《锦云谋》 章节目录 第一章 云五姑娘 天昭十二年,夏。

昼晷已云极,宵漏自此长。

雨,淅淅沥沥的下了一夜。

整个开封城都变得朦胧,雨雾萦绕在青瓦砌成的屋顶上,只留下影影绰绰的飞檐。

雨滴顺着屋檐往下,滴在地面,溅起水花无数,将墙角也洇出斑驳的水渍。

本是最适合在家中偷懒的天气,开封府白茶巷,陈松家门口,却被人围了个严实。

细雨微润,浸湿衣衫,却无一人有想要离开的意思。

不多时,屋里便有一人被推了出来,被门槛绊了一下,又摔在门前的小水坑里。

此人就是陈松。

他的双手被反捆在身后,右腿似有隐疾,行走之时明显的跛着,这样一摔,倒是让他再也无法自行站起来。

“陈松,我妹妹平日里待你不薄,可你竟将她活活勒死,今日我就要将你送到官府去。”他的身后,站着一个身形魁梧的男人,说完这番话,又抬腿在陈松的身上狠狠踢了一脚。

“我不是,我没有,我没有杀人。”陈松躺在水坑里,痛得龇牙咧嘴。

“没有?昨儿个夜里我分明听见你和我妹妹吵得厉害,今天早上起来,她就吊死在了家里,不是你故意杀了她,还能有谁?”

“许是她自个儿想不透彻,所以吊死了。”

“哼,在场的父老乡亲有谁不知道,你陈松入赘在我家,早就看我们一家人不顺眼了,今日只是害死了我妹妹,指不定哪天就将我也杀了。”

男人的一番话,引得众人哗然,看向陈松的时候,眼神里多了些许鄙夷。

陈松继续辩解,“我和娘子恩爱异常,又怎会对她下这样的毒手?再说了,大家伙儿都知道,我家娘子身材魁梧,我又如何能将她吊到那房梁上去。”

众人又点头,陈松这话不假,他家娘子的体重,足以赶上两个他。

若不是这样的原因,当年,也不会让穷困潦倒的陈松入赘。

“刚才我过来的时候,在前街瞧见了云五姑娘,不如请她过来看看。”人群里,忽然有人开口提议。

听到这话,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脸上,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

开封府人人皆知,这云五姑娘,闺名皎皎,年方十八岁,乃是云家的五小姐,也是六扇门唯一的女捕快。

明明是身份尊贵的世家小姐,偏生做了这抓贼破案的苦差事。

可真正让她出名的,是她那自带霉运的体质。

要说这开封城,天子脚下,本该太平无事,可自从云五姑娘当上捕快之后,总会有命案会被她碰上,不是捡了一具尸体,就是抓了一个飞贼。

时间一长,人们说到云五小姐,都将她与那瘟神沾了边。

但云五姑娘性子又极好,见谁都是一副笑吟吟的模样,在城里又有很好的人缘,有人遇到麻烦了,第一个想到的也是她。

“娘,你们是要请五姐姐来么?”一道稚嫩的声音打破了众人的沉思。

说话的是一个六七岁的幼童,一双眼睛干净得像是雨后的天空。

“对呀。”见说话的是个小孩子,众人便起了逗弄他的心思,“虎子,你敢去找云五姑娘吗?”

“敢!”

幼童回答得极响亮。

“她可是拿着刀的官差啊。”

“五姐姐和别的官差不一样,我去找她。”幼童说完,一头扎进微雨中,踩着水花儿跑了。

章节目录 第二章 真正死因 雨声渐微。

朦胧雨雾中,有人款款而来。

众人的目光,“刷拉”一下齐齐看了过去。

来人擎着一把青竹油纸伞,低低的遮去了面容,莹白如玉的手里,牵着刚才跑去寻她的那个幼童,伞一大半都遮在了幼童的头顶,两人不知道在说些什么,幼童的脸上,盈满了笑意。

走至近前,幼童放开她的手,迈着小短腿朝着人群跑过去,不住的喊着:“五姐姐来了,五姐姐来了。”

“虎子,慢着些,莫要摔了。”伞下,传来女子清甜软糯的嗓音。

明明是没有什么威慑力的声音,在众人听来,却有一种心安的感觉。

“云五姑娘,求你一定要为我做主啊。”陈松见到来人,率先喊了出来。

云皎皎没有回答他,只是走到门口,收了伞,问道:“尸体在哪里?”

伞下的女子,一身水色衣裳,腰间挂着一柄精美长剑,三千青丝只用一条水色发带绾了,一双丹凤眼自是顾盼生辉,眉如远山,唇若点丹,神似微风拂细柳,气若牡丹映朝阳。

哪怕是见过云皎皎多次,在场的人,还是不由得倒吸了一口气。

“还在梁上挂着呢,官府的人没有来,我们都未曾动过我妹妹的尸体。”男人率先反应过来,往前走了两步,对着云皎皎作了一揖。

“先去看看尸体。”

云皎皎点头,将伞倚在墙角,便独自进了屋里。

众人皆伸长了脖子,等着她出来。

不过一盏茶的功夫,云皎皎走了出来,眼神冷冷的看向陈松。

陈松被她这样瞧着,吓得直接瘫坐在了那个小水坑里。

众人心里也猜出了个七八分,但还是看着云皎皎,想要亲口听她说出最后的结论。

只有从她口中说出来的话,他们才会觉着可信。

可云皎皎还未来得及说什么,他们身后有又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脚步声。

是衙门的捕快到了。

人群呼啦一声散开,自动分出一条路来,喊领头的那个人道:“沈捕头。”

“皎皎,你可让我们兄弟几个好找,听说你又捡着尸体了,怎么样,是谋杀吗?”领头的是一个面相清秀的男人,说话的语气却是中气十足。

此人便是沈子明,云皎皎的师兄,北辰第一神捕沈涛的儿子。

云皎皎有两位师父,一位是教她武功的南海神尼静言师太,一位就是教她断案验尸的沈涛。

“当然,”云皎皎挑眉,看向瘫坐在地上的陈松,道:“陈松,你杀了自己的娘子,还想抵赖不成?”

“官爷,我……我冤枉啊,她是我娘子,我怎么会杀了她,她分明就是自己吊死的。”陈松眼神一转,又看向沈子明,不住的喊冤。

“冤枉?陈松,昨天晚上,你和你家娘子闹了矛盾,她便想出了自杀威胁你这一招,却没想到,你竟会将她垫脚的凳子踢倒了,我说的可对?”云皎皎盯着他,一字一句的说道。

“这些都是你的想象,无凭无据,凭什么就说是我踢倒了她的垫脚凳?”

“你家娘子体型丰腴,若是她自己踢倒了凳子,地上绝对不会留下凳脚磨出的划痕,这是其一;其二,昨夜至今晨,皆下着雨,屋门口有苔痕,踩过之后,必会在地上留下痕迹,屋里留下的那双脚印,左深右浅,说明那人右脚有问题。”

众人听了,纷纷点头赞同,当年陈松穷困潦倒,又是个跛子,但偏生长得有些俊俏,便被他家娘子看上,让他入赘了。

这件事,在白茶巷附近早已不是什么秘密。

章节目录 第三章 断案如神 “我……我那是想要过去将她抱下来。”陈松又狡辩道:“大家都知道,吊死的人舌头会伸的老长,再说了,凳子上也留着我娘子的脚印,这些都可以证明我是冤枉的。”

“说到凳子上的脚印,也恰好是证明了你家娘子确实被你害死的。”云皎皎看向陈松的眼神,多了些鄙夷。

“这又是为什么?”人群里,有人听得兴起,忍不住开口问道。

沈子明带着几个捕快,站在一旁,静静的瞧着云皎皎,看她如何解释。

他这个师妹,自从两年前去了一趟沂州府回来,便一心扑在了破案和习武这两件事上面,也不知道当年她究竟在沂州府遇到了什么事。

“你家娘子上吊的时候,踩着一个方凳,如果是她自己踢倒了凳子,那凳子所在的位置只会在她身前或者身后,而不是在她的左右,凳上在足尖的地方,也会有明显的摩擦痕迹,可惜,凳子上并没有。

至于你说的吊死之人会将舌头伸出来,也更好解释,只要,被吊住的位置不同,便可达成。”

云皎皎伸出莹白如玉的手,放在自己的脖子上比划了两下,才又继续说道:“如果绳索勒在喉上,则嘴巴紧闭,牙关紧咬,舌头抵着牙齿却不会露出,如果绳索勒在喉下,则嘴巴张开,舌头尖伸出牙齿外二分至三分。你家娘子脖子上的勒痕,宽且深,一直延伸到耳后,脖子上有抓痕,想来,死前定是遭受了极大的痛苦。”

众人跟着云皎皎的动作,也伸出手,在自己的脖子上试着,终于明白了其中的缘由,皆忍不住睁大了眼。

“陈松,你可知道,你家娘子已有身孕?你杀死的,不仅是你的娘子,还有你那未出世的孩子。”

云皎皎此话一出,就像是平地里炸起的一个惊雷,震得陈松浑身发抖。

“不……不可能,一定是你在胡说,对,是你在胡说。”

陈松目光变得涣散,嘴里翻来覆去只有这两句话。

“不可能?”云皎皎往前走了两步,居高临下的瞧着坐在水坑里的陈松,“如果是怀了孕的女子,死后,用手拍打从心到肚脐的部位,会觉坚硬如石,你自己去试试便知。若再不相信,可以去找一位稳婆过来,一验便能证明我说的是不是事实。”

陈松看着云皎皎清澈的双眼,张了张嘴,却还是没有说出半个字。

“陈松,果然是你杀了我妹妹,还我妹妹命来。”男人见陈松默认了,双手紧紧握成拳,就要冲到陈松面前去教训他,却被斜里伸出来的一柄长剑挡住了去路。

“杀人偿命,自有王法处置。”云皎皎说完,收回长剑,拿在手里,对着不远处的几名捕快吩咐道:“将陈松带回衙门。”

“好,云五姑娘果真是断案如神啊。”人群里不住的响起一片叫好声。

云皎皎笑吟吟的挥了挥手,拿起角落里的油纸伞,和沈子明并肩走了。

雨过天晴,青石板上的水坑里,模模糊糊映着人的身影。

沈子明别过脸去,瞧着身旁的少女,微不可闻的叹了一口气。

“师兄,好端端的,为何叹气?”云皎皎问道。

“你说你放着好好的世家小姐不当,非要做了这苦差事,究竟是图个什么呢?如今又落了个六扇门扫把星一般的名声,小心将来嫁不出去。”

云皎皎听完,倒是没有半分气恼的模样,反而笑吟吟的伸出手,在他的肩上拍了一下,“这有什么,大不了,我嫁给你就好了。”

“别,千万别,我可不想将来走哪里都捡尸体。”沈子明故意往一旁退了两步,拉开了两人之间的距离。

身后的几名捕快见到这样的场面,皆忍不住低低的笑了,虽然这样的场面他们早已见怪不怪,但是像云五姑娘这般完全没有一点儿架子的世家小姐,恐怕再也找不出第二个人。

更何况她那身叫人眼红的本事。

回到衙门的时候,衙门口,站着一个一身玄青色衣裳的中年男人,神色严肃,不怒自威,眉间有几道皱纹,平添了几分忧色。

在他的手里,拿着一把朴刀。

此人就是沈涛。

“师父。”

“爹。”

两人上前,对着沈涛乖乖的行礼。

“宫里来人了,说官家召我们三人入宫。你们收拾一下,随我一同进宫去。”

“啊?我也要去?”

云皎皎指着自己,一副生无可恋的模样。

她向来最讨厌的就是去宫里,实在无趣得紧。

“皎皎,你是云家的女儿,将来必然会遇到很多进宫的事情,要学着去习惯,这是你的使命。”

沈涛看着云皎皎,语气严肃。

“我的使命就是抓尽天下的飞贼。”云皎皎噘着嘴,小声反驳,尤其是两年前遇到的那个飞贼。

章节目录 第四章 似曾相识 不管云皎皎如何抱怨,最终还是乖乖的跟着沈涛去了皇宫。

一路上,云皎皎皆显得兴致缺缺的样子,只想着一会儿到了皇宫里该如何度过这段无趣的时光。

忽然,她感受到了不远处传来的一道目光,这道目光落在她的身上,带着些许似曾相识的感觉。

顺着目光看过去,是一家酒楼,而在二楼临窗的位置,坐着一个人,被半掩的竹帘挡住了脸,只剩下红色的衣裳,显得格外张扬。

光是瞧着这身衣裳,云皎皎便知道,在那里的人是谁,拉着缰绳的手,也不由得收紧。

这个人,她惦记了整整两年。

两年的时间,足够忘记很多不重要的事情,但唯有这个人,她想忘也忘不了。

沈子明走了一段距离,发现云皎皎没有跟上来,又拉了一下手里的缰绳,打马掉头,走到云皎皎面前。

“皎皎,你在看什么呢,再不快些,小心误了进宫的时辰。”

云皎皎这才收回目光,摆摆手,道:“没什么,走吧。”

来日方长,她有的是时间找到他。

等云皎皎他们走后,二楼的男子,收回目光,拈着酒杯浅浅一笑,将杯中酒喝了个干净。

两年不见,这小姑娘倒是标致了不少,就是不知道,武功有没有长进。

……

御书房里。

云皎皎和沈涛父子垂首站立,不发一言。

空气安静得可怕。

正前方的书案后面,坐着一个约摸三十岁上下的男人,身穿红色长袍,头戴长双翅幞头,领口露出黄色白边交领内衣,腰间是一根红色皮带,脚穿黑色布鞋。身形清癯,沈腰潘鬓,帝王威严,不可直视。

北辰有帝,名为景煜,在位十二年,国号天昭。

“沈卿可知今日我召你进宫所谓何事?”终于,景煜抬眸,看了三人一眼,开口问道。

“臣不知。”沈涛颔首。

“昨日夜里,宫中失窃。”景煜说到此处,抬眸,目光在三人身上扫过,最终停留在了云皎皎的身上。

“宫中失窃?丢了什么?”云皎皎听到景煜的话,猛地抬起头来,张口便问道。

问完之后,才发觉了自己的失礼之处,赶忙跪下,请罪道:“陛下息怒,臣知罪。”

景煜继续说道:“丢的乃是……羊脂玉佛像。”

沈涛听了,心里一顿,向来沉稳的脸上,也露出了一抹慌乱,“陛下所说的羊脂玉佛像,是哪一尊?”

“物藏于玉,得之可安天下。”景煜的声音依旧不急不缓,像是在说一件极为平常的事。

此话一出,沈涛三人却惊得倒吸了一口冷气。

这尊羊脂玉佛像,乃是北辰开国皇帝景瑞机缘巧合之下所得,得到玉佛不久,便推翻了前朝统治,建立北辰。

景瑞驾崩之前,留下一句话:物藏于玉,得之可安天下。

所以,这尊玉佛像,和北辰国运气数息息相关。

他们现在也终于明白了,为什么景煜会单单只召了他们三人入宫,若是此事传了出去,不管是在江湖,还是在朝堂,都会引起一阵不小的轰动。

“云捕快,你们六扇门专职处理江湖之事,你又是沈卿的徒弟,你爹云延章又曾是天山派的弟子,所以,这件事就交由你去查,务必要将佛像追回。”景煜又开了口。

云皎皎没想到景煜会将这么重要的案子交给自己调查,一时之间惊讶得合不拢嘴,直到沈子明偷偷拉了一下她的衣角,她这才回过神来。

“陛下的意思是,此事是江湖人所为?”云皎皎问道。

景煜摆摆手,“虽然不能确定就是江湖人所为,但,和江湖人却脱不了干系。云捕快身为女子,方便在宫中行走,此事交予你去办,再稳妥不过,若是云捕快抓住了盗玉佛之人,朕便封你为天下第一女神捕。”

“是,臣遵旨。”云皎皎抱拳行礼,心里却忍不住窃喜。

天下第一女神捕,这是本朝开国以来还未曾出现过的荣誉。

“好了,你们退下吧。”景煜抬手,用中指在太阳穴上揉了两下,眉眼之间尽显疲态,“云捕快,你现在便可去后宫调查此事。”

章节目录 第五章 红衣男人 从御书房出来,云皎皎还是有些不相信,这么重要的案子,竟会交给自己去办。

“师父,你说,官家为什么要将这么重要的案子交给我去查?”

云皎皎转过头去,看着沈涛,眉头紧锁。

“皎皎,官家既将此案交给你,自然是信得过你,这是好事。”沈子明抬手,在她的头顶揉了揉。

“可师父和师兄破案的本事都比我好。”

“官家这样安排,自有用意,你只管查案,若有需要帮忙的,我和子明都会相助,去吧。”

沈涛垂眸,略微沉思了片刻,才开了口。

“好,师父,那我去了。”

长长的路似乎没有尽头,云皎皎别过两人,朝着深宫缓缓走去。

沈子明和沈涛看着云皎皎的身影渐行渐远,在夕阳的拉扯下,显得孤寂。

“皎皎。”

沈子明站在原地喊了她一声。

“师兄,还有事吗?”

前面的人儿回过头,看着他笑意浅浅。

沈子明动了动嘴唇,最终只是摆了摆手,叮嘱道:“你自己多加小心。”

“知道啦,你们回去吧。”云皎皎说完,头也不回的走了。

别过两人,云皎皎直接去了万佛堂。

这羊脂玉佛像,自开国以来,便一直供奉在万佛堂里,从来没有发生过丢失的事情,若不是因为羊脂玉佛像丢失,云皎皎也没有来这里的资格。

万佛堂门口的院子里,一株白色曼陀罗开得正好,夕阳余晖洒落其间,倒有几分佛光普照之意。

白色曼陀罗,见此花者,恶自去除。

“云五姑娘,你来了。”

云皎皎刚到,便有一名宫人前来,行至身前站定了,恭恭敬敬的行了一礼。

“公公如何称呼?”

“小人周如海,是万佛堂管事的。”周公公颔首。

纵使是宫里的人,见到云皎皎,亦是一副规矩模样。

“周公公,你可知道,佛像是什么时候不见的,又是谁最先发现佛像失踪的?”

云皎皎看着他,一双丹凤眼锐利得像是要将眼前的人看个透彻。

“这……是昨儿个夜里,当值的侍卫赵兴。”

云皎皎点点头,目光扫过四周,末了,才吩咐人将昨晚当值的所有人带到这里来。

而她自己,则在周如海的陪同下,进了万佛堂。

刚进门,一股香烛燃烧之后的味道扑面而来,诵经的僧人早已被关到了其他地方,整个大殿安静得可怕。

抬头看向佛龛,却吓得她倒吸了一口冷气。

这万佛堂里,全是玉佛。

或盘腿而坐,或拈花微笑,或睥睨众生,或双眸紧闭,形态各异。

在昏黄烛光的照映下,玉佛的身上,散着淡淡的光晕。

每一尊玉佛的面前,都放着一个蒲团,若是没有出这件事,想来现在这里应该跪满了诵经的僧人。

万佛堂果真名副其实。

云皎皎心里不由得暗暗咂舌,这是将西方满天神佛都搬到这里了啊。

丢失的羊脂玉佛像,就在第三排第七个佛龛处。

那里现在已经空了,只剩下半截还没有燃尽的蜡烛。

云皎皎还在四处检查,有一名小太监走进来,在周如海面前小声禀报:“公公,人带来了。”

“五姑娘,人已经带到了。”

周如海往门外看了一眼,转过头来,走向云皎皎,颔首开口。

“好。”

站在原地的周如海只听得浅浅的一声回答,再抬起头来时,云皎皎早已走出了大殿。

他也赶紧跟了上去。

在大殿外等着的,是一名身穿绿色宫装的年轻宫女,还有一名年轻的侍卫。

“云五姑娘有事要问你们,你们必须实话实说,若有半句虚言,小心你们的脑袋。”

周如海站在云皎皎身后,看着两人,尖着嗓子叮嘱道。

两人听了,抬起头来,偷偷的打量了云皎皎一眼,又飞快的低下头去。

“你们就是昨晚在万佛堂当值的人?”

“是。”

两人虽没有见过这位传说中的云五姑娘,但多多少少还是听说过许多关于她的事情,这次一见面,心里难免有些害怕。

“你们叫什么名字?”

“奴婢春兰。”

“小人赵兴。”

“昨天晚上,你们看见了什么?”

两人相互看了一眼。

片刻之后,赵兴才抬起头来,看着云皎皎,“昨天夜里,小人正在值夜,忽然听到大殿里有响动,当时,我以为是哪个诵经的和尚还没有走,于是便想前去瞧一眼,可刚到门口,便瞧见有一个蒙面人,从里面跑了出来,怀里抱着一尊玉佛。”

在他说话的同时,云皎皎的目光却落在了他的手臂上,“你的手臂,就是昨晚和他交手的时候受了伤?”

“是,”赵兴点点头,又猛地说道:“对了,那个飞贼穿了一身红衣。”

“对,昨晚,我来万佛堂打扫,刚进门,便碰到了那个红衣男人。”春兰也附和着说道。

“除了一身红衣,你们还发现了什么?”

听着两人的话,云皎皎的心里,大概有了一个人选。

“那人轻功了得,我刚追上屋顶的时候,他就已经跑出了皇宫。”

赵兴想了想,又继续说道。

若是刚才,云皎皎对自己想到的那个人还有所怀疑,现在,她可以确定了。

放眼整个江湖朝堂,能从满室的玉佛中一眼便相中了那尊最好的羊脂玉佛,并从戒备森严的皇宫里将它带了出去,又是一身红衣的人,只有一个。

千手公子颜如玉。

江湖上出了名的飞贼。

只要是被他看上的东西,就没有偷不到的。

而刚才,自己进宫来的途中,还瞧见了他。

“颜如玉,你终于还是要落在我的手里。”

云皎皎想到此处,又匆匆忙忙的离开了皇宫,直奔酒楼而去。

章节目录 第六章 故人重逢 天色已晚。

整个开封城里,家家户户门前皆点上了灯。

远远瞧去,比天上的繁星还密集。

即使是夜晚,还是抵挡不住开封城的热闹,街上多的是来来往往的行人。

悦来客栈门口。

云皎皎抬头,看了一眼客栈的招牌,抬脚跨进了大堂。

客栈里的伙计见来了客人,赶紧迎上前,发现是云皎皎,赶紧笑着同她打招呼:“哟,云五姑娘,今儿个来客栈是为了办案还是吃饭?”

“小六子,今日你们客栈里可有一位红衣男子来投宿?”

云皎皎说这话的时候,神色有些严肃。

名唤小六子的伙计见她这样,便知道了她来这里的目的,心里不免又将她与那六扇门扫把星的名号联系在了一起。

忍不住偷偷腹诽,果然,这云五姑娘出现的地方,就会有案子发生。

唉,好好的一姑娘,偏偏是这样倒霉的命。

“你只说有还是没有,发什么楞啊。”

云皎皎久久没有听到小六子的回答,只得催促到。

“有的,有的,”小六子回过神来,“那位公子长得可俊了,出手又阔绰。”

“他住在哪间房?”

听到关于颜如玉的消息,云皎皎的声音也不自主的拔高了些。

只要抓了他,追回玉佛,她就能成为天下第一女捕头了。

“天字第一号房。”

小六子赶紧回答。

得了这个消息,云皎皎撇下小六子,独自一人便跑上楼去。

“云五姑娘,等等,你现在别……别去。”

小六子的声音,渐渐小了,抬手搔了搔后脖颈,才小声嘟囔道:“现在去……好像不太方便。”

唉,云五姑娘要做什么事,又岂是他这样一个小跑堂的能阻挡的呢?

大堂里,正在吃饭的人瞧见了,全都齐齐停下了筷子,看向二楼,急切的想知道出了什么事。

再说云皎皎,上了楼之后,便从楼梯口挨着寻了过去。

直到在尽头,找到了那个房间。

房间门锁着,屋里烛火摇曳,门上却没有映出人影。

不疑有他,云皎皎往后退了一步,拎起裙摆,一脚踹到木门上,门里的木栓竟被她生生踢断了,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颜如玉,你给我滚出来……啊!”

刚才还气势汹汹的云皎皎,进门之后看到的景象却吓得她捂住了双眼。

屋里,那扇半矮的屏风面前,站着一个男子,正解着衣带,似要沐浴。

同时,另外一道声音也响了起来:“啊……”

但是这声尖叫里,满是戏谑之意。

“姑娘,被占了便宜的人是我,你叫什么?”

云皎皎的手还遮着眼,却忽然听得说话的人已经站在了自己的面前。

他的声音还是一如自己记忆中的那般慵懒。

“呸,不要脸,”云皎皎嘟囔道:“大晚上的,洗什么澡,还不知道关门。”

虽然她说得很小声,但颜如玉还是听见了她说的是什么。

“小姑娘,你见哪个是大白天洗澡的?大白天洗澡,那叫泡温泉。再说了,我是关了门,被你踹开的。”说到此处,颜如玉忽然勾唇一笑,打趣道:“我猜,你是故意这样做,目的就是为了偷看我洗澡吧?”

“难得和你废话,颜如玉,快把东西交出来。”

云皎皎往后退了两步,拉开了和他之间的距离,伸手握住剑柄,神色严肃的看着他。

这人还是那般好看得有些过分。

一身红衣在他的身上,还是那般艳丽,就像是熊熊燃烧的火焰,又像是开到极致的丽春花。

但不管是火,还是丽春花,都是极为危险的存在。

瞧她这样,颜如玉忽然浅浅的笑了,无奈的摇了摇头,才开了口:“两年了,小姑娘,你怎么还想要抓我呢?说说看,这次又是什么东西丢了,嫁祸到了我的身上。”

“所有的证据都指向你,你还想抵赖不成?”

一道寒光闪过,云皎皎手里的般若剑已然出鞘,剑尖直指颜如玉的喉咙,“两年前让你逃了,是我一时大意,今日,我定要将你捉拿归案。”

“是吗?只要你抓到我,我就跟你走。”

颜如玉站在窗前,挑眉一笑,纵身便从窗口跃了出去,消失在夜色之中。

章节目录 第七章 你看那里 云尽月如练,水凉风似秋。

夜风吹来,带着些许凉意。

颜如玉站在屋顶上,双手环抱在胸前,看着对面的云皎皎,幽幽的叹了一口气。

“唉,两年不见,你的轻功还是没有半点儿长进。这样可不行,抓不到贼的。”

一句话便踩到了云皎皎的痛处。

算起来,她的轻功也不算差,就算是到了江湖上,也是高手那一类的存在,可和颜如玉相比,确实差了很大一截。

“轻功不如你又如何,只要打得过你就行。”

云皎皎足尖在屋顶的青瓦上一点,举着剑便朝着颜如玉刺过去。

颜如玉的脸上,依旧挂着浅浅的笑,直到般若剑快要刺到身前了,才往旁边一闪,轻轻巧巧的躲过了这一剑。

“啧啧,武功也没有长进。”

“要你管,”云皎皎冷哼一声,又举剑出招:“再来。”

“别来了,”颜如玉往远处看了一眼,忽然开口道:“你看,那里出事了。”

云皎皎并没有理睬他这句话。

“颜如玉,两年前,在沂州府的时候,你就这样将我骗了,今日还想故技重施吗?我才不会上你的当。”

想到这件事,云皎皎便气不打一处来。

两年前,在沂州府,自己好不容易追到了颜如玉,却信了他的话,让他逃走了。

这对她来说,简直就是耻辱。

“不信你看,那边,着火了。”

颜如玉的脸上,一改往日嬉笑模样,严肃的指着她身后的方向。

顺着他所指的方向,云皎皎回过头去,当真瞧见了火光,在夜色里显得尤其明显。

看着火光燃起的方向,她的心里,忽然有一种不安的感觉。

但颜如玉就在眼前,她又不能不抓了他。

“行了,本来就不聪明,还偏偏喜欢多想,”颜如玉看出了云皎皎的心思,“这样吧,我在悦来客栈等你三日,这三日里,你再来抓我,三日之后,我便离开开封府。”

“此话当真?”

“当真,”颜如玉摸了摸鼻子,“毕竟我也不想成为别人的替罪羊,小姑娘,我等着你还我清白。”

“好,我就再信你一次。”

说完之后,云皎皎收回般若剑,踏着夜色,消失在了颜如玉的视线之中。

……

等云皎皎赶到现场的时候,大火已经被扑灭了,只余下一堆被烧得一干二净的废墟,还冒着热气。

空气里,满是烧焦的臭味。

“云五姑娘来了。”

有眼尖的,看见云皎皎,便喊了一声。

“师兄,这是怎么回事?好端端的,为何会走水?”云皎皎穿过看热闹的人群,走到里面去,见到了沈子明他们。

“暂时还不清楚起火的原因,”沈子明看着废墟,“这个时辰,街上早已没有什么行人了,等发现起火的时候,房子已经被烧了一大半。”

“是谁报的案?”

云皎皎又问道。

“是我。”

说话的是开封城的更夫老何。

“我打更的时候,就瞧着这个方向亮堂堂的,过来一瞧,发现是走水了,就赶紧去找沈捕头了。”

“诶,这不是赵兴那小子的家吗?他很少回来一次,该不会被烧死在里面了吧?”围观的人群里,忽然有个男人开口。

“赵兴?”云皎皎走到那个男人面前,看着他,“你认识这户人家的主人?”

男人没想到云皎皎会主动走上前来和自己说话,一时之间难掩兴奋的神色,笑呵呵的回答道:“认识,这小子从小就愣头愣脑的,后来啊,不知道从哪里学来一身好武艺,被选进宫里头去当差了,平日里很少回来住。”

“赵兴武功很好?”

云皎皎想起来,白日里在万佛堂遇到的那个侍卫就是赵兴。

自己上午才找了他,晚上他家里就着火了,这也实在太凑巧了些。

男人嘿嘿一笑,又瞧了瞧沈子明,“若是和沈捕头以及云五姑娘你比起来,自然算不得什么。但听说当年,他是通过武试考核,才进宫的,一般人根本不是他的对手。”

另一边,沈子明也指挥着捕快在灰烬里寻找着起火的原因。

“沈捕头,有发现。”

一句话,又将众人的目光吸引了过去。

只见从那堆废墟里面,扒出了两具烧得面目全非的尸体。

“怎么……这么会有两具尸体?”那个男人也瞧见了,睁大了眼睛,惊讶无比,“这赵兴孤家寡人一个,没听说他家还有别人啊。”

章节目录 第八章 两具尸体 云皎皎看了那个男人一眼,转身朝着那两具尸体走了过去。

大火虽然已经被扑灭了,但空气里,还是残留着大火烧过的灼热,以及刺鼻的焦糊味。

两具尸体相隔的距离并不远,但是从周围还没有燃尽的废墟还是可以看得出来,两人是在堂屋里被烧死的。

其中一具尸体,呈一种浑身蜷缩在一起的姿势,双手紧握成拳,身上的衣物早已化为灰烬,就连毛发,也燃尽了,只剩下沾满了黑色烟尘的躯壳。

在他面前的那张未燃尽的桌上,放着一个酒壶,两个空酒杯,但由于大火的原因,早已看不出这些器皿最本来的模样。

看着桌上的杯盏,云皎皎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怪异感。

这一切看起来似乎正常得有些刻意。

感受到众人的目光,云皎皎敛了心思,又转而去瞧另外一具尸体。

另外这具尸体,从身材来看,是一个女子,同样呈现一种手脚蜷曲的状态。

“诶呦,那好像是一具女尸啊。”人群里有眼尖的,一眼便瞧见了云皎皎面前的尸体,遂朗声喊道。

“这赵兴未曾娶亲,想来啊,是不知道从哪家楼子里带出来的妓子哟,两人喝得兴起,想要办事儿,却碰翻了烛台,双双烧死喽。”另外一个男人说着,就好像是亲眼瞧见了一般,眼里含着猥琐的笑意,硬生生的将一个惨案说得香艳。

“你说,赵兴未曾娶亲?”

云皎皎站起身来,转头看向那个男人,开口问道。

被她这样一瞧,男人这才知道自己无意间说出的一句话,可能就是破了案子的关键,内心忍不住微微窃喜,若是自己帮五姑娘破了这个案子,那岂不是会有天大的好处?

想到此处,男人赶紧点头,“对啊,这小子的爹娘,在早些年前就死了,也没听说他有其他的家人。至于娶亲,那更是无稽之谈。”

“你怎么了解得如此清楚?”

云皎皎又问道。

“嗐,都是左邻右舍的,有什么不知道的。”男人笑呵呵的瞧着云皎皎,搓了搓手,“云五姑娘,我提供了这么重要的线索,可有什么赏金没有?”

“云五姑娘,你别听他胡说八道,他能知道个什么,这种人呐,放个屁都不辩香臭,还好意思说提供了线索。”一旁,又有一个身形肥胖的妇人开了口,“这赵兴,虽然没有成亲,但却是有一个相好的,听说,叫什么……什么兰来着。”

“春兰?”

云皎皎想起来自己在万佛堂的时候,遇到过春兰和赵兴,当时两人之间的神色,就显得很不一般。

胖妇人听了,弯起嘴角嘿嘿一笑,又激动得拍了拍手,“对了,就是叫春兰,五姑娘认识她?”

云皎皎微微摇了摇头,“婶子,你且说说,你最近一次见到他们,是什么时候?”

“还能是什么时候,就是今儿个傍晚,赵兴和这位春兰姑娘从我家门口经过,当时,他们还和我打招呼呢。”胖妇人说道。

云皎皎听完,对着不远处的沈子明点点头,沈子明立刻会意,走上前来,对着妇人说道:“跟我们回衙门一趟。”

妇人听了,吓得往后退了两步,结结巴巴的开了口,“这……官爷,我还是不去了吧。”

“为何?”沈子明断不像云皎皎那般的好相处,只是冷着一张脸,看别人一眼,便足以将人吓得不轻。

“这……好端端的,谁愿意去衙门啊,不吉利。”

章节目录 第九章 一出大戏 正说着,巷子的那头,忽然传来一阵骂骂咧咧的声音。

这声音不大,却显得有些清亮,语气之间还带着些许慵懒的意味。

“大晚上的,还让不让人睡觉了?尸体在哪儿呢,快些让小爷瞧了。”

众人心下想着,究竟是谁,有这样大的胆子,竟敢说话如此蛮横无理。抬眼看过去时,只见是一位身材瘦削的年轻男子,从巷口款款走来。

一身月牙白的长衫罩在她的身上,显得有些大,随着她的走动,衣角蹁跹,多了几丝病公子的意味。

唇红齿白,风流天成,端的是公子世无双。

本是生得极俊俏的样貌,偏生在左边眼角处,生了一颗泪痣,倒显得有些女儿情态了。

此人便是年纪轻轻便誉满天下的仵作秦烟。

没有人知道这个秦烟从何而来,只知道,她就像是一个突然出现的人,连着破获了好几起大案,改变了仵作向来由贱民担任的传统。

至于她为什么会出现在开封府,还是因为当初机缘巧合下结识了云皎皎,觉得这小妮子挺好玩儿,便跟着她走了,到了开封之后,又躲进了衙门,除了有案子的时候能见到她,平日里,关于她的消息简直少之又少。

自古以来,仵作皆属于低贱的职业,甚至比传统的下九流还要不如。

下九流的最末一位是妓子,但仵作,向来是由低贱的奴隶或贱民担任,也就是说,他们的地位,连那些娼寮妓馆里的人更低贱。

也是到了本朝之后,仵作的身份地位这才得到了提高。

看到云皎皎,她长长的叹了一口气,抱怨道:“小饺子,大晚上的,你不睡觉我还得睡觉呢,我求求你了,以后晚上没事儿别瞎溜达,成吗?就当是行善积德了。”

“行了,烟烟,别抱怨了,改天请你吃饭,如何?”云皎皎快步走上前,一把拉住了她的手腕,便要将她往废墟里带,“现在,你还是先来看看这两具尸体。”

“我要吃太白楼的一品锅。”秦烟朗声说道。

“好。”

“我要喝青竹居的红绡醉。”

“好,都依你。”

现场,站满了看热闹的人,有不认识秦烟的,瞧着两人这般亲昵的模样,皆按奈不住那颗探究秘密的心,看向沈子明的眼神,也多了一丝同情。

在开封城百姓的眼里,以后云五姑娘是会嫁给沈捕头的,两人青梅竹马,又经常一起出现。

可如今,出现了一个貌胜潘安的公子,云五姑娘又和他如此亲近,这样一对比,沈捕头很显然是没戏了嘛。

就是这样一个简单的动作,在这些人的脑海里,简直上演了一出竹马被青梅抛弃的一出大戏。

可这出大戏的三位主角,此刻却看着废墟里的两具尸体,各怀心思。

片刻之后,秦烟围绕着两具尸体走了一圈,又从袖中掏出一副黑色的手套来,戴在了手上。

旁人不知她为何这样做,配上她的书生打扮,甚至显得有些女气,但是只有云皎皎知道,她这副手套的神奇之处。

章节目录 第十章 心思难猜 她第一次见到秦烟的时候,就是因为一件水上浮尸案。

当时,那具尸体在水里泡过了很长时间,捞起来的时候,已然浮肿得变了形。

那时的她,还是一个刚进六扇门的愣头青,什么都不懂,空着手便要去碰尸体,却被身边的一位年轻公子拦住了。

这位公子,就是秦烟。

“呈现巨人观的尸体,有尸毒,别用手直接接触。”这是她对她说的第一句话。

当时,秦烟就是带上了这副手套,当着她的面,便将尸体翻了个身。

虽然她并不知道她口中所说的巨人观究竟是什么意思,但她就是觉得,她实在很厉害。

尤其是接触尸体之后,取下手套,她的双手竟还是一如之前一般干净。

秦烟看出了她眼中的疑惑,才告诉她,这副手套,是用了泡过药水的天蚕丝织成,中间又夹了两层油布,既防水,又防毒。

一来二去,两人成了好友,也是后来她才知道,秦烟其实是个女儿身,当时她还嘲笑过秦烟,女扮男装不被人发现是因为某处实在太平。后来,秦烟也跟着她来了开封城。

云皎皎从回忆里挣脱出来,面前,秦烟已经拿起了桌上的酒杯,放到鼻前轻轻煽动,嗅了两下。

大家都没有说话,静静的看着秦烟。

紧接着,她又在春兰的尸体面前蹲下身去,细细的检查着,仿佛是将面前这具烧得焦黑的尸体,当成了一件古董。

“从尸体表面的种种现象来看,两人都是烧死的。但是具体的细节,还需要回衙门之后,再做进一步检查。”秦烟取下手套,看了云皎皎一眼。

云皎皎点点头,吩咐一个衙役在井水里打来一盆水。

秦烟又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小纸包,将纸包拆开了,药粉倒入水中,将手套放进了盆里。

三人到底还是有默契的,不用云皎皎开口,沈子明已经安排衙役过来,将两具尸体抬回衙门了。

众人见没有热闹可看,也都裹了裹身上的衣服,各自散去。

秦烟站在水井旁,看着沈子明离开的背影,微微愣神。

“烟烟,你还在看什么呢,快走了。”云皎皎伸出莹白如玉的手,在她的眼前晃了两下。

“哦,好。”秦烟回过神来,将那副手套收回袖子里,这才和云皎皎并肩朝着衙门的方向走去。

遇到这样的案子,注定这又是一个不眠之夜。

两人回到衙门里的时候,沈子明他们已经将尸体安置在了停尸房里。

因为两具尸体生前都在宫里当差,便没有走需要家人同意才能解剖的程序。

见到两人,沈子明上前,对着秦烟作了一揖,道:“秦姑娘,两具尸体皆已安置在停尸房里,还有何吩咐?”

“师兄怎的一直对烟烟如此客气?”云皎皎挑眉,眼里藏着狡黠的笑。

她一直都是明白秦烟的心思的,只是有人不明白罢了。

“秦姑娘是大人请回来的,自然需要以礼相待。”沈子明一如往常的严肃。

秦烟摆摆手,对着他点了点头,这才飞快的离开了。

夜色如墨,没有人发现她微红的脸颊。

章节目录 第十一章 蛛丝马迹 停尸房,向来都是一个谈之色变的地方。

尤其是这种停放被害死的尸体的所在。

屋里,沈子明已经提前点上了好些蜡烛,照得整个屋子亮堂堂一片。

秦烟站在门口,朝门里看过去,正好瞧见那两具烧得焦黑的尸体,被白布罩住了头,所以,一眼看不出白布之下的人的具体模样。

空气中,隐隐散发着肉类烤焦之后的焦糊香味。

烧焦的尸体,呈现了巨人观的尸体,向来都是她最讨厌的。

闭上眼,吐了一大口气,秦烟这才抬脚,跨进了屋子。

两具尸体分别放置在屋子的左右,秦烟站在两具尸体中间,刚拿出手套戴上,门口,忽然响起一道细微的猫叫声。

不必细听,她也知道,门外的是谁。

“来了便进来,还是那般鬼鬼祟祟的作甚。”

话音刚落,门口,云皎皎便拐了进来,脸上,挂着浅浅的笑意。

见到两具尸体,她很快敛去了笑容。

当着尸体的面露出开心的表情,是对尸体的不尊重。

这也是秦烟教给她的。

“既然来了,就帮我打下手吧。”秦烟打开自己的木箱,从里面拿出一副手套递给云皎皎,“这副手套,给你的。”

云皎皎极不愿的接过手套,抱怨:“烟烟,你每次验尸的时候都叫我过来给你打下手,是不是因为,你知道自己验尸的时候很凶残,怕给我师兄留下了不好的印象啊。”

“我……我那是在教你。”秦烟说着,便开始着手验尸。

验尸是一件极为细致的活计,稍有不慎,便会遗漏极细微的蛛丝马迹。而被遗漏的地方,很有可能就是破案的关键所在。

“烟烟。”

云皎皎看着专注的秦烟,忽然浅浅的唤了她一声。

“怎么了?”秦烟没有看她,一双眼睛,还是落在面前这具女尸的身上。

“你说,这具女尸真的是春兰吗?”云皎皎眉头微蹙,一副想不明白的模样,“宫里有规定,宫中之人,不得私通。就算两人真的是那种关系,为什么非得要挑这个时间出宫幽会?”

秦烟没有直接回答她,而是俯下身去,右手拿着镊子,左手掰开女尸的手臂,从腋窝处夹出一片布料来。

“你看这布料。”秦烟顺手将布料递到云皎皎的眼前。

她接过布料,拿在手里,仔细看了看,才说道:“这是宫装所用的布料,宫中女子,哪怕是出宫所穿的常服,都是宫中所织,为的是体现皇恩浩荡。”

听了云皎皎的话,秦烟没有着急下结论,而是又从木箱里拿出一把自己打造的解剖刀,放在了女尸的喉咙处,迟迟没有下刀。

片刻之后,她才皱了皱眉头,看了一眼对面的尸体,“先解剖赵兴吧。”

“为什么?”

“我有些想法,现在还不确定。”秦烟说完,又绕到男尸身旁。

这次,她丝毫没有迟疑,手里的解剖刀,飞快的划开了男尸的喉咙。

哪怕是见过了许多不同的尸体,但是,见到了这具尸体内部的结构,却让她惊呼出了声。

“怎么会这样?”

章节目录 第十二章 奇怪味道 最开始的时候,秦烟在现场看到两具尸体,只觉得两具尸体有些不同,现在,只是看着赵兴被剖开的尸体,便足以让她当场愣住。

见她这般反应,云皎皎也凑过去,朝着尸体看了看,同样惊呼出声。

她们面前这具尸体,从口腔,经过食道,一直到胃里,全是烧灼之后形成的水泡和溃烂,以及密密麻麻的出血点,尤其是胃内壁,出血点和水泡尤为严重,就像是一片变了质的雪花肥牛。

“怎么会这样?烟烟,我没有看错吧?”

她转过脸去,差点将晚饭都吐了出来。

“你没看错。”秦烟指着尸体,皱眉说道:“刚开始的时候,我就闻到他身上有很重的酒味儿,可谁曾想,他的内脏也全都被烧掉了。就好像是,大火通过胃里,往外面燃烧一般。”

“从里面烧到外面?”云皎皎忽然有些怀疑自己的耳朵,强忍下恶心的感觉,再看了赵兴的尸体一眼,“一个正常人,难不成还能自己燃起来?”

“有可能,”秦烟左手拿着镊子,右手拿着解剖刀,从赵兴的胃上割了一块下来,递到云皎皎面前,目光灼灼的看着她,“小饺子,你闻闻看,有什么发现。”

云皎皎当真凑上前,只是浅浅的吸了一下,只觉得一股子浓郁的酒味扑面而来。

但是这酒味中又掺杂着一股说不清楚的味道,不是肉类烧炙过后的焦味,而像是某种植物的清冽香味。

虽然味道极淡,但却让人忍不住想去闻第二次。

“知道是什么吗?”秦烟看着她。

“这香味有点熟悉,好像是……”云皎皎歪着脑袋,仔细思索了好一会儿,才恍然大悟:“我知道了,是醉心花。”

“对了,就是醉心花。”秦烟继续检查着赵兴的尸体,也不忘和云皎皎搭话,“醉心花可使人出现幻觉,也可以让人感觉不到痛苦。如果醉心花是掺着酒喝下去的,那么,就算大火燃烧起来的时候,他也不会觉得痛苦。而火苗,趁他张嘴的时候,飞进他的口中,引燃了喝下的酒。这也可以解释,为什么他胃部被烧得更严重。”

“如果真是这样,那大火燃起来的时候,春兰为什么没有第一时间找人救火?难道她也喝了醉心花酒?”云皎皎的目光,在两具尸体之间转了转,一时之间,只觉心乱如麻。

这两具尸体,是羊脂玉佛失踪的目击者,可如今,竟双双被烧死在宫外,除了一个值得怀疑的颜如玉,她已经没有什么证人了。

夏至始至,纵是夜晚,暑气尚未消减,院中林深草密,时有蟋蟀夜鸣,更觉心烦。

云皎皎觉得,她从来没有向今夜这般讨厌院里蟋蟀的叫声。

“小饺子,你也不必如此担忧,古人有云:天网恢恢疏而不漏,你我能做的,就是尽早找出死者的死因,以慰藉他们的在天之灵。”

说话间,秦烟已经验完了赵兴的尸体,又转过来,朝着春兰的尸体站定。

春兰和赵兴被发现的时候,都是呈现一种趴着的姿势,所以,腹部皮肤并没有完全被烧毁。

此刻,春兰腹部的皮肤上,呈现出一片樱红之色。

章节目录 第十三章 樱红尸斑 秦烟看着春兰腹部樱红色的尸斑,忽然觉得有些奇怪。

“烟烟,我记得你说过,若是死人身上的尸斑呈这个颜色,就说明她是被烧死的,但是,为什么春兰的口中没有被烧过的痕迹呢?若是她和赵兴一同饮酒,两人身上的伤口应该接近才对。”云皎皎伸出手,掰开了春兰的嘴,却只见许多灰黑烟尘。

秦烟并没有直接回答她的问题,而是怔怔的看着春兰身上的尸斑,神色专注认真。

良久,只见秦烟用手在尸体腰上的斑痕上按了一下,尸体上的斑痕却没有半点褪色的样子。

再将手移到腹上,用力一按,斑痕却陡然变淡,甚至消失。

看见秦烟的举动,自是不必多说,云皎皎已然明白是什么意思。

将事先备下的白梅肉捣烂了,加入盐、川椒、酒糟、葱,再做成饼状,放到火上烤热,再移到伤处,同时又在尸体上放上一张白纸,经过炙烤,尸体上的伤痕很快变得清楚。

就在春兰的腰腹处,有一道明显的呈圆状的青紫伤痕。

云皎皎指着斑痕,眼神略有些得意的看着秦烟。

到底只是个十八岁的姑娘,还是需要别人的肯定。

“这伤痕来得有些蹊跷,”秦烟看着伤处,喃喃自语:“看起来不像是被人打伤的,更不像是跌扑伤。”

而此时的云皎皎,已经拿起剩下的白梅饼,放到春兰的小腿上烤了起来。

“那如果是被人扛进火场里的呢。”

看着春兰腿上出现的伤痕,云皎皎反问她。

腿上出现的伤痕并不对称,右腿上只有一个伤痕,但是左腿上,却有四个小伤痕。

宫中女子,哪怕是做些粗使活计,过得也比旁人好了不少。

更何况,春兰只是负责万佛堂扫洒的小宫女,平日里除了掸去佛像上的灰尘,倒掉香炉里的灰烬,便没有其他事情可做,自是身娇肉嫩,哪里经得起一丁点儿的力气。

“扛进火场?”秦烟想了想,又伸手,放在春兰的小腿上比划了两下,才点头开口:“对了,是扛进火场的,将她扛进火场的是一个身材高大的男人,而且还是个左撇子。”

云皎皎同样也上前,将春兰腿上的伤痕和自己的手进行了比较,之后,又将自己的手和赵兴的手做了对比。

这才发现,那人的身材,竟比赵兴还要魁梧。

“可方才我们在赵家的时候,听人说起,春兰是和赵兴一同回来的,她又怎么会被人扛进火场呢?况且,春兰尸体上留下的线索,完全和赵兴撇开了关系。

之前我怀疑过,会不会赵兴想要强迫春兰,所以在她身上留下了扛过的痕迹,而春兰因此怀恨,故将醉心花下到了赵兴的酒中。但赵兴右手虎口处有茧,是他常年用刀所致,说明他并不是左撇子。”

云皎皎说完,幽幽的叹了一口气。

这次的案子事关重大,又疑点重重,她真担心自己无法应对。

“春兰在宫中当差,怎么能接触到醉心花,并恰好又带了些在身上?小饺子,你这猜想,一开始就行不通的。”秦烟摇摇头,被云皎皎的脑洞所折服。

“不,她能接触到。”

章节目录 第十四章 循经取穴 “能接触到?在哪里?”

云皎皎看着春兰的尸体,“万佛堂院子里,正好有一棵醉心花树。而这个季节,正是花期。”

她想到了之前在万佛堂看到的白色醉心花,以前,跟师傅习武的时候,便听她说起过,白色醉心花,又名曼陀罗,见此花者,恶自去除。

在佛门中人看来,功德聚集处,是为曼陀罗。

听完云皎皎的话,秦烟只是抿着嘴摇了摇头,眉眼之间还有不解,“若是死了的这个春兰是被人扛进了火场,那之前和赵兴一起回家的女子,又是何人?”

一句话,又将所有的推论皆打翻,一滩刚找出了线头的乱麻,又混成一团。

正当两人陷入沉思之时,门外,响起一阵脚步声。

不必抬头,不必侧耳细听,秦烟都知道,来的人是谁。

只有这人的脚步声,她已然烂熟于心。

“影图识人的结果出来了。”沈子明见到两人,说的第一句话便是如此,见两人满眼期盼的模样,他才继续开了口:“赵兴家附近百姓见到的人,就是春兰和赵兴。他们说,两人自打进了院子之后,便再没有出来过,也未曾见过有人去找他们。”

“这么说来,果真死的是赵兴和春兰了?”云皎皎略微思忖,忽然想到,宫人出宫,皆需登记,她也可以趁此机会,去宫里打探一些别的消息。

“不对,不对,”秦烟站在两具尸体中间,左右瞧了好几个来回,“春兰并没有饮酒,她的胃里,只有极少的残留,很有可能是被人灌下去的,但是,大火燃起来之后,灼伤皮肤,疼痛剧烈,赵兴服了醉心花,或许感觉不到,但是春兰,为什么没有呼救?而且,春兰也确实死于火中。”

云皎皎抬眸,正好对上秦烟的双眼,眸光清亮,烛火映衬,似有繁星点点。

无需多言,两人一起动手,将春兰已经缝上的尸体翻了个身,露出烧得见了骨的背。

烛火移至近前,循着头顶往下,终于,在颈部发现了一枚极细的银针,火光掩映,泛起寒光。

项部哑门穴,督脉与阳维脉之会穴,点住后,失哑、头晕、倒地不省人事。

“难怪春兰不能呼救了,如此高明的循经取穴手法,又来去无影,看来,是一位江湖高手。”秦烟将银针用两只手指捻着,递给云皎皎。

云皎皎接过银针,细细看了,还是没有发现有何不妥之处。

她又将针递给沈子明,“师兄,你见多识广,看看能否发现这枚银针的特别之处。”

沈子明在开封府当捕头的年岁更长,知道的事情,自然也更多。

可他接过银针之后,瞧了好半天,才憋出一句话来,顿时让两人的期盼落了空。

“这枚银针,就是随处可见的针灸针,根本算不得重要线索。”沈子明说完,朝着门外看了一眼,“时辰不早了,你们且先歇下,明日再查也不迟。”

更深露重,月影西移。

三人刚走出停尸房,云皎皎抬头,看了一眼天边渐隐的月亮,喃喃道:“不对,今天,是上弦月。”

章节目录 第十五章 三星在户 “上弦月?什么是上弦月?”秦烟向来不懂如何看月相,听她这样说,只觉一头雾水。

云皎皎依旧怔怔的看着天上的月亮,片刻之后,才喃喃开口:“初七初八上弦月,半轮圆月面朝西。宫中有规定,每月十五,宫人可以出宫。其他时候,宫人除非得了特许,根本不能出宫,更何况,同一个宫里的人。”

“今天,初八。”沈子明也看着那轮长得像饺子的月亮,开了口。

话已至此,三人的心中,都有了统一的答案。

只是,谁也没有将这个答案说出来。

“咚!——咚!咚!咚!”

“天寒地冻诶——”

街上,更鼓声响,惊得犬吠不绝。

四更天了。

天边的那轮上弦月,也彻底隐了。

头顶,三颗星子闪烁。

她认识,这个星象,名唤三星在天。

诗经有云:绸缪束薪,三星在天,今夕何夕,见此良人?子兮子兮,如此良人何?

这“三星在天”的星象,专指恋人相遇,终成眷属的好预兆,也不知是哪家女子,会在今日遇上良人。

思及于此,云皎皎勾唇,浅笑盈盈。

“都散了吧,明日再继续调查,师兄,你也早些歇息。”云皎皎抬手,揉了揉酸痛的脖颈。

她忽然有些佩服那些夜观星象的人,想来,他们的脖子定是比常人的要好,再不然,便是寻了一张软塌,睡着观星。

回了房里,云皎皎躺在床上,一会子想着死去的春兰和赵兴,一会子又想到和颜如玉的三日之约,好一番折腾之后,才浅浅睡去,不多时,再睁眼已是天明。

简单梳洗后,到院子里,才发现众人都已经起了,这样一来,倒显得自己起的最晚。

云皎皎笑着和众人打了招呼,便随便找了一个石凳坐下,伸手拿起一碟儿小笼包,蘸着醋,吃着。

衙门里的朝饭虽简单,却因着厨房大娘的好手艺,倒也十分好吃。

“五姑娘,秦姑娘,吃多了咸的,就得吃些甜的,改改口。”厨房大娘为她和秦烟端来两碗果品粥。

“多谢大娘。”云皎皎笑起来的时候,眼角微微上扬,尤其好看。

众人一瞧,顿时不乐意了,一个个敲着碗抗议:“大娘,你偏心,为何独独五姑娘和秦姑娘有粥,我们就没有?”

“一群大男人,喝什么粥,吃你的馒头去。”厨房大娘佯装怒意,瞪了他们一眼,笑着走了。

虽说衙门里多为男子,但云皎皎从小便在江湖中长大,之后又入了六扇门,自然没有太多的规矩,也是因着这样的缘故,她倒也成了衙门众人的团宠。

现下,一个个口中虽然抱怨,心里却着实没有半分不悦。

“一会儿我带人再去现场看看,皎皎,你进宫去查一下昨天皇宫的出宫记录。”沈子明将各自的工作安排得仔细。

“我和你一起去吧,”秦烟放下碗,看着沈子明,说道:“我总觉得,我们还漏了很重要的线索。”

沈子明看了她两眼,才答道:“好。”

“唉,到底还是我最惨,都没有人愿意同我一起去查案。”云皎皎撇撇嘴,狠狠的咬了一口筷子上夹着的小笼包。

章节目录 第十六章 绕了弯路 用过朝饭,众人都按着沈子明的吩咐各自散了。

沈子明带着衙役,同秦烟一起,去了赵兴家。

云皎皎也骑着马儿,朝着皇宫而去。

从衙门到皇宫,本有一条更近的路,可直到看见了悦来客栈的招子,她这才反应过来,自己选的是一条更绕的路。

唉,果然自己的内心,最想的还是要将颜如玉捉拿归案。

骑在马上,云皎皎幽幽的叹了一口气,又将头连着摇了几下,将那些乱七八糟的思绪摒弃了,这才继续往前。

正欲继续赶路,客栈二楼,却传来一道戏谑的声音:“小姑娘,一大早的,这是要上哪里去?”

“我上哪里,与你何干?”云皎皎抬头,正好对上那人的双眼,一截儿红色衣袖随风轻摆,晃得她心烦,“我要找证据抓你去。”

颜如玉见她这般生气模样,倚着窗户,浅浅的笑了,“那你动作可得快些,两日后,我可就要走了。”

“多管闲事,讨厌!”云皎皎嘟着嘴,翻了一个白眼,在马肚上一踢,马儿便又继续往前。

到了皇宫门口,云皎皎翻身下马,便有侍卫前来,为她牵住了马儿。

她又往前走了两步,将进宫用的腰牌递给了守卫。

一块铜制的牌子,正面写着六扇门,背面刻着她的名字。

守卫接过腰牌看了,又双手奉还,“云五姑娘,请。”

进了皇宫,便有内典引上前,带着她,去了宫闱局,找到专管出入的内阍史。

内典引,掌诸亲命妇朝参,出入导引。

宫闱局,掌侍宫闱,出入管钥。

内阍史是一个年岁约摸在三十左右的妇人,宫里的人都唤她苏阍史,身形丰满,唇角含笑,看起来,倒是一副好相与的模样。

“哟,云五姑娘,”苏阍史瞧见她,便赶紧上前迎接,“不知今日云五姑娘前来,所谓何事?”

云皎皎拿出腰牌,递到苏阍史面前,才开口:“我奉圣上之命,前来调查昨夜宫人出入皇宫的记录。”

听了这话,苏阍史笑着拍了一下手,说道:“云五姑娘,昨儿个初八,不是出宫的日子,所以,并没有多少人出去过,这倒是好查了,若是正巧赶上那十五,各宫娘娘都遣了奴婢出去采买,那查起来才叫一个麻烦呢。”

“如此,那就有劳苏阍史了。”云皎皎笑着对她点了点头。

在宫中当差,向来是见惯了各种摆架子的人,遇着那些稍微得宠些的宫女,都敢对她们颐指气使,如今,遇上这样好脾气的姑娘,她们自然愿意为她效劳。

“好说,好说,能为五姑娘效劳,也是奴才的福气。”

苏阍史说着,便转过身去,行至书案前,拿了一本册子出来,一一翻给云皎皎看。

册子上记载的东西繁多,却不混乱。

哪个宫里的什么人,在什么时候,因为什么事情,要到何处去,又是在什么时候回来,都记载得一清二楚。

“找到了,在这里。”苏阍史一句话,将云皎皎引了过去。

“昨日出宫的,只有三人,赵兴、春兰,还有他。”

章节目录 第十七章 早该回来 苏阍史的手,指向的,正是一个太监的名字——孙福海。

从苏阍史的手里接过册子,云皎皎细细的翻着,看着三人的出宫记录,心中疑惑更甚。

“苏阍史,不是逢十五的日子,宫人也可以在外面过夜吗?”

“本来是不能的,但是,这不,前两日正巧赶上了端午,隆恩浩荡,特许宫人出宫两日,可端午的时候,万佛堂的僧人又要祈福,所以,他们这才误了出宫的日子。”

苏阍史知道,这位云五姑娘,乃是无事不登三宝殿的主儿,今日前来,想来定是这出宫的某人出了什么事,便将自己知道的都一一说了。

听了她的话,云皎皎点了点头,又问道:“同一个宫里的人,也能同时出去?”

“哪能啊,”苏阍史笑呵呵的看了一眼四周的环境,发现没有人注意到,这才往云皎皎面前走了两步,小声道:“五姑娘有所不知,这春兰以前是宁妃娘娘宫里的人,但因着圣上的一句话,便将她许给了赵兴,并让两人一同去了万佛堂当差。”

听到此处,云皎皎终于明白了,玉佛失踪一事,知道的人不多,看来,官家当真是担心此事一旦传了出去,必会影响国运根基。

“就算是赐了婚,春兰也大可继续留在宁妃娘娘那里,为何又将她遣去了万佛堂?”云皎皎嘴上和苏阍史说着,手里的动作却未曾停下,很快,一个册子便被她翻了大半。

她也大致懂了宫人出入的规矩。

“这事儿啊,说来也奇了,春兰吧,刚好是六月十九生人,背上又有一朵莲花胎记,她呀,与佛有缘,最适合在佛前侍奉了。”苏阍史说完,到底还是按奈不住那想要一探究竟的心思,又抬眼,瞧着云皎皎,打听道:“五姑娘,你怎么突然想着来调查春兰和赵兴的事情了?难不成……他们在宫外犯了事儿?”

瞧她这样,云皎皎对她勾了勾手,示意她附耳过来。

果然,苏阍史当真笑呵呵的凑上前,却只听得云皎皎软糯的声音传来:“佛曰:不可说。”

本来以为能听到什么了不得的事情,却没想到,自己什么也没有听到,那种感觉,就像是后背上有某处皮肤痒痒,却又不清楚究竟是哪儿,不管怎么也挠不到,只叫人心也跟着痒痒。

“哎呦,我的五姑娘诶,这有什么不能说的,难不成他们还能死在外面了不成?”好奇心完全被吊了起来的苏阍史,皱着眉头,急得叫嚷。

此话一出,云皎皎放下手里的册子,望着她挑眉一笑,“要说苏阍史聪慧呢,这都叫你猜到了。若不是我相信苏阍史的为人,还真是不得不怀疑你和这件案子的关系。”

“啊?死……死……死了?”苏阍史听了,连连往后退了好几步,一屁股跌坐在身后的那张红木圈椅上,嘴角还挂着没来不及消失的笑容,“好好的,怎么会死了?那……那孙福海呢?”

“孙福海?”云皎皎这才想起,昨日出宫的另外一个人。

“对啊,他,只有一天的假,早该回来的。”

章节目录 第十八章 毫无关系 听了苏阍史的话,云皎皎眼睛一转,又抢在她的前面拿过了那本册子。

只见册子上,白纸黑字记载着,最后一个出宫的人的名字,就是孙福海。

而他所在的宫殿,乃是海棠苑。

云皎皎虽经常进宫,但有些地方,却还是她不能去的,其中一处,就有这个海棠苑。

这所宫殿名字听着虽好,但对于宫里的女人来说,却并不是一个好去处。

一来,海棠苑位置偏僻,一旦住进这里,就基本上失去了见官家的机会;二来,从开国以来,住进这里的女子,都是被贬过来的。

到了这里的女子,终究难逃一个郁郁而终的下场。

但自打景煜当上皇帝之后,海棠苑,便成了一座无主的院子,只剩下了几个负责扫洒的宫人。

“苏阍史,这孙福海是开封府人士?”云皎皎指着册子上登记的出宫原因,问道。

到底苏阍史是宫里的老人了,又专司出入管钥,自然对众人的来历一清二楚。

听了云皎皎的话,她低下头去,略微思索了一下,复又抬眸,看着云皎皎,道:“不是,这孙福海呀,打小就被家里人送进宫来,净了身做太监的,他是洛阳人士。”

“那为何他写的出宫原因是回家?”如葱似玉的手指,在纸上轻点,一双清澈的丹凤眼却一直盯着面前的人,像是要将她的心思看个透彻。

被这样的眼神瞧着,苏阍史只觉得,云皎皎的手指在桌上了敲出的声音,竟像是一声声敲在了她的心上,让她忍不住想要将自己所知道的一切都说出来。

“五姑娘你有所不知,这孙福海自从进宫之后,便和家里断了来往,后来,孙福海有钱了,就拿着这些钱在开封府置办了一处宅子。这上面所登记的回家,就是回他的宅子里去。”

“那你可知道,这孙福海和赵兴他们,可曾结怨?”云皎皎又问道。

“嗐,他们能有什么仇啊,八竿子都打不着的关系。”苏阍史说到这里,忽然止住了话,眉头一皱,像是想到了什么重要的事情。

云皎皎也不打扰她,等着她想。

不消片刻,苏阍史果然开了口,“对了,五姑娘,昨天,孙福海出宫之前,在这里登记的时候,嘟囔了一句什么,现在想来,他说的是:原来你们是回家去了啊。”

听到此处,云皎皎也明白了,这孙福海,出宫之后定是去找过赵兴他们。

但她没有见过孙福海,不知道他究竟长什么样。

“五姑娘,你刚才说,赵兴和春兰死了,是真的吗?”

苏阍史见云皎皎呆愣在原地,一时之间,只觉得现在是个探听消息的好时机,便又一次找她确认。

“若是他们没有死,我为何要来调查他们?”云皎皎挑眉,反问道。

可苏阍史并没有直接回答云皎皎的问题,反而激动得拍了拍手,“五姑娘,你说,这孙福海是不是将两人杀了,所以现在成了逃犯?”

云皎皎听了,直接笑出了声,末了,正欲开口,门外,却传来一道喊声。

“云五姑娘,宫外来人了,说是有要事发生,让您务必赶回去。”

章节目录 第十九章 死后焚尸 等云皎皎从宫里出来,刚到宫门口,便瞧见了前来传话的衙役。

此时的衙役,正急得不停来回走动,双手搓着,时不时往宫里看一眼。

虽然隔着朱红的宫门,他什么也瞧不见,但似乎只有这样,才能缓解自己内心的急迫。

见到云皎皎,衙役脸上的神情,明显轻松了许多,堵在胸口的那块石头,也彻底落了地。

三两步跑上前去,衙役赶忙开了口:“云五姑娘,城西郊外又发现了一具焦尸。”

“又发现一具焦尸?”云皎皎听完,睁大了双眼,惊讶不已,心下纳罕,难不成这开封府的人都得罪了火神祝融?否则,怎会连着发生了两起命案,都与火有关?

衙役正欲开口,忽然又将话憋了回去,一双眼睛谨慎的往四周看了看,这才对云皎皎低声说道:“对了,云五姑娘,这具焦尸,据说也是宫里的人。”

“尸体现在在哪里?”

云皎皎忽然有种预感,这死了的人,就是她刚好查到的孙福海。

“还在现场,沈捕头和秦姑娘已经赶过去了。”

衙役的话刚说完,只听得云皎皎吹了一声口哨,她骑的那匹马便跑了出来。

马儿未曾停下,云皎皎只足尖在地上一点,轻轻巧巧的便落在了马上,随即绝尘而去。

直到云皎皎的身影消失在了视线里,衙役这才反应过来,闭上了因惊讶而微张的嘴,嘟囔道:“五姑娘也真是的,都不等等我,不过五姑娘的身手实在厉害,唉,也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才能赶上她。”

……

再说云皎皎,离开皇宫之后,寻了一条人少且近的道,倒也很快便赶到了现场。

因着宅子建在郊外的缘故,人烟稀少,所以,起火的时候,并没有人发现,整座宅子,此刻已然全都化为了灰烬。

只有从那些黑灰和残垣中,还能一窥这座宅子之前的繁华。

空气中,除了焦糊气味,还有一股刺鼻的火油味。

“小饺子,你来啦,”秦烟正蹲在尸体前研究,一抬头,正好瞧见云皎皎,便对她招了招手,唤她过去。

云皎皎看着她面前那具已经烧得焦黑的尸体,正呈现一种仰着的姿势,不经皱了皱眉头。

“怎么样,可有什么发现?”云皎皎蹲下身去,问她。

秦烟没有说话,只是伸手将尸体的嘴掰开了,示意云皎皎自己看。

只见尸体的口鼻里,沾满了黑色的灰尘,大抵是烧得太严重的缘故,看起来,比赵兴和春兰的尸体可怕许多。

“他是被烧死的?”云皎皎皱眉,自己说出这句话,也觉得不太可信。

秦烟摇摇头,道:“不是,他是被人打死了之后,才烧了的。你看,虽然他的口鼻有灰,但他的肢体却呈现一种张开的姿势,回衙门之后,我再让你看看他的肺,一定不会有灰尘。”

“皎皎,此次进宫,可查到什么有用的线索了?”两人刚说完话,沈子明便来到两人面前,低下头来,看着她们。

云皎皎点点头,目光始终没有离开尸体,“昨日出宫的只有三人,除了春兰和赵兴,就只有一个太监孙福海。”

“小饺子,你说什么?孙福海是太监?”

章节目录 第二十章 酒醋验尸 “对啊,他就是太监,”云皎皎不明白,为何秦烟听到这个消息会如此激动,疑惑的瞥了她一眼,“烟烟,孙福海是太监,你这般激动是为何?”

秦烟指着地上的那具焦尸,愣了片刻,才缓缓开口:“因为……从现场找到的这具尸体,不是太监。”

“秦姑娘,你的意思是,这个死了的人,不是孙福海?”沈子明听了两人的对话,也发现了问题所在。

“尸体烧成了此般模样,实在不好判断这人究竟是什么身份,但唯一可以确定的,就是,他不是太监。”秦烟眉头微皱,仔仔细细的查看着尸体周围,寻找有用的线索。

秦烟的一番话,又将尸体的身份变得扑朔迷离。

本来,这所宅子地处偏僻,能死在这里的,只有孙福海一人,可如今,好好的一个太监,竟变成了一个正常的男人。

一个身份不明的男人。

“这座宅子,乃是孙福海一辈子的心血,若死的人不是他,又会是谁呢?他究竟想要隐藏一个怎样的秘密,才会将这里的一切都清理得如此干净?”云皎皎盯着焦尸,又开始喋喋不休。

众人见她这样,也都习以为常了,他们都知道,只要这位云五姑娘一遇上什么难以解决的问题,总是喜欢独自念叨,好像只有这样,思绪才能跟得上一般。

“你们也不必太担心,就算尸体烧成这般模样,我还是可以将他生前的样貌画出来,到时候,你们只需从宫里找一个人出来,指认画像便可。”秦烟说完,挥手招来两个捕快,示意他们将尸体抬开,放到一旁。

“烟烟,你这是做什么?”云皎皎回过神来,便瞧着那具焦尸已然不在原地。

秦烟只是笑了笑,又命一名衙役拿着扫帚来,将先前伏尸之处的灰尘扫去了,紧接着,又有一名衙役,提了两个坛子来,走得近了,众人才瞧见,一个坛子上写着酒,而另一个坛子上,却是铁画银钩的写着醋。

从衙役手里接过醋和白酒,在众目睽睽之下,秦烟将醋和酒全洒在了地上。

“秦姑娘这又是在做什么?”不远处,一名衙役用手肘捅了捅身边的人,开口询问,满脸不解。

“谁知道呢,这秦姑娘啊,向来有什么话都只和五姑娘说,而且行事怪异,难以捉摸。”那个人回答。

“说不定啊,这又是什么稀奇古怪的验尸方法呢,难道你们没发现,秦姑娘的方法虽奇怪,但效果却是出奇的好?”又有人接话。

一时之间,众人对她的举动议论纷纷,一个个伸长了脖子,等待会出现什么样的结果。

夏日炎炎,不过辰时刚过,太阳毒辣得就像是能将人灼伤一般。

而秦烟倒在地上的酒醋,也很快便晒干。

随着水气的褪去,众人瞧着地上缓缓出现的血迹,皆惊讶得合不拢嘴。

“这……”

“很显然,孙福海是被人杀了之后,再浇上火油,被烧了的。”秦烟瞧着地上黑红的血迹,撇撇嘴。

忽然间,她只觉得一只手拉住了她的衣袖,随即,一道声音传来:“烟烟,你看他的手。”

章节目录 第二十一章 心思难猜 一句话,又将众人的目光吸引了过去。

只见焦尸的右手手腕,被人硬生生的削去了一大块,手腕皮肤本就浅薄,再加上大火焚烧,现如今,竟露出了白骨,在焦黑皮肤的映衬下,尤其夺目。

“烟烟,你说,凶手为什么要割掉他的那块肉,那里究竟隐藏着什么秘密?”云皎皎拉着秦烟的衣袖,盯着那只手臂,呆愣在原地。

秦烟转过头去,无奈的看着她,这小妮子,真把自己当成什么都知道的人了。

“那你觉得,他的手腕上,究竟有什么秘密?”秦烟反问。

说完这话,秦烟眼看着云皎皎放开了她的手,一步步朝着尸体走了过去,随即,伸出如葱节儿一般的手,将尸体紧握的拳头掰开来。

烈火烧灼之后,人体肌肉因受高热作用,而出现了收缩现象,也正是因为如此,云皎皎才能从他的手掌上,发现线索。

只见尸体的左手虎口处、掌中,皆有一层厚茧,而左手的虎口处却没有,就连掌心的茧,都要薄了许多。

两相对比后,才听见她开口道:“这具尸体生前会武功,而且,是个左撇子。”

“这么说来,死者就不该是孙福海了,”沈子明也蹲在云皎皎的身边,同她一起瞧着尸体的手,“孙福海自小就在宫里当差,但这人,却是长时间练武之人。”

此话一出,众人不禁将这具尸体和春兰身上找到的线索联系了起来。

“现在,最主要的事情,是查出死者的身份。”沈子明最先反应过来,指挥两名衙役将尸体搬回衙门。

大火本就是最好毁灭证据的东西,再加上,经过救火时,又被水冲刷了一遍,能找到的线索,少之又少。

他们只能将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秦烟的身上,期盼着她能从尸体身上找出什么有用的线索来。

秦烟自然也明白,让尸体说话,是破获一件案子的关键。

只要她越早找出有用的线索,小饺子和沈子明他们就能越早抓到凶手。

回了衙门之后,片刻不敢耽误,秦烟连一口水都没来得及喝,又钻进了验尸房。

纵使她速度很快,但跨进房门,还是发现,沈子明早已将自己所需要的东西皆一一陈列开来。

桌上的紫铜兽头小香炉里,苍术和皂角燃着,飘起一缕细细的白烟,空气里,弥散着苍术燃烧过后苦涩的气味。

旁边摆放着葱、椒盐、白梅,还有一只砂盆,一把小锤。

最让她没有想到的是,沈子明连甘草都为她备下了。

她记得自己以前提过一句,有的人为了掩盖尸体身上的伤痕,会用芮草放入醋中,再涂抹于伤处,便察觉不出来。但只要用甘草汁涂抹,又可抵消芮草的作用。

看着这些物件儿,秦烟一时之间,心里只觉百转千回。

但她向来喜欢将所有的事情往最坏的方向去想,所以,现在的她,只会认为,沈子明准备了这些,只是为了让她尽快找出尸体的秘密罢了。

想到此处,秦烟摇摇头,将那些杂念全都抛开了,这才移步到尸体面前,掀开白布,着手验尸。

而云皎皎,将秦烟送回衙门之后,又骑着马儿,赶去了皇宫。

章节目录 第二十二章 又见面了 马儿穿过繁华的街道,虽跑得急,却不曾伤人毁物。

开封府的百姓,瞧着云五姑娘这般急切的模样,便知道,这种情况下,都是她捡到了尸体。

一时之间,看向她的目光,都充满了同情。

好好一姑娘,偏生就是个扫把星。

将来,可怎么找婆家哟。

马背上的云皎皎,自然不知众人心中所想,只顾着策马而行。

行至悦来客栈门前,二楼临窗的地方,又传来一道略显慵懒的声音:“哟,小姑娘,今儿个我可是瞧见你两次了,这次火急火燎的,又是往哪里去?”

“与你无关。”云皎皎听了,抬头,瞪了他一眼。

可楼上的人却未曾气恼分毫,依旧一副气定神闲的模样,瞧着她看了片刻,忽而开口:“我说,小姑娘,你该不会……是故意从这里经过,好为了看我一眼的吧?”

实际上,云皎皎也不明白,自己为何两次去皇宫,都要选择这条路,但听到颜如玉这样说,还是有一种心思被人看穿了的窘迫。

“谁……谁看你了,不要脸!”

瞧着她那被太阳晒红的小脸,颜如玉又不自觉升起了逗她的心思,“小姑娘,若是你真的想见我,大可直接来客栈找我,不必如此大费周折。”

听了这话,云皎皎又气又急,但又想着自己还有事要忙,一抖手中的缰绳,骂了一句登徒子,臭流氓,随即飞快跑了,身后,传来颜如玉浅浅的笑声。

这小姑娘,还真是有趣得紧。

别过颜如玉,云皎皎一路疾行,心中倒也没有了半分杂念,一心只想赶去皇宫。

到了宫门口,还是有内典引前来,将她带了进去。

这次,她先去了海棠苑,那个她从来不曾想过,自己有一天也会踏足的地方。

从宫门口到海棠苑,是一段极远的路程。

一路走来,时有太监宫娥穿梭于各宫之中,皆低着头,小心谨慎,生怕出了半点儿差错,便因此丢了性命。

这次接引她的内典引,并非之前那个。大抵是长期在宫里生活的缘故,所以显得谨慎,一路上,皆不多说半个字,生怕被人抓住了把柄。

瞧着这些人,云皎皎忽然有些不明白,为何世人皆说,皇宫才是最好的去处,可在她看来,这里实在太过沉闷,若是让她在这样的环境下生活,她定会郁郁而终。

“五姑娘,前面就是海棠苑了。”内典引的一句话,将她的思绪打断。

顺着内典引所指的方向瞧过去,只看见一座宫殿,朱门紧闭,完全看不清楚里面的景象。

门上,两盏半旧的宫灯在微风吹拂下来回轻摆。

在内典引的带领下,云皎皎走到宫门前,抬手,拉起铜制门环,敲响了宫门。

不消片刻,宫门开了,一个小太监低着头从里面走了出来。

走到面前了,小太监抬头,怯怯的瞧了云皎皎一眼,又赶忙低下头去。

“这是六扇门的云五姑娘,今日前来,是有事要问你,若有知道的,便直接和五姑娘说,若是误了事,小心你的脑袋。”

云皎皎还没有说话,站在一旁的内典引,倒是先树立起了威信。

章节目录 第二十三章 谨小慎微 被内典引这样一番恐吓,小太监的头又低下去几分,语声怯怯,低声应道:“是。”

瞧着小太监这般模样,云皎皎心里,对皇宫所谓的等级森严又有了新的看法。

所谓等级森严,不过是看在所跟的主子面子上罢了。

若是跟了一个得宠的主子,就算只是宫里做粗活的宫女,地位都比冷宫的管事嬷嬷高出许多。

这小太监,身份本就低微,又被分到了海棠苑,想来,平日里没少受欺负,现在,才会如此胆小。

也好,这样的人,最好问话。

“公公如何称呼?”云皎皎唇角轻启,看着他,问道。

“小……小夏子。”或许是内典引的话吓到了他,所以,他说话的时候,显得有些结巴。

瞧着他这般怯懦模样,内典引又端起架子,张口便骂道:“到底是上不得台面的蠢货,五姑娘又不是什么凶神恶煞之人,你只管回话便是,怕什么。”

听了内典引的话,小夏子的头,越发低了。

“典引姑姑,他胆子小,你别吓他,”云皎皎听着两人的话,只好柔声开口:“夏公公,你不必如此紧张,我今日前来,只是想打听一些事情,若是你知道,只管告诉我便是。”

听着这位云五姑娘软糯的嗓音,小夏子的心里,果真没之前那般惧怕了,他虽不在朝中,却也知道,六扇门本就是极受重视的所在,那里面出来的人,都是一群官儿架子十足的。

但他着实没有想到,在这样的虎穴里,居然还会有一只兔子的存在。

大起胆子,抬头,偷偷瞧了云皎皎一眼,才开口:“五姑娘请说。”

云皎皎张口正欲说话,忽然又像是想到了什么重要的事,一双丹凤眼往四下瞧了瞧,复又笑吟吟的看着小夏子,道:“听说,海棠苑内风景独好,不知我能否进去看看?”

此话一出,小夏子和内典引都愣住了。看向云皎皎的目光,也多了些不解。

在宫里这么久,他们还是第一次遇到有主动开口进海棠苑参观的人。

瞧着两人的神情,云皎皎秀眉微挑,双眸之间略有几分愠色,倒显得愈发娇憨,“莫不是这海棠苑我不能进去?”

内典引摸不准云皎皎的性子究竟如何,本以为她是极好相与的,可现在又忽然变了脸,一时间,心有戚戚,生怕得罪了这位五姑娘,赶紧笑着说道:“五姑娘说笑了,其实,这海棠苑并非是什么好地方,恐怕污了您的眼。”

她不傻,这位云五姑娘身后,是整个云家,几代忠烈,而这位云五姑娘的祖父,更是当今圣上的先生。

这样身份尊贵的人,她就是有十个脑袋,也不敢得罪了去。

听了内典引的话,云皎皎“噗呲”一下笑出了声,满不在乎的摆摆手,道:“典引姑姑莫不是忘了,我云皎皎做的,本就是与死人罪犯打交道的事,还有什么好忌讳的。”

“如此,倒是老奴多虑了,小夏子,赶紧带路。”同一句话,说给不同的人,这位内典引,前后的语气相差简直太明显。

章节目录 第二十四章 庭院深深 在小夏子的带领下,云皎皎终于见到了这传说中的海棠苑。

从外面来看,不过是一处普通宫殿,可到了里面,云皎皎还是没有觉得有什么不同。

相较于其他地方来说,这里,只是静谧不少。

跨进宫门,最先瞧见的便是满院的海棠树。

枝繁叶茂,青翠欲滴,在骄阳照射下,叶面甚至微微泛着油光。枝头,随处可见指尖那般大小的海棠果,隐匿在绿叶之间,光是瞧着这些海棠果,云皎皎便已然觉得口中被酸出了口水。

她实在有些想不明白,这里明明就是一处避暑的好去处,为什么就成了现在这般凄冷模样。

纵使心头感慨万分,她还是没有忘记此行的目的,瞧着小夏子,开口问道:“夏公公,可否带我去孙福海的屋里看看?”

小夏子听了,一张脸一下子皱成一团,显得很是为难的样子,看了云皎皎一眼,才低头说道:“五姑娘,这……这……孙公公从来不让别人进他的房间,我……你要是去了,他回来,定会怪罪的……”

“放心吧,他不会怪你。”云皎皎说得肯定,心里却忍不住腹诽,他已经没有机会怪你了。

就算死的人不是他,出宫之后,不按时回来,追究下来,也是重罪一件。

见她这样说了,小夏子没法,叹了一口气,还是带着云皎皎往里面走去。

他不过只是一个负责冷宫扫洒的小太监,可面前这人,是他不敢得罪的主儿,孙总管,也是他不敢得罪的,不管怎么说,到头来,受罪的,永远是他们这些人。

他现在就只祈求,这位五姑娘别再惹出其他什么幺蛾子了。

孙福海的屋子,在海棠苑的西边,屋里陈设简单,除了一张土炕,一个老旧的木柜,便只有一方八仙桌,和两条小方凳。

小夏子和内典引在门口守着,云皎皎一个人在屋里,仔细看了一圈,并没有发现什么有用的线索。

毒辣的太阳穿过窗棂,在地上洒下一片片斑驳的光影。

就在她抬头的瞬间,猛地发现,屋顶房梁上,映出一个细长的光斑。

循着光斑看过去,在土炕前的角落里,一把闪着寒光的剃头刀静静的躺着。

蹲下身,捡起剃头刀,在刀柄和刀叶接触的地方,还残留着两根细黑的胡须。

将剃头刀收了起来,云皎皎走出门去,内典引和小夏子便齐齐的看了过来。

“夏公公,你来海棠苑多久了?”云皎皎看向小夏子,唇角噙笑,开口询问。

小夏子虽不明白,她为什么会问这个问题,但还是如实回答:“回五姑娘,三年了。”

“三年了啊,”云皎皎点点头,将双手背在身后,想了想,又问道:“那孙福海在海棠苑多久了?”

“他呀,一直都在海棠苑,很多年了。”内典引往前走了两步,开口说道。

“那你们,可发现最近孙福海有什么奇怪的地方?”

“这……就要问小夏子了,他就在海棠苑,见天儿的都在一起,若是有什么奇怪的地方,他最清楚。”内典引陪笑着回答。

小夏子听了两人的话,低下头去,思索了片刻,才开口:“若说有什么奇怪的地方,倒让奴才忽然想起一件事。”

章节目录 第二十五章 一片枫叶 小夏子轻飘飘的一句话,又将云皎皎的注意力吸引了过去。

“哦?你想到了什么事,但说无妨。”云皎皎知道他胆小,便将声音放得轻柔不少。

小夏子略一沉吟之后,才说道:“按理说,我们进宫当差的人,身上是不能有刺青或者特殊伤疤的,但是,我记得,有一天天气很热,孙总管让我给他打一盆洗脸水去,回来的时候,我便瞧见,他的右手手腕上,好像有一个黑色的刺青,像是……像是……”

见他半天都没有说出来究竟像是什么,云皎皎急得跺了跺脚,如果可以,她真想把他的脑袋掰开来,取出这段记忆。

终于,只见小夏子一拍手,赶忙说道:“对了,我想起来了,像是一片枫叶。当时我还问他来着,但是他似乎很生气,非说是我眼花了,还把我赶了出来。”

听了这话,云皎皎还未开口,内典引却啐了小夏子一口,“呸,混账东西,这些没根没据的话,也是你能乱说的?孙总管自小便进了宫,哪里有什么枫叶刺青。若因着你乱说话,阻碍了五姑娘办事,就是有十个脑袋也不够你砍的。”

云皎皎瞧着两人,只是微微的笑了笑,她自然明白,为什么内典引会说这样的话。

若孙福海真的不是之前的孙福海,被查出来之后,他们宫闱局的人,都会受到牵连。

牵一发而动全身,她绝对不会让这种有损宫闱局利益的事情发生。

但是,说到以枫叶做图腾的,放眼整个江湖,只有红叶门。

而颜如玉,就是红叶门的人。

既然他能轻易的从皇宫里盗走羊脂玉佛,必然需要一个内应,想来,这孙福海,可能就是他的内应。

思及于此,云皎皎的拳头,握紧了又放开,心里,一时之间乱糟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她虽一直想要将颜如玉捉拿归案,但此事若真是他做的,他为何还敢在开封府逗留?雇凶杀人之后,还能如此云淡风轻?

她想成为天下第一女捕头,但她,却不想错抓了一个人。

风过林梢,搅乱一树绿叶。

云皎皎抬头,瞧了一眼西移的太阳,心里暗暗思忖了一番,估摸着秦烟差不多已经画出了影图了,才说道:“夏公公到底有没有看错,我们暂且不提,但夏公公同孙总管生活了这么久,想来,对孙总管定是了解,跟我走一趟吧。”

“啊?走……走……走六扇门去?”小夏子听了,吓得猛然抬头,满脸怀疑自己听错了的模样。那可是六扇门啊,传说中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好好的人进去,非得被扒一层皮不可。

“不是去六扇门,是去开封府衙。”云皎皎说道。

一句话,就像是一颗定心丸,将小夏子担忧的心平了,抬起袖子,胡乱的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口中不住的呢喃,“不是六扇门就好,不是六扇门就好。”

内典引见她要将小夏子带走,张了张口,也不好多说什么,只好任由她去。

云五姑娘奉旨查案的事情,早已在宫里传开,她们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却也不敢阻拦。

章节目录 第二十六章 他不一样 回到衙门,秦烟果然已经验完了尸。

此时,众人正坐在衙门大堂后面的会客厅里说着什么,正上方主位上,坐着一个男人,一袭毛青色的棉质长袍理得齐整,不惑之年,头发微见花白,目光炯炯,凛然有威。

这人就是开封府尹董世通。

素有青天之名。

当初秦烟愿意留在衙门,还有一个原因,也是为了董大人的好名声。

此时,秦烟找了一个角落,安静的坐着,也不发一言。

仿佛,这里发生的一切都与她无关。

只有沈子明说话的时候,她才会抬起头来,看他两眼,又很快低下头去。

直到看到了云皎皎和小夏子从外面进来,她才站起身,理了理衣摆,迎上前去。

“小饺子,可查到什么了?”

秦烟的声音显得有些清冷,就像是冬雪欲消未消之时的风。

除了和云皎皎开玩笑的时候,平日里的秦烟,安静得就像是一尊冰冷的雕塑。

云皎皎朝着身后的小夏子努了努嘴,道:“呐,我把人带回来了,他叫小夏子,是海棠苑的,同孙福海生活了三年了。”

小夏子从云皎皎身后站出来,往前走了几步,站定了,才对董世通行了一礼,“奴才小夏子拜见董大人。”

态度谦卑,却少了惧怕。

世人心里皆知,只要不犯事儿,绝对不会被这位董青天为难。相反,若是受了什么冤屈,都愿意找他。

董世通点点头,又看向沈子明,示意他将秦烟画好的影图拿出来。

毕竟在衙门这么久,沈子明自然明白董世通眼神的含义,从桌上拿了画,走到小夏子面前,徐徐展开了,问道:“小夏子,你看看,可认识画上之人?”

小夏子抬头,瞧着近在咫尺的画影图,赶忙点头,忽而又摇头,随即又点头。

一番动作,将在场的人都弄得有些摸不着头脑。

“夏公公,你若是知道,便直说,若是不认识,也不能胡乱猜测。你这一会子点头,一会子摇头,究竟是几个意思?”

云皎皎不似旁人那般愿意去猜他的意思,而是直直的问了出来。

她相信秦烟的作画能力,也相信秦烟复原尸体的本事,但像小夏子这般反应的,她还是头一次见到。

“这……”小夏子眉头皱得像是能夹死一只绿头苍蝇,支吾了半天,才憋出一句话来:“认识,但是……看着又有些差别。”

“什么差别?”这次,主动询问的,是秦烟。

通过头骨复原样貌,差别之处,最多就是胖瘦或者有无胎记痣痕。

小夏子复又盯着画影图瞧了两眼,才纠结道:“怎么说呢,感觉这幅画上,画的是以前的孙总管,现在的孙总管,好像要比画像上的,瘦了一些。”

“人嘛,长胖或者变瘦,都是很正常的,但是骨架不会变。”云皎皎摆摆手,轻易便下了结论。

其他人听了,也都点头,赞同她的这个说法。

可小夏子,还是瞧着画像,好一会儿之后,才猛然提高了声音,道:“不对,不一样。”

章节目录 第二十七章 胖还是瘦 小夏子此话一出,众人的目光皆落在了他的身上,一个个满怀期待,想从他口中听到些有用的线索出来。

可等了好一会儿,小夏子似乎才下定了决心,说道:“这幅画上面的人,乍一看确实和孙总管很像,但是,这人的眼睛,要比孙总管的眼睛更细长,还有,还有,这个人,比现在的孙总管瘦了许多。”

听了他的话,秦烟眉头微皱,白腻如脂的小手摸着下巴,略微沉吟片刻,道:“看来这人果真不是真的孙福海,一个正常人,不可能短时间内发生很明显的胖瘦改变。”

“那他为什么会和孙福海长得如此之像?又偏生离奇死在了孙福海的家里呢?真正的孙福海又去了哪里?”云皎皎也盯着那副画影图看了许久,像是在自言自语。

“现在,最主要的事,是调查清楚死者的身份,以及,孙福海的下落。”董世通抬头,看向站在一旁的沈子明,吩咐道:“沈捕头,你这就带小夏子下去画孙福海的影图,拿画寻人。”

“是,大人。”沈子明领命道。

“啊,对了,”云皎皎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事,抬手,在额头上拍了一下,这才将小夏子又往众人面前推了一步,“他说,他曾看见过孙福海的右手手臂上,有一个黑色枫叶刺青。”

“……是,奴才是见过。”小夏子变得有些结巴,他似乎有些不太确定了,自己看到的,究竟是个什么图案。

“夏公公,你是多久之前瞧见孙福海手臂上的刺青的?”董世通语声沉稳有力,掷地有声,再搭配上他那凌然自威的神情,更显得有压迫感。

也正是因为如此,他开堂问案的时候,不必多说什么,便足以教好些做了亏心事的人吓破胆。

“大约……大约一个月前。”

“夏公公,你可还记得,那个图案具体的样子?”秦烟似乎对这个黑色枫叶图案很感兴趣,竟主动和小夏子说起话。

小夏子从一进来,便注意到了这个不多言语的女子,没想到她会主动和自己说话,小夏子双眼变得明亮不少,微微笑着道:“记得,记得,就像是,枫叶最中间的三个叶尖儿。”

秦烟听完,又转身走向她刚才所在的桌旁,从桌上拿起两张纸,看了两眼,又走到董世通面前,将纸递给了他。

“大人,这是我在死者身上发现的刀伤,伤口周围,正好有两个瘀点。”

一句话,就像是投入湖中的一颗石子儿,把本来死气沉沉的湖水,泛起一圈圈涟漪。

众人都低头,冥思苦想关于这个黑色枫叶刺青的线索。

“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敢毁伤。若不是必要的情况,没有人会主动选择刺青,听起来,倒像是江湖人的所为。”沈子明拿着朴刀,眼神扫过众人,率先开了口。

董世通听了,也捻着胡须,点点头,目光又落在了云皎皎身上,道:“若是江湖人所为,那此事就只好交由云捕快去查了。”

北辰国,向来有一条不成文的规定,江湖人不插手朝堂之事,朝堂中人,同样也不能干涉江湖人。

除了六扇门。

六扇门的存在,更像是皇帝为了震慑江湖人而发明的一种手段。

章节目录 第二十八章 盗就是盗 从议事厅出来,天色已晚。

鸭蛋黄一般的太阳挂在西边,白日的暑热并没有随着太阳西沉而褪去,依旧热得教人心烦。

地上,倩影成双。

瞧着身旁安静得不发一言的云皎皎,秦烟薄唇轻抿,沉思片刻之后,还是开了口:“小饺子,自打我说了凶器的样子之后,你便显得有些心不在焉,告诉我,你是不是有怀疑的人了?”

可身旁的云皎皎并没有听见她的话,依旧自顾自盯着脚下愣神。

仿佛在她身边的自己,就是一团空气。

微不可闻的叹了一口气,秦烟又陪着她走了些距离,眼见着四下无人了,她这才伸出手去,在云皎皎的脸颊上轻轻掐了一下。

“哎呀,烟烟,你干嘛,讨厌!”云皎皎揉着脸,噘着嘴,不满的瞥了她一眼。

“小饺子,合着我刚才说的话,你完全没有听见?”秦烟眯着眼,大有一副只要云皎皎敢说一个没字,就打死她的气势。

云皎皎见她这样,便知道自己确实错了,眼珠儿滴溜溜一转,赶紧挽住秦烟的手臂,赔笑道:“烟烟,我的好烟烟,我错了,你大人不计小人过,饶了我这一遭吧。你刚才说了什么,再说一遍,好不好?”

“你呀,”秦烟一时之间只觉得既无奈又好笑,自己这般淡漠的人,偏生就拿这个丫头没办法,心里越想越划不过,只得伸出如葱似玉的手指,在云皎皎的额头点了一下,“现在这里没有别人了,你告诉我,是不是心里有怀疑的人了?”

此话一出,云皎皎低下头去,手也从秦烟的手臂上放开了,低声呢喃道:“烟烟,虽然证据皆指向了他,但是我也不知道为何,总觉得,凶手不是他。”

“为什么?小饺子,不知道你有没有听说过一句话,画皮画虎难画骨,知人知面不知心。凶手是不会把凶手这两个字写在脸上的。”

秦烟伸出手,揽着云皎皎的肩膀,缓缓说道。

她向来不会轻易相信一个人,在她这里,一切都只讲证据。

可她的小饺子不一样。

她的小饺子,一直相信人性本善,一直喜欢将人往好的方面去想,也一直坚持,要还世间公道。

听了她的话,云皎皎抬起头来,对上了她的眼睛,一字一句说道:“可他不一样,他虽为盗,却从不轻易伤人性命。”

秦烟只是微微一笑,摇摇头,“盗就是盗,有什么不一样?劫了他人的富,去济穷人的贫,到头来,他不曾出一点儿钱财,还落了一个好名声。说到底,他还是犯了法,否则,为什么你偏生要盯着他不放?”

“因为……因为他是天下第一飞贼,我只有抓了他,才能成为天下第一女捕头。”云皎皎越说到后面,声音越小。

是啊,她是官,他是贼,自己不该仅凭几面之缘,便断定了他是什么样的人。

“既然你如此相信他,那便去找他吧,就算他不是凶手,也是江湖人,说不定,知道关于黑色枫叶刺青的线索。”秦烟在她的肩头拍了拍,将手背在身后,溜达走了。

章节目录 第二十九章 灯下美人 戌时四刻已过。

乌鹊倦栖,风消蜡焰,星斗斜挂垂杨,灯火家家市,笙歌夜夜楼。

云皎皎站在悦来客栈门口,抬头,看了一眼在夜风中来回轻摆的酒招子,终于还是下定了决心,抬脚,跨进了大堂。

伙计小六子见到她,愣了片刻,心里纳罕,好端端的,为何这位云五姑娘又来了,上次来的时候一脚踹坏了客房的门,还好那位客官不介意,并赔偿了损失,这才多久,怎么又来了?

老天爷保佑,可别让云五姑娘再在店里出什么岔子了。

心里默念了好几遍阿弥陀佛之后,这才迎上前来,笑呵呵的开了口:“哟,五姑娘,稀客呀,今儿个前来,是吃饭还是?”

“我不吃饭,我找人。”云皎皎嘴角噙笑,语声温柔。

若是换了别人,见云皎皎这样,早已被迷的晕头转向,可小六子却不敢掉以轻心。

云五姑娘倒霉的体质,他早已清清楚楚。

“不知云五姑娘想找谁?这里来往的客人极多,小的可以帮着你找。”小六子极为殷勤。

云皎皎似乎也发现了他的态度,实在热情得过分,眉头微挑,看着他,问道:“小六子,你今日为何如此殷勤?莫不是做了什么亏心事?”

“诶呦,五姑娘诶,这话可不能乱说,小心被我家掌柜的听了去,我只是想帮帮五姑娘的忙而已。”

小六子表面赔着笑,心里却叫苦不迭。

他敢不殷勤吗?这位五姑娘,实在太可怕了,简直破坏力惊人。

见他这样,云皎皎也深知上次来这里,自己确实太过冲动,毁了财物。

思及于此,只见她从钱袋里拿出一张银票来,递到小六子面前,道:“小六子,那天是我太冲动,毁了你们的门,这些银两,就当作赔偿了。”

可小六子并没有接,而是笑着说出了颜如玉替她赔偿的事情。

别过小六子,云皎皎踩着楼梯上楼,到了颜如玉房门口,提起裙摆就要踹门,想了想之后,还是放弃了这个冲动的念头,该用手,在门上敲了两下。

“门没关,进来吧。”

门里,说话的人声音依旧慵懒。

推开门进去,屋里,桌前灯下,红衣男子右手轻执茶盏,星眸微垂,不曾多瞧她一眼。

茶香氤氲,满室清冽。

常言道:月下观君子,灯下观美人,可如今这样一瞧,灯下观君子亦别有一番风味。

“小姑娘,你来啦。”

终于,颜如玉抬眸,瞧着她,浅笑,似乎早已知道,她会来。

“你知道我会来?”云皎皎倒也不客气,直直走到他面前,坐下了,板着脸开口。

颜如玉只是笑着,拎起茶壶,为她倒了一杯茶,推到她面前,“小姑娘,你说说你,明明是未出阁的小丫头,偏生喜欢晚上来找我,这要是传了出去,可如何是好?”

“呸,不要脸,我来找你,是为了抓你回去。”云皎皎翻了一个完美的白眼,若不是觉着面前这人的这副皮囊烫坏了可惜,她真想将手里的茶水泼到他脸上去。

“理由?”

“你杀了人。”

听了这话,颜如玉直接笑出了声,末了,才问道:“小姑娘,你倒是说说看,我杀了谁?”

“……不认识。”云皎皎憋了半天,才说出这三个字,但一想,自己不能输了气势,又继续说道:“我只知道,他的手臂上有黑色枫叶刺青,他是你的手下吧?”

章节目录 第三十章 你是凶手 “黑色枫叶刺青?”听了这话,颜如玉斜斜的瞧着云皎皎,那模样,像是在瞧一个傻子,良久,才开口道:“就凭一个黑色枫叶刺青,你就说是我指使杀人的?”

云皎皎被他这样瞧着,一时之间竟有几分心虚,但转念一想,自己才是捕快,他是盗贼呀,该心虚的是他才对。

想到这里,云皎皎将手中的茶盏重重的放在了桌上,瓷盏相碰,发出清脆的撞击声。

一双丹凤眼也直直的盯上了眼前的人,语声软糯,故作凶狠,道:“颜如玉,你少转移话题,放眼整个江湖,以枫叶做图腾的,只有你们红叶门。”

“呵,小姑娘,我倒是越发奇了怪了,你这样的脑子,是怎么在六扇门这种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生存下去的,”颜如玉指了指自己衣裳的颜色,“你都说了,我来自红叶门,红叶,自然是红的,黑色刺青那么丑,纹在身上多难看啊。”

“以枫叶做图腾的,只有你们红叶门,这又该如何解释?就算你不是凶手,这件事,与你也脱不了干系。”云皎皎心里那个气啊,这厮当真无礼,竟如此说自己。

若不是因着他的好皮囊,她真会忍不住杀了他。

颜如玉抬手,摸了摸鼻尖,垂眸想了片刻,还是摇头道:“小姑娘,或许是你弄错了,我行走江湖这么多年,从未听说过哪个门派的图腾是黑色枫叶。准确的说,有红叶门在前,也不会有其他门派再用相同图案,这是江湖规矩。”

“说来说去,这人还是你们红叶门的?”

云皎皎将手里的般若剑横放在了桌上,目光灼灼的看着他。

“不是。”颜如玉说得笃定。

“为什么?”

“因为红叶门就只有我和红叶那老头儿两个人。”颜如玉瞥了一眼桌上的般若剑,忽然想到两人第一次见面的时候,那时,面前的小姑娘比现在青涩不少。

这么久过去了,小姑娘长高了,脾气倒是没怎么变。

云皎皎自然不知道他心中所想,见他这样看着自己的佩剑,小手在桌上猛地一拍,震得杯盏轻晃,满杯的茶水也溢了出来。

“你这样瞧着我的剑作甚?莫不是想盗了去?”

“我盗你的剑做什么,我是用刀的。”颜如玉撇撇嘴,心里暗暗想着,自己觉得她脾气没变,果真一点儿也不假。

一句话,倒是点醒了云皎皎,一把夺过佩剑,寒光闪过,般若剑已然出鞘,剑尖直指对面的颜如玉,“哼,我倒是忘了,死者身上的伤口,和你的红叶刀一样,你就是凶手。”

“小姑娘,不要动不动就拔剑,小心将来嫁不出去。”颜如玉没有躲开,低头瞧着架在自己脖子上的剑,依旧一副笑吟吟的模样。

女孩子家,本就脸皮薄,听他这样一说,小脸儿霎时爬上两抹红晕,说出的话却依旧倔强:“我嫁不出去与你何干,我现在只想将你捉拿归案。”

“我都说了,捉了我没用,”颜如玉无奈的摇了摇头,“不过,我知道有一个人,可以帮你。”

章节目录 第三十一章 说错了话 听了颜如玉的话,云皎皎右手挽了一个剑花,收剑回鞘,看着他,问道:“你说的人,是谁?”

“你身在六扇门,听说过明月楼吧?”说话的同时,颜如玉又拎起茶壶,将她面前的茶杯倒上茶水。

云皎皎点点头,说道:“明月楼,江湖上消息最灵通的组织,而明月楼的主人,林寒月,年纪虽小,却善谋略。”

“对,就是那个明月楼。”颜如玉执起茶盏,浅嘬了一口,霎时间,唇齿茶香清冽,沁人心脾。

可云皎皎并没有半分高兴的模样,一张俏脸上反而有浅浅的怒意,“颜如玉,你耍我呢,林寒月在金陵,就算飞鸽传书,尚且需要好几日,我没有那么多时间。”

“我可没有说要让你去找林寒月,”颜如玉抬眸,瞧着她,唇边笑意浅浅,“明月楼到底是一个收集消息的组织,开封府最是繁华,来往的人也多,三教九流,龙蛇混杂,你觉得,若你是林寒月,会舍得弃了这么好一块宝地?”

此话一出,云皎皎只觉得有一种当头一棒之感,瞬间清醒不少。

她怎么就没有想到,开封府也有林寒月的人呢?

六扇门虽接触江湖,得到的消息,却不够全面,和明月楼比起来,到底欠缺不少。

再怎么说,六扇门属于朝堂,谁又愿意多说些不利的消息呢。

“开封府也有明月楼?我怎么不知道?”云皎皎眯起一双清澈如水的丹凤眼,似有几分威胁的意味,“颜如玉,你可别骗我。”

“我骗你做什么,”颜如玉指着她手中的般若剑,缓缓说道:“你答应过我,要还我清白,现下,我帮你找到明月楼的人,不也是在帮自己吗?想我堂堂的千手公子颜如玉,总不能背着一个杀人盗玉的罪名吧?”

“本来你的名声也好听不到哪里去。”云皎皎翻了一个白眼,低声嘀咕。

声音虽小,但还是被颜如玉听了个清楚。

站起身来,理了理衣衫,嘴里吐出简短的两个字:“走吧。”

“走?”云皎皎透过窗牖,瞧着外面如墨的夜色,“这么晚了,去哪里?”

颜如玉只是神秘一笑,又往前凑了几分,意味深长的说道:“有些地方,是只能晚上去的,走,本公子今日带你去见见世面。”

出了悦来客栈,夜晚的开封城依旧热闹。

街道两边,小商贩的叫卖声不绝于耳,檐下大红灯笼被夜风吹得轻晃,将路人的影子拉得细长。

开封府大多都是认识云皎皎的,一路走来,众人皆笑着和她打招呼,却不曾靠近她半步。

走了许久,颜如玉也发现了这一点。

低下头去,瞧着身边的小姑娘,微微挑唇,语声慵懒,打趣道:“小姑娘,你那倒霉体质,我早已有所耳闻,没想到,这开封府的人,竟怕你到这样的地步。”

“要你管,”云皎皎噘着嘴,瞪了他一眼,又飞快的低下了头,显得有些失落。

这样的名声,又不是她愿意的,她又有什么办法呢。

见她如此,颜如玉摸着鼻尖,知道是自己失礼了,却又不知该如何劝解她。

一路无话。

直到最后,颜如玉的声音响起:“到了。”

抬起头来,看着周围的环境,以及面前的招牌,云皎皎惊讶得睁大了双眼。

章节目录 第三十二章 吃人怪物 花街柳陌,楚馆秦楼,向来风流地,最是温柔乡。

自打回了开封府之后,云皎皎便直接进了六扇门,办案的时候,多次听人提起过这条花柳巷,却一直没有机会来见识一番。

常听旁人玩笑道,这花柳巷倒出来的水,都满是脂粉香气,今日,她倒是要见识见识,究竟是什么样的好地方,会让那么多人不惜一掷千金。

她面前的这家青楼,名为落桂,听起来极为文雅。

若不是瞧着门口彩袖殷勤的姑娘,以及楼里传来的笙歌款款,实在很难将这个名字与青楼联系起来。

颜如玉瞧着云皎皎这般呆愣在原地的模样,以为她是不敢前去,便低下头,打趣道:“怎么,五姑娘这是不敢进去?”

听了这话,云皎皎斜斜剜了他一眼,扬起小脸儿,神情倔强,“这有何不敢的,难不成楼里的姑娘们都是吃人的怪物不成?”

软糯的嗓音,配上这般稚气的话语,逗得颜如玉忍不住笑出了声,行走江湖这么久,他早已见过各样的女子,但像面前这个小姑娘这般有趣的,他还是第一次见到。

“楼里的姑娘啊,她们真的会吃人。”颜如玉唇角含笑,低下头,看着她说得神秘。

云皎皎撇撇嘴,像看傻子一般瞧着颜如玉,“我怎么不知道还有吃人的?小贼,嘴里没一句实话。该不会……你说明月楼的人在这里,也是骗我的吧?”

可面前的人只是伸出骨节分明的手指,指着前方被大红灯笼映得通红的招牌,问她道:“你看,这家青楼,叫什么名字?”

“落桂楼。”

云皎皎说完,再看向颜如玉时,只见他唇角含笑,大有让她自己猜这其中奥义的意思。

垂眸沉吟片刻,云皎皎终于反应了过来,抬起右手,打了一个响指,恍然道:“我知道了,有诗云:凝碧初高海气秋,桂轮斜落到江楼,这落桂楼,就是明月楼。”

“嗯,果然聪慧,”颜如玉点点头,将双手背在身后,往前走了几步,才回过头来,唤她:“小姑娘,走吧。”

云皎皎抬眸,看了一眼檐下笑着招徕客人的姑娘,赶紧跟上颜如玉的脚步。

进了大堂,只见香帏风动,高调鸣筝,红烛垂泪,玉炉生烟,好不热闹。

姑娘们或笑或嗔,燕瘦环肥,各具其美。

瞧着这番场景,云皎皎忍不住暗暗咂舌,若自己是个男的,想来也难以抗拒这样的诱惑。

两人在原地站了片刻,大堂里,很快便安静了下来。

在座多的是开封府的人,瞧着拿剑的云皎皎,心里齐齐一紧,第一反应皆是楼里出了什么事,又或者,接下来会出什么事。

“小姑娘,你瞧,大家都怕你呢。”颜如玉全然不在意旁人的目光,依旧低下头和云皎皎说话。

只是这样一个简单的动作,在外人看来,又别有深意。

“哟,这不是云五姑娘嘛,五姑娘稀客呀,请恕在下照顾不周,来人,给贵客看茶。”

人未到,声已至。

循着声音看过去,从酒桌上站起身,走过来的,是一位身穿绛色穿花峡蝶罗裙的女人,浓妆艳抹,徐娘半老,偏生在鬓边别了一朵娇艳的牡丹,倒显得有些俗气。

章节目录 第三十三章 记仇册子 看着越走越近的女人,云皎皎正猜想着,此人是谁,却听得颜如玉在她身旁轻声说道:“这个女人,人称冯三娘,表面上,她才是这家落桂楼的掌柜。”

等冯三娘走到近前了,她这才对两人行了一礼,又抬眼看了看颜如玉,试探着问道:“哟,这……这不是千手公子颜如玉嘛,是什么风,竟把你也给吹来了?”

听着冯三娘如此熟稔的口吻,云皎皎瞧着他的目光,更多了几分鄙夷,亏得她一直觉得,他虽为飞贼,却也洁身自好,现在看来,也只是一个俗气至极的下流胚子。

“我们是来找人的。”云皎皎直接无视了身旁的颜如玉,开口说道。

冯三娘听完,抬手,用手帕捂着嘴,笑了,“云五姑娘真会说笑,来我这里的客人,有哪个不是来寻人的。”

一句话,说得香艳至极。

云皎皎听了,握着般若剑的手,不自觉的收紧,一张娇俏小脸羞得通红,感觉随时都要滴出血来一般。

心里虽有怒意,却也不好发作,她知道,自己所代表的,不仅仅是六扇门,还有她身后的整个云家。

她是云家的女儿,不能丢了云家的脸。

“三娘莫要说笑,云五姑娘今日前来,是想见花月姑娘。”颜如玉不着痕迹的往前移了一步,将云皎皎挡在身后,这才笑呵呵的开了口。

听了这话,冯三娘脸上表情一滞,眉头微皱,似有些为难,“这……花月她……她不接客。”

“哦?是吗?我竟不知,林寒月的地盘上,还有这种规矩。”颜如玉眉头一挑,嘴角虽依旧含笑,但语气之间,多了几分压迫感。

站在他身后的云皎皎,第一次发现,原来,平日里脾气好得像是一团糯米糍的颜如玉,竟然还有这样的一面。

听到林寒月的名字,冯三娘的脸上,终于有了惧意,她早该想到,这两人不会无缘无故来这种风月场所的啊。

快速敛了胡思乱想的心思,冯三娘抬手,转过头去,对身后的婢女低声吩咐了两句。

婢女听了,点点头,随即跑了。

不消片刻,两人又瞧见,那个婢女从楼梯那里跑了下来,在冯三娘耳边说着什么。

等婢女走了,冯三娘才笑吟吟的瞧着两人,态度谦卑,道:“二位贵客,花月姑娘请二位一见,还请二位随我来。”

颜如玉回过头,看着身后的云皎皎,得意的挑眉,低声说道:“小姑娘,你可欠我一个人情啊。”

“我……”云皎皎张了张嘴,一时之间竟找不出反驳他的话。

她知道,他这话说的没错,若是没有颜如玉,她绝对想不到,明月楼会藏在这个地方,她也见不到花月。

他虽是盗贼,却也帮了她。

她云皎皎,不是忘恩负义之人。

“行了,又瞎想什么呢,想得多了,只会越来越笨,走了。”颜如玉的手,在她眼前晃了晃,让她终于回过神来。

云皎皎撇撇嘴,目光凶狠的瞪着颜如玉,心里想要打他一顿的想法越来越浓。

或许自己应该准备一个小册子,将颜如玉得罪过自己的事情,一一记下来,将来一件件的算。

云皎皎忍不住暗暗想到。

章节目录 第三十四章 忘了规矩 风月场所,最是寻欢作乐的好去处。

从一楼大堂往上走,一路看来,尽是春色无边。

云肩转腰,舞低了柳梢的弯月;浅斟低唱,唱尽了桃花扇底的香风。

云皎皎一直在六扇门,自然知道那些房间里传来的声音是什么意思,羞红了脸,低着头,像是一只胆小的鹌鹑一般,跟在颜如玉身边。

她现在只想快些见到花月。

“三娘走这么慢,是在给花月姑娘准备的时间吗?”身旁,颜如玉似乎看穿了她的窘迫,慵懒的声音不大,却足够让冯三娘听得清楚。

“颜公子说笑了,就算借我几个胆子,也不敢存了这样的心思啊。”冯三娘早前听说过颜如玉的名号,但传说里,他向来都是见谁都笑的,行走江湖多年,不曾误伤过一个人,别人也不能轻易伤了他。

但是,今日一见,这位千手公子,和传说中的似乎有些不一样。

“既如此,那便走快些罢。”

“是,是,是……”

被颜如玉这样一说,冯三娘不得不伸手提起了裙摆,将步子迈得飞快,就像是身后有恶鬼在追赶她一般。

花月的房间在三楼。

刚走到门口,便听得屋内琴音袅袅,在这样的地方,倒是十足的阳春白雪。

冯三娘上前,抬手在门上敲了三下,朗声问道:“花月姑娘,颜公子和云五姑娘来了。”

屋里,琴声还在继续,只是在这琴声中,夹杂着一道清冷的声音,“请贵客进来。”

仅仅是听到这声音,云皎皎便已忍不住猜想,屋里,究竟是怎样的一个女子,才能有这般好嗓音。

推门而入,琴声依然,珠帘半掩,玉炉生烟,隐隐可见帘后一粉衣女子,素手拨弦,昆山玉碎,芙蓉泣露,此曲人间竟得闻。

似是发现了两人,帘后女子双手轻按弦上,霎时间,琴声已绝。

“不知千手公子和云五姑娘前来,所谓何事?”帘后,花月隔着珠帘,红唇轻启,淡然开口。

“听闻花月姑娘熟知天下事,故今日特地前来,向花月姑娘打听一件事。”云皎皎也不在意花月的态度如何,而开门见山的说明了来意。

听了云皎皎的话,花月依旧语声淡然,大有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疏离感,“云五姑娘说笑了,六扇门行走于朝堂于江湖之间,还有你们六扇门不知道的事吗?”

“六扇门虽消息灵通,但比起明月楼,却有不足,还希望花月姑娘能为我解惑。”云皎皎压住了自己的脾气,她知道,明月楼,自然有知道消息的途径。

人活于世,难免会有见不得光的事,谁也不愿意将这些事公开,林寒月的明月楼,能在江湖上立足,靠的就是抓住了别人的把柄。

她甚至听说,林寒月将得来的消息,分成了多份,放在不同的地方,只要其中一个地方的人被害,另外几家,就会将凶手的秘密放出去,朝堂江湖,从此再无立足之地。

“明月楼的规矩,有钱能使鬼推磨,只要客人出了钱,你们只负责说消息,不问缘由。”颜如玉摸了一下鼻尖,抬眸,透过珠帘瞧着帘后的身影,“花月姑娘这是忘了林寒月的规矩了?”

章节目录 第三十五章 地涌金莲 花月大抵也是没有想到,颜如玉会直接搬出了林寒月来。

只听得帘后女子轻笑了一声,才说道:“千手公子,这话可不能乱说,若是传到了寒月姐的耳朵里,岂不是会要了奴家的命。”

“既如此,那便回答云五姑娘的问题。”颜如玉说完,低头对云皎皎挑眉,示意她开口。

“我想知道,江湖上,有谁是用黑色枫叶做图腾。”云皎皎声音软糯,在花月面前说话,活脱脱就是一个小姑娘。

帘后,花月听了云皎皎的话,也呆愣了片刻,才疑惑的问道:“云五姑娘确定是黑色枫叶?”

被花月这样一问,云皎皎忽然便有些不确定了。

垂眸想了想,云皎皎还是笃定的点头道:“对,就是黑色枫叶。”

可帘后的花月,只是轻轻摇了摇头,道:“想来定是云五姑娘看错了,放眼整个江湖,以枫叶做图腾的,只有千手公子颜如玉,以及红叶尊者两人,又何来黑色枫叶一说?”

听了花月的话,颜如玉对着云皎皎使了一个眼色,那样子,分明就是在说,你看,我都说了我是冤枉的,你还不信。

云皎皎到底是明眼人,自然瞧得出他眼中的意思,又急又气,抬脚便踩在了颜如玉的脚上,霎时间,红色锦缎云头靴上,出现一团黑渍。

还未等颜如玉发作,云皎皎又从袖中掏出一张纸,匆匆往前走了两步,隔着珠帘,递上去。

“花月姑娘,这便是在死者身上发现的刺青。”

夜风温软,吹得珠帘叮铃作响。

花月坐在帘后,不曾移动分毫,反而是她身边站着的婢女,走上前来,将珠帘掀了一条缝,从云皎皎手里接过图纸。

片刻之后,帘后忽然传来浅浅的笑声。

云皎皎正想着,究竟是怎样的事,会引得花月如此高兴,却听得花月清冷的声音响起:“云五姑娘,你这画上画的,哪里是什么黑色枫叶呐。”

“不是黑色枫叶,那是什么?”云皎皎心里咯噔一下,暗暗思忖,莫非是小夏子骗了自己?

但他好像并没有这样做的必要。

“这纸上画的,分明就是半朵莲花。”

花月说完,云皎皎和颜如玉都愣住了。

两人互相看了看,皆从对方的眼中看出了满满的惊讶和怀疑。

“花月姑娘莫不是在拿我们寻开心?我行走江湖多年,竟不知有哪个门派组织是用半朵莲花做图腾的。”颜如玉抢在云皎皎的前头开口质疑。

这落桂楼毕竟属于江湖,小姑娘来自六扇门,若是与江湖上的人有过多的牵扯,对她来说,并不是一件好事。

要说这花月,也是个性子极好的,被颜如玉这样说,也未见半分气恼模样,约摸一盏茶的功夫,帘后终于有了动静。

两人看过去,只瞧见刚才那个传信的婢女又走出来,手里,拿着之前的那张纸。

“二位请看,这纸上所画的,就是你们要找的图腾完整模样。”

将纸展开,墨痕犹润,一朵莲花独绽,莲瓣层叠,细长尖锐,较之于平日里所见的莲花,大不相同。

“这是……地涌金莲?”云皎皎问道。

章节目录 第三十六章 有何含义 “云五姑娘果真见多识广,”珠帘微动,合着花月说话的声音,倒也悦耳,“这地涌金莲,乃是佛家五树六花之一,传说,当年佛祖诞生之时,每走一步,脚下便涌出一朵莲花,而这种莲花,就是地涌金莲。又有南诏传说,佛祖讲经,精彩之处,天花乱坠,地涌金莲。”

颜如玉向来最不喜别人说这样多繁杂枯燥的传说,抬手,摸了摸鼻尖,开口打断了花月的话:“花月姑娘,我们今日前来,不是为了听你掉书袋的,我们只想知道,究竟是何人,用了这个图腾。”

一句话,将花月还欲要继续说下去的内容,硬生生掐断了。

隔着珠帘,瞧不见她脸上的表情,想来也不会好看到哪里去。

云皎皎斜斜剜了颜如玉一眼,她觉得,自己越来越看不懂眼前的男子了。

江湖传言,千手公子颜如玉,人如其名,温润如玉,可今日,到了这落桂楼,倒是三番两次的叫人难堪。

“小姑娘,你这是什么眼神,我现在是在帮你,怎的,莫不是我做错了不成?”颜如玉低下头,抬手挡在唇边,低声对云皎皎说道。

“千手公子没错,是奴家失礼了。”云皎皎没有回答他,花月反而开了口。

她们明月楼出来的人,听力较之于常人,自然好了许多。

两人这般旁若无人的交流,她不想听了去也难。

闻言,颜如玉嘴角轻挑,道:“既然无礼,那便快些说出我们想知道的事罢。”

“这地涌金莲的图腾,出现在江湖上,不过短短一年的时间,而使用这个图腾的组织,就是瑰园。瑰园主人,江湖人称鬼王大人,无人知其从何处来,只知他行事狠厉,不见踪影,且瑰园中人,个个忠心耿耿,在江湖上实属罕见。但是……”

说到此处,花月忽然硬生生的掐断了要说的话。

云皎皎向来最不喜别人说话只说一半,那种抓心挠肝的感觉,实在教人难受得紧。

见花月卖关子,云皎皎只好急慌慌的开了口询问道:“但是什么?”

珠帘后,香烟袅袅,不闻人语。

只听得花月抬手,在桌案上有节奏的轻扣了几声。

“有什么话,你只管说便是,云五姑娘有的是钱,不会少了你的好处。”颜如玉许是站累了,走到屋子中间那张酸枝木圆桌前,一撩衣摆,潇洒的坐下,又伸手指了指对面的凳子,示意云皎皎也坐。

闻言,云皎皎眯着眼,恶狠狠的瞪着颜如玉,像是要将他生吞活剥一般,内心似乎有一大群不知名的动物奔腾而过。

什么叫做她有钱啊,她那点儿俸禄,根本不够花的,别人办案是赚钱,她就不一样了,她是倒贴钱进去。

可花月才不会管她的内心是如何想的,她要的,只有钱。

只要有钱,一切都好说。

“既有钱,那奴家便将剩下的事情都一并说了吧,”花月顿了顿,复又接着说道:“地涌金莲,自然为金色,而你们所看见的,却为黑色。奴家早听闻二位多智近妖,不妨猜猜看,这黑色莲花图案,是何含义?”

章节目录 第三十七章 神秘画轴 “莫不是……这人,其实并非瑰园的人?”云皎皎略微思索片刻,才接了花月的话。

“云五姑娘这话,只说对了一半。”花月缓缓说道:“瑰园的规矩,若是正派的人投奔,则在手腕上纹白色莲花,若是邪教的人投奔,则是黑色莲花,只有直接去的,才有资格纹金色莲花。”

地涌金莲,自然只有金色,方为上品。

江湖规矩,向来都是入了哪家门下,就是哪家门下之人,若再转投别处,便会被武林中人所不齿。

不说其他,光是从瑰园这地涌金莲的颜色来看,就足以窥见一斑。

闻言,云皎皎终于明白了,死者就是当初投奔瑰园的人。

“花月姑娘,可有办法查出,这个人的身份?”云皎皎一手支在桌上,顺势坐到了颜如玉面前的凳子上。

帘后,琴声忽起,断断续续,似无意而为,仔细听来,却乱中有序。

花月清冷的声音夹在雨滴般的琴声里,更显得拒人于千里之外,“世人皆言,邪教之人,最是无情。却不知,其实,邪教之人,更讲忠义,一旦入了某个门派,是断不会轻易走了。算起来,在瑰园初现于江湖这段时间里,邪教只有断魂楼,出过两个叛徒。”

听了这话,云皎皎暗暗惊讶了一番,她实在没有想到,明月楼竟能查得如此事无巨细,六扇门和明月楼比起来,当真是差别极大。

虽说,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但江湖能人异士众多,不愿入朝为官的也大有人在,反而形成了一种互相牵制的局面。

长久以来,两方倒也相安无事,只是没想到,现如今,这关系到北辰气运的羊脂玉佛像,竟被江湖人盗了去。

这边,云皎皎还沉浸在自己的思绪当中,颜如玉却替她开了口:“花月姑娘,你且说说,这邪教的两个叛徒,是何人?”

语毕,帘后琴声又断了。

透过珠帘,只瞧见花月从身后的书案上抽出一个卷轴来,递给了身旁伺候的婢女。

“二位请看,这画卷上,所画之人,便是从断魂楼逃出来的人。”

云皎皎从婢女手里接过画轴,一颗心却扑通扑通跳个不停,竟连手心里,也洇了一层薄汗。

耳边,像是有一道冰冷的声音一遍遍催促她。

只要打开卷轴,她就能知道真相;只要打开卷轴,一切问题都能水落石出;只要打开卷轴,她就能抓到凶手,甚至寻回羊脂玉佛像。

忽然,手里一空,再看时,哪里还有卷轴的影子?

身旁,慵懒的声音响起:“我也好奇,这叛徒长什么模样,小姑娘,别那么小气,让我帮你先看看。”

只见颜如玉,拿着画轴,在右手中转了一圈,拉起画轴的一边,轻轻扬手,画轴刷拉一声抖开了,另一端卷轴又落入另一只手里,一套动作行云流水,潇洒之极。

云皎皎瞧着他这些动作,撇撇嘴,心里忍不住暗暗骂到,不过是一个中看不中用的绣花枕头,看个卷轴,至于这般花里胡哨?

可颜如玉,看到画轴上的内容之后,抬眸,神色复杂的看了看云皎皎,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画卷上的人你认识?”云皎皎第一反应却是这个。

“小姑娘,你自己看吧。”颜如玉将画轴递给她。

接过画轴,云皎皎只看了一眼,也愣住了。

章节目录 第三十八章 买凶杀人 从说到追魂楼出的叛徒开始,花月一直强调的,都是叛徒是两人。

可如今,这幅卷轴上所画的,却只有一个和孙福海有九分相似的男人。

说了半天,这条线索,聊胜于无。

“花月姑娘,这就是你们明月楼掌握的消息?”

饶是云皎皎脾气再好,被花月这般接连戏弄,心里也难免会有怒气,本就软糯的嗓音,现在说出的话,却也显得生硬无比。

但花月似乎早已预料到,云皎皎会这样问她,依旧云淡风轻,“云五姑娘有所不知,当初,这两人从追魂楼逃出来之后,又进了瑰园,从此,在江湖上销声匿迹,我明月楼能查出这个人,已是不易。”

“早听闻江湖上有能人,擅于易容,莫不是……这逃出来的两人,也会此等手艺?”云皎皎将自己的猜测说了。

“这种手艺,在下九流里,根本算不得什么,但能将易容术研究到这般地步,倒也不多,一般来说,这样的人,也不会以真实身份示人。”对面,颜如玉右手置于桌面上,食指有一下没一下的敲着,发出轻微的声响。

花月也挺赞同颜如玉的说法,只听珠帘后声音响起:“到底是千手公子,这江湖阅历就是比旁人高了许多。五姑娘,奴家能帮你的,只有这么多了,若再想知道别的消息,那却是没有了。”

一句话,说得含蓄,但还是听得出,她这是在下逐客令。

放眼整个江湖,敢这样和六扇门的人说话的,大概只有明月楼一家。

“既如此,那,小姑娘,我们也走?”颜如玉转过头来,对上云皎皎如水般清澈的双眸,问她的想法。

云皎皎微微点头,半晌之后,才浅浅的发出一个鼻音,“嗯。”

就是这样简单的一个音,却足以听得出,满满的失落。

至于后来,她是怎么离开落桂楼的,已然不记得了,直到耳畔忽然传来街边商贩叫卖的声音,她这才回过神来。

再看向四周,自己已然出了落桂楼。

“小姑娘,终于回过神了?”不远处,颜如玉唇角带笑,倚在一棵柳树下,似是在取笑她,“果然你说这落桂楼里有吃人的妖精呢,瞧瞧,这才去一会子的时间,倒像是将你的魂儿勾去了一般。”

云皎皎却没有像往常一般,跳脚与他争辩,甚至连反驳的话都没有半句,只是白了他一眼,便转身欲走。

颜如玉摸了摸鼻尖,也跟了上去。

行至她身边了,才放慢了脚步,低头瞧着面前这个身高只到自己下巴的小姑娘,薄唇轻抿,想了想,才开口道:“小姑娘,你也别太过失落,车到山前必有路,船到桥头自然直。你看,我这买凶杀人的都没有失落呢。”

闻言,身旁的女子终于有了反应,猛地停下脚步,扬起小脸儿,瞧着他,“你承认自己买凶杀人了?”

“我承认什么?小姑娘,我这只是在劝你。”颜如玉一时之间,只觉得又好气又好笑,这小姑娘,还真是不识好人心。

“哦。”云皎皎又低下了头。

见她这样,颜如玉想了想,终于像是下定了决心,长长的叹了一口气,才说道:“这样吧,小姑娘,既然我已经牵扯到这件事里了,自然不能再置身事外,我暂时不离开开封府了,若是有需要我帮忙的地方,便来悦来客栈找我。”

说完,颜如玉将双手背在身后,走进人潮里,很快便消失在灯火阑珊处。

瞧着他离开的方向,云皎皎微微愣了一下,这人,是将三日之约延期了?

章节目录 第三十九章 血里有风 从落桂楼回到衙门,已是深夜。

本以为,所有人都已经睡下了,可进门之后,她才发现,沈子明还拿着朴刀,站在院里的那棵泡桐树下,瞧着验尸房的方向愣神。

有风乍起,吹得枝头苍绿的肥叶簌簌作响,搅碎一地斑驳月光。

到底是练武之人,对周围的环境自然比旁人灵敏许多,感受到云皎皎的目光,沈子明转过头来,瞧着她,勾唇浅笑道:“皎皎,回来了?可查到什么有用的线索了?”

云皎皎闻言,薄唇轻抿,片刻之后,才失落的摇了摇头。

自己连这点儿小事都办不好,想来,大家一定会对自己很失望的吧?

思及于此,云皎皎只觉脖颈上的头颅似有千斤重,让她完全没有力气抬起来。

瞧她这样,沈子明知道她在担心什么,走到她面前,抬手,在她肩膀上拍了拍,出言安慰:“好了,皎皎,线索会有的,你不必太过自责。”

“可……”云皎皎抬眸,看了他一眼,还是没有继续说下去。

大家都这样忙,可自己却没有找到有用的线索。

往后,她还有什么资格说,自己想要成为天下第一女捕头呢?

不远处,验尸房里,灯火通明。

暖黄的烛光里,秦烟纤瘦的身影映在窗上,凭空多了几分孤寂。

“师兄,这么晚了,烟烟怎么还在验尸房?”云皎皎不再想这些乱七八糟的事,转而又关心起秦烟来。

沈子明也转过头去,往验尸房看了看,才说道:“哦,秦姑娘说,她想看看,能不能从这三具尸体上找出什么有用的线索来。”

“我去找她。”云皎皎抬脚,朝着验尸房走过去。

身后,沈子明想了想,还是开口喊住了她,迟疑了一下,才挤出一句话来:“那什么……夜深了,验尸房阴气重,你们两个姑娘家,早些休息。”

“知道啦。”云皎皎抬手,挥了两下,走了。

行至验尸房门口,还未进门,已然先闻到屋里传来的皂角和苍术燃烧过后的苦涩香味。

闻着这股子味道,云皎皎有些愣神。

以前,她从未想过,自己有一天会走上破案的这条路。

按着大多数官宦人家的标准来,她应该从小就养在深闺,学习女红针织,琴棋书画,到了合适的年纪,再由爹娘做主,许一户门当户对的人家,然后过上相夫教子的生活。

在世人眼中,她们这种家境的女子,就该是从娘家直接用花轿抬入婆家,连路都不用走。

幸好,爹娘开明,将她送出去学武,幸好,家人不嫌弃她选了这下九流的差事。

她喜欢这样的生活,哪怕危险重重,却很是精彩。

烟烟说过,她这样的人,血里有风,注定漂泊。

回过神来,云皎皎勾了勾嘴角,才跨进屋里。

“哟,我们小饺子去见疑犯,怎么这么久才回来?莫不是将疑犯抓住了?”秦烟抬眸,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去,继续忙着自己手中的事。

“烟烟,我……我什么也没有查到,只知道,凶手可能会易容术。”云皎皎瞧着假的孙福海的尸体,继续开口:“这个人,来自追魂楼,后又进了瑰园,进宫去,想来也是为了羊脂玉佛像。”

“好了,别管什么追魂楼还是瑰园了,我问你,这海棠苑和万佛堂,隔了多远?还有,万佛堂是任何人都能进去吗?”秦烟停下手里的事,眼珠儿转了转,没来由的问了这两句话。

章节目录 第四十章 无愧于心 云皎皎没想到,秦烟会问这两个问题,回过神来,才说道:“海棠苑在东南方向,而万佛堂在西边,取自西方极乐之意。两个地方,隔得极远。况且,这万佛堂,乃是皇家祈福之处,又岂是一般闲杂人等可靠近的。”

“那,小饺子,上次你去海棠苑,可瞧见醉心花了?”秦烟又问道。

“没有。”

云皎皎摇头,回答得笃定。

她实在难以忘记,海棠苑里那片茂盛的海棠树,和那些让人瞧了就酸倒了牙的青色海棠果。

“这就奇怪了,”秦烟眉头微蹙,一双眼睛在三具尸体之间来回瞧着,“这人若是真的为了羊脂玉佛像而进宫,为什么没有选择去万佛堂,而是去了海棠苑,而且,海棠苑没有醉心花,他又是如何让赵兴服下醉心花的?”

“如果……万佛堂本就有人了,而所谓的玉佛失踪,不过是贼喊捉贼呢?毕竟,赵兴和春兰是本案的关键人物,却同时被灭了口。孙福海在海棠苑,又是如何得知他们那日要出宫?烟烟,你说,这是为什么呀?”云皎皎也抬起白腻如脂的小手,摸着下巴,仔细思考着这些问题。

闻言,秦烟忽然觉得有些好笑,明明是自己问她问题,怎么转了个弯,就变成了她问自己问题了?

将解剖工具一一的收进箱子里,又取下手上戴着的手套,秦烟摇摇头,说道:“小饺子,这些问题,其实也好找打到答案,如今看来,你需要再去一次万佛堂,而我,也需要再去一次孙家宅子。”

“好。”云皎皎点头。

走出验尸房,沈子明已经没有在树下了,院里,夜风微凉。

两人都没有睡意,也就十分默契的走到院中的石桌旁坐下闲聊。

少女心事,不好言说,只能说给知己听。

云皎皎抬头,瞧着天边的弯月,缓缓开口:“烟烟,你说,世间有纯粹的好人或者坏人吗?”

“为什么这样问?”秦烟有些好奇。

“在我们官府人的眼里,不管是侠盗,还是恶盗,盗就是盗,没有好坏之分,但今日,我去找颜如玉,他的言行举止虽轻浮,却不像是坏人,反而处处帮我。”云皎皎收回目光,又转而看向对面的秦烟。

“那你觉得,什么是好人,什么又是坏人?”秦烟嘴角噙笑,反问她。

秦烟本就生得好看,这样一笑,倒是像极了凌霜傲雪的腊梅。

“我不知道,”云皎皎摇摇头。

“其实啊,世间哪有那么多非黑即白的事,又哪有那么多好坏之分呢?我是被盗之人,自然觉得颜如玉是坏人,但若我是被他救济的穷苦人,就会觉得,他是好人。最关键的,还是要对得起自己的心,无愧于世人,不触犯法律。”秦烟抬手,指了指自己的心口。

一句话,让云皎皎有一种如梦初醒之感。

烟烟年岁不大,却事事看得透彻,就像是,活了很多年。

她有不明白的事,都最爱和烟烟讲,每次,都能学到很多。

“行了,傻姑娘,别多想,早些休息,明日还得继续查案呢。”秦烟隔着石桌,伸出手来,在她的脸上轻轻捏了一下。

章节目录 第四十一章 恢复如初 翌日。

依旧是一个闷热得吓人的天儿。不过才辰时,太阳已经晒得教人睁不开眼。

云皎皎在衙门用过了朝饭,便赶去皇宫。

这次,走到岔路口的地方,她迟疑了片刻,还是选了经过悦来客栈的那条路。

那个小贼说自己不会离开开封府,也不知是真是假。

马背上,云皎皎忽然想到这个问题。

但转念一想,他现在还是盗玉的嫌犯,就算真的跑了,自己还是需要去将他抓回来的呀。

这样一想,似乎他走不走,都不是什么要紧的事了。

街上人群如潮,往来熙熙攘攘。

但即使是这般热闹的街上,在云皎皎的周围,还是没有半个人影胆敢靠近。

他们喜欢云五姑娘是不假,但他们更惜命。

见状,云皎皎也只能笑得无奈。

“小姑娘,大清早的,就这般愁眉苦脸,莫不是有人少了你包子吃不成?”

不必抬头,光听这般轻浮的话,就知道,说话的人是谁。

一时之间,心里飞快的闪过一丝惊讶,但快得根本让她来不及抓住,却被恼怒占据了思想。

因为,楼上那人未曾等她开口,已然继续说道:“你三番两次从这里经过,不会真的是专门来看我的吧?”

“呸,真没见过像你这般不要脸的人,这条路人人走得,我不过是碰巧要从这里经过,怎就成了专门来看你的,那你成天在窗口往楼下看,岂不是也专程等我的。”云皎皎啐了一口,眼角眉梢生了几分浅薄怒意,倒也十分娇憨讨喜。

“嘿,还真被你猜对了,”颜如玉唇角含笑,心情看起来十分不错,连带着那截儿火红的衣袖,都比往日里瞧着更艳了些,“我呀,就是在这里看看,那个傻乎乎的小姑娘,是如何破案的。”

你才傻乎乎,你全家都傻乎乎!

云皎皎在心里将颜如玉的全家都问候了一遍,深吸一口气,将怒意压下了,瞪了他一眼,才打马而去。

经过颜如玉这样一闹,她自己也没有发现,整个人的状态早已比刚出门的时候好了不少。

……

万佛堂里,早已恢复了以往的模样。

隔着老远,就能听到僧人诵经的声音。

“陈典引,这万佛堂是何时起,又将这些僧人召回来了?”听着诵经声,云皎皎转过头去,问身边的内典引。

内典引姓陈,是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身材稍显丰腴,看起来就比上次带她去海棠苑的那个典引好相处很多。

“嗐,前两日,这万佛堂不是要扫尘嘛,所以将他们遣到别出去,扫完尘,自然就召回来了。”陈典引笑着解释。

“扫尘?”云皎皎眉头微皱。

“对呀。昨儿个,万佛堂还有小太监偷懒跑出宫去,惹得周总管生了好大的气呢。”陈典引用手遮住了嘴,在云皎皎面前小声说道,“听说啊,这小太监偷拿了出宫的手谕,跑出去之后,现在都还没有回来。”

两人离万佛堂越来越近,甚至可以闻到香烛燃烧过后的味道。

“五姑娘,你自己去吧,这万佛堂,奴才可不能去。”

章节目录 第四十二章 逢场作戏 万佛堂里,梵音悠远,香烟缭绕。

院中,醉心花开得正艳,白色的花朵儿半隐在袅袅青烟里,平添了几分隔绝于世的疏离。

有的花儿,长得娇艳,让人忍不住把玩,亦不会伤了手,比如牡丹。而有的花儿,好看得让人不敢靠近,若是强求,只会伤了自己,比如玫瑰,比如……醉心花。

刚在门口站了片刻,周如海便已然收到了消息,赶忙小跑着上前,拱手作揖,恭敬异常:“云五姑娘,今日前来,是因为找到佛像了?”

云皎皎摇摇头,垂眸思量片刻,又抬眼,瞧着面前的人,语气似在玩笑,“周公公似乎很在意这佛像的下落?”

“这……老奴奉命看守万佛堂,这佛像丢失,本就是重罪一件,幸得官家隆恩,还让老奴继续看守此处,老奴感恩戴德,自然需得尽心尽力。换句话说,找到了佛像,才能证明老奴清白不是?”

闻言,云皎皎心里不由得对这个周如海有了些看法。

都说皇宫里的人,见惯了主子的脸色,最懂察言观色,这周如海,一番话,倒是将自己身上的嫌疑都免了。

若是继续怀疑他,则间接说官家看人不准。

这是掉头的大罪。

谁又有几个胆子敢去质疑那个九五之尊呢。

“想来,周公公已经听说,万佛堂的赵兴和春兰被害一事,这两人好歹也是周公公的人,怎么周公公不去关心杀了他们的凶手,反而去关心佛像呢?”云皎皎此话说得直接,眉头轻挑,意味深长的瞧着周如海,看他会如何回答。

可周如海未曾有半分迟疑,便直接开了口:“他们不过是不值一提的奴才,这佛像是官家之物,自然比他们重要许多。”

云皎皎点头,似是赞同他的说法,随即,又直直朝着院中那棵醉心花走过去,扬起小脸儿,瞧着头顶开得极好的白色花儿,问道:“周公公,这是什么花儿,真好看。”

语毕,又伸出手去,想要摘一朵下来。

身后,周如海赶紧跑上前,神色紧张的劝阻道:“诶唷,云五姑娘诶,这花儿可不是能教人把玩的。”

“这是为何?”云皎皎收回手,满脸疑惑,微微噘着嘴,似有不满,倒越发显得有些小女儿家的娇憨。

饶是谁瞧着她这样,也难以将她和六扇门凶神恶煞的捕快联系起来,最是让人容易放松警惕。

“此花名唤曼陀罗,乃是佛教的祥瑞之花,可此花有剧毒,是万万不能把玩的。”周如海笑着解释。

“既然此花有毒,若是被不认识此花的人碰了,岂不是极大的罪过?此等毒物,为何还在宫里种植?”云皎皎撇撇嘴,收回了手,完全由着性子,装傻充愣。

周如海果然较之于前放松了警惕,继续说道:“云五姑娘多虑了,整个皇宫,仅有此一株曼陀罗,别人如何能碰了去。”

“一株曼陀罗啊,那周公公可得看好了,”云皎皎微微点了点头,又看着周如海,问道:“刚才在来的时候,我去了趟苏阍史那里,看见那出宫的册子上,登记了一个万佛堂的小太监,现如今还未曾回宫,可需要我帮周公公找一找他的下落?”

章节目录 第四十三章 绿竹猗猗 “多谢云五姑娘好意,那奴才昨儿个夜里已经回来了,可这混账东西实在不争气,也不知是在宫外偷吃了什么,一回到宫里就病了,现下,正在屋里躺着呢。”周如海说完,又长长的叹了一口气,那模样,分明就是在怪自己手下的人不争气。

由于他低着头,所以,云皎皎看不见他眼中的情绪。

听到他说起这个小太监,云皎皎转念一想,又开口道:“我自幼跟随南海的静言师太习武,倒也学了些岐黄之术,若公公不嫌弃,不妨让我去为他诊治一番?”

说着,云皎皎当真迈步欲走。

面前,忽然出现一柄拂尘,拦住了她的去路。

“公公这是何意?”云皎皎转过脸去,斜斜剜了他一眼,脸上微有愠色。

周如海见状,湛湛收回拂尘,又忙不迭的认罪,“云五姑娘,是老奴越了规矩,实在是……实在是因为,后面乃是宫人住处,若是五姑娘前去,看了些腌臜东西,恐污了姑娘的眼。”

云皎皎只是勾唇,浅笑盈盈,挥手道:“公公莫不是忘了,我是捕快,什么东西没见过,又何来污了眼一说?”

“可……老奴已经请了御医为他诊治。”周如海又说道。

“无妨,每人看病施药习惯不同,且这看病呐,还是得将医缘,御医没治好他,说不定,恰好就被我给治好了呢。”

听了这话,周如海又张口欲说什么,却被云皎皎打断,“公公若是再阻拦,倒是难免令人起疑了。”

“是……是,五姑娘所言极是,是老奴多虑了。”周福海又恢复了那般谨小慎微的模样。和先前拦住云皎皎的,简直判若两人。

从万佛堂前院,到后院的路上,经过一片紫竹林,就种在青石小径两旁,大有遮天蔽日之势。

青石小径,绿竹猗猗,倒是避暑的好地儿。

这些紫竹,虽茂盛,却不杂乱,看得出,平日里有专人负责照看。

竹叶遮去了毒辣的太阳,林间时有鸟鸣阵阵。

听着这些鸟叫声,云皎皎突然撅起嘴,学着鸟叫声逗起了鸟儿,全然不顾自己这云五姑娘的身份。

被她这样一逗,林间的鸟儿似乎皆醒了过来,纷纷鸣叫着,周如海站在不远处,瞧着这番景象,只是神色严肃,不发一言。

忽然,云皎皎起了玩闹的心思,又奶声奶气的学了一声猫叫,惊得林间鸟群四散,扑棱之间,几只鸟儿的排泄物也从空中落了下来。

周如海往一旁挪了两步,才试探着开口询问:“云五姑娘,咱走吧?”

“好。”云皎皎玩够了,又将手背在身后,跟着周如海朝后院走去。

上一次来万佛堂查玉佛一案,她听到颜如玉的消息,整个人便冲动行事,竟忘了要来这后院检查一番,今日来此,她才发现了自己的疏忽之处,心里暗暗自责,说不定,就是自己这样一冲动,便将真正的嫌犯放走了。

到了那个小太监的屋里,还没等走上前,周如海便开口训斥:“愚蠢的狗东西,还不赶紧滚下来给五姑娘行礼。”

闻言,炕上的人当真赶紧下来,向她作揖问好。

面前的小太监,眼眶鼻尖皆有些发红,像是刚哭过。

章节目录 第四十四章 重情重义 小太监手忙脚乱的套上衣衫,慌乱间又系错了带子,手抖的厉害,越忙越乱,到最后终于穿好衣裳,额头也急出了一层薄汗。

“云……云五姑娘。”他低头站在云皎皎面前,说话也变得结巴,唯唯诺诺的模样,像是将她当成了极为恐怖的存在。

云皎皎瞧着他这番模样,噗呲一下笑出了声。

即便是在宫外,一般人见到她,也只是笑呵呵的打招呼,最多不敢靠近,可到了宫里,这些人,还真是一个比一个怕她。

莫不是自己那六扇门扫把星的名号已经传到宫里来了?

正当小太监和周如海都摸不着头脑的时候,又听见云皎皎软糯的声音里,带着些许玩笑的意味,道:“公公好端端的,怎的像是红眼睛的兔子似的,眼睛都哭红了?”

小太监抬头,看了周如海一眼,才又低下头去,说道:“我……五姑娘有所不知,我与那赵兴乃是好友,但如今,听说他死了,我……我是在为他伤心。”

“真是想不到,在这样的深宫里,竟还有人如此关心赵兴,公公当真是重情重义之人,实在令人钦佩。”云皎皎说完,眼角余光瞥见他脚上的鞋,又开了口:“公公脚上的灰尘,是去宫外祭拜赵兴的时候沾上的?”

只见小太监脚下,一双黑色布鞋,鞋尖沾了些许黄土灰,鞋底周围,有一圈已经干结的泥块儿。

见云皎皎注意到他的脚,小太监不自主的往后退了两步,又用手扯了一下衣摆,似乎想要将那双脚藏起来,慌乱之间,那双脚反而藏不住。

“云五姑娘问你话,你只管回答便是,躲什么,再这样,可别怪五姑娘将你带回六扇门去。”周如海说着,左手拿起拂尘,就要朝小太监打下去。

“住手,”云皎皎一声娇喝,抬手抓住周如海的手,眸光微动,随即又放开了,“周公公,何必这样着急打人呢,他本就胆小,再被你一吓,他可真不敢说话了。”

周如海又将拂尘置于臂弯上,才低头认错:“是……五姑娘教训得是,是老奴错了。”

闻言,云皎皎满意的点了点头,又转身看着小太监,道:“公公昨儿个出宫,是去祭拜赵兴了?”

小太监看了周如海一眼,才点头,小声回答:“……是,昨日祭拜赵兴,想起昔日种种,故而伤心过度,以致卧病。”

“原来如此啊。”云皎皎别过脸去,瞧着窗外毒辣的太阳,凝神片刻,才继续说道:“时辰不早了,我也该走了,公公,节哀顺变。”

说完,云皎皎又像是没事人一般,将双手背在身后,踏上来时经过的那条青石小径,慢慢走了。

路过紫竹林时,又撅起嘴,吹了两声响亮的口哨,逗弄林间栖息的鸟儿。

一番动作,十足的市井味道,和那传说中的云家五姑娘,完全沾不上边。

“周公公,云五姑娘就这样走了?她为什么会来万佛堂呢?”等她走后,小太监站在周如海身后,瞧着她的身影,开口问道。

“谁知道呢,这五姑娘,实在教人看不透啊。”周如海也瞧着她的身影,喃喃道。

章节目录 第四十五章 地窖藏尸 从皇宫出来,云皎皎直接回了衙门。

“烟烟,我回来啦。”刚到衙门,云皎皎轻巧的翻身下马,踏进门里,便高声喊到。

“五姑娘,秦姑娘和沈捕头他们还没有回来呢。”看门的衙役听了,笑着回答她。

“还没有回来啊……”云皎皎在原地想了想,又跺了一下脚,转身跑了。

日头正毒辣,若不是有了重大发现,烟烟是不会在外面呆如此长的时间。

因为她记得,烟烟说过,太阳正好的时候,也是验尸的最佳时刻。

从衙门到孙家宅子,有一段不近的距离。

因着天气炎热的缘故,一路走来,倒也没有遇上多少百姓,云皎皎也得以将马儿骑得飞快。

还未到面前,云皎皎远远的便瞧见,众人似乎从孙家宅子的地里,挖出了什么东西。

而这个东西还是众人都不能接受的。

因为在场的人,现下都远远的站着,似乎不愿意靠近半步。

直至走得近了,她才发现,从孙家地窖里,挖出来的,正是一具骸骨。

这具骸骨死了有一段时间了,身上,胸骨和肋骨已然从尸体上分离,就是这般炎热的天儿,也不见尸体上有蝇虫的踪影。

烟烟以前和她说过,这样的尸体,就是完全白骨化。

走得越近,空气中,腐臭的味道越浓。

此时,秦烟的脸上,蒙了一块手帕,戴着手套的手,正将骸骨从地上捡起来,又放进身旁的木桶里洗干净了,再放回另一边的空地上。

沈子明带着人,在不远处的废墟里,继续寻找证据。

“你们这群人呐,活该娶不上媳妇儿,烟烟这么忙,你们都不知道上前帮她一下。”经过那几名捕快身边的时候,云皎皎嘟着嘴,略带不满的教训他们道。

被云皎皎这样一说,几人脸上露出一副比吃了苍蝇还难受的脸色,结巴了半天,才开口道:“五姑娘,你是不知道啊,不是我们兄弟几个不愿意帮忙,而是……而是这些骨头,实在……实在太恶心了。”

“对啊,五姑娘,你是不知道,刚才我们将尸体从地窖里挖出来的时候,差点儿没晕过去,是秦姑娘说,怕我们中了尸毒,所以才不让我们靠近的。”

听完了众人的话,云皎皎想了想,也从袖子里拿出一张手帕,捂住口鼻,走向了秦烟。

“小饺子,这么快就来啦?”秦烟转过头来,笑吟吟的看了她一眼,又继续忙着手里的事。

“这具尸体是?”云皎皎看着这堆白骨,眉头紧皱。

“暂时还不能确定身份,不过,我推测,很有可能是真正的孙福海。”

云皎皎瞧着秦烟半晌,没有说话。

“你想说什么,直说便是,吞吞吐吐,可不是你的性格。”秦烟没有看她一眼,却知道,她一直瞧着自己看了许久。

“烟烟,你为什么不让他们帮你?这具尸体都只剩一堆骨头了,哪里来的尸毒,你分明就是在骗他们。”云皎皎说完,仍替秦烟感到委屈,转过头去,恶狠狠的瞪了他们一眼。

章节目录 第四十六章 红伞验尸 “白骨化的尸体本就吓人,他们能将尸体从地窖里给我挖出来,已经不容易了,又何必还要为难他们。”

天气炎热,被手帕捂住了口鼻,只觉又热又闷,秦烟的额头,已经洇了一层薄汗。

“好吧,既然如此,那我来帮你。”云皎皎微不可闻的叹了一口气,也戴着秦烟送给她的手套,和她一起清洗骸骨。

衙门里,人人都说,她的烟烟性子安静得有些不好相处,可众人也都清楚,这位秦姑娘,是个面冷心热的好姑娘。

将所有的骸骨清洗干净了,秦烟又叫人拿来一根细麻绳。

众人好奇,也都纷纷凑了过来。

被洗干净的骸骨,也没有之前那般看着教人害怕。

在众人的注视下,只见秦烟双手,灵活的用细麻绳穿过骨头,按照顺序将骨头给穿了起来,又放在了早已备下的草席上。

“你们在旁边帮我挖一个地窖吧,就挖长五尺,宽三尺、深二尺。”秦烟如葱似玉的手指,指着其中两名捕快吩咐道。

两人领了命令,便转身去挖坑了。

紧接着,秦烟又对剩下的两人吩咐道:“你去帮我取两升好酒,五升酸醋,一把红伞来。你去帮我准备一些柴禾木炭。”

众人心里虽有不解,但还是照做了。

要说是衙门的人,办事的效率就是高,不过两刻钟的功夫,坑挖好了,酒醋和红伞也取了回来。

沈子明也带着其余的捕快聚拢了过来。

“沈捕头,你吩咐两个人将这些柴禾放到地窖里,点燃,把地窖烧红。”秦烟抬眸,对上沈子明的眼,语声清浅,少了以往的冰冷疏离。

“好。”沈子明点头。

很快,地窖烧红了。

秦烟上前,看了看,又从衙役手里接过酒醋,均匀的洒在了烧红的地窖里。一遇到热,酒醋蒸发,热气腾腾,空气里,满是清冽的酒香味,掺杂着酸掉牙的醋味。

“快,把骸骨扔进去。”她的声音不大,却能让在场的人都听见,并很快照做。

等骸骨扔下去了,她又吩咐衙役将那张草席也扔下去盖住了骸骨。

忙完了这一切,秦烟抬头,看了一眼头顶的烈日,对众人说道:“先去吃饭吧,这且得等一两个时辰呢。”

“秦姑娘,这……到时候能查出什么来?”有衙役不明白,还是大着胆子将这个问题问了。

可秦烟并没有直接说出答案,而是浅浅一笑,道:“到时候,你们自然知道了。”

一个时辰,说快也快,往来加上吃饭的功夫,倒也很快就过了。

回到孙家宅子,秦烟又吩咐衙役将草席揭开,将骸骨从地窖里抬出来。

拿过红伞,对着太阳撑开了,又覆在骸骨上面,秦烟对众人说道:“你们看。”

众人瞧着骸骨,果然,在死者右手手腕的骨头处,有红色的痕迹,还有淡淡的血荫。

“这……”

“这是红伞验尸,若是生前受伤,则在死者的骨头上,可见血痕,若是死后损伤,则看不见这些痕迹。”秦烟耐着性子和众人解释道。

章节目录 第四十七章 一串钥匙 听了秦烟的解释,众人再一瞧地上的这具骸骨,也都大致明白了,尸体的尺骨和桡骨都是生前被人活活捏断了。

人体长骨,最是脆弱,也最易骨折,光是瞧着这骨头,也可以想见,这具尸体死前曾受过怎样的痛苦。

“秦姑娘,这尸体已经只剩下骨头了,还有办法查出死因吗?”有胆大的衙役,盯着骸骨看了好一会儿,终于忍不住开口询问道。

他们这些人,只管听命行事,什么红伞验尸,他们只需要听过了就算了,这是仵作的事,还轮不上他们。

秦烟又何尝不知众人心中所想?

但她在意的,从来都不是这些衙役,她在意的是,她要将这些知识,一点点传给她的小饺子。

听了衙役的话,秦烟又从地上拾起一根肋骨,指着肋骨上一道缺口,说道:“这就是死因。凶手从正面捏住死者的右手,又将匕首刺进死者心脏,杀死了他。”

那根肋骨上,切口整齐,却并不深,就像是行凶的人力气不够一般。

“那为什么不是刀剑之类的,而是匕首?”那个衙役又问道。

这下,不用秦烟解释,云皎皎便一个箭步窜到他的面前,一手捏住他的右手腕,同时将般若剑拿在手里,朝着他心口刺过去。

般若剑在这样短的距离里,根本无法施展开。

云皎皎动作突然,吓得众人呆愣在原地。唯有沈子明和秦烟,似是早已知晓云皎皎会这样做,只是静静的看着她的动作。

“这下你明白为什么了吧?”

一句话,众人才从震惊里回过神来,纷纷点头。看向两人的目光更是满满的敬意。而被吓到的那个衙役,也不停的用衣袖擦着额头的汗水。

这两位姑娘,一静一动,一文一武,相互配合,简直天衣无缝。

“凶手,是个职业杀手,但他是个左撇子。”秦烟不顾众人是否能反应过来,又说出一条重要线索。

“这是为何?”

听了这声音,秦烟手上的动作略有停顿,片刻,才开口道:“我手里的,是第六根肋骨,成年人的心脏,只有拳头那般大小,位于第五至第八肋间,他熟悉可以一刀毙命的地方。

但是,这肋骨上伤口不深,说明他不习惯用右手,才会有这样的失误。杀人之后,不为钱财,却将这里烧了,说明,他只是想让孙福海从世界上消失。”

“头儿,找到了。”

忽然,从地窖里又钻出一名衙役,手里拿着一串生锈的钥匙。

这名衙役看起来有些木讷,见众人瞧着他,他只好拿着钥匙尴尬的嘿嘿一笑。

“在何处找到的?”沈子明接过钥匙,触手微凉,锈迹斑驳。

“那尸体不是靠着一口大缸呢嘛,我就是在那口大缸后面的老鼠洞门口发现这串钥匙的。”衙役挠了挠头,笑着回答。

此话一出,更加证实了秦烟的话。

这个凶手,不为钱财,只为让孙福海消失。

而孙福海久居海棠苑,不会存在碍了别人的事。

未时刚过,正是太阳最为毒辣之时。

宅子周围的树也都打着蔫儿,毫无生气。

远远瞧着地面,甚至可以看见隐隐的热浪,灼得人皮肤生疼。

章节目录 第四十八章 白色丝线 将骸骨带回了衙门,众人又去了董世通的书房,将这个案子里得到的线索皆整理了一遍。

窗外,月光如水,倦鸟归巢,屋里,红烛垂泪,香炉生烟。

沈子明拿着秦烟写下的验尸结果,将从四具尸体上得到的线索一一列举。

而其余的人,皆坐在圈椅上,细细听着,不发一言。

“现在,最关键的问题,是找出杀害这个假的孙福海的人,以及,这个假的孙福海的身份。”董世通说完,眼神在众人身上扫过,最终落在云皎皎的身上。

被他这样一瞧,云皎皎有些心虚,低下头去,躲过了董世通的眼神。

这位董大人,和她爹爹是多年的好友,对自己,向来比对别人更严厉。

现下,被他这样瞧着,很明显,又是想让自己去调查这件事。

没办法,这里只有她才是六扇门的人,又在江湖门派里长大,最适合去调查江湖上的事情。

沈子明也顺着董世通的眼神,看了云皎皎一眼。

“对了,你们看,这是什么。”秦烟见众人这样瞧着云皎皎,忽然拿出一个纸包,放到桌上,将众人的注意力又转移了过去。

云皎皎自然知道,烟烟这是在帮她,也感激的朝着她勾唇浅笑。

其中含义,不言自喻。

沈子明上前,拿起纸包,拆开之后,双手递到董世通面前。

泛黄的纸上,赫然放置着一根白色的丝线,看起来,倒是像极了白头发。

“这是何物?”沈子明瞥了一眼,又看向秦烟。

只听得秦烟清冷的声音响起,“这是我复检的时候,从假的孙福海伤口处发现的。”

闻言,云皎皎起身,走上前去,将那根线拿在手里,对着烛光仔细瞧着,半晌,才皱着眉头开口:“这……这摸起来,倒像是毛发一类的东西。”

“这是麈尾,宫中宫人手持拂尘,就由此物组成。”董世通也只是扫了一眼,便说出了此物的来由。

“这么说来,杀害他的,是宫里的人?”沈子明听了,最先开口。

可秦烟并不赞同他的话,只是微微摇头,道:“江湖上,也有以拂尘为武器的人在,这根麈尾,只是证明凶手用的拂尘,并不能说明其他。”

一句话,又将案子陷入了僵局。

“云捕快,你今日进宫,可有何发现?”董世通最终还是将目光落在了云皎皎身上。

而云皎皎,自打听了董世通的话,回到座位上,便忽然变得沉默,眉眼低垂,不知在想些什么。

所以,对于董世通这忽然的提问,就像是一尊雕塑,完全无动于衷。

直到秦烟看不下去了,伸出手指,轻轻在她手臂上戳了一下。

“啊?怎么了?”云皎皎忽而回过神来,眼神茫然,有些不明所以。

“大人问你话呢。”秦烟朝着董世通的方向努了努嘴,“他问你进宫可有什么发现。”

云皎皎站起身,朝着董世通作了一揖,才开口:“说起来,这次进宫,我发现,这周如海确实有些奇怪,像是,故意在隐瞒些什么。”

章节目录 第四十九章 疑点重重 “说说看,这周如海,有什么奇怪之处?”董世通捻着胡须,问她。

云皎皎沉吟片刻,将思绪理清楚了,才开口:“刚到万佛堂的时候,我故意装作不认识曼陀罗花,想要伸手触碰,却被他拦了下来,也是这个时候,他告诉我,整个皇宫,只有万佛堂有曼陀罗。

后来,我说要去万佛堂后院看那个出宫的小太监,他又拦住了我,连着两次,都是用的左手。再后来,在紫竹林的小径上,我故意逗鸟儿,鸟儿的排泄物明明就从他头顶落下来,可他却每次都能准确无误的避开,且做得完全不动声色。”

“这样说来,这个周如海,也是个左撇子,而且还会武功。”秦烟难得开口,众人也都静静的听着她分析,“人在着急的时候,会有本能反应,这周如海,两次拦住小饺子皆用了左手,说明,他也是左撇子。”

云皎皎点点头,又端起桌上的白瓷茶盏,浅嘬来了一口,又继续说道:“不仅是他奇怪,就连那个偷跑出宫的小太监,也是奇怪得紧。”

“一个小太监,有何奇怪?”沈子明唇角微微含笑,看着她。

云皎皎将手中的茶盏放下,缓缓说道:“这个小太监,眼睛发红,说是悲伤过度,但我在他眼中,并未曾瞧出半点儿忧伤之色,倒像是被什么东西辣了眼。我三番两次问他话的时候,他都眼神躲闪,且一直看向周如海,像是在询问他,这些话能不能说。

还有,他鞋面上,沾上的是黄土,我故意说他是去祭拜赵兴的时候沾上的,他却慌乱得想要将鞋子藏起来,良久才点头。但赵兴死于火中,周围全是烧焦的黑灰,现下天气干燥,若是沾上灰尘,也该是黑灰才对。更何况,他的鞋底周围,还有结块儿的黄泥。”

听完云皎皎的话,董世通沉默良久,才幽幽开口:“宫中之人,除了侍卫,除非是得了特许,又或是在宫外就已习武,否则,不可能会有武功傍身。这周如海我见过,他自小入宫,先前在先皇跟前侍奉,先皇驾崩后,他才去了万佛堂。”

“现在看来,这周如海,嫌疑最大。但他毕竟身在宫中,断不能轻易进宫捉拿人,还有……”

云皎皎的话还没有说完,忽而耳边响起一道轻微的破空之声,眼神一凛,却瞧见一支飞镖,从窗户里飞进来,稳稳的插在了屋里的柱子上。

飞镖上,订着一张折起来的纸。

“来人,保护大人。”沈子明拔刀出鞘,站在董世通面前,神色严肃,细细注意着周围。

门外,衙役听到沈子明的话,也都推开门,涌了进来,拿着刀,一副戒备模样。

“退下吧,来人并无恶意。”董世通挥手,又将衙役遣了出去,才吩咐沈子明去将飞镖取下来。

飞镖镖尖已然没入柱中,足以见得,扔出这支镖的人,武功极好。

将飞镖取下,展开信纸,上面只有一句话:小姑娘,想知道真相,就来城外竹林找我。

字迹遒劲有力,笔锋潇洒恣意,没有落款。

董世通瞧了,微微勾唇,又将信纸递给云皎皎。

云皎皎接过,只瞧着那个称呼,眼前便浮现了那个红色身影。

这世间,对她的称呼有好几个,云五姑娘,皎皎,五姐儿,五妹妹,小饺子,云捕快,可唤她小姑娘的,却只有他一人。

捏着信纸,云皎皎有些为难的看着董世通,不知该如何做。

这颜如玉,再怎么说,也是飞贼,官与贼,本就不该有太多交集。

董世通只是点点头,抬手挥了一下,“去吧,江湖人自有江湖人的手段,想来,写这纸条的人,定是知道些线索。”

章节目录 第五十章 竹林赴约 夜风穿过竹叶,沙沙作响,月色如水,洒下一片斑驳。

按着纸条上的约定,云皎皎赶到的时候,却并没有见到人,只有摇摇曳曳的竹枝。

深吸了一口气,云皎皎这才开口,软软的喊了一嗓子,“我来了,出来吧。”

声音不大,但在空荡的竹林里,却随着风散了很远。

片刻之后,身后头顶,才传来一声浅笑,随即,又是那道慵懒又有些轻佻的声音响起:“哟,小姑娘动作挺快呀,不错,轻功较以前有进步。”

转过身去,朝着声音来的方向看了一眼,随即,一抹红色的身影就如同在黑夜里炸开的火焰,从天而降,张扬而艳丽。

瞧着这样的颜如玉,她忽然有些不明白,为什么这样招摇的人,还能做了飞贼。

这般引人注意,还能偷到东西吗?

忽地,额头被人弹了一下,回过神来之时,颜如玉已经收回了手,倚在一竿翠竹上,笑得戏谑,“小姑娘,莫不是你又被我的美貌迷住了?我自是知道自己生得好看,但你也不至于这般瞧着我,若是被旁人瞧去了,还以为你要对我行那不轨之事呢。”

“呸,不要脸。”云皎皎别过脸去,抬手,轻抚着脸颊,才陡然发觉,脸颊微微发热。

“你这小姑娘还真是有趣,骂人的话就会这一句不成?”颜如玉倚着翠竹,语声慵懒闲散,红色的衣袖在夜风里微微轻扬,似跳动的火苗。

云皎皎转过头来,瞪了他一眼,语气不善:“你说你有关于那两人的线索了,他们是谁?”

“小姑娘,这么着急作甚,”颜如玉朝着竹林深处走了段距离,再回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两壶酒,举着酒壶在她面前晃了两下,笑呵呵的说道:“不如我们喝一壶酒再说?”

云皎皎凤眸半眯,眼底满是怀疑,还有一层极浅的怒意。

“我来,不是为了找你喝酒的。”

闻言,颜如玉也不恼,嘴角笑意反而更甚,“小姑娘,这酒,你若是不喝,那我也不告诉你线索了。”

云皎皎听了,深吸一口气,压下了胸中的怒意,伸出白腻如脂的手,道:“拿酒来。”

从颜如玉的手里接过酒壶,将封口揭开了,一阵浓郁的酒香扑面而来,她虽不常饮酒,却也识得,这是青竹居的红绡醉。

石榴美艳,一撮红绡比。

这红绡醉,便是石榴酒。

此酒甘冽,却不辣口,是秦烟的最爱。

颜如玉拿着酒壶,仰头送酒入口,喝完之后,才发现云皎皎并没有喝。

“小姑娘,你盯着这酒瞧了半天,却不喝,莫不是担心,我在里面下了毒?”抬手随意擦去嘴角的酒渍,颜如玉摆摆手,“放心吧,我不是那种卑鄙小人。”

“我……我才不怕。”云皎皎有一种被人看穿了心思的窘迫,将酒送至唇边,猛地灌了一大口,又呛得不住咳嗽。

一时之间,脸颊绯红,堪比石榴花。

“哈哈哈……你这小姑娘啊,还真是有趣得紧。”颜如玉瞧她这样,直接笑出了声。

章节目录 第五十一章 皎皎如月 “现在,酒也喝了,可以说正事了吧。”云皎皎不满的翻了一个白眼,语气越发不满。

这厮分明就是故意想让自己出丑,实在可恶。

终有一天,她一定会让他付出代价。

“好,说正事。”颜如玉摸了摸鼻子,说道:“我查到当初从追魂楼逃出来的两个人了。”

“他们是谁?”云皎皎有些激动,忍不住往前走了两步,抬头看着颜如玉。

借着如水的月光,颜如玉稍稍低头,便瞧见了云皎皎眸中的月色。

他忽然有些明白,为什么她闺名唤作皎皎了,吾家有娇女,皎皎颇白皙。这姑娘,干净得就像是天边的那轮圆月。

敛了胡思乱想的思绪,颜如玉抬手,掩唇轻咳了一下,才说道:“这两人,一人唤作张平,一人唤作王淞,而这个王淞,最擅易容,而且……”

说到此处,颜如玉故意停下了后面的话。

“而且什么?”云皎皎又皱着眉头,着急的追问道。

可云皎皎越是着急,颜如玉却越是淡定,此刻,他也不急着说下去了,而是直直的瞧着眼前的小姑娘,眼神带着几分考究。

被他这样一瞧,云皎皎只觉得浑身都不自在,湛湛退了两步,拉开了和他之间的距离,才故作凶狠的开口威胁道:“小贼,再这样看着我,别怪我的般若剑对你不客气。”

颜如玉只是笑笑,“小姑娘,你这佩剑,又不是第一次对着我了,你呀,还真是随时都想取我的性命。”

“你……”云皎皎没想到,颜如玉能无耻到这般田地,简直就是软硬不吃。

“好了,不逗你了,”颜如玉摆摆手,才继续说道:“我且问你,你们之前,是不是从孙家宅子找到一具左手有茧子的焦尸?”

“你怎么知道?”云皎皎有些狐疑的盯着他瞧了一会子,忽然惊讶道:“你一直在暗中观察我们办案?”

“毕竟这件案子,牵扯到的,是我的清白,我关心一下,也不犯法吧,云捕快?”颜如玉的言语之间,满是戏谑。

他这话也不假,本来,他就是这件案子的头号嫌犯,所做的这些,无非是为了给自己洗刷冤屈罢了。

“我们是找到一具焦尸,那又如何?”云皎皎也问他。

“那你们可曾发现,他另外一只手,有没有茧子?”颜如玉还是浅笑着问道。

听了这话,云皎皎垂眸,仔细想着验尸的结果,半晌,才摇头。

见她的动作,颜如玉了然,呢喃道:“难怪了,你们这是先入为主,将死者当成了凶手。”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云皎皎觉得,眼前这个男人所知道的消息,比他们查了这么久还要管用。

他们最大的阻碍,是不知道关于假的孙福海和周如海的身份。

而颜如玉闯荡江湖多年,自然有知道这两人身份的方法。

“因为……这个王淞和张平,一个用的兵器是双刀,而另一个,才是真正的左撇子。”颜如玉说完,又开始盯着云皎皎看。

“所以,死的人其实是张平,也就是左撇子,所以,右手才没有茧子。那王淞……就是周如海?”

章节目录 第五十二章 有办法了 “该说的我都已经说完了,剩下的,就看你们自己怎么去查了。”颜如玉说完,拎着酒壶,走向竹林深处。

行了几步,又抬手,对着云皎皎挥了挥,远远道了一声:“小姑娘,后会有期。”

云皎皎瞧着那抹红色的身影渐渐隐在黑夜里,一时之间,看得有些愣神。

对于这个小贼,她真真是越来越看不明白了。

风过林梢,吹散白日里残留的余热,也吹醒了浅薄的醉意。

抬手,将身上的衣衫拢了拢,云皎皎也朝着相反的方向而去。

风渐小了,月影西移,竹林里,独留一个酒壶,落叶拂过,酒香缠绵。

……

回到衙门,本以为众人早已睡下,可刚跨进大门,便瞧见书房里传出来的昏黄烛光。

屋里,众人神情严肃,翘首期盼。

见她回来,秦烟眉头微皱,片刻之间又恢复如常。抬手,朝她轻轻招了招,语声清冷:“小饺子,过来。”

“皎皎,你……喝酒了?”沈子明吸了一下鼻子,亦闻出了浅淡的酒香。

云皎皎薄唇轻抿,一双丹凤眼环视了众人一圈,才低着头,嗫嚅道:“我……我只喝了一点点……”

说着,又抬起右手,用食指和拇指比出一小段距离。

一个动作,满满的孩子气。

“云捕快。”董世通放下手里的茶盏,看着她,喊了一声。

云皎皎听了,低着头,极不情愿的挪着步子,往前走了两步,才开口说道:“大人,我错了。”

都怪那个该死的小贼,非逼着自己喝酒,这下要是被扣钱了,她一定不会放过他。

这位董大人,那可是爹爹的同窗好友,若是这事被捅到爹爹面前,自己指不定会被责罚成什么样子呢。

可预料之中的训斥并没有来,面前的人,只是微微的叹了一口气,随即,沉稳的声音传来:“云捕快可查到什么了?”

云皎皎猛地抬起头,似乎有些不太相信自己的耳朵,睁大了眼睛,看着董世通,张了张嘴,才说道:“查到了,死了的这个人,名叫张平,而周如海,很有可能就是另外一个从追魂楼跑出来的人,名叫王淞。

还有,这个张平,是左撇子,王淞并不是,但王淞,向来使用的兵器都是双刀。”

“双刀啊,”秦烟听了云皎皎的话,了然点头,道:“这就难怪了,双刀要比一般的刀剑短了许多,而使用双刀的人,左右手皆可,与那杀害张平的凶手倒是契合。”

一旁,沈子明沉默良久,等众人说完了,他才说道:“若周如海就是王淞,他和张平一起逃出来的,那为何又会对张平下杀手?况且,这周如海久居宫中,我们又如何才能将他捉拿归案?”

“冒然去宫中抓人,自然不符合规矩,若是能有办法,将此人引出宫来,在宫外抓捕,倒也未尝不可。”董世通捻着胡须,缓缓说道。

夜已深沉,墙外街道上,传来打更人敲响更鼓的声音。

“时辰不早了,你们也回去歇着,明日再想办法。”董世通说完,站起身来,同众人走出书房。

天上,星子稀疏。

云皎皎抬头,看了一眼月亮,忽而开口道:“我想,我有办法了!”

章节目录 第五十三章 月离于毕 一句话,将众人也引得抬头,看了一眼夜空。

沈子明和秦烟并不懂星相月相,抬头看了,却未曾发现有何特别之处。

倒是董世通,看了之后,也点点头,语气里满是赞同,道:“云捕快果真聪慧,此事,就交由你去办吧。”

“是,大人!”

云皎皎领了命,一把抓过秦烟的手腕,快速走了,留下沈子明和董世通在原地。

到了无人之处,秦烟停下脚步,满眼狐疑的看着面前的人,终于还是开口问道:“小饺子,刚才,你和大人在打什么哑谜呢?看了一眼天,就知道该如何解决这件事了?”

闻言,云皎皎眼珠儿滴溜溜一转,嘴角顿时盈满坏笑,朝着秦烟挑了挑眉头,道:“想知道为什么呀?叫我一声好姐姐,我就告诉你。”

“呸,小丫头,小小年纪,还想当我姐姐,”秦烟佯装不满的啐了一口,“说不说?不说的话,那以后你遇上什么事儿,可别再来找我了。君子报仇,十年不晚,终有一天,你会落在我手里。”

听了秦烟这样一说,云皎皎赶忙伸手,紧紧抱住秦烟的手臂,讨好道:“好了,你是我的好姐姐,行了吧,我说,我说还不成嘛,烟烟,你最好了。”

“说吧。”秦烟心里窃喜,脸上却不动声色,这小饺子,还真是容易被绕进去,现在,明明占优势的是她,却被自己给饶了进去。

云皎皎指着天上的月亮,以及一颗星子,说道:“你看,现在这个天象,就叫做月离于毕,诗经有云:月离于毕,俾滂沱矣。当然,这月离于毕还要分月离其阴,月离其阳。只有月离其阴,才有雨。

你再看那里,那个天象,叫做黑猪渡河,《述异记》又有言:夜半天汉中有黑气相连,俗谓之黑猪渡河,雨候也。这两种天象,都说明,不久之后,会有大雨。”

“所以,你和大人是想,通过这场大雨做文章?”秦烟大致知道了两人的计划。

云皎皎唇角微挑,得意得像是一只偷腥成功的猫,打了一个响指,说道:“对,就是通过这场大雨做文章。到时候,我就不信,这王淞,还能稳在宫里不出来。”

说完了正事,两人又挽着手准备回房。

走了两步,秦烟忽然停下脚步,转过头来,神色严肃的看着云皎皎。

极少见到秦烟这样的眼神,云皎皎心里咯噔一下,以为秦烟又想到了什么重要的事情,只好试探着问她:“烟烟,你……你怎么了?你别这样看着我,我……我……我害怕。”

“小饺子,你刚才,是不是用手指月亮了?”秦烟问道。

“对啊……”

云皎皎有些不明白,她就是指了月亮了啊,这……大概……也许……应该……可能没什么大不了的吧?

可面前的秦烟,依旧表情严肃,半晌之后,才严肃的开了口:“这月亮,是不能用手指的,它会……割掉你的耳朵。”

“啊?”云皎皎赶紧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耳朵,“我怎么不知道还有这个说法?烟烟,这是真的吗?”

章节目录 第五十四章 惊雷乍起 “当然是真的,月亮会趁你睡着的时候,一点一点的将你的耳朵割掉,到那时候,你就是没有耳朵的小饺子了。”秦烟神色严肃,倒完全不像是在说谎。

她生来便不爱笑,独独和小饺子在一起的时候,会像一个女儿家,有强烈的喜怒哀乐。平日里,出去查案,也只有男装打扮的时候,会故作外向,免得叫人起疑。

也正因如此,小饺子才最容易被自己骗了去。

正如现如今这般。

“啊?那我该怎么办,我可不想成为没有耳朵的丑八怪,烟烟,我该怎么办啊,呜呜……”说到最后,云皎皎眼眶微红,竟吓得快要哭了出来。

都怪自己手贱啊,没事为什么要去指月亮嘛,若自己真没有了耳朵,指不定会被那小贼嘲笑成什么样子呢。

她这样大的反应,倒是将秦烟弄了个措手不及。

小饺子自小便生活在江湖上,师承南海静言师太,想来,那个老尼也不屑于告诉小饺子关于这些民间传说。

这样一想,秦烟也大致明白了,一时之间,只觉得又好气又好笑。

这小饺子,实在是好骗得紧。

“现在,你乖乖的回房间里去睡觉,把门给关上,月亮就没有办法割你的耳朵了。”

听秦烟这样一本正经的话,云皎皎就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吓得冲进房里,赶紧跳到床上,锦衾掩面,心有戚戚,折腾许久,才沉沉睡去。

而梦中所见,皆是自己当真没有了耳朵。

……

寅时刚过,屋外惊雷炸起,不消片刻,果真下起了雨。

雨声淅沥,打在窗前那丛芭蕉叶上,西窗对雨,白白扰人清梦。

卧榻之上,秦烟侧耳,听着风吹雨落,心里对云皎皎的敬佩莫名又多了一分。

这小妮子,年岁不大,倒确有一身观天象的好本事。

夜色昏沉,瞧不真切对面卧榻上的人,只听得这淅沥雨声中,夹杂着的浅眠呼吸。

“小贼,哪里逃!”

忽地,对面传来一声轻呵,再细细听时,却只剩下均匀的呼吸。

闻及于此,秦烟浅笑得无奈,再厉害,也不过是个没长大的小丫头罢了,这小饺子啊,连睡觉都这般不规矩。

“轰隆——”

天际闪电划过,雷声仿佛就在房顶炸开,连带着卧榻,也微微轻晃。

对面的浅眠声停了,黑夜中,一道身影飞快朝着秦烟走过来。

披头散发的模样,若是教那些起夜的人瞧了,定会以为自己遇上了不干净的东西。

“烟烟……”

行至榻前,那道身影忽而开了口,声音里,满是委屈。

“上来吧。”秦烟往里面挪了挪身子,伸手,在空出来的榻上拍了拍。

“我就知道,烟烟最好了。”听了秦烟的话,云皎皎果真飞快的在她身边躺下,又伸出手,挽着她的胳膊,这才放心的睡去。

“你呀……”秦烟无奈,“这么大的人了,偏偏就怕打雷,真是拿你没办法。”

云皎皎听着秦烟的话,唇角微挑,没有多争辩什么,闭上了眼。

章节目录 第五十五章 只是玩笑 天光乍破,雨声已绝,人声渐响。

院里,紫薇花簌簌落了满地,枝头,残红凝露。

云皎皎走出房间时,众人已经在用朝饭。

因着秦烟的一句话,她一夜都没睡好,现下,顶着两个青黑眼圈,越发显得疲倦不堪。

抬手同众人打了招呼,又坐到秦烟身边,顺手拿了一块荷花酥,细细嚼着。

另一只手,却是时不时的摸着自己的耳朵。

兴致缺缺。

“皎皎,你耳朵怎么了?为何你今日总是摸你的耳朵?”沈子明最先发现她的不对劲儿,心下纳闷,便也直接开了口。

“师兄……”云皎皎噘着嘴,委屈巴巴的瞥了他一眼,又低下头去,嗫嚅道:“我……我的耳朵要被割掉了。”

此话一出,除了秦烟脸色略显尴尬,众人皆停下了吃饭的动作,齐齐看着云皎皎,七嘴八舌的开口问道:“云五姑娘,是谁要割了你的耳朵?”

“谁敢割五姑娘的耳朵,我们兄弟几个绝对不会饶了他。”

听着众人的关心,云皎皎越发觉得委屈,一双丹凤眼顿时盈了清泪,又瘪着嘴看了一眼秦烟。

“昨天晚上,我用手指了月亮,烟烟说,用手指月亮,是会被月亮割掉耳朵的。”

一句话,说得既委屈又悲伤,泫然欲泣的样子,叫人看着实在心疼。

语毕,周围一下子变得寂寂无声。

“噗……”

终于,有人反应过来,将口中的粥喷了。

“咳咳……”

又有人被呛得直咳嗽。

瞧着众人这般反应,云皎皎秀眉微蹙,气鼓鼓的瞥了众人一眼,这都是些什么人呐,自己都要被割耳朵了,他们还这般反应。

讨厌死了!

沈子明清了清嗓子,眼神在秦烟和云皎皎之间转了转,才说道:“皎皎,其实……秦姑娘是和你开了一个玩笑。”

“什么?玩笑?”云皎皎忽然有些不相信自己的耳朵,又看向秦烟,“烟烟,你捉弄我?”

“云五姑娘,这不过是用来唬小孩子的话,不可信的。”身旁,有衙役也说道。

秦烟被云皎皎这样一瞧,心里也着实过意不去,她实在没想到,这小饺子过了一晚,竟还没有忘记这件事。

薄唇轻抿,静默片刻,口中却似如坠千斤,不知该如何解释。

到底是交心的好友,不必让秦烟多说什么,云皎皎光是瞧着她这般反应,便已知晓了答案。

“小饺子,我错了,来,吃个饺子,不气了,乖。”秦烟赶忙夹了一只蒸饺,放在云皎皎手边的骨碟儿里,讨好的说道。

“哼,烟烟,你只知道欺负我,有本事,欺负别人去。”云皎皎皱了一下鼻子,还是将那只蒸饺吃了。

她们之间,本就不会有仇恨的,偶尔小打小闹,反而更有趣。

“好了,皎皎,别闹了,说正事。”沈子明放下手里的竹筷,问她道:“昨儿个夜里,你说有办法将王淞引出宫来,不知是什么办法?”

闻言,云皎皎弯起嘴角,笑得神秘,只是吩咐道:“一会儿,师兄你只管大张旗鼓的带着衙役去孙家宅子,动静一定要大。”

章节目录 第五十六章 芝麻汤圆 沈子明虽不知她为何如此安排,也没有多问,只是点了点头。

紧接着,云皎皎又看着秦烟,挑了一下眉头,道:“烟烟,今日你就不必跟着师兄走了,跟我走,我带你去街上逛逛。”

“啊?”秦烟瞧着云皎皎这般不怀好意的笑,心里顿时有一种被人算计了的错觉。

这哪里是饺子,分明就是一个芝麻馅儿的汤圆儿。

还是黑的流油的那种。

众人用了朝饭,也都各自散了。

沈子明带着衙役去了孙家宅子,而云皎皎,缠着秦烟,让她换上了男装,才拉着她去了街上。

从府衙到闹市,要经过一条巷子,而这条巷子里,是董世通命衙门里的人开起来的善堂,医馆粥铺,一应俱全,秦烟有空的时候,就会来此行医施药。

秦烟不喜欢热闹,平日里,除了待在衙门和去案发现场,就是上这里来,所以,开封府除了这些乞丐,还真没有多少人知道这位传说中的秦仵作。

刚走到这里,便有眼尖的小乞丐,瞧见了两人,赶忙冲上前来,同两人问好。

这个小乞丐挺年轻,就是行走之时有些跛着,看着倒是一副机灵模样。

秦烟认得,这个小乞丐,名叫小安子,他那条腿,还是她给保下来的。

乞丐本就是最倒霉的人,自然也不怕关于云皎皎的传说。

站在两人面前,规规矩矩的行了一礼,问道:“云五姑娘,秦姑娘,你们今日是要往哪里去?”

云皎皎眼珠儿一转,瞧着小安子,心里有了主意。

从钱袋里拿出些铜板来,递到小安子面前,吩咐道:“小安子,你来,我这里有一条消息,你帮我散布出去,知道的人越多越好,散布得越快越好。”

小安子的手,在身上擦了两下,正准备接下银票,但瞧了秦烟一眼,又将手收了回去,“云五姑娘,秦姑娘,我能帮你们办事,是我的荣幸,又怎么可以收你们的钱呢。这事儿若是传了出去,我会受到大家唾弃的。”

“为你治病是一回事,让你帮忙又是另一回事,这是你该得的,拿着吧。”秦烟声音清冷似霜雪,却依然好听得紧。

闻言,小安子又咧着嘴笑了笑,道:“既然秦姑娘都这样说了,那我便收下这钱,二位想让我帮着传什么消息,只管说便是。”

等小安子接过铜板,云皎皎这才对他招了招手,示意他附耳过来,一番耳语之后,小安子拍拍胸脯,应下了这事。

小安子走了,云皎皎却并没有要回去的意思,为了防止秦烟偷跑回去,她甚至直接挽住了秦烟的胳膊。

见她这般粘人的模样,秦烟只觉得好笑,心里一动,又起了捉弄她的心思,瞧着她道:“小饺子,你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家,在大庭广众之下,同我这般拉扯,可有损你的名誉啊,小心将来嫁不出去。”

闻言,云皎皎极为配合的露出一个泫然欲泣的表情,瘪着嘴,凄凄惨惨道:“秦公子,你这样说,莫不是要对奴家始乱终弃?”

章节目录 第五十七章 卿本佳人 “小娘子这话说得怪叫人心疼,这般好看的小娘子,本公子又如何忍心抛弃你了呢。”秦烟说着,伸出食指,挑起云皎皎的下巴,举止活脱脱就是一个纨绔子弟。

“奴家就知道,公子不是那薄情寡义之人。”云皎皎也挺配合,说完之后,又娇羞不已的低下头去,若是叫旁人看了,定会以为是一位俊俏公子说着香艳的话,逗自家小娘子欢心。

一番话说完,两人相视一眼,皆忍不住笑了。

经过这样的耽搁,等两人走到集市上,开封府众人,皆知晓了孙家宅子里,挖出了一具尸体的消息。

见到云皎皎,也都忍不住上前打探这个消息的真假。

云皎皎也不隐瞒,将这件事添油加醋的说了,可别人再打听死者的身份时,她却只是很笃定的告诉别人,死者是江湖人。

一路上,云皎皎不断和众人说这件事,秦烟只是默默陪在她的身边,偶尔应上一两句。

最后,也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两人停下脚步时,正巧在悦来客栈门口。

云皎皎抬头,朝二楼临窗的地方瞧了一眼,微不可闻的叹了一口气,才拉着秦烟的衣角,小声道:“算了,烟烟,我们走吧。”

见她这样,秦烟也顺着她的视线看了一眼,心里明白了七八分。

也不多说什么,任由云皎皎拉着她走。

“小姑娘,这才刚来,怎的就要走了?”刚走两步,二楼,慵懒的声音适时响起。

听着这声音,云皎皎内心忽地变成了一团乱麻,一时之间,不知道该不该继续按照计划进行下去。

她是不想利用他的。

可是,她没有更好的选择。

楼上,颜如玉似乎也发现了她的不对劲儿,转身离开了窗前。

“他走了。”秦烟伸出手,在云皎皎的手上拍了拍。

“我们也走吧。”云皎皎薄唇轻抿,良久,才说道。

“等等!”

身后,慵懒的声音再次响起。

转过身时,那抹艳红似火的身影已然到了面前,唇角含笑,一如往常。

“小姑娘,你别告诉我,今日,你又是碰巧路过?”

“我……”云皎皎难得没有跳脚,今日她确实不是路过,而是专程来寻他,但……她向来都不喜欢强人所难的啊,难不成,真要利用他?

可颜如玉只是嘴角笑意更甚,瞧了秦烟一眼,又将目光落到云皎皎身上,“小姑娘,今儿个带了朋友来,都不引荐一下?难怪小姑娘今日这般温顺,原来是有良人在侧呀。”

“你胡说什么呢,她是秦烟,我的好友,”云皎皎白了他一眼,又极不情愿的向秦烟介绍道:“他就是颜如玉。”

“哦,原来是秦仵作啊,在下颜如玉,幸会!”颜如玉点点头,抬手对秦烟作了一揖,态度好得和对云皎皎的完全不一样。

秦烟早已听云皎皎说过多次,这位千手公子颜如玉,今日一见,看起来倒是一位俊俏的翩翩少年郎。

看到他,她忽然想起,以前在书上看到过的一句话:卿本佳人,奈何做贼。

章节目录 第五十八章 旁若无人 “既然今日小姑娘带了朋友来,不如由我做东,请二位到醉仙居喝一杯,如何?”颜如玉抬手,摸了摸鼻子,笑着问两人道。

一句话,正中云皎皎的下怀。

“小贼,我……”瞧着他这样的笑容,云皎皎心里,愧疚感陡然而生。

“哟呵,小姑娘还有这般温婉的时候?当真是稀奇。”颜如玉也不知究竟有没有看出她这次来的目的,依旧如往常一般,同她说笑。

闻言,云皎皎心里的那些愧疚,顿时消失得无影无踪。

她一定是疯了,才会觉得这样做不好!

这厮,就算死一千次一万次,也不应该觉得可惜!

深吸了一口气,云皎皎的粉拳握紧了又松开,咬牙说道:“走啊,吃饭去!”

这样的云皎皎,就像是一只生气的小奶猫,龇牙咧嘴,却没有什么杀伤力,奶凶奶凶的样子,倒也着实可爱。

“小姑娘,吃饭便吃饭,你这般模样,不知道的,还以为你要将我生吞活剥了呢。”颜如玉忍不住笑出了声。

自打从客栈里走出来,只有在云皎皎介绍秦烟的时候,颜如玉的目光移开过片刻,其余时候,这两人,简直完全一副旁若无人的模样。

“再不走,醉仙居就没位置了。”秦烟见两人这样,忍不住提醒。

此话一出,两人果真不再争辩什么,默契的走了,只是一路上,互看不顺眼的时候,再发发牢骚,又或者玩笑两句。

醉仙居位于城东,取自“李白斗酒诗百篇,长安市上酒家眠,天子呼来不上船,自称臣是酒中仙”之意。

瞧着这个酒楼的名字,秦烟只觉得有些俗气,她以前看过的书里,太多酒楼用了这两字了。

说得难听点儿,简直就是烂大街的名字。

三人刚跨进大堂,眼尖的伙计便上前,直到看清楚了来人,又湛湛往后退了一步,笑着开口:“哟,这不是云五姑娘嘛,是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

见他这般反应,云皎皎似乎早已见怪不怪,依旧笑意盈盈。

倒是颜如玉,还没有等云皎皎开口,便指着大堂靠窗的一张桌子,说道:“那个位置不错,就那里了。”

“这……”伙计眼珠儿滴溜溜一转,又赶紧开口道:“云五姑娘,二位公子,这大堂里人多眼杂,不如小的为三位安排一间雅间,安安静静的,多好。”

“不用麻烦,那里挺好。”颜如玉摆摆手,不再听伙计的阻拦,将手背在身后,直直走了。

云皎皎和秦烟也赶紧跟上。

剩下伙计一人,哭丧着脸,瞧着三人,不知如何是好。

老天爷保佑,这位云五姑娘在大堂里,可千万不要出什么事儿才好啊。

敛了担忧的思绪,伙计又赶忙上前,询问三人需要些什么吃食。

“云五姑娘,听说,你们在郊外孙家宅子里挖出了东西,可有此事?”等伙计走了,颜如玉拎起茶壶,为两人倒满了茶水,才漫不经心的问道。

“你怎么忽然关心起这件事来了?”云皎皎没想到他会这般直接,倒显得有些措手不及。

章节目录 第五十九章 笑到最后 “左右闲来无事,就当是茶余的谈资喽。”颜如玉右手拈着茶盏,浅啄了一口盏中菊花茶。

开封府人最喜菊,酒楼茶肆里,最不可少的便是菊花茶。

茶汤清亮,茶色金黄,入口回甘,余味悠长。

秦烟端着茶盏,听着两人斗嘴,嘴角含笑,不发一言。

“是又如何,莫不是你还想盗了去?”不知为何,云皎皎总觉得,自己一遇到这个小贼的时候,整个人便控制不住自己的脾气,与平日里那待人和善的云五姑娘简直判若两人。

闻言,颜如玉只是笑笑,眼角往旁边一瞥,又看向云皎皎,小声开了口:“我不想知道,但总有人是想知道的。”

话已说得如此明白,若是云皎皎还不明白,那她就真的是一个傻子。

颜如玉这是在帮她。

所以,从一开始,颜如玉就已然知道自己来找他的目的。

思及于此,云皎皎眼珠儿一转,心里也有了思量。

只听得她朗声开口道:“这事说来也奇了,自打那孙家宅子失火过后,我们将废墟里里外外搜寻了多次,却并没有什么发现,可昨儿个夜里,下了一场雨,倒将孙家宅子的地窖给冲开了。”

“嗯?你们之前竟没有发现孙家宅子有地窖?”颜如玉眉头微挑,红衣黑发,不经意间,看起来竟有些勾人。

瞧着这样的颜如玉,云皎皎赶紧将眼神移开了,才说道:“那地窖极为隐秘,若不是前两日被火烧过,昨天又被大雨冲刷,还真是难发现。”

“你们在地窖里究竟发现了什么?”

此话一出,云皎皎和秦烟很明显的感觉到,周围看向他们的目光一下子便多了不少。

见众人如此,秦烟接过了话头,语音清冷道:“一具尸体。尸体的手臂上,有一个刺青。”

“刺青?”

“对,乍一看,是一朵莲花模样的刺青,但尸体有些腐烂,故而看不清这个刺青具体的样子,不过,我有办法将这个图案画出来。”秦烟说话的声音不大,但足以让那些伸长了脖子偷听的人,听得清楚。

语毕,云皎皎看了两人一眼,又端起面前的茶盏,敬对面的颜如玉:“小……颜公子,我知道,你有办法查出这刺青的来历,今日我以茶代酒,请颜公子帮我这个忙。”

颜如玉没有说话,只是也端起茶盏,回敬。

这小姑娘,开口闭口都是小贼,还真是有点气人。

……

日头向晚,倦鸟归巢。

万佛堂的紫竹林里,一个男人背手西望,不多时,一只信鸽飞来,他抬手,那只信鸽竟稳稳落在他的手臂上。

信鸽的腿上,绑着一根小拇指粗细的竹筒。

从竹筒里拿出信纸,伸手在信鸽头上摸了摸,信鸽复又飞去,消失在视线中。

将纸条展开,只是扫了一眼上面的内容,男人脸色忽而变得难看。

“云皎皎,颜如玉,你们竟要坏我的好事,我倒是要看看,究竟谁能笑到最后。”

说完,男人将手中的纸条撕得粉碎,也不知道是想到了什么好事儿,嘴角,忽然浮起一抹笑意。

章节目录 第六十章 打草惊蛇 衙门众人大张旗鼓的闹了一天,到了戌时末,又浩浩荡荡的从孙家宅子撤了回来。

一番动作,再加上听来的只言片语,开封府众人,一时之间,只觉内心紧张不已,不知道又会出什么事。

可心里紧张是一回事,但更多的,还是对这两起案子的好奇。

说来也怪,不过短短几日时间,这开封府,还真是如得罪了火神祝融一般,接连发生了两起案子,就连打更的老何,也将打更的号子,全都改成了: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孙家宅子后面,有一片树林,因离着宅子有一段距离,倒也未曾受到波及。

更深露重,风过叶稍,沙沙作响。

梧桐树枝繁叶茂,隐在黑夜里,叫人完全瞧不见树间藏着的人影。

“皎皎,你确定他会来?”等了许久,还未曾见到半个人影,沈子明终于忍不住侧过头去,看着身旁的云皎皎,开口问道。

云皎皎一双丹凤眼瞧着孙家宅子,神色认真笃定,听了沈子明的话,视线未曾移开片刻,道:“他既然已经杀了张平,又毁了他手臂上的莲花刺青,现在,忽然又冒出一具有刺青的尸体,他定会怀疑是不是自己之前杀错了人,也会怀疑这具尸体的身份。

而这刺青的秘密,不能让瑰园以外的人知道,就只有靠他自己亲自来看。”

听完云皎皎的话,沈子明垂眸,不发一言,略有所思。

月色隐隐,黑夜之中,有人踏月而来。

来人身材矮小,和她所见的周如海,确实不像。

“来了。”沈子明说着,就要跳下树去抓人。

云皎皎伸出手去,抓住他的手腕,小声叮嘱:“师兄,别着急,再等等。”

见自己被阻拦,沈子明只好按捺着急切不已的心,又暗暗看着院中男人的动作。

那人极为谨慎,先是在院中站立了片刻,又四处观察了一番,再从地上捡起一把石子,往四周扔了,确定周围没人之后,才朝着被打开的地窖那里走去。

看了男人的一番动作,沈子明心下暗暗惊讶,幸好刚才自己并没有冲动的跑了出去,否则,还真有可能打草惊蛇。

等男人进了地窖,云皎皎这才抬手,在沈子明的肩上拍了一下,同他一起,纵身跳下树,去地窖口等着那人出来。

瞧着云皎皎脸上全无半点儿紧张的神色,沈子明便知道,对于抓住这个人,她定然是胸有成竹了。

不多时,果然,地窖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云皎皎扯了一下沈子明的衣袖,两人同时往后退了几步,地窖里,咻的钻出一个人来。

瞧见等在外面的两人,他显得有些惊讶,但很快,便想清楚了这其间的缘由。

“云五姑娘,果然,这只是你的计。”男人很是淡定,仅凭露在外面的一双眼,实在看不出他还有其他什么情绪。

但这双眼,云皎皎还是认得。

“周总管,这大晚上的,穿成这样,跑到这里来,莫不是听说这里有玉佛像,故而来此寻佛像?”云皎皎笑吟吟的瞧着他,开口打趣。

章节目录 第六十一章 诡异招式 “周总管是谁?”男人反问。

听了这话,云皎皎脸上笑意更甚,末了,才斜斜瞥了他一眼道:“不对,确实不是周总管,应该是王淞才对。”

“王淞又是谁?云五姑娘素有好名声,怎的平白无故就栽赃陷害?”男人语声低沉,却中气十足。大有一口咬定自己不是王淞的架势。

云皎皎丝毫不急,用手中的剑指了指他的手脚,笑道:“这般身材瘦小的人,手脚竟如此大,长得也着实奇怪。听闻王淞擅于易容,想来,会缩骨的功夫,也算不得什么难事。可我听说啊,这易容术再出神入化,最改变不了的,便是手脚。”

语罢,沈子明也看向了王淞的脚,确实长在这样瘦小的人身上,显得不伦不类,就像是小孩子偷穿了大人的鞋。

拔刀出鞘,沈子明握着朴刀便作势要冲上前,“皎皎,莫要再与他废话,先抓起来再说。”

见状,王淞也从腰间拿出一件造型怪异的匕首来,不慌不忙道:“沈捕头,就凭你的功夫,想要抓到我,可没有那么容易。”

他手里的匕首细长,刀鞘的造型,云皎皎只觉得眼熟,像是在何处见过。

正当云皎皎愣神之时,对面的王淞,却忽而发出了细碎的声响,就在两人的注视下,他的身子慢慢变大,恢复了正常的体格。

看到这一幕,云皎皎忍不住拍手叫好,王淞的这个本事,就算哪天没钱了,也可以去街头卖艺,定会收入颇丰。

这本事,比那些胸口碎大石什么的,可精彩太多了。

“云五姑娘,沈捕头,若你们今日能捉了我,我便告诉你们,羊脂玉佛像的下落。”王淞将刀鞘去了,又将手中匕首一分为二,两人这才瞧见了匕首模样,细长如禾叶,确实罕见。

这下,云皎皎终于想起来,那刀鞘上的花纹,就是之前在万佛堂瞧见的周如海手里的拂尘手柄图案。

忽然,耳边传来打斗的声音,等云皎皎回过神来,只瞧见沈子明和王淞已然打了起来。

兵器向来有刀行厚重,剑走轻灵之说,匕首虽短,却也属于剑的一种。

沈子明手中长刀,王淞匕首紧握,一个是一寸长一寸强,一个是一寸短一寸巧。

算起来,沈子明手中朴刀更占优势,却不曾想,倒是渐渐落了下风。

那王淞出手诡异,虽是用的匕首,但招式之间大开大合,全然没有半点使用匕首的轻灵。

忽然,王淞一脚踢向沈子明的右手,云皎皎见状,拔剑上前,他却趁着这个空档,纵身一跃,跳进树林里,跑了。

云皎皎瞧了一眼沈子明,不做它想,也跟着王淞追了过去。

树林里枝叶遮天,不见丁点儿光亮,很快,云皎皎便将王淞跟丢了。

握着长剑,侧耳细听,空气里,除了偶尔响起的夜枭的声音,便只有远处山谷传来的风声。

瞧着好不容易将人引了出来,这转眼便又跟丢了,云皎皎只觉得气闷,不住的责怪自己学艺不精。

蓦的,头顶传来一道浅笑:“小姑娘,大晚上的,一个人在树林里发什么楞啊,小心被狼群叼了去。”

章节目录 第六十二章 深信不疑 抬头一瞧,果然瞧见一身红衣的颜如玉,从树上轻轻巧巧的落了下来,就像是从天而降的一道火光。

“小贼,你怎么会在这里,”云皎皎将手里的剑又握紧了几分,瞥了一眼颜如玉,又问道:“难不成……你和那王淞是一伙儿的,今夜前来,就是为了帮他逃走?”

闻言,颜如玉叹了一口气,极为无奈,“白天的时候,你利用我江湖人的身份,怎么就没想着,我与那王淞是一伙儿的?”

“我……”云皎皎噎住了,她确实从来没有怀疑过,颜如玉和王淞,会有什么关系。

她好像,从一开始就挺相信他的。

“行了,你这小姑娘,还真是好骗,也不知道,就你这样的脑子,如何能在六扇门生存下去。”颜如玉眼见她吃瘪,嘴角笑意更甚。

听了这话,云皎皎银牙紧咬,气得想要将面前这厮痛打一顿。

她怎么就记吃不记打呢,这厮嘴里,就没有半句真话的啊。

见她这样,颜如玉笑得越发得意,语气之间,满是戏谑,“小姑娘,别再这般咬牙切齿的瞧着我,我这里给你准备了一份大礼,你敢不敢跟我去取?”

“颜如玉,妨碍公差办案,是犯法的,你再多言,我便将你抓回衙门。”只见寒光闪过,云皎皎已然抽出般若剑,剑尖直指颜如玉,“我再也不会信你的鬼话了。”

云皎皎本就身材娇小,再配上这把软糯似糯米糍一般的嗓子,就算是威胁人的话,听起来,也只会觉得像是在撒娇一般。

瞧着这样的云皎皎,颜如玉再也忍不住,直接笑出了声,在寂寂夜色里,尤为明显,“小姑娘,看样子,你是不敢与我同去呐,啧啧,传说中的云五姑娘,也不过如此。”

说完,颜如玉倚着身后的树,双手环抱胸前,眉头微挑,似是挑衅。

果然,就算云皎皎深知,这不过是颜如玉的激将法,但还是中了招,手中长剑微寒,往前刺了几分,指着颜如玉,道:“好,我便最后再信你一次,你若敢骗我,我会杀了你。”

更深露重,林间枯枝落叶返了潮,踩上去,不闻声响。

往林子里走了不久,借着叶间泻下的微光,隐隐可见不远处树下似有人影。

待走近了,云皎皎这才瞧见,被捆在树上的人,正是她苦苦追寻的王淞。

此时,王淞双目紧闭,耷拉着头,像是睡着了一般。

“王淞?他这是怎么回事?”云皎皎将视线移向身后的颜如玉,满是狐疑。

王淞离开她的视线不过一刻钟的功夫,现下竟已然沉沉睡去,能这样,只有一个解释,那便是颜如玉对他动了手脚。

被云皎皎这样瞧着,颜如玉只是抬手,摸了摸鼻子,道:“那什么,我在他身上发现了一包醉心花粉,就灌给他吃了。”

“一包醉心花粉?”听了这话,云皎皎倒吸了一口气,一双眼睛睁得老大,“颜如玉,你是个傻子吧?醉心花粉过量服用是会出人命的,我要一个死人有什么用?”

章节目录 第六十三章 他要见她 颜如玉认识云皎皎这么久,还是第一次瞧见她这般着急,一时之间,便知自己这个玩笑开得过了头。

他怎么就忘了,小姑娘是一个刚正不阿,嫉恶如仇的捕快呢。

但转念一想,小姑娘这般轻易的便相信了自己,到底不是一件好事。

那边,颜如玉还在胡思乱想,这边,云皎皎已经走到王淞面前,从腰间的荷包里,拿出一枚银针来,并无片刻迟疑,直直扎入王淞手上的合谷穴。

这几枚银针,还是烟烟为她备下,以便于验毒的,没想到,竟便宜了这人。

合谷穴,大肠经原穴,刺之最疼,回阳救逆,提神醒脑。

银针刺入皮肉不过半寸有余,只听得寂寂黑夜里,骤然响起一声惊呼,惊得林间鸟儿扑棱着飞去。

再凝神看时,王淞已然睁开了双眼。

“颜如玉,你竟敢暗算我。你别忘了,你也是盗,竟帮着官府的人对付我。”

醒来之后,王淞并没有多看云皎皎一眼,而是直直看着颜如玉,咬牙切齿说道。

“王淞,这下,看你还怎么逃。”云皎皎拔剑出鞘,泛着寒光的剑抵在王淞的脖颈上,神情严肃,和平日里和善的云皎皎判若两人。

颜如玉倚着树,嘴角微扬,打量着云皎皎,意味深长。

愣神之间,远处,脚步声渐响。

有人来了。

听到脚步声,颜如玉站直身子,远远对云皎皎道了一声后会有期,随即,纵身一跃,消失在如墨夜色中。

等沈子明带着衙役赶到时,树林里,只剩下云皎皎,以及被捆着的王淞。

将王淞交到沈子明手里,云皎皎跟在众人身后,回了衙门,一路上,沉闷得不发一言,全然没有抓到犯人之后的喜悦。

沈子明和她生活了许久,自然知道她是有心事,但仔细一想,还是按住了想要打听的心思。

有些事,他是不好过问的。

仔细算起来,也是她客气,故而尊他一声师兄罢了。

将王淞带回府衙,已是五更天,物影淡淡,街上,人声渐渐。

听着大堂上传来的杀威棒敲响的声音,云皎皎忽然失去了看董世通审案的兴致,独自坐在院中那棵泡桐树下愣神。

晨风微湿,洇得衣衫尤润。

树间,有鸟在巢中扑棱着翅膀,吵得人心烦。

“皎皎。”身后,蓦的响起沈子明唤她的声音。

回过头去,檐下,沈子明朝她招了招手,“皎皎,你来,王淞要见你。”

“见我?”云皎皎指着自己,满目狐疑,她和王淞并无关系,“他为何要见我?”

沈子明摇摇头,道:“他说,只有见到你,他才说出真相。”

将身上的衣衫拢了拢,云皎皎微不可闻的叹了一口气,最终还是上了堂。

对堂上正襟危坐的董世通行了一礼,云皎皎这才看向跪在大堂中间的王淞,软糯开口:“我来了,你想说什么,便说吧。”

王淞抬起头,瞧着云皎皎看了好一会儿,忽而笑了,“哈哈哈,没想到,我最后竟是栽在一个小丫头手里。云五姑娘,你奉旨追查羊脂玉佛像的下落,如今,可有半点儿线索了?”

章节目录 第六十四章 妄下定论 “那羊脂玉佛像,是你偷的吧?”云皎皎直直对上他的眼,开口问道。

王淞脸上笑意更甚,却也不隐瞒,道:“是我偷的,云五姑娘还想知道些什么,我定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瞧着他这般轻狂模样,众人只想上前打他一顿,可云皎皎,却只是瞧着他,像是在出神,久久不发一言。

直到瞧得王淞浑身难受不已,才主动开口:“云五姑娘,你这般瞧着我是为何?”

可云皎皎还是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

良久,云皎皎才沉声问道:“为什么要杀了张平?”

还未等王淞回答,门外,忽然响起一道清冷声音:“他杀死的,不止张平。”

众人齐齐看去,果然是一身霜色衣裙的秦烟,携了晨风,从门外款款而入。

王淞瞧着秦烟,神色明显有片刻慌乱,很快也就敛了,“你是何人,无凭无据,凭什么说我杀的不止张平?”

“秦仵作,可是又有了发现?”董世通问她。

听了这声称呼,王淞也明白了她是谁,忍不住摇头感叹:“早听说开封府衙里,来了一位秦仵作,没想到,竟是这般年轻貌美的女子,可惜啊可惜,偏偏选择了仵作这种下贱营生。”

闻言,秦烟的脸上,并没有太多表情,只是语声淡淡:“张平、赵兴、春兰三人,都死于王淞之手。”

一句话,就像投入湖中的石子,激起层层涟漪。

这样的结果,所有人都未曾想到。

“可明明是赵兴家中先着了火,孙家宅子后着的火,又怎会是张平死在了前面?”沈子明问道。

“我重新复检了三具尸体,这才发现,张平的死亡时间,在赵兴和春兰之前,王淞很聪明,用大火焚烧尸体,确实可以破坏很多证据。”秦烟说完,冷冷的瞥了王淞一眼,“只有尸体,才不会说谎。”

“早听闻开封府断案如神,没想到,只是这般妄下定论,仅凭空口白牙,就定了生死不成?”此时的王淞,大有破罐子破摔的架势,对上秦烟清澈如水的双眸,全无半点儿躲闪之意。

秦烟也不生气,只是嘴角难得的微微上扬,“最开始的时候,我也以为,赵兴和春兰是死于张平之手,但后来,我发现,赵兴死前并没有反抗的痕迹,又大量饮酒,这说明,与他一同饮酒的是他熟悉的人。

张平易容的孙福海,久居海棠苑,他们不可能熟悉,更何况,能让春兰如此听话的人,想来,也只有你。”

此话一出,沈子明也看向王淞,目光深深,片刻之后,才说道:“事发之后,我们拿着张平的画像,在赵兴家周围走访过,据周围的人称,春兰到了赵兴家不久,便又出了门,而张平,恰好那天晚上,也出现在了附近。

你先是将春兰引出去,又杀了她,再易容成春兰的模样,回到赵家,在赵兴酒中下了醉心花,等赵兴中毒之后,你又出去,将真正的春兰扛回来,一把火烧了赵家,是也不是?”

章节目录 第六十五章 水落石出 “哈哈哈,真是一个精彩的故事,竟比那些说书人说的还要好听。”王淞没有回答,反而笑了,片刻之后,才说道:“皇宫戒备森严,又岂是我想出来就能出的。”

“我查过出宫登记的册子,在初五那日,孙福海同你,便有出宫的记录,可回来的时候,却是你去帮孙福海销了登记,所以,孙福海,也就是张平,初五出宫的时候便死了。”云皎皎在他身边来回走了两步,缓缓开口。

“你说这些,只能证明,张平出了宫,又凭什么说,是我杀了他们三人?”王淞冷哼一声,笑得轻蔑。

“因为,春兰身上的瘀斑,在右腿上,说明,扛着她的尸体进赵家的人,不是左撇子,而张平,左手手掌生了厚茧,说明,他是左撇子。你能易容,却不能掌握每个人的习惯。”云皎皎停下脚步,猛然回过身来,窜到王淞面前,恶狠狠的看着他的眼。

闻言,除了秦烟和董世通,其余众人皆陷入了沉思,春兰身上的瘀斑,究竟在何处,他们确实没有发现。

“不,不对,春兰身上的瘀斑应该在左侧,我故意用的左手……”王淞被云皎皎这般突然的一吓,一时之间,口不择言,说完了,才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

“故意用的左手,嗯?”云皎皎唇角微扬,笑得狡黠。

事已至此,王淞低下了头,片刻之后,才说道:“就是我杀了春兰和赵兴,那又如何?他们撞破了我盗玉佛的事,这种人,自然留不得。”

“那张平呢,你们一同投奔瑰园,本该是兄弟,为何还要杀了他?”云皎皎眉头紧皱,满脸严肃。

她向来,最讨厌这种将人命视作儿戏之人。

王淞听了张平的名字,冷笑着啐了一口,“至于张平,他竟觉得春兰可怜,不忍杀她,一个杀手,是不该有心,也不该有感情的,但他有了,所以,他该死。”

“就因为这个缘由,你便杀了他?”

“成大事者,不拘小节,张平太过妇人之仁,终究成不了大事,留着也没用。只是,我没想到,他手臂上的刺青,竟被人瞧了去。”

王淞说着,又仰头大笑,声音难听至极,末了,才扫了在场的所有人一眼,“张平,他本来就是我养的一条狗。刚认识他的时候,我就教他用左手,就是为了有一天,我要让他为我去死。

本来,我以为,他会像我一样,用双刀,可没想到,渐渐的,他竟成了左撇子。云五姑娘,这次,若非是颜如玉从中作梗,你觉得,就凭你,能捉了我?”

听王淞说到颜如玉,云皎皎眼神忽而变得有些躲闪,这次,确实是颜如玉帮了她。

她自然知道,若不是颜如玉,这件案子,她一定不会这样快就破了。

“捉了你的,不是任何人,而是律法,你犯了律法,就要受到惩罚。”稳了稳心神,云皎皎说道。

“什么狗屁律法,我从来不在乎,但我知道,云五姑娘,一定在乎羊脂玉佛像的下落。”

章节目录 第六十六章 置之度外 “你把羊脂玉佛像藏到何处去了?”云皎皎听了,抬脚往前走了两步,一双丹凤眼,直直瞧着王淞,像是要将他看透一般。

她现在最关心的,就是羊脂玉佛像的下落。

可王淞大抵是知道了自己死罪难逃,已全然不在意云皎皎说了什么,只是说道:“找不到的,你们永远都不会找到佛像,永远……”

“说,你把羊脂玉佛像藏哪里去了?为什么要假扮颜如玉盗取佛像?”

此时的云皎皎,和平日里全然不同,浑身上下,透露着冰冷似霜雪的气息,比起秦烟的来,还要冷上许多。

秦烟的气质,就像是万年不化的冰川霜雪,清冷得不敢靠近,却不会轻易伤了人,但现如今的云皎皎,却像是突然降下的冰霜,随时可以将人冻死。

在场的众人,见到这样的云皎皎,皆心有戚戚,完全不知道该如何接近她。

最后,还是秦烟,走到她身边,拉住了她纤细的手腕,道:“小饺子,别这样。”

感受到手腕上传来的微凉的触感,云皎皎看了一眼手腕,又顺着那只手,看向秦烟。

平日里神采奕奕的双眼,现在只剩下满满的疲惫。

“烟烟,我……是我太心急了。”云皎皎冷静下来,才觉察出自己失了态,低下头去,懊恼不已。

确实是她太心急了,可是,她别无选择。

云家多年的名声,不能就这样砸在自己手里。

绝对不能!

“你们永远不会知道羊脂玉佛像的下落,哈哈哈……”王淞见云皎皎这样,越发得意,“你们自诩足智多谋,终究,还是找不到它,除非……”

说到此处,王淞语声戛然而止。

“除非什么?”云皎皎抓着秦烟的手,不自觉的用力,疼得秦烟眉头紧皱,却硬生生的忍了下来,贝齿轻咬着下唇,不发一点儿声音。

众人瞧了,想要开口提醒,却被秦烟一个眼神拦了回去。

她懂她的小饺子。

她的小饺子,骨子里流着云家的血,云家世代忠烈,早已将家国天下刻进了骨子里。

虽然,她向来觉得,将一个国家的气运同一尊冰冷的雕像联系到一起,显得有些可笑,但这里的人,并不这样认为。

“除非,你能把颜如玉找来。既然是他抓了我,我也只愿将佛像的下落告诉他一人。”

众人皆没想到,王淞会提出这个要求,只好又看着云皎皎,等待她的反应。

就连董世通,也看着云皎皎。

“颜如玉来去无踪,又岂是我能找到的,王淞,你再胡言,我便将你送去六扇门。”云皎皎眼神一凛,双眸之中,全是愤懑。

“哈哈哈……云五姑娘,你觉得,我会怕去六扇门?早在将佛像偷出来的时候,我便已经将生死置之度外了。你们若不答应我这个要求,我就死在这大堂上,而羊脂玉佛像,你们永远也见不到了。”

在场的人,都不是第一次上堂,见过的江湖人,也不少。

所以,众人自然清楚,王淞此话不假。

王淞本就死不足惜,但羊脂玉佛像,实在太过重要。

章节目录 第六十七章 同一类人 正当众人一筹莫展之时,忽而门外,急匆匆跑进来一人。

到了堂上,行了一礼,才开口道:“大人,外面有一红衣男人,说要见五姑娘。”

闻言,众人明显的神色一松。

有道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这句话,最是应景。

“大人……”云皎皎抬眸,看向堂上正襟危坐的董世通,眸中,忧色浅浅。

颜如玉是贼,来了官府,已是不易,若是再被为难,以他的性子,定会拂袖而去,再不出现。

董世通在官场沉浮多年,早已练就了一身察言观色的本事,现如今,只是一瞧云皎皎的神色,便知晓她的顾虑。

微微点头,对来人说道:“请他进来。”

听了董世通这样说,云皎皎也忍不住松了一口气,大人用了请字,想来定是不会为难他了。

堂上,多的是未见过颜如玉真面目的人,现在,皆齐齐望着门口,想要一睹这传说中的千手公子的真容。

不过片刻功夫,门口,一身红衣的颜如玉出现在众人面前。

双手背在身后,唇角含笑,风流无双。

肃穆的公堂上,此刻,隐隐有浅浅的吸气声。

上一次出现这样的情况,还是秦烟第一次上公堂的时候。

“小姑娘,我们又见面啦。”一眼瞧见云皎皎,颜如玉嘴角笑意更甚,微微挑眉,更显艳丽。

瞧他这般轻浮,云皎皎别过脸去,不再看他。

被云皎皎这般冷落,颜如玉也不生气,只是摸了摸鼻子,又看向堂上端坐的董世通,道:“草民颜如玉参见董大人。”

嘴上虽说着,但只是站直了身子,朝董世通作了一揖。

“颜少侠。”董世通点点头。

听了董世通对颜如玉的称呼,王淞忽而笑了,笑到最后,啐了一口,极为不屑,道:“哈哈哈……他颜如玉不过也是鸡鸣狗盗之辈,大人怎好称之为侠?”

“王淞,你不是说,要见颜如玉吗,他来了,有什么话,直说便是。”云皎皎开口,软糯说道。

颜如玉也转过身去,看着他,等他开口。

王淞忽而变得静默不言,只是盯着颜如玉,细细的瞧着,那眼神,像是要将颜如玉的容貌刻进自己的脑海一般。

这般香艳场景,看得秦烟忍不住浮想联翩。

嗯……就是这个王淞,长得太寒碜了些,有点儿碍眼。

“江湖盛传,中原武林,有三位俊朗非凡的公子,青霜剑客顾寒青,千手公子颜如玉,金枪郎君宫商羽,今日一见,果然传言不假。”王淞终于开口,说出的,却是这样一番话。

这样的话,倒是令众人有些措手不及。

颜如玉点点头,又抬手摸了摸下巴,道:“我也觉得传言不假,说我俊朗非凡,我是认的。”

一句话,又惊得众人张大了嘴。

这位,真是传说中的颜如玉?

“你想见我,只是为了看我一眼?”颜如玉又问他。

“自然不是,”王淞看着颜如玉,缓缓问道:“我只是想知道,你为什么会帮着官府的人,对付我?要知道,我们,才是同一类人。”

章节目录 第六十八章 执迷不悟 “你觉得,我和你是同一类人?”颜如玉唇角扬起,反问他道。

“难道不是吗?你是盗贼,我是杀手,我们,都是旁门左道。”王淞说完,抬眼一瞥,瞧见了站在秦烟身边的云皎皎,了然一笑,“哦,不对,我们不一样,千手公子,可是有云五姑娘做靠山的。这有官府撑腰,就是不一样。”

话音刚落,云皎皎只觉胸中一股怒意升起,若不是被秦烟拉着,她定会冲上前,打王淞一顿。

她是云家的女儿,怎会和飞贼有关系。

沈子明和董世通,则是静静的瞧着两人,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

再看颜如玉,只是回过头去,看了云皎皎一眼,才开了口:“不,你错了,我们不一样。我虽为飞贼,却从未想过改朝换代,可你,想的却是江山易主,可惜啊,到底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等颜如玉说完了,秦烟又放开云皎皎的手,往前走了两步,盯着王淞,声音不带一丝感情,道“王淞,你真以为,你盗了羊脂玉佛像,就能进入瑰园,最终获得名利吗?实话告诉你,瑰园那位,从一开始,就没想过要让你们活下来。”

“你这是什么意思?”不知为何,王淞听了秦烟这样说,心里陡然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不,他不想知道真相。

但同时,另一个声音告诉他,他需要知道真相,他不能死的不明不白。

“你们手臂上的地涌金莲,纹的时候,本就有毒,你想想,你们掌握了他的把柄,他还会让你们活着吗?”秦烟抬手,指了指他的右手手腕。

“不,不会的,妖女,少妖言惑众。”王淞并不能接受秦烟的话,情绪变得异常激动,挣得手脚上拷着的镣铐哗哗作响。

是啊,谁又会轻易的接受和理想差别太大的事实呢?

看他这样,秦烟只觉得他实在可怜,忍不住摇了摇头,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此话不假,“我有没有说错,想必,你自己最是清楚,你想想看,这段时间,你是不是嗜睡,有时胸口刺痛不已?”

语毕,再去看王淞时,他已经低下了头。

“不……不可能,鬼王大人答应过我的……不可能……”

见他这样的反应,明眼人一瞧便已然知晓,王淞和张平,不过也是瑰园的人手里的棋子罢了。

“王淞,事到如今,你还是这般执迷不悟?”

堂上,董世通再次拍响了惊堂木。

四周,衙役齐齐敲着杀威棒,口喊威武。

“为什么?他为什么要这样?”王淞看着董世通,嘴里只有这一句话,和之前的人相比,此时的他,就像是一具被抽走了灵魂的行尸走肉。

“卸磨杀驴,这都不明白?”云皎皎嘟囔道。

“卸磨杀驴?哈哈,好一句卸磨杀驴,”王淞睁大了双眼,看着在场的所有人,“我只是想成为人上人,这有什么错?他承诺过,将来,会让我封侯拜相,我只想成为人上人,我没错。”

颜如玉摇了摇头,砸吧砸吧嘴,“啧啧,所以啊,坏人的话,信不得。”

“你们,不是想知道佛像的下落吗,我告诉你们。”

章节目录 第六十九章 线索又断 “羊脂玉佛像,在我假扮颜如玉盗出宫之后,便交予了一个黑衣女人。”

此时,王淞瘫坐在地,双眼无神,像是一具被抽了灵魂的木偶,机械的说着话,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

“黑衣女人?什么样的黑衣女人?”云皎皎见王淞终于开了口,连连往前走了好几步,拉近了自己和王淞之间的距离。

颜如玉负手站在两人中间,左右瞧着两人的反应,眸色深深,大有王淞若是突然发难,他便要动手的架势。

可王淞只是摇了摇头,片刻之后,才说道:“她说自己名唤青瓷,是鬼王大人派来的,对了,听她的口音,像是江宁府的人士。”

“你可知道她长什么模样?”沈子明远远的问道。

王淞又摇头,死寂如灰的脸上终于露出一个苦笑的表情:“我只知道,她一身黑衣,脸上,也蒙着一块黑纱,完全看不清楚她的样貌。”

此话一出,公堂上一片沉寂,王淞的这番话,说了和没说区别并不大,他们,还是不知道羊脂玉佛像的下落。

“她没说,要将玉佛带到哪里去?”云皎皎又往前走了一步,双眼直视着王淞,似乎是在探究,他究竟有没有说谎。

“……没有。”王淞忽而笑得嘲讽,“我并非真正的瑰园的人,他们又怎会告诉我这些重要的事呢?当初,鬼王大人要我拿羊脂玉佛像去,才能将手臂上的地涌金莲改为金色,现在想想,到底是我太蠢,哈哈……”

说完这话,王淞脸上的表情一变,紧接着,整个人剧烈颤抖起来。

颜如玉离他最近,却转过身去,一把拉住云皎皎的手腕,将她和王淞的距离扯开了。

一切发生得太快,众人皆没想到,王淞会突然这样。

云皎皎被颜如玉护在身后,再看王淞时,他已经直挺挺的倒在了地上。

带着浅笑的嘴角,流出褐色的血液。一双眼,睁得极大,似有不甘。

“王淞……”云皎皎见状,喊了一声就要上前,却只见颜如玉对她摇了摇头,叹气道:“他死了。”

“死了?他怎能死?他是唯一一个知道玉佛像下落的人,他怎么能死?”云皎皎完全不敢相信自己所见情景,一双眸子盯着王淞的尸体瞧着,嘴里不住的念叨。

颜如玉见她这样,只好出言安慰,“小姑娘,别急,会有办法知道玉佛像下落的。”

“什么办法?”云皎皎反问。

“……”

颜如玉噎住了,不知该如何接话。

董世通也从上面起身,走下来,看王淞的尸体。

沈子明陪着他,右手握住刀柄,做出随时迎战的准备。

出于仵作本能,秦烟早已抢在众人面前,到了王淞尸体处,带上手套,开始验尸。

黑色的手套伸向王淞嘴角的血液,揩了一些下来,放到鼻下,用手扇了扇,只闻见一股苦杏仁味直直钻进鼻腔。

就凭这个味道,她便知道,王淞是因何而死。

之前,她便早已有所耳闻,江湖上的杀手,为了保守秘密,会在口中藏一颗毒药,到了万不得已的时候,便咬破毒药自杀。

章节目录 第七十章 神秘书信 随着王淞的死,羊脂玉佛像的下落又成了谜。

现下,他们所知道的,除了那个名唤青瓷的黑衣女人,再没有别的线索。

甚至连这个女人是何模样,他们都不知道。

董世通进宫去了,其余的人留在衙门收拾残局,而颜如玉此次,到底是帮了大忙,云皎皎也难得没有与他争吵,竟自觉提出要送他出衙门。

外头天色已近正午,太阳毒辣得教人睁不开眼。

原本热闹的街头,此刻也没有多少行人,枝头蝉鸣聒噪,没来由的教人心烦。

从衙门一路走来,谁也没有主动开口说话。

忽然,从深长的巷子里,跑出一个小孩子来,大咧咧的拦住了两人的去路,肉肉的小手里,紧紧攥着一封信。

“五姐姐,有人让我把这封信给你。”小孩儿扬起小脸儿,瞧着云皎皎,咧嘴嘿嘿一笑,露出缺了一颗门牙的豁口。

云皎皎名声,开封府妇孺皆知,成人怕她,可这些孩童,却极愿意同她亲近。

孩童一笑,惹得颜如玉也忍不住轻笑,指着孩童豁口,道:“小孩儿,你看你牙都笑没了,还笑呢。”

孩童听了,赶忙将手里的书信往云皎皎怀里一塞,又抬手捂着嘴,瞪着他,委屈巴巴的道了一句:“五姐姐,这个哥哥讨厌,小宝不喜欢他。”

孩童这样一说,云皎皎顿时有种寻到知音的错觉。

嗯,她也是这样认为的。

“这样大的人,欺负小孩子做什么,”云皎皎剜了他一眼,才低头瞧着孩童,伸手在他头顶轻揉两下,“莫听他胡说,玩儿去吧。”

得了云皎皎肯定,孩童撒欢儿的跑了,跑了两步也不忘回过头来,伸舌朝颜如玉扮了个鬼脸。

素手撕开信封,拿出一张叠起来的纸,打开后,纸上,字迹娟秀,墨痕犹润:要想知道玉佛像的下落,今晚亥时四刻,城外竹林一叙。

纸上,全无落款,不知来者何人。

捏着信纸,云皎皎四下张望,却并没发现有何不妥。

人影往来,攘攘熙熙。

“既然叫你去,你去便是。”

身旁,颜如玉忽而开口。

回过神来,才发觉信上的内容尽数叫颜如玉瞧了去。

“你偷看我的信?”

“没有,”颜如玉摸了摸鼻子,小声嘟囔:“长得那么矮,一眼就瞧见了。”

两人隔得近,即使压低了声,还是听得一清二楚。

“你……”云皎皎气不过,抬脚在他的膝上踢下去。

颜如玉见状,往后退步,轻巧躲过这一脚,语气颇为得意:“没踢着。”

到底心中有事,云皎皎竟也没再与他计较,只是颔首,盯着手中的信纸,愣神。

“小姑娘,你莫不是不敢前去?”颜如玉负手而立,转过脸去,瞧着她,脸上的笑意,带了几分戏谑。

“谁说我不敢去,哼!”云皎皎白了他一眼,趁他不注意,抬脚,在他的脚上一踩,顿时,红色云纹缎鞋面上,留下一片黑灰。

而罪魁祸首,此刻已然走得决绝,脚步轻快,未曾回头,像是身后有厉鬼相随。

章节目录 第七十一章 只身赴约 黑夜寂寂。

乌云蔽了下凸月。

城外官道上,唯见一女子,从开封城里出来,随即又下了官道,拐进一旁的竹林里,不见了踪影。

亥时,一日之末也。

林间,时有虫鸣阵阵。

云皎皎倚在一竿翠竹上,一手握紧了般若剑,静静等着那人来赴约。

不知何时,竹林里,忽而起了一层薄雾。

竹林里的景象,越发显得朦胧。

雾气渐浓,洇得衣衫犹寒,伸出手去,在雾气里拂过,水气从指间倾泻,牵出几缕薄丝。

浓雾里,渐有亮光一点。

有人携了灯笼,踏雾而来,隐隐嗅得暗香浅浅。

走得近了,云皎皎才发现,来人一身黑衣,腰间却有一青色荷包,上面绣着的,好像是一支蕙兰。脸上蒙着一方黑纱,双眼若覆了一层薄冰,冷得有些吓人,手里,一盏白灯笼,身量苗条,行动处,似微风拂了细柳。

这番打扮,倒像是在为谁守孝。

是她!

王淞死前说的那个女人。

青瓷!

“云五姑娘,久等了。”语声凉薄,如雪似霜。

云皎皎站直了身子,才开口:“你就是青瓷?”

“正是。”青瓷微微颔首,倒显得颇为知理。

“羊脂玉佛像被你拿走了?”云皎皎又问。

“是。”

云皎皎没想到,青瓷会如此坦诚,不用自己逼问,便轻易的说了。

“你可知,这羊脂玉佛像有多重要?我劝你最好将佛像交出来。”

青瓷听了云皎皎的话,只是浅浅笑出了声,看向她的眼神,更显薄凉,“我既拿了佛像,自然知道这佛像有多重要,北辰气运,玉佛系之。但我这里,也有一个条件,若是云五姑娘应了,这玉佛,我自会双手奉上。”

“你以为,你能同我谈条件?”云皎皎右手握上剑柄,双眼盯着眼前人,随时便要拔剑出鞘。

这番动作,自然尽数落入青瓷眼中。

只见她笑得眉眼弯弯,摇摇头,语气尽显嘲讽,“云五姑娘,你觉得,你现在还能将我擒了?”

闻言,云皎皎眸光微转,忽而察觉出了不对劲儿,自己好像使不出力气了。

那香味……

“你……卑鄙!”云皎皎靠着身后的那竿翠竹,一双丹凤眼似要喷出火来。

青瓷毫不理会她的反应,只是继续说道:“且不说你中了毒,就算我不这样做,你将我抓了回去,我亦不会告诉你玉佛下落。我说过,只要你答应我一个条件,我便将玉佛奉上。”

“什么条件?”云皎皎嘴上说着,心里止不住懊恼,到底是自己轻敌了,没想到,这个青瓷从刚出来的时候,便利用了雾气,下了毒。

“到江宁府去,找到我,我再告诉你。”青瓷说完,又如来时那般,提着那盏白灯笼,渐渐走远了。

云皎皎再也站不稳,坐在铺满了落叶的地上,后背抵着翠竹,等身上药劲过去。

明月从乌云后挤出来,洒下一片清寒。

头顶,蓦的传来一阵浅笑。

“小姑娘,这才几个时辰不见,怎的便落得如此下场?啧啧,当真是可怜。”

不用说,她也知道,这人是谁。

“要你管,”云皎皎用力抬起头,果然瞧见隐在翠竹枝头的红衣男子,“你来做什么?”

“我啊,是来看看某只被困住的小猫。”颜如玉从枝头翩跹而落,潇洒至极。

瞧着云皎皎此刻模样,他又从怀中拿出一个小瓷瓶,拔了塞子,递到她的鼻下,“闻一闻,可解了这软筋散的毒。”

半信半疑间,云皎皎只觉一股清凉的味道直冲头顶,整个人瞬间清醒。

“小贼,你怎会有解药?莫不是同青瓷是一伙的?”

章节目录 第七十二章 梅枝一截 “我只不过有解药,竟被你说成与那女人是同伙,堂堂的云五姑娘,就是如此含血喷人?”颜如玉将小瓷瓶收回怀中,双手环抱胸前,红衣翠竹,越显美艳。

云皎皎瞧着他,眼珠儿一转,心头微动,又有了主意,只听得她开口道:“你怎么能证明你与青瓷没有关系?只要玉佛一日不寻到,你一日就是嫌犯。终有一天,我会找到证据将你抓回六扇门。”

“好,我便等到那一日。”颜如玉唇角微挑,将双手负于身后,往竹林深处走了。

瞧着他远去的身影,云皎皎撅起嘴,不住的小声咒骂了好一会儿,才离开。

林间薄雾渐稀,天边疏星点点。

一切恢复如初,似无任何事发生。

……

五更天了。

街头渐有人声。

云府门口,远远跑来一个身量娇小的女子,提着裙摆,一步一行,小心翼翼,像是怕吵醒了府中的人。

行至墙角,又抬眼左右瞧了瞧,才足尖在地上轻点,纵身越过墙头,翻进了墙里。

云延章虽身居高位,府中陈设却不奢华。院中所种,不过是寻常可见的树种,尤以梅树为多,林木深深里,几盏烛光闪烁。

瞧着这片梅树,云皎皎不由浅笑。

抬手,折了一截儿枝条捏在手里,忽然想起,这片梅林,乃是娘亲的最爱,向来是不许旁人碰了的。

听府中上了年纪的仆人说过,这片梅林,乃是爹爹当年亲手所种,只因娘亲随口说了一句,喜欢在雪地里赏梅。

爹爹待娘亲,向来极好。

甚至好过了自己与四位哥哥。

纵使谨慎,还是惊动了府中巡夜的人。

“什么人!”一道呵斥声传来,随即,便有人举着灯笼欲开口呼喊。

“嘘,别吵嚷,是我,你们的五姑娘。”云皎皎将手指竖在唇边,示意那人闭嘴,这人这般叫嚷,若是惊动了爹爹,免不得又有一顿数落。

听到云皎皎这样说,家丁果然噤了声,往前行了两步,笑呵呵的瞧着云皎皎,问道:“白天的时候,便听衙门传来消息,说是案子破了,怎的五小姐才回来?老爷和夫人白日里还念叨着您呢。”

“哦,路上碰到个朋友,便耽搁了。”云皎皎晃着手里的枝条,说得漫不经心。

家丁一瞧她的手,吓得一拍大腿,惊呼道:“哎哟,五姑娘,你怎能碰这些梅树呢,这……这可是夫人的心爱之物啊。”

“诶,你别嚷,若是惊动了旁人,就真的不好了,一截儿枝条,娘亲不好生气的。你继续巡夜去吧,我先回房了。”云皎皎生怕与他再多说两句,便引来了其他人,赶紧摆摆手,让他下去。

家丁无奈摇头走了。

瞧着家丁的反应,云皎皎脸上,浅笑盈盈。

开封府的人,有说她自带霉运的,有说她断案如神的,唯独云府的人,才将她当成了一个普通的女子。

也只有在云府,她才会忘了自己所应当承担的责任。

夜风凉薄。

云皎皎抬手,拢了拢身上的衣衫,踏着青石小径,绕过回廊,回了自己房里。

小径上,唯余青枝一截,洇了薄露。

章节目录 第七十三章 不速之客 许是连着好几日的奔波太过疲累,等云皎皎醒来的时候,已是巳时过半。

门外廊下,几个小丫鬟聚在一起,窃窃私语,议论着什么。

眯着眼仔细听来,只听得什么来客、王爷之类的词。

“梨儿。”云皎皎伸了个懒腰,支着身子坐起来,喊了一声。

登时,门外有人应了一声姑娘,吱呀一声,窜进来一道细长身影,被唤作梨儿的小丫鬟,穿了一身鹅黄色衣裳,衬得她娇憨可人,许是在外头和旁人聊天正兴起,脸上红晕浅浅,唇角笑意盈盈。

梨儿给人第一感觉便是讨喜。

反观床榻上的云皎皎,泼墨青丝随意散落肩头,睡意蒙蒙,一双丹凤眼中,水光盈盈,像是盛了满目秋水。

饶是如此模样,亦叫人看了挪不开眼。

被唤作梨儿的女子,从花梨木梳妆台右手边的抽屉里,取出钥匙,又到衣柜前,打开衣柜,选着今日云皎皎要穿的衣裳,口中念叨:“姑娘,今日那安王来了府里,说是要见你。”

“安王?许淮安?他见我作甚?”云皎皎走到水盆前,双手掬了水,扑在脸上,随时,睡意骤减,眼神也变得清明。

“谁知道呢,我正想偷听来着,便被夫人撵了回来。”梨儿寻了好一会儿,才从衣柜里取出一套霞影纱的襦裙来,转头询问:“姑娘,今日穿这身儿可好?”

云皎皎抬眸,懒懒的瞥了一眼,随即摇头,道:“不好,太艳了。”

听了这话,梨儿只觉无奈,语气嗔怪道:“姑娘,别的女子若你这般年纪,哪个不是穿得鲜艳,偏生就是你,只喜那些素色衣裳。这套霞影纱襦裙,是夫人命人用了软烟罗所制,最适合你这般年纪穿,你怎就不喜呢。”

嘴上虽说着,手里动作却未曾停下,依旧翻找着。

最终,又找了一套水绿色襦裙出来,云皎皎这才点头应下。

收拾完毕,来到前厅时,果真瞧见,主位上,一身元青色杭绸直?的爹爹,同另一名身穿月白色银丝暗纹团花长袍的男子,交谈着什么。

娘亲坐在爹爹的下首,亦是脸上挂着浅笑。

男人身后,一丛蜀葵开得极艳。

这位想来便是梨儿口中所说的安王了,云皎皎思及于此,又抬眼将那人打量了一番。

只见那人,雪衣金冠,玉面俊秀,举手投足之间,虽有几分书卷气,但甚是端正,脸上笑意,似有若无。

“皎皎,还不进来见客,楞在外面作甚?”云延章抬头,便瞧见了站在阶下的云皎皎。

薄唇轻抿,云皎皎深吸了一口气,抬脚,踏上石阶,走进厅里,盈盈行礼:“安王万福。”

“五妹妹不必多礼,”许淮安第一次瞧着这位传说中的云五姑娘,微微愣了片刻,才开口:“听闻五妹妹为官家找出了宫中的奸细,所以,今日特来为五妹妹道喜。”

听得他这样称呼,云皎皎心里忽而觉得甚是别扭,她与这位安王,并无半点儿交集,如今他这般殷切,难免会有别样心思,自己需得谨慎些才好。

章节目录 第七十四章 树大招风 “多谢安王。”云皎皎心里虽想着,但还是向他道了谢。

“五妹妹客气,”安王的一双眼,毫不避讳的打量着云皎皎,片刻,才复又说道:“早听闻五妹妹貌若天仙,今日一见,方知传言不假。”

云皎皎被许淮安这样一夸,心里越发生出几分厌恶,这人当真轻浮,比起那小贼来,更让人打心眼儿里讨厌。

转身走到娘亲温氏身旁坐下,低头不再言语。

“安王,今日你专程来找小女,究竟所谓何事?”

等云皎皎坐下来,云延章才将目光从云皎皎身上,移到许淮安身上去,开了口。

许淮安手中握了一把玉骨纸扇,听云延章开口,缓缓收了手中的扇面,道:“若我没记错,五妹妹已到了许配人家的年纪,正巧我亦未曾娶亲,所以,便想着,若是能与五妹妹结为连理,那必是极好的。”

此话一出,厅里,霎时寂寂无声。

谁也没想到,这位安王,今日来此,竟是为了这事。

安王许淮安,本是北辰国的异姓王爷,当年,祖辈跟随景家,推翻了前朝,官家故而许了世袭王位。

随着当今皇帝景煜登基,当年的几位异姓王爷,手里大权逐渐被收回,所以,如今这位安王,只不过是有名无实的闲散王爷。

“安王抬爱,本是皎皎的福气,只是如今,我为官家办事,这婚姻大事,自然需得官家开口才是。”云皎皎软糯开口,将景煜搬出来,挡下了许淮安的话。

“皎皎,休得无礼。”温氏伸手,在她的手背上拍了拍,眉头微皱,摇了摇头。

云延章看着云皎皎,也赶紧开口道:“安王,如今小女确是在奉命查案,不宜谈婚论嫁,况且,小女自幼命格极差,所以我才送她去外面养着,如今虽接回来了,可开封府皆知,她亦是不详之人,只怕小女命格,会碍了王爷。”

许淮安点点头,云皎皎倒霉的传言,他亦听说过。

“如此,我便寻了那得道高人来,想办法为五妹妹改命,到那时,再来求娶,希望那时,云大人能允了这门亲事,告辞。”

说完,许淮安站起身来,带着仆人,走了。

厅里,一家三口,皆怀心事。

“爹爹,娘亲,这安王,怎会突然提出这样的要求?”云皎皎薄唇轻抿,半晌,还是最先开口。

“他哪里想娶的是你,他想要的,是云家的势力。”云延章瞧着这个被从小宠到大的小女儿,心里有些乱。

云家几代忠烈,他身居高位,大儿子云青铭,出任节度使一职;二儿子云青枫,官居翰林学士;三儿子云青泓,又是外派使者,专司朝贡出使之事;小儿子云青炎,更是归德将军。

这样的势力,谁不想要?

树大终究是会招风的。

“老爷,如今,我们该如何?”温氏看着云延章,神色着急,举手投足之间,却依旧温婉。

本是四十出头的人,偏生保养得极好,倒也看不出真实年纪。

“莫说我不答应,就是五姐儿的四个哥哥,也万万不会同意她嫁给安王,”云延章捻着胡须,叹气道:“如今,只能靠官家出面了。”

章节目录 第七十五章 不甚放心 “可这等小事,官家真愿意插手吗?”温氏有些不放心,眉头紧皱,双手不停搅着锦帕。

她的皎皎,将来哪怕是嫁与普通人家,只要皎皎喜欢,她也是愿意的。

她这辈子,已然感受到一生一代一双人的好,自然希望皎皎也能如此。

“官家会阻止这门亲事的。”云延章捻着胡须,说得笃定。

末了,又抬眼看向温氏身旁的云皎皎,道:“皎皎,你如今奉旨追查玉佛像的下落,查得如何了?”

听爹爹这样说,云皎皎心中的大石头总算是落了地,她相信爹爹,一定有办法让许淮安打消这样的念头,爹爹从来不会骗自己的。

“王淞虽然被伏法了,但羊脂玉佛像却被人带去了江宁府,那人说,让我亲自去江宁府,她才将玉佛归还。我这次回来,便是为了收拾行李。”云皎皎将案情的进展如实禀报。

瞧着这样乖巧懂事的女儿,云延章心中甚是欣慰,但同时,更多的是后悔,若是皎皎没有进六扇门,就不会卷进这些案子中去,也不会成日东奔西走。

以前,他从来没有想过,皎皎会走上如今这条路,当年将她送走,不过是为了避免在开封长大,被官家相中,送进那吃人不吐骨头的深宫去。

因着这事,家里那四个臭小子整整大半年没有理过自己。

好不容易将皎皎盼回来了,这丫头又非要闹着做那劳什子捕快。

但这是皎皎自己的选择,或许,他应该感到欣慰。

“此去江宁府,你一人独自前往?”温氏拉着她的手,低声询问,眼中满是担忧。

“娘亲,我是去查案,自然是只身前往,您放心,你女儿我武艺高强,一般人是近不了身的。”云皎皎唇角扬起,笑得教堂前的那丛蜀葵,也失了颜色。

“可……你到底是一个人,我实在有些不放心。”温氏转过头去,瞪眼瞧着云延章,示意他想想办法。

方才还颇有威严的云延章,被温氏这样一瞧,赶忙低下了头,不敢直视她的眼,

想了想,才从腰间解下一枚通透的龙纹翠玉来,递给云皎皎,道:“这枚玉佩,乃是官家所赐,你此次前去,便将它带着,无论到了何处,都可以寻当地衙门帮忙。”

云皎皎也不客气,伸手接过玉佩,触手生寒,片刻又变得温润,玉佩的背面,雕着云字。

天子恩赐,世间仅有。

“若是知爹爹有此等宝贝,就该早早的便向爹爹讨要了。”云皎皎小心翼翼的将玉佩系在腰间,弯唇浅笑,灿若繁星。

“你呀,”温氏既好气又好笑,有些嗔怪的瞧着云延章,道:“这枚玉佩,当初让你交给几个哥儿,你却舍不得,现如今,送给皎皎,倒是慷慨。”

闻言,云延章只觉得冤枉,凑近温氏,笑着开口:“夫人这话着实冤枉,那哪是我舍不得,分明就是四个哥儿不要,叮嘱我定要留与五姐儿的。”

“你们惯会宠着五姐儿,早晚将她宠坏了。”温氏白了一眼云延章,眉目之间尽是柔情缱绻。

瞧着两人这般模样,云皎皎自觉退了出去,每次爹爹同娘亲在一起的时候,她都觉得,自己实在有些多余。

章节目录 第七十六章 等我回来 卯时刚过,天已大亮。

暖阳铺满了整个开封城,声声鸡鸣里,开封城慢慢苏醒。

一时之间,各种声音不绝于耳。

城门口,有一女子,牵着一匹枣红色的马儿,独自朝着城外走去。

一双丹凤眼,时不时朝城里张望,似是在等什么人,但似乎又怕人发现。

她在等她的烟烟。

她既怕她来,但又希望她来。

此去一别,她不知道会遇到些什么,她还是想见她。

“云五姑娘,等等。”

身后,一辆马车急急跑来,扬起尘埃无数。

听了这声呼喊,云皎皎回头,一眼便瞧出了,这是衙门里,董大人的马车。

等马车到了面前,停下之后,车里,伸出一只莹白如玉的柔夷,掀开车帘,果然是她的烟烟。

“烟烟,你怎么来了?”云皎皎上前,伸手扶着她下了马车。

双脚刚沾地,秦烟便皱着眉,玉指毫不客气的戳着云皎皎的额头,微怒道:“小饺子,你要走了,为何不告诉我?若非我求着大人将马车借给我,让我追了上来,你是打算就这样走了?”

云皎皎捂着被她戳过的地方,暗暗想着,幸好她的烟烟没有留长指甲,否则定会被她戳毁容。

“好了,烟烟,我不在开封府的时候,你要好好照顾自己,我已经同我娘说过了,让你住云府去,你一个女孩子家,在衙门,终归不方便。”云皎皎握着秦烟柔若无骨的手,仔细叮嘱,这次出门,她不知何时才能回来,最让她放心不下的,就是她的烟烟。

“我在开封府,自然事事方便,倒是你,出门在外,行事不可再如之前那般冲动,还有,我这里有一本书,你拿去,好生研究,对你破案有用。”秦烟从怀里摸出一本册子,放到云皎皎手里。

这本册子,做工并不算细致,倒像是急急忙忙赶出来的。

云皎皎随手翻开一页,便知晓了秦烟的心思。

这册子里,记载的全是各种验尸方法,还有可能遇到的奇怪尸体。内容详尽,密密麻麻的字,一笔一划,都是她的烟烟亲手所书。

最后几页,墨迹微润。

这是她的烟烟连夜赶出来的啊。

“烟烟,这……”一时之间,云皎皎只觉鼻头酸涩,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秦烟却只是抬手,在她脸上捏了捏,佯怒道:“你若是学不会书中的内容,在外面就别说认识我,我可丢不起这人。哦,对了,还有这个。”

说着,秦烟又转身从马车里拿出一个布包,也塞到云皎皎手中,“这是我叫人赶制的一套解剖刀,你平时为我打下手的时候,已经学过如何使用了,也带上吧。这次,我不能同你前去,只能自己动手了。可别给我丢脸啊。”

“……知道了。”云皎皎将册子放入怀中收好,张开双臂,将秦烟一把搂入怀中,“烟烟,好好照顾自己,乖乖等我回来。”

“行了,走吧。”

纵使依依不舍,云皎皎终究还是翻身上马,双腿一夹马肚,绝尘而去。

章节目录 第七十七章 无稽之谈 夜半三更,万籁俱寂,人声已绝。

玉轮独挂枝头,寒鸦掠影归巢。

“有人落水啦!”

江宁府街头,忽而不知从何处传来尖利的喊叫,霎时间,惊得城中犬吠不止。

城中,听到叫喊的人家,好些皆亮起了烛火,有人披了衣裳想要出门一探究竟,却被家人扯住了袖子,“你不要命啦,水鬼索命的事儿,你瞎起啥哄?”

江宁府众人,似乎早已习以为常,不消片刻,整个江宁府,又静了下来。至于刚才那道叫喊声,就像是投入湖水中的石子,只掀起了短暂的涟漪。

……

与此同时,前往江宁府的官道上,云皎皎骑着马儿,一人一骑,踏尘而来。

从开封府到江宁府,一路行来,沿途的景致也蘸了几分江南气息,变得越发秀丽。

江南好,风景旧曾谙,日出江花红胜火,春来江水绿如蓝。

现如今,虽不是暖春时节,但江宁府各处,依旧是入画的好景致。

行至江宁府,日近黄昏,倦鸟归巢。

刚勒住缰绳,便听得身旁有人匆忙跑过,口中喃喃说着什么。

仔细听来,却发现,他们说的是:“再不快些,宵禁时辰一到,就进不了城了。”

远远瞧去,果然只见城门外,许多人排着队,等着进城。

北辰自开国以来,便没有宵禁一说,今日在江宁府竟还有此制度,着实引起了云皎皎好奇。

双手扶着马鞍,翻身下马,将缰绳握住了,牵着枣红马,也跟着排队。

守军从行人手中接过路引和身份文牒,又好一番盘查,才将人放进城去。

那动静,像是在抓捕什么要犯。

按捺不住心中的好奇,云皎皎伸手,在排在自己面前那人的肩上拍了一下。

排在她面前的是一个中年妇人,手里挎着竹篮,用一方蓝布盖着。

被云皎皎一拍,妇人回过头来,有些不明所以的看了她一眼。

“婶子,官府是在抓什么要犯么?为何盘查得如此细致?”云皎皎朝着城门口的方向努了努嘴。

妇人左右瞧了两眼,才低声问道:“姑娘不是江宁府人士吧?”

“不是,我是开封府来的,到江宁府寻亲。”云皎皎巧笑嫣然,极为讨喜。

“这样啊,难怪姑娘不知道了,这江宁府啊,闹鬼……”妇人正欲说下去,却被一声呵斥,吓得闭了嘴。

“那两人,好生排队,不许交头接耳。”不远处,守军用手指了指她们所在的方向。

本以为可以打听到些有用的消息,如今却只听了“闹鬼”二字,云皎皎颇为失落。

闹鬼一说,本就是无稽之谈,这江宁府的府尹再糊涂,也不至于因着这个没来头的说法,颁了如此糊涂的命令。

这其中,必然有事。

一番思索,云皎皎再抬眼望向城门时,前方已然没了几个人。

轮到她了。

将路引和身份文牒交出去的时候,她忍不住开口询问:“官爷,本朝并无宵禁制度,为何江宁府还有?”

守军听她这样问,双眼不去瞧文牒上的内容,反而瞧着云皎皎,脸色颇为不悦:“你这小丫头,少管闲事,知道得多了,小心赔了性命。”

“官爷是在捉拿什么要犯?”云皎皎又问。

章节目录 第七十八章 什么身份 见云皎皎这样,守军“啪”的一声合上手里的身份文牒,看向云皎皎的目光,变得更为凶狠:“哪里来的丫头,影响本差办事,若不进城,便滚一边儿去!”

“你手中拿着我的身份文牒,还问我是谁?”

云皎皎向来最讨厌这些仗势欺人的,被他这样一说,胸中也积了一口怒气。

守军本以为自己这样一吓唬,眼前的女子该懂事儿一点,拿些好处来,讨好了他们,以换取进城的机会,却未曾想到,这姑娘会这样说。

“我管你是谁,就算是天王老子来了,今日要想进城,也得必须经过本差同意。”守军将身份文牒扔到桌案上,又用手按住了,以防止云皎皎动手抢了去。

“哦,是吗?”云皎皎不急反笑,纤纤玉指朝着桌上的身份文牒指了指,“你们还是先看看再说这话也不迟。”

守军见云皎皎完全没有害怕他们的意思,脸上也有些挂不住,围观的百姓还有许多,他们决不允许有人坏了他们的威严。

“好,我便看看,你究竟是何人,胆敢在此放肆。”

守军拿起身份文牒,只是瞧了一眼,又似乎不太相信自己所看到的内容,目光在云皎皎和身份文牒之间来回看了好几遍,才不确定的开了口:“您……您就是开封云家的五小姐,云皎皎?”

“我不是……”云皎皎话还未说完,守军一听,随即便乐了。

“果然是假的,来人,将她带回衙门。”

“我不是,难道你是?”云皎皎唇角笑意透着几分捉弄了人之后的得意,她故意那样说,就是为了看这些守军会有何反应。

守军一时之间,又码不准眼前这小丫头说话到底有几分真假,只好开口道:“你当真是云五姑娘?”

“自然,”云皎皎从身上摸出一块牌子,亮给守军看了,“呐,六扇门捕快,云皎皎。”

“哎呀,当真是云五姑娘来了,”守军瞧了她手中的腰牌,像是变脸似的,立马换上一副讨好的笑脸,又双手将路引和身份文牒归还,“小的有眼不识泰山,还请云五姑娘莫要怪罪。”

“现在,可以说你们为何要实行宵禁了吧?”云皎皎将东西收了,站到一旁去,将百姓进城的路让了出来。

幸好自己是云家的女儿,又是六扇门的捕快,这两个身份,果然给自己行了许多方便。

守军只是神秘兮兮的低声开口,道:“云五姑娘,您有所不知啊,这江宁府,闹鬼。”

“闹鬼?”云皎皎听守军也这样说,一时之间,心里好奇越发重了,“你们都是吃官粮的人,也相信这闹鬼的无稽之谈?”

“五姑娘,你是有所不知啊,这江宁府,最近几年也不知是怎么了,前两年,刚闹了一次狐妖,幸好被抓住了真凶,结果没过多久,又开始闹鬼了。”守军说着,竟也忍不住长长的叹了一口气。

守军口中的闹狐妖一事,她早已有所耳闻。

那都是两年前的事了。

章节目录 第七十九章 江宁繁华 两年前,那时她从南海回开封,投身六扇门,便听说了江宁府闹狐妖一事。

那时,被狐妖杀了的男人,有好几个。

案发现场,除了尸体嘴角的一撮白色狐狸毛,还有死者嘴角怪异的笑容,便再无其他线索。

江宁府本就人杰地灵,多得是俊俏的姑娘公子,一时之间,搞得人人自危。

本来她想主动请缨,前往江宁府查案,却没想到,很快,这件案子便被青霜剑客顾寒青给破了。

而所谓的狐妖杀人,也不过只是一个可怜女子,为了自己的姐姐报仇而设下的局。

守军见云皎皎愣神,也不好打搅她,等她回过神来,已然到了宵禁的时候。

“云五姑娘,城门要关了,您还是先进城吧。”守军问道。

云皎皎点点头,牵着马儿,进了城。

夕阳将落,余晖染红了半边天。

天色渐晚,城中灯光点点。

人间灯火,星河错落。

纵使有宵禁制度,进了城,云皎皎才发现,所谓宵禁,也并不完全。

只是针对进出城门的时间罢了。

街上,还是一如既往的喧嚣,酒楼茶肆,客人络绎。

在秦淮河附近寻了一家客栈,放好行李,时辰尚早。

听了掌柜的建议,她决定夜游秦淮河。

十里秦淮,向来都是文人墨客最喜之地,亦是风流之地。就在这条河里,不知诞生了多少诗篇。

一带妆楼,临水而盖,家家粉影,对镜照婵娟。

秦淮河上,吴侬软语,鼓瑟吹笙,灯影幢幢处,玉楼画舫鳞次栉比。

江南画舫,最具意境。

早早便听人说起过,这江宁府最是繁华,尤其是秦淮河畔,更是夜夜笙歌未绝。

今日一瞧,云皎皎竟被这般景致迷了眼。

之前,同颜如玉去落桂楼的时候,便觉开了眼,现如今到了这里,她才知道自己见识浅薄。

难怪前人有言:金陵佳丽地,风流帝王州。

同这里的秦楼楚馆相比,落桂楼,到底还是逊色不少。

立于桥头,瞧着两岸灯影,风里,浸了酒香脂腻,熏得人微醉,河面水波粼粼,荡了游人心神。

眼前景致再好,看得久了,无人同赏,到底还是缺了几分乐趣。

耳畔喧嚣未绝,云皎皎却没有了继续看下去的兴致。

走下桥头,只身闯入人潮,周围的热闹皆与她无关。

再往僻静处走去,巷陌深处,多的是香罗翠袖的女子,手里捏着一方浸了香脂的锦帕,倚门招揽着来往的过客。

见着那些多瞧了两眼的,便知他们是对里面有意,也就更为热情,若是遇着那些低头赶路的,她们也不会在这些人身上多下无谓的功夫。

不过是年岁同她相近的女子,偏生练就了一身察言观色的本事。

云皎皎瞧着这些女子,终究还是没有只身闯进去的勇气。

她也知道,最好打听消息的地方,就是青楼、酒馆、茶楼这些去处,可毕竟是未出阁的女儿家,到底还是脸皮儿薄了些,或许赶明儿个,自己可以换了一身男装再来。

摇了摇头,匆匆离开此地,回了落脚的客栈,只等着天明的时候,去茶楼里打听关于青瓷的消息。

章节目录 第八十章 鸭血粉丝 自打听了关于江宁府闹鬼的事儿,云皎皎心里,便一直挂念着,夜里,睡得极浅,一闭上眼,闹鬼、青瓷、颜如玉这些人和事,就像是走马灯一般,一遍遍的在眼前晃悠。

天刚亮,云皎皎便醒来。

出了客栈,才发觉白日里的江宁府,同晚上比起来,简直完全不一样。

此时的江宁府,还未曾苏醒。

昨夜所见的桨声灯影早已不见,薄雾氤氲,遮了绿水江天。

伴着如画风光,云皎皎往前走了不远,忽见前方桥头柳树下,有一老者,年过半百,穿着一身半旧的粗布衣裳,支了棚子,摆上两张方桌,架上两口锅,卖着早点。

铺子简陋,连一块揽客的招子也舍不得挂上。

晨风微细,迎面而来,风中,一缕浓香引人垂涎。

有这般手艺,不需揽客,已然足够吸引人了。

抬脚走到铺子里坐下,老者便上前招呼:“姑娘,吃鸭血粉丝汤么?”

“鸭血粉丝汤?”云皎皎头一次听见这道菜名。

鸭血鸭胗之属,不过是上不得台面的糟粕之物,这江宁府的人,竟为此研制了一道菜?

“姑娘不是江宁府人士吧?”老者双手在腰间的围裙上搓了搓,才笑着开口道:“江宁府人,喜食鸭馔,自然是不会弃了这鸭血肚腑一类。我家的鸭血粉丝汤啊,保管你吃一次就忘不了。”

听老者说得如此诱人,云皎皎也觉得自己既来了,若不尝一尝,倒也会后悔,便点头:“既如此,那就来一碗鸭血粉丝汤吧。”

“好咧,姑娘稍等,很快便来。”

老者说完,转身走到灶前忙碌。

不多时,一碗热气腾腾的鸭血粉丝汤便端上了桌。

只见碗中粉丝透明,红色的汤水上,放着鸭血、鸭胗、鸭肠,其间再点缀几片香菜,光是瞧着,便让人垂涎。

夹起一筷子粉丝送入口中,烫得舌尖微疼,余味却唇齿留香,令人全然不记得被烫的苦楚,只想赶紧吃上第二口。

半碗粉丝汤下肚,云皎皎鼻尖已然洇了一层薄汗,两颊绯红,煞是讨喜。

时辰尚早,左右无人,云皎皎瞧了老者一眼,心中微动,有了思量。

“老人家,你可曾听说江宁府为何要实行宵禁?”

老者抬眼,瞧着云皎皎,低声道:“姑娘,这事可不是能随便议论的。”

听老者这样说,云皎皎自知他定然知道些什么,赶紧追问道:“这是为何?”

“上头下了命令,不允许我们议论此事。”老者伸出枯瘦的手,指了指头顶。

头顶为青天,父母官,尚有青天之名。

“那老人家可曾听说过青瓷?”云皎皎又问道。

“不知道,不知道,别人的事儿,全都不知道。”老者说完,转身走了。

云皎皎用筷子搅了搅碗中的粉丝汤,粉丝已吃完,只剩半碗飘着辣油的汤散着热气。

这人,分明是知道些什么,偏偏三缄其口。

“老人家,若是想听书,可以往何处去?”

放下筷子,云皎皎自钱袋里拿出一块碎银,放到桌上,看着老者背影开了口。

“从此处往前走,看到第一座桥,桥那边,便是了。”

章节目录 第八十一章 五味茶馆 吃了朝饭出来,江宁府也醒了。

秦淮河两岸,人影渐忙。

循着老者所说的方向,一路走过去,果真瞧见一座青石拱桥,走下桥去,只见一古朴茶馆,门框黑漆。匾额陈旧,上面龙飞凤舞四个大字:五味茶馆。

瞧着这名字,云皎皎不由浅笑,世人常说,人生不过酸苦甘辛咸五味而已,这小小茶馆,倒像是参透了人间滋味似的。

茶馆里,只有零星几张桌子,现下时辰尚早,但客却满了。

只到了门口,便闻得茶香怡人。

临江听风,品茗会友,倒是雅致。

云皎皎只是在门口停了片刻,便有提着茶壶的伙计上前,问道:“姑娘,喝茶还是找人?”

“听说你们这里有人说书极好,我特来此听书的。”云皎皎又往里瞧了瞧,却并未曾瞧着像是有人说书的模样。

心里正暗暗想着,是不是那老者骗了自己时,伙计又笑呵呵的开了口:“哦,听书啊,听书在后头的院儿里呢,”伙计转过身去指了指一旁的一道竹帘儿,“您瞧,从那里进去就是了,里面也可以喝茶,但是得加钱。”

云皎皎点头,拿出一钱银子来,递到伙计面前,“可够了?”

伙计瞧了银子一眼,却摆摆手,道:“姑娘,要不了这么多,这里听书只需五个铜板。”

“既给了,收下便是。”云皎皎复又开口:“前边引路。”

“得嘞,姑娘,这边请。”伙计收下银子,笑着在前面引路,伸手打帘,请她进去。

帘子横在前庭后院之间,隔出来一方天地。

院子四周,种了几盆迎客松,还有两缸小舞妃。

正前方的廊下,置了一张书案,上面放着一碗茶,一方醒木,未曾见到说书人。

院里零星置着几张桌子,现如今,皆坐满了茶客,唯独角落里,还剩一桌。

行至桌前坐了,伙计赶忙为她斟上茶水,知她是第一次来,便解释道:“姑娘稍等片刻,林老爷子快来了。”

伙计口中的林老爷子,便是五味茶馆的说书人。

果真不消片刻功夫,便有一灰衣老头,摇着一把折扇,缓缓走向书案。

此人身形瘦高,微微有些驼背,头发胡须皆染了花白,但举手投足之间,亦可一窥年轻时的风采。

坐到书案后,缓缓合上折扇,又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茶,才敲响书案上的醒木,念起了垫场诗:“莺花犹怕春光老,岂可教人枉度春。相逢不饮空归去,洞口桃花也笑人……”

林老爷子声音带了些许干哑,听了,倒是平添几分韵味。

“这人呐,平生不做亏心事,半夜不怕鬼叫门,平日里多做些积德行善之事,自然不怕那些冤魂厉鬼找上门来。今儿个,咱说说这唐太宗……”

只听这开头,云皎皎心里便有数,这林老爷子,说的乃是玄武门之变。

“玄武门之变有什么好听的,林老爷子,不如讲讲这江宁府的鬼。”

林老爷子还没有开始讲,帘子后面,忽而传来一道声音。

章节目录 第八十二章 故人重逢 这声音,听来着实有些耳熟。

心里正想着,究竟是谁,忽而只觉一道红色影子闪过,再抬眼时,颜如玉已然在对面坐下,浅笑着瞧她。

“小姑娘,有些日子没见,瘦了。”

他的声音,还是一如既往的慵懒。

自打那日开封府城外竹林一别,云皎皎再也没有见过颜如玉,没想到,今日在这江宁府,竟瞧见了。

之前,她还想着,这小贼是不是果真拿了羊脂玉佛像,所以畏罪潜逃。

现在在江宁府见到他,竟有一种他乡遇故知的错觉。

“你怎么会在这里?”云皎皎低声问道。

颜如玉只是挑眉浅笑,修长的手指指向台上的林老爷子,道:“来这里,自然是为了听书。”

颜如玉的到来,将林老爷子要说的内容打断了,但却引出一个众人皆感兴趣,却又不好过多询问的问题。

现如今,最困扰他们的,便是那闹鬼一事。

一时之间,院里议论声此起彼伏。

林老爷子见众人如此,脸上全无半点儿紧张或窘迫之意,只是将桌上的折扇拿起来,“唰”的一声打开了,扇了两下,才慢悠悠开口:“这位公子想知道江宁府闹鬼一事,那就有的说了。”

“那便说说呗。”台下,终于有人开始起哄。

“对啊,说说。”

林老爷子的眼神,掠过众人,最终落在云皎皎这一桌上,凝神瞧了片刻,开口道:“说起这江宁府闹鬼一事,就不得不提起一个人。”

“是谁?”

“该不会是……她吧?”

“一定是她,除了她,还能有谁。”

“若真是她,那我们就完了。”

林老爷子的一句话,引得众人又议论纷纷。

说了半天,云皎皎还是不知道,他们口中所说的她,究竟是谁。

“各位客官还真是猜中了,这人,便是当年秦淮河上最负盛名的琴姬青瓷。”林老爷子说到此处,又停下了,叹了口气,站起身,摆摆手,道:“今日这书,就说到这里,小安子,将茶钱退给客人,不说了。”

青瓷!

居然是青瓷!

云皎皎呆愣在当场。

自打到了江宁府,她还是第一次从别人口中听到这个名字。

她此次前来江宁府,不就是为了找到青瓷吗?

怎么突然间,青瓷又与闹鬼一事扯上了关系?

“林老爷子,都说了这么多了,不妨再同我们说说这位琴姬,青瓷姑娘的事儿呗。”

林老爷子刚巧从两人桌前走过,颜如玉伸手,便拦住了他的去路。

微风轻拂里,红色衣袖翩飞,像是一瓣凋零的残红。

“她的事儿,不能说,”林老爷子转过脸来,瞧着颜如玉,摇摇头,“你们若是真想知道关于她的事儿,就应该去秦淮河上打听,而不是缠着我这把老骨头。”

林老爷子一番话,说得决绝,完全没有要松口的模样。

这样一来,云皎皎的如意算盘便落了空。

本来,她今日来此,就是想从说书人口中窥听一星半点儿关于江宁府的消息,如今看来,还是需要去那烟花柳巷之地,方能寻得线索。

章节目录 第八十三章 杀人灭口 林老爷子走后,茶客们见没有书可以听,也都陆陆续续的散了。

众人临走时,脸上的神情,再不如来时那般轻松。一个个阴沉着脸,眉头紧皱,像是有大祸降临。

来这里的大多数都是常客,倒也没有真的嚷着退还茶钱,只是苦了打帘子的伙计,一手打着帘子,一手提着茶壶,还要不停的向客人赔罪。

不多时,院子里,只剩下几桌冷茶,还有云皎皎和颜如玉两人。

伙计将茶壶放在手边的桌上,叹着气走到院中,正欲收拾茶盏,却瞧着两人并没有要走的意思,便上前,提醒两人道:“二位客官,林老爷子走了,今儿个这书,听不了喽,若是二位不嫌弃,可移驾去前边儿喝茶。”

“不妨事,”云皎皎抬眸,瞧了伙计一眼,问道:“小哥是江宁府人士?”

伙计点点头,“对啊,我是土生土长的江宁人。”

听伙计这样回答,云皎皎又问他:“那你可曾听说过青瓷姑娘?”

本来伙计还笑呵呵的瞧着两人,现如今,听了云皎皎的话,立马捂住了自己的嘴,左右看着,神色谨慎,片刻后,才低声道:“我什么都不知道,没听说过这个人,没有。”

说完,又一溜烟跑了。

瞧着众人的反应,云皎皎越发觉得奇怪。

这青瓷不过只是个普通女子,为何在江宁府,就像是一个极为可怕的存在呢?

虽说她的装扮确实奇怪,但也不至于吓人至此。

“小贼,你是不是知道关于青瓷的事?”

云皎皎忽而想起,就是面前这个人,抢在自己前面,问出了关于闹鬼的事。

看向他的眼神,也略微有些凶狠。

“我只听说,她曾是秦淮河上最有名的琴姬。”颜如玉把林老爷子的话又重复了一遍。

可云皎皎并不相信他这番说辞,握紧了般若剑,眯着眼打量他,“那你为何如此凑巧出现在了江宁府?”

颜如玉摸了摸鼻子,无奈道:“我为何出现在江宁府啊,还不是因为,某人说我是嫌犯,除非找到羊脂玉佛像,才能洗脱罪名,这不,我来找证据来了。”

“就这样简单?”

“就这样简单。”

“没骗我?”

“嗯……”

颜如玉脸上,一如既往的笑得温和,嘴角微微上扬,一双星眸,就像是一潭深不见底的水,好像秦淮河的柔情都钻进他眼底去了似的。

“你可是臭名昭着的第一飞贼,怎会有这般好的心思,跑来为自己洗脱罪名,我才不信。”云皎皎撇撇嘴,赶紧从他脸上转移了目光,喃喃低语。

瞧她这般模样,颜如玉直接笑出了声,全然来不及思考,手已然伸出去,快要落在云皎皎的头顶。

“小贼,你想杀人灭口?”云皎皎见他的手伸过来,湛湛往后躲了一下,抬起手里的般若剑便挡了下来。

一双丹凤眼里,含了几分惊讶,还有几分薄怒。

这小贼,终于忍不住要动手了?

听她这样一说,颜如玉愣了一下,才收回手,摸了摸鼻子,场面一度十分尴尬。

天知道,他为什么要伸出手去!

章节目录 第八十四章 忒霸道了 从五味茶馆出来,时辰尚早。

两人站在桥头,互相看了一眼,又同时将脸别开,不再同对方多说一句话。

随即,又极为默契的同时迈开腿,踏上那座青石拱桥。

石桥不宽,横跨于秦淮河的一条支流上,两岸绿柳拂波,桥下碧水粼粼。

这样一来,两人难免发生碰撞。

瞧着云皎皎似要吃人的眼神,颜如玉摸了摸鼻子,默默往后退了两步,将踏上桥的脚收了回来。

“小姑娘,请吧。”

云皎皎撇嘴,冷哼一声,才从他面前走了。

那模样,简直就像是一只抢到了食物的猫咪。

颜如玉在身后,瞧着她的背影,只觉得又好气又好笑,这小姑娘啊,还真是没长大。

摇摇头,也跟着去了。

江宁府到底是江南水乡,即便是似火的天儿,到了这里,也变得秀气了。

时有微风从河面吹来,撩的行人衣袂飘飘。

走了一截儿路,云皎皎忽而停下了脚步,猛然回过头,恶狠狠的瞪着身后的人。

“你一直跟着我干嘛?”

语声软糯,却微有愠怒。

身后,颜如玉在离她不远的地方,拈着一截儿柳枝,随意晃着。

听云皎皎这样说,他眉头轻挑,就这样远远的说道:“大路朝天,各走一边,这条路莫不是只能你才能走得?小姑娘,你这也忒霸道。”

一句话,让云皎皎噤了声。

仔细想想也是,他这话并未说错,或许确实是自己多心了。

心里虽想着,表面还是故作镇定,道:“反正……反正你不许再跟着我。”

“这不行,”颜如玉往前走了几步,拉进了两人之间的距离,低下头去,瞧着她,说得认真:“小姑娘,云捕快,我还需要你带我去找羊脂玉佛像,以洗脱我的罪名呢。”

云皎皎听了,低头略微思索片刻,暗暗沉吟,这小贼,既然是第一嫌犯,若是将他放在身边,倒是能防止他再从中作梗,倒也不失为一个好办法。

这样想着,便释怀了。

“既如此,你便跟好我,若是我发现你在捣乱,我定饶不了你。”

云皎皎说着,抽出般若剑,单手挽了一个剑花。

颜如玉只觉眼前寒光一闪,再看时,般若剑已然收回,头顶,几片柳叶儿翩然落下。

抬头看时,只余空枝一截。

“好剑法!”

颜如玉拍手称好。

“你若是敢骗我,我就把你的头削下来送给烟烟解剖。”云皎皎说完,转身走得潇洒。

“哇,常言道,黄蜂尾后针,最毒妇人心,果然不假。你说说你,看着这么讨喜的姑娘,说出话来怎么就如此凶狠呢。”

颜如玉追上去,同她一起走着,也不忘打趣她。

午时已至,秦淮河上,酒楼画舫,又开始热闹起来。

其间掺杂着歌姬婉转低回的唱腔,吴侬软语,自是动人。又有琴瑟悠悠,撩人心弦。

“小姑娘,时辰不早了,不如我们也寻一艘画舫,去吃点儿这最负盛名的秦淮菜?”

河畔,颜如玉问身旁的云皎皎。

瞧着河上景色,云皎皎想到自己的倒霉体质,本欲拒绝,忽而记起林老头子说的青瓷,也点头,算是应下了。

章节目录 第八十五章 河上画舫 时至正午,秦淮河上,酒肆喧嚣。

河上停了好几艘大画舫,小楼精致,四周轻纱似烟,银铃轻晃,有风拂过,纱幔缥缈,其间又掺杂着阵阵琴音,最具江南风韵。

“小姑娘,瞧见没,要吃到正宗的秦淮菜,需得上那里去。”颜如玉微微一笑,骨节分明的手指远远的指向停在岸边的几艘画舫。

“哼,烟花柳巷之地,惯是你们男人喜欢的。”云皎皎微红着脸,低声呢喃。

她这话说得小声,但颜如玉还是一字不落的听了,转过头来,打趣的瞧着她:“怎么,云五姑娘不敢去?”

“这有什么不敢,去就去。”云皎皎扬起下巴,似在赌气。

“既如此,那便跟上吧。”颜如玉说完,不理会行至面前的小舟,纵身一跃,稳稳落到河上最大的画舫之上。

行动潇洒,鞋不沾水。

云皎皎不甘示弱,也追了上去。

河上往来客人众多,三教九流不在话下。这里的小二也是见惯了世面,瞧着两人这般,没有多说什么,甚至没有流出半点惊讶的神色,引二人进了画舫。

画舫一楼大堂里,已坐了许多客人,饮酒赋诗,品茶听曲,甚是闲适。

颜如玉并没有在一楼多做停留,而是登上了二楼的雅间,临窗可观景,凭栏亦有风,周遭也不会有人打扰,十分雅致。

未等小二报菜名,颜如玉便开口,点了几道菜,松鼠鱼、蛋烧卖、凤尾虾、美人肝、盐水鸭,味道鲜美,形味俱佳,勾得云皎皎食指大动,满足得眯起了眼。

吃完饭,颜如玉并没有要走的意思,又叫小二上了一壶茶,不顾云皎皎的催促,反而指着对面的凳子,示意她坐下来欣赏风景。

为了留住她,甚至开口威胁,若是不听他的话,便将她此次来江宁府的事情在江湖上大肆宣扬,让所有人都来争这羊脂玉佛像。

云皎皎心里记挂着青瓷的事情,哪里还坐得住,不停的站起身来,又坐下去,反复多次。

一番动作,引得颜如玉偷笑。

不多时,旁边一艘画舫驶来,幽香袭人,琴音缠绵。

画舫行得极缓,引得不少食客涌到窗前,争抢着一睹船上人的风采。

云皎皎也远远的瞥了一眼,有些不解:“那船上究竟有何宝贝,竟引得人们如此兴起?”

“那是群芳阁的画舫。”颜如玉不似旁人那般,直勾勾的瞧着画舫,只是瞧了瞧,便收回了眼。

“群芳阁?”云皎皎了然,这样的地方,自然是引得那些人喜欢了,“烟烟说得对,男人果真没有一个好东西。”

颜如玉听了,站起身,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的瞧着她的眉眼,似笑非笑:“小姑娘,你这话着实冤枉人,你未曾上过那艘画舫,怎可下此定论?”

“不是么?”云皎皎也不示弱,抬起头,看着他的双眼,“一听说是群芳阁的画舫,一个个激动得就像是见了血的苍蝇。”

“既然你如此说了,若不去,岂非显得我太过奇怪?”颜如玉转身,走了两步,回过头来,道:“走了,请你听琴去。”

章节目录 第八十六章 画舫有美 上了船,云皎皎霎时被眼前的景象迷了眼。

她忽然觉得,若自己是男子,恐怕也难以抵挡这样的场面。

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她信了。

轻纱帷幔里,入眼之处,满是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女子,燕瘦环肥,各有其美。

船中男人,喝酒听琴,乐不可支。

虽是风月场所,却没有一般楼子里那样露骨。

颜如玉一身红衣本就引人注意,再加上那俊美的相貌,一进来,便引来众人目光。

那些姑娘虽瞧着眼前一亮,但到底还是懂得分寸,没有扑上来,只是搅着手帕,烟视媚行,想要引颜如玉多瞧上一眼。

瞧着唇角上扬的颜如玉,云皎皎翻了一个白眼,心里暗暗想着,果然,男人真不是东西,瞧这厮,就不是什么正人君子,长得如此招蜂引蝶。

一个年纪略长,风韵犹存的女子瞧了云皎皎一眼,心下纳罕,这是谁家公子,出来逛楼子竟带着女眷?莫不是走错了地儿?

表面还是笑意盈盈,迎上前来:“二位客官,是听琴吗?”

“对,”颜如玉摸了摸鼻子,环视周围一圈,有些不满:“这里如此吵闹,可有雅间?”

“有的,有的,可请琴姬至雅间为二位抚琴。”女人笑着回答。

“早听闻群芳阁有位青梧姑娘,乃是秦淮河上琴技最好的琴姬,让她来弹一曲吧。”颜如玉伸手,递了一张银票出去。

云皎皎只是瞥了一眼,心里亦是暗暗惊讶,听一次小曲儿罢了,竟要一百两银子?果然,这风月场所,还真不是如此好进的。

这样一对比,她觉得,那五味茶馆听书,简直像是不要钱一般。

女人接过银票一瞧,眼角的笑意藏也藏不住,赶紧吩咐伙计过来,将两人带上二楼,自己则亲自去请青梧。

颜如玉转过脸,正欲唤小姑娘同他一起上楼,却见小姑娘正斜眼瞧着他,眼神里满是鄙夷。

“走吧,小姑娘。”颜如玉伸手,揪着她的衣袖,便带着她上了楼。

雅间布置得很是精巧,松阁墨栏,玉楼明窗,香烟袅袅,窗旁种了一盆白萼倒挂金钟。

这时节,倒挂金钟正值花期,一朵朵花垂挂枝头,叫人瞧着便不自觉欢喜。

颜如玉安安静静的在一张桌边坐下,并不多瞧别处一眼,瞥见桌上有一本琴谱,便拿来翻开,细细看着。

“你还会弹琴?”云皎皎倚在窗边,回过头,正巧看着这一幕。

颜如玉点点头,浅浅道:“以前跟着老头儿学过几日。”

她知道,他口中所说的老头儿,就是他的师父。

正欲开口说话,门口脚步声响,随即,门被推开,一名身着粉色衣裙的女子款款而来,怀中抱着一把古琴,眉目如画,顾盼生辉,虽身在风尘,却有脱俗之味。

“青梧见过二位客官。”进来的女子走到两人面前,施施然行礼,语声婉转动人。

颜如玉点点头,只是抬眼瞧了窗旁的云皎皎一眼。

“你想听什么曲子?”

被颜如玉这样一问,云皎皎有些茫然,她向来不懂音律,这厮,是铁了心要自己出丑不成?

“青梧是吧,你随便弹吧。”云皎皎对青梧说道。

章节目录 第八十七章 似是故人 青梧投身风月多年,第一次被这样冷落,忽而觉得有些尴尬,但还是隐了自己的情绪,弹了几曲自己拿手的曲子。

几曲下来,那红衣公子不曾多瞧自己一眼,反倒是那素衣白裙的姑娘,一直盯着自己。

青梧不解,没话找话的同云皎皎闲聊:“姑娘一直盯着奴家,所谓何事?”

听她这样说,云皎皎才发觉自己的失礼之处,讪讪笑道:“青梧姑娘的名字,像极了一位朋友,她曾经也是秦淮河上的人。”

云皎皎的一句话,说得随意,可青梧听后,明显慌了一下。

即便是不懂音律,云皎皎还是听得出,她弹错了谱子。

抬眸,看向颜如玉,他也正巧抬眼瞧了过来。

目光交汇,竟能明白对方心中所想。

“姑娘所说的朋友,是谁?这秦淮河上,以青字为名号的女子,多得是。别的不说,就现如今的群芳阁,也有好几位青姑娘。”青梧浅笑着开口,巧笑嫣然,竟比窗外的秦淮河水还要柔上几分。

“青瓷。”云皎皎也不与她多说什么,唇边吐出两字。

听到这个名字,青梧再也不复之前那般淡定,指间琴弦“铮”的一声,应声而断。

如葱似玉的指尖,洇出一滴殷红的血珠,看起来竟有几分艳丽。

两人皆没有说话,细细打量着她。

良久,青梧才叹了一口气,道:“青瓷她……是个可怜人。”

“哦?此话怎讲?”颜如玉从琴谱里抬起头来,懒懒的瞥向坐在古琴后面独自悲伤的女子。

只是一眼,又转开了视线。

“我与青瓷,本是富家小姐,只因家道中落,便被卖进了这群芳阁。世家小姐,琴棋书画自是熟悉……”

青梧说到此处,云皎皎极为不满的撅起了嘴,这是哪里的规矩,凭什么世家小姐就该得是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她就偏不!

此番动作,自然没能逃得过颜如玉的眼,瞧着眼前的小姑娘,心头微微一动,这小姑娘,当真是与众不同。

青梧瞧着两人眉来眼去,一时之间只觉气氛尴尬,也不知该不该继续说下去,眼神在两人之间转了转,缄默不言。

“青梧姑娘,继续说。”云皎皎敛了心思,开口道。

听了这话,青梧才稳了稳心神,道:“其实,我的琴艺也是得青瓷所传,她,才是这秦淮河上最厉害的琴姬。那时,十里秦淮,没有一人不知琴姬青瓷姑娘。那时的她,可比现在的我风光多了。”

“那后来发生了什么?为何你成了最好的琴姬?”云皎皎往前走了两步,在颜如玉对面的凳子上坐下来,瞧着青梧。

有风从河面吹来,带着丝丝凉意。

青梧转过头去,从窗口往外瞧了一眼,秦淮河依旧热闹,熙熙攘攘,笑声不绝。

“后来,青瓷她……”

青梧正欲往下说,门口,忽而传来一阵脚步声,随即,刚才在楼下接待他们的那个女子,端着一壶茶,推开门,径直走了进来。

瞧着她,青梧薄唇轻抿,低头不语。

章节目录 第八十八章 偷梁换柱 “二位客官,这是……不满意青梧姑娘的琴艺?”女人将茶壶置于桌上,抬眸瞧了一眼青梧,见她并没有抚琴,又略有歉意道:“这青梧,可是这里琴艺最好的姑娘了。”

“听说,秦淮河上琴艺最好的姑娘,是青瓷,怎的变成青梧了?”颜如玉玉指拈着白瓷茶盏,明明是一个挺简单的动作,偏生好看得教人移不开眼。

他的声音慵懒,落在耳中,又多了一分薄怒,似是在责怪女人骗了自己。

女人没有直接回答他,而是移步走到青梧身前,开口训斥:“青梧,你要我说你什么好,自己琴艺不精惹恼了客人,还不赶紧道歉。”

“不关她的事,”云皎皎软糯的声音响起,“青梧姑娘琴艺甚好,只是,我与青瓷姑娘曾是旧识,故今日前来,便为了瞧她一眼。”

颜如玉听着云皎皎撒谎,也不揭穿,只是笑着看得兴起。

他到底还是没有想到,这位云五姑娘,也是一位说起谎话来丝毫不会脸红的主儿。

她与那青瓷是旧相识?

听云皎皎这样说,女人眼中闪过一抹慌乱,但随即便掩了,伸手将青梧从凳子上拉起来,又牵着她的手走到桌前,挨着两人坐下了,才说道:“青瓷,是我最喜欢的姑娘,可她……可她偏偏信错了人,最后……唉,到底是她命薄。”

“最后如何了?”云皎皎心里,忽而生起一股不祥的预感,按理说,不久之前,她在开封府才见过那青瓷姑娘,这才短短一月余的时间,莫不是青瓷姑娘竟……

青梧仍旧低头不语,女人看了一眼她,才抽抽噎噎的开口:“当年,青瓷对楼里的客人动了情,那客人也是好的,拿银子为她赎了身。眼瞅着过上好日子了,却不想,竟难产而死。”

“什么?死了?”云皎皎听完,惊得站起身来,一双丹凤眼因惊讶而睁得老大,“她什么时候死的?”

“算上今年,正好三年整。”女人没想到云皎皎会有这般大的反应,一时之间忘了悲伤,眼神直愣愣的瞧着云皎皎。

女人说完,青梧也抬起头来,飞快的瞧了瞧云皎皎,“对,当年,青瓷姐姐就是七月十四这天去世的。”

“好歹那个男人还是对得起青瓷,在她去世之后,将她风光大葬,还入了祖籍。这荣耀,可是好多姐妹羡慕不来的。”女人长叹一口气,似乎只有这样,才能将胸中的郁结一吐为快。

久不言语的颜如玉,听了女人的话,脸上还是保持着浅笑,说出的话却噎得人不行,只听他说道:“荣耀?这荣耀送给你,你要吗?”

“我……”女人含情脉脉的瞧着颜如玉,手中的手绢被搅得变了形,“若是公子给奴家这荣耀,奴家自然是愿意的。”

“噗呲……”云皎皎听着两人对话,忍不住笑出了声。

引得三人的目光皆落在她的身上。

“那什么……你们继续。”云皎皎讪讪的摆摆手,看向颜如玉的目光多了几分促狭。

这厮,今日到底还是被人调戏了呀。

章节目录 第八十九章 七月十四 “继续什么,走了。”

听云皎皎这样说,颜如玉心头忽而升起一股无名怒火,但也没有发作,只是当着青梧两人的面儿,拉着云皎皎的手,便急匆匆走出了画舫。

外头天色已晚,画舫不知何时也已然靠了岸,两岸灯火阑珊,河水盈盈间,不知天在水。

直至上了岸,云皎皎才反应过来自己的手还被颜如玉拉着,便用力甩开他的手掌。

夜色昏暗,没有人发现她微红的脸颊。

手中忽然一空,颜如玉也发觉自己的失礼之处,握紧了手又放开,还是不知该如何开口解释自己的轻浮举动。

掌中,似乎还残留着柔软的触感。

“登徒子,臭流氓,你不要脸!”还未等他想好怎样打破尴尬,云皎皎已经跳脚骂了起来。

那叉腰凶狠的模样,分明透着两分娇憨。

颜如玉不说话,只是倚着岸边的一棵垂柳,静静的听着。

最后,云皎皎实在骂不动了,才撇撇嘴,嘟囔道:“一身红衣,还站在柳树下,想要招鬼啊。”

听到这句话,颜如玉终于笑了,往前走了两步,到云皎皎面前,低头瞧着她:“小姑娘,你可是捕快,竟也相信这神鬼之说?”

“我……我才不信。”云皎皎说完,像是被人戳穿了心事,扭头便走。

瞧她这样,颜如玉也收起了逗她的心思,追上去同她一起走。

街头人头攒动,较之于平常,但似乎有些不同。

直到走到僻静的巷子口,空气中,一股味道忽而变得浓郁,再瞧着巷中景象,云皎皎忽然明白了什么。

巷子里,每户人家门前,都蹲着人,面前放着一个火盆,盆里火光通红,那些百姓,不断将手里的冥币放进盆中,冥币瞬间被火舌舔舐,化为灰烬。

“今天,是什么日子?”云皎皎抬眸看向颜如玉,问道。

颜如玉思忖片刻,也恍然,“今日,便是七月十四。”

“难怪了。”云皎皎点头,又和颜如玉一起,沿着河畔慢慢往前走。

因为是秦淮河支流,一路走来,倒是没多少行人,最后,甚至只剩下了两人。

河面上,孤零零的飘着一盏河灯,碧波荡漾里,上下浮沉。

“你今日带我去那艘画舫,是不是早就知道,会遇上群芳阁的船?”沉默良久,云皎皎还是忍不住开口。

“我说只是凑巧,你信吗?”颜如玉浅笑着看她。

云皎皎只是摇摇头,“你并不喜欢那艘画舫上的茶,但用过饭之后,却偏偏留在船上,像是故意在等群芳阁的船。因为你知道,群芳阁的船会停在那艘画舫旁边。十里秦淮,群芳阁的船却偏偏只选了那一艘停靠,只能说明,两家掌柜彼此协作。”

“嗯,小姑娘,观察得挺仔细,难怪小小年纪便能成为捕快。”颜如玉点点头,夸奖道。

可云皎皎并没有半分高兴,反而更显失落,“观察仔细有何用?那青瓷,究竟还是死了。”

羊脂玉佛像的线索,又断了。

“啊……”

正当她愣神之时,不远处,忽而传来一声尖叫。

章节目录 第九十章 名不虚传 听了声音,两人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飞快循着声音赶了过去。

声音是从前方拐角处传来的。

等两人赶到的时候,只见一个身穿灰色粗布补丁衣裳的中年男人,颓坐在岸边,身旁,散落着一盏熄灭的灯笼,还有一个铜锣。

两人自然认得,这人,是江宁府的更夫。

瞧着有人来,他伸出手,颤抖着,指向河中,嘴唇开合半天,也没有说出一句囫囵话。

两人顺着他所指的方向看过去,也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

河水弯弯,青石拱桥下,一具尸体趴在水面,清波漾漾,尸首也跟着上下浮动。

周围,除了这个更夫,再没有旁人。

“是她回来了,一定是她回来了。”更夫瞧着两人,没有之前那般害怕,可嘴里一直不停重复着这样一句话。

她?

究竟是什么东西?

一个字,足以让云皎皎思索半天。

这江宁府,还真是处处透着古怪。

可她还没有来得及思索出什么有用的东西,不远处,忽而传来一阵脚步声。

转头看去时,不远处,几个捕快拿着朴刀,朝着这里赶来。

走得近了,云皎皎才发现,领头的是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长得甚是威武,光是往那儿一站,就吓得人不敢开口。

瞧着这个捕头,她忽然想到了沈子明,同样也是捕头,但是同面前这人比起来,他简直瘦得像根大葱。

“刘捕头,你可算来了,你瞧,又死人了。”

更夫见到他,赶紧站起身来,拍了拍衣服上的尘土,指着河面的尸体,开口说道。

刘捕头点点头,不多说什么,只是看了河上尸体一眼,转而吩咐身后的两名衙役,将尸体打捞上了岸。

“头儿,现在该如何?”一名衙役上前,低声询问。

“把尸体带回衙门,找人来认领。”刘捕头吩咐道。

瞧他这样,似乎对这样的事情早已见怪不怪。

都是衙门的人,云皎皎见他这样草率的便处理了尸体,自然是极为不满,还未等衙役将尸体抬起来,便出声呵斥:“你们江宁府衙门,就是这般办案的?”

一句话,引得众人侧目。

黑夜寂寂,他们当真没注意到,旁边还有两人。

待看见说话的是一个素衣白裳的女子,衙役的目光,满是不屑,“哪里来的小丫头,竟敢阻拦衙门办事?”

云皎皎勾唇浅笑,扬起下巴,极为得意的开口:“六扇门捕快,云皎皎。”

官场上的人,或许不知道六扇门的其他小捕快,却不能不知道云家的五姑娘,唯一的女捕快云皎皎。

且不说她的能力究竟如何,单单是她的身份,就足以让众人尊敬。

天底下,没多少人愿意与云家为敌。

听她这样回答,众人面面相觑,终于有人先反应过来,有些怀疑,问她道:“你说是就是?有何证据?”

“令牌在此。”云皎皎从怀中掏出一块令牌,握在手里,亮出上面的字迹。

刘捕头上前,细细瞧了,才暗暗后悔。

今日出门儿定是没有看黄历,怎的偏生惹上这么个人物,但转念一想,他又想到了关于这位云五姑娘的传说。

一时之间,看向云皎皎的目光,满是同情。

兴许,今儿个这具尸体,是因为这位云五姑娘才被发现的呢。

章节目录 第九十一章 嫁错了人 许是自己想得太过专注,完全没有注意到眼光还落在这位云五姑娘的身上,猛地感受到一股带着杀气的目光,刘捕头这才回了神。

云五姑娘身边,一位红衣俊俏公子,负手而立,唇畔笑意浅浅,眸中却是冰封十里。

“这位公子是?”刘捕头鬼使神差的问了出来。

“一个不相干的人。”云皎皎转过头,瞪了颜如玉一眼。

颜如玉却说道:“我是云五姑娘的随从。”

一句话,说的人一脸云淡风轻,听的人却是惊讶无比。

果然,天子脚下,就是不一样么?

就连外出的捕快,都配了随从。

“你们,为何要如此草率的便叫家人来认领尸首?”云皎皎没空去猜测别人的心思,有案子在的时候,她的眼中,只有案子。

这下,刘捕头倒是再也不隐瞒,随即开了口:“五姑娘有所不知,自从群芳阁的青瓷死后,这座桥上,每到七月十二至七月十五这几天,总会有人选择自尽。”

“哦?世间竟有如此凑巧之事?”云皎皎挑眉。

在一旁歇着,已然回过神来的更夫,听了这话,也凑上前,开了口:“云五姑娘,你是不知道啊,江宁府靠着秦淮河,自然众人深谙水性,哪里会轻易就淹死了?这是那青瓷的鬼魂在作祟。”

“鬼魂作祟?”颜如玉听了,笑出了声,抬手,在云皎皎肩上拍了拍,戏谑道:“小姑娘,这鬼魂作祟,该如何破案?”

云皎皎翻了一个白眼,说得义正言辞:“我从来不相信鬼神,也不信世间有如此巧合,不过是有人装神弄鬼罢了。”

刘捕头似乎早已料到云皎皎会这样说,也不好直接拂了她的面子,只好颔首,低声说道:“最初,这件事刚出现时,大人也怀疑是有人装神弄鬼,可后来查了许久,却并没有一丁点儿线索,这件案子也就不了了之了。

况且,这些死者的家眷,也没有要为他们报仇的意思,来了衙门,领了尸体便走了,回家之后,下葬也是极简,像是,死的人生前做了极为不光彩的事情一般。”

“对呀对呀,”更夫耳朵极好,将刘捕头的话听了去,又凑上前,接过话头:“我在江宁府打更已经很多年了,也亲眼瞧见过,有人就是从桥上跳到了水里,那样子,就像是水中有什么东西吸引着他们一般。”

“那位青瓷姑娘,在江宁府名声很大么?”颜如玉摸了摸鼻子,站在云皎皎身旁,问众人。

听了这话,众人齐齐点头。

“大名鼎鼎的青瓷姑娘,这江宁府有谁不知啊。这青瓷姑娘,长得漂亮,性子又好,虽不幸沦落风尘,却也卖艺不卖身。平日里,瞧着谁需要帮助,她都会想办法帮忙。”有人说道。

长得漂亮,古道热肠,这话说得,放在小姑娘身上也很合适。

听着众人议论,颜如玉撇向神色专注的云皎皎,心里忽而暗暗想到。

“可惜啊,她嫁错了人。”

此话一出,云皎皎愣住了,先前在画舫上,青梧她们还说青瓷福气好,嫁得好,怎么转到这里,就成了嫁错人?

章节目录 第九十二章 君子若竹 “听说她嫁进了大户人家,怎么说嫁错了人?”云皎皎也好奇,一双丹凤眼映着明灭的烛火,像是广袤星河。

“这……我们就不清楚了,反正,江宁府的人,都这样传。”刘捕头说完,转过头去,看了看地上的尸体,一时之间,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眼前这位姑娘,那可是六扇门的人。

六扇门啊,是他们这些小捕快一直想要爬进去的地方。

“既如此,那我们便同你一道去衙门吧。”云皎皎主动提了出来。

她总觉得,这个青瓷,不像是想象中的那么简单。

这位青瓷姑娘,从开封府开始,便将自己引到这江宁府来,又恰好遇到七月半,引出当年她嫁人的事,这些事现在一想,似乎太凑巧了些。

见云皎皎主动提出这个要求,刘捕头也不好回绝,只好吩咐衙役将尸体抬着,同云皎皎一起,回了衙门。

江宁府繁华,可衙门却显得挺清水。

进门之后,才发现,这江宁府衙门的规模不大,倒是院中,栽了好些绿植,布置精巧,大有两分江南水乡的柔情所在。

此时已是夜半,按理说,衙门众人都已睡下,可其中一间屋子里,却还是烛火摇曳。

一道颀长挺拔的身影印在窗上,远远瞧着,大有翠竹之姿。

“那间屋子里,住的是谁?”云皎皎伸手,指向屋子,烛火印在指尖,泛出浅薄光泽。

刘捕头看了一眼,便笑着说道:“哦,那里住的是我们县令大人。”

“听说这里的县令是位年过半百的老者,可从身形来看,屋子里的人,不过二十来岁,这是为何?”颜如玉站在云皎皎身旁,将她同刘捕头隔开了,漫不经心的问道。

“您说的那是赵县令,他已经辞官回乡了,这位是新来的,名唤叶荆溪。”刘捕头颔首解释。

虽然从一开始,他并不认为,这个气质非凡的男人会是云五姑娘的随从,但两人都这样说了,自己不过是个小小的捕头,也不好去过问她的事情,也就权当不知道了。

不过是多尊敬一个人的事儿,只要不得罪权贵,一切皆好说。

听到院子里的动静,屋里,人影摇晃,随即,那道身影又消失在了窗前。

不多时,一位身穿月牙色棉绸的男子,从屋里走了出来。

此人身材颀长,玉面俊秀,举手投足之间,一派的书生气。但气质温润,自有一股千磨万击还坚劲的傲气。

君子若竹,大抵如此。

若非身在衙门,云皎皎甚至会认为,是哪家的小公子,乘着月色,秉烛夜游。

叶氏有才俊,其名曰荆溪。

“大人。”刘捕头见到叶荆溪,赶忙上前行礼。

本来还挺赏心悦目的场面,贸然闯进刘捕头,一下子变得滑稽。

叶荆溪点点头,目光越过刘捕头,落在院中的云皎皎两人身上,开口问道:“这两位是?”

其声温润,甚是悦耳。

“这位是六扇门的云皎皎,云五姑娘,这位是……五姑娘的随从。”刘捕头一一引荐,说到颜如玉的时候,差点咬了自己的舌头。

这种话,无论是谁,听来也是难以相信的吧?

章节目录 第九十三章 他不知道 “哦,”叶荆溪点点头,看向云皎皎的目光,多了两分了然,还有两分疑惑,“原来,这位就是六扇门的云捕快。”

说完,又将眼神转向颜如玉。

只是飞快的看了两眼,目光相对,微微点头,算是回应。

他虽是书生,却不迂腐,即便初入官场,但也有一双识人的眼。

这位红衣公子,绝非看起来那样简单。

这通身的气度,比富贵人家的公子多了几分洒脱,少了几分铜臭,比起江湖人来,又多了几分温润,少了几分狠厉。

在叶荆溪打量颜如玉的同时,颜如玉和云皎皎,对这位年少的县令,也有了浅显的映象。

待人接物,莫不超脱于合缘之一字。

第一眼看对了,是合眼缘,第一次心动了,是合姻缘。

而这位叶荆溪,恰好,合了云皎皎的眼缘。

院中男子,颜如玉与叶荆溪,一红一白,一个书生意气,一个洒脱不羁,本是难分伯仲,可在云皎皎眼里,这叶荆溪,到底还是要略胜一筹。

“叶大人客气,唤我云五姑娘便可。”云皎皎唇角微扬,月华披肩,教院中景象,皆失了颜色。

颜如玉别过脸去,正好瞧见云皎皎笑意浅浅的侧脸,不自主的撇了撇嘴,心里暗暗想着,这小姑娘,似乎从来也没有对自己这般笑过。

难不成,真的是自己不受人待见?

这叶荆溪,也没什么好的嘛。

心里这样想着,眼睛看向叶荆溪的时候,也多了些比较。

一时之间,气氛微妙。

刘捕头站在一旁,瞧着三人,也觉得有些看不明白。

叶荆溪见云皎皎这样说,也不扭捏作态,开口问道:“云五姑娘这次来江宁府,是有公务?”

“不是,先前多次听说江宁府风光独好,所以,趁着得空了,带着……随从,一起来游山玩水。”云皎皎摇摇头,笑着回答。

她承认颜如玉是随从,不过是为了保护他罢了,颜如玉只能被自己抓到。

云皎皎心里想着。

“哦,原来如此,这江宁府,确实是个人杰地灵的好地儿,云五姑娘算是来对了。”叶荆溪心里虽有疑惑,却并没有表现出半点儿。

六扇门向来公务繁忙,怎可能会让她有游山玩水的时间?

“可惜啊,地儿确实是好地儿,就是,遇到些见不得光的事儿。”颜如玉抢过话头,将一句话,说得迷雾丛丛。

叶荆溪不由得看了刘捕头一眼,想从他那里得到些什么消息,可刘捕头只是眼神躲闪。

没办法,只好转而问颜如玉道:“不知阁下说的见不得光的事,是指?”

颜如玉瞧着刘捕头的反应,心里也明白了,看来,这位叶大人新官上任,衙门里,众人并没有将他放在眼里啊。

冷哼一声,双手环抱胸前,挑了挑眉头,斜斜瞧着叶荆溪,语声冷漠:“堂堂的江宁府,出了命案,就是如此草率结案吗?”

“草率结案?阁下这话什么意思?”一句话,让叶荆溪惊的张大了眼。

而一旁的刘捕头,头埋在胸口,不再看众人一眼。

两人这才知道,青瓷一事,似乎另有隐情。

章节目录 第九十四章 新官上任 “刚才,我们在秦淮河畔,瞧见一具浮尸,可……”云皎皎说到此处,抬眸,瞧了刘捕头一眼,意味深长,随即,才说道:“不知叶大人可曾听说过青瓷?”

“青瓷?”叶荆溪眉头微皱,垂眸思索。

刘捕头见了,才站出来,沉声说道:“叶大人并非江宁府人士,自然不知青瓷是谁。”

“对,我祖籍平江府。”叶荆溪的目光在三人之间转了转,语气疑惑:“这位青瓷,是何人,她与那浮尸有何干系?那具尸体现在何处?”

一口气,叶荆溪连着提了三个问题。

然而,最适合回答这个问题的刘捕头,却迟迟未见开口。

准确的说,他也不知该如何说。

这位新上任的叶大人,到江宁府不过短短半月,谁知道他又能在这里多久呢?为了他,而得罪了别人,这可不是什么明智的选择。

今日,若非遇到这两人,想来,那具尸体就应该直接送去义庄,等天明了,家眷上门领走,实在皆大欢喜。

可到底是人算不如天算。

“还是我来说吧,”颜如玉抬手,玉指拂过鼻尖,语声恢复一贯的慵懒,“这位青瓷姑娘,乃是当年秦淮河上最有名的琴姬,听人说,河上发现的浮尸,是死了的青瓷回来寻仇,至于尸体,还在衙门口。”

说完,又往身后指了指。

“这简直是无稽之谈,”叶荆溪第一次听见这个说法,情绪难免有些激动,更何况还是在云皎皎这样一位京中官员面前,“哪有死人回来报仇的?若所有的死人都能回来报仇,还需要衙门作甚?”

听了叶荆溪的话,颜如玉勾唇,笑的带了些许讽刺,“看来,这江宁府衙门,还是有明白人的。”

院中几人,皆不是傻子,都听出了颜如玉言语之中的含义,一时之间,几人各怀心事,对颜如玉,也有不同的看法。

叶荆溪也因为此话,显得有些尴尬。

他既来了这江宁府,自是一心想要做好这个官,现如今,就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发生了命案,自己竟毫不知情,这又如何对得起自己的心?

到底,还是自己对这里的事所知甚少。

云皎皎则是有些意外的瞧着颜如玉,心里完全想不明白,为何这厮一进了衙门,就像换了一个人似的。

难不成是在画舫上吃错东西了?

夜风微凉,头顶不知何时飘来一朵乌云,遮了玉轮。

夜色如墨。

“刘捕头,吩咐下去,将尸体抬至停尸房,叫仵作前来验尸。”

叶荆溪说完,刘捕头领命走了,一时间,院中又只剩下三人。

“啊秋……”被夜风一吹,云皎皎忍不住打了一个响亮的喷嚏。

引得叶荆溪和颜如玉同时看过去。

“更深露重,还让云五姑娘在此吹风,想来是受寒了,都是在下思虑不周。”叶荆溪语气里满是自责。

这位云五姑娘虽名声在外,可到底只是一个身形单薄的弱女子。

“她哪是受了风寒?分明就是有人在背地里骂她呢。”颜如玉低下头去,瞧着云皎皎,打趣道:“小姑娘,最近可又是做了什么坏事,遭人记恨了?”

章节目录 第九十五章 判若两人 “呸,你才做了坏事,本姑娘行得正站得直,不像你,黑心烂肺的坏人。”云皎皎啐了他一口,还不解气,又抬脚在他红色锦缎的鞋面儿上踩了一下。

也不知颜如玉究竟是躲不开还是不想躲,每次云皎皎这样,总会得手。

本来一双干净的鞋面儿,霎时便多了一团黑渍。

这样一番打闹,云皎皎原本焦虑的心情,一下子倒是好了不少。

夜风吹得廊下灯笼轻晃,荡得人影交错。

叶荆溪站在不远处,瞧着两人,不由得浅笑。

这两位,还真是和表面上看起来不一样。

准确的说,是这位云五姑娘,和这位随从相处的时候,完全就是变了一个人。

“大人,尸体已经放到停尸房了,可……”正当此时,刘捕头匆匆跑来,站在几人面前,神色有些为难。

“可什么?发生什么事了?”叶荆溪走上前,语声着急。

“可赵仵作晚上多喝了些酒,现在还睡着,没法儿赶过来验尸。”刘捕头说到最后,声音越来越小,头也低下去,像是一只肥鹌鹑。

“这……”叶荆溪神色越发着急,对于衙门来说,查案的时候,仵作就像是将军手里的兵器,现如今,要上战场了,难不成要赤手空拳?

“大人,现在该如何?”刘捕头看着叶荆溪,一时也拿不定主意。

要说还是之前的县令好,从来不在大晚上的办案,所以也就让衙门里的人养成了早睡的好习惯。

“将他带过来醒酒。”叶荆溪双手负在身后,严肃吩咐。

“罢了,何必这样麻烦,”正当刘捕头要走,云皎皎却开口,将他拦下了,随即,软糯的声音在院中响起:“还是我去吧。”

“云五姑娘还会验尸?”叶荆溪眸光闪了闪,随即又明了,道:“到底是六扇门的人,就是不一样。”

闻言,云皎皎只是微微一笑,没有多说什么。

她不能说,这些都是烟烟教她的,羊脂玉佛像一案,扑朔迷离,谁也不知道究竟什么时候会是头,也不知道里面究竟会牵扯多少人,她唯一能做的,就是保护好烟烟,让她在开封府,喜乐平安。

“走吧。”云皎皎眉头轻挑,唇角笑意浅浅,比月光还温润几分,转过头,又嘟起嘴,对颜如玉凶狠说道:“你,就在这里等着,哪里也不许去!”

“行了,姑娘去忙,随从哪有歇着的理儿?走吧,和你一起去。”颜如玉摸了摸鼻子,伸手,揪住云皎皎的衣袖,将她往停尸房的方向拖。

一番举动,惹得云皎皎又暴跳如雷,一时之间,院中净是她的声音:“把你的爪子拿开。”

到了停尸房,颜如玉也收起了同她玩闹的心思,脸上,只剩下对生命的敬重。

停尸房里,苍术、皂角已点燃,青烟袅袅,空气里满是苦涩药香。

那张木板搭成的床上,躺着一个男人,身上衣物还未褪去,河水顺着白布一滴一滴淌下,在地面上积起一团水渍。

“通知家眷了吗?”云皎皎问道。

章节目录 第九十六章 心有不甘(已修改) “还没有,这黑灯瞎火的,如何寻得了家眷。”刘捕头站在云皎皎身后,说出的话中,全是不满。

在江宁府做捕头这么些年,从未出现大晚上还往停尸房里钻的事儿,也不知道这两位是怎么想的,大晚上也不忌讳。

“既未曾通知家眷,那便先简单看看,明儿个一早,你便去将死者家眷找来。”云皎皎说完,又想起刚才在秦淮河边听见的,先前还死了人的事儿,随即又继续吩咐道:“对了,明儿个,你们再将昨晚的那具尸体也带回衙门。”

刘捕头似乎心有不甘,站在原地,颔首,不言半语,只是等她说完之后,抬头,瞥了一眼叶荆溪。

“就按云五姑娘说的去办。”叶荆溪也点头,吩咐道。

可刘捕头还是有些为难,支吾半天,才说道:“昨晚确实有人瞧见有人落水,却并没有找到过尸体。”

“既如此,那就把他的家眷找来。”云皎皎指了指尸体的方向。

……

停尸房里,烛火摇曳,本就不大的屋子,一下子涌进四人,瞬间显得拥挤。

云皎皎转过身去,瞧了瞧叶荆溪和颜如玉,问道:“你们,真的要留在这里?”

“自然。”叶荆溪不明白云皎皎为何会这样问,只是点点头,显得有些茫然。

云皎皎见状,伸出手指,朝着尸体指了指,挑眉道:“这淹死的尸体,可不好看。”

“小姑娘,你都不怕,叶大人又岂有退缩的理儿?我说是吧,叶大人?”

颜如玉双手环抱胸前,一副看热闹的模样。

这叶荆溪,一看就是个没见过尸体的,一会儿,定要让他出丑才行。

叶荆溪知道颜如玉这是故意说给他听,只是心里有些不明白,自己与这位公子,今日乃是第一次见面,为何他偏偏如此针对自己,压下胡思乱想的思绪,硬着头皮道:“阁下所言极是。”

“既如此,那便开始吧。”云皎皎说完,走到尸体面前,对着尸体鞠了一躬,才从一旁的木箱里翻了翻,找出一件物什儿来。

这件物什儿,由一块方巾制成,两头缝上了耳绳,戴时将耳绳挂在两耳上,便可掩住口鼻,防止中了尸毒。

瞧着手里的东西,云皎皎笑得温柔,这东西,烟烟说过,名叫口罩,还是她推广开来的。

除了口罩,还有那套制作精巧的解剖刀。

这套解剖刀,刀柄有长有短,刀头有圆有尖,样式繁多,却各有用处,剥皮剔骨,全不在话下。

这里的仵作行事不靠谱,可刀具倒是保养得极好,刀柄缝隙里,也丝毫瞧不见血迹。

将口罩戴好了,她从腰间拿出一副手套来,戴上。

压下心中的不安,云皎皎伸手,将白布掀开,露出了床上的尸体。

只是瞧了一眼,房间里,霎时便传出一道呃逆声。

刚才还镇定自若的叶荆溪,此刻恨不得自己多生两条腿,好赶紧离开这里。

此刻,他也全然顾不得所谓君子风度,冲出门去,扶着廊下的柱子便开始呕吐。

床上的尸体,皮肤发白,肿的像是一个刚发好的馒头,而放置在两侧的手,却紧握着,手上皮肤已然开始脱落,就像是戴了一双手套。

她记得,烟烟的书中说过,这是尸体在水中泡得太久导致。

“可会写字?”云皎皎将视线从尸体身上移开,落到刘捕头身上,看着他的眼睛,问道。

章节目录 第九十七章 不相信她 刘捕头没想到,云皎皎会突然发问,且是问如此不相干的问题,一时之间,只得木讷的摇了摇头。

“那便只有你来了。”云皎皎只好看向站在一旁看好戏的颜如玉,语气丝毫不客气,“别说你不会写字。”

她自然知道他会,之前,在开封府的时候,见过他的字迹,甚是好看。

若是抛开颜如玉盗贼的身份,这厮,比起那些富家公子,也毫不逊色。

“你想让我写检状?”颜如玉挑眉,有些不相信自己的耳朵,这小姑娘向来不信自己,怎的今日会主动提出来了?

云皎皎无奈的朝着门口的方向努了努嘴,“你觉得,我还能找出第二个人?”

“既是小姑娘你开了口,那我只好听命行事。”颜如玉拿了笔墨,候在一旁,等着云皎皎验尸。

屋里烛火明灭,照见屋中景象。

“男尸,身长五尺七寸,身材中等,身穿宝蓝色云纹团花府绸直裰,腰间一只荷包,内有身份文牒,上书:洪乐安,天宝十五年生人,江宁府人士,得其年龄三十七岁。”

“尸体尸斑已消失,尸僵基本消失,鸡皮样皮肤出现,角膜混浊,口鼻部可见蕈形泡沫,手中抓有水草,指甲缝里有青苔,头部有擦伤,伤口处可见与指甲缝相同青苔,体表无外力打斗痕迹,初判断死亡时间为一至三日,死因为溺毙。”

先前,刘捕头和叶荆溪心里,对这位年纪轻轻的云捕快到底有些不信任,现如今,两人完全楞在了原地,微张着嘴,静静听她的话。

屋内外,除了偶尔出现的虫鸣,只听得少女软糯似蜜糖的声音。

“一至三日?究竟是一日还是三日?”刘捕头听得最后一句,心里到底还是有些不服气,随即开口问道。

“现在,从尸体表面得到的线索只有这些,你若是想知道具体时间,就将死者家眷带来,我把尸体解剖了让你看。”云皎皎忽而转变了态度,抬眸,冷冷的瞧了刘捕头一眼,娇小的女子,丹凤眼里流露出的眼神却实在凌厉。

叶荆溪同样也听出了云皎皎语气中的薄怒,抬手挥了挥,指使刘捕头下去了,房间里,又只剩下三人,还有一具不会说话的尸体。

“都是叶某管教无方,让二位见笑了,刘捕头他……也只是着急破案。”刘捕头走后,叶荆溪站定,神色庄重,对两人作了一揖。

见他如此,云皎皎也不好多说什么,只是语气里还是有些愤懑,“叶大人不必如此,我不过是一介女流,自然不得衙门里的人信任。”

不信任她的本事,她可以接受,但是,这些东西都是烟烟教的,她不许别人怀疑她的烟烟。

“云五姑娘,可查得出,这人是如何溺死的?”叶荆溪问道。

“能查,但是,需要解剖尸体,”云皎皎说完,似有想到了什么,眼珠儿一转,又说道:“我还需要再去一次案发现场,才能确定,他生前究竟遇到了什么。”

章节目录 第九十八章 第一个人 从验尸房出来,已是五更天。

月移西楼,更鼓渐绝,远处街上,渐有人声。

熬了一夜,众人脸上皆有倦意。

叶荆溪瞧了两眼云皎皎,开口道:“没想到竟是这个时辰了,二位不如暂且在衙门里住下,等天明了再继续查案?”

“查案的事,耽搁不得,”云皎皎摇摇头,“若是叶大人不嫌弃,我便向大人讨两杯酽茶即可。”

闻言,叶荆溪才发现从两人来衙门到现在,自己竟忘了叫人奉茶,一时之间,只觉得失礼,连忙往后退了两步站定,又拱手向两人行礼,道:“都是我招待不周,实在该死,二位到书房稍坐片刻,我这就叫人备茶。”

说完,抬眸,瞧了颜如玉一眼。

“既如此,那也行吧。”颜如玉摸了摸鼻子,替云皎皎应下。

两人都不傻,瞧着叶荆溪的神情,便知他有事要说,只是像担心被旁人听了去。

……

书房里,红蜡已燃了大半,烛火明灭,荡起一室橘光。

等送茶的人走了,叶荆溪看着两人,却迟迟不开口。

像是有什么难言之隐。

“叶大人有话直说,不必如此。”云皎皎一手端着茶盏,一手拈着杯盖,轻轻刮去浮沫,瞧着盏中沉浮的茶叶,未曾移开眼。

茶香氤氲,笼了颜如玉的眉眼,昏黄烛光下,更显懒散,唇角笑意似有若无,也不多发一言。

叶荆溪长叹一口气,才开了口:“不瞒二位,我到这江宁府不过短短半月,对江宁府这几年发生的事,也只是有所耳闻,但是……我发现,关于闹鬼的事,整个衙门里,竟找不到半点儿记录。”

“这话是何意?”云皎皎听了,眉头一挑,一双丹凤眼斜斜的瞥了他一眼,“青瓷是死在家中,不去追究尚且说得过去,但之前死了那么多人,为何没有留下卷宗?”

“实不相瞒,我本不应来这江宁府,但听闻之前的赵县令,也不知是何缘故,竟匆匆辞官回乡了,这才将我遣来此处。”叶荆溪低垂着眸子,叫人看不清楚他眼中的情绪。

“那关于江宁府闹鬼的事儿,你知道多少?”云皎皎放下杯盏,掌中已被茶杯烫出粉色印记。

空气里,茶香混杂着蜡烛燃过的气味,教人又提起几分精神。

闻言,叶荆溪抬眼看着两人,最终还是摇摇头,语气满是失落,“只是听过这个说法,若不是二位将尸体带回来,恐怕,尸体又被他们自行处理了。”

“先前,在河边的时候,我分明听见刘捕头说,将尸体送回衙门,怎的,叶大人从未见过尸体送回来?”

颜如玉拈着杯盖的手一松,杯盖与杯盏碰撞,轻微脆响,却似敲在心坎上。

“从未见过。”叶荆溪也开口说道。

“你没见过尸体,也是情有可原。”云皎皎摸着下巴思索片刻,才忽然说出这句话来。

短短一句话,又将两人的注意力都引了过去。

“云五姑娘此话何意?”

“因为,他是今年死的第一个人。”

章节目录 第九十九章 擦肩而过 “第一具尸体?”两人同声问道。

从见第一面到现在,两人之间向来没有多少言语,如今却如此默契,倒教云皎皎看着有些想笑。

但现下的场合,并不适宜。

抬手握拳,放在唇边假意咳了两声,才软糯开口:“先前,在验尸房的时候,我说,初步判断死者死亡时间应当是一至三日,但是,现如今仔细想想,尸体是溺毙,就应当先是沉入水底,须得二至三日才能浮到水面,甚至更久。

但如今是盛夏时节,天气热,水也会比其他季节热,所以,尸体浮起来的速度更快,按照更夫和刘捕头的说法,这个男人,死亡时间应该是七月十二那天。”

“可发现尸体的时候,是七月十四,一个大活人,不见了两日,家中亲眷,竟无一人来此报案,这又是为何?”叶荆溪思绪纷乱,忍不住抬手轻揉眉心,好像此举便可理清思绪一般。

云皎皎端起茶盏,浅啜一口,霎时茶香在口中绽开,驱走了浅显的睡意。

放下茶盏,才继续说道:“要么,家眷知道他的去处,要么……”

“他的家眷本就想让他死。”颜如玉接过话头,状似无意说道。

一句话,就像是平地炸起的一道惊雷。

“想让他死?”叶荆溪似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可颜如玉却只是摸着鼻子,道:“玩笑之言,不可当真。”

一番议论,窗外,天已明。

窗前一棵海棠树,此时正值海棠果成熟的时期,油绿叶间,红果簇簇。

枝头,偶尔飞来两只鸦雀儿,啄着果儿。

光是瞧着,便教人唇齿生津。

前人有望梅止渴,现如今,云皎皎瞧着这满树的红果,倒是看出了几分饿意。

“行了,现已天明,该继续查案了。”云皎皎站起身来,左右活动两下脖子,又对颜如玉勾勾手指,道:“走吧,随从,跟着本姑娘去查案去。”

眼看着两人要走,叶荆溪赶忙站起身来,喊住了两人,“云五姑娘,你们这是去何处查案?”

“先去那座勾魂桥,既然他们都在那里出了事,想来那里有什么特别之处,是我们未曾发现的。”云皎皎转过头来,对着他浅浅一笑。

勾魂桥?

这名儿倒是应景。

颜如玉暗暗想着。

“不如我派些人与你们一同前去?”叶荆溪又问。

“不必了,叶大人,你且留在衙门里,等洪乐安的家眷来了,仔细盘查,对了,顺便可以调查一下前两年因为此事丧命的人,看看有何相同之处。”

云皎皎吩咐完,带着颜如玉,走出了书房。

叶荆溪站在窗前,瞧着院中两人的身影渐行渐远,最后消失在门口,又站了片刻,直到有仆人前来送朝饭,才回过神来。

他不过是刚上任,便遇到这样的案子,若是办好了,自是大功一件,可若是办砸了,恐怕,这江宁府,再无自己的立足之地。

两人刚走出衙门不过半刻,另一头,便有一行人,抬着一顶软轿,匆匆朝着衙门赶来。

章节目录 第一百章 不能上桥 十里秦淮,繁华依旧。

河边人头攒动,两岸垂柳绕提,薄雾轻笼。

对于昨天夜里发生的事,就好像只是一场虚幻的梦境,待到天明,又恢复如初。

所有地方都热闹,独独那座青石拱桥旁,再无一人。

两人行至青石拱桥边,还未曾抬脚踏上,便已然引来众人目光。

那些人的眼神里,有惊恐,有狐疑,但更多的,是惋惜。

没错,是惋惜。

就像是眼看着他们两人走上了一条送死的路。

“诶,二位,你们真的要走这座桥?”斜里忽然走出一老者,抬起手里的拐杖,拦在两人面前,开口询问。

颜如玉转过头,看着老者笑了笑,佯装糊涂,“这座桥既立在此处,自然是用来走的,难不成,这桥走不得?”

“啧啧,听你说这话,便知你不是这江宁府的人,”老者将拐杖收回,一手倚着拐杖,一手捻着花白胡须,声音饱含沧桑:“若是平日里,这座桥自然走得,但这几日,却是不行。”

二人听了,相互换了一个眼神,这老者定是知道些什么。

云皎皎也笑吟吟的看着老者开了口:“老人家,这是为何?”

老者一双浑浊的眼四下看了一圈,才对两人招了招手,示意他们附耳过来。

见他这般谨慎,两人也觉得有趣,便当真凑上前,想看看他究竟会说什么。

“这几日,是青瓷的祭日,她会回来报仇的。”老者的声音极小,那样子,像是青瓷当真会听见一般。

“青瓷会回来报仇?”云皎皎眼珠儿一转,顿时计上心来,对老者说道:“老人家,人人都说,这青瓷姑娘是个好人,好人又怎会回来报仇?”

老者枯枝般的手,左右摆了摆,叹气:“唉,青瓷丫头,确实是好人,自她去了之后,每年这几日,她都会在此拘魂儿。”

老者此话一出,两人皆忍不住笑了。

“既然她是好人,为何还会拘人魂魄?老人家,你糊涂了。”颜如玉唇角上扬,言笑晏晏。

“小子不知天高地厚,她拘的,都是那些对自家娘子不好的男人的魂儿。”老者瞪了他一眼,语气严肃,“你若是待自家娘子不好,你也会被她带走。”

说完,又转头看着云皎皎,极为关切的问她:“丫头,是不是他对你不好,所以,你才带他到这里来的?现在的后生啊,这样讨喜的小娘子都不知珍惜。”

一句话,霎时让整个场面尴尬无比。

如火的太阳从枝头洒下来,映得两人脸颊飞红。

云皎皎赶忙摆手,往后退了一步,拉开与颜如玉的距离,忙不迭否认:“老人家,你误会了,我们不是你想的那种关系。实不相瞒,我是专门来调查青瓷一事的。”

她才不想和那厮有什么关系呢!

“哦,是吗?那倒是老儿看走眼了,”老者的目光,又在两人之间转了转,才询问道:“你来调查青瓷的事,那你是衙门的人?”

“不是,我是六扇门的。”云皎皎挑眉,眼角眉梢尽是得意。

“六扇门的啊,大官儿,大官儿,”老者的目光,透过两人,远远的瞧着桥下的流水,喃喃道:“青瓷她,大抵是有未了的心愿,这次,终于可以安息了。”

章节目录 第一百零一章 有大麻烦 老者说完话,又转身,拄着拐杖,慢慢走了。

时至巳时,骄阳更甚,柳枝蘸水,碧波粼粼,搅碎一河银辉。

“看来,这青瓷,在江宁府,果真名声甚好。”颜如玉面朝河水,扶手而立,河风微软,吹动衣袂发丝,红衣黑发,人若其名,温润如玉。

引得远处路过的女子搅着锦帕,频送秋波。

云皎皎瞧他这样,撇撇嘴,翻了一个白眼,道:“叫你来是查案的,不是来这里教人白白看了去。想吸引那些姑娘目光,应当去小倌馆儿。”

“哟,小姑娘,年纪不大,知道的倒是不少。”颜如玉挑眉,眸中尽是戏谑:“小姑娘,你是在担心,我比你好看,更能引人注目吧?”

“呸,不知羞。”云皎皎啐了一口,便走上了拱桥。

正是烦热的节气,河水也较之于以往,浅了不少。

桥下两岸,露出几块锋利的石头。

云皎皎立于桥上,至上往下看了许久,也没有发现任何不妥之处。

拱桥栏杆低矮,不过只到腰间。

看准了河中的石头,一脚踏上栏杆,便要跳下桥去。

颜如玉见了,开口道:“小姑娘,长得不好看没事,不至于跳水自尽吧?”

“呸,你才要跳水自尽,我是想下去找线索。”云皎皎白了他一眼。

“我去吧,你轻功不好,小心踩滑了,当真落水。”颜如玉说完,还不等云皎皎反应,便已然跳下了桥。

见有人跳河,霎时间,两岸围满了看热闹的百姓。

众人纷纷议论,大抵不过是说青瓷果真回来报仇了的话。

可瞧见了桥下红色身影,众人才发现,是他们多想了。

桥下,颜如玉稳稳当当的站在一块不大的石头上,石头恰好容得下他一双脚。

此时,他正蹲在河面,仰起头,瞧着周围的青石。

模样显得略有几分滑稽。

瞧他这样,云皎皎也忍不住勾唇浅笑。

长年累月的河水潺潺,使得拱桥石墩,还有两岸石壁上,布满了青苔。

“找到了。”颜如玉的声音,从桥下传来。

云皎皎听了,探出半个身子,问道:“果真瞧见了?”

“对,”语声刚落,云皎皎只觉眼前红光闪过,方才还在桥下的人,此刻已然站在面前,“石壁上,确实有几道凌乱抓痕,但是,周围石头上却没有瞧见血迹。”

云皎皎听了,只是点点头,一双丹凤眼瞧着河下,片刻之后,才说道:“河水不断冲刷,能留下抓痕,已是极不容易了。”

看热闹的众人,见颜如玉上了岸,只觉无趣,便渐渐散了。

但是,岸边那棵柳树下,却站着一个男人,远远瞧着两人,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云皎皎认得,那个人,就是昨夜发现尸体的更夫。

两人走下桥去,行至他身前了,那男人才开了口:“昨天晚上那具尸体,你们可处理了?”

“没有,还未曾破案,怎能随意处理尸体?”云皎皎说道。

男人听了,吓得往后退了两步,但仔细一想,又走上前,小声道:“你们,赶紧把尸体处理了吧,那尸体,有古怪,留着,会有大麻烦。”

章节目录 第一百零二章 枯骨生花 “大麻烦?”颜如玉抬手,从头顶折下一截儿柳枝,捏在手里随意晃着,连带着语声也更显慵懒,“难不成,那尸体还能活过来?”

“若真能活过来倒也好了,那样,他便可以亲口说出自己遇到了何事。”云皎皎也不甚在意的接过话头,半开起玩笑。

更夫知道两人是在打趣自己,顿时一张脸激动得变成了猪肝色,愠怒道:“你们可不能掉以轻心,实话告诉你们吧,从这座桥上死去的人,不出七日,就会变成一堆枯骨,然后,枯骨上,会开出殷红如血的花。”

“我说,你该不会没睡醒吧,青天白日的,说什么胡话呢?枯骨生花?你见过?”颜如玉捏着柳枝儿,在更夫肩膀上轻轻拍了两下,“柳枝儿打鬼,越打越小,他若真变成了鬼,你便用这柳枝对付他。”

更夫似乎早已料到两人会有这样的反应,不理两人的态度,只是继续说道:“不瞒你们说,我还真就见过,那满身的花儿哟,红得像血一般。”

见更夫说得如此认真,两人心里也觉得奇怪,变得严肃,听他说下去。

“这都是去年的事了,也是这个时候,在这里死了一个男人,没有人替他收尸,也就一直放在义庄里,可是过了几天,守庄的老陈啊,闻到一股子奇怪的香味,顺着气味找过去,打开薄棺一看,那个人,浑身上下,开满了红色的花。

后来,老陈将尸体烧了,可烧的时候,尸体啊,传来凄惨的叫声,就像是有人在哭。大家都说,这是被青瓷的鬼魂诅咒了。”

更夫说得绘声绘色。

“世间竟有如此怪事?”云皎皎想了想,蓦地睁大了眼睛,对颜如玉说道:“快,回衙门去,不要让家眷把尸体领走了。”

……

与此同时,衙门这边。

两人刚走,叶荆溪还来不及用完朝饭,便听得衙役来报,说是死者家眷来认领尸体了。

没办法,叶荆溪只得放下咬了一半的包子,又灌了一口茶,才拿起官帽戴上,走出门去,见死者家眷。

院中树下,站着一位三十多岁的妇人,穿着一身绛色苏绣衣裙,黑发挽成发髻,鬓间斜斜插了两支凤穿牡丹金步摇,脸上轻敷薄粉,眼中瞧不见半分丧夫之痛。

那副淡定模样,倒像是早已预料到洪乐安会死。

在她的左右,各有一年轻婢子,一人打扇,一人扶着她。

一派富贵人家主母的做派。

见到叶荆溪,她也只是款款走上前,站定了,施施然行礼:“奴家洪陈氏,拜见大人。”

“你便是那洪乐安的娘子?”叶荆溪打量了她一眼,问道。

“正是,奴家今日前来,便是为了领回尸首,还请大人归还了我相公尸首。”洪陈氏说话不卑不亢。

叶荆溪没想到,她来,只是为了要回尸体,只好开口,问道:“你就不想为你夫君报仇?要知道,尸体留在衙门,我便能为你找出杀害他的凶手。”

“这都是他的命,好赖,也就如此了。”洪陈氏说完,垂下头去,捏着手中锦帕,拭了拭眼角。

“不行,我不同意!”

门口,又传来一道声音。

章节目录 第一百零三章 入土为安 叶荆溪听了,心下忍不住暗暗诧异,来者是何人,竟张狂至此,在衙门里如此叫嚷。

随即,门口,一位鹤发老妇人,拄着龙头拐杖,匆匆走了进来。

老妇耳顺之年,身穿一件纸棕色苏锦交领,外罩一件银鱼白的蝉翼纱对襟褙子,容颜虽老,眉眼间依稀可窥年轻时的风采。一双眼暗含精明,脸上恰有几分愠怒,往那里一站,不说话,就足够震慑别人。

身后跟着丫鬟仆人一大群,各个低垂着脑袋,断不敢轻易抬头四下多看一眼。

先前瞧着洪陈氏的时候,觉得,当家主母应当如此,现如今瞧了她,才知何为富贵人家。

“民妇洪张氏,拜见叶大人。”见到叶荆溪,老妇人只是规规矩矩的行了一礼,才转头,瞪了洪陈氏一眼。

叶荆溪点点头,抬手虚扶了一下,开口问道:“洪老夫人,前来衙门所谓何事?”

“叶大人,老妇乃是死者洪乐安的生母,今日赶来衙门,就是求叶大人做主,定要找出杀害我儿子的凶手,只要能找出凶手,老妇……老妇同意解剖。”

洪张氏说到最后一句话,声音哽咽,身为人母,要亲口说出叫别人解剖自己孩子,该得需要多大的勇气,他不知道,但从洪张氏的眼中,他看见了从未见过的悲伤与心痛。

“不,我不同意。”自打洪张氏来了,洪陈氏便退居一旁,静静看着,久不言语,现如今,听了这话,也赶忙往前走了两步,开口阻拦。

“死因有疑,便可行解剖验尸,这在本朝已是众人皆知的规矩,洪夫人为何多次阻拦?”叶荆溪觉得,这位洪夫人,对洪乐安的死,定是知道些什么,她所做的这些,倒像是在故意隐瞒。

洪陈氏听了,嘴唇开合片刻,没说出一个字,倒是簌簌滚下两行清泪。

“官人横遭此难,本就悲伤,再行解剖,倒叫他再受一次罪,奴家实在难以心安。”

一番话,说得婉转悲切,叫人听了亦是悲伤不已。

洪张氏也赶忙开口:“大人,洪乐安是我儿子,我同意解剖,好好的一个人,不能走得不明不白。”

“娘,官人已经去了,我们何不让他尽早入土为安,为何还要苦苦折磨他呢?”洪陈氏见叶荆溪为难,转而走到洪张氏面前,顾不得被太阳晒得发烫的青石地面,“扑通”一声跪了下去,一双手,紧紧攥着洪张氏的衣摆,哭得悲切。

见她这样,洪张氏亦是不忍心多看两眼,只是紧闭双眼,将头转向一边,不再说话。

“若不查出你家官人的死因,恐怕,他即便是厚葬了,也是难以安宁。”

门口,蓦地又传来一道声音。

这声音软糯得好似一块裹着糖霜的糯米糍,光是听着,便觉得从心底里生出一股甜腻腻的滋味来。

众人纷纷瞧去,果真,门口出现两个身影。

男子一身红衣似火,女子素衣白裙,见之忘俗。

“云五姑娘,你们可算是回来了。”叶荆溪远远的看着两人,如释重负般开了口。

章节目录 第一百零四章 恐有变故 在场的众人,除了衙门的,剩下的皆不知这位素衣白裙的姑娘究竟是什么来头,但瞧着叶荆溪对她的态度,她们便也知道,这位姑娘,是她们不能轻易招惹的。

“哟,这么早就有人前来认领尸体了啊,江宁府衙门,办事就是麻利。”颜如玉见到叶荆溪,还是一如往常那般,出言讽刺。

云皎皎听着这话,心里也不甚明白,这厮平日里虽是说话讨人嫌了些,但极少见他如此针对过哪个人,这叶荆溪,想来应该是第一个。

可叶荆溪只是笑笑,将两人引荐给云皎皎,紧接着,三言两语说清楚了两人的目的。

听了叶荆溪的话,云皎皎点点头,盈盈水眸在婆媳之间转了两圈,才挑眉道:“这洪乐安的尸体,你们不能领走。”

“这是为何?即便是官府,也没有扣押尸首不还的理儿吧?”洪陈氏只当眼前的小丫头不过是徒有虚名,便也就壮着胆子顶撞回去。

就算是衙门的人又如何,她要的是自家官人的尸体。

闻言,云皎皎只是抬手摸了摸下巴,眉头拧着,假意思索片刻,才开口道:“夫人此话在理,只是,我并非江宁府衙门的人,而是六扇门。你见过六扇门办案,同你讲那些虚头巴脑的情理吗?”

“这……”洪陈氏被这样一番呛白,霎时间再找不出别的理由来反驳,六扇门,人人皆知,那是为官家办事儿的地方,她不过一介草民罢了。

日头甚是毒辣,明晃晃的教人睁不开眼。

洪陈氏的鼻尖,洇出点点薄汗。

一双眼,不时打量着头顶日头,像是在赶着要去做什么。

“云五姑娘,老身愿意配合衙门,将我儿的尸体解剖,希望衙门能够尽早破案,抓到凶手。”洪张氏声音哽咽,短短的一句话,也说得费力,说完,双手扶着拐杖,躬身朝着云皎皎行礼。

风过林稍,卷的打蔫儿的树叶沙沙作响,似有人低声抽泣。

云皎皎用手支在额头上,抬眼瞧了瞧日头,才开口道:“时辰不早了,既老夫人同意解剖,事不宜迟,那我先去了。”

见云皎皎要走,颜如玉摸了摸鼻尖,眉头轻皱,也赶紧跟上。

终于在离停尸房不远的地方,颜如玉忽然伸出手,拉住了云皎皎的衣袖,不再往前。

瞧着他略有些担忧的神色,云皎皎不明所以,道:“小贼,你这是做什么,难不成你与那凶手是一伙儿的,所以故意阻拦我办事?”

颜如玉讪讪放开她,道:“我要是真与那人是一伙儿的,又何必想方设法帮你?小姑娘,你这罪名,加得可真够快。”

“那你为何拖着我,不让我进去验尸?”云皎皎抬眸,直直盯着他的双眼,身旁树上,蝉鸣声声,吵的人心烦。

他的眼睛,却似一汪深潭,教人看了觉得安心。

她一直不明白,为什么一个盗贼,会有如此干净澄澈的眼,好看得没有一丝杂质。

闻言,颜如玉又摸了摸鼻尖,才说道:“停尸房里尸体可能有问题,你最好有准备了再去。”

章节目录 第一百零五章 异变突生 “尸体有问题?”云皎皎愣了片刻,才看向他的眼,问道:“我们还未曾走到屋里,你怎会知道尸体有问题?”

颜如玉唇角微扬,骨节分明的手指指着自己挺翘的鼻尖,语气略有些得意,“因为,我闻到了。”

闻言,云皎皎也细细的嗅了嗅,除了身边这人身上的味道,再无其他。

一番举动,煞是可爱,引得身旁人浅笑。

听着这声笑意,云皎皎只有一种被骗了的感觉,这厮明明就是在捉弄自己。

心里越想越气,抬脚在颜如玉足背上踩了一脚,才愤愤走了。

“小姑娘,你又踩我做什么?”颜如玉瞧着鞋尖的灰团,只觉无奈。

唉,小姑娘实在凶狠了些。

摇摇头,追上前,颜如玉才继续说道:“我是真的闻到了,一股特别的花香味。”

“你的意思是,这尸体,真的会开花?”云皎皎白了他一眼,都在同一个地方,为何自己什么味道也没有闻到?难不成,这厮嗅觉异常敏锐?

颜如玉不傻,自然看出了云皎皎眼中的怀疑,薄唇轻抿,想了想,才说道:“我嗅觉向来灵敏于常人,这也是为何我喜欢摸鼻子的原因。”

语毕,面前的小姑娘却并没有什么表示,只是点点头,便走了。

他知道,小姑娘这还是不太相信自己。

离验尸房越来越近,云皎皎终于也发现了不对劲儿。

因为,她也闻到了一股异味。

这股味道,带着些许腐臭味,其间还夹杂着些许花香。

心头猛地一惊,三两步冲上前,一脚踢开了紧闭的屋门。

瞬间,那股味道就像是开了闸的水,直直扑面而来。

颜如玉手疾眼快,自己还没反应过来,身体倒是先做出了反应,上前便将云皎皎拉到了一旁。

估摸着味道散的差不多了,云皎皎才戴上口罩,踏进屋里。

那张床上,尸体还是躺在上面,用一张白布盖着,乍看,并没有什么异常之处,但仔细看过去,才会发现,白布下面,像是被东西支了起来。

云皎皎见到这般场景,忽而想到了更夫所说的枯骨生花的事,转过头,对正欲进门的颜如玉吼道:“你别进来。”

她不知道,尸体现在究竟是何模样,她也不知道,这味道究竟是否有毒,都是未知的情况,没必要再多一个人冒险。

见颜如玉当真停下了脚步,云皎皎这才走到尸体面前,握着剑鞘,用剑尖挑起白布。

先前还是一具泡得略有些浮肿的尸体,现如今,长满了艳红如血的花儿。

这些花大小就如野菊一般,但是从洪乐安的身体里往外长的,密密匝匝,只见花,不见叶,就像是在尸体上裹了一层鲜血。

“嚯,还当真是枯骨生花呀。”身后,响起颜如玉慵懒的声音。

云皎皎回过头,眉头紧蹙,瞪着他,目光凶狠,“都说了让你别进来,若是这花有毒,你会中毒的。”

闻言,颜如玉唇角笑意更甚,又靠近小姑娘几分,低头浅声开口:“小姑娘,你这是,在担心我?”

章节目录 第一百零六章 看见她了 “呸,谁会担心你,”面前的人靠的有些近,温热的气息拂面,甚少与活人靠的如此近的她,有些不习惯,湛湛往后退了两步,才嘟着嘴道:“你若是死了,我还怎么找到佛像?”

颜如玉本还想再说她两句,门外,忽而响起一阵脚步声。

是叶荆溪带着衙役过来了。

刚进门,叶荆溪的视线便被颜如玉挡住,自是没瞧见尸体的异样,只是看着云皎皎,开口询问:“云五姑娘,方才听见这边有动静,可是查出什么了?”

“大……大人,你看,尸体……尸体开花了。”

云皎皎还没有回答,站在叶荆溪身旁的刘捕头,指着解剖床,手抖得像是在筛糠,本就生得凶悍的脸上,却写满了恐惧,嘴唇开合,说话也变得断断续续。

在场的人,除了他,都不是江宁府人士,也只有他,才听说过这个传说。

今日一见,说不害怕,那是假的。

听了这话,叶荆溪绕过颜如玉,走到尸体面前,瞧了这番景象,只觉胃中翻腾不已,早上刚吃的小笼包,现在似乎争先恐后的想要往外蹦。

咽了一口唾沫,强忍下恶心感,赶紧将目光转到云皎皎身上,问她道:“这是怎么回事?好好的尸体,怎么会这样?”

“这,自然是得问刘捕头了。”颜如玉挑眉,瞥了刘捕头一眼。

“是诅咒,这是青瓷的诅咒,她回来报仇了。”刘捕头口中,反复呢喃着相同的一句话。

闻言,云皎皎和颜如玉对视了一眼,心里皆想起了更夫说的,青瓷的诅咒。

可云皎皎并不相信这些。

若是世间真有诅咒一说,那两军交战前,只需请一名巫师,设下阵法,诅咒对方就好了,又何必还要动武。

“这停尸房,在我们离开之后,可曾有人进来过?”敛了暗自腹诽的思绪,云皎皎开口问刘捕头。

“未曾……未曾有人前来。”刘捕头瞧着这诡异的画面,还是忍不住害怕,“这是青瓷的诅咒,她回来了,是她回来了。”

“你口口声声说,这是青瓷的诅咒,莫不是,你以前也见过这异变?”颜如玉负手而立,唇角含笑,身上的衣衫亦是红的像火。

瞧着这样的颜如玉,刘捕头只觉得,自己这辈子,从来没有像今日这般,如此害怕红色。

只是一瞥,又赶紧低头,小心翼翼的开了口:“就在青瓷死后第二年,那是第一个被青瓷诅咒的男人,死后,没有人前来认领尸体,便将尸体送去了义庄,后来,尸体就像他一样,开出了花。”

“你们一直说,这是青瓷的诅咒,你们是如何肯定,这些就是青瓷所为?”叶荆溪也察觉出这些话中的关键之处,不由得问了出来。

一句话,说出了云皎皎两人的疑惑。

似乎从一开始,人们都已经先入为主的将此事归结到了青瓷的身上。

刘捕头迟迟没有说话,像是有什么难言之隐。

就在云皎皎忍不住想要开口质问的时候,刘捕头终于说了一句话,“因为,在他们死的那天晚上,有人,总会看见青瓷。”

章节目录 第一百零七章 并不悲伤 “民间传说,每年七月十四,鬼门关大开,百鬼夜行。但还有一种说法,其实,鬼门关是从七月十二便打开了,七月十五一过,便关上。

而且,这些人跳河的那座桥,是当年青瓷与她官人定情之处。青瓷年纪轻轻便丧命,肯定会回来找人去抵命的。”刘捕头越说越邪乎,倒像是这些事真是他亲眼所见一般。

语毕,屋里,再无半点儿声音,气氛诡异得有些瘆人。

云皎皎瞧着开满了花的尸体,叹气,道:“尸体已然这般样子了,也没有验尸的必要,通知洪陈氏,将尸体领回去吧。”

刘捕头领了命,赶忙跑了,似乎在这里多待一刻,都会沾染上不干净的东西一般。

洪陈氏来,见到尸体的时候,似乎早已预料到这样的场面,脸上,全然不见丝毫慌乱或者害怕。

吩咐仆人上前,将尸体抬下来,放到事先备下的薄棺里,整个过程,显得很是淡定自若,有条不紊。

“夫人似乎并不悲伤?”云皎皎站在一旁,瞧着洪陈氏的举动,末了,才摸着下巴好奇开口。

洪陈氏大抵是没有预料到,云皎皎会问出这个问题,神色很明显有一瞬间的慌乱,但很快,又换上一副悲伤的神情,抬手拭了拭眼角并不存在的眼泪,才戚戚然道:“生死有命,官人横遭劫难,这……大抵就是他命该如此。”

“夫人睿智,看得着实透彻。”云皎皎点点头,又瞧了一眼合上的棺材,不再多说半句关于这个案子的事情。

等洪乐安的尸体被抬走了,院子里,一下子又安静下来。

风过叶间,合着蝉鸣,听得人心烦。

刘捕头一双眼睛在三人身上看了一圈儿,见没有一个人想要跟上洪陈氏,一时之间有些摸不准这三人的想法。

抬手搔了搔脑袋,才开口:“大人,我们不验尸了?”

“尸体都这样了,还能验出什么?”颜如玉挑眉,看了看叶荆溪,才撇撇嘴,道:“听说这位青瓷姑娘还会继续杀人,叶大人身为本地的父母官,倒不如派些人手去桥上蹲守,看看这所谓诅咒究竟是何意?”

虽说这个方法不怎么好,但目前来说,这却是最简单可行的选择。

叶荆溪颔首,细细想来,还是同意了颜如玉的说法,当真吩咐下去,叫刘捕头带着人去蹲守。

而云皎皎,抬眼看了看头顶的太阳,眼珠儿一转,心里有了思量,转过头,看向颜如玉,道:“左右闲来无事,不如吃茶去?”

“你请客?”颜如玉低头,瞧着她微微一笑,竟教太阳也失了几分颜色。

这样的男子,很难不引人注意。

他若不是贼,该有多好啊。

不知为何,云皎皎瞧着他的眼睛,忽然冒出这个想法来。

颜如玉瞧着面前正在出神的小姑娘,只觉有趣得紧,伸出手在她光洁的额头上轻弹了一下,打趣着开口:“行了,小姑娘,只是让你请我喝茶而已,至于这般想要吃人的模样吗?走了,我请你。”

叶荆溪负手立于一旁,瞧着两人相处的模样,忽然觉得,自己在这里似乎显得有些多余。

章节目录 第一百零八章 看错他了 从衙门出来,两人一路向前,朝着五味茶馆而去。

正是日晡之时,秦淮河畔,丝竹声声,亦显疲乏。

就是两岸垂柳,也失了借来的三篙翠,枝条浮在水面,懒散得不愿多动两下。

相比起河上画舫,五味茶馆的位置,显得有些偏僻,一路行来,偶尔可瞧见稀稀散散的一两个行人,也只是形色匆匆,小心翼翼的躲进檐下树荫里赶路。

骄阳似火。

云皎皎白皙的脸也被晒得微微泛红,像极了一个熟透的苹果。

正走着,不知什么时候,身后忽然没有了颜如玉的气息。

心里暗暗想着,这厮定是偷偷跑了,头顶,却蓦地撒下一片阴凉。

抬头,一把青竹素面的油纸伞,挡在头顶,隔绝了几分炎热。

她没想到,颜如玉竟还有如此细致的一面,心里正忍不住感动,那道慵懒的声音却突然响起:“这样毒辣的太阳,会把人晒黑的。小姑娘长得本就不好看,再黑点儿,就成黑猴子了。”

一句话,将她本就不多的感动消耗得不留一点痕迹。

到底是她看错他了。

这厮,明显就是狗改不了吃那啥。

噘着嘴,气呼呼的从他手中抢过纸伞,抬脚踩了他一下,留下一句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才扭头走了。

身后,颜如玉高声抱怨,“小姑娘,你怎就一点儿也不懂温柔呢?”

不满的话说完了,还是抬脚追了上去。

下了青石拱桥,还是那间古朴茶馆,门框漆黑,匾额陈旧,阳光透过门前的树叶照在匾额上,留下细碎的阴影。

许是出了青瓷的事的缘故,茶馆里的生意大不如第一次来的时候那般。

大堂里零星散坐着几位茶客,喝着茶闲聊。

伙计提着铜壶奔走其间,脸上挂着迎来送往的笑。

两人只是站了片刻,便引起了伙计的注意。

看到两人的时候,伙计的脸上,很明显闪过一丝不悦,但到底是开门做生意的,自然没有将客人往外赶的道理,还是扯着笑脸,迎了上来。

“二位客官,今儿个前来,是喝茶还是听书?”

“小哥好记性,”云皎皎将纸伞收起了,身旁,颜如玉顺手便接了过去,两人这才跨进大堂,环视了一圈,道:“今日,我们不听书,只喝茶。”

一听云皎皎这样说,伙计的脸上的表情,霎时轻松不少,赶紧将两人引到桌旁坐下了,又问他们喝什么。

只要不去院儿里捣乱,他就谢天谢地了。

两人认识这么久,还是第一次心平气和的坐在同一桌上喝茶。

准确的说,是第一次云皎皎主动提出来和他喝茶。

茶香袅袅,氤氲了眼前人的双眸。

颜如玉端着茶杯,也不开口询问她葫芦里卖的究竟是什么药,只是静静的品着算不得上好的茶,偶尔抬眼,瞧着对面的云皎皎,笑意浅浅。

“你就不想知道,我为什么要带你来喝茶?”终究还是云皎皎忍不住,主动开口。

放下茶杯,颜如玉眉头轻挑,慵懒道:“小姑娘,你做事,自然有自己的道理,我没必要多问。”

其实,他只是信她。

闻言,云皎皎撇撇嘴,垂眸不再多言,眸中一闪而过的失落,没有人瞧见。

章节目录 第一百零九章 那人是谁 两人的到来,对于茶馆来讲,并没有掀起什么波澜。

这里是江宁府,并非开封,天高皇帝远,人们根本不会将这个娇小的女子同那个倒霉至极的云五姑娘联系起来。

也正因为如此,他们才不会有所忌讳。

云皎皎从小便在江湖里长大,自然知晓,要打听消息,最好的去处便是茶楼酒肆,风月场所。

酒足饭饱,闲来无事,自然需要说些闲话打发时间。

说的事越新奇,越能享受众星捧月的荣耀。

不消片刻,大堂里,人们所谈论的内容,果真都指向了青瓷。

说得最起劲儿的,是她们身后那桌。

那张桌上,坐的是一个中年男人,穿着一身洗得泛了白的宝蓝色粗布直裰,嘴角长着一颗硕大的黑痣,正同邻桌的人说得兴起。

“诶,告诉你们,这几天可不能随便出门,青瓷真的回来了。”

一句话,足以引得所有人注意。

话音刚落,便有人接口问他为什么这样说。

男人喝了一口茶,发现自己将众人的胃口都吊了起来,才继续说道:“昨天晚上,我看见她了。她还是和以前一样,穿着一身白衣,标致得哟……”

说着,忍不住咂咂嘴。

“行了,青瓷姑娘哪里是你能觊觎的,小心今晚,她将你的魂儿勾了去。”众人瞧他这样,又打趣他道。

男人只是笑笑,摆摆手,压低了声音道:“你们不知道吧?这青瓷姑娘,杀人是有选择的。”

“能有什么选择?不过就是凑巧经过那座桥罢了。”

“不对,不对,”男人摇头,语气越发得意,“这个秘密,只有我知道。”

听了这话,云皎皎也来了兴致,转过身去,抬手在男人的肩膀上拍了一下,软糯开口:“说说看,这位青瓷姑娘杀人有什么选择?”

男人被身后突然的声音吓了一跳,回过头,发现是云皎皎,一时之间,只觉得这位巧笑嫣然的姑娘似曾相识,眯着眼瞧了片刻,才猛然想起。

“你们……你们不是之前在桥下找东西的人吗?”男人指着云皎皎和颜如玉,连带着说话也变得结巴。

两人也不否认,朝着他点点头。

可男人却像是见了鬼一般,嘴唇张合半天,才憋出一句话:“你们……是官府的人?”

“不是,我只是想知道,关于青瓷的事。”颜如玉隔着桌面,一只手放在桌上敲着,漫不经心开了口。

小姑娘是官府的人,但他,确实不是。

男人并不相信他的话,一双眼,滴溜溜的转着,趁云皎皎不注意的时候,站起来便冲了出去,空气里,只留下一句:“别问我,我什么都不知道。”

剩下的客人,也不再议论青瓷的事,安安静静的喝茶。

很快,杯中茶水见了底。

伙计上前添水,亦是眼神躲闪,最终将一杯茶倒得溢了出来。

茶水顺着杯沿流到桌上,积起一团水渍,映着窗外渐暗的天色。

茶满欺客。

“二位客官,对不住,实在对不住,我这就为二位更换一杯。”伙计见出了这样的纰漏,吓得赶忙扯着衣袖便擦着茶水。

“无妨,”云皎皎看着伙计,笑得温婉,“小哥,刚才匆匆跑了的那个人,是谁呀,他好像知道很多事呢。”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一十章 陌生女人 闻言,伙计更匆忙的擦着桌面,依旧闭口不言。

“看在钱先生的面儿上,可以说么?”颜如玉拿出一锭银子,放在伙计的手边。

世人皆说,有钱能使鬼推磨,若是不能,只能说明,钱不够。

话粗理不粗,云皎皎从前并不相信这些,但后来,见惯了因为钱财而犯案的事,便也就信了。

伙计瞧着银子,果真眼神一亮,伸出手去,碰了碰银锭,指尖传来冰凉的触感,又吓得他缩回了手。

连连往后退了好几步,直到后背抵在身后的桌上,这才讪讪开了口:“这位客官,不是小人不愿说,而是……而是这件事不好随意议论,会被青瓷找上门来的。”

“你不必说青瓷的事,你只需说说,刚才那男人是谁。”莹白如玉的手覆在银锭上,云皎皎浅笑盈盈的瞧着伙计,说完,又拿着银子掂了掂。

伙计的目光,随着银子上下移动,最终,还是抵不住银钱诱惑,把心一横,咬咬牙,道:“说便说吧,我豁出去了,刚才那个男人,人们都喊他王五,平日里,就做些游手好闲的事儿,哪里有热闹,他便往哪里去,说得好听点儿,叫做包打听,说得难听点儿,就是闲得慌。”

伙计说完,目光炯炯的瞧着两人。

云皎皎也没有为难他,将手里的银锭扔给伙计。

伙计笑呵呵的接过了,又不甚放心的将银子放到嘴里咬了一口,直到瞧见上面整齐的一排牙印,才满意的将银子揣进怀里,拎着铜壶走了。

天色已晚。

街头灯火渐明,人影攒动。

圆月斜挂枝头,寒鸦簌簌归巢。

五味茶馆门前的这截儿支流,倒是显得有些安静。

想来也是,晚上,秦淮河最好的去处,便是那桨声灯影最密集之处,而不是这支流巷陌。

两人走在河边,吹着微软河风,谁也没有说话。

来五味茶馆一趟,所知道的线索,却是少之又少。

至于那个王五,江宁府这么大,要找一个人,简直就是大海捞针。

思及于此,云皎皎心里,说不出的烦闷。

旁边小巷里,灯火稀疏,穿堂风过,橘红光影轻移,添了几分人间烟火气。

小巷幽深,忽而闻得几声犬吠,还有极轻的脚步声,显得错杂,像是在小跑。

“那里有人,会不会是贼?”云皎皎听了,一闪身,便钻进那条巷子。

颜如玉向来不爱管这些闲事,但见云皎皎追去了,无奈的摇了摇头,也赶紧跟上。

这小姑娘,看起来就不是很聪明的样子,要是迷了路,可如何是好。

他在心里这样辩解。

小巷里,人家稀少,越往里走,越瞧不见人影,甚至连灯笼也渐渐没了。

两人跟上前,才发现,在前面行走的,是一个女人,夜色如墨,瞧不清楚她是何模样,只瞧得出,她穿着一身竹青色衣裙,手腕上挂着一个竹篮,露出一截儿香烛。

瞧着这个女人,云皎皎眉头微蹙,想了想,用手指戳了两下颜如玉,小声问道:“这江宁府习俗,真真是奇怪,你说,这女人,大晚上是要去祭拜谁?”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一十一章 郊外孤坟 颜如玉低下头,瞧着近在咫尺的云皎皎,呼吸之间,甚至可以闻见她身上淡淡的甘草味道,愣了片刻,才开口:“跟上去就知道了。”

“我就知道,你也不清楚。”云皎皎撇撇嘴,不再说话,默默跟着女人。

还以为这厮真的什么都懂,原来也是个蠢笨的。

颜如玉摸了摸鼻尖,也大摇大摆的跟在云皎皎身后。

这小姑娘,当真是与别的女子不同。

喜爱香粉之物,本就是女儿家的天性,可小姑娘,似乎从来没有用过。至于她身上的那股子甘草味道,似乎也是来自于她身上的衣物。

跟着女人,在小巷里走了许久,让云皎皎一度怀疑这条小巷是没有尽头的时候,终于,女人停了下来。

往前看去,才发现,他们已经到了城门口。

因着出了事的缘故,现如今,城门紧闭,两名守军握着长枪,把守城门。

如水月光里,长枪铠甲,泛着寒光。

本以为,女人瞧着守军,便会退回来,可女人却只是将手臂上的竹篮提了提,直直朝着守军走过去。

也不知道女人同守军小声说了些什么,只瞧见守军点点头,竟将紧闭的城门打开了,女人也被放出城。

“走,我们跟上去。”云皎皎对身后的颜如玉招招手,不再小心翼翼,直接走到守军面前,亮出六扇门的令牌。

守军更是不敢多加阻拦,将两人放出了城。

女人出了城,便下了官道,往旁边的树林里走去。

月光凉薄,穿不透树叶,林间,只剩下萤火虫浅淡的光。虫鸣声声,夜枭哀鸣。

女人踩着枯枝落叶,发出浅似蚕食的声响。

树林深处,忽而出现亮点微亮的火光,远远瞧去,才发现,那里,有一座孤坟。

女人走到坟前,放下手里的篮子,拿出供果一一摆好,又点燃两支白蜡,再点上三支香,才跪在坟前,虔诚祭拜。

“青瓷姑娘,奴家闺名方柔,嫁与城南江永年为妻,可惜所嫁非人,望青瓷姑娘帮忙,让江永年彻底消失。”

微弱的烛光照在女人脸上,夜风乍起,烛火摇曳,合着女人的话,让人听了只觉得毛骨悚然。

看起来柔弱不堪的女子,没想到,竟会在这样诡异的环境里,许下这样恶毒的愿望。

祭拜完毕,女人站起身来,抬手掸去裙摆上的尘土,又重新将篮子挎到手臂上,这才走上来时的那条路,回了城。

等女人走了,两人才从树上跳下来,走到那座孤坟前,借着昏黄烛光,看清了墓碑上的字。

青瓷之墓。

只有四个字。

连立碑者身份也没有。

“不是说,青瓷是风光大葬的吗?那为何她墓却埋在这荒山野岭,还如此简陋?”云皎皎瞧着墓碑,说出了自己的疑惑。

可颜如玉并没有回答她这个问题,而是反问她道:“你说,刚才那女人,拜了青瓷之后,真的就能杀了她家官人?”

烛光摇曳,衬得颜如玉眉目如画,站在这样的野外,像极了勾魂摄魄的山精。

“除非……青瓷根本没死。”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一十二章 是她来了 “她没死?”

颜如玉听了,只是将眉头微微上挑,语气一如既往,好像对这个回答早已清楚。

云皎皎又抬脚,借着烛光,围绕孤坟转了一圈,才开口道:“在开封府的时候,我见过一个黑衣女人,她当时便自称是青瓷,还说让我到江宁府来,找到她。如今看来,她是想借助我的手,为她破了当年的冤案。”

“可江宁府的人都说她死了。”颜如玉在坟前负手而立,瞧着那两支在黑夜里跳动的烛火。

夜风习习,两支烛火像是要将这寂寂夜色撕开一条裂缝一般。

颜如玉那双深邃的星眸里,火光倒映,恰似万千星辰。

“要想知道她究竟是死是活,只需要找到当年为她赎身的那个男人。”云皎皎将身上那件水绿色对襟褙子拢了拢,抬眸看了一眼天色,又微微打了一个哈欠,“时辰不早了,先回城,明日再查吧。”

颜如玉见她略显疲态,也点点头,同她一起,慢慢走回城去。

一路上,两人都不曾多言,只是默默赶路。

四周,只闻得风过林稍,蛙声一片。

说来也是奇怪,两个明明就是死对头的人,都不说话的时候,却也不会觉得别扭。

还未至城门口,两人便听得前方喧嚣四起,黑夜里隐隐可见火光。

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心下皆明白,或许又出了什么事,默契的加快了脚步。

刚到城门口,就听见有人远远的喊着,

“来了,云五姑娘来了。”

随即,便瞧见在刘捕头的带领下,一身白衣的叶荆溪,着急忙慌的朝他们走来。

到了跟前,叶荆溪还未曾来得及喘匀胸口的那股气,便赶忙开了口:“云五姑娘,可算找到你们了,河里……河里又发现尸体了。”

“又发现尸体?”云皎皎也愣住了,丹凤眼睁得老大,不消片刻,也就回过神来,吩咐道:“尸体在哪里,赶紧带我去。”

“还在河边。”刘捕头上前,双手抱拳,行了一礼,才为云皎皎引路。

看着两人的背影,颜如玉唇角微扬,对叶荆溪挑眉开口:“叶大人,你还是早些回衙门的好,去现场的事,不适合读书人。”

说完,也笑着摇摇头,追云皎皎去了。

叶荆溪是聪明人,自然知道他这话的意思。

百无一用是书生。

可自己确实没有得罪过他,为何这位公子偏生要三番五次的针对自己?

周围不乏衙门的人,见颜如玉这样无礼,也着实暗暗惊讶。

果真是京城来的,就连随从,也是如此大胆。

他们除了惊讶,更多的,还是羡慕。

天天跟着一个娇滴滴的世家嫡女,可比他们现在的饭碗容易。

撇去城门口这些人的想法不谈,再说云皎皎这边。

在刘捕头的带领下,果真,还是在同一个地方,又有一具尸体,直挺挺的躺在青石地面上,身下,已经聚起了一团水渍。

尸体乍看起来,比洪乐安的尸体好了不少。

在尸体的旁边,更夫靠着墙壁瘫坐,双眼无神,目光呆滞,嘴唇微张,口里不住念叨:“她来了,真的是她来了。”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一十三章 曾见过他 听了更夫的话,云皎皎转过身去,走到他面前蹲下,平视着他的双眼,软糯问道:“你说的她,是谁?”

“还能是谁,青瓷呗。”一旁,刘捕头开口。

闻言,只听着云皎皎微带怒意的声音在夜色里响起:“我问的是他,不是你。”

刘捕头没想到,看起来软得好似糯米团子的云皎皎,竟会对自己这样说话,着实吃惊不小,赶紧低下头,连连认错:“云五姑娘教训得是。”

颜如玉站在一旁,手里捏着一截儿柳枝,唇角含笑,瞧着小姑娘。

这小姑娘什么都好,就是办案的时候,有些特别,本就是个叫人随意捏扁搓圆的性子,只有在办案的时候,才会有脾气。

这一番动静,倒是将更夫拉回神来,目光渐渐变得清明,待瞧见了面前素衣白裳的女子,这才满是后怕的开了口。

“大人,是青瓷回来了,是她回来了,我看见了,就在桥上。”

更夫说完,伸出手指,颤抖着指向桥面。

可顺着他所指的方向瞧过去,除了拱桥似月,绿柳拂波,便再看不到半个人影。

“云五姑娘,现在该怎么办?”刘捕头还是大着胆子上前,低声问云皎皎,生怕她一个不高兴。

见从更夫这里打听不到有用的线索,云皎皎只好站起身来,又远远的瞧了尸体一眼,才吩咐道:“将尸体带回衙门,立刻通知家眷,准备解剖。”

“可……可现在是四更天。”刘捕头听了,面露难色,语气结巴。

难不成,京城六扇门的人,都是这样办案,不分时间的么?

“四更天又如何?你见谁杀人还要挑时间?”云皎皎挑眉,盈盈水眸里,含了浅浅怒意。

“是!”刘捕头只好指了其中两个衙役跟着自己走了,剩下的两名衙役,留在原地搬尸体。

“把他也带回去。”云皎皎吩咐完,才发现周围已经没有什么人,只好将目光落到颜如玉的身上。

“我?”

颜如玉有些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除了你,还有别人?”云皎皎眼珠儿一转,忽而露出一个狡黠的笑,“抬尸体,带他,你选一个?”

闻言,颜如玉长长的叹了一口气,扔了手中的柳枝儿,无奈说道:“再怎么说,我在江湖上也算得上是有头有脸的人物,如今竟被你这个小姑娘指使。”

“反正你的名声也不好,现在倒算是为百姓谋福了。”云皎皎也扬起下巴,不服输的开口。

更夫自打说了看见青瓷在桥上之后,便再没有说过话,只是低头,不知在思索些什么。

忽然,他猛地抬起了头,看着尸体,喃喃道:“这男人……七月十三那天我见过他两次。”

一句话,引起众人的注意。

“在何处见过?活的死的?”云皎皎又瞧着他,神色急切。

“第一次吧,是我刚出门打更,他朝着群芳阁那个方向去的,后来,亥时末,我就在这里瞧见了他,当时他就站在桥上。当时我还叫他来着,但他没有理我,现在想想,他当时就挺不对劲。”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一十四章 夜半鸡鸣 “是如何不对劲儿?”

更夫又低下头去,皱着眉头想了片刻,才抬起头来,继续说道:“当时,他半个身子都趴在了桥上,我喊他,让他赶紧走,不要在桥上多逗留,这几日,到底还是需要忌讳的。

可他,似乎并没有听见我说话,还是直直瞧着河里,像是河里有什么宝贝儿似的。然后,就跳进河里了。”

“难不成,是喝醉了酒,不慎跌落?”身后,两名衙役也纷纷猜测。

可云皎皎摸着下巴摇摇头,否决道:“若是一个人,是失足落水倒有可能,但不会如此凑巧,偏生就这几日,在同一个地方,出现这么多落水的事。”

几人还未曾商量出什么有用的结果,忽而听得远处传来时断时续的鸡鸣声。

丑时了。

民间有传言,夜间鸡鸣三次则天明。

第一次在子时,声势浩大,声音响亮且齐整;第二次在丑时,有的鸡会打鸣,有的不会;第三次在卯时,二十八星宿中司晨啼晓的昴日星官,本身就是一只大公鸡,所以卯时鸡鸣,也说明快要天明。

“先回衙门吧,我们在这里耽搁这么久,想来,刘捕头已经将家眷带回衙门了。”

云皎皎说完,带着众人回了衙门。

此时,叶荆溪也没有歇下,众人回去的时候,他正在院子里踱着步子,神情显得有些焦急。

见到众人,以及抬着的那具尸体,他这才放下心来。

“云五姑娘,你们可算是回来了,怎么样,查到什么了?”

还未等众人歇下来喘上一口匀气,叶荆溪便不停追问结果。

“还是需要先解剖尸体,”云皎皎低下头,看了一眼被白布遮着的尸体,神色中隐隐的担忧:“这具尸体还很新鲜,不可再如洪乐安那般,多放些时辰,便会多些不必要的麻烦。”

等尸体又开出了花,再要解剖,就难了。

此话一出,众人也犯了难。

律法有言,解剖死者,需得家眷同意方可进行。

死者为大。

这是一道既人道又显得迂腐的规定。

现下,他们所能做的,就只有在这里眼巴巴的干等着刘捕头和死者的家眷。

夜风穿堂而过,天色渐明。

众人脸上疲态尽显。

云皎皎和颜如玉及叶荆溪三人,坐在院中树下的石桌旁等着,桌上茶水换了好几次。

酽茶也变得所淡无味。

将杯中最后一口茶喝了,云皎皎站起身来,伸手在颜如玉的肩膀上拍了拍,吩咐道:“等不了了,你先跟我去验尸房。”

对面的叶荆溪听了,也开口问她:“云五姑娘,我能做些什么?”

云皎皎瞧着叶荆溪,一身白衣,皎若玉树临风前,又想到前一次他看见尸体的反应,也就摆摆手,道:“叶大人,你就留在此处,等着刘捕头回来。”

“对了,云五姑娘,还有一事,赵仵作现如今,也在验尸房,验尸的事,可交予他去做。”叶荆溪忽然说道。

这位云五姑娘虽会仵作行,可到底是捕快,哪有捕快亲自验尸的理儿?

“赵仵作?”云皎皎挑眉浅笑,“我倒是要看看,这位传说中的赵仵作,竟是何人?”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一十五章 都不知道 穿过院子,踩着橘红烛光,到了验尸房门口,果真瞧见屋里有人影倒映在窗牖上,看起来略显瘦削。

到了江宁府衙门至现在,这位赵仵作,一次也没有露过面,现如今,突然出现了,她倒是要看看,是什么人,会端了如此架子。

思及于此,云皎皎微微吐了一口气,才走了进去。

屋里,药香盈盈,验尸床上,尸体静静躺着,床前,一身穿半旧鸦青色圆领缺胯袍的男人背对着她,瞧不见他的相貌如何,只是从身形来看,倒显得有几分手无缚鸡之力。

身旁,还有一个小厮,手里拿着册子,将男人的话记下来。

“阁下就是赵仵作?”云皎皎瞧着他的背影,远远的开了口。

男人闻言,身形一顿,随即转过身来,淡淡瞥了一眼云皎皎,说出的话却满是嫌弃:“这里不是女子该来的地方。”

对面的男人,不惑之年,脸上戴着口罩,露出的一双眼却是精明,通身收拾得齐整,隐隐可见几分风骨。

瞧着赵仵作,云皎皎忽而想到了他的那套解剖刀。

如此重视细节的人,同传闻中那个喝醉了酒便不来验尸的老糊涂,分明就不应该是同一个人。

“本朝律法是哪一条规定了,女子不得进入验尸房?更何况,推广口罩和解剖刀的秦烟,亦是女子,你既如此瞧不上女子,又为何要用她发明的物件儿?”

赵仵作不过只说了一句,云皎皎便喋喋不休的反驳。

在江宁府耽搁这几日,还未曾查到有用的线索,却被人这样说,饶是再好的脾气,也忍不得。

颜如玉倚着门框,双手环抱胸前,目光慵懒,瞧着屋里动静,不发一言。

“你就是开封府来的六扇门捕快云皎皎,云五姑娘?”赵仵作瞧了一眼她的佩剑,“也是你用了我的刀具?”

“是又如何?”云皎皎往前走了几步,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抬眸看着他,语气亦是嘲讽:“赵仵作醉酒不醒可以等,破案的事儿可不能等。”

被她这样一说,赵仵作略显尴尬,良久,才吐出一句:“你知道什么,你什么都不知道。”

简单的一句话,却满是无奈。

同之前那个据理力争的男人,简直判若两人。

见他如此,云皎皎心里也有了大致的思量,这人,是有难言之隐。

“赵仵作可查到什么了?”云皎皎转移话头,又走到小厮身旁,从他手里拿过册子,瞧着上面的记录。

纸上墨痕未干,小楷笔迹工整,未有片字多余。

男尸,身长五尺,身材瘦削,身穿苍黄色回纹杭绸直裰,怀中身份文牒,上书:曾仕建,天宝二十年生人,江宁府人士,得其年龄三十二岁。

尸体尸斑已消失,尸僵基本消失……

死因——

溺毙!

又是溺毙!

同洪乐安的尸体,一模一样。

“赵仵作验尸多年,可还查出了些什么?”云皎皎将册子还给小厮,转而看向赵仵作。

“云五姑娘,你相信,枯骨真能生花吗?”赵仵作一双眼,直愣愣的瞧着尸体,没来头的开口。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一十六章 意料之中 “不信,诅咒一说,本就是无稽之谈,比起诅咒,我更相信是人为。”云皎皎说得肯定,眉目之间,神采奕奕。

赵仵作点点头,瞥了她一眼,“我也不信。”

“可……可之前那开了花的尸体,该如何解释?”一旁,负责记检状的小厮,小声开口,脸上,略有惧意,瞧得出,他刚接触这仵作行不久,对鬼神之说,到底还存了几分敬意。

赵仵作转过头,幽幽看着他,半晌,才怅然道:“从青瓷死后,每年这几日出现的尸体,我都没有解剖过。那些尸体,不是被家眷领回去了,就是没有带回衙门,这,是第一具。”

这番话,倒是有些出乎意料,听得云皎皎皱起眉头,疑惑开口:“死人乃是大案,都不曾引起官府重视的吗?”

“上头的事,又岂是我一个小仵作所能知道的,我能做的,就是听命行事罢了。”

烛火摇曳,拽得人影轻晃,像是随时都会被黑夜一口吞噬。

本该是意气风发的人,此刻,满是无能为力。

他空有一番抱负,到底只是一个低贱的仵作,所能做的,实在有限。

恰此时,门外,忽然响起一阵脚步声。

随即,窗外人影闪过。

是叶荆溪带人前来了。

赵仵作上前,对他微微施了一礼,不再多说什么,继续转身去检查着尸体。

“刘捕头,可找到死者家眷了?”

云皎皎不再废话,开门见山。

再耽搁下去,又要天亮了。

“找到了,但是……”刘捕头说到此处,又低下头去,不再继续。

“但是家眷不同意解剖?”云皎皎挑眉,语声忽而升高。

颜如玉听了,走到她身边,低下头,瞧着她如墨的黑发,道:“这不是意料之中的事吗?若真如我们瞧见的那般,是家眷要他死,自然是不会想要找出真相的。”

“可……”云皎皎眉头微皱,像是想到了什么,眼珠儿一转,忽而改变了态度,才对刘捕头说道:“既如此,就让家眷前来将尸体领走吧。”

“是!”刘捕头领了命令,赶紧走了。

“云五姑娘……”赵仵作见忙了这么久,还是逃不过这个结果,忍不住开了口,想要阻拦。

可云皎皎只是摇摇头,唇角笑意若有似无,“既是他的家眷不想知道死因,我们也就不必再查了。”

听了这话,赵仵作看向云皎皎的眼神,满是失望。

到底还是自己想多了,以为这位云五姑娘,与别人是不同的,现在看来,都是一丘之貉。

很快,家眷前来,将尸体领走,动作匆忙,脸上,一如之前的家眷,不带一丝悲伤,甚至隐隐还多了几分解脱之意。

忙了一夜,到头来,还是没有线索。

众人脸上,有失落,也有对云皎皎的不满。

青瓷诅咒一事,在江宁府,已然是定局,这位云五姑娘,偏生不死心,想要查出个水落石出,那些人的家眷都不追究,她这样做,分明就是吃饱了撑的。

就连赵仵作,临走前,也冷冷的剜了她一眼。

可云皎皎不在乎,她只想查出真相。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一十七章 没安好心 天色已明,朝霞满天。

远处街上,传来人声阵阵。

廊下,烛火已燃尽,只余几盏半旧灯笼直直挂在檐上。

颜如玉瞥向身旁的小姑娘,一眼瞧出了她眼中的失落,神情一凛,忽而抬手,在她光洁的额头上轻弹了一下。

云皎皎本就在出神,全然没有料到颜如玉会有这样的举动,捂着被他弹过的地方,恶狠狠的瞪了他一眼。

“小贼,你又想做什么?”

“我饿了。”颜如玉撇撇嘴,又低下头瞧着她,询问道:“请我吃饭呗。”

闻言,云皎皎一把捂住自己腰间的钱袋,眯着眼看向面前的人,“不去,没钱。”

她就知道,这厮向来没安什么好心。

颜如玉抬手,摸了摸鼻尖,勾唇浅笑,打趣道:“开封云家的五姑娘,六扇门的云捕快,会缺钱?”

听了这话,云皎皎只是翻了一个白眼,别过头去不理他。

见她这样,颜如玉又继续说道:“昨天,你说请我喝茶,到头来,还是我出的茶钱,今儿个,是不是该还回来?若是不还,那岂不是就叫受贿了?”

“你……”云皎皎气得跺脚,这厮果真阴险,不过是一杯茶钱,竟与受贿沾上了边儿,为了自己的清白名声,她忍!

“走吧,吃饭去。”云皎皎咬牙切齿,那模样,似乎要将眼前人生吞活剥。

出了衙门,走在街上,随处可见吃饭的地儿,可颜如玉皆不满意,挑剔得好似锦衣玉食的富家公子哥儿。

气得云皎皎想打死他。

最后,颜如玉终于停下脚步,慵懒开口:“就这里吧。”

本以为是多好的去处,可抬眼一瞧,云皎皎才发现,面前这家客栈,正是自己到了江宁府之后的落脚之处。

一时之间,她忽然有些不明白,这厮心里又在想什么歪主意。

可颜如玉并未等她开口,便已经抬脚走进了客栈。

等她追上去时,颜如玉已经点好了菜,坐在桌旁,自顾自拎了茶壶倒茶。

“吃了饭之后,你先回房间歇息,酉时四刻,我来叫你起床,再继续去查案。”

云皎皎刚坐下,颜如玉瞧着她,慵懒开口。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落脚?你跟踪我?”云皎皎握紧手中的般若剑,柔和的目光霎时又充满了戒备。

她就知道,这厮没安好心。

颜如玉只是笑笑,端着茶盏,浅嘬了一口,才开口:“小姑娘,你莫不是忘了,我是飞贼,要想知道你住哪里,岂不是易如反掌?”

闻言,云皎皎也想通了,她早已被这厮的表象所骗,而忘了他是江湖上有名的千手公子,藏进宫里的宝贝他尚且能盗来,更何况是找一个人?

垂眸正想着,眼前忽而出现一盏清茶。

递茶盏的手,骨节分明,与白瓷相比更显温润。

单单瞧着这只手,谁也不会想到,就是如此好看的手,盗了许多天价的宝贝。

很快,酒菜上桌。

两人用了饭后,在颜如玉的威胁下,云皎皎终究还是乖乖的回房歇下。

直到听见屋里呼吸声渐稳,颜如玉才离开。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一十八章 不和他玩 酉时四刻。

夕阳无限,近了黄昏。

江宁府街头,依旧繁华。

两人从客栈出来,便朝着群芳阁的方向走去。

更夫说过,曾仕剑死前,去过群芳阁,而当年青瓷就是从群芳阁出来的。

她绝不相信世间会有如此巧合。

不远处,有四个孩童在玩耍,唯独旁边柳树下,一个小男孩背影,显得形单影只。

看得出,小男孩很想融入他们,可那群孩子瞧了他,却远远的躲开了,像是在躲避什么可怕的怪物。

莫不是这小孩儿长得很丑,所以才没人同他玩耍?

云皎皎瞧着,心里满是疑惑。

“想知道为什么,上前看看就好了。”

身旁,颜如玉似乎一眼便看出了她的想法,懒懒开口。

云皎皎听了,白了他一眼,嘟囔道:“不必你说,我也是要去的。”

杨柳岸旁,孩童嬉闹,童声稚嫩,尽显童趣。

走得近了,才听出来,那声声童谣里,唱的正是江宁府的美食。

“江宁小吃糖粥藕,糖芋苗,桂圆酒酿小元宵,豆沙条,马蹄糕,松子茶糕满街跑。油炸干,状元豆,蛤蟆酥儿和火烧。小刀面,大馄饨,油条水饺蒸儿糕。”

在客栈里睡了半晌,云皎皎本就没吃多少东西,现如今被这群小屁孩儿这样一唱,当真觉着有些饿了。

“小孩儿,你们在唱什么?”云皎皎上前,弯下腰瞧着他们,软糯开口。

孩童瞧着突然出现的美人姐姐,也不怕生,便七嘴八舌的嚷着:“这是先生教我们唱的。”

“先生教的啊,”云皎皎点点头,干脆蹲下身去,同他们交谈,“你们看,那边还有个小孩儿,我们一起过去和他玩,好不好?”

说着,云皎皎伸出手,指向柳树下的男孩子。

那个孩子穿着一身鹅黄色的小袍子,头发扎成两个童髻,圆乎乎的小肉脸像极了一个肉汤圆。

光是瞧着长相,便是十分的讨喜。

可那四个小孩儿听了,却不停摇头,其中那个年纪最小的小姑娘,甚至躲在了另外几个小孩儿身后。

“为什么不和他玩呀?”

云皎皎又问他们。

可小孩儿们却齐齐捂住了嘴,眨巴着黑曜石般的眼,瞧着她。

正当一筹莫展之际,面前,忽然出现一串糖葫芦,颜色红艳,糖衣剔透,上面还裹了几粒白芝麻。

“小弟弟,只要你们乖乖回答哥哥的问题,这些糖葫芦,就是你们的了。”头顶,慵懒声音响起。

转头看去,只见颜如玉手里拿着几串糖葫芦,正笑着逗这些孩子。

“真的?”一个年纪最大的小男孩儿舔了舔手指,眼巴巴的看着那串糖葫芦,又吸溜一下。

“哥哥像是会骗人的吗?”颜如玉也蹲下身来,唇角含笑,与小男孩平视。

“哥哥想知道什么?”

“你们认识那个小友吗?”颜如玉问他。

“他叫小安子。”

“既然你们认识他,那你们为什么不和他玩儿呢?”颜如玉说话的同时,也将手中的糖葫芦分给了他们。

孩子们舔了舔糖衣,才砸吧嘴道:“娘亲说,不能和小安子玩儿。”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一十九章 招惹不得 “不能和小安子玩?为什么呀?”云皎皎又看着他们,循循善诱。

在开封府的时候,自己再怎么说也挺招小孩子喜欢,对于这些小孩子,她还是足够了解的。

在稚子的世界里,哪里有那么多是非恩怨呢?

可这几个小孩儿,确实有点儿不一样。

“不知道。”

几个小孩儿摇摇头,继续舔着手里的糖葫芦。

不多时,天色渐晚,秦淮岸旁行人渐多。

远处也传来唤他们回家吃饭的声音。

一时之间,几个孩子皆哒哒哒的跑了,独独剩下了柳树下那个小男孩。

两人定定瞧了他一会儿,还是决定上前同他说说话。

“诶,姑娘,别去招惹他。”

两人还没走到小男孩跟前,一旁,忽然有一阵声音传来,硬生生阻止了两人。

循着声音看过去,只瞧见说话的人,是一个穿着檀色衣裙的中年妇人,手上挎着一个小竹篮,里面放着几根水灵灵的香葱。

“婶子,那个孩子有什么特别之处么,为何不能去招惹他?”

云皎皎眉头微挑,一脸好奇。

妇人瞧着如此讨喜的云皎皎,也是打心眼儿里喜欢,脸上的笑意也明显多了不少,“那个孩子啊,不吉利,招惹他会倒大霉的。”

听了妇人的话,云皎皎脸色陡然一变。

这句话……

不就是说的自己吗?

世人皆说,她云皎皎,云家的五姑娘,也是一个不祥之人,所到之处,必有命案。

可事实上,这并不是她想要的。

她不想有人死,她也不想背负这个不好的名声。

但是事实如此了,她能有什么办法?

身旁,颜如玉虽显得有些心不在焉,但云皎皎的情绪变化还是被他轻易感知了。

“自己运气不好,偏生要怪在别人身上,这是哪里定的规矩?与其担心别人会妨碍自己的命数,倒不如拜佛求神的时候心诚一些。”

颜如玉说话的声音慵懒,但透着几分隐隐的不悦。

实在让人难以相信,这番重话,会是从这样温润的公子口中说出来的。

惹得妇人脸色讪讪。

云皎皎心知他是在帮自己,但他这番话说出口,倒是让妇人不好继续说下去了。

白了他一眼,才对妇人说道:“婶子,他说话不好听,你别往心里去,你且说说,为何招惹不得那个孩子呀?”

妇人听云皎皎这样说,也不计较颜如玉刚才的话了,再说了,这样俊俏的小公子,就算是说了自己几句,那也是可以原谅的。

左右瞧了瞧,妇人这才靠近云皎皎,低声说道:“姑娘,你不知道,这个孩子啊,他是棺材子。”

“棺材子?何为棺材子?”云皎皎第一次听到这个称呼,一时之间,心里那点儿好奇心尽数被勾了出来。

一双清澈似水的丹凤眼,此刻也因为好奇而变得比天边那颗星子还要好看几分。

“哼,真是想不到,到了现如今,还会有人相信棺材子这种说法。”

妇人还未曾说出来,身旁,颜如玉却是极为不屑的笑了。

向来温润的他,第一次露出这样愤懑的神情。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二十章 良心不安 “这位公子也知道棺材子?”

妇人看着颜如玉的反应,一时之间,竟像是找到了知音,脸上的笑意也渐渐多了。

气得云皎皎直翻白眼。

这婶子莫不是记性不好?方才这厮还那般说她,可现如今,婶子瞧着这厮的眼神,也太慈祥了些。

可颜如玉并没有理会妇人,反而低下头去,笑着问云皎皎:“小姑娘,你想知道何为棺材子吗?求我,我就告诉你。”

“呸,惯是会钻空子的。”云皎皎啐了他一口,还不觉得解气,又抬脚,在他的鞋面儿上踩了一脚。

颜如玉无奈瞧着被踩脏的鞋面儿,扶额开口。

“你这小姑娘,当真一点儿也不知道温柔。”

“二位,还想听这孩子的事吗?若是不想听,我就要回家了。”妇人瞧着两人,又看了一眼天色,才开口问道。

“听,我们听着呢,婶子,你说。”云皎皎瞧着妇人,眼角眉梢盈满了浅浅笑意。

妇人这才继续开了口:“这棺材子啊,说的是死人在棺材里生下的孩子,所以叫做棺材子。

你别瞧他们这样,但是他们天生命硬,是注定的大富大贵之命。”

“所以,那个孩子就是在棺材里生出来的?”云皎皎明白了,难怪为什么众人皆躲着那个孩子。

棺材虽有升官发财之意,但那毕竟是阴物,还是得忌讳。

“对啊,当年,他娘怀他的时候,不幸去了,这孩子也真是命硬,竟在棺材里被生了出来,唉,到底是个可怜的娃。”

妇人说着,又忍不住低头叹气。

“若是娘亲死了,孩子活了下来,也算是孩子的造化,可偏偏为了这个子虚乌有的传说,竟衍生出一种行当来,那才可恨。”

颜如玉说着,转过头去,远远的瞧了柳树下的小男孩一眼。

小男孩跟前,有一个老妇人,在同他说着话,小男孩笑得眉眼弯弯,最后,牵着老妇人的手走了。

“什么行当?”云皎皎又懵了。

这些江湖上的把戏怎么还一套一套的,教人着实有些应接不暇。

“阴生婆。”

简简单单的三个字,说出口之后,带着一丝阴冷。

“阴生婆又是什么?”

颜如玉摇摇头,抬手,在云皎皎的额头上弹了一下,才开口:“刚才不是说了嘛,棺材子,是大富大贵之人,在以前,有些有钱人家人丁单薄,偌大的家业无人继承,便会娶回几房妾室。

等妾室有孕,在即将临盆之际,将孕妇害死。落气之后,便叫来等在产房门口的接生婆,让她将孩子接生出来。

因为是接的死者之子,死者为阴,所以,唤作阴生婆。”

等颜如玉说完,云皎皎那张俊俏的小脸上,全是滔天的怒意。

“岂有此理,世间竟会有如此荒唐的事,为了延续香火和富贵,就用别人的命来换,他们不会觉得良心不安吗?”

瞧着小姑娘这样生气,颜如玉闭了嘴,他早该知道,小姑娘向来是嫉恶如仇的,听到这种说法,定会生气。

“不对,我忽然想起来了一件事。”

云皎皎忽然开口。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二十一章 有何打算(已修改) “哦?小姑娘,你又想到了什么?”

颜如玉低下头瞧着她,唇角笑得微微扬起,似春风吹皱了河面,荡起浅浅涟漪。

瞧着他的笑意,云皎皎忽而觉得,这厮若是单从长相来讲,确实是没得挑的,就是这性子,简直可恶。

愣了片刻,发觉了自己的失礼之处,这才赶紧低下头去,小声说道:“你还记得我们去群芳阁的时候,听青梧她们说的,青瓷嫁进了大户人家的事吗?”

颜如玉听了,也收起了玩笑的心思,脸上表情微微有些严肃,道:“你是怀疑,当初青瓷就是因为这件事,所以被害了?”

“这只是我的猜测,你想,若你是富贾之家,会愿意大张旗鼓的娶一个身份低贱的姑娘吗?换句话说,若青瓷没有冤屈,她做了这么多事,又是为了什么?”

之前那个妇人早已走了,只剩下两人在岸边并肩走着,将这些事一件件梳理清楚。

“若真像你说的那般,以青瓷的本事,她大可直接杀了那家人,为何还要借你的手查出真相?”颜如玉看着云皎皎的侧脸,慵懒开口。

檐下烛光昏黄,映得俏脸若水洗的凝脂,似剥壳的丹荔。

“杀了那人又有什么用,若官府不出面镇压,将来,还会有白瓷姑娘、蓝瓷姑娘丧命于这个传说下。”云皎皎说着,忍不住长长叹了一口气。

她纵使身在江湖多年,但到底还是被师父保护得太好了些,回了开封府,又生活在爹爹的庇护之下,对于这些阴暗的东西,她接触得极少。

“所以,接下来,你有何打算?”颜如玉瞧她这样低落,抬手想要安慰她一下,可这有意的举动做起来倒是显得极为困难了。

一只手,抬起来,却迟迟放不下去,最终,硬生生的拐了一个弯,在自己的鼻尖摸了摸。

云皎皎比他走得快了一步,自然不知道颜如玉的举动,只是自顾自回答他的问题:“从一开始到现在,我们只是听说青瓷嫁到了一户大户人家,却没有一个人说过,她究竟嫁与了哪家。江宁府繁华,有钱人多如牛毛,要想找到那个人,实在有些不容易。”

闻言,颜如玉垂眸思索片刻,忽而往前快走两步,拦在云皎皎面前,低头,含笑看着她,道:“小姑娘,若我说,我知道当年青瓷嫁到何处去了,你要如何谢我?”

“你真知道?”云皎皎满是怀疑的瞥了他一眼。

“自然。”颜如玉笑得越发得意,眉眼间,也全是浅浅笑意,“要不然,小姑娘,你说点儿好听的,让小爷听高兴了,便告诉你,如何?”

这小姑娘声音软糯得好似糯米糍,若是说些好听的话,定是教人神清气爽。

可小姑娘并没有若他想象的那般,说出半句好听的,反而直接抬脚踢在他的膝上,威胁道:“小贼,你竟敢威胁我,我踢死你!你若是不说,我现在就将你抓回六扇门,同样是大功一件。”

“诶,你这小姑娘,年纪不大,气性倒是不小。”颜如玉眉头微皱,瞧着小姑娘,一脸无奈。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二十二章 神荼郁垒 “你若再胡言乱语,我便要你知道,什么才是真正的脾气大。”云皎皎不再理他,自顾自往前走。

颜如玉追上前,继续说道:“说正事儿,我确实知道,当年青瓷嫁给了谁。”

“谁?”

云皎皎停下脚步,抬起头,瞧着他,眸中盛满了星辰。

“城南魏家,魏仁毅。”

听到这个名字,云皎皎愣了片刻。

不知道为什么,这个名字听起来,似乎有些奇怪。

但是奇怪在何处,她也说不清楚。

但这个名字,她还是有所耳闻。

江宁府的魏大善人,第一富商,就是他爹,魏征。

“难怪青梧她们说,青瓷嫁得好,”云皎皎一下子想通了,“这魏家家境殷实,而魏征又是出了名的大善人,嫁给他儿子,对于群芳阁这样的女子来说,确实算得上是飞上枝头。”

“你可别忘了,青瓷嫁过去之后,并未曾享受多久好日子,便难产而死了。”

顾寒青的一句话,将云皎皎一下子拉回现实。

对啊,最后,青瓷到底还是死了。

“既然所有的事都是在青瓷死后发生的,不如,我们去魏家拜访一下。”

云皎皎既想到此处,心里便有了思量。

她倒是要看看,这位传说中的魏家人,究竟还记不记得青瓷。

身旁,颜如玉没有阻止她,只是跟着她,同她一起去了。

云皎皎虽没有去过魏府,但魏大善人的名号,在江宁府还是人尽皆知。

只消随意打听一下,便有人好心为她指明了去路。

踩着长明灯发出的昏黄火光,穿过幽深的小巷,风中还残余香烛纸钱燃烧过后的味道,教人遍体微微生出寒意。

就连头顶的月亮,也不知是不是故意为了配合这样的气氛,偏生就躲进了云层后面,只露出若有似无的光晕。

江宁府有习俗,七月鬼节这个月,人家檐下,从初一至三十,必会点亮长明灯,以照亮逝者归家的路。

可到了魏府门前,云皎皎才发现了不对劲儿。

按理说,青瓷到底是魏仁毅明媒正娶进门的,如今,距她去世不过才三年,正是感情尚余之际,可魏府,却并没有点上长明灯。

反而是在两扇紧闭的朱红大门上,贴了门神。

左右门框上,甚至插上了桃枝。

画纸鲜红,比大门颜色还要艳上几分。

很明显,是才贴上去不久。

左边神荼,右边郁垒,皆身穿斑斓战甲,手持金色战戟,面容威严,不可逼视。

《山海经.海外经》有言:东海中有山焉,名曰度索。上有大桃树,屈蟠三千里。东北有门,名曰鬼门,万鬼所聚也。天帝使神人守之,一名神荼,一名郁垒,主阅领万鬼。若害人之鬼,以苇索缚之,射以桃弧,投虎食也。

魏府这番举动,很显然,是遇上了不干净的东西。

“诶,小姑娘,你说,这魏府会不会接待你?”颜如玉也瞧着门上的门神,打趣着开口询问。

“自然是会的。”云皎皎眼珠儿一转,瞧着颜如玉,嘴角忽而露出一抹狡黠的笑。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二十三章 掐指一算 颜如玉瞧着她的笑容,只觉得,现在的小姑娘,简直就是一只黑得发亮的小黑猫。

他甚至有种错觉,小姑娘会把他给卖了。

“小姑娘,你这样看着我作甚?”颜如玉双手环抱在自己胸前,一副誓死不从的模样,试探着开口:“你……你不会要我牺牲我的美色吧?我知道自己长得好看,但我不是随便的人。”

听着他的话,云皎皎扯了扯嘴角,看向他的眼神,就像是看一个傻子。

她现在觉得,这厮长得如此好看,大抵是用聪明换来的。

“呸,臭不要脸的,谁会看得上你,”云皎皎翻了一个白眼:“一会儿,你只管跟着我进去,我说什么,做什么,你不要插嘴。”

“那不行,万一你把我卖了,那可如何是好?你得发誓。”颜如玉自然知道,小姑娘不是这样的人,但还是忍不住逗她。

看着小姑娘跳脚的模样,确实娇憨可人。

“我发誓,绝对不会害你,否则,就让我一辈子嫁不出去,行了吧?”

云皎皎抬起右手,伸出三个手指,当真一板一眼的发起誓。

不嫁就不嫁,正好可以留在家里奉养双亲。

云皎皎心里暗暗想着。

见她当真发了誓,颜如玉也不再说什么,而是主动走上石阶,抬手,拉住门上的铜环,叩响了大门。

不多时,门后传来响动。

颜如玉退下石阶,站在云皎皎身边,同她一起等着。

果然,大门开了。

一个年轻的门倌儿探出头来,远远的瞧着两人,开口问道:“是你们敲门?”

“不是我们,难不成这里还有别人?”云皎皎瞧着他,浅浅笑着。

见说话的是一个好看的女子,门倌儿胆子也变得大了些,干脆将门又拉开了些,朗声问她:“大晚上的,你们来这里做什么?”

云皎皎往前走了两步,正欲抬脚踩上石阶,却敏锐发现门倌儿眼神里忽然流露的惧意,只好讪讪收回脚,开口道:“在下乃是五台山修行的俗家弟子,同师兄一同下山游历,恰好途径宝地,瞧着府上黑气笼罩,便前来为施主解惑。”

“你们……当真是五台山来的?”门倌儿瞧着两人,还是有些许不相信。

云皎皎也不恼,继续浅笑盈盈的瞧着他,道:“府上,三年前曾有人过世,且是有孕在身的妇人?”

“此事在江宁府早已不是秘密,随便找人打听便知道。”门倌儿低垂着头,不好意思去瞧云皎皎。

这般好看的姑娘,竟比之前的青夫人,还要好看。

“看来小兄弟是不相信我师妹这本事啊,”在一旁听了大概的颜如玉,也知道了云皎皎的主意,负手走上前,盯着门倌儿瞧了两眼,道:“小兄弟,你我素昧平生,但我却知晓,你家中有兄弟几人。”

门倌儿一听,顿时来了兴致。

“哦?说说看,你若是说对了,我便将你们引荐给老爷。”

颜如玉点点头,瞧着门倌儿,抬起右手,掐算一番,开口道:“双生两支单独秀。”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二十四章 真乃神人 一句话,当真唬住了门倌儿。

云皎皎在一旁,瞧着门倌儿的反应,心里暗暗着急。

这厮就是个小贼,哪里懂什么掐算之术,若是被他一句话便坏了事,她一定会杀了他。

可门倌儿忽然拍起手来,连声叫好,“先生真乃神人,我家中确实有兄弟二人,唯独我进了魏府做事,至于大哥,则是留在家中种地。”

“既如此,小兄弟可将我们引荐给你家老爷?”颜如玉挑眉,笑得得意。

“好,二位且在此稍等片刻,我这就进去告诉老爷。”门倌儿说完便跑了。

等四下无人,云皎皎终于忍不住,开口问他:“你既然从未见过他,为何知道他家中有兄弟二人?”

颜如玉唇角笑意更甚,低下头,低声说道:“这不过是江湖术士常用的手段,所谓双生两支单独秀,不管怎样,都能解释。”

“哦?”

“你想,若是只有他一人,那就是双生、两支、单独秀。若是生了两个,便是双生两支,单独秀。若是三人,便是双生,两只单独秀,二加一,正好三人。”

“那若是四人呢?”云皎皎眨巴眼。

“双生两只,二乘以二,便是四。”颜如玉说道。

听完他的解释,云皎皎恍然,撇撇嘴,似有不屑:“还以为是多大的神通呢,说白了,不过是钻空子的事儿。”

“小姑娘,江湖险恶,人心难测,若是不小心,这空子,便被人钻了。”颜如玉摇摇头,亦是笑得讽刺。

他行走江湖多年,早已见识过各种三教九流,什么手段没有见过呢。

只是这小姑娘,到底还是傻乎乎的最好骗。

“嘁,有什么了不起的。”云皎皎撇撇嘴,对他这故作老成的模样极为不屑。

等了好一会儿,终于,门里传来响动,两人都是耳力极佳之人,一听这脚步声,便知道,出来的只有门倌儿一人。

果然,门倌儿打开门之后,瞧着两人,神色有些尴尬,赔笑着开口道:“二位,实在不好意思,我家主人说了,不见外客。”

“你没向他说明来意?”云皎皎又问到。

“说了,可主人不信。二位,你们还是请回吧。”门倌儿说完,就要关门。

云皎皎还想说什么,可颜如玉却拦住了她,摇摇头,将内力灌注于声音中,朗声说道:“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师妹,既然他们不需要我们救命,我们何必多此一举。”

他的声音本就慵懒,现在听来,更有几分得道高人的意味。

这声音,自然一字不落的传到了门里。

门里的人听了,心里没来由的紧张。

说完,他又恢复以往的慵懒,对门倌儿说道:“若是有需要,便来城中客栈寻我。”

离开了魏府,云皎皎有些泄气,情绪低落,摸着腰间的那块翠玉,缓缓开口:“本以为,可以进魏府一探究竟,现在看来,还是得亮出身份。”

“也不尽然,要想取得他们的信任,我自有办法。”颜如玉得意的挑眉。

云皎皎瞥了他一眼,“什么办法?”

只见颜如玉从荷包里拿出一个小瓷瓶来,在她面前晃了晃,道:“就是它。”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二十五章 夜半敲门 “这是何物?”云皎皎满是好奇,这厮,似乎是有备而来。

“你且去买些花生、兰花豆来,一会儿,带你瞧一出好戏。”颜如玉唇角笑意带了几分狡黠,像是一只要做坏事的猫。

云皎皎见他如此神秘,越发不满,骂骂咧咧的走了。

不就是捉弄人的事儿嘛,有什么值得遮遮掩掩的,她又不是没做过。

她倒要看看,这厮能弄出什么事儿来。

夜色寂寂,月色浅浅,枝影横斜。

等她买回来两包花生,颜如玉已经不在。

忽然,头顶传来一声浅浅的叹息。

抬头看去,果真瞧见颜如玉正坐在树上,显得懒散至极。

红色的衣摆在密叶间,像是开至荼蘼的花。

足尖轻轻一点,云皎皎也跃上树间,同他一起,躲在魏府门前的那棵梧桐树上,静静瞧着府中的动静。

“你已经布置完了?”云皎皎实在看不出来,有什么不同之处。

“当然。”

颜如玉拈起一颗花生米,往上一扬,又张开嘴,花生米便落入了他的口中。

远处,忽然传来更夫打更的声音。

三更天了。

周围,除了远处传来的懒散的犬吠,便只有尖锐的鸡鸣。

至于颜如玉说的好戏,她一直未曾瞧见。

突然,云皎皎愣住了。

手指拈着的花生还未来得及放进嘴里,便听得四周传来细碎的声音。

像是有一大群东西,正往这边飞来。

“来了。”颜如玉挑起唇角,笑得得意。

一切尽在他的掌握之中。

随着他的话音刚落,云皎皎终于瞧见了,飞来的东西。

是蝙蝠!

数不清究竟有多少只,黑压压的一片。

似潮水一般铺天盖地。

光是瞧着这阵势,便足以教人打心底里生出一股恶寒。

那群蝙蝠飞来之后,像是得到指令一般,径直飞进了魏府,紧接着,又像是不要命的一般,用身子去撞魏府主院的房门。

不多时,屋里亮起了灯。

门外的响动惊醒了他们。

可等他们披上衣裳出门查看时,那群蝙蝠,早已被吓得躲进了暗处。

关了门之后,蝙蝠又继续撞门。

如此循环往复,直到五更天,这群蝙蝠才慢慢散去。

两人在树上待了一宿,衣襟沾了露水,薄衫微润。

见蝙蝠离去,两人也跳下树,回了客栈。

“最多一个时辰,魏府便会派人前来寻找我们。”

回客栈的时候,颜如玉胸有成竹的对云皎皎说道。

“这样的动静,莫说心里有鬼,就是一个正常人,遇到这种事儿,恐怕也难以安宁。”云皎皎点头。

瞧着颜如玉半晌,心里满是疑惑,却拉不下脸来问他。

颜如玉瞧她如此,只好开口:“小姑娘,有什么问题,直说便是,我不会笑话你。”

嘴上虽说着,眼中却尽是得意。

云皎皎最不喜欢看他这样得意忘形,撇撇嘴,还是没有问出来。

“你是想问,我的那个小瓷瓶里究竟是何物,才能引得那群蝙蝠如此听话?”颜如玉摸了摸鼻子,挑眉看她。

“那你的瓶子里,装的究竟是什么?”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二十六章 不可理喻 “你闻闻看。”

颜如玉并没有直接说出答案,反而故作神秘的将小瓷瓶又拿出来,拔掉瓶塞,推到她面前。

还未曾凑近,云皎皎只觉一股血腥味直窜入鼻腔,腥臭得像是置身于过了正午的鱼市。

若不是以前见过腐烂的尸体,练就了极强的忍耐力,现如今突然闻到这味道,定会将隔夜饭都吐的出来。

“这……这是鳝鱼血?”云皎皎转念一想,忽然明白了其中的道理。

蝙蝠嗜血,鳝鱼血足够腥气,自然能引来它们。

“对。”颜如玉将瓶塞同小瓷瓶一起,丢进秦淮河里。

瓷瓶在水面溅起一朵小水花,很快便沉了。

水面涟漪也很快散去。

一切都像是没有发生。

“你是从哪里得来的这鳝鱼血?又怎么会提前备下了?”云皎皎这才想起来,自己所有的计划似乎都在他的意料之中。

从一开始,他主动提出魏府的线索,到后来,给门倌儿算命,再到后面,用鳝鱼血引来蝙蝠,引起魏府恐慌,一件件事,都太过凑巧。

这厮,果真不简单。

颜如玉抬手,从头顶的柳树上折下一截儿柳枝,放在手中把玩。

手臂抬起,衣袖滑落至肘处,露出一截儿手腕,在红衣映衬下,平添几分香艳。

明明是武功卓绝的江湖人,在他的身上,却完全瞧不出半点儿江湖人风吹日晒的影子。

任谁瞧他第一眼,也绝对想不到,他就是那个千手公子颜如玉。

“小姑娘,怎的,又被我的美貌迷住了?”

忽然,耳边传来一阵戏谑笑意。

云皎皎这才回过神来,赶忙将脸别开了,嘟囔道:“呸,本姑娘才不会如此肤浅。”

“既不会如此肤浅,那你刚才为何直勾勾的看着我?”颜如玉唇角笑意更甚。

初阳升起,映红了云皎皎的脸。

深吸一口气,云皎皎抬眸,直直瞧着他,道:“小贼,你究竟是何时知道青瓷嫁进魏府的?”

“昨日。”

“昨日?”云皎皎愣住了。

昨日她在客栈睡了大半晌,莫不是这厮就趁自己睡觉的时候去调查的?

“昨日,你睡下了,我左右闲着无事,便四处去逛逛,没想到,竟逛出了这个线索。”颜如玉手里的柳枝儿被他轻轻晃来晃去,说话的语气漫不经心。

像是在说早上吃了什么一样简单。

但云皎皎清楚,从开始调查青瓷这件事开始,所有人都对魏府闭口不谈,况且,她有多久没合过眼,颜如玉就有多久没歇过。

他明明可以选择置身事外,等自己找出线索。

可他没有。

这厮,似乎并没有那么坏。

“那什么……小贼,谢谢啦。”

云皎皎的声音,细弱蚊蝇,但还是被颜如玉听了去。

瞧着小姑娘羞赧的模样,颜如玉浅浅笑道:“小姑娘,如此客气倒不像是你了。”

这小姑娘,还真是有趣,道歉的时候,也不忘称他为小贼。

“难道在你眼中,我就是一个不知礼数的野丫头?”

听他这样说,云皎皎那点对他的感谢和歉意,顿时消失得无影无踪。

这厮,简直不可理喻。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二十七章 胸有成竹 穿过闹市,回到客栈,正巧是用朝饭的时辰。

客栈大堂里,并没有多少食客。正前方柜台后面,一个身穿纸棕色棉绸直裰的男人,一手提笔,一手拨弄算盘,忙着记账。

要吃正宗的朝饭,还得去街头巷陌的小摊上。

见两人回来,掌柜的也甚是热情,乐呵呵的凑上前来,问道:“哟,二位客官,这是刚从外面回来?”

这间客栈掌柜的,是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身材瘦削,举手投足之间可见书卷气,听说,当年他也曾中过秀才,但后来,却选择留在此地,开了这间客栈。

“正是。”

颜如玉点点头,唇角含笑,一如既往的温润。

听他的回答,掌柜的霎时变了脸色,眉头紧紧皱起:“二位客官难道没听说过这江宁府闹鬼的事儿?”

“听说了,都说是青瓷的鬼魂作祟,是吗?”

云皎皎也浅浅笑着打量他。

掌柜的见两人还笑得如此云淡风轻,心里暗暗替两人着急。

年轻人就是不知轻重。

“既然二位知道这事儿,那便听我一句劝,大晚上的,就不要在外面了,不安全。”掌柜的摇头叹息道。

再怎么说,这两人也是店里的客人,他可不想店里的客人出了什么意外,传出去会影响生意的。

“好了,多谢掌柜的关心,”云皎皎同颜如玉一起,在靠窗的地方选了一桌坐下,又吩咐道:“忙了许久,倒是有些饿了,掌柜的,上两碗鸭血粉丝汤。”

见两人还是这般不把他的话放在心上,掌柜的沉声叹了一口气,摇摇头,转身走了。

用过朝饭,已是巳时。

不过是吃顿饭的功夫,云皎皎却一直不时瞧着门口,目光殷切,在等人来。

外面日头渐毒辣,方才还苍绿的柳叶儿,此刻已然有些打蔫儿。

“你确定,他们真的会来找我们?”云皎皎瞧着对面老神在在的端着茶盏喝茶的颜如玉,终是按奈不住,开口询问。

颜如玉唇角微扬,拎起水壶,将她面前的茶盏掺上茶水,才略有取笑的开口:“小姑娘到底还是太年轻,沉不住气,这样不行。”

闻言,云皎皎柔若无骨的小手在桌上猛地一拍,俊俏小脸憋得通红,半晌,才说道:“我已经十八岁了,不年轻了。”

“十八岁啊,到底还是个小姑娘。”颜如玉全然不顾她跳脚的模样,继续打趣。

在本朝,女子十六便许配人家,或许,只有颜如玉,还会将她看成是一个小姑娘。

云皎皎瞧着颜如玉,忍不住想到。

两人这样一番吵闹,倒是消磨时间的好法子。

等客栈外忽然响起一阵脚步声时,两人这才发现,竟已过了许久。

“来了。”

颜如玉看向客栈门口,轻轻挑了挑眉头。

见他如此胸有成竹,云皎皎还是有些怀疑,还未曾见到人,他是如何确定来者便是魏府的人?

等瞧见门口出现的身影,云皎皎这才信了。

来的,不是别人,正是昨晚守门的那个门倌儿,步履匆匆,神色凝重。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二十八章 椒图衔环 “二位师父,可算是找到你们了,我家主人请二位过府一叙。”

门倌儿瞧见两人,赶紧拍着胸口理顺了气,又换上一副笑脸,跑到两人面前,站定了,拱手作揖,礼数周到。

“这不是魏府的小哥吗?如此匆忙,所谓何事?”云皎皎见到他,反而变得冷静,不等颜如玉开口,亦知道该如何办。

脸上,全然一副懵懂模样,似乎真的完全不知道他来这里的目的。

门倌儿又将身子低下去几分,颔首回答:“昨晚,是我家主人实在疲累,故而怠慢了二位,这不,我家主人今日专程派我前来,请二位过府一叙。”

“既然你家主人福星高照,又何必要找我们前去浪费时间?昨夜我和师妹专程去救他,可他,似乎并不领情。”

颜如玉瞧着门倌儿,挑眉开口,语气带了些许浅薄怒意。

门倌儿见他如此,也知晓他是因为昨晚的事情生气,只好赔着笑,不住的替他家主人道歉:“师父误会了,昨夜我家主人确实不便见客。来时我家主人便说了,只要二位师父前去,定会重谢。”

“既如此,师兄,要不我们就走这一遭?”云皎皎抬眸,瞧着颜如玉,眼中含笑,得意又狡黠。

瞧着小姑娘这般得意的模样,颜如玉心中一软,似有什么东西忽而破土而出。

愣了半晌,才点头开口:“看在师妹的面儿上,我便随你前去看看。”

“好,好,多谢二位师父。”门倌儿又拱手作揖,态度虔诚得完全将两人当成了得道高人。

屋外,日头正毒辣。

云皎皎站在檐下,抬眼,瞧了瞧空中的烈日,撇撇嘴,内心不住感叹,幸好自己不怕晒,否则,成天这样在日头下,迟早会黑成木炭。

忽然,头顶出现一把素面青竹的油纸伞。

这伞,她认识。

正是那日颜如玉为她寻来的。

转过头去,果真瞧见一身红衣的颜如玉,擎着伞,唇角含笑,比烈日还耀眼。

“小姑娘本就不好看,更不能晒黑了。”

听了这话,云皎皎强忍着想要揍他的冲动,从他手里抢过纸伞,赌气走了。

她就知道,这厮嘴里,向来没有一句好话。

瞧着她渐行渐远的背影,颜如玉也只是摇头笑笑,追了上去。

……

魏府。

白日里,魏府相较于晚上,少了那股邪气,但门上的神荼郁垒还是教人瞧了心生敬意。

檐下的两盏长明灯,在微风浮动下,左右轻晃。

朱红大门紧闭,阳光穿过梧桐叶,照在门上,光影斑驳。

门上,鎏金椒图,睁目蹙眉,阔口大张,舌卷铜环,极尽威严。

门倌儿上前,抬手拉起椒图口中的铜环,在门上叩了几下,便立于一侧,等着门里人出来。

“来者何人?”门里,传来一道声音。

门倌儿转过头,瞧了站在梧桐树下的两人一眼,才答道:“是我,你赶紧去告诉老爷,就说我把两位师父请回来了。”

听了门倌儿的话,门里那人,果真匆匆忙忙的跑了。

不多时,大门打开,一个天命之年的老者,带着一个而立之年的男人,走了出来。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二十九章 隐世高人 领头的老者,天命之年,身穿淡松烟色杭绸袍子,发须皆花白,身形中等,唯独额头正中,有一道浅淡疤痕。

而他身边的男人,身穿宝蓝色蜀锦直裰,八字眉下,是一双标准的三白眼。

在他们身后,还跟了几名家丁。

他们,便是这魏府的主人,魏征和魏仁毅。

瞧见树下的两人,众人皆愣了片刻。

他们见过许多自称高人的,唯独这两人,看起来完全不像修道之人,倒像是某户富家公子小姐,走迷了路。

感受到众人的目光,颜如玉同云皎皎一起,走上前,站在石阶下,对魏征行了一礼。

“见过魏大善人。”

“免礼,”魏征一双眼,打量了两人一番,才开口,似有些怀疑:“二位就是昨晚来拜访的高人?”

“高人算不得,不过只是略参悟了一些罢了。”颜如玉收起平日里吊儿郎当的模样,严肃起来,倒确有几分脱俗之资。

魏征又瞧向一旁的云皎皎,捻须开口:“不知二位在何处清修?”

“我与师妹,来自五台山。”

听了这话,魏仁毅冷笑一声,极为不屑,道:“既是修道之人,为何不曾身着道袍?”

此话一出,在场的人看向两人的目光,也满是怀疑。

唯独站在一旁的门倌儿,不住的抬手擦着额头的汗水。

这两人是自己找来的,若真是骗子,那岂不是会要了自己的小命?

可颜如玉依旧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斜眼瞥了他,道:“看来,若在下不施展两招,恐怕难以让魏公子信服了。”

“既有真本事,那便使出来。”魏仁毅一笑,那双三白眼看起来更为凶狠。

瞧他这般长相,云皎皎忽然有些不明白,当年,青瓷怎会看上了他。

要说青瓷,也算得上是秦淮河容貌出众的女子,配魏仁毅,倒显得有些可惜了。

一旁,颜如玉可没时间去猜测云皎皎此刻在想些什么,只是瞧了魏征片刻,才开口道:“昔尧取人以状,舜取人以色,禹取人以言,今观魏老爷之相,实乃富贵之人,但……”

听他这样突然转了语气,众人心头一紧,瞧向他的目光,多了些薄怒。

“但是什么?师父尽管说来。”魏征捻须微笑,目光深处,是谁也没有发现的狠毒。

“但是,魏老爷二十六岁时曾遭遇横祸,是也不是?”颜如玉负手而立,有风吹来,黑色的发丝纠缠,越发显得超凡脱俗,当真有几分谪仙之姿。

此话一出,稍上了年纪的仆人和魏征,脸上表情皆明显一愣。

“老爷,这……莫不是,这位公子真是隐世高人?”魏征身旁,一个管家模样的老者低语。

魏征也是没有想到,当年他二十六岁时受伤的事,魏府知道的人不多,没想到,竟被这个红衣公子一眼看出来了。

“师父果真有大神通啊,快请,快请。”魏征往旁边让了两步,将大门留出来,请两人进门,态度极为虔诚。

“魏老爷请。”

众人走在前面带路,云皎皎和颜如玉随后,瞧着魏征态度的转变,云皎皎心里疑惑更甚。

这厮,怎会知晓魏大善人二十六岁的事?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三十章 堪舆之术 跨过门槛,首先瞧见的是一面影壁,上面雕刻着百子千孙图,影壁前摆着两盆迎客松,松针墨绿,盈盈泛光。

绕过影壁,才能瞧见院子后正对的大堂。

“屋宅入门步步高,须知日后出富豪,门前这石阶,实在是妙。”

刚进门,颜如玉先将石阶夸了一番。

一句话,便听得魏征笑意更甚,不住询问道:“师父请瞧,这府中风水,可有不妥之处?”

语罢,颜如玉当真负手站定,一双眼往四下瞧了一圈,最终,朝着西南方向的一栋阁楼停下了,半晌,才摇头叹息。

通常来说,若是风水先生或某位高人望着一个方向摇头,只能说明,这个地方有问题。

但众人看向那个方向,也是神色有异。

“魏老爷,之前,在那边,是否有一片竹林?”颜如玉指着阁楼前方,开口询问。

“对,没错。”魏征赶忙点头。

“唉,可惜了,”颜如玉听完,又长长叹了一口气,“南方竹林真吉祥,家中定出俊儿郎,绫罗绸缎多富贵,一代更比一代强。可如今,在那里盖起高楼,便形成了白虎含笑煞。要见白虎含笑煞,其家棺材不离家。况且,那里,阴气极重。”

两句话,说得在场的众人皆齐齐倒吸了一口气。

“这……”魏征瞪着身旁的魏仁毅,连着叫了几声逆子,才缓缓说道:“师父可有破解之法?我先在就命人将楼推了,重新将翠竹种回去?”

再看魏仁毅,此刻脸上却没有半分惧怕之意,反而一双三白眼,露出更为凶狠的目光,大有神鬼难近的气势。

“风水既已被破坏,哪里还有补回去的理?”颜如玉神色淡然,斜斜瞥了魏征父子两人一眼,“要化解煞气,便需得知道煞气来源。”

“叫你来是捉鬼的,你倒好,问这么多,若是不能化了这煞气,小心你的小命。”魏仁毅被他这句话像是踩到了痛处,双手不自主握成拳头,关节隐隐泛白,似乎随时便会揍他一顿。

在一旁看了半天白戏的云皎皎,见魏仁毅如此态度,心里也是无名火起,撇撇嘴,软糯开口:“师兄,既然他们不愿将实情告知,我们又何必强求,让他们继续被夜半鬼敲门折磨算了。”

说着,当真伸手,拉住颜如玉的衣袖,便要作势离去。

魏征瞧两人要走,只好在身后急切喊道:“二位留步。”

闻言,云皎皎对上颜如玉的眼,眼中含笑,狡黠动人。

身后,魏征见两人停下脚步,复又继续开口:“二位师父,都是我教子无方,还请二位为老朽解了这煞气。”

“要解了这煞气也不难,”颜如玉收起脸上的温润笑容,转过身,面朝着魏征,道:“冤有头,债有主,这西南角住的那位故人,如今已然回来了,要想收服她,需得开棺。”

简单的两个字,就像是平地乍响的惊雷,惊得众人不发出丁点儿声音。

“开棺?”

“对,开棺。尸体属阴,只有在烈日下开棺,才会借助阳气,收服她。”

瞧着这样的颜如玉,云皎皎心头有些好奇,这厮,究竟有多少秘密是自己不知晓的?

难不成,现如今,飞贼还需懂得堪舆之术?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三十一章 初探阁楼 “师父,可还有高招?这逝者已逝,再去打扰,恐有不妥。”魏征像是在忌惮什么,眼神躲闪,对颜如玉作揖开口。

颜如玉朝着那座阁楼负手而立,须臾,才摇头说道:“这位故人,已化成厉鬼,若不开棺,恐会祸及整个江宁府。这昨夜的敲门声,便是警告。她已经发怒了。魏老爷素有善人之名,莫不是想要整个江宁府跟着遭罪?”

颜如玉此话一出,在场的人皆呆愣在原地,久久不能开口言语。

只有云皎皎,听了这话,扬起小脸,瞧着他,目光盈盈,秋水泛波。

她自然知晓,为何颜如玉会说出这个条件。

青瓷的死,在江宁府一直只是传说,事实上,人们只是瞧见了她出殡,却并没有瞧见她的尸体。

只有找到尸体,才能确定,死者究竟是不是青瓷。

要说这魏征,在江宁府,是有口皆碑的存在,青瓷同样也是人人称道。若是贸然开棺验尸,必会招来不必要的麻烦。

但若是由魏府出面,这开棺验尸,便顺理成章。

这厮所说所做,都是为了破案。

她是打心眼儿里感激。

许是感受到云皎皎的眼神,颜如玉也看过去,对她轻挑着眉头,唇角含笑,如沐春光。

“既然是那个女人的鬼魂作祟,那就开棺驱邪,早知她如此绝情,当年,本少爷就不该为她赎身。”魏征还未说话,倒是一旁的魏仁毅开了口,语气里,满是凶狠,全然没有惦念所谓的旧情。

闻言,云皎皎只是撇嘴笑得嘲讽,人已经死了,到底是谁更不念旧情?

“好,魏公子果真是成大事之人,果然爽快,”颜如玉点头,又抬起手,假意掐算了一番,道:“今日午时三刻,便是吉日,既然魏公子应允,那便去开棺作法。”

一句话,便将此事定下了。

趁着众人去准备的时间,颜如玉又提出,要去阁楼瞧一瞧。

此时的颜如玉,在魏府人的眼中,就是一个活神仙,他提出的要求,魏府人自然会立刻同意。

可颜如玉只是指着门倌儿,懒言道:“既是阴气深沉之处,就没必要让大家涉险,就他带我们去便可。”

临行前,魏征似意有所指,叮嘱门倌儿道:“做事机敏些,莫要说错话,惹得二位师父不快。”

门倌儿连连应了好几声是,才带着两人,从侧门里出了,往阁楼的方向行去。

庭院深深,重帘未卷,杨柳堆烟,娇花弄影。

一路行来,皆是一派清幽的江南园林景象。

到了阁楼小院门口,云皎皎才发现,这个小院并没有上锁。

两扇木门虚掩着,透过门缝,可窥见其间的绿荫深深。

门前,挂着两盏破旧的灯笼,分明是大红的颜色,如今,只剩下泛白的破纸。

风吹过,两盏灯笼像是承受不起这微风,似是欲坠。

“这里,自打青小娘子去了之后,便空了。”门倌儿站在门前,抬头瞧了一眼那两盏破旧灯笼,叹气说道:“青小娘子在时,待我们极好,没想到,如今……唉。”

正说着,忽然,门里传来一阵异响。

“门里有人!”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三十二章 柳大娘子 听见门里异响,云皎皎上前,提起裙摆,抬脚便踹到门上。

两扇本就老旧的木门,哪里受得起这样的力度,只听得“砰”的一声,两扇木门直接被踢倒,砸在院里,溅起烟尘无数。

门倌儿没想到,这位看起来娇弱的姑娘,会如此凶猛,一时之间,吓得张大了嘴,半天没回过神来。

而颜如玉,瞧她这样,无奈摇头。

那日,这小姑娘就是如此闯进自己的房间,口口声声说要将自己捉拿归案。

果然,这才是她的真性情。

进了院子,只见院里杂草丛生,青石缝里,冒出几根纤细的嫩竹。

刚站定,便突然听得一丛万年青后,传来孩童哭泣的声音。

在这样破旧的院子里,听了这样的声音,实在叫人瘆得慌。

“谁在那里?”云皎皎握紧手里的般若剑,远远喊到。

门倌儿和颜如玉听到声音,也走了进来。

听了片刻,门倌儿忽而反应过来,皱着眉头,道:“听这声音,好像是小公子。”

听他这样说,云皎皎也放松了,拨开杂草,走到万年青后,果真瞧着一个粉雕玉琢的小男孩儿,抱着一个蹴鞠,哭得眼泪汪汪。

这小男孩儿穿着一身茶白色的小袍子,梳着两个小发鬏,一双眼睛又黑又亮,好看得像是年画上的小仙童。

那眉目,有些似曾相识。

“这是……魏仁毅和青小娘子的儿子?”云皎皎瞧着小团子,远远问门倌儿。

门倌儿压低了声音,像是被谁听见了一般,道:“这是公子和柳大娘子的孩子,乳名唤作长安。”

听门倌儿这样说,云皎皎和颜如玉同时想到了那个关于阴生子的传闻。

若这不是青瓷的孩子,怎会与她如此相似?

但若真是青瓷的孩子,经历剖腹取子之后,又怎会活下来?

若青瓷真的死了,那开封府出现的女人,又是谁?

一时之间,这些问题如同一张巨大的网,将云皎皎牢牢的束缚住,挣脱不得。

幼童的哭声嘹亮,很快,便引来了人。

来者是一个年轻的妇人,身穿雪青色对襟褙子,白色齐腰下裙,衣缘处绣着缠枝纹样,三千青丝挽成发髻,鬓间斜斜插着一支芙蓉步摇。

眉如墨画,唇似点丹,静若处子,江南水乡的柔情,似乎都集在她的身上。

只是眼中,满是忧色。

“安哥儿,安哥儿,快到娘亲这里来。”

刚进门,女人便唤道。

“娘亲。”小男孩儿听到女人的声音,从树丛后钻出来,哒哒哒的跑过去,一手抱着蹴鞠,一手抱住女人的腿。

“大娘子。”门倌儿上前,颔首行礼。

女人点点头,转眼瞧见两人,才问道:“这两位是?”

“这是老爷请回来的高人,来驱邪的。”门倌儿如实回答。

“驱邪?”魏柳氏听了,脸上闪过一丝异样,但很快便敛了,又左手握住右手,左拇指压在右拇指上,屈膝下蹲,行了一个标准的万福礼:“师父万福,奴家魏柳氏,见过二位师父。”

“柳大娘子,还是快些将小公子带回去吧,若是教老爷知道了,又会生气了。”门倌儿瞧着魏柳氏,像是害怕她说漏了什么,不住的催促道。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三十三章 黑漆棺材 云皎皎立于一旁,双眸在魏柳氏和魏长安之间来回看了好几圈,还是没有发现两人有多少相似之处。

唯一相同的,大概只有那双眼睛。

换句话说,这个魏柳氏,长了一双同青瓷一样的眼。

听了门倌儿的话,魏柳氏伸出手,牵着魏长安,便要离去。

走到门口时,又回过头,正巧对上云皎皎的眼。那眼神里,似有许多想说却不能说的话,但似乎在害怕什么。

可魏柳氏还未曾走出这个院子,门口,便传来魏仁毅带着怒意的声音:“心瑶,你在这里做什么?”

魏柳氏听了,急急退到一旁,低眉顺眼道:“我……是安哥儿无意间跑过来了,我是过来寻他的。”

“安哥儿跑到这里来?”听了魏柳氏的解释,魏仁毅更为生气,那双三白眼圆睁,凶悍毕露,“看个小孩儿都看不住,要你有何用?”

“爹爹,不好凶娘亲,是长安不好,长安知错了。”小团子拦在魏柳氏身前,脸上泪痕未干,瞧了实在可怜。

瞧着魏长安和魏柳氏都泪痕涟涟,魏征眉头紧皱,开口呵斥:“行了,今日有外客在,闹成这样成何体统,还不赶紧将安哥儿带下去。”

“是。”魏柳氏见状,蹲下身去,将魏长安抱在怀里,低着头,匆匆走了。

院中,又只剩下魏征父子、门倌儿和云皎皎他们。

颜如玉抬头,看了一眼天色,又清了清嗓子,询问道:“魏老爷可将东西备下了?”

“都备下了,就等着二位师父前去墓前作法开棺。”

同颜如玉说话时,魏征脸上的怒意全然不见,取而代之的是恭敬至极的笑意。

就连凶悍如此的魏仁毅,进了这院子之后,亦是恭敬有礼,完全像是变了一个人。

“前方带路。”颜如玉负手而立,脸上没有太多的表情,看起来当真有些仙风道骨。

瞧他这样,云皎皎忍不住噗呲笑出了声,这厮,分明就是水仙不开花——装蒜。

这样一笑,倒是引来众人疑惑的目光,却没有一个人好多过问什么。

……

到青瓷墓前的时候,正好午时刚至,树林里,蝉鸣凄切,枝头树叶打着蔫儿,全无半点儿生气,赤日炎炎,似火欲燃,轻纨觉衣重,树叶茂密,绿荫稀薄。

可颜如玉,一路走来,却完全没有受这天气的影响,甚至连发丝儿都没有乱一根,依旧好看得像是开得极致的丽春花。

丽春花虽好,却只可远观,靠近是有毒的。

发觉自己一时之间又看着颜如玉愣神,云皎皎忙不迭转移视线。

素衣白裳的姑娘,面若白瓷,本就当以池中一支素莲作比,此刻脸颊绯红,倒平添了一抹荷华。

瞧着这两人的模样,众人只觉得,两人更像是从云端悠悠落进这凡尘的仙人。

刚到墓前,颜如玉便吩咐带来的仆人开始挖坟。

很快,一口红松木棺材被挖了出来。

棺材表面,涂成黝黑发亮的颜色,空气里,隐隐散发着土腥气味,其间混杂着桐油的味道。

云皎皎年岁虽短,对这基本的讲究还是知晓。

若是老人寿终正寝,用的是红棺,未婚男女或未及笄的人,则用白棺,至于横死的,则用黑棺。

所以,看到黑棺和白棺的时候,她总会有些隐隐的悲伤。

日头渐移,地上,物影渐短。

“开棺!”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三十四章 落英泣血 虽说众人心里相信颜如玉两人确实有大神通,但仆人还是不敢去将棺材打开。

甚至连靠近棺材的勇气都没有。

一个个看着颜如玉,希望他能收回这个决定。

可颜如玉依旧神色淡然,“再不快些,错过时辰,棺材里的邪物跑出来,你们自己承担。”

听颜如玉这样说,魏仁毅急了,三两步冲上前去,抓起靠在树上的铲子,便朝着其中一个仆人的身上挥下,“没用的东西,还不赶紧开棺。”

见状,云皎皎神色一凛,捡起一颗石子,弹出。

魏仁毅只觉手臂猛地发麻,手再也握不住,铲子砰的落下,砸在脚上,又痛得他惊呼不已。

“棺材不能见血,魏公子这是要让大家都来陪葬么?”云皎皎斜斜瞥了他一眼,语气似在玩笑,却带着明显的警告意味。

“师父说笑了,毅哥儿他并无此意。”魏征见云皎皎生气,又担心颜如玉因此不为他解决了麻烦,只好上前,对云皎皎作揖道。

瞧着这样的魏征,云皎皎忽然有些佩服他。

这个魏征,能屈能伸,做事果断,难怪能成就如今的富足家业。

“开棺。”

颜如玉又再一次吩咐。

这下,仆人再也没有迟疑,将棺材打开了。

一股熟悉而又令人作呕的味道,从棺材里往四周弥散开来。

枝头的鸟儿,嗅到了这股味道,也扑簌簌飞走了。

“啊……开……开开开……花……”

棺材面前的仆人,害怕得连一句完整的话也说不出来,连连后退,最终跌坐在地,愣了片刻,又连滚带爬的离开了棺材。

颜如玉和云皎皎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一起上前,往棺材里看去。

顿时,也睁大了眼。

棺材里,静静躺着一具穿着白色寿衣的骷髅,如墨的青丝此刻也完全失去了光泽,乱蓬蓬的铺在骷髅身下,像是一堆杂乱的枯草。

而露在外面的骷髅上,此刻,全是鲜红如血的花,那身白色寿衣,也被撑得鼓了起来,就像是尸体被血染了一般。

又是枯骨生花!

云皎皎愣住了。

棺材周围,除了两人,再无旁人愿意靠近。

颜如玉低头,在云皎皎耳边小声问道:“若是只有骸骨,你能否查出尸体的死因?”

“可以。”

云皎皎想起,她在秦烟给的那本册子上,看到过关于验骨的方法。

离开开封府已有些时日,那本册子上的内容,她早已烂熟于心。

从前不懂的验尸方法,现如今也彻底明了了。

她的烟烟,不愧是北辰国最厉害的仵作。

“那就好。”颜如玉说完,口中又开始神神叨叨的说起来,末了,从供台上拿起桃木剑,剑尖挑起一叠冥币,至于白蜡上点了,又扔进棺材里。

顿时,那些花儿被火引燃。

空气中刺鼻气味更甚。

忽然,棺材里果真传来似人惨叫的声音。

这番景象,又吓得众人不敢动弹。

稍胆小的,此刻紧紧靠着身后的树,才能勉强站稳。

见棺材里红花燃尽,颜如玉一拂袖,带起黄土无数,扑到棺材里,扑灭了火。

一具完整的骸骨,完整的摆在众人面前。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三十五章 巫蛊之术 “这……怎么会这样……果然,这一切都是她做的,师父,快帮我消灭她。”

方才还气势汹汹的魏仁毅,被这番情景一吓,现如今,吓得说话也哆嗦起来,一双三白眼里,尽是数不清的惊恐。

说到最后,他很明显想要伸手去拉颜如玉的衣袖,可颜如玉微微侧身,不动声色的躲开了,魏仁毅的手也落了空。

瞧他这样绝情,对于青瓷的同情就像是见风而长的藤蔓,将她的心紧紧攥住,细细想来,青瓷其实是一个可怜人。

她云皎皎,在世人眼里,大抵也是如此遭人惧怕的吧?

“魏公子,这青瓷姑娘再怎么说,也是魏府的小娘子,你就如此狠心,要她永世不得超生?”秋水剪瞳瞧着魏仁毅,秀眉微挑,软糯开口。

可魏仁毅只是啐了一口,瞧向棺材的眼神全然没有半点儿旧情,“那是以前,如今她已经死了,还要缠着我们不放,就是她该魂飞魄散。”

见他说得越来越混账,一旁的魏征终于看不下去,沉声阻止道:“毅哥儿,休得胡言。”

末了,又对两人说道:“二位师父,犬子惊吓过度,故而口不择言,还请二位师父莫要见怪。还请二位师父告知,接下来,我们应当如何?”

颜如玉沉默无言,抬手,假意拈了一个诀,紧接着,目光直直落在魏仁毅身上,冷漠得好似雪山顶的冰雪。

“师父这是何意?”这个眼神,魏征也发现了,心里的不安突然加重,他就只有这一个独苗,可不能出了什么差错。

“要化了她的怨气不难,只要……”颜如玉话音未落,林子里,忽然出现一阵细碎的脚步声,密集而紧促。

有人朝着这里来了。

云皎皎和颜如玉的脸上,并没有什么意外的神情,看起来反而是在意料之中。

倒是魏府的众人,被这番动静弄得有些手足无措。

等来人出现,众人才瞧清楚了他们的模样。

带头的人,一身月白色棉绸直裰,挺拔似竹,风姿清卓。

正是那新官上任的叶荆溪。

身后,跟着几名衙役,各个手中朴刀紧握,神情肃穆。

“草民魏征叩见叶大人。”

瞧见叶荆溪,众人皆齐齐行礼,唯独颜如玉和云皎皎,没有任何表示。

“本官接到线报,说是有人在此聚集,举行巫蛊之术。”叶荆溪说到此处,四下扫了一圈,最终,将目光落在魏征身上。

巫蛊之术!

四个字,吓得方才还极为稳重的魏征身形一闪,湛湛往后退了两步,才保持住平衡,抬起衣袖擦了擦额头的汗水,才开口道:“大人,此话可不能乱说,本朝律令,严禁巫蛊之术,草民怎敢枉顾律法?”

“若是无凭无据,本官又岂会亲自前来?”叶荆溪抬手,骨节分明的手指指向一旁的棺材,还有撒了一地的冥币,道:“若不是行巫蛊之术,为何要将尸骨挖出来,这些冥币,又该如何解释?他们又是谁?”

“大人,这……这是为了……”魏仁结巴半天,也不知该如何解释。

颜如玉往前走了两步,直直瞧着叶荆溪,冷声开口:“狗官,竟敢打扰本仙人作法,我这就要在你身上下蛊。”

一句话,惊得在场的人哑口无言。

这人,看起来不太聪明的样子?

官府明说要抓他,他竟主动站出来,这不是找死吗?

风过林梢,搅动翻滚热浪,轻衫汗透,不知是热是惊。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三十六章 相谈甚欢 一番沉默过后,叶荆溪直接下令,叫衙役将棺材抬起,带着颜如玉两人,匆匆走了。

剩下魏征他们在原地,瞧着众人离去的背影,一时之间,不知是福是祸。

“爹,现如今,我们该如何?”魏仁毅最先反应过来,犹不解气的在身旁仆人的身上踢了一脚,才转而问魏征。

魏征微微叹气,瞧着众人消失的方向,怅然道:“先回府,日后,吩咐下去,不要再将这些骗人的江湖术士带回来。”

语毕,独自走了。

……

而另一边,走出树林,行至官道上,云皎皎这才打量起身旁的一红一白两人。

刚才在树林里的事,倒像是两人合伙演的一出戏。

只是,她有些不明白,先前还像乌眼鸡似的两人,是何时竟联手了。

心里疑惑,眼角眉梢也浸满了思量。

皱眉思索的模样,尽数落进颜如玉眼里。

勾唇浅浅一笑,不顾众人在侧,低下头,在云皎皎耳畔小声开口:“小姑娘,瞧你似乎有些想不明白的事儿呀,不妨说出来,本少侠心情好,今儿个便一并告诉你了。”

闻言,云皎皎抬头,瞧着他深邃如潭水的眼,软糯询问:“你……真的会堪舆之术?”

一句话,引得颜如玉浅笑不已。

就连叶荆溪,也忍俊不禁。

本就生得好看的两人,这样一笑,颇有颠倒众生之势。

“你们笑什么,很可笑么?”

云皎皎见状,嘟着嘴,气呼呼开口。

她这个问题,真有如此可笑?

“若我真会堪舆之术,小姑娘,你可愿拜我为师?”颜如玉止了笑,瞧着她,又问道。

“我学那些做什么。”

瞧着他眼角眉梢尽是得意,云皎皎撇撇嘴,别过脸去,不再瞧他。

“其实,我并不懂什么堪舆之术。”颜如玉说着,目光越过云皎皎,瞧了一眼站在她身旁的叶荆溪,道:“关于魏府的事,是叶大人告知。”

听了这话,云皎皎又看向叶荆溪,盈盈眸中多了些敬佩,连带着语气也欢快了些:“这么说来,是叶大人懂?”

叶荆溪到底是读书人,脸皮儿薄,被云皎皎这样瞧着,竟有些微微脸红,较之于前,多了些烟火气,少了些清冷傲气。

薄唇轻抿,才说道:“我这人向来喜欢看些闲书,先前又恰好在希夷先生座下听过几日道法,故而对于面相之术略知一二。”

“希夷先生?”听到这个人,云皎皎整个人变得神采奕奕,一双丹凤眼里,全是惊奇,“听闻希夷先生有经世之才,若能得他指导,实在是幸事,想不到,叶大人竟有这番奇遇。”

“希夷先生确实厉害,”叶荆溪点点头,目光幽幽看向远方,片刻之后,才继续说道:“先前,我曾见过那魏征一面,我瞧着,他司空之处有伤,便知晓他曾遭受意外。”

颜如玉瞧着云皎皎同叶荆溪聊得兴起,一时之间,心头莫名有些不悦,丢下两人,快步走了。

看着颜如玉的背影,叶荆溪才转而说道:“我所知不过皮毛,这一切,倒是尽在你家随从的掌握之中,若非他昨日来找我,我也想不到这些主意。”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三十七章 不会骗你 听了叶荆溪的话,云皎皎这才清楚了,昨日她在客栈睡下之后,颜如玉为着她的事,一直奔波。

头顶骄阳似火,云皎皎忽然觉得,有一束光,穿过头顶的青竹素面伞,直直照进了心底,烫得生疼。

擎着伞,别过叶荆溪,云皎皎朝颜如玉追过去,同他并肩走着。

颜如玉转过头,瞥了一眼巧笑嫣然的云皎皎,语气还是有些奇怪,“怎么不同那位叶大人谈论堪舆之术了?”

这语气,听着倒像是有些浅薄怒意。

云皎皎抿了抿唇,踟蹰片刻,才低声呢喃道:“那什么……谢谢你。”

“嗯?”

听着她细若蚊蝇的声音,颜如玉挑眉,怀疑自己是不是听岔了。

这小姑娘,怎会如此客气?

“叶大人都告诉我了,昨日,是你去找了他,同他一起,演了今日这出戏。”云皎皎说完,抬眸,看了看他,“你不是瞧着叶大人不顺眼么,为何还要这样做?”

“小姑娘,你可知,人生在世,总有些事,是身不由己的?”颜如玉停下脚步,伸手,将云皎皎手里的纸伞往后移了移,才瞧着她的双眼,正色说道:“人呐,为了自己想要得到的东西,是可以放低身价的,所以,你日后定要擦亮双眼,莫要被人骗了。”

第一次瞧着颜如玉这般严肃的同自己说话,云皎皎楞在原地,怔怔对上他的眼,半晌,才兀自说道:“那你呢?”

此话一出,两人同时愣住了。

他本就是带着目的接近自己的啊,他的目的,就是让自己为他洗刷冤屈。

所以,他同那些人,其实是一样的,自己又何必多问呢?

思及于此,云皎皎擎着伞,往后退了两步,伞面遮去了玉颜,让人瞧不出她此刻的想法。

手中伞柄忽然拿开,颜如玉瞧了一眼空落落的手,眸中闪过些许失落。

不远处,叶荆溪带着众人,渐渐走近。

颜如玉微微叹了一口气,又抬脚,拉近同云皎皎的距离,低声道:“小姑娘,无论何时,我不会骗你。”

伞下,云皎皎瞧着出现在视线中的那双红色鞋面,听他这样说,心里乱得就像是一团打结的发丝儿,理也理不清楚,末了,只能点头,浅浅答道:“嗯。”

越往江宁府城门的方向走,官道上的人也渐渐多了。

自打那番话说了之后,两人都极为默契的没有再继续说下去,兀自闷头走着。

到了城门口,守军见到他们,也没有多做阻拦,一直到回了衙门,云皎皎才打起精神来,吩咐衙役将骸骨搬回验尸房,自己稍作准备,前去验尸。

验尸房里,药香缠绵,灯下,一身半旧鸦青色圆领缺胯袍的赵仵作,正拿着一方新棉,在骨头上细细擦拭,神情认真,丝毫没有注意到突然闯进来的云皎皎。

她知道,赵仵作现在,是在检查尸骨有无外伤。

本就是一个固执得有些迂腐,做事又极为认真的人,偏生之前没有遇到一个伯乐。

云皎皎不竟有些惋惜。

这样的人,若是跟着一个好官,定会有一番作为。

“赵仵作,可查出什么了?”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三十八章 疑已绝矣 听到身后传来的声音,赵仵作的手,愣了一下,才转过头去,懒懒瞧了云皎皎一眼,语气带了些许疏离,“原来是云五姑娘,这具骸骨,是云五姑娘寻回来的?”

“是。”云皎皎心里自是清楚,赵仵作还因着先前的事,对她怀有不满,但也没有多往心里去,唇角微微上扬,踱着步子走到尸骨前,“早听闻赵仵作验尸技艺卓绝,可有什么发现?”

一句话,问得赵仵作呆立在原地,手中棉帕握得变了形,半晌,才赧颜道:“这不过是具普通尸骨,并没有外伤痕迹,从盆骨来看,也确实是一具女子骸骨,不过,我在骸骨的牙齿上,发现了这个。”

一提起验尸的事,赵仵作便将先前的不愉快统统抛在一边,指着一旁宣纸上如芝麻粒儿大小的黑点儿开了口。

顺着赵仵作的手看过去,洁白的宣纸上,几粒黑点儿散布,昏黄烛灯下,看起来,像极了街头一文钱便可买到的烧饼。

“这是……什么种子?”云皎皎凑近,仔细瞧了,才不确定的开口。

可赵仵作只是摇头,没有给出一个答案。

验尸房里,又陷入沉寂。

只剩下灯花炸开之时微不可闻的声音。

云皎皎只觉心有不甘,他们费了那么大的劲儿,将尸体搬回来,若是什么也查不到,他们之前的那些辛劳,全都白费了。

正当两人继续在尸体身上找寻线索之时,门外,忽而响起一道略带欢喜的声音:“我找到了,找到了。”

紧接着,一道白色身影闯进验尸房。

两人齐齐望去,才发现,来者正是叶荆溪,脸色因激动而微微泛红,右手执着一卷书,双眸微亮,与平日里的清冷傲气判若两人。

“叶大人找到了什么?”

云皎皎抬眸,瞧着他手中的书卷,浅笑盈盈。

“是泣血草,那些花,是泣血草。”

叶荆溪很明显还没有从兴奋之中抽离,连带着说话的语气,也变得有些颠三倒四。

此话一出,云皎皎也笑了,双眼盈盈,像是满天星辰都躲进了她的眼里。

门口,赶来的颜如玉瞧着她的双眸,神色一暗,随即敛了,唇角微扬。

“叶大人,你是如何得知,那些花是泣血草的?”

云皎皎开口问道。

叶荆溪将手中的书卷扬了扬,又恢复了以往的清卓风姿,缓缓说道:“这本书中,有关于泣血草的记载。此物生长于阴暗潮湿处,花期正是七月,三天便开花,花谢则凋,来年复生,因其花红似血,故而名曰泣血草。”

闻言,云皎皎走到叶荆溪面前,抬手接过书卷,果真瞧见泛黄书页上,画着一朵花儿,艳红如血,同那尸体上所见,如出一辙。

而在花朵旁,蝇头小楷陈列,铺成集注一句:此花难寻,疑已绝矣。

“书中说,这泣血草极为难寻,为何会出现在这些尸体上面?而这些花,又为何会从尸体里面长出来?”云皎皎在灯下,瞧着书中所记,心里疑惑更甚。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三十九章 不在那里 “除非……是有人将这些花种提前下入了死者身体里。”颜如玉倚着门框,双手环抱胸前,一句话说得漫不经心。

像是在陈述一件再平常不过的小事。

“那会是谁有这样的本事,将花种下进去呢?”叶荆溪负手而立,身姿挺拔,与颜如玉的随意形成了鲜明对比。

旁边,赵仵作还在细细查看着骸骨,也不知道是否注意到这边的动静。

云皎皎垂眸想了片刻,忽而抬头,得意的打了一个响指,道:“你们可还记得更夫说过的一句话?”

“你是说……死者都去过群芳阁?”颜如玉最先反应过来,挑眉,对上她的眼。

“对,这些死者生前最后去的地方,都是群芳阁,而这位青瓷姑娘,就是从群芳阁出来的,这一切,都太过凑巧,想来,问题的关键,还是在群芳阁里。”云皎皎眉头紧蹙,思索着开口。

“既如此,要想破案,还得去群芳阁。”叶荆溪说着,面露难色,一时之间,似有拿不定主意,“江宁府的人,都认识我,可云五姑娘毕竟是女儿身,去那烟花之地,怕有不妥……”

瞧他这般纠结,颜如玉笑得略有些嘲讽,摇摇头,对云皎皎勾了勾手指,道:“云五姑娘是捕快,什么场面没见过?走,小姑娘,带你喝花酒去。”

一番话,说得痞气十足。

叶荆溪听了,更为怀疑这个红衣男子的身份。

若说是随从,怎敢同主子说这般有辱斯文的话?

可若是官府的人,为何不能大方承认了身份?

更何况,此人身上,丝毫没有官场中人该有的特点,反而,更像是游戏人间的江湖人。

这次,云皎皎也难得没有生气,而是点头赞同颜如玉的提议,摸着下巴点点头,才对叶荆溪说道:“叶大人,你是这里的父母官,自然不便去那烟花柳巷之地,所以,你就在衙门里,我与他一同去便可。”

“可……云五姑娘,你毕竟是女儿身,这……”

叶荆溪的思想里,到底还有读书人的迂腐,听云皎皎这样说,还是觉得此举有失妥当。

“叶大人,在我们捕快眼中,就没有不能去的地儿,”说完,一把扯过颜如玉的衣袖,对颜如玉吩咐道:“走了,小随从。”

走出验尸房,外面,已是黄昏满院,枝影横斜,倦鸟归巢。

七月还未尽,人家檐下,长明灯燃起,烛光熠熠。

青石长街上,人影重重。

即便有关于闹鬼的事,依旧抵挡不住世人寻乐的心思。

得欢当作乐,斗酒聚比邻。

两人走在长街中,听着耳畔喧嚣,莫名生出岁月静好的错觉。

秦淮河上,画舫穿行,烛火映清波,彩袖舞高楼。

有着上一次的经验,在众多画舫之中,云皎皎一眼便瞧出了群芳阁的那艘。

正欲飞身上船,却被人拉住了衣袖。

身旁,颜如玉瞧着她,打趣道:“小姑娘,怎的,瞧着美人就如此急不可耐?”

“呸,你再胡说,我便将你踹进河里喂鱼。”云皎皎白了他一眼,没好气道:“我是去找人。”

“你要找的人,不在那里。”

章节目录 第一百四十章 特殊要求 “不在那里?那在何处?”云皎皎眉头微蹙,转眸瞥了他一眼,“那天我们就是在画舫上瞧见了青梧,难不成是认错了?”

颜如玉抬手,摸了摸挺翘的鼻尖,浅笑着打趣道:“小姑娘,这你就不懂了吧,白日里,自是画舫上风景独好,可到了晚上,要找人,还是得去群芳阁,那里晚上才热闹。”

听他这样说,像是对风月场所的事了解甚深,云皎皎极为不屑,撇撇嘴,道:“哼,见天儿的没个正行,惯喜欢喝花酒,也不怕染病。”

“哟,小姑娘还知道会染病?”

颜如玉挑眉,瞧着云皎皎这般娇憨模样,又忍不住起了逗她的心思。

秦淮河畔,灯影重重,映红了小姑娘的双颊。

她哪里懂这些,不过是从前在六扇门当差的时候,听那些人说起过,便记住了。

见她如此,颜如玉也明白了,小姑娘对这些不过是有耳闻,自己这个玩笑,似乎看得有些过分。

摸了摸鼻子,朝不远处群芳阁的方向扬了扬下巴,低声问她道:“我们现在去群芳阁?”

“好。”云皎皎垂眸,点点头,跟在颜如玉身后,缓缓走着。

越靠近群芳阁,周围,招揽客人的声音越多,那些声音,缠绵得紧,听得人骨头都酥了。

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

若她是男儿身,大抵也会醉倒温柔乡。

正低头想着,前方,颜如玉却忽然停下了脚步。

一个没注意,云皎皎直直撞到他的背上,痛得鼻头一酸。

“小姑娘,没事儿吧?”颜如玉转过身来,瞧着云皎皎捂着鼻子,心里也跟着紧张不已,拉着她的衣袖,将手拿开,才发现鼻尖已微红。

本就是软糯的小姑娘,现在,越发像极了一只小兔子。

“没……没事。”云皎皎瓮声瓮气的回答。

“这么大的人了,不知道看路么?”颜如玉本想关心她两句,说出来的话却显得有些欠揍。

气得云皎皎踩了他一脚,才匆匆走进了群芳阁。

她才不能说,自己是因为被这些吴侬软语吸引了注意力呢,若是这厮知道了,定会笑话自己。

方才在门口,便觉这群芳阁繁华,如今到了大堂里,才知晓何为热闹。

可最为奇怪的是,众人瞧见云皎皎,也都安静了,一时之间,整个大堂里鸦雀无声。

这番变化,瞧得云皎皎心下纳罕。

先前,去落桂楼的时候,好像也没有受到这样的注视。

莫不是江宁府的楼子有什么特殊的要求?

一时之间,云皎皎站在原地,显得有些手足无措。

直到,身后,响起颜如玉慵懒的声音:“这群芳阁,就是如此待客的?”

随即,一个年纪略长,风韵犹存的女人这才施施然走到两人面前,行了一礼。

云皎皎瞧着来人,一眼便认出了,她就是那日在画舫上招待他们的那个女人,听说是群芳阁的老鸨,人们都唤她玉娘。

玉娘行了礼,才抬起头瞧向两人,只是一眼,也惊呼道:“二位,不是那日在画舫上的客人吗?今日前来,也是为了听琴?”

章节目录 第一百四十一章 坐地起价 “自然。”颜如玉点点头,又拿出一张银票,递给玉娘,那随意的模样,像是递出了一张宣纸,“今日,我还是在雅间听琴。”

瞧他这样,云皎皎撇撇嘴,盈盈眼中尽是不屑,这厮,果真不是自己赚的钱,用着倒是没有半点儿心痛。

反而是站在两人面前的玉娘,眼神直勾勾的看着递到眼前的银票,咧着嘴角,笑得极为开怀,那模样,真恨不得将眼睛长到那张银票上去。

“公子果真阔绰,”玉娘抢过银票,又在手中展开了,对着烛光细细瞧着,半晌,才满意点头:“今晚,保管公子满意。”

说完,玉娘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手里紧紧捏着银票,看着两人,欲言又止,甚是为难,“可……”

“可是什么?”云皎皎斜斜剜了她一眼,唇角笑意渐起,软糯开口:“莫不是玉娘你坐地起价,现如今这些银两,不够见青梧了?”

玉娘没想到,云皎皎会这般为难她,只好向颜如玉投去求救的目光。

可颜如玉只是别过头去,摸了摸鼻尖,对两人的话充耳不闻。

小姑娘性子向来如此,他若是开口,反而惹得小姑娘不快。

“姑娘这样说,倒是错怪奴家了,”玉娘只好赔笑着解释:“只是,今日青梧她……已经陪别的客人去了,若是二位想听青梧抚琴,就不凑巧了。”

颜如玉摆摆手,慵懒开口:“今日,我们不是为青梧而来。”

语毕,一双眼在大堂里扫过,最终落在角落处一位身穿粉色衣裙的女子身上,指着她,说道:“就她来抚琴。”

顺着颜如玉所指的方向瞧去,只见一缸古浪小红旁,一位粉衣女子正伸手,去捧了一支荷花把玩,体态婀娜,明眸皓齿,大有与古浪小红争艳之势。

在这样的地方,这女子,倒显得有些落寞。

玉娘瞧了那女子一眼,似有为难,道:“公子,我们楼里还有更好的姑娘,要不换一个?”

“就她。”颜如玉固执开口,言简意赅,丝毫没有可以商量的余地。

“这……”

玉娘神色有些为难。

这番举动,倒是引得云皎皎好奇,挑眉瞧着她,道:“玉娘,莫不是这位姑娘不接客?”

“不是,”玉娘垂眸,想了好一会儿,捏着银票的手却未见松开,良久,才似下定了决心:“既然二位要执意青染作陪,那二位先回屋里等着,我这就叫她来。”

语毕,玉娘侧过头去,对身后的丫鬟吩咐了两句,这才带两人走了。

到了二楼,选了一个安静的屋子,坐下了,玉娘也就识趣的退了出去,一时之间,屋子里只剩下两人。

云皎皎坐下后,才有些不解的问颜如玉:“为何我来这群芳阁之后,众人看我的眼神如此奇怪?难不成,这群芳阁与别处有不同的规矩?”

听了她的话,颜如玉直接笑出了声,惹得云皎皎直翻白眼。

“小姑娘,上次你去的落桂楼在何处?而这群芳阁,又在何处?”

章节目录 第一百四十二章 枫荻秋声 “群芳阁在江宁府,落桂楼在开封府……”云皎皎说到此处,也恍然。

在开封府,众人都知道她云五姑娘,自然不会感到诧异,可这里是江宁府,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家,贸然闯进楼子里,难免会让人浮想联翩。

瞧她这样,颜如玉也明白,小姑娘了解了其中的关系,又忍不住打趣:“嗯,小姑娘挺聪明嘛。”

语毕,只听得窗外传来一道轻缓脚步声,齐齐望去,果真瞧见那位粉衣女子,怀里抱着一面琵琶,缓缓走了进来。

方才在大堂,隔着人群,远远瞧着她,便觉着与别的姑娘不同,如今走得近了,云皎皎才发现,这位姑娘神情之中,透着隐隐的冷漠疏离。

她霎时便明了,为何玉娘不愿她迎客。

来楼子里的人,皆是为了寻欢作乐而来,这位姑娘,如此冷漠,实在教人高兴不起来。

在她身后,还跟着一个奉茶的姑娘。

等姑娘放下茶盏,走出屋子之后,青染才坐在帘子后,淡然开口:“二位想听什么曲子?”

“青染姑娘,你弹的,是五弦琵琶?”

隔着帘子,颜如玉瞧了瞧青染怀中的琵琶,惊讶开口。

香帏风动,玉炉生烟,帘后女子,听了这话,身形一顿,才说道:“公子识得此物?”

第一次见颜如玉这般激动,云皎皎有些不满,噘着嘴,嘟囔道:“不过是五弦琵琶,有什么可稀奇的。”

屋子里本就安静,颜如玉又是习武之人,听力高于常人不少,听云皎皎自语,才收回目光,慵懒开口:“琵琶多为四弦音,当世难得五弦闻。

这五弦琵琶,乃是前朝遗物,有诗云:五弦并奏君试听,凄凄切切复铮铮,铁击珊瑚一两曲,冰泻玉盘千万声。想不到,在这群芳阁里,竟有人会弹五弦琵琶。”

“公子博学。”帘后,青染淡淡回应。

纵使遇到知音,这态度,也冷得像是要将人冻伤。

“这样说来,今日能听得五弦琵琶,倒是一大幸事了。”云皎皎点点头,极为自然的从颜如玉手中接过黑瓷茶盏,浅嘬了一口。

见两人都未曾说想听什么曲子,青染垂眸,思索片刻,便自顾自开始拨弦。

“是枫荻秋声。”

青染不过只拨了几个音,颜如玉便略有得意的看着面前的云皎皎挑眉开口道。

“这你都知道啊,”云皎皎眯着眼,斜斜打量着他,“看来,你是楼子里的常客。”

闻言,颜如玉又扬起嘴角,笑得开怀,末了,摇摇头,无奈开口:“你这小姑娘,惯会冤枉好人,来,本公子教你,她弹的这段曲子,出自《夕阳箫鼓》,共有十段,枫荻秋声,是其中一段。”

“谁知道你这些东西,是不是楼里哪位姑娘教的。”云皎皎别过脸去,小声嘟囔。

她就不明白了,自己好歹是世家女子,偏生不懂音律,只喜好舞刀弄枪,早知如此,从前就该请位先生到家里教音律。

纵使两人未仔细听曲,青染也极为认真的将一整段曲子弹到最后。

“二位来这里,只是为了听琴?”

章节目录 第一百四十三章 谁的故人 青染的话,将两人的目光引了过去。

“青染姑娘的名字,像极了一位故人。”云皎皎软糯开口,隔着珠帘,细细观察着帘后人的反应。

“是青梧?还是……青瓷?”青染的语声淡然,让人听不出其中的喜怒哀乐。

“你觉得,是青梧还是青瓷?”颜如玉虽说是在同青染说话,可目光,却是瞧着云皎皎。

骨节分明的手,放在桌上一下一下的敲着,连起来听,正好是刚才青染所弹的那段曲子。

“是青瓷吧?”青染站起身来,将怀中的琵琶放在帘子后,自己则抬手,掀开珠帘,缓缓走了出来,凌波微步,罗袜生尘,似清风扶了细柳。

“为何你觉得我们是青瓷的故人?”云皎皎好奇。

“因为……青梧她不配有你们这样的故人。”青染倒也不客气,直直在桌旁坐下,浅笑盈盈,“既是青瓷的故人,可否向二位讨杯茶吃?”

听她这样说,云皎皎伸手,拎起茶壶,为她斟了一杯茶,推到她面前,“请。”

“多谢姑娘。”

青染说完,一手敛袖,一手拈起茶盏,将茶送至鼻前轻嗅后,才抿了一口茶。

黑瓷衬得青染肤白如凝脂,叫人看了移不开眼。

“听青染姑娘这话,似乎与青梧姑娘有过节?”云皎皎收回目光,才询问道。

“人人都说,青梧姑娘琴艺无双,又温柔至极,这样的姑娘,怎会惹得青染姑娘不悦了?”颜如玉懒懒抬眸,瞧了青染一眼。

“哼,琴艺无双?都是青瓷教出来的,她有今日风光,最该感谢的人,就是青瓷。”青染说到此处,嘴角笑意变得嘲讽,似有满腔怒意不知该如何发作,玉手紧紧握着,指节泛白,“青梧,就是个白眼狼。”

见青染如此激动,云皎皎同颜如玉交换了一个眼神,心里皆明了,这位青染姑娘,定是知道些什么。

眼珠儿滴溜溜一转,云皎皎心里立刻有了思量,脸上,还是一副懵懂模样,问道:“哦?姑娘为何这样说?”

“当年,我与青瓷、青梧,一同投身于群芳阁,她们弹琴,我弹琵琶,我们三人年岁相近,又一同到这里,关系自然比旁人亲近些。没过多久,青瓷便成了秦淮河上有名的琴姬。

我是真的替她高兴,做我们这行的,只有能为楼里赚钱,才有挑客人的资格。因着青瓷的关系,我和青梧,也被更多人所知晓。我是真没想到,自那时起,青梧就已经打起了青瓷的主意。”

说起往事,现如今的青染,在融融烛光里,显得安静又美好。

盈盈水眸,瞧着桌上跳动的烛火,像是要通过这跳动的烛火,看到当初青瓷还在的日子。

“你们不知道,青瓷真的是世间最好的姑娘,我生性孤僻,不愿接客,每次都是她,帮我挡了下来。也是她,将我和青梧当成了妹妹一般疼爱。”

“后来呢?”

这大抵是所有听故事人的通病,都喜欢在说故事的人停下的时候,问一句后事如何,云皎皎也不例外。

“后来啊……一切都变了。”

章节目录 第一百四十四章 换一个人 “一切都变了?是青瓷出事了?”

云皎皎睁大了双眼,一手支着下巴,追问道。

这番模样,落进颜如玉眼中,简直讨喜。

“那是四年前的乞巧节,我们三人外出游玩,在城中遇到了魏仁毅,他一眼便看上了青梧。”青染说着,又拈起茶盏,喝了一口茶水。

“魏仁毅既然看上的是青梧,如何嫁过去的,却是青瓷?”云皎皎正听得兴起,不住追问。

青染勾唇,笑得嘲讽,“因为青梧,不愿意嫁。”

“可魏府的魏征,人称魏大善人,这是江宁府人尽皆知的事,嫁进魏府,真有如此不堪?”云皎皎眉头微蹙,歪着头,疑惑不已。

虽说魏仁毅看起来与玉树临风沾不上边,可魏府到底是钟鸣鼎食之家。

一旁,颜如玉拎起茶壶,将云皎皎面前的茶盏掺上茶水,才开口道:“因为,这个魏仁毅,不是好人。”

“公子所言极是,”青染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扫了一眼,继续说道:“这魏仁毅,根本就不是人,也从来不把我们当人看,先前,嫁进魏府的姑娘,好些不堪受辱,都死了。”

听了这话,云皎皎眼前,忽而浮现先前见到的魏仁毅的模样。

那样子,确实不像是什么好人。

屋里烛光明灭,像是亦因这个故事而动容。

“魏仁毅说要娶青梧,怎么是青瓷嫁过去了?”云皎皎又问。

“因为……”

青染正欲说下去,门外,忽然响起一阵脚步声。

随即,敲门声响起,玉娘的声音传来:“青染呐,屋里琴声怎么停了?是不是你又惹得客人不悦了?若是如此,就赶紧出来,换青梧进去伺候。公子,青梧回来了,要不让青梧进来抚琴?”

云皎皎看了青染一眼,走到门前,将门打开了,正好瞧见玉娘抬起来,准备敲门的手。

见到云皎皎,玉娘赶忙笑着开口:“姑娘,青染她性子古怪,又极少接客,不如换青梧来?”

云皎皎回过头,看了青染一眼,才对玉娘说道:“不必麻烦,我竟没想到,群芳阁里竟有青染姑娘这样的人,弹得一手好琵琶。要知道,这五弦琵琶,会弹的人,寥寥无几了。比起古琴,我更喜欢青染姑娘弹的五弦琵琶。”

“可……青染她,性子孤僻,怕是伺候不好二位。”玉娘眼神躲闪,还是不住的劝云皎皎,希望她打消现如今的念头。

“我说不必,便是不必了,”见状,云皎皎板着脸,冷冷瞥向玉娘,语气满是不悦,“玉娘,你这是不想开门做生意了?”

“不是,不是,”玉娘被云皎皎这番模样吓得噤了声,想了想,目光又穿过云皎皎,看向屋里的青染,高声叮嘱道:“青染呐,既然二位客人喜欢你的琵琶,你可要好生伺候,莫要说错了话。”

“还不走?”云皎皎见她没有要离去的意思,也不拐弯抹角,直接开口,赶她离开。

“是,是,奴家这就离去,”玉娘赶忙赔笑,又再一次叮嘱道:“青染,莫要忘了我教你的话。”

章节目录 第一百四十五章 死不瞑目 等玉娘走后,云皎皎四下看了看,才将房门关上,转身回到桌旁坐下了,继续听青染将往事一一道来。

青染玉手微颤,端起茶盏,猛灌了一大口茶水,才稍冷静下来。

又不甚放心的瞧了一眼紧闭的房门,喃喃道:“她是专门来提醒我的,不能将她们的那些丑事抖出来,她是来提醒我的……”

见她如此,云皎皎忽然打心底里生出对她的同情,瞧了一眼颜如玉,才开口道:“青染姑娘,你同青瓷真的是好友?”

青染大抵是没想到,云皎皎会这样问她,本还担忧的脸,此刻飞快染上绯色,眸色之中,尽是愤怒,“姑娘此话何意?奴家一直将青瓷当成自己的姐姐,她遭此劫难,奴家比任何人都心疼。”

“既如此,青染姑娘就该为青瓷报仇。”云皎皎盯着青染,语声严肃认真,“想必江宁府这些日子所发生的事,你也知晓,你真想青瓷死不瞑目?”

“死不瞑目?不会……”

“不会什么?”

云皎皎敏锐捕捉到青染话中的漏洞,挑眉问道。

“哦,奴家的意思是,青瓷所做的这些,不是因为她死不瞑目,而是,她要杀尽所有的负心人。她是在做好事,不是吗?”青染笑了笑,又飞快解释。

一旁,颜如玉久不言语,一只手在桌上有一下没一下的敲着,等青染说完了,才懒懒抬眸,瞥了她一眼。

本就是生得好看的人,那怕是如此简单的一个动作,叫人看了,竟也白白多了几分邪魅。

饶是淡雅似菊的青染,瞧着颜如玉这般模样,也忍不住小脸绯红,羞得低下头去,不敢与他对视。

“青染姑娘。”颜如玉懒言唤她。

“公子请说。”青染这才抬头,匆匆瞧了颜如玉一眼,又低下头去。

“之前,你说,魏仁毅看上的是青梧,可为何嫁过去的是青瓷?照你先前的说法,那时的青瓷,已然是群芳阁的摇钱树,那玉娘,又为何会轻易用青瓷换了青梧?”

说这些话的时候,颜如玉的脸上,还是一如既往的浅笑,手指敲在桌面的速度却越来越快,一下一下,就像是敲在了人的心坎上。

桌上的烛火,也随着上下跳动,映得人影惶惶,恰似鬼魅。

说到最后,青染吓得用手扶住了桌沿,才湛湛坐稳,深吸了一口气,道:“我……因为,因为……”

“因为什么?”颜如玉看着云皎皎,得意挑了一下眉头,才缓缓说道。

“因为青梧她……她……”青染支吾了半天,也没有说出是因为什么。

倒是引得云皎皎跟着心急不已。

“她怎么?”云皎皎赶忙问道。

青染又低下头去,思索了好一会儿,才抬眸,目光在两人之间扫了扫,最终,似是下定了决心,道:“因为青梧她,其实是玉娘的女儿。”

“玉娘的女儿?”

此话一出,云皎皎惊得睁大了眼,一度怀疑是自己听岔了。

“对,她就是玉娘的女儿,这是她最大的秘密了。”青染说完,低下头,不去瞧两人。

趁着这个空隙,云皎皎同颜如玉交换了一个眼神,心里皆有了思量。

起身告辞,便走了,剩下青染只身一人,瞧着桌上的残烛出神。

章节目录 第一百四十六章 她在说谎 出了群芳阁,已是亥时。

除了那些楼子里还可闻及喧嚣,街上已是行人渐少。

“咚!咚!”

“关门关窗,防偷防盗诶——”

不远处,传来更夫敲着更鼓的声音,夹杂着悠长吆喝。

听着这声吆喝,云皎皎噗呲一下笑出了声,抬眸瞧着身旁的颜如玉,打趣道:“呐,你听,防偷防盗,小贼,这是在防你呢。”

颜如玉唇角笑意更甚,忽然低下头,凑近云皎皎,“那你可得将自己的东西藏好了,莫要被我盗了去。”

“你敢!”云皎皎瞪着他,纵使是威胁人的话,说出来也极尽软糯,越发像是一团糯米糍。

“我是贼,你们官府的人,都说我杀人如麻,说我心狠手辣,我有何不敢的,嗯?”颜如玉转过头去,目光瞧向远处的黑夜,像是要将那漆黑之处看出一朵花儿来。

听了这话,云皎皎偷偷打量着他的侧脸,薄唇轻抿,心里五味杂陈。

从前,她并不曾接触过颜如玉的时候,确实这样看他。可如今,接触之后,她忽然觉得,这厮,与世人口中的千手公子,并非同一人。

她所认识的颜如玉,虽总是说些让人讨厌的话,可行事光明磊落,待人温润有礼,明明就是一个好人,偏偏背负了这般的恶名。

街旁檐下,烛光盈盈,照着人影,难舍难分。

有风吹过,又搅碎一地斑驳人影。

“对了,刚才青染说的那些话,你信吗?”走了不久,云皎皎主动开口,打破了沉寂。

“你信吗?”颜如玉看着她,笑意浅浅。

“我不信,”云皎皎摇头,思索片刻,才继续开口道:“青染很明显在说谎。”

“哦?她何时说谎了?”颜如玉像是在意料之中,对云皎皎的这个回答,丝毫不惊讶。

“一开始,青染就说,当年她们三人,是一同投身群芳阁,我记得青梧也说过,她与青瓷,是一起来的,可最后,她却说,青梧是玉娘的女儿,这也太牵强了些。

再者说,玉娘一辈子便陷在这风月场所,自然知晓其中的诸多苦楚,以她的财力,足以给儿女提供极好的日子,怎会让她女儿步了自己的后尘呢。”

云皎皎说完,似是想到了什么,目光流转,又瞧向颜如玉,道:“你是如何发现,青染会认识青瓷的?”

群芳阁的女子众多,燕瘦环肥,自有风姿,可在众多人之中,颜如玉一眼便相中青染,她才不会相信,这只是凑巧。

颜如玉听了,并未曾直接回答她这个问题,而是笑着点点头,道:“嗯,小姑娘变聪明了,甚好,甚好。”

惹得云皎皎一记白眼。

想她云皎皎,再怎么说,那也是开封云家的五小姐,六扇门的女捕快,用烟烟的话来说,那就是当代女子表率,可到了这厮嘴里,自己竟成了如此。

这厮,分明就很欠揍。

瞧她这样咬牙切齿,颜如玉的心情顿时好了不少,负手缓缓前行,道:“你可瞧见青染腰间挂着的荷包?”

章节目录 第一百四十七章 相同图案 被颜如玉这样一说,云皎皎也猛地想起来,青染的腰间,确实挂着一个荷包,上面绣着一支姐妹蕙,那图案,倒是有些眼熟,像是在何处见过一般。

那针法,甚是独特,针脚细密,寻常难见。

想了许久,云皎皎猛然抬头,道:“我想起来了,当初,在开封府遇到青瓷的时候,她的腰间,就系着一个一模一样的荷包。”

“嗯,难怪人人皆说,小姑娘你断案如神,如此细致入微,倒确是能成事的。”颜如玉点点头,看向云皎皎的目光,极为满意。

只可惜,她是官,而自己是贼,他们之间,到底是不同的。

“如此说来,那青染和青瓷,关系确实密切。你说,她们既是好友,为何青染不愿意将真相说出来?”

云皎皎停下脚步,抬眸瞧着颜如玉,有些不解。

颜如玉想了想,唇角微扬,才喃喃开口:“小姑娘,在你的眼中,世间之人,究竟是何模样?”

闻言,云皎皎疑惑更甚,这个问题,与这件案子,似乎并没有半点儿关系吧?

见她拧着眉头的模样,颜如玉也从她的表情里读出了答案,摇摇头,微微叹气,“小姑娘,本公子今日再赠你一句话,在利益面前,所谓交情,简直就是菜畦之中的一丛野草。”

听完这话,云皎皎愣住了。

菜畦之中的一丛野草吗?

欲除之而后快。

世人当真有如此不堪?

她向来是只相信人性本善的。

前面,颜如玉说完那句话便直直走了,寂寂夜色里,一身红衣似火,像是要将这无边的黑夜点燃。

他就像是一团火,一团孤单燃烧的火。

突然冒出的想法,将自己吓了一跳,摇摇头,把这些乱七八糟的想法都赶出脑海,才追上前去。

颜如玉也有心等着她,故意放慢了脚步,听得她走近,唇角,渐渐噙起浅笑。

云皎皎抬眸,正好对上他的笑,一时之间,看得有些愣神,“你……向来都如此爱笑么?你就没有什么烦心事?”

“听你说话这语气,倒像是比我还年长,”颜如玉唇角笑意更甚,抬手,在鼻尖上摸了摸,“小姑娘,难不成你常有烦心事?”

“对啊,”云皎皎垂眸,深吸了一口气,“比如说,案子破不了的时候,比如……众人都躲着我的时候。”

“再难的案子,都会有水落石出的一日,至于你说的众人都躲着你……”颜如玉停顿了片刻,才状似无意的开口:“至少,我不会躲着你,也不怕你那所谓的倒霉运数。”

此话一出,云皎皎的心里,就像是有人投进一颗石子,泛起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侧过头去,瞧着他完美的侧颜,云皎皎觉得,纵使这厮是为了安慰自己而说的假话,这一刻,她也信了。

“对,再难的案子,都会有水落石出的一天,”云皎皎舒了一口气,瞧着颜如玉,说得极为认真:“谢谢啦。”

颜如玉只是笑笑,没有说话。

正走着,前方,忽然窜出一道人影。

刚看清楚来人,便听得他大喊道:“云五姑娘,出事了。”

章节目录 第一百四十八章 原来是它 这个突然窜出来的人,正是江宁府的衙役。

想来是找了她许久,此时,这个衙役的脸上,全是一层薄汗,说话之时也不住喘气。

“出了何事,你慢慢说。”云皎皎瞧着他,生怕他一口气提不上来,只好开口。

“尸体……河里,又捞出一具尸体。”

衙役说着,伸出一只手,指向一个方向。

云皎皎知道,他所指的方向,正是那座勾魂桥。

“尸体呢?”

“尸体已经运回衙门了。”

衙役语音刚落,面前的云皎皎和颜如玉却齐齐不见了踪影。

瞧着两人消失的方向,衙役楞在原地。

他终于明白了,为何云五姑娘一个女儿家,可以进入六扇门。

就是这般身手,那也不是寻常捕快能有的。

最奇的是,就连云五姑娘所带来的随从,亦是如此厉害。

到底还是京城人才济济,总有一日,他也要去京城。

……

再说云皎皎这边。

赶回衙门的时候,赵仵作已经开始验尸。

躺在验尸床上的男人,已经被脱去了衣裳,看来,身份已经确定了。

抬脚进门,走到赵仵作身旁,云皎皎拿过检状,上面记录的名字,却让她呆住了。

检状之上,白纸黑字,墨痕犹润,写着死者名字:江永年。

是他!

城南江永年。

那日,她与颜如玉在青瓷墓前遇到的那个女人,许下的愿,就是希望这个江永年永远消失。

而这个江永年的死亡时间,正好是那日方柔许下心愿那日。

瞧见云皎皎神色有异,颜如玉三两步走上前,夺走她手中的检状,只是淡淡瞥了,才恍然道:“原来是他啊,我就说,为何不曾见到他的尸体,还想着该是她收手了,原来是还没到时间。”

听闻云皎皎回来之后,便朝着验尸房赶来的叶荆溪,刚进门便将颜如玉的话听了去。

一双眼睛,意味深长的瞧向颜如玉,开口问道:“听阁下这话之意,是与死者是故交?”

“不是,”颜如玉将手中的检状塞到云皎皎怀里,双手负于身后,甚是不屑:“叶大人这话就错了,我是云五姑娘的随从,若说我与死者相熟,岂不是说明,云五姑娘也认识他?”

叶荆溪许是早已料到颜如玉会这样回答,脸上倒也没多少意外的神情,只是笑了笑,又走到云皎皎面前,同她搭话。

留下颜如玉,倚在门框上,双手环抱胸前,瞧着屋内动静,像是在看一场戏。

“云五姑娘,你们可有何发现?”叶荆溪不顾颜如玉的目光,同云皎皎说话的时候,也是全都关于案子的,这样一来,更显得叶荆溪识大局。

云皎皎摇摇头,继续盯着赵仵作的动作。

霎时间,屋子里气氛显得有些尴尬。

“云五姑娘,你看这是何物?”

忽然,赵仵作从死者口中夹出一个状似蚕蛹的东西,递到云皎皎眼前,问道。

“这……像是什么虫子的卵。”云皎皎细细瞧了,却看不出究竟是何物。

倒是远处的颜如玉,只是瞥了一眼,才嗤笑道:“原来是它啊。”

章节目录 第一百四十九章 青蚨还钱 颜如玉的一句话,将众人的注意力皆吸引了过去。

云皎皎三两步走到他跟前,抬眸,瞧着他,目光灼灼,似盛满了星光,“你认识这个东西?”

“自然识得。”颜如玉眉头一挑,甚是得意,“这东西啊,很多年没见过了。”

“很多年没见过?你才多大年纪,装什么老成。”听了这话,云皎皎不满的瞪了他一眼。

被颜如玉看在眼里,没有半点儿凶悍模样,反而尽显娇憨可爱。

“我多大年纪不是问题,反正啊,我知道的,确实比你多。”颜如玉低下头,瞧着云皎皎那羽扇般的睫毛,唇角笑意渐起,压低了声音,道:“小姑娘,说两句好听的来哄哄我,说不定本公子高兴了,便将这秘密告诉你。”

“呸,不要脸,”云皎皎啐了他一口,全然不顾旁人目光,抬脚,踩在颜如玉鞋面上,威胁道:“快说,否则我打死你。”

闻言,颜如玉倒也配合,佯装害怕,连连求饶:“云捕快饶命,小的这便将真相说出来。”

闻言,众人也都凑上前,眼巴巴的等着颜如玉说出这东西的来历。

只有云皎皎,心里极为清楚透彻。

以她自己的武功,根本就不是颜如玉的对手,她一直都有这个自知之明,颜如玉这样说,不过是让着自己罢了。

“不知你们是否听说过一个传说。”

“什么传说?”云皎皎敛了胡思乱想的思绪,好奇问道。

颜如玉的目光,幽幽扫过众人,最终落在云皎皎身上,缓缓开口道:“青蚨还钱。”

“青蚨还钱?”叶荆溪将这个词在口中念叨了两遍,忽而恍然大悟,“可是《异物志?中所记载的青蚨还钱?”

“正是。”颜如玉点点头,道:“?异物志?中记载,青蚨形如蝉而长,其子如虾子,着草叶上。得其子则母飞来。

而?淮南万毕术?中亦有云:以其子母各等,置瓮中埋东行阴垣下,三日后开之,即相从。以母血涂八十一钱,亦以子血涂八十一钱,以其钱更互市。置子用母,置母用子,钱皆自还。”

听了这话,云皎皎眼中闪过一抹兴奋,像是发现了什么不得了的事,“如此说来,这青蚨还真是好东西,只要养了青蚨,那岂不是有花不完的钱了?”

颜如玉听完,脸上笑意更甚,抬手,在她头顶摸了一下,“傻姑娘,若人人都如此,这天下,岂不是乱了套?”

这番突然的举动,倒是让云皎皎和旁人皆愣住了。

两人的关系,真的只是主子和随从?

这般无礼却又有本事的随从,他们还是第一次见。

烛火摇曳,人影幢幢,验尸房里,顿时安静得吓人。

颜如玉自知失礼,收回手,摸了摸鼻尖,继续面不改色的开口:“这青蚨,早已难寻,如今,竟有虫卵出现在尸体里,这……着实有些奇怪。”

“会不会是有人养青蚨?”云皎皎目光流转,“可是,青蚨虫卵,又是如何跑到死者口中的?”

“因为……青蚨……可食。”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五十章 只能现在 简单的青蚨可食四个字,说得众人又陷入沉默。

云皎皎甚至一度怀疑,是自己听岔了。

眨眨眼,一脸不可置信的模样,开口问颜如玉道:“你……确定青蚨可食?这么恶心的虫子,竟是能吃的?”

“食虫之说,由来已久,若说最负盛名的,便是南诏国,那里的人,皆会以虫入菜。这青蚨,煎食甚辛而美,是一道重金难求的奇珍。”颜如玉浅笑着解释,语声一如既往的温润。

云皎皎听了,久不言语,低眉颔首,细细思索着什么。

颜如玉和叶荆溪本就没什么话,现如今,云皎皎安静了,两人却齐齐盯着她,看她会想到什么主意。

可云皎皎只是思索了片刻,便转身走回尸体面前,戴上手套,将尸体的眼皮掰开了,瞧了一眼,随即了然,呢喃道:“果然如此。”

“小姑娘,又想到什么了?”颜如玉溜达着过去,站在她身后,瞧着她的动作,低声询问。

叶荆溪看过来的目光,也满是疑惑。

“我突然想到一件事,”云皎皎打了一个响指,眼波流转,扫过众人,“那些死了的人,都去过群芳阁,若是群芳阁里,有人养青蚨,然后将青蚨入菜,又以青蚨血涂在他们身上,待走到勾魂桥的时候,桥下青蚨母嗅到气味,蜂拥而至,这些人喝醉了酒,自然分不清飞起来的是青蚨还是马蜂,慌乱之中,摔入河里,远远瞧去,就和自尽没什么两样。”

闻言,颜如玉笑着摇摇头,打趣道:“既是为了吓唬他,那为何不直接在他身上抹上蜜糖,引来真正的蜜蜂,偏要多此一举,用贵重的青蚨?”

“还以为你当真多智,现如今看来,也不过如此,”云皎皎给了他一记白眼,“若是用蜜糖,引来的除了蜜蜂,还有蚂蚁,会破坏尸体,若是尸体被破坏,那岂不是一眼便瞧出破绽了?”

两人从开封府到江宁府,一路行来,都是颜如玉说云皎皎傻,这下反了过来,颜如玉却是没想到的,一时之间,不知如何辩驳,只好笑着越发不正经,道:“云捕快智谋无双,小小随从,自是比不得。”

“可,即便群芳阁真有人养青蚨,我们又如何得知究竟是谁在养?”

叶荆溪适时插话,问出一个最关键的问题。

“既然有青蚨还钱一说,不如我们试试?”云皎皎眼睛滴溜溜一转,将那枚青蚨虫卵放在一方丝帕上,又仔细包好,对颜如玉挑了挑眉,道:“明日我们便带着这枚虫卵,再去一次群芳阁。”

颜如玉还未曾来得及回答,忽而听见街头传来打更的声音。

“咚!——咚!咚!咚!”

“天寒地冻诶——”

四更天了。

颜如玉侧耳听了,才笑着开口:“既要找青蚨,就不必等天明了,现在去,正好。”

“现在?”叶荆溪看了看颜如玉,又瞧了云皎皎一眼,说出的话满是担忧:“云五姑娘一夜未曾合眼,不如休息两个时辰,天明之后继续查案?”

“只能现在去。”颜如玉严肃开口。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五十一章 是他错了 “为何只能现在去?”叶荆溪不解。

这位红衣公子,知道的事似乎有点多。

瞧着颜如玉,叶荆溪不禁暗自思忖。

“叶大人,”颜如玉懒懒瞥了他一眼,道:“我并非你江宁府衙门之人,要做什么,不必事无巨细的向你解释吧。”

此话一出,叶荆溪脸上,一时之间有些挂不住,也不知该如何反驳。

他这话没说错,他本就是云五姑娘带来的人,要做什么事,自然是自由的。

倒是赵仵作之属,听颜如玉如此无礼,一个个面露不悦,目光凶狠的看向颜如玉,但碍着云皎皎的身份,却又不好发作。

尤其是站在门口不发一言的刘捕头,更是一手握住了朴刀冰冷的刀柄,随时便要冲上前来。

可颜如玉根本不在意。

他从来就不曾在意过别人对自己的看法。

云皎皎自然也察觉出不对劲,只好开口解释:“叶大人,实在抱歉,他……他就是这样,还望叶大人你大人不记小人过,原谅他这遭。”

“原谅?呵,小姑娘,你也觉得,是我错了?”

听了云皎皎的话,颜如玉愣了片刻,随即反应过来,笑意僵在唇角,一双星眸,怔怔瞧着她,缓缓问道。

此时的颜如玉,浑身上下,散发出一种冷漠得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气息,配上那身红衣,倒像极了危险至极的妖孽。

相处了这样久,云皎皎第一次见他这样同自己说话。

“我……我不是……”饶是巧舌如簧,现在的云皎皎也像是锯了嘴的茶壶,不知如何开口。

是他错了吗?

她的内心深处,好像并不是这样认为。

“云五姑娘她,不是那个意思。”叶荆溪见两人如此,也往前走了一步,帮忙解释。

可颜如玉并没说什么,眼神在两人身上扫过,最终头也不回的走了出去。

这样的结果,大家都没有想到。

瞧着那抹红色身影消失在门口,云皎皎慌了。

不能让他走!

她的心里,只有这一个念头。

众人只觉烛火一晃,再瞧时,前一刻还在屋中的云皎皎,早已不见了踪影,只有空气里,还留着一丝若有似无的甘草味道。

……

月影西移,更深露重。

等云皎皎追出门的时候,院中,只剩下薄雾中清冷的月光,还有一地斑驳月影,再不瞧见颜如玉的半片衣襟。

前院的大门开着。

守门的衙役见了云皎皎,才开口道:“云五姑娘是在找你带来的随从?”

“是,你们可瞧见他往何处去了?”

衙役伸手,指向前方,道:“他往那边去了,好像是有什么要事,走得可急。”

衙役所指的方向,正是城门的方向。

随口道了一声谢,云皎皎不做他想,又赶紧追去。

她现在只有一个念头,她要找到他。

街上薄雾隐隐,除了点点烛火,再不见半个人影。

“颜如玉,你这个骗子,你自己亲口答应过我,要和我一起找到佛像的,现如今就这样走了,算什么英雄好汉?”

瞧着无人的街头,云皎皎开口骂道:“你最好永远都不要再出现!”

可是,他若是真不出现了,自己又抓谁去?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五十二章 不曾离开 思及于此,云皎皎的心里,忽而觉得有些空落落的感觉。

“唉……”身后,忽然传来一道浅浅的叹息,在这样安静的夜里,恰似鬼魅。

随即,熟悉的声音响起:“若我真的不出现,岂不是要背负一辈子盗玉佛的罪名?”

听到这熟悉的声音,云皎皎身形明显一僵,似乎不太相信自己的耳朵,缓缓回过头,果真瞧见那个一身红衣的男人,站在距自己不远的地方,负手而立,身姿挺拔,衣袂蹁跹,唇角笑意浅似暮春的风,融化了一季的冰雪。

“你……你没走?”云皎皎鼻尖一酸,忍不住便要落下泪来。

她就知道,她所认识的颜如玉,不是那般薄情寡义之人。

颜如玉站在不远处,瞧着她,浅浅笑着,缓缓走过来,月华披肩,薄雾沾衣,踩碎一地银辉。

行至身前,颜如玉低下头,瞧着小姑娘,唇角笑意又深了几分,打趣道:“小姑娘,你这般急着寻我,可是舍不得我?”

“我……我……我才没有。”云皎皎听了,飞快低下头,借着夜色,隐了绯红的脸颊,小声嘟囔:“谁……谁会舍不得你,你爱走便走,最好别再回来。”

颜如玉听了,摸了摸挺翘鼻尖,笑呵呵开口:“那可不行,我若是走了,你这小姑娘,被人卖了都不知道。到那时候,还如何扬名立万?”

“与你无关。”云皎皎自然知晓,颜如玉都是一番好意,可面对他,她实在说不出半句好话。

远处深巷里,鸡鸣渐起,狗吠亦闻。

月华渐淡。

颜如玉摇摇头,负手而立,佯装严肃:“唉,我这人呐,就是好管闲事,小姑娘,走,本公子这便带你去找青蚨。”

云皎皎瞧着他的背影,深吸了一口气,也赶紧跟上。

她没有问他为什么会突然出来,却又不曾离开,他亦没有说。

两人之间,就像是有一种不言自喻的默契,只是他们不知道,这种默契究竟是对还是错。

谁也不想主动提及。

……

行至群芳阁的时候,楼里,早已失去了先前的热闹,只剩从那些并不严实的窗牖缝里溜出来的断断续续的吟哦声。

有了先前去落桂楼的经验,不必细听,云皎皎自然晓得,这些声音的含义。

摇摇头,摈弃一切杂念,将这些声音下意识的避开,云皎皎跟着颜如玉,越过高墙,稳稳当当的落进群芳阁的后院里。

后院挨着厨房,宽敞的院子里支着几个搁物架,上面垒了几个簸箕。

簸箕是空的,晚上露气重,晾在里面的东西是不能继续留在此处过夜的。

西边院墙下,放着一口破旧水缸,几支碧色荷叶亭亭如盖,其间,一朵粉霞沐着月色,更显娇羞。

“我们不是找青蚨么?这里如何寻找?”云皎皎生怕响动声惊醒了群芳阁的护院,只好压低了声音,凑到颜如玉身边,小声开口。

靠得近了,一股清冽的甘草味萦绕鼻间,引得颜如玉稍显心乱。

不动声色的往旁错开一步,才解释道:“那枚虫卵,你可带了?”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五十三章 沉不住气 “在这里。”云皎皎从袖中拿出那方丝帕,递到颜如玉面前,“现在应该如何?”

“等。”

颜如玉接过手帕,翻起手掌,将丝帕放在掌中,便不再多说只言片语。

云皎皎不知他葫芦里究竟卖的是什么药,撇撇嘴,也寻了一块石头,随意坐下,用手支着下巴,直愣愣的瞧着前方的颜如玉。

不过片刻,云皎皎只觉得双眼皮好似千斤重,不受控制的往下坠,但又不好当真睡去,只好掐了自己手臂一下。

这番动作,自然难逃颜如玉的眼,摇摇头,唇角笑意渐起,看向她,小声开口:“小姑娘,若是困了,便休息一会子,到时候若真的引出青蚨,我再叫醒你。”

“不用,我不困。”云皎皎强打着精神,又忍不住打了一个哈欠。

瞧着她这般故作精神的模样,颜如玉一时之间,只觉既无奈又好笑,略一思索,忽然想起了什么,伸手至腰间,取下一个物件儿,往云皎皎那边扔了过去。

出于习武之人的本能,云皎皎抬手,准确无误的接下了,才发现是一个精巧的小酒壶,正好放在掌中。

“喝口酒,醒醒神。”颜如玉的声音传来。

都是江湖儿女,自是不拘小节,听颜如玉这样说,云皎皎也不再推辞,揭开塞子,将酒壶送至唇边,饮了一口。

入口绵软,回味甘甜,似是汁液饱满的石榴在舌间绽开。

石榴美艳,一撮红绡比。

这酒,她识得。

开封城里,青竹居的红绡醉。

先前,在开封城的时候,他便请自己喝过。

一口酒下肚,睡意果真消失。

将酒壶握在手中,云皎皎瞧着颜如玉,忽然觉得自己其实一直都未曾看清楚过他。

夜风轻软,扬起他的衣袖,更显绝尘之姿。

“来了。”

颜如玉忽然开口。

短短两个字,让云皎皎立即丢了乱七八糟的思绪,站起身,走到他身旁,顺着他的目光瞧向前方。

果真,前方忽而出现一只扑棱着翅膀的虫子。

这虫子单单从外形来看,倒是像极了一只蝉,可仔细瞧了,才发现,这虫子比蝉长了不少。

“这便是青蚨了?”云皎皎抬眸,瞧着颜如玉的侧脸,低声询问。

颜如玉点点头,唇角笑意盈盈,亦是略显惊讶:“从前只是听过青蚨还钱,知晓青蚨会找寻虫卵,今日一见,才知传言不假。”

“可单单只凭一只青蚨,如何才能查出,是何人所养?”

看着眼前的小虫子,云皎皎问道。

夜色朦胧,完全无法分辨,这青蚨是从何而来。

“再等等。”

颜如玉脸上满是志在必得,像是对接下来会发生的事很是又把握。

“还等?”云皎皎抬头,瞧了一眼天色,“再等下去,就要天亮了。”

“小姑娘,要沉得住气,”颜如玉打趣道:“你呀,就该如同本公子一般,遇事不急不躁,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

一句话,又引得云皎皎一记白眼。

再沉得住气的人,遇到这厮,恐怕也难以沉下气来。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五十四章 死不瞑目 不多时,果真,刚才那只青蚨所飞来的方向,又传来细碎响动,在寂寂夜里,似蚕食沙沙。

再瞧面前这只青蚨,盘旋在丝帕上方,来回打着圈儿,许是感受到同类的气息,又开始不停的抖动着两只前爪,像是在传递什么信号。

“它这是在引同类过来?”云皎皎也看出了端倪,惊讶不已。

“小姑娘还是有点儿聪明嘛。”颜如玉挑眉,转眸看向云皎皎,唇角扬起,似天边渐暗的弯月。

待那只青蚨飞到面前,两只青蚨便一同绕着虫卵打着圈儿,不时又靠在一处,看起来略显兴奋。

“有人。”

颜如玉神色猛的一凛,不着痕迹的将云皎皎护在身后,一双星眸,直直瞧着黑夜里忽然出现的人。

他心里清楚,这位云五姑娘不是那种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可他还是会想着,遇到危险的时候要将她护着。

或许是觉得,她将来会成为一个造福百姓的捕头吧?

颜如玉为自己找了个借口。

突然出现的那个人,身材瘦削,匿在黑夜里,瞧不清楚具体模样,只是从身形来看,是一个年岁不大的女子。

随即,两人只听得一道声音传来:“你们果然还是找来了。”

此话一出,倒是引得两人略有些惊讶。

片刻之后,云皎皎才开口道:“你,是在等我们?你知道我们是谁?”

语毕,却听得那个女子浅笑了一声,“呵呵,六扇门的女捕快,开封云家的五姑娘,天下谁人不知?至于你……”

说着,女人抬手,指了指颜如玉:“千手公子颜如玉,赫赫有名的侠盗。”

从这略带清亮的声线来判断,说话的人,不过桃李之年,可语气,却沉重得好似遇到了极难越过的坎儿。

这样的人,极具吸引力,云皎皎现在便想知道,她究竟遇着了何事,会矛盾至此。

“这对青蚨,是你养的?”

云皎皎的目光,瞧了一眼盘旋在虫卵上方的那对青蚨,软糯开口。

女子倒也不隐瞒,回答得很是干脆:“是。”

“江宁府死的那些人,也是你杀的?”云皎皎继续问道。

“……是。”

简单的一个字,说出来之后,在寂寂夜里,倒像极了一个平地炸响的一声雷,震得人心头一颤。

颜如玉瞥了身旁的云皎皎一眼,忽然开口:“这青瓷还真是死不瞑目。”

“你什么意思?”对面的女人,听了这话,明显身形一僵,连带着语气,也微微激动。

颜如玉摸了摸鼻尖,唇角笑意似有若无,“这青瓷姑娘,生前是秦淮河上最负盛名的琴姬,又是百姓口中的好人,没想到,死后竟替别人背了黑锅,变成了夺人性命的水鬼。你说,摊上这事,谁能瞑目?”

“青瓷也是你配议论的?我那是在帮她,那些人就该死,我要替青瓷杀尽这天下的臭男人。”

女人说到青瓷的时候,神情激动,说到最后,甚至变得咬牙切齿。

“群芳阁里尚且还有青瓷的两个好姐妹,若是要为她报仇,自然有人,何必要你这个不相干的人出手。”

“不相干的人?哈哈,她们才是!她们才是该死的不相干的人。”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五十五章 心照不宣 一句话,又将青瓷同青梧她们之间的关系打乱。

很显然,这个女人所知道的消息,比青梧她们更多。

“青梧和青染,都是青瓷的好姐妹,为何不配?”云皎皎有些不明白,但也还是顺着颜如玉的话问下去。

这三人还真是有趣,都说自己才是青瓷的好姐妹,可每个人,却又互相瞧着不顺眼。

女人听了云皎皎的话,笑意尽是嘲讽:“若她们真当青瓷是好姐妹,当年,就不会将青瓷送到那见不得人的去处。”

“她们将青瓷送到见不得人的去处?”云皎皎愣住了。

青染和青梧,先前谈到青染嫁进魏府的时候,皆是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如今,这人却说,青瓷就是被她们送进去的。

她们之间,定是有人在说谎。

“当年,魏仁毅看上的,是青染和青梧两人。”女人继续说道。

看上两人?

这下,云皎皎虽然有些糊涂,但还是明白了,若是用一个人,换两个人留下来,这份买卖,确实不亏。

像是玉娘能做出来的事。

见云皎皎和颜如玉没有说话,女人又往前走了两步,才继续将当年的事娓娓道来。

“她们三人呐,各有千秋,青梧妩媚得像是一只狐狸,青染却温婉可人得教人化了心,而青瓷,并非一眼便让人看出她的好。她更像是一壶酒,只有细细品了,才深觉其中之妙。

那年乞巧节,三人外出游玩,正巧碰上魏府大公子魏仁毅,他一眼便相中了青梧和青染,便向玉娘提出,要将两人接回府里。”

“既然当初要接的是她们,又怎么会变成了青瓷?”云皎皎追问道。

女人浅浅的叹了一口气,哀怨至极,恰似鬼魅:“唉,魏仁毅的为人,大家都心照不宣。青梧自然是不愿的。

她去求玉娘,提出让青瓷代替她,玉娘多精明的人,怎会为了青梧,舍弃了青瓷?

青梧见劝说不了,又找到青染,两人一合计,便再次找到玉娘,愿意将自己所赚的钱,全都交出来,只要让她把青瓷推出去。”

“玉娘肯了?”

“她是生意人,两个人赚钱,自然比一个人赚钱更容易。”颜如玉摇摇头,甚是不屑的笑了笑。

“对,所以,在三人的合计下,给青瓷下了药,最终,青瓷被塞进了花轿,嫁进了魏府。

等她醒来之后,已是生米煮成熟饭。”女人说完,咬牙切齿的模样,像是要将她们拆骨喝血:“若不是她们,青瓷又怎会受这些罪?

她在魏府过得并不好,我偷偷去瞧过她两次,有一次,我见她手臂上了夹板,才知道,魏仁毅将她的手打断了。

青瓷最爱抚琴,她的手,就是她的命啊。

都是她们,青瓷才会遭遇这些。她们都该死!”

云皎皎没想到,她们之间,还有这么深的纠葛,心中同情的同时,还是不忘那些死去的人,“这样说来,都是她们的错,你为何要杀了那些男人?”

“他们也不是什么好玩意儿。”女人神色越发激动:“只要能为青瓷报仇,我愿付出一切代价。你们带我回衙门吧。”

可云皎皎却眉头紧蹙,低着头,仔细思索着。

忽然,她抬起头来,开口道:“不对!都错了!”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五十六章 故人报恩 见她似乎又想到了什么重要的线索,颜如玉浅笑道:“小姑娘这是又想到什么?”

云皎皎没有说话,只是隔着夜色,远远的看了那个女人一眼。

“云五姑娘不必如此瞧着奴家,奴家既已决定了要为青瓷报仇,自然早已料得如今的后果,你要带我回衙门,那便回就是了。”女人莲步轻移,行至两人面前,浅浅开口:“这一切都是我做的,带我回去结案吧。”

两人这才将眼前这人的相貌彻底看清。

桃李之年,身材瘦削,样貌清秀。

若说青染似傲霜的秋菊,青梧似艳丽的牡丹,这女人,便是说不出名字,却自有风姿的野花。

在群芳阁这样燕瘦环肥的地方,确实算不得好看,可若是单拎出来,也算得清秀之姿。

“你为何要帮她,你是她的何人?”云皎皎问道。

女人垂眸,低声开口:“我名唤阿晚,青瓷还在的时候,我是她的婢女。当年,若不是她,我早已饿死街头。救命之恩,你说,我又如何不报答?”

云皎皎没再多说什么,当真将她带回衙门。

在回衙门的路上,云皎皎憋了许久,终于忍不住,问出了自己一直很好奇的问题。

“你为何偏要我大半夜的去群芳阁找喂养青蚨的人?”

颜如玉只是笑笑,余光瞥了阿晚一眼。

阿晚也笑了。

浅薄月色里,她这一笑,倒很是好看。

“因为……千手公子对青蚨的习性甚是清楚。”阿晚浅浅回答。

瞧着她这样,云皎皎总是有种错觉,这阿晚自打供认了所有的罪名之后,脸上的表情,明显轻松不少。

“青蚨昼伏夜出,半夜正是活动之时,且青蚨尤为护卵,而雄性青蚨求偶,也是在半夜。如此贵重的宝贝,同时飞走两只,阿晚姑娘自然会着急,故而出来瞧上一眼。”颜如玉接着话头解释。

“原来如此。”

云皎皎了然。

但她还想问他,为何会突然跑出来,却又不知该如何开口。

他做事向来谨慎,有此举动,定是有自己的理由。

她想着。

回了衙门,将阿晚关进大牢,云皎皎又拖着颜如玉,去了验尸房。

此时,验尸房早已没有了旁人。

唯有月华透过窗牖,在验尸房冰冷的地面上,碎成一地银辉。

颜如玉从袖中掏出火折子,将那半截儿蜡烛点了,霎时,满室融融烛光。

先前还在验尸床上的尸体已经不在了,只有白色垫单上的水印和褶皱,提醒着来人,在不久前,这里曾躺着一个从水中打捞上岸的尸体。

不必多想,她亦清楚,是方柔,前来将尸体领走了,在尸体开花之前。

另外一张床上,白布之下,还有一具骸骨。

一具背负着水鬼名声的骸骨。

微不可闻的叹了一口气,云皎皎走上前,将白布揭开,拾起尺骨和桡骨,一寸一寸细细瞧着,越往后,眉头越皱越深。

看完了尺骨和桡骨,放回原处,又拿起股骨,细细瞧着两端,口中呢喃不止。

“不对,都错了,都错了。”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五十七章 以假乱真 “这副骸骨,有问题?”瞧她这般模样,颜如玉霎时反应过来,收起平日里懒散做派,走到云皎皎身后,目光落在云皎皎手里拿着的骸骨上。

云皎皎没有说话,只是拿着一根桡骨,用手握住两端,一用力,只听得“咔嚓”一声,那根骨头便断成两截儿,断面细碎,抖落白色灰烬无数。

扯着嘴角,露出一个甚为讽刺的笑,将骸骨递到颜如玉面前,道:“你自己看。”

接过骸骨,并没有想象中的冰冷刺骨的触感,直到瞧见断面,他也明白了。

这根本就并非人骨,而是石膏做成了骸骨模样。

“这具骸骨是假的?”颜如玉也没有想到,会是如此结果,语气稍显惊讶:“究竟是谁有如此本事,将这具骸骨做得如此难辨真假?”

“此人定是见过青瓷,”云皎皎目光落在骸骨上,幽幽开口:“他见过青瓷,却不知道青瓷曾受过外伤,就算是长好了,骨头上还是会有痕迹。今日,若不是玉娘说起青瓷受伤这事,我也不会想到,这具骸骨是假的。”

“所以青瓷根本没死?”颜如玉的脸上,又依旧浅笑儒雅。

云皎皎一双凤眸微转,旁若无人的呢喃:“都说青瓷当年是难产而死,可那日,我们在魏府瞧见的那个小孩儿,与青瓷简直有七分相似。这也实在太过凑巧。对了,你可还记得阴生子的传说?”

“这是自然,”颜如玉点点头,“这个传说,还是我告诉你的。”

“我有一个猜测,或许,当年魏府就是想要一个阴生子,所以故意害了青瓷,但青瓷其实并没有死,反而活了下来,这具骸骨,也是青瓷所为。甚至,阿晚也见过青瓷,现在她主动认罪,也是为了包庇她。”

云皎皎将床上的石膏骸骨翻来覆去看了许久,像是要从上面再看出一朵花儿来。

身旁,颜如玉也没有再打扰她,只是静静的守在一旁。

不多时,屋里,红烛已燃尽,只余一堆红泪,窗外已然天明,不远处街上,渐有人声喧嚣。

放下手中的骸骨,褪去手套,云皎皎打了一个哈欠,才语声软糯的开口:“呀,天亮了,小贼,走,请你吃饭去。”

听她这样唤自己,颜如玉只觉得既好气又好笑,“小姑娘,我再怎么说,那也是江湖上赫赫有名的千手公子,怎的到了你的口中,就只是一个小贼?这样的称呼,怎能配上本公子的倾世容颜?”

“千手公子?不过是小毛贼一个。”云皎皎撇撇嘴,甚是不屑的模样,像是故意要气颜如玉一般。

“可惜啊,堂堂的云五姑娘,竟连我这样一个小毛贼都抓不到,传到外面,指不定别人会怎样说云五姑娘呢。”

论说话噎死人的本事,颜如玉也不遑多让。

一大清早,众人便听得验尸房这边,传来的两人细碎争吵声。

自打见识了昨儿个夜里,那位红衣公子说走便走的模样,此刻,他们也没有那样大的胆子,上前劝阻。

这可是云五姑娘的私事,瞧昨晚她着急的模样,若是他们再将那位红衣公子赶走了,指不定会惹得云五姑娘多不高兴呢。

停止斗嘴之后,两人才出门去,用了朝饭,又找到叶荆溪,备下审案的刑具,提审阿晚。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五十八章 其罪当诛 公堂之上,叶荆溪身穿官袍,正襟危坐,眼神扫过在场的众人,最终落在书案上静置的那方惊堂木上。

伸手拿起惊堂木,只听得“啪”的一声,惊堂木与案桌相碰,发出震慑人心的声音。

原本还不够肃穆的公堂,霎时寂寂无声。

跪在堂下的阿晚,只是听得惊堂木敲响,便不住的磕头,喊道:“一切都是我做的,都是我杀了他们,叶大人,快定我的罪。”

瞧她这般急切的模样,云皎皎脸上,没有太多别样的神情。

“阿晚,你既说人都是你杀的,本官便给你时间,将作案的过程细细说来。”叶荆溪瞧着阿晚,语声清冷却不可怕。

想来也是,这般清俊似竹的男子,行事又温润有度,自然凶悍不到何处去。

不像是颜如玉那厮。

思及于此,云皎皎又将目光从叶荆溪身上移开,幽幽的瞥了身旁的颜如玉一眼。

被她这样一瞧,颜如玉只觉有些莫名,这小姑娘啊,真不知自己又是何处惹得她不悦了。

这些举动,自然不会有人注意,所有人都只关心,阿晚这样娇弱的女子,究竟是如何杀了这么多人。

“我将泣血草的种子用来喂养小鱼,而那些小鱼又是青蚨的食物。吃了小鱼的青蚨,最后被我做成菜肴,端上了桌。

他们吃了青蚨,自然也就吃了泣血草种子。水中温度低,却足够潮湿,正适合泣血草发芽,而到了岸上,气温升高,泣血草就会吸取尸体养分,最终冲破人体,开出花来。”

阿晚说得很是详细,听完了这番话,众人皆有些惊讶。

叶荆溪再次敲响手中的惊堂木,严肃道:“那些人又是如何得知群芳阁有青蚨入菜?你不过只是小小厨娘,帮手是谁?玉娘?”

“群芳阁有道菜,是香酥桂花蝉,有钱的客人,都会点这道菜。这桂花蝉和青蚨极像,若非对这二者极为熟悉,是分辨不出的。”阿晚低垂着头,叫人瞧不出她脸上的表情:“这些事情,都是我一人所为,与旁人无关,叶大人,赶紧定罪吧。”

闻言,叶荆溪看向云皎皎,似乎在等她下令。

云皎皎没有说话,只是点点头。

一个简单的动作,叶荆溪自然明白了是何含义。

拿起惊堂木,拍响。

“犯人阿晚,多次杀人,其罪当斩,明日午时,立即处斩,以平民愤。”

短短一句话,便将她的命运决定。

很快,关于阿晚杀人,要处斩的告示,也贴满了江宁府的大街小巷。

人们似乎将青瓷忘了,处处议论的,却是阿晚以及她饲养的青蚨的事情。

……

江宁府大牢里,光线阴暗,湿冷又夹杂着腐败的味道如潮水一般将人淹没。

放眼望去,时时可见拖着长尾巴的老鼠,还有老得发黄的蟑螂,像是游行一般跑来跑去。

深处,不断传来犯人高声喊冤的哭嚎。

见到有人来,那些犯人又齐齐跑到牢房门口,双手扒在门上,不住的喊冤求饶。

云皎皎瞧着这些人,微不可闻的叹了一口气。

她知道他们不想死,她也明白,若不是被逼上了绝路,他们也不会做出最极端的选择。

可错了就是错了,他们需要付出代价。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五十九章 三娘煞日 行至尽头,在最里面那间牢房里,云皎皎终于见到了阿晚。

此时的阿晚,依旧穿着那身黑色的衣裳,蜷缩在角落里,身子瑟瑟发抖,看起来着实有几分我见犹怜之感。

与先前那个口齿伶俐的阿晚比起来,简直就像是换了一个人。

她现在,就是在等着明日午时的到来,然后奔赴自己的死亡。

听见有人前来,阿晚终于缓缓抬头,瞥了来人一眼,复又低下头去,不说只言片语。

“阿晚。”

云皎皎站在门外,浅浅唤道。

“云五姑娘,你来这里做什么?”听到云皎皎唤她,她终于抬头,远远瞧着云皎皎,“哟,就连你们二位也来了。”

她口中的二位,不是旁人,正是颜如玉和叶荆溪。

“你现在是江宁府众人眼中的杀人凶手。”云皎皎看着她,开口说道。

“我知道。”

“你明日便要处斩了。”云皎皎继续说道。

“我知道。”

阿晚的回答,一如之前,只是在她的眼中,多了些渴望,尤其在听到明日便要被处斩的时候。

这种渴望,云皎皎从前也见过。

那是一种渴望活下去的眼神,明亮得叫人心疼。

正是桃李之年,谁又愿意轻易的便死了呢?

她本该有大好的年华。

“阿晚,如果再给你一次机会,你可愿意说出真相?”云皎皎瞧着阿晚,愣了片刻,才说出这句她一直都想问出来的话。

“真相?”

听到这句话,阿晚的脸上,终于显得有些激动,眼神躲闪,随即又很快镇定了,猛地从地上站起来,扑到门前,看向云皎皎:“真相就是我杀了他们,对,就是我杀了他们,也是我害死了青瓷,我明明知道他们的计划,我却没有说,都是我的错,我死不足惜。”

见她这样,云皎皎却是笑了,上前,在阿晚的耳边不知说了一句什么。

阿晚的脸上,霎时变得惨白。

“既如此,你便好自为之吧。”云皎皎又对她说完,才同颜如玉还有叶荆溪一起,头也不回的走了。

身后,传来阿晚悲痛欲绝的哭声。

两人听着阿晚的哭声,心中着实好奇,不知她究竟说了什么话,才会引得阿晚哭成这般模样。

走出牢房,已是亥时。

头顶乌云遮了弯月,只剩下浅浅的光晕。

偶有几颗星子闪烁,也显得极尽冷清。

夜风从前方吹来,撩得人衣袂翩跹。

阿晚的被捕,对于他们来说,并没有值得欢喜之处,也没有破案之后该有的轻松。

道别之后,各自走了。

……

次日。

七月二十。

三娘煞日,诸事不宜。

做事求谋定不昌,迎亲嫁娶无男女,孤儿寡母难成双,架屋庭前无人住,架屋未成先架丧,乘船必定遭沉溺,新官上任不还乡。

即便如此,阿晚要被斩一事,还是板上钉钉。

江宁府的百姓也正好借着诸事不宜的由头,放下所有的活计,前去刑场看行刑。

更有甚者,手中拿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包袱,拼了命的挤到最里面去,满脸兴奋的等着行刑。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六十章 人血馒头 大家都知道,那个包袱里,装着的是几个馒头。

坊间传言,馒头蘸人血,用老荷叶包了,放到灶膛里烤熟,服之可治肺痨。

而这人,就是专门拿了人血馒头去卖的。

青梧她们也来了,挤在最前面,瞧着阿晚,脸上的神情,说不清楚究竟是担忧还是惧怕。

午时刚至。

烈日炎炎似火烧。

阿晚被捆着,跪在刑台上,她的身旁,刽子手已经做好了准备,只等一声令下,便可让她人头落地。

叶荆溪也在台上,独独不见云皎皎和颜如玉。

台上寂寂无声,台下私语不绝。

众人都在议论这个看起来弱不禁风的女子,都没有想到,她竟是一个不折不扣的杀人犯。

午时三刻悄然而至。

烈日正当空。

“时辰到,准备行刑。”

叶荆溪此话一出,众人霎时便安静下来。

只见他从签筒里拿出一支火签令,眼看着就要扔出,忽然,从人群里,传来一道娇喝。

“刀下留人!”

听到这声音,众人皆愣住了。

刑台上,阿晚猛地抬起头,一双眼睛,不断在人群里寻找说话的人。

此时,众人的心里都清楚,这说话的人究竟是谁。

哪怕是过去了三年,他们也忘不了她。

青瓷!

这个名字一冒出来,台下众人,霎时分出一条路来。

人群外,来人站在原地。风起,黑色裙角微扬,像是燃过的灰烬。一枝黑面油伞,半遮面容,唯瞧得皓腕凝霜雪。

伞收起,众人齐齐倒退了两步。

伞下,女人肤白胜雪,木簪绾了青丝,双眼若覆薄冰,冷得有些吓人。

莲步轻移,罗袜生尘。

走到台前,怔怔瞧着阿晚,片刻,才开口,说得悲切:“阿晚,我来了。”

阿晚瞧着她,只觉悲从中来。

从衙门到刑场,一路上,众人朝她扔东西,她没有哭;方才,叶荆溪喊出斩立决的时候,她没有哭。

可如今,见到青瓷,她却哭了。

“我已经认罪了,你来做什么?姑娘,快些走罢。”

“傻阿晚,你没有罪,认什么罪呢?”青瓷摇摇头,扯出一个笑脸,“这些都是我做的,你认什么罪呢?”

“姑娘,当年,却是我对不起你,我辜负了你的救命之恩,如今,就让我担了这罪名。”阿晚哭得涕泪连连,教人瞧了也不自主生出怜惜之意。

“不,阿晚,你还有大好的年华,而我不一样,我如今活下来,本就是捡来的命,再说,我的双手早已沾满鲜血,死有余辜。”

说到此处,青瓷的脸上,笑意浅浅,足以迷了众人的眼。

纵使过了三年,这位青瓷姑娘,还是一如既往的漂亮。

“姑娘,你没有错,都是他们该死,姑娘,你快些走罢,就让阿晚再为你做了这最后一件事。”阿晚跪在台上,低头瞧着面前的青瓷,眼神坚定,大有必死的决心。

青瓷没有再继续说什么,而是抬眸,远远的瞧了叶荆溪一眼,才转身行至一旁的台阶处,踩着台阶,上了刑台。

衙役们瞧着青瓷,好一会儿都没有反应过来,直到青瓷在阿晚面前站定了,他们这才想起,眼前这个柔弱的姑娘,是杀死许多人的凶手。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六十一章 旧时约定 台上的衙役,纷纷拔出手中的朴刀,挡在叶荆溪面前,摆出一副御敌的架势。

只要叶荆溪一句话,他们定会扑上去,将青瓷当场拿下。

可青瓷却没有正眼瞧过他们,只是蹲下身,瞧着阿晚,又伸手抚上她的脸,泪眼盈盈,:“阿晚,你受委屈了。”

“姑娘……”

阿晚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千言万语,终抵不过这一声呼唤。

“你放心,我会救你。”青瓷的话,像是对阿晚许下的最后的承诺。

一如当年,她第一次见她的时候。

那时,青瓷也是这般温柔的看着她,对她说:“你放心,我会救你,我会带你回家。”

时光荏苒,可以改变人的相貌,却变不了人的信仰。

青瓷就是她的信仰,就是她的救世主,就是她的全部。

“姑娘……”阿晚再一次唤她。

可青瓷却不再理会,而是缓缓走向叶荆溪。

最终在台中央站定。

“叶大人,这一切,都是我一人所为,与她无关。”青瓷瞧着叶荆溪,脸上神情看不出半点儿喜怒哀乐,原本极为好看的一双眼,此刻也瞧不出什么波澜。

此话一出,众人吓得又往后退了好几步。

如今,再没有人愿意将她当作那个一掷千金方可见到的琴姬青瓷,现在的青瓷,就是一个杀人不眨眼的女魔头。

这番动作,自然尽数落进青瓷的眼里。

可她早就不在乎了。

现在,她唯一的牵挂,只有阿晚。

“青瓷,既你说,是你杀了他们,可有证据?”叶荆溪挥手,示意挡在自己身前的衙役都退到一旁,才开口询问。

“你们从墓中挖出的那具骸骨,就是证据。那具骸骨,是用石膏制成。在盆骨右侧,有一条划痕,”说着,青瓷想了想,从袖中拿出一个纸包,亮到众人眼前,“这包里的,就是泣血草种子。”

闻言,叶荆溪却未曾多说什么。

倒是台下,忽而传来一道软糯嗓音:“青瓷姑娘果真深谋远虑,竟想到用青蚨和泣血草做掩护,来实现你报仇的目的。”

循着声音瞧去,只见人群之中,素衣白裳的云皎皎,擎了一枝青竹素面的油纸伞,款款走来。似拂了清风的素荷,自有绝尘之姿。

瞧着来人,青瓷波澜不惊的脸上,终于露出若有似无的浅笑:“云五姑娘,我们终于见面了。”

云皎皎走上刑台,站在她对面,将手中的伞往后扬了扬,凤眸直直瞧着她,浅笑嫣然:“青瓷姑娘,开封府之约,可还记得?”

“自然记得,”青瓷也点点头,“都说云五姑娘聪慧过人,如今一瞧,果真传言不假,没想到,你会用阿晚,将我逼出来。”

说到此处,青瓷转过头去,瞧了一眼跪在滚烫地面上的阿晚,微不可闻的叹了一口气,“阿晚她向来忠心,我只想知道,云五姑娘是如何让她断了轻生的念头。”

骄阳似火,一旁阿晚身上的衣衫,已然沾了薄汗。

“因为……阿晚确实是一个忠心的人,若不是她的忠心,也不会活下来。”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六十二章 故人重逢 “哦?此话怎讲?”青瓷虽然好奇,但脸上,还是不见半点儿异色。

闻言,云皎皎也看向阿晚,声音软糯得好似糯米糍:“我们查到青蚨和泣血草的时候,她便知道,不需多时,我们定能查到你,所以,她是主动站出来,只是为了替你顶罪。”

一句话,正好说到青瓷的心里。

她就知道,这个傻阿晚,当初将所有的复仇计划都听了去,就是为了有朝一日,站出来替她去死。

“可她不知道的是,魏府那养在深院中的小公子,长得与你简直像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我就告诉她啊,如果她敢自杀,就让你永远都不会知道,这个魏府小公子的秘密。”这句话,从云皎皎的口中说出来,显得云淡风轻,可听在阿晚和青瓷的耳朵里,却是晴天霹雳。

此时的青瓷,也不能再淡定,抬脚往前走了两步,瞧着云皎皎,颤声道:“你……你说什么?魏府有个小公子,还……还长得同我极为相似?”

云皎皎没有说话,只是笑着点点头。

“难道……当年我的孩子没有死?”青瓷显得有些慌乱,双手不住的搓着,口中呢喃自语:“不可能,当年都说他死了,就连宋稳婆,也说他死了,怎么会……难道宋稳婆骗我?”

如今,听了这个秘密的众人,也比青瓷好不到哪里去,纷纷低声议论。

富贵人家的风流韵事,他们最是好奇。

既瞧不见究竟什么是钟鸣鼎食,光是听着些传言,也是极好的。

“青瓷姑娘,你瞧。”

云皎皎的声音,打断了青瓷的呢喃。

循着她所指的方向看过去,果真瞧着一身红衣的颜如玉,怀中抱着一个小男孩儿,朝这边走过来。

怀中的孩子,眉眼与自己简直太像。

这是她的孩子!

她确定了!

这就是她怀胎十月生下来的孩子。

到了刑台上,颜如玉也不知是故意还是为何,放着好好的台阶不走,偏偏抱着魏长安,运起轻功,从青瓷身旁经过,将魏长安放在地上,才看向云皎皎,挑眉一笑,眉眼之间,尽是得意。

瞧着这个笑容,云皎皎也心照不宣的笑了。

而自打孩子到了台上,青瓷的目光,便再也没有移开过片刻。

她想走过去,将他抱在怀里,可双腿却似系了一个千斤重的秤砣,迟迟迈不开一步。

这是她的孩子啊。

如今已经这样大了。

他一定会唤阿娘了,可他,会唤别人阿娘,却不会唤她。

魏长安手里拿着一颗糖,紧紧偎在颜如玉身旁,怯生生的瞧着她。

“安哥儿……”

远处,忽然又传来一道带着哭声的呼唤。

听到这声音,青瓷蓦的愣住,猛然回过头,果真瞧见,那些熟悉的面孔。

魏柳氏、魏征、还有……魏仁毅!

隔着人群,青瓷怔怔的瞧着他们,明明不过三年的时间,这些人,就好像隔了自己三百年那般久远。

魏府众人,跑到台前,瞧见一身黑衣的青瓷,吓得呆在原地,脸上神色,尽是惊恐。

唯有魏柳氏,像是没有瞧见青瓷一般,直直冲到台上,一把将魏长安抱在怀里,拍着他的背,柔声安慰:“安哥儿,没事了,阿娘在,别怕。”

“柳姐姐。”不远处,青瓷开口。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六十三章 事不关己 听得这声呼唤,魏柳氏这才抬眸,瞧向青瓷。

只是一眼,又呆愣住了。

眼前的人,哪怕是隔了三年光阴,哪怕是死里逃生,现如今,还是好看得教人移不开眼。

“青瓷,你……”半晌,魏柳氏才喃喃出声。

“柳姐姐,我回来了。”青瓷浅声开口。

魏柳氏听完,抱着魏长安,皱眉叹气道:“既走了,又回来作甚?你……你这是何苦呢?”

“柳姐姐,这孩子……”

青瓷现在根本不管,此次回来,究竟是苦是甜,她只想知道,这孩子,究竟是谁的。

听了这话,青瓷很明显的看出,她的脸上,有一瞬间的慌乱。

紧接着,魏柳氏抱着魏长安,转过头,瞧了一眼身后追上来的魏仁毅,眼神怯怯,满是惧意。

等魏仁毅站定了,才瞪着青瓷,双眼微红,拳头紧握,难听的话也不断从口中蹦出。

“这孩子是本公子与心瑶所生,与你没有半点儿关系。”

闻言,青瓷笑了。

明眼人都瞧得出,她那双秋水剪瞳里,盈满的滔天怒意。

但众人更多的是好奇,他们都想知道,这位青瓷姑娘与魏府大公子究竟有什么剪不断的过往,也想知道,这场风流韵事会如何收场。

事不关己,高高挂起。

人心向来如此。

身在风尘中,青瓷早已将人心冷暖看得透彻。

瞧着魏仁毅的反应,青瓷脸上笑容一僵,猛地对上他那双因为愤怒而发红的眼,语声冰冷:“魏大公子,哦,不对,官人,不过三年未见,怎的就与奴家如此生分了?”

“我……青瓷,三年前你竟没死?”魏仁毅不顾身旁魏征的劝阻,也忘了自己那魏府公子的身份,大有一副再杀她一次的架势。

听魏仁毅这样说,青瓷脸上笑意更甚,到最后,直直笑出了眼泪,眼神扫过魏府众人,阴森得好似一条吐着信子的毒蛇。

“哈哈,当年的青瓷,已经死了,现在,站在你们面前的,是专门拘人魂魄的水鬼。”

说着,青瓷抬起莹白得没有半点儿血色的手,指着他们:“今日,我要江宁府众人瞧一瞧你们这具面孔下的丑恶嘴脸,我要你们去给三年前的青瓷陪葬,我要你们所有人去死!”

头顶,突然飘来一团黑云,笼住了似火的骄阳,周遭环境,霎时变得阴沉。

有风起,吹得青瓷衣袖翩跹,黑色的发丝同黑衣纠缠,越发衬得她好似从地狱里爬出来的勾魂的女鬼。

听了青瓷的话,云皎皎猛然想起,之前在开封府的竹林里,青瓷在不知不觉间便向她下毒的事。

她知道,青瓷有这样的本事。

可在场的,还有许多无辜百姓。

眼珠儿一转,心下立即有了主意。

只听得她软糯开口,道:“青瓷,你要报仇,竟连柳大娘子和安哥儿也不放过吗?还有阿晚,你也不要她了?”

听到这几人的名字,青瓷明显一愣,目光涣散,语声低微,喃喃自语:“柳姐姐,安哥儿,还有阿晚。”

“阿娘……”

忽然,魏长安搂着魏柳氏的脖子,脆生生的唤道。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六十四章 人如其名 “安哥儿,阿娘在。”魏柳氏拍拍魏长安,柔声安慰。

随着魏长安的一声轻唤,魏仁毅也一改凶狠模样,抬手在魏长安头顶轻抚,放低了声音:“安哥儿听话,爹爹很快就带你回家。”

这幕父慈子孝的景象,在青瓷看来,就像是猛然扎进心中的一根刺。

她不甘,她嫉妒,她愤怒,她想杀人。

都是他们,自己如今才走上了这一步。

她过得不好,凭什么他们可以过得好?

“哈哈哈,如此看来,这孩子,果真不是我的孩儿。”青瓷说话的同时,右手放进左袖中,似在寻着什么,目光越发狠毒,“既如此,你们就都去死吧!”

说着,将手中的东西亮出来。

众人这才瞧见,在她的手中,捏着一个小纸包,鼓鼓囊囊的像是装了不少东西。

瞧着她手里的纸包,众人既好奇又害怕,一时之间,站在原地,要走又舍不得,要留又害怕会因此丧命。

可反观台上的云皎皎,撑着青竹素面的油纸伞,站在颜如玉身旁,镇定自如,浅笑盈盈。

就连手无缚鸡之力的叶荆溪,此刻也坐在原处,稳如磐石。

倒是阿晚,看见青瓷手中的东西,急得大喊道:“姑娘,万万不可冲动,江宁府的这些百姓是无辜的。”

听得这句话,台下众人的脸上,才陡然露出一抹慌乱。

“青瓷,别冲动,安哥儿……安哥儿他……就是你的孩子。”魏柳氏见局势变得紧张,再也不顾对魏仁毅的惧怕,喊了出来。

身旁,魏仁毅没想到魏柳氏会这样轻易的说出真相,只听得一声脆响,魏柳氏那洁白的脸上,顿时多出一个通红的掌印。

随即,魏柳氏的嘴角,洇出些许殷红血迹,泪水也随之而来,越发楚楚动人。

“贱人,你胡说什么!安哥儿就是我们的孩子,你这蠢货,为了活命,竟枉顾自己孩子的命。”

这一番举动,在众人瞧来,却没有多少惊讶的意思。

他们早就知道,这魏仁毅是什么人,如今的举动,不过只是他的本性罢了。

倒是青瓷,远远的瞧着,像是在看一出戏,到最后竟拍手叫好:“官人,这么多年过去了,你还是老样子,就未曾有半点悔改之意。

我本想着,将云五姑娘引到江宁府来,会为我做主,了结了当年的恩怨,让你们魏府身败名裂,没想到,到头来,还是得需要我亲自动手。

魏仁毅,你们魏府,当真是担得起这个名字,伪仁义。今日,我要你死!”

说完,便要将手中的东西撒出。

“慢着!”

忽然,久不言语的云皎皎一声娇喝,适时阻止了她。

“云五姑娘,你还想说什么?”青瓷垂眸片刻,忽而反应过来,笑得阴森,“哦,我想起来了,云五姑娘是想知道那件事,你放心,此事一了,我便将真相悉数告知。”

云皎皎将伞靠在肩上,抬手,远远指向人群,挑眉笑吟吟道:“青瓷姑娘,你看,那是谁?”

顺着她所指的方向,青瓷只看了一眼,顿时惊得倒吸了一口气。

是她!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六十五章 姐妹情深 台下人头攒动。

在这人群当中,有一人,青瓷最是眼熟。

此人约摸四十多岁的年纪,身穿芦灰色对襟粗布褙子,衣裙皆洗得泛了白,衣摆处甚至可见巴掌大的补丁,发间可见花白色,双眼浑浊似秋月笼烟,肌肤皱若老树逢秋。

感受到青瓷的目光,她抬起头来,远远的瞧了一眼,看见一旁的魏仁毅,又急急低下头去,像是在害怕什么。

“你把她带来做什么,这里的事情,与她无关,让她走。”看到妇人之后,青瓷终于变得神情激动。

“让她走?我费了那么多时间才将她找来,怎能轻易放她走。”没等云皎皎开口,在她身旁的颜如玉,倒是替她回答了。

云皎皎凤眸微转,朝台下看了一圈,继而对叶荆溪挑了挑眉头,浅笑嫣然道:“既然今日大家都来了,那便将当年的事摊开了说罢。你们有何冤屈,皆可说出来,叶大人自会为你们做主。”

听了这话,青瓷扯着嘴角,笑得苦涩,“做主?叶大人真能做得了主?”

“青瓷姑娘大可放心,若你真有冤屈,本官就是舍了这身官袍,也会还你清白。”叶荆溪自然知道,云皎皎这样说,只是为了替自己在百姓面前树立威信,也就顺势说了。

这番好意,若是辜负了,岂不是显得很不知趣?

一句话,引得台下百姓拍手叫好。

他们最希望的,就是有一个能为他们排忧解难的父母官,若这位叶大人真是如此,那简直是他们的福气。

“既如此,”青瓷忽然抬手,朝着人群一指,“我便要将当年他们所做的丑事悉数说出来,让大家听听看。”

她所指的人,正是转身欲逃的玉娘,青梧,以及青染。

“玉娘,你们这是要往哪里去?”

青瓷的声音好似携卷着霜雪的猎猎寒风,听到三人耳里,顿觉遍体生寒。

而三人此刻脸上的神情,却是不尽相同。

玉娘吓得面色苍白,却仍故作镇定,只是那微微抖动的身躯却出卖了她;青梧则是紧紧攥住玉娘的衣袖,就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根本不能救命的稻草;至于青染,脸上愧疚之意倒是大于惧怕。

“三年未见,二位好妹妹,就是如此待姐姐的?姐姐可是想你们得紧呐。”青瓷又看着青梧两人,冷声说道。

青染瞧着她,薄唇开合,半晌,才喃喃道:“青瓷姐姐,我……”

“嗯,”青瓷甚是满意,点点头,“果然,青染向来都是最听话的。甚至听话到勾结旁人,将我送到魏府去。”

“青染,她已经不是当年的青瓷了,你闭嘴,莫要再受她蛊惑。”听了两人的话,青梧再也不复既往的温柔娴静,尖声呵斥。

听了这话,青瓷又抬眸,懒懒瞧了她一眼,“对啊,要说最有主意的,那还得是青梧妹妹。一杯清茶,便将我塞进了花轿。

玉娘也是,这如意算盘打得真好,用我一人,换她们两人留在群芳阁。

就是不知道,青梧妹妹每次抚琴的时候,会不会觉得那琴弦上沾满了血。”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六十六章 含血喷人 “青瓷,玉娘我向来待你不薄,你可别含血喷人呐。”

听青瓷这样说,玉娘的脸上,闪过片刻慌乱,但随即便掩了,将青梧和青染护在身后,镇定开口。

一句话,说得底气十足。

好像这些果真都是青瓷凭空捏造的一般。

“含血喷人?哈哈,好一句含血喷人,”青瓷像是听到了世间最好笑的话,笑得好似夏风中摆动的素荷,“当年,我也没想到,你们会联手对付我。阿晚,你说,当年你听到了什么?”

语毕,青瓷的目光,猛然转向阿晚。

乌云蔽日,天气却闷热至极。

跪在地上的阿晚,脸上全是薄汗,唇色苍白得吓人。

听到青瓷唤她,她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才哑着嗓子开了口:“那日,我经过玉娘的房间时,听见玉娘和青梧她们商议,在姑娘的水中下药,然后趁姑娘睡着时,送进魏府。

对了,玉娘还叫她们签了契约,说是之后所赚的银子,全都交给她。”

刚说完,就听得玉娘骂道:“你这贱人,又在胡说,看我不撕烂你的嘴。”

说着,当真便要跑上台去打人。

平日里,群芳阁的这些人都极尽温柔懂事,像如今这般不顾一切的撒泼,众人倒是头一次瞧见,此时,谁也没有想到要拦住玉娘,反而齐齐为她让出一条路来。

“玉娘,你如此激动作甚?白白教人看了笑话。”云皎皎擎着伞,语声软糯,唇角笑意浅浅,一副看热闹的模样。

台下,青梧也上前,拉住玉娘的衣袖,示意她冷静,继而又齐齐看着阿晚,道:“阿晚本就是青瓷的婢女,自然是帮着青瓷说话。她的话,自然算不得数。”

“你……咳咳……”阿晚没想到,自己是唯一的目击者,竟帮不到青瓷,心里一紧,顿时气得咳嗽。

“对呀,阿晚,你既说我让她们签了契约,可有证据?”玉娘在青梧的劝阻下,此刻也冷静了,得意开口。

“契约自是被你收起了,怎……怎会轻易落入我的手中。”阿晚累极,一句话花了她不少的力气,说的话也显得有气无力。

“若是没有证据,你便是诬陷。”玉娘甚是得意,脸上笑意渐起。

只要没有证据,就无法定罪。

一时之间,整个刑场上,议论纷纷,人们各怀心思,但都只是一副看热闹的模样。

看着周遭变化,颜如玉摸了摸鼻尖,才缓缓从袖中拿出两张纸来,懒懒开口:“玉娘呐,我这里有两张纸,你不妨猜猜看,上面写了什么。”

“不过是两张纸,能有什么。”玉娘瞧着他,脸上还是一副镇静模样,这位红衣公子她记得,来了群芳阁两次,每次都出手阔绰。

那时,她只以为是哪家的公子跑出来消遣,却从未想过,他会与衙门的人有关系。

想她玉娘识人无数,没想到,竟在此人这里翻了船。

“哦,是吗?”颜如玉骨节分明的手,缓缓将纸展开,又看向玉娘,道:“玉娘,你当真不想知道,这纸上写了什么?”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六十七章 逢场作戏 明明是一个极为简单的动作,可配上颜如玉那张好看得过分的脸,却硬生生的生出一股子美艳,引得台下看热闹的女子咬着手帕,含情脉脉,欲语还休。

这般似要将他一口吃掉的眼神,自然尽数落在云皎皎眼里。

先前她还觉着,这厮挺有本事,能将玉娘藏得极好的东西盗来,如今瞧着,不过是空有一副好皮囊,只晓得迷惑人心罢了。

“能……能写什么。”被颜如玉这般试探,玉娘的心中突然也没有了底。

这两张契约,她已好久未曾取来看过,台上这人,瞧着倒是与那传说中的千手公子像极,若真是他,要拿到契约,也并非难事。

颜如玉笑了笑,当真瞧着纸上的字,缓缓念道:“今有群芳阁姑娘青梧、青染……”

念到此处,颜如玉抬眸,撇撇嘴,懒散开口:“唉,瞧这些文绉绉的东西,最是累人,叶大人,不如你来看看?”

“也好,本官也甚是好奇,这纸上所记之事。”叶荆溪开了口,便有一个衙役走到颜如玉面前,接过信纸,递回去。

两句话,吓得玉娘身形一晃,幸好身旁青梧眼疾手快的扶住了,才湛湛站稳脚,不至于跌倒在地。

众人将她的反应瞧在眼里,也都大致明白了,这位玉娘,果真如同青瓷说的那般卑鄙。

一时之间,众人瞧向她的目光,尽是鄙夷。

若是没有出这件事之前,能巴结到玉娘,是好多男人的福气,可如今,事情败露,他们只想离她远远的,生怕一不小心便被算计了。

“如今,我为何会嫁到魏府的原因,算是弄清楚了,接下来,就该说说我在魏府的事情了。”青瓷不管别人怎么想,现在,她只想将当年的事都抖出来。

说到此处,只见她玉手一指,对人群里的妇人开了口:“宋婆婆,你既来了,难道还要继续包庇魏府众人的所作所为吗?”

众人又齐齐瞧向角落里毫不起眼的妇人,只觉甚是眼熟。

有眼尖的,忽然指着她,高声喊道:“这……这不是宋稳婆吗?她已经消失三年了,都说她死了,怎么又回来了?”

“宋婆婆,你来,”云皎皎对她招了招手,语声软糯,却教人很是放心,“你放心,这里没有人会伤害你。”

听了云皎皎的话,宋稳婆又眼神怯怯的瞧了魏仁毅两眼,才慢慢踱着步子,走到台前,却再也不愿上去。

青瓷垂眸,向她投去一个让她放心的眼神,才转身看向魏仁毅,变了一副神情,凶狠异常,语声像是淬了剧毒的刀刃,“我嫁进魏府之后,一直遭受魏仁毅的虐待,动辄打骂。

外人瞧来,他为我建了高楼,为我遣散外室,满是一副情深义重的模样,可只有我知道,他这样做,不过是听了魏征的话,以保全魏府仁义无双的名声。”

这话说出来,就像是一个惊雷在人们头顶炸开。

江宁府最有名的魏大善人,最富庶的魏府,背地里竟是如此不堪。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六十八章 凶多吉少 “我以为,在我怀孕之后,在魏府,可以改变我的处境。

但是我没有想到,魏仁毅,魏征,你们只是听信了那子虚乌有的棺材子传言,想从群芳阁随意挑选一个姑娘,以达到你们的目的。

想来也是,身处烟花之地的姑娘,本就无依无靠,若是有人愿意为她们赎身,反而是做了好事,谁又会在意她们之后的死活?”

青瓷的一番话,说得掷地有声,台下看热闹的众人,脸上神情更是兴奋异常。

棺材子,大富大贵,升官发财的公子。

没想到,堂堂魏府,会相信这样可笑的传言。

今日听到的这些事,简直可以作为一年的茶余饭后的谈资。

倒是魏柳氏,自打青瓷开始说她进魏府之后的事开始,她便将魏长安紧紧的搂在怀里,并用手遮住了他的耳朵。

她不想让他小小年纪便知晓这些纷争。

“青瓷,你胡说什么,当年,你确实是难产,生下了一个死胎便昏死过去,大夫说你死了,我们这才将你下葬,可谁曾想到,你竟又活了过来。”魏征拉着魏仁毅的衣袖,示意他闭嘴,自己则站出来,言辞恳切的开口。

说到最后,甚至抬袖拭着并不存在的眼泪。

“哦,是吗?竟是什么庸医,连人的死活都瞧不出?”

青瓷扯着嘴角,笑得极为嘲讽,别过脸去,瞧了一眼宋稳婆,道:“魏大善人,哦,不对,爹爹,你瞧,当年为我接生的稳婆都还在这里呢,要不我们听听她如何说?”

“这……”魏征转过头去,瞧了宋稳婆一眼,言语顿时变得支吾,这宋稳婆当年突然消失,他本以为,她已经死了,没想到,今日她会好好的站在这里。

瞧着青瓷已经将当年的事情全都说了,叶荆溪也适时开口:“宋稳婆,当年的事真相究竟如何,还不如实招来?”

宋稳婆听到这句话,吓得“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急急说道:“大人,当年的事,我只是受人指使,不是我的本意,都是他,都是魏大善人吩咐的。”

“他吩咐你做什么?”

“那日,魏府突然差人来,说是府中娘子临盆,叫我去接生,当时我就挺纳闷,为何会让我前去。

不瞒大人,江宁府人尽皆知,我并非寻常的接生婆,我是专门为死人接生的,也就是传说中的阴生婆。他们来找我,也就意味着,青小娘子凶多吉少。

但是,等我赶到魏府的时候,才发现,青小娘子并非难产,而是……”

说到此处,宋稳婆抬头,眼神怯怯的瞧了魏仁毅和魏征一眼,对上两人的目光,又惊得赶忙低头。

这些小动作,自然瞒不过坐在台上的叶荆溪,只听得他严肃开口:“而是什么?你有话直说,本官自会为你做主。”

宋稳婆再被一吓,又抖了抖身子,稳了心神,才继续说道:“我到了魏府之后,他们并没有让我立即去见青小娘子,而是让我在门外等候。直到屋里叫声停了,柳大娘子才唤让我进去。

我在青小娘子的身上,见到……见到明显的殴打伤痕。”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六十九章 是她的人 “你胡说什么,”魏仁毅推开身旁的魏征,三两步冲向跪在地上的宋稳婆,抬脚便往她的身上踢过去,“老东西,叫你胡说八道,我踢死你!”

眼瞧着脚就要接触到自己,宋稳婆吓得紧紧闭上双眼,心里暗暗惊叹果真天要亡她。

可等了片刻,想象中的疼痛并没有出现,反而耳边突然传来一声惨叫。

再睁眼时,只瞧见魏仁毅此刻正坐在地上,捂着大腿嚎得凄惨。

“啊……你算是什么东西,不过是个招摇撞骗的臭道士,竟敢对本公子动手,来人,给本公子杀了他!”他瞧着对面的颜如玉,语气凶狠的开了口。

闻言,他带来的几个随从互相看了看,却踟蹰不前。

“还愣着做什么,给本公子杀了他!”魏仁毅见随从皆不敢动手,再一次吩咐道。

“我看谁敢!他是本姑娘的人,岂能容你们欺了去。”云皎皎手中的伞此刻正靠在肩上,伞面下,粉面含怒,端的是娇俏可人。

听到这话,衙门众人不禁暗暗咂舌,感叹这位云五姑娘的善良。

而江宁府不知她身份的,也忍不住暗暗猜测她的来头。

要说这刑场上,若是论权,有叶大人在,若是论财,又有魏府之众。

可偏生是这个突然冒出头来的小姑娘,倒显得丝毫不在意这些似的。

再看那位叶大人,也丝毫不在意这位姑娘的无礼之处,反倒纵容至极。

至于颜如玉,负手立于云皎皎的身侧,先前还是一副云淡风轻模样,听了这话,也忍不住唇角上扬,恰似骄阳撕破乌云,撒向人间的第一缕光。

她的人么?

呵,有点儿意思。

“你又算是什么东西,臭娘们儿,这里岂有你放肆的道理。”魏仁毅痛极,完全没有注意到魏征不停递过来的眼色,捂着腿,目光凶悍好似要杀人。

话音刚落,众人还未反应过来,却只听得一声脆响,再瞧过去时,魏仁毅又抬手捂住了脸。

随即,一口血水从他口中吐出,撒在地上,像是突然开出一朵殷红的花。

在那血水里,一颗后槽牙尤其明显。

“毅哥儿……”

魏征瞧见了,又急急上前,欲扶他起来,却被他一手推开。

后退不及,亦跌落在地。

堂堂魏府,何曾受过今日之辱?

今日一过,魏府,大势去矣。

思及于此,魏征颓然。

“魏大公子,以后说话可得小心。”颜如玉依旧负手而立,没有人瞧见他是什么时候出的手。

红衣翩翩,恰似落英。

瞧着这番闹剧,青瓷只觉通体舒畅,不禁笑出了声:“好,打得好!哈哈哈,魏仁毅,你活该被打。”

眼瞧着场面混乱不堪,叶荆溪清了清嗓子,才开口:“肃静!宋稳婆,你继续将当年的事细细说来。”

宋稳婆颔首,被叶荆溪突然一吓,又吓得一激灵,稳了心神,才诺诺开口:“我当时害怕极了,又不敢多问,只好替她将孩子接生了。当时,孩子生下来的时候,并没有死,可我刚把他交到柳大娘子手里,便被人敲晕了,再醒来时,却是在一片坟地里。”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七十章 谁是内鬼 “这就是了,”青瓷接过宋稳婆的话头,继续说道:“当年,我并非自然生产,而是在生产前,被魏仁毅从台阶上推了下去。至于我为何还活着,这得多谢柳姐姐。”

此话一出,众人一片哗然。

目光如潮水一般,涌至怀中护着魏长安的魏柳氏身上。

“贱人,连你也勾结外人害我?”

魏仁毅完全不敢相信,魏柳氏会选择背叛他,但因着身上有伤,却不能奈何她半分,只得瞪着通红的眼,喋喋不休的大骂。

瞧魏仁毅如此,魏柳氏泪珠儿一滚,眉眼之间,尽是矛盾,又瞧了一眼青瓷,才呜咽开口:“夫君,我……你……青瓷和长安,本就是无辜的,我不能让你一再的错下去了。”

“贱人,若早知你是这般吃里扒外的,我就该早早的弄死你,嘶……”

对面,魏仁毅气极,一时之间,忘了身上的伤口,直到扯着了,才又疼得他倒吸了一口冷气。

“夫君,到如今,你还不愿意承认是自己错了?”瞧他这般,魏柳氏抬手,想要上前扶起他,可想着怀中的魏长安,又赶紧将手放回魏长安的耳朵上,哭着问他。

这些动作,尽数落进青瓷眼中,瞧着魏柳氏和魏长安母子情深的模样,她知道,这些年,这孩子,并未曾受过半点儿委屈。

但骨肉分离三年,这个仇,她必须报。

思及于此,青瓷把心一横,又恢复先前的冷漠,嗤笑着道:“柳姐姐,你认为,我们夫君是一位会悔改的人么?当年,若不是你买通了郎中,宣布了我假死的消息,我又怎么会活下来?”

不过三言两语,当年的事,便尽数展现。

有风起,吹来一团雨云。

黑云压城,似天将倾。

叶荆溪端坐台上,瞧着魏柳氏,开口道:“魏柳氏,当年之事,果真如青瓷所言?”

“是。”魏柳氏抬眸,瞧了云皎皎一眼,眼神怯怯,“那日,这位姑娘来府中,我便知道,此事瞒不住了,该来的总会来。”

听她这样说,云皎皎忽然明白了,为何那日魏柳氏会是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贱人,你闭嘴。”

魏仁毅的骂声又起。

听着这话,云皎皎转过头,瞧了他和魏征一眼,忽而笑得眉眼弯弯。

“魏大善人,其实,从一开始,你就怀疑,有人会帮青瓷报仇,所以,便在衙门里安插了眼线吧?”

一句话,就像是投入平静湖中的巨石,激起千层浪。

听了这话,魏征眼神有片刻躲闪,但很快便敛了,镇定道:“你这姑娘,怎能平白无故冤枉老夫?老夫不过一介商人,又怎敢在衙门里安插眼线。”

“哦,是吗?”云皎皎嘴角笑意更甚,一双丹凤眼也弯成了月牙儿,“那为何从一开始,被水鬼索命的尸体,都不能在衙门里进行验尸呢?对于我们每一步的行动,你好像都甚是了解。”

“你究竟是何人?”魏征没有直接回答她的话,反而问她道。

只见云皎皎眉头一挑,下巴微扬,道:“六扇门捕快,云皎皎。”

闻言,众人吓得连连后退,完全不敢相信,眼前这个娇俏的姑娘,就是那个传说中倒霉至极的云五姑娘。

“即便是六扇门的人,也不能如此血口喷人吧?”魏征开口道。

“嗯,办案要讲证据嘛,我自然是知晓的,那你看看,这是什么?”

“这……”瞧着云皎皎拿出来的东西,魏征吓得坐在了地上。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七十一章 鱼死网破 她拿出的东西,不是别的,而是一个小拇指那般大小的竹节。

竹节中空,可放信笺。

青鸟可传云外信,鸿雁亦寄锦书来。

“魏大善人,你不妨猜猜看,这里面,可放了什么?”云皎皎拈着竹节,指若削葱,肤似凝脂,浅笑嫣然。

如此佳人,实在难以将她同那倒霉的名声结合起来。

“这是何物?老夫从未见过。”魏征只是瞧了一眼,又赶紧移开目光。

见他这般反应,云皎皎笑意更甚,“既如此,那魏大善人可认识他?”

说完,只见她抬手,打了一个响指。

随即,便有两个衙役,带着一个人走上台来。

那人头上罩着黑布,瞧不出他的长相,只知他身材高大壮硕。

云皎皎走上前,扯下他头上的黑布,众人这才瞧见了他的长相。

这人是谁?

正是江宁府衙门的刘捕头。

“魏大人,这人,你可认识?”云皎皎再一次问道。

“不……不认识。”

“好,既是如此,那便是他伪造与你往来的书信了,那就拖下去,等我将他带回六扇门再审。”

云皎皎说完,刘捕头顿时一愣,看向魏征,完全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直到两个衙役要带他走,他才反应过来。

“魏老爷,救我啊,魏老爷。”刘捕头挣扎着,高声喊道:“我为你做了这么多事,你得救我啊。”

魏征只是转过头,不再多看他一眼。

见他如此,刘捕头也明白了,魏征完全就没想过要帮他。

索性也就抱着鱼死网破的心态,愤愤开口:“好,魏征,你不仁,就休怪我不义。叶大人,云五姑娘,我愿意将所有的事说出。”

“哈哈哈,魏征,魏大善人,你瞧,现如今,都不愿帮你了。”青瓷在一旁,静静瞧着这番闹剧,见他这般绝情,倒也不觉得有半分意外。

魏征和魏仁毅,见到如今景象,也都明了,他们,今日是难逃此劫了。转眼看向云皎皎,恨意滔天。

他魏征,这么多年从未失手,未曾想,竟栽在这个乳臭未干的小丫头手里。

可云皎皎只是笑笑,又朝着刘捕头的方向,努了努嘴。

魏征这才猛然想起,还有一个刘捕头。

“三年前,第一具尸体被发现的时候,城中便有传言,说是青瓷姑娘回来报仇了,那时,魏征便找到我,要和我做交易。他每年许我白银百两,而我,要将衙门的事,一一告知。”

刘捕头跪在叶荆溪面前,低垂着脑袋,远远瞧着,倒显得有些落魄。

话音刚落,魏征倒像是失去了理智一般,开口便说道:“你胡说,刘捕头,我们素来无冤无仇,你为何如此诬蔑老夫?”

“我家中还有从魏府所得的银子,都藏在了灶台的风箱里,总共三百两,是不是胡说,大人派人去一搜便知。”刘捕头未多看魏征一眼,他现在,只想将所有的事都说出来。

他没有好下场,魏征父子也别想有。

听了这话,叶荆溪果真派了两名衙役前去取银子。

剩下的人,皆各怀心思等着。

事到如今,叶荆溪也明白了,为何当日云皎皎会先将刘捕头派出去了,再叫自己带着人前去抬回那具假的尸体,也明白了,为何那晚,两人会突然跑了出去。

只有如此,刘捕头才不会将他们的行动告知魏征。

天色越来越暗,黑云低垂,山雨欲来。

不多时,衙役取回银两,当场点了,不多不少,整三百两。

江宁府水鬼一案,终于真相大白。

叶荆溪也下令,废除了阴生婆的行当。

从此,在江宁府,也算是站稳了脚跟。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七十二章 完璧归赵 雷声乍起,大雨倾盆。

不过酉时刚至,天儿却越发的暗沉了。

江宁府大牢檐下,两盏灯笼被风吹着,左右摇晃。

蒙蒙雨雾里,有人踏雨而来。

一把青竹素面的纸伞遮去了面容,唯瞧见伞下人影成双。

红衣当配白裳。

行至近前,收了纸伞,守卫这才瞧见伞下人的模样。

早有衙役来报,说是六扇门的云五姑娘要来,却未曾想,这传说中的云五姑娘,竟是这般娇俏。

偷偷瞧了云皎皎一眼,守卫竟红了脸。

直到听见颜如玉的咳嗽,方觉查出自己的失态,稳了心神,颔首,对两人行礼。

“云五姑娘。”

将伞倚在墙根处,云皎皎这才开口:“我来看看青瓷,还有刘捕头。”

守卫听了,往后退了两步,才说道:“叶大人早已吩咐过,云五姑娘,这边请。”

大牢里,依旧潮湿阴暗。

时有叫喊声传来,着实凄惨。

青瓷被单独关在最里面的那间牢房里。

对面墙上,有一个用来换气的小窗,可以一窥窄小天际。

此时的她,一身黑衣,正抬起头,瞧着从那个小窗里透出的阴霾天色。

远远瞧着,显得孤寂落魄。

“青瓷姑娘。”云皎皎开口唤道。

听到这声,她才缓缓转过身来,看着云皎皎和颜如玉,浅浅笑了。

“云五姑娘,千手公子,我就知道,你们会来。”

“当年之事已了,你答应我的条件,可以说了吧?”

云皎皎与她本就不是熟人,自然没有同她叙旧的心思,直接了当的说明了来意。

听了这话,青瓷依旧浅笑盈盈,瞧着颜如玉,眉眼之间尽是不解,“千手公子在江湖上颇有盛名,更何况,你们一人是官,一人是贼,怎会一同出现?”

颜如玉只是摸了挺翘鼻尖,慵懒道:“没办法,玉佛像丢失,我就是最大的嫌犯,自然是得被监视的。”

“只是如此?”青瓷挑眉,缓缓走到门前,瞧着两人。

“自然。”

见状,云皎皎打断两人,变得严肃:“青瓷,现在是我在问你,关他何事?”

“呵呵,云五姑娘,现如今,我已是将死之人,难道还会带着这个秘密下地狱不成?”青瓷不急反笑,饶是在这样的环境里,也难掩其艳丽之色。

末了,才继续说道:“当时,我确实从王淞手中拿走了佛像,但是……”

说到此处,青瓷陡然闭嘴不言,甚是为难。

见她这样,云皎皎上前,趁她还未曾反应过来,伸手拉过她右手的衣袖。

只是一眼,便惊得睁大了双眼。

在那凝脂皓腕上,一朵金色地涌金莲,开得正艳。

“你投靠了瑰园?”云皎皎看着她,问道。

青瓷抽回手,又用衣袖将纹身掩了,才勾唇开口:“我若是不投靠瑰园,那泣血草和青蚨,又该从何而来?又怎会有这身用毒的好本事?可惜啊,最后一包毒粉,竟在刑场上被千手公子掉了包。

要说千手公子盗术天下无双呢,只是从我身边经过,便将毒粉盗了去。”

说完,斜斜瞧了颜如玉一眼,烟视媚行。

“所以,你将玉佛像交给他们了?”云皎皎此刻并不想研究毒粉盗术,她只想知道玉佛像的下落。

“对。”青瓷点点头。

“他们将玉佛像带到何处去了?”云皎皎急急问道。

“辰州府。”

得了想要的消息,云皎皎不再多做停留,只是告诉她,魏长安交由阿晚和魏柳氏共同抚养了,便转身离开。

待云皎皎走远了,颜如玉瞧了青瓷一眼,衣袖一挥,也走了。

霎时,又只剩下青瓷一人。

原本空荡荡的手上,此刻,正握着一枚通体翠绿的玉佩,上面,刻着两个字——青瓷。

最后佩戴这枚玉佩的日子,正是七月十四,第一具尸体被发现那晚。

……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七十三章 巫傩传说 孟冬十月。

北风徘徊,天气肃清,繁霜霏霏。

北方已是一片冬景,越往南走,却依旧秋意盎然。

通往辰州府的官道上,一辆马车急急驶来,扬起烟尘无数。

颜如玉神色慵懒的倚在马车里,偶尔透过窗,瞥一眼窗外景色。

瞧他这般轻狂模样,一路走来,不知捱了云皎皎多少白眼。

“辰州府位于凤凰山下,沅水之畔,向来颇具神秘色彩。

向来,便流传着湘西三邪的说法。

湘西赶尸、落花洞女、巫蛊之术,这些自是不必多说,但还有一件,说来却是鲜有人知。”

颜如玉说到此处,将目光从窗外收回,放下打着车帘的手,摸了摸鼻尖,挑眉看向坐在对面的云皎皎,等着她开口追问。

可云皎皎只是撇撇嘴,全无半分想要探究的样子,直直说道:“你说的,可是巫傩祭?”

“哦?小姑娘,看不出,你竟也知晓巫傩祭?”

闻言,颜如玉坐直了身子,瞧向云皎皎的目光,也多了一丝惊讶。

一双星眸,深邃得好似一汪深不见潭水,让人不禁溺在了里面。

“巫傩祭,历史悠长,而辰州的傩戏,可分为四个部分:傩歌、傩戏、傩舞、傩符。

其中,傩歌,便是你口中所言的巫傩祭,而傩戏,便是人们发誓时常说的上刀山下火海,滚荆棘。至于傩舞,便有奉为经典的《姜女下池》、《专花教子》。而傩符,则是至用辰砂所画的符咒。

而巫傩祭,又分两大派,一是上岗教,二是河边教。

行傩祭之时,祭拜的乃是傩公傩母,也就是传说中的东山圣公和南山圣母。前者面容绯红,后者则为白色。传说是因为傩公在发洪水后因与妹妹成婚而害羞所致。

我说的可对?”

语毕,云皎皎甚是挑了挑眉头,眉眼之间的得意之色藏也藏不住。

听她讲完这些,颜如玉顿时愣了片刻,这小姑娘知道的东西,竟比自己知道的还要详尽,倒着实让他觉着意外。

听她这样问自己,颜如玉也毫不吝啬的夸奖道:“嗯,果真是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小姑娘同我在一起处了这些日子,倒是比从前更聪慧了。你且说说,这些都是从何处听来的?”

云皎皎强忍着想要揍人的冲动,咬牙切齿道:“我二哥哥乃是当朝的翰林学士,学富五车,这天底下,就没有他不知晓的东西,这些,自然是二哥哥告诉我的。”

“嗯,云青枫确实学识渊博。”颜如玉点点头,赞同道。

“那是,我二哥哥,是天底下最聪明的人。”

只有说到家里人的时候,云皎皎的脸上,才会露出这股子孩子气。

瞧她这样,颜如玉顿时又升起逗她的心思,一双眼在她脸上瞧了许久,直到瞧得她微怒了,才摇着头,叹了口气。

“你们云家兄妹五人,云青铭、云青枫、云青泓、云青炎,按照顺序排下来,正巧是五行的金木水火,怎的到了你这里,偏生不唤作云青垚,或者旁的从土的字,单单唤作皎皎二字呢?”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七十四章 初到辰州 “云青垚多难听,哪有皎皎二字来得响亮,有诗云:迢迢牵牛星,皎皎河汉女,爹爹说,我的名字,便是出自此处。”云皎皎说起自己名字的时候,甚是得意。

瞧她如此,颜如玉赞同的点点头,道:“这倒是,皎皎二字,最适合你。”

皎皎二字,本就是洁白明亮之意,小姑娘便是如此。

在那肮脏混乱的朝堂之中,小姑娘,就是一束照进泥沼的光。

对面的云皎皎自然不知他心中所想,只是更为得意的回他道:“那可不。”

相处这么久,两人难得这般心平气和的说话,一时之间,狭小车里,气氛正好。

傍晚时分,两人终于赶到了辰州府。

辰州府位于沅水之畔。

千里沅水,澄澈如碧,百鸟掠波,鱼虾闹滩。

薄雾笼岸,霜染秋草,江天一色。

倒像是辰州府的柔情全都浸在这沅水之中似的。

两人临江停留了片刻,天色渐晚,便先进城,找一家客栈投宿。

正是孟冬时节,辰州府天气湿冷,往来的行人稀少,连带着客栈的生意,也显得甚是冷清。

大堂里,烛火曳曳,却不见一位客人。

店里的伙计也无事可做,抱着扫帚,靠在楼梯旁打着瞌睡。

柜台后,站着一个而立之年的男人,膀大腰圆,面露忧色,一件鸦青色杭绸夹袄穿在他的身上,就像是一只胖乌鸦。

“小三子,天黑了,赶紧去把大门关上。”他瞧着面前的账本,头也不抬的吩咐道。

话音落了,却未曾听到有人回答,抬起头,正好瞧见站在门口打量着他的两人,当即愣住了。

“掌柜的,你叫我?”楼梯旁,被唤作小三子的伙计,这时才悠悠转醒,扯着袖子抹了嘴,扶着扫帚站起来。

瞧着自家掌柜发愣的模样,小三子也顺着他的视线往门口一瞧,随即反应过来,赔笑着上前:“哟,二位客官,里边儿请。打尖儿还是住店?”

“你这伙计倒是有趣,”颜如玉抬手,摸了摸鼻尖,唇角微扬,慵懒开口:“我们现如今已进了店里,再往里请,又是往何处去?天色已晚,自是住店。”

到底是做的迎来送往的营生,都不是糊涂人,听颜如玉这样说,两人都知晓,他这是在打趣他们。

也就赔笑着引两人往桌旁坐下了,又奉上热茶。

“二位客官自何处来?”左右店里无人,掌柜的也就坐下来,同两人闲聊,说完之后,又转而吩咐小三子道:“还不赶紧去把大门关了。”

“开封府。”云皎皎捧着热茶,吹开水面的浮沫,抿了一口,才浅笑盈盈的开口。

“开封府啊,是好地方,天子脚下,夜不闭户,路不拾遗,不像这里……”掌柜的感叹道。

见他似有心事,颜如玉同云皎皎交换了一个眼神。

这辰州府,好像是出了什么事。

只瞧见云皎皎眼波微转,霎时心里便有了主意。

“辰州府风景如画,民风淳朴,亦是人杰地灵的风水宝地,可听掌柜的这话中之意,似有不妥?”

“唉……这件事啊,不说也罢。”掌柜的摆摆手,更显为难。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七十五章 夜半笛声 越是听他如此说,云皎皎心里想要知道真相的心思更甚。

“掌柜的,可是遇上了什么麻烦?若真有,不妨说出来,说不定,我们能帮你也未可知。”云皎皎放下杯盏,看着他,软糯询问。

可掌柜的只是将目光放在两人身上转了转,复又继续低头叹气。

颜如玉拈着杯盏,转头瞧了瞧紧闭的大门,还有在一旁洒扫的小三子,才问道:“掌柜的,现在不过才戌时,怎的就打烊了?”

听到颜如玉的话,小三子回过头,插嘴道:“还不是为了防止……”

正说到关键处,眼见答案呼之欲出,可掌柜的却开口呵斥:“小三子,干活去,这里哪有你说话的份。”

听到他这样说,小三子拖着扫帚,悻悻走了。

“二位客官,时辰不早了,还是先请二位客官回房歇息吧。”掌柜的也没有了继续说下去的心思,开口道。

“也好,”颜如玉点点头,“舟车劳顿,我也乏了。”

见他答得如此干脆,云皎皎忍不住白了他一眼。

这厮,果真是懒散惯了的。

临上楼前,掌柜的忽然像是想到了什么,叫住两人,叮嘱道:“对了,二位不是辰州府本地人,有一事,需得叮嘱二位。”

“掌柜的有话但说无妨。”云皎皎笑吟吟的瞧着他开口。

“在晚上的时候,不管你们听到任何动静,或者见识到任何怪事,都权当做没瞧见,没听见,可千万不能擅自出门。切记,切记。”

一句没来由的话,再结合先前掌柜的欲言又止的模样,此刻,两人完全可以肯定,这辰州府,定是出了严重的事情。

但转念一想,这辰州府,本就是赶尸的发源地,或许掌柜的口中所指的难言之隐,只是夜半赶尸呢?

赶尸向来都是晚上进行,就是为了避免有生人冲撞尸体,导致诈尸。

这样想着,倒也释然了。

……

夜半之时。

更深露重,万籁俱寂。

客栈榻上,正在睡梦中的云皎皎,忽而听得隔壁传来敲着墙面的声音,猛然睁开了眼。

正欲开口,隔壁的人,倒像是早已知晓她醒了,便隔着墙壁开口:“嘘,你听。”

短短三个字,不是别人,正是颜如玉。

听他这般严肃开口,云皎皎凝神,果真听得一阵声音,从远处传来。

断断续续,如泣似诉,在这般寂静夜里,没来由多了些许阴森。

听得久了,声音越来越清楚。

连起来听,才发现,像是笛声。

听到这笛声,云皎皎愣住了。

这段曲子,倒有些似曾相识。

只是一时之间,却想不起来在何处听过。

正欲细想,笛声却戛然而止。

霎时间,整个辰州府,又陷入一片死寂。

仿佛刚才的笛声,只是她产生的幻觉。

因着这段笛声,云皎皎的睡意也消失得无影无踪,在床上辗转许久,终是忍不住,翻身下床,穿好衣裳,跑到隔壁,敲响了颜如玉的房门。

隔壁,颜如玉似乎知道她会来,早已点着灯。

瞧着跑进屋子的小姑娘,颜如玉笑道:“你这小姑娘,大晚上的闯进我房里,莫不是想轻薄于我?”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七十六章 你还记得 “呸,登徒子,不要脸,谁会轻薄于你。”云皎皎听了这话,咬牙斜斜瞪了他一眼,气鼓鼓的开口。

被她这样一瞪,颜如玉并不觉有何不妥,垂眸思索片刻,又唇角含笑,缓步走到云皎皎面前,缓缓靠近她,离得近了,甚至可以闻到她身上那股子甜滋滋的甘草味道。

“既不是想轻薄于我,大晚上的,来我房里作甚?是办公事还是游玩?”

一句话,在云皎皎耳畔响起,她甚至可以感受到他呼出的浅薄热气,萦绕耳畔,像是一片羽毛拂过,痒痒的感觉直达心底。

霎时间,素荷披了霞光。

见她耳尖微红,颜如玉正想再说些什么,可还未曾来得及开口,却只感觉一只粉拳带着风,迎面而来。

出于习武之人的本能,只见他湛湛往后一退,躲过了那一拳。

只有空气里微扬的青丝还低诉着刚才那拳的来势凶猛。

“小姑娘,你也当真是狠心,也不怕会毁了本公子这张脸?”颜如玉假意拍了拍胸口,佯装后怕的说道。

见他唇角的笑意,云皎皎知道,这不过是他在逗自己罢了。

也就顺着他的话说了下去:“毁了正好,若留着,指不定得祸害多少好人家的姑娘呢。”

“好啊,小姑娘,我看你就是嫉妒我比你长得好看。”

颜如玉一句话,惹得云皎皎又作势要打他。

“好了,小姑娘,我错了,不闹了,”颜如玉摆摆手,在桌旁坐了下来,拎起桌上罩了皮罩子的茶壶,倒出两杯清茶,将其中一杯推到对面,“现在清醒了吧?可以说正事了。”

经过这样一番闹腾,云皎皎原本困惑担忧的心情,瞬间好了不少。

这下,她才知晓,颜如玉之前之所以这般,只是顾及她的感受。

一时间,又觉得眼前这人似乎还是不错。

“刚才那笛声,你也觉着有些奇怪?”云皎皎坐下,问他道。

面前的人,没有回答她的话,倒是自顾自拈着茶盏,饮了一口茶,才说道:“那倒没有,不过,我倒是觉得,这吹笛的人,有些奇怪。”

“吹笛的人奇怪?”云皎皎不解。

对面,颜如玉将手里的茶盏放下了,才浅笑道:“夜半时分,好梦难醒,谁又会选择在这个时候吹笛?”

“这不必你说,我也知道,”云皎皎以为能听到什么有用的东西,却不想,颜如玉说的尽是废话,甚为失望的垂下眸子,似是抱怨的嘟囔:“本想着,你通音律,会知晓这支曲子究竟是什么,到底是高看你了。”

“你怎知晓我通音律?”颜如玉倒是有些意外。

“上次在群芳阁的画舫上,你说的。”云皎皎用手支着下巴,懒懒抬眸,瞧了他一眼。

闻言,颜如玉摸了摸鼻尖,才低声道:“这样久的事,难为你还记得。我知晓音律是不假,可刚才的笛声,就是行走了那么多地方,南腔北调都有所闻,却偏生就它,我却未曾听过。”

“从前在家的时候,我曾听娘提及,各地风俗不同,故而音律有所区别,那你可能听出,这笛声是何地腔调?”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七十七章 猪脚板板 “这确实分辨不出。”颜如玉为难的摇摇头。

听他如此说,云皎皎甚是失望,撇撇嘴,道:“这段笛声,在我听来,却甚是耳熟,就像是在何处听过。”

“在何处?”颜如玉挑眉问她道。

“就是想不起来了,你还问!”被他追问,云皎皎越发不高兴,这厮简直就是傻子,哪壶不开提哪壶。

见她如此,颜如玉只是笑了笑,又拎起茶壶,将她面前的茶盏掺上茶水,“好好好,云捕快莫要生气,我不问便是了。”

被颜如玉这样气了,云皎皎端起茶盏,将杯中清茶一口饮了,便起身回了房里。

秋夜犹寒,整个客栈,寂寂无声。

躺在床上,云皎皎裹了棉被,又翻来覆去折腾了许久,直到街上五更天的梆声响过,才浅浅睡去。

再醒来时,已是天明。

简单梳洗,下楼,却发现颜如玉已经在大堂里寻了一张桌子坐下,桌上摆着一碗未曾动过筷箸的猪脚粉,而他正吃着另外一碗。

大堂里除了掌柜的和小三子,便只有一身红衣的颜如玉。

听到她的脚步声,颜如玉转过头,含笑道:“小姑娘,起啦?快来尝尝,这里的猪脚粉尤其好吃。”

闻言,云皎皎也不客气,在他面前坐下了,又接过他递过来的筷箸,夹了一缕粉,送入口中。

只是一瞬间,只觉米粉香味立刻占据了整个口中,粉条绵软又带着嚼劲,猪脚软糯弹牙,教浅薄睡意顿时消失得无影无踪。

“嗯,好吃。”云皎皎笑得眉眼弯弯。

见她如此,颜如玉也笑了笑,没多说什么。

倒是站在柜台里的掌柜的,听到云皎皎如此夸赞,左右无事,也从柜台里走出来,在两人桌旁坐下了,开口道:“我家的猪脚粉,那可是整个辰州府数一数二的。

别的暂且不说,就说这猪脚板板,就必须选择猪前腿肉,烤一晚上,五更天儿的时候,又要放入油锅里炸得表皮酥脆,再配以几十种中药材熬制,直到熬得肥而不腻,脆而不硬,才行呢。”

掌柜的说话的时候,带了些许当地的口音。

第一次听到有人称猪蹄叫做猪脚板板,云皎皎忽然觉得这里的方言倒是生动有趣得紧。

“一大早便能吃到这样好吃的猪脚粉,就算昨儿个夜里睡得不好,也值了。说来也奇怪,也不知是哪家的姑娘,大晚上的吹笛子,吵得人心烦。”云皎皎也不知是有心还是无意,偏偏提了一嘴昨晚的事。

说完之后,又偷瞄了掌柜的一眼。

只见掌柜的听她说到笛声的时候,猛然睁大了眼,整个身子也跟着僵硬了片刻,很快便掩了。

一双眼睛在两人之间看了看,掌柜的才试探着问道:“昨儿个夜里,二位客官皆听见那笛声了?”

“可不是,那笛声着实吵嚷,听着怪叫人心烦。”颜如玉也接话道。

“那……那你们没跑出去看吧?”掌柜的更显紧张不已。

闻言,云皎皎瞧了他一眼,撇撇嘴,略有不满,“本来想去看来着,又想着临出门时,爹娘教诲,莫要招惹是非,便也就作罢了。”

“幸好,幸好你们没去,否则……”掌柜拍拍胸脯,说到一半,又停止了。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七十八章 捉鬼斗邪 “否则怎么?”颜如玉放下筷箸,瞧着掌柜的,打量了片刻,才笑道:“掌柜的,你说话还真是奇怪得紧,总是说一半留一半,难不成,剩下的那半句话怕被旁人听了去?”

被颜如玉这样一说,掌柜的脸上顿时显出一抹窘迫,只好讪笑着开口:“客官,你们是外乡人,自然不知,这辰州府啊,举头三尺有神明,若是说了不该说的话,是会被神明怪罪的。”

“哦?这倒是有趣。”

颜如玉显然不信这话,掌柜的自然也不是糊涂人,能瞧得出他的怀疑。

也不好再多说什么,叹了一口气,站起身,走了。

每个人想法不同,信仰自然也不同。

他开店这样久,自然明白这种浅显的道理。

等掌柜的走了,两人也用完了朝饭。

正想着该往何处去寻羊脂玉佛像的下落,小三子却又凑了上来。

“二位客官,今日若是无事,可以去河边看傩戏去。”

“傩戏?”

听到这词,云皎皎顿时来了兴致,从前她只听二哥哥提及,这傩戏是如何精彩,倒不曾想着,今日能瞧上一瞧。

“对呀,傩戏,不过看傩戏之前,要先进行傩祭。”小三子说得小声,说完了,又四处瞧了一圈,生怕有人瞧见了去。

颜如玉从袖中掏出一粒碎银子,放到桌上,挑眉道:“小三子,你且说说,今日并非冬至,为何要举行傩祭?”

瞧着那粒碎银子,小三子的双眼立即变得有神,笑呵呵的便要伸手去拿,却被颜如玉挡下了。

“你先说,说了这银子便是你的。”云皎皎也笑着说道。

小三子听了,双手无措的在身上擦了擦,才低声道:“你们不知道,这辰州府,闹鬼。”

恰巧此时,云皎皎正端着茶盏喝水,听他这样一说,一口茶水“噗”的一声尽数喷了出来。

对面,颜如玉纵使身手敏捷,但也未能躲过,只好抬袖一挡。

霎时,鲜红的衣袖上,尽是点点水渍。

瞧着被洇湿的衣袖,颜如玉无奈叹气,“你这小姑娘,就如此见不得我比你好看?”

“我……我不是有意的。”云皎皎也知晓自己这样实在失礼,只好赔罪道。

都怪这个小三子,没来由的说什么闹鬼嘛。

他们在江宁府才抓了一个水鬼,到了辰州府,又闹鬼?

难不成这些人都将自己当成捉鬼斗邪的得道高人了?

“行了,小三子,你说说看,这辰州府,如何闹鬼?”颜如玉抬眼,看着小三子,不再去顾及衣袖。

小三子也发觉方才自己言语的不妥之处,这下,只听得他将声音放低了,才认真说道:“二位客官,向来早已有所耳闻,咱们这辰州府,有三邪。落花洞女、放蛊、赶尸。

这三邪呀,本不该进城,都在乡下举行,可前些日子,这辰州府,却出现了一件怪事,随着,一切都变了。”

“什么怪事?”云皎皎追问道:“难不成,这赶尸人将尸体赶进城了?还是城中有姑娘成了落花洞女?”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七十九章 实在有趣 听了云皎皎的话,小三子摇头道:“姑娘,你这话呀,说对了一半。”

“说对了哪一半?”云皎皎心底那点儿好奇心尽数被勾了起来,浅笑盈盈的瞧着小三子,道。

小三子又压低了声音,甚是谨慎:“城中确实出现了赶尸人,可这赶尸人却和旁的赶尸人不一样。听说啊,他是专门为孩童赶尸的。”

许是小三子在这里呆的太久,引起掌柜的注意,未等他说完,就听到掌柜的催促道:“小三子,你又偷懒,再不干活儿,明儿个就不必来了。”

“诶,这就来,这就来。”小三子高声答了,才赔笑道:“二位客官,掌柜的叫我呢,你们赶快去河边吧,再晚些,就占不到好位置了。”

小三子走了,云皎皎和颜如玉对这辰州府却越发好奇。左右没有线索可言,便也就一同往河边去了。

到沅水河畔之时,岸边已经有了许多百姓,一个个神情肃穆,等着傩祭开始。

正前方,一座神台,里面供奉着两个神灵,一男一女。

男神面色绯红,状似害羞;女神肤白如玉,珠环翠绕。

供台上,香火繁盛。

“早听说这傩公傩母的传说,今日倒是见着了雕像。你瞧,果真如传说一般,傩公面色是红的。”云皎皎瞧着前方雕像,拉了颜如玉的衣袖,甚是新奇的开口。

“嘘,”颜如玉无奈浅笑,纤长的食指放至唇前,低声道:“小声些,莫要被旁人听了去,他们该说你亵渎了他们的神了。到那时候,我可救不了你。”

“谁要你救,哼!”云皎皎嘴上虽说着,到底还是收敛了些,不再去议论那对神像。

见她如此听话,颜如玉唇角笑意更甚。

这小姑娘,当真是有趣得紧。

江上薄雾渐散,周围百姓越来越多。

看了一会儿,云皎皎心中陡然升起一股子疑惑。

“喂,我问你哦,”云皎皎扯着颜如玉的衣袖,对着他招了招手,示意他低下头来。

瞧着比自己高了一个脑袋的颜如玉,云皎皎忍不住腹诽,这厮也真是,没事长那么高做什么。

可颜如玉也不知是故意的,还是真没听见她说了什么,就是不低头。

没办法,云皎皎只好踮起脚,仰起头,对他说道:“你有没有发现,这里有些奇怪?”

见她这般踮着脚同自己说话,颜如玉的心一下子便软了,此时的小姑娘,简直像是只撒着娇的小奶猫。

低下头,瞧着她,才低声道:“你是想说,这里没有一个小孩子出现?”

“对,”云皎皎点点头,眼光又往四下一扫,才更为肯定的开了口:“按说,小孩子最爱热闹,今日这傩祭如此闹腾,却不见一个小孩子,实在奇怪。”

听了这话,颜如玉浅笑道:“万一这只是当地风俗,小孩子不能参与这傩祭呢?”

可云皎皎却依旧摇头,眉间微蹙,沉吟道:“不对,你说得不对,你瞧这里,少不得各种小摊贩,却独独不见卖孩童的小玩意儿的。这只能说明,辰州府的小孩儿,有问题。”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八十章 文王八卦 这边正说着,前方,忽然响起一阵鼓声。

鼓声一停,众人又开始朝着傩公傩母的雕像祭拜。

紧接着,一个戴着面具的人,出现在祭台前。

此人身穿红色法衣,身负柳荆,头扎红帕,手持法杖,身材中等,甚是庄严。

“这就是行傩祭的土老师。”颜如玉低声对云皎皎说道。

云皎皎只是专注的看着前方,却并未曾听到颜如玉说了什么。一双凤眸,比沅水还柔了几分。

只见那法师手持法杖,站于原地,停留了片刻,便开始踩着罡步走动,口中念念有词。

离得远了,加上周遭环境太过喧嚣,所以云皎皎和颜如玉并未曾听清楚他念的是什么,但仔细想想,左右也不过是一些踩罡步的口诀罢了。

可红衣法师刚走了没两步,颜如玉的眉头,便跟着皱了起来。

云皎皎抬头,正好瞧见他这一脸疑惑模样,心里没来由的有些高兴,忍不住腹诽道,终于有这厮想不明白之处了。

思及于此,也就小声问他:“喂,看你这样,是发现什么异常了?有什么想不明白的,说出来,姐姐帮你想。”

一句话,引得颜如玉无奈浅笑。

“小姑娘,你才多大,竟好让我唤你姐姐?”

“我年纪是不大,但我知道的多呀,论见识,我可不比你差。”云皎皎扬起脸,得意的开了口。眉眼之间,尽是藏不住的笑意。

颜如玉听了,薄唇轻抿,思索片刻,朝着法师的方向努了努嘴,道:“你可看出他有什么不对劲儿的地方?”

一句话,果真引得云皎皎认真看向法师,片刻之后,她也皱起了眉头。

“这法师,走的不是天罡八卦步啊,倒像是同天罡八卦步相反似的。”

“这是后天八卦步,也叫文王八卦步。是希夷先生根据《说卦传》中的帝出乎震,齐乎巽,相见乎离,致役乎坤,说言乎兑,战乎乾,劳乎坎,成言乎艮所创。

所以你看,这个法师是以震卦为始,位列正东。”

颜如玉见她也发觉了其中不对之处,便甚为详细的解释道。

“哦,原来如此。”云皎皎点点头。

不消片刻,却见她猛然抬起头,怀疑的瞧向颜如玉,眸中蕴了浅浅怒意。

瞧她这般模样,颜如玉茫然,心下正想着,自己又是如何惹得小姑娘不高兴了,却听见她盘问道:“先前在江宁府的时候,你说你不懂五行八卦之术,为何今日一见,便知晓法师所走的步法是文王八卦步?”

“这个……”颜如玉迟疑了片刻。

还未等他继续说下去,云皎皎又继续盘问:“莫不是先前你在江宁府的时候就骗了我?”

听到这话,颜如玉赶忙摇头否认,“我确实不精于五行八卦之术,知晓这些,不过是因为,希夷先生和我家老头儿是故交,两人经常一同论道,我便听了皮毛。

倒是你,师承南海静言师太,为何看得出道家罡步?哦,我知道了,你偷师学艺了。”

“呸,别乱说,”云皎皎抬脚,在他的脚背上踩了下去,道:“我知道这些,自然是二哥哥教的。”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八十一章 孔雀开屏 到了辰州府,颜如玉已是多次听闻小姑娘提及她的二哥哥,心中忽然生出一种想要认识这位翰林学士的想法。

便不禁脱口道:“听你多次提及你的二哥哥,难不成,你这四个哥哥里,你就和你二哥哥最亲近?还是说,你的另外三个哥哥对你不好?”

“怎么会?四位哥哥都很疼我,他们也都在为云家争光。”云皎皎垂首凝视地面,小声道:“云家儿女,就我最没出息,注定要让爹爹和娘亲失望。”

闻言,颜如玉忽然明白了,为何小姑娘一心想要博了这天下第一女捕头的虚名。

小姑娘是一个有傲骨的女子,是凌霜傲雪的翠竹,而不是园圃里的娇花。她有自己的思想,有主见,有追求,不是任人摆布的闺阁女子。

“哟,小姑娘,这般伤春悲秋,可不是你的性格,难不成,同我待得久了,越发觉得我样貌才智皆在你之上,所以自惭形秽了?”

他低下头去,对上她的双眼,浅笑着开了口。

语毕,又甚为自满的拂了拂大红色的衣袖。

一番举动,引得周围那些女子羞红了脸,频频暗送秋波。

可在云皎皎看了,这厮,分明就是一只喜欢显摆的开屏孔雀。

“你可收敛些,这是在辰州府,此地女子,大多擅于用蛊,你这般张扬,小心被她们瞧上了,对你用蛊。”她甚是不屑的撇撇嘴,奚落道。

闻言,颜如玉眉头轻挑,又戏谑道:“小姑娘,你这是担心,我比你好看,抢了你的风头吧?”

“呸,肤浅,庸俗,俗不可耐。”云皎皎别过头去,不再看他。

这厮,若不是这般轻浮,单论样貌,实属人间绝色,莫说旁人,就是自己,偶尔也会因着这副好皮囊而看得出神。

云皎皎不禁暗暗想到。

远处,法师已走完了天罡步,开始作法。

在他的口中,喃喃念着听不懂的咒语,但周围人群的表情,却是越发肃穆。

随即,法师声音越发高亢,人群也开始整齐的唱和。

听起来,倒像是一问一答。

“这是苗家人傩祭中的问科,法师问的是:可知何年置天,何年置地,何年开江河,何年置五谷百姓,可知东有几天,南有几天……

而他们回答的是:管天的仡索与管地的仡本矛盾激化,仡索欲害仡本反被擒住并关在地仓内,但仡索趁仡本外出骗得水与火种,劈烂地仓飞上天宫……”

正想着这些人究竟在说什么的时候,身后,忽然传来颜如玉慵懒的声音。

听了他的解释,云皎皎忍不住回头,瞧了他一眼,眸中全是惊讶,“你竟通晓苗家文字?”

这厮,当真只是一个飞贼么?

颜如玉似乎知她心中所想,低声浅笑道:“苗家宝物极多,若是听不懂他们的话,又怎能知道他们的宝物在何处?小姑娘,我只是知晓自己博学,你不必佩服我,说两句好听的,我便多告诉你一些。”

可面前的小姑娘,只是瞪了自己一眼,便转过头去了,着实有趣。

转眼已是巳时过半,天依旧雾蒙蒙一片,江上薄雾隐隐。

江南多湿冷,冬天,也是见天儿的阴霾,却难见白雪。

前方,法师作法也已至尾声,收了法杖,便匆匆走了。

很快,又有一大群苗家男子出现在祭台上。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八十二章 当垆沽酒 再瞧周围百姓,神情也不似之前那般严肃,多了些从容。

就连那隐隐的担忧之色,也少了许多。

周围那些小摊贩也渐渐回了摊位上,殷切招揽着客人。

即便如此,还是没有瞧见半个小孩子身影,没有瞧见丝毫关于小孩子的物什儿。

站在祭台上的那群男子,轮番展示着上刀山下火海过荆棘的绝技,引得周围一片叫好声。

看了一会子热闹,已是正午过半。

江上薄雾渐散,河畔,行人渐少。

两人离开沅水之畔,在城里逛了一会子,还是未曾瞧见半个小孩儿的身影。

恰逢一阵风起。

冷风拂面,夹杂着一股子浓郁酒香。

“好酒!”

颜如玉深吸了一口气,霎时,一双星眸也变得明亮。

可放眼望过去,四下并无一家酒肆。

“好像是前边儿飘来的。”云皎皎吸着鼻子,也点头道。

若说这两人有何相同的爱好,那大抵就是都爱喝酒了。

循着这香味,两人往前走了不远的距离,果真在一条巷子深处,找到了间酒馆。

酒馆规模不大,门口甚至没有挂一面迎客的酒招子,门上一块招牌也没有。

店里只有一排酒架,放着大小不等的酒壶,酒架旁还有几口大缸,皆封住了口。除此之外,便只有两张矮桌,几条矮凳。

柜台后,一位女子低头翻着手边的账本,显得百无聊赖。

这女子不过碧玉年华,发间只是簪了一支竹簪,此外再无旁的首饰,那件石青色的褙子穿在她的身上倒衬得肤色如雪。

听着两人脚步声,女子从账册里抬眸,瞧着两人,随即笑道:“二位客官是要买酒么,快请坐。”

声音清脆得好似黄莺鸟儿。

两人坐下了,女子又将一个酒壶放进备下的温酒壶里,同两盏白瓷酒杯一起,放在了托盘上,端上桌来。

“今儿个天气寒凉,喝点儿温酒散寒。”女子手脚麻利,又一副浅笑盈盈的模样。

纤纤素手从温酒壶里将酒取出,又倒入杯中,才推到两人面前。

清澈的酒水冒着丝丝热气,触手时,只觉浅浅暖意顺着指尖流向四肢百骸,驱走了寒凉。

酒香清冽,比之前喝过的红绡醉更烈。

一口酒下肚,果真浑身都变得暖意融融。

“姑娘,你家的酒这般好喝,为何不见多少客人?”饮毕,云皎皎放下酒杯,便抢在颜如玉之前,开口道。

说完,又瞪了他一眼,示意他不许说话。

女子的目光在两人身上转了转,像是明白了什么,抬手掩唇,浅浅一笑,才开了口:“二位不是辰州府人士吧?”

“不是。”云皎皎摇摇头,心下纳罕,是不是辰州府人士,与她家生意好坏有关系么?

女子听了,点点头,叹了一口气,才道:“这难怪了,你们不是辰州府人士,自然不清楚,在傩祭之后,这里就会办长街宴,城中百姓,大多都去吃席了,怎么会有客人来?”

左右无人,女子干脆坐下来,毫不见外的也给自己倒了一杯酒。

“今日难不成是什么特殊日子?为何会举行傩祭?”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八十三章 说来话长 闻言,女子眉间蓦的多了一抹忧色。

抬手举杯,将杯中酒喝了,才说道:“此事啊,说来话长了。”

听她这般说话的语气,颜如玉只觉有些可笑。

小姑娘向来喜欢故作老成,没想到今日遇见这人,亦是如此。

“既说来话长,那便长话短说。”颜如玉把玩着酒杯,懒散说道。

女子看了他一眼,又笑了,“好,既然二位今日请我喝了一杯酒,那也算是我阿箐同二位有缘,我便告诉二位一些事。”

到了这时,两人才知道,这个说话做事甚是泼辣爽利的姑娘,名叫阿箐。

听她要说事情,两人相视一眼,又坐直了身子,等着阿箐开口。

“这傩祭,按照当地习俗来说,不该在今日举行,可近日,城中发生了些怪事……”说到此处,阿箐抬眸,瞧着两人,问道:“二位客官,在辰州府走了一圈,可发现这辰州府有何不同之处?”

不同之处么?

瞧着阿箐的神情,云皎皎略一思索,便将城中无小儿的事说了。

对面,阿箐听了,忙不迭点头,道:“二位客官果真心细,今日城中举行傩祭,便是与这件事有关。

这辰州府,本不是如此,但是,不久前,城中晚上也不知从何处传来一阵诡异的笛声。

刚开始的时候,大家也都没有在意,可后来,他们发现,自打这笛声出现之后,城中便开始接二连三的出现怪事,先是夜晚天空中出现火凤,紧接着又是井中冒出血水来。后来,有人站出来说,晚上梦到了山神。山神告诉他们,辰州府的人是得罪山神了,需要献祭。”

“献祭?”云皎皎听了,完全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听你这言下之意,是用小孩子献祭?”

不止是她,就是一旁的颜如玉,也没想到会是这种说法。

阿箐瞧着两人的反应,又左右看了两眼,才压低声音道:“那些被山神托梦的人说,只需将小孩子送到山神庙就可。但有谁愿意将自己的孩子献出去呢,再后来,那些小孩子就开始无缘无故的失踪了。”

听阿箐说完,云皎皎的身子又往前探了些,凤眸圆睁,疑惑道:“失踪了这么多小孩子,官府都不管的么?”

闻言,阿箐笑了。

“管?若是活人作案,官府自然管得,但若是鬼把这些小孩子抓去了,又如何管?听说,后来,有人见到过这些失踪的小孩子。

他们呐,排着队跟在一个赶尸人的身后,面无表情的同他一起往前走,任凭他们父母如何呼喊,那些孩子就是没有一点儿反应。

到如今,闹得人心惶惶,有孩子的人家,也不敢再让孩子露面了。”

“所以辰州府今日举行傩祭,就是为了请傩公傩母保佑城中孩童?”云皎皎听了阿箐的话,心里有了大概的思量,表面却还是这样问她。

“对呀,”阿箐眨眨眼,又将酒杯斟满了酒,一口饮了,“辰州府百姓都是他们的后人,他们自然得保佑自己的子民。可惜,我不是苗家女子,否则我也去吃席去。”

正说着,门外,忽然传来一阵喧哗。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八十四章 有失远迎 听到屋外响动,三人当即噤了声。

正想着会是谁在这时候来,门口,却突然涌进几个手拿朴刀,身穿官服的衙役。

刚站定,紧接着,一个穿着官服的中年男人又走了进来。此人身形中等,样貌普通,若不是身上穿着官袍,就是丢在人群之中,也找不出来。

三人瞧着这番架势,显得有些莫名。

按说他们两人刚到此处,应该不会得罪了当地的衙门,若是阿菁,她不过只是一个卖酒的,难不成是酒里掺水被人告发了?

但阿菁家的酒,香味浓郁,是难得的好酒,也不会有掺假的可能。

正想着,那个县令却直直朝着两人走了过来。

站到跟前了,又颔首赔笑道:“下官吴禄,见过云五姑娘。早听闻云五姑娘到了辰州府,却未曾及时迎接,还望云五姑娘大人不记小人过,恕下官无罪。”

一番话,倒是引得云皎皎惊讶不已。

她头一天晚上才到辰州府,这不过短短半日,竟有人掌握了她的行踪?

“我们五姑娘向来不喜欢兴师动众,更何况,五姑娘来辰州府,只为游玩,不为别的。”云皎皎还未曾说话,颜如玉便拈着酒杯,开了口:“不过,大人如此匆忙前来,莫不是有事要求云五姑娘?”

此话一出,吴禄脸上闪过一抹为难的神情,嘴唇开合好几次,才开口道:“不瞒二位,下官今日前来,确有一事,想烦请云五姑娘帮忙。”

“吴大人有话直说吧。”云皎皎见他如此为难,便浅笑着说了。

吴禄听了,正欲开口,又瞧见一旁的阿菁,原本想要说的话,也咽了回去。

“此地并非说话之处,若是云五姑娘不嫌弃,不如随下官去衙门,下官将事情一一说来。”

阿菁坐在一旁,怔怔瞧着云皎皎和颜如玉,还是不太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便傻呵呵的开口问道:“姐姐,你当真是六扇门的捕快云皎皎?”

“正是。”云皎皎巧笑嫣然。

“那你这次来,是为了辰州府的案子吗?”阿菁的脸上,莫名多了些许期盼。

此话一出,所有人都愣住了。

整个酒馆儿里,寂寂无声。

所有人都在等她的回答,就像是在等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

未等云皎皎回答,颜如玉再一次抢着答道:“不是,我们五姑娘,来辰州府,确实只是为了游玩。”

“云姐姐破案如神的名声早已人尽皆知,我想着,若是云姐姐能站出来,帮辰州府破了这个孩童失踪的案子,那简直就是辰州府百姓的造化。”阿菁颔首,将自己心里的想法说了,又抬眸,甚是殷切的瞧着她。

“对对对,这位小姑娘说得有道理,我今日找云五姑娘,也是为了此事。若是云五姑娘能帮忙,那简直是辰州府百姓的福气。”吴禄听了,赶忙接过话,赔笑着说道。

云皎皎听了,瞧向颜如玉,见他没有什么异议,也就点了点头,算了应了。

“要我们五姑娘帮忙,你们就得把一切都说出来。”颜如玉慵懒道。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八十五章 实属不妥 见云皎皎应了,在场的人,脸上笑容难以自制。

唯有颜如玉,不似旁人那般喜悦,相反的,向来温润含笑的脸上,多了一抹忧色。

小姑娘的行踪本就是跟着羊脂玉佛像的线索走的,现在,竟有人将她的行踪摸了个透彻,这只能意味着,有人在故意监视她。

也不知道,自己这般跟着小姑娘,对于她来说,会不会是一件祸事。

正想着,忽然,一只小手在眼前晃悠。

凝神瞧去,正是小姑娘。

此时的她,正满脸疑惑瞧着自己。

“怎么了?”颜如玉敛了心神,勾唇浅笑。

“我倒是想问你怎么了,在想什么坏事呢,如此出神。”云皎皎指了指他手中的酒杯,像是瞧着一个傻子,“你的酒杯都空了,还喝。”

一句话,惹得一旁的阿箐也忍不住掩面笑了。

一时之间,屋里气氛着实缓和不少。

吴禄见两人也聊得差不多了,才斗胆上前,作揖道:“云五姑娘,时候不早了,还是先回衙门吧?”

云皎皎垂眸,思索片刻,又瞧了颜如玉一眼,才说道:“我这次来辰州府,本就不为公事,倒也不便去衙门叨扰,这里没有外人,吴大人想说什么,便直说,若再不放心,你同我们回客栈也可。”、

现如今,自己的行踪已然暴露,至于那个通风报信的人是谁,全然没有一点儿头绪,既然那人知道自己到了辰州府,想来,必然已经知道颜如玉的身份,既如此,再往衙门去,只会给他带来麻烦。

这厮虽是飞贼,但也只能落在自己的手中。

吴禄听了,眉头紧皱,瞧向颜如玉,眼神里满是乞求。

这位公子看起来同云五姑娘的关系就很不一般,若是这位公子愿意替自己美言两句,想来是管用的。

可颜如玉也不知是有意还是真没读懂吴禄的眼神,反而挑眉笑道:“吴大人这般瞧着在下作甚?莫不是,吴大人也被在下的美貌迷住了?”

此话一出,吴禄脸上的表情更是难看。

其他人则忍不住偷偷笑了。

吴禄瞪了众人一眼,才讪讪道:“云五姑娘若是真不愿去衙门,那本官便同二位回客栈去罢。”

“罢了罢了,”颜如玉将手中的酒杯放回桌上,看向云皎皎,道:“小姑娘,不如我们同吴大人回一趟衙门,看看吴大人究竟需要你如何帮忙。”

听了这话,云皎皎薄唇轻抿,半晌,才为难道:“可是……”

“没什么可是的,走吧。”颜如玉站起身,拂了拂衣袖,衣袂翩跹,似要乘风归去。

简单一个动作,羞得阿箐低下了头。

瞧着阿箐的反应,云皎皎摇摇头,微叹了一口气,这姑娘,如今瞧了颜如玉,将来,可得什么样的好男儿才能入了她的眼。

说来说去,还是怪这小贼。

而吴禄,听两人这样说了,赶忙带着衙役走出酒馆儿,在门外等候。

临出门,云皎皎还是有些不愿意。

“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可吴禄如此想将我们引到衙门去,必然有事,不去看看,实属不妥。”颜如玉低下头,在她耳畔低声道。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八十六章 难言之隐 从酒馆儿到衙门,距离不远,倒也很快便走到了。

刚踏进衙门,吴禄便遣退所有随从,只带着云皎皎和颜如玉,去了书房。

酉时刚过半,天儿却渐渐暗了。

书房里,仅有从窗户里透进来的昏暗光线。

吴禄走到桌案前,借着浅薄光线,摸索着点燃了桌上的蜡烛。

霎时间,橘色烛光盈满了屋子。

“书房简陋,还望二位莫要嫌弃,快快请坐。”

吴禄引着两人在一旁的圈椅上坐下,又亲自为他们倒上两杯热茶。

两人也不客气,端起茶盏,便饮了。

茶水滚烫,触手温暖,足以抵消屋外带进来的冷意。

“吴大人,茶也喝了,该说正事了吧?”

云皎皎放下茶盏,瞧向吴禄,故作严肃道。

吴禄坐在书案后,昏黄烛光映在他的脸上,将那本就浓郁的忧色放大了不少。

仔细算来,这烛光也甚为神奇。

若是寻常人家,茅檐灯下,父慈子孝,这一抹暖意烛光只会锦上添花。

但若是心怀愁绪之人,在这灯下,只会越发孤寂忧愁,举目皆悲。

而如今的吴禄,很显然,属于后者。

深深叹了一口气,又瞧了两人一眼,吴禄这才甚是为难道:“云五姑娘心细如尘,想来,也是发觉这辰州府的异常之处了?”

“若吴大人说的是城中不见幼童这件事,云五姑娘自是已然知晓。”颜如玉放下茶盏,一只手,搭在桌上,食指有一下没一下的随意敲着。

剑眉星目间,染了橘色烛光,越发显得容颜卓绝。

可吴禄却是摇摇头,道:“此事,城中百姓只知其一不知其二。若我没有猜错,城中百姓皆言,这些失踪的小孩子都是祭了山神了吧?”

被吴禄这样一问,两人心中皆有了思量。

这吴禄,想来定是知道些不同的线索,否则,不会这般询问他们。

敛了心神,云皎皎瞧向吴禄,开口问他道:“吴大人还知道别的线索?”

被云皎皎这样直勾勾的瞧着,吴禄显得有些不自在,赶紧转移了目光,低下头,瞧着空无一物的桌面,道:“刚开始的时候,这个传言在城中确实普遍,可后来,我收到一封密报,说是要想知道小孩儿的下落,可以从笛声入手。

密报还说,你们就这两日,会抵达辰州府,可以请云五姑娘帮忙破案。

所以,我这才派人随时在城门口等着。可昨日二位来得迟了,又直直去了客栈,我也不便打扰,故而今日在酒馆里将两位请了过来。”

语毕,屋里寂寂无声。

只偶然听得烛花爆开的轻微声响。

这样一来,吴禄的话倒是很好的解释了为何他知道他们的行踪。

只是,送密报的人,究竟是谁?为何要这样?

一时之间,各种问题纷至沓来。

云皎皎转过脸去,瞧了颜如玉一眼,见他点点头,这才开口问吴禄道:“你说,是收到了密报,要你调查笛声,同时请我帮忙?”

“正是。”

“那密报现如今在何处?”云皎皎又问他。

“还在这里。”吴禄从桌边那堆书里,翻出一个信封来,递给云皎皎。

接过信封,云皎皎拆开信,只看了一眼,蓦地睁大了双眼。

“是他!”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八十七章 见字如故 见云皎皎如此惊讶,颜如玉再也按奈不住心中的好奇,伸出骨节分明的手,从她的手中抽走了信纸。

入眼处,笔迹遒劲有力,铁画银钩,力透纸背,自有大家之势。

只是运笔之间,还是瞧得出,写这封信的人,故意用了左手。

“你认识写这封信的人?”颜如玉扬了扬手中的信纸,抬眼看向她道。

闻言,云皎皎只是瞧了两人一眼,眸光微转,才甚是雀跃道:“这是我二哥哥的笔迹。”

“云青枫?”颜如玉听了,思索片刻,又垂眸细细瞧着纸上的笔迹,呢喃道:“早听闻云青枫尤善书法丹青,今日一见,果然不假。”

对面,吴禄一听,也笑道:“既如此,那倒是云大学士给下官面子了。他日若是有缘,下官定当亲自上门拜谢云大学士。”

“拜谢就不必了,二哥哥向来不喜人打搅,”云皎皎将信纸收回,又叠好,放进袖中,软糯开口:“我离家已有些时日,甚是想念家中父兄,如今既有二哥哥的书信,也算聊表思乡之绪,若是吴大人不介意,这封书信,便赠予我吧。”

此话一出,屋里又陷入沉寂。

吴禄瞧了瞧云皎皎,口唇开合半晌,才嗫嚅道:“应该的……应该的。”

他倒是想将这封书信留下来,可这位云五姑娘已经将书信放到袖中了,莫不是还要向她讨要不成?

再者说,那封书信上的内容他已然知晓,再留着本没什么太大的用处。

但那毕竟是云大学士亲笔所书,就算是留着当作墨宝珍藏,那也是极好的。

屋外,天色已晚。

院里,夜风寒凉,吹过树梢,在窗上撒下一片斑驳。

屋内,红蜡垂泪,烛光满堂。

云皎皎端起茶水,浅咂了一口,才开口:“吴大人可知,这笛声从何而来?”

“不知。”

吴禄摇头。

“那你可知这笛声含义?或者说,这笛声出现之后,会发生什么?”云皎皎目光微转,凝神片刻,又问。

吴禄低垂着脑袋,急得抓耳挠腮,想了想,才喃喃道:“笛声起,赶尸忙,小鬼出,生人让,若扰魂,难回乡。”

一句没来由的话,听得两人云里雾里。

互相瞧了一眼,皆不知此话何意。

云皎皎只好问他道:“这句话你是从何处听来?”

“先前,城中有小儿丢失的时候,我便派人去查过这笛声,但是,这笛声倒像是故意躲着人似的,有人去,就消失了。

后来,我才发现,等笛声过了,就会有一位身穿灰色道袍的男人,手持摄魂铃,边走边喊,所喊的,便是这句话。

而他的身后,跟着的,正是失踪的孩童。”

听了吴禄的话,云皎皎还是有些不明白,这些都是在辰州府发生的事,为何远在开封府的二哥哥,知道这里的事。

甚至知道这个案子最关键的地方就是那笛声?

说起笛声……

云皎皎又眉头紧蹙,盯着桌上的茶盏愣神。

这笛声,实在太过熟悉了。

正想着,前边街上,忽然传来声响,惊的她回过了神。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八十八章 笛声又响 “咚!——咚!咚!”

前边街上,传来一慢两快的打更声。

犬吠渐闻。

窗边枯枝儿上,两只寒鸦惊得簌簌飞起。

三更天了。

人们常说,夜半三更,夜半,即三更。

“你方才说,曾派人前去,找过这笛声来源,且瞧见了赶尸人,那为何没有将那些小孩儿带回衙门,也没有派人跟上去?”

云皎皎长叹了一口气,忍不住抬手,如葱节儿似的手指,揉着眉间,像是拼了命的想要将那团愁绪揉散了。

投身六扇门多年,她最怕遇到的,便是这孩童失踪的案子。

幼童无辜,她实在想不通,究竟是怎样的人,会走投无路至此,对这群什么都不懂的孩童下手。

身旁,颜如玉瞧了,默不作声的拎起茶壶,为她掺满茶水,又伸出手去,将茶盏推到她手边。

这番再自然不过的动作,自然不会引得云皎皎和吴禄注意。

准确的说,他也并不想有人注意。

这些,不过是习惯使然罢了。

“云五姑娘有所不知,我派出去的人,并非自己回衙门的,而是……而是第二天我派人去将他找回来的。找到他的时候,他已经晕倒在地。”

吴禄说着,显得有些为难,一双眼睛紧紧盯着云皎皎,就害怕云皎皎会不信他这般荒唐至极的话。

“晕倒在地?”云皎皎又问道:“那他可还记得,他是如何晕倒的?”

闻言,吴禄又往窗外看了一眼,才心有戚戚道:“他被那群小鬼……啊,不,小孩发现了,其中一个小孩,对他吹了一口气,他便晕了过去,之后,那群小孩去了哪里,就没人知晓了。

哦,对了,他醒来之后,曾说起过,那群小孩儿,各个面无表情,目光无神,远远瞧着,倒是同死了没两样……”

正说着,云皎皎猛地身形一顿,当即抬手,制止了吴禄的话。

周遭环境,霎时寂寂无声。

就连那燃了过半的红蜡,此刻也不再摇曳。

安静得好似时间在这里皆静止。

突然,一道笛声幽幽响起。

其声呜咽,如泣似诉。

在这样的夜里,越显凄凉。

“又来了。”颜如玉唇角微扬,笑得讽刺。

而书案后的吴禄,听到这笛声,脸上明显慌乱不已,一双手紧紧握着圈椅的扶手,口中不住呢喃:“它来了,它又来了,它究竟要抓多少人才完啊……”

笛声越来越清晰。

再听来,倒像是就在门外。

“走。”

云皎皎说完,拿着般若剑,便夺门跑了。

身后,颜如玉瞥了吴禄一眼,也起身追上前去。

待他追出门时,前方,只远远的瞧见云皎皎素白衣裙在夜色里翩跹。

瞧她如此,颜如玉忍不住暗暗惊叹,这小姑娘当真进步神速,这才多久,轻功又有长进了。

敛了心绪,他也赶忙追上。

夜风严寒,吹得衣袍猎猎。

而那笛声,却像是故意引着他们前去一般,忽近忽远。

等他追上小姑娘时,笛声戛然而止。

此时,小姑娘正站在屋顶,素衣白裳,青丝如瀑,双眼怔怔瞧着前方,娇俏脸上,尽是讶异。

感受到他的气息,她未曾回头,只是抬手,指着前方,喃喃道:“小贼,你看那里。”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八十九章 说了人话 顺着她所指的方向,颜如玉抬眼,只瞧了一眼,也微楞了片刻,转而笑了。

小姑娘所指的方向,正是城外。

那里,正有一位身穿青灰色道袍的法师,头戴一顶青布帽,脚踩一双旧草鞋,一手拿着一个铜铃,一手提着一面小阴锣,一边走着,一边晃动手中的铜铃,口中高喊:“夜半赶尸,生人避让。”

青布帽沿略宽,遮去了赶尸人的具体样貌,单单从外形来看,只知是一位身材魁梧的男人。

而他的身后,是两具身披黑色尸布,头戴高筒毯帽的尸体。

夜色如墨,远远瞧去,那两具尸体反而不易瞧见,晃神看了,倒像是两顶毯帽在夜里凭空飞起。

湘西赶尸,黑夜行路,白日歇脚,阴锣开道,生人勿进。

“小姑娘,运气不错嘛,一来便遇上了真正的赶尸人。”颜如玉摸了摸挺翘的鼻尖,笑着打趣她。

一句话,惹得云皎皎一记白眼。

“这样的运气,送给你好了。”

闻言,颜如玉也不恼,说得越发起劲:“说真的,这湘西赶尸,实属罕见,今日一瞧,也算是开了眼。”

“可我要找的,不是他。”云皎皎薄唇轻抿,脸上表情,甚为失落,“明明笛声就是在这边,可我一来,它就不见了。至于吴大人说的那群小孩儿,我也并没有瞧见。”

听她这话,颜如玉知道,小姑娘那股子执拗劲儿又上来了。

唉,小姑娘哪里都好,就是总将案子和伸张正义放在首位,从而忘了自己想要什么。

“破案从来不是朝夕之事,比起那些尸位素餐之人,你已经做得很好了。”颜如玉往她身旁挪了一步,低声道。

听了这话,云皎皎转过脸,抬头,瞧着他的侧脸,凝神片刻,才摇摇头,颔首:“若我真做得好,辰州府的这件案子,我就不会如此无计可施,也不会有小孩儿丢失了。”

本就软糯的嗓音,此刻听来,倒像是委屈得要哭出来。

她从来都做得不够好,从来都是。

“听着,小姑娘,”颜如玉低下头,对上她的双眸,一字一句,说得认真:“你不是圣人,即便是圣人,也不可能做到让所有人不犯错。你一个女儿家,能站出来匡扶正义,已经是好多男子所不及了。

现在,什么都不必想,更深露重,早些回客栈,好好睡一觉,明日再继续查案。”

“与你相识有些时日了,只有今日这番话,听着还像人说的。”云皎皎听了他的话,心里的阴霾被驱散不少,脸上,笑容渐起。

她想感谢他,可说出口的话,却硬生生的拐了弯儿。

私以为,这厮向来是不会说话的。

今日,倒是有些令人刮目相看了。

见她笑了,他也唇角微扬,故作心痛,继续开口:“你这小姑娘,当真不懂事,我好心劝你,你竟这般说我,真真过分得紧。我看,你就是嫉妒我长得好看,所以故意这般气我。”

“呸,我才不会嫉妒你呢,走了。”云皎皎啐了他一口,转身离开。

身后,颜如玉无奈摇头,也跟上。

谁也没有注意到,在他们走后,城外那条小径上,一行人,浩浩荡荡而来。

章节目录 第一百九十章 去见故人 回了客栈,歇下,不过多时,已是天明。

朝阳映窗,扰人清梦,窗外,人声喧嚣。

走出房门,云皎皎瞥了一眼隔壁颜如玉的房间,只瞧得房门紧闭,再无半点儿声响。

这厮向来起得早,这会子,必然在楼下用朝饭了。

思及于此,云皎皎也转身下楼。

许是因着这夜半笛声的缘故,大堂里,此时并无多少客人。

站在楼梯口,云皎皎一眼便将楼下的人全都扫了一圈,却并未曾瞧见那抹鲜红似火的身影。

正想着这厮会去了何处,楼下,小三子抬眼,便正好瞧见了楼梯口的她。

将抹布往肩上一搭,也就笑着迎上前,道:“姑娘,您起了,今儿个朝饭用什么?”

云皎皎走下楼去,行至近前,才问他:“小三子,我且问你,你可瞧见同我一起的那位红衣公子了?”

“哦,姑娘说的是那位颜公子啊,”小三子扯下抹布,就近将一旁的桌凳擦了,又赶紧掺了一杯茶,“颜公子一早就出门了。”

出门了?

云皎皎坐下,垂眸思索了片刻,还是想不出颜如玉可能的去处。

“那他可说去了何处?”云皎皎又问。

“颜公子说了,若是您问起来,需得等您用完朝饭才能告诉您。”小三子说完,转身跑到后面去了。

不多时,又端着一个托盘上来。

托盘里,一碗清粥,一碟儿小菜,还有一碟儿白胖软乎的小笼包子。

小三子也是个机灵的,生怕云皎皎会继续追问,将朝饭放下,收了托盘便又匆忙离开,不多停留片刻。

按下心中的疑惑,云皎皎只好先用饭。

这厮到底是出生江湖,在这江湖上,他到底有多少熟人,自己并不清楚。

她到底还是不了解他的。

如今这般神神秘秘的模样,指不定是去见某位红粉知己了。

思及于此,云皎皎只觉气不打一处来,一张口,狠狠咬上了筷箸上夹着的小笼包。

这般狰狞模样,叫旁人瞧了,还以为这位姑娘同那碟儿包子有多大的仇怨呢。

用过朝饭,小三子适时上前,收了碗筷。

“小三子,现在,可以告诉我他去了哪里吧?”

小三子收了碗筷,才笑呵呵的说道:“听颜公子说,他是有要紧的事,需要出城一趟,让您不必去寻他。”

不必去寻他?

哼,说得好像谁愿意去寻他似的!

最好此番去了,再不回来才好呢!

“他还说什么了?”

问出这话,云皎皎真想抽自己,说好的不去寻他,现在又这样问。

“凤凰山庄,对了,我想起来了,颜公子好像说,他要去凤凰山庄见一个老友。”小三子笑呵呵的瞧着她,好奇打探:“姑娘,你们竟与凤凰山庄的人是旧友?”

凤凰山庄?

云皎皎愣了片刻,早听闻凤凰山庄有一位袁幸,生得样貌极美,莫不是这厮当真去见她了?

思及于此,云皎皎全然不顾小三子问了她什么,拿着般若剑,便起身追出了门。

街上行人,往来熙熙,叫卖之声,不绝于耳。

可云皎皎并无闲逛的心思,直直出了城。

城外行人渐少,再往前走了些,更是许久不见一人。

追了一截儿之后,终于,远远的瞧见了那抹红色身影。

章节目录 第一百九十一章 只是路过 远处那人,身穿红衣,在晨雾隐隐里,倒有几分出尘之姿。

此时,他的手中,正拎着几个盒子,皆用彩纸包了,一瞧便知,是送人的。

哼,不过是见个故人,至于这般殷切么?

她倒是要瞧瞧,是什么样的人,值得这厮花这样的心思。

思及于此,便也越发小心谨慎的注意着脚下,还有与颜如玉之间的距离,生怕一个不小心,就被前方的颜如玉发现。

可颜如玉也不知是有意还是如何,偏就不似平常那般行走。

现如今,他一会子停下脚步,折一截儿路旁的竹枝儿,一会子又行得极慢,一会子又行得极快。

这番动作,倒像是故意在逗她似的。

一路跟着,倒也很快就到了。

凤凰山庄,建在凤凰山上。

从山脚上山,一路行来,古木深深,鸟鸣啾啾,远处,村落暖暖,炊烟依依。

山庄门口,有七八个人持刀守着。

远远的,只瞧着颜如玉上前,同其中一人说了两句,那人便匆匆跑进门里去了。

不多时,一个身穿蟹壳青杭绸素面夹袍的男子走了出来。

此人看着二十五六岁的年纪,相貌端正,举手投足之间,尽是一派温文尔雅。

在这般寒冷的天儿里,倒有凌寒松柏之姿。

瞧着这个男人,云皎皎心里有了大致的思量。

江湖传言,凤凰山庄庄主,年轻有为,人称一叶知秋。

想来,这个男人,就是叶知秋了。

那袁幸为何未曾出来迎接?

难不成是在屋里打扮去了?

想到这里,云皎皎更是无名火起。

周遭,寒风凛冽,吹得霜草枯叶沙沙作响。

抬手,在手臂上搓了两下,冷静下来,一想,她一定是疯了,才会追了这样远的路,跑到这里来吹冷风。

那边,两人打了招呼,像是要进门了。

云皎皎撇撇嘴,想着自己究竟是回去比较好,还是在这里等着。

抬眸,却发现,两人都朝她这边看了过来。

糟了,难不成被发现了?

云皎皎想到这里,又往挡着自己的那块大石后面躲了躲。

“小姑娘,出来吧,遮遮掩掩的,可不是你云五姑娘的性子。”

头顶,忽然传来一道声音,慵懒中带了些许笑意。

闻言,云皎皎抬眸,正巧对上颜如玉那含笑的双眼。

“谁……谁躲了,我……我明明只是路过。”云皎皎站起身来,理了理裙摆,赌气说道。

瞧她这般嘴硬的模样,颜如玉脸上,笑意更甚,揶揄道:“路过?小姑娘这是要去何处,竟会从凤凰山庄门口路过?”

“要你管!”云皎皎别过脸去,不再瞧他。

这边的动静,也将叶知秋引了过来。

打量了一番云皎皎,他也浅笑着开了口:“方才便觉着,有人跟着千手公子上了山,竟没曾想到,是这样一条好看的小尾巴。”

一句话,惹得云皎皎双颊绯红。

叶知秋又瞧见了她手中的般若剑,便也猜出了她的身份。

“原来是六扇门的云五姑娘啊,失敬,失敬,在下凤凰山庄庄主,叶知秋。”

“叶庄主客气。”云皎皎也抱拳行礼,可一双眼,却一直盯着两人身后,像是在寻找什么。

章节目录 第一百九十二章 品味独特 “外头天寒,二位,还是进去说话。”叶知秋不知她究竟在寻找什么,只好往一旁让了,请两人进去。

屋里,正有一年轻女子,在那里等着。

远远瞧去,那女子约摸二十七八岁的年纪,穿着一件官绿的褙子,一条石榴裙,好看却又不失稳重。

冰肌玉骨,世间难寻。

同她比起来,云皎皎忽然觉得,自己被比下去了。

颜如玉喜欢穿红色,她又正好穿了一条石榴裙。

若说是凑巧,这也太过凑巧了些。

说他们之间,没有任何关系,她是断不会信的。

感受到云皎皎那直勾勾的目光,女子看过来,浅笑嫣然,起身迎道:“千手公子,当真是稀客。”

听了这话,云皎皎心里更不是滋味。

三人一同进门,她独独只唤了颜如玉一人,这心思,瞎子也能瞧出了。

她就不该来这一遭,平白给自己找了不自在。

行至近前了,那女人才问道:“这位姑娘是……?”

“六扇门捕快,云皎皎。”不等旁人回答,她便扬起下巴开了口。

“哦,原来是云捕快呀,失敬。”女子浅浅笑道:“老身袁幸。”

老身?

听到袁幸的称呼,云皎皎的目光,在颜如玉和袁幸之间扫了扫,脸上满是嫌弃。

啧啧,想不到,这厮竟喜欢这种年纪大的啊。

这品味……

当真是独特。

被云皎皎这样瞧着,颜如玉只觉莫名。

这小姑娘,又在想些什么呢,自己好像并没有哪里得罪她了。

一时之间,气氛微妙。

叶知秋适时开了口,打破了这怪异的氛围:“既都互相认识了,便坐下聊吧,莫要站着了。”

“也好,二位请坐。”袁幸也笑着说道。

“不知二位来辰州府,所谓何事?”众人落了座,叶知秋才问他们。

“叶庄主可曾听说过城中发生的怪事?”云皎皎未等颜如玉回答,赶忙抢过了话头。

闻言,叶知秋同袁幸互相看了一眼,才说道:“云五姑娘说的,可是城中小儿丢失的事?”

“正是。”云皎皎点头。

一旁,颜如玉美了美了鼻尖,道:“今日我前来,也是为了此事。凤凰山庄就在辰州府,想来,知道的消息必定比旁人多。”

“这件事,我们确实有所耳闻,也派人去调查过,但是……那些人行事极为隐秘,全然不像是普通的拐子所为。”叶知秋说完,又看了袁幸一眼。

袁幸似乎有些怕冷,刚坐下不久,便有丫鬟送来手炉。

接过手炉,袁幸垂眸想了片刻,才开口:“听你们说起来,我觉着,这笛声倒是出现得极为蹊跷。倒像是在传递什么信号似的。”

说到最后,又绕到了那怪异笛声上。

云皎皎很显然,有些失望。

接下来的时间,三人皆在叙旧,只有云皎皎,低头思索着,究竟是哪里有线索,被自己忽略了。

往常破案,都有受害者,这次的案子,除了众人的话,还有二哥哥寄来的书信,便再没有什么可用的线索。

二哥哥也真是,为何不在书信上写清楚些……

书信!

云皎皎猛然抬头,和颜如玉打了招呼,便跑了。

颜如玉不知她发生了什么,也赶忙跟上。

章节目录 第一百九十三章 心中所想 “小姑娘,好好的,你跑出来作甚?”

颜如玉追上她,不明所以的问道。

“我想起来了,从前在家中的时候,二哥哥说过,若是将来有一天,他用左手写信,那这封信里,就藏着一个秘密,需要我们自己去找出来。”

云皎皎看了他一眼,“昨儿个夜里,我未曾注意到,二哥哥的这封书信后面,有一大截儿空白,我想,那里定会有其他内容。”

闻言,颜如玉了然,道:“所以,你现在是要回客栈去研究那封书信?”

“对。”云皎皎点点头。

两人走了没多远,她忽然又想到了什么,停下脚步,斜斜瞧着他。

“我回客栈,你跟来作甚?”

“保护你呀,”颜如玉抬手,指了指周围环境,道:“你瞧这里林深叶茂,岔路极多,指不定你就走岔路了。”

“本姑娘才不稀罕,你还是去保护你那位袁幸姑娘吧。”云皎皎小声嘀咕。

却不想,这些话尽数落在了颜如玉的耳里。

逗得他大笑,惊起鸟儿簌簌。

“你笑什么?”云皎皎噘着嘴,甚是不满。

颜如玉伸手,想要摸一下云皎皎的头,想了想,又收回了,道:“小姑娘,你这话,可不能在凤凰山庄里说。”

“为何?”云皎皎眸光微转,像是想到了什么,猛然睁大了双眼,更为嫌弃的瞧着他,惊讶道:“该不会……袁幸是叶知秋的人,你……你……你……,唉,朋友妻不可欺,真想不到,你是这样的人。”

此话一出,颜如玉愣住了。

半晌,反应过来,更是笑得直不起身。

整个山路上,只闻得他一人的笑声。

“又不是什么光彩的事,笑什么。”云皎皎撇撇嘴,到底是自己看错他了。

“你呀,”颜如玉无奈摆手,“真不知你成日里在想些什么。那袁幸,是一个老妇人,是叶知秋的干娘,我怎会对她有非分之想,若是对你,我倒是可以考虑考虑。”

说着,果真作出一副登徒子的模样,伸手就要去抚她的脸。

“拿开你的爪子。”云皎皎往后一躲,转身走了。

没有人注意到,她双颊的绯色。

这厮就不是什么正人君子,竟对自己说这些混账话,再有下次,定要拔了他的舌头。

身后,传来颜如玉的喊声:“小姑娘,你等等我呀。你不要我保护,那你保护我也行,我不介意的。”

山风吹过林梢,沙沙作响。

枯叶打着旋儿的从枝头吹落。

颜如玉的声音,合在这些声音里,搅得人心乱。

“你可安静些罢。”远远的,云皎皎回过头,骂了他一句。

“那可不行,”颜如玉又快步走上前,唇角含笑,道:“我生得这般好看,若是不发出一点儿声响,到时候,被那些山精野怪抓了去,你都不会知道。到那时,你如何来救我?”

“若真是被抓去了,倒也好了,省得祸害旁人。”云皎皎撇撇嘴,嘀咕道。

闻言,颜如玉愣了一下。

原来,在小姑娘的心里,自己就是这般样子?

“小姑娘,你心里,当真是这样想的?”

一句话,说得严肃至极。

这下,轮到云皎皎默言。

她会这样想么?

她自己也说不明白。

还未曾来得及回他,却又听见他喊了一声:“小姑娘,你快看那里。”

章节目录 第一百九十四章 关心则乱 顺着颜如玉所指的方向,云皎皎只是瞧了一眼,也愣住了。

行走了许久,两人已经下了山,现如今,前方不远处,正有一条不宽的河,蜿蜒而过。

而颜如玉所指的,正是那条河的拐弯处。

在那里,一具小孩尸体趴在岸边,半截儿身子浸泡在水里,平白瞧了,还是有些吓人。

“都说云五姑娘倒霉至极,出门必捡尸体,如今看来,传言果真不假。只是没想到,这都到了辰州府,你这传言还不能破了。”颜如玉在她身旁,打趣道。

“换个角度想,我的出现,是为了替他们伸冤。”云皎皎挑眉说完,便朝着尸体走过去。

“你这小姑娘,想得倒是挺透彻。”

颜如玉说着,还是寸步不离的跟上前。

到了河边,云皎皎一改往日模样,变得甚是严肃。

一双凤眸,四下瞧了一圈,又蹲下身去,细细看着尸体周围的土壤。

不多时,她才站起身来,转头看向颜如玉,道:“这尸体,是从上游冲下来的。”

“哦?何出此言?”颜如玉站在岸上,挑眉询问。

“你看这河滩上的泥土,甚是松软,若有人扛了尸体,抛在此处,定会留下脚印。”云皎皎指着自己所踩的河滩,软糯开了口。

脚下泥土,承了重,往下陷了些。

一双白色绣花鞋面上,沾了不少黑色泥土。

“或许是河水将脚印冲掉了呢?”颜如玉的目光,从她的脚上移开,敛了心神,才说道。

“不会,”云皎皎指着河滩,又指了指日头,“现在正是枯水期,河水本就不多,就是这些地方,是不会有河水能冲刷到的。还有,还有,你看这四周。”

颜如玉顺着她所指的方向,又看了一圈。

河水蜿蜒,倚着凤凰山,不远处,是良田一片。

现下已过播种季节,田间只有秋收之后,被农人摞起来的草垛。

远处,偶有一两个放牛的老者,牵着水牛在田埂上行走。

再远些,便是稀疏散落的农舍。

“这里有人家,若是有人扛了一大包东西往这里来,也会被人怀疑。没有哪个凶手会这样大胆。”云皎皎看着远处说道。

“现如今,你打算怎么办?”颜如玉低下头,瞧着她开了口。

云皎皎走到岸边,提起裙摆,便要上岸。

岸上,颜如玉见了,伸出手去,想要扶她。

瞧着这只忽然伸出的手,骨节分明,好看得紧,云皎皎有些微微愣神。

这厮,果真有一副好皮囊,就是这手,都如此好看。

“小姑娘,又在想什么,竟如此专注。”

头顶,传来一声浅笑。

敛了心思,云皎皎再瞧了那只手一眼,薄唇轻抿,想了想,还是自己踏上了河岸。

“我可不是那些娇滴滴的闺阁小姐,莫说是河岸,就是那城墙,本姑娘也是想上便上。”

云皎皎理了理裙摆,自顾自说道。

听她这样说,颜如玉也勾唇浅笑,摇摇头,笑自己关心则乱。

是啊,小姑娘是武功卓绝的女子,哪里就上不来这不高的河岸了呢?

“知道你厉害,都是我小看你了。”

章节目录 第一百九十五章 仅此而已 “现在,你是何打算?”颜如玉又问她。

“我在这里等着,你帮我跑一趟衙门,叫吴禄带些衙役过来,将尸体带回衙门再说。”云皎皎抬眸,直直瞧着他,吩咐道。

“你就不拍,我偷偷跑了?”颜如玉含笑问她。

可云皎皎并没有如他想象一般,有半点儿生气的模样,反而甚是严肃的开口,说得肯定:“你不会。”

这个回答,倒是让颜如玉惊讶不已。

“为何?”

“因为我相信你,你不是那样的人。”

相信他?

这三个字,已经好久没有人对他说过了。

这小姑娘啊,真不知道该拿她如何办。

“还是你去吧,我留在这里。你毕竟是官府的人,又是女流之辈,万一到时候那些人寻来了,我好对付。”颜如玉说道。

闻言,云皎皎挑眉,道:“你是怕我打不过他们?”

“不是……”颜如玉摇摇头,却没有再说下去。

他只是不想她遇到一点点危险。

仅此而已。

但这话,他不能说。

她是捕快,他是贼,有些心思,刚冒出一丁点儿苗头,就该及时掐了。

“好吧,既然你这样说,那我便跑一趟,你就在此处等我,别乱走啊。”云皎皎可不知他心中所想,说着,便跑了。

跑了两步,也不忘回过头嘱咐他:“千万别乱跑啊。”

“知道了。”颜如玉瞧着她,笑着挥了挥手。

这边,云皎皎想着颜如玉还在河边等着,便一路运起轻功,倒也没用去多少时间,就赶回了衙门。

彼时,吴禄正躺在院中的那张摇椅上晒太阳,忽然只觉眼前一晃,定睛瞧去,却瞧见素衣白裳的云五姑娘,突然出现在了自己面前。

双颊绯红,恰似素荷染了霞光。

本就娇俏可人的女子,现如今,更是好看得叫人移不开眼。

“吴大人好兴致!”瞧他这般悠闲样子,云皎皎只觉心头火起,昨儿个这吴大人还求着自己为他破案,今日竟有时间在这里晒太阳了。

“云五姑娘,这是从何处来?”吴禄吓得赶忙站起身,低垂着脑袋,不敢多看她一眼。

传言皆说云五姑娘倒霉至极,或说她待人和善,最是好相与的,却没有人告诉过他,这位云五姑娘生起气来,也是如此可怕啊。

“凤凰山脚下的河边发现了一句孩童尸体,你马上带些人,同我一起前去。”云皎皎不再与他多言,直接开门见山的说了。

闻言,吴禄猛然抬起头,看向面前的云皎皎,全然不敢相信自己所听到的,结巴着开口:“孩童……尸体?”

“对,赶紧吩咐下去,莫要浪费时间。”云皎皎说得急切,全然不给吴禄太多消化这个消息的时间。

她现在只想着,在河边等着的颜如玉。

那小贼,也不知道现在如何了,会不会真有人出来寻这具尸体。

听了云皎皎的话,吴禄很快跑了,院子里,只剩下她一人。

初冬的暖阳照在身上,叫人只觉疲乏。

这样好的天儿,确实是适合休憩的。

可她不能。

章节目录 第一百九十六章 美人如斯 吴禄到底还是手脚勤快的,不过片刻,便将衙役带了过来,等着云皎皎吩咐。

云皎皎只是吩咐他们直接赶往现场,而自己,却又运起轻功,飞快跑了。

全然不顾身后那群衙役对自己的看法。

至于她身后的那群衙役,瞧着这般身手敏捷的云五姑娘,亦是忍不住楞在原地,一个个惊讶得张大了嘴巴。

果然,只有这般厉害的人,才能进六扇门,他们,再练几年也达不到云五姑娘这般的身手啊。

……

到河边的时候,云皎皎远远的便瞧见了那抹红色身影。

在暖阳照拂下,越显鲜艳似火。

这样好看的男子,哪怕是身在田野之中,也教人看了完全移不开眼。

只需瞧着他,云皎皎便信了,世间绝色,应当如此。

“哟,小姑娘,动作挺快的嘛。”

远远的,颜如玉瞧见了她,便浅浅笑了。

霎时间,整个世界变得生动。

敛了心神,云皎皎上前,软糯说道:“没有人前来吧?”

“有本公子在,怎会有人前来闹事?”颜如玉得意挑眉。

说完,又看了她来时的那条路一眼,问道:“你带来的衙役呢?”

“他们还在后面,我先赶回来了。”云皎皎说着,也远远的朝那条路看了一眼。

心中止不住抱怨,这辰州府衙门这群衙役的行动太慢。

“既然他们还没有来,就先歇一口气。”说着,颜如玉从腰间解下一个精致的小酒壶,递到她面前,“喝一口?”

瞧着递到面前的酒壶,云皎皎突然想起了当初在开封府的时候。

那时,这厮也是这样递了一壶酒给自己。

她还记得,那壶酒是红绡醉。

接过酒壶,拔掉塞子,便闻得一股酒香袭来。

抬手送酒入口,酒香甘冽,驱散了寒意,就连那点儿倦意,也消失得无影无踪。

从舌尖,过喉咙,滑到胃里,全是热意缱绻。

这是阿箐家的酒。

比红绡醉更烈,又不似烧刀子那般辣。

喝了酒,又歇了片刻,那群衙役才赶来。

周围村落里的百姓,瞧着这边动静,也都逐渐聚拢过来,想要一睹发生了何事。

本来极为安静的河边,一时之间,显得热闹非常。

“尸体还未曾动过,你们下去抬尸体的时候,动作轻一些,莫要将尸体破坏了。”云皎皎站在岸上,对那群衙役吩咐道。

“好咧,云五姑娘放心。”一个捕头模样的男人笑呵呵的答了。

这人不过三十多岁的年纪,做事甚是稳重。

后来云皎皎才知道,这是辰州府的捕头杨川。

尸体在河岸边,是呈现趴着的姿势,现如今被打捞起来了,云皎皎才看到了他的正脸。

是一个七八岁左右的小男孩儿。

长得眉清目秀。

这般大小的孩子,若是还活着,只需朝着旁人一笑,便能将人的心都给融化了。

可如今,他却只是一具冰冷的尸体。

一具没有感觉,不懂喜怒哀乐,也永远不会长大的尸体。

她实在想不出,这样大的孩子会与什么人有仇,竟会遭了这样的毒手。

章节目录 第一百九十七章 官运亨通 瞧出云皎皎眸中那浓得化不开的悲切,颜如玉抬手,示意那群衙役,将白布盖在尸体身上,将尸体抬走了。

周围那些看热闹的百姓,见尸体被抬走,也只觉无趣,也纷纷离开。

这件事,又可以成为他们茶余饭后的新的谈资。

等尸体离开,颜如玉这才低声开口:“我知道你不忍心瞧着这小孩儿的尸体,但你是捕快,你要想办法找出证据,为他报仇,而不是在这里悲伤。”

“我……”云皎皎薄唇轻抿,抬眸,瞧了颜如玉一眼,不知该如何开口。

他说得很对,自己不该这般做徒劳的悲伤,而是应该振作起来,为他报仇。

城中,还有那么多未曾找见的小孩子,若是自己多耽误一刻,那些小孩儿,便多一些危险。

她绝对不能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

“走吧,尸体我已经让他们先带回衙门了。”颜如玉勾唇笑道。

瞧着这个笑容,云皎皎一时之间只觉安心不少。

抛去他的身份不说,他应该算得上是这世间少有的能看穿自己心事的人了。

“那什么……颜如玉,多谢。”

走了没两步,云皎皎忽然停下脚步,抬眸,看着他,说得认真。

“行了,这般扭捏作态,可不是云五姑娘的性子。”颜如玉说完,往前走了。

在与他擦肩而过的时候,她似乎眼花了,竟瞧见了他唇角笑意较前更甚。

……

回了衙门,辰州府衙的仵作拎着箱子,早已在等候。

尸体送到验尸房,云皎皎只是同吴禄打了招呼,便同仵作一起,前往验尸房验尸。

而杨川,则带着师爷将小孩儿的影图画了,去街上寻找小孩儿的家人前来衙门认尸。

瞧着云皎皎远去的背影,吴禄挪到颜如玉身旁,试探着开口:“这云五姑娘,向来如此胆大的么?”

不过是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家,去验尸房倒像是去逛街一般淡定。

这样的气魄,怕是连好些男人也是比不上的。

颜如玉斜斜瞥了吴禄一眼,唇角露出的笑甚为讽刺:“云五姑娘自然是厉害的,倒是吴大人,你为何不去验尸房,反而在这里同我闲聊?”

这吴禄,同江宁府的叶荆溪比起来,简直不值一提。

果真什么人都是可以入朝为官的。

“有仵作去了,我……”吴禄结巴着,不知该如何说下去。

验尸房这种阴气极重的地方,他向来是忌讳的。

“仵作验尸,你身为县令,也得前往,”颜如玉冷声开了口:“就你这般模样,还想破了如今辰州府的这件案子?

现下,云五姑娘亲自到了辰州府,你还是表现好一些,否则,云五姑娘回京之后,在官家面前参上一本,你头上这顶官帽,可就保不住了。”

听了颜如玉的话,吴禄只觉有一种醍醐灌顶之感。

他怎么就没有想到呢?

这云五姑娘来自京城,自己若是表现好一些,入了她的眼,回京之后,随意美言几句,那自己的官运,从此就亨通了。

“多谢公子提醒。”吴禄往后退了两步,恭敬行了一礼,便朝着验尸房的方向跑了。

章节目录 第一百九十八章 悲天悯人 验尸房里,苍术皂角点燃,药香袅袅,掩了尸体的味道。

云皎皎刚到验尸房,便被人拦了下来。

拦着她的,便是辰州府的仵作,人称何伯。

“云五姑娘,这验尸房可晦气,你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家,来这种地方,实在不合适。”何伯站在门口,挡住她的去路,语重心长告诫。

瞧着眼前的姑娘,何伯是打从心眼儿里喜欢,这样讨喜的姑娘,若是沾了这些晦气的东西,可就不好了。

可云皎皎并没有想象中的那般高兴。

她知道何伯是为她好,她也知晓应当心怀感恩,但她有自己的责任。

“何伯,你莫不是忘了,我可不是那种娇滴滴的闺阁姑娘,我是六扇门的捕快,什么样的尸体没有见过?还会怕一句小孩儿的尸体不成?”云皎皎浅笑盈盈,挑眉,颇为自豪道。

一句话,说得何伯恍然。

半晌,才拱手作揖道:“到底是我糊涂了,云五姑娘莫要在意。”

“实不相瞒,我在开封府时,曾有幸见过秦烟秦仵作验尸,何伯若是不介意,我还能帮上大忙呢。”云皎皎向来不喜欢用身份压人,如今同何伯说话的时候也是。

见她这般客气,何伯也不好再多说什么,两人一同进了验尸房。

说是验尸床,不过也只是用两块木板搭起来的一个简陋台子。反正都是毫无生气的尸体,又怎么知道自己睡的地方是好是歹?

从河边带回来的小孩儿,此刻,就躺在那木板上,用一块白布遮了,乍一眼瞧去,倒也察觉不出什么可怕的感觉来。

看着这具身量尚小的尸体,云皎皎稳了稳心神,又在心底感慨了一番,才走上前,掀开了白布。

小孩儿不似大人,出门的时候,身上随时揣着身份文牒。

只需瞧一眼身份文牒,便能确认死者身份。

这具尸体,不过七八岁的年纪,长得眉清目秀,身上穿着一件鹅黄色夹袄,养的极好。

瞧着他这般可爱的模样,云皎皎只觉心痛。

他的爹娘,该是花了多少心思,才将他养了这么大,如今,竟是说没就没了。

换作任何一个人,怕也是很难接受这样的现实。

这边,何伯已经准备好了一切,正欲开始验尸,回过头来,却瞧出云皎皎眼中的悲悯,想了想,还是开口提醒道:“云五姑娘,我们开始吧?”

云皎皎没有回答。

一双丹凤眼,盈满了悲悯,瞧着尸体,就像是在为尸体哀悼。

瞧她这样,何伯也有些惊讶。

这般悲天悯人的眼神,他活了这么久,还是第一次在这样小的姑娘身上看见。

“云五姑娘,我们开始吧?”

他再次提醒道。

“啊?哦,好,开始吧。”

云皎皎回过神来,敛了心思,点点头,霎时又变得严肃。

“验!男童尸体,身长三尺六寸,中等胖瘦,身穿鹅黄棉绸夹袄,头发散乱,脚穿棉靴,尸僵明显,尸斑大量集中于腹部,得知尸身呈俯卧位。眼球轻度混浊,可透视瞳孔,初步判定死亡时间为六至八个时辰。”

章节目录 第一百九十九章 故意为之 何伯的声音,在寂寂的验尸房里,尤为明显。

一旁,他的徒弟此刻正奋笔疾书,赶忙将他说的话一字不落的记录在册。

“尸体颈部可见一明显扼痕伤,左侧颈部四个圆形扼痕,扼痕边界可见四个新月形挫伤。右侧可见一个椭圆形扼痕,边界可见一个新月形挫伤。初断死因为扼死。凶手用的右手,导致死者窒息死亡。”、

何伯又道。

听他这样说,云皎皎看向小孩儿那截儿粉团般的脖颈,在那里,果真瞧见一处明显的青紫色痕迹。

她实在不知道,这样小的孩子,会如何得罪了凶手,竟如此残忍的对待一个七八岁的孩童。

“死者颜面肿胀,发绀,呈青紫色,眼睛、口腔内均可见点状出血,舌尖微露齿列之外,舌尖有咬伤,口鼻皆可见出血。”何伯每说一句,云皎皎的心情就沉重一分。

舌尖咬伤、口鼻出血……

她简直不敢想象,这个孩子死前究竟遭受了怎样的痛苦。

以前烟烟便告诉过她,窒息而死,最为痛苦,这孩子,口鼻都有出血,那只意味着,他的脖颈,受到了相当严重的损伤。

她还没有从惊愕悲伤中缓过神来,又听得何伯继续开了口:“尸身浑身可见多处青紫瘀痕,呈长条状,压之不褪色,初断是生前遭受棍棒伤。”

“所以,你的意思是,这孩子,生前先是遭受了棍棒,最后才被人扼住了喉咙,活活掐死的?”门口,忽然传来吴禄的声音。

即便先前颜如玉那般告诫他,现如今,走到了这验尸房门口,他还是捂住了口鼻,远远的瞧着,不愿踏进这门槛半步。

听到何伯验尸的结果,又想在云五姑娘面前邀功,也就只好硬着头皮开了口。

说完话,立刻又抬起衣袖捂着口鼻,皱着眉头,满目嫌弃。

在他身后,颜如玉忽然出现。

瞧着他这般模样,颜如玉勾唇,笑得讽刺。

忽然,只见他往前一扑,双手直接撑在吴禄身上,一把便将他推进了验尸房里。

验尸房门槛有些高,吴禄又没有防着颜如玉会突然推了他一把,也就直挺挺的摔在了地上。

惊得桌上的香炉也抖了抖。

“哎哟……”吴禄趴在地上,双手撑着地就要爬起来,却疼得直叫嚷。

“哎呀,吴大人,你没事儿吧?都怪我,走路不长眼,没注意踩滑了,却不想竟将吴大人推了出来,实在该打。”

颜如玉这才上前,满是歉意的瞧着吴禄,伸手将他从冰冷的地上扶了起来。

吴禄满腔怒火正欲发作,余光一瞥,却瞧见云五姑娘那冷若寒冰的双眸,硬生生的将要责怪的话给吞了回去。

摆摆手,忍痛答道:“没……没事,不怪颜公子,都是我自己不小心。”

“既然吴大人来了,那便过来瞧瞧这具尸体吧,看看你能发现什么。”云皎皎知道,这是颜如玉故意在捉弄他,也不戳穿,反而招手示意他过去。

吴禄抬眸,偷偷瞥了一眼尸体,吓得又赶紧转开了。

章节目录 第二百章 衙门认尸 “吴大人,你莫不是害怕?”颜如玉目光微转,心下有了思量。

表面,却像是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事,高声喊了出来。

一句话,引得众人皆将目光转向吴禄。

“不……不……不会,我怎会……害怕。”明明是一句很简单的话,如今的吴禄说出来,却尽是磕磕绊绊。

说他当真不怕,就连傻子也不会信。

“既不怕,那便过来瞧了。”云皎皎再一次远远的对他招了招手。

吴禄听了,此刻那才是真真的叫苦不迭。

他入朝为官多年,从来就未曾亲自来验尸房验过尸体,如今,竟要让他走近了去看,更何况,还是一具孩童尸体。

民间有言,阎王易送,小鬼难缠。

天知道,这个死了的小孩儿,会不会变成小鬼,缠上自己。

他还有长久的官途,可不能招惹这种不干净的东西。

从门口走到尸体面前,不过十步的距离,可吴禄却走了许久。

他现在多希望这十步的距离,变成了百步、千步……、

最好永远也走不到才好呢。

正想着,门外,忽然响起一道声音。

“大人,查到了。”

短短五个字,对于吴禄来说,简直堪比天籁之音。

这辈子,听过最好听的一句话,大抵就是这句了。

众人只瞧见,吴禄很明显的松了一口气,然后转身飞快走出了验尸房。

瞧得那些在衙门当差的人皆吓得睁大了眼。

他们竟不知道,平日里走路都嫌累的大人,竟会有这般矫捷灵敏的身手。

颜如玉站在门口,对云皎皎使了一个眼色,也叫她一起出门,看杨川究竟查到了什么。

等云皎皎走出验尸房的时候,吴禄已经在院中的石凳上坐了下来,手边放着一杯茶水。

滚烫的茶水氤氲着浅薄热气,茶香冲淡了验尸房里传出的怪异味道。

抬眼瞧见云皎皎,吴禄又赶忙起身,作揖道:“云五姑娘,这边请坐。”

云皎皎点点头,走过去坐了,杨川这才将自己查到的线索说了。

而颜如玉也不客气,不等旁人招呼,也自顾自坐下。

云皎皎对此倒是见怪不怪。

这厮,向来都是如此肆无忌惮的,正经是个闲散人。

“死去的孩童,名叫小乐子,是城中邱掌柜家的幼子,听闻我们找到了尸体,便跟着来衙门认尸了。”

“孩子的爹娘都来了?”云皎皎问他道。

“是。”

“请他们进来。”

云皎皎不等吴禄发话,自己先行安排了。

相处这样久,她算是发现了,这吴禄,果真是人如其名,碌碌无为。

若是等着他下令,不知还要耽搁多久,才能破案。

杨川到底还是辰州府衙的人,见吴禄没有开口,不敢擅自行动,听了云皎皎的命令,又瞧向吴禄,直到见他点头应了,这才领命离去。

“这杨捕头,倒是个忠心的。”瞧着杨川的背影,颜如玉慵懒开口道。

听到颜如玉说话,吴禄又想到刚才被他推进验尸房的事,只觉胸中一口浊气,却又不好发作,只好赔笑着待在两人面前。

章节目录 第二百零一章 新的线索 很快,杨川回来了。

在他的身后,有一对身着富贵的夫妇,脸上满是愁容。

得了示意,杨川直接将两人带进了验尸房。

不消片刻,只听得一声惊呼,霎时间,哭声响起。

“我的儿啊……”

这声音,听来着实悲痛欲绝。

当真是闻者伤心。

越听下去,云皎皎的手,攥得越紧。

原本若凝脂的手,此刻只见得关节之处皆泛起了白色。

瞧她这样,不必多说,颜如玉也知道,此刻,她的指甲定然在掌中已留下红印。

再掐下去,恐怕得破了皮才算完。

思及于此,颜如玉抬手,在她眼前晃了晃,低声开口:“小姑娘,该你出面了。”

被颜如玉这样打扰,云皎皎很快便回过了神。

瞧向颜如玉,一双秋水剪瞳里,含了浅浅的谢意。

她知道,他这样都是为了自己。

唇角微扬,对颜如玉露出一个浅笑,这才起身,又进了验尸房。

等她进了门,哭声也停止了。

不消多时,只见那对夫妇同云皎皎一起,从屋里走了出来。

“此事就拜托云五姑娘了。”男人抬手,对她恭敬的作了一揖。

而那个女人,则是“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双手紧紧攥着云皎皎的裙摆,乞求道:“素闻云五姑娘神捕名声,还希望云五姑娘一定要抓住凶手,还我儿一个公道。”

“婶子你放心,我定会给你们一个交代,你快些起来,地上凉。”云皎皎弯腰,扶住女人手臂,将她搀起来,说得肯定。

得了她这句话,那对夫妇便相互搀着走了。

一时之间,验尸房门口,又只剩下他们几人。

“云五姑娘,可是得了什么有用的线索?”吴禄见再无旁人,也就厚着脸皮,上前笑着询问。

可云皎皎只是瞧了他一眼,又停了片刻,才开口:“吴大人想要知道线索?”

“我身为辰州府的父母官,自然是要为百姓伸冤的。”吴禄道。

见他这般谄媚,云皎皎抬手,指了指身后的验尸房,软糯开了口:“要想知道线索,就进去问问尸体吧,只有尸体不会说谎。”

“这……”吴禄的笑容,霎时之间,凝在脸上。

都说这云五姑娘最好相与,怎的到了自己这里,便是对自己各种刁难?

难不成是自己的八字与这位云五姑娘不和?

这云五姑娘也真是,偏生就喜欢哪壶不开提哪壶。

“行了,我也不为难你,”云皎皎撇撇嘴,又斜斜的瞥了他一眼,转身又一头钻进了验尸房。

“云五姑娘,有发现。”

刚进门,云皎皎便听得何伯开口。

听到这句话,她三两步走到尸体面前,接过何伯递过来的纸,只见雪白的纸上,几颗草籽霎是明显。

这草籽细长,顶部生有芒刺,通体呈黑色。

“这是……?”云皎皎未曾见过这种植物,一时之间,实在认不出究竟是何物。

“这是鬼针草,云五姑娘是忙着追查嫌犯的忙人,自然不识得此物。”何伯解释道。

“这草籽有何特殊之处?”云皎皎又问。

“这草,只有一处生长。”

章节目录 第二百零二章 柳叶鬼针 “这鬼针草,对于生长之地,有何特殊要求么?”云皎皎拿着草籽看了看,还是不明白这其中奥义。

身后,忽然伸出一只手来,一把将草籽夺了过去。

随即,便听得一道慵懒嗓音传来。

“原来是它呀。”

“你认得?”云皎皎转过身去,瞧着他,双眸之中,满是怀疑。

这厮向来只认识各种宝物,倒不曾听说,他对这些植物也有涉猎。

看出云皎皎眼中的不信任,颜如玉唇角微扬,开口道:“这是柳叶鬼针草,只生长在草甸沼泽这些多水湿润之地,尤其喜爱砂质壤土。小姑娘,你瞧,这草籽是不是有四条棱,棱上生有倒刺,顶端还有芒刺四枚。”

说完,颜如玉又将草籽递到云皎皎面前,一起研究着。

全然没有注意到近得快要贴上的头。

何伯他们瞧了,心下皆忍不住猜测,这位颜公子同云五姑娘究竟是何关系,为何两人能好到这样的地步。

白纸上,黑色草籽尤其明显。

就像是面团上撒下了几粒芝麻。

拈起其中一颗,云皎皎放在眼前细细瞧了,“一、二、三、四,诶呀,还当真是有四枚芒刺呢。”

一番动作,孩子气十足。

与那个行事果决的云五姑娘相去甚远。

惹得颜如玉唇角微扬。

“颜公子所言极是,”何伯上前,对颜如玉作了一揖,道:“这柳叶鬼针草,生长在水边,距离发现尸体的地方,再顺着河水往上走五里,那里,便生长了许多柳叶鬼针草。”

“是了,”云皎皎这才注意到自己同颜如玉靠的太近,又湛湛往后退了一步,拉开了同他之间的距离,道:“现下正是枯水季节,尸体从那里被冲刷下来,正巧是我们发现尸体的时候。”

云皎皎回过头,瞧了躺在床上的小乐子一眼,又赶忙移开了目光,微不可闻的叹气道:“如此说来,我们倒是要往那里去一趟了。”

“还请云五姑娘务必要将凶手抓住,为辰州府的孩童报仇啊。”听云皎皎这样说,何伯往后退了一步,随即跪下身,乞求道。

见他如此,跟着他的那个小徒弟,看了云皎皎两眼,也跟着跪在了冰冷的地面上。

“你们这是做什么,快起来罢,”云皎皎完全没有想到,何伯会这样做,吓得往后退了一步,站定了,才又上前,将他扶起,“我既已答应了要管这件事,自然会管下去,给辰州府的百姓一个交代。”

“多谢云五姑娘。”何伯又道了谢,脸上的神情才略显轻松。

从一大早开始折腾,到了如今,外头天色已晚。

夜色如墨,寒风凛冽,烛火曳曳,倦鸟归巢。

从衙门出来,街头已是人影稀少。

只有街旁檐下那些半旧的灯笼,还在诉说着当日繁华。

若是没有这件事,想来,辰州府的夜市,定是热闹非凡。

那时的辰州府,街头定是人头攒动,叫卖声、笑闹声不绝于耳。

如今,到底是一切都变了。

街头空荡,云皎皎的叹气声甚是明显。

章节目录 第二百零三章 冬夜漫长 离开了衙门,两人便出了城。

沿着白日里找到尸体的那条路,一路走过去,周围的声音也逐渐稀少。

到了最后,只听得两人轻微的呼吸声,还有衣摆掠过枯草,鞋底踩上泥土发出的细碎声音,以及远处山谷传来的寒风吹过的呜咽,恰似孤魂低泣。

冬天的夜不似夏季。

夏天夜里,田埂之间,蛙声一片,萤火满天,星子点点,月华皎洁。

可冬天夜里,却只剩下寒风凛冽,此外,再无旁的声响。

两人都是习武之人,虽说是五里的路程,倒也很快便赶到了。

远远的,只见是在一个山谷之间的空地上,有一点光亮。

盯眼瞧去,才发现,是一堆点燃的篝火。

火堆旁,两个男人坐在原地,各拿了一坛酒,相对共饮。

“果然在这里。”云皎皎握紧了手中的般若剑,便要冲上前去。

“再等等。”

身旁,颜如玉拉住她的衣袖,望着她,轻轻摇头。

她回过头,瞧着颜如玉的动作,垂眸,凝想片刻,也就明白了。

“多谢了。”

说完,云皎皎又蹲在他的身边,观察着那边的行动。

他们到了这里这么久,却只瞧见了那喝酒的两个人,再没有瞧见那些丢失的小孩儿,甚至没有听到孩童的半点儿声音。

若是刚才自己冒冒失失的跑了出去,只会打草惊蛇。

到那时候,他们不仅救不到孩子,还会因此引得那些人警醒。

若真是那样,再要找他们,就难了。

冬夜漫长。

两人在原地等了许久,也不见有什么动静。

到最后,云皎皎困得不行,就是坐着,那眼皮也忍不住打架。

脑袋不停的点着,惹得颜如玉无奈浅笑。

将身子往云皎皎那边挪了些,又将她的头轻轻靠在自己肩上。

寻到了一个依靠之处,云皎皎睡得甚是安稳。

听着她均匀的呼吸声,颜如玉却显得有些心猿意马。

这小姑娘啊,真不知该拿她如何办才好……

时光流转,不过多时,已是天色蒙蒙。

远处村庄里,传来几声鸡鸣。

对面,那堆篝火也将息未息。

身旁,小姑娘还在熟睡。

颜如玉抬手,在她肩膀上拍了拍,低声唤道:“小姑娘,该醒了。”

“唔……”云皎皎听得这声浅唤,睁开双眼,却发现自己正靠在颜如玉肩上。

一时之间,脸颊飞快爬上绯色。

口中,却依旧暴躁,“小贼,我怎么会靠在你肩上,说,你是不是对我图谋不轨?”

闻言,颜如玉斜斜瞥了她一眼,满是嫌弃的开了口:“小姑娘,就你这般模样,还不如本公子好看,怎会对你图谋不轨?也不知是谁,昨儿个夜里困得不行,便主动投怀送抱了。”

“呸,登徒子。”云皎皎啐了他一口。

也幸而是离得远,这番闹腾才没有惊动那边的两人。

但也是经过这一番闹腾,云皎皎的瞌睡也彻底醒了。

一双丹凤眼,又一如既往的顾盼生辉。

“行了,先回城里去,等天明了,再走就容易被发现了。”颜如玉起身,动了动僵硬的手臂,先走了。

看着面前的红色身影,云皎皎愣住了。

这厮,好像并没有那么讨厌。

只是,她还是不明白,他为何会这般对自己。

章节目录 第二百零四章 道听途说 到城中,已是天明。

街上行人渐多。

道路两旁,支起了几家卖早点的铺子。

从锅里冒出的白色热气,在寒冷空气里氤氲,人间烟火气,便是如此。

两人随便找了一家铺子坐下,又叫了些吃食。

铺子陈设简单,只有两张桌子,几条板凳。

另一张桌上已经有了两位男客人,只剩下一张桌子还空着。

老板是个手脚麻利的中年男人。

老板将吃食端上桌的时候,一眼瞧出两人衣衫尤润,洇了轻寒。

脸上表情僵硬了片刻,才笑着问道:“二位这是在外面过了一夜?”

“我们赶了一夜的路,现在才到辰州府。”云皎皎见老板神色有异,心知他可能知晓些什么,便也就随便扯了个慌。

对面,颜如玉也点头。

见状,老板又往四下瞧了一圈,才小声叮嘱两人道:“既然二位初来辰州府,有件事,我也好心提醒二位。”

“不知老板有何指教?”颜如玉笑着抬眸,问他。

“这辰州府啊,最近有些不太平,你们既来了,晚上就别随意出门了。”老板的声音,较前又低了些。

纵使老板的声音已经够低,还是被身后那桌人听了去。

那桌上的客人转过头来,瞧着老板,开口:“我说老李啊,这在辰州府已经不是什么秘密了,你要说,大胆的说便是,又何必遮遮掩掩?难不成,你是怕他们晚上将你抓了去?”

“呸呸呸,大清早的,别胡说。”老板佯装生气,瞪了他一眼。

那位客人也笑了。

半晌之后,只听得他忽然开了口:“说起来,昨儿个夜里,倒是没有听见那怪异的笛声了。”

听他这样说,老板也皱着眉头,细细思考了好一会儿,才笑道:“是了,昨儿个夜里,确实没有听见笛声。到底是傩公傩母保佑,辰州府,从此太平了。”

“嗐,哪里就如此容易呢?”身后那桌的另一个客人也转过头来,叹气道:“昨儿个,我还听说衙门里捡了一具孩童的尸体,这辰州府丢失那么多小孩儿,如今只找到一个,还有那么多,且得忙呢。”

“阿弥陀佛,也不知那些小孩儿,是死是活。”

老板说完,摇着头,走了。

云皎皎却来了兴致。

目光流转间,心里便有了思量。

转过头去,询问身后的人,道“请问,你们说的笛声,是什么东西?会吃人的么?”

一句话,逗得众人皆笑了。

瞧着云皎皎,他们只当她是第一次下山的姑娘,不谙世事,便也就如实相告。

“姑娘,你有所不知,在我们辰州府,晚上会出现一阵笛声。只要这笛声出现,就一定会有孩童丢失。”

“那你们方才又说,昨儿个夜里,这笛声没有出现?”云皎皎眨了眨眼,眼神清澈,全无半点儿杂质。

被不认识她的人看了,也只会将她当成一个天真无邪的姑娘家。

瞧着她如此讨喜的模样,那两个男人干脆放下碗筷,专心的将事情说了。

“说来也怪,这笛声存在这样久了,就昨儿个夜里,忽然便消失了。”

章节目录 第二百零五章 脸红什么 听了两人的话,云皎皎转过头去,瞧了一眼颜如玉。

只见他也点点头。

至于她为什么会问他,只是因为昨天夜里,自己睡了过去,全然忘了笛声这回事。

说起来,这厮也着实过分,也不知道将自己唤醒。

用过朝饭,两人没有去衙门,而是直接回了客栈。

同掌柜的打过了招呼,云皎皎直接攥着颜如玉的衣袖,将他拽回了他的房间。

随即,又动作飞快的关上了房门,就好像是生怕他会逃走一般。

颜如玉坐在桌前,含笑看她。

“你笑什么?”

云皎皎被他这样瞧着,只觉浑身都像是长了刺儿一般的不自在。

“小姑娘,你几次三番的闯进我的房间,如今,又这般急切的将你自己同我锁在这房间里,说说吧,你想对我做什么?”

颜如玉本就生得好看,如今的笑里,带了几分邪气,更是好看得教人挪不开眼。

“呸,当真是越来越厚颜无耻了。”云皎皎听了,只想揍他一顿才算解气。

但转念一想,他这副皮囊着实好看,若真打坏了,也实在可惜。

思及于此,也就作罢了。

从衣袖中,掏出那封书信来,放在桌上,严肃开口道:“方才,听他们说起,昨儿个夜里,并没有笛声出现,而我们在那里等了许久,也未见到半个小孩子的身影。

况且,城中众人皆说,笛声出现之后,才有小孩儿丢失,所以,我怀疑,这笛声,和小孩儿丢失之间,有些特殊的关系。”

“我倒是觉得,这笛声,像是在传递某种信号。”颜如玉伸出骨节分明的手,在纸上点了点,抬眸,对上云皎皎的双眼,道:“或者说,这笛声,就是通知昨晚我们见到的那些人,有新的小孩儿带回去。”

“只是这笛声,我还是想不起来,究竟是在何处听过。”云皎皎想到这里,便只觉得失落。

自己明明向来记性极好,却偏偏记不起这件事来。

“先前你说,这封信里藏着秘密,既然想不起来是在何处听到了笛声,倒不如先研究这封信里的玄机。”

见她如此愁眉不展,颜如玉抬手,在桌上那封信上点了点,开口提醒她道。

“也好。”

云皎皎拿起书信,瞧了半晌,也没有发现什么特殊之处。

不论是对着太阳,还是放在烛火上烤,皆没有其他字冒出来。

“你……有没有闻到一股子牛奶的味道?”颜如玉摸了摸鼻尖,皱眉开口问道。

“牛奶的味道?”云皎皎用力吸了两下鼻子,还是摇头。

“不对,确实是有。”

颜如玉站起身,走到云皎皎面前,居高临下的看了看她,然后在云皎皎惊恐的眼神中,俯下身去,靠近她。

离得近了,云皎皎甚至感受得到他呼吸之间的热气。

一时之间,双颊绯红。

这登徒子,该不会是要……

正当胡思乱想之时,颜如玉却一把夺走了她手里捏着的书信。

“就是这信纸上散发出来的,”颜如玉将信纸放在鼻间轻嗅,很肯定的说了。

转头,却瞧见云皎皎那红的滴血的脸,有些不明所以,道:“好端端的,小姑娘,你脸红什么?”

章节目录 第二百零六章 想起来了 “啊?有吗,想必是你看错了,又或者……或者是这屋子里太闷了些。”云皎皎闻言,抬手,抚上双颊,果真觉着触手滚烫,像似火烧。

遭了,今日自己定是吃了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才会导致自己这般胡思乱想。

按照自己的性格,这厮靠过来的时候,自己不应该是狠狠的抽他耳光么,怎会有这般奇怪的心思。

瞧着她这般窘迫模样,颜如玉唇角微扬,无奈笑了。

这小姑娘啊,当真只是个小孩子心性。

“你方才说,这封信上,有牛奶的味道?”云皎皎垂眸想了片刻,又赶紧转移话题,水葱似的手指,指向他手中的信纸。

颜如玉又闻了闻,很是笃定,微微点头:“江湖上有一种传递密信的手段,只需将笔蘸了牛奶,在纸上书写,待字迹干了之后,肉眼完全瞧不出,唯有将信纸放入水中,这些字,在水中才会显现。”

“二哥哥向来见多识广,料想他也是知道这个法子的,既如此,赶紧将书信放入水中瞧瞧。”云皎皎说着,便要拿了信纸放到一旁的水盆里去。

眼瞧着信纸就要放入水中,一只手,却拦在了自己面前。

抬眼瞧去,却见颜如玉神色严肃的看着自己。

“你拦着我作甚?”

她很是不解,这厮这样做,倒像是同那群凶手有关系似的。

“小姑娘,你可要考虑清楚了,这书信乃是你二哥哥亲手所写,你当真要放进水里去?要知道,这纸浸了水,就毁了。”

一双星眸,此时正注视着自己,云皎皎从这眼神里,看出了他的用心,看出了他的好意。

她自是知晓,这厮原是为她着想的。

“二哥哥既这样做,自然是希望我能用这封信破了案,而不是继续留着,发挥不了一点儿作用。我们云家儿女,皆不是为了儿女情长而弃了大义的人。”

说着,推开颜如玉的手,将信纸平整铺在水面。

果真,空白之处的字,陆续显现了出来。

字迹同先前的完全不同,却依旧笔力虬劲,尽显风骨。

纸上,记载的,不过是五音之流,六律之属。

瞧着这些,云皎皎只觉头疼。

心里,也不由得暗自埋怨起云青枫来。

二哥哥也真真是过分得紧,明明知晓自己不懂音律,却偏偏要在这纸上记下这段音律。

这……这不是明显想要自己在颜如玉这厮面前出丑吗?

可颜如玉却不管她此时究竟作何感想。

他只知道,面前这个能力出众的小姑娘,偏生对音律一窍不通。

所以,也就更为仔细的将纸上的音律记了。

“原来是它呀。”颜如玉暗自默了一遍,勾唇笑了,“小姑娘,你慢慢研究,我去旁边喝茶去。”

“去吧去吧,莫要打扰我。”云皎皎盯着水中的信纸,摆摆手,不多看他一眼。

即便不识音律,但是,将纸上的内容完整记下来,对于自己来说,也不是难事。

信纸甚薄,不消多时,便已糊成了一片,再瞧不出信纸上的内容。

可身后,却突然传来清脆的声音。

转过头去,正好瞧见颜如玉将桌上的杯盏排成一排,在盏中掺了水,又拈着一支筷箸,一下一下的敲着。

这声音……

云皎皎猛地回过神来,喊到:“我想起来了!”

章节目录 第二百零七章 往事浮现 “你想起什么了?”

颜如玉手中动作未停,抬眸,神色慵懒的瞧着她。

“这笛声,我想起来是在何处听过了。”

云皎皎从发间将那支金簪拔了下来,递给颜如玉,目光灼灼的对上了他的眼。

见状,颜如玉停下手中动作,将筷箸放下了,接过金簪,笑道:“哟,小姑娘,这算是给本公子的信物?”

一句话,说得很是不正经。

“呸,登徒子,真不知你见天的究竟在瞎想些什么,”云皎皎啐了他一口,才说道:“我是让你用这支金簪重新敲方才那段音律。”

“哦,既如此,倒是本公子误会了。”颜如玉佯装失落,拿了金簪,当真又将那段音律重新敲了出来。

金簪碰上瓷盏,清脆悦耳,倒与寻常丝竹管弦之声大有不同。

这曲子,明显同那夜半出现的笛声是同一曲,可全然没有了那股子凄凉婉转,反而更显悦耳,也不甚引人注意。

云皎皎顺势在桌旁坐了下来,双手撑着下巴,静静的瞧着颜如玉的动作。

这一刻,她只觉得,看着这厮,倒比听这曲子更叫人愉悦。

一曲终了,云皎皎还痴痴的看着。

对面,颜如玉瞧了,拿着金簪便在她光洁的额上轻轻一敲,笑道:“小姑娘,又被本公子的美貌迷住了?”

“谁……谁被你的美貌迷住了,我只是……只是在想事情,莫要打扰我。”云皎皎揉了揉被敲到的额头,噘着嘴,甚为不满的给了他一记白眼。

自己也当真是糊涂了,怎能因着这件小事而忘了正事呢。

古人有言,色令智昏,果真不假。

“那你可想出什么了?”颜如玉抬手,摸了摸挺翘的鼻尖,星眸之中,盈满了笑意。

恰似万千星辰都入了他的眼。

“刚才那首曲子,我想起来,我是在何处听过了。”云皎皎移开视线,又另拿了一个茶盏,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水。

天气寒冷,这茶壶外面,裹了一层保温的皮罩子,倒也有用。

倒出的茶水,不冷不烫,最宜入口。

颜如玉也瞧着她,等她开口。

“三年前,我刚回开封府不久。有一次,宫中设宴,爹爹便带着我进了宫。那时,我不懂宫中规矩,也是闲散惯了的,最不喜的便是参与这些装腔作势的宴会。

席间,我寻了个借口,便溜了出去。宫中地形复杂,走着走着,我便迷了路,到了一处极为僻静的地儿,那里,倒像是某位妃子的冷宫。

正欲进去瞧上一眼,却听得里面有一道声音传来。那声音,就是你方才敲的这首曲子。

当时,那首曲子,也是被这样敲出来的,这次,在辰州府,乍一听了笛声,反而想不起来了。”

云皎皎说完,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宫中所奏的曲子,竟流落在辰州府?”颜如玉挑眉,浅浅笑了,一副看热闹不嫌事儿大的模样,“难不成……这辰州府的孩童失踪案,竟与宫中有关?这倒是有趣得紧。”

“你为何如此笃定,就与宫中有关?这不过是半阙曲子罢了。”云皎皎白了他一眼。

章节目录 第二百零八章 一个条件 瞧着这厮看热闹不嫌事儿大的样子,云皎皎就只觉得心中无名火起。

羊脂玉佛像还没有找到,官家已然是如芒在背。

现如今,这起案子又牵扯到宫中,若是被官家知晓,又是麻烦一桩。

再者说,宫中离辰州府甚远,这曲子,究竟与宫中有无关系还是两说,自己又何必如此着急。

思及于此,云皎皎也放松不少。

可接下来,颜如玉说的话,却让云皎皎原本放松的心又揪了起来。

只见颜如玉抬眸,瞧了自己,严肃开口道:“小姑娘,你莫要想得太好。你不懂音律,自然不知晓这阙曲子有多高明,此乃前朝遗曲,当今世上,知晓这曲子的人,少之又少。”

“前朝遗曲?”云皎皎想了想,又像是想到了什么,眯起双眼,目光凶狠的瞧着他,咬牙道:“既是前朝遗曲,你又是如何知晓?难不成……你是前朝余孽?”

本以为小姑娘会说什么重要的事,颜如玉也就甚是放松的端着茶盏喝茶,却没想到,小姑娘一开口便是如此重的罪名,惊得一口呛了。

“咳咳……咳咳,”颜如玉放下茶盏,不断的拍着胸口,一脸哀怨的瞧向小姑娘,“我说……小姑娘,这罪名可不能胡诌啊,这种掉脑袋的大罪,我可不敢背了。”

“你背的罪还少么?”云皎皎头一次见他这般狼狈,也忍不住笑出了声,末了,才低声嘟囔。

这厮的名声,比起自己,也好不到哪里去。

他虽是寻常人眼中的侠盗,可在官府人眼里,盗就是盗,没有好坏之分。

因着咳嗽过,颜如玉的脸,染了一层薄薄的红,越发衬得他俊美无双。

饶是总被人称为绝色的云皎皎,在他面前,也渐渐生出一种自愧不如的心思来。

“说真的,这群人的来头可不小。小姑娘,你可要小心些。”颜如玉收起了玩闹的心思,再三叮嘱。

见他如此严肃,云皎皎又坐直了几分,叹气道:“你说的这些,我自然知晓,可如今的问题是,我们根本找不到那群孩子究竟被带往了何处。”

“此事说难倒也不难。”颜如玉略微思索了片刻,目光流转,问对面的小姑娘道:“你可还记得阿箐姑娘说的那个传说?”

“你说的,是山神需要人们用孩子献祭的事?”

“正是。”颜如玉笑着点点头。

云皎皎听了,垂眸,思索不过片刻,也就明白了其中玄机。

一双丹凤眼,变得明亮,连带着软糯的声音也变得轻快不少,“果真是个好主意。”

说完,两人极为默契的相视一笑。

“不过,要将此计进行下去,却有最为关键的一步,需要你出手。”云皎皎突然想到此处,虽觉着为难,但还是嗫嚅着开了口。

她不知道这厮会不会答应。

就算他不答应,又如何呢?

破案的事儿,本就不该是他的责任,他帮自己的已经够多了,又何必再想趟了这趟浑水。

“小姑娘,你这是需要我帮忙?”颜如玉勾唇,露出一个邪魅至极的笑,“只要……我便答应你。”

章节目录 第二百零九章 太为难了 说到最关键的地方,颜如玉却并没有说出口,反而停顿了一下。

就是这一下,惹得云皎皎浮想联翩。

这厮向来最能折腾人,也不知需要自己答应一个什么样的条件。

“先说好,这个条件,不得违背忠孝,不得有违江湖道义,也不得……”说到此处,云皎皎的脸,忽然爬上两抹绯色。

“不得什么?”

颜如玉倒是好奇了。

“不得有损我的清誉。”云皎皎的声音,细若蚊蝇,却还是足够让颜如玉听清楚。

闻言,颜如玉又笑出了声。

这小姑娘,实在太有趣了。

也不知成天想了多少上不得台面的事。

“小姑娘,你又想哪里去了?我不过是想说,要我帮忙,也容易,只要,你说点儿好听的,逗得本公子高兴了,本公子便帮你这个忙。”

“哈?”

云皎皎简直怀疑自己听错了。

这样麻烦的事,只需要说些好话,便可以让他出手帮忙?

“怎的,小姑娘,看你这反应,是不愿意说呢,还是不会说?”颜如玉挑眉,瞧着她,打趣道:“啧啧,真真是想不到,堂堂的六扇门捕快,云家五姑娘,竟不会说些好听的话。”

“谁不会说了,不就是好听的话吗?我说便是。”云皎皎说完,皱着眉头,满脸为难的思考,该怎么说出这好听的话来。

颜如玉也满怀期待,想知道这小姑娘究竟能说出怎样的话。

门窗关着,隔绝了寒意。

屋里,气氛正好。

“小贼……”云皎皎一开口,便习惯的将此称呼说了出来。

对面,颜如玉脸色一沉。

他就知道,这小姑娘,压根儿就不会说好话。

“不……不对,”云皎皎也发现自己说错了话,赶紧摆手,又忙不迭说道:“颜公子,你……”

“我怎么?”颜如玉挑眉。

云皎皎深吸了一口气,才憋出一句话来:“你……咳咳咳……呕……”

一句话还没有说完,云皎皎反而被自己的口水给呛住了,咳了几下之后,竟干呕出了声。

对面,颜如玉的脸色一瞬间黑得像是在墨汁儿里浸了好几天。

“我让你觉得恶心?”颜如玉黑着脸开口。

这小姑娘好没见识,自己这般样貌,恐怕全天下也找不出几个比自己好看的人了,她居然是这般反应。

真真是叫人伤透了心。

“不,不是,都是误会,这都是误会。”云皎皎见状,赶紧摆手否认,又不停的赔礼,“我错了,颜公子大人不记小人过,都是小女子无知,颜公子莫要生气。”

“现在,可不是说一句好话就能解决的事儿了。”颜如玉黑着脸,不满道。

“那你想怎样?”

“至少得要两句好话才行。”颜如玉别过脸去,不再瞧她。

装出一副非常生气的模样。

“咳咳,颜公子,你俊美无双,靓绝天下,是最好看的男子。”云皎皎憋了半天,才说出这一句。

闻言,颜如玉转过头来,看了她一眼,点点头,道:“嗯,一句了,还差一句。”

“颜公子……嗯……古道热肠,行侠仗义,是极为难得的好人。”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一十章 烈酒入喉 “这句话也勉强算是了。”颜如玉点点头,也没有继续再为难她的意思。

准确的说,颜如玉也不敢再为难她了。

再这样下去,指不定这小姑娘还会说出多难听的话来呢。

“既如此,那便算是两句了。”云皎皎笑吟吟的瞧着他,眼角眉梢的笑意藏也藏不住。

竟比窗外的冬日还要明媚几分。

“行了,我答应你,时辰尚早,你且先回房歇一歇,到时候,我再来唤你起床。”颜如玉不敢多瞧着她这番模样,只好出口便将她往外赶。

小姑娘的笑,实在太吸引人,他真怕自己会溺在她的笑里。

“也好,你也稍作休息,这两日,就辛苦你了。”云皎皎点点头,起身,走出房门,拐回了隔壁的屋子。

……

寒天催日短。

等房门被敲响时,已是戌时。

外头街上,已打了一更。

因着夜半笛声一事,整个辰州府,万籁寂无声。

唯有枝头霜华,伴着月明。

两人从客栈出来,没有惊动旁人,便朝着笛声曾出现过的方向而去。

风过屋檐,廊下灯笼轻晃。

屋顶,人影成双,衣袂翩跹。

“你说,他们什么时候会来?”

百无聊奈之际,云皎皎抬起头,瞧着身旁神色慵懒至极的颜如玉。

这厮当真奇怪,整日里看着,都是一副慵懒的模样,也不知是天性使然还是如何。

真不知这样懒散的人,是如何练就了这一身卓绝的轻功。

“快了,”颜如玉负手而立,举止虽懒散,却自有隐隐风骨,“你想想看,前两次我们听见笛声,都是夜半之时,且笛声出现的时间极短,倒像是在前头探路的人。”

“也是,若这笛声是这些人之间沟通的信号,就算是在山谷里吹响笛子,却会被山谷里的风所掩了,所以,大家才会只听到一次笛声。”云皎皎的目光,从颜如玉身上移开,复又继续盯着前方的那条小径。

这条小径,是去往山神庙的唯一的路。

明月如霜,揉碎一地清冷。

虽是十月,夜间却寒意渗人。

正当云皎皎盯着前方的时候,却感觉肩膀被人拍了一下。

转过头,只见一个精巧的酒壶递了过来,身旁颜如玉适时开了口:“更深露重,喝口酒抵消寒气,莫要犯人没抓到,自己倒先病倒了。到那时,可没有人来照顾你。”

云皎皎接过酒壶,忍不住暗暗嘀咕,这厮明显就是在为自己好,可说出的话,当真让人觉得不好听。

“还说我不会说好听的,你说的话,也好听不到哪里去。”云皎皎低声说完,将酒壶中的酒喝了一大口。

这酒同上一次在河边喝过的又有不同。

上次在河边喝的酒,相比起今日的来,辣了不少。

可今日的酒,入口甘冽,却不会有一种喉头似火烧的错感。

一口酒下肚,果真将寒意全都挡在了外面,连那浅薄的睡意也顿时消失得无影无踪。

接过酒壶,颜如玉一双星眸瞧着酒壶,又瞧了瞧云皎皎,勾唇笑得狡黠,就像是一只狡猾的狐狸。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一十一章 打草惊蛇 “你笑什么?”

被颜如玉这样瞧着,云皎皎只觉得有些浑身不自在。

她突然有种错觉,眼前这人,简直就是只成了精的狐狸。

“小姑娘,你这般相信我,就不担心,我在这酒中做了手脚?”颜如玉握着酒壶,在她眼前晃了晃,勾唇浅笑。

“目的呢?”

云皎皎反问他。

“什么目的?”

这下,颜如玉倒是有些好奇。

“你在酒中做手脚的目的?”

云皎皎又问了一次。

她本就生得娇小,如今,要看着颜如玉的眼,便需要抬起头来。

凤眸里藏了清冷月华,干净得叫人瞧了便不胜欢喜。

颜如玉抬手掩唇,解了尴尬,才说道:“目的嘛,你可是云家的五姑娘,只要将你绑了,同云家做交换,那我这辈子,可就有了享不完的荣华富贵,又何必还要做贼?”

“你不会。”云皎皎听完,“噗呲”一下笑出了声,“若你当真有这种想法,早在开封府的时候,便做了,又何必等到现在。”

一句话,说进了颜如玉的心里。

他自然是不会,这小姑娘,实在将自己看得太透彻。

可她哪里知晓,自己很多时候,都在想,若自己不是个贼,是不是,他们之间就会有可能?

世间之事,最不配说的,便是假如。

片刻之后,远处,果真笛声响起,悲切婉转,如泣似诉。

“来了。”

云皎皎说完,又同颜如玉一起,往暗处躲了躲。

这笛声一如往常,响了半刻,便也停了。

整个辰州府,又陷入一片死寂。

足足一刻钟之久,小径那头,才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

放眼瞧去,果真见了一个头戴青布帽,身穿青灰色道袍的人,摇着摄魂铃,从山神庙那边缓缓行来。

在他的身后,有三个身形瘦小的黑影,动作僵硬,木头似的往前挪。

“笛声起,赶尸忙,小鬼出,生人让,若扰魂,难回乡。”

黑夜寂寂,突然响起这喊声,再配上这般场景,只让人觉得遍体生寒。

摄魂铃响,打破沉寂夜色。

两人匿于夜色之中,又放缓了呼吸,道也没有被人发现。

直到赶尸人赶着小孩子走了,云皎皎还待在原地,没有多做什么。

“你不追上去救下那三个孩子?”颜如玉在她身旁低声询问。

“现在过去,只会打草惊蛇,我要做的,不只是救出这三个孩子,我还需要知道其他孩子的下落。”云皎皎耳尖微红,不着痕迹的往旁边挪了挪,拉开了同颜如玉之间的距离。

不知为何,她现在忽然有些害怕同颜如玉靠得太近。

颜如玉见了,也只是笑笑,便再没有说什么。

小姑娘比之前更稳重了不少。

或许将来有一天,自己不再帮她了,她同样可以知道在锄强扶弱的同时,照顾好她自己。

夜风寒凉。

明明是近在咫尺的两个人,如今,却各自怀了心思。

远处,摄魂铃的声音渐行渐远。

不多时,已然微不可闻。

云皎皎在心里默默计算了一番,才扯了扯颜如玉的衣袖,提醒他赶紧追上前去。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一十二章 还差两个 因着担心会打草惊蛇的缘故,两人同赶尸人之间,保持着很远一截儿距离。

山路多崎岖,再加上田野之间一片黑灯瞎火,那赶尸人,带着三个孩子,在路上走得极慢,深一脚浅一脚的,不过十里路的距离,硬是走到四更天才赶到。

瞧着三个孩子的反应,云皎皎心里已然有了思量。

这三个孩子,分明就是被人下了药,才会行动间如此僵硬,才会一路行来不发一言。

远远的,云皎皎只瞧见,那赶尸人到了山谷前,又从腰间拿出一支短笛来,呜呜咽咽的吹着之前那阙曲子。

笛声合着从山谷中穿过的风,更多了些悲凉。

不消片刻,果真从那山谷里,走出两个同样用帽檐遮住了脸的男人。

见到男人,笛声戛然而止。

随即,三人并没有多交流只言片语,只见出来的人拿出一个钱袋,递给了赶尸人,而赶尸人则是一手接过钱袋,放在手里掂量了两下,才满意的将身后的三个孩子推到了两人面前。

正以为再听不到什么有用的消息的时候,却听得对面说话声突然响起。

“还差两个。”临走之前,一个男人对赶尸人说道:“动作快些,听说官府已经着手彻查此事了,你若是坏了鬼王大人的好事,就等着给你自己收尸吧。”

“再给我些时间,我一定会带回来。”赶尸人说完,拂袖而去。

再看那两个男人,带着三个小孩子,直直就往后面走了。

不出片刻,只见那两人和三个小孩子,都消失在两人的视线中。

那速度,快得好似凭空消失了一般。

目睹了这一切,云皎皎也觉得不可思议。

镇定下来之后,也就想明白了。

这山里,定是有一个可以藏人却不会被发现的地方。

“方才,他们口中所说的,还差两个,是什么意思?”云皎皎看向山谷,问身旁的颜如玉。

很快,身旁慵懒的声音响起:“昨天,我在衙门的时候,从吴禄的身上翻出一本册子,看过之后才明白,这是记载的小孩儿丢失的名册。从头到尾数下来,加上今晚这三个小孩儿,正好九十八个。”

“所以,他们是想要凑齐一百个小孩子?”云皎皎愕然。

这么多小孩子,也不知道究竟有什么用。

一百个孩子,就意味着会有一百户人家要经历失去孩子的痛苦。

想到最后,云皎皎只觉胸中怒火顿烧,“这些人实在可恶,也不知道要这么多孩子究竟是为了做什么。”

“或许是要做什么邪术吧。”颜如玉摸了摸鼻子,也忍不住叹气。

“接下来,就该颜公子你出手啦。”云皎皎转过头去,瞧着身后的颜如玉,强颜欢笑道。

“这简单。”

颜如玉说完,却并没有朝着山谷里走去,而是转身准备回城。

见他走了,云皎皎唤他道:“等等我。”

说着,也提起裙摆,跟着跑了。

她知道他的想法,他也知道她的计划,两人之间,不必多说,已然是默契十足。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一十三章 混入其中 次日。

乌云蔽月,夜色似墨。

天地间,安静得可怕。

不过才是戌时刚过,山谷里,忽然响起一道呜咽笛声。

一个身穿青灰色道袍,头戴青布帽的男人,站在山谷前,手持短笛吹着,身姿挺拔似松柏。

若是教人乍一眼瞧了,只会以为是某位侠客途径此地,打发时间。

笛声毕,两个男人匆匆从山谷里跑了出来。

“你今日怎来得这样早,不怕惹人怀疑?”其中一个男人开口质问他。

说完,又往他的身后瞧了瞧。

却是空无一人。

“没带过来?”先前说话的那个男人似乎有些生气,连带着语气也生硬了许多。

“没有。”青布帽下的男人,说话声音略显低沉,却依旧好听。

此人正是千手公子颜如玉。

“你声音怎么了?”

两人乍一听,只觉这声音有些陌生,相互看了一眼,皱眉询问,目光里全是怀疑。

“没什么,天气冷了,加上经常赶夜路,冻住了。”颜如玉又把声音压低了一些,才开口说道。

那两个男人听了,也不做他想,瞧了一眼颜如玉手中的短笛,道:“料想你也不可能是旁人假扮的,除了我们,谁还能知道这阙曲子。”

“你既然没有带人来,又突然跑来做什么?”另外一个男人的语气里,全然不似另外一个那般友好。

足以见得,这个赶尸人在他们面前的地位非常低。

“我要见主人。”颜如玉压着声音开口。

“什么?”

两人看着他,完全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话。

“你疯了吧?就你也是能见到主人的?”

可颜如玉还是站在原地,身子不曾移动片刻,压着嗓子开口:“我有一个很重要的消息,需得见到主人才能说。”

此话一出,对面的两人愣了片刻。

虽隔得有些距离,但躲在远处的云皎皎,还是发现了两人的不对劲儿。

那头,颜如玉自然也发现了。

“你们不肯带我见他,是怕我抢了你们功劳?”

闻言,两人还是不说话。

“还是说,主人根本就不在这里?”颜如玉的目光透过帽檐下的黑色帷幔,在两人身上扫了一圈。

帽檐下,唇角微扬。

“主人说让我们在辰州府集齐一百个小孩儿,我们只管照做便是,你要见主人,等小孩儿齐了,自然带你去见他。”

对面,一个男人开口。

此话一出,颜如玉心里了然。

“我突然想起,我明明已经带了九十九个孩子过来,可昨儿个,你们却说还差两个,莫不是你们在故意糊弄我?”

颜如玉又想到先前发现的那具尸体,以及昨晚他们的对话,便也就问了出来。

其中那个嘴快的,在听了颜如玉的话之后,立马抱怨道:“呸,快别提了,简直晦气。先前明明只差一个了,谁知道竟死了一个。”

“我怎么知道你这话的真假?”颜如玉长叹一声,道:“你们是不知道,现在城中很难见到小孩子了,万一你们骗我,在我回去找小孩子的时候,偷偷走了,那可如何是好?”

“那你想如何?”

“带我去见那些小孩子。”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一十四章 自有安排 “这……”听了颜如玉的话,两人相视一眼,又转过头去,背对着他,不知在低声商量些什么。

颜如玉见状,垂眸凝想不过片刻,便复又开口道:“你们既让我办这件苦差事,又不愿让我知道真相,你们就不怕,到时候,我将你们的丑事告知官府么?

听闻那六扇门的云五姑娘如今已然到了辰州府,你们不怕吴禄,就不担心我将此事告诉她?”

两人听了这话,愣了片刻,大抵也没有想到他会有这样的打算。

六扇门的云五姑娘,最是铁面无私的人,若真将此事告到她那里去,到那时候,云五姑娘就算是追到天涯海角,都一定会想办法将他们捉拿归案。

其中那个略微冲动些的,抬手摸到刀鞘上,便要拔刀指向颜如玉。

见他这般动作,躲在远处的云皎皎心头一紧,凝脂般的手摸向地面,拾起一颗石子,便要向那人扔过去。

可瞧见颜如玉放在身后的手,对她摇了摇,她方才知他心中有数,便也就将石子放下了。

对面,那拔刀的男人瞧着颜如玉,凶神恶煞的说道:“你算什么的东西,竟敢威胁我?”

颜如玉身子全不见一点儿移动。

青布帽檐,黑纱帷幔,将他脸上的神色尽数隐了。

另外一人见状,生怕他果真伤了颜如玉,也就赶紧抬手挡了,好生叮嘱道:“好兄弟,莫要冲动,一切都好说,一切都好说。”

“哥哥,既然他都这样说了,此人绝对不能留,若是留着,只能成为祸患。”那人还是不肯作罢,手里的刀又握紧了几分,借着蒙蒙夜色,甚至可以瞧见他手背上隐隐泛白的关节。

“孩子还没有凑够数,不能杀了他,只有他才能不动声色的将孩子们带过来,最后再将孩子们送走。”

听着两人议论,颜如玉心里也有了思量。

原来这个赶尸人在这件案子里,竟是起了这样大的作用。

思及于此,颜如玉的唇角,又微微扬起。

“既然你们不带我去见那些孩子,那剩下的两个孩子,你们自己想办法弄去。到时候,若是落下了什么蛛丝马迹,将官府的人引了过来,你们谁也别想逃!”

颜如玉的声音,带着浅薄怒意,在这样寒冷的天儿里,竟比那寒风更凛冽了几分。

听他这样说话,就是躲在远处的云皎皎听在耳朵里,也觉得与平日大有不同。

有一瞬间,她甚至在想,这厮的本来面目,或许就该如此。

至于那平日里吊儿郎当的模样,也不过是旁人所瞧出来的,他想展示给旁人看的样子罢了。

“大哥,都是小弟的错,还望您大人不计小人过,莫要将此事放在心上。”两人听了,赶忙赔笑道:“不就是去见那群兔崽子么,我们现在就带你去,这就带你去。”

“既如此,那走吧。”颜如玉的声音,又恢复之前的低沉。

在两人的带领下,颜如玉跟在两人身后,缓缓朝山谷里走了。

云皎皎本欲追上前去,可颜如玉,像是知道她的想法,远远的对她摆了摆手。

寒风凛冽。

越往山谷里走,风声越大。

好似一大群含冤而死的恶鬼,在高声呜咽。

走近瞧了,才发现山谷前有一天然巨石,恰好遮挡住了后面的视线。

绕过巨石,可瞧得一羊肠小径,不过三尺有余,直直通向山体深处。

尽头漆黑一片,不知究竟有多深。

瞧着这般隐秘的地方,颜如玉心里也是微微惊讶。

难怪丢了的孩子一直找寻不到,谁又能想到,在这偏僻的山谷之中,还有这般隐秘的去处。

跟着两人,走了约摸两刻钟之后,前方才透出一点儿光亮。

凝神看去,却是已然走到了另外一个出口。

原来这条路,竟是穿过了这座山。

还未至出口,他已然听见断断续续的抽泣声,其间不乏夹杂着叫喊声。

“吵吵吵,成天儿就知道吵,再闹,将你们全都弄死!”那个冲动些的男人听到这些嘈杂的声音,皱着眉头咒骂。

“行了,再忍耐几天,等集齐了一百个孩子,就能将他们送上路了。”另外一个男人说完,又转过头,看了颜如玉一眼。

走出山洞,前方豁然开朗。

只见前方却是一大片空地,空地上,放置了一大排一人高的铁笼,那些小孩子,就像是牲口一般,被关在了铁笼子里。

另一边,却是一个铸铁用的熔炉,此刻,熔炉里没有炼铁,不过那炭火,倒是烧的极旺。

熔炉前,有一身形壮硕的男人,时不时扔了些炭到炉里。

熔炉旁边,还有一堆铁石。

粗略瞧了,才发现,这些铁石,质量甚好。

“这人是谁,怎么把他带来了?”熔炉旁的男人见到颜如玉,转过脸来,厉声质问。

颜如玉这才瞧见那人的模样。

此人身材魁梧,脸上有着星星点点的疤痕,只是一瞧便知是打铁的时候,被铁火星子燎了所致。

在那鼻梁上,还有一条狰狞的刀疤,从右眼角直直蔓延到左侧脸上。

说得好听些,倒像是一条银河,将星子分成了两半。

“李大哥,这是为我们找小孩子的人,今儿个带他来认认路,到时候,还需要他将这些孩子引到那里去。”沉稳些的男人说着,抬手,指了指旁边的熔炉。

听了这话,刀疤脸的目光,直勾勾的落在颜如玉的身上,瞧了几眼,还是不信,“既是来认路的,何不摘了帽子,露出真面目?”

颜如玉听了,心里一愣。

先前那两人是好哄骗的,但这人,却是麻烦。

但是转念一想,这两人连自己的声音都听不出来,想来,这赶尸人的真面目,他们也未曾见过。

所以,自己只需赌一把,若是成了,万事大吉;若是不成,这些蝼蚁,也不是自己的对手。

想到此处,颜如玉压着嗓子说道:“赶尸人的规矩,不能以真面目示人。”

“李大哥,这人能对上那阙曲子,是自己人,没错。”沉稳些的男人见气氛有些尴尬,便站在两人面前,笑着劝解。

“既如此,孩子就在那里,看去吧。”

刀疤脸又看了颜如玉一眼,才复又坐回熔炉旁,捡起一块木炭,扔进了熔炉中。

颜如玉则在两人的陪同下,走到铁笼面前,去看那群孩子。

见到有人来,这些孩子往后退缩着,一群人挤在一起,瞧着他们,眼神怯怯。

像是一群待宰的羔羊。

从头至尾,细细数过去,刚好十个铁笼子。

每个铁笼子里,都有十个孩子。

唯独最后一个铁笼子里,只有八个。

“你且自己去瞧瞧,是不是只有九十八个孩子。”沉稳些的男人,对颜如玉开了口。

“不必瞧了,你们分得甚是仔细,只需一眼,便可知了。”颜如玉点点头,道:“既然你们如此信任我,那我也实话告诉你们,剩下的两个孩子,我已经找到了,就在外面等着。”

“就在外面?那你方才还说没有找到?”

听得两人这般质问,颜如玉也只是笑笑,说得言辞恳切:“我若非如此,又怎知二位是真心待我?如今你们既已将此处如实告知,我也就信了你们了。”

“如此甚好,做我们这行的,就该如此谨慎。此事一了,我们定会在主人面前为你美言两句,让你也加入我们。”

“那就先多谢了,”颜如玉停顿了片刻,才说道:“既如此,你们便同我一起,去将那两个孩子带来。”

沉稳些的男人笑道:“不必了,你一个人去将他们带来就好,都是自家兄弟,我们相信你。”

可颜如玉却远远的瞧了刀疤脸一眼,语气之间满是愤懑:“这样不好,我若是单独去了,保不准会有人怀疑我此去是为了通风报信,倒不如一同前去,也好保全自己的清白名声。”

这话,他们都知道是指谁。

两人有些为难的看着刀疤脸。

刀疤脸见了,摆摆手,道:“罢了罢了,你也不必如此指桑骂槐,我知道你心中有怨气,我这样,不过是为了主人的大计,你让他们同你一起去吧。”

“好嘞,李大哥,你且在这里守着,我们去去就来。”

两人得了他的指示,笑呵呵的跟在颜如玉身后,便离开了此地。

从洞口走进山洞,按照原路返回,经过一大截儿漆黑的路,再到外头时,远处鸡鸣已起。

快要五更天儿了。

颜如玉带着两人,渐渐走向云皎皎所在的方向。

“你把孩子藏在何处去了?怎么走了这么久,还没有看到?”冲动些的那个男人终于忍不住,厉声质问。

“就在那里。”颜如玉伸手,朝前头一指。

“哪里,我怎么没有瞧见有人?”

两人顺着他所指的方向,定睛瞧了,还是没有发现。

“就在那里。”颜如玉又说道。

语声刚落,两人只觉身后忽而刮起一阵风,吹得脖颈生寒。

回过头瞧去时,哪里还有颜如玉的身影。

直到现在,两人才反应过来,是被颜如玉戏耍了,正欲发怒,却猛然听得周围人声四起。

随即,一群拿着朴刀的衙役将两人团团围住。

而在这群衙役身后,一个素衣白裳的娇俏姑娘,缓缓走了出来。

“二位,幸会幸会,找你们这么久,终于见面了。”云皎皎见到两人,浅笑盈盈的开了口。

“你是何人?”两人瞧着这个娇俏可人的姑娘,微微愣了片刻。

心下只忙着沉浸在云皎皎的绝色容貌里,却忘了自己现如今的处境。

“哦,对,忘了自报家门。”云皎皎又勾唇浅笑,盈盈开口:“我,就是六扇门捕快,云皎皎。”

听了这话,两人方才反应过来,原来眼前这个娇俏可人的姑娘,竟是那个传闻中断案如神,铁面无私的云五姑娘。

“就是她,先前我就告诉你们,云五姑娘来辰州府了,可你们丝毫不在意,现如今被她抓到了,有你们好受的。”

头顶,忽然传来一道慵懒至极的声音。

抬头看去,树枝上,颜如玉早已脱下了那身青布道袍,恢复了之前那般红衣如火的模样。

只是瞧了一眼,便不由得生出这老天爷终究是不公平的想法。

真真是全天下的美貌都集中在这两人身上去了。

“你……你就是那个赶尸人?”

两人听了颜如玉的声音,才反应过来,完全不敢相信这所发生的一切。

“没错,正是本公子。”

颜如玉说完,又拿出那支短笛,放在唇边,将那阙曲子吹了出来。

一曲终了,两人早已吓得面如土色。

“大哥,这些衙役不过是酒肉之辈,我们冲出去。”冲动些的那个男人,拔出刀,便要向这群衙役冲过来。

“好,”另外一个男人也拔刀,指向云皎皎,道:“早听闻云五姑娘武功卓绝,今日一瞧,不过是个乳臭未干的黄毛丫头,现在,我便要向云五姑娘讨教两招。”

对面,云皎皎极为不耐烦,抬手掏了一下耳朵,嘟囔道:“要打架直接上便是,说这么多,你们是用嘴打架的么?”

两人完全没有料到,云皎皎会如此轻视他们,一时气急,拎了刀便向她冲过去。

可云皎皎却丝毫不见半分急色,等两人的刀到了面前,才出手。

不过瞬间,众人只见寒光闪过,风声猎猎。

再瞧去时,那两人手中的刀刃已经落了地,此时正躺在地上不住的哀嚎。

“也不过如此嘛。”

云皎皎勾唇,笑着摇摇头。

“若是闹够了,就带回衙门去。”身后,颜如玉将一切瞧了,直到最后,才开口。

这小姑娘,闹起来的时候,果真只是个没长大的小孩子。

听了颜如玉的话,云皎皎回过头,却瞧见,他绑着一个刀疤脸走了过来。

她这时才知道,颜如玉已将山里的人也制服了。

“将他们绑起来,带走。剩下的人,去那边守着,务必保证那群孩子的安全。”云皎皎感激的看了颜如玉一眼,才吩咐下去。

“云五姑娘,这些孩子不带回去吗?”杨川问道。

“不急,我自有安排。”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一十五章 官运亨通 见云皎皎自有安排,杨川也不好再多说什么,只是抬手示意那些衙役将三人绑了,直接带回衙门。

一路行来,有好奇的百姓,上前开口打探消息,皆以只是抓了三个犯人为由打发了,除了这群人,倒再也没有旁人知晓,这些人落网的事。

衙门里,吴禄早已设下公堂,就等着他们将犯人押回来,立刻便能开堂审案。

这次,他是抱着要在这位京城来的云五姑娘面前好生表现的心思的,便也不似平日里那般懒散。

就算是跟着他许久的衙役,也是第一次见到这样的吴禄,一时之间竟有些难以适应。

众人都伸长了脖子,等着门外有人出现。

再这般样子下去,众人忍不住怀疑,他们马上就会变成大鹅。

“来了。”

有人惊呼道。

众人齐齐看向门口,果真瞧见,门口,出现了那位素衣白裳的云五姑娘。

在那人群里,除了那位红衣公子和云五姑娘,最显眼的,就是被五花大绑的三个陌生男人。

瞧见这三人,吴禄的脸上,露出一个极大的笑容。

那模样,像极了通过这三人,就瞧见了日后自己加官进爵的光明仕途。

云皎皎刚踏进公堂,抬眸就对上了吴禄脸上那还未曾来得及收敛的笑意,也是勾唇问道:“吴大人,一大早便遇到什么好事了,竟笑得如此开怀?”

“没有,没有,”吴禄抬手,揉了揉笑得僵硬的脸,才端正了态度,走到云皎皎面前,作揖道:“云五姑娘出马,就是旁人所不及的,这群人,到底是归案了。”

“行了,少说这些没用的奉承话,赶紧审案才是要紧。”云皎皎挑眉,斜斜瞥了吴禄一眼,眉眼之间,却瞧不出半分满意的模样。

见她如此,吴禄吓得楞在了原地。

即便是孟冬的天儿,他也只觉得忽然冷汗淋淋,洇湿了里衣。

深吸了一口气,吴禄伸手扶着一旁的桌沿,才湛湛坐到高堂上。拿起惊堂木的时候,又转眼瞧向云皎皎,见她没有阻拦,这才将惊堂木敲响。

“堂下所跪何人,报上名来。”

审案之时,这吴禄,乍眼瞧了,还是有几分模样。

那三人之中,刀疤脸最有威信,被吴禄这样审问,另外两人只是转过头去瞧着他,不知该如何回答。

一时之间,只觉哑口无言。

“大人既捉了我们来,又何必还要问我们是谁?”那刀疤脸也毫无惧怕之意,一双眼睛,直勾勾的瞧着堂上的吴禄,扯着嘴角,露出一个甚是讽刺的笑。

刀疤脸本就长得可怕,再配上这样的笑,更觉瘆人。

那吴禄平日里不过是办些鸡鸣狗盗的小案子,又何曾见过这样的人物,竟也吓得避开了他的视线,一时之间,不知该如何继续审查下去。

这般窝囊的样子,尽数落在云皎皎和颜如玉的眼中。

“如今人证物证具在,问你,不过是走走过场,你当真以为我们想知道你的身份?”云皎皎坐在下首,吴禄专门给她设下的圈椅上,懒懒开口。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一十六章 向来心软 “你就是六扇门的云五姑娘?”刀疤脸听到这声音,转过头,直直瞧着她,眼中闪过一抹惊艳,但很快便敛了,转而变成一道凶狠目光。

他什么样的大场面没有见识过?

倒是如今,竟在这个小丫头手里栽了跟头。

他不服!

“正是。”云皎皎挑眉,说得得意。

“饶你是什么云五姑娘,就算是沈涛来了,也休想从我这里得到半句有用的消息。”刀疤脸嗤笑道。

听了这话,云皎皎凤眸微眯,冷冷瞧着他,语气冰冷似霜:“我师父,也是你配提及的?也不必是我师父来,就是我,也同样可以将这里的事查个水落石出。”

语毕,云皎皎又笑了,“你们不说,只是想着还有一人未曾落网,不过,我敢说,不出两日,我便能将他带来,同你们关在一处,到那时,你们也可作伴。”

闻言,刀疤脸正欲开口,却被云皎皎抬手打断。

“你也不必谢我,我这人向来心软,也最是瞧不得有人遭罪的。”

此话一出,站她身后的颜如玉倒是忍不住笑出了声。

这小姑娘,将那两人揍得鼻青脸肿,还敢自称是心软的,再说了,那刀疤脸,此刻想的定是要杀了她,又怎会想着要感谢她?

这句话,真真是气人得紧。

就是这笑声,又引得刀疤脸注意。

只见他瞧着颜如玉,好一会子之后,才皱眉思索,大有想不明白之处。

“我说刀疤脸,你这般瞧着我的随从,莫不是看上他了?”云皎皎挑眉,忍不住打趣道。

其余众人听了这话,也纷纷低下头去,强忍着笑意,放眼瞧了,只见众人身子轻微抖动,却听不见丁点儿笑声。

刀疤脸没想到云皎皎会在大庭广众之下,说出这般轻浮的话来,愤愤瞧了众人一圈,才梗着脖子开口:“云五姑娘真会说笑,我是瞧着,这位公子有些面熟,私想着,从前定是在何处见过。

现在想想,这位公子,不就是江湖上赫赫有名的千手公子颜如玉吗?真是没想到,堂堂的云五姑娘,六扇门的云捕快,竟和天下第一飞贼有如此牵扯。

云五姑娘,你说,此事若是传了出去,你这一世英名,可还保得住?”

说完,刀疤脸又看向颜如玉,嘴边尽是得意的笑容。

可颜如玉还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甚至不愿多瞧他一眼。

这话一说出来,云皎皎心头一紧,双手不自觉的握紧了又放开,敛了心神,道:“这话说得实在可笑,我这随从,从小便跟在我身边,又哪里会和那飞贼扯上半点儿关系?”

“是吗?”刀疤脸反问。

上头,吴禄听了,赶紧将握着的惊堂木拍响,厉声呵斥道:“大胆!云五姑娘的名声,也是你这等腌臜货可以议论的?云五姑娘说是什么,便是什么,哪里轮得上你怀疑。”

一众衙役,也将手里的杀威棒在地上敲的梆梆作响,口中不断高喊:“威武!”

“既做得出这种事,还不兴人说实话了?”刀疤脸哪里会怕这些虚招子,依旧不肯服软。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一十七章 来历明了 一句话,气得吴禄又拍响惊堂木,抽出一支红头筹子,扔到堂下,高声喊道:“给本官狠狠的打,打到说实话为止!”

一众衙役见了,果真提着杀威棒,便走到三人身旁,将三人推倒在地,就要行刑。

拉扯之间,三人的衣袖褪至臂弯处,露出手臂来。

右手手腕处,一朵地涌金莲,开得极艳。

只是,只有刀疤脸手腕上的地涌金莲,才是黄色,而另外两人,手臂上的莲花,却是墨色。

黄色,与金色到底有区别。

那些行刑的衙役哪里会注意到这些,举了杀威棒就要行刑。

眼看着滚棒就要落下,云皎皎赶紧出声制止。

“住手!”

众人听她这样吩咐,也不再行刑,纷纷退回原处。

三人听了这话,心下疑惑不已。

但顺着云皎皎的眼神,看向自己的手臂,便也都明了了。

一时之间,皆慌乱不已,想要用衣袖将刺青藏住,可双手双脚皆被束缚,又哪里还能有办法去理那卷起来的衣袖。

“原来如此,”云皎皎浅笑盈盈,道:“真是想不到,你们,竟是瑰园的人。”

“瑰园?”听到这个词,吴禄的表情显得有些疑惑,看向云皎皎,希望她能解答一二。

“瑰园是个江湖组织,吴大人不必知晓太多,知道得多了,对你反而没有好处。”云皎皎冷声道。

听云皎皎这般说话,吴禄也只好乖乖闭了口,不再多过问一句。

倒是跪在地上的三人,吓得浑身瘫软在地。

那两人低声开口,道:“李大哥,她居然知道瑰园,我们该怎么办?”

“怎么办?”云皎皎的脸上,露出一抹冷笑,恰似二月霜华,“你们现如今已是自身难保了,还想着怎么办?实话告诉你们,你们两人,离死期不远了。”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那个略微冲动些的男人没想到她会这样说,猛然抬头,恶狠狠的瞧着她:“臭娘们儿,竟敢诅咒我?”

话音刚落,只觉一阵寒风扫过,霎时,脸上传来火辣辣的痛意。

众人听了动静,转眼看过去,只见他那本就青肿的脸上,又多了两个手掌印,嘴角,也有一缕鲜血流出。

“狗东西,嘴巴放干净些,云五姑娘也是你能说的?”

久不言语的颜如玉,语气冰冷的开口说道。

而瞧过去时,只瞧见那扬起还未来得及落下的一截儿红色衣袖,恰似一瓣枝头掉落的残红。

众人一直未瞧见过这位红衣公子出手,现如今,这一番举动,倒是让众人不敢小觑。

心下想着,果真这云五姑娘是不一样的,就连身边的随从,也是顶尖儿的高手。

“你说是我诅咒你,可你却是不知道,你们手臂上这地涌金莲,大有来头。地涌金莲,金莲,自然需得金色方为上品,可你们二位,”

云皎皎伸出葱节儿似的手指,指向两人,道:“你们这手臂上,却是黑色莲花。

我想,你们主人曾许诺你们,等办完这桩事,便将莲花改为金色,让你们成为瑰园的人,是也不是?”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一十八章 目的何在 被她这样一问,两人霎时睁大了双眼,完全不敢相信,她说出的话,竟同先前得到的许诺一模一样。

瞧着两人的反应,云皎皎也明白了,笑了笑,又摇头开口道:“可惜啊,你们竟相信了他们的鬼话。这黑色地涌金莲,在纹的时候,便已经向你们下了剧毒,只等事情一办完,便将你们都弃了。你们,在那些人的眼中,就是一枚随时可以丢弃的棋子。”

“不,不可能,李大哥,她一定是在胡说,对不对?”两人看向刀疤脸,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一根并不能救命的稻草,慌乱询问。

“你们不信主人,反倒信她?”刀疤脸没有直接回答,反而质问两人。

两人一时之间,不知该信谁的话。

“你们若是不信,我且问你们,你们是不是常觉着心头疼痛不已,且随时觉着胸闷,甚至夜间熟睡之时,还会被憋醒?”云皎皎站起身来,走到两人面前,居高临下的瞧着他们。

听了这话,两人彻底愣住。

这些症状……

简直同他们所经历的一般无二。

现在,他们彻底信了。

“李大哥,我们不想死,救救我们。”两人不去求云皎皎,反而去求刀疤脸。

可刀疤脸却转过头,不多看两人一眼。

主人下的毒,又岂是他能解的?

“好,既如此,我们便将所有的事都说出来,求云五姑娘救我们。”

两人见求刀疤脸不成,又转而对云皎皎开了口。

“说吧。”

云皎皎说完,转过头,远远瞧着颜如玉,挑眉笑了。

唇角微扬,眉目含情,秋水泛波。

端的是娇俏可人。

“我们确实是想入瑰园的人,在辰州府,就是为了集齐一百个小孩子,在小雪这日,将他们投入熔炉之中,祭刀。至于他,就是主人找来的铸剑师。”沉稳些的男人口齿相对伶俐,三两句话便将一切说了。

“对,当日,就是他带我们去见的主人。”另外一个男人也赶紧附和。

云皎皎听了这话,霎时便睁大了双眼,完全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话,“喂,我没听错吧?用小孩子祭刀?”

“没错。”颜如玉点点头。

“世间竟有如此荒唐的事?用小孩子祭刀,难不成,铸造出来的刀更厉害不成?”云皎皎气极,一时之间却又不知道该如何发作,一张小脸儿,满是通红之色。

瞧她这般模样,颜如玉本想出言安慰两句,但转念一想,也就作罢了。

如今在公堂之上,她便是那位断案如神的云五姑娘,是受人敬仰的存在,并非是那个需要自己帮忙的小姑娘。

“用人血祭刀,本就是锻造妖刀的一种手段。说是用血肉之躯祭刀,铸造出来的刀,才会有刀灵,而不是一把死气沉沉的废铁。”颜如玉敛了心思,耐心解释道。

“简直荒谬,若是武艺高强之人,哪怕是一柄木剑在手,亦可横扫千军如卷席。明明是自己学艺不精,偏偏归结于兵器不趁手。”云皎皎虽气,但心下却忽然活络,立即想到一个可以引蛇出洞的主意来。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一十九章 没安好心 “兹有城南叶府,因家中亲眷在邻县被处以绞刑,今为将尸首领回,故寻一老司走一遭,届时必有重金酬谢。”

当天,辰州府街头,忽而贴满了这张告示。

一时之间,这也成了众人的议论对象。

“这城南叶府啊,最是神秘,光是瞧着那屋宅的规模,便知其家境殷实。”告示前,有人指着纸上的字,开口道。

“行了,到底是我们没这本事,赚不了这钱。”

“这算什么,听说叶府,有一块天外铁石,简直举世罕见,若是这次有人接了他家的活儿,然后开口向他讨要这块铁石,那才当真是滔天的富贵呢。”

“对对对,此事我也听说了,据说啊,好多人都上门花了大价钱要买这块铁石,他都没有卖。”

“这叶府,究竟是何来历?”

“谁知道呢?反正是寻常人家所不及的钟鸣鼎食之家。”

……

城南叶府。

朱门紧锁,庭院深深。

前厅,一身红衣的颜如玉,懒懒倚在主位的那张檀木半枝莲太师椅上,端了一杯碣滩茶,细细品着,茶香氤氲,星眸半阖,神色散漫。

任谁瞧了,也难以将这样一个懒散至此的人,同那武功卓绝的千手公子颜如玉联系到一处去。

倒是他身旁的云皎皎,时不时抬头,瞧着门外的动静,神色略显急切。

“这叶知秋家的茶叶,还真是不错。小姑娘,你也别眼巴巴的瞧着了,来,你也尝尝这碣滩茶。”颜如玉瞧她这般模样,只是笑笑,又将茶盏放回檀木小几上,兀自拿了几上果盘里的柑橘来,剥了皮,便将橘瓤送进口中。

“这橘子也好吃,来,你也试试。”他又顺手将剥开的柑橘放到她手边。

瞥了一眼递到手边的柑橘,云皎皎忍不住白了他一眼,没好气道:“这房子,原是叶庄主借给我们用的,你倒好,当真将这里当成自己家了。”

“小姑娘,这你就不懂了,现如今,我们便是这叶府的主人,若不装得像些,如何瞒得了旁人?”颜如玉说着,身子往前探了些,凑到云皎皎面前,邪邪笑道:“我说得可对,夫人?”

听闻这两个字,云皎皎一时之间,羞得脸色酡红。

瞪了他一眼,才啐道:“呸,登徒子,一天到晚,尽知道说这些浑话。”

“小姑娘,这就是你的不对了,我舍弃了自己的清白,来陪你演这出戏,怎的如今反倒成了我的错?”颜如玉听了,抬手捂着胸口,故作一副委屈至极的模样,瞧着她,开口。

“我说假扮兄妹,你非说要假扮夫妻,这……这摆明了就是你居心不良。”云皎皎贝齿咬着薄唇,亦显得有冤无处诉。

这厮,就是没安好心!

“小姑娘,你让旁人瞧瞧,我们两人之间,哪有半分相似之处,若说是兄妹,也要让旁人相信才是啊。”颜如玉说着,一双眼,将她从上到下打量了一番,“我这样好看的人,妹妹怎会生得如此普通?”

一句话,气得云皎皎捡起桌上的橘皮,便向颜如玉掷去。

章节目录 第二百二十章 鱼儿上钩 一番吵闹,惹得站在一旁扮作管家的杨川,还有一干衙役忍不住低笑。

若说这两人之间没有什么,他们断断不会相信。

不多时,门外,忽然响起一阵敲门声。

杨川听了,赶紧上前去开门。

两人这才抬手理了理衣裳,端坐在太师椅上,等着杨川将人带进来。

很快,那面影壁后,转出两个人。

前方是扮成管家模样的杨川。

而他的身后,却是一位身材高大的中年男人。

身穿青布道袍,脚踩草鞋,面相凶狠,一双三白眼,隐隐露出凶光。

“在下石雄,见过叶二爷,叶夫人。”男人立于堂中,先是瞧了两人一眼,才抬手作揖,躬身行礼道。

“石法师不必多礼,请坐。”颜如玉坐直了身子,抬手,虚指下首的红木圈椅,点头道。

等他坐下了,又有仆人上前,端了一盏茶放在他手边。

“石法师,是赶尸人?”云皎皎瞧着他,倒也不拐弯抹角,直接将这话问了出来。

石雄点点头,脸上的表情看不出什么特别的变化,沉声道:“我自十八岁起,便随师父在湘西一带做起了这赶尸的营生,到如今,已有二十年整。”

听了这话,云皎皎同颜如玉之间交换了一个眼色,点头道:“如此说来,倒真真是老马识途了。”

茶香氤氲,冲淡了屋外的寒气。

云皎皎身后,一丛重瓣木芙蓉开得正艳。

木芙蓉在湘江一带,本是常见之物,可这重瓣木芙蓉,却是难寻。

花朵似碗口那般大,绿叶之间,白、粉、赤三色点缀,皎若芙蓉出水,艳似菡萏展瓣,凌霜独自开,占尽风流。

而素衣白裳的云皎皎,坐在花前,浅笑嫣然,细细看了,倒比那芙蓉花还要清丽动人几分。

真真是人比花娇。

瞧着这番堪比诗画的景象,石雄瞧着,便不由得微微发愣,倒也没听见云皎皎究竟说了什么话。

倒是颜如玉,顺着他的眼神一瞥,便知他看的是什么,心中甚是不悦,抬手掩唇,故意咳嗽了两声,冷冷看向石雄。

听得颜如玉的咳嗽,石雄也发觉了自己的不妥之处,赶忙转移了目光,颔首道:“方才我在街上,瞧见贵府在寻赶尸人去邻县赶尸回来?”

“唉,此事说来也着实让人痛心。”颜如玉长长的叹了一口气,神色黯然,神色极为悲伤,道:“那死去的人,原是我兄长,只因在邻县做生意时,偏生与旁人起了争执,失手间,竟将对方打死了。官府便判了他绞刑,唉,也怪他命该如此。”

“官人莫要悲伤了,”云皎皎见状,也配合着开口道:“石法师,我虽是妇道人家,却也听说过,你们这行,有三赶,三不赶。

凡是砍头的、受绞刑的、站笼死的,才能赶回来;但若是病死的、投河吊颈自愿而亡的、雷打火烧肢体不全的,却不能赶。

所以,我们这才贴了告示,找来了你。只要你将尸体赶回来,要多少钱,直说便是。”

石雄听了,摇摇头,不言语。

章节目录 第二百二十一章 一诺千金 “石法师可是还有什么要求?”颜如玉直勾勾的瞧着他,面上,露出着急之色,急急开口道:“石法师你想要什么,只管开头,只要是我能办到的,就绝不推辞。”

“叶二爷此话当真?”石雄的脸上,终于有了些别样的神色。

“我们二爷,向来是说一不二的,你去外面打听打听,谁不说我们二爷最是一诺千金。”杨川站在颜如玉身后,适时开口。

石雄看了他一眼,才甚为满意的点点头,道:“既如此,我也不要那些黄白之物,我只想向叶二爷讨要一样东西。”

听了这话,云皎皎心中一喜,转头看着颜如玉,眉头微挑。

“鱼儿上钩了。”

“不急,且再等他露出马脚。”

两人只是交换了一个眼神,便足以读懂对方所要表达的意思。

“不知石法师想要什么?只要你说得出,又是我有的,必定双手奉上。”颜如玉道。

语毕,厅里,霎时安静了下来。

众人皆等着石雄开口。

“我想要的,便是那块天外铁石。”

石雄的声音,在厅里响起。

一时之间,恍若一块巨石,投进了平静的湖里,顿时荡起涟漪层层。

听了他的话,颜如玉面露难色,口唇开合好几下,才陪笑道:“那块天外铁石,实属算不得什么值钱的宝贝,石法师不如换一件别的?”

闻言,石雄也明白了,这叶府,果真有天外铁石。

便也摇头,态度坚决:“除了那块天外铁石,旁的,我一概不要。”

“这……”颜如玉又转过头去,看着云皎皎,甚是为难道:“夫人,你看这……”

“怎么,叶二爷一家之主,竟不能决定这块天外铁石的去留?”石雄见他这般惧内的模样,心里只觉甚为不屑,连带着语气也较之于前显得轻视不少。

这样的男人,也实在为人所不齿。

“石法师有所不知,这块天外铁石,乃是拙荆的陪嫁之物,要留要给,还是得经过拙荆同意,方可决定。”颜如玉神色为难的解释。

一听这话,石雄又将目光转向云皎皎,质问道:“如此说来,若是叶夫人不点头,叶二爷便做不得主了?”

“正是。”

颜如玉脸上的表情,更显为难,一双眼,不住的在两人之间来回看着。

“恕在下说句无礼的话,既然死者是叶大爷,长兄如父,便是二位的长辈。让长辈入土为安方为大事,莫不是叶夫人会因为一块冰冷的石头,而让叶二爷担了这不孝的名声?”石雄勾唇,嘴边笑容尽显嘲讽。

“石法师误会了,”云皎皎也佯装害怕,转而瞧着颜如玉,道:“石法师这话,说得倒容易叫我家官人白白生出嫌隙来。

那天外铁石,再珍贵难得,也不过只是冰冷的石头一块,既不能吃,又不能穿,留着确实无用。既然石法师如此慧眼,看中了那块石头,倒是那块石头的造化。

这样吧,等石法师将事情办妥了,到那时,我与官人,定当双手将铁石奉上。”

章节目录 第二百二十二章 露出马脚 “好,叶府家大业大,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我就先为二位办事,到时候,你们若是不给,我自有办法。”石雄的这句话,明显有了威胁两人的意味。

即便是傻子,亦听得出来。

“不敢,不敢。”颜如玉赶忙摆手道。

瞧着他这般唯唯诺诺的模样,云皎皎心里对他的看法倒是有些不同。

她竟没有想到,这厮就是说起谎话来,也是如此的坦然自若。

这样的人,她实在不知道,平日里同他说话的时候,究竟哪一句是真的,哪一句是假的。

她更是不知道,究竟在何时,他才是值得信任的。

“既如此,不知那位叶大爷,此时是在哪个地方?”石雄沉声开口。

听了他的话,云皎皎才反应过来,目光流转间,心下又有了主意。

“此事不急,”说着,只见她从檀木半枝莲太师椅上站起身来,又拎起桌上的罩着皮罩子的茶壶,走到石雄面前,开口道:“方才是奴家不懂事,惹怒了石法师,如今我便为石法师掺一杯茶,权当赔罪了。”

见云皎皎就站在面前,隔得近了,隐隐间似又嗅得一股子特殊的香味,一时之间,只觉心猿意马,也没注意到云皎皎究竟说了什么,便只点头应了。

云皎皎见状,拎着茶壶,靠近小几旁,便要往茶盏中加水。

出于礼貌,石雄伸出右手,湛湛扶着茶盏。

忽然,只觉右手手臂传来一股子灼热,赶紧将手移开,可那衣袖却湿了半截儿。

正欲开口,却听得云皎皎抢先一步,道:“哎呀,实在抱歉,都怪奴家笨手笨脚的,竟将石法师的衣袖弄湿了,管家,还不过来帮石法师擦拭干净。”

听了这话,石雄神色略显慌乱,急急将湿了的衣袖藏在身后,赶忙道:“无妨,无妨,只是湿了衣裳,算不得什么大事,无需帮忙。”

“石法师若是这样说,倒是越发让拙荆过意不去了,管家,还不赶紧拿了帕子来替石法师擦拭干净?”颜如玉也开口吩咐。

石雄见两人态度坚决,也不好再继续推诿,也就默许了。

得了命令,杨川果真拿了一方锦帕来,行至石雄面前,抬手便撩起了他的衣袖。

霎时间,被热水烫红的手臂上,一朵黄色地涌金莲展现在众人面前。

见了纹身,云皎皎也收起了那副唯唯诺诺的模样,挑眉道:“石雄,可算是找到你了。”

石雄正欲开口,忽而手臂处一凉,再瞧去时,镣铐已然戴在了手臂上。

“你们……你们是官府的人?”石雄睁大了眼,完全不敢相信,自己竟会这般轻易的便被抓了。

“没错,我,就是六扇门捕快,云皎皎。”云皎皎扬起小脸,语气之间,尽是得意。

可石雄却笑了,冷哼道:“即便是云五姑娘又如何,若没有证据,也不能胡乱抓人。我倒是想问问云五姑娘,我所犯何罪?”

“到这个时候,你还心存侥幸么?实话告诉你,你的那些同伴已经落网了,就在牢里等你团聚呢。”

章节目录 第二百二十三章 黄毛丫头 听颜如玉这样说,石雄才知晓,自己今日,果真是落网了。

抬起头,看向两人,目光越发凶狠,冷笑道:“真是没想到,我竟会栽在这样一个黄毛丫头的手里。云五姑娘,受教了。”

闻言,云皎皎气得咬牙切齿,一双手握紧了又放开,还是不觉得解气,你才是黄毛丫头,你全家都是黄毛丫头!

实在想不过,抬脚,在颜如玉的小腿上踢了一脚,才愤愤对石雄开口道:“走吧,回衙门去再说。”

被云皎皎这样不明不白的踢了,颜如玉疼得深吸了一口冷气,瞧着小姑娘的背影,只觉莫名。

自己好像没有得罪她,怎的这小姑娘惯爱拿自己撒气呢?

……

次日。

十月天气好,冬景似春华。

霜轻未杀萋萋草,日暖初干漠漠沙。

老栝叶黄,偏似嫩树,寒樱凌寒,开出白花。

不过辰时刚过两刻,衙门口,却堆满了看热闹的人。

也只有在这种时候,这些人才不会觉得来衙门有什么不吉利的地方,反而一个个推搡着,想要挤到二门里去。

二门离大门口还有些距离,离大堂也有距离。

但至少会比在大门口的时候,更能看得清楚大堂上发生的事儿。

二门那里,也围了不少的百姓。

同大门处那些看热闹的不同,在二门里的,大多是受害者家眷,亦或是与本案有关联的人,还有的,则是偷偷塞了钱,挤到前头来看热闹,最后再去茶楼酒肆里大肆宣传的说书人。

此番现象,在衙门里实属常见,再廉洁的官员,也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就罢了。

如今,二门那里,大人小孩儿,乌压压站了一大群。

大堂里,吴禄身穿官袍,正襟危坐,乍一眼看去,倒是确有几分严肃气派。

可看得仔细了,才会发现,他的一双眼,却是时不时打量着坐在下首的云皎皎。

见云皎皎点头,他才拿着惊堂木,“啪”的一声拍响。

听得惊堂木响,霎时,整个衙门寂寂无声。

“堂下犯人,互相勾结,绑架幼童,你们可知罪?”

吴禄的声音,从大堂里穿到衙门口。

众人也更是伸长了脖子,等着看接下来会发生何事。

石雄和刀疤脸互相看了一眼,只是冷哼一声,便不再说话。

倒是另外两个男人,吓得跪在地上,不住的磕头认罪:“大人,我们知罪,我们知罪,求大人饶命。”

瞧着两人这般模样,云皎皎目光流转,心里便有了思量。

这种胆小怕事的人,最好撬开嘴。

也就对吴禄递了一个眼色,让他从这两人下手。

要说吴禄这人,别的本事没有,但是看人眼色的能力,却是一流。

看到云皎皎的眼色,当下立即便明白了她的意思。

抬起惊堂木,再次敲响,只听得他开口道:“杀人偿命,你们既已杀了人,还想让本官轻饶了?”

一听这话,两人赶紧摆手,哭丧着脸,又指向刀疤脸,尖声喊道:“都是他,对,都是他杀的,我们只是负责将孩子从石雄的手里送到山后去,旁的都与我们无关。”

章节目录 第二百二十四章 他是好人 “就凭你们这句话,本官凭什么相信你们?”吴禄又问道。

两人垂眸想了想,不消片刻,又猛然抬头,看着吴禄,结结巴巴的开了口:“那日,我们刚把那个孩子带回山后,可那个孩子却突然醒了,一直吵嚷个不停,李铁匠听不下去,便将那个孩子从铁笼里抓了出来,本想着给那个孩子一点儿教训,可谁知他下手没轻重,也就将孩子掐死了。

后来,李铁匠就吩咐我们趁着天黑,将孩子处理了。然后我们便将孩子的尸体扔到了河里。”

“李铁匠,他们二人所说,是否属实?”

吴禄又转眼瞧向两人,问道。

可两人还是一副不愿开口的模样。

一时之间,整个大堂,又陷入沉寂。

“娘亲,就是那个叔叔给了我糖吃,然后我才被带走的。”

二门里,一道稚嫩的声音响起。

一句话,将所有人的目光皆引了过去。

只见说话的是一个五六岁左右的小男孩儿,长得粉雕玉琢的模样,倒像是从年画里蹦出来的童子似的。

见这样多的目光瞧着自己,小男孩儿揪着身旁妇人的衣袖,不住的往她身后躲,只留下一双眼,时不时打量着坐在大堂上的云皎皎。

见状,云皎皎站起身,走到小男孩儿面前,蹲下身去,同他对视,柔声道:“你叫什么名字呀?”

“小瑾儿。”小男孩儿怯怯开口。

“小瑾儿啊,”云皎皎想了想,从腰间的绣花荷包里拿出一只制作精巧的小老虎来,递到他面前,浅笑盈盈道:“小瑾儿,喜欢小老虎吗?”

“喜欢。”小瑾儿奶声奶气的说了,又躲在妇人身后,不再露面。

“这样,小瑾儿,你回答姐姐两个问题,姐姐便将这只小老虎送给你,好不好?”云皎皎又问。

瞧着她手里的小老虎,二门里的颜如玉只是勾唇浅笑。

这老虎,只是一个雕成了老虎模样的伞坠儿,先前在江宁府的时候,他去买伞,瞧着这伞坠儿乖巧,便也就买了。

原想着她不过玩耍两日便也就扔了,没想到竟留了这样久。

那头,小瑾儿捏着衣袖想了想,还是没有经受得起诱惑,点点头同意了。

见状,云皎皎赶紧问道:“小瑾儿,你先前说,那位叔叔给你糖吃,所以你就被带走了,对不对?”

名唤小瑾儿的小男孩儿,抬头瞧了瞧自己的娘亲,方才点点头。

“你说的叔叔,是哪一位?”云皎皎抬手,指了指大堂中跪着的四人。

小瑾儿看了看,最终指向石雄。

“石雄,这下你还有什么话说?”吴禄见了,赶紧将手中的惊堂木拍响。

石雄正想说话,却听得小瑾儿的声音又响起:“姐姐,叔叔没有害小瑾儿,叔叔是小瑾儿的好朋友。他说这是在和小瑾儿做游戏。”

“小瑾儿,别胡说。”妇人没想到小瑾儿胆子会这样大,吓得赶紧抬手捂住了他的嘴,满脸歉意的瞧着云皎皎,道:“云五姑娘,实在不好意思,孩子小,不懂事。”

章节目录 第二百二十五章 童言无忌 大堂上,石雄听了小瑾儿的话,身子明显一愣。

好半天,才缓缓回过头,隔着不远的距离,深深的瞧了他一眼。

“叔叔,你看,小瑾儿找到你了,你输了。”

小瑾儿年纪尚浅,并不知道这次的经历究竟意味着什么,权当这只是石雄同他玩的一个小游戏。

听到这天真的声音,石雄再也绷不住,整个人瘫坐在地上,双目呆滞,许久,才呢喃道:“我招,我全都招。”

一句话,众人又赶紧听他会说什么。

石雄看着吴禄,喃喃道:“在这次的案子中,我负责找到这些孩子,然后将他们骗走,引到山谷中去。他们二人负责交接,至于山洞后面的事,则由李铁匠负责。

我每次见他们,都是头戴青布檐帽,所以,他们并不知道我的模样。从一开始,我们便决定,等鬼刀炼成,他们两人,便最先用来试刀。

主人答应了我们,事成之后,必有重赏。等他完成大业那日,我们也会成为人上人。”

“所以,一开始,辰州府的那些天降异象,也是你做的?”吴禄见石雄轻易便招了,脸上的笑意止也止不住,嘴角上扬,又觉着失礼,复又努力忍着,倒越发显得滑稽可笑。

“那些天降异象,不过是寻常的小把戏。”石雄神色漠然道。

“既是如此,他们三人都招了,李铁匠,你还不招?”吴禄见师爷将他们的口供都记下了,才转而问李铁匠道。

“成者为王败者为寇,今日,我栽在云五姑娘的手里,算我输了,没什么好说的,要杀要剐,请便。”李铁匠说完,朝三人吐了一口口水,甚是不屑的瞧了三人一眼。

吴禄一时之间不知该如何,又只好向云皎皎求救。

云皎皎只是点点头,示意他自己决定。

随即,吴禄将断案的结果宣了。

衙门上下,一片叫好声。

众人纷纷称赞吴禄的断案高明,夸奖云五姑娘的办案神速。

石雄被带出大堂时,经过小瑾儿面前,看了他一眼,却不知如何开口。

“叔叔。”

石雄刚走了两步,身后,忽然响起小瑾儿的喊声。

声音干净得好似冰雪初融。

转过头去,却瞧着小瑾儿放开了妇人的衣襟,迈着小短腿,哒哒哒跑到他面前,伸出握成拳的手,展开,手心里,是一颗琥珀色的松子糖。

“叔叔,小瑾儿每次不开心的时候,吃一颗糖就好了,叔叔你不要不开心,小瑾儿请你吃糖。”

面前的小瑾儿,笑得一双眼睛弯成了月牙儿,竟比天上的冬日还让人觉得暖意流淌。

石雄愣住了。

他为了金钱,为了名利,追求了一辈子。从来没有人像这个小孩子这般对待自己。

可自己当初,却亲手将他推向了死亡。

他根本不知道,该如何面对这双干净得直击心灵的双眼。

他怕自己的肮脏会玷污了这个孩子的眼。

“哦,我知道了,叔叔的手不方便,没事儿,叔叔,小瑾儿喂你。”说着,小瑾儿拼命的踮起脚,想要将松子糖送到石雄嘴边。

章节目录 第二百二十六章 峰回路转 见状,石雄蹲下身,张开嘴。

一颗甜滋滋的松子糖便被送入了口中。

松香味顿时盈满口腔。

他这辈子吃过许多东西,甜的自然也数不胜数。

唯独这颗松子糖,是他吃过的最好的东西。

“谢谢小瑾儿。”石雄说完,站起身,头也不回的快步走了。

身后,小瑾儿对他摆手,脆生生的喊道:“叔叔,再见。”

再见?

却是再也见不到了。

石雄愣了片刻,便消失在了门口。

等石雄走了,妇人赶紧上前,紧紧的将小瑾儿抱在怀里,不住的呢喃道:“瑾哥儿乖,下次不许这样了。”

“娘亲,叔叔是好人。”

小瑾儿躲在妇人怀里,还不忘替石雄辩解。

案子告破,众人纷纷散了。

衙门里,顿时安静下来。

又只剩下吴禄、颜如玉和云皎皎,还有一干衙役。

“云五姑娘,辰州府的案子能如此快速破案,全仰仗二位出手相助,下官真不知该如何感谢二位。”吴禄带着一众衙役,站在两人面前,就要给两人下跪行礼。

“免了,吴大人,你身为一方父母官,只要对得起你头顶的官帽,就是最好的感谢。”云皎皎的脸上,并没有破了案的兴奋,反而越显失落。

“走吧。”颜如玉知道她在担心什么,在她身旁,低声说了,便不顾吴禄众人的反应,带着云皎皎,离开了衙门。

走在街上,周围百姓,纷纷同两人打招呼,云皎皎也只是强颜欢笑着回应。

颜如玉在她身旁,也不似往日那般说个不停,而是安安静静的陪着她,从衙门,一路走回客栈。

……

刚进客栈,便瞧见掌柜的还有小三子迎了上来,脸上笑意明显。

“哎哟,真是没想到,传说中的云五姑娘,竟会住在我这客栈里,这简直就是在下的荣幸。”掌柜的卑躬笑道。

“可世人皆说云五姑娘倒霉至极,掌柜的不怕?”颜如玉挑眉,打趣道。

掌柜的愣了愣,才迅速反应过来,道:“这话说得实在叫人恶心,云五姑娘,现在可是整个辰州府百姓的大恩人呐。”

饶是两人说得这般热闹,云皎皎也只是敷衍的笑了笑。

掌柜的见状,也不好多说什么,垂眸,想了想,才道:“瞧我这记性,先前有人送来一封信,说是一定要亲手转交给云五姑娘。”

云皎皎从他手里接过书信,却并未瞧见有送信人的落款。

疑惑拆了,只瞧了一眼,便睁大了双眸。

颜如玉一瞥,见信中字迹甚是熟悉,再看内容,便也知道是谁写来的。

信的最后,落款,正是:叶知秋。

“走,收拾东西,去蜀中。”

云皎皎不疑有他,说完这句话,脸上表情顿时放松,就像是心里的大石头忽然落了地,连带着语气也欢快不少。

见她如此,颜如玉也笑笑,同她一起,收拾东西,出了城。

城外,人影渐忙。

不远处,山上,传来歌声。

“妹妹几哎——哟喂——,妹妹几哎——哟喂——,春桃树下歌传情,妹无言来水有声,打个石头探深浅诶,唱支山歌试妹心……”

马车渐行渐远,歌声散在了寒风里。

辰州府,依旧美如画……

章节目录 第二百二十七章 初入蜀中 出辰州府之后一个月。

越往蜀中走,天气变得越发寒冷刺骨。

马车缓缓行在重山之中。

蜀道崎岖难行,越往前,人影越发稀少。

蜀道难,难于上青天。

攀过峥嵘而崔巍的金牛道,再过了剑门关,才算是真正到了蜀中的地界。

马车里,忽然伸出一只皓腕凝霜的手,打着车帘。

随即,一双凤眸出现在那车帘处,好奇打量着周围的山峦雾色。

“离唐门还有一截儿路,且得等着呢,蜀中天气湿冷,莫要吹冷风,小心着凉了,到那时可没有人愿意管你。”

马车里,一道慵懒至极的声音传出来。

颜如玉裹着一件大红色羽缎白狐狸大氅,靠在车中,半阖着眼,瞧她这番动作,忍不住打趣道。

“呸,你这张嘴简直比乌鸦还讨人嫌,”云皎皎放下车帘,转过头来,瞧着窝在马车里的颜如玉,嫌弃道:“你还说我不会说些好听的,我看你说的话,也好听不到哪里去。”

闻言,颜如玉睁开眼,猛地对上她的双眸,故作悲切道:“你这小姑娘,怎的就不知我的一番好意?真真是叫我好生难过。”

“我看,你心里定是希望我病了,最好病死在这蜀中,到那时,就没有人想着要将你捉拿归案了。”云皎皎撇撇嘴,别过脸去,嘟囔道。

也正因为如此,她才没有瞧见,对面那人听了这话之后,眸中一闪而过的失落与懊恼。

因着这话,一时之间,马车里陷入一片沉寂。

耳畔,只有车外呼啸的寒风,还有车轱辘在地上行走的声音。

“唉,这都年下了,好端端的,偏说什么死不死的呢。”颜如玉最终还是捱不住这怪异的沉寂,叹了一口气,幽幽开口,“小姑娘一看便知是长命百岁,福泽绵长的,都是我的错,惹得云五姑娘不高兴了,我这便向云五姑娘赔罪。”

说着,当真抬手,对着云皎皎抱拳作了一揖。

这番严肃模样,倒显得有些让云皎皎措手不及。

瞧着瞧着,便低声浅笑起来。

“不生气了?”颜如玉见她唇角含笑,也挑眉笑道。

云皎皎勾唇,摇了摇头。

这厮,大抵是这世间除了家人和烟烟之外,唯一一个愿意放下身段和自尊来哄自己的人了。

可惜,他生性自由,而她有自己的责任,她与他,终究不会是一路人。

脑海里突然出现的想法,把云皎皎自己吓了一跳。

深吸了一口气,敛了胡思乱想的思绪,云皎皎才复又看向颜如玉,似有话要说。

“小姑娘,你想说什么,直说便是。”

颜如玉虽闭着眼,但还是感受到了她的目光,轻启薄唇,开口道。

“我有一个问题,在辰州府的时候就想问你,但一直忙忘了,”云皎皎想了想,才继续说道:“我去辰州府,是为了找羊脂玉佛像的下落。此事只有我们两人知晓,可为何,凤凰山庄的叶庄主也知道了?”

听了这话,颜如玉并未睁开眼,只是淡淡道:“辰州府的事,问他是没错的,我便让他帮忙注意一下。”

章节目录 第二百二十八章 她想多了 听着这句轻飘飘的话,云皎皎沉默了。

江湖上,人人皆知,这凤凰山庄的庄主叶知秋,表面虽是一副温润模样,可行事向来只由着自己的性子。

她看得出来,两人之间的交集还不至于好到那种地步。

当初,她跟踪颜如玉上凤凰山的时候便瞧出来了。

这厮也是注重颜面的人,为了这件事,想来也是放下了所有的面子。

思及于此,云皎皎复又看向坐在对面的颜如玉,沉默了片刻,才开口:“颜如玉,多谢了。”

“我不过是为了早日寻得玉佛,洗脱自己身上的罪名罢了,不必如此客气。”颜如玉摆摆手,说完,又拢了拢身上那件大氅,倚着车壁闭眼休憩。

云皎皎的心里,却是五味杂陈。

原来,这才是他帮助自己的缘故么?

到底还是自己想多了。

正想着,马车里,忽然响起一道轻微的“咕嘟”声。

颜如玉睁开眼,挑眉看向对面的云皎皎,唇角笑意满是戏谑。

“饿了?”颜如玉开口道。

单单两个字,羞得云皎皎满脸通红,赶紧用手捂着肚子,薄唇轻抿,片刻之后,才缓缓点头。

“饿了就直说,我又不会笑话你,”颜如玉无奈摇摇头,坐直了身子,抬手在车门上敲了敲。

车外,传来马车夫的声音:“客官有何吩咐?”

“这附近哪里有吃的?”颜如玉隔着车门,朗声问道。

“前方不远,路边有一家茶寮,那里就有吃食。”车夫的声音传进马车。

这车夫,是他们到了蜀中大邑县之后才找的,经常往来于县城与西岭雪山之间,最是识路。

听了这话,颜如玉才问她:“就在那里歇歇脚?”

云皎皎点点头,又掀开车帘,往外看了一眼,只见车外山峦绵延,山脚,一条和蜿蜒而过,河水澄澈,可见河中的色彩不一的鹅卵石。

山腰偶尔可见一两户人家,茅檐屋舍,鸡犬相闻,怡然自得。

纵使身在山野之间,却也乐得自在。

这些人,其实比自己更幸福。

“看什么呢,如此出神?”颜如玉见她一直瞧着外面,忍不住好奇道。

“蜀中好大啊,风景也好。”云皎皎不由自主感叹。

听了这话,颜如玉懒懒的打了一个哈欠,才说道:“蜀中自古便是宝地,而在锦官城西部,有一座雪山,终年积雪,风景如画,此山地势陡峭,极难攀爬,而在这座山上,便有一个蜀中最大的门派。”

“蜀中唐门?”云皎皎反问他。

“对,蜀中唐门,最擅用毒,而门派所在的西岭雪山,易守难攻,故而在江湖上,唐门自有一席之地。如今,这唐门的掌门,便是唐寒。”颜如玉的声音慵懒,说话的时候,甚是好听。

每次他说话的时候,云皎皎都会很安静的听着。

“叶知秋的信上说,蜀中唐门,要举办鉴宝大会,所以,这次,我们就要去见识一下这传说中的蜀中唐门。”说着,云皎皎的双眸里,满是期待。

“二位,茶寮到了。”

章节目录 第二百二十九章 有美如斯 将马车停在路边,便有伙计上前,吆喝道:“客官,要喝杯热茶吗?”

语毕,车夫跳下车,又将一条板凳置于车前,等着马车里的人下车。

车帘掀开,一只骨节分明的手露了出来。

伙计瞧着这只手,心里忍不住咂舌,乖乖,这该是好看成什么样的人,才会连一只手都完美成这样。

随即,挑起帘子,从马车里走出一个身穿红色大氅的俊俏男子。

伙计瞧着颜如玉,惊讶得睁大了眼。

瞧着他的反应,颜如玉很是满意。

紧接着,马车里,又伸出一只手。

这只手同先前的骨节分明不同,指若葱节儿,嫩白若凝脂,一瞧便知是位姑娘家。

果真,片刻之后,一位身穿白色斗篷的姑娘,也从马车里走了出来。

瞧着两人的穿着,伙计也是个有眼力见的,这两位,一看便是有钱人家的主儿。

只是两人这穿着,着实有些奇怪。

姑娘穿着素净,反倒是这位公子,穿了一身红衣。

可饶是如此,更显这位公子唇红齿白,姑娘清丽脱俗。

“伙计,有吃食吗?”颜如玉笑着问道。

“有有有,”伙计回过神来,赶紧点头,道:“我们这里,有烧刀子,还有羊肉汤,还有肉包子,客官想吃点儿什么?”

“羊肉汤?”云皎皎眸色亮了亮。

“对呀,二位客官,这天气越发的冷了,喝点儿羊肉汤,最是驱寒的。”伙计将两人引到茶寮里坐下,才笑呵呵的推荐。

“那便来两碗羊肉汤,再来几个肉包子,一壶烧刀子吧。”颜如玉抬眼,看了看他。

“好咧,两碗羊肉汤,一笼屉肉包子,一壶烧刀子。”

伙计吆喝着走了。

正是隆冬时节,茶寮周围,皆挂上了挡风的棉被,隔绝了周围的冷空气。

坐在里面,倒也不觉得有多冷。

颜如玉拎起桌上的茶壶,倒了一杯热茶,推到云皎皎面前,道:“再有一个时辰,便可到唐门了。”

“嗯,好。”云皎皎捧起热茶,浅嘬了一口,顿时觉得暖和不少。

很快,吃食端上了桌。

羊肉汤呈奶白色,汤里,隐隐可见切成薄片的羊肉羊杂之属,汤面上,撒了一撮香菜,一些葱花儿,还有红白相间的生辣椒碎。

羊肉羊杂向来腥膻味最重,可这碗羊肉汤,闻起来却全无羊肉的腥膻味,反而响起扑鼻,直勾得人不住的咽口水。

那包子也是白胖胖,软乎乎的模样,在笼屉里静静躺着,面皮儿上可以瞧见洇出的红色油脂。

伸手,拈起一个肉包子,咬了一口,便可瞧见其间那饱满的肉粒儿,冒着丝丝热气。

面皮柔软,馅儿香却不油腻,足以勾得人食指大动。

吃一口肉包子,再喝一口香浓的羊肉汤,从头至脚,一瞬间便暖和了。

吃到最后,鼻尖甚至洇出一层薄汗。

“好吃。”云皎皎忍不住感叹。

听了这话,伙计略显得意,道:“二位客官有所不知,这羊肉,乃是我们这里养的麻羊,肉质细嫩,冬天吃,最合适不过了。”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三十章 有人落水 吃了饭,两人又回了马车里,继续上路。

越靠近西岭雪山,路途越显蜿蜒。

吃饱喝足之后,云皎皎也乖乖的趴在窗口,看着周围景色变化。

远山如黛,雾色蔼蔼。

再远些,高山戴了白色帽子。

“你看,山顶有雪。”云皎皎指着远处的山顶,转过头,对马车里的颜如玉说道。

“等到了西岭雪山,那里的雪才好看。”颜如玉浅笑,无奈摇头。

这小姑娘,当真只是个小孩子。

“颜如玉,你快看那里。”忽然,云皎皎语声变得急切。

“什么?”颜如玉问她。

却并没有凑过去看的心思。

只当她是看到了什么特别的景色。

“有人落水了。”云皎皎说完,解下身上的斗篷,一掌推开马车门,便运起轻功飞了出去。

赶车的车夫哪里见过这种架势,吓得赶紧拉住缰绳,不敢再行一步路。

颜如玉见云皎皎突然冲了出去,不做他想,也赶紧出了马车。

在那条湍急的河里,一个白衣男子,此时正抓着从岸边伸到水里的一根树枝,不住的挣扎。

河水将他冲得左右晃动。

随时便要被冲走。

再看云皎皎,此时已然到了岸边。

河里的男子,此刻已经冻得口唇青紫,脸色苍白。

不再多做考虑,云皎皎足尖点地,飞到男子头顶,伸手一捞,拎着他的手腕,便将他从河里救上了岸。

直至在岸上站定了,男子这才回过神来,瞧着面前突然出现的女子,楞在了原地。

云皎皎见他身子微微发抖,又返回马车里,拿出先前在茶寮里买的那壶烧刀子,递到男子手里,道:“喝口酒暖暖身子吧。”

听到她说话的声音,男子才反应过来,接过酒壶,灌了一大口酒。

“多谢姑娘救命之恩。不知姑娘尊姓大名,家住何处,等我回了家,定有重谢。”男子说话的声音有些沙哑,想来应该是冷着的缘故。

两人说话间,颜如玉已经走了过来。

正好听到他问她的名字。

“她叫二丫,是本公子的丫鬟。”

听了这话,云皎皎给了他一记白眼,才开口:“你别听他胡说,我叫云青瑶,是来蜀中办事儿的。”

蜀中唐门,到底属于江湖,若是用了官府的身份,来这里,反而会显得束手束脚。

略一思量,便胡诌了一个名字出来。

“哦,多谢云姑娘。”男子又抬手作揖道。

“你是谁家的公子,怎会掉进河里去了?”云皎皎笑意浅浅的瞧着他,颇为有些自豪,道:“也是幸亏你运气好,遇到了我,否则,即便不被淹死,也会被冻死了。”

男子打了一个喷嚏,自觉有些失礼,便往身后退了两步。

见状,云皎皎又返回马车里,拿了那件白色的斗篷出来,递给他,道:“先将这斗篷披上吧。”

男子犹豫着,正不知该不该接过,可一只手却拦在了自己面前。

随即,一件红色大氅递了过来。

“披这件。”这是短短的三个字,语气却是不容反驳。

男子接过大氅,披了。

却听得颜如玉又开口,语气有些责备之意:“这样冷的天儿,小姑娘,你赶紧把斗篷披上,病了我可不管你。”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三十一章 他叫狗蛋 在外人面前,被颜如玉这样说,云皎皎只觉脸上有些挂不住。

抬脚,在他小腿上踢了一脚,表面,却依旧浅笑盈盈的同这位落水的白衣男子说话:“不知这位公子该如何称呼,这样冷的天儿,又怎会在河里?”

白衣男子这才又抬手作了一揖,道:“在下唐子唐子璕,先前,本在溪边垂钓,却不慎踩滑了,故而掉进了河里,幸好遇上二位出手相救。”

“唐子璕,”颜如玉将他的名字念叨了两遍,蓦的盯上了他,询问道:“你是唐门的二公子唐子璕?”

“什么?他是唐门的二公子唐子璕?”云皎皎听了,满目不可置信。

蜀中唐门,在江湖上占了一席之地,却没想到,唐门的二公子,竟是一个不会武功的人。

唐子璕大抵也是没有想到,这位红衣公子会将自己的来历直接说了出来,也是十分惊讶的瞧着他,打探:“这公子如何称呼?”

“他叫狗蛋。”云皎皎一想着颜如玉方才所言,心里便不自觉的生气,听唐子这样问,也就抢过话头,回答了。

一句话,引得两人同时看向她。

“你这小姑娘着实不聪明,本公子长得如此好看,怎会取一个如此粗鄙不堪的名字,”颜如玉无奈的看着她,心中不断告诫自己,不能生气,千万不能生气,生气会长皱纹。

如此告诫自己几次,颜如玉这才转而对唐子璕说道:“本公子行不更名坐不改姓,颜如玉,就是书中自有颜如玉的那个颜如玉。”

听了这句话,唐子璕一时之间,惊得往后退了一步,一双眼,在两人之间瞧了瞧,才说道:“原来,你就是江湖上赫赫有名的千手公子颜如玉。”

“正是。”颜如玉点点头,却不多看他一眼。

唐子璕垂眸,想了片刻,便也大抵知晓了两人来此的目的,“二位这次来蜀中,也是为了鉴宝大会一事?”

“听说,这次鉴宝大会上,有一尊玉佛会展示,果真有此事?”云皎皎瞧着面前的唐子璕,虽刚从河里被捞出来,显得有些狼狈,可那通身的气度却实在难得。

比身边这只会自负美貌的小贼,不知好了多少。

“啊秋——”

唐子璕正欲回答,却忽然觉得鼻尖发痒,随即,打了一个响亮的喷嚏,惊得周边树梢上的鸟儿也簌簌飞起。

“有辱斯文,简直有辱斯文。”唐子璕没想到自己会再次做出如此失了颜面的事情,羞愧得耳尖通红。

此刻若是有条地缝,他一定能钻进去。

寒风吹过,吹得人遍体生寒。

云皎皎拢了拢身上的兔绒斗篷,又将双手放在唇边呵了一口热气,才瞧着两人道:“好冷啊,莫要在外面站着吹冷风了,先回马车里再说吧。”

一句话,将唐子璕的窘迫化解得干干净净。

瞧着这个娇俏可人的小姑娘,唐子璕忽然觉得,若是这次到了唐门,她留下不走了,该有多好。

马车继续行在群山之中。

路上,渐有人影。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三十二章 初到唐门 傍晚时候,总算是到了雪山脚下。

下了马车,只觉周围温度又冷了不少。

先前隔着远远的距离,瞧着青山白头,只觉着好看,倒也不觉着有多惊艳。

如今走得近了,四周全是高山绵延,山顶白雪皑皑,在阳光照射下,愈显晶莹。

琉璃世界,本该不染世俗,可如今,这里多得是手拿各式兵器的人,倒是白白多了些许俗气。

许是他们这三人站在一起实在太过显眼,不多时,便引来旁人目光。

“二位,请跟我来。”唐子璕全然不顾旁人如何议论,只是冷冷的扫了旁人一眼,便带着两人,上了山。

山路陡峭,地势凶险,又是冰天雪地,行走之间,难免困难。

越往上走,空气也变得稀薄。

幸好颜如玉和云皎皎都是习武之人,一路走来,倒也不觉得有多累,至于唐子璕,本就是从小生活在山上,早已习惯。

山径两旁,全是松柏森森,凝了冰雪。

大雪压青松,青松挺且直。

其间偶有小松鼠突然从树上窜出来,见到了来人,又着急忙慌的从他们面前跑过去,不多时便消失在雪地里。

“颜如玉,你看,是小松鼠。”

云皎皎第一次瞧着这样讨喜的活物,也不顾唐子璕在场,更顾不上他会如何想,手上较思想先一步行动,直接一手抓住了颜如玉的衣袖,同他讲道。

“山里动物极多,猫熊,猴子都有,独独这松鼠最是常见。如今天冷了,它们便出来寻些掉在地上的松子吃。”唐子璕笑着解释。

他的声音澄澈干净,听得让人如沐春风。

配上这般光风霁月的模样,实在难得。

“喜欢么?给你抓一只回去养着?”颜如玉低下头,在她身旁小声询问。

云皎皎垂眸,想了想,还是勾唇摇头。

“不喜欢?”颜如玉又问她。

“不是,”云皎皎扬起小脸,瞧着在松枝间跳跃的松鼠,眼角眉梢皆是隐藏不住的笑意,“它们在这里生活,挺开心的,若是被我捉走了,反而失去了自由,这样不好。”

青松白雪,松鼠成群。

扫帚似的尾巴扫过松枝上的雪,抖落一地琼华。

飞溅的冰雪,浸在脸上,凉丝丝儿的,却也不显得寒气入骨。

反而逗得云皎皎笑意更甚。

“既然你不喜欢这样,便也就罢了,”颜如玉抬手,摸了摸挺翘的鼻尖,勾唇道:“时辰不早了,先上山吧。”

“好。”云皎皎收回目光,又看着两人,笑得眉眼弯弯,“走吧,先去唐门。”

收起了玩闹的心思,不消片刻,倒也很快就到了唐门。

这唐门不似别处,门口,皆站了看守的人。

这里,却是半个身影也瞧不见。

心里正纳罕,却听得唐子璕转过头,对两人说道:“二位,请跟着我的脚印走。”

一句话,便也将云皎皎心里的疑惑解开了。

这唐门,本就是擅于机关暗器,毒药毒粉之术,要想迷惑敌人,最好用的就是空城计,这里虽无人看守,可谁知这积雪的地底埋了多少机关暗器。

踩在唐子璕的脚印上,一路走来,倒也平静。

直至走过一截儿路,到了青石地面上站了,唐子璕这才叮嘱两人,从这里开始便可随意走动。

紧接着,唐子璕又带着两人去前厅里等着,他自己则回房去换衣裳。

刚坐下不出片刻,门外,忽然传来一道极浅的脚步声。

听着这微不可闻的脚步声,两人相视一眼,便也知晓,来的这人,内力极深。

心里略微思量,便也有了数。

这唐门里,有此造诣的,只有一人。

唐门掌门——唐寒。

果然,很快,门口出现一个男人。

此人已过不惑之年,一身描金的黑色貂皮大氅,头发隐有花色,里面也是一身黑色蜀锦棉袍,腰间一根腰带,金丝滚边,镶了一些玉石,显得很是华贵。

在他的身后,还跟着一个同云皎皎年岁差不多的小姑娘,穿着一身粉色蜀锦齐腰襦裙,外罩了一件加绒对襟褙子,衣缘处用兔毛镶了边,杏眼桃腮,肤白胜雪,让人不禁感叹,唯独这雪山的纯净,才能养的出这般剔透的姑娘。

瞧见两人,唐寒微微一愣,但很快便敛了脸上的神色,继而笑道:“想必,二位便是犬子的救命恩人了吧,多亏二位救了犬子,请受老夫一拜。”

“唐掌门不必客气,江湖中人,本就该如此。”云皎皎没想到,唐寒会对他们行这样的大礼,赶忙开口。

在家中的时候,爹爹常说,尊老爱幼,如今这唐寒,再怎么说,也算是前辈,自己是晚辈,又怎么能受得起他的礼。

唐寒自打一进门,便注意到了坐在颜如玉身旁的这位姑娘,如今,倒是没想到,是她先开了口。

走到主位上,坐下了,又端起小几上先前备下的茶盏,喝了一口茶,才转眸看向两人,略微惊讶道:“哟,这不是千手公子颜如玉吗?千手公子不远千里来到蜀中,也是为了老夫举办的鉴宝大会?”

“早听闻唐掌门手中宝物繁多,如今既然有机会开开眼,自然是不能错过这样好的机会的。”颜如玉也笑着答道。

站在唐寒身后的女子,抬眸瞧着颜如玉这笑容,一时之间,变得脸色微红,不胜娇羞。

见她这般反应,云皎皎撇撇嘴,又极为不满的瞪了身旁的颜如玉一眼。

这厮果真是只孔雀。

正当此时,门外,忽然闯进来一个人。

“爹,我来迟了。”

来人不是旁人,正是去换了一身衣裳的唐子璕。

一身茶白色蜀锦长袍,青丝如墨,唇红齿白,身材颀长,恰似翠竹凌霜。

比起在河边狼狈不堪的唐子璕,简直是判若两人。

“二哥哥,你怎么才来。”唐寒身后的女子,瞧着唐子璕,立马跳到他面前,满目担忧:“听说你刚才掉进河里去了,快让我看看,可有受伤?”

“我没事,琳儿,不必担心。”唐子璕说完,转过头,远远的看了云皎皎一眼,也点头笑笑,才开口:“对了,忘了说,这位云姑娘,就是我的救命恩人。”

此话一出,唐寒这才又将目光移向云皎皎。

方才只是觉着这位姑娘生得俊俏,竟不曾想过,她是会武功的人。

只是不知她的来历如何。

想到此处,唐寒又佯装惊讶道:“哦?原来救了小儿性命的,竟是这位云姑娘,敢问云姑娘闺名,是何处人士,师承何派?”

云皎皎听了,有些愣神。

不愧是父子两人,问出来的话,竟也是差不多的。

“回唐掌门,在下云青瑶,乃是……”说着,云皎皎又转过头去,瞧了颜如玉一眼,才垂眸,继续说道:“乃是绍兴府人士。”

云青瑶?

听了这个名字,唐寒凝神仔细思索了一番,还是没有将她的名字同江湖上的人对应起来。

天下间,姓云的人不在少数,但能够排的上号的,只有开封云家。

可开封云家那位,名唤云皎皎,且远在千里之外,又怎会出现在蜀中。

况且,那位是官差,颜如玉是盗贼,两人也不会走到一起。

“冒昧问一句,云姑娘师承何人?”唐寒想到这里,又看着她,问道。

云皎皎还没有想好如何回答,倒是颜如玉,先前抢过了话头,摇摇头,笑道:“唐掌门是要打探这位云姑娘的来历么?与其问她,倒不如直接问我。实不相瞒,这位云姑娘,乃是我从绍兴带过来的小丫头,原是带她出来见见世面的。”

听了这话,众人皆齐齐看向云皎皎。

她自是清楚,若是自己没有一个合适的身份,在这里究竟会有多不方便,现如今,白捡了一个可以隐藏身份的名头,她自然没有可以拒绝的道理。

想到此处,也就点点头,答道:“回唐掌门的话,确实如此。”

“哈哈哈,不愧是千手公子颜如玉,就是随便调教出来的一个丫鬟,也有如此厉害的功夫,实在不得不叫人好生敬佩。琳儿,你可多要向云姑娘学学。”唐寒说着,朗声笑道。

“知道了。”唐子璕身边,那个粉衣女子说完,噘着嘴,甚为不满的瞥了一眼云皎皎。

她也觉得这位唐子琳唐姑娘甚是有趣,也就直勾勾的迎上了她看过来的眼神,对着她笑了笑。

先前,还没有到唐门的时候,她便听颜如玉说起过这唐门的事情。

如今的掌门,就是这位唐寒。

至于在他的膝下,有三个儿子,一位女儿。

长子唐子珺,次子唐子璕,幼子唐子瑞,小女儿唐子琳。

四人之中,唯有次子唐子璕,完全不会一点儿武艺。

先前,她在河里救起来的男子,就是唐寒的次子。

“如今既到了我家里,二位又是在下的救命恩人,自然需得让我尽了这地主之谊。”唐子璕说话的时候,一双眼,一直落在云皎皎的身上,唇角,也含了两分浅笑。

“如此,就先谢过唐二公子了。”云皎皎也笑着点点头。

两人这番相处融洽的模样,在颜如玉看来,着实有些看得闹心。

早知如此,他就不该答应先上山了。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三十三章 不懂规矩 别过唐寒,唐子璕将两人带到别院里,一路行来,云皎皎还是同之前那般,时不时和颜如玉说着些玩笑。

而颜如玉也丝毫不在意唐子璕会如何想,一口一声小姑娘,喊得很是亲昵。

说他们两人之间,只是主仆的关系,他并不相信。

只是他不清楚,这位云姑娘,究竟是什么来头。

“颜公子,这几日,你们就住在别院里吧,”唐子璕引着两人往院里走,不忘嘱咐道:“有什么需要,直接吩咐下人就好了。”

听他说完,云皎皎笑着点点头。

倒是一旁的颜如玉,勾唇,笑呵呵的对他说道:“好啊,你放心,本公子从来不知,何为客气。”

闻言,云皎皎站他身旁,只觉得很是丢脸。

这厮说起话来,当真不客气,也不担心,如此说了,会辱没了他的一世英名。

啊,不对,这厮根本就没有什么英名。

院里,种了一棵高山杜鹃,此时不是花期,那肥厚油绿的叶片,如今也冻得蜷了起来,枝丫上,积雪晶莹。

天色已晚,院里皆掌了灯。

白云揉碎般的雪,如今裹了一层橘色烛光,远远瞧着,倒让人不觉着有那么冷了。

灯下观雪,别有风韵。

在院里站了好一会子,唐子璕还没有想要离开的意思。

一双眼,直勾勾的盯着云皎皎,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直到云皎皎受不了他这眼神,极为不自在的开口问他:“唐二公子还有何指教?”

唐子璕这才回过神来,赶紧说道:“鉴宝大会两日后举行,二位是第一次来唐门,明日,我来找二位,带二位四处转转。”

“唐二公子客气了,这种事,交由下人去做就可以,不必亲自麻烦。”云皎皎唇角微扬,笑意浅浅。不着痕迹的拒绝了他的好意。

闻言,唐子璕愣了片刻,他从未想过,云姑娘会拒绝自己的好意,甚至干脆到了这样的地步。

“云姑娘此话倒是说得见外了,”唐子璕的脸上,还是笑得温润,“二位是我的救命恩人,如今只不过是陪着二位在山上走走,哪里就麻烦了呢?既是贵客,又岂有让下人相陪的理儿?”

“既然唐二公子都这样说了,盛情难却,小姑娘,我们也不能如此不给唐二公子的面子,你说是不是?再要推却,倒显得是我们不知礼数了。”

未等云皎皎开口,颜如玉却挡在她的面前,打了一个哈欠,对唐子璕懒懒说道。

“颜公子所言甚是。”

瞧着这般懒散至极的人,唐子璕忽然有些好奇。

唐门多得是习武之人,可但凡武功高强的,有谁不是起早贪黑的苦练,才有了一席之地,可眼前这位颜公子,行事却懒散得很,全然不像是有一身好功夫的人。

可偏巧是这个人,在江湖上,却是数一数二的高手。

“天色已晚,唐二公子若是没有别的事,就先回吧。”他还沉浸在对颜如玉的思索当中,可对面,颜如玉却直接开口赶人。

听了这话,唐子璕也不好再在院中杵着,对两人做了别,也就转身离去。

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瞧了云皎皎一眼。

直到瞧见云皎皎对他挥了挥手,这才满意的走了。

院门关上,颜如玉才长长的舒了一口气,又伸了个懒腰,略有不满的抱怨道:“唉,这位唐二公子,总算是走了。”

一句话,完完整整的落在了云皎皎的耳朵里。

听了这话,云皎皎挑眉,唇角的笑意含有几分戏谑,歪头打趣道:“怎么,颜公子好像对唐二公子有些不满?说来听听,这般光风霁月的唐二公子,是如何惹得你不喜欢了?”

他自然知晓,小姑娘这是在打趣自己。

可心中,到底还是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不悦,也不知这不悦究竟从何而来。

怔怔瞧着小姑娘,也不知该如何回答她,须臾之后,又别过脸去,深深的叹了一口气。

世间之事,难得糊涂。

既然想不通透,索性就不想了。

正想着,忽然,只觉着有什么东西向自己飞了过来,却并无半分杀气。

还来不及反应,一个雪球,便在身上炸开,溅起碎雪簌簌。

“哈哈,堂堂的千手公子颜如玉,还是被我的雪球砸中了。”对面杜鹃树下,云皎皎伸手扶着树干,笑得眉眼弯弯。

“不算不算,你这是趁我分神的时候偷袭,有本事,我们好好的比一比。”

瞧着她眼角眉梢的笑,颜如玉也敛了乱七八糟的心绪,勾唇笑了。

“比就比,谁怕你啊。”说着,云皎皎又弯下腰去,拾起一抔雪,在手里抟了抟,朝颜如玉掷去。

颜如玉也不服输,冰天雪地里,两人倒像是小孩儿一般,玩起了雪。

事后,颜如玉想到这件事,也觉得很是难以相信,这种幼稚的事儿,他从五岁开始就不做了,如今,竟会同小姑娘一起做。

正玩得兴起,门外,忽然闻得一阵敲门声。

两人停下手中的动作,开了门,一个仆人端着一个托盘走了进来。

托盘上,放着一件大红色羽缎狐狸里大氅,叠放得整整齐齐。

正是先前在河边的时候,颜如玉给唐子璕的那件。

“颜公子,云姑娘,二公子派小的将大氅给颜公子还来。”

仆人颔首说道。

云皎皎看了颜如玉一眼,又想起来此刻自己的身份,也就上前,将大氅接过,又向仆人道了一声谢,仆人这才转身离开。

经过这一打断,两人也没有了继续玩耍的心思。

瞧着手里的大氅,云皎皎将它推到颜如玉面前,道:“呐,唐二公子还你大氅了,天寒地冻的,披上吧。”

“给旁人用过的,我才不要,扔了便是。”颜如玉撇撇嘴,不再多瞧那件价值不菲的大氅一眼,打了一个哈欠,又溜达着朝屋里走。

“喂,这件大氅你当真不要了?”云皎皎瞧着他的背影,喊道。

颜如玉没有回头,只是摆了摆手。

等颜如玉回了房,云皎皎瞧着手里的大氅,无奈叹气。

同这厮相处了这样久,她竟不知,这厮还会嫌弃旁人用过的他的东西。

可转念一想,自己已经不是一两次用他的衣袖擦手了,这厮,好像也没有表现出半点儿的嫌弃啊?

这厮还真真是奇怪得紧。

无奈之下,只好捧着大氅,回了自己的屋子。

一夜无话。

次日,不过辰时,云皎皎便起了,在院子里练功。

听着动静,颜如玉也裹着被子,透过窗户,静静瞧着。

虽说离了开封有些日子,可小姑娘倒是十分勤奋,只要得空了,便时时勤勉,断不愿偷懒片刻。

小姑娘师承南海静言师太,招式之间,比起旁的门派来,多了几分轻巧灵动,还有几分禅意所在,远远瞧着,当真是赏心悦目。

正练着,忽然,门外,唐子璕推门走了进来。

看到他,云皎皎收了招式,才颔首道:“唐二公子。”

唐子璕显得有些受宠若惊,瞧着云皎皎因练功而微红的双颊,愣了片刻,才问道:“云……云姑娘,颜公子还未醒么?”

“哦,他向来起得晚,且得等呢,唐二公子找他有事?”云皎皎回过头去,远远的看了颜如玉的屋子一眼。

这位唐二公子还真是奇怪,昨日明明看出了,颜如玉对他没什么好感,今日竟这么早就来找他,也不知究竟是有什么重要的事。

“哦,没,没什么重要的事,”唐子璕又看了看她,道:“昨日说好要带二位在山里逛逛,既然颜公子还未起,若云姑娘不介意,我们说会儿话,等颜公子吧?”

“好。”云皎皎点点头,浅浅笑道。

这位唐二公子倒是一副温文尔雅的模样,虽身在江湖,却全无江湖人半点儿鲁莽的影子。

见她回答得这般干脆,唐子璕正欲开口,屋里,却传来一道慵懒至极的声音:“小姑娘,一大早的,在外面嘀咕什么呢。”

云皎皎闻言,转过头,远远的朝屋里答道:“是唐二公子来了。”

语毕,屋里,再未听得只言片语的回答,倒是响起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

不多时,门打开,一身红衣的颜如玉,打着哈欠从屋里走了出来。

见到唐子璕,他抬手,揉了揉鼻尖,才踩着积雪,走到近前,甚是敷衍的打了招呼:“早啊,唐二公子。”

昨夜下了雪,院里积了厚厚一层。

从屋门口,到院里,有一截儿路。

可颜如玉走过来的时候,轻飘飘好似一片雪花,在他的身后,竟未曾落下半枚脚印。

这般出神入化的轻功造诣,放眼整个唐门,也找不出一个可以与之匹敌的。

这下,唐子璕终于明白了,为何这人年纪轻轻便可在江湖上有如此响亮的名声。

“唐二公子一大早过来,所为何事?”

颜如玉见他盯着自己的身后愣神,也转过头去瞧了一眼雪地,霎时间便明白了,开口问完,又得意的瞧着一旁的云皎皎,挑了挑眉。

唐子璕回过神来,又想着云皎皎还在,自己却一大早就失神了两次,只觉着面子上有些挂不住,只好讪讪开口:“昨日,我说要带二位在山里逛逛,所以今日便冒昧过来了。”

“唐二公子客气。”颜如玉说完,又抬头看了一眼天色。

头顶雾蒙蒙一片。

不多时,竟又开始飘起了雪花。

伸出手去,一片雪花落入掌心,须臾间,又化成一滴带着寒意的水。

本就是生得极好看的人,又穿了一身红衣,在雪地里更是美得惊艳。不过是一个简单的动作,却完全教人看得移不开眼。

“唉,这样冷的天儿,山里有什么好看的,倒不如回屋里去补一觉。”

正觉惊艳之时,只见颜如玉又抬手,遮着嘴,打了一个哈欠。

那样子,简直懒散至极。

气得云皎皎只想抓一把雪塞到他的衣裳里去。

同样都是习武之人,这厮的武功,倒像是睡出来的一般。

“这……”唐子璕不知该如何说下去,只好转而看向云皎皎。

颜如玉去不去,他并不关心。

他只关心云姑娘去不去。

可云皎皎还没想好该如何回答,颜如玉却撇撇嘴,对她开口道:“小姑娘,你也哪里也不许去。”

“啊?”云皎皎想了片刻,也懂了他的意思,佯装失落,低着头,道:“知道了。”

他们刚到唐门,如此着急便要四处查探,难免会引人怀疑。

“对了,若是方便的话,烦请唐二公子派人送些糍粑来,本公子忽然想吃烤糍粑了。”说完,又像是想到了什么,继续说道:“对了,还要一些绵白糖和黄豆粉。”

说完,也不管唐子璕会如何想,将双手背在身后,溜达回屋里去了。

见状,云皎皎只好向唐子璕赔罪道:“唐二公子莫要在意,他向来是懒散惯了的,不懂规矩,若有得罪之处,我替他向你道歉。”

听云皎皎这样说,唐子璕哪里还有半分生气模样,赶紧笑着回答:“无妨,无妨。”

“烤糍粑呢,小姑娘,本公子要吃烤糍粑。”

屋里,颜如玉的声音传来,打断了两人。

“等着!”

闻言,云皎皎没好气的应了一声,才一脸为难的看向面前的唐子璕。

唐子璕也不好多做停留,去为颜如玉准备糍粑了。

很快,便有仆人送来一个食盒。

打开食盒,最上面一层,是一碟儿黄豆粉,中间一层,是一碟儿绵白糖,最下面,才是一碟儿洁白似凝脂的糍粑。

糍粑团成饼状,摸起来有些硬邦邦的。

将这三只碟子放到桌面上,云皎皎却不知从何下手。

烤糍粑,她还是第一次听说。

还没有开口问,颜如玉已经在屋里那盆炭火旁安置了两张小凳,又将糍粑端走,坐到火盆前,将糍粑一一放在了火盆上面的铁网上。

糍粑受了热,在火上,不多时便散发出阵阵米香。

第一次见这样的吃法,云皎皎也走过去,坐在他面前,一双眼,直直的瞧着。

片刻之后,糍粑忽然开始膨胀,紧接着,表皮被撑破,露出洁白软糯的里。

将烤熟的糍粑夹起来,用刀在侧面划开一道口子,放入先前和匀的糖黄豆粉,这才递到云皎皎面前,道:“吃吧。”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三十四章 群雄夜宴 第一次吃这样的小零嘴儿,云皎皎倒也不曾表现出半分的嫌弃之意来。

从颜如玉的筷子上接过烤糍粑,触手生烫,往嘴里一咬,又是满口的香气。

被炭火炙烤过的糍粑表皮焦脆,内里却是软糯得紧,其间又夹杂着黄豆粉的脆香,绵白糖的甘甜,一时之间,几种滋味,引人垂涎。

“唔……好吃。”云皎皎咽下口中的糍粑,感叹了一句,又继续吃着手中剩下的。

此时的云皎皎,哪里还有半分六扇门女捕快的威严模样,看起来,不过只是个贪嘴的小女儿家。

见她如此,颜如玉无奈摇头,不忘叮嘱道:“慢点儿吃,没人和你抢。”

“嗯。”云皎皎将手里最后一块糍粑送入口中,笑得眉眼弯弯。

颜如玉又递了一块裹着黄豆糖粉的烤糍粑,递到她面前,道:“糍粑虽好吃,到底还是不好消化的米面,需得少吃。这块吃了就不许再吃了。”

“又不是你家的东西,人唐子璕都未曾说些什么,倒是你先护起食儿来了,真真是小气鬼。”

云皎皎接过,甚是不满的瞥了他一眼,抱怨完了,才像是泄愤一般,狠狠咬了手里的糍粑一口。

天寒地冻,围炉而坐,旁人都是煮雪烹茶,到了这两人这里,却将一件雅事生生变成了一件俗事。

折腾了半日,傍晚时,唐寒又派人来,告诉两人要在前厅设宴,款待远道而来的江湖豪杰,请两人前去赴宴。

仆人走后,云皎皎却显得兴致缺缺的样子,坐在炭盆前,伸出凝脂般的手,烘烤着。

“晚上的宴席,你去么?”云皎皎抬头,看了对面的颜如玉一眼。

颜如玉点点头,笑着摸了摸鼻尖,挑眉反问道:“有好酒喝,有好菜吃,为何不去?”

说完,他才发现,云皎皎薄唇轻抿,不再多言,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

“怎么,你不想去?”他问她。

“我……”云皎皎抬眸,看了看他,又低下头去,不发一言。

瞧她这样,颜如玉眼光流转,略一思索,便知晓了小姑娘在担心什么。

这才笑着开口,试探着问道:“你是担心来的江湖人里,有人将你认了出来?”

“我到底还是六扇门的人,且不说若是被人认出了,不好寻找玉佛,若是他们因此说……”云皎皎看了他一眼,复又叹气道:“罢了,还是不去得好。”

她最担心的事,终究还是没有勇气说出来。

他是江湖人,她是朝堂中人,本就是对立的两方,若当真被认出来了,只怕到时候,整个江湖,都会说他颜如玉终究还是成了朝廷的走狗。

虽然他本来的名声就不好,但她还是不想因为自己,在他的身上多了一些不好的言论。

“你如今是云青瑶,是我千手公子颜如玉从绍兴府带出来的人,担心什么,即便出了事,还有我呢。”颜如玉说着,又催促道:“赶紧回房去换身衣裳,咱们一起吃酒去。”

换好衣裳出来,颜如玉远远的看了看,有瞬间微微愣神。

同小姑娘认识了这么久,从来未曾见她穿过颜色鲜艳的衣裳,都是清一色的素衣白裳。她本来又生得娇小,这样站在雪地里,越发显得弱柳不胜寒风。

“走吧。”回过神来,颜如玉摸了摸挺翘的鼻尖,缓解了自己方才的失态,对她招了招手。

大雪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停了,远处山峦,雾蒙蒙一片。

小径两旁皆掌了灯,映着冰雪,倒是明亮不少。

还未到前院,耳边已然充斥着绕过院墙溜过来的喧哗之声。

听着这些喧闹,云皎皎放慢了脚步,走在颜如玉身后。

这个举动,自然逃不过颜如玉的眼。

停下脚步,转过身,低头询问道:“你这是做什么?”

“你都说了我是你带出来的随从,哪里有随从和公子并肩而行的道理?做戏,自然是需要做全套的。”云皎皎瞥了他一眼。

听了这话,颜如玉内心暗暗后悔不已。

做戏做全套么?

早知如此,就同小姑娘假扮相好的,岂不是更好?

“行了,江湖中人,哪里有这么多规矩,走了。”颜如玉退后两步,同她并排着,才说道。

两人刚进院子,就听得有人喊他们:“云姑娘,颜公子,你们可算是来了。”

听着这声音,不必多去看一眼,就知道说话的人是谁。

果然,一身白衣金带的唐子璕,从一旁走过来,笑呵呵的抬手,对两人行礼。

“唐二公子。”云皎皎点点头,也抱拳回了一礼。

唐子璕看了看云皎皎,继而又转眼看向颜如玉,脸上,隐隐有些忧色。

“唐二公子可是有话要说?”云皎皎的目光在两人脸上来回扫了两圈,软糯开口。

唐子璕这才低声说道:“不瞒颜公子,今日,这鉴宝大会上,出现了一位客人。”

闻言,颜如玉撇撇嘴,像是看傻子一般瞧着唐子璕,道:“唐二公子这话好生有趣,今日来唐门的,不都是客人么?”

唐子璕是聪明人,自然知晓颜如玉此话是在打趣自己,但是,看在一旁云姑娘的面子上,他还是继续开口:“颜公子有所不知,这位客人有些特殊。”

“特殊?如何特殊?他是有三只眼睛还是一只耳朵啊?”颜如玉还是一副毫不在意的闲散模样。

见他如此,唐子璕只好说道:“今日来的这位特殊的客人,是六扇门的捕快——云皎皎。”

“咳咳……”此话一出,颜如玉被自己的口水呛住了,睁大了双眼,完全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消息,“你再说一遍,谁来了?”

唐子璕以为他没听清楚,也就再次说道:“哦,是六扇门的捕快,云皎皎。”

听了这话,颜如玉转过头,怔怔的看了自己身旁的云皎皎一眼。

云皎皎的脸上,同样是一副难以置信的模样。

这次蜀中唐门的鉴宝大会,齐聚了江湖上许多有头有脸的人物,她这个本尊就在这里,那个假冒的云皎皎,也不知是有什么目的,会出现在这里。

“哦,原来是大名鼎鼎的云五姑娘啊,”颜如玉点点头,又佯装十分期待的模样,开口道:“既然是她来了,更得需要去好生瞻仰一番。走,小姑娘,本公子带你去见见世面。”

两人在唐子璕的带领下,进了前院。

本来还喧嚣不已的前院,在颜如玉进来的那一刻,顿时安静了下来。

不消片刻,又恢复先前的热闹。

有些认识颜如玉的,也都纷纷站起来,同他抱拳行礼。

可颜如玉只是懒懒的挥了一下衣袖,又带着云皎皎,寻了一个靠边的位置坐下。

第一次吃这样的小零嘴儿,云皎皎倒也不曾表现出半分的嫌弃之意来。

从颜如玉的筷子上接过烤糍粑,触手生烫,往嘴里一咬,又是满口的香气。

被炭火炙烤过的糍粑表皮焦脆,内里却是软糯得紧,其间又夹杂着黄豆粉的脆香,绵白糖的甘甜,一时之间,几种滋味,引人垂涎。

“唔……好吃。”云皎皎咽下口中的糍粑,感叹了一句,又继续吃着手中剩下的。

此时的云皎皎,哪里还有半分六扇门女捕快的威严模样,看起来,不过只是个贪嘴的小女儿家。

见她如此,颜如玉无奈摇头,不忘叮嘱道:“慢点儿吃,没人和你抢。”

“嗯。”云皎皎将手里最后一块糍粑送入口中,笑得眉眼弯弯。

颜如玉又递了一块裹着黄豆糖粉的烤糍粑,递到她面前,道:“糍粑虽好吃,到底还是不好消化的米面,需得少吃。这块吃了就不许再吃了。”

“又不是你家的东西,人唐子璕都未曾说些什么,倒是你先护起食儿来了,真真是小气鬼。”

云皎皎接过,甚是不满的瞥了他一眼,抱怨完了,才像是泄愤一般,狠狠咬了手里的糍粑一口。

天寒地冻,围炉而坐,旁人都是煮雪烹茶,到了这两人这里,却将一件雅事生生变成了一件俗事。

折腾了半日,傍晚时,唐寒又派人来,告诉两人要在前厅设宴,款待远道而来的江湖豪杰,请两人前去赴宴。

仆人走后,云皎皎却显得兴致缺缺的样子,坐在炭盆前,伸出凝脂般的手,烘烤着。

“晚上的宴席,你去么?”云皎皎抬头,看了对面的颜如玉一眼。

颜如玉点点头,笑着摸了摸鼻尖,挑眉反问道:“有好酒喝,有好菜吃,为何不去?”

说完,他才发现,云皎皎薄唇轻抿,不再多言,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

“怎么,你不想去?”他问她。

“我……”云皎皎抬眸,看了看他,又低下头去,不发一言。

瞧她这样,颜如玉眼光流转,略一思索,便知晓了小姑娘在担心什么。

这才笑着开口,试探着问道:“你是担心来的江湖人里,有人将你认了出来?”

“我到底还是六扇门的人,且不说若是被人认出了,不好寻找玉佛,若是他们因此说……”云皎皎看了他一眼,复又叹气道:“罢了,还是不去得好。”

她最担心的事,终究还是没有勇气说出来。

他是江湖人,她是朝堂中人,本就是对立的两方,若当真被认出来了,只怕到时候,整个江湖,都会说他颜如玉终究还是成了朝廷的走狗。

虽然他本来的名声就不好,但她还是不想因为自己,在他的身上多了一些不好的言论。

“你如今是云青瑶,是我千手公子颜如玉从绍兴府带出来的人,担心什么,即便出了事,还有我呢。”颜如玉说着,又催促道:“赶紧回房去换身衣裳,咱们一起吃酒去。”

换好衣裳出来,颜如玉远远的看了看,有瞬间微微愣神。

同小姑娘认识了这么久,从来未曾见她穿过颜色鲜艳的衣裳,都是清一色的素衣白裳。她本来又生得娇小,这样站在雪地里,越发显得弱柳不胜寒风。

“走吧。”回过神来,颜如玉摸了摸挺翘的鼻尖,缓解了自己方才的失态,对她招了招手。

大雪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停了,远处山峦,雾蒙蒙一片。

小径两旁皆掌了灯,映着冰雪,倒是明亮不少。

还未到前院,耳边已然充斥着绕过院墙溜过来的喧哗之声。

听着这些喧闹,云皎皎放慢了脚步,走在颜如玉身后。

这个举动,自然逃不过颜如玉的眼。

停下脚步,转过身,低头询问道:“你这是做什么?”

“你都说了我是你带出来的随从,哪里有随从和公子并肩而行的道理?做戏,自然是需要做全套的。”云皎皎瞥了他一眼。

听了这话,颜如玉内心暗暗后悔不已。

做戏做全套么?

早知如此,就同小姑娘假扮相好的,岂不是更好?

“行了,江湖中人,哪里有这么多规矩,走了。”颜如玉退后两步,同她并排着,才说道。

两人刚进院子,就听得有人喊他们:“云姑娘,颜公子,你们可算是来了。”

听着这声音,不必多去看一眼,就知道说话的人是谁。

果然,一身白衣金带的唐子璕,从一旁走过来,笑呵呵的抬手,对两人行礼。

“唐二公子。”云皎皎点点头,也抱拳回了一礼。

唐子璕看了看云皎皎,继而又转眼看向颜如玉,脸上,隐隐有些忧色。

“唐二公子可是有话要说?”云皎皎的目光在两人脸上来回扫了两圈,软糯开口。

唐子璕这才低声说道:“不瞒颜公子,今日,这鉴宝大会上,出现了一位客人。”

闻言,颜如玉撇撇嘴,像是看傻子一般瞧着唐子璕,道:“唐二公子这话好生有趣,今日来唐门的,不都是客人么?”

唐子璕是聪明人,自然知晓颜如玉此话是在打趣自己,但是,看在一旁云姑娘的面子上,他还是继续开口:“颜公子有所不知,这位客人有些特殊。”

“特殊?如何特殊?他是有三只眼睛还是一只耳朵啊?”颜如玉还是一副毫不在意的闲散模样。

见他如此,唐子璕只好说道:“今日来的这位特殊的客人,是六扇门的捕快——云皎皎。”

“咳咳……”此话一出,颜如玉被自己的口水呛住了,睁大了双眼,完全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消息,“你再说一遍,谁来了?”

唐子璕以为他没听清楚,也就再次说道:“哦,是六扇门的捕快,云皎皎。”

听了这话,颜如玉转过头,怔怔的看了自己身旁的云皎皎一眼。

云皎皎的脸上,同样是一副难以置信的模样。

这次蜀中唐门的鉴宝大会,齐聚了江湖上许多有头有脸的人物,她这个本尊就在这里,那个假冒的云皎皎,也不知是有什么目的,会出现在这里。

“哦,原来是大名鼎鼎的云五姑娘啊,”颜如玉点点头,又佯装十分期待的模样,开口道:“既然是她来了,更得需要去好生瞻仰一番。走,小姑娘,本公子带你去见见世面。”

两人在唐子璕的带领下,进了前院。

本来还喧嚣不已的前院,在颜如玉进来的那一刻,顿时安静了下来。

不消片刻,又恢复先前的热闹。

有些认识颜如玉的,也都纷纷站起来,同他抱拳行礼。

可颜如玉只是懒懒的挥了一下衣袖,又带着云皎皎,寻了一个靠边的位置坐下。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三十五章 群雄夜宴 兔丁肉质细嫩,花椒的麻,辣椒的辣,全都浸在了这不过指尖大小的肉粒之中,滋味十足。

吃了一口兔丁,再配上一口酒,颜如玉此时已然满足得眯起了眼。

“好吃,这蜀中菜系果然名不虚传。”

放下酒杯,颜如玉感叹了一句,又将筷箸伸向那盆水煮肉片。

众人原本还在假意客气着向唐寒敬酒,却忽然听得颜如玉的话,皆齐齐向他看了过来。

被众人这样一瞧,云皎皎只觉尴尬至极,眉头微皱,拿起筷子又拣了一粒兔丁,放到颜如玉面前的瓷碟儿里,趁此机会,靠近他,低声责备道:“这么多人在,你可注意着些。”

颜如玉瞧着瓷碟儿里的兔丁,愣了片刻,又听她这样说,只是勾唇浅笑,继而将那兔丁吃了,又舔了舔唇。

对面,唐子璕故意坐在两人面前,将两人的举动尽数落在了眼里,瞧着那粒被云皎皎亲自放入瓷碟里的兔丁,他忽然在想,那粒兔丁,会不会比旁的更好吃。

“云姑娘和千手公子当真是关系甚好啊。”唐子珺也瞧了过来。他的声音洪亮,众人也都将这句话完整的听了去。

皆齐齐看向坐在最边上的两人,眼神中全是探究。

颜如玉听了,斜斜瞧了身旁的云皎皎一眼,才勾唇道:“唐大公子有所不知,临出门前,我家那老头儿特意叮嘱过,江湖凶险,要我们互相扶持。”

此话一出,众人皆忍不住抽了抽嘴角。

江湖凶险?

这四个字,若是旁人说了,他们还信,可如今说这话的人,是江湖上数一数二的高手,他这样说,不就是在打他们的脸吗?

感受到他们越来越不友善的目光,云皎皎只好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的模样,尴尬的笑了笑。

“这水煮肉片谁做的?”

众人还沉浸在颜如玉说的那句话中,可这厮,却又夹着一片水煮肉片开了口。

脸上的表情,甚是嫌弃。

“这道菜有何问题?”主位上的唐寒听了,神色不由得紧张起来,急切询问。

这次的鉴宝大会,请的是江湖上有头有脸的大人物,若是他们在这里出了半点儿差错,从此,蜀中唐门,在江湖上就再无立足之地。

他绝对不允许唐门百年基业,就这样毁在自己的手里。

“水煮肉片,吃的就是肉质鲜嫩。选取的乃是上好的猪里脊,可如今,这不是上好的里脊肉也就罢了,豆瓣辣酱也没有爆炒出红油,最主要的是,收尾的时候,淋在肉片上的油,也并未曾熟透,所以带了些生味。”

颜如玉将肉片扔到桌上,放下筷子,喝了一口酒,还不忘继续指责:“这厨子的手艺,实在不好。”

一番话,说得众人皆愣住了。

瞧着自己桌上的水煮肉片,不知该如何。

不过是一盘菜,竟有如此多的讲究。

这位千手公子,只是吃了一口,就察觉出了这其中的不足之处。

他们不得不怀疑,这千手公子,以前该不会是一位厨子吧?

“嗯……这肥肠血旺还行,就是肥肠油衣去得不够干净。”

“这回锅肉过油的时间久了,肉有些柴……”

“啧啧,这麻婆豆腐好吃,小姑娘,你也吃。”

“这个龙须酥也好吃,小姑娘,吃这个。”颜如玉此时完全将众人当成了透明人,将桌上的菜式一一试了一遍,选了几样好吃的,挪到云皎皎面前。

众人忍不住有些纳闷,古人有言,食不言寝不语,可这位千手公子,实在聒噪的有些过了头。

越瞧这个吃得满嘴油光的男子,众人越怀疑,这人,果真是那个武功卓绝的天下第一侠盗,他们眼中的千手公子颜如玉吗?

心里虽怀疑,但这些人也是奇怪,跟着颜如玉说的话,也将桌上的菜一一尝了,才忍不住惊叹,此人所言,果真不假。

推杯换盏,酒过三巡,席间,忽然有人开口问紫衣女子,道:“云五姑娘公事繁忙,怎会千里迢迢到了蜀中?”

云皎皎正美滋滋的咬着一块龙须酥,却陡然听到这话,一时之间,呛得不住的咳了起来。

一张小脸儿,因着呛咳,渐渐染上绯色。

颜如玉将酒杯递到她手边,很是无奈,道:“小姑娘,慢着些,没有人同你抢。”

喝了酒,云皎皎正欲说话,忽然,唇边传来一抹微凉。

原来是颜如玉,抬手,替她擦掉了唇角残余的残渣,“这样大的人了,还这样,吃得一嘴都是。”

一时间,云皎皎脸色更是红的滴血,低下头去,捧着一杯酒,再不愿抬头。

长这么大,除了家中父兄,就连师兄,也没有这样对自己过。

按理说,她应该将手里的酒泼到这厮的脸上去,再打他一顿解气。

可如今,她似乎并没有这种想法,只是觉得有些难为情。

对面,唐子璕将颜如玉的举动看在眼里,只觉双眼生疼,手中不自觉的用力,竟生生将筷箸给掰断了。

这样好的姑娘,偏生同一个飞贼待在一起。

他着实有些不甘心。

竹筷断面不整齐,多得是细小尖锐的竹签,直到手上传来痛觉,唐子璕这才发现这些竹签已经戳进了皮肉。

颜如玉同样也将唐子璕的反应瞧了去。

似是挑衅一般,他又歪过头去,靠近云皎皎,低声道:“方才那人唤的是云五姑娘,而你如今是云姑娘,莫要再露馅儿了。”

云皎皎也点点头,顿时也明白了方才颜如玉为何要那样做。

在旁人看来,此时的两人,倒像是在说一些旁人不能听了去的悄悄话。

那紫衣女子也一直瞧着两人,脸上的表情淡淡,看不出她究竟如何想。

“云五姑娘这次来蜀中,是为了什么案子吗?”先前提问的那人,又再一次问道。

颜如玉和云皎皎又齐齐看向紫衣女子。

“不是为了什么案子,”紫衣女子依旧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冰霜模样,冷声道:“听说蜀中唐门举行鉴宝大会,我便想着,来此寻一两件宝物回去,送给家父。”

“哦,原来如此。”

众人听了,又纷纷开口说自己这里有何宝物,想让紫衣女子转交给云延章。

虽说如今,朝廷与江湖,不是一路。

可若是搭上云家这条大船,他们就可以入朝堂谋得些许好处,那也比现如今风餐露宿,打打杀杀的日子要好了不少。

见众人这般殷勤,云皎皎低垂着脑袋,噘着嘴,气鼓鼓的模样。

“怎么,小姑娘后悔隐藏身份了?”颜如玉打趣道。

“才不是,”云皎皎没有抬头,只是低声呢喃:“爹爹从来不喜这些奢侈之物,我只是瞧不惯她这样说。”

她知道自己该站出来,但是,寻找羊脂玉佛像,才是最重要的事。

至于这个女人,她会让她付出代价。

院中,推杯换盏正是热闹,忽然,只听得门外,仆人高声喊道:“唐三公子到。”

一句话,引得云皎皎转过头去,直直瞧着门外,想要一睹这位传说中的唐三公子的风采。

要说这唐门的大公子唐子珺,行事之间倒是颇有唐寒的影子,说话也稳重。这唐门二公子唐子璕,虽不懂武功,却聪慧过人。

那唐四姑娘,唐子琳,虽只有一面之缘,但还是可以瞧得出,是一位从小被娇宠着长大的姑娘。

倒是这位唐三公子,实在教她觉着好奇。

江湖上,关于他的说法众多,但无一例外都是赞扬。

说他武功颇有造诣,在练毒制毒,研究暗器方面,也是难得的奇才。

可就是这样的一个人,江湖上,却全无半点儿他要接管唐门的说法。

不管是官家还是百姓,向来都有一个根深蒂固的观念,家产地位,永远是嫡长子继承。

无论其他子女多好,只要不是嫡长子,他们就没有去争取的资格。

之前颜如玉同她闲聊的时候,也说过,若是这唐子瑞有半点儿野心,那唐子珺,定然不会是他的对手。

正想着,却见门口,一位穿着蓝色长袍的年轻男子,走了进来。

此人年岁不大,看起来也不过十八九岁的模样,脸上隐隐还有两分稚气,长得倒是眉清目秀,唇红齿白的好模样。

远远看着,比唐子璕多了两分豪爽之气,但比唐子珺又多了几分书卷气。

倒像是将两人的优点都集中在自己的身上了似的。

云皎皎和颜如玉坐在最边上,对面就是唐子璕。

唐子瑞进来的时候,最先瞧见的就是他们三人。

先是向唐寒行了一礼,唐子瑞又赶紧跑到唐子璕身边坐下,笑呵呵的问道:“早听闻二哥哥遇到危险,幸亏得一姑娘相救,不知今日,二哥哥的救命恩人可还在此?”

听了这话,唐子璕抬眸,远远看了云皎皎一眼。

他身旁的唐子瑞也顺着他的目光看了过去。

“二哥哥,她就是那位救了你的姑娘吗?”

“正是。”唐子璕虽是在同他说话,可一双眼,却没离开过云皎皎。

唐子瑞又站起身来,端着酒杯,走到云皎皎面前,笑道:“多谢姑娘救了我二哥哥。我敬姑娘一杯。”

“唐三公子客气,不过是举手之劳,不足挂齿。”云皎皎站起身,也浅笑着回敬了一下,然后一口喝光了杯中酒。

众人一见唐子瑞回了座位上,也都纷纷端起酒杯,站起身来,敬这位传说中的唐三公子。

口中无一例外,说着雏凤清于老凤声的奉承话。

主位上,唐寒听着众人夸赞,嘴上虽客气回应,可眼中的笑意藏也藏不住。

这种宴会,虽说是江湖门派,到底唐子琳是姑娘家,也就没有列席,所以,云皎皎自然不会知道,若是她听旁人如此夸奖自己的兄长,会是哪般反应。

倒是在场的唐子珺和唐子璕,听了这些话,脸上的表情,却值得玩味。

那唐子珺虽笑着,可表情僵硬,竟是比哭还要难看,端着酒杯,一杯又一杯的喝着酒,像是这样做就能解了心中的不悦似的。

再说那唐子璕,脸上并没有太反常的表情,只是一双眼,直直盯着云皎皎这边,对上云皎皎含笑的双眼,又像是受了惊的鸟儿,赶忙避开了目光。

众人兴致正浓,门外,又有一道声音传来。

“哟,各位英雄当真是好雅兴,这般热闹的场面,竟差点儿就错过了。”

这道声音显得略有轻浮之感,不似颜如玉那般慵懒好听,却也不似唐子瑞那般干净清脆,反而显得有些尖锐。

正想着此人是谁,门口,一个身穿月白色长袍的年轻男人,走了进来。

此人身形瘦削,颧骨突出,一双绿豆眼刚进门便不住的瞧着在场的女子,轻浮得叫人恶心。

明明是寒冬数九的天儿,偏生手里拿了一柄黑骨木折扇,与这天气简直格格不入。

“这人是谁?”

云皎皎转过头去,低声问身旁的颜如玉。

院里安静,此人离云皎皎又近,他自然将云皎皎的话都听了去。

还未等颜如玉开口,他便走到云皎皎面前,作了一揖,带了些口音,笑道:“姑娘想知道在下名讳,直接开口问在下,岂不更好?姑娘听好了,在下苟无归。”

“狗乌龟?”

云皎皎眨眨眼,一脸疑惑的瞧着他,世间竟有人会起这般奇怪的名字?

他爹娘这是有多不疼他,才会起这种名字啊。

她的声音本就软糯,说出这话,倒是引得旁人大笑。

颜如玉止住了笑意,才故作严肃的责备道:“小姑娘,不得无礼。”

“哟,千手公子也在啊,”苟无归“唰”的一下抖开手中的扇子,看了他一眼,又将目光落在云皎皎身上,露出一个自以为好看的笑容来:“这位姑娘说话实在有趣,不知姑娘芳名?”

“云青瑶。”云皎皎说道。

“云青瑶?好名字啊,前人有诗云:若使琢磨徽白玉,便来风律轸青瑶。青瑶,美玉也,姑娘果真应了这名字。”苟无归点点头,开始摇头晃脑的夸赞道。

听了这话,云皎皎忍不住翻了一个白眼,莫说是云青瑶,就算自己说自己叫二丫,此人也会夸一声好。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三十六章 不速之客 “小姑娘,莫要看别人了,菜都凉了。”

见苟无归一直瞧着云皎皎,颜如玉心里很是不悦,将桌上的龙须酥用筷箸拣了一块,放到云皎皎面前的瓷碟儿里。

“千手公子同青瑶姑娘关系甚好啊。”苟无归瞧着他的动作,眸色深深,别有深意的笑着。

“她是本公子带来的人,自然需得如此。”颜如玉完全没有抬眸多看他一眼,嘴上说着,手里却不忘又给云皎皎夹了一块兔丁。

“苟无归,你来这里做什么?”唐子瑞见到他,向来含了笑意的脸上,此刻尽是愤懑,握紧了手里的酒杯,像是随时都要准备将他打出去。

堂上,唐寒和唐子珺只是瞧着,并没有开口阻止。

“这人究竟是什么身份?”云皎皎又低声问颜如玉。

“此人乃是蜀中有名的采花贼,只在蜀中一带活动,你远在开封府,又很少在江湖上走动,自然不识得。”颜如玉靠近云皎皎,解释。

听了他的话,云皎皎也明白了。

若是别的贼,被盗的人家还能主动上衙门告状,可这采花贼,向来损害的都是闺阁女子的清白名声。

姑娘家的清白名声大于一切,谁又愿意主动站出来说自家姑娘清白被毁呢?

知晓了苟无归的身份,云皎皎看向他的眼神,也是充满了鄙夷和愤懑。

“这样的人,都没有侠士出手除了他么?”云皎皎又低声问道。

“此人行事狡猾,且武艺高强,一般人,不会冒这个险。况且,因为除了他,而得罪了其他贼,岂不是得不偿失?”

两人完全不顾旁人的目光,自顾自低声议论。

那边,苟无归继续摇着手里的折扇,嘴边依旧挂了一抹轻浮笑意,道:”听闻唐门明日要举行鉴宝大会,这样热闹的事,在下自然也想来开开眼。”

“今日天下英雄齐聚于此,哪里有你的容身之地,你走!”唐子瑞到底还是年轻气盛,也不顾所谓的来者皆是客,直接开口便下了逐客令。

听了这话,在座的江湖群雄很是受用,左右看了看,也纷纷出言,嚷着要教训苟无归。

面对一片声讨之声,苟无归倒是显得挺能沉得住气,不慌不忙的从唐子瑞的桌上顺走了白瓷酒壶,提在手里,仰头喝了两口,又将酒壶摔了,才道:“哈哈哈,蜀中唐门,也不过是邪门歪道,请来的都是一群乌合之众,还好意思自称江湖群雄?”

话音刚落,在座的江湖人只觉脸上无光,好些气大的,掀桌站了起来,握紧自己的兵器便要准备冲上前去教训他一番。

唐子珺和唐子瑞听了这话,哪里还坐得住。

两人离开座位,走上前便要同苟无归比试。

见状,颜如玉顺走桌上的那碟子龙须酥,又扯了扯云皎皎的衣袖,嘱咐道:“小姑娘,我们往后退些。”

“为什么?”云皎皎说完,抬眸一瞧面前的场景,也就瞬间明白了,点点头,跟着退到了后面。

有人打架,往往是看热闹的人被殃及。

颜如玉拈了一块龙须酥在指间,咬了一口,问身旁的云皎皎:“你觉得,他们谁会赢?”

云皎皎目光直直瞧着三人,片刻之后,才呢喃道:“这个苟无归,功夫不错。武功明显在两人之上。”

“话虽如此,但你别忘了,唐门素来擅长用毒,暗器在江湖上也是顶尖的存在。”颜如玉挑眉,分析道。

“可这里有这么多江湖人在,他们应该不会用卑鄙手段。”

正议论着,那头,众人也都纷纷跳出来,想要同苟无归一决高下。

整个院中,气氛顿时僵硬到极致。

就连树上那两只雀儿,也停止了叫唤。

“各位英雄莫要插手,此事乃是我唐门同苟无归之间的恩怨,需得我们自己解决。”唐子瑞说完,就要冲上前去,“苟无归,我们到院子里比划比划。”

听了唐子瑞这样说,众人也本就没有打算真要上前,此时,正好顺水推舟,往后退了几步,静静盯着院中两人的举动。

“唐子瑞不是苟无归的对手,唉,本该是大有前途的武林新秀,若是因着今日之事,远离江湖,着实可惜了。”云皎皎瞧着两人,眉头间拧了一个小疙瘩,甚为担忧道。

听她这样说,颜如玉狠狠咬了手里的龙须酥一口,暗暗不满,这小姑娘,怎的不见她关心关心他呢。

“你想帮唐子瑞的忙?”颜如玉不满的睨了她一眼。

可云皎皎只是薄唇轻抿,摇摇头,低声道:“我没那样的本事,只是觉得太可惜了。”

以她的功夫,根本没把握将暗器准确的打向苟无归,且做到无人察觉。

只是若是唐子瑞真出了事,只怕会影响明日的鉴宝大会。

见她如此,颜如玉将手里的龙须酥吃完了,才低声问她:“你想唐子瑞赢吗?”

云皎皎没有说话,片刻之后,才微微点了点头。

“说点儿好听的,本公子就帮帮你。”颜如玉挑眉。

“你确定?”云皎皎抬眸,瞧着他的眼,狡黠一笑。

他立即想到了先前让小姑娘说好听的话的事来。

这小姑娘,说的好话,差点儿将自己给气死。

思及于此,颜如玉赶紧摇头,眸光一转,顿时又有了主意,道:“这样,你唤我一声玉哥哥,我便帮你。”

“呸,登徒子。”云皎皎白了他一眼。

她知道,这厮是在故意捉弄她。

“你若是不叫,我就不帮你了。”颜如玉再一次开口。

云皎皎没有理他,一双凤眸紧紧盯着中庭的动静。

素来娇俏的脸上,此刻满是浓郁忧色。

只见中庭,唐子瑞和苟无归相对而立,唐子瑞手里拿着剑,而苟无归依旧握着扇骨,一派闲散。

“人人皆说,唐三公子武功卓绝,今日,在下倒是要好好讨教一番。只是,到时候唐三公子输了,可不要恼羞成怒。”苟无归将唐子瑞从上到下打量了一番,便出言挑衅。

那唐子瑞本就年轻,被人这样一说,顿时血气上涌,也不管自己究竟能不能打得过他,抽剑便向苟无归攻过去。

“啧啧,这唐子瑞,终究还是年轻了些,沉不住气。”颜如玉瞧着前方动静,摇摇头,语气里也隐隐有遗憾。

“别说话。”云皎皎头也不回的说了,一双眼,再没有移开半分。

院中,唐子瑞的剑,直直刺向苟无归的心口。

苟无归还是一副处变不惊的模样,直到长剑快要刺到了,才用折扇一挡,竟稳稳的将剑尖挡了下来。

雪地里,只听得“噔”的一声,兵器相碰。

云皎皎这才知道,那苟无归手里的,竟是一把做成了黑骨木模样的铁质折扇。

见这一剑没有刺中苟无归,唐子瑞又将长剑往下移了几寸,一扫,剑气拂过苟无归的腹部。

苟无归往后一弯腰,躲过了这一剑,又转了个身,瞬间移到唐子瑞身后。

见眼前人突然消失,唐子瑞将身子往右一拧,又往身后刺过去。

此时的唐子瑞整个人向身后拧着,所有的着力点皆在他右侧腰腹之处,苟无归也发现了,右手挡下他刺过来的那一剑,左手成爪形,便要向他的右侧腰腹抓过去。

众人瞧了,皆心头一紧。

若是苟无归这一爪抓住了,唐子瑞必会真气打乱,继而受重伤。

眼看着那爪离唐子瑞越来越近,云皎皎的脸上,急得眉头紧蹙。

可接下来发展的局面,却远远超过了众人所想。

只见那苟无归右手猛然一抖,折扇也撤了力,唐子瑞的剑眼看着就要砍向脖颈,他只好放弃了抓唐子瑞的手,往一旁滚了一圈,跳出打斗的圈外。

这番变化来得太快,众人也看得眼花缭乱。

苟无归捂着自己右手,手背上,一条伤口,正往外渗着殷红的血珠。

在他刚才站过的地方,此时,正落了一片万年青的叶子。

肥硕的叶片,在雪地里,尤其明显。

江湖群雄此刻皆傻了眼,都说这苟无归武功极高,没想到今日竟被一个年轻后生打败了,早知道他这样差,倒不如刚才出手的是自己。

苟无归瞧着树叶,心里也是一愣。

摘叶飞花的本事,除非有极深的内力,否则不能完成。

在这里,有这样本事的,不多。

再看向众人,这些人的本事,他都清楚,唯独那个瞧着面生的紫衣女子,还有颜如玉以及他身边的青瑶姑娘,他不知深浅。

可此时,那颜如玉同青瑶姑娘正抢着面前的那碟子龙须酥,至于那位紫衣女子,也没有多看这边一眼。

莫不是……

想到此处,苟无归眸色深深的瞧了唐寒一眼,讽刺笑了,道:“哈哈哈,想不到,唐门就是如此待客的,在下今日受教了。来日方长,我们江湖再见!”

说完,足尖在地上一点,施展轻功,翻出院墙,径直走了。

众人见苟无归要走,纷纷准备追上去。

这时,久不言语的紫衣女子突然开了口:“别追了,你们追不上的。”

“云五姑娘,为何不趁此机会将此贼人拿下?”有人不解,开口问道。

紫衣女子神色冰冷的瞧了那人一眼,道:“大家今日来此,是为了明日的鉴宝大会,不过是区区一个采花贼,要想捉了他,不拘于今日。”

听了紫衣女子这样说,众人也不好再过问。

朝廷的事情,他们哪里有插嘴的理由呢。

主位上,唐寒端着酒杯,瞧着这番动静,若有所思。

方才旁人没有瞧见,但是他却瞧得清楚。

那片叶子,正是那位千手公子颜如玉扔出去的。

这人,年纪轻轻,武功造诣便如此之高,实在不得不叫人敬佩。

“唉,好戏也看完了,本公子也吃饱喝足了,”颜如玉将盘子放回桌上,打了个哈欠,对云皎皎歪了歪头,道:“小姑娘,走了,回去睡觉去。”

等两人走了,唐子瑞站在院子里,愣了许久,还是不敢相信,自己竟能将苟无归打败了。

而唐子珺,则是遗憾不已的瞥了他一眼。

方才若是自己先上前去,现如今,在江湖群雄面前,出尽风头的,就该是自己,而不是他唐子瑞了。

而唐子璕,见颜如玉带着云皎皎离了席,一时之间,只觉桌上的酒菜都失了味道,闷闷的喝了一杯酒,也走了。

……

回到住的别院里,颜如玉径直回了房间。

身后,云皎皎也跟着走了进来,又轻车熟路的坐在了桌边。

瞧她如此,颜如玉只觉无奈,这小姑娘啊,还真是完全不在意自己的名声。

“小姑娘,大晚上的,你又跑到我房里,是想对我行那不轨之事吗?我可不是那种随便的人。”说着,将双手捂在胸前,委屈巴巴的睨了云皎皎一眼。

“呸,我说你这人,怎的就没个正行呢?”云皎皎瞪了他一眼,嫌弃道。

方才在前院,见他使出摘叶飞花的功夫,心里甚是佩服,可如今,这厮还是这般惹人厌。

“说说吧,又有什么想不通的事了。”颜如玉也收了同她玩闹的心思,在她面前坐下,抬手在桌上敲着,开口问道。

云皎皎看了看他,问道:“那个紫衣女子,究竟是什么来头,为何要假借我的名义,她到底是想做什么?对了,你行走江湖多年,见识广博,可有见过她?”

颜如玉手上动作未停,只是挑眉,道:“我虽行走江湖多年不假,可这女人,却是从来未曾见过,况且你看她说话做事的样子,倒是确实有几分朝堂中人的做派。”

“究竟是谁呢?”云皎皎摸了摸下巴,拧着眉头,低声开口:“朝廷里,女子入仕者不多,除了我,其余的都在宫中,不会远远的跑到蜀中来。”

外头,更鼓响起。

三更天了。

见她还在思索,颜如玉抬手,在她光洁的额头上弹了一下,道:“行了,别再瞎想,早些回去休息,明日还要去参加鉴宝大会,那才是来蜀中最重要的事。”

突然的动作,让云皎皎始料未及,抬手,捂着被弹的地方,瞪了他一眼,又趁他不注意,踩了他一脚,才跑了。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三十七章 人尽皆知 万籁寂无声。

香断灯昏,只剩霜华,伴着月明。

时有积雪压枝,折了青竹。

衾铁棱棱,再醒时,近了五更。

院外,渐有人声。

将身上的锦被裹了,坐起身,一手掖着被角,一手推开松木轩窗,入眼处,皆是白茫茫一片。

远处山岚隐隐,枯枝凝霜。

寒意随着窗户溜进来,吹得人忍不住浑身一抖,只是那困倦的睡意倒是被吹得了无踪迹。

将窗户关了,掀开锦被,下床,洗漱完了,又顺手拿过桌上的般若剑,开门去院中练功。

昨夜宴席上,颜如玉不经意间露出的本事,比自己高了许多,她还需要更认真,才能有机会打败他。

瞧着旁边那紧闭着房门的屋子,云皎皎有些羡慕。

都说习武之事,乃是勤学苦练所得,可这厮,似乎从来未曾见他早起练过功,甚至没见他打过坐,她就不明白了,他这身本事,究竟是如何来的。

天寒地冻,嘴里呼出的气,白茫茫一片。

即便是这样冷的天儿,不多时,云皎皎的鼻尖,还是洇出了一层薄汗。

正练得专注,门外,忽有脚步声传来。

不消片刻,唐子璕出现在门口。身后跟着一个仆人,手里拎着一个食盒。

唐子璕依旧是白衣金带,温文尔雅的翩翩公子模样。

见到云皎皎的时候,唐子璕眼中,笑意渐浓,远远的便抬手,对她挥了挥,“云姑娘,早啊。”

见到他,云皎皎单手挽了一个剑花,收剑入鞘,才浅笑开口道:“唐二公子,早。他还没有醒呢,唐二公子若是要找他,还得等一会子。”

听她这样说,唐子璕的眸中闪过一抹失落,但很快便敛了。

这位云姑娘,是当真不知道自己的心思么?

若真是如此,他不介意慢慢等。

思及于此,唐子璕脸上,笑意又起,眸色深深的瞧着她,道:“不,我不找千手公子,我找你。”

“找我?”云皎皎眨眨眼,指着自己,完全怀疑是自己听错了。

本就是挺讨喜的一个小姑娘,如今这般模样,越发有山中晶莹雪的模样。

唐子璕瞧着,忍不住唇角上扬。

方才练功的时候,云皎皎脱了斗篷,如今干巴巴的站在院里,再加上出了一层薄汗,现在被寒风一吹,倒是忍不住打了一个喷嚏。

她从来没有想过,会在外人面前这般丢脸,一时之间,双颊爬上一抹绯色。

唐子璕见了,赶忙伸手去解自己身上披着的白狐大氅,欲要为云皎皎披上。

大氅刚解下,还未来得及送出,忽然一抹红色身影出现,插在两人中间,硬生生的将唐子璕的手拦了下来。

“你这小姑娘怎么回事儿,这么冷的天儿,赶紧将斗篷披上,莫要着凉了,我会担心的。”面前颜如玉,拿着斗篷就为云皎皎披上了。

一句话里满是责备的意味。

可是在一旁的唐子璕听来,这句话说的却是暧昧十足。

红色的斗篷,羽缎的面儿,狐狸皮做的里子,帽子上镶了一圈狐狸毛。

旁人或许没有发现这件斗篷有什么特殊的地方,但是云皎皎发现了。

这件红色缎面的斗篷正是昨日颜如玉刚买的那件。

“你……你不是最忌讳别人用了你的东西吗?”云皎皎试探着问道。

颜如玉将斗篷为她系好了,唇角上扬,笑的好似冬日的暖阳,说出的话却依旧慵懒至极。

只听他说道:“小姑娘,我们这样的关系,你还算得上是别人吗?”

此话一出,云皎皎看了唐子璕一眼,见他有些尴尬,便赶紧匆忙解释道:“唐二公子,让您见笑了,您别误会,我们之间不是你想的那种关系。”

“无妨无妨,师兄照顾师妹是应该的。”唐子璕勉强的笑了笑。

拿在手里的白色大氅,保持着送出去的姿势,一时之间,不知道该怎么办。

听了唐子璕的话,颜如玉站在云皎皎身边,挑眉看了他一眼,道:“谁告诉你,我们是师兄妹的关系了?”

“若不是师兄妹的关系,那你们是什么关系?”唐子璕反问道。

“我们之间是什么关系,就不劳烦唐二公子关心了。”颜如玉的语气很是不善。

听着两人的对话,云皎皎心里很是惊讶。

从山下见到唐子璕的第一眼开始,他就一直是一个温文尔雅的人,即便是昨天夜里苟无归那般挑衅,他也能做到稳如泰山。

可今日同颜如玉说话的时候,却好像是变了一个人。

或许从一开始,她根本就不了解眼前这个人吧?

至于颜如玉这厮,也不知今日究竟吃错了什么东西,一大早,说出的话却这样难听。

也亏得和他说话的人是唐子璕,若是换了一个人,可能早就打起来了。

眼见着气氛越来越尴尬,云皎皎赶忙开口说道:“对了,唐二公子,你刚才说来找我有什么事呢?”

听到云皎皎同他说话,唐子璕这才换了一副表情,唇角含了隐隐的笑,柔声开口道:“今日唐门要举行鉴宝大会,大家都忙着鉴宝大会的事,所以我担心你会错过了吃朝饭的时辰,便带着仆人将朝饭给你送过来了。”

“难为唐二公子想得周到,多谢唐二公子了。”云皎皎笑着说完,正欲伸手接过仆人手里的食盒,却落了空。

早有一只手比她更快一步接过了食盒。

指尖,一抹红色衣袖划过,触手微寒,像是一半零落枝头的红梅。

“多谢唐二公子的朝饭,小姑娘不喜欢吃这些,还是我替她吃了吧。”颜如玉拎着食盒,转身朝院中的那棵高山杜鹃树下走去。

数下有一张石桌,还有几张石凳,早知有人会在此落坐,每日一大早,便有仆人过来换石凳上面的垫子。

瞧这颜如玉那欠打的背影,云皎皎远远的喊了一声:“那是我的朝饭,你不许动,给我留点。”

说着,便朝颜如玉跑了过去。

其间完全没有多看唐子璕一眼。

食盒里,唐子璕带来的朝饭很多,是完全足够两人吃的。

两碗什锦粥,一碟儿豆腐皮的包子,一碟儿油炸春卷,还有一碟儿炸得酥脆的油豆腐。

可这两人偏生像小孩子一般,为了抢一片油豆腐,又或者是一块春卷儿,而大打出手。

可每次都是云皎皎输了。

每当这个时候,颜如玉就会将筷箸上的吃食儿放到云皎皎的面前,故意逗她。

见她果真不开心了,又赶紧将吃食放到她面前的瓷碟里,好一番赔罪。

明明是极为简单的一顿朝饭,却被两人吃得妙趣横生。

唐子璕站在远处,静静的看着树下发生的一切。

或许在旁人看来,这一幕很是温馨,大有岁月静好的模样。

但是在他看来,云姑娘对面坐着的男人应该是自己。

他没有办法欺骗自己的内心,他不甘心,他在嫉妒,他想要拥有她,他想她的身边永远只能有他一人。

思及于此,向来温润的脸上,此刻尽是狠厉。

没有一个人瞧见,他那被白狐大氅盖住的手,早已握成了拳头,指关节隐隐泛白。

“二公子,时辰不早了,我们走吧。”

身后,跟着他的仆人看了树下的两人一眼,才出言提醒他。

可是唐子璕还是沉寂在自己的思想之中,眼睛紧紧的盯着树下的两人,完全没有注意到仆人和他说了什么话。

仆人只好再一次出口提醒道:“二公子,二公子,我们该走了。”

唐子璕这才发现仆人是在和他说话,又问了他一声:“你方才说了什么?”

仆人想了想,眼角余光偷偷向树下一瞥,又赶紧垂下眼帘道:“今日鉴宝大会,前院还有很多事情需要二公子处理呢,二公子还是早些过去吧。”

唐子璕知道,这不过是仆人为了安慰自己而说的话。

他不过是唐门一个不会武功的废物,他的出现只会给唐门丢脸,前院的事情早已有大哥在,就连三弟也在昨日的宴席上出尽了风头。

不管是什么时候,无论是过去,现在还是未来,说到唐门,旁人只会说自己的成熟稳重的大哥,天赋惊人的三弟,乖巧聪慧的小妹,唯独不会说到自己这个废物。

这个仆人跟了自己许久,最是忠心耿耿。

他知道仆人这样说是为了自己好。

只是他没有想到的是,自己的心思,竟是这般明显了吗?

唐子璕又远远的看了树下的两人一眼,才转身对仆人说道:“走吧。一会子找人带话给云姑娘,就说我在前院给他们留了座。”

说完,便头也不回的走了。

积雪未消,在他站过的地方,一件白狐大氅,盖住了他的脚印,渐渐同白雪融为了一体。

……

另一边,云皎皎用完了朝饭,才猛然想起院中还有一个唐子璕。

可回过头一找,院中哪里还有唐子璕的影子。

“他早走了。”颜如玉喝完最后一口粥,云淡风清的开口。

听了这话,云皎皎极为不满的瞪了他一眼:“都怪你,唐二公子一大早为我们送来朝饭,我们竟这般冷落了他,这实在太过分了些。”

可颜如玉现在却是心情甚好的模样:“好好好,都是我的错,小姑娘莫要生气了。我一会儿就去给他赔不是。”

云皎皎没有再理他。

忽然瞧见院中的白狐大氅,云皎皎走过去,将大氅捡了起来,又仔细的掸去了上面的冰雪,心中疑惑不已。

好好的大氅,干嘛说扔就扔呢。

树下,颜如玉瞧着云皎皎手中的大氅,若有所思。

“喂!不是说要去参加鉴宝大会吗?还楞在那里做什么,再不快些去,小心玉佛被人买走了。”

远远的,云皎皎站在院中,抱着白狐大氅,催促道。

“这就来。”颜如玉又换上那副慵懒的模样,同她一起踩着积雪去了前院。

一路上,云皎皎怀中都抱着那件白狐大氅。

气得颜如玉好几次都想抢过来扔掉。

可小姑娘却说:“许是唐二公子匆忙间落在院子里了,反正我们都要去前院,正好顺路带过去。”

两人去的不算早。

到前院的时候,那里已经坐了很多人。

有一些在昨晚的宴席上已经见过了,其中还有一部分人却是没有见过的陌生面孔。

旁的暂且不说,就是骷髅岛,仙鹤派这样久不在江湖上走动的门派今日也出现在这里了。

算起来,颜如玉也是江湖上难得的青年才俊,自然好些人也认识他。

两人刚进院子便吸引了众人的注意力。

角落里的唐子璕见到两人,目光忽然落在云皎皎手里抱着的那件白狐大氅上。

本消沉的情绪一下子变得明快。

就像是一束光忽然撕开了乌云。

走到两人面前,唐子璕笑着开口:“你们终于来了,已经在前方给你们留好了位置。”

“多谢唐二公子。哦,对了,唐二公子,这是你刚才落在别院里的大氅,天寒地冻的,赶紧穿上吧。”云皎皎双手捧着衣服递到唐子璕面前,笑的眉眼弯弯。

见她这样笑,唐子璕双手在身侧擦了擦,才接过白狐大氅,当着云皎皎的面披上了。

“鉴宝大会马上就要开始了,二位入座吧。”

唐子璕亲自带着两人走到了他们的座位上。

刚坐下,云皎皎才发现,坐在自己对面的,正是那个假冒自己的女人。

今日的她依旧是一身紫色衣裳,表情淡淡,清冷得好似枝头的霜。

感受到云皎皎的目光,紫衣女子抬起头来,隔着走过的人,远远的看了她一眼。

很快,人们都陆陆续续的到了。

院中设下的座椅都坐满了人。

唐寒走到台上,目光扫过在场的人,原本喧闹的人群立即安静了下来。

众人都看向台上,等着他宣布鉴宝大会的开始。

台上,唐寒清了清喉咙,又说了一大番感谢江湖群雄参加的客套话,还着重介绍了紫衣女子。

就在身旁颜如玉听的快要睡着的时候,唐寒终于宣布鉴宝大会的开始。

刚开始展示的宝物,不过是一些不怎么值钱的小玩意儿。

后来又出了一些江湖上的人需要的,像是武功秘籍,丹药之类的东西。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三十八章 以假乱真 等了许久,也不见有玉佛出现,倒是台上正在展示的一件东西,引起了颜如玉的好奇。

台上,如今展示的正是一方青铜尊盘。

尊敞口,呈喇叭状,宽厚的外沿翻折,下垂,上饰玲珑剔透的蟠虺透空花纹,颈部饰蕉叶形蟠虺纹,蕉叶向上舒展,与颈顶微微外张的弧线相搭配。

尊颈与腹之间加饰四条圆雕豹形伏兽,躯体由透雕的蟠螭纹构成,兽沿尊颈向上攀爬,回首吐舌,长舌垂卷如钩。尊腹、高足皆饰细密的蟠虺纹,其上加饰高浮雕虬龙四条。

盘直壁平底,四龙形蹄足口沿上附有四只方耳,皆饰蟠虺纹,与尊口风格相同。四耳下各有两条扁形镂空夔龙,龙首下垂。四龙之间各有一圆雕式蟠龙,首伏于口沿,与盘腹蟠虺纹相互呼应。

坐直了身子,往台上定睛瞧了片刻,忽而摇头笑了。

见他笑意当中满是讽刺,云皎皎很是不解,见没有人注意到她,随即抬手,扯了扯他的衣袖,低声问道:“怎么,那上面的东西有问题?”

“真是想不到,堂堂的唐门,竟也会拿出赝品来鱼目混珠。”颜如玉这话说得声音有些大,像是故意说给对面的唐子璕听的一般。

院中,大多数人都仔细的瞧着台上的展品,如今颜如玉这话一说出来,众人都纷纷转头看向他。

千手公子颜如玉,什么样的宝贝没有见过?这些东西是真是假,他只需要一眼就可以分辨的出。

既然他都说了这是赝品,想来也不会是真的了。

一时之间,人们失去了对这件尊盘的兴致。

正忙着介绍展品的唐寒,大抵没有想到,颜如玉会这样说,笑容一下子僵在了脸上。

可他到底是见过世面的老江湖,很快便又换上了新的笑容,走到颜如玉面前,道:“千手公子,此话何意?”

颜如玉抬手,指了指那方尊盘,很是直白的开了口:“我说,这尊盘是假的。”

“千手公子,既说此尊盘是假的,可有证据?”忽然,不远处的紫衣女子看着他,开口问道。

听紫衣女子这样说,众人也纷纷附和。

“对啊,千手公子既说这东西是假的,那你拿出证据来。”

“若是千手公子拿不出证据,那就说明你也不过是徒有虚名罢了。”

听着这些人的话,云皎皎只觉得很是愤懑。

他们这样说,左不过是因为云皎皎在场,为了在她面前露个脸罢了。

他们可以得罪千手公子,但是不能得罪云五姑娘。

转过头去瞧着身旁的颜如玉,他还是那副慵懒至极的模样,好看的脸上并无半点儿忧色。

唇角笑意浅浅,眸中却没有半分别样的情绪。

她知道他向来不做没有把握的事。

思及于此,云皎皎那原本悬着的心也渐渐放了下来。

颜如玉端起桌上的酒杯,将杯中最后一口酒喝了,站起身来,负手走到那尊盘前站定,眼神淡淡,看不出喜怒哀乐。

寒风乍起,吹得红色衣袖翩跹,竟比身后那枝头上的红梅还要好看几分。

宗之潇洒美少年,举觞白眼望青天,皎如玉树临风前。

前人的这句诗,大抵就是为他而写的。

“从古至今,流传的青铜器制造工艺无非三种。陶范法,失蜡法,铸镶法。

所谓陶范法,是一种采用陶土制作铸形,制作青铜器的手段。失蜡法是熔模铸造青铜器的一种方法。铸镶法则是先将纹饰通过铸造成型,再通过铸造的方法镶在青铜器的表面。

其中失蜡法最为少见。”

颜如玉站在台上,滔滔不绝的讲了起来,目光时常看向云皎皎,一副甚是得意的模样。

在场的大多数都是江湖人,成日里练习武功,研究心法都忙不过来,又哪里知道所谓的青铜器制作方法?

等颜如玉说完,立马就有人让他赶紧拿出证据来。

颜如玉的手,抚过尊盘上的纹饰,继续说道:“这尊盘上面的铭文,很明显是楚地方言,而楚地制造青铜器,所用的方法便是失蜡法。

但是,这方尊盘,所采用的制作方法却是陶范法。”

“你说是便是了?不过是一方尊盘,你怎么能区分它到底是用的陶范法还是失蜡法?”

坐在紫衣女子身旁的那一桌上的男人又说道。

说完又转过头去看了紫衣女子一眼,笑得极为谄媚。

即便是眼瞎的人恐怕也瞧得出,这人是想通过贬低颜如玉而达到讨好紫衣女子的目的。

但紫衣女子还是一副冰冷若霜的模样,直直瞧着台上的颜如玉,完全没有要理他的意思。

男人在紫衣女子这里碰了一鼻子的灰,愈发将台上的颜如玉视为了眼中钉肉中刺。

“失蜡法做出的青铜器,空腔厚薄均匀,所铸的铜器上没有范痕,也没有垫底的痕迹,更不会有残存的范土。

但若是以陶范法所作的青铜器,器壁厚薄不均,底部有铸痕,器底也会有残存的规律的垫片。

要想知道我说的对不对,只需请将这方尊盘翻过来一看便知。”

颜如玉说完,往身后退了两步,抬手做了一个“请”的姿势。

听了颜如玉的话,唐子珺看了唐寒一眼。

见唐寒点头,这才走到台上,伸手将那方尊盘翻了过来。

果然在尊盘的底部,发现了几个排列整齐的垫片痕迹。

“这……”唐子珺看向唐寒,一时之间不知道该怎么办。

唐寒神色复杂的瞥了颜如玉一眼,才站在台上,连连向众人赔礼道:“实不相瞒,这方尊盘乃是旧友寄放在我这儿托我帮他卖的,可我竟没想到他会拿假的东西来忽悠我。怪我,都怪我,扫了大家的兴。”

说完又赶紧吩咐唐子珺道:“还不赶紧叫人来把这丢人现眼的东西给扔出去。”

等尊盘被搬走了,颜如玉才意有所指地瞧了紫衣女子一眼,慵懒开口道:“假的就是假的,哪有真的那么好。”

紫衣女子端着酒杯喝酒,双眸低垂,瞧不见她眼中此时的情绪。

可云皎皎却很是清楚,颜如玉这句话是帮她说的。

“听闻唐门有一尊玉佛,价值连城,不知今日可否有幸一见?”久不言语的紫衣女子放下酒杯,忽然说道。

这里的人并不知道那尊玉佛到底是什么意思,只是听到价值连成四个字,也都顿时激动不已。

即便是没有钱买下来,远远的看一眼也是好的。

可如今云五姑娘在这里,即便他们有买下那尊玉佛的钱,他们也没有胆子和官家相争。

有些勾当,背地里悄悄的做了也就做了,到底还是不敢放在明面上来的。

唐寒一听这话,在原地愣了片刻,忽然间也就明白了云五姑娘来蜀中的原因。

如今官家信佛,若是这尊玉佛入了官家的眼,那将会是有享不尽的荣华富贵。

一尊冰冷的玉佛换来家财万贯,何乐而不为呢?

他虽是江湖人,但他也爱钱。

只有钱才是万能的,只有钱才不会背叛他。

“有有有,今日这鉴宝大会最后一件宝贝便是那尊玉佛了。”唐涵忙不迭地笑着开口。

“既如此,那就请唐掌门赶紧将玉佛拿出来,给大家开开眼吧。”紫衣女子说道。

唐寒点点头,又抬手拍了拍,示意一旁的仆人赶紧将玉佛拿出来。

可过了许久也不见有动静。

众人的脸上渐渐出现了一抹不耐烦。

唐涵又赶紧吩咐唐子珺去看一看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片刻之后,唐子珺神色凝重地跑了过来,在唐寒耳边小声说着什么。

台上,唐寒瞬间变得面如死灰。

缓缓转过头去,看着紫衣女子,却不知该怎么开口。

一时之间,时间仿佛停止在这一刻。

就连枝头的雪也不再落下。

“怎么唐掌门这是舍不得将玉佛请出来,让我们看一看吗?”紫衣女子抬眸冷冷的看了他一眼。

本就是冷若冰霜的性子,如今这样说着话,更像是更古不化的千年寒冰。

见唐寒这样支支吾吾,云皎皎的心里陡然升起一种不祥的预感。

随着时间的推移,这种不祥的预感愈发严重。

“小姑娘,看来你是要失望了,这唐寒,好像并没有什么玉佛。”颜如玉瞧着台上,说完了,转过头来,才发现小姑娘脸上那不安的情绪。

“云五姑娘,你误会了。唐某就是有一千个一万个胆子,也不敢将玉佛藏起来不给您看呀。”唐寒苦笑着解释。

“那为何还不拿出来?”紫衣女子又再一次问道。

“因为……因为……”唐寒支吾了半天,又看了唐子珺一眼,才说道:“因为那尊玉佛失踪了。”

“玉佛失踪?”紫衣女子挑眉。

见自己的爹被云五姑娘追问,唐子珺赶紧走到紫衣女子面前,开口说道:“回云五姑娘的话,那尊玉佛本来是放在箱子里,等着今日时辰一到便拿出来。可方才我去拿的时候,箱子里却空了。”

“什么?玉佛竟然失踪了?”坐在院中的唐子瑞突然听到这话,想了想,走到紫衣女子面前,“云五姑娘,素闻你断案如神,今日你既然在此,还希望与我姑娘帮我们捉了这个盗贼。”

说到盗贼的时候,院中众人的目光纷纷看向颜如玉。

脸上的表情,皆是幸灾乐祸。

他们想知道这位云五姑娘究竟会怎么做。

“天下第一的盗贼都在这儿呢,我就不相信还有人敢班门弄斧?”

不知是谁突然说了一句。

此话一出,众人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

颜如玉只是笑笑,继续端着酒杯喝酒,一副清者自清的模样。

但他身旁的云皎皎听到他们的这些话,顿时怒了,也不管别人究竟会如何看她。

一掌拍在桌上,站起身来指着众人:“天下第一的盗贼在这儿又如何?大家都知道云五姑娘来了,谁会傻到主动送上门呢?我看倒是贼喊捉贼的可能性更大。”

“唐门乃是武林世家,夜间免不了巡夜的人,要想知道究竟是谁靠近过那个房间,只需找来巡夜的人一问便知。”

紫衣女子还是坐在座位上,神色淡淡地说完,又看向云皎皎。

“对啊,可以找巡夜的人问一问就知道了。还是云五姑娘聪慧过人。”唐子珺说完,赶紧吩咐下去,这让昨夜巡夜的人都到前面来。

不多时,所有人都来了。

紫衣女子看了一眼院中的众人,说道:“此事乃是唐门的家事,太多的外人在场也不好,还是请各位英雄回到自己的住处,等着真相查明了再一同下山。”

众人本来还想凑一下热闹,但是听紫衣女子这样说,也不好再腆着脸留在这里,纷纷告辞。

很快,前院你就只剩下了唐门父子几人,紫衣女子,还有云皎皎和颜如玉。

“小姑娘,我们也回去。”颜如玉说着,站起身来对云皎皎招了招手。

“千手公子还是留在此处为妙。”紫衣女子在身后说道。

“若本公子非要走呢?”颜如玉转过身去,冷冷的看着她。

可紫衣女子忽然笑了,只听她开口说道:“千手公子,你以为你今日当真能走出这里吗?”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云皎皎拦在颜如玉面前,看向紫衣女子,“我……”

“若实在走不出去,那便不走了,反正在这里有吃有喝。”颜如玉将云皎皎接下来要说的话拦住了,开口说道。

他知道她要说什么。

可现在不是时候。

眼前这个女人,还不知道她的来历究竟如何,若是太早的暴露,反而会打草惊蛇。

被颜如玉这样一打断,云皎皎也瞬间冷静了下来。

刚才果真是自己太冲动了。

她明明不是这样冲动的人,但是在颜如玉的事上,她比谁都冲动。

“好,好,好。不愧是千手公子。今日,你就是留也得留,不留也得留。”紫衣女子说完,只听得院中传来嘭的一声响动。

循着声音看过去,唐子璕已经昏倒在地。

紧接着,唐子瑞和唐子珺也倒了。

“你……”话音未落,云皎皎只觉眼前一黑,便失去了知觉。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三十九章 昨日之事 再次醒来的时候,云皎皎才发现,自己正在一个陌生的房间里。

这里的陈设简单,看布局,倒像是某家客栈。

正中那张八仙桌旁,坐着一个女子,背对着自己,但她还是认出了她。

这姑娘不是旁人,正是唐门的唐子琳。

听到身后传来的响动,唐子琳回过头,正巧对上她的目光,“你醒啦,你已经睡了一天了。”

“我为什么会在这里,颜如玉呢?”云皎皎同她本就没有什么交情,如今,也不会有所谓的叙旧,也就开门见山的问了。

唐子琳从桌上的茶壶里,为她倒了一杯水过来,递到她面前,道:“你当真不记得发生了什么事?”

接过茶杯,触手温暖,浅浅饮了一口,才甚是讽刺的笑了,看着唐子琳说道:“我竟是没想到,你们唐门的待客之道是这般模样。”

可唐子琳却并没有她想象中那般气愤不已,只是愣了片刻,才开口:“云姑娘,你真以为,这是我们唐门的人做的?不对,应该唤你云五姑娘才是。”

说完,唐子琳从袖中掏了一下,握了东西在手里,递到云皎皎面前。

拳头摊开,掌心,一枚龙纹翠玉,正中,篆刻云字。

“云五姑娘,只要你帮我一个忙,我便将这枚玉佩还给你。”

唐子琳看着云皎皎,一字一句说得严肃而认真。

瞧着这样的唐子琳,云皎皎忽然觉得,她同前两日的那个唐四姑娘不一样了。

先前的唐四姑娘,天真懵懂,不知世俗。

可如今,面前这个同自己做交换的女子,浑身上下尽是走投无路的绝望。

她不知道,在自己晕过去之后,究竟发生了什么,她也不知道,颜如玉去了哪里。

“你凭什么认为,我会帮你?”云皎皎斜斜倚着床柱,转过头去,对上唐子琳的眼,冷声道:“论武功,你不是我的对手,我大可自己动手将玉佩抢过来。”

听了这话,唐子琳的手垂了下去,整个人好似瞬间被抽走了力气,目光暗淡,喃喃似是自语:“对啊,你凭什么帮我?我又拿什么来威胁你呢?对了,颜如玉!你不想知道颜如玉的下落吗?”

“你知道他在哪里?”云皎皎一把抓住唐子琳的手腕,凤眸之中闪过急色,手上的力度也变得没有轻重。

她从来没有想过,自己现在所担心的,不是什么玉佛玉佩,而是颜如玉。

痛得唐子琳眉头紧皱,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冷气,手中的玉佩,也掉在了床上。

见她如此,云皎皎回过神来,才放开了唐子琳,良久,浅言道:“抱歉。”

“无妨。”唐子琳揉着被捏得发红的手腕,再一次问她:“你当真想不起来,昨日在鉴宝大会上发生什么事了?”

云皎皎垂眸,凝神想了片刻,呢喃道:“昨日,颜如玉说那方尊盘是赝品,然后,同那个紫衣女人起了冲突,再后来,我便晕了过去,再后来,发生了什么,我就不知道了。”

“接下来的事,我来告诉你。”

章节目录 第二百四十章 他不见了 唐子琳转身,搬来一张木凳,坐在床边,才缓缓开了口。

“昨日,我不知道你们究竟在鉴宝大会上发生了什么,我只知道,当我赶到的时候,所有人都不见了。爹爹、三位哥哥,都不见了。院子里,空无一人。”

“那你是如何找到的我?”云皎皎问她。

“不是我找到的你,”唐子琳摇摇头,长长的叹了一口气,道:“是有人送来一张纸条,说你在这里,让我到这里来,找到你,跟你一起离开唐门。”

“是什么纸条,可否给我看一眼?”云皎皎伸出手去,目光深深的看着她。

可唐子琳只是薄唇轻抿,低下头去,甚是为难道:“云五姑娘,你知道有一种纸,叫做见风烬,那纸条,就是这种纸所写。但是我敢确定,他们都还在唐门。”

“既然他们都还在唐门,你为何不去救他们,反而要来求我?”听了唐子琳的话,云皎皎敏锐的捕捉到了其中的漏洞,看向她的目光,越发冰冷。

这位唐四姑娘说的话,倒像是故意将自己引回唐门去一般。

“云五姑娘,我虽是唐门的人,但唐门最擅的便是毒药机关,整个唐门里,暗室密道众多,若是要藏人,简直易如反掌,即便是三位哥哥,也不能将所有的地形弄清楚。”

唐子琳说完,猛然向前一扑,双手紧紧握住云皎皎,跪在了床前,乞求道:“云五姑娘,我求求你,帮我寻到我父兄,到那时,我定会当牛做马报答你。”

云皎皎愣住了。

作为一名捕快,她应该答应她。

但是,她并不想答应。

她现在只想找到颜如玉。

第一次,她因为一个人而动摇了自己的信念。

同自己所在乎的人比起来,所有的信念,所有的责任,都是狗屁!

她想自私一次。

“云五姑娘,求求你。”唐子琳再一次乞求道。

一双杏眼里,全是泪水盈盈。

“我……”

云皎皎正欲说话,忽然,门外响起一阵敲门声。

两人互相看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出了疑惑。

“谁呀?”

唐子琳转过头去,对门口喊了一声。

“唐四姑娘,楼下有人找。”

说话的,是客栈的打杂伙计。

听了这话,唐子琳眸光微转,想了片刻,忽而笑了,“一定是有爹爹和哥哥们的消息了,走,我们去看看。”

……

两人下楼,果真瞧见了那个前来传信的人。

只瞧那打扮,便知是唐门的人。

见到唐子琳,他上前,抱拳行了一礼,“四姑娘。”

“你来这里找我作甚?”唐子琳故作镇定的问道。

那人颔首,回禀:“掌门和三位公子都回来了,所以派小的出来,寻四姑娘回去。”

“什么?爹爹他们回来了?”唐子琳本来还担忧不已的神色,立即轻松了,笑得一双杏眼弯成了月牙儿,回过头看了云皎皎一眼,才想到了什么,愣了片刻,道:“那千手公子呢?”

那人抬头,飞快的看了云皎皎一眼,才复又低下头去,道:“没……没有瞧见。”

章节目录 第二百四十一章 别院人影 一句话,将云皎皎那仅存的希望瞬间击溃。

他果真不见了?

想到这里,云皎皎身子一软,幸好及时出手扶住了旁边的桌沿,才站稳了脚。

寒风从门口吹过来,打在脸上,疼得入骨。

蜀中的冬天真冷啊。

她竟不知道,冬天可以冷成这般模样。

那寒意,直直侵入了四肢百骸,冻住了五脏六腑。

颜如玉,你这个骗子!

说好的不会不辞而别呢?说好的无论出了什么事都要陪着自己找到玉佛呢?

这次,她一定要将他找出来,狠狠的教训他一顿。

他不是最珍惜自己的脸吗?

她要在他的脸上画一只又蠢又懒的猪。

“云姑娘,云姑娘,你没事吧?”唐子琳扶着她,坐在长凳上,一时之间,不知该如何开导她。

西岭雪山这样大,山峦连绵,要藏一个人,简直易如反掌。

可要将这人找出来,却似大海捞针。

“我没事,你先回山上去吧。”云皎皎摆摆手,目光呆滞,喃喃道。

“你放心,等我回了唐门,就帮你一起寻找千手公子。”唐子琳伸手,在她肩上拍了拍,还是头也不回的走了。

她就这样,一动不动的坐在大堂里,目光直直的瞧着门外。

她在期待,那厮还是会一如往常,突然出现,然后对她笑着说道:“小姑娘,这才多久不见,就如此想念本公子了?”

呵,她连他会说什么话,都料想到了。

可她没有想到,从天明等到了天黑,周围的人群,来了又走,等到大堂里掌上了灯,那人还是没有出现。

“姑娘,我们要关门了,你要等的人,还没有来?”伙计上前,善意提醒。

闻言,云皎皎转过头,看了他一眼,才摇摇头。

“这冰天雪地的,他大抵是不会来了。”伙计也往外瞧了瞧,白雪映着月光,倒不至于黑得不见物。

“你们也是来参加唐门的鉴宝大会的么?”伙计又问她。

“对。”

“难怪呢,昨日我瞧唐四姑娘来找你,便猜到了,”伙计抬手,指了指对面的雪山,满是羡慕的开口:“要说这唐门果真是财大气粗,鉴宝大会开完了,除了昨日的唐四姑娘,还有送你来的仆人,还不见有人下山来。”

“下山的路,只有这一条吗?”云皎皎听了,赶忙问道。

伙计笑着点点头,道:“这雪山山路崎岖,寻常人难以上山,自然只有这一条路。也正是因为如此,我们掌柜的这才将客栈开到了这里。往来的人,都会在我们客栈落脚。”

听了这话,云皎皎猛然站起身,抓起般若剑,便跑了出去。

身后,伙计的喊声远远传来:“姑娘,这样冷的天儿,你去哪里?”

……

明月映寒酥。

唐门上下,灯火点点。

或许是因为出了昨日的事,周围,巡夜的人多了不少。

凭着自己的记忆,云皎皎躲过那些巡夜人,很快,便回了先前他们落脚的别院。

别院里亮着灯。

窗牖上,映出人影。

足尖点地,从屋顶飞身而下。

章节目录 第二百四十二章 诉尽相思 到了院中,再瞧那窗牖上的身影,只是一眼,云皎皎便知,是自己认错了人。

正转身欲走,身后,门开了。

“云姑娘,是你回来了?”那声音是一如既往的干净,只是,听得出,这声音里满满的惊喜。

云皎皎回过身去,远远的瞧着门口站着的人。

白衣金带的唐子璕,身上,披着那件白狐大氅。

眼角眉梢,皆是隐藏不住的笑意。

“唐二公子。”

云皎皎点点头,喊了他一声。

“昨日我醒来之后,你就不见了,你去了哪里?你知不知道,我……我好担心你。”唐子璕踩着积雪,一步步走向云皎皎,目光深深。

“多谢唐二公子关心,我没事。对了,你可瞧见颜如玉了?”云皎皎不知为何,总感觉今日的唐子璕,同先前看起来,有些不一样。

听了这话,唐子璕停下脚步,楞在了原地,眉头皱起,像是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片刻之后,才道:“云姑娘,我这样担心你,可你不关心我一句,开口便是问那个飞贼?”

“我……他是同我一起来的,自然得一起走。”云皎皎忽然有些害怕这样的唐子璕。

“云姑娘,忘了他,留下来,好不好?”唐子璕又继续一步一步的走近云皎皎,语气近乎乞求,神色执着。

见他如此,云皎皎不动声色的往后退了两步,道:“唐二公子,你说笑了,若是唐二公子知道颜如玉在哪里,还请相告,青瑶定会感激不尽。”

“感激?我不要你的感激,我要你留下来陪我。”唐子璕摇摇头,固执的说道:“那日,你在山下救了我,我心里梦里,时时刻刻都是你,云姑娘,留下来,别走。”

“唐二公子,你说笑了,还请唐二公子告知颜如玉的下落。”云皎皎说着,目光偷偷打量起周围环境,她不想激怒他,若是能得他相助,她找到颜如玉的机会,才更大。

“颜如玉,又是颜如玉,他究竟有什么好,他不过是飞贼一个,而我,堂堂的唐门二公子,难道还不如一个飞贼?他能给你的,我都能。”唐子璕此刻,像是疯了一般,加快了脚步,冲到云皎皎面前,低吼道。

云皎皎旋身一转,移到了唐子璕身后,躲过了唐子璕突然伸出的双手。

“唐二公子,你越矩了。”

“你说,他究竟有什么好,你一定要寻到他?”唐子璕转过身来,看着她,再一次追问。

他有什么好?

这个问题,她自己也不知该如何回答。

是啊,她究竟是为什么一定要找到他呢?

对了,是因为抓了他,找到玉佛,自己就能成为天下第一女捕头了。

一定是这样的。

“若唐二公子不愿相告,那我就先告辞了。”云皎皎说完,转身,足尖点地,飞身上了屋顶,踏着霜雪,消失在夜色里。

完全没有注意到,院中,唐子璕站在原地,瞧着她的背影,看了许久。

“你找不到他的,你永远都找不到他。”唐子璕的口中,一直重复着这句话。

章节目录 第二百四十三章 进入密道 寒风过林梢,玄兔映琼苞。

离开了别院,云皎皎在唐门里转了一圈,还是没有找到半点儿关于颜如玉的消息。

四下,烛光摇曳,搅碎一地斑驳。

所有人都待在屋子里,围炉烤火,抱衾而眠,饮酒赋诗,闲敲棋子,好不悠闲自在。

就好似昨日所发生的一切,都只是一个虚无缥缈的梦,没有紫衣女人,没有鉴宝大会,也没有颜如玉揭穿那方假的尊盘。

只有她知道,颜如玉,确实是不见了。

她知道,颜如玉做事虽随性而为,但不会不辞而别。

消失了这样久,只能说明,他确实出了事。

有风吹过,扬起云皎皎如墨青丝,在冰冷刺骨的夜色里纠缠。

冷气遍及四肢百骸,让她瞬间清醒了不少。

踩过唐门的每一处屋顶,掀开的青瓦有多少,她已经记不清楚了,但还是没有找到他。

即便是习武之人,在这样的天儿里,也冻得双手通红。

忽然,前面出现了一个人影。

一个她再熟悉不过的人影。

一身紫色衣裙,浑身上下散发着清冷似霜雪的气息。

是她!

云皎皎瞳孔猛地一缩。

就是这个女人,害得颜如玉失踪。

她居然还有脸出现在这里!

思及于此,云皎皎赶忙远远的跟在紫衣女子的身后,看她究竟要往哪里去。

在唐门里绕了许久,最终,云皎皎眼睁睁的看着她走到了颜如玉失踪的那个院子里。

院中,桌椅都收走了,大雪纷纷,早已将所有的痕迹都掩盖,只余白茫茫一片。

整个院子里都没有人,可屋里却点上了蜡。

紫衣女子甚是谨慎的往周围看了两眼,才踩着积雪,走进屋子里,并关上了房门。

瞧她进去了,云皎皎这才走到屋子门口,抬手,在纸糊的窗户上戳了一个洞,借着洞口往屋里瞧着。

只是一眼,她又愣住了。

屋子里陈设简单,一眼便能将所有的东西看了一个遍。

对面窗户紧闭,再无其他出口。

可那个紫衣女人,却好似凭空消失了一般。

空荡荡的屋子里,哪里还有半个人影。

左右瞧了瞧,云皎皎见此处再无旁人,也就用力推了一下房门。

房门没有上锁,轻易的就开了。

在寂寂夜色里,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走进屋子里,云皎皎轻手轻脚的走了一圈,只能确定此处无人,却不知那个紫衣女子究竟是如何消失的。

屋里,除了一张八仙桌,两张方凳,就只有桌上一盏亮着的烛台。

烛火昏暗,上面罩了一个琉璃灯罩,倒显得亮堂不少。

唐门最擅暗器机关,一个大活人能凭空消失了,只有一种可能。

但是,云皎皎向来对这机关暗器之术并无研究,此时,只觉四顾茫然。

她从来没有这般无助过。

就好像是独自行走在漆黑的小巷里,四周除了风声,再无活物,完全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走出去,也不知道下一刻会遇见什么。

院外,有人渐渐走近,踩得雪地里枯枝轻响。

窗牖上映出的人影出卖了她。

“屋里有人!”

一道喊声传入云皎皎的耳中。

情急之下,她在屋里四下环顾了一圈,还是决定从门对面的那扇窗户里离开。

若是换作以前的她,定会冲出门去,同来人拼杀,可现如今,她不能这样做。

颜如玉目前下落不明,这唐门的人又擅于用毒,她不能在没有救出颜如玉的时候,再把自己搭进去。

这般想着,身子早已开始了行动。

沿着桌沿,湛湛往后退了一步,却不想,碰到身后的方凳。

意料之中的响声并没有传来,反而自己却差点儿摔了一跤,直直坐在了凳上。

桌上,琉璃灯罩里的烛火摇曳,映得人影轻晃。

身为捕快,早已养成了细致入微的观察力,这番动作来得太快,但她还是敏锐的捕捉到了一抹不寻常。

身下这木凳,有问题。

按照以往的经验,机关暗道的开启方法,无非就是按下某个凸起的点,或者转动某件物品。

想到这里,云皎皎也双手扶住木凳,左右转了转,却并没有什么用。

门外,密集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甚至桌上的烛火也被这脚步震得轻晃。

情急之下,云皎皎不慎推了一把身后的木凳。

就是这一瞬间,不远处的地底下,忽然传来一阵声响,随即,露出了暗道入口。

入口不大,仅容一人通过,若是身材丰腴些的,可能都挤不进去。

仔细一想,她忽然有些敬佩设计这个机关的人。

谁能想到,开启暗道的方法,就是将木凳推动,而不是转动呢?

门外,巡夜的仆人已经到了门口,随时都会破门而入。

门上,映出人影憧憧。

不作他想,云皎皎拿着般若剑,跳进了洞中。

等她进入了暗道,头顶,木板又无声的合上了。

暗道曲折狭窄,但两边墙壁上,稀稀疏疏点着油灯,倒也不觉着昏暗得看不清脚下的路。整条暗道,都有人工开凿的痕迹。

越往里走,暗道渐宽。

忽然,不远处传来细碎低语声。

那声音,她认得。

就是先前的紫衣女子。

握紧了手里的剑,走上前去,将她的话全都听在了耳朵里。

“事情都办妥了?”紫衣女人问道。

“办妥了,颜如玉已经被关了起来。”另外一人回答。

这个男人的声音,云皎皎听起来有些耳熟,却想不起来是在何处听过了。但是她还是听到了她想要的消息。

颜如玉果真在他们手里。

这头,她正想着,那边,紫衣女子又继续开口道:“很好,此事你办的不错,我会告诉主人,等玉佛拿到手,你就会得到你想要的。”

主人?

玉佛到手?

玉佛失踪,知道的人不多,除了他们,就只有王淞。

而王淞当时盗了玉佛,就是为了送到瑰园去。

所有的线索一结合,云皎皎立即猜出了这个紫衣女人的来历。

“那颜如玉该如何处置?”男人开口问道。

“你想如何?要他死?”

紫衣女子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竟含了浅显的笑意,像是在议论今天晚上吃了什么一般。

片刻之后,才听得那男人开口,语气狠戾得像是一只恶鬼:“要他死?那太便宜他了。我要慢慢折磨他,我要他生不如死。”

这人的话,就像是一根刺,狠狠的扎进云皎皎的心里,任她想尽了办法也拔不出来,直至这根刺在皮肉里溃烂,流脓。

颜如玉这厮,平日里是欠揍了些,说话难听了些,但相处了这样久,她从来没有见他做过什么坏事,也向来待人和气,见谁都是一副笑呵呵的模样,也不知是如何得罪了里面那人。

但是,不管他究竟是如何得罪了他,颜如玉是自己的人,谁也别想伤害到他!

心里想着问题,却忘了此刻自己是在偷听。

直到里面,忽然传来紫衣女子的声音:“跟了我这么久,也该现身了吧?”

闻言,云皎皎猛然睁大了眼。

原来,这个女人一早便知道自己跟了来。

能做到这一点,只能证明,她的武功内力,皆在自己之上。

深吸了一口气,云皎皎走了出去。

同她一起说话的男人已经不见了,那里,只有紫衣女子一人。

“云五姑娘,你终于来了。”

紫衣女子看着云皎皎,勾唇浅笑,语气熟稔得好似是同许久不见的老友叙旧寒暄。

“你一早就认出了我?”云皎皎看着她,忽然觉得自己对这个女人完全不了解,但是这个女人,却已经将自己的底细摸得一清二楚。

问了这个问题之后,她才猛然发现自己这个问题有多蠢。

人家既然能说出自己的真实身份,自然是知道的啊。

“让奴家猜猜看,云五姑娘一路跟着我进了这里,难道是因为看上了奴家,想要与奴家欢好?”紫衣女子忽而像是变了一个人,抬手抚过脸庞,笑得烟视媚行。

本以为颜如玉说话就够难听,没成想,这女人说话更是恶心。

云皎皎握紧了手里的般若剑,冷声开口:“颜如玉在哪里?”

“云五姑娘如此着急,原来是为了寻他啊,他不过是飞贼一个,下九流都算不上,有什么值得云五姑娘惦记的?倒不如跟着奴家走,奴家收你做小徒弟,可好?”紫衣女子说着,往前走了两步,拉近了同云皎皎之间的距离:“我可比静言那老尼姑有趣多了。”

“呸,无耻!”

紫衣女子只觉眼前寒光闪过,对面,云皎皎已然将般若剑抽出了剑鞘,欲向她刺过来。

“好狠心的小姑娘,为了一个飞贼,竟想要杀了奴家?”紫衣女子并无半分闪躲之意,反而笑盈盈的瞧着她,戏谑道:“你若是杀了我,可就再也不知道颜如玉的下落了。”

闻言,云皎皎迟疑了片刻。

紫衣女子见状,又开口:“看你如此想知道他的下落,这样吧,若是你敢跟我来,我就告诉你,颜如玉在哪里,对了,还有玉佛。”

说完,只见紫衣女子从衣袖里抽出一片红色布料,扔向了云皎皎。

接过布料,云皎皎只是一眼,便认出了这布料,正是颜如玉衣摆布料。

这厮喜欢云锦,红色云锦更是难寻,尤其是这布料上沾染的气味,带了浅浅的甘草味,同自己身上的布料一样,是染布的时候浸入了甘草汁而成。

这个方法,还是自己告诉他的。

“现在,你该相信我了吧?”紫衣女子笑了笑,猛然转身,跑进了前方的暗道里。

云皎皎此时早已别无选择,只能追上去。

若是原路返回,会被唐门的人抓住,按照如今的局势,唐门的人说不定已经全都投靠了瑰园,但若是追上前,说不定还会有一线生机。

在幽长曲折的暗道里走了许久,云皎皎简直怀疑,自己横跨了雪山。

终于,她听到了风声。

风声经过狭小的暗道,呜呜咽咽的,像是一群鬼在啼哭。

跑出暗道,外面,明月如霜,大雪压青松,不远处,却是深不见底的悬崖。

这大概就是后山了。

此时,紫衣女子正站在洞口,等着她。

夜风吹起紫衣女子的发丝,显得她恰如山精鬼魅。

周围并没有旁人。

“你还是来了。”紫衣女子见了她,弯起嘴角,浅浅笑道:“果然,颜如玉在你心目中是不同的。”

“你把我引到这里来,就是为了和我说这个?”云皎皎此时反而不怕了,镇定自若的瞧着紫衣女子。

“云五姑娘,你三番两次坏了主人的好事,你觉得,我能留你?”紫衣女子说到此处,停了片刻,才继续说道:“可是,我又答应了别人,不杀你,这可如何是好?”

“别人?”云皎皎有些不明白。

除了颜如玉,她实在想象不到,还会有谁,会提出这样的条件。

“对啊,那人特意叮嘱我,不许伤害你的性命,但是,我又不能违背了主人的意思。”紫衣女子伸长了脖子,朝悬崖的方向看了一眼,转移了话题,啧啧感叹:“这悬崖可真够深的,你说,若是从这里摔下去,还能活下来吗?”

听了这话,云皎皎顿时明白了她的意思。

这个女人,是想将自己推到悬崖下去。

“告诉我,颜如玉在哪里?”云皎皎一边同她周旋,一边转眼看向周围,找寻最佳的逃跑路线。

紫衣女子听了这话,忽然抬手掩唇,笑出了声:“云五姑娘,到了这种时候,你还在关心他在哪里,而不是担心担心你自己的处境?”

“我没时间同你说这些废话。”云皎皎继续说道。

紫衣女子也因此笑得更为得意。

末了,颇为遗憾的叹了一口气,道:“唉,可惜了,如此有趣的一个小姑娘,要是真成了我的小徒弟,那才好玩儿呢,但是,如今,我不得不送你走了。”

说着,紫衣女子目光一冷,抬手便向云皎皎袭过来。

这一掌带着寒风,来势汹汹,扬起云皎皎的发丝,在风里飞扬。

连连往后退了好几步,才躲过了这一掌。

章节目录 第二百四十四章 是他的错 “云五姑娘,身手不错嘛。”

紫衣女子见云皎皎轻易便躲开了她突然打出的这一掌,心里微楞了片刻,复又勾唇,似笑非笑的瞧着她,道:“不过可惜啊,你今日遇到了我。”

说着,紫衣女子又抬掌,足尖在雪地里轻点,运起轻功,直直朝着云皎皎而去。

这一掌,较之于前一掌,来势更为凶猛,搅得枝头雪花簌簌,迷了双方视线。

云皎皎只觉眼前雪花闪过,还未来得及做出反应,左侧肩头却猛然传来锥心的疼痛,紧接着,身子陡然腾空。

在坠入悬崖的时候,她脑海里,却突然浮现出颜如玉的脸。

以前烟烟告诉过她,人死前,会看见自己最思念的人。

她从来都不相信这个说法,只以为是烟烟同她说的玩笑。

可现在,她想相信了。

若说还有什么憾事,那就是,还没有找到颜如玉。

她想他。

眼泪划过眼角,飘进风里。

有此心事,再无人知。

……

彼时,唐门地牢里。

入眼之处,皆是昏黄烛光。

空气里,夹杂着潮湿腐败的气味,就像是在水里浸泡了许久的衣物发酵之后的味道。

最里面那间牢房里,枯草堆上,一红衣男子,侧身而卧。

一手支着头,一手,则慵懒随意的放在身侧,黑发垂落,铺了一片墨色,双眸紧闭,似是假寐。

即便是这般脏乱不堪的环境,还是难掩其俊美姿色。

有此公子,其名如玉。

忽然,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有人来了。

颜如玉任脚步声走近了,还是没有要睁开眼的意思。

直到,门外,说话声响起:“千手公子当真是好雅兴,到了这种时候,还能睡得如此安稳。”

听了这话,颜如玉没有半点儿反应,倒像是没有听见他究竟说了什么一般。

门外的人,见颜如玉如此,眉头紧皱,眼中霎时含了一层怒意,道:“难为云姑娘一直担心着你,没想到,你就完全也不担心她。”

听到云姑娘三个字,枯草堆上的颜如玉,终于有了反应,抬眸,远远的瞧了门外的那人一眼。

门外,站着的是一个身穿黑色长袍的男人,戴了一顶斗笠,周围黑色纱幔遮去了面容,只是透过纱幔,可以瞧见,他的脸上,还戴了一张金色鬼脸面具。

如此怪异打扮的人,倒是挺容易引人注目。

“那小姑娘丢了便丢了,这样蠢的人,留着只会丢了本公子的脸。”颜如玉双眸半阖,说完,又似要睡去。

门外的男人大抵是没有想到颜如玉会说出这样的话,垂于身侧的双手,猛然握紧,愤然道:“颜如玉,没想到你竟是这样的人,你可知道,她为了你,明明已经离开了唐门,又孤身闯了回来?她本不用遭受如今她所遭受的一切,都是你,都是你害了她!”

“是本公子让她回来的?”颜如玉猛然睁开眼睛,冷冷的瞧了他一眼,“都是她自找的。”

“好,很好,颜如玉,没想到你竟如此绝情,到底是她看错了你。”男人对颜如玉的话,显得越加愤怒。

可颜如玉还是一如既往的冷漠,“你们想用她来威胁我?真是可笑,在我这里,她什么也不是。”

门外的男人听了,忽然愣住。

面具挡住了他的脸,看不清楚他现在的心绪和想法。

一时之间,地牢里忽然安静下来,安静得可以将石壁上滴落的水滴听得清清楚楚。

每一滴水,都好似滴在了他们的心头。

冷得教人忍不住一颤。

“用她来威胁你?”男人低吼道:“你知不知道,你这次得罪的是什么人?她是为了你,都是为了你,她才遭受了本不该遭受的痛苦,甚至……命丧黄泉。”

“你说什么?”颜如玉惊的站起身来,疾步冲到男人面前,双手紧紧握着铁栅栏,眸色冰冷,“你再说一遍,她怎么了?”

“你没听错,她死了,我亲手将她打落了悬崖。”不远处,忽然又传来紫衣女子的声音。

两人转过头,齐齐看过去。

从那片黑暗里,紫衣女子款款行来。唇角含笑,云淡风轻。

“你果真杀了她?”问这话的,是面具男人。

听他的语气,就是他,也没有料到,会是这个结果。

“成大事者,不拘小节。一个女人而已,死了就死了。”紫衣女子冷哼一声,不屑的瞧了瞧面具男人,忽然又像是想到了什么,转而看向门里的颜如玉。

“对了,你们都不知道吧,她掉进悬崖之前,嘴里一直念叨着的人,就是千手公子。若不是千手公子,我也不能如此顺利将她打落悬崖去。

真真是可惜呀,这般讨喜的一个姑娘,说没就没了。”

“你敢杀了她!”颜如玉向来温润的脸上,尽是狠厉之色,“你竟敢杀了她!”

紫衣女子见颜如玉这般愤怒,倒是没有半分害怕的神色,而是摇摇头,嗤笑道:“千手公子,我劝你,还是省省力气吧,你中了毒,不是我的对手。还是想想,要不要帮主人办事。再给你一天时间考虑,一天之后,我再来找你。”

说完,紫衣女子走了。

门外,面具男人看了他一眼,也跟着紫衣女人走了出去。

等两人都走后,颜如玉神情木讷的在原地站了许久,直到双腿僵硬得不能行走,才抬手扶着冰冷潮湿的墙壁,挪到枯草堆旁,僵硬的坐了下去。

小姑娘死了?

她死了?

她怎么会死?

她还那么小,怎么能死了?

不……

这一切都不是真的。

小姑娘说过,她还要成为天下第一女捕快,怎么会说死了就死了?

他要出去,他要去找她。

哪怕是将整个西岭雪山翻过来,他也要找到她。

可是……

颜如玉抬起右手,看了一眼,复又长长叹了一口气,又在自己的脸上扇了一巴掌。

自己如今中了毒,完全使不上力气,又如何才能去找她?

原本俊美无双的男子,现如今,就像是被抽走了灵魂的一具行尸走肉,全无半点儿意气风发的模样。

抬起头,楞楞的瞧着那扇看不到天的窗户,好像通过这个窗口,就能见到自己想见的人。

窗外漆黑一片,入眼之处净是黑色,看不到任何旁的东西。

他忽然想到了他第一次见她的时候。

那时他不过二十出头,小姑娘还是一个初入六扇门的黄毛丫头。

她追着自己跑了好几十里路,就是为了一枚并不值钱的玉佩。

后来,自己随意编了一个借口,没想到小姑娘竟信了,自己也得以逃脱。

后来啊,他在江湖上,多次听到关于她的事迹。

她的倒霉名声,她断案如神的美誉,她的好口碑。

他以为自己再也没有机会遇到她了,也不会与她再有瓜葛。

可是,那日,开封府街头,她就那样突然的闯进了自己的视线,还是那般讨喜,还是那般容易轻信旁人。

即便是那个时候,他也没想过,会与她有交集。

惊鸿一瞥,终归陌路。

再后来,听说她要寻找那尊劳什子玉佛,他便起了要帮助她的心思。

这样淳朴的小姑娘,根本不适合在江湖上行走。

渐渐的,渐渐的,他好像控制不住自己的心了。

即便他多次告诫自己,不能对小姑娘有想法,即便他知道,他们根本不是一路人,可他还是控制不住自己的内心。

他是贼,他们之间,注定不可能。

但他从来没有想过,他们之间,会是以这样的方式结束。

哪怕是相忘于江湖,也比如今好。

上穷碧落下黄泉,两处茫茫皆不见。

……

幽深谷底。

雾气昭昭,不见天日。

河流绕着青山,蜿蜒而过,两岸,枯草凝霜。

岸边,一间破旧茅草屋寂寂而立。

屋前,用竹篱笆围了一圈菜畦,地里种了些小白菜。

天寒地冻,白菜依旧青翠如碧玉。

不多时,屋里走出一个身穿丁香色半旧衣裙的年轻女子,眉目清秀,不施粉黛。右手臂弯处,挎了一个小竹篮,竹篮里,一把镰刀。

推开竹篱笆做的矮门,走进菜畦里,正欲砍下一颗小白菜来,忽而听得头顶传来细微动静。

凝神听了片刻,心头暗道一声不好,扔了竹篮,足尖在地上一点,飞身上前,稳稳当当的接住了从上面掉下来的人。

是一个好看的姑娘!

这姑娘不是旁人,正是被紫衣女人打落悬崖的云皎皎。

“唉,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儿,天上为什么老是掉人下来?”女子瞧着怀里的云皎皎,噘着嘴,似有不解的嘀咕道。

又往天上看了几眼,发现没有人再掉下来了,女子这才抱着云皎皎,朝着茅草屋走去。

“大娘,快来呀,我捡到一个姑娘。”女子还没到门口,便远远的朝屋里喊了一声。

话音刚落,屋里,一个年过半百的老妇人,走了出来。

“什么姑娘啊?”

“呐,你看,多好看的一个姑娘,为什么想不通,从天上掉下来了呢?”女子抱着云皎皎,走到老妇人面前,说道。

老妇人上前,伸出手,搭上云皎皎的手腕,片刻之后,才开口道:“阿凝,先将她放到里面床上去,再熬些热热的姜汤来。”

“诶,好。”被唤作阿凝的女子点点头,将云皎皎抱进了屋里。

等阿凝进了屋子,老妇人站在院子里,抬头,神色凝重的看了一眼头顶,白云层叠,看不见天。

有些事,该来的总会来。

即便躲在这幽深谷底,还是逃不掉。

章节目录 第二百四十五章 唐老夫人 云皎皎醒过来的时候,早已不知过了多久。

只发现守在自己面前的,是一个年轻姑娘。

模样清秀,笑意盈盈,像极了田间地头生命力极为顽强的小花儿。

“你醒啦?”阿凝瞧着云皎皎,勾唇笑了笑,才转过头,对门外喊道:“大娘,快来呀,她醒了。”

趁着这个空隙,云皎皎抬眼,将自己所在的地方细细瞧了一遍。

却不知自己究竟身在何处,也不知自己是如何来的。

她只记得,她明明是被紫衣女人打下了悬崖,可睁眼之后,却是在这茅屋里。

虽是茅檐屋舍,可依旧窗明几净,屋子中间那张矮桌上,一个破旧的花瓶里,一束不知名字的蓝色小野花开得正艳。

不多时,门外,一个老妇人走了进来。

云皎皎远远的打量着她,老妇人同样也向她看了过来。

这老妇人虽身着粗布麻衣,可举手投足之间,却是自有大家做派,尤其是那双眼睛,锐利得像是可以看透一切。

与她对视不过片刻,云皎皎赶忙转移了视线。

这老媪的目光,太可怕。

“阿凝,你先出去,我与这位姑娘,有话要说。”老妇人走到炕前,抬手,在阿凝的肩头轻拍了一下,对她说道。

“诶,好。”阿凝转过头去,应了,才又看向云皎皎,道:“我先出去给你弄些吃的。”

“多谢。”云皎皎开口。

说出的话却沙哑,完全没有了平日里的清甜软糯。

从醒来到现在,云皎皎一直没有开口说过话,如今突然开口了,倒是将阿凝吓了一跳。

只见她忽然睁大了眼睛,一脸兴奋不已的看着云皎皎:“原来你会说话呀。”

“行了阿凝,快出去。”老妇人在一次催促道。

“知道了大娘,我这就出去。”阿凝对着床上的云皎皎做了一个鬼脸,才提着裙摆跑了。

房间里,只剩下两人。

老妇人坐在炕边,又瞧了云皎皎好一会子,才开口问道:“姑娘为何会从上面摔下来?”

“上面?”云皎皎转念一想,才急急开口问道:“您的意思是,我现在在西岭雪山山谷里?”

“没错,两天前,你从上面摔了下来,是阿凝救了你。”老夫人点点头,回答道。

“我……”云皎皎垂眸,薄唇轻抿,不知该如何说自己的遭遇。

这本是她与唐门之间的恩怨,没有必要把外人也牵扯进来。

眼前的老妇人和之前的姑娘,对自己都有救命之恩,她不能这样做。

老夫人见她如此吞吞吐吐的模样,只是勾唇笑了笑,又继续问道:“姑娘是鬼医门的人?”

“鬼医门?”云皎皎不知道她为何要这样说,有些不明所以的看着她。

老妇人伸手放进衣袖里,从衣袖里掏出一个小瓷瓶来,握在手里把玩着,:“这小瓷瓶你可眼熟?”

瞧这这个再普通不过的小瓷瓶,云皎皎茫然的摇了摇头。

见她这样,老妇人笑了:“姑娘,你不认识这瓷瓶,可这瓷瓶却是从你的身上搜出来的。”

听了这话,云皎皎更是不解。

从自己身上搜出来的?

可自己却从来没有见过这个小瓷瓶。

难不成……

是颜如玉?

“看姑娘的样子,大抵是不知道这次瓷瓶里到底装的什么了。”老妇人将手里的瓷瓶扬了扬。

“装的是什么?”

“冰台兰华丸。”

老妇人说完这五个字,云皎皎顿时愣住了。

冰台兰华丸,江湖上最富盛名的解毒圣药。

传说只需一粒便可解百毒。

乃是真正的有价无市的宝贝。

“你可知你肩头所中的那一掌有剧毒?若不是有这冰台兰华丸,即便是大罗金仙也难将你救回来了。”老妇人看着云皎皎,一字一句的说道。

云皎皎没有说话,只是目光怔怔的看着她,过了许久,才不解的问道:“您究竟是什么人?为何对江湖上的事情知道的这么清楚?”

“不过是一个普通的老妇人罢了。”那妇人笑着回答。

只是一个普通的老妇人?

对于这个回答,云皎皎肯定是不信的。

即便是自己,也不认识所谓的冰台兰华丸,可这位老妇人只是看了一眼便知道了。

她绝对不会相信,一个普通的山野妇人会有这样的本事。

“姑娘,你还没说,你在山上究竟遇到了什么事儿?”老妇人见他出神,又继续开口问她。

云皎皎看着老妇人,:“你认识唐门的人吗?”

“唐门?再熟悉不过了。”老妇人转过头去,透过那扇窗,瞧着屋外的世界,目光涣散,低声呢喃道:“那个地方,好久没见过了。现如今,山上的雪一定很好吧?琳丫头可长高了?”

听着妇人的话,云皎皎很是清楚,这个老妇人和唐门之间一定有很密切的联系。

她忽然想起,颜如玉曾经告诉过她,唐门的老夫人几年前忽然失踪,从此杳无音讯。

再结合面前这个老妇人举手投足之间的气质,还有说到唐门的时候那熟稔的语气,心里也就有了大致的思量。

遂开口试探着问道:“早听闻唐老夫人失踪,莫不是……您就是失踪的唐老夫人?”

“正是。”唐老夫人也不隐瞒,点点头,回答了云皎皎,复又开口问道:“现如今,姑娘,你可以告诉我你在唐门经历了什么了吧?”

云皎皎这才将唐门举行鉴宝大会,然后后面所发生的一切都说了出来。

听完云皎皎的话,唐老夫人深深地叹了一口气:“真想不到,唐门百年基业,竟发展成了如今这般模样。”

“唐老夫人,为何您会在这山底?江湖上皆传,说您是突然失踪的。”云皎皎又问道。

“哎,家门不幸啊!”唐老夫人叹了一口气,摆摆手,不愿再说下去。

两人相顾无言,屋里,一时之间忽然安静下来。

沉默了片刻,云皎皎忽然抬头,睁大了双眼,赶忙问道:“唐老夫人,您先前说,我昏迷了几日了?”

“两日,怎么了?”

“已经两日了?”云皎皎掀开盖在身上的薄被,就要下地,口中不住地念叨:“已经两日了,不行,我得赶紧走,他还等着我呢。”

刚站到地上,饮皎皎只觉双腿无力,两只脚好似踩到棉花上一般。“砰”的一声,又坐回了炕上。

一番动作,扯住了左侧肩头的伤口,隔着衣物,也有血渗出来。

“这样急切切的,是有什么要紧事吗?姑娘,你别着急,现如今,你的内力还没有完全恢复,即便是救人,也需得休息两日。”

唐老夫人上前,扶着她,让她继续躺下休息。

可云皎皎挣扎着,急忙开口道:“已经两日了,我再不去救他,他会有危险。”

“可你现在这模样,若是出去了,能不能将人救出来,先不说,恐怕到时候,把你自己也搭进去了。”唐老夫人再次说道。

云皎皎迟疑了片刻,忽然抬头,目光灼灼的瞧着唐老夫人,道:“唐老夫人,您在唐门生活多年,想必对唐门的暗器机关了如指掌。我求求你,能不能帮我救救他?”

“他是谁?对你很重要吗?”唐老夫人问她。

“很重要。”云皎皎完全没有半分迟疑,很是坚定的回答。

这三个字说出口,她自己也楞住了。

原来,颜如玉在自己的心里,已经有了这么重要的地位。

她向来都清楚,他和他之间注定是不可能的。

他就像是自由的风,注定漂泊。

可自己却是困在笼中的鸟,只有方寸土地。

更何况,自己那倒霉的运气。

她忽然想,若是颜如玉没有遇到自己,会不会就不必遭受现在的折磨。

到底还是自己的霉运波及到了他。

想到此处,云皎皎的目光暗了下去。

唐老夫人又问道:“那个人,比起自己的生命还重要吗?”

云皎皎低垂着脑袋,瓮声瓮气的回答:“都是我害了他,这是我欠他的。”

见她如此,唐老夫人只好出言安慰道:“好了,这样吧,明日我便让阿凝带你走出山谷,至于进出唐门的地图,明日你离开之前,我会给你。”

云皎皎没想到唐老夫人如此轻易就答应了自己,抬眸,看着她,不解的问道:“你为何要帮我?难道只是因为我开口求你?”

唐老夫人抬手,想要摸一摸云皎皎的头顶,但迟疑了片刻,还是将手收了回去。

一双眼睛,瞧着云皎皎,像是透过她看到了另外一个人。

“若是我没有记错的话,琳丫头应该也是这般大小了。”

想了想,云皎皎才说道:“唐四姑娘她很好,同三位哥哥的感情很深厚,尤其是和唐子璕。”

听了这话,唐老夫人又陷入了沉默。

“什么人,竟敢擅闯我家。”

院子里,忽然传来阿凝的声音。

云皎皎和唐老夫人相互看了一眼,疑惑不已。

“这谷底常年没人来往,也不知是谁来了,姑娘,你且在屋里歇着,我出去看看。”

唐老夫人说完,站起身,理了理裙摆,走了出去。

云皎皎躺在炕上,凝神听着窗外的动静。

院子里。

阿凝手里拿着一把镰刀,拦在院子门口,凶神恶煞的瞧着来人。

在她的面前,站着的却是一个红衣男子。

俊俏无双的脸上,显得有些缺了血色。

即便如此,也好看的叫人挪不开眼。

反而多了几分病弱书生的模样。

“这位姑娘,我是来寻人的,不知你有没有看见一位素衣白裳的姑娘。她的年纪和你差不多。”

对面,红衣男子开口问道。

阿凝迟疑了片刻,随即抬眼打量着眼前的男人。

这男人虽然生的好看,但也不知道是不是好人。

大娘说,长得越好看的男人越危险。

眼前这男人,那你就是世间最危险的人了。

他这边着急的寻找那位姑娘,想来定是那位姑娘的仇家。

那姑娘本来就够可怜的,她才不能让人欺负她呢。

思及于此,阿凝又将手里的镰刀扬了扬,才说道:“没有,我从来没有见过什么女子,这里只有我于与大娘两个人。你若再不走,休怪本姑娘对你不客气。”

“阿凝,退下。”身后,忽然传来唐老夫人的声音。

阿凝这才收了镰刀,又瞪了他一眼,才讪讪的退回到唐老夫人身边。

唐老夫人上前,抬眼将来人打量了一遍,开口道:“这山谷已经很久没有外人进来了,公子为何来此寻人?”

“有人告诉我,她被人打落了悬崖,我一路寻到这里,却半个人影也没瞧见。若是二位瞧见了她,还请告知。”

这个红衣男人不是别人,正是颜如玉。

“公子要寻的人和公子是什么关系?不妨告诉我一声,若是我瞧见了,也好带个话给那姑娘。”唐老夫人笑着开口。

“她……”颜如玉想了想,才很认真的回答:“对于我来讲,她是比我生命更重要的人。”

“如此说来,公子不是来寻仇的?”阿凝插话道。

听了阿凝的话,颜如玉心里顿时有了底。

果真,小姑娘在她们这里。

随即连忙回道:“不是,我是专门来找她的。”

“你怎么才来呀?你不知道,两天前我救下她的时候,她中毒了,又受了伤。那时我都怀疑她活不下来了。”阿凝往前走了两步,站在颜如玉面前,语气略带责备的开了口。

“她受了很重的伤,还中了毒?”听到这话,颜如玉向来波澜不惊的脸上,此时满是慌乱,又赶紧开口问道:“她如今怎么样了?”

“公子放心,还好她身上带着几枚冰台兰华丸,喂她吃了一颗,倒也压制住了身上的毒性。”唐老夫人开口。

“如此,那便太好了。”听了唐老夫人的话,颜如玉开心的就像一个孩子,眼角眉梢的笑意藏也藏不住。

往后退了两步,又给两人鞠躬行礼道:“颜如玉多谢二位救命之恩。”

“你就是江湖上有名的千手公子颜如玉?”唐老夫人有些错愕看着他。

“正是在下。”颜如玉点点头。

“进去吧,她在屋里呢。”唐老夫人说完,带着他走进了房间。

章节目录 第二百四十六章 各自遭遇 屋里,云皎皎躺在炕上,目光怔怔的瞧着头顶房梁上一只正忙着织网的蜘蛛出神。

心中所念所想,无一不是那个说起话做起事来教人直恨得牙痒痒的人。

到底还是自己害了他。

若他当真出了事,自己一定会自责一辈子。

不过片刻,在她的脑海里,竟是将所有不好的后果都设想了一遭,到最后,就连她自己也没有注意到,一行清泪从眼角划过,流进双鬓里。

另一边,颜如玉跟着唐老夫人进了屋,一眼便瞧出了那炕上的人。

正是好几日不见的小姑娘。

明明先前自己寻了她这样久,就是为了见她一面,可如今就在面前了,他忽然露了怯,怔怔站在门口,不敢再往前多走一步。

他在害怕。

他害怕自己如今看见的,只是一场梦,一场幻觉,他害怕自己如今这般模样,会惹得小姑娘不喜。

想到这种种可能,反应过来的时候,他自己也忍不住微微诧异。

向来随性而为的自己,竟会有这么多担忧的心绪。

抬手,理了理自己的衣物,又将微乱的发抚平了,深吸了一口气,才佯装云淡风轻的看了口:“小姑娘。”

只是简单的三个字,说出来,却带了明显的颤音。

唐老夫人在一旁听了,只是了然一笑。

当局者迷,旁观者清。

炕上的云皎皎,猛然听到这久违的声音,愣了片刻,又自嘲的笑了,呢喃道:“唉,果真是中毒了,竟会出现幻觉。”

“小姑娘。”

他又远远的唤了她一声。

这声呼唤,较前一声更响亮,更让她听得清楚。

云皎皎确定了,她确实听到了他的声音。

转过头去,远远的看着站在门口的一身红衣的颜如玉,稍稍止住的眼泪,又不争气的往外流。

“颜如玉,你……”云皎皎把想要说的话又咽回了肚里,挣扎着坐起身来,笑着开口说道:“你来了。”

话音未落,笑着笑着,又哭了。

她想问他,为什么才来,她想问他,有没有受伤,她还想告诉他,她……想他。

到头来,这些话,全都变成了眼泪。

她不能说。

她已经害了他一次了。

不能再害了他。

“我来了。”颜如玉迈开步子,一步一步的走近炕边,明明不过十步的距离,走了却仿佛有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他的小姑娘受委屈了。

见颜如玉走过来,云皎皎脸上的泪水更加泛滥。

“不过是几日没见,小姑娘怎的变成一个小哭包了。”颜如玉走到她面前,低下头去,勾唇浅笑道。

听到这话,云皎皎扯着衣袖,胡乱的擦掉了脸上的泪水,仍不忘倔强的开口:“谁……谁哭了?许是你眼睛不好,看错了。”

“好好好,都是我看错了,小姑娘是世间最勇敢的女子,怎会轻易掉眼泪呢?”颜如玉看着他,语气很是柔软,像是一片羽毛抚过云皎皎的心头。

一句话又将云皎皎逗得笑了起来。

“你受伤了,是那个女人伤的你?”颜如玉瞥见她左侧肩头浸了血的衣裳,皱眉问道。

云皎皎侧过脸去,瞧了左侧肩头的伤一眼,才说道:“不过是小伤而已,没什么的。倒是你,听说你被抓起来了,又是怎么逃出来的?他们可有为难你?”

颜如玉没有说话,只是抬眸,远远的看了站在门口的唐老夫人一眼。

“千手公子,有话不妨直说。”唐老夫人笑了笑,开口。

她知道这个年轻人在怀疑什么,一个山野村妇,知道那么多关于江湖的事情,还知道他的身份。

这种人,要么是敌人,要么是朋友。

云皎皎在两人之间看了看,才抬手拉了拉于颜如玉的衣袖。

“嗯,怎么了?”颜如玉低下头去看着她的手,有些不解。

“她就是失踪的唐老夫人,关于唐门的事情,可以说给她听。”云皎皎抬眸,对上他那如星子般深邃的双眼,软糯开口说道。

此话一出,颜如玉猛然看向唐老夫人,一脸不可置信的模样。

“她……她就是唐老夫人?江湖上传言她已经失踪了好几年,为何如今会在这里出现?”颜如玉问道。

唐老夫人往前走了几步,在离两人不远的地方站定了,才开口说道:“哎,往事不提也罢。倒是你们,为何会遭遇这些事情?”

颜如玉看着两人,想了片刻才继续说道:“唐门里出了叛徒,早已和江湖上的瑰园有所勾结。”

“对了,我也想起来了。那日我被紫衣女子推下悬崖之前,她告诉我,她也是奉命行事,但是唐门里的那个人不希望我死,她的主人却想让我死。”

云皎皎也开口说道。

听了两人的话,唐老夫人陷入了沉默。

果然,该来的还是会来。

她已经逃了这么久,是时候该做一个了结了。

“哎……”唐老夫人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窗外不知何时忽然又开始下起了雪。

屋外檐下,灶台间,阿凝已经开始生火做饭。

香味顺着窗户的缝隙溜进屋子里。

炊烟袅袅,融了琼华。

唐老夫人看了外面的阿凝一眼,才怔怔开口:“实不相瞒,五年前,我也是从上面掉下来的。”

“你也是从上面掉下来的,怎么会?”云皎皎完全没有想到,真相竟是这般模样,也看了外面的阿凝一眼:“那她呢?”

“阿凝才是这个屋子的主人。我来这里的时候,她的爹娘已经去世了,只剩下她一个人,听她说,她的一身武功全来自于他的爹娘。”唐老夫人又看着云皎皎,开口说道:“那日你从悬崖上掉下来的时候,若不是阿凝飞身接住了你,恐怕你会受更严重的伤。”

听到唐老夫人的话,云皎皎从窗户里往外看着阿凝。

灶台间的阿凝感觉有人在看她,也抬起头来,远远的看了云皎皎一眼,笑得眉眼弯弯。

云皎皎对她点了点头,又收回了目光。

“这次,多亏了阿凝和唐老夫人。”

“千手公子,现如今,你可以告诉我你在唐门究竟遇到什么事儿了吧?”唐老夫人复又看着颜如玉,再一次开口问他。

“那日鉴宝大会,我说了尊盘是假的,不多时便中了毒。再次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处于一间地牢里。没过多久,就有一个身穿黑色衣裳,头戴黑色斗笠的男人前来,告诉我说,小姑娘你……出了事儿。”

颜如玉说到这里,迟疑了片刻,把刚要说出口的死,换成了出了事儿。

现在死这个字他想都不敢想,更何况当着小姑娘的面说出口。

“后来呢?”云皎皎眨眨眼,问他。

“后来那个紫衣女人来了,她说她亲自把你打下了悬崖,要我投靠瑰园。再后来他们两个人走了,我本想着……”颜如玉说到这里,又迟疑了。

他本想着,为她报了仇之后就去找她,哪怕是天涯海角也要找到她。

但这句话,他没办法对她说出来。

“本想着什么?难不成你是发现本姑娘貌美如花,喜欢上了本姑娘,所以准备殉情?”云皎皎挑眉,笑的狡黠。

之前都是颜如玉这厮说些不着边际的话逗自己,现如今,好不容易逮着个机会报仇,她怎么能放过?

听到云皎皎的话,颜如玉楞了片刻,但很快变敛了。

斜斜的看了云皎皎一眼,甚是嫌弃的开口:“要殉情也是你来。你这般模样,哪及本公子的十分之一?”

“行了,继续说正事儿。”唐老夫人见两人越说越离谱,赶紧开口阻止道。

被唐老夫人这样一打断,两人才猛然想起,房间里还有另外一个人的存在。

一时之间只觉尴尬不已。

颜如玉清了清嗓子,才继续说道:“等他们两个走了之后不久,又有人来了。而这次来的人是……”

说到这里,颜如玉看了唐老夫人一眼。

“千手公子,有话但说无妨。”唐老夫人点头。

云皎皎也安安静静地听着颜如玉说话。

“来的人是唐四姑娘,也是她将我从地牢里放了出来,并告诉我下山的路。最后她带我去了你掉崖的地方。我从你掉崖的地方开始寻找,找了整整两日,幸好,皇天不负苦心人,让我终于找到你了。”

云皎皎看着他,听他一字一句的说着自己的经历。

他将自己这几日的遭遇说的云淡风轻,但是其中的苦楚到底有多少,恐怕只有他自己才清楚。

别的尚且不说,这两日他一直奔波于山林之间,就是为了寻找自己。

若说心里没有一点感动,那是骗人的。

但是她不知道他为何要这样做。

更不知道自己该如何去偿还他这份情意。

云皎皎看着他的脸,原本俊美无双的脸上,此刻竟长了青色的胡茬,还有几道被树叶划开的伤痕。

伤口已经结了痂,铁锈色的血痂在洁白的脸上显得尤其刺目。

看起来早已没有了当初那个意气风发的模样。

他向来是最爱惜自己的脸的。

“颜如玉,”云皎皎看着他,呢喃道:“谢谢你。”

听到这话,颜如玉愣了片刻,才挑眉笑道:“对啊,小姑娘,你确实该谢谢我。那你准备怎么谢我呀?”

这句话倒是让云皎皎犯了难。

这厮平日里除了在意自己的样貌,旁的就好像没有什么特别在意的东西。

如今忽然说想要怎么谢谢他,她才真是想不到。

“我不知道。”云皎皎低下头去,很是诚实的回答。

“既然不知道,那便先欠着吧,等想起来的时候我再问你要。”颜如玉抬手,摸了摸挺翘的鼻尖,脸上的笑意越发狡黠,像是一只偷腥成功的猫。

瞧着他的笑,云皎皎忽然有一种自己被骗了的感觉。

唐老夫人见两人这般旁若无人的样子,只好再次开口打断了两人的对话:“千手公子,你方才说是琳丫头救了你?”

“正是唐四姑娘。”颜如玉点点头。

听了颜如玉的话,唐老夫人心里暗道一声不好,赶忙继续问道:“她救你出去之后,又回唐门去了?”

“对啊。”

此话一出,云皎皎和颜如玉对视了一眼,也发现了问题所在。

“糟了!”云皎皎惊呼一声,“若是唐门里的人发现是唐四姑娘放了你,肯定不会放过她。她现在回唐门简直就是羊入虎口。”

“我们得赶回去救她。”颜如玉看着云皎皎说道。

正说着,窗外忽然传来阿凝的声音。

声音里带着些许失落。

“你们……都要走啊。”

“阿凝,这两日谢谢你,救命之恩,莫齿难忘。”云皎皎在窗户里看着她。

一扇窗户,将外面的世界和里面的世界隔绝开来。

外面洁白无瑕,里面却是山雨欲来。

听了云皎皎的话,阿凝又看向唐老夫人,瘪着嘴开口问她:“大娘,你也要走吗?”

一句话说完,阿凝已是眼眶发红,一副快要哭出来的模样。

“阿凝,人生本就是如此,有聚有散,离合悲欢,缺一不可,这才是人生。这几年,谢谢你。”唐老夫人不知道该怎么告诉她,只好这样劝她。

“可是我不希望你走,还有云姐姐,你的伤还没有好,阿凝不希望你走。”阿凝站在窗外,红着眼眶开口。

寒风从院外吹过来。

风里夹杂着雪花,扑在人的身上,微微发凉。

“外面那么多坏人,他们都想欺负你们,你们为什么还要走?留在这里和阿凝一起生活不好吗?”阿凝问他们。

她真的不懂,在这里没有纷争,没有杀戮,为什么他们还要离开?

“阿凝,我们会回来看你的。”云皎皎看着她,勾唇浅笑,安慰她道。

听到云皎皎这句话,阿凝的情绪才稍稍好转,眼泪汪汪的看着她,再三确认道:“真的吗?你们真的还会回来看阿凝吗?”

“当然是真的。”云皎皎点点头。

“那大娘也会来吗?”阿凝又看着唐老夫人。

“会回来的。”

“那大哥哥呢?大哥哥,你会和云姐姐一起回来吗?”阿凝又看着颜如玉。

“你放心,我们都会回来的。”云皎皎承诺道。

章节目录 第二百四十七章 一个疯子 别过阿凝,三人离开了山谷。

刚走到山谷口,唐老夫人忽然停下了脚步。

一双眼,怔怔的瞧了一眼前方,又转过头,看了走过的路一眼。

云皎皎和颜如玉都没有说话,只是在一旁垂手而立。

山中岁月容易过。

她在山谷里待了五年,这五年,她早已远离世事纷扰,也远离了江湖斗争,此次出谷,她又要再一次面对这些。

本该是享清福的年纪,却为了子孙后代的事,再次奔走。

这,大概就是她的命。

若是云皎皎没有突然从上面掉下来,她都快忘了自己的身份,也快忘了,还有唐门这个地方。

虽然这样很自私,但她真的累了。

若不是为了琳丫头,她真的不想再参与。

有寒风穿峡谷而过,将她逐渐飘远的思绪硬生生拉了回来。

回过神,才发现,眼角微润。

微不可闻的叹了一口气,又抬手,将身上那件半旧的大氅拢紧了两分,还是觉得难以抵御这刺骨的严寒。

在这里生活了这么多年,第一次觉得,冬天竟可以冷成这般样子。

“走吧。”唐老夫人开口。

两人没有说话,跟着她,踩着积雪,缓缓前行。

身后,留下脚印几行。

……

回到唐门的时候,唐门上下,还是一如往常。

乍一看去,并无异样。

只是所有人见到唐老夫人的时候,都像是见到了鬼,神色惶恐,两股战战。

先前在山谷里还是慈眉善目的老妇人,如今,已然是一派威严模样。

一双眼,只是一瞥守门的仆人,就足以吓得他们变了脸色。

“瞎了眼的东西,睁大你的狗眼看看,这是谁,还不赶紧将老夫人请进去。”颜如玉见守门的仆人楞在原处,只好开口训斥。

“老……老夫人。”仆人结结巴巴的喊了一声,却被唐老夫人一个眼神吓得赶忙低下头。

忽然想起自己还拦在门口,又急急往后退了几步,将头埋得更低,“老夫人请先到前厅稍坐片刻,小人这就去请主子们出来。”

说着,其中一个仆人撒腿跑了。

唐老夫人的目光,往四下看了一圈,才幽幽开口:“五年了,这里,还是一切都没有变。”

“可是人却变了,不是吗?”颜如玉挑眉。

听了这话,唐老夫人转过头,盯着颜如玉瞧了片刻,才笑着点点头,道:“对啊,人变了。”

变得,她都不认识了。

三人进屋,坐了不过片刻,便有一人急急赶来。

此人脚步沉重,稍显慌乱,是一个不会武功的。

往门外一看,果真来的人,就是唐子璕。

还是白衣金带的文弱模样,身上,还是披着那件白狐大氅。

“云姑娘,你回来了?”

进了屋,他首先瞧见的,不是坐在主位上的唐老夫人,也不是一身红衣的颜如玉,而是并不显眼的云皎皎。

一双眼里,满是喜悦。

“唐二公子。”云皎皎点点头,本想对他礼貌的笑笑,可瞧着他的脸,忽然又想起那天晚上,他说过的那些话,笑容又僵在了嘴角。

“云姑娘这几日去了哪里,怎的不告诉我一声,害我担心了好久。”唐子璕好似全然没有瞧见云皎皎现如今的表情,还是殷切开口。

云皎皎看了颜如玉一眼,才说道:“我去寻他了,幸好没有白费功夫,这不,还是将他寻了回来。”

“找到就好,找到就好。”明明是对颜如玉说的话,可唐子璕并没有多看颜如玉一眼,而是目光直勾勾瞧着云皎皎,像是稍有不慎,她又会突然失踪一般。

“璕哥儿。”主位上,唐老夫人开口。

听到这声呼唤,唐子璕这才将目光从云皎皎身上移开,转而瞧了主位上的唐老夫人一眼。

只是一眼,却吓得他睁大了双眸,满脸不可置信的模样。

“祖母?”唐子璕试探着喊了一声,又跪倒在唐老夫人身前,叩头请安。

“璕哥儿,五年不见,倒也难为你,还记得祖母。”唐老夫人满意的点点头,一双眼,满怀希冀的朝门外看了许久,才问道:“怎的不见琳丫头他们?”

唐子璕站起身,立于唐老夫人身侧,颔首道:“祖母有所不知,如今唐门正举行鉴宝大会,父兄们都忙着招呼客人。可这江湖上的事,子璕不懂,只好来祖母跟前尽孝。”

一番话,倒也叫人找不出什么差错。

“唐二公子果真是最有孝心的,在下佩服。”颜如玉勾唇笑了笑,才说道。

“你以为唐二公子像你一般,只顾着自己啊。”云皎皎撇撇嘴,恨铁不成钢的看了颜如玉一眼,道:“幸亏……红叶尊者他老人家度量大,否则定会将你逐出师门。”

听着两人你一言我一语的争论,唐子璕只是瞧了两人一眼,并未曾多说一句什么。

向来温润的脸上,也看不出什么异常之处。

倒像是他们说的人,不是自己一般。

四人又闲聊了一会子,听唐老夫人说了自己这几年的经历,可她一直没有说出,阿凝的存在。

云皎皎知道,唐老夫人不将她说出来,只是为了保护她。

阿凝所在的那个山谷,就是一个远离纷争的世外桃源,不该被太多人知道。

说到动情之处,祖孙两人又潸然泪下。

很快,已至酉时。

远处山峦连绵,雾色蒙蒙,近前红烛映雪。

其他人还是没有来。

唐子璕又安排了饭菜,亲自作陪。

席间,唐子璕也不知是喝醉了还是为何,忽然开始说起了胡话。

拈着白瓷酒杯,目光灼灼的瞧着云皎皎,忽而勾唇道:“云姑娘,我在想,那日,你要是没有将我从河里救起来,那该多好啊。”

“啊?”云皎皎愣了片刻。

见他脸色酡红,便知他喝醉了。

“若是你没有出现,我也就不会认识你,也不会……不会如此牵肠挂肚。”唐子璕自顾自说道。

听了他这番露骨的话,颜如玉将手中的杯盏猛然放在桌上,冷声开口:“唐二公子,你喝醉了。”

“喝醉?呵……”唐子璕又看着他,“都是你,颜如玉,你就该死。”

见他越说越过分,唐老夫人只好往门外喊了一声:“来人,将二公子带下去醒酒。”

可许久也不见有人前来。

门外安静得可以听见远处山上的鸟鸣。

“来人?祖母有何吩咐,告诉孙儿便是。”唐子璕又转眼看向唐老夫人,笑了,“祖母,你想说什么?”

“你……你这是什么意思?”

唐子璕放下酒杯,目光扫过三人,脸上笑意越发阴冷,“今日,祖母有什么吩咐,只管开口,孙儿一定照办。”

“唐二公子,你这是要以下犯上吗?”颜如玉质问。

“以下犯上?呵呵……我今日就是要以下犯上又如何?”唐子璕现如今的神情,近乎癫狂,“你们以为,你们今日还能逃?”

被唐子璕这样一说,三人这才发觉,他们浑身上下,早已使不上半点儿力气。

桌上的饭菜,他们四人都吃过,本该是四人都中毒,可如今,唐子璕却没事。

瞧着三人的神情,唐子璕将桌上的酒壶拎起来,得意的开口:“这阴阳壶,就是好用。”

“唐子璕,你……你连唐老夫人也不放过吗?她可是你祖母。”云皎皎靠在椅背上,强撑着问道。

“祖母?哈哈哈……”唐子璕蓦的笑出了声,这声音,像是要将自己内心的不满全都宣泄出来。

末了,才神色冰冷的瞧着唐老夫人,道:“她有把我当成她的孙儿吗?在她的眼里,我不过是一个废物。不,准确的说,唐门里所有的人,都把我当成了废物。”

“我们从未这样想过。”唐老夫人双眸紧闭,叹气道。

“没这样想过?从小到大,你们心里眼中,只有成熟稳重的大哥,天赋过人的三弟,还有乖巧伶俐的小妹,我呢,我算什么?”

唐子璕站起身来,绕到唐老夫人身后,低下头,在她耳边道:“实话告诉你吧,祖母,今日,他们没有来,并不是陪客人去了,而是,全都被我关起来了,哈哈哈,都被我关起来了。”

“璕哥儿,你以前,不是这样的。”唐老夫人说着,两行浊泪从布了皱纹的脸上滑落。

“是,我以前确实不是这样的,以前的我,你们都可以欺负,现在不一样了,鬼王大人说了,他会助我执掌唐门,只要我交出玉佛,他就让我成为唐门的掌门。”

说着,他又走到云皎皎面前,蹲下身去,抬起头,看着云皎皎,目光痴迷道:“云姑娘,哦,不对,云五姑娘只要你答应,留下来陪我,我不会为难你的。”

“所以,那个紫衣女人,是你派来的人?也就是说,从一开始,你就知道我的身份?”云皎皎看着面前这个依旧温润的男子,完全没有想到,他会深思熟虑至此。

唐子璕点点头,也没有想要否认的意思,“对,不仅如此,就连那日,我落水,你出手相救,也是安排好的。只是我没想到,我会对你动了心。”

“唐二公子,你这是何苦。”云皎皎转过头去,不再看他。

这人,简直就是疯子。

可笑的还是自己,一直以为伪装得很好,却不知,在唐子璕看来,自己一定很蠢。

“这算什么,”唐子璕又抬手,指了指一旁的唐老夫人,“五年前,祖母失足掉落悬崖,那也是我策划的。想不到吧,哈哈哈哈……”

听了这话,唐老夫人睁开双眼,斜斜看了看唐子璕,一脸不可置信的模样,“五年前,你就开始策划了?”

这是自己看着长大的孙儿,没想到,竟会想要了自己的命。

她一直以为,自己当年的意外,是因为旁支族人所为,却从来没有怀疑过,这一切,会是自己那最知书识礼的孙儿所做。

这该是多深的陈府,才能蛰伏这样久?

“没错,我要成为人上人,我要将你们所有瞧不起我的人都踩在脚下,我要你们全都仰视我。”唐子璕此刻完全就像是一个疯子。

将这些年的委屈全都一吐为快。

唐老夫人瞧着他,半晌,才开口:“错了,都错了,璕哥儿,你错了。当年,不愿教你武功,是为了保护你。你从小身子就不好,江湖险恶,我们都想让你平安顺遂过完这一生,不想让你卷进江湖纷争。”

“这都是你的一面之词,我凭什么要相信你?”唐子璕目光凶狠得好似一条吐着信子的毒蛇,随时都想要将三人的性命取走。

到了如今这一步,他不能信她,更不敢信她。

他不愿让自己那么多年的信念顷刻间崩塌。

这人啊,多年的信念一旦崩塌了,整个人就完了。

“还有你,”唐子璕又指着颜如玉,语气更为癫狂:“颜如玉,你最该死,我明明都对你下毒了,你居然还能活,居然能让小妹将你放走。小妹向来听话,唯独这件事,她也背叛了我。背叛我的人,都没有好下场。”

“你把她怎么了?”颜如玉握紧了桌沿,抬眸看向唐子璕,问道。

唐子璕摇摇头,“没怎么,只是将她关起来了而已。”

“我认识的唐二公子,不是这样的。”云皎皎怔怔的瞧着他,缓缓说道:“唐二公子是一个清润儒雅,清风明月般的男子。”

“可那都是假的!”唐子璕愣了片刻,眸中有霎时的清明,但还是变换了凶狠模样,“我若不是那般样子,又怎么能取得众人的信任?”

“唐子璕,你真的是疯子。”颜如玉摇头,道。

听了这话,唐子璕反而笑了,“对,我就是疯子,我想要出人头地,我有什么错?阻拦我的人,都该死!你们,唐寒、唐子珺、唐子瑞,都该死!

既然你们都要死了,我也不怕告诉你们,就连那日鉴宝大会上的尊盘,也是我安排的,那尊盘上,早已被我淬了毒,你们靠近尊盘那么久,自然会中毒。”

闻言,颜如玉了然道:“难怪,当日我就好奇,为何唐门会拿出一方赝品,原来是在这里算计我。”

章节目录 第二百四十八章 东拼西凑 “没错,我就是想让你们所有人都死。”唐子璕伸手,拿起桌上的酒壶,一步步靠近颜如玉,唇角笑意越来越明显,那双往日里温和如水的眸子,此刻也满是癫狂,“颜如玉,今日,我就先用你来开刀。”

看着他这样,云皎皎只有一个感觉,这个男人,真的疯了。

眼看着唐子璕的手就要触到颜如玉,云皎皎赶紧开口:“唐子璕,你放了他。”

“放了他?”唐子璕果真停下了手里的动作,转过头,目光灼灼的瞧着云皎皎,道:“放了他也可以,但是你得留下来陪我。”

“我……”云皎皎垂眸,无奈叹气,“唐二公子,你这又是何必?”

见她如此,唐子璕自然明白,她这是什么意思。

怔怔瞧了她片刻,才扯着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我就知道,我就知道是这样,就连你也瞧不起我。就连你也瞧不起我!既然如此,就都去死吧!”

“唐子璕,你果真没有丝毫的悔改之意吗?”唐老夫人睁开眼,看着他,即便浑身无力,那双眼,却依旧目光如炬。

锐利得好似能看穿人的内心。

“悔改?我如今已然走到了这一步,我还有退路吗?没有了,全都没有了,我只有杀了你们,才能有一个新的开始。”唐子璕看着唐老夫人,说完,便要转过身去,将手里的酒灌到颜如玉的嘴里。

可转身之后,哪里还有颜如玉的身影。

唐子璕瞧着空荡荡的座椅,猛然睁大了双眼,完全不敢相信自己所看到的。

等他还没有来得及反应过来,只觉背后忽然被人点了,顿时整个人便再也动弹不得。

“唐子璕,我们三番两次给你机会,是你自己不要的。”

身后,颜如玉慵懒至极的声音响起。

直到这时,唐子璕才知道,自己早就被人算计了。

枉自己刚才那般张狂,原来在这三人眼里,自己不过只是个跳梁小丑。

很快,众人又将唐子璕绑了,将唐寒等人从地牢里放了出来。

看着被五花大绑的唐子璕,唐寒气得要将他赶出唐门,就连向来同他交好的唐子琳,也不断的哭着质问他为何要这样做。

只是翻遍了整个唐门,唯独不见那个紫衣女人的身影。

眼见大势已去,唐子璕反而轻松了。

被带走之前,他看着云皎皎,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最终,还是什么都没有说,任由着被带了出去。

次日,唐子璕被赶出唐门的时候,云皎皎去送了他。

山上下了很大的雪。

撕棉扯絮一般,纷纷扬扬,糊了眼前景。

这是她到了唐门这么多天,见过的最大的一场雪。

唐子璕什么都没有带走,除了那件白狐大氅。

这也是他提出来的唯一的要求。

带走白狐大氅。

“没想到,你还会来送我。”他说。

云皎皎垂眸,低声道:“以后……你多保重。”

她从来没有想过,那个清风朗月般的男子,会落得如今这般下场。

她不知道,这些,究竟与自己有没有关系。

“云五姑娘,我们,我们……算是朋友吗?”唐子璕问她。

“这是自然。”云皎皎抬起头,瞧着唐子璕,努力笑得眉眼弯弯。

“有你这句话,我就无憾了。”

说完这话,唐子璕又看着云皎皎,浅浅笑了。

雪花落在他的肩头发上,冰天雪地里,一如初见。

彼时,他还是那个温润有礼的唐二公子,而她,还是那个古道热肠的云姑娘。

唐子璕走了。

白狐大氅披在身上,渐行渐远,很快便和冰雪融为一体。

山门处,雪地里,只剩脚印浅浅。

不多时,漫天雪花,盖住了脚印。

一切恢复如初。

云皎皎在山门处站了许久,直到院墙上,传来一道慵懒的声音:“人都走远了,回去吧。”

抬头,顺着声音看过去,果真瞧见那抹红色身影,在白雪皑皑里,更显美艳异常。

此时的颜如玉,坐在院墙上,两条腿,随意晃着,目光看着远方,也不知看向了何处。

瞧着这样的他,云皎皎忽然觉得,他很寂寞。

那是一种无人理解的,举世皆醉我独醒的寂寞。

“你说,他走到如今这一步,是不是我造成的?我是不是就不应该出现在唐门?”云皎皎看着他,低声开口。

“你这小姑娘,惯是会瞎想,”颜如玉从院墙上跳下来,落在她面前,见她穿得单薄,将身上的大红羽缎大氅解下来,披到她身上,“即便你不出现,唐子璕,也已经有了这种想法,你不过是正巧碰上了而已。”

“可我还是觉得,是我害了他。”云皎皎扬起小脸儿,神情落寞的看着颜如玉,眉头拧了一个小疙瘩。

“这不怪你,外面天气冷,先回去吧。”颜如玉想了想,又说道:“对了,唐寒找到了玉佛,所以,明日这里,还要再举办一次鉴宝大会。”

“这样说来,玉佛当真在这里?”听了这话,云皎皎顿时来了精神,赶忙追问。

“你也先别忙着激动,要等明日见了,才知道是不是你要找的那尊玉佛。”颜如玉笑着回答。

现在的小姑娘,才是一个充满生命力的小姑娘,不像之前那般。

他希望小姑娘可以永远这般模样。

……

次日。

雪后初晴。

山中晶莹一片。

一大早,就有仆人从外面匆匆赶来,说在山里发现了唐子璕的尸体。

西岭雪山多野兽,黑熊、食铁兽皆有出没。

此时又是冬季,山里缺少食物。不会武功的唐子璕,简直就是送上门的美味。

听仆人说,浑身上下皆被野兽啃食了,可他的怀里,却死死的护着那件白狐大氅。

别人并不知道,这件白狐大氅对于唐子璕来说,究竟意味着什么,但颜如玉清楚。

这件大氅,当初是唐子璕丢在了别院的。

是小姑娘,亲手将它交到了他的手里。

他对小姑娘,到底是真心的。

再看听到这个消息的唐门众人,除了唐子琳悲伤不已,别的,却是一脸漠然,像是听的是不相干的人的遭遇。

用过朝饭后,所有人都齐聚于前院,等着唐寒将玉佛请出来。

这些江湖人士,那日先行离开了前院,后来又都中了毒,在唐门里昏睡了几日,再醒来时,对于之前所发生的事情全都没有了映象。

所以,他们自然不知道,唐门差点就在这段时间里易了主。

却只当唐门的酒实在厉害,可以让他们醉这么多天。

不多时,唐寒出来了,还有一尊用红布盖住了的东西。

站在主位上,唐寒的目光,扫过众人,最后,才开口道:“各位江湖豪杰,今日再次让各位齐聚一堂,就是为了这尊玉佛。”

“当今官家最是尊崇佛教,若是将这尊玉佛献与,岂不是大功一件?”

人群里,难免有人动了这样的心思,也急切切的小声说了出来。

而云皎皎,则是睁大了双眼,瞧着那尊被盖住的玉佛,紧张得手心里洇出了汗。

反而颜如玉倒是像个没事儿人一般,该吃吃该喝喝,遇到好吃的又给云皎皎夹上一筷子。

见众人的好奇心都被勾了起来,唐寒才满意的笑了笑,继而又唤仆人捧了盆盂上前,用柏树枝泡的水洗了手,擦干了水气,才走到展台前,双手合十,虔诚叩拜。

一切程序完成了,才抬手,揭开了盖在玉佛上的红布。

展台上的玉佛,神情肃穆,盘腿坐于莲花座上,左手置于右足之上,右手举起,拇指与食指相和,做环形状。

有阳光洒下,照在玉佛上,泛着润泽光晕。

释迦牟尼佛坐坛宣讲,教化世人,手指拈花。

坐坛说法宣讲佛。

玉佛中最难见的一种。

“果真是一件宝贝啊。”

瞧见这玉佛,人群里,不知是谁,最先感叹了一句。

紧接着,众人也都纷纷感叹,这尊玉佛的完美。

听着众人的夸赞,唐寒也笑得合不拢嘴。

目光瞥见颜如玉和云皎皎,见颜如玉对这玉佛嗤之以鼻的模样,唐寒心里忽然有些没底。

只好上前,朗声开口:“千手公子,觉得这尊玉佛如何?”

颜如玉远远的瞧了两眼,又对上唐寒的目光,反问他:“唐掌门,你这尊玉佛,不会又是哪位朋友送的吧?”

“千手公子此话何意?”唐寒听他这样问,眉头微皱,但很快又换上那副浅笑模样。

颜如玉摇摇头,满是嫌弃道:“唐掌门这些朋友,都不值得深交啊。”

“还请千手公子明示。”

颜如玉摆摆手,指着玉佛,“这尊玉佛,明显是一尊藏传佛像,可身上衣物,却是南传佛像的圆领袈裟,衣物上并无半点衣纹。

再说说这头,佛像面色肃穆,带了两分凶相,可头顶的肉髻却趋于平缓,螺发与肉髻之间可见明显髻珠,这又是本朝佛像的特点。

还有这玉佛身上的包浆,不知各位可曾听说过一种手段,叫做煮浸法。”

众人都是些门外汉,对于玉器的研究还不如对他们手里的兵器研究得仔细,听颜如玉说了这么多,更是觉得云山雾罩。

见他提问,也就纷纷摇头。

倒是云皎皎,想了想,软糯开口道:“你说的,是让新玉产生包浆的煮浸法?”

“正是。”颜如玉朝云皎皎挑了挑眉头,才缓缓说道:“煮浸法,又叫玉器包浆法,用上了年头的蜂蜡,用柴火煮开,均匀擦在玉器身上,就能产生玉器包浆的效果。”

听了颜如玉的话,唐寒三两步冲到展台前,抬手,用指甲在玉佛身上划了一下,果真在玉佛身上,出现了一条极浅的划痕。

“这尊玉佛,用的藏传佛像的脸,本朝佛像的头,南传佛像的身子,明显就是拼凑而成,算不得什么宝物。”

见唐寒气极,颜如玉还不忘将自己先前所说的话再次总结了一番。

身旁,唐寒听了,脸色越发难看。

就像是在墨汁里浸了几年。

这次举办鉴宝大会,本是为了将唐门的名声打出去,可如今,却让他连着丢了两次脸。

这颜如玉,果真可恨!

“既然是假的,留着也没什么用处,倒不如毁了它。”唐寒说完,伸手抱起玉佛,就要往地上摔。

众人都瞧着他的动作。

一时之间,空气安静得可怕。

就在他将要松手的时候,颜如玉却将他拦住了。

“千手公子这是何意?”唐寒举着玉佛,甚是不解。

这颜如玉,着实奇怪。

“既然唐掌门不想要这尊玉佛,倒不如做个顺水人情,送给我家小姑娘,她对这些东西比较感兴趣。”颜如玉转过头,远远的看了云皎皎一眼,笑得狡黠。

唐寒也看向云皎皎。

迟疑了片刻,才道:“罢了,既然千手公子都如此说了,那就把玉佛拿去吧。”

颜如玉道了谢,又对台下的云皎皎招手,道:“小姑娘,还不赶紧将玉佛抱下去。”

“诶,好。”云皎皎点点头,将玉佛抱走了。

她虽不明白,颜如玉为什么要她将玉佛拿走,但想来一定有他的道理。

见这里没有好处了,那些江湖人,也都纷纷站起来,行礼告辞。

很快,院子里又只剩下唐门的人,以及颜如玉和云皎皎。

寒风穿过院墙吹来,惊落枝头雪花。

“现在已经没有外人了,千手公子有话不妨直说。”

等众人散去,唐寒又将两人请到屋里坐了,才开口。

颜如玉端起桌上仆人备下的茶,喝了一口,放下茶盏之后,才开口说道:“唐掌门果真心细如尘。”

见两人这般打着哑谜,云皎皎也不插话,只是默默听着,像是在听一件同自己完全没有关系的事情。

颜如玉指了指她怀里的玉佛,懒懒道:“这玉佛,虽浑身上下皆是假的,可唯独这拈花的右手,却是好东西,不知唐掌门可否告知,这玉佛的来历?”

“这右手是好东西?”唐寒听了,又远远的瞧着玉佛,看了许久,也看不出来好在哪里,只好说道:“说起这玉佛的来历,那就说来话长了。”

章节目录 第二百四十九章 白雪皑皑 时间缓缓过去,桌上的茶已微凉。

很快又有仆人上来,将桌上的茶盏换了。

等仆人走后,唐寒才开口说道:“不瞒二位,这尊玉佛,我是前些日子去长安的时候所得。”

“长安?”云皎皎看着他,赶忙问道。

见她如此急切的模样,唐寒也不知她为什么这样急切。

心下不禁暗暗想到,莫非这尊玉佛,藏了什么惊天大秘密?

想到这里,唐寒看着云皎皎,开口问她道:“云姑娘如此关心这尊玉佛,难不成这尊玉佛有什么特别之处?”

听唐涵寒这样逼问云皎皎,颜如玉“啪”的一声放下了杯盖:“不过只是一尊普通的玉佛罢了,只是小姑娘向来对这些玉佛之类的东西比较感兴趣。如今见着这般奇怪的玉佛,自然好奇。”

“原来如此。”唐寒从颜如玉的动作中瞧出了几分薄怒,只好赔笑着点了点头。

这颜如玉虽然行事怪异,但在江湖上却颇有威望。

自己没有必要为了一尊来路不明的玉佛而得罪了他。

“唐掌门,现如今,你可以告诉我这种玉佛到底是如何来的吧?”云皎皎再次追问道。

唐寒捻着胡须,思索了片刻,才颔首道:“那都是半年前的事情了。当时我去长安办事儿,途经一个叫烟雨楼的地方,见众人在欺负一个弱女子,我便上前帮忙。后来那个女子就送了我这尊玉佛。”

“烟雨楼?”云皎皎眨眨眼。

这名字,一听就不是什么正经的地方。

“长安烟雨楼,长安少年逐风流,不羡得意马蹄疾,唯愿醉卧烟雨楼。这烟雨楼,在长安,那可是出了名的好地方啊。”

颜如玉说着,转过头去看着云皎皎挑了挑眉头,唇角的笑意意味深长。

“千手公子也知道烟雨楼?”

听着颜如玉的话,唐寒简直以为自己遇到了知己,双眼顿时亮了起来。

“知道,毕竟那些值钱的宝贝儿都放在女子的闺房里了。”颜如玉也不知是真的没听懂他的意思还是怎么,一句似假非假的话,让人难以辨别真假。

说完他又看向唐寒,惊讶道:“难道唐掌门去烟雨楼不是为了鉴宝?”

“呃……是……是。”唐寒尴尬不已,连连点头。

“唐掌门可还记得,当初将这尊玉佛交到你手里的那位姑娘叫什么名字?”云皎皎没有时间去管两人到底说了些什么,又追问道。

为了这尊玉佛,她已经离家了大半年,眼看着马上就到除夕了,如今好不容易看见的玉佛的一部分,她只想快点把此事了结,还颜如玉一个清白,给自己一个交代。

颜如玉本就应该是自由翱翔于蓝天的鹰,是无拘跨越千山万水的风。

为了这件事儿,已经牺牲了他太多的自由。

她不能再这样自私了。

思及于此,云皎皎自己也吓了一跳。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她已经没有了要将他抓回六扇门的打算。

反而一直想的是要放了他,给他自由。

大抵是因为官家说过,找回玉佛就可以换来天下第一女捕头的称号吧。

主位上,唐寒又静默思考了片刻,才说道:“她说她叫鸢儿。”

……

得到了想要的消息,两人便打算动身前往长安。

走在下山的路上,山路两旁,依旧是大雪压青松,青松挺且直。

树上,时有松鼠出没。

拖着那条肥硕的尾巴,在树枝间跳跃。

可是身旁,却没有了那个清风明月般的男子的身影。

一只松鼠从两人面前忽然窜了过去。

云皎皎见了,停下了脚步。

瞧着松鼠出神。

见她这般模样,颜如玉知道她在想些什么。

小姑娘的性子太过于悲天悯人,根本不适合这种尔虞我诈的江湖。

“所有的事都过去了,别想了,走吧。”他开口说道。

“好。”云皎皎回过神来,又远远的瞧了那只松鼠一眼,才收回目光,同颜如玉一起朝山下走去。

林间雾气隐隐,大雪覆了来时路,山野小径上,脚印成双。

……

山下小镇里的人并不知道这几天山上发生了什么,远远瞧去,还是一派安静祥和的模样。

她曾住过的那间客栈开着门,门口不知是谁堆了一个雪人。

用稻草堆成了头,戴着一顶不知从何处捡来的斗笠,孤零零的立在雪地里,瞧着来往的行人。

客栈的伙计刚送人出来,远远的瞧见了云皎皎,愣了一下,又跑上前来同她打招呼:“姑娘,你可算是从山上下来了。”

说完,又瞧了一眼站在她身旁的颜如玉,当即明了了。

又笑呵呵的说道:“姑娘找到了想要找的人了?”

“嗯,找到了。”云皎皎点点头,浅浅笑了。

见她这样笑着,伙计看得痴了。

直到颜如玉假意咳嗽了一声,才将他的思绪拉了回来。

又赶紧低下头去,尴尬的瞧着地面,忽然又像是想到了什么,抬头看着云皎皎道:“对了,姑娘,唐四姑娘在店里等你有一会子了。”

“她可说了,找我有何要事?”云皎皎问他。

“唐四姑娘的事儿,哪里是咱们这些人敢过问的。”伙计低眉顺眼的笑了笑,“姑娘,请吧。”

跟随伙计走到客栈门口,伙计上前,挑起厚棉絮做的帘子,请两人进去。

帘子隔绝了屋外寒气,客栈大堂里,几桌食客正围着火炉吃饭喝酒。

自打到了蜀中,云皎皎才第一次见识到这种边吃边煮的吃法。

锅里,热汤翻滚,水泡从锅底升起,咕嘟一声又破了,香气充斥了整个大堂。

蜀中天气湿冷,所以大都嗜辣,就连空气也变得热辣起来。

颜如玉最喜欢这种被称为火锅的吃法,他说这种吃法,最具有人间烟火气。

一顿饭吃了,所有过不去的坎儿,解决不了的事儿,通通都抛于脑后。

闻着这香气,云皎皎呛得掩鼻,结结实实打了一个喷嚏。

唐子琳就在角落里,靠窗的那张桌旁。

在这里的人,大多都是西岭镇上的,自然认识她,见她在这里,知道她是有事,便将她周围的座位都留了,倒也显得安静。

见到云皎皎两人,唐子琳只是语气淡淡的请两人坐下。

不过几日光景,云皎皎再瞧着眼前这个同自己差不多大小的姑娘,忽然有种恍若隔世的错觉。

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她还是一个骄纵任性的姑娘,现如今,眉宇间,却多了些化不开的忧色。

就连那双顾盼生辉的杏眼,现在看来,也失去了一层光泽。

世事就是如此,从来难以预料。

“你们,这是要离开蜀中了?”唐子琳抬眸,瞧着两人置于桌上的包袱,开口问道。

“是。”云皎皎点点头,凤眸盯着唐子琳看了一会子,薄唇轻抿,想了想,才说道:“唐四姑娘,唐二公子的事,我……”

还未等云皎皎说完,唐子琳便抬手,打断了她的话。

端起桌上的酒杯,喝了一口酒,才开口:“这件事,不怪你。二哥哥他,糊涂啊。”

见她心事重重的样子,颜如玉也端了一只酒杯,给自己倒了一杯酒,敬唐子琳道:“多谢唐四姑娘那日的帮忙。”

唐子琳只是斜斜瞧了他一眼,才勾唇浅笑道:“千手公子误会了,救你,并非我的本意。我怎会背叛二哥哥呢,是有人托我这样做罢了。”

此话一出,颜如玉同云皎皎交换了一个眼神,还是想不到会是谁要帮他们。

“还请唐四姑娘细细说来。”云皎皎说道。

“这人,是我三哥哥唐子瑞。”

“唐子瑞?竟会是他?”云皎皎完全没想到,会是仅有一面之缘的唐子瑞。

见她如此惊讶,唐子琳才继续开口:“那日,千手公子从苟无归手里救了三哥哥,所以三哥哥一直记挂着,想找机会报答,见你被关了起来,便让我去救你。本来,他想自己来的,但是,整个唐门里,二哥哥最信任的人,只有我。只是,没想到,我放了你之后,二哥哥会……都是我害了二哥哥。”

后面的话,即便唐子琳不说,云皎皎也知道她的意思。

若是她没有放走颜如玉,又如何会让颜如玉找到自己,还找到了唐老夫人。

若是他们没有回来,唐子璕的计划,想来定是成功了。

若是那样,唐子璕又何曾会落得这般下场。

“唐四姑娘也要远行?”云皎皎忽然瞧见她的身边,有一个包袱,便转移了话头问道。

唐子琳垂眸,低声自语:“二哥哥走了,我心里到底还是难以平静。从前二哥哥还在的时候,说过,若是有机会,他想到处去看看,我想,我可以代替他,走遍这些山山水水,将看到的景象,记下来,回来的时候,说与他听。

你们想不到吧,我那二哥哥,从前,并不是这样的。”

“你这样出来,唐掌门竟也放心么?”云皎皎问道。

“这又何不放心的,”唐子琳看着她,勾唇笑了笑:“云姑娘,你不也在这江湖上走了这么久了吗?虽然我身边,没有千手公子这样的同伴,可到底我也是唐门的人,又岂是那胆小怕事之辈?”

一句话,说得云皎皎双颊绯红。

端起桌上的酒杯,同颜如玉一起,敬了唐子琳,“既如此,就愿唐四姑娘万事顺遂。”

唐子琳浅浅笑了,万事顺遂么?

听起来,倒是极好的。

抬手送酒入喉,辛辣的酒气直传四肢百骸,放下酒杯,道:“就此别过吧,江湖路远,来日有缘再见。”

说完,唐子琳拿起桌上的包袱,转身走了。

从窗户里往外看去,冰天雪地里,唐子琳的身影渐行渐远,很快,便消失在青石长街尽头。

“唐四姑娘,是个好姑娘。”云皎皎瞧着那条覆了白雪的长街,出神呢喃。

对于唐子琳的感觉,她是感同身受的。

她的家里,同样有四个哥哥。

她从来都不敢想象,若是有朝一日,自己这四个哥哥之间,生出了嫌隙,她该怎么办。

唐子琳在这里等着他们,一来,是为了让他们欠唐子瑞一个人情,将来再相逢时,算是多了一番照应,二来,是告别。

同他们告别,同唐门告别,同雪山告别,更是同过去的一切告别。

“行了,小姑娘,这是唐子琳自己的选择,对于她来说,这样离开唐门,未必不是一件好事。”颜如玉瞧着这般面露忧色的云皎皎,眉头微皱,开口劝解。

“或许吧。”云皎皎将目光从窗外收回,看着颜如玉,道:“看来,今年过年,你要和我一起过了。”

“是在下的荣幸。”颜如玉挑眉。

桌上,伙计已经送来一个小火炉,上面煮着热汤。

热气氤氲,熏了颜如玉眉眼,懒态更胜。

“吃完这顿饭,我们就去长安吧。”云皎皎借着热气,打量着颜如玉的眉眼,半晌,才开口。

“好。”颜如玉回答。

对于她的话,他向来都是赞同的。

……

夜半时分。

万籁俱寂。

红烛垂泪,白雪折青竹。

书房里,唐子珺坐在书案后,一手拿着一方布,一手拿着佩剑,缓缓拂拭。

蓦地,书案上,红烛轻晃,一道寒风从窗户里吹进来,桌上书页随风翻动。

原本空荡荡的书房里,忽然多了一个人。

一道清冷声音响起:“唐大公子好兴致。”

抬眼瞧去,正是那消失了的紫衣女人。

唐子珺将手里的剑收回剑鞘,道:“此事,你办的不错,将来,少不了你的好处。”

紫衣女人在一旁的圈椅上坐了,才看向唐子珺,道:“奴家有一事不明,想要请教唐大公子。”

“哦?”唐子珺心情甚好的样子。

“那唐二公子并不会武功,根本不会对你造成什么威胁,为何非要置他于死地?”

听了这话,唐子珺猛然抬眸,看向紫衣女人,冷笑道:“不会武功又如何?他最擅长的从来不是武功,而是机关暗器,只要是对我有威胁的,都得死。”

“所以,五年前,你故意设局,让他将唐老夫人推下悬崖,这次,又教唆他做了这些事?”紫衣女人说着,点点头,“果真是无毒不丈夫。”

“只要你听我的话,自然有说不完的好处。”唐子珺勾唇笑了,昏黄烛光里,倒是像极了鬼魅。

“是,奴家记住了。”紫衣女人说完,转过身,抬手,摸了右手手腕一下,笑得嘲讽。

红烛轻晃,紫衣女人却已离去。

唐子珺往窗外看了一眼,也勾唇笑了。

窗外,乌云遮了夜空,夜色如墨。

这样漆黑的夜啊,谁也不会发现,自己身后,多了一个影子。

待到天明时,依旧白雪皑皑。

谁又能听到,那白雪之下,掩了的低泣,看到那被白雪盖住的肮脏……

章节目录 第二百五十章 除夕之约 送走了唐子琳,云皎皎和颜如玉也租了一辆马车,离开西岭镇。

路旁,山峦隐隐,雾霭重重,群山之间,不见青山白头。

一路上,云皎皎想着唐子璕的事,皆显得兴致缺缺的样子。

颜如玉见了,知晓她的心事,也变着法儿的同她说话,倒也过得惬意。

“你说,我们这次去长安,能找到玉佛吗?”

云皎皎瞧着懒懒倚在马车里,闭目养神的颜如玉,眉头微皱,抬脚,在他的小腿肚上踢了一脚。

“好端端的,小姑娘,你踢我作甚?”颜如玉半抬眸,瞥了她一眼,又闭了双眸,抬手揉了揉鼻子,低声似呓语道:“谁知道呢?等我们到长安的时候,不知是哪日了。”

听了这话,云皎皎愣了片刻,心里疑惑不已。

按理说,这蜀中到长安,并没有想象中的那么远,不至于像他说的这般。

莫不是……

云皎皎心里有了思量,转过头去,抬手掀开车帘,往外瞧了一眼,才发现,官道上,来往行人渐多,倒不像是去了长安。

官道临水而建,江上,时有船只往来。

不远处,可见两艘渔船,船头,一白发老翁江上垂钓。

薄雾氤氲,江天一色。

“我们这是要往哪里去?”云皎皎放下车帘,转而瞧着颜如玉,问道。

“现在说了多没意思,等到了自然就知道了。”

听了云皎皎的话,颜如玉没有睁眼,只是勾唇浅笑,显得神秘至极。

“不说就不说,哼,像是谁稀得听去似的。”云皎皎撇撇嘴,赌气道。

说完,也别过脸去,不再瞧他。

也正因为如此,她没有瞧见,在她别过脸之后,身旁的颜如玉,睁开眼,瞧着她的侧脸,笑得比官道旁的水还柔了几分。

傍晚时分,马车终于停了。

云皎皎下了马车,才看见正前方的城墙。

夕阳无限,洒在长了青苔的城墙上。

城楼上,两个大字遒劲有力,上书——阆州。

阆州,她是知道的。

前人有诗云:阆中盛事肠可断,阆州城南天下稀。

阆州,三面江光抱城廓,四围山势锁烟霞。

只是她不明白,为何颜如玉会带她来这里。

“唉,可算是到了。”颜如玉在她身旁,负手而立,也抬头,瞧了那城墙一眼,感叹道。

“你为何要带我来这里?”云皎皎扬起小脸儿,开门见山的问出了口。

颜如玉抬手,在挺翘的鼻尖上摸了摸,才佯装不在意的道:“那日在西岭镇,你说,今年过年要和我一起过了么,所以,就带你来见识一下这春节发源地的百姓,是如何过春节的。”

语罢,又瞧着云皎皎,勾唇打趣道:“小姑娘么,就应该到处走走,见见世面。”

女子就应该四处走走,见见世面?

听到他说的这句话,云皎皎愣了片刻。

这句话,从前,也有人对她说过。

她的烟烟。

烟烟年岁比自己大不了多少,可她每每说出的话,却比好些男子更有理。

往年,自己还在开封府的时候,都是将烟烟接到府里一起过年,今年自己却回不去,也不知烟烟在开封府如何了。

思及于此,云皎皎垂眸,微不可闻的叹了一口气。

“不过是说你见识短浅,也不至于如此悲伤吧?”听得这声轻叹,颜如玉又靠近她两分,说完,转念一想,才像是想到了最为切合的答案,惊呼道:“还是说,小姑娘,你和我一起过年,委屈你了?”

听了这话,云皎皎被他逗得笑出了声,末了,才点点头,颇为赞同道:“是挺委屈的。”

“那也没办法,今年,你是注定要和我一起过年了。你呀,就多担待些。”颜如玉看着她,说完,嘴角扬起好看的弧度。

相处了这样久,两人之间,早已默契十足,又哪里会听不出来,对方所言究竟是说笑,还是认真的呢?

对视一眼,也都一同笑了。

进了城,只见青石长街上,行人来往,熙熙攘攘,好不热闹。

阆州城里,房屋鳞次栉比,青瓦粉墙,飞檐铃响。

城中人家,檐下皆挂上了大红灯笼,门上贴了门神,门楹对联,无一不是吉利话。

时有爆竹声声,催着旧岁,迎来新年。

空气里,隐隐有了爆竹燃尽后的气味。

千门万户曈曈日,总把新桃换旧符。

果真是过年了。

走了不一会儿,云皎皎却皱起了眉头。

俏丽的小脸儿上,满是不解。

“怎么了,小姑娘,又有什么问题,说出来,本公子为你一一解惑。”颜如玉只是用余光瞥了她一眼,便开口。

“这阆州城房屋的布局,好似有些奇怪。”云皎皎说道。

听她这样说,颜如玉暗暗有些惊讶,这小姑娘着实厉害,这才进城不过两刻钟,便发觉了这阆州房屋布局的不寻常。

敛了心神之后,颜如玉才故作神秘道:“时辰不早了,我们先寻一个落脚之处,然后,我再告诉你,这布局,为何奇怪。”

……

找了客栈住下,又用了晚饭后,颜如玉就神秘兮兮的走了。

只是告诉云皎皎,让她在亥时,到房里寻他。

云皎皎也没多过问,便也回房等着。

直到街头传来连打多次的更鼓声。

“咚!咚!关门关窗,防偷防盗。”

亥时到了。

长街灯火如繁星。

云皎皎按照约定,到了颜如玉的房里,静静等着。

刚坐下不过片刻,颜如玉便回来了。

见到她,灿然一笑,道:“小姑娘,走,带你去个地方。”

云皎皎并没有怀疑什么,也就跟着追了出去。

颜如玉并没有走街上,而是飞身上了屋顶。

踩着青瓦,一路,到了中天楼。

中天楼乃是阆州最高的阁楼,也是阆州城的中心地带。

坐在屋顶上,阆州城夜景,一览无余。

等云皎皎追上了,颜如玉抬手,在身旁的青瓦上拍了拍,示意道:“坐吧,小姑娘。”

“为何要带我来此?”坐下之后,云皎皎转过头,问他。

颜如玉抬手,指着前方街道,浅笑道:“先前刚到阆州城的时候,你说,感觉这阆州城的房屋布局有些奇怪,现在,你身在这阆州城最高处,可发现了什么?”

听了他的话,云皎皎果真顺着他所指的方向,一一瞧过去,半晌之后,才惊得睁大了双眼。

这阆州城,以中天楼为中心,城内街巷,又以十字大街为主干,层层展开,布若棋局。

且这些街巷,无论东西、南北,皆与远山相对。

“这种布局,在风水上,称之为天心十道,这些街巷,或坐北朝南,或坐东朝西,皆靠山面水,接水迎山,这种风水,具有藏风聚气之效。”颜如玉适时开口,低声同云皎皎解释。

“修建这阆州城的人,一定是位高人。”云皎皎听了,点头感叹。

颜如玉又看着她的侧脸,笑了笑,才道:“《路史》有言:所都国有华胥之渊,盖因华胥居之而得名,乃阆中渝水之地。这渝水,就是那条江。”

说着,他的手又远远的往前一指。

无边夜色里,江上灯火倒影,渔火对愁,倒像是银河跌进了凡间。

“落下闳就是阆州人士,他当年,就在对面的锦屏山上观星,创立了《太初历》。而画圣吴道子所画的《嘉陵江山图》,也是以那锦屏山为轴心所画。阆州,向来都是风水极佳的宝地。”颜如玉的目光,透过夜色,遥望着江对岸的那座山,缓缓说着。

云皎皎坐在他身边,听他说着这些传说典籍,简直就是信手拈来,忽然有些怀疑,眼前这人,当真是一个见钱眼开的飞贼么?

这番学问,就是放在朝堂上,也是好些人所不及的。

夜风从江面吹来,带着些许寒意。

风里,夹杂着爆竹燃放之后的气味,还有阆州特有的醋的酸味。

颜如玉见她拢了拢身上的褙子,浅浅笑了,从身旁拿出一个酒壶,递到云皎皎面前,道:“夜里风大,喝口酒,暖暖身子。”

接过酒壶,扯掉封条,云皎皎喝了一口酒。

“这酒好香啊。”

只见她笑眼盈盈的瞧着酒壶,道。

“这是阆州城郊兰家压酒,有诗云:挽住征衣为褶尘,阆中斋酿绝芳醇。每日只卖一百坛子。”颜如玉也拿了一壶出来,喝了。

送走了唐子琳,云皎皎和颜如玉也租了一辆马车,离开西岭镇。

路旁,山峦隐隐,雾霭重重,群山之间,不见青山白头。

一路上,云皎皎想着唐子璕的事,皆显得兴致缺缺的样子。

颜如玉见了,知晓她的心事,也变着法儿的同她说话,倒也过得惬意。

“你说,我们这次去长安,能找到玉佛吗?”

云皎皎瞧着懒懒倚在马车里,闭目养神的颜如玉,眉头微皱,抬脚,在他的小腿肚上踢了一脚。

“好端端的,小姑娘,你踢我作甚?”颜如玉半抬眸,瞥了她一眼,又闭了双眸,抬手揉了揉鼻子,低声似呓语道:“谁知道呢?等我们到长安的时候,不知是哪日了。”

听了这话,云皎皎愣了片刻,心里疑惑不已。

按理说,这蜀中到长安,并没有想象中的那么远,不至于像他说的这般。

莫不是……

云皎皎心里有了思量,转过头去,抬手掀开车帘,往外瞧了一眼,才发现,官道上,来往行人渐多,倒不像是去了长安。

官道临水而建,江上,时有船只往来。

不远处,可见两艘渔船,船头,一白发老翁江上垂钓。

薄雾氤氲,江天一色。

“我们这是要往哪里去?”云皎皎放下车帘,转而瞧着颜如玉,问道。

“现在说了多没意思,等到了自然就知道了。”

听了云皎皎的话,颜如玉没有睁眼,只是勾唇浅笑,显得神秘至极。

“不说就不说,哼,像是谁稀得听去似的。”云皎皎撇撇嘴,赌气道。

说完,也别过脸去,不再瞧他。

也正因为如此,她没有瞧见,在她别过脸之后,身旁的颜如玉,睁开眼,瞧着她的侧脸,笑得比官道旁的水还柔了几分。

傍晚时分,马车终于停了。

云皎皎下了马车,才看见正前方的城墙。

夕阳无限,洒在长了青苔的城墙上。

城楼上,两个大字遒劲有力,上书——阆州。

阆州,她是知道的。

前人有诗云:阆中盛事肠可断,阆州城南天下稀。

阆州,三面江光抱城廓,四围山势锁烟霞。

只是她不明白,为何颜如玉会带她来这里。

“唉,可算是到了。”颜如玉在她身旁,负手而立,也抬头,瞧了那城墙一眼,感叹道。

“你为何要带我来这里?”云皎皎扬起小脸儿,开门见山的问出了口。

颜如玉抬手,在挺翘的鼻尖上摸了摸,才佯装不在意的道:“那日在西岭镇,你说,今年过年要和我一起过了么,所以,就带你来见识一下这春节发源地的百姓,是如何过春节的。”

语罢,又瞧着云皎皎,勾唇打趣道:“小姑娘么,就应该到处走走,见见世面。”

女子就应该四处走走,见见世面?

听到他说的这句话,云皎皎愣了片刻。

这句话,从前,也有人对她说过。

她的烟烟。

烟烟年岁比自己大不了多少,可她每每说出的话,却比好些男子更有理。

往年,自己还在开封府的时候,都是将烟烟接到府里一起过年,今年自己却回不去,也不知烟烟在开封府如何了。

思及于此,云皎皎垂眸,微不可闻的叹了一口气。

“不过是说你见识短浅,也不至于如此悲伤吧?”听得这声轻叹,颜如玉又靠近她两分,说完,转念一想,才像是想到了最为切合的答案,惊呼道:“还是说,小姑娘,你和我一起过年,委屈你了?”

听了这话,云皎皎被他逗得笑出了声,末了,才点点头,颇为赞同道:“是挺委屈的。”

“那也没办法,今年,你是注定要和我一起过年了。你呀,就多担待些。”颜如玉看着她,说完,嘴角扬起好看的弧度。

相处了这样久,两人之间,早已默契十足,又哪里会听不出来,对方所言究竟是说笑,还是认真的呢?

章节目录 第二百五十一章 初到长安 过了正月之后,天儿也渐渐的回暖了。

离开蜀中,到长安城的时候,正好是二月初一这天。

长安繁华,自是不必多说。

烟柳长街,轻衫细马,百里豪奢处。

沽酒巷陌,彩袖楼招,十方温柔乡。

长街上,荷担骑驴的行人或匆忙或悠闲的走着,两旁商贩,高声叫卖着各地来的稀罕玩意儿,酒楼茶肆,客似云来。

就连那檐下撒着欢儿叫嚷的燕子,也充满了人间烟火气。

这般热闹,即便是比起开封府来,也显得丝毫不逊色。

可要说最热闹的去处,还是要数那长安城里人人皆知的烟雨楼。

即便是几岁的孩童,也知道,在长安城里,有一句顺口溜:长安烟雨楼,长安少年逐风流,不羡得意马蹄急,惟愿醉卧烟雨楼。

正是戌时刚至,那烟雨楼里,早已坐满了客人。

大堂里,正中一个高台,四周皆是桌椅。

伙计拎着铜壶,穿梭于其间。

大堂里不似楼上,在这里的人,多是喝酒吃饭,喝茶听曲来的,自然不会见到太过超脱世俗的东西。

高台上,一胡旋女子,正随着欢快的鼓点起舞。

一方面纱遮了脸,瞧不见她具体的模样,可露在外面的那双眼,却是顾盼生辉,烟视媚行。

美人舞如莲花旋,世人有眼应未见。

一舞作罢,大堂里,一片叫好声。

两人刚进大堂,便有一伙计吆喝道:“见客。”

语毕,便迎了上来。

正笑着欲开口,忽而瞧见了云皎皎,脸上笑意愣了片刻,才道:“这位公子,是带娘子来玩票的?”

娘子?

一个称呼,让云皎皎窘迫得就要摆手解释。

还未开口,颜如玉却抢先一步说了话。

“正是。”颜如玉低头,瞧了云皎皎一眼,对她使了个眼色,又从袖中掏出一张银票,递到伙计面前,“给我们寻个清静些的地儿。”

伙计笑呵呵的接过银票,又拍着胸脯保证了,才又转头,朝着大堂里喊了一声:“过班,打茶围。”

语毕,才带着两人从楼梯处上了二楼。

坐下之后,云皎皎四下瞧了两眼,发现没有人注意到自己,才盯着颜如玉看了起来。

一双凤眸,像是见着了猎物的小猫。

“小姑娘,你这般看着我作甚?”

被她这样瞧着,颜如玉只觉浑身不自在,只好开口问她。

云皎皎用手支着下巴,歪头不解道:“方才上楼的时候,你同那伙计说的玩票、过班、打茶围,究竟是什么意思?我为何听不明白?”

听她这样问,颜如玉勾唇笑了。

抬手,摸了摸鼻尖,道:“你进了这几次青楼,竟还不知晓这些密话?”

“先前去落桂楼的时候,是在开封府嘛,他们都认识我,自然没有这些话,至于江宁府那次,也是先在画舫上见过了,才去的群芳阁。”云皎皎噘着嘴,气鼓鼓的抱怨。

她就知道,这厮定会嘲笑自己一番。

“难怪了,”颜如玉听了她的话,才想起来,是这个理儿,也就低声解释道:“这玩票和过班,是同一个意思,就是指带了女伴。也是为了提醒那些姑娘,来的人是带了女伴的,说话做事注意些。”

“可除了我,哪里还有姑娘家跑到青楼里来?”云皎皎放眼望去,果然整个大堂和二楼加起来,也就只有自己一个女客。

“有啊,有的是为了好玩,跑到这里来增加见识,还有的,是跑到这里来偷学的。也正因为如此,面生的姑娘来了,他们不一定会接待。”

正说着,刚才那伙计已捧着茶盏上前,将茶盏放到了两人手边。做完了事,又悄声退下,整个过程,没有多说一句废话。

“那为何方才我进来得这样容易?”云皎皎更为好奇。

从来,她竟不知,这青楼里,还有这样多的规矩的。

颜如玉端起茶盏,用杯盖刮去了茶汤面上的浮沫,浅饮了一口,才笑道:“小姑娘,可还记得我进门时拿出来的银票?”

“记得。”云皎皎点头。

那样多的钱,想要不记得也难。

这烟雨楼,比开封的落桂楼和江宁府的群芳阁贵多了。

“带了面生的女客来,这茶钱,可是男客的两倍。”说着,颜如玉伸出两只骨节分明的手指,在云皎皎面前晃了晃。

“啊?这么贵啊,”云皎皎睁大了眼,但转念一想,反正没有花自己的钱,也就释然了,又追问道:“那打茶围呢?”

颜如玉还没有开口,桌旁,却有一女子,托着两碟子糕点,娉娉袅袅而来。

将糕点至于桌上,女子才笑吟吟的开了口:“打茶围,就是指喊堂后,让我们出来,摆上吃食,同客人嬉笑弹唱。姑娘你瞧,那大堂里的,都是打茶围的。”

听得这黄莺鸟儿一般的嗓音,云皎皎抬眼瞧了过去。

只见说话的,是一个样貌清丽的女子,身穿一件白色交领窄袖上襦,一条景泰蓝的齐腰下裙,藕粉色腰带系成蝴蝶模样,更显纤腰盈盈一握。外罩一件涧石蓝的羊绒褙子,衣缘处绣了缠枝金莲,袖缘处镶了一圈白色兔绒。

有此女子,清丽无双。

“姐姐怎么称呼?”云皎皎瞧着她,傻傻开口问道。

唇角,笑意盈盈。

听她这样称呼自己,女子愣了片刻。

姐姐?

已经好久没有人这样称呼自己了。

自打进了这烟雨楼,她就是一个靠出卖自己讨生活的人,早已忘了被人尊重的感觉。

可面前的姑娘,不仅唤自己姐姐,还对自己笑得这般温和。

就像是午后的冬日暖阳,一瞬间便驱走了严寒。

早已练就了一身察言观色的本事的她,知道,眼前这个姑娘说的话,是真心话。

反应过来,抬手掩唇,笑了笑,才道:“夫人这般唤奴家,这位爷可要生气了。奴家唤作绮梦。”

此话一出,云皎皎当即便明白了,这位绮梦姑娘,将自己和颜如玉想成了那种关系。

又偷偷打量了颜如玉一眼,见他没有什么异议,云皎皎也没有开口多做解释。

反正这长安城离开封府那样远,也不怕被人认出来了。

想到这里,云皎皎才又继续瞧着大堂里的表演。

“这烟雨楼,果真名不虚传。”云皎皎顺手从盘里拈了一块桃酥,细细嚼着,见大堂里又一胡旋女子舞罢,激动得弃了桃酥,拍手叫好。

见她这般兴奋的模样,颜如玉无奈摇头,道:“幸好你是小姑娘,若是个男儿身,怕也是个纨绔子弟。在这样的地方,也能如此高兴。”

“可她的胡旋舞确实好看啊。”云皎皎给了他一记白眼,狡辩道。

也不怪颜如玉这样说自己,云皎皎忽然想起自己第一次同他去落桂楼的时候,那般拘谨的样子。

可现在,她也能在这里如此轻松的谈笑风生了。

仔细想想,这些楼里的姑娘,也是可怜人。

若不是走投无路,谁又愿意投身于这种地方呢?

“嗯,是挺好看。”颜如玉瞧着云皎皎的侧脸,点头道。

这些自然尽数落在了绮梦的眼里。

听了颜如玉的话,绮梦低低笑着,道:“爷好福气,能寻得这样讨喜的夫人。”

颜如玉点点头,算是赞同了这话。

再说云皎皎,瞧着大堂里,已然客满,却还在涌入客人,不禁暗暗咂舌,感叹这长安城里的富庶。

“绮梦姑娘,平日里,这烟雨楼,也像如今这般热闹么?”她收回视线,转而瞧着绮梦道。

绮梦摇摇头,颔首回答:“夫人不是长安人士吧?”

“不是。”云皎皎越发不解,这楼子里客人众多,同自己是不是长安人士,有什么关系吗?

“那难怪了,”绮梦了然,点点头,道:“本朝自开国以来,簪花之风盛行,而这长安繁华,文人众多,自然会做些风雅之事。

我们这一行的传统,每年由客人投票,在长安选出十二花神,二月初二,花朝节这日,乘坐花车,绕城游行。”

“所以,这些人来此,就是为了选花神?”云皎皎还是第一次听到这种说法,一时之间,只觉惊奇不已,又朝绮梦靠近了两分,追问道。

“正是。”绮梦点点头。

“那绮梦姑娘,也是这十二花神里的一位么?”云皎皎瞧着绮梦,好奇开口。

可绮梦却尴尬的扯着嘴角,笑了笑,道:“夫人太高看奴家了,奴家蒲柳之姿,又怎能当选十二花神?”

“绮梦姑娘这般容貌,竟也不能当选?”

云皎皎对这十二花神越发好奇。

这绮梦姑娘,是个好看的女子,竟也不是十二花神之一,那十二花神,该好看成了什么样子呀?

“那鸢儿呢?”一旁,久不说话的颜如玉,忽然开口,打断了两人。

此话一出,绮梦又愣了片刻,才看向颜如玉。

“爷知道鸢儿?”

颜如玉没有说话,只是淡淡的点了点头。

“听说鸢儿姑娘,是你们这烟雨楼的花魁,貌美无双,倾城绝色,想来,她定是这十二花神之首了吧?”云皎皎反而好奇问道。

“鸢儿,自然是绝色女子,只是……”说到此处,绮梦忽然停下了。

“只是什么?”云皎皎不明白,为什么说到鸢儿,绮梦会是这般欲言又止的模样。

章节目录 第二百五十二章 难言之隐 听云皎皎这样问她,绮梦垂眸,一副甚是为难的模样。

许久之后,才开口说道:“鸢儿本是烟雨楼最好看的姑娘,所有人都以为他她会是今年的花神。可实际上,鸢儿根本就没有参加花神的竞选。”

“没有参加?这是为何?”云皎皎好奇,歪头思索道:“不是说能当选十二花神是长安所有楼里女子最高的荣誉么?”

“鸢儿做事向来随心所欲,且看淡了这些,对于她来说,能不能成为十二花神之一,根本不重要。”

说到鸢儿的时候,绮梦的眼里,满是艳羡。

对于鸢儿不能当选十二花神这件事,绮梦也显得有些失落。

“绮梦姑娘和鸢儿姑娘的感情很好吗?”

见她如此,云皎皎也不再看大堂里的表演了,转过头来,专心的和绮梦说话。

闻言,绮梦只是抬手掩唇,笑了笑,“大家都是楼里的女子,生活得本就艰难,如果再不互相扶持,恐怕连活下去都难了。”

她脸上虽是笑着说的,可语气让人听来却满是无奈和悲伤。

对生活的无奈,对看不到未来的悲伤。

但凡有点办法,谁又愿意踏上这一步呢?

听着她说话,云皎皎也忍不住跟着叹气。

这叹气声落在颜如玉的耳朵里,却恰似一片羽毛轻轻拂过心头。

瞧着小姑娘,颜如玉一时之间只觉得好笑。

这小姑娘啊,惯是为别人着想。

可世间不平事,本就多了去了,又哪里是她一个小女子能够管得过来的。

瞥见颜如玉眼角的笑意,云皎皎瞪了他一眼。

小姑娘本就长着一张人畜无害的脸,即便如今是瞪着别人,可在绮梦看来,但像是故意在和颜如玉撒娇一般。

瞧着两人,绮梦一时之间,只觉得十分羡慕。

前人有诗云:得成比目何辞死,只羡鸳鸯不羡仙。

这样的感情,这辈子,她是不可能再遇到了。

想到这里,绮梦又满是遗憾的垂眸,盯着面前的茶盏发呆。

大堂里,鼓点越来越密集,咚咚咚的敲着,催促着舞者的舞步。

一时之间,大堂里一片叫好声。

这鼓声唤回了绮梦的思绪,抬眼瞧去,那高台上表演的,正是最为流行的剑器舞。

耀如羿射九日落,矫如群帝骖龙翔。来如雷霆收震怒,罢如江海凝清光。

后知后觉间,她才发现,自己竟当着客人的面,露出了悲伤的神色。

在烟雨楼,将悲伤展示给客人,这是最大的忌讳。

客人们都是花钱来消遣的,谁愿意面对着一张哭丧的脸呢?

想到这里,绮梦端起面前的茶盏,以茶代酒,道:“奴家实在该死,竟忽略了两位客人,就让奴家以茶代酒,向二位赔罪。”

说完,绮梦端起茶盏,用衣袖掩面,仰首喝完了杯中的茶。

两人都是聪明人,自然知道绮梦为何会道歉。

此时若是拒绝了,反而显得不好。

也就都喝完了杯中的茶。

“对了,绮梦姑娘,我们刚到长安城的时候便听说鸢儿姑娘才貌双绝,也不知今日能否为我们引荐一番?”云皎皎放下茶盏,也不忘了来此的目的。

这话若是由她来说,只会被当成是一个未见过世面的女子。

可若是由颜如玉来说,就会显得他很轻浮。

可能就连她自己也没有发现,现如今,自己做事儿总会为颜如玉着想。

此梦的眼光在两人之间扫了扫,心下暗暗惊奇不已。

从她出来陪客开始,这位红衣公子一直表情淡淡,看不出对烟雨楼有多大的兴趣。

倒是这位素衣白裳的姑娘,一会子忙着看大堂里的表演,一会子又忙着和自己说话,脸上全是兴奋不已的笑容。

同红衣公子比起来,这位姑娘倒更像是来逛青楼的。

如今说要见鸢儿的也是这位姑娘。

这道是奇怪得紧。

云皎皎见她就不说话,以为她是不愿意,只好又再次开口问道:“绮梦姑娘不愿意带我们去见鸢儿姑娘,是有什么难言之隐么?”

“没……没有。”绮梦摆摆手,窘迫不已的开口。

“哦,我知道了。绮梦姑娘是害怕我们没钱吗?”云皎皎笑的眉眼弯弯,抬手指着对面的颜如玉,软糯的开口说道:“你不用担心没钱,我告诉你哦,他有钱。”

“夫人误会了,奴家怎敢这样想。”绮梦完全没有料到云皎皎会这样说,吓得赶紧站起来,垂手而立,不停道歉:“都是奴家今日犯了迷,所以照顾不周,夫人莫要生气。”

云皎皎没有想到,自己的一句玩笑话,会对绮梦才生这么大的影响。

但转念一想,也就明白了。

她们本就是卖笑为生,若是惹得客人不高兴,必然避免不了一顿责罚。

也就指着刚才绮梦坐过的凳子,放柔了声音说道:“绮梦姑娘,坐吧。”

听云皎皎这样说,绮梦还是没敢坐下,又用眼角余光打量了颜如玉一眼,直到看见颜如玉没有任何异议,这才极不自在的坐了下来。

见她较之于刚才,显得拘谨不少。

云皎皎顺手从盘里拈了一块桃酥,递到绮梦面前,笑盈盈的开口:“说了这么久的话,你也饿了吧,吃块桃酥。”

“多谢夫人。”绮梦双手接过桃酥,瞧着桃酥看了好久,像是要将手里这块桃酥看出一朵花儿来。

最后又将桃酥一点一点的放进口中,细细品尝。

这桃酥本就是烟雨楼的吃食,自己也吃过许多次。

可唯独今日的桃酥最好吃。

“绮梦姑娘,吃了桃酥,你带我去见鸢儿姑娘好不好?”

见她将桃酥吃了,云皎皎又靠近绮梦几分,期待的看着她,追问道。

这次,绮梦没有再拒绝。

“正好今日绮梦没有接客,你们跟我来吧。”

说着,绮梦站起身来,当真带着两人去找鸢儿了。

身后,颜如玉低头,在云皎皎耳边说道:“人人皆说,见鸢儿姑娘需要一掷千金,可小姑娘你倒好,一块桃酥就打发了。”

“那还不是因为本姑娘平易近人,自然和你不一样的。”云皎皎仰起小脸,得意的朝他挑了挑眉头。

眼角眉梢藏不住的笑意,竟比走廊上那盆玉兰花还要惊艳几分。

瞧着这样的笑,颜如玉也忍不住跟着笑了起来。

……

虽是烟花柳巷之地,一路走来,这条走廊倒显得清净。

完全没有那些让人听了脸红心跳的声音。

和之前去落桂楼的时候完全不一样。

见她似有疑惑,一双凤眸又不时往屋里瞧,颜如玉当即便明白了她在疑惑什么。

也就低头解释道:“你可还记得刚来的时候,我让伙计寻一个清净的地儿。你瞧这边,都只是来喝茶的。可是对面却不一样了。”

听颜如玉这样说,云皎皎心里的疑惑一扫而光。

但是很快又有了一个新的问题。

为何自己每次想什么这厮都知道?

莫不是这厮会窥探人心?

想到这里,云皎皎抬头,直勾勾地看着他,努力的想从他的脸上看出些什么来。

可颜如玉没有说话,只是猛然拉了一下她的衣袖。

被颜如玉突然的动作弄得有些不明所以。

正想着他为何要这样做,却听得身后说道:“小的该死,小的该死,差点就烫着这位夫人了。”

“无妨,去吧。”颜如玉挥手,摈退了伙计,才故作严肃的对云皎皎说道:“小姑娘,走路的时候要看着路。”

“知道了,啰嗦死了。”云皎皎嘴上虽这样说着,心里却似有一股暖流淌过,温暖了她的四肢百骸。

在这世上,还把自己当成小姑娘看待的,除了家人,大概就只有颜如玉一人了。

绮梦走在前面,听着身后两人的动静,越发觉得羡慕。

这样好的姑娘,是值得别人这样疼爱的。

她虽羡慕,却不嫉妒。

绮梦知道她自己不配得到幸福。

行至一个房间门前,绮梦忽然停下了脚步,转过身来,对两人说道:“二位,到了,烦请你们在门口稍等片刻,我进去告诉鸢儿一声。”

“好,多谢绮梦姑娘。”云皎皎点点头,笑着说道。

等绮梦进去之后,云皎皎又趴在栏杆上,看了一会子楼下的表演。

很快,绮梦走出来,请两人进去。

屋里,香笼生烟,帷幔低垂。

正中一张红木小桌,边上搁置了几张凳子。

房中,一面竹屏风,将卧榻隔绝开来。

雕花的窗棂前,一枝白玉兰开得正好,枝影横斜,清丽无双。

花前,只见一瘦削身影。

素手攀上枝条,细细拂过,最终停于玉兰花上。

有美一人,清扬婉兮。

有的女子,不必见她正脸,只是瞧着一个背影,便足以让人身子酥了半边。

眼前这女子就是如此。

听到身后的脚步声,女子转过头来,见了两人,浅浅一笑。

就是这样的笑容,让她身后的那枝玉兰也失了颜色。

饶是在宫里见过了许多好看的女子的云皎皎,见到鸢儿,也看得愣神。

世人皆言,女子貌美,堪比天仙。她没见过天仙是什么样子,但她就是感觉,眼前的女子竟比天仙还要美上几分。

那身段,多一分则肥,少一分则瘦。那样貌,淡妆浓抹总相宜。那气质,唯空谷幽兰可比。

见了她,云皎皎忽然明白,为何大家一掷千金,只为博美人一笑。

这样好看的人,就是她,也愿意花钱来看的。

章节目录 第二百五十三章 花朝月夕 “听绮梦说,二位是专门来找奴家的?”鸢儿看着云皎皎,心里愣了片刻,但还是微笑着问道。

这般好看的姑娘,她在这烟雨楼生活了那么久,还是第一次见到。

光是瞧着两人的通身气度,也知道两人与寻常恩客不同。

听闻鸢儿问她,云皎皎这才开口说明了来意:“我们有事想要请教鸢儿姑娘。”

听了这话,鸢儿的目光在颜如玉和云皎皎之间看了看,心中疑惑更甚。

这两人她从来未见过,可为何这位姑娘会说有事儿要找自己?

但久居风月场所的她,早已练就了一身察言观色的本事,也知道该如何将自己的情绪伪装起来。

又请两人在桌旁坐下了,表面还是一副不动声色的模样,开口问道:“不知夫人有何问题,不妨直说。只要奴家知道,定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云皎皎看了颜如玉一眼,才将目光落在了鸢儿的身上,软糯开口道:“不知鸢儿姑娘可还记得唐寒?”

在听到这个名字的那一刻,云皎皎发现,鸢儿的眸中闪过一丝慌乱,但很快便敛了。

鸢儿绞着手中的手帕,浅笑道:“他呀,蜀中唐门的唐掌门,鸢儿的恩人。那日,鸢儿被一个喝醉了酒的客人欺负,幸得唐掌门出手相救。”

“所以你便送了他一尊玉佛?”颜如玉懒懒的抬眸,瞥了鸢儿一眼。

那双星眸里,全然没有半分见到美人该有的惊艳。

鸢儿见过的男人很多,大家都对她很感兴趣,唯独眼前这个红衣男人,看自己的眼神完全没有半点情欲。

可转而看见他身旁的女子,鸢儿霎时明白了,为何他会有这样的反应。

若自己是男子,有这般讨喜的娘子,也不会对旁的女人多看一眼。

收回打量两人的目光,鸢儿才继续开口:“对,没错。”

听她承认了,云皎皎又凑上前几分,赶忙问道:“那鸢儿姑娘可否告知,这尊玉佛从何而来?”

“这……”

鸢儿正欲说话,屋外,忽然传来一阵尖锐的叫骂声。

“好啊,绮梦,你胆子大了,竟不按规矩办事儿,看老娘不揭了你的皮。”

闻言,云皎皎也不顾鸢儿是否告诉了她玉佛的下落,起身便冲了出去。

屋外,一个身穿绛色衣裙的女人,一手扯着绮梦的胳膊,一手在她的身上掐着。

女人背对着,看不清楚她的长相,但是从那身段来看,也不会是烟雨楼里接客的女子。

绮梦一边躲一边求饶,泪眼朦胧的喊道:“红姐,我错了,饶了我吧,我再也不敢了。”

这般我见犹怜的模样,让人见了着实心疼。

“住手!”

见绮梦着实可怜,云皎皎大喝一声,三两步跑上前,一把握住了女人的手腕。

她本就是习武之人,那女人又如何经得起她这样一握。

一时之间,痛的叫出了声。

“哎呦,谁……谁敢这样在烟雨楼放肆!”

女人转过头来,却发现握住自己手腕的是一个小姑娘,又看了一眼站在屋门口的鸢儿,也就明白了,这就是绮梦带到鸢儿房间的人。

正欲发作,余光又瞥见了站在一旁不言语的颜如玉。

明明是极好看的长相,可对上那双眼睛的时候,她从心底里生出一股寒意。

那感觉,就像是寒冬数九天突然掉进了冰窟窿。

她知道,这个男人不能招惹。

只好讪讪的将要说出口的话吞了回去,转而不停求饶:“哎呦,好姑娘,饶了我吧。您再不放手,我这条胳膊算是废了。”

“那你可还要打他?”云皎皎质问道。

“不打了,不打了。夫人饶了我。”女人继续求饶。

“夫人,饶了红姐吧,是奴家坏了规矩在先,自然应该受到惩罚的。”绮梦见状,也上前拉着云皎皎的衣袖,可怜兮兮的替红姐求饶。

“红姐,是吧?”云皎皎瞧着面前的女人。

一身绛色的衣裳,徐娘半老,风韵犹存。

一双三角眼显得有些刻薄。

鬓边簪了一朵红色的通草牡丹,同她这个年纪搭配起来,倒显得有些俗气了。

听得云皎皎问她,红姐赶忙点头应道:“是……是。”

“绮梦坏了规矩全是因为我,若不是我逼着她带我去找鸢儿,她也不会如此,你莫要为难她。”

云皎皎放开红姐,又站到绮梦身边,对她说道。

方才,颜如玉那厮已经跟她讲过了,青楼里的规矩。

楼中女子,不得私自接客。

而绮梦却带他们去了鸢儿的房间。

见云皎皎这般维护自己,绮梦哭得越发伤心,不住的抬起袖子擦眼泪,很快,衣袖上洇湿一片,显得有些狼狈。

而红姐则赶紧说道:“夫人教训的是,方才是我没有了解清楚情况,所以才闹了这一场,既然夫人这样说了,倒确实是我的不是。这样,我马上另备一桌酒菜,给夫人赔罪。”

“不必了,”颜如玉抬手,制止了红姐,又走到云皎皎身边,低头询问道:“时辰不早了,我们走吧?”

云皎皎看了几人一眼,点点头道:“好。”

听两人这样说,在场的三人脸上表情各异。

红姐的脸上明显是一副放松的表情,绮梦的眼中有不舍,倒是鸢儿,像是知道两人会看她,一直垂眸。

让人瞧不见她到底在想什么。

“既如此,那二位客官慢走,欢迎二位下次再来。到时候,我一定备上好酒,为二位赔罪。”红姐笑盈盈的送两人出门。

刚走出门,前面街上传来打更的声音。

“咚!——咚!咚!咚!”

一慢四快。

转眼已是五更天。

物影淡淡,渐有人声。

沾了露气的风从远处吹来,拂在人的脸上,驱散了睡意。

两人踩着烛光,并排着往前走。

身后,烛光微黄,人影成双。

走了一会子,颜如玉忽然停下了脚步。

一双眼,直直的打量着云皎皎。

直到看得云皎皎浑身不自在了,才问他道:“你如此这般看着我作甚?”

颜如玉低头瞧着她,小姑娘的脸,浸在烛光里,显得宁静而美好。

他赶紧移开了视线,又抬手摸了摸鼻子,才问道:“小姑娘,这次你为何不问我,为何要带你离开烟雨楼?”

“我知道啊。”云皎皎笑的眉眼弯弯,“方才那红姐出现得当真是时候。”

听她这样说,颜如玉才知道小姑娘果真是明白了,也不吝夸奖道:“嗯,小姑娘有进步。”

“那是自然,本姑娘可是要做天下第一女捕头的人。”

得了颜如玉的夸奖,云皎皎得意的挑眉一笑,将手背在身后,连脚步也变得轻快。

瞧着她的背影,颜如玉上前,又问她道:“那你接下来打算如何做?”

“嗯……走一步看一步吧,反正车到山前必有路。明日就是簪花会,我要回去养足精神,明日去看十二花神去。”云皎皎回答。

“哟,小姑娘还知道故作神秘了。”见她如此,颜如玉笑着打趣道。

青石长街,两人渐行渐远,不多时,又只剩了满地寒露。

……

百花生日是良辰,未到花朝一半春。万紫千红披锦绣,尚劳点缀贺花神。

花朝节,向来都是一个十分重要的节日。

花朝与月夕,一个是百花生日,一个是天上月圆。

从来都是浪漫至极的两个节日。

?风土记?有言:浙间风俗言春序正中,百花竞放,乃游赏之时,花朝月夕,世所常言。

在这一天,家家都会祭花神,闺中女人剪了五色彩纸,取了红绳,将彩纸结在花树上,谓之赏红。还要到花神庙去烧香,以祈求花神降福,保佑花木茂盛。

一大早,从客栈出来,云皎皎便喋喋不休地向颜如玉介绍着花朝节。

见她如此兴奋,颜如玉也不忍心扫了她的兴,也就安安静静的听着,偶尔再附和两句。

这日的长安城,长街上满是人影,无论男女老少,皆在发间簪了花。

稍微有钱一些的,发间带了一支花瓶簪,簪里簪上一朵鲜花。

而没钱的人,只是用花直接簪在发间。

就连向来不喜爱戴花儿的云皎皎,也在鬓边簪了一朵海棠。

所谓的花瓶簪,只是一根簪子,一头做成了花瓶的模样,花瓶中空,以便将鲜花插在瓶中。

簪花带酒,本就是极为风流的事情。

两人挤到人群前面,选了一个视野极佳的位置,等着十二花神游街。

昨日,他们已在烟雨楼见过鸢儿的美貌,那时已经惊为天人。

就是鸢儿这样好看的人,尚且不在十二花神之属。

他们实在难以想象,这十二花神该好看成了什么样子?

“诶,你说,为何鸢儿不参加这个十二花神的评选?”云皎皎低声问颜如玉。

“嗐,姑娘,听你说这话就知道你不是这里的人。”身旁一个男人开口:“你是不知道啊,长安城所有的人都以为鸢儿会成为十二花神之首,可竞选那日,人家压根儿就没来。”

“这是为何?”云皎皎见男人很是热情,也就同他攀谈起来。

“人家根本不在乎这些呗。”男人说完,又伸长了脖子往长街那头看过去,翘首企盼着花车的出现。

“来了,来了。”人群里不知是谁喊了一声。

顿时,所有人的情绪都激动起来,纷纷伸长了脖子,想要一睹这十二花神的风采。

章节目录 第二百五十四章 惊鸿带血 只见长街那头,一条车队,缓缓行来。

宝马雕车香满路。

车上,插满了各色梅花。

一身穿粉色衣裙的女子,在马车上,随着笛声翩翩起舞。

南国有佳人,轻盈绿腰舞,华诞九秋暮,飞袂拂云雨。翩如兰苕翠,婉如游龙举。

即便是不同音律的云皎皎,也在进宫时见过这支舞。

这便是那前朝传下来的最着名的惊鸿舞。

当年在宫中第一次见到这只舞的时候,已然惊讶不已。

如今在这长安城里再次见了,忽然觉得有种时过境迁的感觉。

眼前的女子,长鬓如云,轻衣似雾。

她的脸上蒙着一块粉色的面纱,故而瞧不清楚她具体的模样。但是从露在外面的那双眼睛来看,确实是难得一见的美人。

常言道,美人在骨不在皮,而眼前这个女子,大有媚骨天成之姿。

一举一动之间皆是风情。

但浑身又给人一种清冷的气质。

清冷和妩媚本该是一对极为矛盾的气质,可在她的身上却是浑然一体。

直到看见了她的眼睛,云皎皎才明白为何这两种气质会集中在同一个人的身上。

那双眼睛里透出来的,是淡淡的疏离,是对人情的淡薄,是看透一切之后的心灰意冷。

周围的男人见了,一时之间竟忘了说话,纷纷睁大了双眼,目光随着女人的动作而游走,生怕错过了细细瞧着这女人的机会。

那样子,倒像是那深山老林里久不开荤的饿狼,忽然见到了一只小白兔。

“哇,这长安城里的美人真多呀!”就连云皎皎,也忍不住感叹道。

可他身旁的颜如玉,好像对看美人并不感兴趣,一双眼睛一直瞧着身旁的云皎皎,星眸中隐隐的担忧,就害怕人群将两人冲散。

云皎皎说完了话,却久久没有等到颜如玉的回答。岁抬头看了他一眼。

二月阳光正好,春风温软。

细碎的阳光穿过柳树照下来,正巧落在颜如玉的脸上,看得久了,倒有了几分岁月静好的模样。

瞧着这样的颜如玉,云皎皎忽然觉得,那花车上的女子同他比起来,竟有云泥之别。

这厮,果真是生了一副好皮囊。

“玉蝶姑娘!”

人群里,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

紧接着,整个人群都沸腾起来,所有人都不停地喊着。

“玉蝶姑娘!”

“玉蝶姑娘!”

……

听着人们的呼喊,花车上的女子,解下了脸上的面纱,双眸扫过人群,浅浅一笑。

见到她的笑容,人群更加激动。

花车从云皎皎面前驶过,车上的女人朝她看了过来。

四目相对的那一刻,云皎皎对着她笑了笑。

女子微微楞了片刻,才朝着云皎皎点了点头。

花车渐渐走远了。

瞧着她的背影,云皎皎低声呢喃道:“原来她叫玉蝶啊。”

“行了,小姑娘,你说说你好歹是见过大场面的人,怎的偏偏对这些事儿特别感兴趣?若你是个男儿身,恐怕得日日留恋花丛。”

见她如此,颜如玉既觉得无奈又觉得好笑。

这小姑娘,明明自己就长得很好看,偏偏要羡慕别人。

恐怕她不知道,有很多人都羡慕着她吧。

“若我要是个男儿身,我一定娶一个美娇娘,绿衣捧砚,红袖添香,多好啊!到那时,即便是给我一个大官儿做,我都不愿意。”云皎皎摸着下巴,完全沉浸在自己的想法中,越发说的好像真的一般。

“可惜呀,你不是男儿身,”颜如玉斜斜的瞥了她一眼,甚是嫌弃的说道:“快将你嘴角的口水擦一擦吧。”

一句话,只换了云皎皎一记白眼。

“不是男儿身又如何?我同样可以嫁一个俊俏公子。”

听了这话,颜如玉心头一颤。

对呀,小姑娘终究会有嫁人的一天。

他与她之间不过就只是过客的关系罢了。

等找到了玉佛,此事一了,他们之间就再没有什么关系了。

到那时,她依旧是开封云家的五姑娘,世人传的神乎其神的倒霉女捕快。

而他,依旧是那个血里有风的飞贼,独自走过黑山白水,枕着孤独而眠。

他与她终究不是一路人。

现如今他能做的便是珍惜与她相处的每一天,再护送她一程。

想到这里,颜如玉低下头去,又靠近了她几分,鼻尖传来云皎皎身上浅淡的甘草香味。

这香味,甜腻得叫人有些上瘾。

颜如玉稳了稳心神,才打趣道:“小姑娘,你说这世间还有比我更俊俏的男儿吗?再说了,小姑娘你长得本来就不好看,也就只有本公子不嫌弃你。”

云皎皎完全没有想到他会这样说,一时之间慌乱的往后退了一步。

“呸!登徒子,臭流氓,臭不要脸!你要再说这些胡话,我就割了你的舌头。”

嘴上虽这样说着,可她的心里,此刻已经翻江倒海。

要是这些话是真的,那该有多好啊!

有的时候,她也想欺骗一下自己,也想告诉自己,她什么都不想要了,她只想让他带她走。

但是她不能这样做。

她是云家的女儿,居庙堂之高则忧其民,处江湖之远则忧其君。忠孝节义早已深深的刻入了她的骨髓。

她不能让云家跟着她蒙羞。

“果真是最毒妇人心,这般凶狠的小姑娘,一点儿也不讨喜。”颜如玉又开口说道。

这边,两人正说着。

前方人群却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紧接着,两人忽然听见“砰”的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从高台上滚下来落在了地上。

随之而来的,是马儿的嘶鸣。

再然后,前方人群开始慌乱起来。

从这慌乱的声音中,云皎皎敏锐的捕捉到了一句话。

“啊!玉蝶姑娘死啦!”

一句话传来,颜如玉和云皎皎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皆诧异不已。

方才还在花车上跳着惊鸿舞的人,怎么忽然之间就死了?

见有人忽然死去,人群忽然像潮水一般往那边涌了过去。

人都有凑热闹的天性,如今有这样大的热闹可以看,他们才不会管自己会不会因为这件事儿沾染了官司。

等两人赶到的时候,花车已经被人们围得水泄不通。

“哎,这么好看的女子死了多可惜呀。”

“就是啊,这玉蝶姑娘可是那梨香院的头牌,当初,玉蝶姑娘就是靠这支惊鸿舞,一跃成为梨香院头牌的。”

“诶,你们说会不会是玉蝶姑娘得罪了花神?”

“得罪花神?不会吧?他不就是选出来的十二花神之一吗?”

……

人群里,各种议论纷纷。

从这些人的议论中,云皎皎大抵知道了眼前这个玉蝶姑娘的来历。

梨香院。

这长安城的青楼,名字倒是取得风雅至极。

“李捕头来了,快让让。”

人群外面忽然传来一阵喊声。

听了这句话,众人纷纷往两侧让开,瞬间为来人开了一条道路。

云皎皎站在外面,一眼便瞧见了来人。

领头的是一个年轻的男人,国字脸,浓眉大眼的模样,看起来倒像是一个好相与的。

再瞧周围百姓看他的目光,没有恐惧之意。

倒满满的是敬佩,以及充分的信任。

要想知道地方官员究竟怎么样,只需要上街逛逛,看看他们在百姓心目中的口碑如何,便一切皆明了。

即便有人提前打了招呼,但是百姓的眼睛不会骗人。

看着百姓的反应,云皎皎知道,这位李捕头,值得信任。

也就跟在李捕头的身后,挤了进去。

方才还一舞倾城,顾盼生辉的女子,如今却已躺在了地上。

一双秋水泛波的眼,已经没有了半点生气,就那样直勾勾的睁着,瞧着上面的天空。

粉衣浸了血,她的身下亦是一片血迹。

那缓缓流动的血里,静静的躺着几朵梅花。

再看那花车,四周围栏尚在,只是一侧的梅花全部折断。

受了惊的马儿,现下已经被人稳住了。

但还是不安的在原地踱来踱去,不时打着响鼻。

粗略看来,倒像是玉蝶在跳舞的时候,一个不小心,翻身摔下了马车,后脑勺磕在地上,当场毙命。

但具体该是如何,还是需要先检验尸体。

那李捕头,走到玉蝶的尸体面前,正欲上前检查尸体。

眼角余光忽然瞥见跟在身后的云皎皎。

便转过身来,看着她,开口说道:“女孩子还是不要看这些,吓到了就不好了。”

云皎皎想过,自己这样突然的跟在他的身后,被他发现了,定是会将自己赶出去。

却完全没有想到,他会这样说。

稳了稳心神,云皎皎抬头看着他,笑得眉眼弯弯,“没事儿,我不怕。”

“看不出来,姑娘胆子挺大。”李捕头说完,瞥见她手中的剑,也就知晓了她为何不怕了。

舞刀弄剑的女子,又岂是那些胆小怕事之人呢?

“小姑娘胆子确实挺大的。”颜如玉负手,走到云皎皎身边,看向李捕头的眼神,显得冷漠不已。

李捕头看着两人,又开口说道:“这里毕竟是案发现场,二位还是请离开吧。”

“李捕头这是要将尸体带回衙门?”云皎皎没有走,反而蹲在了尸体面前,细细的查看起来。

见她这番动作,李捕头试探着开口:“姑娘也是仵作?”

自那位秦烟姑娘开始,女仵作,在本朝,随是罕见,却也不是没有。

如今,眼前这位姑娘,查看尸体的时候,神色专注,实在难免让他不怀疑。

章节目录 第二百五十五章 牝鸡司晨 云皎皎神色专注的瞧着玉蝶的尸体,听李捕头这样问她,才摇摇头,软糯开口道:“不,我不是仵作。”

“那姑娘为何……”李捕头见周围看热闹的百姓众多,也就不再继续问了。

在衙门摸爬滚打多年,一步一个脚印,才爬上了如今的位置,对于人情世故,他早已看了许多,自有一套识人的方法。

眼前这两个人,一看就不会是普通人。

“姑娘,既然你不是仵作,便先行离开罢,仵作来了,自会验尸。”李捕头实在摸不清楚她的来历,只好放软了语气,说道。

听了他的话,云皎皎回过头,瞥了他一眼,双眸之中,含了浅薄怒意,道:“人死了这样久,你们长安府衙的仵作,在哪里?”

“这……”

他完全没有想到,这位姑娘会这样说,一时之间,也找不到反驳她的话。

出了人命,仵作按理说,确实应该及时赶到,可这长安府衙的仵作,却从来都不将这些规矩放在眼里。

“小姑娘,你当真以为,所有衙门的仵作,都像是开封城里的秦烟姑娘啊。”颜如玉站在云皎皎的身后,瞧着李捕头满脸为难的样子,也将其中的弯弯绕绕猜了个八九不离十。便冷笑着开了口。

一句话,即便是傻子,也能听出其中的讽刺。

可这位李捕头却全无半分生气的模样,反而看着颜如玉,试探着询问道:“二位认识秦烟姑娘?”

颜如玉和云皎皎还没有来得及回答李捕头的话,身后,忽然传来一道粗犷的声音。

“那秦烟算什么,不过是一介女流,牝鸡司晨。也就是运气比常人好了些许,恰好瞎猫碰上死耗子,破了两起案子,竟被传得神乎其神。”

一句话,说得自负,同时,将秦烟贬得一文不值。

听闻这话,云皎皎哪里还能忍得住。

烟烟的本事,就连见过了各种案件的董大人,尚且夸赞不已,她就不相信,这长安城里,还有比烟烟更厉害的仵作存在。

她倒是要看看,是何人,竟张狂至此。

思及于此,云皎皎猛然站起身来,循着声音看了过去。

却见说话的是一个将至不惑之年的男人,穿了一件半旧的群青色圆领缺胯袍,杂乱无章的眉毛下,一双三白眼,嘴角极过分的扬起,带了些许嘲讽和自负。

颜如玉也是自负之人,但也只是自恃美貌,从来不会在大庭广众之下,同旁人作比较,使得旁人下不来台。

这男人,自负得教人讨厌。

在他的身后,还跟着一个年岁尚小的男子,模样清秀,身穿一件打了补丁的鸭卵青色圆领缺胯袍,右肩上挂着一个木箱。

木箱有些重量,使得他不得不用双手拎着木箱的带子,以减轻肩上的重量。

“这位是?”云皎皎往他面前走了两步,故意出声询问。

“我便是长安府衙的仵作黄肆。”黄肆说完,居高临下的瞧着云皎皎,冷笑了一声,道:“李义,怎么你如今办事越发的不靠谱了?这里可是案发现场,怎么什么人都往里面放?若是破坏了证据,放走了凶手,你承担不起这后果。”

听他说话,云皎皎有一种想要将他打一顿的冲动。

这人实在讨厌。

放在身侧的双手,握成拳头,又缓缓松开,深吸了一口气,云皎皎才开口道:“黄仵作来得倒是挺及时啊,若是再晚些,我们都要怀疑黄仵作同那凶手是同伙了。”

那黄肆也是个聪明的,自然能听出云皎皎这话中的含义,猛地拂了衣袖,道:“你是什么人,竟敢在此指手画脚?李义,还不赶紧叫人将她轰出去。”

见状,李义为难的看了云皎皎一眼。

眼前这位姑娘,一看就是自己惹不起的存在,轰她出去?恐怕到时候自己的身衣裳都要保不住了。

“黄仵作这般激动可不好,”颜如玉抬手,摸了摸鼻子,脸上表情依旧慵懒,斜斜睨了黄肆一眼,“若是被那些不了解黄仵作为人的听了,还当黄仵作这是被人戳穿了心事,故而恼羞成怒。”

黄肆一到这里,便注意到了这个身穿红衣的男人,即便是不说话,光是瞧着,也甚是赏心悦目。

只是他没有想到,这男人一开口说话,却是如此刻薄。

“你又是什么人?”黄肆问颜如玉。

“我啊,”颜如玉目光微转,懒懒的转头看了地上的尸体一眼,才开口说道:“我便是眼见着这玉蝶姑娘从花车上摔下来的人。”

“那就是目击证人,”黄肆又对李义吩咐道:“一会儿将他也带回衙门去。”

“黄仵作,你的职责,是验尸,什么时候变成指挥李捕头做事了?”云皎皎见黄肆越发张狂,向来笑意浅浅的脸上,难得出现了些许怒意。

即便如此,那把软糯得好似糯米糍的嗓音,说出这种质问的话来,在旁人听了,也全然没有半点儿惧意。

“哪里来的小丫头,好大的胆子,竟敢这样同本仵作说话。”

“我是哪里来的不重要,重要的是地上的尸体。”云皎皎扯着颜如玉的衣袖,同他一起,往人群的方向退了几步,负手而立,等着看黄肆验尸。

这户外验尸,无非就是对死者的死因有一个初步的预判,还有勘察现场,寻找凶手留下的线索。

那黄肆带着同他一起来的年轻男子,走到玉蝶的尸体前,便要准备验尸。

距离玉蝶坠落下花车,已有了些时辰,她身下的血迹,已经凝结。

铁锈色的血,附着在她的身下,一双眼,还是睁得极大,完全就是死不瞑目的模样。

黄肆走到玉蝶的尸体前,蹲下身去,只是简单的瞧了瞧,便下了结论。

“这死者,乃是在花车上踩滑了,故而跌落花车,摔死的。”

听闻这话,围观的百姓,一副果然如此的神情,大多数都长长的吐了一口气。

他们爱凑热闹是不假,但是他们更害怕同这起案子牵扯上了一半点儿的关系。

好在,如今,黄仵作都亲自说了结果,就等于他们与此事完全撇清了关系。

知道这个结果后,围观的百姓脸上的神情,完全放松了。

“黄仵作果真厉害,名不虚传啊,这案子,只是看了一眼,便破案了,实在难得。”云皎皎还不安分,看着黄仵作如此轻易地便下了结论,又朗声说道。

黄肆没想到,这位姑娘又开口质问自己,一时之间,皆冷冷的睨了她一眼,道:“这案子很明显,玉蝶就是死于失足从花车上摔下来,头撞到了地上,难不成,你还有什么疑问?”

“有。”

云皎皎走上前,抬眸瞧着他,挑了挑眉头。

“你……”黄肆大概是没有想到,自己不过只是随口问了一句,这位姑娘竟会当了真,一时之间,将想要说的话,都噎在口中,不知该如何说。

转眼,往四下扫了一圈,才发现众人都齐齐瞧着自己,黄肆咬咬牙,才开口道:“不知姑娘还有何疑惑?”

云皎皎又绕过玉蝶的尸体,走到花车面前,指了指方才玉蝶站过的地方,道:“黄仵作,你先前说,玉蝶姑娘是踩滑了,所以才跌下花车,是也不是?”

听她这样问,黄肆一时之间竟不知她葫芦里究竟买的是什么药,但是被这么多双眼睛瞧着,他还是硬着头皮开了口。

“是。”

一个字,却显得有些底气不足。

可云皎皎却没有时间去在意,得了黄肆这简短至极的回答,也点点头,又指着花车,道:“既然你说,玉蝶姑娘是从花车上踩滑了,故而摔了下来。但是,黄仵作,你且瞧这花车,哪里可以瞧出半点儿玉蝶曾踩滑的痕迹?”

听了这话,黄肆才暗暗后悔不已,他竟忘了检查现场。

没想到这个小失误,也会被这个小姑娘敏锐的捕捉到了。

唉,难不成,今日自己果真遇到了同道中人?

“这……许是她的鞋底软,花车又是木质,故而瞧不见她死前留下的痕迹。”

黄肆敛了心神,又继续嘴硬,断断不愿为自己的失误而赔罪。

“哦,踩滑啊,”云皎皎又挑眉,回眸看了车上的梅花一眼。

花车上,梅花铺了地。

“若是玉蝶姑娘当真是踩滑了,那么,即便是花车上没有留下痕迹,那她的鞋底,也该有碾过的花泥,我们只需瞧一眼玉蝶姑娘的鞋底,便可以判断,她究竟是踩滑了摔下花车,还是有其他原因。”

云皎皎说完,众人纷纷又瞧向躺在血泊里的玉蝶。

一个个伸长了脖子,就等着有人出来,替他们瞧一瞧那玉蝶姑娘的鞋底。

见众人的目光,充满了怀疑,黄肆忽然慌了。

再也顾不得所谓的形象,道:“你究竟是什么人,本仵作办案,你却两次三番前来捣乱,我才是衙门的人,这里哪有你这小丫头说话的份儿。”

“我是谁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我希望黄仵作能全心全意放在案子里去,让玉蝶姑娘死了也能瞑目。”云皎皎瞧着地上的玉蝶,深深叹了一口气。

这案子,不简单啊。

章节目录 第二百五十六章 命数之说 很快,李捕头和黄肆,命人带着玉蝶姑娘的尸体走了,人群见尸体被带走,也没有了要继续看热闹的心思,皆纷纷散了。

云皎皎站在玉蝶躺过的地方,怔怔的看着,青石地面上,一滩血迹里,夹杂着些许白色物质。

她知道那是什么。

在案发现场,她最不愿见到的东西,就是这夹杂在血迹里的那抹红白之物。

《史记·刘敬书孙通列传》有言:“大战七十,小战四十,使天下之民肝脑涂地,父子暴骨中野。”

这红白之物,向来就是肝脑涂地最好的印证。

她不愿见到这东西,并不是怕,而是觉得惋惜。

像玉蝶这般好看的姑娘,本就极为少见,况且她那一舞倾城的惊鸿舞,更是让人瞧了只觉得惊为天人,如今忽然死了,死在了她一生之中最好的年岁。

她的一生,短暂得就连岁月也不曾来得及在她的身上留下任何痕迹。

她这一死,人们或许会记得她几日,或许会记得这个梅花花神,但不过都是将她当成了一段香艳的茶余饭后的谈资,没有谁,会真心替她难过,没有谁会一直记着她。

她比之前的青瓷,还要悲惨许多。

越想着,云皎皎越忍不住替玉蝶感到惋惜,最后,竟生生的长叹了一口气:“唉……”

“生死有命,她的命数就该有此劫,你又何必如此悲伤。”颜如玉闻得她这一声长叹,又瞧了地上的血迹一眼,也就全都明白了,遂开口劝解道。

命里该有此劫?

听颜如玉这样说,云皎皎扬起小脸儿,眉头微皱,心有戚戚的开口道:“颜如玉,你,相信命运吗?”

“命运?”颜如玉挑眉,又笑着开口:“什么是命运?拆开来讲,就是宿命和气运,世人皆说,宿命天定,气运可改,可我,从来不相信命运。”

“哦。”云皎皎听了,低下头去,薄唇轻抿,不再多言。

宿命天定,气运可改。

可她想改的,不止是气运啊。

从前的她,从未曾想过,要改变自己的运数,可如今,她却发了疯似的想要改变所谓的命运。

见她如此兴致缺缺的模样,颜如玉抬起手,摸了摸鼻尖,才转移话题道:“时辰不早了,饿了么?走,我请你吃饭去。听说这长安城里的美食,那叫一个数不胜数。”

“你请我吃饭?”云皎皎敛了心思,斜斜瞧了他一眼,甚是怀疑道:“你请我吃饭,不会要让我自己花钱吧?”

“怎么可能,本公子是那样的人么?小姑娘,你这样说,真真是让本公子觉得好生难过。”颜如玉见她情绪稍稍好转,又继续逗她。

说完这句话,又抬手捂着心口,佯装出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

见状,云皎皎“噗呲”一声,笑了。

看颜如玉盯着自己,她又赶紧敛了笑容,摸着下巴,假意思索了一番,才信誓旦旦的点点头,道:“嗯,看来你还挺有自知之明嘛,竟知道自己就是那样的人。”

“既然不难过了,那就吃饭去。”颜如玉见她终于笑了,才将揪着的心放了下来,状似无意地开口说道。

“好。”云皎皎同他一起,并排着,慢慢走在青石板铺就的长街上,“听说长安城里的羊羹最是鲜美,我要吃那个。”

“好。”

“听说长安有种吃食儿唤作肉夹馍,那个我也要吃。”

“好。”

“还有葫芦鸡。”

“……”

“还有甑糕。”

“……”

“你怎么不说好了?”

“小姑娘,你是在这里报菜名儿呢,吃这么多,能吃得了吗?”

“能!好不容易吃一次大户,必须能!”

“……”

两人渐渐远去。

一阵风忽而吹起,身后,青石地板上,几朵梅花被风卷起,又打着旋儿,落在血泊里。

章节目录 第二百五十七章 奇怪道人 两人穿过玉蝶跌落花车的这条长街,又拐了一个弯儿,便在街口处瞧见了一家小摊子。

摊位旁,一竿竹,从棚里伸出来,竹稍上,挂着一面招子。

招子上,写了三个大字——肉夹馍。

“肉夹馍咧,刚出锅的肉夹馍咧,又香又酥,十文钱一个……”

还未走至近前,便听得一声叫卖。

“前面就有卖肉夹馍的,咱们快去看看。”云皎皎听到这声吆喝,往前快走了两步,见颜如玉还没有跟上来,又转过身去对着他招了招手。

春风温软,阳光明媚。

素衣白裳的云皎皎,站在阳光里,笑的眉眼弯弯,鬓边海棠亦不及人娇。

离开开封府,在没有人认出她来的时候,她也不过只是一个十八岁的小姑娘。

若不是她的肩上担了那份责任,谁会不愿意无忧无虑的活着呢?

小姑娘这一辈子,到底还是困在了责任这把枷锁中了。

“快点儿走呀,你还在想什么呢?”

前面,云皎皎再一次催促道。

瞧这小姑娘笑得眉眼弯弯的样子,颜如玉也跟着笑了笑,开口:“好,这就来。”

到底还是花朝节,即便是方才出了玉蝶这件事儿,依旧阻挡不了人们过节的心思。

长街上,人群往来,熙熙攘攘。

街旁茶楼里,说书人拍惊堂木的声音,酒肆里,伙计的吆喝声,还有深巷里隐隐传来的打铁的声音,热闹至极。

穿过人群,挤到那家卖肉夹馍的铺子前,更是觉得香气扑鼻。

刚从摊位上买了肉夹馍出来,还未来得及将肉夹馍送进口中,尝一尝它的味道,忽然有一人出现在两人面前,挡住了他们的去路。

正想着是谁会这般无礼,却听得那人说道:“小丫头,你手里的馍好香啊,分一个给贫道吃,可好?”

两人看向说话的人,才发现是一个老道士,身上穿着一件打了补丁的灰色道袍,手里握着一把拂尘。发须皆花白,身形清癯,行为状似疯癫,可一双眼睛却有神的紧。

只需正眼瞧着,仿佛便要人将人的心看穿似的。

云皎皎愣了片刻,还是将手里的肉夹馍递了出去。

老道士接过肉夹馍,笑呵呵的瞧了两眼,又转而看向云皎皎,问她道:“我可真吃了?”

“吃吧,不必客气。”云皎皎点点头,浅浅一笑。

老道士吃了两口肉夹馍,又抬眼,目光在颜如玉和云皎皎之间转了转,眉头微微皱了皱,但很快又敛了。

“小丫头,今儿个老道既然吃了你的肉夹馍,便送你两句话。”老道士扯过衣袖,擦了擦嘴角的油渍,咂咂嘴道。

云皎皎原想着,不过只是一块饼,哪里需要什么回报,可如今见老道士这样说,也就点点头,洗耳恭听。

“还请前辈指教。”

老道士见她如此识礼,满意的笑了,抬起左手,掐算了片刻,才复又看了两人一眼。

“时也,命也,运也,天地循环,周而复始,遵循本心,方能如愿。”

说完,老道士抬手,往东边的方向一指,又说道:“那里,便是起点,去那里吧。”

两人顺着他所指的方向看过去,除了蔚蓝的天际,还有扑棱着翅膀飞过的燕子,再无他物。

回过神来,再想多问一句,可那老道士却已经念叨着走了。

细细听来,念的却是:

家山随处可行楸,荷锸携壶似醉刘。

纵有千年铁门限,终须一个土馒头。

三轮世界犹灰劫,四大形骸强首丘。

蝼蚁乌鸢何厚薄,临风拊掌菊花秋。

云皎皎正暗暗想着,这老道好生奇怪,身旁,颜如玉却开了口:“小姑娘,今日,我们算是遇着神仙了。”

章节目录 第二百五十八章 暗潮汹涌 “遇着神仙?”

见颜如玉这般认真的模样,云皎皎又往老道士离开的方向瞧了瞧。

人群往来匆匆,人潮里,哪里还有那老道士的身影。

仿佛刚才遇到的老道士,只是自己出现的幻觉。

“那个道长,你认识?”云皎皎收回目光,转而看向颜如玉。

“江湖上,有一个神算,此人右侧耳后,有一块眼睛模样的青色印记,所以江湖人称青目道长。他说的话,没有不灵验的。”颜如玉沉声说完,又恢复了以往的慵懒。、、

听颜如玉这样说,云皎皎又抬眸,远远的看了方才青目道长所指的那个方向,似有不解,低声呢喃:“那个方向,究竟有什么呢?”

“开封府。”

身旁,颜如玉的声音蓦的传入耳朵里。

“嗯?”云皎皎抬起头,看着颜如玉的侧脸,有些不明白。

“等玉佛的事情一了,我们就回开封府。”

颜如玉的目光,幽幽的看着开封府的方向,脸上的表情,严肃而认真。

我们?

云皎皎只记得这两个字。

“你要和我一起回开封府?”她问他。

颜如玉愣了片刻,才抬手摸了摸鼻尖,状似云淡风轻的说道:“左右闲来无事,就当做一件好事了,小姑娘,你这样笨,在路上迷了路,又或者被人骗了,那该如何是好?”

一句话听完,云皎皎只觉怒火中生,趁颜如玉不注意,抬脚便在他的鞋上踩了一脚,方才觉得舒坦。

这厮,明明就是想帮自己,可说出的话,实在难听。

“你这小姑娘,我好心帮你,你不领情也就罢了,还这般对待自己的恩人,不觉得有些过分了么?”颜如玉只觉得无奈,唉,小姑娘越来越凶悍了。

“有么?”云皎皎挑眉,反问道。

她知道他有这份心,就够了。、

没必要将他牵扯进来。

她又何尝不知道,这次若是寻得玉佛,回开封的这一路,该是如何凶险呢?

从玉佛失踪开始,一直便有瑰园的参与,而这瑰园,就连专司江湖事物的六扇门,尚且查不到它的来历,不知道它背后的势力究竟多大。

如今的北辰,江湖与朝堂之间,本就暗潮汹涌,与北辰气运息息相关的玉佛,若是真的落在了瑰园,必将人心动荡。

她如今离了开封这样久,早已不知那边是何光景了。

正想着,额头上,忽而传来一阵钝痛。

回过神来,才发现,是颜如玉这厮曲着指节,在自己的额头上,弹了一下。

“你敢打我?”云皎皎气鼓鼓的嘟着嘴,一双凤眸,瞪了颜如玉一眼,抬脚又要朝他踢过去。

颜如玉轻飘飘往后一躲,得意的挑了挑眉头,道:“嘿嘿,没踢着。”

云皎皎见了,深吸了一口气,猛然又听见周围有人议论玉蝶,一时之间,方觉无趣得紧,整个人也懒懒的,不再同颜如玉玩笑。

玉蝶的死,绝非是失足跌落花车这般简单。

她的心思,颜如玉即便不问,也全都知道。

见她如此,他又走到她身边,低声道:“长安城里发生的案子,自有长安城的府衙会处理,小姑娘,你是个聪明人,又何必将所有的事都往自己的身上揽?如今对于你来说,最重要的事情,是找到它。”

“我知道,”云皎皎点点头,弯起嘴角,朝颜如玉笑了笑,道:“走吧,今日我们再去烟雨楼走一遭。”

章节目录 第二百五十九章 被拒绝了 春山烟欲收,天淡星稀小。

即便是立了春,天色还是黑的早。

不过是申时刚过,天儿便渐渐地暗了下来。

长安城里,依旧热闹,那般繁华的模样,完全没有因为天色渐暗而减退。

烟雨楼早已点上了灯,门前站着两个女子,满脸堆笑,彩袖殷勤,招揽着过往的行人。

若是遇上多看她们一眼的人,她们就显得格外热情。但若是遇上那些低头赶路的,她们也不会多做纠缠。

投身风月场所,她们必须学会察言观色。

香帷风动,高调鸣筝,商女不知恨。

女子进青楼本就少见,像云皎皎这样连续两日都过去的更是稀罕。

两人刚跨进大堂,便被烟雨楼的伙计认了出来。

许是伙计听说了昨日的事情,又或许是红姐警告了他们,这伙计上前,便笑呵呵的开口询问道:“二位今日是来找绮梦姑娘的?”

云皎皎只是摇摇头,“我们今日找鸢儿姑娘。”

伙计听完,愣了片刻,又回过头去,往二楼处看了一眼,才讪讪开口:“二位今日来的不巧了,鸢儿她今晚有客人,恐怕不能陪二位了。”

说了这句话,伙计又担心两人会转身离开,复又继续说道:“二位,我们楼里的姑娘好看的多了去了,要不你们换别的姑娘?”

“这样啊。”云皎皎点点头,眉头微蹙,思索了片刻又问他:“那绮梦姑娘,今晚可有客人?”

“绮梦今晚也有客人了。”伙计继续回答。

听到这话,云皎皎和颜如玉互相交换了一个眼色,心下也有了思量。

这伙计,明显是不想让他们见到绮梦和鸢儿。

按理说,他们不过刚到长安城,不会同烟雨楼的人产生太多的纠葛,可这红姐行为举止着实奇怪,那鸢儿,明显知道些事情,可就是不愿意说,也是奇怪。

“既如此,倒是我们来的不巧了,既然见不到她们,那我们也走吧。”颜如玉看向云皎皎,语气颇为遗憾,可眼角余光,却时时注意着伙计的反应。

那伙计听颜如玉这样说,原本紧绷的情绪,随即放松了不少。

见云皎皎瞧着自己,伙计又赶紧颔首,避开了她的视线。

“唉,到底是我没有这缘分,走吧。”云皎皎叹了一口气,才低下头,又伸出手轻轻扯了颜如玉的衣袖,示意他离开。

青石长街上,花灯灿若繁星。

两人并排走着,谁也没有多说一句话。

在看了云皎皎好几眼之后,颜如玉才开口问她:“小姑娘,看来这烟雨楼不欢迎你啊,你接下来准备怎么办?”

“怎么办?”云皎皎停下脚步,抬眸看着长街上的花灯,又扬起嘴角浅浅一笑:“车到山前必有路,船到桥头自然直。办法嘛,都是人想出来的,今日见不到鸢儿,我们明日再去便是。”

见她这般想的通透,颜如玉满意的点了点头。他就知道,小姑娘是一个乐观的人。

又问她:“若是明日还见不到呢?”

“明日咱们白天去,我就不信她白天也接客。”云皎皎收回眼神,转而看向他,笑得眉眼弯弯。

“你既说了她白日不接客,又是从哪里来的信念,觉得她会见你呢?”颜如玉挑眉,低头问道。

听了这话,云皎皎笑得一脸狡黠,一双凤眸里全是算计。

抬眸瞧着颜如玉,开口说道:“世人皆言,有钱能使鬼推磨。千手公子去逛青楼,难不成还需要小女子出这酒钱?”

闻言,颜如玉只觉无奈。

他就知道,小姑娘是打的这个主意。

只是这小姑娘倒是与从前不一样了。

先前在开封的时候,自己不过请她喝一杯茶,她也会往那受贿方面想去。

如今花着自己的钱,倒是越发显得习以为常了。

“你这小姑娘啊,真真是拿你没办法。”颜如玉摇摇头说完,又无奈的叹了一口气,这才走了。

看着他的背影,云皎皎赶紧追上去。

“行了,不过是花了你一点儿钱,至于这般小气么,等到时候朝廷的赏银下来,我也请你一次。”

云皎皎抬手,在他的肩膀上拍了一下,歪着头说道。

“当真?”颜如玉微微侧过脸去,唇角含笑,开口问她。

“我可是六扇门的捕快,向来说一不二的,自然不会失信于你。”

檐下烛光融融,映在云皎皎的脸上。

恰似素荷染了霞光。

佳人如此,举世无双。

颜如玉看着竟微微愣神。

这表情在云皎皎看来,却有着另外一层含义。

这厮明显就是不相信自己嘛。

“你不信我?”云皎皎斜斜睨了他一眼,粉面含了薄怒,怒气却不达眼底。

“我信,小姑娘说的话,我何曾怀疑过?”颜如玉回答。

更深露重,长街花灯里,人影成双,渐行渐远,唯余青石,染了轻寒。

……

虽出了玉蝶的事儿,可长安城里的簪花大会依旧举行。

按照花时节序,今日游街的是二月杏花花神。

杏花向来都是文人墨客最爱的一种花。

有人喜爱杏花疏影里,吹笛到天明。

有人高歌燕子不归春事晚,一汀烟雨杏花寒。

桃芳李菲梨花笑,不及红杏枝头春意闹,芍药艳丽李花俏,怎及春杏雨润红姿娇。

而今日的人为了看这位杏花花神,竟比昨日的还要多。

瞧着乌央央的人群,云皎皎随便抓了一个人问道:“你们都是来看杏花花神的吗?”

她问的是一个中年男人。

男人看热闹的兴致被打扰,正欲生气,可回过头来,发现是一个小姑娘,也就笑呵呵的点头道:“可不是嘛,姑娘有所不知,这位杏花花神出自烟雨楼。那烟雨楼出来的女子,自然是绝色。”

听了男人的话,云皎皎也点点头,颇为赞同。

别的先且不说,就是觉得自己样貌平平的绮梦,在她看来,也是十分的好看。

就是不知道,这位杏花花神该是好看成了什么样子。

在好奇心的驱使下,云皎皎也伸长了脖子,朝着花车驶来的方向看过去,等着一睹这传说中杏花花神的风采。

章节目录 第二百六十章 霓裳惊魂 春风微软,杨柳堆烟。

长街尽头,忽然传来一阵清脆的铃铛声。

众人只是一听这声音,顿时便来了精神。

他们都知道,这是花车来的信号。

“来了,来了。”

云皎皎转过头去,对身后的颜如玉招了招手,让他也赶紧看。

可颜如玉还是显得兴致缺缺的样子,懒懒的不愿多看一眼。

“亭皋正望极,乱落江莲归未得,多病却无气力。况纨扇渐疏,罗衣初索,流光过隙。叹杏梁、双燕如客。人何在,一帘淡月,仿佛照颜色。”

还未见到这位传说中的杏花花神,倒是先听见了歌声。

这声音温软,将一首曲子唱得百转千回,不必瞧来人的样貌,光是听着这歌喉,便足以教人酥了半边身子。

歌声越来越近,风里夹杂着杏花浅淡的香味。

等花车出现了,云皎皎这才看清楚了花车上的女子。

一身杏色大袖衣裙,杏眼桃腮,眉目如画,立于杏花丛间,翩然起舞。

伴奏的乐器,不过是玉笛一支。

天阙沉沉夜未央,碧云仙曲舞霓裳。

“真是想不到,这长安城里,竟是有如此多善舞之人。”颜如玉瞧了两眼,便收回了目光,感叹道。

听了这话,云皎皎转过头,看着身旁的颜如玉,惊讶道:“这支舞,你识得?”

“二月杏花花神,未位列仙班前,最擅舞,而最为得意的,便是这支《霓裳羽衣曲》。这花车上的人,既被选为十二花神,必定要学会这支舞。”颜如玉抬手,抚上自己那挺翘的鼻尖,说道。

听他这样说,云皎皎斜斜的瞧着他,心里对他的疑惑更甚。

这厮,知道的东西也太多了。

这学识,即便是同那些公子哥儿比起来,也不会显得有丝毫逊色。

唉,到底还是走偏了道。

正想着,先前那个同云皎皎说话的男人却忽然开了口。

“哟,这位公子,莫不是烟雨楼的常客?”男人看着颜如玉,笑得一脸意味深长。

那样子,分明就是将颜如玉当成了流连花丛的男人。

“这话怎么说?”颜如玉既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只是勾唇问他。

男人听颜如玉这样说,又瞧了瞧云皎皎,才恍然,随即对颜如玉挑了挑眉头,道:“这杏花花神,是烟雨楼的娇杏姑娘,她呀,最擅长的就是这《霓裳羽衣舞》。所以,她当选这杏花花神,才是情理之中啊。”

男人的发间,簪了一朵红色的花,配上他如今的笑容,倒是显得有几分滑稽。

“娇杏?”云皎皎听了,口中将这两个字反复呢喃了两遍,将花车上的女子好生打量了一番,最后才点点头说道:“娇杏,果真是人如其名。杏眼桃腮,人比花娇。”

娇杏经过的时候,带起香风阵阵。

人群顿时沸腾起来。

大家的口中不住的唤着娇杏的名字。

可娇杏只是淡淡的看了众人一眼,眸中并不见多少快乐的情绪。

投身风月场所的她都明白,人们如今对她热情,不过是因为她的美貌,还有便是,在这里,他们不用遵守那烟雨楼进门就得交钱的规矩。

经过云皎皎和颜如玉的时候,娇杏的目光,在两人身上停留了片刻,但很快便转开了。

花车继续往前行走。

春风吹过,扯落枝头杏花,青石长街上,残红点点。

直到娇杏远去,云皎皎瞧着她的身影,亦是不住的感叹:“果真这烟雨楼名不虚传,从这里出来的姑娘,容貌都是一等一的好。”

见她这般夸奖一个人,颜如玉扯了扯嘴角,颇为不服气。

抬手在小姑娘的额头上敲了一下,质疑道:“小姑娘,你这眼光实在不怎么样嘛。那娇杏再好看,能比得过本公子吗?”

云皎皎捂着额头,给了他一记白眼,“你和人家之间可比么?”

“如何比不得?”颜如玉好奇。

“你成天除了夸赞自己的美貌,还会做什么?”云皎皎说着,抬手指了指远去的娇杏,“你看看人家……”

话音未落,那位被两人夸赞的娇杏,就在两人的注视下,竟直直摔下了花车。

随即,受惊的马儿开始四下乱窜。

就在众人的注视下,方才还在跳舞的娇杏,不过短短片刻,便命丧于马蹄之下。

眼睁睁看着这一幕的人们,反应过来之后吓得四处逃窜。

口中不住叫嚷:“娇杏死了,花神发怒了,快逃啊!”

连着两日都有人死去,长安城的人们再也没有了看热闹的心思。

更是坐实了花神发怒的传闻。

原本热闹的长街,很快,便再也瞧不见多少人的影子。

一切发生的太突然,云皎皎的手甚至来不及收回。

“这……”云皎皎完全没有想到会是这样,凤眸圆睁,好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小姑娘,看来你这倒霉的本事越来越厉害了呀,就是这样指一指别人,便叫人失了性命。”颜如玉无奈摇头。

他算是见识的小姑娘这传说中的倒霉名声了。

嗯,果真名不虚传。

“还在这说风凉话,还不赶紧去看看。”云皎皎气愤不已,在颜如玉那红色锦缎的鞋面上狠狠的踩了一脚,这才朝着娇杏的尸体跑过去。

若说先前玉蝶的死,他们没有看到过程。

可如今这位娇杏姑娘,却是她眼睁睁的看着,是如何摔下了马车,又是如何被马儿践踏而死。

昨日那玉蝶的死本就疑点重重,今日又发生了娇杏的事情,即便是用巧合来解释,又实在太巧合了。

章节目录 第二百六十一章 又见面了 等两人赶到的时候,娇杏已经完全没有了呼吸。

方才倾国倾城的女子,如今却是血满羽衣。

那件杏色的衣裙上,分明可见马儿踩踏过的痕迹。

原本娇俏的五官,如今不停地流着鲜血。

她的身下已是鲜红一片。

若不是瞧着如今的娇杏,云皎皎实在难以想象,一个人的身上竟会有这么多的血液。

今日的娇杏,比昨日的玉蝶更惨。

吹笛的人早已吓晕了,但是那位赶马车的车夫,如今还立于花车前,拼命的扯着缰绳,以控制那两头受了惊的马儿。

马蹄上亦可见鲜血。

花车上,杏花散落,一地残红。

断裂的枝丫依稀还记录着娇杏死前的惨状。

见到两人,车夫只是淡淡的撇了一眼,又低下头去,无助的扯着衣袖,拭着眼角的泪水,口中喃喃自语。

细细听来,说的却是:“哎,我怎么这么倒霉啊?本想着接了这单生意,可以好好的赚上一笔,没想到竟出了如今这件事儿。这下好了,钱没赚到不说,恐怕还得搭条命进去。”

世人皆说,男儿有泪不轻弹。

可如今这位车夫,却戚戚然似受了天大委屈的女子。

见车夫这样,云皎皎知道,他为何会这样伤心。

按照他如今的年纪,家中定是上有老下有小,若他当真出了事,一家人的生活,便断了路。

思及于此,云皎皎正欲开口劝慰,却忽而听得不远处传来一阵匆忙的脚步声。

转头看去,来者不是旁人,正是昨日在此办案的长安衙门捕头李义。

见到云皎皎和颜如玉,李义大抵也是没有想到,会再一次见到他们,眼中闪过一抹惊讶,但很快便敛了。

车夫见到李义,正想冲上前去喊冤,却又猛的想起自己手中还牵着马儿,一时之间,饶是二月的天儿,也急得满头是汗。

心里权衡了一番,最后,还是立于原地,凄凄惨惨的喊了一声:“李捕头,我……我……”

结巴了半天,他还是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说他冤枉?

可如今尸体就躺在自己的面前,而行凶的马儿也正由自己牵着。

若是说此事与自己完全无关,换了谁,也是不会相信的。

“这便是那两匹踩死人的马儿?”李义见他如此,也只是将目光落在了地上那具尸体上面。

听得李义问话,车夫这才苦着脸开口道:“李捕头,我……我冤枉啊,这两匹马儿向来听话,也不知为何,会忽然受了惊,以至于踩到了娇杏姑娘。”

“对呀,方才我也瞧见,是娇杏摔下了花车,引得马匹受了惊吓,才踩在了她的身上。”听了车夫这样说,云皎皎也想起来了,方才,确实是娇杏先摔下花车。

云皎皎此话一出,将李义的目光吸引了过来。

目光在她和颜如玉之间转了转,才问她道:“姑娘,你怎么在这里?”

“今日花朝节,十二花神游街,我们出现于此,自然是为了看十二花神。”颜如玉抢在云皎皎之前,慵懒开口,说完,又挑眉道:“李捕头莫不是怀疑我们?”

章节目录 第二百六十二章 实在可惜 李义大抵是没想到,颜如玉会这般直白的将他的想法说了出来,微微愣神不过片刻,却又听得云皎皎开了口。

“李捕头会这样想,也实属情理之中。”

其实也不怪李义会这样,若这件案子是由自己接手,遇到一个两次都出现在案发现场的人,她也会怀疑此人与案子之间的关系。

颜如玉听了,勾唇笑得嘲讽,又斜斜瞧了李义一眼,道:“你这小姑娘,倒是惯会替别人开脱,却不曾想过,别人是否领了你的情。别到头来,被人当成凶手抓起来了。”

此话一出,李义的脸上,忽而有些挂不住,但碍于两人这不明不白的身份,还是硬生生的忍下了这番话。

他不过只是一个小小的捕头,若当真惹上什么了不得的人物,那后果恐怕是自己难以承受的。

见状,云皎皎伸手,拉过颜如玉的衣袖,扯了扯,声音软糯,轻似蚊蝇,略有责备道:“你小声些。”

她实在不明白,这厮对这位李捕头莫名的敌意究竟从何而来。

就像是对江宁府的叶荆溪一般。

听得云皎皎这样说,颜如玉斜斜瞧了李义,冷哼了一声。

另一只手已经抬了起来,准备将扯着自己衣袖的手拨开,可愣了须臾,还是无力的垂了下去。

他再生气,再愤怒,却从来没有勇气,去拒绝小姑娘。

微不可闻的叹了一口气,他只好无奈的别过脸去,不看两人。

暖风熏人,风里夹杂着丝丝血腥味道。

那是娇杏留存在这世间最后的痕迹。

不出一年,世间恐怕再无人记得她,更不会有人会在清明时节,对她寄去思念。

瞧着地上双目惊恐的睁着的娇杏,云皎皎抿唇不语。

“哟,怎的每次有人死,都能在案发现场遇着二位呢。”身后,蓦的传来一道粗犷的声音。

听得这话,两人自是不必回头去瞧,也知晓来人是谁。

在这长安城里,会这样同他们说话的,只有一人。

仵作黄肆。

那黄肆,负手从两人身边经过之时,停下脚步,瞧着两人,笑了,一句话,说得意味深长:“这一次是凑热闹,两次是巧合,倒是果真应了那句无巧不成书。”

“黄仵作也是有趣,来了现场,不是先去查验尸体,却先行关注我们这些无关紧要之人,若此事传到旁人耳里,恐怕会说黄仵作玩忽职守了。

再说得难听些,恐怕就得说黄仵作是技不如人,所以故意拖延时间了。”

颜如玉向来最是受不得半点儿委屈,一张嘴也是不饶人,表面上看起来温润的模样,说出的话,却锋利得像是一把刀子。

一番呛白,气得黄肆拂了衣袖,冷哼一声,便转身走向尸体,不再同两人多言。

“这人好生自负,即便是烟烟,有那般厉害的本事,也不像他。”等黄肆走了,云皎皎才小声开口道。

“你家烟烟,自然是最厉害的。”颜如玉听云皎皎这般不吝的夸奖秦烟,心里忽而有些吃味儿。

这小姑娘,夸谁都舍得。

就连城门口那条捡东西吃的黄狗,都被她夸过,可自己帮了她这样多,却极少听见她说自己的好话。

即便是说过,也是一只手便能数得过来。

他在她心目中,大抵还不如一只狗。

“死者是从马车上摔下来惊扰了马儿,所以被马蹄踏死。”

这边颜如玉还在想着,而另一边,黄肆已经给出了这次验尸的结果。

听着他的回答,云皎皎只觉得,这黄肆的初验实在是草率。

随便一个人来了,看到现场都能够得出这个结论。

可他身为一个仵作却没有得出更多的结论。

最终,云皎皎还是忍不住开了口。

“只是如此?”她质问道。

听到云皎皎这样问,黄肆转过头来,极为不屑的瞧了她一眼,嘲讽道:“哪里来的小丫头?本仵作办案,什么时候轮得到你来质疑了?”

“分明就是你自己做的不好,还不允许别人说了。”云皎皎向来最不喜欢衙门中人这样自负,便也忍不住呛了回去。

她从来都明白,身为衙门中人,不仅要有过硬的本事,还要学会接受别人的建议。

黄肆没有直接回答云皎皎,而是将目光落在了一旁的李义身上,语气凶狠异常。

“李义,你还在一旁楞着做什么,不赶紧将尸体运回衙门,还想旁人来影响咱们办案吗?”

叫他们这些旁人听来,这黄肆的地位倒比李义高了不少。

但众人都清楚,即便是那位秦烟姑娘将仵作的地位抬高了不少,可仵作到底是属于下九流。

可捕快就不一样了,吃的是官家饭,拿的是官家钱,时不时还有商贩会“孝敬”。

再瞧那李义,脸上全然没有半分生气或者不甘的模样,只是抬手指挥着手下的兄弟,让他们赶紧将尸体运走。

至于那个车夫,也被李义一并带回了衙门。

一时之间,现场又只剩下了颜如玉和云皎皎两人。

“我们也走吧,已经耽搁了几日,还是想想如何寻得它的线索。”颜如玉对云皎皎说道。

“好。”

云皎皎嘴上虽这样回答,可走了两步,还是忍不住回头,瞧着身后,娇杏死了的地方。

那里,花车、杏花、车夫、女子,都没有了。

唯独青石地面上,还有一滩未完全干涸的血迹。

收回目光,云皎皎低下头,微微叹了一口气。

这位玉蝶姑娘和这位娇杏姑娘,死得实在有些蹊跷。

也不知道,这衙门里的官员,会不会只听信黄肆的片面之词?

听闻她的叹息,颜如玉停下脚步,抬手,在云皎皎光洁如玉的额头上敲了一下。

“小姑娘,你又在胡思乱想。先前我便说过,这长安城里发生的人命官司,自然是有长安城里的衙门负责,你呀,还是将那颗爱管闲事的心放回肚子里,别让它再蹦跶了。”

语气之间,竟含了十分的关心和十分的无奈。

云皎皎摸着被颜如玉敲过的地方,嘀咕道:“道理我都明白,只是……我只是觉得那两个姑娘死的有些可惜。”

听她这样说,颜如玉瞧了她片刻。

最终,才开口道:“罢了罢了,既然你对这件案子感兴趣,那我便陪你去查一下。”

章节目录 第二百六十三章 交换条件 长安城里接连发生两起命案,众人再也没有了想要看热闹的心思,一时之间,原是该共同庆贺花朝节的长安城,再无半点儿过节的样子。

只有横斜枝头那些迎风飘摇的彩纸,还偷偷说着这里本该有的热闹。

瞧着众人兴致缺缺的模样,云皎皎也没有了想要逛下去的心思,早早的便和颜如玉回了客栈。

刚到客栈门口,还未来得及进门,却远远的瞧见客栈门口围了不少的人。

一个个伸长了脖子,像是在看什么稀罕的物什儿。

可细细瞧去,才发现,这群围观的,却是清一色的男子。

这架势,比起先前看娇杏的时候,只有过之而无不及。

云皎皎心中正狐疑,却不想,客栈的伙计抬眼便看见了人群外的两人。

“他们回来了。”

只听得伙计扯着嗓子喊了一声。

这话听来,倒像是,这群人在这里,是专门等着他们似的。

一句话,又将众人的目光齐刷刷的引了过来。

众人的眼里,有羡慕,有不解,还有的是惊艳。

被众人这样瞧着,云皎皎一时间也想不明白,究竟是发生了何事。

直到两人又往前走了两步,众人这才反应过来,一时之间,又呼啦啦的往两旁散开,留出一条路。

路的尽头,坐着一位容貌出众的女子,瞧着两人,浅笑盈盈。

看到她的容貌,云皎皎愣了片刻。

来者不是别人,正是那烟雨楼里,他们多次想要找寻的鸢儿姑娘。

她还没有来得及说话,屋里,鸢儿倒是先开了口。

“二位,你们终于回来了。”

其声清越,呵气如兰。

再平常不过的一句话,在那些男人听来,足以叫他们整个身子立时酥了半边。

“鸢儿姑娘在等我们?”云皎皎回过神来,问道。

那鸢儿没有回答,只是点了点头。一双眼睛又往四下瞧了一圈,像是有许多顾忌。

见她如此谨慎,云皎皎也明白了,她大抵是有很重要的事情要说。

也就越过人群,将鸢儿引到了自己的房间。

身后,颜如玉也一同进来,又转身关上了房门。

“鸢儿姑娘,你找我何事?现在可以说了吧。”

云皎皎丝毫没有同她拐弯抹角的意思,开门见山的问了出来。

但这一切仿佛就在鸢儿的意料之中,她早就知道,这位云姑娘会这样对自己。

低垂着脑袋,又抿了抿薄唇,片刻之后,才抬眸看向云皎皎,道:“奴家虽身在烟花之地,却早已听说过云五姑娘的名声,今日前来,奴家是有一事要求云五姑娘。”

听鸢儿如此直接便点明了自己的身份,云皎皎愣了片刻,但转念一想也就明白了,这位鸢儿姑娘本就不同于一般的风月女子,她既然能拿到玉佛,来历肯定大有不同。

所以,她知道自己的身份并没有什么。

也就敛了心神,问她道:“鸢儿姑娘有话不妨直说。”

“我……”

鸢儿正欲开口,一旁负手而立的颜如玉却抢在她的前面说了话。

“想要云五姑娘帮忙也不是不可以,但鸢儿姑娘定是听说过礼尚往来一说吧,既然云五姑娘帮你一个忙,你是不是也得帮云五姑娘一个忙?”

一句话,将两位姑娘的目光都引了过去。

只是两人眼中情绪各不相同。

一时之间,屋里空气安静的有些可怕,好似时间都在此刻凝住了。

半晌,鸢儿才开口打破了沉寂。

“千手公子所言极是,这样吧,若是云五姑娘帮我完成了这件事儿,我便告诉云五姑娘关于玉佛的线索。”

“那得看看你说的是什么事儿。若是叫云五姑娘去做些杀人放火的勾当,岂不是太为难人?”颜如玉说完,全然不顾鸢儿是不是会瞧见,远远的对云皎皎挑了挑眉头。

那样子,颇有些得意,像是一个急于邀功的孩童。

可如今的鸢儿,即便是瞧见了,也没有过多的时间去揣测两人之间的关系。

只见她垂下双眸,目不斜视的开口道:“二位放心,奴家所要云五姑娘办的事,一不会违背江湖道义,二不会违背忠孝节义,三不会触犯律法。”

“既然你都这样说了,那便说说吧,何事需要我们云五姑娘帮忙。”颜如玉说完,迈步走到云皎皎身边,同她一起瞧着鸢儿。

在两人的注视下,鸢儿抬起头,说道:“我想请云五姑娘帮我查出娇杏的死因。”

“查娇杏的死因?”云皎皎抬头,看了一眼颜如玉,又转而看向鸢儿:“你也怀疑娇杏的死另有隐情?”

“或者说,你本来就知道这次的花神游街会出事,所以没有参加是十二花神的选举。”颜如玉的声音虽然慵懒,可低沉的时候还是叫人觉得遍体生寒。

尤其是那双向来温润的眼睛,忽然凝了一层寒意,更是让人觉得可怕的如坠冰窖。

都说爱笑的人不生气还好,若是这种人生了气,那便是十分可怕的。

被颜如玉这样质问,鸢儿倒是没有片刻的迟疑,立即开口解释:“娇杏同我亲如姐妹,我自恃美貌,若我去了,她不一定能选上。我知道她很想成为这十二花神之一,也不愿和她争抢,却不想……会出了如今这事。

千手公子,你想想,若我是杀人凶手,现如今还会站在这里,叫云五姑娘出手帮忙吗?”

“你既能查出我们两人的身份,难道还没有办法查出凶手?”云皎皎也质问道。

闻言,鸢儿却是勾唇笑的嘲讽。

“二位的名声,在江湖上随便打听,便知道。可查案却不是如此轻松的一件事。”

“可此事已经由长安府衙接管,也算是报了官,你只需稍等些时日,必然会查到凶手,又何必还要我们出手?”云皎皎现在虽然很想立即答应她,但是她又不好直接表现出来,若是自己轻易答应了,难保鸢儿不会反悔。

“衙门?都是一群尸位素餐之人,你觉得我信得过他们吗?”说到衙门的时候,鸢儿脸上的笑容凝住了,多了几分轻蔑的意味。

“这话说的倒挺对。”颜如玉听了这话,就差没有拍手叫好了。

鸢儿说了那么久的话,唯独这句话说的最有道理。

“云五姑娘,你意下如何?”

章节目录 第二百六十四章 见鸢儿如此殷切的瞧着自己,云皎皎凝神想了片刻,道:“要我帮忙也不是不行,但我希望鸢儿姑娘可以如实告知,娇杏死前究竟遇到了什么?”

“这是自然。”鸢儿赶紧回答。

到像是害怕自己回答晚了,云皎皎便反悔了一般。

看着这样的鸢儿,云皎皎对她的看法倒是改观了不少。

世人皆说风尘女子不懂情义。

可如今瞧了鸢儿,她方才明白,哪里是她们不懂得情义,不过是没有遇到值得她们付出情义的人罢了。

敛了心神,云皎皎又看向鸢儿,再次提出了一个条件:“我们还需要到娇杏的房间里去看一看。”

“好,我答应。”

还是同先前一般,鸢儿回答的极为干脆。

“既如此,那便请鸢儿姑娘前方带路。”

鸢儿本就是烟雨楼的头牌,生的冰肌玉骨,美貌无双,出门自然会引起众人的注意。

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烦,三人出了客栈,便匆匆上了在一旁等候的马车。

一路行来,各自无话。

不消片刻,便赶到了烟雨楼。

此时只是未时过半,烟雨楼里,并无客人。

大堂里,只有几个负责扫洒的仆人,在各自忙碌着。

见到鸢儿,齐齐问了一声好,也不再多打听什么,便各自做自己的事情去了。

云皎皎走在最后,将众人的反应瞧在眼里,也明白了,为何这烟雨楼会成为长安城最有名的青楼。

有此盛名,实属管教有方。

看来那位红姐,也并非自己表面瞧这的这般简单。

跟着鸢儿,很快便到了娇杏的房间门口。

这里房门紧闭,门上并未贴上封条。

虽说这烟雨楼不是第一案发现场,可到底那娇杏是烟雨楼的人,居住过的地方,是该贴封条的。

如今这情况,只能说明,红姐的上头有人。

鸢儿站在房门口,左右瞧了两眼,这才将娇杏的房门推开了。

一股杏花幽香扑面而来。

同先前,娇杏的花车经过的时候,闻到的香粉味道一致。

杏花香味浅淡,以杏花做香粉的人,本就极为少见。

颜如玉跟在云皎皎身边,抬手,在自己那挺翘的鼻尖上轻揉了一下,才抬腿跨过门槛进了房间。

屋里,首先映入眼帘的便是屋子正中那张榆木八仙桌。

桌上托盘里,一套黑釉建盏赫然在列。

旁的先且不说,就是从那套黑釉建盏里,便可窥见这娇杏的不俗。

本朝文人雅客尤爱斗茶,有诗云,道人绕出南屏山,来试点茶三味手,忽惊午盏兔毫斑,打出春风鹅儿酒。

而这点茶之技,随风雅至极,却也困难至极。

点茶之色,以纯白为上真,清白次之,灰白再次之,黄白又次之。

因此,善点茶者,必有一套上好的黑釉建盏。

鸢儿回过头,正好瞧见云皎皎注视着桌上的黑釉建盏,便开口说道:“娇杏是我们楼里最会点茶的,好些人慕名而来。”

云皎皎只是点点头,没再多说什么,继续观察着屋子里的环境。

屋子的右边,两重杏色帷幔,隐隐遮了里面的样貌。

掀开帷幔,只见里面,靠墙是一张老檀木雕花罗汉床。

半开的雕花镂空木窗前,一张花梨木九屉梳妆台上,摆着用了些许的脂粉。

那脂粉刚用过不久,都还未来得及合上。

有风从窗户里吹来,带着脂粉的气息。

脂粉被风带起,落了些在梳妆台上搁置的那面贵妃镜上。

清风非美人,何故弄红妆。

云皎皎向来对这些脂粉不感兴趣,可那面贵妃镜,倒是引得她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寻常铜镜,只能将人的样貌照出个大概。可这面贵妃镜,却照的十分清楚。

走上前,伸手将贵妃镜拿在手里,又翻到背面看了一眼,只见后面雕刻的是红杏枝头春意闹的画。

“这面贵妃镜倒是好看。”说完,云皎皎又将贵妃镜放在了梳妆台上。

“这面贵妃镜,是娇杏前些日子去花神庙的时候得的。”鸢儿见云皎皎对这面贵妃镜感兴趣,便开口解释。

在娇杏的屋里环视了一圈,又将各个角落仔细检查了,还是没有发现任何异常之处。

最后云皎皎只能想到,娇杏是自己摔下了花车,会不会本身自己就有隐疾。

“娇杏姑娘平日里身体可好?”她开口问鸢儿道。

鸢儿摇摇头,“娇杏平日里即便是伤寒,亦甚少患上。”

见在这里查不出什么线索,云皎皎便同颜如玉一起,离开了烟雨楼。

“小姑娘,现在你如何打算?”走出烟雨楼,颜如玉看着云皎皎问道。

云皎皎的目光,远远地瞧着长街上来往的人群,凝神片刻,才微微叹了一口气,道:“先去衙门吧。”

“哦,不是先去梨香院?”颜如玉挑眉。

“你觉得以我们的身份,去了梨香院又有用?”云皎皎反问。

“行,小姑娘有想法了,那便走吧。”颜如玉勾唇浅笑。

他就知道,小姑娘能解决这件事。

章节目录 第二百六十五章 不待见他 世人有言,衙门八字朝南开,有理无钱莫进来。

这衙门,向来是寻常百姓最不愿进的去处。

平日里,要看衙门审案,也不过是在二门处便停了脚步。

要想打官司,必定得花钱。

即便是云皎皎和颜如玉,走到这衙门口,也被衙役拦住了去路。

“来者何人,竟敢擅闯衙门!”

“我们有要事,需要见你们大人。”云皎皎走上前,开口道。

可那衙役却并不心软,反而举起朴刀,拦住了云皎皎想要继续往前的脚步。

云皎皎垂眸,瞧了瞧拦在身前的朴刀,又看向衙役,挑眉道:“你们确定不让我进去?”

“要伸冤,去击鸣冤鼓,你这姑娘好生大胆,竟敢擅闯衙门!”衙役脸色冰冷,丝毫不近人情。

见状,云皎皎眼波流转,心头立时有了主意,只见她又从袖中摸出一锭碎银,偷偷递到衙役面前,低声道:“几位官爷辛苦。”

那守门的四个衙役互相看了看,却谁也没有伸出手去,接过那锭银子。

站在最前面的衙役脸上,甚至有了薄怒,只听他厉声道:“大胆,竟敢公然行贿,还不速速离去!”

云皎皎原就想试一试这长安府衙的廉洁,如今这番表现,倒是很叫人满意。

“你们看,这是何物?”云皎皎又拿出那枚刻了云字的龙纹玉佩,举到说话的衙役面前,“你只需进去禀报一声,说这枚玉佩的主人来了。”

衙役未曾见过这玉佩,但当世,能用龙纹的,除了官家,便只有御赐,再结合那玉佩上的云字,也将云皎皎的身份猜了个大概。

开封云家,即便是大人,亦得礼让三分,又岂是他们这些人敢招惹的。

思及于此,几名衙役心里暗暗庆幸,幸好方才没有接了那锭银子,否则自己这前途,也算是尽数毁了。

“二位且先在此处稍等片刻,在下这便去请大人出来。”说完,一名衙役便匆匆跑了。

云皎皎退回到石狮子旁,那里,一身红衣的颜如玉正懒懒倚在石狮子身上,双眸半阖,状似假寐。

闻到鼻尖传来的清甜甘草味道,他没有睁开眼,只是慵懒道:“事情办妥了?”

云皎皎点点头,忽又想到这厮闭着眼,瞧不见自己的动作,才又应了一声:“嗯。”

“你为何拿玉佩出来,而不用你六扇门的腰牌?”颜如玉睁开眼,别过脸,瞧着她,好奇。

“玉佩代表的是云家的势力,腰牌代表的是六扇门,若我用腰牌,则表示我是专门来查案的,容易打草惊蛇,这样不好。”

云皎皎扬起小脸儿,瞧向颜如玉,正好对上他那深邃如泉水的眼,一时之间,又差点溺在颜如玉这深深目光里。

她曾多次告诫自己,不能对这厮动半点儿不该有的心思,可她根本控制不住。

谁又能轻易的便控制得了自己的内心呢?

她不是圣人,她做不到。

思及于此,云皎皎赶忙垂眸,避开了颜如玉的目光。

这突然的变化,被颜如玉尽数看在眼里,一时之间,心里五味杂陈。

小姑娘这是有多不待见自己啊,才会连多瞧自己两眼,也舍不得。

“嗯,小姑娘越来越聪慧了,以后,定会是一个好捕头。”敛了失落的心绪,颜如玉还是不忘夸奖道。

章节目录 第二百六十六章 一心为民 不多时,衙门里有人匆匆跑了出来。

两人抬眼望过去,瞧见的却是一个身穿红色官服的老者。

这老者身形瘦削,鹤发鸡皮,一双眼睛却有神的紧。

宽大的官服穿在他的身上,像是挂在一根竹竿上似的。

有风吹过,只见他衣袖飘扬,倒像是要被吹走一般。

按理说,像这般年纪的人,早该辞官归隐,却不成想,这长安城府衙的官员,一大把年纪还在官位上。

云皎皎在朝中时,曾听人提起过,这长安城府衙的府尹,颇有好名声。早该到了退隐的年纪,却因为太受百姓爱戴而不得不继续留了下来。

只是她不明白,这样的官员,为何手下的仵作却是那般自负模样?

也是瞧了这个老者,她才忽然想通了,为何那些衙役也能做到如此清廉。

回过神来的时候。老者已经带领属下跑到了两人面前。

“下官程为民见过云五姑娘。”老者抱拳拱手,朝着云皎皎浅浅行礼。

“程大人客气,该是晚辈问好才是。”云皎皎没想到他如此客气,也敛眸规规矩矩的行了一个万福礼:“程大人同家父同朝为官,若当真按照辈分来算,需得唤程大人一声伯父才是。”

那程为民早就听说过云皎皎的传闻,知晓她如今已进了六扇门,故而摸不准她的秉性,如今见她如此懂得礼数,心里也不禁暗暗感叹,云家的家风严谨。

忽然间,他又想着云皎皎方才拿出来的是云家的玉佩,而并非六扇门的腰牌,便知她因私事而来。但心里还是不知她究竟有何事要找自己,也只好开口问了出来。

“不知云五姑娘此次前来,所谓何事?”

听程为民一直称呼自己为云五姑娘,而非云捕快,云皎皎也知他懂了自己的意思。

抬眸浅笑道:“不瞒程大人,晚辈今日前来,确有一事相求。。”

程为民看了一眼站在一旁不语的颜如玉,才又看向云皎皎,道:“哦?云五姑娘有事不妨直说。”

云皎皎眼波微转,左右看了看,唇角笑意浅浅,却不言语。

见她如此,程为民当即便懂了是何意思,点点头,将两人请进了书房。

等左右无人了,云皎皎才开口:“程大人,不瞒你说,我今日是受人所托,前来请陈大人帮忙。”

见她说的如此慎重而认真,程为民也十分专注的听着:“云五姑娘有话但说无妨。”

“听说城里死了两个人,恰好死去的那娇杏姑娘,正是在下的朋友的姐妹,所以,我那朋友便托我前来,为她查出娇杏死因。”云皎皎也没有拐弯抹角的打算,直接说出了自己的来意。

“原来是这件事啊,”听云皎皎说了,程为民的脸上反而露出了束手无策的神情,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道:“即便是为官多年,我也从未遇见过这样奇怪的案子。按理说,这死去的玉蝶和娇杏,都不是体弱多病之人,也常年习舞,不该出现这种失误。可凑巧的却是,两人都在同一个地方,跌落了花车。玉蝶是摔死的,那娇杏,却是被马儿踩踏而死。”

“程大人,这黄肆黄仵作,在衙门供职多久了?”云皎皎身旁的颜如玉,拈着紫砂茶盏,忽而开口问道。

章节目录 第二百六十七章 是旧相识 颜如玉的一句话将两人的目光却皆吸引了过来。

程为民一时之间也想不通他为何会这样问,只好回答:“从他刚来开始算起,到如今已有五年了。”

“五年了啊,果真有些年头了。”颜如玉点点头,敛眸不再说下去。

一句摸不着头脑的话,反而引起了程为民的担忧,心里不禁暗暗想着,会不会是黄肆曾经得罪过他。

但转念一想,以黄肆那样的性格,要得罪一个人,却是再正常不过的一件事。

“这位公子是黄仵作的旧相识?”程为民问道。

一旁,云皎皎也好奇,看向颜如玉。

旧相识么?

但想着方才在街上的场景,也觉得不太可能。

颜如玉懒懒的摆了摆手,淡淡道:“我在来长安城之前从未见过他,只是先前在街上见过他两次,当时只觉那黄仵作颇有些恃才傲物,如今瞧了大人,心下越发好奇不已。为何大人手下会有这样傲慢的仵作。”

倒像是一只软柿子带领了一只螃蟹。

听颜如玉这样说,云皎皎眉头微皱,趁程为民没有注意的时候,赶紧伸手扯了扯颜如玉的衣袖。

“大人面前,你说话好歹收敛些。”云皎皎低声提醒他。

这厮也真是的,向来说话不留口德,想到什么便说了。

他还总说自己不会说好听的,这样一番比较,大家都差不多嘛。

可颜如玉只是朝着她挑了挑眉头,神色间颇有几分得意。

见他如此,云皎皎才恍然明白,这厮其实就是故意这样说的。

书案后的程为民,听了颜如玉的话,脸上颇有些挂不住,楞了片刻才说道:“黄仵作虽有些傲慢,可他到底还是有真本事的。自打先前的仵作去了之后,幸亏有他,我才破了好些案子。”

一番话,语气之间难免有些无奈。

听他这样说,云皎皎也微不可闻的叹了一口气。

仵作属于下九流的这一观念,到如今还是深深地根植于人的内心深处,所以并没有多少人愿意投身于仵作行。

即便是吃官家饭又如何?谁都不愿意成日里和死人打交道。

更何况长安城繁华,人们宁愿从事商贾末流,也不愿做了这倒霉的差事。

士农工商,商人虽排在末尾,可到底还是比仵作身价高了不少。

敛了心思,云皎皎又勾唇浅笑,看向程为民道:“既然程大人这样说了,想来,要破了这长安城里的案子,指日可待。只是……不知我是否可以亲自去看一看我那朋友的尸体。”

程为民自然听说过云皎皎的名声,知道她向来断案如神,如今这簪花一案本就疑点重重,若是她真愿意插手,倒也可以尽早破了案子,给长安城的百姓一个交代。

先前他便想着,自己要如何开口才能让云皎皎帮忙。

如今见她自己主动提出来了,自己又岂有不答应的理儿?

想到这里,程为民从书案后站起身,走到云皎皎面前,又行了一礼,“若是云五姑娘不嫌弃,还望云五姑娘协同下官破了这长安城的案子。”

一个需要名正言顺的插手案子,一个需要人来帮他破了这个案子,如此一来,倒是一拍即合。

“好,还请大人带我去瞧一瞧那两具尸体。”

章节目录 第二百六十八章 身怀绝技 验尸房里。

苍术生烟,药香隐隐。

不大的房间里,摆了两具尸体,就那样一动不动的躺在床上,双目圆睁,脸上的神情还保持着死前的模样。

世人皆说,是有了重大的冤情才会死不瞑目,可这两位姑娘突然的死亡也足以让她们死不瞑目。

黄肆并没有在验尸房里,听看守验尸房的衙役说,他是有事离开了。

在程为民的带领下,云皎皎倒是轻易地便进入了验尸房。

看到两具尸体,云皎皎停下了脚步,站在原地远远的瞧着她们。须臾,叹了一口气,才挪着步子走过去。

明明是很近的一段距离,她却走了很久。

她同这两个姑娘并不认识,但游街的时候,两位姑娘都对她笑过。

她们还那样年轻,应该还有大好的年华,不该是如今这样的结局。

走到两具尸体面前,云皎皎整理了衣裙,又神色肃穆的对两具尸体鞠了一躬。

“二位姑娘,你们且安心去吧,我在二位尸体面前保证,定会为你们洗刷冤屈,找出凶手。”

说完,云皎皎走到黄肆的工具箱面前,将那个檀木的工具箱打开了。

工具箱里,一套解剖工具赫然在列。

这套解剖工具,分明就是烟烟发明的那套。

看到这些工具,云皎皎忍不住嘲讽的笑了笑。

这黄肆如此恃才傲物又如何,口中分明说着瞧不上烟烟,可还是用着烟烟发明的工具,也不觉得害臊。

正想的出神,忽然门口传来一道呵斥声:“哪里来的野丫头,竟敢动本仵作的东西,还不赶紧放下。”

光是听这张狂的声音,不必回头也知道,说话的正是那眼高于顶的黄肆。

“黄仵作,这是开封府来的云五姑娘。”程为民见他如此无礼,只好开口提醒。

直到此时,程为民总算是明白了,为何这位红衣公子会说,黄仵作是个恃才傲物之人。

他是真不怕得罪这位云五姑娘啊。

那黄肆本想继续辱骂云皎皎,忽然听到程为民这样说,原本到了口中的话,却再是说不出口了。

噎在原地,远远地瞧着云皎皎,不消片刻,又换上了一副谄媚的笑容,跑到云皎皎面前,笑呵呵开口:“原来是云五姑娘,我就说嘛,寻常人家的姑娘哪有云五姑娘这般风姿。”

倚在门旁看热闹的颜如玉,见这黄肆翻脸比翻书还快,轻蔑一笑,冷哼道:“世人皆言,蜀中有一杂技,名曰变脸。我竟不知,黄仵作有这样的绝技,先前,黄仵作可是口口声声唤云五姑娘为野丫头呢。”

听了这话,黄肆竟也不恼,反而态度越发的恭敬,“都是在下有眼不识金镶玉,错把鱼目当珍珠。云五姑娘大人有大量,莫要同在下一般计较才好。”

见他如此,云皎皎也将这黄肆的为人看了个透彻。

“黄仵作可验过尸了?”她点点头,问道。

“验……验过了。”黄肆低下头,不敢再看云皎皎的眼睛。

“既验过了,那你便说说,有什么发现?”云皎皎看着黄肆,神色淡淡。

即便是那把软糯的好似糯米糍的嗓音,冷声说话的时候还是叫人感觉有些害怕。

黄肆低垂着脑袋,支吾了半晌,才嗫嚅道:“那玉蝶,致命伤口在脑后,同案发现场发现的那块青石对得上。

至于娇杏,她的脑后虽有伤口,却不足以致命。但是断裂的肋骨刺进了她的胸腔,刺破了肺,所以导致了她的死亡。”

黄肆说的时候,云皎皎也根据他说的,一一在尸体上对应起来。

玉蝶的脑后,确实可见一拳头大小的圆形凹陷性骨折。

周围的血迹已经干了,那染了血的白色物质也凝在了骨头周围,粘在头皮上,发丝儿上,看起来显得很是触目惊心。

在她身体的其他地方,除了些许死前摔下花车磕到的淤青外,再没有任何外伤的痕迹。

倒也符合黄肆说的,致命伤在脑后的说法。

检查完了玉蝶,云皎皎抬手,在她的眼前拂过,为她合上了双眼。

紧接着,她又去看那娇杏的尸体。

娇杏的尸体呈淡黄色,两手散开,头发不乱,口鼻都有出血。

在她的脑后,只是瞧见一个未曾破皮的损伤,并不足以致命。

可是在她的肋骨处,却可见两个黑色的踩踏痕迹。

用手摸上去,明显可以摸到被踩断的肋骨,直直的刺进身体里。

检查完了尸体,云皎皎还是为娇杏合上了双眼。

那双凤眸里,满是不忍。

黄肆和程为民都没有说话,静静的待在屋子里,等候着云皎皎的吩咐。

颜如玉在外人面前也不是一个多言的。

一时之间,整个验尸房里安静得可怕。

微不可闻的叹了一口气,云皎皎才开口说道:“听闻这位玉蝶姑娘乃是梨香院的人,我们先去梨香院看看。”

此话一出,程为民和唐肆齐齐往她看了过来,一脸震惊不已的模样,好似听到了什么了不得的消息。

“云……云五姑娘,你方才说,要去……梨香院?”唐肆抬起头,结结巴巴的问道。

“怎么?难不成这梨香院有吃人的怪物,所以我去不得?”

云皎皎反问他。

“不,不是。只是云五姑娘一个女儿家……”黄肆说到最后,瞥见云皎皎的眼神,吓得声音越来越小。

“是啊,云五姑娘,若是这件事被云大人知道了,下官也无法交代呀。”程为民也赶紧上前劝解。

云皎皎眼波流转,须臾之间便有了主意。

“就是你们实在放心不下,那便让李捕头与我一同前去。”

“这……”

见程为民迟疑,云皎皎挑眉道:“怎么,这也不行?”

“不不,李捕头能同云五姑娘一起办案,得云五姑娘的指点,是他的荣幸。”

说完,程为民朝着门外喊了一声,那李义很快便进来了。

“李义,一会儿你便同云五姑娘一起前往梨香院,记住,一定要保证云五姑娘的安全。”程为民吩咐道。

“是,属下遵命。”

听他这样说,云皎皎远远的朝颜如玉挑了挑眉头。

章节目录 第二百六十九章 梨花成雪 一行人到梨香院的时候,正是黄昏。

夕阳西下,倦鸟归巢。

鸭蛋黄一般的阳光从梨树间穿过,在青石板铺就的地面上留下斑驳的光影。

有风吹过,梨花簌簌,沾了衣襟。

梨花吹成雪,难白少年头。

梨香院,只因门前有一棵高大的梨树而得名。

瞧着这样的画面,云皎皎不禁暗暗咂舌。

早就听闻长安城繁华,是文人骚客最愿向往的去处。

却不曾想过,即便是这烟花柳巷之地,亦是如此的风雅。

若是平日,即便是黄昏时分,这梨香院里,也该来了不少的客人。

但毕竟玉蝶是梨香院的人,出了她这件事,到底还是对梨香院的生意造成了影响。

李义身为长安府衙的捕头,自然许多人都认识他。

所以,当三人走进去的时候,立时间便吸引了众人的目光。

尤其是见他还带了两个人来,心下更是好奇不已,可谁也不敢主动上前询问。

直到李义开口说出了来此的目的,才有一个身穿妃红色镶边苏绣长褙子的女人,走出来,带着三人上了楼。

这女人不过四十上下的年纪,自称是梨香院的老鸨,众人皆唤她为芸娘。

“我说李捕头啊,你这可算是来了,要再不来查清楚玉蝶的死因,我这生意可就没法做了。”芸娘带三人上楼的时候,眉头紧锁,不住的同李义抱怨:“我这梨香院开了这么久,还是头一次遇见这样晦气的事儿。”

本来云皎皎就对玉蝶和娇杏的死感到十分惋惜。

如今听芸娘这样说,一时之间,更觉气愤。

向来温和待人的她,也忍不住开口:“玉蝶有如今的遭遇,并非她所愿,又是从哪里来的晦气?”

那芸娘本就只是想着,自己这样一说,一来可以撇清关系,二代又同时可以讨好李义,却不曾想,自己会被这个小姑娘说。

但她到底是见惯了人情世故的,见云皎皎如此放肆,李义的脸上却没有半分怒意,反而显得越发恭敬,心里便有了底。

她知道,今天来的这三人里面,没有一个人是省油的灯。

思及于此,芸娘又赶紧赔笑道:“姑娘所言甚是,是我失言了,还请姑娘莫怪。”

一句话说完,却再没有一个人回应。

芸娘也自觉无趣,加快步子,带着三人去了玉蝶的房间。

门上已经贴了封条,洁白的宣纸上,朱笔圈着封字,像是画完了一个人的一生。

李义上前,揭开封条,这才推开门,又先行进屋,将屋里的烛台点亮,这才请云皎皎和颜如玉进去。

屋里两日没有住人,还不至于沾上灰尘。

空气里,飘着清冷的梅花香味。

这是属于玉蝶的花香味。

帷幔重重,如雾似烟。

梳妆台上,摆满了脂粉。

一把贵妃镜,倒扣在梳妆台上,背面雕刻着梅花图案。

女子梳妆,以手持镜,置于脑后,便可从铜镜里,瞧见发髻模样,故曰,照花前后镜,花面交相映。

屋里,一切如常,全然没有半分异样。

“哎,玉蝶是有心争今年的十二花神的,为此,她还专门去拜了花神,却没想到,会落得如今的下场。”

芸娘站在屋子里,一一扫过屋子里的陈设,叹气道:“早就听闻,这花神庙邪气的紧,可她偏偏不听。”

一句话,倒是将三人的注意力吸引了过来。

“这花神庙供奉的乃是花神,是天上的神仙,怎的到了你的口中,便成了邪气的地方?”颜如玉斜斜瞧了她一眼,勾唇道。

“这……”芸娘迟疑了片刻,还是闭着嘴巴摇了摇头。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七十章 终于来了 “怎么,莫不是这个问题很难回答?”颜如玉双手环抱胸前,神色懒懒,挑眉瞥了芸娘一眼。

他的声音同他的人一般,听来有几分懒散的味道,像是冬天午后的暖阳照在人的身上的感觉。

可这样的声音,在芸娘听来,倒像是自己那埋藏在心底的秘密被人一眼便看穿了,脸上全是窘迫。

“不……不是,”芸娘支吾了许久,才讪讪开口:“这位公子,你是不知道,这花神庙,许愿特别灵,但就是太灵了,才显得邪气。”

听到这样的说法,云皎皎一时之间倒觉得惊讶不已。

世人所想,无非就是心想事成,但世人又言,人有悲欢,月有圆缺,自古难全。

若当真事事如意了,确实反常。

须臾间,脑海里灵光一闪,忽而想起,先前在烟雨楼的时候,鸢儿也说过,娇杏死前去过花神庙。

“既然这花神庙如此灵验,不如明日我们也去看看?”云皎皎眼波流转,心里立时有了思量,随即提议道。

颜如玉远远的瞧了她一眼,又抬手摸了摸鼻尖,才故作为难道:“本来我是极不愿去这些地方的,既然小姑娘想去,那我便勉为其难的答应了吧。”

语毕,又眼巴巴的瞧着云皎皎,像是等待她的感谢。

在遇到小姑娘之前,他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会做出如此童稚的举动,可遇到小姑娘之后,他却做了许多自己之前极不愿做的事情。

若是非要为做这些事情找一个合理的借口,颜如玉觉得,大概就是自己闲的没事做了。

对面,云皎皎显然是懂了他眼神中的意思,只是朝他挥了挥拳头,却未曾说出只言片语好话。

一旁的李义和芸娘,瞧着两人相处的样子,心里,对两人之间的关系又多了新的认识。

活了这么久,第一次瞧见办案还要把家眷给带在身旁的。

……

花神庙,位于长安城郊外不远的地方,因庙中供奉着群芳毓德元君以及十二花神而得名。

清晨时分,山岚隐隐,晨露未曦。

前往花神庙的山路曲折蜿蜒,鲜有人烟。

李义告诉两人,若非是出了玉蝶和娇杏的事,这去往花神庙的山路,也不会如此清幽。

顺着山路,走到山门口,越往上走,越可见两旁繁花似锦,蝶舞蜂忙,细细瞧着,倒像是真有花神庇护一般,比寻常所见,更娇艳。

进了山门,才可见一宽阔院坝,正中一顶四方青铜香炉,香炉里插了几支燃烧的香。

院坝右边一棵老桃树,左边一棵石榴树。两棵树上皆是红绸飘扬,挂满了祈福带。

若是求姻缘,便将祈福带挂在桃树上,若是求子,便将祈福带高高挂在石榴树上。

桃花和石榴,向来便是姻缘和多子的象征。

老桃树下,有一求签算卦的摊子,摊主是一位慈眉善目的老尼,此时并无香客,故而只见她盘腿而坐,闭目诵经。

正殿里,供奉的便是群芳毓德元君,在她的左右,各有六名花神,宝相庄严,眼含慈悲。

闻得有人前来,老尼睁开双目,口中念了佛号,才道:“施主,你们终于来了。”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七十一章 有口无心 听老尼这样说,云皎皎不明所以,抬头,同颜如玉交换了一个眼神,还是不明白老尼说这句话的意思。

“师太在等我们?”云皎皎走上前,也恭恭敬敬的朝着老尼作了一揖。

她本就师从南海的静言师太,也算是半个佛家弟子,如今见了老尼,心里莫名生出了两分亲近。

“三位施主今日前来,是为了玉蝶和娇杏的事吧?”老尼手里,握了一串紫檀佛珠,可以看得出,这串紫檀佛珠有些年头了,那佛珠上,泛着浅淡光泽。

“师太知道?”云皎皎问她。

“知道,”老尼点点头,一双眼,瞧着前方,状似呢喃:“这人呐,平日里不烧香,临了有事了,才会想起来求神拜佛。心诚则灵,心不诚,又何来的灵?”

“人供奉神灵,本就是为了从神灵这里获得自己想要的回报,人与神之间,从来都是彼此交换的关系,

神需要人的供奉,人需要神的帮助,一旦人从神这里获取不了自己想要的,自然也会失去供奉的心。”颜如玉站在那棵桃树下,抬手,拉过一条祈福带,瞧了两眼,又放开了。

桃枝回弹,抖落桃红簌簌。

老尼看了他一眼。

“师太莫怪,他说话一向如此。”云皎皎赶忙打着圆场,语毕,又双手合十,朝着正殿的方向虔诚拜了拜,神色严肃道:“花神娘娘莫怪,他是有口无心的。”

一番举动,引来三人的目光。

瞧着这样的云皎皎,颜如玉忽然觉得,今日的风儿似乎太过温软,吹得他心底一片暖意融融。

“玉蝶和娇杏,生前都来过花神庙,所以,贫尼便知,你们一定会前来。”老尼收回目光,又颔首,转动着手里的紫檀佛珠,说道。

“今年长安城里的十二花神,先前都来这里拜过花神娘娘么?”

“对啊。”老尼点点头。

云皎皎正欲再询问些什么,忽然,听得身后有人跑来。

转过头,正瞧见一名手拿朴刀的衙役匆匆跑来,到了近前,才穿着粗气道:“头儿,云五姑娘,大事……大事不好了。”

“你莫要急,先喘匀了这口气再说。”云皎皎生怕他一口气提不上来,只好柔声说道。

等了片刻,衙役又远远的瞧了老尼一眼,才低声对两人说道:“城里,又死人了。”

“什么?”

云皎皎猛地睁大了双眼,急声询问:“是另一位花神么?”

颜如玉和李义也瞧着衙役,等他回答。

衙役只是摇摇头,须臾,又像是想到了什么极为可怕的东西,脸色变得煞白,额头不住的出汗,支吾了许久,才道:“不是,是……一家面馆的厨子。”

李义知道,这些衙役并非如此胆小怕事之人,能将他们吓成这般模样,定是特别可怕的事。

便听得他询问道:“那厨子,是如何死的?”

“是……”

衙役只说了一个字,又吓得浑身颤抖。

“是什么?”云皎皎又问。

“是……呕……”衙役说了一个字,却突然不住的干呕起来。

见状,三人心里顿时生出一股不祥的预感,来不及同老尼告辞,便急急赶回了城里。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七十二章 吴家面馆 三人刚到城里,便见长安城里人烟稀少,好不容易遇到两个人,也是着急忙慌的朝着一个方向跑去。

颜如玉上前,拉住跑在后面的一个男子手臂,开口问他:“小兄弟,你们这般匆忙,是要前往何处?”

“你们不知道吧?城西吴家面馆死人了,听说死的可惨,诶,你可别拉着我,去晚了就瞧不见了。如果你们想去啊,动作可得快些。”

男子说完,才瞧见远处站着的李义,吓得赶紧禁了声,低着头匆匆跑了。

听男子这样说,越发勾起了他的好奇心。

三人也不再多做停留,赶忙赶去现场。

那吴家面馆就开在城西的一条巷口,三人赶到的时候,周围早已被人群围的水泄不通。

最里面时不时传来几声呕吐的声音。

空气里夹杂着呕吐物酸臭味,还有一股特殊的味道。

最外群的人,见到李义,纷纷行礼。人群也自觉的让出了一条道路。

走到大堂里,便可瞧见三五张矮桌,桌上放着几碗没有吃完的面。

右手方是一个灶台,往灶台那边瞧去,眼前所看到的景象也吓得云皎皎白了脸。

投身六扇门多年,再可怖的尸体她都见过,可唯独今日这尸体,她却是第一次瞧见。

须臾间,他只觉得胃里一阵翻腾,好似清晨吃过的馄饨,如今全都争先恐后地想要从喉咙里蹦出来。

又不住的咽了几下口水,才勉强压下那股几欲作呕的感觉。

忽然一只手伸到自己面前,摊开的掌中是一颗晶莹剔透的薄荷糖。

她认得这只手。

“把糖含在嘴里,你会舒服些。”手的主人声音一如既往的慵懒。

她从未想过,他会如此轻易的便察觉出了自己的不适。

手指拈起那颗薄荷糖,放入口中,薄荷的味道瞬间占据了整个口腔,人也清醒了不少。

云皎皎这才又将目光投向前方。

那灶台,就在离她不远的地方。

灶台上支了一口大锅,大锅里,热水还在咕噜咕噜的冒着泡,可那热水里,煮着的不是面条,而是一个人。

一个男人。

一个身穿靛青色粗布棉衣的中年男人。

露在空气里的皮肤布满了水泡,浸在开水里的皮肤却已经熟透。

进门之前,他们闻到的那股特殊的味道,便是人煮熟之后的肉香味儿。

“头儿,死者乃是这面馆里的主人,姓吴,名叫吴旺。”一名衙役上前,解释道。

云皎皎走到灶台前,又细细的瞧了一番。

灶台上摆满了锅碗瓢盆,油盐酱醋,葱姜蒜辣。

还有两碗已经调好了底料,却还没有来得及捞面的空碗。

就连地面上,亦不曾见到一点儿水渍。

分明就是一个再平常不过的灶台,竟会要了人的性命。

云皎皎的目光又扫过方才在这里吃面的客人。

“你们刚才可看见,吴掌柜是如何跌进的锅里?”她的声音软糯,却足够镇定,听起来,倒还是挺像样。

突然听到云皎皎问话,几人皆是愣了一下,最后才结结巴巴的说道:“我们……我们也不是很清楚……就……就看见吴掌柜突然便滚进了锅里。”

“对,对,对,是这样没错。当时我还觉得纳闷,以为是吴掌柜有什么隐疾,如今突然发作了。”另外一人也赶紧开口。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七十三章 事出反常 “那吴掌柜可有隐疾?”云皎皎又多问了一句。

只是这话问出来,大堂里却没有一个人能回答。

良久之后,才听有人嘀咕道:“这吴掌柜向来一个人住,究竟有没有毛病,谁知道呢。”

顺着声音,云皎皎瞥了说话的人一眼,那人见了,只得讪讪闭了嘴,又低下头去,想了想,还是忍不住抬头看热闹。

见在大堂里发现不了半点儿有用的线索,云皎皎只好又转而去了吴旺的房间。

从柜台旁的那扇小门转进去,入眼便是一个不大的庭院。

院子里堆了些许杂物,还有石磨,院子不大,却显得整洁。

对面是一间主屋,东西两间厢房。青瓦白墙,倒有几分江南韵味。

吴旺平日便住在那间主屋里。

屋里的陈设同样简单,却是十分的整洁,窗明几净,纤尘不染。

能将家中收拾得如此井井有条的,想来也不是那会寻了短见的人。

云皎皎在屋里转了一圈,还是没有发现半点儿药味,也没有发现什么异常之处。

直到瞧见了他枕头旁的一面贵妃镜。

这面贵妃镜虽制作算不得精良,可那镜面,却是市面上常见的铜镜所不及的。

“一个独居的男人,怎会有这样一面贵妃镜?”云皎皎怔怔瞧着铜镜,喃喃自语。

忽然,右侧肩上猛地多了一只手。

云皎皎神色一凛,脑海里还没决定该如何做,手上,却先一步有了动作。

只见她一手搭上肩上的那只手,抓牢了之后,右脚猛然往身后一踢。

这番突然的动作,即便是高手,也难以躲过去。

可她的脚,却并没有踢到身后的人。

反而一道慵懒的声音传来,“小姑娘,你竟对我用这样狠毒的招数,果真是铁石心肠。”

转过身时,果真瞧见近在咫尺的颜如玉,瞧着自己,笑得无奈。

而自己此刻,还抓着颜如玉骨节分明的手。

许是春天的风太过温软,云皎皎被溜进窗户的春风一吹,顿时脸色绯红。

恰似玉兰映晚霞。

“好端端的,你站我身后作甚?”云皎皎丢开他的手,眼波流转,想了想,又凤目圆睁,像是猜中了他的心思,道:“哦,我知道了,你是想偷袭我!”

果真是狗改不了那啥。

“就你这武功,我不必偷袭你,你亦并非我的对手,小姑娘,你说是不是?”颜如玉唇角含笑,不顾众人目光,往云皎皎面前凑了几分,语声较前懒态更甚。

带着热气的呼吸,喷薄在她的脸上,像是一片羽毛,轻轻拂过,温软的感觉,直达心底,又在心底泛起一阵涟漪。

云皎皎此刻,忽然有种微醺感。

就像是喝了一杯不足以让人沉醉的桂花甜酿,却让人脸色酡红,浑身暖意融融。

发觉了自己的心思,云皎皎敛了心神,又瞪了颜如玉一眼,道:“呸,你莫要得意,总有一天,我会打败你。”

“以后的事,以后再议,现如今,最重要的事,是查出这三人的死因。”颜如玉说着,又抬手,朝着云皎皎的脸而去。

云皎皎下意识的往旁边躲了,耳尖微红。

颜如玉的手迟疑了片刻,唇角,依旧笑意浅浅。

最终,那只手越过云皎皎,拿起桌上的那面贵妃镜。

“小姑娘,你又在瞎想什么,我不过是要拿这面镜子而已。”颜如玉只觉得有趣得紧,这小姑娘,很明显是想到些乱七八糟的事情了。

听他这样说,云皎皎才知道,自己又被这厮给戏弄了,气得抬脚在他的鞋面上踩了一脚,方才觉得解气。

“说起来,也着实奇怪,这吴旺一个大男人,为何家中会有一面贵妃镜?”收起了玩闹的心思,云皎皎又恢复那副严肃断案的神情。

颜如玉将贵妃镜拿在手中,又翻来覆去的瞧了瞧,最终,直直瞧着镜中的自己。

在旁人看来,倒像是被自己的美貌迷了眼。

也是,这样好看的男子,即便是娇杏玉蝶那样的女子,在他面前,亦会自叹不如。

正想着,对面,颜如玉却猛然将手里的贵妃镜扔了出去。

他那向来或慵懒或平静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惊恐的神情。

“镜子里有人!”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七十四章 镜中有人 听得颜如玉的话,云皎皎抬眸,正欲嘲笑他两句,却瞧见他脸上的神情,到了嘴边的话也收回了肚子里,关切问道:“你瞧见什么了?”

认识他这样久,还是第一次瞧见他露出这样惊恐的神情。

颜如玉不是普通人,他是江湖上鼎鼎有名的千手公子。

“没什么,大抵是我看错了。”颜如玉回过神来,摸了摸挺翘的鼻尖,喃喃道。

可云皎皎并没有被他这种说辞说服,一双凤眸直直瞧着他的眼,正色道:“莫要想着骗我,我还不了解你么,瞧你的样子,就不像是没事。”

看着那双清澈的凤眸,又听她这样说,颜如玉心底忽然变得柔软,小姑娘方才说的,是了解自己。

难道……她也视自己为知己么?

“方才,我在那镜中,见到了一个人。”

“镜中有人?”这下,云皎皎也愣住了。

那不过是一面薄薄的镜子,又如何住得下一个人?

再者说,颜如玉这厮,虽然平日里没个正行,可若是论武功,那也是江湖上顶尖的高手,更何况他行走江湖多年,什么奇怪的事没遇到过,能将他吓得丢了手里的镜子,除非……镜中真有古怪。

将摔在地上的贵妃镜捡起来,云皎皎也往镜中瞧了一眼。

镜中,一张艳若桃李的脸出现,眉如远山,唇若点丹,虽算不得绝色,却是人间难寻。

她微微睁大了双眼,镜中的女子亦和她做着同样的动作。

除了自己,她却并未曾见到颜如玉所说的“人”。

“哪里有人?”云皎皎放下贵妃镜,大有一种被戏弄的感觉,愠怒道:“这样戏弄我,很有意思么?”

“你没看见?”颜如玉眉头微皱,急急问她。

“没有,”云皎皎见他不像是说谎,也不想同他再争论,只是替他解释道:“大抵是你先前喝了酒,醉了,故而看错了。”

这厮当真是讨厌。

“或许是吧。”颜如玉没有再多说什么,目光越过云皎皎,再次瞧向桌上的贵妃镜,眸中疑惑更甚。

他敢肯定,自己绝对没有看错,只是他不明白,为何小姑娘没有看见,自己却看见了。

经过这样一闹,云皎皎顿时觉得疲乏,对众人吩咐道:“行了,先回衙门吧,这面镜子,也一并带回去。”

众人听她这样说,也纷纷散了。

……

回了衙门,又开始验尸。

三具尸体摆在停尸房里,将停尸房的床位尽数占完。

吴旺的尸体,散发着肉类煮熟之后的气味,即便屋中点了苍术,亦难以掩盖住这股子味道。

一番查验下来,验尸房里的气氛更为凝重。

黄肆和自己的徒弟,眼巴巴的瞧着云皎皎,大气都不敢出,生怕会惊扰了她。

程为民站在颜如玉身旁,瞧着云皎皎,也不知该如何开口。

只有颜如玉知道,小姑娘这次是遇到了棘手的事儿。

三具尸体,死得蹊跷,可从尸体上,却发现不了什么有用的线索。

小姑娘向来相信,尸体不会说谎,可如今看来,尸体也说谎了。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七十五章 吃醉的狗 忙了一天,窗外已是黄昏。

一束余晖从窗口照进验尸房里,依旧不能驱走屋里的寒意。

云皎皎就站在那束光里,神情肃穆,不发一言。

她向来自诩将烟烟的本事学了七八成,可如今,真正遇到棘手的案子,她才明白,什么叫做束手无策。

说来也是可笑,自己一心想要成为天下第一女捕头,一心想要管尽这世间的不平事,还众人一个清白,可面对着这三具尸体,她却发现,自己根本没有那样的本事。

“时辰不早了,小姑娘,我饿了,请我吃饭吧。”

颜如玉慵懒的声音在寂静的验尸房里响起,打破了这诡异的静谧。

听得这话,云皎皎转过头,远远的看了他一眼,又转眼看了看众人,半晌,才点点头,算是应允了。

几人走出验尸房,到院子里的时候,正巧碰上厨房大娘抱着一只通体雪白的狗,骂骂咧咧的从厨房的方向走过来。

她怀中的小狗,眼皮不住的耷拉,倒像是许久没有睡觉一般。

“李大娘,你抱着这畜生作甚?”黄肆似乎很不喜欢狗,见到这狗,往后退了两步,捂着鼻子问道。

李大娘见到众人,这才叹气道:“这狗贪吃也就罢了,可方才在厨房,它竟将灶台上的一盘醉虾给吃了,现在好了,它竟吃醉了。你们说说,这都是什么事儿啊。”

听李大娘这样说,云皎皎又伸手,在小狗的头上揉了两下,那小狗也不怕生,一颗脑袋在她的手心蹭了蹭,又流着哈喇子,睡得香甜。

“这是下官捡到的流浪狗,让云五姑娘见笑了。”程为民颇为为难的说了,又吩咐李大娘将小狗赶紧抱走。

“这小狗倒是有趣。”云皎皎浅笑道。

看到云皎皎笑了,颜如玉心里的石头总算是暂时落了地。

小姑娘一直担心案子的事情,她即便是不说,他也看得出来。

在他看来,小姑娘能做到这样的地步,已经是很难得了,可小姑娘还是对自己不够满意。

……

晚膳是在衙门里用的,云皎皎想着案子的事情,只是草草的用过了晚饭,便在衙门里歇下了。

次日,还未醒来,便猛然听得一声惊叫。

这声音,她记得。

正是昨儿个傍晚,遇见的那个抱狗的李大娘。

迅速从床上坐起来,又飞快的穿好衣裳,推门出去时,只瞧见李大娘从书房里将小狗抱了出来,脸上,神色悲伤。

“李大娘,发生了何事?”云皎皎上前,问她。

李大娘将小狗往外推了推,叹气道:“唉,好好的一条狗,怎么说死了就死了呢,云五姑娘,你瞧,死得可惨了。”

听了这话,云皎皎才低头瞧见了那条小狗。

通体雪白的小狗早已没有了呼吸,耳朵和口鼻处皆有鲜血流出,染红了周围白色的毛。

昨日还蹭她手的小狗,现如今,却是再也不会醒来了。

果真自己已经不祥至此了么?

“李大娘,你是在何处发现它的?”云皎皎强忍下心头的酸楚,问道。

“就在老爷的书房里。”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七十六章 酒和镜子 “既然是在书房里发现的,好端端的怎会就死了呢?”云皎皎瞧着小狗,低声呢喃。

对面的李大娘也不知究竟有没有听见云皎皎的话,只是深深的叹了一口气,才絮絮叨叨的开口:“说来也奇怪,我发现它的时候,它正趴在那面贵妃镜上。

对了,云五姑娘,昨儿个我听衙门里的人说,那贵妃镜里有鬼,而这狗啊,能看见人眼看不见的东西,你说,它是不是看见不干净的东西,所以被吓死了?”

“李大娘,你说这小狗昨晚是趴在那面贵妃镜上睡着的?”听了李大娘的话,云皎皎忽然想到了什么,赶忙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臂,问道。

被云皎皎突然的动作吓了一跳,李大娘只好支支吾吾的开口:“对啊,方才我到书房里看见它的时候,它的爪下正压着一面贵妃镜。”

李大娘的话刚说完,云皎皎便风风火火的跑了出去。

在衙门里生活了多年,李大娘很是清楚,云五姑娘所跑的方向,正是验尸房。

……

等颜如玉找到云皎皎的时候,她正站在验尸房里出神。

在她的面前,是三具已经被剖开头颅的尸体。

说来也是奇怪,那本该没有血液的头颅里,如今竟然有了不少的血迹。

“小姑娘,你怎么跑这里来了,叫我好找。”颜如玉在距她不远的地方站定,开口说了话。

他知道,以小姑娘目前的状态,自己贸然走过去,必定会吓着她。

听到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云皎皎转过头,远远的瞧了他一眼,神色凝重的开口:“错了,都错了,从一开始我们都错了。”

“什么错了?”颜如玉走到她身边,同她一起观察着三具尸体。

“你看,”云皎皎指着三具尸体,“一开始,我们都以为玉蝶是从花车上摔下来,撞破了头,所以导致了死亡;我们也以为娇杏真的是被马儿踩踏而死;还有吴旺,我们都觉得他是被烫死的。

但是今天早上,程大人养的小狗死了,趴在贵妃镜上,七窍流血,我便忽然想起来,这三具尸体,我从来没有检查过他们的头颅。如今一看,他们真正的死因应该是颅内出血。”

“所以呢?”颜如玉问她。

“你想想,这三具尸体,还有小狗之间有什么共同点?”云皎皎看着他的双眼,反问道。

颜如玉想了片刻,道:“他们死前都接触过贵妃镜。”

“不止,”云皎皎说完,又端起一个托盘递到他的眼前。那托盘里,放了一个肝脏,隐隐可以嗅到一丝酒味,“她们死前都喝过酒。”

小姑娘本就生的一副人畜无害的模样,如今却捧着一个肝脏,面不改色。这画面让人瞧着实在有些难以接受。

可云皎皎根本不顾他如今心里在想什么,继续开口说道:“昨天在吴家面馆里,你说你看到了镜中的人,而我却没有看到,想来也是因为你喝了酒的缘故。”

“一壶酒,一面镜子,难不成就能杀人了?”

行走江湖多年,颜如玉还是第一次听见这样的杀人手法。

“酒和镜子当然不能杀人,尤其是在大庭广众之下,他们用的是更高明的手法。”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七十七章 拒绝了他 “哦?”颜如玉瞧着她,唇角微扬。

“他们喝的酒并没有问题,现在,唯一值得怀疑的,就是那三面贵妃镜。”云皎皎的目光,还是直直的盯着手中的肝脏,微微迟疑了片刻,才继续说道:“说来也是奇怪,这三面镜子,从表面看来,除了让人瞧得更加清楚,也没有什么特别之处。”

听她这样说,颜如玉又生起了逗云皎皎的心思,眼神一转,道:“方才见你说得如此肯定,还以为你当真掌握了什么有用的证据,现在看来,事实好像并非如此啊,小姑娘。”

一句话,惹得云皎皎好似一只被人踩到了尾巴的小奶猫,瞪了颜如玉一眼,才愠怒道:“你莫要狗眼看人低,我很快便能查出真相,到那时,定会让你刮目相看。”

“好,那我便拭目以待。”

被颜如玉这样一激,云皎皎说完了这番豪言壮语之后,冷静下来,才发现这件事对于自己来说究竟有多难办。

一时间,又低下头去,捧着托盘里的肝脏暗暗出神。

仔细想想,自己其实并没有太大的本事,从前自己能破案,是有烟烟和师兄的帮忙,如今又是有颜如玉从旁协作。

自己所有的,不过只是一腔热血,还有一股子不服输的冲劲儿。

可是这些又有什么用呢?在经历过太多事情之后,热血会干,激情会退却,冲劲儿也会停滞。

到那个时候,所剩下的,只有无边无尽的失败和挫折,还有对一切失去了信心的沮丧。

“唉,忙了一大早,本公子这五脏庙还空着呢,小姑娘,快将你手里那恶心的东西放下,去洗干净手,本公子带你去吃朝饭去。”

身旁,颜如玉神色慵懒的伸了个懒腰,又揉了揉鼻子,才看着她懒懒的开了口。

“你去吧,我要去一趟梨香院,再去一趟烟雨楼。”云皎皎放下托盘,第一次拒绝了颜如玉的相邀。

看着她的背影,他知道,她还在为案子的事情担心。一时之间,又觉得方才自己不该说出那样的话,给小姑娘造成了太大的压力,顿时心里只暗暗叫悔。

明明知道小姑娘固执得可怕,又最爱胡思乱想,自己还说那样的话,实在不应该。

“查案的事儿,再急也不至于急这一时半会儿的,与其在这里呆着,倒不如出去走走,说不定就找到有用的线索了,走吧。”

说完,颜如玉上前,拉过云皎皎的衣袖,将她拉出验尸房,又走到院中的水井旁,亲自为她打了一盆水来,又细细的替她洗了手。

小姑娘的手,莹白如玉,即便是掌中有一层薄茧,亦是好看得紧。

带着寒意的井水濯手,可云皎皎的耳根,却是烫得吓人。

整个过程中,两人都未曾发一言,直到洗完了手,瞧着盆中的井水,两人这才反应过来,方才究竟发生了什么。

他知道自己不该这样做,毕竟男女有别,更何况小姑娘还未曾许配人家。

她知道他素来爱干净,却没想到他会不嫌弃自己这双手方才还捧着一盘子肝脏。

春风暖软,吹得人脸红心跳。

小院里,一切都显得刚刚好。

忽然,有一捕快匆匆跑来,打破了这奇怪的沉寂。

“云五姑娘,门外有人找。”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七十八章 惨绿少年 听得衙役的话,云皎皎一时间也觉得好奇不已。

按说在长安城里,她并没有什么朋友,也没有什么熟人,如今忽然说有人找,她在脑海里思索了许久,也不知是何人会找她。

“是何人找我?”敛了思绪,云皎皎还是直接问出了口。

一旁,颜如玉负手而立,表面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实际却是侧耳细细听着两人的话,生怕错过了一个字。

衙役抬手,搔了搔头,才道:“我也不知那人是何身份,只知他是个男人。”

男人?

两个字,敏锐的落进颜如玉的耳朵。

如今这都到了长安城了,还有男人来找小姑娘?

他倒是要看看,是哪个男人。

“走,出去看看。”颜如玉不顾衙役在场,伸手,拉着云皎皎的衣袖,便同她一起去了门口。

衙门口,右边那尊石狮子前,果真有一位身穿鸭卵青长衫的男子,负手而立。

远远瞧着,大有临风傲竹之姿。

盯着男子的背影瞧了许久,颜如玉得了一个结论:这男人,肯定不如自己长得好看。

可被自己拉住了衣袖的小姑娘,瞧了那个男子片刻,忽然笑着朝他跑了过去。

轻柔的布料划过指尖,手里一下子便落了空。

随即,只见小姑娘走到那人的身后,抬手在他的肩膀上拍了一下,软软糯糯的带着笑意的声音响起:“鹤知哥哥,你怎么在这里?”

鹤知哥哥?

叫得可真是亲昵。

呸!

不过,小姑娘唤人哥哥的时候,当真是好听。

不远处,男人听了云皎皎的话,转过身来,颜如玉这才瞧见了他的模样。

此人样貌虽算不得上品,但胜在气质清卓,举手投足间,进退有度,自有傲骨。

果然不如自己好看。

颜如玉暗暗想着。

“先前听人说起你来长安了,我还以为是谣传,如今一见,果真不假。你这小丫头也真是的,来了长安城,也不知道来找我。”被唤作鹤知的男子说完,又抬眼,瞧了颜如玉一眼,点点头,道:“原来是千手公子,幸会幸会。”

听着男人满是宠溺的话,颜如玉脸上的神色越来越难看。

先前怎就没听小姑娘说起过,她在长安城还有熟人呢?

见男人同自己打招呼,颜如玉只是懒懒的点点头,又别过脸去不说话。

云皎皎回过头的时候,正好瞧见颜如玉不太高兴的神色,只觉得莫名。

这厮也不知又在发什么疯。

“鹤知哥哥,你别介意,他这人一向如此。”云皎皎只好解释。

男子点点头,一副了然的模样,“千手公子是江湖上有名的人物,有些脾气,是正常的。”

说完,他颇有深意的看了颜如玉一眼,又收回目光,看着云皎皎道:“既然好不容易来了长安,不如到府上去小聚一回?”

“好。”云皎皎又笑吟吟的点头。

“千手公子呢?”他又问。

“走啊。”颜如玉也不客气,明知道他说的是客套话,却偏生就答应了。

“你又不认识鹤知哥哥,去什么去!”云皎皎斜斜睨了颜如玉一眼。

颜如玉反而不恼了,懒散道:“以前不认识,现在就认识了,江湖人,何必拘泥于这些繁文缛节,走吧。”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七十九章 当局者迷 不待林鹤知做出反应,颜如玉已走到自己面前,伸手扯了云皎皎的衣袖,“走了。”

“鹤知哥哥还没说话,走什么走。”云皎皎被他拉着衣袖,不满的瞪了他一眼,才回过头,看了看身后的林鹤知。

“看什么,他有本公子好看么?”

颜如玉凉凉的开口,听起来倒有几分吃味。

听了这话,云皎皎愣了片刻。

若是论样貌,确实很难遇到有人能比他还要好看。

只是她有些看不透他,她实在不明白,这厮为何会说出这句奇怪的话。

“小姑娘,我知道,你如今心里定是在赞美我呢,你心里一定在说,世间怎会有如此好看的人呐,简直美得人神共愤。”颜如玉见她没有说话,反而是直勾勾的看着自己,眼波微转,勾唇便道。

闻言,云皎皎忍不住给了他一记白眼。

这厮不说话的时候,确实好看。

可那仅是不说话的时候。

身后不远处,林鹤知还站在原地,看着前面两人的身影,心下有了思量。

像是想到了什么,唇角微扬,更似盛夏的风拂过竹稍。

他终于明白,自己向来同这位千手公子并无交集,为何这位千手公子会如此对待自己了。

可惜这两人,当真是当局者迷。

……

林鹤知的府邸,在长安城北,一条名为白茶巷的巷子里。

从巷口到巷尾,青石长街两旁,是充满了烟火气的人家。

房前屋后总是种着几株白茶花,眼下正是白茶开花的时节,纤细的枝头,白色的茶花一簇簇,在油绿发亮的叶片衬托下,越显清丽动人。

看着这些白茶花,她忽然想到曾听人念过一首诗。

与君初相识,犹是故人归。

天涯明月新,朝暮最相思。

她已经忘了这首诗是何人告诉她的,但她唯一记得,那人说过,茶花,在他们那里,向来都是相思。

那时的她,年纪尚小,不知相思为何物。

可如今瞧了这茶花,再想到那首诗,心中竟有百转千回,一时之间不知该如何排遣。

所谓相思,对于旁人来说,她不知道意味着什么。

可对自己来说,却是身不由己,也是无可奈何。

“小姑娘,这般瞧着这些花儿做甚?瞧你那眼神,倒像是想要将这些花儿偷走似的。”身旁,又传来熟悉的声音。

慵懒,充满戏谑。

他和自己说话的时候,似乎一贯如此。

敛了乱想的思绪,云皎皎斜斜的睨了他一眼,“我只是瞧着这花儿好看,故而多看了两眼。”

“是了,皎皎向来对好看的东西最感兴趣,这小时候的习惯,没想到如今还是没变。”林鹤知在两人身旁适时开口。

语气之间,满是熟稔。

说完,竟抬起了手,想要抚上云皎皎的头顶。

动作熟悉的好似经常这样做。

可是那只手还没有靠近云皎皎,便感受到了来自颜如玉不怀好意的眼神。

明明是这样慵懒的一个人,看向自己的眼神,却好似要吃了自己一般。

林鹤知见状,只好讪讪的收回了手。

三人又往前走了一截路,才算是到了林府。

刚到门口,便有一个管家模样的男人跑来,神色匆匆道:“少爷,你可算回来了,少夫人她……”

男人的话还没有说完,林鹤知便打断了他的话。

又转过头看了两人一眼,欲言又止。

章节目录 第二百八十章 判若两人 云皎皎看出林鹤知眼中的为难,也就笑着开了口:“鹤知哥哥若是不方便,那我们就先行告辞了。”

听了这话,林鹤知才想起自己请两人回府的目的,也就摆摆手,道:“皎皎莫要多想,既然都到了门口,哪有掉头就走的理儿,若是传到家父耳中,该说我怠慢了。”

“既如此,那便恭敬不如从命了。”颜如玉抬手,摸了摸挺翘的鼻尖,抢在云皎皎的前面,答应了下来。

说完,颜如玉又低下头,对上云皎皎的凤眸,挑了挑眉头。

这林鹤知找她有事,他和她都看得清清楚楚。

只是两人都在装模作样的演戏罢了。

跟着林鹤知进了林府。

春风微软,搅得院中草木簌簌。

庭院深深深几许,杨柳堆烟,帘幕无重数。

云皎皎同样是高门大户出来的女子,见过许多亭台楼阁,可唯独这林府,显得有些奇怪。

不是因为太大,而是因为太安静。

时至午时,林府早已备下了午饭。

三人就在院中的紫藤花架下围坐,现下不是紫藤花期,木架上只有稀稀疏疏的绿叶,嫩得好似能掐出水来。

推杯换盏过后,云皎皎才瞧着林鹤知开了口:“鹤知哥哥,怎的今日不见嫂嫂?”

提及他的妻子,林鹤知原本含了忧色的脸上,更显得忧虑重重。

迟疑了片刻,又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了,才说道:“唉,此事说来也奇怪,拙荆她近日像是变了一个人。”

“变了一个人?”云皎皎听了,又转头看了颜如玉一眼。

或许,这才是林鹤知叫她来府上的目的。

思及于此,云皎皎又敛了思绪,询问道:“不知鹤知哥哥此话何意?”

林鹤知正欲说话,忽然,不远处传来一阵剧烈响动,听起来,倒像是有人在用什么东西砸门。

见到两人脸上的疑惑,林鹤知这才往声音来的方向看了一眼,道:“这便是拙荆发出的声音了。”

“这……怎么会?”云皎皎完全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在她的记忆里,林家嫂嫂,是一个温柔娴静的女子,知书识礼,平日里,即便是大声说话也没有过。

“事已至此,皎皎,我便实话说了吧,今日我请你来,就是想让你帮我查一查,为何她会变成如今这般模样,看起来,倒像是得了失心疯。”林鹤知说话的时候,虽有为难之色,但眼中那对妻子的担忧和关心,却是如何也不能作假。

“嫂嫂这样,有多久了?”云皎皎坐直了身子,放下手里的酒杯,严肃开口。

林鹤知垂眸,思索了片刻,才说道:“大概是三日前的事情了,那天,她带着婢女去了花神庙,回来之后,又喝了些酒,第二日,就变得疯疯癫癫,暴躁不堪。”

“花神庙?”云皎皎和颜如玉同时开口。

见两人如此惊讶,林鹤知又点点头,道:“就是花神庙,怎么了?在长安,花朝节是要去花神庙祈福的。”

“那她回来的时候,可带了什么东西?”云皎皎激动得身子也不由往前倾了些许。

“有啊,一面菱花镜。”

章节目录 第二百八十一章 忽然发疯 屋内,女人撕心裂肺的惨叫声和哭闹声越来越大。

林鹤知听了,脸上更显得尴尬,“她从来都不是这般模样,也不知究竟中了什么邪了。”

“若是鹤知哥哥不介意,不妨我们先去看看嫂嫂?”云皎皎见状,试探着问他道。

“这……”林鹤知脸上颇有为难之色,这种家丑,换了旁人,也是不愿教人知晓了去的。

颜如玉见他为难,勾唇笑得轻蔑,“林兄既让小姑娘帮忙,又不愿让小姑娘看看你家娘子的情况,这倒没来由的教人起疑。”

听了颜如玉的话,林鹤知抬头,看了他两眼,最后才喃喃道:“既如此,二位请随我来。”

三人穿过垂花门,到了院子里,就见院子里东西砸了一地。

那扇半掩的门里,时不时飞出一个茶盏,哐当一声摔在地上,溅起碎瓷片无数。

颜如玉负手站在一旁,瞧着这番景象,忍不住笑了笑。

这林鹤知倒是挺能沉得住气,自家娘子都闹成这般模样了,他还能心平气和的陪他们喝酒。

也不知该说他心宽,还是说两人感情并没有想象中的那样好。

许是听到了院子里的动静,屋里,忽然冲出一个女人。

披头散发的样子,水葱似的指甲见人就挠。

“娘子,别闹,有客人在。”林鹤知想要上前抓住她的手腕,却在还没有挨着她的时候,便被她一爪挠了过来。

指甲划过手背,霎时留下几道血痕。

见她还要伤人,云皎皎手疾眼快上前,伸手点了***位,女人这才被定在了原地。

仔细瞧来,这女人虽人看着是疯癫了些,但身材瘦小,体格苗条,完全可以看出,没疯之前是个柔弱女子。

“她发疯之后,我也曾请过郎中来,可郎中看了都说她不像是有病的样子。”林鹤知瞧着被点住的妻子,长长的叹了一口气,双眼里尽是浓的化不开的愁绪。

“对了,鹤知哥哥,你方才说,嫂嫂也带了一面镜子回来,可否拿出来让我们瞧瞧?”云皎皎问他。

“这,自然可以。”林鹤知绕开一地的碎瓷片,走进屋里,很快,又拿了一面菱花镜出来。

这面菱花镜,一如先前的那几面镜子一般,瞧得实在清楚,可又略微有所不同。

“那日,她盯着镜子看了许久,忽然便说镜子里面有人,紧接着,便变得疯疯癫癫了。”林鹤知将菱花镜递给云皎皎之后,说道。

云皎皎闻言,垂眸思索了片刻,忽然像是想到了什么,伸手在腰间摸出一个小瓷瓶来,拿在手里迟疑了片刻,才转而看向颜如玉,像是在询问他。

这个瓷瓶,正是在蜀中唐门的时候,颜如玉给她的。

里面放着的,正是可以解百毒的冰台兰华丸。

这药极为难寻,乃是鬼医门的独门圣药,是颜如玉好不容易才得来的。

如今,里面还剩有三颗。

见她的举动,颜如玉自然知道她想做什么,小姑娘行事虽然冲动,但向来古道热肠,在人命面前,区区一颗冰台兰华丸又算得上什么。

如今她这样询问自己,不过是给自己的一种尊重。

“既是送给你的东西,便由你自己做主了。”颜如玉摸了摸鼻尖,满不在乎的开口。

云皎皎点点头,动了动嘴唇,这才打开瓶塞,倒出一粒散发着幽香的冰台兰华丸来,递到林鹤知面前。

“鹤知哥哥,把这个给嫂嫂服下吧,或许会有效。”

章节目录 第二百八十二章 广结善缘 服下冰台兰华丸不过一盏茶的时间,女人渐渐恢复了神色,眼神也变得清明。

瞧着满院的杂乱,女人完全不敢相信自己的眼。

哽咽了许久,才看向林鹤知,戚戚然道:“夫君,这……这都是奴家所为?”

那林鹤知瞧着与妻子感情还是不错的,见她如此楚楚动人的模样,也不顾有旁人在场,伸手便将妻子搂进怀里,一手揉着她的青丝,细语安慰:“夫人莫要多想,一切都过去了,没事了。”

“几年不见,嫂嫂与鹤知哥哥的感情倒是更胜从前了。”云皎皎立于旁侧,瞧着两人情深模样,忍不住感叹。

无论是鹤知哥哥,还是家中的兄长,甚至是爹娘,都是感情甚笃,可唯独到了自己身上,一切却显得难于上青天。

她能确定,若是旁人知晓了自己的心思,绝对不会理解,甚至觉得他们之间根本不可能,再过分些,会觉得她疯了。

可是,这种事谁又说得清楚呢?

在这件事里,若是动了心思,就没有回头路了。

思及于此,云皎皎微微侧过头,眼角余光偷偷打量了一眼身旁的颜如玉。

最终,又像是怕别人知道她的心思一般,飞快的收回了眼角余光。

所有的一切,不过须臾。

她的心思,只有自己知道。

“这是……云家五妹妹?”林夫人从林鹤知怀里转过头来,瞧了云皎皎片刻,才浅笑着开了口。

本就生得温婉的女子,如今又哭得眼角微红,盈盈一笑,更是我见犹怜。

即便是云皎皎,也忍不住生出想要将她搂在怀里好生安抚的心思来。

“嫂嫂。”云皎皎敛了思绪,笑吟吟的行了一礼。

“几年不见,云五妹妹都长成大姑娘了,出落得越发标致了。”林夫人说着,又瞥见一旁负手而立的颜如玉,遂问道:“这位是?”

“哦,他是……他是我朋友。”云皎皎迟疑了一下,才说道。

听了这个回答,颜如玉的脸上,依旧挂着浅淡且略显疏离的笑意,让人看不出他究竟在想些什么。

“奴家今日实在失态,让二位看笑话了。”林夫人垂眸,瞧着满院狼藉,隐隐也知道方才发生了什么事,说着,又泫然欲泣。

见她如此,云皎皎赶忙摆摆手,道:“无妨,无妨,只是嫂嫂,我有一事,还需向嫂嫂打听一番。”

“五妹妹请说。”

云皎皎指着手里的菱花镜,问道:“嫂嫂这镜子,是从何而来?”

“是先前我去花神庙祈福之时,遇到明镜斋的人在那里摆摊,顺手便买了。”林夫人柔声开口。

“明镜斋?”云皎皎到了长安这样久,还是第一次听见这个地方。

“明镜斋是长安城里做镜子手艺最好的铺子,他们家的镜子向来有市无价。”林鹤知扶着林夫人,替她解释道。

“既是有市无价,又怎会在花神庙摆摊售卖?”颜如玉挑眉,一句话便指出了这其中的漏洞。

林夫人倚在林鹤知的怀里,柔柔弱弱的说道:“因为那日,明镜斋的伙计说,是为了广结善缘,故而出售给有缘人。”

章节目录 第二百八十三章 神秘举动 从林府出来,回客栈的一路上,云皎皎皆没有说话。

只顾着低头行走,好似有什么心事。

颜如玉瞧了,眼神一转,心里微微思量,便知她为何如此。

“小姑娘,接下来,是回客栈?”他停下脚步,低下头,问她。

听得颜如玉问自己,云皎皎抬头,瞧了一眼天色,才摇摇头,道:“现在时辰尚早,我想去一趟明镜斋。”

“嗯,也好。”

颜如玉点点头,又陪在她身边,踩着午后的暖阳,一步一步的往前走。

前方道路长长,一眼看过去,街道依旧繁华。

谁也没有多说一句话。

即便如此,却白白生出一种岁月静好的错觉来。

到了明镜斋的时候,两人这才理解了林鹤知口中所说的有市无价是什么意思。

现下已是日入,明镜斋里,依旧客满为患。女子为多数,但其间也可见几位陪着自家夫人来的男子。

店中伙计多为女子,这样一来倒可以避免了许多不必要的麻烦。

整个房间里,摆满了不少的镜子,各式各样的都有。

人影倒映在镜中,更显得客满为患。

随便一眼扫过去,倒像是有千千万万个一模一样的自己似的。

幸好如今还是黄昏,若是到了晚上,一个人置身于这样的房间里,只会觉得有些惊悚。

见到有客人进来,很快便有一名身穿紫色衣裙的女人迎上前,站在两人面前,浅浅行了一礼,才开口说道:“二位客官是来订货的?”

听她说的如此肯定,但是让两人微微感到有些惊讶。

互相看了一眼,云皎皎才浅笑着问她:“姑娘怎知我们是来订货的,而非是来取货?”

女子笑盈盈的回过头看了店中的客人一眼,道:“二位客官瞧着面生,一看便是第一次来。”

“听说你们店里出了一种镜子,能够将人照的特别清楚,不知如今可还有?若有的话便拿出来,我也想给我家娘子买一面,价格不是问题,但必须是最好的。”颜如玉抬手,揽过云皎皎的肩膀,一番话说得纨绔至极。

再配上他那慵懒的声音,和随意的举动,乍一眼看去,活脱脱就是一个纨绔子弟。

感受到肩膀上突然多出来的手,云皎皎本想挣脱,但那只手在肩上轻轻捏了一下,她当即便懂了他的意思,也十分配合的笑了笑。

这番举动在外人看来,却是郎情妾意。

“客官说的是花骨镜吧?”女子迟疑了片刻,忽然想到。

“花骨镜?”云皎皎看了她一眼,“对了,就是花骨镜,听闻这花骨镜最好用,若真是有传说中的那样好,即便是再高的价格我们也出的起。”

见云皎皎这样说,女子似乎做不了主,对两人招了招手,道:“二位客官,此处不是谈话的地儿,不妨移步到二楼,让掌柜的拿些花样出来给夫人挑选。”

这番举动,倒是有些出乎两人的意料。

相对而言,无形之中却给两人提供了方便。

只是他们越发好奇,只是一面镜子,为何要做的如此神秘?

章节目录 第二百八十四章 等候多时 两人在二楼坐了片刻,便有一个身穿靛青色长衫的中年男人匆匆从楼梯口上来,在两人面前行了一礼。

这中年男人身形中等,样貌普通,抬起的双手亦是粗糙至极,若非是身上穿着的是价值不菲的绸缎,完全会将他当成是普通的伙计。

此人便是明镜斋的掌柜刘明义。

“可算将二位盼来了,二位贵客光临,实在是明镜斋的天大福气。”

听他这样说,云皎皎看了颜如玉一眼,眸中似有惊讶之色。

末了,才笑着对刘明义说道:“掌柜的知道我们是谁?”

刘明义左右扫了一圈,发现没有旁人在场,才“噗通”一声,跪在云皎皎面前,凄凄惨惨道:“云五姑娘,还请你救救明镜斋吧。”

他的这番举动,倒是引得云皎皎有些不明所以,按理说,她来长安之后,行事较之于以往低调了不少,除了衙门里的人知道她的身份,便不再有旁人了。

但是没想到这个从未谋面的刘明义,竟一眼看出了自己的真实身份。

“刘掌柜莫不是认错人了?我们只是来买镜子,可不是你说的什么云五姑娘。”颜如玉的手,在面前的桌上有一下没一下的敲着,神色淡淡。

可刘明义还是跪在地上,低头祈求道:“不瞒二位,先前在花神庙的时候,我便见过二位一次,我知道你们目前所担心的是什么,你们现在的线索,便是那不该在犯罪现场出现的镜子。”

“所以这些镜子果真出自明镜斋?”云皎皎挑眉,又看了颜如玉一眼。

这线索来的似乎太过容易了些。

刘明义听了这话,先是摇了摇头,后来又点了点头。

可须臾间,他又开始摇头。

“刘掌柜,你这是什么意思?”见他如此,云皎皎当即有一种被戏弄的感觉,便严肃的开了口。

“云五姑娘息怒,这案发现场发现的镜子,确实是出自明镜斋的手艺,可这几面镜子,却并非出自我手。”

刘明义低着头,不敢抬眼看云皎皎。

他早听闻云五姑娘做事雷厉风行,却也甚是和蔼,可如今瞧了,却是与传言有出入。

“这样说来,这几起案子还是与明镜斋脱不了关系啊。”云皎皎将般若剑砰的一声放在桌上。

撞击的声音吓得刘明义身形一颤。

“云五姑娘误会了,三年前我曾收过一个弟子,他在这方面可以说是天赋异禀,本来想着遇到一个极好的徒弟,便也将制作花骨镜的方法告诉他了,没想到一年前他进山时突然失踪,我们都以为他死了,直到市面上出现的这几面镜子,我才知道他就是想让我们明镜斋身败名裂啊。”

“失踪了?”

“对啊,当时我还派人找过他。”

云皎皎瞧着刘明义不像是说谎的样子,又想到之前林家嫂嫂说的镜子是从花神庙买来的,思索了片刻,还是决定把刘明义带回衙门。

这镜子到底是出自明镜斋的手艺,若是拿给刘明义看,或许能发现有用的线索。

章节目录 第二百八十五章 神秘莫测 衙门里,刘明义将那在案发现场找到的三面镜子一一瞧了,原本舒展的眉头,霎时变得像是能夹死一只苍蝇。

只见他将手里的花骨镜一扔,赶忙往后退了好几步,直到身子抵在墙上,退无可退了,才喃喃道:“原来是它,竟然是它,哈哈哈……没想到,有生之年,我还能再见此物。”

云皎皎他们站在一旁,将他的反应尽收眼底。

他这样,很明显,是发现了重要的线索。

“刘掌柜,这三面镜子,究竟有何不妥?”云皎皎远远的问他。

被云皎皎这样一问,刘明义才回过神来,又扶着墙壁,跌跌撞撞的冲出了房间。

众人没想到他会如此,也赶忙跟着跑了出去。

到了院子里,刘明义才抬手,擦着额头的薄汗,道:“所谓花骨镜,乃是用了沉香木灰,在镜子背面不平的地方刷平,因沉香木灰颜色深,故而令镜子清楚不少。这也是为何叫做花骨镜,且价格不菲的缘故。”

“所以,那三面镜子也是用了这种技艺?”云皎皎抬手,指向屋内。

说到那三面镜子,刘明义又愣了片刻,才面露惊恐神色,结结巴巴的说道:“那……那三面镜子虽用的这种手法,可那手持之处,用的却是传说中的苦阑树。”

“苦阑树?”听得这个回答,云皎皎也吓得睁大了双眼,内心久久不能平静,“这本是传说,难道世间真有此树?”

“有的,”刘明义笃定的点了点头,“小时候,我跟随师父学艺,曾有幸见过这种木料,实在难忘。”

在旁人听来,两人说的每个字,他们都能听清楚,可连在一起,却一句话也听不懂了。

最终,还是李义站出来,说出了众人的疑问:“这苦阑树,有何特别之处?”

“苦阑树,乃是传说中一种可以控制人心智的树,遇酒之后,毒性加倍……遇酒……对了!”

正说着,云皎皎一时间,便将所有的一切皆想通了。

“看来,我们还得去一趟花神庙。”云皎皎说道。

从一开始就没有说话的程为民,听了众人的话,埋头苦想了片刻,忽然开口:“说起这花神庙,本官倒是想起一个说法来。”

“大人说的是,花神庙后面的禁地?”李义到底是长安人士,对于这些传说,自然有所耳闻,如今听了这话,当即便反应了过来。

“花神庙后面有禁地?”云皎皎向来胆大,听两人说得如此神秘,更是勾起了想要一探究竟的心思,拉住颜如玉的衣袖,便开了口:“我们也去看看吧,这些镜子都是在花神庙买来的,说不定,我们在那里能找到有用的线索。”

“小姑娘,你这样想去,就不怕那里有去无回?”

颜如玉瞧着面前的小姑娘,一双凤眸里像是盛满了春风,足以抵过长安满目繁华。

她的眼里,有世间最美的风景。

瞧着这样的小姑娘,他忽然有些后悔了。

他后悔自己不该说这句话。

小姑娘想要给死者一个公道,还人间一个清白,他应该支持她,而不是说出这种话。

风过庭院,搅乱一池春水。

院中正是怪异的沉寂之时,忽然,有一名衙役跌跌撞撞的跑了进来。

章节目录 第二百八十六章 一个人情 “大人,不好了……外面……外面……”

“外面怎么了,慢慢说。”云皎皎见他如此神色匆忙的模样,抢在程为民面前开了口。

衙役深吸了一口气,又咽了一口唾液,才结巴着说道:“安王,安王来了。”

“许淮安?他不是在开封么,怎么来长安了?”听到衙役的话,云皎皎的脸上,闪过一丝不悦,这样的神情,颜如玉还是第一次在她的脸上瞧见。

“还愣着干嘛,赶紧出去迎接啊。”程为民听了消息,带着人走了,留下云皎皎和颜如玉在原地。

瞧着云皎皎,颜如玉知道,这两人之间,定是有事。

思及于此,颜如玉心头一动,抬手摸了摸鼻尖,便问她道:“小姑娘,这位安王,听说最是闲散,但我见你这反应,莫不是与他有何过节?”

“他是一位闲散王爷,这并不假,但是,他……”

说到此处,云皎皎反而不知该如何开口了。

她又想起了那日,离开开封府之前,许淮安上门提亲的事。

现在想来,她也不知道许淮安那日究竟是何用意,只是她对这位安王,实在讨厌的紧。

“五妹妹?”

身后,传来一道沉稳的声音。

云皎皎和颜如玉回过头,正好瞧见一身白衣金冠的许淮安,在众人的簇拥下,一步一步朝着他们走过来。

“安王万福。”

云皎皎往后退了一步,才抬手作揖,向他行了一礼。

脸上神色淡淡,尽是疏离。

那许淮安却丝毫不在意她的态度,反而往前走了两步,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才开口道:“没想到在这里还能遇见五妹妹,实在叫人惊喜。”

云皎皎并不想与他有过多的纠缠,她是从心底里讨厌他。

但是为了云家,她不能太过分。

“安王怎会不远千里来这长安城了?”她忍下心里的不痛快,颔首开口。

云皎皎此话一出,才方觉失了礼数。

安王即便没有实权,可到底还是堂堂的王爷,而自己,充其量不过只是朝臣之女。

这般和他说话,本就不妥。

“安王恕罪。”云皎皎往后退了两步,才行了一礼。

看见云皎皎的动作,许淮安的目光,在她的身上停了片刻,才说道:“五妹妹,为何偏要同我如此生疏呢?自开封府一别,我可是时时不在挂念着五妹妹。”

一番话,说得暧昧至极。

在场的人皆颔首低眉,恨不得变成透明人才好。

而颜如玉,负手立于一侧,神色淡淡,也不知听没听见许淮安的话。

在他的身后,散落一地捏碎的绿叶。

“安王说笑了。”

云皎皎不着痕迹的拉开了与颜如玉的距离。

她不敢把他也牵扯进来。

“无妨,无妨,”许淮安摆了摆手,“等五妹妹回了开封,再谈此事。至于今日,我乃是为了长安城里的一件案子而来。”

“案子?”

说到案子,云皎皎猛然抬起头来,看向许淮安。

这样专注的云皎皎,比之前那低眉顺眼的姑娘更艳丽许多。

“没错,想来五妹妹在这里,也是为了这件案子,如此一来,五妹妹可欠了我一个大人情了。”

进来这样久,许淮安的脸上,才出现了些许笑意,却像极了一只黄鼠狼。

章节目录 第二百八十七章 水落石出 “不知安王所说的案子,是什么?”云皎皎这才抬眸,对上了许淮安的眼。

许淮安薄唇浅勾,抬手往身后招了招,随即,便有两名随从抬着一个男人,从外面走了进来。

一人抬着脚,一人抬着手,就像是扛着一个麻袋。

而被抬着的男人,身上那件灰色的粗布衣裳却已然被血染红,放眼看去,浑身上下尽是大大小小的伤口。

他的嘴角鲜血已经干涸,凝在脸上。一双眼睛,却是睁得老大,眸中全是惊恐。

即便是春光明媚,他的双眼,却未曾动弹半分。

这是一个死人。

“这……这不是阿然吗?”众人都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刘明义却结巴着开了口。

一句话,便将众人的目光吸引了过去。

见众人都瞧着自己,刘明义这才发觉了自己的失言,吓得赶忙抬手捂住了嘴,又转过头去,躲开了众人的视线。

“你认识他?”许淮安眉头一挑,短短的四个字,却压抑得教刘明义觉得喘不过气来。

云皎皎目光流转,在两人之间瞧了瞧,眼神一凛,顿时有了主意,只听她说道:“安王送一具尸体来衙门,意欲何为?”

“这具尸体,便是杀死娇杏她们的凶手,在花神庙卖花骨镜的人。”许淮安每次和云皎皎说话的时候,唇角总会带些许浅淡的笑意,让人瞧了,难免不生出别样的想法。

云皎皎点点头,又斜斜瞥了刘明义一眼,道:“如此说来,便多谢安王了。”

“想来你们还有事要处理,我也不耽搁你们了,五妹妹,他日回了开封府,我在登门拜访。”许淮安说完,眼神从云皎皎的身上移开,在颜如玉的身上停了片刻,这才带着随从走了。

那具尸体,就这样被放在了青石地面上。

等许淮安走后,云皎皎这才开了口:“刘掌柜,你可是认得这人?”

“认得,他便是我先前说过的,那个不知所踪的徒弟。”刘明义看着尸体,一时之间,只觉五味杂陈。

当年不辞而别,如今再见,却是这天人两隔的场面。

“云五姑娘,这……”程为民看着尸体,只好等云皎皎发话。

“李捕头。”

云皎皎喊了一声。

“云五姑娘,有何吩咐?”

“你去白茶巷,请林府的林鹤知林二爷速来衙门。”

李义领命走了,云皎皎又吩咐衙役,将尸体搬回验尸房,着手初步验尸。

阳光斜斜的从窗牖处照进验尸房。

一道光,将颜如玉和云皎皎隔开。

透过阳光,颜如玉瞧着小姑娘,忽然觉得,小姑娘好像同之前有些不一样了。

他跟着她,一路从开封府走到长安城,陪她破了一个又一个案子,看着她从一个冲动莽撞的小姑娘,慢慢变得稳重。

或许,在不久的将来,小姑娘就不再需要自己的帮助,也能轻易成为天下第一女捕头了。

他知道她的心愿,所以,他愿意帮她实现。

不久后,林鹤知来了衙门,认出了死者便是卖给他花骨镜的人,而云皎皎,验尸之后也宣布,阿然是被人打死的。

长安城花神诅咒的传说,不攻自破。

程为民在百姓心目中的形象更为稳固。

章节目录 第二百八十八章 商女知恨 灯火万家城四畔,星河一道水中央。

自花神诅咒一案水落石出,长安城里,又是一派盛世太平。

云皎皎和颜如玉站在烟雨楼门前,在温软春风里飘摇的大红灯笼投下光影,映红了两人眉眼。

风里,脂粉香气与美酒香气融合在一起,纠纠缠缠。

高调鸣筝,低吟浅唱,声声不绝。

“进去吧,夫人。”颜如玉又忆起第一次两人进烟雨楼时,被众人误会的事,便挑眉笑着,在云皎皎身旁说得暧昧。

“登徒子,呸!”

云皎皎瞪了他一眼,又抬脚在他的脚上踩了一脚,方觉得解气,这才转身进了楼里。

烟雨楼里,还是一如往常的热闹。

那鸢儿似乎早知两人会来,见两人刚走进大堂,便有一位婢女,将两人引至她的房间。

那张红木桌上,摆着一套黑釉建盏,鸢儿正坐于桌前,焚香煮茶。

“二位,你们终于来了。”鸢儿说话的时候,没有抬头,更像是自言自语。

两人互相看了一眼,行至桌前坐下了,婢女也适时将房门带上。

“娇杏的死,查出来了。”云皎皎看着桌上的黑釉建盏,想了想,还是说了。

她认得这套茶盏,正是娇杏那套。

“我知道啊。”鸢儿这才抬眸,看了两人一眼,又继续忙着手里的事情。

只见她将水注入盏中,入盏四分,随即,拿着茶筅击拂茶膏,很快,细小且绵密的泡沫便浮于盏边。

“鸢儿姑娘这点茶的手艺,倒是不错。”颜如玉慵懒开口。

“是娇杏教我的。”鸢儿回答。

“鸢儿姑娘,你可还记得,你答应过我的条件?”见她久久不愿开口,云皎皎只好问道。

鸢儿将茶倒了两杯,放在两人面前,这才勾唇浅笑道:“自然记得,云五姑娘想知道的,是送给唐寒的那尊玉佛的来历。”

云皎皎没有接话,只是瞧着她,等她继续说。

鸢儿笑了笑,才摇头说道:“其实,那尊玉佛,是娇杏放在我这里的,那天,楼里来了一个客人,是从开封府来的,临走时,将玉佛赠予了娇杏。

没过两日,那人便死了。娇杏害怕,故而将玉佛给了我,我想啊,这玉佛留着,终究是祸,正巧唐寒帮了我,我便将玉佛赠予了他。”

“开封府来的?”云皎皎没想到,饶了一大圈,最终,还是转回了开封府。

“没错。”鸢儿垂眸,想了片刻,又伸出葱节儿似的手指,往杯中蘸了水,在红木桌上写下一个字,道:“不瞒二位,昨儿个,我家婢女,在城外看见了他。”

桌上的字,满是灵秀,被火一烤,很快便消失了。

“云五姑娘是聪明人,有些事,不必我说,想来,也是明白的。”鸢儿笑着说道。

“你为何要说这些?”

云皎皎问她。

“盛世太平,世人所愿。人们总说,商女不知亡国恨,可商女也是人,如果不是走投无路,谁愿意这样?云五姑娘,我们皆是女儿身,但你,是我们所有女子的骄傲,我相信你。”鸢儿笑着,眸中却有浅浅湿意。

……

从烟雨楼出来,两人都没有多说什么,回客栈休息了一晚,次日天光乍破之时,两人便收拾行李,离开了长安,赶往开封府。

章节目录 第二百八十九章 阎罗宅邸 乌云蔽月,夜色如墨。

开封城西的一座宅邸里,寂寂无声。

风乍起,吹动院中枯草沙沙作响,破旧的帷幔在风里缠缠绕绕,檐下几盏破旧的白色灯笼来回轻晃。

远处林子里偶然传来的几声噪鹃啼鸣,撕破了沉寂。

这是一座废弃许久的宅邸。

忽然,正中的屋里,亮起了微弱的烛光。

不过片刻,那烛光又熄灭了。

像是从来没有点亮过一般。

随即,一道歌声响起。

“阴间阎罗殿,阳间阎罗宅,四人四角各站开,正中点上白烛台。我走开,你过来,四人无声各徘徊。鬼火点,鬼眼开,子时一到鬼自来。一人笑,二人抬,三人哭,四人埋,有人一去不回来……”

须臾之后,歌声停止了,整座府邸,又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

昏烟漠漠雨霏霏,轻寒夹衣的四月,在外漂泊许久的云皎皎,终于回到了开封府。

早先她已在寄回的家书中说过,今日要回来。

一大早,秦烟便已然在城门口等着。

巳时刚过,忽而闻得马蹄声四起,官道尽头,飞快跑来两匹骏马。

见到城门口的人,颜如玉手中用力,拉紧了缰绳,指挥马儿停了下来。

身下的马儿,打着响鼻,在原地踏步。

“怎么不走了?”云皎皎跑出一段距离,见他没有跟上,便调转马头,跑回他身边,问他。

“前面就是开封府了。”颜如玉的目光,远远的落在城楼上,那铁画银钩的开封两个字上面。

“所以呢?你怕了?”云皎皎挑眉。

颜如玉笑了笑,一如往常那般,唤她小姑娘,“小姑娘,到了开封府,便是你的地盘,没有人能欺负你了,去吧,他们都等着你。”

“你呢?”

“我本就是四海为家,居无定所。”颜如玉说着,想了想,又转了话头,笑着道:“等你需要我帮忙的时候,我会出现,去吧。”

“我……”

云皎皎还想说什么,可未曾来得及说出口,却瞧见颜如玉扬起手里的马鞭,往她的马儿屁股上一抽,马儿吃痛,朝着城门的方向跑了过去。

瞧着云皎皎越来越远的身影,颜如玉愣了许久,才走了。

他不想拖累她,也不想给她带来什么不好的影响。

一点儿也不行。

再说云皎皎,心里纵使有千言万语想要同颜如玉说,可随着马儿越跑越接近城门,又瞧见站在城门口的人,便将所有的思绪皆压了下去。

她终于回来了。

她的烟烟,一如先前那般,浅浅笑着,一身天青色襦裙穿在她身上,越发衬得她清冷出尘。

大半年不见,烟烟又瘦了。

云皎皎稳住了马儿,动作利落的翻身下马,跑到秦烟面前,扑进了她的怀里。

“烟烟,我好想你。”云皎皎说着,鼻头一酸,眼角顿时染了红。

秦烟伸手,在云皎皎的背上拍了拍,浅笑道:“许久不见,怎的还是这般好哭?一点儿长进也没有。”

“谁……谁哭了?我这是被风吹的。”云皎皎离开秦烟的怀抱,别过脸去,别扭说道。

秦烟没有再嘲笑她,只是远远的看了她来的方向一眼,片刻后,收回目光,道:“走吧,先回府去,大家都等着你呢。”

章节目录 第二百九十章 久别重逢 穿过再熟悉不过的长街,云皎皎同秦烟一起,坐在马车里,听着不绝于耳的叫卖声,吆喝声,才觉得当真回到了开封府。

只有听到熟悉的乡音,才会有一种回家的感觉。

云皎皎从马车里将车帘掀起一个角,瞧着街上来往的人群,卖包子的王哥儿,卖染布的李婶……

这些都是她再熟悉不过的人呐。

人群当中,不乏眼尖的,瞥见车里的乃是云五姑娘的时候,也纷纷隔着车帘同她打招呼。

一时之间,云五姑娘几个字,不绝于耳。

听着这些声音,秦烟微微浅笑,“你看,即便世人皆言你运气不好,可你在他们心目中的地位,却是十分重要。”

“我所作所为,不过是分内之事,”云皎皎朝外面挥了挥手,这才放下车帘,瞧向秦烟的侧脸,说道:“烟烟,从前,我确实冲动了些,幸好有你一直帮助我。离开你这些日子,我才知道,从前我破案如此容易,其中更多的是你的功劳。”

闻言,秦烟愣了片刻,随即反应过来,笑着伸手,在她光洁的额头上点了点,道:“哟呵,小妮子才出去不到一年,怎就突然间变得如此懂事了?”

“人嘛,总是要学着长大的。”云皎皎深吸了一口气,躲开了秦烟的目光,说道。

见她如此,秦烟知道,她有了心事,再也不是从前那个没心没肺的傻姑娘了。

这样也好。

秦烟的目光,落在云皎皎身侧那把青竹伞面的油纸伞上,又想起先前在城门瞧见的那个红色身影,心里略微一动,便都想通了。

她和皎皎,都是不配轻易得到爱的人。

一路无话。

马车行过长街,最终停在了云府门前。

云府那块匾额,在春日暖阳里,熠熠生辉。

匾额下,云建章和夫人温氏,带着众人目光急切的等着来人。

马车刚停下,温氏便匆匆上前,在离马车不过两三步的距离站定了,等着马车里的人出来。

车帘掀开,一抹娇俏的身影闪过,顿时扑了她满怀。

“阿娘,我好想你啊。”

温氏听了这话,顿时眼泪也跟着下来了,在云皎皎的背上拍了拍,道:“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姑娘,你可算回来了,梨儿想念姑娘,成日的吃不下睡不着,你瞧,我都瘦了。”温氏身旁,丫鬟梨儿噘着嘴,抬手掐了一下自己的脸,忍不住又哭又笑的说道。

听了这话,秦烟勾唇浅笑道:“你这丫头惯是胡说,也不知是谁,今儿个早上还喝了两大碗紫米粥,吃了好几个水晶包子,还有一个咸鸭蛋,愣是将所有人都比了下去。”

一番话,将梨儿羞得满脸通红,跺着脚道:“秦姑娘又取笑我。”

“莫要在外面站着了,先进去吧。”不远处,云建章也捻着胡须说道。

即便是见惯了一切的太傅,如今亦是眼眶微润。

这是他放在心尖上疼着的小五。

一行人进了屋之后,云皎皎又携二老在主位上坐了,这才从梨儿的手里接过茶盏,给二老奉茶。

“爹爹,阿娘,女儿不孝,不能在二老身前侍奉。”

温氏接过茶盏,喝了,才说道:“你身为云家的女儿,做的是为朝廷尽忠的事,爹娘又怎会怪你。你不在的这些日子,倒是烟儿在府里侍奉着,你要多谢人家才是。”

闻言,云皎皎又走到秦烟面前,握住她的手,“烟烟,我不在的这些日子,多谢你替我侍奉爹娘。”

“傻丫头,咱们之间,何必说这谢字。”秦烟笑道。

正说着,门外,忽然有人匆匆前来。

“老爷,宫里来人了。”

章节目录 第二百九十一章 总会来的 不多时,门外,一位身穿紫色蟒袍的内侍走了进来。

紫色,乃是正三品以上的官员才有资格所穿。

到底是宫里的人,光是从他的神情上,完全看不出他今日来府中,究竟所谓何事。

等行至堂中,云延章带着妻女行了礼之后,才端着身子开了口,声音尖锐,“传圣上口谕,传云皎皎入宫面圣。”

一句话,将堂内众人弄得有些糊涂。

唯独云延章,听了这话,脸上的神色,有须臾的担忧。

不过只是须臾,便敛了。

“云五姑娘,请吧。”内侍说完,又瞧着云皎皎微微笑了笑。

温氏心里放心不下,急得扯住了云延章的衣袖。

云延章会意,问内侍道:“不知官家召小女进宫,所谓何事,还望公公透露一二。”

“官家的心思,又岂是咱家能随意揣摩的,”内侍说了,又不好拂了云延章的面子,左右瞧了两眼,又往前凑了些许,低声道:“听说啊,是和那件事有关。”

听了这话,云延章点点头,这才挥了挥手,“皎皎,既如此你快些进宫罢。”

云皎皎跟着内侍走了。

眼瞧着她的身影消失在大门口,云延章这才长长的叹了一口气,像是要将心中的郁结一吐为快。

“老爷,这……”温氏脸上,满是化不开的愁容。

“该来的总会来,皎皎会处理好一切的,夫人莫要太过忧心。”云延章握着温氏的手,在她的手背上拍了两下。

……

云皎皎到御书房的时候,才发现,御书房里,除了皇帝景煜,师父沈涛和师兄沈子明也在。

“云捕快可算回来了,一路辛苦。”景煜见到云皎皎,倒先向她道了辛苦。

“皇上。”云皎皎拱手行了一礼,语毕,又转身同沈涛父子打了招呼,“师父,师兄。”

景煜点点头,道:“我急着叫云捕快进宫来,是因为开封府里,发生了一起失踪案,需要云捕快出手。”

此话一出,云皎皎更觉云山雾罩。

若论破案的能力,师父和师兄都比自己厉害,如今师父和师兄都在,官家说的却是让自己破案。

可官家明明知道,自己手里还有一件更大的案子。

“不知是何人失踪?”云皎皎还是问了出来。

“小宁王周舒寒。”

景煜端起桌上的茶盏,饮了一口,才继续说道:“人我一会儿送去开封府衙,云捕快回去同董卿一同研究此案罢,董卿对此案,可是尤为上心。”

说着,他又指了指沈涛,“你们就同云捕快一起破此案罢。”

……

从皇宫出来,回到开封府衙,一路上,不管云皎皎如何打听,沈涛还是闭口不提关于此案的事,一脸神秘莫测的模样。

直到回了开封府衙,云皎皎才发现,秦烟也已经到了,一群人,又去了董世通的书房。

“大人,官家说的失踪案,究竟是怎么回事?”坐定之后,云皎皎终于还是忍不住问道。

董世通想了想,才拈着胡须开了口:“说起来,你们可玩过招魂的游戏?像是笔仙此类的?”

章节目录 第二百九十二章 招魂童谣 云皎皎听了这话,皱起眉头,小声说道:“大人,这些不过只是江湖术士骗人的把戏,不能当真的。”

秦烟也点点头,“没想到,董大人竟会相信这些。”

董世通捻着胡须,笑了笑,才道:“我以前也是这样想的,即便到了如今,我还是这样想,自幼时起,我便不信这些怪力乱神的东西,可是……多年前,我曾遇到过一件案子,却让我不得不信。”

说着,只见董世通从一旁的案卷里抽出一卷来,展开摆在了桌上,道:“这件案子,一直都是悬案。”

云皎皎将案卷接了过来,只见上面写到的,却是阎罗宅鬼面人案。

众人瞧了这个名字,互相对视了一眼。

“阎罗宅……是什么?”云皎皎有些糊涂,她竟从来没有听说过这个地方。

“这是一种沟通阴阳的把戏,同笔仙、碟仙之类的相似。”沈涛说完,看了董世通一眼,目光深深。

“这个游戏,该如何玩?”云皎皎的好奇心一下子被勾了起来,赶忙追问。

董世通仔细想了想,道:“阴阳家常说,三年寻龙,十年点穴,这寻龙点穴的手段,便是寻找阴宅与阳宅的方法。

这阎罗宅,就是玩的阴宅和阳宅的游戏。首先要寻找一座在阴宅的地基上修建起来的阳宅,然后在子时的时候,点上白烛,唱一首歌谣,唱完之后,熄掉烛台,四人分别站在屋子的四个角落里,面对墙角继续唱歌,然后由西面那个人最先走,到下一个人那里去,轻轻拍一下那个人的肩膀,并留在那个角落里。

被拍了肩膀的那个人,又继续沿着同样的方向往下走,直到走到没有人的角落时,咳嗽一声,又继续走,直到最后,不再听到咳嗽声,但脚步声还在。”

“也就是说,屋里会多出一个人?”云皎皎好奇。

“谁知道多出来的,是人是鬼呢?”沈子明笑道。

秦烟又问,“那个歌谣要怎么唱?”

“阴间阎罗殿,阳间阎罗宅,四人四角各站开,正中点上白烛台。我走开,你过来,四人无声各徘徊。鬼火点,鬼眼开,子时一到鬼自来。一人笑,二人抬,三人哭,四人埋,有人一去不回来……”

董世通幽幽说完,屋子里,众人只觉浑身汗毛倒竖。

“这首歌谣,又叫招魂谣,现如今,在开封府流传的另外一首童谣,便是根据这首招魂谣改变而来。”董世通喝了一口茶水,又继续说道:“小小一间房,四个小儿郎,要往何处去,接他回家乡。”

听到这首童谣,云皎皎恍然道:“原来是这样,难怪从前听到这首童谣之时,完全不知它究竟想要讲些什么。”

“真是想不到,大人还相信这些。”秦烟略微有些惊讶,她来开封府这样久,才知道平日里威严肃穆的董大人,竟相信鬼神之说。

董世通摇摇头,道:“倒不是说我信这些,而是,当年,我曾亲眼见过案发。”

“就是这案卷所记的悬案?”云皎皎将手中的案卷扬了扬。

章节目录 第二百九十三章 旧案重提 “对,”董世通点点头,目光看向远处,像是通过那扇紧闭的门,看向了过去,“那已经是二十年前的事情了,当年,我有四位同窗好友,为了顺利通过当年的乡试,便使用了这个方法,想将下面的人召唤出来,帮他们盗取题卷。” “后来呢?”云皎皎问道。 董世通叹了一口气,道:“后来,我眼睁睁的看着他们,在屋里唱着歌谣,直到歌谣突然停止,之后,又亲眼看见一个做书生打扮的鬼面人从屋里跑了出来,躲进黑暗的街巷中。 那一年,整个开封府凶案不断,都说看到不同的鬼面人作怪……直到后来,那群鬼面人突然失踪,玩这个游戏的同窗,也只剩下了三个人,对那晚的记忆也全都没有了。” 董世通的故事讲完,众人呆愣了片刻。 过了许久,云皎皎问他:“大人,你就没有想过,那个鬼面人,就是玩游戏的失踪的那个人?” 董世通端着茶杯,笑了笑,才缓缓的叹了一口气。 一番举动,让众人很是不解。 “不怀疑。”董世通回答得很是肯定。 听了董世通的回答,众人面面相觑,都看着董世通,不知他究竟是何处来的这样的笃定。 “为什么?”秦烟也问他。 “失踪的那人身材高大,可从屋里跑出来的鬼面人,却身材矮小,还是个跛子。最关键的是,失踪的那人不会武功,出来的那鬼面人,却是飘走的。”董世通说道。 “后来呢?屋里的其他人怎么样了?”向来不多言语的沈子明也开口。 “屋里还剩下三个人,分别倒在了屋里的三个角落里,人事不省。我将他们唤醒后,他们对方才发生的事情,却是完全没有了记忆。”董世通说完,屋里又陷入了沉默。 “大人就未曾想过亲自玩一下这个游戏?”秦烟问他。 按照董世通这刨根问底的性子,若不去一探究竟,实在说不过去。 “怎么没有?”一旁,沈涛笑着开口,“后来,我与董大人,还有你爹,又带了另外一个人,玩了一次那个游戏,可直到鸡鸣,也未曾瞧见有什么异常之处。” “我爹也去了?”云皎皎像是听到了什么了不得的消息,震惊得睁大了眼。 爹爹向来严肃,没想到也会做这种事情。 董世通和沈涛一眼看出云皎皎的想法,互相交换了一个神色,才无奈的摇了摇头。 “别看你爹如今这副清高严肃模样,年轻时候,比谁都能折腾。”沈涛说道。 “啧啧啧,没想到我爹也有这种时候。”云皎皎抬手摸着下巴,忽然觉得自家爹爹也不是那般冷漠。 “你这孩子,若是没有年轻时候,难不成一下子就变老了?”沈涛抬手,在云皎皎的额头上敲了一下。 秦烟安静的站在一旁,目光流转,像是想到什么,又问道:“大人,后来那鬼面人在开封府究竟做了什么?后来又是如何消失的?” “杀人。” “杀的什么人?”云皎皎问。 “大多是皇亲国戚,或者官宦人家,平民百姓也有,但不多。” “就没有人抓到他?”云皎皎很是不解,当时师父的武功已经很高,抓个罪犯不应该是难事。 “他?”沈涛见云皎皎看着自己,扯着嘴角冷笑道:“鬼面人从来都不止一个。” 章节目录 第二百九十四章 游戏来历 “不止一个?”这下,几个年轻后辈都忍不住好奇。 董世通端起白瓷茶盏,抿了一口,才叹气道:“我看见的那个鬼面人,是一个科场鬼,而开封府里,那年,出现的却不止一个科场鬼。” 云皎皎听了,歪着头想了想,软糯开口:“科场鬼……是什么?” “科举考试中,多次落榜,郁郁而终之人,便会化作科场鬼。将科场鬼召唤出来,再将生辰八字告诉他,他就会庇佑你榜上有名。”董世通捻着胡须,缓缓解释。 闻言,云皎皎笑出了声,“与其拜科场鬼,倒不如拜大人来得有用。” 一句话,说得沈子明也跟着点了点头。 这董世通,素来有青天之名,文采斐然,足智多谋,世人皆说,他乃是文曲星下界。 “皎皎,不许这样无礼。”沈涛提醒她道。 听了沈涛的话,云皎皎吐了吐舌头,复又问道:“那当年,除了这首童谣,便没有留下其他有用的线索了吗?” “没有,”董世通长长的叹了一口气,目光落在那册卷宗上,“若是有别的线索,这件案子,也不会成了悬案了。” “自那之后,开封府里,便禁止有人再玩这个游戏,也禁止有人唱这首童谣了。”沈涛又补充道。 一句话,又让整个案件的进展陷入了僵局。 秦烟垂眸,细细想了想,才问道:“既然如此,那这次玩这个游戏的四个人,又是从何知道的这招魂童谣?这四个人,又是什么身份?” “失踪的那个人,名叫周舒寒,是开国时封的异姓王爷周海生的孙儿,这两年才回到开封,进了太学念书。 一个人名叫杨子深,他爷爷就是当年为国捐躯的杨茂,如今他也在太学。 还有一个人,乃是小王爷景耀,官家的亲弟弟。 最后一个人,名叫刘青,与另外三人乃是同窗好友。”沈子明虽然不知道关于招魂童谣的事情,但是对于这次在开封府发生的案子,他却比别人了解的都多。 众人听他这样说,这才确定了四个人的身份。 云皎皎听到他的话,垂眸凝神思索了片刻,才说道:“现如今最要紧的事是去找到这三个人,问问他们是从何得知这个游戏,又为何要玩这个游戏。” 正说着,忽然听到外面有人通报:“小王爷来了。” 房门打开,从外面走进来一个身穿太学学袍的少年,年纪约莫十八岁左右,同官家有五六分的相似。 少年受了惊,清俊的脸上,隐隐可见几分惧意。 在他的身后跟着一个老太监,脸上含着浅浅的笑意。 等屋里的众人向景耀行了礼,老太监这又向众人行礼。 “董大人,咱家奉官家口谕,将小王爷送过来,协助大人破案。” 老太监这样说着,景耀的脸上忽然显得有些尴尬。 幸好皇兄不追究自己的责任,否则出了这样大的事,皇兄哪能这样轻易放过自己。 “小王爷。”云皎皎上前,看着他,开门见山的问道:“你们四人当时为何要玩这个游戏?这个游戏你们又是从何得知?” 章节目录 第二百九十五章 不会是他 景耀见这样多的人看着自己,脸上有些不自在,迟疑了片刻,才说道:“这个游戏,是周舒寒从一本古籍里看来的,因为三日后,太学将会有一场考试,周舒寒就想召唤传说中的科场鬼出来,帮他完成考试。” “既然是周舒寒的意思,那为何你们都要参与?”云皎皎听了这说法,顿时觉得有些可笑,这些人,与其临时求神拜佛,倒不如平日里多用功来的实在。 听到云皎皎的话,景耀脸上的神情更是难看,低下头去,低声说道:“我……我也是想看看,这传说中的科场鬼,是不是真的有那么厉害。” 一句话说完,众人都愣住了。 这分明就是好奇害死猫啊。 “听说,玩这个游戏,需要找到阴阳宅,小王爷,你们是如何知道,你们玩这个游戏的宅子就是阴阳宅?”秦烟站在角落里,见众人都没有说话,想了想,还是将自己心里的疑惑给问了出来。 “因为……刘青,他家里就是阴阳先生,所以,他知道该如何选地方。” 景耀这才抬起头,看了众人一眼,“我只记得,当时,我们在屋里唱了那首招魂谣,便开始转圈,后来,屋子里突然起了雾,有一个戴着面具的东西从雾里走了出来,之后的事情,我就不记得了,醒来的时候,周舒寒就不见了。” “面具?什么样的面具?”沈子明问他。 景耀没有说话,只是转过头去,看了身后的老太监一眼,微微的点了点头。 众人正想着,他这是什么意思,却瞧见老太监拿出一个木盒来,双手捧着,递到了董世通的面前。 “董大人,请您过目。”老太监说完,又退回了原处站着。 “这面具,是从何而来?”董世通怀着疑惑的心情,打开了木盒,看见的,却是一个伥鬼面具。 一双小而圆的眼睛,殷红的唇角咧到耳后,看起来十分的邪性。 景耀也摇摇头,看了看身后的老太监。 老太监这才站出来,颔首道:“这面具,是两日前有人放在官家的枕边的。” 此话一出,在场的众人,皆惊讶得说不出话来。 皇宫高手如云,又各处布满了侍卫,能躲过这么多高手,而悄无声息的将面具放到官家的枕边,此人的武功之高,简直是深不可测。 “云捕快,此事,你怎么看?”董世通又看向云皎皎。 闻言,云皎皎低头,思量了片刻,才说道:“如今这世上,轻功能达到这种地步的,并不多。鬼医门的黎翁可以,天山派的顾老也可以,还有红叶尊者,但是这三位,都是隐世高人。再下来,便是他们的后人,青霜剑客顾寒青,落烟仙子黎落烟,还有……” 说到此处,云皎皎忽然止住了话头,不再继续说下去。 众人都看着她,等着她继续说。 她摇了摇头,才肯定的说道:“不可能是他。” “谁?千手公子颜如玉?”沈子明问她。 “青霜剑客顾寒青,用的是天山派的踏雪无痕,落烟仙子黎落烟,用的是鬼医门的冯虚御风,这两人,在黄沙客栈一战之后,便消失在了江湖上。而……千手公子颜如玉,两日前并不在开封府。” 云皎皎深吸了一口气,才将这番话说了出来。 章节目录 第二百九十六章 她不能去 “既然调查不到这面具究竟是何人放在了官家的枕边,不如,从这个面具入手,看看这面具是从何而来。”秦烟说道。 “没用的。” 秦烟的话音刚落,董世通便叹气说道。 “这是为何?”云皎皎很是不解,眉间拧成了一个小疙瘩。 “多年前,开封府出现鬼面人的时候,大人便调查过这些面具,结果却是一无所获。”沈涛的目光,从几个年轻人的身上扫过,最终停在了云皎皎的身上。 董世通也点了点头。 “既然找不出这面具的来历,不如……我们也玩一次这个游戏?”云皎皎想了想,抬起手来,打了一个响指,提议道。 “我认为可以试试。”秦烟也想知道,这个招魂童谣是不是真有传说中的那般神奇。 穿越的事情,已经被她遇到了,这鬼神,她还确实没有遇到过。 她的话刚说出口,便被云皎皎一口否决,“烟烟,你不能参加。” “为什么?” “云捕快说得对,秦姑娘就不要参加了,你是我们衙门里最重要的仵作,不能有一丁点儿的闪失。”董世通也看着秦烟,脸上是不容拒绝的严肃神情。 秦烟自然清楚,开封府衙门里的众人,对自己是极好的,从来没有因为自己是个女子,又是地位低下的仵作而有过半点儿嫌弃。 也正是因为如此,她才想为衙门里做些什么。 “大人尽管放心,我虽不会武功,但是却会用毒,一般的人,没法近我的身。我也想看看,那召唤出来的,究竟是什么东西。”秦烟也倔强的说道。 “烟烟,别去。”云皎皎还是不放心,走到她身边,拉住她的手腕,近乎乞求的说道。 她是真的担心烟烟,在她如今的心里,烟烟不单单只是朋友,而是家人。 “傻丫头,我都不怕,你怕什么。”秦烟勾唇,微微浅笑着,伸出手,在云皎皎的鼻尖轻轻一点,道:“我若是不去,你去哪里找比我更会用毒的人?” “可是……”云皎皎还是不放心。 “没什么可是的,乖,听话。”秦烟的声音清冷,却很是好听。 让人听了就会觉得很安心。 “既然如此,那就我,皎皎,还有秦姑娘……”沈子明算了算,才说道:“还差一人。” “我去吧。”景耀站出来,说道:“周舒寒已经失踪了,我想弄清楚,这一切究竟是怎么回事。” “可……”董世通连秦烟尚且不放心,更何况这位小王爷。 董世通的话还没说完,便被景耀打断了。 “没什么可是,这是我和他们惹出来的麻烦,若是这件事我都处理不好,又有什么脸面身为皇室之人?董大人不必多说,这是本王的命令。”景耀的话,说得掷地有声。 他的身体里,流淌着皇室的血液,生来高贵威严。 “既如此,那就我们四人一起去吧。现在是戌时,离子时还有两个时辰,还来得及。”云皎皎说着,又走到书架旁,从书架里抽出一张开封府的地图来,寻找合适的阎罗宅地址。 章节目录 第二百九十七章 二日同辉 这阴阳宅的地址,用过一次之后,便不能再用,选到最后,能用的,整个开封府只剩下城北的一户人家。 众人又立即动身,赶了过去。 乌云蔽月,夜色如墨。 城北黄宅。 尘封的大门被人推开,发出尖锐又刺耳的“吱呀”声。 惊起院中一群乌鸦。 衙役先进去,将屋子打扫干净了,四人这才到屋里设起了祭台。 子时一到,白烛点燃,四人祭拜过后,吹灭白烛,才站在屋子的四个角,开始唱起了那首童谣。 “阴间阎罗殿,阳间阎罗宅,四人四角各站开,正中点上白烛台。我走开,你过来,四人无声各徘徊。鬼火点,鬼眼开,子时一到鬼自来。一人笑,二人抬,三人哭,四人埋,有人一去不回来……” 声音在寂静的夜里,响了许久。 时间也在他们不断的转圈当中流失。 半个时辰之后,屋里还是没有什么变化。 众人也没有了继续走下去的心思。 折腾了大半夜,并无一丁点儿有用的线索。 眼见时辰越来越晚,董世通只好让众人先回去休息,等次日再接着调查。 …… 劳累了一夜的云皎皎,是被人吵醒的。 醒来时,院外已经乱成了一团。 从半掩的窗户往外看去,只见众人都抬起头,看着天上,也不知道在看什么。 “师兄。”云皎皎看着院中的沈子明,喊了一声。 沈子明听到这声呼喊,走过来,问道:“怎么了,皎皎?” “你们在看什么呢?”云皎皎问他。 “既然你醒了,就出来看看吧,天上出现了两个太阳。”沈子明伸手,指了指天空。 “两个太阳?”云皎皎楞在了原地。 如今的开封府,本就是是非之地,鬼面人的事情还没有解决,现在又出现二日同辉,只怕会有大麻烦。 再加上玉佛失踪。 无论是哪一件事,都会影响到官家威严。 “烟烟,你见过两个太阳吗?”云皎皎又问和自己在同一个屋子里的秦烟。 不知道为什么,她就是十分的信任她的烟烟,仿佛从她口中说出来的话,就是十分的可信。 “见过啊,二日同辉,日月当空,我都见过。这些不过是比较罕见的天气现象,再正常不过的。”秦烟说得云淡风轻。 说完之后,她才想起,如今自己身处的,不是相信科学的21世纪,而是封建观念深入人心的古代。 这些现象,对于她来说,或许是见怪不怪,但是对于这个时代的人来说,便是预示着灾祸,甚至是朝代更迭。 “好了,别多想,今日还要继续调查鬼面人的案子。”秦烟走到云皎皎面前,伸手,在她的头上揉了揉,笑着说道。 “嗯,好。”云皎皎点点头。 到了街上,秦烟这才知道,二日同辉,究竟会给这个时代带来多大的影响。 往日热闹的集市,今日人们已然无心做生意,只是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讨论着这天生的异象,每个人的脸上,都是紧张和害怕。 他们害怕的是,不知道什么时候,这灾祸就会突然降临。 章节目录 第二百九十八章 血月当空 甚至有的百姓,已经在商量着要搬走。 看着自己花费了那么多精力保护着的开封府,变成了如今这种人人自危的局面,云皎皎叹了一口气。 “烟烟,你说,我该怎么办?”她问走在自己身旁的秦烟。 如今的她,也变得有些手足无措起来。 “为今之计,你要先把案子破了,最好能找回玉佛,这样才能稳住民心。相信我,这只是一个自然天象,并不能说明什么问题。”秦烟在她的肩膀上拍了拍,安慰道。 “也好,如今只能这样了。”云皎皎点点头,又继续和她往前走。 一天下来,鬼面人的案子,还是没有任何有用的线索。 众人又聚在董世通的书房里,商量下一步的计划。 正说着,门外又有衙役敲门。 声音急切,像是有大事发生。 “大人,不好了。” “何事喧哗?”董世通让那人进来之后,问道。 “大人,血月……天上出现了血月……。”衙役结结巴巴的说道,脸上尽是惊恐的模样。 “什么?血月?”董世通也惊讶了一下,但随即便冷静了下来。 转而看向秦烟,问道:“秦仵作,此事你如何看?” 秦烟柔声说道:“这血月,本是一种正常的现象,不过,在百姓的眼里,血月出,灾祸现,正气弱,邪气旺,怨气盛,戾气强,风云巨变,天下动荡。只怕,会有人以此为借口,趁机叛变。” 一句话说完,书房里,顿时寂寂无声。 她的话,正是如今董世通也在担忧的事情。 只怕,如今有着同样担忧的,不止他们,还有官家。 果然,没过多久,便有太监出来,宣云皎皎和董世通进宫。 “皎皎,我和你们一起去。”临走前,秦烟拉住云皎皎的手腕,忽然说道。 “烟烟,你就在衙门里,哪里也别去。”云皎皎摇头。 她是真的不愿意让烟烟陪着自己去冒险。 从一开始到如今,她破的每一件案子,都少不了旁人的帮忙,这一次,她想靠自己的能力。 “皎皎,我要去,这血月和二日同辉的事情,我要向官家解释清楚,否则,影响只会越来越大。” 向来柔柔弱弱的秦烟,这次说出的话,却是有一种不容反驳的坚定。 “可……” 云皎皎迟疑的是,未经官家传唤,烟烟即便是去了,恐怕也进不去皇宫里。 太监在一旁听着,眼神一凛,才上前开了口。 “官家口谕,若是秦仵作想要一同入宫,便一同前去。” “是。”秦烟领了口谕,这才挑眉看向云皎皎,“看吧,现如今,我还是要陪你走这一遭。” “时辰不早了,咱们走吧?”太监问道。 三人这才往宫里去了。 路过长街时,往日里,热闹喧嚣的街道,今日冷冷清清的像是所有人都消失了。 家家户户,房门紧闭,唯有檐下灯笼,在夜风里来回轻晃。 马车里,云皎皎伸出手去,掀开车帘,往外看了一眼,又长长的叹了一口气,收回了视线。 如今的开封府,陌生得竟教她完全不认识了。 章节目录 第二百九十九章 进宫面圣 马车停在宫门口,三人下了马车,随太监步行,朝宫里走去。 一路上,谁也没有说话,只有草丛里传来的虫鸣。 景煜就在御书房里等着。 而立之年的帝王,几日不见,像是一下子衰老了不少。 从他的身上,完全没有看到一个皇帝该有的享受。 见到三人进来,景煜未等三人行礼,便直接赐座。 “这个时辰,突然传你们进宫,是为了今日天降异象的事,董卿,此事你如何看?”不等三人说话,景煜倒是抢在他们的前面,先说出了主要目的。 “回禀皇上,秦仵作有话要说。”董世通只是将这件事,又丢给了秦烟。 他了解秦烟,知道她若不是没有十足的把握,是不会轻易的说出要进宫来告诉官家这天降异象之事。 “哦?秦仵作对此事有何看法?”景煜又看向秦烟。 他自诩惜才,也知道这位秦仵作,看起来一副柔柔弱弱的模样,可却是一个很有本事的人,如今听听她的想法,也未尝不可。 “启禀皇上,对于二日同辉,以及血月这两件事,其实只是一种罕见的自然现象,并不能与天灾相联系起来。”秦烟上前,行了一礼,才说道。 “自然现象?”景煜看着秦烟,想听她继续说下去。 秦烟想了想,才点点头,道:“在我的家乡,二日同辉,血月,都是再正常不过的现象,尤其是二日同辉,有一处景点,经常可以看见这种奇观。” “那秦仵作可知,这两种奇观形成的原因?”景煜又问道。 作为一个皇帝,他完全没有用自己的身份去压人,也没有觉得,提出疑惑是一件丢脸的事情。 景煜,是一个难得的明君。 “二日同辉出现的原因,和雨后彩虹出现的原因相似,彩虹是太阳照射在空气中的水气上,而二日同辉,是在稳定的气候环境下,太阳照射在冰晶上,折射、散射形成。” 秦烟一口气说完了,才忽然想起来,这种理念,或许他们根本听不懂。 但是,只要官家相信这个原理是自然现象就好。 “血月没有二日同辉那般普遍,但通常是发生在月全食,也就是世人常说的天狗食月的时候。至于天狗食月,也是一种月亮和地球的运动结果。” 秦烟想了许久,还是不知道该如何告诉他,地球这个词汇。 最终,她说道:“这种现象,我可以模拟出来。” “模拟就不必了,”景煜摆摆手,又看向董世通,“董卿,对于城中鬼面人一案,可有何进展?” “回禀皇上,没有。”董世通直接如实回答。 听到这般实诚的回答,景煜楞了一下。 他就知道,这么多年过去了,董世通的性子一点儿也没有变。 “你们,要尽快破案,否则,这两次天降异象,恐怕会生旁的变故。”景煜说完,长长的叹了一口气,转过身去,背对着几人,挥了挥手,“你们,先退下吧。” 出了皇宫,已是半夜,街道上更加安静。 空气里,飘荡着纸钱燃烧过后的气味。 耳畔,只有马蹄踩过青石板的声音。 忽然,唯一的声音也没有了,周围,一下子安静下来。 万籁俱寂,毫无生气。 章节目录 第三百章 意外顿生 云皎皎自小便跟着师父习武,故而对周围环境的变化有异于常人的敏锐。 即便是在这样安静的夜里,她还是发现了不对劲。 “烟烟,董大人,你们在马车里,无论发生了什么事,都千万别出来。”云皎皎说完这话,拿着手里的般若剑,钻了出去。 夜风从四面吹过来,扬起她的发丝,和素衣白裳,在风里纠缠。 就在离马车不远的地方,站着一群身穿黑衣、脸上戴着鬼面具的人。 每个人的手里都拿着一把长刀,在如墨的夜色里,依旧闪着寒光。 “呵,真没想到,这么快你们就出手了。”云皎皎握紧了手中的般若剑,一双杏眼,冷冷的看着对面的人。 这般模样的云皎皎,和平日里那个看起来没心没肺的小姑娘完全不一样。 对面鬼面人的数量比他们这边多的多,云皎皎如今也没有把握,究竟能不能赢。 他们这边,除了云皎皎,便只有两个功夫一般的衙役。 但是如今她已经被逼到了这种地步,没有办法,只能硬拼。 只是她有些不明白,她们明明是晚上被临时召进了宫里,为何这么快,这些鬼面人便知道了她们的行踪。 就好像是衙门里有他们的眼线一般。 “杀!” 前方鬼面人里,有人说了一个字,顿时所有人便朝着马车冲了过来。 秦烟和董世通坐在马车里,只听的一声利剑划破长空的声音,两人便明白是云皎皎的般若剑出了鞘。 出于本能,秦烟将衣袖里藏着的解剖刀拿出来,握在了手里,同时又递了一包药粉到董世通的手里。 “大人,这包药粉你拿好,关键时刻,可以拖延时间。” 听着外面刀剑相击的声音,秦烟的掌中,紧张的出了汗。 湿润的汗水浸湿了解剖刀的刀柄,让她觉得差点握不住手里的解剖刀。 这种时候,她即便是想出去帮忙,也知道,自己不会武功,贸然的出去,只会给小饺子添乱。 忽然,只见眼前,寒光一闪。 一把长刀便从马车的车窗里刺了进来。 长刀从她的眼前划过,若是再近两分,恐怕她已经被划伤了双眼。 刚躲避了这一刀,紧接着另外一刀又刺了进来。 “烟烟,赶紧驾着马车,带大人离开。” 马车外,忽然响起云皎皎的声音。 从这声音里可以听出来,她已经渐渐的感到体力不支了。 在这样危急的关头,秦烟已经来不及做他想,转过头去对董世通说道:“大人,马车里已经不安全了,我先带你离开。” 说完这句话,秦烟便钻出马车,一把拉住了缰绳。 云皎皎已经将敌人引到了不远处,这才给了她可以拉住缰绳的机会。 拉住缰绳,在马背上一抽。 马车刚刚跑起来,便有一个黑衣人瞧见了,拿着手里的刀便向她砍了过来。 她抬起头,看了那个黑衣人一眼,目光交汇的时候,黑衣人明显眼神闪躲了一下。 也就是黑衣人迟疑的这一瞬间,一抹红色的身影从天而降,只听得刀剑相碰的声音,黑衣人手里的刀便被挑开了。 章节目录 第三百零一章 见怪不怪 “秦姑娘,你们没事吧?” 来者不是旁人,正是消失了许久的颜如玉。 还是一袭红衣的模样,即便面对着这么多黑衣人,脸上还是带着笑意。 不等秦烟回答,颜如玉便冲进了人群里。 手中的一把红叶刀,挥舞起来只看见残影。 不多时黑衣人便被尽数打倒。 同时,不远处,沈子明也带着衙役赶了来。 跑到面前了,沈子明最先询问道:“大人,你没事吧?” 董世通摆摆手,看了一眼躺在地上的黑衣人,吩咐道:“先把这些人绑起来,带回衙门,连夜候审。” “是。” 沈子明领了命令,正准备绑人,站在一旁的颜如玉却开了口。 “没用的,你们问不出来什么。” “这是为何?”沈子明看着他,问道。 不知道为什么,从沈子明的语气里,云皎皎听出了几分他对颜如玉的厌恶。 或许因为他是江湖上出了名的盗贼,而师兄是官,所以才会这样吧? 云皎皎暗自揣测道。 而颜如玉并没有回答沈子明,只是意味深长地看了云皎皎一眼。 被他这样看着,云皎皎收回了思绪,才说道:“刚才打斗的过程中,我发现这些鬼面人好像说不出话。” “说不出话?” 沈子明眼神一凛,转身随意挑选了一个黑衣人,蹲下身去,扳开他的嘴。 眼前的一幕却让他惊呼出声。 他还是不相信自己所看到的,转身又去扳开了另外一个黑衣人的嘴。 连着看了好几个,眼前的一幕,才不得不让他相信了。 “怎么会这样?”沈子明眉头紧皱。 见他是如此的反应,董世通问道:“怎么回事?” “回禀大人,这群鬼面人,全部都没有舌头。” 听到沈子明的话,云皎皎想了想,还是反驳道:“不对,这里面有个领头的人,他是会说话的,刚才他们出现的时候,我分明听到,其中有一个人指挥着他们行刺。” 一句话说完,忽然又听到其中一个衙役惊呼道:“大人,有人自杀了。” 此话一出,众人都跑过去看那个自杀的人。 鬼面具取下,露出的不过是一张再普通不过的脸。 只是在他的嘴角有黑色的鲜血,不停的流出来。 即便是断了气,一双眼睛还是惊恐的睁的老大。 脸上全是痛苦不堪的神情。 “他的嘴里含有一枚毒药,若是被捕,他们只需要咬破口中的毒药,便可毒发身亡,这是江湖上惯用的手法。” 颜如玉站在不远处,负手而立,只是斜斜的撇了那失去的黑衣人一眼,便开了口,唇角的笑容尽是不屑的意味。 “先带回衙门,之后的事情再做打算。”即便如此,董世通还是吩咐道。 此话一出,躺在地上的黑衣人,顿时全都浑身抽搐起来。 不出片刻,也都纷纷丢了性命。 “这……” 突如其来的变化,惊得沈子明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只好又看向董世通,等着他的吩咐。 “这些人都是死士,是不可能让你们带回衙门的。” 颜如玉作为江湖人,对这种现象早已见怪不怪。 但是眼前的一幕,在秦烟看来,却实在是触目惊心。 即便她是法医,但她还是无法面对,一下子,这么多人就在自己的眼前突然死去。 章节目录 第三百零二章 她相信他 等众人回了衙门,颜如玉还没有走。 沈子明看着他,突然问道:“千手公子,你为什么会突然出现在这里?” 此话一出,又引得众人将目光转到了他的身上。 不只是沈子明,云皎皎也想知道,为何颜如玉会这般突然的出现。 听到沈子明的话,颜如玉知道,他这是在怀疑自己。 但是他从来在意的,都不是沈子明的看法。 目光转向云皎皎,颜如玉挑眉一笑:“恰巧路过。” 他的回答,只有这四个字。 说完了这句话,无论沈子明再怎么看着他,他也不再说下去了。 “千手公子,果真只是恰巧路过吗?” 沈子明还不死心,再一次追问道。 只是这一次的语气,相较于上一次而言,更加的不善。 所有人都听得出来,他这语气里,满满的都是对颜如玉的猜忌和怀疑。 见两人这样,云皎皎一时之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一个是自己的师兄,代表的是正义的这一边。 一个是江湖上赫赫有名的千手公子,更是出了名的飞贼。 但就是这个江湖上神秘至极的飞贼,却多次帮助自己。 方才在长街上,若不是他出手相助,想来自己恐怕早已魂归地府。 她从来没有怀疑过,颜如玉和鬼面人之间会有关系。 即便是现在,师兄这样怀疑他。 在她的心里,她还是固执的认为,颜如玉不会做这种事情。 云皎皎正想着,屋里忽然出现了颜如玉的声音:“好吧,我确实并非恰巧路过。” 一句话,就像是平地而起的一个惊雷,炸的众人一时之间不知道该怎么办。 沈子明顿时抽出手里的长刀,指向颜如玉:“一开始我就觉得你来者不善,没想到你果然没安好心。” 颜如玉还是没有说话,只是唇角含笑直勾勾的看着他。 那番镇定自若的样子,更加刺激了沈子明。 心里陡然升起一股火气,沈子明握紧了手里的长刀,往前刺了几分。 “师兄,住手!” 云皎皎右手一抬,用般若剑的剑鞘挑开了沈子明手里的刀。 同时,她又站在颜如玉的身前,将他挡在了身后。 沈子明完全没有想到,阻止自己的,居然是自己的师妹,“皎皎,你……你居然帮着他?你莫要忘了你自己的身份。” “师兄,我自然没有忘记自己的身份,但是我相信他,他不是那样的人。”云皎皎一字一句,说的很清楚。 “你是兵他是贼,总有一天他会害了你。”沈子明又继续说道。 可云皎皎只是摇了摇头,才缓缓的说出了三个字:“他不会。” “不会?刚才他明明自己都承认了,他的出现并不是偶然,即便是这样,你还是相信他。” 沈子明的语气越发的不善。 同他相处了这样久,云皎皎第一次发现,师兄还有这般咄咄逼人的一面。 她实在是不明白,师兄为何要这般争对颜如玉。 她分明记得,在记忆里的师兄,不是这个样子的。 如今的师兄,就好像是铁了心的要除掉颜如玉一般。 颜如玉,低下头看着眼前这个小姑娘,一时之间,心里就好像是一锅煮沸的开水,不住的翻滚着。 小姑娘还是第一次这般斩钉截铁的说,相信自己。 章节目录 第三百零三章 是该走了 “颜如玉,你告诉师兄,你为什么会突然出现?”云皎皎转过身来,抬起头,看着他的双眼。 看着近在咫尺的小姑娘,颜如玉本来想着逗她一下,但是想要说出口的话,却偏生转了一个弯,变成了:“是不是我说了,你都会相信?” 这句话一说出来,就连他自己,都惊讶得不知如何是好。 可面前的小姑娘,却是十分认真的点了点头,软糯糯的说道:“只要你说,我都相信。” “好,那我说。” 颜如玉的脸上,又恢复了一如既往的笑容:“我确实不是偶然遇到你们的,因为我是专程来找你们的。” “找我们?”云皎皎不解。 不等颜如玉回答,外面,换了一身常服的董世通走了进来,开口道:“千手公子今日前来,是为我们提供关于鬼面人重要的线索。” “董大人。” 众人见到董世通,又纷纷行礼。 等他走到主位上坐下了,众人这才纷纷落了座。 “方才你们的争论,本官已经听见了,沈捕头,今日之事,确实是你冤枉了颜公子。”董事通捻了捻胡须,这才看向沈子明。 沈子明的脸上,怒气未消,他还是无法接受是这样一个结果。 倒是颜如玉,摆摆手,毫不在意的说道:“无妨,既然东西已经送到,我就该走了。” 对于这些误解和诋毁他早就已经习惯了。 多一人或少一人对他的诋毁,他根本就不在乎。 但是一旁的云皎皎,看着他这毫不在意的样子,心里没来由的对他多了一丝同情。 通过这一年的相处,她知道,其实颜如玉并非像传言的那般。 很多时候其实是世人对他的误解。 但是他从来不解释,也就由着这些流言蜚语越积累越多。 她有点能够感同身受。 世人对颜如玉的误解,就像世人对她云皎皎的传言。 他们两人,一个是赫赫有名的飞贼,一个却是倒霉出了名的捕快。 在世人的口中,都是异类的存在。 “你要走?”云皎皎看着他,目光深深。 “东西已经送到,自然是该走的。”颜如玉勾唇一笑,又看了沈子明一眼,“我若是再不走,恐怕有人得把我生吞活剥了。” “你要去哪里?”云皎皎还是不死心,继续追问道。 听了这话,颜如玉打趣道:“怎么,小姑娘,你舍不得我走?” “呸,谁舍不得你走了,你要走就快些走。”云皎皎翻了一个白眼,转过身去不再理他。 见她如此,颜如玉无奈的摇了摇头,转过身去,将手在身后对众人摆了摆,还是潇洒的离开了。 等云皎皎再次找寻他的身影时,他早已消失在了夜色里。 一如当日,颜如玉将她送到城门口,便潇洒的离开了。 不知道为什么,看着这样的颜如玉,云皎皎忽然起了小女儿的心思。 颜如玉确实是一个好人。 这一年以来,若不是有他的帮助,自己也不能一次次的破了这些案子,更不会三番五次地从困境里脱险。 章节目录 第三百零四章 客人造访 等颜如玉走了之后,云皎皎直接在衙门里住了下来。 天色已晚,众人也没有了继续讨论案情的意思,纷纷各自回房间睡了。 次日。 云皎皎刚好同一众衙役在院中用朝饭,云府却突然有仆人跑了过来。 “五姑娘,府里来客人了,老爷叫你马上回去。” 听到仆人的话,云皎皎放下手中的竹筷,转过头看着他,一脸不解的问道:“究竟是谁来了,非得让我亲自回去?” 自家爹爹的脾气,她向来都是最清楚不过的。 从来没有出现过在自己办案期间,突然将自己喊回去的情况。 所以对于今日突然造访的人,云皎皎有点好奇。 但是同时,心里没来由的有一股隐隐的担忧。 不知道为什么,她的感觉告诉她,她并不想见这个人。 “哦,是安王来了。” 果然,仆人将这句话说完,云皎皎当即变了脸色。 “安王?”秦烟听了,一脸担忧的看着云皎皎,低声道:“他怎会突然又来了?难道是专门来找你的?” “我也不知道,但是我看着他,总觉得他不像是个好人。”云皎皎摇摇头,也没有了吃饭的心思,放下竹筷,站起身来,便要离开。 不管怎么样,她还是要回去看一眼。 若是自己不回去,恐怕安王会借着这个由头,对云家不利。 身为云家的女儿,她绝不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 “小饺子,你等等。” 云皎皎刚走了两步,身后忽然传来秦烟的声音。 “怎么了,烟烟?”她问道。 秦烟站起身来,走到她面前,拉住了她的手,笑着说道:“我陪你一起去。” 一句话,就算是给云皎皎吃了一颗定心丸。 她知道,不管自己面对什么样的局面,烟烟都会陪着她。 她的烟烟,是把自己所有的温柔都给了她。 “好。”云皎皎也笑着点了点头。 两人同董世通说过之后,便跟着仆人直接回了云府。 …… 门口,梨儿已经站在那里等着她。 见到自家姑娘回来,梨儿赶忙跑上前去,神色急切的说道:“姑娘,你可算是回来了,夫人特意交代过,让我在这里等着姑娘。” “等我做什么?” 云皎皎的心里,疑惑更甚。 梨儿笑着指了指云皎皎身上的衣裳,笑道:“姑娘你瞧你这身打扮,怎么能去见客人?” 听了这话,云皎皎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衣裳,果真甚至还有破了洞的地方。 “小饺子,走,你先回房去梳洗一下,然后再去见安王。”秦烟牵着云皎皎的手,直接同她一起进了府。 如今已是初夏时节,云府花园里,处处皆是一片生机盎然。 那片梅林,也是一片郁郁葱葱的景象。 明明处处皆是生机,云皎皎就是觉得,这片园子,早没有了前两年的活力。 如今这所有的事情都缠在自己的身上,这片绿意反而成了一个无形的牢笼,将她紧紧的束缚住。 她是真的很不喜欢这样的感觉。 她忽然有点羡慕颜如玉,江湖之大,可以让他随心所欲,无拘无束。 章节目录 第三百零五章 心中所想 推开房门的那一瞬间,云皎皎忽然看见房中站着一个人,一身红衣,是她再熟悉不过的。 一双杏眼里,瞬间闪过一抹欣喜的光,但很快便敛了。 转过身去,将想要进入房间的梨儿拦在了门外。 “梨儿,你先去前院告诉我娘,就说我已经回来了,很快就过去。” 梨儿迟疑了一下,才说道:“可是……姑娘,我还要进去,伺候姑娘呢。” “梨儿,你去吧,这里有我。”秦烟也说道。 梨儿听了,只好走了。 等周围都没有了人,秦烟才对云皎皎说道:“小饺子,你进去吧,我在外面帮你守着。” “这……”云皎皎有些迟疑。 她总觉得这样做,很对不起秦烟。 人家明明是好心陪着自己回来,如今却要将人家关在门外。 “行了,你快去吧,他这样来找你,想来一定是有重要的事情要同你说,我就不打扰你们了。”秦烟抬手,在云皎皎的脸上轻轻掐了一下,然后将她推了进去。 同时又贴心的将房门为他们关上了。 屋里,云皎皎看着颜如玉,迟疑了片刻,才问道:“你怎么来了?” “听闻云五姑娘好事将近,所以我来看看。”颜如玉轻声说道。 清晨的阳光从雕花的窗牖里透进来,在屋里撒下一片斑驳。 颜如玉站在阴影里,背对着她,所以看不到他脸上的神情。 “什么好事将近?颜如玉,你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云皎皎赶忙追问道。 “难道你不知道,今天安王为何要来府中?”颜如玉微微侧过脸来,留给她一个侧脸。 看着这样的颜如玉,云皎皎忽然想起江湖上,人人皆言颜如玉美貌无双,如今瞧着,即便是一个侧脸,也是好看的不知该怎么形容。 回过神来,云皎皎才一脸茫然的问道:“他来能有什么目的,难不成你知道?” “我当然知道。”颜如玉转过身来,远远的看着她,唇角还是一如既往的含了笑意,“他今日上门,是为提亲而来。” 不知道为何,明明平日里,颜如玉这个笑容会让她觉得很好看,今日瞧着反而觉得有些刺眼。 “看你这样,你是希望我嫁给他,是吗?”云皎皎心头一酸,木讷的问道。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亘古如此。”颜如玉敛了笑意,看着她,目光深深。 “所以你还是希望我嫁给他,即便我们都知道,他不是一个好人,是吗?”云皎皎又自顾自的问道。 她想听的,从来都不是什么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她想听的是颜如玉如今心中真实的想法。 她想听的是,颜如玉亲口告诉她,让她不要嫁给别人。 即便这只是自己的幻想。 “好了,时间不早了,以后有机会我再来看你。”说着,颜如玉便从窗口跳了出去。 房间里,顿时又只剩下了云皎皎一个人。 这个房间,她住了这么多年,第一次发现是如此的空旷。 她有些不明白,难道他来,就只是为了说这一句话吗? 章节目录 第三百零六章 玉石俱焚 秦烟在屋外等了许久,终于房门被打开,转过身去,看向云皎皎的时候,才发现她并没有换衣裳。 她的身上,还是穿着那件破了洞的衣裳,脸上的神情也不似方才进去的那般轻松。 眉间拧成了一个小疙瘩,一双杏眼如今直勾勾的看着脚下,整个人颓废的好像一下子被人抽走了灵魂一般。 见她这样,秦烟赶忙问道:“小饺子,你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云皎皎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嘴唇开合了许久,最终才说出来这样一句话:“烟烟,我知道安王来是为什么事了。” “是为了什么事?” 瞧着这样的小饺子,秦烟的心里很是担心。 认识她这样久,她甚少见她像今天这般样子。 但其实她的心里也有一个想法,只是不敢说出来。 那是她能想到的最坏的结果。 “安王今日上门,是为了……提亲的。”云皎皎说完,往前走了两步,扑进秦烟的怀里,将她紧紧的抱着。 片刻之后,秦烟便感受到怀里的小饺子,身子微微颤动。 她哭了。 像是一个小孩子一般,手足无措的哭了。 “烟烟,我……我该怎么办?”云皎皎抱着她,在她的耳边哭着问道。 “小饺子你别怕,我们先去看一看安王怎么说,你要相信,伯父一定不会让你嫁给自己不喜欢的人。”秦烟伸出手去,在她的背上轻轻拍着安抚道。 云皎皎又在她的怀里哭了一会子,忽然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推开了她,将脸上的眼泪擦干净了。 一双杏眼里,透出的满是坚定的目光:“烟烟,我决定了,如果安王非要娶我,我就杀了他。” “小饺子,你先别冲动,我们先去看看安王怎么说。”说着,秦烟牵起云皎皎的手,将她带回了屋里:“如今你要做的,是收拾一下,然后去见他。” “好。” 云皎皎点点头,坐在雕花的铜镜前,任由秦烟打开衣柜,为她选今日要穿的衣裳。 反正都是见自己不想见的人,穿什么其实都无所谓了。 秦烟忙着在衣柜里寻找,眼角的余光,却不时看向坐在铜镜前的云皎皎。 她不知道刚才颜如玉和小饺子在屋里究竟说了什么,她也不好多做打听。 瞧着小饺子的反应,想来也不是什么好话。 既然小饺子都不愿意说,她也就不问了。 只是她有些不明白,老天爷为何如此不公平?小饺子这样好的姑娘,偏生情路坎坷。 最终她的手落在一套月白色的衣裙上。 “小饺子,今日穿这一套怎么样?”秦烟将那套衣裙从衣柜里取出来,拿到云皎皎面前,询问她道。 “都行。”云皎皎只是懒懒的看了一眼,便将目光转开了。 如今她的心里,心心念念的都只有那一抹红色身影。 若不是方才他亲口告诉自己,安王要向自己提亲的事情,她想,她也不会明白自己的心意。 在这一年多的相处以来,在她的心里,早就将他看得比什么都重要。 即便这是一场不能见天日的喜欢,即便到头来,可能不会有任何的结果,她也一点都不后悔。 章节目录 第三百零七章 心有所属 换好了衣裳之后,云皎皎在秦烟的陪同下,来到了前厅。 主位上,一身云青色杭绸直裰的爹爹,同安王在说些什么。 今日的许淮安,身穿一件茶色银丝暗纹团花长袍,头戴金冠,玉面俊秀,举手投足之间虽有几分书卷气,脸上的笑意似有若无。 在两人的身后,一丛石榴花开得极艳。 石榴花向来都是多子多福的象征。 从前,云皎皎从来没觉得自己像今日这般讨厌石榴花。 主位上的许淮安,一抬眼便看见了站在门口的她。 顿时一张脸上盈满了笑意:“五妹妹,你终于来了。” “安王乃是堂堂王爷,小女子不过只是小小的捕快,实在担不起安王喊的这声五妹妹。”云皎皎说完,在秦烟的陪同下走进了厅里,行礼之后坐下,便直接开口问他:“不知安王今日到府中,所谓何事?” “本王……”许淮安刚说了两个字,云皎皎的目光便落在了放在大厅正中央的那几个绑了红绸的木箱上。 “若是王爷今日前来,是为了给家父送礼,那就大可不必了。王爷在朝中多年,想来也知道,家父两袖清风,不可能收下王爷的礼。”不等许淮安说完,云皎皎便先行打断了他。 听了这话,许淮安只是微微一笑,才解释道:“五妹妹,你误会了,这几大箱子可不是一般的礼。” “难不成这其中藏了什么玄机?皎皎愚钝,还请王爷明示。”云皎皎挑眉,瞥了许淮安一眼。 “一年之前,本王便说过,对五妹妹是魂牵梦萦,可当时五妹妹有皇命在身,故而寻了一个借口推辞,如今五妹妹既然回来了,本王的心意也还没有变,所以今日再次上门,只为提亲。” 许淮安这番话说完,又将手中的折扇啪地一声打开了,志在必得的瞧着云皎皎。 他就不相信,世间还有能够拒绝荣华富贵的女子。 “王爷说笑了,皎皎身份低微,实在不敢高攀王爷。”云皎皎只是低垂着眼眸,站起身来向他行了一礼,说道。 听了这话,许淮安转过头去,看了坐在自己身旁的云泓章一眼,冷笑着问道:“云大人,这究竟是您的意思,还是五妹妹的意思?” “这自然是我的意思,与我爹爹无关。”听他说这话,云皎皎便知道,许淮安如今是在给他们下了一个套。 不管怎么样,她都不能把爹爹牵扯进来。 “好,既然是五妹妹的意思,那本王且问问你,你是为何不愿嫁给本王?” 许淮安看向云皎皎的时候,一双眼里,尽是探究。 云皎皎觉得,自己就好像是被他盯上的猎物,随时就会被他一口吃掉。 这种被人盯上的感觉,很奇怪。 就像是你明明知道有危险,但是却不知道这危险究竟何时突然就降临。 云皎皎想了想,最终才鼓起勇气说道:“因为……我有喜欢的人了。” 此话一出,就像是一个惊雷,突然在正厅里炸开。 众人的目光,皆落在了她的身上。 章节目录 第三百零八章 心事戳破 “皎皎,你知不知道你自己在说什么?”坐在她身旁的娘亲温氏听了这话,一把拉住她的手,睁大了双眼看着她。 她现在就怀疑,自己刚才耳朵出了问题。 “好,既然五妹妹说,已经有了意中人,只是不知道这位意中人究竟是谁,可否请出来一见。”许淮安并没有被她的这番说辞而劝退,反而直接追问道。 秦烟也看着云皎皎,心里默默念叨的,却是让她不要说出来。 “不过是个无名小卒,就不必说出来污了王爷的耳。”即便在众人的注视下,云皎皎还是面不改色的说了。 她敢这样,无非就是笃定,安王猜不准她的心思。 “无名小卒?恐怕不是吧,若论起江湖地位,只怕五妹妹也是远远不及的。”许淮安脸上的笑意愈发不怀好意。 此话一出,众人心中也都有了一致的答案。 她的心思,他们都是知道的。 “王爷说笑了,那样的男子又岂是我能够接触到的。”云皎皎还是继续狡辩道。 但是通过她那紧紧握成了拳的手,也看得出来,她如今究竟有多紧张。 她最担忧的事情,就是她们要刨根问底。 她也想过,实在不行,到时候便胡诌一个名字。 “五妹妹,你非得逼着本王将他的名字说出来吗?”许淮安“啪”的一声将折扇收拢,神色严肃地看向云皎皎,“五妹妹心里的那个人,就是江湖上人称千手公子的颜如玉。” 不等云皎皎说什么,坐在主位上的云泓章首先忍不住,将手中的茶盏砰的一声放在桌上,冷声开口道:“王爷,此话可不能胡说,皎皎还是个待字闺中的女子,怎能平白的被人这样说。” 他到底是身居高位的朝廷官员,即便是当今的官家,也要对他礼让三分。 如今见他这样生气,许淮安的心里终究还是被吓了一跳。 不过片刻,许淮安又换上了一副笑脸,淡淡的说道:“本王有没有胡说,大家心里都清楚。但我还是想提醒各位一句,正邪自古不两立,到头来,只会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说完之后,许淮安站起身来,带着仆人走了。 经过云皎皎的面前时,他又忽然停下脚步,低下头,目光深深的看着她:“五妹妹,今日本王就先走了,希望五妹妹好生考虑一下本王的话,过些日子,本王还会来提亲。” 说完这番话,许淮安笑着,刚走到门口,却被人拦住了去路。 “我听说,刚才有人在这里平白的污蔑我的清白,所以我便想着来解释一下。” 还没有见到人,倒是先听见了他的声音。 众人往门口看去,只见一身红衣的颜如玉,将双手背在身后,潇洒的走了进来。 “你怎么来了?” 云皎皎站起身来,看着他,一双杏眼里,满是错愕与惊讶。 “不为什么,就是因为有人污蔑我的清白,所以我必须要来解释,免得到时候江湖上又有其他的传言,那影响多不好。”颜如玉的脸上,还是一如既往的带着一抹温和的笑意。 章节目录 第三百零九章 别跟他走 “颜如玉,没想到你还敢来。”本来要走的许淮安,此时也返回了正厅里。 “我为何不敢来?”颜如玉转过身去对着他挑了挑眉头,然后一步步的走近他:“天下之大,还没有我颜如玉不敢去的地方。” 眼看着颜如玉离自己越来越近,许淮安终于忍不住吼道:“颜如玉,你……你是要造反吗?” “造反?那多没意思。”颜如玉唇角的笑意越发明显:“我说过了,我只是来解释一番,说完就走。” “你要解释什么?” 颜如玉的目光扫过在场的所有人,最终停在了云皎皎的脸上:“刚才安王有句话说错了。并非是云五姑娘心中有我,而是我没皮没脸,对着云五姑娘死缠烂打,还希望安王出去之后莫要传错了话,平白的诬陷了云五姑娘。” “是吗?”许淮安理了理衣上的褶皱,看着颜如玉,“千手公子,本王有话要对千手公子说,不知千手公子敢不敢随本王前来?” “烦请安王前方带路。” 两人说完,便要往外面走去。 云皎皎看着颜如玉的身影,顿时担心得不行,开口便制止道:“颜如玉,你别跟着他走。” “光天化日,朗朗乾坤。难不成安王敢在青天白日下,吃了我不成?”颜如玉转过头来看着她,说完这话,还是跟着许淮安走了。 云皎皎放心不下,也赶忙跟了上去。 两人出了正厅也没走多远,只是到了花园里。 颜如玉直接走到一旁的山石上坐下了,才开口问道:“不知安王想同在下说些什么?在下洗耳恭听。” 看着他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许淮安心里的气,便不打一处来,深吸了一口气之后,他才说道:“颜如玉,本王知道你的心里,有云五姑娘,但是你要弄清楚,你是贼她是官,你们永远都不可能在一起。” “安王带我来这儿,就是为了说这些?”颜如玉勾唇一笑,抬眸看了许淮安一眼。 “实话告诉你,本王今日来云府,就是向云五姑娘提亲来的,你们之间,永远不可能,她只能是本王的。”如今的许淮安与往日里那个文质彬彬的人,完全不同。 也不知究竟哪一个才是他的真面目。 他本以为自己的这番话可以吓到颜如玉。 却没想到颜如玉,只是笑着开了口:“王爷,您说这事儿不是巧了吗?我这个人吧,没有别的爱好,就喜欢抢别人的东西。” “颜如玉,你不要得意,早晚有一天,你会栽在我的手里。”许淮安见他还是一副油盐不进的样子,说了这句话便转身走了。 对于这种人,他也不想与他多费口舌。 等许淮安走了之后,颜如玉还坐在山石上,手里拿着一片不知什么时候摘下来的树叶,细细的瞧着。 “颜如玉。” 云皎皎走过来,站在他身旁,喊了他一声。 其实她想问他,刚才对安王说的话究竟是不是真的。 但是她最终还是没有勇气问出来。 她怕自己问了,是自己不想要的结果,反而直接将颜如玉吓走。 她也怕自己问了,是自己想要的结果,自己会不顾一切的和他一起走。 章节目录 第三百一十章 他在逃避 “小姑娘,你不想嫁给他,本公子已经帮你解决了,也该走了。”颜如玉扔了手中的树叶,站起身来,看着她,唇角含笑。 眼看着他要走,云皎皎终于忍不住,开口喊道:“你等等。” “小姑娘,还有何事?”颜如玉唇角的笑意越发明显,打趣道:“若是想感谢本公子,想请本公子吃饭,那就不必了,本公子可忙着呢,不过,若是送我两坛好酒,也是可以的。” 瞧着他这副模样,云皎皎那已经到了嘴边的话,却怎么也问不出口。 但是她又怕,错过了今日,便再没有更好的开口的日子。 自打出了昨晚的行刺事件之后,她忽然便想通了,自己本就是随时处在危险中,谁也不会知道,意外究竟什么时候就突然来临。 她也不敢保证,自己每次都能这般幸运,每次都会有人来救自己。 她最怕的,从来都不是受伤或者死亡,她最怕的,是直到临死,她还有巨大的遗憾。 但若是将自己想说的话说了,只怕他就会彻底的消失在自己的面前。 云皎皎看着他,心里就像是一团理不清楚的乱麻。 “小姑娘,你若是没什么想说的,那我就走了。”颜如玉朝着她挥了挥手。 “颜如玉,”云皎皎朝着他,一步一步的走过去,明明不远的距离,她走的每一步,却都是下定了决心,直到站在了他的面前,她才问道:“方才,你对许淮安说的话,都是真的吗?” “唉,早上没吃饭,饿得都神志不清了,不行,我得吃饭去了,告辞。”也不知道颜如玉究竟有没有听到她说的话。 反正,当她说了之后,颜如玉便走了。 看着他突然消失的身影,云皎皎站在原地,喃喃道:“可是……我说的却是真的。” 屋里,秦烟见她迟迟没有回去,心里甚是担心,最后还是坐不住,跑出来找她。 却瞧见她站在院中,看着高高的院墙出神。 “小饺子,你怎么还在这里发呆呀?”她走过去,在她的肩膀上拍了一下,“颜如玉呢?” “他又走了。”云皎皎抬起手,胡乱的擦去了眼角的泪水,深吸了一口气,才强颜欢笑道:“走吧,烟烟,咱们回衙门去。” “你……” 见她这样,秦烟心里也猜了个七七八八,但她还是不知道该如何安慰她。 自己活了这么久,尚且难过情关,又如何去劝另外一个人呢? “我没事,烟烟,回衙门,办案去。”云皎皎看着她,努力在脸上挤出一个笑容来。 秦烟没有多说什么,只是默默的牵过了她的手。 如今自己能做的,不过是陪着她。 她的眼不瞎,看得出她如今脸上再勉强不过的笑容。 两人刚走到门口,忽然,有一名衙役闯了进来。 见到两人,他才喘着粗气说道:“秦仵作,出事了,大人叫你赶快回去。” 听衙役这样一说,云皎皎也顿时将自己的那些心思全都抛在了脑后,同秦烟一起,赶回了衙门。 章节目录 第三百一十一章 灭门惨案 等两人回到衙门,才发现,董世通正满脸愁容的站在院中,瞧着面前的一丛紫竹愣神。 “大人。” 两人上前,站直了身子,向董世通行了一礼。 “秦仵作,云捕快,你们回来了,”董世通转过头来,看了两人一眼,才说道:“若不是有重大的发现,本官也不会突然唤你们回来。” “大人,究竟出了什么事?”云皎皎问道。 “昨天夜里,颜公子送来的线索中,提到这鬼面具,和刘青家里有关系,今日我们正派人去查,刘青一家,却惨遭灭门。”董世通说完,叹了一口气。 “一家人……都死了?”秦烟眼中闪过惊讶。 董世通最终还是点了点头,道:“刘青和他爹娘,一家三口,无一幸免。” 听到这话,秦烟愣住了。 作为法医,她见过很多现场。 比灭门更惨烈的现场,她都见过。 但唯独,这灭门,是她最接受不了的。 她不明白,冤有头债有主,为何要将无辜的人也牵扯进去。 “那在现场可有见到鬼面具?”正愣神间,云皎皎又追问道。 “没有。”董世通长长的叹了一口气,对秦烟说道:“秦仵作,本官这就要去现场,你拿上验尸工具,我们一起去。” “好。”秦烟说完,转身跑回验尸房去,将自己的工具箱带上,又跑了出来,“走吧,先去现场看看。” …… 三人到了现场的时候,远远的,便闻到一股子浓郁的血腥味。 正是天儿热的时候,在现场,已经有成群结队的苍蝇,扑扇着翅膀,嗡嗡嗡的飞来飞去。 四周围满了看热闹的百姓,众人都对着里面指指点点。 讨论的内容,无非就是关于刘青这一家人的。 有的人觉得他们一家人实在可怜。 有的人却觉得,能被人灭口的,想来也不会是什么好东西。 “云五姑娘和董大人来了。” 人们看到两人,顿时自觉的分开一条路来,又纷纷同他们打着招呼。 有好事儿的,还凑上前,询问两人这案件的来龙去脉。 刘青家,在一条巷子里,这条巷子因为地处偏僻,故而没有多少人居住。 如今出了这件事,恐怕之后更不敢有人在这里居住了。 跨进大门,云皎皎便瞧见,檐下,有一滩从屋里渗出来的,已经凝固的血水。 上面,好几只苍蝇飞来飞去。 一旁的空地上,几名衙役排成了一排,弯着腰,扶着墙,不停的呕吐。 那样子,简直就像是要将胆汁给吐出来才算罢休。 秦烟和云皎皎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正准备进去,沈子明却从屋里走了出来。 “师兄,里面什么情况?”云皎皎上前,开口问道。 “一家人,全都死了。” 沈子明眉头紧皱,脸上一副恶心至极的表情,缓缓说道。 “进去看看。”秦烟听了,对云皎皎说道。 “好。” 两人说完,正欲走,却被沈子明拦住了去路。 “你们……还是不要进去的好。” 人就是这样,你越是不要他们做什么,越能勾起他们的好奇心。 如今的秦烟和云皎皎就是如此。 见到众人的反应如此大,两人更加好奇屋里的情况,还是走了进去。 只是看到屋里的情况第一眼,云皎皎便捂着嘴,差点吐了出来。 章节目录 第三百一十二章 十八地狱 跨进门的第一眼,在堂屋里看见的便是躺在血泊里的刘青的尸体。 他的身体朝着门口,一双手也伸长了,朝着门槛的方向。 他的手下的地面上有几道血色划痕。 明明人已经咽了气,可一双眼睛却死死的瞪着外面。 在他的背上插着一把刀。 穿过的地方正是他的心脏。 整个堂屋里全是从他身体里流出来的血液。 看着这样的刘青,云皎皎第一次知道,原来人的身体里有这么多的血液。 刘青的年岁不大,看起来也就约摸二十岁左右。 可真正让她们感到诡异的,是刘青那被划开的嘴角。 伤口直接拉到了耳前,看起来就像是长了一张血盆大口的恶鬼。 拼命压制住自己想要吐出来的冲动,云皎皎看着尸体,开了口。 “看刘青这样子,他是想跑到外面求救。” 秦烟将工具箱递给云皎皎,然后自己蹲下身去,看了看刘青脸上的伤痕,才皱着眉头说道:“他脸上的伤口,是死后形成的。” “死后形成?”云皎皎愣了片刻,才继续说道:“烟烟,你的意思是,这人杀人之后并没有立即离开,而是用刀在他的脸上划了伤口才走的?” “从刘青的尸体上看来,是这样。”秦烟站起身来,在屋里环视了一圈,“先去看看其他的尸体。” 从堂屋里走到房间里去,她们才看见了另外两具尸体。 本来以为刘青的尸体就够让她们觉得恶心,直到看见了他爹娘的尸体。 云皎皎终于忍不住,干呕起来。 在那张破旧的床上,倘这一句同样破败的女尸。 准确的说,应该叫一堆。 一个上了年龄的老妇人,被凶手不知道用什么工具,将她的舌头拔了出来。 长长的舌头就软塌塌的耷拉在她的嘴角。 再往下面看去,她的十个手指头全被人剪了下来,又在床上拼接成手掌的形状。 心脏的位置已经空了,只剩下一个腔子,看不见心脏。 至于她的腰腹处,还有一道极深的伤痕,内脏顺着伤痕流出来,散发着令人作呕的气味。 “这是按照十八层地狱的刑罚来折磨她的。”云皎皎忍住了想要吐出来的冲动,盯着老妇人的尸体,看了许久才说道。 “十八层地狱的刑罚?” 听了这话,秦烟转过头去,看了她一眼,眸中满是不解。 云皎皎往床边走了两步,指着老妇人的嘴。 “这是拔舌地狱。” 说完,又指着老妇人的手。 “这是剪刀地狱。” 最后才指向老妇人的腰腹。 “这是刀锯地狱。” “如此说来,倒确实像是地狱里的恶鬼跑出来害人。”秦烟说完,又指向地上的那具无头尸体,“这具尸体的死又是什么地狱?” 云皎皎看着地上的尸体,同样在心脏处,有一个洞,不见心脏,虽然没有瞧见他的头颅,但是心里却陡然升起一种不祥的预感。 “烟烟,看到他头颅的时候,只怕你要有思想准备。”云皎皎神色严肃的说道。 “小饺子,你想到了什么?”秦烟见她这样严肃,心里也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你看地上那双脚印。”云皎皎指着地面上的血脚印,眉头紧皱。 章节目录 第三百一十三章 异常血迹 跟着血脚印一路走过去,才发现血脚印,最终通向的地方是厨房。 推开厨房的门,扑面而来的是一股热油炸过东西之后的气味。 其中又掺杂着浓郁的血腥味。 闻起来实在怪异至极。 就像是将一只没有放干净血的鸡,直接扔进了油锅里。 灶台上那口锅,用锅盖紧紧的盖着,看不到里面的情况。 即便如此,两人还是觉得锅里有蹊跷。 “烟烟,在这里等我,我上去看看。”云皎皎让秦烟等在原地,她自己却走到了灶台旁,伸出手,深吸了一口气之后,猛然将锅盖揭开了。 锅里的景象,让云皎皎只是看了一眼,便忍不住转过身去,蹲在墙角干呕了起来。 冷却的油锅里,浸泡着一个已经被炸熟的头颅,经过高温的煎炸之后,已经完全看不出来他本来的长相。 一张脸上全是被热油烫出的硕大水泡,看不到眼睛,分辨不出嘴巴。 唯独那一头花白的头发,尤其的扎眼。 “这……” 饶是看过许多凶杀案件的秦烟,见到眼前这一幕,也惊讶的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这是油锅地狱。”云皎皎强忍着恶心的意味说道。 “小饺子,你怎么知道这么多?”听着云皎皎的话,秦烟忍不住说出了自己心中的疑惑。 世人常说死后要下十八层地狱,却没有人能准确的说出这十八层地狱究竟有些什么。 没想到小饺子只是随意的看了一眼,便猜出了这十八层地狱的名字。 这不得不让她感到十分佩服。 “你忘了,我师父本就是出家人,佛家常说六道轮回,这十八层地狱的事情,我自然也是有所耳闻。”心头那股强烈的不适感,如今已经过去,云皎皎又开始仔细的研究起油锅里的那颗头颅。 看得越久,心中的疑惑越深。 “不对呀……” 云皎皎看着头颅,喃喃自语。 “那你说说,究竟是何处不对?”秦烟又问她。 “按道理说,刘青的爹娘是睡在同一间屋子里,若是其中一人遇害,另外一个人要么选择逃跑,要么选择反抗,但是从现场来看,完全没有看出有什么反抗的痕迹,反而两个老人显得十分平静,就像是躺在床上等着凶手来杀他们一样。”云皎皎又瞧着地上的血迹,仔细研究着。 秦烟也蹲在地上,看着那双血脚印,以及在地上滴落型的血迹。 从工具箱里拿出一把木尺来,在云皎皎的注视下,秦烟将木尺在血脚印上比对了一下。 “凶手的身高和刘青差不多。”秦烟收回了尺子,又看了看地面那一串滴落的血迹,眉头紧紧的皱起。 见她这样,云皎皎忍不住问道:“烟烟,你是不是有什么发现?” “我感觉,凶手好像在举行什么仪式。”秦烟指着地上的血迹,说道:“如果你是凶手,就算是要将这头颅放到油锅里去,你会怎么将他拿过去?” “拎着他的头发。”云皎皎完全没有经过任何思索,便说了出来。 整个头颅最好发力的便是头发。 听到云皎皎的话,秦烟又说道:“但是你看这些血迹,如果是将头颅拎着走,溅落的血迹不会是这个样子。血迹应该分布在脚印的左侧或者右侧,但是你看这些血迹,却是分布在正中间。” 章节目录 第三百一十四章 还有发现 “你的意思是,这人是将他的头捧着走的?”这话一说出口,云皎皎也微微愣了片刻。 她实在想象不出来,究竟是什么样的人才能做出这样的事情? “这只是我的猜想,”秦烟站起身来,往房间里走去,说道:“我还要先看一看老妇人的尸体才能判断。” 听了秦烟的话,云皎皎也赶忙跟着追了上去。 整个房间里,喷溅型的血液痕迹并不多,至于地面上的血迹,倒更像是这对夫妻死了之后,对他们实施地狱刑罚时流的血。 “他们两个人身上的伤口都是死后形成。”秦烟将两具尸体细细的检查了一遍,说道。 “所以他们两个人的死因是什么?”听了秦烟的话,云皎皎追问道。 “暂时还不清楚,还需要回衙门去做进一步的尸检。”说完这句话,秦烟又回到堂屋里去检查刘青的尸体。 云皎皎在屋子里转了许久,最后又蹲在刘青的尸体面前,忽然像是发现了什么,惊呼道:“烟烟,你看这里。” 顺着她的手所指的方向,秦烟看过去,才发现她指的是刘青的手。 刘青的手掌上布满了干涸的血,即便如此,还是在他的手上发现了一些油渍。 在手背上甚至可以看见两个被烫出来的水泡。 “刘青的手上为什么会有这些痕迹?”云皎皎看着刘青的手,心里大致有了一定的猜想,但是她不愿意说出来,也不愿意仔细的往那个方面去想。 秦烟没有直接回答她这个问题,而是看了一下刘青的脸,才说道:“你再看他这里。” 秦烟所指的地方,全是星星点点的血迹,即便是被他擦过,但还是可以看得出来,这些才是飞溅型的血迹。 现如今,所有的证据,都指向了刘青。 云皎皎深深的叹了一口气,才说道:“烟烟,你说有没有可能……刘青的爹娘是刘青自己杀的?” 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她自己的声音都在颤抖。 因为她实在想不明白,究竟是什么样的人,当时又是怀着怎样的心情,才能对生养自己的爹娘,也下这样的毒手。 “如果是刘青杀了自己的爹娘,那他身上这把刀又是怎么回事?为什么临死的时候他想要跑到外面去?”秦烟看着刘青的尸体,还是有些想不明白。 “所以你的意思是,案发的时候屋里还有第四个人,而那消失的第四个人才是真实的凶手?” 听了这话,秦烟抬起头看着云皎皎,迟疑了片刻才问道:“小饺子,你这是怎么回事,平日里见你断案的时候,也没像今日这般如此轻易的便下了结论?” “我……”被秦烟这样一说,云皎皎一时语塞,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她也不知道自己今日究竟是怎么回事。 一时之间,屋里陷入了安静。 秦烟在忙着看尸体,云皎皎也在屋里四处查看,寻找有用的线索。 片刻之后,才有一名衙役走过来,打破了沉默:“云五姑娘,秦仵作,那边还有发现。” 章节目录 第三百一十五章 一人所为 听了衙役的话,两人又赶忙跟着他,走了出去。 在另外一个屋子里,堆放的,全是香烛纸钱、纸扎元宝之类的东西,正中央,一口漆成了红色的棺材,棺材上绑着铁链,铁链上贴了许多黄色的符咒。 在棺材的前方,掰着一个小香炉,香炉里插着三支已经燃尽的香。香炉前还有一个火盆,火盆里是燃烧过后的纸钱灰烬。 这里所有的一切,都透露着说不出的诡异。 云皎皎走上前去,用手在棺材上摸了一下,才说道:“这棺材是新的。” “为什么这里会出现这样一口棺材,里面究竟是谁的尸体?” 秦烟自顾自说着,又仔细的盯着棺材瞧了起来。 云皎皎想了想,抽出手中的般若剑,往棺材上劈了下去。 只听得一声金属相击的声音,棺材上的铁链,应声而断。 将般若剑收回剑鞘,云皎皎又一把将棺材板掀开。 在棺材打开的那一瞬间,一股子血腥味迎面而来。 棺材里,只有沾了干涸血迹的两颗心脏。 以及七个鬼面具。 “这……”云皎皎愣住了,“他们为什么要放两颗心脏在这棺材里?” “你可还记得,之前王爷说过,他们寻找这阎罗宅,就是刘青帮他们找的。”秦烟问她。 “对,我记得董大人说过,刘青的祖祖辈辈,都是风水先生。” 说到此处,云皎皎愣住了。 良久之后,她才一脸不可置信的看着秦烟,喃喃道:“你的意思是……这个阵法,是刘青亲自摆下的,就是为了囚禁他爹娘的魂魄?” “从目前的线索来看,是有这个可能。” 秦烟的目光,扫过在场的这些纸人元宝,叹了一口气,“只是我想不明白,如果真是他做的,那他为何要这样?究竟是想做什么,才会将爹娘都杀了?” “还有,杀了刘青的,又是什么人?” 云皎皎又补充道。 “如果不是偷袭,就是刘青认识的人。”秦烟叹了一口气,才说道:“先回去吧,等我验完尸体之后,再说。” …… 回衙门之后,秦烟便钻进了验尸房,等她的验尸结果出来之后,众人才去了董世通的书房。 很少遇到这样诡异且残忍的案子,众人的情绪,都显得有些低落。 “对于这件灭门案,你们有何想说的?” 董世通眉头紧皱,端起桌上的茶水,喝了一口,才问道。 “大人,我这里验尸的结果出来了,那对夫妻,是被人用铁钉直接钉入头顶,所以死亡,至于他们身上的伤口,都是死后形成。” 秦烟累得坐在一旁,低声说道。 “那刘青呢?” 董世通又问。 “刘青的死亡时间,在两人之后,而且,他的死亡原因,确实是因为他背后的那把刀,直接刺穿了他的心脏。” 秦烟说完这些,已经累得不行。 云皎皎见了,为她倒了一杯茶。 “都是同一个凶手而为?” 董世通看向秦烟,他也知道,她如今很累,但是他还是没办法,这件案子牵扯的东西实在太多了,必须尽快破案,否则,只会越来越多的人受害。 章节目录 第三百一十六章 七煞锁魂 “不是,通过现场和尸体上得到的线索来看,是刘青杀死了他的爹娘,也是他亲自去布置了那个奇怪的灵堂。”秦烟又说道。 听了这话,众人的表情,就和云皎皎最开始知道这个结果一般,写满了不可置信。 “他亲手杀了自己的爹娘?这怎么可能?”沈子明也不敢相信,“这可是他的爹娘啊。” “还有,刘青身上的刀口是朝下,再结合他尸体旁残留的那个脚印,大致可以推断,凶手的体型,和……” 说到此处,秦烟愣了一下,才转而说道:“凶手的体型,和刘青比起来,比刘青更加高大,周围也没有打斗的痕迹,同时,在棺材旁,也发现了同一个人的脚印。” “所以,可以理解为……凶手和刘青一起,杀了刘氏夫妇,然后布置了那个奇怪的灵堂,最后,趁刘青不注意,又将刘青杀了?”云皎皎眼波流转间,便推测道。 “你们只知道,那个灵堂看起来诡异,却不知道,那个灵堂,其实是布置的一个阵法。” 董世通的目光,在众人的身上扫过,淡淡的说道。 “阵法?” “那是茅山黑秘术之一,七煞锁魂阵。就是将人的灵魂锁在这个阵法里,有魑魅魍魉魈魃魋七煞镇守,变幻莫测,日日夜夜对困在这阵法里的亡魂进行摧残,直到魂飞魄散。” 董世通解释道。 他的这番话一说完,众人都震惊得说不出话来。 半晌之后,云皎皎才喃喃道:“这……这可是他的爹娘啊。” “对了,我们在棺材里,还找到七张鬼面具。” 沈子明又将鬼面具拿了出来,放在桌上,让众人看。 这七张鬼面具,虽然看起来吓人,但是,却没有行刺的那群鬼面人带的面具那般邪性。 看久了,只会觉得这些面具过于普通。 “虽然这些面具不够邪性,但是,却是我们目前发现的最接近的面具了。”云皎皎说道。 “昨天夜里,颜公子才告诉我们,鬼面具和刘青家有关,今日,刘青一家便遭到了灭门,这说明,我们调查的方向是对的,所以,他们才这般着急的动手了。” 董世通捻着胡须,叹了一口气,“昨天颜公子拿来的,就是在刘青家中找到的关于鬼面具的设计图。” “可如今,刘青一家都死了,也无从得知,这些设计图,究竟是从何而来。”云皎皎眉头紧皱,似有不解,“说来也奇怪,为什么那些鬼面人好像知道我们的行踪一般,难不成,当真是一群鬼魅?” “刘青死了,周舒寒失踪还没有找到,玩招魂游戏的,如今只剩下了小王爷和杨子深两人。”秦烟低着头,想了想,猛然抬起头来,看着董世通,道:“大人,我忽然想到一件事。” “不知秦仵作究竟想到了什么?” 沈子明看着她,问道。 云皎皎看向秦烟,与她交换了一个眼神,也明白了她的想法,也点点头,道:“我也想到了。” 章节目录 第三百一十七章 眉间红痣 “所以你们想到了什么?”沈子明看着两人你一言我一语的说着,心中疑惑更甚,连连追问道。 “大人,你有没有发现,在这场招魂游戏中,牵扯到的人,除了刘青,都是开国功臣之后?”云皎皎打了一个响指,挑眉道。 听她这样一点拨,沈子明也摸着下巴想了想,最终点点头,附和道:“还真是如此。” “有一点,你没有说对。”董世通看向云皎皎,眼中虽有赞赏,但还是说道。 被董世通这样一说,云皎皎敛了笑意,追问道:“是什么?” “那刘青,祖辈也不是普通人。他爷爷,名叫刘常。” “刘常?就是那个人称赛神仙的刘常?”云皎皎听了,顿时睁大了一双眼睛。 她现在简直怀疑刚才是自己听错了。 众人都在惊讶,唯独秦烟像是一个局外人,瞧着众人的神情,许久,才问道:“刘常是谁?” “刘常是一个着名的风水先生,江湖人称:铁口断生死,推算赛神仙。听说,当年,他也是皇室御用的术士。”云皎皎低声同她解释道:“据说当年,就是刘常算出天日有变,让先皇利用这天气之便,赢得了胜利。” “这样厉害的人,为何他的后代会沦落至此?”秦烟想不通。 即便是福泽三代,到刘青这一代,也不会沦落到这样的地步。 “说来也奇怪,刘常精通这术数,但是,他的儿子刘通,却资质平平,后来,刘常出宫之后,便带着家人退隐了,从此销声匿迹,若不是大人今日说起,谁也不会想到,这刘氏纸火铺,竟是那赛神仙刘常的后代。”云皎皎对这些小事情倒是算得上了如指掌。 说起这些消息来,简直有鼻子有眼的。 但是仔细一想,秦烟也明白了,小饺子自打进了六扇门之后,没有大案需要办的时候,她就在巡街,自然能从市井中听来许多奇奇怪怪的消息。 “这样说来,最开始牵扯到这件案子中的,其实都是那些开国功臣之后?”沈子明想了想,说道:“大人,属下认为,这件案子,恐怕与前朝后裔脱不了干系。” “前朝后裔?” 秦烟又晕了,这些人还真是,小词儿一套一套的,让她简直跟不上节奏。 “当年,先皇杀进皇宫之后,并没有赶尽杀绝,而是将前朝的一个皇子放过了。” 云皎皎又低声向她解释。 “为什么?” 秦烟还是不明白。 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啊。 “听说,是因为那个小皇子,眉间有一颗红痣。” 云皎皎说完,神秘兮兮的挑了挑眉头。 “啊?” 秦烟惊讶得发出了声音,引得众人向她们看了过来。 她现在是更加不明白了,眉间长了一颗小红痣,就变成了活命的理由? 这也实在太过荒唐了些。 董世通权当做没听见也没瞧见,自顾自坐在主位上喝茶。 见他这样,云皎皎才继续在秦烟的耳边小声说了下去。 “这颗小红痣,那可是有一段香艳的典故在里面呢。” 章节目录 第三百一十八章 前朝往事 “什么典故?” “听说,先皇的第一个儿子,便是在眉间生了一颗小红痣,可惜刚生下来没多久便夭折了,这也成了先皇心中的痛。而这位小皇子,同样眉间有一颗小红痣,最难得的是,这位小皇子的长相,同先皇失去的第一个儿子,也有好几分的相似。” 云皎皎说完,又挑了挑眉头。 “原来是这样。” 秦烟了然的点了点头。 她还以为是多香艳的故事,原来,只不过是一个失去孩子的父亲,对儿子的思念和爱。 “那如今这位小皇子现在在何处?” 秦烟又问道。 “听说是留在了开封府。” 云皎皎说完,坐在主位上的董世通将手中的茶杯放在了一旁的桌上,道:“那位小皇子名叫李月白,如今确实是在开封府。” “既然如今他是这个案子最大的嫌犯,不如我们明天去拜访一下这位李月白。” 沈子明提议到。 听到这话,云皎皎也赶忙附和道:“我也去,我也去,我也想去看一看这位传说中的小皇子。” 她的话刚说完,便引来了董世通盯着她的眼神,吓得她当即便闭上了嘴,不再说话。 书房中的场面,一度十分尴尬。 良久,秦烟也举起了手,小声说道:“那什么……就是,其实我也想看一看这位小皇子。” 她好奇的是究竟是什么样的人,才会让先皇放了他一马。 而且还将他留在了开封府。 “既然大家都如此好奇,明日就云捕快,秦仵作,你们一起去吧。”董世通拈着胡须,点头说道。 “大人,那我呢?” 沈子明见两人都要去看李月白,赶忙问道。 “沈捕头明日继续调查这鬼面人一案。”董世通回答。 对于他这番态度的转变,众人好像已经习以为常。 他们虽然口中会有抱怨,然而心中却并没有什么不满。 他们都知道秦仵作对于衙门究竟有多重要,况且她还是一个弱女子,他们一群男人是该多照顾她。 所以对于董世通的这番偏心,他们也就见怪不怪了。 …… 次日。 一大早,云皎皎和秦烟便收拾完毕,去往城外的月白居,见了传说中的李月白。 月白居建在一片竹林深处,远离世事,倒也算得上清净之处。 只是在竹林的最外面,还是免不得有盯梢的人。 看到这些人,云皎皎只是扯着嘴角,轻蔑的笑了笑。 原以为官家对他究竟有多放心,如今瞧了,不过是换了一个借口将他软禁在此处而已。 所谓的月白居,不过是一户农家小院,看起来虽比普通的农家小院稍微富裕了些,但也是在不能将这家小院同那传说中的前朝后裔联系在一起。 两人刚到,便见有一个身穿白衣的男子,从小院里推开门,走了出来。 此人刚过弱冠之年,身材颀长,样貌俊秀,举手投足之间尽是一派书卷气息。 即便是在这柴门茅舍里,也难掩其华。 最妙的是眉间的那颗小红痣,让他的眉眼一下子便鲜活了起来。 见到他的那一刻,云皎皎愣住了。 她早就听传言说过,前朝多美人,却没想到,一个皇子也会好看成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