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第一女律师》 章节目录 第一章 死刑,立即执行 民国二十年,第二模范监狱,女监。 “张清如!” 随着狱警的喊声,张清如被猛地推出牢房,铁镣撞在牢房的栏杆上,发出刺耳的声音。 跨出牢房,张清如稳住身体,挺直脊背,坦然的站在狱警面前。 牢房里的女囚都惊恐的瞪大眼睛,唯恐下一个叫到自己的名字,因为每个人都清楚,今天被叫到名字的人,会被拖出去枪毙。 而面对狱警的死亡呼唤,张清如只觉得荒谬,她半工半读的读完上海政法大学,又做了几年律师,赢了一两百场官司。 她不知道多少次走上法庭,维护法律,人生最后的结局,竟然是不经审判,直接处决,甚至没有机会为自己辩护。 狱警没有停顿,又照着名单,扯着嗓子大喊。 “苏欣!” 和张清如一样,苏欣也默不作声,平静的迈步走出牢房,站在她身边。 “李阿妹!” 被叫到名字的李阿妹,就没有那么平静,她死命抓住牢房的栏杆,不肯走出牢房,两个不耐烦的女狱警架着她,强行把她拖出牢房。 “我是冤枉的!我不是‘红党’!”李阿妹大声的哭喊,试图获得不存在的怜悯,得到活命的机会。 “闭嘴!”狱警一警棍抽在李阿妹的背上,李阿妹顿时没了声音。 两个身体强壮的狱警,架着李阿妹把她塞进囚车。 “上车!”狱警挥舞着警棍。 张清如和苏欣拖动着沉重的脚镣,艰难的走上囚车,坐在半昏迷的李阿妹身边。 囚车关门上锁,昏暗中看不清对面的人,外面的声音却很清晰,行刑队正在集结。 黑暗中,张清如感到李阿妹的手正试图抓住她。 张清如主动抓住李阿妹的手,习惯性的问,“你没事吧?”立刻又想到,有没有事都不重要了,反正她们三个人马上会被枪毙。 李阿妹艰难的开口,声音像是从嗓子里挤出来:“我不是有意想害你。” 汽车起步的声音,盖住了李阿妹说话的声音,张清如追问:“你说什么?” “我们不是有意害你的。” 张清如疑惑了,李阿妹是十几天前被关进监狱的,此前两人素不相识,“你害我?我们以前认识嘛?” “黄老板逼露露,逼得太凶了,我们没有办法,才想出栽赃你是‘红党’的主意。” 张清如当了几年律师,九成九的案子是代理工人、小市民去告那些有权有势的人,得罪人太多,一时想不起来有谁要害自己。 “张律师,对不起。”李阿妹迷迷糊糊的继续说道,“我在牢房里遇到你,就知道,一切都是报应。” “黄老板是哪个?”张清如追问。 李阿妹却自顾自的说道:“老天爷欺软怕硬,为什么报应到我身上,它怎么不去惩罚那些为了钱杀人的畜生。” “你什么意思?你说清楚点!”张清如抓着李阿妹的胳膊,想要问清楚。 自从巡捕房的巡捕把她从办公室里带出来,张清如一直想要搞清楚,自己为什么会被当做‘红党’抓起来。 是因为自己坚持帮穷人打官司? 还是在纺织厂,免费教那些工人子女读书,看起来太像‘红党’? 张清如想了很多,自以为把已经猜到了自己‘冤案’发生的原因,万万没想到,生命的最后一刻,却被告知前面的猜测都是错的。 她被不认识的人,因为某种她不知道的原因,陷害了。 可惜,死亡的恐惧已经把李阿妹吓得无法思考,神志不清的她只会喃喃自语,“老天不公啊!老天不公啊!” 张清如不甘心,哪怕是要死,她也要死个明白。 “黄老板是谁?露露又是谁?” “黄老板就是黄老板,露露就是露露啊。”李阿妹的回答没有任何意义。 “你清醒一点。”张清如忍不住用力摇晃她。 一直坐张清如身旁沉默不语的苏欣,伸手拉住激动的张清如,“清如,你冷静点,她已经吓疯了,你要知道真相,从自己身边想,自己分析。” 苏欣话音刚落,囚车突然停下,外面传来有人下车的声音。 张清如惨然一笑,“来不及了。” 狱警打开车门,阳光照进来,刺得人睁不开眼 “快下来吧!你们的好时候到了。”几个狱警上车,把三个人推下车。 张清如适应了光线,睁开眼睛,只见荒郊野地里,站着两排持枪的狱警松散的站着,有的还在抽烟说笑。 不远处,十几个男囚排成一列,有的站着,有的跪在地上。 二十几年的人生,爱也好,恨也罢,拼命的勤学,无数的抗争…… 她这一生,马上就要烟消云散了,张清如突然想起,她甚至还来不及给父母留一封遗书。 “往前走。”狱警推搡着张清如和苏欣人,两个狱警拖着李阿妹。 三个人被赶到男囚附近,看到她们三个女人也要被枪毙,男囚们骚动起来,换来了一顿毒打。 直打到男囚们头破血流,不再反抗,女监看守的头头老田才晃晃悠悠的走过来。 “哎呀,可惜了,这么漂亮的女人,死了多可惜,我这个人怜香惜玉……,”老田不怀好意上下打量三个女人,“哎呀,说错了,如今的新说法,我这个人关爱妇女,给你们一条活路。” 老田一伸手,身边人立刻递上几张写着字的纸,老田把纸送到三个人面前,标题清楚的三个大字‘自白书’。 张清如被审讯的时候看过这个东西。 所谓‘自白书’都是通用的格式,大意是自己年少无知,被‘红党’欺骗加入,如今幡然悔悟,自愿退出云云之类。 “你们只要在这上面签个字,按个手印,承认自己被骗加入‘红党’,愿意和‘红党’脱离关系,就放你们回家。” 老田把‘自白书’递到苏欣面前,苏欣没有回答,只是坚定的摇摇头。 “签了吧,是条活路,不签,要枪毙的。”老田扭开手里的钢笔,递给苏欣。 苏欣用不屑的眼光,看着不怀好意的老田,依然坚定的摇头。 老田见苏欣不上钩,立刻变脸,阴森森的说:“你这个女‘红党’,真是顽固不化,等死吧。” “我不是。”苏欣的声音如同平日一样平静,丝毫没有因为身在刑场而有一丝动摇。 听了她的声音,张清如的思绪从混乱中找到些许的清醒。 狱警头头又把‘自白书’送到张清如面前,“你签吧,签了就不用死。” 清醒过来的张清如,同样坚定的摇头,“我是冤枉的,我不能签,签了就是承认罪名。” “你这个女‘红党’,也是冥顽不灵,等死吧。”老田恶狠狠的说道。 ‘自白书’送到李阿妹的面前,“签吧,签了就不用死。” 神志恍惚的李阿妹,喃喃自语,“我不想死,我想回家,我不想死,我想回家……” “不想死就签字吧,签了字就让你回家”老田拿出笔,引着李阿妹在‘自白书’上签字画押。 “不错,不错,总算有个明事理的签字了。”老田满意的看着纸上的签名,边说话,边往后退。 等他站回行刑队身边时,突然脸色一变,发狠的下令,“行刑!” 章节目录 第二章 宁杀错,勿放过 声音落下,枪声响起,时间好像停滞了,所有的一切都缓慢而清晰。 不远处男囚高喊,“共产主义万岁!”“共产党万岁!”的声音,清晰的传过来。 张清如甚至都能看到子弹飞向自己,她下意识的想要躲闪。 身边的苏欣突然紧紧抓住张清如,把她定在原地,不让她乱动,子弹擦着张清如飞过去。 李阿妹却应声倒地,胸口瞬间被鲜血染透。 枪声过后,周围的人已经死伤一片,只有张清如和苏欣还站在原地。 张清如惊恐又疑惑的望着走过来的老田。 “我就说,你们是真‘红党’。”老田指着她们两个。 “我们不是。”苏欣矢口否认。 “你们不是,谁是?开枪毙人这事儿,我这些年见多了,女人开枪时能站着不动的,也就只有你们这些女‘红党’,我是佩服,佩服啊。”老田竖起大拇指。 “我们不是‘红党’。”苏欣坚决否认。 “是不是,不重要啦,反正你们上面有人,这个倒霉女人……” 老田看到李阿妹还在挣扎,不耐烦的掏出手枪,对着李阿妹头上补了一枪。 张清如看到李阿妹的头骨被击碎,白色的浆汁混杂着鲜血飞溅起来,她甚至能感觉到鲜血溅到脸上时的温度,能嗅到鲜血的腥气。 这一幕太过可怕,张清如眼前一黑,昏了过去,陷入黑暗前的最后一刻,她感觉苏欣撑住了自己。 张清如睁开眼睛的时候,夕阳从窗子里照进来,显得很温暖。 刑场上的一切,仿佛都是幻象。 但终究不是幻象,血腥味依然萦绕在张清如鼻尖,“呕。” 张清如跳下床,扑到墙角,想要吐,可胃里空空,什么也吐不出来,她只能趴在那里不住咳嗽。 苏欣倒杯水递给她,轻轻拍着她的背,“喝口水,缓一缓。” “我好像做了个梦。” “你不是做梦,我们刚才陪刑了。”苏欣扶张清如坐起身,简单的介绍情况。 张清如想起狱警头头手里的‘自白书’,如果她在那张纸上留下名字,现在会不会也…… 她忍不住抬手擦了擦脸颊,血溅在脸上的感觉依然很清晰,张清如忍不住开始回想刚才发生的事情。 “李阿妹真的死了?” “是。”苏欣点点头。 “她签字了。”张清如还记得老田说过的话。 “那种人的话,难道会诚实吗?” “难道签字的才会被杀?”张清如觉得很疑惑。 “不。”苏欣停顿了一下,“那个叫老田的狱卒告诉我,只有我们俩签字才会被枪毙,不签字,他只能放我们一条生路。” 苏欣再次停顿了许久,才缓缓开口,“李阿妹……,签不签字都会死。” 苏欣点点头,“宁错杀,不放过!” “那为什么放过我们?”张清如依然疑惑。 “你我也都没有招供,而且家里都请托了得力人士,典狱长怕上司追究,不想得罪贵人。” 张清如靠着墙坐着,眼神迷茫的看着前方,“我以前知道司法黑暗,但没想到黑暗到如此地步,现在算是亲身经历到了,不知道这黑暗的世界,哪里才有光明。” “出去了,你可以慢慢找。”苏欣拍拍张清如的肩膀。 “出去?我还能出去嘛?”张清如不相信自己还能活着离开这囚笼。 “当然,你我两家都托了关系,很快会把我们放出去。” 张清如摇摇头,“我家里是没有这个能力的。” “也许是你的亲朋好友,或者是你帮助过的人报恩呢。” 张清如摇摇头,随口问道,“你呢?是家里人出钱托关系嘛?” 苏欣笑着摇头,不露痕迹的转换话题,“与其想谁救你出去,不如想想谁陷害你进来的。” ‘黄老板’‘露露’这两个李阿妹临死之前提到的名字,浮现在张清如的脑海。 “姓黄的老板那么多,上海舞厅里叫露露的舞女有几打,怎么知道谁要置我于死地?” “你张清如在上海滩也是赫赫有名的女律师,收集线索很有些人脉,怎么会找不到呢。”苏欣倒是对张清如很有信心。 “算了,找到又怎么样?”张清如斗志全无,她也不知道从第几次受刑,人开始变得麻木,不再想要努力做些什么,只想活着。 随后的几天,狱警头头老田突然对张清如和苏欣,特别是苏欣,特别热情,称得上是百般奉承。 苏欣对他的奉承不为所动,依然对他视若无睹,老田不想冷场,开始和张清如搭话。 “兄弟我也是听上面的安排,二位大人有大量,把小人就当个屁……放了吧。”老田笑得满脸全是褶子。 张清如也不想搭理这个凶残的‘刽子手’,装作听不见,把头转向一旁。 没想到即便没有人搭理,老田依然能接着说下去。 “你们这种念过大学的女学生,家里有钱有势,都是家里的娇小姐,日子过得不知道多舒服,怎么和‘红党’那帮穷鬼混在一起呢?”老田摆出普通聊闲话的样子。 张清如知道老田是在套自己的话,这是牢里常用的手段,她早就知道,自然不会上当。 她没料到的是,苏欣挡在她身前,警惕的盯着老田,“我们不是红党!”。 “行,行,行,你们不是,你们不是,反正过两天牢里的‘红党’处理完了,你们就该出去了。” 张清如注意到,苏欣听到老田的话,背抖了一下,但也只有那一下,很快又恢复了常态。 “你又想吓唬我们?”苏欣语气里充满不屑。 老田连忙摆手,“不敢,不敢,以前那是不知道您的身份,如今知道了,哪还敢对您不恭敬呢,我是想说,这两天你们家里人来接你们了。” 老田弓着腰退出牢房,对着等在外面的手下,不耐烦的挥挥手,典狱长让他套取两个人口供的任务,他还是没完成。 这两个‘女红党’嘴巴紧得很。 监狱里有‘红党’嫌疑的犯人,陆陆续续都被送上刑场,再也没有人回来。 苏欣每天都会站在窗边,目送那些人走上囚车。 章节目录 第三章 她是谁家大小姐? 张清如想安慰她,却不知道该说什么,毕竟世界上没有什么语言,能够宽慰一个看着同伴赴死的人。 直到监狱里,有‘红党’嫌疑的犯人只剩张清如和苏欣两个人,老田才出现在她们面前。 这次老田没有套话,也没有阴阳怪气,只是用一种近乎谦卑的姿态,努力巴结苏欣,直到苏欣开口。 “不会和你计较的,你不配。” 听到这句,老田像是濒死之人得到活路一般,激动的几乎要给苏欣跪下。 “滚!” 老田竟然真的滚了出去。 张清如在心里默默估量苏欣的身份,能让狱卒老田做出如此卑微的样子,苏欣的家里不是党国要员,就是实权将领。 而苏欣放弃了唾手可得的荣华富贵,冒着生命危险加入为穷人说话的红党。 张清如心里对苏欣充满敬佩。 苏欣注意到张清如正用复杂的眼神盯着自己,“你怎么了?” “没什么?”张清如摇摇头,她也不知道自己心中的感受,该如何表达出来。 “回去之后,打算怎么找那些陷害你的人?”苏欣关心地问。 张清如点点头,她心里已经有了计划,只是…… “找人很简单,只是没有什么意义,找到又如何,难不成这法律会还我一个公道?” “至少你要找到陷害你的人,了解他们陷害你的理由,否则他们躲在暗处,随时可以再次把你至于死地。”苏欣理解张清如的无奈。 “也许我不该学法律,在这个黑暗的司法体系里,还妄想用毫无用处的法律来维护正义,实在是痴心妄想。”张清如看着窗外,她真的怀疑自己当初的选择是否正确。 “总有一天,黑暗会褪去,到时候你会在光明的世界里赢来法律的正义。” 苏欣走到张清如身边,目光定在窗外,那每天停囚车的地方。 张清如转头望着苏欣 ,她的眼中燃烧着火焰,牺牲的伙伴,并没有浇灭她眼中的火焰,反而让那火焰燃烧的更加热烈。 “等那一天到来,我在再做律师吧。”张清如感觉自己心里的火已经熄灭了,也许苏欣理想中法治清明的那天会来到,但在那之前,她想回老家,按照父母的期盼,做个小学教员。 牢房门口终于不再每天停着囚车,杀戮似乎暂时停止了。 老田兴冲冲的到牢房里报告,“两位办个手续,马上就可以出去了。” 张清如突然感到恐惧,站在牢房门口不敢迈步,她不知道老田说的是真话,还是另一个陷阱。 “走吧!”苏欣在她身后轻声说,“不论面对的是生存还是死亡,勇敢的走下去。” 声音很轻,却充满了力量,张清如鼓起勇气,迈向难以预知的未来。 张清如的手续办理的很快,反而是苏欣,因为典狱长亲自办理慢了许多。 “你的出狱手续办好了,可以出去啦。”小狱警把手续递过去。 张清如接过手续,被小狱警推出监狱的大门。 “老张!”好友孔问带着齐鲁女儿的豪迈,迈着大步跑过来,不由分说的把张清如搂在怀中。 “痛,痛,快松手。”张清如拍着孔问的肩膀,她背上的伤口可经不住孔问的手劲。 孔问吓得连忙松开手,小心翼翼的问:“你受伤了?” 张清如摆摆手,看着好友担忧的神情,她才有了逃出生天的真实感,百感交集涌上心头。 再看看孔问身后,恩师董大康在默默拭泪,连素来不和的师兄耿德明都满脸担忧的望着自己。 “老师!”张清如开口叫了一声,眼泪湿了眼眶,不知下句话如何开口。 董大康看到爱徒逃出险境,情绪也颇为激动,“能出来就好,能出来就好”。 三人还来不及多说,一辆军车从远处飞速驶来,急停在监狱大门前,十几个背着枪的士兵跳下车,分列两侧。 几辆轿车依次停下,管家、保镖,伺候的男女佣人,纷纷从车上下来,恭敬的站成一列。 这做派实在是气势惊人,张清如看得愣了,孔问也愣了。 董大康也愣了,他看这阵势像是那些手握兵权大军阀的做派,只是这种国府要员,派人到监狱做什么? 监狱大门再次打开,典狱长客气的送苏欣出来。 典狱长满脸热切,苏欣则板着脸,爱搭不理。 管家迎上去,问了声:“小姐好。”才和典狱长应酬起来。 女佣把一件大衣披在苏欣的肩头,华贵的大衣和苏欣身上原本穿着的朴素棉袍对比鲜明,显得极不协调。 几个保镖涌上来,围在苏欣周围,看那姿态,与其说是在保护苏欣,不如说是防着她逃跑。 苏欣满脸无奈,看到张清如疑惑的看着自己,直接走过去。 华丽的大衣转手就披在张清如身上,苏欣手一抬,“钱。” 立刻有人把一沓纸币送上,苏欣眼一瞪,纸币被撤下,换上一卷银元。 苏欣把钱送到张清如手上,低下头,在她耳边轻声说:“别忘了我和你说过的话。” 说完,苏欣潇洒的转身走向轿车,管家顾不得和典狱长应酬,跑着追上来。 突然出现的一群人,就这样,转瞬又消失了。 “她是谁呀?”孔问终于回过神。 张清如没有回答,她真的不知道,苏欣是谁呀。 “快走吧,快走吧,现在走还能赶上回上海的客轮。”耿德明连声催促。 耿德明向来看不惯自己的这个师妹,一个女人,学法律与人争辩,就已经很过分了,更过分的是,法律大学毕业不好好在律师事务所找个安稳工作,总是要惹是生非,替那些拿不出律师费的穷鬼打官司。 这次连得罪了什么人都不知道,全靠老师董大康人脉广,耗尽多年积蓄,才把张清如从监狱里弄出来。 在耿德明的催促下,一行人顺利赶上了回上海的客轮。 为了照顾受伤的张清如,董大康买了两张头等舱的船票,让孔问陪着张清如住,自己和耿德明则买了便宜的二等舱船票。 张清如想拒绝,但拗不过老师,只得住进了头等舱。 章节目录 第四章 青帮大佬和他的影星情人 离了牢房的张清如躺在床上,和牢房的地面比起来,船上的床柔软的让人不适应。 孔问坐在张清如身边,抓着她的手,“安心睡吧,我陪着你。” “我不睡,躺一下。”张清如口中虽然这么说,但话音刚落,人已经睡着了。 孔问知道张清如必定是累极了,她用平日少有的温柔眼神,看着自己曾经以为再也见不到的朋友。 一路上,董大成和孔问对张清如照顾的可谓无微不至,耿德明虽然想教训一下这个不懂事的师妹,但看她虚弱的模样,便把话都咽进肚子里。 回到上海,一行人先去了董大成家,师母董夫人按照风俗准备了火盆,让张清如跳过去,去去晦气,又准备了丰盛的酒席替她接风。 丝毫没有因为丈夫散尽家财营救张清如,而表现出任何的不悦,还关切的问她日后的打算。 “清如啊,你日后就在你老师这里,帮他做事吧,有你老师在,安全一点。” “师母,我想先回老家看看。” “对哟,回家看看你爹娘,他们一定担心坏了,你回去让他们看一眼,安安心。” 张清如笑着点头,她心中关于法律的理想已经破灭,她也没有必要留在上海了。 吃过晚饭,张清如向老师、师母告辞,她把苏欣给的银元偷偷放了一半在师母的抽屉里,给师母贴补家用。 孔问不放心,陪着张清如坐电车回家。 上海滩和往日没有丝毫不同,闪烁的霓虹灯,让月亮都黯然失色。 久不见这繁华景色的张清如被闪得眼花缭乱,心里一阵阵烦躁,她连忙闭上眼,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 “老张,你这次回老家,打算住多久?”孔问随口问道。 ‘不会回来了!这世道,法律与公正无关!律师已经没有存在的意义!’张清如在心里嘶吼,但却没有出声,甚至脸上都没有表情。 孔问以为她睡着了,稍微往她身边靠了靠,让张清如可以靠在她身上,睡得舒服点。 几个晚归的女学生聚在车厢的另一端,聊着刚才看过的电影。 “甘露露好漂亮啊!” “可她演得也太差了吧,完全是木头。” “真想不通,她演技这么差,怎么有这么多电影公司请她做女主角。” “你不知道嘛?” “知道什么?” “甘露露是黄老板的情人,那些电影公司为了巴结黄老板,才抢着请甘露露做女主角的。” “黄老板?黄老板多老呀,可以给甘露露当爷爷了吧。” “我有确切消息,甘露露做电影明星之前是黄老板的干孙女呢。” “哎呦……”几个女生大呼小叫起来。 听到黄老板、露露,这几个字,张清如脑袋像是被锤子集中,发出‘嗡’的一声。 李阿妹临死前说的话,异常清晰的浮现在张清如的脑海。 不会这么巧吧! 电车到站,张清如走下车。 抬头看到百货商店外的广告牌上,挂着巨大的电影海报,美丽妖娆的女主角手持玫瑰,旁边写着几个大字,‘主演:甘露露’。 “她就是甘露露?”张清如问道。 孔问身为记者,对娱乐新闻自然是了如指掌,“刚才那些女学生说的就是她,甘露露,最近半年爆红的女明星。” 以为张清如要听八卦,孔问压低声音,神秘兮兮的说道:“自然是黄老板捧的人。” 甘露露!黄老板! 李阿妹口中的两个名字,就这样突然整齐的出现在张清如面前。 “黄老板?哪位黄老板?” “就是青帮的黄老板。”孔问解释。 张清如觉得肯定是什么地方搞错了,一个是影星,一个是青帮大佬,和她的生活没有半点关系。 这两个人为什么要害她? 甚至是黄老板逼着甘露露陷害她。 回家的路上张清如仔细回忆,大学毕业成为律师之后各种案子的点点滴滴,实在想不出和黄老板,甘露露有半点联系。 看她心不在焉,不明所以的孔问,以为她是在监狱里关久了,不适应上海滩的繁华,对张清如更加小心照顾。 张清如被抓后,孔问替她交了租住房子的房租,把房子和里面的东西都保存了下来。 去接张清如出狱之前,还专门过来打扫,准备了生活用品,让张清如能回归以前的生活。 “你这里没有行李箱,回家不方便啊。”孔问说着,把张清如手上那件狱友苏欣送的奢侈大衣挂进衣柜。 “明天我去买一个吧。”张清如觉得自己应该买个大点的,毕竟她要把东西尽量带回老家。 “等我陪你去吧,你身上还有伤。”孔问看着手里的衣服,这衣服做工精致,看起就价值不菲。 挂在张清如那些便宜货中间,显得格外刺眼。 张清如衣柜里空荡荡,挂着几件衣服也都有着大大小小的补丁。 租房子也只能租最便宜的亭子间,积蓄更是无从谈起。 在孔问看来,以张清如的能力,在上海做律师,不敢说挣大钱,衣食无忧总还是没有问题的。 之所以这么穷,完全因为张清如心太软。 穷人找她打官司,不但经常不收律师费,还要贴钱,难怪被人当做共产党。 此刻的张清如很安静的坐在桌子旁,脑子里却在激烈的思考。 她在思考应该怎么做? 理性让她躲开,远远的离开上海,离开危险,但她内心深处有个声音对她说,“去寻找真相吧,否则,你日后的每一天都会在怀疑和悔恨中度过。” 张清如决定,见见大明星甘露露和赫赫有名的黄老板,她想要知道,自己被陷害的真正原因。 “老孔,你还在杂志跑娱乐新闻嘛?”张清如靠在床头,看着忙碌中的孔问。 “唉。”想到自己那让人头疼的工作,孔问深深叹了口气。 “那你能见到甘露露嘛?” “能呀。”说到工作,孔问干脆连肩膀都塌下来,无力地关上衣柜,转身回答,“我后天约了她的专访,是给我们杂志的独家。” “能带我去嘛?” “没问题呀,说你是我的助手,进去就行了。”孔问乐得有人陪她去面对难缠的甘露露,心里又很迷惑,过去张清如对电影明星可是毫无兴趣。 张清如如今对电影明星也没有兴趣,她感兴趣的是,那个陷害她的人究竟是谁? 章节目录 第五章 杀了我 孔问对甘露露的采访被安排在片场,甘露露向来排场很大,身边伺候的人就有十几个,记者到场后要一层一层的通报上去,然后,等…… 张清如陪着孔问坐在角落里,等着甘露露有空,有心情,能召见她们。 “每次都等这么久嘛?”张清如抓起孔问的手腕,看看她的手表。 她们已经在这里坐了足足三个小时了,能聊的话题,她和孔问已经都聊过一遍。 这半年上海滩的大事小情,张清如已经在孔问的普及下,知道的七七八八。 但有些过于不可思议的事情,张清如还是想确认一下。 “大明星嘛。”孔问已经习惯,别说她这种小记者,就是资深记者来采访,也要看甘露露的心情如何。 “她真的是黄老板的干孙女?”张清如压低声音问道。 孔问警惕的看看四周,确认周围没人,才回答:“根据我的消息,不是干孙女,是徒孙女,甘露露的父亲是黄老板的正经徒弟,行过拜师礼的。” 张清如想起李阿妹说过,黄老板逼得急,看来两人的关系,不是甘露露主动的。 “哎呀。”孔问叹口气,她实在等不下去了,把手里的相机交到张清如手里,“你先帮我拿着,我去趟洗手间。” 张清如抱着相机,坐在那里,看着片场里跑来跑去的工作人员,李阿妹是不是也曾经这样在片场奔跑过。 “喂,你是杂志社的嘛?”穿着衬衫的男青年走过来,不耐烦的问。 张清如四周看看,完全没有孔问的踪迹。 “看什么看,说的就是你,快点进来,甘小姐有空啦。”看张清如听到自己的话,没有立刻动作,男青年恼火起来,“不来采访取消。” 张清如没办法,只好跟着男青年走进甘露露的休息室。 甘露露穿着睡衣,躺在真皮沙发上,纤细的胳膊抬起遮住眼睛。 “甘小姐,记者到了。”刚才对着张清如耀武扬威的男青年,突然变得谦卑起来,垂着眼,不敢放肆的看甘露露裸露出来的肌肤。 过了许久,甘露露从鼻子里发出‘哼’的声音,手指微微弹动,男青年心领神会,连忙退出房间。 张清如端详着眼前的美人,甘露露身材妙曼,的确是人间尤物,引人遐思,挡着眼的胳膊滑下来,能看清眉眼无一处不精美。 只是……神情迷离。 这种神情,张清如见过,很久以前在大烟馆里。 她仔细闻了闻,在脂粉香气和法国香水味之间,夹杂着淡淡的大烟味道。 张清如确定了,甘露露抽大烟。 “你是记者,你想问什么呀?”甘露露人不太清醒,恍恍惚惚的问道。 张清如知道刚吸了大烟的人会部分丧失思考能力,现在的甘露露,有很大概率会说真话。 机会难得,张清如放弃了所有计划好的问题,单刀直入。 “你认识李阿妹嘛?” “认识啊,她是我的好朋友。” “你认识张清如嘛?” “谁呀,不认识。”甘露露皱起眉头。 “李阿妹说你认识张清如,还帮黄老板想办法,陷害张清如。” “啊……”甘露露恍然大悟,“我想起来啦,那个女律师嘛,她应该已经死了吧?听说监狱里的红党,都被枪毙了。” 尽然是真的,虽然早有心里准备,张清如还是被真相惊得说不出话来,她想不出自己一个小律师,什么地方碍了黄老板的眼。 “哎呀,对不起她,但是我也没有办法,他们想让她死,我只是出了个小主意。”似乎语言都不足以形容这件事的微小,甘露露用食指和拇指捏在一起,像掐住一粒灰尘。 “你为什么问她?你是她朋友嘛?来报复我嘛?”甘露露晃晃悠悠的坐起身。 难道除了黄老板,还有其他人参与陷害自己?张清如追问:“他们是谁?谁要张清如死?” “你是来替张清如报仇的嘛?”甘露露撑着从沙发上起来,站在张清如对面。 “是谁要杀张清如?”张清如追问,她想知道是谁?为什么? “太好啦。”甘露露脸上挂着诡异的笑容,兴奋地说:“杀了我,替张清如报仇。” “我不想杀人,我只想知道是谁要害张清如?” 甘露露抓起张清如的手,把手放在自己的脖子上,“杀了我,死之前,我会告诉你的,杀了我。” 任何看到甘露露此刻表情的人,都会说她疯了。 张清如看着她的眼睛,那眼神绝望而疯狂,那可不止是因为抽大烟造成的。 “谁让你进来的!”片场经理冲进来,“快出去!快出去!” 张清如挣脱甘露露,收回自己的手,被片场经理推出休息室,甘露露化妆间的大门紧接着重重关上。 门关上的瞬间,她看到甘露露失望的眼神。 来见甘露露之前,张清如想过问出事情的真相不会简单,但她真的没想到,甘露露……疯了?亦或是绝望? 片场经理对张清如非常警惕,唯恐她泄露甘露露的精神状态。 “刚才甘小姐对你说什么?” “甘小姐……”张清如想了想回答:“什么都没说,我进去时她在睡觉。” 片场经理满意的点点头,带着点得意的恐吓张清如:“告诉你嘴紧一点,惹怒了黄老板,你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我这人就想好好活着。”张清如笑了。 这笑容不是开心的笑,也不是谄媚的笑。 是嘲笑! 嘲笑这个可怕的世界,随便什么人都能用你的性命要挟你。 张清如想起了以前和苏欣,在牢里聊天时说过的话,“现在你想要在上海滩活下去,只能做一只大象,做蚂蚁太容易被踩死了。” 孔问从洗手间回来,张清如已经回到刚才等待的位置。 知道自己错过了甘露露的召见,孔问扼腕叹息,这下又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 果然,直到两个人又困又累,请工作人员再三询问,才得到‘甘露露小姐,明日才能接受采访’的通知。 第二天她们又在片场等了一天,再次得到改日采访的通知。 “每次采访都是这样嘛?”张清如站起身,活动活动自己坐麻的腿。 “也不是各个这样啦,大明星嘛,有几个的确是脾气大,排场大,规矩大。”孔问这些年早已经被各路明星折腾得没有脾气,“倒是你,在这里陪我,不闷嘛?” “还好,在狱里习惯了。” “你在里面也是天天坐着?” 在狱里,张清如还挺忙的,每天等着狱警提人,有的人受刑几个小时后会遍体鳞伤的回来,也有很多人,走了就没回来。 她有时候是受伤的那个,有时候是照顾伤员的那个。 张清如并不想和孔问分享那些受刑的痛苦经历,她已经没有勇气,把承受过的痛苦,再复述一次。 她对着孔问微微一笑,“在里面,坐着,就坐着。” 章节目录 第六章 你们老大听我的 虽然还没见到甘露露,张清如还是开始准备回老家,第一件是去买了行李箱。 百货公司的店员极力推荐一款真皮旅行箱,他口才一流,又风趣幽默,连不打算买箱子的顾客,也被他吸引过来。 “小姐,你看看这个箱子,正宗法国货,拎上去轻飘飘。”店员猛地把箱子摔倒地上,引起众人一阵惊呼。 店员捡起箱子,夸张的擦擦上面的灰尘,展示给围观的众人,“看看多结实,连一丝丝划痕的没有啊。” 张清如听得入神,突然感觉手里的提包在动,低头看到一个穿着小西装的男孩,手伸进自己的提包里。 一个青年男人紧紧抓住男孩的手腕,“小偷。” 小男孩瘪了瘪嘴,突然哭喊起来:“妈妈,妈妈。” 青年男人被吓坏了,但依然紧紧抓着男孩的手腕。 张清如看看青年男人,再打量打量男孩,弯下腰靠近小男孩,在他的耳边轻声说:“放下我的钱包,这个男人是巡捕。” 小男孩抽泣着,眼泪不断滑落,张清如感到自己的钱包落回手提袋里。 在众人的注视中,张清如从手提袋里取出钱包,拿出一块银元放在男孩手里。 “别害怕,拿着买饼干吃,去找妈妈吧。” 男孩抬起头惊讶的看了看张清如,飞快的从男青年手里挣脱,转眼就消失在人群里。 没了热闹看,人群开始散去,张清如也没了买行李箱的兴致,转身随着人流离开。 青年男子追上张清如,跟在她身后,“这位小姐,那个孩子真的是小偷。” 张清如依旧快步往前走,只是回了年青男子一句:“那又如何?让你把他抓去巡捕房嘛,陆巡捕?” 陆秋实愣住了,“你认识我?” 张清如懒得搭理他,坐上在百货公司门口揽客的黄包车,留下陆秋实在马路边发呆。 两个人倒也称不上是认识,张清如不过和这位陆秋实见过一面。 张清如被巡捕房抓走那天,身边跟着一个向她求助的女孩小叶子,当时看到张清如被带走,小叶子情绪激动,冲上来拼命阻拦,是陆秋实拦住了殴打小叶子的巡捕。 想到小叶子,张清如在心里叹了口气,不知道小叶子漂泊到哪里去了。 张清如回到家的时候,远远就看到,那个在百货公司里穿着西装的小男孩。 只不过,他现在穿着打着补丁的粗布衣服,和刚才小少爷模样,判若两人。 看到张清如,小男孩连忙迎上去,弯腰鞠躬,“张律师,您好。” “你好呀。” 小男孩双手捧着银元,递到张清如面前,“张律师,这个还您。” “你认识我?” 小男孩摇摇头,“我们老大说,您也很穷,我们不能偷穷人的钱。” “钱你带回去吧,告诉你们老大……” 张清如实在说不出规劝的话,说什么呢?他们只是些无父无母的孤儿,他们只是想活着呀,在这个黑暗的世界里,并没有让他们可以堂堂正正活着的路。 “钱,给你们买肉吃吧。” “可是……”小男孩显然更担心惹自己的老大不高兴。 “没事的,你们老大听我的,你放心回去吧。”张清如安慰小男孩。 看着小男孩的背影,张清如想到,以前这些孩子被抓,都是找自己去办保释的,自己离开上海,他们又会去找谁呢? 这些孩子的未来在哪呢? 那些共产党人,被枪决前大声喊的共产主义,能给他们未来嘛? 甘露露的专访,再三延期,拖到孔问没脾气,杂志总编唉声叹气的打电话,再三托熟人说话,终于再次敲定时间。 古怪的是,甘露露要求,只接受第一次去采访她的两位女记者采访,少人、换人,都不行。 主编记得自己只派了孔问一个人去,怎么变成了两个人了,但采访甘露露重要,也顾不得那么多,干脆丢给孔问,让孔问自己解决。 孔问自然叫上张清如,“老张,那个甘露露有点奇怪,一定要你和我一起去,才肯接受采访。” 张清如毫不意外,甘露露现在应该也和她一样,心里怀着很多疑问,想要问个明白。 法租界最奢华的酒店里,甘露露大手笔包下整层,为的只是没有人不相干的人打扰。 当然闲杂人等是不能随意靠近甘小姐的,张清如和孔问经过几个人的盘查,才得到允许走进房间。 孔问被允许坐到甘露露面前,张清如作为助手被要求站在远处,以免惊扰了甘小姐。 此刻的甘露露神志清醒,谈吐优雅,颇有巨星风范,口齿流利的背诵着早就准备好的答案。 很快到了最后一个问题,孔问犹豫了。 重复那些被前人问过无数次的的问题,显然既不能彰显她孔问作为记者的采访的能力,也不会对杂志的销量有任何好处。 只有出人意料的问题,才能让她的采访突出重围,虽然这问题问出来,万一激怒甘露露,她可能随时被沉进黄浦江。 但是,为了自己的职业生涯,孔问拼了! “甘小姐,如今沪上传闻,您和黄先生过从甚密,不知您有何回应?” 孔问尽量问得含蓄,但并没有用,几乎是在黄先生三个字问出口的瞬间,甘露露身边的人就气势汹汹的冲向她。 眼看着孔问,就要血溅当场…… “住手。”甘露露手一抬,那些穷凶极恶的男子,立刻停住脚步,退回原位。 “我和黄先生相识多年,对老式婚姻带给他的伤害,感到非常痛心,但我们之间,只是朋友,只是朋友。”甘露露嘴角上扬,眼里全无笑意。 采访结束,孔问被甘露露身边的人围住,要她按照这边的意思,当场把采访稿写出来。 当然有关黄先生的部分必须删掉。 孔问自然不肯,双方你来我往争执起来。 张清如还在犹豫要不要上前帮忙,甘露露悄无声息的走到她身边,“跟我来。” 张清如回头看孔问,她实在不放心孔问一个人面对那群凶狠恶煞。 “别担心,那女记者的主编是杜先生的门生,他们不敢真的怎么样的。”甘露露低声解释。 张清如跟在甘露露身后,走进隔壁房间,甘露露关上房门,反手掐住她的脖子。 章节目录 第七章 疯狂的女明星 喘不上气了,张清如抓住甘露露的手,后退两步,后背撞在墙上,甘露露人看起来纤弱,力气却比张清如大的多。 甘露露掐着张清如的脖子,让张清如毫无还手之力。 直到张清如因为呼吸困难,涨得满脸通红,甘露露才微微松手,给她喘息的空间。 “说,你在哪里见到李阿妹的?”甘露露的话里透着狠劲。 “我不认识。”张清如勉强回答。 甘露露手上继续用力,咬着牙说道:“我见到你那天,人是清醒的!你说的话我都记得,再给你一次机会,不说实话,你立刻就会死。” 张清如艰难的吐出两个字,“监狱。” “哪里?”甘露露问。 “第二模范监狱,女监。” “她现在还在那里嘛?” 张清如疑惑地看着甘露露,她眼神里急切地关心,不是高超的演技能表演出来的。 显然对甘露露来说,李阿妹很重要。 “快说。”甘露露用力推张清如,把她重重地撞在墙上。 “啊。”张清如惨叫,“你松手,我告诉你。” 甘露露松开手,张清如连忙跑开几步,撑着桌子坐下,背上的伤口被撞的裂开了,比她记忆中还要疼,疼得她无法思考。 “说啊。” “她已经死了!被枪毙了!” “胡说,你胡说!怎么可能。”甘露露摇着头后退。 “两枪,一枪胸口,一枪头。”张清如抬手,在自己额头点点。 “不可能,不可能,她那么老实一个人,能做什么事,会被枪毙。” “因为她是‘红党’。”张清如一字一顿。 “她怎么会是‘红党’!”甘露露突然想起,“你骗我对不对?你是来替那个女律师报仇的。” 张清如咬着牙,忍着痛站起身,走到甘露露面前,“我就是那个女律师,张清如。” “不可能,他们说‘红党’出不来的,会被枪毙。” “我出来了,活着。” “可李阿妹,她没有出来?” “宁杀错,勿放过啊,‘红党’出不来的。”张清如重复甘露露刚才说过的话。 那些人,既然能冤枉张清如,自然也能冤枉李阿妹,又有什么不同呢。 能吞噬人的泥沼,从不问自己吞噬的是谁。 甘露露摇着头,仿佛不敢置信,神情恍惚的看着四周,突然她大喊起来,“都是因为我!都是因为我!” 紧接着腿一软,跪在地上,身体前后摇晃,声音像哭又像笑,“为什么要这么对我!为什么!因为她是我朋友嘛?” “那我呢?我和你们素不相识,为什么要害我?”张清如感觉自己的是声音听起来像是远处的陌生人在说话。 甘露露跪在地上,摇晃着身体,头发披散遮住眼,“因为你当时代理的案子。” 张清如仔细回想,她最后一个案子,被抓前两天代理……万福纺织厂火灾案受害女工家属。 当时万福纺织厂发生大火,三十九名女工死于非命,厂主以女工烤火取暖引发火灾为由,拒绝给女工家属补偿。 女工家属把收集的资料交给她,委托她向工厂讨要补偿的第二天,她就被巡捕房以‘红党’的名义抓进监狱。 “万福纺织厂?”张清如试探的问。 “那些女工被烧死不是意外,是他们故意放火烧死的,为了保险公司的赔偿金。”甘露露声音尖锐带了丝鬼气。 张清如吓得腿一软,跌坐在甘露露对面,“三十九个人?活生生的人?” “他们杀人的证据在你手里,自然要杀你灭口。” “他们是谁?”张清如轻声问道,她想要一个答案。 听到这句话,刚才还处于癫狂状态的甘露露,竟然清醒过来,“你帮我呀,你帮我摆脱黄老板,生死都可以。” “你说什么?”张清如怀疑自己听错了。 “你帮我,我告诉你整个事情的经过,究竟是谁在害你。”甘露露抓住张清如的胳膊,脸贴近她的脸,神情诡异的令人害怕。 张清如感觉甘露露的发丝划过自己的脸颊,“我可以自己查出来。” “对,都知道,你厉害,你精通法律条文,你精明,总是能抽丝剥茧查出真相,有用嘛?” 甘露露贴得这么近,张清如甚至都能看清楚,她眼睛里的血丝,甚至觉得自己已经闻到血腥味。 “你去查,只要露出一点痕迹,就会被他们发现,然后……”甘露露两手一挥,“找个人杀你,不费吹灰之力。” 张清如看着几近癫狂的甘露露,突然怀疑自己听到的只是一个疯子的疯人疯语。 她不能只听甘露露的一面之词,甘露露的话需要查证。 “甘小姐,谢谢你的提醒,我会去证实的。”张清如说完站起身向外走。 甘露露看着她的背影,突然很平静的提醒她:“张清如,你后背在出血。” 张清如背过手,摸到自己的衣服已经被鲜血浸透。 甘露露咬着牙,努力让自己恢复平静,站起身拢了拢头发,打开门,“来人啊,把药箱拿过来!” 因为甘露露平时就脾气暴躁,身边的人经常被她打伤。 听到甘露露要药箱,众人都误以为是张清如是被甘露露打伤,连忙送上伤药。 “来呀,我帮你上药。”甘露露举着药箱,张清如很确定自己在她的眼神里看到兴奋。 如果不是太疼,张清如会拒绝甘露露,坚持着走出去,可她太疼了,疼得头昏脑涨,不能思考。 张清如脱下外衣,甘露露看到她身上遍布的伤痕,倒吸了一口冷气。 “你这是……在监狱里,他们打你了?” 张清如点点头。 “我妈说,看起来最温柔的人,其实心最狠。”甘露露把药涂在崩开的伤口上,“你看起来就很温柔,张清如,你挨打的时候,想没想过,要怎么报复我们这些陷害你的人?” “没有,当时只想要坚持着活到明天。” “现在呢?知道他们害死这么多人?你不想报复嘛?杀了我好不好?” 张清如盯着甘露露,确定她此刻神志清醒,才开口问:“为什么,为什么总是让我杀你?” “我不是自愿跟黄老板的,跟他在一起,我宁愿去死。” 章节目录 第八章 寻死的女孩 “去死的方法……有很多啊。” “如果我自杀,他不会放过我妈和妹妹的,李阿妹就是他给我的警告,求求你,就当做做好事,让我解脱,我用参与陷害你那些人的名单做报答。” 张清如看着甘露露热切的眼神,她没有回答。 甘露露身边的人,唯恐甘露露再次伤人的事情闹大被黄老板斥责,不但为张清如准备了新衣服换下血衣,还破例允许孔问回家写稿,最后甚至封了两封大红包,作为车马费。 孔问捏着红包,不明所以,“怎么回事儿呀?你的衣服怎么换了?” 张清如只觉得身心俱疲,不想多说,借口甘露露生气,用咖啡泼她,敷衍了过去。 “只听说这甘露露架子大,没想到脾气也挺坏。” “嗯。”张清如鼓起勇气,向孔问确认,“老孔,我刚才想起来,我被抓之前,有些万福纺织厂工人的家属来找我帮忙打官司,他们现在怎么样了?” 孔问叹了口气,“还能怎么样,他们在上海能找到第二个替他们打官司的人嘛,你被抓,他们就没了办法,只能自认倒霉,万福纺织厂每家给了几块大洋就打发了。” 张清如推说心烦想在街上转转,孔问又急着会去赶稿子,两个人便决定原地分开。 目送孔问离开,张清如独自在街头游荡,背上传来的疼痛她渐渐适应。 被疼痛抑制的思考能力也渐渐恢复,她一遍一遍回忆着甘露露说过的话。 恍惚中,张清如走到万福纺织厂的外面,建筑物的残骸还堆在那里,焦黑的砖头仿佛在诉说当是火势的剧烈。 张清如看着被付之一炬的厂房,想到那里曾经有三十九个人,求救无门,被烈焰残忍的吞噬。 那残破的厂房看起来都如怪兽般狰狞,风吹过的声音,都如由地狱传来的呼号。 张清如抬起头,隐约看到,以前作为办公使用的二层小楼顶上,似乎站在着人。 那身影小小的,似乎随时会坠落,张清如来不及多想,穿过摇摇欲坠的厂房跑去。 距离越来越近,张清如看清了楼顶站着的人,是个十二三岁的小姑娘,秀气的小脸吓得惨白。 张清如认出这个小姑娘曾经是自己的学生,她给纺织厂孩子办免费学习班的时候,小姑娘总是安静的躲在后面的角落里。 楼顶上的小姑娘也看见了张清如,喊了一声:“张老师!” 张清如开口想要叫她,却怎么想不起来小姑娘的名字,“你快下来,上面危险。” “张老师,我娘死了,她被烧死了。”小女孩声音不大,在风中像是随时要被吹散。 说起小女孩的母亲,张清如只记得是个面目模糊的妇人,在补课班遇到,总是对她这个老师千恩万谢。 “他们要把我卖到窑子里去。” “不会的,不会的,不管是谁,我去跟他们说,我给他们钱,让他们不要卖你,。” 小女孩坚定的摇摇头,“张老师,我知道你也很穷的,你去救小叶子吧,她已经被抓走了,我要去找我娘了。” “我都能救,我朋友很有钱的。”张清如紧张的看着小姑娘试探着把一只脚悬在空中,又收回去。 “不用麻烦了,张老师,”小女孩嘴角勉强露出笑意,挥挥手里的小纸片,“谢谢你教我识字,我写了娘的名字,去阎王爷那里一定可以很快找到我娘的。” 女孩轻轻往前一跃。 “不要啊。”张清如伸出手,迎了上去。 终究无法挽回! 张清如清醒过来的时候,发现自己正在街头游荡,手里紧紧抓着一张小纸片。 纸片上面用幼稚的笔迹写着,刘秀姑,张水妹。 张清如回忆起刘秀姑的名字,在万福纺织厂死亡人员名单上;张水妹,在她曾经的学生名册上。 上海的街头,路人一如既往的行色匆匆,出入带着保镖的达官贵人,勉强维持生计的小职员,街角处的乞丐等待着善心人的施舍。 张清如看着他们,曾经她能在这些人的脸上看到善良,而此刻,她能看到的只有被欲望扭曲的狰狞。 内心的怪兽在嘶吼,大喊着“复仇!” 复仇! 为了受害的女工和她们的家人们! 复仇! 找到那些吃人的恶魔!让他们付出代价! 张清如回到家里,把那张写着名字的纸片,小心翼翼的夹在字典里。 洗干净手上沾染的血迹和尘埃,张清如端坐在书桌旁,提笔开始写,写下让甘露露完成心愿的东西。 转天,张清如主动替孔问送采访稿,给甘露露审核。 “老张,别闹了。”孔问说完看看身边,确定同事都去吃中午饭了,她才继续说道:“甘露露昨天才泼你一身咖啡,你今天去,她要是再发疯怎么办。” “她我还是能对付的,把稿子给我吧。” 孔问感觉张清如像是恢复了以前的样子,以前那个张清如想做的事情,她从来都拦不住。 “那你要小心点。”孔问把稿子交给张清如。 化妆间里,甘露露依旧躺在沙发上,闭着眼睛,嘴里小声嘀咕,“来啦。” “来啦。” “都出去。”甘露露睁开眼睛,挥挥手示意闲杂人等退出,坐起身仔细打量张清如,“张律师,你怎么了?” “我?”张清如指着自己,“和平时一样啊。” “张律师,我虽然是个疯婆子,看人的本事还是有的。” “你看出什么了。”张清如眉头轻挑。 “今天的你,比我疯,我再疯也只敢杀自己,你敢杀人。” 张清如笑了,乍一看和平时没有什么不同,细看眼神中却多了戾气。 “所以,我答应你。”张清如几张纸递给甘露露。 几张纸,轻飘飘的,甘露露惊讶的瞪大眼睛,“你这是什么意思?” 张清如解释:“黄老板虽然对外号称和妻子桂兰姐,情深义重,从无二心,就是说说而已,这些年也找了几个情人。” “竟然有这种事。”甘露露想起黄老板在自己面前,所谓初次心动的表白,更觉得恶心。 “她们都被桂兰姐‘处理’了,‘懂事的’拿笔钱消失,‘不懂事的’人就没了。” 甘露露挥挥手里的纸,“这个是?” “给桂兰姐点压力,让她处理了你。” 甘露露眯起眼睛,上下打量张清如,“我怎么救没想到,让黄老板的老婆把我弄死呢。” 章节目录 第九章 女明星甘露露的条件 “也不一定会死,也许只是让你从黄老板的视线里消失。” “张清如,你有点人脉啊,怪不得他们怕你给穷鬼出头,又不敢直接弄死你,只能给你扣顶‘红党’的帽子。” 张清如心里一动,全似不在意的,随口问到:“他们是谁?” “唉……”甘露露笑得像只狐狸,发疯的狐狸,“等我得偿所愿,我朋友会告诉你。” 张清如想让甘露露发誓,却发现世界上没有任何誓言,能约束一个一心求死的人。 “我怎么才能让桂兰姐知道,我心怀不轨,觊觎她黄夫人的位置。” “简单,把我写的内容加在专访了。” “怎么加?我可是勉强认得几个字,剧本都是别人先给我念一遍,免得我有些字不认识。”甘露露说得理直气壮。 张清如好奇的问:“采访的时候,你说中学毕业的。” “当然是假的啦。”甘露露忍不住翻白眼,“我从小在乡下长大,每天从天亮干到天黑,别说读书识字,连书本都没摸过,认识的字都是来上海之后学的,会写的只有名字。” 既然是甘露露不会写,张清如也不强求,自己拿出纸笔,按照孔问原本拟好的稿子,重新誊抄,把需要的内容加在里面。 甘露露心情大好,坐在桌子上两只脚不停晃动,完全看不出正在寻死的样子。 孔问看到稿子,认出是张清如的笔迹,纳闷的问:“这是你写的?” “对呀,他们非要加点内容,我就当场重新写了一份。”张清如语气里甚至带着点被迫工作的委屈。 “加什么内容啊?”孔问翻看着,很快在第二页看到重点,惊得合不拢嘴,张口结舌半天,才问出来:“这是什么?甘露露是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的意思。”张清如很冷静。 “不行,我得请主编看看。”孔问慌慌张张地跑出去。 张清如端起水杯,透过水汽,看着远处的主编,被孔问手里的稿件惊得从椅子上跳起来。 杂志社里乱作一团,主编找总编,总编找老板,老板找幕后的大老板…… 一层一层的找上去,又一层一层推诿,总算由总编拿定主意,硬着头皮照登。 第二天,上海滩的三教九流,各色人等都从最新出版的杂志上,看到了甘露露向黄老板提出的三个条件。 甘露露小姐的三个条件: 一,结婚之后要继续拍电影,做独立女性; 二,要明媒正娶,举办婚礼,做正房夫人; 三,黄家的保险箱钥匙要给她,她要掌握财权。 上海滩各界哗然。 黄老板的家事谁不知道呢,黄老板与妻子桂兰姐两个从乡下来到上海滩,一路打拼,到如今的江湖地位和家财万贯。 两人虽说没有一儿半女,但过继的儿子,去年已经成亲。 如今黄老板临老入花丛,被甘露露迷住了,也只是男人嘛,难免的,心还是向着原配夫人的。 只是这甘露露胆大包天,竟然想让黄老板休了结发妻子,娶她为妻,真是痴心妄想。 一时间,不但是街谈巷议,就是各大报也不能免俗,要登几篇文章议论几句。 只是……发文章总是要有观点,有观点就难免冲突,有些人竟然因为此事,在报上互相攻讦。 读者每日看个热闹,报社多卖几张报纸,作者多了些稿费,皆大欢喜,于是每天报上都搞得热闹。 倒是真正相关的人没了声音。 甘露露着急了。 桂兰姐不为所动,似乎并没有把她放在眼里。 倒是黄老板鬼迷心窍,对甘露露提出的条件一口答应,甚至搬出黄家大宅,摆出非甘露露不娶的架势。 “张清如,怎么办?”甘露露这部戏演仙女,穿着戏服在化妆间里走来走去,很有仙女下凡的感觉。 只是这仙女暴躁了些。 张清如手指规律的敲击桌面,发出‘哒哒’的声音,眼神飘忽。 “到底怎么办呀,桂兰姐完全不在乎我提出的要求,黄老板已经开始筹备婚礼啦!”甘露露急了。 “是有点古怪。”张清如喃喃自语。 “对呀,怎么会有女人,丈夫跟别人跑了,都不在乎。” 张清如目光聚焦在甘露露脸上,像看个傻子。 “你看什么?耽误我‘死’了,知不知道?”甘露露昂起头。 “我知道桂兰姐为什么不对付你了,她等着你笨死呢。” “张清如,你什么意思?”甘露露嘟起嘴, “你对黄老板的生意了解多少?” “巡捕房的华人探长,青帮大佬,有人孝敬……”甘露露说着卡住了,她的确只知道黄老板有钱,但有多少,怎么挣的,她也搞不清楚。 张清如捂着脸,强忍住笑,“傻不傻。” 甘露露恼了,“你知道,你说呀。” “法租界四家赌场……” 甘露露跳起来,打断张清如,“不要骗我哦,法租界那四家赌场的老板我都见过,都是广东人。” “看场子的人,拿三成红利,那些人都是桂兰姐安排去的。”张清如示意甘露露坐下,“你听说过抢烟土的事嘛?” “这个我听说过,法租界禁烟,送进法租界的烟土都是偷偷送进来的,老板都怕被抢。” “你知道谁抢的嘛?”张清如接着问。 甘露露眼睛滴溜溜的乱转,显然在努力思考,“难道也是黄老板?” “桂兰姐手下有几个人专门负责抢烟土。” 听张清如说得轻松,甘露露却惊讶的许久也没缓过来,“你连这种事也知道?” “做过的事必留痕迹,他们自以为做得隐密,还是有人知道。” “谁告诉你的?” 张清如摇头,“这不重要,重要的是,每年这么大笔的收入,桂兰姐和黄老板,谁会放弃?” 甘露露愣住了,她虽然恣意妄为惯了,但也不是真没有脑子。 说什么爱江山不爱美人,不过是骗人的鬼话,男人心里‘权、钱’二字才是最重要的。 老房子着火的黄老板,也不会为了她放弃那唾手可及的大笔钞票。 至于桂兰姐,向来深居简出,见过她的人不多,江湖上却赫赫有名,也是‘胳膊上跑马,拳头上立人’的奇女子。 怎么会为了她区区一个‘戏子’,忍耐退让,放弃这大笔钞票。 那现在黄老板和桂兰姐闹翻的样子……,甘露露不敢多想。 章节目录 第十章 桂兰姐,你离婚嘛? “张律师,万一,我是说万一,黄老板和桂兰姐斗法,最后黄老板赢了,我岂不是要嫁给他?” 甘露露嘴唇发颤,脸色苍白,张清如看着她的表情,能感受到她内心最深的恐惧。 “说好了,真要有那天,你无论如何也要完成对我的承诺,不要让我活到那一天。” 看着脆弱又疯狂的甘露露,张清如不知道是该是劝慰她,还是承诺她。 “万福纺织厂的事,黄老板也有参与嘛?” “当然。”甘露露点点头,“那天他们聚在一起商量怎么对付你,把我叫去作陪。” “桂兰姐呢,她也参与了嘛?” “没有,只有黄老板,他好像刻意瞒着青帮里的人。” “那好吧,我去见桂兰姐。” “见她做什么?杀我嘛?” 张清如微微一笑,“帮她离婚。” 第二天早上,张清如悠哉的吃过早点,拎着公文包慢悠悠的走到黄宅门前。 桂兰姐住在黄家均培里的房子豪华气派,乍看起来和上海滩其他富豪的豪宅没有多少不同。 只是这深宅大院曾经是多少上海江湖人的心中圣地。 人在江湖,得到黄老板的接见,才能在上海滩立足。 而得到桂兰姐的青睐,你就能在上海滩飞黄腾达。 只是如今出入这里的人,有些拿不准主意,不知在黄老板的旧人和新人之间如何押宝。 人心浮动,黄家为防生变,把门户看守的更严了,门口站了许多人排队等候。 张清如走到门口的时候,门卫面色阴沉,显然已经失去耐心。 “回去吧。”门卫挥挥手,甚至都没问张清如的来意。 “我是常州女子中学的代表,来拜访王女士。” “这里是黄宅。”门卫用看土包子的眼神,盯着张清如,“主人家不姓王的。” “咳。”门卫身后传来一声提示。 门卫连忙回身,微微弓腰,等待身后人的教诲。 “夫人是常州人,娘家姓王。”身后人提醒。 听说是夫人家乡来人,门卫态度立刻转变,摆出笑脸,接了张清如递过来的名片,派人向夫人通报。 很快张清如就一路在众人羡慕的注视中,被请进桂兰姐的小客厅。 高雅精致的小客厅里,张清如见到了大名鼎鼎的桂兰姐。 桂兰姐坐在沙发上,阳光透过玻璃洒在她身旁的地毯上,光影之间似乎有些雾霭,让她的脸看起来模模糊糊,青色的长袍,也像在雾中显得不甚清晰。 “你们校长还好吧?”桂兰姐语气平淡。 “赵校长五年前就已经去世了,学校两年前也彻底关闭了。”张清如冷静的回答。 “你好大胆子,敢冒学校的名来见我。”桂兰姐声音不大,但气势逼人。 “其实,我来自荐做您的离婚律师的。” “甘露露那个疯女人等不及了嘛?竟然派律师上门帮我离婚。” 对于桂兰姐知晓自己的身份,张清如并不吃惊。 黄老板和甘露露这点私情,上海滩人尽皆知,以桂兰姐的老谋深算,不派人在甘露露身边监视,那才奇怪呢。 “甘露露的确想知道桂兰姐的态度。”张清如微微欠身,表示对桂兰姐的尊敬。 “我的态度?”桂兰姐脸上端庄的表情有些绷不住,不屑的神态从她的眼角眉梢下渗出,“甘露露那三个条件,目标明确的很。” 张清如态度更加谦卑了,“实不相瞒,那三个条件,是我替甘露露小姐拟定的。” “你!?”桂兰姐重新打量站在自己眼前的小律师。 “我拟这三条,是希望黄老板能知难而退,没想到,黄老板迎难而上。”张清如也很无奈。 桂兰姐皱起眉头,不耐烦的挥手,“算了,不想知道你们打什么鬼主意,送客!” 张清如站在原地纹丝不动,“桂兰姐,我今天来并不是为了甘露露,当然也不是为了我自己。” 桂兰姐嘲讽,“难道是为了我好?” “也不完全是。” “说!为了谁?”桂兰姐问。 “我是为了我们校长。” “你们校长与我有什么关系?”桂兰姐垂下眼帘,躲开张清如的目光。 “我们校长,一生致力于让女子能和男子同样受教育,散尽家财建立女子中学,到我入学那年,学校欠款甚多,不能为继,多亏了善心人士捐赠,才能维持下去。” “喔。” “桂兰姐,您就是那位匿名的善心人士吧。” 张清如蹲在桂兰姐面前,让她的目光无处可躲。 “胡说,你们校长,人品高洁,怎么会认识我这种出身的女子。” “我不知道你们怎么认识的,但那天送钱到学校的女人,的确是您,桂兰姐,那天晚上是我把您引到校长室的。” 桂兰姐盯着张清如,努力回忆当时的情况,“你是那个打更的女学生?” “是呀,我们学校太穷了,没钱多养一个工人,所以都是我们学生轮流负责打更。” “是我那又如何?”桂兰姐不再否认。 “其实,当时家里已经供不起我读书了,别说学费,连生活费都拿不出,好在校长用您的捐款设立了奖学金,我才能念完中学,来上海念大学。” “说这些什么意思?难不成你是来报恩的?”桂兰姐的不屑已经掩不住,这些年打着报恩旗号,来占便宜的人,她见多了。 “不,不,不,您误会了。”张清如连声否认,“当年我们曾经问过校长,应该怎么报答捐款人,校长回答我们,大可不必……” 张清如停顿了一会儿,想起当年校长的教导,“校长说,我们这些女学生,读书识字,明了事理,不必拘泥于报恩于一人一事,若是日后在世上有了能力,便尽力帮助其他女子,就是大善,就是报答。” “我帮甘露露是这个道理。”张清如盯着桂兰姐的眼睛,“我帮您桂兰姐也是这个道理。” “你们校长素来认为,世间女子皆苦,唯有女子能助女子脱离苦海,这我是知道的,可你怎么能帮了甘露露又帮我呢?”桂兰姐很疑惑。 章节目录 第十一章 投水的少奶奶 “有何不可?” “我和甘露露,你要如何两个人都帮了?” “您和甘露露,又没有矛盾呀?”张清如说得很坦然。 桂兰姐被她的话惊住了,“上海人哪个不知道,甘露露在抢我男人?” 张清如解释,“甘露露青春年少,正是爱俏的年纪,她图黄老板的,无非是‘权钱’二字,可不是黄老板这个人。” “怎么?她想让我给她钱,求她把我丈夫放了?” “难道您还要?”张清如语气就像是在问,桂兰姐为什么要吃掉在地上的点心。 桂兰姐直起身,认真的看着眼前这个‘胡言乱语’的小律师。 “你什么意思?” “如今民国新风尚,讲究个女子独立,离婚不稀奇。” “所以,你自荐来做我的离婚律师?” 外面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女佣在门外禀告,“夫人,杜先生来了。” 穿着长衫,文人打扮的杜先生推门进来,“桂兰姐……”,看到张清如,他停住话头,客气的说道:“不知道桂兰姐您这里有客人,冒昧了。” “来人啊,送张律师去隔壁休息。”桂兰姐吩咐。 张清如走出会客室,看到走廊尽头多了几个精干的男人,黑绸外衣下腰间鼓鼓囊囊。 女佣人把张清如请到隔壁,奉上茶水点心,侍立在一旁,说是伺候,倒不如说是监视。 黄家的茶具用得颇有新意,英式杯子装着中式的茶,层层叠叠的英式盘子上摆着苏式点心。 张清如端着茶杯,走到窗边,花园倒是纯中式,小桥流水,有个年轻女子,坐在凉亭里看不清楚相貌。 桂兰姐和黄老板,膝下多年无子,收养了远亲的儿子作为养子,去年又为这位养子娶妻,当时婚礼的场面盛大,沪上名人到场祝贺,南京的达官贵人也纷纷派人送来贺礼。 报上更是连篇累牍,张清如还记得孔问每天都要写几篇文章,累得手抽筋,比以前大学时准备期末考试都紧张。 只是后来隐隐有传闻,黄家养子身患重病,让人无尽感慨。 “花园里是你们少奶奶嘛?”张清如随口问道。 女佣板着脸孔,提防的看着张清如,不肯搭话。 张清如讨了没趣,转过头继续看着院子里的年轻女子。 那年轻女子先是侧着身子坐在凉亭边,仿佛是坐累了起身活动,在凉亭里溜了两圈,从凉亭里走出来,绕到水边。 张清如感觉不对劲,年轻女子身上没有赏风景的轻松,倒像是身负重担,垂着肩,了无生趣的样子。 “喂,这位大姐。”张清如忍不住提醒女佣,“你们黄家少奶奶身边,都没人伺候嘛?” 女佣皱了皱眉,走出门,抓着路过的小丫头,让她告诉少奶奶房间里的人,做事不要敷衍,让太太发现不得了。 张清如听着女佣在外面耍威风,目光不曾离开院子里的年轻女子,只见年轻女子在水边站定,轻轻一跃,跳进水中,转眼就没了踪迹。 张清如转身就往门外冲,女佣连忙拦住她。 “你不能出去。” “你们少奶奶掉水里了!”张清如低声警告。 女佣一愣,拉着张清如快步走向楼梯,带枪的男人警惕的盯着两人。 到了后院,女佣才松开手,带着张清如跑起来。 两人赶到湖边,水面已经归于平静,完全看不到年轻女子的影子。 张清如估计出在楼上看到的位置,脱掉鞋,跳进水里,在一人多深的水里摸索。 女佣看看水里的张清如,再看看四周,心里暗骂,平日偷懒都躲在后花园,今天用得上,都不知道躲去哪里了。 好在院子里的湖,没有什么水流,年轻女子就在不远处的水里飘着,张清如摸到她的手,顺势把她带出水面。 女佣帮忙把年轻女子和张清如拖上岸。 “少奶奶,少奶奶……”女佣低声叫着。 年轻的黄家少奶奶双目紧闭,没有反应。 张清如跪着挪了几步,让黄家少奶奶趴在自己膝盖上,用力敲打她的背部。 只敲了几下,黄家少奶奶一声咳嗽,吐出几口水,人也有了气息。 女佣连呼,“谢天谢地!谢天谢地!” “谢天地没有用,快点叫医生吧。”张清如搂着黄家少奶奶,努力把她身上的沉重外套撤掉。 女佣刚站起身,负责伺候黄家少奶奶的丫环匆匆赶来,看到少奶奶躺在地上,尖叫起来。 ‘啊’字刚出口一半,女佣一个耳光打过去,丫环立刻没了声音。 “不准喊叫,忘了家里的规矩嘛?” 丫环捂着脸,想哭又不敢。 “告诉管家,少奶奶落水了,立刻请医生来。”女佣不放心,咬着牙吓唬丫环,“进去之后敢大喊大叫,立刻把你卖进下等窑子。” 丫环不敢吭声,小心的快步离开。 “谢谢您救了我们少奶奶。”女佣向张清如深鞠道谢。 “别说了,快点把你们少奶奶扶进去。”张清如扶着黄家少奶奶,想要站起来。 女佣连忙上来帮手,她一搭手,张清如立刻感觉刚才还沉的像山的黄家少奶奶,立刻轻飘飘的橡根羽毛。 张清如上下打量女佣,看她虽然消瘦,但不弱,举手投足之间,像是个练家子。 黄宅设计独特,走廊七扭八转,像是设计师喝醉时随手画下的,实在让人好奇,不过,好奇归好奇,张清如还是保持着安静,一路上沉默不语,配合着女佣的指示回到少奶奶的房间。 房间里的用人们看到少奶奶这幅样子,吓得魂飞魄散,扶人的,换衣服的,熬姜汤的……也算有序。 张清如看身边的女佣,皱着眉头沉默不语,似乎不打算发话,只好先开口,“请问,怎么称呼?” 此时的女佣,看着自家少奶奶的救命恩人,没了刚才的冷漠,“张律师,夫人平时叫我华姐的。” “华姐,我这衣服要换换。” “啊,我失误了,张律师请跟我来。” 华姐带着张清如到隔壁客房,又派人准备换洗衣服。 章节目录 第十二章 成名之路的起点 等张清如换洗完毕出来,看到华姐还在门外等着自己,路过她身边的佣人和保镖,都不由自主的收敛表情,轻手轻脚的走过去。 一个伺候桂兰姐的女佣在黄宅如此有威严,连桂兰姐都要尊称一声华姐,看来身份必定非同寻常。 “张律师。”华姐看到张清如,主动上前招呼,“这衣服是百货商店刚刚送来的,还合身嘛?” “谢谢,华姐,医生到了嘛?”张清如尽量压低声音。 “已经派人去请了,很快会到。” 华姐回答完,好奇的看着张清如,“张律师,据我说知,您是初次来我们黄家做客,怎么会知道我们家下边人的规矩。” “什么规矩?”张清如问。 “府中不可高声喧哗。” “府上这么多兄弟带着……”张清如比划了个枪的样子,“大声喧哗万一惊扰了谁,走了火儿,那可不是开玩笑的。” “想不到张律师,一个学堂里读书的女子还有这种见识。”华姐很佩服。 “古书上讲,旧时军营夜间不可喧哗,以免军士误以为有敌来袭,引发骚乱,甚至自相残杀,和黄府的规矩,道理是相同的。”张清如解释。 黄府上下现在如临大敌,和面临大战的军营,也相差不多。 “读书人果然懂得多。”华姐赞叹。 “谋生手段而已。”张清如回答的谦虚。 医生总算是到了,而且按照黄家的规矩,西医和中医都请了。 西医开了西药,中医开了中药方子。 送走医生,华姐拿着两边开的药,去找桂兰姐请示,该如何用药。 张清如默默看着床上,双眼紧闭的黄家少奶奶。 自从被救上岸来,这位黄少奶奶就拒绝与人交流,张清如听房里佣人私下议论,似乎都在猜测少奶奶是寻短见。 张清如知道自己不应该多管闲事,可又觉得这位黄少奶奶可怜。 自己在她这个年龄,虽说家境贫寒,但还在学校里读书,这位黄少奶奶不但已经嫁人,听传言,丈夫可能不久于人世,张清如心里更加觉得她可怜,便给她找个理由。 “黄少夫人,我昔日上学的时候,有位同学身上有个毛病,久坐突然站起来,就会头晕目眩,身体摇摆不定,总是摔倒。”张清如想了想,“少夫人以后还是要小心点,免得再摔倒。” 黄家少奶奶眼皮颤了颤,嘴里含含糊糊的‘嗯’了一声。 华姐带了桂兰姐的话,吃中药,立刻安排了人去买药、煎药。 安排好,华姐走到张清如身边,客气的说道:“张律师,我们夫人有请。” 张清如再次被带进桂兰姐的小客厅。 桂兰姐脸色红润,精神亢奋,看到张清如立刻吩咐:“我要离婚!” 情况不太对,刚才还意志消沉的桂兰姐,突然兴致高昂…… 张清如注意到,站在一旁的杜先生,平静面孔下,掩藏不住的得意。 对呀,黄老板和桂兰姐闹翻,最大的受益人在这里。 只有老人退下去,新人才能出头啊。 黄老板大概没想到,自己最信赖的左膀右臂,会在背后刺他一刀吧。 “小姑娘,你来做我的律师吧。”桂兰姐昂起头。 “能为桂兰姐服务,是我的荣幸。” “你们律师是怎么算钱的?” “公费五百,其它费用按照约定收取。”张清如说出律师工会的给出的统一价格。 “我先给你两万。”桂兰姐神情激动,“你去给我告黄和尚,告到这个老家伙身败名裂!” 张清如微笑着点头,不管桂兰姐为什么突然改变态度,至少距离她的目标更近一步。 “张律师,这边请。”华姐热情的把张清如送到大门口。 熟悉黄家内情的人都惊呆了,那是华姐,虽然名义上是黄家的女佣,实际上却是桂兰姐身边得力的人。 华姐相送,那就代表了桂兰姐的意思,能让桂兰姐送到门口的人,那可不是一般人啊。 守在黄家大宅门外的人,怀着各种心思,纷纷打量起眼前这个拎着公文包的女人。 张清如倒是没空注意这些目光,她径直走着自己的路。 “张律师!”一个十八、九岁的男青年拦住了张清如。 见对方穿着黑色短褂,胸前挂着金链子,标准的青帮子弟打扮,头发梳成三七分,抹了发油,在阳光下闪着亮光,随着风还能闻到一股刺鼻的香气。 张清如皱起眉头,“吴家宝,你这是做什么?” 吴家宝插着腰挺起胸脯,满脸得意,“我有一个兄弟,说能把我带进黄家大宅,见见桂兰姐。” “你就打扮成这样见桂兰姐?”张清如觉得以桂兰姐的品味,吴家宝都进不了前厅。 吴家宝拽了拽衣服,摸了摸油头,显然对自己的造型很满意,“张律师,你看我,这身打扮够不够抻头?” 张清如抿了抿嘴,不予置评。 “张律师,你觉得桂兰姐要是看到我,会不会觉得我很帅,很英武?” “你不会是……”张清如没想到,自己也有张口结舌说不出话的时候。 吴家宝作为上海滩一个平平无奇的小混混,人生两大目标,一,把妹妹培养那种有学问的女学生,二,自己找个有钱的女人,至于女人是美、是丑、多大年龄,甚至是否有丈夫,他全不在意,只要有钱就可以。 “张律师,你是了解我的。”吴家宝看看四周,确定没有人,才凑到张清如耳边,压低声音说道:“都说这三十如狼,四十如虎,黄老板搬出去了,桂兰姐身边又没有男人,我……” “你这,不想活了?” “张律师,你开什么玩笑,我还得养我妹妹呢。” 张清如再次打量吴家宝那身江湖气的打扮,又回想起桂兰姐雅致的小客厅,非常确定的告诉吴家宝。 “桂兰姐不喜欢这样的,她喜欢……文雅一点的。” “张律师,你认识桂兰姐?”吴家宝满脸惊喜,“刚才你是去见桂兰姐的?” 张清如点点头。 “张律师,你不是只给穷人打官司吗?桂兰姐这么有钱,你也做她生意?” 章节目录 第十三章 做只大象 “我代理案子,从不分高低贵贱的。” “也是,你也得挣钱啊。”吴家宝有自己的理解,“不过桂兰姐打什么官司,又没人敢欺负她。” 张清如估计现在应该已经有人传消息给黄老板了,自己自然没有隐瞒的必要。 “我是桂兰姐离婚的代理律师。” 吴家宝一副我耳朵坏掉的样子,“谁离婚?” “桂兰姐要和黄老板离婚。” “张律师,这案子你可不能干啊,会被黄老板沉进黄浦江的。” 张清如气笑了,“你给桂兰姐当小白脸,就不怕被扔进黄浦江里喂鱼?” 这件事吴家宝也有自己的逻辑,“那不一样,那不一样,我这是偷偷摸摸的,你这是光明正大,要去法院打官司的,那是打黄老板的脸啊,黄老板怎么可能放过你,他这个人最好面子了。” 张清如心说,桂兰姐就是要打黄老板的脸呀,但她面上不显,依然只是带着微微的笑意。 “张律师,我不和你聊了,万一被黄老板的人看见……”吴家宝惊恐的看看四周,转身的就跑。 张清如看着他的背影,觉得特别眼熟,想了半天才想起,吴家宝的样子,像极了家乡的巷口被小孩子追的小狗。 既然要打官司,那必备的材料还是要准备一下,张清如回到家里,开始写诉状。 张清如能背出《六法全书》,但新颁布的《训政时期约法》还是要查查才能确定无误。 就在张清如埋头书斋的时候,突然响起敲门声。 “谁呀?”张清如站在门旁,警惕的问,心想也许自己该买只手枪防身。 “张律师,是我,吴家宝。” 门外传来吴家宝谄媚的声音。 “你来我家干什么?” “张律师,我是来帮忙的。” “不需要,你走吧!” “别呀,张律师。”吴家宝也意识到虽然张律师不是一般女人,那也是女人,自己这样敲一个单身女子的门不太合适。 “什么人!” 孔问站在楼梯上大吼一声,吓得吴家宝一抖,听得张清如松了口气。 楼梯里没有光线,加上吴家宝穿着黑衣服,更是看不清楚,孔问有喊道:“说话啊。” 吴家宝倒是看清来人是孔问孔记者,连忙喊她:“孔记者,是我,吴家宝啊。” “你来干什么?”孔问同样警惕的问。 “你不要把我当坏人嘛,孔记者。”吴家宝连忙解释,“孔记者,我是来给张律师帮忙的。” 有了孔问壮胆,张清如把房门开了条缝,“你帮我什么?” “帮你给桂兰姐离婚啊!”吴家宝终于能说明自己的来意了。 孔问大步流星的走到门前,抓着吴家宝的衣领,“你说什么?” 孔问身材比一般人高大,吴家宝却比一般人矮小,在孔问面前,毫无挣扎之力。 张清如连忙打开门,“进来说,进来吧。” “老张,发生什么事?” “你快进来,别让房东太太听见。” 两个人进了房间,张清如谨慎的关好门。 吴家宝马上向孔问报告,“孔记者,张律师如今发达了,成了桂兰姐的律师。” “桂兰姐?黄老板的老婆?”孔问想要个确定的回答。 “是呀,桂兰姐要离婚,张律师给她做律师呢,我是毛……毛……”吴家宝努力卖弄自己刚学的成语。 “毛遂自荐。”张清如提醒。 “对,对,毛遂自荐,来给张律师做助手的。” “你上午不是怕的不行嘛,现在又不怕啦?” “张律师,”吴家宝凑到张清如身边,“我回去之后打听了,因为甘露露的事情,帮里的几位大佬,都对黄老板不满意。” “那和你有什么关系?”张清如搞不清楚吴家宝的逻辑。 “你看啊,张律师,现在都说黄老板倒了,就是杜先生上位,杜先生又是最桂兰姐一手提拔起来的人,你是桂兰姐的律师,我给你当助手,干得好,桂兰姐就会知道我,她要是赏识我,就会把我推荐给杜先生,要是日后杜先生提拔我,那我就发达了。” 张清如明白了,吴家宝啰里啰嗦说了一堆,就是想抱杜先生的大腿。 “你直接投到杜先生门下,不是更直接。” 张清如一句话说得吴家宝立时变成斗败的公鸡,垂头丧气,“我去过,连杜公馆大门都进不去。” “真相跟着我做事?” “真的!” “不怕危险?” “不怕!”吴家宝拍着胸脯保证。 “那好,我要买一支手枪,最好是小一点,方便随身带着的,你打听了价格,来找我要钱。” 吴家宝眼珠一转,立刻答应:“好,我上去办。”扭头就往外跑。 “等一下,你妹妹呢?让她最近不要回家啊。” “我妹妹在那个女子洋学堂里住着呢,一般不回家。”吴家宝头也不回的跑走了。 满头雾水的孔问,终于有机会发问了。 “老张,你……”孔问,一个文学院中文系的毕业生,竟然找不到一个词来形容自己的这位好友。 憋了半天,孔问用自己奉天男朋友常用的话,问道:“老张,你这是干啥玩意儿?” “能干啥,挣钱呗” “张清如,说真的。”孔问突然觉得心好累,她很确了解自己的好朋友不是唯利是图之人。 可她只是一天没见,张清如怎么就成了桂兰姐的律师。 桂兰姐,黄老板,甘露露,这三个人乱糟糟的关系,一般人可是避之不及,张清如怎么还往前凑呢。 张清如不想把孔问也卷进自己的复仇计划,脑海里突然浮现出苏欣说出的话。 “老孔,捏死一只蚂蚁很简单,打死一只大象,却要谨慎。” “老张,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不想再莫名其妙的被人抓,不明所以的推上刑场,就算是死我也希望轰轰烈烈,而不是无人知晓。”张清如说的是自己的心里话。 孔问也懂,当是张清如被抓,她曾经四处为张清如奔走,为她写了文章呼吁,可是谁又关心一个不知名的小律师呢。 那些她寄托了希望的文章,根本没有任何人关注,如果张清如有了名气,那她的被抓不会这么悄无声息。 回想起半年之前的无力,孔问觉得张清如去给桂兰姐当律师,也没什么不能理解的。 章节目录 第十四章 记者的收入 “可是很危险啊!黄老板这个人最在意面子的。” “富贵险中求啊,老孔。”张清如拍拍孔问的肩膀。 “说吧,我有什么能帮你的?”孔问豪迈的拍拍张清如的肩膀。 张清如脸上突然冒出一丝少见的坏笑。 “挣钱的机会倒是有一个。” 四马路法租界巡捕房外面,从早晨开始就陆陆续续出现了一些记者模样的人。 巡捕房有记者来采访,那实在是常见不过的事,巡捕房里根本没人在意。 那他们自然也不回注意到,吴家宝穿着略显肥大的西装,拿着香烟和火柴,在人群里四处递烟。 “朋友,你从前没见过你呀。”抽上一支烟,大家是朋友,等待的中年记者和吴家宝攀谈起来。 “我也是过来帮忙的。” “看你不像记者呀。” “我大字不识几个,和您这种有学问的人比不了,就是东家看我机灵,让我来帮忙。” “朋友,你知道今天车马费是多少嘛?”中年记者真的好奇,听说今天只要到场的记者就有车马费,可来得人太多,怕是领不到多少。 吴家宝鬼鬼祟祟的看看周围,故意压低声音,做出天大秘密的样子,“听说真的很多,来了有一份红包,见报了还有一份,刊在头版红包翻倍。” “红包多大?能有十块钱?”中年记者按照自己多年的经验,大胆预估。 吴家宝表情活像中年记者说了什么大不敬的话,轻拍他的手臂说道:“是一百,一百块。” “什么新闻啊,值得这么大手笔?”想到即将到手的红包,可以如何缓解手头的困境,中年记者有些激动。 要知道,他在报社辛辛苦苦干上一个月也才不过挣四十五块,这位东家出手竟然如此阔绰。 吴家宝摆摆手,“不晓得,东家开心就好。” 吴家宝的声音虽然不大,但依然清清楚楚的传了出去。 周围的记者开始打起了算盘,一百块,见报还有一份,如果能刊在头版,那翻倍,那就是三百块,放进钱包,是何等的愉快。 心思灵活的记者,已经在考虑如何把这篇新闻送上头版。 够意思的,就把那在其他报社工作还没得消息的好朋友叫过来,大家有钱一起赚。 很快,聚集的记者又增加了两成。 吴家宝在心里估算着人数,估摸着提前准备好的红包够不够用,心里盼着张清如快来,再不来,记者越聚越多,红包要不够数了。 也许是吴家宝的期盼终于有了作用,一辆崭新的轿车停下,司机下车开门,张清如从车上优雅的走下来。 吴家宝差点没认出张律师,在他心里张律师总是穿沾着墨水的蓝布长袍,有时候还有补丁,穿布鞋,很简朴。 眼前的张律师穿着百货商店里那种时髦的法兰西女人的衣服,披着看起来很贵的大衣,穿着高跟皮鞋,擦着口红。 仿佛是富豪家的女儿,看起来和平日判若两人。 吴家宝连忙迎上去,叫了声:“张律师。” 见吴家宝的样子, 聚集在周围的记者立刻明白,这就是出钱的东家呀。 拿着相机的抢着上前拍两张照片,文字记者也拿出随身的小本子,抢着上前提问,“这位女士,今天来巡捕房是有什么诉求?” 张清如不慌不忙的从公文包里取出委托书,“我是王桂兰女士的代理律师张清如,我今天到巡捕房是依据《刑法》第十七章“妨碍婚姻及家庭罪”,向黄和尚先生和甘露露小姐提出‘通奸罪’的告诉。” 刚才还兴高采烈的记者,突然冷静下来,这是桂兰姐要告黄老板? 大新闻是大新闻,但是会不会被黄老板沉进黄浦江啊?记者们迟疑起来。 张清如向吴家宝使了个眼色,径直走进巡捕房。 心领神会的吴家宝,立刻对大喊:“各位记者,各位记者,请到这边来。” 中年记者立刻一个健步冲到吴家宝面前。 “这位大哥,您留张名片。” 中年记者递上名片。 吴家宝收下名片,递上一封车马费。 中年记者也不客气,当场打开信封,整整齐齐的十张十元钞票。 看吴家宝刚才所言不虚,中年记者还想确认一下,“刊在头版,真的再给二百?” “这是当然,你看我们这东家,像是差你那三瓜两枣的人嘛?”吴家宝说话听起来很有底气,毕竟在众人眼里,他吴家宝是帮桂兰姐做事的人。 “大报小报,都是二百元?”中年记者追问。 “我们东家说了一视同仁。”吴家宝手一挥,很豪迈。 “上海滩少说几百家报纸,你们东家怎么知道哪家发了头版?” “见报三天若是没有收到汇款,可以把报纸寄到这里。”吴家宝递上张清如的名片,上面写着新租办公室的地址,“我们东家立刻付款。” 中年记者接过名片,心里吃了定心丸,他供职的报纸,登的都是些欢场八卦,交际新闻,正经人是不会看的,在头版登块豆腐块大小的新闻,简单的很。 至于黄老板那边,他又没傻到指名道姓。 其它小报记者,都和这中年记者一个心思,能捞就捞,反正他们报纸的头版也没登过什么正经内容。 倒是大报的记者,还矜持些,心想自家影响大,别被黄老板那边盯上。 这边记者各怀心思,那边张清如已经迈步走进巡捕房,身边还跟着一直混在记者中间的孔问。 “他们真的会发嘛?”孔问很担心自己的这些同行,拿了钱不干活儿。 “钱帛动人心。”张清如很有自信,大步向巡捕房里面走去。 能在四马路巡捕房做巡捕的,虽然不能说各个精明,但总笨不到哪里去。 眼看着外面的记者越聚越多,巡捕房里早就觉得不对劲,派了人混在记者中间探听消息。 张清如下车,说清楚是代表桂兰姐来告黄老板和甘露露通奸,巡捕房里面立刻得了消息。 转述的话音刚落,大厅里看热闹的人立刻消失的无影无踪。 章节目录 第十五章 可怜的翻译 黄老板这些年以商人自居,结识的都是商界富豪,已经许久不在法租界巡捕房露面。 但巡捕房上下是不会忘了,二楼总督察长的办公室,是属于黄老板的。 更不要说,这巡捕房里的巡捕,十有八九是青帮的徒子徒孙,都是磕过头,拜过师的。 如今这师父师娘打官司,他们这些徒子徒孙哪里敢靠前。 只有巡捕老钱站在最靠外面的办公桌前,心里苦。 老钱年龄大了,平时不愿意出去办差,便揽下这接待报案人的差事,今天别人可以躲,他只能硬着头皮顶上去。 但老钱终究做了几十年巡捕,虽然职位没升上去,但推诿塞责的本事,那是练得极高。 转眼就想出了办法,拿起桌上的电话,就打给二楼的翻译室。 因为有西人巡捕,华人巡捕,印度巡捕,越南巡捕,自然语言不通,加之租借之内,各国人士聚集,自然常常需要翻译。 巡捕房为方便设了翻译室,这工作舒适安稳,想干的人很多,巡捕房上下,纷纷把亲友介绍进来。 天长日久,翻译处的职位成了人事处的处长发财的买卖。 半年前,老钱想把自己的侄子介绍来,没想到人事处长,收了两根金条把职位给了相熟商人的外甥。 这件事儿,老钱一直记在心里,这新来的小翻译,因为平日工作认真颇受洋人赏识,他没办法下手整治,今天正是个机会。 “喂,翻译处嘛?让陆翻译下来,有事体。” 放下电话,老钱笑眯眯的,心情大好,对着站在自己面前的张清如问道:“这位小姐,要报案嘛?” 张清如刚要开口,老钱立刻打断她,“您稍等一下。” 老钱开始翻文件夹,找笔,忙得不亦乐乎,根本没给张清如留下插话的空隙。 直到他眼睛瞄到楼梯那里有人走下来,那些他刚才无论如何找不到的东西,立刻出现了。 “啊,耽误两位时间了。”老钱转身对着刚走下楼梯的人喊道:“陆翻译,帮帮忙,替我接待一下。” 还不等来人反应过来,老钱就把登记的文件夹塞到他怀里,然后在办公室里大声问谁有厕纸,随便抓了几张纸跑进走廊尽头的厕所里。 张清如看这番折腾,就猜到老钱要作怪,冷眼看着他表演。 待看清楚来人是陆秋实,她就更明白了,陆秋实肯定是这巡捕房里,最老实好骗的,没靠山,又和那老巡捕有积怨。 那老巡捕才会把陆秋实叫来顶缸,不过,一个单纯的傻小子,倒是省了她不少事。 陆秋实作为四马路巡捕房排名第一的老实人,完全没想到这其中有什么不对,坐到老钱的办公桌前开始登记。 “丢了什么东西啊?” 张清如递上名片,“我代表王桂兰女士来告黄和尚先生和甘露露小姐通奸。” 陆秋实照着张清如的话如实登记,完全没想到这其中有什么不对。 孔问二话不说,举起相机,先拍了巡捕房接受报案的照片。 躲在后面看的巡捕房总捕头刘家强,气的心痛,不知道是恨这个陆翻译傻乎乎的不知江湖事,还是气老钱不知轻重。 明明找个借口绝登记就行呀,现在还被记者拍下来。 平时还能翻脸不认,把那记者的相机抢下来,人赶出去,偏偏今天不行,外面站了上百个记者,事情闹大,各方都得追究。 张清如感觉有人望过来,抬头看到刘家强,有些惊讶。 总巡捕刘家强看到张清如,也是一惊。 两个人目光稍接触,立刻错开,仿佛是两个初次见面的陌生人。 “这位女士,你是……”突然被拍照,陆秋实有点蒙。 “记者采访。”孔问理直气壮。 陆秋实思来想去,好像没有不准在巡捕房采访的规定,就老老实实的任由孔问拍摄。 登记完,他把名片还给张清如,“你是买行李箱哪位小姐。” 张清如微微一笑。 “这位小姐,就算你不缺钱,也不应该纵容那个小偷,他这么小就走上盗窃的道路,日后可能会杀人放火的。”陆秋实郑重的说,“我们应该引导他走上正途。” 张清如对陆秋实这种不食人间烟火的想法不以为然,“陆警官如果找到引导他们走上正途的方法,一定要告诉我。” 陆秋实全没有听出张清如话里的讽刺,严肃的回答:“一定。” “那现在陆警官能不能出警呢?” “我是法医,不能出警的,出警应该是……”陆秋实转过头,只见平时满满当当的办公室,突然空空荡荡,连个人影都没有。 “是什么?” “请稍等。”陆秋实转身开始高喊,“刘总巡捕!刘总巡捕!” 刘家强唯恐被他叫得惊扰了顶层的洋人,只好站出来,只好端着茶碗,假装晃晃悠悠的从其它办公室走进来,“叫什么嘛?” “刘总巡捕,这位律师报案,要咱们出警抓奸。” “那就去抓嘛。”刘家强懒洋洋地回答,他装模作样的看看空空如也的办公室,“哎呀,都出去办案啦。” “是。” 刘家强心想说,那请律师明天早点来,但看看张清如,又想想外面那些记者,便没了胆量。 眼前这个傻乎乎的陆秋实倒是可以顶上去。 “你,去吧。” “我是翻译,没有抓人的资格。” “小陆啊,前两天,那个洋人来老婆偷人,是你处理的吧。” “我是跟着去翻译的。” “那些是经验,去吧,我相信你。” 看陆秋实两手空空,刘家强觉得应该给他拿点什么壮胆,看看挂在墙上的枪,觉得有些过分,随手从桌上捡起根警棍,塞给刘秋实。 “去吧,去吧,跟报案人走!”刘家强挥挥手,把陆秋实轰出去。 张清如看着满头雾水的陆秋实,拿着警棍,不知如何是好的样子,心里甚至有点同情他。 孔问偷偷拉拉好朋友的袖子,“老张,这个……过分了,这小子容易没命。” “看这小子自己的造化了。”张清如冷静的回答。 章节目录 第十六章 摆拍 “陆巡捕,我们出发吧?” 看陆秋实不知所措,张清如干脆上前拽着他,把他往外拖。 躲在巡捕房各处的巡捕,纷纷从各种角落里,用怜悯的目光,看着被拖走的陆秋实。 “唉,得罪了黄老板,命不久矣。”角落里传来一声叹息。 外面的记者已经领了车马费散去,张清如把陆秋实塞进轿车前,故意大声告诉司机,去莫西路。 巡捕房里那无数竖着的耳朵,立刻捕捉到这条消息。 有消息灵通的人,立刻联想到,黄老板最近搬出钧培里的黄家大宅,搬进了莫西路的宅子。 立刻有能和黄老板通上消息的人拿起电话,向黄老板报告。 坐在牌桌前,打麻将的黄老板,听到手下传来的消息,不屑一顾。 “五万!”黄老板把牌往麻将桌中间一扔,“这两个女人,我倒要看看他们能掀起什么风浪。” “黄老板,您这是宝刀不老啊,两个女人为了您,争风吃醋啊,二万。”坐在黄老板对面的牌搭子,恰当的拍马屁。 “等等,胡啦!”黄老板得意的推倒面前的麻将牌。 捉奸这事儿,陆秋实上个月,才跟着洋人总巡捕做过。 当时有个在中国经商的法兰西人,来控告妻子通奸,要求巡捕房处理。 洋人总巡捕和这法兰西商人还有些矫情,带上一组人就出发了,因为家中佣人都是中国人,为了取证方便,特别点了陆秋实跟着。 陆秋实读书时,也读过些法兰西人写的书,知道法兰西人生性浪漫,可真见了就是另一码事。 被堵在床上的商人的妻子和情人,理直气壮,大喊大叫,对商人报警非常不满。 商人也不甘示弱,要求离婚,要求补偿。 双方先是言语不合,继而大打出手,甚至情夫也加入其中,巡捕房的人,自然要把他们拉开。 当时陆秋实,还挨了一下,身上疼了半个月。 想到又要去捉奸,而且是自己一个人,陆秋实心里实在害怕。 “这是去哪里呀?”陆秋实觉得方向有些不对,不像是去莫西路。 “去电影公司。” “为……为……为什么?”陆秋实紧张的有点结巴。 “去找甘露露呀?”张清如皱起眉头,“不会吧,你不认识甘露露?” 陆秋实摇摇头。 不知道黄老板本名叫黄和尚,很正常;不知道桂兰姐,娘家姓王也很正常。 不知道大明星甘露露,这样就有些奇怪了。 张清如接着问,“你不看电影的?” 陆秋实再次老实的摇摇头。 “那你平时听戏?” 陆秋实依然摇摇头。 “你平时的娱乐是?”张清如很好奇。 “读读书。”陆秋实回答。 这个爱好,在巡捕房里真是格格不入,毕竟巡捕房里最常见的娱乐方式是‘吃喝嫖赌’。 虽说陆秋实可能老实的过分,但在张清如眼里,确是上好人选,会说真话的老实人,对她来说最有利。 可以省下张清如不少精力,至少可以生不少钱。 电影公司的片场里,甘露露早就等得不耐烦了,她好不容易把黄老板安排在她身边,名为保护,实为监视的人支开。 只等着张清如带巡捕房的人过来。 张清如拉着满脸为难的陆秋实走进片场,身后孔问和吴家宝两个人,虎视眈眈的盯着陆秋实,唯恐他逃跑。 “张律师,这里!”甘露露招招手。 张清如看着站在聚光灯下,穿着素色旗袍,脸上妆容显得非常温柔的甘露露。 “你这是干什么?” “你不是说,记者回来拍照嘛?”甘露露理直气壮,大声的对身边的工作人员喊道,“都出去,都出去。” 工作人员看穿着巡捕衣服的陆秋实,身材高大,相貌英俊,以为他是哪个不知名的小演员,被叫来给甘露露搭戏。 化妆师甚至热情的问,用不用给男演员也补个妆,吓得陆秋实倒退两步。 “不必麻烦了,他出个侧影就好。”张清如婉转的替陆秋实拒绝。 化妆师离开前,频频回头,心里感慨,这种美男子,不红,实在是太遗憾了。 吴家宝向来机灵,连忙把陆秋实引到灯光下,站在甘露露对面。 孔问举起相机拍了一张。 甘露露立刻跪在陆秋实面前,双手放在胸上,身体微微转动,歪着头,做出可怜的表情,口中念念有词。 “啊,我有罪!神会惩罚我的!” 拙劣的演技,让张清如看得头疼。 陆秋实哪见过这种阵势,不由得后退半步。 孔问举起相机连拍几张。 “我边后该说什么?”甘露露望向张清如。 张清如知道,甘露露一定是忘词了,好在陆秋实是个老实人,容易应付。 “不说,台词了,直接拍照。”张清如立刻决断。 既然不用背台词,那就是甘露露拿手的部分了,她立刻在陆秋实面前,表演起,各种虚弱,委屈,惊吓,甚至落泪的表情。 孔问自然是不断拍摄,中间还换了一次胶片。 最后一幕,是甘露露情绪激动昏倒,甘露露往地上一躺,陆秋实还是站在那里不知如何是好。 张清如看不下去了,冲上去,指导陆秋实摆出一个抢救的动作。 非常,非常像电影里男主角的动作。 连张清如都觉得拍出来一定非常好看,毕竟演技有问题的人,现在在表演昏迷。 “卡!”张清如拿起导演专用的话筒,大喊。 甘露露立刻跳起来,“演得怎么样?” 张清如领着孔问和吴家宝鼓掌,稀稀拉拉的掌声,也让甘露露很满意。 甘露露把陆秋实拉到桌子旁,把‘剧本’扔到他面前,“来,把我的供词写出来。” “我不能胡乱编造供词。” “谁说,你编造了,这是我们自己编的。” “不行,必须是亲口供述。”陆秋实坚持自己的原则。 张清如想上前解释,甘露露却先发制人,她突然在陆秋实脸上狠狠亲了一下,留下鲜明的口红印。 “乖乖写,不乖,我就出去说,你勾搭我,今晚你就得沉进黄浦江。” 章节目录 第十七章 虚假 陆秋实彻底懵了,到底发生什么了,怎么就从来捉奸,变成要沉进黄浦江。 自己是被绑架了嘛? 这些人从巡捕房里绑架巡捕? 张清如看出陆秋实脑子里已经彻底混乱了,觉得还是把话说清的好。 “黄老板,你知道是谁吧?”张清如问了一个上海滩三岁小孩子都会回答的问题。 陆秋实点点头,他当然知道黄老板,他又不是傻子。 “你是来抓谁的?”张清如提示。 陆秋实终于意识到发生什么事了,“黄和尚是黄老板的本名?” 张清如,甘露露,孔问,吴家宝,四个人齐齐点头。 陆秋实大学毕业,能熟练使用英,美,日,三种外语,自然不笨,甚至要比一般人聪明,他只是不谙世事而已。 缺乏的社会经验补上,那所有的事情,他都能理解,从老钱为什么专门打电话从楼上叫下来开始,巡捕房里那些奇怪的情况,都可以解释得通了。 “我……”陆秋实比划着,却找不到合适的形容词。 “放心,你只要回去,不会有生命危险的。” “黄老板不在这儿,对嘛?”陆秋实想要确定一下。 吴家宝得意的回答:“放心,这时候,黄老板在打麻将。” “我需要逮捕她嘛?”陆秋实指着甘露露。 “她已经昏迷不醒了,你这么善良的巡捕,当然是送她去医院啦。”张清如解释下面的剧情。 “看看剧本就知道啦,怎么那么懒啊!”应该昏迷不醒的甘露露,中气十足的教训不懂事的陆秋实。 陆秋实连忙翻看眼前的剧本,从巡捕踏进片场开始,甘露露的台词写得清清楚楚,完全是一出苦情戏。 “照这个,写出警记录就可以了。”张清如用眼神示意吴家宝。 吴家宝心领神会,凑到陆秋实身边,把一根金条顺进陆秋实的制服口袋。 陆秋实心里有数,他这翻译的职位,大约值两个金条,但他本人的命,绝对不值一根金条的,弄死自己,大概十块大洋,就有人抢着干了。 “我,先把供词写出来,麻烦甘小姐,签个名,按个手印。” 看到陆秋实这么说,张清如心里极为欣喜,最喜欢懂事的人了。 陆秋实照着‘苦情剧本’写出供词,让甘露露签字画押。 甘露露照例做作的表演了一番,孔问依旧拍下来。 张清如看看表,大声说:“午饭时间已经过了,耽误陆巡捕吃午饭了。” 吴家宝何等的人精,马上接话,“张律师,您放心,我一定把陆巡捕招待好。” 说罢,把陆秋实请出摄影棚,上了轿车,直奔法租界最好的餐厅而去。 “你呢,用不用吃一点,休息,休息。”张清如问甘露露。 “不用了,吃饱了,演不出虚弱可怜的样子,我早饭就没吃。”甘露露对自己的演技心里有数。 “那……,抓紧时间!”张清如搀起甘露露,走出片场。 外面甘露露的司机,正在车里睡觉。 “去医院。” 睡得迷迷糊糊的司机,立刻脚踩油门,冲向医院。 甘露露是医院里的老熟人了,黄老板在医院里也入了股。 这半年多,甘露露但凡有点身体不是,都是送到这里。 医生已经习惯,甘露露各种的状况,服毒,割腕,吃多药,吃了太多鸦片…… 但大多数时候,医生都需要为甘露露找个毛病,毕竟甘露露身体健康的很。 张清如简单的向医生介绍病情,医生戴着口罩,看不出表情,但眼里的无奈却掩饰不住。 医生觉得张清如看起来像是个讲理的人,便开口说道:“我们医院每天有很多病人……,救人片刻耽误不得。” “医生,您只要给她开瓶葡萄糖就行,不必在这里陪着。”张清如也感到抱歉。 医生叹了口气,“不行的,黄老板说,必须有医生时刻陪在甘小姐身边,以防万一。” “那先拍照吧。”张清如知道医生也为难。 医生好像已经习惯女明星的做派,听到有人拍照,也不着急,转身吩咐护士,“告诉护士长,派两个护士过来,配合拍照。” 很快来了两个身材窈窕的护士,穿着整洁的护士服,一个做给甘露露量血压的样子,一个做给甘露露打点滴的样子,至于医生,很配合的拿出听诊器。 三个人姿势娴熟,张清如还有些疑惑,孔问则已经想起甘露露那些因病住院的新闻。 既然医护人员这么熟练,孔问自然开心,上来就拍。 依仗着自己最先进的相机,还拍了一张,甘露露虚弱的躺在病床上的照片。 “怎么样?”张清如想要确认。 “真的,很漂亮,可以登杂志封面的水平。” 张清如又走到甘露露身旁叮嘱,“我们走了,下面要你自己应付,小心点。” “放心,我都自己应付好久了。” 张清如带着孔问迅速的离开。 看着她们的背影,甘露露突然感到一阵阵胃痛。 “这一切,快点结束吧!”甘露露在心里祈祷,“哪怕是死亡,也快点来临吧。” 甘露露进了医院,就已经又想巴结黄老板的人,通报给黄老板。 得知心肝宝贝甘露露昏倒入院,黄老板推了牌局,飞快的赶到医院。 看到甘露露虚弱的躺在床上,黄老板心疼得要命,对着医生就开始大吼大叫。 “亲爱的……”甘露露虚弱的发生。 “露露啊,你好一点了嘛?” “亲爱的,你吓到我了。” 听到甘露露娇嗲的声音,黄老板心都醉了,连忙坐在病床边,“宝贝不怕。” “让他们都出去嘛。” 心肝宝贝发话,黄老板立刻把医生护士轰出病房。 “宝贝啊,你怎么又昏倒了。”黄老板抓住甘露露的小手。 “亲爱的,你的老婆好可怕呀,她让巡捕来抓我。” “哎呀,你不要招惹那个母老虎嘛,还送个律师去她那里。” “怎么啊。”甘露露杏眼圆瞪,“你是不是还爱那母老虎,根本就不想娶我?说的话都是骗我的。” “我怎么会爱那母老虎呢,我爱的是你,我的心肝宝贝小露露。” 章节目录 第十八章 孔问的男朋友 看到黄老板猥琐的样子,甘露露心里一阵恶心,她怕自己的表情维持不住,干脆扑到黄老板怀里。 趴在黄老板的肩头,在他耳边娇滴滴的说:“我是非你不嫁的,你自己不愿意背抛妻弃子的罪过,我来替你背,反正我甘露露嫁定你了。” “好,好。”黄老板拍着甘露露的背,甚至有些感动。 “我爱你。” 黄老板搂着甘露露,心里说不出的受用,可他看不到甘露露的脸。 甘露露的表情已经狰狞了,她心里全是恨。 如果说过去,她恨的是黄老板霸占她,那现在这恨,多了一条人命。 李阿妹是她的朋友,最好的朋友,唯一的朋友,是那个乡下甘家大丫头的朋友,是上海不知名小歌女甘露露的朋友,也是女明星甘露露的朋友。 甘露露要为自己的朋友报仇。 第二天,上海的小报,纷纷在头版报道了一位王姓女士,雇请律师状告丈夫黄先生与甘小姐通奸。 新闻不大,语焉不详,立刻就淹没在各种耸人听闻的新闻里。 但是没有关系,那说好的红包,当天就送到报社,一分不少。 当然,各大报纸,也在娱乐版报道了甘露露再一次入院的消息。 记者不敢乱说,老百姓可不在乎,有些妇人干脆在丈夫面前指桑骂槐,说甘露露生病是老天也对她的惩罚。 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很快市面上消息灵通的人士就得了消息,那小报上妇人告丈夫与人通奸的新闻,是桂兰姐告黄老板和甘露露。 善于联想的人,自然会想到甘露露的突然入院。 那小报,平日为了多卖几张报纸,写了诸多耸人听闻的报道,这次有一手的大新闻,哪里还忍得住。 两三天里,看着黄老板没有动作,胆子便愈发的大,那妇人告通奸的新闻,写得仔细。 读者稍加联想便知道,那真是桂兰姐告了黄老板。 正在此时,甘露露突然宣布,要去香江宣传新电影,转天就坐着飞机走了。 这是跑了呀! 陆秋实看着甘露露飞离沪上的新闻,不知道是喜是忧,那天他把询问笔录放进档案袋里,总巡捕刘家强只是不置可否的看着他,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还有那些古怪的照片,会登出来嘛? 想到自己的照片,会被等在上海滩各家报纸上,陆秋实心里就一阵发慌。 被拍的陆秋实心慌,拍人的孔问可不心慌,她心里还得意呢。 “总编,我有独家。”孔位压低声音,向总编汇报。 “你?”总编上下打量自家这位跑明星新闻的记者,“哪位明星的独家啊?” “甘露露。”孔问回答。 “驳回。” “你都不问问是什么新闻,就驳回。” “问什么问,好好活着不好嘛,想死自己去跳黄浦江,不要拖累我们!”总编不耐烦的挥挥手。 气坏了的孔问,没法向总编发火,只能向好朋友张清如抱怨。 “他都没听听我的独家是什么?” “哦,不意外啊,你们主编可是杜先生的人,怎么会刊登这种‘家丑’。”张清如慢悠悠的从柜子里找出外套,穿戴整齐,准备出门, “你去哪?”孔问问道。 “去见你男朋友啊?”张清如轻松的回答。 “你要去找老唐照相?” 张清如笑了,“我照什么相啊,走吧,你们两个,发财的机会到了。” “发财?我们两个能发财。”孔问根本不信。 “走吧。”张清如拖着还是一头雾水的孔问,走出亭子间。 孔问的男朋友唐英杰,是奉天人,家里有些家产,就送了儿子出来念书。 唐英杰书念得好,就想着去欧洲或者美国留学,这次家里不干了,好大的儿子,送到上海,就已经像送到天边一般。 送去那都是洋人的地方,是万万不行的,果然上海不是好地方,必须立刻回老家去。 唐英杰见过上海滩的繁华,怎么肯回老家,双方就僵持起来。 最后双方各退一步,父母不再逼唐英杰回家,唐英杰也不执意留学。 唐英杰就这样留在上海,父母那边不放心,总想着要拴着唐英杰才放心,本想给唐英杰在老家说门亲事。 可唐英杰这面说,有了女朋友孔问,唐英杰的父母听说孔问也是女大学生,觉得女子无才便是德,这念书多的女孩子是万万做不得儿媳妇的。 可又听说,孔问家是山东曲阜的孔家,虽然是分支,那也是正经大家闺秀,名门之后。 权衡再三,唐英杰的父母觉得孔问做儿媳妇是赚了,便想别的方法来留住儿子的心。 听唐英杰说,摄影有趣,就托了可靠亲戚带了钱,不由分说给唐英杰盘下一家摄影社。 唐英杰就这样成了上海滩某家摄影社的摄影师。 虽然心中不愿意,唐英杰也不忍心让父母蚀本,心想着要挣出本钱还给父母。 唐英杰摄影技术本来就好,又善于交流,朋友众多,通过孔问拉了不少记者客户,生意做得颇为不错。 现在已经开始挣和孔问一起出国留学的钱。 张清如推开唐英杰摄影社的门,大声喊道:“老唐,挣钱的机会啊。” “什么钱?怎么挣?”唐英杰从柜台后面冒出来。 “老孔拍的甘露露,你看见了嘛?” “看了,有几张拍得不错,有欧洲油画的感觉。”唐英杰对女朋友的作品很满意。 “你觉得卖独家,能卖多少钱?” “不值钱,根本没人敢登,登了会被黄老板弄死的。”唐英杰直接回答。 张清如想了想,“要是几家一起登呢?” “扯犊子呢,谁信别家会一起登,那是命啊,谁跟你玩呀。” “那要是洋人先登呢?” 唐英杰想了想,“老张,你来找我,就是为了让我帮你联系个洋记者吧。” “哎呀,老唐,你还真聪明,配我们老孔,没问题。”张清如笑嘻嘻地说。 “说好啦,卖独家的钱,都是我们的。”唐英杰边说,边翻动自己的电话本。 “没问题。” “一言为定!” 章节目录 第十九章 英国记者鲍里斯 得了张清如的保证,唐英杰打开电话本,“你想要哪国记者?” “英国的。” “让英国记者,曝光法租界事儿,高明!” 唐英杰拨动电话,电话响了两声,对面立刻接了电话。 “老包,快来我这儿,有生意照顾你。” 对面应了一声,立刻挂断电话。 唐英杰介绍,“这人叫鲍里斯,中国话说的不错,熟悉他的人都叫他老包,正经英国贵族,就是家里败落了,钱是没有了,身份还在,英租界的头头脑脑见了他也得客气客气。” “不怕惹麻烦?”张清如追问。 “钱到位,什么都敢干。” 三个人又聊了一会儿,外面响起汽车急停的声音,一个满头乱蓬蓬金发的男人冲进来。 “借我点钱付车费。” 张清如从包里拿出钱,递给他。 金发男人接过钱,急匆匆的跑出去,回来的时候,已经动作优雅,有了英国绅士的派头。 “这位美丽的女士,谢谢你。” 张清如伸出手,金发男人抓住她的指尖,微微鞠躬,礼仪周到的像在白金汉宫里见女王。 “自我介绍一下,我是鲍里斯·欧文。” “欧文先生,我是张清如律师,很高兴见到您,。” “张律师,你不必客气,叫我鲍里斯,或者按照我中国朋友的习惯,叫我老包,都可以。” 张清如收回手,同时也收回客气的笑容,“好吧,老包,我们来谈谈生意。” “我最喜欢谈生意了,说吧,什么生意?” “我需要在英文报纸上刊登一篇文章,揭露法租界巡捕房的华人总巡捕黄老板通奸。”张清如简单的描述自己的需求。 “哦,是报道桂兰姐控告黄老板和甘露露通奸嘛?”鲍里斯显然对上海的传闻了如指掌。 “是的。” “你们中国不喜欢看我们英文报纸的,好吧,也不是完全没有,但看得人不多,完全没有影响的,你要想清楚,不要花冤枉钱。”鲍里斯虽然着急挣钱,但也取之有道。 张清如倒觉得这个头发乱蓬蓬的英国男人,是个不错的合作伙伴,“老包,我不是给中国人看的,是给法国人看的。” “美丽的小姐,难道你觉得法国人会在意……一段罗曼史?他们只会写首诗赞美。” “可黄老板是华人,他作为公董局任命的巡捕房华人总督查,在道德上应该是华人的典范。” 听了张清如的话,鲍里斯都觉得不可思议,“美丽的小姐,你对自己的国家有什么误会?中国男人,三妻四妾。” “是呀。”张清如点头承认。 鲍里斯被她理直气壮的口气震惊了,“你是律师,可你的话毫无逻辑。” “有啊,你没听完而已。”张清如决定再补充一点信息,“黄老板每月要孝敬法国驻上海的总领事葛林。” “上海每个人都知道的,我们英租界的各位老板也要孝敬英国驻上海的总领事。”鲍里斯感觉张清如在戏弄自己。 “那你知道他要孝敬多少钱嘛?” “一万块,这个消息很确实。”鲍里斯对自己的消息来源很有信心。 “不。”张清如斩钉截铁的否定鲍里斯的答案,给出自己的答案,“是五万块,其中有四万,送到法国驻上海的总领事葛林住在辣斐德路一号的情妇那里。” 鲍里斯忍不住对眼前的女律师刮目相看,这个消息也太详细了,“你怎么知道的清楚?” “我不能告诉你消息来源,但消息绝对可靠。” “可是,黄老板向鲍里斯行贿,和他有情人有什么关系。”鲍里斯还是一头雾水。 “没有关系,你只要在报道这条新闻的时候,说明葛林因为收取了黄老板的贿赂,所以才袒护他道德败坏的下属,当然贿赂的数额,你可以说大一点。” “这一切是为了……”鲍里斯感觉自己终于抓住这团迷雾的重点。 “我希望在看到你的这篇报道后,葛林潜在的继任者会有所行动。”张清如正式提出自己的要求。 “张律师,如果我没理解错的话,你想在法租界策划一场小型倒阁。” 张清如对鲍里斯的话,不置可否。 鲍里斯前几年在伦敦的时候,也是意气风发,以记者的身份参与过倒阁行动。 他太了解这种无声的回答要比那些空洞的回答,更有真实的意义。 在遥远的东方,参加一次对巴黎爱丽丝重要成员任命的操纵,这是为他未来回忆录增光的一笔。 “在上海参与这种秘密的政治活动,无疑将会是我生命中的一次奇遇,但是美丽的小姐,我还是要问一下,我的薪酬,你打算怎么支付呢?”鲍里斯的问题很实在。 “一根金条。”张清如开出天价。 鲍里斯瞪大眼睛,他虽然知道上海是冒险家的乐园,大笔的财富在这里聚集,但这种充满金钱味道的奇遇他还是第一次遇到。 “哦,大方的小姐,你会得偿所愿的。”鲍里斯弯腰向张清如鞠了一躬。 “希望如此,鲍里斯先生,唐英杰先生为你准备了照片,你可以去挑选了。” 唐英杰示意鲍里斯跟自己去里间,鲍里斯对这个给自己带来大生意的好朋友,也非常感激。 两个人热络的聊着,去挑选能完成张清如任务的照片。 孔问连忙拉住张清如,“法国领事情妇的事,你是怎么知道的?” 张清如人脉多消息广,这件事她早就知道,但法国驻上海领事不为人知的情妇,这可不是什么人都能知道的消息。 确切的说,市面上根本没有这种传闻。 “这有什么。”张清如笑着解释,“葛林为了不让消息透露,情妇家里的佣人,都是中国人,他觉得中国人分不清楚洋人的长相,认不出他,他家里的厨娘,园丁夫妻两个和我有些交情。” “你帮他们打官司了?” “也不算打官司,他们的女儿被人骗卖进长三堂子,我去把人要了出来。” “啊,对了,我想起来了,你救出这个小姑娘之后,还帮一个很红的妓女脱离了老鸨的控制,不过那姑娘后来去哪了?” 章节目录 第二十章 又见苏欣 “嫁人了,最近我还看见她呢,在大街上训儿子。” 张清如回想起那天在街上看到的一幕,当年长三堂子里的温柔解语花,变成了堂堂正正的妇人,自在而舒展。 鲍里斯办事能力的确一流,两天后,英租界的英文报纸,就在头版头条刊登出了他的文章。 他以英国人特有的‘毒舌’风格,无情的嘲讽了法国驻上海的领事葛林,把法国人的浪漫带到中国,自己包养情人,下属也包养情人,每个月花在情人身上的钱,足足有五万,现在下属被控告通奸,引起中国人的愤怒,葛林作为殖民地的最高领导,又应该担任什么责任呢? 整篇文章说不上有什么攻击性,英、法两国国民从来都是彼此看不顺眼的,互相嘲讽一下也是常事。 只是这报纸上除了这篇文章,还配上了甘露露的照片,楚楚可怜的模样,美的像是电影画报。 真的美极了! 哪怕不认识英文,也想买一张放在家里,看看美人也好。 一时间,那刊登了甘露露照片的英文报纸,竟然脱销了,很有些洛阳纸贵的味道。 沪上的中文报纸按耐不住了,这么大的八卦,既然洋人的报纸已经报导,他们转载一下,想来也是没有什么关系的。 再加上,有传闻开摄影社的唐英杰那里有独家照片,各家报纸周刊难免蠢蠢欲动。 先是小报转载,再是大报社买了独家的照片,到后来争先恐后的报道,不过是几天的功夫。 报道的文章多了,文人的本能就浮现出来。 各位作者总是不甘心写些和别人相同的东西,绞尽脑汁想要写出些花样来。 一来二去,从甘露露的美貌,写到她和黄老板的私情,再到原配桂兰姐的官司,到通奸罪如何论证,如何判罚,该不该有通奸罪,女子当不当离婚,到女子的自立,男子的修养,林林总总五花八门。 当然,最引人注目的是法国驻上海领事葛林那每月收的五万块的‘孝敬’。 要知道,一般的公司职员月薪也就五十块左右,若是厂里熟练的技工,每月大约能挣四十块,纺织厂的女工每月不过挣十块。 黄老板每月孝敬法国驻上海领事葛林,五万块! 公司职员要干上八十三年,熟练工人要干上百年,那纺织厂的女工要没日没夜的干上四百年,得从大明朝开始干,才能挣上一个月的孝敬。 黄老板能送那洋领事这么多钱,必然挣得更多,他的钱又是何处来的? 世间的事情,总是怕细讲,因为很多事情是讲不清楚的。 黄老板的钱就讲不清楚。 但老百姓会想,越想越委屈,越想越气愤,竟然有些民怨沸腾的意思。 黄老板这些年费尽心力,为自己建立起来的商人形象算是塌了。 只是,这风波并没有波及到法国驻上海领事葛林,张清如铲除黄老板靠山的的目的还没达到。 张清如联系唐英杰,请他再约一次鲍里斯。 挂断电话,她告诉正在整理报纸的吴家宝,不要漏了记者的红包。 吴家宝连声保证,绝不会漏了一分钱,张清如才放心的出门。 “老唐。”张清如推开摄影社的大门,抬头就看见唐英杰熟悉的身影,和另一个更熟悉的身影……苏欣。 自从在监狱门口一别,张清如也想过哪天会见到苏欣,但她没想到这么快。 此刻的苏欣,穿着略显宽松的旗袍,拎着手袋,十足上海滩小职员的太太模样。 看到张清如进来,唐英杰明显一愣,倒是苏欣神情自若,只是看了张清如一眼,就收回目光。 “唐老板,我什么时候来取照片啊。”苏欣提醒唐英杰。 唐英杰缓了缓神才回答:“啊,啊,后天,王太太你后天来取照片,保准没问题。” “好的呀,那我先回去了。”苏欣说完就往外走, 张清如愣愣的看着苏欣,苏欣看她则像是初次见面的陌生人。 两个人擦肩而过,张清如几乎觉得自己认错了人,眼前这个女人,只是个和苏欣外貌相似的女人。 苏欣越过张清如,推开大门,只有一瞬间,她突然松手,大门自然的关上。 张清如还没反应过来,已经被飞身过来的苏欣按到在地上。 枪声响起,大门的玻璃应声而碎,紧接着是玻璃柜台。 苏欣拖着张清如躲在沙发后面,唐英杰缩在墙角。 枪声不断传来,外面的枪手似乎完全没有停下的意思。 张清如看着身旁的女人,小心翼翼的问:“苏欣?” “叫我王太太。”苏欣叹了口气,“你才回上海几天?麻烦惹的倒不小。” “还是上次的麻烦。”张清如解释。 “你知道什么人要害你啦?” “大概知道一些,还不太详细。” 几颗子弹打在沙发上,发出闷响,张清如吓得抱住头,显然躲在沙发后也实在不安全。 “不能让他们堵着打,不被他们射中,也会被流弹打中。”苏欣倒是冷静 “这个你会用嘛?” 张清如摸出自己让吴家宝在黑市买来的手枪,苏欣眼睛一亮。 “好东西啊。”苏欣接过枪,子弹上膛,动作利落,手法娴熟。 在张清如赞叹的目光中,苏欣飞身翻出沙发,对着门外连开几枪,外面的枪声骤停,取而代之的是惨叫声。 张清如从沙发后面探出头,看到苏欣站在破碎的窗户旁边,她很想问问她,‘你为什么在这里?’ 远处传来刺耳的警笛声,迟迟没有出现的巡捕,终于有了踪迹。 苏欣递个眼神给唐英杰,唐英杰心领神会,“走后门。” “接着!”苏欣把枪扔给张清如,跟着唐英杰消失在里间。 张清如抱着枪,站在一片狼藉中,脑子飞快的运转。 她掏出手绢,把手枪上可能有指纹的地方擦得干干净净,然后把手枪塞进沙发被子弹打出的破洞里,藏了个严严实实。 等巡捕房的巡捕探头探脑的望进来,只看到手里抓着手绢的张清如,站在屋子中央。 两个巡捕站在门外,不敢靠近,“这位小姐……,发生什么事?” “我不知道呀,刚才突然有人朝屋里开枪,我吓得躲起来,然后枪声停止,你们就来了。”张清如满脸迷茫,两手一摊,好像真的对发生的事一无所知。 “那外面的人呢?”巡捕指着倒在马路对面的几个青帮弟子。 章节目录 第二十一章 武戏 张清如探出头,那几个青帮弟子都被击中,正躺在地上哀嚎。 她算了算子弹的数量,和地上青帮弟子的伤口,苏欣竟然弹无虚发。 “巡捕先生,他们……”张清如指指那些青帮弟子,“是不是应该先叫救护车呀。” 巡捕看看身上虽然还粘着碎玻璃碴,但是毫发无损的张清如,再看看外面街道上血淋淋的青帮子弟,心里清楚这事儿自己处理不了。 两个巡捕一商量,一个跑去打电话叫人,一个留在原地,维持秩序。 张清如神情平静,心里却波澜翻涌,这次要杀她的人是谁?苏欣怎么会在这里?唐英杰也是‘红党’? 还有苏欣的枪法好厉害! 这边张清如在胡思乱想,那边眼看着几个青帮弟子出气多进气少,救护车依然还没来。 感觉没有危险,围观的市民越聚越多,一个巡捕渐渐有些难以维持秩序,但巡捕房的人,还没有来支援。 鲍里斯倒是来了。 “我的天呀,这究竟发生什么是了啦?”鲍里斯本就蓬松的头发,吓得几乎快飞起来。 张清如简单说了说事情经过。 鲍里斯愤怒了,“他们是要杀我嘛?” 对于杀手的目标这点,张清如也不敢肯定回答,但鲍里斯以他英国人的骄傲,固执的认定对方袭击的目标是自己。 “他们竟然想射杀一位大英帝国的公民!我要抗议,这是对大英帝国的羞辱,我要去找大英帝国驻上海领事,不对,要去找外交部抗议,法国当局必须给我一个解释,为什么在他们的领地,一位英国贵族会遭到袭击!” 鲍里斯义愤填膺,站在摄影社门前,英文夹杂着中文,大喊大叫。 围观的老百姓都瞪大了眼睛,看着这洋人在‘发疯’。 巡捕比刚才枪战时还害怕,历来神仙打架,倒霉的都是他们这些小喽啰,看这洋人喊叫的气势,似乎身份不凡,不知道会有多大的麻烦。 张清如冷冷的看着鲍里斯,她知道鲍里斯闹得越大,对她越有利,但此时此刻,她的心里只有一句话…… “这里是中国!” 看热闹的人实在太多,四马路巡捕房总巡捕刘家强带着两车巡捕到场的时候,不得不派一组人维持秩序,分开围观的人群,车子才能开到现场。 刘家强不管那洋人在喊叫什么,听说洋人到的比巡捕还晚,自然不搭理他,径直走到那几个青帮子弟身旁,检查了一番,站起身,小声对身边人说:“捡有气的先送医院,等他们派车来,就都死透了,审谁呀。” 身旁的人连连称是,大呼小叫的叫手下抬人。 “那个谁!”刘家强招呼最先到现场的巡捕,“谁把他们打成这样的?” 巡捕连忙指着摄影社,“人在里面。” “死了?” “活的。” “受重伤了?” 巡捕连连摇头。 “人没跑?”刘家强满脸震惊,“这年头当街杀人都不跑的嘛?” “一直在里面等着。”巡捕诚恳的回答。 刘家强刚迈步想过去,又连忙退回来,“里面到底什么人?几个?” 巡捕想了想,用更加诚恳的语气回答,“一个女人。” “一个女人?!”刘家强更加谨慎了,他回头望望躺在地上的死人,再看看摄影社,感觉里面不是人,是个妖怪。 张清如站在破碎的玻璃后面,能清楚的看见刘家强的动作。 只见刘家强掏出手枪,弓着身子,一步一步的向摄影社方向移动,他的手下有样学样,也弓着身子,跟在他后面。 那模样实在太蠢了。 张清如被蠢得想哭。 为了不被这帮蠢货误伤,张清如慢慢的走到门口,外面的人隐约看到她的身影,就开始大呼小叫。 “小心!” “里面的人动了!” “注意安全!” 张清如推开支离破碎的大门,轻轻迈步走出来。 外面的人终于能看清,来人是个穿旗袍的年轻女子。 刘家强看清楚张清如的脸,立刻站直身体,摆出大义凛然的模样,大步走上前。 “啊,张律师,怎么是你?” “我也不知道呀,突然就有人开枪,吓死人啦。”张清如依然是满脸无辜。 刘家强招手把小巡捕叫过来,对着脑袋就是一巴掌,大声说道:“连张律师都不认识,张律师是桂兰姐的律师,怎么可能是歹人。” 小巡捕这巴掌挨得冤枉,但也只能忍着痛,连连向张清如道歉。 周围有耳朵尖的人,敏锐的听到‘桂兰姐的律师’这几个字,再看看地上没了气的青帮弟子,立刻脑补出一场大戏。 哎呦,黄老板和原配妻子桂兰姐,情人女明星甘露露之间的故事,开始增加武戏了。 “刘总巡捕,我出现在案发现场还是有嫌疑的,你不要责怪下属,他也是尽责调查。”张清如开口说道。 “唉,律师就是律师,明白这里面的道理。”刘家强踹了小巡捕一脚,“快滚!” 转头又对张清如说道:“张律师,您是目击证人,麻烦您回去录个证词。” “当然可以。” 张清瑞顺着刘家强的指引,上了警车,一旁的鲍里斯发现自己竟然被‘该死的’法租界巡捕忽视,心里极为不满,也跟着挤上了警车。 看到有几个巡捕正在摄影社里翻找证据,张清如从车里探出头,对正指挥下属收集的刘家强说道:“刘总巡捕,嫌疑人应该还没走远,还请你安排在附近搜索一下。” 刘家强愣了一下,刚想说已经派人把附近封锁起来,嘴还没张开,就又紧紧的闭上。 谁想害张清如不好说,现在看这样子,保护张清如的,十有八九是桂兰姐的人。 黄老板家里那些破事,他可不想参合,到时候鱼没抓到,惹了一身腥。 “对,张律师说的很有道理。”刘家强扯着嗓子喊,“快点派人,到附近仔细搜索,不要看到嫌疑人,立刻带回巡捕房。” 说完,刘家强交代属下自己回巡捕房收集证词,就挤上警车,催促司机马上回四马路巡捕房。 一行人刚走进巡捕房大厅,张清如耳边就响起刘家强炸雷般的声音,“快去!把陆翻译叫过来!” 二楼上一阵嘈杂,张清如抬起头,看到陆秋实身穿笔挺的警服,从楼梯上小跑下来,看到张清如的一瞬间,立刻停住脚步,瞪着眼睛,全身上下都写满拒绝。 章节目录 第二十二章 天津话 “嗨!陆翻译!”张清如招招手。 看到眼前这个笑嘻嘻的女人,陆秋实本能的想逃,有多远逃多远。 刘家强这才想起,上次张清如来报案,被推出去的倒霉鬼,就是陆秋实。 那天陆秋实回来面如死灰,说声身体不舒服,就回家休息,三天之后,才重新冒出来,像只受惊的猫,看谁都是一脸惊恐。 这两天刚刚好一点,这看到张清如,又是那个表情。 但是刘家强并不打算同情陆秋实,替死鬼这事儿,还是继续让陆秋实干吧。 “陆翻译,过来!” 陆秋实摄于刘家强的‘淫威’,苦着脸磨磨蹭蹭的走过来。 “刘总巡捕。” “陆翻译啊。”刘家强一指鲍里斯,“这个洋人的证词,你给录一下。” 这是本职工作,又不用和张清如打交道,陆秋实连忙答应,把鲍里斯请进专门招待洋人的办公室。 “张律师,这边请。”刘家强把张清如请进自己的办公室。 张清如看着狭小的办公室,找了把看起来比较舒适的椅子坐下。 “张律师,你喝茶?咖啡?还是我让他们给你买瓶盐汽水?” “不用麻烦了,给我杯水就行。” “不麻烦,不麻烦,卖汽水的就在隔壁。”刘家强叫外面的人买瓶盐汽水送进来。 很快就有人把盐汽水送进来,刘家强笑呵呵的接过来,关上门。 张清如结果汽水,喝一口,果然清爽。 “好喝。”张清如想起已经许久没喝了。 刘家强随便拖了个凳子坐在张清如对面,开口就是天津话,“姐姐啊,姐姐,你这是做什么?” 刘家强幼时住在津门,后来才随家人回到上海,情急之下,难免冒出久违的乡音。 张清如忍不住笑出声,“你别说天津话。” “我说大律师,你惹麻烦也有个限度啊,你这是玩命啊。” “事情走到这一步,也不是我能左右的呀,”张清如嘴上抱怨着,心里却觉得今天的这一切并不意外,毕竟她都被送上过刑场。 “对了,别说我,这才多久没见,你就从麦兰巡捕房的普通巡捕,变成四马路巡捕房的总巡捕,这升职也太快啦。” “贵人提携,贵人提携。” 刘家强不想多说,张清如也不强问,上海滩有如此手段的无非是那几个大人物,她也能猜个八九不离十。 “家里都好?”张清如转换话题。 “好,都好,老婆小孩都好。” “你要是当上总巡捕,就想当陈世美,别怪我……” “别,我老婆最听你的话,别人家丈母娘都是老太太,我家丈母娘就是姐姐您。”刘家强又冒出一句天津话,“听说您被当做‘红党’抓起来,她都快吓死了。” “是有点危险。” “当时,我要是有消息,就去通知您了。”刘家强声音里充满歉意。 “那消息,你的级别不够。”张清如表示理解。 “现在我级别够了,你惹得事儿更大。” “我也没想到,黄老板会在光天化日之下朝我开枪啊。” “大律师。”刘家强凑到张清如耳边,“那些人,我看了,不像青帮的人。” 张清如皱起眉头,“不是黄老板被闹烦了,想除了我?” “反正,那些人身上没有青帮人的味道。” “青帮人身上是什么味道?” “说不上来,就是种感觉,再说,他们的枪也太好了,几个人手里都有枪,而且都是统一的款式,青帮下面的人可拿不出来,那得有身份的人才行,有身份干嘛当街杀人呢?”刘家强分析的头头是道。 张清如也一下缓过神来,也是,黄老板黑白两道通吃,总不能用黑道的身份,打白道身份的脸吧。 难不成自己犯案,自己破案嘛。 “我这点没想到。”张清如有些懊恼。 “别说想事情,这是开枪,见了血,出人命,您没昏倒,就已经很厉害了。”刘家强安慰。 张清如想起,前不久在刑场上的遭遇,每次都是苏欣拉她一把,不知道这次幕后想弄死自己的人,是不是和上次相同。 “姐姐,这案子,我们查嘛?你给我们一句痛快话。”刘家强能混到总巡捕的位置,靠的不止是会办案子,还靠着他知道什么案子不能办。 张清如了解刘家强,他办案能力极强,麦兰巡捕房每年破案率都法租界巡捕房的第一名。 如果让刘家强调查,应该能查清楚,害她的幕后人究竟是谁,但是她不能拖刘家强下水。 想到这些,张清如果断放弃让刘家强调查的想法。 “就按照鲍里斯说的,当做是来刺杀他的吧。” “听那头发乱蓬蓬的洋人的?”刘家强可不是没见识的小老百姓,洋人他见多了,那个大呼小叫的洋人,一看就是在自己国家混不下去,想来上海淘金的。 “你的贵人不会是黄老板吧?”张清如突然换了话题。 “这巡捕房里除了洋人,都是黄老板的手下。” “是就是,不是就不是,和我耍什么滑头。”张清如嗔怪一句,“我就和你直说,我这次要让黄老板失了巡捕房这份差事。” 刘家强真的惊了,黄老板是当年的法国驻上海领事请来的,在巡捕房经营多年,如今是华人在巡捕房职位最高的人,把巡捕房经营的铁桶一般,多少年无人能撼动他的地位。 张清如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小女律师,张口就要把他赶出巡捕房。 “大律师,你和我开玩笑吧。” “你就按照鲍里斯说的,口供里把袭击的目标写成是他,其他顺其自然。”张清如突然变得神色凛然,眼光里冒着寒气,“你也可以把我的话,告诉黄老板。” “别,姐姐,我要是出卖你,我老婆不能放过我呀。”刘家强双手合十连连求饶。 张清如又恢复到温柔婉约的神情,“那你就跟你的贵人商量商量,看看职位空出来,你真不能争取一下。” “你是说,我顶黄老板的位置?”刘家强不敢相信有这种好事。 “外面的位置没你份,巡捕房这个,你有希望啊。” 张清如的笑容里充满自信,在她的感染下,刘家强也觉得自己的未来充满希望。 章节目录 第二十三章 洋人的力量 对于法租界巡捕房的巡捕们,把他当做受害人对待,鲍里斯表示非常满意。 当然法国驻上海的领事以及英国驻上海的领事,也把他当做受害人对待。 于是,法租界摄影社枪击案,虽然死了几个疑似青帮弟子,但最终的受害人,只有大英帝国勇敢的公民鲍里斯。 这个案子被上升到极高的高度,关系到英法两国的国际交往。 鲍里斯坚定的认为,他因为揭露法租界巡捕房里的腐败行为而遭到攻击的。 对此英国驻上海领事表示认同,法国驻上海的领事葛林,也松了口气,显然鲍里斯只认定是黄老板下令袭击他。 而那些行凶歹徒的口供也证实了这点。 那问题就简单了,处理一个中国人而已。 葛林本想下令抓捕黄老板,但想到他的身份,和他送来的钞票,决定还是网开一面。 葛林很大方的告诉黄老板,他已经被认定是袭击英国公民的主谋,快点自己想办法解决。 在家里打麻将的黄老板,听到有人在法租界开枪袭击张清如,也是大吃一惊,再三和手下确认,不是自己人动的手。 可消息传来,枪手袭击的人,变成了英国人鲍里斯,黄老板敏感的意识到要出事。 黄老板知道鲍里斯就是那个最先报道,他给葛林送钱的英国记者,最近这些风波,都是他起的头。 如今说青帮弟子袭击鲍里斯,那人人都会认为,是他黄老板黄和尚,派人杀人灭口。 那要是个中国人,他认了也就认了,不是什么大事,可这是个洋人…… 所以收到葛林电话通知的时候,黄老板心里多少有了些准备。 葛林这个人收钱的时候,狮子大开口,办事的时候,推诿塞责,能躲多远就躲多远,想要让他帮忙是不可能的,不落井下石,就算是看在这些年,孝敬钱的份上,给了面子。 放下电话,黄老板立刻找来自己的门客,商议对策。 可商量来商量去,只有送钱一条路,但送给谁,这是个问题,黄老板历来和英租界的人关系不睦,这时候临时抱佛脚,也拉不上关系。 这边还没商量出个结果,那边英国驻上海领事,就给法国驻上海领事发了外交照会。 这就成了外交事件! 黄老板这么多年,在上海滩呼风唤雨,普通市民早就习惯他无往不利的样子,但他这次真的吃瘪了。 鲍里斯不依不饶,各国媒体凡是来采访的统统接待,大谈法租界的不法行为,黄老板黑白两道的身份。 “这是对黑帮的包庇!”鲍里斯挥着拳头,脸颊涨红。 在舆论特别是法国国内的舆论谴责声中,葛林感觉自己的位置要不保,为了不失去法国驻上海领事这个肥差,他毫不犹豫的舍弃了黄老板,反正只要他还在这个职位,送钱的人一直有。 当然,葛林也略微给黄老板留了面子,他允许黄老板体面的退休。 黄老板就这样在舆论的风暴中,从巡捕房的华人督察长的职位上退休。 另外还赔了一大笔钱给鲍里斯,作为他的精神损失费,才算换了鲍里斯闭嘴。 法国国内那边,为了法国驻上海领事这个肥差争的不亦乐乎这件事,上海市民不知道。 葛林为了保住自己的职位,费了多少心思,上海市民也不知道。 上海市民只看到一个头发乱蓬蓬的洋人,大呼小叫了几天,不可一世的黄老板,就这么从巡捕房灰溜溜的走了。 黄老板这么弱嘛? 上海市民只觉得自己多年的敬畏,都错付了。 仔细想想甚至有些生气,连看到青帮弟子,都觉得不顺眼,保护费交的不情不愿,掏钱的时候,难免要阴阳怪气的嘀咕两句,纸糊的,泥菩萨,见了洋人全现原形。 提起这些事,坐在自己小客厅里的桂兰姐,颇为感慨。 “张律师,你一个小姑娘,还真是有办法,一个什么都不是的洋人讲几句话,就让黄和尚被从他经营多少年的巡捕房给轰出来了。” “机缘巧合而已。” “机缘到了,也得抓得住啊。” “今天是来跟桂兰姐您汇报,下一步,会向法院提起离婚诉讼,您有什么要求嘛?” “没有要求,和黄和尚没有关系就行。”桂兰姐想了想,“听说如今女子离婚都有补偿什么的?” “是的,女子久居深闺,受的教育不足,也难以在社会上任职,还是需要得到经济上的帮助,才能独立生活。”张清如解释。 桂兰姐不耐烦的一挥手,“我有钱,用不上他黄和尚的。” “桂兰姐,此言差矣,如今女子提出离婚的不多,您是表率,是典范,日后别的女子如果想要离开丈夫,那男子大可说,桂兰姐帮黄老板做了那么多事,都不曾要一分钱,净身出户,你为夫家做了什么开口要钱,那女子若是无一技之长,岂不是离不成婚,或是勉强离婚,生活难以为继。”张清如解释。 “嗯,你说的有理,总是要给别人留条后路的,那我要补偿?” “当然要,而且还要多多的要,既然要起诉离婚,那财产分割,就要有个章程。” 桂兰姐点点头,对着外面说道:“华姐,叫账房带着大帐过来。” 张清如看桂兰姐要盘点财产,知道自己不便在场,便起身说要去花园走走。 桂兰姐见张清如进退有度,也颇为开心,让华姐找佣人伺候着。 走进花园没几步,张清如就看见熟人,黄家的儿媳妇坐在秋千上,目光呆滞,面如死灰。 张清如快走几步,走到秋千旁,客气的打招呼。 “少奶奶,好久不见。” 黄家少奶奶抬起头看到张清如,先是一愣,随即想起对方是自己的救命恩人,连忙起身。 “啊,张律师,我失礼了。” 秋千一晃,差点把黄家少奶奶撞到,张清如连忙扶了她一把,手搭在她的身上,只觉得骨瘦如柴,完全没有年轻女子该有的丰盈。 “少奶奶,不必客气。”张清如看看四周,“这里日晒,不如我们去凉亭坐坐。” “那次之后,家里人已经不准我靠近凉亭了。”黄家少奶奶轻叹一口气,“那边有个花棚,我们去那里坐坐吧。” 章节目录 第二十四章 少奶奶的要求 听说少奶奶和贵客要去花棚休息,佣人急忙赶过去打扫准备。 只留下张清如和黄家少奶奶并肩而行。 “少奶奶,看起来有心事呀。”张清如试探着问道。 “啊,我就要做寡妇了,就这几天。”黄家少奶奶神情黯然。 张清如仔细打量这位黄家少奶奶,倒看不出什么为丈夫哀痛的意思,倒是为自己忧愁的模样。 “那倒要重新认识一下了,我是张清如,职业律师。”张清如郑重的递上名片。 黄家少奶奶接过名片,仔细看看上面的文字,眼神中全是羡慕。 “我是韩佳妤,过去是女学生,现在是黄家少奶奶,将来是个寡妇。” “桂兰姐想让你在黄家守寡?”张清如有些惊讶,毕竟桂兰姐自己也在闹离婚,争取自由,难以想象她竟然会要求儿媳妇守寡? 韩佳妤连忙否认,“不是婆婆,是公公有那个意思,我娘家也是这个意思,他们想我收养两个孩子,给黄家延续香火。” 张清如瞬间明白,这些年传言桂兰姐不能生养,是掩饰黄老板不能生养的事实。 毕竟现在的情况,一般的想法都是指望黄老板和甘露露老来得子,而不是强逼着不满二十岁的儿媳妇守寡,还要靠收养来继承香火。 张清如心思一动,瞬间有了想法,“你愿意守寡嘛?” 韩佳妤环顾四周,这院子虽大,但她从嫁进来就没出去过,如果守寡,不知道要熬多少年才能出去。 “这和坐牢有什么区别呢?”韩佳妤反问。 “我坐过牢,我懂你的感受。” “我听说了,你是来帮婆婆离婚的嘛?” 张清如承认,“我是桂兰姐的代理律师。” “我公公派人杀你了嘛?”韩佳妤问得直接。 倒是张清如吃惊了,这位黄家少奶奶似乎知道些内幕,“何出此言?” “三天前,有人来刺杀婆婆,被当场击毙了。” 这件事张清如仔细回想,今天黄家上下和上次一样来拜访时,并没有什么异常。 韩佳妤知道张清如在想什么,直接告诉她,“那个人是婆婆身边的人,被打死之后,半夜偷偷抬出去埋了,家里也不是人人都知道,我是凑巧知道。” 张清如发现,黄家少奶奶韩佳妤有着和她外表不同的细腻与大胆。 “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张清如很好奇。 韩佳妤看看远处的佣人,依然是一脸的淡漠,眼里却渐渐有了泪光,“我求你救救我,我不想一辈子被关在这里,你是我唯一能见到的外人,我上学的时候听说过你的事?” “我的事?”张清如很疑惑。 “我们学姐被卖到长三堂子去了,你单枪匹马的去把她救出来,这件事学校的女生都听说过。”韩佳妤的泪珠终于滚落,她害怕张清如会拒绝自己,害怕自己再也逃不出黄家大宅。 张清如揽着韩佳妤的肩膀,像是在花园里散步,背对着佣人探寻的目光。 “你知道现在是什么情况嘛?” “我知道,公公婆婆要离婚,他们不是一般的夫妻,一定会弄得你死我活,他们挣的钱,足以让他们以死相搏。” 韩佳妤偷偷擦干眼泪,她虽然像是黄家一个不起眼的装饰,但她有眼睛,有耳朵,会看,会听,会想。 “你娘家能容得下你嘛?”张清如想知道韩佳妤离开黄家,还能去哪里。 韩佳妤摇摇头,“当时我不愿意嫁的,他们逼我,我没有办法才嫁的,他们知道我丈夫得了重病,知道我会做寡妇的,他们想着的只有黄家的钱,我只是他们换钱的工具。” 张清如脑海里飞速的拟出计划,“那你婆婆离开黄家的时候,你不要跟她走,留在黄家,留在你公公身边。” “留下?” “嗯,留下,帮你公公管家。” 当初黄家千挑万选的挑了韩佳妤,除了看中她家人爱钱会同意之外,还因为韩佳妤在学校里学习成绩优秀,人极聪明,稍加培养就能管理内宅事物。 只是他们万万没想到,韩佳妤不是一个会认命的女人,她在学校里也学过两个字‘反抗’。 “您是说……”韩佳妤警惕的看看四周,确定没人能听见她说话,才压低声音问道:“您的意思是让我卷公公的钱跑?” “到时候我接应你。”这种帮助被迫嫁人女孩子逃亡的事情,张清如过去也常常遇到,已经熟门熟路了。 “好!”韩佳妤看见了希望,眼睛里也有了光芒,“不管我能从黄老板那里弄到多少钱,我都分你一半。” 张清如看到佣人走过来,急忙压低声音解释:“我不是为了这个。” “我坚持!” 佣人已经走到只有几步远,似乎听见了少奶奶的声音,惊讶的睁大眼睛。 张清如看着韩佳妤的眼睛,她懂,韩佳妤在黄家孤立无援,这样的情况下,想要抓住能让人确信的东西,对韩佳妤来说很重要。 相信一个陌生人会在几个月之后救自己,和相信一个合伙人,会为了利益把自己救出去,按照一般人的逻辑,显然后者更加合情合理。 张清如决定满足韩佳妤的愿望,她坚定的回答:“我同意。” 佣人凑过来,好奇的看着神情严肃的两个人,“张律师,少奶奶,你们在说什么?你们要是不喜欢坐在这里,我们立刻搬到别的院子去。” “你误会了,我们在讨论《六法全书》,你们少奶奶说,有《商法》,我说没有《商法》,有《行政法》,你们少奶奶不信。” “是有《商法》嘛。”韩佳妤顺着张清如的话说下去,“在学校时老师讲过。” “是《行政法》,相信我。” 张清如抓着韩佳妤的手,用力捏了一下,像是在两个人的契约上加盖了印章。 韩佳妤紧绷的精神松懈下来,在黄公馆里,第一次找到能支撑她的人,她感觉自己终于找到活下去的力量。 在佣人的注视下,两个人相谈甚欢,韩佳妤的母校曾经请过张清如演讲,题目是女子的自立。 讲了什么两个人都已经记不清楚,但那天校监脸色铁青的听完张清如的演讲,不等张清如从台上下来,就一个箭步冲上来,大谈贤妻良母才是女性的存在意义。 那尴尬的场景,直到今天,两个人都记忆犹新。 章节目录 第二十五章 楼塌了,我推的 华姐来请张清如的时候,看到一直郁郁寡欢的少奶奶坐在张律师对面笑得开心。 “张律师,夫人请您过去。” 张清如连忙起身,和韩佳妤告别,“少奶奶,很荣幸能认识您,下次有机会再聊。” 韩佳妤起身回礼,眼睛不自觉的瞄向华姐,唯恐精明的华姐,看出她的心思。 华姐完全没想到这么短短的时间,少奶奶已经和张律师有了‘阴谋’,还以为少奶奶是因为丈夫病危,自己还这么开心而羞愧。 等张清如回到桂兰姐的小客厅,账房先生已经离开了,桂兰姐站在窗前,望着窗外出神。 “夫人,张律师来了。”华姐上前打断了桂兰姐的思绪。 桂兰姐回过神,轻轻动了一下,目光依然望着窗外,“张律师,你听没听过一句戏词,眼看他起高楼,眼看他宴宾客,眼看他楼塌了。” “《桃花扇》。”张清如回答。 “啊,对,这出戏我小时候看的,这些年我陪着他黄和尚,起高楼,宴宾客,又亲手把他的楼推塌了。”桂兰姐的话里透着忧伤。 刚才还兴高采烈的盘算离婚的桂兰姐,转眼就忧伤起来。 “楼塌了,是因为楼坏掉了,该倒了。”张清如稍微一顿,“黄老板若是安心和你做夫妻,你又怎么会和他离心离德呢。” “张律师,你不懂的,我们这种夫妻,共患难容易,共富贵难。” “世上的人大多如此,桂兰姐,你也不必伤怀。” 桂兰姐本就不是悲秋的人物,感慨两句,说说心里话也就换了心情,“说的对,为了黄和尚不值得。” “那补偿款,也不用太多,一个月要黄和尚给我一万块就好。”桂兰姐坐回自己的位置。 “如果黄老板选择一次性补偿呢?”张清如想得比较周全。 桂兰姐略加思考,“三十万吧。” “这么少?” “多了他也拿不出来。”桂兰姐交了底。 “我懂了,那是大张旗鼓,还是低调处理。” “悄悄地办了吧。” 张清如应下来,又确定了几样事务,便起身告辞,人走到门口,桂兰姐却突然叫住她。 “张律师,你最近和甘露露有联系嘛?” 张清如摇摇头,“最后的消息说,她去香江了。” “我派人去香江查了,她人不在香江,根本没上那班飞机。” “黄老板?”张清如第一反应就是甘露露被黄老板绑架了,毕竟她是最近诸多事情的起因。 “我没有确切消息,你自己想办法吧。”桂兰姐挥挥手。 “谢谢你告诉我,桂兰姐。” “调查别的事情,偶然发现的,不告诉你……,怕你们校长晚上来找我。” 走出黄家大宅,张清如心情异常的沉重,韩佳妤等着她救,甘露露又失踪。 如果说她最初的目的是想要找到陷害自己的人,那现在她的首要目标,是救人。 至于那些在幕后谋害她的人,都已经在摄影社向她开枪了…… 就在这一瞬间,张清如感觉脑海中有什么被击中了,什么地方不对劲。 那些人上次要除掉她,还低调处理,费力陷害,怎么突然变得如此暴力,仅仅是因为黄老板? 就算是袭击,为什么不是在她的办公室,而是在热闹马路边的摄影社? 张清如推翻自己脑海里的原有设想,重新把所有线索和推理理顺了一遍。 张清如回到自己辣斐德路的办公室,推开门正看到吴家宝坐在办公桌前翻看报纸,他认得的字不多,勉强能看得懂报纸上的字。 吴家宝正把和黄老板相关的内容都剪下来,收集整理,给张清如做资料。 张清如坐在办公桌后面,看着认真的吴家宝,突然发问:“谁派你来的?” 声音清脆,像一把宝剑劈向吴家宝,吴家宝人一抖,瞪着眼睛,“你说什么呀,张律师。” “谁派你来的?”张清如重复自己的问题。 “张律师你说话好奇怪,是我听说你能搭上桂兰姐,我想跟着沾点光嘛。”吴家宝努力解释。 张清如看着他,“那好,你去帮我查查,甘露露在哪里。” “甘小姐在香江,报纸上登过的。”吴家宝抖抖自己手中的报纸,像是给自己的话作证明。 张清如摇摇头,“我有确切消息,她不在香江,你去找。” “街面上一点消息没有,我不一定能找到的。” “那就麻烦杜老板帮帮你的忙。” 张清如语气轻松如常,听在吴家宝耳朵里,却像是晴天霹雳。 “张律师,你怎么知道的。” “你别管我怎么知道的,去找甘露露。” 张清如声音中的阴狠,吴家宝第一次感觉到,他觉得灯光下的张律师,似乎变成另外一个人,不再是亲切的姐姐,而是…… 吴家宝想起初次见杜先生的感觉。 几个小时之后,离开办公室的张清如,看到一辆轿车停在门口。 司机从车上下来,拉开后车门,示意张清如上车。 张清如弯下腰,看到斯斯文文的杜先生,坐在车里,向她微笑。 张清如坐上车,司机关上车门,迅速的启动,车子滑入宁静的夜色。 “甘露露小姐,被黄老板关在家里。”杜先生开口。 “人没事吧?”张清如关切的问。 “就是关着,倒也没伤害她。”杜先生整整袖口,“黄老板还是在意她的。” “谢谢,杜先生转成来告诉我这件事。” “我是专程来向张律师道歉的。”杜先生郑重的抱拳道歉,“手下办事不力,险些伤到张律师,还请张律师海涵。” “不知道杜先生原计划是如何?” “鲍里斯到场之后,他们随便开几枪就行,没想到这帮蠢货,竟然真的开枪,好在张律师身边有高人相助,那几个蠢货反而自己送了性命。” “那天也是巧合,开枪的人我并不认识。”张清如不想苏欣暴露。 杜先生笑了笑,从身旁拿出一只手枪,递给张清如,“可是那个人却拿着张律师的枪,打伤了那几个笨蛋。” “谢谢,杜先生。”张清如平静的接过枪,“我都想着让吴家宝再帮我买一支了。” “张律师,我这个人上海滩的人都知道,帮过我的人,都记得。” 杜先生微笑着,用斯文客气的语气说道。 章节目录 第二十六章 你的妹妹是人质 “不好意思,杜先生,我帮的不是你。”张清如也同样微笑着拒绝。 杜先生已经很久没有听到过,这种直接的拒绝了,他难得的露出惊讶的表情。 “杜先生,我是律师,我所做的只是为我的委托人服务,至于无意间帮到您,那也只是巧合。” “不邀功,我欣赏有这种优点的人。”杜先生点着头,表示对张清如的肯定。 张清如想大喊,您的欣赏方式就是找人朝我开枪吗? 但她忍住了,毕竟就算江湖传闻,杜先生这个人最讲情面,讲场面,又有多少可信呢。 “能得到杜先生的赏识,是我的荣幸。”张清如淡淡的回了一句。 “最近我正在组织一个社团,宗旨大略是对内成员之间,互帮互助,对外呢,服务社会,不知道张律师有没有兴趣参加呢?” 面对杜先生的延揽,张清如毫不犹豫的回答:“我个人的原则是只参加法律和妇女方面的社团,您的社团我不方便参加。” “我们社团人数众多,很需要有法律方面的人士啊。”杜先生显然在暗示加入自己的社团,这些人都是张清如的潜在客户。 对于杜先生的社团,张清如早有耳闻,社团里大部分是普通商人,记者,医生,甚至政界人士。 如果成为他们的代理人,每年固定的咨询费,就能让张清如轻松跃升为富豪。 不过,张清如心里清楚,所谓社团不过是另一个青帮而已。 是杜先生延揽那些不方便加入青帮的各界人士的幌子。 张清如摇摇头,“我现在主要是做家庭诉讼的,家家和睦,用不上我才好。” 杜先生自持身份,对于在心目中有用的人格外客气。 “张律师,吴家宝还是留在你的身边,日后你有什么事,叫他找我就行。” “那就……谢谢杜先生的关照了。” 张清如同意把自己的人留在身边,这让杜先生很满意,在他眼中,这是两个人之间的联系,张清如能为自己所利用的标志。 而张清如担心的却是另一件事,她想知道那些陷害自己的人中,有没有杜先生。 作为站在明处的猎物,张清如再一次急切的想要知道,暗处都有什么人。 第二天,张清如比平时晚许多,才走进办公室,看到吴家宝像往常一样,在忙着擦桌子,只是神情紧张,不敢抬头看她。 “吴家宝!”张清如指着眼前的凳子,“坐下。” 吴家宝垂着头,老老实实的坐在张清如面前。 “昨天我见到杜先生了。” “张律师,我真没……,当时说好了,报告你行踪就可以了,谁知道,杜先生会派人开枪啊,张律师,你原谅我吧。” 吴家宝双膝一软,就要跪下,被张清如抬手拦住。 “我刚才去了你妹妹念书的教会学校。” “张律师,我妹妹什么都不知道。” “我知道,你父母去世之后,你妹妹是你最亲的人,自己在街上打混,也要送妹妹念书。”张清如稍微停顿,“我见了你妹妹的校长,修女嬷嬷以前也和我有些渊源,我给了她一笔钱,告诉修女嬷嬷,如果我出事,为了安全立刻把你妹妹送到美国。” 吴家宝愣住了,如果妹妹被送去美国,估计他这辈子就再也见不到妹妹了。 张律师竟然会用他妹妹要挟他? 最善良的张律师,竟然会要挟人? “你可以继续留在我身边,完成杜先生给你的任务,但是做每件事之前,你最好想想,这件事的后果。” 张清如说完,直接拎着手提袋离开,只留下吴家宝一个人发呆。 吴家宝突然意识到,他认识的那个温柔善良,乐于帮助弱者的张律师,也可以下狠手的。 张清如甚至没有要伤害他,或者要伤害他的妹妹,她只是要他们分别。 吴家宝想起杜先生,别看杜先生现在有钱有势,无限风光,多少达官贵人要和他拉关系,可当年因为家境贫寒,唯一的妹妹被迫送人。 杜先生发达之后,也派人多方寻找,但也是毫无踪迹。 和妹妹离散,是杜先生生平最大憾事。 那是杜先生,还是在家乡,吴家宝觉得自己这辈子恐怕混不成杜先生的样子,那遥远的美国,他也就是听说过而已。 妹妹若是被送到美国,那是真的再也见不到了。 张律师真狠啊! 吴家宝又想到杜先生昨天让他继续跟着张律师时说的话,“你是我青帮弟子,跟着张律师,也会有前途的。” 再想想,黄老板那么厉害,张律师不过给记者发发红包,又找了个大呼小叫的洋鬼子,就能让黄老板退休回家。 向来善于见风使舵的吴家宝,突然觉得自己应该认真抱紧张清如的大腿。 吴家宝在这里胡思乱想的时候,张清如已经叫了辆黄包车,到唐英杰的摄影社。 摄影社已经重新装潢,完全看不出曾经遭遇过枪战。 张清如走进摄影社,只听到唐英杰在里间,热情的指导顾客摆姿势拍照。 “头微微侧一下,对,这样显得温柔妩媚,来,保持微笑。” 很快唐英杰陪着一位四十多岁的太太,还有她十七八岁的女儿走了出来。 “唐先生,我就相信你的技术,我家老大老二,都是在你这里拍照,立刻就找到好婆家了,老三也全指望你啦。” “唉呀,周太太,你太客气了,我有什么本事,是你把女儿生的天生丽质,我这里随便拍一拍,就很美了。”唐英杰熟练的应付着客人。 唐英杰的马屁拍得恰到好处,周太太非常受用,看到张清如站在那里,便热情的介绍。 “哎呀,这位小姐来拍照嘛?你真是来对了,唐先生照相的水平不要太高呀。”周太太随手拍了拍唐英杰的肩膀,多少有点占便宜的味道。 “是嘛?”张清如随口敷衍。 周太太来了精神,指着墙上挂着的照片说道:“大明星甘露露晓得吧,都是找唐先生拍照呢。” 张清如抬头一看,孔问的作品,那张甘露露跪在陆秋实面前认罪的照片,还把陆秋实截掉了。 “周太太,后天来取照片就好。”唐英杰连忙把过于热情的周太太送出去。 章节目录 第二十七章 谢谢老板照顾 目送周太太走远,张清如才指着那张照片说道:“这是孔问拍的,你冒充自己拍的?” “做做广告嘛?不要认真。”唐英杰嘴上满不在乎,脸却有点发红,“反正我们马上就是一家人了。” 张清如白了唐英杰一眼,“装修的还挺快,完全看不出经过枪战。” “刚刚把玻璃都装好,花了不少钱,卖甘露露独家相片的钱,都搭进来了,连老本都掏出来了,沙发都没钱换,只能拿个布盖上,都不敢让客人坐。”唐英杰连声抱怨。 张清如走到沙发前,猛地掀开盖在上面的布,漏出千疮百孔的沙发,把手伸进藏枪的洞。 里面空空的。 “你找什么?”唐英杰凑过来。 “什么人动过这个沙发?” 张清如认真的神情,让唐英杰也严肃起来,他认真的回响,“那天我从后面绕回来,只有巡捕房的人在,那之后,我和孔问轮流守在店里,应该没有人动过。” “那天苏……”张清如突然想到,苏欣那天用的是化名,按照她听说过的‘红党’规矩,唐英杰知道的应该也是化名,“那天的王太太用过的枪。” 唐英杰没吭声。 “被杜先生送回给我。” 唐英杰依然没回答。 “他不知道你们的身份,只知道有高人在,四马路巡捕房的总捕头刘家强,估计是杜先生的人,你们要小心提防,不要暴露身份。” “张大律师,你今天是怎么了,净说些我听不懂的话,什么身份。”唐英杰看起来一头雾水。 张清如知道唐英杰不会承认‘红党’的身份,也不强求,“你告诉王太太是我说的,她心里有数。” “哪位王太太啊,我这里生意很好的,每天太太小姐来很多,我怎么记得住。” 唐英杰继续抱怨,单看他的表情,都让人怀疑那天的枪战没有发生,所有的一切都是幻想。 张清如知道别说自己随口问,就算刑讯逼供,唐英杰也不会承认的,就像苏欣在监狱里,面对枪口,也不会承认自己的身份。 因为承认,就意味着暴露身份,不但是自己的,连自己同志的身份也会暴露。 随之而来的,他们叫做组织被破坏,同志牺牲。 张清如叹了口气,转换话题,“孔问,你总记得是谁吧?” “那是我女朋友,这辈子都不会忘。”刚才满脸茫然的唐英杰立刻恢复了常态。 “我是来找你女朋友的。” “张大律师,又有生意照顾吗?”唐英杰突然谄媚的看着张清如,推过一把新椅子过来,“张律师,吃午饭了嘛?中午我请啊。” “这么缺钱啊?” “钱这个东西,永远都是缺的,还请老板给个机会。” 看到好朋友张清如坐在柜台后面吃冰淇淋,下班回来的孔问露出疑惑的表情。 “你为什么在吃冰淇淋?” “唐英杰买回来的,他说特别好吃,我尝了,的确不错。” “他买回来的?”孔问咬着牙问。 张清如看她表情,感觉唐英杰要遭难,但她还是如实回答:“唐英杰跑出去买的。” “唐英杰!”孔问扔下包,怒气冲冲的冲进里间。 张清如听到唐英杰的惨叫声,摇了摇头,把一口冰淇淋送进嘴里。 “那天我想吃冰淇淋,怎么说你都不肯给我买!”所谓河东狮吼,大概孔问现在的样子。 “不一样嘛,人家现在是介绍生意的老板,是挣钱的!挣钱的!挣钱的!”唐英杰强调重点。 “你这个财迷!”提到钱,孔问的气势也弱下来。 唐英杰连忙上前安抚女友,搂着孔问的肩膀,“生财有道,这是我的优点嘛。” 看着两人恩爱的样子,张清如觉得自己有些碍眼。 “你们两个要谈恋爱,等我走了之后继续,我是真有事情。” 孔问推开唐英杰,拢拢头发,坐到张清如对面,“什么事情呀,你专程跑来。” 张清如轻松的回答:“约你给桂兰姐写个专访。” “桂兰姐从来没接受过采访,她最不喜欢抛头露面的。”孔问很疑惑。 “时间我都安排好了,你带着相机去就可以。” “主题是什么,我拟个采访提纲。” “离婚妇人的心情。” 孔问思考了半天,终于张口问道:“我们这摄影社刚装修好,不会再有人开枪吧。” 张清如也想了想,“这不好说,但是,我可以先帮你们把装修费要出来。” 危险,孔问是不怕的,她选择当记者就不怕危险,毕竟她想要以笔为枪,揭露社会的黑暗,只是没想到,阴差阳错成了娱乐记者,每天在影星、歌星之间周旋。 但坐在桂兰姐面前,孔问还是心跳加速。 桂兰姐接过孔问的名片,仔细读了读,“孔问,嗯,我知道你。” “桂兰姐,知道我?”孔问受宠若惊。 “甘露露那篇专访就是你写的。”桂兰姐转过头,问坐在一旁喝茶的张清如,“你不认识其他记者嘛?” “孔问是我信得过的好朋友。”张清如抿了一口茶,“真的朋友,可以生死相托的那种朋友。” “哦,所以带她来赚我的车马费?” 张清如有些羞涩的点点头。 “华姐!” 桂兰姐声音刚落,华姐就出现在门口。 “夫人,您吩咐。” “这位记者小姐的红包,包大点,她男朋友因为我的事,连店都被人砸了,总不好让人家吃亏的。” “桂兰姐,这事你也知道?”孔问惊讶的问,随即又觉得自己的问题多余,桂兰姐也是青帮的大姐,知道这件事再平常不过了。 “让你受惊了,真是不好意思。”桂兰姐和言细语,柔软的声音,听着就让人舒服,像是冬天被温暖的棉被包围着,让人不想挣脱。 孔问整个人都被桂兰姐迷住了。 “老孔,开始采访吧。”张清如的声音,把孔问唤醒。 采访继续,提的问题都是事先准备好的,回答也是提前准备好的。 无非是一些,昔日回忆,桂兰姐和黄老板两个人,从昔日情深义重,到今天劳燕飞分,颇有些故事。 桂兰姐娓娓道来,孔问提笔记录,倒也完成的很快。 章节目录 第二十八章 世上的人不公平 桂兰姐和甘露露的规矩是一样的,孔问被带进早就准备好的休息室,开始创作自己的新闻稿。 桂兰姐派华姐,在一旁伺候。 张清如早就告诉过孔问,华姐在黄家大宅的地位,孔问对华姐格外客气,请她坐在旁边。 华姐不肯做超越身份的事,坚持站在一旁伺候。 孔问虽然是大家族小姐出身,但也在外求学多年,习惯了万事自理,突然有个人在身边伺候,怎么都觉得别扭,提起笔感觉灵感全都跑了,不知该如何下笔。 小客厅里,张清如陪着桂兰姐聊天。 “女子之间有真情谊,不容易。”桂兰姐评论张清如和孔问的关系。 “男子之间又何尝有真情谊。”张清如反问。 桂兰姐放声大笑,“年轻女子大多认为男子是重情义的,哪知道都是说说而已,权,钱,女人,都能让男人抛弃所谓兄弟情义,自相残杀。” “过去女子被锁在家中,见到的无非是家中亲人,自然觉得都好,读书也都是些才子佳人,或者有些读读《三国》或这侠那义的,便以为男子皆是如此,若是见识广些,或者多读读史书就不会这样了。” “嗯,和你们校长说的一样,你们校长当年说,这世上的人不公平,不让女子读书,又怪女子见识短浅。” 张清如点点头,“是我们校长的话。” “最近也许是年龄大了,常常回想起小时候的事情。” “不知道桂兰姐小时是什么样子。” “我呀……”桂兰姐目光投向远方,昔日的往事就像在眼前,“我和你们校长同龄,小时候在同一间私塾念书的,十二岁那年我父亲重病,把我典卖给青楼,那天鸨母带着龟公拖着我往外走,整条巷子的人都在看着,但没有帮我,那种绝望真是冷到骨髓,只有你们校长,站出来,拦住了鸨母,不让他们带我走。” “后来呢?” “你们校长的父亲过来把她打倒在地,那一巴掌打得她满脸是血。” 张清如记得校长额头有条淡淡的疤痕。 “后来,我进了青楼,先是当了三年清倌人,后来被人赎出来做妾,认识了黄和尚,跟着他跑来上海滩,在江湖里打混,再见到你们校长,是听说她在家乡办的女子中学快关门了,缺钱。” “您拎着钱就去了。”张清如还清晰的记得,她看到夜色中一个美貌的妇人敲响学校大门的心情。 “对,上次你说,当是你也在,看到我去送钱了。” 张清如抬起手,遮住脸,不好意思的回答:“您太好看,又带着钱来,我们几个女学生,还问过校长是不是救过狐狸。” 桂兰姐被逗得直不起腰,“唉,你们这些女学生,怎么还信这个。” “校长把我们训了一顿,说亏我们学了新知识的新学生,还信这些怪力乱神的东西。” “早知道,你们校长年纪轻轻就走了,我当是就该好好和她说几句话。” 想到好友骤然去世,桂兰姐依然伤感。 张清如想到自己的校长也沉默不语。 两个人坐在桂兰姐奢华的小客厅了,默默地怀念,一个把自己一辈子奉献给教育事业的女子。 桂兰姐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再睁开,眼里已经没了忧伤。 “自从你们校长去世后,我混江湖的心思也淡了,就算我已经做好下十八层地狱的准备,也不想再贩大烟了。” “所以桂兰姐,你才决定离婚?” “傻丫头,”桂兰姐笑了,“我这种旧式女子,哪像你们新式女子,都是新想法,我本来想找个地方隐居起来,平平淡淡的过日子。” 桂兰姐凄然一笑,“可惜呀,我和黄和尚,早年是夫妻,现在不过是合伙人,他怕我支持别人另立门户。” 张清如想起黄少奶奶韩佳妤的话,小心地问道:“黄老板,派人暗杀你?” “你第一次来黄家见我那天,小杜告诉我的,我当时都不敢信,几十年的夫妻呀,什么都不是了,那就斗吧。” 桂兰姐身上散发出久居上位的人,才有的杀气。 张清如作为桂兰姐计划的一部分,敬佩的望着眼前的女人,杀伐果断,不过如此。 哪怕知道最亲近的丈夫要害死自己,也不会被击溃,会抬起头,狠狠的反击回去。 孔问的专访稿,磨了半天,总算写了出来,文章写得情深义重,颇为感人,桂兰姐读了极为满意。 “我都不知道,我是这么好的一个人。”桂兰姐自嘲。 “桂兰姐,也是上海女届的典范。” 张清如看着孔问,觉得自己这个好朋友算是彻底被男朋友感染了,吹捧人的功夫一流。 “哪有我这种典范。”吹捧桂兰姐听多了,并不为所动,转身问张清如,“你打算怎么告诉黄和尚?” “遵照您的意见低调处理,我会先和黄先生谈谈,争取和平离婚,不公开诉讼。” 桂兰姐满意的点点头。 孔问瞪大眼睛盯着张清如,简直不敢置信。 走出黄家大宅,张清如就被孔问抓住胳膊,“老张,你疯了嘛?去见黄老板,你活腻了。” “放心……” “我放什么心,唐英杰的摄影社都快被子弹打烂了,你这还往黄老板眼前送?”孔问觉得自己要疯。 “哎呀,那让吴家宝陪我去好啦。”张清如轻松地回答。 孔问更加生气了,“屁,那吴家宝瘦的跟小鸡仔似的,能保护你嘛?” 张清如本想告诉孔问,自己的本意是想去探查甘露露是不是被黄老板绑架了,但看孔问气急败坏的而样子,她决定还是算了,免得气坏孔问。 回到张清如的办公室,孔问第一时间把张清如要去拜会黄老板的消息告诉吴家宝。 吴家宝差点跪下,感觉自己的妹妹明天就得被送到美国去。 “张律师,危险呀,张律师。”吴家宝拽着张清如的衣袖。 “你在青帮混的熟,你保护我去吧。”张清如似笑非笑的看着吴家宝。 这次吴家宝彻底给张清如跪下了。 “张律师,危险啊,咱们俩都危险,我还不想死啊,张律师。”吴家宝说着,嚎啕大哭起来。 章节目录 第二十九章 女明星的脚镣 张清如还是放过了吴家宝,没有带他进黄老板的新宅子,让他在外面放风,如果张清如没有按时间出来,吴家宝负责求救。 至于是到巡捕房报案,还是去找杜先生,随吴家宝。 在吴家宝焦虑的目光下,张清如按响黄老板新宅子的门铃。 门很快打开,和老宅子门房的严谨不同,张清如轻易走进了黄家新宅子,见到了坐在餐厅里的黄老板。 黄老板吃饭的样子很斯文,就像是个养尊处优的富豪。 和极力让自己看起来像是文化人的杜先生一样。 这两位青帮大佬,都想擦擦手上的血污,变成受人尊敬的样子。 黄老板擦擦嘴,示意佣人撤掉桌子上的东西。 “你竟然敢来见我,是该说你胆子大,还是不怕死。” 黄老板比张清如想象中的平静,并没有因为失去巡捕房总督察的位子,而有太多愤怒的情绪。 “我胆子小,也怕死,不过是受人之托,忠人之事而已。”张清如拎着文件包,背挺得笔直。 “那两个女人,哪个让你这么害我的?说来给我听听。” 张清如从做律师的第一天起就懂得,在法庭上不说实话,是欺骗法庭,而说实话是会输官司的。 她不知道黄老板知道多少真相,只能按照自己应该知道的事情回答黄老板。 “甘露露想要黄老板您,桂兰姐不甘心失去黄老板您,我只是让他们都满意而已,至于后来……”张清如非常西式的耸了耸肩,“这个结果,是青帮的人朝英国记者鲍里斯开枪造成的,可不是因为我。” “你倒是会说。” “黄老板,我说的都是实话。”张清如态度诚恳。 “量你一个女人也没有这么大本事。” 黄老板也很郁闷,那些袭击金毛洋记者的人,不是他派出去的,他甚至不知道是谁派的。 但他不能承认,承认了,就等于承认,他黄和尚,黄老板,不但控制不了法租界,甚至也控制不了自己的青帮。 那意味着他不能再依仗青帮的力量,没了青帮的力量,谁又会在乎他呢。 黄老板挠挠头,“你今天来有什么事呀?” 张清如打开文件包,从里面掏出离婚协议书,立刻有佣人接过去,递到黄老板面前。 “这是什么?” “桂兰姐,正式向您提出离婚。” 黄老板板起脸孔,心情却非常复杂,虽然他已经和桂兰姐翻脸,两个人也已经你死我活的斗了几个回合。 但桂兰姐主动提出离婚,还是让他心理很难接受。 “这个东西,我看看……,不,我让我的律师看看再说。” “好的,我会转告桂兰姐,另外有一件事……” “你还有什么事?”黄老板不由得升起一丝火气。 “您知道甘露露小姐的联系方式嘛?” “联系她干什么?” “甘露露小姐希望您能和桂兰姐离婚,和她正式结婚,现在桂兰姐已经提出离婚,距离她委托我的目的,已经很近了,还是应该向甘露露小姐汇报一下进展。” 张清如边说,边盯着黄老板脸,看着他脸上的神色,随着自己说出的话不停变换。 思量了许久,黄老板才说道:“来人呀,带她上去见见甘小姐。” 张清如没想到黄老板这么轻易的就承认自己绑架了甘露露,把她关在自己家里。 惊讶至于她跟着佣人,向二楼走去。 而黄老板也很惊讶,他没有想到,绑架甘露露的事会泄露,他认为自己做得极为机密,只有身边亲近的人才知道。 这个叫张清如的女律师,显然事听到了风声来试探自己。 黄老板觉得背后发凉,他最近常常觉得,身边人看他的眼神已经变了,多年积累的畏惧感,正在一点点消失,他不再是无所不能的黄老板了。 佣人把张清如领到房间门口,轻轻敲了敲房门,里面传来甘露露的声音,“进来吧。” 张清如推开房门,甘露露坐在沙发上,身穿一件欧洲最新款的连衣裙,手里拿着书,显然是在读书。 随着目光下落,张清如发现,甘露露脚上拴着铁链,一头固定在墙上,一头锁着她的脚。 “来啦,进来吧。”甘露露扔下书,招招手,示意张清如进去。 张清如走进去,坐在沙发上,眼神却不由自主的落在甘露露的脚踝上,黝黑的铁链和甘露露白皙的脚踝形成鲜明对比,看起来令人心惊胆战。 “怕我跑了。”甘露露解释,“你怎么发现我在这里的?” “桂兰姐告诉我的。”张清如压低声音。 “那你来干什么?”这些天张清如的所作所为,甘露露还是有所耳闻,她甚至觉得张清如也已经被吓跑了。 张清如怕外面有人偷听,故意大声的说,“桂兰姐已经提出离婚了,你明媒正娶嫁给黄老板的计划,马上就要成功了。” 甘露露目光落在门上,故意挑眉毛,示意张清如注意。 “太好了,我可以嫁给黄老板了。” 甘露露大声说完,仿佛是开心的庆祝,伸出双手勾住张清如的脖子,凑到她耳边,把声音压到极低说道:“名单在沈六公子沈闻喜那里。” 张清如记得,当是甘露露曾经说过,只有自己寻死的目标达成之后,才会交出那些策划陷害张清如的人的名单。 现在甘露露竟然主动说出名单的下落…… 张清如意识到甘露露有了了断的办法。 她搂着甘露露低声回答,“我会救你的。” 门外的女佣听不见两人说话,紧张的探头张望。 “买结婚用品的时候,我陪你去挑。”张清如捏了捏甘露露的腰,提示她继续伪装下去。 甘露露的手反而搂得更紧,“你说我是做中式的婚礼,还是西式婚礼好。” “黄老板,这么有钱,各办一场,也是无所谓的。” “不要啦,我好累。”甘露露抬起头,望着张清如,眼神中尽是疲惫, “结婚都是很累的,坚持,坚持嘛。”张清如鼓励她。 “我还是喜欢西式多一点,就是我妈,看见我穿白色的衣服结婚,不知道会不会昏过去,我妹冬天上学的时候,围了条白围巾,我妈就气得火冒三丈,骂了她几天。”甘露露提到母亲和妹妹的时候,不住用眼神提示张清如。 张清如眨眨眼,表示自己了解她的意思,“年龄大了,时髦的东西接受不了,也是常有的。” 女佣突然大喊一声,打断了两个人充满暗示的谈话。 章节目录 第三十章 黄老板的爱好 “老爷!” 伴随着女佣的声音,黄老板闯进了房间。 看到甘露露趴在张清如怀里,黄老板皱起眉头。 甘露露先发制人,指着黄老板大声抱怨,“他欺负我,不让我出门,就因为我找你帮忙,还怀疑我。” 不等张清如回答,甘露露干脆跳起来,对着黄老板大喊:“你说,不逼你,你会和你那黄脸婆离婚嘛?还不是玩弄我的感情,不肯给我一个名份。” 张清如本能的想要阻拦,没等她开口,刚才还一脸凶恶,江湖大佬表情的黄老板,竟然陪起笑脸,哄起甘露露来。 “哎呀,宝贝,我这不是正在离婚嘛,乖,不要生气,我给你买新衣服。” “没诚意!用些破布糊弄我!”甘露露双手叉腰,继续骂。 “那买首饰,给你买个大钻戒。” “你又想糊弄我,上次说给我买大钻戒,结果买个登不得台面的,戴出去被人家笑了好久。”甘露露跳到黄老板身边又踢又打。 “哎呦。”黄老板开心的笑起来,“好啦,不要闹,我这次给你买个火油钻。” “大的!”甘露露揪住黄老板的衣领。 “好,大的,大的。” 张清如目瞪口呆的看着黄老板和甘露露的互动,心想:‘没想到黄老板喜欢这种的。’ 估计黄老板也觉得自己的模样有些不妥,张清如离开的时候,黄老板闷声说道:“你是律师,什么能说,什么不能说,应该心里有数。” 张清如点点头,她和谁说?她说了有人会信吗? 等在外面的吴家宝,看到张清如,好好的走出来,悬着的心总算放下来,连忙凑上来,紧紧跟在张清如后面。 离开黄老板的新宅子,过去偷偷跟踪张清如的人,突然明目张胆起来,每天不加掩饰的跟在她的后面。 张清如就这样每天远处有黄老板的眼线跟着,身边有杜先生的眼线吴家宝跟着,不能光明正大的去找沈家六公子沈闻喜,只能暗中等待机会。 沈家六公子沈闻喜花名在外,素来喜欢跳舞,平日流连在各个舞厅。 张清如原本计划,借跳舞认识这位沈家六公子,但计划不如变化快,她很快有了认识沈家六公子沈闻喜的机会。 黄老板和桂兰姐的养子去世了。 虽说不是亲生,但也带在身边多年,感情还是有些的。 白发人送黑发人,让两个人暂时放弃了嫌隙,合力为儿子筹办起了葬礼。 因为两人养子身体不适已久,医生早就告诉筹备后事。 该用的东西,家里早就准备下,甚至连报丧的名单,报纸的讣告都已经准备好。 连张清如都不能免俗的备下一份奠仪,到黄家大宅祭奠。 说是祭奠,但来祭奠的人,大多不认识这个青年,前来是出于对黄老板和桂兰姐的尊重走个流程。 张清如上过三柱清香后,在人群中找到华姐。 “哎呀,张律师,对不住您。”华姐满怀歉意,“今天府里太乱了,招待不周,请您见谅。” 张清如看着周围忙碌的佣人,还有华姐脸上焦急的脸色。 “出什么事了?” 华姐如实相告,“说是南京那边有大人物来祭拜少爷,也没准备,桂兰姐怕有怠慢的地方,这都重新准备呢。” 张清如本想问问是哪位高官,但转念一想,外面举着相机的记者不知道有多少,孔问也挤在其中,回去问问孔问,所有消息一清二楚,何必麻烦华姐呢,干脆去见见韩佳妤。 “那我去看看你们少奶奶。” “哎呀,那太好了,谢谢张律师,您读书多,麻烦您多开导开导我们少奶奶。” 华姐张罗着找人领张清如过去,张清如连忙阻止,“我知道少奶奶在后面守灵,我自己过去。” 后堂,年轻的未亡人黄家少奶奶韩佳妤,一身素缟,跪在软垫上,身旁奶妈抱着一个两、三岁的小男孩,男孩披麻戴孝,已经睡着了。 看到张清如,韩佳妤挣扎着站起来,也许是跪的久了,腿一软差点摔倒。 张清如连忙上前扶住她,让她靠在自己身上,安置她坐在椅子上。 “又没有人来。”张清如说道。 “我对他,也就尽这点心了。”韩佳妤对自己早亡的丈夫,多少有些歉意,毕竟他已经死了,而她的打算让她心怀愧疚。 张清如看看保姆怀里的孩子,“这是?” “刚刚过到我的名下,是公公家远方表亲的儿子。”韩佳妤摸摸小男孩的额头,对佣人吩咐,“带他进去睡吧,今天家里乱,在屋里好好待着,不要出来,饿了就吃点点心。” 佣人连忙称是,带着孩子离开,大厅里竟然只剩下韩佳妤和张清如两个人。 “你走了这孩子怎么安置?”带着孩子逃亡,张清如需要做更多准备。 韩佳妤看看佣人离开的方向,清晰地回答:“送还给他妈妈,她妈妈刚才来祭奠,看见儿子,哭得比我都伤心,身上掉下来的肉,怎么舍得呀。” “你自己一个人走比较方便。”张清如对韩佳妤的选择表示肯定。 韩佳妤经验的看着张清如,“这么快就有计划了?” “先坐飞机去香江,然后,去哪里看你自己的意思。”张清如熟练的回答。 “可是坐飞机,要提前买票,岂不是很容易泄露消息?” “到了飞机场再买票。” “听说飞香江的飞机票很紧俏,需要提前至少一个月预定的。”韩佳妤虽然久居深闺,还是有些社会常识的。 “我会提前让人预定好飞机票,你能飞的时候,让对方办理退票,你现场买这突然多出来的退票就行。”张清如很肯定。 “行吗?” “行的,你不是第一个。”张清如保证。 韩佳妤脑子里灵光一现,回忆起很久以前的一件事。 “张律师……”韩佳妤迟疑着问出自己的疑惑,“你认识鹤年堂董老板家的大小姐嘛?” 张清如先是一愣,接着像是想起了什么,抿着嘴唇不肯回答。 “张律师,你知道董家大姐姐人在哪嘛?”韩佳妤追问。 章节目录 第三十一章 女明星不为人知的前男友 “你这是说的谁呀?” “董家和我家是世交,我从小就认识董家大姐姐,大概八九年前,董家大姐姐突然失踪了,我听家里大人讲,董家大姐姐去机场接同学,刚好遇到有人退票,董家大姐姐就买下那张票,坐上飞机,消失了。” “噢。”张清如不为所动,坚持装傻。 “当时,董家给大姐姐也安排了婚事,他们给大姐姐退了学,让她安心在家里准备嫁人。” 韩佳妤陷入对往事的回忆,细细想起来,每一个细节,都和家人说得对不上。 记忆中董家大姐姐很喜欢念书,根本没有嫁人的意思,筹备婚礼时,大姐姐的表情也不像长辈说的那么开心。 张清如温柔的看着韩佳妤,依然不肯回答。 “张律师,你只要告诉我她还平安嘛?” “为什么不问董家的人?” “董家不准问,他们说他们家没有这个女儿。” 张清如冷笑一声,“这种封建家庭,都过了这么多年,放心吧,你董家大姐姐很好,不用担心。” 韩佳妤见张清如松口,冲上去,抓住她的胳膊,张清如吓了一跳。 “张律师,董家大姐姐在哪里?”韩佳妤的眼泪已经止不住的留下来,“我求求你告诉我,那天我去看她,她说我们捉迷藏吧,然后她就消失了,我当时害怕极了,我一直想找到她,可是找不到,所有人都找不到,她真的没死嘛?” 回想起当时,睁开眼,正和自己开心玩耍的姐姐就这样消失了,那种莫名恐惧的心情,随之而来的质问,责难,怀疑……承受的巨大压力。 韩佳妤委屈的嚎啕大哭,看她情绪激动的样子,张清如也感到她的痛苦,虽然不想泄露同学的行踪,但时隔多年,董家人也早就知道了女儿的行踪,说出来也无碍。 张清如拍着韩佳妤的背,轻声安慰,“她在法国,董家人知道的。” “她在法国做什么?嫁人了嘛?” “没有,她要做中国的居里夫人,已经念到博士了。” “她真的很好嘛?” “好得很。”张清如努力想了想,“你可以给她写封信,我回去找一找地址。” 韩佳妤多年的心结,在这一刻解开,抱着张清如嚎啕大哭。 这些年,她常常怀疑所有人都在骗自己,董家大姐姐其实已经在和自己捉迷藏的时候,因为意外去世了。 多少次午夜被噩梦惊醒,醒来后她都要回忆那天发生的一切,只是随着岁月,所有的事情都那么模糊,有些细节,让她难以分清真假。 张清如的话,让韩佳妤终于放松下来。 “她很好的,过上自己想要的生活,成为自己想成为的人,你也会过上自己想要的生活,成为自己想成为的人。”张清如拍着韩佳妤的背,轻声安慰她。 华姐走进来的时候,看到少奶奶抱着张律师泣不成声,想想少奶奶这么青春,就要守寡,华姐心理也难受。 “少奶奶,你不要哭伤了身体,以后黄家还要靠你支撑门户。” 华姐扶起少奶奶韩佳妤,对张清如说道:“张律师,少奶奶有我照顾,外面沈家六公子听说您是桂兰姐的离婚律师,慕名想要见见您,咨询法律问题。” 张清如有些吃惊,沈家六公子竟然能在黄家指使华姐做事? 踏出房门,张清如看到院子里站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穿着黑色西装,裁缝显然尽力让衣服合身,可人太瘦,又太高,总觉得衣服晃荡。 脸是好看的,不是那种男子英俊的好看,圆圆的眼睛,多少带着些孩子气,加上宽大的衣服,像是个初长成的少年,带着些稚气,让人不禁怜惜起来。 看到张清如,年轻人走过来,礼貌的伸出手,“张律师,很荣幸见到您,在下沈闻喜。” 张清如握住年轻人的手,淡淡的凉意从手上传来,“沈六公子,久仰大名。” 沈闻喜伸出胳膊,张清如自然的挽住,两个人并肩向外走去。 “张律师,你知道甘露露在哪里吗?”沈闻喜的声音带着些许的沙哑,像是刚刚睡醒的小孩。 “你不知道?”张清如原以为是甘露露感到危险后,才把资料交给沈闻喜。 “当然不知道呀。”沈闻喜眨着眼睛,一脸无辜,“甘露露在报纸上发疯要嫁给黄老板之前,把一份资料给了我,说她要是出事就交给你。” “她被黄老板锁在家里。” “哎呀,那个老变态,为了得到甘露露,先是监禁她家里人要挟她,现在干脆绑架甘露露本人了。” 沈闻喜显然对甘露露和黄老板之间的关系,知道的很清楚。 张清如对他和甘露露的关系充满疑惑,“你是甘露露的朋友嘛?” “算是吧,我是她的前男友。”沈闻喜轻松的回答。 张清如更加疑惑了,她详细研究过甘露露相关的八卦,连孔问都没听说过,甘露露曾经和大名鼎鼎的沈六公子沈闻喜是男女朋友。 沈闻喜看出了她的疑惑,“啊,那时候甘露露还在舞厅里唱歌,不出名,我女朋友又多,再说,我们只短暂的交往了一下就分手了,没什么人关注这件事。” 这个回答更加深了张清如的疑惑,短暂交往过的前男友? 以张清如的人生经验来说,前男友是不可信的,更别说沈闻喜这种花花公子。 “前男友?可甘露露很相信你,把那么重要的文件交给你。” 沈闻喜眨眨眼,“相信我,大概因为,我把她当人看吧。” “文件你带来了吗?” “你会救甘露露嘛?让她嫁给黄老板,她会死的,她性格很刚烈的,要不是怕有人报复她的母亲和妹妹,她早就和黄老板同归于尽了。”沈闻喜对甘露露相关的事情很了解。 “会的,甘露露是我的委托人。”张清如肯定的回答。 “如果需要帮忙来找我。” “为了救前女友,要和青帮作对?” “你为了几张纸,也正和青帮作对,不对,你是掺和进青帮的事里了,日后杜先生上位,你张律师的功劳也不小。” 张清如听来,沈闻喜的话有些阴阳怪气。 “甘露露都跟你说了?” “也没全说。” 迎面走来几个吊唁的客人,似乎和沈闻喜认识,双方点头示意,擦肩而过。 不过走出两步,对方就窃窃私语起来。 “嗯,看来明天传言里,张律师,你就会成为我猎艳名单上的一员了。” 张清如不以为意,“怎么会,我比你年长这么多。” 沈闻喜侧过头,脸上露出感觉很纯真的微笑,说到。 章节目录 第三十二章 姐姐,我可以 “姐姐,我可以的。” 张清如被沈闻喜说的愣住了,一时语塞,竟然不知该如何回答。 好在,沈闻喜也并不是想要她的回答,从钱包里抽出一张名片递给张清如。 “如果需要我帮助,请张律师务必不要客气。” 等张清如回过神来,只能看到沈闻喜消瘦的背影。 回去之后,张清如从孔问口中得知,来祭奠的南京高官,正是某位主席身边的红人,前来见黄老板,一是表示不忘往日交情,二是有招揽青帮为己所用,增强在上海滩势力的意思。 虽说自古官匪一家,像某主席这样已经是‘皇帝’般的人物,却还要和江湖人物折节相交,实在是匪夷所思。 黄家养子头七之后,黄老板和桂兰姐正式开始协议离婚。 两人财产数目惊人,为求公平需要详细的拆分。 桂兰姐这边自然是张清如出面,黄老板那边,却不肯雇请律师。 张清如估计,黄老板一是不想露富,二是身边已经没有可以相信的人。 没办法,张清如只能在桂兰姐和黄老板之间来回奔波,和黄老板亲自谈判。 黄老板被青帮里的事务,弄得焦头烂额,心情时好时坏,商议好的事情常常出尔反尔。 桂兰姐似乎也不急于结束这场关于财产的谈判,总是能及时的提出激怒黄老板的要求,推波助澜,让黄老板更加失态。 张清如心里清楚,桂兰姐这边折腾,是为了让杜先生在青帮内部,有更大的操作空间,可是苦了她。 张清如不得不反复到黄家新宅子见黄老板,在黄老板枪口底下说话,还好黄老板尚有理智,加上甘露露反复劝慰,张清如才全身而退。 日子久了,张清如也渐渐摸清套路,对黄老板应付自如。 黄老板对张清如的信任也日渐增加,心想虽然不是自己人,但不过是个女子,最多搬弄‘是非’,其它的根本没有能力,加上人手紧张,干脆扯了跟踪张清如的眼线。 殊不知,张清如正在谋划让甘露露脱困。 很快机会就出现了。 “这孙子是不是看不起我?”张清如站在黄家新宅子的门外,就听到黄老板暴跳如雷。 “怎么了?”张清如问站在门口的保镖,因为她常来往,平时出手也大方,保镖看四周无人,便说了实话。 “有几个大商户,觉得黄老板离了法国人撑腰,势力不如以前,想在保护费上讲讲价,少交点。” “哦。”张清如随手塞了几张钞票在侍卫的口袋里,“买包烟抽。” 等黄老板发火发累了,张清如才迈步走进客厅,看到她,黄老板生气,却没什么力气发火了。 “王桂兰这个女人又想吃我哪块肉呀?”黄老板瘫坐在沙发上,阴阳怪气的说道。 “今天桂兰姐,是想问问您,孙子……” 张清如话没说完,黄老板又暴跳如雷,从沙发上蹦起来大吼:“她说谁是孙子!” “是您二位的孙子。” 有了张清如的提醒,黄老板这才恍然想起,自己给儿媳妇收养了个儿子,自然是自己的孙子。 “桂兰姐的意思,是想问问您,儿媳妇日后是跟着您过,还是跟着她。”张清如转述。 “什么话,我们黄家的儿媳妇,当然是跟着我啦,跟着她算什么。”黄老板就势坐回沙发上。 张清如叹了口气,无奈的继续转述,“桂兰姐的意思是,您一个单身的公公,带着年轻的儿媳妇过日子,不合适。” “她王桂兰当我是什么人?”黄老板又要发火,但这次气势弱了很多,毕竟他也清楚,‘扒灰’这两个字,写起来简单,撇清就难了。 他虽然是个粗莽的人,但对名声却很看重。 “桂兰姐不知道甘露露小姐在您家里嘛。”张清如一句话替黄老板解了围。 “对呀,露露在嘛,告诉那女人,儿媳妇有新婆婆了,让她不用操心。” 黄老板重新又理直气壮起来,随后又想起什么,指着张清如说道: “你和露露关系好,去告诉她,以后要和儿媳妇一起住,啊,还有孙子。”这件事,黄老板竟然不敢自己告诉甘露露。 张清如觉得黄老板对甘露露的态度实在古怪,黄老板一边囚禁着甘露露,另一边又怕甘露露。 如果一定要形容,沈闻喜说的两个字最确切,“变态!” 也许是出于愧疚,黄老板允许张清如陪着甘露露在院子里转转。 许久没有晒到太阳的甘露露,站在阳光下闭着眼睛,享受着自然的温暖。 张清如站在她身边,谨慎的观察四周,确定无人才说道:“最近有人怀疑黄老板的实力,你劝他办个送别宴,展示一下他的实力,宴会请的人越多,越乱越好,你作为女主人出席,到时候,我找个机会把你送出酒店藏起来。” “劝他办宴会简单,我逃出来,我母亲和妹妹怎么办?为了她们我才忍到现在的。” “我会留封绑架信。” “绑架信?”甘露露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绑架谁?” “告诉黄老板,你被我们绑架了,让他筹钱。” “然后呢?”甘露露想不通这个局怎么解。 张清如倒是觉得简单,“撕票啊,不给钱,伪造一张你已经去世的照片,寄给报社,声称撕票,给钱,还是寄一张照片给报社,钱给晚了,我们撕票了,总而言之,就是你死了,然后让人伪装成你家里的远亲,把你母亲和妹妹接回乡下。” “以后呢?如果被人发现呢?” “你换个名字,改一段传奇的经历,说是相貌相同,或是甘露露的双胞胎妹妹,编个凄惨的故事,很简单啊。” 甘露露转头认真的盯着张清如的眼睛,“你真的是律师嘛?” “我受过专业的法律教育,有律师证,能背下《六法全书》。” “我怎么觉得,你说起犯罪来,比黄老板那些手下还轻车熟路呢?” “黄老板还是巡捕房的巡捕呢,论起作奸犯科,他不是更熟。” 张清如理直气壮的样子,让甘露露迷惑,感觉中间有什么问题,好像被张清如糊弄过去了。 为了逃出黄老板的控制,甘露露也顾不得太多了。 “我会让黄老板把宴会设在枫丹白露大酒店,那家酒店佣人通道很隐蔽,你给我准备一套佣人的衣服,还有毒药,逃出去之前,我要毒死这个老王八蛋。” 甘露露望着大宅,眼神里冒着火。 张清如惊讶的看着甘露露。 要知道前不久甘露露还只是想自己寻死,并没有弄死黄老板的胆量。 “你这是……?” 章节目录 第三十三章 闹出人命的噶姘头 “前两天,这个老王八蛋喝多了酒,说了实话,李阿妹是他陷害的。” “为什么?李阿妹我见过,很普通的公司职员,胆子又小,怎么会得罪黄老板?” 张清如回忆起监狱中见到的李阿妹,那么平凡的一个女孩子,有什么值得黄老板费力陷害呢? “因为我,因为是我的朋友。”甘露露说出这句,眼睛已经通红,像冒着血,“黄老板看上我的时候,我不从,她就帮我遮掩,让我找机会逃,黄老板就记恨她,原来想杀了她,又怕我知道,就用了陷害你的套路。” “没想到她是因为这个被陷害。”张清如想起了刑场上,李阿妹被子弹打中的惨状,又想到纺织厂那些被活活女工。 “他黄和尚坏事做的多了,到现在老天也没给他报应,那就让我来吧。” “你不是一直害怕,黄老板报复你的家人嘛?黄老板要是出了事,很容易就发现是你干的,到时候你的母亲和妹妹怎么办?”张清如提醒甘露露,她一直以来和黄老板虚以为蛇,不就是为了保护家人嘛。 甘露露摇摇头,“他不行了,青帮里过去他说了就算,现在不少人不听他的,说话办事都向着桂兰姐,他现在如果死了,立刻树倒猢狲散,不会有人惹那个麻烦的。” “不要冲动。”张清如安抚甘露露,“事情没那么简单,百足之虫死而不僵,黄老板的势力不会那么容易全部消失的。” 张清如搂着甘露露的肩膀,安慰她,“我想想,容我想想。” 回到办公室,张清如还在想怎么能达成甘露露的心愿。 看她面色沉重,吴家宝也不敢惊动他,蹑手蹑脚的在办公室里行动。 被识破是杜先生的人之后,吴家宝有心离开,可张清如不赶他,杜老板又不让他回去。 做为一个已经被识破的内奸,吴家宝每天就像是走在刀尖上。 “吴家宝。” 张清如突然叫他,把吴家宝吓得腿一软。 “张律师,我给你倒杯水呀。” “不必了。”张清如脸上露出和蔼的笑容,“你去告诉杜先生,我想见见他。” “我最近,真的没有把你的事情告诉杜先生。”吴家宝直接跪在地上。 “你快起来,快起来,别折我寿。”张清如连忙从椅子上站起来,侧着身子把吴家宝扶起来。 “张律师,你相信我呀。”吴家宝连声哀求。 张清如无奈的叹了口气,“说什么呢,我有事要拜托杜先生,相约他见个面,你要是不想去传话,我就自己给杜先生打个电话。” 看张清如的样子,不是在骗自己,吴家宝连忙站起来,“张律师,我去,我立刻去请杜先生。” 张清如想着杜先生最近忙着青帮的事,估计两三天之后,自己才能排上见面,没想到,杜先生竟然立刻随着吴家宝来了。 “张律师。”杜先生走进办公室,文雅的拱拱手,如果是不认识的人,十有八九要把他当做学校里的老师,或者给报社写稿子的文人。 “杜先生。”张清如连忙起身迎接,“您怎么来了?” “张律师有事相请,当然要上门拜访了。” 办公室虽小,杜先生还是客气的坚持按宾主落座。 “杜先生,我这里实在太简陋了,我就长话短说。”张清如转头命令,“吴家宝,你出去。” 吴家宝看了杜先生一眼,连忙跑出去。 杜先生也示意自己的保镖离开。 “张律师,有什么事情,可以讲了。” “两件事要麻烦杜先生帮帮忙,一是需要点毒药,慢性的,二是有两个人需要杜先生帮忙保护。” 杜先生笑了,“要保护什么人就简单,但是毒药……,杜某粗人,这种知识不擅长。” “杜先生,为什么不先问问,要保护的人是谁呢?”张清如也同样微笑着。 杜先生顺着张清如的话问道:“哦,那问问张律师,想让我帮忙保护谁呢?” “甘露露的母亲和妹妹。” 杜先生虽然是江湖人士,读书不多,但能从一个小学徒混到青帮第二把交椅的位置,本就是个聪明机敏的人。 他立刻听明白,是甘露露要毒死黄老板。 “我杜某人,不做这种事。” “哪种事?”张清如反问。 “我知道,在你这样一个律师眼里,我这种人事没有什么底线的,对大部分人的确是,但对黄老板,我不会用这种阴招。” 张清如看着看似风轻云淡的杜先生,纳闷的问道:“恕我直言,杜先生,你和桂兰姐现在一直在‘阴’黄老板。” “那不一样,这是计谋,下毒是阴险,我可以某算黄老板,但我不能谋害他,毕竟是他把我提拔起来的,我才有了今天的一切,也许我身在江湖身不由己,但最后的底线,我还是要守的。” 杜先生的话很诚恳,可以说对张清如推心置腹,这是亲信都很难有的待遇。 张清如没想到杜先生竟然如此坚定,她不相信杜先生是个好人,但显然,杜先生此刻还不想做个没有原则的坏人。 “好吧,我过分了,不该提出这种请求,还请杜先生见谅。” 杜先生摆摆手,表示自己不在意,“张律师不了解我,误会是难免的,以后我们熟悉了,你自然会知道我是什么人。” “那还有个不情之请,麻烦杜先生想个办法,保护甘露露的母亲和妹妹。” “你还是打算给黄老板下毒?” “这是甘露露和黄老板的私人恩怨,杜先生还是不要管了。” “私人恩怨?甘露露和黄老板的关系,竟然这么……” 杜老板很想说,他们不是噶姘头嘛?怎么到搞到要出人命的程度? 但这太不像一个文人会说的话,太不文雅,杜老板话到嘴边,咽了下去,说出口的已经是比较文雅的词汇。 “甘小姐和黄老板虽说年龄相差很多,但也是两情相悦,怎么就搞到这种地步呢?着实让人难以琢磨啊。”杜老板摇头晃脑,活像个老学究。 章节目录 第三十四章 张律师,上来呀 “杜先生,可能有些误会,甘露露和黄老板并没有两情相悦。” “我知道,甘露露正是年轻貌美,黄老板已经垂垂老矣,不过是一个贪财,一个好色而已,可事到如今,两个人顺水推舟也是一对了。” “杜先生此言差矣,且不说,两人在一切本就是黄老板逼迫,现在黄老板害死了甘露露最好的朋友,甘露露一心想报仇。” “等等,黄老板害死谁?”杜先生追问。 “甘露露最好的朋友,一个叫李阿妹的电影公司职员。” 杜先生心里已经他自认为对黄老板的一举一动了如指掌,而黄老板害死甘露露的朋友,这件事他竟然没有收到半点风声。 “请问张律师,黄老板是怎么害死甘小姐的朋友的?” “杜先生不知道?” “惭愧,惭愧。”杜先生侧头,抱了抱拳。 “实不相瞒,杜先生,我也不清楚黄老板用了什么手段,我只知道李阿妹作为‘红党’被枪毙了。” “‘红党’?”杜先生陷入深思,显然他对这种‘操作’很陌生。 张清如看着他的脸色,杜先生向来波澜不惊的脸上,竟然起了一丝波动,显然黄老板陷害李阿妹这件事,给了杜先生很大的刺激。 “杜先生,有什么想问的嘛?” “这件事,确定嘛?” “陷害李阿妹这件事,是黄老板亲口向甘露露承认的。” “会不会是黄老板为了吓唬甘露露,随口说的。” “李阿妹真死了,在苏州第二模范监狱,作为‘红党’被枪毙了。” “消息确实嘛?” “确实,我亲眼所见。” 杜先生惊讶的看着张清如。 张清如被当做‘红党’捉起了,董大康大律师为了营救她,四处找门路,也曾经托人问过杜先生。 只是杜先生没想到这么巧,张清如和李阿妹竟然认识。 杜先生的沉默更深了。 张清如感觉杜先生有些心慌,毕竟看着自己算计的对手,手里竟然握着自己从没听说过的牌。 这心情,大概像是推牌九的时候,有人拿出一张麻将,出乎意料,全都乱套。 杜先生在张清如这里又坐了片刻,才起身离开,离开前,他告诉张清如。 “看守甘小姐亲人的保镖,我会换上我的人,保证甘小姐家人的安全。” 张清如明白,杜先生虽然做不到对黄老板下毒,但甘露露做,他是不介意。 只是,毒药这东西,很难不引人注意的找到。 张清如费了些功夫,才侧面打听到,圣玛丽中学有位化学老师有这个本领,然而,这位老师竟然有回国探亲了。 又说他有位得意门生,也退学回家嫁人了。 张清如实在是没有办法,只好如实告诉甘露露,让她熄了下毒的心思,专心计划逃跑。 甘露露的确了解说服黄老板的办法,很快就传出消息,巡捕房的青帮弟子要为照顾他们多年的黄老板,办个致仕宴。 巡捕房里,刘家强拽着陆秋实指着请柬上的字问道:“这两个字什么意思。” 陆秋实看了看,老实的回答:“就是退休,不干活了,回家。” 听了陆秋实的解释,刘家强嘴里发出不屑的声音。 “什么东……,这种事儿书上说没说,用不用包红包?”刘家强比较关心钱。 “我记得书上写,大家会送点路费。” “路费?” “是路费。” “那我给他包一块钱,雇辆黄包车,他绕着法租界转三圈再回家都够用。” 想到要掏钱,刘家强气不打一出来,走了就走了,还要让大家破费。 “对了,请你了嘛?”刘家强问陆秋实。 陆秋实无奈的看着他,“请了,巡捕房里华人、洋人都请了。” “洋人才不会给他送红包呢,就吃定我们。”刘家强摸摸钱包,感觉自己的心在流血。 陆秋实倒是不急,他打定主意,看看其他人包多大的,他和别人一样就行,不高不低,反正黄老板也不认识他。 致仕宴的确按照甘露露所说,安排在法租界最繁华的枫丹白露大酒店。 张清如决定提前去探查一下,安排甘露露趁乱逃亡的线路。 她拎着小行李箱,走进酒店大堂,在前台要求开个房间。 枫丹白露大酒店果然如传闻中一般奢华,似乎每一个角落都金光闪闪,非常符合黄老板的品味。 张清如站在大堂里,周围的服务生不住的奔走,路过的经理也忙过了头。 “这是怎么了?”张清如皱起眉头。 前台的服务生以为她在抱怨,连忙解释,“黄老板要在我们这里举行宴会,要求来得突然,只能仓促准备,不过您放心,客房方面是没有问题的,不会耽误您休息。” 行李员过来,要为张清如提行李,张清如给了小费,表示自己拎行李,自己去客房。 不用干活又有小费拿,行李员当然开心,殷勤的引着张清如走到电梯旁。 张清如观察四周,果然如甘露露所说,有服务生的专门通道,而且也许是为了省钱,通道的灯光很暗。 电梯从五楼缓缓的下来,随之而来是女人娇滴滴的笑声。 隔着电梯大门,张清如看到一张熟悉的面孔。 沈闻喜搂着一个妖娆的女子,背靠这电梯轿厢,不知说了什么那女子不停的笑。 服务生拽开拉门,等在门外张清如和沈闻喜打了个照面。 这种场景,张清如觉得有些尴尬,便点点头,当做打招呼。 沈闻喜歪着头,好奇的看着她。 那女子也发觉两人认识,下意识的看着沈闻喜,“沈公子。” “你先回去吧,我今晚去找你。” 那女子还想撒娇,但看到沈闻喜面色瞬间阴沉,便知道有事,立刻乖巧的离开电梯。 看沈闻喜站在电梯里不出来,张清如一时不知该不该进电梯。 “张律师,上来呀。”沈闻喜勾勾手指。 旁边开电梯的服务生,极力压制着好奇心,努力不看两个人。 张清如无奈的跨进电梯。 服务生拉上电梯门,电梯突然摇晃,张清如跟着晃了一下,下意识的伸手抓住身边的沈闻喜。 章节目录 第三十五章 下次和我约会呀 沈闻喜就势搂住张清如,说道:“张律师,小心。” 张清如抓住他的手,拽开。 “谢谢,沈公子,我能站稳。” 开电梯的服务生,终于忍不住好奇,开始偷偷打量两个人,直到两个人下了电梯,目光还在两个人身上。 直到走出服务生的视线范围,张清如才开口,“沈公子是有什么事嘛?” “你我之间好像有点事。” “还不到沈公子出面的时候。”张清如站在自己房门口,看着还没有离去意思的沈闻喜,“沈公子,没有别的事嘛?” “刚才有,现在没有了。”沈闻喜靠在门边的墙上,“刚才我要陪女朋友买首饰,现在他已经走了,我也没有别的安排。” “女朋友?”张清如疑惑的看着沈闻喜。 沈闻喜是沈家六少爷,沈家又是上海有名的富豪人家,家风甚严,沈六少爷是家中逆子,但也是老太爷生前最喜欢的小孙子。 前几年沈家送沈闻喜去日本读书,读来读去,大学毕业,日文也学得极为流利,甚至流利过头了。 等沈闻喜留学归国,不但带回来大学文凭,还带回来一个和日本女子生的女儿。 若是别人家,恐怕要高堂震怒,免不了请家法,但沈家不同,从沈老太爷那一辈就生性风流。 沈老太爷妾室就有八位。 沈老爷呢,要比父亲收敛些,也有三房姨太太。 到了沈闻喜这里,不过是还没成亲,就有了孩子,虽说做得有些过分,但也只是沈夫人骂了两句。 又听说,这日本女子已经去世,生的又是女儿,沈家便觉得只是一桩小事,全然不放在心上。 沈闻喜对这个女儿极为宠爱,经常带着女儿四处游玩,很快上海的社交界,便人人都知道他的事情。 但在沈夫人想正式为沈闻喜娶妻的时候,这事儿就成了难题。 如今的闺秀,大多受西式教育,讲究的是一夫一妻,又兼着进门先当娘,心里很不舒服。 和沈家门当户对的小姐,自然不愿意嫁,那小门小户的沈家也看不上,为沈闻喜娶妻的事,就耽误下来。 沈闻喜倒是不在意,过自己的风流日子。 有人和沈老爷谈起此事,沈老爷倒是不在意,直言,自己这儿子,是个单身主义者,不结婚的,当然有了孩子,沈家肯定会认。 沈夫人听了这话,每次都要骂了几句不像话,怎奈沈闻喜我行我素,沈老爷又纵容。 搞得沈夫人只能去找菩萨,每次带着三个姨太太去拜佛,都要把沈闻喜的婚事拿出来,单独和菩萨说说。 没了家人管束,沈闻喜乐得逍遥,每日流连花丛,是那舞厅常客,火山孝子。 只是这沈闻喜也有原则,与他约会的女子都有个名份,全部称为,女朋友。 “对呀,女朋友啊。”沈闻喜歪着头,像个纯真的孩子,但看这张脸,谁又能想到他是上海滩有名的花花公子呢。 “啊!”张清如想起了那些关于沈闻喜的八卦消息,“对,女朋友。” “我和女朋友约会结束,有大把时间啊,有什么事我可以帮忙啊。” 张清如打开房门,还不等她请,沈闻喜自己先进去了。 沈闻喜参观一圈,径自躺在床上,“好累呀,张律师,你来这里住,和露露有关嘛?” “我不能来住酒店嘛?” “别闹了,你平时都住亭子间,突然来住酒店,谁信啊。”沈闻喜懒洋洋的回答。 张清如皱起眉头,“你怎么知道我住亭子间的?” “我的一个女朋友告诉我的,她好像很你很熟的样子。” 看沈闻喜不达目的不罢休的样子,张清如虽然无奈,但把实情告诉沈闻喜,似乎也没什么关系,毕竟他也是甘露露相信的人。 “黄老板要在这里办宴会。” “啊,我听说了,甘露露是想趁机逃跑嘛?” 张清如点点头。 “她以前在这里做过女佣,路是熟的。”沈闻喜似乎对甘露露往日的生活很熟悉。 “甘露露没提过。” “那是,现在她都对外宣称自己是女子中学的毕业生,其实字都不认识几个。” “你和每个女朋友都这么熟悉嘛?”张清如好奇的问,她想知道甘露露对沈闻喜来说,有什么特别的地方。 沈闻喜能为甘露露做到什么地步? “她是我交心的那种女朋友。” “还有不交心的女朋友嘛?” “刚才那个就是专注肉体交流的女朋友。” 沈闻喜回答的太直接,以至于张清如不知该如何回答他。 “天啊!”张清如侧过头翻白眼,努力维持着基本的礼貌。 沈闻喜倒是不意外,“张律师,似乎不太认同我这种交友方式啊。” “我不评论别人的个人选择。” “那张律师,自己和男朋友平时都怎么交流呢。”沈闻喜在床上,撑起上半身,饶有兴致的盯着张清如。 乍一听沈闻喜这暧昧不明的问题,张清如有些尴尬,可仔细一想,这个只是个再普通不过的问题。 要是斥责沈闻喜,反而显得自己想多了。 张清如神态平和的回答,“我没有男朋友。” “总有过吧,哪有念过大学的漂亮女学生没有男朋友的,你的同学都是瞎子嘛?” “分手很久了。” “嗯,的确是瞎子。” 张清如觉得沈闻喜的眼神太过暧昧,让她心里有股说不出的不舒服,她决定拿回话题的主动权。 “我要去看看佣人通道怎么走。”张清如盯着沈闻喜,用眼神督促他离开。 “我陪你走,到时候,我可以送甘露露出去。”沈闻喜懒洋洋的从床上爬起来,“我还有车,可以送露露走。” “你们两个在一起太显眼了。” “这倒是。”沈闻喜打开门,绅士的示意张清如先走。 张清如站在走廊上,四处张望,想要找找佣人通道的位置。 沈闻喜出来,拉着她的胳膊,熟门熟路的走进佣人通道。 走进通道,沈闻喜干脆扶着张清如,“小心,这里灯光暗,楼梯高,你又穿了高跟鞋。” “谢谢。” “下次和我约会呀。” 听了这句,张清如差点从楼梯上摔下去。 “不想就算了,不要激动。”沈闻喜手扶得更稳了。 章节目录 第三十六章 交往颇深 枫丹白露大酒店的佣人通道,虽然光线暗,但却很便利,每个出口都能顺利走出去,用来逃跑,再合适不过了。 员工通道的尽头,走出去就是酒店后面的小巷,巷子两头都是热闹的马路,交通便利。 一路上张清如把各种细节都记在脑子里,打算回去复述给甘露露。 沈闻喜细心的扶着她,全程默不作声,直到后面小巷才松开手。 “谢谢,沈公子。” “张律师,你不要客气,我还是那句话,如果需要我帮忙,就联系我,告辞。” 沈闻喜抱了抱拳,潇洒的转身离开,只是走出几步,他突然转身回来,弯下腰,贴着张清如的耳边说道: “想和我约会,也可以联系我,拜拜。” 张清如只觉得一股热气喷在耳朵上,脸不由自主的涨红。 两个人在这边告别,那边的角落里却有人在盯着他们两个人。 黄老板的致仕宴,在上海滩也算是一件大事,各家报社自然要报道,至于报道什么,就各有不同了。 报道政商新闻的,就讲讲黄老板的事迹;报道娱乐新闻的,就讲讲女明星甘露露;另有给夫人小姐看的,就讲讲要离婚的原配桂兰姐,而此刻张清如遇到的这位记者就比较偏门,他是报道美食的。 所以,他领了总编的命令,二话不说,就直奔枫丹白露大酒店的后厨,约上掌勺的大师傅,想要份致仕宴的菜单应付差事。 正在这里抽着烟,等大师傅出来,没想到却看到沈六公子牵着一个女人出来。 当然,沈六公子和女人进出酒店,那是算不上新闻的,但要是特别有名的,还是可以报道,混混稿费。 所以这位美食记者,极为认真的打量了和沈六公子出酒店的女人,竟然是认识的人。 这位记者那天在巡捕房门口领过车马费,自然记得那位大方的女律师。 哎呀,花花公子沈闻喜和桂兰姐的女律师,啊,不对,和沪上知名女律师张清如,携手并肩出入酒店,好新闻。 于是第二天,这位记者有两条新闻登上报纸。 第一条是黄老板致仕宴的菜谱,当然那些花里胡哨的名字,读者也就是一眼扫过,最多是酒店业的同行认真研读一下,日后可以参考。 倒是第二条大受欢迎。 沈六公子已经不满足于舞女和交际花的怀抱,开始向职业女性出手了。 这张姓女律师,据说是桂兰姐请来告黄老板的,桂兰姐何等的人物,能入她的法眼,必定是上海滩数得上的律师。 不知为何,沈六公子竟然和张姓女律师交往颇深,其中内幕惹人深思。 孔问要比张清如更早看见这条新闻,她二话不说,拿起报纸,跟总编说要出去采访,就跑出杂志社,直奔张清如的办公室。 张清如正埋头整理桂兰姐和黄老板分割财产的问价, 被突然冒出来的孔问吓了一跳。 “老孔,你怎么来了?” “你看!”孔问把报纸送到张清如面前。 张清如拿起报纸把新闻大略看了一遍,猜到是被人看到和沈六公子在酒店出入。 “你和这沈六公子是怎么回事儿?”孔问指着报纸问。 “就在酒店遇到啊。”张清如回答的很诚恳。 “你们俩怎么会认识的?” “就……”张清如想了想,“黄老板养子的葬礼上。” 孔问继续追问,“你们怎么会在酒店遇到?” “酒店,是给人住的,谁都可以进去住啊,进去了,遇见熟人,说上两句话,多正常的事情。”张清如两手一摊,表示自己做的事无可厚非,至于沈闻喜那些挑逗行为,她自动忽略掉。 “你们俩真的不是,那个……那个关系?”孔问隐晦的问道。 张清如真的无奈了,“不是那个关系!” “我还以为你直到王维民的事情,自暴自弃,跑去和沈六那种花花公子约会呢?” “王维民出什么事情了?”张清如感觉已经很久没有听到这位前男友的消息了。 “你不知道嘛?”孔问惊讶的问。 张清如指着办公桌上厚厚的文件,“我都忙成这个样子了,谁管王维民怎么样?他死了,我都没空给他烧纸。” 提起这个为了攀龙附凤,造谣破坏自己名声,影响自己律师事业的前男友,张清如气不打一出来,“他真死了嘛?” “没有,没有。”孔问连忙否认,“他,他,他……” 孔问磕磕巴巴说不出来,张清如更着急了。 “说吧,怎么了?” “他要结婚,给我们老同学都送了请柬,我以为他给你也送了,才把你气的……和……沈六去酒店。”孔问向来直爽,像今天这样有话不敢和张清如直说,还是第一次,憋得心里难受。 张清如双手抱胸,靠在椅子上,仔细的想了想。 “老孔,你看了新闻会这么想,其他同学看了也会这么想吧。” 孔问点点头,她看见这新闻都没想别的,第一反应就是因为王维民。 “王维民也会这么想吧?” “这我可不知道。” “我知道,我和他熟,这家伙不但会这么想,他还会在喝了两杯酒之后,搂着某位同学,倾诉自己委屈,他没想到我这么坚强的人,会为了他如此难过,他实在是为我忧心。” 说道最后几乎,张清如几乎是咬牙切齿,当时她和王维民分手后,王维民几乎找了所有两个人共同的朋友倾诉。 当然,王维民说的那些话,与其说是倾诉,不如说是告状,仿佛两个人分手全都是张清如的过错,而他清清白白,迫于无奈。 想到过去王维民的种种,张清如直接骂起脏话,孔问看着她惊呆了。 发泄过后,张清如冷静下来,“老孔,你给我写篇新闻,撇清和我沈闻喜的关系。” “这没问题,你说,怎么写。” 张清如想了想,就说,“沈闻喜是找我谈法律问题,因为涉及个人隐私,我拒绝透露详情。” “这好办。” 孔问坐在书桌旁,提笔思如泉涌,很快就写出一篇小文章,大意是独家采访了张姓女律师,女律师表示沈闻喜是咨询法律问题,至于细节,是委托人的隐私,不便透露。 后面为了加强可信度,孔问还追上两句,以沈闻喜平日的作风,很可能是因为和某位女性的感情纠纷,需要张姓女律师帮忙从中协调。 章节目录 第三十七章 出名的方式 所谓,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孔问最近也被男朋友唐英杰染的,比较看中钱财。 这篇沈家六公子最新‘女朋友’的专访,她转头就卖给出钱最高的报社,小赚了一笔。 报社既然是花钱买来的稿子,自然要好好用,辟出一个专版来,刊登了张姓女律师的专访,又配上沈闻喜多年流连花丛的八卦精选。 任谁看了这报纸,都会相信,这沈家六公子必定是需要一个律师帮他处理和这些女人的关系。 处理这种事,当然一个女律师更方便,而且这个女律师虽然没听过名字,但却是桂兰姐的律师。 上海滩的市民,用极其丰富的想象力,为这所有的一切,给出了合理的解释。 一位低调,神秘的女律师,能力非常强,以至于像桂兰姐这种有势力的,沈家六公子这种有钱的,都要请她做律师。 而普通老百姓,甚至都不知道她的名字。 立刻有好事的人拐弯抹角的打听到张清如律师事务所的位置。 亲自到张清如的律师事务所一探究竟,进门就看到端茶倒水的小弟一副青帮弟子的打扮。 来人时,刚好张清如不在,吴家宝还没正经接待过上门的访客,不知该怎么安排。 好在吴家宝大部分时间是个精明人,打听出对方只是个小商人,也就只能拿出基本的公费五百块的样子。 过去的吴家宝会觉得五百块很多,可如今的吴家宝接触的都是杜先生,桂兰姐这样的大人物,眼光也开阔了。 手头虽然没有五百块,但也不会把五百块当做很多钱。 便拿腔拿调的告诉来人,张律师很忙,恐怕没有时间接待,他可以介绍对方去董大康律师的事务所办理业务。 来人一看,大名鼎鼎的董大康律师,在这里端茶倒水的小弟口中,像自己人般随意,更是起了敬佩之心,连忙告辞。 回去之后,把今日的经历添油加醋的说给酒桌上的朋友听,消息传开,更印证了各方猜测。 有好事的人,拿这件事去问董大康律师,董大康眼看着张清如从监狱出来性情大变,过去都是帮无助的穷人打官司,如今交往却非富即贵,惹上不少麻烦,心里很不是滋味。 但学生的场面他还是要撑住,但凡有人问道张清如,董大康便做出轻松随意的样子,“那是我的得意门生啊,日后中国的法律还是要靠他们去发展壮大啊。” 张清如回到办公室,听吴家宝讲了今天接待上门‘顾客’的经过。 她皱起眉头问吴家宝,“为什么推荐他去找董大康律师?” “是这样的,张律师,你以前说过,你的老师是董大康律师嘛,我就想着,有生意不要便宜外人嘛,再说……”吴家宝有些不好意思,“说到律师,我也就能说出你和董律师的名字。” 沈闻喜听说之后,也打来电话。 “张律师,说定了,以后我真有麻烦,你一定要帮我呀。” 张清如万没想到,自己打了这么多官司,连命都差点没了,最后竟然是靠绯闻出名。 黄老板盛大的致仕宴如期举行,上海滩数得上的人物都收到了请柬,连张清如都有一份送到办公室。 张清如到黄老板家,见到甘露露的时候,还特意问了问,“你给我送的请柬?” 正在试礼服的甘露露,扭过身,“当然不是,我都还没开口呢,写请柬的人就提出你的名字,上海滩最红的女律师是要请的。” “黄老板愿意?” “他?哼……”甘露露发出不屑的声音,“他叽叽歪歪的,那写请柬的人说,正因为你是桂兰姐的律师,更要请,那才显得大气,有容人之量。” 知道黄老板没有有其它的心思,张清如也不再纠结,接着帮甘露露挑礼服。 “张律师,你说这西式的礼服衬我,还是旗袍衬我?”甘露露左手拎着礼服,右手拎着旗袍。 张清如斜靠在沙发上,左看右看,她对时尚服装实在是没有研究,但她可以提供务实的建议。 “配金首饰那个合适?” 甘露露眼睛一亮,蹦到沙发上,蹲在张清如身边。 “张律师,你干这种事套路真的很多,金子容易带走,还容易换钱,聪明。” 甘露露扒着张清如的肩膀,“你要是个男人,我肯定要把你当做拆白党的。” 张清如笑了,“我上中学的时候,就不断有同学被家里逼婚,我们校长是主张,女子自立的……” “啊,这我知道,我当影星就是女子自立。” “我们校长就不肯放学生回家成亲,很多人家送女儿出来读书,也不过是为了嫁个好人家,如今影响嫁人当然就不愿意了,我们校长怎么也不肯答应,人家都要来砸学校了,我们校长也不松口。” “你们校长人真好。”甘露露露出羡慕的表情。 听到对校长的赞美,张清如也笑了,“是,她人特别好。” “那后来呢?那女学生嫁人没有?” “那个女生也急呀,她不想嫁人,也不想眼看着学校被砸,我就偷偷跟她讲,先回家,找机会跑出来,我们几个好朋友去接应她。” 甘露露感觉像是听说书,瞪着眼睛,认真听着。 “她自己说要回去,校长也没有办法嘛,就让她回去了,家里看她明事理,也开心的不得了,开始准备婚礼嘛。我们几个去了,她想都没想,当天晚上就拿了给她备下做嫁妆的金首饰,跟着我们跑出来,正好有个学姐要来上海考大学,她跟着来了上海。” “现在呢?” “她考上大学后,有人给她介绍个军官,据说相貌英俊,又有前途,她大学一毕业,就去了南京。” 甘露露满脸失望,“那不还是嫁人?也没自立呀。” “自立不是说不嫁人,是说你能自己活着,不要依靠别人,她自己谋了一份教职,虽说不能和丈夫的收入相比,但离了丈夫也是能活下去的,总不至于流落街头。” 甘露露点点头,表示认同,“那她家里呢?” “最初几年男方家里闹得厉害,同学的父母是生气的,都不认她这个女儿,等她嫁了那有前途的青年军官,哪里还顾得上生气,回家之后,随便骂了几句就算了。” “就骂几句?” “还想怎么样,新姑爷腰里别着枪呐。” 甘露露想到那场景,笑得在沙发上打滚。 章节目录 第三十八章 掌声中的枪声 黄老板的致仕宴,匆忙,但盛大。 上海滩的达官贵人齐聚一堂,都要给黄老板这个面子。 连把黄老板赶出巡捕房的法国驻上海领事葛林,也穿着礼服带着正牌夫人,来祝贺,算是给足了黄老板面子。 枫丹白露酒店的宴会厅里,人头攒动,放眼望去都看不到黄老板人在哪里。 好在黄老板身旁站着穿紧身旗袍,带着一身闪瞎人金首饰的甘露露。 客人来了,朝着最闪亮的位置走就能看到主人。 张清如倒是没想在黄老板面前出现,去碍他的眼,给他添堵,她端着酒杯站在窗边,看着大厅里的热闹。 杜先生早早就到场,热情的帮黄老板招待客人,看到自己的左膀右臂依然如此恭顺,黄老板很受用。 张清如站得远,却能更迅速的观察全场人员的动向。 客人进来首先去的是杜先生的方向,然后拐了个弯,才到黄老板面前,两个人在客人心目中的位置,已经有了高低。 杜先生已经占了上风,黄老板竟然还没感觉到。 张清如觉得实在可笑,一个人自负到如此地步,面临危险竟然毫无察觉,简直是自寻死路。 天要使其灭亡,必先使其疯狂。 黄老板什么时候疯的? 是要谋害与他患难与共的桂兰姐的时候? 还是他想霸占甘露露的时候? 亦或是,他把纺织厂的女工关在工厂里活活烧死的时候? “在看什么?”沈闻喜不知从什么地方冒出来。 张清如收回目光,盯着自己的酒杯,“没看什么。” 沈闻喜把头伸到张清如的肩膀上,顺着她的视线望过去,“啊,在看黄老板……,最后的热闹风光。” 张清如不知道是因为被说穿想法,还是因为沈闻喜贴得太近了,反正是心里有些不舒服。 她退后一步,躲开贴上来的沈闻喜,“沈六公子怎么来了?” “这种场合,当然是随着我的父亲来的。”沈闻喜用目光示意。 张清如顺着他的目光看到了沈闻喜的父亲,沈世儒。 沈世儒人如其名,风度翩翩,举止文雅,身上毫无商人的市侩气息,反而有文人的儒雅风范,站在那里说是文学大家,也能让人信服。 “需要我帮忙嘛?”沈闻喜主动问道。 “不用啦,已经安排好。” 沈闻喜看看四周,两个人站在窗边,确定身旁无人,他才开口问道:“怎么安排的?” “黄老板发表讲话,讲话结束,甘露露去换衣服,休息室有暗门,直接下楼,楼下有黄包车在等着,三条街之后换汽车,直接出上海。” “你怎么知道有暗门的。”沈闻喜追问。 “甘露露告诉我的,确认过,暗门还是通着的。” “这就酒店……,还有暗门?”常常来这里和女朋友们约会的沈闻喜,突然感觉有点后怕。 如果他约会的时候突然有人进来,那会是个什么情景? 张清如没回答沈闻喜的话,沈闻喜想什么她也猜到了,‘仙人跳’嘛。 这不过据甘露露所说,这有暗门的房间,是当年为了法国股东准备的。 法国股东与已婚的情人在这里约会,暗门是为了预防被情人的丈夫发现,准备好的退路。 沈闻喜还来不及表示自己对暗门的忧虑,已经有人在喊他。 “沈六公子!” 沈闻喜值得打起精神,过去应酬。 张清如还来不及松口气,又有一个人出现在她身边。 “张律师。” 熟悉的声音? 张清如转过头,看到熟悉又陌生的脸孔,熟悉,是因为她真的能看出这个人是苏欣,陌生是因为这个苏欣看起来平凡又庸俗,甚至带着市侩的气息。 看着她甚至可以想象的出,她为了五分钱和菜贩讲半天价,最后还要多拽两棵菜走的样子。 “哎呀,张律师,你不认识我啦,我是王太太呀。” 张清如想起,这是苏欣最新的化名,想要隐藏身份这个化名真不错,毕竟上海滩的王太太不知道有几万个,谁又记得清楚呢。 “啊,王太太呀。”张清如配合着说下去,“最近可好啊。” “好,张律师劳您挂念啦,我和先生最近都不错,没有吵架的。”苏欣捂着嘴做作的笑。 张清如觉得苏欣真的很有演戏的天分,至少比甘露露更适合当演员。 “家和万事兴,若非不得已,还是不要离婚的好。” “您说的是呢,多亏您劝我。” 苏欣作势上前,抓住张清如的手,两个人贴近的瞬间,苏欣压低声音说道:“有个杀手混进来了,不知道针对谁,你小心点。” 听了这话,张清如下意识的张望,四马路巡捕房的华人巡捕几乎都在宴会厅里,杀手要怎么下手? 张清如被苏欣在手上狠狠捏了一下。 “别张望,太明显了,你看什么?” “我看看甘露露在哪里,我答应今天带她逃出去的。” 看到有人过来,苏欣突然换了说话的口气,“哎呀,张律师,我是怕,他又在外面找女人。” “这个……,王太太……”张清如支支吾吾的不知该如何接话。 人过去之后,苏欣的语气又恢复正常,“别傻,她今天走不了,有两个人是专门盯着她的,黄老板也是老江湖了,不至于那么好骗,早就提防甘露露了。” 张清如看着熙熙攘攘的人群,不知道苏欣说的是从哪看出来的。 “你怎么会在这里?”惊讶过后,张清如终于意识到问题所在,一个‘红党’为什么会出现在青帮大佬的宴会上。 “哎呀,我们王先生最近在银行升职了,和黄先生有那么点交往。”苏欣突然又做作的说话。 原来真的又王先生这个人。 宴会厅尽头,是个小舞台,竖着麦克风,平时有歌星献唱。 某位声音洪亮的社会贤达,被推举出来做主持人,站在麦克风前,拿起事先准备好的稿子,咳嗽两声,等会场稍微安静,就开始介绍黄老板光辉灿烂的职业生涯。 说的当然都是冠冕堂皇的话,把青帮大佬说得像是积德行善的老好人,法租界良好秩序的维护者。 整篇文章酸文假醋,也就只有黄老板这种没念过多少书的人才觉得好。 好不容易等到这位社会贤达发言完毕,黄老板又站在麦克风前。 大家已经听得不耐烦,看到黄老板上来又要讲话,多少有些郁闷。 掌声自然不怎么热烈,杜先生连忙领头鼓掌,众人给他面子,立刻用力的拍起巴掌。 突然,掌声中混杂着枪声…… 章节目录 第三十九章 你是我的女神 一切都发展的超乎预料的快。 年轻男子掏出枪,对着黄老板,距离他最近的是四马路巡捕房的翻译,陆秋实。 陆秋实今天穿着西装,看起来就像是普通的客人,年轻男子根本没在意他。 看到有人拿出枪,多少受过些训练的陆秋实下意识的用手里的酒杯砸过去,年轻男子的胳膊被砸中,晃一下,射出的子弹,没有打中黄老板的要害。 周围的保镖立刻冲上去,护住黄老板。 巡捕房的巡捕们,虽然平时懒洋洋的,在这种关键时刻,还是飞快的扑了上去,抓住了年轻男子。 觉得有机会的甘露露,趁乱向外跑去,刚跑出几步,就被两个保镖夹在中间,这两个负责‘保护’她的保镖,甚至连黄老板受伤都没上去保护,专心致志的看着她。 绝望的甘露露望向张清如,张清如摇摇头,示意她不要轻举妄动。 年轻男子挣扎着,再次扣动扳机,子弹在大厅里横飞,刚才欢声笑语的宴会,突然充满了哀嚎。 张清如望向杜先生的方向,杜先生正扑向黄老板,似乎想要保护他。 年轻男子枪里的子弹打光,被几个巡捕死死压在地上。 这时张清如才发现,苏欣已经随着人群跑了出去。 年轻男子身体被压住,嘴上却大喊:“甘露露小姐,我爱你!我做这一切都是为了你!你是我的女神!” 刘家强顺手抄起桌上的餐巾,捂着年轻男子的嘴,对着手下吩咐,“快抬出去!快抬出去!” 巡捕们吵吵嚷嚷的把青年男子弄出去,大厅里瞬间空了下来。 台上杜先生正扶起受伤的黄老板,台下两个保镖挟持着甘露露。 陆秋实坐在地上,按着受伤的腿,不知该向谁求助。 张清如走到陆秋实身边蹲下,看了看他的伤口,虽然血肉模糊,看起来吓人,但只是皮肉伤,并不严重。 “张律师,我不会残疾吧?”陆秋实好不容易看到搭理自己的人,像是落水的人看到救命的浮木。 张清如拽下陆秋实的领带,捆在腿上止住血,抬起头看到杜先生正在照顾鲜血淋淋的黄老板。 甘露露瘫坐在地上,身旁两个保镖没有因为突发状况而有丝毫懈怠。 发现张清如在看自己,甘露露也望向她,眼神中满是绝望。 他们都没想到,黄老板对甘露露的监视已经到了这种程度,两个保镖面对自己的雇主受伤,都能无动于衷,依然坚定的守住甘露露。 张清如站起身,往外走,陆秋实慌了神,连忙抓住她,“张律师……” “我去看看有没有人打电话叫医生。”张清如安慰陆秋实,也变相提醒周围的人。 杜先生高喊:“来人呀,快送黄老板去医院。” 话音刚落,立刻有人行动起来,七手八脚的把黄老板抬出酒店,抬上轿车。 刘家强也终于想起,好像有个手下在里面受了伤,派人进来查看,把陆秋实也抬去医院。 又是一片忙乱,大厅里只剩下张清如,甘露露和两个保镖,还有门口几个探头探脑的服务生。 张清如上前扶起甘露露,两个保镖立刻掏出枪,对准张清如。 “我扶她去休息室。”张清如平静的说。 两个保镖上下打量了张清如一番,收起了枪。 张清如领着甘露露向原本预定好的休息室走去,甘露露虽然平时嘴硬,但到底是第一次见到有人在自己身边中枪,吓得面如土色,连粉底都遮不住。 “别害怕。”张清如安慰甘露露。 两个人走进休息室,保镖想要跟着进来,被张清如阻止,“你们想干什么?甘小姐要休息!” 甘露露带着哭腔抱怨,“黄老板生死未卜,你们就这样欺负我!老天爷啊!” 保镖也是收钱办事,何必无缘无故的得罪雇主,便摆开架势,站在房门外边,紧紧守着房门。 “快点,把衣服换上。”张清如拿出柜子里挂着的素色旗袍,扔给甘露露。 甘露露边换衣服边问,“你怎么办?那两个人看见你和我一起进来的。” “我……”张清如脑海里飞快的有了主意,她从甘露露那堆金首饰中,挑出一对赤金手镯。 张清如打开房门,两个保镖警惕的看着她,张清如把两只手镯分别送到两个人手上。 “甘小姐说,二位今天辛苦了,她身上没带现金,这对镯子二位先收下,今晚麻烦二位千万别离开,她很害怕。” 镯子金光闪闪,又是主动送来的,两个保镖自然是笑纳,一人一只落入口袋。 张清如退回房间,把房门锁上,甘露露已经卸了妆,换好了衣服,刚才还戴在身上的金首饰,如今都装在一个布袋子里,拎在手上。 不仔细看,就是一个上海滩晚归的寻常少妇。 张清如看看房间,从甘露露的手袋里找出一个小坠子,擦掉指纹,踢到沙发底下,又把换下的衣服扔在地上。 甘露露打开暗道的门,两个进去后,又悄悄把门关上,摸索着走出暗道。 枫丹白露大酒店后面,一个站满灰尘的小门,缓缓推开,张清如和甘露露走出来。 一辆轿车严严实实的挡在门外,沈闻喜正靠在墙上抽烟。 看到两个人,只说了一句,“上车!” 张清如和甘露露都没有直起腰的机会,就直接钻进了沈闻喜的轿车。 沈闻喜坐进司机的位置,“巡捕房已经把所有闲杂人等赶走了,附近几条街,也被封住了,挨个盘查,要找到刺杀黄老板的人的同伙。” “那我怎么出去?”甘露露急了。 张清如想了想,问沈闻喜:“四马路巡捕房的总巡捕刘家强在哪?” “他就在前面的路口。”沈闻喜已经提前探查过四周的情况。 “开过去,从他那里走。” 张清如肯定的语气,给了甘露露信心,她安静的趴在座位下。 沈闻喜发动汽车,加入排队接受检查的行列。 参加黄老板这致仕宴的人,大多非富即贵,巡捕房的人也不是傻子,有身份地位的就随便查查,不知名的就仔细盘查一番。 刘家强阴着脸,注视着每辆车,吓得手下心惊胆战。 竟然有人在众目睽睽之下,身旁站满法租界巡捕的情况下,朝黄老板开枪。 还高喊甘露露的名字,这事情太古怪了,刘家强不知道这案子怎么办才能让各方满意。 “刘总巡捕!”张清如摇下车窗,招了招手。 章节目录 第四十章 躲藏的地方 刘家强看到张清如,连忙上前打招呼。 “哎,张律师,你才走啊?”看清楚司机是沈闻喜,刘家强也很镇定,“沈六公子,令尊刚才已经走啦。” “我送送张律师。”沈闻喜冷静的回答。 刘家强还想再问几句,就看到躲在后坐下的甘露露。 甘露露为什么要逃跑? 张律师这是做什么? 沈闻喜怎么会参与? 刘家强瞬间一脑袋问号,“张律师,你们这是……” “你就当什么都没看见吧。”张清如提出自己的要求,“明天我去巡捕房和你解释。” “我信得过你,张律师。”刘家强点点头,转过身,对着身后的属下喊,“快点,快点,让张律师的车先过去。” 沈闻喜轻踩油门,车子越过检查点,直接开往,张清如安排的地方。 吴家宝坐在租来的车,忐忑的等待,刚才枫丹白露大酒店里发生的事情,他已经从路人匆匆的只言片语中知道了个大概。 他什么也做不了,只能在这里等着,心像被油煎一样煎熬。 突然,一辆轿车停在他的车前面,还不等吴家宝下车,让对方停远点,就看到两个身影从车上下来,车子又飞快的开走了。 那个两个人直奔他的车子而来,吴家宝终于看清,来人是张律师和甘露露。 张清如上了车,立刻说道:“开车。” “好嘞。”吴家宝一踩油门,车子顺利的开出去,“张律师,我们去哪里?” “在街上转!” 吴家宝听话的开始在法租界的街头游荡,开了不知道多久,在一片围墙边,张清如才让他停车。 张清如拖着甘露露下车,直奔围墙边的小门,轻轻在门上敲了两下,小门敞开一条缝隙。 “修女嬷嬷。”张清如轻声叫到。 苍老的修女确认来人身份,才把门上的锁链打开。 张清如把甘露露塞了进去。 叮嘱甘露露,“听修女嬷嬷安排,千万不要出来。” 又拜托修女,“修女嬷嬷,拜托你照顾她。” 甘露露和修女齐齐点头,修女嬷嬷关上了门。 张清如快步跑回轿车上。 “张律师,甘小姐呢?”吴家宝眼看着两个人下车,只回来一个,不由得发问,“不是说,要把她送出上海嘛?” “先找个地方,让她避避风头。”张清如回答。 “哦。”吴家宝四处张望,想要确认这里是什么地方,万一杜先生问起来,他有话可说。 “不要东张西望的,好好开车,我告诉你,这里是哪里。” 被张清如说穿心事,吴家宝不好意思的挠挠头,不敢再张望。 “这里是你妹妹的学校。” 张清如话音未落,吴家宝差点把轿车开到围墙上。 “张律师,你说什么?” “甘露露此刻正在你妹妹的学校里,你愿意告诉谁,就告诉谁。”张清如没有向杜老板隐瞒的意思。 吴家宝急了,信誓旦旦的保证,“我能告诉谁?谁问我也不说!” 张清如全不在意,“要是怕你说出去,就不会让你来开车了。” “张律师,你这就看对人了,我这个人嘴最紧的。”吴家宝自夸的模样,仿佛忘了自己是杜先生派来的人。 张清如拿出一沓钱,塞给吴家宝,“一会儿,到路口我下车,你直接把车开出上海,远远地找个小镇子,住一晚上再回来,嗯,别,还是多住几天吧,三天后再回上海。” 吴家宝把钱揣着口袋里,“张律师,你不会是想让别人以为,我带走了甘小姐吧,黄老板还不弄死我。” “你自己想个去乡下的理由嘛。” “我家的祖坟在乡下,如果有人问,我就说是回乡祭祖,去年杜先生不是也回乡祭祖嘛,我学他。” “行,要回去就真回去看看,在你父母坟前烧两道纸,不要搞七捻三做些不着调的事情。” “那是,那是……”吴家宝摸摸口袋里的钱,脑袋里已经全是回老家之后,怎么在那些看不起他的亲戚面前炫耀。 张清如下了轿车,吴家宝立刻奔上回老家的路。 而张清如则叫了辆黄包车,到了唐英杰的摄影社。 时间已经到了后半夜,摄影社里漆黑一片,张清如用力敲了敲门,屋里传出轻微家具碰撞的声音。 有问题! 张清如来过这里很多次,摄影社里的结构,她还是很熟悉的唐英杰的卧室应该在最里面,而刚才的声音是从大厅传来的。 “唐英杰!”张清如又用力敲了敲门。 “唉,谁呀。”唐英杰的声音传来,这个声音还是在大厅。 “快开门,老张!” “来啦,来啦。”唐英杰从里面打开大门。 门开的很快,没有开锁的声音,很明显,唐英杰么有把门从里面反锁,很明显和平日的习惯不同。 “老张,你怎么来啦?”唐英杰热情招呼。 张清如决定诈诈唐英杰,“你这是不是有女人?” 唐英杰脸色微变,旋即回复正常,“你说什么,唉……” 张清如推开唐英杰,直接冲进摄影社,空气中有一种很古怪的香水味道。 “唐英杰,你敢对不起孔问!” 张清如气急了,在摄影社里上下翻找,唐英杰怎么也拦不住。 “没有,真没有。”唐英杰狼狈的追在张清如后面,连拖鞋都跑掉了。 “没有人你拦我干什么?”张清如厉声喝问,唐英杰被问懵了。 张清如看他的样子,更确定有鬼,心里更加为孔问气愤,她刚想掀起冲印室的门帘,里面的人却抢先掀起门帘。 苏欣! 张清如愣住了,马上反应过来,唐英杰不是在和别的女子私会,是在和自己的同志接头。 非常难得的,张清如尴尬了,“啊,王太太,好巧,今天又遇到了。” 苏欣倒是很开心,对唐英杰招招手,“唐老板,麻烦你把门关上。” 唐英杰光着脚,大步走到门口,探出头,确定自外面没人跟踪,刚才的事情没有引起邻居注意,才谨慎的关好店门。 “张律师,你既然闯进来了,我们刚好有事情,想要咨询你一下。”苏欣笑眯眯的,三分戏谑,七分正经的说道。 章节目录 第四十一章 桃花癫 “咨询?”张清如纳闷的看着苏欣,不知道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我们有一个同志……” “那个,那个,别……”苏欣刚开口,唐英杰就慌忙的想拦住她。 “什么意见?”苏欣侧着头,无奈的看着唐英杰。 “纪律,那个纪律。” “唉……”苏欣无奈的叹口气,转头问张清如,“我和唐老板是什么人,你知不知道?” 张清如仔细琢磨苏欣话里的意思,显然是问她知不知道他们两个是‘红党’ ,但这个不能承认啊。 “反正不是‘红党’。”张清如摊手回答。 苏欣看着唐英杰,“没事啊。” 向来伶牙俐齿的唐英杰愁眉苦脸,不知该如何应对这场对话。 “紧急情况,就不要太纠结细节了。” 苏欣对唐英杰说完,转过头对张清如郑重的说:“我们有个同志被抓进四马路巡捕房,你能把他保释出来吗?” “被抓的理由是什么?” “红党。” 听到熟悉的罪名,张清如眉头又皱起来,“有什么证据?” “没有证据,只是他刚巧走在路上被叛徒认出来。” “那个叛徒人呢?” “黄浦江里。”苏欣淡定的回答。 张清如用手在脖子上比划了一个抹脖子的动作。 苏欣点点头。 既然证人已经消失,那事情就简单了,“这样就没有证据了,你们这位同志在上海他公开身份是什么?可以让他的家人去保释他。” “他的家人就是我。”苏欣指着自己回答。 “被抓的不会是银行职员王先生吧?”张清如突然想明白原来真的有这么王先生这个人。 “的确是。” “你们是真的,还是……”张清如想了想,“那种……革命……同志……关系?” “我们不是真夫妻,我是来配合他工作的。” “你不能去,危险,你被抓过,而且身份特殊,万一被认出来呢。”张清如想起苏欣离开监狱时的大排场,她平日混迹在一般人身边没问题,但是要正面面对,很危险。 苏欣点点头,“所以我不能去巡捕房,也不方便出面找律师。” “我可以去保释王先生,但是你们有铺保嘛?” “有,我们有安排,是家茶叶店。” “可以,叫这位老板来吧,我和他一起去巡捕房,最好马上去,最好在他们发现那个你们的叛徒被灭口之前。” 唐英杰立刻去打电话,和对方约定半个小时后,在四马路巡捕房外见。 张清如问清楚王先生的全名,和基本情况,也出发了。 张清如到四马路巡捕房外的时候,只看到一个圆滚滚穿着老式长袍的小商人站在马路,谨慎的看着路过的巡捕,人家多看他一眼,他都要瑟缩的往后退一步。 “周老板?” “张律师。” 双方互致问候之后,张清如问清楚周老板的情况,领着他走进四马路巡捕房。 因为黄老板遇刺案,四马路巡捕房里灯火通明,巡捕们不管有事没事都做出忙碌的样子。 张清如领着周老板走进来,甚至没有人关注,过了好一会儿,假忙的老钱才晃悠过来。 看到来人是上次代表桂兰姐来报案的女律师,老钱立刻精神起来,听说这女人很厉害,他可不能得罪。 “张律师,这大半夜的,您怎么过来了?” “您好,我是来保人的。” “保人?” “受委托,来保释王世才先生。” 老钱都不记得什么时候抓过这么一个人,“您稍等,我去问问。” 到拘留室溜达了一圈,老钱很快就回来,“哎呀,这个保释不了啊。” 张清如惊讶的问,“怎么会呢?他不过是在街上与人发生争执,动手打了几下,对方伤的也不重,怎么就保释不了呢?” “哎呀,张律师,有人举报他是‘红党’。”老钱客客气气的解释。 张清如当然是不接受的,“因为打架进来的,怎么就成‘红党’了,搞错了吧。” 老钱向来是有麻烦就推,自然不会和张清如多争执,立刻去请了总巡捕刘家强。 刘家强忙得昏了头,那开枪打黄老板的小子,进来之后一言不发,动刑也不肯开口,他愁得要命,老钱又来找他麻烦。 “你说谁?”刘家强大吼。 老钱那是混日子的老油条,不会被上司吼一句就害怕,依然陪着笑脸说道:“张律师,那个给桂兰姐打官司的女律师,来保释‘红党’嫌疑分子。” 听了这句话,刘家强急忙跑出来,看到张清如还穿着刚才参加致仕宴的衣服,站在大厅。 “张律师,办公室里说话,快请进。”刘家强热络而不失距离感的招呼。 张清如让周老板在外面等自己,走进刘家强狭小的办公室。 关上办公的大门,刘家强像是换了个人,“姐姐呀,你这么是怎么啦?今晚我都见你第二遍了,一遍比一遍麻烦。” “怎么麻烦呢?我要保释这位王先生,就是在街上和人争执了几句,对方就攀扯说他是‘红党’,多冤枉啊。” “姐姐,那人过去就是‘红党’的人,现在南京方面让他在街上晃荡,就是为了想让他在街上认出以前认识的‘红党’,人家南京方面很快就要来提人了。” “我作为王先生家人委托的律师,申请看看证人的证词。” “行。”刘家强差使人去取证词,那人很快回来报告,没有证词。 焦头烂额的刘家强气不打一出来,大喊:“连证词都没有,就抓人?那就把证人叫来。” 手下立刻叫了几个人去找证人回来,刘家强气的不想说话,还是张清如安慰他。 “看你这样子,刚才抓那个朝黄老板开枪的人,还没招供?” 刘家强愁的唉声叹气,“不开口啊,什么都不说。” “你还真想问问幕后主使嘛?黄老板死了谁能获得最大利益?这些希望黄老板死的人中,你想得罪谁?”张清如分析。 “我不想得罪,可我也得给一个交代吧,这么大的事情。”刘家强快愁死了。 张清如笑了,“简单啊,那个人都说了,他是为了甘露露才刺杀黄老板,当时在场的人都听见了,这叫为爱痴狂,桃花癫,找个精神科医生,给他看看嘛。” “你是说,他是疯子?” “关进精神病医院里,治好了可以继续审,治不好就关着呀。” “这样明天各方面问起来,我也有个交代。”刘家强终于找到暂时解脱的办法。 章节目录 第四十二章 演技高超的王先生 刘家强立刻安排,让人去医院,请了精神科的医生过来。 安排完毕,刘家强才坐回张清如身边,低声问道:“合法吗?” “合!”张清如斩钉截铁的回答。 有了张清如的回答,刘家强立刻有了底气,只要能把这小子当成疯子处理,他就轻松了。 总不至于让他从疯子嘴里审问出幕后主使吧,即便审出来,谁又会相信一个疯子的证词呢。 “你的问题解决了,我的委托人呢?”张清如催促刘家强,王先生在警局待得时间越长越危险。 刘家强马上起身,冲着外面喊道:“下午‘红党’那个案子的证人找来没有。” 嘈杂声中立刻有人回答,“老大,旅店所那个报案的小子,已经退房走了。” 张清如听得一愣,没想到苏欣他们的手段这么利落,连首尾都照应好,完全不落痕迹。 “跑啦?”事情太凑巧,刘家强也心生疑惑,但又有什么关系呢,上海滩鱼龙混杂的事情多了,事事认真,别说做总巡捕,他都活不到今天。 “举报人兼证人都跑啦,可以放了我们王先生吧。” “那是,我这个人做事向来是守规矩的,没有证据就放人!”刘家强转身招呼老钱给姓王的办保释手续。 很快老钱就办好手续,把王先生领到刘家强和张清如面前。 张清如好奇的看着这位苏欣的‘红党’同志,微微发福的身材,不合身的西装,稀疏的头发,看起来平凡又普通,大概是受了惊吓,整个人都像是缩了起来,弓着腰,站在那里不知所措的模样。 和上海大街上常见的公司职员看起来没什么不同。 “王先生,我是您太太聘请的律师,我姓张,是来保释你出去的。” “哎呀,张律师,我太太还好吧,她没有受到惊吓吧。”王先生说话的时候,身子甚至有些发抖。 “您太太还好,正在家里休息。” “她一定是受惊了,她这个人向来胆子小,哎呀,我这么这么倒霉呀,好好的走在马路上,就被人当做‘红党’,要是我有个三长两短,我太太怎么办。”王先生说着竟然当场涕泪纵横。 此刻在老钱眼里,张清如和刘家强都露出惊讶的表情,只是他不知道,两个人的心里想的可是完全不同。 张清如敬佩王先生的演技,竟然把个懦弱的小职员演得惟妙惟肖。 刘家强则是嫌弃,他不相信‘红党’能要这样的人,哭哭啼啼的样子,连他都看不上,更别说‘红党’了。 “快回去吧!”刘家强不耐烦的说,“交保期间不要乱跑,巡捕房叫你,要立刻过来!” “是,是。”王先生连忙鞠躬称是,加快脚步离开巡捕房,仿佛走慢点就会被再抓回去。 张清如也想要走,刘家强连忙拦住她。 “你车上的乘客呢?”刘家强想起甘露露的事,张清如还没告诉他。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就是辛苦你啦。”张清如拍拍刘家强的肩膀,留下满头雾水的刘总巡捕翩然而去。 走进唐英杰的摄影社,张清如就看到两个人正眼巴巴的等着自己。 “王先生已经回家了。” 唐英杰明显松了口气,苏欣倒是很平静。 “你回家就能看见他了。” 苏欣拎起手袋,“谢谢你,张律师。” “小意思。” 苏欣走出摄影社,消失在被清晨阳光照射的街头。 唐英杰显然不像苏欣这样冷静,脸上还带着明显的震惊,“真的没事了?” “当然没事了,你的上司都走了。”张清如一副孺子不可教也的表情。 唐英杰更加震惊了,瞪着眼睛问:“你怎么知道,她领导我工作。” “明显人家经验比你丰富,处事比你冷静,能力比你强,但凡你们上头没有昏头,都应该让她领导你工作。”张清如从心里认为唐英杰,不行! 唐英杰倒是不以为意,那位女同志的能力的确比他强,“我的事,你不要告诉孔问。” “这么大的事,孔问一点都不知道嘛?”张清如反问。 “我们是做保密工作的,父母、妻子都不能告诉。” 张清如挠挠头,这其中的道理她懂,知道的人越多,暴露的风险越大,午夜梦回,她也时常想起监狱里那被带上囚车枪毙的‘红党’。 “唉,我不会告诉孔问的,你自己也小心点,被抓住……” “我做好了牺牲的准备!”唐英杰声音平静而坚定。 张清如看着他不由得想到那些在刑场上,面对枪口依然矗立的‘红党’。 “我是说,被抓住记得叫我帮你辩护,如果送不出消息,就告诉巡捕房看管你的巡捕,来找我,信送到,我给他十块钱的跑腿费。” “跑腿费那么贵的嘛?”唐英杰似乎恢复了平常的样子。 “要钱要命?”张清如不屑的问。 唐英杰嘿嘿嘿的笑,他只是习惯了,问一问嘛。 “对了,昨晚你跑过来找我有什么事?” “啊,我找你是想告诉你会有独家新闻爆料,你能卖嘛?” “什么独家?”提到赚钱,唐英杰来了精神。 “甘露露被绑架了。”张清如淡定的说出劲爆消息。 “什么时候的事?完全没听说呀?” 张清如看看手表,“现在应该还没人知道呢。” “那你怎么知道的?” “我有我的渠道,你别管。”张清如当然不会告诉唐英杰是自己干的。 唐英杰认真的想了想,“卖多少钱?” “越多越好。” 唐英杰迅速在心里估计出一个数目,又自己否定了,“上海的报社很穷的,拿不出多少钱。” “你先琢磨着,等甘露露失踪的消息登报,再联系,我会把绑架的证据给你。”张清如把流程说的清清楚楚。 唐英杰终于听出不对劲了,“张大律师,你不会就是绑匪本人吧。” 张清如一摊手,摆出你奈我何的表情。 当天的早报异常热闹,毕竟黄老板被甘露露的疯狂粉丝袭击的消息是在惊人,加上有不少的记者在现场采访,都有第一手的消息。 上海市民终于知道作为为什么昨晚街头乱哄哄的,布满了巡捕。 章节目录 第四十三章 来就来呗 张清如在去办公室的路上,买了一叠报纸,今天她觉得不对劲,那些平日准时出现在她家门外的黄老板眼线,突然都消失了。 老板刚刚住进医院,手下这样消极怠工,黄老板被杜先生架空似乎也是理所当然的。 晚上出版的报纸,刊登的新闻侧重点就有所不同。 黄老板虽然中枪,但已无大碍,只是大约得在医院住上一段时间。 那位为甘露露枪击黄老板的男子,经医生鉴定,是个疯子,已经关进医院,加以治疗,待他能正常说话之后,再由巡捕房审讯。 最后,各方都联系不上甘露露小姐。 这些新闻在报上登出,读者自然各有想法,有人觉得是黄老板福大命大,有人觉得是老天爷不长眼,恶人没有恶报,有人为一个青年发疯惋惜,还有人羡慕甘露露有颠倒众生的美貌。 至于联系不上甘露露,那又有什么奇怪的呢? 遇到这种事情,谁都会躲起来呀。 谁也没想到,这条大家觉得最正常的新闻,却占据了第二天个大报纸最重要的版面。 因为大家终于发现,甘露露不是躲起来了,她真的失踪了。 首先意识到不对的是那两个保镖,他们站到第二天上午,自己都吃了两顿饭,甘露露竟然还没叫人送东西进去。 难不成里面出了什么事,两个保镖一商量,决定进去看看。 两个人撞开门,看到屋里面一片狼藉,哪还有甘露露的踪影。 晴天霹雳也不足以形容两个保镖当是的心情,黄老板信不过自己身边的人,从外面请了他们两个,中间还有保人呢。 两个人原本还想看看,万一黄老板伤情严重,不治身亡,他们还有个溜之大吉的机会。 结果,天不遂人愿,黄老板没有大碍,两个人一商量,跑是没有指望了,家小还扣在保人那里,思来想去,两个人直接打电话给了巡捕房。 巡捕房的人,刚把刺杀黄老板的人送进医院,也算给各方有个交代,还没等松口气。 甘露露又失踪了。 连忙上报给总巡捕刘家强。 刘家强听了手下的汇报,心想张大律师不知道搞什么鬼呢。 但既然是张大律师搞的鬼,那他就放心了,以他对张大律师的了解,张清如是不会坑他的。 心里不慌,自然有了底气,刘家强站在巡捕房的大厅里,指挥着巡捕去把那个保镖带回来,再去枫丹白露大酒店打听情况。 又叮嘱去甘露露可能去的地方探访,千万别是躲回家里,他们还在这里傻查,那就丢人丢大了。 吩咐完毕,刘家强坐回自己的办公室,等着张清如来帮自己解决问题。 第二天随着报纸上新闻报道的渲染,全上海都陷入了寻找大明星甘露露的行列。 有人说在火车站看见她,有人说在码头上看见她,有人说在庙里看见一个尼姑很像她…… 总而言之,巡捕和记者被各种情报指使的到处乱转,就是没有甘露露的踪迹。 第三天,吴家宝从老家往上海赶。 这次吴家宝开着轿车回老家,着实风光的一把,口袋里的钞票掏出来,谁不羡慕。 往日那些看不起他的亲戚,自然笑脸相迎,甚至有媒人上门,问他要不要在家里讨个踏实能干的老婆。 讨老婆,吴家宝是万万不肯的,他还要留着有用之身,在上海寻一门好亲事呢,怎么能耽误在乡下女人手里。 他怕自己在媒人的巧舌如簧之下把持不住,当晚就跑到镇上住,这镇上的客栈小得很,他和一位江山县来的客商住一间客房。 那江山客商听说吴家宝是从上海回来,就和吴家宝攀谈起来。 吴家宝谈多了难免吹嘘起来,江山客商也是个识趣的人,奉承起吴家宝来。 可怜吴家宝从没被奉承的如此开心,听说江山客商要去上海,便大包大揽,主动提出捎着江山客商回上海。 到了上海,江山客商对吴家宝甚是感谢,还塞了路费给吴家宝。 吴家宝带着口袋里增加的钱,回张清如的办公室复命。 “张律师,我回来了。”吴家宝拎着从家乡买来的特产,兴冲冲的进门。 张清如正在悠哉的看报纸,看到吴家宝,勾勾手指,让他过来。 吴家宝放下东西,擦擦手站到办公桌旁,只见桌子上摆着一张粗糙的纸,纸上贴着从报纸上剪下来的甘露露头像,旁边还有一截铅笔头。 “你用左手,甘露露的照片后面写,一百万。” 张清如脸色严肃的吓人,吴家宝也不敢多问,抓起铅笔头就写。 一,百,两个字,吴家宝歪歪扭扭的写出来,但是万字,他是如何也想不出来。 “张律师,万字怎么写?” “随便,你想怎么写,就怎么写。” 吴家宝努力想了半天,才在纸上写出一个看起来有些像万字,就怎么看都不是万字的字。 张清如看看信,抓起吴家宝脏乎乎的手,用手掌用力在纸上吴家宝留下痕迹的地方,使劲蹭,蹭得纸有皮没毛,才住手。 “张律师,你干什么呀?”吴家宝抱着手,感觉火辣辣的疼。 张清如也不说话,满意的看看自己刚制造的勒索信,“你回家休息吧。” “张律师,我这给你从老家带来的特产。” 吴家宝献宝般把篮子送到张清如面前,里面都是些瓜果蔬菜,都是常见的品种,但坐着轿车进上海,难免显得珍贵些。 “你拿回家吃吧。”张清如婉拒。 吴家宝笑了,“我家里又没有女人给做饭。” “你看我像会做饭的样子嘛?”张清如反问。 吴家宝一阵心慌,他忘了,这张律师哪里都好,厚厚的书倒背如流,做饭这种事就免谈。 刚开始,吴家宝都怀疑,是不是读书好的人,都不会做饭,后来想了想自己不会读书,也不会做饭,更觉得心里难受。 “啊……”吴家宝灵机一动,想起了张清如的好朋友孔问,“孔记者,给孔记者她肯定喜欢。” 张清如觉得这主意不错,不要钱的东西,如今被唐英杰熏染的满脑子想着搂钱的孔问,肯定喜欢。 打发走吴家宝,把刚制造好的勒索信和事先准备好的信封夹在一本树立,张清如拎上菜篮子,叫了辆黄包车,直奔唐英杰的摄影社。 刚走进摄影社的大门,唐英杰就迎了上来,“哎呀,来就来呗,还客气什么,家里什么都有。”。 张清如手里的菜篮子,转眼就到了唐英杰的手上 章节目录 第四十四章 图什么? “我是又送菜,又送钱,不知道图什么。”张清如忍不住吐槽。 唐英杰拎着菜篮,笑嘻嘻的说:“因为你和孔问是好朋友,自然要多照顾我们呀。” 张清如想翻个白眼,有时候她都奇怪,‘红党’为什么会看上唐英杰这种油嘴滑舌的人,看过苏欣改变自己形象的厉害之后,她开始怀疑,自己见到的究竟是真实的唐英杰,还是唐英杰的伪装。 “关门。”想到苏欣,张清如忍住了吐槽唐英杰的欲望。 唐英杰在店门上挂上休息的牌子,两个人躲到里间,张清如拿出夹在书里的勒索信。 “这个等一会儿,会送到四马路巡捕房。”张清如介绍。 “这是什么意思?”唐英杰看着信,觉得自己的脑子有些不够用。 “有人绑架了甘露露,这是勒索信。”张清如解释。 “我怎么觉得这面有事儿呢?” “你别问那么多了,卖不卖吧?” “卖!当然卖!”金钱面前,唐英杰完全可以不关心那些细节,他拿起相机,拍下勒索信。“这上面写的什么意思?” 一百后面那模糊的黑色,让唐英杰很疑惑。 “那是万字。” “勒索一百万的意思呀,看来这绑匪,一定没上过学,看这纸又这么粗糙,肯定没有钱,甘露露必定是被一个不识字,又很穷的人绑架了。”唐英杰叹口气,“这也太欲盖弥彰了。” “应付一下罢了。”张清如很有自信。 “如果有人问起来,在哪里看到这封勒索信,我怎么说?” “就说四马路巡捕房的老钱给你看的。”张清如已经把所有的事情都安排妥当,毕竟这很符合老钱平日的做派。 唐英杰深感这钱不好挣,“我怎么觉得自己像是绑架犯的同伙?” “放心吧,就没有什么绑架。”张清如觉得自己应该说清楚。 唐英杰思来想去,还是想问个究竟,“老张,你怎么了?以前你不这样的,你是一个很理性的人,办事都尽量在法律范围之内解决。” 张清如双手抱胸,盯着满脸诚恳的唐英杰,“你呢?优秀学生,良好市民,勤恳商人,怎么就参加‘红党’了呢?被抓住要杀头的,我看见过,一排一排的人倒下去,监狱里都杀空了。” 唐英杰有很多话想说,他想告诉张清如,他们的理想是建立一个光明的中国,但组织纪律不允许他说。 他不开口,张清如先说了,“你们的理想我在书上看到过,但你们离的太远了,你们的理想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实现,很多人等不及,我能做的就是,尽我所能,改变一点,算一点,能帮一个人就帮一个人。” “所以,你做这么多就是为了帮甘露露?” 张清如摇摇头,“不止她一个人,也不止这一件事。” 再次确认已经没有人跟踪自己之后,张清如在街上找了个小学生,帮忙写了个信封,写着四马路巡捕房钱巡捕收。 老钱坐在巡捕房里,捧着自己刚刚弄到手的极品西湖龙井,突然觉得自己背后透着一阵寒意。 “这是谁在背后咒我?”老钱紧了紧衣服,突然看到有个要饭的小叫花子溜进巡捕房大厅。 “唉,什么地方你也敢进来?”老钱喊话的声音气势十足。 小孩子在街上混得久了,根本不怕老钱,同样气势十足的喊,“我是来送信的。” 送信有邮差,这种让小叫花子送信的绝没有好事,老钱不想沾麻烦。 老钱正想着怎么把这麻烦甩出去,就看到陆秋实拄着拐走进来。 陆秋实那天和黄老板同时受伤,医生都忙着去照顾黄老板,哪有心情管他一个小巡捕,他在医院里受尽冷落,得知没有大碍,而且要自己出医药费,家里干脆让他出院。 歇了两天,就急着让他来巡捕房上班,免得那单薄的工资再被扣掉,舅舅那两根金条可是要还的,日子还得精打细算。 陆秋实刚好拄着拐路过大厅,惨就惨在,被老钱看到。 老钱立刻对小叫花子说道:“把信给你旁边拄拐的长官。” 小叫花子二话不说,把信塞到陆秋实手上,就飞快的跑出巡捕房。 可怜陆秋实拄着拐,拒绝也拒绝不了,追又肯定追不上,只能抓着手里信,眼睁睁看着小叫花子跑出去。 陆秋实看看信封,“老钱,这是你的信。” 老钱警惕的站起来,随时准备逃跑,“你打开看看。” 陆秋实撕开信封,展开里面的纸,“啊,这不是甘露露小姐嘛。” “谁?”听到甘露露三个字,刘家强已经从办公室里冲出来,直奔陆秋实。 陆秋实小心的把信递给刘家强,“甘露露小姐。” 女影星甘露露失踪案,是巡捕房此刻的头号大案,听说有消息,所有人都凑过来,想要要一探究竟。 刘家强仔细看着信,纸上贴着甘露露的照片,后面有‘一’‘百’和一团模模糊糊的黑色。 “这是什么东西?”刘家强转头问下属,众人纷纷摇头。 “那个,好像是说,甘露露小姐一百万。”因为刚才拿在手里,陆秋实看得比较仔细,他觉得,那个黑方块,应该是写了很多次,还是没写对的万字。 “甘露露一百万?”刘家强重复一遍,疑惑的问“甘小姐这是让人绑架了?” 陆秋实点点头,也许吧。 “嗯。”刘家强又仔细看了看信封和信纸,“人不识字,都叫不上甘露露小姐的名字,所以找了张报纸剪了照片,可为什么勒索信要送到巡捕房来?” 立刻有手下回答:“绑架甘小姐的人,可能不知道找谁要钱。” 刘家强赞同的点点头, “可是绑匪怎么知道绑架甘小姐能勒索到这么多钱呢?”陆秋实说出自己的疑问。 刘家强气的在他脑袋上敲了一下,“傻不傻,甘小姐那天身上戴的首饰,都能把人闪瞎了,就算不识字,金子也不认识嘛?” “注意啦!”刘家强一喊,巡捕房的华人巡捕立刻都站直,听他指挥。 “都出去找找消息,特别是那些穷人聚集的地方,那些地方人又多,房子又乱,藏个人轻而易举,如果有消息,一定要回来汇报,不要轻举妄动,惊动了绑匪,出发!” 刘家强一挥手,巡捕房的巡捕陆陆续续的都跑了出去,只留下几个人在巡捕房里值守。 章节目录 第四十五章 赎金 转头,刘家强就看到张清如站在大厅里。 张清如看到陆秋实拄着拐,艰难的挪动,主动上前问候:“陆巡捕,你好些了嘛?” 陆秋实吓得脚底一滑,差点摔倒。 “哎呀,小心点,陆巡捕。”张清如伸手扶住陆秋实,“不要逞强,该休息,还是应该休息呀。” 陆秋实委屈,他觉得自己遇到张清如,平静的生活就立刻会被搞得一团糟。 ‘是不是犯冲呀?’,陆秋实在心里嘀咕。 “张律师,你好。”陆秋实的声音甚至有点发抖。 刘家强实在看不下去了,他倒不是可怜陆秋实受折磨,他是实在受不了陆秋实瑟缩的样子,一个男人,一个巡捕,一点都不体面,见个女人就怕成这样。 “哎呀,张大律师,你怎么又来了。”刘家强主动提陆秋实解围。 “有些事情想要拜托,刘总巡捕。”张清如客气的回答。 “哎呀,张律师客气了,您有什么事,给我打个电话就行,还劳烦您亲自跑一趟。” 刘家强嘴上说着客气话,把张清如请进了自己的办公室,关上办公室的门,立刻变脸。 “唉呀,我的姐姐呀,你这玩笑开大了,甘露露怎么就让人绑架啦?”刘家强的天津话脱口而出。 张清如倒是不急,“没绑架,躲起来了而已。” “勒索信都来了。” “那就随便查查去,反正又找不到,到时候,你还可以上报纸,风光一下。” “我为什么要上报纸?”刘家强不理解张清如做法。 张清如瞪着眼睛,仿佛在看一个傻子,“黄老板的位置,现在可是空缺,你办办大案,出出名字,然后你背后那位再帮你一把,你就站上黄老板的位置啦,那可是华人巡捕的最高位置。” 刘家强叹口气,“哪有那么容易,总要抓到绑架甘露露的嫌犯啊,合适的替死鬼,不好找啊。” “那两个保镖呢?身上是不是搜出甘露露的金首饰?” “你怎么知道?不会你放的吧?” “你没审他们嘛?他们没说是我给他们的?”张清如纳闷了,正常人会在第一时间说出金首饰的来历,撇清关系呀。 “他们也什么都不说。”刘家强皱着眉头,“最近也不知道怎么了,抓住的人全都什么都不说。” “那就不用他们说呀,不说最好,案子照办,上海滩又不是什么阿猫阿狗都能跑到最高档的酒店去绑架女明星的。” “你的意思是拖着?”刘家强疑惑的问。 “拖着,静观其变。” “张律师,我拜托你,我老婆最近就要生了,我可不能出事,也不能失业,家里还等着我挣这份薪水养家糊口呢。” “放心,甘露露人还在法租界。” 甘露露能不能逃脱黄老板的魔爪,张清如没有十成把握,但她相信人性,比如杜先生的欲望和恐惧。 “再跟我说说,这两个保镖是什么情况。”张清如追问。 刘家强叹了口气,“也是奇怪了,两个人都是从北边逃难过来的,说是什么朋友从中介绍,去黄老板那里保护甘露露,家人那就住在朋友那里,黄老板也放心,说白了就是人质,这也不稀奇,奇怪的是,我派人去找了,他们说的朋友,根本没找到,说是住着家人的地方都空了,那边的住户,也都不记得那里住过什么人。” “不会是一起让人灭口了吧?”张清如猜测。 “我也是那么想的,回去就问两个保镖,最后是什么时候见的家人,本人是没见到,但是前几天刚通过电话,家里每个人都说话了,都很精神,没有异常。” “后来呢?” “我告诉他们,家里人不见里,两个人像是商量好一样,全都闭嘴,再就半个字也不肯说了。” 要不是绑架甘露露是张清如安排的局,刘家强觉得自己在这个案子上会愁死。 “他们是怕自己的家人有危险。” “你说,黄老板自己青帮弟子号称有上万人,闲着不用,非要用这来路不明的,还不放心,要押着人家的妻儿老小做人质,也不知道想什么。”刘家强不敢再下属面前说,总算有张清如这个听众,非要认真的倾诉,才能缓解自己的压力。 张清如瞟了一眼刘家强,自己也叹了口气,“这都不明白嘛?黄老板现在信不过青帮里的人,比起来历不明的外人,他更害怕自己身边的那些弟子。” 刘家强懂了。 刘家强的父亲在世的时候也带过兵,虽然只是个小小的营长,但日常最担心的就是手下的兵‘造反’。 “黄老板这是在担心青帮里有人反他?” 张清如笑了,笑刘家强的心思单纯,自己就是夺取黄老板权利的重要一环,却不自知。 杜先生对青帮老大的地位早就垂涎三尺,如果黄老板能不糊涂,功成身退,那当然是最好的,可惜,黄老板想不开,不但临老入花丛,非要霸占甘露露,甚至不惜和原配妻子兼得力助手桂兰姐闹翻,对权利也是抓得越来越紧。 看不到继承的希望,当然要把你这占据着位置的老朽推下去。 钱,不能总是一个人赚,权,不能总是一个人掌握。 刘家强也不是木头,他只是没敢想,不可一世的黄老板,也有被人推翻的一天。 唐英杰那边,勒索信的照片飞快的卖了出去,精明的唐英杰,留了个心眼,并没有卖独家,而是差不多的价格,卖给了五家报社,到手的钱,比卖独家多不少。 第二天一早,五家晨报同时报道了,甘露露被绑架的消息,同时刊登了照片。 愿意花钱的,还请了专家进行评论,不愿意花钱的,就让自己的记者评论几句。 上海的市民拿起报纸,就看到风光的女明星甘露露被人绑架了,而且绑匪勒索了一百万。 大家都觉得,一百万对黄老板来说,算不得什么,但这绑架甘露露的人就很微妙了,那专家头头是道的分析,绑匪身份,什么穷苦人,不管惯犯。 心里立刻有了偏向,黄老板那么有钱,拿出点赎金来算什么,就当是救济穷人了。 刘家强得了张清如的通知,心里也有了准备,讲稿事先都准备好,说了些冠冕堂皇的大话,又讲了讲调查的方向。 章节目录 第四十六章 英国的药 读者一看报纸,发现巡捕房调查的都是那穷苦人聚集的地方,心里有了数,心里虽然为甘露露的安危担心,但却没有为黄老板钱担心的,看黄老板迟迟没有动静,忍不住嘲讽起来。 虽说黄老板受伤,但桂兰姐离婚的过程,并没有终止。 张清如和桂兰姐沟通之后,桂兰姐表示,想尽快和黄老板脱离关系,钱财那些身外之物,可以不要。 有了桂兰姐的委托,张清如正式拟出离婚协议,亲自到黄老板住院的医院,送给黄老板。 虽然受伤住院,但黄老板恢复得不错,病房里吵闹的声音,远远就能听见。 “为什么露露还没有救回来?” “巡捕房那些白吃饭的,非要我同意拿钱赎人!” “我要是拿钱,要他们有何用!” 张清如看见,杜先生在病房里垂手而立,不住点头。 过了许久,不知道杜先生如何安慰了黄老板,黄老板终于消了气,让杜先生从病房里出来。 和修养中的黄老板比起来,杜先生反而憔悴很多,据说杜先生这些天,在医院衣不解带的照顾黄老板,无微不至的样子,让青帮的兄弟极为感动。 张清如看着头发凌乱,眼底黑眼圈清晰可见的的杜先生,的确也觉得他劳累过度,十分辛苦。 “杜先生,好久不见。” “张律师,您好。”杜先生抱拳施礼,想到刚才黄老板的骂声,客气的说:“刚才让张律师您见笑了。” “病人难免火气大,有杜先生在身边照顾,是黄老板的福气。” “不知道张律师,今天是来……”杜先生不信张清如是来探望病人的。 “一是探望黄老板,二是桂兰姐想要尽快办理手续,离婚协议我已经带来了,想让黄老板尽快签字。”张清如愉快的说出自己的目的。 “啊,这个……”杜先生回头望望黄老板的病房,唯恐他听见两个人的对话,“我们到隔壁谈。” 这间医院的院长本就和杜先生熟识,得知杜先生要在这里照顾黄老板,把隔壁的病房的病人都迁走,病房让给杜先生用,虽然称不上舒适,略作休息,也是够用了。 张清如坐在医院的椅子上,这椅子刷着白漆,和病房融为一体,坐着极为不舒服,仿佛在告诉探病的人,赶快离开,不要打扰病人。 杜先生则坐在病床上,脸色苍白,如果穿上病号服,比隔壁的黄老板更像是病患。 “杜先生。”张清如先开口,“您知道甘露露被绑架时,身边跟着两个保镖。” “我听说了,听说这两个人保镖是绑架的同伙。”杜先生这些天忙着照顾黄老板,对甘露露方面的消息,并没有过多关注。 张清如笑了,“哎呀,杜先生,不瞒您说,这两个人没有涉案,是被我栽赃的。” “啊,原来真的是张律师救了甘露露,你能冒着生命危险,去救甘露露,如此义气杜某佩服。”杜先生双手抱拳,他是江湖人,对讲义气的人,总是格外敬重。 “杜先生,您知道嘛,那两个人的家人被黄老板作为人质关起来了。”张清如口气温柔,但却像一把刀扎进杜先生的心里。 杜先生并不知道这件事,他再次发现,关于黄老板的势力,他知道的太少了。 “还有上次,黄老板害了李阿妹,杜先生也是一无所知。” 张清如趁热打铁,继续刺激杜先生。 “哎……”杜先生叹口气,“都是刀口舔血,互相留一手是正常的,并没有什么稀奇。” “是嘛?那一手如果致命,伸手的时候,就是……”张清如别有含义的一笑。 “张律师什么意思?” “杜先生布局这么久,费了许多力气,联络了多少人,好不容易才把黄老板架空到今天这个地步,现在呢,恐怕要做无用功了,更要命的是,黄老板若是回过神来,用那不为人知的一手,给杜先生您来一下,杜先生您受得住嘛?” 张清如话说的明白,杜先生也不是听不懂,自古以来谋反不成是要杀头的。 杜先生心里不住的翻腾,面上却不显,依然淡定的坐在床上。 “医院可是个大好的机会,杜先生要珍惜。” “张律师,为什么一定要至黄老板于死地呢?就为了甘露露?” “杜先生开玩笑了,我何尝希望至黄老板于死地,甘露露虽然希望让黄老板给李阿妹偿命,但也只是女人的气话。” 杜先生被张清如气笑了,从进门开始,张清如就明目张胆的唆使自己,针对黄老板,转眼又不认了。 “杜先生莫笑,我所求的,不过是希望黄老板安享天年,不要再出头露面,在家里打打麻将,做个愉快的富家翁,当然,若是身体不适,需要长期休息,有人照顾就更好了,这让人放心。” “张律师,你这要求也过于详细了。” “很简单,病恹恹的黄老板,人在,但是不能掌权,也不能娶妻纳妾,一日三餐要人伺候,于大家都好。” 杜先生也觉得张清如的设想很好,他也希望黄老板活着,但是‘废了’。 “这如何才能做得到?”杜先生很有不耻下问的精神。 “很简单呀,这间医院有个大夫,专门给人戒大烟的,吃一种英国产的药叫莫啡散。” “这种药我听说过?只是极贵,吃得起的人不多。” “这种药,贵是次要的,最重要的是‘瘾’比大烟更厉害,大烟若是心志坚定之人,尚有些许可能戒掉,这莫啡散戒不掉。” “张律师,你是怎么知道的?”杜先生自认为和这间医院交往颇多,但却从来没听说过这莫啡散竟然如此厉害。 张清如冷冷一笑,“我认识吃这莫啡散的人,原本家里是想让他戒鸦片,没想……人全废了,很快就家破人亡。” 杜先生原本就和法租界烟馆有生意往来,听到莫啡散多少起了心思,想要赚上一笔,但听到很快人就不行了,立刻就熄灭了心思,毕竟做不长久的不是好生意。 但……,给黄老板吃吃,似乎不错。 张清如看着杜先生陷入沉思,就知道自己的话起了作用。 黄老板这些年不知道往租界贩运了多少烟土,害了多少人,如今,他的报应来了。 章节目录 第四十七章 缘分尽了 张清如觉得够了,并没有再和杜先生啰嗦,直接去看望黄老板。 黄老板对着张清如也是劈头盖脸的一顿骂,总得来说,就是怀疑桂兰姐绑架甚至谋害了甘露露。 “王桂兰这个女人,心最狠,别看她天天笑眯眯、软绵绵的像个兔子,张嘴一口能把人咬死!跟她躺在一张床上,都怕她哪天晚上把我掐死!”黄老板说出自己的心里话。 张清如静静听着黄老板骂,等他骂累了,才拿出早就已经拟定了的离婚协议。 “这是离婚协议,您签个字就可以永远摆脱桂兰姐了。” “王桂兰这个女人,无情无义,我受了这么重的伤,她连看都不来看我一眼,半分轻易都不讲,还逼着我离婚,无情,太无情了!我们多少年的夫妻呀,那边洋人跟我翻脸,她也跟我翻脸!” 看着黄老板一副撒泼打滚,蛮不讲理的模样,张清如真的不知道该如何应对,上次她见到这么不讲理的人,还是个三、四岁的小孩子。 也许应该像哄孩子那样,哄哄黄老板? 张清如回忆自己小时候在家里是怎么哄妹妹的? 那时候,她只要给妹妹点好吃的,妹妹就会不哭不闹,乖乖听话。 她显然不能给黄老板买糖吃? 那应该说点什么让黄老板感觉自己在吃糖呢? 张清如眨眨眼睛,琢磨出自己能说的话:“黄老板,知道您心里不舒服,可你也要为青帮的兄弟想想。” “我老婆,关他们什么事!” “黄老板,您这样说,可就伤了兄弟们的心呀,你想想,兄弟们是敬重您的,自然对您的妻子也是敬重的,如今您和桂兰姐闹成这样,底下的兄弟,也是无所适从啊。” “他们怎么就不知道该什么啦?”黄老板语气暴躁。 “黄老板在青帮兄弟眼里,您就像是父亲,桂兰姐自然就是母亲,这父母吵架,孩子当然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呀,青帮的兄弟心里乱啊,我去桂兰姐那里,常常有青帮的兄弟去劝和,还抢着帮桂兰姐做事。” 听到手下还有人抢着联系桂兰姐,黄老板陷入了沉默,现在他和桂兰姐是夫妻一体,底下的人,还是听桂兰姐的话。 “您这个离婚协议一签,和桂兰姐没了关系,底下的兄弟,说话办事,也有底气。” 张清如把话说得明白,黄老板自己心里也清楚,自己的妻子桂兰姐,在青帮里有自己的势力,这些年的两人的矛盾,多由此而来。 只是,他的愿望是让桂兰姐继续在幕后支持自己,可随着妻子的势力越来越强,已经不可能回到那默默支持自己的状态了,就算桂兰姐想退,也会有人推着她往前冲。 这就是所谓一山难容二虎吧,哪怕这两只老虎曾经是恩爱的夫妻。 “唉……”黄老板叹口气,伸出手,接过离婚协议书。 上面都是些他和桂兰姐早就谈好的事情,房子、钱、各地的产业,孙子和儿媳妇,分得清清楚楚……,这些年的情分,也这样分得干干净净了吧。 看着离婚协议书上的字,黄老板仿佛看到当年初次见到桂兰姐时,桂兰姐的模样。 桂兰笑着,温温柔柔的看着他,笑得那么美,让他都忘了,桂兰是自己好朋友的女人,那时候他真想让桂兰永远那么看着自己,可惜,一切都回不去了。 过去的所有终将过去,他不再是那个小地方的毛头小伙子,桂兰也不再是心思单纯的小女人。 黄老板在离婚协议书上签上自己的名字,又用了章,又把自己信得过的徒弟叫了两个进来,在见证人的位置上签了字。 “从今后,她就不是你们的师娘了。” 徒弟看黄老板难过,也是百般宽慰,希望他能振作。 黄老板有徒弟奉承,也说了些重振雄风的话,徒弟也大声表示,对师父忠心不二。 张清如看着房间里的气氛,只觉得好笑,拿着给桂兰姐的协议,走出病房。 杜先生正站在门外,静静听着黄老板的豪言壮语。 看着他冷冰冰的眼神,张清如微微一笑,“新人要出头,总是要和老人过两手的。” 杜先生目光里闪过一丝阴沉的颜色。 “杜先生,我先告辞了。” 张清如向杜先生告别,留下杜先生一个人在和自己的良心挣扎。 桂兰姐看着张清如带回来的离婚协议书,看着上面黄老板的签字。 “唉,这世间的事,分分合合终有期,我和黄和尚的缘分尽了。”桂兰姐闭上眼睛,沉思片刻,再睁开眼睛,已经精光四射,调高音量,大喊。 “华姐!收拾东西,我们走啦!” 华姐立刻领命安排。 “张律师,跟我来。” 张清如连忙起身,跟着桂兰姐走进她的卧室。 桂兰姐打开古香古色的衣柜,里面没有衣服,倒是放着个最新款的保险柜,桂兰姐上前转动密码,保险柜应声而开。 保险柜分了四层,最下面一层事厚厚的账本,第二层密密麻麻的摆着金条,第三层是一叠叠纸币,最上一层空空荡荡,只放了一串钥匙。 “这就是黄家的家产。”桂林姐轻蔑的看着保险柜,她曾经为这些钱耗尽心力,如今看来却觉得一钱不值。 “来人呀,请少奶奶过来,再去个人请账房先生过来。”桂兰姐吩咐。 来人应声而去,片刻之后,账房先生先到了,他年龄和黄老板相仿,已经跟随了黄老板和桂兰姐很多年,是身边亲近的老人。 如今他也知道黄老板大厦将倾,但作为一个账房先生,他谨慎的不向任何人泄漏自己知道的情况,保守着黄家大宅里每一个关于金钱的秘密。 见到桂兰姐,账房先生站在一旁,垂手而立。 “这些年辛苦你了。” “应该的,应该的。”管家连声应承。 “以后就是儿媳妇当家了,她年轻懂的不多,你多教教她。”桂兰姐嘱咐。 “是。” 黄家少奶奶韩佳妤也在这时候走进来。 “给婆婆请安。”韩佳妤一身素服,正在守孝,家里的事纷纷扰扰,她的气色倒是不错,看到张清如也是微笑着见礼。 章节目录 第四十八章 卷包会 “佳妤,我和你公公的事情,你也知道了吧。” “回婆婆,儿媳知道的,还请婆婆三思。” “你就不用讲这些话了,我和你公公已经签字,不算是夫妻了,我也马上就搬走了。” “婆婆,你要去哪?”韩佳妤焦急的问。 “我去哪?总是有地方去的,今天叫你过来,是想叮嘱你几句。” “请婆婆教诲。”韩佳妤低下头。 “你公公这个人,和我离婚后一定会再娶,不是甘露露,就是其她女人,是谁不重要,但你要记住,能让你公公娶自己的,都不是一般女人,你要小心提防,在钱财上要拿得住,不要你公公说多少是多少,他能活几年,你和孩子还要过日子的。” “是,儿媳记住了。” 桂兰姐指着保险柜,“这是家里的账目和闲钱,房产地契,商铺租约,能见得了人的都在这里,你后都是你管。” “是。” “见不得人的帐,你就不要沾手了,那个钱更多,可收起来都是刀口舔血的钱,你赚不到的。” “是。” “张律师。” “桂兰姐。”张清如上前。 “把你和黄……”桂兰姐还是给黄老板留三分面子,没有在儿媳妇面前直呼其名,“离婚协议拿出来,跟账房对一对,把分给我的提出来。” 账房先生上前几步,向桂兰姐说道:“老朽斗胆,开始对账了。” “您请吧,反正这也是最后一次了。”桂兰姐的语气复杂,听不出她是开心,还是绝望,亦或是夹杂着对未来生活的憧憬。 张清如拿出离婚协议书,开始和账房先生对账,韩佳妤站在一旁默默听着,桂兰姐偶尔会指出账本中需要注意的地方,要儿媳日后多加留意。 黄老板和桂兰姐的财产,能拿到明面上用来分家产的并不多,那大笔的暗帐,只有桂兰姐和账房先生才能经手。 明面上的帐分完,张清如和韩佳妤知道不该多听,便主动退出,到花园里散步。 黄家大宅里一切如常,只是佣人保镖们见到韩佳妤纷纷主动问候,显然是知道了,以后黄家掌权的人,是这位年轻的少奶奶。 面对突如其来的奉承韩佳妤不为所动,只是偶尔轻轻点头示意,已经有了大宅女主人的风范。 走到无人处,张清如关心的问道。“感觉怎么样?” “惶恐。”韩佳妤叹气,又重复了一遍,“惶恐。” “从何说起?” “我家虽然没有黄家的家业,但我从小也跟在我妈身边,多少学了些账面上的事,而且在学校的时候,我数学也很好。” 张清如用眼神示意韩佳妤讲下去。 “黄家的亏空很大,单凭能见光的收入,早就入不敷出了,如果交给我,我维持不了,那暗面的收入,不知道有多少,也不知道离了婆婆,公公能维持多久。”说到即将面对的巨大亏空,韩佳妤心情沉重。 “你打算怎么办?”张清如想确认韩佳妤的想法。 韩佳妤笑了笑,不再说话,只是和张清如并肩走着,直到两人走到花园中的空地,确定四下无人,她才重新开口。 “如今只能先缩减开始,量入为出,接着呢,如今实业赚钱艰难,兑换成现金,各处宅子嘛,家里人口少了,自然不必那么多,如今租界的房价天天见涨,虽然看起来会继续涨下去,不过是租界里还在歌舞升平,外面还是乱的,房子卖掉,还是落袋为安为好,存在银行里吃利息就比较稳妥,而且要存在外国银行里,像是花旗汇丰这种银行,信用就很好。” 韩佳妤拉拉杂杂的说了一大堆,显然对如何做好黄家的女主人有了盘算。 “然后呢?” “当然是……卷包会啦。”韩佳妤愉快的说道,“到时候你要接应我。” “你计划这么周详,我觉得不用我接应,你也能顺利逃出去。” “当然不行,我要是有异动马上就会被身边的人发现的。” 张清如点点头,“准备的差不多了,通知我,我找人去买飞机票。” 韩佳妤愉快的点点头,佣人远远的看着,心里难免嘀咕,这少奶奶好轻挑,刚刚拿到钥匙就这么喜形于色。 对于佣人们的目光,韩佳妤全不在意,她正在热切的规划自己日后的生活,她甚至请张清如帮忙参考,若是日后去了香港,该去哪个国家继续学业的好。 “美国吧,听说欧洲最近不太平,倒是美国歌舞升平,我有朋友在美国,如果你想去,我可以联系她,让她在那边接应你。” “真的嘛?太好了!”韩佳妤开心的包住张清如,“如果没有你,我大概早就死了。” 张清如拍拍韩佳妤的背,“稳住,还是要万事小心,你上飞机之前,一切都要谨慎行事。” 桂兰姐离开的时候,只带了自己的金银细软,其它的东西全不在意,统统留在黄家。 而满宅子的佣人,只带了华姐。 就像平时出门一样,桂兰姐登上轿车,华姐也坐在副驾驶的位置,轿车驶出黄家大宅,桂兰姐挺直着背,头也不回。 桂兰姐的新家在辣斐德路中段,距离张清如的办公室不远。 显然她已经早就做好准备,宅子里安排妥当,女佣厨娘园丁一应俱全,走进家门就像在黄家大宅里那般舒适。 第二天,张清如拿着刊登黄老板和桂兰姐离婚公告的报纸出现时,桂兰姐正穿着西式睡衣,在客厅里用早餐。 “张律师,早啊!一起来吃个早餐。”桂兰姐轻松的打招呼。 张清如惊讶的看着她,再看看客厅里的钟表,确定现在是上午十一点。 “不用看啦,这些年我就想过过这样轻松的日子,不用睁开眼就为一群人的吃喝拉撒睡操心。”桂兰姐惬意的喝了口咖啡。 张清如送上报纸,“现在全上海的人都知道,您和黄老板没有关系了。” 桂兰姐拿起报纸看了一眼,随手扔在桌上,“以后他们青帮的事,都与我关了,让我过两天轻松的日子吧。” “不知道桂兰姐,日后有什么打算呢?” “还没想好,在法租界,碍于我这身份,实在是什么也做不了。” “那有没有什么想学,想玩的东西呢?” “对了,我想学跳舞。”桂兰姐终于想到自己想干的事情。 “跳舞?”张清如惊讶的问。 “对呀,我看那些小姑娘那么喜欢跳舞,为了跳舞不吃饭,不睡觉的,我也想跳跳看。” “以前为什么不学呢?”张清如很好奇。 “我说过想学啊,黄和尚那个老家伙不肯,唉,张律师,你认不认识什么人能教我呀,要有点身份的,我不是养小白脸。” 桂兰姐的话说完,张清如的脑海里突然浮现出一张娃娃脸。 章节目录 第五十章 杜先生的药 医院的走廊里,杜先生手里拿着雪茄,无视医院的所有规则,自由的吞云吐雾。 张清如没想到,杜先生已经胆大妄为到如此程度,前不久还跟自己表示,不愿意毒杀黄老板,这么快,就已经把毒药直接放在黄老板的床头。 杜先生注意到张清如的目光,似乎感到有些尴尬。 “那药是医生给黄老板开的药,能够减缓他的痛苦。” “希望黄老板能早日康复吧。”张清如阴阳怪气的说道。 杜先生倒是不以为意,张清如在他身旁煽风点火,他心里是有数的,假装没有受到张清如的影响,未免太过虚伪了。 “张律师,今天是来看黄老板吃药的?” “当然不是,桂兰姐,有几句话想要告诉杜先生。” 听到是桂兰姐的事,杜先生熄灭雪茄,请张清如走进用病房改装的办公室。 “桂兰姐有什么吩咐?”杜先生问话的语气极为客气。 张清如复述桂兰姐的话,“桂兰姐说,她只想安安静静的过日子,很快就会离开上海。” “为什么要离开上海?”杜先生很诧异。 张清如眼神里全是疑惑,“那些报上的内容,不是杜先生您授意的?” “报上什么内容?”张清如眼里的疑惑,传递给了杜先生。 张清如只好讲了讲报上那些虚伪学究说的话。 “岂有此理!”杜先生恼火了。“这些人……真是……,小人心思,桂兰姐哪里是他们想的那种人。” 杜先生气得在房间里转来转去,“张律师,我对天发誓这绝不是我授意的,若是我做的……” 杜先生想了想,决定对天起誓:“如果是我做的,我死于乱刀之下。” 张清如连忙阻止,“哎呀,杜先生,你大可不必如此。” “我要去见见桂兰姐,跟她说清楚,我杜某人,哪怕负天下人,也绝不会负桂兰姐的。” 张清如见杜先生情绪激动,自然要劝慰,“杜先生,你既然有这心,桂兰姐一定会知道的,只是你现在去见桂兰姐,有诸多不便,而且……” 张清如望向黄老板病房的方向,“若是那边引起怀疑,对大家都不好。” 杜先生深吸一口气冷静下来,不再吵着要见桂兰姐,只是依旧说着,自己的冤屈,表示自己绝不会对桂兰姐做什么。 只是两个人心里都清楚,即便杜先生真的不会对桂兰姐下手,桂兰姐和张清如都不会相信他的。 杜先生客气的把张清如送到医院门口,如此做派自然是引人注目。 有认识张清如的人,立刻猜测到是桂兰姐派人来看黄老板。 消息传出,报纸也大家报道,那些攻击桂兰姐的消息,也像是一夜之间就全从报纸上消失了。 张清如回到桂兰姐的小宅子里,正看到韩佳妤坐在客厅里,陪桂兰姐聊天。 “夫人,少奶奶。”张清如分别向婆媳两个问好。 韩佳妤起身还礼。 “好啦,好啦,都坐下说话。”桂兰姐招手示意。 两人坐下,韩佳妤再次说明来意,原来她觉得黄老板虽然突然病重,但总是住在医院里也不合适,她想接回家去,亲自照顾,今天是来问问桂兰姐的意见。 “你家里都整理好啦?”桂兰姐问道。 “回婆婆,家里的佣人,大半已经裁撤掉了,保镖也请他们回到青帮自寻出路,家里每日的用度,已经少了很多,勉强还可以维持。” “你公公废啦,日后的日子,一定会更艰难的。” “婆婆说的是,我打算等公公的病情稳定些,跟他商议卖掉黄家大宅,搬到小些的宅子去。” “你不用和他商量,他这个人好面子,病重之后,定然更加敏感,必然不肯的,强搬吧。” “儿媳遵命。” 桂兰姐又问了些家里的事情,韩佳妤都对答如流,把黄家大宅的事情安排的井井有条,桂兰姐很满意。 “做得好,你想能好好过日子,就要使出雷霆手段。” “是。” 事情说完,桂兰姐也不多留韩佳妤,便让张清如代替她送客。 张清如陪着韩佳妤走到门外。 “张律师,帮我买飞机票吧。” 韩佳妤话说出口,张清如都惊呆了。 “这才几天,你就做到这种程度?” 韩佳妤脸上露出得意的,“这有何难,黄老板病情加重的消息传出来,所有事情都变得极为简单,保镖立刻就想另谋出路,佣人也想走,卖产业的时候,对方会压价,但给钱很快,好像怕我反悔的样子。” “他们不是怕你反悔,是怕这份产业落到别人手里,他们占不到这个便宜。” “怀璧其罪,日后想要占黄家便宜的人会更多,我必须快点走。” “好,我现在开始安排飞机票,安排好了,我通知你。” “谢谢你,张律师。” “你自己也能行的。” “可我会怕,有你在我就不怕了。”韩佳妤微笑着,望向无条件给自己支持的张清如。 韩佳妤去接黄老板回家,也相当隆重,孔问甚至通过张清如的关系,又混了个独家。 照片里杜先生不假手于他人,亲自伺候黄老板的身影,让人印象深刻。 而更令人印象深刻的是,不能动弹,任人摆布的黄老板。 一代枭雄落得如此下场,让人怎么能不感慨呢。 黄老板回家之后,上海滩所有的一切似乎都恢复了正轨,那些曾经在黄家大宅前排队,只为拜见黄老板和桂兰姐的人。 如今都在杜先生家门前排队,等待杜先生的接见。 张清如也有了其它委托人,找她咨询离婚的妇人和咨询离婚的男人一样多,偶尔还有些商业纠纷。 张清如过起了律师该有的悠哉生活,除了工作,就是和孔问逛逛街,或者到唐英杰的摄影社坐一坐,只是她再也没遇到苏欣,或者那位王先生。 平静的日子总是过得飞快,距离黄老板回家一个多月后的某个早晨,黄家当家的少奶奶韩佳妤看天色晴好,便带着养子和奶娘出门拜佛。 从庙里出来,韩佳妤说自己在庙里看到菩萨,想到养子的亲生母亲如今思念儿子成疾,觉得还是让养子回家陪亲生母亲住一段时间,也算给自己积德。 韩佳妤安排司机载养子和奶娘回老家陪陪亲生母亲,自己则坐着黄包车,回去了。 章节目录 第四十九章 黄老板残废了 张清如还来不及‘坑’沈闻喜,让他这位舞场常客来教桂兰姐跳舞,桂兰姐愉快的单身生活,就不那么愉快起来。 黄老板病了。 虽说黄老板受伤之后,一直住在医院里,但也是小伤大养,在自己的宴会上,被疯子打伤,说出来实在是不体面,再加上甘露露突然失踪,虽然巡捕房说是被绑架,但黄老板也有些心虚,担心是被自己的仇人绑去。 住在医院里,也好避避风头,免得惹眼。 可是住着,住着,黄老板就真病了,常常头痛,医院里的医生给开了药,中医也强行请进了西医院,偏偏都没有什么疗效。 西医怀疑是脑部肿瘤,建议开刀,在脑袋上开刀,黄老板哪里敢,死也不肯。 消息传到外面,到了报纸上,就成了黄老板是当代曹操,患了头风,看哪个医生要当华佗? 联想到华佗当年被病患曹操害死的经历,这报上的内容简直如同诅咒一般。 只是黄老板终究不是曹操,他连华佗都没遇上,就先中风了。 当时西医、中医都在场,眼看着盛怒的黄老板,脸越来越红,两个医生都觉得不妙,齐声劝黄老板不要动怒,平和心情。 可是已经来不及了,黄老板当场倒下,西医输液,中医针灸,两边医生双管齐下,总算把黄老板从阎王爷哪里拽回来。 回来是回来了,可黄老板一半身子却不会动弹了,吃喝拉撒全部要人伺候。 杜先生连忙请各路名医前来会诊,都说完全康复是难了,就算治好了,那半边身子也难恢复如往常。 黄老板残废了。 消息传出来,整个上海都震惊了。 不可一世的黄老板就这么倒了? 惊讶之余,那些小报难免要分析一下情况。 黄老板没了老婆,儿子也死了,只有一个年轻的儿媳妇和年幼的孙子。 显然黄老板日后只能依靠这儿媳妇过日子。 有那思想守旧的道学先生,难免说些酸话,指责黄老板生病是因为桂兰姐胆大妄为,提出离婚,伤了黄老板的气运,理所应当回来照顾黄老板。 这话百姓听着像笑话,没见过休了媳妇,还让人回来照顾前边丈夫的。 但偏偏说的人很多,还都登在报纸上,老百姓看着像是个笑话,桂兰姐可不这么觉得。 “桂兰姐,你不要放在心上。”张清如宽慰自己委托人,毕竟上海滩报纸众多,每日以报道些夸张言辞吸引读者的不在少说,不能当真的。 桂兰姐靠在沙发上,看着茶几上的报纸,把登了老学究言论的报纸单独放在一边。 “张律师,你知道这些报纸,有什么共同之处吗?”桂兰姐指着挑出的报纸问。 张清如仔细翻看报纸,各种类型的都有,实在看不出相同之处,“还请桂兰姐明示。” “这些报纸的老板或者编辑都是恒社的人。” 听到‘恒社’两个字,张清如就懂了,这些文章是杜先生的意思。 “这又是何必呢,您明明是支持杜先生的。” “傻丫头,小杜这是不想让我出头,先找个理由把我压住。”桂兰姐懂杜先生的心情,这是怕自己‘垂帘听政’,先找个由头,灭了自己的气势。 “杜先生,”张清如略微停顿,斟酌自己的用词,“还是不懂桂兰姐您。” “他也是年轻,正是争名夺利的好时候,哪懂我这夕阳之人的心情,黄老板也不懂……” 桂兰姐沉默片刻,“黄老板向来身体强壮,自己又爱惜生命,怎么会突然发病,这里面说不准有他杜某人的手笔。” 张清如心里一惊,桂兰姐看人果然通透,杜先生平时满嘴的义气,真到关键时刻,也不敌不过名利二字。 “张律师,麻烦你去见见小杜,帮我传个话,就说,我只想安安稳稳的过日子,等过一段时间,就会离开上海的。” 张清如答应下来,回到办公室,直接问吴家宝知不知道杜先生现在人在哪里? 吴家宝瞪着眼睛,回答:“当然是在伺候黄老板呀,张律师,你不知道,自从黄老板病了,杜先生一直待在医院里照顾,都说就算黄老板的儿子在,也做不到这样呢。” “都说?都谁说的?”张清如随口问道。 “青帮的兄弟都这么说,说杜先生最讲义气,黄老板都这样了,他都亲自伺候呀,果然讲情义。”吴家宝眼光里都是对杜先生的崇拜。 “噢……”张清如点点头,她知道杜先生的目的达到了,现在黄老板在青帮弟子心目中的地位,已经被他取代。 青帮弟子们会尊他,敬他,相信他,把他当做他们的领路人。 张清如再次来到医院的时候,杜先生看起来比以前更憔悴,但精神很好,眼睛里闪着光。 青帮的兄弟,哪怕是黄老板最器重的徒弟,在他面前,也会不由自主的表示出敬重。 “杜先生。” 张清如上前问好,杜先生只是微微点头,作为回应。 还不等张清如说话,病房里传来一阵‘呜噜呜噜’的喊声,房间里护士大叫:“哎呀,快来人呀。” 杜先生连忙撩起长袍,跑了进去。 黄老板挣扎着,想要起来,两个护士根本控制不住他。 “我去叫医生!”小护士慌张的说道。 杜先生阻止了她,“不要紧张,医生已经开好了药,我喂他吃下去就行。” 杜先生从床头的柜子里,找出一瓶药丸,取出一颗送进黄老板的嘴里。 很快,刚才还狂躁不已的黄老板,安静下来,面部表情变得轻松,渐渐的昏睡了过去。 “啊,这是什么药啊。”护士尽责的拿起药瓶,打算记录下来。 “我也不知道呀,上面都是些洋文。”杜先生无奈的回答。 小护士虽然年轻,但很负责任,努力辨认上面的字母,可惜受的教育有限,字迹又很模糊,并不太能看明白。 “M……” 杜先生看小护士的眼光流露出一丝杀气。 张清如瞥见,上前拦住了努力拼读的小护士,“这药是医生开的,去问问医生就好了嘛。” 小护士拼不出来本就尴尬,张清如一说,立刻放下药瓶,嘴上说着,“我去看看医嘱,这药你们一定按照医嘱吃。” “放心吧,住在医院里,当然是听你们医生和护士的。” 小护士听患者家属这么听话,满意的离开病房。 章节目录 第五十一章 机场 韩佳妤乘着黄包车走不多远,就在路边下了黄包车,上了一辆轿车。 沈六公子沈闻喜坐在司机的位置上,睡眼惺忪的看着她。 “沈六公子,麻烦您了。”韩佳妤客气的道谢,她没想到张律师竟然能让大名鼎鼎的沈闻喜来帮忙。 沈闻喜摇摇手,仿佛疲惫的不想回答,累归累,但他的车速丝毫未减,径直开往飞机场。 上海滩值得惊诧的事情很多,但绝不包括,沈六公子沈闻喜载着漂亮女人招摇过市。 若是看见沈六公子搂着漂亮女人就惊讶,路边的老太太都会嫌弃你乡下人,没见识。 韩佳妤就这样坐着拉风的轿车,却无人注意的来到飞机场。 沈闻喜停下车,说道:“去吧,二楼的退票处。” 韩佳妤谢过沈闻喜,走下轿车,飞机场人不多,都聚在那里等着登机。 她快步走上二楼,迎面写着退票处,走进去,张清如就在那里等着她。 “来啦。”张清如拿出票递给柜台后一位看起来极为稳重的中年女职员。 女职员利落的办了退票,转手又把票卖给韩佳妤,整套动作行云流水,非常熟练,张清如甚至没有开口要求。 办完手续,女职员把新机票递给韩佳妤。 “祝您一路顺风,飞机一个小时后起飞,请您准备登机。” 韩佳妤不可置信的看着手里的机票,似乎不能相信,自己马上就可以脱离这一切。 “走吧,我送送你。”张清如搂着韩佳妤的肩头,走出退票处。 飞机已经停在停机坪,工作人员走来走去做着登机前最后的准备。 韩佳妤激动的看着飞机,只要登上飞机,她就可以离开上海,奔向自己的自由之地。 张清如取出一张纸递给她,“这是在香江给你预约的酒店,是以公司的名义,你下飞机之后,打电话让他们接你,直接入住就可以。” 韩佳妤接过纸条,上面清楚写着酒店的名字,地址,电话,以及预约的公司名字。 她谨慎的把纸条收进手袋,手袋里除了一点现金,还有几个花旗、汇丰的存折,还有保险箱的钥匙。 韩佳妤拿出保险箱的钥匙,悄悄的塞到张清如的手里。 “张律师,给你东西,都存在汇丰银行的保险箱里。” “我不需要的,帮你不是为了这个,你留着吧。” 韩佳妤摇摇头,“上海,我是不打算再回来,保险箱的东西也就和我没什么关系了,给您一是谢谢你救我脱离苦海,二是黄家给我收养的小孩,虽然我不喜欢他,但也叫过我妈妈,以后如果有事,麻烦您照顾,还有……,我父母,如果有难处,也麻烦您照顾一下。” 虽然父母丝毫不在意韩佳妤的命运,就像卖女儿一样,把她舍弃进黄家,等着做寡妇,韩佳妤心里却难以放下自己的亲人。 “好吧。”张清如把保险箱钥匙放进口袋,“你放心,我会尽力关照他们,如果钱有剩余,我就拿来以你的名义做善事。” “用谁的名义无所谓,张律师,我信得过你。” 停机坪上,喇叭响起,提醒乘客登机,乘客们陆陆续续聚集过来排队。 突然,一辆吉普车毫不理会工作人员的阻止,强行冲进停机坪,几个黑衣人拿着手枪跳下车。 “都不许动!”黑衣人一边高喊,一边如狼似虎的冲向等待登机的人群。 张清如下意识的把韩佳妤拖到身后,韩佳妤趴在她的肩头,张清如能清楚的感到她在瑟瑟发抖。 “这些人好像是青帮的人?”韩佳妤吓得声音也发抖。 黑衣人冲下来的那一刻,张清如也吓出一身汗,但她很快的冷静下来,能够仔细观察这些人。 这些黑衣人,打扮虽然和青帮弟子接近,都是黑绸外套,但显然更有纪律性,行为统一,不像青帮弟子般随意,显然受过专业训练。 而且这些人在人群中,只搜查男人,每个成年男人都被他们拖过来仔细辨认。 熟悉的场景,张清如立刻明白,这是在抓‘红党’。 坐飞机的人不多,很快黑衣人就从人群中拖出一个穿着长袍的中年男人。 这个男人看起来如此的普通,混在人堆里,毫不显眼,黑衣人费了些力气,才从人群中把他拖出来。 黑衣人发现了目标,二话不说,就把人往车上拖,那个中年男人挣扎起来,高声求救,说这是绑架。 挣扎的时候,张清如认出,这是王先生,苏欣的同志,自己从巡捕房保释出来的王先生。 王先生也认出了张清如,两个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 一瞬间,张清如觉得自己读懂了王先生的意思,王先生也感觉自己的想法传达了出去。 王先生趁着黑衣人不防备,突然推开身边的黑衣人,向外面跑去。 黑衣人高喊着追了上来,王先生努力的跑着,经过张清如身边的时候,两个人的目光再次快速的交汇。 张清如下意识的点点头,示意王先生自己懂他的意思,王先生脸上浮现出欣慰的表情。 王先生坚决的向外跑,但黑衣人身强力壮,很快追上他,想要把他按在地上,挣扎中枪声响了。 张清如下意识的抬手,遮住韩佳妤的眼睛,自己则死死的盯着那纠缠在一起的人群。 黑衣人纷纷站起身,围在王先生的身旁,透过人与人的缝隙,可以看到王先生的长袍已经浸满鲜血。 黑衣人商量了一番,似乎说定什么,其中两个人弯腰拽起王先生的胳膊,拖着王先生往车上走。 王先生一动不动,被拖过的地面留下一条颜色刺眼的血迹。 张清如明白,王先生已经死了,就在刚才,在自己眼前被打死了。 等候登机的乘客都吓呆了,直到黑衣人的车消失,才有几个女乘客哭了出来。 韩佳妤趴在张清如背上,浑身瑟瑟发抖。 “别怕,那些人已经走了。”张清如看到机场的工作人员在清理血迹,才松开挡在韩佳妤眼前的手。 韩佳妤谨慎的睁开眼睛,看到地上还没来得急清理干净的血迹,吓得又重新闭上眼睛。 飞机场的工作人员只想赶快让一切过去,焦急的重新催促乘客登机。 张清如把韩佳妤送到舷梯下,轻轻给了她一个拥抱,“以后的路要好好走!” 韩佳妤用力点点头,转身走上飞机,飞向自己未知,但不会任人摆布的人生。 章节目录 第五十二章 紧急撤离 送韩佳妤登上飞机,张清如立刻转身离开飞机场,飞快的找到最近的公共电话,拨给孔问。 孔问被同事叫来的时候,还很诧异,张清如很少会把电话打到她工作的杂志社,更多时候,张清如宁愿联系唐英杰。 难道是有什么急事? 孔问快步走到电话旁,拿起电话。 张清如极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很平静,就像是平时一样。 “老孔啊,你听我说,你去问问你男朋友,我上次在他那里遇到一位王太太,那位王太太咨询过离婚的话题,说她先生外面有女人,还给我看过照片,我刚才好像看到了那位王太太的丈夫和一个女人进了酒店,王太太想捉奸,现在最合适,你快让你男朋友联系王太太!马上联系!” 张清如的话又快又密,孔问都来不及细想,她就挂断了电话。 听到电话里的忙音,孔问才缓过神,张清如今天太奇怪了,唐英杰的摄影社有电话呀,什么王太太,什么捉奸,唐英杰连这种钱都赚嘛?还有是哪家酒店呀? 孔问满头雾水,但张清如让她马上联系男朋友,她还是记得的,她拨通了男友摄影社的电话。 “唐英杰,你现在还帮人抓奸嘛?”孔问疑惑的问。 “好好的抓什么奸呀,再说给多少钱呀?”唐英杰不改财迷本色,虽然不知道什么事,还是先问了价格。 “老张说的,她说在你那里遇到什么王太太,说看到王太太的丈夫和女人进了酒店,让你们快去抓奸。” 听到‘王太太’三个字,唐英杰脑子里‘轰’的一声,张清如会和他提起的王太太只有一个人,那就是自己的联络人。 唐英杰连忙回答女朋友孔问,“哎呀,那个王太太呀,我知道了,我立刻去通知王太太,这事儿太重要了,挂了。” 挂断电话,唐英杰深吸一口气,回了回神,张清如肯定是有什么事要告诉王太太。 为什么不和自己联系? 难道张清如被什么人盯上了? 或者是担心自己被什么人盯上? 王太太有危险? 唐英杰连忙把休息的牌子,挂在门口,锁上门,匆匆的跑向从未启用过的紧急联络点跑去,那里能联系上‘王太太’。 半个小时后,苏欣接到了张清如让自己去捉奸的电话,她知道今天是自己的搭档王先生撤离的日子,一定发生了什么变故,而且被张清如知道了,才会急着通知自己。 苏欣迅速的把房子里重要的东西收拾好,带字的纸统统焚毁,才拎起手提袋,像往常出门一样,锁上门。 “王太太,你要出去呀。”邻居太太热情的问道。 “是呀。” “看你脸色不好的,是不是身体不舒服呀。”邻居太太依旧热情。 苏欣垂头丧气的对邻居太太说道:“哎呀,没脸见人啦,我们家老王,哎呀,丢人呀,丢人呀。” 扔下这句模糊不清的话,苏欣就快步离开了。 邻居太太一头雾水,但不影响她猜测,定然是男女之间的那点事,添油加醋,她就能猜到。 直到几个小时后,巡捕房的巡捕上门,邻居太太才知道,王先生和王太太并不是真的王先生和王太太,而是传说中的‘红党’。 ‘红党’?邻居太太不相信,‘红党’怎么会这么普通。 当天晚上,黄家的司机回到家里,所有人才意识到,少奶奶不见了。 家里的老人都被少奶奶遣散了,留下的躲是些新人,遇到这种事,心里全都没了主心骨。 好容易有个年长的,说了一句:“去问问夫人吧。” 可家里竟然没有人知道桂兰姐搬到哪里去了,法租界说大不大,说小不小,想找个人,也不是那么容易。 有在青帮挂了号的保镖,跟着说道:“要不然去问杜先生?” 众人都觉得对,连忙推举这个保镖去见杜先生。 事有凑巧,杜先生不在家,今天中午回来后,匆匆说了一句要出门,就带了夫人们去苏州拜会一位文学大家求字去了,家里没有人能替他做主。 保镖回来,众人更是慌张,佣人、保镖们都聚在一起,想商量出什么,但却商量不出结果。 在嘈杂的声音中有个纤细的声音,小心的说道:“要不然,我们去巡捕房问问?” “巡捕房?”众人都愣住了,他们都没想到可以去巡捕房,以前的黄老板何曾需要去巡捕房报案。 今时不如往日,瘫在床上的黄老板,和往日可不能相提并论,还是那个保镖被派去巡捕房——报案。 这些年,黄老板的保镖,所到之处,人人奉承,称兄道弟,如今却无人搭理。 巡捕房里华人巡捕,洋人巡捕,对他都视若无睹,黄老板的保镖站在巡捕房的大厅,心慌意乱,好不容易才鼓起勇气,走到距离自己最近的老钱面前。 “什么事呀。”老钱拿出一贯的敷衍态度。 “我家少奶奶失踪了。”黄老板的保镖小心翼翼的回答。 老钱不屑的打量了保镖一番,“那应该让你们少爷的来报案呀。” “我们少爷已经去世了。” “寡妇呀。”老钱终于发下手里的茶壶,懒洋洋的问:“是不是回娘家啦?” “那边说没有?” “是不是和人私奔呀?”老钱对这种话题,还是有兴趣的,“家里的金银细软还在不在呀?” “都在,都在,我们少奶奶平时不出门的。” “公婆呢?” “我们老爷病了,夫人和老爷离婚了。” 老钱觉得这事儿有点耳熟,最近上海滩家里用得上保镖的,老爷和太太离婚的,又死了儿子,只剩儿媳妇的,也就只有…… “请问,您家老爷贵姓呀?”老钱客气起来。 “姓黄。”保镖如实回答。 “哎呀,难不成是黄老板……”老钱惊呼,保镖连忙捂住他的嘴。 “你别,家里的事儿,还是不要张扬的好。” “这……我得去跟上边说说。”老钱转身钻进巡捕长刘家强的办公室。 刘家强因为妻子带着孩子回老家待产,自己又过起光棍的日子,干脆借口侦破甘露露被绑架案,住在巡捕房,得到上司一片赞誉声。 这会儿正窝在办公室里,睡得舒服。 “巡捕长!刘巡捕长!”老钱小声小气的在刘家强耳边叫。 刘家强半眯着眼睛,“什么事呀?” “黄老板的儿媳妇跑了。” “怎么回事儿?”刘家强猛地坐起身。 章节目录 第五十三章 猢狲散 “黄老板的儿媳妇,跑了。”老钱用近乎猥琐的表情,展示了他对这个案子的感想。 “守不住了?养汉子啦?” “谁知道呢,那青春貌美的女学生,嫁个病秧子,上来就守寡,连个亲生的孩子都没有,婆婆跑了,公公瘫了,家产都快败光了,找个小白脸多好。” “不对!”刘家强刚睡醒的脑子,也回复了思考能力,不再被老钱猥琐的猜测左右。 老钱吓一跳,“怎么不对了?” “甘露露被绑了,黄老板的儿媳又失踪了,很可能是针对黄老板的连环绑架案呀,快!”刘家强跳起来,“快叫人,集合!去黄老板家调查案情。” 老钱惊讶的看着自己的这位上司,平时任何案子都先看看有没有背景,会不会得罪人,这次如此主动,雷厉风行的作风,实在是和往日差别巨大。 巡捕房里值班的华人巡捕都被召集起来,排列整齐,刘家强插着腰,站在众人面前,开始训话。 “今天,我们辖区,又出现了一起大案,黄老板守寡的儿媳妇,失踪了!你们不要挤眉弄眼的,当消遣,现在是和你们说笑吗?” 刘家强提高音量,手下的巡捕纷纷收起笑意,严肃的站直身子。 “前有甘露露,后有黄老板的儿媳妇,两个女人都和黄老板有关系,兄弟们,你们想想,这是有人在专门害黄老板呀。” 巡捕们心想不至于吧,但前面是自己的上司,总不好当众不给上司面子。 “刘总巡捕说得对!” “这么反常一定是事有蹊跷。” 刘家强满意的看着手下,摆摆手示意大家安静。 “所以,黄老板儿媳妇失踪这件事,我们一定要深入调查,务必不能放过任何线索,我注意到黄老板的儿媳,几乎不出门,也不与外界接触,绑架她的人,一定和她身边的人有关。” 刘家强咳嗽两声,大声宣布,“现在就出发,到黄老板家,对家里的上下人等,严格盘查。” 各位巡捕立刻感觉自己都懂了,刘总巡捕这是为黄老板的名声着想啊。 你想想啊,儿媳妇要是和家里的仆人私奔,多丢人啊! 被绑架就好听得多,至少日后回来脸面还在。 一众巡捕,在刘家强的带领下,兴师动众的进了黄家,开始调查。 佣人们被分开关押,查询名录,挨个点名盘问。 佣人们吓坏了,过去有黄老板做靠山,他们到哪里都是耀武扬威,何曾被如此对待过。 如今老爷病重,夫人离家,少奶奶失踪,他们便被这些巡捕随意欺负。 刘家强兴师动众的在黄家查到天亮,才领着人回去,回去之前还严正警告黄家上下,不准随意离开上海。 只是这种警告,哪里有用。 佣人们发现,巡捕房的人只是说说而已,根本没有派人看守,就有人开始收拾东西,要离开黄家。 最开始只有一两个胆小又莽撞的厨娘,不顾阻拦跑掉了。 后来人越来越多在上海有地方落脚的,纷纷都收拾起行李,离开黄家。 还有随手把黄家值钱的小件偷偷放进自己行李里的。 一时间黄家乱了套,吵吵嚷嚷的直到晚上才消停下来,整个黄家大宅,只剩那跟着黄老板年头最久的账房先生,还守着黄家,守着瘫在床上的黄老板。 黄老板虽然躺在床上,但神志清醒,外面发生的事都能听见,这两天下来,知道自己大势已去,这风烛残年的日子,难免落魄,让人欺凌。 老账房伺候完黄老板,便回去休息。 只有黄老板一个人,呆呆地望着床头的帷幔。 过了不知道多久,房间里想起一个女人的声音。 “黄老板,在想自己怎么会落得如此地步吗?” 张清如不知何时出现在黄老板的卧室。 黄老板惊讶的看着出现在自己头顶的女人。 “哦,我是走进来的,当初我第一次见桂兰姐的时候,黄家真是门禁森严,现在和在马路上溜达没什么两样。”张清如感慨。 黄老板发出咿咿呀呀的声音,努力抬起自己还勉强能动的左手。 张清如看看手表,“现在韩佳妤……,啊,你儿媳妇,应该已经躺在香江酒店的大床上,带着你的财产。” 听到这黄老板怒不可遏,极力挣扎着想要起来。 张清如轻蔑的看着,拼命挣扎的黄老板跌回床上,“甘露露没被绑架,她是逃跑了,桂兰姐……她也要走了,你不该霸占甘露露,也不该辜负桂兰姐。” “还有一件事,杜先生给你吃的止痛药丸,是比大烟更厉害的东西。” 黄老板的挣扎停止了。 张清如站在他面前感受到他的绝望,黄老板真的没想到,他视为兄弟的杜先生会背叛他。 如果说桂兰姐的离开,只是伤了黄老板的胳膊,那杜先生的所作所为,是往黄老板身上捅刀子,而且不是一刀,是无数刀。 黄老板沉默了许久,久到张清如都怀疑他断气了。 酝酿了很久,黄老板才颤颤巍巍的举起手,指着张清如,模模糊糊的发出‘你……’的声音。 “是啊,是我,我在后面推波助澜了,但是黄老板,你到今天的地步,可不能怨我,我只是众多推墙人中的一个,走到今天,你只能怨自己。” “为……为……”为什么三个字,黄老板只能发出第一个。 “因为是你先害我的。” 黄老板摇摇手,表示自己没有。 “你陷害李阿妹是‘红党’之前,也用同样的手段陷害过我,我和李阿妹当时在一个刑场,李阿妹死了,我活着回来了。” 提到李阿妹,黄老板的眼神里仿佛想起什么,但当张清如说道他曾经陷害自己,黄老板的眼神迷茫了,他似乎不记得这些事情。 “你忘了是嘛?” 黄老板的眼神证明他的确是忘了。 “你害人太多了。”张清如感慨。 黄老板这辈子害了不知道多少人,能向他报复的能有几个? 成功的恐怕只有自己。 张清如看着已经不能言语的黄老板,知道从他嘴里已经问不出什么了。 那些人为什么陷害她,最终她只能找到另一个人去问清楚。 好在甘露露有她想知道的答案。 张清如拿出手枪,给黄老板看了看,又展示了里面唯一的子弹。 黄老板看着手枪,不知道张清如有什么用意。 张清如用枪指着黄老板。 章节目录 第五十四章 了结 “你还记得纺织厂烧死的三十个女工嘛?”张清如说道。 黄老板的眼神里闪过一丝恐惧。 “看来你还记得。”张清如摆弄着手枪,“其实遭难的不止她们三十个人,还有她们的父母、子女,也随着她们去了,我从枪口下逃出来,回到上海的时候,已经决定放弃了,要回老家平平淡淡的过日子,但是……” 回忆起万福纺织厂的那一幕,张清如深吸一口气,“我遇到一个小姑娘,她的妈妈死了,她要被亲人卖进窑子了,所以她在她妈妈被活活烧死的地方,自杀了,她叫张水妹,她妈妈叫刘秀姑,她们是有名!有姓!活生生的人!” 黄老板看着张清如,眼神里说不出是什么神情。 “你黄老板罪恶滔天,杀人无数,甚至都不记得那些被你害死的人的名字,我现在告诉你,李阿妹,刘秀姑,张水妹,记住她们的名字,她们是被你害死的人!” 张清如把手枪塞到黄老板的左手里,食指放在扳机上,枪口对着黄老板的太阳穴。 “我是律师,法律是我的信仰,没有经过法庭审判,我不能杀了你,但你自己可以,这枪里有一颗子弹,你只要扣动扳机,你的所有罪孽都会交给神审判。” 黄老板挣扎着,用力掉转枪口,对准张清如。 “只有一颗子弹不要浪费,失去这次机会,你就只能躺在这里等死,饥饿,身体溃烂,没有钱,没有人照顾你,你会受尽折磨而死。” 张清如后退两步,居高临下,像看蝼蚁一样,看着黄老板,“珍惜机会吧。” 黄老板的枪口不住颤抖,依然在努力对准张清如。 张清如不屑的一笑,转过身,背对着黄老板,慢慢的向外走去,她走得很慢,但黄老板没有开枪。 直到张清如走出黄家,夜空中才传来一声清脆的枪响。 黄老板的葬礼很隆重,那些参加过他致仕宴的达官显贵各界名流,再次出现在他的葬礼上。 丧主是黄老板养子的养子,刚收养不久的孙子,还是抱在奶妈怀里的孩子,自然什么都做不了。 想要让葬礼能够顺利举行,自然要有人主事。 一个孩子是万万不行的,众人推举杜先生主事,杜先生先是推辞,后来推辞不过,便以黄老板的子侄辈自居,为黄老板披麻戴孝。 有了杜先生的主持,为黄老板祭奠、出殡、下葬,进行的都极为顺利。 悼文是杜先生从苏州请来的文学大家撰写的,杜先生念得声泪俱下,让在场的人无不为之感动。 上海市民在街头看到了,黄老板盛大的出殡队伍,也看到了站在队伍最前列的杜先生。 黄老板的江湖名声,和那些见不得人的事业,自然移交到杜老板的手里,没有任何人提出异议。 葬礼的最后,那位代表南京重要人物来见黄老板的大员,也与杜先生见了面,转达了南京重要人物对杜先生的叮嘱。 “你虽久居租界,但终究是中国人,要为国家,为民族做些事情。” 杜老板听后当场痛哭,表示自己一定不负南京重要人物对自己的嘱托。 至于黄老板失踪的儿媳妇,有人说在香港见到她,有人说在去美国的船上看到了她,传闻纷纷扰扰,但已经没有人在乎了。 葬礼过后,,杜先生领着黄老板的账房先生,来到桂兰姐辣斐德路的小宅子。 几个人坐在桂兰姐的客厅里,喝着华姐泡的茶,平静的一如昔日在黄家大宅。 账房先生谨慎的交出账簿,“这是账面上的钱。” 桂兰姐看了眼钱数,深深叹了口气,“这位少奶奶真是个厉害角色。” 账房先生看看账面上数字,“我应该阻止少奶奶的。” “她当家,你没有拦着她的道理。” “可是……可是……” 账房先生很后悔,少奶奶变卖家产的时候,他并没有觉得有什么不对,毕竟老爷病了,黄家的财产难免被人觊觎,卖了把钱存在外国银行最安全,没想到少奶奶竟然…… “和你有什么关系,这儿媳妇是我和黄和尚千挑万选的,当时愿意把女儿嫁到黄家的人家很多,选中她就是因为她聪明,在学校里学习成绩好,又有能力,将来能担得起黄家这一摊子事。” 桂兰姐笑了,笑自己当时太自负,笑自己当时没把一个年轻女孩看在眼里。 “忘了问人家小姑娘愿不愿意,现在看来,她是极不情愿的。” “夫人……”账房先生想要再说什么,被桂兰姐阻止了。 “别说了,做了就要认,黄家还有别的嘛?” “剩下的,只有黄家大宅了。”账房先生如实回答。 “找人把黄家大宅卖了吧,欠款……就从这笔钱里出,剩下的你带回去养老吧。” “夫人,这怎么可以,太多了。”账房先生站起身,神情惶恐。 “都是你应得的。” 桂兰姐起身亲自送账房先生离开,算是了结了大家几十年的缘分。 再回到小客厅,桂兰姐已经变了脸色。 “小杜。” 杜先生连忙站起身,恭敬地站在桂兰姐面前。 “小杜,我问你,黄和尚自尽的那支枪,是从那里来的?”桂兰姐看着自己一手提拔起来的年轻人。 “桂兰姐。”杜先生双膝着地,跪在桂兰姐面前,“我对天发誓,如果黄老板手里那支枪,和我有半点联系,我被乱枪打死。” 桂兰姐看着杜先生,她看起来像是信了他的话,“起来吧。” “桂兰姐,你信我。” “我信你,起来吧。”桂兰姐扶起小杜,“你不要怪我怀疑你,黄和尚死了,得益最多的是你。” “桂兰姐,如果你愿意,我可以立刻把手上的一切都交给你,绝无半点拖延。” “不必了。”桂兰姐笑了笑,“你不必再说什么了,我相信你,今天来是有别的事。” “桂兰姐您吩咐。” “小杜,我要离开上海了。” “桂兰姐,你要去哪里?” “我要回老家,我要回老家办学校,办女子学校。” “桂兰姐……”杜先生愣住了,他万没想到,桂兰姐的愿望竟然是办学。 “你也不必惊讶,我也不一定自己办,也可能是资助别人办,也可能不在老家办,去其它地方也可以,这都没有定数,唯一可以肯定是,我要办女子学堂。” “桂兰姐,你有如此雄心大志,我实在是佩服,如果你不嫌弃,我也可以捐款。”杜先生认真的表示。 桂兰姐笑了,“说好了,这善款,我可不嫌多。” 章节目录 第五十五章 沈梨香 桂兰姐见杜先生是在自己的客厅,桂兰姐见张清如,却是亲自到张清如的办公室拜访。 “桂兰姐!”张清如见到桂兰姐,连忙起身迎接。 桂兰姐笑眯眯的坐在办公室的沙发上,华姐自然站在她身旁。 吴家宝端着茶杯,用憧憬的眼神,看着这位传说中曾经能暗中操纵上海青帮的女人。 桂兰姐四下打量了一番,不由得感慨,“有点小。” 张清如倒是不在意,“已经不错了,以前比这还小。” “对了,听说张律师还住在亭子间。” “是呀,住习惯了,搬也不知道搬到哪里去。” 桂兰姐思量了一下,“我有个不情之请,还请张律师答应。” “桂兰姐,你有什么官司嘛?”张清如客气的询问。 桂兰姐看看吴家宝,吴家宝是个会看眼色的人,立刻说道:“我去买点水果,招待桂兰姐。” 说完,吴家宝立刻跑出房门,到了马路上,还喊了一声,免得屋里的人怀疑自己趴在门外听。 “你这助理,倒是有趣。” “杜先生派来监视我的。”张清如也不隐瞒。 “唉……”桂兰姐叹口气,“这小杜就是心思多,什么事没有十成把握,心里就别扭。” 张清如想了想,“上海的江湖事,尽在杜先生运筹帷幄之中。” “这是他的命,让他自己受着吧,我来可不是谈他的,我是来拜托你的。”桂兰姐郑重的坐在张清如面前。 “桂兰姐,你太客气了,有事你吩咐。” “我真的是来拜托你的,我要离开上海了,回老家办女子学堂。” 桂兰姐话说完,张清如就愣住了。 这是自己校长的梦想啊! 桂兰姐是要去完成自己童年挚友的梦想嘛? “我这一走,辣斐德路的房子就空了,我想托付给你,麻烦你进去住着,免得房子空着,让人起了歹心,万一我要是在老家不顺,回来,也有个落脚的地方。” “这不行,我可以帮你照顾房子……” 桂兰姐抬手示意张清如等等,“张律师,你听我说完,我还要把华姐托付给你。” “华姐?”张清如抬头,看着桂兰姐身旁,神色凝重的妇人,“华姐不跟您走嘛?” “她有事,不能离开上海,也不想自己单过,我不忍心让她再去伺候别人,别人知道了她是桂兰姐身边的华姐,恐怕也不敢雇佣她,所以,拜托张律师,住进我辣斐德路的房子,让全家上下照常运转,也算圆了我当年对华姐的承诺。” 桂兰姐说着,牵起华姐的手,华姐向来波澜不惊的脸上,终于浮现出一丝伤感的情绪。 张清如明白了,华姐也有不为人知的故事,桂兰姐或者说华姐,的确需要自己的帮助。 最终,张清如还是答应了桂兰姐的要求,两个人说定,等桂兰姐离开上海,张清如就立刻搬到辣斐德路的房子里住。 送走桂兰姐,张清如内心充满感慨,又不知向谁倾诉,她穿上大衣,想要出门透透气。 她顺着大街,毫无目的的往前走,不知走了多久,才感觉到累,进了路边的咖啡厅,点了杯咖啡歇歇脚。 咖啡还没端上来,就看到沈六公子沈闻喜……在相亲。 对面明显不是个上海滩的时髦小姐,坐在咖啡桌前颇为不自在,身上的衣服也土气,和沈闻喜平日约会的那些小姐完全不同。 认识沈闻喜的人多,不停的有人偷偷窥视,让这位相亲的小姐颇为不适,闭着嘴,死活也不肯开口。 沈闻喜虽然长袖善舞,但也只是针对喜欢的漂亮女子,面前这位小姐,他是毫无兴趣,自然也懒得应付。 张清如饶有兴趣的远远望着,她也好奇,沈闻喜怎么终结这场相亲。 突然她感觉腿碰到什么东西,低头一看,一个扎着双髻的可爱小女孩,蹲在桌子下面,眨着大眼睛,望着自己。 看到如此可爱的小女孩,张清如感觉自己的心立刻柔软起来,“小朋友,你叫什么名字呀?” “沈梨香。”小女孩奶声奶气的回答。 “你几岁呀?” 小女孩伸出肉乎乎的小手,努力竖起三根手指,用稚嫩的声音回答,“三岁。” “你怎么自己躲在这里呀,你的家人呢?” 小女孩掀起桌布,朝着沈闻喜的方向指着,“爸爸。” 张清如意识到,这个小女孩,就是传说中,沈闻喜和日本女人生的小孩。 “姐姐,我想吃蛋糕。”小女孩沈梨香瞪着眼睛,委屈巴巴的说。 张清如立刻招呼服务生,“来块蛋糕。” “甜甜的!”沈梨香提醒。 “好,甜甜的。” 服务生端来蛋糕,张清如把沈梨香抱到自己身边,“会自己吃嘛?” 沈梨香盯着蛋糕,用力点点头,张清如把勺子放到她的手上。 “姐姐,你吃嘛?”沈梨香虽然对蛋糕垂涎不已,但还是强忍着,把第一口蛋糕,递给了张清如。 张清如摇摇头,“我不吃。” 沈梨香立刻欢欣鼓舞的把蛋糕放进自己嘴里,还发出满足的叹息声。 “好幸福呀。” 张清如看着她吃蛋糕的样子,觉得自己也好幸福。 沈梨香飞快的把一块蛋糕全部吃进肚子,舔着嘴角的奶油,谄媚的看着张清如,“姐姐,我可以再次一块嘛?” 张清如还来不及回答,身后响起了一个声音替她回答了,“不行!” 沈闻喜双手抱胸,不知什么时候,站在她们两个身后,脸上表情严肃。 “牙医说了,你牙齿不好,不能多吃甜食!” 沈梨香委屈的嘟起嘴,“你现在就骂我,以后有了后妈,我就是小白菜。” “什么小白菜?”沈闻喜不明所以。 张清如知道那首儿歌,自然也知道沈梨香话里的意思,主动替沈梨香解释。 “是儿歌,是儿歌。” “张律师,你连儿歌都懂?”沈闻喜好奇的问。 “小时候听过,自然记得。” “不是什么好意思吧?” 张清如摸摸沈梨香的头发,“对她来说,很伤心的故事。” 沈闻喜也大概猜出儿歌是讲什么内容的了,他抱起沈梨香,“我们回家吧。” “不带那个女人回家嘛?”沈梨香把头靠在爸爸沈闻喜的肩头,委屈的问。 沈闻喜拍拍女儿的背,“不带,只有你和我一起回家。” 章节目录 第五十六章 独立女性的代表 沈闻喜脸上温柔的神情,和平时流连花丛浪荡子的模样,判若两人 “张律师,谢谢你照顾我女儿。”沈闻喜搂着女儿沈梨香,轻轻拍着女儿的后背。 “沈公子太客气了,令爱非常可爱,只是她年纪还小,应该有人在身边时刻照顾,乱跑可不行。”张清如家里有个小妹妹,对照顾小孩,还是有些心得。 “是,是,是,记下了,谢谢张律师提醒。”沈闻喜往张清如身边凑了凑,神情暧昧。 张清如白了沈闻喜一眼,看沈梨香趴在父亲肩头,已经眼神迷蒙,“令爱困了,快带她回家去吧。” 沈闻喜回头,那位和他相亲的小姐,已经跟了过来。 “啊……”沈闻喜平时对付相亲对象的方法有的是,但今天张清如在身边,不便施展,竟然一时语塞了。 相亲的小姐倒是全不在意,眼睛直勾勾的盯着张清如,看得张清如都有些不好意思。 “请问,您是张清如律师嘛?”相亲的小姐主动问道。 “正是。”张清如可以的回答。 相亲小姐的神情立刻变得鲜活起来,看着张清如眉飞色舞,“张律师,我好崇拜你,你是新时代、新女性的代表。” 张清如愣住了,不知道这位小姐说的是什么意思,“啊,这位小姐,您是不是搞错了。” “怎么会错呢?张律师,你的故事,我都看过,我好喜欢,我太佩服你了。” 张清如彻底懵了,她甚至看着沈闻喜,想从他那里,等到一些提示。 但是,沈闻喜也很懵。 相亲的小姐一反刚才坐在那里沉默不语的样子,叽叽喳喳的说个不停,张清如费了半天力气,才在她的话里,听出原委。 原来,在最时髦的女性杂志《中华妇女之友》上,正连载着张清如的故事。 从小时候上学讲起,故事跌宕起伏,把张清如心地善良,乐于助人,如何帮助女同学摆脱包办婚姻的故事,都写了出来。 作者文笔极佳,张清如又是上海滩有名气的女律师,自然引得读者,争相阅读。 随着故事发展,有很多读者就像这位相亲的小姐一样,把张清如当做自己崇拜的对象,希望自己的生活里,也出现这么一位‘好朋友’。 “嗯……”张清如猜到了作者是谁,但是还想确认一下,“请问,这文章的作者是?” “作者的笔名是,一个奔出牢笼的女性。” 听到这笔名,张清如心里有数了,她有九成九的把握,这位作者是自己的好朋友孔问。 “张律师,怎么才算一个新时代的女性呢?” “独立,自主。”张清如不假思索的回答。 “自主。”相亲的小姐喃喃的重复这两个字,仿佛这两个字给了她巨大的力量,她鼓起勇气站到沈闻喜的面前,神情坚定地说:“沈先生,不好意思,我觉得我们不合适,再见。” 说完,相亲的小姐,挺胸抬头,大踏步的走出咖啡馆。 沈闻喜一头雾水,这些年他第一次被女人拒绝的这么直接。 张清如看他的呆样,和往日那油滑的样子全然不同,再加上怀里抱着个孩子,整个人呆头呆脑,格外有趣。 “沈先生,令爱睡了,快回家吧。” 沈闻喜抱着女儿刚想离开,又想起了一件很重要的事,他俯下身,贴在张清如耳边问道:“甘露露呢?她什么时候能回来?” 这次张清如有了心理准备,比上次冷静得多,同样小声回答沈闻喜,“再等等,避避风头。” 张清如和沈闻喜告别,沈梨香甚至挣扎着睁开眼,和张清如说了句,“姐姐,再见。” “有机会再见哟。”张清如摸了摸沈梨香的头,小姑娘立刻又睡下了。 张清如站在街头想了想,决定先去找孔问算账。 找孔问,当然要去唐英杰的摄影社。 摄影社里依然忙碌,唐英杰经营有方,长袖善舞,在各家太太小姐那里,名声不错。 张清如混在人群中,听着那些太太小姐聊八卦。 一个正在等待的小姐拿着最新一期的《中华妇女之友》,认真看着上面的文章。 “你也看张律师的故事嘛?”旁边另一位小姐,凑近问道。 “看呀,我这是最新一期,刚买到……” “今天这期讲到哪里了?” “张律师帮高中同学逃婚。” “上期就已经见过了?” “今天讲的是后续,那位逃婚的同学,在外求学时,遇到了一位少年得志的军官,两个人一见钟情。” “哎呀,这么幸福嘛?” 两位来拍照的小姐,开心的讨论起剧情来。 当事人张清如,听得尴尬,这都是什么呀? 事情倒是发生过,但这……,怎么写出来变得这么奇怪呢? 唐英杰看到张清如,连忙过来打招呼,“张……” 律师两个字还没说出口,眼角的余光就扫到两位小姐手里的《中华妇女之友》杂志,张律师三个字说出口,店里就要乱。 唐英杰口风一转,“张小姐,照相呀。” “不着急,我等等。”张清如阴阳怪气的回答。 “稍等一下,很快的!”唐英杰接着去忙顾客。 张清如在店里等实在尴尬,干脆先出去转转,街角处新开了间书店。 她走进去想选几本书,这书店卖的很杂,鸳鸯蝴蝶,左派青年,保守派,外国小说,甚至有几本搞不好会被巡捕房查问的‘赤色’小说,也摆在架子上。 显然老板只关心赚钱,书好卖就行,至于其它的理想啊,主义呀,这些那些东西,他显然并不在意。 张清如挑了谨慎的挑了两本鸳鸯蝴蝶派的小说,夹了一本‘赤色’小说,才走到收款的柜台。 柜台前,摆了厚厚一摞的《中华妇女之友》,张清如随手拿起了一本。 老板见到立刻热情的推荐,“这位小姐,买一本看看吧,现在的年轻小姐都看的。” “好看嘛?”张清如边翻,边随口问道。 “这个……,我也说不上来,以前看的人不多,最近突然多了起来,说是有位风云人物的故事。” “什么风云人物?” 老板努力想了想,“是个女律师,就是前不久和沈六公子一起去酒店那位,那之后,这个杂志才开始写那位女律师的故事。” “哦,是这样呀。”感觉自己明白了孔问的用意。 章节目录 第五十七章 杂志上的女律师 “看了这文章,才觉得这女律师真厉害,我家女儿也看了,以前不肯好好读书,天天想着跟同学出去跳舞,现在不啦,她同学不流行跳舞了,各个说要做出一番事业,这不知道是好是坏。” 老板忍不住向张清如倾诉,平时那些年轻女孩来买杂志的时候,他可不敢说,说了她们不愿意听的话,要被骂封建的。 “多读书总是好的,读书明理,日后不管如何选择,都对生活有益处,别的不说,愿意读书的人多了,您这里生意也更好呀。”张清如笑着说。 老板一听,精神了起来,连声感谢,“借您吉言。” 张清如还是买了一本《中华妇女之友》,老板开心,还给她抹了零头。 翻开杂志,上面多是些名媛轶事,流行服饰,何处开了新的服装店,哪家百货进了新的法国香水之类的文章和广告。 那个关于张清如的故事,也八卦的很,写张清如帮助女同学,如何逃离封建婚姻,如何摆脱家庭束缚,到最后,必然有一位或文或武的英俊男士,出现在接受帮助的女同学身边。 也不是谈情说爱,只是隐约暗示,两个人日后会有密切的联系和光明的未来。 张清如觉得,如果不考虑故事的主人公是自己,应该也挺好看。 唐英杰好不容易送走了所有顾客,连忙向张清如道歉。 “哎呀,张律师,让你久等了。” 张清如晃晃手里的杂志,“这是不是你的主意?” 唐英杰立刻指天发誓,“绝对不是我的主意,是这杂志的主编,看到孔问的专访,觉得她能联系到你,专门请她写的。” “孔问这么简单就答应了?”以张清如对孔问的了解,觉得不太可能。 “那倒不是,稿费给的高才答应的。”唐英杰连忙解释,“老孔也是想给你扬名,给你拉点生意嘛,你看上海滩这些出名的律师,哪个不是隔三岔五的发篇文章,吹捧自己一番。” “就这文章……”张清如举着手里的杂志,“看了有人能找我打官司嘛?我看都能找我当红娘,当月老……” 孔问正好推门进来,看到张清如,还没反应过来,就听见张清如说:“当红娘!当月老!当丘比特!” “谁这么厉害?”孔问一头雾水。 “我!”张清如嘟着嘴,表示很不开心。 孔问看看她手里的杂志,立刻明白是怎么回事,“哎呀,你看到了。” “你这写的也太夸张了。” “读者喜欢嘛,现在你出去大街上问问,你张清如绝对是上海滩最出名的女律师。” “因为我帮助过的女生,都会遇到如意郎君嘛?”张清如吐槽。 说道这个,孔问倒是有点不好意思了,“这个是主编的主意,总要给读者点幻想嘛。” 两个人多年好友,互相也了解,张清如知道孔问是为自己着想,毕竟上海滩女律师多了,想出名总是要用些手段的。 “拜托你,不要用我的本名,好歹用个化名嘛。” “那你是不反对,我继续写啦?”孔问听出好朋友这是同意的意思。 “我反对有用嘛?”张清如反问,“不过,我还有两个要求。” “老张,你说,你说。”听到财路不断,唐英杰主动替孔问答应。 张清如白了唐英杰一眼,还是望向孔问。 孔问拍着胸口保证,“没问题。” “第一,不要再用我的本名。” “OK,我换个化名。” “第二……”张清如露出坏笑,“今天你请客,饭店我挑。” “行,你去哪?” 张清如马上报出饭店的名字,孔问知道这是家收费极高的饭店,但她生性豪爽,对钱其实不太敏感,倒是唐英杰在旁边露出的痛苦的表情。 “老唐,你不愿意?” 唐英杰咬着牙说道:“走!现在就去!” 这顿晚饭,花了唐英杰三十块大洋,心疼的他想吐血,心里不住的盘算,怎么能把这钱赚回来。 张清如吃饱喝足,告别了孔问和唐英杰这对情侣,心情愉快的回到办公室,却见到一位意外的客人。 “杜先生!?”张清如看到沙发上的客人,愣住了。 杜先生像往常一样,起身客气的拱拱手,“张律师,好久不见。” “杜先生,请坐,今天是来?”张清如纳闷的问。 杜先生笑眯眯的回答,“我是来告诉张律师,甘小姐家里看着的人,已经撤了,如今黄老板仙逝,甘小姐也可以回家了。” “麻烦杜先生了。” “张律师,客气啦,杜某应该做的,只是有一点不明,还想请张律师指教。” “杜先生请讲。” “黄老板手里的枪,究竟是谁给他的?”杜老板眼神阴狠的望着张清如。 张清如没想到杜先生会问得这么直接,但她心里早有准备,神色如常的回答:“为什么问我呢?” “哼。”杜先生一声冷笑,“那把枪是我交给吴家宝的。” 张清如突然理解了此刻杜先生的气愤。 想来是,张清如让吴家宝买枪,吴家宝买不到,就去找杜先生,杜先生让手下把枪给了吴家宝,吴家宝把枪给了张清如。 张清如把枪放在了黄老板的手里。 看见黄老板用来自杀的手枪,是自己手下的枪,那一刻,杜先生必定惊慌失措吧。 如果被人认出枪的来源,被指认为谋害黄老板的凶手,那杜先生长久以来的布局就会毁于一旦。 既然这样,张清如也不好意思继续装傻,“杜先生受惊了。” “究竟是谁杀的黄老板?”杜先生急切的追问,他太需要答案了。 张清如可不想直接回答他,“黄老板是自杀,他不堪忍受病痛,摸到一把枪,就自我了结了。” “他那身体,怎么可能摸得到枪?” “人的潜力是无限的,更何况杜先生您一直为黄老板寻找名医,治疗身体,也许见效了呢。” “见效了,为什么要自杀?” “儿媳妇跑了,一辈子财产没了,拖着病体寄人篱下,黄老板心高气傲,受不了也是正常的。” 杜先生怒火中烧,“张律师,你早就帮甘露露想好理由了吧?” 张清如一愣,她没想到,杜先生心目中的头号嫌疑人竟然是甘露露。 章节目录 第五十八章 前路 “甘小姐没有那个胆子的。”张清如否认。 但是张清如越否认,杜先生越觉得是甘露露为了报复,伪造了黄老板的自杀。 而张清如则是同谋。 “张律师,你是律师,怎么可以违法,做出谋害人命的事情?” “首先,黄老板是自杀,这一点,杜先生你可以去巡捕房问问他们的法医,黄老板是自尽,还是被杀一看便知。” 张清如看着杜先生,书生打扮已经掩盖不了他身上的戾气,“杜先生,您不要讲法律。” “你是说我不配讲法律嘛?” “不,是法律在您这里没有用,您发迹的路上可曾有一天遵纪守法的?” 杜先生沉默了,这个时候再辩驳,似乎也没什么意义。 “杜先生,黄老板有今天的下场,是因为他自作孽,人不报,天报。” 张清如看着杜先生,她并不是想规劝杜先生什么,杜先生从放弃做学徒,去做青帮弟子的时候,就已经没有回头路了。 桂兰姐也是,杜先生也是,他们也许可以翻然悔悟,但做错的事,已经不会改变。 杜先生沉默了许久,突然笑了。 “唉,黄老板落得如此下场,谁开的那一枪已经不重要了,我想差了。” 离开的时候,杜先生已经恢复如常了。 杜先生甚至觉得自己有些可笑,费尽心力把黄老板弄到半死不活的样子,却因为担心黄老板的死会被怀疑到自己身上,而惊慌失措。 让这位张清如律师看了笑话。 张清如望着杜先生离去的背影,决定让甘露露再躲一段时间,免得真有人把黄老板的死和甘露露的失踪联系再一起。 桂兰姐出发的日子很快就到了。 张清如再次遇到杜先生,这次杜先生已经恢复了往日的文雅,显然也不再惊慌。 大约已经不会再有人讨论黄老板的死因了,毕竟大家聚在一起,更愿意讨论些风花雪月的事情,比如杜先生正在筹备的舞国皇后选举。 桂兰姐没有带佣人,只拎了一只小皮箱,旗袍也换成棉布的。 华姐站在一旁,眼泪含在眼眶里。 “这一别,不知何年再相见。”桂兰姐感慨到。 “夫人……”华姐艰难的开口,“还是我陪您回乡吧。” 桂兰姐笑了,“别说傻话,你还要留在上海,替我看家呢,万一我要是在老家混不下去,再回来,也有个家,有个人等着我。” 听到这句话,华姐泪如雨下。 桂兰姐牵着华姐的手,走到张清如面前,掏出一串钥匙。 “张律师,这房子,我交给你,华姐,我也交给你,麻烦你好好照顾,华姐苦了一辈子了……,我答应照顾她的,现在做不到了,只能委托你。” 说完,桂兰姐把钥匙和华姐的手,交到张清如的手上。 “桂兰姐,你放心,我必定不辱使命。”看着即将走上和自己最敬重的校长同一条路的桂兰姐,张清如心中充满敬佩。 那条路有多难,桂兰姐是知道的,因为张清如的校长,桂兰姐的童年好友,就是就是在那条路上累得心力交瘁,英年早逝。 办女子学校不知道要比办普通学校难上多少倍,桂兰姐甚至没念过多少书,但她依然义无反顾的,去做了。 桂兰姐笑着点点头,目光投向了杜先生,“小杜,你也要好好的,不要走了黄和尚的老路。” “桂兰姐,我……” 桂兰姐抬手阻止了杜先生的表白,“不别说了,你我都做错过事,做错事是要付出代价的,如果我此行有个三长两短,就是老天在惩罚我,如果能做点什么事,那就是老天让我赎罪。” “桂兰姐,我派人保护你。” “不必了,你在上海比我危险,好自为之吧。” 桂兰姐最后握了握华姐的手,转身决绝的离开,她站在门口的时候,停下脚步,张清如以为她要回头。 但是,桂兰姐没有回头,她只是想了想自己离去的方向,迈着坚定的步伐走了。 杜先生也走了。 他得到了自己想要的权利,可得到之后,他却迷茫了。 华姐很快恢复了常态,收起眼神中的忧伤,平静的看着张清如。 “张律师,以后我怎么称呼您?叫小姐?” “张清如,叫我张清如,直呼名字就可以了,我家不搞太太小姐那套。”张清如爽快的回答。 华姐愣住了,随即说道:“听说有的家庭搞民主平等,是让家里佣人直呼名字的,可是……,我叫不出口,不如这样,我还是叫您张律师?” “好的,华姐。”张清如有原则,也不至于难为人。 “按理说,您也叫我的本名,但是我的本名,自己都忘了,华姐这个名字,是夫人给我起的,我比张律师年长,你叫我姐,也不吃亏。”华姐向张清如解释。 张清如好奇的看着华姐,太奇怪了。 刚才桂兰姐在的时候,华姐就默默的站在那里,毫不显眼,就像是躲在桂兰姐的身后的阴影了。 可桂兰姐走了,华姐突然变得鲜明起来,站在阳光下,甚至觉得她在发光,身上散发出一种号令他人的气势,这可不是管家的风格。 张清如不知道华姐过去有什么故事,但她知道自己要搬家。 得知张清如要搬家,孔问和唐英杰热情的来帮忙,唐英杰甚至专门挂了休息的牌子,闭店一天。 亭子间的房东,知道张清如要搬家,痛快的答应了,毕竟最近上海的房租涨得厉害,重新出租还方便涨价。 张清如的东西不多,大多是书,三个人雇了黄包车,直奔辣斐德路。 “老张,你要把东西放办公室嘛?” “不呀,办公室哪里放得下,我要搬去辣斐德路住。” “哎呦,发达啦,能在辣斐德路租得起房子了。”孔问打趣道,她只当张清如在办公室附近又租了房子,根本没细问。 “人家借我住的。” “谁借你的,这么好。” 桂兰姐的名字太引入注目,张清如不想在外面提,便借着告诉车夫方向,假装没听见,换了话题。 到了桂兰姐的房子,孔问被镇住了,从亭子间到带院子的三层洋房,这差距也太大了。 章节目录 第五十九章 杀父之仇? 华姐带着一众佣人,早就在门口候着,看到张清如,连忙迎了出来,帮忙搬行李。 “张律师,你回来啦。” 孔问惊讶的看着华姐,这女人她认识呀,这是桂兰姐的贴身女佣啊。 “华姐?”孔问大喊一声。 “孔记者,您好呀。”华姐客气的打招呼。 “老张,这是怎么回事儿?” “进去讲,进去讲。”张清如把惊得目瞪口呆的孔问拖进房子。 客厅里,孔问坐在舒适的沙发上,听着张清如说桂兰姐,托付房子和华姐的事情。 孔问对桂兰姐房子很好奇,刚才还因为搬家累得不想动,现在已经上上下下跑着看房子了。 唐英杰比她沉稳多了,他比较关心钱。 “老张,桂兰姐走了,这房子的维护费用,佣人的薪水,留给你了嘛?” 张清如呆住了,她真的没问这件事。 “没留?你自己出?” 张清如下意识的点点头。 “那你知道需要多少钱嘛?” 张清如被问住了,她转头向华姐求助。 华姐面不改色,报了一个数目。 听完数目,从来不会冷场的唐英杰也愣了半天,想了想,才说出一句,“老张,以后你要加油啊。” 张清如想了想自己现在手头的钱,感觉还能支撑两个月。 以后真的要多接一些赚钱的官司了,否则,她拿什么钱养华姐和其他人,还有这个房子。 孔问原本都房子羡慕极了,但听到房子的价格,和每月维护的费用,立刻冷静下来,转为要求经常来住住,过过瘾。 晚餐是桂兰姐的厨师做的,味道极好,就是价格惊人,用得都是高档食材。 张清如只好和华姐商量,麻烦厨师以后考虑她的收入,不要做这么高档。 厨师知道后,倒也没说什么,以后的三餐,立刻就简朴下来,但口味还是没得说。 桂兰姐,啊,现在是张清如的房子,和办公室都在辣斐德路上,家在路中段,办公室辣斐德路最靠外面的地方。 张清如如今上班只要步行几百米,她今天早早的到了办公室,发现吴家宝早就在办公室里忙碌着,扫地、擦桌子。 仔细打量吴家宝,张清如吓了一跳。 吴家宝竟然脱了他那一身黑绸子青帮服饰,换上套不太搭的西装,头发也像一般职员那样向后梳。 看到张清如,吴家宝立刻赢了上去,规规矩矩的问好,“张律师早,今天的报纸,我已经整理好,放在您的桌子上了。” “吴家宝,你没事吧。”张清如小心的问。 “没事,我好得很。”吴家宝挺起胸,努力让自己看得强壮一点。 张清如疑惑地看着他,“你这是……,你怎么不穿原来那套衣服了?” 吴家宝挠挠头,不好意思的解释:“昨天,我妹妹回来看我,我说办公室里太闷了,她问我在办公室里干什么?我说,在你的律师事务所做职员,太闷了,我妹妹就哭了。” “哭了?” “我妹妹说,以前我每天在街上混,觉得很对不起我,为了供养她念书,自己都没念过书,只能在街上过着刀头舔血的日子,现在我能找到份职员的工作,她太开心了。” 吴家宝不好意思说,他以前跟妹妹吹嘘,自己多厉害,多能打,没想到在妹妹听在心里,是他会受伤,会流血,要时时为他担心。 妹妹还说,有份像样的工作,可以找个好嫂子。 这句话说到吴家宝心里了,如今就算是白相人、小白脸,也要找份体面的工作装点门面,他要是律师事务所的职员,岂不是能在各家小姐面前,更有面子,说不定被谁青睐了呢。 吴家宝心里想得美,脸上也喜滋滋的。 张清如看了想笑,“吴家宝,你是不是想着,做律师事务所的职员,那些有钱人家的小姐,会喜欢你呀?” “唉呀,张律师,你怎么知道的?” “我看出来的。”两个人自从认识,吴家宝就这点人生理想,张清如怎么会看不出来。 坐回办公桌前,张清如拿出纸,写了个名片的样子,两个人的名字,职务,律师事务所的地址,联系电话之类的细节,交给吴家宝。 “去订两盒名片。” 吴家宝看见自己的名字,心里开心的不得了,又看到名字旁边,‘协理’两个字,简直高兴的上了天,拿着纸高兴的不知如何是好。 “吴协理,快去办吧。”张清如笑眯眯的说道。 “唉,我马上去。”吴家宝开心的跑出去。 门刚关上,就又被推开,张清如头也没抬,张口问道:“落了什么东西嘛?” “我的心落在你这里了。”沈闻喜的声音响起。 张清如抬起头,刚好看到沈闻喜站在办公桌前,歪着头,瞪着大眼睛,盯着她。 “沈六公子?”张清如吓了一跳。 “张律师,我来祝贺你乔迁之喜呀。”沈闻喜晃晃手上的水果篮。 “你怎么知道我搬家了?”张清如怀疑沈闻喜是不是监视自己。 沈闻喜坐在张清如对面,“我想从家里搬出来住,桂兰姐正好回老家了,就问问要不要到我那里去做管家,华姐说不要,就给我讲了你搬到桂兰姐家的事。” “所以……”张清如还是感到疑惑。 “我来祝贺你乔迁之喜呀。” 张清如看着沈闻喜,“沈六公子,我不会告诉你甘露露躲在哪的。” 沈闻喜叹了口气,“她还是躲着吧,现在已经有传闻,说是她杀了黄老板。” “传闻?”张清如怀疑是杜先生放出的风声。 “你没听说?”沈闻喜一副大律师这都不知道的表情。 “我真的不知道。”张清如看沈闻喜,像个小孩子想炫耀自己玩具似的,只好哄哄他,“沈六公子,求求你,就告诉我吧。” 沈闻喜这才得意的说:“黄老板的医生说,黄老板的情况,一定是有人把枪放在他的身边,他才能拿得到。” “所以,他们就怀疑甘露露?” “那天有人在街上看到甘露露,领着个孩子。”沈闻喜递上报纸。 巴掌大的文章,说在教会学校附近的商店里,看到甘露露领着个三岁左右的小男孩买糖吃。 说甘露露在教会学校里,受不了修女嬷嬷的管束,太闷跑出来透透气,张清如绝不意外,可是……“领着孩子?” “是呀,”沈闻喜点点头,“现在事情已经传到,甘露露其实早就结婚了,刺杀黄老板的人是甘露露丈夫,杀黄老板是报夺妻之恨,人抓进巡捕房,就被黄老板派人杀了,甘露露趁着黄老板病重,就回来报杀夫之仇,然后带着儿子跑了。” 张清如不得不佩服,这故事编的合理,她思索再三,问道:“甘露露真的有儿子嘛?” 章节目录 第六十章 尊重有钱人的皮埃尔 “张律师,你冷静点,甘露露哪来的儿子。” 张清如脑子里不住的转动,修女办的女子中学,哪里来的小男孩? 难道甘露露那里出了什么问题? “沈公子,不好意思,我要出去,您请回吧。”张清如说着,拿起外套,急匆匆的往外走。 沈闻喜连忙跟上,“去哪?我送你呀。” 张清如跑出大门,看到沈闻喜的轿车,正停在门口,“车借我。” “还是我开吧。”沈闻喜信不过张清如的技术。 张清如急着走,也不想跟他多解释,只伸出手,“车钥匙。” 沈闻喜看张清如脸色不虞,知道她一定是有急事,委屈但乖巧的交出钥匙。 “新车,小心点。” 张清如根本不管沈闻喜的心思,跳上车,发动油门,一溜烟的消失在路的尽头。 沈闻喜担忧的看着自己的车子,感觉张清如驾驶稳定,自己的车子应该会平安回来。 张清如的确开得很稳,偏偏她越想提速,路上的障碍越多,前面不知道发生什么事,马路上不停的有人奔跑。 远处似乎有人大喊:“杀人啦!” 看来法租界的治安的确成问题,四马路巡捕房的刘家强总巡捕,恐怕又有的忙了。 张清如探出头,想看看前面到底是什么情况,自己需不需要倒车,远远的就看到奔走的人群中,一摸熟悉的身影。 苏欣? 走进,能清楚的看到苏欣脸上少有的惊慌,手上的提包里,似乎藏着什么东西。 就在一瞬间,苏欣也看到了张清如,她随手把隐藏的东西扔进垃圾桶,冲上马路,打开车门,坐在副驾驶的座位上。 前面的车突然启动,张清如也跟着动起来,自然的就像是一直在等着苏欣上车。 车子缓缓向前移动,远远的就看到巡捕在设岗搜查,因为今天领头的是个洋人,低下不论华、印、越、法,各国巡捕,都精神起来,认真工作。 每个人都不住的吆喝,仔细的在车子上搜查。 “抓你?”张清如看着前方,自然的问道。 苏欣点点头。 “你干什么了?” “想要处理个叛徒。”苏欣深呼吸,努力让自己的气息平静,神色如常。 “没处理掉?” “是个陷阱。”苏欣心里懊恼,她心太急了,差点上当,好在最后一刻看出问题,跑了出来。 远处的洋人似乎看到这辆车,好奇的往车里打量。 张清如的目光正好和洋人对上,她心里一惊,但面色如常,微笑着朝洋人点点头。 洋人正愁没有机会,有这点头之交,他就有搭话的由头。 指点了手下几句,洋人假装自然的走过来,敲了敲张清如的车窗。 “先生,什么事?”张清如摇下车窗,坦然的回答。 “我是新上任的巡捕房总督察,皮埃尔。” 皮埃尔对自己的新职位很满意,他因为会说中文,被从法国直接空降过来。 当然,这里面家里的叔叔帮了不少忙,毕竟这个职位据说富得流油,上一个占据这个职位的中国人,甚至愿意每月掏出五万块来保住这个职位。 虽然,他还不知道如何赚到这么多钱,但是没关系,给他点时间,他会找到的。 听了皮埃尔的自我介绍,张清如可是另一种心情,这职位是过去属于黄老板 ,她曾经以为刘家强背后的靠山,或者说杜先生能努力把这个职位搞到自己人的手里。 没想到,法国国内竟然派人来了。 “您好,皮埃尔先生,请问您有什么事嘛?” “我们正在搜捕罪犯,每辆车子都要搜查。”皮埃尔极力保持自己的绅士风度。 “请便,皮埃尔先生。”张清如做了个请的手势。 皮埃尔立刻上手下过来检查,自己依然站在车窗边和张清如讲话。 “两位小姐,这是要去哪里呀?” “教会女子中学。”张清如如实回答。 “两位是教师?”皮埃尔有些疑惑,教师都这么有钱,开如此高级的轿车嘛? 张清如笑着回答,“不,皮埃尔先生你误会了,我是教会女子中学的法律顾问,今天是去拜访校长珍妮修女嬷嬷的。” “那这位小姐是?”皮埃尔好奇的打量苏欣。 “这位是我的协理。”张清如直接给苏欣按了个职位。 苏欣配合的向皮埃尔点点头。 手下前来汇报,经过检查车子没有异常。 皮埃尔客气的说:“啊,两位小姐,耽误你们的时间了,让我护送你们吧。” 张清如点头应允。 皮埃尔立刻坐上警车,用车位张清如开道,护送她们到了教会女子中学的门前。 张清如下车,和门卫交涉,门卫认得张清如,但还是谨慎的联系过校长嬷嬷之后,才让她们进去。 皮埃尔凑过来,还来不及开口,就被门卫拒绝。 “先生,您不可以进去?”女子中学的门卫是个女人,身材粗壮,说话也瓮声瓮气。 “为什么?”皮埃尔很诧异。 “因为你是男的,男人不能进学校,任何人都不行。”女门卫表示坚决的拒绝。 皮埃尔只好站在门边,看着张清如和苏欣的车子驶入教会女子学校。 进了校门,苏欣说道:“这洋人怪怪的。” “搞不清来头,还是小心点吧。”张清如谨慎的回答。 教会女子中学外面,娄安志为皮埃尔点燃一支烟。 “皮埃尔先生,那个坐在副驾驶上的女人,的确和我们要抓的女‘红党’一模一样。” 皮埃尔很享受娄安志的巴结,但对娄安志的能力,却很看不上,毕竟他相信,真正有能力的人是不需要巴结上司的。 “除非你能百分百肯定那个女人是‘红党’,否则我不会下令抓坐在高档轿车里的女人的。” 那轿车即便是在欧洲也是顶级富豪的象征,漂洋过海来到中国之后,轿车的价格几乎翻倍,足以令欧洲的顶级富豪也咋舌。 他没有任何理由得罪那辆轿车的拥有者。 娄安志急了,这洋人哪都好,就是怕得罪有钱人。 “总督察,那开车的女人,不是什么有钱人,就是个普通女律师。”娄安志解释。 皮埃尔转过头,用看傻子的表情看着娄安志,“那她是车主的情人?羞辱一个男人和羞辱一个男人的情人,有什么区别?” ‘甚至后者更严重些!’皮埃尔在心里补充。 “不要啰嗦了,快回去继续搜查吧,一定不会是他们的,有如此富有情人的女人,怎么会是‘红党’,‘红党’都是穷人。” 娄安志不甘心的盯着教会女子中学的大门,女门卫警惕的盯着他,手里拎着棍子,随时准备在他冲进去的时候,给与迎面一击。 章节目录 第六十一章 想做幼儿园老师的女明星 娄安志终究没敢冲进教会女子学校,那是洋人的学校,硬闯进去会引起外交纠纷,他不敢。 修女嬷嬷,人枯瘦,目光却很犀利,永远用充满睿智的眼神来看所有人。 张清如站在她面前,感觉自己像个女学生在紧张的等待老师的评价。 修女嬷嬷的目光落在苏欣身上,以她的感觉来看,苏欣要比张清如复杂很多。 “张律师,你送来的那位姑娘,实在是……”修女嬷嬷摇头叹气。 “她跑出去了嘛?”张清如紧张的问。 修女嬷嬷脸上的皱纹都深了些,“那位姑娘她不但自己出去,还领着幼稚园的小孩子出去买糖吃。” 张清如立刻明白了为什么会有人看到甘露露领着小孩,但是这里不是女子中学嘛?怎么出来个幼稚园? “幼稚园?” “哦,那位姑娘在这里实在受拘束,日子过得太无聊,学校旁边的小院子,借给一位教友开办了寄宿制幼稚园,方便有些不能把孩子带在身边的教友,正好人手不足,我就介绍了那位姑娘去帮忙。” 修女嬷嬷是后悔的,那位姑娘到了幼稚园,幼稚园似乎过于热闹了些。 “我去见见她,可以嘛?” “当然可以,我让人领你去,从花园里的侧门就能过去。” 修女嬷嬷安排人带张清如和苏欣过去,远远地就听到幼稚园里欢声笑语。 穿过小门,远远就能看到甘露露在领着小朋友做游戏,小朋友围在她身边,开心极了。 苏欣认出了眼前这个穿着朴素棉袍的女人,“甘露露?” “是呀。”张清如痛快承认。 “原来她躲在这里,她没被绑架?”苏欣回忆起报纸上那连篇累牍的报道,还有三五不时到处搜查的巡捕,为了躲那些巡捕,她可是费了不少力气。 张清如想说‘唐英杰知道呀。’随即回过神,这些‘红党’似乎把个人生活和那些‘革命工作’分得很开,不会和同志分享自己平时的生活。 说起来,她可能比苏欣更了解唐英杰,比唐英杰更了解苏欣。 “甘露露一直躲在这里。” 张清如招招手,甘露露看到她,开心的跑过来,还有几个小豆丁以为是新游戏,也跟在她身后,追着跑。 甘露露好不容易把孩子都劝回去,才跑到张清如面前。 “张律师,你来接我嘛?”甘露露开心的搂着张清如的胳膊。 “这么开心?”张清如问道 “黄老板死了,我当然开心。”甘露露毫不遮掩自己的心情。 “现在外面有人怀疑是你杀的黄老板。” 甘露露惊讶的瞪大眼睛,真是漂亮的让人心动,“为什么?” 张清如简单的讲了从沈闻喜那里听到的传闻,甘露露为夫报仇的故事。 甘露露听得愣了,“为什么是为夫报仇?为什么不能是我自己要报仇?” 对于自己的角色突然变成配角,甘露露很气愤,她转头问苏欣,“这位小姐,你说是不是很过分,为什么我要为了一个男人去杀人?” “这是传统思想对女性的蔑视,认为一个女人没有独立思考的能力,也不能自主的为自己做选择,必须依附在男人的身上,才能行动。” 苏欣一通文邹邹的回答,把字都不认识多少的甘露露听懵了,她小心的拽了拽张清如的袖口。 “张律师,她在说什么?” 张清如把苏欣的话,‘翻译’成甘露露能听懂的话,“她说,都看不起女人,觉得女人没有主意,什么事都得为了男人。” 听了翻译甘露露诚恳的赞扬苏欣,“这位小姐,你说的太对了。” 张清如又问了甘露露在这里住的怎么样?习惯吗?想不想出去? 按照张清如的想法,甘露露习惯了大明星有人伺候的生活,到幼稚园里照顾小孩子,多少会不适应。 没想到甘露露竟然很喜欢这里。 “我在这里挺好的,比当明星有意思多了,你帮我告诉我妈和我妹,我挺安全的就行了。”甘露露毫不留恋过去的生活。 “你不想出去?” “反正黄老板死了,我随时都可以出去呀,但我舍不得这里……这里的人都互相尊重,对我也很尊重,出去……” 甘露露心里明白,只要她出去,成了女明星甘露露,就还是以前的日子,没有黄老板,也会其他的老板,或者心怀不轨的男人。 而幼稚园里,被人尊重的感觉真是太好了。 张清如懂甘露露的心情。 小孩子见到陌生人自然好奇,有几个躲在远处偷偷看着客人和露露姐姐讲话,还有几个跑去通知了园长。 园长听说有人从学校里进来,连忙赶过来。 “甘小姐,这两位是你的客人嘛?” “是的,园长。”甘露露介绍,“这位是张清如律师,这位是……” 甘露露发现自己还不知道这位小姐叫什么。 张清如接过话:“这位是我律师事务所的协理……” 张清如发现自己还不知道,现在苏欣叫什么。 “我姓苏,园长贵姓?” “鄙人姓刘。” “刘园长。” 三个人转着圈的自我介绍。 “两位是来接甘小姐的?”刘园长问道。 这位刘园长原来是知道甘露露身份的,张清如顿时觉得无比佩服,外面关于甘露露的消息沸沸扬扬,这位刘园长能守口如瓶,心态平和,这是一般人做不到的。 “我留下来。”甘露露抢着回答。 刘园长像是松了口气,“太好了,我们这里一直人手不足,经费也有很大缺口,甘小姐在这里是帮了大忙。” “那就麻烦刘园长再照顾,甘露露一段时间。”张清如真诚的拜托园长。 园长乐呵呵的答应了,还说了许多甘露露的好话。 赞扬的话,过去甘露露听多了,往日她根本不在意,因为那都是虚情假意的话,谁又会当真的。 但是刘园长的话不同,每一句都是那么真诚。 说到最后,甘露露甚至有点不好意思了。 “园长,我没有那么好啦,您太夸张了。” “这些话不是我说的,是孩子们说的,孩子是这世上最纯真的人,他们还没学会骗人呢。” 张清如又和园长客套了两句,甘露露悄悄把她拉到一边,“张律师,我想卖点金首饰。” “你缺钱?” 章节目录 第六十二章 尾巴 “这个幼稚园里,很多孩子……”甘露露小心的向周围看看,才压低声音说道,“没有父母的,所以没有人会给他们交钱,园长连家里祖传的地都卖了。” “卖金首饰太显眼了,还容易给幼稚园带来麻烦。”张清如突然想到,韩佳妤留给自己的那把保险箱钥匙,“你等两天,我去筹钱。” 甘露露疑惑的看着张清如,“你要去搞募捐?” “你别管了,我现在也是上海滩出名的女律师,还是有些办法的。” “你自己都住亭子间。”甘露露的回答,直接的让人无从反驳。 “今时不同往日啦,钱还是有些的啦。” 张清如和甘露露聊着,眼角的余光却看到苏欣和刘园长,似乎在用眼神交流。 难道两个人认识? 认识苏欣,难道刘园长也是‘红党’? 甘露露呢?她也是‘红党’? 不至于,不至于,张清如在心里否定了自己的猜测。 再看看甘露露开心的样子和眼神中的热切…… 张清如怀疑甘露露很快就会变成‘红党’,只是……‘红党’会要她嘛? “张律师,你没事吧。”甘露露看着眼神变幻的张清如,担心的问。 张清如看着她,想说,加入‘红党’很危险的,可转念一想,加入‘红党’的人都知道呀,苏欣知道,唐英杰知道,那位在飞机场被打死的王先生知道,那位笑眯眯哄孩子的刘园长,也知道吧。 他们知道危险,却从未退缩。 “那个,我过两天找个人采访你一下,或者你出来露个面,把绑架案销了,你也能光明正大的出门。” 甘露露连连点头。 张清如和刘园长打了招呼,说要带人来采访,刘园长立刻面露难色。 “刘园长不用担心,知道您怕影响孩子们,我只带一个朋友来拍照,不会让人知道甘露露在这里。” “那……”刘园长还是不太情愿。 “刘园长,我们张律师办事很稳妥的,我们可以带甘露露小姐到隔壁女中拍照。”苏欣开口帮腔。 刘园长惊讶的看了苏欣一眼,有看看张清如,点头答应了。 “可以,可以,主要是为了孩子,还请张律师理解。” “当然,既然是幼稚园,当然是以孩子为优先考量,我们会注意的。” 张清如和刘园长又彼此客气了两句,又叮嘱了甘露露一番,才和苏欣回到教会女子中学这边。 校长嬷嬷的早就派人在等着,把她们送出校园。 张清如开着沈闻喜那辆拉风的轿车,出了大门,就发现自己又被跟上了。 怎么又让人跟上了,张清如心里暗骂,她后面这才几天没人。 这又是何方神仙呀。 苏欣撇了后视镜一眼,冷静的说:“有尾巴。” “这又是谁?”张清如简直烦死了。 “停车,我下车,你开车,看看他跟着谁走,就知道他是跟着谁了。”苏欣说道。 “不行!”张清如立刻否决了苏欣的提议,“你步行太危险,要是巡捕等着抓你呢,我下车。” “你下车也危险。” “就让他这么跟着?” “我们找个地方吃饭,拖着他们,不信他们可以一直坐在车上,不下来,只要看清脸就能知道是什么人。”反跟踪这方面的经验,苏欣还是很丰富的。 张清如也没有其他办法,只好慢慢开车,找了一家马路边的西式餐厅,两个人下车,在餐厅角落靠窗的位置坐下。 那辆车上的人为了能看清她们俩,只好停在马路对面。 侍应生上来,苏欣问了张清如的口味,熟练的点菜,显然对西餐非常熟悉。 张清如紧张的盯着马路对面的轿车,苏欣拍拍她的手。 “不用一直盯着,太刻意了,会被发现的。” “前一阵盯着我的是黄老板的人,很直接的,毫不掩饰,就站在那里。” 张清如都怀念那些‘坦荡’的青帮兄弟了,至少不会有那种被阴沟里老鼠盯着的感觉。 “这车里人可是专业的。”苏欣试了试,服务生送上来的甜汤,“你尝尝,口味不错。” “专业?” “这些人受过跟踪训练,十有八九是盯着我的,你别担心,我走了,这些人就不会跟着你了。” “你想去哪?”张清如问,“盯着你,你就不能去找你们的人,会暴露他们的。” 苏欣眉头轻挑,“我总有地方去的。” 张清如知道‘红党’有自己的纪律,她也不能多说什么。 马路对面,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马路对面。 腿伤刚痊愈的陆秋实,挺着笔直的腰板,大步走在街头。 俊俏的脸庞,带着春风得意,让路人都忍不住多看一眼。 张清如也看到了陆翻译的身影,她好奇的看着,想知道陆秋实这是去哪里。 没想到陆秋实在那辆跟踪张清如和苏欣的车子前停下,和里面的人打了个招呼,才继续往前走。 太妙了,熟人来啦。 苏欣也注意到走路挺胸抬头,像只小鸭子的陆秋实,她问张清如,“你认识那个男人?” “他是巡捕房的翻译。”张清如有信心,让陆秋实回答任何问题,比如车里的人是谁。 苏欣陷入沉默,她估计自己被巡捕房盯上了,以后恐怕很难在租界继续自由活动下去。 今天早晨她冲动了,不应该不请示,单枪匹马的去追踪那个叛徒,冒险开枪。 现在叛徒没处理掉,自己还很又可能暴露了。 而且,经过今天的事情,这个叛徒一定不会再轻易露面,再想除掉他就更难了。 张清如坐在对面,看着苦恼的苏欣,感觉对面的人熟悉又陌生。 在监狱,两个人住在一间牢房,也算是生死与共过,苏欣不管面对酷刑,还枪口,都不曾皱眉。 现在苏欣坐在上海滩法租界的西餐馆里,眉头却皱的的快要扭在一起了。 “你没事吧。”张清如安慰苏欣。 “我犯了一个错误,非常严重的错误。”苏欣整个人都陷入懊恼中。 “可以改正嘛?” 苏欣摇摇头。 “那可以努力挽回嘛?” 苏欣叹了口气,她只能主动向组织汇报,等待上级给她处理结果。 就在这时,餐馆的门突然被打开,一个身影跌跌撞撞的跑进来。 章节目录 第六十三章 陆翻译的新同事 服务生连忙过来,扶助跌进来的男人,关切的问,“先生,你没事吧?” “没事,我迟到了。”陆秋实喘着粗气,他是一路跑过来的。 张清如回过头,刚好看到气喘吁吁的陆秋实。 “先生有预约嘛?”服务生问。 “有,有,有……”陆秋实连声回答,“我姓陆。” “您是预约了两位的陆先生嘛?” “是。”陆秋实努力缓过气,向服务生问道:“于小姐已经到了嘛?” “那位小姐,刚才已经走了。”服务生用很遗憾的口气,通知陆秋实,这个消息。 其实服务生一点也不遗憾,他很高兴,那位于小姐能尽快离开,自从那位于小姐进来,就到处挑毛病,弄得他们疲于应付。 看眼前这位先生,相貌堂堂,人也很憨厚的样子,还是不要落到那位小姐的手上,受尽折磨的好。 陆秋实错失了和于小姐约会的机会,站在那里,心情很是郁闷,于小姐家境殷实,是舅舅介绍的相亲对象,这次搞砸了,不知道回去怎么交代。 “陆先生!” 陆秋实抬起头,看到张清如在朝自己招手。 服务生感觉眼前这位先生,像是见了鬼一般,脸色大变。 “先生,你没事吧。”服务生关切的问。 “过来呀,一起坐。”张清如热情的邀请。 陆秋实不太想过去,他感觉今天很不顺,出门才发现衣服破了,补了好久,又因为走在马路另一边错过了西餐厅,于小姐等不及走了…… 现在竟然遇到张清如张律师,这真是他今天倒霉的顶点。 陆秋实很想转头就走,可是,又怕得罪张清如。 只好鼓起勇气,硬着头皮,走到她的餐桌前。 “张律师,好久不见。” “坐。” 陆秋实还来不及拒绝,服务生已经过来帮他拖椅子,多个生意总是好的。 “麻烦,和我们一样的,给他上一份。”苏欣开口,服务生开心的去准备了。 “陆翻译,你今天怎么有雅兴,出来吃饭呀。” “约了朋友。” “你朋友呢?” “她刚才有急事先走了。” “好遗憾啊。”张清如的声音里听不出任何遗憾的意思。 陆秋实低着头,他每次面对张清如,都感觉是猫和老鼠,他是老鼠,张清如是猫。 他只有被张清如戏弄的份。 “既然约会,怎么会连约会地点在哪里都不知道呢?” “我知道,就是刚才遇到一个同事,聊了两句,错过去了,走了好远才发现,急忙跑回来的。”陆秋实感觉委屈。 “同事?”张清如望望窗外,“没看见你们巡捕房的人呀?” “他在对面的车里坐着,说在等人。” “哦,也是来约会的吧,你这同事叫什么呀?”张清如像是聊天一样,随口问道。 “娄安志,他是新来的。” “比你还新?” “他坐巡捕比我久,只是刚刚调到四马路巡捕房。”陆秋实瘪了瘪嘴,“他和新来的总督察长皮埃尔关系好。” 张清如想起刚才那个傲慢的法国人。 “你们刘家强总捕头,最近怎么样?好久没见到他了。” 陆秋实听说张清如和刘家强私下关系不错,也就不隐瞒,说起刘家强最近因为妻子快要生产,整个人焦虑的不行,每天在巡捕房的办公室转圈的事。 娄安志坐在轿车里,看到自己的‘傻’同事陆秋实,正和那两个有‘红党’嫌疑的女人吃饭,还聊得开心,就知道自己铁定跟不下去了。 就算自己隐藏的很好,陆秋实十有八九还是会把刚才遇到自己的事说出来,那两个女人如果真是‘红党’绝对会意识到,自己在跟踪她们。 想到这些,娄安志无奈的启动汽车,主动离开。 “陆翻译,你们新来的总督察长皮埃尔,是个什么样的人呀?”张清如仿佛不经意的随口问道。 陆秋实皱起了眉头,“他每天都想着怎么贪钱,也不知道他在法国听到什么传言,竟然相信黄老板是因为做总督察长才有钱,来了之后,专心研究,黄老板是怎么赚钱的,还问我黄老板怎么贪污的。” “那个娄安志呢?” “唉!”陆秋实又叹了口气,“什么也不干,每天就在巴结皮埃尔。” 陆秋实竹筒倒豆子般,说了许多关于皮埃尔和娄安志的事情,他平时在巡捕房不好议论上司和同事,回到家里,家人也不懂。 倒是张清如既没有利害关系,又知道巡捕房的许多事情,听得明白,能让他吐出心里话,痛快一下。 三个人吃完饭,张清如结了账,苏欣和陆秋实各自离开。 张清如则开着沈闻喜的车回了家,华姐好像早就知道张清如要开车回来。 早早的安排园丁等着开门,又在不大的院子里收拾出一块空地,方便停车,亲自指挥张清如把车子停稳。 “华姐,你怎么知道我会开车回来?”张清如好奇的问,这也太神了。 “沈六公子打电话来嘱咐了,他过两天才有空来开车,让您先开着,叮嘱我好好照顾车,晚上要找个罩子盖上,不要让露水伤了车漆。” 张清如想吐槽沈闻喜两句,但又觉得人家把借这么好的车借给自己,再吐槽人家,似乎有些不够意思,话到嘴边,又改了话题。 “家里有罩车的罩子嘛?”张清如对这个家毫不了解,感觉自己就是个客人。 华姐摇摇头,“我已经告诉沈六公子没有,沈六公子说一会儿让人送过来。” 家里万事有华姐安排,张清如觉得自己拿钱回来养家就行,她现在每个案子收公费五百,还是有能力养这样一个宅子的。 还有韩佳妤留给她那把保险箱钥匙……,看看有多少钱,拿出来一点补贴甘露露那个幼儿园。 钱总是能支应开的。 苏欣那边被人跟上了,会不会有危险,万一再被抓住呢?家里人来得救她嘛? 张清如躺在床上辗转反侧,怎么也睡不着,直到晨曦初起,她才勉强昏昏入睡,也睡得不踏实,噩梦连连。 梦里,她又回答监狱,被皮鞭抽的血肉模糊,苏欣告诉她要坚强,要坚持自己的理想。 她想告诉苏欣,她不是‘红党’,但却开不了口,说不出话。 迷迷糊糊,她又到了万福纺织厂,车间里机器轰鸣,很多的女工和童工,瘦瘦的,穿梭在机器之间。 有几个熟悉的身影,她记得,她教过她们识字,那些女工路过她身边,对着她腼腆的微笑,谢谢她教会孩子们识字。 梦中,张清如想告诉她们快逃,这里要着火了,但是她们似乎听不见,依然在机器之间认命的工作。 周围越来越热,像被烈焰灼烤着,张清如大喊大叫,却毫无用处,没有人听见。 火焰越来越近,迎面向张清如扑来。 “啊!”张清如从梦中惊醒,发现窗帘没有拉严,一束阳光透过缝隙,照在她的脸上。 她挣扎着爬起来,感觉自己后背上被疤痕扭曲的皮肤,又开始疼了。 张清如洗了个澡,在背上抹上药膏,才松了口气。 收拾好,走下楼,张清如就看到华姐满脸严肃的的站在远处的客厅门口。 门外传来古怪的哭声。 章节目录 第六十四章 张律师的理想型 张清如走过去,看到吴家宝抱着手,蹲在华姐脚下,痛哭流涕,又不敢大声,只能把呜呜声都含在嘴里。 “吴家宝?你怎么啦?”张清如关切的问。 看到救星来了,委屈极了的吴家宝,哇哇痛哭起来,“张律师。” “你哭什么?” “她们欺负我。”吴家宝向自己的老板控诉。 华姐轻蔑的看了吴家宝一眼,鼻子里轻轻哼了一声。 这种上不得台面的小赤佬,她见多了,想在她眼前耍花招,还嫩了点。 “华姐,这是怎么了?”张清如感觉还是问华姐靠谱点。 在华姐口中,事情很简单,今天早晨,吴家宝突然跑过来,要见张清如,华姐不认识他,再兼着看他不一副上不得台面的模样,便不让他进。 吴家宝也不知是抽了什么疯,大吵大闹,非要立刻见张清如,两人争执起来。 也是吴家宝也是气头昏了,明明认出华姐,却觉得华姐没了黄家撑腰,又是张清如的佣人,自然比自己这个职员身份低些,竟然不自量力的想和华姐动手。 刚抬起手,就被华姐擒住,也不知华姐使了什么功夫,吴家宝立时疼得叫不出声,只能抱着手坐在地上哭。 “华姐,你会功夫呀?”张清如觉得自己对华姐还是缺乏了解,以后要多聊聊。 “小时候,略微学过一些,防身用的。”华姐很谦虚。 张清如看看坐在地上不起来的吴家宝,“你不在办公室上班,跑到我家里来干什么?” “她们欺负我?”吴家宝痛哭流涕的又重复这一句话。 张清如这次听明白了,除了华姐,还有另一个人,“谁欺负你?” “那个姓苏的协理。” 吴家宝擦了把眼泪,开始控诉那个野蛮不讲理的女人,反正她人不在这里,他怎么说都可以。 按照吴家宝的说法,今天早晨,他早早的到了办公室,有个女人进来,他以为是要打官司的人,就热情招待。 谁成想,他端茶倒水招待周到,问那个女人有什么事请,那个女人才说,她是来上班的,张清如雇了她做协理。 吴家宝心里立刻不舒服起来,他刚当上协理,这怎么又来一个,而且大家都是协理,总要有个先来后到。 哪里有老人伺候新人的道理,这个女人明明也是来上班的,都是同事,竟然坐在那里安心享受自己端上的茶水。 吴家宝就和那个女人争执了几句,没想到那个女人张口就骂,上手就打,把他打倒在地,好不容易才掏出来,给张清如报信。 听完吴家宝添油加醋的讲述,张清如双手抱胸,看着几乎要在地上撒泼打滚的吴家宝。 “所以,你就过来找我评理?” “是。”吴家宝连连点头。 “那你不占理。”张清如飞快的回答,甚至都没思考。 吴家宝惊呆了,他都说的这么详细了,张律师想都不想,就偏向那个女人? “我说的……”吴家宝想说,我说的还不够有道理嘛?为什么你不相信我? 张清如笑了,“那位小姐是不会主动攻击你的,更不会向你说的那样蛮不讲理。” “张律师,我和你这么久的交情,她刚来的,你怎么就相信她,不相信我呢?”吴家宝快要委屈死了。 “别委屈了,快起来。”张清如伸手拉起吴家宝,“华姐,给他也盛碗粥。” 华姐点头答应,目光扫过吴家宝,还是满满的不屑,吴家宝被华姐看的,下意识的后撤。 这个女人真的下手太狠了,他不敢惹。 吴家宝虽然满心委屈,但吃了张清如的早饭,还是蛮开心的。 吃过早饭,张清如拎着公文包,慢慢悠悠的溜达到办公室。 吴家宝知道张清如不会相信自己说的话,也就不再多说,一路上努力讲着笑话。 只是笑话都不太好笑,弄得张清如不知道该做什么表情。 “吴家宝,你要是想讨个千金小姐,这说话还是要练习一下,你这些笑话,也太难笑了,你人长得不吸引人,说话又无趣,找个有钱小姐做老婆的目标很难达成。”张清如随口说道。 “那我找个有钱的寡妇呢?”吴家宝想法还挺多。 张清如无奈的看着满脑子打算,娶个好女人,少奋斗一辈子的吴家宝。 吴家宝也领悟出自己说的话傻,“我至少得和她以前的男人比。” 想到自己发家致富……,不,娶个有钱女人的梦想如此艰难,吴家宝不由得唉声叹气。 好在他这个人,虽然缺点多多,但胜在机灵,身边有个已经住豪宅,请得起女佣,挣钱很多的女人张清如。 嫁是万万不可能嫁给他的,问一问张清如喜欢什么样的男人,他也可以参考。 “张律师,你想嫁给什么样的男人?”吴家宝缩着头,小心翼翼的问。 “我不嫁人,万一哪一天想不开打算想嫁,也不嫁你这样的。”张清如肯定的回答。 “哎呀,张律师。”吴家宝重新想了想措辞,“你最近就没看见喜欢的,想让自己多看两眼的男人?” 张清如觉得自己今天早晨吃的太饱了,竟然认真思考了这个问题,而且还有了答案。 她同时想起了,两个男人,四马路巡捕房的翻译陆秋实,沈家六公子沈闻喜。 虽然两个人不同的风格,一个端正纯真,一个风流倜傥,长相做派也南辕北辙,但张清如觉得都挺好。 “张律师,你想起谁了?”吴家宝急切的追问。 “嗯……”张清如犹豫了一下,决定说个吴家宝认识的,“沈家六公子沈闻喜。” “沈六公子?”吴家宝对张清如的审美产生了极大的质疑,“沈六公子,又高又瘦,像个竹竿,穿上衣服都晃荡,说话也有气无力的,他有什么好呀?” 吴家宝为了证明自己的观点,补充道:“他就是有钱,那些女人拿了他的钱,自然对他笑脸相迎,根本不是真心喜欢他。” 张清如看着情绪激动的吴家宝,觉得他有些可怜,在心里说:‘人家能让华姐笑脸相迎,你就只能被华姐揍,这就是差距。’ 走进办公室,就看到苏欣坐在沙发上看报纸。 有了张清如撑腰,吴家宝挺直腰杆走进办公室,可惜苏欣只是抬眼看了他一下,吴家宝又吓得缩了回去,被女人一次次扔在地上的感觉,太伤人了。 张清如掏出一张小钞票递给吴家宝,“去买点水果。” 吴家宝正想躲苏欣远点,接过钱,急匆匆的就跑出去了。 张清如刚想开口,苏欣突然做了个禁声的手势。 章节目录 第六十五章 窃听器 张清如皱起眉头,她不知道苏欣为什么这样做,但她还是合上嘴,用眼神询问苏欣。 “哎呀,张律师,刚才真是不好意思,我不是故意难为吴先生的。” 苏欣嘴上说着,人却走到办公桌旁,拿起电话,轻轻扭开话筒,然后展示给张清如看。 里面有个零件,是用胶带粘上去的,张清如虽然对电话机里的电子元件不甚了解,也能看出,这个黑乎乎的东西不属于电话。 “吴家宝这个人,心地是好的,就是书读得少,以后你们一起工作,你多教教他。”张清如嘴上回答,摊开手,问苏欣电话里是什么。 “张律师,你客气了,以后都是同事,互相帮助是应该的嘛。”苏欣把电话恢复原状,拿起铅笔纸上轻轻写了几个字。 张清如凑过去,看到三个字‘窃听器’。 苏欣拿起橡皮,轻轻把这三个字擦掉,然后像没事人一样,开始问张清如办公桌的安排,商量工作事宜。 心领神会的张清如也正常回答,告诉她现在办公室小,各方面都要将就一下。 过一会儿,吴家宝也买了水果回来,三个人在办公室里吃吃喝喝聊着天,说着闲话,一上午就过去了。 吴家宝要去看以前的兄弟,顺便展示一下自己的新名片。 张清如和苏欣则商量着要去哪家餐厅吃午饭。 一切和上海滩其它办公室里发生的事情,没有什么不同。 张清如和苏欣挽着手,先到百货公司转了一圈,又去了间如今很时髦的中餐馆吃了午餐,最后到了公园,在湖边散步。 这是上海滩最时髦的女职员生活。 只是到了公园四处无人的宽阔地方,确定没有人靠近,两个人的话题就不时髦了。 “你真的来上班了?” “怎么会有人窃听你?” 张清如和苏欣同时开口问对方。 “先说你的。”苏欣决定了问题的先后。 提到窃听器,张清如真的懵,整个上午她都没想出,什么人要窃听自己。 “不知道,我最近接的案子都是些离婚案,最多是财产纠纷,没什么必要窃听我。” 苏欣点点头,“窃听器也不是一般人能弄到的,青帮也不会费这个力气去搞窃听。” “吴家宝就是杜先生派到我这里的,他不用窃听器。”张清如赞同苏欣的推断。 “你就忍着,让别人明着监视你?”苏欣不知道说张清如什么好。 “我和杜先生已经公开说明了,再说,明的总比暗的好。” “那窃听器已经按上有段日子了,上面有层轻轻的浮灰,胶带边缘也有些翘起,恐怕你按上电话,这窃听器就在了。”苏欣继续分析。 “这是专业窃听器,只有特工才会用,你一个小律师,就算有人怀疑你是‘红党’也不会把这么贵重的器材用在你身上。” 苏欣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说道:“张清如,你到底有什么麻烦?” 张清如不知道,想不通…… 突然,她的脑海里浮现出一个念头,难道是那些陷害自己入狱的人? “想到什么了?”苏欣关心的问。 张清如看着她,说出自己的想法,“会不会是陷害我的人?” “把你当做‘红党’扔进监狱的人?” “是吧。”张清如也不敢肯定, “你查出是什么人了吗?” 张清如摇摇头,又点点头。 “什么意思?”苏欣表示看不懂。 张清如不得已,把甘露露自称知道陷害自己的幕后主使是谁,自己怎么卷入桂兰姐和黄老板之间的纷争,以及后来发生的事,大略说了一遍 “所以说,你折腾了半天,把青帮大佬折腾的家破人亡,你还是不知道陷害你的人的名单?”苏欣为张清如的办事效率感到遗憾。 “上次去见甘露露,还没来得及问。”张清如说完意识到两个人一直都在聊自己的事情,她扭过头问苏欣,“你怎么真的来上班了?” 说道自己,苏欣垂头丧气的回答,“反正你该知道的都知道了,我被巡捕房的人盯上,不来上班就穿帮了。” “你的上级呢?”以张清如对‘红党’的认知,苏欣应该按照上司的通知做事。 说道这,苏欣更沮丧了,“保持静默。” 张清如大概能猜到这句话的意思,大约是让苏欣什么都不要做,安静的等待。 看苏欣的样子,这道命令应该是让苏欣很沮丧。 张清如此刻也不知道该怎么安慰苏欣,她按照平时的习惯,搂了搂苏欣的肩膀,努力找个话题。 “那个,窃听器,能扔了吗?” “他们再按一个呢?或者换了别的监视手法呢?”苏欣考虑的很周详。 “那留着?” “不要动了,在办公室不要多说话,我再去你的家里检查一下。” 听说家里也可能有,张清如忍不住叹口气,到底是什么人在一直针对她呀,她有那么重要吗? “你呢?盯着你的是什么人?”张清如看着和自己处于同样境地的苏欣。 比起一无所知的张清如,苏欣对自己的对手可是很清楚,“的确是那个叫娄安志的巡捕房巡捕,陆翻译的同事。” “一个巡捕房的巡捕,通宵跟踪你?都没休息?也没换人?”张清如皱起眉头。 “现在还跟着呢?”苏欣估计了一下,“五米外一棵树后面站着呢。” 张清如下意识的想回头,被苏欣拽住,“别看。” 被苏欣拖着假意向前走了几步,张清如才说道:“很奇怪呀,盯着你的人。” “怎么奇怪了?”苏欣不太明白。 “盯着你有什么好处呢?租界的巡捕哪有这么勤快,陆秋实说,这个娄安志平日是个巴结上司的,他辛苦来抓……”张清如小心的压低声音,“‘红党’有什么好处?” 苏欣也皱起了眉头,“因为我当街杀人?” “你没看报纸嘛?人又没死,甚至没受伤,这点小事,租界的巡捕不会这么勤快的。” 对上海滩不甚熟悉的苏欣,愣住了,她真的没有想过,租界的巡捕会怎么办案,只是按照过去的经历推断。 怎么对付租界的巡捕,张清如熟呀,她放下自己的问题,搂着苏欣,“我们先把你的尾巴剪掉。” 章节目录 第六十六章 得罪人 苏欣也曾经在上海住过,但那时候身边都是佣人伺候。 张清如从来上海念书就开始勤工俭学,三教九流都混得熟了,她知道,有时候隐忍反而更让人怀疑。 纵然苏欣再厉害,有些事还是不如张清如能灵活面对。 张清如拖着苏欣回家,苏欣趁着华姐不注意,把家里可能有窃听器的地方都查了一遍,并没有发现什么蛛丝马迹。 也许是因为没有那么多人监听所以家里没装窃听器,也可能安装窃听器的时候,这里还是桂兰姐的家,或者因为华姐在他们混不进来。 总是,张清如的房子里,至少现在是安全的。 苏欣查完,那边张清如已经又把沈六公子沈闻喜的豪华轿车开了出来。 “上车!” 苏欣上了车才问,“去那里呀?” “四马路巡捕房。”张清如信心满满的说,“我要去投诉跟踪你的人。” “我去会暴露身份的。” “你已经暴露了,不过他们有没有证据,你去了他们只会觉得你理直气壮,以前的怀疑是错的。” 张清如说完,一脚油门,车子飞快的驶出去。 苏欣想阻止,但又停住了。 如果后面一直有人监视,那非但她不能活动,其他人也要保持静默。 最重要的是,她和老王同样被很多同志认识,如果自己被跟踪的时候,遇到同志,很可能让偶遇的同志也暴露。 那就和叛徒一样,成了‘引诱’同志的‘鱼饵’,苏欣决定搏一把,她宁愿自己牺牲,也不愿意伤害自己的同志。 沈闻喜的豪华轿车的确拉风,速度又快,开到巡捕房门口停下,老钱就已经注意到了。 看这豪车模样,不知道是哪个富豪人家来报案。 老钱穿戴整齐,打扮的很有巡捕的体面,站在大厅里,等着人来报案,没想到进来的是领着一个陌生女人的张清如张律师。 “张律师,你发达了,开这么好的车子。”老钱立刻迎上来。 “老钱,今天你怎么打扮起来了?老树开花要去相亲呀。”张清如随口打趣。 老钱也不以为意,张清如如今可是上海滩风头最足的女律师,你不一定找她打官司,但总听过她的故事。 最近老钱才领悟出来,为什么每次张清如来,刘家强都会对她客客气气,有时还要在办公室里热情招待。 必然是刘家强早就感到张清如背后有钱有势,要不然办案向来先看‘权钱’二字的刘家强,怎么会对张清如这么客气呢。 “哎呀,张律师,不要拿我开玩笑,我老妻知道了,抓花我的脸。”老钱拍了自己脸一下,全当为自己的话作证明。 张清如随手递了个红包,“哎呀,这就当给钱太太的见面礼了。” 老钱嘴上客气两句,手上可不客气,接过红包就塞进口袋。 “张律师,今天你是来找,我门刘总巡捕的嘛?他出去办案了,人不在。” “我今天有别的事,你们新来的那个皮埃尔总督察在嘛?” 老钱连忙回答,“在,今天就没出去。” “那陆秋实呢?” “也在。” 老钱守在大厅,对巡捕房一干人等的出入都了如指掌。 “麻烦你通知皮埃尔总督察,我要投诉。” “张律师,大家都是自己人,都要养家糊口,日子过得难呀,你看要投诉谁,我把他叫过来,给你谢罪,投诉就免了,好不好?”老钱好言相劝。 张清如只是为了不让苏欣继续被跟踪,私下解决也不是不可以,“我要投诉娄安志。” 娄安志的名字一说出来,老钱立刻变了脸,“投诉他呀,没问题,我去叫皮埃尔先生下来。” 张清如纳闷的盯着老钱,“不是说单独道歉嘛?” “哎呦,张律师,你要是能把娄安志投诉走,我们集体给你道谢,请你吃席都行。” “不至于吧。”张清如想不出这个娄安志到底有多让人讨厌,才能让圆滑像个沾了油的圆球一样的老钱,激烈的表现出讨厌的情绪。 老钱摇摇头,“张律师,你不知道,我们这里,唉,都是做事嘛。难为自己同事,天天巴结洋人,看不起这种人。” 老钱的电话打上去,皮埃尔就立刻下来了,他从楼上看到巡捕房外面马路上停着的轿车,就来跃跃欲试的想下来。 “啊,美丽的小姐,我们又见面了。”皮埃尔握了握张清如和苏欣的手,仪态得体,礼貌周到。 但是皮埃尔还是没忍住,偷偷打量这两个女人,按照他手下的说法,这两个女人都是单身,车子是某位富家公子的。 可在皮埃尔眼里,这两个女人并又什么惊人的美貌,不论是以西方的标准,还是东方的标准。 那位富家公子在追求哪一位呢?皮埃尔在心里猜测。 “皮埃尔总督察长。”张清如回应。 “叫我皮埃尔,我的朋友都叫我皮埃尔。” “皮埃尔总督察长,我很愿意和你做朋友,但是今天,我来是投诉的。” “投诉?”皮埃尔自上任以来,第一次有人找他投诉,他甚至努力想了想,接待投诉是不是他的工作范围。 “是的,我投诉巡捕房的巡捕娄安志。” 皮埃尔想起了那个经常在自己身边转来转去的下属,“为什么要投诉他?” “娄安志骚扰我的朋友兼雇员,跟踪她,让她感到非常害怕。”张清如神情凝重的说道。 “噢……”皮埃尔想了想,“张小姐,你这么说,有证据嘛?” “有,巡捕房的翻译陆秋实先生,就遇到了娄安志跟踪我的朋友。” 不等皮埃尔吩咐,老钱立刻打电话叫陆秋实下来。 听到老钱叫自己,陆秋实心头一紧,最近老钱叫他似乎就没有什么好事。 各种的黑锅层出不穷,都要他去背。 但是不去又不行,老钱在巡捕房资历老,经验丰富,得罪他没有半点好处,反而可能被整得更惨。 陆秋实硬着头皮,从二楼慢慢下来,刚下到一半,就看到张清如站在大厅,他立刻想退回去,假装自己今天没来上班。 但是来不及了,张清如向他招了招手,“陆翻译!” 已经没有回头路了,陆秋实一边下楼梯,一边求漫天的神佛保佑,他不知道具体该求神佛保佑他什么事,但是保佑就对了。 “皮埃尔总督察长,张律师,苏小姐。”陆秋时乖乖的向三个人问好。 “陆翻译,你那天是不是看到,娄安志巡捕在我们吃饭的餐厅外面的车子里,一直没走开?”张清如劈头就问,完全不给陆秋实反应的时间。 陆秋实搞不清楚她是什么意思,只能实话实说,“是呀。” 张清如指着陆秋实大声说道:“这就是证据。” 陆秋实一蹦三尺高大喊:“我说什么了?” 章节目录 第六十七章 约等于侯爵女儿的身价 陆秋实别说一蹦三尺高,蹦到二楼也没有用,他的话,皮埃尔听清楚了。 皮埃尔非常生气,他太生气了,如果是刘家强或者陆秋实违背自己的意思,他还不至于这么生气。 毕竟刘家强真的会办案,而且案子办的非常利落,总是能让各方满意。 陆秋实话虽然不多,但的的确确熟练掌握法语,英语,甚至日语。 那个娄安志,他所会的一切就是讨好自己,就这样他还敢违背自己的意思。 皮埃尔很气愤! 刘家强办案回来就看到,张清如领着一个陌生女人,站在皮埃尔对面,身边还站着陆秋实。 张清如和陆秋实站在一起,准没有好事,刘家强在心里嘀咕。 “督察长!您在这里亲自办案呢?”刘家强上来先和自己的上司打招呼。 “刘总巡捕,你好。”皮埃尔倨傲的点点头。 “张律师,好久不见,这是又来控告谁呀?” “刘总巡捕,我今天是来投诉的。”张清如一本正经的回答。 “投诉?”刘家强摆出惊讶的表情,要是张清如投诉他手下的兄弟,他得居中调节,都是自己人嘛,“张律师,投诉谁呀?” “娄安志巡捕。” 听到娄安志的名字,刘家强立刻来了精神,他早就看这个只会拍洋人马屁的家伙不顺眼了,竟然抱着皮埃尔的大腿,把自己不当回事儿,今天怎么也要整整他。 “娄安志巡捕刚刚调到我们辖区,大家还不太熟悉,他犯了什么事呢?”刘家强先撇清关系,只要张清如说出娄安志的错误,他随时准备攻击。 “刘总巡捕,你知道的,我是做律师的,可不是蛮不讲理的人。” “那是自然。”刘家强拿出自己早年在天津听相声的经验,在一旁搭话。 张清如板起脸,“娄安志巡捕,他骚扰我的员工苏小姐,他竟然跟踪她,显然是图谋不轨。” “跟踪。”刘家强打量苏欣,觉得还不是特别美貌,值得娄安志‘图谋不轨’。 “苏小姐是我的员工,也是我的朋友。她的家庭在华北方面非常有实力,到上海来,只是想过低调的日子,没想到却被骚扰,这实在是太过分了。” 张清如‘华北’两个字一说出口,苏欣惊讶的转过头,望着她。 刘家强和陆秋实不由得多看了苏欣一眼,‘华北王’可是姓苏呀,难道这位貌不惊人的小姐,是苏家的亲戚? 皮埃尔感受到两个手下神情的转变。 “发生什么事了?”皮埃尔轻轻拽拽陆秋实。 陆秋实还没回答,刘家强已经把皮埃尔拽到一边,他才不管是真是假呢,借着机会整整娄安志最重要。 “督察长,她姓苏,‘华北王’也姓苏。” “华北王?”皮埃尔初来乍到对中国的情况并没有了解的那么清楚,“是什么人?” “华北王……”刘家强想了想,怎么跟这个洋人形容,“就是在中国的华北地区,控制了很多土地,有很多军队的男人。” 这么说皮埃尔就懂了,有枪有地,马上会有国王册封,法国历史上也一样。 “喔,美丽的小姐,很荣幸认识你。”皮埃尔立刻对苏欣行了吻手礼,在皮埃尔心里,苏欣至少有了伯爵女儿的身价。 “皮埃尔先生,很高兴认识你。”苏欣回了屈膝礼。 这次换张清如,陆秋实和刘家强用吃惊的眼神看着苏欣了,这洋人的礼节,可不是人人会的。 这下,在皮埃尔心里,苏欣就有了侯爵女儿的身价了。 皮埃尔心里乐开了花,在上海遇到一个有钱的女继承人容易,遇到一个有权有势,特别是军队方面有势力的女继承人就难了。 如果能认识她的父亲……,听说中国的军队,对外国的武器需求量极大,皮埃尔开始盘算自己朋友圈,有谁和军工厂熟悉,能帮上忙。 德国的朋友也行,美国的也行,皮埃尔在巴黎社交圈鬼混的日子,的确结交了不少来自世界各国的朋友。 发财的机会在眼前,皮埃尔立刻来了精神,“苏小姐,对我手下的所作所为,我感到抱歉,刘总巡捕。” “是,皮埃尔督察长。”刘家强连忙应声。 “立刻把娄安志带回来。”皮埃尔严肃的吩咐,转过头 “是,皮埃尔督察长。” 刘家强箭步冲出巡捕房,速度快的惊人,他刚才回来的时候,就注意到娄安志坐在外面的车里面。 当时还觉得娄安志怪怪的,为什么不进办公室,现在想来,娄安志是跟踪张清如和苏欣到了巡捕房,所以等在外面。 娄安志在巡捕房的人缘实在是差,巡捕房里张清如把他给告了,竟然没人出来知会他一声。 刘家强得了上风的命令,走到娄安志的车前,打开车门,“下来吧。” 娄安志疑惑地看着刘家强,平时刘家强说话都很客气,极少有这么傲慢的命令口气。 “你干什么?”娄安志反问。 刘家强伸手就把娄安志从车里拖出来,二话不说往巡捕房里面拽。 “哎呀。”娄安志被拽了一个趔趄,也来了火气,“松手!” 刘家强当然不会松手,手上反而更用力,直接把娄安志拽的跌在地上。 娄安志真的火了,爬起来,直接朝刘家强就是一拳,怎奈他的拳法实在稀松平常,和刘家强相比不值一提。 刘家强躲过他的第一拳,高喊一声:“你打人!”回手就是一拳,直接打在娄安志肚子上,把娄安志打趴在地上,挣扎着动弹不了。 巡捕房里的众巡捕,连忙过来劝架,拦着的,拉人的,扶起受伤者的,跟着忙乎。 众人托托拽拽,把两个人送到皮埃尔面前。 皮埃尔作为督察长,本就负责巡捕房巡捕的处罚,这时候苏欣面前,更是要显示自己的能力。 只见皮埃尔板着脸,咳嗽两声,“这个……娄安志你太过分,刘家强是你的上级,你竟然殴打他。” 娄安志心想他才是挨打的那个,刚想开口辩解,周围的人又是劝,又是捂嘴,他根本开不了口。 “还有,你无视我的命令,骚扰苏小姐……”皮埃尔继续说。 这次娄安志终于挣脱了同事们的控制,大喊:“这女人是‘红党’!” 被当众驳面子的皮埃尔,也怒火中烧,“你是在质疑我的判断嘛?” “这女人明明就是‘红党’!”娄安志争辩。 “关他禁闭!”皮埃尔大喊! 上司下令,众人围上来,把娄安志拖出去,扔进禁闭室。 皮埃尔坚持要请两位受惊的小姐上楼喝杯咖啡。 刘家强治了娄安志,心里爽快,乐滋滋的回了办公室。 转眼间,大厅里只剩下陆秋实和老钱,老钱拐了陆秋实一下,问道:“看出什么没有?” 章节目录 第六十八章 我的命还挺值钱 陆秋实一如既往的懵懂,摇摇头。 老钱摇头晃脑的教育陆秋实,“一,不要得罪女人,因为你看见的是一个女人,但这女人身后有什么人,你不知道,万一后面的靠山出来撑腰,你就只能跪下。” 陆秋实深以为是,连忙点头。 “二,不要得罪同事,得罪同事,遇事不但没人帮你,还要落井下石踩你,趁乱黑你。” 陆秋实下意识退后两步,警惕的望着老钱。 “今天看了娄巡捕的样子,你还觉得我老钱坑过你?” 陆秋实想了想,老钱虽然似乎一直在甩锅给自己,但自己总的来说,也没吃什么亏,第一次被张清如骗走去给甘露露拍张照,自己还赚了不少。 老钱看陆秋实像是中了法术,整个人定住了,知道自己的话他听在心里,便溜溜达达的走了。 过了一会儿,陆秋实拿着几包烟,从外面进来,开始到处散烟。 巡捕房的巡捕们一个月不过几十块收入,好在每个月各方面的孝敬足够多,每人能分到差不多二百块,好烟是抽得起的,但是看到还没脱了学生气的陆秋实搞这套,心情自然不一样。 各个收下烟,少不了,还要打趣陆秋实几句。 “陆翻译,今天这是太阳从哪边出来呀?” “不得了呀,陆翻译,晓得买烟啦。” “姆妈不会骂你不长进嘛?” 陆秋实涨红了脸,也不知道该如何搭话。 张清如和苏欣好不容易摆脱了过于热情的皮埃尔,走下楼就看到这一幕。 “看什么呢?”苏欣好奇张清如为什么停下脚步。 “没什么。”张清如嘴上说,心里却有些失望,陆秋实终于也‘变成’法租界巡捕房的巡捕了。 那个胆怯,执拗的坚持原则的青年,终究会被巡捕房熏染,变成墨中的一点黑。 苏欣摆脱了监视者,着实松了一口气,趁着机会,去寻找接头人,恢复和组织的联系。 两个人商定,如无意外,苏欣明天照旧上班,免得引人怀疑。 苏欣的去处,张清如不方便知道,只能看着苏欣快步离开,而自己还要把沈闻喜的豪车开回去。 一路上,张清如盘算着,是让沈闻喜来把车开走,还是亲自把车送到沈闻喜那。 开了这么久,汽油也用了不少,上海滩汽油价格贵,多少要包个红包给沈闻喜做谢礼,总不能因为人家沈闻喜有钱,就占人家便宜。 张清如人在开车,心里的算盘打得噼里啪啦,只觉得日子捉襟见肘。 别的还好说,甘露露那个幼儿园,应该是急需用钱,而且是个大数目,想凭自己一己之力解决,恐怕有些困难。 韩佳妤给自己那把保险箱钥匙,恐怕必须拿出来用用了。 张清如回到办公室,只见吴家宝蹲在门口,抽头丧气。 “吴家宝,你在这里做什么?钥匙丢了嘛?” 吴家宝抬头眼神呆滞,“张律师,我都想回去街上了,我在街上一年挨打挨骂,都没有今天一天的多。” “不会是让两个女人打几下,就垂头丧气吧。” 吴家宝摇摇头,“刚才还被男人骂了。” “谁骂你呀?”张清如问。 吴家宝指着办公室的门,“他说是你师兄,张律师,他好凶,我保护不了你,要不然,我们叫巡捕吧。” 张清如拍拍吴家宝的肩膀,“没事的,别担心。” 推开办公室的门,师兄耿德明就气鼓鼓的坐在椅子上,看到张清如,气愤的‘哼’了一声。 “耿师兄,好久不见呀。” “不敢,不敢。”耿德明眉毛一扬,阴阳怪气的回答。 “这世上还有你耿德明不敢的事情?”张清如才不管他说什么。 “我可不敢劳烦您张大律师的大驾来见见我,我都只能送上门来拜会上海滩最着名的女律师,女界先锋,妇女代表。” “师兄,你这就没意思了,我是最有名的女律师,女律师,又没抢你男律师的名头,你在这里说些没有用。” 张清如和耿德明从大学里就开始斗,各个方面两个人都要一较高低。 一开始是耿德明赢面大,到后来,几乎都是张清如占上风。 毕业之后,张清如自立门户,专门为穷人打官司,耿德明进了师父董大康的律师事务所,能请得起董大康打官司的,大多非富即贵,两个人的圈子渐渐拉开。 耿德明还是对张清如打赢的官司比自己多,很有想法。 “今天不是来和你说这个的。”耿德明手一挥,“我是来给你送请柬的。” “你要结婚啦?”张清如笑着问。 耿德明倒是气坏了,张清如明明知道,自己红鸾星一直不动,看上的女生,总是对自己不感兴趣,连女朋友都没有。 看着耿德明气呼呼的样子,张清如就像看到了要吹爆的气球,生怕把耿德明气出个好歹来,连声认错。 “别生气,别生气,到底是什么请柬啊。” “师娘的生日。”耿德明把请柬扔在桌上。 张清如拿起请柬,在心里算了算,“师娘这生日,不逢五,不逢十,她以前也不过的呀。” 听了这个耿德明更来气了,“你还好意思说,师父为了把你从监狱里救出来,托人出钱,把自己的积蓄都拿出来了,连收藏的古籍善本都卖了不少,才救了你。” 耿德明端起水杯,一饮而尽,接着说:“现在又要维持律师事务所,又正好有几个学生需要自助,家底全都掏空了,师娘日常周转都难以为继,到了去典当首饰的程度啦。” “我们想着,借着寿宴,给师父师娘包点礼金,好歹能周转一下。” 耿德明深吸一口气,“我本来说,你现在是上海滩有名的女律师啦,住在大宅子里,开着豪华轿车,让你把托关系的钱还给师父就好了,你知道师父怎么说?” “师父说什么?” “师父说,你现在手头也紧,房子、车子又不是你的,也就是个面子光鲜,日常维护也不是小数目,现在的你别说十万块,恐怕连一千块都拿不出来。” “还是师父知道我。”张清如感慨,师父对自己的了解。 “所以,麻烦你,包个几百块钱的红包,送给师娘,让她老人家周转一下。” “师兄,师父为了营救我,托人花了多少钱?” “十万块。”耿德明说完也觉得不对,他也知道张清如拿不出这么多钱。 “我的命还挺值钱的。”张清如感慨。 章节目录 第六十九章 华北王的女儿 送走了暴跳如雷的师兄耿德明,张清如回到家里,找出韩佳妤离开前交给她的保险箱钥匙。 钥匙很新,挂着写有银行名字和号码的牌子。 这保险箱里有多少钱,张清如不知道,也许只有一点点,也许有个几万块。 张清如心里清楚打开保险箱,就意味着她要为这箱子里的钱负责,要把这些钱用到正确的地方去。 总之,这是张清如第一次因为帮助别人而得到金钱的回报,而她能感到的只有压力。 第二天一早,张清如就带着保险箱的钥匙去了银行,见到钥匙,银行经理热情的接待了她。 张清如被引进金库,一排排的抽屉紧紧地锁着,不知道有多少人的秘密锁在其中。 经理取出属于张清如的抽屉,告诉张清如里面的盒子只有她手里的钥匙能打开,就退了出去。 张清如好奇的颠了颠盒子,盒子很重,但里面似乎没有装多少东西。 打开盒子,里面果然空空的,只装了一个信封,封面上写着张清如亲启。 撕开信封,里面是几个存折,都是欧美银行的,对应的存着美元,英镑,法郎,甚至日元。 张清如略微估计,几张存折里的钱,加在一起,少说有两三百万。 存折最下面,还有一封信,打开全是韩佳妤叮嘱。 韩佳妤详细的分析这笔钱,为什么要分几个国家的货币,又叮嘱张清如拿到钱后,要买些黄金保值,又说了该如何买股票,买多少,买哪个国家,哪个种类,内容详细的让张清如震惊。 单看这封信,拿出去说是那些留洋归来的经济学家写的,也很可信。 关在笼子里的金丝雀,逃离笼子,展开翅膀,原来是一只雄鹰。 桂兰姐挑儿媳妇的时候,只看到韩佳妤聪明能干,绝对没有想到,自己是把一只雄鹰关在笼子里,最后雄鹰还是打碎笼子飞向天空了。 张清如仔细看了韩佳妤的分析后,先把法郎取出来,换成十几根金条,银行经理体贴的帮张清如把金条搬到车上,顺便在心里记住这位大客户。 把金条带回家,送进保险柜里,张清如才到办公室上班。 走进办公室,就看到苏欣和吴家宝各自占据一张办公桌,都在埋头工作。 看来苏欣是决定留下了,张清如觉得有些开心。 上午来了客户咨询田产官司,张清如问了详情,告诉对方,胜诉的把握很大,客户想到会兄弟阋墙,有些犹豫,便说回去考虑。 中午依然是张清如和苏欣一起去吃午饭,这次两个人不用甩掉后面的跟踪者,直接到了公园宽阔的地方,找了张长椅坐下。 “以后,我会天天来上班,你不害怕嘛?”苏欣问道。 “怕?”张清如不以为意,“怕,我那天就装作不认识你了。” “张律师……” “你叫我清如吧,以前都是那么叫的。”张清如的以前是指两个人在监狱里的时候。 苏欣笑了,“可我现在是你的雇员呀。” “同事也可以是朋友嘛。” “好吧,清如,你的情况我向组织汇报了,考虑到上海的形势复杂,上级领导同意我以真实的身份在上海活动,以后我就是你律师事务所的协理了,以后可能有很多事要麻烦你。” “没有关系,反正我是不是你们的人,都被抓了一回了,也不怕抓第二回,不过你的真实身份是什么?”。张清如很好奇,如果是普通人,上海滩这么乱,用真身份和假身份有什么区别? 苏欣想了想,提出自己的问题,“你在巡捕房,为什么暗示他们我是‘华北王’的亲戚?” “你出狱那天,来接你的士兵,穿着的都是‘华北王’手下兵的衣服呀,在江南看到‘华北王’的兵,的确让人印象深刻呀。”张清如觉得这很简单。 苏欣没想到这点,自己也愣了,“对呀,我平时看习惯了,都没注意。” “你是‘华北王’的亲戚吧,你们都姓苏。”张清如没想到自己竟然猜对了。 苏欣想了想,“严格意义上说,我不是‘华北王’的亲戚。” “那你家里是‘华北王’的朋友,能让他调兵接你?” 苏欣伸出手,张清如下意识的伸手握住。 “重新自我介绍一下,我姓苏,学名苏欣,‘华北王’是家父。” 张清如彻底愣住了,这也太夸张了,拥兵几十万的‘华北王’的女儿…… 是‘红党’? 张清如一是分辨不出,究竟是苏欣是‘华北王’的女儿令人震惊?还是‘华北王’的女儿是‘红党’令人震惊? 反正张清如是震惊的说不出话来。 “清如?张大律师?你没事吧?”苏欣看着表情近乎呆滞的张清如,甚至有点担心。 “你是‘华北王’的女儿?听说‘华北王’只有一个女儿。” “就是我。” “你……”张清如想问,‘华北王’的女儿,说锦衣玉食不过分吧,家财万贯,说少了,为什么要冒着杀头的风险,做‘红党’? 而且,‘红党’都为了穷人办事的,苏欣如此富有,是图什么呀? “你图什么呀?” “图……”苏欣想了想,“图一个理想,建立一个人人平等的世界。” “我知道,我看过书。”张清如太震惊了,以至于说不出话来,她仔细看看苏欣。 苏欣还是苏欣,和以前没有半分不同,可又好像有点不一样。 “你不会因为我是‘华北王’的女儿就不搭理我吧?” “什么不搭理,我在考虑要不要巴结你。” “哈哈哈……”苏欣笑得很大声,“清如,你不要闹了,你现在是我老板,该我巴结你。” “这件事你要告诉所有人嘛?”张清如紧张起来,那到时候来巴结苏欣的人,真的会踏平律师事务所的门槛。 苏欣连忙摇摇头,“我现在的身份,是离家出走,隐姓埋名,不愿意依靠父亲的苏家小姐。” “那你父亲知道你是‘红党’嘛?”张清如好奇极了。 “知道呀,所以我被抓,我父亲才会来救我呀。”苏欣解释,“我父亲说,年轻人要有理想。” 张清如瞬间对‘华北王’佩服得五体投地,自己的女儿出生入死,‘华北王’竟然没有阻止,不管是作为‘一方诸侯’,还是女儿的父亲,这都太有勇气了。 张清如缓了半天,才接受苏欣的新身份,想起了另一件事情需要确认。 “甘露露那个幼稚园的刘院长,是‘红党’嘛?” 章节目录 第七十章 盘尼西林 苏欣一愣,脱口而出,“是我们见面的时候暴露的?” “你别激动。” “我能不激动嘛,如果被别人发现,会连累他们的。” 张清如连忙解释,“不会发现的,我最近会经常过去,甚至带着记者过去,不会有人怀疑的。” “你要去见甘露露?”苏欣记得很清楚。 “甘露露说,幼稚园经营困难,那位刘园长已经开始变卖祖产了,我答应她,给幼稚园捐钱。” “你有也不要捐,也不要带记者过去,那个幼稚园不能引人注目,最好悄无声息。”苏欣神情严肃的说道。 张清如能看出来,苏欣说的话很重要,她点点头,“那我把甘露露带出来吧,她在那里才真的引人注目。” “她应该不知道幼稚园的事,别让她发现。” 张清如点头答应。 吃过午饭,张清如立刻去接甘露露,真是感谢沈闻喜的轿车,让她出入的效率高了不少。 依旧是教会女子中学,依旧是女门卫,张清如因为自己一个人,很快就被允许进去。 听说她来接甘露露离开,修女嬷嬷想了想,告诉她,“那位甘小姐,最近好像担任了很重要的工作。” “重要工作?”张清如想不出甘露露能担任什么‘重要’工作。 “啊,因为最近她都没有带着孩子们胡闹。”修女嬷嬷平静的回答。 平静到张清如都不好意思,看来甘露露没少给修女嬷嬷添麻烦。 到了幼稚园里,张清如看到甘露露的确在工作,她在照顾一个小女孩。 这个小女孩大概五六岁的样子,正在发烧,小脸通红,甘露露在她身边给她喂水,给她换冰毛巾。 听了张清如的来意,甘露露干脆的回答,“张律师,我不能走,我要留下了照顾她。” “别人也能照顾呀。” “不行,她看见别人都会哭,只有我抱她,她才不哭。” 像是感觉到了什么,小女孩突然虚弱的睁开眼睛,小手伸出来,抓住甘露露的衣角,甘露露连忙包住她,嘴里哄着,“姐姐不走,姐姐陪着你。” 听到甘露露的声音,小女孩放心的闭上眼睛,昏昏沉沉的睡去。 张清如没有办法,只好去见刘园长,没想到刘园长也急得不行,在办公室里不停转圈。 “刘园长,您这是怎么了?” “哎呀,张律师,失礼了,失礼了。”刘园长拱手施礼。 “您不用客气,有难处的话,可以和我说说,也许我能帮上忙呢。” 刘园长思考了片刻,郑重的说:“张律师,请你帮帮忙,我们孩子病重,医生说一定要打盘尼西林……” 说道盘尼西林张清如立刻明白了,盘尼西林现在药房里已经很难买到了,勉强有也价格极高,刘园长为了幼稚园已经变卖祖产了,哪里有钱买。 “我懂了。”张清如点点头,“我去搞。” 张清如立刻回到家里,拿出两根金条,又赶到办公室,看见吴家宝劈头就问: “吴家宝,你有没有买盘尼西林的门路?” “有!”吴家宝痛快的回答。 张清如掏出两根金条递给吴家宝,“马上就要,你立刻去买。” 吴家宝应了一声,接过金条,跑了出去。 苏欣看着张清如没说话,等吴家宝走了,她摆出一副不咸不淡的样子,好像很随意的问。 “你搞盘尼西林干什么?”苏欣嘴上说者,眼睛却瞄向电话,提醒张清如有窃听器。 张清如点点头,示意她自己记得,嘴上回答:“哎,修女嬷嬷那里有人病了,所以我帮她买点药。” 苏欣看张清如眼色就知道是刘园长那里要用药,心里有数,便不再追问,换了话题。 “你就这么信得过吴家宝?两根金条唉,让他跑了,你到哪里去追回来。” “放心吧,我认识他很久了,他这个人坏毛病多得很,但是不嫖不赌,人又讲信用,还是信得过的。” “他说他是青帮弟子唉,青帮弟子有不嫖不赌不抽的嘛?”苏欣随口和张清如八卦,显得办公室气氛十足。 “吴家宝啊,人生最大的愿望,就是娶个有钱女人,他要留着有用之身给自己未来的妻子,嫖啊,赌啊,抽啊,这些会掏空身子的事情,他是不会做的。” 苏欣做作的笑起来,“他想得美,那有钱人家的小姐,干嘛看上他,又瘦又小的。” “不单单是小姐,有钱的寡妇,或者年龄大的女人,他也愿意。” 苏欣笑得更做作了,不管窃听器后面是谁,听了这一幕,都会觉得这只是办公室里两个刻薄的女人在聊天。 却不知道,苏欣已经在桌子上用水写字,问清楚刘园长那里究竟发生什么事。 吴家宝的路子果然好用,不一会儿,就拿着两支盘尼西林回来。 “张律师,给你。”吴家宝把盘尼西林递给张清如,眼睛还挑衅的看了苏欣一眼,大有‘我比你有用’的意思。 张清如顾不得吴家宝的想法,接过药,开车奔向幼稚园。 苏欣担心暴露刘园长,不能跟随,只能坐在办公桌前暗自担心。 盘尼西林交到刘园长的手上,刘园长连声道谢,“谢谢你,张律师,谢谢。” “刘园长,你别客气了,快给孩子用药吧。” 刘园长连忙派人从隔壁请来教会女子学校的校医,给小女孩打上药,盘尼西林起效非常快,不到一个小时,小女孩的体温渐渐降下来,呼吸也平稳了。 甘露露守在床边,也松了一口气。 “张律师,你太厉害了,这么珍贵的药都能搞到,你一时从哪里弄到钱的,两支药,要两根金条吧?”甘露露很清楚,张清如有多‘穷’。 张清如必须给自己的金条找了个好来路,才能解释的通,总不能跟别人说,这是黄家‘卷包会’的少奶奶,分给她的。 “桂兰姐,给的公费。”张清如有些尴尬的说。 “公费?”甘露露没听过这个词。 “就是,我们律师帮人打官司,收的费用。” “你帮桂兰姐和黄老板离婚,竟然赚这么多钱?”甘露露很感慨。 张清如有些不好意思的接着说:“桂兰姐还把她在辣斐德路的房子,也给我临时住。” “那桂兰姐住哪了?不会回黄家大宅吧?”甘露露很好奇。 “当然没有,桂兰姐回老家去办女子学校去了。” 甘露露突然笑了。 章节目录 第七十一章 师母 “我们还真是有缘分唉,她去办女子中学,我在幼稚园,按照时髦的说法,我们都是教育界。”甘露露眨着大眼睛,多少显得有些没心没肺。 没心没肺的甘露露,坚持要等小女孩身体好起来,再离开幼稚园,张清如不能勉强,只好随她去。 两个人商量好,过几天张清如再来接甘露露。 离开前,刘园长对张清如千恩万谢,要不是她及时带着盘尼西林出现,小女孩一定会没命。 张清如感觉钱也不是自己出的,买药的路子也不是自己找的,自然不好意思受这份夸奖,连忙推辞。 两个人讲了半天,张清如直到离开才意识到,这个普普通通的,甚至有些唠叨的刘园长,是‘红党’。 刘园长和唐英杰一样,都是普通上海市民,好像你在每一个转角都会碰到他们。 就连苏欣,大部分时候,看起来都是办公室里普通的女职员,百货公司里买买东西,买菜要讲价,会尖酸刻薄的评价同事。 别说‘红党’的影子,连‘华北王’女儿的影子都没有,平凡的随时可以隐藏进人群。 可是就是这些人,站在枪口前,连跪都没跪,高喊着口号,慷慨赴死。 提起那些被枪毙的人,张清如总是心生佩服,却忘了,她站在枪口前,也不曾跪下。 张清如难得过了两天平静的日子,唯一的问题是沈六公子沈闻喜,迟迟不肯来把车开走,也不让她送回沈家。 虽说一辆豪车停在家里,有些扎眼,但真要用的时候,还是方便的。 师母生日,张清如装了十根金条,拎在手袋里,沉得要命,叫黄包车也不方便,放眼望去,只有沈闻喜的轿车最合适。 华姐知道是张清如老师董大康夫人的生日,精心准备了六样寿礼,要张清如拎着,刚好一并放在车上。 车子开到董大康的宅子,董宅也在法租界,两层的小洋楼。 董大康当年参加过民国宪法的修订,地位极高,又在大学教书,学生众多,在法律界名声显赫,平时打官司收费也是极为昂贵。 本应该生活优渥,只是因为他经常资助读不起书的学生,又爱好收集古籍善本,家中积蓄不多。 全靠董夫人应对有度,才不至于捉襟见肘,只是这次为了营救张清如,卖了不少珍藏的古籍后,又耗尽家中积蓄,董夫人才实在周转不开。 这次耿德明执意要为师母董夫人祝寿,实际上也是为了帮助董夫人周转家用。 董夫人觉得不必,又怕伤了耿德明的心,倒是董大康安慰妻子,不必在意,只邀请如今收入丰厚的学生前来,送点贺礼,也不会影响他们的生计。 无奈董夫人只好答应,叮嘱耿德明,发请柬的时候,一定要搞清楚对方的经济状况,不要难为人。 为了省钱,耿德明请董夫人办成家宴,董夫人提前三天就开始在厨房打点上下,生日这天更是不得片刻空闲。 张清如进门的时候,董夫人还在厨房里忙碌,听到张清如来,董夫人连忙迎出来。 “哎呀,清如来啦。” 张清如把寿礼递给佣人,拎手手袋,对师母深鞠一躬,“师母,祝你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好,好,你也事业发达,早日找到如意郎君。”董夫人笑着答道,“你老师在楼上的书房,你去吧。” 董夫人转身就要往厨房里钻,张清如连忙拦住,“师母,我有事和你说。” “什么事呀?吴妈,灶上的锅你看着哦。”董夫人嘴上说着,人已经被张清如拽进卧室。 “清如,你是不是遇到什么难处了,跟师母讲,师母一定帮你。”董夫人体贴的问。 “师母,你已经帮我很多了。” 张清如把董夫人拖到梳妆台旁,拉开抽屉。 董夫人愣住了,不知道她这是什么意思。 张清如从手袋里一根根的拿出金条,整齐的码在抽屉里。 头一两根,董夫人还只是略显惊讶,到了后面简直是大惊失色。 如今金价飞涨,一根金条少说也要值个五六千,十根就是五六万。 那有钱人家不稀奇,张清如她是知道的,刚从监狱里赎出来,前几天还住在亭子间,哪里有这许多的金条。 “哎呀,清如啊,你这是……” 张清如从学生时代,就经常在董家出入,到董夫人敢说自己是看着她长大的,张清如赚钱的本事,她还是知道的。 “你老师说,你给桂兰姐办事,是真的?”董夫人是个传统女性,平日就是相夫教子,对外面的事情并不关心,丈夫和她说什么,就是什么。 张清如点点头,“我是给桂兰姐做代理律师。” “哎呦,青帮的人你怎么敢去招惹呢,上次我问你老师,你怎么不来了,是不是回乡下去了,你老师跟我说,你给桂兰姐做事,不来是怕连累我们,我还说他老糊涂了,你怎么会和青帮的人搅在一起,你一个女孩子,多危险呀。”董夫人絮絮叨叨的说着。 张清如拍拍她的手,“师母,你不要担心,桂兰姐已经离开上海了,我和青帮没什么关系了,这些你放心收着。” “那也不行,太多了。”董夫人看着金条,总觉得比看着银元啊,钞票呀,厉害许多,晃得人眼晕。 张清如用了点力气,才把董夫人的梳妆台抽屉推回去,“师母,这不多,你和老师为了把我从监狱里救出来,花了十万呢。” 董夫人看着抽屉缓缓合上,心里格外忐忑,“没有十万那么多,你老师卖了几本书,那些书买的时候,没那么贵,只是这些年,听说一直有人在收购,才贵了起来,放在他那书柜上,也不值钱。” “那都是老师的心爱之物,有机会,我想法买回来。” 张清如神情诚恳,董夫人也深为感动。 “清如啊,你不要还,俗话说得好,一日为师终身为父,老董不能受着你们的尊敬,也得把你们当孩子,没有当爹的,见到自己孩子遇到危险,不救的道理,那都是他应该干的,就是老董托的关系不对,让你在监狱里多吃了很多苦。” 董夫人摸着张清如的头发,眼神中尽是关爱,张清如心头一酸,趴在董夫人肩头。 “师娘。” “会好的,会好的。”董夫人轻声安慰,在别人眼里张清如是雷厉风行的女律师,但在董夫人眼里,她只是像女儿一样的小姑娘。 章节目录 第七十二章 前男友 董夫人拉着张清如的手,进了董大康的书房,“老董,清如来啦。” 董大康放下手里的书,笑眯眯的看着自己的得意门生,“清如啊。” “老师。”张清如像往常一样鞠躬。 “好呀,好呀,你现在在上海滩也打出名头了,我这个当老师的脸上也有光彩。” “谢谢老师夸奖。” “世人对桂兰姐这样的帮派人士评价不高,这些人虽然走在黑白两道上,也许多有违法之处,但法律对所有人都是公正的,哪怕是大奸大恶之徒,也有获得律师辩护的权利,正如,我过去常说的……” 董夫人连忙拦住丈夫的长篇大论,“哎呀,我这忙得昏头了,你还在这里掉书袋,厨房里都没人管,你下来迎迎客人吧。” “夫人有令,莫敢不从。”董大康站起身,做了个戏腔,“啊,清如,随我迎客。” “得令!”张清如也学了个戏台上小兵的动作。 三个人笑嘻嘻的走出书房。 旧日同学陆陆续续的到了,耿德明的确是照着老师董大康的要求请,来的全是如今上海滩上得了台面的律师。 大家见了自然要客气一番,过去张清如专为穷人打官司,和这些老同学格格不入,如今是上海滩最知名的女律师,自然与往日不同。 客厅里气氛极为融洽,谈法律,谈工作,难免乏味,不如谈谈风月,最近杜先生正在举办舞国皇后的评选,各个舞厅都选了最出色的舞小姐参赛,大家难免品评一番。 至于评审,大家倒是众口一词,都认为以见多识广论非沈六公子沈闻喜莫属。 说道沈闻喜,有那关心八卦的,自然想到张清如与沈闻喜熟悉,便想打听沈闻喜又和哪位小姐纠缠不清。 谁知道这位师兄刚开口,一直笑眯眯的听他们说八卦的董大康突然发火了。 “胡闹!”董大康随手把手里的雪茄扔进烟灰缸,“你们都是律师,应该知道,律师受人委托,应当保守秘密,怎么可以把委托人的隐私拿来闲聊消遣,实在是有违律师应该恪守的原则。” 听到老师发怒,刚才还一心八卦的学生,连忙起身站在一旁,其他人也默不作声。 “老师,我错了。” “不但要知道错,以后还要不能再犯,你这是砸自己的饭碗,也是砸在座各位的饭碗,试问,谁会委托一个把自己的隐私,四处散播的律师呢?” “老师教训的对,我们逾越了。”耿德明站起身,主动承认错误,其他人也纷纷表态。 董夫人听客厅里声音不对,就知道又是自己丈夫在训斥学生,连忙从厨房里出来。 “哎呀,聊完了就入席吧。” “师母,今天你做寿,还要您亲自下厨,实在是我们不的错,来,来,来,我们到厨房帮把手。” 耿德明撸起袖子就要进厨房,被董夫人一把抓住,“德明,你可千万不要进,我辛苦一点不算什么,你进了厨房,恐怕要把厨房烧掉的,明天早晨,我们就没地方吃饭啦。” 众人被师母董夫人的话逗笑了,纷纷打趣耿德明,要他快点找个会做饭的老婆,到时候可以代表他下厨。 董大康也消了气,叫学生入席,众人一番推让纷纷落座。 “人都到齐了吧。”董大康看到似乎还有两个空位,关心的问道。 耿德明看了一周,确定的说,“还有两位没到。” “谁呀?” “竟来这么晚还不来?” 众人七嘴八舌的问起来。 耿德明大剌剌的回答:“王维民和他未婚妻钟小姐啦。” 房间里瞬间比刚才董大康发火还要安静,所有人都陷入沉默,尴尬的望天望地,努力不去看张清如。 连董大康都觉得不妥,皱着眉头,小心的望向自己的得意门生张清如,又责怪的瞪了耿德明一眼。 房间里沉默的让人害怕,因为所有人都知道,王维民是张清如的前男友,两个人谈了四年恋爱,连婚期都预定了,谁知道王维民认识了钟小姐。 钟小姐的父亲是富商,两个叔叔,一个在军界担任要职,一个在政界身居高位,钟小姐本人对年轻有为的王维民也青睐有加。 王维民知道钟小姐对自己有情,立刻和张清如分手,转头追求钟小姐。 当然另有所爱,不脚踏两只船,也算是君子,别人也说不得什么。 只是这王维民,为了维护自己在同学中的形象,故意说是张清如另有所爱,把张清如形容的很不堪。 当时同学们都信了他,对张清如颇为鄙视,到了后来王维民和钟小姐订婚,众人才知道其中原委。 张清如和王维民,也几乎成了仇家,大家心里有数,平日有交往,也尽量避开两个人,没想到耿德明这个……大傻子,竟然把王维民和钟小姐都请来了。 今晚这酒席,在座都担心,要仇人相见分外眼红啊。 张清如知道众人都在看着自己,心里虽然对王维民不屑,但总是师母的寿宴,总是要给师父师母个面子。 “让大家都翘首期盼等着自己登场,务必把气氛做足,以示特别,啊,最近听说,舞厅捧舞女,就这样迟迟不肯登场,吊足客人的胃口,抬高舞女的身价。” 张清如话说的尖酸刻薄,众人倒是松了口气,这是张清如对待王维民的一贯态度。 如果她呜呜咽咽的哭起来,那众人倒是怕了,毕竟没见过张清如哭,不知该如何劝解。 外面门铃声响起,佣人开门,有人来通禀,:“王维民律师到了。” 众人这次望向张清如,看她如何应对。 “闪亮登场!”张清如阴阳怪气的说道。 这句话是舞厅或者歌厅里,介绍红歌手,红舞女时,主持人常用的话,大家都听习惯了,此时张清如一说,别具讽刺意味,众人哈哈大笑。 王维民领着心爱的未婚妻钟小姐,走进餐厅,就见到餐桌旁众人笑做一团,连恩师董大康都面带笑意。 “大家什么事,这么开心,说给我们听听,也让我们开心开心嘛。” 王维民的话一出口,众人笑得更开心了,毕竟世上没有比自己想听自己笑话,更好笑的事情了。 “我讲了个笑话,你想听嘛?”张清如嘴角挂着冷笑。 王维民没想到张清如也在,脸色一变,人都变得僵硬。 挽着他的钟小姐,觉得不对劲,娇滴滴的问道:“达令,这位女士是?” 章节目录 第七十三章 前男友的现女友 “我是他的仇人,见了我,他要害怕的。”张清如双手抱胸,眉毛一挑。 众人立刻安静下来,王维民尴尬的不知说什么好,心里不住埋怨耿德明,既然叫了张清如,就不该请自己来。 这场面太尴尬了,可他又不敢让钟小姐知道自己和张清如的关系,唯恐张清如说多了引起钟小姐的怀疑,连忙打圆场。 “我们都是老同学,同学……” “那他为什么说你害怕她?”钟小姐以她女性特有的敏感察觉到不对劲。 “我们都怕她,她是我们班最厉害的那个,谁不怕她?”王维民嘴上说着,暗中踹了耿德明一脚。 耿德明也是大意了,这些年不提,以为大家都忘了,没想到,忘记的只有自己。 人是他请来的,总不能真搅和了师母的寿宴,耿德明连忙站起来,“对,这位是老师的得意门生,引以为傲啊。” 听完耿德明的话,钟小姐眨眨眼,像是想了什么,“啊,您是《中华妇女之友》的连载上女律师故事的原型。” 什么女律师,什么连载,王维民愣住了,他全没听说过。 “亲爱的,你在说什么?” 钟小姐根本不想搭理他,冲到张清如身边,抓住她的手,“张律师,我好崇拜你。” 张清如也有点懵了,“我有什么好崇拜的?” “你是骑士,能解救被封建婚姻制度迫害的少女。” 这次所有人都懵了,连董大康都张着嘴,在心里嘀咕,这是说谁? “这从何说起呀。” “张律师,连载我每一期都有看,虽然我可以嫁给心爱的男人。”钟小姐说着用幸福的目光看了王维民一眼,“但是,我好同情那些受封建婚姻制度迫害,被迫嫁给不喜欢男人的女孩子。” “哦。”此情此景,张清如真不知该如何回答。 “你是拯救少女的骑士。” “唔?” “张律师,最近一期那位药店家出逃的女儿,她成功逃脱了嘛?” 张清如点点头。 “那她后来遇到爱她的白马王子嘛?” 张清如摇摇头。 “为什么没有?”钟小姐激动的睁大眼睛,瞪着张清如。 张清如被她盯得心里发毛,“因为她一直在做学问。” “做学问?她为什么要做学问?” “因为她喜欢做学问,她去了欧洲做学问,又去了美国做学问,一直在做。”张清如解释。 “她为什么没有嫁人?”钟小姐觉得嫁人是女人人生中最重要的事情,她的脑袋里,实在不相信有人不嫁人。 “因为她一心做学问。” “她一个女人,做学问做的很好嘛?”钟小姐不相信。 张清如觉得这小姑娘看起来挺机灵,就是脑子好像不会动。 “她学问做的很好,按她说,在她研究的领域,能排第三第四吧。” “她是班级第三第四嘛?”钟小姐觉得,如果是男女混校的话,也算厉害。 “不是呀,是全世界第三第四,第一是她老师。” 钟小姐不信,一个女人怎么可能这么厉害。 她原打算出国学习油画,对国外女留学生的动向很关注,没听过去国外的女生中有这种人物呀。 钟小姐心里起了疑惑,就想问清楚具体情况,日后和自己在国外的朋友联系,看究竟是真是假, “张律师,你的这位朋友她是做什么学问的?” 张清如挠着耳朵,用力想了半天,“我记得是物理,什么物理来着?原子?好像是原子物理。” 别说原子物理,就是普通物理,在座各位都是学法律的,《六法全书》倒是可以讲三天三夜,物理可是一窍不通。 更别说钟小姐,专注艺术,对物理更是一窍不通。 董大康觉得这场面自己实在是应付不了,还是要向夫人求助。 “啊,快叫你们师母进来坐下,厨房里都是老人啦,不会做错的,不用她看着。” 耿德明立刻站起来,接话,“对呀,我们来拜寿的人都到了,寿星还不在呢,师母啊。” 耿德明把师母从厨房里拽出来,按在老师身旁坐下。 董夫人生活向来节俭,今天虽然也是打扮过,但也不明显,依然像是平日一样,求一个整洁高雅,并没有太华丽。 只是前一阵,手头拮据,精神上难免受到影响,显得有些萎靡,今天张清如把十根金条塞进她的梳妆台,心里有了底气,立刻精神起来。 董大康看了夫人的神态,以为夫人为众多弟子来祝寿高兴,自己也觉得为夫人做了件好事,心情甚是愉悦。 主人心情好,客人自然融洽,大家看张清如并没有和王维民翻旧账的意思,甚至和钟小姐都能和谐相处。 大家都松了口气,甚至觉得,如今的张清如比过去容易相处很多。 以前的张清如观点犀利,咄咄逼人,现在的张清如,总是举起酒杯,温柔的微笑,温柔两个字何曾出现在对张清如的形容里。 过去张清如爱恨分明如今坐在‘情敌’身边也淡然处之,修养不知道好了多少。 众人放松心情,开始谈天说地,频频举杯。 耿德明作为实际上的主办人,不断敬酒,难免多喝两杯,他本就不胜酒力,宴席上的酒又是老师董大康的多年珍藏,酒劲大。 很快耿德明的脸就红的好似戏台上的关公,舌头也开始打结。 他抓着身边的王维民随口问道:“维民,你和钟小姐打算什么时候结婚呀?” 话音刚落,刚才还热热闹闹,欢声笑语的饭桌,突然陷入宁静,所有人都下意识的望向张清如。 连董大康和夫人都不免望过去,连钟小姐都感觉不对劲,随着众人的目光望向张清如。 张清如轻举酒杯,抿了一口酒,像是全心全意在品酒,完全没有注意到周边的安静。 其实,她的心里在骂娘,他们是把她当做什么痴心女子嘛? 难道认为她张清如会为了一个负心汉,伤心,难过,流泪?听到他要结婚便寻死觅活? 这件事,张清如气愤的是王维民的欺骗,是同学对她的不信任,怒的是,王维民故意用这件事阻碍自己的求职路。 虽然她早就决定,自己经营律师事务所,但自立之前,还是希望能在律师事务所工作一段时间,累积经验,王维民的所作所为破坏了她的计划,让她必须一毕业就独立经营。 张清如放下酒杯,在众人的目光中,看向王维民。 章节目录 第七十四章 你为什么赚不到 “对呀,什么时候办婚礼,别忘了请我们。” 张清如转过头,望向钟小姐。 即便钟小姐再迟钝,也感觉出情况不对,这位大名鼎鼎的女律师,和自己的达令之间,恐怕有故事。 “下个月,张律师一定要来哟。”钟小姐也盯着张清如,希望能从她的脸上,看出蛛丝马迹。 可惜,钟小姐失望了,张清如脸色不变,痛快的点头答应。 “好呀,一定出席。” “张律师,要带男朋友来嘛?我给你安排两个座位。”钟小姐接着试探。 张清如看着警惕的看着自己的钟小姐,钟小姐就好像一个小女孩守护者自己心爱的玩具,幼稚却真诚。 张清如甚至觉得王维民有点配不上钟小姐,当然在世人的眼里,王维民也的确是高攀钟小姐了,但那是物质上的不般配,张清如觉得精神上,王维民也是不配的,毕竟钟小姐的爱是纯粹的。 可惜王维民自己不知道这点,他只能看到钱和权,每天只会努力的巴结钟小姐,而不是了解她的人。 “男朋友?” “对呀,张律师你没有男朋友吗?”钟小姐追问。 张清如看到王维民紧张的看着自己,眼神甚至有一丝恐慌,感觉自己只要说错话,钟小姐和王维民之间,立刻会有一场‘大战’。 今天是师母到了寿宴,张清如看看为自己耗尽家财的师父和师母。 再看看多少有些想看热闹的宾客。 ‘难道闹起来,让你们白捡笑话看,这些年她纵然不原谅王维民,但也没有把怨恨变成笑话,演给人看的打算。’ “男朋友倒是有,就是不知道带哪一个合适?”张清如说完,望着钟小姐。 钟小姐是真没想到,张清如竟然大言不惭的承认自己有不止一个男朋友,也不知道如何回答。 还是董夫人老练,拍了张清如肩膀一下,“不要胡闹。” “师母,你打我干什么?”张清如委屈的说。 董夫人做出一副嗔怪的表情,“有好的,就带来,让我和师父见见,我们帮你把把关,挑一个就行。” “哎呀,师母,我到时候,都领来让你见见,让你挑一个。” 耿德明突然接话,“师母,你都看看,张清如不要的里面,给我妹妹也挑一个般配的。” “你就给你妹妹找个挑剩的?”董夫人嗔怪。 耿德明也是醉了,突然呜呜哭起来,“她哥哥就是被人挑剩的。” 若是平时,醉鬼闹了酒席,大家都心里不痛快,但是今天,耿德明闹起来,大家都心里都松了口气。 虽然张清如现在看起来温温柔柔,仿佛不放在心上,当年闹得多厉害,他们可记得。 王维民可是连最后一科考试都没敢参加,最后是学校网开一面,让他补考,才过关拿到毕业证。 想到这些,更觉得耿德明闹得好,众人对他也关切起来,又是劝他少喝点,又是给他倒茶水的。 偏偏耿德明这个人,醉酒之后,越劝越闹,最后这寿宴,在一片闹哄哄中散场。 有人还记得寿宴的本意是为董夫人维持家中经济,临别之际,纷纷掏出红包,作为寿礼。 董夫人全部都婉转拒绝,看她这样,大家都以为是耿德明自己想多了,董家根本没有经济问题。 倒是董大康看着夫人的样子,颇感惊讶,毕竟夫人不知道跟他说过多少次,家中周转困难,要卖他的藏书。 等客人都离开,董夫人指挥佣人把各处清理干净后,让佣人休息,才到书房,把丈夫拽进卧室。 “这是干什么?我要写份演讲稿,明天律师公会要讲的。” “等等,等等,拿上次的稿子也是一样的。” 董大康见夫人这么急切,举止和平时大不相同,心里知道必定有重要的事情,乖乖的跟着夫人进了卧室。 董夫人让丈夫坐在梳妆台前,拉开抽屉,昏暗的灯光下,金条依然闪闪发光。 “这是……”董大康也懵了,自己夫人的化妆台里怎么突然冒出来这么多黄金。 董夫人趴在丈夫耳边,压低声音说道:“清如刚才给我的。” 董大康被夫人的头发弄得耳朵痒,在耳朵上胡乱抓了几下,“你干什么?” “我害怕。”董夫人心里发虚,“这么多金条,太吓人了。” “害怕什么。”董大康知道夫人向来谨慎,便安慰她,“清如向来稳重,不会做什么违反法律的事情。” “那她这钱哪来的呀?她才从监狱里出来多久呀,怎么就赚了这么多钱?” 董大康叹了口气,“我想就是因为她知道我们为了救她,花了不少钱,她才急着赚钱的,她这个人向来不重金钱,要不是为了赚钱,她也不用和那些青帮中人打交道。” 张清如当桂兰姐的代理律师,董夫人也是知道的,还知道张清如为了这件事,被人开枪扫射,差点没命。 “要不然,这钱还给清如?” “糊涂,她拼命挣钱,就是为了还给你,你再还给她,岂不是伤了她的心!” “那收着?” “收着吧!”董大康安慰夫人,“如今以清如的身价,这些钱还是赚得到的。” 董夫人突然问道:“清如能赚到,为什么你赚不到?” “唉,那能一样嘛?清如代理的案子,我是不能代理的,她是个年轻女子,要顾忌的事情少,不像我……” “要名声!”董夫人还是很懂自己丈夫的。 这边老父亲董大康和夫人,两个人有商有量,那边王维民和未婚妻钟小姐,却是吵得不可开交。 钟小姐逼问王维民和张清如的关系,王维民哪里敢说实话,一口咬定是普通同学,钟小姐自然不会相信。 两个人在马路边吵起来,钟小姐头也不回大步向前走,王维民在后面跟着苦苦的哄。 张清如开着车慢慢的靠上来,钟小姐被轿车惊了,怕遇到绑匪,紧张的倒退两步,王维民连忙上前护住未婚妻。 摇下车窗,张清如探出头,“你们怎么回去呀?” 钟小姐看清楚是张清如,果断推开王维民,走到车子前,她现在觉得张清如可能是自己的情敌,自然不肯在情敌面前落了下风。 “张律师,我们步行。”钟小姐昂起头。 “上来吧,我送送你们。” 张清如的笑,在钟小姐看起来别有用意。 章节目录 第七十五章 软柿子陆秋实 钟小姐越看越怀疑张清如是自己的情敌,走出董大康家,刚才餐桌上的一幕一幕,就在她脑海里盘旋。 餐桌上突然出现的集体沉默,那些在自己和张清如之间徘徊比较的目光。 离开了喧闹的环境,恢复了冷静的钟小姐,越想越怀疑,她感觉自己被戏弄了。 张清如必定跟王维民之间有点什么特殊的关系,那些同学才会做出种种表现。 想到席面上,只有自己一个人被蒙在鼓里,被当做傻子,钟小姐又气又恨。 连带着对王维民,也恼火起来,走在街上,恨不得每一步都把街上的砖头踩碎。 现在张清如又把车子停在两个人面前,分明是在挑衅。 钟小姐有自己的傲气,断然不肯认输。 现在拒绝了张清如的邀请就是她胆怯,钟小姐微笑着回答:“好呀,谢谢,张律师。” 王维民想要阻拦,但在钟小姐的怒视下,也不敢多嘴,只能随着钟小姐登上轿车。 车子启动,车里却是极度的尴尬,钟小姐看看专心开车的张清如,再看看坐立难安的王维民,觉得自己有权利知道真相。 但直接询问两个人的关系,似乎又太直白,显得自己太粗鲁,万一搞错了,也实在尴尬,传出去惹人笑话。 钟小姐思来想去,装作不经意的问道:“张律师,你开车的技术真好,我家里也有车,只是家里不让我开。” “钟小姐家里是有司机的,平时出门叫司机载你去哪里都可以,我这车是朋友借的车,总不能因为这几天时间,就雇一位司机吧。”张清如的回答很诚恳。 “这车子看起来不错,不知道是什么牌子的,下次我父亲买车子的时候,让他也买一辆。”钟小姐对汽车一窍不通,听说张清如的车子是借的就有心炫耀,自己家里的富有。 钟小姐的这点小心思,张清如全不在意,她过去视金钱如粪土,现在是见识过黄老板和桂兰姐的富有,那巨额的数字,她已经听习惯了,心情不会有任何波动。 “啊,我对汽车也不懂,沈闻喜说这辆车是刚从欧洲进口的。” 听到沈闻喜的名字,被张清如轻松的说出口,钟小姐惊讶的瞪大眼睛,钟家和沈家有些私交的,沈闻喜本人她也见过。 完全是个浪荡公子哥的做派,喜欢追求女人,难道沈闻喜也是张律师的追求者? 钟小姐在脑海里幻想两个人站在一起的模样,怎么想,怎么不搭调。 “哎呀。”钟小姐摇摇头。 “是我开的太快了嘛?”张清如注意到钟小姐的动作,体贴的问。 “不是,不是,张律师车技很好,不知道跟谁学的?”钟小姐为了掩饰尴尬随口问道。 “王维民啊。” 一直默不作声的王维民全身一抖,钟小姐瞪着他,仿佛要他立刻说清楚。 王维民连连摇头,不知道是求钟小姐原谅,还是求张清如闭嘴。 “维民?”钟小姐咬牙切齿,却又故作轻松的问道,“王维民为什么要教你呀?” 张清如听出钟小姐语气间的愤怒,但做错事的又不是她,她为什么要隐瞒呢? “因为当时他是我男朋友。”张清如轻松的回答。 钟小姐快气炸了,她恶狠狠的盯着王维民,今晚这场宴会,就是一个故意针羞辱她的阴谋。 王维民想要辩解,可张清如还在,万一哪一句话说得不对,张清如再说些其它当年的事情,自己恐怕更难应付。 钟小姐看着张口结舌的王维民更气了,刚想发作,张清如突然踩了刹车,两个人差点撞到前面的座椅上。 “巡捕房设卡查人。”张清如解释。 很快有巡捕过来敲窗,张清如摇下车窗,来得是熟人,陆秋实。 “陆翻译。” “张律师。” 张清如和陆秋实友好的互相问好。 “出什么事了,又设卡查人?” “不知道啊,就说是有大案发生,要严格盘查过路的人员车辆。”陆秋实垂头丧气的回答。 “就算要设卡查人,也轮不到你这个翻译出来站岗吧?”张清如好奇的问。 说道这,陆秋实更沮丧了,“娄安志放出来了,今天是他提议我参加的。” 陆秋实也是惨,娄安志不知道许诺了什么好处给皮埃尔,第三天就被放出来了。 放出来是放出来,皮埃尔严令娄安志,不准再跟踪张清如律师和她的好朋友苏小姐,否则让他当不成巡捕。 娄安志不甘心,也没办法,只好把矛头对准害他关禁闭的人,刘家强他也惹不起,指证他的陆秋实,却是个软柿子,他自然使劲的捏。 这不,陆秋实刚要下班,就被他以‘万一遇到外国人车辆好沟通的理由,要求出来站岗。’ “辛苦陆翻译了,下次我请你吃饭。”张清如安慰陆秋实 “别吃饭了,我已经够惨的了,你行行好,放过我吧。”陆秋实软声细语的哀求。 “不放!”张清如笑着回答。 张清如是在和陆秋实开玩笑,在车后座的钟小姐看来,这就是调情,明明白白的调情。 陆秋实过来登记乘客姓名,钟小姐借机摇下车窗,打量陆秋实。 昏黄的路灯下,陆秋实的脸显得更有棱角,鼻梁高挺,人又高大挺拔,显得帅气逼人。 再看身边忐忑不安的王维民,自然就失了魅力,好在对方只是个巡捕,终究没有什么身份,比不得王维民青年律师,年轻有为。 想到这些,钟小姐心里的郁闷稍微消减了些。 远处的皮埃尔看到豪华轿车,立刻凑过来。 “啊,张律师。” “皮埃尔总督察。”张清如招招手。 “张律师,你这是去哪里?”皮埃尔热情的询问。 “我师母的生日,我是去给她祝寿的。” “这两位是?” “这是我的同学和他的未婚妻。” 皮埃尔打量了后座的两个人一番,又看了陆秋实的登记表,没什么特别的地方,自然也没放在心上。 “张律师,我想请你和苏小姐吃饭,请你务必赏光。”皮埃尔还惦记着那位‘华北王’的亲戚苏小姐。 张清如微微一笑,“皮埃尔总督察长,我很荣幸,能接受你的邀请,但是我不能替苏小姐做主,接受你的邀请。” 章节目录 第七十六章 救人 张清如的拒绝,在皮埃尔的意料之中,一个有教养的淑女是不会帮另一位小姐答应约会的。 皮埃尔只是提前预告一下,这样下次邀请的时候,才会顺理成章。 这边皮埃尔对张清如一顿法国式的奉承,任谁听了都会心花怒放。 后边钟小姐的心情却非常纠结,皮埃尔虽然是个唯利是图的洋人,但举止做派也算得上风度翩翩,拿出法国男人奉承女人的本事,也是很讨人喜欢的。 钟小姐并不知道皮埃尔的目标是苏欣,只以为他在奉承张清如。 借豪华轿车的沈闻喜,英俊潇洒的陆翻译,风度翩翩的洋人皮埃尔,似乎都围绕在张清如身边。 再看自己身边的王维民,过去看着很出色,今天看起来,却只普普通通,甚至有些暗淡。 就像是喜欢的钻戒,戴在手上是开心的,可朋友的钻戒更大更闪,就忍不住想把自己这颗小的藏起来。 钟小姐看看站在车外,和张清如谈笑风生的陆秋实和皮埃尔,就想把王维民藏起来。 张清如很快结束和皮埃尔的聊天,顺利通过检查点,把钟小姐和王维民送到家里。 准确的说,是钟小姐的家。 钟小姐心里有再多不快,也维持了最后的体面,柔声细语的向张清如道谢,才道别离开。 至于王维民,钟小姐就像是没看见一样甩在身后。 王维民紧张的跟在钟小姐身后,甚至都没来得及和张清如告别。 看着王维民的背影,张清如突然感觉他像只宠物狗,跟在主人身后。 张清如突然感觉,过去的事情都过去了,和一条狗计较什么呢? 这么想,张清如的心情好很多,慢悠悠的开着车回家。 突然,远处传来嘈杂的枪响,紧接远处亮起,是火光! 张清如辨别了一下方向,那里似乎是教会女子学校的方向。 情况不妙,这里可是法租界治安最好的地区之一,张清如立刻加速,向教会女子学校的方向开去。 距离教会女子学校还有几条街,张清如就看到空荡荡的街上,两个大人和一个孩子的身影。 和他们擦加而过的瞬间,借着车灯的光亮,张清如感觉自己看到了刘园长和甘露露。 她连忙停车,下车向两个人跑去。 刘园长回头看到是张清如,也扶着甘露露停下脚步。 “刘园长,你们怎么半夜跑出来了?” 张清如跑过来,看到甘露露脸色苍白,勉强的朝自己微笑。 “张律师,快点,甘小姐中枪了。” 张清如往下看,甘露露腹部似乎中了一枪。 她不敢耽误,连忙把车开过来,刘园长把甘露露扶上轿车,让那个跟在他们身旁的小孩,坐上副驾驶的位置。 张清如立刻踩着油门向医院飞奔。 “这是怎么回事?” “张律师,我们幼儿园被人袭击了,老师们都带着孩子逃跑了,甘小姐领着囡囡逃出来,被流弹击伤。”刘园长简单的介绍情况。 “医院很近的,我们马上就到了。” “张律师,那些人是来抓我和囡囡的,前面让我们下车吧。” 张清如不太清楚刘园长遇到什么情况,但她知道,刘园长现在离开有生命危险,这个叫囡囡的小姑娘也同样危险。 “不行,下车你们更逃不出去了。” 刘园长看看几乎昏迷的甘露露,再看看坐在副驾驶的囡囡,下了很大的决心,才说道:“张律师,我拜托你,把囡囡藏起来,交给苏小姐,她会知道怎么做的。” “你呢?” 张清如刚问完,刘园长就打开车门,张清如下意识的踩刹车,刘园长趁机跳下车。 “我去引开他们。”刘园长说完,就向相反的方向跑去,那个方向又传来几声枪响。 张清如来不及多想,开着车直奔医院,到了医院的路口她才放慢速度,刘园长交代过,囡囡要藏起来。 她如果带囡囡回家,那甘露露肯定救不活,如果她带囡囡进医院,囡囡肯定会被发现。 张清如看着因为惊恐而脸色惨白的囡囡,发现小姑娘虽然害怕,但眼神坚定。 张清如看看后座血越流越多的甘露露,想了想对囡囡说:“我要送露露姐姐进医院,你不能被人发现,藏在后备箱里,你愿意嘛?” 囡囡坚定的点点头。 “后备箱里很黑,也许要呆很久,你怕嘛?” 囡囡坚定的摇摇头。 张清如领着囡囡下车,打开后备箱,对瘦小的囡囡来说,这里很宽敞,但是盖上,就是一片漆黑。 囡囡自己熟练往后备箱里爬,乖乖的躺在里面,像是以前这样做过。 张清如小心的盖上后备箱,重新回到司机的位置,把车子开进医院。 “医生,快来人呀。”张清如大喊。 这个时间,医院里还是有不少医生护士在工作,听到喊声,纷纷跑出来。 见到有人受伤,有条不紊的推出担架车,把甘露露抬下车,推进急救室。 张清如把车子开到一旁,才跟着进去,医生检查之后,告诉她甘露露枪伤很严重,需要立刻手术,而且手术成功的几率不大。 谢过医生,张清如向所有患者家属一样,等候在手术室外面,她人坐在椅子上,脑子却在飞快的旋转。 刘园长的‘红党’身份,她心里有数,但现在最重要的,一个是救甘露露,另一个是保证囡囡的安全。 甘露露手术复杂,不会很快结束,她要在这里等着,可囡囡总是躲在汽车后备箱里,也不安全。 很快,张清如就做出决定,她找了个电话,打给沈闻喜。 “哟,张律师,今天是什么日子,能让你主动找我呀。” “沈公子,麻烦你到医院来一下。” “张律师,你不舒服嘛?” “甘露露在医院里。” 张清如的话说完,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我马上到。” 沈闻喜到的的确很快,不一会儿,就出现在医院的走廊上。 “张律师,露露怎么了?”沈闻喜急切的问。 “她中枪了。” “什么人干的?” “不清楚。” “你把她藏在哪里了?”沈闻喜显得异常冷静。 “教会女子中学。” “你把她藏在那个幼稚园里了?”沈闻喜压低声音问。 张清如惊讶的抬起头,看着他,沈闻喜怎么会知道? 章节目录 第七十七章 帮我藏个人 “不对!”沈闻喜否定了自己的假设,“那些人不会收留甘露露的,她太显眼,是个麻烦,不符合他们低调的做事方法。” 沈闻喜吐了口气,“已经这样说什么都没用了。” 张清如心里惦记着还躲在后备箱里的囡囡,急着先离开,“沈公子,麻烦你在这里陪着露露,我有事回去一趟。” 沈闻喜盯着张清如,像是要说什么,但他忍住了,“去吧,注意安全,绕远点” 张清如一愣,突然意识到,沈闻喜知道发生什么事了,他在告诉自己,教会女子中学那里有设岗查人,让她注意不要经过。 开上车,张清如故意绕了很远,才回到辣斐德路的家里,她没法通知苏欣,因为她根本就不知道苏欣住在哪里,距离苏欣上班还有几个小时。 华姐还没睡,看到张清如开着车回来连忙迎出来,她站在车旁,闻到血腥味,往车里一往,就看到车座上的鲜血。 华姐脸色一变,立刻对其他佣人说,“都回去吧,张律师说累了,有事明早再说。” 等其他人都回去,华姐才小心的问:“张律师,怎么回事?” “华姐,你帮我藏个人。” 张清如打开后备箱,囡囡躺在里面,还维持着刚才姿势,只是用牙齿,用力咬住自己的衣袖,张清如打开后备箱,她也没有动作。 华姐立刻明白了怎么回事,伸手抱起囡囡,飞快的穿过客厅,直奔三楼。 张清如跟在后面,被她落下好远。 三楼有间客房靠最里面,是整座宅子最安静的位置,是桂兰姐按照以前的习惯,设了秘密议事的地方。 桂兰姐走后,华姐还是保留下来,没有做变动。 华姐一直觉得,张清如应该也会有什么大事情需要秘密商议。 此刻抱着怀里的小姑娘,华姐觉得自己很有先见之明。 把小姑娘抱进房间,华姐仔细打量着小姑娘,三更半夜被陌生人从轿车后备箱里,带到陌生的地方,能看出小姑娘害怕,但眼睛瞪得大大,不哭不闹。 一定不是什么普通小孩。 张清如跟着进了房间,蹲在囡囡的面前,“囡囡你听我说,刘园长让我把你藏起来,你懂什么意思吗?” 囡囡点点头,就往桌子底下钻,张清如连忙拉住她,“你躲在这个房子里,不要出去就行,这是华姐。” 华姐连忙蹲在小姑娘面前。 “华姐,会照顾你,你想吃饭喝水,想要什么都可以告诉华姐。” 囡囡点点头。 “露露姐受伤了,我现在要去照顾她,你要留下来和华姐在一起。” 张清如说完,想拍拍囡囡的肩头,又觉得太像安慰大人了,不像是安慰一个孩子,她伸出两只手,抱住囡囡,抚摸她的背。 一直没有什么表情的囡囡,把头放在张清如的肩头,手搭在她的背上,小心翼翼的说:“要回来。” 囡囡话里的忧虑,让人感觉,她不是一个小孩,而是一个经历过生离死别的成年人。 可惜,张清如给不了囡囡任何承诺,甘露露伤情严重,不知道能不能挺过手术。 张清如狠狠心,把囡囡抱起,交到华姐怀里。 “华姐,拜托你了。” “放心吧,张律师。”华姐郑重的承诺。 轿车里依然是血腥的味道,张清如没有叫人打扫,因为打扫并不能掩盖什么,反而会让人起疑心。 张清如只是换了身轻便的衣服,那身沾血的正装,也放在车子里,万一有人调查,这将会是证据。 她没有急着回医院,而是开车着向教会女子中学的方向开去。 路两边,偶尔能看到穿黑衣服的人,这些人都很年轻,和青帮弟子比起来,都显得斯文得多,更像是读书人。 但他们在街头巡视的样子,却不像是读书人,张清如感觉他们更像是军人。 他们三三两两装作行人,在街头游荡,目光却警惕的审视每一个路人。 张清如的豪华轿车,自然也逃不过他们的目光,张清如不敢大意,稳着车速,像平常一样驶过教会女子学校门外。 学校看起来,很平静,不像发生了什么事情,只有围墙的侧面不起眼的小门附近,有着火的痕迹。 那里是幼稚园平时出入用的门,显然那些人只精准的袭击了幼稚园,而没有动女子中学分毫。 费这么大的力气,只是为了抓囡囡,还是为了整个幼稚园,刘园长逃掉了嘛? 张清如感觉车上的血腥味,让人透不过气。 到达医院的时候,张清如注意到,有几个看起来像是记者的人,在医院里游荡,似乎在打听消息。 沈闻喜还坐在手术室外,冷漠的看着前方。 “露露怎么样了?”张清如问。 沈闻喜拍拍身边的椅子,示意她坐下,“情况不妙,医生说他们会尽力。” 张清如知道,甘露露危险了。 “为什么不早点接她出来?”沈闻喜的声音没有太多情绪,不是在指责,只是想要知道真相。 “我去接了,当是有个孩子生病,露露说要等孩子康复,再离开。” “命!都是命!这就是她甘露露的命!”沈闻喜说出自己对这件事的看法。 “外面有记者,你要不要避开?”张清如问。 “我沈闻喜的红颜知己病了,我来照顾,算不得新闻。” “甘露露被绑架的事情,还没销案。” “张律师,你来处理好吗?我现在不想思考这些事情。” 沈闻喜望着张清如,眼神都比平时看起来黯淡。 “我会处理,如果有人问你,你就说是我通知你来医院的。” 虽然没想到甘露露会被卷入这说不清的纷争中,但她突然被人发现的预案,张清如是早有准备的,她站起身,就向外走。 沈闻喜突然拉住她,“可能是南京方面的人做的,你应对的时候要小心。” 张清如惊讶的望着沈闻喜,为什么一个众所周知的花花公子,会知道这种事? “快去吧!”沈闻喜松开手,目光重新回到前方。 张清如走到大厅,发现像是记者的人越来越多,记者看到她,似乎打算围上来。 张清如目不斜视的走到电话旁,打给孔问。 “老孔,快来医院,我要开记者会。” 打给四马路巡捕房的总巡捕刘家强。 “刘总巡捕,我要报案!” 章节目录 第七十八章 沈公子知道的太多了 孔问和刘家强很快都到了,张清如飞快的叮嘱两个人几句。 那些早就在附近徘徊的记者,有认识跑影剧新闻的女记者孔问,有认识四马路巡捕房总巡捕刘家强的。 这些记者都是听说,张清如带着受枪伤的甘露露来医院急救,孔问和刘家强刚好证明了,他们消息的准确性。 记者立刻意识到,张清如才是大新闻的爆点,哪管什么礼貌,立刻凑了过来,把张清如团团围住。 张清如后退几步,站在医院大厅的楼梯上,挥挥手,安抚情绪激动的记者。 “各位记者,各位记者,请安静,下面我简单的介绍一下甘露露小姐的情况。” 真的是甘露露受伤了!记者纷纷向前挤,嘴里不停的问着自己关心的问题。 张清如淡定的看着一切,紧闭嘴唇,不肯透露半个字。 还是受不了嘈杂提问的刘家强吼了一句,“安静!”才算让记者停下。 待记者平静下来,张清如才开口,“想必各位都知道甘露露小姐受伤入院的事情,甘小姐的确身中枪伤,现在正在紧急手术,情况不容乐观。” 听了这话,不少记者倒吸一口冷气,他们原本以为这只是甘露露又一次为了吸引关注做作的表演而已。 “具体甘小姐这段时间经历了什么,恐怕只有麻烦刘家强总巡捕调查清楚了。” 有敏锐的记者立刻听出张清如话里的意思,“张律师,你的意思是甘小姐清醒不过来了吗?” “让我们为甘小姐祈福吧。” “张律师,关于凶手,你有怀疑的对象嘛?” “我希望不是因为最近的某些传闻,而让甘小姐成了被袭击的目标。”张清如巧妙的回答,让人不由得联想到,有传言说,黄老板的死是甘露露为夫报仇。 “张律师,你认为是青帮弟子为黄老板报仇嘛?” “我相信刘家强巡捕最终会给我们答案。” “张律师,沈六公子为什么在这里?”有的记者更关心八卦。 “沈公子是我叫来的,多谢他仗义疏财,为甘露露小姐支付医药费。” 张清如不再回答问题,刘家强也不没有更多的消息透露,记者也赶着回去写稿子,纷纷散去。 很快甘露露受伤的新闻,就出现在各大报纸上,报道角度各有不同,但总归是热闹纷呈,看得读者心情激动,恨不得立刻让甘露露出现,问个究竟。 但是,甘露露没有醒来。 手术过后,甘露露一直处于昏迷状态,面对沈闻喜的逼问,医生很无奈的告诉他,甘露露很可能永远都醒不过来。 一直很平静的沈闻喜,突然暴跳如雷,在医生办公室里狂吼大叫,疯狂的砸东西,吓得医生不敢上前。 全靠张清如使尽全力才把他拦住,沈闻喜发狂过后,又抱着张清如嚎啕大哭,过了许久才平静下来。 恢复平静的沈闻喜又恢复了平静的模样,向医生道歉,又主动赔偿了医院的损失。 又帮甘露露预交了巨额医药费,要医生护士务必照顾好甘露露,直到甘露露醒过来。 沈闻喜那辆豪华轿车和车上的东西,已经作为证据,被刘家强带走了。 回去的时候沈闻喜坚持要送张清如回家,而且毫不理会张清如的拒绝。 张清如没办法,只好上车。 一路上沈闻喜目光直视前方,似乎是在认真开车,但张清如却能感觉到他的心,并不像表情那样平静。 车子开到半路,沈闻喜突然急刹车,把车子停在路边,张清如感觉自己要被甩出去了。 “你怎么了?”张清如紧张地问。 沈闻喜看着她,突然抓住她的胳膊,表情扭曲的说道:“那份名单我不会给你的。” 张清如惊讶的盯着沈闻喜,不知道他怎么会突然提起甘露露的名单,是因为甘露露可能永远醒不过来吗? “甘露露很可能是因为那份名单,才变成现在这样的,我不能把名单给你。” 张清如心想,难道甘露露不是因为有人要抓囡囡,或者是因为刘园长是‘红党’,才被误伤? 但她不能告诉沈闻喜,她只能问:“那都是什么人?” “甘露露叫不出那些人的名字,她只是把那些人的特征,记录下来。” “那些人就为了这个,就要灭口?” 沈闻喜很肯定的点点头。 “如果不是呢?如果是因为别的人,别的事呢?”张清如反问。 “还有什么事?因为那个幼稚园园长是‘红党’嘛?” 张清如心里一惊,沈闻喜竟然知道刘园长的事! “那个幼稚园的孩子,都是些死了的‘红党’成员的孩子,租界这边知道,南京那边知道,其实,那个刘园长和‘红党’的上层,早就联系不上了。” “早就知道了?” “动幼稚园里的孩子,实在是影响国际观瞻,南京方面一直默不作声,这次突然有人袭击幼稚园,肯定是因为甘露露。”沈闻喜很肯定自己的猜测。 张清如觉得,沈闻喜作为一个每天纵情酒色的花花公子,知道的太多了。 如果这份名单这么厉害,张清如不但没有惧怕,反而更像看看,这份名单上的人到底是谁?为什么要陷害自己入狱,想要杀了自己? “甘露露告诉过你,这份名单为什么要给我吗?”张清如扯开沈闻喜紧紧抓住自己的手。 沈闻喜收回手,摇摇头,甘露露没有告诉他。 “那些人曾经要杀我,但是没有成功,我侥幸逃脱了,所以我才想要知道那些人的名字。” “你因为‘红党’嫌疑被抓的事?”沈闻喜一直以为,张清如被抓是因为她的所作所为太像红党了。 “如果不是我恩师走了门路,当是我就被执行死刑了。” 沈闻喜沉默了。 张清如接着说:“所以,把名单给我吧。” “让我想想,让我想想……” 沈闻喜抱着头,把头放在方向盘上,他真的怕,如果把名单给了张清如,张清如会不会变得和甘露露一样。 张清如叹了口气,“你有没有想过,你也看过这份名单,那些人也可能不会放过你?” 沈闻喜提起头,神色古怪的说,“你怎么知道,那个名单上没有我的名字?” 章节目录 第七十九章 警世恒言 沈闻喜的神情让张清如害怕,她分不清,沈闻喜是在说真的,还是在发疯。 回到家里,华姐神情自若,看起来像往常一样,似乎所有的人都没发现家里多了个小孩子。 张清如有一瞬间甚至恍惚了,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把囡囡送了回来。 直到走进三楼的房间,看到囡囡乖乖的坐在那里,张清如对所有的一切才有了真实感。 能看出华姐很用心的给囡囡打扮过,幼稚园的长袍已经换成时髦的洋装,抱着洋娃娃,和上海滩有钱人家的小孩没有什么不同。 看到张清如走进来,囡囡立刻跳下沙发,跑过来,抱住张清如。 张清如把她抱在怀里,轻声安慰她,“没关系的,露露姐姐……,要在医院里住一段时间,她不能回来,你也不能去看她。” 囡囡好像知道自己的身份特殊,懂事的点点头。 华姐似乎很喜欢小孩,把囡囡照顾的很周到,张清如放心的把囡囡交给她,自己到律师事务所上班。 刚走进办公室,吴家宝就冲过来,“张律师,甘露露小姐,没事吧?都说她死了。” “她伤得很重,但还活着。” “哎呀,我妹妹学校附近那天也有枪响,把我吓坏了,赶过去,外面全是看起来很凶的人,那个门卫说学校没事不准进,我也没有办法,没想到是有人袭击甘露露小姐。”吴家宝诉说着。 “你妹妹没事吧。” “没事,没事,她回来了,她们那天听到外面有喊叫声,舍监就过来要求她们全都躺在床上不许乱动,乱看。” “人没事,就好。”张清如的目光投向苏欣。 苏欣脸色不好,显然她已经知道了幼稚园的情况。 这些天积压了不少事情,张清如坐在办公桌后面,立刻开始工作,直到苏欣提醒她吃午饭,才抬起头。 “对呀,吃饭,走吧。” 两个人依然吃的是中餐,餐后依然去公园散步。 “怎么回事?”苏欣急切的问。 “你们刘园长逃走了嘛?”张清如也急着问。 “刘园长,情况不明,可能被抓了,也可能逃了出去。” “那……”张清如想了想,觉得自己能告诉的只有苏欣,“我救甘露露的时候,刘园长也在,还有一个孩子。” “孩子?” “刘园长把孩子托付给我,就跳下车,去引开那些追踪他们的人。”张清如回忆起当时那一幕,觉得刘园长跳下车的瞬间,已经抱着必死的决心。 苏欣沉默不语,那天晚上发生什么事?现在幼稚园的孩子都在那里?她都不知道,只能联系上级,等待通知。 “甘露露情况怎么样?”苏欣认为甘露露可能直到袭击幼稚园的人是谁。 张清如摇摇头,“她昏迷不醒,医生说她很可能永远也醒不过来了。” “可恶,究竟是什么人袭击了幼稚园?” 张清如回忆起那天在街头的黑衣男子们,“他们有很多人,都是年轻男子,穿着黑色的衣服,感觉读过书,行为举止很板正,不是青帮,很像……抓‘红党’的人。” 苏欣心里立刻有数了,只可能是南京的人,但这个幼稚园存在已久,为什么突然要袭击幼稚园? 苏欣想不明白,再问,张清如也不能提供更多的信息。 她能做的只有等待,等待组织的安排。 四马路巡捕房的总巡捕刘家强,这次在各方关照下,飞快的破案了。 根据刘家强的详细调查,甘露露并不是被绑架,而是逃跑,毕竟她是受黄老板胁迫,才留在黄老板身边的。 逃脱的甘露露,躲进了一个乡下人住的大杂院,院子里的两个孩子认出了甘露露,又在街头听到新闻,说甘露露被绑架,就想着冒充绑匪要钱。 所以才写了文字不通的绑架信,送到巡捕房,两个孩子写了信又害怕了,自然就不敢再联系,索要赎金。 待黄老板死后,甘露露才敢出门,不料出门就漏出了行踪,被一个叫阿山的青帮弟子发现,阿山是黄老板得意的弟子,对黄老板忠心耿耿,根本不相信黄老板会自杀。 阿山听了街头传闻,便信了是甘露露为夫报仇,枪杀了黄老板,这次发现甘露露的行踪,阿山便要给黄老板报仇,甘露露感觉有异常,便连夜出逃,却被追踪的阿山枪击致伤。 刚好有人路过,阿山来不及确定甘露露的生死,就匆忙逃走,甘露露装死逃过一劫。 甘露露挣扎着爬进电话亭,向张清如律师求助,张清如律师开车将其送入医院救治。 在记者会上,刘家强展示了甘露露躲藏的房间照片,让两个写勒索信的小孩子出来给记者拍照,阿山情人证明阿山当晚同她说自己已经为黄老板报仇的证词,又展示了阿山的供词,甘露露打电话的电话亭里血迹的照片,甘露露的血衣,还有张清如沾着血的衣裳。 证据很完整,理由很充分,已经结案,只待法院审判。 除了阿山是被冤枉的之外,这个案子完美无缺。 阿山是黄老板的大徒弟,入门比杜先生早,又是跟着黄老板打江山打出来的老人,若是论资排辈,杜先生也压不住他。 这个阿山在青帮的事情上,拉帮结派,常常和杜先生唱反调,弄得杜先生很多事情在青帮推行不开。 杜先生有心整治阿山,偏偏阿山在青帮地位高,又对黄老板忠心耿耿,很多人对他都很敬重,杜先生不好下手。 甘露露被枪伤的消息传出来,杜先生立刻觉得这是机会,安排在巡捕房的暗棋刘家强正好排上用场。 刘家强不负杜先生的托付,结合着张清如提供的消息,一顿操作,把阿山谋杀甘露露的案子,办得如铁桶一般,把杜先生这心腹大患轻松铲除。 阿山被抓进巡捕房,杜先生立刻托关系说情,要保阿山。 雪片般的银元到处飞,青帮上下看到杜先生为了天天和自己作对的阿山,如此的出钱出力,都大为感动,对杜先生更加信服。 杜先生的操作下,阿山竟然定了个精神问题,被送进来精神病医院治疗。 至于,几个月后,阿山被刺杀黄老板,据传说是甘露露丈夫的年轻男子杀死在精神病医院。 那就已经成了像警世恒言一样的故事。 章节目录 第八十章 苏欣的上级 苏欣的等待很快有了回应。 她的上级通知她,继续静默!如果可能把囡囡送离上海,安排收养。 至于苏欣其它的疑问,上级并没有回应。 苏欣原封不动的把上级的话转达给张清如,“清如,你认识什么能送养囡囡的人家嘛?” “我认识,而且很多,不过……”张清如皱起眉头,“你的上级能不能说明白,那些袭击幼稚园的人,是不是来抓囡囡的?” “抓囡囡?他们不是破坏幼稚园?” “我仔细回想,刘园长的话我记得很清楚,他说的是,把囡囡藏起来,藏起来,你懂吗?” “你的意思是,你怀疑,这些人是为了抓囡囡,才袭击幼稚园的?”苏欣听了张清如的猜测。 “难道不可能嘛?”张清如异常的严肃,“我不知道你的上级是怎么想的,但现在,我只能让囡囡留在我这里,甘露露已经生死未卜,我不能把囡囡送走,再害了别人。” 苏欣沉默了,如果张清如的假设成立,那任何收养囡囡的人,都有生命危险。 苏欣向上级转达了张清如的猜测。 这次苏欣得到了上级的回答。 依旧是午饭时间,依旧是散步的公园,张清如和苏欣坐在长椅上,隔壁的长椅上坐着一个穿西装的男人。 因为两个人经常到公园来说些重要的事情,张清如安静的坐在苏欣对面,等着苏欣告诉自己什么新消息。 奇怪的是,平时都抢着说话的苏欣,今天却沉默不语,只是看着远方的景色。 “今天有什么事呀?”张清如开口。 “一会儿不要回头,我的上级要和你说话。”苏欣叮嘱。 张清如愣了,苏欣的上级为什么要见自己? “张律师,有件事情要拜托你。”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在张清如身后响起。 张清如这才意识到,隔壁长椅的西装男子就是苏欣的上级。 “准确的说,是两件事要拜托张律师。” 张清如克制住想回头的冲动,回答道:“您请讲。” “关于囡囡,根据我们最新的消息,你说的情况是真的,这次行动的确是针对囡囡的,囡囡的母亲牺牲了,她的父亲是我党重要领导,南京方面想抓住囡囡,作为要挟她父亲的工具。” “那你们打算怎么安排囡囡?” “张律师,你应该知道,最近我们党的组织,受到了极大的破坏,我们暂时没有能力把囡囡安全的接出上海。” “那就让囡囡留在我这里吧,等你们有能力再接她走。” 苏欣的上级没想到张清如竟然主动承担起照顾囡囡的责任,停了一下才说:“这会很危险。” “没有关系的,我已经有计划了,可以伪造一个新身份,让囡囡在上海正常生活。”张清如对自己的计划很笃定。 “还有一件事,请张律师帮忙。” “您请说。” “刘园长被抓了,就关在四马路巡捕房,想请您设法营救他。”苏欣的上级略微停顿,像是在下决心,做足了准备才接着说:“刘园长虽然是我党的早期成员,但是为了保护幼稚园里的孩子,刘园长已经和组织上断了联系。” 张清如心里一惊,这点和沈闻喜的相同。 “我想请问,幼稚园里的孩子有什么特别的地方嘛?”张清如试探着问。 “这些孩子都是我们牺牲同志的子女。”苏欣的上司并没有想隐瞒。 两点!苏欣上司说的,都和沈闻喜说的对上了。 幼稚园孩子父母的身份,还有刘园长已经和组织断了联系,沈闻喜都知道。 沈闻喜究竟是什么身份,他怎么会知道这么多? 张清如突然觉得自己根本不认识沈闻喜,恐怕上海滩也没有几个人知道沈闻喜的真面目。 难道沈闻喜说名单上有他的名字是真的? 办公室电话里窃听器会不会是他装的? 张清如感到背后发凉,冷汗直冒。 “清如,你没事吧?”苏欣看出了张清如的异常。 “没事,没事,我只是想到刘园长平安无事有些激动,那天离开之后,我一直很担心他。”张清如把自己的慌张掩饰过去。 “刘园长现在很安全,只是南京方面想引渡他,一旦他离开租界,就有生命危险。” “我懂。” 张清如的确懂,她就是被南京从租界引渡出去的,她只是‘红党’嫌疑份子就遭到严刑拷打,差点被枪毙,向刘园长这种证据确凿的,恐怕只会遭到更多的折磨。 “我不能直接去巡捕房赎人,你们能让王老板主动找我嘛?” 苏欣的上级想了想,“能,我们会安排的。” “那就没问题。” “张律师,谢谢你,时候不早,我先告辞了。” 张清如稍微等了等才转过身,发现苏欣的上司已经离开,连背影都看不见了。 回去的路上,张清如一直沉默不语,苏欣以为她在思考囡囡和刘园长的事,没有打扰她,只是跟在一旁。 但张清如脑子里想的全是沈闻喜,什么都知道的沈闻喜。 她突然特别害怕,眼前的一切都是迷雾,她分不清楚东西南北,哪里是善意,哪里是恶念。 那些细碎不明的信息,像是被恶灵操控的绳索,把她紧紧捆住,让她不能呼吸。 她努力想把这些线索缕出头绪,去总是似乎抓不住源头。 张清如和苏欣回到办公室,就看到吴家宝在办公室门口翻白眼。 苏欣和吴家宝已经很熟了,半开玩笑的说道:“你又让人赶出来了?” “我自己出来透透气。” “办公室有窗户的。”苏欣毫不留情的戳穿吴家宝的谎言。 吴家宝气呼呼的说道:“沈六公子来了,房间里全是他身上的香水味。” “那你也不能擅离职守呀。”张清如冷着脸批评,吴家宝心虚的低下头。 “沈六公子……,能有什么坏心思。”吴家宝嘀咕。 “这是原则问题,不能因为人的不同而改变。”张清如的脸更冷了。 吴家宝这次默不作声了。 “苏欣,麻烦你领他出去,教教他,我要和沈六公子单独谈谈。” 说完,张清如推门进了办公室。 沈闻喜像是身上的骨头都被抽掉,瘫坐在沙发上,看到张清如进来也不起身,抬手挥了两下,就算打招呼。 张清如也不搭理他,径直走到电话前,扭开话筒,把窃听器露出来,递到沈闻喜面前。 章节目录 第八十一章 每个人都有秘密 沈闻喜接过电话,把窃听器拆下来,看了一眼,随手扔出窗外。 “这种小事,你不用在意。” “小事?装窃听器是小事嘛?”张清如感觉自己怒火中烧,沈闻喜不以为意的态度,就像是火上浇油。 “那又不是我装的。”沈闻喜依然是那副懒散的模样,“你不会以为是我装的吧?” “不是你嘛?” “傻不傻?这种窃听器要有人在附近24小时监听的,至少需要四个经过专业训练的人执行,别说你只是‘红党’同路人,就是真‘红党’也不是人人有资格被窃听的。”沈闻喜脸上露出不屑的表情。 “那为什么我的办公室会有窃听器。” “因为你办的案子呀。”沈闻喜一脸你好笨的表情。 张清如疑惑地看着他,“案子?” “你不要小看黄老板、桂兰姐的这点破事,这关系到谁日后是上海青帮的主宰,青帮几万兄弟,说青帮的老大是上海地下之王都不过分,想知道内情的人很多。” “所以……”张清如怎么努力,也回想不起来在办公室都说过什么。 “这个案子,真的有什么密谋嘛?”沈闻喜追问。 张清如点点头。 “杜先生下的手?”沈闻喜直接说出自己的猜测。 张清如愣了,“你怎么知道?” “黄老板中风的太突然,他嫌疑最大。”沈闻喜笑了,在张清如头发上轻轻一撩,“那些人应该杜先生的把柄了,你是安全的。” “有朝一日,他们要用这个秘密要挟杜先生?” “你是律师,应该知道,录音是很确凿的证据。” 知道那些幕后陷害自己的人,并没有再次出手,张清如感到松了口气。 她也只是松了一口气的时间,沈闻喜突然靠过来,贴近她的耳朵,轻声的说。 “张清如,我喜欢你。” 张清如下意识的想向后退,沈闻喜突然伸手揽住她的腰,不让她的动弹。 “你干什么!” 张清如大声呵斥,但沈闻喜不为所动。 “我喜欢你。” 用力挣脱无效后,张清如用手抵着沈闻喜的胸,不让他再靠近。 “你喜欢我哪里?我又不漂亮,也不年轻,甚至不喜欢你。” “我就喜欢你不喜欢我。” 沈闻喜似乎很享受张清如的挣扎,搂着张清如的手臂没有半分松动。 张清如切实感受到他胳膊上的力量,这力量和沈闻喜一贯有气无力的样子,对比鲜明。 “我不喜欢你!”张清如明确的回答。 “无所谓你喜不喜欢我,我喜欢你就行了。” “沈闻喜,你冷静点,你不是说自己也在那份名单上嘛?我怎么会喜欢那份名单上的人。” 张清如的话说出口,沈闻喜立刻松开胳膊,慵懒的躺回沙发上。 “我骗你的。”沈闻喜用有气无力的声音回答。 “骗我的?为什么要骗我?” “大概因为我疯了吧。”沈闻喜一副百无聊赖的样子,“我的确是有些疯的。” 张清如看着一脸玩世不恭的沈闻喜,她不相信沈闻喜疯了。 也许沈闻喜是有些疯狂,但他绝不是真正的疯子。 沈闻喜是沈家六少爷,是花花公子,是上海滩无数美女的男朋友。 沈闻喜认识窃听器,知道‘红党’的秘密,掌握南京的动态,了解青帮的局势…… 沈闻喜躺在张清如办公室的沙发上耍无赖。 张清如看不懂沈闻喜是什么人,也不知道他说的话哪句是真,哪句是假。 “看着我干什么?我好看嘛?”沈闻喜笑嘻嘻的,看起来像个大男孩。 “我累了,你请回吧,沈公子。”张清如下了逐客令,她实在是不想再应付下去。 沈闻喜晃晃荡荡的站起来,仿佛刚才那个肩膀结实有力,让张清如推不开的是别人。 “张清如,你相信我,我没害过你。” 张清如看着沈闻喜消瘦的背影,很想问问他,“你到底是谁?” 囡囡在华姐的照顾下,恢复的很快,因为生病而蜡黄的小脸,恢复了健康的红润。 张清如赞扬华姐的时候,华姐忍不住露出一丝得意的笑容。 “我还是很会照顾小孩子的。” “没有人发现吧。” “那当然,就是囡囡自己一个人关在屋子里,太闷了,总望着窗外,小孩子,总关着也不是个事儿。” “我给她想办法,弄个新身份,她就可以出门了。” “新身份?她家里人呢?”华姐好奇。 “她母亲去世了,父亲没法把她接到身边。” “哎呀,太可怜了。”华姐声音像是含在嗓子里,听起来竟然有些哽咽。 张清如望着华姐,甚至觉得她眼里有泪。 华姐从来没提过她的家人,不知道她有没有儿女,也许有过吧。 张清如明白这世界上的人不可能都互相了解,但她觉得最近,自己也太不了解身边人了。 好像每个人都隐藏着另一个身份和巨大的秘密。 比如:身为‘红党’的苏欣是‘华北王’的女儿,花花公子沈闻喜,知道许多他本不该知道的秘闻,就连囡囡,一个五、六岁的小姑娘,也要隐藏身世,准备逃亡。 走进三楼的房间,囡囡果然像华姐说的那样,站在窗口,不声不响的望着窗外。 “囡囡,你在看什么呀?”张清如半蹲在囡囡身边。 囡囡摇摇头。 “过一段时间,囡囡就可以出去玩了。” 囡囡又摇摇头,说了句,“不可以。” “为什么不可以?”张清如好奇地问。 “妈妈说,要乖乖躲起来,不要出声,不要让别人发现囡囡。” 囡囡似乎不知道她的母亲已经去世了,或者她根本就不知道死亡意味着什么,只是以为妈妈不见了。 逃亡的生活,让一个五、六岁的小姑娘学会了克制孩子的天性。 张清如搂住囡囡,不知道囡囡未来的生活会怎么样,但她照顾囡囡这段时间里,希望囡囡是快活的。 陪囡囡玩了一会儿,张清如回到书房,给姐姐写了封信。 张清如的姐姐比张清如年长十岁,如今已经有五个女儿,张清如请她和女儿到上海来住一段时间,随信附上一百元钱,作为路费。 张清如的计划很简单,小孩子吵吵嚷嚷的,家里多了五个女孩,还是六个女孩,一般人不会注意到,姐姐离开的时候,囡囡就可以假托是姐姐的女儿,留下来。 毕竟如今生活富足的张清如,把姐姐的女儿带在身边,帮忙抚养,实在是合情合理。 张清如封好信封,打算出门寄信,刚走下楼梯,就看到华姐,脸色古怪的走过来。 “张律师,有个很英俊的巡捕找你。” 章节目录 第八十二章 当律师真赚钱 巡捕张清如认识不少,但当得起英俊两个字的,张清如只想到一个人,陆秋实。 果然,来人正是陆秋实。 陆秋实规规矩矩的坐在沙发上,不知道是紧张还是严肃。 “陆翻译!” 听到张清如的声音,陆秋实立刻蹦起来,“张律师!” “你怎么过来啦?” “我是来送信的。”陆秋实双手递上信。 张清如接过信,打开,看到里面是一封求助信,大意是,无辜被捕,希望聘请张律师代为辩护,请代为支付送信的巡捕十块大洋,到时随公费一并奉还,署名姓刘。 没想到‘红党’这么有效率,她这才刚回来,刘园长的求助信就到了。 “华姐,拿十块银元给陆翻译。”张清如吩咐到。 华姐很快拿来十块银元,陆秋实小心的接过来。 “陆翻译,你被派去看囚犯了?” 陆秋实连忙摆手,“没有,没有。” “那这信怎么到你手里的?” “是老钱,他答应人家送的。” “这钱也是给老钱的吧?” “是呀。” “那老钱为什么不自己来送?” “老钱说我在你这面子大,我说没有,他说没有女人不……”陆秋实把后面的话咽了下去,因为老钱说的是‘没有女人不爱小白脸’。 张清如猜到老钱会说什么,差点笑出声来。 陆秋实尴尬的垂下头。 “老钱挣钱,你跑腿,老钱这算盘打得真精啊。” 张清如把自己写给姐姐的信交给华姐,“帮我寄出去,我和陆翻译去巡捕房。” 出门,张清如叫了两辆黄包车,陆秋实好心的提醒,“张律师,你的车还在巡捕房停着呢,不少人打这车的主意。” “那是沈闻喜的车,他们不怕得罪沈家就偷出去卖了。” 张清如嘴上说着,心里却在疑惑,为什么沈闻喜还不去把车开回去? 沈家虽然是富豪,但也没夸张到,连这种高档轿车都随便扔的地步。 黄包车车夫跑得不慢,张清如却觉得不妥当。 过去,张清如没觉得有什么不妥当,最近听华姐讲江湖轶事,她才知道,黄包车夫也是青帮消息的重要来源之一,想监视什么人,只要把常跑这一片的黄包车夫通知到,那这个人去哪里,都能第一时间报上来。 还是要自己买辆轿车呀。 “陆翻译,你知道这市面上哪个牌子的轿车好嘛?” 陆秋实的确不买不起车,但他闲来帮杂志社翻译些外国稿件,赚些翻译费。 最近刚好翻译了些关于轿车的资料,自然有话讲,两个人坐在两辆黄包车上,随着车子时远时近,穿插着聊起来。 到了下车的时候,陆秋实还意犹未尽,说个不停。 老钱看到张清如来了,知道陆秋实完成任务,笑嘻嘻的迎了上来。 “张律师,您来啦!” 陆秋实连忙把十块大洋逃出来,递给老钱。 “哎呀,辛苦陆翻译了。”老钱喜滋滋的借过钱。 张清如在旁边插嘴道:“也让人家陆翻译赚点辛苦钱吧。” “陆翻译,你看看,张律师都想着你,生怕你吃亏。”老钱嘴上说着,但是银元是一块不少的放进了自己的口袋里。 张清如嗤笑一声,老钱也不以为意,引着她往里面走。 “张律师,这个人抓来几天了,也没请律师,我看他有点钱的样子,就推荐了你。”老钱还要卖张清如个人情。 “那就先谢谢啦,要是真能收到公费,我也包个红包给你。”张清如就势说道。 “那我先谢谢张律师啦。”老钱脸上的褶子都开了花。 巡捕房的牢房里,条件还不错,总还是干净透气,没有什么古怪的味道。 刘园长站在铁门后面,漫无表情的发呆。 “姓刘的,姓刘的,你请的张律师来啦!”老钱远远地就大喊,生怕别人不知道。 刘园长看到张清如像看到救星,立刻涕泪纵横,委屈的不得了,大喊了一声,“救命啊,张律师!” 张清如要不是那晚看到他为了保护囡囡,慷慨奔赴险境的样子,就真心了他是个贪生怕死的人。 “啊,刘园长,真的是你呀。” “张律师,救命啊!” “刘园长,你这是怎么啦?” “张律师,我冤枉啊,那天我们幼稚园被歹人袭击,全乱了,老师们带着孩子就跑了,我也跑了,吓死个人呀,跑到半路,被巡捕房抓来了。” “巡捕房是以什么理由抓你的呢?”张清如询问。 刘园长尴尬的低下头,“他们问我,我一害怕就说出,我曾经是‘红党’,我已经不是啦。” “你自己说的。” “哎呀,我太害怕了嘛,张律师,天地良心呀,我早年的确年幼无知,加入过‘红党’,可那时候,党派多如牛毛,年轻人谁不加入几个呢,这怎么能够算数呢。”刘园长委屈极了。 张清如感慨,“可你的确参加过呀。” “所以说,请张律师你来,救救我呀。”刘园长这一句又带上了哭腔。 张清如再次在心里感叹,刘园长的演技高超。 “这样吧,我和巡捕房方面谈谈,看看具体掌握的证据,但不保证一定能行。” “哎呀,谢谢张律师,谢谢张律师。” “话说在前,这件案子公费五百元,如果你顺利出去,另附费用一千元,没有问题吧。” “这么多?”刘园长一副心疼钱的模样,“张律师,你看我这个办幼稚园的,赚不了什么大钱,家里勉强有点祖产,回去卖了,把钱凑数,就是能不能便宜点。” 刘园长的话,连老钱都惊讶了,都到了性命攸关的时刻了,这人竟然还在讲价?爱钱如命的老钱,都觉得刘园长太吝啬了。 张清如也做出一副不悦的表情。 刘园长赶忙解释,“张律师,不是我和你讲价,是我的确凑不出这么多钱,你赢了官司,我凑不齐钱,到时候就……对不起你了。” “好吧。”张清如松口,“公费五百是律师协会规定的,我不能变,官司输赢,你都得付,其它费用算便宜点,八百吧。” “谢谢,张律师。”刘园长连声道谢。 张清如拿出协议,让刘园长签了,告诉他安心等着,自己去和巡捕房交涉。 老钱跟在张清如后面,一路上发出啧啧的声音。 “老钱,你这是干什么?” “张律师,我后悔当年没让我儿子好好念书,你看看,当律师多赚钱。” 张清如笑了笑,没回答。 四马路巡捕房的总巡捕刘家强,在办公室里打电话,深情严肃的像要吃人。 所有巡捕,都小心翼翼的,不敢靠近他的办公室,唯恐刘家强听到什么坏消息,拿他们出气。 “嗯,嗯,再见。”刘家强挂上,猛地从座位上蹦起来。 章节目录 第八十三章 紧急辩护 “我有儿子啦!”刘家强高喊。 周围的巡捕连忙上前恭喜,刘家强手一挥,“今晚请客。” “恭喜呀,刘总巡捕。”张清如也上前道喜。 “哎呀,谢谢,张律师。”刘家强连忙把张清如请进办公室,关上门才说,“张律师,没有你,哪有我儿子呀。” “你生儿子,和我有什么关系。”张清如笑着回答。 “张律师,没有你,我老婆当年就没命了,要不是你帮我们,我就是码头上扛大包的,哪有今天这种受人尊敬,儿女双全的日子。” “这是靠你自己,可不是靠我。” “人不能忘本,张律师,我老婆说了,你可以不当回事儿,我们绝对不能忘。” “别说了,我是来找你保释人的。” “张律师,你来保释,一句话的事儿。” 刘家强拍着胸脯保证,可是看到保释人的名字,他立刻就怂了,心里后悔刚才大话说的太满。 “姐姐呀,姐姐,这个……,不是我不给你办,这个人真办不了,办不了。” “为什么?这个人有什么特殊嘛?”张清如问。 “又不是‘红党’里的什么重要人物,算不得特殊,主要是,他已经不归我们管了,已经移交给法院啦。”刘家强解释。 “什么时候移交的?” “你来之前呀。” 张清如看了下手表,距离法院下班还有两个小时,在法官下班前,把辩诉状送上去,争取能尽快见到法官,不要开庭,拖太多时间,被南京方面注意到,会生更多情况。 “我要写点东西。” 张清如看到刘家强办公桌上一片狼藉,乱糟糟的堆满东西,还能看到食物残渣,忍不住后退一步。 刘家强也知道自己桌子上不干净,连忙解释:“我,这个,老婆不在家,吃住都在这里,老钱的桌子干净,他闲得很,天天擦桌子。” “老钱!”刘家强推开办公室的门大喊,“把你的桌子给张律师用用。” “好嘞。”老钱端开自己的茶杯,把桌子又擦了一遍,“张律师,你请。” “给我点纸。” 老钱立刻从抽屉里抽出一叠整齐的信纸,“这行吗?” “谢谢。” 张清如接过信纸,从随身的包里拿出钢笔,坐在那里闭目思量了一会儿,随即落笔,开始不停的写。 刚开始,还没人注意,但很快巡捕房众人的目光都被张清如吸引住了。 老钱在旁边站着,想要看看张清如写得什么,又怕张清如嫌弃,于是故技重施,把陆秋实叫了过来。 “陆翻译,看看,写得什么?” 陆秋实觉得窥探他人的信件不合适,但有敌不过老钱,只好凑到书桌旁,用余光扫过张清如写过的信纸。 刚看了几眼,陆秋实就被吸引住了,自己主动凑近了看。 “写的什么?”老钱压低声音,着急的问,他实在太好奇,张清如低着头在写什么,能一刻不停。 陆秋实压低声音回答:“张律师在写辩诉状。” “律师不是都会写嘛?” “张律师引用法条,不用看书的。”陆秋实又仔细看了看,才确定的说,“第几款,第几条,什么内容,她都能背下来。” 老钱用崇拜的眼神看着张清如,《六法全书》他见过呀,就在三楼的库房里就有一套,厚厚的一大摞,打开里面全是密密麻麻的小字,看得人眼花。 刘家强听到两人对话,也凑过来,“张律师,能背下《六法全书》。” “整本?” “什么整本,是整套,每一本都能背下来。” 想想《六法全书》的厚度,谁能不佩服呢。 陆秋实佩服的五体投地,他虽然精通几国语言,但当年面对《六法全书》也是知难而退。 张清如不但能背下来,她还能熟练运用。 辩诉状很快写完,张清如收好钢笔。 “张律师,你写完啦?”老钱凑过来。 “是,老钱,谢谢你借我地方。” “哎呀,张律师,你太客气了。” “我要去法院,就先告辞了。” 刘家强因为自己没能帮上忙,急着坐补偿,连忙说:“坐我的车去,那个……陆翻译,你会开车是吧?” “我会。” “你开我的车,送张律师去法院。” “是。” 这虽然不是陆秋实的工作,但陆秋实现在对张清如满心的崇拜之情,自然愿意帮忙。 张清如急着办事,便没有推托。 接了刘园长案子的法官,还没有细看案卷,张清如就追到他的办公室。 法官和张清如的老师董大康也是旧相识,两个人闲聊几句,才切入正题。 “这个是‘红党’嘛?” “早年是。” “这不是都认罪了嘛。”法官觉得这已经证据确凿了。 “只有他自己的口供,没有其它证据。” “没有人证?没有物证?”法官翻开手头的卷宗,大略翻一翻,的确是什么证据都没有,仅凭当事人的口供,就送来法院了。 法官生气了,“这不是开玩笑嘛?他要是当庭翻供,我这案子怎么审。” 张清如点点头,表示对法官的话认同。 其实,哪怕是没有口供,强行审,强行判,法官也不是没干过,主要是今天面对董大康的学生,若是真的胡乱判,传出去,难免让业界笑话。 法官就是个工作,虽然地位上受人尊敬,平时也有人送,但是哪及得上律师收入丰厚,钱收的理直气壮,也不会有人诟病。 法官也想过几年攒些声望,转去做律师的,怎么能因为这种小案子在业界坏了名声呢。 法官也不拖延,翻了翻卷宗,又看了张清如的辩诉状,赞叹了几句,“法条扎实,辩护得当”之类的话,就判了一个交保候审。 张清如离开法院,就看到陆秋实还在等她,站着车外显得百无聊赖。 “张律师。”终于盼到张清如出现,陆秋实远远的就招手。 “你还没走呀。” “在等你呀。” 看到陆秋实开心的样子,张清如想摸摸他的头,说一句‘乖呀’。 回到巡捕房,还没到下班时间,张清如送上法官的判决。 刘家强决定,凭着张律师的面子,刘园长的保人明天来办保释手续也行,刘园长,人可以先回家。 刘园长被带出,让张清如先领回去,刘园长跟在张清如身后,絮絮叨叨的说着感激的话。 两个人向外走,迎面遇到了娄安志,张清如笑着对娄安志点点头。 娄安志可没有张清如的大度,气呼呼的转过头,但走出几步,又回过头,看着刘园长的背影,好像在思考什么。 张清如和刘园长站在马路边,叮嘱刘园长,明天要及时让铺保来办手续。 刘园长连连称是。 突然,想起一声枪响,刘园长栽倒在地。 章节目录 第八十四章 巡捕房前的枪击 刘园长趴在递上,鲜血慢慢从他的身体下面渗出,缓缓的在地面流动。 张清如愣在原地,她感觉自己尖叫了,好想像又没发出声音,但这都不重要。 她转过身,到处寻找枪声的来源,周围的行人四散奔逃,她没有看到任何可疑的人。 “张律师!” 陆秋实从巡捕房的大门里冲出来,护着张清如,把她从原地拖到旁边的角落里蹲下。 回过神的张清如,挣脱陆秋实,弯着腰,冲到刘园长身边,努力把刘园长翻过来,用手压住刘园长的伤口。 陆秋实跟过来,“张律师。” “快开车,送他去医院。” 第二个,张清如不想看到第二个‘红党’在她眼前被打死,那位王先生她救不了,这位刘园长,还有一线生机,她无论如何要救他。 刘家强气坏了! 他一边吩咐人送刘园长去医院,一边派人在巡捕房四周搜查。 刘家强不停的用脏话表达自己的愤怒,那个在巡捕房门口杀人的凶手的祖宗八代都已经被他问候了个遍。 竟然在巡捕房门口杀人,简直是当众打巡捕房的脸,把巡捕房上下当空气了。 是可忍孰不可忍! 不抓住凶手,刘家强有什么脸面在法租界混,岂不是让人笑死。 “都他妈的给我精神点!今天这个人要是抓不住,咱们巡捕房上下头都抬不起来,到哪里都让人当成个屁。” 巡捕房众人也知道这件事的重要性,都在巡捕房门前杀人了,这以后谁还拿巡捕房当回事,谁还会送孝敬。 大家都紧张起来,不用吩咐便纷纷加入搜查队伍出发,连老钱都精神起来,居中调度。 一时间四马路巡捕房外的大街小巷里,到处都是巡捕们认真搜查的身影。 送刘园长去医院的是巡捕房的专职司机,车技极高,对路也熟悉,很快就开到一间小医院。 “医生,医生,快来呀!”司机大喊。 医院里的医生听到,急忙冲了出来,打开车门对刘园长略加检查,就说道: “我们这里治不了,快去大医院,说不定还能活。” 司机连忙上车,飞奔向法租界最好的医院。 这次刘园长被顺利的送进急救室,满手鲜血的张清如回过神,才发现这间医院就是,甘露露住着的医院。 医院里的医生护士都认识张清如了,特别是小护士,还看过《中华妇女之友》上,张清如的故事,对她特别热情。 领着张清如去洗手,还给她找了件干净衣裳换了,至于陆秋实,因为穿着巡捕房的制服,护士看他不顺眼,根本没搭理他。 和甘露露比起来,刘园长的手术做得很快,张清如感觉没等多久,医生就从手术室里出来。 “张律师,这位患者虽然看起来严重,但只是失血过多,又伤了骨头,内脏伤的不重,应该能醒过来。” 医生也是松了口气,毕竟他不想告诉同一个人,她送来的人,醒不过来了,虽然这个人可能会站不起来,但好歹是活着的。 “谢谢医生。” “方便的话,麻烦张律师,先办一下住院手续。” “好的,马上就去。” 刘园长从手术室里出来,被送到病房,张清如看到都安置好,就出来办理手续,交住院费,陆秋实也跟了过来。 张清如身上的钱不够,院方知道她是社会名流,也不担心她赖账,大大方方的让她写了欠条,又看陆秋实穿着巡捕的衣服,干脆让他做了保人。 两个人在医院的会计室里,签字画押,背着债出来。 走出会计室,张清如就感觉不对,医院里多了很多看病的人。 这些人说是看病,但面无病色,精神奕奕,走路大步流星,看起来都很健康,看周围人的目光,都像是在盘查,而且看起来,都像是念过书的人。 张清如看着他们想起了,幼稚园被袭击那天,在街头伤的黑衣人们。 医院里的这些人和那些人太像了。 难道那些人发现了刘园长在这里? 这也太快了,刘园长和甘露露不一样,又不是名人,医院里的人应该不认识他,怎么会有人通风报信。 难道是枪击刘园长的人? 张清如来不及多想,人已经走到医院大厅,有几个黑衣人警惕的看着她。 张清如心里一惊,她必须想办法脱身。 “我遇到你,的确没什么好事。” 张清如用嗔怪的语气对陆秋实说,说得陆秋实满头雾水。 “我……” “你什么你?要不是你为了挣那十块银元来送信,我能接这个案子嘛?接了个大麻烦,还要往里搭医药费,不知道这钱能不能收回来。”张清如挥舞着借据,大声抱怨。 第二句话,陆秋实就听出问题,张律师知道,不是他要赚钱的,那十块银元是老钱赚的,为什么要说是他呢? 一定是有什么事发生。 陆秋实不知该如何回答,只能嗯嗯的跟着点头。 那群人的目的,似乎只专注于刘园长,对张清如并没有太在意,张清如走出医院。 陆秋实和巡捕房的司机想送她,也被她拒绝了,“你们回去吧,巡捕房那边急着抓人呢。” 说完,张清如自己叫了辆黄包车回家。 华姐见多识广,是不会对身上有血这种事大惊小怪的,只是叮嘱下面人洗衣服时要多注意,又让张清如洗个热水澡,去去身上的晦气。 张清如泡在水里,想着要通知苏欣,但现在已经是下班时间,她不能联系苏欣,会显得太刻意,只能默默的等待。 这份等待太让人焦虑,张清如躺在床上,怎么也睡不着,刘园长受伤倒地的过程,反复在她脑海里重现。 张清如实在是躺着难受,起身穿上睡袍,走进三楼藏囡囡的房间。 囡囡躺在床上,怀里抱着娃娃,眉头却是紧锁着,像是梦中也在担忧什么。 张清如看着她的小脸,看她眉目清秀,父母已经也是相貌出众的人。 不知道囡囡的父亲在‘红党’里是什么职务,那些人为了找囡囡竟然花了这么大力气。 张清如在心里评估自己的处境,她两次在医院里出现,第一次是送中枪的甘露露,第二次是送刘园长。 和幼稚园的接触太密切了,那些人会不会,怀疑囡囡藏在自己这里。 不对,她和这件事的关联,很明显呀,为什么那些人还没到自己这里找? 第二天见到苏欣的时候,苏欣给了张清如答案。 章节目录 第八十五章 我相信你 “囡囡的父亲,在我党内身份很高,非常高。”苏欣解释 “所以呢?” “他们是不会相信,我们会把囡囡交给外人照顾的。” “就这么简单?” 张清如觉得这说法不可思议,后来想了想,她每天都忙着工作,在家的时间极少,很明显没有时间照顾孩子。 谁会相信,桂兰姐的管家华姐,会照顾一个‘红党’的孩子呢。 不过,这些人只是凭借着经验否定了这种可能,如果他们理性思考,很快会发现问题的,她必须尽快给囡囡一个新身份。 张清如把吴家宝叫来,给他一个任务。 “我给你一封信,你立刻出发,去常州老家,把我姐姐和五个女儿都接来上海。” “六个女人啊!”吴家宝心里算了一下,张律师的姐姐加上五个女儿,这是六个女人呀,他怕自己应付不过来。 “孩子都小,你在想什么呢?” “不是呀,张律师,我一个妹妹带着都难得想哭,五个小女孩,这要命啊。” “我给你,出差补贴!”张清如直接谈钱。 “这不是补贴的事。”吴家宝还想解释。 “我现在就打电话告诉你妹妹,你不安心工作,要回去街上混。”张清如直接使出杀手锏。 “别呀,别呀。”吴家宝立刻认输,“我去,我回去收拾几件衣服,马上出发,能不能预知点薪水?” “前天才开了工资?你不会是……”张清如扪心自问,自己给吴家宝的薪水,虽然不是多高,在上海滩养活一家六口是够了,而吴家宝只有一个人,妹妹的日常花销都由学校负责。 “唉,绝对没有吃喝嫖赌啊!”吴家宝连忙为自己辩解,“我没有啊,我妹妹这不是放假了嘛,我就新租了个房子。” 手上有点钱,吴家宝还是很想改善一下自己和妹妹的住处,当然主要是妹妹,他一个男人住在哪里都行,妹妹不一样,以后有了男朋友,让人家送回家的时候,也体面。 “好吧,好吧,让华姐支点钱给你,快点出发。” 听说有钱拿,吴家宝立刻来了精神,“我今天就出发!” 接连几天,苏欣没联系到她的上级,关于刘园长的情况,她没法向上级汇报。 张清如又去了一次医院,发现那些人已经控制了刘园长,根本不允许她进病房。 “你们是他亲戚嘛?他欠的钱,你们谁结一下。”张清如挥舞着手里的委托书和账单,大喊大叫,希望刘园长能听到她的声音。 那些人似乎并不打算惹事,一个看起来是他们头领的年轻人走了过来,年轻人高高瘦瘦,看起来很斯文。 “怎么称呼?” “叫我张律师好啦,你是他什么人?”张清如像个真正的讨债者,理直气壮,中气十足。 “朋友。”年轻人慢悠悠的回答。 “贵姓?” “林。” “好吧,林先生,这位刘先生的委托书你看一下,上面的价格都写好,壹仟叁佰元,还有替他垫付的住院保证金,贰佰元,麻烦你付一下。” 林姓年轻人犹豫了一会儿,“这个我手头没有那么多钱。” “什么时候能有?”张清如追问。 林姓年轻人想了想,“三天,三天之后,您来取。” “还让我亲自取,应该你们送到我办公室!”张清如叉着腰,很生气。 “那也没有问题,您留个地址。” 张清如掏出名片,递给林姓年轻人,“这是我的名片,钱送到我的办公室吧。” “好的。”林姓年轻人很有礼貌的点头。 张清如气呼呼的走了,又突然转过头,大步走到年轻人面前,“带他离开法租界之前,去四马路巡捕房办个手续,他还没有交铺保呢。” 林姓年轻人点头称是。 看张清如走的没有踪影,其他年轻人凑过来,“林处长,还真给她钱啊?” “我们求的是稳妥,上面让我们抓刘园长,就是抓他,不要横生枝节。” “还不是那帮笨蛋,明知道孩子在幼稚园里,他们都找不到。” “那些同事已经回去了,他们也因为自己的鲁莽行动受到处罚,就不要议论了,伤了同事之间的感情,现在是我们的工作,只要认真完成就好。” “是,林处长。” “说过多少次了,不是林处长,是林副处长,不论何时何地,不要逾越了身份。” 年轻人知道自己这位上司,办事务求稳妥,不求有功但求无过,从不冒进,连称呼都不肯有半点不妥,只好连连称是。 三天之后,林副处长果然派人把钱送到张清如的律师事务所,苏欣认真的点清钞票,又开了收据。 对方严谨的查看了收据,不但要求印章清晰,还要求写明事由。 苏欣做出一副不耐烦的样子,摔摔打打的重新开了一张收据,对方谢过,拿了收据就走。 确定他走远之后,苏欣才开口。 “他是力行社的人。” 张清如惊讶的问:“你怎么看出来的?” “因为他要报账,所以才要求收据上印章清晰,写明事由。” 苏欣早就猜到,这些人是南京的人,但具体是哪个部门她猜不出,刚才这个年轻人来开收据时要求严谨,这是力行社的作风。 南京其它部门腐败风气盛行,不会对收据很认真,而力行社不同,他们是新成立的组织,大多是年轻人,加入力行社也大多是因为爱国热情,青春热血容不下腐败行为,在财务上面自然严谨。 “刘园长这下真的危险了,必须把他救出来。”苏欣急了。 “你们组织没安排嘛?” “没有,也不能等了,必须立刻动手。” “你为什么这么着急呀?”张清如很纳闷。 “刘园长要是叛变,我可以走,你往哪逃?囡囡往哪逃?难道把她扔在大街上,让她在街头流浪,生死由命嘛?”苏欣很清楚问题的严重性。 “刘园长会叛变嘛?”张清如不信。 “谁都有可能叛变,我们不能冒这个风险。”苏欣斩钉截铁的回答。 张清如突然很好奇,“我呢?你们不怕我叛变嘛?我都知道你的身份。” “我相信你,你是经过考验的,而且你能出卖的只有我。”苏欣笑了,想起两个人在监狱遭遇的酷刑,张清如面对酷刑,没有半点动摇,哪怕她不是‘红党’她在精神上也接近了最坚定的‘红党’党员,“我相信你不会出卖我。” “他们人都在医院里守着,你打算怎么救刘园长?”张清如问。 章节目录 第八十六章 老相识 “我还没想好。”苏欣很诚恳的回答。 张清如沉默了。 “先去探查一下地形。”苏欣给出第一步。 “那医院里全是他们的人,不过,我们有理由可以进去,甘露露也住在那里,去看她很合理。” “听说沈闻喜给她请了看护。”这件事苏欣会知道,因为报纸上连篇累牍的报道了,沈六公子怜香惜玉的行为。 “是呀,有人照顾她,这几天才能忙着刘园长的事,没去看她。” 张清如越说声音越小,她不去看甘露露不是因为她忘了甘露露,而是因为她真的怕碰见沈闻喜。 沈闻喜时而疯癫,时而痴情的样子,实在让她不知所措,不敢面对。 所以第二天,张清如早早就和苏欣一起赶往医院,到了医院,医生都还没有上班。 苏欣借口找人,在医院里四处转悠,探查地形。 张清如直奔甘露露的病房,推开门,她最不想见的人坐在里面。 沈闻喜翘着二郎腿坐在椅子上,穿着衬衫,领结松开,礼服搭在椅背上,听到有人进来,懒洋洋的望过来。 看来来人是张清如,沈闻喜嗓音沙哑的问道:“来啦?” “你来得这么早?”张清如惊讶于沈闻喜竟然起得这么早。 “我忙到今天早晨,直接过来了?”沈闻喜用力把头向后仰,缓解脖子的酸痛。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生活方式,张清如不指责,但也会震惊,“你跳舞到凌晨?” “嗯。”沈闻喜像个小孩子撒娇似的发出鼻音,“没有,杜先生办了个活动,要选舞国皇后,我也参与了一点点。” 面对此刻柔软的沈闻喜,张清如忍不住打趣,“你去当评委嘛?” “嗯,不行,我不能当评委,十个有八个是我的女朋友,会影响比赛的公正性的。” “那你去干什么?”张清如坐在沈闻喜对面。 “我投资了一点钱在里面,是主办方之一。” “投资?选舞国皇后会赚钱嘛?” “进行顺利,当然会赚钱啊,难不成大家赔钱玩嘛。” 张清如想想,也觉得很有道理。 “你呢,听说又惹麻烦了?” 张清如点头,“是。” “你又不是‘红党’每天和她们混在一起,有什么好处。” “我做律师,为委托人服务,不会因为委托人的身份,而区别对待的。” “好!”沈闻喜鼓掌叫好,“就喜欢你这点。” 张清如扭过头,不答话。 “说到这个你就不理我。”沈闻喜像个怨妇在自怨自艾,“我们家生意大,生意大了,不可能只关注商界上那点事,要知道商界往往是连着政界的,若果我们家消息不灵通,早就被人吞并了。” “所以你什么都知道?” “该知道的知道,不该知道的就假装不知道,那些人已经不想害你了,你又何必执着于调查呢,知道了于你有什么好处。” “人死也要死个明白。” “你真明白了,就又是死期,何必呢,难得糊涂。” “露露对我说,她宁愿死,也不要嫁给黄老板。”张清如看着病床上,昏迷不幸的甘露露。 “她如果肯糊涂,现在就不会躺在这里。” “肯装糊涂的,还是甘露露嘛?”张清如反问。 病房的门打开,苏欣被一个护士领着进来。 “甘小姐的病房在这里,你不要到处乱逛。” “谢谢,麻烦你啦,护士小姐。”苏欣连声道谢。 沈闻喜看到苏欣,有些惊讶,确认来人身份之后,立刻站起身,穿好礼服外套,把领结取下来,塞进口袋,很规矩的站在那里。 苏欣看到有人在,做出刚到的样子,自然的和张清如打招呼,“张律师,我来晚啦,刚才在外面迷路了。” 张清如看着突然严肃的沈闻喜,出于礼貌只能互相介绍,“这位是沈六公子。” “这位是……” 沈闻喜抢先说道:“苏小姐,好久不见。” 苏欣转过身,仔细的盯着沈闻喜,打量了一番,神情突然倨傲起来,“好久不见。” “没听说苏小姐回上海,应该上门拜访的。” “不必客气,沈六公子,你要是有事,直接去见我爹,我爹人在哪,你自己去看报纸。” “苏小姐,你我也算相识数年……” “别这么说,容易引起误会,我当时不大,你也是个小孩子,没有多少交情的。” 沈闻喜笑呵呵的,对苏欣的冷淡根本不在意,“一般这种交情都算青梅竹马的。” “要点脸吧。”苏欣瞪了沈闻喜一眼,转头跟张清如解释,“我小时候在上海住过两年,他当时还是小娃娃,可爱极了,像洋娃娃一样,嘴又甜,他爹为了做生意,天天带着他到我们家。” 张清如望着沈闻喜,看脸推测,小时候应该挺可爱。 “看完了嘛?快回去上班了。”苏欣满脸不耐烦的催促,转头又对沈闻喜叮嘱,“不准跟别人说,在上海看到我啊。” “好的,苏小姐。” 苏欣拖着张清如离开,出门前,还警告的瞪了沈闻喜一眼。 沈闻喜礼貌的朝她鞠了一躬,算作告别。 等到苏欣和张清如没了踪影,沈闻喜才坐回甘露露身边,撑着下巴,看着昏迷不行的甘露露。 “甘露露,你也变成‘红党’了嘛?”沈闻喜笑眯眯的问。 张清如和苏欣回到办公室,开始商量如何营救刘园长。 苏欣拿出纸笔,靠着回忆,把医院的结构画出来,把每个看守的位置也标注出来。 刘园长和甘露露的病房在同一层,分别是走廊的两端。 估计是因为力行社的人太多,医院里有人抗议,现在力行社的人已经分散开,病房门口只有两个人站岗,其他的人在远处了望。 “现在唯一的问题,力行社的人都在哨位上,这个医院的护士又太认真负责,是最好有一场骚乱,能让趁乱营救刘园长。” “骚乱?” “对,要能把医院的医护人员都吸引过来,最好连病患都吸引过来,让力行社的人应付不了。” 张清如也陷入沉思,那间医院的管理以严格着称,想要制造混乱,并不简单。 “混乱!”张清如站起身,在办公室里走来走去,想着什么办法能让医院陷入混乱。 张清如租这个办公室的时候,没想到现在会有两个员工,狭小的空间里挤了三张办公桌,吴家宝走的匆忙,桌子上堆满了搜集的报纸。 每次路过吴家宝的办公桌,张清如都要侧身绕过那堆报纸,今天她想得太投入,忘了侧身,直接把那堆报纸撞到地上。 张清如看着乱糟糟盖在地面上的报纸,突然有了主意。 章节目录 第八十七章 活回去了 “我们不能把医院弄混乱,但我们可以把混乱引进医院啊。” “把混乱引进医院?”苏欣听不明白。 “虽然感觉对不起甘露露,但是……为了救刘园长,她应该能原谅我吧。”张清如嘀嘀咕咕的说道。 苏欣更纳闷了,“甘露露昏迷不醒,躺在那里,你要用她制造混乱?” 张清如点点头,“是呀。” 说做就做,张清如立刻开始到处联系。 首先张清如去甘露露家拜访,沈闻喜早就说过,甘露露家里只把甘露露当做摇钱树,半点亲情也没有。 张清如心里早有准备,但到了之后,还是吃了一惊。 听说她是甘露露的朋友,甘露露的父亲对张清如表示了短暂的欢迎,但是知道她不是给甘家送钱的,立刻冷了脸子,出门抽大烟去了。 甘露露的母亲,只是问了声好,就又跪倒佛前念经。 只有甘露露的妹妹甘婷婷礼貌的接待了张清如,把她送出门外。 “这段弄堂我不熟,送我出去吧。”张清如望着学生打扮的甘婷婷说道。 甘婷婷看看自己家门前的路,多走几步就能到马路上叫黄包车了,根本不需要送,显然这位张律师是有话对自己说。 “好呀,这边走。” 两个人并肩而行,张清如看看甘婷婷身上的校服,问道:“今天周三,学校不上学嘛?” 甘婷婷摆出一副标准的笑脸,“我没有念书。” “那你这个校服是?” “女学生比较值钱,能卖个好价。” 张清如愣了,不知该如何回答。 “还没卖出去呢,现在还是想把我嫁出去,吃个长久,等家的钱用完了,就该把我卖进窑子里了。”甘婷婷语气冷漠,像是在讨论别人的事情。 “如果逃出去,你想去哪?”张清如也语气平淡的问。 “我姐姐就没逃掉,最后还不是在医院里半死不活。” “那不一样,你没有你姐姐漂亮,不漂亮的女孩,逃出去的概率,总是大一些的,愿不愿意博一把?”张清如说得很直接。 甘婷婷看着张清如,“你什么意思?” “过几天会有人邀请你全家去甘露露那里探病,会有记者采访,你要找准时机,向记者控诉你父母的所作所为,把事情闹大。” “得罪了他们两夫妻,我只会更惨。”甘婷婷根本不想冒险。 “你想去哪?想做什么?我帮你安排。”张清如许诺。 甘婷婷打量着眼前这个女律师,她听说过张清如,知道她是桂兰姐的律师。 “你是桂兰姐的律师,为什么要帮我们?”甘婷婷怀疑张清如的动机。 “我也是甘露露小姐的律师。” “怎么可能?” “怎么可能?”张清如发问。 “我姐姐在和桂兰姐抢男人唉,你怎么能同时帮她们俩?”甘婷婷双手抱胸,警惕的看着张清如。 “你真的觉得,她们是在抢男人嘛?抢来抢去,男人没有了,她们俩自由了,如果你姐姐没有受伤的话,她现在应该自由又快活的活着。” 张清如眼前不由得浮现出,甘露露在幼稚园时发自内心的愉快笑脸。 甘婷婷垂下头,思考了很久,她没有什么选择,要么逃,要么被卖。 她没有姐姐的美貌,卖不出好价钱的,很可能被卖进窑子里,那时就是死路一条,逃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甘婷婷作出决定,她想活,“你能送我去哪?” “你想去哪都可以。” “给我一笔钱,我想去四川。” 张清如皱起眉头,“为什么是四川?很远的,生活方式和上海差距很大,你能适应嘛?” 甘婷婷抬眼望着张清如,“听说我亲生母亲就是四川人。” “好吧,那天你随身带着必要的证件,不要带衣物,不要带贵重东西,你父母会起疑心的。” “放心吧。” 张清如和甘婷婷商定之后,回到办公室,要苏欣确定营救刘园长的日期。 苏欣依然和上级没有取得联系,这次,她只能单枪匹马行动了。 “这次没有支援,只有我自己。” “还有我呢。” 苏欣看着张清如,摇摇头,欲言又止。 “我不行嘛?”张清如追着问。 “你还是负责组织,把医院搞混乱吧。” 张清如想辩解,但想想自己和苏欣比起来,的确是没有什么专业技术,也就放弃了参与的想法,专心组织记者。 第一个接到通知的,当然是孔问,两个人坐在咖啡馆里吃冰淇淋,张清如开始讲自己的想法。 “甘露露的父母要去医院探望昏迷不醒的甘露露?”孔问把张清如的话重复了一遍。 “是呀。” “老张,你开玩笑嘛?这也算新闻?父母看望生病的子女不是天经地义的嘛?”孔问实在搞不懂张清如的想法。 “新闻是制造出来的。”张清如说了句在孔问心里很没有职业道德的话。 “张清如!”孔问气得叫了好朋友的大名。 “听我说,矛盾已经在了,我们激化一下。” “记者不应该参与的。”孔问时刻牢记自己的职业道德。 张清如使出杀手锏,“甘露露不是她父母亲生的,是她父母买了了,她们专门买女孩养大,用来卖的,甘露露因为漂亮,他们就放长线钓大鱼,带她去认识黄老板。” 孔问想起了关于甘露露父亲是黄老板徒弟的传闻。 当时说黄老板迷恋一个女影星,大家还奇怪,黄老板以前都是听戏的,不看电影的,现在想来可能真的是甘露露的父亲,把她献给黄老板。 “现在甘露露的妹妹长大了,很可能也要被卖,而且可能被卖到窑子里去!” “那怎么行!”孔问激动的声音都高了八度,周围的顾客投来诧异的目光。 服务生连忙过来,“小姐,您没事吧?” “没事,没事。”张清如解释,“她就是有点激动。” 服务生看看比自己高半个头的孔问,也不敢多说什么,叮嘱两句退了下去。 “这种罪行,必须揭露!老张,你说怎么办?” “计划已经有了,就是要多找些记者,到现场。” “这块我熟,影视戏剧这部分,我都能通知到。”孔问拍着胸脯保证。 张清如还有别的想法,“唐英杰那些外国记者朋友,最好也能叫来,我给车马费。” 孔问疑惑的看着张清如,“老张,你怎么又活回去了?” 章节目录 第八十八章 般配嘛 这次换张清如听不懂了,“什么叫活回去了?” “你又跟被抓之前一样了,管闲事,乐于助人,不计报酬,你以前是,赚的钱,都别补了向你求助的人,现在呢,你还是赚钱,贴补向你求助的人” “是呀。”张清如点头,表示对孔问观点的赞同。 “你知道现在和以前有什么不同嘛?”孔问盯着张清如的眼睛,慢悠悠的说:“你比以前贴补的更多了。” 张清如不得不承认孔问话说得对,她以前赚的少,是勉强维持,现在她赚的多,好像还是勉强维持。 毕竟赚的多,支出也多,比如说,她要买辆车,给苏欣作为接刘园长离开医院用。 车,张清如会开,却没仔细研究过车的牌子,这时候她想起了陆秋实。 上次陆秋实讲了不少车子的事情,张清如决定请他帮忙选车。 到了巡捕房,还是工作时间,陆秋实在上班,不方便走开。 张清如先和在大厅里假装很忙的总巡捕刘家强聊了几句。 “唉,张律师,我老婆说坐完月子就让我去接她。” “太好了,这次回来还没见到秀慧姐。” “我就在电话里说,儿子太小,经不起折腾,再过两个月嘛,过两个月,我去接她,她就不高兴了,骂我一顿,你说,我这顿骂挨的冤不冤??”刘家强抓住张清如诉苦。 “不冤啊。”张清如眨着眼睛回答。 “张律师,你要讲道理,我这怎么不冤啊。” 刘家强和自己兄弟说,都说他这骂挨的冤,怎么到张清如这里就不冤了,他得问个明白。 “首先!”为了秀慧姐,张清如决定好好给刘家强讲讲道理,“你考虑的是儿子,是不是受得了旅途颠簸。” “对呀,孩子小嘛。” “难道你老婆,刚生完孩子,就经得起旅途颠簸啦?” 刘家强一时语塞,支支吾吾的说:“孩子经不起,她也经不起嘛,都一样的。” “不一样哟,你可没提她呀。” “那我改,下次打电话,我就说她太辛苦,晚点回来。”刘家强最大的优点之一,就是知道自己犯错,绝不坚持,立刻就会改正。 旁边听他们聊天的巡捕,却好像没听明白,老钱就凑上来说。 “张律师,这女人真麻烦,问儿子和问她有什么不同啊。” “这可不是女人麻烦,这是主次的问题,我问你,这些人……”张清如手一划拉,把办公室的人都包括在内,“从外面回来,看到你老钱和刘总巡捕,先跟谁问好?” “当然是刘总巡捕呀。” “刘总巡捕和督察长皮埃尔呢?你先问谁?” “那都是先问皮埃尔,他官大嘛。” 话说到这里,老钱也悟出了道理,老婆比儿子重要嘛。 “张律师,你说首先了,肯定还有其次,我还有哪错?”刘家强追着问。 “你自己一个大男人在上海待了几个月,老婆难免要怀疑你在外面有女人嘛,她要回来,你还推三阻四的,不怀疑你,怀疑谁?” “懂了,打电话我告诉她,现在有案子,等巡捕房门前都敢开枪杀人的混蛋抓住了,我就去接她。” “这么说就对了嘛,学会说话,日子才能过得好,才不用找我来离婚。” 刘家强连连点头,巡捕房上上下下结了婚的都跟着点头。 陆秋实从二楼下来,就看到一楼的巡捕们各个点头如小鸡啄米。 “张律师,你这来找我嘛?” “是呀,我要买辆车,想找你参考一下。” “我正在上班,等我下班……” 陆秋实还没说完,刘家强就打断了他的话,“你现在走吧,出外勤,老钱,你记录一下,我派陆翻译出去公干。” 老钱连声答应,催着陆秋实去换了便装,赶快陪着张律师去买车。 看着两人离去的背影,刘家强仔细端详。 老钱凑过来,也跟着看,但总觉得没什么特别的,“刘总巡捕,你这是在看什么?” “般配嘛?” “谁,张律师和陆翻译?” “还能有谁?”刘家强对老钱的理解能力感到失望。 “张律师比陆翻译年龄大,要讲相貌,陆翻译还是称得上英俊潇洒的,张律师普通了点。”老钱觉得不般配。 刘家强不愿意听了,“张律师挣多少钱?一个巡捕挣多少钱?张律师,两只手空空的回到上海,如今都去买车了,陆秋实在巡捕房干两年挣的钱都不够买车。” 老钱觉得刘家强说得十分有道理,那个幼稚园园长,张律师就要了一千三百块,还是打了折扣,律师真的很赚钱啊,他做巡捕的,算上孝敬一也得挣半年,张律师,半天就挣到了。。 两厢对比,老钱立刻改变了态度,肯定的说,“这么说,是陆翻译高攀张律师了。” 张清如和陆秋实不知道身后两个人的想法,直接去买车。 说起来上海滩有钱人家的少爷小姐,都以自己能够开车为时髦,加上办理手续也不难,买车人相当多。 卖车人问清楚是张清如开,便推荐在年轻人中颇为流行的奥斯汀牌轿车,还请张清如试车。 店员陪着张清如试车,老板就过来和陆秋实谈价格,原本以为陆秋实是个白相人,不懂什么,好骗。 没想到,陆秋实对汽车颇有研究,英文说明书看得明明白白,说得头头是道,比老板都清楚。 老板看说不过,知道遇到懂行人,就给了个实价,方才换得陆秋实满意。 到结账的时候,张清如一声不吭,痛快付款的豪爽样子,让老板后悔不已,原本以为女人会计较价格,才故意支开女人和男人谈,没想到,失算了。 开上新车,张清如要请陆秋实吃饭,算是答谢陆秋实的帮助。 陆秋实想到和张清如吃饭就怕,推说家里母亲在等他回家。 张清如也不便强行挽留,就开车送陆秋实回家。 到了弄堂口,两个人互相道别,张清如开车离开,陆秋实站在原地目送。 却不知,这一切都被人看到了。 陆秋实回到家里,进了房间,刚脱下外套,亲妈就推开门闯了进来。 “妈。”陆秋实长叹一口气,“我换衣服呢。” “你都是我生的,哪里我没看过。”陆妈妈不以为意,凑过来问道:“那个送你回来的,是女朋友嘛?” 章节目录 第八十九章 神圣的光芒 “不是。”陆秋实不耐烦的回答。 “不是?”陆妈妈上下打量儿子,儿子这点小心思,还想瞒过她这个当妈的,“那你是不是喜欢人家呀?” “没有!”陆秋实斩钉截铁的回答。 陆妈妈晃着脑袋,胸有成竹的说道:“没有,哼,你会眼巴巴的看着人家开车走看那么久?哎,那个女人看起来比你大一些呀。” “妈。” “好啦,好啦,不说啦。”陆妈妈意兴阑珊的转身离开,走到门口,又突然返回来,“她不会是有男人的吧。” “妈。”陆秋实真的生气了,声音都高了几分。 陆妈妈怕儿子真的不高兴,连忙改口,“问问嘛,你生什么气呀。” 走出房间,陆妈妈立刻笑开了花,自己的儿子终于长大了,没白生得陆秋实相貌英俊,也没白花钱培养,他去念书。 那个女人虽然年龄要比儿子大一点,但是大一点会疼人呀,还开着车,肯定是有钱的。 重要的是陆秋实自己本人愿意呀,以前他舅舅给介绍的有钱人家小姐,他不情不愿的,今天那么殷勤。 陆妈妈越想越开心,干脆晚餐又加了两个菜。 晚饭时,陆秋实看到餐桌上多了两个菜,就知道情况不妙,自己的妈,自己清楚,每次加菜,都是要在餐桌上盘问自己,不问到满意不罢休。 实在躲不过,陆秋实只能把头埋在饭碗里。 “哎呀,儿子啊,那个送你回来的女人,家里有钱吧。”陆妈妈小心翼翼的问。 陆秋实想了想,杂志上关于张清如的报道,说了她自幼家境贫,“没有。” “没有?没有她那小轿车是借的?”陆妈妈紧张起来。 “她自己买的。” “你又说她家里没有钱?” “她家里没有钱,她自己赚的。” 听了这话,陆妈妈来了精神,“什么?自己赚的?她一个女人自己赚的?她做什么的?炒股票嘛?能不能带带我?” 陆秋实叹口气,“她是做律师的。” “这么好!又体面,又能赚钱,比你舅舅介绍的那些娇小姐可靠谱多了,儿子呀,你可要抓住机会……” 陆秋实实在听不下去,放下饭碗,钻进自己的房间。 他才没有喜欢张律师呢。 张清如把车开回办公室,随手把车钥匙扔给苏欣。 “买回来了,你先试试吧。” 苏欣望向外面的天,夕阳还挂在天上,留恋着不肯下山。 “晚上吧,人少,可以试试车速。” 当天晚上,苏欣载着张清如在街头开了一圈 苏欣了解车子性能,张清如了解了苏欣的开车技巧,佩服的五体投地。 “你车子开的也太好了。”因为会开车,张清如对苏欣的车技更加佩服。 “小意思。”苏欣一转方向盘,车子稳稳的转向,开进弄堂。 张清如好奇。“你这是跟谁学的?” “我爸的司马副官,他不会养马,但会开车。”苏欣解释,“我从小就跟他学开车。” “你家里……”张清如想了想,有钱似乎不足以形容‘华北王’的财富,有势又太低估了他的权利,她一时间找不到合适的词汇。 “嗯。” “你要为要加入‘红党’。”张清如问出了自己真正想问的问题。 “理想!”苏欣毫不犹豫的回答。 “理想?”张清如问,“你的理想是什么?” “一个新的中国,人人都健康,富足,有尊严的活着。”苏欣回答。 夜色中,张清如觉得此刻的苏欣,闪着神圣的光芒。 孔问很有效率,她先是拜访了甘露露家 当然,她的到访最初受到了张清如一样的冷遇,但和张清如不同的是,孔问说出了此行的目的。 “是有钱的。” 甘露露的父亲,收回了即将迈出家门的脚步,“多少?” “只要你们到那里,拍几张照片,回答几个问题,一百块。” “太少了,二百!”甘露露的父亲还价。 “一百五,不能再多了,再多了,这个新闻我们赚不到钱,还要亏本的。” “来回的车费,你们要负责。” “好,但是你们一家三口都要到。”孔问随即加码。 甘露露的父亲,看着甘婷婷犹豫了一下,甘婷婷紧张的低下头,唯恐父亲说出,不让她去的话。 甘露露的父亲,犹豫了一会儿,提出要求,“你要给我二女儿单独发张照片,而且说明,她是甘露露的妹妹。” 孔问不明白甘露露父亲的意思,但觉得无伤大局,痛快的答应了。 没人注意到甘婷婷脸色惨白,她知道,这是要卖她了,甘露露的妹妹这个招牌能提高她的身价。 那一刻,甘婷婷放弃了心里所有的犹豫和退缩,她只有按照张律师说的拼死一搏了。 唐英杰办事这种事,那是轻而易举,他和孔问两个人,很快就组织了一个结合了影剧新闻,女性新闻,社会新闻各个版面的记者,外加什么都报道的洋人记者的团队。 按照约定的时间,这群人在医院门口集结,在唐英杰的带领下,浩浩荡荡的进了医院。 看着举着大小照相机,拿着笔和本子的记者,乌泱泱的冲进医院,小护士吓得急忙去跑去报告院长。 看病的病人和陪同,病得不重,行动自如的,也忍不住想跟上去看个究竟。 很快消息传开,半个医院的人都聚集在甘露露病房外的走廊上。 甘露露的家人早就等在病房里,甘露露的父亲都等得有些不耐烦了,大烟瘾上来,哈气连天,有心去烟馆抽一泡,但钱还没拿到手,只能强忍着。 看到躺在床上昏迷不醒的甘露露,气不打一出来,要是甘露露早早随了黄老板的意,他怎么也能从黄老板手里拿出十几万,过上逍遥的日子了。 何至于落到今天,要靠老二的地步,老二的姿色相貌都买不上价,他早就想脱手了,都是甘露露死活不同意,为了哄着甘露露,他才留着老二的。 甘露露的父亲看了站在妻子身后的老二一眼,实在不行,今天让老二上上报纸,出出名,看看能不能靠甘露露提提价。 能卖去做妾就最好了,实在不行,只能卖到窑子里去。 手里的钱,让老婆再去买两个女孩回来,这次不能太小,没时间养了,稍微大一点的就不错。 听说有人卖了个十四五岁的姑娘,调教了半年,就送去做舞女,还要参加杜先生办的舞国皇后评选。 这要是扬了名,身价可就上去了。 看到记者陆陆续续的进来,甘露露的父亲在老二甘婷婷身上,掐了一下。 章节目录 第九十章 那个姐姐 甘婷婷愣了一下,没有动作,甘露露的父亲急了,用力推了她一把。 直接把甘婷婷推得跌倒在床边,看着昏迷不醒的甘露露,想到两个人的遭遇,眼泪直流。 记者连忙举起相机拍下这一幕。 甘露露的母亲的连忙掏出手帕,擦拭甘婷婷脸上的泪水,嘴里嘀咕着,“别哭花了脸,不好看了。” 甘婷婷的看着眼前这个,总是在人前做出一副慈眉善目的样子,口口声声阿弥陀佛的女人。 就是这个女人,似乎是每天对她们关怀备至,实际上,和那个自称她们父亲的男人一样狠毒。 在甘露露之前,她还有一个姐姐,那个姐姐小小的,瘦瘦的,但对她也很好,晚上会搂着她睡觉。 这个姐姐不漂亮,就每天拼命干活,希望自己勤快点,不会被卖掉,可这个女人对姐姐还是非打即骂,打得姐姐身上青一块紫一块的。 但是再勤快也没有用,甘婷婷年纪还小,甘氏夫妇没提防她,就让她在旁边听着,甘婷婷记得,就是这个女人说的,不要养了,卖了吧,某老爷就喜欢小的,给钱多。 那个自称她们父亲的男人说,怕送去活不长。 这女人说,那就是她的命。 当时甘婷婷不懂他们话里的意思,几天之后,那个姐姐就被带走了,又过了几天,那边来报丧,说姐姐死了。 甘氏夫妇带着她赶过去,那个姐姐被用一张草席卷着,扔在院子里。 甘婷婷还记得,那个姐姐浑身上下没有一片好地方,眼睛瞪得大大的,死不瞑目! 到了乱葬岗,那浅浅的坟坑里,土盖在那个姐姐的脸上,那个姐姐依然没有闭上眼睛。 很快,家里又来了个漂亮姐姐,就是甘露露,没有人记得,还有个瘦瘦小小的女孩,睁着眼睛躺在坟墓里。 甘婷婷有时也怀疑,那个姐姐是不是真实存在过,还是自己的幻想。 这个他们叫做妈妈的女人,对甘露露特别好,连带的对她也比以前好些。 甘露露一直认为这个女人对她们是真心好,只有那个男人是坏人。 于是,那个男人经常以殴打那个女人和甘婷婷为条件要挟甘露露,迫使她按照自己的要求去做。 那个女人总是哭着求甘露露答应,却在甘露露看不见的时候,露出凶狠的笑容。 甘婷婷谨小慎微的活着,万一不能再要挟到甘露露,她将毫无利用价值,她努力的扮演着甘氏夫妇让她扮演的角色。 直到一年多前,学会识字的甘露露开始跑片场,想要做女明星,甘婷婷跟在她的后面,陪着她。 有一天,她看到有个童星被送去陪大老板吃饭后,两个男人躲在角落里,偷偷讲了很多恶心的事情。 长大的甘婷婷,终于明白了,当年那个死不瞑目的姐姐,究竟经历了什么,她恶心的当场吐出来。 甘露露以为她病了,放弃了准备很久的试镜,送她去医院。 那个姐姐死不瞑目! 这个姐姐昏迷不醒! 甘婷婷看着眼前惺惺作态,正在记者面前扮演‘爱女’甘露露的父母的甘氏夫妇。 心里充满了很! 甘婷婷突然站起身,对着所谓的父亲大声质问:“你真的关心姐姐,为什么从没来看望过她?” “这不是来了嘛?”甘家的所谓父亲,为自己辩解,要不是有记者在,他一定要打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丫头一顿。 “是因为记者给钱你才肯来的!”甘婷婷悲愤的控诉。 在场的记者心想,孔问、唐英杰这两口子,果然有套路,这种家族恩怨,谁不喜欢看呢。 手快的记者已经把这一幕拍下来。 “胡说!”甘家的所谓父亲举起手就狠狠地给了甘婷婷一巴掌。 甘婷婷的脸立刻就肿了起来。 记者的闪光灯,立刻闪个不停。 “你等着,回家跟你算账!” “我不回家,今天我要当着记者的面,揭露你的罪行!” 记者都精神起来了,身子不由自主的往前挤,甘婷婷的声音清脆响亮,走廊上的人也听得清清楚楚。 谁不喜欢看热闹呢。 “他们根本不是我和露露的亲生父母,他们两个专门买来年幼的女孩,养得稍微大些,就卖出去。” 这种事上海滩多得很,不就是早年的扬州瘦马,算不得稀奇,只是没想到甘露露是这种出身。 “我还有一个姐姐,就是被他们活活打死的。” 哎呦,有人命案子了,记者们又往前凑了凑。 “露露姐,现在躺在这里,就是因为露露姐不肯听他们的话,才会这样的。” 记者都激动起来,甘露露这案子,巡捕房已经侦破了,嫌犯都抓起来了,这怎么还有新的指控,难道是合谋?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大半个医院的人都聚集过来,医护人员也都赶过来维持秩序。 甘婷婷带着哭腔,控诉那对自称她父母的男女,情真意切,泪水涟涟,。 甘露露当年的表演课,她也跟着听过,表演天赋要比甘露露强很多,只是因为外貌不佳,才入不了行。 面对甘婷婷的指控,甘氏夫妇怒火中烧,朝着甘婷婷就打,而且下手狠毒,大有要了她的命的意思。 离得近的记者连忙冲上来保护甘婷婷,病房里更乱了。 趁着混乱,穿着医生袍的苏欣混进人群,混到刘园长的病房外,只有两个黑衣人站在病房外。 黑衣人的布置很有讲究,不是聚在一起,而是每隔一段有两个人看守,平时这种队形进可攻退可守,但是,今天大部分人的位置,周围都站满了看热闹的人,挡住了他们的视线和线路。 门口的两个黑衣人看到穿着医生袍,戴着口罩的女医生走到自己面前,并没有提防。 苏欣摆弄着手里的病案夹,像是在找对应这个病房的病案。 看着她手忙脚乱的样子,两个黑衣人更加放松。 苏欣摆弄着,突然一个失手,一叠文件夹飞向左边的黑衣人,左边的黑衣人下意识的伸手接,视线也被文件夹挡住。 右边的黑衣人也向左边的同僚看去,被苏欣一拳打在脸上,跌进身后的病房,左边的黑衣人两只手接住文件夹,还来不及抬起头,苏欣的拳头也到了。 两个黑衣人都跌进了病房,躺在地上一动不动。 有人听到声音回过头,只看到苏欣蹲在地上捡病历夹。 苏欣站起身,迈进病房,病床上刘园长鼻子上插着氧气,勉强的睁开眼睛,看着她。 章节目录 第九十一章 把叛徒的事告诉组织 “刘园长,是我。”苏欣走到病床边,“我是来救你的。” 刘园长艰难的眨了眨眼睛,作为回应。 苏欣想要扶起刘园长起来,却被刘园长拒绝了。 “苏小姐,你先听我说。” “我们出去说,来不及了。”根据苏欣的计算,那些黑衣人,两三分钟后就会发现情况不对,她必须在这之前带刘园长离开病房。 “这件事比我的命重要。”刘园长坚定的说,他用仅存的力气,拽着苏欣的衣袖,让她靠近自己。 “苏小姐,那天我离开巡捕房的时候,遇见一个人,那是一个死人!” “死人?” “他是老唐,啊,唐志远司令员的警卫员,当年老唐被叛徒出卖,半路上遇到伏击,牺牲了,他的警卫员也全部牺牲了,当时我们没能查出谁是叛徒。” 刘园长努力的吸了一口气,坚持着说下去,“我在巡捕房看见的就是老唐的警卫员,他应该就是叛徒,他在老唐身边很多年,认识很多人,包括囡囡的妈妈,要清除他。” 苏欣瞬间明白,为什么刘园长会在巡捕房门口被枪击,因为那个叛徒怕刘园长认出自己,抢先灭口。 “刘园长,我们走,这些事情,你亲自向组织汇报。” “不啦,我伤的是腰椎,走不了路,你没有办法带着我走出去的,” “刘园长!”苏欣感觉自己要哭了,她的确没有办法,带着瘫痪的刘园长逃走。 “给我一把枪,我要战斗到最后一刻,我不想被他们带走严刑拷打,你有枪吧。” “刘园长!”苏欣的眼泪流了下来,她掏出自己随身的手枪,放在刘园长手里。 “快走吧,一定要把叛徒的事,告诉组织。” “我一定做到。”苏欣发誓。 刘园长满意的点点头,神色安详。 外面的传来嘈杂的跑步声,苏欣一咬牙,站起身,擦干眼泪,走出病房,混入人群。 力行社的人看到倒在地下的兄弟,立刻明白怎么回事,纷纷追出去。 领头的林副处长,警惕的看着还躺在床上的刘园长,是救刘园长的人,来不及把刘园长带走嘛? 林副处长想靠近刘园长,检查一下,突然,他感觉到情况不对,立刻警惕的退后几步,示意身边的人过去检查。 他的手下刚靠近刘园长,刘园长就扣动了手枪的扳机。 刘园长已经没有体力瞄准了,他凭借着感觉射出子弹,第一枪就打中了力行社的人,紧接着又一枪打中了另一个。 其他的黑衣人急了,掏出枪对着刘园长就射击,林副处长想阻止,也晚了,眼睁睁的看着刘园长的手垂下。 林副处长叹了口气,这些‘红党’就不能简简单单的投降嘛,每次都要弄得这么麻烦。 枪声响起,第一声,看热闹的人群,甚至都没有注意到。 第二声枪响,看热闹的人,才有些觉得不对劲。 第三声枪响,站在人群中的张清如大喊:“开抢啦!杀人啦!快逃啊!” 人群闻声而动,记者,医生、护士,病患和家属,纷纷四散奔逃。 混乱中,张清如拉住甘婷婷的手,顺着人流把她带出医院。 甘婷婷紧紧抓着张清如,唯恐她会松开自己的手,让自己再落入甘氏夫妇的手里。 两个人坐上黄包车,甘婷婷回头看着越来越远的医院,和完全不见踪影的甘氏夫妇心里略微松了口气。 “你真的会送我走吗?不会卖了我吧。”甘婷婷边说,边整理自己刚才被打时弄乱的头发。 “现在才想到这点,是不是晚了点?”张清如笑着回答。 “反正,被谁卖都是卖,他们是一定会卖我的,你还有可能不卖。”甘婷婷有自己的盘算,最惨不过被卖,为什么不赌一条生路。 张清如叫停黄包车,带着甘婷婷步行,“证件都带了嘛?” “带了。” “迈尔西爱路那间川菜馆的厨子,年龄大了,把位置传给儿子,自己要回老家养老,我托他们带你过去,我有个同学几年前去那边教书,地址和给他的信都放在行李箱里。” “行李箱?”甘婷婷并没有准备这个东西,一时有些慌神。 “我给你准备好了,里面有路费,和换洗的衣服,你一个女孩子路上自己要小心。” 甘婷婷没想到张清如准备的这么周到,激动的看着张清如,“谢谢,张律师,原来那个杂志上写的都是真的,你真的会帮女人。” “女子在世上,本就比男子艰难,应该互相帮助的。” “张律师,我一定会报答你的。” “你有能力的时候,帮帮别的女人,就算是报答了。” “嗯。”甘婷婷用力点点头。 川菜馆的厨子一家,早就做好了出发的准备,张清如领着甘婷婷进来,指着地上的行李箱。 “这是你的行李箱。” 甘婷婷看着那个不算大的行李箱,心里感到说不出的踏实。 张清如又介绍了厨子一家,一对五十多岁的夫妻和他们年幼的孙女。 夫妻两个的儿子去饭店上班,不能相送,只有儿媳妇抱着小儿子送行。 “哎呀,甘小姐,我家公婆年龄都大了,又不识字,这一路上麻烦你多照顾呀。”儿媳妇很客气的给甘婷婷鞠了个躬。 “您太客气了,是我打扰了。” “还有,我女儿年龄小,麻烦你一路上多关照。” 儿媳妇是不愿意女儿跟着一起回四川乡下的,可丈夫是独子,总不能让两个老人就这么回去,身边连个照料的人都没有。 只是和女儿这一别,不知何年何月才能相见。 甘婷婷就担起了护送这两老一小的职责。 火车不等人,两老一小加上甘婷婷,四个人,叫了两辆黄包车,出发了。 张清如和老人的儿媳站在路边,目送他们离开。 “要是有个男人送,就好了,这一路太危险了。”老人的儿媳妇喃喃自语。 “真的嘛?”张清如反问,“男人安全嘛?” 儿媳妇想了想,“还是小姑娘吧,男人要是起了坏心,更危险。” 两个人又聊了两句,张清如就告辞走了,老人的儿媳妇回到家里,边做家务,边为自己女儿的安慰担忧。 张清如回去的时候,路过医院门口,只见已经站满巡捕房的巡捕。 那个力行社的林姓头目,站在医院大门口,靠在墙上,嘴上叼着一根烟 苏欣成功了吧。 回到律师事务所,推开门,张清如听到压抑的哭泣声,从角落里传来。 章节目录 第九十二章 姐姐来了 难道有人闯进来,张清如警惕起来,随手拿起扫把,小心的靠近声音的来源。 桌子遮挡的角落里,竟然是苏欣在抱着头低声抽泣。 张清如真没想到,自己有生之年竟然能看到苏欣哭,而且哭得这么伤心。 扔掉扫把,张清如小心翼翼的凑到过去,“苏欣,你怎么了?” 苏欣头深埋在胳膊里,不肯回答。 “任务失败了?”张清如试探的问。 听到她的话,苏欣不是抽泣,而是嚎啕大哭起来。 张清如吓坏了,苏欣面对酷刑和死亡都没掉一滴眼泪,这是发生什么事了,哭得这么厉害。 “到底怎么回事呀?” “刘园长牺牲了,和敌人同归于尽。”苏欣哽咽着说道。 “为什么?你没混进病房?” “进去了,刘园长伤得太重,动不了,他要了一把枪……”苏欣回想起自己把枪递给刘园长的瞬间,心情更加难受。 张清如明白了,刚才医院里的枪响,不是苏欣在战斗,而是刘园长。 “刘园长有没有交代什么事情?家里有什么人需要照顾?妻子?子女?父母?”张清如很愿意帮助刘园长完成他的身后事。 苏欣摇摇头,“他没有交代家里的事,他说了别的事。” “什么事?” “那天你们离开巡捕房的时候,他看见了叛徒,清如,你们那天遇到谁了?” 张清如懵了,那天的事? 她努力回忆,巡捕房里人来人往,她和刘园长往外走的时候,遇到了谁? 在苏欣渴望的眼神下,张清如不得不承认,自己想不起来。 她完全想不起来,那天她是如何离开巡捕房的,那段记忆完全是一片空白。 她记得最清楚的,是一声枪响后,刘园长倒在地上,鲜血慢慢渗出。 两个人虽然对营救刘园长失败感到失望,但日子还得继续。 苏欣继续联系上级,等待上级的回应,这次她用了加急的联系方式,刘园长提供的情况非常重要,必须在叛徒造成更大损失前,找到这个叛徒。 张清如为了让自己尽快回忆起当天的情况,甚至借口找陆秋实,去了巡捕房,一遍一遍在巡捕房通向外面的走廊里游荡。 那些巡捕看到张清如,都表情暧昧,老钱在远处,不住的使眼色,让他们消停点。 张清如看着带枪的巡捕从自己面前走过,突然意识到一件事……,那天没有人会提前知道刘园长什么时候从巡捕房里出来。 按照一般的办事速度,就算她提交了辩诉状,法官审查,也要三到五天,如果办事拖沓,审查个一两个月也是常事。 那天法官临时决定才提前释放了刘园长,也是刘家强喜得贵子才允许刘园长不交保就离开。 刘园长也说,是在离开巡捕房的时候,见到那个叛徒。 提前准备暗杀是来不及了,只有当时带着枪的人最方便,只要躲在暗处开枪。 只有巡捕房里带枪的巡捕,出去开枪,再加入搜查的队伍,天衣无缝。 叛徒,就是这巡捕房里的巡捕。 张清如看着进进出出的巡捕,叛徒究竟是谁呢? 实在是想不出来,也没有办法,张清如和苏欣,也只能把这件事放在心里,希望时间能给她们答案。 吴家宝回来了,还带着张清如的姐姐张清祥,以及五个外甥女。 下了船,吴家宝先给张清如打了电话,就雇上三辆黄包车,浩浩荡荡的奔赴辣斐德路的宅子。 张清如早早就在院子里等着姐姐,华姐为了表示重视,带着全家的佣人,整整齐齐的站在门厅,看起来颇有派头。 园丁看到吴家宝下了黄包车,立刻就打开院门。 吴家宝亲切的招呼:“大姐,这就是张律师家了。” 张清如看到姐姐,立刻奔过来,叫了一声,“姐!” “老二。” 姐妹多年不见,此刻相见,自然是心情激动,张清祥抱着妹妹哭了起来,张清如也眼含热泪。 吴家宝连忙劝慰,“哎呀,大姐,你们姐妹相见,应该是高兴的事,不要哭了,快进去吧。” 吴家宝拎着行李走在前面,但在华姐面前,心里胆怯,到了门口,自动停住脚步,站在一旁。 张家大清朝的时候,也出过高官,虽然家业败落,但老宅还在,张清祥也不是没见过世面的人。 但妹妹张清如家里这西式洋房,她还真没见过,五个女儿,见了这满屋子的西洋家具,也是不知所措。 华姐作为管家,上前问好。 “大姐,这是华姐,是管家;华姐,这是我大姐。” “张家大姐,好。”华姐派头十足,打定主意要给张清如长脸面。 张清如看看自己的五个外甥女,她也不知道这五个小姑娘叫什么,“我的外甥女……,她们父亲姓潘。” “潘家小姐好。” 五个小姑娘都是在乡下长大,哪见过华姐这派头,聚在一起不敢吭声。 有和吴家宝混熟的,偷眼看看吴家宝,看到在她们面前活泼健谈的吴家宝,也在华姐面前不敢乱说乱动,对华姐更加的敬畏了。 华姐让人准备午餐,又安排张家大姐一行人住下,洗漱更衣。 趁着她忙,吴家宝偷偷拉着张清如,到院子里说话。 “张律师,你姐姐是逃出来的。” “逃出来?她婆家不让她来上海?” “哎呦,张律师,你姐姐的婆家也太不是东西了。”吴家宝撇着嘴说。 听到有人欺负自己姐姐,张清如来了火气。“怎么?他们对我姐姐不好?” “张律师,那可不止是不好,那个婆婆,也不知道是不是得了失心疯,天天变着花样骂你姐姐,我那天拿着你的信,就是敲敲门,话都来不及说,你姐姐那婆婆就在骂你姐姐偷人。” 吴家宝当是差点没气晕过去,他这么个青年才俊,偷人,就偷生五个孩子的女人,还穷的叮当响,真当他有病。 “然后又骂你姐姐生不出儿子来,只生了五个赔钱货……” 这件事张清如是知道的,她带点头。 “张律师,你姐夫……”吴家宝想骂人,话到嘴边又觉得不合适,毕竟是张清如的姐夫,还是客气点,“你姐夫……可真不是个东西。” 章节目录 第九十三章 姐姐我照顾你 “怎么回事?” 张清如知道,吴家宝必然是气急了才会说这话, 吴家宝少年时父母双亡,自己带着妹妹讨生活,人情冷暖都经历过,那恶毒嘴脸见了不知多少,能让他气急了…… 可见张清如的这位姐夫的确大有问题。 “哇,张律师,你知道的我是乡下出来的,男人不干活,喝酒,喝醉了就打老婆,打孩子,算不得什么新鲜事,像你姐夫这种,喝醉了卖孩子的真没见过。” “卖孩子?为什么要卖孩子?他缺钱嘛?”张清如知道,这姐夫家里也算得上是书香门第,虽说不富,但也有些田产,到不了卖儿卖女的地步。 说到这个,吴家宝更来气了,“你这姐夫,喝醉了回家,二话不说,女儿不分大小,拖着就往外走,就要往窑子里卖。” “卖到窑子里?”张清如觉得不可置信。 “可不是嘛,非要你姐姐追到窑子里,当着那些妓女的面,跪着求他,给他磕头,他才肯把女儿放回来。” 想到自己看到的情景,吴家宝都觉得恶心。 张清如攥紧了拳头,这些年她和姐姐通信,姐姐总是说诸事皆好,父母那里也总是报平安,原来这些年姐姐一直过着这种生活。 潘兴德这个败类,虽然没有对姐姐拳脚相向,但却在精神上无时无刻不的折磨姐姐,再想想五个外甥女,全然没有小孩子该有的活泼开朗。 张清如原以为她们只是到了陌生的地方,心情紧张,现在看来,她们是在家里就已经被吓坏了。 “张律师,我为了把你姐姐和你那五个外甥女救出来,在她们家附近住下,偷偷和你姐姐联系上,跟了好久,才找到机会把她们带出来的。” 吴家宝开始邀功,张清如知道他的心思,“花了多少钱,记下来给你报账,这个月给你双倍薪水,你辛苦了。” “谢谢,张律师。”听说有钱领,吴家宝高兴极了。 张清祥收拾干净,又给五个女儿换上干净衣服,带着她们下楼吃饭。 家里的厨子,自从和华姐谈过,对张清如的收入略有了解,做菜下料的时候,也精打细算了起来。 鲍鱼海参这些免了,鱼翅燕窝自然不必,他钻研多年的手艺用不上,但有鱼有肉,做得精细些,也对得起他的工钱。 今天吃饭的人多,又是招待张律师的姐姐,自然要使出全幅的本事,一桌子鸡鸭鱼肉,蔬菜点心,摆得满满当当。 张清祥看到,难免心痛钱,“清如啊,自己家不用这么奢侈的,做点家常小菜就好。” “姐,说来话长,你就安心吃吧。” 吃过饭,五个孩子自然有佣人带上去休息,张清如和姐姐张清祥坐在花园的长椅上喝茶。 张清祥看着洋房,院子里的汽车,和穿着洋人衣服的妹妹,心情说不出的滋味。 “当律师,真的这么赚钱嘛?” “也不是啦,前几年我都是帮穷人打官司,赚不到什么钱,最近我代理的原告,非常有钱,这房子,是她回老家,先借我住着。” “那佣人的人工呢?”张清祥追问。 “我现在挣的钱,还能维持。” “你最近半年多都不跟家里联系,爹娘都急坏了,托人来上海也打听不到你的消息,想不到你在上海已经发达起来了。”张清祥语气里多少有些责怪的意思。 张清如无奈的笑了,既然姐姐来了上海,有些事情早晚会知道的,“我半年前被抓起来了。” “你做了什么犯法的事?” “我是被诬陷的,关了半年,最近才出来。” 想到妹妹进了监狱,不知道吃了多少苦,自己竟然一无所知,还抱怨她不和家里联系,张清祥陷入自责。 “哎呀,这……” “姐,你不要紧张,事情已经过去了,你回去也不要告诉爹娘,让他们担心。” “你说你的事,我们都不知道啊。” “姐,你的事,爹娘知道嘛?” “什么事?我挺好的。”张清祥转过头,不敢看妹妹张清如的眼睛。 “姐,吴家宝都告诉我了,姐夫以要卖孩子为威胁,当众羞辱你。” “这都是小事,你姐夫事业不顺,我也没生出儿子来,他就是出出气。” “那也不能拿你出气呀。” “唉,谁叫我没生出儿子来呢。”张清祥自暴自弃的说到。 “姐,要不然,你们就留在上海吧,正好几个孩子可以在上海上学。” “哎呀,我什么都不会,在上海怎么过呀。”张清祥想都没想,就拒绝了张清如的建议。 “姐,从小就是你带着我,小时候家里穷,全靠你和娘给人浆洗衣服贴补家用,后来我大了一点,家里全靠你去工厂做工,才能让我读完小学。”张清如拉着姐姐的手。 “留下来吧,我能照顾你的。” “清如……”张清祥听了妹妹的话,心情激动,她真的很想摆脱丈夫潘兴德。 “姐,你说,我能做的一定为你做。” “清如,我实在不想回潘家了,我怕潘兴德哪天,真的把你外甥女卖到窑子里去,孩子越来越大了,前几年那些老鸨都当是看个热闹,现在真的想买下来你外甥女。” 张清祥强忍着眼里的泪水,说道:“你派吴家弟弟来接我们的时候,我想老天爷终于发发慈悲,来救我们母女了。” “姐……” “清如,上海这地方,我从下船就觉得头晕,这么多的人,这么多的车,我害怕,我就想带着孩子回到爹娘身边,给他们养老送终,把五个孩子养大,我这辈子没有其他的愿望了。” 张清祥说完,呜呜的哭起来。 张清如搂着姐姐的肩膀,轻声安慰,“姐,会实现的,会实现的。” “清如啊,我听镇子上的女学生讲,如今可以离婚,就像写休书一样,结过婚的,就可以不算数了。” “是,差不多吧。” “我要离婚!我要离婚!”张清祥说出了她这辈子最大胆的一句话。 张清如想了想,“没问题,等你和外甥女在上海玩够了,我送你们回去,离婚的法律问题,我很擅长,一定让你自由,回到爹娘身边。” 听了妹妹的话,张清祥嚎啕大哭,为她过去受的委屈,为未来的希望,为了终于有了可以依靠的人。 章节目录 第九十四章 见多识广的苏小姐 张清祥和五个孩子,也许是累了,也许是终于逃出那个家,精神上松弛下来,睡到第二天上午,才起床。 自从嫁人之后,张清祥每天都要操持家务,哪怕是生孩子的第二天,都没有休息过,也要下床做饭。 起床之后,看到天已经到晌午,吓得直冒冷汗,再看四周,睡的是西式的床,盖的是松软的被子,这才想起自己在妹妹家,松了口气。 张清祥心里升起终于脱离苦海的感觉,又难过,又开心。 难过是想到自己这些年遭的罪,开心是想到日后不用再过那种苦日子。 张清祥翻出行李里,给孩子准备的衣服,都是过年时做的,没舍得穿,现在依然是崭新的。 给每个孩子穿好衣服,把头发梳整齐,张清祥又叮嘱孩子要守规矩,才领着孩子下楼。 走到一楼,就看到张清如已经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看报纸,旁边坐着一个五、六岁的小姑娘,穿着洋装,正在摆弄着手里的玩具。 看到姐姐下楼,张清如放下手里的报纸,把囡囡领到外甥女们中间。 “这是姨妈的女儿叫囡囡,你们一起玩吧。” 张清祥听了这话一愣,心想这么大的事,自己怎么不知道,刚要开口,被张清如拦住。 “姐,等会儿,我跟你说。” 张清祥的五个女儿,性格都很温柔,六个小姑娘很快就玩到了一起。 张清如把姐姐拉到一边,低声解释:“这是我朋友的女儿,我收养了。” 张清祥自己打量囡囡果然和张家的人没有相似之处,肯定不是妹妹生的,这才放下心。 在老家,女人改嫁把孩子送给别人,那都是常有的事,算不得稀奇,妹妹有余力帮忙养着,也算是积德行善的好事,只是张清如还没成亲,恐怕会影响她的名声。 “姐,这次正好你过来,我就对外说,囡囡是你的女儿,过继给我,对外也好介绍。” “我懂,我懂,你放心。” 听了妹妹张清如的安排,张清祥心里舒服多了,这样就维护的妹妹的名声,至于她自己,生五个女儿和生六个女儿有什么差别呢。 华姐安排端上早饭,问张清如今天如何安排? 张清如被她问住了,她一心只想着接姐姐和外甥女过来,还没想过,来了之后要做什么。 “华姐,你说呢?”张清如把话题抛回去。 “张家大姐和几位小姐连日舟车劳顿,现在应该还乏着,今天不宜出门,不如叫服装店送衣服过来,大家换换衣服。” 张清如看看姐姐和外甥女,都是一身布褂子,干干净净,整整齐齐的,但和上海滩流行的样子差太远,出门肯定引人注目。 “行,华姐你安排吧。”张清如想了想,“剩下还安排去哪里,你和我姐姐商量吧,商量好告诉我就行。” “是,张律师。” “买什么衣服,这都有得穿。”张清祥听说要买衣服,连忙阻拦。 “哎呀,没关系的,听华姐安排。”张清如把姐姐一家托付给华姐,自己就去上班了。 办公室里,苏欣和吴家宝都坐在自己的位置上。 苏欣依旧心情不佳,意兴阑珊的听着吴家宝讲一路上的见闻和自己的见解。 “苏小姐,你买不买房?” 苏欣摇摇头。 “我是要买的。” “你打算买什么房子呀?”张清如走进办公室,刚好接话。 “张律师,我想把我现在租的房子买下来。” “哦,出去一趟就想买房子了?” “张律师,你不知道,我前一段回老家,就觉得乡下惨,没想到,这次去接你姐姐,你们老家的乡下更惨啊,那税都收到十年之后了,正打算收十五年后的税呢。” 有些地方地方官上任之后横征暴敛,弄得百姓民不聊生,后面的继任者为了中饱私囊,加重税负,到最后百姓卖儿卖女,乡下十室九空,张清如在上海也有耳闻。 “那和你买房子有什么关系?” “乡下人,过不下去,只能出来逃难,能逃到哪里?哪里都那个样子,就我们租界这里,还歌舞升平,有条活路的样子。” “你指望着逃难的人,来租房子住?” “他们哪租得起,乡下的富户,倒是有可能,到时候,我做房东,每个月都有钱拿,多开心。” 张清如不得不承认,吴家宝很有经济头脑。 “张律师,我现在房子的房东,要嫁女儿了,他们要凑嫁妆,就有心卖房子,我想和他们商量,把房子买下来。” “你有钱嘛?” “有一些,还差点?” “你的钱是哪来的?” 张清如就是像是随口问问,吴家宝刚要回答,突然意识到不对,假笑着望向自己的老板。 “就是……就是……” “说吧,哪来的?” “杜先生,给了我一根金条,我可什么都没跟他说呀。”吴家宝连忙辩解。 张清如翻了个白眼,她让吴家宝知道的事情,就不怕杜先生知道,“我也没什么事怕见人的。” “对,对,我们张律师,行得正,坐得端,没有什么怕人的地方。” 吴家宝谄媚的笑,笑得人起鸡皮疙瘩。 “你房东的房子卖多少钱呀?”一直沉默不语的苏欣问道。 “他要两根金条,我只有一根,再加千把百块钱,实在是凑不齐,和他们讲价,也讲不下来。” “他们女儿的嫁妆需要多少钱呀?” “看他们计划的样子,两三千块应该就够了,剩下的钱,他们想买间小房子,外加养老。”吴家宝已经把消息打听的清清楚楚。 苏欣靠在椅子上,想了一会儿,“我给你出个主意。” 吴家宝知道,苏欣虽然平时话不多,但平时连张律师都是很尊重她的,而且偶尔说话,都能听出她见多识广。 现在苏欣肯给自己出主意,吴家宝立刻凑了上来。 “苏小姐,您说。” 唯恐苏欣觉得自己不热情,吴家宝转身给苏欣泡上茶端上来,用的还是律师事务所准备待客的好茶叶。 “其实,很简单。” “简单!?”吴家宝惊讶的看着苏欣,他可是费尽口舌,那老夫妻都不答应,苏欣竟然说简单。 章节目录 第九十五章 跑驴场 “的确简单。”苏欣把身体前倾,开始认真给吴家宝讲解,“你可以和房东商量,把房款分为两部分,一部分用金条和现金支付,另一部分,用房子支付。” “什么房子?” “你买下的这所房子,其中的一个房间,你免费让这对夫妻住,让他们俩住一辈子。” “我看他们两个健康的很,活个二三十年不成问题,就等于他们提前交了三十年房租?” 苏欣点点头。 “那他们要是早死,就是我赚了,要是他们活的时间长,就是他们赚了。” “你倒是想的长远。” 吴家宝越想越觉得这个主意妙,在自己的位置上坐立不安,抓耳挠腮。 张清如实在看不下去,喊他,“吴家宝,你先下班吧。” “可以嘛,张律师?”吴家宝跳起来。 “走吧,走吧。”张清如挥挥手。 “我先下班了张律师。”吴家宝话音未落,人已经到了门外。 张清如无奈的摇摇头,再看看苏欣,又一副魂不守舍的样子。 “苏欣,要不你也提前下班吧。” 苏欣摇摇头。 “我要是,能想起那天刘园长遇到谁就好了。” “等吧。”和组织断了联系的苏欣,像是没了灵魂。 张清如和苏欣还是提前下班了。 因为家里来电话,问张清如什么时候回来吃饭,张清如看苏欣这幅样子,就拖着她一起回去,见见自己的姐姐全家,还有囡囡。 “囡囡,她能……不会暴露吗?”苏欣有些担心。 “她好像很适应,我告诉她,以后要告诉别人是我的女儿,她好像马上就接受了,还问我,她以后是不是叫张囡囡。” 张清如和苏欣之间突然陷入一阵沉默,小小年纪的囡囡,之前究竟过着什么样的生活。 在大门口,张清如就听到屋子里,小孩子的笑声,和姐姐半气半羞的叫声。 “怎么了这么热闹。”张清如走进家门,顺手把公文包交给华姐。 苏欣是常客了,华姐也不见外,笑着说道:“快进来看看吧!” 走进客厅,几个孩子围着姐姐张清祥,又笑又叫,理发师傅拎着箱子,站在一旁,不知所措。 再仔细看张清祥,穿上了上海滩时髦的旗袍,头发也烫成上海滩最时髦的样式,长发剪短,烫成卷发。 孩子没见过妈妈这样子的头发,激动的围着妈妈大喊大叫,张清祥尴尬的不知如何是好,只能吼了女儿。 囡囡坐在沙发上,冷静地看着眼前的热闹。 “清如,清如。”张清祥看到妹妹进来,连忙向张清如求助,“你快点,让他们把这个头发,弄回原来的样子。” 张清如看看理发师傅,理发师傅摇摇头,表示他们做不到。 “华姐,给这几位师父结账吧。” 理发师傅见多了乡下人进城,也不以为意,收下钱告辞了。 “姐,这头发长长就好啦,你别着急。”张清如安慰姐姐。 张清祥原本还想向张清如抱怨,看到妹妹身后有客人,连忙端正的站直,让女儿也安静下来。 “姐,这是我同事,也是好朋友,苏小姐。” 双方互相介绍,问好,一套程序下来,华姐已经备好晚饭,催大家入座了。 张清如把苏欣和囡囡安排在一起。 囡囡很警惕,话不多,苏欣随口和她搭话。 “你叫什么呀?” “我叫囡囡,张囡囡。” “囡囡,你今年几岁呀?” “六岁。” “你妈妈是谁呀?” “张清如。” “你妈妈是做什么的呀?” “我妈妈是律师,很有名的。” “没听说张律师结婚呀?” “我是过继给妈妈的。” “哦,你……”苏欣想要接着问,囡囡夹起一筷子菜,送到她的碗里。 “阿姨,你吃东西呀,不要总是说话,不吃东西。” 苏欣服了,一个六岁的小姑娘回答问题滴水不漏,还能根据情况改变话题,阻止对方的提问。 囡囡真的是太聪明了! 苏欣放下心,以囡囡现在能力来说,对付一般好奇的邻居足够了。 次日,张清如特意给自己放了一天假,陪着姐姐带着六个女儿去逛逛大上海,因为孩子多实在照顾不过来,华姐也跟着同行。 华姐给六个女孩做了一模一样的衣服,走在街上引人瞩目,倒是不担心走丢。 既然有孩子在,华姐建议到新世界游乐场去,张清如对这种游乐设施缺乏兴趣,只闻其名,还没去过,张清祥初来乍到,什么都不懂,两个人全听华姐安排。 新世界游乐场的门票要两角,而且只收银元,不收钞票,里头的游乐设施另行收费,张清如这一行九个人,进门就花了两块银元。 张清祥听了这价格,直呼罪过,拦着张清如不让买票,好一番撕扯,一行人才进了新世界游乐场的大门。 先去看了哈哈镜,这哈哈镜和普通的镜子不同,把人照的有高有矮,或者七扭八歪,大头小身子,各种不同,小孩子跑来跑去,开心的不得了。 张清祥也觉得新鲜,张清如和华姐跟在后面,看着孩子开心,自己也开心。 服务生见张清如掏钱爽快,就推荐刚开业的跑驴场。 “跑驴?” “驴子小嘛,男女老少都能骑,有很多小孩子来玩的。”服务生热情推荐。 “那就去试试吧。”张清如手一挥,一行人就到了跑驴场。 跑驴场刚营业不久,还挂着红红绿绿的条幅,上面写着每次二十分钟,收费两角,满十次赠一次。 张清祥看到,几乎要昏厥过去,驴子嘛,乡下到处都是,骑一下竟然要两角。 服务生连忙解释,“我们这个驴,可不是乡下的土驴,那是从洋人那里进口来的洋驴,你仔细看看,和你乡下家里的土驴,可不一样。” “那也是驴呀。”张清祥反驳。 张清如看六个孩子,都已经围在跑驴场边上,眼巴巴的看着跑驴场里面的男男女女骑驴。 “姐,她们在家里,你让她们骑驴嘛?” “怎么可能,又不是乡下的野丫头。”张清祥有点激动。 张清如一招手,服务生立刻凑过来,张清如说到:“孩子都安排上,先骑二十分钟试试。” 服务生高高兴兴的收下钱,又给小孩子每个人安排上牵驴的师傅,教她们怎么骑驴。 囡囡骑了一趟,就没了兴致,安安静静的坐在跑驴场边上,看着场内的热闹。 一个圆乎乎的小姑娘凑了过来。 章节目录 第九十六章 相信你自己的能力 囡囡瞪大眼睛,看着眼前像个糯米团子似的小姑娘。 小姑娘咧开嘴笑了,一屁股坐在囡囡身边。 “姐姐,你在看什么呀?” “没看什么?” “姐姐,我想骑驴,可她们说我太小了,不让我骑。”小姑娘委屈巴巴的说。 囡囡忍不住安慰她,“没什么好玩的。” “可你们都能玩。” “你长大了就能玩了。” “唉……”小姑娘叹了口气,“我什么时候能变成姐姐这么大,就能骑驴了。” 张清如看囡囡不在场上骑驴,就过来找她,看到小姑娘愣住了。 “沈梨香。” “姐姐,请我吃蛋糕的姐姐。”沈梨香认出张清如,笑着扑到她怀里。 囡囡不高兴了,“你为什么叫我姐姐,叫我妈也叫姐姐?” 沈梨香看着她,很认真的说,“长得漂亮的,都是姐姐。” 听了这话,张清如不禁在心里感叹,‘这真是沈闻喜亲生的呀。’ “梨香,你爸爸呢?”张清如抱起沈梨香。 沈梨香四处看了一下,指着不远处一堆莺莺燕燕聚集的地方,“一定在那里。” 张清如牵起囡囡的手,怀里抱着沈梨香,走了过去。 走进看,沈闻喜果然在那里,瘫坐在椅子上,周围被几个打扮妖娆的女子围住,远看真的难以发现。 看到张清如抱着自己的女儿过来,沈闻喜一动没动,只是对这身边的女人说:“你们先走吧,下次再聊。” 几个女人看不懂张清如是怎么回事,不敢多说,连道别的话都没说,就都匆匆离开。 沈闻喜依旧瘫坐在椅子上,看着张清如手里牵着一个,怀里抱着一个…… “张律师,你这样子,看起来像是来找鬼混丈夫的家庭主妇,肚子里要是怀着一个就更像了。”沈闻喜一开口就没有正经话。 “当着孩子的面,不要胡说八道。”张清如警告。 “好,好,好,说正经的。”沈闻喜指着囡囡问道,“这是谁呀。” “我女儿。”张清如回答。 沈闻喜疑惑的看着张清如,“张律师,说正经的。” “的确是我女儿,我女儿张囡囡,囡囡,这位是沈叔叔。” 沈闻喜吓得往后倒,差点从椅子上摔下来,沈梨香看不下去了,挣扎着从张清如怀里回到地上。 沈梨香拉着囡囡的手,“姐姐,我叫沈梨香,这是我爸爸,你不要搭理他,他有点傻。” 囡囡看看沈梨香,看看沈闻喜,又看看张清如,板起脸,认真的说:“我叫张囡囡,这是我妈妈,我妈妈很聪明,是很有名的大律师。” 沈闻喜差点被自己女儿气得背过去。 “我怎么就傻了?” 沈梨香嘟起嘴,张囡囡看看沈闻喜,像个大人似的拍拍沈梨香肩膀,“看起来的确不怎么聪明,你辛苦啦。” 张清如捂着嘴,强忍着笑意,憋得很辛苦。 沈闻喜无奈的摸摸脸,摆出一副老学究的样子说道:“见笑了,见笑了,小女顽劣,还请见谅。” 这次张清如真的憋不住了,得差点跌倒,沈闻喜随手拎了个椅子让她坐下。 “哈哈哈哈哈……”张清如笑个不停。 沈闻喜翻了个白眼,“有那么好笑嘛?” “嗯!”张清如努力深呼吸,憋住笑。 “张律师,沈公子。”找不见张清如和囡囡,华姐赶了过来,却看到老熟人。 “唉,华姐,好久不见呀。”沈闻喜笑着打招呼。 “这是,梨香小姐吧。” “是我女儿,可爱吧。” “一看就是天资聪颖,冰雪聪明,长大必定倾国倾城。” “华姐,你别拿我开玩笑。” 大家客套完毕,华姐告诉张清如,姐姐张清祥看见不见她,心里着急,怕张清如走丢了,让华姐来寻她。 “你姐姐来了,那一定要拜见一下。” 张清如还来不及阻拦,华姐就领着沈闻喜过去了,囡囡也领着沈梨香跟着,只有留她一个人跟在后面。 沈闻喜见到张清祥又是一顿奉承,那张嘴能把死人说活,活人说死,真是天花乱坠。 张清祥被逗得心花怒放,笑得合不拢嘴。 沈闻喜提出今天中午他做东,请大家吃顿便饭,张清祥不知道该不该答应,但看妹妹张清如似乎没什么意见,便同意了。 人太多,轿车自然是坐不下,黄包车也不方便,沈闻喜做主选了新世界游乐场附近的西餐厅,步行就能过去,十分方便。 在吃喝玩乐这方面,张清如自知了解的少,便随着沈闻喜安排。 一行人,慢慢悠悠的向前走,没走多远沈闻喜和张清如就落在最后。 “你**的,胆子真大。”沈闻喜上来就骂了句脏话。 张清如抬眼看了看他,“小孩子面前,注意言行。” “那孩子就是南京在找的,那个‘红党’高层的女儿吧。” “都是我姐姐的女儿,刚从老家过来。” “胡说八道也有个限度,那孩子别说长相,气质上哪里有小地方孩子土气。” 张清如看看囡囡,的确是面貌上和张清祥的女儿大不相同,气质上也大有不同。 看起来完全不像一家人,张清如不得不承认自己疏忽了,囡囡从小就生活在腥风血雨之中,逃亡的日子不知道过了多久,自然气质与一般女孩不同。 张清如看着囡囡牵着沈梨香的小手,边说话,边往前走,倒是很和谐的样子,心里突然有了想法。 “沈闻喜,你会出卖囡囡嘛?”张清如很郑重的问。 “我看起来像这种人嘛?我也是有女儿的,谁用我女儿要挟我,我杀了他。”沈闻喜话说道后面,已经咬着牙发狠。 张清如拍拍沈闻喜,“那借你的名声一用。” 沈闻喜停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张律师,张清如,你这就太过分了。” “有什么关系嘛,又不是真的,上海滩关于你沈六公子的传闻那么多,再多一个也无妨嘛。” “不一样,那不一样。”沈闻喜急了,“年龄对不上!” 张清如掐指一算,按照沈闻喜的年龄,和囡囡的年龄,的确勉强了写。 “也可以的,相信你自己的能力。” “我相信个屁!” 沈闻喜声音大了些,沈梨香惊讶的回过头,看着他。 章节目录 第九十七章 我要去姐姐家做客 “没事,没事。”沈闻喜换了副温柔的面孔安慰女儿。 沈梨香扭过头,继续和囡囡说话。 “张律师,你有没有点常识,那孩子出生的时候,我才几岁!”沈闻喜被张清如弄得气急败坏。 “早是早了一点,但也应该可以啦。”张清如一本正经的说道。 “你……算了!”沈闻喜放弃了争辩,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你不怕我嘛?” “你害过我嘛?”张清如反问,沈闻喜什么都知道,但他也什么都没做过,除了…… 张清如脸红了一下,低下头唯恐被沈闻喜看出来,好在到了西餐厅,大家吵吵嚷嚷的进去,没人注意她的表情。 餐厅经理见到沈闻喜,立刻迎了上去,这可是财神爷呀。 餐厅里立刻忙碌起来,拼桌子,搬椅子,安排座位。 沈闻喜叫了服务生过来,也不用菜单,直接开始点菜,等他点完菜,桌子已经安排好,他也不客气,直接坐到张清如身边。 前菜沙拉,端上来,紧接着是每人一客牛排,张清祥不会用刀叉,张清如想过去教她,被沈闻喜拉住。 “别过去,太显眼。” 还是华姐办事老到,开始教身边的孩子用刀叉,张清祥在一旁看着,很快就掌握了诀窍,又转身教其她孩子。 张清如再看坐在身边的囡囡和沈梨香。 沈梨香倒是会用刀叉,只是力气小,切不动牛肉,囡囡拖过盘子,帮她把牛肉切成小块。 看囡囡用刀叉的熟练模样,倒像是常吃西餐的样子。 张清如碰了碰沈闻喜的腿,示意他看看两个孩子。 沈闻喜看着沈梨香心安理得的接受囡囡的照顾,再看看张清如,只能认了。 张清如已经在脑海里构思出一篇报道,大意是今天沈闻喜带着千金和张姓女律师的女儿共进午餐,席间沈家千金和张律师的女儿神情亲密。 张姓女律师未曾婚配,最近突然对外宣称过继了姐姐的女儿,联想到前不久沈闻喜曾经委托张姓女律师办案,其中内情我们不得而知,不过,懂的自然懂,不懂的也不要乱说。 按年龄算,这孩子出生时,沈闻喜已经被送到日本留学,沈家为什么要把备受宠爱的小儿子,送到异国他乡,大家都懂了吧。 这个题材不错,可以给孔问弄个独家,张清如在心里盘算。 张清祥看沈闻喜和自己妹妹坐在一起,神情亲密,吃不准两个人是什么关系。 又觉得沈闻喜看起来年龄不大,可已经有了女儿,不知道家中有没有妻室。 张清祥怕妹妹吃亏,又怕是自己想太多,毕竟上海不比老家,有许多规矩,如果两个人只是普通朋友,那她岂不是替妹妹自作多情,白白让人笑话。 华姐看张清祥坐立难安的样子,知道她有话想问,又担心她说错话,只能自己开口,让张家大姐了解了解沈闻喜的真面目,免得她心存幻想。 “沈六公子,最近没见到你,我们张律师说,连放在巡捕房的车子,都没空去开。” “那车子呀,早就收拾干净了,借给巡捕房新来的督察长皮埃尔开了。”显然沈老爷已经借此机会和皮埃尔拉上关系。 “刚才远远看到很多漂亮姑娘围着你。” “啊,那都是参加舞国皇后评选的选手,知道我是主办方之一,先来联络我。” “舞国皇后评选不是杜先生办的嘛?” “哦,以杜先生为主,我就是帮着办点杂事。”沈闻喜切着牛排,轻松的说。 华姐看着张家大姐,希望她能听懂。 张清祥听懂了,沈闻喜家里有钱,又是个花花公子,张清祥立刻没了杂念,这肯定就是妹妹的普通朋友,妹妹品行端正,可看不上这种人。 结账的时候,经理送上账单,沈闻喜看了一眼,随手签上大名。 准备离开的时候,张清祥没忍住,偷偷看了账单一眼,那一瞬间她以为自己眼花了,这一顿饭竟然花了二十八块大洋。 华姐看她脸色不对,跟着过来瞄了一眼。 “这顿饭这么贵。”张清祥压低声音问。 华姐可是见过世面的,区区二十八块大洋,还不至于让她表现出惊讶。 “对沈六公子来说不算什么。” 沈梨香对囡囡倒是依依不舍,“姐姐,我下次去看你好不好?” 囡囡看看张清如,张清如点点头,囡囡才对沈梨香说,“好呀。” 沈梨香转过头,冲着沈闻喜喊:“爸爸,我要去囡囡姐姐家做客。” “OK!”站在远处的沈闻喜表示同意。 “姐姐,我们去你家吧。” “你不是说下次嘛?” “刚才吃饭是一次,现在去你家是一次。”沈梨香年龄虽小,但在死缠烂打上,颇有乃父之风。 沈闻喜对女儿的溺爱是人尽皆知,沈梨香说要去张清如家,他立刻同意。 张清如把沈闻喜拉倒一遍,“你今去了,那个传闻……” “行吧,行吧。”沈闻喜无奈的点头,“上海滩关于我的不实传言多了,再多一个也无妨。” 沈梨香得偿所愿,到了张囡囡姐姐玩了整整一天。 囡囡倒不像一般小孩子那样,对比自己小的孩子感到不耐烦,极有耐心地陪着沈梨香玩。 小孩子在玩,几个大人坐在客厅里闲聊,沈闻喜也不知昨晚做了什么,竟然靠在沙发上睡着了。 华姐找了条毯子,给他盖上,众人各回各的房间休息。 张清如在书房里看了会儿书,就拿着书出来,坐到沈闻喜的对面,继续看书。 沈闻喜躺在那里,很安静,像个在午睡的小孩子,长长的睫毛偶尔颤动。 此刻的沈闻喜,看起来纯良无辜,让人忘了他是女朋友众多的花花公子,也忘了他身份成谜,掌握着多少秘密。 张清如看得出了神。 沈闻喜翻个身,面朝着张清如,把毯子拉到下巴,也不睁眼,迷迷糊糊的说:“我好看嘛?” 张清如把书‘啪’的合上,冷着脸说道:“华姐准备好晚饭了。” “你们先吃,我再睡一会儿。” 沈闻喜这一觉睡到半夜,女儿沈梨香都睡了他才醒,喝了碗粥,清醒过来,才抱着女儿回家。 张清如看他的样子,觉得沈闻喜这个人纵然有千般不是,但对沈梨香来说,他是个好父亲。 第二天一早,张清如到了办公室,就看到吴家宝一脸惊悚的看着自己。 章节目录 第九十八章 新闻内容令人难以接受 “你这是怎么了?”张清如问。 吴家宝表情尴尬的,把一张报纸递过来,“其实,我不太识字,没怎么看懂。” 张清如接过报纸,也惊呆了,她设想的那篇文章,还没和孔问说过,眼前的报纸却仿佛知道一般,全刊登出来。 只是这文章,大概脉络上和张清如设想的差不多,有人看到昨天沈闻喜和张清如带着孩子在西餐厅用餐,文章隐晦的猜测,沈闻喜的早年情人找来,张清如作为律师,把那位情人摆平,又帮沈闻喜养女儿。 沈闻喜有意把大女儿接回家,故意制造机会让两个女儿多亲近,培养感情。 到这里,这文章还算正常,吴家宝也不用假装看不懂。 后面的文章内容,可就是一路下坡,越来越扯,记者算了沈闻喜的年龄和孩子年龄的差距,对沈闻喜还是少年就能让女人怀孕的事情,进行了过于详尽的描写。 看得张清如一愣一愣的,怪不得吴家宝假装看不懂。 张清如看看报头,是家不知名的小报,不禁感慨,如今上海滩的小报,为了卖张报纸,真的什么都写呀。 张清如把报纸一折,扔在桌子上,坐下办公事。 吴家宝等了半天,也不见张清如说话,磨磨蹭蹭的凑过来。 “张律师……” “嗯……” “那报上说的,是真的嘛?”吴家宝紧张的问道。 张清如放下笔,“我说过,不可以议论委托人的隐私。” 看到张清如板起脸孔,吴家宝立刻退到一边,不敢再问,他心里倒信了报上内容的九成。 苏欣迟到了,拖到下午才来上班,吴家宝又把那报纸拿给她看。 报纸上的内容,苏欣也吓了一跳,她也觉得把囡囡假托成沈闻喜的女儿更加安全。 可后面的内容让人实在无法接受,这样太…… 苏欣皱起眉头,感觉那内容让人不太舒服。 等到吴家宝出去跑业务,张清如和苏欣立刻跑到公园,讲点正经事。 “不知道沈六公子看到这文章什么心情?”苏欣看了那内容甚至有点同情沈闻喜。 “说他行,又不是说他不行,以为他一贯的风格,应该不太在意。” “也是。”苏欣点点头,不得不承认,这些小报很喜欢编排沈闻喜在床上的所作所为,行,或者不行,怎么惊悚怎么写。 “今天有开心的事嘛?”张清如觉得苏欣整个人都散发出了愉悦的心情。 “我联系上了。”苏欣心的上级终于和她取得联系,她也可以松口气了。 “恭喜你。” “刘园长的事情,我已经汇报上去了,还不知道上级会怎么处理。” 提到刘园长,两个人之间一阵沉默,刘园长的牺牲太惨痛,张清如对于自己不能提供叛徒的详细线索,感到自责。 “你别难过,我们一定会为刘园长报仇。” “可是刘园长回不来了。” “我们宣誓加入‘红党’的时候,就已经决定随时为党和人民牺牲一切,包括我们的生命。”苏欣郑重的说。 张清如觉得苏欣身上甚至闪着光芒。 两个人回到律师事务所,就看到吴家宝站在门外,当然这次他没让人进去,他和来人一起站在门外。 “陆翻译!又有人委托你找律师?”张清如边走变问,走到陆秋实的面前,刚好说完,她抬起头,望着陆秋实。 陆秋实连忙否认,“不是,不是……其实,是别人委托我。” 张清如把陆秋实请进办公室,发现陆秋实竟然在偷瞄苏欣。 这就很奇怪,陆秋实和苏欣以前见过,为什么要偷瞄苏欣? “陆翻译,你究竟有什么事呀?”张清如追问。 “哪个……”陆秋实鼓起勇气和张清如说了实话,“皮埃尔,想约苏小姐出去吃饭。” “和你有什么关系?” “他怕苏小姐拒绝他,就让我先来问问,苏小姐愿不愿意。” 苏欣想起那个跟踪自己的巡捕,警惕的问:“是他自己想见我,还是那个叫娄安志的撺掇他,来约我?” 陆秋实仔细想了想,“娄安志最近挺忙的,一直在查‘红党’的案子,应该没时间。” “老钱又出卖你了?”张清如对巡捕房里的事情,还是熟悉。 陆秋实笑了,张律师说得对,的确是老钱提议让他来探听情况的。 苏欣想了想,怎么才能拒绝皮埃尔呢? “陆翻译,麻烦你告诉皮埃尔,我父母不准我和外国人约会,我们家的女婿,只能是中国人。” 陆秋实觉得这个理由很好,打算马上就回去答复皮埃尔。 张清如把他拦住了,“陆翻译,你稍等一下。” 安排吴家宝给陆翻译端茶,张清如拖着苏欣走出办公室,要私下里谈谈。 “叛徒就在那些巡捕中间,有皮埃尔在,我们更容易调查巡捕房里的人。” “你什么意思?”苏欣疑惑的看着张清如。 “吊着他嘛,不要一口拒绝,给他点希望。” “你这是让我出卖色相。” “别闹了,你哪有色相,皮埃尔追求你,绝对是因为你姓苏。” “他知道我是‘华北王’的女儿?” 张清如想了想,“他应该以为你是‘华北王’的亲戚,如果知道你是‘华北王’的女儿,他早就亲自来追求你了。” 苏欣点点头,她觉得张清如说得有道理,“你说我怎么回复他。” 张清如想了想,“不回复!” “不回复?” “你是个有身份的大小姐,随便叫个手下来传话,你当然不会搭理他呀。” 苏欣想了想,如果按照她还在家里的时候,皮埃尔这种人,管家就打发了。 回到办公室,苏欣想了想,用法语告诉陆秋实,“告诉皮埃尔,我的尊严,不允许我和一个派佣人来邀请我的男人共进晚餐。” 陆秋实没想到苏欣的法文这么流利,张清如也没想到苏欣会说法语。 带着满头雾水的陆秋实离开后,张清如才问苏欣,“你会说法语?” “我在法国念过书。” 张清如倒是不惊讶,毕竟她知道苏欣是‘华北王’的女儿,别说去法国念书,就算苏欣说周游过世界,她也相信。 一直默不作声的吴家宝突然大叫:“在法国念过书,在这里做协理?” “是呀,怎么啦?”苏欣觉得吴家宝莫名其妙。 吴家宝跌坐在自己的椅子上,面如死灰。 章节目录 第九十九章 留学怎么回本 “我妹妹说想去法国留学。”吴家宝哭丧着脸说道。 “然后呢?”苏欣不明所以,张清如倒是明白点吴家宝的想法。 “去学法国留学很贵的,你知不知道在这里当协理一个月挣几十块钱,多少年才能回本。” “差不多……,下辈子吧。”张清如大概估计了一下。 苏欣终于明白吴家宝的意思,她倒是从来没考虑到回本这件事。 吴家宝惨叫一声,垂头丧气的趴在桌子上。 张清如拍拍她的肩膀,“留在法国,挣得多就回本啦。” 听到这话,吴家宝猛地抬头,“那怎么行!我妹妹是一定要回来的。” “那就好好学,考个博士,回来找间大学做个老师,也是好的。” “那苏小姐为什么不去大学做老师?” 张清如看看苏欣,“她家里有钱到不在乎钱。” 吴家宝仔细打量自己的这位同事,转过头对张清如说:“张律师,你不用安慰我,她看起来不像有钱的。” “她家里有钱到她不在乎钱。” “沈六公子和苏小姐家里,谁比较有钱?”沈闻喜一直是吴家宝心里最有钱的那个人。 张清如毫不犹豫的回答:“苏小姐。” 吴家宝眯着眼睛,盯着张清如,满脸不可置信,过了许久才说:“算了,我还是出去联系业务吧,挣点钱是真的,回不回本无所谓啦。” 垂头丧气的走到门口,吴家宝突然转过头,“张律师,苏小姐家真的那么有钱?” 张清如点点头。 “那么有钱,还来上班?”吴家宝不信。 “是呀,还要抢你工作呢。”苏欣在后面不咸不淡的说。 吴家宝连忙出门去联系业务,听说别的女人有钱,他一定要往前凑一凑的,苏欣就算了,他觉得还是命重要。 张清如下班回到家,沈闻喜已经把沈梨香送过来了,说好了晚上过来接。 “他说的晚上是指几点?”张清如问华姐。 “沈六公子还说,要是太晚,就不打扰大家休息了,明天早晨再来接梨香小姐。” 张清如看看沈闻喜随着沈梨香送来的一大堆东西,吃穿用样样齐全,连枕头都拿来两个。 “他是把我这里当幼稚园啊?下次要收保育费。” 华姐笑着没说话。 张清祥这辈子没这么清闲过,家务事也插不上手,衣来伸手饭来张口,自己都有些受不了,就把孩子聚在一起,给孩子们讲故事。 张清如站在远处,听着姐姐把小时候讲给自己听的故事,又说给孩子们听。 姐姐张清祥小时候也很聪明,可惜只是在家里开蒙,稍微大些,又要帮忙做家务,十四五岁就到厂子里做工,家里有了姐姐做工的钱补贴,张清如才能上了小学。 中学时候,姐姐嫁人,是校长给了张清如奖学金,她才能继续上学,中学毕业,来了上海半工半读。 这些年张清如一直以为姐姐过得挺好,毕竟两家是世交,姐夫又斯文有礼,家境富裕,没想过姐姐精神上可能受折磨。 这次姐姐来上海,她得想办法把姐姐从不幸的婚姻中解脱出来。 华姐从外面进来,“张律师,孔记者和他男朋友唐先生到了。” “请进来吧。” 孔问人还在外面,声音就已经到了,“老张,那孩子怎么回事儿呀。” 孔问拖着男朋友唐英杰冲进来,就看到一屋子的孩子,吓得差点退回去。 “我给你介绍介绍。” 张清如拉着孔问的手,走到姐姐面前,“这是我姐姐,张清祥,姐姐,这是我的好朋友,孔问,孔记者,那位是她的未婚夫,唐先生。” 双方各自见面行礼。 张清如开始介绍孩子,“这是我大姐的孩子。” 张清祥连忙把自己的孩子介绍一遍,又让孩子们行礼。 孔问看旁边还有两个孩子,一大一小,正瞪着眼睛看着自己,捅了捅张清如,“哪个是沈六的孩子。” 张清如示意她闭嘴,领着孔问走到,两个孩子面前。 “这位是沈梨香,沈小姐,沈六公子的千金。”张清如介绍完,沈梨香恭恭敬敬的行了个礼。 “这位是张囡囡,张小姐,我的千金。”囡囡也恭恭敬敬的行了个礼。 两个孩子礼貌周到,孔问也只能客气的回礼,说了几句客气话,就把张清如拉倒一边。 “啥意思?那真是沈六的孩子?” “梨香是,囡囡是我的。” “你少扯,你哪来的孩子,我怎么不知道。” “过继到我名下就是我的。” “张清如……” “吃饭不?”张清如不等孔问开口,直接拦住。 “吃!” “华姐!”张清如一招呼,华姐马上出现。 “准备好了。” 吃饭前,张清如又介绍了一遍唐英杰,听说唐英杰老家是奉天,张清祥就问了些奉天这边的风土人情。 这些问题唐英杰自从来了上海,就天天回答,也不稀奇了,他总结出一套段子,无非是冬天早,雪很大,深山老林野山参,瓢舀鱼,傻狍子…… 唐英杰滔滔不绝讲了半天,加上他天生风趣幽默,张清祥和几个孩子都听得津津有味,笑声不断。 这段子张清如和孔问已经不知道听了多少次,早就没了兴趣,自顾自的聊天,囡囡也不吭声,埋头吃饭。 沈梨香听得有趣,拉着囡囡分享,“水里的鱼会自己蹦出来呀,我好想去抓鱼啊,让我爸爸带我们去呀。” 囡囡板着脸,郑重的告诉沈梨香:“他都是骗小孩子的,奉天和上海一样,都是城市,很多房子的。” 囡囡说什么沈梨香都相信,她立刻愤怒的盯着欺骗她感情的唐英杰,大喊:“我姐姐说了,奉天和上海都是城市!” 唐英杰没想到自己被一个小孩揭穿,连忙弥补,“奉天的乡下,上海也有乡下呀,奉天也有乡下。” 难得看到唐英杰的窘态,孔问笑得最大声,餐厅里充满了欢快的气氛。 张清如看着囡囡却陷入沉思,看来囡囡去过奉天啊。 这件事是不是应该告诉苏欣呀? 张清如刚想到苏欣,华姐就进来,趴在她耳边,轻声的说:“苏小姐来了,很着急的样子。” 苏欣突然找上门一定是有紧急的事情,张清如连忙迎了出去。 章节目录 第一百章 叛徒又出现了 苏欣看到张清如,立刻迎了上去。 华姐看她的神情,似乎有重要的事情要讲,默默地退回房子里,留两个人单独在花园里谈话。 “你没事吧。” “听说唐英杰在里面,我进去不方便。” 张清如这才想起,苏欣和唐英杰也是上下级关系,唐英杰并不知道苏欣的身份。 “你怎么突然过来了。” “有紧急的事情,要请你帮忙。” “又有人被抓了?” 苏欣点点头。 “你稍等,我去拿外套,跟你去赎人。”张清如转身要回去,被苏欣拦住。 “你先听我说,这个人不一般。” “什么人?” “是我们何军长的妻子。” 何军长,张清如在报纸上见过,早年跟着孙先生参加辛亥革命,后来是‘红党’的重要人物,骁勇善战,一直是南京方面的眼中钉。 “这位何军长……他结过婚?” “他妻子一直在老家,最近才到上海来避难。” “怎么会被发现的?”张清如纳闷了,正值乱世,一个军人在老家的妻子,恐怕连自己贴身的亲信都不一定认识,怎么会在上海被人认出来。 “组织上分析,唐志远同志曾经在何军长老家附近工作过,很有可能何军长的妻子碰过面。” “那个出卖刘园长的叛徒,又出现啦?” “很可能是他又出卖了何军长的妻子。” “走吧,我和你去巡捕房,探听一下情况。” “你想好了?”苏欣知道这个案子的严重性,办了这个案子,张清如恐怕会被南京盯上。 张清如笑了笑,“我本来就是‘红党’同路人,已经因为危害民国罪被抓过一次了,再多一次也无妨。” 唐英杰讲段子讲得累了,出来抽根烟休息一下,就看到已经许久不见的王太太正和张清如站在院子里讲话。 自从张清如那次突然让他通知王太太去捉奸,唐英杰就再也没见到过王太太,联络员也换了人。 没想到在这里又见到王太太,难道张清如也加入‘红党’,王太太成了她的联络员。 唐英杰想了想,熄灭烟退回房子里,因为他明白,按照纪律,王太太应该已经换了身份,见面他也应该装作不认识她,也不能询问她的行动。 至于张清如……,组织没有通知他之前,他不能问。 张清如回到餐厅,交代一声,说今晚有紧急的案子,她要出去,就上楼拿了衣服走了。 除了唐英杰和囡囡,谁都没感觉到异常。 囡囡看着张清如离去的背影,眼神里充满担忧,唐英杰纳闷的看着囡囡,他觉得囡囡并不像是沈闻喜的女儿。 张清如开着轿车,苏欣把何军长妻子的情况交代了一番。 “她现在化名牛春梅,是熊老板守寡的大姨姐,老家待不下去了,就来到上海投靠妹夫一家,想在上海找个佣人的活,刚来不久,正在熟悉上海这边的情况。” “除了叛徒的指证,还有什么证据?” “她随身带了何军长家里的族谱。” “啥玩意儿?”张清如刚和唐英杰说完话,一时口音变不过来。 “族谱!” “她带着族谱干什么?” “据说,她是怕何军长战死沙场,又没有子女,就想着给何军长个儿子,也算续上何家的香火。” “你们‘红党’还讲究这个?”张清如真的无言以对。 苏欣摇摇头。 “我说嘛,当了‘红党’命都不要了,还祖宗香火。” “可能是何军长妻子的精神寄托吧。”苏欣感慨。 “我理解,就是……这证据也太充足了。”张清如盘算着怎么辩护。 张清如把车子停在距离巡捕房很远的小巷里,叮嘱苏欣,“你待在这里,不要下车。” “我可以帮忙找找皮埃尔的关系。” “不行,你让人认出来呢?万一那个叛徒在呢?” 苏欣明白现在不是逞强的时候,不再争辩。 张清如快步跑向巡捕房,远远就看到,几辆轿车停在巡捕房门口,还是那些力行社黑衣人,他们的头领姓林的男人正站在巡捕房门口,划火柴点燃一支烟,轻轻地把火柴吹熄。 凭借着自己的直觉,张清如从巡捕房的侧门进去。 这个时间,巡捕房还是人声鼎沸,刘家强大声吆喝着带人,老钱要求对方签字。 张清如站在走廊的阴影里,看着大厅,黑衣人中间,站着一个女人。 这个女人穿着短褂,头发盘成老式的发髻,看起来很普通,缩着身子,似乎吓破了胆。 力行社的人签了字,把那个女人架出去,后面几个人搬着装证据的箱子。 看来已经走完程序,现在人已经不归巡捕房管了。 张清如思考着下一步该去哪里。 陆秋实从二楼下来,刚好看到躲在角落里的张清如,走了过去。 张清如看到他,顺手把他拉倒阴影深处。 “这个女人是谁带着抓的?” “‘红党’的老婆嘛?” “是,就是说她,谁领着抓的?” “那帮南京那边派来的人,加上我们巡捕房的娄安志带一队人。” “现在是要转到哪?” “听说他们当时就想把人带到公共租界,巡捕房这边坚持要走程序,才拖到现在,听说是要送到公共租界特区法院。” 公共租界的特区法院,张清如还是有些人脉在,她拍拍陆秋实的肩膀,说了声,“谢谢。” 陆秋实脸一红,好在他站在阴影里,不显眼。 张清如回到轿车上,向苏欣说了情况。 “我们现在去公共租界。” “没有意义,这个时间法官都不在法院,看南京的人那么警惕,一定会盯着法官,不会让我们轻易把人带出来的。” “那怎么办?” “回去写刑事申请书,明天一早过去,要求见嫌疑人。” 张清如把苏欣送到家。 “你就住这儿?” 看着狭窄的弄堂,张清如忍不住问,以前她就住在这样的房子里,如果不知道苏欣父亲的身份,一个女职员住在这里,也不错。 可如果是‘华北王’的女儿,住在这里就显得有些过分节俭了。 “对呀,我就住这里。” “你家里就让你住在这种地方?” “我不用家里的钱的。” “为什么?”张清如好奇的追问。 章节目录 第一百零一章 热闹如聚会 “在我爹的想法里,拿他钱就要服他管的。” “所以你就不用家里的钱?” “我们‘红党’在广东地区曾经有位搞农民运动的同志,家里很有钱,佣人就有上百个,据说当地有一大半土地都是他家的,他从家里出发,走一天,停下来问问,农民种的地还是他们家的。” “后来呢?”张清如知道这故事肯定不会这么简单。 “后来,这位同志在家乡搞土地运动,把家里的地契都烧了,把土地都分给了农民。”苏欣叹了口气,“我爹知道这位同志的事,所以自从他知道我加入‘红党’就对我小心提防,防我像防贼一样。” “‘华北王’怕你分他的地?”张清如好奇的问。 苏欣笑了,“我爹有什么地,他是怕我分他的兵,他说接触过‘红党’的兵,一拉就走,死也要跟‘红党’干,拦不住,闺女只要活着不管是什么党,都是他闺女变不了,兵不行,见了‘红党’就是‘红党’的兵,得看紧点。” 说完自己的父亲,苏欣和张清如告别下车,约定明早办公室见。 时间已经很晚,张清如本以为家里人都应该睡了,没曾想,家里灯火通明,像是在聚会,门口还停了辆轿车。 “沈六公子来了。”华姐迎上来,用一句话解答了张清如的疑惑。 果然有沈闻喜的地方就热闹,张清如走进客厅,就看到家里大大小小的都聚在客厅。 沈梨香穿着睡衣在沙发上蹦来蹦去,偶尔还要踩在沈闻喜的腿上跳过去。 沈闻喜看到张清如进来,伸手拦住女儿,“囡囡妈妈回来啦,你问问囡囡妈妈,今晚可不可以住在她家里。” “囡囡妈妈,我今晚可以和囡囡姐姐一起睡嘛?” 张清如还不太适应自己的新称呼,感觉有点奇怪,她看着囡囡,询问自己新任女儿的意见,“可以嘛?” 囡囡点点头,表示同意。 有了囡囡的首肯,张清如才对沈梨香说:“可以呀,不过已经很晚了,现在就要去睡觉,不可以再玩啦。” 沈梨香立刻牵住囡囡的手,让她领自己去睡觉。 张清祥也连忙带着自己的女儿去休息,孩子们其实已经困得睁不开眼,但还是贪热闹,不肯睡,总算有个领头睡的,其她孩子,自然也就跟着去睡了。 “太可爱了。”孔问在一旁不住的感慨。 “当然,我女儿。”沈闻喜显得有些得意。 “大的也是你的吧。”孔问看孩子上楼了,也就没有了顾忌,拿出记者本性,问的很直接。 沈闻喜眼珠滴溜溜的转,东张西望,假装没听见。 “老张,你们律师,办这种案子,是不是都得帮忙养孩子呀。”孔问盘点自己记忆里的八卦,“那个交际花……,叫什么来着。” “上海滩交际花多了,你说哪一个?” “就是卖钢笔的女店员,怀孕了,找不到孩子爹,孩子就被律师收养了。” “那是调解,再说调解人也不是律师呀,是社会贤达。”张清如说。 “那孩子的爹是,陈督军的儿子,可不是找不到,是不认。”沈闻喜说。 两个人迅速补充上孔问消息不准确的地方。 “你们俩真是异口同声啊。”孔问性格粗枝大叶没看出什么,唐英杰倒是感觉到点什么。 “太晚了,我们回家吧。” 孔问连忙起身,她明天要上班,唐英杰要开店,都要早起。 沈闻喜主动提出要送孔问和唐英杰回家,双方虽然刚认识,但已经聊的像老朋友,孔问开心的接受了沈闻喜的好意。 前面孔问和唐英杰走出去,沈闻喜故意落在后面,靠近张清如的耳边,“其实我可以留下来的。” “好走不送。”张清如涨红了脸。 “我是陪我女儿,你以为什么?”沈闻喜笑嘻嘻的解释。 张清如干脆把他推出去,关上大门。 回到书房,坐在书桌前,张清如拿起笔,一切的纷纷扰扰都被她抛到脑后。 张清如迅速的写了一封《刑事阅卷申请书》,申请准许接见嫌疑犯牛春梅,作为被告委任的委托的辩护人,要求法院迅速指定时间,给阅本案卷宗,以资办理。 第二天法院刚刚上班,张清如就和苏欣赶到了,上海公共租界的特区法院,等了许久才见到办理此案的谭法官。 谭法官人很热情,和张清如也熟悉,收下《刑事阅卷申请书》就告诉秘书,立刻安排张清如见当事人,看卷宗,效率快的全不像他平日的做事风格。 “哎呀,张律师,这个案子上边催得紧,麻烦你明天上午再来一趟,开庭。” “这么急?” “张律师,你也知道,这是‘红党’军长的老婆,身份特殊,上面也重视,明天开庭,必须明天开庭。” 张清如知道和谭法官说什么都没有用,也不做无谓的努力,告辞之后,立刻去见牛春梅。 送上红包,狱卒很快安排牛春梅和张清如、苏欣见面。 牛春梅虽然是个乡下女人,没见过什么世面,被吓得够呛,但也只是沉默不语,并没有失态。 又一个红包递上去,狱卒懂事的出去帮牛春梅倒杯水喝。 苏欣说了几个名字,让牛春梅相信自己,又告诉她,张清如是组织上帮她安排的律师。 确定没错,牛春梅才告诉张清如,自己从进来就没开口说话,不会说错话的。 张清如又和牛春梅交代了些细节,等狱卒回来,重要的事情已经交代完毕,又说了审案的常识,让牛春梅不要紧张。 再看卷宗,卷宗盒里只有薄薄几张纸,显然是匆忙,什么都没来得及写。 张清如如仔细研究,发现指认牛春梅的人,没写名字也没写身份,只写了某人两个字,显然不像让人知道是谁。 心里有了数,张清如交还了卷宗,她没有时间准备,对方也匆匆忙忙,没有准备。 这位谭法官,张清如是知道的,虽然唯上司命令办案,但总得来说,还不是乱判,证据上面,总是要说得过去,才肯判案。 第二天,为了苏欣的安全,张清如带了吴家宝来开庭,把吴家宝紧张的一直上厕所。 “张律师,我有点紧张。” 章节目录 第一百零二章 这算什么证据 “别紧张,你坐在那里不用说话。”张清如叮嘱 吴家宝点点头,整了整不合身的西装和领带,拎着包跟在张清如后面。 张清如最早到达法庭,刚坐在辩护人的的位置上,对面公诉人的位置,就来了人。 竟然是前不久刚在师母寿宴上见过的王维民。 王维民看到前女友坐在对面,也是一惊,他倒是不至于怕在法庭上遇见前女友,但张清如的能力,他是清楚的。 好在他今天只是公诉人的助手,对付张清如这种难题,交给公诉人郑广义了。 郑广义五十多岁,身材微微发福,头发略有些谢顶,是早年留学英美专攻法律,只是专心学术,既不巴结上司,又不钻营钱财,风评极好。 好评再多,也是赚不到钱,升不了官,遇到这种出力不讨好的官司,就扔给他办理。 郑广义走进来,把案卷放在桌子上。 身旁的助手,摆明了是来镀金,日后独立做律师,还是想法子去南京做官,全看老婆家里的意思。 对面的女律师,最近也是上海滩的风云人物,没在法院见过她打官司,倒是报纸、杂志上常见,可见也不是什么务实的人物,凭借着女子的身份哗众取宠罢了。 郑广义在心里叹气,中国司法的风气都是被这些人败坏了。 “法官到!”法警喊了一声。 郑广义和王维民立刻站起来,张清如也站起身,看到吴家宝还愣着,拽着他胳膊,把他拖起来。 谭法官走了进来坐定,看看两边,两边他都认识,都是真正学法的人,这案子总不至于审的太难看。 “带被告牛春梅上庭。” 两个女法警挟着牛春梅走进来,让她站在被告人的位置。 “被告牛春梅,现在开始审理你危害民国罪一案,你要如实作答。” 牛春梅站在被告席上瑟瑟发抖。 王维民站起身,代表公诉方发言,“牛氏春梅,为湖南大庸市永定县人,年三十二岁,为‘红匪’何庆源的妻子……” “抗议!”张清如甚至没给王维民说完公诉书的机会。 “辩护人请说!”谭法官倒是不生气。 “公诉人所谓,‘红匪’何庆源的妻子这一说法,在本案卷宗中,没有任何证据说明,显然是在误导庭上。” 不等谭法官说话,王维民回答到:“牛春梅随身携带了何庆源的家谱,足以证明她与何庆源的关系。” “请公诉人出示相关证据。” 王维民立刻取出家谱,送到法官面前。 “请公诉人,辩护人上前,共同验看。”谭法官慢悠悠的说着。 郑广义和张清如走到法官席前,王维民把家谱翻到最后。 “请看,这里写着‘红匪’何庆源的名字。”王维民指着‘何庆源’三个字说道。 “的确是何庆源。”张清如认同证据。 王维民得意的昂起头。 “那牛春梅的名字写在哪里呢?”张清如追问。 郑广义也瞪着助手王维民,他看得清清楚楚,那个家谱上根本没有牛春梅的名字。 “牛春梅还没有生儿子,生了儿子才能把名字写在家谱上,牛春梅来上海后,一直在想办法给何庆源过继儿子,这样她的名字才能写在家谱上。” 力行社的人,给的调查报告就是这么写的,王维民记得很清楚。 “庭上。”张清如望向谭法官。 谭法官抬起手,阻止了张清如,“公诉人,还有其它证据能证明嫌犯的身份嘛?” 郑广义也头疼啊,他不知道王维民这么菜呀,“暂时没有,请庭上允许公诉人继续收集证据。” “嗯。”谭法官点点头,“好吧,既然太过匆忙,证据不足,允许公诉方,继续收集证据,择日开庭。” “谢谢,庭上。” “退庭。”谭法官起身离席。 张清如收拾东西离开法庭,立刻有两三个专门报道法庭新闻的记者跟上。 女律师张清如可是现在上海滩的风云人物,总是要采访的,比起枯燥无味的庭审,读者更愿意看女律师的八卦。 一个秘书模样的人,悄悄走过来,把郑广义请进了休息室,谭法官正等着他。 “老郑,今天你那个助手,这活干的也太差了,这年头我们法律界怎么什么人都来插一脚?” “哎呀,老谭啊,这还是董大康的学生呢。” “你和董大康关系没这么好吧,这种货都要?” “是钟家的准女婿,到我这就是镀个金,除了巴结女人,什么也不会。”郑广义说起来也有火气。 “上面让尽快结案,你这证据不全,我也不好硬判,真要到了硬判时候,伤得是你我的面子。” “是,是,是。”这个道理郑广义也懂。 “对面那个女律师,也是董大康的学生。” “我知道,如今上海滩的风云人物。” “今天是记者还不知道,下次开庭,来得人就多了,证据要是不充分,第二天就是报上的笑料。”谭法官对郑广义算是苦口婆心。 “我懂,我说嘛,怎么今天早晨突然让我办这个案子,不知道是谁扔给我的。” “没有办法,你我这种老实人,只能靠自己了,把案子办得漂亮点,方方面面都好交代。” 谭法官和公诉人郑广义之间的对话,张清如不知道,但她心里也清楚,她只能争取到相对公平的审理环境,真正的公平是不存在的。 一切都按部就班的继续,张清如回到办公室,和苏欣交代了案情,让苏欣做好准备。 孔问也听说了,打来电话问情况。 还要整理何庆源的资料,以备不时之需。 整个下午忙得张清如晕头转向,好不容易下班回家,就看到沈闻喜躺在自家客厅的沙发上。 “你才来接梨香?” 沈闻喜打了个哈欠,“我上午来过了,下午送英语老师过来,给孩子们上上课。” “你什么意思?”张清如不明所以。 “梨香一个人不愿意学习,正好囡囡和你姐姐的孩子作伴,学起来也有意思。” “你女儿今年几岁?” “梨香,三岁,快四周岁了。” “中文她还没说好呢,你就让她学英文。” “你说的对,我再请个中文老师过来,你说是从开蒙的三百千千学起,还是照着新学堂的课本学?”沈闻喜打算的相当周到。 “沈闻喜,你这是打的什么主意?你想让梨香长期住在我这里嘛?” 章节目录 第一百零三章 梨香像林黛玉 “我想把梨香,寄养在你家里,可以嘛?” 张清如听楞了,“沈六公子,你们沈家家大业大,为什么要把孩子寄养在我这里?” 沈闻喜从沙发上做起来,头靠在靠背上,“因为沈家不适合养孩子呀,沈家没有正常人,算上我在内全是疯子。” 在张清如的印象里,沈家也算得上是父慈子孝,兄友弟恭,姐妹除了奢侈,没有其它让人诟病的地方。 “梨香渐渐长大了,我原想着带她出来独立生活,我不常在家,可靠的佣人又难找,好不容易桂兰姐走了,华姐有空,她又不离开你。” “你想让华姐照顾梨香?我可以劝华姐过去帮忙。” “张清如,你是我认识的最正直的女人,还聪明,机敏,坚毅,如果说我想让梨香长大后变成什么样的女人,我想是你这样的。” “不至于,不至于。”张清如连忙摆手否认。 “梨香和囡囡也投缘,她也有个朋友。” “囡囡,你知道的……,她不一定住到什么时候。” “先顾及眼前吧,沈家,梨香的确不适合再住了。”沈闻喜说得很平静,没有什么情绪波动。 张清如能猜到,沈家这样的大家族,难免有矛盾,只是这矛盾已经严重到容不下一个三岁的孩子了,实在令人吃惊。 “你知道我和‘红党’走的近,你不怕被波及嘛?” 沈闻喜笑了,“说不定,沈家更危险呢。” 张清如看着他,只觉得他笑得很惨。 第二天,沈闻喜又送来了数学老师和国文老师,张清如家俨然变成了一个小型学校。 华姐知道沈梨香要来常住,在囡囡房间旁边又收拾出一间来,安置沈梨香。 “华姐,你不问问,为什么沈六公子要把他女儿送过来住?”张清如对华姐的平静感到纳闷。 “哼……”华姐发出不屑的声音,“大户人家,哼。” 张清如告诉囡囡,沈梨香要来常住的时候,囡囡点点头,表示接受,“就像林黛玉一样。” “梨香像林黛玉?”张清如说完,就想起林黛玉也是有父亲,但是要到外婆家生活,囡囡说得的确没错。 全家最不能接受沈梨香住过来的,是张清如的姐姐张清祥,她悄悄把张清如拉到一边。 “让沈家小姑娘住过来,是什么意思?” “没有意思呀?” “你不会是想嫁给那个沈六公子吧?可千万不要啊,我才来这几天,就听说,他是个花花公子,还找个日本女人生孩子。”张清祥很为妹妹担忧。 “姐,你想太多了。” “囡囡呢,囡囡也是沈六公子的孩子嘛?你要给两个孩子当后妈?” “囡囡不是,我也没有要给谁当后妈,我和沈闻喜也不是男女朋友关系。”张清如感觉自己在姐姐的问题里逐渐狂躁。 “我听华姐说,也没见过你男朋友,你看那孔小姐,都快结婚了,你这还没有着落呢。” “姐,我暂时不想结婚。” “那你什么时候想?清如,你不小了,婚是一定要结的……”张清祥喋喋不休的说着。 张清如怕自己说出伤害姐姐感情的话,干脆逃去办公室加班,整理牛春梅案子的资料。 她决定去看守所,探望牛春梅。 两个人见面的时候,牛春梅似乎很平静。 “张律师,我会被砍头嘛?” “就算认定你是何庆源军长的家人,也判不了那么重,根据以往的案例,可能会判三年到十年之间。” 牛春梅只是“哦”了一声。 “你不怕嘛?”张清如很好奇,牛春梅看起来只是个普通的农家妇人,上法庭都怕得浑身发抖,听到要做监狱,却如此平静。 “怕是怕的,可……怕也没用,我家男人跟现在的部队上走的时候,跟我说过,这次和以前出去不一样,要是怕就改嫁,我说,我不,他活着我等他,他死了,我给他守寡。”想起当年的事情,牛春梅垂下头,害羞的笑了。 “张律师,不瞒你说,我们俩和别人不一样,我们俩是好上了,他才找人上门提亲的,嫁给他这些年我从来没有后悔过,在老家被抓住要砍头的,我都不怕,坐牢还能活着出去,还能见到他。” 张清如从牛春梅脸上,看到了幸福,她突然觉得,古今中外那些形容爱情的诗句,在牛春梅面前黯然失色。 法院很快通知张清如第二次开庭的日子,提前一天给阅本案卷宗。 对张清如来说,几乎是看完卷宗就开庭。 吴家宝忿忿不平,他看着眼前厚厚的卷宗,“这就是欺负人,这么多,明天就开庭,能看完就不错了,怎么查证。” 张清如冷冷一笑,继续翻阅手里的卷宗,这些卷宗很大一部分都是用来凑数的,没有任何有效内容。 这点小伎俩用来对付她,这是看不起谁呢。 第二天的庭审,依然是张清如带着什么都不懂的吴家宝,对面是公诉人郑广义带着助手王维民,谭法官坐在中间,牛春梅站在被告席上。 和上次不同的是,旁听席坐了许多记者。 这次郑广义没有让王维民开口,亲自上阵,罗列证据,极力证明牛春梅不但是匪首何庆源的妻子,还在匪军重担任重要工作。 主要证据,就是何庆源老家的保安司令部司令兼县长陈策的证词。 “辩护人,你对这些证据,有什么要说的嘛?”谭法官拉着官腔说道。 “庭上。”张清如站起身,“根据公诉人所说,证人陈策,是根据牛春梅的照片,认出牛春梅,且确定牛春梅系何庆源的妻子,且在匪军中担任重要职务。” “公诉人是否同意辩护人所说?” “同意。”郑广义回答。 “辩护人可以继续了。” “按照公诉人所说,陈策乃是大庸本地人,担任政府职务已有数年,诚实可靠,那请问公诉人,何庆源为匪已经有十数年,乃是当地悍匪头目,牛春梅又在匪徒中担任职务,那陈策何时见过何庆源的妻子?又何时见过牛春梅呢?” 公诉人郑广义答不上来。 “一个剿匪司令,多年与匪为敌,竟然与匪如此熟悉,实在让人疑惑,难不成,这剿匪司令已经与匪结了通家之好?常常拜会,以至于不但知晓对方军中事物,连内宅中都常常走动,对方夫人的脸都记得一清二楚?” 张清如的话说完,公诉人郑广义脸色铁青。 “亦或是……”张清如转向坐在审判席上的谭法官。 章节目录 第一百零四章 这是欺骗法官 “亦或是,所谓证词不过是陈策,扑风捉影,虚伪指正,欺骗庭上啊。” 谭法官的脸色,也变得极为难看。 旁听席的记者,有人奋笔疾书,有人窃窃私语,显然休庭之后,他们立刻会奔回报社,撰写一篇公诉人出丑的文章。 郑广义前面的证据展示,就像一套花里胡哨的拳法,打完拳就被张清如一招打倒在地。 “休庭,择日继续审理。” 谭法官强壮镇定的走出法庭,到了休息室,就把公诉人郑广义叫过来,发了一通脾气。 “这是干什么?这是干什么?你都没看看这证据嘛?” “那个县长真的认识牛春梅,当地为匪之人众多,他又是本乡本土的,平时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人都见过的。” “那他说那些牛春梅在匪军中担任职务的废话干什么?”谭法官要气死了,言多有失他们不知道嘛? “是上边派人到当地调查的,那人为了邀功,故意让那个县长把牛春梅的罪行说得严重些,拿回来我就看到有问题,但又能怎么办呢?总不能伪造证据吧。”郑广义被那些只知道拍马屁,丝毫工作能力没有的人气得发晕。 “那绝对不行。” “就只能硬着头皮用啊,就只能指望辩护人看不出来,没想到她一个女律师,还挺厉害的。” “你不要小看人家,早年她没出名的时候,水平就已经很厉害啦,打官司胜多输少,董大康的爱徒啊,前几天我在酒会上遇到董大康,一提张清如,董大康得意的呀。” 谭法官想起那一幕心里就来气,董大康看他们法官过得不舒心,就好像很开心。 “那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谁抓的人,巡捕房?警察局?还是力行社那帮手眼通天的家伙?让他们把抓人的证据交出来。” “听说是‘红党’的叛徒……,恐怕他们不会愿意出人证啊。” “管他们呢,告诉他们,没有证人,这牛春梅就回家过年啦。”谭法官挥舞着胳膊,表达自己的气愤。 张清如走出法院大门的时候,早就等在那里的记者一拥而上。 “张律师,你为什么要帮‘红匪’的妻子辩护?” “在正式宣判前,请不要做有罪推定。” “张律师,你对公诉人郑广义在证据方面的疏漏有什么看法。” “不好意思,这不应该由我评价。” “张律师,这种政治案件大多数律师避之不及,你为什么要参与?” “每个嫌疑人都有聘请律师辩护的权利,并不因罪行而失去这种权利。” “张律师,听说最近沈六公子经常出入你的宅邸,请问你们是在恋爱嘛?” “现在是工作时间,这是私事,恕我我不能回答。” “张律师,读者很欣赏你的穿衣品味,请问你的衣服是在哪里购买的?” “这个不能说,百货商店没有给我广告费。” 吴家宝都听出这些记者越问越不像话,连忙冲到前面,分开人群,“今天的采访到此结束,如果还想进一步,请到律师事务所预约,谢谢,谢谢。” 上了车,吴家宝得意洋洋的说道:“张律师,我这样,你看起来,是不是更有派头?” 张清如启动轿车,“我给你开车,你说谁更有派头?” “张律师,我这是因为不会开车,才麻烦您的嘛。” “你去学吧,以后你多个工作,这种时候,给我开车。” “学车的钱?”提到钱,吴家宝立刻愁眉苦脸。 “我给你出。” “那工作多了,薪水能涨嘛?”吴家宝小心的问。 “涨薪水,学车的钱,你自己出。” “说什么涨薪水,张律师,我这人这么勤快,多干点活算什么,涨薪水这种话,张律师你就不要再提了,太见外了。”吴家宝话锋一转,速度堪比开快车。 回到办公室,吴家宝开始向苏欣炫耀,自己要去学开车,说了半天才想起来问。 “苏协理,你会开车嘛?” “会呀。”苏欣埋头整理手头的问题。 吴家宝讨了个没趣,可他实在想炫耀,以至于沈闻喜走进来的时候,他能都想和沈闻喜分享自己喜悦的心情。 “沈六公子,张律师要送我去学开车。” 沈闻喜难得的没有对人笑脸相迎,只是拍拍吴家宝的肩膀,说了句,“恭喜。” 张清如看到沈闻喜的脸色,情不自禁的站起身。 沈闻喜脸色苍白,嘴唇因为紧张而有些颤抖。 “发生什么事了?” “医院通知我,甘露露醒了。” “那是好事呀。” “医生的声音吞吞吐吐的,我怕,他有事情没说。” 张清如明白,沈闻喜是怕,甘露露人醒来了,却神志不清,或者肢体残疾。 “我陪你去。” 沈闻喜点点头,张清如看到他的手都在抖。 站在甘露露的病房外,沈闻喜停下脚步,抬起手想要推门,却不敢真的用力。 张清如伸出手,替他推开门。 病房里,一个年轻的男医生站在床前,笑眯眯的看着床上躺着的甘露露。 看到有人进来,年轻男医生连忙对甘露露说,“有人来了。” 病床上的甘露露挣扎着想要抬头看看,年轻男医生连忙阻止,“不要乱动,你的肌肉还没有恢复,要慢慢来。” 张清如拖着沈闻喜,快步走到病床前。 甘露露正虚弱的微笑着,用欣喜的眼神望着他们两个人。 “张律师,沈公子。”甘露露的气息很弱,可能是因为太久没说话了,声音沙哑,但她是神志清醒的。 张清如松了口气,她能明显感到,身边的沈闻喜放松下来。 “醒了就好,醒了就好。”张清如拉住甘露露的手,感觉自己的眼眶已经湿了。 “没事吧?”沈闻喜看看甘露露,又看看旁边的医生。 年轻医生很自信的说,“已经做了全身检查,总的来说,甘小姐没事了,只是长期处于昏迷状态,身体机能还需要慢慢恢复。。” 沈闻喜松了口气,恢复了平常的行为举止,伸出手,“谢谢,医生。” 两个人握了握手,年轻医生不好意思的说道:“沈公子太客气了,治病救人是我们分内的事,不必道谢。” “医生贵姓?” “在下姓高,我还不是正式医生,只是实习医生。” “高医生,谦虚了。” 高医生主动退出病房,让甘露露和沈闻喜,张清如单独说话。 甘露露看看沈闻喜,又看看张清如,看看张清如,有看看沈闻喜,沙哑着声音说:“你们俩,怎么变得这么熟?” 章节目录 第一百零五章 你选择了投降 “发生了很多事,你想先听哪个?” “都想听。” 张清如把甘露露昏迷不醒之后发生的事情,大略都讲了一遍。 “幼稚园没了,孩子们呢?” “大部分被照顾他们的人领回家了。” “囡囡呢?” “在我家。” “刘园长呢?” 张清如沉默了一会儿才回答:“他去世了。” 甘露露也沉默了,过了许久才说,“我家里人呢?” “你妹妹去四川了,你父母……上海滩待不下去,不知道去哪里了。” 张清如没说,甘露露的父母因为报纸报道他们的恶劣行径之后,天天被路人骂,被邻居骂,受不了,才连夜逃离上海的。 “护士说,是沈六公子帮我出的医药费,雇人照顾我,还经常来看我。” “是。” 甘露露躺在床上,扭过头,看着沈闻喜,“我都不知道你这么喜欢我。” “你快好起来吧,挣钱还给我。”沈闻喜开玩笑的说道。 “那你等着吧。”甘露露回了一句,显得精神不错,让人格外放心。 “我去问问医生,你什么时候能出院。”沈闻喜站起身轻松的走出病房,和刚才来时判若两人。 “那份名单,沈公子给你了吗?”甘露露还记得张清如的想要的名单。 “没有,沈公子怀疑你是因为那份名单,才会被人袭击,担心我拿了名单也会有生命危险。” “他这个人,看起来放荡不羁,其实,待人最好了。”甘露露努力抬起手,抓住张清如,“我现在就告诉你。” “名单嘛?你记得住?” “记得住,那些人又没告诉我名字,我能告诉你的只有他们说话时,不经意透露的身份。” “好。”张清如从包里拿出纸笔。 甘露露开始回忆。 “纺织厂的老板。” “南京什么商社的老板。” “上海附近什么军长的小舅子,好像在看什么关口。” “英租界的一个大烟馆的老板,以前和黄老板关系不好,两个人说了很多过去的事情。” “一个衢州那边江山县的老板,据说他们公司老板是江山人,江山人都会受重用。” “有个在日本娶了小老婆的人,这个人没出现,只听他们提过。” “啊,还有一个日本人,不太说话,穿着中国人的衣服,但多说几句话,就能听出他第日本人。” “我只能想起这么多了,这些人如果看见,我能认出来。”甘露露干净利落的说。 “这已经足够了。” “他们都不认识你,是纺织厂老板说,你为受害人家属代理,他很难办,怕查出什么事情,要他们帮忙处理了你。” 甘露露的话证实了张清如的猜想,万福纺织厂的方老板参与了整件事,而不是像他‘表演’的那样,是个受害者。 “黄老板当是逼着我……” “别说了。”张清楚打断了甘露露的话,“后面的事,都不重要了。” “我对不起你。” “我原谅你,以后你就忘了这个事情吧,不要和别人说。”张清如知道甘露露也是身不由己。 “嗯,张律师,我算是你朋友嘛?” “当然啦。” 甘露露笑了,认识了张清如之前,她一直想死,真的躺在这里,她才明白,她想活,有尊严的活。 沈闻喜晃晃悠悠的回来,“医生说你至少还要住一个月,进行康复训练。” “什么康复训练?” “重新学走路,吃的东西也得慢慢适应,要从流食一点点改成正常食物。” 两个人又安慰了甘露露几句,让她在医院里安心调养,才回去。 甘露露看着沈闻喜的背影,有些疑惑,她怎么觉得昏迷的时候,沈闻喜跟她说了很多自己的秘密呢? 是做梦嘛? “这不是让我去送死嘛?”娄安志对着力行社的林副处长大吼。 林副处长不急不忙的点燃一支烟,抽了两口,夹在手上。 “不能。” “什么不能,‘红党’怎么对待叛徒的,你们不知道吗?”娄安志觉得自己要疯了。 “你不要急,我们会保护你的。” “保护我?指望你们?” 被娄安志职责,林副处长心里很不舒服,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又吸了一口烟。 “我为你们做了多少事?你们呢?把我弄到这里,继续帮你们抓‘红党’,我帮你们抓了,现在又要让我出庭作证?” “对呀,我们是讲司法的,你当然要出庭作证啊。”林副处长慢悠悠的说道。 “你们抓住我的时候,怎么不和我讲司法?打得我遍体鳞伤,受刑不过,才……” “你选了向我们投诚嘛。” “除了投降,我还有什么选择?”娄安志愤怒的大喊。 “死,哦,不对,‘红党’叫牺牲,叫烈士,你自己的同伴选择死也要保守秘密,你选择了投降,出卖自己的同志,都是个人选择,不能埋怨我们呀。” “你……”娄安志愣住了,那些战友,就死在他的面前,他背弃了自己的誓言,也背弃了自己出生入死的战友。 “就出庭作证嘛,有什么了不起的,出庭之后,我们把你立刻送回南京,给你换个新的身份,就没事啦。” 娄安志跌坐在椅子上,他没有选择,他的生死掌握在对方手里。 “为什么一定要让我出庭作证,抓个女人,有什么用?” “不知道呀,你带我们去抓人的,你说那个女人很重要的。”林副处长吸了口烟,显得很轻松。 娄安志意识到,自己作茧自缚了,如果不是他急着邀功,连一个乡下女人都不放过,出卖了何军长的妻子,那今天他就不必暴露身份。 “哈,哈,哈……”娄安志笑得很惨烈,笑完之后,他像个喝醉酒的人,摇摇晃晃的走了出去。 林副主任淡定的吸着烟,手下看着娄安志离去的背影,凑到他身边提醒。 “林副主任,这个人,给我们提供了很多‘红党’重要人物的消息,这次让他公开出庭作证,恐怕以后,他就很难再给我们提供消息了。” “不用担心,他能提供的消息,也就这么多了,他知道的东西,已经被榨干了,上面觉得他没有用了,才让他出庭。” “他这次出庭‘红党’一定是杀了他的。” “你知道‘红党’里追杀叛徒的行动队叫什么嘛?”林副处长深吸一口烟,手里的烟,只剩了个烟头。 “不知道。” 林副处长把手里的烟头,狠狠地摁在烟灰缸里。 章节目录 第一百零六章 做了叛徒的人就是狗 “打狗队!”林副处长笑得很开心,“我很认同‘红党’的这个观点,做了叛徒的人就是狗,会咬人的狗,就应该被打死。” 林副处长拿出一支烟,在烟盒上敲了敲,“你们也记住,以后不要做叛徒,你们要是做了叛徒,我保证你们活得狗都不如。” “林副处长,我们忠于党国,绝无二心。” 林副处长划了一根火柴,点燃手里的烟,又把燃烧着的火柴,扔进烟灰缸里,看着残余的火苗,去灼烤熄灭的烟。 自从甘露露醒过来,张清如就尽量抽时间去探望她,倒是甘露露劝她不要常去,毕竟工作忙,家里还有一堆人需要她照顾。 张清如也发现,那个实习医生小高,她几乎每次都能遇到,甘露露对小高也很特别。 两个人心照不宣,张清如自动减少了去医院的次数,专心工作。 吴家宝按照苏欣的说法,和房东谈了房价,房东也觉得很划算,双方签了协议,办了过户。 成了房东的吴家宝,心花怒放,走路带风,每天都昂着头,不知道在高兴些什么。 张清祥也适应了上海的生活,每天孩子上课,她就读书看报,想着学点什么手艺,离婚之后,带着孩子也可以谋生。 沈闻喜几乎天天都出现在张清如家里,沈梨香似乎对于现在这种生活很适应,每天跟着囡囡,起床,上课,玩游戏,睡觉,生活规律。 晚饭的餐桌上,张清如又看见了沈闻喜,确切的说,家里的厨子已经到了每天晚饭自动做一道合沈闻喜口味的菜,女佣会主动把这道菜摆到沈闻喜面前。 “你就这么闲?天天来吃饭?”张清如实在很好奇,不是说花花公子沈闻喜,夜夜笙歌嘛。 “哎呀,最近工作忙,容易饿嘛。”沈闻喜埋头吃饭,似乎真的饿。 “工作?什么工作?”张清如不觉得沈闻喜和这两个字有现实联系。 “舞国皇后评选呀,已经准备开始了,最近长江洪灾,产生了很多难民,我们就在舞国皇后评选中,加入慈善元素。” “慈善?怎么加?” “只要为灾民捐献一元钱,就可以得到一朵慈善之花,把这朵花献给参赛的候选人,活得慈善之花最多的人,就可以当选上海善良小姐。” “怎么听起来很奇怪呢?” “怎么会奇怪呢,我们会有报纸开辟专区报道相关新闻,介绍参赛候选人,还请了电影公司拍摄纪录片,举行颁奖晚会,请了许多名人颁奖。” 张清如看看身边坐着的大人小孩,特别是小孩,决定给沈闻喜留点面子,不揭穿沈闻喜这一通操作下来,到灾民手里的钱,可能没有几分。 慈善是假,敛财是真。 日子又平静的过了几天,法庭通知张清如,继续开庭,公诉方会安排证人出庭。 张清如把这句话转达给了苏欣。 “那个叛徒?”苏欣咬牙切齿的问道。 “应该就是他。” “我倒要看看他是谁。”苏欣想了想,“说错了,他是谁不重要,他很快就会被除掉。” “不要在法庭闹事,牛春梅的案件审理还没结束。”张清如提醒苏欣。 “知道,我会想办法安排的。” 开庭那天,法院异常热闹,不得不临时换了个最大的审判庭,才把人装下。 苏欣跟在张清如身后,看着旁听席的热闹,成群结队的记者中间,一个人手里夹着没有点燃的烟,是力行社那个姓林的头目。 巡捕房的人也换了便装坐在旁听席上,陆秋实和老钱,规规矩矩并肩坐在一角,不知道是不是来做证人的。 记者极其兴奋,今天除了张清如,据说今天‘红党’的叛徒会出场呢。 ‘红党’对待叛徒,特别是出卖同党的叛徒,是毫不留情的,所以,‘红党’的叛徒被捕后如果出卖了自己人,就会立刻躲起来,绝不敢在公共场合露面。 今天这个竟然胆敢出来接受采访,真是胆大包天啊。 这种难得一见的新闻,当然要有第一手的采访。 法庭程序与往日相同,谭法官照旧让公诉人郑广义出示证据。 郑广义这次终于有了确凿证据,真是志得意满,昂首挺胸的站起身,要求庭上允许证人周阿虎出庭作证。 谭法官自然允许,法庭的大门打开,娄安志从外面走进来。 张清如和苏欣认出周阿虎竟然是巡捕房的那个曾经跟踪他们的巡捕娄安志,也是大吃一惊。 张清如也回忆起,那天她和刘园长离开巡捕房的时候,曾经和娄安志擦肩而过。 看来是娄安志认出了刘园长,怕被认出,就躲在暗处朝刘园长开枪,随后通知了力行社的人。 陆秋实和老钱坐在旁听席上,也是惊讶不已,他们虽然讨厌娄安志,但只当他是个巴结上司的小人,谁想到他竟然是‘红党’的叛徒。 苏欣眼里冒着火,恨不得立刻杀了这个叛徒。 牛春梅站在被告席上,低垂着头,甚至没有抬头看娄安志一眼。 娄安志站在证人席上,感觉自己正一步一步迈进地狱。 也许这么说不对,娄安志,曾经的周阿虎,自从刑场叛变,他就已经在地狱里了。 谭法官不急不慢的问道:“证人周阿虎,法庭神圣,你要如实回答问题,不可隐瞒,如有隐瞒将是严重的违法行为,你知道嘛?” “我知道。” “好,证人可以提供证词了。” 张清如举起手,“庭上!” “辩护人,有什么问题?” “庭上,证人我是认识的,他是四马路巡捕房的巡捕娄安志,并不是什么周阿虎,请庭上查明证人身份。” “公诉人,辩护人所说是否属实?” 公诉人郑广义站起身,“庭上,娄安志是证人现在的名字,曾用名为周阿虎,这是当时变更姓名的文件。” 作助手的王维民立刻取出文件,送到谭法官面前。 谭法官看了一眼,示意王维民送到张清如面前,“辩护人,请确认证据。” 张清如仔细看了文件,的确没有问题,“庭上,没有问题了。” 谭法官慢悠悠的说道:“请书记员在记录中注明,周阿虎,为娄安志的曾用名,本案为求统一性,沿用证人姓名为娄安志。” “下面,请公诉人继续出示证据。” 章节目录 第一百零七章 叛徒必须死 郑广义拿起文件,介绍着案情,大意是,娄安志某天的巡逻路上,遇到了牛春梅,想起来牛春梅是‘红匪’何庆源的妻子,故而向租界巡捕房和上海警察局举报。 租界巡捕房和上海警察局立刻组织人手,将牛春梅抓获,并搜查到证据多份。 另有多份人证物证,当庭展示。 “娄安志,你对公诉人所说认同嘛?”谭法官问道。 “认同。” “辩护人,你可以询问证人啦。” 张清如站起身,走到娄安志面前,“娄安志,你说你认识牛春梅,那你是在什么情况下认识她的呢?” “我当时在‘红匪’之中,和她有过交往。” “证人,请详细讲述当时情况。”谭法官提出要求。 “我当时,是‘红匪’某高级领导的警卫……” “据我说知‘红匪’并没有姓某的领导。”张清如逼问。 “姓唐,是‘红匪’的军长,我唐军长身边做警卫,唐军长当时在何庆源的家乡活动,偶尔路过牛春梅家所在的村子,都会去看看牛春梅,问问她有没有需要帮助的地方。” 旁听席传出猥琐的笑声。 “只见她一个人?” “不是,慰问军属是当地妇救会组织的活动。” “参加的人很多吧?” “那里‘红匪’猖狂,几乎家家都有,每次人都很多。” “所以说,你是很多年前在一群乡下妇人之中,见过牛春梅?” “是。” 张清如回头看看牛春梅,“娄安志先生,恕我直言,我的当事人,相貌平平,毫无特殊之处,你是怎么记得这么清楚,以至于这么多年之后,在上海街头遇到她,都能一眼认出呢?” “我当时记得很清楚,因为她的丈夫在‘红匪’中很有名气。” “哦,看过,记得。”张清如走到公诉人郑广义面前,“请问,公诉人,你是怎么确定,娄安志的记忆没有问题呢?毕竟时隔多年,人的记忆是有限的,会不会是看到面貌相似的乡下女人,随口说说呀。” 郑广义跳起来,“庭上,我抗议,这是对证人的污蔑。” “庭上,我也抗议,请公诉人出示,证人可信度的证明!”张清如也跳,她直接跳到法官面前。 旁听席的记者也窃窃私语。 “多少年前见一面,就说是‘红党’也说不过去呀。” “现在抓‘红党’给的赏金那么高。” “要是在街上随便抓个人就行,还上什么班呀,上街抓‘红党’多好。” 谭法官敲响法槌,“肃静!” 旁听席的记者闭上嘴。 “公诉人请证明证人的可信度。”谭法官提出要求。 郑广义自信满满的回答:“庭上,娄安志的证词可信度极高,意见根据他的证词,已经抓捕了,数名‘红匪’包括红匪高官,从未有疏漏。” “例如?”张清如追问。 “除了他前面所说的‘红匪’的军长唐某,‘红匪’李某的妻子杨某,引领国军进入‘红匪’范围,国府的四·二大捷,就有他的功劳,‘红匪’以公司职员在上海活动的王某,‘红匪’以幼稚园园长伪装身份的刘某等等,有国府的奖状和勋章为证。” 张清如假装不经意的压住苏欣的肩膀,苏欣已经快要爆炸了,她像只蓄势待发的老虎,随时都想冲上去,把娄安志撕碎。 “冷静点。”张清如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道。 苏欣咬着牙回答:“他该死。” “别现在。” 刚刚才安静下来的旁听席,一片哄然,记者们议论纷纷。 林副主任把香烟放在鼻子上闻着烟味,他真的想抽一根啊,上面对娄安志抛弃的够彻底的,很多事情,‘红党’以前可能不知道,现在…… 给娄安志买个什么样的棺材呢?他的薪水也不高啊。 老钱捅了捅陆秋实,“陆翻译,你真是命大啊,这娄安志没说你是‘红党’,要不然……,难免进去吃牢饭。” “他,卑鄙,无耻。”陆秋实气愤的说。 “那是,别人投降就算了,他还要出卖自己人,唉。”老钱感慨。 “肃静!肃静!”谭法官用力敲法槌,“辩护人,对公诉人所讲事例,你有什么问题嘛?” “庭上,我公诉人所说案例,并非众所周知的案件,我要求休庭,查证之后,再继续开庭。” “准许!”谭法官站起身,“休庭!” 人群开始往外涌,林副处长晃了晃烟,手下立刻上前,把娄安志保护起来。 娄安志没有动,他在望着苏欣,他知道苏欣一定是‘红党’,以前她只当他是个讨厌的巡捕。 现在,苏欣眼里已经充满杀气,明显的想要致自己于死地。 娄安志笑了,那个公诉人竟然什么都说,把他出卖组织的事情全部和盘托出,。 别说苏欣这样一个隐姓埋名的女‘红党’,恐怕‘红党’每个人都想要致自己于死地。 “走吧。”林副处长走过来。 “你们……”娄安志笑了,“你们是在用我当鱼饵,吊‘红党’的打狗队吧?” “唉,怎么会,你想得太多了。”林副处长拍拍娄安志的肩膀,“走吧。” 回到律师事务所的办公室,苏欣立刻去和自己的上级联系,请示下一步的行动计划。 这个下午,极为平静,傍晚出版的晚报,只是略微报道了这件事。 重要的是第二天早上的报纸,记者们把娄安志扒了个清清楚楚,他在上海的情况,细节到他在哪里租住,平时喜欢在哪里吃饭。 而公诉人郑广义所说,娄安志举报的‘红匪’行动,抓住的‘红匪’都被记者详细报道。 张清如看着报纸上的报道,只觉得触目惊心,再看苏欣,她手里的报纸已经被攥碎。 “吴家宝,你今天不学车嘛?” “学呀。” “那就现在去吧。” “好呀,张律师我先走了。” 吴家宝这一早晨就觉得苏欣脸色不对,看起来要杀人的样子,感觉像是男人跟人跑了,他看了都害怕。 等吴家宝走了,张清如才问道:“你们决定怎么做了嘛?” 苏欣咬着牙回答:“娄安志,必须死!” 章节目录 第一百零八章 处决 “你们已经有计划了?” “有了。” “需要帮忙嘛?” “这次不用,就是我得请几天假,还要你这个老板批准。” “我批准。” 自从离开法庭,娄安志就觉得有人在跟踪自己,路上遇到的乞丐,远处的黄包车夫,擦肩而过的路人,仿佛都随时会对他露出黑洞洞的枪口。 “你不要担心。”林副处长夹着手里的烟,轻轻吸了一口,“这几年清理‘红党’清理的多厉害,多少人头落地,上海滩的‘红党’本就不多了,我们又时时刻刻在保护你,你担心什么。” “不,你们不知道‘红党’有多厉害,那天法庭上就有‘红党’的人在。” “你是说张律师和她的协理吗?”林副处长不以为意的回答。 “你知道为什么不抓她们?” “你怎么知道没抓过?她们被抓过,又都放了,无知青年,看了几本‘红党’的书,总不能因为这个枪毙人家吧。” “你们还在乎这个?难道不是有点嫌疑就枪毙了邀功?” 娄安志似乎戳到了林副处长的痛处,林副处长掐灭手里的烟。 “这两个女人受了刑,在刑场上对着枪口的时候,都没怕,没有招供,没有出卖任何人,人家比你有骨气。” “你什么意思?”娄安志脸色煞白。 “那两个女人是人,你……”林副主任不屑的一笑,“是狗。” “你!”娄安志终于被激怒了,他对着林副主任脸上就是一拳。 林副主任擦了擦鼻子流出的血,手下见他流血,就要打娄安志,被林副主任拦住,他冷冷一笑,转身就走,手下也尽数撤出娄安志的房子。 娄安志吓坏了,他看着周围,只觉得到处都藏了人,随时会有人进来处理了他。 必须离开这里,娄安志连忙穿上长外套,拉低礼帽遮住脸,想要往外走。 推开大门,只见苏欣撑着伞,站在门外,轻声说:“下雨了,你没带伞。” 娄安志惨叫一声,关上门跑到楼上,警惕的盯着楼下的动静。 “周阿虎。” 娄安志听到有人叫他,小心的转过头,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他眼前。 “和尚?”娄安志叫到。 “周阿虎,我一直以为你死了。” “和尚,你听我解释。” “不用解释了,组织上派我过来,就是让我确认,你是不是周阿虎。” “和尚,和尚,我也是没有办法,你帮我求求情,咱们俩可是出生入死的好兄弟呀。” “警卫连的人,哪个不是你出生入死的好兄弟?”和尚反问。 娄安志趴在地上,悄悄掏出枪,打算偷袭。 “周阿虎,这招是我交给你的。” 和尚冰冷的枪口,压在娄安志的额头上。 “周阿虎,这是你的判决书,我今天代表人民,代表党,处决你。” 周阿虎或者说娄安志没有听到枪声,就结束了他罪恶的人生,和尚把判决书郑重的放到他的尸体上。 林副主任坐在车上,把夹着香烟的手,伸出车窗外。 对面的苏欣,已经在娄安志的房子外面,站了一个多小时了,雨停了,她还是打着伞站在那里。 “林副处长,把她抓起来吧。” “理由呢?就因为她站在那?” “随便找个理由。” 林副处长把夹着烟的手收回,抽了一口,“你想继续守着娄安志这个‘红党’叛徒?他身上已经没有有价值的消息了。” “那个娄安志出事,咱们都会受罚的。”下面的人很紧张。 “不过是申斥几句,没有事的,总好过困在他身边,耽误了前途。” “林副处长,还是你考虑的周到。”手下熟练的拍着上司的马屁 “那女人走了。”林副处长把烟头一扔,跳下车子,直奔娄安志的家。 那个女人竟然什么也没做? 难道‘红党’放弃处死娄安志了? 不会,难道是别人动手? 林副处长看着被爆头的娄安志,听着手下告诉他布置在四周的暗哨,都没发现有人进来。 林副处长走到窗户旁,发现窗户虚掩着,推开阳台上,有几个脚印,向下看,毫无痕迹,他转过身向上看…… 几个清晰的足迹,证明有人曾轻松的从房顶下来,又上去,为了方便监控,这个房子距离其它房子,都有几米远。 雨夜,高来高去,在房顶上跳跃,林副处长服了。 “‘红党’真的是有高人啊。” “林副处长,你看这个。” 手下把占着娄安志鲜血的判决书送到林副处长面前。 林副处长努力辨认着纸上的字,“判决书,唉,还给娄安志吧,让他拿着这个去阎王爷那里办手续吧。” “娄安志的尸体怎么处理。” “通知巡捕房啊,出人命啦。”林副处长不以为意的说道。 刘家强接到报警,来到现场的时候,只剩林副处长一个人站在门口抽烟。 “刘总巡捕。”林副处长招招手。 “林副处长。”刘家强示意手下留在原地,自己走了过去。 刘家强最近和这位林副处长打了不少交到,对这位看起来不争抢不抢,其实心狠手辣的林副处长,也有了不少了解。 说实话,刘家强真的不想和他打交道。 “娄安志死了,一枪爆头。”林副处长简单的介绍案情。 “‘红党’干的?” “你希望是谁干的?” “我!?我希望他是自杀,这样明天就可以写报告结案。” 刘家强自从知道娄安志就是在巡捕房门口枪击刘园长的人之后,对他一直恨之入骨。 他认为娄安志,是在打他的脸,打巡捕房所有兄弟的脸。 而娄安志叛徒的身份,更让刘家强瞧不起。 “那就如你所愿。”林副处长领着刘家强上了楼,娄安志还躺在那里,身上放着判决书。 “这是什么?”刘家强好奇的拿起来,“果然是‘红党’动手。” 林副主任也不吭声,从衣服口袋里掏出一把手枪,擦干净枪上的指纹,放在娄安志的手边。 刘家强把晃晃手里的判决书,“这个怎么办?” “不怎么办。”林副主任把判决书塞进娄安志的口袋,“让他带着下去吧,那些被他害死的‘红党’应该正等着跟他算账呢。” 刘家强点点头,表示对林副主任的处理没有意见。 叫法医上来,勘验现场,写份报告,明天交差。 第二天的报纸上,都是娄安志自杀的消息。 谭法官看了,心里发慌。 章节目录 第一百零九章 人渣大姐夫来了 公诉人郑广义看了,心里也发慌。 他们不是第一次审判、公诉‘红党’,以前也知道‘红党’的打狗队,只会杀叛徒,对他们这些公干的人不会下手。 但是看到报纸上关于娄安志惨状的描写,他们还是感到害怕。 法官和公诉人,私下聚了聚,喝了点酒,说了点心里话。 对于牛春梅的判决,两个人达成了默契。 第二天,谭法官把公诉人郑广义和辩护人张清如都叫道自己的办公室。 “牛春梅这个案子,重要证人不幸去世。” “还请法官判决无罪。”张清如抓紧机会要求。 “张律师,你不要这样,证人虽然去世了,不影响证词的有效性。” “那……法官您叫我们来是?” “希望你们俩,能好好谈谈,达成辩诉交易。” 张清如看向公诉人郑广义,“这和规矩嘛?” “法不外乎人情嘛。”郑广义也不是那么坚持。 “可是,我希望牛春梅能够被无罪释放。” “张律师,你不要得寸进尺,无罪释放是不可能的,绝对不可能的,同意辩诉交易,已经是最优惠的条件啦。”谭法官拍着桌子,有些生气。 “那条件是什么?” “被告牛春梅认罪,危害民国罪,判刑五年,褫夺公权三年。” “这可没有任何优惠呀。”张清如知道,实际判决,也差不多是这个刑期。 “听我说完,三个月后可以办理保释。” “不行,当场保释,三个月后,谁知道又有哪位说什么不准保释之类的话,人就出不来了。” 谭法官想了想,的确如此,上面的意思朝令夕改,的确让人觉得不可信。 “这样吧,当场保释,但是被告牛春梅不能向任何人泄露,辩诉交易的内容,尤其不准接受报纸的采访。” “这个条件,我要和委托人商议后才能答应。” “可以,你快去吧。” 张清如和牛春梅商量之后,回到法官办公室,“我的委托人同意了,但是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在她签字认罪之前,法官大人,你要先签同意保释的文件。” “张清如,你连我都不信?” “以防万一,以防万一。” “唉……”谭法官叹了口气,“世风日下人心不古啊。” 说归说,谭法官还是同意了张清如的要求,把牛春梅带到办公室,当场签署了各种文件,因为牛春梅不识字,签名都是张清如替她签了之后,摁手印。 手续办完,谭法官和公诉人郑广义看着手里的文件松了口气,总算给上边有个交代了。 张清如拿着保释的文件,带着牛春梅离开法院,把她送到暂住地。 第二天一早,张清如拿起报纸,就看到铺天盖地的新闻,匪首之妻认罪,判刑五年,褫夺公权三年,天网恢恢疏而不漏,如何如何…… 完全没提保释。 到了办公室苏欣也在看报纸。 “牛春梅没事吧?” “没事,给她换了租住的地方,也换了身份,隐藏起来了。” “太好了,希望她能早日和丈夫团聚。” 这边,牛春梅盼着和丈夫团聚,而不得,那边张清如的姐姐张清祥,希望这辈子都不要见到丈夫,但丈夫偏偏出现了。 张清祥的丈夫潘兴德带着自己的妈妈来到上海,出现在张清如家门口。 两个人看着阔气的洋房,院子里停的汽车,心里都满意的不得了,日后住在这里,不知道多开心。 园丁看着两个人站在,就过来询问情况,知道事张律师的姐夫潘先生和母亲,并没有像他们想象的那样,打开大门热情迎接,而是立刻跑去跟华姐报告。 华姐早就听吴家宝说过,张律师姐姐的事情,吴家宝在她面前,可不像在张清如面前说得含蓄。 他绘声绘色的把张律师姐夫的丑态学了一遍,看得华姐气血翻涌,恨不得揍那没见过的姐夫一顿。 如今知道张律师的姐夫来了,华姐自然不会热情招待,只让两个人在门口等着,自己慢悠悠的联系张清如。 刚好张清如去了法院,办公室里只剩了苏欣和吴家宝。 “华姐呀,张律师出去了,有什么事,她回来帮你转达。” “张家大姐的丈夫和婆婆来啦,正在门外,不知道该不该让他们进来。” 张清祥的丈夫和婆婆的恶形恶状,吴家宝也给苏欣讲过,版本和华姐一样,不同的是,苏欣很认真的给吴家宝分析了封建家庭对女性的压迫。 吴家宝听了觉得很有道理,以后给妹妹找婆家,一定不能找封建家庭的,要找现在时髦的,讲平等的新派家庭。 “张家大姐,她怎么说呀?”苏欣觉得还是要尊重张清祥的想法。 华姐举着电话,回头看看正不知所措的抱着孩子哭的张清祥,在心里叹了口气,都是一个妈生出来的,性格怎么差这么多。 “哭呢,等着张律师回来做主呢。” 苏欣想了想,突然朝着吴家宝笑,吓得吴家宝一个趔趄差点摔倒。 “你干什么?” 苏欣也不搭理他,接着和华姐说:“不能让他们堵在门口,被人看到坏了张律师的名声,等会儿,让吴家宝过去解决。” 挂断电话,苏欣发现吴家宝正盯着自己。 “怎么解决?招人弄死他们?”吴家宝觉得苏欣能干出来。 “疯了嘛?那是张律师的姐夫,孩子的亲爹!” “那怎么解决他们?” “你听我说!”苏欣把吴家宝叫到身边,叮嘱几句。 吴家宝拎着公文包,把西装搭在胳膊上,手上攥着手帕不停的擦汗,一副风尘仆仆从远方匆匆赶来的样子。 远远看到潘兴德就大喊起来:“哎呀,潘先生!潘老夫人!” 潘兴德和他娘,都不认识吴家宝,突然有人跟自己打招呼,愣住了。 “潘先生,潘老夫人。”吴家宝热情的拉住潘兴德的手,“您来了也不说一声,我们派人去码头接您呀。” “你是?”潘兴德疑惑的看着吴家宝,他很确定自己不认识这个人。 “小姓吴,是张律师手下一个小小的协理。” 听说是小姨子的手下,潘兴德立刻摆起架子,“为什么还不让我们进去,太阳这么大,我妈晒坏了怎么办?” “哎呀,潘先生,我们张律师带着姐姐去参加……,哪家夫人来着……”吴家宝做出努力想的样子,“哎呀,就是有位夫人举办的慈善活动,现在不在上海嘛。” “我老婆也去了?谁能看上她?”潘兴德想想自己妻子的模样,不像是能参加这种活动的人。 “话可不是这么说……”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一十章 查理大酒店 “人家请的是张律师的姐姐,可不是你老婆。” “那也得让我们进去呀?总不能让我们在这里站着,等她回来吧。” “那是不能让你们等的,回来的日子还没定下来呢。” “我们怎么办?” “给二位先找个酒店住下,休息休息,你看老夫人都累坏了。” 潘兴德的娘虽然累,但精神还是很足,大声说道:“都到了家门口了,为什么不让我们进去?” “哎呀,老夫人,张律师不在家嘛,管家又不认识您,怎么敢放您进去呢,您家也是高门大户,一定懂的。” 潘兴德的娘被吴家宝说的没了话,现在是在上海,人生地不熟,总不能强行进去。 吴家宝叫了黄包车,高喊一声:“查理大酒店。” 这家查理大酒店,在上海滩也算是独树一格,菜不是最好吃,住的不是最舒服,但却是上海人有钱人在乡下亲戚来上海时,首选的酒店。 因为这家店很有派头,男服务生都穿着礼服,女服务生的烫着头发,进门时门童都是用法文打招呼。 还有洋人服务生,金发碧眼,给你端茶倒水,那些乡下亲戚,被洋人伺候一下,立刻觉得身价倍增,感到无比荣光。 但也就能蒙骗蒙骗不熟悉上海情况的乡下人,上海人或者说在上海生活过一段时间的人,熟悉了情况也知道这洋人,也分三六九等。 穷人就是穷人,洋穷人,也是穷人。 潘兴德母子两个可不知道这些,进了酒店,就被金碧辉煌的的大厅,和穿梭往来的洋人服务生镇住了,不敢乱说乱动。 倒是吴家宝如鱼得水,遇到熟人还打个招呼。 经理是认识吴家宝的,见他送客人上门,更是热情,给足了面子,一口一句‘吴经理’叫得吴家宝心花怒放。 对潘兴德母子两个,更是热情万分,派了个洋人服务生,送到楼上。 这边送走潘兴德母子,那边经理就问吴家宝。 “吴老板,给安排个什么档次的房间?” “不用太好,中等就行。” 经理一挥手,不远处的服务生心领神会,立刻从后楼梯上楼,在普通客房门上,挂上豪华套间的牌子。 “吴经理,这费用……” “是我们张律师的客人。” 听说不是吴家宝的客人,经理立刻心里有数,从兜里掏出一小叠钞票,塞进吴家宝的口袋。 “日后张律师有客人,还请吴经理多多照顾我们酒店。” “好说,好说。”吴家宝摸着口袋心花怒放,还不忘了提醒经理,“这两个人,麻烦经理帮我们看好了。” “有数,有数。”经理心领神会。 吴家宝跟着上了楼,见潘兴德母子还算满意,就安慰两个人安心住着,不要着急,张律师姐妹两个回来,一定立刻请二位住过去。 潘兴德在老家的时候,也在政府里担任过职务,场面上的事还是过得去,也说了几句漂亮话。 吴家宝走后,潘兴德得意的躺在沙发上,心里舒服的不得了。 他早就想来上海,都怪他妈,非要守着家里那几亩地,几间房,说什么祖业不能丢,害他只能窝在那个乡下地方,和那个土里土气的女人过日子。 没想到这个女人的妹妹还在上海有些身份,上次把他老婆拐来上海的事,就算了。 这次遇到水灾,他当机立断带着老娘来上海,一定能在上海一展长才,到时候再把老婆休掉,他再娶一位念过洋学堂的富家小姐。 潘兴德脑海里完全是对未来生活的幻想。 潘老太太可没有儿子轻松,那洋床,洋衣柜,洋马桶,她看不惯,更用不惯。 还有住在这里,每天要多少钱,她兜里的钱,哪经得住这么折腾。 儿媳妇的妹妹家真是无礼,他们上门是客,竟然不让他们进门,实在可恶。 明明这笔住店的钱,可以省下来的。 看着躺在沙发的儿子,潘老太太气不打一处来,上前把儿子拽起来。 “你说说,你这个媳妇也太没有规矩了,胆大包天偷偷跑来上海,害我们要来找她,她竟然不在家里等着,还和她那没规矩的妹妹出去玩,你也不管管她。” “娘,这是上海,女人出门社交是很正常的,再说,她和小姨子认识了达官贵人,日后我也可以用用嘛。” 潘兴德在老家就想让老婆多出门和上司的夫人搞好关系,他老娘不肯,让他损失了不少机会。 “她不回来,我们就不能搬进你小姨子的洋房,住在这酒店,每天不知道要花多少钱。” 潘兴德站起身,压着老娘的肩膀,让她坐在沙发上,“娘啊,你没听出来嘛?酒店经理根本没提钱,听他和那位吴经理的话,小姨字如今在上海地位不一般。” “那住店就可以不给钱?”潘老太太反问。 “娘,他们签单的,到时候,小姨子的人来结账,我们不用花钱的。” “在这店里什么都不用花钱?” “不用。” 潘老太太刚觉得有些开心,随即感觉到不对,“她一个女人,连人都没嫁,哪来这许多钱?不会是干什么不要脸的事情吧。” 想到这点,潘老太太用和年龄不相符的麻利从沙发上站起来,“她不会带你媳妇去干什么不要脸的事情吧?还有我的孙女,可不要败坏了潘家的门风。” “娘啊,你醒醒,你那儿媳妇都生五个孩子啦,那都是烂菜叶子啦,哪有人要!” “那她那妹妹哪来这么多钱?”潘老太太指指房间里的东西,“她一个女人哪里挣来的。” “娘,这里是上海滩,赚钱的招数多得很,你不要着急,等你儿子在上海站稳脚跟,挣比她更多的钱,孝敬您。” 潘老太太还是觉得不妥帖,整个上海都太不对劲了,大街上的女人,都穿得像妖精一样,她可不能让儿媳妇还有那五个赔钱货,败坏了潘家的名声。 张清如回到家里,就看到姐姐张清祥坐在客厅里哭,五个孩子围在她身边哭,囡囡和沈闻喜站在一旁,看着她们哭。 “这是发生什么事了?”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一十一章 有了计划 因为目光落在囡囡身上,囡囡认为这个问题应该由她回答,在华姐开口之前,上前一步。 “姨妈的丈夫来了,她很害怕她的丈夫,因为她的婚姻不幸福,她的丈夫侮辱她,她不想同他生活下去了,又怕不能摆脱她的婚姻,就哭了,姐姐妹妹们,看到她们的母亲哭了,又想到自己过去被父亲虐待的经历,对未来感到恐惧,就也哭了。” 囡囡说的一板一眼,用得尽是新词,张清如都有些吃惊,更不用说华姐,她目瞪口呆的看着囡囡。 这小姑娘说的话,她都能听懂,怎么听起来不像是小孩子说的呢? 有点像多了很多新派书的那种学生说话。 “我知道了,你先领着大家上楼,我要和姨妈单独谈谈。” 囡囡点点头,拉着沈梨香,劝潘家姐妹跟自己上楼。 等着孩子们都上楼了,华姐才谨慎的问张清如:“张律师,囡囡这么说话跟谁学的?不会是沈六公子新请的老师吧?” “这都是小事。”张清如不想让华姐深究囡囡的身世,“她说的准确嘛?” “准的呀,除了用词怪怪的,其它都是对的呀。” “我知道,华姐,你去休息吧。” 华姐知道这种时候姐妹俩要谈谈心,再不多说,也约束着其他佣人,不要打扰。 “姐。”张清如坐在姐姐张清祥身边,搂着她的肩膀,“姐呀,没事的,有我在。” “清如,听说他们站在门口,我吓得腿都软了,差点从楼梯上跌下来。”张清祥呜呜的哭着。 “姐,别害怕,没事的有我在。”张清如尽自己所能的安慰姐姐。 “我不是害怕,我是恨我自己,都到你这里来了,也知道那个姓潘的进不来。”张清祥气得用力锤自己的大腿,“我这个没出息的。” “你刚离开他们,还不习惯,慢慢就适应了。” “清如,姐姐是个没出息的人,只能求你帮帮我,帮我离婚吧,我再也不想见到潘兴德和他那个娘了。” 张清祥自从来到妹妹家里,没有了婆婆的辱骂,丈夫的呵斥,每天站直了,活得像个人。 再会想那些在婆家的日子,真是如地狱一般,不知道自己当时是怎么熬过来的。 如今听说潘兴德来了,说不害怕是假的,唯恐又被抓回潘家,挨打受骂,甚至连女儿都可能保不住。 “姐,我想办法,一定让潘兴德和你离婚。” 张清祥抓住妹妹的手,“孩子,我也要带走,不能留在潘家。” “当然,离婚,孩子归你。”张清如对姐姐郑重承诺。 张清如问华姐,知不知道潘兴德母子去了哪里,华姐告诉她苏欣安排吴家宝处理了,连门都没让潘家母子进来。 听说是苏欣和吴家宝处理,张清如也放心了,安慰完姐姐,又安慰了几个外甥女,第二天一早才到办公室。 吴家宝兴致高昂的把昨天安排潘兴德母子两人住酒店的事,绘声绘色的讲了一遍。 “为什么要去查理酒店?”张清如有些好奇,查理酒店出入人员复杂,想要求稳妥,可不应该把人安排在这里。 “苏小姐说的,她说那里最适合姓潘的和他娘。”吴家宝指着苏欣。 苏欣一摊手,“你姐姐,要是不想和她那个丈夫继续生活下去,查理酒店是个好地方。” 张清如做出懂了的表情,“你也有计划?” “这么说,你已经计划好了?” “我们把计划写在纸上,看看是不是想到同样的事。” 张清如看着苏欣些的内容,大叫一声:“哇,你也太狠了,不必到这个程度,大可不必。” “你那个办法,比我这个强?” “主题差不多,但是细节强太多了。” 这种事,吴家宝猜到了,他以前多少也参与过,但张清如一个律师,苏小姐一个去法国留过学的大小姐,对这种事也这么熟练,真是让人…… 吴家宝疑惑的看着两个女人。 “吴家宝,你在看什么?” “张律师,你说的遵守法律呢?” “我哪里不遵守法律啊?”张清如也疑惑了。 “那你们想做什么呀?”吴家宝感到有些害怕 “计划好了告诉你,你先去查理大酒店告诉潘兴德和他母亲,我和姐姐带着外甥女,总要十天半个月才能回来。” “他要是问理由呢?” “你看着编。” 吴家宝想了想,“我就说,那位夫人的丈夫在上海,不对,南京很有权势,说不定,带着大家到南京走一趟,这样随时都可以回来,也可以长久的不回来。” “吴家宝,你越来越机智了。”张清如竖起大拇指。 “哎呀,这是你张律师教导有方。” 吴家宝走出办公室的时候,心情是好的,但是见到潘兴德母子两个人,兴致就没有了。 两个人问清楚了是张清如结账,在酒店里大吃大喝起来,潘兴德甚至要做西装。 查理酒店的经理不敢做主,见到吴家宝立刻上前询问,怎么办才好。 “好在他们不懂西餐,他们下来吃饭的时候,我长了个心眼,让服务生把他们引到西餐厅,价格听起来也很贵,但结账的时候,我可以做主给你打五折。” 对付占便宜的亲戚,怎么做到又体面,又不多花钱,也是查理酒店的经营特色之一。 “多谢了。” “这做衣服,我可真没办法,吴经理,您得给个章程。” 吴家宝想起张清如有计划,拿起电话请示该如何办理。 电话那头,张清如不加思考的说道:“做,让他做,还要给他找最好的师傅做,给潘老太太也做两套。” 既然出钱的发话,查理酒店的经理轻车熟路的派人叫了西装师傅来量尺寸,又叫来褂裙师傅,来给老太太做衣服。 一时间,潘兴德母子两个人,忙的不亦乐乎,高档的面料,最新的款式,看起来都让人兴奋不已。 特别是不用自己花钱,才是真的让人开心。 忙完了,潘兴德才想起问问自己老婆的归期。 吴家宝把和张清如商量好的话,说了一遍。 潘兴德没开口,潘老太太先大声呵斥起来。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一十二章 娇弱的梁小姐 “这个不要脸的女人,这是干什么!”潘老太太怒火中烧。 “婆婆来了,她不是第一时间赶回来伺候,还在外面陪着什么夫人游玩,胆大包天!回来我一定要正正家法!” 潘兴德对自己的亲娘,也无可奈何,“这官场上,上级的夫人就是压死人,要去陪笑脸的,你不要生气嘛,她要是能讨得夫人欢心,对我也有好处的。” “你这个不孝子啊,为了个女人,就忤逆亲娘啊!”潘老太太坐在地毯上,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哭诉起来。 潘兴德连忙把吴家宝送到门外,“吴经理,让你见笑了,我娘是个乡下老太太,你不要和她一般见识。” “哎呀,潘先生,你太客气啦,上海是远东第一大都市,只要抓住一个机会,立刻就是人上人,只不过上海人如今的做派,和乡下差太多,有人把老太爷接到上海,老太爷看到街头女子穿的旗袍,直接气晕过去。” “家母身体还是很健康的。” “那潘先生,您好好休息,好好照顾老夫人,我改天再来。” 吴家宝客客气气的走了,潘兴德干脆懒得理会自己亲娘,任由亲娘再地上打滚,回房间睡觉了。 潘兴德已经计划好,去看电影,去听名角的戏,去看学生演的文明戏,等西装做好,他要去舞厅跳舞。 听说上海滩的舞女,个个都很美,腰肢妖娆,能让搂着她们的男人跳一整夜,他也要去见识见识,这样的小‘腰’精。 张清如也长见识了,她被华姐一个电话叫回家,发现陆秋实西装革履的出现在自己家客厅。 “陆翻译,你今天是……”张清如觉得陆秋实不像是受人所托,来请她打官司的。 “我今天是应聘外语老师的。” 陆秋实觉得好尴尬,他看到地址,就知道这里是张清如家,偏偏这是舅舅介绍的,他不能不来,不来他亲妈不会放过他的。 张清如这才想起来,原来的英语老师,太过呆板,授课方法老套,搞得孩子们每逢听课就昏昏欲睡,沈闻喜辞了原来的老师,重新寻找外语好的家庭教师,只要外语好,能让孩子提起兴趣,兼职也行。 陆秋实的舅舅也是生意人,知道沈家六少爷要找外语老师,立刻就推荐了自己的外甥。 舅舅把陆秋实夸上了天,说他精通英、法、日三国语言,小姐想学那种都可以,选择多,而且自己外甥性格温和,教导小孩子最合适了。 沈闻喜忘了问,您外甥贵姓大名,舅舅也忘了说,自己的外甥白天做巡捕的。 “就这样,我就过来了。”陆秋实低着头,很忐忑。 “既然来了,就先见见孩子吧。” 张清如告诉华姐,让孩子们都下来,很快七个打扮一模一样的小姑娘就陆陆续续出现在陆秋实面前。 陆秋实愣住了,不由自主的感慨,“啊,好多。” “多了,也不加钱的。” “沈六公子给的钱已经很多了。” 沈梨香听说到自己爹的名字,立刻来了精神,“我爸爸请你来教我们外语嘛?” “啊,令尊是……?” 沈梨香愣住了,她小声的问囡囡,“囡囡姐,这个人是问我爸爸叫什么名字嘛?” 囡囡点点头,沈梨香立刻大声的说“沈闻喜!” “原来是沈公子的千金。”陆秋实说完,压低声音问张清如,“张律师,这都是沈公子的千金?” “不至于,不至于,你先上课,详情我下课我和你聊。”张清如拍拍陆秋实的肩膀,安慰他。 吴家宝回到办公室,见张清如不在,就把潘兴德和他娘的事情又学了一遍。 “做得好,一定要告诉他,上海遍地都是发财的机会。” “苏小姐,你说下一步张律师打算怎么做?” 苏欣笑着回答:“不告诉你!” 几天后,潘兴德在去电影院的路上,遇到了一位非常娇弱的小姐,梁小姐,应梁小姐的要求,潘兴德把梁小姐送回家。 夜色下,梁小姐家的房子,大得惊人。 过了几天,身体恢复的梁小姐给潘兴德打电话,为表感谢,请潘兴德吃饭。 潘兴德也很体面的打扮起来,努力让自己看起来风度翩翩,他的脑海里,不断重复这吴家宝的那句话,‘只要抓住机会,立刻就是人上人’。 那位有钱的梁小姐,说不定就是他的机会,他一定要抓住。 这餐饭选在西餐厅,梁小姐举止优雅,她谈论起社会名流都用了非常亲切的称呼,听起来就是常来常往。 喝完咖啡,结账的时候,梁小姐婉拒了想要付账的潘兴德,“说好是我请的,怎么能让潘先生付账呢。” 温柔的声音让人心醉,潘兴德醉了,他觉得这是他的机会,只要抓住,那上流社会酒筹交错的日子就在等着他。 回到酒店,躺在床上,潘兴德仔细的回味梁小姐的一颦一笑,越想越觉得这一颦一笑都别有意思。 第二天,潘兴德就擎着鲜花,到梁小姐家拜访,没想到被门房痛骂一顿,赶了出来。 他正郁闷着,梁小姐打来电话,向他道歉,说家里父亲在南京任职,对她管束严格,怕她学坏,不喜欢她在外面交朋友,自己也很苦闷。 潘兴德自然是对梁小姐开解一番,又说自己愿意与梁小姐做朋友,陪着她解闷。 梁小姐表示,这不合适,毕竟潘兴德先生也有要事要忙,怎么好浪费潘先生的时间。 潘兴德自然不会说,自己是无业游民,吹嘘了说自己的生意,虽然忙碌,但陪伴梁小姐的自由还是有的。 梁小姐便与潘兴德约定,父亲若是去南京,自己就要麻烦潘兴德陪同出来游玩。 潘兴德开心极了,每日守在电话旁边不肯离开,唯恐错过梁小姐的电话。 过了几天,梁小姐才来电,说要买几本书,约潘兴德,明日书店见。 潘兴德看梁小姐如此文雅,更是觉得这才是自己心目中的佳人。 两个人就这样一来一往,很快陷入情网,潘兴德完全忘了自己家里还有妻子和女儿,幻想着要娶梁小姐为妻,住进大宅子,有个在南京任职的岳父。 潘老太太觉得不稳妥,哪有一个女孩子自己出来找丈夫的,被潘兴德说了几句,封建,不知道如今的潮流,时髦女性都这样,潘老太太也就不说话了。 这时候,吴家宝来了。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一十三章 封建的婚姻 “哎呀,潘先生,我们张律师和您太太,这几天就要回来啦。”吴家宝喜气洋洋的通报。 潘兴德却像是三九天一盆冷水浇下来,从里到外都凉了。 自己从结识了梁小姐,他都快忘了自己已经结婚生子的事,心里都是梁小姐。 如今老婆和小姨子回来,他的美梦也要碎了,晚上躺在床上,潘兴德辗转难眠。 潘老太太看儿子这幅样子,也实在憋气,自己的儿子仪表堂堂,器宇轩昂,想要什么样的女人没有,竟然被一个小姑娘弄得神魂颠倒。 “儿子呀,你要是喜欢那个小姑娘,就娶她做妾嘛,你老婆不会不答应的。” “娘,你不要说这种疯话,人家梁小姐正经的大家闺秀,父亲在南京做官的,做妾,真亏你说得出。” “那两头大。”潘老太太觉得这样很合适,乡下有了妻子,又出门上学的男人,开了眼界,不愿回来和乡下土气的妻子过日子,就去找个读过洋书的女学生,在外面安家落户,家里的妻子留在乡下,照顾家里,也是很好的安排。 “不行,不行,梁小姐不肯的,她说过,这是那种没有娘家撑腰的女人,才做两头大,娘,人家是官小姐,怎么会肯两头大。” “那……那就让你老婆做小,这个梁小姐做大老婆,总不会有意见了吧。” “娘,别说梁小姐肯不肯,我那小姨子是不会肯的。” “哎,你们夫妻的事,由得她一个没出嫁的丫头说话?你只要把你岳父岳母哄住,就没事,这些年你不是哄得很好嘛。” “我那岳父家,也是书香门第,怎么可能让女儿做妾,再说,我这小姨子,在上海可不是一般人。”潘兴德来上海之后,也听说了自己小姨子的名声。 “她一个小姑娘,还能上了天?” “娘,我那小姨子可不事一般人,上海青帮的大佬都找她离婚,上海滩都轰动的,还有前不久她才帮‘红党’辩护,那是‘红党’呀,杀人不眨眼的,那个证人出庭之后,就自尽啦。” “自尽,和她有什么关系,那乡下女人落水,不是常事嘛。”潘老太太不肯服气,坚持辩驳。 “都说根本不是自尽,是被‘红党’给除掉啦,半夜里脑袋上打了一枪,巡捕房去了,怕得罪‘红党’也不敢深究,就当自尽处理啦。” 潘老太太心里,自己这儿媳妇的妹妹,俨然是打家劫舍的悍匪了,想想自己年老体弱,要是儿媳妇学了一身武艺,用在自己身上,岂不是叫天天不应叫。 再想想自己往日对儿媳妇也算不上好,连点情面都没有,万一这要是儿媳妇回了家,她哪里还有好日子过。 潘老太太立刻表明自己的态度,“你媳妇就休了吧,反正也没生儿子,那五个赔钱货,让她带走!” 潘兴德看自己母亲如此开明,心里觉得这上海真好,连古板的母亲都能接受新事物,国际都市,果然不同凡响。 打定主意,潘兴德抓紧了对梁小姐的追求,务必要在张清如姐妹回到上海之前和梁小姐确定关系。 只是梁小姐生性羞涩,让他总是难以下手。 这天潘兴德学着电影的样子,手捧鲜花,单膝跪地,向梁小姐求婚,谁成想,梁小姐竟然害羞的捂着脸逃走了,让他被路上的行人笑了好久。 回到酒店,潘兴德躺在沙发上生闷气。 潘老太太偏偏又来火上浇油,“儿子,你这么优秀,你老婆要是不肯和你离婚怎么办?” 心灰意冷的潘兴德说道:“那还能怎么办?和她继续过日子。” 潘老太太想着悍匪儿媳妇,吓坏了,急忙问:“你不是要娶梁小姐?” 潘兴年不想在母亲面前承认受挫,便随口说道:“我们之间还是有感情的,看在孩子的份上,还是勉强能过下去的。” 这一晚上,潘老太太不知念了多少阿弥陀佛,求佛祖保佑,自己的儿子和那悍匪儿媳妇离婚,娶那个有钱有势的大家小姐。 第二天,潘兴德还在想怎么和梁小姐联系,却接到了梁小姐父亲的电话。 梁小姐的父亲在电话里严令潘兴德,马上赶到潘家,不得有误。 潘兴德听说梁小姐的父亲要见自己,连滚带爬的赶到梁小姐家。 这次门卫亲切的接待了他,不但给他开门,还恭喜他,这让潘兴德更加疑惑。 走进梁家大宅,只见大厅里空空荡荡,家具都已经搬走,一个威严的男人,站在大厅中央,梁小姐站在男人后面,低垂着头。 看到潘兴德进来,梁小姐用手指指前面的男人。 潘兴德心领神会,立刻九十度鞠躬,叫了声:“梁伯父。” 梁父很不悦的回答:“叫谁伯父。” 梁小姐,立刻拉着父亲的手撒娇,“爹地,这就是我说的潘先生。” “哼,我看普通的很。” “爹地,潘先生人很好的,又有才华,我们是真的相爱的。” 听到梁小姐说跟自己是真爱,潘兴德心里一喜,连忙表态,“伯父,我是真的爱上梁小姐了,请允许我们结婚。” “厚颜无耻!”梁父一声大喝,潘兴德连忙又垂下头,“你们这种乡下来的,我见多了,都是想巴结上官,图个好前程。” “爹地,潘先生不是这样的人。” 梁小姐的维护让潘兴德心里一暖。 “梁伯父,我真的没有这个意思,只是在街头遇到梁小姐的那一刻,我就深深爱上她……” “住嘴!下流!”梁父再次呵斥,“我看你年龄不小了,有没有娶过妻室呀。” 潘兴德有心说没有,但想到自己年龄不小,又的确结过婚,撒谎若是被梁父揭穿,恐怕落了被动。 “梁伯父,我的确结过婚。”潘兴德挺直腰杆,理直气壮的回答。 “什么!放肆!你家里有妻子还敢来欺骗我女儿的感情。”梁父大怒,脸涨得通红,“电话呢,我要给你楚伯伯打电话,枪毙了这个小子!” “爹地,你冷静一点!”梁小姐连忙拦住自己的父亲。 “梁伯父,我已经离婚了!” “离婚,也是结过婚!” “梁伯父,我和前妻是包办婚姻,我离开家乡读书后,明白了很多道理,回家后,得知她另有所爱,便和她办理了离婚,不让封建的婚姻束缚她,让她去寻找她的幸福。” “兴德,你真是太善良了。”梁小姐看着潘兴德一脸崇拜。 梁父的脸色渐渐缓和,“你说离婚了,有什么凭证?” 潘兴德没想都到梁父竟然要看凭证,一时不知如何回答。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一十四章 不要挡我的前程 “你骗我!”梁父暴跳如雷,上前揪住潘兴德的衣领,抬手就要揍他。 梁小姐连忙上前保护潘兴德,三个人顿时乱成一团 潘兴德急中生智,大喊一声:“我有离婚协议书,在老家!” “爹地,他有离婚协议书!”梁小姐也跟着大喊。 梁父这才松开手,阴着脸问,“真的有?” “真的有,真的有,我刚才是一时想不起放在哪里了现在想起,是在老家,老家宅子里。” 梁父的脸色渐渐缓和,“尽快取来。” “是,是,梁伯父,我马上就请人送来。” 梁父满意的点点头,“我想带我女儿去南京,但是她不肯,我逼问她,竟然说因为你不肯去,真是女生外向。” “爹地。”梁小姐凑到父亲身边撒娇。 潘兴德心里一喜,看来这梁小姐的确是喜欢自己的,这些天的功夫没白费。 “婚期,你们打算定在什么时候呀?” 潘兴德心里一惊,他可没想这么长远,“婚期……” “我女儿说,你已经向她求婚,连婚期都没想过嘛?”梁父又皱起眉头。 潘兴德急忙解释,“我是想尽快,十月十日,与国同庆。” “不行!”梁父一口否决了潘兴德的提议,“十月南京政务繁忙,多事事情要处理,怎么请客,提前,或者推后。” “那下个月?”潘兴德试探。 “不行,太急了。”梁父一口否决。 “爹地,既然定下来就早点吧,你去了南京,我自己一个人在上海,很孤单的。” “哼,女生外向。”梁父假装生气,在女儿的额头上弹了一下。 “爹地。”梁小姐摇晃着父亲的胳膊撒娇。 “好,好,就下个月。”梁父哄好女儿,对着潘兴德说道:“具体日期你来定,方便宾客即可,不要去找那些术士,我是不信那些的。” “是,是,我找个方便的日子。” 梁父对潘兴德的态度很满意,又说了几句,要他勤勉工作,要夫妻恩爱之类的话,最后,梁父特别指示女儿,筹备婚礼的前提,是要看到离婚协议书,这一点万不可大意。 说完,梁父就让潘兴德回去准备。 潘兴德离开梁家时,整个人都晃晃悠悠的,像是喝醉了酒,他不敢相信,这种好运竟然出现在他的身上。 梁父显然是在南京身居高位,他这次攀上高枝啦。 回到查理酒店,潘兴德连忙联系吴家宝,问老婆张清祥什么时候回上海,什么时候能见到。 吴家宝告诉潘兴德,三天后,张清祥姐妹二人,就会到上海,请潘兴德那天到家里来。 潘兴德心想,到了张清如家,若是提起离婚,老婆哭,孩子闹,他到时未必能狠下心来离婚,再加上身为律师的小姨子,自己到时,恐怕开不了口。 想到这些,潘兴德告诉吴家宝,张家他是不会去的,那毕竟是小姨子家,到时候,他和张清祥在外面见面。 三天之后,张清如敲响了查理酒店潘兴德居住房间的门。 潘老太太打开门,就看到一个和自己儿媳有七分相似的但却年轻很多的女人,站在门口。 “潘老夫人?”张清如看着眼前这个看起来尖酸刻薄的老太太,就是她这些年一直在虐待儿媳妇,自己的亲姐姐。 潘老太太意识到,这个人就是儿媳妇的妹妹,那个‘匪类’女律师。 “不是。”潘老太太猛地关上房门。 张清如吓了一跳,忍不住后退一步。 第二次,张清如就没有这么客气了,上来就砸门,“开门啊,这里不是乡下,是上海的酒店,门都是有备用钥匙的,我叫服务生过来打开,事情就难看了。” 潘老太太连忙跑到儿子房间,“儿子呀,快醒醒,你老婆的妹妹来啦。” 潘兴德没想到张清如竟然上门,立刻跳起来,穿好衣服,让自己的娘去开门。 这次张清如毫不客气的闯进来,挨个房间搜查,看到只有母子二人在,脸色才缓和下来。 “我是来拜访姐夫和亲家母的,心里没有鬼,为什么要突然关门。”张清如先发制人,直接质疑潘老太太关门的动机。 “啊,是这样。”潘兴德解释,“我母亲年老,看人不太真切,没认出张律师。” “姐夫,这话是什么意思?突然客气起来了。” “张律师,来到上海之后,我住在酒店里闭门不出,也在考虑未来,我……” “什么?” “我想和你姐姐离婚。” “你找了女人?”张清如暴跳如雷。 “天地良心,我没有,我要是趁着张清祥不在身边,就找女人,我……我就身无分文,流落异乡。”潘兴德起誓,他因为亏心,不敢发生死的誓言,只敢诅咒自己变穷。 “你说吧,什么条件?”张清如嘴角挂着冷笑,看着潘兴德。 “还要条件?” “当然,离婚当然要谈条件。” “谈条件,我要和我妻子谈。”潘兴德原本就打定主意,欺负张清祥心软,可不是和张清如这种专业律师谈。 “告诉你,想欺负我姐姐心软,你不要做梦,条件谈不好,婚离不成。” “那我就不离婚了。”潘兴德很硬气。 “恐怕梁部长,不会同意吧。”张清如双手抱胸,摆出尽在掌握的模样。 “什么梁部长?我不认识。” “不认识梁部长?我们回来的时候,路上遇到梁部长,梁部长可是说,自己女儿选了个男朋友,姓潘名兴德,和我是同乡,向我打听呢。” “他真的是部长?”潘兴德不敢相信。 张清如不屑的看了潘兴德一眼,“你装什么样子,你要是不知道梁部长是教育部的新任部长,会去追人家女儿。” 潘兴德不敢相信自己竟然有如此好运,果然上海是自己的风水宝地。 “快点说吧,你打算给我姐姐多少补偿?”张清如问道。 潘兴德心想,‘多少补偿都行,不要挡我的前程。’ “你想好了,明天我再来。” 张清如走了,潘兴德的心还在狂跳,天呀,部长的女儿! 潘老太太不明所以,只看见张清如走后,潘兴德目光呆滞,脸色涨红,怕儿子吃了亏,连忙取了杯凉茶给儿子灌下去。 潘兴德回过神,看着自己的娘,说了一句,“娘啊,你儿子发达的日子,终于到啦!” 虽然心里想着尽快离婚,潘兴德还是存着些理智,把自己带来上海的财产盘点了一番,值钱的,当然不可能给张清祥,他还要留着办婚礼。 太不值钱的,又担心张清如不满意,犹豫再三,他选了些看起来值钱的东西。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一十五章 我还有别的故事要告诉你 比如,老家的房契,老家的地契,老家那些七零八碎的东西。 潘兴德还有另一个想法,老家他是不会回去了,东西留着也没用,给张清祥正好让她回老家,省得在上海碍眼。 第二天,张清如约潘兴德到外面的咖啡馆见面。 潘兴德收拾了东西,兴致高昂的到了咖啡馆,进门就看到自己的老婆张清祥坐在角落里。 看到张清祥的脸,潘兴德就感到一阵心烦,恨不得立刻摆脱了这个晦气的老婆,和苏小姐开始美好的人生。 看到潘兴德,张清祥习惯性的想站起来,被妹妹张清如一把抓住,按回在椅子上。 潘兴德才不在意张清祥做什么,他大喇喇的坐在对面。 “今天就把离婚协议签了吧。” 张清祥突然呜呜的哭起来,说了很多一日夫妻百日恩,自己该怎么办?孩子如何是好的的话。 潘兴德听得心烦,只觉得这个女人好不懂事,安安静静的签字就好,哭什么,引得周围人看笑话,要是往日,他一个巴掌下去,立刻让她闭嘴…… 看看老婆身旁,正虎视眈眈盯着自己的律师小姨子,潘兴德熄了这个想法,忍着不吭声。 张清如劝姐姐,“姐,别求他,以后我有我照顾你。” 潘兴德心想,自己的小姨子和梁部长认识,自己老婆要是留在上海,说不准就被梁家碰上,到时候被揭穿可怎么办。 “分配的财产,我都带来了。”潘兴德立刻拿出自己准备的房契地契。 张清如接过来,过了一遍,才递给姐姐张清祥。 张清祥看了房契地契大受震撼,“这是,咱们家所有的财产了,都给了我你可怎么活?” “是我对不起你和女儿,这些东西,都给你,这样你回了老家,还能像以前一样过体面的日子。” 潘兴德这句倒是说得实话,过去家里的收入,主要靠地和房子的租金,他那点薪水还不够他自己花的,家里还要另外掏钱贴补他。 现在少了潘兴德和他娘,这些钱都给张清祥和女儿,那是富富有余,比以前过得体面的多。 张清祥点点头,表示同意丈夫的安排。 张清如拿出早就拟好的离婚协议书,把房契、地契的内容都写在上面。 潘兴德看到离婚协议书上面那句男婚女嫁各不相干,心情激动,两眼发光。 “老家的房产田地,五个孩子都归我姐姐,我姐姐的嫁妆都要归还给我姐姐。” 潘兴德犹豫了,张清祥的嫁妆,早就被他卖了喝花酒,他现在手里的钱,还有留着和苏小姐办婚礼,绝对不能动。 “嫁妆……嫁妆……这么久了。” “东西不在了,可以折现。”张清如可没打算放过潘兴德。 “我身上,现在也没有多少钱,还要在上海生活,老婆,你不会这么逼我吧。”潘兴德突然拉住张清祥的手卖惨。 “那就写欠条。”张清如不依不饶。 听说写欠条,潘兴德放下心,等他和苏小姐结了婚,这点小钱不在话下。 离婚协议书和欠条写好,签字画押,张清如又叫来坐在旁边座位上,等着处理后续事务的吴家宝,和来看热闹的孔问,过来做证人签字。 履行手续完毕,潘兴德拿着离婚协议书就要往外走,吴家宝连忙拦住他。 “张律师,这个人查理大酒店的费用怎么算?以前他是你姐夫,咱们出钱是应该的,现在他和咱们没关系了,这店钱,怎么算?” 潘兴德慌了,他在查理大酒店好吃好喝住这么久全是签单,现在让他拿钱,他可拿不出来。 “我是你姐夫的时候,那份钱就应该你出。” 张清如不屑的看着潘兴德,冷冷一笑,对吴家宝说,“酒店的钱,结到今天,从现在开始的钱,我一分钱都不会付。” 潘兴德松了口气,心想回去他就从那个酒店搬出来,租个气派一点的地方,好准备迎娶梁小姐。 “好的,张律师。”吴家宝对潘兴德也不客气起来,他原本还想着万一张家大姐想不开,再和这个家伙过日子,面子还是要讲的,现如今,这字一签,嘿嘿…… “走吧,去结账。” 吴家宝自己坐上黄包车,根本没搭理姓潘的,自顾自的走了。 潘兴德连忙连忙叫了辆黄包车跟上,免得吴家宝自己结账,搞得账目不清,要他日后自己贴钱。 看闲杂人等都走了,孔问一屁股坐在张清祥的面前,“大姐,我能采访一下,你离婚的心路历程吗?” 张清祥往后缩了缩,“我是个乡下女人,有什么好采访的。” “大姐,你能冲破封建婚姻的枷锁,读者一定想知道,你怎么想的。” “我没什么好说的,没什么好说的。”张清祥害羞的拒绝。 “老张,帮我劝劝大姐。” “你先别着急,让我姐缓一缓,我还有别的故事要告诉你,走,先回去。” 孔问听了张清如的话,眼里放光,乖乖跟着张清如回去。 查理大酒店里,吴家宝告诉经理,马上结账,从此时此刻起,潘兴德的店钱都是自己出。 经理心领神会,立刻让店员,到房间里检查物品,又让账房算账,一番折腾之后,数目惊人。 吓得潘兴德目瞪口呆。 吴家宝原本就看他不顺眼,此刻看他敢做不敢当的样子,更觉得鄙视。 查理大酒店因为大多是招待亲朋好友,所有的服务都是明码标价,结账的时候,给请客的人,打个折扣。 这样里子面子就都有了,客人觉得主人招待的好,主人并没有多花钱。 经理知道潘兴德自己掏钱肯定住不起酒店,态度便差了几分。 “潘先生,还要继续住吗?” “当然了,我还没有找到房子。” “那太好啦,劳您先预交一百块的押金。” “多少?” “一百块呀,您的房间加上一日三餐,五十块,预付两天的房租,不多呀。” 潘兴德心里琢磨,自己身上的钱本就不多,可不能浪费在住店上。 “我不住了!” 经理看看手表,高傲的说:“请您在半小时内办好离店手续,超过半小时,要开始算钱了。” 潘兴德本想斥责几句经理的无力,但经理说到要收费,他就忘了这些,慌忙上流和老娘收拾行李。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一十六章 要勤俭一点 潘老太太原本在房间里舒舒服服的躺着,先是进来几个店员一通检查,儿子又急匆匆的收拾行李。 “儿呀,这是怎么了呀?” “娘,我们快走,这里是黑店!” 潘老太太也来不及细问,连忙和儿子收拾行李,离开酒店。 两个人慌里慌张的站在大街上,却不知道该往何处去,潘老太太来了上海就住在酒店里不曾出门,连东西南北都分不清。 潘兴德倒是常常出门,只是去的都是吃喝玩乐的地方,正经地方一个都没去。 “儿子呀,咱们去哪呀?”潘老太太拎着行李站在马路中间,不知所措,只盼着儿子做主。 潘兴德想了半天,总觉得住店就是浪费钱,不如租房,领着老娘进了路边的饭店,边吃饭,边问小二,哪里有租房子的。 最近因为发水灾,周围乡下总来上海避难的人多得很,小二也熟门熟路,直接叫来和自己熟悉的中介,拿了红包,就把潘兴德母子,交出去。 中介,人看着很朴实的样子,给潘兴德寻了个房价不高,但很体面的房子,中介费也收的不高,只有一样,要一次交齐半年房租。 潘兴德觉得占了便宜,立刻答应,双方签字画押,身上的大半现金,都交了房租。 母子两个就住进这座房子里,略作休整,第三天就约了梁小姐出来。 梁小姐看到离婚协议书,高兴的不得了,甚至都没仔细看看签字的日期,就“达令,达令”的叫个不停。 潘兴德想的那些关于日期的辩解全没用上,心里放松下来,邀请梁小姐到自己家里做客。 事出突然,梁小姐觉得没带礼物就登门拜访,实在失礼,潘兴德大包大揽,主动替梁小姐买了礼物。 到了潘兴德租住的房子,梁小姐对潘老太太倒是客气,但也就是客气,潘老太太以前在儿媳妇面前,摆威风的日子可就没有了。 潘老太太但凡有点不合规矩,儿子就在旁边挤眉弄眼,唯恐让平时都和贵人交往的梁小姐看了笑话。 梁小姐在房子这边看看,那边走走,和跟在身旁的潘兴德商量,这里做休息室,哪里要改改做书房,总之要把这房子重新装修一下,才能随了她的心意。 潘老太太听她这里要花钱,那里要买家具,越听心里越不痛快,过日子怎么可以这么奢侈。 “哎呀,住家过日子,还是要勤俭一点,买那么多没用的东西浪费钱!”潘老太太大声自言自语,明摆着说给梁小姐听。。 梁小姐连忙问潘兴德,“达令,你的经济状况很不好嘛?” 潘兴德被自己的亲娘气得要死,自己苦心在梁小姐面前树立的形象,都要被亲娘一句话给毁了。 “我的经济没有问题,我娘年龄大了,思想都是老观念,没事的。” “嗯,人老了是会这样,我爹地就是,人家推荐他做的生意,他总是前怕狼后怕虎的,耽误了很多机会。” 潘兴德听梁小姐说耽误的机会,心里不由得着急,若是让他得到这些机会,一定能大笔赚钱。 因为家里还不能做饭,三个人出去吃,梁小姐说想吃西餐,潘兴德当然立刻同意,全忘了自己的老娘,根本就没进过西餐厅。 潘老太太在西餐厅里不知所措,哪想到洋人厨子竟然如此懒惰,菜还是生的,肉也没切就端了上来,更可恨的是,盛汤不用碗,竟然用个碟子,真是成何体统。 梁小姐看着潘老太太在西餐厅处处失态,羞得抬不起头,回家的路上冲着潘兴德大发脾气。 “要是让我的朋友看见,我以后还怎么见人,丢死人啦。” “以后不让她出门就是了。” “我要是请客呢?”梁小姐追问。 “那就让她躲出去嘛。” 听潘兴德这么说,梁小姐脸色才缓和了些,告诉潘兴德,父亲听说她已经看过离婚协议书,立刻同意了他们两个人的婚事,只是人在南京,脱不开身,让他们先在上海筹备婚礼,定下婚期,梁父好邀请宾客参加。 潘兴德大喜过望,但想想手里的钱已经不多,上海的婚礼若是大办,恐怕负担不起。 还不等潘兴德开口,梁小姐就像知道了一般,挽着他的手臂,“达令,婚礼不能办得很豪华,你不要生气。” “不能豪华?”潘兴德心里一喜,连忙正色问道:“为什么?我是决心要让所有人都羡慕你的。” “主要是爹地那边,他说如今对政府官员管理严格,操办婚礼如果太奢侈会引人注目,影响他的仕途。” “影响伯父的仕途,那怎么行呢。”潘兴德抓住梁小姐的手,“我们委屈一点,办个小些但精致的婚礼。” 梁小姐神色落寞,但又对潘兴德的体贴很感激。 婚礼虽然‘精致’了,梁小姐家也是新式家庭,不讲究什么三书六礼,聘礼嫁妆,要办西式婚礼。 但这西式婚礼也不便宜,钻戒、婚纱都少不了。 单说这钻戒,梁小姐到了店里看上的就要几万块,潘兴德听老板报价,听得冷汗直流。 梁小姐看他这幅样子,知道他拿不出来,便告诉老板,先回去想想,选那颗好。 回去的路上,梁小姐一言不发,潘兴德百般讨好,她连眼皮都不曾抬一下。 过了好一会儿,梁小姐才慢悠悠地说:“达令,你是不是不爱我了?” “当然爱你,我当然爱你,我潘兴德对天发誓,我对你的爱是真的。” “那你在首饰店里是什么意思?” “我……我……”潘兴德迅速在脑子里想了个借口,“我最近做生意不太顺手,亏了一些钱,有点周转不开。” “那你还说爱我,这么大的事情,你都不告诉我。” “亲爱的,我只是不想让你担心。” “我们都要结婚了,你的事就是我的事,说什么不要担心,分明是那我当外人。”苏小姐一转身一跺脚,气呼呼的走了。 潘兴德连忙追上去,又是发誓,又是保证,这才让苏小姐露出点笑脸。 “以后不准瞒着我。”苏小姐娇嗔地说道。 潘兴德只觉得自己运气太好,苏小姐对他是满腔真心。 钻戒,终究还是买了,只不过买了个小一点的,潘兴德许诺以后一定买个大的。 婚纱、婚宴也照章办理,虽然苏小姐处处节省,但潘兴德还是把家里所有的积蓄都搭上了。 办婚宴的场地也预约好,苏小姐和父亲各自拟定了要宴请的名单,安排了座次。 所有事情都有条不紊的进行着,结婚当天,潘兴德早早的带着母亲到了婚宴现场。 只是左等右等,梁小姐都不见踪影。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一十七章 心路历程 直到中午,办理婚宴的酒店多次来催着要上菜,潘兴德也没看到一个宾客。 他怎么也联系不上梁小姐,电话不通,请人去梁家查看,那人回来告诉他,梁家大门紧锁。 潘兴德开始怀疑梁小姐是被人绑架了,他打电话向巡捕房报案,过了许久,巡捕房才派了两个巡捕来,其中一个就是老钱。 当然老钱也是蹭饭的,他今天没带午饭,出去买又要花钱,听说有这来酒店的差事,就抢着来了。 “谁报警啊。”老钱看这阵势就先明白了三分,看潘兴德就像看个傻子。 “我。”潘兴德很焦虑,看到巡捕立刻跑了过来。 “怎么回事?我妻子失踪了。” “哦,具体说说。” “我们今天要举行婚礼,但是她没出现,家里也没有人,一定是遇到什么可怕的事情了,你们要帮我找到她。” “噢。”老钱心说,人家早就跑了,可嘴上还是说道:“说说你妻子姓什么。” “我妻子姓梁,是南京梁部长的女儿。” “梁部长?” “教育部的梁部长。”潘兴德肯定的回答。 老钱心里快要笑死了,打量了潘兴德一番,就这样,还想得了高官女儿的青睐,不骗你都对不起你。 “噢……”老钱正琢磨着,怎么说几句,把这件事敷衍过去,外面突然进来一个小伙计。 “请问,哪位是潘兴德先生?”小伙计提着个上了封条箱子,问道。 “我,是我。” “潘先生,这是梁小姐送给您的东西,请你写个收条。” 潘兴德写了收条,小伙计把箱子交给他,转身就走。 “哎,你别走啊,你在哪里看到梁小姐的。” “先生,梁小姐吩咐我们别说,您见谅。” 潘兴德在小伙计这里问不出什么,连忙撕开封条,打开箱子。 箱子里放着婚纱,上面是装钻戒的首饰盒,和一封信。 潘兴德打开首饰盒,正是他给梁小姐买的那个小钻戒,再看信…… 信里,梁小姐明明白白的写到,如何对潘兴德一见倾心,陷入情网,愿意在父亲面前替他求情,也不在乎他曾经结过婚,一片真心苍天可鉴。 写到这里,梁小姐话锋一转,梁父见多识广,担心女儿受骗,便派人回家打听潘兴德的消息,没想到大失所望。 老家人都说潘兴德母子,虐待媳妇,对儿媳妇动辄辱骂殴打,潘兴德经常夜宿烟花之地,去调查的人甚至去找老鸨对证,老鸨也证明,潘兴德不但经常来这里玩,甚至会把女儿带来,要卖给她们。 梁父得到消息之后,从南京赶来,阻止这场婚礼,梁小姐本来是不信的,但证据确凿,她不能不信,在此,退回婚纱及钻戒,两人永不相见。 潘兴德懵了,他跌坐在地毯上,任由自己的母亲如何叫喊,也没有回应。 老钱捡起信,看完信,要不是见多识广,他自己都要怀疑,梁小姐是真实存在的。 “既然这样,看来哪位梁小姐去了南京,我们就先告辞了。” 老钱也懒得搭理潘兴德,带着小巡捕施施然走出宴会厅,遇到酒店的老板。 老板已经恭候多时,反正潘兴德的酒宴钱已经结了,没人吃最好,那些材料他还可以再卖,但他得把巡捕招待好。 “哎呀,中午没吃饭。”老钱摆明自己的意思。 老板自然懂,“中午在我这里吃,我请。” 潘兴德的婚宴至少有一桌菜没浪费,进了老钱和小巡捕的肚子里,临走时,老钱还打包了几道菜,带回巡捕房给大家尝尝。 酒店里,潘兴德好不容易回过神,事已至此,他也只能带着老娘回家。 到了家门口,只见门口站满了看热闹的人,挤进去,有人把他的东西正扔出来。 “你们在干什么!” 对方领头的是个女人,见到潘兴德就破口大骂,说他私闯民宅,要到巡捕房去告他。 “这房子我是租的。”潘兴德在一片狼藉中,找到租房协议。 那女人一看就笑了,拿出自己的房契,两厢对比,潘兴德那租约上房东的名字,和房契上房东的名字,不相同。 “来人呀,把东西都扔出来。” 潘老太太搞不清楚状况,只见自己的家当被扔得到处都是,便上前阻止,那搬东西的人蛮不讲理,动手就推。 潘老太太早起就到了酒店,这一天又是心惊肉跳,又是忍饥挨饿,刚才儿子还失了魂,回到家又被人赶出家门。 本就饱受刺激,搬家的人一推,她竟然昏倒在地。 潘兴德连忙扑上去,叫了一声“娘。” 那房东也怕出人命,交代了一句三天之内必须搬出去,就带着人匆匆的跑了。 潘兴德抱着亲娘,想到自己满盘皆空,口袋里不过剩了几十块钱,真是万念俱灰。 张清祥倒是喜气洋洋,她这辈子第一次接受记者采访,孔问坐在她对面,深情严肃庄重,弄得她有些不好意思。 孔问问了张清祥的经历,又问了她离婚的心路历程,张清祥都娓娓道来,条理明晰,用词准确。 最后,孔问问她日后如何打算。 “我计划最近就带着女儿回老家。” “为什么不留在上海?”孔问很吃惊,要知道张清祥老家虽然洪水退去,但还不适合生活。 “总是要回去的,要看看家里的田地怎么样,房子保存的如何,很多事的。” “那女儿呢?” “当然是和我一起回去。” “她们读书呢?” “老家有间学校,专门招女学生,学费不贵,回去我就送她们上学。” “那可不如上海呀。” “哎,书上的字,在上海,在老家都是一样的,要是日后她们有心上大学,就让她们来投靠她们的姨妈。” 张清祥看着坐在身旁的张清如笑了,她许久没有感到这么畅快了,心情舒畅的如同春风吹过。 她有信心能好好活下去,带着五个女儿生活,没了婆婆和丈夫,她的人生好像豁然开朗了许多,心情和往日不能同日而语。 孔问的关于张清祥的采访,很快刊登在《中华妇女之友》上。 她还采访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一十八章 专访 孔问的这篇采访,叫做《关于A女士和B小姐的访谈》。 大体是A女士的丈夫来到上海后,为了追求权贵人家的小姐,抛弃妻女逼着妻子离婚,A女士挽回无效之后,同意离婚,已经开始规划新的人生,要抚养好女儿,把女儿培养成人,自己也要自立自强。 B小姐呢,本是个幸福快乐的女孩,无意间结实了某位成熟男性,受到猛烈追求,心思单纯的B小姐陷入爱河,这位男士声称自己已经离婚,向B小姐求婚,B小姐觉得曾经进入婚姻,不影响自己对这位男士的爱,便同意了。 好在B小姐的父亲老成持重,在婚礼前调查清楚,这位男士在家乡恶评累累,实在是道德败坏之徒,而且认识B小姐的时候,并没有离婚,两人的交往完全是在B小姐的痴心,和这位男士的欺骗之下进行的。 文章的最后,孔问写出答案,A女士的丈夫就是欺骗B小姐的人渣。 好在两个女人都摆脱了人渣,也算是可喜可贺,只是A女士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婚姻不幸,B小姐是自由恋爱,也不幸被骗。 孔问向读者求助,有什么办法能避免这种不幸,还请读者说出来,让天下的女孩子学习。 文章刊出,《中华妇女之友》杂志社的信就没断过,有出主意的,有倾诉自己不幸遭遇的,光是信件节选,杂志社就登了半年。 文章里的A女士,自然是张清祥,B小姐,当然是梁小姐了。 梁小姐接受了孔问的采访,跟着张清如回到了办公室。 “张律师,你的计划很周密,以后我可以继续用这个计划嘛?”梁小姐坐在沙发上,喝着吴家宝端来的咖啡。 “这个计划,建立在你不骗钱的状况下才能成立,要是骗钱,一则违法,另一则,对方会警觉,恐怕计划难以执行。” 梁小姐笑了,“张律师,您放心,除了你给的辛苦钱,我还是从别的地方赚了些的。” “噢,说来听听,分享一下经验。” “他租的房子,买的婚纱、钻戒,我看好的所有东西,他买的价格,都比正常价格高,而且我都能抽一笔。” “所以说,别人骗钱,直接要钱要东西,而你只吃抽成?” “犯法嘛?” 张清如仔细想了想,“想论证你犯法太难了。” “虽然挣得少点,但这样安全。”梁小姐知道贪心不足的下场,她只要差不多的就好。 “这次谢谢你了,梁小姐,这是尾款。”张清如递上信封。 梁小姐打开信封看了一眼,又捏捏钱的厚度,很满意,面带喜色的对张清如说:“下次,还有哪位夫人想摆脱丈夫,您一定记得我,给你抽成。” 钞票放进口袋,梁小姐走出张清如的律师事务所,开始了下一次的计划。 张清如也收拾了东西,准备出门。 听说孔记者的男朋友唐先生开了间摄影社,张清祥便惦记着要带女儿去照相,今天全家出动,唐英杰的摄影社集合。 张清如久违的推开摄影社的大门,里面已经人生鼎沸,也是以前只有沈梨香一个人蹦蹦跳跳,后来囡囡也跟着她。 自从姐姐张清祥告诉女儿,她已经离婚,根据协议她们跟着自己,刚开始五个女孩还不明所以,等她们听懂,这意味着爸爸不能再抓她们,把她们卖掉之后。 五个女孩的表情都鲜活了起来,也跟沈梨香一样,开始在家里蹦蹦跳跳。 她们和唐英杰也熟悉了,见到他毫无拘束感,活动更加自由。 唐英杰丝毫没有惧意,哄孩子他可擅长,调动孩子们合影,张清如进来,又照了全家福。 沈梨香看了也凑了过来,拉着唐英杰,“我要和囡囡姐姐照。” “好呀。”唐英杰立刻安排沈梨香和囡囡站在一起合影,拍完囡囡跑到张清如面前。 “妈咪,我想和你一起照相。”囡囡叫得很亲切。 “好呀。”张清如起身走到照相机前,搂着囡囡,沈梨香也凑过来,三个人干脆照了一张合影。 囡囡照完就带着沈梨香在大厅里转着,看着唐英杰摆在那里做广告用的照片。 在甘露露的照片前,囡囡停下,她看着照片里浓妆艳抹的女人,觉得特别熟悉。 沈梨香倒是先认出了照片上的人,“露露姐姐。” 听了沈梨香的话,囡囡也确认照片上的人,是照顾她的露露姐姐。 “妈咪是露露姐姐。”囡囡指着墙上的照片,想让张清如确认自己的猜测。 “对呀,露露姐姐。”张清如问沈梨香,“你也认识露露姐姐嘛?” “认识,以前爸爸和她吃过饭。”沈梨香的确记忆力超群。 “那明天我带你们去见见露露姐吧。” 囡囡开心的点头,表示自己的赞同。 如果只是囡囡一个人,张清如不会让她见甘露露,毕竟两个人见面容易暴露囡囡的身份,但加上沈梨香就不一样了,那是沈闻喜的女儿认识甘露露。 第二天上午,张清如带着囡囡和沈梨香到了医院,甘露露不在病房,护士告诉她们这个时间,甘露露应该在花园散步。 张清如果然在花园里找到站在树下发呆的甘露露。 甘露露回复的不错,站在那里,不像是受过重伤的样子,头发乌黑蓬松,简简单单的扎成两根辫子,皮肤白皙但健康,嘴唇红润,比以前看起来更美了。 “露露!”张清如远远喊了一声。 甘露露转过头,看到牵着两个孩子的张清如,先是愣了,随即认出两个孩子是囡囡和沈梨香,她立刻跑了过来。 两个孩子也朝她跑去,扑在她的怀里。 囡囡搂着甘露露哭了,哭得特别伤心,特别委屈,甘露露搂着她,也留下了眼泪。 幼稚园遇袭那天,甘露露中枪,囡囡以为再也见不到甘露露了,没想到,甘露露竟然活生生的出现在自己面前。 在囡囡的记忆中,甘露露是第一个活着重新出现的人。 “露露姐,露露姐……”囡囡抱着甘露露哭得很伤心,沈梨香看囡囡哭得伤心,也跟着哭起来。 甘露露哄了这个哄那个,好不容易才把两个人哄得不哭了。 领着两个孩子,去旁边看医生种的花。 张清如正打算跟着过去,却感觉背后有人盯着,回过头,看到一对老夫妇,正望着自己。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一十九章 我是甘露露的朋友 张清如向两位老人点点头,她不记得自己认识这两位老人,可看他们的眼神,却似乎想和自己说话。 “张律师!”两位老人主动过来打招呼。 “您二位是?” “我们是高云斌的祖父母。” 张清如努力回想,但一无所获,“不好意思,我不认识高云斌。” 老夫人连忙解释,“高云斌,是这里的医生。” “实习的高医生?”张清如想起那个总是笑眯眯的望着甘露露的小医生。 “是的,是的。” “你们找我是什么事?”张清如看这两位老人不像要打官司的样子。 “啊,张律师,我们想跟您打听个人。” “哪位?” “甘露露小姐。” 张清如指着远处正哄孩子玩的甘露露,“她在那。” “我们知道,我们知道。”两位老人连连点头。 “如果二位方便,能直说嘛?” 两位老人对视一眼,老先生开口了,“张律师,实不相瞒,我们孙子高云斌,前几天回来,告诉我们他爱上了甘露露小姐,要和甘小姐结婚。” “然后……”张清如大概能猜出,这两位老人为什么要来找她。 老先生叹了口气,“甘露露小姐的新闻,我们也在报上看过,但如今的报纸,不知道有多少真,多少假,我们就想来见见甘小姐。” 老夫人接着说:“我们的儿子儿媳,因为意外去世,留下我们两个白发人和小孙子,好不容易把孙子抚养成人,只盼着他能生活幸福,我们日后见了儿子儿媳,也能有个交代。” “你们不满意甘露露?” “不,不,不,我们相信孙子的眼光,但他已经陷入爱情了,恐怕不够客观,所以想问问张律师,对甘小姐的看法。” 张清如笑了,“二位老人家,我是甘露露的朋友,而且是好朋友,我的看法也不会客观的。” “张律师,你是律师,受过专门的教育,和普通人相比一定更客观的。”两位老人似乎非常重视,张清如的意见。 “那我只能说,甘露露是个很好的朋友,她的身世,相信您二位在报纸上也看过,很不幸,这不是她能选择的。” 老先生点点头。 “甘露露自己能选择的部分,她都做得很好,正直,善良,热情……”张清如回过头,看着正带着囡囡和沈梨香玩的甘露露,“小孩子不会骗人的,她们能感受得到,对方是真的对她好,还是虚伪的表演。” 两位老人看着远处甘露露和小孩子玩的开心,也露出欣慰的表情。 “哎呀。”甘露露突然叫了起来,两个小孩也叫了起来。 甘露露牵着两个小孩,朝着张清如跑过来。 “张律师!” “你们怎么啦?看见虫子了嘛?” 甘露露和囡囡一起指着沈梨香,沈梨香手里正擎着一朵漂亮的花。 “我不是故意的。”沈梨香为自己辩解。 “那跑什么呀?和人家花的主人道歉呀啊。”张清如问。 “这是小高老师亲手种的花,昨天才开,他脾气很暴躁的,一定会找小高出气。”甘露露笑嘻嘻的解释完,注意到老夫妇,“两位是来看医生的嘛?” 老夫人点点头,“是呀,心脏不太舒服。” “那您去看周医生,他是从欧洲留学回来的,对心脏很有研究的,您进去之后先去大厅挂号,然后顺着左边的走廊走到尽头就是周医生的办公室了。” “谢谢,姑娘。” “不客气,您要是找不到,就找医生护士问问,她们都很热心的。” 老夫人挽着丈夫走进医院,回头看了张清如和甘露露这边一眼,老夫人轻轻向两个人点点头。 “对了,你和那位小高医生怎么样了?” “他说要和我结婚。”甘露露抿着嘴,脸上遮不住的笑意,坠入爱河的甜蜜模样。 “那很好啊。” “也就是想想,他家里书香门第,怎么会容得下我这样的孙媳妇,他有这个心,我就很开心了。” 看着失落的甘露露,张清如觉得有必要告诉她,“刚才那两位老人是小高医生的祖父母。” 甘露露摸摸自己乱蓬蓬的头发,还有身上的患者服 ,脚上趿拉着鞋…… “这更没指望了。” “我觉得他们挺满意你的。” “真的?”甘露露不信。 “所谓苦尽甘来,你的苦日子到头了,也该让你尝尝生活的甜蜜。” “你说小高家里,真的会让我们结婚?”甘露露还是不信。 “到时候要请我参加婚礼。”张清如半开玩笑的说道。 “要是真的有婚礼,我请你做主桌。”甘露露笑着回答。 在唐英杰那里照的照片,很快就洗出来了,还体贴的多洗了两份,装在相框里便于保存。 “这是账单。”唐英杰把手里的账单递给张清如,“放心,只赚了一点点。” “下个月给你。”张清如为了给姐姐张清祥准备回乡的东西,几乎快把家底掏空了,手头地区有点紧。 “没问题。”唐英杰爱钱,倒是不催账。 张清如把照片拿给姐姐张清祥挑选,张清祥挑了自己和女儿的照片,和张清如的合影,又拿了一张张清如和囡囡、沈梨香的合影。 “这个,我要拿回去给爹娘看看。”张清祥郑重的收起照片。 “给爹娘看这个干什么?”张清如不明所以。 姐姐瞪着自己这个傻妹妹,“万一她俩要是真成立你女儿,爹娘也好认个脸嘛。” “我和沈闻喜不是这种关系。” “真不是?”张清祥质疑。 “当然不是!” “那个陆老师呢?” “哪个?”张清如没反应过来 “就是教孩子说英语,说法语的陆老师呀,我看你们很熟嘛,他看你的样子,也有点意思。” “我和陆翻译也不是这种关系。” “那可以发展嘛,这里是上海,又不是乡下小地方,孔记者跟我说过,上海时髦的小姐,也可以倒追优秀的男人的。” “姐,我比陆翻译年龄大。” “那又有什么关系,大个几岁而已,你看陆老师也不在乎的样子,再说,你看陆老师性格又好,模样又俊俏,别说老家,上海滩我都没见过几个比他好看的男人。” “姐,你才在上海滩见过几个男人呀。” 说不过姐姐,张清如跑出房间,下楼的时候,刚好遇到陆秋实。 “啊,张律师……”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二十章 回去啦 “陆翻译。”想起刚才姐姐说的话,张清如看着陆秋实都觉得尴尬。 “张律师,刘总捕头让我告诉你,他老婆回来了,过几天来拜访你。” “噢,好的。” 张清如匆匆跑下楼梯,陆秋实看这个她的背影,不知道她慌什么。 纵然有千般不愿,张清祥回乡的日子还是定下来了。 “姐,现在水灾严重,你就再等等嘛。” “我请吴家兄弟帮我打听了,家里那边还好,情况不算严重,再说爹娘还在家里,我也不放心。” “不是打电报了,爹娘都好。”张清如实在舍不得姐姐。 “就几个字,看了也不放心。”张清祥拉着妹妹的手,“这次来上海,看你过得好,我就放心了,再说……” 张清祥笑得眼角眉梢都是喜色,“我这不是离婚了嘛,只要想到日后看不见潘家那母子俩,我的日子就好过了。” “姐,这些年你受苦了。” “这都过去了,倒是你,自己在上海,虽然日子过得看起来不错,可终究是一个人,也没个依靠,我看陆老师就不错。” “姐……,别说了。” 张清祥是吴家宝接来的,回去还是吴家宝送,张清如叮嘱吴家宝,到了之后,把姐姐和外甥女安置好再回来,吴家宝满口答应。 回到家里,张清如觉得少了姐姐一家六口,房子格外的大。 囡囡和沈闻喜坐在房间里认真上课,张清如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转身进了自己的书房。 她打开保险柜,拿出里面那些害自己入狱,害了纺织厂女工的幕后黑手的名单,这里面她不需要调查就能猜到的,是万福纺织厂的厂长方德。 顺着方德的线索,应该可以查到其他人。 张清如又看了一遍名单,叹了口气,把名单放回保险箱。 囡囡还再她这里,她的现在的首要任务,是保护囡囡的安全。 张清如想也许等囡囡的父亲把她接走,她才能开始调查这份名单。 这天的晚饭,只剩张清如和囡囡、沈梨香,一大两小,餐桌上空荡荡的,大家都觉得不适应,沈梨香都不愿意说话。 连华姐都觉得心里空荡荡的,电话突然响起,她立刻接起电话,“你好,张律师公馆。” “啊,甘露露小姐,您找张律师,请稍等。” 听到甘露露的名字,张清如已经走过来,拿起话筒,刚说了一句‘喂!’电话那边就传来甘露露欢快的笑声。 “张律师,小高家里同意我们结婚了!” “恭喜你!”张清如发自内心为甘露露高兴。 “我第一个告诉你,你要来参加我的婚礼!” “没问题!” “你要给我当证婚人。” “行。” “张律师……”甘露露也许是因为太兴奋了,声音里带着哭腔,“张律师,谢谢你,活着真好。” “对,好好活着!” 挂断电话,张清如告诉华姐和两个小孩子,“甘露露要结婚了。” “她的好日子来啦。”华姐感慨。 沈梨香拉着囡囡,在客厅里跑来跑去,一边跑,一遍大喊:“露露姐姐要当新娘子啦!” “谁要当新娘子啦?”沈闻喜走进来,一把抱起女儿。 “露露姐姐。”沈梨香兴奋的宣布。 “甘露露要结婚?和谁?” “就是那个最先发现甘露露醒过来的高医生,他们家里同意他和甘露露结婚,等举行过婚礼之后,送他们去英国。” “甘露露,这也算苦尽甘来。”沈闻喜发现少了许多人,“大姐和孩子们呢?” “我姐回老家了。” “怎么不告诉我,应该送送的。” “我姐姐说,上海滩大家都是忙人,不惊动大家了。” “说到忙……”沈闻喜放下女儿,对张清如说:“你有空吗?我们舞国皇后善良小姐正在找见证律师,有钱拿的。” “我才不要拿赈济灾民的钱呢,人家捐钱是为了给灾民的。” 沈闻喜捂住女儿的耳朵,又示意囡囡也捂住耳朵,才压低声音对张清如说:“什么捐钱给灾民,都是色迷心窍,已经有人直接来问,把自己捧的舞女,选成冠军需要掏多少钱啦。” “那与我无关,我不掺和。”张清如坚决拒绝。 刘家强和老婆秀慧,是拎着礼物到张清如家里,正式拜访的。 华姐和刘家强也是打过交道的,知道这是四马路巡捕房的总巡捕,和张清如应该是认识。 可看刘家强和老婆都是簇新的衣服,拎着不少礼物,如此郑重的登门拜访,也觉得有些突兀。 “刘总巡捕,好久不见。” “华姐,好久不见。” “刘总巡捕,您这是……” “我这是和老婆秀慧,来正式拜会张清如律师的。” 张清如闻声从里面走出来,“刘总巡捕,秀慧姐,你们这是干什么?” 秀慧抢着回答:“在家里不用叫他什么总巡捕,就叫他小刘。” “那怎么成。” “你要是不好意思,就叫大名刘家强。”秀慧白了身边的丈夫一眼,“我看他是忘了自己是谁了,还敢让你叫他总巡捕。” 刘家强连忙给张清如鞠了一躬,“张律师是我错了,我忘了您是我长辈,在您面前托大了,您大人有大量,饶了我吧。” 刘家强和秀慧一搭一档,把华姐看愣了,“张律师,这是怎么回事呀。” “我发过誓,只要我活着一天,张律师就是我长辈。”刘家强朝着张清如作揖。 “快进去吧。”张清如忍着笑对华姐说:“详细的进去再说。” 张清如在念大学的时候,有一次参加学生运动,她负责上高楼的天台撒传单。 爬到楼顶,就看见秀慧站在楼顶要跳楼,张清如连忙把人拽下来,问她为什么寻死。 秀慧说,她有心爱的人,家里又给她另外定了亲,她想退婚,家里不肯,她心想要是不能嫁给心里的人,那还不如死了,就上天台寻死。 这时候秀慧心爱的男人刘家强,听说秀慧要跳楼,也跑了上来,两个人抱头痛哭。 张清如当时初学法律,法条还不精通,但和现在一样,喜欢打抱不平,张口就说,强迫婚姻不合法。 刘家强当时感动极了,说只要张清如能把秀慧救出来,他这辈子就把张清如当长辈一样敬重。 没想到张清如真去打听了,秀慧的父母也不是非逼着女儿嫁人,只是这刘家强当时是码头上扛大包的苦力,秀慧的父母也是怕女儿吃苦受罪。 张清如问名了刘家强的情况,就给他出了个主意。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二十一章 当年的热心女学生 刘家强的经历很特别,他的父亲早年是某位大帅手下的兵,出生入死的打仗,成了营长驻扎在天津,刘家强就是在天津出生的。 小时候家里日子过得还不错,送他上学读书,回到家里又学了些拳脚把式,他父亲的打算是过几年到部队上历练历练,接了自己的职位。 没想到一场仗,刘家强的爹没回来,刘家强娘的娘家原本是上海人乡下做酱瓜的,嫁给刘家强的爹才跟着从上海到了天津。 现在男人没了,自然收拾行李,带着还是半大小子的刘家强回到上海,想着手里还有些积蓄,回老家做酱瓜也能过日子。 没想到,刚回到上海,人就一病不起,手里的积蓄陆陆续续的都送给了上海的中西医生。 刘家强刚回上海,连上海话都不会说几句,别的工作找不到,好在有一把子力气,心一横去了码头扛大包,贴补家用。 结识秀慧也是机缘巧合,秀慧晚归,被流氓纠缠,刘家强英雄救美,两个人就此结识,情根深种。 就这样过了几年,刘家强的娘去世了,只留下刘家强一个人过日子。 秀慧家里虽然只是个开小店做生意的,但怎么也不可能把女儿嫁给一个卖苦力,自然是棒打鸳鸯。 于是才有了秀慧跳楼结识张清如。 张清如了解情况后,问刘家强既然识字,为什么不找份体面点的工作。 刘家强说自己学历不高,也就只能做份店员或者服务生的工作,还不如在码头上挣得多,也不见得体面。 张清如又问刘家强:“为什么不投考巡捕房的巡捕?做巡捕学历要求不高,你又会功夫。” “这个要铺保,我没有。”刘家强老实回答。 张清如指着秀慧,“她家里不是做生意的嘛?” 刘家强根本没想过,请秀慧家里作保,毕竟连他路过秀慧家的店,秀慧的爹都抓紧扫把,随时准备把他赶出去。 “我去帮你们劝劝秀慧的爹。” 刘家强和秀慧躲在外面,看着还是个学生的张清如冲进秀慧家的店面。 “要是你爹打那个女学生怎么办?”刘家强担心,人家好心帮忙,再挨了打就太惨了。 “不至于,我爹会打到店里的客人的,哎呀,忘了给女学生点钱了,好歹买点东西才好开口。” 事实证明两个人想得有点多余,秀慧的爹没有把张清如打出来,两个人坐在店里谈了一个多小时,秀慧爹客客气气的把张清如送出来。 张清如走到躲在角落的刘家强和秀慧身边,“你们可以回去了,秀慧爹愿意给你做铺保,等你考上巡捕再谈婚事。” 说完,张清如就走了。 刘家强和秀慧壮着胆子进了店面,秀慧爹这次虽然发了脾气,把两个人骂了一顿,但也就是骂骂,没动手赶刘家强走。 而且和张清如说的一样,先考巡捕,考上再谈婚事。 后来虽然经历了些波折,刘家强还是顺利的考上的巡捕,秀慧爹自然也同意里婚事,两个人成亲、生子。 刘家强和秀慧一直惦记着那个帮他们的女学生,只是茫茫人海,不知哪里去找。 直到有一天,刘家强在巡捕房遇到了来保人的女律师,才知道当年的女学生已经成了律师。 刘家强告诉秀慧,两个人立刻领着孩子来见张清如,秀慧坚决要求刘家强在张清如面前保持晚辈的身份。 “不必了吧,当是也是戏言。” “你是我的救命恩人,不管从哪说起,我们都该敬着你。” “我发誓,只要我活着一天,张律师就是我长辈” 时隔多年,刘家强依然保持着这点。 华姐听完这个故事,颇受感动,“没想到,竟然有这种缘分。” “可不是呢,我现在见了张律师,就跟见了丈母娘一样,务必得尊重呀。” “别闹啦,谁要给你当丈母娘,如今我也是有女儿的人,你不要乱说,让我女儿吃亏。” “女儿?什么女儿?张律师你什么时候生了女儿?”秀慧连续发问。 “对呀,张律师,你哪来的女儿?”刘家强也很惊讶。 “你们没看报纸嘛?我过继了一个女儿。”张清如转过头,问华姐:“囡囡上完课没有?” 华姐看看客厅的座钟,“还有一刻钟。” 张清如转回头,对刘家强和秀慧两夫妻说道:“今天是英语课,老师就是你们的陆翻译。” “陆翻译,不是给沈闻喜的女儿当老师嘛?”刘家强突然反应过来,“张律师,你收养了沈闻喜的私生女?” “你别管我女儿怎么来的,以后她是我女儿。” “那说定了,我以后只能叫你姐姐啊,我可不能比沈六小一辈儿啊,我和他爹沈世儒可是称兄道弟的。”刘家强激动的冒出天津话。 “你是在说我爷爷嘛?”沈梨香歪着小脑袋,突然冒出来。 “你谁呀?” “我是沈梨香呀,沈世儒是我爷爷,你为什么叫我爸爸沈六,老师说过,叫人要叫学名,不能叫小名。” 刘家强在一个三、四岁的小朋友面前,感到了尴尬,他绕过沈梨香,问张清如,“姐姐,这是你女儿?” 张清如搂着囡囡,“这是我女儿,你面前那位是沈六公子沈闻喜的千金。” “他闺女怎么在你家呀?”刘家强算纳了闷了。 “她最近住在我家,和囡囡一起上课。” 陆秋实跟着两个女孩从楼上下来,叫了声,“刘总巡捕。” “陆翻译!”刘家强跳起来搂着陆秋实,他从心里感谢陆秋实的出现,缓解了他的尴尬。 张清如给大家做了一番介绍,几个人各自按照年龄身份行礼。 聚在餐桌上,秀慧捅了捅刘家强,“这个陆翻译是哪来的?” “他是四马路巡捕房的翻译,你回老家生孩子的时候,他才应聘过来的,所以你没见过。” “哦……”秀慧打量着陆秋实。 刘家强不高兴了,“你丈夫我在这儿呢,你看着别的男人干什么?” 秀慧白了他一眼,“你看不出来,他喜欢张律师?” 刘家强仔细看了看陆秋实的表情,实在看不出来,他有喜欢张律师的意思。 “笨,你们男人,笨死了。” 餐桌上一切平静,大家正聊得开心,华姐突然走过来,压低声音对张清如说道:“外面有个小孩子要见你。”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二十二章 柳春生 “小孩子?” 华姐见多识广,一眼就看出了那个孩子的身份,“是个干这个的。”华姐伸出两只手指,做了个从口袋里掏东西的动作。 张清如立刻猜到来的人可能是谁,立刻站起身,“大家先吃着,我有点事,去去就来。” 看张清如走出去,陆秋实也跟了上去,想着也许能帮上忙,毕竟有过当沈梨香老师的历练,自己也算得上,儿童教育的半个专家了。 走到外面,陆秋实看到张清如正和一个穿着小西装的男孩说话,觉得这个小男孩有点眼熟,但想不起什么时候见过。 陆秋实也没有办法,他虽然精通外语,但认人方面却是弱项,像老钱,见过的人从来不忘,他却要见长时间接触才能勉强记住。 “张律师好!”小男孩恭恭敬敬的给张清如鞠了一躬。 “你好,你怎么找到这里的?” “张律师,我去你以前住的地方打听过,房东说,你搬到这里来了。” “你找我有什么事嘛?” “张律师,求求你,救救我们老大。” “柳春生他怎么了?” “老大他生病了,没钱看病,发烧很厉害,有时候昏昏沉沉的,两天都没吃饭了。” “为什么不带他去看病,你们挣的钱应该够了?”张清如问得很详细。 “不够了,老大最近收留了很多孩子,钱都吃饭了。” “水灾逃难过来的?” “是。” “他们有你们老大生一样的病嘛?” “有,有几个。小男孩连连点头。 “你叫什么名字?” “小海。” “小海,你带我去见你们老大。” 张清如开出自己的轿车,让华姐帮她把公文包取出来。 “别过来。”张清如阻止华姐靠近自己,“把包放在地上,我自己过去拿。” 张清如拿起包,神情严肃的告诉华姐:“你马上安排人,把小海站过的地方,摸过的东西,都消毒一遍。” “张律师,没事吧。”华姐这次真的吓坏了。 “应该没什么大事,这孩子住的地方,有遭了水灾的难民,可能染上疫病。” 水灾之后的疫病,华姐从小生长在水边,自然是知道的,这种事可大可小,小病,乡下人抗一抗就过去了,可情况严重的时候十室九空,非常严重。 “张律师,我和你一起去。”陆秋实要走过来,被张清如制止。 “站住。”张清如自信的说,“不是什么大事,没有必要牵扯这么多人,麻烦你你在家里照顾好囡囡和梨香。” 刘家强和秀慧也出来了,看着张清如,不知该怎么办好。 在众人的注视中,张清如开着车,带着小海,直奔苏州河边的里弄。 柳春生是个孤儿,后来因为机灵被一个小偷收养,从小就教他偷东西的技巧,让他出来偷东西,偷不来就打。 几年前,柳春生一次失手,被失主当场抓住,那失主自诩有些江湖身份,就要当场打死柳春生,被张清如遇到。 张清如救下柳春生,劝他找份正经工作,也愿意找人自主他上学,柳春生反问张清如,“家里不止我一个孩子,我走了那他们怎么办?” 说完柳春生就带着张清如回到自己住的地方,张清如当是也是第一次进所谓的‘贼窝’,只见十几个小孩,住在这里,学习偷盗的技巧。 “街上流浪的小孩要多少,有多少?”柳春生指着这些孩子问张清如,“你能帮得了多少?” 张清如不得不承认,自己也许可以帮助一两个人,但街头的流浪儿童,太多了,她无能为力。 “我们盗亦有道,不去偷穷人。” 张清如想说,‘盗就是盗’,但看着那些孩子,她说不出口,那些孩子也只是在这个世界里努力活着而已。 “我是律师,这是我的名片。”张清如把名片塞到柳春生手里,“如果需要我帮忙,就来律师事务所找我。” 这次柳春生没拒绝,收下了名片。 过了差不多快三个月,柳春生突然出现在张清如的律师事务所门口,那时候,张清如还是个专给穷人的官司的律师。 说是事务所,其实就是租了一间阁楼,把牌子竖在门口。 柳春生手里举着名片,疑惑的站在狭窄的楼梯上。 “你真的是律师嘛?” “是!”张清如毫不犹豫的回答。 “那你能帮我打官司嘛?我出律师费。”柳春生有些胆怯,他去别的律师事务所,人家看了他一眼就把他轰出来了。 “什么案子?” “我的一个小弟弟让巡捕房抓住了,他们要送他去法院,巡捕房的人告诉我,得找个律师打官司,要不然会被送进监狱的。” “你这个弟弟多大?” “八岁。” 张清如在心里痛骂,如今巡捕房是疯了,连八岁的孩子都不放过,但既然已经抓了,骂也没用,还是要想办法解决。 “说说详细情况吧。” “我这小弟弟,那天在两个洋人身上下手,被抓住,送进了巡捕房,那两个洋人好像是洋人的大官,巡捕房的人为了巴结他们就说要送法院,判刑。” 张清如去了巡捕房打听情况,巡捕房的人倒是诚恳,直接告诉张清如,那两个人是法国驻上海总领事的朋友, 刚到上海就被这小子偷了钱包,总领事面子过不去,下令抓的人,现在孩子已经交给法院了。 到了法院,法官也是搪塞,不愿意得罪总领事,而且总领事的朋友,说要见识一下租界的司法体系,要是来听审。 再去看柳春生的那个弟弟,孩子身材瘦小,面色憔悴,身上的衣服破破烂烂。 捉贼捉赃,按照卷宗上所写,这个孩子盗窃证据确凿,人证物证齐全,辩护的余地很小。 张清如也犯了难,她不知如何辩护,才能让这个孩子免于被判入狱。 她走在街头,认真的思考,如何才能让法官,不把八岁的孩子当做成人看待,而是作为儿童,从轻处理。 几个男孩打打闹闹的从张清如身后,冲过来,把她撞了一个踉跄,连句道歉都没有,就又向前冲,这次撞到一个中年男人身上。 中年男人回身抓住男孩,张口就要骂人,待看清楚男孩,中年男人松开抓住男孩的手,笑眯眯的说道:“小心点。” 是什么造成了这个中年男人态度的转变?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二十三章 先敬罗衫后敬人 张清如仔细观察,那几个男孩也是八、九岁的样子,穿着合身的小西装,衣着体面…… 衣着体面,张清如突然想到一句话,‘先敬罗衫,后敬人’。 也许她可以试试,除了法律之外的方法。 张清如带着柳春生立刻去了百货公司,按照柳春生弟弟的身材,买了个一套高级儿童西装。 又去拜访了很受敬重的修女嬷嬷,让柳春生求她帮忙,救救弟弟。 开庭这天,张清如让柳春生的弟弟洗干净脸,头发梳整齐,穿上小西装,系好领带,看起来就像一个有钱人家的少爷。 张清如在法庭上表示,整个孩子本性善良,家遭不幸,沦落街头,而且只是初犯,并有孤儿院愿意收养。 又请了孤儿院的修女嬷嬷,表示会引领整个孩子走上正途。 重要的是,修女嬷嬷是个法国人,据说在法国还有点名气。 那两个抓柳春生弟弟的洋人,看到修女出面,也不好驳了修女的面子,再说,他们原本看柳春生弟弟衣衫褴褛,觉得不过是个下等人,无可救药的烂泥。 如今看他衣着光鲜,又觉得在修女嬷嬷的指导下应该大有前途。 两个洋人松了口,法官自然也犯不着强行判一个小孩子入狱,判了个训诫,这事就过去了。 出了法庭,柳春生想领弟弟离开,被修女嬷嬷拦住了。 “年轻人,你不能带他走。” “为什么嘛?他是我弟弟。” “我的誓言是有效的,我不会违背我的誓言,这个孩子要跟我回去。” “可是……” “没有什么可是,年轻人,你要尊重你的承诺,我也尊重我的誓言,这个孩子会得到很好的照顾的。” 柳春生看着这个神情严肃的老妇人,也不敢在她面前胡闹。 这次庭审之后,张清如又有一段时间没有见到柳春生,直到有一次,她在街头看到,几个衣着光鲜的小孩,在偷窃路人的钱包,然后跑到远处,交给柳春生。 看到张清如,小柳开心的和她打招呼,“张律师!” “你这是……”张清如看着穿着得体的孩子,和一身西装,像是个公子哥的柳春生。 “张律师,你的主意真好,穿好衣服果然会被另眼相看,你穿着带补丁的破衣服,人家就会动手打你,你穿着好衣服……”柳春生拉开自己的衣襟,展示做工精湛的西服,“他们动手前就会想想是不是自己搞错了。” 那之后,张清如偶尔还会见到柳春生和他的那些孩子,但柳春生却没有再来找过他。 这次,不知道柳春生情况怎么样。 苏州河旁边的里弄里,柳春生租了几间房子。 张清如走进去,房子里空气污浊,横七竖八的躺着几个生病的孩子,看这些孩子的衣着打扮,不像是柳春生的那些弟弟妹妹。 小海领着张清如往里面走,“张律师,我们老大在里面。” “其他人呢?” “有人生病的时候,老大就告诉我们离开,到外面混,他留下来照顾生病的人,现在他也病了。”小海很忧伤。 “老大!老大!”看到昏迷不醒的柳春生,小海想要扑上去,被张清如一把拦住。 “等一下。”张清如自己上前,小心的检查了柳春生的情况, 又检查了其他孩子的情况,问了他们什么时候生的病,具体是哪里不舒服。 问清楚之后,张清如领着小海退出房间。 “张律师,你救救老大,你救救他,我给你当牛做马,一辈子伺候你。”小海以为自己的老大没救了,哭着求张清如。 “别哭了,我们找人来救他。” 张清如找了个最近的公用电话,用手帕垫着,给医院打了电话,形容了几个孩子的症状,很快医院就派了几辆救护车过来。 跟车来的金医生,是个传染病的专家,听说有水灾的疫病,就立刻赶来了。 金医生见了张清如,立刻下来打招呼,让跟着来的医生,给张清如和小海消毒。 “不要紧张,等我上去看了病人的情况,再聊。” 说是不要紧张,金医生上去的时候,还是捂得严严实实,医生袍裹得紧紧的,还有厚厚的口罩。 张清如在楼下焦急的等待着,围观的人看到救护车和医生,如此的兴师动众,都想来看个究竟,一时间,竟然聚集了不少人。 金医生很快下来,房子里生病的孩子,有的被抬下来,有的被搀扶下来。 围观的人想看个究竟,立刻被医生和护士拦住,“不要靠近,不要靠近。” 金医生从旁边的店里拿出一张凳子,站在高处,大声的说道:“各位,各位,请安静一下,听我说,这几个孩子,得了痢疾。” 围观的人群中,有人小声议论,大家对痢疾还算熟悉,听起来也不算恐怖。 “大家也是知道的,今年的水灾特别严重,受灾的灾民在老家衣食无着,肯定是要往上海涌的,经过大水浸泡,很容易产生疫病,这几个孩子是痢疾,还有可能,别的人身上带着别的病,大家要提高警惕,饭前便后要洗手,东西要吃熟的,少吃生的。” 金医生讲了一堆要注意的事项,才从椅子上下来。 “张律师,你不要担心,这些孩子如果原来身体是健康的,那到医院治疗一下,就会好起来的。” “谢谢,金医生。” “张律师,这个……”金医生有点不好意思,但还是勉强说道:“知道你是做善事,但是医院的住院费还是要交的。” “金医生我懂,不会让您为难的。” 金医生抓住张清如的手,用力晃了两下,权当感谢。 “听说,还有没生病的孩子,都躲出去了,得让他们去医院检查,如果在外面发作,恐怕得不到及时救治。” “我知道,我会尽力找他们。” “还有……”金医生打住话头,显然是觉得不方便再说下去。 “金医生,你有话就说吧。” “你得重新给他们找个地方住,干净通风的,他们这里人太多,太容易生病了。”金医生觉得自己要求太多了,张律师只是做善事,做到尽善尽美也难。 “找个地方住?”张清如自言自语,要是几个孩子,她还有办法安置,听小海说,这里可能住了几十个孩子。 到哪里去安置他们嗯?张清如犯了难。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二十四章 积善堂 张清如想起一个地方,积善堂。 积善堂原本是沪上某家富豪家出钱办理的善堂,名字是这家人想着‘积善之家,必有余庆’取的。 可惜,前不久这富豪家刚刚因为生意失败,宣布破产,这积善堂也在风雨飘摇之中,随时有关门的可能,一定有很多空房间可以借用。 张清如打定主意,立刻安排小海去找那些离开的小伙伴到医院做检查,自己则直奔积善堂。 积善堂的位置很偏僻,但却是楼房,虽然济善堂名字是中式的,但当初建设的时候,却选了洋设计师,按照洋人的风格,都是大大的一间屋子,摆上两排床,一间屋子能摆几十张床却不乱,很像新式的军营。 如今这能容纳几百人的地方,却大门紧闭,只有一个看门人守着。 张清如说明来意,看门人立刻联系了东家。 很快,一个中年男人急匆匆的赶过来,也许是因为跑的太快,已经满头大汗。 远远看到张清如,男人停下脚步,掏出手绢,擦擦脸上的汗,喘匀了气,才迈着正步走过来。 “您有,鄙人姓黄,是积善堂现任的主管。” 男子伸出手,张清如也伸出手,两个人握了握手,张清如能感到这位黄主管,跑得手都在发抖。 “您好,我姓张,张清如,是律师。” “张律师,你好,久仰大名,久仰大名。” “黄主管,我想借用您这里的房间,暂时收留流浪儿童,不知道您这里是怎么个章程?” “我们这里,我们这里,”黄主管支支吾吾的说道:“我们这里,关掉了?” “关掉了?” “这两天,这已经把所有人员遣散了。” “你是要把这个房子卖掉?”张清如看看这座大楼,虽然地点偏僻,应该也能卖不少的钱。 黄主管叹了口气,“卖不掉的,张律师,你是律师,说给您听,您一定懂的。” “难道有内情?” “是这样的,当年这块地皮,也是善心人士捐赠给我们积善堂的,有言在先,只有做善事,这块地皮才是免费的,若是改作他用,要以时价的十倍,偿还给捐赠方。” 张清如估计了一下如今价格的十倍,买下这幢楼,不论做什么都是亏本的生意。 “的确是卖不掉了。” “我们黄家,啊,我是黄家的远亲,受聘过来管理积善堂,这积善堂一直靠黄家的捐赠维持,您也知道,黄家破产了,积善堂自然也维持不下去了。” “没有其他的捐赠嘛?” “说实话,我找过,实在是能力有限,募捐不到善款,只能把积善堂关闭,回老家另谋出路。” “那您能晚几天关闭嘛?” 黄主管面露难色,“张律师,不瞒您说,我已经买好火车票了,后天的火车,租的房子也退了,实在不能改期。” “这样呀……”张清如低下头,盘算着哪里还能收留这些流浪的孩子。 “那个,张律师,您在上海也是知名人士,要是方便的话,积善堂转交给您管理,您看可以嘛?”黄主管有自己的主意。 “给我管理?”张清如惊讶看着对方。 “是,这里也卖不出去,空着也就荒废了,我们黄家祖上做的这些善事,也就没人知道了,您管着,用我们积善堂的名字就行,这样日后我们黄家祖辈做的善事,还有人记得。” “可是,我没做过善堂。” “张律师,你要是经营不下去,就关了,无非和现在一样,我们黄家是绝对不会说什么的。” 张清如考虑了考虑,用积善堂总比临时去找别的地方安置孩子方便,而且据她所知,上海能一次安置几十个孩子的机构,几乎没有。 “好吧,我同意。” 黄主管开心的直拍大腿,“太好了,太好了,我回去把材料备齐,下午就去办手续。” 两个人商定见面时间,张清如立刻开车回家,做积善堂开门的准备。 华姐看到张清如安全回来,可算是松了口气,连忙迎出来。 “是痢疾,孩子已经送到医院去了。” 张清如开口先说清楚情况,华姐听到是痢疾松了口气,这病还是能治的,不会有大碍。 “刘总巡捕走了嘛?” “他们夫妻两个担心家里的孩子,就先走了,陆老师还在。” “知道了,我去换身衣服。” 张清如洗了个澡,换了身干净衣服,又把金医生的话,转达给华姐。 “华姐,租界的灾民越来越多,最近不要带囡囡和梨香出去。” 华姐连连点头,若是灾民无人救济,后果会如何,她是知道的,万一闹起事来,法租界那些巡捕,根本不够用。 陆秋实正在给两个孩子上课,张清如敲敲门,打断他。 “妈咪!”囡囡惊叫一声,跑过来抱住张清如,沈梨香也跟在后面跑过来。 “让你们担心了。”张清如搂着两个孩子。 安慰好两个孩子,张清如告诉陆秋实,自己会在积善堂安置一些流浪的孩子,想请巡捕房多派人过去看看,维持一下周围的秩序。 陆秋实满口答应,马上就去找刘家强安排。 张清如告诉两个孩子,自己最近有很重要的事情要忙,她们要在家里听华姐的话。 又去书房里打开保险柜,取出两根金条,她兑换的金条,除了还给师母的,其余的都没有动过。 匆匆到了办公室,苏欣正在喝茶看报纸,看到张清如惊讶的说:“你不是说今天要休息一天嘛?” “别休息了,有事要忙,你能不能帮我?” “什么事?”苏欣放下手里的报纸。 张清如把小海求助,柳春生和流浪的孩子生病的事,金医生的嘱托,已经决定经营积善堂的事说了一遍。 “我能帮什么忙?” “积善堂现在没有人管理。” “你是想让我给你看孩子?” “差不多。” 苏欣想了想,“管也可以,但是有两个条件。” “你说,我都答应。” “先别答应,先听我说,第一,要按照我的方法管理,年纪小的要雇保姆,大的要像军营那样管理,以防止生出事端。” 张清如想起‘华北王’治军有方,令行禁止,立刻答应。“可以,按你说的。” “第二,给我找个助手呀。” 找个要求张清如可有点发愁,一时间,她去哪里找个可靠的人呢? “张律师,我回来啦!”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二十五章 桂兰姐 吴家宝拎着行李,兴冲冲的从外面进来。 张清如立刻指着他对苏欣说:“他。” 苏欣上下打量了吴家宝一番,勉强同意,“凑合吧。” “什么就凑合?怎么就我?你们俩在干什么?”吴家宝被看得全身发毛,神情紧张的看着自己对面的两个女人。 “你怎么这么快就回来啦?我姐姐到家了吗?”张清如问。 “到了,到了,我把一个大人五个孩子,六个人,都安安全全的送到了,也见到令尊令堂了。”吴家宝最近因为常常要四处跑业务,对称呼也注意了起来。 “我爹娘情况怎么样?” “两位老人家健康的很,水灾也没有波及到老家,就是多了很多乞讨的灾民,当地政府也不肯拿钱出来赈济,还是地方上的百姓自己自己捐了钱,赈济的灾民。” “他们知道我姐姐离婚的事情啦?” “这个可得好好说说,令尊令堂也真是有意思,跳着脚的要把女婿找回来,还骂大姐,大姐也是,就搂着孩子哭,把我急得都快冒烟了,我就告诉他们是姓潘的主动要求离婚,他们还不信,说一定是你姐姐做得不好。” “你怎么说?”张清如对自己父母信外人,不信自己女儿的作风,毫不意外。 “当然直说呀,我告诉他们,姓潘的已经飞上枝头变凤凰啦,耽误人家做大官的女婿,小心人家报复你。” “他们信了?” “我说他们倒是信了,听说是姓潘的如今是南京部长的乘龙快婿,都闭嘴了,我还以为他们那脾气,能让女儿当潘金莲呢?” “你说什么?”苏欣追问。 “当潘金莲告那个负心汉啊。”吴家宝丝毫没发现自己话里有什么错处。 “那是秦香莲!”张清如忍不住纠正。 “那潘金莲是谁?” “潘金莲,武大郎,西门庆,武松!”苏欣给吴家宝提示。 吴家宝终于想起潘金莲是谁了,不好意思的连连向张清如道歉,“张律师,我不是这个意思,我真的不知道,我弄错了,我……” “好啦,我知道,你快跟苏欣走吧。” “去哪?” “干活。”苏欣瞪着眼睛看着吴家宝,看得吴家宝一阵胆寒。 去积善堂的路上,张清如把今天的事情和吴家宝也说了一遍。 吴家宝听着,听着,想起了一件事,连忙告诉张清如。 “张律师,我这次看到桂兰姐了。” “桂兰姐?在哪?” “我路过你们县城,那里办了个女子学校,房子挺大的,有灾民要进去住,桂兰姐说是女校,只能住女人,男的不准进,就有那无赖想往里硬闯,双方就僵持嘛。” “后来呢?” “你们那的警察就不行,来了也没有用,那帮人就要往里冲,还占女学生便宜,桂兰姐火了,夺了警察的枪,直接开枪,连句话都没说,看见有人中枪倒地,那些灾民就全跑了,连女人都跑了,根本没人敢住她那女子学校。” “人死了嘛?”张清如想知道自己用不用去帮桂兰姐辩护 “没死,来了医生给他检查了一下,确定没事,都是皮外伤。” “警察没追究?”苏欣好奇的问。 “那小子又没有大事,何况是他先占女学生便宜,桂兰姐问他是告她,还是要赔偿,那小子拿钱走了,桂兰姐还赔偿了警察子弹钱。” “你看得还挺仔细。” “我原本想上去帮忙,没想到桂兰姐自己就解决了,我上前跟她问好,她还问了张律师和华姐好不好。” 张清如突然觉得很欣慰,桂兰姐终于还是做起女子学校了,有她在女子学校能办的更长久吧,会有更多的女孩子有机会念书吧。 到了积善堂,门卫已经打开大门,三个人上楼大概看了布局,里面的东西都还齐备,可以马上住人。 吴家宝知道让他听苏欣安排,就是当苏欣的手下,立马拖着张清如哀嚎,被苏欣一个眼神制止,规规矩矩的站在一旁,听苏欣吩咐。 张清如把两根金条给了苏欣,让她酌情安排,自己和黄管事去办手续。 苏欣让拿出纸笔,列下一个单子,让吴家宝去办。 吴家宝怕自己认错字,拿着单子一样一样找苏欣确认。 换钱,吴家宝清楚毕竟金条不能直接买东西,买粮食,雇厨娘,也能理解,孩子来了要吃饭,但为什么要买衣服,吴家宝就不懂了。 “善堂不是管口吃的,不让他们睡在大街上就行吗?怎么还买新衣服?” 苏欣找来笔墨,正在纸上用大字些规矩,“他们衣服不能穿,如果有虱子怎么办?会传染的,款式最普通的布衣服就可以,结实耐用就好,还有买些布口袋,万一孩子来了,身上有值钱的东西,可以自己收起来。” “那剃头师傅?” “一个道理,为了干净。” “还有保姆,别忘了。” “不能忘!”吴家宝自信满满的走了。 张清如和黄管事办完交接手续,黄管事握着张清如的手,连声感谢。 “谢谢张律师,多亏了你,我们家积善堂的名头才得以保存。” 送别了黄管事,张清如直奔医院,大海已经领了不少孩子等在医院的门口。 “都到齐了嘛?” 大海不好意思的低下头,“人还多了,他们现在住的地方,有很多流浪的小孩,知道这件事,就都跟过来了。” 张清如看看这些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的孩子,心里估计积善堂应该能应付得了。 按照原来的设想,张清如希望每个孩子都到医院里检查一下,但看到这么多孩子,恐怕会打扰医院。 张清如想了想,告诉小海积善堂的位置,“带着所有人,到这个地方,你能找到嘛?” “能,我认识那里。” “那里的负责人是苏小姐,你们去了找她就可以,然后,如果有孩子需要坐车,你就雇黄包车,把他们拉过去,找苏小姐出来结账,就可以啦。” 小海点点头,他担负起把这些孩子带到积善堂的任务。 张清如进了医院,直奔传染科,找金医生,没想到却远远地听到金医生在发脾气。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二十六章 暴跳如雷的金医生 “病人身上脏,就可以不管嘛?救死扶伤的精神哪去了?”金医生大吼。 “你们学医是专门给有钱人看病的嘛?如果是这样,马上给我滚出去!” 办公室里的学生,都低着头不敢做声。 “贪生怕死,嫌贫爱富,不要来学医,尤其是不要来学传染病。” 金医生吼完,自己先气得离开办公室,刚好看到张清如站在门口。 “啊,张律师,你来啦。”想到张清如可能站在这里听了半天,金医生尴尬起来,“这个,让您见笑了。” 张清如摇摇头,“金医生您不要多虑,世间的事情,大多是这样的。” 金医生叹了口气,“我们医生不行,在医生眼里,人只能按照病分,按照贫穷富有分,永远也成不了个好医生。” 张清如明白金医生的意思,她也不知道怎么安慰金医生,只好岔开话题,“我送来的孩子们都怎么样了?” “啊,都已经入院了。”金医生连忙领着苏欣,进了病房,每个孩子都换上病人的衣服,躺在床上,有的在输液,有的在昏睡。 “都检查过了,没有什么大碍,痢疾虽然来势汹涌,但只要及时治疗,恢复还是很快的,只是如今各地水灾不断,这种病,在灾区,恐怕就会要人命啊。” “别的孩子我也找到了。” “快带进来,让他们也检查一下,不要耽误了病。”金医生急了。 “孩子太多了,进来医院不方便,我已经让他们先去积善堂了。” “那怎么可以!如果他们身上带着病,住到一起,是要互相传染的!你太无知了!” 张清如被金医生吼了也不生气,依然慢条斯理的解释,“所以说,我来想请位大夫,跟我去积善堂,给孩子们做检查。” “啊,这样也行,我跟你去。” 金医生立刻回办公室收拾东西,他的学生们,虽然刚刚被骂,但也不至于蠢到,连这点事都不懂的程度,连忙帮忙收拾东西。 还有两个平时受金医生喜欢的学生,死磨硬泡的要跟上来,帮忙拎东西,金医生不为所动,挑了一个女学生,一个男学生跟着自己。 张清如载着三个医生到了积善堂,孩子们还没走到,金医生先在积善堂里转了一圈。 吴家宝领着两个厨娘回来,跟苏欣交差。 “工钱都很便宜。” “保姆呢?” “太贵了,说过几天有便宜的,到时候我再去雇。”吴家宝解释。 苏欣在门口的大厅,摆了张桌子坐在后面,上下打量两个厨娘,看起来都还干净整洁,面相也和善,“以前都在哪家呀?为什么离开?” 两个人一个是在某位教授家,一个是在某位银行经理家,都拿着推荐信。 教授家这位因为教授搬去与儿子同住,银行经理家这位是因为银行倒闭经理失业,付不起薪水,都没什么过失。 苏欣请金医生的学生,给两位厨娘检查了身体,确定健康,就让两个人去厨房准备一锅粥。 金医生正好走过来,听到厨房两个字,立刻说,“这个厨房的位置有问题。” “张律师,你还请了风水先生!”吴家宝凑过来,好奇的看着金医生。 “你说谁是风水先生,我不要把我和那些江湖术士混为一谈,我是医生!医生!” 金医生又暴跳如雷,张清如都担心他会因为过于激动而昏倒。 “金医生,您别生气,他这个人没读过什么书,你不要和她一般见识。” 听了张清如的话,金医生抓住吴家宝,非常认真的对他说:“我是传染科的医生,不是什么江湖术士。” 吴家宝看金医生如此郑重,也不敢乱说话,连忙点头称是。 “我说厨房的位置不对,不是因为风水,而是因为那里不通风,食物容易变质……”金医生想了想,决定改用吴家宝听得到的话解释,“饭菜容易坏,吃了要拉肚子的。” 吴家宝连连点头,“金医生,你说怎么改,我马上找泥瓦匠来。” “好!”金医生觉得自己有点喜欢这个年轻人了,拖着吴家宝就往厨房走,“我给你说说,怎么改。” 两个做头的师傅也来了,只是看起来过于年轻,神情也忐忑,张清如一问,两个人立刻承认是理发馆的学徒,但保证自己已经会理发了,如果理不好,可以不收钱。 张清如看看苏欣,苏欣点头认可,两个人就在一边做准备。 过了一会儿,送衣服的人也来了,成衣店老板兴高采烈,推了一大车衣服,虽然都是土布衣服,但都是用新布做的,整整齐齐。 不但衣服价格便宜,而且白送口袋。 张清如看这些衣服大小款式都可用,但似乎不是市面上常见的款式,就问老板为什么要做这么多? “哎呀,张律师,你有所不知,这些衣服,是人家定做的,也是孤儿院,定金都付了,谁想到又突然又不要了,我这尾款收不上来,这几天四处求人收了这批衣服,没想到吴经理就来了。” 张清如对吴家宝收集信息的能力,真是刮目相看,看来这些年在街上没白混。 “您只要把尾款付了,这些衣服都归您。”成衣店的老板保证。 苏欣过来拎起衣服检查,“再多付你十块大洋,派两个裁缝过来,这衣服要是有长短不合适的地方,要改改。” “没问题,没问题。”成衣店老板满口答应,“我派四个人,这样干的快。” 小海领着孩子步行了许久,终于看到了积善堂,年龄小的走不动,就背着抱着,小海没叫黄包车,虽然他知道哪怕是叫了张律师也不会责怪他,但他觉得不能乱花张律师的钱。 “看前面的牌子,就是积善堂!”小海指着前面,大声鼓励后面又累又饿的孩子们。 苏欣站在大门口,满意的看着带领着孩子们的小海,显然小海是这些孩子里的领导者。 小海走到苏欣面前,很有礼貌的问:“请问是苏小姐嘛?” “我是。”苏欣点头回应。 “苏小姐,是张清如律师让我们来的。” “你们多少人?” “现在是五十八人。” “好,进去吧。” 小海领着孩子们走进院子,苏欣站在原地数着,果然五十八人,一人不差。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二十七章 积善堂的规矩 积善堂的院子里摆着两张桌子,上面摆满了已经凉了的粥,孩子们走进来看着桌上的粥,眼神发愣。 小海看到张清如,连忙走过来,“张律师,我把他们都带来了。” “好的,让大家先喝粥吧。” 听了张清如的话,孩子欢欣的跑向桌子,端起粥碗,小海给几个更小的孩子端了粥,才自己端起一碗。 “慢点喝,慢点喝。”张清如在旁边的叮嘱,可是孩子们似乎听不进去。 金医生看到,大吼一声,“喝慢点!” 看他凶恶的表情,孩子们都下意识的减慢了速度,金医生解释,“你们不要喝这么快,喝太快是会撑死人的。” 一个大点的孩子,咽下嘴里的粥,跟着补充,“是会撑死人的,我在路上遇到过,突然吃饱会死的,慢一点。” 大多数孩子被吓住了,都慢慢喝,有个男孩好像没听见,依然猛喝,旁边的小女孩,在他腿上狠狠踢了一下,才让他抬起头。 “干什么?” “慢点!” “没有了怎么办?” “等下晚饭有肉汤。”苏欣在旁边说。 听到有肉,孩子们的眼睛都亮起来。 “先过来登记。”苏欣走到桌子后面坐下。 孩子们面面相觑,不敢上前,不知道听这个女人的话,迎接他们是福是祸。 小海看着苏欣,小心的问:“苏小姐,请问,这里是归谁管?” 在小海的想法里,每个地方都是有老大的,进到陌生地方一定要搞清楚老大是谁,否则是很危险的。 苏欣一指张清如,“归她管!” 小海望向张清如,张清如点点头,“现在这里归我管。” 确认这里的老大是张清如,小海立刻放心了,毕竟他的老大柳春生很信得过张律师,他自然也信得过张律师。 小海走到苏欣面前登记,苏欣问他姓名,他答不上来,只知道自己记事起,就叫小海,父母亲人都不在了,一直在街头流浪,至于年龄、籍贯、他也答不上来。 苏欣登记完毕,先让金医生给小海检查身体,金医生确认小海很健康。 因为是柳春生手下的小偷,经常要进高级商场,小海的头发很整齐,身上也很干净。 安排他洗了澡,换了衣服,原来身上的衣服也装进布袋子里好好保存,就又被吴家宝带了回来,安排坐在院子里。 其它孩子也跟着小海,一个个上前登记,有的和小海一样,是柳春生的手下的小偷,有的则是逃水灾的灾民。 柳春生手下的孩子们还好,虽然这几天在外面流浪,但身体健康,也都没受多少苦。 逃水灾的灾民,这一路上风吹雨打,忍饥挨饿,大多数人是父母亡故,跟着其他人流浪到上海,还有一部分是被父母带到上海后抛弃。 金医生和男学生给男孩子检查,女学生给女孩子检查,多少都查出点毛病,有两个已经染病的,金医生打算直接带回医院治疗。 这些孩子,也都是头发长的剃了头发,女孩子剪成短发,两个理发师傅,虽然年轻,手艺一般,但好在尽心尽力,头发总还说得过去。 各自洗过澡,穿上衣服了,坐在院子里,等所有人到齐,苏欣开始讲规矩,按照十人一组,选年龄大,可以服众的人做组长。 “住在这里,必须讲规矩。”苏欣看着眼前的孩子,“规矩很多,我可以慢慢交你们,但我交过的规矩不能违反,懂了吗?” “首先,吃饭必须排队,十人一组,集体行动,按桌坐,不准随便走动,吃饭时不准争抢,不准大声喧哗,吃完饭,要安静坐在原地,所有人吃完,才准起身,明白嘛?” 有的孩子听懂了,有的孩子没听懂,茫然的看着苏欣。 苏欣问小海,“你听懂了嘛?” 小海摇摇头,又点点头,“有的听懂,有的没听懂。” “那你们组是第一组,排队跟着吴经理去食堂,吃饭!” 排队,小海在街上看那些童军排过,他把自己组的人按照高矮顺序排好,让他们跟在自己后面。 苏欣点点头,吴家宝带着他们去餐厅做好,大家问着空气中弥漫到的肉香,心情充满期待。 后面几组看着小海的样子,也排好队,被领进餐厅。 厨娘端上一锅肉汤和一锅米饭,两个厨娘站在两个米饭后面,在孩子眼里格外威武。 苏欣走进来,站在两个厨娘的旁边,“小海,带你们组过来。” 小海依然让组员排队走过来,每个人拿两个碗,一双筷子,盛了肉汤米饭,坐回去,吃起来。 其他组也有样学样,急着排队盛饭。 他们吃饭,苏欣在一旁说道:“今晚住在宿舍里,规矩照旧,不准随意走动,出来上厕所要跟组长报告,不准大声喧哗,哨声响起必须就寝,哨声响起必须起床,到操场集合!” 苏欣看着比较年长的几个男孩,阴着脸说道:“如果有人擅闯女孩子的房间,就地打死,扔进黄浦江喂鱼。” 晚上张清如和苏欣、吴家宝都住在积善堂,张清如和苏欣住在空房间里,吴家宝和男孩一起住。 张清如好奇的问:“苏欣,你们‘红党’就是这么带兵的?” 苏欣拽拽被子,“这是我爹的带兵方法。” 第二天一早,苏欣开始在走廊里吹哨子,有的孩子急匆匆起床,穿衣服,按照她的指示跑到院子里,有的慢些,但也到了院子里。 接下来就是,洗漱、吃饭,收拾房间,裁缝来修改衣服,吃午饭,孩子再小组里自我介绍,吃晚饭,洗漱,睡觉。 第三天重复第二天,洗漱、吃饭,收拾房间,学习排队,吃午饭,学习排队走路,吃晚饭,洗漱,睡觉。 第四天,所有的孩子都能照着规矩行动,不需要苏欣再一旁指导,走路也走得一案一眼,整个积善堂都显得规规矩矩,唯一显得有些碍眼的是吴家宝。 苏欣越看吴家宝越觉得碍眼,“你这走路晃晃荡荡的,要不然,你也练练走路。” 吴家宝不敢直接反抗苏欣,蹭到张清如身边,小声说道:“张律师,救救我。”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二十八章 钱够用吗 “行呀。”张清如轻松的答应,吴家宝兴奋的盯着她,等着她一句话,让自己免于受到苏欣的折磨。“你自己给自己想件事出去办。” “我去找保姆,有几个孩子太小了,厨娘每天帮着照看,忙不过来,上次我朋友答应给我介绍便宜的保姆,我得去看看。”吴家宝立刻给自己安排上事。 张清如点头表示同意,吴家宝立刻忙起来,换了衣服就要出去,走到门口他又折回来,问张清如。 “张律师,我是不是得一直给自己找活干,要不然她就会让我练走路。” 张清如眨眨眼,吴家宝叹了口气,现在是做善事,他忍了。 吴家宝走出积善堂,刚好看到沈闻喜的车子停在路边,沈闻喜看到他,朝他招招手。 “沈六公子。”吴家宝心不甘情不愿的走过去。 “张律师在嘛?” “在的,在里面。” “谢啦,吴经理。” 听沈闻喜都叫自己吴经理,吴家宝的自尊心得到极大满足,开开心心的走了。 沈闻喜下了车,慢慢悠悠的走进积善堂,进门就看到苏欣在训练孩子们走路,他顺手搬了把凳子,坐在张清如身边。 “你们这是在干什么?” “苏欣在训练孩子呀,让孩子懂点规矩。”张清如解释。 “这是训兵的方法。”沈闻喜疑惑地看着张清如。 张清如点点头,“对呀,苏欣说她就会这个?” 苏欣看见沈闻喜在和张清如说话,也走了过来。 “沈公子有何指教?” “不敢。”沈闻喜往张清如身后靠了靠,“要枪嘛?” “要枪干什么?” “照苏小姐您这个操练法,这帮孩子,三个月之后,就能打仗,‘华北王’在上海也能说得上话了。” “你不要胡说八道。”苏欣白了沈闻喜一眼。 沈闻喜又往张清如身上靠了靠,“本来就是呀,这种训法就是军队,你要是打算拉队伍,跟我说一声啊,我可以出钱支持呀。” “都是孩子,你闹什么,最大的才十五。” “十五就可以啦,现在拉兵十二三就带走啦。” 苏欣担心越描越黑,干脆不想和沈闻喜沟通了,转身回去,继续训练那些孩子。 “张律师。”沈闻喜转而和张清如说话,“十五可以进工厂做工了,这么大的,太多了你养不起的。” “暂时看看吧,他们还有朋友再医院里,等他们都出来,一起商量。” “这么多人,你现在负担的起嘛?”沈闻喜作为一个商人,问题很实际,钱,够用吗? 张清如想想,她银行的保险箱里,还存着韩佳妤给她留下的大笔存款,拿出来用倒是很容易,可解释钱的来路,就太困难了。 总不能告诉别人,她帮黄老板的儿媳妇,卷了家里的财产,离家出走吧。 “负担不起。”张清如不想横生枝节。 “我们上海第一届慈善小姐选举将于近日举行,诚聘张清如女律师作为见证律师,所得善款,将有一部分捐给积善堂使用,怎么样?”沈闻喜有些得以的看着张清如。 “你们一个选舞国皇后的活动,干嘛老惦记我?找个男律师不行嘛?相信很多男律师,都会愿意参加这种活动吧。”张清如很疑惑。 “不是啊,我们这个活动,是面对上海所有女性的,只要年满十八岁,未婚的女性,都可以参加。” 张清如更加疑惑了,“你们到底打的什么主意?” “我们是经过深思熟虑的,上海选过花国总统,舞国皇后,这种风尘女子的选举,已经不新鲜了,大家都已经看腻了。” “所以,你们就开始打良家妇女的主意?” 沈闻喜不愿意了,立刻辩解道:“良家妇女也要做善事的。” “可是……” “我知道,你想说,被一些好色的男人指指点点,让人不舒服。” 张清如被沈闻喜说中心里话,也就无话可说了。 “所以,我们这次,女评委比男评委多,而且要社会各界的女性参与。” 张清如觉得沈闻喜说的似乎不错,但这更让人疑惑了,“这样你们怎么赚钱呢?真靠那一块钱一朵的花?” 沈闻喜好像受了天大的委屈,“我们就不能为灾民做点什么?” 张清如呵呵一笑,“我不信,你先说,你们怎么赚钱。” 沈闻喜笑了,“和原来一样。” “还是要捧舞小姐?” 沈闻喜羞涩的点点头。 “你打算怎么做?”张清如实在好奇,那些出身良好的大家闺秀,怎么肯和舞女同台竞技。 “很简单,那些女孩子参加上海第一届慈善小姐选举的时候,还都是良家妇女。”沈闻喜解释。 张清如立刻猜出下一步,“得了冠军之后,家庭生变,堕入风尘?” “你最聪明。”沈闻喜说话的口气,很像在赞扬女儿沈梨香。 张清如仔细想了想,“你们怎么能确定那些女孩一定会得冠军?” “我们不保证啊,我们只保证进决赛,进了决赛之后的名次,由捐款数目决定。” “谁花钱多,谁当冠军?”张清如立刻找到重点。 “在规则内,很公正吧。” 张清如不得不承认,在这个规则内,是很公正的,但也有瑕疵,“那如果是家境富裕的女学生,得了冠军呢?你们的计划就执行不下去了。” “想得冠军就多花钱啊。”沈闻喜捻捻手指。 “让几个捧舞女的大老板,为了面子比赛出钱?你也够狠的。” “我们是慈善小姐,当然是为了做善事。” 张清如还想吐槽沈文喜两句,突然来了几辆救护车,按着喇叭,门卫打开大门,几辆救护车车鱼贯而入。 金医生最先跳下车,大喊:“张律师,这些孩子差不多好了,他们说医院太花钱,坚决不肯再住,我把他们给你送来了!” 他身后,柳春生在同伴的搀扶下,走下救护车。 张清如站起身,迎接他们,突然,一群灾民出现在门口,似乎不确定这里是什么地方,密密麻麻黑压压一片。 苏欣突然跑过去,沈闻喜也用看起来似乎不属于他的速度,跑了过去。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二十九章 上海滩小贼王 张清如不明所以的看着两个人的动作,苏欣和沈闻喜不约而同的跑向大门,合力把大门拉上,用铁链紧紧锁住。 灾民被拦在大门外。 一道铁门,门外是数目惊人的灾民,门内是慌张无措的孩子,以及目瞪口呆的张清如。 苏欣跑到孩子们面前,大声命令:“全体集合!” 孩子们刚才看到柳春生从车上下来,早就兴奋的迎了上去,正站在一起,听到苏欣的命令,都毫不迟疑的列队集合。 “各组由组长带回寝室!” 听到苏欣的命令,小海略微迟疑的看了柳春生一眼,但随即按照苏欣的命令行动,带着自己的组员回到寝室。 很快院子里只剩下几个大人和柳春生等刚刚病愈的孩子。 沈闻喜刚才跑了几步,现在一副要断气的模样,走到张清如身边:“有电话嘛?” “电话局还没来安装。” “唉,那就等着那帮巡捕,能及时发现吧。”沈闻喜不报什么希望。 张清如看看门外的灾民,衣衫褴褛,憔悴的脸上是绝望,那些地方上的官员,只想着盘剥百姓,却连基本的赈济,都不肯做。 张清如呼了口气,向大门走去,金医生突然拉住她。 “张律师,万万不可啊,不能开门,万一灾民冲进来,会出大乱子的。”金医生去过不少灾区,也知道万一灾民闹起来,真的会出大事。 张清如点点头,“我知道,我不开门。” 金医生不放心,跟在张清如身后,沈闻喜也晃晃荡荡的站起来,跟在后面,苏欣主意到沈闻喜下意识的摸了摸别在后腰的枪。 苏欣轻轻的走进孩子们住的大楼,把楼门从里面锁上。 张清如走到大门前,看着灾民,一个女人领着两个孩子,站在门口,眼巴巴的看着大门里面的人。 “大善人,你救救我们吧,求求你了。”女人拽着孩子跪下。 张清如蹲下,面对着女人,“我这里只收十四岁以下的孩子,不收成人的。” 女人听这话紧紧抱住孩子,这一路这么艰难,她都没有松手,都到了上海了,她怎么会放弃自己的孩子。 “你带着孩子,找不到活路吧。”张清如轻声说,“孩子留下来,你就能去,找份工,做女工,做保姆,做佣人,等你有了钱,有了活路,再来领孩子。” 女人看着张清如,她知道张清如说的是真的,那些招工的,嫌弃她带着孩子,不愿意要她,总不能这辈子都沿街乞讨。 女人一狠心,死命的搂着两个孩子说道:“真的还给我?” “你可以经常来看她们。” 女人把孩子拖到面前,看着她们两个,“你们在这里听话,娘,挣了钱,就来接你们。” 意识到要和母亲分别,年纪小的孩子,立刻就哭了,年纪大的把妹妹搂在怀里,用力点头,“娘,你要早点来接我们。” “娘,一定来接你们。”女人从两扇铁门的缝隙里,把两个瘦小的孩子塞进积善堂。 女人咬着牙,转身就走,可没走几步,就又回来,扑通跪在地上,给积善堂里所有人磕了三个响头,才站起身低着头,跑出人群。 两个孩子看着离去的母亲,什么也没说。 金医生连忙叫自己的女学生,把两个孩子领进去检查身体,厨娘那边端来两碗早饭剩下的白粥。 张清如对着门外的人大声道:“我们这里只收留孩子,大人请另寻出路!” 门外的人似乎不为所动。 金医生站到她前面,放开嗓门大喊:“大人都走!孩子才能进来!大人都离开!孩子才能进来喝粥!大人不走,谁都不能进来!” 门外的人开始有了动作,陆陆续续有领着孩子的人,把孩子送到大门口,自己离开了。 金医生又把自己的话重复几遍,外面的人越来越少,那些没有孩子的都走了,有孩子的,把孩子留下也走了。 直到外面一个大人都没有了,金医生才让门卫把大门打开个半边,让孩子们都进来。 沈闻喜好奇的问:“金医生,你这是做过赈灾?” 金医生看着身后这个瘦弱的花花公子,没有好气的说道:“疫病,最容易发生在灾区。” 沈闻喜点点头。 金医生安排自己的学生,给孩子做检查,大多数都很健康,苏欣叫了小海几个组长下来维持秩序。 孩子们见到其他孩子,也不那么紧张了。 吴家宝带着两个保姆进来,看到院子里又多了几十个脏兮兮的孩子,紧张的直咽口水。 “这怎么又多了?” “还是老规矩,你……” 不等张清如吩咐,吴家宝立刻说道:“我去找理发师和成衣铺子。” 吴家宝上次就留了电话,去找个公用电话,两个电话拨出去,几个理发店的学徒和成衣铺子的老板,很快就到了。 孩子们登记,理发,领衣服,洗澡,一气呵成,这次有了小海等先到的维持秩序,比上次效率快的多,小海甚至把苏欣教的规矩,给孩子都讲了一遍。 柳春生让生病康复的几个孩子,也跟上队伍登记,自己却站在一边看着。 “柳春生,你为什么不登记?”张清如主动走到柳春生身边问道。 “我十八了,已经是大人了,可以养活自己。”柳春生昂起头,如果不是生病,他也可以帮助这些孩子。 张清如想了想,“你能留下来帮忙嘛?” 柳春生对待小海这些孩子,像自己的弟弟妹妹一样,虽然教他们偷东西,但也是真心的关心他们,突然让他放手,他也舍不得,张清如的提议,他很想答应,却有点放不下面子。 “有,包吃包住,一个月十五块。” “这么少?” 不等张清如回答,吴家宝先插话了,“你会什么?你是读过书,能写会算,还是有一把子力气能干重活?” “你怎么知道我不会?” “大家都是在街上混的,谁不知道谁呀?” “你知道我?”柳春生瞪着眼前这个穿着不合身西装的小个子男人。 吴家宝笑了,“上海滩小贼王嘛。”伸手就把愣住的柳春生拽走,他终于有个手下可以支派了。 张清如看着两人离开,转头就看到沈闻喜把胳膊搭在金医生肩膀上,两个人窃窃私语,不知道在说什么。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三十章 天赋不佳 张清如好奇的走过去,就看到金医生的神情一点点变化,从皱着眉头拒绝,到微笑着点头。 速度变化之快让人震惊,显然这几步的路程,足够沈闻喜说服金医生。 “你们在说什么?”张清如好奇的问。 沈闻喜拍着金医生的肩膀,笑嘻嘻地说:“金医生已经答应,去给我们上海第一届慈善小姐评选,担任评委。” 张清如惊讶的瞪起眼睛,金医生倒是神情自若,没觉得有尴尬的地方。 “评委?” “对呀,金医生为人正直,最适合我们这种慈善活动了,一定能公正的评判。” “金医生,你愿意参加他们的活动?” 金医生倒是坦然,“愿意啊,沈公子这个活动,不但能捐出善款,还愿意捐助我们传染科的研究。” “你呢?张律师,愿意去我们第一届上海慈善小姐选举做见证律师嘛?”不等张清如回答,沈闻喜立刻补充,指着院子里的孩子说道:“我们有很丰厚的捐赠的。” 老话说得好,一分钱难倒英雄汉,张清如点头同意了。 沈闻喜感到特别开心,感觉自己这活动,一定能成为上海瞩目的焦点,张清如是有名的女律师,自不必说。 金医生可是意外收获呀,金医生为人耿直,不管是什么人在他面前,都不假以辞色,做评委的时候,如果对诸位美女也是这样,那是多精彩的一幕啊。 沈闻喜和张清如,金医生说好了活动大概的时间,请两位酌情安排,又说会有具体的工作人员联系,就先告辞了。 金医生给孩子们诊病结束,也带着学生回医院了。 苏欣又出现在张清如面前,“事情有点复杂。” “缺钱?”张清如直奔主题。 “现在还不缺,但是这些孩子得有个安排,天天闲着要出事的,天天操练就真成了大头兵了。”苏欣想了想,“还是得有安排。” “要不然,找人给他们上课?” 苏欣想了想,“这可以,但是……哪里来的老师呢?总不能出去请吧。” “我想想。”张清如在心里想着哪里有免费的老师,看到吴家宝从自己眼前走过,突然灵光一现,有了主意。 女子中学平时就有慈善活动的,张清如拿定主意,立刻到里女子中学请修女嬷嬷帮忙。 修女嬷嬷知道她的来意,立刻同意,让各年级选派优秀学生,每天两人,到积善堂教授那些孩子,数学和语文。 这种做善事的事情,女子中学的女学生们都很愿意参加,张清如委派吴家宝,每天开着车,负责接送。 吴家宝当然愿意,这样他每天都能见到自己的妹妹,同学知道他是积善堂的负责人之一,又是同学的兄长,对他也很尊重。 搞得吴家宝平日也自重起来,说话办事,日渐沉稳,至少女学生在的时候,是这样。 苏欣要求女学生,多多布置作业,多多考试,考试不及格的人,要到院子里跑圈。 积善堂的孩子为了免受惩罚,每天苦学,上午操练,下午学习,真是磨得一点脾气都没有。 柳春生自己也跟着学,他年龄最大,大部分孩子又是他带过的小弟,听他吩咐,这积善堂的孩子也安稳了。 积善堂不用张清如多管,苏欣干脆把张清如送回家,让她安心挣钱。 囡囡和沈梨香多日不见张清如,看到她回来高兴的不得了,围着她不停的讲自己遇到的新鲜事。 张清如听着听着,竟然睡着了,等睁开眼,沈闻喜正坐在对面。 “囡囡和梨香呢?” “都去睡了,你也安心睡吧。” 张清如实在太累,闭上眼睛沉沉睡去,这一睡睡到第二天中午,她醒来才发现自己和衣而睡,她从自己的床上爬起来,总觉得有点怪怪的。 坐在餐桌前吃早饭时,张清如问华姐,“昨晚沈闻喜来过吗?” “沈少爷来过呀,还是他把你从沙发抱进卧室的。” 张清如端着粥,一时不知道是应该为沈闻喜抱了自己尴尬,还是震惊于沈闻喜那纤弱的身材,竟然能抱得动自己。 她情不自禁低下头看了看,就算这几天在积善堂忙,也不至于累瘦到,连沈闻喜都能抱得动吧。 华姐可没想到张清如这些心思,拿着封请柬过来,“张律师,这是昨晚沈公子留下的,说是明天有记者招待会,请你务必参加。” 张清如点点头。 “还有,沈公子说麻烦你穿的好点,明天有记者采访,还有电影公司的人来拍摄。” 张清如无力的点点头,她记得姐姐走之前一起做了新衣服。 “还有……” “还有什么事?” “沈公子说,你不用化妆,现场有专门的化妆师。” “我知道啦,他还说什么啦?” 华姐想了想,“没有了。” 张清如吃了点东西,去办公室,把积压的公务办了,现在苏欣和吴家宝都不在,她联系师兄耿德明帮忙推荐个职员。 耿德明也听说了张清如在积善堂收留灾民的孩子,对张清如大加赞扬,张清如这辈子第一次从耿德明嘴里听到这么多好话。 耿德明又说老师师母也知道了,想给她那个积善堂捐钱,张清如表示暂时可以维持,如果有困难,一定请老师师母伸以援手。 听了张清如对职员的要求,耿德明立刻推荐了一位学妹,赵若楠。 倒不是这位赵若楠如何优秀,这位赵若楠学妹才能一般,勉强从大学法律系毕了业,说她不认真,那真是冤枉她了,论学习刻苦,绝对是全班最努力的。 但只有一句话,天赋不佳。 学习得极为吃力,但好在认真,性格又好,做职业律师是困难,但做个职员是不错的。 赵若楠的伯父和张清如的恩师董大康是多年故交,就把这个侄女托付给董大康,在他的律师事务所做些文书工作,也算对多年辛苦学习有个交代。 董大康自然答应,把赵若楠安排进律师事务所,又多方照顾,赵若楠家里富有,人又相貌出众,又没有那些大小姐的娇纵,脾气温柔,从不知道如何拒绝别人。 原本应该极好相处,但没想到问题就出在这里。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三十一章 连点盼头都没有 赵若楠相貌清秀,家庭富有,律师事务所里很多未婚男同事想要追求她,她性格太过温和,不懂得如何拒绝别人,加上初来乍到,不知该如何与同事相处。 很多追求赵若楠的男同事,都觉得她对自己有意思,只是有的人时间长了自己发现,赵若楠对谁都这样,晓得自己并不特殊,自然就放弃了。 偏偏有两个男同事,对赵若楠穷追不舍,有同事劝他们,不要妄想,这两个人还和同事争执起来,两个人之间更是争风吃醋,搞得办公室乌烟瘴气。 赵若楠也备受惊吓,回家向家人哭诉,她的伯父找到董大康,董大康安排耿德明解决。 耿德明绞尽脑汁也没办法让那两个同事放弃对赵若楠的追求,正愁的头发都要掉光了,遇到张清如要雇人。 这么多年,耿德明第一次感到,张清如亲切可爱,是自己的好师妹。 张清如听到耿德明的这番介绍,反问道:“为什么不把那两个男的开除?” “那怎么行,他们要养家糊口的。” “那他们要是骚扰其他女同事呢?” “不会的,以后尽量不要雇年轻女子,雇已婚的嘛。” “呵呵。”张清如故意很大声,免得电话对面的耿德明听不清。 “你什么意思,告诉你,这位赵小姐工作很认真的。” “对呀,她工作认真,家里有背景,你还把人家开除了。”张清如忍不住嘲讽,“这要是你的律师事务所,我现在就领着这位赵若楠小姐,去法院告你,要求赔偿。” “张清如,你不要因为法条熟,就乱用。”耿德明气不过,但也怕真被张清如找出来适用的法条。 “让她过来吧。”张清如懒得和耿德明计较,按找她以前的风格,总是要和耿德明辩上几句,但是今天不行,她太累了,没这个精力。 赵若楠站在张清如律师事务所门前,抬起头,看着牌匾,心里异常激动。 现在张清如是女律师中最有社会影响力的,能在她的律师事务所工作,赵若楠想想都心潮澎湃。 她敲敲门,“您好,我是赵若楠。” 张清如抬头看着她,看起来很柔弱的一个小姑娘,打扮的很庄重,能看出来她在努力让自己看起来成熟稳重。 “进来,进来。” 赵若楠踏进狭窄的办公室,不知该如何下脚。 “不好意思,最近有点乱。” “我可以打扫。”赵若楠连忙揽下这件事,她知道自己不聪明,总是尽量找些别的事干。 “你如果不介意打扫就太好了,主要事因为有些文件,怕弄乱了,你来整理一下,卫生什么的,我可以让家里的佣人来帮忙。” “我可以的,我可以打扫卫生的。” “行。”张清如指着一张小桌子,“你先暂时坐再这里,以后租了大的办公室,再换,你左边的桌子是苏欣苏小姐,右边的是吴家宝吴先生的,他们都是协理。” “那我是?”赵若楠想知道自己的职位。 张清如一愣,随即想了想,“秘书,我的秘书。” “好,好,好。”赵若楠连连点头答应,她在董大康律师事务所没有职务,整天坐在那里发呆,还惹了不少麻烦,来了这里,立刻就有了职务,想想都开心的不得了。 “他们两个现在在积善堂那边,我最近也很忙,你就先整理一下材料,接待一下访客。”张清如拿出钥匙交给赵若楠,“这是钥匙,你先拿着用,每天按时来上下班就行了。” 赵若楠郑重其事的接过钥匙,等着张清如的其它安排。 没想到张清如却开始收拾东西,“你忙吧,我要去积善堂那边,明天也不一定能过来,啊,中午你出去吃饭的时候,把门锁上就可以了。” 赵若楠看看急匆匆出去的张清如,再看看乱糟糟的办公室,站在原地,有点不知如何是好。 张清如到了积善堂,只见门口又有许多人排着队来送孩子。 苏欣和吴家宝站在院子里神色紧张。 “这是怎么了?”张清如问苏欣。 “名声传出去了,今天又有人来送孩子。” “怎么这么多呀?”张清如嘀咕。 柳春生在一旁叽叽咕咕的说:“我早说过,街上流浪的孩子多了,你救不过来。” 张清如瞪了他一眼,“能救一个是一个,吴家宝,还有多少床位?” “张律师,还剩七十三个床位,五十二个女的,二十一个男的。” 苏欣为了免生是非,把大楼分成两部分,男女分开,严格禁止进入对方区域。 “行,就按这个数目收人,收满了,只能请他们去别的善堂了。”张清如知道她能做的有限,如果无限收人,只会压垮整个积善堂,到时候,这些孩子还是免不了流浪街头。 苏欣点点头表示赞同。 吴家宝立刻拖着柳春生,去组织,放人进来。 没过多久,积善堂的所有床位都住满了人,门外还有些人不肯离去,希望能把孩子送进来,求条活路。 张清如听不下去,干脆躲进大楼,苏欣也跟着她进来。 “上海是只有我们一家善堂嘛?”张清如只有在苏欣面前,才开口抱怨。 苏欣笑了笑,“积善堂是条件最好的,而且收大一些的孩子。” “就没有人出来赈灾嘛?”张清如觉得很无力,她又能帮多少人。 “你知道南京成立了赈灾委员会,但是钱还没有,上海租界这边,各方还没达成协议,除了像你这样自发的个人行为,声势最大的赈灾活动,是沈闻喜的那个慈善小姐选举。” 张清如用家乡土话骂了句脏话,苏欣疑惑的看着她,“你是骂人了嘛?” “是呀。” “我猜就是,听到这件事,不骂人很难。” “明天沈闻喜的上海第一届慈善小姐选举要召开记者招待会了。” “你确定参与?”苏欣问道。 张清如点点头,“至少这里还有点希望,其它的地方,连点盼头都没有。” 苏欣也跟着长叹一口气。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三十二章 叶姓纺织女工 沈闻喜组织的记者招待会,非常盛大,隆重。 在酒店里办自助参会,记者云集,不但有孔问这种影戏记者,因为金医生是评委,连平时跑医疗界的记者都跟着凑热闹,来混吃混喝,混车马费。 金医生看到身着旗袍,端着酒杯和孔问聊天的张清如立刻走了过来。 “张律师。” “金医生,你也来啦。” “张律师,我很紧张,心里很不安。”金医生倒是不隐瞒自己的心情。 “不安?为什么?” “我回去考虑了,我对女性没有什么了解,不知道该如何评价一个女人。”金医生很苦恼。 张清如想了想,“金医生,你平时怎么评价你的女学生。” “学生就是学生,评价的标准是一致的。” “那就很简单啦,你把那些参加比赛的小姐,当做自己的学生就好啦。” “我对女学生很生硬的,我们校长和院长都批评过我,我怕这种场合不合适。” “放心,沈公子不会介意的,不信你去问他。”张清如神情诚恳。 “好我去问问他。”金医生直奔站在场中央的沈闻喜而去。 “这是……”孔问觉得张清如这么做背后有深意。 张请入笑着趴在孔问耳边说道:“明天你和别人写个不一样的,就写金医生,将以男子的标准,来衡量这些参加的选手。” “听起来太与众不同了,不过,读者一定喜欢。” “张律师!” 张清如听到有人叫自己,连忙回过头,就看到杜先生,正扬着手,热情的和自己打招呼。 “杜先生。” 两个人握手打招呼,完全就是熟人见面,杜先生对这场面非常满意。 “张律师,真是许久不见了,没想到小沈说的是真的,你能来参加这次活动,为这个活动增光添彩啊。” “杜先生过奖了,能参加这个活动,是我的荣幸,偌大一个上海滩,能真正考虑到百姓安居乐业的,也就只有您杜先生了。” “张律师,您过誉了。” “不是过誉啊,如今上海街头灾民聚集,全靠市民施舍,长久下去不是办法,一是人会越来越多,没有食物,容易发生哄抢,二是长久下去,难免沦为匪类,上海的市民,可就没有好日子过了。”张清如动之以情晓之以理。 “这我是晓得的,所以这次活动,想搞得和以前不同,多募集一些善款,给各个慈善机构支应。” 杜先生也是知道厉害关系的人,他办这个活动,最开始固然是为了挣钱,现在已经不单纯为了挣钱,还要混了个名声。 “张律师,如果方便,上台接受采访的时候,把这个意思说一说,让记者帮忙传扬,好叫上海的百姓知道,我们这真是个慈善活动,与往日的风花雪月不同。” 张清如原本就有这个意思,没有什么不答应的,果然在接受采访的时候,先是把上海面对灾民的真实困境讲了一番,又吹捧了杜先生的大义之举。 记者原本就知道今天这活动是杜先生办的,拿了人家车马费,怎么好不夸奖一番呢。 就按照张清如讲话的模板,先是说了灾民聚集的严重性,又大大的赞扬了杜先生的大义之举。 原本上海的市民就觉得这街头的灾民有些多,经过报社的宣传,越发觉得街上的灾民多,仿佛走到哪里都看到成群结队的灾民,心中难免恐慌,希望租界当局,快快把灾民的事情解决掉。 一时对租界当局,竟然产生了不小的压力。 第一届上海慈善小姐选举,开始报名的时候,主办方言明,凡是来报名的小姐,都要交上五块钱报名费。 这五块钱报名费,马上就用于给慈善机构购买粮食,用于赈济灾民。 第一天开始报名,新闻媒体都在等着,等着第一个报名的人出现。 想看看是那家的小姐,或者哪位名媛、明星,谁都没想到,第一位赶着来报名的,是个纺织女工。 沈闻喜在现场安排了电影拍摄,导演立刻指挥摄影师跟上,只见这位纺织女工,明眸皓齿,落落大方,衣着朴素,衣服上还有几块不起眼的补丁。 这位纺织女工,拿出了五元钱报名。 工作人员问她详细情况,她也不遮掩,对着摄像头说,自己姓叶,是名纺织女工,刚领了工资,拿出一半来想要捐给灾民。 又讲自己小时候,家里也是遭水灾,随着父母逃来上海,如今虽然不富有,但是还能度日,便想要帮帮灾民。 叶姓纺织女工,言语温柔,逻辑清晰,颇为引人注目,电影导演拍下后,立刻安排人冲洗胶片。 第二天上海各大电影院的观众,都在电影开始前的广告时段,看到了叶姓纺织女工的身影。 一个纺织女工收入如此之低,勉强糊口都困难,还要拿出五块钱来报名参赛,是何等的高风亮节。 那些因为各种理由不愿意参加的大小姐们,倒像是小家子气了。 先是社交界的名媛佳丽,再有家境不错的女学生,有钱人家的小姐,纷纷出来报名参赛。 仿佛不参赛的就是没有爱心,连五块钱都不肯拿出来。 短短的时间,已经聚集了一大笔钱,沈闻喜深知挣钱不在一时,把这笔钱算得清清楚楚,让会计带着几位已经有了人气的选手,外加记者,电影摄影团队。 浩浩荡荡一行人,直奔米铺买米。 米铺老板早有准备,亲自迎接,甚至在店里用红纸写了欢迎词。 几位参赛选手,代表所有参赛选手,来购买大米,自然要挑选一番。 家境富贵的说,买最好的,家境一般的说,买一等米,只有叶姓纺织女工主张买陈米,只要能填饱肚子就行。 几个人还因此争论了一番,叶姓纺织女工,讲明其中的道理,好米虽然好吃,但终究贵,买的少,不如买多买写差米,如今是救命,填饱肚子就行,不必讲口感。 那家境最富有的选手,对此颇有感悟,支持了叶姓纺织女工的选择。 这段新闻一见报,叶姓纺织女工的人气再次上升,已经成了选手中最出名的一位。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三十三章 柳春生的女朋友 买了米自然要分发给各个善堂,每个候选人负责到一家善堂送大米,都有记者跟随,由电影公司负责拍摄。 承担到积善堂送米任务的,正是最近人气鼎盛的叶姓纺织女工,媒体为了方便辨认,一直用纺织女工做标签。 沈闻喜发现后,坚决要求他们写上每位佳丽的详细姓名,为以后的投票铺路。 于是在报上叶姓纺织女工,变成了参赛佳丽纺织女工叶冬。 积善堂这边,张清如和苏欣都不愿意引人注目,提前躲了出去。 吴家宝就顶了上来,接受记者采访,别看吴家宝平时不着调,但是关键时刻,还是表现的不错。 在记者面前侃侃而谈,显得颇有些风度,和几个月前,街头小混混的样子不可同日而语。 见到叶冬,虽然对方美貌过人,也彬彬有礼,颇有绅士风度。 两个人交接了大米,本该就此结束,只是记者,特别是电影公司负责拍摄的人,看积善堂管理严格,又都是孩子,想要拍下来,让观众也看看。 这点吴家宝有自信,这些孩子在苏欣的调教下,个个规规矩矩的,比那学校里的学生还要规矩,正好给外面的人看看,他们积善堂经营得法,以后方便张清如募款。 吴家宝兴高采烈的领着摄影师进入大楼,外面新闻记者要叶冬拍几张照片。 叶冬立刻拿起扫把打扫院子,动作麻利,全不像作假。 远处柳春生躲在角落里,默默望着院子里的叶冬,深情又充满痛苦。 采访的人,热热闹闹的来,热热闹闹的走,留下一片狼藉。 柳春生默默走出来,拿起刚才叶冬用过的扫把,开始打扫。 “你刚才跑哪去了?”吴家宝特别生气,他刚才还想好好介绍介绍自己的这位助手呢。 柳春生阴着脸,不肯回答,吴家宝也急了,上去推了他一把,柳春生生气了,顺势把扫把一扔。 “你见过贼出风头嘛?贼就应该没有人认识,乖乖的躲在角落里!”柳春生越说越委屈,竟然眼里含着泪跑走了。 吴家宝懵了,这算怎么回事,他也没说什么呀,怎么就哭了。 等到张清如和苏欣回来,吴家宝连忙告诉两个人事情经过。 “我可没骂他啊。”吴家宝解释,主要是向苏欣解释,苏欣严格禁止在积善堂内骂人,违者院子里跑圈。 苏欣望向张清如,张清如立刻点头,“我去和他聊聊。” 张清如走后,吴家宝惊讶的说道:“苏小姐,你越来越厉害啦,连张律师都看你眼色行事。” “她不是看我眼色,她是自己心里有数,积善堂里和柳春生最熟的就是她,当然只能她去谈。” 苏欣这么说,张清如也是这么和柳春生说的。 “能告诉我为什么嘛?”张清如摆出老师教导学生时,循循善诱的样子。 柳春生扭过头,“我不是小孩子,别拿对付小孩子那一套对付我。” “那好。”张清如做在柳春生对面,板起脸孔,“柳春生,你说说,刚才跑到哪里去了?为什么不帮吴经理接待访客?” 柳春生低下头,“我不能见她?” “见谁?”张清如追问。 “叶冬。” “谁是叶冬?今天的记者嘛?”张清如忙着律师事务所的工作和积善堂的事情,没有关注最近慈善小姐的新闻,对这位人气第一的佳丽,自然毫无印象。 “慈善大赛的参赛选手。” “今天来访的叶小姐?” “嗯。” “你认识她?”张清如其实想问,你和她是什么关系,但看柳春生的模样,她换了种婉转的问法。 “我认识她,你也认识她,张律师。”柳春生抬起头,看着张清如。 “我?”张清如反问,她认识的人太多了,实在不确定是哪一位。 “她找你打过官司,她妈妈在纺织厂的火灾里被烧死了。” 张清如立刻想到是谁,“小叶子?” 柳春生点点头。 “真是小叶子?” “是她。” 小叶子是纺织厂受害女工的女儿,也是张清如的学生,五、六年前她在纺织厂里义务教书,小叶子是她的学生。 当时小叶子的年龄应该有十二、三岁了,坐在教室里是年龄最大的,其他孩子这么大,已经进纺织厂做工了,只有小叶子的妈妈不肯。 她说日子还过得去,不想让小叶子吃这个苦,小叶子学得非常勤奋,她的目标是多学点东西,以后争取到百货公司谋个店员的差事。 小叶子的进度明显比其他人快,张清如也愿意多教她,还送了本字典,让她自己学习。 火灾之后,小叶子成了孤儿,举目无亲的她来投靠张清如,也是她联系了火灾受害人的家人,来找张清如打官司,讨要赔偿的。 张清如最后一次见她,是在她被捕的那天,小叶子也被巡捕殴打,是陆秋实救下了小叶子。 回来之后,张清如听说小叶子被卖了,但她四处查访,也没找到小叶子的踪迹。 她以为小叶子已经离开上海了,没想到她还在上海,但小叶子为什么不来找自己呢? 张清如满腹疑惑。 “到底怎么回事?你详细说说。” “张律师,听说你被抓,我去你那里,小叶子就在那个空了的房子里,我说我认识你,她就跟我走了,她在我那里待过一段时间,后来有一天,她突然说,她报仇,说不想连累我,就走了。” 听到‘报仇’两个字,张清如心里一惊,难道小叶子知道什么? “然后呢?” “我再也没见过她,直到今天。”柳春生垂下头。 张清如觉得柳春生神情不对,他平时谈论自己收留的那些弟弟妹妹时,神情可不是这样。 “就这样?柳春生,你和小叶子究竟是什么关系?” 柳春生头垂的更低了。 张清如确信两个人关系不一般,想想两个人都是情窦初开的年纪,张清如大胆猜测。 “柳春生,小叶子是你女朋友嘛?” 柳春生惊讶的抬头看了张清如一眼,随即重新垂下头,这不过这次,他连耳朵都涨红了。 张清如没有再多问,回到积善堂的办公室。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三十四章 大赛的看点 想知道详情的吴家宝,立刻冲上来,“张律师,那小子为什么躲起来。” 张清如可不想四处散播他人的隐私,“他……,柳春生……,这是他自己的事情,我不好替他转达,他想说的时候,自然会告诉你的。” 苏欣倒是听出张清如的意思,惊讶的看着她。 吴家宝满头雾水,完全猜不出张清如话里的意思,一个劲的追问:“到底什么事呀?张律师,你告诉我吧,要不然,我自己去问柳春生。” 苏欣不想让吴家宝坏了张清如的一番好意,开口问吴家宝,“吴家宝,你和几个女人好过?” “你问这个干什么?和你有什么关系?我吴家宝是很正直、纯洁的男人。” “噢。”苏欣拉着长音,回了一声。 这次吴家宝有点明白了,“那小子……,那小子……,他才几岁呀!” 张清如看了一眼哀嚎的吴家宝,心里惦记着小叶子,她想见见小叶子。 可联系沈闻喜,沈闻喜竟然以不能泄露参赛佳丽隐私为由,拒绝提供小叶子的住址。 张清如也没有办法,这条是她定的、 想见小叶子,只能等到比赛。 好在报名结束,比赛很快开始,按照活动规定,九名评委,张清如作为见证律师旁听。 每位佳丽登场之后,先做一番自我介绍,再表演一个才艺,五名评审认定合格,即为过关,加入下一轮比赛。 九名评委,其中八人都是老练成熟的社会贤达,自然修养良好,有选手出错,也是好言好语的鼓励。 唯独金医生,刚开始还坐得住,看得多了,便拿出那在医院、学校批评学生的劲头,对着佳丽大声批评。 每场都要骂哭几个,而且骂的花样百出,却不低俗,甚至颇为有趣。 记者原本跟着比赛,大感无聊,毕竟形容人美貌、嗓音动听和身姿优美的词是有限的,这么多美女也难以形容。 好在有了金医生,每天靠把金医生骂人的内容刊登一遍,也能讨得读者喜欢。 前几场,都是看金医生骂人,到了后面,参赛选手有许多是女大学生,也有牙尖嘴利的,不甘心平白受金医生的羞辱,干脆骂回去,双方一来一往,颇有看点。 因为精彩,沈闻喜后来还专门让人剪辑成影片,在电影院当做电影播放,收门票,不但宣传了佳丽,还赚了钱。 张清如对这些全不在意,她专心致志的等着小叶子出现,这天选手名单中,终于有了叶冬的名字。 金医生比张清如认真的多,虽然工作繁忙,关于选手的新闻,休息时都让手下的学生,讲给自己听。 叶冬以纺织女工的身份,能出来报名参赛,金医生是很敬佩的,对叶冬自然客气很多。 叶冬上场之后,落落大方,先是对评委鞠躬,再对张清如深鞠一躬。 两人目光交汇,张清如百感交集,倒是叶冬神情坦然,显然早就知道张清如会出现再这里。 叶冬自我介绍是纺织厂女工,十八岁,在工人夜校里读过几天书。 金医生立刻赞扬她有学习精神。 叶冬唱了首家乡小调,金医生感动的都快哭了。 如果不是这几天和金医生已经混熟,其他评委都知道金医生是个性情中人,简直要怀疑金医生和叶冬的关系了。 叶冬全票通过,进入下一轮,她退场之后,张清如追了出去。 看到张清如追出来,叶冬摇摇头,张清如看看身边的佳丽,知道叶冬不想让别人听到两个人的话,只好看着叶冬离开。 初赛结束,百位佳丽进入第二轮。 张清如终于能安安心心的坐在自己的办公室,话说,她回来的时候,差点以为自己走错了。 这办公室打扫的整整齐齐,所有的东西似乎都找了应该在的位置,而且最重要的是变大了。 张清如退出门口,仔细看了看外面挂的牌子,的确是自己的办公室没错,重新进来,里面坐着的小姑娘,看起来虽然有些神情紧张,但的确是自己新雇佣的秘书赵若楠。 “张律师,早安。” 张清如四处看看,“我怎么觉得,办公室和原来不一样了。” “对不起,张律师。” “对不起?你有什么对不起的?”张清如不明所以。 “隔壁办公室和我们办公室中间,是个木板,被我不小心弄破了,他们那边只堆放了些不重要的办公用品,我就自作主张和他们商量把那间房租下来了,我问过房东了,房东同意,说你回来找他补签个合同就可以。” “完全看不出来呀。”张清如看着光洁的墙壁。 “我找工人打扫过了。” “要花不少钱吧。” “我的责任我出钱赔偿,张律师你不要生气。” “我的办公室,哪里有让员工出钱的道理,记好帐,我让苏欣给你报销,还有木板破了,没伤到你吧?”张清如上下打量自己这个娇小的女秘书。 “我没事,我收拾柜子的时候,不小心把柜子推倒,柜子砸到墙了。”赵若楠显得有些慌张,她实在是太笨了,她很担心,张清如因为这个让自己回家。 “赵秘书,你家里是做什么的?”张清如觉得以自己这位秘书的做派,实在不像一般家庭出身。 赵若楠更慌了,“我家里经商的。” “经商。”张清如在心里盘算了一番上海滩姓赵的富商,没听说过有这么一位小姐。 “真的是商人,普通商人。” 张清如看赵若楠紧张的神情,就知道她家里肯定不止是普通商人,但是既然赵若楠不愿意说,她也不想强问,老师董大康用的人,总不会是什么作奸犯科的人。 电话铃响起,赵若楠伸手接起来,“张清如律师事务所,您好,请稍等。” “张律师,这位叶小姐,说您在等她的电话。”赵若楠把电话递给张清如。 张清如接过电话,电话另一边,传来小叶子叶冬的声音。 叶冬没有多说什么,只是问张清如什么时候方便,两个人面谈。 张清如和她约定,下午两点,在公园门口见。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三十五章 孔记者的生财之道 到了约定的时间,叶冬准时出现在公园门口。 依旧是朴素的女工打扮,头发梳成辫子,手上拎着布袋,看到早就等在那里的张清如,叶冬微笑着迎了上去。 “张律师,这里说话方便嘛?”叶冬看着周围来来往往的人群。 “跟我走。”张清如熟门熟路的把叶冬领到,过去常常和苏欣谈机密事的湖边长椅。 叶冬看看这里,远离道路,四周虽然没什么遮蔽,但要是有人靠近,也能立刻发现。 两个人坐在椅子上,陷入一阵沉默。 “张律师,你都不问我过得好不好。”叶冬半带撒娇的说道。 “你过得不好,你要是过得好,就不会冒充纺织女工参加慈善小姐的评选了。”张清如回答的斩钉截铁。 叶冬笑了,“我怎么冒充了,我本来就是。” “小叶子,低头看看你的手。” 叶冬下意识的低头看了一眼,把手攥紧,她知道纺织女工的手是什么样子的,应该是粗糙的,有疤痕,有烫伤,像她的妈妈一样。 “小叶子,你是不是他们这次要捧的舞女之一。” 叶冬惊讶的抬起头看了张清如一眼,又迅速的低下头。 “小叶子,别这样,这是条死路。” “我妈那才是死路!”叶冬突然愤怒了,“你不知道,我每天都梦见那天,我送我妈妈上班,那是条死路,那才是条死路。” 张清如抓住叶冬的胳膊,想让她冷静点,却被她挣脱。 “你知道我妈妈为什么会死嘛?她们没有生炉子,她们宁愿自己冻着,也不会乱花钱,去买碳的,她们是被人关在里面,活活烧死的!烧死的!”叶冬发出一种几乎嘶吼的声音。 张清如伸手把叶冬强行搂在怀里,叶冬挣扎着,哀嚎着。 “我知道,我知道,他们是为了骗保险。”张清如在她耳边说道。 叶冬停止挣扎,惊讶的看着张清如,“你也知道?” “我知道,他们为了阻止我调查,才把我送进监狱的。” “那你是怎么知道的?” “算是……我的一个狱友告诉我的吧。” “我要报仇!”叶冬说道。 “你打算怎么报仇?找谁报仇?” “张律师,如果我被抓住,你会替我辩护嘛?” “你要干什么?不要做傻事!” “张律师,他们杀了我的妈妈,我一定要报仇的。” “不值得,不要把自己搭进去。” “我已经搭进去了,我已经付出代价了,现在是该他们付出代价的时候了。”叶冬擦干眼泪,站起身,向外走。 张清如抓住叶冬的手,她不知道叶冬走到今天这一步究竟发生了什么,也不知道叶冬要做什么,让叶冬放弃报杀母之仇的话她也说不出口。 考虑再三,张清如对叶冬说:“证据!证据!证据!” 叶冬笑了,“我懂,张律师,我懂。” 张清如松开手,看着小叶子离去的背影,决绝的背影。 能劝阻嘛?不能。 自己也走了同一条路,又怎么劝呢? 张清如再次陷入无力的感觉,如果法律能够制裁那些恶人,何至于需要她们自己报复。 可这世界,法律不过是白纸上的黑字,又何曾真的有什么作用。 张清如没有回办公室,而是回到家里,躺在床上,不想说话,也不想吃饭,第二天甚至没有起床上班。 心里空荡荡的,虚假的希望又一次被戳穿了,虽然她早就知道那不是希望,可真正的希望又在哪里? 华姐看张清如情绪不对,她不知道发生什么事,但看张清如的样子,很有小姐们失恋时候的感觉。 想想,也没什么人能让张清如失恋呀。 华姐怀疑了一圈,决定还是约孔记者过来,毕竟孔记者算得上是张清如的闺中密友。 就是不知道孔问是不是心思细腻,能解开张清如的忧愁。 事实证明,孔问没有像华姐幻想的那样,坐在张清如床边,陪她倾诉心事,孔问上手就把张清如抓起来。 “老张!” 起的太快,张清如有点发晕,“干什么!” “走,我请你吃饭。”孔问很豪迈。 张清如有气无力的问:“你发财了?不和唐英杰一起攒钱了?” “托你的福,最近稿费多了很多。” “说说?” “自从这个慈善小姐选举,找我门发稿子的候选人层出不穷,我们报社为了挣钱,开了专版,天天发关于慈善小姐选举的新闻,我门天天写,当然赚得多。” “这和我有什么关系?” “那个……,我用了你的名字,写了评论。” 张清如纳闷了,“什么意思?” “比如说,张清如女律师表示,某某选手,如何如何的。”孔问也知道自己这样有点过分,连忙补充,“都是好话,或者无关痛痒的话,绝对没让你得罪人。” 张清如叹了口气,大喊:“华姐,今天家里的菜钱孔记者出!” 孔问是知道张清如家里厨子的功力的,花个几百百块做一桌菜,都是很轻松的,她可没有那么多钱啊。 “华姐!”孔问也大喊:“吃简单点!” 囡囡和沈梨香这两天以为张清如病了,都不敢来打扰,如今听到她和孔问的声音,也开心的跑过来凑热闹。 四个人叽叽喳喳的说个不停,到了吃晚饭的时间,坐在桌上,孔问看到还是家常菜,松了口气。 华姐过来,“真是谢谢,孔记者请客,今天这顿能吃到,真是我们的福气。” “华姐你太客气了,家常菜我还是请的起的,白菜也很好吃。” “啊,孔记者,那个白菜,是用老母鸡,金华火腿,排骨,干贝,鸡肉和猪肉,一起熬制的。” 孔问看着眼前清澄如水的汤,“肉呢?” “不能吃啦,没有味道啦,已经扔啦!”华姐轻松的说道。 “这是要遭天谴的!”孔问跳起来,“外面多少人吃不起饭,你还这么浪费,要遭天谴的!这是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 囡囡和沈闻喜端着碗,看着暴跳如雷的孔问。 华姐也愣住了,望向张清如。 张清如突然哈哈大笑起来。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三十六章 不投票 孔问被笑懵了,直愣愣的看着张清如。 “骗你的,哪有那么多菜熬汤,就是多加了点天厨的味精。”张清如开心的说道。 “你这就过分了,我都请吃饭了,你还骗我。” “你还冒我的名字,在报上胡编我的评语呢。” 孔问自知理亏,只好坐下端起饭碗,“好啦,以后不用你的名字了,别那么小气,你看当着孩子的面,你要给孩子树立正确的榜样。” 张清如看看囡囡和沈梨香,“好,吃饭,吃饭。” 囡囡埋头吃饭,不想承认这个幼稚的女人是自己的妈咪,不过她的妈咪虽然幼稚,但是好像,沈梨香的爹地更幼稚。 晚饭过后,沈梨香幼稚的爹地出现了。 “华姐……”沈闻喜拖着长音,瘫倒在沙发上,“还有饭嘛?我饿啦。” “沈六公子,你这是怎么了?”孔问先开口问道,“外面都混不上饭吃了?” “没空呀,孔记者,你们这能力也太差了,写了那么多稿子,慈善大赛也没有热度,上海市民不关心呀。” 孔问皱起眉头,“还不够有热度嘛?至少是街谈巷议了,都知道你们搞这个活动呀。” “参赛选手不出名啊,人家来参赛,当然为了博个名声啦,名次无所谓,怎么都得让观众记住人家小姐的名字呀。” “没记住嘛?” “记个头啊,出去一问,那个纺织女工,那个有钱人家的小姐,那个讨厌人的,名字呢?名字!”沈闻喜真正发愁的是,记不住名字怎么投票,不投票,哪里有钱赚。 张清如看着沈闻喜,突然想到小叶子叶冬,是内定的人选之一,如果比赛不能顺利进行,她会不会有危险、 “张律师,你想什么呢?有主意嘛?”沈闻喜委屈的问。 张清如眨眨眼,“算有,也算没有吧。” “什么意思?” “如果有人攻击你,你最直接的反应是什么?” “挡住啊。” “如果有人骂你最喜欢的明星呢?” 沈闻喜想了想,“骂回去。” “孔问,你们报社影戏版有多少内容,是两位演员的观众之间互相攻击。”张清如问好友。 “开玩笑,要是没有什么大事,简直填满了影戏版的三分之二的内容,而且有来有往,打几个月都不嫌烦,而且越打越来劲。” 张清如问沈闻喜,“听懂了嘛?” “你是让选手之间,不,喜欢选手的人,攻击另一位选手,然后彼此攻击,达到凝聚支持者的目的。”沈闻喜听出点意思。 “夸人不一定有同好,但是骂人……” 沈闻喜接着张清如的话说道,“那就开心了,必须多骂两句,大家交流交流。” 张清如点点头。 “可是……,交流也不会掏钱呀。”沈闻喜感觉还是没解决自己的问题。 这次连孔问都看不下去了,“你把两个彼此都最讨厌对方的选手,编成一组,获得你那个一块钱一朵的‘慈善之花’多的选手,就可以拍摄精美照片发售,输家就没有照片。” 沈闻喜觉得这是个好主意。 “还可以,设定等级,一万朵可以发售一张照片,十万朵可以发售十张照片。”张清如补充。 沈闻喜听出不对劲了,“你们怎么好像实践过?” 张清如和孔问互看一眼,笑了。 “沈六公子,你是不是根本不关心我们影戏版的新闻?”孔问说。 沈闻喜看了张清如一眼,很坦白的回答:“不关心” “这些招数,都是各家杂志报纸为了销量,想出来的招数,都用老了。”张清如说完,指着孔问说道:“最先想到这个方法的,就是孔记者的男朋友,唐英杰先生。” “老唐,当年也是为了多拍几张照片,卖钱嘛。” “赚到钱了嘛”沈闻喜追问。 “当然赚倒了,唐英杰在赚钱方面,可是很有天赋的,只不过,唐英杰赚的是小钱,那些杂志报纸的老板,才是赚了大钱。” 沈闻喜开始考虑要不要拜访一下这位赚钱能手唐英杰先生。 第二天,沈闻喜就开始布置这项工作,他先按照选手之间的差别,把选手分组,每组比赛获得慈善之花多的选手,不但能晋级,还能获得拍摄精美照片的机会。 而且沈闻喜更加厉害的是,每一万朵一张照片,两万两张,最后的照片数目和善款的多少密切相关,整体获得慈善之花最多的十位选手,可以出专门的相片册,方便支持者购买。 最开始,购买的人数依然不多,沈闻喜使出了绝招,买通记者,在报纸上刊登文章,造成两个选手之间不合的假象,甚至还专门写出某某某因为收到慈善之花太少,被欺辱之类的小段子。 支持者瞬间就激动起来,自己心里娇滴滴的小美人,怎么能受这种委屈,他们纷纷出钱购买慈善之花,献给自己喜欢的选手。 小叶子叶冬和一个富家女分在一组,富家女平日衣食无忧,父母疼爱,难免有些娇纵,对待叶冬,自然关系也一般,有些话,听起来就像是在嘲讽叶冬。 沈闻喜抓住这个机会,在报纸上扇风点火,叶冬和富家女的支持者,迅速的被激怒了。 叶冬的支持者觉得富家女是个颐指气使的大小姐,富家女的支持者觉得叶冬虚伪,根本是冒充纺织女工,博取同情。 很快两人支持者的钱包,就被激发了出来,买起慈善之花来是毫不手软。 最终两个人以五十几只慈善之花的差距,决出了胜者。 “这位姓叶的小姐赢了,报上说,叶小姐要拍十几张照片呢。”赵若楠认真的看完包之后,向张清如总结自己看到的新闻。 “还真是有钱啊,另一位小姐呢?” “她说,她有负支持的厚爱,要退赛,主办方正在积极挽留呢。” 张清如想了想问道:“叶冬挽留了嘛?” “挽留了,还写了篇文章。” 张清如接过报纸,看着上面的内容,叶冬写得情深意切,让人感动,而且内容简洁有力,颇有些写作的天赋。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三十七章 小柳得到消息 如果叶冬,能出生在一个富有的家庭,能上得起学,以她的聪明才智,人生肯定大为不同,可惜这世上没有如果。 张清如想起了苏欣的希望,苏欣是决心要建立一个没有贫穷,没有压迫,人人读得起书的世界的。 看着报纸上叶冬的文字,张清如衷心希望,苏欣想要建立的那个世界,尽快建成。 沈闻喜这次来张清如家混饭吃,心情好多了,过去只是看热闹的人,都纷纷掏出了钱包,愿意为自己支持的选手付出真金白银的代价。 “哎呀,要是关注我们慈善小姐选举的人再多一点就好了。”沈闻喜还是颇为遗憾,“我们找了几个明星参加,反响都一般。” “有嘛?哪一个?”张清如不记得有选手里明星。 “你看,你都没认出她们来,要是甘露露肯出来参赛就好了。” “你去问问她。” “我问了,她不肯,她在准备结婚,那个医生家里准备结婚之后,送两个人出国留学,去英国,甘露露正每天在家刻苦学习英文。” 想想刚见到甘露露时,甘露露一心求死的模样,再看看现在的甘露露人生充满希望,真是恍如隔世。 只是几个月而已,一个人的命运就发生了这么大的改变,从今往后,甘露露就能过上幸福的生活吧。 沈闻喜看着张清如的神情,同样感受到张清如的欣慰。 电话铃突然想起,打断了两个人的沉思。 华姐接起电话,素来平静的脸上,竟然显出一丝不安的神色,“张律师,苏小姐让你立刻到积善堂,有人要袭击积善堂。” 张清如立刻起身,沈闻喜担心她有危险也要陪同。 轿车飞快的开到积善堂,门口原来的门卫不见踪影,负责开门的竟然是吴家宝。 看到是沈闻喜的车子,吴家宝立刻打开大门,让车子进来。 院子里看起来并没有什么异常,苏欣向往常一样坐在院子里乘凉,柳春生坐在她的对面。 张清如走过去,坐在圆桌旁,沈闻喜也跟着坐下。 两个人什么都没有,但已经感觉到情况不对,柳春生看起来很紧张。 要知道柳春生虽然年轻,但也是在上海滩有点名气的‘小贼王’,心理素质自然不一般,些许小事不至于让他这么紧张。 苏欣给张清如倒了杯茶,才轻声细语的说道:“小柳得到消息,有人要袭击我们积善堂。” 张清如望向柳春生,柳春生低下头说道:“是我们的人,小海听他们私下里说,觉得我们这里,管事的人少,苏小姐身上又有不少钱,小姑娘绑走,也可以卖钱……” “几个人?”张清如问。 “小海说四、五个。” “就四、五个?”张清如不相信,“我们这里有将近三百个人,他们四、五个人就想干这么大?” 柳春生头垂的更低了,“小海说,听他们的意思,已经和青帮的人勾结上了。” “有人把我们当块肥肉盯上了。”苏欣语气轻松,眼里却在冒火。 “你冷静点。”张清如劝苏欣,毕竟苏欣需要隐藏的身份,或者说她有多重身份需要隐藏。 苏欣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才问道:“你有什么主意?” “吴家宝!”张清如喊了一声,吴家宝应声而至。 “张律师。” “小柳说的事,你知道了吗?” 吴家宝点点头,他就是怕那个门卫守不住,才亲自跑去守大门的。 “你去把小海叫下来,找个借口,不要引人注意。” 吴家宝立刻上楼,把正准备就寝的小海叫下来。 小海紧张的看着张清如,唯恐他把大家都赶出积善堂。 “小海,你刚才告诉柳春生的事情,我都知道了,你做的很好。” 听到张清如的表扬,小海露出欣慰的表情。 “现在让你到外人面前说,你能把刚才的话,再说一遍嘛?” “我能的,张律师。” 张清如摸摸小海的头,“我相信你。”转头又叫,“吴家宝!” “张律师!” 张清如压低声音,“带着小孩,去见杜先生,让小海把事情讲给杜先生听。” 吴家宝接过张清如递过来的车钥匙,立刻领着小海出发。 看着轿车开出去,柳春生才想起来问道:“张律师,你送小海去见的杜先生,是哪位杜先生?” “青帮的杜先生。”张清如平静的回答。 柳春生紧张起来,“杜先生会不会难为小海?” “杜先生不会跟一个小孩子计较的。”从进来就趴在桌子上的沈闻喜终于开口。 “他还是讲究面子的。”苏欣在一旁补充。 柳春生听出苏欣语气中的不屑,感觉杜先生在她口中不值一提的样子。 “杜先生很厉害的!杀人不眨眼的!”柳春生觉得有必要提醒苏欣,却只换来苏欣的白眼。 沈闻喜笑了,“有机会,让你们见识见识苏小姐的亲爹。” “苏小姐的爹也是青帮的老大?” “青帮可比不了。”沈闻喜发出呵呵的笑声。 “沈闻喜。”张清如叫了一声,沈闻喜立刻闭上嘴,安静的趴在桌子上。 柳春生坐在一旁,看着三个人的关系,觉得很微妙,他是认识沈闻喜的,沈六公子是上海滩的名人,富豪公子,结交的也都是权贵。 可他却似乎让着苏小姐三分,当然更让着张律师,苏小姐似乎也听张律师的。 一番判断,柳春生觉得这个桌面上张清如的身份最高,他不自觉的把自己的身体向张清如的方向倾了倾。 四个人喝着茶,坐了一会儿,苏欣突然问沈闻喜,“带枪了嘛?” 沈闻喜警惕的看着她,“你想干什么?” 苏欣把手伸出到沈闻喜的面前,“给我。” 张清如惊讶的望着沈闻喜,“你带枪了?” “就是,防身,防身用的。”沈闻喜从身上拿出一把手枪,递给苏欣。 柳春生倒是觉得平常,毕竟富家公子带枪防身,也不稀奇,他也偷到过枪,当时吓坏了,连忙又神不知鬼不觉的放回去,才没惹祸上身。 苏欣接过枪,拿在手里掂了掂,顺手放在桌子中间。 张清如紧张的问,“苏欣,你打算干什么?”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三十八章 我改主意了 苏欣微微一笑,“这里面有八颗子弹,今天闯进来的前八个人会死。” 苏欣嘴上说着,眼睛却盯着柳春生,很明显,如果柳春生有什么异动,第一颗子弹一定打进他的脑袋。 “不至于,不至于,你冷静点。”张清如偷偷在桌子底下拍苏欣的大腿。 柳春生也知道自己和这件事脱不开关系,自然不敢埋怨苏欣的怀疑,只是默默坐在那里,等有机会证明自己的清白。 趴在那里的沈闻喜突然动了一下,慢慢直起身子,压低声音说道,“外面有人。” 外面的确有异动,几个男人在门口转来转去,似乎在观察情况,看到月光下坐在院子中间的四个人,他们好像很意外。 院子里和院子外的人互相观察,形成了对峙的形势。 突然,汽车灯光照亮了街道,那几个男人也在汽车灯的照射下,无所遁形。 从车上跳下一个看起来老成持重的中年男人,那几个闲晃的男子,见到中年男子,立刻上前打招呼。 中年男子招呼他们离开大道,走进一旁的巷子里。 张清如坐在院子里,只看到一阵汽车灯光亮起后,几个男人消失了,随后旁边的巷子里传来几声惨叫。 四个人互相看着对方,都不明白发生什么事情。 门口又走来三个人,一个高高瘦瘦的男人,手里领着小海,身旁站着吴家宝。 竟然是杜先生亲自上门。 张清如亲自上前开门,杜先生很客气的说道:“麻烦张律师啦。” “杜先生您客气,打扰您休息了。” “是我手下打扰张律师休息啦,我当然要过来赔罪,顺便把小吴和这位小朋友送回来。” “谢谢杜先生。” 吴家宝趁机领着小海,站到一旁,他虽然很崇拜杜先生,但现在给自己开工资的是张清如,而且他发过誓,再也不会出卖张清如的消息给杜老板,今天要是在杜老板身后站着,可就真说不清楚了。 作为一个打工人,他要找好自己的位置。 “张律师,我们青帮的不肖弟子,此刻就在门外,不知道你想怎么处置他们?”杜老板很客气的询问张清如的意见。 张清如根本不打算参合青帮的事情,“既然是青帮的人,还请杜老板按照青帮的规矩处理,我只想知道,他勾结了我们积善堂的什么人。” “据他们所说,是你们这里一个姓马的少年。” 苏欣立刻想到一个相貌平凡的少年,总是阴沉着脸,似乎就没有开心的时候。 “柳春生,把人带出来。”苏欣命令道,柳春生立刻转身进了大楼,吴家宝担心自己的这个小手下办不好,连忙跟了上去。 “这位是苏小姐吧,真是颇有乃父之风啊。”杜先生主动上前打招呼。 “杜先生,久仰大名。”苏欣不卑不亢的回答。 看出苏欣不想多聊,杜先生也不强求,毕竟苏欣是隐瞒身份住在上海的,多说反而不礼貌。 杜先生看到沈闻喜也在,桌上还摆着手枪。 沈闻喜抢先说道:“今天多亏了,杜先生送的手枪,要不然,我门只能去厨房找把菜刀防身了。” 多亏了沈闻喜的这句话,几个人笑了起来,气氛也缓和了许多。 柳春生带着小马也出现在院子里,小马原本计划今晚打晕门卫,放人进来,没想到这几个人,今晚突然都坐在院子里喝起了茶。 计划被打乱的小马,正在寝室里,焦急的等待院子里的人都去睡,然后再出来接应外面的人,柳春生突然进来叫他,说苏欣要见他。 小马没想到自己的计划被识破,只以为自己犯了什么错,被苏欣抓住把柄,又要绕着操场跑圈。 “苏小姐。”小马低着头,表面上等着挨训,心里却想着到时候把人引进来,怎么也要把这个三天两头惩罚他的女人打一顿出出气。 “说吧,除了你,还有谁参加了今晚的事情。” 小马猛地抬起头,看着苏欣,猜不透她怎么知道自己的计划,等他看清小海站在旁边,立刻明白了,是小海告发了他。 他用充满恨意的眼神盯着小海,吓得小海躲到张清如身后。 “说吧,还有谁?” “你不是都知道了嘛?”小马扭过头,不肯看苏欣。 “你招了,你就有条活路,你不招,你面前就是条死路。” “我是绝不会出卖兄弟的。”小马才不信这个女人会把自己怎么样,难道她一个女人还敢杀人不成,最多是把自己交给巡捕房。 巡捕房他是不怕的,毕竟外面的人已经答应,万一失手被抓,会托关系保释他出来。 “行,你讲义气。”苏欣说道:“那你说说,你是怎么计划的。” “打倒门卫那个老头,把人放进来,先杀了你,抢了钱。”小马毫不掩饰自己的恨意。 “我那屋子里能有几个钱,至于你们这么大阵仗?” “还有做慈善活动送来的粮食。” “那都吃的差不多了,说实话小马,你们到底打什么主意?” 小马全不在意的说道:“他们说女孩子值钱,积善堂的女孩子都已经读过书了,卖到长三幺二那种地方,能卖个好价钱。” 柳春生冲上来,一拳把小马打倒在地,小马爬起来回手就打,两个人扭打成一团。 苏欣抓起桌上的枪,也不见她瞄准,只是随手一枪,小马抱着腿,哀嚎起来,和他紧紧贴在一起的柳春生只是身上溅了点血迹,吴家宝上前把小马压住。 “你竟然想把女孩子卖进妓院里,这丧尽天良的主意,你也想得出来。” “那又怎么样?”小马挨了一枪,嘴上还是不服输,“我做贼就是为了挣钱,吃好喝好的,可不是像这个傻子一样,一天到晚想着帮别人。” “没有师父好心收留,你能活到今天嘛?”柳春生大吼。 “他收留我们是为了让我们偷东西,给他赚钱,你以为他是什么菩萨心肠嘛?”小马腿上中枪,也没影响他说话。 “把他送巡捕房吧。”张清如在后面平静的说道。 小马露出得意的笑容,他才不在乎什么巡捕房呢,“你们等着,等着我回来的,还有你出卖我!好好等着我出来。” 小海被吓得又退后几步,跌坐在地上。 “我改主意了。”张清如说。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三十九章 柳春生的抉择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张清如。 “柳春生,他是你的人……”张清如望向柳春生,“你来决定,是交给巡捕房,还是请杜先生处理。” 说完,张清如转身走进大楼。 苏欣跟在她后面,别有深意的看了柳春生一眼,也走进大楼。 沈闻喜懒洋洋的抱着胳膊,站在原地,仿佛多走一步对他来说,都太过劳累。 杜先生似乎觉得很有兴趣,饶有兴致的站在那里,等着眼前的年轻人做决定。 柳春生望着小马,他不明白小马为什么要这么做。 “这么多年,我一直当你是我的亲人,我的兄弟。” “兄弟就应该,大家一起发财,过好日子,你为我们做了什么?用我们赚的钱,去救济那些素不相识的人。” “他们需要帮助,师父说过,盗亦有道。”柳春生这些年一直信奉着这句话 “屁个盗亦有道,钱才是正道,没有钱屁都不是,上海滩钱才是正道。”小马被吴家宝压着,依然嘶吼到。 “那些小姑娘呢,她们有的是和我们一起长大,有的根本就不认识你,你就想把她们抢走,卖到窑子里?”柳春生追问,他还是不能相信,自己的兄弟是这样一个丧心病狂的人。 “已经说好,几个妹妹他们不会带走的,剩下的,我又不认识她们。”小马丝毫不觉得自己这么做有什么问题。 柳春生绝望了,他一直相信小马和自己一样只是因为生活所迫,命运的捉弄成为小偷,本质上还是个善良的人。 小海就站在那里,看着柳春生,如果柳春生心软放了小马,小马向来心狠手辣,一定不会放过自己,他就只有逃跑了。 可从记事起,他就在上海的街头了,就算是逃跑,他又能逃到哪里去呢? 柳春生看着小马疯狂的眼神,再看看一旁的小海,张清如和苏欣站在大楼的房间里,灯光下,她们的脸清晰可见。 抬起头,大楼的一半住着女孩子,她们还不知道,她们刚刚躲过一劫。 她们的亲人,带着他们来到上海,有无数的机会卖了她们换钱,换粮食,换一条活路,为什么要把她们送到积善堂来。 因为张律师承诺,会把孩子还给他们。 那两姐妹的妈妈,给张律师磕头,也给院子里所有人磕头,是为了求积善堂的人,能够保护自己的女儿。 小马这个畜生,竟然想把这些女孩卖到窑子里去,窑子是什么地方。 柳春生知道,他在街头混,他曾经看过无数女孩,情愿或不情愿的进去,有的几天后就被抬出来了,有的受尽折磨,三、五年后装在一口薄皮棺材里被抬出来。 小马是送那些女孩去死! 柳春生看着小马的眼神,已经冷静下来,他转头看着杜先生。 “请杜先生处理吧。”柳春生声音颤抖。 杜先生对柳春生的选择很满意,进了积善堂就是积善堂的一份子,小马竟然勾结外人,出卖自己人,这种不忠不义的人,就应该被处理掉。 柳春生看起来还很年轻,能懂得这个道理,就已经很珍贵了,更何况,他还有狠心,不会被曾经的情义迷惑。 杜先生拍拍柳春生的肩膀,“你也一起来吧。” 杜先生叫人压着小马,让柳春生和吴家宝跟着自己,坐车走了。 一直默不作声的沈闻喜,让同样默不作声的小海回去休息,自己走进大楼,“都带走了。” “柳春生怎么决定的?”张清如问道。 “他交给杜先生处理了。” 张清如低下头,什么话也没说,她如果对小马宽容,那就是对小海的残忍,甚至是对小海生命的漠视。 苏欣突然开口,“我没想到,你竟然会纵容别人动用私行。” “对呀,我是律师,应该尊重法律。”张清如的口气,听不出她是感慨还是嘲讽。 “终有一天,这世界会有一部代表正义的法律。” “不,法律重要,比严谨的法条更重要的是执行者,在那些贪赃枉法的人手里,再严谨的法条,也不过是白纸黑字上的废话。”张清如说道。 “会好的,相信我,会有那么一天的。”苏欣搂着张清如的肩膀,她相信那一天终将到来。 沈闻喜听着两个人的对话,依然是懒洋洋的样子,望着窗外的月亮,不知道心里在想着什么。 天蒙蒙亮的时候,杜先生的人送吴家宝和柳春生回来。 下了车,两个人看起来都面色苍白,吴家宝搀着柳春生走了几步,柳春生突然跪倒在地上,吐了起来,只是他胃里没什么东西,到最后只吐出些绿色的苦胆水。 一直等着他们回来的小海,从大楼里跑出来,扶起柳春生,帮着吴家宝把柳春生送进房间。 “小海,你先在这里照顾小柳,我去跟苏小姐说一声。” 吴家宝安排好,就去了苏欣的房间,张清如和沈闻喜都没有离开,三个人在等着吴家宝和柳春生回来。 “怎么样?”苏欣问道。 吴家宝摇摇头,“都死了。” “说详细点。” “人直接就带到江边没人的地方了,青帮的五爷亲自审的清清楚楚,三个人领头,就是想抢我们这里,已经组织好人了,所有女的都带走。” “就为了这点钱?”张清如不信,遇到大灾,人是最不值钱的,何必在积善堂搞出这么大的动静。 “五爷也问了,他们说了实情,本来想直接收买难民中的女孩,没想到今年慈善小姐选举,每天报纸上报道的消息,很多都是慈善小姐做活动,为了好看,都愿意找眉清目秀的女孩,各个善堂收人的时候,自然都优先女孩。” “和积善堂有什么关系?” “他们觉得这样下去,这笔钱就挣不到了,就想做点事,让各个善堂不敢收留女孩子,或者让那些灾民,不敢把孩子送到善堂,就想抢了积善堂,吓唬吓唬大家。” “还是没有清楚和积善堂有什么关系。”张清如追问。 “他们觉得,张律师你没背景,没实力,积善堂只是一个女人办的善堂,容易抢。” 张清如冷笑一声,“杜老板,怎么处理他那三个青帮弟子的?” 章节目录 第一百四十章 五雷轰顶 “五雷轰顶,一人一枪,尸首扔进江里了。”吴家宝回想起那脑浆迸裂的场景,还觉得恶心。 “小马呢?”苏欣比较关心柳春生的抉择。 “啊,这个就厉害了,苏小姐,你不知道,当时青帮的人把自己人打死了,杜先生就把枪递给了小柳,告诉小柳,他虽然没有正式开帮立派,但也是十几个人的老大,必须要负起责任来。” “然后呢。”张清如追问。 “小柳好可怜,他哪是杀人的人,根本不敢开枪,可青帮的人在那看着呢,人家青帮已经把自己的人处理掉了,小柳也没有退路呀,拿着手枪,颤颤巍巍的,开了一枪,人也没打死,最后是还是青帮的五爷帮他开了第二枪。” “小马死了?” “人已经和那三个一样扔进江里了。” 苏欣点点头,张清如站起身,去了柳春生的房间。 房间里,柳春生裹着被子,不停的发抖,他真的怕极了,那枪声一直在他耳边回荡。 “小柳。”张清如坐到床边,摸了摸柳春生的额头,“不发烧,要是不舒服,我去给你找个医生。” “我没事。”柳春生的声音都在发抖。 “小柳,你要知道,所谓盗亦有道,是因为你有道,盗窃才是一种手段,小马没有这个道,他只是一个贼,想要不劳而获,没有羞耻感的贼。” “他是一个好人。”柳春生辩解。 “也许他曾经是一个好人,但他现在只是一个恶人。”张清如说道。 “不对,不对,他人不错的。”柳春生不停的为小马辩解,他现在脑海里都是当年他和小马在一起的时光。 张清如猛地掀起柳春生的被子,把他从床上拖起来,柳春生没防备,差点摔倒在地上,踉跄了几下,被张清如拖到窗前。 推开窗户,外面的院子里,早起的孩子正在运动,几个女孩子细细想想的路过窗边,看到张清如和小柳,热情的打招呼。 “张律师!” “小柳哥哥!” “柳助理!” 几个女孩子各有各的称呼,但都热情的叫着柳春生。 张清如伸手和她们打招呼,等她们走远,才问柳春生,“看见了嘛?那几个女孩,你认识嘛?” 柳春生点点头,他当然认识,那几个女孩是灾民的孩子,被父母留在大门口,是他把她们收进来的。 “昨晚,如果小马得手了,这几个女孩现在在哪?” 柳春生测过头,不敢回答。 “女孩进了窑子什么下场?你知道嘛?” 柳春生点点头,他知道,他看见过那些女孩的尸体。 “你跟我说小马是好人?他好在哪?好在把那些笑嘻嘻的可爱女孩送去折磨死?” “张律师,你别说?”柳春生痛苦的求饶,他不想再想下去了。 “柳春生,你看看那些女孩,你救了这些孩子,小海救了这些孩子,看看被你们救下来的人,不要想着那个要残害这些女孩的人。” 张清如把柳春生推向窗口,“看看,看看这些女孩,她们是你救的!” 柳春生在窗口不吃不喝的坐了一天,晚上自己出来吃了饭,神情已经恢复正常。 他已经想明白了。 张清如看他这样也松了一口气,苏欣却有别的意见。 “积善堂不能再留年龄大的男孩子了,太危险,这次的事情是个教训。” “我同意。”张清如点头,“他们可以进工厂做工,我认识些纺织厂和化工厂的老板,人还算不错,试试请他们来招工。” 张清如抓紧时间拜访了几位老板,其中纺织厂的老板最热情,当场表示,要来招工。 苏欣把这个消息,告诉了积善堂的孩子,男孩子十四岁以上,就不留了,可以去纺织厂工作,挣钱养活自己,十四岁以上的女孩子自愿。 孩子们切切私语,为了打到震慑的目的,苏欣让吴家宝把小马的事情,透露给积善堂的孩子们。 现在小马的死讯已经在积善堂的孩子中间传开了,和小马接触过、知道他计划的男孩子,都很后怕,他们看柳春生的眼神充满了恐惧和敬畏。 苏欣说让他们出去打工,他们是极其开心的,毕竟打工总好过在这里被怀疑是小马的同党,不小心甚至可能送命。 女孩子也有几个年龄大的跃跃欲试,出去工作,她们就可以和亲人住在一起。 纺织厂吴老板到的时候,张清如亲自到大门口迎接。 吴老板这个人,性格幽默,很爱说话,平时对工人也好,不会克扣工人。 “张律师,劳您大驾来接我。” “吴老板,您客气了,你能来招工,是帮了我们大忙了。” “听说张律师你这积善堂办得很好,管理严格,来,让我见识见识。” 张清如带着吴老板转了一圈,吴老板看到苏欣训练过的孩子,站立坐卧,甚至吃饭都有规矩,也是惊了。 “这也太厉害了,看报上所说,这些孩子才来没多久,竟然训练的如此井井有条,张律师,你找的人,真的很厉害。” 吴老板简直想把这训练孩子的人挖过去,给他的工人也练上一练,生产的时候,肯定能减少次品的数量。 “是我朋友帮忙的。” “哦,有空一定要见见你这位朋友,讨教一下管理的方法。” 吴家宝带着十四岁以上的男孩,和几个年龄大点的女孩,排着队,走到吴老板面前。 问过几个人的情况,吴老板立刻同意几个人到他那里去工作,几个孩子没有意见,双方约定明天来接人,工钱与现在厂里的人相同。 “唉,丑话说在前头,张律师,如果我的纺织厂哪天办不下去了,要裁人,你可不能怪我不管这些孩子。” “吴老板,你们纺织厂已经是纺织行业的翘楚了,怎么会经营不善?”张清如很惊讶。 “唉,张律师,你还记得方老板嘛?” “哪位方老板?”张清如嘴上这么说,但心里还是想到一个人。 “万福纺织厂的方老板,就是厂子烧死三十个工人那个方老板,你也在他那里给纺织工人的孩子上过课。” 张清如心里一颤,但还是平静的回答:“当然记得,他怎么了。” “他们这帮人,可是缺了大德了。”吴老板恨恨地说。 章节目录 第一百四十一章 微弱的声音 “哦。”张清如应声,难道连吴老板都知道方老板杀人的事情? “那方老板最近每匹布,比我们厂便宜了一块多钱,我就纳闷了,大家成本在那里摆着的,棉花都是那个价格进的货,怎么可能你就能比我便宜一块多钱,张律师,你猜他们用了什么手段把成本降下来的?” “什么手段?” “他们用包身工。”吴老板神秘兮兮的说。 “包身工,什么是包身工?”张清如前几年在纺织厂教书的时候,并没有听说有这种工种。 “所谓包身工,就是一个包老板从乡下或者灾民中间,三十块钱买下一个女孩三年,这三年包老板给吃住,送女孩到纺织厂里做工,赚到的钱全都进了包老板的口袋,这包老板手里有几个女孩,就够自己吃用了。” “这包老板心黑,但厂子成本没有降低呀。” “张律师,你一下就说道点子上了,那包老板为了多挣钱,就拼命克扣女孩的日用,一年两套衣服,用最烂的布,都不经穿,日常吃的饭,那是猪食,用木板一搭就叫床,床上连条被子都没有,都是草席、棉絮,生病也不给看,那小姑娘一个个都不成人样子,那方老板他们就说她们干不动活,要降工资,包老板为了长远的挣钱也同意,每个工人的薪水又降了两块,包老板见赚的钱少了,又拼命克扣女孩,女孩在厂子里,活一点也没少干,吃的却更少了,哎呀,我去她们住的地方看过,惨不忍睹啊!惨不忍睹!” 吴老板挥着手,情绪十分激动。 “人家成本降下来了,我还是照旧给工人开工资的,一分也不少的,人家布的价格比我低,我的布卖不动啦。可我不能用包身工呀,太缺德啦,所以,今天跟张律师你说明白,万一厂子经营不下去,也只能对不起你啦。” “我懂,吴老板您放心,到时候,你把孩子给我送回来就行。” 吴老板把话说明白,也急着回工厂,两个人商量好,明天吴家宝把人送过去。 送走吴老板,张清如回到办公室,问苏欣知不知道包身工,苏欣不知道。 再问吴家宝,吴家宝也不知道。 最后问道柳春生,柳春生倒是知道。 “我知道啊,那些纺织厂附近,住着很多的,最小的十二三岁,最大的十五六岁。” “纺织厂的女工,很多都是这个年龄,你怎么能分辨出她们是包身工?”张清如很疑惑。 柳春生连忙解释:“张律师,你见了一眼就能分辨出来,包身工都面黄肌瘦,眼睛凹陷,而且眼睛都很红,天不亮上工的时候,排成一列像鬼一样,很吓人的。” “我在纺织厂那边走动,没见过你说这种女孩子。”吴家宝也觉得疑惑。 “你们看不见的,那些小姑娘都是凌晨三四点上班,晚上才能下班,而且她们是不能自己活动的,上班下班都由包老板押送的,连休息日都没有,生病了也不准请假,家里的人也不准来探视。” 听了柳春生的话,张清如突然担心起来,她和吴老板虽然有些交情,但人是会变的,万一…… “吴家宝,明天我和你一起去纺织厂送人。” 吴家宝本想说,他自己一个人能行,但看张清如脸色凝重,知道张清如是担心那些送去纺织厂的孩子,被当做包身工,要自己去看看才放心。 “好的,张律师。”吴家宝答应道。 第二天张清如和吴家宝送几个孩子去吴老板的纺织厂,吴老板不在,负责的厂长知道是积善堂来送孩子当工人,自然是热情接待。 厂长对自己的经营的厂子颇为得意,领着张清如在厂子里四处转转。 张清如当年在厂子里的识字班授课,对厂子也很熟悉,知道那车间里夏天要有四五十度,热得人发晕,吴老板会让人给工人送绿豆汤解暑,今天过去绿豆汤还在,看看里面的工人,虽然车间里蒸汽如雾,灰尘乱飞,工人汗流浃背,但脸上还是围了条湿手帕,有小工用冰凉的井水,轮流的给工人洗手帕。 一切一如往常,厂长很得意,“我们厂的布质量很好的,次品很少,不像隔壁,那次品太多,全靠着克扣工人挣钱。” “隔壁?”张清如不懂厂长的意思。 “隔壁方老板的厂子,听说他和日本一起干的,日本人的技术没学会,坏主意倒是学了不少,专门用那包身工,厂子附近的小棚子,里面住的都是包身工。” 张清如领着孩子们在厂子里转了一圈,问他们愿不愿意留下,男孩子知道因为小马的事情,他们肯定不能留在积善堂了,终归是要出来,在哪里做工都一样。 女孩子年龄较大,进纺织厂也是考虑过的,至于吃苦受累心里早有准备。 张清如又叮嘱了他们一番,告诉他们会告诉他们如果离开厂子,还可以回积善堂,看着他们被厂长领进去,才离开。 走出吴老板的纺织厂,对面是一堵高墙,顺着高墙走下去,离开吴老板纺织厂的范围,高墙四周都是低矮的棚子,里面黑黢黢的,看不清晰。 张清如到一间门口,敲敲门,没有人应声,她探头进去看。 房子很小,里面摆满了三层床,说是床,其实也就是三层木板,躺在上面翻身都困难,床上也没有被褥之类的东西,只有些草席和棉絮堆在上面。 靠近门的地方,放着两个桶,一个水桶,一个马桶,房间里并没有窗户,空气浑浊不堪,刺鼻的气味顶的张清如一个踉跄。 “什么人?”突然有叫到。 张清如回过头,看到一个看起来很凶恶的男人,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她身后。 不等张清如开口,吴家宝抢先回答:“兄弟,我们没有恶意,就是路过,想看看里面住了什么人。” 面相凶恶的男人上下打量吴家宝,看不出他的路数,也不敢随便得罪,“就住了些乡下丫头,有什么可看的,走开!” 张清如刚想开口,突然听到屋子里有微弱的声音。 章节目录 第一百四十二章 死了就死了 仔细听,似乎是微弱的咳嗽声。 张清如冲进房间,顺着声音,在一堆破烂棉絮中,找到了声音的来源。 一只枯瘦的手,露在棉絮外面,像是从坟地里深处的枯骨。 张清如拨开棉絮,看到枯瘦的女孩躺在里面,面色潮红,显然是病的不轻。 面相凶恶的包老板,也跟着冲了进来,看到枯瘦的女孩,气急败坏的大叫,“好呀,我就知道你今天在这里偷懒,看我不打死你这小贱货。” 面相凶恶的包老板伸手把枯瘦的女孩拖了起来,女孩无力反抗,也站不起来,只能任由他拖下床,拖着往外面走。 张清如急了,拦住包老板,“你干什么!看不出她病了嘛?” “只要还喘气,就得去干活。”包老板推开张清如,继续往外走。 枯瘦的女孩无助的被拖出房子,被包老板扔在外面的马路上。 “死丫头,快给我起来。”包老板抽出腰带,狠狠的抽在枯瘦女孩的身上。 枯瘦女孩只是挣扎了两下,根本站不起来,包老板还要打,张清如冲上来抓住他的手。 “你要打死她啦!”张清如大喊。 包老板浑不在意,“死了就死了,她爹娘和我签了契约的,生死由命!她不干活儿,老子可是要赔钱的!” “你再这样,我就报警了。”张清如脱口而出。 “这是哪里的大小姐,竟然想报警,告诉你,这警察局里都是我的兄弟,你报警啊,抓的不一定是谁呢。” 张清如这才意识到这里是三不管地段,报警也没有用,她只能换个方法和包老板沟通。 “你看这样,你把她卖给我吧。” “卖你?”包老板上下打量张清如,摇摇头,“不行,签协议的时候说过,不能换工,死也要死在我这里。” 吴家宝连忙上前和包老板商量,“这位老板,何必呢,我们小姐也是善心,看这姑娘可怜,想就她一命,你就让我们把这女孩带走吧,她都这样了,也干不了活了,多给你点钱,你还是赚了的。” “不行。”包老板毫不动摇,“让其她小丫头知道有人活着离开我这里,就有了野心想跑,我可不能因小失大。” “你……”张清如刚要上前理论。 哪知道包老板突然不耐烦了,一脚揣在枯瘦女孩的身上,那女孩飞出很远,撞在墙上,又弹回地面。 女孩挣扎两下吐出几口鲜血,脸色惨白,倒在地上。 张清如连忙跑过去,把女孩抱在怀里,女孩身体已经软了,张清如在她鼻子上试试,呼吸没了,再摸摸她的手腕,脉搏也消失了。 这个枯瘦的女孩,已经死了。 “你杀人!”张清如回过头,对着包老板喊道:“你这个凶手!” 包老板毫不在意,“你不要乱说,她明明是病死的,我的兄弟们能给我作证。” “兄弟,各位兄弟,有人来闹事呀!” 随着包老板的喊声,其它棚子里外,陆路续续走出来许多男子,看样子不是包老板,就是包老板雇来看守女孩子们的打手。 张清如看这包老板,满眼的恨意,吴家宝感觉情况不对,张律师看起来要跟人拼命的样子。 吴家宝连忙拉起张清如,不理会她的挣扎,把她塞进轿车里,一脚油门,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一路上张清如都没有说话,她脑海里都是那个枯瘦女孩的模样,那紧闭的双眼真的再也睁不开了。 吴家宝看张清如情绪不好,连忙开解她,“张律师,你别难过,这种事难免的。” “什么难免的?这种残害人的事情,难道是合理的?” “昨天我问过柳春生啦,他说,上海现在的包身工,有个几万人的,你救不过来的,张律师。” 张清如闭上眼睛,她从来没有这么无助,无望过,她不知道该怎么帮助这些女孩。 回到积善堂,吴家宝把张清如遇到包身工和包老板的事情说给苏欣听。 苏欣看着失魂落魄的张清如,什么都没说,直到晚上,其他人都休息了,她才坐到张清如身边。 “你想说什么嘛?” 张清如看着苏欣,又看看窗外的月亮,诉说自己今天的想法,“没有希望!没有法律!没有人道!” “所以要打碎这个旧世界,创造一个崭新的世界。” “你们‘红党’要建立的世界?” “是,我们要建立的世界。” 张清如感觉自己正在渐渐理解苏欣想建立的世界,那个世界和自己想要的世界是相同的。 虽然清楚解决不了什么问题,张清如还是想引起世人对包身工,对那些可怜女孩的关注,她请了几位愿意报道这件事的记者发表文章,揭露包身工这种残忍的制度,可这些报道如石沉大海。 上海市民,如今只关注一个纺织女工,叶冬。 叶冬,如今已经是上海滩的风云人物,一个纺织女工借着第一届慈善小姐选举的机会,如梦幻一般,成了上海滩的宠儿,她有了无数的追随者愿意给她投票。 她成了平凡者的梦想,让无数人相信,叶冬能成功改变命运,自己也能改变命运。 第一届慈善小姐选举,最终开票的日子到了,进入决赛的参赛选手,盛装打扮出席。 其实,从前几次投票的结果来看,最终能竞争冠军的只有两个人,一个纺织女工叶冬,另一个是家里开药房的董二小姐。 和叶冬不同,董二小姐女子中学毕业,谈吐得体,落落大方,虽然家中富有,但却懂得人间烟火,说起日常也是头头是道。 张清如盛装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台上有当红歌手演唱,她心里却惦记着小叶子,她不知道小叶子的复仇是要做什么,只能被动的等待,这让她心情焦虑。 主持人是位谐星,在台上不断的讲着笑话,此次比赛最出名的评委金医生,自然是他模仿的对象,台下观众笑声连连,金医生坐在那里也有些不好意思,坐立难安。 终于到了今晚最高的时刻,主持人开始宣布,每位佳丽得票的数目。 从低到高,最后只剩了两个人没有公布,董二小姐和叶冬。 两个女孩站在台上,强撑着笑容。 “我宣布,上海第一届慈善小姐选举,获得慈善之花最多的是……”主持人在台上拉着长音。 章节目录 第一百四十三章 张清如是我的律师 “叶冬小姐!” 主持人大声宣布,全场热烈欢呼,德高望重的社会贤达登台颁奖,叶冬发表获奖感言,感谢各方支持,更请大家不要忘了正在受苦的灾民。 董二小姐的支持者却是另外一个态度,他们群情激愤,坚决要求公布董二小姐和叶冬的慈善之花的数量。 眼看现场要乱,主持人请示过,公布了两人获得慈善之花的数量,董二小姐约四十万,叶冬约六十万。 大家原以为两个差距最多不过千余票,没想到,竟然差了二十万票。 董二小姐的支持者不干了,投票他们每天都记录数据,董二小姐和叶冬的慈善之花数量,一直处于胶着状态,彼此之间差距不过是几百票,怎么会突然多处二十万票。 必定是主办方作假,董二小姐的支持者们,开始要求彻查黑幕,还投票者一个公道。 眼看着颁奖典礼现在就要骚乱,沈闻喜站出来,请董二小姐的支持者选出两位代表,汇同几位记者代表,于明日一起去查验选票统计工作。 董二小姐也站出来,恳请支持者保持冷静,这件事才算过去,典礼也草草收场。 第二天的报上,明显分成两派,一派是支持叶冬的,一派是怀疑选举结果是否公正的。 下午张清如作为见证律师,自然要参与了慈善之花选票的清点。 沈闻喜亲自去接张清如到统计选票的办公地点,张清如带着赵若楠上了车。 “这位小姐是……” “我的秘书,赵若楠。” 沈闻喜伸出手,“赵小姐,你好。” “沈公子,你好。”赵若楠低着头,不敢看沈闻喜。 张清如以为她是怕生,也不在意,沈闻喜倒是撇了赵若楠一眼,露出奇怪的笑容。 张清如坐在副驾驶座位上,随口问道:“沈闻喜,叶冬的选票是真实的,还是你们做的?” “天地良心,请了你做见证律师,我可不敢乱搞,你铁面无私的。”沈闻喜笑嘻嘻的说,“不掏出真金白银,我们怎么可能把冠军给出去。” “叶冬的支持者,真的比董二小姐的多出这么多?”张清如不信,她观察过,叶冬和董二小姐的受欢迎程度差不多。 “两个人的散票都差不多,只不过有个人一次支持了叶冬二十万票,董二小姐自然输了。”沈闻喜对自己的操作很得意。 张清如笑了笑,规则就是这样,比的就是钱,若是有人拿出更多的钱,沈闻喜一定不介意推出另一位做慈善小姐冠军的。 “听说,你跑到包身工住的地方去了?”沈闻喜突然问道。 张清如显得有些惊讶,“这点小事你都知道?” “昨天我见到方老板了,他说你去他那里闹事……” “又想弄死我?” 沈闻喜皱起眉头,“你也小心点,不要去招惹他,他这个人心狠手辣,做事情不计后果。” “你知道他工厂里的包身工有多惨?” “不止他一个,很多厂子里都有,上海现在少说也有几万包身工,你针对方老板也没用。” 张清如知道沈闻喜说的是实情,她凭借自己一个人的力量,也无能为力。 “难道就看着那些女孩被被他们虐待死?” “马克思在《资本论》里说过,资本来到这世间,从头到脚,每个毛孔都滴着血和肮脏的东西。” 张清如没想到沈闻喜会引用马克思的话,一时愣住了,不知该怎么回答。 坐在后座的赵若楠,连忙埋下头,假装没听到沈闻喜的话。 直到下车,三个人都没有再说一句话。 办公室里,叶冬、董二小姐,以及董二小姐支持者的代表,记者,齐聚一堂。 负责统计慈善之花选票的是个老成持重的会计,他把各种渠道的选票都统计出来,列在纸上,供大家参考。 “为什么最后一天叶冬小姐的选票突然大增二十万?”董二小姐的支持者问道。 老会计早知道他们会问,不紧不慢的回答:“因为突然有人给叶冬小姐投了二十万的选票。” 老会计拿出支付款项的收据,和银行记录。 规则如此,大家自然也无话可说,怪只能怪自己没钱,不能把董二小姐捧上冠军的宝座。 董二小姐又安慰了两位支持者两句。 张清如建议写个文件,作为记录,面得以后横生事端,众人都表示同意,于是由张清如起早了一份文件记录此事,当场众人都签字按手印,作为证据。 又有记者建议叶冬和董二小姐合照,两个人欣然应允。 闪光灯闪动,四马路巡捕房的总巡捕刘家强带着一众巡捕走了进来。 看到刘家强张清如心里一惊,不由得望向叶冬,却发现叶冬也在望着她。 沈闻喜上前询问情况,“刘总巡捕,今天你带着兄弟过来,这是有何贵干啊?” 刘家强搅了人家沈六公子的场子,总是有些尴尬,客气的说道:“沈公子,不好意思,我们是来带叶冬小姐的。” “叶冬,她怎么了?”沈闻喜惊讶的看着叶冬。 “叶小姐的宅子着火了。”刘家强迟疑了一下说道:“消防队灭了火,发现了两具尸体。” 众人的目光投向叶冬,叶冬满脸惊讶,怯生生的问:“我家嘛?” “万宜坊巴黎公寓的套房,据租约显示,正是叶小姐租住的。” “你住万宜坊巴黎公寓?”董二小姐惊讶的问。 “是呢。”叶冬淡淡的回答。 “你不是纺织女工嘛?怎么有钱住在那里?”董二小姐简直不敢相信,那可不是一个月挣十块钱的纺织女工住得起的房子。 刘家强不理会被震惊到的董二小姐,径直走到叶冬面前,“叶冬小姐,请你跟我们走吧。” 张清如突然站到叶冬身边,开口问道:“请问刘总巡捕,是以什么理由带叶小姐走呢?” 刘家强进来就看到张清如站在旁边,公务在身不方便打招呼,但真没想到,张清如会突然开口。 “张律师,这和你没有关系。” “有的。”叶冬抢先回答,“张清如律师,是我的律师。” “什么时候的事情?”刘家强很确信,从他走进这个房间,叶冬和张清如一句话也没有说过。 “大约一年前吧。”叶冬轻轻的回答,仿佛是怕这个时间,惊动了自己的心。 章节目录 第一百四十四章 是真的嘛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张清如,刘家强疑惑的问道:“张律师,她说的是真的嘛?” “是,我一年前答应叶冬小姐为她提供长期的法律咨询服务。” 刘家强清楚,有张清如在,他不可能强行带走叶冬,只能改变说法。 “张律师,叶冬小姐家里发生了人命案,请叶冬小姐跟我们回巡捕房协助调查。” 张清如看看叶冬,见她没有反对的意思,回答道:“叶小姐同意以证人的身份到巡捕房协助调查。” 刘家强同意这个说法,毕竟案子还在调查,他也拿不出切实的证据。 张清如当然要一同前去,她叫过等在一旁的赵若男,“你去积善堂,告诉苏小姐,这里发生的事情。” 赵若男点头答应,张清如转身跟在叶冬身旁,上了巡捕房的警车。 记者们遇到这惊天的新闻,自然跟了上去,连董二小姐的支持者,也跟着出去看热闹。 从震惊中缓过来的董二小姐,把自己所有的愤怒,都对准了沈闻喜。 “沈公子,这是怎么回事?叶冬为什么会住在万宜坊巴黎公寓的套房?为什么早就能聘请张清如作为律师?你们主办方为什么要隐瞒她的身份?” 沈闻喜看看这位气势汹汹的大小姐,不以为意的回答:“董二小姐,什么人规定过纺织女工不能住在高级公寓嘛?张清如律师为纺织工人打官司,已经有很多次了,她甚至贴钱帮助她们。至于主办方,我们可从来没有隐瞒什么身份,叶冬的的确确是在纺织厂里上班的。” 董二小姐突然意识到,叶冬是有备而来的,从她第一个报名开始,一步一步都是提前设计好的,当然也包括纺织女工的身份。 “你们是在欺骗!”董二小姐控诉。 “董二小姐,你是在开玩笑嘛?以叶冬的美貌,这个花花世界怎么能允许她只做一个平凡的纺织女工呢?她没有选择的。” 沈闻喜说的是良心话,叶冬的美貌,必然会被人觊觎,自然有无数的男人,想要用各种手段得到她。 “可是……”董二小姐想说,很多人是因为她是纺织女工才投票的,但又一想,成为纺织女工很简单,只要去纺织厂报个名,上个工就可以了,不能说叶冬作假。 “我要去揭露你们!”董二小姐愤愤地说。 沈闻喜笑了,“董二小姐,叶冬摊上的是人命案子,不用你揭露,上海滩的报纸,自然会把叶冬从小到大的一切都翻出来,详细报道的。” “我一定会联合社会各界,阻止你们继续办这种欺骗人的活动的。” 沈闻喜被董二小姐的幼稚弄得苦笑不得,“第一届的冠军,就被抓,难道这个活动还会有第二届嘛?” “被抓?”董二小姐看着叶冬离去的方向,真的这么严重嘛? 因为是作证人,叶冬到了巡捕房,就被安排在一间会议室里,和张清如两个人坐在一边。 刘家强带着两个巡捕坐在另一边。 前面照例是姓名、年龄、籍贯、职业一套老问题,登记齐了,刘家强才步入正题。 “叶冬小姐,你身为纺织女工,为什么能住在万宜坊巴黎公寓的套房,那可不是一个纺织女工能住得起的地方。” “很简单,我是方老板的情妇,他出钱为我租的那里,如果刘总巡捕,刚才愿意多问两句的话,你会发现,方老板刚用了二十万块钱,把我捧成了上海滩慈善小姐。” 叶冬说的很坦然,张清如不可置信的看着她,叶冬是知道方老板是她的杀母仇人的,她还接近方老板,难道公寓里的尸体…… 刘家强觉得奇怪,叶冬太坦然了,一般女人都会在这种问题上稍加遮掩,叶冬却一口承认。 “叶冬小姐,你如此坦诚,相信我们的谈话会很快结束的。” “希望如此,刘总巡捕。” “叶冬小姐,你房间里那两个死人,是什么身份。” 刘家强话说出口,张清如立刻按住叶冬的胳膊,“你可以不回答。” “我不知道,刘总巡捕。”叶冬拍拍张清如的手,还是坚持回答了,“我离开家的时候,家里可没有什么死人。” 巡捕房的大厅里,突然传出一声惨叫,很快老钱探头进来,示意刘家强出去。 刘家强连忙带着手下的巡捕出去维持秩序,老钱立刻溜进来,“张律师,你这又有案子啊?” “是呀,钱巡捕透露点消息吧。” 老钱看看叶冬,把张清如拖出会议室,站在门口小声的说道:“张律师,那两个死人,法医已经鉴定出来了,是开纺织厂的方老板方德和他儿子方旭。” 张清如一惊。 “刚才是方太太来认尸,听说丈夫儿子都死了,这就要疯啊。” “两个人怎么死的?” “法医说是一人一枪。” “老钱,日后必有重谢。”张清如许诺。 “客气啦,张律师。”老钱看看四周,背着手走开。 张清如回到会议室,坐回叶冬的身边。 “方老板和他儿子,两个人都死了。” 听到张清如的话,叶冬露出欣慰的笑容。 刘家强好不容易把精神崩溃的方太太送走,疲惫的回到会议室。 “叶冬小姐,根据法医鉴定,两具尸体,是方老板方德,和他的儿子方旭,他们为什么会会死在你的家里?” “我不知道他们为什么会死,我只知道,他们今天同时来我家做客,你也知道,我们今天下午,要核对慈善之花的数目,所以我就出来了,我出来的时候,他们还活得好好的。” 叶冬有备而来,并不怕刘家强的盘问。 刘家强看看叶冬,又看看安静的张清如,觉得这事情不对,张清如太安静了,完全不是张清如的风格。 叶冬一介女流,听说自己家里出现两个人死人,不惊慌,不害怕,每个问题还能流利作答,显然时有备而来。 “枪藏在哪里?”刘家强突然发问。 “什么枪?”叶冬瞪着眼睛回答,“我没有枪。” “方家两父子,都是被枪击身亡,你把枪藏哪里去了?”刘家强追问。 章节目录 第一百四十五章 骇人听闻的消息 “我没有枪!”叶冬矢口否认。 张清如示意她安静,“刘总巡捕,既然死者是死于枪伤,那总是有声音的,请问有人听到枪声嘛?” 刘家强没回答。 “死亡时间确定了嘛?”张清如追问。 刘家强在心里暗骂法医废物,到现在还不能确定死亡时间,但依然没有回答。 “那你有什么证据,证明叶冬与两位死者的死亡有关系呢?”张清如接连发问。 刘家强原本就证据不足,想要靠审问,让叶冬自己说出实情,没想到,张清如插了进来。 有张清如在,想要诱供是不可能了,刘家强能做的只有逼着下属去找证据。 四马路巡捕房的巡捕们,全员出动,使出自己全部的本事,终于找到了有用的消息。 刘家强挺胸抬头,手里拿着证词,昂首阔步的走进会议室。 他虽然尊重张清如,感激张清如,小事上他可以不计较,但是人命关天,这件事上他必须坚持原则。 看到刘家强的表情,张清如也能猜出,刘家强是找到了证据,她挺直背,等待着刘家强出示证据。 “张律师,这是叶冬小姐的邻居做的口供,他证明亲眼看到叶冬小姐曾经带着枪回家。” “他胡说八道!”叶冬愤怒的站起来,张清如一把拉住她,“冷静!” “张律师,我没有!” 张清如做出禁声的手势,叶冬闭上嘴,“没有我在场,不要回答警方任何问题。” 叶冬坚定的点点头。 “来人,收监!”随着刘家强的声音,几个巡捕出现,把叶冬带了下去。 张清如也起身跟了出去,刘家强想解释,又张嘴结舌,不知如何开口,张清如突然转回来,轻轻说:“交情是交情,法律是法律。” “姐姐,这是人命案。” “我懂,你尽巡捕的责,我尽律师的责。” 第二天,随着叶冬杀死纺织厂方老板父子的消息传出来,各界哗然。 慈善小姐连杀两人,这等骇人听闻的消息,谁不想仔细看看详情。 报纸相应读者的要求,对此事进行了详细的报道,那些慈善小姐选举时,不为人知的故事,统统被报道了出来。 诸如,叶冬一年前的确是普通的纺织女工,但因为姿色过人,成了方老板儿子方旭的情人,也是方旭出钱为她租下万宜坊巴黎公寓的套房。 方旭已经有了妻子郭氏,但为了叶冬,坚决要与妻子离婚,另娶叶冬为妻。 方家与郭家是商业联姻,方老板方德自然不会让儿子和郭氏离婚,去娶什么纺织女工。 几番波折,都没能拆散方旭,方德甚至亲自出马,想要摆平叶冬,没想到,两人见面,方德也被叶冬收服,成了叶冬的入幕之宾,甚至在慈善小姐选举最后时刻,狂砸二十万,支持叶冬成为慈善小姐。 没想到第二天,父子两个双双死于叶冬的抢下。 这八卦,太过耸人听闻,奇情,香艳,刺激,连在报纸上连载小说的作者,都编不出这么惊人的故事,但又切切实实的发生了。 别说读者看得激动,连报纸记者都觉得刺激,为了能让读者,在最短的时间里,了解这个复杂的故事。 编辑给叶冬取了个新绰号,‘当代貂蝉’。 张清如看着报纸上硕大的标题,心里说不出的滋味,小叶子为了报仇付出了多大的代价,她都不敢想象,事到如今,她能做的,只有帮小叶子免除这牢狱之灾。 孔问知道张清如是‘当代貂蝉’叶冬的辩护律师,立刻跑到张清如的办公室。 “老张,给我独家吧!” “什么呀,就独家?”张清如被突然闯进来的控温吓了一跳。 “叶冬杀人案的独家呀。” “我还什么都不知道呢,怎么给你独家。” “你不知道?叶冬什么都没跟你说?”孔问不信。 “什么都没说呢?” “这不是你作风啊,老张,你什么都不知道就接了这案子?” “是呀。” “老张,杀人案啊,证据确凿,人都死在叶冬家里了,你这官司输定了。” “那可不一定。”张清如毫不掩饰自己的不屑。 “这么有信心嘛?已经掌握什么关键证据啦?”孔问小心的探问。 “我告诉你,你能保密嘛?” 孔问思考了一番,自认做不到,“不行。” “那就法庭上见。” “那你可以说一下,对叶冬本人的评价嘛?这个不是证据,也不要紧。”孔问退而求其次。 张清如想了想,“可以,我认为,叶冬小姐是无辜的,不应该被定罪,整个抓捕都是错误的,证据都是扑风捉影,缺乏有力证据。” 叶冬立刻把张清如的话记录下来,保证第二天出现在报纸上,她刚要走,又转回头,指着赵若楠问道:“这是谁?” “我秘书,赵小姐。” “她什么时候进来的。” “她今天一天都坐在这里,你进门的时候没看见她嘛?” 孔问摇摇头,赵若楠坐在那里,的确没有什么存在感。 “赵小姐,这位是孔问,孔记者,我的好朋友;孔问,这位是赵若楠赵秘书。”张清如替两个人做介绍。 孔问主动上前和赵若楠握手,娇小的赵若楠在她面前显得更加娇小。 “赵秘书,请问,你对张律师怎么看?她私下里什么什么样的人?有男朋友嘛?几个?”孔问不改记者本色,顺势采访起赵若楠。 “我……,没……”赵若楠看看张清如,不知道该说什么好,毕竟对方是自己的老板,该怎么说,她也不知道。 “你别吓她啦。”张清如阻止了孔问,“赵秘书,送客。” 赵若楠连忙把孔问送出去,站在门口鞠躬,希望她不要难为自己。 “别怕,我和你们张律师很熟的,开个玩笑,她不会介意的。”孔问安慰赵若楠。 赵若楠退回办公,张清如也安慰她,“孔记者是和我开玩笑,不是难为你。” “我明白。”赵若楠坐回办公桌后,看看张清如,又想想孔问,她特别想像孔问一样,大声说话,不用想着女孩子应该轻声细语,委婉动人,她想没有避讳,用什么样的声音,说多大声都可以。 虽然嫌疑人叶冬住在法租界,案发地在法租界,破案的是法租界巡捕房,但方老板家却是住在华界的越界筑路地区的华丽大宅子里, 一番论证之后,叶冬杀人案又交给了上海公共租界特区法院。 谭法官在接到案子之后,坐在办公室里痛骂了自己上司以及上司的上司。 章节目录 第一百四十六章 愤怒的法官 “一个一个的都不要脸,遇到有油水的就往前冲,遇到难办的案子,就把我往前顶,好事从来轮不着我,倒霉事件件都有我!” 秘书见谭法官的声音,实在是太大,怕外面的人听见,连忙示意谭法官小声点。 谭法官的声音反而更大了,“怎么样?把我弄走呀,他们再啰嗦,老子不干了,这案子谁愿意上,谁上,老子不伺候!” 说是这么说,谭法官还是按照规矩,召见了公诉人和辩护律师。 辩护律师是老熟人张清如,彼此都熟悉,见面之后,甚至还可以聊聊琐事。 只是谭法官和张清如聊了半天,也不见公诉人到。 谭法官实在受不了,把秘书叫进来,“公诉人还没到嘛?” 秘书连忙回答:“已经催了,他们说出发了,应该就快了。” “这个案子,他们派谁过来处理?”谭法官问。 “据说还是郑广义公诉人。” “唉,老郑和我一样,还是这出力不讨好的命。”谭法官感慨,甚至不避讳张清如。 张清如笑而不语。 外面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秘书急忙迎出去,片刻又回来,脸上的表情,显得有些凝重。 “怎么啦?你这一副奔丧的表情,就不能喜庆点。” 秘书叹了口气,“法官大人,公诉人来了。” “那就快让老郑进来吧。” “不是郑公诉人。”秘书又叹了口气。 “那是谁?” “新任的王公诉人。” “哪个王公诉人?”谭法官很疑惑,他不记得有姓王的公诉人。 张清如也好奇的望着秘书。 秘书打开门,门外站着王维民。 张清如愣了,上个案子,王维民还只是个助手,这个案子就升为公诉人了?真是上边有人好办事,升职都升得特别块。 谭法官简直是要吐血,郑检查官都不一定是张清如律师的对手,这姓王的……,他突然想起,以前听的八卦,这姓王的是张清如律师的前男友,为了攀高枝,甩了张清如。 再看看此刻张清如不屑的眼神,蔑视的神态,恐怕自己的法庭,要变成张清如虐渣男的现场啊。 谭法官想哭,又很万幸,方家托人来的时候,他坚决不见,坚决没收钱,万一最后判了叶冬无罪释放,自己清清白白,方家也不能攀扯自己。 想到这些,谭法官松了口气,示意王维民进来。 王维民早知道对手是张清如,也不是说怕,只是原本说好的,郑公诉人为主,他为辅,案子证据确凿,很快就能定案,张清如也翻不起什么风浪。 万万没想到,郑公诉人的母亲突然病重,这种事情不能拖延,郑公诉人立刻收拾行李回乡,留下他一个人面对张清如。 “王公诉人,我听说今天来的是郑广义。” “法官,郑公诉人他的母亲突然生病,家里叫他回去。” 谭法官点点头,表示明白,心里却在暗骂,‘郑广义这家伙太不要脸,他母亲几年前就去世了,大家还送了奠仪,怎么又母亲重病!’ 张清如也知道郑广义的母亲早已去世,看谭法官的表情,应该是和自己想得一样,小声替郑公诉人解释:“也许是续弦。” “妙啊!”谭法官小声赞叹,这理由真是不错,只要亲爹健在,这个理由就可以长久的用下去。 王维民不知两个人说什么,站在那里不知所措。 谭法官看不下去,示意他进来坐下。 商定好何日开庭审理,张清如自然是要求看卷宗,要求见被告,谭法官都欣然应允。 王维民也没什么好说的。 商量完毕,两个人走出谭法官的办公室,王维民先开口。 “我不是针对你,是上面把案子派给我,我没办法。” 张清如白了王维民一眼,“替我谢谢你上司。” “你谢他干什么?”王维民不明所以。 “给我一个在法庭上虐待你的机会。”张清如眉毛轻挑,嘴角眉梢掩不住的笑意。 “张清如,你不要太过分!我承认在感情上我辜负了你,可你也不能这样蔑视我!” “用词真好,蔑视,多么准确,等着输官司吧,王公诉人。”张清如阴阳怪气的说完,转身就走,气得王维民在原地跳脚。 张清如在法院的接见室里见到了叶冬,虽然换上囚服,叶冬看起来依然光彩照人,甚至比以前还要好看些。 叶冬被送到法院这边羁押,张清如就立刻派吴家宝过来,上上下下的全都打点到了,叶冬虽然住在牢里,倒也没受多少苦。 “张律师,谢谢你。” “不用谢,想想办法帮你脱罪是真的。” “他们死在我家里,与我何干?”叶冬笑着回答。 “这么有信心?他们没证据?” “张律师,我相信你。”叶冬笑着回答。 张清如感觉叶冬把自己的话听进去了,不会留下这么明显的证据。 “我也信你,法庭上我一定会尽力的。” “拜托你啦,张律师。” 张清如起身离开,门口的狱卒指指门外,示意有人在偷听,张清如表示自己懂了,开门走出去,看到王维民的背影。 堂堂公诉人,不想着去找证据,净想着歪门邪道,想听嫌疑人自己说出证据来。 张清如第不知道多少次,恨自己上大学的时候瞎了眼,怎么看上这么个东西。 看卷宗的时候,张清如认真的把内容誊抄下来,回去研究。 邻居周先生在家里修养,不常出门,在报纸上看到叶冬参加慈善小姐选举,就格外关注,案发七日前,看到叶冬鬼鬼祟祟的回家,布口袋抱在怀里,明显能看出是手枪的形状。 案发当日,周先生在听广播,音乐听到鞭炮的声音,当时想这是谁家的孩子,毫无教养,打扰大家午休,后来又听到叶冬出门的声音,他本想恭喜叶冬获得慈善小姐冠军,没想到叶冬走得飞快,根本没给他机会。 几个小时后,他突然闻到烟味,透过阳台,看到隔壁失火,立刻报了消防队,又组织邻居撤离,才没有酿成大祸。 全篇看下来没有问题。 张清如又看现场调查,打开文件,就被里面的照片吓了一跳。 章节目录 第一百四十七章 尸体是谁 照片上,两个看起来像人的物体,已经烧成黑炭,看起来极为恐怖。 张清如深吸一口气,凝神继续看报告,两具烧焦的尸体,目测是男性,家属认尸时,依靠两人随身所戴金饰,辨认两人身份。 至于现场的证物,那时什么都没有,没找到枪,能作为证据的东西都一把火烧了,再加上消防队的水枪,把现场冲得七零八落。 证据?什么证据都没有。 看来在这方面叶冬把她的话记在心里了。 回到律师事务所,赵若楠已经开始收集方老板的资料。 开庭日很快到了,旁听席上坐满了记者,张清如往辩护席走的时候,记者不断的想要采访她,搞得她寸步难行,全靠法警救出来。 最近为了叶冬,吴家宝已经把下面这些小人物,全都联系了一遍,张清如自然有好待遇。 以前都是带吴家宝、苏欣两个对法律一窍不通的人来法庭,这次张清如终于能带个专业的,法律专业毕业的赵若楠。 只是赵若楠好像有些害羞,总是低着头,不敢看人,不过这也没关系,她需要的是赵若楠的专业知识。 王维民也带了一个助手,年龄看起来比他还大一些,神情黯然,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给靠裙带关系往上爬的王维民,做助手不甘心。 谭法官坐在法庭最高处,敲了敲法槌,“安静!” 下面的人都闭上嘴,喧闹的法庭终于有了应有的肃静。 谭法官满意的巡视一周,“带嫌犯叶冬,到庭。” 大门打开,叶冬走了进来,刚坐下的记者全都蹦了起来,偷偷藏着相机的记者,此刻拿出相机,拼命拍摄。 叶冬穿着略显宽松的旗袍,仪态端庄的走上被告席。 “安静!安静!”谭法官敲法槌的声音也不起作用,他命令法警,“维持秩序!维持秩序!扰乱法庭秩序的,逐出法庭。” 法警二话不说,把几个依然不肯放下相机的记者拖了出去,法庭终于稍微恢复平静。 “再有不遵守法庭纪律的,一律逐出法庭,情节严重的,追究法律责任。” 法庭终于静下来,毕竟大家是来采访庭审的,万一被赶出去,没采访到,那岂不是尴尬。 “请公诉人宣读诉状。”谭法官用拉着长音说道。 王维民站起来,念诉状,大概内容是叶冬与方德、方旭两人因感情纠纷,决意报复,枪击方德、方旭,至二人死亡后,又妄图焚尸灭迹,应处以极刑,以儆效尤。 张清如全程很有礼貌的保持安静,等到王维民念完,谭法官宣布证人到庭,她都一直安静的坐在自己的位置上。 谭法官看她这样安静,心想张清如这是胸有成竹啊。 第一个作证的是巡捕房的李法医,王维民问了些例行问题,什么姓名、资历,本案的鉴定结果之类的事情,李法医都一一作答。 轮到张清如,张清如站起身,慢慢走到李法医面前,“请问李法医,死者是谁。” “方德,方旭。”李法医镇定的回答。 “恕我直言,李法医,根据现场的照片,两具尸体的状态,似乎很难辨认,请问,你是怎么确定是他们呢?” “方太太认出来的,她认出了自己的丈夫和儿子。” “哦。”张清如像是明白了什么,又继续问到,“两具尸体的状态,方太太又是根据什么认出来的呢?” “尸体的确毁损严重,但是方太太认出了两个人身上佩戴的金首饰。” “凭着首饰。”张清如重复,然后走到赵若楠身边,从她手上取下一枚戒指,小小的金戒指上面镶嵌一小块钻石,看起来不是十分显眼。 张清如拿着戒指,走到李法医面前,“李法医,这是我秘书的戒指,很漂亮,镶钻的,现在女孩子很流行,不贵,又好看。” 李法医被说懵了,不知道张清如是什么意思,他望向王维民,纳闷他为什么不抗议。 张清如拿起李法医的手,把戒指套在他的小指上,“李法医,你是我的秘书嘛?” “张律师,你在说什么?” “你戴着我秘书的戒指,当然是我的秘书啦。”张清如坦然回答。 法医急了,“戒指是戒指,人是人。” “哦,戒指是戒指,尸体是尸体。” 王维民终于反应过来,“抗议!” 谭法官没说什么抗议有效无效,只是示意张清如和王维民到自己面前来。 “张律师,你什么意思?” “法官大人,连尸体是谁,都不能确认,这案子您怎么审,万一审错了,怎么办?” 张清如态度诚恳,谭法官觉得她能为自己着想,实在感动,万一这方家父子没死,他前脚判了叶冬死刑,后脚两个人蹦出来,那他就难看了。 为了什么理由假死,转头又回来,这种事情古今中外都有。 “嗯,辩方律师说的对,王公诉人,你还有其他证据能证明尸体是方德、方旭的嘛?” 王维民心说,人家亲老婆,亲妈都认出来了,我还要什么证据,但面对法官,他不能这么回答。 “暂时没有其它证据了。” “那就去收集嘛,来商量一下,下次开庭的时间。” 最后,谭法官给王维民三天时间,三天时候开庭继续审理本案。 “休庭!” 谭法官话音刚落,旁听席上,突然出来一个女人的尖叫声,“叶冬,你还我儿子的命来!” 一个五十多岁的妇人冲上来,身旁一个看起来不到二十岁的女子正努力拉着她,两个人满身重孝,正是方家的两位未亡人。 两个人原本坐在旁听席的角落里,并不引人注目,刚才听到庭审就这样结束,方德的夫人情绪激动起来。 她原本以为会当场判叶冬死刑,以告慰儿子和丈夫的在天之灵,没想到几个人说了几句话就算了,一时情绪激动,要亲自动手。 法警连忙拦住两个女人,年轻的连声道歉,说自己婆婆情绪激动,谭法官也不是不近人情,示意两个人自己出去。 方旭的妻子,拖着婆婆离开法庭。 张清如注意到,叶冬站在那里,一直盯着方家的婆媳二人,神情似乎若有所思。 章节目录 第一百四十八章 当庭翻供 法庭第二次开庭,一切与第一次没有什么不同,只是记者更多了些,连旁听席的过道上都站满了人。 法警只能领着张清如从侧门进来。 之所以来这么多人,原因很简单,上次庭审,叶冬虽然出场,但连口都没开,只能描述一番。 倒是张清如在法庭上的表现,被详细报道,特别是她把秘书的戒指戴到法医手上,颇具戏剧性,让报道更加吸引读者。 谭法官入座,照旧传召李法医出庭作证。 李法医吃一堑长一智,这次把方家父子的身份鉴定做得足足的,方家父子的看牙医的记录,和方旭小时后摔断锁骨的证据,都被他找到了。 李法医十分有信心的展示自己的调查结果,把厚厚的文件摆在自己身前的桌子上,等待张清如的质询。 没想到,张清如只是淡淡地看了他眼前的资料一眼,便说道:“我同意李法医的观点,死者的确是方德和方旭,两父子。” 李法医像是个摆出姿势准备扑食的老虎,却发现小兔子钻进洞里了,他是扑也不是,停也不是,总之就是很尴尬。 谭法官请李法医下去,又让王维民传召证人,这次是叶冬的邻居,周先生。 王维民让周先生复述一下证词,周先生侃侃而谈,和证词相比,多了许多细节。 张清如打起精神,走到周先生面前。 “周先生,根据你的证词,你看见叶冬小姐带枪回家,你怎么知道,叶冬手袋里的东西是枪呢?” “我说的不是枪,是像枪。”周先生昂着头说道。 “可是,根据您的口供,您当时说的是枪,你看这里写着。”张清如找出口供,在上面比划。 “他们写错了。” 刘家强坐在旁听席,气得咬牙切齿。 “庭上,证人当庭翻供。”张清如无奈的看向谭法官,仿佛在说,我不是故意的,你看,我还没问的,他就自己翻供了。 谭法官也是无奈了,为什么别人的案子,他都能顺顺利利的审完,和张清如相关的案子就这么费事。 “啊,既然证人当庭翻供,那证人关于看到叶冬带枪回家的证据,本庭不予采信。” 张清如重新走到邻居周先生面前,“周先生,和叶冬很熟嘛?” 周先生露出不屑的表情,“我们是邻居,说不上熟不熟的,只是常常要见面而已。” “那请问,叶冬小姐房间里的声音,你能清楚的听到嘛?” “听不真切,但能听到有人在大声说话。” “枪声能听见嘛?” “这是自然。” “很清楚?还是不太清楚。” “我当时以为是外面的小孩子又在放鞭炮,还在想夏天,这么热,又是中午,为什么要放鞭炮,家里的大人都不管管嘛?” “根据巡捕房的调查,整个巴黎公寓,只有你听见了枪声。” “那是因为我住得近。” “那你还记得,枪击发生在什么时间嘛?” “当然,我记得很清楚,听到声音,我走到窗口往外看了看,应该是午饭时间,当时广播正在播天厨味精的广告,大家都知道天厨味精的广告是在午饭时间播出的。” “天厨味精,完全国货。”张清如说出众人皆知的广告词,“然后呢,你还听到什么?” “然后,叶小姐就出门了,我听到她开门的声音,就出去,想和她打招呼,恭喜她成为慈善小姐,没想到她走得飞快,我赶过去开门,也只看到她的背影。” “那周先生,后来你又做了什么?” “回去,继续听广播啦。” “后面是什么节目呢?” “新闻啊,每天都是,还要报菜价,好无聊的,我就关了收音机。”邻居周先生所说的内容和他给警察的证词基本一致。 “周先生,你多久没听广播了?”张清如慢悠悠的问。 “什么意思?” “周先生,您平日都上班嘛?” “当然,我在银行做襄理。” “年轻有为,工作很忙吧?”张清如问道。 “当然。” “案发当日,并不是休息日,你为什么在家里,而没有去上班呢?” “我身体不舒服,请假了。” “所以,周先生,你作为青年才俊,案发当日,因为身体不适,在家里休养,偶然打开收音机听广播,意外听到枪声,所以今天才作为证人,出现在这里,对嘛?” 张清如总结了邻居周先生的证词。 周先生表示认同,“的确是这样。” “哎呀,周先生,如果你平时有收听广播的习惯,就应该知道,天厨味精的广告,更改播放时间了,从午间改到了晨间,你不可能在中午的听到天厨味精的广告。” 张清如接过赵若楠递过来的材料,“这是天厨味精厂的广告明细,案发八天前,天厨味精厂所有的广告都投放到了早间,因为天气太热,主妇会早点出门买菜。” “周先生,你的证词是假的。”张清如说出最重要的一句话。 王维民终于反应过来,跳起来大喊:“我抗议!我抗议!” “你抗议什么?”张清如不屑的问。 “细节的错误,可能是记忆差错,但……”王维民支支吾吾的说不下去。 谭法官实在看不过眼,敲了敲法槌,“关于证人对案发时间提供的证据,本庭不予采信。” 时间证据不可信,就意味着,周先生其它的供词也没有了意义,毕竟开抢时间是证明叶冬杀人最重要的证据之一。 下面是大楼管理员出庭作证。 大楼管理员大约五十多岁,很老实淳朴的样子。 “下午大约三点的时候,叶小姐的房间开始冒烟,我就赶快打了消防队的电话,消防队的人来灭了火,说里面有死人,我就叫了巡捕房的巡捕。” “叶冬小姐,是什么时间离开的呢?”张清如问。 “她中午就走了,那天热得很,我出去帮她叫了黄包车。” 王维民也连忙站起来提问,“房间里的男人,你知道是谁嘛?” “方老爷和方少爷。” “他们是什么时候来的?” “方少爷昨晚就来了,方老爷是那天上午。” “他们常来嘛?” “常来,都常来。” 王维民看看张清如,嘴角扬起猥琐的笑容,“还有其他男人来找叶冬小姐嘛?” “啊,有的,那天下午就有。”大楼管理员如实回答。 章节目录 第一百四十九章 沈闻喜的枪 “你见过他嘛?”王维民追问。 “没见过,就是个十八、九岁的小哥,看着像叶小姐的支持者。” “你以前没说过这个人。”王维民脑子里突然冒出个想法,“他有没有可能偷偷溜进去……” “抗议!”张清如举起手,“公诉人,在诱导证人,进行不恰当假设。” 不等谭法官开口,王维民先抢着问道:“我做什么假设了。” “庭上,他无视法庭纪律。”张清如立刻向谭法官告状。 谭法官也无语了,“王公诉人,请注意言辞,不要做假设性提问。” 王维民只好放弃继续盘问大楼管理员。 “庭上,我方要求传召我方证人出庭。”张清如示意。 谭法官翻翻卷宗,“张律师,你方庭前提交的证据,并没有证人。” “庭上,这是开庭前刚刚得到的证据,我方还来不及向庭上报告。” 听说有新证据,法庭里又是一片骚动。 王维民裂开跳起来阻止,“庭上,……” 谭法官真的累了,他只想快点结束这场庭审,“叫证人上庭吧。” 站上证人席的是个西装笔挺,年龄大约三十五岁左右的男人, 张清如上前客气的说:“请自我介绍一下。” “在下许乐天,是杭州段老板、周老板,孙老板三位在上海的代理人。” “请问许乐天先生,您和方德方老板认识吗?” “认识,三位老板在上海的投资中,有一笔是投给了万福纺织厂,当是约定占股三成。” “万福纺织厂……”张清如看看面无表情的叶冬,继续说下去,“已经烧没了。” “是,但是方德获得了保险公司的赔偿,并且用这笔钱,投资了新的纺织厂,我受三位老板之托,前来商谈新厂占股事宜。” “方德方老板同意了?” “不,方老板拒绝了,他说他其实没得到钱,现在建厂全靠负债,而且已经负债累累,工厂随时有倒闭的危险。”许乐天嘴角浮现出一丝嘲讽。 “许乐天先生,你相信方德方老板的话嘛?” “不过是托词而已,建厂借钱或者贷款本就是常有的事。” “哦,后来呢,你还和方德讨论过嘛?” “讨论过,我方愿意放弃股份,只想要回本金,方德方老板当时痛哭流涕,说自己拿不出钱来,我再逼他,他就只能带着全家寻死了。” “寻死啊,你说他债务数目,会不会太大,造成他的心理失衡,以至于带着儿子开枪自杀呢?” “抗议!”王维民跳起来,大喊:“庭上,辩护人在进行不恰当假设!” 谭法官表示同意,“证人,你不必回答这个问题。” “好的,庭上,其实我也不同意张律师的想法。”许乐天解释。 “哦,你对辩护人的假设有不同意见?”谭法官很好奇。 “是的,我认为方德这种人作恶多端,是不会自杀的。” “那想杀他的人是不是很多呀。”张清如插了一句。 “数不胜数。”许乐天回答。 “庭上!”王维民又叫,但没用了,许乐天话已说完,转身离开法庭。 谭法官把两个人叫到自己面前。 “张律师,要遵守法庭纪律。” “王公诉人,你的证据还不够扎实,人命关天,不容忽视。”谭法官心里想说,你弄点扎实的证据吧。 “休庭!择日继续审判。”谭法官率先走出法庭。 张清如在法庭门口,对着记者宣讲了一番,叶冬被陷害的论调,又提醒记者,注意方老板父子的风评。 第二天报纸上,果然多了许多方老板父子,虐待工人,欺男霸女的事情。 半年前万福纺织厂的火灾也被翻了出来,只是三十条人命也只是区区一句话,并没有人注意到那些女工的家人,孩子。 张清如原本担心媒体会发现叶冬是受害纺织女工的女儿,毕竟这是很切实的杀人理由,没想到,事到如今,三十个女工依然是寂寂无名,无人关心,更不用说她们的女儿了。 张清如回到家里,看看囡囡和沈梨香幼稚的脸庞,更感到世事无常,她能做的也就是保护囡囡的平安,沈梨香就交给她亲爹沈闻喜吧。 沈闻喜没了慈善小姐选举的事,空闲更多了,几乎天天都到张清如家里来看女儿。 囡囡和沈梨香早就听说积善堂有很多小孩子,一直想去看看,只是张清如忙,华姐不敢擅自带她们去。 就去缠着沈闻喜,沈闻喜对女儿的要求向来是有求必应,去积善堂这种小事,怎么会拒绝。 当场就让两个孩子上了自己的轿车,直奔积善堂。 两个孩子跟着积善堂的孩子上了一天课,又被苏欣一顿操练,累归累,倒是觉得有趣,在积善堂吃过晚饭才回来。 回来的路上,沈梨香已经睡着了,囡囡也困得睁不开眼睛,沈闻喜请华姐帮忙抱两个孩子上去,自己却拉着张清如走到车前。 “什么事?”张清如莫名其妙。 沈闻喜打开车门,拉开车里的暗格,里面摆着一把手枪。 “你的枪放在这里?”张清如想问,这个我有什么关系。 “我这把枪原本是随身带着的,前一段时间找不到了,我以为放在家里,或者什么地方,就没在意,今天我从积善堂出来,这枪突然出现在我车子的暗格里。”沈闻喜少见的表现焦虑。 “沈闻喜,你忘在车里了吧。” “我没忘,枪不见了,我仔细找过,很确定车里没有,而且……”沈闻喜拿起枪,抽出弹夹,把里面的子弹退出来。 张清如看他动作熟练,惊讶的看着他,一个上海滩的花花公子,商人的儿子,枪玩的太过熟练了。 沈闻喜没注意这么多,他把所有子弹退出来,一颗一颗摆在手掌上,“这是五颗,原来弹夹里装满,是八颗,苏欣那天在积善堂打小马用掉一颗,现在有两颗子弹下落不明。” “你是说,有人偷了你的枪,开了两枪?” “也许就是两条人命呢?” “你什么意思?”张清如更加疑惑了。 “也许有人用我的枪,杀人了?” “谁会偷了你的枪?甚至杀人?”张清如感觉自己已经有了答案,但还是问。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五十章 上海滩小贼王 “你说呢?上海滩小贼王柳春生就住在积善堂。”沈闻喜对张清如的故作无知有些生气,想到自己的宝贝女儿在有枪手的地方自由活动,沈闻喜后怕极了。 张清如看着他,想了想才说:“我不会在没有证据的情况下,指控任何人的。” “这是证据的事嘛?他去帮他那小情人杀了方老板父子两个。”沈闻喜激动的说道。 “沈闻喜,你想想,就算柳春生敢杀人,他能做到面对方家父子两个人,连开两枪,枪枪致命?”张清如反问。 “要是苏小姐教他……”沈闻喜想弥补自己逻辑上的漏洞。 张清如笑了,“且不说苏欣不会教他,就算教了,柳春生是什么样的天才,能这么快练出这么准的枪法。” “那不是柳春生?”冷静下来的沈闻喜,也开始怀疑自己的猜想。 “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枪还回来啦。” “可是少了两发子弹。”沈闻喜嘀咕,“还有,让苏欣在积善堂里小心点,这枪真要出事,可真的是要命啊。” “我知道啦,”张清如答应。 王维民回去被岳父家里训斥了一顿,岳父对他在法庭上的表现非常失望。 为了挽回自己在岳父面前的形象,王维民不耻下问,请自己的助手帮忙,他知道自己靠着岳父这棵大树才能当上公诉人,自己的助手也看不上自己,但是为了前程,他塞给助手两根金条。 金条到手,王维民立刻得到点拨,助手让他去找厉害的法医,重新做鉴定,看看能不能发现什么新线索。 得了点拨的王维民立刻有动作,到处托关系找人,别说还真给他找到了。 法租界有个退休的法国法医,听说水平极高,这人是法租界巡捕房督察长皮埃尔的老朋友,听说皮埃尔在上海发财,就过来看看情况。 这人名叫阿尔贝,为了让他帮自己验尸,王维民使出全身解数,但阿尔贝还是不愿意帮忙。 后来有熟悉皮埃尔的人介绍,皮埃尔爱钱,阿尔贝和他是好朋友,必定爱好相同,王维民立刻明白了其中含义,弄了五根明晃晃的金条,直接送给阿尔贝。 这阿尔贝终于明白皮埃尔的叔叔为什么要拼命把自己这唯一的侄子送到东方来了,这是世上最好的叔叔呀。 阿尔贝收了钱,自然替人办事,到了法租界的停尸房,把方家父子尸体取出来,认认真真的检查一番,写了份报告交给王维民。 看到报告内容,王维民大喜过望,真实皇天不负有心人啊。 他又顺着报告的内容,进行了一番调查,找到许多相应的证据,自以为证据确实,必定能把张清如击败,让叶冬伏法。 转眼又到了开庭的日子,法庭内外和往常一样,旁听席里方家两位未亡人,这次坐的靠前了些。 王维民信心满满,昂首挺胸的坐上公诉人的位置。 张清如听说了这些天,他在法租界的折腾,对他掌握的证据,找到的证人,都了结,现在也不慌张,只安静等着他先出招。 王维民先是找了几个证人,证明方老板品行可靠,能够还款及时,而且绝无自杀可能,只可惜这几天的报道,大家都看过,就连谭法官也难免受到影响。 而且这几位方老板的品行证人,自己的品行都不怎么样,平时也常常被人诟病,当然谈不到让人相信他们的证词。 不过王维民不气馁,品行证人退场之后,才是重头戏。 验尸官阿尔贝登场了。 阿尔贝作证,因为语言不通,法租界巡捕房派出了陆秋实给阿尔贝做翻译。 王维民只觉得这翻译英俊潇洒的过于碍眼,倒是没认出来以前见过。 阿尔贝先介绍了自己在法国的身份和辉煌经历,特别强调了自己在验尸方面的高超技巧和先进经验。 王维民听他介绍完,立刻拿出验尸报告,请阿尔贝当场解释。 “阿尔贝先生,请您就这份报告讲讲吧。” “好的,根据我的尸检结果,两位方先生,在中枪之前,就已经停止了呼吸,中枪时,他们已经死了。”阿尔贝得意的说道,他觉得法租界巡捕房的验尸官的水平太差,简直让人想发笑。 张清如听到阿尔贝的话,看了看叶冬,叶冬站在那里依然波澜不惊的样子。 “那就是说,他们什么时候中枪不重要。”王维民得意的说道。 “不,当然重要,这是毁坏尸体。”阿尔贝强调。 “对他们的生命来说不重要。”王维民立刻改口。 “是的,他们已经死了。” “那造成方家父子死亡的真正死因是什么?” “他们中毒了。” “什么毒呢?” “河豚,河豚。”阿尔贝强调。 “谢谢你,阿尔贝先生。”王维民得意笑着,用自认潇洒的姿态,走到张清如面前,“庭上,我要求派出下一位证人。” 谭法官表示同意。 下一位证人是在市场里卖鱼的商贩,小徐。 “徐先生,你记得被告嘛?” “记得的,小姑娘那么漂亮,谁会忘呢。” “那被告每次去你那里,都会买些什么呢?” “我是鱼贩,当然是鱼喽。” “被告买的鱼里,有什么特别的鱼嘛?” “有啊,小姑娘喜欢吃河豚嘛。” 听到河豚两字,旁听席上一片哗然,叶冬是凶手这事,好像已经确定了。 “她经常买嘛?” “当然啦,她是我的老客户。”小徐带着点得意的说道。 王维民满脸得意,看着张清如。 谭法官发话,“辩护人有问题要询问证人嘛?” “有的,庭上。” 张清如站起身,走到小徐面前,徐先生,河豚是每天都有嘛?” “不是的,要抓到才有嘛。” “那请问,你最近一次卖河豚是在什么时候呢?” “就是叶小姐家里出人命那天。” 小徐话说完,王维民嘴角就忍不住露出得意的笑容,他相信自己这次能击败张清如。 但当他看到张清如嘴角也挂着笑容时,突然自我怀疑起来。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五十一章 偷枪干什么 “徐先生,你几点出摊啊。”张清如温温柔柔的问。 “最近天热都是每天下午出摊。” “下午大约几时呀?” “大约三、四点吧,客人买回家正好做晚饭。” “哦。”张清如突然转向叶冬,“叶小姐,案发当日,下午三四点,你在什么地方?” “我在沈先生的办公室对票。” “几个人在。” “很多,办公室里的职员,还有董二小姐和几位记者。” “没办法出来买鱼是吧?”张清如明知故问。 不等叶冬回答,王维民又跳起来,他是真的不知道,这姓徐的鱼贩是傍晚出摊,只能又找理由。 “也许被告是提前买好的鱼,或者可能是在别家买的鱼……” “庭上!”张清如突然站起来,对谭法官说道:“庭上,他污蔑法庭,竟然以也许、可能之词,作为证据。” 谭法官简直要被王维民气死,闭嘴很难嘛! “公诉人,揣测不能作为证据,请注意法庭证据的严谨。” 王维民眼看自己的证据被驳,心里火急火燎,想到岳父的脸色,未婚妻的埋怨,王维民顿时大汗淋漓,脸颊发烫……,他突然有了灵感。 整个法庭的人都看到王维民猛地扑到公诉人席的桌子上,在材料中翻找,很快找出四马路巡捕房最初在案发现场拍摄的照片。 王维民喜出望外,向所有人展示照片,“被告家里有德国产的雪柜,可以冷冻食物,河豚鱼放在里面,数天也不会坏。” 全场一片哗然,根据广告是这样,雪柜里存放东西,的确是不容易坏,并不受天气影响。 王维民露出胜利者的笑容。 张清如不以为意,望向叶冬,叶冬依然是波澜不惊的表情,轻轻开口,“我家的雪柜半个月前就坏了,店里先是派了个师傅来修,修了两次都修不好,又说要请德国师傅来修,我这还没排上呢。” “这是卖雪柜的商家出具的维修单,上面显示,案发前一天,他们还登门为叶冬小姐修理雪柜,没修好,需要请德国师傅。” 张清如把早就准备好的资料,展示出来。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这一局,张清如赢了。 旁听席的记者纷纷议论,这下没有证据,叶冬肯定被放回家,方家父子是白死了。 坐在旁听席的上,方德的妻子挣脱了儿媳妇郭新文的阻拦,站起身冲进法庭,法警没料到她有这举动,不曾防备,让她冲到法庭中间。 法警立刻上前抓方德的妻子,双方在法庭中间扭打起来,谭法官皱起眉头,实在是有失体统。 “我丈夫不可能是被河豚毒死的!”方德妻子边挣扎,边大声喊道。 张清如皱起眉头,王维民看到张清如的表情,知道此事出乎她意料之外,立刻抓紧机会,对谭法官大喊:“庭上!公诉人要求增加方德妻子为证人。” 谭法官看着乱成一团的法庭,也是认命了。 “请证人不要扰乱法庭秩序,严肃作证。” 方德妻子站上证人席,立刻说道:“我丈夫和我儿子不可能是被河豚毒死的。” “哦,为什么这么说?”谭法官亲自发问。 “他们方家人吃鱼身上就会长小红疹子,他们两父子平时就不吃鱼,出门坐席也是只吃肉的。” 谭法官看看王维民,再看看张清如,看两个人都是错愕的表情,就知道,两人不知道此事。 “公诉人,辩护人,上前。” 张清如和王维民站到谭法官面前。 “今天休庭,公诉人回去确实证据,搞清楚方家父子是怎么死的,这案子到底是怎么办的,到现在死因还没搞清楚。”说道后面谭法官的语气里已经有了斥责的意思。 王维民连声道歉。 “今天休庭,择日再审。” 王维民立刻抓住法国法医阿尔贝,要求他解释清楚,吃鱼过敏的两个人,怎么会心甘情愿的吃下河豚的。 阿尔贝也搞不清楚,要回去接着化验,他不相信自己竟然会犯这么低级的错误。 张清如应付完记者,直接去见了叶冬,照例塞钱给狱警请他们给叶冬倒杯水,狱警知道这是律师要和犯人密谈,收了钱,立刻离开。 “他们俩是怎么死的?” “绝对是河豚毒死的。” “他们不吃鱼的。” “他们绝对是河豚毒死的,我也没有开枪打过他们。”叶冬很肯定,但眼神中却又一丝闪烁。 “你有事情瞒着我?” “张律师,谢谢你为我辩护,事情就到此为止吧,不要深究,不要牵扯到其他人,就算判了死刑,我也认了,我们母女的命,换他们方家父子的命,我不亏。” “小叶子……” “张律师,自从我决定找方家父子报仇,就抱定和他们同归于尽的决心,我不想陪他们死,但也不能拖别人下水。” 叶冬态度坚决,直到狱警回来,张清如也没问出更多的消息。 张清如回到律师师事务所,面对着桌上的卷宗,百思不得其解,两个不吃鱼的人,怎么会被河豚毒死。 按理说,河豚的毒都在血液和肝脏里,只要清除干净,就可以吃,但是,两个不吃鱼的人,为什么要冒这个风险呢? 而且就算是混在其它食物中,两个人只要过敏,也会很快发现情况不对,在毒发之前求救,怎么会在那里等着毒发呢? 张清如满腹疑问,好在她似乎还有个知情人可以问问。 苏欣看到张清如来积善堂,颇为吃惊,最近张清如忙着叶冬的案子,已经很久没有到积善堂来了。 “这么有空?”苏欣很好奇。 “沈闻喜说积善堂有人偷了他的枪,又还回去了。” “啊,他前几天跑来,很严肃的跟我说了这事。”苏欣不以为意。 “你就不担心,那是枪啊。” “紧张什么,那两粒子弹,不是在方家父子身上了嘛。”苏欣说得很有把握。 “你知道这件事?” “我猜的,真没想到,柳春生敢去杀了方家父子。” “不是他的。” “不是他开枪?” “今天的庭审,法国来的法医确定方家两父子是被毒死的。”张清如说出最新消息。 “那柳春生偷枪干什么?”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五十二章 毒药来源 “问问他就知道了。” 柳春生被叫到,苏欣的办公室,老老实实的坐在张清如和苏欣面前。 张清如盯着他,盯了许久,才开口问道:“偷枪做什么了?” “我没有偷枪。”柳春生否认。 “你偷了枪,去了叶冬家里,见到方家父子都在,你想到叶冬受的侮辱,你怒火中烧,抬手两枪,当场把方家父子打死,然后纵火,想要毁尸灭迹。” 听到听到张清如的设想,柳春生低垂着头,不回答。 张清如接着说道:“可惜呀,柳春生,你有胆子杀人,却没胆子认,竟然想要让小叶子一个女人替你顶罪!” “我没有!”柳春生猛地站起来,急着辩驳。 “说怎么回事?” “我没有让小叶子替我顶罪!”柳春生大吼。 张清如示意他坐下,“说说吧,究竟怎么回事?今天的庭审,对小叶子非常不利,她又不肯说出实情,柳春生,你告诉我究竟怎么回事?” “上次小叶子来积善堂送粮食,我们就联系上了,小叶子说要报仇,问我愿不愿意帮她。”回想起当时,柳春生心里纠结又痛苦。 “怎么帮她。”张清如冷静的追问。 “她……,她让我在约定的时间到她家里,捅那两个人的尸体两刀,然后,弄出点声音,让邻居发现,好证明人死的时候,她不在现场。” “你就偷了沈六公子的枪?” “是,比较像真的,小叶子没打过架,不知道,人不可能简简单单的一刀捅死的,人是会反抗的。” 张清如点点头,这点柳春生确实比叶冬想得周到。 “然后,我又用小叶子早就准备好的汽油,浇在那两个人身上,点了把火。” “方家父子是怎么死的,你知道嘛?”张清如追问。 “小叶子说,要毒死他们。”柳春生如实作答。 “什么毒,你知道嘛?” “我问过,小叶子不肯说。” “真的不知道?” “真的不知道!” 看来叶冬早有准备,整个案子,都在她的掌控之中,只是不知道这毒药的来源,如果被王维民查到贩卖#毒药的人,叶冬就不可能脱罪,两条人命,她必死无疑。 必须在王维民找到毒药来源之前,找到为叶冬提供#毒药的人,确保在法庭上,有驳斥毒药来源的证据。 张清如回到办公室,把有关的案卷梳理了一遍又一遍,总觉得其中有什么内容她没注意到,却又至关重要。 就这样,张清如在办公室里磨了几天,赵若楠下班之后,她还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仔细的翻阅所有的证据和赵若楠收集的资料。 一个鬼鬼祟祟的身影,出现在办公室门外。 “谁?”张清如大喝一声。 外面的人探头进来,竟然是陆秋实。 “陆翻译,你来做什么?” “啊,刘总巡捕,让我来问问,女儿过生日,想请张律师和令千金去做客呀。”陆秋实边说,边往办公室里面张望。 “我现在正在为叶冬辩护,去刘总巡捕千金的生日,不合适,应当避嫌的,下次吧。”张清如看陆秋实还在四处观察,干脆的说:“你不用找了,没人,只有我自己在。” 听到这话,陆秋实立刻坐在张清如面前,“张律师,我听那个法国法医阿尔贝说,他查出毒死方家父子的毒是什么毒了。” “什么毒。” “河豚毒素。”陆秋实神秘的说道。 “不是说,方家父子对鱼过敏,从不碰鱼嘛?” “是提取出来的河豚毒素,他们血液里的毒素浓度很高,不是单纯吃鱼能达到的计量。” 张清如皱起眉头,河豚毒素? 叶冬没正经念过书,对化学可以说是一无所知,她怎么知道的河豚毒素呢? 张清如很疑惑,但她更疑惑于另一件事。 “陆翻译,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个消息?” 陆秋实犹豫了一下,才开口说道:“我想起叶冬是谁了,前一段时间,和华姐聊天,她告诉我,你被当做‘红党’抓起来过,我才想起来,那天我也在场,我在帮忙维持秩序,当时叶冬也在场,只不过她长得和现在不太一样。” “你想起来啦。”张清如甚至怀疑,陆秋实这辈子都想不起来这件事。 “我想起来了,我还想起来,叶冬是万福纺织厂被烧死女工的女儿,她这是来找方老板报仇嘛?” 想到万福纺织厂的惨案,陆秋实就明白了叶冬为什么要焚尸,不是为了灭迹,单纯的是报仇而已。 张清如没有回答,毕竟这是杀人动机。 陆秋实也懂,他看张清如没回答,也明白自己说的是杀人动机,“我没告诉别人,只是没想到,竟然没有人发现这点。” “区区三十个纺织女工的死亡,这世界不在意的,纺织厂里每天都有包身工凄惨的死去,这个世界也不在意的。” 陆秋实感到很难过,因为他过去也不在意的。 送走陆秋实,张清如开始翻越眼前的资料,希望能从中找到新的线索。 叶冬没进过学校,识字都是在识字班张清如教的,河豚毒素之类的东西,靠读几本书,恐怕很难懂得。 不过,说到化学,张清如也懂得很少,要想了解这其中的原理,还是需要找专业人士。 张清如立刻想到教会女子中学的化学老师。 第二天一早,张清如就匆匆赶到教会女子中学,女子中学那个曾经属于幼稚园的侧门,已经被封死,围墙也重新粉刷,看不出当时的痕迹。 修女嬷嬷不在,张清如直接去拜访了化学老师,化学老师是美国人,叫凯伦。 凯伦专注化学,但作为女性,很难一展长材,脾气也有些独特,搞得她在老家都待不下去,干脆来到东方做老师,前不久刚回美国探亲,最近才回来。 张清如和凯伦有多年的交情,说至交好友也不过分,只是凯伦沉迷于化学和张清如忙着在法律,两个人见面不多。 两个人打过招呼,张清如才开口问到,“凯伦,你知道河豚毒素嘛?” “亲爱的张,你为什么要找河豚毒素,你的男朋友背叛你了嘛?我有更好的毒药,保证愚蠢的法医检测不出来。”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五十三章 允许前男友活着 “凯伦,我前男友虽然是个讨厌鬼,但还不至于让我想毒死他,他可以活着。” “你允许他活着?哦,亲爱的张,你真是个善良的女人。”凯伦用夸张的语调说道。 “谢谢你的夸奖。” “既然你让你的前男友活着,那你问河豚毒素做什么?” “我想知道,怎么得到这种毒素,哪里可以买到。” 凯伦故意把眼睛瞪大,摆出惊讶的表情,“亲爱的张,这不是普通的东西,它不是砷,中国的药店里就有,女人不喜欢自己的丈夫就给他吃一点,然后嫁给自己喜欢的男人。” 张清如觉得凯伦似乎也看了潘金莲的故事,只是不知道到是哪个版本。 “不要这样看着我,你们的书里写着的,那个女人毒死了她矮小的丈夫,然后嫁给一个高大英俊的男人,成了那个男人四个或者五个老婆中的一个。” 张清如不知道怎么接凯伦的话,她今天来的本意可不是讲这本小说的,她决定把话题拉回到原点。 “凯伦,河豚毒素。” “对,对,河豚毒素没有卖的。” “那从哪里能得到?”张清如很想知道答案。 “当然是自己提炼啦,不复杂啦,我的学生就能做到。”凯伦说这话的时候颇为得意。 “这里的学生?一个女中学生就能做到?” “当然,不过她不是一个普通的中学生,她是天才,真正的天才,如果有机会去大学学习,她一定能成为举世瞩目的化学家,让整个世界为她震惊。”凯伦说得夸张,但却是真情实感。 “这么厉害?” “当然。” “我能见见她嘛。” 听到张清如的要求,凯伦立刻垂头丧气,“噢,她结婚了,已经不能来上学了,她的家人不理解化学,他们心目中女人应该掌握的化学,只有把盐放进菜里。” “太遗憾了。”张清如听了也觉得惋惜。 “也不是特别遗憾。”凯伦低落的情绪,又昂扬起来,“虽然很不幸,她的丈夫刚刚去世了,她某种程度上自由了,一个没有孩子,又富有的寡妇,多么愉快。” “这称不上愉快吧。” “反正,她应该可以自由的学习化学了。” “中国的事情很复杂的,一个寡妇可能要丧失更多的自由。” “哦,那就太不幸了,我这次回美国,还向我的朋友推荐了她,她去美国可以进入最好的大学,谁能想到,我只不过回了美国一趟,最得意的学生,就被逼着结婚了呢。” “逼着结婚?” “对呀,她家里人,和一个纺织厂的老板做生意,为了让双方的结盟更加稳固,他们就让自己的儿女结婚。” 纺织厂老板,刚刚去世的丈夫,张清如的脑海里,立刻把这些信息串到一起,她问道:“凯伦,你的这位得意门生姓什么?” “她叫seven guo,她的中文名字和英文名字一样。” 张清如试探着翻译:“郭新文?” “啊,对的,亲爱的张,你也认识她?” “我听说过她的名字。”张清如记得,在赵若楠整理的心理里,清楚的写着,方旭的妻子姓郭,全名郭新文。 虽然这个假设过于匪夷所思,但张清如还是认为,叶冬和郭新文有了某种联系,郭新文提炼出河豚毒素,然后由叶冬投毒。 两个应该完全陌生的人,就这样有了某种联系,合谋完成了谋杀…… 电话! 叶冬家和方家有几个电话记录,是在工作时间,那个时间方家父子都应该在工厂,那通话的人是…… “凯伦,你能把郭新文叫出来嘛?”张清如问话的时候,脸上带着亲切的笑容。 方家大宅里,郭新文跪在佛像前,她不想跪,但是她的婆婆方夫人跪在那里,她只能陪着。 好不容易等到婆婆方夫人站起来,郭新文已经跪的站不起来了。 婆婆方夫人看郭新文的眼光,也充满仇恨,她执着的认定,是因为郭新文没有做好妻子的本分,她才失去了儿子和丈夫。 管家过来禀告,“夫人,刚才少夫人的学校打电话来说,全校师生准备了奠仪,想要送来,又怕您信佛,感到不便,想让少奶奶去取一趟。” 方夫人向来虔诚,和那些洋尼姑不打交道,自然也不喜欢那些信洋教的洋派学生,若不是亲家不允许,她恨不得给儿媳妇裹上小脚,让她知道知道什么是规矩。 但人家已经已经这么客气,她再推三阻四,反而没了礼数,再说传扬出去,反而坏了她的名声。 想到这里,方夫人皱着眉头,颇为不悦的说道:“你去吧,快去快回,不要和那些洋婆子多说话,也不要和那些没有规矩的女学生多说话。” “是。”郭新文低声答应。 郭新文收拾好,就去了学校,司机和方夫人派的女佣把她送到门口,门卫不肯让司机和女佣进去。 两个人看学校守卫森严,里面都是女人,就让郭新文独自一人进去。 走进熟悉的校园,郭新文只觉得满心酸楚,她本来应该在这里上学的,家里为了生意,强迫她嫁给方旭。 她万没想到,方家看起来是个新式的人家,其实骨子里完全是旧式的家庭,公公方德为了挣钱不顾一切,方旭沉迷酒色,完全不顾虑她的感受。 婆婆更是夸张,在上海滩算是疯子一般的人物,让她穿老式衣服也就算了,竟然想让她裹小脚。 吓得她连夜逃回娘家,娘家惦记着和方家的生意,要送她回去,好在她娘心疼她,警告了方家,若是损害了她的身体,两家的生意立刻拆伙,婆婆才放过她,但看她也更不顺眼,想尽方法折磨她。 如今丈夫和公公死得那样不堪,婆婆更是把所有的怨气都撒在她的身上。 郭新文越想越难过,看着学校里,自己读书时,最喜欢的回廊,泪如雨下,到最后甚至放声痛哭。 张清如走到郭新文的身边,递上手帕。 “谢谢。”郭新文结果手帕,擦干眼泪。 “郭小姐,你会提炼河豚毒素嘛?”张清如问道。 “你说什么?”郭新文抬起头,看清楚张清如的脸,“张律师?” “你会嘛,郭小姐?”张清如面带微笑的问道。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五十四章 少夫人的自由 “张律师,你为什么问我这个?” “我听凯伦说,你有能力提炼河豚毒素,而且你也做过这种实验,你们买了很多河豚鱼,提炼出一克的河豚毒素。” “是嘛?我不记得了。”郭新文低垂着眼眸。 “凯伦也不记得了,她说她不记得那一克河豚毒素放到哪里了,她找不到了。”张清如的话,听起来话里有话。 “应该是在凯伦老师的柜子里,她慢慢找会找到的。” “我有一个大胆的设想,郭小姐,你和叶冬,在某个地方巧妙的相遇了,叶冬想杀掉方家父子,而你想让方家父子消失,这样你就可以自由了。” 郭新文盯着张清如,眼睛里没有疑惑,而是警惕。 “于是,你把自己提炼的河豚毒素,从学校里带出去,交给了叶冬,叶冬又用这瓶河豚毒素,毒死了方德、方旭,父子两人。” “张律师,你这么说,是有什么证据嘛?” “毫无证据。” 郭新文转身就走。 “叶冬没有出卖你,我今天来不是找你对证的,我是想问你要不要自由的。” 听到‘自由’两个人,郭新文的脚步慢慢停下。 张清如追了上去,“你还想去美国读书嘛?凯伦已经帮你得到了入学邀请函。” 郭新文不敢置信的看着张清如,“真的?” “真的,凯伦就在她的实验室,一会儿,你可以去问她。” “你为什么要跟我说这些?”郭新文当然不会认为张清如是闲得无聊,在和她聊天。 “我出去香港的飞机票和到美国的船票,以及第一年的学费,你最快什么时候能离开上海。” “明天。”郭新文回答的很痛快,痛快的令人震惊。 “不考虑一下?” “张律师,我明白你的意思,我走了,你就可以把所有的罪名推到我身上,叶冬就有救了,实话告诉你,我早就在计划从方家逃走了,只是找不到一个可以去的地方。” “所以,我的提议正中你意?”张清如没想到郭新文外表柔弱,心里却这么有主意。 “你如果能弄到机票,明天我就离开上海,开庭的时候,你想怎么辩护都行。”郭新文抬起头,眼睛闪着亮光。 “成交!”张清如伸出手,和郭新文击掌为誓。 郭新文离开学校的时候,手里拿着一个白纸的信封,里面装了几百块钱。 回家之后交给婆婆方夫人,方夫人对那点钱并不在意,对郭新文同学的贫穷嘲讽了一番。 郭新文沉默的,站在一旁,在心理庆幸自己即将到来的解脱。 说第二天就走,当然是夸张,买飞机票也没有那么快。 张清如告诉郭新文,把证件和钱随时带在身上,到时候有人来接应她。 这点郭新文早有准备,她偷偷缝了一个小口袋,把证件随身携带,把自己的私房钱也藏在里面。 现在她每天都把这个小口袋系在身上,期待着张清如给她消息。 好在张清如没有让她等太久,又过了两天,一大清早,就有人来敲方家的大门。 来人自称是郭家的女佣,郭家老太太突然病重,来接郭新文回家见最后一面。 方夫人甚至都来不及穿好外衣,就来到客厅。 只见一个女佣站在那里,神情急切,见了方夫人,立刻带着悲切的声音说道:“亲家夫人,我是来接二小姐的,我们老太太眼看着要不行了,想见孙女。” “什么!我奶奶她怎么了?”郭新文听见噩耗,也是大惊失色。 “二小姐呀。”女佣上前抓住郭新文的胳膊,“快回去吧,老太太,从昨晚开始就不好啦……” “你们打个电话来就好啦,难道我们方家还会不让儿媳妇回娘家,让司机开车送回去就是了。”方夫人神情不悦,感到被看轻了。 女佣连忙解释,“亲家夫人,我老爷、夫人都打了电话,你们家电话不通,这才派我来接小姐的。” 方夫人亲自拿起电话,果然听筒里寂静一片,电话竟然坏了。 “亲家夫人,我这就带小姐回去啦。”女佣擦着眼泪说道。 方夫人看看她,依然不放心,对自己身边最得力的女佣说道:“你跟着少奶奶去,有什么事,立刻回来禀报。” 方夫人其实是担心郭家,不让女儿回来,让郭新文改嫁,上海这个地方寡妇改嫁,很常见,但是方家不可以,方家是有门风的人家,和那些暴发户不一样,祖上都是有身份的。 无二嫁之女,怎么可能让儿媳妇改嫁,方夫人已经打算好,带着儿媳妇回老家,再过继一个同族的孩子,延续香火。 那女佣是知道方夫人心思的,到时候如果郭家有什么想留住郭新文的念头,她就会回来报信。 方夫人想了很多,其实,也就是转念之间的事。 郭家的女佣已经搀扶着郭新文往外走,方家的女佣跟在后面。 外面郭家的轿车已经发动,郭家的女佣让郭新文上了车,自己也坐在后座,方家女佣只得坐到司机旁边。 郭家的轿车在马路上飞驰,转眼就开到了一条僻静的马路上,方家的女佣觉得不对劲。 “这不是去郭家的路。” “是的,是的,怎么就不是呢,这条路近。”方家的司机辩解。 “以前没走过这条路。” “那是你们方家的司机不行,只会开大马路,像这种小路都不认识。” “不对,你快停车。”方家女佣伸手要抓方向盘,坐在后座的郭家女佣,突然伸出手,用一块手帕捂住她的嘴,方家女佣挣扎了几下,昏了过去。 “你们是……来接我的。”郭新文谨慎的确认。 “郭二小姐,不要紧张,我们是来接你的。” 华姐对着郭新文笑了笑,负责开车的吴家宝,看看身边一动不动的方家女佣。 “她不会死了吧?” “不会,一点麻药死什么人。” 吴家宝把车子停在路边,华姐对郭新文说道:“郭二小姐,到前面的车子上去吧。” 郭新文下了车,吴家宝立刻加速,飞快的消失在马路尽头。 前面的车子打开车门,张清如探出头。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五十五章 面包的香气 “上车!”张清如招手,郭新文立刻跳上轿车。 “我奶奶没事吧?”虽然知道是做戏,郭新文还是有些担忧。 “放心,你家里人没事,想和他们告别嘛?”张清如询问。 郭新文想了想,“算了,算了,没什么好见的,等我到了美国,给她们发一封平安信吧。” “到了香港可以打电话回来的。” “算了,我们家在香港也有亲戚,找到我怎么办。”郭新文狠下心,不想留下后患。 “好吧。”张清如不打算干预郭新文的选择,在她看来,郭新文足够坚强,知道该如何选择自己以后的人生。 张清如拿出一个文件袋,递给郭新文。 郭新文打开,里面是录取通知书,飞机票,船票,预定的香港酒店,现金存折,甚至还有足金的镯子。 “存折是美国花旗银行的,我向凯伦打听过了,这些应该够你第一年的学费和生活费了。” “这镯子。” “带在手上给你应急用的。”张清如想得很周到。 “谢谢。”郭新文也不客套,把镯子带在手上。 “吃早饭了吗?” “没有。”郭新文如实回答,家里都是按照婆婆的生活作息,婆婆不起床吃饭,她就只能饿着。 张清如从后座拿出一个纸袋子,上面印着面包店的名字,“凯伦说,你最喜欢吃这家店的面包。” “已经很久没吃过面包了。”郭新文打开袋子,闻了闻新出炉面包散发的香气,在方家是不准吃这种洋东西的。 面包的香气,让郭新文感到幸福,这幸福也许不是吃面包的幸福,而是可以吃面包的幸福。 “下一餐,就要在香港吃了。” “谢谢你,张律师。” “谢什么?” “没有你的提议,我想逃出来,没有这么容易。” “你难道会不逃?”张清如笑着问。 “逃,当然会逃,但是会很难。” 郭新文也曾经仔细考虑过,如何逃出方家,找出新的活路,但是太难了,娜拉出走之后,又能怎么办呢?出了方家,等待她的可能是另一个更可怕的火坑。 实话说,她每天都在计划,但并不敢执行,谢谢张清如给了她逃离的勇气,也给了她逃离后的保障。 张清如把郭新文送到飞机场,没有下车,只是目送郭新文走向自己新的人生。 飞机起飞后,张清如确定郭新文已经顺利飞走,才回到办公室。 第二天,方家人才察觉到事情不对,确切的说,是电话线接通之后,郭家人打来电话,想接女儿回去住几天,方夫人才知道,郭新文失踪了,自己的贴身女佣也失踪了。 方家、郭家两家人都慌了,立刻去巡捕房报案。 四马路巡捕房的总巡捕刘家强接待了两家人,这两家也算是上海滩有头有脸的人物,特别是方家刚刚发生了命案,正在审理呢。 刘家强怎么能不重视,即便是他认为方家的少夫人,是跟人私奔了,也不能表现出来。 “请问,这位方家少奶奶,平时都有什么常走动的朋友呢?” 方夫人摇摇头,“我家儿媳,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很规矩,从不与外界联系。” 郭夫人倒是说出几个名字,最后又补充了一句,“这是她结婚之前要好的同学。” “来人啊。”刘家强大喊。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五十六章 辩护方向 “在!”听到刘家强召唤,几个巡捕立刻应声,给足了刘家强面子。 “你们几个立刻去调查,看看这些人最近有没有联系过方家少夫人,闺名,郭新文。” “是!”几个巡捕接过名单,快步跑了出去。 刘家强转而安慰两位夫人,“方家少夫人,正年轻……”他原本想说,爱玩的年龄,但想起人家刚死了丈夫,立刻改口,“又突遭大难,难免郁闷,想要出去散散心也是常有的,二位不要紧张,回家等我们的消息。” 等刘家强把两位夫人送走,那几个跑出去的巡捕,又纷纷回来。 “头,你说这是怎么回事?” “这是谁和方家有仇?害了两父子不算,还要绑了儿媳妇?” 刘家强狠狠的在说这话的巡捕头上拍了一下,“你动动脑子。” “头,怎么了。” “没听见嘛?那个方家的少夫人,郭家的二小姐,她是怎么走的?” “有人冒充她家里的佣人,把她接走的。” “她不认识自己家的佣人?不认识自己家的车?跟着陌生人就走?陌生的车就敢上?”刘家强的问题就是答案。 巡捕恍然大悟,“头,你是说,这女人,跟外面的人联系好了?” “你说呢?” “哇,她这能去哪?” “去查呀,啊,明天去查查,看看她跟谁跑了,找回来,给这两家一个交代。”刘家强吩咐。 要是每个跟男人跑了的女人,都要巡捕房来找,那他岂不是要累死? 又过了两天,张清如在办公室里接到来自香港的电话。 “张律师。”对面是郭新文的声音。 “今天是你去美国的日子吧。” “是的,张律师,谢谢你。” “不客气,你到美国之后,一定要写封平安信回来,你家里人很担心。” “我知道的。”郭新文沉默的许久,才说道:“张律师,你替我谢谢叶冬。” “谢?” “谢谢她给我自由,另外……”郭新文又沉默了,电话里传来催促上船的声音,“你猜的没错,张律师,再见。” 张清如看着手里的电话,不知道心里什么滋味。 “张律师,你怎么了?”赵若楠看张清如拿着电话一动不动,担心她出事,连忙上前询问。 张清如看着她,放下手里的电话,“叶冬的案子,做一个另一份辩护方向的预案。” “什么辩护方向?” “凶手另有其人。” “谁呀?”赵若楠好奇的问。 “方家的儿媳妇,郭新文!” 转眼间,又到了开庭的日子,谭法官坐在法庭的最高处,看着眼前喧闹如菜市场的旁听席,真是让人心烦意乱。 “肃静!肃静!”谭法官有气无力的敲着法槌,心里想着快要到中秋节了,有些账目就要结了,他手头实在太紧,恐怕要找个地方拆兑。 旁听席的记者和凑热闹的人,还是给了谭法官面子,都安静下来。 “公诉人,你又什么新证据,可以展示了。” 王维民站起身,不但腰板笔直,头向上昂的张清如都担心他的颈椎。 “庭上,根据最新的化验结果,方家父子,体内检测出的河豚毒素计量之高,并不是单纯吃河豚能达到的,而是有直接食用了河豚毒素。显然是案犯叶冬,在两人食物中添加造成的。” 说完,王维民得意的看着张清如,等着看她的反应。 出乎王维民意料之外,张清如丝毫没有吃惊的样子,她站起身,问了一个简单的问题。 “河豚毒素哪来的呢?市场上有卖的嘛?什么商店卖?多少钱?洋货,还是国货?”张清如发出一大串问题。 王维民这次毫不慌乱,冷静的回答:“这河豚毒素,是买不到的,但可以自己提炼,叶冬大量购买河豚,就是为了提炼河豚毒素,在她家里发现了可以做实验的烧杯。” “用一个烧杯就可以提炼?” “我有叶冬购买实验工具和原材料的记录,那家店的老板,对来买材料的美女,记得很清楚。” 王维民自觉自己已经把证据收集的很齐全,旁听席的记者,已经开始记录,谭法官也颇为满意的点点头。 “如果需要,我可以请一位德高望重的化学教授,来演示一下提炼河豚毒素的过程,而且证明哪怕叶冬小姐只是认识几个字,只要肯学也是可以学会的。”王维民补充。 王维民这次做得很好,张清如找不出什么能够改变局面的明显破绽,她只能使出最后的办法。 “庭上。”张清如站起来,“庭上,辩护人要求传唤新的证人,教会女子中学的化学老师凯伦老师。” “可以。” 凯伦坐在法庭上,看着四周颇为好奇,她还进过中国的法庭,看起来和她老家的法庭差不多。 张清如走向海伦老师,路过叶冬身边时,她压低声音说道:“不要轻举妄动。” 叶冬惊讶的盯着张清如。 “凯伦老师,我想请问,提炼河豚毒素难吗?”张清如语气温柔的仿佛不是在讨论一种毒药。 “会了就不难。” 王维民坐在公诉人的位置上,脸上的得意再也藏不住了。 “有多简单?人人会做嘛?”张清如问。 “没有那么简单,但也不难,我的学生也不是人人会做,只有seven,能又快又好的做出来。” “请问,凯伦老师您知道,这位seven小姐,做出来的河豚毒素在哪里?” “第一批在我的办公室,后来,我回国探亲的时候,她又做了一批,好像是带回家了。” “冒昧的问一句,凯伦老师,你说的这位seven小姐,中文名字叫什么?” “郭……新文。”凯伦老师依然记不住中文名字。 “啊,她还在念书嘛?” “没有啦,她嫁人啦。” “她的丈夫姓……?” “方!就是死在她家里的男人,那个儿子。”凯伦指着叶冬说道。 “你是说,受害人方旭的妻子郭新文,手里有能毒死人的河豚毒素。” 凯伦想了想,“是这样的。” 张清如立刻转过身,面对这谭法官,“庭上,谁是谋害方家父子的凶手已经很清晰了!”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五十七章 花钱的男人才有价值 张清如指着叶冬说道:“叶冬小姐,是个依靠男人生活的女人,当然是一个活着的,而且愿意为她花钱的男人,最有用处,死了,那还有什么用呢?她有什么理由要杀了为她花钱的男人呢?” “而一个丈夫在外面沾花惹草的女人,是何等的伤心,心中又有多少憎恨呢。”张清如话锋一转,“我请求法庭传唤,方旭的妻子郭新文。” 谭法官也被说动了,张清如的推论很合理,从这个角度考虑,叶冬杀人的理由的确不充分,但是在外面沾花惹草,也不至于把丈夫和公公都毒死,还开上两枪吧。 “同意,传唤郭新文。” 很快法警就出来消息,根据巡捕房的报告,郭新文已经失踪数日了。 谭法官愣了,怎么还失踪了。 “巡捕房的人来了嘛?” “来了。” “招巡捕房的人上庭。” 老钱施施然的走进来,刚想往证人席上走,就被谭法官叫到面前。 “法官大人。”老钱站在谭法官面前,弓着腰,很谦卑的样子。 “你先别作证,你先说说到底怎么回事儿?”谭法官看老钱的样子就知道,这是个在巡捕房混日子的老油条,巡捕房派他来就是在敷衍自己。 “法官大人,其实呢,就是方家少夫人她,不见了,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她一个年轻女子,怎么就能不见了。” 老钱凑到谭法官面前,压低声音,小声的说道:“启禀法官大人,对外我们都说是被绑架了,对您就说实话,我们怀疑她是跟野男人跑啦。” 谭法官抬头看看四周,这毁人名誉的猜测,对于法庭来说,太不太严肃了。 “法庭神圣,不要胡言乱语。”谭法官板起脸孔训斥道。 “法官大人,我可没有乱说,那方少夫人,那天被自称是她家人佣人的人接走,就没了踪迹,身旁陪伴她的佣人,说是被迷晕了,醒来就在一个大酒店里。”老钱凑得更紧,用更低的声音说道:“有人看见这方家少夫人上了去香港的飞机,和身边的男人有说有笑的。” 谭法官瞪大眼睛,“确实嘛?” “这不是不确实嘛,要是确实,这人不就找到了吗。” 谭法官为难了,说叶冬杀人,人的确死在她家里,但是开枪的人明显不是她,说下毒吧,这毒药显然不是叶冬能得到的东西。 说方家少夫人杀人,毒药她倒是能搞到,杀人理由这也有,但是人跑了。 万一判了叶冬,那方少夫人,在什么地方冒出来认罪。 这就难看了。 叶冬这案子本来就耸人听闻,万一再搞出错判,那别说报纸上要口伐笔诛,日后说不定会被记入中国司法的历史,自己可就是贻笑千古了。 想到这里,谭法官谨慎起来,“你下去吧,不必作证了。” 老钱很失望,他打扮的整整齐齐,就是想来出出风头的,结果连证人席都没站上去。 “休庭!待方家……”谭法官突然反应过来,此刻要讲本名,连忙翻看资料,“待郭新文到庭之后,继续审理。” 张清如听到也不争辩,立刻开始收拾东西,王维民不干了,拦住谭法官,“庭上,叶冬杀人证据确凿啊。” 谭法官皱起眉头,不悦的推开王维民拦住自己的胳膊,“退庭!” 叶冬的案子一波三折,外面演话剧的,拍电影的,剧本都已经写好,准备开拍。 谁成想,又有新人物登场,龙套方家少奶奶,竟然是重要角色。 恐怕那剧本都要重写。 只有叶冬紧张的看着张清如,等到了接见室,支开狱警,她立刻问道:“郭新文哪去了?” “挺熟呀,连方少奶奶的闺名都知道。” “张律师……” “去美国了。” 听到这个答案,叶冬松了一口气。 张清如拍拍叶冬的肩膀,“我会申请保释。” “能成嘛?” “毕竟重要疑犯,没有抓住,万一你在这边判了刑,那边郭新文突然冒出来承认自己杀人,这案子就贻笑大方了。” 张清如知道如果依法办案,那就应该疑罪从无,现在最怕的是,有什么力量,让谭法官放弃法律,按照上面的意思判决,那就麻烦了。 或者方家用钱…… 如果是平时,张清如想的绝对正确,但方家此时不同往日,方夫人如果撑得起,那些对方家财产虎视眈眈的各方势力,多少还有所忌惮。 毕竟这是上海滩,不缺经商奇才的女子,大家还想看看方夫人的能力。 但是听说方家少夫人私奔之后,这些人看穿了方夫人根本无力支撑方家,连儿媳妇都看不住的人,难道能管得了一个厂子? 很快,方夫人就发现自己家的厂子风雨飘摇了,合作的日本人也翻了脸,只想给一点钱,买了方家的股权,这点钱,连方家本金的一半都没有。 方夫人如何肯同意,没想到刚刚拒绝,方家大宅就开始被人袭扰。 有一天,甚至有人神不知鬼不觉的潜入方家,把狗血洒在大厅。 方夫人虽然不够精明,但也懂的,这是警告自己,毕竟人家能三更半夜潜入客厅,那都走几步,潜入卧室,杀了她这个碍事的女人,也是轻而易举。 害怕的方夫人,不敢再拖延,把工厂的股份全都折价卖给日本人,方家大宅也托人卖掉。 自己带着几个贴心的仆人回了老家,叶冬是不是判刑,她也不在乎了,儿媳妇是不是跟人私奔她也不追究了。 毕竟,性命要紧。 得到方夫人连夜出逃的消息,张清如立刻去见谭法官。 “法官大人,这方家父子的案子,久拖不决,疑似真凶在逃,我提请保释叶冬。” “这个……”谭法官犹豫了,“她是杀人嫌犯,恐怕影响不好吧。” “法官大人,没人在意的,现在谁还关心方家父子的案子,看看上海的报纸,都是京剧名角和电影明星离婚的案子,方家父子已经被放忘了。” “哎……”谭法官摇摇头,“苦主家,还记得呢,方家两条人命,怎么会忘了,看见叶冬出去必然不能善罢干休啊,事情会闹大的。” “这点您放心,方家已经没人了,方夫人已经连夜离开上海,回老家了。” “那也不幸,还是要以巡捕房的调查为准。”谭法官拒绝了张清如的保释请求。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五十八章 九月十八日 巡捕房的调查最终只给了谭法官一个答案,方家少夫人郭新文,跑了,而且跑得山高水远,鞭长莫及 刘家强坐在谭法官对面,很诚恳的说道:“谭法官,据我们调查,郭新文已经坐上去美国的船了,您看怎么办?” 谭法官也发愁了,这怎么办呢?难不成让外交部的那些大老爷帮忙协调?麻烦友邦的警察把郭新文抓回来? 这会不会引起外交纷争?万一人不是郭新文毒死的?岂不是成了国际笑话? 想到这种种的事情,谭法官就觉得自己本不富裕的头发,更加雪上加霜。 “方家还有人在上海嘛?” “没有啦,方夫人这一走,就是什么人都没有了。”刘家强也想尽快把这案子了结,从是让他们查来查去,也不是办法。 “那郭新文的娘家怎么说?” “抵死不认,一定诬陷,要为女儿伸冤。” 谭法官还是难以下定决心,好容易到了九月中旬,他才拿定主意。 “张律师啊,你可以给叶冬办保释了。” “谢谢,谭法官。” “你要告诉叶冬,保释之后,务必要低调做人,不要接受各方采访,好好的生活,不要再干以色事人的事情。”谭法官叮嘱。 “是,我一定告诉叶冬。”张清如听了谭法官的话,甚至有些感动,谭法官若是坚持不放叶冬,她也没有办法,毕竟这世道没什么人讲法律的。 但谭法官放叶冬却是合法的,但也可能给他惹上麻烦,这时候,凭的全是谭法官的良心。 张清如感慨,想不到她坐在法院里,凭借的不是法律的公正判决,而是法官的良心。 她再一次感到苏欣说得对,执行法律的终究是人。 保释手续很顺利,张清如找了铺保,签了字,叶冬按了手印,就从监狱里出来了。 “张律师!”叶冬笑得很愉快,发自内心的那种愉快。 张清如打开车门,“上车。” “去哪呀?”叶冬笑嘻嘻的说道。 张清如也不说话,拉着叶冬就走,刚开始叶冬还能和张清如东拉西扯,但是越走她的话越少。 等张清如停下车的时候,叶冬已经泪流满面。 因为车子停在了万福纺织厂的废墟前。 “下车。”张清如从后备箱里,拿出香烛纸钱,钻过临时搭建的护栏,走进万福纺织厂的废墟。 在厂房坍塌的废墟前,张清如放下香烛纸钱,身后叶冬像行尸走肉一般,磕磕绊绊的跟过来。 “你一定有话,跟你娘讲吧。”张清如看着叶冬,轻声说道。 叶冬扑通跪在地上,喊了声:“娘!” 张清如点燃香烛,开始化纸钱。 “娘,我替你报仇了,你在天上可以瞑目了,方家父子死了,他们死了!”叶冬哭喊着,一声声的叫着“娘”。 “叶冬,今天,在这里,你告诉你娘,你以后要怎么活?”张清如逼问叶冬,她真的担心,以后叶冬会自暴自弃。 叶冬愣住了,她没想过以后,自从她打算报仇开始,就没想过,能活下去。 “我……”叶冬看着眼前燃烧的纸钱,想到也许自己母亲的在天之灵,真的能听见,她说不出口。 “去念书好嘛?”张清如建议。 “念完书呢?”叶冬反问。 “你以前不是想做店员嘛?” “张律师,做店员?像那位卖钢笔的小姐一样嘛?” 张清如知道叶冬说的是那位被始乱终弃的女店员,“或者,做个职员?” “张律师,你说的都不适合我,如今的女职员如同花瓶一般,仿佛就是在供男职员赏玩,除非能像你这样,做出一番事业,否则,女人到哪里,都是这个命运。” 叶冬的观点非常悲观,她觉得看不到自己的前路,也看不到像她这样,贫家女孩的前路。 “那你先跟我回积善堂,暂时帮我在那里管照顾孩子,好嘛?” 叶冬想了想,点点头。 一阵风吹过,化到一半的纸钱被卷在空中旋转,叶冬看着漫天飞舞的纸钱,突然大声的说道:“娘!我会好好的!去张律师那里,你放心吧!” 叶冬到了积善堂,苏欣表示欢迎,转身就拉着张清如出去。 “干什么?”张清如不明所以。 “哎呀,给柳春生点机会。” 见到了柳春生,叶冬笑着说道:“谢谢你。” 柳春生垂着头,“好像没帮上什么忙。” “帮到了,谢谢你。” 柳春生抬起头,看着叶冬,又害羞的低下头。 谭法官最怕释放叶冬会引起,各界议论,所以捡着那个京剧名角和电影明星离婚案闹得厉害的时候,让叶冬保释,力争不引起各界注意。 但是谭法官多虑了,叶冬保释的当天九月十八日,这天晚上奉天发生了一件举国震惊,或者说,全球震惊的事情。 日本人袭击了位于奉天的北大营,第二天上午,日本人占领了奉天、四平、营口等 驻守的东北军奉命不抵抗,开始撤离。 报纸上,每天一天都是领土被日本人占领的消息,每一天都是日本人又屠杀了同胞消息。 孔问也从报社影戏版,转到时事版,每天撰写东北的新闻。 “老张!”孔问冲进,张清如的办公室。 “怎么了?”张清如急忙站起身。 “上海商界明天要开始抵制日货,你愿意参加他们的大会嘛?” “当然愿意啦,这还用问。” “不过,我的小道消息,听说南京那边,觉得抗日的都是……”孔问突然想起张清如的秘书赵若楠,回头一看,赵若楠果然默不作声的坐在自己的桌子旁,她连忙把声音压到最低,“我怕你又被当做‘红党’。” “当做又怎么样?就为了这点事,连国土被占领,同胞被杀害,都不敢说一句话?”张清如坚定的回答。 “那你明天能参加嘛?” “能!” 第二天,张清如抵达会场的时候,商界人士已经到了大半,张清如到场,商会会长立刻上前迎接,张清如是上海滩最知名的女律师,能来参会,更是对这场大会的支持。 张清如坐定,就看到沈闻喜坐在前排的位置,身旁是他的父亲沈世儒,看到张清如,沈闻喜挑了挑眉毛,算是打招呼。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五十九章 甘露露的婚礼 先是几位代表上台讲话,而后各个商业界的代表在宣言上签字,沈世儒自然也在签字之列,他风度翩翩的登上台,在宣言上签上自己的名字。 每个人签字之后,台下都是掌声雷动,这掌声更像是一种激愤,领土被人占领,军人却一枪不发的撤退,大好的河山,拱手让与外族,任由同胞被屠杀。 他们只能用抵制日货的方式,表达心中的愤懑。 所有人的签完字,大会结束,张清如起身离开,刚好遇到沈世儒。 “张律师。”沈世儒主动打招呼。 张清如回礼,“沈老板。” “张律师,多谢你留我孙女在你家的家学学习。”沈世儒亲切地说道。 张清如抬头就看到沈闻喜在给自己使眼色,“沈老板,您太客气了,梨香聪明伶俐,有她和我女儿作伴,是我家的荣幸。” “听说张律师的千金,博学多才,见多识广,能让梨香和令爱一起学习,必然能让梨香大有长进。” “沈老板过讲了。”张清如搞不清沈世儒的用意,不过就算是客套话,这么赞扬囡囡也太夸张了点。 “我和夫人想在在家里,请张律师吃顿便饭,以示感谢,不知道张律师能否赏光呢。” “您太客气了,这怎么好意思呢。” “唉,一定要请的,张律师什么时候有空,我和夫人随时恭候张律师光临。” “如果有机会,一定登门拜访。” 张清如只当是沈世儒和自己客气,完全没有注意到,她离开后,沈闻喜松了口气的表情。 每天报纸上都是东北的战况,当然与其说是战况,不如说是各地自发的抵抗活动。 虽然距离东北遥远,看了各种新闻,上海的百姓还是感到恐慌,深感前途未卜,有钱的人家纷纷开始做打算。 张清如突然接到甘露露的电话,她要结婚了。 “结婚?现在?”张清如有些吃惊,上次见到甘露露,还完全没有听到消息。 甘露露声音里带着喜气,“哎呀,小高家里说,现在不太平,让我们立刻结婚,婚后马上出发去英国。” “那先恭喜你啦。” “张律师,你能来参加我的婚礼嘛?” “当然,我还要坐主桌呢。”张清如真心实意的为甘露露感到高兴。 “那个……”甘露露的明显的压低声音,好像是怕被身边的人听见,“张律师,你能帮我邀请几个朋友嘛?” “啊?”张清如不知道这是什么要求。 甘露露急忙解释:“张律师,你知道我也没什么朋友,以前那些朋友,我也不……,我也没有娘家人了……” “明白了,我找人替你撑腰!” “太谢谢你啦,张律师。”电话那头传来甘露露高兴的欢呼。 张清如找的都是甘露露的熟人,孔问和她的男朋友唐英杰,吴家宝和他的妹妹,再加上陆秋实,当然少不了沈梨香和囡囡。 这些人张清如还觉得有些单薄,干脆把华姐叫上,又出钱雇了老钱帮忙,有钱拿又能吃席,老钱当然不会拒绝,穿上最好的西装,体体面面的来参加婚礼。 一行人坐了一桌,男女老少齐备,谈吐也体面,着实给甘露露撑了腰。 高家的亲戚也都是些体面人,没人提起甘露露的往昔,敬酒的时候,大家也还是很客气。 倒是有些客人知道孔问是记者,唐英杰又是奉天人,便上前打听东北的战况,说起来都是颇为唏嘘。 宴客结束,甘露露请张清如留下来,有事拜托,张清如便让众人都回去,自己留了下来。 甘露露在卸妆,张清如在一旁作陪。 “开心嘛?” “张律师,我真的没想到,自己还有这么一天,我跟小高的祖父祖母说过了,不用办婚礼,免得尴尬,两位老人家安慰我,说我是高家明媒正娶的,当然要办婚礼,以前的事情由不得我,不怪我,他们信我是个好孙媳妇。” 说起如今成了自己祖父母的两位老人,甘露露心里充满感激,两位老人在她面前,从没提起过去的事情,也从没说过瞧不起她的话。 “这是你的福气,你吃的苦,都是为了能有今天的福。” “是呀,当年我刚开始拍电影,遇到了李阿妹……”说道因为自己去世的好友,甘露露说不下去了。 听到这个名字,张清如也想起那个死在自己面前的狱友,心里不由得百感交集。 甘露露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不要哭出来,“我和李阿妹约定,以后要请李阿妹参加我的婚礼,后面的事情,实在是……,好在黄老板死了,也算给李阿妹报仇,我今天想去祭一祭她。” “你知道她的坟在哪嘛?”张清如问道。 “不知道,我问过她家里人,她家里人甚至都不知道她死了,只以为她被判刑,还在监狱里。”甘露露当时也不敢说出真相,迅速的‘逃离’李家。 “那你打算去哪里?” “我想去江边,找个没人的地方。” “这个没问题。”张清如立刻想到合适的地点。 “还有……”甘露露迟疑了。 “说吧,还有什么?” 甘露露轻声说道:“我想祭一祭我的亲生父母。” “好,我陪你。” 小高是知道甘露露的想法的,自己编了个借口应付祖父母,让甘露露去办自己想办的事。 张清如开车,两个人在路边买了香烛纸钱,直接到了江边。 甘露露把香烛点燃,纸钱焚化,口中念念有词。 月光下,张清如看着江对岸,万福纺织厂的废墟,听说有人买下了废墟,要盖仓库,已经有人在废墟附近活动了。 张清如拿起一叠纸钱,扔向空中,纸钱在空中旋转,落入水中。 她也在心中祈祷,万福纺织厂那些冤魂能得到安息,她现在要先顾着活人,要保护囡囡,要照顾积善堂的那些孩子,不能去追寻其他的幕后主使。 但她没有忘记!没有忘记!一定会为她们讨回公道! 甘露露在江边痛哭一场,张清如任由她哭够了,才把她送回家,小高站在门口,等着自己的妻子,看到张清如的车,连忙迎了上去,把哭到虚脱的甘露露扶下车。 “高医生。”张清如叫住他。 小高非常客气的点头,“张律师。” “高医生,日后甘露露就拜托你了,请你好好照顾她,多哄哄她,让着她,如果有什么意见不一致的地方,不要和她吵架,好好谈谈。” “张律师,你放心,我会照顾好露露的。” 张清如看着小高把甘露露扶回屋子,屋子里的灯,光明而柔和,她希望这就像甘露露未来的人生。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六十章 回乡抗日 张清如回到家,发现众人竟然都还在,连老钱都坐在自己家的客厅里。 客厅中间的长沙发上,孔问和唐英杰各自坐在一段,背靠着背。 “发生什么事了嘛?”张清如问完,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二人,张清如仔细看,发现孔问在哭。 看到孔问的眼泪,张清如真是吓坏了,这么多年,她还是第一次看到孔问流泪,还哭得这么伤心。 “老孔,你没事吧。” 看到好朋友,孔问更伤心了,趴在张清如肩头嚎啕大哭。 “这是怎么了?”张清如问身边的人。 大家面面相觑,最后还是陆秋实开口,“张律师,孔记者的男朋友,说要回老家,打日本。” “什么?”张清如回过身,惊讶的看着唐英杰。 唐英杰趴在沙发扶手上,一声不吭。 张清如把孔问交给华姐照顾,自己走到唐英杰面前,说道:“唐英杰,你跟我来。” 唐英杰也不争辩,跟着张清如进了书房。 张清如关上房门,问道:“你真的要回老家?奉天可已经是日本的地盘了。” “我要回去!”唐英杰鉴定的说。 “你……”张清如把声音压到最低,“你组织同意?” “同意了,组织上同意把我调到东北。” 张清如想问,‘你不怕死嘛?’但随即又想到,坚定的‘红党’是不怕死的。 “那孔问怎么办?” “她留在上海。” “你……”张清如不知道说什么好,道理她都懂,但让她看着自己的朋友,千里奔赴战场,去打那必定会输的仗,她怎么能心平气和的送行。 “老张,麻烦你帮我照顾孔问。” “我能照顾什么?”张清如跌坐在椅子上,双手捂着脸,“她的爱人从此以后九死一生,这份痛苦,难道是旁人照顾就能减轻的嘛?” “我也舍不得孔问,留她自己一个人在上海,我也难过,但是……让我眼睁睁的看着自己的家乡,被侵略者占领,我的同胞被侵略者蹂躏,我做不到。” 张清如和唐英杰的谈话并没有改变,唐英杰回奉天参加抗日的决心。 那天唐英杰和孔问离开之后,张清如没有再听孔问谈起这件事,孔问和唐英杰的生活一如往常,直到有一天,孔问来找张清如借钱。 “借钱?借多少?” “你看着借吧,反正我是还不起的。” “孔问,你快说到底怎么回事呀?”张清如急了。 孔问眼睛望着天,深吸一口气,似乎是让眼泪不要流下来,缓了缓才说:“唐英杰要走了,我想给他带点外伤药,过去了,应该能用得上。” “他真的要回东北?”张清如还是觉得不敢相信。 “真的,回去的日子已经定了。” 张清如看着孔问,不知道如何安慰她,“你……” “老张,你不用劝我,唐英杰是个什么样的人,我很清楚,他要是能看着家乡被日本人占了,还无动于衷,在上海过他的小日子,他就不是我喜欢的那个唐英杰了。” “你就送他走?”张清如不知道,孔问怎么能下得了这个决心。 “送!”孔问坚定的回答,“我等他回来。” 张清如看着孔问,什么也说不出来,她能做的也只有,帮孔问买药了。 说道买药,出钱倒是简单,难在买什么药,怎么买,总不能全都买盘尼西林,那唐英杰就等于带着一箱金条出门,恐怕还没到东北,就被人劫了。 张清如自然的想到金医生,虽然他是传染病专家,但请他推荐稳妥的外科医生,指导一下带多少药,应该没有问题。 金医生接了电话,很快就到了积善堂,“张律师,你找外科医生干什么?” 张清如还没开口,叶冬端着水走进来,放在金医生手边。 “谢谢。”金医生端起水杯,也看清眼前的人,大叫一声:“啊!” “金医生,你烫到了嘛?”张清如急忙问道。 叶冬也关心的凑过来,她倒的明明是给孩子们喝的温水呀。 金医生瞪大眼睛,“叶冬!” “金医生,好久不见。”叶冬向这位昔日的评委打招呼。 “你怎么会在这里?你不是因为杀人被抓起来了嘛?” 张清如连忙解释,“因为证据不足,法官同意叶冬办理保释,她现在在积善堂帮忙。” “啊,原来事这样啊。”金医生点点头,他相信叶冬是有苦衷的,既然法官同意把她放出来,那叶冬一定是冤枉的。 “金医生,有件事情,想请你帮忙。” “不用那么客气,你快说吧,找外科医生干什么?” “我有个朋友,想回东北……” “回东北干什么?那里都被日本人占了!”说道东北的局势,金医生情绪激动起来。 张清如连忙解释,压低声音说道:“我朋友要回去,参加抗日组织。” “张律师,这种事情为什么要压低声音?这种英勇的义士,应该多加宣传!”金医生的情绪更激动了。 “金医生,小声点,他不想引人注意。” 听说是义士自己的意思,金医生只好配合的压低声音,“张律师你说,怎么回事?” “我朋友要回去,参加抗日组织,想着那边应该用得着外伤药,想带一点过去,不要太多,他一个人太多了行动不便,也不要太贵……” “那是当然,战场上要是人人都用盘尼西林,金山银山也不够的。”金医生说道,“我有数了,不用什么外科医生,我就能开药单。” “金医生,也懂外科?” “我最初是想做个外科医生的,在大学学的就是外科,大学毕业到了欧洲留学,才接触的传染科,当时觉得外科终究是只能救一人,传染科才能救很多人,才转去学传染病。”金医生谈起当年的豪情壮志,仍心潮澎湃。 “那请金医生帮忙,开个药单。” 张清如递上纸笔,金医生一挥而就,上面的西药不是每个药房都有,又请金医生誊抄了两份。 吴家宝,柳春生和叶冬,三个人,每人一份,到洋房打听,如果有,张清如和苏欣,就立刻带着钱过去买下来。 三个人分为三个方向,立刻出发,叶冬走了两家都没有这些药,走进第三家,刚要开口,就看到熟人。 董二小姐正站在柜台后面,惊讶的看着她。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六十一章 支持抗日 “董二小姐,好久不见呀。”叶冬笑着打招呼。 董二小姐大惊失色,“你不是被抓进监狱了嘛?” “放出来了。”叶冬笑嘻嘻的回答,“董二小姐,要是看了新闻,应该直到,主要嫌疑人已经不是我了,法官大人开恩,让我保释了。” 董二小姐看着叶冬,实在不知道说什么好,她兴高采烈的参加了慈善小姐的比赛,不知道花了多少力气拉选票,冠军被叶冬夺得,也就算了。 叶冬被捕,更是让整个慈善小姐的比赛成了一场笑话,她现在既不敢出门交际,家里人又埋怨她不该抛头露面参加活动,没办法只能借口来帮忙,躲到药店里。 来的都是客,董二小姐心里有再大的怨气,也要好好招待叶冬,“您要点什么药啊?” 叶冬递上金医生开的药单,董二小姐浏览了一遍,“这里面我们只有三种药,其它的都是紧缺物资,我们弄不到。” “请问有的,是哪几种?” 董二小姐拿出笔,在药单上画上标记。 “董二小姐能借你店里的电话用一下嘛?”叶冬客气的问。 董二小姐把叶冬引进办公室,叶冬向张清如报告,找到三种药,又报上药店的名字和地址。 不过片刻功夫,张清如已经开车拉着金医生出现在门口。 看到看到张清如,董二小姐还不觉得惊讶,看到金医生她才真的惊讶,她家里做药品生意,和医院医生也有交情,早就直到金医生有名的性格耿直,没想到他竟然现在还和叶冬有来往。 “药拿来看看。”金医生也不客套,直接吩咐。 董二从柜台里,把药拿出来,金医生接过来,仔细检查,这些西药都是进口的,上面各种洋文,就是没有一个中国字。 金医生检查完毕,对张清如点点头,又问道:“不错都是正品,一箱多少钱?” 董二看他这么用药,也是惊呆了,“金医生,这种药一瓶够几个人吃的,你买这么多做什么?” “往东北送,支援抗日。”金医生直接回答,周围的顾客,忍不住都望向他。 “金医生,您请进办公室。”董二小姐把一行人请回办公室。 “你怎么也怕人听见,往东北送药,不是应该理直气壮嘛?”金医生很不理解。 “事关重大,这种药本来市面上就稀少,你要是大批购进,难免有人起了囤积居奇的心思,到时候,病人怎么买得起药。”董二小姐解释。 金医生对她的解释很满意,连声道歉“是我大意了。” “金医生,我信得过你,你说要送去东北,我们药店怎么也要大力支持,这样吧,您坐在这里等一等,我和同业的老板们联系,看看各家能凑出多少。” “哎呀,董二小姐,你能帮忙就太好啦。”金医生很开心,“你们鹤年堂,中西药都经营,人脉广,比我们一家一家找,方便多了。” “那请稍等。”董二小姐拿起电话,开始一家家联系,金医生就坐在她对面,凡是有和自己熟悉的就接过电话大喊两句。 张清如让叶冬先回去,通知苏欣、吴家宝、柳春生暂时不要买药,先等董二小姐的消息。 董二小姐忙着找药品,根本没注意到自己这位宿敌的离开。 这一圈电话打完,董二小姐帮忙找到了药单上的所有药品,绝大部分店家听说是送到东北支援抗日,都愿意以进价卖给金医生,少部分也是打了折扣。 金医生高兴极了,“董二小姐,你真是有本事,这些吝啬鬼,也就你能说动他们不赚钱。” “金医生,你们是送药到东北支持抗日,我做这点事是应该的。” 金医生也不是多客套的人,拿着名单,叫吴家宝开车,两个人直奔各个药房买药。 董二小姐累的瘫坐在椅子上,张清如倒了杯水放在她的面前。 “董二小姐辛苦了。” 董二小姐连忙支起身子,“张律师,你还没走。” “钱已经给他们了,我就不跟着去了。” “张律师,没想到你能拿出这么多钱买药。”董二小姐对张清如的财力刮目相看。 张清如笑了笑,起身关上办公室的房门,锁好,才又坐回董二小姐的面前。 “董二小姐,我是董大小姐的大学同学。” “我姐姐失踪多年……” 张清如惊讶的“啊”了一声。 “张律师,你不是到我姐姐失踪了嘛?” “你姐姐没给家里写过平安信嘛?” “啊!”这次换董二小姐惊讶了,“平安信?什么平安信?” “她说到了欧洲就已经写过信了,家里没收到嘛?” “没……”董二小姐刚想否认,突然想起,偶尔会看到母亲对着手里的信垂泪,而且家里的信从不假手他人,都是母亲亲自收的。 “家里没告诉你。” “我说,为什么这些年,我父亲都没寻找过我姐姐,也禁止我们提起她,我还以为,他是不想让母亲难过。” “看来令尊还是没能原谅。” “我姐姐,她现在在哪里?”董二小姐连忙问道。 “她从欧洲,到了美国,在大学里做研究,有两个追求者,她看起来都不喜欢。” “姐姐信上写的嘛?” “不是你姐姐写的,她忙着做研究,沉默在她那个物理世界里,根本没有空写信,这是韩佳妤告诉我的。” “韩佳妤!” 董二小姐震惊的瞪大眼睛,她家和韩家是通家之好,她自幼和韩佳妤玩在一起,虽然在姐姐失踪之后,韩佳妤就不再来找她玩了,但韩佳妤的消息,她是一直关心的。 韩佳妤被迫嫁给黄老板的病儿子,又是丧夫,又是离家出走,她都是直到的,没想到,韩佳妤竟然已经到了美国,还遇到了姐姐。 “这是怎么回事呀?”董二小姐彻底懵了。 “没怎么回事,你直到她们都很好就可以了。” 董二小姐是个聪明人,可以说是非常机灵了,有些事情只是因为没有细想,仔细琢磨之后,立刻把各种线索连接起来。 “是你!”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六十二章 我是有爱国热情的医生 “什么?”张清如吓了一跳。 “帮助我姐姐离家出走,帮助韩佳妤逃跑的人都是你。”董二小姐看着眼前的女人,她当然知道张清如的名声,但她没想到,她会做这种事。 “很重要嘛?” “我家里这些年为了姐姐都快疯了,我母亲提起姐姐常常哭泣,韩家夫人更是大病一场,到现在还没躺在床上,你怎么能做这种事?” 张清如笑了,她原以为董二小姐是个新时代的女性,没想到,也是迂腐的人。 “我做什么了?” “你说呢,我可怜的母亲,韩家夫人,她们都快伤心死了。” “董二小姐,你莫非是有什么毛病?” “你怎么骂人!” “我说的是事实,你家里真心疼你姐姐,就不会逼着她嫁人。” “那是为我姐姐好。” “你姐姐说不好,就是不好,别人说了不算,你姐姐一心求学,不是嫁给一个不爱的人,做少奶奶。”张清如说得心里也气恼起来,“还有,韩佳妤的母亲,若是有半点心疼女儿,就不会让自己的女儿嫁给黄老板那快要死了的儿子冲喜。” “他们家也是迫不得已。”董二小姐觉得自己也是知道真相的。 “他们是自愿的,桂兰姐当时挑选的,都是家里自愿的。” 董二小姐恍然想起,张清如也是桂兰姐的离婚律师。 “你姐姐和韩佳妤,都只是想为自己好好活着而已,董二小姐!”张清如说完,转身打开办公室的大门离开。 董二小姐坐在原地发愣,她一直觉得世上最可怜的莫过于自己的母亲,后来还要加上韩家夫人。 可张清如说完,董二小姐突然意识到,她们两个如果顺了心,那可怜的就是姐姐和韩佳妤了。 张清如气呼呼的走回积善堂,依然觉得心里堵得慌,喝光了苏欣准备的凉水,心里还是憋得难受。 “怎么了,气呼呼的。”苏欣拿着扇子,过来给张清如扇风。 张清如把和董二小姐的谈话,说了一遍。 “她只是没想那么多而已。” “我觉得她挺聪明的。” “再聪明也有想不到的事请呀,世上的人都觉得母亲自然是爱女儿的,所做的事,也是为了女儿好。”苏欣扇着扇子。 “唉。”张清如叹了口气,改变人的想法,真是难,不知道苏欣这改变世界的想法,什么时候能实现。“对了,你最近好安静啊。” “不安静啊,这积善堂哪天安静过。” “我说的是你……”张清如一顿,“那面一点事情都没有嘛?” “我被静置了。”说道自己的处境,苏欣也很忧伤。 “为什么?你什么也没做呀?” “就是让我什么也别做,等待安排。” “你不急嘛?” “我听从组织上的安排。”苏欣倒是很平静。 “要等多久啊?” “等到组织上需要我为止。”苏欣坚定的回答。 张清如还想和她再聊聊,突然有孩子过来喊:“苏小姐,有人在门外,要送孩子进来。” 苏欣连忙站起来,走过去。 看着她的背影,张清如不知道说什么好,苏欣似乎对自己的得失并不太在意,或者说,她相信自己的组织,相信自己的同志,不知道这是什么感觉。 新来的孩子没有进来,她的母亲还是舍不得把孩子送进来,打听了一番,还是决定带孩子走。 最近水灾的难民开始慢慢回乡,已经开始有人来积善堂接孩子走了。 吴家宝载着金医生回来,车里放了几箱药。 张清如有些尴尬的对金医生说道:“这药买得太多了,一个人也背不动啊。” “这点东西,两个男人,背着不成问题。”金医生很肯定。 “我朋友,只身一个人回东北。” “不两个,我和他一起去。” 张清如看着情绪高昂的金医生,转头望向垂着头的吴家宝。 “吴家宝,怎么回事?” “张律师,我不是故意的,金医生问我,我就说了,是孔记者的男朋友要去东北,金医生说他可以一起去。” “金医生……” “不要阻拦我,我也是有爱国热情的医生。” 张清如心说,不阻拦你,也得问人家唐英杰愿不愿意带你一起回东北吧。 金医生态度坚决,张清如也没有办法,只好请唐英杰和孔问,到积善堂来,和金医生见见,商量一下。 唐英杰和孔问手拉着手来到积善堂,甜蜜的像是刚刚陷入热恋的情侣。 金医生原以为要付东北抗日的,是位无牵无挂的勇士,没想到唐英杰带着女朋友,为人又风趣幽默。 金医生虽然大大咧咧,但还没有迟钝到,当着孔问的面问话的程度,拉着唐英杰找了个角落。 “你女朋友知道,你要去东北抗日嘛?” “知道呀,那里是我家乡。” “她不知道,此去九死一生?”金医生追问。 唐英杰笑了,“她是报社的记者,东北的事情,她比一般人知道的都多。” “她不拦着你?” “当然啊。” “她是不是有其他男人了?”金医生问得很直接。 “没有,没有。”唐英杰被金医生弄得哭笑不得。 金医生转过头,用敬佩的眼神看着孔问,觉得这不是一般的女子。 听说金医生也想去,唐英杰不反对,只是劝说他想好了,家里也要安排好。 “没事,我是单身,只是容我几天,把学校和医院的事情安排好,就出发。”金医生拍着胸脯保证。 叶冬拎着条鱼走进来,“厨房买了一篓鱼,里面有条河豚,我做给大家吃呀?” 屋子里的人看着她,齐齐摇头。 “我技术很好的,跟老师傅学过,保证没事,而且,按照做河豚的规矩,厨师都是最先吃的,放心吧。” 听了叶冬的解释,众人还是没有冒死吃河豚的决心,叶冬很失望,拎着鱼回厨房。 张清如跟了上去,“小叶子,你什么时候学的做河豚。” “是姓方的送我去学的,他说,他和一个日本人做生意,那日本人最喜欢的有两样,美人和河豚,姓方的让我学会做河豚,在把我送给那个日本人,他说一举两得。” “那方老板为什么让你参加慈善小姐比赛?”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六十三章 电话里的枪声 “一般的舞女不值钱啊,上海第一美人就不一样了。” 张清如点点头,她记得甘露露给她写的那份名单中,就有一个日本人在座,看来就是方老板的合作伙伴。 这顿饭吃完,金医生已经搂着唐英杰的肩膀,和他称兄道弟了,两个人商量好出发的日期,各自开始准备。 火车站金医生的学生同事来了不少,唐英杰这边张清如等朋友也来了不少。 孔问站在唐英杰身边,挽着他的胳膊,片刻也不想松开。 直到唐英杰乘坐的火车开出站台,消失在视线里,孔问才终于支撑不住,哇的大哭了起来。 众人看她的模样,也心里难过,金老师的几个女学生,跟着失声痛哭。 张清如心里难过,但也只能打起精神劝解大家,要看到希望。 实在是担心孔问的情况,张清如把孔问接到自己家里住着,麻烦华姐,多加照看。 华姐原来只当唐英杰是个油滑的人,没想到竟然真的能回东北抗日,心里也生出敬佩,对孔问格外的照顾。 囡囡和沈梨香也知道孔问伤心,每天在她面前,哄她开心。 几天下来,孔问也恢复了精神,知道担忧也没用,回报社上班,只是暗自砸心里期盼着唐英杰能回来。 张清如的办公室里,赵若楠把里里外外都收拾了一遍,确认没有日货才满意。 她刚送走一位来咨询经济纠纷的客人,就看到一个美人走上楼。 “董二小姐!”赵若楠惊讶的叫道。 “你认识我?” “认识呀,我还给你投过票呢。” “谢谢。” “你是来找,张律师的嘛,快请进。”赵若楠把董二小姐迎进办公室。 董二小姐见到张清如,立刻鞠了一躬。 “董二小姐,你这是着什么?” “上次说的话,实在是对不起,我回家问过我的母亲,姐姐究竟有没有和家里联系,我的母亲把姐姐的信都给我看了。” 想到自己的说过的话,董二小姐更加尴尬,“姐姐这些年,在欧洲,也是生活艰难,但却不后悔,当年的选择,她说比起做个贤妻良母,她更愿意把生命用在实验室。” “这是你姐姐会说的话。” “是我不了解姐姐的事,那天说了过分的话。” “没关系的。”张清如回答。 董二小姐说完,站在那里,觉得十分尴尬。 张清如拉她坐下,“你当时年龄小,不知道很正常。” 董二小姐说起姐姐当的未婚夫,她去拜访过,发现对方早就娶了心爱的女子,心中一直感谢,当年董大小姐突然离家出走,才让他有了和心爱之人共结连理的机会。 董二小姐对自己这些年的想法,很是懊悔,只觉得自己思想单纯幼稚,见识浅薄,又想自己中学毕业之后,每日忙着社交,荒废了学业,更觉得懊恼。 如今还是觉得应该进大学念书,想效仿张清如学习法律。 “董二小姐,只要你想学习,日后到社会上做事,总是要学自己喜欢的,你若是不喜欢,勉强学习,只是徒增痛苦,增长见识不拘泥于学什么课程。” “我想学商科的,到时候继承家业,只是这生意场上都是男人,难免往来应酬,很不方便。” “法庭上也都是男人的。”张清如一指赵若楠,“我的这位秘书,也是学法律的,上一家律师事务所里女职员,也只有她一个,这世上没有女儿国,女子若是想干一番事业,总是要和男人打交道的。” 董二小姐原本心情纠结,被张清如一说,立刻豁然开朗,起身告辞,去选大学了。 晚饭的时候,张清如坐在桌旁,总觉得少点什么。 “沈闻喜好些日子没来了。”张清如问华姐。 “来啦,白天来的,匆匆忙忙的看看梨香小姐,就又匆匆忙忙的跑了,说是做生意忙,不知道忙什么生意。” “最近各行各业都在抵制日货,国货生产繁忙,又需要投资,大约他去忙那个了。” “那倒是好事,千万可别弄些女人,选这个选那个了。”华姐对沈闻喜搞慈善小姐颇为不屑。 “那都是慈善活动。” “哼!”华姐和张清如熟了,如今脸上的表情格外丰富,“慈善活动,还不是看着那些姑娘漂亮才掏钱的,难道是看灾民可怜?和以前选‘花国总统’有什么不同?都是让女人出来给人看看。” 张清如也觉得华姐说得有道理,只是这世界,就是这样呀。 “早晚有一天,绝了这种拿女人当百货公司卖东西,摆在那看的事儿。”华姐气鼓鼓的说道。 “食色性也,怎么也改不了。” “那就把男人也放在那里,摆着一起看!” 华姐说的来了兴致,还想高谈阔论一番,无奈电话响了,只好先去接电话。 “张律师,是高太太的电话。” 张清如想了一圈,记不起自己认识的高太太里,哪个会知道家里的电话。 看张清如满脸迷茫,华姐就知道她想不起是谁,连忙提醒她,“甘小姐,甘露露。” 张清如这才反应过来,甘露露的丈夫姓高,自然是高太太了。 “张律师!”电话那边传来甘露露兴奋的声音。 “什么事,这么开心?” “张律师,我们出发的日子定下来了。” “这么快?”张清如惊讶的问。 “小高家里着急,怕世道乱了走不成。” “也是,你们早点出发,小高的祖父母也好安心。” “我要去百货公司买几件衣服,你陪我一起去吧,张律师。” “我哪里会挑衣服。”张清如觉得自己不适合。 “张律师。”甘露露在电话里撒娇,“小高说,你的衣服看起来都是值得尊敬的样子,我选的衣服,都不是这样的” 张清如懂了,甘露露不想身上的衣服,带着过去的影子。 “好,我陪你。” 甘露露开心的和张清如约定了时间,两个人决定先在百货公司旁边的咖啡馆集合。 张清如如约来到咖啡馆,甘露露却迟迟没有出现,等了许久,咖啡馆的服务生,请她过去接电话。 “张律师,我看到那个名单是的人,正跟着他,你再等我一下。” “甘露露,千万别!快回来!”张清如焦急的对着话筒大喊。 听筒里传来,一声枪响。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六十四章 我要杀了他 电话那边传来嘈杂的声音,张清如对着电话大叫,但却得不到任何回答。 扔下电话,张清如跑出咖啡馆,大街上人来人往,丝毫没有混乱的迹象,甘露露一定不在这附近。 张清如疯狂的在街头奔跑,但是找不到任何踪迹。 她突然反应过来,跑进电话亭,给巡捕房挂电话。 “喂,四马路巡捕房。” “老钱!我是张清如!” “张律师!” “老钱!有没有人报案?有人开枪?”张清如急切的问。 “有啊,的确是有啊。”老钱惊讶的回答,不知道张清如是如何知道这件事的。 “在哪里?”张清如声音凄厉,老钱也吓坏了,立刻告诉她。 “大世界那边。” 张清如把电话一扔,跳上一辆黄包车,催着车夫立刻到大世界。 大世界外面巷口的电话亭旁,围了很多人,有几个巡捕在维持秩序。 张清如随手抓了一把钱,塞到车夫手里,跌跌撞撞的下了车,跑向人群。 她死命的挤开人群,远远看到一个人跌坐在电话亭里,胸口中弹,身上的漂亮旗袍被染红一片,手里的提包掉在地上。 进到近前,张清如看清了那个人的脸,是甘露露,她的眼睛睁着,仿佛有很多不甘心,要向这个世界控诉。 “啊!”张清如模模糊糊的听见自己的惨叫,她不确定,那是自己发出的声音。 她感觉自己在往前走,但怎么也靠不近甘露露,却丝毫没有发现,有两个巡捕正拽着自己。 刘家强赶到现场,下了车就看到张清如嘶吼着想要冲向已经死了的受害人。 听到张清如的喊声,刘家强害怕极了,他第一次看到这么失态的张清如,死得不会是张清如的亲人吧? 刘家强慌忙冲上前,看到受害人的脸,竟然是甘露露。 “法医!法医!快把人盖上。”刘家强叫着,自己亲自抱住张清如。 “张律师!张律师!你冷静点,你现在不能过去!” “啊!”张清如嘶吼着,根本不理会刘家强的话。 刘家强摇晃着张清如,“你冷静一点,你还要作证人的。” 听到这句话,张清如停下叫喊,愣愣的看着刘家强,突然失去力气,整个人软了下去。 刘家强连拖带抱的,把张清如弄上巡捕房的轿车,让手下去旁边的饭店,要了一杯凉水,给张清如灌下去。 “张律师,张律师,你醒醒,到底怎么回事?” 张清如看着刘家强的眼神依然恍惚,身体摇晃着,轻声说道:“甘露露约我逛百货商店。” “然后呢?” “她打电话给我,说在追人,我就听见枪响。”张清如捂着脸,眼泪顺着指缝流出。 “她在追谁?” 张清如悲愤的说道:“我不认识!” 刘家强看张清如这样子,心里实在害怕,亲自把张清如送回四马路的巡捕房,把陆秋实叫下来陪着张清如,才回到现场查案。 老钱把陆秋实拖到一边,“小陆,我看张律师这样子不对呀,感觉要出事,你快点说,叫谁来劝劝他。” 陆秋实想着别吓到家里的孩子,就给积善堂打电话,很快苏欣就赶了过来。 看到苏欣,张清如抓着她的胳膊,大喊:“我要杀了他!不管是谁,我要杀了他!” “好,我帮你!” 听了苏欣的话,张清如忍不住扑在她肩头,嚎啕大哭。 老钱看到这一幕,对陆秋实说:“哭出来就好啦,憋着容易出毛病。” 苏欣把张清如接到积善堂,让她躺在床上休息,拿出一粒药喂给张清如吃。 “什么药?”张清如看着手上的药丸问道。 “安眠药,吃了你就会睡着,睡醒了你才能正常思考,才能抓住害甘露露的人。” 张清如看着手里的药愣了一会儿,抬手把药放进嘴里,喝了杯水,乖乖的躺回床上。 苏欣的药的确很好用,很快张清如就睡着了,睡到第二天下午才醒过来。 张清如睁开眼睛,看着苏欣正坐在自己身边看报纸,轻声的问:“我是做梦嘛?” 苏欣摇摇头。 张清如痛苦的闭上眼睛。 “究竟怎么回事?报上众说纷纭,连黄老板闹鬼都说出来了。” “还没抓到凶手嘛?” “别说抓到,巡捕房到现在连凶手是男是女,高矮胖瘦都不知道。” 张清如挣扎着想要起来,却眼前发黑,苏欣连忙过来扶起她,又给她一碗粥,让她先喝了,恢复体力。 “甘露露给过我一个名单,上面是和黄老板合谋的人,甘露露不太清楚他们在谋划什么,但却知道他们为了让我消失,陷害我入狱。” “几个人?” “八个!”张清如异常冷静,那份名单上的人她记得很清楚,“除了黄老板和方老板,还有六个人。” “甘露露说她可能见了其中一个人,在跟踪他,就被……”张清如说不下去。 “你的意思是,这六个人里有一个是凶手?” “不,是五个,那场宴会有一个人缺席了,甘露露只见过他们中的五个人。” “那就是五个嫌疑人?” “是。” “能告诉我是哪五个人嘛?” “南京某个商社的老板,上海驻军某个军长的小舅子,守关口,英租界的大烟馆老板,一个衢州江山的老板,还有一个穿着中国人衣服的日本人。” “没来的是什么人?” “一个有日本小老婆的男人。” 听完苏欣陷入沉思,她在分析这些人的身份,“大烟馆的老板,军长的小舅子,他们是在贩烟土?” “那几个老板呢?还有日本人?” “南京的,不一定是老板,也许是南京方面给他们方便的人?” “你是说政府官员有人参与贩运大烟?”张清如知道政府腐败无能,如今面对日寇入侵,也只是祭出‘不抵抗’三个字,但是贩卖烟土,毒害自己的人民…… 苏欣笑了,“你以为云土一路从云南到上海滩,横穿整个国家,没有上层的保护,他们是怎么做到的?” 张清如叹了口气。 “对了,你还和别人说过这份名单嘛?” “有一份在沈闻喜手上。”张清如觉得还是应该告诉苏欣,“沈闻喜知道我在调查,情绪很激动。” 苏欣突然异常严肃的问张清如,“没出现的有日本小老婆的男人,会不会就是沈闻喜?”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六十五章 拎得清 张清如心里一惊,如果沈闻喜也是那群人之一,那他接近自己,难道另有目的? 但很快,张清如就否定了这个可怕的念头。 “不会的,不会沈闻喜。”张清如肯定的回答。 “你这么相信沈闻喜?” “不,我相信甘露露,她对沈闻喜很熟悉,如果那些人既然谈论到没到场的人有日本小老婆,那就一定讨论过别的事情,如果是沈闻喜,甘露露一定能听出来。” “甘露露和沈闻喜熟悉?”苏欣想到,甘露露昏迷时,她还见过沈闻喜守在甘露露的病床边。 “你还记得,黄老板遭到枪击,甘露露失踪的事情嘛?” 苏欣点点头。 “当时,沈闻喜就帮忙接应。” “你有名单,为什么没查下去?”苏欣觉得张清如不是个会放弃的人。 张清如垂下头,“囡囡在我那里,我不想惹麻烦。” 现在说什么都来不及了,改变不了甘露露被害的事实,甘露露刚体会到生活的幸福,可她都来不及细细品味,就被凶手夺去了生命。 “苏欣,万一,我是说万一,我有什么事,你带着囡囡走,你的上级会同意嘛?” “你要查凶手?” “是!”张清如的回答简短又坚定。 “我可以找人收养囡囡。” “好。”张清如点点头。 张清如收拾了一下,赶到四马路巡捕房,巡捕房的巡捕看到张清如,都躲着她,老钱甚至想溜到楼上,叫陆秋实下来帮忙。 “刘总巡捕呢?”张清如拦住老钱。 “哎,张律师。”老钱露出油滑的表情,“这个我们刘总巡捕出去查案子了,现在不在。” 张清如不为所动,她才不相信老钱的话呢,“老钱说实话。” “哎呀,我说的是真的。” “究竟怎么回事?凶手抓到了吗?” 张清如因为甘露露被害发狂的样子,老钱都见到了,怎么敢在她面前乱说话。 “正在查,正在查,张律师,给我们刘总巡捕一点时间。”老钱解释。 “案子难办,也很正常,你们鬼头鬼脑的在干什么?” “哎呀,张律师,你问陆翻译吧。”老钱一如往常把锅甩到陆秋实身上。 张清如听完,直奔二楼陆秋实的办公室。 二楼有中国人,也有法国人在办公,张清如扫了一眼,看到了角落里的陆秋实。 “陆翻译!” 陆秋实看到张清如,竟然也有点紧张,连忙站起身,迎了上去。 “张律师。” “你们今天都怎么了,这么紧张。” “没,没事呀。”陆秋实看看四周,“张律师,我请你喝杯咖啡吧。” “我……” 不等张清如反对,陆秋实就拽着她的胳膊,把她拖出巡捕房。 “你们干什么?”张清如甩开陆秋实的手,“今天都是怎么了?鬼鬼祟祟的,有什么事?直说!” “张律师……”陆秋实看看周围,确定四下无人,压低声音说道:“甘露露的案子,已经不归我们查了。” “为什么?法租界之内发生命案,不归你们查,归谁查案?” “他们说,甘露露事‘红党’,所以不用巡捕房查了,资料都交走了。” “交给谁了?”张清如追问。 “交给南京那边的人了。” 张清如觉得奇怪,甘露露虽然和‘红党’有接触,但她并不是真的‘红党’,这点,稍加调查,就可以确定。 而且幼稚园的事情过去这么久,并没有任何人怀疑过甘露露,怎么她突然就变成‘红党’? 退一万步说,甘露露在幼稚园被发展为‘红党’,那也只是‘红党’中,最基础的成员,能值得南京关注? 甘露露被害,又和‘红党’的身份有什么关系?难不成南京方面跑到法租界来,只是为了让甘露露消失。 这一切都太奇怪了。 突然冒出的南京方面到底事怎么回事呢? 张清如突然想到甘露露那份名单里,提到的南京某家商社的社长。 难道,她当时在追踪的人,是那个南京商社的老板,这位老板通过南京的关系,让南京方面要求调查甘露露被害的案子? 那甘露露当时跟踪的是,南京的老板? 这位南京的老板,在干什么不欲人知的事情嘛? 他总不会光天化日之下贩卖大烟吧? 难道他干了比贩卖大烟,更不能见人的事情? 陆秋实看张清如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也不敢多说话,生怕张清如再崩溃。 他知道张清如和甘露露关系好,没想到她们的感情这么深厚。 陆秋实想说几句话安慰张清如,但张着嘴,却不知该如何开口。 张清如没注意到陆秋实的表情,依然在思考着自己的问题,“刘家强人呢?躲了么?” “他想查甘露露的案子,上面那些法国人不让,他一气之下,就回家休假了。”陆秋实解释。 “知道了,谢谢你,陆翻译。” 看张清如恢复了往日的冷静,陆秋实也松了口气,“张律师,你也要注意安全。” “好呀,陆翻译,我会注意安全的。”张清如能感受到陆秋实的善意,很郑重的回答。 离开巡捕房,张清如直奔刘家强家,刘家强的家,她几年前来过一次,那时候,刘家强还是个小巡捕,现在却已经是四马路巡捕房华人巡捕的老大了。 没想到,刘家强现在还没搬家,还没靠近房子,张清如就听到房子里小孩子的吵闹声。 秀慧在大喊:“刘家强,你快起来!在家里休息,就照顾孩子!没听见女儿在叫你嘛!抱抱儿子!” 大概是为了散厨房里的热气,大门敞开着,秀慧在厨房里边炒菜,边叫喊。 张清如探头进来,把秀慧吓了一跳,“哎呦,张律师,你怎么来了?” “听说你女儿过生日,我来送礼物呀。”张清如晃了晃手里的玩具。 “那都是……,小孩子过什么生日,那都是刘家强叶冬的案子,一点面子都没讲,怕你心里不舒服,想请你来说说的。” “我晓得,叶冬的案子,他办的对,没有什么不舒服,你丈夫人拎得清,平时也无非是在小事上通融,有时候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真正的大事上,他拎得清的。” 房间里突然传来‘咚’的一声。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六十六章 奇怪的方言 “还是我‘长辈’懂我。”刘家强抱着儿子,牵着女儿,从屋里面走出来,“张律师,你不知道,这个女人因为这个抱怨我多少回。” “这件事,我支持你。”张清如笑着对刘家强说。 秀慧看着刘家强得意的表情,‘哼’了一声。 张清如把玩具送给女孩子,女孩很有礼貌的说了声“谢谢”,到一边去玩自己的玩具。 “张律师,你先坐着,我去再买几个菜,你一定要留下来吃饭。” “不用了,出去吃吧,看你累得汗流浃背,我吃的也不安心。” “好啊,我请客!”秀慧痛快的答应,催着刘家强收拾好,又忙着给孩子换衣服,最后自己才换了身好料子的旗袍。 带着孩子也不便走远,就找了附近的菜馆,点了四菜一汤。 餐桌上,大家说道最近东北的情况,都唏嘘不已,提到日本人,刘家强更加沉默。 孩子吃饱了就困了,刘家强让张清如等着,自己先送老婆孩子回家,再来送张清如回家。 张清如本想说不必了,但看刘家强神情异于平常,也就没有拒绝。 等刘家强回来,两个人走到街上,张清如才开口问道:“究竟是怎么回事?” “南京那边,说他们调查甘露露的案子,让我们不要插手,还把所有资料都拿走了。” “我听说了。” 刘家强左右看看,谨慎的压低声音:“有个路人听见杀甘露露的凶手和同伙说了很奇怪的方言。” “奇怪的方言?说什么了?” “哈压库。” “他是日本人?” “他穿着长袍马褂,那人就以为是中国人,没多想。” “一个日本人杀了一个中国人……” “南京那边,还出来把案子要走了。”刘家强觉得这事实在不能细想。 张清如立刻想到甘露露给自己的名单上,南京的老板,装作中国人的日本人。 这种时候,日本人都已经对中国虎视眈眈,东三省的人民被日寇蹂躏着,南京竟然还在和日本人做烟土生意? “张律师,你说这时候,还和日本人勾结的,是不是就是卖国了?” “不要再查这个案子,所有的事情都忘了吧。” “张律师,你的意思是?” “你有家人,不要冒险,明天回去上班吧。” “真的是?你说真的是?”刘家强简直不敢相信。 “我说真的,不要冒险。”张清如郑重的警告刘家强,“对了,那个路人看到凶手的样貌嘛?” “没有。”刘家强说完,立刻反应过来,“张律师,你也小心,我知道你和甘露露感情好,但也不要查了,太危险。” “我心里有数。” 张清如知道自己不能明着调查,查了就会拖累别人,只能自己在暗中想办法。 参加甘露露葬礼的好友,要比参加她婚礼的多出许多,那些因为身份不方便参加甘露露婚礼的朋友,都出现在她的葬礼上,要送她一程。 婚礼不出现,是因为她们知道,甘露露的过去会阻碍她幸福生活的路,现在……,是她们送好朋友甘露露最后的机会。 吊唁的人,有夜总会里卖烟的女郎,舞女,歌女,服务生,出名的或者不出名的演员,电影公司的工作人员,甚至带着女儿的沈闻喜。 张清如也带着囡囡,来见她的露露姐最后一面。 张清如走到小高面前,说了句,“节哀顺变!” 小高强忍着泪水,问张清如,“张律师,我都不知道露露有这么多朋友。” “露露是个好人,虽然那些不认识她的人,会随意的评价她,但认识她的人都知道,她的确是好人。” 张清如的话,让小高更加痛苦,当场失控,失声痛哭起来。 亲朋好友连忙把把小高搀扶进去,张清如看着他说不出什么滋味。 沈闻喜过来揽住张清如的肩膀,“走吧。” 走到车边,张清如让两个孩子先上车,自己却拉住沈闻喜,突然问道:“你知道是谁害了甘露露嘛?” 沈闻喜看了张清如一眼,沉着脸回答:“不知道。” 张清如拽住想要上车的沈闻喜,“真的不知道吗?” “张清如,我不知道!”沈闻喜带着怒气,甩开张清如的手。。 直觉告诉张清如,沈闻喜知道什么,他只是不愿意告诉她。 “我自己会查出来的。”张清如盯着沈闻喜。 隔着轿车,沈闻喜也盯着张清如,“不要查!你是有女儿的人了,为囡囡想想。” 可能是听见了自己的名字,囡囡把小脸贴在车窗上,瞪着大眼睛望着张清如。 张清如看着她,露出笑脸。 “不要让她再失去一次母亲。” 沈闻喜的话像一把刀扎进张清如的心里,她真的忍心把囡囡送走嘛?让囡囡继续过颠沛流离的日子,让她在一次失去亲人,哪怕这些亲人,和她并没有血缘关系? 张清如的心情,异常纠结。 甘露露的葬礼之后,华姐做了一个决定,她要去看看桂兰姐。 “就是去看看她,见一面就回来。”华姐平的告诉张清如,“不是辞工。” “那……让吴家宝陪你去?”张清如不放心。 华姐露出不屑的表情,“他没什么用,再说,积善堂那边还用得上他,不用他送我,这么近,我没什么事的。” “可是……” “没有什么可是,我明天出发,多则十天,少则五天,就回来啦,不用担心。” 第二天一大早,华姐收拾了小行李箱,自己出发了。 华姐休假,但把所有的事情都安排的很稳妥,张清如觉得家里的一切都如同往常一般,便没有在意,更没有提高警惕。 一个早就被她抛诸脑后的人出现了。 张清如大姐张清德的前夫,五个外甥女的亲爹,被梁小姐骗到倾家荡产的潘兴德出现了。 潘兴德过得并不算惨,虽然手中的积蓄没了,但他怎么说也是大学毕业,找个职员的工作是没有问题的,再加上他在老家在政府机构里做事,巴结上级是拿手好戏。 如今在公司里也是如鱼得水,只是他不甘心每个月拿着二十块钱,紧巴巴的过日子。 再加上最近张清如频频出现在报纸上,看着前小姨子风光的样子,潘兴德不甘心。 他决定,无论如何也要让张清如难过。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六十七章 绑结实点 怎么让张清如难过! 潘兴德绞尽脑汁。 让张清如破财,他没有那个本事。 让张清如受伤,他自己就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 那就只能让张清如难过了…… 什么事会让张清如难过呢?潘兴德根据自己的生活经验,立刻有了答案。 张清如如今也是有女儿的人,那就像对付她姐姐一样,把她的女儿卖到窑子里去! 想到张清如的姐姐跪在自己面前的样子,再想想,张清如也会这样跪在自己面前,苦苦哀求…… 潘兴德心里就爽快极了! 工作之余,他开始观察张清如女儿的动向,只是每次出门都是两个小女孩一起行动,难道张清如有两个女儿? 潘兴德一直得不到机会靠近两个女孩,只能在后面跟着观察她们的日常生活。 两个女孩很少出门,每次出门都是轿车接送,很难抓住机会。 只是每隔两、三天,如果天气晴好,就会有佣人带着两个女孩,出门到公园里游玩。 过去这件事一直是华姐负责,华姐带着两个孩子滴水不漏,从来不会有丝毫的松懈。 最近华姐去探望桂兰姐,陪着孩子出门的这件事,就交给了女佣王姐。 王姐也是个稳妥的人,但终究只是普通人,和身手敏捷的华姐没法比,和路人多说两句话,就常常忘了盯着囡囡和沈梨香,有时候还忍不住打个瞌睡。 潘兴德觉得这是机会,干脆从公司里请了几天假,又找了两个刚认识的狐朋狗友。 这两个人自称是青帮弟子,门路广阔,平日常常吹嘘和青帮的大人物有什么交情,杜先生的宅子就像是他们自己家门一样常来常往。 潘兴德倒是不信他们有这个本事,只不过,他在上海也是人地两疏,没有这种人的帮忙,他是什么事也做不成的。 怕这两个人在上海混久了,不愿意得罪自己的前小姨子张清如,潘兴德只说这两个人是亲戚家的小孩,这亲戚见财起意,贪了他家里的财产,才让他落到如今这个地步。 那两个青帮弟子,也是老江湖了,知道潘兴德在说谎话,但大家只为求财,自然也没揭穿潘兴德的话。 两个人也颇为看不起潘兴德,就这点出息,绑架人,都只敢绑架自己的亲戚。 还惦记着把人家好好的孩子卖到窑子里,真是丧尽天良。 不过,这一切自然有老天爷惩罚他,他们是管不到的,到时候他们拿了钱就走,剩下的事,他们是绝对不会参与的。 潘兴德自以为已经说服两个青帮弟子,真是得意非凡,想着自己果然机智,必定大有前途,如今龙困浅滩而已,日后必会飞黄腾达。 两个青帮弟子见潘兴德这幅样子,更看不起他,下定决心,拿到赎金立刻就走,万一出事就让潘兴德背着好了。 三个人商量好,一直守在张清如家外面,等着女佣带两个孩子出来。 因为天气不好,这次等了几天,女佣才带着两个女孩出来,三个人立刻跟上去。 王姐让囡囡和沈梨香去玩,自己坐在一旁的长凳上看着。 天气晴朗,天气又暖和,王姐渐渐的有了些睡意,她强撑着睁开眼睛,看到囡囡和沈梨香正玩得开心点。 她放心的稍微闭上眼睛,感觉只是一瞬间,睁开眼睛,囡囡和沈梨香竟然不见了。 王姐以为两个孩子跑远了,站起身想要望远一点,可她目力所及之处,都看不到两个孩子。 王姐吓坏了,开始大喊:“囡囡小姐!梨香小姐!” 公园里的游客,惊讶的望着,这个惊恐万状的女人。 潘兴德和两个身高马大的青帮弟子挟持两个小孩子,自然轻而易举。 囡囡和沈梨香还来不及挣扎,就被他们强行抱上车。 潘兴德和两个青帮弟子,感觉囡囡和沈梨香都还年幼,也不怕他们日后认出来,都没费心思遮住脸。 囡囡多年逃亡,见多识广。 沈梨香从记事起,沈闻喜就提防着有人绑架自己的宝贝女儿,一直教育沈梨香,遇到绑匪该如何应对。 囡囡和沈梨香坐在两个绑匪中间,对视一眼,都没又害怕,静静的等着家里人来救自己。 三个男人沉浸在绑架成功的喜悦里,都没有察觉,两个孩子不哭不闹,异常安静。 买女孩的清吟小班,潘兴德早就联系好了,和在家乡一样,他也来这里玩过,还是他公司的经理带来玩过,他自己来恐怕那老鸨连门都不会给他开。 两个青帮弟子不愿意做这种事,把女孩和潘兴德送到清吟小班,就走了,急着去两个女孩家里要赎金。 老鸨冷着脸出来,打量两个孩子,囡囡不过六、七岁,沈梨香也就三、四岁,两个女孩虽然不是穿金戴银,但看身上的连衣裙,小皮鞋,雪白的袜子……,大略一看,就是那富人家的小姐。 再看潘兴德就像傻子一样,这种人家的孩子也敢绑? 心说,你这家伙日后被打死,血不要溅再我身上。 老鸨叹口气,给院子里的龟公使了个眼色,让他们看好大门,自己走到两个小女孩面前。 “不知二位小姐,是哪家的千金呀。” 囡囡提防心重,自然不肯开口回答,沈梨香就不同了,沈闻喜早就叮嘱过她,如果被绑架一定要报上亲爹的大名,让绑匪来要赎金。 所以,老鸨开口一问,沈梨香立刻回答:“我爹是是沈闻喜!” 老鸨听到沈闻喜三个字,立刻满脸堆笑,“原来是沈六公子的千金呀。” 说完话,老鸨立刻转过身,对着龟公说道:“把这个家伙绑起来,绑结实点。” 龟公得了命令,立刻冲上去,把还没反应过来的潘兴德打翻在地,二话不说就绑起来。 老鸨也不看这边,接着问囡囡,“这位小姐,你是哪家的千金呀?” “我妈妈是律师,叫张清如。” 老鸨听到张清如的名字,露出痛苦的表情,转过身,走到被捆困成一团的潘兴德面前,抬起脚狠狠的踹了几脚,又深呼几口气,让自己平静下来。 转过身,老鸨依然是笑容满面:“哎呀,两位小姐能到我这里真是蓬荜生辉呀,来人呀,端点心上来。” 沈梨香看着老鸨,突然提出一个老鸨意想不到的要求,连囡囡都惊讶的瞪大眼睛看着她。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六十八章 黑心烂肺的家伙 “可以叫小姐姐过来,给我唱歌听嘛?” 老鸨活了几十年,从来见过这种事,那有钱的太太、小姐,到她这里清吟小班里找乐子,那算不得稀奇。 可这孩子几岁?四岁?五岁? 这四、五岁的小女孩,来点人唱曲,可以太新鲜了。 囡囡好奇的问:“你怎么知道这里有小姐姐会唱歌呀?” “我爹说的。”沈梨香回答的理直气壮。 老鸨在心里感慨,不愧是沈闻喜的女儿,人家唯恐女儿知道这种腌臜事,沈六公子倒是唯恐女儿不知道。 “来人呀!叫姑娘出来,接客!”老鸨大喊,沈六公子的钱,不赚白不赚。 家里的佣人意识到囡囡是真的丢了,吓得魂飞魄散,慌里慌张的拍了个人跑到张清如的办公室。 “什么!”张清如感觉脑袋嗡嗡作响,眼睛都花了,囡囡和沈梨香不见了,她突然想到甘露露浑身是血躺在地上的样子。 “张律师!”赵若楠扶住张清如,“你先不要紧张,也许是孩子跑远了。” “快通知沈闻喜。”张清如说道。 不等赵若楠拿起电话,电话里就先响起来。 沈闻喜的声音从电话另一端传来,“告诉张律师,我知道囡囡和梨香在哪里。” 听了沈闻喜的话,张清如松了一口气,瘫坐在椅子上。 不过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这么快就找到了? 沈闻喜来接张清如的时候,张清如见到他第一句话就问:“究竟是怎么回事?” “其实我也不太知道,就是有认识的人给我打电话,说是梨香和你的女儿在她那里,请我们去接。” “通知你的是什么人?”张清如追问。 沈闻喜歪着头想了想,“不是什么坏人,也算不上什么好人吧,反正去了你就知道了。” 到了地方,张清如看到清吟小班的牌子,先是一惊,随后就想起这里自己来过,耳边传来丝竹声声,里面有人在唱曲。 守在门口的龟公,看到沈闻喜,立刻大声通报,“有贵客到!” 老鸨立刻迎上来,“沈六公子,张律师,这真是好久不见啦。” “我女儿呢?”沈闻喜劈头就问。 老鸨连忙解释:“二位小姐正在里面歇着呢。” 张清如和沈闻喜跟着老鸨,走进院子,只见院子里莺歌燕舞,几个花枝招展的姑娘,围着一张桌子,弹琴的,唱曲的,还有跳舞的,好不热闹。 仔细看,主客的位置上坐着两个小小的人,正是囡囡和沈梨香。 两个人身边各自坐了一个姑娘,给她们俩夹菜,伺候沈梨香的姑娘,还拿着象牙筷子,沈梨香喂菜。 沈闻喜停住脚步,也拦住张清如,“孙妈妈,既然孩子没事,你先跟我们说说,她们俩是怎么到这里来的。” “那……隔壁请。”老鸨孙妈妈问心无愧,自然不害怕。 老鸨孙妈妈招待沈闻喜和张清如坐下,扭着腰肢边倒茶,边解释,“沈六公子,张律师,这事可和我没有关系,两位小姐一到我这里,看那举止做派就知道是有名有姓人家的女儿了,再一问,果然是您二位的千金,这不马上联系了嘛。” “他们怎么会到你这的?” 沈闻喜收起往日笑嘻嘻的态度,冷着脸,眼神尖锐的盯着老鸨,吓得老鸨心里直颤。 “沈六公子,你别误会啊,就是有个不长眼的,当我这里是什么地方,拐了孩子来,想要卖给我,开玩笑,我这里可不是那些黑心的地方。” 沈闻喜抬了抬手,示意老鸨闭嘴,“不是和你计较,要是真把孩子卖到那黑心的地方,我们找起来也麻烦,孩子难免遭罪。” “谢谢,沈六公子,知道我们的难处。” “谁把我女儿送来的。” “哎呦,那个黑心烂肺的家伙,我已经给绑起来了,沈六公子你稍等,我叫人把他带过来。” 潘兴德已经被打得鼻青脸肿,被两个龟公像拖死狗那样拖过来。 “潘兴德!”张清如认出了这位前姐夫。 “这谁呀?”沈闻喜好奇的问。 “我姐的前夫。”张清如无奈的回答道。 对这个人,沈闻喜倒是听说过,吴家宝把张律师姐姐的丈夫在乡下的所作所为,添油加醋的给很多人讲过。 沈闻喜蹲在潘兴德的身边,“你为什么要绑架我女儿?” “我绑架的是张清如的女儿?”潘兴德已经被打蒙了,根本没认出自己面前的男人,是常在报纸上见到的沈六公子。 “你……”沈闻喜想起,这个潘兴德是后来到上海的,应该不知道自己女儿以及他和张清如之间的那些新闻。 “你为什么要绑架张清如的女儿?”沈闻喜很好奇。 “她怂恿我老婆和我离婚。”潘兴德理直气壮的回答。 不等张清如说话,沈闻喜一巴掌拍在潘兴德的头上,“明明是你为了攀龙附凤,逼着原配离婚,竟然还反咬一口。” “夫妻之间,争吵是难免的,她做小姨子的应该劝和,怎么能劝姐姐离婚呢。” 听到这里,张清如忍不住了,上去一脚揣在潘兴德肩头,直接把他踹倒在地。 “王八蛋,你在老家,是不是就这么折腾我姐姐!要挟她,要把女儿卖进窑子里!” 张清如想到刚才自己受得惊吓,那惊恐、害怕、担忧,她只是孩子丢了一次就已经吓得不行了,姐姐没离婚之前,可是天天要受着这种日子。 更不用说,还要到窑子里,求着这个人渣把孩子放回来。 张清如越想心里越气,又抬起脚狠狠地踹潘兴德。 沈闻喜看她踹了几脚,才伸出手拦住张清如,“小心,小心点,为这种人渣,不值得气坏了身体。” 张清如停下动作,穿着粗气说道:“你问问他,还有什么人和他一起作案,以囡囡和梨香的机灵,他可没有本事,一个人同时带走她们两个。” 沈闻喜听了张清如的话,目光一暗,转过身,一脚狠狠地踢在潘兴德的身上。 “说,你同伙在哪?” 潘兴德还想着那两个青帮弟兄能来救自己,闭着嘴,不肯招供。 沈闻喜看他要硬扛,冷冷一笑,一脚朝着潘兴德的小腿踩了上去。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六十九章 老鸨就懵了 潘兴德发出一声惨叫,眼看着自己的小腿弯曲,森森白骨从皮肉中伸出来。 老鸨吓得惊叫一声,倒不是看不得这惨状,只是没想到每天笑嘻嘻的沈闻喜能干出这种事,下手的狠辣,让人心惊胆寒。 张清如看着沈闻喜,发现自己竟然不太惊讶,她似乎已经能够接受沈闻喜突然暴起,流露出与外貌不相符合的……狠。 潘兴德惨叫着,抱着腿,再地上打滚,沈闻喜只是抬了抬嘴角,“说!还有谁。” 潘兴德立刻说出那两个青帮兄弟的名字。 “他们现在人在哪?”沈闻喜接着问。 “他们去要赎金了。” “去哪要?” “小姨子……不,不,是张律师家。” 沈闻喜转头对张清如说道:“在这里等我,我去把那两个也解决掉。” 接着,沈闻喜弯下腰,拖着潘兴德往外走,潘兴德拖着伤腿,发出更惨烈的哀嚎。 老鸨连忙跟上去,看着沈闻喜把潘兴德扔到车子后备箱里,开车走了才回来。 “哎呦,张律师,沈六公子已经走了。” “是嘛。”张清如随口答应,脸上也没有什么表情。 老鸨猜不透她的心思,也不敢乱说话,张清如在房间里转了转,开口问道:“你这现在有几个姑娘呀?” “正式能出台的姑娘有五个,伺候的人另算。”老鸨很痛快的回答道。 “生意不错呀,人还多了。” “哎呀,我的张律师,我们小班里现在的姑娘,可都是心甘情愿的,要想赎身,我是从来不拦着的。” “是嘛?”张清如笑着问,神情却是不相信的。 老鸨连忙解释,“张律师,你当年那么一闹,我们这各家的姑娘,都知道,只要出去找到你,就能和我们这些妈妈脱离关系,谁还乖乖的听我们这些妈妈的话,你不信出去问问,个个都把你的名字挂在心头。” 说到后来,老鸨都有点生气了,她做生意可不容易。 如今这清吟小班都是老派的人才来,那时髦的人物都去舞厅跳舞了,她们的日子越来越不好过。 姑娘也越来越没耐心学那些曲子,平日就偷偷的在房间里练习跳舞,想着也出去做个舞国皇后。 “我去和姑娘们聊一聊。”张清如抬脚就要往前院走,老鸨连忙拉住她。 “哎呦,我的张律师呀,你行行好吧,我这买卖都要干不下去了,你就别鼓动姑娘,要离开我这里了。” 老鸨实在是怕了,张清如早就和她打过交道,那时候,张清如还是个初出茅庐的小律师,老鸨清清楚楚的记得,当时张清如穿的棉袍上还有补丁。 那是老鸨最红的一个姑娘,是她的摇钱树,是她日后的保障,谁承想,那个姑娘和一个富家子好上了。 赎身,当然是要钱的! 天公地道,千百年来都是这样,老鸨不觉得自己不对,这些年为了培养这姑娘,她花了多少钱进去,才把那姑娘培养的才貌双全,本钱当然要男人出了。 可惜,那个富家子,算不上太富,也就是个小商人家家里的儿子,仗着自己那张脸,骗了姑娘的心。 那姑娘也是傻,不知道再找个有钱的,心里就认定了这富家子,两个人私下联系了好久,不知怎么就认识了张清如。 张清如当年就是正义感极强,乐于助人,或者说爱管闲事,二话不说,让那姑娘找个旅店躲起来,自己拿着诉状来找老鸨谈判。 老鸨看她一个年轻女学生,自然不看在眼里,没想到张清如上来就历数她的违法行为,绑架,拐卖人口……等等。 老鸨当时就告诉张清如,“你去告呀,没有路子,还敢开窑子?你随便告。” 张清如真拿着诉状去告,诉状是受理了,但显然是没人当真,张清如也不急,开始给各个报社投稿。 报社觉得这事有趣,便开始报道,就有记者出现在这清吟小班的门口。 老鸨说得再理直气壮,那客人也知道自己干得不是什么好事,唯恐被记者发现,登到报上,伤了体面。 没有客人敢登门,这轻吟小班的生意一落千丈,老鸨急了,主动去找张清如。 张清如为了那位姑娘和富家公子着想,也愿意息事宁人,那位姑娘这些年的私房钱,做了身价,给了老鸨换回自由身,开开心心嫁给那位富家公子。 张清如则给老鸨好好讲了讲法律,讲得老鸨心惊肉跳,唯恐自己的姑娘们也认识了这伶牙俐齿的女学生,只盼着张清如再也不要出现在自己面前。 如今的张清如已经是上海的名律师了,万一要是鼓动着那些姑娘离开自己,那自己立刻就成了孤家寡人了。 以后怎么过日子呀。 “这吃人的事,你本来就不应该做下去。”张清如 “我可是个好人,可不是那作恶多端的,我没祸害过姑娘,有病我就给看,实在不行,我还让她回家呢。”老鸨觉得自己很委屈。 “那些姑娘年龄大了,都去哪了?你心里清楚,到最后一档一档向下走,过个三五年,就是一条死路,你不知道?” “那又不是我干的。” “和你干的又有什么区别?” “张律师,这我就不服气了,自古以来,开窑子,有嫖客,有什么稀奇的,我不干,自然有人干,你总是盯着我干什么?” 张清如心想,苏欣想建立的那个世界,就没有妓女,人人平等。 但这种‘红党’言论,可不能和老鸨提起,张清如无奈的叹了口气,“我去看看女儿。” “哎呦,张律师,你别可别和我们姑娘聊呀。”老鸨跟在后面想要拦住张清如。 两个小女孩,看见张清如高兴极了,说着今天自己的奇遇,还有这些贴心的小姐姐,又漂亮,又香香的,还会唱歌…… 张清如笑着听完,谢了周围的姑娘,姑娘们也客气的回礼。 双方聊起来,老鸨躲在一边偷听,唯恐张清如劝这些姑娘逃走,没想到张清如只是和这几个姑娘聊家常。 哪里人士,家里还有什么亲人,来这里多久了,日后有什么打算。 都是常见的问题,平时也常有客人问姑娘,老鸨在后面松了口气。 张清如随口又问了另一个问题,老鸨就懵了。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七十章 放我们自由 “赚钱嘛?”张清如随口问道。 几个姑娘笑了,“妈妈说是不赚的。” “你们觉得呢?” 年龄最大的姑娘说道:“我刚来的时候,有红姑娘,生意还是不错的,不过这些年,是越来越差了,客人年龄越来越大,大多是应酬,没了风月的心思,年轻人都去跳舞了,谁来这里听慢悠悠的曲子。” 另一个姑娘说道:“在我们这里梳拢个姑娘,要多少规矩,去舞场,买张舞票,立刻就能搂上腰,谁还有耐心做我们这套功课。” “以前的姑娘,还能在客人里找个相好的,嫁了做妾,做外室,我们……”姑娘笑了,“真在客人里找个相好的,说不定,只能给以前的姑娘当奶奶呢。” 姑娘们哄堂大笑,囡囡和沈梨香也瞪着眼睛,听着姑娘说话。 “我们呐,过一天算一天吧,未来是不敢想的。” “不要落到下等窑子里去,就是我们好命啦。” 说起未来可能发生的事情,姑娘们哀声叹气,老鸨听不下去,连忙从后面出来,打断了姑娘们的话。 “说什么呢,两位小姐在这里呢,人家是大小姐,可听不得这种话。” “没有什么听不得的,今天就让她们长长见识,这世上,多少受苦的人,她们也应该知道。” 听了妈咪的话,囡囡点点头,表示赞同,看囡囡点头,沈梨香也跟着点头。 “哎呀,张律师,令爱还小,知道这个做什么?” “你说的不对!”囡囡身边有妈咪撑腰,也想说说自己想说的话,“人的能力有强有弱,也许我们年龄小,没有能力改变什么,但是,不能假装看不见,闭上眼,就当是这世上的坏人坏事不存在了。” “我不是坏人。”老鸨辩解。 “你也不是好人呀。”囡囡说道:“你看到我和梨香穿的好,就问我们是哪家的小姐,让我们的家人来接我们,可如果我们穿的破破烂烂,是灾民的孩子,你是不是就买下我们,把我们关起来,就像那个姐姐一样。” 囡囡指着身边的姑娘。 “她是爹娘卖进来的,可不是拐进来的。” “你怎么知道卖她的,是她的爹娘?你有证据嘛?”囡囡说话很有点律师的样子。 老鸨当然没有,她没想到,自己有一天竟然会被一个六、七岁的小丫头问倒。 张清如笑着点头,表示赞同,站起身,请老鸨坐在自己身边。 “哎呀,张律师,我怎么好意思坐呢?” “坐,我有话说。”张清如语气温柔。 老鸨不好意思拒绝,又不敢正坐,小心的坐在椅子边上。 “你赚钱嘛?” “多少是赚一些的。”老鸨扭扭捏捏的回答。 “一天比一天少吧?我记得以前来过,以前掌灯时分,你这里已经宾客盈门,叫姑娘的单子,雪片一样。” “那时候……”想起当年,老鸨很有些得意。 “现在……”张清如看看四周,“我看,现在就我们这一桌是嘛?” “和当年没法子比。” “做生意,就是为了赚钱,你做这人肉生意,也是生意,你看这做生意的,赔本是不能干的。” 张清如对老鸨说话,是难得的温柔,但这话却像刀扎进老鸨心里。 生意的确是一天不如一天了,要账也越来越困难了,新客人越来越少了,如今像沈六公子这种上海滩公认的花花公子,除非宴请老派的客人,也不会到这里来。 年轻的公子哥,更喜欢去跳舞,去找交际花,而不是喝花酒。 “关了吧,把房子稍微改一下,分租出去,做个公寓,每个月收房租,你的积蓄,存在那外国银行,吃利息,每个月不比你干这挣得少,也不辛苦,也不操心。” 张清如算得上好言相劝了。 老鸨也不是不动心,她这院子本来就大,周围的地价涨得不像话,只是地点在烟花柳巷,没人愿意买。 “我这地方,哪有人愿意租呀。”老鸨叹气。 “我们租。”年纪最长的姑娘,开口说道。 “你们!” “妈妈,你算我们便宜点,我们自赎自身,日后给你当个房客。” “我关了门,你们怎么办?难道上街讨饭?” “妈妈,我们可以去陪舞的。” “那不是一样,要被男人占便宜?”老鸨想不通,陪舞和在她这里有什么不同。 年纪最长的姑娘苦笑着说道:“货腰,总比卖身好一点点。” 老鸨看着姑娘们的眼神,知道她们已经想走了,若是早年间,她可以打,可以骂,可以把她们关起来,现在…… 看着端坐的张清如,老鸨知道,这也就是想一想,她真敢这么干,张清如一定会去告自己,过去她是个普通女大学生,自己尚且被闹的难受,如今她可是上海滩赫赫有名的女律师,到时候…… 老鸨不敢想。 “那这个,容我想想。” “妈妈,别想了,今天就订了吧。”年纪最长的姑娘说道:“趁着张律师今天在这里,咱们就写了具结文书。” 老鸨惊讶的看着年纪最长的姑娘,她平日是最乖顺的,从来没有违逆过她这个妈妈,可今天却领头跟她对着干。 显然今天要仗着张清如的势力,把事情解决,彻彻底底的和她脱了关系。 “咱们慢慢商量吧。”老鸨还想挣扎一下。 年纪最长的姑娘笑眯眯地说:“还是尽快定下吧,难得张律师能大驾光临,总是会给我们算便宜些的。” “我今天免费帮你们做文书。”张清如说道。 “谢谢,张律师。”年纪最长的姑娘站起身,行了个礼,转回头,继续‘逼宫’,“妈妈,今天就签了吧。” “哈。”老鸨忍不住了,“你这个死丫头,平日里一声不吭,还跟我闹起来,你有什么?人家长得美,会唱曲,你有什么?一样都拿不出手,连个正经客人都没有,离开我这里,你恐怕要立刻饿死,还来逼我。” “妈妈,不要担心,我的出路,我心里有数,只要妈妈,放我们自由就好。” “我要是不放呢?”老鸨叉着腰,大声的说道。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七十一章 扔进黄浦江 年纪最长的姑娘依然不急不恼,轻声细语的说道:“我就告诉沈六公子,你也参与了绑架他的千金,你猜猜,沈六公子能不能容你?” “你疯了!” 老鸨万没想到,年纪最长的姑娘会要挟自己,她刚看了沈六公子是多么的心狠手辣,这丫头是要自己的命。 “我很正常的,妈妈,沈六公子的为人你是知道的,他最看重的就是自己的女儿。” “沈六公子是讲道理的人。” “是嘛?可他身份尊贵,为什么要和一个老鸨讲道理?”年纪最长的姑娘轻声问道,“我们可以任人轻贱,你一个老鸨,又好到那里去呢?” “我……”老鸨答不上来,在贵人眼前,她也什么都不是。 “放弃吧。”张清如在旁边帮腔。 老鸨看看自己的姑娘,个个都流露出渴望的眼神,再看看张清如,还有身边那两个小姑娘。 “都是命!都是命!”老鸨长叹,心一横,“走吧!都走吧!” 这天晚上,张清如帮清吟小班的姑娘都写了赎身契约,和老鸨脱离了关系,虽然都出了钱,但到底是都自由了。 姑娘们高兴的商量着自己对未来的打算,年纪最长的姑娘给张清如深深鞠了一躬,“谢谢你,张律师,如果不是今天遇到你,我们的事,不会这么轻易的解决。” “不用谢我,你们本该是自由的。” “我知道,当年你帮我们的姐姐脱离这里的事,我都还记得,当时我就知道,只要找到你,就能离开这里。” “那都是很多年前了,你怎么不来找我?” 年纪最长的姑娘笑了,“我是被我父母卖到这里的,离开这里,我又能去哪呢?说不定被卖到更不堪的地方,所以我留在这里,想着赚点钱,谋更好的出路。” “现在你有更好的出路嘛?”张清如好奇的问。 “有啦。”年纪最长的姑娘压低声音,轻声说:“我其实再偷偷拍电影。” 张清如吃惊的问,“真的。” “是,只是配角,平时电影公司,给我下条子出局,其实我是去拍戏了,都配角。” “她不知道?” “妈妈她不知道,她都不看电影的。” “那祝你早日成名。” “谢谢张律师,成名我不敢指望,能养活自己,我就已经很满意了。”年纪最长的姑娘笑着说道。 张清如领着囡囡和沈梨香离开,囡囡回过头,看看巷子深处,一间间的清吟小班里,依然有姑娘再迎来送往。 “妈咪,还有很多姐姐。” “是,我们帮不了她们所有的人。” “那这些姐姐怎么办呢?”囡囡很为这些姑娘着急。 张清如看着烟花柳巷深处的姑娘们,“你苏欣阿姨说,以后会有一个世界,人人平等,不会有压迫,这些姑娘都可以有尊严的活着。” 囡囡郑重的点点头,她的妈妈也和她说过同样的话,也许苏欣阿姨认识她的妈妈,有机会她要悄悄问问苏欣阿姨。 看到两位小姐顺利回来,张清如家里的佣人欢天喜地,王姐更是抱着两位小姐嚎啕大哭,这要是真把小姐弄丢了,她可怎么活呀。 倒是囡囡安慰了她几句,看囡囡这么善解人意,王姐哭的更厉害了。 大家劝她不哭,让小姐们休息,王姐才止住眼泪。 第二天一早,沈闻喜一脸憔悴的出现再张清如家,显然一夜没睡。 坐在餐桌旁,拿起张清如的早餐就吃,张清如看着他吃,一言不发。 吃饱了沈闻喜才开口,“你就不问问我去哪了?” “你想说自然会说呀。”张清如很是淡定。 “那我要是不想说呢?” “那就不说呀。” “你就不能关心关心我?” 张清如摇摇头。 沈闻喜气得干瞪眼。 沈梨香醒的早,看到沈闻喜,开心的跑过来,“爹地。” “哎呀,宝贝女儿。”沈闻喜累得打晃,但还是把女儿抱起来。 “爹地呀,昨天囡囡姐很厉害的。” 坐在张清如身边准备吃早餐的囡囡,听到自己的名字,抬起头诧异的看着沈梨香。 “囡囡姐一点都不害怕,还保护我。” “可是,梨香胆子也很大呀。” 沈梨香做出开心的表情,随即又很失望,“可是囡囡姐说话很厉害,我都听不懂。” “那就要好好念书。”沈闻喜抓紧时间教育女儿,“你看囡囡姐,每天都拿着书看,你呢?” 沈梨香立刻嘟起小嘴,大眼睛眨巴眨巴像是要哭。 张清如连忙说:“你们表现的很好,能临危不乱,囡囡和我说了,梨香虽然小,但是应对的很好,及时告诉对方自己的来历,让对方知道和谁联系,避免被拐到更远的地方。” 沈梨香立刻又高兴起来。 “来,吃饭啦。”张清如招招手。 沈梨香立刻从父亲沈闻喜的怀里挣脱出来,做到餐桌旁,认真的吃早餐。 搞得沈闻喜心里空落落的。 等孩子吃过早饭去学习,张清如才问道:“潘兴德那两个同伙抓住了嘛?” “我给杜先生去了个电话,杜先生派人抓住了,和潘兴德三方对质,那两个人咬定潘兴德是主谋,潘兴德倒是不傻,再杜先生面前,说自己不是主谋,我说他在老家连自己亲闺女都往窑子里卖……” “杜先生见多识广,这种人见多了吧。”张清如随口问道。 “杜先生不信,他说,他见过卖闺女进窑子的,可没见过,把自己亲闺女卖到自己玩的窑子里的。” “我说这是吴家宝说的,杜先生连夜让人去积善堂把吴家宝叫来,吴家宝把在潘兴德老家见到的事,重新又讲了一遍,这次杜先生信了。” “他怎么做?” “他那两个青帮弟子,砍断小指,逐出青帮。” “潘兴德呢?”张清如追问。 “扔进黄浦江了。”沈闻喜不觉得有问题。 张清如从法律的方向考虑,“他罪不致死呀!” “那又如何?”沈闻喜不以为意,“敢动我沈闻喜的女儿,就得死,要不然以我女儿的身价,想绑架她的人多了,梨香还怎么出门。” 沈闻喜越说,深情越阴暗,张清如都怀疑,他身体里的另一个人格被释放出来。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七十二章 画像 那个沈闻喜,阴暗、凶残、嗜血……,和眼前这个偶尔会笑得傻乎乎的少年,拥有同一具身体的不同时段。 张清如不想说什么,倒不是她被沈闻喜吓住了,而是她觉得潘兴德如此下场,也算公道。 毕竟潘兴德这种人,更本没有善恶是非,囡囡和沈梨香与他素不相识,他却想把两个孩子卖到窑子里去。 自己的女儿,自己的妻子,为了折磨对方,也要当着妻子的面扬言把孩子卖到窑子里去,何等的丧心病狂。 可是…… 张清如放弃了,这世上只有一种追求正义的方法最合理,但是,当这种方法无效,就会有其他私刑,让受害人寻求心里的平衡。 最终,张清如放弃争辩,她对这种现状,也只能报以一声叹息。 沈闻喜原本找了许多理由为自己辩解,竟然都没用上,张清如只是叹口气,都没打算教育他。 “不想说点什么?”沈闻喜凑过来笑声的问。 张清如叹了口气,“不想说了。” 虽然认为潘兴德死有余辜,但张清如还记得他有个老娘,两家现在没有关系,但也不至于看着老太太饿死在上海。 张清如拎着包,想去给潘老太太送点钱,可到了潘兴德如今租住的房子,里面并没有老太太,和邻居打听,邻居也说,潘兴德从搬来就一个人,根本没见到什么老太太。 打听不到,张清如就给自己的姐姐写了封信,告诉她潘老太太失踪了,万一要是回到老家,姐姐一定小心,心软接济可以,但千万不要说什么往日情分。 叮嘱完姐姐,张清如想了想,还是瞒下了潘兴德的死讯,都离婚了,没有必要徒增伤感。 张清如安排赵若楠立刻把信寄出去,赵若楠刚走没多久,陆秋实探头探脑的走了进来。 “陆翻译,你有什么事?” “还有其他人在嘛?”陆秋实压低声音问。 “没有,赵秘书刚出去。” 陆秋实把门锁紧,到窗口望了望,把窗户关上,又拉上窗帘,确定外面看不到屋内,才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递给张清如。 “张律师,你看看。” 张清如打开纸,看到上面画了一个男子,相貌平平,从画上估计年龄大约在三十到四十岁之间。 “这是谁?”张清如问,她肯定这个人很重要,否则,陆秋实不会把画像拿给自己看。 “据说,这是枪杀甘露露的人。” 张清如连忙拿过画像仔细端详,这个男人的脸毫无特色,即使见过,她也记不住。 “陆翻译,你这是从那里得来的?” “这幅画是我找人画的,甘露露被杀的那个地方,附近有个乞丐,我最近几次路过那里,都看到那个乞丐,就问他那天在不在,乞丐说,他在的,也看见了全过程,只是怕惹事,发生命案之后,立刻溜了,这几天才回来。” “他说是这个人开枪?” 陆秋实用力点点头,“是,我找我同学帮忙画的,他是学画画的。” 张清如仔细大量眼前的这幅画,人海茫茫,她应该到那里去找这个人呢? 一个相貌平平的日本人,毫无其它线索。 总不能把画像登在报纸上寻人吧,按照她们对甘露露跟踪的反应,恐怕知道有这张画像就会招来灭门之灾。 “陆翻译,一定要提醒你这个同学,不要说出去,会很危险的。” “放心吧。”陆秋实倒是不紧张,“前两天,他已经乘船出国,到法国去学习绘画了。” 张清如没想到陆秋实想的这么仔细,等同学离开之后,才拿出画像,万一泄露消息,也不会连累同学。 “那就好,你也要小心,那个乞丐呢?” “他……”陆秋实想了想,“还在那里乞讨。” “我给你一百块,赶快让他离开上海。” 陆秋实点点头,表示赞同。 张清如取出一百块钱,交给陆秋实,要他立刻安排乞丐离开上海。 自己则带着画像回到家里,把画像放进保险柜。 华姐回来了。 听说自己离开的时候,女佣王姐把两位弄丢了,二话不说,罚了王姐三个月的工钱。 “华姐,你见到桂兰姐啦?” “见到了。”华姐显得有些不高兴。 “怎么了?你看起来不开心。” “怎么可能开心,那些乡下人,桂兰姐说不收学费,他们都不肯让女儿读书,说要在家里帮忙喂猪,桂兰姐还要挨家挨户的劝。” “是嘛,桂兰姐辛苦了。” “我真是服了桂兰姐,那种乡下刁民,她要一个一个的劝,说女孩子读书多重要,那些人就听,桂兰姐干脆就和他们算账,说一个女学生的聘礼是多少钱,一个只会喂猪的女孩子,聘礼是多少钱。” “后来呢,送女儿来上学了嘛?” “不是爹送的,是婆家送的,他爹把女儿嫁出去啦,那婆家说,儿媳妇要能识文断字,才能和男人说上话,以后男人才不会往外跑。” “这倒是实情,夫妻之间总是要有共同语言的。” “嗯,那个爹可赔钱了,心里不开心,喝醉了还来学校闹事,被桂兰姐赶出去了。”华姐亲眼所见的只有这一段,前面的事情,都是桂兰姐和那个女学生,讲给她听的。 “桂兰姐,怎么说。” “她说只要那些女孩子能来读书就行,认的字、学的道理在她脑子里,不归娘家,不归婆家,归她自己。” “桂兰姐说得通透。” “唉……”华姐叹了口气,“我看她,在那乡下也是吃了很多苦的,只是不说而已,手啊,脸啊,都比以前粗糙了很多,倒是精神头比在上海的时候好,天天乐乐呵呵的。” “桂兰姐开心就好。”张清如能立刻桂兰姐的追求,当年她甚至倒贴钱帮人打官司,只是为了心头那一点热而已。 华姐回来了,有她在,家里事事规矩,张清如的日子也恢复了正常,每天上班下班,一天能开庭三两次。 只是夜里坐在书房,她会偶尔拿出那张画像,思考着对方究竟是会在哪里,自己该如何找到他。 进入十二月,全国上下抗日的气氛更加重,各界纷纷组织起自己的抗日活动。 纺织厂的吴老板找到张清如,“张律师!” “吴老板!”张清如惊讶的看着眼前激动的老熟人,“今天怎么有空过来啦。” “哎呀,张律师,我有件大事要告诉你。”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七十三章 吴老板的抗日义勇军 “大事?什么大事?” “我要在厂子里办抗日救国会,组织抗日义勇军。” 最近上海各界抗日气氛浓厚,很多工厂组织了这种抗日义勇军,每日开工前,在工厂里组织工人训练,吴老板的想法并不稀奇。 “吴老板,你的这个想法我是支持的,不知道我能帮你做什么?” “我想请张律师你做我们厂子抗日义勇军的法律顾问。” “吴老板,您如果有需要我义不容辞,只是我想问问,你这抗日义勇军,并不能出厂,要法律顾问做什么?”张清如心里有很大疑问。 “唉……”吴老板叹了口气,“张律师,你来过我们厂的,我们厂对面现在是日本人的纺织厂。” “方老板那家工厂?”张清如记得很清楚,那个包身工小姑娘就死在高大围墙下面。 “对,就是方老板那家,原来这厂子有日本人的股份,方老板一死,日本人就得到了全部的股份,现在那是家日本纺织厂,每天都有日本人出入。” “你是担心,工人和日本人发生争斗?” “现在只是见面了骂两句,我也约束了工人,不可以私下袭击日本人,落了日本人口实,只是,我很担心,每天看到日本人在东北欺凌中国人的新闻,我都……,唉……”说道自己的心情,吴老板也是不能多讲。 张清如完全理解吴老板的心情,试问,只要是还有热血的中国人,谁不是义愤填膺呢? “吴老板,你把聘书给我吧。” “好呀。”吴老板拿出早就准备好的聘书,交给张清如。 张清如结果聘书,交给张若楠收藏好,然后对吴老板说道:“有言在先,贵厂的抗日义勇军,若是和日本人发生纠纷,我无偿相帮,若是和国人发生纠纷,我要收费的。” “这是当然,总不能自己人打架,也让张律师你免费帮忙吧。” “吴老板,我们积善堂的孩子,到你那里可还好?” “哎呀,大多还好,有受不了苦的,领了工钱就走了,底下人问过,他们都有去处就没拦着,留下的都很不错,有两个男的,还参加了我们厂的抗日义勇军,训练起来一板一眼的,都当了队长呢。” “那就好。” 转眼间,就临近新年了,洋人自然要过圣诞节的,街上的店铺都装扮起来,等待着新一年的到来。 临近新年,各种合同纠纷也多了起来,张清如一天到晚在各个法院里奔波。 孔问终于摆脱了抑郁的情绪,能够开心的面对日常生活,看到东北那边抗日义勇军的消息,可以忍住不哭,可经常早晨起来,眼睛都哭肿了。 张清如没有安慰她的办法,只能默默看着她日益消瘦。 囡囡和沈梨香的家庭教师,换了几回,坚持最久的竟然是陆秋实。 沈梨香虽然顽皮爱闹,有时候搞得老师头疼,但对真正有本事的人还是服气的,陆秋实就是为数不多,能让她服气的老师。 别的科目乏善可陈,英语可是进步神速。 圣诞节,教会学校也是有家长活动的,往年吴家宝根本不敢去,怕丢了妹妹的面子。 今天就不同了,如今他吴家宝有了一份体面的工作,有了一栋房子,出门也是很体面的吴经理,妹妹让他去参加教会学校的家长活动,他一口答应。 答应过了,又很担心,自己应付不了这种场面,看看身边的人,柳春生也没见过,叶冬熟悉的也不是什么正经场面,苏欣……,吴家宝没敢问。 最后只能求到沈闻喜沈六公子这里,“沈公子,你说,我参加这种活动,怎么才能看起来体面些,不是瘪三的样子。” 沈闻喜放下手里的报纸,大量吴家宝,给出了很诚恳的建议,“站直了。” 吴家宝连忙挺直身子,追着问:“还有呢?” “理个头发,去正经的西装店,做一套体面的西装,不要怕花钱。” 吴家宝记下,“沈公子,要是人家和我说话,我怎么回答。” “说话慢一点,不要抢着说,不知道或者不清楚的,就说不知道,知道的就说知道一点,简短的回答,能用三个字,不用五个字,要谦虚,千万不要吹牛。” 吴家宝把沈闻喜说的每一个字都牢牢记在心里。 华姐看吴家宝一副认真的样子,也凑过来,“小吴,我和你说几句,你试试。” 吴家宝平时最怕的就是华姐,现在心里想着,也许和华姐练习一下,自己交际能力,能有所提高,毕竟外面的人,哪里有华姐可怕。 “好呀,华姐,您说。” “吴先生,听说你是混江湖的。”华姐出场就是绝招。 吴家宝仔细想了半天,才慢慢的回答:“认识几个朋友。” “认识杜先生嘛?” 平时提到找个话题,吴家宝都要大大吹嘘一番,可今天刚听了沈闻喜的话,忍着吹嘘的冲动,依然慢悠悠的回答:“啊,有幸见过杜先生几面。” “你在那个女律师那干,知道不少名人八卦吧,说来听听。” 这个话题吴家宝被张清如提醒过不知多少次,立刻痛快的回答:“委托人的隐私,我们不会泄露的,您不要试探我。” “哎,吴经理,我看你年少有为,以后大有前途,我有个表妹待字闺中,想介绍她与你认识。” 听到介绍表妹,吴家宝眼睛都亮了,但随即看到周围人一副看热闹的表情,立刻冷静下来。 “啊,您太客气了,我如今工作繁忙,并没有时间考虑交友,谢谢您抬爱。” 周围的人都露出欣慰的表情,平时提到这个话题,吴家宝都很冲动,今天总算是冷静了一回。 沈闻喜突然问道:“我有意追求令妹。” 吴家宝飞快的大声回答,脸上的表情都变得狰狞,“不可能!你休想!” 沈闻喜哈哈大笑,周围的人也笑起来。 “沈公子,这不好开玩笑的。”吴家宝急了。 “知道啦,你真的有妹妹,不能乱说。”沈闻喜笑着回答。 吴家宝还没回答,从楼上下来的张清如先回答了,“那当然,以前有人说做我女婿,我只当开玩笑,现在有人说做我女婿,必定要啐他。” 看到沈闻喜,张清如问道:“你怎么一大早就来了。” “给你送请帖。”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七十四章 沈家酒会 “请帖?什么请帖?” “我父亲要办个圣诞酒会,邀请你参加。” “你们家信教?”张清如觉得奇怪,她记得沈家夫人是信佛的,还给庙里捐了不少钱。 沈闻喜笑了,“当然不是,根据情况需要嘛,叫新年酒会也行,就是邀请商业上的合作伙伴,来聚一聚,我爹每年的惯常操作,我一会儿,还要给苏欣送一张。” “不知道苏欣会不会去。” “去不去,‘华北王’的女儿,也该请呀,她小姐不赏光,也是没有办法,但不请就是我们沈家的不是了。” 吴家宝在旁边听沈闻喜的话,觉得有点晕乎,“沈公子,你说苏小姐,是谁的女儿?” “你还不知道嘛?” 吴家宝摇摇头。 “那就接着不知道吧。” 沈闻喜接着磨张清如让她一定参加。 吴家宝转过头问华姐,“沈公子是不是说,苏小姐是‘华北王’的女儿?” 华姐点点头。 “除了带兵打仗的那个‘华北王’,还有其它的‘华北王’嘛?”吴家宝很疑惑。 华姐也有自己的疑惑,“我还以为她是那种,在军事学校念过书的,没想到是家传。” “华姐,你怎么看出来的。”吴家宝觉得自己可能是唯一的傻子。 “我去积善堂,看苏小姐训练孩子,那是军营里的做派,可不是随便什么女职员就会的。” 吴家宝隐约觉得听谁说过,但不确定自己听过的是什么。 当然,这不重要,重要的是,‘华北王’的女儿,为什么要来做个职员,是太闲了嘛? 家里应该挺有钱吧,不是应该醉生梦死嘛? 为什么要上班? 吴家宝完全想不明白,原本就怕苏欣,如今想到苏欣,更加紧张起来。 张清如被沈闻喜磨的没办法,答应他参加沈家的酒会。 苏欣接过沈闻喜递过来的请柬,看了一眼,回了两个字,“不去!” 沈闻喜都没争辩,立刻就放弃了。 转眼就到了沈家开酒会的日子,为了这场酒会,沈闻喜提前帮张清如选了礼服和首饰送来,请她务必盛装出席,不要穿的随随便便就来。 张清如问沈闻喜,要不要带囡囡回家过新年,沈闻喜翻了个白眼,“别说新年,连旧历年,她都不用回去。” “你们沈家就没有什么仪式?” “管他们呢,他们愿意怎么想都行,别打扰我女儿的平静生活。” 出发前,孔问看着盛装打扮的张清如,突然问了个问题,“沈闻喜这小子,不会是打算在酒会上向你求婚吧?” “我们俩不是这种关系。” “嗯,世上的人恐怕不这么看,你知道沈闻喜多长时间,没给我们报社增加新闻内容了。” “那与我有什么关系?” “因为你们俩有关系呀。” 孔问饶有兴趣的和张清如打着哑谜,她已经很久没有这个兴致了,今天看她心情轻松的样子,张清如也松了口气,和她聊着。 “我们有什么关系?” “没有关系,就是他出入你家客厅,比去自己家客厅都多,一周有四天来你家吃晚饭,他女儿住在你家,最重要的是,沈六公子浪子回头,大部分的女朋友都断了联系。” “那不是还剩少数嘛?” “都是场面上的应酬,那种夜夜笙歌的日子,已经没了,现在沈六公子,洗心革面走上正路,继承父业,认真赚钱。” “真的?” “当然,你不知道,我跑经济的同事说,沈六公子投资了不少工厂,都是生产国货的,最近抵制日货,国货热销,他真赚了不少钱。”孔问拿出自己最新掌握的消息。 “那很好啊。” “对呀,谁不说声好呢,让沈六公子变好,是谁的功劳,当然是我们张律师啊。” “是他自己想明白了,女儿大了,要为女儿着想。” “四岁可算不上大。” 张清如放弃了,她虽然觉得沈闻喜人不错,但是要说她和沈闻喜的关系,她也只能回答:“普通朋友,四个字。” 沈闻喜亲自来接张清如,看到张清如穿着他选的衣服,脸上浮现出让人沉迷的笑容,有点青春,又有点浪荡,让人感觉非常复杂。 “孔问说,你今天会向我求婚。”张清如说道。 沈闻喜瞪大眼睛看着她,表情呆呆的。 张清如庆幸沈闻喜没有亲自开车,而是让司机开车,否则看他现在的模样,难免要出事故。 “哪有这么随便,我就是求婚,也要专门办一场酒会,为什么要蹭我爹的商业酒会,会场上都是些擅长尔虞我诈的商业人事,求婚多不吉利。” “那就最好了,否则,拒绝你也挺难堪的。”张清如故意大剌剌的回答。 沈闻喜神情一黯,不再多说什么。 沈家的宅子在华界与法租界交界处,就是所谓的越界筑路地区,这里大多是富豪家的豪宅,毕竟这里能买的地多,可以建带大花园的大宅子。 沈家作为上海滩数一数二的富豪之家,更是突出一个‘大’字。 进了大门,开了许久,经过几幢小楼,才到了沈家大宅,走进去果然富丽堂皇,水晶吊灯发出璀璨的光芒,客人们都是珠光宝气,显示着自己的富贵。 有不少人也是张清如的委托人,见到她和沈闻喜走进来,也都过来打招呼。 张清如很快的融入客人之中,沈世儒原本在和客人应酬,看到张清如来,连忙和身边的客人道歉,去迎接张清如。 “张律师。” “沈老板,谢谢您的邀请。” “你是闻喜的朋友,就是我们沈家的朋友,邀请你是当然的。”沈世儒弯起胳膊,示意张清如挽着自己。 张清如不好拒绝,只好把手轻轻搭在沈世儒的胳膊上,沈世儒领着张清如往大厅中间走,一个四十岁左右,丰姿端庄,身穿旗袍的女人,正在招呼客人。 “这位是我夫人。” “沈夫人,初次见面,我是张清如。” “哎呀,张律师,见到你我真是太开心了,久仰大名,我早说想见见你,老六总是不肯,今天可算见到你了。” 沈夫人上前挽住张清如的手臂,“你今天可要和我好好谈谈。”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七十五章 张清如莫不是疯了 张清如被沈夫人拖着,自然成了晚宴的中心,看到沈夫人亲热的样子,客人们再看看跟在后面的沈闻喜,心中也有了各种猜测。 有人觉得是沈夫人想儿媳妇想疯了,竟然打起张律师的主意。 有人觉得张清如莫不是疯了,竟然被金钱打动,愿意和沈闻喜交往,难道不知道沈闻喜劣迹斑斑,私生女都有了。 反正,大家把张清如和沈闻喜的各种条件,都放在心里那杆天平上,反复称量对比,算着两个人是不是合适。 客人们心里想着,但却没有议论,毕竟这是沈家的宴会,在人家的地盘议论人家,实在是不礼貌,万一被沈家人听见,多尴尬。 谁都没想到,第一个开口说出来的,却是沈家人。 “母亲,你就不要白费心思了,人家张律师,上海滩赫赫有名的人物,怎么会看上一个花花公子,进门当后娘呢。” 张清如看着眼前的男人,沈闻喜看着虚弱,但却是那种少年没发育好的感觉,这个男人却是真的虚弱,仔细看脸色青白,似乎是身体极不健康,又像是大烟鬼。 “哎呀,和喜,你乱说什么。”沈夫人嗔怪着,这个和自己年龄差不多大的长子。 张清如知道,如今的沈夫人,已经是沈世儒的第三位正房夫人,前两位都因病去世,如今的沈夫人足足比沈世儒小上二十岁呢。 “母亲,还是不要乱点鸳鸯的好,免得到时候白欢喜一场。”沈和喜说完,咳嗽了两声,拄着拐杖,一步一步挪走了。 “哎呀,张律师,你不要介意,我大儿子身体不好,连带的心情也总是不好。”沈夫人连忙解释。 原来这个病弱的男人就是沈世儒的长子,听说沈世儒的第一位夫人,连生三个男孩,除了老大勉强养大成人,剩下两个儿子都早夭,第一位沈夫人接连生孩子,伤了身体,又遭遇丧子之痛,早早的就过世了。 这位沈和喜,虽然是家中长子,却体弱多病,想来也难以继承家业。 张清如回头看沈闻喜,发现刚才还跟在身后的沈闻喜,在和客人聊天,显然是避开自己的大哥。 看来沈家和其他豪门没什么两样,也是内斗不断呀。 “沈夫人,不打扰您招呼客人了。” “张律师,照顾不周,还请你谅解。”沈夫人也不好说什么,只好松开手。 沈闻喜凑了过来,“想认识认识我家里人嘛?” “客人必须认识嘛?” “我只是想让你了解一下,为什么我坚持要把梨香寄养在你家里。” 听到这个理由,张清如来了兴致,“好呀,认识认识,我也想知道你们沈家是什么龙潭虎穴,连个小孩子都容不下。” 沈闻喜让张清如挽着自己的胳膊,向一个满脸笑容的男人走去,这男人看起来,比刚才的沈和喜要年轻几岁。 “二哥,这位是张清如律师。” “哎呀,张律师,久仰大名,如雷贯耳啊,听说张律师在法律界颇具盛名,我这个外行人,都听过张律师的大名。” “这位是我二哥,沈升喜。”沈闻喜向张清如介绍。 “沈二公子,久仰久仰。” “张律师,你能来真是太好了,你这样新时代的独立女性,实在是世所罕见,令人羡慕,我夫人常常说,像你这样才是女子典范,让我女儿多向你学习呢。” “尊夫人过奖了。” 张清如又和沈二公子沈升喜客套了两句,沈闻喜抓住二哥说话的空档,带着张清如离开。 “很少听到你二哥的消息。” “当然,他的亲生母亲是姨娘,虽然记在已故的大夫人名下,但他娘活得好好的,做什么都要考虑现在夫人的感受,不敢出风头。” 张清如敏锐的感到,沈闻喜的用词有些奇怪,她还来不及细想,已经又被沈闻喜带到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面前。 “这位是我大姐。”沈闻喜在这个女人面前很客气,可沈家大小姐却没给他半点好脸色,对张清如也只是点点头。 沈闻喜带着张清如离开,边走边说道:“我大姐嫁给了前清上海道台的儿子,我二姐不在上海,最近几年她都住在福建的婆家,我三姐嫁给了苏州那边的首富的长孙,常年住在苏州那边。” “看到站在窗边的女人嘛?”沈闻喜用眼神示意张清如。 “穿礼服那个嘛?”张清如看见那个女人大约比沈闻喜大个两三岁,穿着得体的西式礼服,正在和几个洋人聊天,举止行为,很有些欧洲贵族的派头。“这是沈四小姐?” “认识我四姐?” “这有什么奇怪的?沈四小姐也是社交界的名人,多参加几次聚会,就能见到她。” 沈闻喜带着张清如走了过去,沈四小姐遣散了身边的洋人,毫不客气的上下胆量张清如。 “我还觉得你是个有本事的女人,想不到也会被这个花花公子骗了,图他小白脸,还是图我们沈家有钱。” “交朋友交的是人,令弟是个很好的朋友。” 沈四小姐不屑的冷笑一声,施施然走了。 张清如好奇的问沈闻喜,“按照外面说的,这位沈四小姐,和你是一母同胞,你们的关系,好像不是那么亲密呀。” “慢慢你就知道了。” 沈闻喜带着张清如走向一个看起来只有十五、六岁的女孩子,女孩子脸上带着娇憨的笑意,看起来竟然和沈梨香有两分相似。 看到沈闻喜,女孩笑着迎了上来,娇俏的叫了一声,“六哥。” “这位是我五妹。这位是张清如律师。” “沈五小姐好。” “张律师,我看过你的故事,你太厉害了,我的同学都很崇拜你呢。” “谢谢,沈五小姐夸奖。” 沈五小姐说了很多,叽叽喳喳的,像个小鸟,让人听了都心情舒畅,也是沈家在聚会里的三位小姐中,唯一对张清如友善的。 告别了沈五小姐,沈闻喜在张清如耳边说道:“我五妹是我爹最年轻的姨娘生的,是我爹自小的孩子。” “噢。”张清如点点头。 “先说清楚,我是支持一夫一妻制的。”沈闻喜补充。 张清如皱起眉头,“很高兴,你能遵守法律。” “我家还有一个大秘密。”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七十六章 沈家的大秘密 沈闻喜卖了个关子,就继续在聚会里和各路客人社交起来。 张清如闲来无事,四处观察,她看到一个穿着长袍马褂的男人,正在和沈世儒说话,不知道他说了什么,沈世儒频频点头。 张清如觉得这个穿长袍马褂的男人有些古怪,但又说不出,古怪在哪里,总觉得这衣服他穿着别扭。 沈世儒也开始说话,说着说着,对面穿长袍马褂的男人点了点头,他点头的姿势很别扭,就像是……日本人? 张清如不露痕迹的凑近,能听出这个男人的中国话很流利,并没有日本人的口音,可又觉得他很像日本人,难道是那种在日本生活多年的国人? 又或者是在中国生活多年的日本人? 张清如看不透对方的来历,但却想到一件事,甘露露给她的名单里有个看起来像中国人的日本人。 张清如不敢相信尽然有这么巧的事,她小心的靠近,想要听听,沈世儒和这个人在说什么。 可惜还不等她过去,那个男人就告辞了,沈世儒客气的把这个男人送到大门口,沈闻喜也过来,站在父亲身后,送这位分不清是中国人还是日本人的男人。 等沈闻喜走到自己身边,张清如拦住他问道:“刚才你送的那个人,穿长袍马褂的那个,是中国人,还是日本人?” “算中国人,也算日本人吧。” “这是怎么算法?” “他是中国人,在日本留学的时候,娶了日本老婆,他老婆家里在日本是贵族,他当了上门女婿,跟了老婆姓,入了日本籍,就成了日本人了。” “那他还穿长袍马褂?” “他管这叫不忘本。” “这人是做什么的?”张清如很好奇。 “他岳父家里有钱,就让他到中国来投资,方老板的纺织厂就有他的股份。” 张清如记起吴老板的话,方老板的厂子已经是日本人的了,难道是这个人? “这人叫什么呀?” “陈平,日本名字是高桥平。”沈闻喜记得很清楚。 “陈平,高桥平。”张清如念着这个名字。 晚宴的剩下的时段,实在乏善可陈,张清如又和几个熟人聊了聊,就告辞了。 沈闻喜坚持要送她,她也没有拒绝。 坐在副驾驶的位置上,张清如满脑子想的都是那个中国不中国,日本不日本的人, “在想什么呢?”沈闻喜好奇的问。 “我在想那个叫高桥平的中国人,他到底怎么想的,太奇怪了。” 听了张清如的话,沈闻喜神情一变,只是他开着车,面朝前方,张清如又正在想心事,根本没有注意到。 过了好一会儿,沈闻喜突然把车停在路边。 “怎么了?”张清如关切的问。 沈闻喜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郑重的问张清如。 “你知道,为什么在我们家里,大家好像都不喜欢我嘛?” “你五妹态度还挺好的。” “那是因为她小,很多事情根本不知道。” “知道什么?”张清如追问。 沈闻喜深吸一口气,“我不是现在的沈夫人生的。” “不是?” “对,不是,沈夫人生的,我甚至不是沈家任何一位走了明路的夫人,姨娘生的,我是外室生的。” “以令尊的日常生活,这种情况,并不稀奇吧。”张清如知道,沈世儒年轻时的风流韵事都能编成书,沈闻喜的风流,大多数人都认为是家族的传统,夸张一点说,有乃父之风。 以沈世儒的做派,外面有上几个私生子,实在算不得新闻,领回来认祖归宗也不是什么大事,何至于家里人阴阳怪气的。 “我父亲风流,这大家都知道,但领回家的私生子,只有我一个,现在的沈夫人,对外宣称生了一子一女,这没错,她的确生了两个孩子,只是我那个哥哥很早就夭折了,我爷爷,认为沈家的子嗣太单薄,特别是男孩,生了不少,养大的太少了,就让我爹把外面的孩子领回来。” “你就被带回来了?” “是,据说,我的亲生母亲那时候刚刚去世,我父亲觉得把一个没有母亲的孩子交给现在的沈夫人抚养,她应该能接受。” “沈夫人同意了?”张清如觉得,至少从沈夫人的神情上看,她对沈闻喜这个儿子,是有母子之情的。 “沈夫人,我母亲,她也为难,就算她是正房夫人,但是没有儿子,长子是前一位夫人生的,和她几乎同龄,又是体弱多病,次子是姨娘生的,有自己的亲娘,日后我爹去世,她的地位很难保证,所以就收下我了。” “沈夫人对你好嘛?” “小时候,她一直还想再生,对我也比较冷淡,家里的哥哥姐姐也看不上我,后来,沈夫人发现,我爹很难有子嗣了,娶了新的姨娘过多年也只得了个女儿,看来这辈子的子嗣,也就这样了。” “沈夫人对你就好起来啦?” “是呀,是个好母亲,她尽力了,尽力养着自己丈夫和另一个女人生的孩子,我想她是痛苦的,只是外人看不到这种痛苦,大概只有再亲生女儿面前,她才能显露出来,所以,我四姐,很讨厌我。” “你在家里日子难过嘛?” “这倒不至于,我是最小的孙子,爷爷的宝贝,在家里非常得宠的,当然也更讨人厌。” “你一定很难过。” “还好,因为我很小的时候,就知道,我不是沈夫人生的,他们早就告诉我了,不过,我当时就有一种感觉,我不能戳破这个谎言,戳破的后果会很可怕。” 沈闻喜沉默了一会儿,才接着说道:“我爷爷去世之后,我父亲送我去日本读书,我是很愿意的逃离家里这令人窒息的环境的,甚至打算常住日本不回来了。” “为什么回来呢?” “由不得我啊,大哥身体越来越差,二哥夺权的心越来越清晰,我的母亲,只能把我这个理论上的二儿子叫回来,加入这场战斗了。” 张清如懂了,想要夺家产就必须有儿子,那沈闻喜对沈夫人来说就是极为重要的。 “我有一个小疑惑?”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七十七章 张清如的小疑惑 “为什么要带梨香回来?明明知道你的家人不会欢迎她。” “因为……”沈闻喜苦笑,“梨香的妈妈,是真的去世了,我要是不管梨香,梨香就只能被寄养在亲戚家,寄人篱下的日子不好过。” “沈家同意你带梨香回来?” “他们不同意,我就不回来,以沈夫人迫切需要儿子的状态,一个小小的私生女,是可以被接受的。” “那为什么要把梨香送到我那里。” “大概是因为梨香在家里,好像提醒所有的人,我一个私生子,可能继承沈家的大部分产业,他们接受不了吧,就把当年对我的态度,又拿出来,对付梨香了。” 这种豪门恩怨,张清如并不陌生,她平时也处理遗产纠纷,为了钱什么事都会发生。 但是……,沈闻喜会继承沈家大部分产业? 张清如疑惑的看着沈闻喜,一张娃娃脸,就像是个刚刚长成的少年,看起来瘦骨伶仃的,衣服永远都显得肥肥大大,看起来可不是个可靠的商人。 “你?继承沈家?”张清如觉得不像。 “这有什么奇怪的?我看起来不像嘛?”沈闻喜不服气。 “说实话,你二哥他比较像是成功的商人。”张清如想起进沈升喜那张平实,又不失精明的脸,那才是大众心理上认为的优秀商人形象。 “他。”沈闻喜露出不屑的笑容,“明明心里有无数的野心,也要装成无欲无求的样子。” “总比你明摆着的花花公子强吧。” “花花公子不好吗?去拉拢人脉的时候,花花公子可比老实人好用多了,在说,能挣钱就行,管谁管你花心不花心,有多少风流韵事呢?” 张清如不得不承认沈闻喜说得有道理,作为做生意的人,风流韵事反而让他更能如鱼得水,毕竟凭着沈闻喜的那张娃娃脸,生意场上很难受重视。 但花花公子沈闻喜就不一样了,那是同道中人,大家自然有许多的话题可说。 “沈闻喜,你为什么不结婚呢?一个娘家有实力的妻子,可以让你在争家产这件事上,更加有竞争力。”张清如是真的好奇,以沈闻喜的条件,就算有沈梨香,也断不至于,让沈夫人努力了这么久,到现在也没有娶妻。 沈闻喜笑了,“我喜欢你,非你不娶。” “不要开玩笑。” “不是开玩笑,我是真的这么打算的,而且我会告诉所有人,我的打算。” 张清如斜眼看着沈闻喜,怀疑他是拿自己当挡箭牌,毕竟她扪心自问对沈闻喜没有男女之情,而且现在以事业为重,根本就没有结婚的打算。 但沈闻喜只要给自己树立一个浪子回头变身痴情男子的形象,那就可以挡住所有他不想要的女子。 “那我做挡箭牌,记得给我代理费。”张清如的话说得很实在。 “这还有收代理费的?” “当然,亲兄弟尚且明算账,你我只是好朋友,怎么可能不把钱说清楚。” “好朋友?”沈闻喜想了想,“我在你心里,算是什么样的好朋友?” “你和孔问是一个级别的,很高了。” “孔问啊……”沈闻喜想了想,在张清如的世界里,孔问已经是最亲近的朋友了。 沈闻喜对这个定位表示满意,他重新启动汽车,又随口问道:“你不觉得我可怜吗?” “可怜?”张清如惊讶的看着沈闻喜,“你要点脸吧,沈六公子,你长这么大,受过什么苦啊,就敢说自己可怜,要说可怜,积善堂的每个人……,除了苏欣,都比你可怜。” 沈闻喜卖惨不成,只好收起可怜的样子,认真开车。 转眼到了新年,张清如事务所放了三天假,给积善堂的孩子也做了顿好吃的,家里也尽量搞得热热闹闹。 只是新的一年里,依然没有什么好消息,日本人继续在东北横行,零散的抗日义勇军根本不是他们正规军的对手,眼看着锦州也被日本人占了。 到了中旬,传来更加匪夷所思的消息。 “老张!大新闻!青岛的日本侨民暴动,烧了报馆,据说日军已经上岸了。”孔问走进客厅就开始大喊。 “什么日本人要打青岛?” “暂时还没动手,南京方面已经开始交涉了。” “交涉?怎么交涉?命令自己的部队撤出青岛,不抵抗嘛?”张清如嘲讽。 “你知道这么次日本人以什么理由闹起来的嘛?” “总不会,又说是有人破坏铁路吧。” “这次更绝,他们那个天皇前不久遇到朝鲜抗日组织的人暗杀,青岛的报纸,写了个小新闻,说义士袭击日皇未遂,日本人说,是对他们的天皇不恭敬,有侮辱天皇的意思。” “他们的皇帝,我们还得恭敬着?”张清如听得生气。 “哎呀,你听我说,他们先是抗议,后来日本侨民就把报社烧了,下午日军就上岸了,按照南京那做派,我看青岛也不保。” 张清如气归气,但是很快冷静下来,“青岛大约是没有事的,那里还有德国人。” 说完,张清如和孔问齐齐叹气,国家已然到如此地步,自己的领土上,要看别国的脸色,才能保住国土不失。 奉天,说有中国人炸铁路,青岛,就说是报社不恭敬,张清如想想上海海面上的那些日本舰船,心里不由得担忧起来。 她立刻拿起电话打给吴老板,让他一定要约束自己纺织厂的工人,不要做出不理智的举动,以免被日本人找到借口。 吴老板满口答应。 第二天晚上,青岛传来消息,日军已经撤回舰船上,青岛暂时安全了。 吴老板却更加不放心了,联系张清如,想让她到厂子里讲讲,为什么工人要冷静,不能和日本人发生冲突。 张清如欣然应允,双方约定了时间,吴老板说,每天早晨厂子内的工人义勇军都会训练,这个时候张清如上去训话,是最合适的。 按照约定的日子,张清如早早的就到了吴老板的纺织厂,吴老板早就在等着她了。 吴老板厂子里的抗日义勇军,全都训练有素,操练起来像模像样。 张清如只是在旁边看着,就觉得心潮澎湃。 突然,有人往院子里扔石子。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七十八章 打死日本人了 张清如望出去,几个日本浪人模样的人,在围墙外叫嚣,日文夹杂着中文,很容易听出他们在辱骂中国人。 原本吴老板厂子里的工人,就群情激奋,现在日本人欺负到头上了,叫他们如何能忍,一个个冲上去,把日本人围在中间,大喊“日本人滚出中国!” 张清如看情况不妙,连忙拉住吴老板,“快点!让工人散开!不要生事!” 吴老板连忙往里面挤,遍挤遍劝工人冷静,可是来不及了,突然几个工人跳出来,朝着日本浪人动手,紧接着场面一片混乱,等吴老板控制住场面。 那群日本浪人,已经有一个断了气,另一个身受重伤,剩下的,多多少少都挂点彩。 张清如挤过去,看到这片混乱,连忙说道:“吴老板,快报警!叫医生过来!” 吴老板的厂子位于公共租界,公共租界的巡捕房很快派人过来调查,挨个的盘问工人,几百个工人,等在那里,紧张的看着医生救治那倒在地上的日本人。 两个年轻的凑到张清如身边,“张律师。” 张清如觉得这两个人眼熟,仔细一看,是从积善堂出来的孩子,“你们?” 两个年轻人对视一眼,压低声音说道:“张律师,那几个打日本人的人,我们觉得很面生,不像是厂子里的人,更不像是我们抗日义勇军的人。” 张清如皱起眉头,“你确定?” 两个年轻人一起点点头,有个还补充道:“刚才我们俩又在人群里看了一圈,刚才打人打得最凶的那几个人都不见了。” 张清如意识到,她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吴老板。”张清如把吴老板叫到角落里,让两个年轻人把对自己说过的话,又说了一遍。 “张律师,你的意思我懂!”吴老板说的很坚定。 “吴老板,事已至此,要做好最坏的打算。” “我立刻安排人把老婆孩子送回老家,我和这工厂,誓要共存亡。” 公共租界的巡捕,在纺织厂忙活了一天,也没抓到打死日本人的凶手,只好回去复命。 张清如想要留下来,也被吴老板劝走了。 “张律师,你还是回去吧,若是我们被抓,还要你帮我们讨回公道,不要陪我们在这里,万一受伤,我们连个求助的人都没有。” 张清如知道自己手无缚鸡之力,也帮不上忙,便回去了。 吴老板命令厂子里,每个人都要严守岗位,不得擅自离开,巡逻的人不能擅自离开,出入厂子都要有各车间开具的证明。 日本侨民听说有日本人被打死,也是群情激奋,前面有了青岛的例子,他们也大胆起来。 几十个年轻的侨民,半夜溜到吴老板的纺织厂外,从围墙把易燃的东西扔进了纺织厂的院子,估计是有人早就查探好地形,那火球不偏不倚的刚好落到仓库。 纺织品哪里经得起明火,立刻就烧了起来,吴老板纺织厂的工人,纷纷出来灭火。 这半夜起火,远远的就能望到,公共租界巡捕房立刻派人来维持秩序,查探情况,没想到巡捕走到半路,和几十个日本侨民迎面相遇。 这几十个日本侨民一拥而上,砍死了一个巡捕房的巡捕,又砍伤两人才罢手。 公共租界自己的巡捕死了,但一时也拿这些日本人没有办法。 吴老板领着工人护厂队,负责把下工的工人送回家,以免落单被日本人偷袭。 没想到,日本侨民当天下午,又聚集了近千人,一路游行,要求日军登陆上海,保护侨民利益,游行中,道路两旁,中国人开设的商铺,被洗劫一空。 上海各界惊慌失措,百姓纷纷囤积粮食,闭门不出。 张清如也给赵若楠放了假,让她回家,躲着不要出门。 积善堂方面倒是准备充足,苏欣领着众人,囤积食物,储存用水,把窗户上都贴上米字纸条,又在大门前筑起街垒,以防万一。 回到家里,华姐准备的也都是这些东西。 “华姐,你这是……”张清如指着大门口的街垒。 “张律师,苏小姐说的,这个东西好,里面装满沙子,垒起来可以挡子弹,万一着火,还可以灭火。” “她在积善堂也弄了这个……”张清如看看家里的布置,竟然和积善堂如出一辙 “华姐,你去积善堂啦?”张清如想不出别的理由。 华姐一摆手,非常自信的说,“那么远,打个电话就好了嘛。” 张清如疑惑的看着华姐。 “听说要打仗了嘛,论打仗,肯定是苏小姐懂得多呀,我就给她打了个电话,请教她都准备什么。” 张清如不得不承认,打仗相关的事情,认识的人里,苏欣是最熟悉的。 次日,形式更加恶化,日本驻上海的领事,向上海市长提出四项要求,要求市长道歉、赔偿、缉拿凶手,最后还有一项,要求上海方面,取缔一切反日组织和社团。 日方甚至声言,如果答复不能令日方满意,日方将采取‘进一步行动’。 消息传出各界哗然,然而,也没有哗然多久,在强大的兵力面前,一切哗然都没有用了。 日本停泊在上海的舰船,增加到十几艘,每个人都感到了危机,有那有钱又怕事的纷纷搬到法租界,吴家宝房子的租金涨了两、三回。 二十四日的时候,日本驻华公使的宅子,突然起火,日方声称是中国人所为。 张清如听到孔问带回来的消息,心立刻凉了下去,看来日本人要故技重施了。 奉天发生的事情,恐怕要在上海重演。 法租界也紧张起来,所有的巡捕全都不准休假,所有人都在巡捕房里待命。 南京方面,处处忍让,甚至下令守军后撤,上海市民每天看着这些消息惴惴不安,又无能为力,只盼着战火不要在上海燃起。 二十七日,日方向上海当局发出最后通牒,上海市长答应了日方所有的要求。 张清如听到广播,立刻联系吴老板,吴老板告诉张清如,市政府要他们厂交出凶手,无凭无据,吴老板当然不肯。 厂里的工人,怕日本人以此为袭击工厂,几个没有牵挂的工人联合起来找吴老板,表示愿意顶罪。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七十九章 日本军人上岸了 “没有用的。”张清如冷静的说道,“告诉工人,没有用的,不要做无所谓的牺牲,日本人就是想打上海,所有的事情都只是借口而已。” “我懂,已经让人拦住他们了。” 张清如沉默许久,对着电话里的吴老板说:“吴老板,厂子里的人,撤了吧。” “什么?”吴老板没听清楚。 “厂子里的人撤了吧,万一打起来,日本人一定会最先轰炸你们的工厂。” “我们是在公共租界!旁边就是他们日本人自己的厂子!”吴老板不信日本人,就不顾英、美、法诸国的在华利益。 “打仗啊,哪里会顾忌那么多,说炮弹打偏了,难道各国会为了中国人办的工厂,和日本发生争执,你隔壁的就算是日本人自己的厂子,那里面干活的,不都是中国人,他们在乎什么?” 隔着电话,张清如都能感到吴老板痛苦的心情,“吴老板!” “张律师,你别说了,我懂。”吴老板带着哭声回答。 吴老板挂断电话,擦了擦眼泪,走进经理室。 “老板。” “什么都别说了,先告诉我,厂里有没有钱。” “有几千块的现金。” “知道了,还有什么值钱的东西。” “机器,库房的材料和成品。” “我说能带走的。” 吴老板气恼的大喊,经理知道他最近心情不好,也不敢多说,只是小心翼翼的回答。 “那就是办公室里摆放的古董了。” “那些个破烂!你找个箱子装起来,找个角落放着!” 经理连忙称是,正要去办,吴老板叫住他,“回来。” “老板。” “通知下去,立刻停工!全场工人马上离开工厂,何时回厂,另行通知。” “老板,你这是做什么?” “上海市长答应了日本人的所有条件,快让工人都走吧,你也把工人名册藏起来,免得他们日后找替罪羊。” “女工是可以留下的。” “都走吧,日本人万一打了上海,我们厂必定首当其冲,不会有什么好结果的。” “真的会打?我们这里可是租界。” 吴老板皱起眉头,“别想那么多了,如果我们厂有幸逃过此劫,那工厂还可以再开,若是不幸……,那就保工人平安吧。” 厂长知道吴老板心意已决,立刻下去安排,还没出门,吴老板又叫住他叮嘱,“一个人都不要留。” “一个都不留?” “连看门的都不要留,还有那几个从张律师那里来的,让他们回张律师那里去,他们在上海没有亲人,离了厂,别无处可去。” 厂长点头记下,工人里有无处可去的,他也指点着让他们投靠积善堂。 吴老板是最后一个离开的,他关上纺织厂的大门,看着自己多年的心血,心痛的说不出话来,只恨国家赢弱,政府无能…… 锁上工厂大门,吴老板把钥匙郑重的放进口袋里,希望自己还有机会打开这扇大门。 当天夜里,枪响了! 日本军人上岸了! 驻守在上海的国军奋力抵抗! 张清如站在院子里,听着远处出来的枪声。 华姐走过来,“张律师,进去吧。” “孔问还没回来,我等等她。” “孔记者来电话了,她要在报社值班,今晚不回来了。” “上海要乱了。”张清如望着天空,喃喃地说道。 华姐笑了,“张律师,从八国联军进北京城开始,这世道时好时坏,老百姓总是在苦苦挣扎,勉强活着,这世道呀一直是乱的。” “是呀,北伐这才结束几年,只不过是远了点,就当没发生而已,我想的太窄了。” “别想了,我们改变不了什么的。”华姐劝慰张清如。 张清如却想到了苏欣,想到那些‘红党’,他们相信能改变这个世界的。 “张律师,别想了,快回去吧,两位小姐听到枪声会害怕的。” 张清如叹了口气,到了三楼囡囡和沈梨香的卧室,沈梨香正躲在囡囡怀里,囡囡板着脸,轻轻拍着梨香,权当做是安慰她。 看到张清如进来,囡囡盯着她的脸,想要一个答案。 “妈咪。” 对囡囡,张清如没有打算哄骗,她直接说了实话,“外面打仗了,我们听到的是枪声。” “是来抓我的嘛?”囡囡很冷静的问。 张清如摇摇头,“不是,是日本人攻打上海。” 囡囡看着像是松了一口气,紧接着又问:“是要打仗了嘛?” “是,最近不要出门,待在家里。” “好的,妈咪。” “我陪陪你?”张清如问道,这种时候,她能为囡囡做的也只有这些。 囡囡有些犹豫,但还是点点头,张清如挤到床上,抱着囡囡和梨香。 她明显的感觉到,囡囡在自己怀里放松下来。 睡得迷迷糊糊的沈梨香,勉强睁开眼睛,说道:“没关系的,我爹会来救我们的,他很厉害,会保护我们的。 张清如拍拍沈梨香的背,重新把她哄睡。 不知道今夜,沈闻喜是怎么度过的。 第二天凌晨,整夜没睡的上海,迎来了更猛烈的炮火。 张清如带着全家,坐在客厅里,听广播,想要了解最新的战况。 到了接近中午,头顶传来飞机的声音,张清如跑到院子中间,看着几架飞机飞过,在远处投下炸弹,不知道哪里又遭到炮火的摧残。 很快,广播里传来消息,吴老板的纺织厂被炸了,幸好吴老板有先见之明,给工人放假,只有财物损失,而没有人员伤亡。 听到没有人员伤亡,张清如也松了口气。 后面又传来消息,商务印书馆和东方图书馆都被炸了,所有藏书付之一炬。 张清如记得恩师董大康平时闲来无事,总是喜欢到东方图书馆去研究古籍善本,她连忙给师母打电话,得知董大康认定日本人不会动法租界,今天也想出门,被夫人拦住,此刻正在家里发脾气。 张清如连忙告知东方图书馆被炸,只听电话那边,董大康愤怒的咆哮。 “这是灭我文化!居心险恶!居心险恶!” 广播里随后,传来新的消息,积善堂也被炸了!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八十章 积善堂被炸 张清如连忙冲到收音机前仔细听,的确是积善堂被炸。 来及细想,张清如立刻起身,华姐连忙拦住张清如。 “张律师,危险。” “华姐,两个孩子托付给你。” 张清如说完,推开华姐跑了出去,启动了自己的轿车,向积善堂开去。 路上人烟稀少,张清如开得飞快,远远的就看到积善堂的位置,早就成了一片灰烬。 确切的说,这一片区域,都被炸的尽是残垣断壁。 张清如跳下车,闻到空气中刺鼻的焦糊味道,她大声喊道: “苏欣!” “吴家宝!” “柳春生!” “叶冬!” 可无论张清如怎么喊,都没有人回应她。 张清如冲进废墟里寻找,她搬起每一块自己能搬动的石头,试图在石头下寻找幸存者。 每搬一下,张清如都感到撕心裂肺的痛,她又气又恨,她都不知道是气自己无能为力,不能保护他们;还是恨日本人凶残,连积善堂一个收留孤儿的地方都不放过。 但是很快,她就觉得不对,她没看到任何的死伤者,没有残肢断臂,甚至没看到血迹。 张清如慢慢停下动作,看着四周,感觉有些不对劲。 突然有人在她身后喊道:“张清如!” 张清如回身,看到苏欣正站在废墟下面看着自己。 “苏欣!”张清如跳下来,抱住自己的好朋友。 “我们没事,所有人都没事,你别担心。” 张清如看看被炸成废墟的积善堂,再看看衣着整洁的苏欣,顿时有种不真实的感觉。 “真的没事,所有人都躲在附近公园的草坪里。” “你们怎么逃出来的?”张清如很纳闷。 苏欣没有回答,只是往车上拉张清如,“先离开这再说。” 把张清如塞进副驾驶的位置,苏欣自己开车,她开车比张清如谨慎很多,专找那不起眼的小路,有树木遮蔽的地方开。 “究竟是怎么回时?” “沈闻喜给我来电话,若日本人十五分钟后会轰炸积善堂,让我赶快撤离,我立刻集合孩子,把所有人带出积善堂,躲进公园的树丛里。” 苏欣把轿车停在不起眼的角落,让张清如下车,两个人弓着腰,往公园里运动。 到了地方,发现孩子们全都趴在公园的树木之下。 “这行吗?” “他们不能出去,这么多人,衣服相似,他们如果出去,很容易被飞机上的人当做军人,轰炸的。” “那怎么办?” “先趴在这里,晚上再说。” “对了,你怎么过来了?”苏欣不知道积善堂被炸已经通过广播传了出去。 “我收音机里报了消息。” “这些孩子的家人,会不会来找他们。”苏欣稍一琢磨,对着隐蔽的孩子说道:“叫小海和柳春生过来。” 很快小海和柳春生就出现再苏欣的身边,“苏小姐。” “你们俩到积善堂附近隐蔽起来,如果有人来找孩子,就把他们引过来,不要大声喧哗,不要引人注目。” 小海和柳春生点了点头,立刻出发。 果然,很快就有孩子的家人听说积善堂出事,找了过来,看到废墟,几乎都是放声痛哭。 小海或者柳春生就会出现,凑过去,问明白是谁的亲人,便带到公园,让她们领孩子。 很快,公园里的孩子大多数都被带走了,只有一些的确是没有亲人的孩子,还留在这里。 柳春生详细问过每个人的情况,郑重的对张清如说,“张律师,积善堂已经没有了,这枪炮无眼,老躲在这里也不是办法,不如,我带他们去我那里吧。” 还没等张清如回答,苏欣一口否决了柳春生的提议,“不行,你原来住的地方绝对不行。” “为什么?” “那里是不是靠近火车站?” “是呀。”柳春生不觉得有什么不妥,毕竟他原来做无本生意,人多的地方最适合。 “那里是兵家必争之地,你们回去太危险了,回草里趴着!” 苏欣下达命令,那些刚才还试探着想要爬起来的孩子,又都趴了回去。 “有地方安置他们嘛?”苏欣问张清如。 “上海还有几家善堂,可是,此刻不知道情况怎么样?”张清如看着远处冒起的黑烟,真的不知道,哪里还是安全的。 苏欣想了想,“问沈闻喜,他人脉广,应该知道。” 张清如也觉得是,立刻找了个电话亭,打给沈闻喜,也是奇怪了,今天沈闻喜竟然不在家,也不再公司。 他能去哪呢? 张清如留了言,回到公园,继续想办法。 直到天擦黑,小海和柳春生觉得不会有人找了,也彻底回来。 沈闻喜不知道从哪里突然冒出来。 苏欣看到他也不客气,直接说道:“这些孩子,你给解决个住的地方。” 因为办慈善小姐选举,沈闻喜和沪上大部分善堂都有联系,就想了两个地点偏僻做事又正派的善堂,一番联系,小孩子都有了地方。 年龄大的,他也无能为力。 几个年龄大的,大多是在吴老板的工厂过来的,只是暂避,现在积善堂没有了,他们趴在那里,也商量好了去处。 “张律师,你不用顾忌我们,我们想去投军。” “参军?你们连打枪都不会。” “我们可以学嘛,再说,去干杂活也行,帮他们搬帮东西也行,总好过在这里看着日本人烧杀,却无能为力。” 沈闻喜突然击掌赞叹,“说得好!果然是有志气的人!现在驻守在上海的是第十九路军,我和他们的蔡军长,见过几面,略微有些交情,等我给你写张条子,请蔡军长收留你们。” “谢谢沈公子。”几个年轻人非常激动,拿到沈闻喜现场写的条子,立刻出发去投军。 柳春生也想去,却被小海拦住了,“现在不是时候。” “你个小孩子,知道什么?” 小海看看柳春生,又望着苏欣,“苏小姐。” “柳春生,你的身手上前线浪费了,还有别的事情更适合你,能让你发挥更大的作用。” 苏欣很冷静的说道。 “什么工作?”别说柳春生,连张清如都极为好奇,什么事情能让苏欣都说柳春生合适。 “现在不方便说,等回去我告诉你。” 小海想跟在柳春生身边,不想去新的善堂,张清如也没强求,反正现在积善堂收留的人,只剩下柳春。生、叶冬和小海,她带回家住就好了。 但张清如还是想知道,柳春生究竟适应什么工作?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八十一章 遇敌及时撤退 “间谍!” “谍报!” 苏欣和沈闻喜异口同声的回答张清如。 张清如看看柳春生,柳春生瞪大眼睛,仿佛不能相信。 “我能做间谍?” “你是很适合的人选,能不能做就另说了。” “那我去哪里报名?”柳春生恨不得立刻能上战场。 “去南京,蓝衣社正在招兵买马。”沈闻喜介绍道。 苏欣冷笑一声,嘲讽道:“去南京,以后去督促国军将领遇敌后及时撤退嘛?” “那苏小姐,给他在令尊的部队里,某个职位?”沈闻喜笑咪咪的回答。 苏欣白了沈闻喜一眼,没接话。 华姐对突然多出来的四个人,没有任何反应,家里房间多,挤一挤总是挤得下的。 除了给苏欣准备了单间,其他人都塞进佣人房。 华姐对苏欣格外的客气,客气的大家都不习惯,连吴家宝都忍不住开口,他实在受不了,华姐对人这么客气。 “华姐,你这……对苏小姐,也太客气了,我看你对桂兰姐也没这么客气过。” “你懂什么,桂兰姐和我是多少年的情分,苏小姐能一样样,再说,人家亲爹是一方诸侯。” “苏小姐说她爹都没去过南京任职,也就是名头大一些。” 华姐白了吴家宝一眼,“你怎么什么都不知道,苏小姐的亲爹手下,号称有二十万人,那可是二十万兵。” 吴家宝不太理解二十万兵有什么意义,但看华姐的表情,他觉得,这可能很重要。 守上海的军队,在蔡军长的带领下奋勇抵抗,日军寸步难行,伤亡惨重。 大家都觉得,国军或许是能与日军一战,万没想到,南京的国民政府竟然宣布迁都了。 听完广播里的新闻播报,苏欣猛的一拍桌子,“跑的倒是挺快!” 说完,苏欣就回了自己的房间,过了一会儿,有人轻轻敲门。 一个小脑袋探进来,“苏阿姨。” “囡囡?” 囡囡飞快的溜进来,小心的关好门。 “什么事呀?” 囡囡像是下定决心,深吸一口气,小声问道:“苏阿姨,你认识我妈妈嘛?” 苏欣立刻反应过来,囡囡在问谁,她遗憾的摇摇头,“我没见过。” “啊。”囡囡失望的整张脸都垮下去。 苏欣摸摸她的头,“我听说过你妈妈。” “真的嘛?我都不太记得她的样子了,他们说时间越久,我就会忘得越多,到最后,我会完全忘记妈妈的模样,你能告诉我,我妈妈是什么样子嘛?” 囡囡用渴望的眼神望着苏欣,苏欣不忍心让她难过,可她也的确从没见过囡囡的母亲,只是从同志的口中听说过囡囡母亲的事情。 可这些事情不能告诉囡囡,至少现在不能告诉她。 苏欣摸着囡囡的头,“你记得妈妈爱你就好了。” “可我真的很想她。” “那就想吧。”苏欣把囡囡搂在怀里,“心里想着她,你就不会忘记她,会永远记住她的,因为她是爱你的,她永远在你心里。” “嗯。”囡囡趴在苏欣怀里,用力的点点头。 两天后,沪西的日本纺织厂工人组织大罢工,所有的工厂都无法开工,日本资方气急败坏,也无可奈何。 日本资方有心强迫工人上工,又怕工人趁机损坏机器,只有包身工,厂子也不能正常开工。 无奈之下,日本纺织厂只能全面停工。 那些包老板,当然不肯白养着包身工,纷纷把骨瘦如柴的包身工送到各家善堂。 上海的各家善堂,突然就多出来几万名,枯瘦,眼睛带着血丝,精神几近崩溃的女孩子。 数量太多了,多到在战乱之中,都引人瞩目。 各大报社在报道战况之余,也分出部分版面,报道这些可怜的女孩子。 这些女孩子的遭遇,自然成了日本人在中国的罪证之一。 看到那些女孩子摆脱包老板,重获自由,张清如也觉得,心里有一块石头落了地。 虽然她们的命运难以预料,但至少暂时摆脱了魔窟。 在战争边缘,所有人的命运都是一样的难以预料。 感觉日本人没有入侵法租界的意思,法租界的居民开始正常生活,张清如也开始正常上班,除了偶尔传来的枪炮声,日子和以前没什么不同。 柳春生偷偷潜回了自己的家,发现那里已经是一片焦土,所有的房子都没了,他甚至不敢想象,平日那些看他顺眼或者不顺眼的邻居都去了哪里。 如果不是苏小姐阻止他,恐怕他也有性命之忧。 柳春生对苏欣更加敬佩了。 二月没有任何好消息。 日本人占领了哈尔滨,东三省彻底沦陷。 日本人轰炸了上海的大学,张清如的母校,律政大学,也在被轰炸的范围之内。 张清如的老师董大康,站在废墟前,看着自己参与建立的大学,就这样变成一片废墟,痛心疾首,当场怒斥日本军人违反国际公法。 说完之后,更是气得昏迷,被学生送进医院。 好在并无大碍,住在法租界的学生,纷纷来探望恩师。 耿德明陪着师母在病床前照顾,也是他来招待自己的这些往日同学。 他把同学都拦在门外,细心叮嘱。 “大家不要谈论学校的事,面得老师情绪激动,医生说了,老师最近需要保持冷静。” 众人连连称是,张清如放下手中的水果,看到王维民也站在人之中。 “你怎么在这里?”张清如皱起眉头。 “我来看老师呀。”王维民回答的小声小气。 “你是民国政府的官员,不在前线抗击敌人,不在后方支援,躲到法租界来,你还又来来拜会老师?” “我……,我……”王维民答不上来,张口结舌,完全没有平日雄辩的影子。 “你什么?逃兵!”张清如毫不客气。 “我……辞职了!”王维民终于说出来。 “呵呵,临阵脱逃啊。” 张清如才不给王维民面子,毫不客气的揭穿他。 耿德明连忙出来打圆场,“哎呀,你们俩不要吵了,这里是医院,要安静,张清如,老师叫你进去。” 把张清如送进病房,耿德明回过身,上下打量着王维民,阴阳怪气的说道:“辞职啦,什么时候的事呀?如今在哪里高就呀?” 王维民自知理亏,在耿德明身边异常紧张,知己这位老同学,虽然性格大大咧咧,但却是个嫉恶如仇的人,自己如此的懦弱行径,被他知道了,肯定不好过。 王维民眼光一转,计上心来,抓着耿德明满脸委屈的说道:“德明啊,我也是没有办法啊。”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八十二章 会和日本人勾结嘛 外面王维民哭唧唧的卖惨,里面董大康神情严肃。 “清如啊。” “老师。”张清如凑到老师身边。 董大康抓着她的手,郑重的交代,“清如,你是我的得意门生,你的人品我最信得过。” “老师,您不要客气,有事吩咐。” “清如,我儿女分散各地,都不在身边,平日只有我和你师母相依为命,如果我有个万一……” “老师,不会的,我问过医生,他说你的病不重,修养一下就好了。” 董大康虚弱的摆摆手,“年龄大了,有些事情要早作交代,免得日后,事发突然,来不及,走了也心里挂念。” “那……,老师您吩咐。” “你师母,自从嫁给我,就相夫教子,事事听我的,万一我走了,她必定没了主张,你要帮她处理好财产,她想去投靠哪个孩子,麻烦你帮忙,送她过去。” “老师,您放心,我一定办好。” “这次我出去,就会订立遗嘱,到时候,你为遗嘱的执行人,所有的事情都托付给你了。” “是,老师。”张清如点头应允,老师年龄大了,心里对未来的事情有所安排,也是常事,律师事务所常常帮人订立遗嘱,这种事情,董大康自然不会避讳。 果然月余之后,董大康出院就立刻到张清如的律师事务所把自己写的遗嘱交给张清如保管。 那时候接受了国联的调停,国军已经尽数撤出上海,倒是日军依然占据着上海。 上海市民,一边担心被抛弃,一边希望在上海有利益的各国,能尽快把日军赶出上海。 事情已经如此,普通市民也是没有办法的,日子还是要过,饭还是要吃,虽然各界依然人心惶惶,但日子也渐渐恢复如往常,舞厅里,搂着舞女的细腰,轻轻摇摆的人,日渐的多起来。 沈闻喜出现的少了,他似乎很忙,按照孔问的说法,沈闻喜在各界穿插,四处联络,看似无所事事,但事事都和他有关系。 这天沈闻喜难得清闲,跑到张清如家来看女儿,陪着女儿在花园捉迷藏。 张清如也被囡囡拖进游戏,她和沈闻喜两个大人,能藏的地方实在有限。 不约而同的藏在一根柱子后面,两个人贴在柱子上,听着女儿在四处找他们。 张清如突然悄悄的问道:“你怎么知道那天日本人要炸积善堂?” 沈闻喜没想到过去这么久,张清如还记得这件事,惊讶的看着张清如,“什么?” “你怎么知道那天日本人要炸积善堂?还提前通知了苏欣。”张清如早就想问,只是没找到合适的机会。 沈闻喜扭过头,看着张清如,“为什么不问苏欣呢?她肯定猜出来了。” 张清如转过头,看着沈闻喜,两个人四目相对,“我想听你说。” 沈闻喜笑了,很轻松的回答:“是日本人告诉我的,因为我常常去积善堂,他们怕把我炸死,先通知了我。” “你这么重要?连日本军部都想着你?”张清如不信。 “我不重要,重要的是我爹,他在日本有不少投资,在中国,也和日本人合伙做了不少生意,日本人当然要对他的儿子特别照顾。” “你父亲和日本人的生意很多嘛?” “不少,都是不为外人知道的投资。” 张清如想到那天沈世儒在抵制日货的承诺书上签字,“你爹说过抵制日货的。” 沈闻喜笑了,“我爹说道做到,回到家里所有的日货统统都扔掉。” “但是,日本的钱是可以留下来的。”张清如接下沈闻喜的话。 “聪明!不愧为上海第一的女律师。” 张清如看着沈闻喜不以为意的样子,“你继承家业后,还会和日本人做生意嘛?” 沈闻喜皱起眉头,仔细想了想,“我是打算把投资,转移到美国的,那里才是未来赚钱的好地方,日本太小了,各种资源有限。” “抓到啦!”梨香突然冒出来,抱住沈闻喜的大腿。 沈闻喜顺势把女儿抱进怀里,举得高高的,沈梨香发出开心的笑声。 囡囡看着沈梨香被父亲抱在怀里的样子,眼神中流露出一丝羡慕。 张清如走过去,把她抱在怀里,轻轻地摇晃,“我抓住你啦。” “妈咪,你不要耍赖,这局是我抓你。”囡囡笑着回答。 张清如嘟起嘴,模仿梨香生气的样子,“我不嘛,我就要,这局算我赢。” 囡囡看着耍赖的妈咪,也是没有办法,但心里是开心的。 晚上,哄睡了两个孩子,张清如去找苏欣,自从苏欣搬来住之后,生活恨规律,每天上班下班,偶尔出去逛逛公园。 有时候张清如都想问苏欣,‘你们‘红党’没有活动嘛?你没有任务嘛?什么都不用做嘛?’ 今天张清如终于问出来了,苏欣看着她回答,“有啊,但是不能告诉你。” “哦。”没话找话的张清如点点头,“我想问,沈闻喜那天怎么告诉你,积善堂会被轰炸的?” 苏欣想了想,“他打来电话,直接说的,日军要轰炸积善堂区域,让我们快躲起来。” “当时,你不觉得奇怪嘛?他怎么会知道日军的行动计划。” 苏欣笑了,“他们家是商人,沈家经商多年,各方势力都精心打点。日本方面必定是有联系的,别说日本方面,就是我爹那里,也有人和他暗通取款。” “你爹不在乎嘛?” “只要不违抗军令,不泄露军事秘密,我爹才懒得管他们呢,他还要靠和沈家这样的富商合伙做生意,来给自己的兵,发军饷呢。” “都是这样嘛?” “当然,你看南京……,好吧,现在已经不在南京了,那个光头佬身边,都是浙江商人的天下,外人都很难插进去呢。” 这种政坛八卦,苏欣可以给张清如讲个十天半个月的。 “那……,沈闻喜会不会和日本人勾结……”张清如小心的问,她很担心苏欣说出‘是’,那她真的不知道该如何面对沈闻喜了。 苏欣很认真的想了想,才回答。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八十三章 三个乞丐 “现在看,沈闻喜还没到这一步,以后嘛,就不好说了。”苏欣回答道。 “这样啊。”张清如一直悬着的心,终于可以放下了。 第二天一早,张清如家门口,出现了三个乞丐,衣衫褴褛,又脏又臭,园丁连忙来请示华姐该如何处理。 “给几个钱,麻烦他们换个地方休息。”华姐照常处理。 园丁领命去了,又很快回来,“华姐,那三个乞丐说要见张律师。” 华姐皱起眉头,她知道自己这东家,平日就乐于助人,万一这是来找她打官司的呢。 “我去看看。”华姐走出大门,三个乞丐,两个老的坐在一边,倒是一个年轻些的直接躺在地上,四肢张开,在晒太阳。 “请问您是?” “我要见张清如律师!”躺着的男人大剌剌的说道,丝毫没有起来的意思。 “那请问您是哪位,我该如何禀报呢。” “我姓金,金医生!”躺在地上的男人自报家门。 华姐靠近他仔细打量,果然是跟着唐英杰去东北支援抗战的金医生。 华姐连忙进去告诉张清如,金医生回来了,孔问听到金医生回来了,穿着睡衣冲了出来。 “金医生,唐英杰怎么样?” 金医生看到孔问,连忙站起来,看见孔问穿着睡衣,还下意识的后退几步。 “孔记者,你不要过来。” 孔问以为金医生是担心弄脏自己的衣服,依然努力靠近金医生,想要追问唐英杰的近况。 “别动!”金医生大喝一声,孔问才停下动作,不明所以的看着金医生。 “唐英杰很好,加入的抗日的部队,还当了个队长,干得有模有样,至少我离开的时候,他身体健康,四肢健全。”金医生飞快的说道。 “那你怎么回来了?” “人家那里,有专门的军医,我待在那里也插不上手,再说,我有要紧的事。” “什么事?”孔问追问。 “进去说!” 华姐连忙把金医生和两位老人让进院子,但看着三个人的衣服,心里犹豫,不太想把三个人请进房子。 还没等华姐开口,金医生先说话了,“唐先生,唐太太,咱们先在院子里把衣服脱了,让他们给烧了,万一咱们身上沾了日本人投的毒,带给张律师家里,就不妙了。” 两位老人连连点头,金医生又吩咐华姐,“麻烦您找个桶过来,点上火。” 华姐连忙照做,让园丁找了个空桶,在里面用木头点上火,又吩咐烧热水,给金医生准备洗澡水。 金医生开始脱衣服,不只是脱外套,连里面的衣服都脱,华姐连忙叫住他。 “金医生,天太冷了,那边有个仓房,不如到那里去……” “仓库?”金医生朝着华姐指着的地方看了一眼,看见存放杂物的小仓库。 “唐太太,唐先生,你们进去吧。” 唐先生皱着眉头,簇生粗气的说道:“我不去! 老婆子,你自己进去吧!” 唐太太应了一声,自己走进仓房。 金医生让华姐给仓房那边也准备了热水和点燃的空桶。 这边金医生开始把自己脱得一丝不挂,原本站在门口的女士,都不得扭过头不避开。 金医生和唐先生,两个人脱光,把所有的衣服,都扔进桶里烧掉。 又开始洗澡,拿着香皂洗洗刷刷,洗得极为认真,哪怕春寒料峭,两个人也没有丝毫迟疑,从头到脚,洗得干干净净。 之后才换上华姐给准备的衣服,唐太太也同样操作。 洗澡用过的水,金医生问华姐有没有消毒用的东西,华姐想起张清如带回来的水消毒剂,连忙拿了出来,金医生熟门熟路,把洗澡水消毒之后,才和唐先生抬着倒进了,外面的地沟里。 查一番,确定没有遗漏,三个人检才走进张清如家的客厅,客厅里餐桌都已经摆好。 三个人也不客气,坐下就开始吃,显然饿坏了,狼吞虎咽的,华姐赶紧让人端上汤。 孔问站在餐桌旁,仔细看着唐先生和唐太太,她觉得这两个人很像唐英杰的父母,她在唐英杰的相册里见过,虽然眼前的两个人,头发乱蓬蓬,满脸风霜,和相册里生活优渥的两位大不相同。 但仔细看,还是能看出两个人的眉眼与照片相似。 忍到两位老人吃饱了,孔问终于忍不住,开口问道:“您二位是唐英杰的父母?” 两位老人看着她,似乎也认出她来,唐太太也试探着问道:“孔小姐?” “我是,我是。”孔问激动的回答,她幻想过无数次拜见公婆的情形,但没有一次是这种情形。 可是唐英杰的父母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为什么是金医生陪着他们? 唐英杰呢? 无数个夜里,想过的无数个的可把想象,似乎在这一个都要成真了,孔问身子一晃,扶住身边的椅子。 “唐英杰……他……”孔问声音颤抖,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唐太太连忙扶住孔问,“孔小姐,你别紧张,小杰他没事,至少我们离开的时候,他们没事。” 孔问心里一松,跌坐在椅子上。 前一晚戒严,张清如和苏欣都被困在法租界外没回来,早晨才往回赶,还没等进家门,就听园丁说,金医生像乞丐一样回来了,还带了两个乞丐。 “金医生!”张清如冲进客厅,就看到,金医生坐在餐桌前猛吃。 “等我吃饱的!”金医生直愣愣的回答。 看看几乎昏倒的孔问,还有两位陌生的老人,“二位是?” “我们是唐英杰的父母。”唐太太站起身,客气的回答。 “唐先生,唐太太,我是张清如。”张清如也客气的回礼。 比起唐太太的和善 ,唐先生就不同了,板着脸,似乎一直在生气,听到张清如,唐先生站起来。 “你就是那个女律师?” 张清如不明所以,但还是回答:“是我是律师。” “我叫唐大同,那是我老婆闫秋月,我们是唐英杰的爹娘,别先生,太太的,别扭,金医生,非要这么叫,忍了一路了。” 金医生放下筷子,转过头,抱怨道:“没有办法啊,我和唐英杰称兄道弟,按理应该叫你们伯父伯母的,你们不同意啊。” “那怎么行,你和唐英杰怎么论都行,和我应该……,各论各的嘛。” “嗯……”张清如拦住两个人有些幼稚的谈话,“,唐英杰没事吧。” 金医生抢着答道:“唐英杰人没事,但他找你有事。”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八十四章 日本鬼子做的事 “找我?找我做什么?还需要药品嘛?” “你要是有,我再回东北送一趟,也行,不过,不是这事儿,唐英杰有事情想托付你。” “什么事?”张清如更加好奇了。 金医生用他一贯的大嗓门回答:“咱们偷偷的说。” 所有人的目光都望向金医生,金医生也知道自己的声音太大了,尴尬的抓了抓脖子,“咱们去你书房聊。” 张清如领着金医生进了书房,关上门,金医生尽量压低声音说道:“张律师,唐英杰想请你帮忙把他父母安置在上海。” “金医生,你说清楚究竟怎么回事?” “唉,这说来,东北太惨了,日本鬼子太凶残了。” 金医生开始讲起自己跟着唐英杰这一趟的遭遇。 两个人背着药一路搭车到了东北,金医生原本想随便找个抗日义勇军参加,唐英杰却拦着他,开始调查各个抗日义勇军的情况。 别说,这抗日义勇军的确是良莠不齐,有不少,就是当地土匪打了快招牌,嘴上说是要打日本,实际上,却专门朝老百姓下手。 唐英杰仔细观察,找了个真打鬼子,不祸害老百姓的队伍,加入进去,金医生也跟着成了军医负责给受伤的战士治病。 因为当地缺医少药,有时候附近的老百姓,也来找金医生,请他给看看。 金医生家里是中医世家,虽然简直学了西医,多少也学过些中医,毕竟中医对‘疫症’也是颇有研究,有很多成方可以学习借鉴。 过了没多久,金医生竟然在当地有了些名气,来找他看病的人越来越多。 “有一次,当地来百姓来找我,说家里人得了怪病,抬来让我看看,那病人手脚发黑,身上起黑斑,眼睛都肿了,没法化验,我也看不出什么病,后来又送来一个,一样的症状,说是村里好些人都得了这个病。” 金医生叹了口气,“开始,我以为是传染病,就调查病源,根本找不到传染的途径,后来仔细询问,才知道,前不久日本鬼子在当地扔了炮弹,没炸伤人,只放出了些烟雾。” “毒气?” “张律师,你连这都知道?”金医生惊讶的问,他没想到张清如作为律师,连毒剂都有所了解。 张清如苦笑,“金医生,不是我知道,是报上已经登过了。” “上海这边已经知道了,那南京知道嘛?”金医生追问。 张清如无奈的点点头,“报纸上都有的。” “那日本鬼子在东北屠村的事情,上海这边报道了嘛?”金医生急切的问。 “各家报社驻东北的记者都很负责,消息已经传过来了。” “南京那边还是无动于衷?还什么都不做?”金医生不能相信。 “已经不是南京了,已经搬到洛阳去了。” “耻辱啊!耻辱!”金医生心中气愤不已,拍着桌子大喊,“国民水深火热之中,他们倒是会逃。” “金医生,还请你冷静,你刚才说到……” “我记得,我只能告诉那些百姓,这病治不了,那次死了好多老百姓,新坟一个连着一个,那活着的年轻小伙子,都来我们这里加入抗日义勇军,连大姑娘,都有来加入我们的。” “那你为什么带着唐英杰的父母回来呢?” “一个是,有几个医学生,也投奔了抗日义勇军,都是外科的,能独立行医,又年轻能打仗,比我强,我就想着,不在那里耽误人家行动了,他们为了躲避日军的搜索,经常三更半夜就跑,我年龄大了跟不上。” 金医生叹了口气,“日本鬼子发现抗日义勇军的实力越来越强,就想坏主意,谁家有人参加了抗日义勇军,就去抓他家里人,什么父母爹娘,妻儿老小,全都不放过,你不投降就上刑。” “所以,唐英杰就让你带着他父母出来避祸?”张清如猜测。 金医生摇摇头,瞪着眼睛说道:“唐英杰他爹,自己就被日本鬼子通缉。” 楼下那个倔强的普通老头,被日本人通缉? 张清如难以相信,“为什么?” “唐英杰他爹,自己就是抗日队伍的,只不过他的长官被害,队伍被打散,他才回了老家,唐英杰怕他爹和日本鬼子拼命,就找个借口,让他来上海,麻烦你照顾。” “这当然每问题,我就是有一件小事,想问问您,为什么托付给我,而不是孔问?” 说道这个,金医生神情黯然,“张律师,不瞒您说,我也问过唐英杰,他说,怕自己有个三长两短,孔问守着自己爹妈,印象她追求新的幸福。” 张清如苦笑,唐英杰也是一片苦心。 说完内情,张清如和金医生回到客厅,之间家里所有人都在客厅,听唐英杰的父亲唐大同讲打鬼子的故事。 原来唐英杰是继承了父亲的天分,唐大同讲起故事,比唐英杰惊险又有趣。 连最没有耐心的沈梨香,都坐在她面前,捧着脸,听得津津有味。 唐大同知道自己儿子,把自己托付给了这个女律师,金医生应该已经交代清楚了。 看见张清如,唐大同立刻停下,看着张清如,大声说道:“张律师,我不用人照顾,我身子骨硬朗的很,可以自己找个活儿,我老婆也是身强体壮的,从东北到这上海都没事,也给她找个活儿。” 张清如也不辩驳,笑眯眯的说道:“您二位先休息休息,适应了才能出去工作,对吧。” 唐大同点点头表示赞同,的确是这样,人生地不熟,什么也做不了呀,“行,听你张律师的,我们先看看,这上海是什么规矩。” 确定唐大同不走,沈梨香立刻端着茶杯过来,“老爷爷喝茶。” “唉,这小姑娘有意思,我没那么老,不是老爷爷。” “那……”沈梨香不知道该怎么称呼了,囡囡提醒她,“不要叫老爷爷,叫唐爷爷。” “唐爷爷。”沈梨香立刻换了称呼,“刚才的故事还没讲完,后来呢?” 趁着大家听故事,孔问把张清如拖到一旁,“唐英杰,没事吧?”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八十五章 日本人是鬼呀 “没事。”张清如郑重的回答。 “你别骗我?”孔问满脸惶恐。 “骗你干什么?” “唐英杰为什么把他父母送到上海来,是不是他在那边……” 张清如叹了口气,“他在东北的确很危险,但不是因为危险才把他父母送回来的,是唐大同老先生,自己就参加过抗日队伍,这是被打散了才回家,唐英杰担心他爹,就把他老人家送来上海了。” “那为什么托付你照顾,明明我才是他最亲近的人?” 张清如看着孔问焦虑的表情,想了很久,觉得还是应该说实话,“唐英杰担心……,他万一……,你会守着两位老人……,错过新的幸福。” 听到这里句,孔问捂着嘴,呜呜的的哭起来,张清如踮起脚,搂着她的肩膀,“会过去的,会过去的。” “嗯,嗯……”孔问勉强趴在张清如肩膀答应着。 张清如嘴里这么心里却举得很迷茫,日寇如此凶残,唐英杰真的回得来嘛? 金医生完成了好友托付的事情,也吃饱喝足,就要回家,张清如叫来吴家宝,让他送金医生回家,金医生也不拒绝,抬腿坐上副驾驶的位置。 看着法租界,依然灯红酒绿,来往人群行色匆匆,金医生不仅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上海已经看不出打仗的样子啦。” “金医生,你不晓得,前一段真的乱得很,你还记得柳春生他们住的地方嘛?你还带好多救护车去过。” “我记得,火车站附近嘛。” “哎呦,被炸的遍地焦土,惨不忍睹的,真是吓死人啦。” “噢……”金医生也说不出什么感觉,他觉得自己已经没有感觉了,他作为医生,特别是传染科的医生,常常要到灾区去,见过不知多少,人间惨剧,可今天看着眼前繁华的上海,他只觉得,比往日还要凄惨。 吴家宝把金医生顺利送回家,自己也回到自己的房子里,吴家宝的房子每个能住人的地方都租了出去,里面可以说人满为患,只是原来的房主,还保留着自己的套间。 最开始看吴家宝房子租的好,两位老人还是有些后悔的,觉得房子卖得不对,卖早了,卖便宜了。 可自从火车站附近被轰炸过之后,两位老人改了主意,觉得房子卖得对。 不卖房子,万一房子被炸了,他们就一无所有了。 如今卖了房子,他们不但有地方住,还有金条,花旗银行里存着美金,怎么看都比有套随时可能被炸的房子,更加让人安心。 两位老人到底是心地善良,多少还想着自己的风险转给了吴家宝,对他格外的客气,有时还邀请他一起吃饭,吴家宝干脆每月给两人老人三块钱,作为饭钱,自己就不开火了,每天在老人这里吃。 今天回来的晚,老人依然给他留了饭菜,坐在那里看着他吃,吴家宝吃了两口,突然想起金医生和唐大同讲的东北战况,不由得悲从中来。 “吴先生,你这是怎么了?” “老天爷呀,千万别让日本人占了上海呀,他们不是人,是鬼呀!”吴家宝哭着说道。 唐英杰的父母,都是手脚勤快的人,来了两、三天,就过不惯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日子,开始在家里帮忙。 华姐想拦也拦不住,只好禀报给张清如,“唐老先生已经把院子里都整理过一遍了,他要修院墙。” “噢。” “唐老夫人,正在厨房帮忙,说要做打卤面给大家尝尝。” “噢。” “张律师,你什么意思?客人在干活呢?这可不是待客之道。”华姐急了,张清如怎么突然不懂事了呢! 张清如站起来拉着华姐的手,“我知道,这不是待客之道,可是没办法呀,他们的独子,在东北枪林弹雨,和日本人打仗,难道让他们天天坐在沙发上想儿子?” “这倒是,人天天想,非疯了不可。” “就让他们找点事做,排解一下。” “知道啦,今晚吃打卤面!”华姐转身去安排。 唐英杰的娘,喜欢人家叫她闺名,闫秋月,熟悉之后,她拍着华姐的肩膀,“哎呀,华姐,叫我秋月,不用那么客气,唐老夫人,我一个乡下女人,出粗拉拉的活了半辈子,这么叫我,我不习惯。” 为了能让唐老夫人生活的舒心,华姐勉为其难的叫她的闺名,“秋月。” “唉,这才对嘛,什么夫人小姐的,不是我们这种人家叫的,听了也别扭,你叫我秋月多敞快。” 华姐被唐老夫人闫秋月弄得没有办法。 闫秋月有心展示她的手艺,精心的做了一锅打卤面,足够家里每个人都吃上一碗。 卤,颜色明亮,口味咸鲜,稠乎乎的,浇在面上,看着就让人有食欲。 家里每人都吃了一碗,连来蹭饭的沈闻喜都说好吃。 “沈闻喜,好吃嘛?” “好,正宗,正宗山东打卤面!哎呀,好久没吃到了。” “投资呀。”张清如轻飘飘的问。 “投资什么?” “面馆呀。”张清如指着闫秋月,“这是唐英杰的母亲,这面就是她做的。” “行呀,做个三、五张桌子的小店面,也用不到多少钱,不过,等两个月吧。” “你没钱呀。” “这点钱还是有的,现在战局刚刚平稳,国联正在调停,确定下来之后呢,现在聚集在法租界的人士,各自回家,房租也能便宜些,人心情放松了,才是开饭店的好时候呀。” “好呀,我记住了,到时候不准耍赖。” “哎呀,也没有多久,大约下个月就能定下来了。”沈闻喜说道。 唐大同盯着他,心里似乎有很多想法。 苏欣端着碗,凑了过去,小声的说道:“他家里是富商。” 唐大同发出一声冷笑,小声嘀咕:“奸商。” 闫秋月用胳膊肘捅了自己的丈夫一下,“闭嘴吧。” 听说唐大同要开面馆,柳春生立刻兴奋起来,他这些天,听了唐大同讲的打鬼子的故事,对唐大同充满崇拜之情。 再说,他不想留在张清如的律师事务所,吴家宝虽然愿意交他,但是他志不在此,他想上战场打鬼子。 至于叶冬……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八十六章 女厨师 听了张清如的叮嘱,叶冬最近非常低调,在家里存在感都不明显。 因为日本人来了。 她早就知道方老板和日本人合伙做生意,而且她也是准备送给日本人‘礼物’,她担心那个日本人还惦记着她,打她的主意。 偶尔出门,叶冬也打扮的朴素低调,唯恐别人认出自己。 让她抛头露面开面馆,她自然是不肯的,倒不是觉得辛苦,她只是实在不愿意被人看见。 和参加上海慈善小姐大赛出尽风头的样子判若两人。 “你有什么打算?”柳春生问叶冬。 叶冬也不知道,她只想找个地方躲着,躲着外面窥探的目光,躲着那些不怀好意的人。 张清如看出叶冬不对劲,她想和叶冬谈谈,总也不得其法,叶冬的回答虚无缥缈,让她也不知道该怎么办好。 “苏欣,你说怎么办呀?” 苏欣坐在办公桌前看书,抬头看了张清如一眼,“什么怎么办?” “叶冬呀,她的情绪很怪,好像心里少点什么的样子。”张清如虽然忙得很,但还是很关心叶冬的情况,常常私下观察她。 “叶冬啊。”苏欣放下手里的书,“她不是军人,没有受过专业训练,杀了两个人,心里肯定会有很多想法的,她虽然不以为意,但日积月累,总是有很多问题会出现的。” “那怎么办?”张清如紧张的问。 苏欣不以为意,“太闲了,她天天在家里,虽然抢着帮华姐总是,但又能做多少,空余时间太多,想得也多。” “那给她找点事做?” “找吧。” “叶冬能做点什么呢?” 张清如陷入沉思,叶冬,人漂亮又这么有名,再回去做纺织工人,显然是不可能了。 至于其他的行业……,上海市民似乎还没忘记叶冬涉及杀人案的事情,即便现在,经过战火的上海市民,还是记得叶冬杀人的事情。 倒不是上海市民的记忆里多么好,而是,方家父子被杀案,或者说,慈善小姐叶冬杀人案,已经被拍成电影,话剧,甚至有人编了出戏,由名角出演。 有的隐晦些,有的直白些,有的走苦情路线,有的干脆走香艳路线…… 总而言之,相关的剧在上海常演不衰,叶冬如今依然是上海滩的名人。 张清如问苏欣,这种事,苏欣也拿不出办法。 回家刚好遇到陆秋实下课,再问问陆秋实,陆秋实也没有答案,倒是囡囡听到,在一旁说:“叶冬姐姐很喜欢学习的,她经常借我们的书看,她应该去上学的。” 张清如觉得囡囡说的有道理,晚饭时她又把这件事讲给沈闻喜听,沈闻喜倒是出了一堆主意。 “叶冬,可以去做电影明星呀,把杀人案拍一遍,上座率肯定高,能赚钱。” “沈闻喜,说点正经的。” “演话剧也可以呀。” “说点有用的。” “开饭店呀,老唐两口子做打卤面,叶冬做鱼,生意肯定红火啊。”沈闻喜胆子大,吃过叶冬做的河豚,的确好吃,不输给那些名厨师。 “做厨子?”张清如觉得这想法有些怪。 “叶冬不想抛头露面,也可以理解,不过她也不能一辈子躲着呀,在后面做厨子挺好,万一被发现,也好解释。” 张清如觉得自己应该问问叶冬,只是叶冬过来,还不等张清如开口,沈闻喜先抢着说出自己的计划。 “你看,你和唐太太……闫秋月做后厨,让老唐和小柳做招待,一个馆子,两道拿手菜,那就足够了,不用太多,本钱也小,特色也足。” 叶冬很认真的想了想,“打卤面和鱼,感觉不搭。” “那就是厨子的事了,你和唐太太两个人在厨房里先学点家常菜,桂兰姐的厨子,那是上海数一数二的,你们只要学点皮毛,开店就绝无问题。” “对呀,沈公子你说的对,我去和秋月婶婶商量一下。” 叶冬开心极了,转身要走,张清如连忙叫住她,“叶冬,你可以去学校念书的。” “不了,张律师。”叶冬转过头,笑着回答,“去学校,被人发现,也尴尬,书嘛,我可以自己看,不会的,可以问人,想学,总是有办法的,不一定要去学校。” “不可惜嘛?” “张律师,放心吧,我心里有数,不会再莽撞了。” “你打算学,我一定会支持你。” “好呀。”叶冬笑着跑进厨房。 叶冬和唐大同和夫人闫秋月,商量起开饭店的事情,还展露了一手,自己拿手的本事,做河豚鱼。 唐大同喝了口头,满意的点点头,“好手艺!好手艺!这河豚鱼的鲜味全都保留住了。” 叶冬没想到,唐大同连品尝河豚都很有心得,好奇的问。“唐大叔,你还是美食家呀。” “美食家不敢当,我就是会吃,那些文邹邹的评论,我是写不出来的。” “唐大叔,你以前在东北是做什么的?” “我……”唐大同叹了口气,“不说了,不说了,说也没用,没用。” 唐大同背着手,叹着气离开。 叶冬也默默提醒自己,以后少问唐大叔,东北的事情。 厨子是不愿意收女徒弟的,让女人在后厨忙乎不像话。 但是厨子不敢说,他的前任雇主是桂兰姐,现任雇主是张清如,顶头上司是华姐,都是些女中豪杰,他可不敢说女人不行,毕竟他现在日子过得不要太滋润,可不想被打出门去。 所以,他决定勉为其难的教教闫秋月和叶冬。 张清如家里的一日三餐就成了两个女厨子的用武之地。 四月末,沈闻喜已经选好了饭店的地址,非但不是在闹市,甚至还有些幽静。 “这里能有客人?”唐大同很疑惑。 沈闻喜耐心的解释,“你们人手不足,同时来大量的客人你们也应付不了,不如小而精,多做熟客的生意,营业之后,我会帮你们招揽客人的,你只要把客人留住,这生意就成了。” 唐大同不得不赞同,睡觉人家是出钱的东家,自己只是个掌柜呢。 作为一个从东北逃到上海的老汉,唐大同大部分时间都郁郁寡欢,挂念着东北的局势。 但今天上海的消息,却让他极为开心。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八十七章 螳臂当车 日本人聚在虹口公园,给天皇庆祝生日的时候,被人扔了炸弹。 当场炸死炸伤不少人,得到消息,唐大同猛地一拍大腿,“干得好,就应该炸死这帮小日本鬼子!” 唐大同原本以为,会有更多人参与进来,至少应该增强信心,让南京的那帮大爷们,知道知道民间抗日力量的勇猛,能够开始正式对日宣战。 没想到,最终他得到的消息是,在国联调查团的努力之下,国军彻底退出上海,小鬼子却可以在上海驻军。 听到谈和的消息,家里的每个人或多或少,都想骂人。 苏欣倒是很平静,找个结局,她早就想到了,毕竟丧权辱国,换一时苟安的事情,民国政府做多了。 她私下找到张清如,告诉她自己要搬回家住了。 “组织上是有什么安排嘛?让你离开上海?”张清如急切的问 “还没有,我暂时不会离开上海的,我的身份在上海半公开的活动,是有利的。” 张清如明白苏欣的意思,显然她暂时不会离开,“那记得来上班。” “迟到了不要扣我工资。” “那不行。” “小气。” “律师事务所要增加人员的,你作为老员工要以身作则。” “行吧,少扣点,我还得过日子呢。” 苏欣说要回家住,大家都很平静,毕竟离得不远,上班的地方还在一条街上,要见面也简单,只是大家不住在一个屋檐下。 激动的只有唐大同,“哎呀,当年你爹领兵打仗,真是攻无不克战无不胜,所向披靡呀,人也精神,英俊潇洒,器宇轩昂……” “唐老先生,认识我爹?” 苏欣很好奇,其他人也很好奇,苏欣的爹可是手下有着二十万兵的‘华北王’,眼前这位每天修房整地,闲不下来的东北老头,竟然和他很熟的样子。 “见过,见过……”回想起当年唐大同脸上浮现出一丝得意,但转瞬间,他的脸色又变回来了,重新变成一个萎靡不振的老头。 “已经很多年了,都忘了,你回去叮嘱他,看好自己那一亩三分地,能出来打鬼子,就出来打鬼子,万一鬼子打过去了,一定要挺住,不能撤,咱们国家再大,也经不住,这让一块,那放弃一块的,三让两让就没了。” 唐太太闫秋月在桌子下捅了捅,自己的丈夫。 “捅我干什么?”唐大同皱着眉头,冲老婆发脾气。 闫秋月白了丈夫一眼,“你可别说了,人家苏小姐是回上海的家,不是回她爹的家。” 唐大同尴尬了,嘴里嘟嘟囔囔的不知说什么。 苏欣连忙解释,“唐老先生,您的话,我会转达给我父亲的。” “叫我唐大同。”唐大同突然又犯起了别扭。 以闫秋月和叶冬两位女性做后厨,唐大同和柳春生做招待的东北面馆顺利开张了。 沈闻喜作为股东,在自己的朋友中,认真的宣传了一番,以前只吃大餐的沈六公子,突然开始吃起鲁菜,每天的小应酬,都是吃碗面。 吃惯了江南口味的客人,也很愿意尝尝这新鲜的山东风味。 孔问也在报上换了几个笔名,把这家面馆大大的吹捧了一番。 唐家夫妇到了上海,对孔问并没有多亲近,反而很冷淡,从不在别人面前谈起孔问和自己儿子的关系。 孔问最开始很伤心,倒是张清如身为旁观者看得比她清楚。 “因为两位老人知道自己的儿子九死一生,不想拖累你,这也是好意,他们不想成为你的负担。”张清如分析。 孔问后来想想,的确如此,两位老人在她面前,从不谈起唐英杰,甚至刻意避开她,有时说着话,像是想到什么,会突然停住,唐英杰的母亲,还会偷看她的脸色,怕引她伤感。 把对两位老人的关心埋在心里,孔问就在帮老人宣传面馆这方面开始发力了。 她在报界人脉足,朋友多,自然有人愿意帮忙,最重要的是,签了停战协议后,上海的市民都放松下来,急需做点什么找回往日上海的感觉。 一对来自沦陷区的老夫妇,苦心经营的面馆,既满足了大家对东北同胞的关心,又满足的口腹之欲,可谓是一举多得。 这家东北面馆竟然火爆起来,遇上休息日队伍排出好远,不得不放号,免得后面的人白等。 人呀,就是这么奇怪,越是吃不到就越想吃,特别是一碗面也不贵,稍微有些收入的人家都负担的起。 这东北面馆的生意,愈加火爆起来。 很多人专程到法租界来吃面,甚至有日租界的人来吃面。 这天一个穿着长袍马褂的男人,从汽车上下来,步入小巷,因为已经过了吃饭的时间,店里没有什么客人,只有两、三个听了孔问宣传,来尝鲜的记者。 柳春生热情的上前招呼,“先生,几位。” “一位。” “您先看看菜单。”柳春生指指墙上的牌子。 穿长袍马褂的男人,仔细的研究牌子上的菜,“打卤面,拍黄瓜。” “您稍等。” 柳春生去厨房叫菜,穿长袍马褂的男人坐在桌旁,四处打量。 突然,唐大同拿着菜刀从后厨冲出来,柳春生在后面拼命拦着,尖叫着:“大爷,大爷,你问清楚!” 唐大同拿着菜刀,冲到穿长袍马褂的男人面前,大喝一声:“小子!” 穿长袍马褂的男人,手里的筷子吓得掉在地上。 “你是日本人?还是中国人?”唐大同喝问。 穿长袍马褂的男人立刻回答道:“我是中国人!” “为什么举止做派这么像日本人?” “我老婆是日本人。”穿长袍马褂的男人倒是很诚实。 唐大同愣了一下,柳春生在后面连忙劝说:“大爷,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嫁了中国人,她就是中国人。” “嗯……”唐大同垂着头,想了想,“的确,那是中国人的媳妇。” “对嘛。” 唐大同收起了菜刀,“看你穿这身衣服,不像是忘本的人。” 穿长袍马褂的男人连连点头。 “回家好好教育你媳妇,嫁了中国人,以后就是中国人,不准老惦记娘家。” “是,老先生教诲的是,我回去一定好好教育她。” 唐大同满意的点点头,拎着菜刀回了后厨。 柳春生连忙对客人道歉,又免了对方餐费,又送了盘牛肉。 穿长袍马褂的男人,微笑着接受了,吃完面他执意付了饭钱,才走出小店。 回过头,高桥平,中文名陈平的男人,笑了笑,留下四个字,“螳臂当车。”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八十八章 汉奸的下场 第二天,山东面馆里的这段小插曲,就出现在几家报纸上,读者们有的付之一笑,有的颇为感慨,有的就想到,中日婚姻的维系。 高桥平在虹口的家里,穿着和服,坐在榻榻米上,悠闲的看书,朋友山下园突然来拜访他。 “走,走,走,去你那个有沙发的客厅,这穿着西装坐榻榻米太不舒服了。”山下园有着东北口音。 高桥平施施然的起来,迈着日本武士的步伐,走进自己的西洋式客厅。 “看报了没有?那是你吧,去吃个面,差点让人砍死。” 高桥平又名陈平,微微笑着回答:“都是小事,不过是个老头子而已。” “你也是,好好的去吃什么东北面,东北面有什么好吃的。” “你不知道,他们虽然叫东北面馆,但做得是正宗的山东打卤面,我已经很多年没有吃过了。” “对吭,你是山东人,这事儿我都忘了。”山下园的东北口音相当浓厚,“那也不至于就非要吃这碗面呀。” “唉,你不懂,对我来说,这是母亲的味道,啊,我的母亲,我已经很多年没能见到她了。” “那就跟你那媳妇商量商量,你回去看看,或者接你老娘来上海嘛,也不用住在一起,给她远远的找个房子,你偶尔去看一眼,就结了。” 高桥平喘着粗气,摇着头,“不可以,我结婚的时候,答应我妻子的家族,不再回家,人要说到做到,唉,虽然我的人没回去,但我寄回家里的钱,足够我老母亲生活了,相信她会理解我的。” “理解啥呀,就算当上门女婿,也没有不让回家看老娘的。”山下园语气里多少点着点嘲讽。 高桥平不以为意,“你知道高桥家有多少钱掌管在我的手里,我要是天天惦记着自己家里,那还能信得过我嘛?能把这些钱都交到我手里?” “这倒是,那天天往娘家搂钱的媳妇,也不能要。”山下园很懂其中的道理。 “你现在是日本人了,不要说起话来一口东北口音,听着别扭。” “我就在你这说两句,谁叫咱们俩同病相怜呢。” “谁和你同病相怜。” “哎呀,别绷着了,都是做不成中国人,只能做这个假日本人的人。” 听到山下园说的话,高桥平有名陈平,深深的叹了口气。 “命运待我们如此不公。” “别说命运了,咱俩找个地方喝一杯。”山下园比了个端酒杯的姿势。“解解这愁。” “算了,我不想和清酒。” “喝什么清酒呀,没酒劲,我弄了些高粱酒,这个得劲,就那个山东面馆,咱俩喝一杯。” 高桥平想了想,“只能小酌。” “那是当然,你那日本媳妇也不让喝醉啊。”山下园拽着高桥平就想走。 高桥平回手拉住他,“别急,我去换件衣服,穿和服去,会被那个老头砍死的。” “要我说,你就是多余,向我这样,穿西装多好,哪国人都可以穿,出门也不麻烦,你两套换着也不嫌累。” “你不懂,这是根基。” “好,好,我不懂,我不懂,快走吧。” 高桥平换上长袍马褂坐着山下园的车,来到东北面馆。 柳春生自然热情招待,对于高桥平能不计前嫌,再次光顾面馆,表示感谢。 双方客气一番,高桥平点了两碗面,几道菜,又要了两个杯子,和山下园对饮起来。 唐大同知道孔问一直在帮自己宣传,很多记者最初都是给她面子,才来光顾面馆,觉得不好意思,问过大股东沈闻喜之后,决定给记者打个八折。 所以,这价廉物美的东北面馆,就成了记者聚集的地方,几乎天天都有记者来吃面。 今天也有一桌记者,在庆祝同事高升。 这边喝了几杯的高桥平好奇的问:“那位老先生呢?怎么不见他?” 柳春生也纳闷,他都快忙死了,唐大爷也不出来帮帮忙,这是上哪去了,但嘴上,他还是客气的说:“大概是见到您不好意思,躲起来了。” “哈,哈,哈。”高桥平大笑,“不必如此,没有关系的。” 高桥平和山下园又喝了几杯,觉得有点上头,就到外面散散酒气,山下园酒量好,这点酒他根本没当回事。 面馆里,唐大同端着面出现了,他和往常一样,板着脸孔,一副所有人都欠他二百块钱的样子。 柳春生看到唐大爷出现,大喊:“唐大爷,你把面端端到这边?是这边几位记者客人点的。” 唐大同仿佛没听到一般,继续往前走,走到山下园身后,突然大喝一声:“乔远!” 山下园转过头,看到唐大同,如同见了鬼,惊恐万状,起身想逃。 但是来不及了,唐大同虽然上了年纪,但依然身手矫健,手里的面连带托盘,砸向山下园的面门,趁着山下园遮挡,手里的尖刀捅向山下园的胸口。 只一刀,山下园连挣扎都没挣扎,就断了气,店里的客人,看到杀人,尖叫着逃了出去。 柳春生也惊呆了,只有他招待的那几位记者客人,睁大眼睛,唯恐漏掉任何可以报导的细节。 唐夫人闫秋月从后厨冲了出来,大喊:“老头子!你干什么!” “他是乔远!”唐大同踩着山下园的胸口,把刀拔出来,鲜血喷出,溅了好远,唐大同的裤子上也沾上血迹。 “你咋认出他来的?”闫秋月觉得这人看起来和乔远长得像,但也不一定呀,这要是老头子乱杀人,可就罪过大了。 唐大同冷冷一笑,“他化成灰我也认识他,乔远腰上有块巴掌大的胎记由红到黑两种颜色,不信你看。” 闫秋月也不怕,上去就掀开死人的衣服,果然腰上有块巴掌大的胎记,两种颜色。 旁边的记者忍不住了,拿起相机对着尸体一阵拍,又对着唐大同一阵拍。 “你们是记者嘛?” 几个人连连点头。 唐大同指着眼前的尸体,大声说道:“你们多拍拍这个小子,给所有人都看看,这就是,叛徒的下场!勾结日本人的下场!” 记者在旁边提示唐大同,“他是汉奸嘛?” “对,他是汉奸!这就是汉奸的下场!”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八十九章 死了个日本人 面馆外面的高桥平吓坏了,他顾不得被杀的同伴,撩起长袍,开始狂奔,边跑边喊:“杀人啦!” 很快,有人报了警,巡捕房的总巡捕刘家强带着一干手下匆匆赶来,到了现场,只看到唐大同正义凌然的站在尸体旁,手指着尸体,旁边记者在拍照。 “这是干什么?无关人员立刻出来!”刘家强大喊,几个记者才慢慢悠悠的从面馆里走出来。 走出来还不算完,几个记者立刻凑到刘家强面前,提出问题。 “各位记者,各位记者,你们好歹让我看看这现场,再问我问题呀。” “刘总巡捕,我们是建议你稍微等一下。”记者中有和刘家强熟悉的,主动说道。 “为什么?”刘家强很纳闷。 记者不好意思的笑了笑,“就……,我们已经通知电影公司了,他们马上就到,你等等,破案的过程,正好全拍下来。” “你们通知电影公司干什么?”刘家强实在无奈,这些记者这都是怎么了,发个独家消息不好嘛?还分享? 记者连声抱歉,“哎呀,不好意思刘总巡捕,我们最近和电影公司有合作,答应人家如果有叶冬的消息,一定要通知人家。” “什么?叶冬又杀人啦?”刘家强声音都已经变了,这究竟是怎么回事,“不是说,杀人的是个老头嘛?” “杀人的不是叶冬,是这家面馆的掌柜。” 刘家强觉得情况不妙,有掌柜,必然还有一位东家呀,这又是哪位大人物搞的鬼?想到这,刘家强感到一阵心慌。 “掌柜?这面馆的东家是谁?” “这家面馆的东家是沈六公子沈闻喜。” 又是叶冬,又是沈闻喜,刘家强的直觉告诉他,这事儿最后一定会牵连到张清如。 刘家强站在面馆门口,进也不是,不进也不对,正发愁,影视公司的人来了,一个导演模样的人,到了之后,立刻指挥摄影师,架上摄像机。 看电影公司的人过来,刘家强想起自己的职责,连忙叫手下,保护好现场,不要让电影公司的人闯进去。 那从里面出来的记者也不好意思,毕竟已经拍摄了很多照片,他很仗义的提醒刘家强,“刘总巡捕,一会儿审案的时候,态度务必好点。” 刘家强就纳闷,什么时候审犯人还要客客气气的,要不要先端杯咖啡,来块牛排,吃饱了再问呀。 “为什么?”刘家强再纳闷,也还知道问个究竟。 “这位老英雄,在东北杀过鬼子,他说被他砍死的人,是东北军的叛徒,领着鬼子杀了他们师长。” 听到‘英雄’两个字的时候,刘家强就已经懵了,再看看摄影师正对着门口东北面馆的牌子猛拍,更是有点不知如何是好。 “刘总巡捕,对抗日英雄,要尊敬些。”记者留下最后的劝告,退后两步。 刘家强想了想,立刻对身边的人说道:“把这里的事告诉老钱,马上,立刻,打电话回去!” 手下立刻去办,不得不说,刘家强真的了解老钱,听到消息,老钱立刻通知了张清如。 刘家强磨磨蹭蹭,刚安排了几个人查看现场,还来不及询问证人,张清如就出现在东北面馆的外面。 “张律师!”刘家强向看见了救星,“这老头是东北军?杀的是汉奸?” “我也不知道。”张清如匆匆赶来也是一头雾水,按照金医生的说法,唐大同因为抗日,在东北被追捕,才被儿子唐英杰送到上海来的。 但……,他为什么要在店里杀人?他怎么知道这个人是汉奸的? 张清如自己也是满头疑问。 刘家强也没有办法,只能硬着头皮上阵,旁边摄影机立刻进入状态,跟着刘家强拍摄。 想到被拍下来,也许会有无以计数的观众看,刘家强紧张极了,再想到,这个老头可能是抗日英雄,如果态度不好,或者被观众当做,难为抗日英雄,那他以后的日子可就不用过了。 想到这些,刘家强挺直腰杆,走向唐大同,摄影机的镜头,立刻紧紧跟上他。 看到刘家强走进来,唐大同站起身,迎面走上去,伸出双手,示意刘家强给自己带上手铐。 刘家强拿出手铐,说了句,“得罪。”才给唐大同带上手铐,请他跟自己出来。 唐大同不慌不忙,神情自若,跟着刘家强走出来,走到摄影机附近,那个导演模样的人突然大喊:“老英雄,请留步!” 时间卡的正好,唐大同站在镜头前,自然的看着导演。 “老英雄,为什么要诛杀此人?” 唐大同一抱拳,“此人数典忘祖,身为军人,引领日本鬼子,刺杀我们马师长,造成战场失去指挥,我军大败,数千人死伤,阵地丢失,实在是罪大恶极,人人得而诛之!” 听了唐大同的话,刘家强立刻让手下去查死者身份。 导演立刻追问:“如果因此被判刑?您有什么想说的?” “无怨无悔!死了我也有脸去见地下的兄弟们。” 唐大同的回答,让导演大为激动,还想再问几个问题,却被刘家强拦住了,“可以了,唐先生请!” 摄影机的镜头,一直跟着唐大同了巡捕房的车,车子开走。 再看留在现场的人,还有上海滩赫赫有名的女律师张清如,导演立刻转向张清如,张清如婉拒,表示作为唐大同的律师,她不方便说太多。 导演又盯上了几位在场的记者,这几位记者都是朋友,自然好说话,夸张的比划着,刚才发生的一幕。 形容着唐大同身姿多么矫健,身手多么灵活,那汉奸的样子死前多么猥琐。 导演好奇的问道:“这位唐英雄,怎么认出这个人是汉奸的呢?人有相似,万一杀错人呢?” “这位老英雄,杀人之后,说过此人后腰有块印记,后来看了,果然和他说的一模一样,我们都可以为他作证。”记者为唐大同解释。 这时,在店里检查尸体的法医,突然惊呼:“这是个日本人!坏了!这死了个日本人!” 章节目录 第一百九十章 拉杆子扯旗 还在镜头前侃侃而谈的记者,几乎是一瞬间就移动到面馆里面,嘴里问着,“怎么知道的?怎么知道的?” 法医手里拿着一本某日本商会的工作证,上面的照片正是死者,名字却不是中国人,而是‘山下园’,国籍也写着‘大日本国’。 导演立刻指示摄像师,把这一幕拍下来。 这边他们拍的热闹,张清如却悄悄溜到后面,柳春生站在那里发愣,叶冬扶着闫秋月,两个女人神情坦然,显然见惯了大风大浪。 “我们可以从后面走。”张清如询问闫秋月的意见。 闫秋月挺直腰杆,平静的说道:“走前门吧,我们又没干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张清如又问叶冬,“你从后面走吧。” 叶冬看看闫秋月,“要是大婶不嫌弃,我陪着大婶走出去吧。” “这说啥话,没有什么嫌弃不嫌弃的。” “柳春生,你从后面。”张清如没给柳春生选择的余地。 柳春生刚要争辩,张清如又说道:“你年轻力壮,不明真相的人,会产生你和唐大爷合谋的错觉,影响案子审理。” “懂了。”柳春生二话不说,立刻从后窗翻了出去。 张清如又顶住叶冬和闫秋月,“出去之后,不要说话,走就好,问话我来回答。” 看着外面的摄影机,张清如决定,在上海打一场舆论官司。 叶冬扶着闫秋月走出去,摄像机的镜头立刻对准叶冬,导演在后面问道:“叶冬小姐,你为什么在这里。” 叶冬抬头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说,就走掉了。 几个记者看闫秋月神情坚决,又是抗日英雄的妻子不好意思强行阻拦,任由两个人离开,对后面的张清如他们可没这么客气。 “张律师,张律师,叶冬为什么在这里。” “在后厨帮忙。” “叶冬为什么会和唐英雄认识。” “机缘巧合。” “唐英雄知道叶冬杀了自己的情人嘛?” 听到这个问题,张清如冷笑,“你们去查查,死了的方家父子,平时都和什么人做生意。” 抛出引导话题,张清如转身就走,留下一头雾水的记者。 几个记者想了半天,突然有个想起来,自己前不久去采访包身工的时候,曾经听几个可怜的女孩说过,她们原来的老板是个中国人姓方,和日本人一起做生意,后来被人毒死了。 难道方老板和日本人早有勾连?叶冬是为民除害? 说起来,叶冬的故事里,的确没有这个版本,写出来,也是个新的思路。 很快关于东北面馆掌柜怒杀日本人,或者怒杀汉奸的事情,就以不同版本出现在报纸上。 大体都是东北人看到日本人或者汉奸,想要报仇的故事,关于叶冬,也有了义女的猜测。 读了报纸,谁不感慨一句,这日本人或者汉奸,这是送死呢。 人家都说了是东北面馆,你不管是日本人还是汉奸,都应该绕着走,竟然大剌剌的到人家东北面馆吃面,简直是自寻死路。 但这些都是猜测,事情究竟是怎么回事,外界还不得而知。 张清如作为律师,却是知道的,因为闫秋月回到家就告诉她所有实情。 刚走进家门,张清如就被闫秋月拉进书房,要和她说说。 “张律师,这真是给你惹麻烦了。” 张清如看闫秋月的神情,好像对今天发生的事情,并不吃惊,反而像是早有所准备,其中必有内情。 “唐太太,事情究竟是怎么回事?请你务必不要隐瞒。” “张律师,不瞒你说,我们来上海,就是为了找这个王八蛋。” “你们不是?来避难的嘛?” “哎呀,张律师,这事儿,你说,我老头子那个脾气,像是躲事儿的嘛?要不是为了给马师长,给死了的兄弟报仇,我和老头子,早就在东北拉杆子扯旗,和日本人干了,能来上海?” “拉杆子,是什么意思?”张清如猜是‘落草’的意思,但不敢确定。 闫秋月不好意思的笑了,“就是当土匪,我们那边就是这么说的,也不瞒你张律师,我和老头子,年轻的时候就在山上,马师长是我们隔壁山头的,我们是劫富济贫的,不祸害人,这得说清楚。” 张清如点点头,“我明白。” “后来,我们寻思着,这当土匪也不是长远之计,马师长先下山,带着人投了军,后来我们也投了他,后来东征西讨,攒了些家业,再后来,有了儿子,我就回来,置办家业,养儿子,老头子就接着在军队里面混。” “唐英杰说过,家里是当地富商。” “是,我折腾着做了点买卖,一般不跟人说家里的事儿,怕有仇人上门寻仇,我们这刀尖上混的,谁手上还没有几条人命,对外都说老头子在外地经商,不常回来,连我那儿子都瞒着,后来他中学就出来上学了,家里的事啥都不知道。” 闫秋月停了一会儿,颇为感慨的说道:“唉,本来以为儿子能成个耍笔杆子的,他还想去洋人那看看西洋景呢,谁成想,这就走了我和他爹的老路,上了山呢。” “唐太太,你不要太过忧虑,唐英杰吉人自有天相,会平安回来的。” 闫秋月一摆手,“别叫我唐太太,怪别扭的,叫我声唐大婶,就够了,我算什么太太,你也不用安慰我,打小鬼子,就是把头拴在裤腰带上,什么都别指望。” “唐大婶,你说来上海是为了报仇?”张清如把话题带回来。 闫秋月点点头,“说远了,接着说,小鬼子打过来,上面让撤退,那能撤吗?那是自己的老家,马师长没撤,我老头子也没撤,跟着马师长,打算跟小鬼子干。” “马师长举旗抗日的事情,我们在报上看过,都深感敬佩。” “我们也服他,那你们知道他是怎么死的嘛?” “报上说,是遇到日本人袭击,不幸受伤,医治无效去世。”这件事,张清如记得很清楚。 “那你们知道,日本人怎么就能袭击得了马师长,又不是傻子,打了那么多年的仗,就让人偷袭到司令部?”闫秋月越说越气愤。 章节目录 第一百九十一章 给汉奸偿命冤的慌 张清如略一思索,便有了答案,“有内奸?” “可不是嘛。”闫秋月一拍大腿,“就是有内奸啦,乔远这个王八蛋,把日本人打扮成自己的亲兵,带到马师长面前呀,当时我们老头子在马师长那说话,还和他们打了个照面才走了,刚出去不足二里地,就听见马师长那有枪声,赶回去就晚啦,马师长已经被小鬼子打死了。” “你们怎么知道,袭击马师长的是日本人?”张清如需要确认细节。 “那些小鬼子被打死之前,都喊了日本话,说实话,我们那边平时做生意的日本人也不少,队伍里有人多少能听懂点日本话,他们说,那小鬼子喊的是,为他们皇帝死的意思。” “后来呢?”张清如追问。 “后来?后来发现乔远这小子,竟然趁乱跑了,就这时候,日本兵打过来了,队伍没了主心骨,有的想打,有的想撤,打仗就怕心不齐,队伍一打就散了,我家老头子被警卫送回来养伤,心里就惦记着要给马师长报仇。” “你们怎么知道,乔远在上海的?” “乔远没结婚,在老家就有一个相好的,跑的时候也就扔了,他那个相好的说,他跟日本人说,要来上海,离东北远点。” “所以,你们来上海找他?” “是。” “唐英杰知道你们此行的目的嘛?” “告诉他?……,这怎么能告诉他,我们就告诉他,我们要到上海避难,跟着金医生过来了。” “你们原本打算怎么找到这个乔远的?” 闫秋月笑了,“到了上海才知道,这真是大上海,太大了,不知道去哪里找,开面馆也是想先落下脚,慢慢的找,这辈子总归能找到乔远这个王八蛋,没想到,他自己送上门来了。” 张清如看着闫秋月的笑容,愣住了,忍不住提醒,“唐大婶,唐大叔,很有可能,被判死刑的。” 闫秋月一拍张清如的大腿,“大妹子,啊,不对,张律师,我们来就没想着活着回去,连这把老骨头,都没想着要送回老家,只要能报仇,死就死了,日后九泉之下,见了死在日本鬼子枪口下的弟兄,我们也有话说。” 张清如是真的没想到,这对在自己家住了两个月的老夫妻,竟然已经抱定必死的决心。 他们是如此的普通,唐大同就像所有上了年纪的老头一样,有些倔强,有些不合时宜,闫秋月,略微啰嗦,管着丈夫,却又在外人面前给足丈夫面子。 谁能想到他们心中竟然有如此惊人的计划呢? 张清如心中对他们充满了敬佩,“唐大婶,我会尽力为大叔辩护的,至少要争取免除死刑。” “当街杀人,也能不死?那么多人看着呢。”闫秋月不信,在上海还有这种事,那么多警察呢。 “如果按照你说的情况,我们可以努力一下。” “哎呀,那就太好了,给乔远那王八蛋偿命,我们冤的慌。” 张清如搞清楚情况,才到四马路巡捕房,刘家强急得火烧眉毛,立刻把张清如请进办公室,“哎呀,姐姐,你可算来了。” “刘总巡捕,你就不要闹了。” “姐姐,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和我说说?” “这是人命案,你该怎么办,怎么办呀。” “别开玩笑了,行吗?张大律师,上次那方家父子,是中国人,这次是日本人!日本人!那日本兵还在虹口那里呢,过来怎么办?”刘家强很焦虑,他是个巡捕,怎么就惹上这么大的事情了,惹了日本人,要打仗的呀。 “日本人还不想和法国开战,不会轻易行动的。” “那也是死了个日本人,日本人能放过这事儿?这日本人哪次不是派人找死,然后无赖我们,何况这次死的真是日本人。” “死的不是日本人。”张清如认真解释。 “他身上有证件,上面写着是日本人。” “唐大同很确定死者是中国人,是东北人,死者在面馆里说的也是东北话吧。” “这个……”刘家强的确没注意这点,“我去找那几个记者问问。” “问仔细点。”张清如在后面提醒。 刘家强出去半天,才拎着几张纸回来,“他们说来的的确是中国人,两个客人都是中国人,死的这个说的是东北话,他们还以为是东北老乡来照顾生意呢。” “所以说……”张清如给刘家强一点提示。 “这是一个中国人,冒充日本人。”刘家强觉得自己找到解决问题的办法,只要一口咬定死的是中国人,日本人就拿他没有办法。 “该提审唐大同了。” “这不是等你嘛,按照法律,他可以要求律师陪同,我得尊重他这个权利。” “走吧,问清楚,你就知道这事不简单了。”张清如语气低沉。 听了张清如的话,刘家强的脸色瞬间变了,“姐姐,你可是第一次说这种话,有多不简单?” “审过,你就知道了。” 刘家强走出审讯室的时候,一下瘫坐再地上,周围的巡捕连忙把他扶起来。 “老大,老大,你没事吧。” “兄弟们。”刘家强勉强支撑起身子,“今天这案子大家听说了吧。” 各位巡捕连连点头,“听说了,是杀了日本人?” “我刚才审了,那个死者,据嫌疑人说是东北军的叛徒,领着日本人刺杀自己的长官,审讯室里的唐英雄,是为了给自己的长官,自己的兄弟报仇,才杀了他的。” 众人脸上都露出钦佩的表情,从东北追到上海来,就为了报仇,实在是够义气,让人敬佩。 刘家强继续说道:“咱们难办了,咱们要为了一个汉奸,抓一个英雄,不抓还不行,日本人,大家知道的,上次就借口自己人死了,打了上海的驻军,到现在上海的驻军,已经撤出上海了,这次……” 众人都明白了刘家强的意思,不能给日本人作乱的借口,否则上海又要被炸一次。 “刚才我问了唐老英雄,这案子怎么办,老英雄说,公事公办,他敢杀人就不怕上法庭。” 众人发出赞叹的声音。 “但这案子,也不能顺了日本人的意思,咱们得找证据,证明这个死了的,是中国人,不给日本人作乱的机会。” “懂了,头。” “大家去吧,首要任务,调查死者身份!” 众人领着死者的照片,开始下去调查,日租界他们过不去,法租界可是他们的天下。 有经验老道的巡捕,把这死者身上的东西又搜了一遍,除了钱和证件,还有些零碎的小玩意儿,有张酒铺的宣传卡,还有印着夜总会标志的火柴盒。 这两家,刚好都在法租界,巡捕立刻分成两路,奔着这两家而去。 酒铺老板看到一群巡捕冲进来,也是吓得心都快跳出来了,不知道犯了什么事,值得这么多巡捕出动,浑身不住的打颤。 知道是让他辨识顾客,酒铺老板才放下心,叫来伙计过来辨认。 很快小伙计就回忆起,这个客人,经常来买高粱酒,这种酒,酒性烈,买的人不多,这种常来的客人,小伙计记得格外清楚。 “你说,他是哪里人?” “北面的,他说他们东北的酒如何好,有劲,他肯定是东北人呀。”小伙计肯定的说。 巡捕一拍手,“就等你这句话了,来,跟我去巡捕房,做个证。” 小伙计满脸惊恐,巡捕豪迈的拍了拍小伙计的肩膀,“放心,好好作证,以后哥哥就是你的靠山,大事不敢说,小事哥哥都替你担着。” 另一路去夜总会找线索的巡捕,过程就更加顺利了,夜总会里的舞小姐,各个都认识这个东北人。 “这人最喜欢动手动脚吃豆腐了,还小气。” “他喝醉了就说自己是东北人。” “和人吵架就说自己是日本人。”舞小姐你一言我一语的抢着说。 “那他到底是日本人还是中国人呀?”巡捕抓住空档问道。 舞小姐笑了,“他都不会讲日本话。” “你们怎么知道他不会讲日本话?”巡捕追问。 舞小姐招招手,叫来一直坐在远处的姑娘,“莉莉,你说那个假装日本人的东北人,是怎么回事来着?” 被叫做莉莉的姑娘懒洋洋的走了过来,“那个人,他不会说日本话的。” “你怎么知道。” 莉莉歪着头不屑的一笑,“我是翻译学校毕业的,会说日本话,那个男人,根本不是日本人,说的话磕磕巴巴,显然是刚学。” “那麻烦莉莉小姐,给我们做个证?”巡捕很客气的问,毕竟这家夜总会的幕后老板是杜先生,要给个面子的。 莉莉转头望向经理,“麻烦诸位巡捕等一等,我们问问上面的意思。” 说完经理就回办公室打电话,根本没给巡捕反应的时间,好在很快经理就回来,客气的对巡捕说道:“上面的意思是,这件事我们尽力配合。” “谢谢您。”巡捕极为客气。 经理转过头,对莉莉说:“去吧,耽误了生意的日子,每天给你算十张舞票。” “说定啦。”不用陪人跳舞,还有钱赚,莉莉立刻答应,开心的跟着巡捕到巡捕房作证。 当天晚上,刘家强就有了两份证据,证明死者,是个中国人,一个冒充日本人的中国人。 和以前反应迅速不同,这次直到第二天早晨,日本驻上海领事馆,才派了一个小职员宫本,来到四马路巡捕房表示抗议,兼要求把杀害日本公民山下园的凶手交给日方处理。 刘家强心里已经有了准备,立刻表示,“宫本先生,真是不好意思,您要不要再查查,我们这里发现,死的是个中国人,中国人。” “怎么可能,死的明明是我们大日本帝国的公民,怎么会是中国人?”宫本用尖锐的声音表达自己的愤怒。 刘家强笑着解释,“万一是坏人,胆大包天,冒充大日本帝国的公民呢,这搞错了可不行。” 宫本也是下面办事的人,根本不知道山下园是什么人,当然也没见过,想了想,万一是山下园的证件被偷,或者要死的穷鬼,卖了自己的身份给中国人,那就尴尬了。 “好吧,我回去调查,但是凶手一定要严加看管,如果逃跑,那我就会报告军部,让军队跟你们算账。”宫本凶恶的说道。 刘家强立刻做出害怕的样子,“哎呀,宫本先生,我们巡捕房,从来没有犯人逃脱过,你不要吓唬我们,我们胆子很小归害怕的。” 宫本看着刘家强惊慌的模样,满意的离开巡捕房。 刘家强送走宫本,转过头,气的不行,“小日本,真是……” “刘,你在说什么?”总督察皮埃尔突然出现再刘家强身后。 “我说……,这小日子本来挺好的,怎么又出人命啊,我们下面的人,是真辛苦呀。” 皮埃尔笑了笑,凑到刘家强耳边,“想想你们每个月收的红包。” 章节目录 第一百九十二章 朋友的力量 刘家强无奈的苦笑,皮埃尔这个人,不重名利,最看重钱,只要钱到位,就永远会笑脸相迎。 “对了,刘,为什么要管这个案子,既然日本人想管,那交给日本人嘛。” “这个……”刘家强想了想,用皮埃尔能懂的形容方式解释,“如果把抗日的人交给日本人,我们将失去很多朋友。” “怎么会,在法租界,他们需要我们的庇护,才能做生意,开赌……,开开心心,的做生意。”皮埃尔最近中文进步很大,已经可以比较自如的改口了。 “不一样,不一样,把人交给日本人,那些人就会远离你,去找其他的人保护他们。” 皮埃尔还是不能理解,陆秋实路过,看到两个人沟通不良,干脆帮忙解释。 “皮埃尔先生,如果一个法国的英雄被意大利人,出卖给英国人,法国人会说什么?” “该死的意大利人。”谈到自己国家的事,皮埃尔立刻反应过来了,“哦,我懂了,谢谢你,陆。” 皮埃尔想了想,“刘,你去工作吧,要让我们的朋友,相信我们的能力。” 刘家强得到皮埃尔的支持,心里更加有把我,连忙联系张清如,“张律师,日本人的确不重视,派个小职员来,被我糊弄走了。” 张清如看看手上的报纸,几乎每家报馆,都报道了唐大同当街诛杀叛徒,为同袍报仇的事。 也许事积压了太久的情绪,上海市民太需要一个能释放情绪的故事,唐大同的故事,被反复传扬,加工。 一个老头为了报仇,从遥远的东北,来到上海,就是为了给自己的兄弟报仇,这故事就像是武侠电影里的侠客,古书里的义士。 事情只不过发生了两天,报纸上就有同样题材的小说开始连载,话剧和戏曲已经开始卖票。 放下手里的报纸,张清如对电话那边的刘家强说道:“刘总巡捕,唐大同的生死都攥在你的手里了。” 刘家强心头一沉,他不知道,能不能顶住,那么多军队,打了多少天,最后还是撤了,他只是一个小小的巡捕,在达官贵人面前什么也不是,又能做什么。 只是,他不甘心,他心里还有点火气,他还想和日本人斗一斗,哪怕不成功,也要试一试。 “我尽全力。”刘家强承诺。 日本领事馆,并不太关心山下园的死活,他死了也挺好,梅机关的人,还乐得轻松,日后少了个累赘。 但租界报纸上激昂的抗日情绪,让日本方面感到不舒服,他们觉得这是对他们的侮辱。 山下园至少理论上是帝国的公民,他应该收到应有的尊重,应该有人对他的死亡负责。 小职员宫本被重新派到四马路巡捕房。 “宫本先生。”老钱远远地就打招呼,看起来非常热情,内涵却是通知所有人做好准备,小日本来了。 “我是来引渡,杀害我国公民,山下园的凶手。”宫本身后跟了两个日租界的警察。 “这样啊,我去通知上面。”老钱何等的油滑,根本没往刘家强的办公室走,直奔皮埃尔的办公室。 皮埃尔正在办公室研究自己近期增加的存款,每看一眼心里都喜滋滋的,仿佛看到了自己在法国能买什么样的城堡,受到什么样的尊敬。 “皮埃尔总督察,日本那边又派人来啦。”老钱打断了皮埃尔的幻想。 皮埃尔皱起眉头,他一定要让日本人知道,他们也许可以在中国人面前耀武扬威,但在尊贵的法国人面前,他们什么也不是。 站起身,皮埃尔拽了拽外套,在镜子面前照了照,确认自己英俊又完美,才走出办公。 他在大厅里看了看,指着陆秋实说道:“陆,你过来,做我的翻译。” 陆秋实连忙站起身,跟过来。 皮埃尔很满意的看着陆秋实,嗯,高大英俊,很适合站在自己身后,衬托自己无以伦比的贵族气质。 端着十足的贵族范,皮埃尔走下楼梯,用高傲的眼神看着宫本。 果然宫本在面对法国人的时候,气势就矮了一截,“皮埃尔总督察,我们是来引渡杀害我国公民的凶手的。” 宫本的中文还算流利,皮埃尔能听懂,但是他是尊贵的法国人,所以…… 皮埃尔示意陆秋实翻译。 陆秋实如实翻译。 皮埃尔开始说法语,非常纯正的法语,摆出了十足的贵族派头。 陆秋实继续如实翻译,但他觉得眼前的日本人不一定受得了。 “皮埃尔总督察,想知道……,您的职位是什么?”陆秋实很婉转的翻译,其实皮埃尔问的是,‘你有没有资格和我谈话?’ 宫本也急了,处于对尊严的维护,他开始说日语,但是他没带翻译,只好由陆秋实翻译。 皮埃尔和宫本唇枪舌剑,从双方的身份开始较劲,到宫本出示的证据,是否符合法兰西的标准。 虽然皮埃尔平时没兴趣工作,但是辩才无碍,宫本哪里是他的对手,被说得哑口无言,还不能发火。 最后皮埃尔还是考虑到两国的友谊,大度的告诉宫本,他带来的户籍册副本,巡捕房收下了,山下园的身份,还有待巡捕房正式确定,确定之后,会正式通知日方。 宫本斗不过皮埃尔,只好放下证据,回去复命。 自从唐大同进了巡捕房,就不断有各路记者混在巡捕房里打听消息,有位记者就从头到尾听完全过程。 第二天,报纸上就出现了法国督察皮埃尔,智斗日本官员的报道。 这篇文章,对皮埃尔大加吹捧,又说他英俊潇洒,出身高贵,又说他对付日本人如何得法,如何维护法租界居民的利益,果然是可靠的能人。 看了文章皮埃尔心里爽极了,但又不能太明显,还要板着脸孔,不能显得太开心。 那些平时和皮埃尔走得近的富商,纷纷给皮埃尔来电话,约他吃饭,约他喝酒,约他到某些地方体会中国姑娘的风情…… 皮埃尔感受到了朋友的力量,果然不能只靠权利和金钱维系呀,感情联络一定要跟上。 这篇吹捧皮埃尔的文章刊登当天,某个饭店里,记者接过吴家宝递上的红包。 记者捏了捏红包,厚得让人心满意足。 把红包塞进口袋里,记者问道:“张律师,真的要代理唐大同杀人案?” 章节目录 第一百九十三章 打倒日本帝国主义 “这个……我是下面的人,知道什么,我就知道咱们俩这关系都在酒里。”吴家宝端起酒杯。 记者也端起酒杯,两个人酒杯一碰,一饮而尽。 自从唐大同怒杀叛徒,他在上海所有的事情,不分大小都被翻出来,自然有人会发现,东北面馆的出资人是大名鼎鼎的花花公子,沈六少爷沈闻喜,而老英雄到了上海就住在女律师张清如家里。 难道说两人早就知道唐大同是来诛杀叛徒的?或者是参与其中? 记者们在报道新闻的时候,难免把自己知道的内容透露出来,而随之而来的是种种猜测。 含蓄点的侧面打探,那直白的干脆跑到律师事务所要求采访。 张清如婉拒了所有的采访,静静的等着事情发酵,很快唐大同锄奸的事情,就已经人尽皆知,连外地的报纸都已经转载过了。 感觉时机正好,张清如宣布召开记者会,请帖发遍上海的记者,连外国报纸驻上海的职员都收到请帖。 张清如包下酒店的宴会厅,偌大的大厅里,站满了记者。 吴家宝和赵若楠抬着放大到一人多高的照片走进来,赫然是山下园又名乔远的照片。 张清如走上讲台,做了自我介绍,简单的叙述了案情之后,指着照片。 “各位记者,本案现阶段急需要理清此人的身份,此人自称中国人的时候,姓乔名远,自称日本人的时候,叫做山下园,请认识他的人和我们律师事务所联系,证实此人的身份。” 赵若楠拿着照片发给每位记者,外加一张印有乔远出生日期,身高信息的纸。 “张律师,你征求信息的赏金是多少?”有记者问道。 “没有赏金,没有谢礼,为了保证证据的纯洁,我们不会与证人有任何的金钱往来,只会支付来回的路费和误工费。” “张律师,是唐大同委托你做他的律师嘛?” “不,委托我的是唐大同先生独子唐英杰先生。” 有记者认识唐英杰,连忙问道:“是开设摄影社的唐英杰嘛?” “唐英杰先生,过去在上海开设摄影社,现在……,已经回到奉天,才加抗日义勇军。” 张清如公布这个重大消息,记者连忙记录下来,父子皆抗日,这是佳话呀。 第二天,唐家父子齐抗日的新闻就占据了上海的报纸,连南京、北平、重庆、等地的报纸也纷纷刊载。 几天之后,随着信件到达,乔远的照片也刊登在各地的报纸上。 张清如坐在电影院里,也听到身后有人议论。 “这个姓乔的,一看就不是好人,就是奸猾背信弃义的长相。” “对,看起来就怪别扭的,相由心生,错不了。”后面一对情侣在议论着,说着说着话题就变成了你侬我侬。 苏欣无聊的打了个哈欠,“今天来看什么电影?” “电影公司送的票,说是拍了唐大同的故事,请我务必到场。” “这才几天,他们就能拍完一部电影,粗制滥造不过如此,你竟然还来。” “来看看嘛。” 影院暗下来,屏幕亮起,看了一半,张清如明白过来,这电影是原来拍叶冬杀人案的,强行加了些唐大同的戏份,大部分时间都是叶冬在谋划杀人。 到了电影最后,才是两人开店,唐大同当街诛杀叛徒乔远。 只是这电影结局颇为新奇,是唐大同被抓时,电影公司拍摄下来的纪录片,屏幕上,唐大同站在镜头前怒斥。 “这就是汉奸的下场!” 电影院里的观众,激动起来,对呀,汉奸太可恶了,引狼入室,作为中国人,却处处帮着日本人欺负中国人。 观众越想越激动,纷纷议论起来,坐在张清如身后的那对情侣,突然站起身大喊:“当了汉奸,不得好死!” 电影院里的其他的观众也相应起来,纷纷高喊各种抗日口号:“当了汉奸,不得好死!” “宁作战死鬼,不做亡国奴!” “打倒日本帝国主义!” 到最后,全场观众齐声高喊:“打倒日本帝国主义!” 影院派人清场,观众才不甘心的散去,有的人走着,走着,就会突然大喊一句,“打到日本帝国主义!”路过的人也跟着大喊。 人流就像是流水,慢慢的蔓延到上海的各个角落。 从这一场开始,电影院里这部并不精彩的电影,场场爆满,观众只等着电影的最后,在唐大同高呼之后,自己也能畅快的喊一句:“打倒日本帝国主义!” 电影的名声大了,大家就都想看看,连华姐都要求请假去看电影,张清如见大家都想去,干脆组织活动,家里所有的人愿意去看的都可以去,律师事务所的员工也可以去。 买电影票的钱,自然是张清如出,既然有人出电影票钱,那就人人都愿意去,连看过一遍的苏欣都要求再看一遍。 家里以华姐为首,女佣、厨师、园丁,柳春生和叶冬,想要亲眼看看自己丈夫在荧幕上样子的闫秋月。 两个小孩子囡囡和沈梨香,甚至沈梨香的亲爹沈闻喜都跟着凑热闹,要去看电影。 如果不是时间不凑巧,连陆秋实都想跟着去看电影。 吴家宝提前买好电影票,一行十几个人,浩浩荡荡的奔赴电影院。 电影着实无聊,叶冬看到自己的故事更是尴尬不已,隔着好远,张清如都能看见叶冬害羞的把头埋在柳春生肩头…… 终于到了电影最让人期待的部分,屏幕上出现了唐大同的脸,看到日夜思念的丈夫,一直绷着的闫秋月终于忍不住哭了起来,坐再她身旁的华姐,自然是连声安慰。 到了最后,荧幕上唐大同高喊:“这就是汉奸的下场!” 影院的观众一如往日,高喊:“打倒日本帝国主义!” 刚喊了两句,影院里的灯突然亮起来,几个穿着和服的日本浪人,扛着刀冲了进来。 “不准喊!” “不准喊!” “不准喊!你们这些支那猪。” 原本愣着的观众,被这句话激怒了,有人大声喊:“日本鬼子滚出中国!” 日本浪人拔出刀向观砍去。 章节目录 第一百九十四章 日本浪人偷袭 苏欣随手抄着旁边观众的雨伞,超日本浪人扔过去,正好扔在他的手腕上,把他的刀砸掉。 那个逃过一劫的观众,还愣在原地,苏欣大喊:“跑啊!”那个观众才向回过神,往外面跑去。 其他的观众也回过神来,往外面跑。 张清如下意识的扑向囡囡和沈梨香,把两个孩子护在怀里,沈闻喜站起身,警惕的观察四周,谨防日本浪人靠近。 几个日本浪人拔出刀冲向毫无防备的人群,立刻鲜血喷溅,惨叫声四起。 闫秋月捡起地上的刀,迎着日本浪人冲上去,和那些日本浪人缠斗在一起。 华姐随手捡起递上的雨伞也冲了上去。 苏欣也要往上冲,沈闻喜突然叫了一声:“苏欣!” 苏欣回过头,沈闻喜拔出一把手枪,扔向她,苏欣接住手枪,感觉脑后有风,连忙低头,刀锋擦着头发划过,不等那个日本浪人砍第二刀,叶冬和柳春生也冲了上来,拿着刚掰下来的椅子扶手,朝着日本浪人扔。 苏欣转过身,立刻给了日本浪人一枪,正中腹部。 解决了一个,苏欣向着其他日本浪人走去,那些日本浪人正围着闫秋月和华姐。 两个女人手里各自拿着一把刀,面对日本浪人,脸上毫无惧色。 苏欣拨开逃难的人群,对着日本浪人开枪,枪枪命中。 日本浪人没想到竟然有人看电影还带枪,吃了一惊,想要逃,却来不及了,干脆起了和苏欣拼命打架势,子弹终究有限,苏欣打完枪里的子弹,还有三个日本浪人站着。 三个日本浪人看同伴都倒在地上,也起了拼命的心思,举着刀,一起向苏欣冲过来。 手无寸铁的苏欣连忙后退,闫秋月和华姐可不会给日本浪人机会,两个人从后面杀上来。 柳春生捡起地上的刀,顺着地面,滑向苏欣,“苏小姐!” 苏欣抬脚踩住刀,脚尖一挑,刀到了手里,苏欣举起刀,朝着日本人冲过去。 三个女人和日本浪人缠斗了起来,日本刀用着不顺手,三个女人渐渐落了下风。 张清如最开始搂着囡囡和沈梨香,看到沈闻喜把枪扔给苏欣,几枪之后,日本浪人只剩下三个人。 见苏欣、华姐和闫秋月三个人落了下风,张清如偷偷伸出手,想捡起地上日本浪人落下的刀。 “你想干什么?”站在一旁守着她们的沈闻喜压低声音问道。 张清如头都没抬,手继续往前伸,“我去帮忙。” 沈闻喜抬脚踩住刀,“你凑什么热闹。”话音刚落,他就看到苏欣胳膊上见了血。 “**”沈闻喜骂了句脏话,弯腰捡刀,冲向日本浪人。 沈闻喜似乎学习过日本刀的用法,刀用得很熟练,冲上去之后,日本浪人立刻落了下风。 有了沈闻喜的助阵,苏欣、华姐和闫秋月,立刻有了余力,很快三个日本浪人被她们三个砍倒。 苏欣把刀一扔,坐在椅子上,“啊,沈闻喜,没想到你还有这手。” “我在日本留学的时候学过。” 沈闻喜把自己手里的刀,插进刀鞘。 “看你平时抽根烟,都一副拿不动打火机的样子,没想到,还是个能拿刀的人。” “我还是比较喜欢手枪,刀……,意义不大。” 沈闻喜和苏欣,在这边聊着,两个人注意到华姐和闫秋月在影院里巡视,遇到还没死透的日本浪人,两个人互相掩护着,补上一刀,让对方死透。 两个人一番操作,日本浪人竟然一个活口都没留下。 苏欣看了看四周,没有活动的人,都逃出去了,只剩下几个伤情严重的,还躺在原地,只是经过刚才一场大战,没有人敢呼喊求救了,都一动不动的躺在地上。 苏欣突然想到一个人,“吴家宝呢?跑啦?” 吴家宝从后排探出头,颤抖着回答:“我在这呢?” “你躲在那里干什么?” “赵小姐晕倒了,我得保护她呀。” 苏欣连忙过去检查,赵若楠果然晕倒在椅子中间,苏欣上去摸摸脉搏,问道:“她为什么会晕倒?受伤了嘛?” “没有,她可能是怕血,有人受伤,赵小姐就晕倒了,我只好留在这里保护她。”吴家宝解释,其实,他当时也是吓得腿软,跑不出去了。 确定赵若楠身上没有伤,苏欣就没有叫醒她,免得她看到眼前这遍地血迹,再受刺激。 张清如搂着囡囡和沈梨香不松手,唯恐自己一松手,这两个孩子会看到眼前的惨剧。 囡囡拍了拍张清如的肩膀,“妈咪,没有关系的,你不要害怕。” “你们别睁眼,别看。” 沈闻喜脱下自己的西装,盖在两个孩子的头上,“我带她们出去,一会儿,巡捕房的人来了,估计她们会需要律师。” 张清如站起身,看看四周,“叶冬,柳春生,你们带着孩子,和沈闻喜一起出去。” 叶冬明白,这是不想让他们两个惹麻烦,立刻点头。 三大两小,五个人从侧门离开的电影院,沈闻喜担心张清如,再附近的酒店开了个套房,五个人住了进去。 医院的救护车来了,把活着的人都抬走了,当然只有中国人,日本浪人,全都死的不能再死,没有抢救价值了。 没有受伤的倒是有一个吓昏过去的赵若楠,还有陪同吴家宝。 刘家强带着巡捕房的兄弟赶到的时候,救护车还没开走,他马上派人跟去医院,给这些伤者录口供。 这些伤者上来就被日本人砍倒了,哪里还知道后面具体发生什么事情,只知道有人和日本人拼命,其他人才能逃出电影院。 电影院前,有那逃出电影院的人,连声说是里面的侠女救了自己,否则,今天一定被日本人砍死。 刘家强带人走进电影院,只见放映大厅里,遍地鲜血,身穿和服的日本浪人一个接一个的躺在地上,全都死得透透的。 几个女人坐在角落里,正在聊天。 定睛一看,各个他都认识,为首的正是他那‘好姐姐’张清如, 刘家强只觉得脑子嗡嗡作响,上前就问:“张律师,你也会杀人啦?” 章节目录 第一百九十五章 日本人都当场被打死了 张清如还没回答,苏欣先替她回答了。 “你看她像有那个本事嘛?” 刘家强看着一身是血,胳膊受伤的苏欣,心里真是百感交集,这是‘华北王’的亲闺女呀。 再看,当年桂兰姐的贴心人,上海青帮人人都知道的华姐;丈夫、儿子都是抗日英雄的闫秋月,两个人也满身是血,只是看这样子,血不是她们自己的。 刘家强很想昏迷不醒,让自己忘了这世上的纷纷扰扰。 “这时间,你应该都下班到家了吧?”张清如还有闲心聊天。 “刚被叫回来,所以来晚了。” 刘家强小心翼翼的问道:“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还能怎么回事,我们来看电影,正看着高兴,日本浪人冲进来砍人,就打起来了嘛。”张清如解释。 “这枪?” “我家里的。”苏欣回答,她不准备把沈文喜牵扯进来,太麻烦。 “那刀?” “日本日自己带来的,你没看出来都是日本刀嘛?”苏欣显得有些不高兴。 “那和我去巡捕房做个口供吧。” “行呀。” 华姐立刻站起身,闫秋月甚至还有些兴奋,“能和我老头子关在一起不?” 刘家强不想回答,他只觉得头疼。 三个女人对九个日本浪人,三个女人里只有苏欣受了点皮外伤,九个日本浪人一个活口都没留下。 一行人回到巡捕房,苏欣、闫秋月和华姐,承认日本浪人是自己的杀的,张清如只是现场获救市民,当场成了三个人的辩护律师。 这么多年来,刘家强第一次深刻认识到,张清如作为律师的厉害。 审讯根本进行不下去,有张清如在,三个女人没有说出一个对自己不利字,把所有可能的罪名,都洗刷的干干净净,所做的一切都是正当的。 等看倒法医的报告,刘家强的脑袋,就不是疼了,简直是要炸了,按照这报告,明天日本人就能打进法租界。 刘家强还不知道怎么跟上头汇报呢,皮埃尔就知道了消息,义愤填膺的从楼上的办公室跑下来。 “这是对法兰西的侮辱,驻上海公使,将会正式向日本国政府提出抗议,要求他们公开道歉,赔偿全部,捉拿凶手。” 皮埃尔说得激动,刘家强不得不小声提醒他,“皮埃尔总督察,所有袭击电影院的日本人都当场被打死了,没有需要捉拿的凶手了。” “啊。”皮埃尔一愣,马上换了用词,“捉拿幕后策划者!” 日本人虽然狂妄,但也的确不想和法国发生各种意义上的争执,再说,虽然他们经常惹起事端,故意造成两国的矛盾,但那都是处于各种目的。 像这些日本浪人,随意的给他们惹麻烦,破坏他们设计好的战争进程,那真是死了活该。 日本方面原本还想倒打一耙,证明事情发生,是因为中国人先挑衅,设计了陷阱,几位大日本帝国的公民,否则英勇的日本武士,怎么会被几个女人打死。 只是日方忘了,现在他们面对的人不是胆小怕事的上海市长,而且见钱眼开的皮埃尔,以及想要回家买庄园的法国驻上海领事。 任何动摇法租界和平气氛,影响法租界商人发财的行为都必须被严格打击,毕竟法租界的商人发财,他们两个人才能跟着发财,否则,他们不远万里来到中国是为什么。 皮埃尔代表法租界巡捕房,自然是首当其冲,拿出证人证词,证明是日本证人挑衅在先,又对日本人一顿嘲讽,嘲笑他们所谓的武士不过是群连女人都打不过的笨蛋。 不管日本人怎么想,皮埃尔感觉这一顿嘲讽,让他的中国朋友们更喜欢他了。 法国驻上海的领事也不甘示弱,叫着要日方赔偿物品损失和人员的医药费。 日方没想到两个法国人对这件事这么拼命,又不能和法国撕破脸皮,于是找人四处协调,双方互相免除责任了事。 这就等于日本人吃亏了,毕竟中方都是皮外伤,他们可是实打实的死了九个人。 法租界的市民觉得赚了,有商家主动给受伤的人员捐款,助他们度过难关,杜先生更是承担了所有的医药费。 至于那勇斗日本歹徒的女英雄,更是引人注目,张清如担心苏欣的身份暴露,接受记者采访的时候,故意只谈华姐和闫秋月。 华姐过去只是黄老板和桂兰姐家里的女佣,但没有关系,青帮弟子都当她是自己人,此刻,每个青帮弟子在酒桌上,都能回忆起当年华姐的飒爽英姿。 连杜先生都能免俗,接受报纸采访,回忆了一下与华姐的二三事。 闫秋月更不用说,陪着丈夫千里追踪叛徒,又把儿子送上战场,这是何等的英雄情怀,这才是真正的贤妻良母。 有了华姐和闫秋月,记者也就不太关心苏欣了,大多以沪上某公司女职员一笔带过。 三人从巡捕房离开的时候,巡捕房外聚集了大量记者和市民,要一睹女英雄的风采。 张清如拜托陆秋实,带着苏欣,从侧门出去,自己则陪着华姐和闫秋月走正门出去。 巡捕房的大门打开,记者纷纷围上来,闪光灯不停闪动,有人上前鲜花,巡捕努力维护着现场秩序。 皮埃尔先讲了段义正言辞的话,誓言要保护法租界的安宁,刘家强又简单介绍了案情。 只是围观的人对他们两个都不感兴趣,只是出于礼貌听着,好在两个人也不啰嗦,话都说的简短。 终于到到了华姐和闫秋月发言的时候,两个人都愿意出这个风头,互相谦让,张清如劝她们两个说两句。 还是闫秋月爽快,也不再推脱,站在话筒前,可看到那些照相机和期盼的眼神,她紧张的大脑一片空白,脑子里只剩下一句话。 “打倒日本帝国主义!”闫秋月的声音不大,但却让现场安静下来。 闫秋月看着眼前黑压压的人群,紧张的起来,怀疑自己说错了。 安静的人群中,突然爆出一声响应,“打倒日本帝国主义!” 紧接着人群里的喊声此起彼伏,很快汇成了同一个声音,“打倒日本帝国主义!” 章节目录 第一百九十六章 小孩子的选择 陆秋实送苏欣走到远处路口,听到身后人群的喊声,不禁回过头,看着情绪激昂的人群。 张清如站在闫秋月身后,也同样看着人群,神情不卑不亢。 苏欣注意到陆秋实的眼神,这眼神定定的,只投向张清如的方向。 “唉,陆翻译,你要是喜欢张清如就主动表示。”苏欣说道。 陆秋实的脸立刻红了,“我……,我其实……” “你不用不好意思,你这么磨磨唧唧,难道要等张清如感受到你喜欢她,那这恐怕有生之年都困难。” “我只是个翻译,挣的不多,而且……” 苏欣翻了个白眼,“你开什么玩笑,这和挣钱多少有什么关系。” “可是……” “不要犹犹豫豫的,张清如不是那种俗气的人,要看财产,看身份,她不在乎这些东西的。” “我知道。” “那就快点表示出来,不要拖延。” “沈六公子……” “你管他,好女百家求,张清如一天不点头,沈六公子就什么也不是。”苏欣说得情绪激动。 陆秋实点点头,苏欣看不出他这是同意自己的观点,还是打算去行动。 华姐和闫秋月回到家里,自然是受到众人的欢迎,只有沈闻喜坐在沙发上沉默不语。 等众人都平静下来各自去忙自己的事情,沈闻喜才叮嘱华姐和闫秋月。 “你们两个最近不要出门,更不要落单,日本人吃了这个亏,有很多人要找你们报仇。” 沈闻喜拿出两把枪,递给华姐和闫秋月,“你们留着防身。”想了想又补充到,“小心不要让孩子找到。” “我们搬出去住吧。”闫秋月不好意思的对张清如说,“在这里给你惹麻烦。” 张清如倒是不紧张,“那就落单了,太危险,放心住在这里吧,人多,也有个照应,只是……” 张清如扭过头,望着沈闻喜,“你要把梨香领走嘛?” 沈闻喜略微思考了一下,“让她自己决定吧。” “梨香还不到五岁。”张清如觉得沈闻喜在开玩笑,这么小的孩子,又知道什么呢。 “生在这乱世,就算给我当女儿,也没有保证一辈子不遭受危险的方法,不如早早让她面对现实。” 张清如看着眼前这个,从小教孩子如何面对绑匪的爹,在保护孩子方面,沈闻喜有自己的想法。 也许沈闻喜的想法是对的呢,日本人对中国虎视眈眈,东北已失,谁又知道这偏安一隅的租界,能保证几天平安呢? 万一各国势力不能制衡日本,那租界又和此刻的东北有什么区别,囡囡和沈梨香一样得面对战乱带来的危险。 “好吧,问问孩子的想法。”张清如同意。 囡囡和沈梨香正在房间里玩游戏,各自手里拿着一个娃娃,看到张清如走进来,囡囡扬起头。 “妈咪!?” “张阿姨。”沈梨香也跟在后面叫。 “你们在玩什么呀?”张清如坐在两个女孩身旁。 “打鬼子。”沈梨香飞快的回答。 张清如看看两个打扮的漂漂亮亮的洋娃娃,“她们打日本鬼子嘛?” 囡囡用力点点头,举着自己手里的娃娃,“这个是华姐。” “我这个是唐奶奶。”沈梨香也举起自己手里的娃娃。 “哇,唐奶奶看起来很厉害啊。” 沈梨香立刻露出得意的笑容。 张清如想了想,“梨香,现在我有一件事,跟你说,你好好思考,然后回答我好嘛?” 沈梨香点点头,端端正正的坐在张清如面前。 “接下来,家里会很危险,我想问你,你愿意搬回去,和你父亲一起住嘛?” 沈梨香嘟着嘴,大眼睛转了转,提出自己的问题:“为什么会危险?” 张清如想了想,对一个孩子该怎么形容眼前的状况,似乎没有太好的形容方式,于是她决定用最简单的方式,直接说。 “因为,日本人要报复华姐和唐奶奶,她们住在这里,所以这里就危险了。” “报复……”沈梨香想了想,“报复,是那些坏人,还会拿刀来砍我们嘛?” “不止是刀,还有可能开枪,放炸弹,甚至往院子里扔很可怕的东西。” “噢。”沈梨香像个小大人似的,用手撑住下巴,像是在思考问题,“那你们还会像在电影院里一样,保护我们嘛?” “会的。” “那就不怕呀。”沈梨香扑到张清如怀里,“有你们保护我,谁来我也不怕。” 张清如抚摸这沈梨香的背,把一只手伸向囡囡,囡囡立刻趴在她的身上。 “妈咪。” “囡囡怕嘛?” “不怕,我可以自己保护自己和梨香。” “怎么保护?” “我可以带着梨香藏起来。” “好,我们会好好保护你们俩的。” 张清如又陪两个女孩玩了一会儿,才走出房间。 出来就看到,沈闻喜靠着墙壁,坐在地上,显然一直在听房间里的谈话。 “你怎么不进去。”张清如问。 沈闻喜看看张清如,抓着她的手借力,从地上站起来。 “你耍刀的时候,看起来挺健康的,没这么虚弱。” “那是迫于无奈,不是我的本性。” 张清如嘴上说着,但还是没好意思,甩开随时像要晕倒的沈闻喜。 沈闻喜摇摇晃晃终于站稳了,“梨香,很喜欢你。” “住了这么久,当然会有感情呀。” “所以说,送那个小海去寄宿学校是对的。” 张清如白了沈闻喜一眼,真亏他说得出来,小海住进来没几天,因为年龄相近,经常和囡囡、沈梨香玩在一起。 特别是沈梨香,对机灵的小海,特别感兴趣,毕竟她生活中出现的男孩子很少。 这沈闻喜也不知道是怎么想的,就看不得自己女儿身边有男孩子出没,更看不得女儿对男孩感兴趣。 立刻拿出手段,帮小海联系了一家男子寄宿学校,本来人家学校已经开学,不再招生,沈闻喜硬是把小海塞了进去。 刚开始,张清如看沈闻喜这么热情,帮忙联系,还赞助了学费,以为沈闻喜是做善事,没想到沈闻喜送走小海后,说出实话,是吃醋。 “你还好意思说。” 张清如笑着和沈闻喜打趣,沈闻喜却突然严肃起来。 “张清如,如果我出了什么事,请你照顾沈梨香,过几天,我去你的律师事务所……,不对如果让你当梨香的监护人,那遗嘱是不是需要请别的律师写?” 张清如回过头,惊讶的看着沈闻喜。 章节目录 第一百九十七章 证人出现 “你这是受了什么刺激?” “没什么,只是这世道太乱,再说我还有点私产,万一,虽然不太可能,但万一有什么事,总是要梨香继承呀,难道指望那些讨厌我的哥哥姐姐?还是指望我的嫡母?” 张清如点点头,豪门恩怨里,动手杀人的不少,沈闻喜的哥哥之中,要是哪个起了独占财产的心思呢。 以沈家的财富,起了杀人的心思也很正常。 “万一你出事,我会好好照顾梨香的。”张清如郑重的承诺,她突然想到另一件事,“万一我出事,你要好好照顾囡囡。” 沈闻喜也郑重的回答,“没问题,我一定会好好照顾她,如果她亲爹活着,就把她送到亲爹身边。” “你知道她亲爹是谁?” “知道呀……”沈闻喜眉毛一挑,“苏欣还没告诉你?” 张清如摇摇头。 “看来是秘密,那我也不能告诉你,反正,最近的消息她爹还活着,如果‘剿共’顺利,那就另说了。” “你怎么知道的?” “去问问那些要抓囡囡的人呀。”沈闻喜接着说出自己最近知道的消息,“听说,他们最近已经放弃囡囡这条线了,因为囡囡的亲爹,在‘红党’那边已经没了军权,他们觉得囡囡已经没有价值了。” “我说嘛,囡囡在我这里住的这么长时间,还没被发现,还以为自己藏的好呢。” “人家根本就没找。”沈闻喜略带嘲讽的说道。 “这也挺好,那我可以送囡囡出去上学了,还有梨香,多出去和别的小朋友接触,对她们有好处。” 沈闻喜想了想,“这个暂时等等吧,没有可靠的学校。” “上海这么多家学校,你都看不上?” “对呀,我想自己办个学校,先运行一两年试试,到时候,再让梨香和囡囡入学,也不用从一年级开始读,可以按照她们的水平插班。” 张清如用难以置信的表情,看着沈闻喜,“都已经计划的这么详细了?” “对呀,我还打算建女子中学呢。” “你是不是打算连梨香日后上的大学,也一并建了?” 沈闻喜一副理所当然的表情,“已经在建了,我是新成立的女子大学的校董。” 张清如被沈闻喜震惊到了,她盯着沈闻喜,盯了半天,实在不知道怎么回答,干脆转身下楼,告诉华姐,还有闫秋月,特别是闫秋月,楼上那个叫她唐奶奶的小姑娘,还等着她保护呢。 闫秋月被沈梨香感动坏了,吃饭的时候,把沈梨香抱起来,亲了又亲。 苏欣做主,家里各处都加强了防备,把张清如家调理的如同军营,还安排了人每天站岗放哨。 囡囡和沈梨香坐在一旁,看着苏欣运筹帷幄的样子,眼睛里全是崇拜。 律师事务所里,赵若楠自从清醒过来之后,就就一头扎进唐大同案证据的收集上。 拼命工作的样子,吴家宝看了都害怕,“赵秘书,你放松一点。” 赵若楠一转头,盯着吴家宝,眼神中甚至带着一丝凶狠,看得吴家宝心里发慌,要知道以前赵若楠的眼神,可是向小白兔一样。 “赵秘书,休息一下吧。” “不行,一定要找到足够证据,不能让日本鬼子得逞!” “可你都两天没回家了,你一个女孩身体受不了的。” 吴家宝倒不是有什么怜香惜玉的心思,他实在是担心赵若楠再晕倒,上次在电影院,他抱赵若楠就已经用上吃奶的力气了,他没有体力再送赵若楠去医院了。 “没关系,我还可以再坚持。” “不要坚持,这官司不是一天两天能结束的,你要是累坏了,我连个帮手都没有。”刚进门的张清如也是同样观点,还指着吴家宝说道:“你万一病了,他能帮得上我嘛?” 赵若楠看看吴家宝,再看看跟在张清如后面的苏欣,这两个人在法律方面,的确帮不上忙。 “那我今天下班就回家。”赵若楠让步。 张清如也不强求,“中午要好好吃饭。” 赵若楠点点头,苏欣在后面开口,“中午吃什么?” “刚吃过早饭。”张清如回了她一句。 “走过来,又有点饿了。”苏欣往自己的座位走去,坐下之后,问赵若楠,“赵秘书,中午想吃点什么?” 听到苏欣和自己说话,赵若楠整个人都激动起来,说话的声音都有点颤抖,“苏小姐。” “你不舒服呀?怎么说话声音都变了。” 赵若楠连忙解释,“我没事,我就是有点激动。” “激动什么?”苏欣开始摆弄自己桌子上的文件。 赵若楠捂着脸,眼睛闪闪发亮,“吴先生说,你六枪打死六个鬼子。” 苏欣望向吴家宝,吴家宝连忙辩解,“赵秘书醒过来,问我发生什么事,我就把整件事说了一遍。” 吴家宝也很委屈,虽然他说话略微有些夸张不假,谁知道赵若楠对这动刀动枪的事情,如此感兴趣,对苏欣更是充满崇拜之情。 “苏小姐,我能跟你学打枪嘛?”赵若楠恳求。 苏欣只是看了她一眼,就毫不留情的拒绝,“不行,你晕血,开不了第二枪。” 赵若楠失望极了,但随即为自己解释,“我是突然看到血才会昏倒的,如果心里有准备,就能坚持。” “打仗都是突然中枪,谁还会提前知道谁会中弹嘛?不要想那么简单,快点整理文件吧。” 听了苏欣的话,赵若楠很失望,她真的想跟苏欣学开枪呀。 张清如打断了赵若楠的思绪,“赵秘书,这几天有认识乔远的人出现嘛?” “有的。”赵若楠翻开自己手边的文件夹,“这些都是各地自称认识乔远的人,不过,我初步和他们核对信息,感觉大部分有问题,不知道是来凑热闹,还是向来上海的。” “少部分呢?”张清如听赵若楠的话,就知道还有其它人。 “北平的刘先生,通过报馆联系的,他只说了一句话……” “一句话?说什么了,能让你觉得可信?” “他说……”赵若楠翻开手里的文件,“他说……,我是刘老五,唐老大和他家那个母老虎认识我。” 章节目录 第一百九十八章 被偷袭 听了这自我介绍,张清如立刻拿起电话,给家里打了个电话,问闫秋月知不知道,这位刘老五刘先生是哪一位。 “啥?刘老五没死?”闫秋月在电话里叫嚷起来。 看来真的是有刘老五这个人,张清如挂断电话,立刻告诉赵若楠,“快去联系北平方面,请这位刘先生立刻到上海来。” 午饭在苏欣的要求下提前吃,张清如为了慰劳赵若楠,特别把吃午饭的地点,选在她爱吃的川菜馆子。 这家馆子的主厨,和张清如还认识,听说张律师来了,不但亲自下厨,做了几个自己的拿手菜,还出来招待。 “哎呀,张律师,好久不见,你现在可是大名鼎鼎的大律师,当年我爹就说过,你以后一定会飞黄腾达的。” “大叔在老家还好吧?”张清如笑着问道。 大厨突然哈哈大笑起来,“张律师,不瞒您说,我爹回去的时候,说要好好休息,在家种地,这到了老家,又闲不住了,又开了饭店。” “回四川开川菜馆?”张清如猜测。 “不是,我爹他老人家回四川开了家馆子卖杭帮菜,买了临街的房子,两三张桌子,就在小学附近,方便我闺女上学,还是你托我们照顾的那位甘小姐,出的主意呢。” “她出的主意?” “对呀,这小姑娘真有意思,路上走到一半,就看出我爹根本不会种地,劝他不要乱买地,做生不如做熟。回老家继续开餐馆,做杭帮菜,我爹在上海的时候,也研究过杭帮菜,说实话,现在你们吃的川菜,都是我爹改良过的,和我们老家的川菜,口感上变了。” “那生意怎么样呀?” “还不错,老两口忙活忙活,甘小姐和我女儿,放学之后帮帮忙,日子蛮好过的。” “甘婷婷还住在一起?” “是呀,开饭馆,甘小姐还出钱了呢,也是她劝着我爹,送我女儿去读书,不要带她回乡下,大字不识几个,以后只能做个‘睁眼瞎’。” 大厨还想和张清如说说,后厨一直来催,只能道声抱歉抱歉,回去干活。 两个人说话的功夫,饿坏了的苏欣已经吃开了,倒是赵若楠和吴家宝等着张清如坐下才动筷子。 苏欣咽下一口菜说道:“甘婷婷,在那边挺好啊。” “看来不错。” “甘婷婷这个名字,怎么这么耳熟啊?”吴家宝问道。 “甘露露的妹妹。”苏欣痛快的回答。 “啊,我想起来了,就是那天在医院里……” 吴家宝脑子里飞快的想着,那天甘婷婷是被孔问带到甘露露病房的,她闹事之后,医院里就有人开枪杀人,当时说什么的都有,但为什么张清如会认识甘婷婷呢?苏欣为什么会认识? 吴家宝尴尬的假笑,他感觉那天医院里发生的事,可能和张律师、苏小姐有关系,但是……,吴家宝郑重决定,假装不知道。 “甘二小姐和她姐姐关系很好呀,呵,呵,呵。” 赵若楠只在报上看过新闻,自然看不出其中的关节。 吃完饭,下午四个人各忙各的,苏欣有事提前下班,赵若楠也被张清如要求回家休息,吴家宝也出去跑业务了。 只有张清如一个人埋头加班,知道华姐打电话过来,问张清如什么时候回家,两个小姑娘睡前想和她说晚安。 张清如看看时间,已经八点多,就连忙收拾了文件回家。 走出办公室,街上的行人已经开始渐渐稀少,特别是,辣斐德路本就幽静,有时抬头,更是四下无人。 平时张清如会很悠闲的在这条路上散散步,可是今天,她却觉得不对劲,总感觉有人在后面跟着她,张清如不禁加快脚步,甚至跑起来。 远远地,张清如就看到自己家门口站着一个人,手上捧着一捧玫瑰花,隐约像是陆秋实。 老老实实站在那里的陆秋实突然挥舞着胳膊,向张清如的方向跑过来。 张清如感觉不对劲,脑后突然传来风声,她下意识的低下头,但还是比砸来的木棍慢了些,被砸到在地。 “住手!”陆秋实跑得飞快,心咚咚跳的快要飞出去了,他眼看着有人从后面偷袭张清如,把张清如打到在地。 袭击张清如的人,看到陆秋实冲过来,也不恋战,扔下棍子,拔腿就跑。 陆秋实跑到张清如身边,扶起脸色苍白,昏迷不醒的张清如,大声求助。 “来人呀!张律师,受伤了!” 华姐从家里冲了出来,看到张清如受伤,连忙让陆秋实,把张清如抱进去。 “怎么回事?”华姐问到。 “有人从后面用棍子袭击了张律师。” 看到张清如的样子,家里所有人都惊呆了,华姐见惯了风浪,吩咐道。 “孔记者,联系个信得过的医生。” 孔问立刻反应过来,连忙打电话,她认识的医生不多,信得过的只有一个,金医生。 刚好金医生在家里休息,接到孔问的电话,连忙赶过来。 “我看看,我看看。” 金医生仔细检查了张清如的头部。 “骨头没事,脑后有淤血,还还在可控范围之内,最怕有脑震荡,造成大脑受损,观察观察,今晚有没有头疼呕吐的现象,如果有,就立刻送到医院,如果两天之内没事,那就没事了。” 金医生很快给出诊断。 华姐照着以前在桂兰姐身边的规矩,给金医生包了个红包,没想到金医生瞪了她一眼。 “干什么?” “感谢您……” “不用,这是朋友帮忙,别搞这些,真要看钱,我还不来伺候呢。” 华姐有些尴尬的看着金医生。 金医生这时候才想起来,自己呵斥的人,前几天刚在电影院里打死了日本浪人,顿时,自己也觉得不好意思。 “这个……,女英雄,刚才失敬了,咱们不要谈钱,谈钱就伤感情了,咱们讲交情。”金医生人生中难得的说了软话。 “那就谢谢金医生了。”华姐态度诚恳。 金医生想了想,很不好意思的说道:“我还有一事相求。” “求我?”华姐指着自己觉得不可思议,这金医生,堂堂医学院的教授,对她这女佣人有什么好求的? 章节目录 第一百九十九章 日本人的嫌疑最大 “其实,我很想请你和另一位女英雄,到我们医学院,去给那些女学生讲讲。” “我们两个,没读过书,也不懂医,能给女学生讲什么?”华姐很纳闷。 “讲讲胆量,我们的女学生,虽然有心学医,但胆子太小了,让她们解剖个青蛙,都哇哇乱叫,见到尸体,更是吓得要命,你说,这……,进了手术室可怎么得了。”金医生快要愁死了,总不能让所有的女生都去内科吧。 “这个,等张律师醒了,我要和她商量一下。”华姐使出缓兵之计。 “没问题,没问题,这也不是一时能解决的事情。” 金医生说完就走了。 由华姐开始,大家轮流守在张清如身旁。 好在张清如整晚都没有什么反应,只是昏睡,大家也稍微松了口气。 张清如早晨醒来的时候,孔问正趴在她身边的床上,睡着了。 她刚要抬头,就赶到脑后一阵剧痛,用手一摸,鸭蛋大的一个包。 张清如挣扎着做起来,拖过一件睡袍套在身上,感觉头晕的厉害,扶着墙,慢慢的往楼下走。 走到楼梯口,看到客厅里,囡囡和沈梨香正坐在沙发上,听故事。 讲故事的是闫秋月,闫秋月正在讲她当年怎么打掉另一个山头的土匪,两个小姑娘瞪大眼睛,神情随着闫秋月的话,时而紧张,时而惊讶。 显然这个精彩的故事,已经把两个小姑娘迷住了。 张清如坐在楼梯上,头靠在墙上,听了一会儿,故事的确精彩,故事里闫秋月扮作唱二人转的,混进对方山头,和外面唐大同里应外合,把对方的老大打死,收服了此人的手下。 说得高兴,闫秋月还唱起了二人转。 华姐准备好早饭,站在一旁,笑着听完,随口说道:“你不该留下他的手下的,这些人会有二心的。” “华姐,你说的真对,当时心一软,留下他们的命,他们后来竟然通了外人来偷袭我们山头,还是得灭了,又多打了一仗,伤了不少兄弟。” “一次不忠,百事不用。”华姐淡淡的说道,像是很有心得。 “当时年轻,不懂,什么事都是吃了亏,才懂啊。”闫秋月颇为感慨。 “华姐,我叫你一声姐姐,自打电影院里,我就看你这身手,可不是那给人当佣人的,谁家女佣学这个呀。” “我自幼习武。”华姐解释。 闫秋月皱起眉头,“你可别扯了,就你那身手,那可不是习武的,你那都是真刀真枪杀人,刀口上舔血练出来。” 华姐微微笑着,不置可否。 张清如看着华姐的笑容,她能感觉到,华姐这就是承认了闫秋月说的话。 难道说,华姐在遇见桂兰姐之前,有什么特殊的经历嘛? 张清如头靠在墙上,迷迷糊糊的想着。 囡囡先看到了坐在楼梯上的张清如,惊喜的大叫,“妈咪。” 张清如勉强笑了笑。 “妈咪,你没事吧。”囡囡凑过来,小心的扶着张清如,沈梨香也有样学样的跑过来,扶住张清如。 “没事就是头昏。” 看着有气无力的张清如,华姐连声说道:“你不要起来嘛,金医生说了,你不要乱动,躺在那里,说你脑震荡,要躺着,睡觉。” “我饿了。” “那你叫我们送嘛。”华姐想到此时应该有人守在张清如身边的,“唉,孔记者呢?” 张清如摆摆手,“我没事,她睡着了。” “年轻人就是……”华姐嘴里抱怨,手上却利落的扶起张清如。 张清如把胳膊搭在华姐肩膀上,感觉自己全身的力量都华姐撑住了。 不用费什么力气,人就跟着华姐往前走。 “华姐,你好厉害!” “厉害什么,就是有点蛮力。” 张清如重新回到床上,华姐让孔问去休息,自己守着张清如。 张清如略微喝了点粥,重新又睡着了,这次睡醒,苏欣坐在她的床边看书。 “醒啦?”苏欣看着睡眼朦胧的张清如问。 “你怎么来了?” “他们说你遇袭,我过来看看。” “被人打了脑袋。” “知道是谁打的嘛?” “不知道,没看见。” “最近你都得罪什么人了?” “我得罪的人多了……”张清如想了想,“太多了,数不过来。” “对,这次的袭击太简单,谁找根棍子,都能袭击你,太容易得手了。” “你说会不会……是害死甘露露的那群人干的?” 苏欣稍微想了想,“这个,恐怕不是,那些人虽然草菅人命,但不至于那棍子打人,这太简单了。” “也许是想恐吓我呢?” “那日本人的嫌疑最大。” “打死我不是更方便?” “你如今是上海滩第一的女律师,打死你,岂不是反日情绪更加高涨,甚至国际舆论都有影响。” “半夜砸我闷棍,就没影响了?” “可以推给剥猪猡的嘛。” 张清如想仔细想想,可她头痛的厉害,实在没法思考,只能闭上眼睛继续休息。 金医生下班之后,又来探望张清如,一番检查,确认张清如没有大碍,才放心离开。 果然第二天早晨,张清如头不晕了,虽然脑袋后面的肿块,还是疼得要命,但并不影响张清如的行动和思考。 她可以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好好休息休息,因为头晕不想看字,囡囡干脆坐在张清如面前,替她读报纸。 “辽南抗日义勇军在营口附近与日军激战,驻沪日军陆战队,六百余人开往营口,抗日义勇军继续攻打海城、营口。” “下一条。” “上海青年会会员抗日救国会,电告全国同胞,反对鸦片公卖。” “下一条。” “教育部段次长赴北平调查学生抗议活动。” “下一条。” “啊,妈咪,这个和你有关系,全国律师协会,发布通电,反对鸦片公卖。” “嗯,的确和妈咪有关系,下一条。”张清如微闭着眼睛,鼓励囡囡。 “这条和吴叔叔有关系,上海房价轻微调整,房价动荡似有先机。” “这条和吴叔叔有什么关系。” “房价下跌,房租也会降的,吴叔叔又要哭哭了。” 张清如忍不住笑了,只是每笑一下,头后面都会疼。 华姐突然神情严肃的走进来,“张律师,有客人上门拜访。” 章节目录 第二百章 劝你不要做汉奸 “谁呀?值得你华姐这幅表情。” “这个人自称陈平,但是……”华姐想了想,“柳春生说,唐大同杀人那天,这个人和被杀的乔远一起到面馆吃面,两个人看起来很亲密。” ‘陈平’?张清如觉得这个名字很熟悉,她仔细想了想,“这个人是不是穿长袍马褂?” “是。” 张清如回想起在沈闻喜家晚宴上,见到的那个当了日本人女婿的中国人,陈平,日文名字高桥平。 “囡囡,你先回房间,和梨香不要出来。” “嗯。”囡囡点点头,放下报纸,飞快的跑上楼。 张清如站起来,“我去换件衣服,华姐,你请客人进来坐。” “是。” 华姐很客气的把陈平请进客厅奉茶,人默默的站在一旁,假装不经意的整理衣服,手在后腰划了一下,确认了枪的位置。 这人乍一看仪表堂堂,可仔细看,就是个用心险恶的家伙,这种人华姐见多了,自然小心提防,更不用说他和那个汉奸称兄道弟的。 陈平又名高桥平,坐在客厅中央,看着这所房子,感觉房子装修的很优雅,像是给某个贵妇准备的,和张清如的气质并不搭调。 据说,这里曾经是已故青帮老大的黄老板妻子的宅子,后来作为律师费抵给张清如,看来所言非虚。 陈平再看看站在一旁的华姐,听说这个女人也是青帮中人,是桂兰姐身边的得力助手,桂兰姐离开上海,她却留下来,成了张清如的女佣。 这其中的事情很复杂呀,张清如这个女人绝对不是个简单的女律师呀。 陈平在这里猜测张清如的情况,张清如在楼上一边换衣服,一边猜测陈平的来意。 他是代表自己、还是代表日本人呢? 陈平代表自己,无非是商人的行为,如果代表日本人……,那无非就是和唐大同或者华姐、闫秋月的是事。 不管什么事,代表日本人的利益,就没得谈。 看到张清如从楼上走下来,陈平立刻站起身,恭敬的向张清如微微鞠躬。 张清如不卑不亢的回礼。 “张律师,突然拜访,打扰了。” “陈先生,不知道你来是有什么事,如果你需要法律方面的帮助,可以到我的办公室。” “啊,不,不是的,今天是听说张律师受伤,前来探望的。” 张清如皱起眉头,感觉脑袋后面隐隐作痛,她受伤的事,并没有向外公开,这个人是怎么知道的。 华姐眼眸低垂,眼神中也闪过一丝杀气,张清如受伤的事,外人并不知情,这个人知道,只可能是袭击张清如的人说的。 张清如冷笑,直接问道:“陈先生是怎么知道我受伤的?” “我自然是知道的。”陈平也不遮掩。 “那……,陈先生可以说说自己的来意了。” 陈平微微欠了欠身,“我今天来,是请张律师,不要代理唐大同的案子。” “呵呵,陈先生,说笑了,我既然已经宣布代理唐大同的案子,自然不会中途解除代理。” “我理解张律师,这事关张律师的职业声誉,只是此事,事关大日本帝国的荣誉,日方绝不会善罢甘休,张律师,趁事情还没到更难收拾的程度,放弃吧。” 张清如脸上的冷笑,更明显了,“陈先生,你的难以收拾,是指,下次打我的就不会是棍棒,而是手枪嘛?” “看来张律师,还是明白的。” “我当然是明白的,不明白的是你,陈先生。” “既然明白,那……” “绝不可能!”张清如的声音变得深沉,“唐大同的案子,我张清如辩护到底,必将竭尽所能,争取无罪。” 陈平叹了口气,“张律师,你不要执迷不悟,现在大日本帝国的实力,连南京政府都惧怕,连上海的驻军权都放弃了,你一个女人,又执着什么?和大日本帝国建立良好的关系,对你来说,才是最有利的。” “陈平先生,你今天来说这些,是谁给你的底气?”张清如问道。 “当然是大日本帝国强大的实力。” “那好,陈平先生,我拒绝你的提议,因为给我底气的是四万万中华儿女!是那些在战场上奋勇抵抗,日本侵略的者的抗日义勇军!是不远千里,也要除掉叛徒的唐大同。” “张律师,我劝你不要执迷不悟。” “陈平先生,我劝你回头是岸。”张清如站起身,居高临下的看着陈平,“你的婚姻状况,我不予置评,只劝你一句,不要做汉奸,否则,你的下场就和乔远一样,终有一天,要付出代价的。” 陈平涨红了脸,恼羞成怒,恶狠狠地说道:“张律师,以后出门要小心!” “我会的,陈先生你也要小心,看看吧,身边都是中国人,每一个都可能是你此生见到的最后一个人。” “哼。”陈平气急败坏,指着张清如,但又不敢有什么动作,他看到华姐把手背在身后,不管那手里是枪,是刀。 都足以让他今天走不出这房子。 “好吧,既然张律师执迷不悔,那日后不要后悔。” 张清如昂着头,“放心,不会后悔的,华姐,送客。” “陈先生,请吧。”华姐手一摆,陈平不敢违抗,气呼呼的走出客厅。 张倾入眼前一黑,整个人向后倒下,突然有人伸出手,扶住她,回过神,张清如看到苏欣的脸。 “你怎么会在这儿?”张清如迷迷糊糊的问。 苏欣把张清如安置在沙发上,“过来保护你呀,柳春生是个机灵的,告诉完华姐,那人有问题,就立刻去律师事务所叫我了。” “啊,还好能应付。” “应付什么,他要是手里有颗手雷,华姐在身边也救不了你。” “他们那种人……”张清如不屑的一笑,“可没有勇气和我同归于尽。” “笑什么笑,多危险,以后出入不能落单,还要学点防身的东西。” “不学行吗?我上学的时候,体育就不及格。” “不行!”苏欣否决了张清如的要求,“全家都学,两个女孩也学。” 张清如不可置信的看着苏欣,“她们还是小孩子。” “够大了,我在梨香这个年龄,都已经会开枪了。” “我们可以学开枪啦!”楼上传来囡囡和沈梨香的欢呼声。 章节目录 第二百零一章 证人刘老五 可惜,囡囡和沈梨香的兴奋并没有持续多久,正被房租下降困扰的吴家宝来了。 “华姐,家里的电话坏了。”吴家宝进门就说道。 华姐拿起电话,果然没有声音,她脸色一变,随机又恢复过来,“等下找人去电话局,让他们派人来修修。” 张清如靠在沙发上,侧头看了苏欣一眼,苏欣朝她挑了挑眉。 两个人心里都明白,电话九成九是刚才那个日本人的说客来之前,故意破坏的,至于破坏的原因…… 张清如望着华姐,那个派陈平来的人,大约是没想到,华姐会带着枪站在旁边,这让陈平没有勇气动手。 “张律师,你好点了嘛?” “好多了,就是还头晕,你说。” “北平那边发来电报,说刘老五已经登上来上海的火车,后天能到。” “这么快。”张清如想了想,“你去找唐大婶,和你一起去接。” “好嘞。”吴家宝答应。 闫秋月知道刘老五要来,开心极了。 “哎呀,这刘老五呀,当年我们还在山上的时候就认识,是马师长得力的手下,年轻的时候,那是大名鼎鼎的美男子呀,老招小姑娘稀罕了。” “唐大婶,你年轻的时候,也对他有意思?”一样是厉害女人,吴家宝在闫秋月面前,就比在华姐面前放松的多,有时候还开开玩笑。 “那没有,我年轻时候,看上我家老头子,就没变过,不过,刘老五长得好看,有用啊,下山办事方便,大姑娘小媳妇,连老太太都愿意帮他说话。” 吴家宝听了闫秋月的话,只觉得太夸张,这是好看到什么程度呀,电影明星嘛? 火车站出站口,吴家宝举着欢迎刘老五先生的牌子,左顾右盼,想看看唐大婶口中的美男子,是个什么样子。 闫秋月也踮着脚,想要在人群中,找到老朋友。 “刘老五!”闫秋月看到了熟人,拼命的挥着手。 吴家宝看着眼前的人群,没看到一个五大三粗,像是行伍出身的人。 “秋月姐。”一个看起来斯斯文文,看起来很像大学教授的男人,站在两人面前。 吴家宝看着眼前整个人,怎么也不相信,他就是刘老五。 这是土匪? 这是握枪杆子的人? 这是带兵打仗的人? “这位先生是?” “这就是刘老五。”闫秋月介绍。 “在下刘乐卿。”刘老五伸出手。 吴家宝连忙也伸出手,“我是吴家宝,是张律师派我来接你的。” “那有劳吴先生了。” 坐上轿车,刘老五刘乐卿客气的问道:“吴先生,我想请问,我们下面去哪里?” “去酒店呀。” “这间酒店的背景如何?” “背景?”吴家宝从来没想过,住店还要什么背景,“刘先生,你想说什么?” “我这次来作证,日本鬼子一定会有除掉我的想法,为了免生波折,要找一间可靠的酒店。” “刘先生,你说什么样的酒店可靠,我现在就送你过去。” “听说,上海有哪个中国人,能让日本人忌惮,那就是杜先生了,杜先生在上海有酒店嘛?” 这个问题问住吴家宝了,他虽然消息多,但杜先生会投资哪里,他是真的不知道,但他知道别的消息。 “哪个酒店是杜先生的,我不知道,但我知道,杜先生第五个太太住在哪个酒店。” “好呀,那咱们就住那里。” 吴家宝调转车头,往酒店开,心里却在心疼张清如的钱,那酒店贵呀,这要住时间长了,怕张清如的钱包受不了。 不过,事实证明,吴家宝的担心是多余的,刘老五刘乐卿自己掏出钱包,交了十天的房钱,看了他厚实的钱包,似乎很有钱呀。 住进了房间,闫秋月才开口,“都说你刘老五能捞钱,今天一看果然名不虚传,都是带兵打仗,你怎么能赚那么多钱呢?” 刘老五笑了笑,“秋月接,你不要说笑啦,你这些年在奉天买房子置地,做生意,搞得多大,小弟这点钱算什么。” “那都是日本鬼子的啦,我和老头子两手空空的逃出来啦。” “唐大哥,真的把乔远这个王八蛋给杀了?” “真的是乔远,尸体还在巡捕房那冻着呢,你现在去还能看见。” “好,我们去看看。” 吴家宝拦不住,至少带这刘老五刘乐卿到到了四马路巡捕房的停尸房。 请刘家强帮忙安排,让刘老五看了尸体。 刘老五检查了一番,确定了尸体的身份,笑了笑。 “吴先生,我想见见张律师。” 律师事务所的办公室里,大家都被刘老五刘乐卿的相貌震惊了,这真是土匪? 刘老五不得已解释,“我小的时候,也是念过书的学生,那年放假回家乡,被马师长劫到山上,做了账房先生,本来说好做一年的,谁想到,就做下来了,一路上跟着马师长东征西讨,就再也没回去上学。” “刘先生,不知道你有没有什么证据?证明自己的身份。”张清如当然不会仅凭闫秋月的一句话,就把刘老五刘乐卿当做可信的证人。 “我有,我不但能证明自己的身份,还能证明唐大同、乔远的身份。”刘老五说着,从文件袋里,拿出一张相片。 相片里四个人,一个军人身披绶带坐着,身后站在三个全副武装的军人,正是唐大同、乔远和刘乐卿。 “这张照片,是我们几年前给马师长贺寿时照的,后来,我想搬到北平住,就把东西都陆陆续续的送到北平,这张照片才得以保留下来。” 闫秋月看了照片,叹了口气,“这张照片,我家原来也有的” 张清如接过照片,上面的每个人都很清晰,足以作为证据。 “吴家宝。” “张律师,叫我?” 张清如从抽屉里找出一卷胶卷,“把这个拿去洗。” “好嘞。”吴家宝答应,转身就往外走,张清如突然叫住他。 “等一下。” “张律师,还有什么吩咐?” 张清如很认真的叮嘱吴家宝,“别去店主人品好的店。” 吴家宝愣了,但随即就明白过来,“我知道去哪家店。” 章节目录 第二百零二章 街头枪声 吴家宝的确有个好选择。 前几天,吴家宝妹妹的同学要去国外留学,大家拍照留念。 没想到,那家摄影社的老板,竟然对女学生动手动脚,吴家宝的妹妹也吃了亏。 如果不是这几天张清如受伤,苏欣压着他,不准他乱动,吴家宝早就找几个过去的小兄弟,把摄影社给砸了。 今天,这可是个好机会。 吴家宝离开办公室,就鬼鬼祟祟的看看周围,唯恐别人看不出,他有秘密的任务。 吴家宝故意在街上绕了几圈,做出极为隐秘的样子,才进了那间摄影社。 进门果然老板正坐在店里,等待客人上门,见了吴家宝热情的迎了上去。 吴家宝满脸严肃,把胶卷谨慎的递给老板,压低声音说道:“明天我来取。” “没问题,不过这位先生,请问胶卷照的是什么?” “不要乱问。”吴家宝嘴角向下,摆出凶巴巴的样子,摄影社老板立刻闭上嘴。 当天晚上,摄影社就进了人,小偷似乎没找到钱财,干脆一把火把摄影社给烧了。 摄影社老板看着一片狼藉,欲哭无泪,完全没想到,这是他前几天调戏女学生种下的恶果。 在报纸上看到这条消息,刘老五刘乐卿再次来到张清如的律师事务所。 “张律师好手段。” “只是不想让日本人发现刘先生身上还有证据。” “张律师,我有个不情之请,还请你帮帮忙。” “刘先生请说。”在听到请求之前,张清如不打算承诺什么。 “我想先接受媒体采访,如果日本人对我下手,你也有足够的证据,上法庭打官司。” “刘先生,你有没有考虑过,接受了媒体采访,你的处境会更加危险。” “这本来就应该是我承受的危险,张律师,我今天只身前来,是有件事情想告诉你,日本人曾经拉拢过我,承诺给我一笔钱,和日本国民的身份,以及高官的位置。” 张清如顿时明白,为什么乔远会有日本人的身份,为什么日本人最开始对他的死毫不在乎,现在又一定要唐大同偿命。 如果唐大同无罪,那以后那些叛徒在投降前,都会多了层顾虑吧。 刘老五刘乐卿继续说道:“我当时拒绝了,但没有告诉其他人,如果我说了,马师长早有提防,也许不会遭此大难,出来为唐大同作证,是我现在唯一能做的事情了。” “既然这样,刘先生你打算什么时候接受采访?” “随时……” “那请您稍等。”张清如转过头,“吴家宝!联系记者!” “好嘞。”吴家宝答应,自从跟了张清如混,他已经和那些记者混熟了,组织人来采访,那简单的很。 不到一个小时,就有大批记者聚集在张清如律师事务所的楼下,吴家宝在人群中穿梭着,“抱歉,抱歉,今天人太多,就不请大家上楼了。” “小吴,是发布唐大同案的重要消息嘛?” “是的,是的,绝对大消息。”吴家宝拍着胸脯保证。 感觉记者到的差不多了,吴家宝通知张清如可以开始了。 张清如下楼,站在记者中间,“各位记者,今天有个重要的消息要宣布,唐大同先生的案件,有了新的证据,关于死者的身份,有了新的证人。” “张律师,证人是什么人?” “是唐大同先生的同袍。”张清如转过身,请刘老五刘乐卿和记者见面。 记者的闪光灯立刻开始闪动。 “各位记者……”刘老五刚说第一句话,人群外围突然发出几声枪响,刘老五立刻俯下身,顺手也把张清如拽倒。 开枪的人也没有伤人的意思,只是开了几枪,就跑掉了。 记者们吓坏了,纷纷离开。 “刘先生,看来你的计划,恐怕难以执行了。” 刘老五皱起眉头,“这里是法租界,日本鬼子也敢当街行凶?” 张清如没有说话。 “想不到,日本鬼子竟然嚣张到如此程度,我等军人本应在前线奋勇杀敌,如今……,唉,耻辱啊!耻辱!” 刘老五大声感慨。 张清如在一旁点点头。 让吴家宝送刘老五回酒店,张清如提前下班回到家,把闫秋月请进书房。 “唐大婶,你说刘老五后来离开马师长军队,去了北平,具体的事情,你能说说嘛?” “这有啥好说的,当时队伍都打散了嘛,我们就听说刘老五也离开了,说是要离开伤心地,其实我们都知道他是因为北平的女学生,才去了北平。” “北平的女学生?”张清如疑惑的问道,“没听你们提过。” “这种事,又不是什么光彩的事,他们当年在北平驻扎过,他不知道就怎么认识了个女学生,你看他那样子,女学生爱嘛,女学生家里不同意,女学生就离家出走了,他就在北京买了个宅子,安置女学生。” “原来是这样啊。” “听说那女学生特别漂亮。” “噢,英雄美人啊。” “对,就跟戏文里似的。” “那这女学生,哪所大学?是学什么的?”张清如八卦的问道。 “这我哪知道。” “那就算了,还想问问是哪家大学的学生呢,我有个同学在北平的大学教书,想着万一认识呢。” “张律师,没看出来,你还是个爱聊家常的人。” “也不能天天聊法律条文呀。”张清如笑着回答。 送闫秋月出了书房,张清如立刻把在楼下蹭饭的吴家宝叫上来。 “张律师,怎么了?” “立刻准备去北平。” “干什么?”吴家宝愣住了。 北平!这也太远了吧。 “带上刘老五的照片,去调查一下,他在北平是什么情况,身边有什么人?”张清如把闫秋月刚才说的事情,对吴家宝重复了一遍。 “张律师,你怀疑他……” “不管怎么样,小心点没有错,他出现的太容易了。” 吴家宝觉得这刘老五出了太文邹邹不像个军人以外,没什么奇怪的地方,有个女学生相好,也很正常嘛。 但是既然张律师让他调查,那他就去。 第二天一早,吴家宝就拎着个小行李箱出发了,怀里还揣着张清如给他准备的信。 信是给张清如大学同学的,她在北平的大学做老师,对调查和东北军人姘居的女学生,应该有帮助。 吴家宝走的突然,张清如对外只说是让他帮自己回老家看看父母和大姐。 除了苏欣,没有任何人感到奇怪。 章节目录 第二百零三章 千万别让我当汉奸 自从张清如被袭击,苏欣就不让她落单,每天上下班,都要有人送。 上班家里的人送,下班就是苏欣、吴家宝送。 吴家宝不在,自然就是苏欣负责。 “你把吴家宝打发哪去了?”回家的路上,苏欣随口问道。 “回老家看看我父母。” “你少来,回你老家,你会让他空着手,吃穿日用什么都不带?” 张清如笑了,老实回答:“让他去北平了。” “去调查那个刘老五?” “你也怀疑他?” “小日本在律师事务所门口开枪的时候,我站在楼上往下看了,那些人举起枪,还没开的时候,刘老五就开始往下蹲了,还拽了你一把。” 张清如仔细回忆,事发突然,她记不清当时的状况了。 “而且他是抱着头蹲下的。”苏欣记得很清楚。 “抱着头,怎么了?”张清如不觉得有古怪。 “在战场上,只有新兵才会抱着头,老兵都会侧身躲到能挡住自己的东西后面,方便观察敌人,抱着头,连开枪的人都不知道在哪里,岂不是给人当活靶子。” “那多年的老兵,应该不会犯这种错误呀。” “所以我才起疑心呀。”苏欣转过头问道:“你呢?怎么起疑心的?” “吴家宝说他来了上海,就要找安全的地方住,说日本人会害他,被袭击的时候,他又太激动了,明知道会发生的事,为什么要这么激动。” “你这个理由……”苏欣觉得不太对,可以又说不出哪里不太对。 “所以派吴家宝先去查查嘛。” “也对,反正他现在闲着也是闲着,就让他去体会一下北方的风土人情吧。” 因为事人命案,负责向法院起诉的是法租界的巡捕房,确切的说,是四马路巡捕房。 总巡捕刘家强自然就要在法庭上对上张清如。 刘家强的老婆秀慧特意提着礼物到张清如家,向她道歉,再求她,不要在法庭上难为刘家强,官司数了不要紧,万一被当做汉奸,那可就惨了。 “刘家强又不是。” “千万别让人误会了,让人当做汉奸,天天指指点点,我们就在上海活不下去了,只能回老家种地,刘家强还不会种地,只能去码头上卖苦力。”想到这些,秀慧已经快哭了。 “别哭,冷静点,不至于,不至于……” 张清如解释半天,秀慧才放心的回家。 第二天,在法院遇到刘家强,刘家强又因为秀慧登门,跟张清如道歉。 “你们两口子有完没完?” “姐姐,你要知道这是我们的一片心。” “知道,避嫌,咱们避嫌,这案子结束了,咱们再论交情。” “不行,闲着就得论,看在我老婆和两个孩子的面子上,你可千万别把我弄成汉奸,那真没法活了。” 张清如无奈的点点头。 两个人边说边走,到了法官办公室外,只听得里面谭法官再破口大骂,两个人不约而同的停住脚步。 “我不干了,我辞职,不要来叫我,我就他妈的不是人,是个摆设,是他们手里的玩意,让他们玩的!” 谭法官气急了,怎么什么烂案子都让他审。 这是审抗日英雄,日方不满意,引起外交事端,恐怕自己要成为千古罪人,要是真把抗日英雄判了…… 他立刻就是千古罪人,人人唾骂。 “这帮王八蛋!” 谭法官大喊大叫,但也没什么用,就算他现在递交辞呈,上司不批准,他还是不能辞职,怎么也要去审这个案子。 看谭法官骂够了,秘书小心的通禀,“张律师和刘总巡捕到了。” “快叫他们进来。”谭法官招招手,这次,大家是共患难的朋友啊。 张清如刚坐下,谭法官立刻问道:“张律师,你说,这案子咱们怎么审,才能让各方满意?” “该怎么审,怎么审。” “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法官大人您依法审理,刘总巡捕依法起诉,我依法辩护,总而言之一句话,依法,不管各方是哪一方,都不能跳出来说,要我们违法断案吧。” 张清如的话说得很清楚,也很有自信。 “依法,你能打赢?”谭法官看看手里的资料,“证据确凿啊,当街杀人,有口供,有人证。” “我有信心打赢。” “日本人也挑不出毛病?” “法律上是挑不出毛病,但输了官司,会不会暗杀咱们三个,就不一定了。”张清如笑嘻嘻的说道。 刘家强和谭法官面面相觑,两个人都听说了,张清如不久之前,被人暗算,律师事务所门口,也有人开枪,总之,比他们两个危险多了。 “那就只能如此啦。”谭法官叹了口气,“双方交换一下证据吧。” 刘家强交出一份文件,张清如交出一份文件,谭法官看了看张清如的文件,问道:“就这些?那个在你门口差点让人一枪崩了的证人呢?” “他暂时不会出庭作证,如果出庭,我会向法官提供证据的。” “怂了?”谭法官好奇的问。 张清如想了想,“倒也不是。” “又在法庭上搞出其不意。” “法官大人,你真想知道嘛?” “我不想知道,刘巡捕,你想知道嘛?” 刘家强机灵的摇摇头。 “好了,我们证据交换结束,择日开庭。” 开庭的消息一公布,上海市民议论纷纷,都想知道,这抗日的英雄,是怎么判的。 刘老五刘乐卿也拿着报纸,到了张清如的律师事务所。 “张律师,为什么不通知我开庭?” “不要着急嘛,刘先生,你是我致胜的关键,怎么能随便出庭呢,必须要铺垫好,在其它证据充分展示之后,你再出现,才有加倍的效力。” 张清如看起来态度诚恳,刘老五也不好说什么,只能点头打赢。 “对了,刘先生,上次的照片,你带来了嘛?” “带来了。” 刘老五拿出照片,张请入接过照片,认真的查看。 “刘先生,你们的军服,是一样的,不知道你们的官职都是……” “我们都是团长。” “噢,不知道一个团有多少人?” “一千五百人左右。” “这么多呀。”张清如不经意的说着,“赵秘书呢,为什么不倒茶。” 张清如起身去找赵若楠,手上捏着的照片,就忘了放下。 章节目录 第二百零四章 日本人当街袭击证人 “赵秘书。” “张律师,你不要急,我马上就来。” 随后小隔间里传来,茶杯摔在地上的声音,赵秘书的道歉声,张律师的关心声…… “啊,刘先生,照片还给你。”张清如跑出来把照片递给刘老五,照片上还有轻轻的水渍。 刘老五接过照片,仔细的擦了擦,收了起来。 赵若楠端着茶小心翼翼的走出来,摆在刘老五面前。 “刘先生,请用茶。” 刘老五很客气的谢过,继续和张清如讲自己出庭的重要意义,和自己出庭的决心。 张清如听了连连点头称是,好言相劝,把刘老五送出办公室。 “怎么样?”张清如把头探进小隔间。 苏欣和孔问正躲在里面。 “的确有古怪。”苏欣对着她说道。 “什么有古怪。”孔问看不出他们在说什么。 张清如假装没听见孔问的话,“照片怎么样?” “没问题,一会儿去洗出啦。” “这可是,重要证据,别弄坏了。” “放心。” 第二天,孔问就把洗好的照片送过来,翻拍的很清晰,和原版差不多。 这一天傍晚又发生了一件事,有人在大街上,公然袭击刘老五,经过一番搏斗之后,刘老五被划伤,紧急送往医院救治。 张清如接到消息的时候,刘老五人已经在医院了,等赶到医院,记者早就围在刘老五的病床前要求采访了。 刘老五闭着眼睛,神情痛苦的躺在床上,护士不耐烦的驱赶着记者。 “不是亲属的都离开,都离开。” 张清如顺着人流走出来,混在人群中,听记者交流。 “怎么那么巧,我当时在现场看着,两个日本人看到刘先生,就嗷嗷叫,拔刀就砍,好在刘先生也是习过武的,赤手空拳对两个持刀的日本人,可惜双拳难敌四手,中了一刀,巡捕房的巡捕及时赶到,才免于受害呀。” 说话的记者,激动地摆动双手,竭尽全力的形容刘老五的英姿。 记者说完这些,还不尽兴,又把刘老五是从北平来上海,为唐大同作证的消息,又说了一遍。 其他记者手忙脚乱的记录着,如果有人提出疑问,这位记者也一一详细解答,如同刘老五的秘书一般。 张清如听了一会儿,直到护士又来赶人,才亮明身份,进了病房。 “刘先生,你还好吧。” “还好,还好,想不到日本鬼子竟然光天化日之下行刺我。”刘老五情绪激动的挥舞胳膊,牵动了肋下的伤口,脸上全是痛苦的表情。 “唉,日本人在上海就是这么肆无忌惮,平日就经常肆无忌惮的殴打中国人,我们的政府却一味退缩忍耐,把自己的百姓至于日军的刀口之下。” “我们不能这样下去,我们一定要向全世界揭露日本人的罪行!” “刘先生说得对。” “张律师,我什么时候能出庭为唐大同出庭作证。” “这个,不要着急,打官司也是要讲究策略的,如果一味的把所有证据都拿出来,很容易处于被动的境地,刘先生还是稍安勿躁,安心静养。” 张清如说得义正言辞,但还是没告诉刘老五他会什么时候,出庭作证。 隔天,报纸上到处都是刘老五会为唐大同做证的新闻,甚至明确的说明,他能证明乔远汉奸的身份。 赵若楠自从电影院从日本人的刀下死里逃生,工作上热情百倍,一大早就在街头,拦着报童买报纸,收集了各种报纸。 可回到办公室,张清如面前的报纸,早就堆了一桌。 “张律师,你自己去买的报纸?”赵若楠觉得很不是滋味。 “不是呀,有人送来的。”张清如端起咖啡喝了一口。 “送来的?” “你不知道,吴家宝早就和卖报的孩子说好了,每天的报纸先送到我们这里来,再出去卖报,我们每个月给辛苦费的,报是交给楼下的门卫,他拿上来而已。” 苏欣看着目瞪口呆的赵若楠,插话说道:“不用问了,吴家宝那个奸猾鬼,肯定没有告诉赵秘书。” 赵若楠点点头,吴家宝的确都没告诉她。 “这么久,你没注意到,报纸的事情嘛?” “我以为是苏小姐买的。”赵若楠越说声音越小,最后小声骂了自己一句,“笨蛋!” “没关系,以后多观察观察,你还年轻,见的东西太少,认识的人也太少,时间长了,就会成长起来的。”张清如安慰赵若楠。 苏欣也跟着说道:“再说了,吴家宝从小就是在街头混的,连你一个不谙世事的大小姐都蒙不住,他也就白混了。” 赵若楠委屈极了,“可是你们都不会被他蒙到。” 苏欣笑了,“那是因为你没想到他会蒙你,以后小心点,就不会被蒙到了。” 安慰完赵若楠,张清如开始翻看报纸,苏欣也帮她翻看。 几乎每家报纸都刊登了刘老五的消息,甚至专登风月新闻的小报,也义正辞严的刊登了消息。 苏欣看着报纸,觉得有古怪,“太奇怪了吧,怎么每家报纸都有,上海的报业这么齐心协力了?” “不奇怪,我也能做到。”张清如嘴角上翘,“以前我也做到过,花了几万块呢。” 苏欣想了想,“如果这个刘老五当庭翻供会怎么样?” “那要看他怎么翻供了。” “最严重呢?” “连我也可以牵扯进去,轻者伪造证据,重者……,无法估计。” “唐大同住你家,可以弄你个同谋?” “同谋证据不充分,让我身败名裂,再也做不成律师,倒是有可能。” 张清如对自己的处境,做了最坏的打算。 苏欣点点头,没说什么,一旁的赵若楠紧张起来,“那怎么可以!” “别紧张,不一定会这样。” 赵若楠下定决心,一定要保护好张清如律师,虽然她不知道应该怎么做,但她有决心! 吴家宝去了北平之后,发了两次电报回来,语焉不详,但有新发现,而且得到了张清如同学的帮助。 北平没有确切的消息,但开庭的日期还是定下来。 法庭上一如既往,法官,巡捕房派的起诉人,辩护律师,旁听席的记者。 还有一个本不该出现的人。 章节目录 第二百零五章 现在开庭 张清如没有安排刘老五出庭,刘老五还是坚持带伤,出现在法庭的旁听席上。 旁听席上的记者认出刘老五,频频上前打招呼。 张清如做出惊讶的样子,微微向看台上的刘老五点头示意。 谭法官风度翩翩的登上法官席,示意全场安静,又命令带犯人。 自从唐大同被捕之后,已然成了上海滩的名人,走进法庭,就迎来一阵惊呼。 唐大同穿着妻子闫秋月准备的衣服,斜襟棉袍,布鞋,完全是东北农民的打扮。 又因为事先得了张清如的叮嘱,神情不卑不亢,走进被告的位置。 记者纷纷记录下他的状态,陪着他千里迢迢来上海的金医生,坐在最前面,看着这位‘朋友’。 谭法官看看下面,大声说道:“唐大同杀人案,现在开庭。” 刘家强代表巡捕房,先叙述了案情经过,又要求法官依法判决。 下面自然是张清如辩护,张清如站起身,走向唐大同。 法庭里一片哗然,所有人都看到张清如在摇晃,而且晃的越来越厉害。 走到唐大同面前时,张清如已经连站都站不稳,唐大同连忙伸手扶住张清如。 “张律师,你咋啦?你咋啦?”唐大同急切的问道。 张清如翻了个白眼,人一软,就晕了过去。 “大夫!大夫!”唐大同大喊。 金医生立刻越过护栏,从旁听席跳进法庭中间,把张清如放在地上,翻了翻她的眼睛。 “快叫救护车!快叫救护车!” 听到金医生的话,整个法庭都乱了,谭法官连忙宣布休庭,唐大同被带离法庭。 赵若楠看到张清如晕倒在地,吓得不知所措,拉着张清如的手哭起来。 法庭上有自称中医世家的记者,想要过来帮忙,被金医生斥退。 因为前几年有废止中医的事情,中西医心里有了隔阂,这记者又是半吊子,连谭法官都过来帮腔,劝走了自称中医世家的记者。 好在救护车来得飞快,一群人七手八脚的把张清如送上救护车,看着救护车的白色身影消失在马路尽头。 记者们忍不住议论起来,“这是怎么回事呀?这天也不热,也没听说张律师身体有什么不适呀。” “女人嘛。”一个男记者用暧昧的口气说道,身旁的男记者报以同样暧昧的笑声。 为数不多的女记者气呼呼的说道:“有些人呀,做记者,连调查都不会,只会说些酸话。” “你知道什么消息?” “我们早有消息,张律师被人袭击,打成脑震荡,在家里休息了几天,现在也常常眩晕,以至于不能正常工作。” “你这消息哪来的?”男记者急切的问,他怎么一点消息都没听到。 “女记者联谊会呀,哎呀,知道又怎么样,你又加入不了。” 这女记者平时受了男记者不少气,这时候,当然要找回来,阴阳怪气了一番,才开心的走开。 救护车上,赵若楠拉着张清如的手哭得凄惨。 “案件资料拿了嘛?” 一个幽幽的声音在赵若楠耳边想起。 赵若楠愣住了,她真的忘了,那些资料还在法庭里。 “那还不快回去拿。”幽幽的声音再次响起。 赵若楠抬起头,发现张清如正盯着她。 “张律师,你醒了?” “醒了。”张清如望向金医生,“金医生,麻烦找个人多的地方停车,让赵秘书回法院。” 金医生点点头,这赵秘书要是他的学生……,算了,这是张律师的秘书,让张律师自己发愁吧。 赵若楠被打发下救护车,回法院取材料,这边金医生径直把张清如送进自己的医院,安排了病房。 一番兵荒马乱之后,房间里只剩两个人,金医生才说道:“张律师,睁开眼吧。” 张清如睁开眼,看看四周,“可以常住嘛?” “我们这是医院,又不是疗养院。”金医生气呼呼的说完,又问道:“住多久?” “尽快吧,等我有了新证据。” “那个什么刘老五,不是有证据嘛?说他可以证明死了那个人是汉奸。” “当街杀汉奸,也是要判刑的。” 金医生瞪大眼睛,看着张清如,“你的意思是,新证据能做到不判刑?那是当街杀人,证据清楚,本人认罪。” “唐大同承认杀人,可没认罪,这有本质区别。”张清如口齿伶俐,半点没有虚弱的样子。 金医生想了想,双手抱拳,“张律师,都说你是上海最厉害的女律师,我是不信的,你要是能让唐老哥,无罪释放,那别说上海,就说中华民国,你也是最厉害的女律师。” “行,我记下了,不过,这病还麻烦金医生拖一拖。” “放心,你什么时候想出院,我什么时候把你治好。” “你是传染科的医生,我住在这里方便吗?”张清如也知道,医院科室这种事分得很清楚。 “没关系,我有办法。”金医生很有信心。 张清如住院的消息传出去,平日有合作的各方人事都来看望,连杜先生都让五姨太前来探视。 当然所有人都被苏欣尽职尽责的挡驾了。 只有沈闻喜得到苏欣的允许,进了病房。 张清如靠在床头看书,看到沈闻喜还挺高兴。 沈闻喜看着她红润的脸色,健康的神情,皱起眉头,“我差点以为得把囡囡接回我家了。” 张清如笑了。 “好好的打官司,怎么还‘病’了。”沈闻喜随手拽了张椅子,坐在病床边。 张清如没回答,沈闻喜倒是有自己的答案,“是因为想要拖时间嘛?” “是。”在沈闻喜面前,张清如没有否认。 “我感觉,日本军部,对这件事不是很重视,只是梅机关里,有那么一部分人,很看重这件事。” “所以,他们才把事情,做得这么……”张清如想了想,“乱七八糟?” “不知道详情,估计是各怀鬼胎,相互制约吧。” “沈闻喜,你知道的事情,已经超过一个‘普通’商人,应该知道的事情了。”张清如直接问道。 面对这个直接的问题,沈闻喜不以为意,为自己解释道:“放心,我,不是汉奸。” 张清如万万没想到,几个小时之后,她就需要向其他人重复这句话。 章节目录 第二百零六章 我当然不是汉奸 “我是汉奸?”张清如疑惑的看着陆秋实,“哈哈哈,我当然不是汉奸。” “张律师,你不要笑了,看看这些报纸。”陆秋实递上自己在来的路上买到的晚报。 这篇文章似乎是提前准备好的,并不知道,今天的庭审被张清如用装病打断了。 文章里说的还是开庭,而且言之凿凿,张清如没有给刘老五出庭的机会,是因为张清如和日本人勾结,要至唐大同于死地。 张清如把报纸递给苏欣。 大略看过文章,苏欣冷笑了一声,“哟,还没审,就把反咬一口的文章准备好啦?” “苏小姐。”陆秋实急得满头汗,“这不是开玩笑。” 苏欣把报纸递回给张清如。 “陆翻译,没关系的,这种情况,我们已经预料到了。”张清如安慰陆秋实。 “预料到了?” “已经准备好应对的方法了,你别着急。” 果然第二天孔问就发了文章,解释张清如是因为前不久被人袭击,伤痛未愈,才会在法庭上晕倒,斥责了那些造谣的人,称他们为助纣为虐。 但是说张清如和日本人勾结的传闻,并没有掩旗息鼓,反而越演越烈。 甚至有人到张清如办公室闹事,家门外叫骂。 气得闫秋月破口大骂,骂这些人不分青红皂白,乱骂人。 好在囡囡和沈梨香都很淡定,没有受到惊吓,据说囡囡还给沈梨香讲了,临危不乱的道理。 办公室那边比较难办,去办公室闹事的人,把赵若楠吓得不轻,不过她第二天坚持上班。 赵若楠家里人急的要命,又拗不过女儿,没办法,只好给赵若楠雇了个白俄保镖,守在办公室里。 可不管幕后的人呢怎么闹,张清如就是不出院,在医院里老老实实的住着。 庭审就是不能进行,又有人要求谭法官尽快开庭。 谭法官自然是不同意的,别的不说,张清如做律师,他还是了解的,能够依法办事,万一换上个在法庭上喊口号的,那就惨了。 到时候,法庭就是挂炉,他就是炉火上的烤鸭。 有人混进巡捕房的拘留所,要唐大同更换代理律师,唐大同就露出憨厚的表情,看着来人,“我儿子给我请的律师,要换,也得问问我儿子。” 谁都能听出,这是推脱,谁能在千里之外,东北的抗日义勇军中找到唐大同的儿子呢。 关于张清如和日本人勾结的传闻越演越烈,但张清如依然住在医院里不为所动。 连张清如的老师董大康都忍不住,派出学生兼得力助手耿德明,来问张清如的情况。 “先生,请留步。” 苏欣拦住耿德明,耿德明看看苏欣的身段,再看看自己的身材,心想着轻轻推开,应该没问题,不会伤到这位苏小姐。 耿德明大胆的把手搭在苏欣肩上,还没等他用力,只觉得眼前一晕,能看到的就只有医院的天花板了。 “我……”耿德明意识到自己被这个女人摔倒再地上了。 耿德明怂了,站起身客客气气的和苏欣解释,自己是带着老师董大康的嘱托,来探望张清如的。 苏欣进去问过张清如,才同意耿德明进去。 耿德明进了病房,还来不及问张清如病情如何,先问苏欣,“那位苏小姐是干什么的?” “我律师事务所的协理呀。”张清如放下手里的书回答。 耿德明连连摆手,“我问……,不是,她刚才一招就把我扔在地上了,她是干什么的?” “哦,那是她的家传。”张清如回答的很简单。 “武术世家呀,好厉害啊。”耿德明感慨。 张清如闭上嘴,不想纠正他的错误想法。 “谢谢,师兄来看我。” “不是我来看你,是老师派我来看你,刚开始,还真以为你病了,后来觉得不对劲,想不到这装病拖延开庭的事,你张清如也会干。” “为委托人着想,该装就装。”在师兄面前,张清如很坦然,没什么不好意思的,毕竟他们的老师也曾经用过。 “外面的传言你听说了嘛?” “哪个传言?” “说你是汉奸的那个。” “我不是汉奸。” “知道呀,但是你要知道,三人成虎,说多了,假的也成了真的啦。”耿德明很为自己的这位师妹担心。 张清如在耿德明心里,就是麻烦成精,从念大学开始,就不断、不断的出各种麻烦。 从监狱出来,这还不到一年呢,怎么就好了伤疤忘了疼呢? “回去告诉老师,没关系的,这都是暂时的,不要为我担心。” “这谣言只要产生了,就不会消失,不知道什么时候,就又会冒出来,会阴魂不散跟着你一辈子的。” “那就来吧,反正……清者自清。” 张清如的坦然,让耿德明说不出话来,“你……,反正老师的话,我是跟你说了,你自己看着办吧。” “让老师担心了,等办完这个案子,我去看望老师和师母。” 耿德明叹了口气,“老师还说,要是你办案时有什么难处,记得跟他说。” “替我谢谢老师。” “哎呀。”耿德明叹着气离开了,一如既往的感慨,张清如作为女人能不能不要这么争强好胜,打点简单的官司嘛。 吴家宝终于来了消息,即将从北平出发,在北平找到了重要的证据。 张清如立刻让孔问发出消息,声称唐英杰在东北找到重要证人,正带人往上海来,法庭应该继续延迟开庭。 消息刚登上报纸,谭法官亲自来医院看望张清如了。 苏欣没拦谭法官,她也听张清如说起过谭法官的事情,对这个尽力维护法制和正义的法官,也存着几分尊敬。 “谭法官!”张清如连忙站起身迎接。 “恭喜你,大病痊愈。” “谭法官,我觉得我还需要再治疗一段时间。”张清如边说,边给谭法官搬来凳子。 “谢谢啦,张律师。” “谭法官,我们应该见面,私下见面不合适吧。” “哎呀,张律师,现在情况紧急,顾不了这么多了。”谭法官满脸愁容。 “什么情况?”张清如不明所以。 谭法官想了想,说道:“刚才,南京那边有人通知我,让我尽快审理,唐大同杀人案。” “南京!?” “给我打电话的人,真的是出乎我的意料之外。”谭法官严肃的说。 章节目录 第二百零七章 杀人案再次开庭 “谁?”张清如知道,一般人绝不至于让谭法官这个表情,毕竟司法界说情的风气,不是一天两天了,哪位法官没接到几个有力人士的电话。 谭法官叹了口气,“力行社那个谁的秘书。” 张清如也愣住了,苏欣给她仔细介绍过力行社,为什么如此位高权重的人,要参与这件事? “他说什么?” “要求尽快审理!” “这事……不归他管吧。”张清如想确认一下。 谭法官摇摇头。 “那他为什么要打电话?” 谭法官叹了口气,“张律师,你还不懂嘛?你这边有消息说新证据要从东北送到上海,那边就催着开庭,显然是要在证据到上海之前审理完毕。” 张清如看着脸色苍白的谭法官,“谁的意思呢?” “不管是谁的意思,能驱动那个人的秘书打这个电话,身份一定不一般。” “所以说,南京有个位高权重的人……,和日本人有勾结?” 谭法官叹了口气。 张清如也叹了口气。 两个人除了叹气也没有什么好法子,纵然张清如不畏死,可她不能要求谭法官有这种牺牲精神。 “谭法官,可以拖到什么时候?” “我明天叫你和巡捕房的人去见面,最晚是后天了。” “好,谢谢你谭法官。” “哎呀,你的证据一定要搞扎实,否则,让面给我命令,让我按照上面的意思判决,我也很难办。”谭法官不好意思的说道。 “我懂。”张清如点点头,“一定会扎实证据,让上面没有办法命令你。” “拜托了。”谭法官抱拳,转身走了,张清如看着他的背影,只觉得他申请落寞。 当年谭法官回国,也是抱着一腔热血的,谁成想,竟然被逼无奈,要按照上司命令审案子。 实在拖不下去了,张清如收拾好东西,告诉金医生,自己要出院了。 金医生也不问,痛快的帮张清如办了手续。 回家的时候,张清如把谭法官来说的话,告诉了苏欣。 苏欣沉默了许久,张清如以为是震惊了,没想到苏欣开口的第一句话是:“你知道那个人,家乡是哪里嘛?” 张清如摇摇头,“不太清楚,听说是浙江。” “江山人。”苏欣说完,眉毛一挑。 张清如惊呆了,她想起甘露露给她的那个名单,上面就有个江山老板。 “不会是他吧?”张清如不敢想象,南京政府的重要人物,竟然和日本人勾搭。 “也许是他的手下,毕竟那个人说了他们公司,江山人容易升职。” 张清如真的没想到,这个案子,竟然和自己一直在调查的事情,联系起来了。 这些人为什么要聚在一起?又为什么要组织自己调查万福纺织厂的惨案。 张清如觉得那真想就在眼前,可蒙着一层纱,她看不清楚,想要掀起这层纱,她又找不到方法。 第二天,见到谭法官的时候,谭法官已经恢复了平时的样子,照旧从辱骂同事开始。 大家商定好,继续开庭。 张清如做好了开庭的准备,吴家宝迟迟没有回来,据火车站的人说,到上海的铁路,有一段被破坏,火车暂时到不了上海了。 既然这样,张清如做好了,没有新证据也要开庭的准备。 开庭之后,一切照旧。 张清如首先要求传唤证人,当时在东北面馆吃饭的李记者。 “请问李记者,整个案发过程你都看到了嘛?” “看到了。”李记者确定的回答,“那天是庆祝我升职,还没到发薪水的日子,我手头紧,只能请大家到东北面馆吃碗面。” “你先到的面馆,还是死者先到的面馆?” “我们先到的,到了之后,点了面,又叫了几个菜,他们是后来的,也是叫了几个菜,但是他们自己带了酒,就先喝起来了。” “他们?他们是指?” “死者和他的朋友。” “他们是两个人一起来的?” “是。” “喝了酒,之后呢?”张清如问道。 “等面,我们人多,又到的晚,老板娘要揉面,让我们多等一会儿。” “死者和他的朋友呢?也在等嘛?” “死了那个在等,他朋友,好像是喝多了,出去了。” “哦,他的朋友出去了。” 代表巡捕房的刘家强也站起身,向李记者提问。 “你看见是被告唐大同,用刀刺死了受害人嘛?” “是,我亲眼看见了。”李记者回答。 “法官大人,我没有要问的了。” 张清如又站起来,“被告方要求证人柳春生出庭。” 法庭的旁听席一片哗然,完全没听说过还有这么个证人呀。 谭法官也没听说过,“张律师,柳春生是什么人?” “回禀法官大人,柳春生是东北面馆的服务生。” “哦,那允许出庭。” 柳春生站在证人席上,神情自若。 “柳春生,你是东北面馆的服务生?” “是的,张律师。” “你在面馆工作多久了?” “我从筹备就开始在面馆帮忙。” “每天都在嘛?” “开工的日子都在。” “那案发那天之前你见过,死者嘛?” “没见过。” “见过和他一起来的朋友嘛?” “这个人我见过,我记得特别清楚!他上次来,唐大叔就要拿刀砍他。” 柳春生的话一说出来,全场哗然,这还不是第一回了? “具体是怎么回事,能说说嘛?”张清如追问。 “那次那个人来吃面,也穿着长袍马褂,唐大叔拿着刀出来,说他是日本人,要砍他,我好不容易才拦住,后来这个人说,他老婆是日本人,唐大叔才把刀放下,还让他不要忘本。” “那就是说,死者的朋友,知道唐大同看到日本人是要砍的?” “差不多吧,不过我们面馆也没来过日本人。” 法庭上的大部分人都听明白了,如果死的是个日本人,那带他去东北面馆的人是带他去送死;如果死的不是个日本人,那你小日本在抗议什么? “法官大人,我要求让死者的朋友,出庭作证。” 谭法官翻翻手里的资料,“刘巡捕,那个证人叫什么?” “陈平。” “好,今天休庭,明天传召证人陈平到庭。” 谭法官离开法庭的脚步都轻松了很多。 张清如却没这么轻松,这个方法,只能模糊案件的焦点,并不能彻底替唐大同脱罪。 希望向来主意多的吴家宝,能找到尽快回上海的方法。 章节目录 第二百零八章 新证人出现 这次吴家宝也没有让张清如失望。 半夜里,有人砸张清如家的大门,园丁披上衣服站在门前一看,竟然是吴家宝带着一个女人。 张清如被华姐从床上叫起来的时候,也很惊讶,看到客厅里的吴家宝,才确定自己不是做梦。 “张律师,这次去北平,我不但找到证据,还找到证人啦。”吴家宝兴奋的指着站在他身边的女人。 张清如和这个女人攀谈起来,这女人说的话,拿出的证据,让张清如震惊不已。 “那您的目的是?” “我要刘老五死。”女人坚决的说道。 “这个证据,不足以让刘老五判死刑。”张清如解释。 女人笑了,“张律师,你误会了,我来是帮你揭穿他真面目的,至于死……,我自己动手就好。” 张清如点点头,“我可以做你的辩护律师。” “谢谢张律师了,万一被抓住,还请你帮忙。” 张清如几乎整晚没睡,但开庭的时候,她依然神采奕奕,精神百倍。 陈平并不想出庭作证。 虽然陈平不隐瞒,但他平时穿着长袍马褂,大多数人,还是认为他是中国人的。 娶了日本老婆的中国男人不少,大多数人像唐大同那样,不在乎的,毕竟女人嘛,出嫁从夫,也算是中国人了。 可陈平不一样,他入了日本籍,有了日本名字,在中日关系如此紧张的时期,他入籍日本的事情一旦公开,那和中国人的生意,就完了。 陈平不想自己多年的苦心经营毁于一旦,不过,这由不得他,梅机关里有人要求他出来,让唐大同给乔远偿命。 这样才能让抑制除掉汉奸的风气,才能让已经归顺的中国人放心,陈平也是其中之一。 更重要的是,张清如这个女人,把他也拉进嫌疑人的范围,今天这事他不参与都不行。 带着纠结的心情,陈平走上证人席,今天他穿着西装,放弃了平时喜欢的穿长袍马褂。 万一张清如揭穿他的日本人身份,穿着长袍马褂未免太讽刺。 首先提问的刘家强,“陈先生,死者被杀时,你在场嘛?” “我不在场,我喝多了,去外面缓缓酒气。” “你听见什么?看见什么,能详细说说嘛?” 陈平点点头,“我在外面吹风,听到东北面馆里有打斗的声音,走进来,发现已经晚了,然后,我就跑出去报警。” “根据,巡捕房的记录,报警人的确自称姓陈。”刘家强向法庭补充。 谭法官点点头,他现在看陈平,就像是摆在宴席上的一道菜,等着大家落下筷子。 “张律师,你有问题可以提问了。” 张清如站起身,走到陈平的身边,“陈先生,根据证人所说,你曾经到东北面馆吃过面?” “是。” “唐大同很激动的,要砍你。” “是的。” “他为什么要砍你呀,你知道嘛,陈平先生。” “知道,他看我的行为举止,有些像日本人。”陈平认真的回答。 “说起来,陈平先生,你的言谈举止,的确有些像日本人。” “我妻子是日本人,我又在日本留学多年,多少受些影响。” “哦,你仅仅是像日本人,就被唐大同追着砍,你的朋友叫什么?” “山下园。” “他是哪里人?” “当然是日本人。”陈平只能照着日本驻上海领事馆早前的答案回答。 “那就是说陈平先生,你在明知道唐大同见不得日本人,见到疑似日本人都会动刀的情况下,把日本人山下园带进一个东北人开的面馆。” 张清如转过身,对着谭法官,“法官大人,我现在怀疑,证人陈平,利用被告唐大同的抗日情绪,引诱死者山下园到东北面馆,刺激唐大同,造成唐大同精神失控,以此达到借刀杀人的目的。” 谭法官满意的点点头。 张清如又转向刘家强,“刘总巡捕,我报案,这个人在得知唐大同情绪不稳定的情况下,故意引诱死者到唐大同面前,而且把死者独自留在面馆里。” “法官大人,请拘捕陈平,调查他是否有杀人的意图,同时请医生为唐大同做精神鉴定,确定唐大同在对山下园进行攻击时,是否神志清醒。” 唐大同皱起眉头,他不喜欢张清如把他说的像是疯子,但老婆的话,他还是记得的。 闫秋月抓着他的手叮嘱,“死,咱们不怕,可给乔远那个王八蛋偿命,冤不冤,咱们能活着还是活着,活着咱们找个机会,还能去打日本鬼子。” 想到老婆的话,唐大同忍了,就算医生来了,他也打定主意装疯卖傻。 韩信能受胯下之辱,他唐大同自然能装疯。 唐大同能忍,陈平可不能忍,他要是落到这些中国人手里,还能有什么好下场。 巡捕房里面的刑具,虽然没有日本监狱的多,但他也不想去感受一番。 想到皮鞭抽在自己身上的感觉,陈平吓得浑身发抖,他想象一番都觉得受不了。 要他受刑,是万万接受不了的,陈平连忙大喊,打断了张清如的安排。 “那个,是山下园约我去吃面的,是他说要去的。” “唉,这种事,死无对证,当然是你陈平先生,说什么就是什么喽。”张清如摆出一副,你狡辩的表情。 谭法官坐在审判席上,也补充到,“证人行迹的确可疑,应该收监,容后查问。” 陈平急了,“山下园不是日本人,他都不怎么会说日本话。” “他是哪里人?” “中国人!我发誓,我们去吃面的时候,一句日语都没说过。” “山下园,是中国人?中文名字叫什么?” 陈平沉默不语。 张清如也不强迫,现在只要证明山下园是中国人就够了。 她看着旁听席里,神情急切的刘老五,显然刘老五对陈平的惊慌失措,感到很无奈。 “法官大人,我问完了。” 谭法官疑惑的看着张清如,这么好的嫌疑人,为什么不接着追问呢。 “证人下去吧,不要走远,随时等待法庭传召。” 陈平连忙走下证人席,他很纳闷,为什么张清如不揭穿自己,利用他入籍日本国做文章。 张清如并不在乎陈平,她今天的主要目标是另一个人。 张清如转过头,看着刘老五,嘴角浮现出一丝猎人看见猎物时才会有的笑容。 章节目录 第二百零九章 照片上的人 “法官大人,请求盘问,证人刘老五刘乐卿。” 刘老五终于站在证人席上,但他觉得不太对劲,张清如看着他的表情,不像是在看一个证人。 更像是一个猎人在看猎物。 这次刘家强没有问题,他心里只盼着张清如尽快证明唐大同无罪,把这个抗日英雄放了。 张清如没有急着问刘老五问题,而是示意赵若楠把准备好的证物拿上来。 赵若楠把半人高的相片拿出来,立在桌子上,掀开上面盖着的白布。 上面是四个人的合影,一个坐着,三个站立在后面,四个人都穿着东北军的军服。 虽然照片是几年前拍摄的,但仔细看,还是能看出来,照片上站在后面的三个人是,唐大同,刘老五,和本案的被害人,日本人坚称为山下园的乔远。 “刘乐卿先生,这张照片,你见过嘛?” 按照刘老五的计划,告诉张清如有这张照片,然后当庭翻供,否认这张照片的存在,造成张清如伪造证据的假象。 没想到,张清如自己拿出了这张照片。 刘老五一时竟然不知道该如何回答,他沉默了一会儿,“我不记得这张照片了。” “不记得很正常,毕竟已经是几年前的照片了。”张清如语气轻松的回答。 刘老五心里一惊,完了,看来这个女律师早就对自己起了疑心,有了提防,原定当庭翻供的计划,不可能了。 “这照片上的人,都穿着军服,麻烦刘乐卿先生讲讲,大家这都是什么职务?” “最前面的是马师长,我是团长,唐先生是团长……” “剩下这位呢?” “乔远是参谋长。” “根据东北军司令部提供的材料,至马师长战死之时,参谋长一直是乔远,没有变过。” 刘老五心跳的快了半拍,没想到这女律师,竟然能联系上东北军的高层,“我离开军队了,并不知道详情。” “马师长被乔远领着日本人杀害,此乃战场投敌,应该军法处置,唐大同千里追杀他,是否符合军规,应由东北军司令部做出解释,请法庭发函,敦请东北军司令部解答。” 谭法官服了,论甩锅的行为,他的所有同事,加在一起,也不如张清如的技术。 简简单单就把事情推给了东北军那位少帅,不管是南京也好,日本人也罢,都没法要挟这位。 “死的人不是乔远。”刘老五急了,抢着说道。 “哦,刘先生知道他是谁嘛?” “我不知道这个人是谁,但我很确定他不是乔远。” “你怎么确定的呢?” 刘老五想说,身上的特征不一样,随即又想起张清如能联系上东北军的人,万一有人认识乔远,那这个谎言很容易戳破。 “他和乔远乍看是很像,但仔细看,就有些差别了。” “是嘛?”张清如做出疑惑的表情,“赵秘书,乔远的照片。” 赵若楠把放大了的乔远证件照拿出来,放在合影旁边。 两张照片看起来,只多了岁月的痕迹,细节什么并无不同。 “人有相似。”刘老五依然嘴硬。 旁听席里,传来窃窃私语声,照片的确看起来像是一个人,但人有相似,也不能否认。 张清如笑了笑,“既然这么说,可以传召证人上来。” 李记者再次被带上来,只是这次刘老五已经站在证人席上,李记者只能站在一旁。 “李记者,唐大同杀人后,确定死者身份了嘛?” “确定了,他说死者身上有形状特别的胎记,唐太太过去掀开衣服看了,的确有胎记。” “谢谢,李记者。” 张清如接过赵若楠递来的照片,“这是死者的尸检照片,大家可以很清楚的看到形状特别的胎记。” 好奇的记者纷纷把头探过来,想看个究竟。 “可是,他叫山下园,并不叫乔远。”刘老五开始强词夺理了。 “入了日本籍,就要有个日本名字,并能再用原来的名字,这是日本那边的规矩,陈平先生随了太太的姓日本名字叫高桥平……” 记者用惊讶的眼光看着陈平,他竟然已经是日本人了。 陈平闭上眼睛,他就知道张清如这个女人不会轻易放过他。 “乔远改名叫山下园,而你刘老五刘乐卿先生,改名叫宫本五郎。” “你胡说!” 记者席发出哄的一声,所有人都议论开了,刘老五最近频频登上报纸,都说他能为唐大同作证,没想到,竟然是个汉奸。 谭法官连忙把张清如叫道面前,“他是日本人这事,有证据嘛?” “有。” “那就好。”谭法官放下心来,示意张清如继续。 “宫本五郎先生。” “你不要胡说。”刘老五气得脸都红了,“你不要信口雌黄,诬陷好人。” “怎么能说我是诬陷好人呢?” “我学名刘乐卿,诨名刘老五,什么宫本五郎,听都没听说过。” 张清如笑的更开心了,刘老五看了她的笑容,心更虚了。 “你刘老五离开东北军之后,携太太春梅,于北平定居,每日读书习字,修身养性,或者拜会老友,叙叙旧情。” “正是,我和日本人没有什么关系,你不要诬陷好人。” “你太太是叫春梅吧?” “当然。” “怎么认识的?是家里有人说媒,还是新式的自由恋爱?” “我太太在北平求学,我曾经随部队驻扎北平,认识了我太太,后来我离开部队,我们就在北平生活……,这和本案有什么关系呢?” 刘老五看着刘家强和谭法官,希望他们两个能站住来,打断张清如,没想到这两个人不为所动,由着张清如提问。 “你太太看起来很漂亮嘛。”张清如拿出一张照片,上面是刘老五和一个年轻女子的合影。 “你拿着我和我太太的照片,是什么意思,威胁我嘛?” “这是你太太?看仔细了,真的是你太太季春梅?” “当然,我太太,还不认识嘛?” “你太太季春梅,毕业于奉天女子中学,家住太平街,父母开了个杂货铺。” “是,张律师,你为什么要调查我太太?这和本案有什么关系?” “是呀,好像和本案关系不大,但的的确确有关系。” 张清如又拿出一张照片,这张照片上依然是刘老五和一个年轻女子,只是…… 年轻女子和上一张照片,不是一个人。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一十章 照片上的女子 “刚才那个照片上,是刘先生和你太太,那这张照片上的女子是谁呢?”张清如歪着头问道。 刘老五脸色一变,喘着粗气。 张清如举起左手的照片,“这张照片上的女子,是奉天的季春梅,可是到了北平,这季春梅就换人了。” “刘先生,季春梅的人呢?” 刘老五吸了口气,勉强露出笑容,“张律师,我这个人是风流一点,但你也不能随便拿张我和别的女人的合影,就说我太太季春梅换人了吧。” “刘先生,是不是以为,季家已经没有人了?才如此的大胆。” “我岳父岳母的确已经亡故了,张律师,你到底想说什么?” “季春梅还有个姐姐。”张清如说完,转过身,对谭法官说道:“请法庭传召证人,季婕。” 谭法官正听得投入,立刻同意了张清如的要求。 “传证人季婕。”谭法官高声宣布,又压低声音问道:“张律师,这是谁?” 张清如也压低声音,“日后您写回忆录,会有一笔的人物。” 谭法官挑起眉毛,兴致更高了。 一个看起来像是四十岁左右的女人,走进法庭,她容貌憔悴,神情萎靡,被岁月的风霜摧残的厉害。 “季婕女士,请问你和季春梅是什么关系?” “妹妹,或者说,女儿。” 法庭上一片哗然,连刘老五也惊呆了。 “季婕女士,能请你详细的说说,究竟是怎么回事嘛?” 季婕闭上眼睛,缓了缓,才平静的说道:“我当年年幼无知,被人始乱终弃,未婚先孕,生下了女儿春梅,我的父母为了保护我的名声,带着我们搬到奉天,对外只说春梅是他们老来得女,是我的妹妹。” “原来如此。” “因为担心春梅生父家里来骚扰,我离开奉天,独自到北平生活,我的父母带着春梅留在奉天,对外说只有一个女儿就是春梅。” “你们常联系嘛?” “常有书信来往,偶尔我也会回奉天,只是以远亲的名义前去探望,不敢承认自己的身份。” 张清如拿起两张照片,“这里面哪一张是你女儿季春梅呢?” 季婕从张清如手里拿起一张,慈爱的看着照片,只是照片上的女人却不是再北平生活的季春梅。 “这是我的女儿。” 刘老五大声质问:“你凭什么说你是季春梅的家人?” 张清如看了一眼刘老五,没搭理他,轻声细语的问道:“季婕女士,能请你讲讲,你女儿的事情嘛?” “春梅中学毕业之后,本想让她继续深造,没想到她告诉我们,她和东北军的一个团长相爱了,言谈之中,她对这个团长充满仰慕之情。” “就是照片上这位?” “是。”季婕瞪着眼前的刘老五,“就是他。” “那后来……” “后来,春梅说,这位团长要带她来北平,我心里是开心的,觉得能和女儿相聚,谁想到……”季婕痛哭的闭上眼睛。 “我迟迟没有等到他们来北平,给家里写信,也没有回复,我赶回奉天,才知道家中遭遇火灾,父母都遭到不幸,春梅,因为提前跟着刘团长走了,逃过一劫。” “我当时只感到庆幸,至少老天给我留下一个亲人,于是我回到北平,开始寻找春梅……” 季婕的表情渐渐变得狰狞,“我在报上看到了刘老五的消息,看到他身边带着另一个女人,但报纸上却说那个女人叫做季春梅。” “我感到事有蹊跷,暗中调查,发现这个陌生女人用着我妹妹的名字生活,我感到情况不妙,于是开始跟踪他们……” “你这个疯女人,不知道在说什么?法庭之上,容不得你胡说八道!”刘老五气急败坏,想要阻止季婕说下去。 “刘先生,你急什么,让季婕女士说下去。” “我跟了几年,发现了不少秘密,这个人!”季婕指着刘老五,“他表面上退出东北军,但实际上,一直在四处活动,到处联络过去的老相识,劝他们和日本人合作,而他自己早就入了日本籍,改名叫宫本五郎,而他的妻子,那个冒充我妹妹身份的女人,也是日本人。” “放屁!你有什么证据?”刘老五大吼道。 “证据?”季婕从文件袋里,掏出两本相册,“这就是!” 张清如拿起相册,递到谭法官面前。 谭法官打开相册,被里面的内容惊呆了,第一本相册,有着季春梅从小大大的照片,时间地点标注的清清楚楚,第二本相册,里面有新闻报道,有偷拍的照片,有普通的照片。 最重要的,有一张刘老五的身份证明的照片,上面清清楚楚的写着,这个人是宫本五郎。 谭法官猛地站起身,又慢慢坐下,强压住心里的怒火,“季女士,即便如你所说,公民有更换国籍的权利。” 季婕慢悠悠的回答:“我知道,我只是要揭穿这个汉奸的真面目,他在北平四处拉拢军人,目的是什么,不言自明。” “你的女儿呢?找到了嘛?”谭法官问道,这个女人最初的目的为了寻找自己女儿的。 “春梅,没有任何消息。”季婕摇摇头。 谭法官点点头,摆出少有的威严,大声叫道:“法警,把拐带妇女的嫌疑人刘老五抓起来。” 刘老五惊呆了,他是来证明乔远身份的,退一万步说,即便那个女人指认他是汉奸,那也只是民间的说法,于法无据的,怎么说他都是安全的。 他万万没有想到,谭法官出其不意,定了他个拐带妇女。 法警上前二话不说,把刘老五押下去。 谭法官站起身,大声宣布,“唐大同杀人案,乃是军人之间的行为,属于民法之外,本庭将转交唐大同与乔远所属军部处理,刘老五拐带妇女案,另案处理。退庭!” 记者们还在发蒙,谭法官已经离开法庭。 张清如收拾了东西,正准备离开,谭法官的秘书出来,把她叫了进去。 谭法官坐在办公桌后面,显得有气无力,看到张清如摆摆手,示意她坐下。 “说到,应该移交军方处理,就可以停下了,为什么叫那个女人出来?画蛇添足嘛。”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一十一章 中国永远是中国人的天下 张清如笑了,“主要是给季女士一个机会。” “证据不足的,我也只是把那个姓刘的抓起来,安慰一下那位季女士,很快就会放人的。” “季女士知道,她只是想让这件事公之于众,让自己女儿不是死得默默无闻。” “唉。”谭法官格外感慨,“天下慈母之心啊。” 张清如走出法院,立刻被记者团团围住,记者的问题也是各种各样,从唐大同能否得到特赦,到刘老五是不是杀了真正的季小姐…… 张清如都一一作答,好不容易才挤出人群,上了车,回到律师事务所。 陈平有名高桥平,正等在她办公室的楼下。 “张律师,你为什么要这么对我们?” “陈先生,你这话说的奇怪,我听不明白。”张清如一脸无辜。 陈平笑了,“的确,人人得而诛之,我想问问,明明你已经替唐大同证明了乔远的身份,让军方来审理他的案子,他不会落到日本人的手里,你为什么还要让那个姓季的女人出来?” 陈平冷静下来后,仔细回忆了庭审过程,那个姓季女人的出现,对唐大同案来说,意义不大。 “揭穿刘老五的真面目,是季女士的愿望,再说……”张清如笑了。 “我希望想日方能明白,你们希望唐大同被判处死刑,达到杀一儆百的效果,让中国人害怕起来,不敢再除掉那些出卖自己国家的汉奸,可惜,那是不可能的,杀汉奸的人会络绎不绝的,现在的法庭奈何不了你们,但你们终将会受到审判。” 陈平听了张清如的话,也笑了。 “张律师,你不要太自以为是,这案子还没结束,日后是谁的天下,还说不定呢。” “中国永远是中国人的天下。” 陈平气得拂袖而去,说他生气也许不太准确,他只是不知道该如何面对,那些逼着他出庭作证的日本人。 张清如走进办公室,却发现苏欣神情严肃,吴家宝也脸色不善。 “发生什么事了?” 苏欣叹了口气,“刚才广播里的消息,少帅辞职了。” “会挽留他吧。”张清如知道,这件事已经拉扯许久了。 “这次少帅交出所有的军政权利。”苏欣解释,“他没法赦免唐大同了,要看南京国防部那些人了。” “他们……会赦免唐大同嘛?” “一群政客,看着上面的脸色行事。” “唐大同危险了?” 苏欣点点头。 制定唐大同辩护方案的时候,苏欣用了苏家的人脉,询问了少帅的意向,得到的答复是:‘以少帅的为人,一定会赦免唐大同。’ 没想到,现在少帅失去了赦免的权利。 事到如今,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等待国防部的反馈吧。 唐大同的案子要先由上海特区法院呈给司法部,然后由司法部和国防部交涉,一层一层的手续下来,不知道要多久。 但是,刘老五先出来了。 其实,说他拐带妇女,证据是不足的。 说他谋害季春梅,证据也是不足的。 能关这么久,完全是因为谭法官的义愤,下面的警察局,也看这个汉奸不顺眼,故意刁难他。 刘老五走出警察局,就被陈平接到日租界,至于见了谁,说了什么没人知道。 季婕女士也来到张清如的律师事务所,向大家道别。 “张律师,我要走了。” “回北平嘛?” 季婕摇摇头,“不是的,不是回北平,去哪里我也不知道,刘老五去哪里,我就去哪里。” “你确定,你的女儿……,真的不在人世了嘛?也许被卖了,或者扔在什么乡下地方。”苏欣问道。 季婕痛苦的摇摇头,“我也这么想过,也许女儿还活着,我也去找过了,不瞒你们说,八大胡同的每一家窑子,我都去问了,从奉天到北平,这一路,我也问了……” 季婕擦了擦眼睛,“问了很多人,打听到,在火车快到北平的地方,那一年有个女孩从火车上摔下来,摔死了,没有亲人来找,当地人挖了个坑,给埋了。” “身上没带什么能辨认的东西?”张清如追问。 “身上除了衣服,什么也没有,连外套都没穿,脸都摔烂了,看不清楚相貌,我请人把尸首挖出来,看着那骨头,我就知道,是我女儿,是春梅。” 看着季婕痛苦的表情,张清如不忍心再说什么。 苏欣突然问道:“季女士,你打算怎么给女儿报仇?” “我还没想好,刘老五为人谨慎,又久经沙场,想杀他很难。” “你会开枪嘛?” “不会,我也想过,如果有枪,只要靠近刘老五就能杀了他,可惜我不会用枪,也不知道哪里能搞到枪。” 苏欣想了想,“季女士,明天你过来吧,我教你开枪。” 季婕愣住了,“什么?” “我教你开枪。”苏欣很说完,又想了想,“再帮你弄把枪。” 季婕的脸上露出惊喜的表情,不敢相信竟然能得偿所愿,“真的嘛?” “真的。” 苏欣转过头问吴家宝,“有没有什么荒郊野地,适合练枪。” 吴家宝望向张清如,张清如点头同意,他才告诉苏欣,“有。” “明天你带路。”苏欣说完,又看向张清如,“你也一起去吧。” 次日,季婕满怀欣喜,按时到达,眼前一幕,却很吃惊。 两辆轿车停在张清如家门口,大人孩子吵吵嚷嚷。 华姐把准备的东西放进后备箱,还准备了孩子出游必备的毯子,一副合家出游的样子。 沈闻喜不放心女儿,自然也要跟着去,唯恐女儿晒到,准备了阳伞,遮太阳。 张清如和苏欣并肩站在一旁,看着他们在那里忙碌不停。 看到季婕,张清如迎了上去,“季女士,早安。” “这是……”季婕看着眼前一副热闹的出游场面,不知道说什么好。 “让您见笑了。” “带孩子出门的确比较麻烦。”季婕看着两个活泼的女孩,眼神中全是羡慕。 好不容易,一群人出发车子开出一个多小时,才在吴家宝的带领下,到了算是个荒山野岭的地方。 苏欣指挥着吴家宝在远处布置上靶子,转身把枪交给正忙着布置休息地方的华姐。 “试试枪。”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一十二章 索命的阎罗 华姐很不好意思的样子,“唉呀,我就不用了吧。” “来吧。” 苏欣热情邀请,华姐有些扭捏的走到射击的位置,举起枪。 沈闻喜立刻捂住沈梨香的耳朵,示意张清如捂住囡囡的耳朵。 两个大人肩并肩站着,两个小孩子,躲在大人怀里,瞪大眼睛,看着每天照顾她们的华姐。 拿起枪的华姐,仿佛变了个人,眼神锐利,盯着远方的目标,枪声响起,作为靶子的玻璃瓶,应声而碎。 接连几枪,弹无虚发。 苏欣带头鼓起掌来,其他人也跟着鼓起来。 “哎呀,苏小姐,别这样,不好意的。” “神枪手啊。” 华姐笑了,眼神中多少有些得意。 苏欣又把枪递给沈闻喜,“来吧,沈六公子。” “我就不必了吧。” “让你女儿看看。” 沈梨香期待的看着自己的爸爸,沈闻喜不忍心让女儿失望,拿起枪,走到射击位置。 看看女儿,苏欣已经帮忙捂住沈梨香的耳朵。 沈闻喜笑嘻嘻的站在那里,勉强的抬起枪,也不见他瞄准,子弹就射出,直接打中玻璃瓶。 “献丑了,献丑了。”沈闻喜不肯再多射击,把枪还给苏欣。 苏欣接过枪,对张清如和目瞪口呆的季婕说道:“该你们俩了。” 说是教射击,苏欣也只来得及交给两个人基本的开枪技术,即怎么近距离的把子弹射出去,打中目标。 装子弹,拉开保险,瞄准,扣动扳机,并不复杂,张清如和季婕很快就掌握了。 等到日暮西山,两个孩子都累了,大家准备回去,苏欣把枪和子弹交给季婕。 “这些够你报仇的了。” “谢谢你,苏小姐。” “不必谢我,枪和子弹都是沈六少爷买的。” “谢谢,沈六少爷。” “我也是有女儿的人,我理解你的心情。” 季婕看着手里的枪,第一次觉得给女儿报仇的愿望是那么现实。 陈平,或者说高桥平,最近的日子很不好过,他的生意伙伴,纷纷和他划清界限。 这些人早就知道他的太太是日本人,他入了日本籍,依然和他做生意。 但是这次,当他陈平入了日本籍的消息,刊登在报纸上,这些人都变了态度,争着表示,自己原来并不知情,一直是受到陈平的蒙骗,误以为他是中国人。 陈平的生意一落千丈,已经签订的合同也难以完成。 而梅机关那边,因为他的表现,也很不满,认为他并不可靠。 鹰佐长官对他也是极为不满,因为鹰佐长官正在策反的一个将领,对这场审判极为关注,他很担心,自己投靠日军后,手下会效仿唐大同锄奸。 现在鹰佐长官的策反陷入僵局,自然把所有的怨气都撒在他的身上。 好在他还有点本事,把刘老五从警察局里面弄了出来。 当年为了拉拢刘老五,日本人在陈平身边安排个日本女人,也不知道日本人怎么想的,非要给那日本女人弄个中国女人的身份。 弄就弄嘛,做个假也就结了,偏偏要弄真人的,把刘老五玩腻了的季春梅的全家弄死,让日本女人冒充季春梅。 陈平最开始觉得日本人就是喜欢弄这多此一举的事,后来陈平才意识到,日本人这么弄,是试试刘老五的心有多狠。 事实说明,日本人对刘老五还是挺看重的,这次身份曝光,也没有多苛责他,好言安慰他之后,安排陈平送刘老五回北平。 陈平给刘老五买了火车票,把他送到火车站。 看着垂头丧气的刘老五,陈平也不好无视,毕竟说不定哪天,两个人又要合作。 “刘先生,不必伤感,以后继续尽职尽责的为皇军服务就好。”这话,陈平也只敢在轿车里面说,外面人多的地方,他是不敢说的。 刘老五摇摇头,“我和你不一样,你是商人,我是军人,靠的是人脉,若是那些人不肯见我,那我又能游说谁。” 这点陈平倒是有些心得,“你不要担心,若是他们心里向着皇军,又怎么会不见你呢,无非就是推三阻四,做出贞洁烈女的样子子。” 对于陈平的话,刘老五心里是赞同的,劝说乔远投靠皇军,他可没费什么力气。 乔远要的不过是钱,外加一张当做护身符用的日本人身份。 他轻松的就让乔远去刺杀马师长,他甚至都怀疑,乔远早就想杀了马师长,他的出现,只是给乔远一个借口而已。 陈平看刘老五的表情,就知道他的心思,回去之后,还是会为皇军卖命的。 等刘老五走进火车站,陈平立刻开车离开,他们两个在一起太显眼了,若是被人认出,揍一顿都是轻的,被打死都不一定有人报案。 刘老五拎着行李箱,走进火车站,他来的时候意气勃发,走的时候灰头土脸。 好在上海的火车站极为热闹,各色人等聚集在一起,等着登上火车。 刘老五向自己的车厢走去。 火车即将启动,冒出阵阵白烟,刘老五拿着火车票,寻找这自己的车厢。 乘客都已经上的差不多了,站台上只有零星的几个人,刘老五找到自己的车厢,刚想要抬脚上去,突然感到脑后发寒。 这种感觉,只在战场上出现过…… 刘老五回过头,烟雾中,他还来不及看清对方的脸,就先听到对方的枪声。 季婕把手枪里的子弹全都打光了,还好离得近,每一发子弹都打在刘老五身上。 只是刘老五还没死,还在挣扎,季婕站在他身边看着他,突然她蹲在刘老五身边,换了个方式,攥着手里的枪。 季婕攥着还在发热的枪管,用手柄的位置,向刘老五的头狠狠地砸去。 一下,一下,又一下,刘老五的脸被打得面部全非,鲜血四溅,鲜血溅到季婕的脸上。 季婕狰狞的笑着,向是索命的阎罗。 站台上的,火车上的人,看到这一幕,先是被惊呆了,随后发出惊恐的尖叫声。 站台上的人纷纷四散逃走。 等巡捕房的人赶到时,季婕已经停下动作,跪在地上,全身是血。 她的面前,是一句不成人样的尸体。 胆小的巡捕壮着胆子靠近,季婕突然转过头,吓得巡捕连忙向后退。 “我要见张清如律师。”季婕说话的时候,一滴血从她的嘴角滴落。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一十三章 那个女人挺可怕的 张清如带着吴家宝和赵若楠,到达巡捕房门口的时候,陆秋实早就站在那里等她。 “张律师。” “陆翻译?”张清如有些惊讶,陆秋实一周出现在她家两次,给两个孩子上外语可,有什么事,大可以在家里说,没必要在这里等着她。 “那个女人,挺可怕的,你小心点。”陆秋实是在是被浑身是血的季婕吓到了。 “可怕?”张清如前几天才见过季婕,没觉得有什么可怕。 陆秋实挥舞着手,不知道怎么形容,虽然他精通三国外语,还是不知道怎么形容。 “她……,反正就是很可怕,你不要吓到。” “吴家宝,你和赵秘书留在这里,我自己进去。” “我可以的。”赵若楠觉得自己最近胆子大了很多,“不会再昏倒了。” 陆秋实连忙摆摆手,“赵秘书,你还是留在这里吧。” 张清如迈步向巡捕房里走去,陆秋实连忙跟上,“张律师,你一定要有心里准备。” 虽然有了陆秋实的提醒,张清如早有准备,可是看到季婕的样子,张清如还是吓了一跳,脚下一软,整个人向后倒,陆秋实连忙搂住张清如。 张清如挣扎着站了两下,才在陆秋实的帮助下站住。 季婕并没有被关押起来,她站在巡捕房的大厅里,头上身上,全是鲜血,还夹杂着白花花的东西。 张清如不敢确定,但她感觉,那些白花花的东西是脑浆。 鲜血之下,季婕的表情看起来,非常坦然,甚至有种幸福感,她嘴角的微笑,配上满脸的鲜血,看起来格外诡异。 “季女士。” “张律师,麻烦你了。”季婕的声音平和。 张清如扭头,发现巡捕房所有人都躲得远远的,“刘总巡捕在嘛?” “他在办公室里。”陆秋实小声回答。 张清如推开办公室的门,刘家强正坐在桌子后面发愁。 “犯人在大厅里。”张清如提醒。 “我知道,我知道。” “知道还不快去收监?” 刘家强愁眉苦脸的回答:“她的样子太可怕了。” “你一个巡捕房的总巡捕,还怕血?” “不是血,她的表情,跟妖怪吃了人似的。”刘家强为自己辩解。 “哎呀,你先让法医来拍照取证,然后让她洗个澡就好了嘛,难道让挺一直站在大厅。” “太可怕了,法医都不肯来。” 刘家强说完,张清如立刻感觉不对,说刘家强害怕,虽然勉强,但也算人之常情,但说法医害怕…… 法医怎么会? 他们的工作连尸体都不怕,怕一个浑身是血的活人? 这也太牵强了。 张清如立刻明白过来,“你们是不是在对付皮埃尔?” “这么明显嘛?”刘家强扭扭捏捏的承认。 “为什么?皮埃尔又干什么了?” “张律师,你知道,我们做巡捕的,薪水没有多少,靠的是每个月各方面的孝敬,大家分一分,才能吃饱饭。” “皮埃尔,连这个都想贪?” 刘家强点点头,“砍一半呢,我们全家要喝西北风了。” “你们现在等着皮埃尔下来,吓唬他?” “你说准了,我们这等着他下来呢,让他看看,吞我们钱的后果。” “他要是死要钱,不在乎这些呢?” “那……他就天天自己处理犯人吧。” 张清如看了看外面的季婕,“你们好歹给季女士搬个凳子。” “就她那一身血,凳子还能再要嘛?让她坐在地上吧,都是大理石,擦擦就干净了。”刘家强算的很清楚。 张清如无奈,出来告诉季婕先在地上坐着休息,等法医过来。 季婕听话的坐下。 但是法医迟迟没有出现,皮埃尔也迟迟没有出现。 张清如看着神情平静的季婕觉得这样不是办法,想了想,决定去找皮埃尔谈一谈。 楼上的办公室,也气氛压抑,大家都不敢大声说话,唯恐被波及。 皮埃尔的办公室大门紧紧关闭着,显示着主人丝毫没有与外界沟通的意思。 张清如敲了敲门,里面没有人回答。 “皮埃尔先生!皮埃尔先生!”张清如高喊两声,见还是没人答应,干脆说道:“皮埃尔先生,是不是昏倒了,快点把门撞开,救皮埃尔先生。” 门应声而开,皮埃尔冷着脸,站在门口,“张律师,门很贵的。” 张清如微笑着走进皮埃尔的办公室,关上房门,“皮埃尔先生缺钱嘛?” “当然不是,你为什么会认为我缺钱?”皮埃尔很不爽,现在可不是他刚刚到上海的时候。 “那你为什么要扣下面给巡捕们的孝敬?” “他们不告诉我这笔钱的存在?”皮埃尔很气愤,“难道他们不应该告诉我嘛?他们欺骗我。” 张清如立刻明白了症结所在,皮埃尔也许不缺这点钱,但他很在乎,自己有没有分享这笔钱的权利。 “现在你打算怎么办呢,皮埃尔先生?” “我要求分享这笔固定收入。” “下面的巡捕已经拒绝工作了。” “那怎么办?难道要我向他们投降嘛?”皮埃尔拒绝。 “你可以退一步嘛。” “我不能主动退让。” 张清如想了想,“我可以请刘家强过来和你道歉,但是钱……,咱们得谈好。” 皮埃尔不假思索的脱口而出,“我要三分之一。” “不行,太多了。” “你说多少?” “十分之一。” “这也太少了。”皮埃尔皱着眉头。 “以前坐你这个职位的人,不会抽这十分之一,还会贴钱进去,凑个整数,让大家分得更多些。” “什么!”皮埃尔紧张的坐直身子,“自己掏钱?” “他希望手下听他的安排,自然要给手下一点甜头。” 皮埃尔的脸上的表情都扭曲起来,他没想到,自己的前任竟然会掏钱。 “他是疯了嘛?”皮埃尔不可置信。 “当然不是,他很清醒,因为他要挣更多的钱,那他就不能降低自己的身份,让手下觉得,他和他们是一样的。” 皮埃尔不是傻子,张清如的话他听懂了,如果他和普通巡捕一样拿了这笔钱,那这些人对他的尊敬就会立刻消失。 毕竟这就意味着他们是平等的,就皮埃尔不想和那些华人巡捕平等。 这太可怕了。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一十四章 了无牵挂 再说,那些钱本来就不多,全部拿了也不多,何况只是十分之一,皮埃尔安慰自己,尊敬很重要。 “我其实……,只是生气而已。”皮埃尔为自己辩解,“他们没有告诉我这笔钱,没有人告诉我。” 张清如笑着回答:“您说的对,您应该下去,告诉刘总巡捕,你在乎的不是钱,而是大家的忠诚。” “对!”皮埃尔终于找到眼前的难题的方法,他要下去批评这些不把他放在眼里的家伙。 张清如心里感慨,可算把这家伙劝说的下楼了,只要你下楼看见满身是血的季婕,不信你们还没有出来负责。 出乎张清如意料的是,皮埃尔竟然会装看不见,直奔刘家强的办公室。 两个人先是秘谈了几句,显然说清楚了钱的问题,皮埃尔才大声训斥刘家强,责怪他隐瞒信息,要求他向自己道歉。 既然皮埃尔不要钱了,那刘家强自然也不在乎面子上的事,他向皮埃尔诚恳的道歉,取得了皮埃尔的谅解。 皮埃尔满意的回到楼上,刘家强走出办公室,大声吩咐道:“都干什么呢?快叫法医过来,这样子弄在大厅里像什么话。” 老钱最先凑过来,“老大,那钱……?” “照旧。”刘家强笑眯眯的回答,然后就凑到张清如身边,“谢谢张律师,帮我们周旋。” “总要有个人开口,帮你们说开,再说我的当事人,还在那里呢。” 刘家强看了看,从进了巡捕房就一声不吭的季婕,压低声音说道:“姐姐,这个官司可没个打。” “我知道。” “那你还接?”刘家强灵关一闪,焕然大悟,“这女人杀了人就说要见你张律师,不会是你知道她要杀人吧。” “长期委托嘛。” “你这……,你这……,你不是律师嘛?就这要杀人了,你还装不知道?” “知道又怎么样?难道告发她嘛?”张清如反问。 季婕的事情,刘家强是知道的。 她的女儿一定是被刘老五害死了,只是后来人放了,显然是没有证据,刘老五又有日本人做靠山,季婕想再告官,是不可能的。 要想报仇,只能自己动手了。 刘家强叹了口气,“哎呀,作孽呀。” 法医收集好证据,刘家强派人带季婕去洗澡,身上的血洗掉,收拾出原来的样子。 刘家强这才壮着胆子开始审讯。 季婕毫不隐瞒,把整个作案过程说了一遍,问她枪是哪里来的,说是在街头买的,只是偶然遇到,并不认识对方。 这也没什么好审的,刘家强草草了事,让人把季婕送回牢房。 季婕站起身,向张清如鞠了一躬,转身往回走,走了两步,她突然咳嗽起来,而且越咳嗽越厉害,到最后竟然有些控制不住,跪在地上,捂着嘴。 张清如追上来想要扶起季婕,突然看到地上鲜血点点,鲜血从季婕的指缝里涌出。 准备下班去和自己的上海朋友们谈心的皮埃尔,刚好看到这一幕,他慌忙后退几步,捂住口鼻,大叫道: “送医院!送医院!会传染。” 老钱也跟着喊道:“肺痨!痨病!” 众人都慌了,连忙都多得远远的,只有张清如扶住了几乎瘫倒在地的季婕。 医生来得很快,七手八脚把季婕台上救护车带走,张清如也上车跟了上去。 医生一番检查后,告诉张清如,不用担心,季婕患的不是肺病,是胃病,传染是不传染的,只是时日不多了,短则一个月,长则三个月。 季婕躺在病床上,神情平静,似乎对于自己的身体状况,早就知情。 “你早就知道?” “张律师,你不用替我辩护了,谢谢你,谢谢那位苏小姐,让我能活着完成心愿。” “医生刚才说,如果治疗,你还能延长生命的。” 季婕笑了,“不用麻烦了,张律师,不用麻烦,让我和我的家人团聚吧。” 巡捕房知道季婕不是肺痨,也是松了口气,立刻派人来医院,看守着季婕。 也许是因为已经没有活着的意志,仅仅一周之后,季婕平静的离开了这个世界。 参加她葬礼的,除了张清如和苏欣,还有谭法官,他坚持要来送这个为女报仇的母亲一程。 “张律师,唐大同的案卷已经转到南京那边去,我爱莫能助了。” “谢谢你,谭法官。” “唉。”谭法官叹了口气,摸摸自己头发日益稀疏的脑袋,“不知道南京会如何处理。” 很快,南京就传出消息,认为乔远和唐大同的所在的队伍已经被打散,双方离开队伍,变为平民身份,属于民法的范围。 且乔远已经是日本公民,所以本案应该视为平民之间的案件,而在两国刚刚达成和平协议,唐大同就公然杀害友邦公民,破坏两国和平,应该尽速处理,以安友邦。 显然,有人想按照日本人的意思处理这件事。 虽然这只是透露出来的小道消息,并非正式定案,但这番言论已经然各界群众,义愤填膺。 报纸上的评论连篇累牍,大多克制,但也有破口大骂的,南京本应守土有责。 不想着收复国土,抵御外辱,反而对出卖国家的汉奸,多有宽容。 对待铲除汉奸的英雄,反而苛刻对待。 面对报纸上的批评,南京似乎不为所动,传言唐大同的死刑命令,就要下达。 张清如作为唐大同的辩护律师,写了一篇文章,刊登在几大报纸的头版。 内容并不复杂,张清如没有讲什么大道理,没有讲什么两国,而是论证了一件事。 逃*兵,算军,还是算民?算兵! 逃*兵有实效嘛?没有! 逃*兵入了外国籍,还是逃*兵嘛?是! 张清如的文章引用法律条文,纯粹的从法律方面,论证了南京的决定不合法律。 作为唐大同的辩护律师,张清如的文章并没有太过引人注目,很快淹没在无数的文章中。 但一个应和张清如这篇文章的报道,却引起了各方的关注,因为支持张清如观点的人,是‘华北王’。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一十五章 数典忘祖的东西 张清如看着报纸,对苏欣说道:“你爹,发表文章了。” “对呀。”为了这篇文章,苏欣久违的给自己父亲打了电话。 “他很同意我的观点。” “我爹他是带兵的人,他们的兵,要是想逃就逃,逃了没事,那手下还有人嘛?他们怎么打仗?” “所以,你才告诉我,在这一点上做文章?” 苏欣笑了,“当然,打蛇打七寸,南京那些高高在上的官老爷,对底下人的心思,懂得不多。” ‘华北王’,苏欣的亲爹,亲自攥写了文章,来支持张清如的观点,显然是对南京有所不满,借着这件事表示出来。 南京与地方将领之间有嫌隙,这本来是常事。 不同以往的是,各地的地方将领,也突然发表起支持张清如观点的文章来。 当然,大部分将领写不出文章,都是手下代笔,自己署名。 但是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些天南海北的将领,突然发表同样的观点,这太让人惊讶。 有人分析,这是地方将领在向南京显示自己的立场。 毕竟刚刚统一军队编制,地方将领受中央管辖,日后中央与地方如何相处,就要从这种小地方磨合。 显然地方将领,抓住南京这次的错处,发起了猛烈的进攻。 南京先受不了了,立刻否认了早前的说法,说那都传闻,南京是绝对不会做出这种违背常识的决定。 最终,南京还是按照张清如文章里的观点处理,唐大同和乔远虽然被打散脱离,但两人身份不变,军*人投敌叛国,就是死罪。 只是,唐大同见到乔远,应该禀告长官,由长官下令抓捕,而不是自作主张,动用私刑。 最终,南京的给出的判罚,是交由原长官训诫。 远在西安的少帅,亲笔写了封训诫信,这信与其说是训诫,不如说是表扬,看信的唐大同感动的热泪盈眶。 “他还是想打的嘛,他还是想打的嘛。” 唐大同有心去投奔少帅,可闫秋月偷偷找到张清如,想请她劝劝唐大同。 “不是拦着他去打鬼子,这日本鬼子也不再那边,就是……,这军*队上的事儿,你手下没兵,去了也是吃闲饭,受闲气。” 张清如望向苏欣,苏欣点点头,表示对闫秋月的话赞同,还补充道:“唐大叔到了,那边也不好处理,只能挂个闲职,身份很尴尬的。” 最了解到军*队的情况是苏欣,既然她这么说,张清如决定和唐大同谈谈。 没想到唐大同坐到张清如面前,立刻说道:“不用劝我,我要去少帅那里,打不了仗,我给他牵马坠蹬,烧火做饭。” “唐大叔,你不要急着做决定,听苏小姐给你说说,少帅的近况。” 苏欣介绍了一下少帅如今的处境。 “他这也挺难呀。” “唐大叔,你现在是社会各界关注的焦点,去到少帅那里,自然引人注目,会让少帅为难的。” “可是……” “为少帅考虑,你暂时还是应该留在上海。” “那我回东北打鬼子。” “唐大叔,现在日本人恨不得立刻除掉你,就算你能偷偷的回到东北,你有没有想过,你能加入哪支队伍?哪支队伍能受得了日本*军*队的全力攻击。” “那我怎么办?”唐大同急了。 “继续留在上海,等所有人都淡了,你再偷偷的走,去找少帅,还是回老家打日本,都没有问题。” 张清如好言相劝,总算让唐大同同意留在上海。 唐大同是个闲不住的人,在家里休息了两天,就开始到处找活干。 沈闻喜看唐大同困在家里难受,建议他继续开面馆。 “会不会有麻烦呀?”闫秋月有些担心,毕竟上个面馆出了人命案。 沈闻喜倒是不在意,“别担心,还在原来的店面,那店面,我还保留着,也不重新装修,收拾一下就可以开业。” 唐大同看了老婆闫秋月一眼,看老婆表示赞成,立刻答应,“那成。” 柳春生和叶冬也愿意再接着干。 东北面馆,重新开张。 唐大同能逃过一劫,那有抗日精神的上海市民,都为他庆幸。 东北面馆重开这天,社会各界为表示支持,纷纷送来花篮,那几个案发当天也在现场的记者,也带着贺礼前来。 面馆前面热闹纷纷,一个意想不到的客人,出现在东北面馆前。 陈平,又名高桥平,出现在东北面馆门口。 “娶了日本老婆,变成日本人的狗。”不知什么人在人群中大声说道。 陈平很不开心,但他也只能忍着,他今天有自己的任务,在商界上,他已经很难有作为了,日后要靠着梅机关,鹰佐长官的吩咐,他当然要照办。 “唐老板,恭喜!恭喜!”陈平面带微笑的走到唐大同面前。 唐大同冷着脸,看着眼前这个人。 “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你来干什么?” 陈平依然微笑着,“皇军让我给你带个话……” “不用,老子的命在这里,你们想拿就来。” “既然唐老板有这个决心,那就等着吧。” “等着你来!”唐大同豪气的说道。 陈平示意手下把庆贺开业的花篮摆在店门口,中心的位置。 看着花篮上的日本字,唐大同伸手,就想把这个花篮打到,妻子闫秋月拦住他。 唐大同看了妻子一眼,松开了手。 闫秋月走到陈平面前,“谢谢啦,陈老板,等日后你的买卖开张,我们也会去祝贺的。” 陈平脸色一变,这女人竟然不害怕,竟然敢反过来,要挟他。 “陈先生,好走不送,下次不要来啦,否则……”闫秋月眼神中带着杀气,“我怕手里的菜刀,认识你。” 陈平只是受命来威胁唐大同,没想到对方并没有惧怕,反而还威胁他。 “呵呵。”陈平发出笑声,“我的安全自然有大日本帝国保护,不劳你操心,我相信成为大日本帝国的臣民,是我此生最正确的选择。” 众人都被陈平无耻的样子激怒了,闫秋月恨不得立刻拿刀劈了这个数典忘祖的东西。 可她却看到远处张清如,在朝她摇头,示意她要冷静。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一十六章 不够灵敏 闫秋月也是江湖人物,立刻收住怒气,不屑的看着陈平,高喊:“小柳呀,拿块骨头来,这里有狗。” 四周立刻传来哄笑,陈平气得拂袖而去。 陈平这像是来闹事,又不像是真找麻烦的阵势,谁都说不好是怎么回事。 当天晚上,唐大同和闫秋月两夫妻一商量,不能再回张清如那里住,家里有孩子,万一日本人图谋不轨,再让孩子受伤,可就罪过大了。 夫妻两个找到张清如,强烈要求住在店里,张清如考虑到两个人的心情,没有阻拦,只是安排吴家宝帮他们找房子。 吴家宝可是尽心尽力,在东北面馆附近,找了一家颇为体面的房子,沈闻喜交了一年房租,人立刻就可以搬进去。 唐大同和闫秋月觉得两个人住房子太大,而且法租界的房租如此之高,两个人住不划算,坚持拒绝。 张清如劝不动两人,倒是叶冬有了主意,她和柳春生也想搬过去住,沈闻喜立刻拍板,这房子就是东北面馆员工宿舍。 话说道这份上,唐大同和闫秋月也就顺着意思同意了。 四个人高高兴兴的搬进宿舍,张清如家里立刻空了一大块,华姐少了脾气相投的闫秋月作伴,心里也空空的。 再加上为了不让男友的父母想起儿子,早已主动搬出去的孔问。 张清如也觉得家里空了许多,不过倒是恢复了过去的样子,两个女孩对落草为寇的故事,终于没了兴趣,开始认真上她们的外语课。 进过唐大同的官司,张清如的律师事务所业务也是蒸蒸日上,俨然是上海律师界的翘楚。 律师事务所也扩建了,把隔壁的办公室租下来,又想雇两个办理一般案件的律师。 新律师是张清如的师兄耿德明介绍的,一男一女都已经能独立办理案子。 “为什么要介绍给我?”张清如才不相信,好用的人才,耿德明会无条件的介绍给自己。 “没有为什么。” “快说实话。” 耿德明叹了口气,“女的呢,丈夫去世了,自己带着小孩,不方便。” “丈夫去世怎么就不方便了?” “寡妇门前是非多嘛。”耿德明解释。 “你这是什么封建思想?”张清如嘲讽道。 “事情就是这样,我又没针对她。” “好,那男的呢?他可不是寡妇吧。” “男的怎么会是寡妇,别开玩笑。”耿德明叹了口气,“他是得罪了人跑到上海来的。” “你先说得罪了谁?”张清如觉得有问题。 “他原来是在南京那边执业,不知道得罪了哪位达官贵人,南京的律师事务所,竟然一个都不敢用他了。” “不知道?” “不知道!”耿德明坦然的回答。 张清如觉得还是了解耿德明的,他不至于在这种事情上撒谎。 “那你就敢往我这送?不怕连累我?” 耿德明撇了撇嘴,“谁连累谁?你这里龙潭虎穴,今天被当做‘红党’抓,明天对上日本人,自己走夜路都得小心。” “那也得问个清楚嘛。” “让我帮你找人,连饭都没有请我吃过。” “行,行,今天就请你吃。” 张清如让赵若楠把等在外面的两位请进来。 耿德明看如今的赵若楠言谈举止落落大方,进退有度,已经不像原来总是畏畏缩缩的样子,也是颇感欣慰,觉得自己介绍的对。 张清如先面试了女律师文若云。 法律条文,相关知识,文律师都掌握的很好,虽然可能缺乏上庭的经验,但办理一般调解的案件,应该没有问题。 “文律师,方便告诉我,为什么要来我这里应聘嘛?” 文若云任务人如其名,文静如云,言语格外的温柔,她不好意思的说道: “我结婚之后,就没有出来工作,丈夫因为意外突然去世,我才出来工作,只是……工作上多有不便,听耿先生说,张律师您这里招聘律师,就麻烦他介绍。” “工作上不便是指?”张清如要问清楚。 “我是个寡妇,也算是年轻,难免有很多人有不良的想法,甚至是有些太太,担心我和她们的丈夫相处,会破坏了她们的家庭。”文若云很坦然的说道。 “我懂了。”张清如想了想,“文女士,你明天来上班吧,至于薪资,按照律师协会的惯例。” “谢谢,张律师。”文若云有了工作极为开心,“我今天就可以上班。” “那好。”张清如叫赵若楠带文律师去办公室,介绍一下同事。 谷兴业忐忑的看着张清如,不知道问自己的会不会这么详细。 “谷律师!” 张清如笑了笑,开始面试,也是一堆法律问题,谷兴业回答的很好,一看就是成熟的律师。 “谷律师,耿律师说你是从南京来的上海,方便说说,是为什么嘛?” “张律师,实不相瞒,我过去的确在南京执业,虽然不是特别出色,自认也工作完成的很好,我也不知道为什么,突然被南京的所有律师事务所拒绝,倒了没有案子可接的程度。” “谷律师,你有没有考虑过,是得罪了什么人?” “实不相瞒,我考虑过,南京官员多如牛毛,我办案格外的注意,自认没得罪过谁,而且我只是一个小律师,能得罪什么大人物呢?” 谷兴业也颇感委屈,那能让南京所有律师事务所听话的大人物,哪是他这种人,能够得着的。 “那女人方面呢?你有女朋友嘛?” “我这个人是很正经的,只有一个未婚妻。”谷兴业连忙为自己解释。 张清如想了想,“你未婚妻现在在哪里?” “她在南京,我们商量好了,等我在上海站稳脚跟,她再过来。” “哦。”张清如心里有数了,开口说道:“谷律师,我想你不太适合我们律师事务所。” 谷兴业惊呆了,他什么也没说呀,怎么就被拒绝了呢? “为什么?张律师,你拒绝我没有关系,但你一定要告诉我,为什么?再南京大家都拒绝我,在上海你也拒绝我。”谷兴业感觉自己快崩溃了。 “南京为什么拒绝你我不知道,我拒绝因为你不够灵敏。” “不够灵敏?张律师,求你说明白点。”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一十七章 又买了玫瑰花 “被拒绝总是有原因的,你想明白了,就可以来上班。”张清如回答。 谷兴业冷了他真的不知道,自己怎么才能想明白,只好拎起公文包,失魂落魄的走出张清如的律师事务所。 “你这也,太……”耿德明抱怨。 “我怎么了?这都看不出来,他当什么律师?” “他也挺可怜的,他很爱他的未婚妻的。” “看来你早知道了。” “知道我也不能嚼舌根呀。”耿德明理直气壮的回答。 一周之后,文若云已经开始处理案件,谷兴业才出现在张清如的办公室。 “张律师。” “想明白了嘛?” “想明白了,也已经处理好了,我已经和未婚妻解除了婚约,她一定会幸福的。” 听了谷兴业的话,张清如一愣,遇到这种事,一般人都会心生怨怼,这为谷律师,倒是宽宏大量,甚至能祝对方幸福。 不过其中细节,张清如不想细问。 “好吧,欢迎来上班。” 既然介绍的人都已经开始工作,那这顿饭,张清如是一定要请的了。 耿德明也不贪心,约了家不贵的菜馆,两个人难得的坐在一起。 也不能说坐在一起难得,应该说两个人坐在一起,没有发生任何争执,就很难得。 “哎呀,这谷兴业也是惨,未婚妻被南京的高官看上了,才逼着他离开南京。” “是嘛?”张清如夹了筷子菜。 “他也是没有办法呀。” “谷兴业的未婚妻什么意思?” “他未婚妻自然是不肯的,可架不住烈女怕缠郎呀,那南京高官也不是玩弄她,的确是真爱,虽然年龄略微大了些,但地位在那里,而且老婆去世了。” 张清如理解了为什么谷兴业,要祝未婚妻幸福。 以世俗的观点,做高官的太太,的确要比做个默默无闻的小律师的太太要幸福。 “那他的未婚妻到底是愿意,还是不愿意呢?” “她对谷兴业说,她是不愿意的,可眼看着跟着对方能享福,谷兴业怎么好再挽留呢,就放弃了。” 张清如瞪着耿德明,“他未婚妻不愿意,但是他愿意?” “这是为他未婚妻好嘛。”耿德明为谷兴业辩解。 “给我重新找个人来,否则这餐饭你请。” “有必要嘛,你刚才还说谷兴业干得挺好的。”耿德明只觉得这女人真是喜怒无常。 张清如白了自己这位师兄一眼,“现在不好了,如果真是谷兴业的未婚妻另攀高枝,那他祝福未婚妻,可谓宽宏大量,可他未婚妻并没有,他反而主动退出,还要说是为了未婚妻好,真是……呵呵。” “这是他的私事,又不影响他的工作。” “不是私事哟,不过是个南京的高官,他就主动相让,那要是日本人胁迫他,他岂不是能出卖我,还要说是为了我好。” “这不一样。” “道理是一样的,给我换人,否则你去买单。”张清如把账单推到耿德明面前。 看看账单上的数字,耿德明着实不敢接,他现在虽然在老师董大康的律师事务所里能独立接案子。 可是和张清如没法比,张清如现在是上海最着名的女律师,不对,律师,连老师董大康被介绍的时候,最后都要加一句,是女律师张清如的老师。 “行,行,行,我帮你再介绍一位,不过,新人到之前,你先用着谷兴业。”耿德明把账单推回张清如面前。 四马路巡捕房里,陆秋实坐在督察长皮埃尔面前,感到全身不舒服。 “陆,我相信,你是巡捕房里最诚实的人,你来告诉我,我的前任经常给你们钱嘛?” 陆秋实看着傻乎乎的上司,“皮埃尔先生,你不知道,你的前任是什么人嘛?” 皮埃尔点点头,“黄老板嘛,他们只说他很富有,我就很想知道,他真的会分钱给你们?” 皮埃尔不相信世界上有这种傻子,会把自己的钱分给别人。 陆秋实知道自己的这位上司爱财如命,想了想说道:“我们很少见到黄老板的,他几乎不到巡捕房来。” “那他怎么工作?”皮埃尔心想,还有这种好事? “他在家里工作,有什么大事,都是去他的家里找他,他一边打麻将,或者推牌九,一边处理公务。” 皮埃尔感觉自己的认知被颠覆了,就算是法国驻上海的领事,至少也要在工作日出现在办公室的。 “没有人,指出来呢?” “谁会指责自己的财神呢?” “他给所有人钱?” “不,黄老板让所有跟着他的人发财。” “我怎么做才能像这位黄老板一样呢?”皮埃尔真心诚意的问道。 可惜,这点陆秋实实在是不知道,两个人说了半天,皮埃尔也没问出个所以然来。 好在一个电话解救了陆秋实。 老钱告诉陆秋实,有电话找他,陆秋实连忙摆脱皮埃尔,去接电话。 “喂,我是陆秋实。” “我是苏欣。” 还不等陆秋实说一句‘苏小姐好。’苏欣已经抢着说起来。 “陆秋实,你行不行?你不是要追张清如嘛?为什么不行动?” “我,行动了。”陆秋实为自己辩解,张律师受伤那天,他打算表白的,只是刚好遇到张律师被袭击。 “多久了?为什么不再来。”苏欣噼里啪啦的把陆秋实说了一顿,才挂断电话。 陆秋实拿着电话,觉得自己不有所行动,都对不起苏小姐的热心肠。 于是,陆秋实请了假,提前下班,回家换了身抻头的衣服,去花店买了束玫瑰花,往张清如的律师事务所赶。 按照苏小姐所说,张清如今天晚上没有安排,是打算回家吃饭的。 陆秋实打算约张清如共进晚餐,或者再看个电影,总之,是单独相处一下。 踏进张清如的律师事务所,陆秋实心情忐忑,不知道张清如会如何答复他。 只是,当他迈步,想要走上楼梯的时候,突然有几个壮汉,从后面走过来,毫不客气的把他推开。 陆秋实手里的玫瑰掉在地上,还被壮汉踩了几脚。 后面几个拥簇着一个五十岁左右,打扮雍容华贵的妇人,走上楼梯。 妇人走进张清如的律师事务所,进门就说了一句话。 “我要离婚!”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一十八章 母女斗嘴 张清如惊讶的看着贵妇。 贵妇又大喊了一句,“我要离婚!” 张清如站起来,想问对方是谁,还来不及开口,办公室里突然传来苏欣的声音。 “离就离,先把律师费付了!” “开玩笑,欺负我不懂行情呀,律师费都是先付一部分,办成了才付另一部分的。” “你离多少回了?哪一回离成了,就是嘴上喊得响亮,才不给你做白工呢。” 张清如看着苏欣和对方说话的样子,大概才出对方的身份,走到苏欣面前,“介绍一下呀。” “这是为是我母亲,曾琴心;这是我老板,张清如律师。” 曾琴心立刻收起和女儿吵架的态度,面带微笑客气的说道:“张律师,打扰了,我女儿向来任意妄为惯了,一定给您添了不少麻烦。” “苏夫人,您客气了,苏小姐是我律师事务所的得力员工。” 苏欣拉开张清如,打断她和自己母亲的客气话,“你怎么会来上海的。” “张律师,你看看,我女儿,我进来了,连声妈都不肯叫,我心里苦呀。” 张清如心说,看你们母女两人的样子,可不像心里苦,像是好开心呀。 但这话她不能说,张清如只能说:“苏夫人,你们母女难得相聚,不如……” 张清如看看办公室,这里也不适合苏欣和她妈斗嘴。 “去你家吧。”苏欣抱着胳膊说道。 “为什么要去别人家,我这个当妈的,去女儿家看看不行嘛?”苏夫人曾琴心立刻气呼呼的说道。 “我在上海住的地方太小,你的侍卫都没地方站。” “所以,我让你在上海买个楼,又可以住人,又可以投资嘛。” 张清如硬着头皮,插入这两母女的战斗中,“苏夫人,我家就在附近,非常近,不如先到我家稍事休息,再做进一步的打算。” 曾琴心瞪了女儿一眼,才软言细语的说道:“那就依张律师。” 张清如连忙引着苏夫人曾琴心往外走,在楼梯口看到陆秋实,“陆翻译,今天有课嘛?” 陆秋实张着嘴,不知如何回答,苏欣看着他,眼神里满是期待,让陆秋实更开不了口。 “我想给她们补习一下。” “那好,一起走呀。” 曾琴心故意落后两步,凑到女儿身边,“这张律师,和这美男子和这女律师,是不是有点意思?” “这不是明摆着嘛?” “听张律师叫他陆翻译,是哪个公司的翻译?” “巡捕房的。” 曾琴心皱起眉头,“那不好,不体面,配不上律师。” “你管人家的事。”苏欣对自己亲妈这爱八卦的个性,也很无语。 “参谋一下嘛,你还是单身呢。” “妈!”苏欣咬着牙叫了一声。 “好,我不说,你自己看着办。” 曾琴心来的时候,开了三辆轿车,这时候走着去张清如家,几个人高马大的侍卫跟在身后,再后面是三辆高级轿车。 这一路上让人很难不侧目。 好在张清如家很快到了,华姐接了吴家宝的电话,早早就在门口迎接苏夫人。 若是以往还在黄家桂兰姐的手下,华姐一定会费劲心思,务求不要失礼。 可如今,华姐已经放平心态,毕竟东家已经变成了张清如,在张清如这里,众生平等,同样接待。 “这是张律师家?”苏夫人站在门口打量着房子,和周围的环境。 “算是我家吧。” “这房子是你的就是你的,不是你的就不是你的,算是,是怎么个说法?” “这房子是她客户的,作为律师费抵给她的。”苏欣抢着回答,“哦,家具佣人,也是客户的,你要是想打离婚官司,先准备钱吧。” 苏夫人瞪了女儿一眼,吩咐身边的侍卫,“去附近打听一下,有没有房子要卖的。” “买房子干什么?” “常住!不回去了!”苏夫人气呼呼的说道。 陆秋实看着母女两个斗嘴,不敢随便插嘴,尴尬的站在一旁。 张清如就坦然许多,招呼两个人先进去,把两个人请进客厅,侍卫则有华姐请进,隔壁的休息室。 苏欣坐在沙发上,扭着头,不肯和母亲苏夫人说话。 “你……”苏夫人刚想说,突然转身问张清如,“张律师,有没有书房,让我们母女两个谈谈。” “有。”张清如把苏欣和苏夫人松紧书房,不想被苏欣拽进书房。 “别走。” “你们母女谈,我在这里……” “当个和事佬。”苏欣双手合十,“拜托,拜托。” “张律师,我们想……” “她什么都知道,你有事就说吧。” 苏夫人把苏欣拽到身边,压低声音问道:“她知道你是那个?” “她知道。”苏欣不耐烦的说道。 “她还敢和你做朋友。” “你问张清如呀。” 苏夫人转头问道:“张律师,你知道我女儿是……,那个嘛?” 张清如想了想,“苏夫人,你是说苏欣是‘红……’” “不要说出来。”苏夫人连忙拦住张清如,“千万不要说出来,你知道就好。” 苏夫人想了想,“张律师,你怎么会知道的?” “我们在监狱里……” “你也蹲过监狱!?”苏夫人眼睛一转,突然有了新的想法,“你不会也是‘红……’吧?” “我不是。” 张清如的回答,不知是不是安慰了苏夫人,苏夫人肉眼可见的放松下来。 “那你为什么会进监狱呢?” “他们说我是‘红党’。” 苏夫人愣住了,自己在脑子里理顺了一下,才说道:“有人栽赃你是‘红党’就和我们小欣关在一起了?” “是的,苏夫人。” “他们说,小欣那批‘红党’,不论是不是有证据都被处决了。” “我是老师帮忙,托了关系,才放出来的。” “那和我们小欣一样。”苏夫人扭头看着女儿说道:“好不容易,把你弄出来,接回家,你又不肯在家里待着,非要出来和‘红党’混。” “这是我的理想。” “所以也没拦你嘛。”苏夫人转回头,对张清如说道:“我和小欣的父亲,当年也是有理想的青年,跟随孙先生,吃了很多苦的。” “我在报上看到过。” “哎呀,那时候呀……”苏夫人感慨的忆当年。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一十九章 私密事当段子讲 “我和小欣的父亲两个人出生入死,并肩作战,当年小欣的父亲,何等的英俊帅气,和现在的***,真是判若两人。” “现在***了,就要离婚啦?”苏欣在一旁打断了母亲的回忆。 说到这,刚才还笑嘻嘻的苏夫人曾琴心脸一冷,“哼,这个王八蛋,敢在外面养小的。” “他又不是第一回了,你哪次没有原谅他?”苏欣忍不住吐槽,“我早就说过,你要是过得不愉快,就离开我爹,到哪里不能快活的过日子,你非要守着他。” “你爹他有今天,我出了多少力气,费了多少心思,让我放弃,哼!” “那这次,你又来这里吵着要离婚。” 苏夫人叹了口气,“这是有原因的。” “什么原因?” “外面那个小的怀孕了。” “哟,我爹还挺能干。” 苏夫人被苏欣气得直搓牙花子,“你好歹是个大家闺秀,能不能好好说话。” “我好好说话,那外面的小的,就能走?” 苏夫人曾琴心突然笑了,“苏欣,你有没有想过,你爹这么多年,为什么只得了你一个女儿?那么多女人,就这一个怀孕?” 苏欣立刻想到了答案,“娘,那孩子不是我爹的?” “所以我要避开,我来上海了,免得出什么事,赖上我,我可不吃这个亏。” “你是不是知道,孩子的亲爹是谁?”苏欣凑过去问道。 “知道,他还和那个女人偷偷私会呢。”苏夫人细细的眉毛一挑,神情颇为得意。 “干得好,不愧为‘华北王’身后的女人,你要把这份心思用在别的地方,干哪一行都是行业翘楚。” “那是,你妈的能力摆在那里呢。”苏夫人忍不住自夸。 苏欣随后又说了一句,“可惜,精力全用在男人身上了,浪费了。” 张清如坐在一旁看苏欣和母亲苏夫人斗嘴,觉得自己知道的太多了。 她作为律师,虽然知道很多豪门密事,可这母女俩把家里的私密事当段子讲,还是第一次听,挺刺激的。 苏夫人说不过女儿,转头对着张清如,“张律师,我还是想让你帮我办离婚。” 张清如眨眨眼睛,问道:“苏夫人,如果你只是想威胁苏先生,建议你还是自行登报,一样可以达到效果。” 苏夫人摇摇头,“我不是威胁她爹,我是要所有人真的以为,我和她爹要离婚。” “曾女士。”张清如站起身,谨慎的问道:“你是想转移财产吗?” “不愧是上海最有名的律师,就是聪明。”苏夫人曾琴心夸奖道。 “转移财产的方法有很多,不必如此大费周章的。” “我们也考虑过,把财产转移到小欣名下,但你看她现在的样子。”苏夫人转头瞪了苏欣一眼,“为了‘红党’的理想,命都可以不要,何况钱。” 张清如点点头,不得不承认苏夫人说得有道理。 “所以嘛,我就只有亲自来了。” “苏夫人,我问一句,您可以不回答,您为什么要转移财产呢?” “南京。”苏夫人回答的很简洁,但也很清晰。 这两个字的回答,把南京与地方之间的不信任,说得淋漓尽致。 “南京的人要过去接手?” “这他们做不到,但是安插人是一定的,总是要做好万全的准备,万一南京那边翻脸,我们也不能坐以待毙。” 张清如回忆了一下,把卷了黄家全部财产的前黄家少奶奶韩佳妤,给自己出的财产配置方式说了出来。 “张律师,你还懂这个?” “朋友教我的。”张清如不敢居功。 “张律师,你们律师,有没有帮人处理财产的业务?” “理论上是有的,但是实际办理的人,少之又少,毕竟不符合中国人的习惯。” “那我就试试吧。” “苏夫人,这就不必了吧,你的财产完全可以自己处理,谈到继承,苏欣也是个可靠的继承人。” 曾琴心看了自己女儿一眼,“张律师,我的意思呢,我女儿你应该是了解的,我们夫妻两个是信不过的。” 苏欣翻了个白眼。 “我说错啦?”曾琴心瞪着女儿大声问道。 “没错,没错,你什么都对,进门要离婚,刚才说我爹外面有小的,现在又我们夫妻两个,也不知道你有没有个准主意。”苏欣转身告诉张清如,“不管,她什么主意,先收钱。” “你老娘我又不是拿不出来。” “那就拿。” “停!”张清如觉得这对话太幼稚了,“苏太太,苏小姐,先去吃饭,吃完饭,咱们再详细商议。” “哎呀,张律师,谢谢你招待呀。”曾琴心对女儿是一副面孔,对张清如又是一副面孔,两副面孔,转换自如,无缝衔接。 家里的厨师,久违的展示了一下厨艺,做的菜格外符合苏夫人曾琴心的胃口,恨不得把他挖到自己家里去。 更让苏夫人曾琴心开心的是,餐桌上的两个小孩,囡囡和沈梨香,两个孩子乖巧可爱,让苏夫人曾琴心喜欢的不得了。 “哎呀,这要是我们家的小孩多少。”曾琴心瞪了女儿一眼,“不知道我什么时候能抱上外孙女。” “那好办,这两个你看好哪个?我马上收她当干女儿,你抱回家养着。” “又胡说八道。” “要不然让她们们直接认你当干奶奶,跨过我。”苏欣逗沈梨香,“叫奶奶。” 沈梨香瞪着大眼睛,小声问苏欣:“苏阿姨,我家里有奶奶的,可以有两个奶奶嘛?” “没事的,梨香,多一个奶奶多一条路。”苏欣忽悠起小孩子来。 外面传来沈闻喜的声音,“这是给我找妈呢?” “能认这个妈是你赚了。”苏欣高声回答。 沈闻喜走进来,看到苏夫人曾琴心,也是一愣,“苏夫人,好久不见。” “哟,沈公子。” “爹地!”沈梨香欢快的跑过去,扑进自己父亲的怀里。 苏夫人转头小声问囡囡,“这个是你爹嘛?” 囡囡摇摇头。 苏夫人看着张清如,不无敬佩的说道:“张律师,你还蛮有本事的。” 章节目录 第二百二十章 人家有两个男人追 张清如扭过头,不明所以的看着苏夫人。 “张律师,你真厉害,年纪轻轻,两个男……两个孩子,我们小欣,一个都没有。” “不是!”苏欣吼道。 苏夫人吓了一跳,“你吼什么!吓死我了。” “不是。” “不是什么?” 苏欣趴到亲妈耳边,小声的说:“孩子不是张清如亲生的。” “那人家和你差不多大,也是有两个男人追,你一个追的都没有。”苏夫人曾琴心熟练的转换话题。 苏欣看看周围,张清如面带尴尬,陆秋实脸红的都快烧起来了,沈闻喜也抱着女儿也不住的张望。 “别说了。”苏欣败了自己的亲娘了,她只求自己的亲娘闭嘴。 陆秋实见到沈闻喜在张清如家自在的样子,心里不是滋味,就找了个借口先告辞了。 只要沈闻喜想,他能让任何人心情愉快,更何况遇到的是‘华北王’的夫人。 沈闻喜坐到餐桌边,气氛立刻比刚才热络起来,苏夫人和沈闻喜谈笑风生。 两个人讲往事,讲熟人,一晚上轻轻松松的就过去。 吃过晚饭,曾琴心要回酒店休息,苏欣要回自己在上海的家,母女两个僵持起来。 沈闻喜笑嘻嘻的说道:“既然苏夫人有业务要委托张律师,那就苏小姐作为律师事务所的职员,自然有义务热情接待。” 曾琴心连连点头,对沈闻喜的话表示赞同,苏欣也无话可说,只好跟着亲妈去住酒店。 临走前,苏夫人曾琴心拉着张清如的手说道:“明天来我住的酒店,我这事,还要好好商量商量。” “我一定到。” “那就拜托了。”苏夫人客气的告辞,带着苏欣走了。 沈闻喜回到客厅,直接对张清如说道:“因为唐大同的事情,南京方面对‘华北王’很头疼,最近想要抓他的纰漏。” “唐大同的事情?那篇赞成我观点的新闻稿嘛?” 沈闻喜点点头,“南京对这件事很忌讳,觉得这地方在有组织的对抗中央,气氛很紧张。” 张清如点点头。 “你就没有怕的时候嘛?” “怕什么?”张清如很疑惑。 “也是,你死都不怕,还能怕他们。” “怕有用嘛?”张清如反问。 沈闻喜叹了口气,“这世道,怕什么都没用啊,你凭着真心办事吧。” 第二天张清如先到办公室安排了一下工作,才带上赵若楠直奔苏夫人居中的酒店。 这次苏夫人到上海来,和往日比也算低调,只不过在酒店包下一层,供自己和身边人居住。 不过既然没有刻意隐瞒身份,那消息灵通的人,自然也很快知道了‘华北王’的夫人在上海。 等张清如到达酒店的时候,等待‘华北王’夫人接见的人已经排起长龙。 “张律师。”人群里有熟人和张清如打招呼。 张清如只是微笑着打招呼,并没有详谈的意思,侍卫见到张清如主动出来迎接,把她请进房间。 等在外面的人立刻开始议论纷纷,对‘华北王’夫人见女律师张清如这件事大加分析。 难不成连‘华北王’也要和老婆离婚? 张清如走进酒店套房的客厅,只见苏欣瘫坐在沙发上,目光涣散的看着前往。 看到张清如走进来,苏欣立刻扑到好朋友身上,“张清如,救救我。” 赵若楠看着苏小姐的样子,吓了一跳,苏小姐向来是很厉害的,怎么突然这样。 张清如拍拍苏欣的肩膀,回过头,请侍卫带赵若楠去休息,赵若楠离开前,还频频回头,看着假装哀嚎的苏欣。 “好啦,好啦,没事啦。” “我为了律师事务所做出巨大牺牲,你回去要给我涨工资。” “你牺牲什么了?昨天晚上回来就开始睡觉,想找你商量点事情,你都不理我。” “术业有专攻,这种事情,你问张清如就好了,她是专业的。” 苏夫人曾琴心来上海之前,也打听过张清如,毕竟自己女儿在人家那里上班,不打听清楚,怕女儿吃亏。 见了面,乱说一气,也是想试试张清如的态度。 但看着张清如神态自如,并没有因为自己的身份有任何巴结的意思。 再看女儿苏欣,对张清如也是格外的信任。 自己的女儿,自己了解,曾琴心虽然和女儿吵吵嚷嚷,但是心里却很明白。 女儿跟着‘红党’这些年也历练出来了,不是那不知道世事艰辛的大小姐,能推崇张清如,那张清如必然是有些本事的,人品也信得过。 “张律师,我昨天说的那些事情,你明白我的意思嘛?”曾琴心问道。 “苏夫人,你想要让南京不起疑心,我想恐怕不可能,你做什么,他们都会起疑心的。” “这我也知道。” “不如直接做成家族基金。” “家族基金?”曾琴心没听说过。 “这是个类似于欧洲贵族继承财产的方式,在美国因为不涉及爵位,和长子继承制,所以更多的是对财产的继承,设立详细的财产管理方式,然后,继承人只能得到,财产管理所产生的利润。” 一大串没听说过的词,把曾琴心弄得晕头转向,“什么意思?” 苏欣把张清如的话,总结成一句,“把钱买成农田,儿孙只能吃租子,不能卖祖田。” “原来是这样啊。”曾琴心瞬间理解。 “不是买田,是买国外的股票还有世界各地的地产。” “这个我懂,南京的那位最高夫人,不就在美国买了田,不对,叫农场,我们也去买一个。”曾琴心瞬间有了想法,“在法租界也买两栋房子,租出去,长久的吃租。” “这不错,法租界最近的房价有所回落,但是整体上看,还是不错的。” “还不用担心,这个败家子,去‘共产’。”曾琴心指着女儿苏欣说道,“以后孙子也不用愁了。” “我的亲娘啊,就算我结婚生孩子了,那也是你外孙啊。” “你不会找个,上门女婿呀。” 眼前着曾琴心和苏欣母女两个又要吵起来,侍卫敲门进来通报,杜先生前来拜访。 章节目录 第二百二十一章 中日必有一战 “哪个杜先生?”曾琴心问。 “青帮的杜先生。” 曾琴心皱起了眉头。 苏欣疑惑的看着自己的亲妈,“咱们家和他,有什么联系?” “没有啊?他专走南京的路子,咱们在外面的,和他没什么交情。” “无事献殷勤哟。” “见见就知道了。”曾琴心吩咐:“请他进来吧。” 张清如站起身,“那我先回避。” “回避什么呀。”曾琴心一摆手,“坐着,多大点事,还回避,又不是谈军政大事。” 张清如也没好意思坐下,就站在一旁,等着杜先生进来。 杜先生显然已经知道张清如在,见了张清如丝毫没有惊讶,问候过苏夫人和苏欣苏小姐,也和张清如打了声招呼。 “杜先生,咱们素昧平生,你突然来是?”曾琴心直接问道。 “也没有什么大事,昨天您的侍卫在打听我空着的那幢辣斐德路的房子,是不是要卖,手下说话不客气,我今天是来向夫人请罪的。” “这种小事,杜先生不必挂在心上。” “今天我已经把房子的文件拿过来了,房子刚刚装饰好,苏夫人搬进去,总比住酒店方便。” 曾琴心看着杜先生手里的文件,想不到杜先生是来送房子的,拿了是收了他的东西,日后有用得着的地方,得伸手。 不拿,又好像不给杜先生面子,听说这杜先生最讲究面子的,驳了他的面子,以后如果遇到,怕是不好相处。 曾琴心看到站在一旁的张清如,立刻有了主意,“张律师,你觉得呢?” 张清如没想到曾琴心会突然甩锅给自己,让自己接话。 “财产配置,还是需要统一的规划,不如在请教了专家之后,再决定。”张清如说得很诚恳,丝毫听不出,她在故意拖延。 “嗯嗯。”曾琴心点点头。 这次换杜先生摸不透她们的心思了,听张清如话里的意思,苏家是要在上海大批的买房置业。 ‘华北王’总不至于为了和南京的一点矛盾,跑到上海来做寓公吧。 南京那边也不能同意啊,少帅刚说要远赴欧洲考察,这把‘华北王’再弄得萌生退意,不但要凉了地方系的心,恐怕民意也很难交代呀。 杜先生知道的事情,比张清如多出许多来,顾虑也更多,在那里思来想去,看起来竟然有些像是呆住了。 “杜先生。”曾琴心叫了一声。 “啊,失礼了,失礼了,这资产配置?是什么意思?”杜先生揣着明白装糊涂。 “哦。”曾琴心笑了,也不隐瞒,“年龄大了,要为子孙打算,想做一个长远的安排,这件事,还请杜先生不要说出去,毕竟现在国家用人之际,我们老苏做这种安排,影响不好。” 杜先生连忙点头,心里的疑惑却是更深了。 送走杜先生,张清如又和苏夫人曾琴心聊了一会儿,就起身告辞,苏欣连忙跟上,要回律师事务所上班。 这次曾琴心没有拦着女儿,只叮嘱苏欣,晚上要回来。 出了酒店,苏欣立刻让赵若楠先回律师事务所,拉着张清如要聊聊家里的事。 “聊什么?” “聊我亲妈?” 苏欣拖着张清如,找了个饭店,要了个包厢。 “这么严重?”张清如很惊讶,毕竟苏欣和自己谈‘红党’的事情,也才在公园里找个长椅。 “不是严重,是我家里的事情,不想让外人听见。”苏欣被突然出现的亲妈也弄得头大。 “那去公园的长椅呀。”张清如提议。 “那个地方是为了防跟踪,我家的事,别宣扬出去就行。” 等服务生端上饭菜,苏欣把包间的门一关,说起了自己家里的事。 “我父母当年事自由恋爱的,当年他们跟随孙先生,推翻大清,也是志同道合,有了我之后,把握放在老家,就又走了,我长大之后,还看过他们给我的绝笔信。” “他们担心自己回不来?” “是,信写得很感人,我看了之后哭了两天,但是事情总是没有想象的美好,后来我父亲手下有兵,这些年南征北战下来,成了世人口中的‘华北王’。” “令尊变了?” “政治上的不好说,但对我母亲就说不好变没变了,他说依然爱我的母亲,但是又经常在外面寻花问柳,我母亲和他吵过,闹过,要写休书,要离婚。” 张清如想起苏欣看到自己母亲曾琴心时说的话,‘哪一回离成了。’ “每次都会有一些事情让他们重新和好,和好之后,过不了多久,又是我父亲在外面有了女人,我母亲再吵,然后和好,再吵,和好,再吵,和好,再吵……,就像是无穷尽一样。” “你辛苦了,这些年夹在父母间,不好受吧。” “小的时候不好受,长大了就不担心了,后来参加革命,就顾不上他们了。” “你是希望苏夫人离婚?” “她离不了,她就是说说,舍不得我爹。” “那你想说什么?” 苏欣叹了口气,“给我妈做财产配置的时候,多考虑考虑,如果她一个人,怎么养老。” “你是担心你父亲抛弃你母亲?” “不,我是担心……,我爸战死沙场,不管怎么说,我父亲是个军人,中日必有一战,我父亲不可能袖手旁观的,上战场就有伤亡,伤在谁身上,都有可能,不会因为你地位高就幸免于难。” “还有你呀。”张清如说道。 “攘外必先安内,说不定,我走的比我爸还要早一点呢。” 听苏欣说得悲凉,张清如连忙安慰,“不会的,不会的。” “组织上最近把我搁置起来,没安排任务,就是担心我被南京抓住,成为牵制我父亲的棋子,不过……” “不过,什么?” “我们‘红党’……,早晚也是要和日本人打的,到时候也是九死一生。” 张清如点点头,想起了回到奉天老家的唐英杰,想到在东北面馆的唐大同和闫秋月。 唐英杰送他们来上海的时候,是不是也像苏欣这样,计划让他们在上海养老? 章节目录 第二百二十二章 请少几个人跟踪 “中日若真有一战,上海首当其冲。”张清如提醒。 “我知道,所以,想和你商量商量,到时候,把我妈安置在哪里合适。”苏欣少有的神情黯然。 “你是军旅世家,懂得多,你分析分析。”张清如实在不懂这些。 苏欣摇摇头,“哪里都不乐观,你看看海外哪里合适?” 张清如无奈的说道:“苏欣,你和令尊都在国内生死未卜,难道令堂会安心躲到国外去嘛?” “唉,躲出去就不是我妈了。” 张清如想了想,“听令堂说,说南京那位的夫人,在美国买了农场?” “是,我妈昨天说了,在美国什么洲买了农场,还挺大,我妈还说,那娇贵的样子,根本连苗和草都分不清,也不知道买农场干什么。” “给令堂也买农场吧。”张清如提议,“南京那位都把后路安排在美国了,看来是觉得那里安全,对外,还可以说,是效仿那位夫人,谁也说不出毛病。” “别看我妈笑话那位夫人,其实,我妈自己也不会种地。” “如果你们家不能派人过去,那就在美国雇人好了,我有几个同学朋友在美国生活,让她们帮忙,雇人打理。” “行,那就让我妈操心吧。” 安排好亲妈日后的出路,苏欣也放下心里一件大事,心情愉快了起来。 吃完饭,两个人一齐回到酒店,走进大堂,就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力行社的林副处长。 林副处长坐在沙发上,手上举着报纸,手指间夹着香烟,眼前摆着咖啡,像是在等人,眼睛却不住的四处张望。 看到苏欣和张清如走进来,他把报纸举得更高了。 苏欣却不想顺了他的心,假装没看见他,故意走到他面前,扯了扯,他手里的报纸。 “林副处长,好久不见。” “苏小姐。”林副处长起身打招呼。 “林副处长,坐在这里是监视谁呀。” 苏欣话说的这么直接,林副处长一阵尴尬,不知该如何回答。 “苏小姐,说笑了,我只是在等一位朋友。” 苏欣笑了,“林副处长,你不要紧张,我来也不是难为你,只是想告诉你,我母亲的消息。” “哦,苏夫人到了上海嘛?”林副处长做出惊讶的表情。 “林副处长,你就不要演戏啦,告诉你,是不想有太多人跟着我母亲,打扰她在上海游玩的心情。” “不会有太多人的。”林副处长保证到。 “还有,我妈来上海是因为和我爸吵架,顺便看看我,再买点什么东西,没有其他的意思。” “苏小姐,这种家事不用告诉我的。”被看破意图,林副处长更觉得尴尬。 “你不用写报告嘛?”苏欣倒是很体贴,瞪着眼睛看着林副处长。 林副处长心里难受的想抽烟,被跟踪对象认出来就罢了,对方甚至还惦记着帮他写报告。 张清如叫了一声,“苏欣。” 苏欣回头看了看张清如,知道自己有些过分,也不再开口。 “林副处长,苏太太再上海的法律业务是由我代理的,一定会常走动,你不要误会。”张清如解释。 林副处长已经不知道该说什么了,这两个女人真是一点面子也不给他,不过倒是给他减少了工作,今晚回去就可以写报告了。 “谢谢,苏小姐,谢谢,张律师。”林副处长欠欠身,以示感谢。 苏欣转身刚要走,又返了回来,“对了,说起来,林副处长你要是一直跟着我母亲,麻烦你照顾一下我母亲,她的那些侍卫对上海情况不熟。” “如果有事,我会第一时间通知苏小姐的。”林副处长也懂得投桃报李,既然苏小姐这么主动,他也不用硬挺着。 “一言为定。” 张清如和苏欣上楼,把在美国买农场的计划,讲给苏夫人曾琴心听。 “美国……,这也太远了吧,我又不像人家南京那位的夫人,从小在美国长大,人生地不熟的,连语言都不通。” “先买下来嘛,万一南京那位像逼其他几位地方上的人一样,逼着爸爸出国游历,那你们也有个地方去。”苏欣劝道。 “这倒是,听说欧洲那边也挺乱的,要是出国游历也只能去美国了。” “是吧,买了吧。” “行,张律师,麻烦你给我操操心,选个美国的农场。”苏夫人曾琴心又想了想,“还是要在上海买楼。” 张清如解释,“苏夫人,这个你要考虑清楚,前不久日本刚刚轰炸了上海,我管理的善堂也遭到轰炸,好在苏欣带着孩子及时逃了出来……” 听到这句苏夫人跳了起来,“小欣,你遇到轰炸了。” “没事,只有房子被炸坏了,沈闻喜提前得到消息,通知了我。”对于这点小插曲,苏欣不以为意。 “沈公子还挺有心,他家和日本人一向走的近,还以为现在日本人势力大了,他们会立刻靠过去,没想到,沈家还能稳住,保持距离。” “我们在上海没觉得他们家和日本人近,沈老爷还在抵制日货的倡议信上签了字。”张清如说道。 苏夫人曾琴心笑了,“按理说,这种话,不应该在你们两个这样没结婚的小姑娘面前说,不过呢,你们俩也不是什么事都不懂的小丫头,给你们说说也没什么事。” “妈,你快说吧。”苏欣催促道。 “告诉你们两个,那沈世儒不要看表面上一本正经。” “他小老婆都有三个,哪里正经了。”苏欣忍不住吐槽。 “傻丫头,那富豪家里哪个不是三妻四妾的,沈世儒已经算是节制的了,对不对,张律师。” 张清如点点头,的确如此,沪上有富豪,连娶十二位姨太太,出门都是一模一样的打扮,连去赌场都要十二位姨太太站在身后一字排开,唯恐别人不知道。 “沈老爷,的确不算太夸张,至少妾室已经比沈老太爷少了。” “唉,这就事你们知道的事情,其实呀,这沈世儒,还有一件,你们一般人不知道的爱好。” “妈,你别卖关子了,你快说吧。”苏欣急得不行。 “这沈世儒,喜欢日本女人。”苏太太曾琴心说道。 章节目录 第二百二十三章 两个追求者的点评 “日本女人?”张清如和苏欣异口同声的问道,上海也有日本女人在从事妓业,不算什么稀奇的事情。 “这沈世儒借着去日本做生意的机会,在日本养了女人,听说还是出身不错的女人。”到这些曾琴心想八卦的心都抑制不住,“我还听说,都是一家的女儿,大的没了,小的接上,哎呀,这家人真是,也不是说那穷人家,还这么不把女儿当人。” “沈世儒在日本有小老婆?”张清如问。 “可不是嘛。” 张清如看了苏欣一眼,苏欣也望向她,两个人都记起,甘露露说出的那份名单,在那份名单有一个没有出现在酒桌上的人,那个人有个日本小老婆。 沈世儒有日本小老婆,也认识黄老板,万福纺织厂的方厂长,看起来像中国人,又像日本人的陈平,又名高桥平。 难道沈世儒真的参与了? 张清如回忆起沈闻喜最初得到名单,让她不要查下去时的暴怒。 一切似乎都能够解释了。 曾琴心继续感慨,“不过,听说沈世儒在日本的小老婆都死了,所以这些年沈世儒心灰意冷,也不跑日本的生意了,都交给沈家老六。” “沈闻喜负责他家在日本的生意?”苏欣追问。 “这话说的,你看不出来嘛?沈家老六负责的可不止是他们家在日本的生意,看沈世儒的样子,是要把大部分产业交给他了。” 张清如纳闷的问:“沈闻喜不是还有两个哥哥嘛?” “哎呀。”曾琴心一摆手,“开什么玩笑,沈家的孩子我都见过,大的身体不行,眼看要废了,二的人品不行,奸猾,奸猾在骨子里就算了,他奸猾在脸上,看了就让人心烦。” “沈家还有女儿。” “他们家五姑娘也算是个人物,可惜,沈家不会让女儿继承家业的。” “沈家究竟是做什么生意的?”张清如很好奇,沈家虽然有钱看,但却说不清,他们家是做什么生意的。 “他们家是做钱的生意的。” “钱的生意?银行?” “他们家是什么赚钱,做什么?不过早年是贩烟土的。” “贩烟土?沈家。”张清如和苏欣都不敢相信。 曾琴心摆出得意的表情,“沈家几辈人,原本就是悄悄做这些生意的,外面用正当生意做掩护,到了沈世儒这一辈,烟土也是贩的,毕竟贩烟土最挣钱。” 张清如实在很难把书卷气的沈世儒和烟土贩子联系在一起。 “沈世儒年轻的时候贩烟土,他第一个老婆生了几个儿子都夭折了,只剩下现在的病病歪歪的老大,唉,张律师,你见过沈家老大嘛?” “见过。” 曾琴心凑到张清如面前,“觉得他像什么?” 张清如回忆起那次晚宴上的见面,“沈家大公子,看起来像……大烟鬼。” “对!” 平日里曾琴心不方便和人谈论沈家的事,毕竟是人家的隐私,可张清如不一样,说不定要变沈家人的,提前知道一下,也是应该的。 曾琴心终于有个人能说说,自己知道的事情了,讲起来,真是激情四射。 “他们家老大从小就像个大烟鬼,家里其他孩子又养不大,沈老太爷觉得是贩大烟伤阴德,就下了狠心,不再做大烟生意,沈家老二,老太爷又看不上,就老六沈闻喜,出生的时候,沈家已经从偏门改做正道,生意又兴旺,所以最得沈老太爷喜欢。” “妈,你和沈家是怎么认识的?”苏欣很好奇,她爹娘最讨厌人抽大烟,平时禁烟最积极,怎么会认识一家大烟贩子。 曾琴心叹了口气,“沈家对咱们家有恩,早年我和你爹被清廷追捕,已经被困在山林中,眼看要被抓住了,干好遇到沈家老爷子,是他带我们两个走小路才逃出来的。” “怪不得,你们对沈家一直很客气。” “沈家不以恩人自居,咱们家不能忘了恩情,这是做人的基本原则。” 苏欣点点头。 “对了,张律师,我看沈家老六对你有意思,你怎么想的?”曾琴心凑到张清如身边。 张清如涨红了脸,不知所措的盯着她。 “我的亲妈啊。”苏欣自己都觉得尴尬。 “叫什么叫。”曾琴心瞪了女儿一眼,转身继续和张清如说话。 “张律师,沈家这一团乌漆嘛黑的,你要是想嫁心里有点数,日后都是麻烦事。” “苏夫人,我……”张清如想要解释。 “我知道,你还没定下来,不过我看沈家老六,对你是认真的,把他那小心尖尖都放在你家里,孩子嘛,你带一个,他带一个,都不吃亏的嘛。” “我和他不是……” 曾琴心根本不给张清如解释的机会,仿佛连喘气都不用,接着说下去。 “我知道,还有那个陆翻译,那天我去你那里的时候,还看到他拿着玫瑰花站在你办公室楼下,看起来是个老实人,过日子嘛,还是可以的,就是没什么前途。” “他是孩子的老师。”张清如抓紧时间解释。 “多好呀,感情都培养好了嘛,这两个,也算是各有千秋,看你喜欢什么样的,对了,你要是还有别的追求者,也告诉我,我帮你参详参详。”对给张清如谋划未来丈夫这件事上,曾琴心显示出极大的热情。 “妈~~~”苏欣在后面拉着长音。 “喊叫什么?你自己不找,还不准人家张律师好好挑挑?”曾琴心猛地转身,对着女儿,“小欣,我问过,‘红党’是让结婚生小孩的,你们‘红党’里面,就没有合适的?” “没有!”苏欣斩钉截铁的回答,干脆断了自己亲妈的念想。 曾琴心才不会上当,“不可能,我打听过‘红党’里,不少都是大学生,有文的还有武的,那讲武堂的,黄埔的,特别是黄埔的,有没有年纪和你相当,还是单身的呀?” “打听的还挺清楚。” “那是当然,黄埔这边的人脉,你妈我还是有的,别逼我逼急了,告诉你,‘红党’的人我也联系得上,到时候,直接让他们给你安排相亲!” 曾琴心恐吓女儿。 她的目的,的确达到了,苏欣惊讶的看着自己发飙的亲妈,“不至于吧。” 章节目录 第二百二十四章 贵重礼物 “小欣,你妈我这点本事还是有的。” “你这点本事,用在别的地方不好嘛?”苏欣只感到头疼。 苏夫人曾琴心根本不理女儿,抓住张清如聊天,把她这些年挑选女婿的心得倾囊传授。 张清如好不容易才借着要上庭的理由告辞,把苏欣留在酒店听自己亲妈唠叨。 下班回到家里,两个孩子都不在家,华姐说沈闻喜带着两个女孩去百货公司买秋装,晚上就在外面吃了。 说起买衣服,张清如还有些惭愧,自从两个女孩住到自己家里,所有的衣服都是沈闻喜买的,她根本顾不上打扮两个女孩。 沈闻喜送两个女孩回来时,囡囡和沈梨香已经穿上新买的衣服,见到张清如开心的叽叽喳喳的说个不停。 张清如笑着听,等等两个女孩说累了,送她们两个去睡觉,等哄睡了两个女孩,回到客厅,看到沈闻喜瘫坐在沙发上,手里点着一根烟。 “还没走。”张清如把烟灰缸,往沈闻喜面前推了推。 沈闻喜知道她不喜欢烟味,把香烟掐灭,扔进烟灰缸,“休息一会儿,这小孩子怎么就不知道累呢。” “因为她们是小孩子。” “你大学学的是法律还是哲学,说话怎么像哲学系的教授。” “上过一学期的哲学课。” 两个人说完,陷入了一种难以形容的沉默,彼此都希望对方先开口。 不知道沉默了多久,沈闻喜坚持不住,先说话了。 “苏夫人,都说什么了?”沈闻喜问道。 “没说什么呀。” “不可能,她这个人最爱聊天了,只要遇到合适的对象,她能聊个不停,我们家的事,她大约只能和你说说了。” 张清如笑了,“不知道为什么,苏夫人一定要和我说。” “她怕你嫁进我们家吃亏,先把我们家的事情告诉你。” “我对你不是……” “我是!” 张清如看着沈闻喜闪闪发亮的眼睛,“是什么?” “我喜欢你。” 张清如想了想,“喜欢不够呀,得是爱情呀?” 沈闻喜靠近张清如,盯着她的眼睛,“爱是什么感觉?” “爱就是爱,你爱了就会知道的。” 沈闻喜靠回沙发上,看着张清如,像是在体会这句话的意思。 “沈公子,问你一件事,你还记得甘露露给我的那份名单嘛?” “我说过,你不要查了。”沈闻喜半眯着眼睛。 张清如抿着嘴笑了,只是这笑有些凉,“都送到我眼前了,装看不见,我也做不到呀。” “你看见什么了?” “那份名单里,有黄老板,有万福纺织厂的方老板,有那个汉奸陈平又叫高桥平的,他们都是自己出现在我面前的,我没有去找过他们。” “有时候,真觉得这就是命运。” “是呀,命运让我问问你,令尊是不是在这份名单上。” “哎呀。”沈闻喜露出他漫不经心的笑容,痛快的回答:“在!” “有日本小老婆的男人。” “就是他,我就猜到苏夫人会和你谈老爹有几个日本小老婆这件事。” “我能能问问,令尊为什么会出现在那天的酒宴上嘛?” 沈闻喜笑着回答:“他每天酒局那么多,又时隔那么久,一个他都没出现的酒局,他根本不记得为什么约的。” “那他知道那天的酒局上,有人提议把我当做‘红党’抓起来的事嘛?”张清如追问。 沈闻喜突然笑了,不是那敷衍的笑容,是真的笑了。 “他要是知道和你有这个仇,还敢催着我追求你?吓都吓死了。”沈闻喜想了想,“他可能连酒局上其他的客人是谁,都不清楚,否则,以他的谨慎,早就应该发现,酒局上的客人正一个个死去。” “陈平可还活着呢。”张清如提醒沈闻喜。 “和死了有什么区别呢,生意做不下去,对老婆的家族也没有什么用处,已经在被抛弃的边缘。”在沈闻喜心中,这和死没有太大区别。 张清如相信沈闻喜说的话,沈世儒如果知道害过她,是不会那么热情的邀请自己去参加酒会的。 特别是在黄老板和万福纺织厂的方老板已经死去的情况下。 沈闻喜看着凝神思考的张清如,竟然有些痴了,他好喜欢这个女人啊。 要不然再去走走苏夫人的门路,让她给自己说点好话,沈闻喜在心里盘算。 不过这次,沈闻喜还没来得及给苏夫人送礼,苏夫人却先请了他和张清如,还有两个小女孩。 两个小女孩到了,苏夫人立刻拉倒自己的身边,满怀爱心的看着两个孩子。 那样子就像是要领回自己家一样。 “奶奶上次见面,没有送你们礼物,这次呢,奶奶要补上。”苏夫人一招手,两个侍卫各自搬了个箱子过来。 “来一人挑一个。” 两个箱子看起来一模一样,两个女孩挑了半天也拿不定主意,苏夫人听着两个女孩稚嫩的话语,互相谦让的态度,笑得合不拢嘴。 苏欣在后面凉飕飕的说道:“你们俩不用挑了,箱子里的东西是一样的,不一样的只有包装的缎带。” 有了苏欣的提示,两个女孩立刻拿定主意,选了自己喜欢的颜色。 被破坏了兴致的苏夫人曾琴心瞪了女儿一眼,苏欣假装看不见,翻着白眼。 装礼物的箱子打开,里面满满的玩具,还有一个首饰盒,沈梨香想拿出来,没想到盒子太重,她失手掉在地上。 金首饰从盒子里散落出来,撒了一地,侍卫马上过来,帮沈梨香捡起来。 囡囡年龄大,打开的时候加了小心,打开盒子一看,里面也是满满的金首饰。 张清如皱起眉头,“苏夫人,这太贵重了。” “张律师,不要紧的。” 沈闻喜笑了笑,“我代女儿谢谢,苏夫人啦。” “不用你代,一会儿让你女儿自己谢我,让她奶声奶气的叫一声,心都要化了。” 张清如还要说话,被沈闻喜一把拉住,“按苏夫人的意思,收下吧。” “可是对孩子来说,太贵重了。” 沈闻喜无奈的笑了,“这是苏夫人谢你我两个的,你就接着吧。” 章节目录 第二百二十五章 不争气的妈 “谢你我什么?” “谢我们照顾苏欣。”沈闻喜解释。 张清如苦笑,“我们能照顾苏欣什么?” “天下父母心,苏夫人是为苏欣担心的,让她心里舒服点嘛,又不是多贵重的东西。” “不贵重?”张清如看着沈梨香脚下那一堆黄金,随即又反应过来,沈闻喜的意思。 以苏夫人的财力,这些钱花在苏欣身上,的确是不多,只是一点点的而已。 张清如只好收下苏夫人的礼物。 这餐饭吃的愉快,沈梨香完全继承了沈闻喜的哄人功力,把苏夫人哄得心花怒放,再加上懂事的囡囡,苏夫人想要个孙女的愿望,更加强烈了。 于是,苏夫人在饭桌上又开始对苏欣进行催婚,只是这次没说两句,打断她的人不是苏欣,而是远道来客。 侍卫前来报告,“夫人,大帅……” 苏夫人咳嗽一声,侍卫连忙改口,“军长派人来了。” “派谁来了?” “高管家。” 苏夫人把手里的餐巾一扔,“搞什么?让高管家过来,这一路奔波,他年龄又那么大了。” 说完苏夫人迎了出去,扶着一位管家打扮的老人进来。 张清如仔细一看,这人她认识,当时她和苏欣离开监狱的时候,来接苏欣的人,就是这位高管家。 看来这位高管家,在苏家的地位不一般。 苏夫人亲自把高管家扶到餐桌旁,“快点,让厨房准备点容易消化的东西来。” 下面的人应声而去。 高管家连忙说道:“夫人,不用麻烦,我可以的。” “你胃口不好,不要勉强。”苏夫人皱着眉头。 “夫人……” 苏夫人曾琴心突然转向张清如和沈闻喜的方向,“沈六公子,张律师,你们在上海有没有相熟的医生,我想安排高管家,去检查一下身体。” 沈闻喜和张清如都点头。 “那太好了,明天就安排高管家住院,在医院里好好检查,检查。” “夫人,我没病。” 高管家身负劝夫人回家的重任,苏夫人却没给他机会,直接就把他往医院里塞。 可怜高管家,千里迢迢的来到上海,还没等开口劝,就被苏夫人打发进医院里了。 沈闻喜还叮嘱医院里的关系,让他们多留高管家住一段时间,没病也可以休养,等他来接的时候,再放高管家出院。 “为什么苏夫人对那位高管家,那么敬重呀?” 张清如好奇的问,躲在律师事务所假装加班的苏欣。 “高管家,虽然名义上是我们家的管家,但其实和我父亲情同父子,我爷爷死得早,我奶奶据说也是个性格懦弱的,家里全靠高管家维持,家产才没被族里抢走。” “原来是这样。” “我爸以前派出来接我妈的,都是身边的人,什么侍卫长呀,手下的团长呀,团长夫人之类的人物,高管家还是第一次,看来这次错犯得不小,是真的担心,我妈不原谅他。” “到底是什么错误?真的是外头养了小嘛?”张清如倒也不是八卦,只是如今苏夫人曾琴心是她的客户,她必须要关心一下,自己是不是又要打离婚官司。 “我觉得不止,因为我妈那么爱说话的人,这次提到究竟发生什么事,她都默不作声。”苏欣也是发现自己亲妈一反常态之后,才开始担心的。 张清如也担忧起来,“苏欣,如果令尊和令堂打离婚官司,你不要难过?” “哎呀,我的天啊,我不难过,我从小就盼着我妈解脱,不用再和我爸吵架,但是人家转眼就和好了,和好了再吵,吵了再和好,我作为女儿,已经劝累了,劝烦了。” “这么严重嘛?” “他们随便,我不在乎。” 苏欣说起自己家里的事,都带着一种绝望,明明是相爱结婚的两个人,怎么就变成现在的样子,她想不明白。 不过,苏欣很快明白了,这次情况不一般,自己老爹风流到一个厉害的人物身上。 又过了几天,‘华北王’的新任情人,竟然挺着大肚子出现在上海。 “求求你,让我见见夫人吧。” 大清早一个挺着大肚子的孕妇,在酒店大堂哭闹着,上演苦情戏码。 酒店经理算见多识广,立刻派出一众服务生,把这个女人团团围住,让顾客只闻其声,不见其人。 “苏夫人,这个……还得请您处理一下。” 苏夫人曾琴心冷着脸,攥着筷子的手指,因为用力已经发白,谁都看得出她气得不轻。 苏欣叹了口气,对酒店经理说道:“告诉那个女人,苏夫人已经全权委托张清如律师处理此事,让她去找张律师。” “万一,万一她不肯呢?”酒店经理有些担心。 苏欣冷冷一笑,“那就告诉她,我已经叫人来了,把她送进医院,出来可就什么都没了。” 酒店经理这些天看苏欣天天被自己的亲妈数落的垂头丧气,以为她是个软和性子,没想到,说气话来更狠。 等酒店经理出去,苏欣轻轻拍着母亲的手,“别难过了。” “我上辈子是做了什么丧尽天良的事,要遇到你爹。”曾琴心气得嘴唇发白。 “你不是说,孩子不是我爹的嘛?有什么不好解决的。”苏欣轻抚母亲的后背,给她顺气。 苏夫人曾琴心白了女儿一眼,“世界上哪有那万无一失的事,要是你爹突然能生了呢,这种事,又分不清楚的。” “你不是说,那个女人另外还有男朋友吗,人都在你手里。” “说这事出来,你爹不是戴绿帽子啦,日后他怎么见他的手下。” “他在外面乱搞的时候,怎么不想想,自己在给你戴绿帽子,你就天天为他着想,他怎么不为你想想!”苏欣忍不住的生气,对着自己亲妈大吼。 “连你也欺负我,你是我亲生的。”曾琴心放声大哭起来,像是要把心里的委屈全都哭出来。 苏欣没有办法,只好又是认错,又是道歉,哄自己的亲妈。 酒店经理上来报告,那个女人已经走了。 “妈,我去律师事务所上班啦,你好好休息。” 曾琴心拉着女儿的手,“小欣,你不要出面处理,让张律师出面,万一真是你爹的种,那是你弟弟……” 苏欣被自己的亲妈气得无话可说,简直是逃出酒店,直奔律师事务所。 章节目录 第二百二十六章 又一个想母凭子贵的 “张清如!”苏欣进了办公室就大吼,吓得办公室里所有人都一抖。 赵若楠缩进文件后面,吴家宝差点从凳子上掉下去,两个新人律师,也忍不住从隔壁办公室里探出头。 张清如更是愣在原地。 苏欣扑到张清如身上,“救命啊!” “苏夫人又怎么了。”根据张清如对苏欣的了解,能让苏欣这样的,大概只有她亲妈了。 “我给你找了个大生意。” “是大生意,还是大麻烦?”张清如拍着苏欣的背,轻声问道。 “十万!” 听到这个数目,张清如还没什么反应,吴家宝先激动了,蹭的跳起来。 “这么多!?”又立刻警惕的问,“多大麻烦。” “我爹那个怀孕的女人来上海了,你把她解决掉。”苏欣看着张清如的眼睛恳求。 ‘哐当’,吴家宝摔倒在地上。 “吴家宝,你干什么呢?”苏欣看着他的样子,气不打一处来。 吴家宝勉强爬起来,“苏小姐,你这也太夸张了,上来就要我们把‘华北王’的女人弄死。” “你想什么呢?”苏欣眯起眼睛,隐隐有些要发火的意思。 “不是让那女人死嘛?” “你觉得呢?” 吴家宝冷静下来想了想,“也是,弄死人这事儿,不用找张律师,你自己就办了。” 自从和苏欣熟悉起来,吴家宝在作死的路上,就是一去不回头了。 张清如拦住想要动手的苏欣,“冷静,冷静,那个女人叫什么,什么情况,你和我说说。” “不知道呀。”苏欣回答的很坦然。 “那我怎么去找她?” “不用去找她,她会来律师事务所的,我告诉她,我妈把事情交给你全权处理了。” 张清如揉揉眉头,“我没有拒绝的权利嘛?” “十万块呢。”吴家宝凑过来帮腔。 “我怎么处理都行嘛?”张清如要先确定条件。 苏欣想了想,“就……,我妈还想和我爸过呢,所以不能弄得太夸张。” “这就好办了,都有成例,按照前人的经验办理就可以。” “什么经验?” 张清如轻松的回答,“给钱呀。” “那没问题。”作为‘华北王’女儿的苏欣,对钱是最不在乎的。 ‘华北王’的新任小情人,在上海人生地不熟,又挺着大肚子,下午才找到张清如的律师事务所。 “请问,哪位是张清如律师。” 一个大约有四、五个月身孕的女人,走进律师事务所。 吴家宝立刻凑上来,他就想看看‘华北王’的情人是个什么样的美人,可惜,眼前的女人让他大失所望了。 这女人不过是个清秀的小美人,打扮上还有些女学生的样子。 对见惯了上海各色美人的吴家宝来说,这女人也太普通了。 “请问,您是哪位?找张律师,有什么事?”失望归失望,吴家宝还是很有职业素养的问道。 “我叫余小燕,有事情和张律师商谈。” “请进!” 吴家宝把余小燕领进会客室,安置好,端上茶水。 张清如走了进来。 “余小姐,我是张清如律师。” “啊,张律师。”余小燕垂着头,很害羞的样子。 “余小姐,不知道你今天过来,有什么事情呢?”张清如装作不知道。 余小姐头更低了,喃喃的说道:“是苏夫人,让我来的。” “哦,原来是这样。” “我本来应该跪求苏夫人原谅,可苏夫人不愿意见我,要我来见张律师。” “苏夫人的心情,你应该理解。” “是我不好,不应该和苏……” 张清如一摆手,制止余小燕说下去,“好了,不要说了,那些事情和今天咱们俩的谈话,没有关系。” “那……” “余小姐,你认识苏先生之前,是学生?”张清如刻意回避了苏欣亲爹的军职。 “哦,不是的,我已经毕业了,在朋友的公司里帮忙管账。” “原来是为职业女性,那以后,余小姐有什么打算呢?” “能在家里相夫教子,就是我这辈子最大的福气了。”余小燕露出幸福的笑容。 “余小姐已经有结婚对象了?那恭喜啦。” “我是希望苏……先生,能娶我。” “那是不可能的,法律规定一夫一妻,苏先生是公职,更不可以违反。” “那,如果他和苏夫人离婚呢?” “给你让位置?”张清如反问。 余小燕点点头。 张清如笑了,她很少嘲笑人,但这次她真的笑了。 “凭什么?余小姐,凭什么呢?” 余小燕理直气壮的回答,“凭我肚子里的儿子。” “孩子?”张清如打量打量余小燕肚子里的孩子,“你现在有五个月?怎么知道自己肚子里的孩子是男?是女?” “我当然知道,我有感觉,苏先生该有一个男孩了。” 张清如突然对千里之外的苏先生,曾琴心的丈夫,苏欣的亲爹,有了一丝怀疑。 这是一军之长,喜欢的女人? 是真没脑子,还是装没脑子? 不管是真的没有,还是装着没有,这位先生喜欢的风格也太奇怪了。 “苏先生,有个女儿的。” “女儿怎么可以和儿子比,当然是儿子好呀,哪个男人不喜欢儿子。” “说的也是,既然这样,等孩子生下来再谈吧。”张清如站起身,做出送客的样子。 余小燕急了,她当然不能确定孩子是男是女,现在孩子在肚子里,是最好谈条件的时候。 等孩子生下来,生儿子,固然可以母凭子贵,但万一是女儿,就不好说了。 不过,现在正在谈判,不能说软话,否则,被这个女律师抓住弱点,就条件就谈不高了。 “那没问题,等儿子生下来,苏夫人的位置就是我的。”余小燕昂着头走出律师事务所。 送走余小燕,苏欣走到张清如面前,“怎么回事?” “又一个妄想母凭子贵的傻丫头,脑子真是不清醒,就没想过去母留子?”张清如嘲觉得这位余小姐还是见识太少。 “很少看你这么生气。”苏欣也很惊讶。 “太傻了,没法谈,聪明点的,现在应该跟我谈价码了。” “她不谈,现在怎么办?”苏欣担心这个女人会继续找自己的母亲曾琴心的麻烦。 张清如想了想,叫道:“吴家宝!” 章节目录 第二百二十七章 和男方谈判的诀窍 “来啦。”吴家宝迅速出现在张清如面前,“什么事,张律师。” “联系梁小姐。” 吴家宝一时有些迷惑,“哪位梁小姐?” “帮我姐姐摆脱他前夫的梁小姐。” “哦,我知道啦。” 吴家宝很有效率,下午素来行踪不定的梁小姐,就出现在张清如的律师事务所。 “哦,张律师,你这里扩建了,生意兴隆,发大财呀。”梁小姐进门就说着吉祥话。 “有财一起发呀。”张清如笑眯眯的说道。 “张律师,要照顾我生意?又是哪个倒霉男人呀?” “不是男人,是女人?” “女人?”梁小姐很惊讶,这有点超出她擅长的范围了。 张清如解释,“帮一个女人出谋划策,让她和我谈判。” 梁小姐满脸疑惑的看着张清如,“张律师,这你可要详细讲讲的。” 张清如简要讲讲苏夫人的委托,梁小姐皱起眉头。 “这女人想要母凭子贵?” “我看她是这个意思。” 梁小姐的眉头皱得更深了,“这不太聪明呀,华北那边的情况,我不晓得,这上海的情况,我是晓得的,哪里有什么母凭子贵呀,连做妾的机会都没有,孩子都不一定能进得了家门。” “我原以为,这位余小姐可能是受了苏先生的欺骗,那错的是苏先生,这事要他自己解决的。”张清如摇摇头,“没想到,一见面,她沾沾自喜,势在必得的样子,恐怕是自愿的,那我就只能完成委托人苏夫人的要求了。” “那我先摸摸她的底细,后面具体怎么操作,到时候再商量,可以嘛?” “没问题,我也是这个意思。” 梁小姐有问了些情况,才起身告辞离开。 第二天晚上,余小燕坐在酒店的西餐厅,开心的吃着牛排。 一个优雅的女人路过她的身边,身上是法国香水的味道。 隔壁桌的两个男人低声议论起来,“看见了吗?” “看见了,就是那个师长儿子的情妇嘛?” “人家现在不是啦。” “哦,我记得她和那位公子的新闻,到处都是呀,这就分手啦?” “怀孩子啦,想嫁,那位公子家里不同意,双方找了中人就谈,给了一大笔损失费,孩子人家带走了,她最近又钓一个。” 仿佛是为了验证,这两个男人的闲话,一个手捧玫瑰花的男人走到,优雅的女人身边,奉上鲜花。 这男人看起来相貌不算出众,但是却一副富贵模样,怎么看都是有钱人家的公子哥。 余小燕看着,露出羡慕的眼神,想到自己那个失踪的男朋友。 她男朋友听说那位‘华北王’常在花丛走,也只是闻闻花香,没有娶回家的,而且遣散费给得很大手笔,就鼓动她,勾引‘华北王’。 余小燕原以为自己的美貌不够,难以成功,没想到,‘华北王’竟然是喜欢她这一款的,勾引成了,就等着领遣散费,没想到却偏偏怀孕了。 ‘华北王’很高兴,男朋友却跑了。 也罢,既然怀孕了,她总是要做出名堂来的,她要坐坐苏夫人的位置,如果不能,至少也要拿一大笔钱,去过舒舒服服的日子。 梁小姐看到余小燕望着自己出神,知道她动了心思,故意和余小燕接近,短短几天,两个人就成了至交好友。 余小燕对上海不熟悉,能交道梁小姐这样,懂社交,又能力的女人,心里格外开心。 更想讨教,梁小姐和男方谈判的诀窍。 “我的姐妹,有嫁入豪门的,有像我这样自由的,要看你想要什么了,要人有要人的谈法,要钱有要钱的谈法。” “要人怎么说?”余小燕充满学习精神,比当年在学校,还要认真。 “要人呢,就是死活要嫁,要一片痴心,情深似海,钱是万万不能谈的,做夫人也嫁,做妾也嫁,大不了,日后在家里斗嘛。”梁小姐晃了晃高脚杯里的红酒。 “要钱呢?” “那就更好办了,谈嘛,总是能谈出来个合适的价码的,日后拿着钱,开开心心过日子,嫁妆厚,嫁人也方便,婆家也不能提过去的事情。”梁小姐打算的很仔细。 “要多少合适呢?”余小燕问道。 梁小姐瞪着大眼睛,不可置信的看着余小燕,“你连对方有多少财产都不知道,就敢怀孩子?” “你说说,孩子是上海哪家公子的,上海这有钱人家的公子,我心里都有数的。” 余小燕低下头,她没敢说出孩子是‘华北王’的。 “不说算了,没什么大不了的。”梁小姐显得有些不太高兴。 余小燕连忙解释,“不是的,孩子的父亲,不是上海的公子。” “这样啊,外地的人,我也不晓得,你就要自己多想了,我不能给你参考。” “谢谢你啦,梁小姐,我这初来上海,什么都不懂,幸亏有你提点我。” “这不算什么啦,不过你要快点谈,月份越大,对你越不利。” “为什么?都有孩子了。” “你傻不傻,孩子生下来,强行抱走,你一个女人有什么办法?现在这块肉在你身上,是你的一部分,他们抢不走。” 余小燕恍然大悟,立刻盘算着联系律师。 这次余小燕进了律师事务所,依然是吴家宝接待她,只是张清如去法院开庭了,人不在。 余小燕只好在休息室等着,过了一会儿,赵若楠端着点心和茶水走进来。 “谢谢。”余小燕客气的说道。 赵若楠转身向外走,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鼓起勇气回来,蹲在余小燕的身边。 “余小姐,如果你不是自愿的,是姓苏的强迫你,你一定要告诉我,我联系上海的妇女界,帮你讨回公道!” 赵若楠瞪大眼睛,看着余小燕,看着她一本正经的样子,余小燕尴尬的笑了。 “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如果你不是自愿的,我支持你控告苏先生。” “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余小燕皱着眉头。 法租界的另一边,张清如没有去法院,而是去了医院。 章节目录 第二百二十八章 这件事情有古怪 高管家坐在医院的院子里,望着天上的云彩,经过医生的检查,高管家只是年龄有些大,胃有些轻微的胃炎,好好调养就可以,其它都很健康。 只是没有沈闻喜的通知,高管家就出不去。 张清如的来访,让高管家有些吃惊。 “张律师,我记得你,你是和小姐一起被从监狱里放出来的。” “是呀,当时,是您来接的苏欣。” “缘分真是奇妙啊。”高管家感慨。 “高管家,我今天来,是有事情想向您打听,希望你能说实话。” “张律师,你是想知道那位余小姐的事情嘛?”高管家已经猜到张清如的来意。 “是,还请您把知道的事情告诉我。” “我们少爷,啊,就是苏军长。” “还是叫苏先生吧,在上海这么叫方便点。” 高管家也同意,毕竟现在各方面都盯着,“好吧,我们家苏先生,不是个多情的人,对夫人是一心一意的。” 张清如的表情说明,她对高管家的话,是不相信的。 “男人偶尔出去花一下,也不算什么大事,更何况,我们苏先生的身份地位,难免出去应酬,他对夫人的心,可半点不曾变过。” “那这余小姐……” “最开始也就是一夜风流,没想到竟然有了孩子。”高管家口气冷淡,“张律师,这件事,我觉得有些古怪,我们苏先生,这些年除了小姐,没有第二个孩子,怎么和她就有了呢?” “既然有怀疑,为什么要认呢?” “介绍这位余小姐和苏先生认识的,是南京派过来的参谋,苏先生最初和余小姐应酬,也是不想驳这位参谋的面子,没想到喝多了,就成了现在这局面。” “南京来的参谋,逼苏先生认孩子?” “怎么说呢?他在大庭广众之下,恭喜苏先生。” “认也不是,不认也不是?”张清如大概能估计出当时窘迫的状况。 “可不是嘛。” “苏先生,是怀疑……,南京方面搞鬼?” “所以,张律师处理的时候,小心些,为了你自己,为了我们小姐,为了苏家。”高管家情深意切的说道。 “我懂了,高管家,你放心。” 张清如满怀疑惑的离开医院,难道是南京方面想在苏先生身边安插人? 那梁小姐就必须撤出来,不要再和余小燕接触,还有苏欣和苏夫人曾琴心那边,都要通知到,有心理准备。 张清如想了一路,回到律师事务所,就看到吴家宝和苏欣,坐在那里大眼瞪小眼。 “发生什么事了?” “两件事。”苏欣起身回答,“余小燕在会客室。” “她同意谈了?” “差不多。” “另一件呢?” “赵秘书把自己反锁在资料室里哭,怎么劝她都不肯开门。” “发生什么事了?” “不知道,她给余小燕端茶进去,出来就躲进资料室。” “资料室的钥匙呢?”张清如记得资料室是能从外面打开的。 苏欣叹了口气,无奈的告诉张清如,“赵秘书把钥匙带进去了。” 张清如稍微想了想,“吴家宝。” “张律师,我可不会开锁的。” 吴家宝连忙解释,刚才苏欣就让他开锁,被他严厉的拒绝了,他虽然是混混,但不是小偷,这是原则问题。 “两件事,先去找柳春生,让他过来。”张清如压低声音,“再去找梁小姐,让她收了。” 吴家宝瞄了会客室,“我晓得啦,张律师”,说完立刻就往外走。 苏欣也压低声音,问道:“发生什么事了?” “整件事都很怪,等见了苏夫人一起讲。” 张清如回答完,走进会客室。 余小燕已经等了很久,早就不耐烦了,见到张清如立刻抱怨道:“你知道不知道我是什么身份,竟然让我等这么久。” “不好意思,余小姐,你没有提前预约,我也有其它案子要办。”张清如客气的回答。 “难道我的事情不是你最重要的事情嘛?你既然这么没有诚意,那我们就不要谈了。” “好吧。” 余小燕原本想摆个派头,让张清如低声下气的劝自己,免得因为自己主动来谈判,处于弱势地位。 没想到,张清如尽然不想谈了。 “你……,你……”余小燕一时不知说什么好。 “余小姐,今天累了,不如我们改日再谈。” 张清如礼貌的把余小燕送出律师事务所,余小燕一时也不知该如何是好,站在街头想了想,干脆回酒店,让梁小姐给她出主意。 柳春生来得很快,吴家宝甚至大方的出钱,给他打了一辆出租车。 这把柳春生吓坏了,这是有多大的事情,才能让恨不得一分钱掰做两半花的吴家宝出钱。 匆匆赶来,却发现只是有人锁在材料室里。 “这个门?”柳春生向张清如确认。 “对,打开吧。” 有了主人的同意,柳春生拿出一根铁丝,在锁孔上捅了两下,门锁发出‘咔哒’一声,打开了。 柳春生退开,让张清如进去。 走进资料室,张清如在架子之间,找到了赵若楠。 赵若楠坐在地上,双手抱膝,头埋在膝盖中间,哭得伤心。 “赵秘书。”张清如小心的问道,“谁欺负你了?” 赵若楠摇摇头。 “有人欺负你,你要告诉我,我替你出气。” “没人欺负我,我是伤心?” “谁伤了你的心?我去骂他,敢让我们赵秘书伤心,他是不想好好过日子了。” 张清如边说,边坐到赵若楠身边,看着她的反应。 “没人伤我心,是我自己伤心。”赵若楠边哭边解释。 “那你能告诉我,为什么伤心嘛?” 赵若楠抬起头,看着轻言细语哄自己的张清如,她心里真的憋了很久了,她感觉自己已经憋了了一辈子了,不说出来,她大约是要疯了。 张律师,那么坚强,一定知道该怎么办吧。 赵若楠吸了口气,抹了把眼泪,鼓起勇气,对张清如说道:“余小姐说,所有女人都是喜欢有钱有权的男人的,什么不愿意不过是半推半就,心里是愿意的。” “是嘛?”张清如应声。 “不是的!”赵若楠突然前所有为的大声,把张清如吓了一跳,“不是所有女人都愿意!我妈就不愿意!她是不愿意的!” 章节目录 第二百二十九章 无人知晓的不愿意 说完这句,赵若楠趴到张清如身上,嚎啕大哭起来。 张清如拍着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赵若楠,轻声安慰,“慢慢说,慢慢说,我听着呢。” “我妈不愿意的,她不愿意的,她不是自愿的,她受不了才会自杀的!” 赵若楠喊完这一句,扑在张清如身上,嚎啕大哭,直哭得天昏地暗。 不知道哭了几个小时才停下来,张清如的衣服,都被她的泪水打湿一大片。 稍微缓过来点,赵若楠才说起自己的事情。 赵若楠现在的父母,其实是她的舅舅、舅妈,她亲生母亲的哥哥嫂子,赵若楠的亲生母亲,在赵若楠五岁的时候,因为过量服用安眠药去世了。 而赵若楠的亲生父亲,是南京的一位位高权重的大人物,这位大人物,看上了还在学生的赵若楠的母亲。 在世人眼里,赵若楠顺理成章的成为了大人物的年轻漂亮的外室,似乎没有人觉得有什么不对。 赵若楠的母亲,也过上了锦衣玉食的生活,一切都很正常,只有年幼的赵若楠能感受到母亲的痛苦。 终于有一天,赵若楠的母亲结束了自己的生命。 “我妈妈很痛苦的,她不愿意过那种生活,可是所有人都认为她应该愿意,甚至觉得,她的不愿意,只不是她的一种矫情做作,是欲擒故纵。” “没有人觉得我所谓的父亲不对,没有人觉得他在强迫他,没有人在乎我母亲的痛苦。” “我知道,我妈妈是很痛苦的,每次父亲走后,她都要喝酒,吃很多的安眠药,我长大了才知道,这很危险,会出人命的,可当时,所有人都不在意,她可以昏睡上几天几夜,然后才醒过来,没有人在乎她的感受,这种事情,一次一次的发生,她喝的酒越来越多,越来越烈,她吃的药越来越多。” “终于有一天,她喝了酒,吃了药,用酒杯划破手腕,死在了浴缸里,我记得那天早晨,走进我妈妈的卧室,就看到她躺在满是鲜血的浴缸里,然后就昏倒了。” “等我醒过来,我已经没有妈妈了,他们说,我妈妈是不小心吃了过量安眠药,才去世的,我知道不是,她终于受不了了,自己寻找了解脱。” 张清如把赵若楠搂在怀里,努力安慰她。 “你吃苦啦,赵秘书。” “张律师,谢谢你,我真的第一次和别人说这些事。” 在外人眼里,赵若楠是家中宠爱的小女儿,舅舅舅妈对她非常关心,只有赵若楠自己知道,那是因为她那在南京的亲生父亲,经常会想起她。 赵若楠的亲生父亲,把他和赵若楠母亲的关系,当做一场爱情,常常怀念,把赵若楠母亲的死,归结于,不能和他长相守的痛苦。 这个男人全然没有想过,赵若楠母亲的痛苦来源,其实,就是他自己。 所以,赵若楠的父亲,把赵若楠当做他的爱情结晶,对他格外照顾,对赵若楠的舅舅有求必应。 于是,赵若楠得到更多的宠爱,小时候的赵若楠并不懂这其中的关系,可随着她年龄越来越大,读过更多的书,懂了更多的道理。 她也越来越能明白,自己的母亲经历了什么样的痛苦。 余小燕出现的时候,赵若楠不由自主的把余小燕当做,遭到和自己母亲一样不幸遭遇的人,她想帮助余小燕。 没想到,余小燕却给她当头一棒,余小燕并不觉得自己是受害者,她和那些不理解赵若楠妈妈的人抱着同样的观点。 有钱有势的男人,怎么会有女人不愿意呢? 这些年被赵若楠埋藏在心底的痛苦,重新浮出,把赵若楠的精神击溃了。 赵若楠哭到最后,已经有点喘不上气,张清如把她从资料室里扶出来的时候,她已经走不动路了。 资料室外面,苏欣已经让柳春生回东北面馆了,她坐在外面,听着赵若楠的哭诉。 苏欣自己的母亲,过去也常常在午夜痛哭,也许这不是一种痛苦,但对女儿来说,都是一样的。 赵若楠哭成这个样子,张清如也没法送她回家,只好把她送回自己家里,拜托华姐照顾。 自己则跟着苏欣一起回了苏夫人住的酒店。 “我今天和高管家谈过了。” “高管家,一定是帮着她爹说话。”苏夫人曾琴心指着苏欣说道,“肯定又是什么醉酒呀,不小心呀,对方勾引啦,这种废话。” 张清如不想转移话题,接着自己的话说道:“高管家说,余小姐可能是南京派到苏先生身边的。” 苏欣愣了。 苏夫人也愣了,不过她很快反应过来,“不可能,不可能,再怎么样,也不至于往后宅安插人吧,前面安排参谋不好嘛?” “美人计,也不是没有可能。”张清如说出自己的猜测。 “吹枕头风?”苏夫人也不是没有怀疑。 “那就难办了。”苏欣知道,如果人真是南京安插的,那她爹收也不是,不收也不是。 收,等于在自己家里安插了一个钉子。 不收,南京还是要想法设法的对付他,下一招不知道是什么。 “那怎么办呀。”苏夫人急了。 张清如想了想,“苏夫人,如果为苏先生的安全考虑,最好,还是不要得罪南京的好。” “那就让那个女人进门?” “让余小姐进门,对苏先生的安全,也不是很好。” “能又不得罪南京,又不让那个女人进门?”苏夫人曾琴心瞪起眼睛。 “理论上是可以的,不过有代价。” “什么代价?” “苏先生的名声……,和苏夫人你的名声。” “我们的名声。” “是的,名声。” 苏夫人还没想明白,苏欣已经反应过来,“风流将军和他的悍妇夫人?” “差不多吧。” “让我妈提离婚,我爹不肯?事情闹大很难收场的,万一南京要是以私德有亏的理由,收了我爹兵权呢?” 苏欣知道,自己的父亲是万万不肯交出来的,搞不好宁愿和自己的妈离婚,那自己的妈也是万万不肯的。 张清如忍不住笑了,“苏欣,你认真的,私德有亏,这理由能用嘛 ?”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三十章 登报离婚 听到张清如的话,苏欣也忍不住笑了,果然是关心则乱。 这些带兵的十个有八个妻妾成群,私德有亏?德都不知道是什么东西了。 南京敢用这个理由罢了自己爹的兵权 ,那其它的人,恐怕要提防起来了,南京收拢这些人的计划,也就落空了。 想到这些,苏欣问道:“张清如,你打算怎么做?” “苏夫人在上海这边登报,要求离婚。” “如果这位余小姐真的是南京那边想安插过来的人,现在我父亲和我母亲之间的联系,一定有人监视,恐怕不能商量对策。” “那就要看苏夫人和苏先生之间的默契了。” 张清如和苏欣同时望向曾琴心,这要曾琴心自己做决定了 曾琴心看着手里的茶杯,沉默了许久,久到张清如以为她会拒绝这个提议。 曾琴心却昂起头,轻声说道:“就这样吧,老苏要是和我有默契,就应该知道是怎么回事,要是没有,那就是我们的夫妻缘分尽了,也该散了。” 苏欣惊讶的盯着自己母亲,这些年曾琴心从来没说过,要放弃婚姻的话。 曾琴心不敢看女儿,对张清如说道:“张律师,你去安排吧。” “好的,苏夫人。” 张清如回去,斟酌了一番,写了封公开信,给苏夫人曾琴心过目之后,交给报社。 很快,这封信就出现在报纸的头版上,每个报纸的读者,都看到了这封信。 一封苏夫人曾琴心,写给‘华北王’苏高远的信。 信里,曾琴心简要回忆了两个人早年相识相遇,并肩战斗的过程,笔锋一转,又写到苏高远有了新欢,她是如何伤心,决定离婚,结束不快乐的婚姻。 因为两地遥远,联络不便,希望苏高远看到信后,立刻联系,两个能够顺利签订离婚协议。 这年头,离婚的事情不稀奇,这‘华北王’离婚,大家也就看个热闹。 不过看‘华北王’的老婆都闹到登报离婚的程度,看来两个人的关系的确完了,都要扯破脸皮登报了。 张清如还安排孔问用笔名写了篇揭露‘华北王’离婚真相的文章,打算过几天登在报纸上,暗示余小姐的存在。 没想到,张清如这边还没刊登,华北的报纸先刊登了。 华北的报纸也许是离得近的缘故,把事情的前因后果写得一清二楚。 什么南京来的参谋介绍,什么珠胎暗结,什么母凭子贵,甚至说出余小姐所念学校,交过几任男朋友,都说得一清二楚。 曾琴心看着侍卫送上的报纸愣了,她有点搞不清楚自己丈夫,下一步想干什么? 报纸递到张清如和苏欣手里,两个人把文章看了两遍。 张清如疑惑的说:“令尊,能控制当地报纸嘛?” “我离开家的时候,报纸虽然能揭露军中风气,但对他可不敢写。” “这些年,令尊的威望已经被削弱至此啦?”张清如更加疑惑了,按理说,只要‘华北王’手里还有枪,当地的报纸,应该不敢写的如此露骨。 “不至于呀,不至于。”曾琴心说不清楚是在感慨,还是否定。 张清如决定按兵不动,看看下一面会发生什么事情,更令人吃惊的消息传来。 上海的一家八卦小报,用极其暧昧的口气,曝光了南京方面的小道消息。 说南京有些部门为了控制下面的军人,培训了一批美貌的女子,安插到各级将官身边,监视军官。 整篇文章并不像是新闻,更像是猎奇,甚至有的内容称得上,下流龌龊。 张清如看到这篇文章的时候,确实有些吃惊,这篇文章显然是揭穿余小燕身份的铺垫。 通过孔问那边大厅,这篇文章虽然是那家报社的一贯风格,可的确不是他们自己写的,而是有人投稿,报社还给了稿费。 张清如自然闻弦歌,知雅意,立刻请孔问写了一篇报道,把这两篇文章的内容联系起来。 文章非常的义正辞严,从妇女权力方面进行了批判,如果真的有这种事情,是明目张胆的把女性当做工具。 那些女青年都是满怀报国之心,想要积极参加抗张,却被南京如此利用,实在令人心寒。 另一边,将士的妻子在家里孝敬老人,抚育子女,身为上官不但没有照顾这些妻子,反而派人来破坏她们的家庭,实在是令人义愤。 文章是刊登在《中华妇女之友》上的,看杂志的都是女子,自然是格外愤慨。 那家中有女儿嫁给军人的人家,都纷纷写信,要女儿小心提防,不要让姑爷有了外心。 一时间,各地军中竟然颇有些后院起火的味道。 南京的各紧要机关自然要否认,大家目光落到力行社的头上,毕竟是特务机构,对日本人行非常之举,也就算了,对自己人,那就太过分了。 力行社的上层百口莫辩,一个电话打到上海,林副处长被骂的狗血淋头,上头勒令他尽快查明谣言的源头。 愁得林副处长抽了一夜的烟,熬的眼睛通红。 既然消息是刊登在《中华妇女之友》上,林副处长虽然没有证据,但有种感觉,这事情和张清如脱不了关系。 毕竟最近‘华北王’身上发生的事情,很符合杂志上的猜测……,万一不是猜测,是真的呢? 把张清如汇报给上级,那恐怕他日后就不用在上海混了。 如果不上报,又怎么交代? 林副处长简直要愁白了头,不过愁归愁,林副处长还是按时上班,去酒店替换监视苏夫人的下属。 坐在酒店的沙发上,林副处长甚至都省了伪装的麻烦,苏夫人很配合,没有要甩开他的意思。 如果要出门,甚至派人通知林副处长,免得他跟不上,有时候去餐厅吃饭,还另开一桌招待林副处长的手下。 林副处长的手下对这位苏夫人真是充满感激,毕竟这么通情达理的被监视者不多。 坐在那里林副处长还是拿不定主意,怎么向上司报告才好。 苏夫人的侍卫突然出现他面前,“林副处长,我们夫人请您上去坐坐。” “我?”林副处长有些诧异。 “是的,林副处长,请。”侍卫虽然嘴上客气,但身上散发出的气势,让林副处长感觉自己没有选择权。 林副处长无可奈何的跟着侍卫上楼。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三十一章 谨慎的林副处长 林副处长走进苏夫人的房间,就看到苏夫人曾琴心和女儿,还有女律师张清如,坐在那里谈笑风生。 “苏夫人。”林副处长恭敬的鞠躬问候,他只是负责监视苏夫人而已,并不意味着他的身份比苏夫人高。 “小林,过来坐。”苏夫人招招手。 “失礼了。”林副处长只敢坐椅子的三分之一,身体微微向前倾斜。 “小林呀,你还是太谨慎了,不必如此的,大家都这么熟了。” “不敢,于公于私,林某都应如此。” “张律师,你不要难为我们小林,他也不容易,这一天天风里来雨里去的,很辛苦。” 苏夫人体贴的像个亲切的长辈,林副处长感觉不妙,抬起头,刚好看到苏欣,似笑非笑的看着自己,心里更是一阵发寒。 林副处长知道有不少‘红党’死在自己手里,在苏小姐眼里,自己是她的敌人,此刻坐在一起,恐怕苏小姐心里,也不痛快。 “哎呀,苏夫人,你说的我像吃人的老虎一样。” 张清如转过头,看着不知所措的林副处长。 “林副处长,今天请你过来,就是想要你透点消息,这位余小姐,是不是你们的人。” 这个林副处长真的查过,从余小燕在上海冒出来,他就查了。 “不是我们的人。”林副处长平静的回答。 “真不是?”张清如追问。 “就我本人所知不是。” 苏欣突然插话,“我们怎么处理,你都没有意见?” 林副处长看着苏欣,愣住了,这位苏小姐什么意思? 她要出手嘛? ‘红党’会允许她参与嘛? 她还是‘红党’嘛? 最近没有‘红党’联系她的迹象,难道脱党了? 一瞬间,林副处长的脑海里不知道划过多少念头。 “林副处长。”张清如叫了一声。 回过神的林副处长,连忙应道:“唉,张律师,请说。” “这件事,余小姐的事,还请林副处长查一查,如果是你们的人说清楚,如果不是我们自然有我们的处理方法。” 听了张清如的话,林副处长心里有些奇怪,他明明说过,余小燕不是他们的人,为什么张清如坚持还让他查? 难道她知道些什么自己不知道的秘密? 或者说,她们真的只是让他查一查余小燕? 利用他的内部关系查余小燕? 这是为什么?林副处长努力也想不明白,他甚至想点根烟抽。 张清如看出他的疑惑,把烟递到林副处长面前,“抽一支。” 林副处长接过烟,只是抓在手里,并没有点烟,烟拿在手里,他心里就觉得踏实很多了,怎么敢在苏夫人面前肆无忌惮的抽烟。 “林副处长,有些事情,以点带面,就可以解释过去,你对上峰有交代,苏家也可以安心过日子。” 林副处长懂了,张清如是让他查余小燕,只要把余小燕的事情搞清楚,那南京就可以把这件事,变成个人的事情,与组织无关。 想到这些,林副处长放心了,对他来说,这的确是个好方法。 只是,万一余小燕是南京某个机构派过去的呢? 林副处长虽然嘴上说着不是,但心里还是打鼓的,毕竟南京那些机构能干出这种龌龊事来。 “张律师,你想没想过,万一,我是说万一,这余小姐有些根基……,你们又怎么处理呢?” 张清如笑了笑,“林副处长向来办事谨慎,有这种顾虑也是对的,先查一查嘛,若是有根基,你别告诉我们就好啦。” 林副处长愣了,心说,对呀,这也可以呀,到时候自己不说,那苏夫人这边,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自己的人情也做了,也不得罪人,上峰那里也有个交代,的确是个三全其美的办法。 想到自己刚才因为太紧张,而惊慌失措的样子,林副处长,甚至觉得有些尴尬,这可不是他平时的作风。 而且,跟踪一位将领的夫人,实在是……,难以启齿 林副处长当时一腔热血,只想着报效国家,真的没想到,自己不是要保护‘红党’的叛徒,就是来跟踪离家出走的夫人。 想到这些,林副处长起身告辞的时候,表情格外的忧郁。 林副处长被派到上海常驻,是因为他这个人沉稳可靠,工作能力强。 回去之后,林副处长就开始联系自己在华北和南京的人脉,开始调查余小燕的过往,和在华北的所作所为。 各地的消息汇总过来,林副处长整理清楚,也松了口气。 他写了份资料,亲自送到苏夫人手中。 苏夫人接过资料袋,就把袋子转手交给张清如。 “张律师,你看吧。” 张清如打开袋子,仔细阅读里面的资料,里面的资料出人意料。 南京的各个机构在这件事上,的确是冤枉的,余小燕不是他们派出的。 余小燕的确只是想要攀上高枝的普通爱慕虚荣的女子。 那位南京的参谋,也的确是受了余小燕的托请,又想着巴结‘华北王’,才处处帮助余小燕。 至于余小燕的孩子,究竟是‘华北王’苏高远的,还是她男朋友的,谁也说不清楚。 “林副处长,你打算怎么办呢?” “我会如实向上峰报告,都是这余小燕欺瞒各方,造成大家误会,破坏各方声誉,应该严加处理。” 张清如把资料放回资料袋,“还是我们来处理吧,事情交到南京,又要牵涉各个部门,一番拉扯下来,不知道会变成什么样子,不如,当做民间事情处理吧。” 既然余小燕不是南京安插在苏欣亲爹身边的眼线,那张清如处理起来,就得心应手了。 “张律师,能处理此事?” “林副处长,在上海,这种男女之间的感情纠纷,都是由律师,或者中间人处理的。” “那既然这样,我就不插手了。”林副处长这次有备而来,心情也不那么忐忑了,恢复了平时老神在在的模样。 苏欣看林副处长走出去,冷冷一笑,“你真信,南京没有往各路将领身边,安插女人?” 张清如叹了口气,“别人没法说,余小燕不是就行。” 苏夫人曾琴心也跟着叹了口气,“和她谈谈吧,要是就是想要钱,就给她吧,就是孩子……” 曾琴心觉得要是孩子是丈夫的,似乎还是留下来的好,可又想想,自己也没有给别人养孩子的心情。 如果扔了,好像又对不起丈夫。 这份纠结,全都写在曾琴心的脸上。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三十二章 冷暖自知 张清如看着曾琴心说道:“苏夫人,你不要担心,孩子可以找到很适合的人家抚养的。” “这种事,去哪里找合适的人家。” 张清如见苏夫人曾琴心不信,只好向苏欣求助。 苏欣说起某某家的几公子,其实是某某人和青楼女子所生,某某某家的小小姐,其实是某位公子和交际花的孩子…… 听女儿接连说了几个出来,曾琴心都愣住了。 “上海是这个风气?” “风气到谈不上,不过的确很多这种情况,所以你不要担心,想想是和我爹继续过下去,还是离婚吧。” “你爹他……” “别说了!”苏欣拦住自己亲妈的发言,“别说了,真的,别说了,听你这个开头,就知道,你想和我亲爹过下去。” “我们是少年夫妻……” 苏欣无助耳朵,她实在不想听了。 张清如怕母女两个又吵起来,连忙带着苏欣回律师事务所上班。 “不是所有女人,都有勇气离婚的。” “我知道,只是看我妈受折磨又心痛。” “如人饮水,冷暖自知。” 苏欣无奈的点点头,这终究是自己母亲的选择,她说的不算。 余小燕在酒店里住着,越想心里越担心。 原本这‘华北王’苏高远,对她还是很上心的,要什么给什么,余小燕说要来上海,立刻同意了,连酒店都安排好。 住店的一切费用都不用操心,隔几天还会汇笔钱来,供余小燕花用。 余小燕原本想着,苏高远大约是的确烦了黄脸婆,自己肚子里又有孩子,想借着自己的手,把黄脸婆赶走。 可来了上海后,黄脸婆那边全不在意,把自己甩给那个叫张清如的女律师,就没了消息。 那个女律师,刚开始还要谈,后来竟然不肯谈了。 出来这么久,那苏高远连问都没问过她一句,只是打钱。 余小燕越来越心虚,现在已经连花钱的心思都没有了,每天躺在酒店的床上,没有精神。 张清如来访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余小燕刚才床上起来,坐在那里,不知道干什么好。 听见敲门声,酒店伺候余小燕的女佣,打开门。 “余小姐,好久不见。”张清如轻轻松松的打招呼。 “你……,你不是不谈嘛?”余小燕气呼呼地说道。 张清如自己找了个位置坐下,“怎么能不谈呢,还是要谈的。” “你说谈就谈,我多没面子。” “那就不谈面子,咱们谈谈钱。” “我不谈,我是要做苏夫人的。” “绝无可能。”张清如斩钉截铁的回答。 余小燕气得站了起来,“怎么就不可能了,我肚子里有孩子,我说要来上海,立刻就有人送我来上海,住在这酒店里我没花一分钱,难道你看不出来,我的地位嘛?” “千里迢迢,一个人,重视你?”张清如直接点出余小燕的弱点。 余小燕不说话了。 “你心里比我有数,谈钱吧。” 余小燕扭过头,不肯回答。 张清如也不急,慢慢说道:“余小姐,你最近有没有看过《中华妇女之友》?” 余小燕不屑的看了张清如一眼。 “看来是没看。”张清如从公文包里拿出事先准备好的杂志,递给余小燕,“看看吧。” 张清如体贴的在要看的页数上插上书签,余小燕翻开,就看到孔问发的那篇文章。 匆匆读一遍,余小燕惊呆了,她还没傻到连这个都看不出来的地步。 “这是说我?是南京安插到苏军长身边的人?”余小燕的声音瞬间尖锐起来。 “就是这个意思?” “怪不得对我这么冷淡,连个电话都没有。”余小燕慌了,她很清楚,在男人心目中,和权力比起来,就算是儿子,也不值一提。 “所以说,咱们还是谈钱吧。” “不对。”余小燕连连摇头,“凭什么认定我是南京派过去的?” “把你介绍给苏先生的参谋,就是南京派过去的,谁都会觉得你们两个有所图谋啊。” “我们俩又不熟,也是在南京的时候,别人介绍我们认识的。” 张清如隐隐觉得这件事另有内情,“别人?别人是什么人?” “是我老板的朋友陈先生介绍我们认识的。” “陈先生?陈这个姓很常见,不知道陈先生全名叫什么?” “好像叫陈平,好像是山东人,喜欢穿长袍马褂。” 听到这个熟悉的名字,张清如心里一惊,但脸上还是没有太大的表情。 “现在说什么也晚了,这些事,你说不清楚的。” 余小燕突然想起那个消失了的梁小姐,两人明明聊得很投机,那位梁小姐却无缘无故的消失了,只留下一张字条,说她惹上麻烦了。 原本余小燕以为梁小姐知道了,自己和苏高远的关系,害怕惹麻烦,现在看来,梁小姐是知道了这篇报道的事,怕被牵连,所以才躲开的。 余小燕也怕了,被这种事牵连进去,真的很可怕,万一被抓,进了监狱……,余小燕想一想都不寒而栗。 “一百万。”余小姐坚定的说,“我要一百万。” “法币,银元,还是美元,英镑,你要说清楚呀。” 余小姐答不上来,她听说法币会贬值,银元很重难以携带,美元和英镑,不知道一百万大概值多少。 “十万美元,十根金条。”张清如替余小燕打算,“都是硬通货,比法币划算,比银元容易携带。” 余小燕抿着嘴,不置可否。 张清如也不管,继续问下去,“孩子呢?” “孩子?”余小燕下意识的搂着肚子,“我不会去流产的。” “我问你孩子生出来,你打算怎么办?” “我自己能养着。” “苏先生的骨血,不能流落在外的。” 余小燕又不说话。 张清如身体前倾,靠近余小燕,轻声说道:“如果这孩子不是苏先生的,钱还是这个数目,不变的。” “再加五根金条。”余小燕提出自己的价码。 “所以孩子?” “是我男朋友的,他跑了。” “这没关系,我可以把你男朋友找回来,你们一家三口可以愉快的生活在一起。” 余小燕惊讶的抬起头,盯着张清如的眼睛,“他被你们抓了?” “也不能这么说。” 余小燕突然发狠的说道:“你们能继续关着他嘛?”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三十三章 谁不怕呢 张清如惊讶的看着余小燕。 “余小姐是什么意思?” “继续关着他吧,关着他,等我走的远远的,你们再把他放出来。” “我能问一句,这是为什么嘛?” “这一切都是他鼓励我的。”余小燕惨笑,“我来到上海之后,有小姐对我说,女人只能为自己赚钱,决不能给男人赚钱,前者哪怕身败名裂,别人也会同情她,后者会有人称赞她,但人人都当她是傻子。” “原来是这样,那你的那位男朋友,可以继续躲起来了,不过……”张清如略微想了想,“难道你以后要自己带着孩子过日子?” 余小燕摇摇头,“我会交给我的哥嫂抚养,他们还没有孩子。” “既然是这样。”张清如取出早就准备的协议,取出钢笔,在钱数方面,写上刚才和余小燕商量好的数目,美金十万,金条十五根。 张清如把协议放到余小燕面前,“根据这份协议,你再也不能见苏先生,不能和别人提起你们之间的事情,孩子也与苏先生没有任何关系。” “我什么时候能收到钱?”比起那些未来的事情,余小燕更关心此刻自己的切身利益。 “马上。”张清如站起身,拿起客房的电话,播了出去,交代了钱数。 只是片刻功夫,吴家宝就拿着钱和金条出现在余小燕的房间。 “你们早就准备好了,算准我会答应,是不是?”余小燕有些激动。 张清如看着她,轻声安抚她的情绪,“你是个明事理的人,怎么做对自己最有利,你是最清楚不过的了。” “还不是落到今天这个地步。”余小燕哭起来。 张清如看出,余小燕情绪不太稳定,作为孕妇接连受到刺激,情绪不稳,也是常有的事。 “想想以后。”张清如安慰余小燕,“你有了钱,生活就多了很多选择,你想想,孩子出生之后,你有什么打算?” “我没有打算,一点都没有,我还没想过。”余小燕说的事实话,她向来只重视眼前的事情,如今目的达到,她突然不知所措起来。 张清如想了想,“你想去哪里生活呢?” “原打算嫁人的,嫁鸡随鸡嫁狗随狗,男朋友去哪里,我去哪里,现在,什么都没有了,没有男朋友了,我也不知道去哪里。”说道伤心处,余小燕痛哭起来。 张清如也不急,哄着她说道:“慢慢想想嘛。” “你也是念过大学的,大学的时候,想过以后去哪里嘛?没有男朋友的时候。” 余小燕想了想,“我……,那时候想去香港的。” “香港?香港好啊,商业发达,机会多,远的去欧洲美洲,近的去东南亚都很方便。” 余小燕点点头,她刚上大学的时候,也曾经野心勃勃的想要去外面的世界看看的,只是有了男朋友之后才淡了闯荡的念头。 “这样吧,我现在就送你去香港,你去看一看,也避避风头,免得南京的事情查问起来,再牵扯到你。” 余小燕不想走,但她是在南京住过的,对那些紧要部门是如何对待犯人的,也略有耳闻。 进了衙门,不死也要脱层皮。 想要这些,余小燕同意了张清如的提议,点点头,“好,我去香港。” “那我就给你买机票了,这钱,你是随身带着,还是存到银行去?花旗银行在香港也有分行,可以通存通兑的。” “我想想。” “那好,吴经理就在这里,听候你的差遣,有什么事,吩咐他就可以了。” 余小燕点点头,再不说话了。 张清如带着协议离开。 第二天一早,吴家宝苦着脸出现在张清如面前。 “张律师,那个余小姐,不见了。” “不见了?” “就是晚上,我睡了一会儿,醒了之后,余小姐就不见了。” 吴家宝很自责,自己实在困的不行,打了个盹,那个余小姐就不见了,也不知道三更半夜,她会跑到哪里去。 “哦。”张清如点点头,到苏夫人曾琴心的酒店,去报告情况。 苏夫人还睡着没有起来的意思,苏欣到时早早的就起来,正坐在桌旁吃早点。 “跑了?”苏欣给张清如盛了一碗粥,“还挺精明的。” “谁不怕呢。”张清如感慨,顺手端起碗喝了一口。 苏欣想了想,对侍卫说道:“林副处长要是来了,请他上来坐坐。” 侍卫答应一声对下。 “你这时候看起来,真的很有苏家大小姐的派头。” “情况就是这样,没有得选,有派头的是我父母,不是我,我只是借着他们的光而已。” 张清如看着侍卫退下关上房门后,压低声音说道:“那位余小姐说,她也是受人挑唆,才会和那位参谋认识,继而去勾引令尊的。” “挑唆?你的意思是,有人在后面搞鬼?” “余小姐说,那个人是她老板的朋友,姓陈,叫陈平,平时喜欢穿长袍马褂。” 说道这里,苏欣立刻知道这个人是谁了,“日本人已经把手往我爹的队伍里伸啦。” “我想很有可能,东北,华北。” 苏欣咬着牙,“早晚把小日本全都赶出中国去。” “眼前,你怎么通知苏先生?” “这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情,等我妈回去,转告他。” “那就得把离婚这件事撤回来,总不能还离着婚就回去吧。” 张清如说完,就去联系孔问,请孔问又写了一篇稿子。 这篇新闻,就温柔许多,大体内容是,‘华北王’夫人离婚的内幕,原来是夫人以为‘华北王’结识的女子,是南京安插到‘华北王’苏高远身边的。 苏夫人听信传闻,不愿意让丈夫为难,情愿退位让贤,没想到这位小姐与华北王’苏高远只是普通朋友,忘年之交。 得知苏夫人离开丈夫,甚至到提出离婚,这位小姐非常惊讶,千里迢迢的追到上海,向苏夫人解释来龙去脉。 如今,苏夫人虽然知道实情,但因为已莽撞提出离婚,处境十分尴尬。 孔问又写到,之所以会发生这种情况,完全是因为南京和地方上没有建立起互信,可见委员长的规划,任重道远。 这篇文章依然刊登《中华妇女之友》,不知道是哪位达官贵人看到,竟然在南京的上层,引起了关注。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三十四章 华北王的舞会 也不知道,哪一点,触动了哪位贵人。 上面竟然下令,让‘华北王’苏高远亲自来上海接夫人回家。 擅离驻地本是大忌,但有上峰命令则不相同。 苏高远开开心心的出发,到上海接夫人。 上海这边,林副处长按照孔问的报道口径,给上司写了报告,顺利过关。 可还没轻松多久,又传来消息,‘华北王’苏高远,不日即将到沪,上峰命令全程监视。 林副处长无可奈何,只好照办。 苏高远到上海,那是大新闻,各大媒体都纷纷报道。 下了火车之后,苏高远直奔夫人下榻的酒店,和女儿苏欣在酒店里见了一面。 见面之后,苏欣立刻悄无声息的离开酒店,媒体甚至没发现,苏小姐的踪迹。 各方人士得知苏高远到沪,自然想见见这位大名鼎鼎的‘华北王’,纷纷送帖子到酒店求见。 苏高远也是个时髦的人物,干脆在酒店办场舞会,所有他相见的和想见他的人都在邀请之列。 张清如自然也收到请帖。 “令尊,真是精明呀,不见就是摆架子,私下见了又说不清楚,这样最好了,大庭广众下见了,见了就见了,也说不了什么话。” “那位林副处长到时候,只要派个速记员到我父亲身边就好,省了多少功夫。”苏欣忍不住嘲讽。 “连自己的将领都信不过,这仗怎么打。” “人家也没想打呀,攘外必先安内,像我爹这种,不肯枪口对内的,早晚会被他们收拾的。”苏欣肯定的说。 “你担心令尊?” “谁能不担心自己的亲爹,担心也没有用而已。”苏欣伸了个懒腰。 ‘华北王’的舞会的确是上海滩的大事,张清如走进酒店大门,就开始不停遇见熟人,真是三教九流无所不包。 远远的就看到杜先生在和苏高远聊天,两个人显得无比熟络,像是相交已久的朋友,哪里能看得出来,两个人今天才第一次见面。 “来了。”沈闻喜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 张清如抬头看着他,依然是看起来不太合身的礼服,感觉人瘦的不成样子。 其实,相处久了,张清如也清楚,沈闻喜没有看起来那么瘦,只是不知道他为什么总把自己打扮成瘦弱的样子。 “你自己来的?” “全家悉数到场。” 沈闻喜用眼睛一飘,张清如顺着望去,果然沈家老老少少都到了,除了沈世儒和夫人,从沈闻喜体弱多病的大哥,到刚上中学的小妹,都站在会场中间。 特备是沈闻喜的四姐,擎着红酒杯,双手抱胸,一副拒人千里之外的样子,几个男人围在身边奉承。 看到沈闻喜在和张清如聊天,苏高远竟然主动走过来。 “苏伯父。” “苏先生。” 两个人向苏高远问好。 苏高远也微微回了个礼,并没有因为位高权重而倨傲,当然对带其他人,苏高远可没这么客气。 “老六呀,这位是?” “张清如律师。”沈闻喜介绍。 “这就是张律师,久仰大名。” “苏先生,客气了,我只是个无名小辈。” 苏高远微微一笑,“怎么能说是无名小辈,你是我女儿的老板呀,我作为父亲,当然要对女儿的老板客气些。” “苏先生说笑了,是苏欣愿意留下来帮我。” “我的女儿我知道,和张律师的交情,我也清楚,我女儿肆意妄为惯了,也请张律师日后多包容,苏某先谢谢啦。”苏高远双手抱拳,对张清如行了个礼。 张清如哪里敢接,连忙退后一步避开。 只是会场里的人,不着知道张清如在和‘华北王’说什么,只看到华北王如此客气。 大多数人都猜测,是‘华北王’在感谢张清如挽救了他和夫人的关系,只有沈闻喜这种心知肚明的,才知道是因为苏欣。 “老六啊。”苏高远叫得亲切。 沈闻喜连忙答应,两家虽然交情不错,但也没到了他沈闻喜能在‘华北王’面前托大的程度。 “苏伯父。” “你人脉广,小欣在上海,也麻烦你多照顾。” 苏高远听夫人说了,沈闻喜在日本人轰炸之前,通知苏欣躲开的事,心里对沈闻喜这个上海滩的花花公子,也重新评估了一番。 “这是一定的。” “老六,你的好,苏伯父记着。” “苏伯父,您太客气啦。” 沈闻喜虽然平时看起来放荡不羁,但是,在这种场合,还是彬彬有礼,进退有度的。 “一会儿,你不要急着走,我和夫人,想单独和两位谈谈。” 苏高远说完,就离开了,留下张清如和沈闻喜面面相觑。 作为主人,苏高远先是登台讲话,只说舞会是为了庆祝夫人生日,望大家尽情欢乐,言下之意就是莫谈国事,别逼着他就抗日的事情表态,他也不能表态。 “苏夫人今天过生日?”张清如有点紧张,她觉得怎么也应该准备点礼物送给苏夫人。 沈闻喜看了她一眼,笑了,“别紧张,不用担心,苏伯母是按照苏伯父的需求过生日的。” 张清如立刻明白,这是托词。 “那苏夫人什么时候过生日?” 张清如觉得,自己怎么说也是帮助苏家管理家族基金的负责人,虽然财力微薄,也应该给苏夫人带一份礼物的。 “不知道。”沈闻喜摇摇头,“苏夫人怕被人下咒,从来不肯说出自己真实生日的。” 张清如实在没想到,苏夫人竟然信这个。 两个人正聊着,突然发现远处有个洋人,身着礼服,在人群中热络穿梭。 “那是皮埃尔?”张清如觉得很眼熟。 沈闻喜个子高,踮脚仔细看了一眼,正是四马路巡捕房的法籍总督察皮埃尔。 皮埃尔素来喜欢社交,在场的又都是上海滩场面上的人物,此刻更是如鱼得水。 见到沈闻喜的四姐,还在她身边徘徊了很久,也不肯离开,只换得沈四小姐一阵白眼。 “你要不要去帮你四姐解围?”张清如提醒沈闻喜。 沈闻喜用惊讶的眼神回望她,“看来你不了解沈四小姐。” “有话只说,这种狂蜂浪蝶,沈四小姐自己就解决了。” 果然沈闻喜说完这句话,沈四小姐那边,不知道说了什么,皮埃尔就自己退下了。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三十五章 苏军长的提醒 皮埃尔转眼就跑到苏夫人面前,做起了自我介绍。 沈闻喜连忙拉着张清如凑了过去,替苏夫人解围。 “哎呀,沈家老六,清如。”苏夫人亲切的叫着,她实在不习惯这个叫皮埃尔的外国人,那种莫名其妙的热情。 沈闻喜不落痕迹的把苏夫人夹在自己和张清如中间。 皮埃尔不以为意,依然热情的说道:“听说,那位苏欣小姐是您的女儿,我希望您允许我追求她。” 苏夫人曾琴心在心里骂道:‘洋鬼子休想。’但嘴上却不能这么说,“这种事,又不是过去,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我都是听女儿的。” “我……”皮埃尔还想再说,沈闻喜连忙拦住他。 “亲爱的皮埃尔先生,苏家的女婿,是要经过很严格考验的,你不符合基本的标准。”沈闻喜解释。 “我在法国是贵族,而且我有很多财产。”皮埃尔感觉自己的理由很充分。 沈闻喜皱起眉头,想了想,“苏家女儿的丈夫,必须是中国人,黑头发,黄皮肤的中国人,外国人是不可以的。” “为什么?”皮埃尔瞪着眼睛,直勾勾的问道。 “在欧洲,一个国家的王子娶另一个国家的公主很常见,在中国,那是不可能的,就算是将军也不能随便和外族结亲,懂吗?” 皮埃尔似懂非懂,但心里明白,自己和苏欣是绝对不可能的,他望向苏夫人,希望能用自己英俊的外貌,打动苏夫人。 苏夫人根本不为所动,对着皮埃尔一阵摇头。 皮埃尔捂着自己的胸口,仿佛失恋了一般,唉声叹气。 沈闻喜提示他,“皮埃尔先生,你说过,你在美国有很多朋友。” 皮埃尔点点头。 “我相信苏先生,很需要你的人脉,你应该和他谈谈。” 沈闻喜眨着眼睛,皮埃尔立刻理解了他的意思,这是在示意他,去谈谈军火。 “哦,对呀。”皮埃尔立刻退而求其次,反正都是挣钱,怎么挣不是挣呢。 想到钱,皮埃尔来了精神,开始往‘华北王’苏高远身边凑。 舞会持续了很久,哪怕‘华北王’苏高远和夫人都已经退场,还有很多热爱跳舞的年轻人在狂欢。 张清如和沈闻喜跟着苏家夫妇上了楼,进了套间,就发现苏欣正坐摆满宵夜的桌子前。 大家在底下都没吃好,立刻坐下吃起来。 吃了一会儿,苏高远才说道:“张律师,小欣告诉我,你查出来余小燕的事,有日本人参与。” “是的,那个人叫陈平,有名高桥平。” 沈闻喜听到陈平的名字,微微皱起了眉头。 苏高远立刻发现了,“老六认识他?” “认识,和我爹做生意。”沈闻喜也没有隐瞒,直接说道。 “日本情报机构的人?” 沈闻喜摇摇头,“应该不是在册的人,不过,日本商人但凡做得大些,都是和日本军部有千丝万缕的联系的,高桥平老婆的家族,在日本也算是贵族,和军部的联系少不了。” “唉,日本人真是无孔不入啊。” “苏先生,还是要小心提防。” “我的手下已经在查了,那个介绍余小燕的参谋,也是被人利用了,已经自动回南京了。” 苏欣坐在一旁呵呵冷笑,苏高远抬头看着女儿。 “有话就直说。” “修身养性吧,少点花花心思,要不是你一勾搭就到手,那余小燕,参谋,日本人,就不会算计你了,还不是你破绽太多。” “小欣。”苏夫人曾琴心叫着女儿,“怎么跟你爸说话呢。” “说实话。” 苏高远低下头,沉默了一下,“小欣说的对,是我先有了破绽,才让人家趁虚而入的,以后我会谨言慎行的。” 苏夫人曾琴心看着丈夫,露出欣慰的表情。 “好啦,你们两夫妻,不要在这里秀恩爱,有话快说,我们明天还要上班。” 苏夫人曾琴心用胳膊肘捅了丈夫一下,苏高远马上领会了夫人的意思。 “小欣呀,我和你妈商量了一下,关于你的婚姻大事。” 听到这,苏欣故意吐了一口气,摆出无所谓的表情。 “我们知道,你有你的理想,我们也不想强迫你,还是希望你能珍惜生命,就算别人看不上,‘红党’里你找个合适的。” “爹,这话我妈已经说过了。” “我知道,你也要知道,家永远是你的家,万一‘红党’成不了势,你就回家,有爹护着你,谁也不能把你怎么样,小欣,爹妈都老了,还等着你孝顺呢。” 苏欣看着自己的父母,她不忍心让他们再伤心,就点点头。 曾琴心和苏高远,又说了一遍,请张清如和沈闻喜多照顾苏欣的话。 苏欣倒是没阻拦,等父母说完,才说道:“真谢人家,就把人家律师费给结了。” 苏高远笑了,“当然没有问题,多少?” “十万块。”苏欣没给张清如开口的机会,张口说道。 苏高远吓了一跳,“这么高?” “这是我作为你女儿承诺的,解决掉余小燕,就给这么多。” “行,我女儿一言九鼎,说多少是多少,明天我就让副官送过去。”苏高远痛快的答应。 大家又说起,苏夫人的家族基金,苏高远也表示赞同,特别是对在美国买农场的事情,很感兴趣,问了许多细节。 最后还叮嘱张清如,不要买太大,怕夫人会迷路,气得苏夫人一阵抱怨。 张清如和沈闻喜起身告辞,苏高远执意想送,电梯里苏高远突然对两个人说到。 “日后难免要和日本人开战,我如果上了战场,还请二位帮忙……”苏高远犹豫了一下,“我如果战死沙场,还希望二位能帮忙,照顾小女和我妻子。” “苏先生,事情不至于如此。”张清如说道。 苏高远摇摇头,“日军凶残,我必定做好最坏的准备,今天说出来,也是求个心安。” “苏伯父,你放心。”沈闻喜答应道。 “老六呀,你也小心一点,你父亲和日本人太亲密了。”苏高远的话里,有警告的意味。 “我懂的,苏伯父。” 苏高远不但陪着两个人下楼,甚至还把两个人送出酒店,侍卫见他走出酒店,都神情紧张,护卫在侧。 只见苏高远往前走了几步,停在一辆车旁边,敲了敲车窗。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三十六章 教授女子武术 车窗打开,露出林副处长的脸。 “苏军长。” “您是林副处长?” 苏高远一个‘您’字,吓得林副处长立刻下车,恭敬的站在苏高远面前。 “苏军长,你不要客气,折煞我了。” “年轻人辛苦了。” “不敢,不敢。” “替我问你们局长好。”苏高远轻松的说道。 “是,一定转达。”林副处长可是紧张的不得了。 “林副处长,跟您打听个事。” “哎呀,苏军长您说,在下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那好,请问,知道余小燕去哪了嘛?” “她已经回了老家,躲在乡下亲戚家待产,当地有人负责盯着她。” 苏高远满意的点点头,回头看到张清如和沈闻喜,比了个禁声的手势。 显然是让两个人保密,不要被苏夫人知道。 作为军长,苏高远有任务在身,不能离开驻地太久,在上海略微休整了几天,就准备回去。 苏欣不便出面,张清如自然要相送。 苏夫人曾琴心拉着张清如的手,到了一个角落,“张律师,有件事拜托你。” “苏夫人,您讲。” “万一真和日本人打起来,老苏肯定是要上战场的,我是要跟着他的,我们两个要是……,你一定要劝苏欣……,海外的那些资产,就是我给小欣准备的后路,你到时候,劝劝她吧。” “我一定尽力而为。”张清如嘴上说着,心里却清楚,自己没有能力说动苏欣。 曾琴心也清楚,“我家小欣那脾气,张律师,你看着办吧,我这安排,也就是当妈的求个心安。” 张清如没再说什么,只是随着人群,把苏欣的父母送上火车。 她终于明白,苏欣像谁了,果然是她父母的亲女儿。 这一家人纵然理念不同,知道自己有朝一日,可能要赶赴沙场,还是要为对方着想。 只是,哪怕家破人亡,也不畏死,不会放弃对侵略者的抵抗。 苏夫人曾琴心虽然离开上海,但张清如的工作还是要做的,她开始按照商量好的计划,为苏家成立家族基金。 钱一笔一笔的汇到上海,张清如开始分批的购买海内外产业,虽然,所有的事情并没有张扬,但还是被传扬了出去。 很快就有人尝试这种规避风险的,也能避免儿孙发生争执的方式。 很多律师都开始办理相关业务,只是这种业务需要律师为人正直,受人信赖,具有这种特点的律师不多见。 张清如也不想过多的担负这种责任,除了苏家的业务,其他人一概不接,更显得她,无欲无求,让人信赖。 “张律师,你为什么只给苏家办理那个什么家族基金?是嫌弃其他人家没有钱嘛?”金医生坐在饭桌旁,大咧咧的问道。 张清如笑了,“金医生,你开什么玩笑,我凭什么嫌弃人家没有钱,是因为不熟,苏家的人,信得过我,其他那些闻风而动的,只是来凑热闹而已,我不想惹麻烦。” 金医生点点头,“的确是这么回事,求你办事的时候,什么都好说,等到有点不如意,就到处找毛病。” 作为医生,金医生可是遇到不少这种人,住院的时候,就托关系,结账的时候,就大惊失色,像是被医院抢了一样,完全忘了医生刚刚救了他的命。 “对了,金医生,你今天来,是有什么事嘛?”张清如看着捧着饭碗,埋头大吃的金医生。 金医生抬起头,做了个手势,示意张清如等会儿再问,又低下头继续吃,直到吃饱了,才放下碗筷,长出一口气。 “啊,舒服。” “金医生,要是想吃我家的饭,可以常来。”张清如客气的说道。 “我就是想来,也得有时间啊,我现在是医院学校两头跑,片刻也不得闲呀。” “那今天是……”张清如很好奇,既然没空,金医生跑来做什么。 金医生整了整衣服,郑重的说:“我想请华姐,到我们学校里讲课。” “这事你以前说过呀,想让女学生练练胆量。” “我和学校商量了,他们说没法安排课程,所以呢,只能另想理由,商量了半天,决定请华姐到我们学校,教授女子武术,武术是国粹,又能强身健体,这样哪个方面都没有意见嘛。” “你问华姐好了。” “先给你打个招呼嘛。” “只要华姐愿意,我是没有问题的。” 问题是华姐不愿意,“不行,不行,我是个下人,什么都不懂,什么也不会,字都识不全,我怎么能去大学教书,不要开玩笑,不要开玩笑……” “唉,又不是请你去教识字,教她们怎么看病,教武术嘛,你身手那么好,怎么不能教呢。”金医生有自己的道理。 华姐想了想,又摇头,“我的功夫都是些粗浅的东西,没有套路,怎么能教人呢。” “可你会杀人呀,要的就是这股劲,敢下刀的劲头,上海滩敢杀人的女人不多,杀了人不犯法,还受人尊敬的,更加稀少了,华姐,没有其他人选啦。”金医生说得过于直白,搞得华姐很尴尬。 “这……,那人又不是我一个人杀的……” 张清如在后面咳嗽了一声,华姐立刻明白,这是让她不要牵连闫秋月和苏欣。 华姐没有办法,没有张清如的帮忙,她是无论如何也说不过金医生的。 说到最后,华姐只好同意,去金医生供职的大学,教女学生武术。 两人说定,张清如突然问道:“金医生,华姐上课给钱嘛?” “给呀,当然给呀。” “给多少?” “一周两节课,一个月二十块。”金医生担心华姐觉得钱少,连忙解释道:“外聘老师,都是找个薪资的。” 华姐不在乎这点钱,挣钱多少,对她来说意义不大。 她只是发愁,怎么给这些女大学生上课呢? 她是一个佣人,给一帮小姐上课,只是…… 华姐把自己的担忧说给张清如听,张清如两手一摊,在她那里人人平等,这不是问题。 华姐又把自己的担忧说给沈闻喜听,沈闻喜也一脸茫然。 “哦,华姐,你不要担心,英雄不问出处,你是教她们武术,有不是去比赛家境,说道家境,她们校长也是贫苦出身,全仗着自己聪明,又娶了个有钱太太。” 虽然有很多顾虑,华姐还是鼓起勇气,走进了金医生任教的大学。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三十七章 能伤人的女学生 让华姐没想到的是,医学院的女学生们早就盼着华姐到来。 在电影院砍死日本浪人的女英雄,在女学生中还是很有名气的。 见到华姐,女学生都很激动,挣着和她握手,要她讲砍死日本浪人的故事,搞得华姐很不好意思。 一番折腾下来,第一次的课就这样过去了。 第二次上课,华姐才能正式教女学生点东西。 课程内容,是苏欣提议的,马步站桩之类的训练,太枯燥无味,不如教点实用的。 “都是女学生,有什么实用的地方?”华姐想不通。 “女学生,出门见人多,难免遇到心怀不轨的人,顺手占个便宜,动手动脚,你教她们几招,应付这种人的小招数。” 华姐恍然大悟,这对她来说轻而易举。 上课的时候,华姐教了几个最简单的动作,没有什么难度,都是女孩子也能轻松使出来的动作。 不求击倒对方,只求能暂时摆脱对方,可以抓住机会逃走。 华姐站在女孩子面前,认真的解释,“遇事一定要冷静,不要惊慌,对方一松手,就立刻跑,跑的越快越好,往热闹的地方跑,往有熟人的地方跑。” “我们不能打倒他们嘛?像你打日本浪人那样?” “那要学好久的,比你们学医的时间还要长。”华姐耐心的解释。 女孩子们嘻嘻哈哈的笑起来,彼此开起了玩笑。 对这些女孩子来说,成为医生,是她们的目标,而且她们的这个目标需要很长的时间,甚至要到国外学习一番,才能达成。 “华老师。”女孩子中有人问道,“如果学到像你这样的功夫,需要多久呀?” 华姐想了想,“至少十年。” 女孩子们都惊呼起来,这么久,她们学会都要三十多岁了,简直遥远的不能想象。 退而求其次,女孩子决定跟着华姐学几招,常用的招式救急。 女孩子中,有个叫陆壹心的女学生,学得特别快,动作扎实,很快掌握了要领。 华姐看着这个叫陆壹心的女学生,觉得特别投缘,说话办事,都透着亲切。 学校安排这个课程,原本是拗不过金医生,又想着女学生大多娇生惯养,锻炼一下体魄也是好的,毕竟做医生也需要好体力。 没想到,华姐教的这几招,很快派上了用场,休息日女学生去看电影,遇到几个隔壁学校的男学生,大家都认识,就坐在一起。 散场的时候,几个男学生想要约女学生跳舞,几个女学生怕父母担心,想要早回家,双方就起了争执。 几个男生想着已经献了半天殷勤,连舞都没有跳,那就太吃亏了,便纠缠着几个女学生,不让她们走。 刚好,几个女学生都学过华姐的武术课,现学现卖,各自用上华老师教的招数,给了几个男学生一下。 趁着男学生哀嚎,跑得无影无踪。 第二天,几个男学生的家长,竟然跑到医学院来投诉,指责医学院的女学生,无端打伤她们的儿子。 原来几个男学生都是带着伤回家,其中一个男学生当时想要强行搂抱陆壹心,被陆壹心一拳打中鼻梁,落了个鼻梁骨骨折。 女学生当然不认为自己错了,毕竟她们是自保,便据理力争,没想到,学校为了息事宁人,竟然要处罚几个女学生。 听到这事,医学院的女生当然不甘心,立刻有人组织罢课抗议,同校的男同学也表示支持。 连老师都纷纷表态,金医生当然站在女学生这边,甚至陪着女生静坐。 学校的校董,对金医生颇为不满,当着学生的面,斥责金医生。 “都是你多事,要求开什么武术课,这下可好,教出些女暴力分子,竟然袭击隔壁学校的男学生,真是不像话!” 校董这话不说还好,一说,那真是一石激起千层浪,医学院的学生立刻义愤填膺起来。 明明是对方图谋不轨,自己的同学自保,竟然被污蔑为暴力分子。 气得金医生当场破口大骂,而且用了很下流的脏话,听得学生目瞪口呆,校董气得七窍生烟。 校董喊叫着要开除金医生。 医学院的学生,都知道金医生严格,对他的课又爱又怕,爱他教学严谨,言之有物,怕他上课严厉,考试不肯放水。 但金医生是好人,这是大家都知道的,金医生到东北送药,这些学生不但到火车站相送,女生们还哭了。 想到金医生如此有正义感,又爱国的老师,竟然被校董欺负,眼看要开除,学生们更加愤慨。 于是这些医学生离开校园,到各处抗议。 事情闹大了,自然引起各方关注,明眼人都能看出来,这事是隔壁学校的男同学有错在先。 学校本来应该安抚调节,医学院不保护自己的女学生,反而扬言要开除,支持女学生的老师,真是不可思议,耸人听闻…… 这件事立刻登上了各家报纸的头版。 隔壁学校先受不了了,自己学校出了登徒子,传扬出去,以后这学校还如何招生。 医学院紧接着也受不了了,这歧视女学生的名声,传出去,别说医科,连护士科的招生都要大受影响。 最终,这件事隔壁学校带着学生,向医学院的女学生认错。 医学院开除了那位横行霸道的校董,由校长向金医生认错,请金医生回来。 据说,校长亲自去金医生家,请金医生回学校的时候,金医生躺在床上,翘着二郎腿不肯起来。 大剌剌的告诉校长,“张清如女律师,知道嘛?那是我的好朋友,我已经委托她准备起诉学校了。” 校长对法律不懂,但还是知道张清如的名声的,也听说张清如就没有打不赢的官司。 “哎呀,金老师,不要这样嘛,到底是自己的学校,看在咱们俩多年的交情上,回来上课吧。” 校长再三恳求,金医生才同意复课,从此后,学校里更是没有人敢惹。 华姐的武术课也得以继续开设,有了陆壹心的样板,女学生们都看到了希望。 想到能把那些毛手毛脚的男人打断鼻梁,大家学习的劲头更高了。 这天操场旁,来了一对衣着华贵的夫妻,站在那里笑眯眯的。 华姐一见两个人,立刻愣住了。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三十八章 水匪华姐 陆壹心看到两个人,蹦蹦跳跳的跑了过去,嘴里叫着,“爹地,妈咪。” 华姐感觉心上像是被枪击中一般,愣在那里。 “华老师,这是陆壹心的父母。”其他学生介绍。 “噢。”华姐回过神,脸色变得很难看,舔了舔嘴唇说道:“你们先休息吧。” 女学生们欢快的跑到操场边休息,华姐也坐在一旁,看着陆壹心和她的父母。 过了一会儿,陆壹心欢快的跑到华姐面前,“华老师,我想请假,我父母来看我了。” 华姐点点头,陆壹心像个欢快的小燕子,又飞向自己的父母,挽着父母的胳膊,往寝室走去。 有学生热情的替陆壹心解释,“华老师,你不要介意,陆壹心家是杭州的,父亲是银行的行长,不像我们家在上海,可以常常回家的。” “杭州啊。”华姐喃喃自语道。 回到家里,华姐把自己关进房间,过了吃晚饭的时间都没出来。 刚开始,大家以为华姐是累了,想要休息一下。 可这么晚还不出来,大家就开始担心了,张清如端着餐盘,敲响华姐的房门。 “华姐,开门啊,我给你送晚饭来了。” 听清楚是张清如的声音,华姐立刻起身开门。 “张律师,怎么好意思,让你给我送饭。” “我主要是来看看你,是不是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我送你去医院。” 华姐苦笑着,“我今天刚在医学院上过课,医生和未来的医生见了一大堆,没有事的。” “可看你,似乎没有什么精神?是遇到什么难事了嘛?” 张清如放下餐盘,坐在华姐身边。 华姐垂着头,不说话,张清如也不着急,只是坐在那里默默陪着她。 “张律师,你去忙吧。” “有什么事就告诉我,也许我能帮你出出主意。” 华姐摇摇头,“什么都……改变不了啦。” “那你就说说,说出来心里回好受些的。”张清如抓着华姐的手说道。 华姐看着张清如的眼睛,想了许久才开口。 “张律师,这件事我实在是憋得难受,和你说一说,你听过之后,就忘了,行嘛?” 张清如点点头,“我最近记性不好,常常忘事。” 华姐松了一口气,说起自己的故事。 曾经的华姐是太湖上的水匪。 华姐小时候,家里遭了水灾,一家人病的病,死的死,实在是没有办法,就把华姐送给人家做童养媳。 那家人家在当地也算是有钱的,把华姐当做丫环用,往死里使唤华姐。 最后华姐实在受不了,找了个机会假装落水,逃走了。 华姐水性好,顺着水流飘了许久才上岸,上岸才发现,那个岛,是个水匪窝。 水匪见华姐水性好,又是女孩子不容易引人怀疑,就收留了华姐,让她专门负责打探消息。 华姐胆大心细,又跟着水匪学了武功,很快就成了水匪中的重要成员。 等到她二十岁的时候,已经在水匪中有名号的人物。 水匪中有个和华姐年龄相当的,两个人都是苦命人,家里也是没有什么亲人了。 两个人慢慢的好上了,后来成了亲,华姐生了一个小女孩。 只是两个人的好日子没过多久,水匪中出现了叛徒,华姐的丈夫被他的好兄弟出卖,被另一伙水匪打死。 华姐带着女儿逃了出来,逃到当地庙里,这庙里的主持是一位得道高僧。 这位高僧早年曾经落水,刚巧遇到华姐,才过了这一劫。 高僧问华姐,有什么打算,华姐请高僧帮忙照顾给自己的孩子,找个收养的人家。 刚好有个杭州银行姓陆的经理和夫人,因为结婚多年没有孩子,经常道高僧的庙里求佛许愿。 高僧把华姐的孩子放在陆经理夫妻两个上山的必经之路上,夫妻两个捡到孩子,把孩子抱上山。 陆经理夫妻两个有心把孩子带回去,又担心不妥当,正在疑虑,高僧指点他们看看孩子身上有什么东西。 两人在孩子身上找到了一张写着八字的纸条,高僧让他们把孩子留下,找人算算这八字,是不是和夫妻两人的相合。 陆经理夫妻两个多年求子,各种法子想遍了,自然什么门路都有,两个人又找了杭州有名的算命先生。 这算命先生一看这八字,就说这孩子对两夫妻极为有利,要比亲生的还要亲,能让陆经理事业更上一层楼。 听到这,陆经理夫妻两个放心了,立刻返回庙里,对高僧表示,希望能把孩子带回去,又许诺到日子来还愿。 华姐就眼看着陆经理夫妻两个,把自己的亲生骨肉抱走了。 “大师,我的孩子真是和他们有缘嘛?” “他们是个积德行善的人家,会对孩子好的。”高僧安慰华姐,“八字……,只不过是人出生的时辰而已。” 华姐看着高僧,突然明白,陆经理夫妻两个看到的八字,不是女儿真实的八字,而是高僧编造的,适合陆经理夫妻的八字。 “多谢大师,大师的恩德,来世再还。” “阿弥陀佛。”高僧笑着说道:“施主,你平日也是行善积德之人,会有好报的,说什么来世呢。” 华姐摇摇头,“我要先去为夫报仇,此去恐怕再难回来,还请大师帮忙照顾我的女儿。” “不要担心,去吧,你们母女缘分没断,终有一日,你们会见面的。” 回想起当年高僧说的话,华姐笑了。 “张律师,我见到我的女儿了,她活得很好,健康、快乐、以后想做个医生,她现在的父母也很宠爱她。” 华姐笑着,眼泪却留下来,“我放心了。” 张清如搂着华姐,也不知道该如何安慰她,只是轻声说着,“都会好的,都会好的。” 华姐虽然伤心,但也懂得怎么控制自己的情绪,第二天早晨,已经恢复正常,似乎昨晚并没有情绪失控过。 张清如看着她,感觉昨晚听华姐说的话,都仿佛像幻觉般不真实。 更然张清如没想到的是,华姐依然坚持在医学院教武术,上课期间,哪怕知道陆壹心是自己的亲生女儿,也没有显露出丝毫的却情绪波动。 再家里也一如往常,认真严谨。 “张律师,有客人来访。”华姐的表情看起来很微妙。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三十九章 杜先生的五夫人 “客人?”张清如看看客厅的钟表,今天是休息日,又是清晨,什么客人呀,这个时间到访。 华姐面无表情的说道:“是杜先生的五夫人。” “杜先生的五夫人?”张清如迷糊了。 自从黄老板去世,杜先生的势力日益强大,心里的想法也多了起来。 酒色财气,杜先生唯独好一个‘色’字,对唱戏的女角格外有兴趣。 前几个月,有个唱花旦的女角孙淑兰,到上海来演出,被杜先生看上了,杜先生讲个面子,也不强迫,就每天送花篮,每天送,每天送,送得上海人尽皆知。 人人都知道杜先生再追求孙淑兰,孙淑兰也深受感动,答应跟了杜先生。 这事,张清如只是隐隐听说杜先生在只求孙淑兰,并不知道详情,所以,今天听华姐说起,也是一头雾水。 “不是四夫人嘛?”张清如脑袋里的资料还停留在杜先生娶的四夫人那里,“这五夫人是哪一位呀?” “就是唱戏的孙淑兰,听说最近打算办婚礼,沈六公子已经开始直接叫五夫人了。”华姐介绍的很清楚。 “那就……,请五夫人进来吧。” 张清如说完,自己先上楼换掉睡衣,心里盘算着杜先生的五夫人为什么要来找自己。 考虑到还没正式结婚,应该不是来找自己离婚的,那又是为什么呢? 等张清如换好衣服下楼,五夫人已经坐在沙发上边喝茶,边和华姐聊天。 见到张清如,五夫人站起身,笑眯眯的问道:“张律师,早安。” 看她喜气洋洋的样子,张清如觉得不像是要离婚,倒像是来送喜帖。 “孙小姐,早安,失礼了,让你等了这么久。”毕竟没有正式结婚,张清如按照此刻的身份称呼五夫人为孙小姐。 “是我不好,我来得太早了,打扰张律师休息啦了。”孙淑兰说话声音清脆,带着笑意,一听就是个性格爽朗的人。 张清如打量着眼前的未来杜家五夫人,在上海滩众多美女中不算是美艳,但眼角眉梢带着利落的帅气。 请孙淑兰坐下,张清如客气的问道:“孙小姐,今天来是为了什么事呀。” “两件事。”孙淑兰爽快的说道,“一呢,我搬到斜对面那栋房子里住了,以后我们就是邻居了,所谓远亲不如近邻,大家还要互相照顾。” 张清如想起,那栋房子就是杜先生想要送给苏夫人的房子,看来这房子以后的主人就是孙淑兰了。 “的确如此,以后孙小姐有用得着的地方,不要客气,尽管过来。” “二呢,我有个朋友,前不久嫁了人,只是遇人不淑,想要离婚,不知道张律师能不能帮忙办理。” 自从办理了黄老板和桂兰姐的离婚案,张清如最主要的业务之一,就是办理离婚案。 有委托人上门,张清如当然不会拒绝,只是她有些好奇,为什么孙淑兰的朋友,不自己去律师事务所,还要孙淑兰帮忙联系。 “不知道,苏小姐的朋友自己是什么想法呢?” “她当然是想离婚的,只是……”孙淑兰想了想该怎么形容目前的状况,“她觉得办理离婚,吃亏了。” “吃亏了?这怎么讲呢?是有金钱上的纠葛嘛?” “这个另说,是这样的,我这位朋友,结婚之后,才知道丈夫在老家有个原配妻子,他丈夫想着两头大,但是我朋友不愿意的,觉得这就是做妾。” “两头大,法律上也是不允许的。”张清如补充。 “对嘛,我这朋友和我是同行,性格刚烈的很,平时有人追她,她都说明是绝不会做妾的,千挑万选,选了个自己觉得老实的大学教授,没想到……” 孙淑兰翘起兰花指,两手一拍,一摊,摆出戏台上的姿势。 “原来是这样,孙小姐,你的朋友是想和对方撇清关系,又不想担了做妾的名声,对嘛?” “对,就是这个意思,哪怕让她承认自己做了一天的妾,她都受不了的。” “这好办,可以要求婚姻无效。” “结婚了还能不算数?” “当然能,并不复杂的,对方已经结婚,就不能再结婚了,所以自然可以声明婚姻无效。” “噢,这样呀,我去告诉我朋友。”孙淑兰站起身就往外走,突然又回过身,“她人在北平,张律师,你能帮她打官司嘛?” 张清如想了想,“北平和上海执行的法律一样,但在上海胜算大一些。” 孙淑兰很认同张清如的观点,“对,实在不行,老杜也能帮忙。” 张清如没想想到孙淑兰会这么想,也是愣住了,但转念一想也对,在上海有杜先生,大约都不用打官司。 不过很快,张清如就知道,杜先生也是担心打官司的。 因为当天下午,杜先生就出现在她家的客厅。 张清如下意识的望向华姐,华姐两手一摊,模仿起孙淑兰上午的动作,张清如心领神会。 “杜先生,今天上午,孙小姐已经来过了。” “我知道她来过了。”杜先生脸上竟然带着一丝不好意思的表情,“不知道,她来问什么?” “咨询离婚的事。”张清如很坦然的回答。 杜先生愣住了,“离婚?她要离婚?” 张清如笑了,“杜先生你不要误会,孙小姐是替朋友来咨询离婚的事情。” “噢。”杜先生明显松了口气,脸上浮现出轻松的表情,“那就好,那就好。” “杜先生,您现在和孙小姐,最多算是姘居,谈不上离婚的。”张清如毫不留情面的戳了杜先生的心一下。 杜先生也愣了,还没有人敢这么和他说,“张律师,你还真是……不客气呀。” “我说的是实话,二位现在的确是姘居,孙小姐没有任何法律上的保障,虽然她看起来不在乎。”张清如眼前浮现出孙淑兰欢快的脸庞。 “我们会正式举行婚礼的,就在近期,计划是西式婚礼,到时候还请张律师参加。”杜先生解释。 “我一定到场。” 两个人又闲聊了两句,杜先生起身告辞,走到门口又停住脚步,“张律师,有一件事,我一定要问问。” “杜先生请讲。” “你和淑兰过去认识嘛?” “不认识,今天第一次见面。” “那你为什么这么关心她?还担心她没有保障。”杜先生有点怀疑张清如和自己的五夫人孙淑兰,达成了什么不为人知的默契。 章节目录 第二百四十章 北京大学的邀请 “讲义气!”张清如解释,“对朋友讲义气。” “讲义气?”杜先生没想到张清如会如此形容自己的五夫人,但转念一想,孙淑兰的确是个对朋友讲义气的人。 杜先生满意了,他喜欢孙淑兰的优点之一,就是对朋友,对身边的人都很好,现在想来,的确是讲义气,只是他没想过,讲义气三个字,能用来形容女人罢了。 过了两天,沈闻喜突然跑过来问张清如,“你和杜先生说什么了?” 张清如狐疑的看着他,“没说什么呀?” “杜先生突然要提前举办婚礼,而且各个方面都要力求完美,现在他手下办事的人,都已经忙疯了。” “噢,这个大概是因为我对他说,他现在和孙淑兰应该算是姘居。” 沈闻喜皱起眉头,“你直接对他说的?” “对呀,他就坐在你现在坐的位置。”张清如指着沙发说道。 “杜先生竟然真听你的啦?” “我说的是事实。”张清如平静的回答。 沈闻喜想了想,的确如此,只是没有人敢提醒杜先生。 “杜先生结婚,和你有什么关系?”张清如很纳闷。 “杜先生请我帮忙给新娘子弄套首饰。”沈闻喜叹了口气,杜先生开口求他帮忙他实在难以拒绝。 “那就弄吧,法租界和英租界多少犹太人,多大的钻戒没有。” “他不想要钻戒。” “那无非是金玉嘛,这更简单,上海的首饰店有得是,花钱就可以了。” “他也不是想要这种。”沈闻喜揉着眉头。 “那他想要什么?”张清如觉得奇怪,孙淑兰不像会提出古怪要求的新娘。 “这不是,小皇帝去了东北嘛,很多宫里的东西都没带走,听说皇后册封使戴着的首饰,整套都流落在外……” “杜先生,想要皇后的头面首饰?” “正是!”沈闻喜觉得杜先生像个恋爱中的毛头小伙子,一心要给心爱的女孩最好的。 “这套首饰到上海了?” “没到,还在北平。” 张清如皱起眉头,“你要去北平?” 沈闻喜痛苦的点点头,抱怨道:“这都十一月了,北平很冷的。” “是哟,应该是挺冷的,你穿厚一点。”张清如不痛不痒的说道。 “没有同情心!”沈闻喜顺势躺在张清如家的沙发上耍赖。 上班的时候,张清如随口说给大家听,吴家宝还讲了个关于北平的笑话。 都说北京春天的风沙大,大到什么程度呢,瞎子张三出门,遇到邻居老太太,邻居老太太知道张三是要出去,朝着院子里就大喊:“要出门的,都快出来呀,跟着张三走,要不然我们自己哪儿能看得见路啊。” 吴家宝的话音刚落,电话铃突然想起,耿德明告诉张清如,老师董大康要见她,让她过去一趟。 既然是恩师要见自己,张清如立刻前往老师董大康的律师事务所。 进了门,只见董大康满脸喜色,身边站满了恭喜他的职员。 看到张清如,董大康开心的招呼,“清如快过来。” “老师,这是遇到什么好事了,这么开心。” “国立北京大学聘请我为荣誉教授。”董大康得意的宣布。 作为参与能法律制定的专家,荣誉教授这种称呼,董大康身上不知道有多少,并不稀罕。 但是国立北京大学不同,那里曾经群贤毕至,全国的学人,无不仰慕。 董大康也曾经有机会去北大教书,只是阴差阳错,错过了机会。 恩师人生中的这点遗憾,张清如是知道的,自然明白董大康此刻的心情。 “恭喜老师,恭喜老师。” “哈哈哈……”董大康笑得豪迈,心里得意极了,“啊,上次去北平,和在北京大学教书的朋友交流过,时至今日,北京依然是学术的先锋呀。” 张清如还来不及回答,耿德明先抢着说道:“今天这个大喜的日子,我们一定要为老师庆祝庆祝,不如我们凑钱,请老师和师母吃席,好吧。” 听说要掏钱,刚才还热火朝天的同僚,瞬间都冷静下来。 董大康也笑着回答:“不要这样,不要这样,应该是我请你们吃饭。” “老师,还是我请吧。” “对,张律师请嘛。”周围的人纷纷起哄,谁不知道,张清如如今是上海炙手可热的女律师,连‘华北王’都要请她帮忙建立什么家族基金。 钱嘛,张清如挣得肯定比他们这些苦哈哈的小律师多多了。 董大康摇摇手,“我叫你来,可不是为了让你请客,我是有事拜托你。” “老师,您又事吩咐,不用说什么拜托的话。” “北京大学要为我举办一个仪式,开一次关于在法律界贡献的研讨会。” 这是极高的待遇,所有人都惊呆了,这个研讨会结束之后,董大康将会是国内法律界泰斗级的人物。 到时候,作为他的学生,不知道有多少好处。 “那更要恭喜老师了。” “可惜我去不了,南京方面近日要找我去,现有法律有些地方要修改,需要跟各位代表解释修改的意义,此事事关重大,我不能拒绝。” “那北京大学的仪式和研讨会,能推迟嘛?” “仪式好说,都是虚的,只是这研讨会,不能改期,所以我想请你替我去参加。” 董大康的话一说出口,众人都惊呆了。 让张清如代董大康去参加研讨会,这是何等的荣耀。 张清如也愣住了,“老师,就算要去也该是师兄代您去,他在您的身边,受教时间最长,也最理解您的理念。” 董大康叹了口气,摇了摇头,“我有心推荐德明的,只是……,对方觉得德明,名气不够,怕那些学者觉得是敷衍他们。” “可是,我也……”张清如想说,我也只是个年轻律师,没有什么学术成就。 “你不一样,你有名气。”董大康直接说道。 其实,董大康碍于耿德明的面子,没好意思说,北平大学听说他无法亲自到场参加研讨会,立刻就点名要张清如代替他参加。 “张清如女律师,不是你的学生嘛,她在北平也很有名气,让她来吧,更显得你教学有方。” 董大康想都没想,就立刻同意了。 章节目录 第二百四十一章 绝情的女儿 “可是……”张清如想到自己律师事务所里堆积如山的卷宗。 “已经到年末了,快要过年了,大家都不想打官司,法院那边也都疲惫了,没有什么心思审案子,如果有你的案子,我去替你打。”董大康保证。 恩师话说到这个程度,张清如再拒绝就有些不知好歹了。 “那好吧,麻烦老师帮忙了。” “是你帮我呀。”董大康开心极了。 只是站在一旁的耿德明脸上挂着些失落的神情。 送张清如出来,耿德明对她说道:“恭喜你呀,这事你扬名立万的机会。” “演讲稿都是老师写好的,我只是照着读一遍而已,能扬什么名。” 耿德明叹了口气,“张清如,你是真不知道,还装不知道,研讨会开完,老师就是法律界的泰斗,会在法律界有着极高的名望。” “那是老师的名望。” “你代替老师发表演讲,就会被视为他的继承人,日后在法律界也会有着极高的地位的。” 耿德明越说越丧气,他想不明白,自己怎么事事都要败给张清如。 “那又如何呢?” “名利双收,难道不重要嘛?” “耿德明,我说点安慰你的话,首先,不会有人因为替别人发表演讲,就名利双收的,其次……” “还有什么其次?” “其次,国家已经到了如此地步,东三省被日本人占了,上海被轰炸的弹坑还没修完,若是日本人狼子野心,再进攻上海,所谓名利有又什么用呢?” “你是因为有了,所以不在乎。” “耿德明,你认识我这么久了,你应该知道的,我以前,也不在乎的。” 张清如的这句话,耿德明是服气的。 她默默无闻,只是上海滩一名小律师的时候,就不畏惧强权。 如今张清如有了名气,面对日本人的威胁,也没有退缩分毫。 耿德明平心而论,自己是做不到的。 张清如先回了律师事务所,把自己要去北平的消息,告诉大家,然后开始安排工作。 回到家,张清如又把这件事告诉了家里人,把囡囡和沈梨香叫过来,郑重的把她们托付给华姐。 到时沈闻喜听说张清如要去北平,开心极了,这样路上有个人作伴。 第二天就送了件上海少见的貂皮过来,附上一张狭促的纸条。 挺冷,穿厚点。 把张清如说他的话原封不动的奉还。 行程很快安排下来,张清如下班之后,跑到孔问租的房子。 孔问现在一心扑在工作上,每天不是在报社写稿子,就是出门采访,在家里的时间不多。 张清如等了很久,孔问才回来。 “老张,你怎么来了。”孔问也知道张清如忙,平时两人见面,都要打电话提前约好。 “我来看看你住的地方。” “还可以吧。” “比以前好多了。”张清如感慨。 “那是,比咱们俩刚毕业住亭子间的时候,好的可不是一星半点。”孔问大剌剌的坐在床上。 “董老师让我去北平帮他参加研讨会。” “我听说啦,这事你出去结交人的好机会,要抓住,多个朋友多条路,你们法律界真的很……,讲究这个。” 孔问越本想说,如今判案都是唯关系论,律师和法官关系好,就轻判,没关系就依法办理,关系差,那就自求多福了。 只是好朋友张清如也是律师,孔问不好意思说。 张清如没理会孔问的意思,她鼓起勇气问道:“老孔,火车会路过山东,你……” “我不会回去探亲,也没什么话,要捎给家里。” “行吧。”张清如点点头。 孔问是从家里跑出来的,她不像是其他女孩子跑出来,为了上学,为了逃婚。 她是真的离开家,这些年,连平安信都没有发一封。 “唉,我像死了一样安静,对我妈来说是最好的。” “也许还能见到……”张清如知道孔问的遭遇。 孔问是真的从家里逃出来的,她的父亲要把她嫁给当地的官员做继室。 孔问的母亲不忍心让自己年幼的女儿嫁给一个老头子,跑到孔问念书的中学,把自己的全部私房钱,二十块大洋塞给孔问,让她跑。 就这样孔问一鼓作气的跑到上海,至于她的母亲,听从老家来的人说,被她的父亲毒打后,病了很久,如今每天吃斋念佛。 “我活着,好好活着,能站着活着,不用仰人鼻息,就是对我妈最好的安慰。” 孔问这么说,也是这么做的,如今的孔问在上海的报界也有了自己的名气。 张清如希望孔问的母亲,能知道孔问活得很好,活成了她来希望的样子。 孔问没有事请托付给张清如,但是别人有。 董大康的夫人,张清如的师母,悄悄的来到张清如的律师事务所。 “师母。”张清如立刻迎了上去。 赵若楠是认识董夫人的,也站起身,走了过去。 董夫人做了个禁声的手势,“我有点悄悄话和你说。” 张清如连忙把董夫人请进会客室。 进了会客室,坐定,董夫人才说道:“我是瞒着董大康来的。” 张清如一阵心慌,师母不会是有要离婚的想法吧,她和老师董大康平时看起来很恩爱呀。 “师母,您今天有什么事情?”张清如小心翼翼的问。 董夫人从随身的小包里,拿出一份藏书目录,里面有的标记有,有的标记无。 “这事?” 董夫人拿出一根金条和藏书目录,一起交给张清如。 “给你,帮师母一个忙,看看北平有没这些书,给你老师买回来。” “买书好说。”张清如把金条推回去,“这个就不必了。” “一码归一码,这个怎么能不要,你不要,我怎么好意思托你去买。” 张清如想了想,“那我在那边买完,回来您给我报账,行吗,师母。” “这也行,万一一根金条不够呢。” “师母,你最近好大方呀。” “这还不是,你非要把那个钱还给我们两个,才有闲钱,买这些东西。” “老师为了救我,斥巨资帮我疏通,我现在还得起,自然要还。” “其实呀,这些书有人要送给你们老师,他不要。” 章节目录 第二百四十二章 师母的嘱托 “这一套嘛?”张清如看看目录,全套下来,估计价格惊人。 董夫人点点头,“那天有个人来见老康,说要把这套书送给老康,老康觉得不对劲,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就拒绝了。” “后来听说,那个人是个日本人,老康当时庆幸,自己没一时冲动,收了那些书,那可就落水啦,可是我是知道的,他心里还是想要。我想着,儿孙自有儿孙福,我也不用给他们留钱,不如,让老康随了他的心愿。” “师母,我懂,去北平一定尽力凑齐这些书。” “那就先谢谢你啦。”董夫人开心的离开。 张清如坐在办公桌前,翻看数目,思考着到了北平该去哪里。 “这么多书?”苏欣看到书目,皱起眉头。 “是呀,师母拜托我的,我对藏书一窍不懂,只知道要去琉璃厂找书铺。” 苏欣接过书目,翻了翻,“这些书都是很难搞到的,你去了一定被人当冤大头,如同待宰的羔羊。” “怎么这么可怕,我就是去买点书。” “这里面门道多了。” “那怎么办?”张清如觉得苏欣有办法。 “这简单。”苏欣放下书目,拿起纸笔,写了个字条,“这是我爹过去的文书官,退休在家颐养天年,对藏书也很有研究,你去拜访他试试。” 有了目标,张清如感觉松了口气。 “中午你和我一起去吃饭呀。”苏欣随口说道。 张清如看着苏欣愣了,她不知道,苏欣说这话的意思,是真的想吃饭,还是有什么事要和她密谈。 “还逛公园嘛?” “逛,去消消食。” 张清如心里全是纳闷,但中午还是照过去那样,和苏欣逛百货公司,吃饭,去公园。 还是在那个湖边的长凳上。 “什么事?” “我上级要见你。” “见我?”张清如指着自己问。 “是,有事请张律师帮忙。”不知什么时候,旁边的长椅上,出现了一个男人。 张清如没有转身,只是小声说道:“您请说。” “想请张律师,从北平带点东西回来。” “什么东西。” “是些文件,具体情况,苏欣同志会告诉您。” “是很重要的文件嘛?”张清如说完,就觉得自己傻了,不重要苏欣的上级怎么会主动来见她。 “分对谁,对我们无比重要,但对别人来说,可能一钱不值。”苏欣的上级解释。 “我明白了,我一定会把文件带回来的。” “谢谢你,张律师。” 等张清如转过身,苏欣的上级又消失了,这次她连背影都没见到。 北平的安排,都是沈闻喜一手安排的,张清如只要收拾好行李准备出发就好。 出发前一天,苏欣告诉张清如,“琉璃厂有个叫云来阁的书铺,你去买永乐大典的抄本,他们说了价格,你就嫌弃贵,提出要拍照,到时候会有人联系你的。” “苏欣,你知道我去见谁嘛?” “我不知道,我甚至不知道你去取什么文件。” “这文件这么重要,连你都不能说?”张清如惊了 ,这么重要的东西交给她,苏欣的上司也真是放心。 “纪律不想允许我知道。” 张清如皱起眉头,“唉,到时候,我怎么知道,我拿到的是真的,还是假的文件?” 苏欣晃晃头,“我也不知道,你不用打开看,带回来就可以了。” “好吧,我懂了。” 第二天一早,沈闻喜家的司机把张清如和沈闻喜两个人送到火车站。 沈闻喜为两个人订了个包厢里,两个人住在里面还算舒适。 “三天三夜呀。”沈闻喜唉声叹气的躺下。 “没想到,杜先生的话这么好用,他一句话,你就愿意做三天三夜的火车去帮他买东西。”张清如很好奇,沈闻喜怎么会对杜先生言听计从的。 “哎呀,没有办法呀,杜先生帮了我很多事情,如今人家真是想要我帮忙买首饰,我再推三阻四的,未免不够意思啦,日后大家怎么相见嘛。” 沈闻喜脱掉外套,伸个懒腰,轻松的躺在火车的卧铺上。 张清如也脱掉外套,望着车窗外的风景,着一路向北的风景,和南方大不相同,她好奇的看着窗外。 沈闻喜侧着身,头枕着胳膊,望着张清如,只是望着,竟然有些痴了。 两个人就这样坐着,直到列车长过来打招呼。 “沈六公子,这个包厢满意嘛?”列车长脸上挂着笑脸,眼神却不由得往张清如身上飘。 沈闻喜站起身,挡住列车长的目光。 “满意,多谢陈车长照顾了。” “哎呀,沈六公子客气啦,这都是我们应该做的。” 陈车长义正辞严的说着,沈六公子人没上车,钱已经打点上了,他要是再不照顾好,那就说不过去了。 “沈六公子,不知道您中午是去餐车吃饭,还是派人给您送过来。” 沈闻喜转过头,看着张清如,用眼神询问她的意见。 张清如回了他一个无所谓的眼神,沈闻喜心领神会。 “中午就麻烦送过来吧。” 陈车长得了话,立刻让人送上饭菜。 火车上的饭菜实在乏善可陈,沈闻喜吃了两口,就没了兴趣,倒是张清如吃得干干净净。 “这么难吃的东西,你也吃得下去。”沈闻喜看着张清如吃都难受的皱起眉头。 “还好吧。”张清如放下碗筷,擦了擦嘴。’ 沈闻喜躺回床上,唉声叹气的抱怨肚子饿。 “那你就吃一点嘛。” 沈闻喜拒绝。 “火车要开三天三夜呢,你打算饿三天嘛?”张清如问。 “等等你就知道啦。” 火车停在一个大站,车站上等待的小贩,立刻冲了上去,卖熟肉的,卖点心的,卖水果的,甚至还有卖酒的…… 只要打开车窗,探出头,就如同身处市场,购买极为方便。 沈闻喜探出身子,开心的买了一堆,很快两个人之间的小桌子上就堆起一堆食物。 “来吃这个。”沈闻喜拿出一颗梨递给张清如。 这里清甜爽口,张清如忍不住接连吃了两个,感觉晚饭可以省了。 沈闻喜也吃饱了,靠在床头,懒洋洋地说道:“我这次去,还有一件事。” 章节目录 第二百四十三章 火车旅行 “什么事?”看沈闻喜一脸神秘的样子,张清如忍不住追问。 “杜先生的五夫人托我把一个人带回上海。”沈闻喜故作神秘的说道。 张清如转念一想,“李云珠?” “你怎么知道。”沈闻喜惊讶的坐直了身子。 “我怎么不能知道,我还知道这位李小姐遇人不淑呢。” 沈闻喜突然明白过来,“五夫人找你咨询如何离婚?” “我不能泄露当事人的隐私。” 沈闻喜看着张清如,“五夫人也委托你把李云珠带回上海?” “这当然没有,我哪有这种本事,我只是建议孙小姐把李云珠带回上海,这样办理起来,更加方便,也好运作。” 沈闻喜靠在墙上,打量张清如,“怪不得,五夫人要找人帮忙,把李云珠带回上海,原来是你的主意。” “对呀,有什么问题嘛?” “你知不知道,为这个杜先生想着法子让我去北平。”沈闻喜想到即将面对的严寒,整个人都缩了起来。 “杜先生?他知道这件事?” “何止是知道,他九成九是看五夫人发愁,才故意要我帮他去北平找皇后的头面首饰,让五夫人有机会拜托我帮忙。” “杜先生有心了。”张清如没想到杜先生,能赶出这种恋爱中的毛头小伙子才会做的事情。 “他对五夫人是认真的。” 沈闻喜与杜先生这几年交情不错,自认为也对杜先生比较了解,从没见他为一个女人如此着迷。 “说起来,杜先生为什么非要让你去北平,把李云珠带回来,他是青帮的老大,手下号称有十万徒弟,就没有其他人可以帮他做事?”张清如很纳闷。 沈闻喜笑了,“杜先生的人主要在南方,北方他是玩不转的。” “你就能玩转?” “人分南北,钱可不分南北。”沈闻喜露出自信的笑容。 “你们家在北平也有生意?” “多少是有一些的。”沈闻喜用两根手指比了比。 火车行驶的很快,一站又一站,停了又开走,看看铁路边变换的景色,张清如倒不觉得路程漫长。 她有时和沈闻喜聊聊天,有时候看看书,到站了沈闻喜就在站台上买小贩兜售的地方特色食物。 转眼就到了傍晚,列车长再次前来邀请沈闻喜去餐车吃饭,这次张清如明确的拒绝了。 实在是火车上的饭菜太难吃,她虽然能忍,但有了沈闻喜这一路买的食物,她实在是无需再忍。 随便吃了些食物,张清如洗漱过后,躺在床铺上,盖好被子,“晚安。” 沈闻喜侧着身子,看着张清如。 “张清如?” “嗯。” “你怎么能躺的那么平静,和一个男人共处一室,你就睡得着?”沈闻喜感觉自己被无视了。 “这有什么睡不着的。”张清如闭着眼睛,“你,我还是信得过的。” “我怎么说也是个年轻力壮的男人吧,就不怕我把你怎么样?” “你是那种人嘛?”张清如嘴角带上一丝笑意。 沈闻喜仔细想了想,感觉这话里有陷阱,但还是回答:“我不是这种人。” “好了,咱们俩意见一致,你不是这种人,我可以安心睡觉。”张清如打了个哈欠,竟然真的睡着了。 这天晚上,张清如睡得安心,倒是沈闻喜,翻来覆去,难以入睡,第二天很晚才醒来。 这一路上,沈闻喜买了不少好吃的,而且他似乎对各地美食都很了解,火车停下,他立刻就能叫住站台上贩卖本地特产的小贩。 火车到了山东境内,沈闻喜突然来了精神,“张清如,一会儿到德州,咱们买扒鸡吃。” “扒鸡?”张清如并没有听过这个菜名。 “孔问没告诉你?” “她一般不提老家的事情,她对山东没有任何怀念,除了她母亲。” 沈闻喜并不在乎孔问的经历,也不想深究孔问为什么不愿意提起老家的事。 “扒鸡,是山东的一种熏鸡,非常好吃,肉质肥嫩,香味浓郁,绝对是珍品。”沈闻喜说着都觉得自己的口水快要流出来了。 张清如被他说的,也对这德州扒鸡产生了兴趣,跃跃欲试。 到了德州,沈闻喜买了两只,果然如他所说,异常美味。 张清如立刻决定,等回程的时候,要买上几十只,作为礼物带回去。 “张律师,你也太大方了,去一趟北京,就带回去几只熏鸡。” “千里送鹅毛,礼轻情意重。”张清如坦然回答。 “行,到时候车站上有的我都包圆。”沈闻喜拍着胸脯保证。 火车开了足足三天三夜,一路上晃晃荡荡,坐在火车上还不觉得如何,下了火车,张清如开始觉得脚底打晃,仿佛人还在火车上晃荡着,连路都走不成。 沈闻喜连忙扶住张清如,让她坐在行李箱上休息。 过了一会儿,张清如才缓过来,慢慢的站起,在沈闻喜的搀扶下,往火车站外面走。 走出火车站,眼前就是大前门。 “和烟上的不一样。”张清如打量着眼前这幢复式城楼。 “差不多的。”沈闻喜嘴上答应着,手上也没听,叫了辆人力车,扶着张清如上车。 “东华客栈。” 路上张清如慢慢适应了过来,开始好奇的看着北平的风貌。 如果说上海滩占了一个‘洋’字,那北平就占了一个‘古’字。 北平每处似乎都吐露出上一个时代的气息,目光所到之处的建筑似乎都有上百年的历史 到了东华客栈,更是如此。 在车上,张清如以为所谓客栈只不过是个称呼,没想到,客栈进门真的有一个肩头搭着手巾的小二,在招呼客人。 “这也太……”张清如把在脑海里的词跳出个最温和的,“太复古了。” “这里在北平算不错的,要是多留一段,就租个四合院了,住起来更舒服,还有火炕,很舒服的。”沈闻喜熟络的介绍。 两个人办理了入住,选了两个并排的房间,各自回房间洗漱休息。 张清如终于能躺在一张不晃荡的床上,立刻就觉得疲惫不堪,眼睛不住打架。 进入睡梦之前,她脑海里灵光一闪,这一路上跨越几省,沈闻喜似乎对每一处都极为熟悉。 是他从小就跟着沈世儒四处奔波嘛? 还是有人教他的? 张清如想着,就睡着了,连梦都没有做一个,睁开眼,已经是下午,人饿得不行。 沈闻喜过来敲门,问她要不要出去吃晚饭,张清如立刻答应。 两个人出了饭店,沈闻喜立刻领着张清如直奔东来顺,吃涮羊肉。 章节目录 第二百四十四章 您老人家 这东来顺的羊肉鲜美,张清如这一路上也是饿了,自己就吃了两盘羊肉,吃到浑身冒汗,能抵挡住北平的寒气。 第二天两个人各自行动,沈闻喜去找那套皇后用的头面首饰。 张清如则去国立北京大学拜访,一位姓陈的副校长接待了她。 两个人客气一番,陈副校长面带为难的说到。 “张律师,不知道您能不能在北平多住几日。” “多住几天?没有问题,不过陈校长,有什么为难的事,您大可直说。” “是这样的,近日有传闻说,故宫的文物要迁到南方,北京的学界,对这件事有些争议,我们大学不少教授参与了,最近几日有活动,他们安排不开,过几日,才能聚齐,还请张律师谅解。” 陈副校长说得委婉,张清如也听得明白,授予老师董大康名誉教授的称呼,是锦上添花,老教授们觉的可以延后,也无伤大雅。 “还是故宫文物要紧,我在北平多住几天,无碍的。” “多谢张律师谅解。” 陈副校长听说上海的律师收入颇丰,张清如到北平来,要损失不少金钱,唯恐她不肯答应,看如此通情达理,也放下了心。 张清如和陈校长约定好开会的日期,便离开北京大学。 回到东华客栈,沈闻喜竟然先回来了。 张清如推门进去,沈闻喜正躺在床上愣神。 “遇到什么难办的事?皇后大婚时的头面首饰已经被人买走了?” “我出去打听了一下,别说一套,现在市面上少说有三五套皇后大婚时的头面首饰。” “有假的?” “首饰倒不是假的,都是宫里的东西,问题在于不知道哪一套时皇后大婚带过的。”沈闻喜很发愁,他怀疑就算是前皇后娘娘亲自选,也分不清。 “那就买好看的那一套,反正好看时不会错的。”张清如给饿了沈闻喜一个很女性的选择方法。 沈闻喜觉得很有道理,“又贵又好看,就够了,皇后带没带过不重要,皇帝成婚这么久连一儿半女也没有,那皇后的首饰就算是真的,也不吉利。” “那就不愁了?” “我愁的不是头卖首饰,我愁的是李云珠。” “她?你联系上她了?” “我只找到她住的地方,人家现在很谨慎,根本不让陌生男人靠近,我还没和她说上话,她就跑了。”沈闻喜抱怨,这样他怎么能把李云珠带回上海。 张清如想了想,“你告诉我地址,我去和她联系。” “你不是要开会嘛?” “改期了。” “那太好了。”沈闻喜立刻来了精神坐起来,“走,我领你去吃北京小吃。” 这北京的小吃,又的张清如能吃惯,有的简直是一筷子都不敢动。 那一碗卤煮端上来,张清如也只是尝了一口。 “很好吃的。”沈闻喜推荐。 张清如惊恐的摇摇头,“谢谢不必了。” “不识货。”沈闻喜感慨道。 下午张清如本想去办事,见李云珠也好,去书铺也好,沈闻喜却拦着她,让她先不要着急。 “来北平,总是要去颐和园和故宫看一看的,反正你现在会议延期,何必急在一时。” 张清如不好辩解自己有苏欣的任务,也就随了沈闻喜。 两个人先去了颐和园,进了园子张清如只觉得景色迷人,全国各地名胜似乎都聚集在这一处园子里。 初看,张清如颇有些乱花渐欲迷人眼的感觉,可仔细想想,这是用当年海军的经费修的,顿时觉得没了兴致。 再到故宫,张清如特意去看了皇帝大婚的寝宫,那宫殿极大,也阴暗极了。 此刻外面天气晴朗,宫殿里还是要点灯。 那张龙床,看起来是极为巨大,但似乎也没什么用处,摆在那里显得空空荡荡。 在这种地方成亲,张清如不觉得新人会幸福。 沈闻喜还要带张清如去看长城,十三陵等经典,张清如却不愿意再浪费时间,第二天就开始办事。 拿着师母董夫人提供的目录,张清如叫了辆人力车,直奔苏欣给她的地址。 ‘华北王’的前文书萧老先生,看到了苏欣的信,立刻热情的招待张清如,听说张清如买旧书。 萧老先生说道:“琉璃厂的旧书铺,是统一定价的,你这样的生客去了,是一定没有还价余地的,家家都是这样。” 张清如听萧老先生的话,他似乎有办法,便客气的说道:“还请萧老先生指点迷津。” “你是小姐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萧老先生就给了张清如一张红色的名帖。 “拿着这个去云来阁,可以打折的,如果书不是太稀有的,可以给你打六折。” 苏欣说的也是去云来阁接头,张清如忍不住在心里打量萧老先生,感觉不像是‘红党’的样子。 张清如谢过萧老先生,直接就奔了琉璃厂,琉璃厂吃;呼呼张清如意料的大,附近无数的小巷,都是旧书摊和古玩摊。 云来阁就在路边,远远看去,就看到古香古色的巨大招牌,张清如进门,掌柜的就迎了上来。 “您老人家今个儿想看点什么?” 张清如掏出师母给她的旧书目录,递给掌柜。 掌柜见眼前这个年轻女人真是来买书的,态度越发的恭敬起来。 请张清如坐在大堂的八仙桌旁,又让伙计送上茶水果脯。 掌柜陪坐在一旁,翻看张清如递给他的目录。 张清如闲着无事,四处张望,心想怎么开口谈《永乐大典》旁边的小伙计,立刻送上本店的书目,让张清如有事可做。 打开书目,张清如就看到许多珍稀的孤本,翻了几页,果然有《永乐大典》的残本。 张清如心里一喜,心里落定。 掌柜的看完书目,客气的说道:“您要这书目上的书?” “这书目里的书,凡是标注没有收藏的,我都要。” “这数目可是巨大,花费不菲,您老人家真要出钱买?”掌柜看张清如是个年轻女子,又是南方口音,实在吃不准。 张清如连忙把萧老先生的名帖递过去。 掌柜立刻喜笑颜开,这萧老先生介绍的人,必定是信得过的。 “原来是,萧老先生的友人,失敬失敬。”掌柜站起身,又向张清如作揖。 章节目录 第二百四十五章 跌打大夫 张清如连忙起身回礼,她实在有点受不了,北平人的客气劲儿。 掌柜重新看了看书目,满面笑容的说道:“您老人家也不必一家一家的去跑,我们可以把各家的书都搬来,你在我们这里挑选就行,至于价钱方面,在同行往来的价格上我们再加五厘。” “那太好啦。” 张清如原本对古书就一窍不通,如果自己挨家挑选,遇到不良的商贩,被坑钱也是难免,有云来阁的掌柜主持,至少不会买了假的回去。 “那请您老人家三天之后,再过来。” “好的。”张清如装作不经意的提起,“我看你们的书目上有《永乐大典》的残本。” “您老人家真是懂行,《永乐大典》的残本属我们云来阁的最全,您老人家要看看嘛?” “我想问问,价格是?”张清如想了想,按照苏欣告诉自己的意思说到。 “这您老人人家说个数目吧。” 张清如愁了,她怎么知道这《永乐大典》的残本应该值多少钱。 “掌柜,我是不懂行情的,您告诉我就好。” “实话跟您老人家说,我们这《永乐大典》的残卷,要卖二十万。” 张清如瞪大眼睛,不可思议的看着掌柜,“二十万!?” “惊到您老人家了。” “这也太贵了。” 掌柜笑了,“我们这个价格很公道的。” “能不能借我拍照呀?”张清如说出苏欣告诉自己的暗号。 眼前的掌柜听了这话,虽然吃惊,但也没什么特别反应,身边的其他人,有听见的,没听见的都很平淡。 “您老人家开玩笑了,我们这里没有拍照的规矩。”就算拒绝掌柜脸上依然带着笑意。 张清如不知道自己的接头有没有成功,但也知道,这话不能再说第二遍,会引起怀疑。 只好向云来阁掌柜的告别,怕和接头的人错过,张清如还告诉了掌柜自己住在东华客栈,有事可以去那里找她。 离开云来阁,张清如在街上转了两圈,只觉得各处风貌和上海大不相同。 刚才在云来阁吃了桌子上的果脯蜜饯,感觉很不错,便在接头找了家卖果脯蜜饯的铺子,各式各样的称了许多,打算带回上海给大家尝尝。 回到东华客栈,伙计告诉张清如,沈闻喜已经回来,让张清如去他的房间找他。 伙计说完,张清如就觉得不太对劲,沈闻喜这个人向来不会邀请张清如到自己的地方。 如果有事都是沈闻喜亲自来找张清如,根本不会让张清如去找他。 难道出事了? 张清如连忙进了沈闻喜的房间,只见沈闻喜躺在床上,脸色发灰。 “沈闻喜,你怎么了?” 沈闻喜迷迷糊糊的睁开眼睛,“没事,就是挨了一拳。” “哪里?”张清如询问,沈闻喜却不说话了。 张清如仔细观察,沈闻喜脸上没有什么痕迹,手脚也还好。 “沈闻喜,我要解开你衣服啦。” 沈闻喜闭着眼睛,没有回应。 张清如立刻动手,解开他的衣扣,果然,右侧肋下,有一片青紫。 “小二!”张清如奔出去叫人。 凄厉的喊声,让小二也紧张起来,立刻出现在张清如面前。 “张小姐,您有什么吩咐。” “沈先生,受伤了,快找医生,是外伤。” 小二一听,连忙跑下去,通知掌柜的,掌柜知道这位是沈六公子,这可是沈家的命根子,在自己这里出事可怎么得了,他格外的紧张起来。 立刻派人去请大夫,两个小二,一个去请跌打大夫,一个去请西医。 掌柜自己则跑到楼上,紧张的看着昏迷不醒的沈闻喜。 “这是怎么说的呀。”掌柜不住的哀叹。 张清如也不理他,眼神片刻也没有离开沈闻喜,她只觉得时间过得很慢,那手表上的指针,就好像不会动一样。 先到的是协和医院的西医,检查了一番,告诉张清如,沈闻喜的骨头没断,内脏受损情况要先去医院检查才能知道。 张清如正要同意去医院,请跌打大夫的小二也回来了,站在门外给掌柜打眼色。 掌柜心领神会,把协和医院的西医请到隔壁稍坐片刻。 “一定要尽快去医院。”协和医院的西医有些着急。 “让人家想一想嘛,一个女人遇到这种事,心里肯定没主意。” 掌柜连拖带拽的把西医带走,小二才敢把跌打大夫带进来。 跌打大夫,年龄大约六十多岁,留着山羊胡,看到掌柜的把西医的毛头小伙子弄走,才让自己进来,感觉很满意。 跌打大夫走进房间,坐在床边,在沈闻喜身上摸了摸,看了看,又号了脉,十分肯定的说道:“这是中毒了。” “中毒!?”张清如和伙计都大惊失色。 跌打大夫,站起身,走到水盆边,伸出手,小二立刻上去,给大夫倒水洗手。 洗完手,跌打大夫甩着手说道:“这毒,知道的好解,不知道的就难喽。” “大夫,麻烦您详细说说。” “这么说吧,这位公子是不是去收购宫里出来的稀罕玩意了?” “您怎么知道的。” “因为这北平城里能会这毒砂掌,就那么一个人,最近设局,专门抢来北平买宫里稀罕玩意的外地人。” “这毒砂掌厉害嘛?” “算不得厉害,喝两副药,解了毒就好。” 张清如急切的追问,“会不会有内脏的损伤?” “没有,这人功力不行,也就是仗着手套伤的那点毒粉伤人。” 张清如想到刚才西医说,沈闻喜的骨头没事,和这位跌打大夫的话对上了。 “麻烦您开药吧。” 跌打大夫给小二开了药房,让小二买了熬成汤药,给沈闻喜服下。 “一副醒,两副坐,三副恢复如常。”跌打大夫自信的说。 张清如谢过大夫,按照小二的指点,给了双倍的诊金。 跌打大夫吹着口哨高兴的走了。 协和的医生,在隔壁也隐隐听见,张清如和跌打大夫的谈话。 等跌打大夫一走,立刻过来,又重新给沈闻喜检查一番,盯着沈闻喜身上青紫的痕迹看了半天。 又用听诊器听心肺的生意,最后,拿起笔,记录起病情来。 张清如没心情理会他,只是看着沈闻喜。 章节目录 第二百四十六章 跟踪者 等了没有多久,小二把熬好的药端了上来,张清如让小二扶起沈闻喜,亲自给他喂药。 一碗药下去,沈闻喜看似没有任何反应,就在张清如实在受不了,要请西医带沈闻喜去协和医院的时候。 沈闻喜突然开始吐,他趴在床边,闭着眼睛,不住的吐,似乎要把胃里的东西都吐光,吐出的东西里,有不少黑乎乎东西。 吐完,小二连忙打扫房间,沈闻喜无力的趴在床上。 张清如给沈闻喜倒了杯温热水,扶着他,让他喝了两口。 协和的医生又过来,给沈闻喜一顿检查,发现沈闻喜身上青紫的痕迹,竟然减轻了不少。 协和的医生立刻收拾东西离开,想去找跌打医生解开心中疑惑。 沈闻喜靠在张清如身上,喝了两口水,就要喘气休息一会儿。 张清如又让小二端来一碗白粥,给沈闻喜喂了下去,喝了粥,沈闻喜又昏昏沉沉的睡了。 张清如不放心,整晚守在沈闻喜身旁。 第二天一早,张清如抬起头,就看到沈闻喜睁着眼睛看着自己。 “你醒了?”沈闻喜有气无力的说道。 张清如看了眼手表,立刻开门,想让小二熬药,没想到小二已经熬好,在炉子上热着,立刻就端了来。 沈闻喜闻到药的味道拼命的扭头,怎奈张清如态度坚决,按着他把药喝完,苦得沈闻喜直皱眉头。 跌打大夫说得没错,喝了第二碗药,沈闻喜就有力气坐起来了,虽然吃饭还是药张清如喂,但人已经开始有精神。 等喝了第三碗药,沈闻喜看起来已经一切如常,虽然他还想耍赖让张清如喂他,被张清如严词拒绝了。 沈闻喜自己捧着饭碗唉声叹气,张清如不为所动。 “说说吧,怎么回事?吓死我啦。” “我这不是去给杜先生找头面首饰嘛,发现现在北平市面上的好东西真挺多,就想着来都来了,多买两样回去,没想到遇到骗子了。” “你伸手不错,怎么会受伤?”张清如还记得沈闻喜在沈闻喜在上海电影院打日本浪人的英姿。 “他们偷袭我,要不是他们偷袭,我何至于受伤,还用下毒这种伎俩。”说起这事,沈闻喜气得要命。 “好在那个跌打大夫懂行,要是送到西医那里,还不定要拖延到什么时候呢。” “下毒的和解毒的,他们私下都是有交往的。”沈闻喜裹了裹身上的被子。 “这种不法行为应该报……”张清如刚想说话,又停下了,这只是沈闻喜的猜测,算不得证据的。 “怎么样,为我担心了吧?” “当然担心,吓死了。” 沈闻喜抓住张清如的手,修长的手指勾住张清如的手指,眨着眼,像极了一个无辜的孩子,“是心里担心我嘛?” 张清如抽回手,回避了沈闻喜的问题,“下次去正经地方买东西吧。” “好的,张律师。” 沈闻喜伤虽然好了,但请来的医生说还是要修养几天,沈闻喜看起来也的确虚弱,他挣扎这想要起来,却被张清如按在客栈,不准出门,买头面首饰的事,只能暂停。 张清如还是忙得很,云来阁的书准备好了,请她过去。 进了云来阁,伙计立刻把张清如引到里面的小间,这小间布置的格外高雅,里面堆满了张清如书目上的书。、 小伙计还拿出一份,目录,上面写着书是哪家书铺的,售价是多少。 张清如懂得不多,这俩面有多少内情她也不清楚,只是和掌柜的讲价。 云来个掌柜的寸步不让,最后只是象征性的给张清如让了半厘。 张清如当场签了支票,让云来阁把书包装好,邮寄到上海。 这种小事,掌柜痛快的答应,承诺还把所有邮寄出去的书,还重新做了目录,让伙计送到东华客栈,张清如的手里。 张清如见在云来阁的交易就这么完成了,心里不由得担心,‘红党’交给她的事情,没完成。 张清如甚至认真的把云来阁送来的目录,从里到外的仔细检查了一番,甚至连藏头或者密码都想到了,但依然一无所获。 接头没完成? 怎么想,张清如心里都有点发慌,犹豫再三,她还是决定给上海的律师事务所打了电话。 北平到上海的电话接的很慢,张清如坐在电话局的格子间里发呆。 眼前的是形形色色的人走过,和上海的风气比起来,北平人的衣着朴素很多,衣服的颜色上都比较保守,很少又上海那种艳色。 远处一个男人坐在那里,像是等人,张清如觉得这个人有些眼熟,但又想不起他是谁。 电话接通,张清如连忙跑过去,这个眼熟的男人被她抛在脑后。 电话那边,张若楠追问张清如在北平好不好?冷不冷?吃的还习惯吗? 张清如一一作答,然后要和苏欣通话。 等苏欣结果电话,张清如谨慎的问道:“苏欣,云来阁的书已经全都买完,也请掌柜的帮忙安排把书运回上海。” 电话那边苏欣心领神会。 “好的,我会注意签收的。” “苏欣,你想买的书,我不晓得,有没有买到呀?”张清如极力暗示苏欣,自己不知道有没有接头成功。 苏欣倒是不紧张,“放心吧,按照名单买,一定会买到的。” 听到苏欣的话,张清如松了口气,‘红党’委托她这么重要的事,她可不想有失误。 挂断电话,张清如转过身,隐约觉得那个看起来面熟的男人在附近一闪而过,她心里起了疑惑。 回客栈的路上,张清如加了小心,留心身后有没有人跟踪。 一路上都平安无事,张清如几乎要以为,是自己的错觉。 直到在客栈门口看到那张熟悉的脸,张清如确信自己被跟踪了。 可是,这里是北平,张清如除了北平大学和云来阁,也没去过其它地方,谁又会来跟踪自己呢? 张清如故意在大堂留了一会儿,和小二说了几句话,谢谢他给沈闻喜找到好医生,又塞了一笔钱给小二。 小二嘴上说着应该的,手上还是收了,又说了很多吉祥话。 张清如借着这个机会,打量那个跟踪自己的男人,突然想起。 这是个日本人! 章节目录 第二百四十七章 被烧了房子的曹公 张清如记起这个人,她没见过这个人,但却见过他的照片,为女儿报仇的季婕在跟踪刘老五的时候,拍下了许多照片。 其中就有刘老五见这个人的身影,当是这个人穿着日本的和服,和现在穿长袍马褂的样子大有不同。 难道北平的日本人也要来报复自己? 日本人不至于为了刘老五报仇吧? 难道说是刘老五那个日本太太? 那为什么是这个男人跟着自己? 难道说刘老五的日本太太雇了他? 张清如满脑子问号,不过,既然是日本人,那自己帮‘红党’传递文件的事情,应该没有暴露。 想到这点,张清如松了一口气,被跟踪她根本不怕,‘红党’的秘密不要泄露就好。 沈闻喜恢复的很快,协和医院的西医甚至邀请他去医院做了个全面检查,确认沈闻喜是不是康复了。 事实证明,那个跌打大夫的确有本事,沈闻喜各方面都恢复了健康。 不过,只要张清如在身边,沈闻喜就会头晕。 医生看看靠在张清如肩头,虚弱的沈闻喜,再看看手里的化验单,眼神里全是疑惑。 还是旁边的女医生拽了他一下,他才注意到沈闻喜在对着自己眨眼睛。 沈闻喜实在太‘虚弱’了,离不开张清如的照顾,搞得张清如只能抽空出去办事,去见李云珠的事,迟迟没有安排。 沈家在北平也有生意,听说沈闻喜生病了,经理呀,掌柜呀,都来探病,再后来,合作的商户也来,沈闻喜一律躺在床上装虚弱。 只是这次不一样,小二来通报“曹公到了”的时候,沈闻喜飞快的站了起来,套上衣服,迎了出去。 张清如脑子里飞快的划过两个念头。 曹公是谁? 沈闻喜是在这装病呀! “曹公!”沈闻喜亲切的叫着。 “小六,听说你病了,我来看看你。”曹公抓住沈闻喜的手,亲切的握着。 “只是小事,不敢劳动曹公。” “哪里是小事,我当院长那家中央医院,大夫都听说你受伤的事,想要来研究研究你呢。” 沈闻喜请曹公上楼。 曹公边上楼梯,边说:“我告诉他们了,这是我从小看着长大的孩子,我去替你们研究研究。” “我有什么事,是曹公不知道的,大可不必研究了。” “我也有不知道的,比如这位小姐是谁?我就不知道。”曹公看着张清如说道。 “这位是我的朋友,张清如律师。” “哦,张律师。”曹公惊喜的看着张清如,“久仰你的大名啊。” “曹律师,您太客气了。”张清如已经认出这位曹公,就是民国八年被爱国学生烧了房子的曹总长。 “唉,你知道我做过律师?”曹公颇为惊喜,他做律师,已经是二十年前的事情了。 张清如点点头看,“老师在课上讲过,妓女告太监的离婚案。” “噢,原来是这样啊,这有什么好讲的。”曹公嘴上这么说,脸上却颇为得意。 “您的辩词,我们也会常常引用。” “是嘛?”曹公来了兴致,和张清如聊了起法律话题来。 沈闻喜坐在一旁,静静听着,是不是插话捧捧场。 曹公说得尽兴,干脆约了两人,改日一起吃饭。 送走曹公,张清如对着沈闻喜一瞪眼,“这不是恢复的挺好嘛?不是说虚弱的连吃饭的力气都没有嘛?走路都要人搀扶!” “唉,刚才是强撑着。”沈闻喜立刻摆出一副虚弱的表情。 张清如可不肯再受他的欺骗,根本不搭理他。 “别闹了,首饰你也没买,李云珠还没见到呢,想在北平过年嘛?” 沈闻喜不想在北平过年,第二天就穿得厚厚的继续找他的首饰。 张清如拿着他给的地址,去李云珠家拜访。 李云珠住的地方不算难找,张清如把地址告诉人力车夫,人力车夫连片刻犹豫都没有,就把张清如拉倒胡同口。 “这就是啦。” 张清如顺着胡同往里面走,只觉得烟火气十足,不时有主妇走来走去,站在门口聊天,还有的在追打孩子。 看到陌生面孔,都探着头,警惕的看着张清如。 张清如按照沈闻喜给的地址,很容易的找到李云珠的家。 只见大门紧闭,不知道里面有没有人。 张清如试着敲了敲门,里面传来几声脚步声,很快就安静下来,不管张清如如何敲门,都没有人开门。 “李小姐,我是从上海来的,是孙小姐让我来看看你的。” 隔了许久,门口有人压低声音问到,“哪位孙小姐?” “孙淑兰,孙小姐。”张清如也压低声音回答。 听到这个名字,门小小的开了个缝隙,一张美艳大气的脸出现在张清如面前。 “有什么事?” “孙小姐,让我来看看您,让我进去好嘛?” 李云珠点点头,把门缝开的大些,只能容张清如侧身进去。 站在园子里,张清如有些奇怪,按理说,李云珠也是名角,为什么要住在这么简陋的地方? “李小姐,借一步说话。” 李云珠把张清如请进屋子,进了屋子张清如更惊讶了,这房间称得上家徒四壁。 “李小姐,您这事怎么了?”张清如直接问到,“是遇到什么难处了嘛?” “没什么我能处理,你有什么事,直说吧。”李云珠被人看到生活窘迫,显得很不耐烦。 “我叫张清如,是律师,孙小姐委托我来北平看看你,接你去上海,帮你办理离婚。” “离婚?”李云珠不耐烦的反问。 “是的。” “跟她有什么关系?” 张清如觉得李云珠的态度很奇怪,但不知道症结在哪里,“孙小姐说,她是你的朋友。” “朋友?她还当我是朋友?” “我想孙小姐,还是把您当做朋友的。” “我劝她,不要给人做妾的。”李云珠的深情说不出是在生气还是懊恼。 张清如感觉自己已经知道李云珠在纠结什么。 “准确的说,孙小姐委托我,给李小姐您办理的不是离婚诉讼,是婚姻无效诉讼。” 李云珠的眼睛一亮。 章节目录 第二百四十八章 挫骨扬灰的顺序 “婚姻无效?”李云珠明显感兴趣,“可以嘛?” “当然可以。” “你说你是什么人?”李云珠想要确认张清如的身份。 “律师。” 李云珠皱起眉头,显然对张清如的律师身份产生怀疑, “我是上海的律师。” “你是专程来北平接我的?” “也不算是,孙小姐接你的其实另有其人,我是你的律师。” 李云珠警惕起来,“你们怎么知道,我住在这里的。” 张清如愣了,她也不知道沈闻喜是从哪里得到李云珠的地址。 看到张清如迟疑,李云珠立刻警惕起来,不由分说的把张清如推出门外,“你出去!出去!” 张清如没想到李云珠警惕性这么高,一个不注意就被推出门外。 “李小姐!李小姐!”张清如敲门,可是李云珠无论如何也不肯开门。 张清如没有办法,只好回了东华客栈。 这一路上,那个日本人依然会在她眼前不时出现,张清如实在太纳闷了。 这跟着她干什么? 若是想袭击她,机会有得是,何必非要跟着自己呢? 难道是想让自己害怕?那这日本人可是打错算盘了,自己怎么会害怕这种雕虫小技。 回到东华客栈,曹公竟然专程派人送来请柬,在来雨轩宴请沈闻喜和张清如。 “你面子很大呀。”沈闻喜看着请柬说道。 “何以见得?” 沈闻喜把请帖递过去,“曹公不会轻易请人吃饭的。” “为什么?”以上海的情况说,曹公这个级别的人物,宴会应该应接不暇才对。 “当年的事,曹公被烧了房子,连儿子上学,都没有同学愿意同桌,曹公也知道,为人不喜,自然也不会经常抛头露面。” “也是。”张清如当时在县里的女子师范读书,当时还作为学生代表,到南京去请愿,“外争国权,内惩国贼。” “曹公过来的时候,我还以为,你会怒骂曹公呢。” 张清如白了沈闻喜一眼,“事情过了这么多年了,骂他有用嘛?” 沈闻喜点点头。 张清如想起苏欣说过的话,“国家积贫积弱,内有军阀混战,外有列强虎视眈眈,就算不签二十一条,还有三十一条,四十一条在等着,只有国富民强,才能从根本上废除一切不平等条约。” “‘红党’有朝一日执政,能和列强谈判废除这些不平等条约?”张清如还记得自己当时语气里的不信任。 苏欣昂起头回答,“我相信,能!” 张清如再次见到曹公,心态很平和。 曹公当年从高位退下,虽然经营煤矿生活安逸,主持建立了慈善医院,也颇为受人尊重,但心里总是有些不愿意和年轻人接触。 从东华客栈回来,曹公与法律界的老友打听张清如,没想到,对方对张清如极力吹捧。 “是不是这么厉害?” “当然厉害,年轻律师中的翘楚,胆子又大,在上海,给不少抗日义士辩护,甚至因为这个被人袭击过。” 听到老友说张清如为抗日义士辩护,曹公是很佩服的,但看张清如的年龄,说不定当年也是街头要求罢免自己的大学生之一。 如今坐在来雨轩,曹公忍不住问到:“张律师,当年你也参加过抗议二十一条的活动嘛?” 沈闻喜没想到曹公会主动问,紧张的睁大眼睛。 “参加过。”张清如坦然回答。 “如今和我对坐,是什么心情呀。” 沈闻喜感觉曹公有些受虐狂的意思,非要说出当年的事情,沈闻喜可知道张清如脾气,才不会客气呢。 出乎沈闻喜意料,张清如笑着回答:“我一个朋友说过,那三个人不签字就没有二十一条啦?必然是不可能的。” 曹公叹了口气,“有这番话,想来我百年之后,不至于被挫骨扬灰。” “以国家之现状,挫骨扬灰,应该有不少人排在你前面。”张清如直接回答。 席上其余两人,都知道张清如说的是实情,也只能叹一口气。 沈闻喜连忙转换话题,说起张清如在云来阁买旧书的事情。 “哎呀。”曹公听了大声感慨,“你这批书,想运出北平,就难了。” 张清如紧张起来,“此话怎讲?” “南京那边,提出要把故宫文物南迁,北平这边是不赞成的,最近所有离开北平的旧物,盘查的都很仔细。” 张清如仔细想想,故宫文物和她购买旧书有什么关系呢? 她随即明白,这是有些人在找借口,勒索而已。 张清如望向沈闻喜,想问问他有没有人脉,没想到沈闻喜想都没想,立刻摆出大惊失色的样子。 “我在琉璃厂买了不少东西,这可如何是好?” 曹公得意的拿出自己名帖,“找北平市公安局长,自然能办好。” 沈闻喜结果名帖,千恩万谢,说了无数讨人欢喜的话,把曹公逗得开怀大笑。 回去的时候,张清如好奇的问道:“沈闻喜,你真的没有办法嘛?” “有啊,不过用曹公的名片,是曹公欠人情,我何乐不为呢。”沈闻喜不以为意的说道。 这种贿赂的事,当然事交给沈闻喜办理。 张清如有心告诉沈闻喜有人在跟踪自己,但又不想说出‘红党’的安排,想来想去,还是要自己解决问题。 张清如想起那个打伤沈闻喜的黑店,她在东安市场转了许久,才找到这家店。 这家店看起来和普通的古玩店没有什么不同,博古架上摆着许多不知真假的东西。 张清如进门,伙计立刻迎上来,“姑奶奶,您来啦?要看点什么?” 好在张清如这些天已经适应了伙计夸张的称呼方式,也就不惊讶了。 “首饰。” “哎呀,您可来着了,我们这儿,刚进了一套皇后娘娘带过的首饰,您掌掌眼。” 伙计转身进去,端上一托盘金首饰出来,“您看看,这还没来得及收起来呢。” 张清如假装生气,“这东西看起来可不真呀。” 原本张清如还想着,自己难免要和这伙计争执两句,没想到,伙计根本没这个耐心。 放下托盘,大喊一声,“来人呀!” 章节目录 第二百四十九章 毒砂掌的作用 门帘一挑,从里屋出来一个大汉,已经是冬天,北平天气寒冷,这个大汉还敞着衣服,露出巴掌大的胸毛。 张清如忍不住皱起眉头。 “毒砂掌第三代传人,一双掌法,独步北平城,这位姑奶奶,您还是把这金首饰买了吧。” 伙计把托盘往张清如眼前一送,张清如看清楚,这个托盘上的金首饰,根本就是假货,根本不知道是什么玩意儿刷的漆。 张清如做出害怕的样子,带着哭腔说道:“钱在我先生身上。” 说完,张清如指着外面一直跟着自己的日本人,“我先生在那里。” 毒砂掌的传人,走出大门,大步向日本人走去,日本人不明所以,自然想要避开。 毒砂掌的传人,哪会让他轻易离开,上去就动手。 日本人当然不甘心被抓,两个人当街动起手来,这日本人虽然跟踪技术不错,但拳脚功夫明显不行。 没有几下,就挨了毒砂掌一掌,瘫倒在地。 这毒砂掌也是个讲究人,没有动手翻动日本人的钱,而是把人拖进古玩店,扔在店中央。 伙计很客气的对张清如说:“姑奶奶,人带来了,您看怎么结账?” 伙计计划的周详,打晕男人,让女人害怕,钱自然是要多少,都会给,钱是自己掏的,日后被抓住也好辩解。 可伙计没想到,这么做正随了张清如的意。 张清如蹲下身,开始在男人身上翻找,钱包里的钱不少,里层夹了工作证。 力行社! 张清如愣住了,不是日本人? 是中国人? 中国人为什么会穿着和服见刘老五? 古玩店的伙计和毒砂掌,也惊呆了,这女人怎么不关心自己丈夫的死活,开始翻东西呢? 而且翻东西的样子,也太熟练了吧,活像个打劫的。 张清如把地上男人身上的东西,都翻了出来,所有的现金,都扔给古玩店的伙计和毒砂掌,自己带着证件和其它的东西,走了。 古玩店伙计看看地上昏迷不醒的男人,再看看桌子上的钱,再看看身影已经消失的女人。 “这女人是用咱们两个打劫嘛?”毒砂掌呆呆的问道。 伙计也不敢相信,“也许吧,反正这年头……,什么怪事都有,对吧。” “那咱们俩就白干这一场了?” “钱给咱们了。”伙计点了点桌子上的钱,数目他很满意,指着地上躺着的男人,对毒砂掌说:“找个僻静的地方,扔出去吧。” 看着手里力行社的工作证,张清如满心疑惑,是力行社的人伪装成日本人,还是日本人伪装成力行社的人? 张清如脑海里还有一个更可怕的想法,这个人脚踩两只船。 如果是这样,那就太可怕了,张清如把跟踪自己男人的证件收起来,想着也许有机会交给林副处长。 北京大学那边,终于安排好研讨会的时间,通知张清如按时参加。 张清如没参加过这种活动,但也心里有数。 知道自己的角色,只不过是早本宣科,念念自己老师董大康精心撰写的演讲稿。 活动也的确如此进行,大家都拿出自己的稿子,一步步程序稳步进行,尽显严谨。 倒是会议结束,和各位教授聊天,有趣的多。 在坐的教授,大多听过张清如的名声,好奇心人人都有,并不会因为你是大学教授,就会消失。 作为新一代的女律师,张清如在离婚案方面很有些名声。 张清如也很奇怪,自己明明打了不少刑事案件的官司,为什么大家最关注的还是离婚案。 听了张清如的话,一位女教授,解答了她的困惑。 “女子离婚,首选的还是女律师,这是女律师的强项,男律师难以插手,其它的案子,他们得护住。” 这些人只是希望自己少一个竞争对手? 张清如大感失望,她心目中的教授,可不应该是这个样子。 但是同行是冤家,这些人是法学教授,也是律师,有想法也是正常的。 可想到这些,这场会议也就索然无味了。 作为主办方,副校长很热情的把张清如介绍给前来采访的记者。 对于记者来说,上海来的张清如女律师,更具有报道性。 毕竟张清如是《中华妇女之友》上的常客,在北平的妇女中,也很有名气。 张清如没想到还有这一出,惊讶之余,也客气的回应。 记者对张清如不算了解,问了很多基本的问题,张清如都一一作答,而且着重介绍了自己是代表恩师董大康前来参会。 谈到枯燥的法律事务,各位记者就不太感兴趣了,闲得有些焦躁。 有个记者倒是找到了能引起大家共鸣的问题,“张律师,你对吕教授的离婚案,有什么看法?” “吕教授的离婚案?不好意思,我初到北平,并不知道这个案件。” “啊。”记者也想起来张清如是外地来到,这种本地八卦估计不是太了解。 “是这样的,隔壁大学的吕教授,海外留学归来,被聘为教授,这些年不论是做学问,还是做老师,都颇有好评,年初机缘巧合认识了,唱戏的女子,竟然一见钟情,爱上了那个唱戏的女子。” 张清如立刻想到李云珠和她那个在老家有妻子的教授丈夫,她也想知道这案子还有什么隐情,就安静的听记者说。 “两个人很快结婚,没有想到,这个女子对吕教授乡下的妻子动辄打骂,甚至把吕教授乡下的妻子逼得走投无路。” 张清如皱起眉头,这记者所说,和自己知道的事情经过有很大出入。 “后来,吕教授乡下的妻子到学校寻求公道,吕教授幡然悔悟,坚决与那唱戏的女子离婚,谁成想到,那女子竟然拒绝离婚,提出很多非分要求。” “张律师,你作为女律师,有什么看法?” “没有看法。” “没有看法?怎么能没有看法呢?我们报界是谴责这种行为的?” “谴责哪种行为?”张清如追问。 “当然是谴责李云珠虐待原配的行为呀?” 张清如微微一笑,站起身,看着眼前的记者。 “作为李云珠的代理律师,请各位在报道时秉持客观公正,对于污蔑我当事人的言论,我们保留追究刻意传播谣言者的权力。” 章节目录 第二百五十章 我是来帮你的 女记者看着张清如惊讶不已,“你说什么?你是……” “我李云珠的代理律师。” “为什么?你作为一个新女性,为什么要帮助这样一个人。”女记者不理解。 “我最为一个律师,有义务为为委托人辩护,并不因为委托人的身份不同,而有选择。”张清如坦然的回答到。 女记者摇摇头,“你这种善恶不分的人,怎么能当好律师?” “善恶又是谁定的呢?在法庭上,只有法官能决定一个人是否有罪。” 女记者被张清如气得不行,起身就走,其他记者觉得有大新闻可以报道,追着问下去。 张清如没有回答他们的提问,“作为律师,我不方便就此事做评论,大家请静候李云珠小姐回应。” 说完,张清如就离开了会场,留下错愕的记者们。 回客栈的路上,张清如满脑子都是女记者的话,她觉得很不合逻辑,但记者为什么会这么想呢? 走着走着,张清如突然意识到,那个不知道是日本人还是中国人的中年男人被毒砂掌击倒之后,竟然没有其他人来监视自己。 难道就他一个人盯着自己? 张清如觉得这也够让人糊涂的。 进了客栈,张清如没急着上楼,而是和大厅的伙计攀谈起来,借机观察客栈里有没有跟踪的人。 伙计收了张清如的钱,自然对她极为恭敬,可谓,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听张清如问李云珠的事,伙计立刻讲起来。 “哎呀,那是坤伶,又不是顶红的,难免有些男女纠葛,那教授也是,既然娶了人家,就应该知道这些事,做什么不知情的样子。” “不知情?”张清如追问。 “对呀,张律师,你不晓得,那个吕教授的大老婆,天天骂人家李云珠,骂的好难听呀。” “你怎么知道的?” “我住在他们家隔壁的大杂院里,我们都能听得清清楚楚,一天到晚的骂,骂得我门都烦了,还骂那个吕教授,哎呦……” 张清如没想到自己竟然这么好的运气,竟然在找到关键证人。 “吕教授……,按说也是念过洋文的人,天天怕大老婆怕的要死,还非要娶人家李小姐,那李小姐也是个傻的。” “是够傻的,李小姐婚前知道吕教授有老婆吗?” “别说,李小姐,我们和他也做了几年邻居了,就没见过他的家里人,谁知道李小姐刚结婚,那大老婆就不知道从哪里蹦出来啦,我们的清净日子也没有了。” “现在还骂嘛?” “骂,追到李小姐租房子的地方骂,听我们院子里的大姐说,三天两头的去。” 张清如明白了为什么李小姐那么谨慎。 谢过伙计,张清如上楼,只看到沈闻喜房间的桌子上,摆了一堆盒子,沈闻喜正在一个个的打开检查。 “首饰都买齐了?”张清如问。 沈闻喜点点头,继续忙乎。 “用我帮忙嘛?” “你会鉴定首饰嘛?” “不会。”张清如回答的很坦然。 “那你就坐着歇会儿吧,或者帮我写个目录。”沈闻喜把纸笔放在张清如面前。 张清如坐下,开始按照沈闻喜的介绍,编写首饰的目录。 两个人忙到傍晚,沈闻喜才把买来的首饰,打包装在箱子里。 “有这些就够了。” “这是皇后的头面首饰?” “宫里出来的就行,不是皇后,也是妃子的,说不定是太后,太妃的呢。” 张清如一笑,“奸诈!” “这主意是你出的。” “哦,可做的人是你呀。”张清如侧过头,望着沈闻喜。 看着张清如,沈闻喜的心情,随着摇晃的灯光荡漾。 第二天张清如就看到了自己接受采访的新闻,当然记者几乎忘了报道她替恩师董大康来接受名誉教授的职位。 大家的关注点,都在于张清如突然承认自己是李云珠的代理律师。 李云珠和吕教授的关系,原本低调。 怎奈吕教授原配夫人在大学里狠狠地闹了一场,教书育人的学校,为人师表的老师,竟然出了这种丑闻。 各家报社,杂志社简直是各显神通,把李云珠和吕教师的事情仔仔细细的报道了一遍。 此刻别说报界,就算是北平的普通市民,也能说出吕教授和李云珠的事情。 如今有了上海的女律师出场,自然是把过去的事情重新写了一遍,再加上女律师张亲骨肉的信息。 张清如拜托伙计搜罗了当天的报纸,果然看到许多消息的,张清如挑了发行最大的两家报纸,放进公文包,再次去见李云珠。 这次李云珠打开了大门,张清如走进房间,发现桌子上也摆着几张报纸,每一份都翻到有自己名字的位置。 “李小姐,我的确是来帮你的。” 听到张清如的话,李云珠眼睛望天,像是在强忍泪水,缓了许久,才说道:“谢谢你,张律师,谢谢你为我说话。” “您不用太客气,孙小姐既然委托了我,我就应该帮你说话。” “这么久,跟本没有人呢替我说话。” “李小姐,方便告诉我,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嘛?”张清如语气温柔的说道。 李云珠痛苦的闭上眼睛,过了许久才讲出了自己的经历。 年初的时候,李云珠经人介绍和吕教授相识,中间人说吕教授是单身,李云珠才信了。 吕教授的确是有才华,让李云珠倾慕不已,很快就和吕教授陷入爱河。 两人结婚,婚后李云珠搬到吕教授家,两个人很恩爱,只是吕教授隐瞒了家中已有妻室的事情。 家中的妻子,从乡下找到北平,自然是一通兵荒马乱,李云珠万般无奈之下,只能和吕教授的原配妻子共住一个院子。 没想到这吕教授的妻子,对李云珠动辄打骂,甚至闹到吕教授的学校。 说吕教授抛弃原配,说李云珠虐待她一个乡下女人,还在学校里闹自杀。 学校里的女学生见了之后,都以义愤填赝,纷纷斥责李云珠。 那段时间,打开报纸,都是辱骂李云珠的文章,让李云珠大受刺激。 李云珠正在哭诉,外面突然有人猛拍大门,李云珠吓得脸色发青。 章节目录 第二百五十一章 有时一句话就是真相 “是……吕教授的夫人?” 李云珠点点头。 “她会在外面骂嘛?” “会骂很久的。”李云珠难过的趴在桌子上。 果然,外面传来了吕教授夫人的叫骂声,张清如走进院子,拿个板凳坐在院子中间,听着吕教授夫人骂人的话。 李云珠看张清如认真的模样,好奇的盯着他,也忘了自己的悲伤。 吕教授的夫人骂人,大多用的是乡下俗语,用词很猥琐,别说教授夫人,就算是乡下的普通女子,也不至于如此粗俗。 张清如听着,甚至拿出笔和本子做记录,李云珠彻底不哭了,她凑过来,看着张清如写什么。 本子上飞快的出现,泄露,财产,密谋之类的自己。 这些词都没在吕教授夫人的口中说出,但张清如却写得很认真。 终于当吕教授夫人骂累了,悻悻地走了,张清如的本子上已经记了整整一页。 李云珠终于忍不住问道:“张律师,你这是在些什么?” “吕夫人刚才骂的话里,有些线索,我整理一下。” “线索?”李云珠看看本子是的字,再想想那个女人粗俗的言语,只觉得毫无关联。 “是,有线索,几件事我问你,李小姐。” “张律师,您请说。”李云珠看着张清如的眼睛,坚定的回答。 “李小姐,据我所致,你也是名角,怎么就家徒四壁,钱呢?” “我是因为受不了那个女人的谩骂,从吕家跑出来的,出来的时候身无分文,现在的花用都是朋友借的。” 张清如把李云珠额话仔细记下来,又问道:“你说吕教师的夫人到学校闹过。” “是。”李云珠点点头,那才是噩梦的开始。 “她控诉你虐待她?” “是呀,我在家里何曾动过她一个指头。” 张清如坐在那里想了想,又看了看李云珠。 “李小姐,我方便问问你的财产是多少嘛?” 李云珠想了想鼓起勇气回答:“至少三十万块。” “你一分也没拿出来?” “金条放在银行的保险柜里,开保险柜的凭证和现金,都放在那边的小保险箱里,走的匆忙没来得及带出来。” “李小姐,都是什么人在报纸上攻击你,你心里清楚嘛?” 李云珠想了半天也想不出来如此问的含义,干脆向张清如求助。 “张律师,你说吧,我实在不清楚。” 张清如想了想怎么措辞,然后才鉴定的说道:“是吕教授。” “他?他为什么要骂我?” “因为钱!你的财产。” 张清如说完,李云珠愣了,“财产?” “如果真的过不下去了,你大可以离婚,如今离婚也算不得新鲜事,为什么要弄得这么大。” “因为吕教师的原配闹?”李云珠回答完,也觉得其中似乎又蹊跷。 “我刚才听吕教授的原配在骂,口口声声让你去死……” “我真的没办法了,她有一段时间天天守在门前骂,我困在家里,根本出不了门,当时上吊的心思都有了。”想起当时的困境,李云珠都感到痛苦。 “后来呢?” “一个很熟的乐师太太,去看我,把我抢出来了,吕教授的原配就到人家门口去骂,我没办法搬出来,她就到这里来骂?” “她甚至还去学校寻死觅活。”张清如补充。 “我在报上看到了。” “一个以夫为天的乡下女人,到处破坏自己丈夫的名声?要知道,大学教授终究是为人师表,多少还要些体面的。” “他们说是我勾引了吕教授,趁着吕教授不在家的时候,虐待吕教授的原配。” “他们是谁?” “吕教授的学生,我看了报道,他们接受采访的时候说的。” “那又是谁告诉他们的?是他们那个满口污言秽语的师母,恐怕听了刚才她骂你的话,没人会相信你虐待她吧。” “她在外面可不这样。”李云珠回忆起那个女人在外人面前的可怜样子。 “她在这里骂了这么久,在你们原来的家,连邻居都听得清楚,那些学生就没听到风声,他们为什么不怀疑?” “也许,他们……”李云珠也反应过来,那些学生都是顶聪明的人,怎么没有起疑心的呢。 “因为告诉他们这件事的人,是他们相信的人,或者,纵然有疑心,但是不愿意得罪的人,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就不说了。” 李云珠听到这里,脸色煞白,她自己也想到了,吕教授的学生都很信服他,那在他们眼里,吕教授说的必然都是真的,就算怀疑,谁又会为了一个唱戏的女子,得罪自己的教授呢。 “他不会是这种人的。”李云珠拼命摇头。 “你有多少积蓄,吕教授知道吗?”张清如不理会李云珠的痛苦,继续问道。 “他……知道。” “什么时候知道的?”张清如追问。 李云珠瞪着张清如,眼睛里似乎已经有了血丝,“向我求婚之前,他问我怎么打理财产,我说……” “啊!”李云珠大喊一声,哭了出来,“他当时问钱的时候,我就应该听出来的,我就应该听出来的。” 李云珠心如刀割,她自幼登台唱戏,知道有多少图谋不轨的人打她的主意,成名之后,更是谨言慎行,不敢露出破绽,被那些骗子乘虚而入。 万万没想到,最后连受人尊重的大学教授,都惦记这她的钱。 李云珠一片痴心,没想到对方从头到尾,就只是想要骗钱而已。 “他要,我会给他的,为什么要折磨我?”李云珠想不明白。 “我也不明白,也许他只是想要你的钱,并不想要你的人,我们的国情就是这样,你要是想要一个女人的钱,总是要娶了她的。” 李云珠沉默了,她从来没想到吕教授是不喜欢她的。 “比如说,杜十娘怒沉百宝箱,女人不是那么心甘情愿的把财产现出来的。” “也许我愿意呢?”李云珠的话里透着悲凉。 “也许他不喜欢你呢?也许他就不喜欢你的职业呢?但他的确喜欢你的确爱的钱。” 张清如想起客栈里伙计说的话,虽然只是轻轻一句,但有时候,这一句就意味着真相。 章节目录 第二百五十二章 闹个天翻地覆 李云珠几乎崩溃了,她一直以为吕教授只不过是个负心汉,完全没有想过,吕教授根本就没喜欢过她。 他没有心! 门外突然传来敲门声,李云珠猛地抬起眼。 “云珠!云珠!”外面传来男人的声音。 张清如用口型问:“谁?” “吕教授。”李云珠大声问道。 “云珠,你怎么不叫我学泰了,我最喜欢听你叫我学泰。” 张清如比划了一下,告诉李云珠自己躲到房间里。 李云珠点点头,等张清如躲进去,才打开大门。 吕教授,吕学泰,不等大门完全打开,只开到一半,他就顺着门缝钻进来。 “云珠。”吕教授抓住李云珠的手,“你怎么能住在这种地方呢?” 李云珠扭过头不回答。 “快跟我回去,那个乡下女人我会赶走的。”吕教授信誓旦旦的保证。 李云珠看了他一眼,吕教授的原配已经来骂了多少天了,这吕教授就像是刚知道住在这里。 “不了,我不回去。” “哎,你我已经是夫妻了,要看以后,不要为了这点小事胡闹。” “这不是小事,当初你我相识,就说了男未婚女未嫁,我才同意见面,你在家乡早有妻室为什么要骗我?” “哎,她是包办婚姻,我原不知情,是我家里人骗我说我父亲病重,把我骗回去,绑着我成亲的。”吕教授为自己辩解。 李云珠想起张清如说,吕教授追求自己都是为了钱的话。 “既然这样,那我要把我的东西都搬出来,不回去。” “搬出来好说嘛,我们在外面共筑爱巢,不要被那个女人打扰。” “那你把我的东西都搬过来吧。” “这没有问题,我把你房间的东西都搬过来。” “那就搬吧。” “你房间里都有什么?”吕教授用探寻的目光看着李云珠。 李云珠淡定的回答:“首饰,衣服和保险箱里的东西。” 听到保险箱三个字,吕教授眼睛一亮,连忙说道:“云珠,首饰衣服我搬得动,这保险箱我可无能为力,不如你告诉我保险箱的密码,我把里面的东西带过来。” “找两个壮汉抬过来就行,当时搬进去的时候,一个壮汉也就搬动了。”李云珠态度平和,像是在唠家常。 “那里面现在不是装着东西嘛?”吕教授嘴上说着,但眼神中的贪婪已经抑制不住了。 “东西都很轻的,能搬动,其实那个保险箱说是德国货,其实做工不行,轻飘飘的。” “哪里轻飘飘,沉得要命。” “还很难开,对吧。”李云珠笑着说道。 “可不是。” “那就搬过来吧,我开。” “要不然,你和我回家开?” “那个家,我是不会再回去的。”李云珠眼睛一瞪,很有些气势。 吕教授连忙答应,“好,好,好,我让人搬过来,搬过来。” “你快走吧,被那个女人看见又要来骂。” 李云珠把吕教授推出家门,插上门闩,吕教授在外面小声小气的说道:“那我走啦。” 张清如走出房间,看着李云珠。 李云珠闭上眼睛,沉默了许久,“张律师,你说怎么办?” “你是想善罢甘休呢?还是想闹个天翻地覆?” “善罢甘休怎么讲?” “善罢甘休,去上海,一份离婚协议寄来北平,从今以后各不相干。” “天翻地覆怎么说?” “在北平的报纸上,宣布婚姻无效,带着壮汉去吕家把东西搬出来,闹他一场。” “善罢甘休,我忍不下这口气,我要闹得他不得安宁,我要他后悔骗我,张律师,麻烦你帮我,律师费多少,你说数目,只要我拿得起,倾家荡产我也给你。”李云珠声音尖锐的说道。 “你的律师费,孙小姐出了,价钱已经谈好,李小姐你不要担心,只要配合我就行。” “好,你说什么?我照做。” 几个小时后,李云珠收拾了随身的东西,在邻居的注目中,隔着上海来的女律师走了,住进了东华客栈。 张清如开始收集证据,她先是去了,客栈伙计住的小院,小院里的住着及家人,都是朴实的人家,有做小生意的,有做老师的,还有而给当伙计的。 看在客栈伙计的面子上,大家都跟张清如说了自己知道的事,也签字画押,愿意作证。 张清如不方便给证人钱,就给了客栈伙计一笔钱,请大家吃肉。 接下来,是介绍李云珠认识吕教授的朋友,此人姓雷,是个富家子,平时爱好文学,不但是票友,也常常编写戏文。 雷先生和李云珠认识多年,颇为欣赏她洁身自好的性格,知道她不愿做妾。 自己又认识吕教授,也是个斯文人,单身多年,品行算端正。 这才在中间撮合,两人成亲的时候,雷先生坐的是主桌,颇为得意,自己撮合了这对男才女貌的神仙眷侣。 听说吕教授老家的妻子出现,雷先生简直如五雷轰顶,他这做媒人,还做成仇人了。 后来,吕教授的原配妻子闹自杀,报纸上抨击李云珠虐待原配。 种种的事情,更是让雷先生觉得愧疚不已,对不起朋友,简直是不敢出门见人。 竟然,郁郁寡欢病了起来,李云珠带着张清如找上门去的时候,雷先生已经起不来床了。 雷夫人眼泪把两个人引到雷先生床边。 “我对不起你呀。”雷先生对李云珠说道。 “雷先生,你是正人君子,我是信你的,你不要难过,赶快好起来。” “这个事情,可怎么办呀。”雷先生是个多愁善感的人,可不是个办事的人,如今替李云珠想想更觉得束手无策。 “雷先生,我是李云珠小姐的律师张清如,今天来是请您出分证词。” “证词?” 李云珠看雷先生病情如此严重,就缓和了说辞,只说吕教授,与自己相识,就是另有图谋,存心欺骗。 现在想请雷先生证明,自己结婚时,并不知道吕教授家里另有原配。 这种要求,雷先生当然不会拒绝,他撑起身体,亲自写了证明,不但签字画押,还郑重的盖上了自己的手印。 张清如收下证明,安慰雷先生。 章节目录 第二百五十三章 他算遇到克星 “雷先生,您原本是一片好心,只是吕教授本就是个奸人,您也不要过于自责,世上的事本就是善恶有报,您要好起来,看着吕教授有报应,不要再生气了。” 雷先生虚弱的躺在床上,精神比刚才好了许多,他原本就是一口气咽不下去,如今听说李云珠要报复,自己也感到出了口气。 原本憋闷的胸口,瞬间通畅起来。 等张清如和李云珠告辞之后,雷先生竟然感到饿了,连忙让夫人备饭。 雷先生多日不思饮食,如今想吃饭了,雷夫人惊喜不已,连忙张罗。 雷先生喝了碗粥,撑着腰说道:“这个姓吕的骗我,今天他算遇到克星了。” “谁是他的克星呀。”雷夫人看着丈夫精神大好,笑着问。 “那个陪李云珠来的女律师。” “她很厉害嘛?”雷夫人回想一下,那律师也就是个普通女子。 “厉害嘛?开玩笑,刚才我昏头胀脑的没想起来,这女律师,我在报上读到过她的事,她在上海是赫赫有名的,连上海青帮大佬的离婚案她都敢接。” 雷夫人不以为意,“男人离婚,有什么难的,写封休书就可以啦。” “谁说她是帮青帮大佬,她帮的是青帮大佬的妻子和青帮大佬离婚,那青帮大佬派了人当街朝她开了几十枪,她都没有退缩,坚持帮青帮大佬的妻子离婚。” “离成了?”雷夫人好奇。 “何止离成了,不但离了婚,还分了财产,也是那青帮大佬气数尽了,离婚没多久就病得没法动弹,自己在床上一枪把自己打死了。” “这么邪?” “虽然说,子不语怪力乱神,可真希望,有这么邪性,治治吕教授这种人。” 雷夫人知道这一场病全因吕教授的欺骗而起,如今若是吕教授被那个上海来的女律师治住,丈夫的病看起来立刻就会好的。 想到这点,雷夫人满心希望,张清如能赢了官司。 只是张清如没打官司,她只是花了钱,在北平最大的两家报纸上,买下头版的位置。 替李云珠发表了,婚姻无效声明。 声明的内容并不复杂,只是说明,中华民国的法律规定了一夫一妻,李云珠无意违背,当初吕教授对外声明没有妻子,李云珠才嫁。 谁料,吕教授竟然欺骗李云珠与介绍人,陷李云珠于重婚之罪。 李云珠无意间违反法律,深感痛心,如今已经搬出吕家,决心和吕教授一刀两断。 且本次婚姻始于欺骗,且违背法律,自然应该被视为无效,故而,登报知会各方,且为自己不查造成骚动,深表歉意。 声明的下面,还有介绍人雷先生和邻居的证词,都说吕教授,平时从未说过有妻室。 在下面才是张清如作为律师的声明,要求吕教授按照清单退还嫁妆。 合计三十万元! 怕不够清楚,张清如还列了个清单,详细说明嫁妆物品和来源。 不管对李云珠和吕教授之间的事情怎么看,观点可能有所不同,但大家对钱的认知是一致的。 三十万! 三十万啊! 吕教授突然感到前所未有的压力,‘贪图嫁妆’四个字已经刻在他的脸上,让他无法辩驳、 他原想否认有如此多的嫁妆,但件件嫁妆都有来路,否定不了。 吕教授故技重施,撺掇着自己的学生,在报上发表文章,暗示这嫁妆来路不正,是李云珠通过不良行为从别人手中换取的。 这下可惹了众怒,北平城又捧角的风气不是一天两天了,人员众多的甚至结社,送贵重东西,也不稀奇。 这些结社捧角的,最讨厌别人说他们与角有不正当的关系。 吕教授学生的文章,攻击的面积实在太广,让这些人感觉针对自己。 那怎么可以,这些人看不上吕教授这种小喽啰,不屑与其辩论,也是这些人神通广大,竟然查出吕教授欠赌债。 原来吕教授在认识李云珠之前,就好赌,欠了不少赌债。 这些人也不客气,立刻把消息登在报纸上。 赌债! 三十万! 这其中的联系,大家甚至不用努力联想,只要随便想想,就知道其中的内情。 张清如没想到,吕教授竟然有赌债,连李云珠也大惊失色,谁能想到堂堂大学教授竟然是个烂赌鬼呢。 既然有了这个把柄,张清如自然不会放过,她在买下报社头版位置的时候,结识了几个北平的记者,这时候自然排上用场。 张清如联系那几个记者,请他们就大学教授的品德问题,在报上发表文章。 几个记者心领神会,他们本就想写这热点新闻,张清如稿酬又丰厚,自然从善如流。 各人回家,开始撰写文章。 教授打打麻将,日常娱乐也不是不可以;教授生性浪漫,有感情纠葛,虽不鼓励,但饮食男女,人世常情。 只是向某某大学的某位教授,嗜赌成性,为还赌债,假装未婚,欺骗女性,想用新妻子的嫁妆还债。 更有甚者,欺骗大众,妄图搅浑水,逼迫新妻子就范,还唆使学生,为他说话。 真是人渣中的人渣,为人尚且不配,何况为师。 某某大学聘任这种人为教授,真是…… 这些话足够了,毕竟北平各界都在议论,外地的学界,也在看着。 吕教授的学术成就,也不足以让大学假装听不见外面的议论。 顺理成章的,吕教授被大学解聘了。 从吕教授,变成了,吕先生,吕学泰。 就在吕学泰选择在家里闭门不出的时候,敲门的人出现了。 吕学泰的原配打开大门,立刻有十几个彪形大汉冲了进来。 李云珠跟着走进来,指挥着彪形大汉,开始搬自己房里的东西。 谁料到,打开房门,里面已经空空如也。 “我的东西呢?” 吕学泰的原配看了李云珠一眼,不说话。 张清如走进来,看看这个情况,对身边的客栈伙计说道:“按照我给你的目录找,找到找不到,都要有个说法。” 客栈伙计应了一声,带着人开始翻找。 吕学泰的原配看到想要阻拦,没想到张清如身后,出来几个身强力壮的妇人,把吕学泰的原配看守住。 看到几个壮汉进屋搜东西,吕学泰叫骂着从屋子里出来,看到李云珠,吕学泰立刻换了副可怜兮兮的样子。 章节目录 第二百五十四章 院子里的尸体 “云珠呀,我对你是真心的,你怎么不理解我呢。” 李云珠扭过头,不想看他这幅丑态。 “我对你是一片痴心的,都是那个女人。”吕学泰指着原配说道:“都是她逼我的,我对你的感情是真的。” 看李云珠不回答,吕学泰指着原配说道:“把这个女人赶走,我们就能幸福的生活在一起,像童话一般,幸福。我们可以离开北平。” 被控制在一旁的吕学泰原配,眼睁睁看着吕学泰在自己面前搬弄是非,怒火中烧,破口大骂。 “吕**,你个王八养的,当年我娘家有钱,你死命追求我,让我家里送你出国留学,如今我娘家败落了,你就看不上我啦?” 吕学泰的原配挣脱控制她的人,大步上前,站在张清如和李云珠面前,“告诉你们吧,你个唱戏的不是第一个,这个赌鬼,欠了一屁股债,上次就是用一个女人的嫁妆堵的窟窿。” “还有受害人?是谁?”张清如追问。 “是个窑姐,以为找到好人家了,自赎自身跟了他,钱都被他弄到手,去赌了。” “那她现在人在哪?” “早就一根绳子上吊啦。” “那埋在什么地方?”张清如追问。 “你胡说什么?”吕学泰连忙阻止妻子。 吕学泰的原配看着自己的丈夫,神情悲凉,“我也是好人家的女儿,曾经也是大家闺秀,这些年被你折磨的人不人鬼不鬼,我受够了。” “谁折磨你了。” “你!”吕学泰的原配转过头,对着张清如说,“那个女人,被埋在我们原来租的院子的。” 既然事关人命,张清如也不敢轻易处理,连忙让客栈伙计去报警。 这边张清如连忙催促壮汉,把属于李云珠的东西搬出来。 大部分东西都被吕学泰卖掉了,只有那保险箱还放在房间里,吕学泰没有密码,没办法打开,看上面的痕迹应该砸过。 那德国货结实,砸也砸不开,想来是因为开不保险箱,吕学泰前几日才大李云珠那里说好话。 李云珠带着保险箱先回了客栈。 这边北平的警察就来了,几个警察押着吕学泰和原配去指认地方。 张清如带着三分好奇,跟了上去。 吕学泰原来租住的房子离这里不远,走路很快就到了。 警察押着吕学泰的原配走进去,见到几个警察憧憬来,现在的住户不明所以。 等他们知道有人指认在这院子埋着尸体,简直吓得要死,立刻把老人小孩送了出去,只留下男主人一个人,在这里等着。 警察借来铁锹,在吕学泰原配的指定的位置上挖掘,挖了好一会儿,才挖了浅浅的坑,几个警察就不耐烦了。 张清如主动从外面看热闹的人群里,找了几个胆大的,说好价钱,雇人挖掘。 几个警察看张清如如此善解人意,也开心起来,站在张清如身旁和她攀谈。 张清如又让客栈伙计去买了几包烟,孝敬几位警官,这警察接过烟,笑容更大了,和张清如吹嘘起自己办的案子。 正说的热闹,几个挖坑的人那边,突然传来一声惨叫。 “啊!” 紧接着有人喊道:“挖出来啦!挖出来啦!” 几个警察连忙跑过去,坑里果然挖出人的手骨,警察连忙派人去通知警察局,这里有人命案子。 张清如装着胆子,在坑旁边绕了一圈,觉得有些不对,这坑的位置很奇怪。 大部人埋东西都下意识的会选择,靠边角的位置,这个坑的位置,太靠中间了,平时进出踩着自己杀死的人,不会害怕嘛? 张清如在房子离四处转了转,又叫来警察商量了两句,想要挖开旁边的地面看看。 警察是无所谓,毕竟是张清如出钱雇人,多挖点,就多挖点。 再说,说不定他们的上司来了,也会要求多挖开点仔细检查,到时候就没有人帮忙了,都得兄弟几个亲自动手,那多划不来。 几个胆大的人,看到尸体已经吓坏了,但是有钱能使鬼推磨,更何况是人呢。 张清如加了钱之后,几个人立刻就觉得那死人都死了,有什么好怕的,还有几个听到钱数的,拿着自家铁锨过来要加入。 人多干活快,张清如没有理由拒绝,立刻同意,小院子里立刻又开始挖开了。 很快几个人又有发现,到警察局长来之前,这个小院子里,已经发现的三四具尸体。 吕学泰的原配都惊呆了,她只知道一个女子死在这里,哪里想到,还有这么多自己不知道的。 再看吕学泰,早就脸色苍白,瘫倒在地。 既然警察局的大队人马在,张清如和她请来帮忙人自然要离开,张清如给几个人结了账。 这帮忙的人喜笑颜开的离开,张清如也离开了小院。 外面看热闹的人,早就不止里三层外三层,胡同里被堵得满满当当。 闻风而来的记者,等在哪里,见到帮忙人扛着铁锹出来,立刻围上去。 有眼尖人脉又熟的记者,认出了张清如,也知道她是李云珠的律师。 连忙冲过人群,拦住张清如。 “张律师,你有什么想说的嘛?” “我为李云珠小姐庆幸,逃过这一劫,善恶终有报。”张清如说完,推开人群走了出去。 回到客栈,张清如还来不及说什么,客栈的伙计,已经把整件事的细节说了一遍。 吓得李云珠脸色苍白,昏死过去,张清如连忙让人请了个中医大夫,给开了安神的药,饶是这样,李云珠也是病了几天。 就在这几天的功夫,吕学泰杀人案,已经坐实了。 北平各界哗然,这种话已经不能形容大家的心情。 堂堂大学教授,理应为人师表,谁料想竟然是个杀人犯。 那院子里就有五具尸体。 吕学泰原配指认上吊的窑姐,是被吕学泰勒死后,挂在房梁上的。 其他几具尸体,也都是挣了钱的窑姐,吕学泰为了钱,就把人用各种方法弄死。 因为这些女子大多孤苦无依,根本没有家人来找。 最后一个窑姐被吕学泰的原配遇到,骂了几句,吕学泰借机把她勒死,装成被原配羞辱后不堪忍受自杀。 至于李云珠…… 章节目录 第二百五十五章 俄国皇帝的蛋 李云珠是死里逃生。 原本吕学泰是打算,照着前一个窑姐那般处理,只是李云珠本身是名角,关注的人多,朋友也多。 吕学泰便要原配夫人出面,并且恐吓原配夫人,如果不能逼死李云珠,就要揭发原配夫人逼死妾室。 按照如今的《家庭法》这可是犯法的,要给妾室偿命,原配夫人受了吕学泰的恐吓,没有办法,开始大肆辱骂李云珠。 吕学泰原本想要把李云珠逼到情绪崩溃,杀了她伪装成自杀,没想到李云珠性格坚定,又被朋友救走。 没办法,吕学泰又让原配天天去叫骂,甚至不惜到学校闹事,破坏自己的名声,又鼓动学生写文章批评李云珠,虐待原配。 原本吕学泰的计谋就要得逞,张清如突然出现了,给李云珠带来了希望。 张清如帮李云珠解决了婚姻的问题,也把吕学泰的教授生涯结束了。 如今在原配的揭发之下,吕学泰的人生也要结束了。 李云珠知道自己虎口脱险,先是害怕,后来就是痛快了! 连帮因为帮她做介绍人的雷先生,都忍不住谢天谢地,甚至向庙里捐了香火钱。 雷先生听说李云珠生病,来看望她,见到张清如,对这位女律师是万分感谢。 连雷太太看了张清如都如神仙一般。 普通的人离婚就是离婚,到了张清如这里,不但能离婚,还能替你报仇。 何等的痛快! 这雷太太也是《中华妇女之友》的读者,偶尔也有小块文章登在杂志上。 如今眼前有这么好的题材,真是下笔如有神,立刻把整件事情写出来,寄给杂志。 杂志的编辑,原本觉得雷太太的文章略显夸张,可看了北平方面传来的消息,竟然和雷太太写得分毫不差。 立刻把文章编入即将印刷的杂志,张清如还没回到上海,上海人,不,至少是上海读书的女性中间,已经都知道了张清如的在北平的壮举。 董大康的夫人把杂志递到董大康面前,抱怨道:“你看看,北平多乱呀,你让清如一个人过去,多危险。” 董大康接过《中华妇女之友》仔细看上面的文章,在董大康心里,这文章的文笔略显文弱,一看就是女子写的。 可看了里面的内容,董大康惊讶了,自己的这位学生,到了北平就然做出这么大的动作。 董大康原本因为北平的律师界,延迟开研讨会,心中略有不满,感觉被轻视了。 可如今,他简直太开心了,张清如这一役,在北平算是有了名气,若不是研讨会拖延,她恐怕还没有这个机会呢。 自己的学生能压北平律师界一头,董大康心里暗爽。 这点小心思,别人看不出来,董夫人可是一清二楚。 “心里乐开花了吧?” “清如是我的得意门生,能在外地打响名气,我也很欣慰呀。” 董夫人一笑,“那一会儿,喝一杯。” “夫人大度。”董大康自从生病以来,就被夫人禁止饮酒。 今天能喝一杯,心里不亦快哉。 张清如在北平,并不知道这些事,她正在和李云珠商量何时离开北平。 涉及了这么大的人命官司,李云珠作为证人,也去了几趟警局。 连惊带吓,早就不想在北平多留,沈闻喜和北平警察局长联系了一番。 警察那边就通知李云珠,如能随时回北平作证,就可以离开北平。 李云珠马上同意。 回到客栈,张清如也很开心,“早点回上海吧,北平也太冷了。” 沈闻喜缩在貂皮大衣里,带着貂皮帽子,只露出巴掌大的脸,也跟着说道:“是呀,太冷了。” 李云珠更觉得抱歉,如果不是为了她,张清如和沈闻喜也不用在这里遭罪。 张清如指着裹成毛球的沈闻喜说道:“不要说这些,他来北平主要就是为了接你去上海。” “张律师,谢谢你,如果你,我现在说不定都没命了。” “是你吉人自有天相。”张清如阻止李云珠再说下去,“别想这些,对你身体不好,不如想想,你的钱,你打算怎么带回上海。” 说到钱,李云珠心里更加纠结。 李云珠这些年辛苦赚钱,攒下这点家业,原本想着日后用。 没想到,这辛辛苦苦攒下的钱,最后反而为自己招来杀身之祸。 现在李云珠恨不得把那些钱,找个地方捐出去,换个安心。 “金条如果换成现金,现在这个行市,你是多少要赔一些的,而且汇款渠道,不是很畅通。”张清如解释。 “钱财这些都是身外之物,我不在乎了,随便吧。” “如果你放心,就把保险箱交给,沈闻喜,让他和给杜先生采买的东西放在一起,带回上海。” “那就麻烦沈先生了。” “不麻烦,快走就行。” 虽然嘴上这么说,但其实沈闻喜和张清如离开北平也不是那么简单。 两个人在北平故交新友,都需要拜访告别,两个人马不停蹄的跑了五天,才算完成。 知道张清如要离开北平,运来阁的掌柜派伙计到火车站送行,还送了礼物。 张清如看着手里的盒子发呆。 “张律师,这是我们掌柜送您的礼物,您一定要收下。” 盒子用印满洋文的纸抱着,上面的洋文,似乎是俄文。 “这是……”张清如看着伙计。 “这是那个俄国皇帝的蛋。” “蛋?” “蛋!” 沈闻喜实在听不下去了,打断了两个人谈话,“复活蛋嘛?” “对,就叫这个名字。”伙计像是松了口气,他的确不记得这个古怪名字了。 “什么东西?”张清如问。 “外国人过节的时候用的,就是个蛋,彩色的,看这样子,应该是镶嵌了珠宝,很好看。” 伙计连忙点头,“是挺好看的。” 张清如用探寻的眼光看着伙计,伙计不好意思的笑了。 “张律师,反正你也要离开北平回上海了,我告诉你,我们掌柜认识了一个俄国女人,就……,这是那个女人送给他的。” “那为什么送给我呀?” “被掌柜太太发现了,这东西要不是太贵了不舍得,早就砸了,听说您是大客户,掌柜太太逼着掌柜把这个蛋,给您送来,省得她看了碍眼。” 章节目录 第二百五十六章 装得不像 抱着云来阁掌柜手送的礼物,张清如登上火车。 累坏了的沈闻喜上了火车,倒头便睡,张清如也累得睁不开眼睛。 这次的包厢是个四人包厢,三个人可以住在一起,彼此有个照应。 李云珠看着张清如和沈闻喜的样子,觉得自己很是碍眼,可让她一个人住,她是万万不敢的。 没有办法,李云珠尽力让自己显得不那么显眼,在房间里尽量安静。 张清如只以为她是受惊过度,身体没有康复,打不起精神来,也没有多问。 回去的行程很开心,沈闻喜照着去北平的样子,挨着站买吃的,到了山东地界,张清如就开始惦记德州扒鸡。 甚至算出来究竟卖多少只,才购两个人回去作为礼物分发。 那数目听得沈闻喜头疼,“这也太多了吧。” “这鸡又不贵。” “不是钱的问题,是没有那么多在火车站卖的。” “那就尽量买吧。” 见张清如放弃,沈闻喜这才放心下来。 张清如兴致勃勃的告诉李云珠这德州的扒鸡有多好吃。 可火车停下,沈闻喜探出头,窗外站台上竟然沾满了警察,卖鸡的一个都没有了。 “下面全是军人。”沈闻喜神情严肃。 张清如也紧张起来,如今世道之乱,难以想象,沈闻喜身上又带着贵重物品,实在危险。 “钱财乃身外之物。”张清如叮嘱。 沈闻喜回她一个笑容,“有数的,无非是回北平再买嘛。” 两个人刚说完,就听见外面的军人的脚步声。 “搜长‘红党’,无关的人不要紧张。” 张清如听到‘红党’两个字,眉头紧锁,沈闻喜伸出手,抓住她的手。 “没事的。” “但愿如此。” 很快就有人到他们的房间搜查,那些人把所有的行李都打开,一件件的检查。 甚至李云珠的保险盒都被打开,金条一根根的被翻出来。 沈闻喜的首饰盒子也被仔细检查,甚至连盒子都仔细搜索。 非常奇怪的是,这些人并没有动他们财务,检查过后,全部完璧归赵。 张清如惊讶的望向沈闻喜,想问问他知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沈闻喜也是一头雾水,心想这兵痞怎么改了性子,连眼前的钱都能忍住不拿。 除非这些人根本就不是当兵的,张清如开始留心打量这些人,很快发现了奇怪的事情。 这些人都穿着皮鞋,她再往窗外看去,那些兵穿的都是布鞋。 为了行军打仗方便,只有少数军官才会穿皮鞋或者马靴。 这小兵,为什么会穿皮鞋呢? 张清如皱起眉头,她突然想起一群人,还有那个烟不离手的林副处长。 难道是力行社的人,那这些人伪装成士兵,来搜查‘红党’,就太正常了。 张清如万分庆幸,自己从那个不知是中国人还是日本的中年男人身上,搜出的力行社工作证,已经随着信寄出,现在已经到了苏欣的手里。 否则,此刻被搜出一定有大麻烦。 这些人很快搜到张清如的行李,里面摆着云来阁老板送的复活蛋。 “这是俄文?”小兵皱起眉头,盯着张清如。 “这本来就是俄国人皇宫里的东西,据说是他们皇帝用过的。”张清如解释。 小兵点点头,显然是认同张清如的说法。 他打开包装,取出里面的复活蛋,仔细的检查一番,甚至搬动机关,把复活蛋打开。 张清如真的惊讶了,她都不知道这个蛋能打开,而眼前这个小兵知道。 她更确定自己的猜测,这是力行社的人。 小兵检查完毕,又叫来一个小兵,问他盒子上俄文的意思。 这个小兵看了一眼就说道:“这是俄国诗人普希金的诗。” “情诗嘛?” “也不算吧,应该算是浪漫主义。”小兵热情的解释。 张清如实在装不下去了,你说都能看懂俄文,知道普希金了,你在这里装什么小兵,直接拿着力行社的工作证上来搜查不好嘛? “二位,认识上海站的林副处长嘛?”张清如突然问道。 两个小兵也是一愣,没想到张清如竟然会戳破他们的身份。 “我们……,什么林副处长,不认识的。” “对你们机构庞大,互相不认识也是正常的。”张清如像是有所顿悟。 两个小兵显然入行没多久,又是读书人,脸皮薄,被张清如戳穿身份,立刻就涨红了脸,但工作依然认真,把所有的东西都翻了个遍才离开。 这些人下了火车,火车就启动了,沈闻喜望着窗外,很遗憾的说:“德州扒鸡买不到了。” 李云珠好奇的看着张清如,怎么她说出个名字,那两个小兵就走了呢。 都说不认识了,那些小兵还紧张的脸通红? 经过这一场,李云珠更觉得自己的这个张律师深不可测,绝对不能因为她是个女子小看她。 被这么一搅和,剩下的旅程也让人觉得索然无味。 张清如和沈闻喜都兴趣缺缺,整天除了吃就是睡,倒是李云珠想到上海的生活,心情忐忑起来。 好容易到了上海站,三个人下了车,就看到吴家宝站在那里,朝他们招手。 “张律师!沈公子!” “吴经理,这位是李小姐。” “哎呀,李小姐久仰大名啊,我几年前看过你的戏,唱得真好。”吴家宝随口奉承。 这种话李云珠听多了,也只是笑着谦虚几句。 帮忙把东西搬上车,吴家宝坐在司机的位置上问道:“沈公子,我们先回张律师家,看看小姐?” “好。”沈闻喜有气无力的答道。 吴家宝一踩油门,车子就向张清如再辣斐德路的房子驶去。 李云珠不好意思的对张清如说:“把我送到酒店吧,就不打扰啦。” 张清如拉着她的手安慰道:“没有关系的,你初到上海,在我那休息几天再做打算,出去住酒店,又贵又不安全,躲记者也不方便。” 听到记者两个字,李云珠立刻无话可说,毕竟北平的案子那么大,上海的记者想采访她这个死里逃生的当事人,也是人之常情。 车子到了张清如家,大家下了车,立刻有两个粉雕玉琢的小姑娘跑出来,抱着张清如和沈闻喜‘妈咪爹地’的叫个不停。 李云珠更纳闷了,看张清如和沈闻喜不是夫妻呀,怎么女儿都有了。 她正想着,身后突然传来叫声。 章节目录 第二百五十七章 劫后相逢 “李云珠!” 李云珠转过身,就看到好友孙淑兰站在大门前,跑得气喘,连外套都没穿。 “李云珠!”孙淑兰跑过来,抱住好友,“吓死我了。” 听到这句话,李云珠积攒在心里所有的痛苦,恐惧,担忧……,顷刻间都翻腾了出来。 “淑兰!”李云珠叫了一声,抱住好友,放声痛哭。 众人看这情况,连忙劝她们两个进了屋子,两个人哭哭笑笑,说起话来。 张清如换了衣服下来陪客,沈闻喜不愿意参与,就带着两个女孩,上楼分从北平带来的礼物。 坐在旁边的沙发上,张清如总算听明白,李云珠为什么最初听到孙淑兰的名字会不开心。 原来,李云珠觉得不能做妾,哪怕嫁给普通人,也要做正室。 孙淑兰则完全相反,宁做英雄妾,不做庸人妻。 两个人原本理念不同,也没什么问题,但是,孙淑兰答应嫁个杜先生做五太太,李云珠觉得很不值得,说了不少重话,两个人吵了一架。 李云珠原想着嫁给吕教授做太太,日子很是完美,谁想到吕教授有原配,她自然不好意思主动和孙淑兰联系。 倒是孙淑兰知道了她的消息,请熟悉的琴师太太过去看望李云珠,才让她脱离苦海,也逃过一劫。 想到要不是孙淑兰热心,自己恐怕已经丧命在吕教授的手里,李云珠更是愧疚,抱着孙淑兰说了不知道多少,谢谢和对不起。 孙淑兰也是心有余悸,要不是自己这边刚好朋友去北平,她辗转拜托那位琴师太太去看看李云珠,刚好那位琴师太太性格泼辣,又果断带李云珠离开。 又刚好搬到张清如家旁边,刚好张清如要去北平…… 一系列机缘巧合之下,才算保住了李云珠的命。 当时看到报纸上那耸人听闻的消息,孙淑兰连做了几天噩梦,要不是杜先生每次都告诉她,沈闻喜和张清如已经把李云珠救出来了,她才能安心躺下。 如今看到李云珠本人坐在面前,真是如做梦一般。 张清如听着她俩说话,也觉得果然人生无常。 知道张清如回来,苏欣也带着赵若楠赵秘书,来家里看看张清如。 苏欣见多识广,自己也去过北平几次,都没有什么想问的,倒是赵若楠最远只去过南京,对北方的气候风貌很感兴趣。 “你要是想去,下次有机会,我带你去。” “真的嘛?”赵若楠眼睛都亮了。 “真的。” “谢谢你,张律师。”赵若楠捂着嘴偷笑。 两个人说了几句话,就往外走,苏欣突然偷偷靠近张清如身边,小声说道:“明天把复活蛋带给我。” 张清如一愣,还没来得及开口问,赵若楠就凑了上来,“苏小姐,你在和张律师说悄悄话嘛?” “是呀。”苏欣摸摸赵若楠的头,“说你工作认真,我都快被你折磨的辞职了。” “不至于吧?赵秘书有这个能力?” “哎呀,真的,太认真,受不了啦,你再不回来,就只能看见我的辞职信了,吴家宝现在天天在外面跑,回了律师事务所,也经常蹲在楼下抽烟。” “那明天你得好好讲讲,赵秘书都干什么了,能同时治了你和吴家宝。”张清如笑着说道。 “一定。”苏欣对着张清如一挑眉毛。 张清如明白她是在提醒自己不要忘了复活蛋,点后回答道:“一定。” 送走两人,回到客厅,张清如惊讶的发现,李云珠和孙淑兰已经止住哭啼,旁边的华姐看到她,立刻起身,功成身退。 华姐经过张清如身边,张清如说道:“佩服,佩服。” 华姐得意的一昂头,进了厨房。 李云珠和孙淑兰讲起,张清如在北平城如何发现吕教授吕学泰罪行的故事。 这些事情,李云珠也没有亲眼看见,但客栈的伙计可是全程跟着。 客栈伙计回到客栈,把张清如吹的如天神下凡一般,在地面上站一站,就知道有冤死的人在下面。 当时沈闻喜还开玩笑说,估计下次来北平,张清如就要接了包拯的活儿,日审阳间不平事,夜审阴间冤屈魂。 李云珠说完,孙淑兰一拍大腿,说道:“可以找个人,写出戏。” 说道戏,孙淑兰和李云珠都来了精神,说来说去,竟然唱了起来。 张清如不懂戏,但也觉得两个人唱得好听,竟然听得有点入迷。 直到华姐冲她使了个眼色,张清如才一转头,看到杜先生正站在自己客厅门口。 看到张清如发现自己,杜先生做了个禁声的手势,站在那里,看着孙淑兰开心的唱戏。 过了半天,孙淑兰和李云珠才注意到门口站着杜先生,两个人连忙端庄姿态,站在那里。 “李小姐好。”杜先生客气的主动问好。 看到杜先生对自己的好友如此客气,孙淑兰更加开心,抱住杜先生的胳膊撒娇,“老杜。” “什么事,说吧。”杜先生宠溺的看着孙淑兰。 “我想请云珠做我的伴娘。” 李云珠连忙摆手,“不行,不行,我不行,我太晦气。” “怎么会。”孙淑兰松开杜先生,抱住李云珠的胳膊。 “不行,我刚刚经历了官非,不适合这种喜庆的场合。”李云珠连连摇头。 孙淑兰急了,又想劝说,张清如看杜先生似乎有点为难,干脆提议道。 “说道晦气,李小姐的确是死里逃生,不如到庙里烧烧香,请大师念念经。” 孙淑兰立刻来了精神,“对呀。”精力立刻转到去哪间庙上。 杜先生趁着机会,问张清如,“沈六公子呢?” “在楼上哄孩子。” “我要的东西,麻烦他明天送到我办公室。” “一定转达。” 孙淑兰一定要李云珠到自己家住,李云珠看着杜先生感觉尴尬。 杜先生倒是善解人意,为了孙淑兰竟然愿意委屈自己。 “我今晚还有应酬,就不回来啦,你们好姐妹叙叙旧。” 看到杜先生这么迁就自己,孙淑兰更加开心,二话不说,拉着李云珠就走。 到了晚上,两人像往日一样,睡在同一张床上,李云珠突然问道:“这张律师,是什么人呀?” 章节目录 第二百五十八章 买椟还珠 “就是个很厉害的律师呀,怎么啦?”孙淑兰眨着眼睛回答。 “我们从北平回来的时候,又兵上车搜查,她直说认识什么处长,那些兵就走了。” “可能是有认识的人吧。”孙淑兰想起杜先生叮嘱的话,“老杜说过,不要得罪张律师,更不要得罪张律师那个律师事务所的职员。” “不得罪人,那是人之常情,为什么要小心职员啊。” “老杜说,都不是一般身份的人,家里背景很厉害,他都得罪不起的。” 李云珠更加疑惑了,“这么厉害,给张律师当职员?” “老杜说,人各有志,而且人家过得低调,就是不想暴露自己的身份。” “想不到,张律师的律师事务所里也是藏龙卧虎啊。” 李云珠想起刚才和孙淑兰抱头痛哭的时候,似乎有两个女职员来看过张律师,当时她哭得头昏眼花,没有仔细看。 现在回想起来,那两个女子,似乎并没有什么特别之处,都是很普通的职员打扮。 “那张律师和那沈公子是什么关系?” “老杜说是朋友,最多就是沈公子喜欢张律师,张律师那边,好像还没明确。”孙淑兰很确定自己听到的消息。 “可她们都有孩子啦?” 李云珠瞪大眼睛,上海的风气这么开放嘛?还是律师的风气这么开放,孩子都有了,两个人还是朋友? 孙淑兰给李云珠详细解释:“老杜说,小的那个孩子,是沈六公子以前留学的时候生的,大的那个是张律师收养的。” “张律师,没结婚就替别人养孩子?”李云珠想问她不怕坏了名声嘛? “哎,那有钱人和交际花,有了孩子,又结不成婚,那女方不能养,男方带不回家,中人或者律师收养了,也不奇怪。” “还有这种事。” “你记不记得上次你来上海演出的时候,有个很出风头的交际花,是百货公司卖钢笔的。” “我记得呀,当时杂志上都是她的照片,我还问你,这年头交际花都得有正经工作啦?” “她呀,后来和一个什么军长家的公子好上了,军长家死活不让她进门,没有办法,就找了中人谈,谈好了钱,孩子呢,生下来,由中人家抚养。” “这样啊。” “中人是个有名望的人,对孩子还很好,一视同仁,当做自己的女儿养着。” “原来上海是这个风气。” 李云珠觉得自己的固有的想法大受冲击。 休息了一夜,张清如早早起床上班,手提袋里拎着那个装着复活蛋的盒子。 到了律师事务所,苏欣难得的早到,正在办公室里等着她。 张清如把复活蛋,交到苏欣手上,“就这个?” “就这个。”苏欣结果盒子打开,里面的复活蛋装饰的非常华丽。 张清如盯着苏欣,心想就要看看,‘红党’到底把文件藏在哪里。 “啊!”早起上班的赵若楠,看到苏欣手里的复活蛋,“复活蛋!” 张清如都怀疑自己是不是全世界唯一不认识复活蛋的人。 赵若楠看着苏欣手里的复活蛋,眼睛放光,“真好看。” “好看呀?”苏欣问。 赵若楠点点头,“好看。” 苏欣随手把复活蛋递给赵若楠,“好看就送给你吧。” “这怎么好意思,很贵重的!” “没关系,是张律师花钱。” “张律师,可以嘛?”赵若楠看着张清如,眼睛里闪着亮光,显然喜欢的不得了。 张清如看看苏欣,发现她全部在意,心想这不是你们‘红党’传递消息的东西嘛? 就这么送人啦? 不需要挽回一下嘛? 看到张清如迟疑,赵若楠不好意思的说道:“我是不是夺人所好啦。” 张清如看苏欣不在意,就如实说道:“这是书店掌柜送给我的,转送给你吧。” “书店掌柜?就是您给董老师买旧书的书店?”赵若楠看着手里的复活蛋,和旧书店的掌柜,怎么也挂不上钩。 张清如把伙计告诉她,书店掌柜和俄罗斯女人的故事,说了一遍。 “这样啊,那我也不算夺人所爱啦。”赵若楠喜滋滋的看着手里的复活蛋。 苏欣坐回自己的位置,张清如发现,那个装着复活蛋的盒子,已经被她收起来了。 张清如终于明白‘红党’要传递的消息藏在哪里。 原来是买椟还珠。 果然下午苏欣就请假先走了,还给她演示了一番赵若楠制定的管理流程。 张清如看苏欣和吴家宝受拘束的样子,就是到赵若楠肯定没有花力气劝说两个人。 不过能把苏欣和吴家宝劝的愿意接受,也是超人的能力。 眼看着民国二十一年结束了,这一年始于兵荒马乱,到了年末,到也太平。 眼看快要过年了,大家也都懒得打官司,张清如的日子也格外清闲。 回来之后,她只给老师董大康打了电话,并没有登门拜访,董大康心里也明白,张清如是担心他给买旧书的钱。 毕竟腊月正是要账的日子,张清如是在避嫌,董大康心里很受用,董夫人也极为欣慰。 大家本来就想轻松的过日子,但总有人不让你清闲,力行社的林副处长,竟然到张清如的律师事务所,祝张清如新年快乐。 张清如皱着眉头,哭笑不得。 “林处长,您有话直说。” “张律师,在火车上提到我的名字,上面很重视呀。” “这有什么重视的,你我认识,也不算什么稀奇事,毕竟在苏夫人那里见过。” “我也是这么回答上头的,所以上头,又给我安排了新任务。” “总不会是要监视我吧,那我真是受宠若惊。” “张律师,你一个‘红党’同路人,还不到需要我们监视的程度。” 张清如眉毛一挑,想起那个在北平监视自己的中年男人。 林副处长从烟盒里抽一支烟,“在下,可否。” “林处长,我门这里到处都是文件,禁火的。” 林副处长看看周围,叹了口气,把烟放了回去,“在下,有件事想拜托张律师。” “林副处长要离婚?”张清如直接问道,在旁边听着的苏欣笑出了声音。 章节目录 第二百五十九章 林副处长心凉了 “苏小姐,你不要笑,在下还没有结婚,暂时还不需要离婚。” “那你是来做什么的?”苏欣追问。 “我想看看,张律师从北平带回来的复活蛋。” “看吧,就放在那里。”苏欣指着赵若楠的桌子,那复活蛋就摆在桌子上。 林副处长一看,就知道完了,就算有情报,也已经被取走了。 谁会把这么重要的情报,放在桌子上。 但检查还是要的,万一能找到机关,也算是找到把柄。 林副处长站起身,走到桌子前,拿起复活蛋,开始仔细检查。 连一个纹路都没有放过,但是他一无所获。 这就是一个单纯的,非常华贵的复活蛋,根本没有藏东西的地方。 显然自己上级的推测是错误的。 “那……”林副处长放下复活蛋,“在下打扰了。” “林副处长,如果有空,我想请您喝杯咖啡。” 林副处长惊讶的瞪着眼睛,不知道张清如葫芦里卖得什么药。 张清如对苏欣说,“把我从北平寄给你的东西带上。” 苏欣心领神会,打开自己的抽屉,拿出一个信封。 三个人在附近找了个咖啡馆,坐在僻静的角落里。 “二位女士,是有什么事嘛?”林副处长谨慎的问。 “林副处长,你们真的没安排人跟踪我嘛?” “没有,我曾经跟上级汇报过,但他们觉得没有必要,毕竟我们清楚,你不是……,没有必要把有限的人力浪费在你身上。”林副处长说的直接,但也很清晰。 “那你们……”张清如也想了想怎么形容林副处长的组织,但没有什么好词,干脆越过,“你们那里,有日本人嘛?” 张清如又想了想,说道:“有没有雇日本人?” “当然不会!”林副处长高声回答,这是原则问题,他不允许张清如如此污蔑自己的组织。 “安静,安静。”张清如摆摆手,示意苏欣拿出信封。 张清如接过信封,从里面拿出力行社的工作证,摆在林副处长面前。 林副处长瞪大了眼睛,张清如怎么会有这个? “看看。” 林副处长小心的打开证件,里面的人他不认识,“这是谁?” “在北平跟踪我的人。” “张律师,不过是跟踪你而已,你也不用抢他证件吧。” “他是日本人。” “胡说,怎么可能。”林副处长仔细检查着眼前的证件,看不出半点作伪的痕迹,可以肯定和他的一样,都是组织签发的证件。 “还记得刘老五嘛?” “就是那个在火车站被打死的汉奸?” “是。” 林副处长晃着手里的证件问道:“他们有什么关系?” “他们在一张照片上,跟踪我的人当时穿着和服,这张照片,应该在法院的卷宗里,你去找到看看,是不是一个人。” 庭审的时候,林副处长在现场,那个从北平来为女儿伸冤的女子,他记忆犹新,那女子的确拿出了多照片,证明刘老五是汉奸。 “也许……,也许……”林副处长慌了,“他是伪装成日本人和刘老五接触呢?” “别忘了,刘老五的老婆是日本人。”张清如戳破林副处长为自己找的理由。 “可是……,可是……” “林副处长,这是你们内部的事,我们不方便参与,就先告辞了。” 张清如站起身向外走,苏欣也跟着离开。 走了几步,苏欣又折了回来,“林副处长,你人不错,所以,小心点。” 林副处长看着苏欣开心离去的背影,特别想哭。 竟然被‘红党’疑犯同情了。 如果这个人真是混在组织里的日本间谍? 这其中会关联多少人呀。 林副处长立刻去法院,查了刘老五案子的相关资料,果然找到了张清如说的那张照片。 照片上,刘老五对日本人点头哈腰,旁边站着他的日本老婆笑逐颜开。 林副处长不得不承认,要么是组织里混进了日本人,要么是日本人通过什么渠道,得到了力行社的真实工作证。 考虑到这个日本人,在北平活动的时候,没掩饰日本人的身份,招人的时候不可能调查不到。 那这两个假设只有同一个答案,力行社里有这个日本人的内应。 林副处长想到这点,心如刀割,自己的组织里竟然有如此败类在活动。 想来想去,林副处长给力行社最高长官,打去电话,却只换来两个字,“胡闹!” “我……” “不要再说啦,以后不要擅自调查同志。” 林副处长心都凉了,“是,这次是我的错,我不应该怀疑同志。” “嗯,谨慎是对的,但过度谨慎,就很容易被迷惑,知道嘛?” “是,属下懂了。” 林副处长放下电话,望着窗外,只觉得这天黑压压的,似乎永远也没有亮的那一天。 杜先生的婚礼,安排在小年之前。 李云珠拗不过孙淑兰,答应做孙淑兰的伴娘。 近日这桩大事,成了沪上百姓的谈资,毕竟可谈的地方太多了。 张清如每天回家都能看到孙淑兰的家门前,大小车辆,人来人往,多少有些当年桂兰姐的味道。 只是不知道孙淑兰有没有那个能力,在她的心里,孙淑兰就像个可爱的孩子。 只是张清如没想到,这个孩子,竟然跑到自己的律师事务所来。 “张律师,你上班真的很方便,都不用开车。”孙淑兰进了办公室大门就感慨到。 “孙小姐,这么有闲情?不用准备婚礼嘛?” “老杜都准备了。”孙淑兰一摆手,坐在沙发上,四处张望,看和自己年龄相仿的赵若楠端坐在办公桌前,不禁好奇。 “小姑娘,你贵姓呀。” “我姓赵,叫我赵秘书就好。” “赵秘书,秘书。” “孙小姐,是在家里闷了,到我这里玩玩?” “不是,我有事,对了,张律师,李云珠离婚的律师费,老杜给你了嘛?” “杜先生已经送来了。” “那就好,那我就可以开口了。” “孙小姐,有事不妨直说。” “那我就直说了。”孙淑兰笑嘻嘻的说道:“我想聘请你做我的律师,和老杜谈判!” 章节目录 第二百六十章 吓破胆的吴家宝 “什么?”张清如一惊! 端茶过来的吴家宝脚下一滑,摔倒在地上,杯子碎了满地。 “你没事吧?有没有烫到?”孙淑兰关切的问道。 吴家宝努力爬起来,颤着声音问道:“孙小姐,你说什么?” “我说想请,聘请张律师帮我和杜先生谈判。” “谈判?”吴家宝感到肝在颤抖,他感到压力很大。 “这是吴经理。”张清如介绍。 “吴经理,你好。”孙淑兰客气的问好。 “我们吴经理最开始是杜先生放在我身边,传递消息的人。” 孙淑兰点点头,又重新打量了吴家宝一遍。 “他会把这个消息告诉杜先生的。” “没关系,你要是答应我,我回家就告诉老杜了,他抢不了先。”孙淑兰转过头,狭促的对吴家宝说:“你拿不到赏钱哟。” 苏欣看着吴家宝,眉毛一挑,“二五仔。” 赵若楠连忙凑过去问,“苏小姐,二五仔是什么意思?” “广东话,意思是叛徒,告密的,内奸。” “哦,还有这种说法呀。” 赵若楠很好奇,“你怎么知道的,苏小姐?” “我父母在广东那边住过,他们常说……”苏欣突然变成广东口音,“二五仔,冚家产。” 吴家宝吓得快哭了,上海滩的赌场大多是广东人开的,吴家宝在街头混的时候,常常进出赌场,听过那些老广说话,知道苏欣说的绝对不是好话。 “我已经不是了,不是了。”吴家宝极力辩解。 孙淑兰看着吴家宝的窘境,开心的哈哈大笑。 张清如转过头,问孙淑兰,“孙小姐,你到底想和杜先生签个什么协议?” “我想,有些他答应我的事情,要写出来,让他签字。”孙淑兰很认真的说道。 “孙小姐,你知道,杜先生要是不想承认自己签过的协议,那就等于没签过,甚至到不了法院的。” “我晓得,但我觉得,他是个信守承诺的人,会做到的。” “那又何必找我谈判呢?” 孙淑兰脸上终于露出一丝难色,“老杜,前面还有四位夫人,我总要有点,对付她们的依靠。” 张清如点点头,明白了孙淑兰的意思。 前面的大夫人,如果真拿出大房对待妾室的派头,对待她,那孙淑兰真的是没有办法。 更何况,杜先生要比孙淑兰大上二十多岁,先走一步也是常情,到时候,不知道会有多少波折。 孙淑兰未雨绸缪想要自保,也很正常。 “好吧,我愿意做你的代表和杜先生谈判。” “谢谢你,张律师。”孙淑兰来的时候,只是想试试看,真没想到,张清如竟然如此有胆识。 “厉害!”苏欣在一旁开心的鼓掌,“前面对付黄老板,后面和杜先生谈判,我们张律师简直是青帮大佬克星。” 张清如看着苏欣,最近她一只觉得苏欣身上像是有一股邪火,不明所以,不知道什么时候,就要发出来,也不知道她针对着谁。 能让苏欣这么难受的大约只有‘红党’的事,张清如原本不打算问的,毕竟‘红党’的保密工作很严格。 但是看苏欣现在的状态,张清如觉得,自己至少能当个倾听者,至少能倾听苏欣的情绪。 张清如问了孙淑兰想要谈的条件,没有什么过火的,大约杜先生都会答应。 既然如此,张清如建议孙淑兰还是自己和杜先生谈谈,到时候来自己这里签订协议就好。 孙淑兰也同意,就先回去了。 到了下班时间,张清如拉住想要下班的苏欣,问她愿不愿意和自己喝一杯。 苏欣同意了。 两个人找了个饭馆,喝了许多酒,张清如原本想陪着苏欣解愁,没想到却被苏欣灌醉,人迷迷糊糊的趴在桌子上。 “张清如,张清如。”苏欣推推身边人,确定她已经醉的不省人事,才趴在张清如耳边说道。 “他们都走了,都从上海走了,我被留下来了。”说完,苏欣趴在张清如肩头哭起来。 张清如能感到苏欣的眼泪落在自己的脖子上,她想安慰苏欣,但她忍住了。 张清如知道自己安慰不了苏欣,苏欣也是憋坏了,才会想到用这种方法找人倾诉,她就不要破坏她的心思。 张清如决定醉着,让苏欣可以倾诉自己的心事。 当天晚上,张清如被苏欣扛回了家,半路上还吐了一次。 进了家门,张清如能模模糊糊的听到华姐的抱怨声,挽留苏欣住下的话,再后来,张清如就彻底什么也不知道了。 第二天一早醒来,外面已经天色大亮,张清如被阳光闪的睁开眼,她勉强挣扎着起床梳洗, 走下楼就看到苏欣正坐在自己家的餐桌前喝粥。 “你怎么来了?” “昨晚我送你回来的。” “哦,我们昨天喝酒了,你怎么那么能喝?”张清如都怀疑苏欣把酒换成了水。 苏欣一笑,“我是在军营长大的北方人。” 这句话完美解释了苏欣为什么能喝,张清如还是很纳闷,“令尊令堂,就由着你喝?” 苏欣笑得更开心了,“他们比我还能喝,做什么管我。” 张清如也跟着笑,只是她一笑就头疼,整个人趴在桌子上。 “唉呀,快喝碗醒酒汤,让孩子看见成什么样子。”华姐端着碗走过来。 张清如抱着碗,皱着眉头,勉强自己喝下去。 偷看苏欣神情自若的样子,眼角眉梢已经松懈下来,不像昨天还积累情绪,如今情绪仿佛都释放出来。 “妈咪,你在喝什么?”囡囡不知道什么时候跑过来。 “汤。” “阿姨,昨天喝醉了。”沈梨香在后面补充。 所有人都惊讶的看着沈梨香,昨天苏欣送张清如回来的时候,沈梨香明明已经睡了。 “你怎么知道?”囡囡问道。 沈梨香瞪着眼睛回答:“我爹地喝醉的时候,华姐也是给他喝这个汤呀。” 张清如看着手里的汤,感觉自己在孩子心里已经成了和沈闻喜一样不靠谱的人。 虽然酒还没彻底醒,但工作不能耽误,张清如强撑着走到律师事务所的办公室。 推开办公室的门,张清如的酒,立刻醒了。 章节目录 第二百六十一章 愤怒的杜先生 杜先生正怒气冲冲的站在办公室里。 吴家宝站在他的身后,看到张清如慌忙摆手,想要告诉张清如,这事和自己没有关系。 张清如笑着迎了上去,“杜先生,您怎么有空过来啦?” “淑兰要我签什么婚前协议,是不是你出的主意?” 看来杜先生是来兴师问罪的,张清如自然不怕,她坦然的看着杜先生,笑着回答。 “杜先生,这如果是我出的主意,钱不会要那么少,条件一定会比现在多。” 听了张清如的话,杜先生也梗住了,的确,如果是眼前这个女律师的主意,怎么可能条件那么温和。 “那是……那个李云珠的主意?”杜先生到处寻找出主意的人,就是不肯相信,这是他心目中的小可爱,孙淑兰的主意。 “也不能说完全没有影响,毕竟李云珠的遭遇,让人很心痛。” “在她心目中,我就和那个杀人犯一样?” “一样啊,都是男人。” 杜先生被张清如气得倒仰,“怎么叫都是男人,男人和男人也有不懂。” “大体上还是一样的,您家里也有了四位夫人,孙小姐想着日后不要落到大老婆手里,也是常情。” “她是觉得我护不了她周全?”杜先生觉得自己的面子被伤害了。 “这怎么说呢?杜先生,我说实话您不要生气。”张清如客气的说。 杜先生更加无语,“我进来你还少气我啦,说吧,还能怎么气我。” “杜先生,你比孙小姐大几岁。” 这次杜先生沉默了,他知道自己要比孙淑兰大上二十几岁,没有意外,那必然是自己先走。 “对吧,孙小姐是打算和您过一辈子的,才想得这么长远,又是以后的安排,又是孩子怎么抚养,要是三心二意,图你杜先生的钱财,又怎么会想到以后的安排呢?捞就是了。” 听到孙淑兰想着的是和自己过一辈子,杜先生的心情有点激动。 “是呀,淑兰比我小,应该把她安排好。” “所以说嘛,还是谈谈协议。” 杜先生皱着眉头,但还是坐在沙发上,“说吧,协议都有什么内容。” 张清如也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把和孙淑兰商定的协议条款,分析给杜先生听。 首先第一条,就是孙淑兰不进杜家大宅,不和其他太太生活在一起。 杜先生点头承诺,他早就答应孙淑兰这一条,所以才把辣斐德路的房子送给孙淑兰。 第二条,每月的生活供给,要杜先生负责,不能经其他太太的手。 这是担心被克扣,卡脖子,杜先生也能理解。 第三条,孙淑兰生的孩子,都在孙淑兰名下,不能记在其他太太的名下,也不能抱给其他人养,不能又嫡庶之分。 杜先生同意,孩子当然应该和亲妈在一起。 第四条,杜先生百年之后,本协议依然有效,其他人不能废除,或者不承认。 这条杜先生觉得有点难度,“我百年之后,别人不承认,我也没有办法呀。” “这点可以在协议上,请相关人签字,不过,协议执行期可能有几十年,不可能让所以参与人都签字。” “那有没有其它办法呀?”杜先生觉得张清如话里的意思是有。 张清如站起身,笑着回答:“本人愿意为杜先生处理遗嘱事宜。” “你还挺有意思,这就挣我们家两份钱。” “需要打折嘛?” “哎呀,说得跟我拿不出这点钱一样,行,行,行,遗嘱,你也帮我写了吧。” 杜先生怒气全消,站起身弹弹大褂,转身走了。 吴家宝终于松了口气,瘫坐在沙发上,“张律师,你干什么呀,说这些火上浇油的话。” “放心吧,至少现在杜先生是不会跟我翻脸的。” “你就对自己这么有自信?” “当然。”张清如得意的昂起头,“我律师事务所的员工厉害,连杜先生都要给面子。” 吴家宝转头看看,就像没听见的苏欣,又看看低头忙碌的赵若楠。 感觉自己被和那两个隔壁办公室的新人归为一类。 没背景那一类。 苏欣,亲爹是‘华北王’手下精兵强将,称霸一方。 赵若楠,虽然名义上的爹只是个普通商人,但据说亲爹在南京呼风唤雨。 虽然人家靠亲爹才能让杜先生忌惮,但自身能里也不容小觑。 就苏欣那身手,吴家宝想想就背后发凉。 至于赵若楠,人虽然温温柔柔,但韧劲十足,能磨得苏欣答应她的要求。 都是厉害的。 吴家宝看看自己,要出身没出身,要本事没本事,真是想想都沮丧。 张清如看吴家宝的样子,猜出他又被刺激了,干脆安慰。 “吴家宝,你也有你的优点呀。” “我有什么优点,连字都认得不多。” “你熟悉上海的三教九流,你能办得了的事,她们俩都办不了。” 说道这个,吴家宝又支棱起来,对呀,这两个女人就算再厉害,到了街上,还是自己人脉广,路子熟呀。 “也对呀,张律师。” “当然,人有不同,不能用一个标准衡量。”张清如说。 “尺有所长,寸有所短。”苏欣在后面补充。 吴家宝开心起来,刚才的抑郁情绪一扫而空。 “张律师,有什么事让我去办。” “你去找找,哪家店能做册子,就是西洋式的,外面是绸缎包裹,里面夹着纸,很好看那种。”张清如把自己想要的款式,形容给吴家宝听。 吴家宝立刻出门找,很快就找到了张清如说的那种册子。 张清如到店里看了之后,又说了要大红色,印金字,老板是个法国人,听着觉得不对劲。 就问张清如,“美丽的小姐,你这是做什么用的?” “我的朋友,要结婚,签婚前协议。” “你们中国也要签婚前协议啦?”法国老板很震惊。 “我朋友想要。” “那简单,我的家族以前是皇家工匠,为法国皇室工作了很多年,法国国王和王后的结婚协议,都是签署在我们家族制造的纸张上。” “那你能做嘛?”张清如问。 “何止是能做,我能给你最华丽的样子。” 章节目录 第二百六十二章 杜公馆的夫人们 几天之后,张清如花了一大笔钱,拿到了几张极尽华丽的纸张。 张清如又请专门抄写的人,把拟定的结婚协议,写在上面,准备了一式两份。 苏欣看了,皱起眉头,“张清如,你是不是打算多挣点这种钱?” “多好呀,结婚协议,多喜庆。” “对,律师事务所的其他人也能做还节省了时间,提升了他们的收入。” “苏欣,还是你懂我。” 张清如拿给孙淑兰和杜先生看。 “这也太精致啦。”孙淑兰看着结婚协议书,满脸喜色。 杜先生看孙淑兰高兴,也很开心。 “这是一个法国工匠的手艺,那个法国人说,过去他们的皇帝和皇后结婚之前,都要签份结婚协议,然后再举行婚礼。” 杜先生听到法国皇帝,立刻来了精神,“法国皇帝也签?” “我看过书上写,应该是的。” “嗯……”。 杜先生点点头,把孙淑兰搂在怀里说道:“那我们也签,跟法国的皇帝和皇后一样。” 说完,两个人开怀大笑。 张清如也笑了。 杜先生的结婚仪式,按照上海最流行的,是中西结合式。 新娘子穿着中式的婚礼服,头上身上的首饰,都是沈闻喜从北平带回来的。 杜先生还穿着他的长袍,比平时还多了一副金丝边眼镜,像极了读书人。 伴娘式李云珠,她在上海修养了这段时间,精神已经大好,人也恢复了往日的颜色。 张清如也穿着旗袍,比起往日朴素的样子,显得格外华丽。 沈家照例全家到场,沈闻喜被抓了差,做了主持,在会场里四处忙活。 见到张清如,也只来得及说一句,“你今天真漂亮。”就被旁人拽走。 婚礼仪式开始之前,多了一项程序,新郎、新娘签署结婚协议。 在宾客的注视中,张清如拿出协议,让新郎新娘签署,然后再签上律师的名字。 这个过程,很郑重,两个身穿华服的侍者,在两个人中间交换协议,签字用的笔,和印章都很讲究,用完之后,还专门用印着喜字的盒子收起。 虽然宾客都很纳闷,但这是杜先生的婚礼,杜先生自己签字,也容不得他们说什么。 也有年轻人觉得,这协议签的派头十足,自己也想在婚礼上效仿一番。 婚礼结束,立刻有人问张清如,这协议写的是什么。 “主要是财产安排,保证孙淑兰女士的权益。” 对方立刻明白了,这是不管前边那四位夫人怎么看,这五夫人手里的东西,是稳了。 众人都没注意到,人群里一个不起眼的身影,听了消息后,默默的离开。 杜公馆里,冷冷清清,客厅里硕大的吊灯,也不能带来一丝暖意。 二夫人派去探听消息的人回来了,带来了婚礼的 消息。 “知道啦,你下去吧。” 二夫人板着脸,吩咐完转身上了二楼,走进了大夫人的房间。 大夫人正躺在烟塌上,沉溺在大烟带给她的虚幻中。 “老五,不会过来住。” “早看出来啦,这么久都没让她来见见我们。”大夫人抽了口大烟。 “据说财产也分好了。” “咱们家有多少财产,你心里有数,能分得了多少?”大夫人不以为意。 二夫人皱紧眉头,“这不一样,钱不拿回来,我们谁都得不到,全便宜了那个小骚货。” 大夫人闭着眼睛,享受着大烟带来的轻松,“你看我在乎嘛?家里的财权已经交给你啦,你操心吧。” 二夫人看着早就已经放弃一切的大夫人,只能叹一口气,自从大夫人抽上大烟,人就废了。 二夫人离开大夫人的房间,去了三夫人的房间。 “听说了嘛?老爷和那个小骚货签了结婚协议。”二夫人强压住心中的怒火。 三夫人放下手里的书,对气急败坏的二夫人也只是抬头看了一眼。 “我已经和老爷说好,春天就陪着两个儿子去美国念书,不管老五,还是老六,都与我无关。” 离开三夫人的房间,二夫人进了四夫人的房间,四夫人如今怀有身孕,正在养胎。 “听说啦,又怎么样?我又没有那条件和老爷谈判,能给我个名分,我就满足了。”四夫人轻抚肚子,满脸幸福。 二夫人只觉得这一拳像是打在棉花上,只能回到自己房间生闷气。 “一个个装大度,装贤惠,装给谁看?有人看你们嘛?连老爷的面都见不到。”二夫人絮絮叨叨的说着,卧室里空空荡荡,也不知道她是说给谁听。 这一夜,杜先生小登科,人仿佛年轻了二十岁。 这一夜,杜公馆的四位夫人,有人百转千回,难以入睡,有人心思坦然,一夜无梦。 这一夜,张清如连做梦都是脚疼,腿疼,配礼服的高跟鞋太难穿了。 以至于早上张清如迷迷糊糊的醒来,脑子里都是自己囡囡和沈梨香读过的那本外国童话。 小美人鱼每走一步,脚上都像刀割。 张清如闭着眼睛躺在床上,心里盘算了一下,今天是周日,律师事务所休息。 虽然对孩子是不良示范,但张清如决定懒床,不起来。 可惜,天不遂人愿,张清如不想起来,偏偏有事情,让她非起来不可。 华姐敲了两下门,问道:“张律师起了嘛?” “啊?” 张清如只来得及发出个声音,华姐就推开门闯进来。 “张律师,杜先生来了!” 张清如看看床头的闹钟,很确定现在是早晨六点。 杜先生和孙淑兰这是什么习惯,都习惯这么早到邻居家串门嘛? 而且还是新婚第一天,不在家里搂着美娇娘睡觉,到她家来干什么? “他干什么?”张清如带着起床气,感觉自己要爆炸了。 华姐神情严肃,“张律师,杜先生好像有很要紧的事。” 张清如随便擦了把脸,总算是清醒了些,随便套了件长袍,就下了楼。 杜先生站在客厅,神情焦急,张清如都怀疑自己看错了,这上海竟然能有让杜先生焦急的事情? “杜先生,发生什么事了?”张清如问道。 “张律师,我今天恐怕要有求于你了。” 章节目录 第二百六十三章 杜公馆的尸体 就算是没彻底醒过来,看杜先生的脸色,张清如就知道有大事发生。 平时的杜先生为了显示自己的气度,做事总是不温不火,显得坦然平顺。 此刻的杜先生,紧皱眉头,身上带着火气。 “发生什么事了?”张清如问道。 “我家出人命了?” “孙小姐没事吧?” “不是这边,是公馆。” 那座住着四位杜夫人的的杜公馆?张清如看杜先生的脸色,不像是亲人遇害的表情。 “公馆那边,来消息,说是……有个丫鬟死在大厅里。” 听到这,张清如明白为什么杜先生会紧锁眉头,杜公馆里出现命案,这事情可大可小,牵扯众多。 杜先生应该自己处理的,为什么要来见自己? 难道另有蹊跷? “杜先生,容我换件衣服,马上去杜公馆。” 张清如飞快的换好衣服,上了杜先生的车。 一路上,杜先生神情严肃,似乎已经在暴怒边缘。 车子进了杜公馆,张清如看到杜家上下,都在院子里,或坐着,或站着,等待着杜先生的到来。 杜先生下车,二夫人立刻迎上来,小声报告,“老爷,就在大厅里,没人敢动。” 杜先生点点头,对二夫人的处理表示满意。 张清如跟在杜先生的后面,走进大厅,立刻闻到一股血腥味。 一具看衣着像是女子的尸体躺在大厅中央,砸在她身上的是杜家客厅的吊灯。 巨大的吊灯,由几百颗水晶装饰,据说是从比利时运来的洋货,此刻几百颗水晶已经散落一地,很多还沾染着血迹,在清晨的阳光下,闪着诡异的光芒。 张清如看看四周,没有任何异常,家具也拜访整齐,就像是这女子,专门等在这里,等着被吊灯砸死一般。 “杜先生,出来吧。” 张清如先退出了客厅。 “张律师,等巡捕房来人,需要你陪着我的家眷。” “杜先生,真的决定报警?” “这明显是有人借此生事我,不报警后患无穷。”杜先生咬着牙说道。 张清如很理解杜先生的心情,新婚之夜,在他家里出人命案,死者的死因如此蹊跷,的确像是有心人故意为之。 看着一院子的人,张清如问道:“杜先生,您家里的人,都有名单嘛?少了人没有。” 杜先生转头看向二夫人,二夫人立刻上前说明:“已经查过了,只有大太太房间里的一个丫环杏花,不见了。” 杜先生看了二太太一眼,二太太吓得退后一步。 “没有其他人不见?” “没有了都在。”二太太连忙补充。 杜先生点点头,看向张清如。 “知道是谁,那就好办了,报警吧。” 杜先生吩咐司机去巡捕房报警,很快刘家强就带着四马路巡捕房的巡捕们到达杜公馆。 “杜先生!张律师?”刘家强疑惑的看着张清如。 “张律师是我家的律师,一会儿若是需要盘问女眷,张律师一定要在场。” 刘家强昨天也参加了杜先生的婚礼,看到张清如主持杜先生和五夫人孙淑兰的签婚前协议的仪式。 此刻知道张清如是杜家聘请的律师也不意外。 “那……,杜先生失礼了。”刘家强绕过杜先生,把张清如拉到一边,问道:“姐姐,这是怎么回事呀?” “杜先生家里有个丫环死在客厅里了,被吊灯砸死的。” “这案子,怎么查?”刘家强很担心得罪杜先生。 张清如知道刘家强怕事的毛病,解释道:“公正处理,杜先生叫你来,就是让你依法办理。” 刘家强也反应过来,要是想遮掩下来,杜先生大可以毁尸灭迹,这对杜先生来说,都不是麻烦事。 杜先生不但没有遮掩,反而第一时间通知巡捕房,让他们来处理,意思已经在明确不过了。 “我懂啦。” 刘家强走到杜先生面前,“杜先生,请您和家里人,先……” “我们先到后楼,等着刘总巡捕。” “那就太好啦,您先歇着。” 杜先生和四位夫人,以及下人,往后走,刘家强突然问道 :“杜先生,这后楼……,死者可曾去过?” “后楼在隔壁,中间有道铁门,这边的人过不去的。” “哦,那就太好啦。”刘家强做出请的手势,杜先生点点头,走了过去。 张清如双手抱胸,看着刘家强,“还以为你会忘了问呢。” “差点忘了,太紧张,我就没想过有一天,要在杜先生家里搜查。” “现在你不但可以搜查,还可以从杜先生家抓人呢,抓了杜先生还要谢谢你。” “我看了眼,那可能是意外。” “哪有那么多巧合,刚好杜先生结婚的日子,家里的女佣被掉下的吊灯砸死?而且是正好砸在头上?” 刘家强也是多年的巡捕,知道张清如话里的意思,“死的是谁,还得看法医给的结果。” 张清如看到管家,连忙拦住,“曹管家,有点事想请教。” 曹管家客气的回应,“张律师,杜先生说您还没有吃饭,想请您过去一起用早饭。” “好呀,我真的饿了。” 曹管家引着张清如往后楼走去,“曹管家,后楼不住人,怎么做的早饭。” “从外面馆子里叫的,后楼空了这么久,勉强打扫一下,让人能坐下,就已经很好啦。” “后楼看起来不错,怎么不住人呢?” “因为,杜先生说,四位夫人要一视同仁,住心的就都住新楼,住旧的就都住旧的,不能新旧有别。” “那连佣人都不能住?” “不能住,哪位夫人身边伺候的人,住在后面都不合适。” “那平时有人过去嘛?” “都锁着呢,有专门的人巡逻,怕里面的财物损失。”曹管家觉得自己想得很周到。 走过院子中间的门,就是后楼,走进去,杜先生和四位夫人已经坐定,见到张清如,也请她坐下。 张清如四处望望,着后楼的确比前楼小不少。 “收拾出两间房间吧,过一会儿,少不了巡捕房的人要来盘问。” 杜先生摆摆手,下面的人自去打扫。 外面馆子的早餐送来了,要的急,也依然精致,张清如很有胃口的吃了不少。 杜先生虽然心情沉重,也举起筷子。 倒是四位夫人,或惊吓,或恐惧,似乎没有什么胃口。 大夫人的烟瘾犯了,坐在桌旁,不住的打哈欠,杜先生看得心烦,就叫人把她扶下去休息。 桌上的气氛更加沉闷起来,张清如憋的难受,找个机会开口。 “四夫人,你多少吃点吧,总是要顾着孩子的。” “嗯。”四夫人端起碗,眼泪却流下来,“杏花,那是个多好的孩子呀,怎么就那么巧。” 一直没有开口的三夫人突然说道:“都是命,命里该的谁也逃不过去,命里没有的谁也争不着。” “不要说啦,快点吃饭。”杜先生开口,几位夫人都低下头,安静下来。 张清如好奇的看着几位夫人,刚才犯了大烟瘾的是大夫人,杜先生的原配,据说是个小家碧玉,桂兰姐介绍给杜先生的。 二夫人是舞女出身,当时杜先生事业刚刚起步,并不被看好,二夫人慧眼识英雄,嫁给了杜先生,据说如今杜家的账目管理和家里的钥匙,都在她的手里。 三夫人据说结婚前是个女学生,为什么会嫁给杜先生原因不详,不过大家猜测,总是和她那个烂赌鬼的爹脱不了关系。 四夫人听说时唱申剧的,这剧张清如就没听过,不知道杜先生是不是在听剧的时候,见识到四夫人的美貌。 看来杜公馆也和其他的豪门一样,都是烂事。 不知道那个叫杏花的死者,能在这里掀起多大的波澜。 早饭还没吃完,刘家强就过来了,“杜先生,我想先和张律师谈谈。” 不等杜先生回答,刘家强就把张清如拽出楼,站在院子里。 “有什么线索,这么紧张?” “法医说,死者时死了之后,被拖到吊灯下面的。” 听完这句,张清如转头看着杜公馆的后楼,凶手,就在这里面。 章节目录 第二百六十四章 胆大包天的盘问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嘛?”张清如同情的看着刘家强。 “我知道,姐姐,我知道。”刘家强快哭了。 这算什么事儿呀。 刘家强感觉这事儿,就是个陷阱,他怎么做都不得好。 这案子就办不明白,谁会相信他刘家强会秉公办案。 这要是有人起了陷害杜先生的心思……,敢在上海得罪杜先生,那得是多大的人物,才有这个胆量。 反正,他刘家强怎么做,眼前都是死路一条,他孩子还小,他的老婆要他照顾,他不能就怎么倒霉的不明不白。 张清如懂刘家强的心思,“事到如今,想太多也没有用,只要你把证据做踏实了,谁也找不到你的毛病。” 刘家强叹了口气,他能做的也只有这个了,也只有这个能救他。 想通透的刘家强,干脆的收拾起对杜先生的敬畏之心,坦然的走进后楼。 不就是办案子嘛,这案子发生在别人家,他能查的一清二楚,发生在杜先生家,他也能查清。 “杜先生,家中每个人都需要盘问,从您开始可以嘛?”刘家强态度非常客气,但提出的要求却不恭敬。 二夫人紧张的看着杜先生的脸色,杜先生神情平和,站起身。 “那就麻烦刘总巡捕了。” 杜先生领着刘家强走进隔壁的小客厅,张清如也跟着进去。 “刘总巡捕,你问吧。”杜先生一撩长袍,坐在正中的位置。 刘家强也不客气,开口问道:“杜先生,昨晚您在哪里?” “辣斐德路的宅子,有五夫人和家里的佣人作证。” “杜先生,你认识死者杏花嘛?” “隐约有点印象,但是记得不清。” “杜先生,您家里的吊灯……” “是,设计师买的,具体的情况,你问管家,这些小事情,我不知道的。” “懂了,暂时没有问题,谢谢杜先生配合。” 刘家强也只是做个姿态,让杜家的人老老实实的配合调查,并没指望杜先生能提供什么线索。 杜先生站起身,什么也没说,神情平和的走出小客厅。 神情平和,不等于心情平和,此刻的杜先生,像海水,表面平静,只有只有浪头规律的冲向海岸,内心却波涛汹涌,像是随时能吞噬一切。 这是谁? 手,竟然伸入杜家。 刘家强能坐稳四马路巡捕房总巡捕的位置,杜先生暗中出了不少力,因为杜先生是信得过他的。 张清如……杜先生也信得过她的人品。 而门外面,杜先生不知道,自己能信谁。 杜先生走出小客厅,立刻就离开了杜公馆,走之前,他吩咐二夫人。 “全家上下,要配合巡捕房做事,务必查出谋害杏花的真凶。” “是,老爷。” “这家管的好呀。”杜先生只是说了一句,二夫人立刻双膝跪地。 杜先生看了二夫人一眼,继续不轻不重的说道:“跪下干什么?起来吧。” 旁边的小丫环连忙过来帮忙扶起二夫人。 “这家里的事情,你要管住,大夫人那副样子,家里只有你能撑得起来,不要让我失望。” “我能力有限,还是让老三管家吧,她念过书……” 杜先生‘哼’了一声,二夫人立刻闭嘴,低垂下头,不敢说话。 “老三,过完年就要带孩子去美国读书,她先去打个前站,以后所有的孩子,都要到国外念书,见见世面。”杜先生拉起二夫人的手,轻轻拍了拍,“这些年,辛苦啦。” “应该的。” “家里人多,难免有疏漏,查到补上就好,好在死的只是个丫环,要是孩子出了事情……”杜先生话没说完,二夫人却感觉到话里的恐吓。 “绝对不会。”二夫人连忙保证。 杜先生拍拍二夫人的脸,走出院子,坐车离开,只留下二夫人失魂落魄的看着汽车离开的方向。 有了杜先生的示范,刘家强的询问,也进行的很顺利。 四夫人先接受了询问,她倒是认识杏花,因为她怀孕之后,代表大夫人来送东西的都是杏花,所以两个人接触较多。 “她性格很开朗,总是笑呵呵的,说话办事也得体,也没见她得罪过什么人,怎么就让人害了呢。”四夫人边抹眼泪边说。 “昨晚您听到什么动静嘛?” “没有,都和平常一样,到了吊灯砸下来,我才让人出来看看的。” 张清如坐在一旁默不作声,陪着四夫人,或者说,是在监督刘家强。 她不觉得,刘家强凭着这种询问能问出什么来,这种大家庭必定大家都想遮掩的事,想让她们说实话,太难。 三夫人进来的时候,显得有些不耐烦,坐在刘家强对面,开口就说:“我和杏花不熟,她是大夫人的人,昨天晚上我睡的很沉,是被吊灯碎了的声音惊醒的。” “三夫人,还记得吊灯落地是什么时间嘛?” “五点多吧,天还没亮,我看了表,好像是五点二十几。” 三夫人说的很有自信,因为杜公馆里只有她有把闹钟放在床头的习惯。 “谢谢三夫人,有事我再向您请教。”刘家强客客气气的送走三夫人,又迎来了二夫人。 杜先生走后,二夫人已经恢复常态,张罗着让下人收拾后楼,安排大家住下。 坐在刘家强面前,二夫人显得心不在焉。 “二夫人,辛苦啦,这杜公馆,全要仰仗二夫人才能过得下去呀。” 刘家强艰难的开口奉承,他真的后悔没带老钱来,老钱这种话多得很,根本不会没话说。 二夫人倒是对恭维话不感兴趣,催促道:“说吧,想问什么?” “二夫人,您和杏花熟悉嘛?” “我和她熟什么?”二夫人有些恼火,“我是主人,她是佣人,有没有点尊卑?” “啊,我是问,您作为雇主,熟悉杏花的情况嘛?”刘家强连忙改口。 二夫人这才满意,回答道:“她是大太太房里的伺候的丫环,现在是民国买卖人口是不行的,所以签的不是卖身契,是雇工,雇十年,十年的工钱,已经全都交给她的父母了。” “她平时人怎么样呢?”刘家强问二夫人的问题和三夫人、四夫人的问题一样,但却得到了一个,和前面不同的的答案。 章节目录 第二百六十五章 杏花的秘密 “这个小浪蹄子,勾引男人有一手。” 听到重要线索,刘家强连忙追问,“她勾引了谁?” “我哪知道她勾引谁了。”二夫人冷笑。 “那你怎么知道她勾引男人有一手呢?”要是别人,刘家强早发火了,但这是杜先生的二夫人,他忍了。 “她每个月有两天休息,这两天都要打扮的花枝招展的出门,不是勾引男人,是干什么?” 二夫人很看不顺眼杏花招摇的样子,骂了杏花两次,只是杏花不在意,她也没有办法,毕竟,杏花是大夫人身边伺候的丫环,二夫人说多了,也不方便。 刘家强连忙几下杏花有定期出去见人的习惯,这个线索要好好查查。 “二夫人,您昨晚听到什么动静嘛?” “没有和平时一样,大夫人又半夜起来抽烟,她房间里的人走来走去,给她烧烟泡,到了天快亮的时候,就听见吊灯砸下来的声音。” 送走二夫人,刘家强看着张清如。 “张律师,你觉不觉得奇怪?这二夫人好像很讨厌死者。” “你真的不知道为什么?”张清如不信刘家强不懂 “唉,这女人呀,杜先生还是没把她们搞清楚。”刘家强很感慨。 “你能搞清楚?”张清如轻声问。 “要是我……”刘家强刚想吹嘘,立刻觉得不对劲,意识到张清如的话是陷阱,“我想都没想过这辈子除了我太太,还有别的女人!” 刘家强紧张的盯着张清如,张清如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笑了笑,没有说话。 “张律师,下面应该是杜先生的大夫人吧。”刘家强连忙转换话题。 “去大夫人房间吧,她身体不好。”张清如决定放过刘家强。 “身体不好?生病嘛?” “抽大烟。”张清如淡淡的回答。 刘家强点点头,心里也是感慨,这杜先生的发迹和大烟脱不了关系,自己的妻子,也终究被大烟所害。 张清如和刘家强被领进大夫人的房间时,大夫人刚抽了一泡烟,正躺在那里醒烟。 这个时候,人不清醒,但却是问话的大好时机。 只是躺在烟塌上,男女有别,刘家强不方便过去问话,只好由张清如代劳。 “大夫人。”张清如轻轻呼唤。 烟塌上的大夫人轻轻的‘嗯’了一声,算是回答。 “大夫人,您身边伺候的杏花……” “她病了。”大夫人闭着眼睛回答。 刘家强连忙把这新线索记录下来。 “什么病呀。” “我看是怀了。”大夫人说的很直接。 “您不生气?” “气什么?我已经和她说了,就算怀了也不要害怕,要是外面的男人不认孩子,大不了送给我,反正我也没有孩子。”大夫人喃喃地说着。 “大夫人,您知道,杏花外面的男人是谁嘛?” “不知道,反正是个有老婆的,作孽呀。” “那昨晚,杏花……”张清如小心的问。 “最近都没用她伺候,双身子,不方便。”大夫人说完,转了个身,似乎睡了。 张清如叫上刘家强,悄无声息的往外走,大夫人突然用力说道:“找到凶手!给杏花报仇!” 这声音大的和刚才虚弱的声音判若两人。 张清如和刘家强都被吓得回头,看着这位因为抽了大烟而虚弱不堪的大夫人。 喊过这两句,大夫人又恢复了最初的样子,躺在烟塌上,仿佛魂魄已经离开身体。 杜家经常出入的人,大体分为三个层次,各位夫人和杜先生身边伺候的,在公馆里面伺候的,和其他人。 这其他人大部分都是青帮弟子,或者从外面来投奔杜先生的人,这些人,人多且杂,很难统计。 二夫人唯恐出事,管理的也严格,女眷的活动,严格限制在二楼和花园,出入的通道都严格分开。 刘家强把四马路巡捕房的大部分巡捕都被叫来,两人一组盘问杜家的下人,那些青帮弟子和投奔杜先生的人。 青帮弟子按照平日的作风,是绝不会轻易接受巡捕房的盘问的,但是今天不同。 今天连杜先生都接受盘问了,他们总不会比杜先生更厉害,再说,今天是杜公馆出了命案,若是不配合,岂不是不给杜先生面子。 上海滩谁不知道,杜先生最看重三碗面,场面、情面、体面。 所有的人都乖乖的配合巡捕房调查,知无不言。 可惜,不管是下人和青帮弟子,能提供的消息都有限,只是知道杏花每个次休息都要打扮漂亮,早早出门,很晚才回来。 只有杏花的室友桃花,知道的多一些。 “她就是个傻子。”桃花坐在刘家强,要了一支烟,翘着二郎腿,满脸不屑的说:“男人说几句好话,就信了,说什么要娶他就跟了人家。” “你知道杏花外面的男人是谁嘛?”刘家强直接问道。 “不知道,杏花嘴紧的很,问了她也不肯说,不过总是小开之类的,常常给她买些首饰,的确有几样是值钱的。” “她告诉你的?” “看见的,都在她首饰盒里摆着,她也不瞒着。” “你算是杜公馆和她最亲近的人,你还知道什么?” 桃花抬眼看了看刘家强,“想问她是不是怀孕了?” 刘家强点点头。 “九成九是怀上了,三四个月没看到她来月事。”桃花倒是观察的很仔细。 “那昨晚你注意到什么杏花什么时候离开房间?” “昨天是我在大太太身边伺候,大太太前半夜抽噎,后半夜才睡的,我也就睡了,吊灯落下来之前,什么都没听见。” 张清如坐在一旁,看着思路清晰,言之有物的桃花,再看她的举止做派,觉得不像是做女佣的人。 “桃花,你来杜公馆之前,是在哪家做工呀?”张清如问。 桃花笑了,不以为意的说道:“你是大名鼎鼎的张律师吧?” “是。” 桃花面对张清如,郑重的说道:“我是梁小姐的同行,也是迫于无奈的躲到杜公馆来的,没有恶意,希望你能保密。” “我懂了。”张清如表示明白,“那你能把知道的情况详细写一份嘛?” “没有问题,给我纸笔。” “梨花带回来的首饰,能写个目录嘛?” “不保证全,我没翻过她的东西。” “写你见过的就好。”张清如微笑着说。 桃花拿起笔,飞快的写着,字迹娟秀,文笔通顺,显然是念过书的人。 写完,桃花把材料交给张清如,转身出去。 刘家强终于忍不住问张清如:“她是干什么的?梁小姐的同行是什么意思?” 章节目录 第二百六十六章 还你点好处 “梁小姐帮我做事……”张清如想了想,“有些手段。” “啊,我想起来啦,有个女骗子就姓梁,她帮你做事?”刘家强的声音忍不住高了八度。 “安静,安静。”张清如把手向下压了压,“别吵吵嚷嚷的,像什么样子,就是让她帮我弄点证据而已。” “那也不能……” 张清如打断刘家强的话,“走,去杏花房间,看看首饰还在不在。” 杜公馆的前楼,大厅里验尸官还在忙碌,曹管家领着张清如和刘家强走侧门进了楼。 大楼设计的颇为繁复,和当年的黄家大宅差不多,第一次来的人,都很难找到正确的路。 绕了几圈,张清如都搞不清杏花房间的具体位置,只知道,总是要经过很多房门,才能到达,不可能无声无息的从这里带走人。 站在杏花房间的门口,张清如问:“曹管家,这左右两边都是谁的房间?” “是二夫人和三夫人丫环的房间,四位夫人每个人房间两个丫环,杜公馆其他下人是受我管理,只有这八个丫环,归几位夫人管。” “噢。”张清如把这件事记在心里。 杏花房间的门是锁上的,曹管家找出钥匙开门。 “这个房门每次都上锁嘛?” “是呀,按照规矩,女佣的房间,进出都要锁门,毕竟家里有不少男人,二夫人加着小心。” “二夫人真是谨慎呀。” “唉,二夫人是家里主事的人。”曹管家答应着,推开房门。 房间不大,有扇小窗户,摆了两张单人床,床尾各有一个小柜子,床上的物品都摆放整齐。 “哪一张是杏花的床。” “靠门这边的床和柜子是杏花的。”曹管家介绍。 刘家强进来,开始搜索房间,张清如退后一步,让他有足够的空间搜索。 可惜任凭刘家强怎么搜,都没找到桃花说的首饰,他连被子都拆开,也没有。 “会不会那个桃花,骗我们?”刘家强产生了怀疑。 “为什么呢?”张清如反问。 刘家强想不出桃花有什么合理的理由骗自己,干脆请曹管家派人去叫等在外面的搜查专家进来。 说是搜查专家,其实,是一个胖乎乎的男人,只见他肥硕的身躯,在床上床下,柜子前,柜子后,挪来挪去。 找到了杏花藏的私房钱,却没找到桃花说的首饰。 刘家强这次干脆把桃花叫来对峙。 “你是不是耍我们,哪有什么首饰?” “不可能整整一首饰盒子呢。”桃花也觉得冤枉,她打开柜子,指着一层空着的地方说道:“原来就是放在这里的。” 刘家强凑过去,果然有长时间摆放盒子的痕迹,盒子底部四脚摩擦漆面的划痕,非常明显。 “拿着盒子哪去啦?” “搜一搜。”张清如建议,“请二夫人安排人搜身。” 不等刘家强说话,曹管家立刻答应安排,领着张清如和刘家强去见二夫人。 “在杜公馆偷东西?”二夫人立刻火冒三丈,敢在杜公馆偷东西?这是要钱,不要命啊! 二夫人立刻亲自给几个信得过的丫环婆子搜身,确认没有之后,让她们去搜除了其她三位的所有女人,不论老少,全不放过。 至于男丁,那就交给巡捕房了。 女眷还好,男丁方面是怨声载道,但也没有办法,毕竟这是杜二夫人的安排,只能委曲求全,以大局为重。 不过,虽然从上到下,搜查的仔仔细细,却一无所获,根本没见到桃花说的首饰的影子。 “桃花,真的有首饰嘛。”二夫人把桃花叫到身边盘问。 “二夫人,真的有,我不敢骗你。”桃花想了一下,“您记不记得,有一次杏花回来,手上戴着金戒指,你还骂她来着。” 有了桃花的提醒,二夫人想起来当时她的确看见过杏花带戒指,她还骂过是假货,杏花还顶嘴是真的,这戒指怎么会无影无踪呢? “搜!说不定是偷东西的人怕了,把东西藏起来,搜!全家上下搜个遍,每个角落都要搜到。” 听了二夫人的话,张清如觉得不对劲,“二夫人,冷静!” “张律师!”二夫人不明所以的看着张清如。 “先别搜,刘家强!刘家强!” 听到张清如的叫声,刘家强立刻过来,“张律师,叫我什么事?” “现场勘验完毕了嘛?”张清如紧张的问。 “尸体都运走啦。” “快撤,带着巡捕房的兄弟,立刻走,一个人都不要留下,全都回巡捕房。” “什么意思?”刘家强不明所以。 “回去跟你说,快走。”张清如推了刘家强一把,让他赶紧走,又走到二夫人面前,小声的说:“二夫人,搜查的事,不要惊动太多人,三五个可靠的就行,慢慢搜,不要急。” “不急?”二夫人不明白。 张清如趴在二夫人肩头,“万一是有人要找杜先生的东西……” 二夫人整个人一抖,惊恐地盯着张清如,感觉出了一身冷汗,“我晓得啦。” “那,我们先走了,二夫人,您好好搜查吧。” “谢谢你,张律师。”二夫人客气起来。 张清如随着收队的刘家强回到四马路巡捕房,就立刻被刘家强请进办公室。 “姐姐怎么回事?” “杜先生这种人家里会有秘密嘛?”张清如反问。 刘家强立刻反应过来,“你是说,偷首饰的人,要用首饰,引我们巡捕房去找杜先生的秘密?” “闹这么大,不就是要把巡捕房的人引过去嘛?倒时候发现什么瞒也瞒不住。” “刚才一时大意,差点上当,姐姐,谢谢你呀,要不是姐姐你呀,就得出纰漏。” “没事,我这也是为杜先生着想,他出律师费了。” “我也还你点好处。”刘家强笑了,他打开办公室的门,大喊:“老钱!” 老钱飞快的出现在刘家强面前,“刘总巡捕,什么事?” “陆翻译在嘛?” “在楼上。” “叫他下来,我有事要忙,让他来陪张律师坐坐,咱们巡捕房不能失了礼数。”刘家强挑动美貌,一副猥琐的样子。 张清如笑了,“陆翻译,一周到我家出现次,给孩子上课,用得着你来让他陪我?” “那不一样,那有孩子在,这是你们俩单独见面。”刘家强表情里的意思,是你的心思我懂。 章节目录 第二百六十七章 的确不得了啊 陆秋实被叫下来的时候莫名其妙,见到张清如他就了解。 只不过,和大家的想法不一样,所以人都以为,是张清如看上他,他矜持拒绝,而实情是,他爱上张清如,害羞的不敢表达。 “张律师。” “陆翻译。” 两个突然面对面,竟然不知道说什么好。 陆秋实搓了搓手,“张律师,我去给你买杯咖啡。” “不用啦,不想喝,今天没什么事了,可以休息。” “那我……”陆秋实想为张清如做点什么,但又不知道能做什么。 “我从北平带来的果脯,伯母还喜欢嘛?” “她爱吃甜的,很喜欢。” 陆秋实说很喜欢已经很含蓄了,他妈初期很喜欢,后期开始迁怒他。 天天问他,和张律师进展的怎么样,每周要见面两次呢,怎么一点进展也没有。 任凭陆秋实怎么解释,自己是去张律师家给孩子上课,张律师工作忙,很少会提前回家,回家也累得不行。 两个人虽然常常见面,但说话的机会不多。 陆妈妈还是觉得儿子需要更努力,毕竟机会难得,她不能白白把儿子生的这么漂亮。 今天两个人真的面对面坐着,有空闲聊天,陆秋实才知道自己妈妈骂得对,自己就是没有胆量和张清如说话。 “张律师,你喜欢什么花呀?”陆秋实尴尬的没话找话。 “我……”张清如很认真的想了想,“都好吧,其实,我只要是花,都喜欢。” 陆秋实立刻把这句话记在心里,“过几天春节,你打算怎么过呀?” “打算开个小宴会,和大家一起守岁,陆翻译和伯母两个人,要是有空,就过来一起玩嘛。” “恐怕过不去,我妈每年都要给我父亲上香的。” “噢,对哟,那就初一见,我带着囡囡和梨香,去给你拜年。” “那怎么好意思。” “这是应该的,她们是你的学生嘛,学生给老师拜年,是应该的。” “那我恭候你们的光临。”陆秋实擦着掌心的汗,想着到时候,要怎么招待张清如。 两个人正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刘家强冲了过来。 “张律师!真的有孩子。”刘家强跑过来压低声音说道,“胃里有大烟膏。” “哦。”张清如点点头。 “这是自杀,大烟膏这个东西,不是自己吞,别人可喂不下去。”刘家强感觉任务减轻了。 “总不会是她自己解开吊灯的缆绳,把自己砸死吧。” “那……,那……不能。”刘家强的心又冷了下来。 “还是得查,谁在杀人之后毁尸。” 刘家强叹了口气,问陆秋实,“陆翻译,你说为什么要毁坏尸体呢?” “有仇?”陆秋实试探着回答。 “还有呢?”刘家强觉得有这种可能。 “不想尸体别人认出来。”陆秋实小心的说出第二个答案。 “啊。”刘家强突然醒悟,蹦起来,“我去叫人查查,死的到底是谁,别连死的是谁都没弄清楚,那就丢人了。” 抛出好远,刘家强又返回来说道:“陆翻译,麻烦你送张律师下班。” 不等陆秋实和张清如说话,刘家强又跑远了。 老钱是个懂事的人,立刻把车钥匙拿来,塞给陆秋实。 陆秋实坐在驾驶的位置上,有些紧张,“张律师,你要去哪里?” 张清如看看时间,“我们去吃饭吧,饿了。” 陆秋实看看身上的衣服,后悔了,他穿着巡捕的制服,去哪里吃饭都引人瞩目。 十个看见他的人,六个看不起,四个感到害怕。 张清如明白陆秋实的感觉,她指了个地点,让陆秋实把车开过去。 车子开到一处僻静的小巷,陆秋实四处张望,也看不出有什么高档餐厅的样子。 “下车!” 听了张清如的话,陆秋实连忙下车,跟着张清如走进小巷。 没有多远,就看见有间店,上面写着,东北面馆。 “啊,这就是东北面馆!?”陆秋实很惊讶,东北面馆在上海,至少是在法租界已经是赫赫有名,只是他从没来过。 “进来吧。”张清如替陆秋实掀开门帘。 看到张清如,柳春生和唐大同都热情的招呼,后厨的叶冬和闫秋月也都迎了出来。 大家许久不见坐在一起,热情的聊着,这些人都认识陆秋实,也知道他是巡捕房的翻译,自然对他那身制服,有什么意见。 闫秋月上下打量了陆秋实一番,“哎呀,这身衣服让陆先生穿在身上,还怪好看的。” 作为闫秋月的丈夫,唐大同表现的不太高兴,“也就那样,我年轻的时候……” “咋啦……” “那小伙,也是老好看啦。” “现在可是像风干的老菜瓜啦。” 听到这对老夫妻斗嘴,东北面馆里充满了笑声,到处都是欢乐的气氛。 陆秋实坐在张清如身边,格外的开心。 刘家强费了点力气,找到了杏花的家人,问明杏花的身上的特征,才确定那具尸体的确是杏花本人。 而杜公馆迟迟没有消息,过去每天宾客盈门的杜公馆,突然紧闭门户,不让人随便出入,即便是送菜的人,也只能把菜卸在门口。 上海的街头,自然有消息灵通的人,传出杜公馆出了命案。 大家众说纷纭,但谁也没有证据,都在暗自猜测,究竟发生什么事情。 隔了几天,杜先生突然出现在张清如的律师事务所。 “杜先生!?” “麻烦张律师,和我去杜公馆看看。” 杜先生阴着脸,像是能挤出水。 张清如连忙收拾东西,跟着杜先生上了轿车。 “杜先生,杏花的收拾,找到了吗?” “张律师,你去了就知道。”杜先生嗓音沙哑。 张清如想问杜先生是不是上火了,但又觉得不合适,闭上嘴。 进入杜公馆的时候,张清如觉得更惊奇了,院子里安安静静,不论是前楼还是后楼,都像是空无一人。 恭候在一旁的曹管家看出了站清如的疑惑,“张律师,人都在房间里,都不准出来。” “发生什么事?” “搜查的时候,发现了不得了的东西。” “不得了?”张清如不知道,什么东西能让杜先生的管家,感到不得了。 进了杜先生的书房,脸色惨白的二夫人已经等在那里。 张清如看到桌子上的东西……,的确是不得了啊! 章节目录 第二百六十八章 要命的纸 一堆首饰上,摆着几张‘要命’的纸。 “你们都出去等着,我有话对张律师说。”杜先生冷冷的吩咐。 二夫人和曹管家,连忙退出书房。 张清如拿起桌子上的东西,竟然是‘红党’的文件,仔细看看,竟然还有几份标注机密的文件。 “还有文件做的好用心呀。”张清如笑着说。 “张律师,我此刻的处境可笑不出来。”杜先生有些受不了张清如的笑容。 “看看这纸张,‘红党’会用这么好的纸印文件?连南京都拿不出这么好的纸,再说……”张清如顿了顿,“你和‘红党’是有仇的。” “你怎么知道?”杜先生少见的露出惊慌失措的表情。 “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杜先生,你做的这件事知道的人也不少。” 听到这句话,杜先生立刻纠正张清如,“我没动手,人也不是死在我家。” “有什么不同嘛?反正是在你家出事的。” “这笔账自有‘红党’找我算,现在这事怎么办?” “烧了呗,明显是要陷害你,还有什么好说的。”张清如觉得这不是问题。 “南京知道不会容我的。”杜先生很担忧。 “那是后话了,您先想想是谁要陷害您吧。” “看我不顺眼的人很多,不知道是谁,不过放这些东西的人,总是杜公馆的人。” “这东西是在哪里找到的。”张清如追问。 “我的书房,那可不是什么人闲杂人等都能进的地方。”杜先生确定害自己的人,一定是自己身边亲近的人,想到这杜先生一阵心寒。 “把这些文件烧了,首饰交给巡捕房查吧。”张清如动手把所有文件找出来,交给杜先生。 杜先生接过文件,走到火盆旁,把这些纸一张张撕开,扔进火盆,纸张燃烧的红光,映照在杜先生脸上,显得他的表情阴晴不定。 确定所有纸都烧干净了,杜先生打开房门,告诉曹管家叫巡捕房来人,首饰找到了。 刘家强捧着这堆首饰,仔细查看,他虽然是个男人,但街上这些坑蒙拐骗的事情,他作为巡捕是很清楚的。 这些首饰里,有真有假,值钱的不多,偏偏杏花这种没有见识的小姑娘,倒是够了。 “这种首饰?”刘家强觉得难办,上海滩卖假首饰的,可比卖真首饰的多,这还挺难查的。 “走吧,问问专业的。”张清如说道。 刘家强一愣,“这还有专业的?” 张清如笑了笑,也不回答,领着刘家强到了一处巷口,不起眼的首饰铺子前。 这间首饰铺子,装饰简单,卖得都是传统的中式首饰,看起来有些土,显然不会是上海滩时髦小姐的选择。 张清如走进铺子,一个小伙子垂头丧气的趴在柜台上,像是老板拖欠了工钱,对张清如爱搭不理。 张清如走到小伙计面前,敲敲柜台的玻璃,“你们老板呢?” 小伙计头也不抬,不耐烦的回答:“不在。” “叫他出来,说张律师找他。” 小伙计听到律师两个字,抬起头,好像很纳闷,为什么律师会来找自己的老板。 “快去!”张清如催促。 小伙子无奈的站起身,从侧门走了进去,很快一个身影从里面迎了出来。 “哎呀,张律师,好久不见呀,您现在是上海滩最有名的律师啦,能到我这买首饰,是我的荣幸。” “别说啦,我不买首饰,你帮我看看这些首饰。”张清如把杏花的那些首饰,放在柜台上。 老板看了一眼就皱起眉头,“这都是哪里来的?” “你就说说,这些东西都是什么来路,查案子要用的。”张清如说完,头向刘家强的方向偏了偏。 老板立刻心领神会,开始认真检视柜台上的首饰,最后把所有首饰分层三堆。 “最大的一堆,都是不值钱的破烂,中间这一堆,稍微值点钱,至少包了金,至于这三个戒指,这是真货。”老板介绍。 “能知道这都是从哪里买的嘛?”张清如想知道细节。 老板指着三堆东西说道:“街上的小贩,小的首饰店,这三个是日租界日本人开的店卖的。” 张清如拿起戒指,仔细观察,“怎么能看出是日本人的东西?” “这个不能告诉你,这是我吃饭的本事,但这三个戒指,肯定是日本人做的,保证没错。” “知道是哪家店嘛?” “这不知道,我和日本人又不熟,抵制日货!”说着说着,老板还喊起了口号。 张清如看看刘家强,刘家强也皱起眉头,这线索不等于又断了嘛。 “你们可以去日本人的店里问一问,他们兴许有记录呢。” 刘家强彻底懵了,他的身份去不了法租界调查呀。 张清如也想到,刘家强去日租界不合适呀,而且他又不会说日语…… 说道日语,张清如想起一个人。 “我有办法啦,谢谢老板,下次再来麻烦你。” 张清如带着刘家强立刻首饰店。 “张律师,你有什么办法?” “找别人去问。” “你想麻烦沈六少爷去问?他留学日本,一定会说日本话。” “他那么有名,会被认出来的。”张清如否定了刘家强的提议。 “那找谁?” “你们巡捕房的人。” “我们?谁?”刘家强很疑惑。 “陆秋实。”张清如认真的回答。 “陆翻译,会说日本话?” “会呀,还说的很好呢。”张清如觉得刘家强对自己的同事太不了解了。 在巡捕房二楼认真工作的陆秋实,突然打了个喷嚏,他看看四周,窗户都关得严严实实,他也穿的很厚实,为什么会感到被后有阵冷风吹过呢? 日租界的首饰店,都是日本人开的,虽然也是欧洲的装饰风格,但摆设看起来还是有些日本装饰的样子。 一个穿着高档西装,相貌英俊,很有派头的青年男人走了进来。 店员连忙出来接待,男人在四处看了看,掏出几枚戒指,用略微带着关东腔的口音问道:“这是你们卖的嘛?” “先生这是?” “这些东西突然出现在我太太的首饰盒里,我想要知道是谁买的。” “这个……,先生,我们不便透露。” 男人拿出一叠钞票,推到店员面前,深深鞠躬,“拜托啦。” 章节目录 第二百六十九章 日本首饰 店员把手盖在钞票上,也深深鞠躬。 “您这么爱您的妻子,我大受感动,一定要帮你。” 店员把钱放进自己口袋,从柜台后面拿出账本,“本店是有承诺的,所有首饰,都能得到免费保养,所以记录了购买客人的资料。” 店员找出这个几枚戒指的购买记录,几枚戒指都购买的人只有一个,高桥平先生。 得到名字的男人,表现的很痛苦,再次向店员鞠躬,神情忧伤的离开了首饰店。 店员怜悯的看着年轻男人,那高桥先生,已经是个中年男人啦,什么样的女人会背叛眼前这个英俊的男人,而跟这一个中年男人呢? 女人的想法,太不可思议啦。 陆秋实走出首饰店,坐上吴家宝开的汽车,飞快的回到法租界。 张清如正坐在刘家强的办公室等他。 陆秋实走进巡捕房,迎面遇到老钱,老钱立刻发出啧啧的声音,“哎呦,真的蛮帅的,小日本哪有你这么帅的,各个长得又矮又小,猥琐的很。” “张律师呢?”陆秋实还沉浸在伪装成功的兴奋里。 “在里面,快去吧。” 陆秋实冲进刘家强的办公室,报上名字,“买戒指的人,叫高桥平。” “这么名字怎么这么耳熟呀。”刘家强努力的想在哪里听到过。 “高桥平,原名陈平,山东人,在日本留学期间,入赘高桥家,现在的身份是商人和梅机关的间谍。” “日本间谍?”刘家强惊呆了,他知道能在杜先生家兴风作浪的人不简单,可万万没想到是日本人呀。 张清如看刘家强多少有点像看个傻子,“唐大同杀人案里他是证人。” “等等,那个人不是汉奸嘛?他真的是日本间谍?”刘家强大惊,如今间谍都这么嚣张? “你继续查吧,我去告诉杜先生,让他早做防备。”张清如拎起手袋,往外面走,路过陆秋实身边的时候,微微一下,“太英俊了,不像日本人。” 陆秋实听到张清如夸奖自己英俊,脸腾的红了。 张清如坐上自己的车,突然觉得很荒谬,或者说,她都有点怀疑陈平的智力。 对待自己用构陷自己是‘红党’的招数,对杜先生还用构陷‘红党’的招数,毫无新意。 不过,似乎次次用,次次都有效果,能把自己送进监狱,能把杜先生吓到。 所以依仗的,不过是南京对‘红党’,宁可错杀不可放过的政策,靠着这种政策,日本人只要略施小计,就能让中国人杀中国人。 悲哀啊!悲哀! 事情发生之后,杜先生一直住在辣斐德路五夫人孙淑兰这里,只回过杜公馆两次,并没有过夜。 对外杜先生表现出,与五夫人新婚燕尔,恩爱甜蜜,不愿意有片刻分离。 只有杜先生自己清楚,他是不想……,也许是不敢,回杜公馆,那里对他来说太危险。 几个月前,如果有人告诉杜先生,有一天他会因为担心被人谋害,而住在外面,不敢回家,杜先生是绝对不会相信的。 现在,杜先生正是这种情况,这让他感到极为郁闷。 张清如前来拜访的时候,杜先生希望她能给自己待来点好消息。 “查到什么事了?” 杜先生夹着雪茄,张清如突然觉得他看起来像那位郁郁不得志的林副处长。 “杏花的情人是高桥平,原名陈平,山东人,在日本留学期间,入赘高桥家,现在的身份是商人和梅机关的间谍。”张清如把陈平的情况又说了一遍。 “陈平?”杜先生想了想,“是那个和已故的方老板开纺织厂的陈平?” “是。” “娶了个日本老婆,就忘了自己是中国人,哼。”杜先生话里话外全都是不屑,但语气却很轻松。 “杜先生对日本人把手伸到您家里,似乎并不惊讶呢?”张清如很好奇。 “哎呀,张律师,不瞒你说,日本人想走我的路子,把大烟运到上海,被我拒绝了,他们想对付我,我也不稀奇。” 张清如明白了杜先生那份轻松从哪里来,日本人想对付他,也只是外敌,如果是青帮,甚至杜家的人想对付他,那就是出了内贼,防不胜防。 “现在当务之急,是找到把杏花拖到吊灯下的人,这个人有可能是日本人安插在杜家的,也有可能是别有用心的人借机生事。”张清如提醒。 “这就好办了,可以慢慢查。”杜先生很有自信。 张清如摇摇头,“杏花的家人,安抚好了吗?” 杜先生仿佛突然想起这件事,“杏花的家人?” “难不成连抚恤的钱都没给?也没有派人上门慰问?”张清如接连抛出两个问题。 杜先生一脸茫然,“这都是二夫人处理。” “杜公馆严守门户,所有人都不准随便出入,二夫人在外面有能帮她办事的人嘛?” 张清如的话活像扎了杜先生一下,他的确没注意这一点。 杜先生立刻拿起电话,联系二夫人,二夫人回答,已经让杜公馆外面的人办了,给了杏花家两根金条。 放下电话,杜先生松了口气,“二夫人已经处理好了,给了杏花家两根金条。” 听到两根金条张清如皱起眉头,给得太多了,太反常了,如果杏花的家人真的关心女儿,不被金条蒙住眼睛,就该知道,这件事有古怪。 不过,张清如什么也没说,金条已经送过去了,说什么都没用。 “这几天上海滩的报纸,都只是很简短的报道了杜公馆的命案。” 杜先生神情中有一丝得意,对于上海的报界,他还是有信心,能控制得住的。 “杜先生,你觉得在杜公馆,谁会把杏花的尸体拖到吊灯下呢?” 张清如轻轻的问,杜先生却更加难受,谁会这么做呢? 在杜先生心里,整个杜公馆,除了大夫人,似乎每一个人都有嫌疑。 哪怕他另外的三位夫人,杜先生也不敢相信,这些天他越想越怀疑。 掌权的二夫人会不会有不满? 三夫人为什么一心出国? 四夫人嫁给他的时候,并非心甘情愿,此刻就算怀有身孕,心里会不会还有其它想法? “不知道杜先生怎么想,我到是觉得有个人嫌疑最大。” 杜先生抬头,惊讶的看着张清如。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七十章 一事之师 “谁?” 杜先生的声音阴森森的。 “杜家平时谁操作那吊灯最多呢?总不会,随便哪个用人都能摆弄摆弄吧。” 杜先生的脸色阴的更沉了,许久才回答了张清如的问题,“曹管家。” 张清如脑海里浮现出曹管家那客气,略带谦卑的表情。 “为什么是他?” “那设计师说,吊灯要经常擦拭,设计了机关,吊灯昂贵,二夫人怕砸坏了吊灯,就让曹管家每次亲自动手降下吊灯。”杜先生又沉默了片刻,“而且只有他出现在杜家的哪里,都不会有人怀疑。” 张清如看着杜先生,她坐在这里都能感受到杜先生的心痛。 能做杜先生的管家,一定是杜先生信得过的人,被信得过的人背叛。 “我要抓住他审一审?”杜先生咬着牙说道。 “杜先生,我不建议你这么做,你没有证据,这件事已经交给巡捕房了,就让巡捕房处理吧。” “他是我青帮弟子。”杜先生有些恼火,青帮里他还是说了算的。 “那又如何?”张清如一摊手,“案子还是要法院审过才算数。” 杜先生看着张清如,冷静下来,虽然事关他自己,如果是青帮开香堂请五哥出来审,在青帮内说得过去。 但他杜某人,如今还在青帮之外,也有许多职务,做事不能随心所欲,总是要面对社会评价的,不是把事情在青帮内解决就算了的。 “好吧,张律师,麻烦你和巡捕房联系吧,我就不参与了。”杜先生下了很大决心,才决定像个普通人那样,等着巡捕房处理。 “好的,我去通知巡捕房。” 张清如没有立刻回巡捕房,而是回到一街之隔的自己家,打电话把刘家强请来。 刘家强一头雾水的坐在张清如家客厅,“是出什么事啦?” “悄悄查查,杜公馆出事那天的电话记录,特别是案发那天晚上的。” “杜先生家,这是成了筛子嘛?”刘家强问道。 张清如白了刘家强一眼,提醒他“是不是筛子和你没有关系,少评价,你身边多少人,嘴巴严一点。” 刘家强知道张清如说的对,也不反驳。 “还有,拿着杏花的照片,去各个酒店问问,有没有人见过她?身边有没有男人?” “找她和那个汉奸在一起的人证?” “是呀,有备无患,我总觉得事情不会这么轻易的结束。”张清如揉揉脸,显得有些疲惫。 “什么事呀,能让你张律师累成这这样?”刘家强关关心道。 “刘家强,假设啊,你是那个陈平,你为什么要勾引杜公馆的丫环?”这点张清如一直没想明白 刘家强很认真的想了想,“为了得到杜公馆的内部消息?” “你已经有个人手安插在杜公馆之内了很稳妥,而且这个杏花是大夫人身边的丫环,大夫人是不管事的,整天吸大烟,什么都不知道,为什么不勾引二夫人的丫环?二夫人是管事的,丫环知道的事情也多呀。”张清如很疑惑。 “那又不是想勾引,就能勾引上的,那也得小姑娘吃那一套呀。” 张清如点点头,她想复杂了,也许以陈平的手段只能勾引到杏花。 “你眼光高,眼前都是帅哥,什么陆翻译呀,沈六公子呀,一般男人你连看都不看,那些杜公馆的小姑娘也是一个道理,二、三、四夫人的丫环,肯定有不少人巴结,只有大夫人的丫环,凉呀。” “是,放在以前,吴家宝就不会去巴结大夫人的丫环,一定事谁受宠就捧谁。” “对嘛,你不要把事情想的太复杂。”刘家强笑着说。 张清如忍不住笑了,“今天受教了。” 能教育一把张清如,刘家强也有些得意。 刘家强找了两个最严能干的手下,去调查杜公馆的电话记录。 又找了两个人脉广的手下,去调查杏花是不是在法租界住过酒店。 很快两面都有了消息,杜公馆那天晚上,的确在半夜,有人往日租界打过电话。 有一间酒店的几个服务生,都认出了每个月来见两次男人的杏花,顺便还描述了那个男人的长相,保证要是看了照片或者见到本人,都能认出来。 “下面怎么办呢?”刘家强问。 “等。” “等什么?” “等着二夫人给消息呀。” “张律师,你有什么安排?”刘家强好奇的凑够来。 张清如眉毛一挑,“杜家又有一个丫环要自杀啦,猜猜,这次会闹的多大?” “你安排人啦?” 张清如得意的一笑,“等着吧。” 杜公馆的曹管家,最近发现,大夫人的丫环桃花经常心不在焉,偶尔会坐在那里莫名的发呆。 曹管家是杜公馆操心最多的人,上上下下他都要管,怎么会放任桃花不认真做事呢。 热心的曹管家,把桃花叫了过来,先是严厉的指出她最近的失职,有耐心的询问她有什么难处,自己可以帮忙。 桃花哭哭啼啼的说道,自己家里欠了不少钱,爹妈想把她带出杜公馆卖到窑子里去,自己不想活了。 曹管家自然是好言好语的劝慰,但言语之间却要她认命,桃花更加悲伤了。 可怜的桃花,偷偷藏起一块大烟膏,不过,桃花虽然做得隐蔽,但还是被曹管家发现了。 曹管家并没有张扬,而是默默观察,半夜悄悄的潜进桃花的房间,果然桃花像杏花一样,吃了大烟膏,在痛苦挣扎。 看到这一幕,曹管家退出房间,静静地等待,等到房间里没有声音,才再次进来。 这次桃花已经出气多,进气少,眼看快不行了。 曹管家把濒死的桃花,拖出房间,拖下楼,拖到大门口…… 凭着对杜公馆的了解,曹管家躲过了所有巡逻的人。 曹管家把一根绳子搭在大门上,系上结,开始努力的把桃花往绳套上挂,想做出上吊的样子,可是桃花比想象中重很多,他使劲全身力气,也挂不上去。 突然,曹管家身后想起幽幽的声音,“曹管家,需要我搭把手嘛?”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七十一章 我那有套新刑具 曹管家吓得一个激灵,回过头,就看到张清如正站在身后。 “张律师。”曹管家连忙把桃花的尸体靠在大门上,努力让桃花看起来还活着。 “曹管家,你这是在做什么呀。” “我……”曹管家慌张的想要辩解,手却偷偷的伸向背后的手枪。 “别乱动。” 一把锋利的尖刀抵在曹管家的喉咙上,拿刀的,正是刚才在曹管家面前死去的桃花。 曹管家立刻吓得不敢动,桃花拔出他藏在身上的手枪。 二夫人,刘家强和几个巡捕,都从树丛里走了出来。 几个巡捕上来就把曹管家抓住,捆起来。 “曹管家!”二夫人目露凶光,恨不得扑上去,咬曹管家一口。 “二夫人冷静,请杜先生回来吧,等杜先生问完话,就再把他带去巡捕房。” “听您的,张律师。” 二夫人现在是很信服张清如的。 张清如跑来跟她说,杜公馆的内奸是曹管家的时候,二夫人根本不信。 在二夫人心里,杜公馆上下她都一清二楚,曹管家跟随杜先生多年,怎么会是内奸呢。 等张清如让桃花伪装的时候,二夫人简直想要嘲笑张清如,。 桃花,一个憨憨的乡下姑娘,做事情也不灵光,如果不是大夫人身边实在缺人,她才不会用这种笨丫头。 此时此刻,看着一手拎着刀,一手拿着枪,眼睛放着精光的桃花,二夫人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那傻丫头,怎么会变成这样? 杜先生很快就到了,他只是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曹管家,就转过身,客气的和桃花说话。 “麻烦您了。” “能帮杜先生做事是我的荣幸。” 杜先生对桃花的回答很满意,“你的要求,我已经帮你办到了,离开杜公馆,外面不会有人难为你。” “谢谢,杜先生。”桃花昂着头不卑不亢,丝毫没有往日畏缩胆小的样子。 “还请你和张律师保持联系。” “那时当然,她知道怎么联系我。” 张清如点点头,表示自己的确能联系上桃花。 桃花双手抱拳,“那我先告辞了,杜先生,二夫人,再会。” “再会。”杜先生也一拱手。 桃花转身消失在夜色里。 二夫人很想问问张清如,这桃花到底是什么人,转念一想,自己本应该把杜公馆每个下人的来历都搞清楚的。 桃花混进来就是自己失职,现在她只盼着杜先生没有注意到这一点,哪里还敢问。 杜先生看着曹管家,轻轻说了一句,“带到我书房。” 曹管家垂着头,他不指望杜先生能放过自己,只希望自己不要死的太痛苦,不要祸及家人。 书房里,几个巡捕把曹管家扔到地上,转身出去,张清如和刘家强站在一旁,倒不是要保护杜先生,只是要做个证人。 杜先生弯下腰,把跪在地上的曹管家扶起来,解开他身上的绳子,扶着他坐下。 “杜先生……”曹管家百感交集,不知道该说什么。 杜先生拍拍曹管家的手,“老曹,我来上海不久,就认识你了,我病了,你照顾我,我这辈子都不会忘。” “杜先生!” “你以前都是叫我小杜的。” 想到当年,老曹呜呜的哭起来。 “老曹啊,当年桂兰姐和黄老板提拔我,我问你愿不愿意跟我干,你说你没有胆量,后来,我发达了,请你做我的管家,因为我信得过你,没想到,最后竟然是你背叛了我。” 杜先生把当年的事情娓娓道来,话虽简单,但情真意切。 “杜先生呀,我对不起你。”曹管家拉着杜先生的手哭出来。 “老曹,究竟是怎么回事,你一定要告诉我,你不告诉我,我不甘心啊。” 曹管家擦了擦眼泪,说道:“杜先生,我就是休假的时候喝酒,遇到了那个陈平,他和我聊天,聊得开心,我就多喝了两杯,他就问你的事情,我就随口说了两句,不是什么大事,过后我就忘了。” “哎……”曹管家叹了口气,“就这几句,惹了麻烦,那陈平给了我一大笔钱,说我给他提供了重要情报,这钱是我的感谢费。” “所以,你就收钱啦?”张清如在后面问道。 “我不收不行呀,不收,他就要告诉杜先生我出卖杜先生,我也是没有办法呀。” “后来呢,又给了陈平几次消息?” “没有什么重要的消息,都是杜公馆里的小事,什么机密的事情也没有。” “陈平还给你钱?”张清如继续追问。 “我贪财,我……,收了他的钱,可我真没说什么事情。” 张清如才不信曹管家这一套,明明是自己贪财,还要说是别人诱惑自己,自己是被逼无奈的。 “那这次杏花是怎么回事?” “杏花是自杀的。”曹管家连忙说明。 张清如冷冷一笑,“自杀?” “她是自己吃了大烟膏。” “那吊灯,是她自己弄下来的?” “那是我,不过,她当时已经死了,死透了,我才……” 张清如突然厉声问道:“谁让你这么做的?” “那个……陈平。”曹管家扭扭捏捏的回答。 “为什么?” “我哪里知道为什么?杏花怀了他的孩子,他怕让人知道?” “那桃花呢?桃花可不认识陈平?”张清如指出曹管家话里的漏洞。 “那个……”曹管家想不出该如何辩解。 “说实话吧。曹管家。” 曹管家还想抗拒,不肯回答。 刘家强开口了,带着店伙计推销的表情,向杜先生推荐。 “要不然,带我那里去吧,我那里刚弄了套新刑具,还没用过,曹管家是第一个。” 这话说的起来平平淡淡,曹管家听了却吓得浑身发抖。 张清如在一旁补充道:“曹管家说吧,刘总巡捕可不像杜先生,讲情面。” 曹管家看看杜先生,又转头望望站在一旁的张清如和刘家强,他知道自己没有退路了。 背叛杜先生之后,他就无数次设想过这一天,这一天终于到啦,他已经没有退路。 “陈平说……”曹管家鼓起身上仅剩的勇气说道。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七十二章 杜先生的名声 “他想破坏杜先生的名声。” “我的名声?”杜先生惊讶的问,他虽然很注意自己的名声,但他一个青帮大佬,能有什么名声? “杜先生,我也不明白,他说一定要让杜公馆出些事,坏了你的名声。” “书房的东西也是你放的?” 曹管家点点头。 “那是能要了我命的东西?”杜先生的话里,真的透着悲凉。 “不是,不是,陈平说不是什么重要的东西,最多就是……最多就是,往你身上泼点脏水,没有厉害关系。” “老曹啊!”杜先生拍拍曹管家的胳膊,站起身走到一边。 曹管家惊慌的看向张清如,“张律师很严重嘛?” “曹管家,‘红党’是要枪毙的。”张清如加重声音说道。 “啊!”曹管家几乎是从沙发滑到地上,跪在那里,恳求杜先生的原谅,“杜先生,我真的不知道,真的不知道。” “曹管家,如果你真的有歉意,就到巡捕房自首吧,把陈平交代你的事说出来,还杜先生一个公道,也让杏花死的不那么冤屈。” 曹管家看着张清如,又转头望向杜先生,只见杜先生站在窗边,望着窗外,丝毫没有回头的意思。 他心里清楚,这已经是杜先生最大的恩典了,若是按照青帮的规矩,自己应该被三刀六洞,五雷轰顶。 张清如看出他的心思,“曹管家,你只是毁坏尸体,最多判个一两年,出来后,还可以回乡下好好过日子,不要错过这个机会。” 曹管家明白,自己说出‘不’字,活不过三天,按照这位张律师说的,大概还能活下去。 “好吧,我去巡捕房投案自首。” 刘家强带着曹管家离开,杜先生才转过身。 “张律师,我可没说要报复陈平。” “这可由不得你了,杜先生。”张清如笑着说,“陈平,可没打算放过你。” “张律师,我还不想和日本撕破脸皮。” “哎,杜先生,你已经得罪日本人了,现在还有什么幻想。” “张律师,我不比你,青帮的弟子还要吃饭。”杜先生态度诚恳。 张清如沉默片刻,“好吧,我是杜先生聘请的律师,当然准中委托人的意见,不过,杜先生,我想青帮的兄弟,也不会服一个向日本人低头的老大。” 说完,张清如离开书房,走出了杜公馆,回到了自己的律师事务所。 刚走进办公室,就看到赵若楠拿着电话满脸茫然的站在那里。 “怎么啦?”张清如边挂衣服边问。 赵若楠放下电话,纳闷的说道:“刚才杜先生来电话,说‘张律师,说的对,按她说的办。’就挂了电话。” “哦。”张清如把挂上的衣服取下来,重新穿上。 “张律师,你刚回来就要出去呀。” “是呀,去四马路巡捕房。” 苏欣跟着过来,也穿上外套,“我要去银行,你开车送我过去吧。” 张清如和平时一样点头答应。 走出办公室,苏欣立刻问道:“你真的又要对付那个日本人?” 张清如点点头,“是。” “要是去什么危险的地方记得要告诉我,我和你一起去。” “知道。” “那就好,我先下班啦。” “你刚才说要去银行。” “找借口啦,要不然,赵秘书又要啰嗦,先走啦,拜拜。”苏欣挥挥手,潇洒的走掉了。 留下张清如看着她的背影,又看看楼上,想想赵秘书的笑脸,能让苏欣怕她也是一种本事呀。 张清如很快就到了四马路巡捕房,曹管家已经在做笔录了。 刘家强看到张清如突然赶来,警惕的看着她,“不会是杜先生心软,让你来给曹管家做辩护吧?” “杜先生不是个糊涂人。”这其中的考量,张清如一句话带过。 “那你来干什么?” “来看看你,看看你能不能处理好,一定要把陈平的证据弄成铁证。” “就算弄成铁证怎么样?人家是日本人,又不能抓他。” “通缉他,让他来不了法租界。” 刘家强叹了口气,“那又有什么用,那不成法租界的巡捕敢去抓他?” “傻子,秀慧到底看上你哪一点,死活要嫁给你,哎呀真是的。”张清如边说边摇头。 刘家强急了,“哎呀,张律师,你就说吧,什么意思?” “他多少次在法租界兴风作浪了?如果他来不了法租界,岂不是大家都方便,而且,他是日本间谍,那间谍的脸印在报纸上,人人都认识,他还能做间谍嘛?” 刘家强思考了一下,“张律师,论法律,上海滩的女人里你是头一份,论缺德主意,你也能排前三。” “你再说我坏话,翻脸啦,快点去,把证据坐实。” “得令啊!”刘家强摆了个戏台上小校的架子,走回审讯室。 刘家强也是烦了陈平总是在法租界兴风作浪,害大家要多干活,现在的上司,又是个小气鬼,多一分钱都不肯贴在兄弟们身上。 不过,兄弟们知道这次是给杜先生办事,自然打起十二分精神。 拿着陈平的照片就出去查问,这一查不要紧,酒店里的女服务生,还听到陈平逼杏花堕胎,又说自己有老婆如何如何,不会娶她如何如何。 得了消息,巡捕立刻回来报告刘家强。 “张律师,这犯法嘛?” “严格的说,不犯法。”张清如回答的很严谨。 这种话,刘家强一听就明白,“那不严格的说呢?” “你还记得那些首饰嘛?” “记得。” “如果有人买了假首饰?你会……” “把卖首饰的抓起来。” 张清如眉毛一挑。 “张律师,真有你的。” “有人看到杏花见了陈平,有人看到杏花戴着假首饰回家,所以,很可能是陈平卖给了杏花假首饰。” “我立刻叫人用卖假首饰的罪名,通缉陈平。” 很快上海各家报纸,就收到了四马路巡捕房发来的通缉令,通缉贩卖假首饰的嫌疑人陈平。 上海的报社大多和杜先生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知道这事儿和杜公馆的命案有关,自然卖力的刊登,原本中间不起眼的通缉令,故意放到前几页,显眼的位置。 张清如看着报纸,估计此刻陈平,已经算是上海滩的‘名人’。 陈平的电话打来了。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七十三章 日本人的地盘 “张律师。”陈平的声音,从电话另一端传来。 “哪位?” “在下陈平。” “陈先生有什么时嘛?” “想和张律师谈谈。”陈平的声音听起来阴森森的。 张清如拿着电话,被陈平故意做作的声音弄的有些哭笑不得,难道陈平真的以为能吓住自己? “好啊,陈先生有什么想谈的?请说吧。” “我们见面谈。” “可以呀,陈先生来过我家知道地址的,我律师事务所的地址,相信陈先生也是清楚的。” 张清如清楚的听到电话另一端,有人在深吸一口气,感觉是在压抑怒火。 “张律师,我现在到法租界不方便,能否请你……” “我是不会去日租界的。”张清如根本不给陈平开口的机会。 “那华界如何?”陈平换了地点。 “我不想去。”张清如拒绝,苏欣听到华界就觉得不对,走到张清如旁边,弯下腰,听着电话里的声音。 电话另一端的陈平显然丧失了耐性,“张律师,我有一个事关你安危的秘密想要告诉你。” “我不想知道,我对于谁在半夜打我闷棍这件事,不感兴趣。” “呵。”陈平在电话另一端发出一声冷笑,“不是这件事,是你为什么被当做‘红党’抓起来的事情。” “你什么意思?” “你不想知道,谁把你陷害进监狱,害你受刑,害你差点被枪毙?” 张清如想知道,如果不是收养了囡囡,她会一直查下去。 陈平感受到张清如的迟疑,接着说道,“我能告诉你,明晚七点,华界,四海菜馆见。” 这次陈平没有给张清如回答的机会,干脆的挂断电话。 张清如举着电话,看看苏欣。 “我想去。” “我陪你。”苏欣回答。 两个人相视一笑。 这个决定,在苏欣找吴家宝搞枪的时候,遭到吴家宝激烈反对。 “你们知道四海菜馆是什么地方嘛?你们知道华界的治安是个什么情况嘛?知不知道多危险。” “所以才找你弄枪啊。” “那个四海菜馆,说是菜馆,其实是个吃喝嫖赌抽的地方,乌烟瘴气的,你们两个女人去了多危险!”吴家宝坚决劝阻两个人过去。 张清如不能告诉他自己此行的目的,不好解释。 倒是苏欣怼开吴家宝,“你帮不帮嘛?” “不行。”吴家宝坚决拒绝,就算是苏欣恐吓他,他也要坚决拒绝。 苏欣上下打量吴家宝,‘哼’了一声。 吴家宝退后半步,鉴定的回答,“太危险了。” “我们去找沈六,或者杜先生。”张清如给出其他选择。 “危险!危险!危险!你们两个人是不是听不懂呀。”吴家宝快愁死了。 一直在旁边看着双方吵架的赵若楠,突然小声小气的说道:“我家里有把枪的,张律师如果用得上,我可以拿来。” 吴家宝简直要气死了,“赵秘书,危险!她们就不该去。” “可是……张律师要去,一定是有原因的呀,又不是去玩。” 赵若楠嘟着嘴小声小气的说话,吴家宝最受不了的就是娇滴滴的大小姐做派,偏偏赵若楠摆出这幅样子。 吴家宝受不了,又不敢说,憋屈的要死,眼看着办公室三个女人齐心协力,自己落了下风,只好低头认栽。 “好啦,我去找找枪。” 吴家宝说完就转身出去,不过他没有去找枪,而是分别通知了沈闻喜和杜先生。 沈闻喜在电话那边什么都没说,只是谢谢吴家宝通知自己。 至于杜先生,吴家宝多走了几步路,到五夫人的宅子里拜见杜先生。 听了吴家宝的话,杜先生什么都没说,让人把枪和子弹给吴家宝拿来。 “这件事我晓得啦,你去忙吧。” 吴家宝接过枪,退出杜先生的书房,杜先生的规矩他是知道的,话越少,意味着杜先生会管这件事。 吴家宝回到办公室,发现沈闻喜已经坐在那里聊天。 “吴经理回来啦。”沈闻喜轻松的打招呼。 吴家宝不知道沈闻喜有没有说出是自己泄露消息,也不敢和沈闻喜多少话,只是胡乱点头致意。 还不等他坐下,赵若楠开心的凑过来,“吴经理,枪搞到了嘛?” 吴家宝默默把从杜先生那里搞来的枪拿出来,交给苏欣。 苏欣接过枪,子弹上膛,拉动保险栓,动作一气呵成,赵若楠在一旁眼神里充满崇拜。 倒是明天要涉险的张清如没什么表情,依旧埋头工作。 “趁手嘛?我那里也有几把枪,给你拿过来。” “不用了,这两把就够用了,多了也没法带。”苏欣把两把枪收起来。 “我打听了,日本人没有在华界动手的安排,陈平这件事,基本上可以肯定是他自己的事。” 张清如抬起头,她觉得沈闻喜最近和日本人的联系越来越多了。 沈闻喜接着说道:“你现在是杜先生的律师,上海一般的江湖人士,是铁定不敢动你的,外地来的就不好说了,你还是要小心。” 张清如点点头。 在约定时间,张清如和苏欣一起到了华界的四海菜馆。 张清如看着菜馆外面的红灯笼,这表示这里是赌场。 华界的赌场,一直和法租界的赌场是竞争关系。 法租界的赌场在上海一直经营的不错,靠了两样,英租界大力禁赌,华界的治安太差。 都说在华界赌钱,能拿着钱走出赌场,这钱也绝对拿不回家。 这钱,如果不是消耗在隔壁的烟馆和妓院,那回去的路上,自然有劫匪在等着你。 看到有客人上门,立刻有服务生迎了出来。 “两位是初次到本店嘛?”服务生客气的问道。 “我们约了人。” “哦,那请问约了哪位?” “陈先生。” “啊。”服务生一愣,但还是保持了应有的客气态度,“请这边走。” 服务生领着张清如和苏欣走进四海菜馆,大厅是菜馆,但客人寥寥无几,倒是大烟的气味,从里面传来,赌场的喧嚣声也不绝于耳。 苏欣厌恶的皱起眉头,张清如倒是神情自若,跟这服务生往里面走。 好在服务生,并没有把她们引的太深,只是把两个人请进了雅间。 “二位请稍后,我去通知陈先生。” 张清如微笑着点头,等服务生出去,才对苏欣说道:“小心,这里是日本人的地盘。”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七十四章 南京高官 苏欣也从服务生的用词里听出玄机,“姓陈的开的?” “有可能。” 两个人刚说两句,陈平推门进来,他依然穿着长袍,双手抱拳,说道:“张律师,好久不见。” 张清如起身回礼,“好久不见,陈先生。” “上菜,上菜。”陈平吩咐,服务生马上去办。 陈平请张清如坐下,开始聊一些,不冷如不热的话题,天气呀,画展呀,最新的服饰呀,只是不肯切中要点。 张清如也不急,和他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服务生上菜。 “张律师,要喝一杯嘛?”陈平拿起酒瓶,给张清如看看酒标。 “我不喝酒的,陈先生不必客气,请自便。” “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啦。”陈平给自己倒上一杯,“苏小姐呢?” 苏欣一摆手,算是拒绝。 “那我就先干为敬。”陈平把自己面前的那杯酒喝得一滴不剩。 张清如也陪着喝了自己面前的茶水,苏欣什么都没动。 “苏小姐,是怕我在里面下毒嘛?”陈平笑着问。 苏欣不客气的回答,“是呀。” 陈平也不气恼,“我没有那么笨的。” 张清如接他的话说:“每次都陷害别人是‘红党’,也算不上多聪明。” “好用就可以了,何必要多出招呢。” “是好用,不过,为什么要用在我身上?用在一个上海滩默默无闻的小律师。” “张律师,我告诉你,是谁在害你,你能放过我嘛?” “陈先生,你也太高看我啦,我能做什么?能让你觉得,如今你的处境,和我有关。” “我以前,也不觉得你有这个本事,只是最近去法租界不方便,让我仔细思考,为什么?” “为什么呢?”张清如吃了口菜,细嚼慢咽,等着陈平说下去。 “上海滩风云变幻,出什么事都很正常,不过自从你张律师从监狱里出来,我的朋友,好像就开始出事了。” “我是律师,不出事,干嘛找我呀?” 陈平继续说:“先是黄老板离婚,瘫痪在床自杀,后有方老板父子两个被一个女人弄死,我呢诸事不顺,这些事都和你张律师有关系。” “也许是都和万福纺织厂有关系呢?你们的不顺,不过是万福纺织厂女工的冤魂在报复罢了。” “张律师,我不信是什么鬼神的。” “我信。”张清如身体微微向前倾,“我信,报应!你们杀了那么多无辜的人,会有报应的。” “我们?张律师,你真的知道,我们是谁嘛?甘露露并不认识我们吧。” “我会查出来的,你陈先生,不是就出现在我的面前嘛。” “你可以不用等,不用查,我现在就告诉你是谁,只要你不再针对我。” 张清如笑了,笑的像看一个傻孩子,“陈先生,我从来没有针对过你,你自作多情了,我们之间所有的矛盾都因为你是个日本人,或者说,是个帮日本人做事的中国人。” “张小姐,你还不知道,我可以告诉你,沈六公子的父亲那天也在。” “我知道呀。”张清如轻松的说。 陈平愣了,他没想到,张清如竟然知道这件事。 “陈先生,说点我不知道的。” “你们南京的重要人物,那天也是座上客,让你入狱都是他在其中操作的,否则怎么会那么容易,就把你以‘红党’的名义抓起来。” 甘露露话里的那个南京的社长,北平城里跟着自己,有力行社证件的日本人,一切的事情,都在陈平说出这条消息的时候穿在一起。 张清如突然意识到,陈平口中的那个人,是力行社的高层。 “你不要说了,我不想听,既然我已经活着回来,什么都不重要了。”张清如阻止陈平再说下去。 “你不是因为想知道,才来的嘛?”陈平的话里充满嘲讽。 “告辞了,陈先生。”张清如站起身,苏欣也跟着站起来。 两个人快步的往外面走去,陈平也跟在后面笑嘻嘻的,像是在看笑话。 看张清如狼狈的从自己面前逃走。 陈平得意的像只正在抓老鼠的猫,仿佛把张清如玩弄的掌故之中。 张清如和苏欣步履匆匆,眼看着走到四海菜馆的门口,突然一群保镖拦在前面。 陈平在后面笑得开心极了,“你不想听,我偏要说,我不但要说,我还要告诉南京的那位,你知道了。” 张清如转过头,盯着陈平,“你说他就信嘛?一个身居高位的人,会弄不清你这点借刀杀人的小伎俩。” “可以试试呀,那个人就是……”陈平故意拉长声音,享受着张清如眼神中那一丝害怕。 就在陈平全身贯注盯着张清如的时候,一颗子弹从他耳边擦过,震得他的耳朵嗡嗡作响。 “我劝你闭嘴。”苏欣举着枪,黑洞洞的枪口,对准陈平。 陈平捂着耳朵,惊讶的看着苏欣,他苏欣身份不凡,但却不知道苏欣有这种功夫。 “别动。”苏欣另一只手的枪也对准了那些蠢蠢欲动的保镖。 张清如在苏欣的掩护下,飞快的走出四海菜馆,上了轿车。 早就等在外面的吴家宝开动轿车,飞快的离开,苏欣探出头,一枪打在四海菜馆外面的额红灯笼上,灯笼应声熄灭。 缩回车里,苏欣立刻问道:“他是疯了嘛?这种机密的事情,他要在大厅广众之下讲出来?南京不管什么高管,都会被他害死。” “他不会说的,只是吓唬吓唬我,他说了,先死的就是他。” “这个王八蛋。”苏欣痛骂。 张清如反而笑了,苏欣诧异的看着她,“你知道是谁了?” “大约知道,不是很确切。” “能提防嘛?” 张清如摇摇头,“位高权重,我只希望他忘了我。” 苏欣骂了句脏话,“位高权重,还要和日本人合作贩卖大烟,为了钱,毒害自己国家的人民。” “所以说,‘红党’,才是国家的希望。” 吴家宝在驾驶座上坐立不安,听到张清如的话,他连忙咳嗽。 “咳嗽什么,这话传出去,就是你这个叛徒出卖的。”苏欣吓唬他。 “我还有妹妹要养,你们两位给我点活路吧。”吴家宝带着哭腔说道。 “你去告诉杜先生,陈平和南京的高层有交往,让杜先生小心点。” 吴家宝连连称是,送张清如到家,立刻就奔向杜先生五夫人的房子。 杜先生得到消息立刻招来手下商议,如何应对,但是他没想到,麻烦,清晨就出现了。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七十五章 南京方面的敲打 杏花的家人,在上海法租界,最热闹的街头,举牌子喊冤。 两个白发苍苍的老人,跪在路边,一个小伙子,扶着牌子,牌子最上面,写着一个硕大的‘冤’字。 好奇的路人都停下脚步,看着牌子,上面有简短的文字写道。 杜公馆的丫环杏花,并非自杀,而是被大夫人虐待而死,死后又被毁尸灭迹,杜家为了让杏花家人闭嘴,给了杏花家两根金条,作为补偿。 杏花的家人,状告无门,只能拦路喊冤,希望为女儿讨回一个公道。 也是巧了,有几个外国记者恰好跑到这里参观,看到有拦路喊冤的非常惊奇,立刻围过来,又是拍照,又是采访。 杏花的家人没见过世面,看见洋人,不知该如何应对,就有热心人出现,又是翻译牌子上的内容,又是介绍案情。 这几个外国记者,初来乍到,不晓得上海这边的行情,看到这种事,先是跑到巡捕房采访了皮埃尔,又到了法国领事那里,询问情况。 法国领事那里面子上有些挂不住,又怕消息传回国内,影响他的声誉,就交代皮埃尔查一查情况。 皮埃尔在上海也算是熟了,杜公馆他也是去做过客的,他还想在上海混,得罪了杜先生,怎么在上海混。 于是皮埃尔,又安排刘家强详查。 刘家强让老钱把杜公馆丫环杏花自杀案件的卷宗整理一下,打算过个一两天,交给皮埃尔算是交差。 只是没想到,根本没等他把交差的卷宗交上去,皮埃尔突然变脸了。 也不算是皮埃尔变脸,是法国领事变脸了,他要求皮埃尔立刻抓捕杜先生的妻子。 皮埃尔不知所措,他感觉不妙,但他又必须遵从自己上司的决定。 没有办法,皮埃尔只好吧刘家强叫到自己办公室,把这个任务交给他。 “什么?抓杜先生的妻子?”刘家强先是觉得自己听错了,下面就是觉得,这法国人是疯了。 “你去解决一下,好嘛?解决一下。”这次皮埃尔态度特别的好。 “怎么解决?抓杜先生的老婆?以后我还活不活?” “刘,这是领事的意思,我也没有办法,只能照做,你也只能照做。” 刘家强真想辞职不干了,可想想家里的老婆孩子,他还是忍住了,他去找张清如。 “姐姐呀,救命啊!”刘家强进了律师事务所,就大喊,一口纯正的天津口音,是在引人侧目。 张清如放下手里的笔,“你老婆要和你离婚呀?” “姐姐,别开玩笑啦。”刘家强看看四周,想找个僻静的地方,把事情告诉张清如。 “不用看啦,吴经理,赵秘书,苏小姐,和法律上的事相关,她们知道都没有问题。” 刘家强鼓足勇气,说出皮埃尔的要求。 “因为杏花的事,要抓杜先生的老婆?哪一个?” “当然事大夫人啦,那杏花的家人告的就是大夫人虐待杏花致死。” 张清如歪着头想了想,但凡见过大夫人的人,都应该知道大夫人已经没有能力虐待任何人了,她自己活着都费劲。 说二夫人还可信一点,三、四、五夫人都行。 如果说杏花家人拦路喊冤,是对杜公馆的不了解,觉得既然杏花是伺候大夫人的,那就一定是被大夫人虐待致死。 那法国领事的突然变脸,也就太奇怪了,这一切显然有人在幕后操纵。 “你先等在这里,吴家宝,你打听一下,杜先生现在人在哪里?” 吴家宝立刻拨电话,很快得到消息,“张律师,杜先生回五夫人这里,还没到,正在路上。” “我去见见杜先生,再说。” 杜先生走进家的时候,就看到自己的五夫人正和张清如谈笑风生,不禁有点神情紧张。 “老杜,你怎么了?”孙淑兰凑过去,挽住自己的丈夫。 “没什么,你看错了。” “杜先生第一次见我的时候,我就在和人谈离婚事宜,想来杜先生是回忆起当时的情景了。” 孙淑兰娇滴滴的笑起来,“不会和你离婚的,你娶老六,我也不会离婚的。” “唉,不要胡说,不娶啦,你是最后一个。”杜先生拍拍孙淑兰的脸颊。 “杜先生,我这有点事情。” “书房说。” 杜先生迈步走进书房,张清如跟在后面。 进了书房,张清如把巡捕房突然要抓杜夫人的事情讲了一遍。 “杜先生,你人脉广,问一问,怎么回事,也好应对。”张清如建议。 杜先生叹了口气,“不用打听了,我在法国领事身边的朋友已经通知我,是南京方面有人,请法国领事敲打敲打我。” “那杜先生打算怎么应对?” “南京的大人物,我不能得罪,他想敲打敲打我,也就只能让他敲了。” “大夫人的身体,恐怕经不起折腾,能不能?” “虽然我有五位夫人,但说起来,只有大夫人是我的妻子,要想羞辱我,当然是羞辱我的妻子最方便。” 张清如觉得大夫人太可怜了,没有得到过作为妻子应得的尊重,却要承担妻子的苦难。 “我去和大夫人谈谈,张律师,拜托你,一定要让大夫人脱罪。” “尽力而为。” “不,张律师,一定。”杜先生眼神坚定。 在杜先生的注视下,张清如只能点点头。 杜先生先回了了杜公馆,张清如回到律师事务所,让刘家强带人,准备去杜公馆抓捕大夫人。 “真抓呀!?” “杜先生会安排好的,大夫人身体不好,你要好好照顾。” “这我心里有数。” 刘家强嘴上说着,心里还是紧张,他回到巡捕房,精挑细选,挑了四个精明能干的,外加上会办事的老钱。 张清如先到了杜公馆,杜公馆里非常平静,新上任的管事,把她带到了大夫人的房间。 大夫人已经换了衣服,坐在那里,让丫环给自己的梳头,杜先生站在一旁看着。 “张律师,说起来,我都一年多没离开杜公馆了,这次出去,还请你多照顾。”不抽大烟的大夫人,思路清晰,谈吐得体。 “一定。”张清如点头答应。 等大夫人打扮好,管事的过来通知,巡捕房的巡捕,已经到了门外。 大夫人站起身,走到杜先生面前。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七十六章 她不想活了 “我走啦。”大夫人说得很轻松,就像是要去市场上买小菜。 “我会安排好的。”杜先生看着自己的妻子,突然意识到自己已经很久没有真正的看过她。 “知道啦。”大夫人往外走。 杜先生看着妻子的背影,交出了许久没叫过的名字,“沈莹。” 大夫人惊讶的停住脚步,回过身,她的名字已经很久没有人叫过了,有时候,她自己都快忘了自己的名字。 “我会安排好的。”杜先生把刚才的话重复了一遍。 “知道啦,啰嗦,走啦。” 大夫人沈莹神情决绝的向外面走去,张清如急忙跟上。 “张律师,以后要麻烦你啦。” “这是我应该的,杜夫人。” “以前都叫我大夫人的?怎么突然改口了?”大夫人沈莹好奇的问道。 “因为……,因为今天要带走的是杜先生的夫人,不是其他什么人。” “自从二夫人进门,就没有人叫我杜夫人了,这要蹲大牢,倒是想起我来了。” 杜夫人沈莹的话,说不出是埋怨,还是感慨,张清如听着,不知该如何回答。 “张律师,我当年嫁给老杜的时候,老杜还是小杜,是青帮里一个小人物,桂兰姐身边的手下,我想嫁给青帮的人,一辈子都要担惊受怕的。” 杜夫人沈莹边下楼梯边说,走到一楼大厅,她看着天花板上,曾经挂着吊灯的钩子,“我不喜欢吊灯,喜欢的是二夫人。” 张清如猜不透杜夫人沈莹为什么要突然说这么一句话。 沈莹又说了一句,让张清如觉得别有深意的话,“桂兰姐……过得好嘛?” “华姐说,桂兰姐过得不错,很有精神。” “当年是老杜求桂兰姐做媒的。”杜夫人沈莹仿佛回想起当年。 走到大门口,门外是巡捕房的轿车,刘家强带着几个穿便衣的巡捕,恭敬的站在门口,不像是在抓人,倒像是恭候杜夫人大驾光临。 杜夫人沈莹停住脚步,回头看着杜公馆,几个窗户上,窗帘抖动,那些在盯着她的人,都躲了回去。 “哼,没出息的样子。”杜夫人沈莹回过身,迈步走出大门。 刘家强连忙迎上去,打开车门,“杜夫人请。” 沈莹上车,张清如坐在她的身边。 张清如侧过头,看着沈莹,阳光透过车窗玻璃照在她的脸上,常年吸食大烟,毁了她的容貌,但她的五官依然能看出当年应该是个美人。 巡捕房里,所有的巡捕都站在走廊里,恭候杜夫人的到来。 给刘家强天大的胆子,他也没有胆量审问杜夫人,恭恭敬敬的把杜夫人请进牢房。 还坚持让张清如进去转了一圈,证明牢房窗明几净,巡捕房上下一定会照顾好杜夫人,请杜先生放心。 “姐姐,这案子不是我们起诉,是检察官起诉,最后怎么样,全凭你自己的本事啦。” 张清如笑了,这种毫无证据的起诉,她有信心打赢。 回到律师事务所,张清如开始准备材料,等待起诉,她甚至打听到起诉的检察官是王维民。 但这一切准备都白费了。 在一个清晨,杜夫人沈莹,安静的死在牢房里,无声无息,巡夜的看守甚至没有注意到她生命的消失。 刘家强吓得魂都快飞了,第一反应就是去找张清如救命。 “找我干什么?找医生!”张清如对着电话大吼。 刘家强带着哭腔回答:“来不及了,人已经死了,都凉了。” “那也要找医生诊断死因!” 等张清如赶到四马路巡捕房的时候,杜先生已经坐在休息室里失魂落魄,刘家强站在一旁瑟瑟发抖。 牢房里,不但有医生,还有法医在,竟然连金医生也在。 “金医生,你怎么在这里?” “我来看看,是不是传染病。” 张清如把金医生拉倒旁边,压低声音问:“查清楚了嘛?死因是什么?” 金医生无奈的笑了,“杜夫人身体不好,又常年抽大烟,突然不抽了,当然受不了。” “杜先生,有让人把烟送进来。” “她忍住啦,一口没抽!” 张清如望着牢房床上,盖着白布的杜夫人。 抽大烟的人,一旦断掉大烟,会非常痛苦,难受的就地打滚,用头撞墙,这种痛苦,杜夫人竟然忍住了,大烟摆在她面前她都没碰。 为什么能做到这种地步? 张清如脑海里浮现出无数种想法,但是每一种,似乎都不是正确答案。 几个医生公推,让胆子最大的大金医生去通知死者家属。 金医生大大咧咧的走进休息室,坐在杜先生面前,就和在医院里一样。 “我夫人,为什么会死?” “如果杜先生你说病因,我们一致认定是心衰造成的猝死,会写在死亡证明上。” “为什么会死?我问你为什么会死?”杜先生愤怒的拍着眼前的桌子。 刘家强被他的失态吓坏了,惊慌的看着金医生,希望他快点给个答案,让杜先生息怒。 “不想活了,你夫人不想活了。”金医生直接回答,又把刚才说给张清如听的话,又说了一遍。 杜先生听完,什么也没说,只是站起身,走出巡捕房。 沈莹的葬礼隆重而盛大,杜先生仿佛用这种方法来表达对自己这位原配夫人的歉意。 仪式过后,杜先生把张清如请到自己的书房。 “张律师,有人在你的办公室放了窃听器。”杜先生点燃一根雪茄,慢慢的说。 “我知道,发现的时候,就拆掉扔了。” “那是南京的人安装的,他们录下来我和你说的话,作为我谋害黄老板的把柄。” “那些话不能作为证据。” “但是让青帮的人恨我,足够了。” 张清如不信林副处长的上司,会做无用功,“他们有什么目的?” “他们最近才拿出来,要挟我,用青帮的路子,帮日本人运输大烟。” 张清如点点头,神情平静。 “看来张律师是知道的,你还记得万福纺织厂嘛?” “我记得,我接了那些受害女工亲属的委托,第二天,就被当做‘红党’关进监狱。” “整件事,是方老板送给日本人的礼物。”杜先生说道。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七十七章 过年 “礼物!?” “日本人想要找个隐蔽的地方生产吗啡,方老板献出了地角偏僻的万福纺织厂。” “那死去的女工?”张清如不明白,向日本人献出场地,为什么要放火。 “机器和女工都上保险,保险公司赔了一笔钱给方老板。” “几十条人命!几十条人命!”张清如大喊,想到那些活活被烧死的女工,想到她们的家人。 张清如感到怒火在燃烧,那些女工的保险,不过能赔偿几百块,方老板就为了这点钱,把那些女工活活烧死。 杜先生接着说道:“现在上海反日情绪高涨,方老板也死了,日本人找不到合适的委托人,就想贩卖大烟,我这个人虽然已经做了很多大烟生意,手也不干净,但是帮日本人贩大烟,我是不肯做的。” “他们能放过你嘛?”张清如哑着嗓子问。 “所以,我要走了,去香港,散散心。” “什么时候回来?” “张律师,我们有缘再会吧。”杜先生笑了笑,他们俩都很清楚,只要日本人还在,杜先生就回不来了。 很快,因为杜夫人去世,悲痛异常的杜先生,带着五夫人去香港散心了。 五夫人的好友李云珠,休息了一段时间,也重新登台唱戏。 张清如和沈闻喜,还去捧了场。 转眼,已经是旧历新年了,张清如就算心中充满了愤恨,但日子还是要过下去。 生活并不会因为你心中的恨,就停止。 华姐把守岁的东西,准备的很齐全,唐大同和闫秋月夫妻两个,早早的就关了店来帮忙。 叶冬和柳春生去百货公司,给大家买了年礼,顺便通知大家,他们两个打算春天结婚。 小海终于从寄宿学校回来,他已经适应了那里的生活,学习成绩很好。 见到小海,沈梨香立刻冲上去,“小海哥哥,小海哥哥”的叫个不停。 苏欣和赵若男下班一起来的,苏欣是独自一个人过年没意思,赵若楠因为和舅舅吵架,也不想回家。 金医生不用在医院值班,也跑了过来。 孔问因为要赶稿子来得最晚,被罚酒三杯。 吃完饭,张清如领着囡囡和沈梨香在院子里放烟花,两个孩子高兴的又蹦又跳。 张清如坐在大门前的花坛上,裹着大衣,看着两个孩子。 沈闻喜不知道什么时候,进了院子,坐在她的身边,给她带了一包糖炒栗子。 张清如刚要叫两个孩子过来,沈闻喜立刻拦住她。 “干什么?给你买的,快吃。”沈闻喜坐下,从袋子里抓出几颗板栗,剥掉皮,递给张清如。 张清如接过板栗,放进嘴里,清淡的香甜,让人从心里感到舒服。 小海从房子里跑出来,和两个女孩一起放鞭炮,沈闻喜看到的立刻把手里的板栗塞给张清如,“这小子怎么在!” 沈梨香的老父亲沈闻喜,冲到小孩子中间,监视着女儿和小男孩的互动。 张清如眼前是沈闻喜和小孩子,回过头,是知己好友…… 此刻,在这个小院子里,张清如感到小小的幸福。 大年初一早晨,囡囡和沈梨香就被从被窝里挖起来,两脸迷茫的任由华姐给自己穿上新衣。 囡囡还好,沈梨香委委屈屈的问道:“干什么呀。” “去给老师拜年呀。”华姐解释。 “老师?”沈梨香像是没想起是谁。 囡囡在一旁提醒,“陆老师。” “哦……”沈梨香半睡半醒着,点点头,像是听懂了,又像是睡着了。 张清如还是第一次到陆秋实家,知道张清如要领着孩子来拜年,陆家妈妈自从进了腊月就开始打扫卫生。 家里能洗的东西都洗过,能刷的东西都刷过,该换新的都换成新的。 此时此刻,陆家连桌子上的每个苹果,都摆在最正确的位置,用最红润的一面迎接这着客人的目光。 更不用说陆秋实,被他亲妈收拾得一丝不苟,连头上的每一根发丝都规规矩矩的。 “陆老师,过年好!”两个小姑娘规规矩矩的鞠躬,按照新规矩拜年。 “过年好!新的一年也要努力学习呀。”陆秋实拿出两个红包递到两个孩子的手上。 下面自然是大人之间的问候,张清如登门拜年,也带了礼物,都是华姐给准备好的。 陆秋实的妈妈看着张清如,从头到脚都满意的不得了,只恨自己的儿子是块木头,不懂得女人心,这么久也没什么进展。 刚坐下不久,陆秋实的家里又有人来拜年,张清如带着两个孩子告辞了。 陆妈妈看着新来的客人,面前陪着笑脸,心里却不住的埋怨,没能让她和自己心目中的理想儿媳多说两句话。 再看客人送的东西,想到日后还要回礼…… 回礼! 陆妈妈看看张清如送来的东西,她可以回礼呀,到时候,她亲自到张清如家做客,一来二去就熟悉起来了嘛,可以给儿子帮帮忙。 想到这些,陆妈妈的心情好了很多,对待眼前的客人,也热情起来。 张清如不知道陆秋实亲妈的心思,把两个孩子送回家,重新拎上华姐准备的礼物,去自己的恩师董大康家拜年。 董大康家比往年都热闹,不但有学生来拜年,还有许多和同事好友,前来拜年。 张清如看着一张张和董大康年龄相仿的脸,很纳闷,这些人往年可不会给董大康百年的。 董夫人看到张清如,热情的拉住她,把她从乱糟糟的客厅,拖到自己的房间。 “清如呀,你来了真好,那外面的人我都说不上话,坐在那里太难受。” “师母,今天好多人呀。” 说道外面的人,董夫人显得格外的不屑,“平时都不熟的,听说你老师要去南京任职,都一个个的冒出来攀交情。” “老师要去南京?”张清如完全没听到消息。 董夫人开心又不想显得太得意,极力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沉稳些,不要像那些暴发户一样,显得太得意。 “前几天传来消息,是司法部的副部长。” “老师,这是要从政呀?” “唉,什么从政,只不过是去给那些人当个摆设。” “那也是好事呀,毕竟在南京老师能有更大的作为。” 说过到这个,董夫人显得有些忧伤,“是汪先生推荐的,他自己都……,去了也是尴尬。”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七十八章 沈闻喜的钱 张清如安慰了董夫人一番,就告辞离开,走出董家前,她回头看了看老师董大康。 董大康被在人群中间,脸上满是笑意,志得意满,看起来像个陌生人。 杜先生离开上海后,杜家二夫人最初没有什么感觉,但很快,她就觉察出不对了。 杜家二夫人意识到,自己的丈夫,可能短时间不会回来了,二夫人恐慌起来,她感觉自己被抛弃了。 可她又能问谁呢?青帮的事情,自然有人帮杜先生处理,家里的家用也没缺过。 二夫人想了一圈,发现自己只能去找张清如,张清如是女人一定能了解她的想法,知道她的感受。 “张律师,你说我怎么办呀?”杜家二夫人坐在律师事务所的会客室里,想让张清如帮她拿个主意。 张清如把刚泡好的茶,推到杜家二夫人面前,“二夫人,你要离婚嘛?” “哎呀,张律师,我离什么婚啊,离婚,和谁离婚,我想让我男人回来,回来,懂吗?回来。”二夫人被张清如气得语无伦次。 张清如倒是满脸无辜,“我是律师嘛。” “张小姐,作为女人,你给我出个主意。” “二夫人,”张清如严肃起来,“你说,大夫人为什么会死。” “因为她被抓起来?”二夫人回答的口气不是很肯定。 “杜先生是那种,连自己的原配,都不救的人嘛?” “当然不是,大夫人虽然一直躺在那里抽大烟,老爷每次回来,还是要先到她房间里看看的。” “所以,杜先生是什么情况,二夫人您应该心里清楚。” 听了张清如的话,二夫人沉默起来,她明白杜先生是遇到过不去的难事了。 大夫人被抓,就是对杜先生的威胁。 她只是不能承认,杜先生也有无能为力的时候。 “张律师,你说,对付老杜的人,什么时候能收手,老杜什么时候才能回上海。” 张清如没有回答二夫人,她不知道,日本人什么时候,能被赶出中国。 她也不知道,连高层都和日本人勾结的南京政府,能不能把日本人赶出去。 但是张清如坚信,中国人民终究有一天会把日本人赶出中国。 张清如不但坚信,她还在努力,积极参加各种抗日活动,再加上她律师的本职工作,她简直忙得不可开交。 在律师事务所的时间极少,日常工作都转给其他律师处理,但今天想找她的人很有耐心。 张清如从法庭出来,就看到吴家宝蹲在自己的车子旁边抽烟,一地烟头,说明他已经等了很久。 看到张清如吴家宝蹦起来,“张律师,快点回律师事务所吧。” “我下午还要开庭。” “沈六公子的姐姐,在律师事务所等你呢,我们跟她说了你今天在法院,她说她等到你回去,我们说你不一定回律师事务所,她就说晚上去你家等。” 吴家宝是在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这个倔强的沈四小姐。 “她说了有什么事嘛?”张清如也是无奈,她和沈四小姐平时并无交往,上海滩这么多律师,怎么就找上她了呢? 张清如估算了一下时间,距离下午开庭还有时间,够她回律师事务所见见沈四小姐。 回去是吴家宝开车,论开车的技术,吴家宝是要比张清如好一些,毕竟上海的小路他全都知道,这样节省了不少时间。 匆匆赶回律师事务所,苏欣已经站在门口,等着张清如。 “来者不善。”苏欣用下巴点了点会客室。 张清如很纳闷,“找我有什么事?” “没说,进来的时候气势汹汹,就像要来闹事。” “我去见见。” 走进会客室,张清如看到沈四小姐,端坐在正对门的位置,穿着一身西式套装,擦着艳丽的口红,不像大家闺秀出门,倒像战士上战场。 “沈四小姐,好久不见,我下午还要出庭,咱们长话短说,您有什么事?”张清如也不客套,开口直奔主题。 “既然这样,张律师,我也不客气了,你知道,我父亲病得很重。” 张清如怔住,她隔三差五的就能见到沈闻喜,可没看出他亲爹沈老爷沈世儒有病。 “你不知道?”沈四小姐也很惊讶,“老六没告诉你?” “沈六公子为什么要告诉我?” “他可是我们家主要财产继承人,我父亲去世,家产大部分都会由老六继承。” “那与我无关。” “可我不甘心。”沈四小姐拿起一支烟点燃,“女儿也应该有继承权的。” “沈四小姐,沈世儒先生的遗嘱是公开遗嘱嘛?” “这倒不是。” “那你是怎么知道的呢?” “我自然有渠道。”沈四小姐不以为意。 “遗嘱没有正式公布之前,沈四小姐,你无法起诉的。”张清如从律师的角度出发,提醒沈四小姐。 “那遗嘱公布的时候,你愿意帮我打这个官司嘛?” “遗产继承官司?” “我可以考虑做你的律师,不过,师出有名,还是请您在遗嘱公开之后,再来找我。” 沈四小姐发出嘲弄的笑声,“张律师,你知道,如果官司打赢了,那沈闻喜分的财产,就会少很多。” “我和沈闻喜是朋友,这件事再上海可谓人尽皆知,沈四小姐,应该也是清楚,那为什么还要来找我呢?”张清如冷静的反问。 “我打听过,没有其他律师愿意接这个案子。” “所以你来找我?” “我问了董律师,他说,上海滩有把握打赢这场官司,而且愿意出头的只有你。” “你一定问了我老师,我和沈闻喜的关系吧?” “我问了,我很担心你不能秉公处理,董律师说,再你眼里,法律高于一切,你绝对不会为了一个男人,背叛法律。” “还是老师了解我?沈四小姐,如果你要打官司,可以来找我商议,不过……需要遗嘱公开之后。” “哪怕我分了沈闻喜的钱?” “沈闻喜有没有钱,他都是我的朋友。” 沈四小姐上下打量张清如,突然开心的笑道:“沈闻喜算遇到克星啦。”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七十九章 终于去世的沈老爷 对于沈四小姐委托自己打官司的消息,张清如毫不隐瞒,告诉了坐在饭桌对面的沈闻喜。 沈闻喜毫不惊讶,只是长长的睫毛颤动了几下,“我听说她在到处找律师,就想早晚找到你这里。” “你没有什么先说的嘛?”张清如看着沈闻喜,想知道他的想法。 沈闻喜抬起头,看着张清如的眼睛,“打吧,如果你能把沈家的财产都分给四姐,我就搬到你这里来住。” “你这是吓唬我嘛?” “不,我说的是真心话,我不想要沈家的财产,如果能让我一分钱不拿,光着脚离开沈家,我更开心。”沈闻喜说道。 “就这么嫌弃沈家?”沈闻喜的选择,张清如倒是不吃惊,她一直知道,沈闻喜和沈家其他人面和心不和,但已经到了连一分沈家的钱都不想要的程度,她是没想到的。 “我自己能活得很好,沈家是我的负担,我不想担着,如果四姐愿意,我拱手相送。” “那这个案子,我就接了,如果有一天真的对簿公堂……” “我要是一无所有了,你得把我带回来养着。”沈闻喜凑到张清如眼前,摆出一副求同情的模样。 张清如笑了,“行,家里多养张嘴,我还是可以做到的。” 听了这句话,沈闻喜得意的笑,仿佛能吃张清如的软饭,是他最开心的事情。 虽然各方面都做好了准备,但缠绵病榻的沈老爷沈世儒,却很坚强。 在医院里进进出出几次,悼词改了几版,家里准备的白布都隐隐有些发黄了,沈老爷依然健在。 就这样又坚持了一年多,沈老爷才在夏日的某个夜晚去世。 在沈夫人的主持下,沈老爷风光大葬,葬礼的规模,成了上海人几个月的谈资。 张清如作为宾客,也参加了葬礼,她情绪消沉,倒不是因为沈老爷,毕竟她和沈老爷只见过几面,大多是因为参加上海商界的抗日活动。 既然不熟,那参加葬礼只是一种礼貌,有些知道沈家内情的,都已经聚在沈闻喜身边奉承,这位未来沈家的当家人。 张清如难受是因为她刚刚送别了孔问,孔问所在的报社要派人派驻东北,别人都怕危险不肯去,只有孔问主动要求去。 孔问的心思,张清如明白,她想到离唐英杰近些的地方去,虽然两个人不可能见面,连通信都是妄想,但能近一点,她也安心。 张清如知道消息,没有劝孔问,能做的只是帮孔问尽可能多的准备行李,东北天气寒冷,张清如怕孔问受不了,从留在上海的俄国人手里,买了全套的貂皮大衣,塞进孔问的箱子里。 “我是山东人,不像你南方人那么怕冷。” “东北可比山东冷多了,你不要欺负我地理学的不好,这点常识,我还是有的。” “唉,这行李也太多了,不方便。” “你回来的时候,可以不带。”张清如小声说。 孔问把张清如,抱在怀里,“老张,我在上海最开心的事,就事遇到你这个朋友。” “老孔……,安全!主意安全!”张清如抱着高大的孔问。 “我尽量。”孔问也知道自己前途莫测,此去不知道还能不能活着回来。 张清如把孔问送上火车,难受的当天晚上都没睡好,闭上眼睛就是孔问登上火车,火车开出不久后爆炸的情景。 她几乎一夜无眠,第二天一早肿着眼睛,来参加沈老爷沈世儒的葬礼。 此刻站在葬礼上,张清如倒是显得很符合气氛。 沈闻喜穿过人群,走到张清如面前,“孔小姐已经走啦?” 张清如点点头,只是头每动一下,她都会觉得头痛。 “你一会儿就先走吧,回去好好休息。” “你不要太难过。”张清如安慰沈闻喜。 披麻戴孝的沈闻喜倒是不以为意,“难过什么,不难过,你是不了解我爹,你要是了解他……,你看看我的兄弟姐妹,各位长辈,有没有难过的。” 张清如顺着沈闻喜指的方向看,果然沈家人都是面子上的悲痛,似乎没有人为沈世儒真心的难过。 混得这么差嘛?张清如很纳闷,以前过来,沈家的气氛不是这样的。 还不等张清如张口问沈闻喜,这是为什么? 来向沈闻喜打招呼的人,就插在两个人中间,张清如只好退开。 沈四小姐突然悄无声息的出现在张清如身旁,“张律师。” “沈小姐,节哀顺变。” “你看我们家像是有人‘哀’嘛?”沈四小姐嘲讽道。 “大家都尽力了。” 张清如的回答,让沈四小姐吃惊了。 “我还以为你会说我们的确难过伤心呢。” “像沈家这种关系复杂的大家庭,会为男主人伤心,极为少见。” 沈四小姐强忍住自己的笑,“你是想说,男人娶了三妻四妾,就没有老婆为他伤心了?” “谁会为别人的丈夫伤心呢?” “别人的丈夫,这句话说得好,张律师果然是个清醒的人,我们家后天会正式公布我爹的遗嘱,你能陪我参加嘛?” “沈小姐,你不想走诉讼,而是先在家庭内部,商议嘛?” “是,我和老六商量过了,他说,还是先自己家里先商量,毕竟真打了官司,上下打点,大家都要损失钱。” “大家?”张清如很惊讶,难道除了沈四小姐,其他人也对遗嘱不满? 沈四小姐点点头,“已经商量好,公布遗嘱的时候,我们每个人都会带律师参加,我带张律师你,不知道老六会带哪位律师呢?” 张清如也不知道,所以,第二天沈闻喜来看梨香的时候,她问了。 “你打算找哪位律师?” “我……”沈闻喜叼着烟笑了,“我不要律师呀。” “为什么,你们不是商量好,每个人都带嘛?” “我不带,沈家的钱,我一分都不想要,如果他们能推翻原有遗嘱,把沈家的财产都拿去,我先谢谢他。” 张清如不太清楚沈家的财力,不过从平时的传闻上看,沈家在上海滩都可以称得上巨,财力应该不容小觑。 沈闻喜拒绝的这么干脆,莫非这沈家的财产里,有不可告人的东西? 章节目录 第二百八十章 不公平的遗嘱 张清如按照约定时间,到达沈家参加遗嘱公布。 没想到沈家竟然热热闹闹的,差不多每个人都聘请了律师,每位夫人和每个子女,身边都已经有了自己的律师。 只有沈闻喜独自一人坐在房间的角落里,身边没有人陪,见到张清如来,他也没有上前打招呼,只是扬起眉毛,给张清如一个眼神。 上海的律师界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律师们见了面,互相也要问好,客气几句。 当然也不是什么人都能客气几句的,比如说,代表沈家大公子的王维民。 “你不是在做检察官嘛?”张清如的口气更像是指纹。 “我已经辞了公职,专心做律师。” “啊。”张清如点点头,眼神里满是不屑,王维民因为办事能力差,在检察官中间,被排挤的厉害,出来做律师,也不奇怪。 “我是不想升职去南京,毕竟我太太娘家在上海,她不想离家太远。” “哦。”张清如点点头,给王维民留了些面子。 人都到期了,做为医嘱证明人的两位社会贤达,站在客厅中央,其中一位大声介绍,沈世儒老先生的遗嘱,交给了董大康律师办理。 在董大康律师因为在南京任职,不方便回来,就由耿德明律师代为宣布。 耿德明里面的休息室走出来,把手上的文件袋郑重的放在桌子上面,请所有人过来验看,证明文件袋没有被拆开的痕迹。 所有人确认之后,耿德明才拆开文件袋的封条,从里面取出遗嘱。 也许是沈世儒缠绵病榻的时间太长了,他又足够的时间把遗嘱写的足够长。 遗嘱里沈世儒先是回忆了一生,又讲了对几位夫人的感情,称得上是情真意切。 接着讲了对子女的期望,真是舐犊情深,可惜他的子女和夫人们,都不怎么听得下去,显得极为不耐烦。 遗嘱的最后才说道财产的分配,这是重点,所有人都打起精神,盯着耿德明。 财产的分配大体上,几位夫人分的都是现金,沈夫人那得最多,没有子女的妾室次之,有子女的最少。 遗嘱说的很明确,沈夫人是原配,自然应该多点,没有子女的妾,需要钱养老,有子女的加上子女那一份财产,日后也是生活无忧。 到了子女这里,分配就很有意思了,所有的女儿都有一份,没出嫁的有嫁妆钱。 儿子这边,沈世儒也很用心,和女儿一样都是一笔钱。 长子外加一座煤矿,不需要多操心,每年的入账很稳定,只要煤矿不枯竭,就可以安安稳稳的做个富家翁。 次子外加两间他经营的工厂,只要经营得法,收入也是不错。 小儿子沈闻喜也是一笔钱,外加沈家全部的产业,各种股票,股份,各种公司的股权,遍布全国的分公司和各种铺面…… 简单的说,沈闻喜继承了沈家绝大部分的资产。 耿德明一项一项念着,房间里投向沈闻喜的目光,也越来越充满恶意。 沈闻喜夹着雪茄,表情似笑非笑,不悲不喜,看不出有什么想法。 沈夫人神情淡然,倒像是早知道遗产会这么分割。 张清如靠近沈四小姐,“你知道嘛?” 沈四小姐眼神中全是惊讶,她原想着儿子继承多,女儿继承的少,她要争上一争,没想到自己亲爹,竟然连两个儿子都没分多少。 沈家的万贯家财,九成落入沈闻喜的口袋,大哥和二哥就只拿了个零头。 沈四小姐从最初的惊讶里回过神来,盯着张清如,用极低的声音问道:“真的帮我?” 张清如郑重的点点头,沈四小姐还是觉得不可思议。 据她观察,只要张清如点个头,马上就会是自己那个便宜弟弟沈闻喜的太太,立刻能享受沈家的家产。 可张清如似乎并不在意呢,沈四小姐心里,张清如是在是个怪女人。 “沈四小姐,你要解除委托协议嘛?”张清如很疑惑。 “不。”沈四小姐摇摇头,以她对自己两个哥哥的了解,她只要等着渔翁得利就好。 果然,沈四小姐估计的是对的,先忍不住的是是沈二公子沈生喜。 沈生喜虽然被叫做沈二公子,但却不是沈家的第二个儿子,只是他其他的几位兄长,除了老大沈合喜,都是年幼夭折。 沈家老太爷不愿意别人说沈家因为贩卖大烟遭到报应,便告诉所有人沈生喜排行老二,以遮掩集中有多位幼子没有长成的事情。 只是这也没有用,后面又夭折了三个儿子,沈世儒才从外面领回了沈闻喜。 比起老二沈生喜,沈老太爷更喜欢挂在沈夫人名下的沈闻喜。 原本长子沈合喜体弱多病,沈生喜和他的亲生母亲柳氏都以为这万贯家财必定落入自己手里。 没想到冒出个沈闻喜,讨老太爷喜欢,又挂在正室夫人名下,沈世儒这些年也着力培养,到哪里做生意都带着沈闻喜。 这些年沈生喜和沈闻喜就明摆着不对付,事到如今,自然连假装兄友弟恭都不必了。 听完遗嘱,沈生喜站起身,“耿律师,这是我父亲的遗嘱?” 耿德明看到遗嘱这么不公平,就知道要闹,心里早有准备,坦然回答:“是。” “我是次子,没什么好说的,为什么大哥作为长子,继承的也这么少?难道长子反而不如老三嘛?” “财产的分配,沈世儒先生自有他自己的考虑,我们律师事务所只是负责保管遗嘱,证明遗嘱的确真实有效,如果,沈生喜先生,你有问题,可以诉诸法院。”耿德明硬气的回答。 沈生喜又转向沈夫人,“母亲大人,我们都是您的儿子,您可不能如此偏心呀。” 沈夫人端坐在椅子上,神色中已经没有多少悲伤,淡然的回答:“老大身体不好,这是大家都知道的,出不了远门,也不能出去社交的。” 作为沈家老大沈合喜的代理律师,王维民替沈合喜发言,“沈夫人,现在不同以往,做生意,不一定要四处走动,在办公室里发发电报,打打电话,也是可以的嘛。” 一直坐在一旁,没有出声发声的沈闻喜,发出一声嘲讽的笑声。 章节目录 第二百八十一章 沈家在做什么生意 “沈六公子,你是有话说嘛?” “没有,王律师,你继续说。”沈闻喜毫不掩饰自己眼神里的嘲弄。 王维民继续对沈夫人说道:“沈夫人,遗嘱太不公平,我们可以去法院申请,要求推翻遗嘱的。” “那就去吧。”沈闻喜替一声不吭的沈夫人回答。 王维民不得已,重新转向沈闻喜,“沈六公子,我不是在开玩笑,你姐弟今天既然带了张清如律师来,就应该问问她,法律是怎么规定的。” 对王维民这个家伙,会提到自己,张清如一点都不吃惊,这个家伙从大学起,但凡遇到难题,就往自己身上甩。 张清如很怀疑,此刻王维民只是看到自己的条件反射。 沈闻喜谈了弹手里的烟灰,“不用问,我知道你能告,你们也不用告,你们说,你们看好了沈家的什么生意,我立刻转给你们,大家都带了律师,今天转也方便。” “闻喜呀……”沈夫人想起身阻止沈闻喜。 沈闻喜却快她一步,伸手把沈夫人压回凳子上,“母亲,我只会转给大哥和二哥的,不会分给女孩子。” 说道女孩子三个字,沈闻喜加重了声音。 沈四小姐听到这话,立刻想站起来争辩,凭什么不分给她们女孩子?女孩子也有继承权。 张清如反应极快,一把抓住沈四小姐,把她拦回椅子上。 “你干什么?你是我的律师。” “静观其变!” 沈四小姐被张清如一说,也冷静下来,沈闻喜做自己弟弟这么多年,可不是什么和善的角色。 怎么可能二话不说,立刻把财产奉上。 沈二公子沈生喜看到沈四小姐动了,连忙转过头,“四妹,不是一直宣传男女平等嘛?怎么这么个时候,不争取呢?” “如果有违背法律的情况,沈四小姐会向法院提起诉讼,沈二公子不必担心。”张清如替沈四小姐回答。 “张律师,你不帮老六?” “我今天是沈四小姐的律师。” “老四呀,你知道这位律师和沈闻喜的关系嘛?” 沈四小姐平日就和自己这个二哥关系不好,此刻出惯性,也要反驳回去。 “不劳二哥烦心,对张律师的职业操守,我是有信心的。” “哎呀,到时候,不要后悔呀。” “二哥,你有空关心我,不如看看大哥那边,已经开始在挑了。” 沈四小姐指着沈家大公子的方向,果然沈生喜正在和王维民商议。 沈合喜立刻不再关心沈四小姐,转身和自己的律师商议。 张清如看着沈闻喜,觉得此刻的沈闻喜有些陌生,眼角眉梢都是一股阴狠。 沈家大、二两位公子,商量的很快,迅速的把分在沈闻喜名下赚钱的公司商号瓜分一空,剩下些不赚钱的工厂和公司。 面对这种情况,沈闻喜笑嘻嘻的照单全收,不争不抢,当场签字,同意这种分配方案。 沈家财产是在太多了,沈家大公子和二公子,是在太兴奋了,他们甚至没感到任何异常,没有人想,为什么沈闻喜要放弃这些财产。 显然他们都把这些财产当做自己应得的,沈闻喜不过是个侵占者。 张清如作为旁观者,注意到沈闻喜就像是在看着猎物靠近陷阱的猎人。 有律师在,签字的过程非常简介,耿德明再三确认沈闻喜的意思。 “放心吧,耿律师,就当我继承之后,转赠给我两位哥哥的,不算违背遗嘱,你大可以放心。”沈闻喜笑眯眯的回答。 所有的协议签署完毕,沈家大公子和二公子得意的离开,甚至没有多看沈闻喜一眼。 耿德明把手里的文件交给沈闻喜,点头致意后,也转身离开,其他人也随着他们离开。 只留下沈夫人,以及她的亲生女儿沈四小姐,还有张清如。 沈闻喜晃晃手里的文件,“四姐,你要嘛?” 沈四小姐也并非对沈家那庞大的财产毫无想法,沈闻喜把文件递过来,她忍不住伸出手…… “沈爱喜!”沈夫人突然大吼一声。 沈四小姐听到亲妈突然叫自己全名,出于习惯,她认为自己错了,连忙收回手,规规矩矩的站在母亲面前。 沈夫人站起身,面对着沈闻喜,给自己这个儿子跪下。 看到沈夫人双膝跪地,跪倒在沈闻喜面前,张清如目瞪口呆,沈四小姐下意识的想要扶起母亲,却被沈夫人拒绝。 “闻喜,我求求你,放过你姐姐吧。” “母亲大人,四姐想要,我可以给她。”沈闻喜弯下腰,盯着沈夫人。 “不,她不想。”沈夫人声音发抖。 “沈家谁想要,我都可以给。” “除了你四姐,你给谁都行。”沈夫人哀求。 “这可不好呀,母亲大人,都是你的孩子,怎么能偏颇呢?这可不是当家主母的做派。” “闻喜……,求求你,我求求你。” “妈,你不要求他。”沈四小姐想要把自己的母亲扶起,可沈夫人坚持不起来。 这场面太诡异了。 谁能想象,沈夫人为了拒绝沈家的财产,会跪在沈闻喜面前呢? 显然在沈夫人眼里,沈家的财产,不是钱,而是灾祸。 沈闻喜终究狠不下心,沈夫人虽然不是真心喜欢他,但除了母爱,一个母亲该做的沈夫人都做了。 沈夫人没有错,也不亏欠他什么。 “母亲,你快起来吧,既然不想让四姐发财,那我也不能去强求,四姐日后不要怨我才好。” “不会,不会,她做不了生意,她不许要沈家的产业,有那些嫁妆,她这辈子足够啦。” 沈闻喜扶沈夫人起来,沈四小姐满脸惊讶的看着他。 “四姐,不是我不给,是母亲不让你要。” 沈四小姐刚要开口,沈夫人紧紧抓住她的手,“沈爱喜,闭嘴。” “妈。” “别说啦,什么都别说,谢谢你,闻喜。” “母亲大人,这是儿子应该做的。” 沈夫人拖着沈四小姐离开,没有给她任何开口的机会。 房间里,只剩下张清如看着沈闻喜。 “沈家到底在做什么生意?”张清如问道。 “你猜?” “你们沈家还在贩大烟?”张清如直截了当的问道。 章节目录 第二百八十二章 无耻之徒 沈闻喜苦笑着点点头。 “那些所谓的商铺,公司都是贩卖大烟的渠道?”张清如追问 “有那么明显嘛?”沈闻喜反问。 张清如笑了,“本来不明显的,但是耿德明律师,上学的时候,地理学的极好,这些商铺都是按照省份规律排列的。” “沈家的万贯家财就是这么来的。”沈闻喜嘲讽道。 “你不想干了?” “我亲爹,这些年一直在培养我熟悉这些渠道,人脉。” 张清如想起沈闻喜和苏家的关系,果然是从小培养,“你那两个哥哥呢?为什么不培养他们?” “要是他们能干,我都不会让我从日本回来,实在是没能力呀,所以要培养我……,也没用,我不想干。”沈闻喜声音里都是得意。 “日本人也来找你了?” 张清如问得很突然,沈闻喜先是看着她一愣,然后垂下头,叹了口气。 “你倒是什么都知道。” “他们既然能逼迫杜先生,也能逼迫你。” “现在他们不必来逼迫我了,沈家的货运渠道……”沈闻喜晃晃手里的文件,“都被夺走了,我无能为力。” 张清如实在不知道说什么好,沈闻喜坐在那里什么都没做,就把烫手的山芋扔出去了。 沈夫人肯定知道,所以才求沈闻喜不要把财产分给沈四小姐。 “不要因为我参与过贩卖大烟看不起我。”沈闻喜突然没头没尾的说道。 张清如点点头,不置可否。 “我懂事之后,就已经尽力少参与家里的生意了,我也努力想让我爹放弃我,可好像不太管用。” 沈闻喜仰头望着天,他已经是上海滩最出名的花花公子了,为什么那个人明明有两个雄心勃勃的儿子,还是要他继承家业。 “我知道,有些事不是你能改变的,以后别做这种生意就好。”张清如安慰沈闻喜。 “我现在家业都没了,以后不知道怎么过日子呢,要不然张律师我投靠你呀。”沈闻喜看着张清如撒娇。 张清如白了他一眼,“你刚才分了多少现金,当我没听清楚嘛?” “那是做公司日常流动资金的。”沈闻喜解释。 “难道你现在有公司?” 沈闻喜嘿嘿一笑,做出恍然大悟的样子,“对呀,我不需要流动资金啦,让他们去发愁吧。” 两个月后,沈夫人陪着沈四小姐离开上海,赴美留学。 沈闻喜也搬出了沈家大宅,原本分倒手里的产业,全都折价卖给两个哥哥。 彻底脱离了沈六公子的身份,成了沈先生。 沈闻喜自己买了栋小宅子,距离张清如家不远。 他每天弄弄自己的小生意,剩下的时间,都用来陪伴囡囡和沈梨香学习上。 囡囡和沈梨香已经上学,沈闻喜每天接送尽职尽责。 张清如更忙了,她除了律师的工作,还参加各种抗日组织的活动。 “张律师。”吴家宝手里拿着报纸大叫。 张清如吓得一激灵,“这大早晨的。” “沈六公子的大哥去世了。” “沈家大公子自幼体弱多病……” “是暴毙街头。” 张清如接过吴家宝递过来的报纸,上面说是沈家大公子倒在街头,清晨才被人发现,已经被歹人扒光衣服。 沈闻喜知道了这件事,也只是回答了一个字“哦。” “你不觉得怪异嘛?” “怪嘛?他只不过对自己的能力有点误会。” 沈闻喜去参加了大哥的葬礼,他大嫂是个柔弱的性子,生意自然是做不下去了,作价卖给沈家二公子沈生喜,自己带着孩子回娘家去了。 沈生喜转眼就继承了沈家绝大部分家产,身边奉承巴结的不断。 张清如偶尔在商界的集会上遇到他,沈生喜都是一副趾高气昂的模样。 有一次竟然拦住张清如,问叶冬的下落。 “还记得嘛?张律师一定记得,你给她打过官司。” 张清如不知道沈生喜什么意思。 “张律师,实不相瞒,我对她是念念不忘,这样的没人不应该在乡下耽误了青春,你帮我问问她,愿不愿意做我的情妇。” 张清如被沈生喜的无耻惊呆了,强忍着心中的怒火说道:“叶冬已经嫁人了。” “嫁人了?”沈生喜好像很失望,但很快又问,“她夫家有钱嘛?我可以和他谈谈离婚的价钱。” 张清如这次真的被沈生喜的无耻惊呆了,转身就走,根本不想搭理他。 沈生喜还在他的身后喊:“记得问问叶小姐和她的丈夫。” 气坏了的张清如忍着怒火,等到活动结束,立刻跟沈闻喜抱怨,他这位二哥的所作所为。 沈闻喜斜躺在沙发上,放下手里的杂志,“哎呀,他这个人以前最喜欢装正经的,没想到遗产到手,立刻变脸。” “不行,我要提醒叶冬小心。” “让吴家宝也注意街上的消息,他要是想找叶冬,肯定要雇人。”沈闻喜提醒张清如。 张清如转成到东北菜馆,提醒叶冬小心,又把吴家宝叫来,要他多打听,开口沈生喜有没有动作。 一段时间,沈生喜没有什么消息,张清如也就把这件事抛到脑后。 直到几个月后,某天深夜里,叶冬、柳春生、唐大同、闫秋月,东北面馆的四个人,突然出现在张清如家门口。 深夜的敲门声,把华姐惊醒,出门看到是他们,料定必定是有急事,连忙请进来张清如。 张清如急匆匆的下楼,看到他们四个人背着包袱,脸上还有些愤愤之色,连忙问道。 “出什么事了?” 四个人看了看对方,最后还是心直口快的闫秋月开口。 “张律师,这事儿不怪我们,你原来说过沈六公子的哥哥看上叶冬,要找他,我们就提防着。” “他找到你们了?” “何止是呀,他还带着人去东北面馆抢人呢。” “你们没有受伤吧?”张清如关切地问道。 闫秋月不好意思的说道:“我们都没事,就是……就是……那个动手的时候,沈六公子的哥哥……” “你们把他打伤了?” “当时人多,他找了那么多人去东北面馆,我们就和他拼了嘛,总不能让他抢人嘛。” 张清如看四个人的表情,就猜到事情严重,“动枪啦?” “倒不是动没动枪的问题,是……” 章节目录 第二百八十三章 日本舅舅 唐大同捅了捅老婆,“直说吧,绕什么弯子,绕得过去嘛。” “到底怎么回事?” 闫秋月一跺脚,“张律师,实话跟你说吧,沈六公子的哥哥,让我们打死了,还有那个娶了日本老婆的就当自己是日本人的畜生。” 沈生喜和陈平? 不等张清如细想,闫秋月接着说道。 “本来想忍的,看到那个陈平真没忍住,下手就重了。” 张清如的反应比他们预料中的要冷静,“还有其他人嘛?” “没有,就他们两个,他们找来的人,跑的飞快,刚动手就跑光了。” “就是没人看见?” “没有。”叶冬抢着回答,“我们收拾行李就出来了,还在门上贴了店主有事,三日即归。” 张清如点点头,“你们打算怎么办?” “我们想跑,就是想着怎么也得和你说一声,所以先来你这里。” “你们想往哪里走?” “没想好呢,先离开上海再说吧。” “等一下。”张清如跑进书房,拿出一笔钱,又给苏欣的母亲曾琴心写了简短的信,接着急忙跑回客厅。 “这钱你们拿着。”张清如把钱塞到闫秋月的手里,“这信,是给苏夫人的,你们去投奔她,我会请她帮忙的。” 闫秋月看看手里的钱和信,“谢谢你呀,张律师。” “不用客气,你们快走吧。” 张清如抓住叶冬和柳春生的手叮嘱,“你们两个,从小生活在上海,到了外地,一定要小心谨慎。” “知道了。”两个人齐声答应。 “张律师,小海也帮我们多照顾。” “我会的。”张清如承诺。 唐大同和闫秋月,叶冬和柳春生,四个人就这样消失在夜色中。 张清如在门口站了许久,才回到屋子里。 华姐站在客厅,等着她,“张律师,他们……会不会牵连你呀?” 张清如苦笑着摇摇头,“牵连我也没有关系,只不过……,真被牵连的是沈闻喜。” “不会有人怀疑,是沈六公子派人杀了他哥哥吧。” “那样好了,我可以替他打官司,只怕,他有更大的麻烦。” 第二天一早,来蹭早饭的沈闻喜,被张清如带到书房。 “你哥哥昨天被打死了?” “沈生喜?他不是已经和日本人合作了嘛?” “他到东北面馆闹事,和陈平一起被打死了。” 沈闻喜揉了揉脸,“啊!命!都是命!” “沈生喜人还在东北面馆里。”张清如提醒。 “面馆里的人呢?” “昨天连夜离开上海了。” “那就顺其自然吧,免得说不清楚。沈闻喜对自己的这位哥哥毫无怜悯之心。 走出书房,沈闻喜就像是没事人一样,笑眯眯的陪着女儿吃饭,送两个孩子上学。 隔了一天,陈平的家人才发现陈平失踪了,日本人四处寻找,发现沈生喜也同时失踪。 打听之后,日本人确定他们去了东北面馆。 日本人强行打开东北面馆紧闭的大门,陈平和沈生喜躺在一片狼藉中,尸体已经开始腐烂。 墙上原本挂着菜牌的地方,用墨写着‘汉奸,人人得而诛之’。 日本人气疯了,到处寻找东北面馆的人,发现店里的人早就没了踪迹。 因为是法租界,日本人不能大张旗鼓的调查,只能让陈平的日本太太去巡捕房报案。 案情清晰,刘家强很快查明,是沈生喜和陈平两个人到东北面馆寻衅滋事,被老板一行人反杀,宣布通缉东北面馆的四个人。 这件事倒是给了电影公司很多灵感,毕竟叶冬和唐大同,都因为杀人上过法庭。 这次又杀了两个汉奸,更是让人激动,人没抓到,电影倒是拍了几部。 学校里的学生也很流行看这种爱国电影,囡囡和沈梨香,虽然年龄小,但还是吵着要去电影院看电影。 不过两个人,不想看主角是东北面馆的电影,她们不能接受,自己认识的人,被演成奇怪的样子。 两个孩子要去看最近上映的《风云儿女》 原本说好是沈闻喜带她们两个去看,结果临时有事,张清如只好放下手头的工作,陪着两个孩子去看。 玩过电影,张清如觉得这剧情小孩子看了不一定能明白其中的感情。 不过,回来的路上,两个孩子一直在唱电影的主题曲,看来也许不是全懂,但大部分内容,她们是懂得的。 车子开进院子,张清如就看到华姐站在门前,神情紧张。 张清如都不记得,上次看到华姐这么紧张是什么时候。 “张律师,沈小姐的舅舅来看沈小姐。”华姐的表情紧绷,声音都有些发颤。 张清如看向大门外,已经有人守在门口,防止她逃出去。 沈梨香的母亲是日本人,张清如早就知道,舅舅自然是日本人。 但张清如走进客厅的时候,看到身穿日本军官制服的男人,还是吃了一惊。 日本军官见到张清如彬彬有礼的鞠躬,“你好,我是铃木。” 张清如下意识的把两个孩子护在身后,“铃木先生,你有什么事嘛?” “啊,张律师,我是梨香的舅舅,来这里,是来看看我的外甥女。” 沈梨香好奇的从张清如后面探出头,看着眼前的日本军官。 囡囡连忙把她拉回去,搂在怀里。 “囡囡,你先带梨香上去。” 囡囡立刻搂着梨香上楼,她能感觉到,这个日本人眼神中的恶意。 这个日本人根本不关心梨香。 等孩子都上楼,张清如才对眼前的日本说道:“铃木先生,你有什么事直说吧。” “我只是来看看,我妹妹的女儿,并没有其它意思。” “现在看到了,您能走了嘛?” “张律师,你真是太不客气了,我来见我的外甥女,作为舅舅,我有这个权利。” “你应该和梨香的父亲先联系再来,而不是贸然前来,而且……” 张清如看着铃木身上的军装,觉得特别碍眼。 “张律师,你好像很不喜欢我的军装。” “难道会有正常的中国人喜欢吗?”张清如反问。 铃木突然笑了,“张律师,你要习惯。” “习惯什么?” “当大日本帝国占领整个中国,你的身边到处都会是穿着我这样衣服的人。” 章节目录 第二百八十四章 分离 “痴心妄想!” “张律师,时间会证明,大日本帝国的强大!” “铃木先生,时间会证明,中国人民抵抗侵略者的决心。” “那我们就拭目以待吧,张律师。” 张清如刚要开口反驳,沈闻喜神色惶恐的从外面冲进来。 “铃木大佐,你到这里来干什么?” “当然是看看我的外甥女呀,妹夫。” “你可以走了。”沈闻喜冷冷的说道。 “我还会再来的,毕竟那是我妹妹的女儿,我怎么能不挂记她呢。”铃木大佐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我想,和服要比旗袍更适合我的外甥女。” 说完,铃木大佐在沈闻喜愤怒的目光中扬长而去。 “他们用梨香威胁你?” 沈闻喜点点头,又小声的说道:“其实,还有你和囡囡。” “咱们也离开上海吧。” 沈闻喜痛苦的摇摇头,“我被监视着,走不脱的,我试过了。” 张清如上前搂住沈闻喜,她也想不出,能有什么办法,让沈闻喜脱离眼前的困境。 辣斐德路上,开始频频出现日本特务的身影,沈闻喜还在和日本人周旋。 张清如丝毫没被吓到,哪怕知道有日本人在监视自己,她也没有放弃,依然积极参加各种抗日活动。 但是她也有自己的担忧,那就是囡囡。 “苏欣,你问问你的上级,能不能把囡囡接到你们‘红党’在西北的根据地。” “你怕日本人抓她?” 张清如点点头,“能安全一个是一个,总不能都陷在上海,让日本人拿捏。” “好,我问问。” 过了几个月,苏欣才给了张清如回话。 “组织上,安排我送囡囡过去。”苏欣的话有些伤感。 “你也离开上海?还回来嘛?” 苏欣摇摇头,“暂时,是不会回上海的。” “你和囡囡说,带她去西北,好嘛?” 张清如开不了口,她怕自己开口会哭出来。 她不舍得囡囡,但又不得不把囡囡送走。 她不舍得苏欣,但也要支持苏欣参加战斗。 当天苏欣就告诉了囡囡,“你的亲生父亲还活着,就在西北。” “他要我到他身边嘛?”囡囡很冷静的发问,并没有因为听到亲生父亲消息而太激动。 “他说,他尊重你的选择,留在上海,或者去延安,就算去延安,他在战场,你也不能在他身边。” 囡囡仔细想了想,“可以带梨香走嘛?” “日本人的主要目标是梨香,我没有那个本事,把她带离上海。” 囡囡沉默了,过了好半天才说:“苏阿姨,我很懂逃亡的,人越少,越好好逃,我先离开,妈咪和梨香,想逃也方便。” 张清如给囡囡准备了一个小行李箱,为了方便行动,箱子里的东西不多。 她把一条纯金项链,带在囡囡的脖子上,藏在内衣里,“路上万一遇到意外,这个可以换钱。” “知道了妈咪。”囡囡点点头,伸手抱住张清如,“妈咪呀,你要注意安全,等把日本人打跑了,我就回来找你。” “好。”张清如觉得自己发出的都是哭音,再多说一个字,她就要抱着囡囡嚎啕大哭。 嚎啕大哭的是沈梨香,她不能接受生活里没有囡囡,倒是囡囡说了不少好话哄她,许诺她两个人很快会见面,才让沈梨香止住哭泣。 正好小海也放假在家,苏欣问了他,他也愿意去西北。 事不宜迟,苏欣决定尽快出发。 离别的时刻来得特别突然,沈梨香抓着囡囡死活也不肯松手,最后是沈闻喜强行掰开,才让泪流满面的囡囡上车。 张清如眼睁睁看着车子开出大门,只觉得眼前的一切都模糊了,她摸摸自己的脸,发现自己已经满脸泪水。 好在日本人根本不在乎囡囡,一行人顺利的离开上海。 积极参加抗日活动的张清如一直以为,自己早晚会被日本人害了,没想到,先通缉她的是南京政府。 赵若楠凌晨拨通了张清如家的电话。 “张律师,你快避一避,南京那边要通缉你,天亮了就会把通缉令送到巡捕房。” “通缉我,什么罪名?” “危害民国罪。” “我知道了,谢谢你,赵秘书。” 张清如上楼,把书房里重要的文件都收拾起来,有些就烧掉了。 甘露露提供的名单从保险柜里掉了出来,上面的人,有的死了,有的还在南京高高在上。 张清如回想起,刚刚从监狱回到上海,想要为自己为女工报仇的日子。 她为了囡囡不再主动调查,以免惹祸上身,如今囡囡不在了,她要揭穿那些参与者的画皮。 张清如换了一身方便的衣服,回到客厅,把银行存折交给华姐,请华姐照顾家里。 自从孩子们上学,张清如已经许久没有见过陆秋实了。 “陆翻译。” “张律师,你快跑吧,我看到你的通缉令。” “危害民国罪?” “是。”陆秋实惊讶的看着张清如。 “谢谢你,陆翻译,你的好意我心领了,就让他们抓吧,这次我有名了,就算是装模作样,他们总是要审判我,才能枪毙我,我要上法庭,有些人的罪,应该被揭露出来。” 巡捕房只派了两个巡捕,带着南京的人来抓张清如,张清如没有麻烦他们动手,坦然的登上了囚车。 陆秋实看着张清如,心中充满愤恨,却无能为力。 张清如再次被关进第二模范监狱,甚至看到了那个把自己送上刑场的那个狱警。 沈闻喜不知道走了什么渠道来探监,两个人坐在那里,竟然不知道说什么。 看着一直在躲避自己目光的沈闻喜,张清如大约明白了,他坚持不住了。 沈闻喜抓着张清如的手,张清如感到他的手冷的像冰。 张清如紧紧回握,想温暖沈闻喜。 到最后,沈闻喜还是什么都没说,他离开时夕阳照在他的脸上,那绝望的神情,张清如怎么也忘不掉。 张清如在等待上法庭,这次没有人对她用刑,她可以字斟句酌的思考自己应该在法庭上说什么。 但这次依然没有审判,张清如被关了六个月后,在社会各界的强烈抗议下,被释放。 张清如被禁止回上海,也不能去南京,甚至不准她回老家,准确的说,她在哪个城市都待不长,只要她在哪里待上一个月,就会有人来驱赶她。 张清如就这样漂泊着,她把这种漂泊,当做是四处考察。 直到北平沦陷,上海沦陷,南京沦陷…… 大半国土都被日本人占领,张清如随着逃难的人来到重庆,遇到了孙夫人,她开始帮孙夫人做事,那些人才放过她。 重庆有很多‘红党’,张清如看到他们,就会想到苏欣,想到囡囡,她想念她们,非常非常想念。 所以,曾家岩八路办事处邀请张清如参加茶话会的时候,张清如毫不犹豫的选择参加,在那里她见到了周先生。 “张律师,张南在抗大读书,身体健康,学习努力,是抗大的优秀学员。” 张清如捂住嘴,强忍着想哭的心情,张南是她给囡囡起的学名。 张清如意识到囡囡没有改名字,“囡囡没有找到她的父亲。” “张南的父亲,尊重张南的选择,张南决定保留这个名字” 张清如觉得这就够了,不管发生什么事,囡囡还是她的女儿。 日本人的飞机,经常在重庆的上空扔下一串串炸弹,每次听到警报声,街上的行人都要躲进附近的防空洞。 张清如随着人流躲进防空洞,这个防空洞太小,人挤人,人挨人,张清如被人撞了一下,向后跌去…… 章节目录 第二百八十五章 太阳从东方升起 一双手托住了她,身后传来陆秋实惊喜的声音。 “张律师。” 法租界被日本人占领之后,巡捕房自然也没有了,刘家强带着妻子儿女回了老婆娘家。 陆秋实不愿意在日本人手下做事,也逃离上海,辗转来到重庆。 “沈六公子,落水了。”落水是上海人形容那些忍不住诱惑,帮日本人做事的人,所用的专门说法。 陆秋实说的很小心,唯恐刺激到张清如。 但是,张清如出乎他意料的冷静,“我晓得,我在报上看到了,我老师也落水了。” 张清如也说不清楚,心里是什么感觉,沈闻喜会落水,她并不意外,他不会拿女儿的生命冒险。 但老师董大康会落水,真的给她很大打击,她想不通,自己一直崇拜的老师,为什么会选择和日本人合作。 抗战胜利似乎遥遥无期,两年之后,在孙夫人的主持下,张清如和陆秋实结婚。 张清如相信抗战一定会胜利,但她不知道要坚持多久。 就在无尽的期盼中,日本人投降了。 张清如拉着陆秋实,在重庆的街头狂欢,她觉得一切又充满了希望。 可惜内战烽火又起,张清如失落的回到上海。 辣斐德路的房子还在,华姐和沈梨香住在里面。 看到张清如,沈梨香哭了,她抱着张清如嚎啕大哭。 “沈先生和日本人同归于尽了。”华姐眼睛里含着泪解释。 沈闻喜已经去世两年多了,他安排华姐和沈梨香躲起来之后,和一直用梨香要挟他的铃木同归于尽。 至于其中的原因,没有人知道,日本人把事情压了下来,没有任何新闻报道。 这两年多,沈梨香一直躲着,不敢出门,怕出门被人认出来,先是怕被日本人抓住,后来时怕被当做汉奸打了。 几年生活的折磨,沈梨香已经从一个快乐的儿童,变成了忧伤的少女。 “没事的,有阿姨在。”张清如安慰沈梨香。 律师事务所已经什么都没有了,张清如重新租下办公室,在报纸上刊登广告,宣布开业。 第一个上门的人,竟然是吴家宝。 “张律师,你回来啦。” 吴家宝看起来成熟很多,还是靠着消息在上海的市面上混饭吃,这几年带着妹妹,生活的颇为艰辛。 “你知道赵秘书在哪嘛?”张清如问道。 “赵秘书……自杀了。”吴家宝伤感的说道:“她父亲做了汉奸,她受不了,在她父亲面前开枪自杀了。” 张清如没说话,她只觉得赵若楠和她母亲的一生都是那么苦。 吴家宝想转换气氛,连忙说道:“杜先生回上海了。” 张清如在重庆的时候,曾经见过杜先生,那时候杜先生过得很郁闷,上海才是他的天下,离了上海,他好像什么都不灵了。 回到上海,杜先生又是那个上海人记忆中的杜先生,他请张清如去做客。 “张律师,你知道沈六公子的财产,都在什么地方嘛?” “不知道。”张清如斩钉截铁的回答。 杜先生连忙解释:“上边那些接收大员来上海,沈家是富豪之家,沈六公子这些年贩大烟,也是赚了不少钱,他们自然是盯上了。 “我早就离开上海了,沈闻喜把钱藏在哪里,我怎么知道。” “你不知道,你家里那个小姑娘呢?” 张清如立刻明白,杜先生这是在提醒她,那些人可能对沈梨香不利。 回到家里,张清如立刻和沈梨香、华姐商量,该怎么应对。 “华姐,你愿意去美国嘛?”张清如问。 华姐竟然毫不犹豫的就点头答应了,“其实,我女儿已经去了美国,我也想去,哪怕远远看着她也好。” “梨香,先去美国躲一躲好不好?十年前,你父亲在美国给你准备了一份产业,想着以后送你去美国读书,现在……可以用上了。” “爹地,十年前就准备好了?”沈梨香哭着问。 张清如点点头,现在回想起来,沈闻喜应该料到今天,所以才没有像别人那样买农场,而是在大学附近买了房子。 沈梨香哭着登上飞机,她不想走,却不得不走,她最后看了一眼,站在停机坪的张清如,招了招手。 张清如也招了招手,送走了彻底成为孤儿的沈梨香。 历史的车轮滚滚向前,站在人民一边的终将获得胜利。 报纸上,广播里,南京政府转战千里,却节节败退,上海的富豪、官员,纷纷离开,去了香港或者台湾。 广播里传来苏欣父亲和平起义的消息,听到整个消息,原本还想观望形势的杜先生,登上飞机离开上海。 战事进展到上海周边,在上海都能听到激烈的枪声。 张清如和陆秋实坐在沙发上,冷静的听着,等着上海解放。 许久不见的林副处长出现了,当然林副处长已经升职,成了林处长。 “你是来抓我的嘛?”张清如也不吃惊,最近林处长在上海抓了不少人。 林处长摇摇头,拿起一支烟,问张清如,“可以嘛?” “请便。” 林处长点起一支烟,抽了一口,开始咳嗽。 “身体不好,就不该抽烟。” “上面说你是‘红党’,下命令要抓你。” “哦。” “天下眼看是人家‘红党’的,还死命抓人家的人。”林处长吐槽。 说完,林处长又抽了一口烟,咳嗽了一阵。 “张律师,我来是告诉你,我那个和日本人勾结的上司,前几天出了事故,摔死了。” 张清如突然感到失落,她一直在找机会揭露这个人的罪行,没想到这个人竟然死了。 “张律师,我一直想问你,你到底是不是‘红党’?” “很重要嘛?”张清如反问。 “对我来说很重要,他们有时候说你是,有时候说你不是,我就要离开上海了,估计永远也不会回来,我只是想知道一个真相。” “就当我是吧。”张清如轻声回答。 林处长把剩下的烟吸完,掐灭烟头,“躲一躲吧,张律师,躲一躲。” 张清如听了他的建议,收拾了简单的行李躲了出去,直到解放军占领上海,她才回家。 解放了的上海,市面稳定,一切如常。 张清如照旧去律师事务所上班,但却没什么工作,因为日后执行什么法律,还没确定。 这天,天蒙蒙亮,突然有人敲大门,张清如走出来,远远看到一个穿解放军衣服的人,站在门口。 “同志,你有什么事嘛?” 带着军帽的苏欣,突然探出头,笑着说:“张清如,开门。” “苏欣,你回来啦。”张清如迎了上去,紧紧抱住自己的好友。 “我是来接你的。” “接我?” “接你去北平。” “我去北平?” “新的中国,需要新的法律,新的法律需要你这个法律专家。” 太阳从东方升起,照在张清如的脸上。 章节目录 最终章 不朽 1987年,上海,张清如故居展览馆。 张南走进展览馆,里面的工作人员正忙碌着打扫卫生。 看到张南,馆长立刻迎上来,惶恐的问道:“张副部长,您怎么来了。” “我来上海出差,过来看看。” “应该好好迎接您的,但是,您看这忙的……” “怎么了。”张南微笑着问道,并没有摆出大领导的派头。 “有个外籍华人,回来投资,突然提出要来我们展览馆,上面下了任务,要我们好好招待。” “你们去忙吧。”张南知道现在地方上为了招商引资绞尽脑汁,有外籍华人回来投资,都是热情招待。 只是不知道,这个外籍华人,为什么来参观这里。 张南不需要人介绍,这里曾经是她的家,是她熟悉的地方,这里面的展品,也有不少是她提供的。 她站在张清如生平前,看着对张妈妈的评价。 张妈妈一生做了那么多大事,洋洋洒洒几千字,和她相关的只有六个字‘收养烈士遗孤’。 陈列照片的地方,摆着一张,张清如和囡囡、沈梨香的合影。 张南注意到底下标错了,把她的名字,写在沈梨香下面。 张南抬起头,想要提醒馆长,身后突然有人扯着嗓子喊。 “唉,这个是错的。” 张南抬起头,看到身后站着一个穿旗袍的女人,盘着头发,戴着墨镜,手上的钻戒闪闪发亮,和周围朴素的人和环境格格不入。 馆长连忙过来,唯恐外商和大领导产生矛盾,“张副部长,这位是美籍华人沈女士。沈女士,这位是司法部张南副部长。” 听到张南的名字,沈女士摘下墨镜,仔细打量,试探着问道:“张南?囡囡?” 张南也认出了眼前这个有些骄横的女人,“梨香?” 两个人激动的抱在一起,又哭又笑。 馆长从震惊中反应过来,想把两个人请进办公室,被两个人拒绝。 张南和沈梨香要了两个板凳,坐在院子里,那里是她们小时候经常一起玩耍的地方。 “你要是早两年回来,还能见妈咪一面。”张南拉着沈梨香的手,遗憾的说道。 “我想回来,可我又怕不欢迎,汉奸子女,这次回来,是因为大使馆,通知我,我爹地为人民做了有益的事情,平反了,我才敢回来。” 张南点点头,“这是几年前,苏阿姨帮沈叔叔申请的,看来终于批下来了。” “我爹地做了什么?” “不知道,听说保密级别很高,还没有解密,苏阿姨也是在工作中了解的。” “苏阿姨,她现在人在哪里?” “她去世了,她生前在保密单位工作,具体什么情况,我也不清楚,是遗物送到我这里来,我才知道的。” “陆老师呢?” “陆叔叔……,比妈咪早三年去世。” 两个人陷入一阵沉默,时间终究会带走所有的人。 “张阿姨的那个记者朋友呢?” “孔问阿姨,妈咪没有找到,生死不知,她的男朋友,前几年被认定为革命烈士。” “还有那个长得特别漂亮的姐姐呢?会做鱼的那个。” “叶冬姐姐和柳春生哥哥?” “对,对,对。” “他们先是和唐爷爷他们逃离上海,后来就失散了。正好遇到去延安的大学生,就跟着他们到了延安,参加了部队,解放后,我还见过他们。” “他们还好嘛?” “柳春生哥哥,52年牺牲在朝鲜,叶冬姐姐,在53年反特的时候,遇到爆炸,牺牲了。”说道这些,张南有些哽咽。 “那小海呢?他跟你一起去的延安。” “他还好,他跟着部队打到福建,就留在那边了,去年来北京出差,他还给我带了海鲜。” 说道小海,话题终于轻松起来,张南看看衣着华丽的沈梨香,“你在美国……看起来很好。” “我还挺顺利的。”沈梨香爽快地回答:“到了美国之后,我们去投靠了张阿姨的朋友,她对我很照顾,不过她55年就回来了,对了,你有她的消息嘛?” “是姓董的阿姨嘛?学物理的?” “对,对,对。”沈梨香连连点头。 “她好像参加了很重要的科研工作,妈咪的葬礼,她来了。” “保密对嘛?” 张南点点头,“她和妈咪一样,都是愿意为了人民,为了国家奉献一生的人。” 她们仿佛看到张清如拎着她的文件包,站在院子里对着她们笑。 “我去上班啦!” (大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