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书后,嫁给前夫他舅舅》 章节目录 第一章 穿书啦 春日清寒,薄薄的云掠过明空,于地上投入了一片剪影。 唐国公府琳琅苑中,一株老杏树上花开得极盛大。游廊下,几个身形纤细的俏丫鬟有的浇花,有的喂鸟儿。 唐燕凝身上裹着厚厚的毯子,靠在软榻上晒太阳。 春日和煦的阳光照在她明媚却略带了苍白的脸上,比往常多了几分孱弱出来。 “姑娘,是不是冷了些?要不,进去吧?” 贴身的丫鬟谷雨走了过来,轻声劝道,“日头虽好,这会儿风还是硬了些。” 唐燕凝睁开了眼睛,恹恹地看了看谷雨,将头缓缓地摇了摇,“不用了。” 声音很低,带着一种让人心酸的颓然。 谁能想到呢,她不过是在网上吐槽了几句作者三观不正,一觉醒来就穿到了这本名为《倾城太子妃》的坑文里。 穿也就罢了,还穿成了个前期跋扈傻白甜,后期黑化,狂奔在与男主女主作对的作死大路上的女配角。 按照剧情,她将经历母亲流产失节自尽,兄长万箭穿心死无全尸,未婚夫背叛,失子被辱,毒药穿肠,烈火加身等种种遭遇,最后死在女主的万丈光芒之下。 这坑爹的穿书啊! 唐燕凝从毯子里伸出手,对谷雨说道,“再给我照照镜子。” 谷雨诧异极了。 从早上醒来,姑娘就变得奇奇怪怪的。被表姑娘推到了水里,又在水里被湖石撞了头的事情,仿佛都记不起来了,只是踉踉跄跄地扑到妆台前去照镜子,然后就是一副生无可恋的模样了…… 该不会是昨天落水后,冲撞了什么吧? 明明春风轻柔而明媚,谷雨却无端端地打了个冷颤,想着回头就要跟夫人说一声,给姑娘寻个先生招招魂儿。 心里如此嘀咕着,还是转身进了屋子,很快拿出一枚打造精致的菱花镜出来,举到了唐燕凝的面前。 镜子里,便映出一张昳丽的美人脸来。明明有着最含情动人的桃花眼,眼角泛着些许自然的红晕,仿佛才刚刚哭过,眼尾偏又微微上挑,于妩媚中更多了几分的楚楚可人。 挺鼻樱唇,雪肤黑发。 若说有哪里不足,大概也就是雪白的脑门上,顶了个青紫红肿几欲破皮儿大包。 这包足有婴儿拳头大,即使隔了镜子看,也很是触目惊心。 叹了口气,唐燕凝示意谷雨将镜子收起来。 “姑娘……”谷雨试探着问,“你还记得是谁害你受伤的吗?” 唐燕凝抬起眼来瞥了这个小丫头一眼。 原作中,唐燕凝身边四个大丫鬟,谷雨是最忠心的一个,也是在她身边为虎作伥的狗腿子。 莫非这丫头看出了自己的不对? 唐燕凝心中一凛,垂下了眼皮,不着痕迹地避开了谷雨打量的视线。 轻轻地叹了口气,唐燕凝无精打采极了,“是沁玥表姐。” 江沁玥,原作中的女主,容貌如阳光般耀眼明媚的女子,也是和母亲一起寄居在唐国公府的表小姐。 谷雨顿时松了口气,露出如释重负的表情来,双手在身前合十念了声“阿弥陀佛”。她还以为,自己姑娘失忆了呢。 正要再劝唐燕凝回到屋子里去,就见立夏从外面匆匆地跑进了院子。 “姑娘,姑娘,不好了!”立夏一口气跑到了唐燕凝跟前,气喘吁吁的,“出事啦!” 唐燕凝还没说话,谷雨先啐了一口,“呸呸呸,说什么呢?姑娘好着呢!” “呀……”立夏自知失言,轻轻地打了一下嘴,“刚才世子回府,往春晖堂去了!也没问别的,直接提着表姑娘,从姑娘落水的地方,给扔了下去!” “呦,这好事儿啊!”谷雨顿时就幸灾乐祸起来。她是非常看不惯江沁玥的。明明只是个寄居在国公府里的表姑娘,在老太太跟前,却比府中的正经姑娘还要得脸,一应的吃穿用度都是最好的不说,还处处要姑娘们的强。 就像昨日,老太太的寿辰。女眷们自然是要见见姑娘们的,结果国公府的姑娘们都还没上前去,江沁玥便先袅袅婷婷地过去给人请安了。 当然,那些夫人太太世子妃们都是人精,谁也没把个寄人篱下的表姑娘放在眼里,反而对着自家姑娘夸了又夸。 结果,寿宴才过,宾客散去,自己姑娘就在花园子里被江沁玥“一不小心”撞进了水里。 谷雨拍着手笑道:“这才叫报应呢!” 立夏用力跺了跺脚,“什么呀,老太太和国公爷都恼了,国公爷请了家法,要打世子呢!” “什么!”谷雨吃惊得睁大了眼睛,国公爷要为了表姑娘,教训世子?“凭什么呀?!” 立夏声音都带了哭腔,“姑娘快想想法子吧,夫人还不知道呢!” 话音未落,唐燕凝已经掀开了毯子,一咕噜站了起来。 不就是穿成了女配吗,可有个什么呢? 哪条路不是人走出来的? 唐燕凝就不信了,已经知道剧情的自己,还就不能翻身了! 翻身第一战,从解救亲哥哥开始! “谷雨,你去……” 唐燕凝说了几个字,就闭上了嘴。她原本想说去请了她的母亲过来,忽然又想起了原作中说林氏身体一直卧病在床,连国公府的中馈都主持不得,国公府中大事小情都是唐家三太太做主的。 这种情况下,到底要不要着人去告诉一声? 想了一想,唐燕凝还是决定先不去打扰她那个病弱的娘了。 顺着游廊看了一遍,一溜儿丫鬟个个都是美人肩水蛇腰,要多苗条有多苗条,都不大合意。眼角余光一溜,就看见了耳门处有个粗壮的丫头正提着一桶水往里走,唐燕凝笑了,一指这丫头,“过来。” 粗丫头名叫石榴,是琳琅苑里的三等丫头,平日里到不了唐燕凝跟前,因为力气极大,就在院子里做些粗笨的活儿。听见唐燕凝叫她,石榴受宠若惊,赶紧就跑了过来,憨憨地笑,“姑娘叫我做什么?” “跟我去春晖堂。”唐燕凝又点了立夏跟着,主仆三个往春晖堂赶去。 春晖堂和她住的琳琅苑有些距离,中间要穿过极大的花园子。国公府中的春景很是不错,唐燕凝却没心思心上,一路上步履匆匆,绣着疏落桃花的裙摆拂过花丛,带起一片花香。 紧赶慢赶的,还是晚了。 唐燕凝来到春晖堂的时候,最后一板子刚好打完。 章节目录 第二章 气晕啦 “哥!” 这年头的千金小姐,可不像唐燕凝上辈子一样能活蹦乱跳的。如这具身体吧,看着还是很康健的,走了这么远,也已经是气喘吁吁心口发疼了。 这么辛苦了,还没能救下世子哥,唐燕凝简直气炸了。也不管什么规矩不规矩了,闷头就冲进了春晖堂。 但见唐燕飞——她的世子哥头上已经疼得头上满是汗珠,嘴角也留下了重重的咬痕。很显然,这顿板子他挨得实打实,半点徇私都没有。 唐燕飞从长凳上滚落下来,腿股之上刀剜似的疼。一个没站稳,唐燕飞就扑倒在了地上。 “石榴!” 唐燕凝忙让丫鬟将唐燕飞扶了起来,转头怒视着游廊上的人。 那人双手负在身后,青色锦袍,面白微须,一副极好的容貌,正是唐燕凝的便宜爹,唐国公。 看着人模狗样,斯斯文文,对亲生儿子却下这种狠手! 唐燕凝愤怒极了。别人不知道,她却是一清二楚。 江沁玥压根儿就不是什么寄居国公府的表小姐,她是唐国公和表妹苏雪柔的私生女。 唐国公和苏雪柔是青梅竹马长大的表兄妹,本来是两情相悦,早就海誓山盟过的。 但当年老国公失了圣心,为了挽回国公府在京中的地位,唐国公便娶了现在的唐国公夫人林氏。 但他又舍弃不了苏雪柔,便做局说她远嫁到了外省,实则是另外置了宅子安置了苏雪柔,只养做外室。 等苏雪柔有了身孕,便又以她丈夫突然去世,留下了孤儿寡母为由,将她接回了国公府。 因此,江沁玥是不折不扣的国公府血脉。 这些陈年往事,除了唐国公府的苏老夫人等寥寥几人知晓外,其他人都并不知道。 也正因为这个缘故,苏老夫人和唐国公都都觉得愧对苏雪柔母女两个,对她们格外的怜惜。 “爹爹好大的威风!”唐燕凝气恼极了,她还是晚来了一步。“哥哥做错了什么,你要如此重罚他?” 她的态度,叫唐国公愈发恼火起来,玉白的脸上阴阴沉沉,喝道,“你这是什么态度?” “该有的态度!”唐燕凝是个爆竹脾气,沾火就着,“老太太不是一直说咱们家风淳厚,对下人都宽和吗?动辄出门见到乞丐还要怜老惜贫呢,对家里人倒动起手来啦?” 好大一张虚伪的脸呦! 话说得急了些,唐燕凝喉咙发痒,撕心裂肺地咳嗽了起来。 “阿凝……”唐燕飞一把推开了扶着自己的石榴,焦急地为唐燕凝拍后背顺气,还连声问着,“你怎么样?” 唐燕凝压根儿不理会他这份儿好心,好不容易顺过了气,就高高昂起头,梗着脖子看唐国公。 唐国公气得脸愈发白了,指着唐燕凝,“你,你这个不受教的……” “孽女是吗?”因为熟知剧情,唐燕凝对唐国公这个堪称斯文败类的爹可是没有半点的好印象。 她清楚地记得,在原书里,江沁玥多次陷害她,欲迎还拒地勾引她的未婚夫不说,最后还害得她失去了尚未出生的孩子,又被夫家赶出家门,最后凄凄惨惨死在了破庙里。而唐国公对此,始终是知情的。 看着唐国公俊美的脸,唐燕凝嗤之以鼻。长了一副光鲜亮丽的外表,内里却污糟不堪。 “就算您骂我一千句一万句的孽女,我也是堂堂的国公府千金,您唯一的嫡出女儿!”唐燕凝昂着头看站在台阶上的唐国公,见到他那副看似端庄的神色,心底忽然没来由的一阵酸涩。 她忍不住捂住了心口蹙眉。 莫非这是……原本的唐燕凝,留在身体里的一丝对父亲的渴望濡慕? 眼底不受控制地蒙上了一层水色,唐燕凝忙用袖口擦了擦眼角,倔强地与唐国公对视。 “真是放肆!” 春晖堂里,忽然传出一个苍老的骂声。 门帘子一挑,两个明月般的美人儿,扶着个富贵的老太太出来。 这老太太头上梳着随云髻,一身儿驼金色绣寿字纹的裙袄,手拄凤头拐,面现不虞色,恨铁不成钢地瞪着唐燕凝,“看看你的样子,听听你说的话!可有半分国公府千金的模样!” 老太太姓苏,是苏雪柔的嫡亲姑母。她娘家不过是一介商户,不过运气好,她父亲当年救了尚未发迹的老国公,老国公就叫儿子以身相许,娶了恩公女儿进门。 本朝商户地位不高,正因为这样,苏老太太对正经的名门出身的儿媳妇百般的看不上,对唐燕飞唐燕凝兄妹,也并不如何疼爱。 当然,现在的唐燕凝对苏老太太也没有一丝一毫的濡慕之情。 于是顶着苏老太太冒火的目光,唐燕凝一连哼了三声,“有没有国公府千金的模样,昨儿您的寿宴上各位女眷,不是说得很清楚吗?” 昨天,那些人可是拉着她的手一个劲儿夸奖呢。 “你……你!”苏老太太在国公府里一直是宝塔尖儿,哪儿被人这么顶撞过呢?苏老太太气得眼前发黑,颤巍巍地指着唐燕凝,“你给我跪下!” 唐燕凝同样娇弱地晃了晃,旁边的立夏连忙扶住了她,适时地配合她的表演,含泪凄厉地呼唤,“姑娘!” “祖母教导,原不该忤逆。” 唐燕凝虚弱地靠在立夏身上,做出一副柔弱状,“只是我昨儿才被表姐害得受伤,若此时领了您的教导,怕是支撑不住呢。传出去,也得叫人诟病祖母您一声不慈不是?所以孙女儿斗胆,先回去了,待得身子好些,再来请祖母教训呢。” 让立夏扶着转身走了两步,想起了什么,回头嫣然一笑,“昨儿我落水,几乎淹死。那滋味儿,着实不好受。想来沁玥表姐,如今也尝到了吧?” 扶着立夏的手,石榴搀着唐燕飞,兄妹两个扬长而去。 “老大,你看看,你看看他们……”看着唐燕飞兄妹的背影,苏老太太的凤头拐狠狠地点在地面上,“我们唐家,这是做了什么孽,修下了这等孽障啊!!老国公啊,你怎么就自己走了,把我留下看着这些个不孝的儿孙啊!” 苏老太太抬头一看,自己这么嚎哭着,唐燕飞兄妹两个居然头也没回,当下就把身子一晃,眼睛往上一翻,直挺挺往后倒去。 春晖堂里,顿时一片鸡飞狗跳。 章节目录 第三章 药有问题 “诶,阿凝,没事儿吧?” 唐燕飞扶着腰,觉得挨打的部位火辣辣的,但凡迈动脚步,便牵扯得伤处火辣辣的疼。他担忧地往后看了看,春晖堂里哭嚎声震天。 他实在是担心,方才图了一时的痛快,回头自己不在府中,母亲妹子又被欺负。 唐燕凝接替石榴扶着他往前走,虽然是头一次见到唐燕飞,但是或许是因为有着血缘的牵绊,她对唐燕飞没有丝毫的排斥。 看着唐燕飞英俊阳光的侧脸,唐燕凝咬了咬嘴唇。 这样赤城的少年,怎么忍心看他落得那样凄惨的下场呢? 叹了口气,“哥哥,你就这么跑回来,回去会不会被罚?” 唐燕飞现在军中演武堂。 演武堂集结了京中许多权贵家的子弟,为的就是培养军中将领,第一任堂主便是曾经立下过赫赫战功,如今又执掌禁军的武阳侯。 武阳侯规矩甚严,演武堂中子弟轻易不许离开。如昨日苏老太太大寿,也只给了唐燕飞半天的假,午宴后唐燕飞就急匆匆地赶回去了。 要不然,也不会今天一早听说了唐燕凝受伤,又着急忙慌地偷跑回来。 想到半生未娶,成日里一张脸黑似雷公的武阳侯,唐燕飞俊脸都垮了,“怎么不会?一顿板子是跑不了的。” “还要打啊?”唐燕凝不禁看了看唐燕飞的屁股。 这不得打残了啊? 哪怕是自己的妹妹,唐燕飞也不由自主地红了脸,尴尬地双手捂住了后面,“小姑娘家家的,你矜持点。” 唐燕凝嗤笑,心道,我什么样的屁股没见过呢?穿着裤子的没穿着裤子的,谁还稀罕看你似的。 她想了想,给唐燕飞出主意,“干脆你回去后就说我撞了头,伤势严重昏迷不醒,因担心才赶了回来的。” 再说说为什么会撞了头,那就更好了。 “呸呸呸!”唐燕飞朝着地上连啐几口,训斥唐燕凝,“怎么口无遮拦呢?哪里有自己诅咒自己的?不就是一顿板子吗?” 他拍拍心口,“我禁得住!” 唐燕凝噗嗤一笑,暗暗决心,不单单是为了自己,就是为了唐燕飞这样的好兄长,也得打起精神来,努力改变那个悲催的命运才行。 兄妹两个互相扶持着,来到了梧桐轩。 梧桐轩是唐国公夫人林氏所居之处。因生唐燕凝的时候伤了身子,林氏这些年一只病病歪歪的。就连昨日苏老太太寿宴,都没能出来主持。 进了梧桐轩,里面鸦雀无声的。 还没看见人,先听见了里面林氏的咳嗽声。 兄妹两个走了进去。 或许是因有病人,才一进门,便闻到了一股浓郁的药香。唐燕凝皱了皱眉头,这药味儿…… 有些不对! 唐燕凝一扯唐燕飞,大步转过了山水屏风,走了进去。 黄花梨木的拔步床前,正有个俏丽的丫鬟端着一碗药喂给林氏。 林氏面色苍白,虚弱地靠在引枕上。听见脚步声,抬眸一看,见了一双儿女走进来,顿时惊喜交加。 “阿飞,阿凝!” 伸手便推开了喂到嘴边的药。 “你们怎么一起来了?” 因常年卧病在床,林氏很少见到两个孩子。 都说母子连心,她又岂会不想呢? “娘,我们过来看看您。” 唐燕飞努力挤出笑脸儿来,生怕林氏看出他身上带了伤。 他还可以掩饰,唐燕凝额头上偌大的青包却遮盖不了。 “阿凝,你这是怎么了?”林氏惊呼,心疼地摸着唐燕凝的脸,眼圈都红了,“疼不疼?” 她的眼神慈爱,满满的都是对自己的关心。唐燕凝心中一软,来了个善意的谎言。 “娘,我不小心撞到的。已经不疼了。” 林氏这才稍稍放了心。 旁边的丫鬟忙插嘴道:“夫人,该喝药了。” 林氏伸出手欲接过药碗,却被唐燕凝抢了先。 “我来吧。” 丫鬟微微一犹豫,将药碗交给了唐燕凝。 唐燕凝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那双黑白分明的桃花眼中,仿佛已经看穿了一切。 分明是春天,那丫鬟却忍不住从后背窜起了 一股寒意。 唐燕凝低头,用小药匙搅着药汁,淡淡地问那丫鬟,“我娘如今吃的,是什么药?谁开的方子?” 丫鬟一怔,随即赔笑:“是城里回春堂的程大夫开的方子,到底有些什么药,奴婢就不知道了。” 唐燕凝点了点头,“我看这药苦得很,你去取两碟子蜜饯儿来。” “大夫说,这药得趁热喝才好。夫人先用药吧,回头奴婢再去拿蜜饯。” 唐燕凝眼睛一瞪,“叫你去,你就去,啰嗦什么?” 知道这位二姑娘从小就是个爆炭性子,丫鬟咬了咬牙,看了一眼林氏,答应了一声,快步走了出去。 见她走了,唐燕凝起身走到窗前,手腕一翻,将药汁尽数折进了一盆水仙中。 唐燕飞见状大惊,霍然起身,“阿凝!” 他眼中露出惊乱,“你这是……” 林氏也迷惑不解地看着唐燕凝,“阿凝……” “娘吃这个药很久了吧?”唐燕凝转身回来,“身子也没见有什么起色,可见这药没用。为什么不请太医来看呢?” 按说,国公府是除了王爵之外的超品勋贵了,是有资格请太医来的。 “太医的药,我也吃过。”林氏笑了笑,“也还是如此。其实也没什么大病,只是整日里有些疲惫,一起来便头晕眼花。请太医就要递帖子,还是不要麻烦了吧。” 原来是这样。 唐燕凝抓住了林氏的手,为她诊起了脉。 “阿凝,你着什么时候还学会了医术?” 林氏只当她是闹着玩,由着她去了。 正在这时,柳儿——方才那个丫鬟端了两碟子蜜饯进来了。见药碗已经空了,嘴角露出一丝笑意,声音也轻快了起来,“夫人请用些蜜饯吧。奴婢实在是粗心,不如二姑娘细致。” 唐燕凝垂着眼睛,对这个奉承话恍若未闻。 见林氏不过说了一会儿话,脸上就露出了疲惫,唐燕凝拉着唐燕飞便出来了。 “阿凝,刚才到底怎么回事?”唐燕飞脸色不大好。他只是有些行事冲动,却并不蠢。略一思索,就知道刚才唐燕凝的举动绝对有问题。 唐燕凝顺手薅下了一朵迎春花放在手里揉搓着,冷笑:“怎么回事?自然是因为那药有问题。” 章节目录 第四章 真是个蠢货 “你说什么?”唐燕飞又惊又怒,“怎么可能?” 他娘是国公府主母,就算不掌管中馈,又有谁敢害她? 唐燕凝冷冷地说道,“你别不信。方才的药,是叫她浑身无力的。一旦走动多了,便气喘心虚,头晕目眩。” 唐燕飞咬牙。 林氏的病,的确就是这样的症状。 “是谁?”想到林氏的身体,竟然不是所谓的病弱,而是被人在家里动了手脚,唐燕飞几乎就要暴走了。 “哥哥你先别急!”唐燕凝一把抓住了唐燕飞,看看立夏和石榴都是远远地跟着,周围也没有其他人,便压低了声音,“到我那儿去,咱们商量一下。” 原书中也只说了林氏一直体弱,并没有提到别的。所以,到底是谁对她下了手,唐燕凝此时并不知道。 但是,用脚想也知道,左不过就是被林氏挡了路的人。 带着唐燕飞回到了琳琅苑,唐燕凝只叫他和自己一起坐在了杏花树下,叫丫鬟们都离开了。 “据我推想,会对娘动手的,不过是几个人。”唐燕凝轻声分析,“其一,就是老太太。” 苏老太太从来不喜欢林氏这个出身名门的儿媳妇,唐燕飞都看在眼里。 他阴沉着脸,点了点头。 “但她有动机,却没有必要。她想要磋磨娘,只靠着身份叫娘去立规矩伺候她,就可以了。名正言顺又不会引来流言蜚语。”这一点,从原书中唐燕凝大婚后的待遇便可以知道。 “第二个,就是三婶。”唐燕凝继续道,见唐燕飞眼中露出些迷惑来,为他解惑,“娘因身体不好,便不能掌管中馈,一直是三婶替她管家。” 唐燕飞恍然大悟,“你是说只要娘一直病着,三婶就一直能掌中馈?” 见唐燕凝点头,唐燕飞狠狠吐出一口气来。 “再有……” 唐燕凝没有继续说下去,可她的眼神,却说明了一切。 唐燕飞的脸,一下子白了。 “你是说……爹?”他闭了闭眼睛,再睁开时候,眼底已经有了水光,艰难问道,“这是为什么?” 无论是不是两情相悦,他们总是结发夫妻啊。 唐燕凝摇头,“我也只是根据利益关系的猜测,并不能做准。不过哥哥你放心,我一定会查出来这个人到底是谁的。” 至于苏雪柔,唐燕凝并没有怀疑她。 苏雪柔一心想要上位,做堂堂正正的国公夫人。如果是她下手害林氏,八成就直接下砒霜鹤顶红了。 唐燕凝垂下眼帘,“哥哥,你先回演武堂去。我要想个法子,当务之急,咱们先得带着娘一起离开这里。” “离开?” “对。”唐燕凝点头,目光落在澄净的天空,“这府里谁可信,谁不能信,我们不知道。可是娘吃这个药很久了,这么下去,即使药物不会立刻要了她的命,她的身体受损,也会不可逆转。我需要个安静的地方,替她驱毒调养。” “你?”唐燕飞这才想到了什么,“阿凝,你到底什么时候学的医术?” 唐燕凝一噎,她能说自己其实是制香世家的传人吗?自古香药不分家,懂得制香的人,多少都会懂些医理药理的。 “这个,一时半会的我解释不清。”唐燕凝只得胡乱敷衍,却也正色对唐燕飞保证,“哥哥,这个府里如果还有谁会保护娘,一个是你,另一个就是我。” 看着她正而重之的神色,不知为何,唐燕飞本来已经乱做了一团的心,突然就安定了下来。 送走了唐燕飞,唐燕凝依旧裹着斗篷坐在杏花树下闭目沉思。没过了一盏茶的功夫,脚步声响起, 有人进了琳琅苑。 “哎呦,我的好姑娘啊!” 有些尖利的声音响起来,唐燕凝睁眼一看,是个年约三旬,面容姣好的贵妇人。 她的身后,还跟着个与自己年龄相仿的小姑娘,同样的圆圆脸蛋,白白净净的。 是三房的母女俩。 唐三太太目光一溜儿,在琳琅苑里扫了一圈儿,露出些失望之色来。只是这失望一闪而逝,转眼便又是担忧的模样了。 她上前拉起唐燕凝的手,面上露出些担忧来,“我怎么听说,你在春晖堂里冲撞了老太太?” 唐燕凝笑了起来。 唐三太太这个人,出身平平,也同样是苏老太太的亲戚。她很是有几分的心机,又嘴甜,将苏老太太哄得把管家的权利都交给了她,也哄得原来的唐燕凝拿她当做亲娘一般。 后来林氏与唐燕凝出事,唐三太太立马变脸,恨不能从来都不认得林氏母女。 “三婶这是听谁说的?”唐燕凝坐直了身体,敛容正色道,“我对老太太敬重有加,怎么可能去冲撞她老人家呢?谁嚼的舌头,三婶告诉我。” 又扬声叫谷雨,“谷雨,去把我的鞭子拿来!敢背后说道我,怀我的名声,不狠狠地抽个半死,就不知道我的厉害!” 或许是因为林氏的父亲乃是一代名将,唐燕飞自幼好武,唐燕凝也是一样,从小就一条长鞭不离手。功夫怎么样不说,外头的名声是不大好的——谁不知道唐国公府二小姐粗鲁彪悍,动不动就要鞭子打人呢? 不出意外的,唐燕凝便看到了唐三太太脸色一僵,她身后的唐燕华更是身子往后缩了缩。 唐三太太忙劝道:“这也不是什么大事,哪儿值得你动气?既是没有,我就放心了。” 拍了拍唐燕凝的手,语重心长地劝道,“老太太年纪大了,可辈分儿在那里摆着。就算有什么不对的,做晚辈的也得多担待些呢,阿凝你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这话说的很是有些个意思。粗粗一听,是在劝唐燕凝。但是稍微琢磨一下,就不难发觉,唐三太太这每一句话,都是在拨火。 见唐燕凝不说话,唐燕华便忙接口道:“娘说的是呢。二姐姐,你可不好顶撞祖玛的。要不然传出去,你的名声愈发不好听了。” 说完,就蹙眉做忧虑状。 “华儿,不许胡说!”唐三太太假意训斥。 唐燕凝笑眯眯的,清凌凌的目光落在唐燕华的脸上,直看得唐燕华小脸上露出不自然来。 “我的名声不好听吗?”唐燕凝露出惊讶不解的神色来,“不会吧?昨儿来赴宴的夫人诰命们,不是都夸我有大家闺秀的风范吗?” 看着她迷惑不解的样子,唐燕华心里嗤笑一声,真是个蠢货! 章节目录 第五章 同气连枝 “二姐姐,人家那是客套话,你也别都太过当真了呢。”唐燕华见唐燕凝浑不在意的样子,心里没来由的就升起一股子不服气来。凭什么呢,都是唐国公府的姑娘,就因为唐燕凝是长房嫡女,就要高人一头? 她偏生就看不得唐燕凝这副蠢而不知的样子! 偏着头,唐燕华甜甜一笑,抱住了唐燕凝的胳膊,“好姐姐,别光听那些外人的好话,都是当面哄你的。说不定,那些个说你嚣张粗鄙的话也是她们说的呢。” “真的?”唐燕凝大惊,“我,嚣张粗鄙?” 她挣脱了唐燕华的手,指着自己的鼻子问。 “对呀,可不就是这么传的吗?”唐燕华天真点头。 “华儿!”唐三太太面色一冷,厉喝,“不许胡说!” 唐燕华便低下了头,讷讷不敢说了。 唐三太太叹了口气,拍了拍唐燕凝的手背,眼神里既有心疼又有爱怜,“别听那些个胡话,说这些话的人,都是嫉妒你呢。” “倒不是我听不听的问题。”唐燕凝又瘫回了椅子中,眼睛看着天。日头已经很高了,春日里明媚的日光透过杏花落在她的脸上,斑驳之中明灭不定,一时间叫唐三太太母女两个,都看不清她的脸色了。 “三婶啊,我只是担心呢。” “担心什么?”唐燕华忍不住问道。 唐燕凝像是看傻子一样地看了她一眼,“你的脑子呢,三妹妹?长了这么大,都不知道什么叫做‘一损俱损,一荣俱荣’吗?都是唐国公府的姑娘,我的名声不好,难道姐妹们就能好了?” “你!”唐燕华霍然起身,小脸胀得通红,就连身子都微微颤抖了起来。很显然,气得不轻。 “三妹妹急什么?”唐燕凝已经换了亲切的脸色,拉着唐燕华的手正色教导,“咱们姐妹,同气连枝,都是一个府里长大的,我的名声但凡有什么瑕疵,最先叫人诟病的,就是大姐姐和你啊。三婶,你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唐三太太握着帕子的手紧了紧,强笑道,“可不是么,真是阿凝的话了。华儿,以后若真的听见有人这么说你二姐姐,你就只管大耳刮子抽上去教训他!” 嘴上这么说着,唐三太太心里暗恨自己大意了。 先前外头传唐燕凝那些话的时候,她还暗暗欢喜过。整个国公府里,就只有三个姑娘,大姑娘是庶出,唐燕凝名声一坏,那不就得显出自己的女儿了吗? 实在是……太大意了。她怎么就忘了,唐燕凝名声不好,首先牵累的就是同为国公府嫡女的唐燕华呢? 想到唐燕华也到了该说亲的年纪了,一旦名声上有了不好的,那……那还有哪个大家子愿意求娶? 唐三太太的手背几乎握出了青筋,银牙暗咬,狠狠地喘了几口气,才算是平复了心情。只是对着唐燕凝,再也摆不出和颜悦色来了,勉强扯了扯嘴角,起身道,“我这想起来了,还有事呢。阿凝你好生养着,我先带华儿回去了。” 拉起唐燕华就要离开。 唐燕凝忙叫住了她。 “三婶,我正有话要跟三婶说呢。”唐燕凝笑道,“我娘身子骨不好,我想搬到梧桐轩去陪陪我娘。” 唐三太太诧异,“你要去梧桐轩?你不是一直说,梧桐轩里药气太重吗?” 唐燕凝仔细看着三太太,发现她的眼睛里的惊讶不是假的。垂下了眼帘,唐燕凝轻声道,“正是要说另外一件事呢。回春堂的药,我娘吃了几年也不见好,还请三婶叫人拿了帖子,另外去请太医来看看吧。” “额……也好。大嫂子这么病着,也不是个事儿。”三太太脸上闪过一点意外,却也没有再说别的,领着唐燕华走了。 看着母女两个人离去的背影,唐燕凝的眉头却轻轻地蹙了起来。 头一件,毁坏唐燕凝名声的,不是三太太,也不是唐燕华。 唐燕华一个闺阁少女,没那么大的能耐。 看三太太一副后悔莫及又恨得不行的神色,她应该只是坐视这种流言传播,或是推波助澜的。始作俑者,不是她。 第二件,在林氏药中做手脚的,唐燕凝也有几分把握不是三太太干的了。因为,方才说到换了太医来给林氏看病,三太太只是惊讶,并没有别的反应。 那么,又会是谁对林氏动手的呢? 唐燕凝眉头越皱越深。难道真的是苏老太太,又或者……是唐国公? 可是,为什么呢? 是因为苏雪柔? 那为何不干脆除了林氏,叫苏雪柔上位呢?反正这京城里谁都知道,林氏体弱,生了儿女后更是卧床不起。真有一日病殁了,想来也不会有人怀疑。 捶了捶脑袋,不小心触动了伤处,唐燕凝哎呦一声,疼得只咧嘴。 正好端了燕窝粥过来的谷雨见了,连忙放下了托盘,担心地捧着唐燕凝的脸看了半天,见伤处并没破皮儿,这才轻轻舒了口气,拍了拍心口道,“好姑娘,可在意着点儿吧,可不能破相呢。” 将燕窝粥端给唐燕凝,见三太太母女两个已经走了,谷雨才低低地哼了一声。 “怎么了?”唐燕凝捏着小银匙,缓缓地搅动燕窝粥,抬起眼皮看看谷雨。 谷雨噘着嘴,“就是觉得奇怪。今儿她们来了,怎么光着手就走了?” 见唐燕凝眼中透出疑惑来,谷雨才嘟哝,“哪回来咱们琳琅苑,不带点儿好东西啊。” 掰着手指头给唐燕凝算,“远的不说,年后见姑娘新得的那身儿大红曲水织金锦裙好看,哄着姑娘给了她;还有那个白玛瑙的碟子,合浦珠花儿,还有那只青玉雕花儿的美人耸肩瓶……哪一样不是她们哄走的?也就是姑娘手里头大方,不计较罢了。” 唐燕凝听了,嘴角抽了抽。 “放心吧,往后我都要讨回来的。”唐燕凝淡淡地说道,对谷雨招了招手,“过来,有事吩咐你。” 谷雨好奇俯身,“姑娘什么事?” “今儿夜里,你就这样……” 唐燕凝如此这般地嘱咐了一番。谷雨不明所以,挠了挠脑袋。 章节目录 第六章 爹啊! “柔柔!” 唐国公大步走进春晖堂旁边的小跨院里,就看到了苏雪柔正坐在拔步床上淌眼抹泪的。 “表哥。”见唐国公来了,苏雪柔慌忙擦了擦眼角,起身迎了上来。 她三十来岁,保养得很好,看上去不过是二十出头,眼角稍稍下垂,带着一股子天然的楚楚可怜。 “玥儿怎么样了?”唐国公三步并作两步上前,握住了苏雪柔的手,与她并肩坐在了床上。 苏雪柔强笑一下,“已经睡下了。就是……不大安稳。我叫人熬了一碗安神的汤,看着她喝下去了。” “叫玥儿受委屈了。”唐国公拍了拍苏雪柔的手背,掏出一只锦盒交给了苏雪柔,“我才得了这个,给了玥儿吧,也算给她压压惊。” “这是什么?”苏雪柔打开了盒子一看,里面装了满满当当的红宝石,都是打磨好了的。饶是在夜里,映着烛火,也都熠熠生光了。 “真是好东西,难得的鸡血红呢。”苏雪柔爱不释手地抚摸着锦盒一会儿,又将盒子推了回去,“只是玥儿不能要,太贵重了。” 唐国公笑道:“这有什么?红宝而已,玥儿大了,给她打头面用。” 苏雪柔摇了摇头,眼中忽然涌上水光。 她低下头,便有两颗水珠落下,在那条云纱做成的月华裙上氤氲出一片湿迹。 “柔柔,你这是怎么了?”唐国公很是喜欢这个从小与自己一起长大的表妹,忙替她擦去了脸上的泪水。 苏雪柔长睫上犹自有泪花儿,只摇了摇头,低声哽咽道,“我,我只是为了玥儿难过。分明都是……一样的人,可在这府里,除了姑母和表哥外,谁真正看得起她呢?” 唐国公沉默了一下,叹了口气,“都怨我,至今没给你们母女一个名分。不过柔柔你先别急,方才我与母亲已经说过了,等再过段日子,就正经地把你迎进府里来,也叫玥儿名正言顺做这国公府的姑娘。” “什么?” 苏雪柔一下子站了起来,惊疑不定地看着唐国公,“表哥你说真的?” 唐国公只当她是高兴的,笑着拉着她的手,“快坐下。本来我早就有这个念头了,偏你善良,不忍叫林氏伤心。其实这有什么呢,林氏身为国公府的主母,本来就当贤惠宽和。这回,你就点头吧。” 苏雪柔勉强露出一个笑容,轻声道:“我自是知道表哥的心。我又何尝不愿叫玥儿名正言顺地喊你一声爹呢?只是……我只是担心表哥你的名声,会被我们母女拖累。” 她咬着嘴唇,“毕竟,玥儿的年纪,比飞哥儿还要大些。” “这你不用担心,我自有说法。”将苏雪柔的身子揽入怀里,唐国公压低了声音,“我知道二房叫你委屈了,只是想想玥儿。我听说,圣人正要给几位皇子选妃,凭玥儿的才貌,若再加上国公府出身,说不定会有大富贵。” “真的?”苏雪柔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表哥是说,玥儿她……” 她的目光中充满了炽烈,灼灼地盯着唐国公,仿佛在确定他方才说的是不是骗人的。 唐国公哈哈一笑,在她鼻尖一勾,“自然是真的。所以柔柔,你这次不会再拒绝了吧?” 苏雪柔咬了咬嘴唇。她不想进国公府吗?不,她朝思暮想,简直想死了!可是,她不想委屈自己,当个姨娘小妾的。苏雪柔的目标,从来都是要国公夫人! 但是,林氏不肯死了给她让位,唐国公又不能休妻,她还能怎么办呢? “表哥,我……我实在不知道说什么好了。你为了玥儿,如此的尽心。”苏雪柔将手臂紧紧地绕在唐国公的身上,柔情无限地说着。 带着香风的气息喷在唐国公的颈间,唐国公心头一阵火热,将手探进了苏雪柔的衣裳,听到她娇嗔了起来,急急将人放倒在了锦被之间,气喘吁吁地叫着,“柔柔……” 二人正在情热之际,突然间便听见了远远的几声凄厉尖叫,在深夜里听来分外的骇人。 “这,这是怎么了?”苏雪柔手忙脚乱地掩着衣裳坐了起来,满脸的惊慌。 唐国公也被那一声惊到了,一下子就疲软了。他脸色不大好,理了理衣裳,往外走去,“我去看看。” 才走出了跨院,就见唐燕凝身边的贴身丫鬟谷雨披头散发地跑了来。 “国公爷,国公爷!”谷雨撕心裂肺地喊着,“二姑娘,二姑娘不好了,求您快去看看吧!” “你说什么?”唐国公虽然不喜欢唐燕凝这个女儿,可顶多也就是个无视而已。听见谷雨的话,顿时就大吃一惊,“白天她不是还好好儿的?” 谷雨批命点头大哭,“是是,本来姑娘因白天冲撞了您和老夫人,心下很是不安。想着要来赔不是的,又因为头上的伤目眩不能起身。晚上饭都没吃就睡下了,没多久就梦魇了似的哭醒了,一叠声地喊着一定要见国公爷和老夫人呢。” 春晖堂里苏老太太也被惊动了,扶着丫头走出来,听见了居然是唐燕凝的事,顿觉不满,训斥道:“主子不舒坦了,你们好生伺候着就是了。哪儿有半夜过来惊扰长辈的道理?没规矩!” 谷雨慌忙跪下,伏地抽噎。 “表哥,你过去看看吧。”苏雪柔整理好了衣裳,从跨院走到了唐国公身边,温柔地劝着唐国公,“阿凝还小呢,你去看看她,也叫她心安呢。” 唐国公也不好当着许多人的面刻薄嫡女,只好叫谷雨带路,往琳琅苑来了。 一进琳琅苑的大门,便看见一地月光,那株极粗的杏树花冠如盖,在夜风中轻晃着枝桠。花影映在茜纱窗上,与里面传出的哭声裹挟在一起,叫唐国公一阵发寒。 皱了皱眉,唐国公很是俊美的脸上显出几分不耐。 提起衣摆迈步上了台阶,走进屋子。 唐燕凝正可怜兮兮地裹着杏红绫子被坐在床上,哭得眼睛红肿。抬眼看见唐国公进来,掀开被子滚下床来,扑进唐国公怀里,大哭:“爹啊!” 章节目录 第七章 大雪入宅,房倒阁塌 唐燕凝一声哭喊,炮弹似的撞进了唐国公的身上。 猝不及防的唐国公一个趔趄,险些坐到了地上去。 “闭嘴!”唐国公是个怜香惜玉的人,对梨花带雨的女子总是要多些耐心的。然而唐燕凝哭声实在是太过凄厉刺耳,唐国公只觉得这哭声惊天地泣鬼神,叫他眼前都一阵阵发黑了。 厉声呵斥了,见唐燕凝抽搭着,憋得脸色都通红了,唐国公才算稍稍平了心情,只是声音依旧冷漠,“大夜里的,你这是做什么?” “爹爹……”唐燕凝抬起头来,鼻子眼睛哭得通红,一头秀发披散在肩头,只穿着单薄的春衫。 在唐国公看来,这个女儿倒是少了几分平日里的劣性,终于多了点儿女孩子该有的柔弱。唐国公阴沉的脸色好了些,将唐燕凝推得离着自己远了点,“说吧,到底梦见了什么,还值当着非得叫我过来?” “爹爹请坐。”此时的唐燕凝,跟白天那个扯着脖子与唐国公顶嘴的恍若两人。低头擦了擦眼泪,唐燕凝使了个眼色,叫谷雨和立夏到外头去了,自己亲手给唐国公倒了一杯茶。 唐国公又不是来喝茶的,很是有些个不耐,“有话快说。” 唐燕凝飞快地,怯生生地抬起眼睛来看了看唐国公,手指捏着自己的衣襟揉在一起,“我,我做了个噩梦,实在是可怕。” 她惨白着一张小脸儿,桃花眼中仍旧带着梦魇后的恐惧。 唐国公不禁纳罕。他一直不喜欢唐燕凝,倒不是因为她是林氏所生,实在是因为唐燕凝自幼性子执拗刚硬,颇有些个说一不二,从来不会转圜。更兼着胆子极大,一个小姑娘家家的就要整日里配着长鞭,不似别的女孩儿那般娴静文雅。 不过今儿他看唐燕凝的模样,实在像是吓坏了,也就难得耐心地又问了一遍,“哦?梦见了什么?” “我,我梦见……大雪入宅,房倒阁塌,压了……压了好多的人!”唐燕凝断断续续地说完,放声大哭,“爹爹和祖母都被压在了房下,娘和哥哥也被压在了房下,咱们一家人都在房下……我拼命地用手去挖,怎么也挖不到……我,我又急又怕,就吓得醒了。” 她说得并不连贯,甚至还带着些噩梦惊醒后的混乱,可是这些话听在了唐国公的耳朵里,却如晴天霹雳,将他惊得后背生生地起了一层冷汗。 他沉沉地盯着唐燕凝,脸色有些震惊,心中思忖着唐燕凝的话到底有多少的可信度。 大雪进宅,房倒阁塌……所有的人都被压在了雪下…… 唐国公悚然而惊,这,这是家败人亡之兆吗? 想到这里,他的手死死攥住椅子扶手。 唐燕凝低垂了眉眼,哪怕屋子里烛光昏暗,她也不难看出,唐国公的手用力极大,连手背的关节处都有些泛白了。 她心下只觉得好笑。看来哪怕是在一本书里,这年头的人也都迷信的很。 抽了抽鼻子,唐燕凝宣示了一下自己的存在感。 唐国公回过神来,许是为了遮掩方才的失态,哑着嗓子叫唐燕凝在旁边坐下,“不过是一场噩梦,老话儿说了,梦都是相反的。莫要咋咋呼呼的,不似个大家闺秀。” “爹爹的教训,我知道了。”唐燕凝迟疑着没敢坐下,立刻认错,“以后,我不敢了。叫爹爹这么晚过来,我实在是不安,请爹爹回去歇息吧。” 唐国公嗯了一声,却没有起身,只抬起了眼皮,俊美的脸上神色依旧不大好看,却比方才要平静了些。沉默了片刻,他才开口问道,“你那梦里,还有什么没有?” 唐燕凝点了点头,迟疑了一下,又摇了摇头。 “你那是什么意思?到底是有,还是没有?”唐国公大为不满。 “爹爹您别问了。我,我真是……”唐燕凝眼里又涌起了泪花儿,“我吓到了,没记住。” 唐国公皱眉,目光炯炯,视线落在唐燕凝的脸上,“阿凝,不要妄图来蒙骗我,实话实说。” 唐燕凝低下头,穿着蝴蝶穿花绣鞋的脚在地上蹭来蹭去,两只手绞在一起,很是一副害怕,欲言又止的模样。 重重地一拍桌子,唐国公命她,“叫你实话实说!” 谁料他不发火还好,这一怒,唐燕凝反而倒后退了两步,含着泪摇了摇头,“爹爹别问了。” 她语气坚定,唐国公一看这个样子,知道这是她又犯了执拗性子,便沉声道:“阿凝,你若不说,我便要生气了!” 不管唐国公怎样追问,唐燕凝就是闭紧了嘴,死活不肯开口。 见她如此,唐国公着实恼火,起身甩袖子走了。 待他离开了,本来还可怜兮兮的唐燕凝一抹脸,已经看不出半点儿伤心了。 “如何?”唐燕凝接过谷雨递过来的湿布巾擦了脸,得意洋洋地问谷雨,“我的演技不错吧?” 谷雨笑得几乎直不起腰来了,“姑娘,再想不到您这样的淘气。” 好好儿的想了这么个主意出来,大半夜将国公爷给弄到了琳琅苑里。 “姑娘您说,国公爷真能信您做了那个噩梦吗?” 立夏还是有些个不相信。 唐燕凝摆了摆手,爬到了床上躺好,“信不信的,明天就知道了。” 却说唐国公从琳琅苑出来,远远地就看见了有人打着灯笼过来了。 “表哥!” 游廊上,苏雪柔跟在两个丫鬟后边,迎了上来。方才已经得到了唐国公要迎她进门的话,又有唐国公说要帮着女儿谋取皇子妃的位子,一贯谨慎的苏雪柔也不免有些个自得了,竟是毫不避嫌地在夜里就追着唐国公来了。 一见到了唐国公,苏雪柔便露出了温婉的微笑来,款款上前,拉住了唐国公的手,“表哥,阿凝可好些了?” 圆月当头,清辉如水。 月光之下,穿着清雅浅淡衣裙的苏雪柔,也显得比平时多了几分柔美。 她看着唐国公,眼中情意无限。 只是唐国公在那一瞬间,忽然如见了鬼似的,一下子甩开了她的手! 章节目录 第八章 请安 “表哥,你怎么了?”从小一起长大,苏雪柔从来没有这样被唐国公甩开过。她心下又是惊讶又是尴尬,尤其后面还有两个丫鬟看着。 苏雪柔往前走了一步,伸手试图再去拉住唐国公。 孰料唐国公立刻倒退了一步,“你别过来!” 语气中竟然带着苏雪柔从未听过的冷淡与骇然。 苏雪柔脸上胀得通红,眼中一下子水雾迷蒙,颤抖着声音,“表,表哥?” 任凭是哪个男人,面对着月光之下的美丽女子,尤其是这女子容貌气质还都是自己喜欢的,又有谁能不动心呢? 苏雪柔最是了解男人的心了,她如同受惊的小白兔一般,目光里充满了不解,迷茫,惶恐和伤心,珠泪盈盈,当真是说不出的可怜可爱。 若是换了从前,唐国公定然会将苏雪柔抱在怀里柔声安慰。 只是此时,唐国公却是满脸的震惊,眼中惊惧更甚于苏雪柔。 唐燕凝的话,如同惊雷一般,回响在唐国公的耳畔。 大雪进宅,房倒阁塌。 雪。 苏雪柔! 唐国公心下大乱。难道唐燕凝梦中的大雪进宅,指的是苏雪柔? 不然,这么会这样巧呢? 他这边刚刚准备让苏雪柔进门,这边儿唐燕凝就做了那么个噩梦。莫非,天底下真就有这么巧的事? 还是说……这是老天在预兆着什么? “没,我没事。那个,表妹……”唐国公虚咳了一声,“天色很晚了,我想起书房里还有事。你先回去歇着吧,啊!” 话才说完,也不等苏雪柔反应过来,唐国公急匆匆地往外书房里去了。 “表哥!” 看着唐国公仓促离开的背影,苏雪柔喊了一声,却意外地看到唐国公走得更快了些,甚至有些落荒而逃的意味。 苏雪柔与唐国公青梅竹马长大,这么多年一直在一处,从没见过唐国公这般。雪白的贝齿咬了咬嘴唇,苏雪柔深吸了一口气,轻声吩咐丫鬟,“我们先回去。” 走出几步,霍然转过了头,目光沉沉看向琳琅苑。她的脸上已经没有了方才的似水温柔,脸色阴沉不定,眼底深处似乎孕育着暴风雨。 虽不知道唐国公态度突然大变的缘故,但苏雪柔能肯定,这其中必然是唐燕凝做了什么。 好个唐燕凝! 想到白日里唐燕飞将她的玥儿扔到了水池中,现在唐燕凝又来坏自己的好事,苏雪柔几乎要咬碎了一口银牙,暗下决心,定要给唐燕凝一个好看! 唐燕凝并不知道苏雪柔已经恨上了她,正躺在床上睁了眼睛,盯着锦帐上的缠枝宝相花纹发呆。 已经一天了,先前还好,她有事情忙,便没有什么感觉。现在闲了下来,心头就涌起了许许多多的伤感来。 也不知道,她还有没有机会回到原来的世界去? 月色透过茜纱窗落入屋子里,有花影映在窗上,暗香浮动。 “唉……”长长地叹了口气,唐燕凝闭上了眼睛,思索着怎么才能将林氏尽快带出国公府去。 她心里有个模糊的计划,只是还不大成型。 今晚已经忽悠了唐国公 一回,至于唐国公会不会相信,唐燕凝并不担心。 唐国公此人,本质上是个既自负,又自私的男人。虽然原书中说,他一生挚爱就是苏雪柔,但这个口口声声说着真爱的男人,却为了前程,抛弃了苏雪柔,改而娶了异性王府出身的林氏。 除了林氏和苏雪柔外,唐国公身边的通房侍妾,也并不少。如他的庶长女唐燕容,生母就是唐国公身边的丫鬟。 这样的一个男人,不用你做太多的铺垫,只需让他疑心苏雪柔会影响他的仕途前程来,他便会自己疏远了苏雪柔。 而苏雪柔在国公府中两大依仗,也就会轰然倒塌一半。 剩下的,就是苏老太太了。 次日天才蒙蒙亮,唐燕凝罕见地起了个大早,叫谷雨和立夏帮着洗漱,要往春晖堂去请安。 “老太太前儿不是都说了么,姑娘磕了脑袋,叫你好生歇着不用过去了。”立夏一百个不乐意,一边儿给唐燕凝梳头发,一边嘟哝。 谷雨手里握着支赤金镶嵌红宝石的海棠步摇,也很是不赞同地劝唐燕凝,“瞧瞧姑娘的额头,伤还没好呢。” “多话!” 唐燕凝戴好了步摇,对着菱花镜仔细照了照,觉得心里美滋滋的。要说她这张脸长得着实是不错的,原书里就说过,她是“明丽绝伦,艳冠京城”。瞧瞧这雪肤墨发,眉眼生动的,叫唐燕凝自己都忍不住要爱上了。 不过,唐燕凝还是摘下了步摇,自己扒拉了一下首饰匣子,选了支粉白色的合浦珍珠钗簪在了鬓间,又换上了一身儿清雅的水绿色衣裳,才带了谷雨和立夏出门。 天色尚早,空气中氤氲着春日里特有的水汽。唐燕凝一路走过去,有微风拂面,衣袂翩跹之间,裙摆之上便染了花香。 唐燕凝站在一株花树下看了看,伸手折下了一段花枝,捧在了手里。 一时到了春晖堂,很显然,院子里已经忙活起来的丫头婆子都没想到,唐燕凝会在这会儿就过来——要知道,哪怕没受伤的时候,二姑娘晨昏定省,也都是最后一个才会到。 “祖母可起来了?”唐燕凝站在台阶上,扬声叫道。 隔了好一会儿,帘子一挑,才走出来个美貌的丫鬟来。 这丫鬟容长脸,水蛇腰,穿着银红衫子白绫裙,头上也插着根明灿灿的金钗,见到唐燕凝,眼里头也并没有什么尊敬,只假笑,“老太太还还没起来呢。” 这意思,就是不叫唐燕凝进去了。 唐燕凝也不恼,捧着花,低声道:“既然还没起来,我便在外面等着吧。” 那丫鬟脸上露出些惊讶来。这可不像是二姑娘的作风啊。 她深深地看了一眼唐燕凝,皮笑肉不笑地说道:“那怠慢二姑娘了。” “你……”看这丫头的态度,谷雨简直气坏了。 那丫鬟嗤笑了一声,“总不好惊扰了老太太呢。” 一转身子,扭着腰摔帘子进去了。 谷雨气得直跺脚。 唐燕凝却是低垂着眉眼,安安静静地站在门前。 章节目录 第九章 长寿花 “二表妹?” 站了有两三盏茶的功夫,唐燕凝身后便响起了个如黄莺出谷一般清脆动人的声音来。 唐燕凝心中,立刻警铃大作。 记忆中,这正是原书女主江沁玥的声音! 眯了眯眼,唐燕凝转过了身。 院门口,正站了个素衣如雪的少女。 但见她生得极好,柳眉凤目,清丽动人,尤其一双眼睛中犹似含着春水般温润又清亮。她就那么俏生生地站在晨光之中,似乎整个人都笼上了一层柔柔的光晕。 难怪是女主了。 光是这份仙气十足出场的范儿,就让脑门上还顶着大青包的唐燕凝显得艳俗了起来。 江沁玥扶着丫鬟的手,风摆杨柳般的走到了唐燕凝跟前来。 “二表妹也是来给老祖宗请安的吗?”江沁玥的视线落在唐燕凝身上,见她一改往日里大红赤金的装扮,也改走了素淡风,眼底便闪过一丝几不可查的嘲讽。 东施效颦罢了,徒增笑柄。 京城里谁不知道,唐国公府二姑娘很有些个不学无术,琴棋书画无一精通,只爱带着条鞭子胡乱挥舞罢了。 “二表妹,对不住。”江沁玥脸上露出些许的歉疚来,“之前我真的不是故意撞到你的。害你受伤,我心中难过的很。” “没关系啊。”唐燕凝笑眯眯的,眼睛丝毫没有躲闪,坦坦荡荡地迎上了江沁玥的目光,“说起来我也抱歉得很呢,哥哥素来莽撞,听见我受了伤,不问三七二十一的,就叫表姐也落水了。唉,都是一起长大的,表姐也是知道他的性子的,想必也不会怪他,对不对?” 江沁玥的笑容一僵,掩在雪白衣袖里的手猛地握紧。 “自,自然是的,表弟也是因疼妹妹才会如此的。”江沁玥迅速平静了下来,低垂了眼帘,不叫唐燕凝看清她眼中的愤怒,“我若是因这个恼了表弟,成了什么人呢?” 唐燕凝顿时就松了口气,笑得灿烂极了,“我就说么,沁玥 表姐最是大度的人,绝对不会因这个恼恨我们的。那表姐,回头见了祖母,你可要替我说几句好话才是呢。” “那是自然的。” 江沁玥一来,春晖堂的门帘子立刻就被掀了起来。方才的美貌丫鬟又出来了,这一次笑得如开了花儿似的,“表姑娘来了?老太太让您进去说话呢。” 连眼神儿都没给唐燕凝一个。这春晖堂里的丫鬟跟红顶白,个顶个儿的势利眼,见苏老太太和唐国公不喜唐燕凝,自然也就都跟着对她没有好脸色了。 唐燕凝也不在意,抬脚就跟着江沁玥一起进了屋子。 春晖堂里,苏老太太已经梳洗好了,身上穿着驼金老红色绣万字不到头的袄子,底下金红色绣牡丹的马面裙,头上梳着富贵髻,鬓边插戴点翠钗。饶是一把年纪了,也依旧涂脂抹粉。虽打扮得极近富贵端庄,但那略高的颧骨,还是暴露了她尖刻凉薄的性子。 “老祖宗,玥儿给您请安来了。”江沁玥一进门,便欢欢喜喜地走到苏老太太跟前福了福,然后过去亲热地抱住了苏老太太的胳膊,“老祖宗昨儿睡得可好?” “哎呦,这还如何能睡好?”苏老太太伸手一点江沁玥的额头上,爱怜地抚摸着她白皙如玉的脸颊,“昨儿你受了惊,我这一宿都没能睡踏实了。” 闻言,江沁玥眼圈一红,满脸的感激与内疚,轻声道,“叫老祖宗替我担心,是玥儿的不是了。” “好孩子,你自来就妥当,哪里会有不是呢?都是旁人的错!” 苏老太太一边说着,浑浊的老眼一边看向唐燕凝,目光十分的严厉。 唐燕凝立刻就抖了一下身体,同样的红了眼睛,走上前去用一种濡慕的眼神看着苏老太太,“昨日阿凝冲撞了祖母,今儿特意折了这花儿来赔罪。请祖母看在阿凝年纪还小是个孩子的份儿上,原谅阿凝这一遭儿吧。” 说着,就送上了自己折下来花枝。 不得不说,这花儿的确好看,色若丹霞,形如凤羽,带着春日朝露,叫人看了不免眼前一亮。 只是苏老太太哼了一声,气儿更不打一处来了。 “莫非我还少了一瓶花儿?”苏老太太冷哼道,“也不敢叫二姑娘来赔罪,你还是回去好生养着吧。别到时候养不好,你那好哥哥又要回来闹腾。回头再把我也扔到水池子里去,我这老胳膊老腿的可禁不住!” 这样阴阳怪气的话,要是原本的唐燕凝,听了可能还会有些个难受。现在的唐燕凝却完全不当回事,只拿着眼睛一下一下地去看江沁玥。 终于,在她炯炯的目光之下,要立个知书达理温柔豁达好人设的江沁玥开口了。 “老祖宗,说起来这事还是因玥儿而起的。您若是不原谅二表妹,玥儿怎么好意思继续站在这里呢?” 说着,起身走到了苏老太太跟前,轻轻地福了福身,身姿如风摆杨柳似的婀娜可爱,“玥儿也给老祖宗赔不是啦,老祖宗若是不肯原谅,玥儿只能跪下了。” 作势欲下跪。 唐燕凝在一旁看得津津有味,心下好笑。不愧是江沁玥,这个时候还想着要给她也挖个坑呢。 只不过苏老太太哪里舍得叫江沁玥跪下呢?这是她疼到了心尖子上的晚辈儿呀。 忙命身边的丫鬟:“还不快去扶好了玥儿!” 那美貌的丫鬟赶紧走到了江沁玥身边,扶着江沁玥笑道:“表姑娘,您这样可就真叫老太太心疼了。” “那老祖宗是不是也不怪二表妹了呢?”江沁玥歪着头,神色间有几分的调皮。 苏老太太瞥了一眼站在旁边努力扮演忐忑不安小鹌鹑的唐燕凝,又是一声冷哼,摆了摆手,“既是玥儿求情,这次就先算了吧。若你再如此顽劣,别怪我请家法!” 唐燕凝感恩戴德地看着苏老太太,“我再也不敢了!” 将花又往前一送,“这花儿别名长寿花,放在祖母这里最合适了。” “罢了罢了。珍珠,你去拿了插瓶。”苏老太太岁数大了,对这些吉利话儿更喜欢,长寿花……才过了五十五岁寿辰的苏老太太点了点头,觉得唐燕凝也算多少有心 了。 珍珠——就是之前的美貌丫鬟接过了唐燕凝手里的花枝出去了。她很是会察言观色,见苏老太太挺喜欢这长寿花,便插在了美人耸肩瓶里又送了进来,就摆在了床边的圆几之上。 唐燕凝看了看这白玉红花,颇有些意味深长地笑了一下。 章节目录 第十章 打人 没多一会儿,三太太带着唐燕华也来了。见到唐燕凝在苏老太太下首坐着,母女两个都有些惊讶。 “阿凝也在啊?”三太太一怔之下,便回过了神来,笑着问了一句,然后才给苏老太太请安。 她本就是苏老太太的外甥女,亲上加亲的又给苏老太太做了儿媳妇,在苏老太太跟前,虽不如苏雪柔,起码也比林氏强了许多。 苏老太太让她坐下了,又招手将唐燕华叫到身边,坐在另一侧。 唐燕华走过去问了好,乖巧地坐下了,得意洋洋地看了一眼唐燕凝。 唐燕凝:“……” 这也能值得向她炫耀? 当下就端了茶,垂下眼帘去轻轻啜了一口。 见她丝毫不在意自己的挑衅,唐燕华不禁有些个气闷。 三太太最是个会察言观色的人,见唐燕凝能大大喇喇地坐在春晖堂里,苏老太太也没有像从前那般叫她离开,心下便有些发堵。 眼珠儿转了转,捏着手帕子笑问:“怎么不见表姐?” 她口中的表姐,就是苏雪柔了。 “今儿一早起来我娘有些个不舒服,叫我来跟老祖宗告罪,竟不能过来请安了呢。”江沁玥忙道。 “阿柔又病了?”苏老太太闻言先着急了,昨儿个还跟儿子说呢,要给苏雪柔个名分,叫她进门先委屈做个二房。怎么今儿就病了? “也没什么的,只是说头晕。”江沁玥笑着说道。 三太太“哦”了一声,眼波流转,笑眯眯地说道:“也是巧了。昨儿个阿凝跟我说,大嫂子吃回春堂的药总也不见好,要另请个太医过来。已经叫人往太医院递了帖子,回头太医过来了,正好一道给表姐也看看。” 苏老太太茶杯往桌子上重重一放,皱着已经疏淡的眉毛,“好好儿的,请什么太医呢?那太医院的供奉们,都是宗亲国戚才能有资格去请的,大太太那又不是大毛病,兴师动众的,岂不叫人家说咱们轻狂!” 说着,就横了唐燕凝一眼,目光不悦。 她生个病,都不好直接去惊动太医呢。一个做儿媳妇的,成天三灾八病的也就罢了,还请太医! 三太太便笑笑不说话了。 唐燕凝浅笑道:“话虽然这么说,祖母不欲麻烦太医院,但按照爵位来说,咱们国公府也是有资格请太医的。更何况……” 她也将茶盏放下了,帕子轻轻一沾嘴角,做足了贵女的姿态,眼角眉梢都恰到好处地流露出自豪来。 “我外祖父本就是王爵,我娘身上还有县主的封号。请太医来,也正是合适的呀。” 苏老太太和三太太同时面色一僵。 多少年了,林氏在梧桐轩里不露面,她们婆媳几乎已经忘了,林氏的身份高贵,远在他们国公府之上。 将婆媳二人的神色看在眼里,唐燕凝眼中闪过嘲讽,垂了眼皮道,“也不是咱们轻狂,回春堂虽然有名,可我娘吃他们的药,好几年了竟然都没有起色,叫我说,那大夫医术也是有限的了。” “成了,你要请太医,就请吧。”苏老太太不悦道,“只是这话不必再说了。人家回春堂在京城里开了几十年,名望甚高,偏你就说不行?没的叫外人听了,觉得咱们国公府的人太狂了些。” 唐燕凝撇了撇嘴,“孙女说的也是实情呀。” 苏老太太眉毛一竖,骂道:“实情也不许说!” 旁边的江沁玥眉头微不可见地一皱,老太太似乎没有察觉,自己的思路被唐燕凝带着走了呢。 唐燕凝站了起来,“是,都听祖母的。” 苏老太太这才心气儿稍平。看看时辰,叫人摆上早膳来。 “祖母,我去看看我娘,就不在这里用膳了。”唐燕凝告退,姿态十足的恭敬。 苏老太太本来也不愿意看见她,摆了摆手,“去吧。” 唐燕凝一笑,带着谷雨和立夏离开了春晖堂。 “姑娘,不是说要带夫人离开国公府吗?” 往梧桐轩的路上,立夏不解地问唐燕凝。 唐燕凝看了她一眼,这小丫头俊眉俏眼的,站在丫头堆儿里也是个一等一的,怎么就傻乎乎的呢? 不由得感慨道:“立夏你呀,吃了东西都长在了脸上。谷雨,你跟她说说为什么。” 谷雨一推立夏,低声道:“傻丫头,夫人出府去哪里就那么容易呢?不得找个理由啊。” 立夏懵懵懂懂,还是不大明白,挠了挠头发。 “快走吧,咱们去梧桐轩吃饭。” 主仆三个一路急走,来到了梧桐轩里。 林氏身体不好,也不用晨昏定省的,故而这会儿也才起来梳洗了。丫鬟正扶着她坐在桌子前,唐燕凝就来了。 “阿凝?”林氏惊喜,“你怎么来了?” “我来和母亲一起吃饭。”唐燕凝走过去看了看,桌上摆着几样点心和小菜,还有一碗鸡汤小馄饨,以及一碗碧粳米粥。 看着倒是不错的,看来三太太当家,也没敢亏待了林氏。 只不过…… “这翡翠烧麦和八宝饭,是谁叫预备的?”唐燕凝眼光一扫旁边的丫鬟。 那丫鬟正是昨日在林氏身边的,名唤柳儿。见唐燕凝的视线落在自己身上,慌忙回道,“是昨儿个夫人说想吃,奴婢叫人预备的。” “不是油乎乎的,就是甜腻腻的,我娘一个病人,吃得下这个?”唐燕凝冷笑,“是我娘想吃,还是你想吃?” 一桌子的东西看着不少,除了一碗粥外,林氏能吃下什么? 柳儿顿时觉得委屈了,眼圈一红,珠泪盈盈欲滴,只看着林氏,含泪道,“夫人说句话吧,奴婢实在是冤枉啊。” “啪”的一声,柳儿话音未落,脸上已经重重地挨了唐燕凝一巴掌。 柳儿只感觉脸上一阵热辣辣的疼痛,嘴里一阵发甜,用手抹了抹嘴角,却见手背上有了丝殷红的血色。 “你敢打我!”柳儿尖叫,“我是老太太的人,你凭什么打我!” 她娘是苏老太太的心腹,在这国公府里很是有些体面。 苏老太太为了拿捏儿媳妇,便将这柳儿给了林氏使唤。从到了林氏身边后,柳儿打叠起了千般伶俐,将林氏哄得信任了她,连半句重话都没挨过,何况这重重的一巴掌呢? 当下,柳儿就要哭闹起来。 唐燕凝笑着,反手就又是一巴掌。她力气不小,柳儿晃了晃,竟被她抽得嘤咛一声,摔倒在了地上。 “阿凝……”林氏看着眼前的女儿,愣住了。 章节目录 第十一章 查账 “凭什么打你?”唐燕凝拍了拍手,笑了,“谷雨,你告诉她。” 忠实小狗腿子谷雨上前一步,居高临下地看着柳儿,板了一张俏脸指着柳儿教训:“打你,自然是因为你服侍得不尽心了。” “夫人每日吃药,身子却无好转,你竟不知上报老太太和国公爷,此为其一。服侍夫人用药,竟不知事先预备好蜜饯果脯,苦药汤子叫夫人干喝进去,可见你没把夫人放在头一位上,此为其二。夫人身体不好,饮食当以清淡调养脾胃为主,你叫的这些是什么?除了油腥便是甜腻,都是合着你自己胃口来的,此为其三。仔细说来,这三条其实都能归为一句话,夫人,你没放在心上。” “你胡说!”柳儿尖叫,“夫人吃药从来都不要蜜饯的,那些膳食也是夫人想吃的!夫人,您替奴婢说句话吧,冤枉死我了!” 说着,就伏在地上痛哭了起来,“天哪,这世间,哪里没有冤死的鬼呢?” 唐燕凝津津有味地看着,这柳儿的演技,可是比上辈子她看过的有些小肉小花儿的好多了。 “阿凝,柳儿也不是有心的。”林氏是个单纯善良的人,柳儿服侍她几年了,自然也有些感情在。实在不忍看柳儿哭得伤心,林氏试着劝女儿,“教训了她这次,往后她也就知道了。” “娘,您呀就是太心软了。” 唐燕凝拉起了林氏的手,指着柳儿对林氏说道,“您瞧瞧,她这一身儿的装扮,可还像个丫头?” 林氏疑惑地看了一眼柳儿,柳儿的身子微微一颤,头埋到了手里去。 这一低头,林氏便看得更加清楚了些。 柳儿黑压压的头发挽了双丫髻,发间插戴着一支赤金小凤钗,凤眼处嵌以红宝,另有很大的碧玉蝴蝶簪压在鬓角,腕子上还拢着只富贵非常的金绞丝镯子。 乍一看去,比寻常人家的小姐装扮得还要精细些。 “这些,都是娘赏了给她的吗?” 唐燕凝笑问,“柳儿虽是家生子,父母有几分体面,可这手上头上戴的东西,算下来价值几何不用我说。娘你想,这可是个家生子能够用得起的?” 尤其是她发间那只碧玉簪,澄透莹润,一看就是极品,价值不下千两。就算这国公府的主子手面再大方,也不可能把这样的东西赏给个丫头。 林氏惊讶,“这,这不是……” 她嫁妆里的东西吗? 林氏身家丰厚,自来不大在这些金银器物上用心。唐燕凝不说,她也没有注意。此时看着,方才看见了。 她的脸色也严肃了起来。 林氏总觉得,自己身子骨不好,柳儿服侍自己,花儿一样的年纪却要日日守在这个梧桐轩里,不容易。有些个事情,睁眼闭眼地也就过去了。可是她能容得柳儿不那么尽心,却不能容人柳儿做这种偷鸡摸狗之事。 “柳儿,这是怎么回事?”林氏气恼问道。 柳儿抬起头,满脸的泪痕,咬了咬嘴唇,却倔强地没有说话。 唐燕凝看着她这个模样,冷笑了一声,问林氏:“娘你的嫁妆单子在哪里?” “我记得是收在……后面库房的紫檀木柜子里。” 本朝的习俗,一般人家嫁女,无论是聘礼还是嫁妆,单子都是一式三份,男家女家各留一底,另外一份则交由当地的衙门存留,算是一种保护。 “谷雨。”唐燕凝吩咐,“你去把我娘的嫁妆单子,还有这几年里梧桐轩进出东西的账册子都拿来,我要对账。” 谷雨答应了一声,就要往外走。 柳儿一把抱住谷雨的腿,这回是真的涕泪横流,满脸的惊慌了,“好妹妹,略等一下。” 她膝行到了唐燕凝跟前,昂起头来,“姑娘,好姑娘,是奴婢的不是,看着这钗子着实喜欢,就拿了来戴一戴。是奴婢错了,奴婢这就还回去。” 说着拔下了碧玉簪,用力大了些,还扯下来几根头发,双手捧着送到了林氏面前,“夫人,看在奴婢尽心服侍您几年的份儿上,饶了奴婢这一回吧!谷雨妹妹一过去拿账册子,奴婢还有什么脸面呢?” 她哭得伤心极了,林氏看了看唐燕凝。 唐燕凝却不像林氏那般容易动摇的,抬了抬下巴,示意谷雨不用理会她。 谷雨会意,大步走了出去。 “立夏,去叫两个人进来。” 立夏连忙出去,不多时带了两个身强体壮的婆子进来。 “把柳儿绑了,堵嘴,我听着乱。”唐燕凝淡淡地命令。 柳儿是梧桐轩的大丫头,仗着自己是苏老太太的人,平时眼高于顶,说话行事都很是尖酸刻薄,梧桐轩里被她欺负过的人不在少数。 两个婆子互相看了一眼,面上露出喜色,二话不说,上去就把柳儿绑了,嘴里还给塞上了条汗巾子。 柳儿满面泪痕,求助地看着林氏。 林氏不忍,别过了头去。 “姑娘。”谷雨捧着一碟子账册和一只锦盒回来了,“这是梧桐轩的账册子和夫人的嫁妆单子。” 说着将东西放在桌上,打开了锦盒。 “不急,先吃饭。” 唐燕凝端起了碧粳米粥,调皮笑道:“娘,我喂您?” “我自己来。”林氏忙接过了粥。她的胃口着实不大好,只略微吃了几口就放下了。倒是唐燕凝,就着鸡汤馄饨,吃了一碟子翡翠烧麦。 等到谷雨立夏 也都吃了,将桌子收拾利落了,唐燕凝便让所有在梧桐轩里服侍的人,都到了院子里。 谷雨机灵,先端了张椅子放在门口,请唐燕凝坐下了。 唐燕凝放眼看去,这梧桐轩里服侍的人不多,大大小小的约莫有二十来个。 “我知道,你们都是在梧桐轩里伺候久了的。我娘脾气好,人也良善,有些事情,她不在意,我这做女儿的,却不能由着你们。” 叫婆子将绑得结实的柳儿提了出来。 “柳儿你们都知道,一等的大丫鬟,体面的很。”唐燕凝森凉的目光扫过众人,见她们有的惊讶,有的窃喜,便只冷笑,“她手脚不干净,动了不该动的。” 话音未落,院子里站着的婆子丫鬟都窃窃私语起来。 “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不成?” “天哪,看柳儿姑娘平日里一派正经模样,背地里竟是如此?” “……” 章节目录 第十二章 抄家 “你们做什么呢?” 唐燕飞在演武堂里告了假,回到家里,就看见自己妹妹大马金刀地坐在游廊上头。院子里的丫鬟婆子们都站得笔直,屏息凝神战战兢兢,还有个五花大绑塞着嘴的缩在一旁。 “这是怎么回事啊?”走到了唐燕凝身边,唐燕飞一指众人。 唐燕凝将手心的碧玉蝴蝶簪一亮,示意他看底下的柳儿,“娘没精力打理琐事,这院子里的丫头都要翻天了。这是娘的嫁妆,方才就戴在那丫头的头上。” 唐燕飞一听就炸了,过去一脚就踹在了柳儿身上骂道:“你跟天借了胆子?” 想到在这国公府里,先是林氏的药被人动了手脚,再又是嫁妆被丫鬟盗了,唐燕飞恨得牙根痒痒。 “走,今天就带娘出去!” “哥哥,你冷静点。”唐燕凝暗暗叹气。这个唐燕飞,在这一代的勋贵子弟里,绝对算得上是个出色的人才,容貌英俊出身好,武功也是出类拔萃的。唯一的不足,就是实在太冲动了些。 要不然,也不会在原书中被人挑唆,落得了一个万箭穿心的下场。 但是不能否认,无论是对母亲还是妹妹,唐燕飞都是真心地爱护的。 她拉住了暴跳不已的唐燕飞,轻声道:“哥哥,咱们说出去容易,但是好歹也要顾及一下的。不然,突然之间带着娘出去了,外人会怎么说娘?” “什么突然?有人要害娘,咱们不赶紧着走,还等什么?”唐燕飞眼睛都红了。唐燕凝毫不怀疑,如果此时在药中动手脚的人在跟前,唐燕飞会毫不犹豫地一刀劈下。 “哥哥!”唐燕凝冷声道,“你说有人要害娘,证据呢?” “……” 唐燕飞语塞,“那,那不是你说的,娘的药有问题吗?” “是我说的,我信,你也信。外人会信吗?”唐燕凝冷笑,“谁都知道,娘身体不好,尤其是生下了我以后,更是常年卧床。京城里最好的大夫请着,每月一次的看诊问药,谁不说一声国公府里对娘尽心?” 这话确是。 唐燕飞沮丧了,“照你这么说,咱们还不能带娘出去了?” “我已经有了法子了。”唐燕凝一笑,“哥哥你放心,不出三天,咱们就和娘一起往别院里去。眼下有件事要你来办呢。” “什么事?” 唐燕凝一指柳儿,“这丫头手脚不干净,敢偷这一样簪子,从前还不知道偷了多少走。你带了人去她家里搜捡一番,看看还有什么是她监守自盗的。” 又小声告诉唐燕飞,“她父母是老太太的陪房,家底儿有限。” 唐燕飞不傻,听言知意,一点头,“我明白了。” 匆匆跑进屋子里,跟林氏说了两句话,转身又出来了。狠狠地瞪了一眼挣扎不已的柳儿,带了自己的小厮去抄柳儿的家了。 看着他匆匆离开的背影,唐燕凝一笑,眼光扫过院子里越来越惊慌的丫鬟婆子,淡淡开口,“我知道你们之中,有的人也并不清白。” 院子里众人立刻争相自辩,乱了起来。 谷雨上前一步,大声道:“都闭嘴,听姑娘说!” “俗话说,法不责众,我今日只罚首恶。账册在这里……”唐燕凝一扬手里的账本子,“这院子里该有哪些东西,送人赏人用了哪些东西,一清二楚。什么东西少了,也不是没处去对照。” 见底下有几个人脸色已经变得雪白,身子也开始发抖,唐燕凝冷笑,这些,大多是从苏老太太或是三太太那里拨过来的人。 “只是俗话说得好,水至清则无鱼。我想,你们也并不是刻意要欺主背主的,对吗?所以,我给你们半天的功夫,拿了什么,还回去。过半晌,我就要开始清对库房了。若到时候还没有,我也不问究竟是谁动的手脚,梧桐轩里有一个算一个,全部发卖出去!” 她的声音不大,也甚是动听。可听在梧桐轩众人的耳中,说不出的冰冷骇人。 唐燕凝起身进了屋子。 自己的主子这般有气势,谷雨得意极了。自觉不能给自家姑娘丢脸,她也端了起来,冷冷淡淡地命令:“都散了吧。” 看着丫鬟婆子们一窝蜂似的跑了,谷雨赶紧追着唐燕凝进去了。 “姑娘,姑娘!”谷雨喜滋滋地请功,“我方才表现得怎么样?” “不错。”唐燕凝点头,“十足的狐假虎威。” “姑娘!”谷雨跺了跺脚。 唐燕凝也不管她,扶了林氏起来,笑道:“娘,饭后走一走,能活九十九!您呐,该多走走。” 每天躺在床上,没病也得躺出病来。 “我这一起来,走不了几步,就头晕气喘得厉害。”林氏小声道。她也不是不想动,实在是太难受了。 “我扶着您。”唐燕凝笑劝,“我听人说,乡下的农人,年过六旬还有要种田的呢。每日里动的多了,身体就好。娘看我和哥哥,都喜欢舞刀弄剑的,从小到大都没有生过几次病呢。您再看看那些个成天屋子里坐着伤春悲秋的,一年到头不得病上几回呀?” 叫了谷雨过来,两个人架着林氏出了门。 春日的阳光明媚耀眼,空气中弥漫着花香。 林氏许久没有出过屋子了,才一迈出门口,便用手遮住了眼睛。 三太太领着王太医来的时候,就看见了林氏正在唐燕凝和谷雨的搀扶下,绕着围墙慢慢走动。 “天哪,阿凝!”三太太先惊叫起来了,“你不知道大嫂病着吗,怎么能叫她出来?” “无妨。”王太医看着已经走得有些气喘的林氏,捋着胡子笑道,“天气好时,出来走动一番并无坏处。” 身为太医院的院判,王太医日常见多了娇弱的贵妇千金。看唐燕凝扶着林氏走路,还不时小声鼓励一二,王太医捋着颌下白胡子,笑了。 “太医爷爷好。”唐燕凝扶着林氏走到了王太医跟前,微微一礼,“有劳您过来了。” “二姑娘有礼了。”王太医还礼,看着林氏,“这位便是唐夫人吧?” 尚未把脉,王太医的眉头就皱了起来。 这位唐夫人,容貌不必说是极好的。但,嘴唇发白,毫无血色,脸色更是白得近乎透明,扶着丫鬟的手指,指甲上却隐隐透出些青紫来。 王太医眯了眯眼睛。 章节目录 第十三章 准备出府 王太医为林氏诊过脉后,许久未语。 “太医,请问这……我家大嫂,到底如何?”三太太手里拧着帕子问道。 林氏只是单纯,却并不是傻,她从太医的态度中,隐约感觉到了什么。眼圈一红,欠起了身子,“太医有话,便请名言吧。” 只说了这么一句,便有些个气喘。略缓过一口气,林氏捂着心口,轻声道,“自己的身子,自己最是清楚。病病歪歪这么多年了,我心里早就有了准备。” 这种卧病多年,丈夫又丝毫不加关心的境地,若不是牵挂一双儿女,林氏早就过够了。 “夫人多虑了。”王太医捋须笑道,“夫人身体虽弱,却无大碍。只要安心调养,辅以药物,再于饮食上多加注意,定能慢慢痊愈的。” “当真?”林氏眼中迸发出惊喜的光芒,虽有又黯淡了,咳嗽了几声,“我缠绵病榻这么久,不敢奢望痊愈,只要略能活动便是要念佛的了。” 三太太在旁听着,手里的帕子拧的愈发如麻花一般。林氏若是痊愈了,自己这掌了中馈的权利,不得都还了给她? 唐燕凝看了她一眼,更加确定了,在林氏药里做手脚的人,不是三太太——就只凭着这份太过浅显的心机,若是她,八成会和苏雪柔一样,直接弄死了林氏。 好言安慰了林氏几句,王太医便对三太太和唐燕凝说道:“夫人虽有望痊愈,但老夫有句话,先要说在前头。国公府中虽好,到底不够安静,恐怕不能令夫人安心静养。若是方便,夫人可选更为清静之处休憩。” 好太医! 唐燕凝差点儿笑出来。她还没开口,王太医居然就先说要让林氏离开国公府去更加清净的地方了! “这……这怕是得请示过老太太和国公爷才行。”三太太可不敢做主,忙道,“我这就去回了老太太,还请太医先开方子吧!” 说罢,三太太急急忙忙地走了。 唐燕凝将王太医请到了外面坐了。王太医开过药方,唐燕凝接过来看了看,见方子上所用药材都是四平八稳的,多是补中益气,只是里面多了味解毒强肝的。 “想必王太医是看出来了吧?”虽然不知道王太医出于什么心态来帮助自己,唐燕凝也还是决定开门见山地与王太医说话了,“我娘,并不是单纯的病弱。甚至,她的身子最初可能并没有任何问题。” 王太医惊异地抬起头,看着唐燕凝。眼前的小姑娘容貌昳丽,眼角眉梢都带着碧玉年华特有的神采飞扬,整个人身上洋溢着明媚生动。 “姑娘想说什么?” “随便说说,太医您也随便听听就好。”唐燕凝嫣然一笑,“无论如何,我得感谢您帮了我。太医请。” 王太医哈哈一笑,“你这小姑娘很有些意思。县主乃是我朝功臣之后,老夫自当尽心。若有事,姑娘便叫人往太医院寻我。” 他改口称呼林氏为县主,而不是唐夫人,唐燕凝会意,笑着说道:“有劳您了。我家里还有位寄居的亲戚,也病倒在床。请太医移步过去,也为她看看吧。”。 说着,让谷雨将王太医送到了春晖堂去,自己转身进去看林氏。 或许是王太医的话给了林氏希望,此时躺在床上的林氏,脸色已经比刚才好了不少。 “阿凝你说,太医说的是真的吗?”见到了唐燕凝进来,林氏激动地问道。 “当然是真的了。”唐燕凝为林氏将被子盖好,“王太医是太医院的院判,医术自然非同寻常。他说您能好,那就肯定能够好。我记得您有处别院在城外?不如我去跟老太太和父亲说,我陪着您到那里去静养一段日子。” 林氏含泪点头。能够痊愈,是她最大的心愿了,她还要看着儿女们娶妻嫁人呢。 留下了立夏服侍林氏,又低低地嘱咐了立夏几句,自己便往春晖堂去了。 到了春晖堂的门口,正好就看见了王太医怒气冲冲地走出来。 “王太医?”唐燕凝有些惊讶,“您这是……” “哼,唐小姐,老夫只是医者,不是神仙!”王太医胡子都要气抖了,“有病的老夫能治,装病的老夫治不了!” 唐燕凝噗嗤就笑了出来。 见她笑得欢畅,王太医胡子抖了抖,也忍不住笑了起来。这些内宅妇人的小手段,他也见得多了。只不过寄居在人家里,还要作妖的,还是头一回看见。 “我送王爷爷出去吧。”唐燕凝真是喜欢这个白胡子老头儿,连太医都不叫了,改口叫王爷爷,“您可别恼了我,我也不知道她是装病。” 一面哄着王太医,一面亲自将人送了出去,还让人包了一份厚厚的谢仪给王太医。 送走了人,唐燕凝满面春风地回了春晖堂。 春晖堂里,气氛尴尬得很。 苏雪柔正坐在苏老太太身边低头垂泪,三太太则在旁边一脸的幸灾乐祸。至于江沁玥,则面色微红,抱着苏老太太的胳膊轻声劝着什么。 叫唐燕凝意外的是,她那个爹,唐国公这会儿竟然也在春晖堂里。 看着唐国公那张俊美得不似中年人的脸,唐燕凝不禁在心中冷笑。既然在家里,有太医来给妻子看病,他却连面都不露一下,可见心性是多么的凉薄了。 “祖母,爹爹!”掩饰了一下情绪,唐燕凝换上一张笑脸大步走了进去,“好消息啊!” 她喜滋滋走到沉着脸的唐国公身边,伸手就拉住了唐国公的袖子,满脸的惊喜兴奋,“王太医说娘没有大碍,只要好生静养,就能痊愈啦。爹你高兴不?” 闻言,苏雪柔抬起了哭得通红的眼睛,目光哀怨地看着唐国公。 唐国公皱着眉,作势要喝茶,不着痕迹地将唐燕凝的手滑了下去,“那真是极好的。” “王太医还说了呢,咱们家里虽好,到底人多了些,不利于娘静养。若要痊愈得快,最好让娘搬到城外去。三婶,是不是?” 被突然点名的三太太忙点头,“正是,太医是这么说的。” 她巴不得林氏搬出去,最好永远不再回来呢。 “这……”唐国公终于正眼看向了唐燕凝,“别院久无人去,怕是不……” 他话还没说完,苏老太太沉着脸开口了,“既是太医这么说了,就按着太医说的办吧。老大,你媳妇身子要紧。” 说罢,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唐国公,就差把“赶紧把林氏打发走”写在了脸上。 唐燕凝忍笑,感激地对苏老太太说道:“多谢祖母体谅爱惜!就是我娘一个人去别院,我也不放心的,我也想跟去照顾她。” “那是当然的,你是大太太女儿,你不跟去岂不是叫人说你不孝?”苏老太太挥了挥手,心里头暗自懊悔,怎么以前就没想到这个呢? 唐国公眉头紧皱,不发一言。 倒是此时,外头一阵哭嚎声响起,“老太太呐,您可要为我们做主啊!” 章节目录 第十四章 发卖 苏老太太还没反应过来,已经有个披头散发的婆子闯了进来,跌跌撞撞地扑到了苏老太太跟前。 “老太太,老太太啊!”这婆子抱着苏老太太的腿大哭,“老太太您要为我们做主啊!这世子爷不分青红皂白就带着人抄了我们家啊!” “什么?”苏老太太吃了一惊,觉得自己可能是听错了,“你再说一遍?” 那婆子抹着眼泪又说了一遍。 “真是个孽障!”苏老太太勃然大怒,转头喝问唐国公,“是你叫他去的?” “祖母息怒。”唐燕凝笑盈盈地站了出来,“这事是我的主意,与父亲无关的。” 话音才落,苏老太太更是恼火,抓起一只茶杯对着她就砸了过来。江沁玥连忙拉住苏老太太的手柔声劝道:“老祖宗息怒。” 唐燕凝灵活躲开,却还是被茶水淋湿了裙摆。 她低头看看月白锦纱百褶裙上沾着的几片茶叶,也有些个恼火——这条裙子算是糟践了。 “祖母要生气,我不敢说别的。只是您好歹也该问一问缘故吧?”唐燕凝抬起头,指着那个婆子大声道,“这是您的陪房,也是柳儿的亲娘。柳儿被您派到了我娘跟前去,服侍不尽心不说,手脚还不干净。我娘一只价钱千两的碧玉簪,她就敢拿了戴在头上,背地里还不知道偷了多少东西走呢。我也不是要抄她的家,只是叫我哥哥带人去看看,这不为过吧?” “什么?”苏老太太顿时瞪了眼,“价值千金的簪子?” 她出身商户,眼光有限,平生把银子看得比什么都重。听见柳儿竟然拿了林氏那么贵重的首饰,顿时又心疼了起来,看向柳儿娘的眼光也变得严厉了。 “没有的事儿啊老太太!”柳儿娘拍着大腿叫屈,“柳儿的为人您还不知道吗?她有半点不好,您怎么会叫她去服侍大夫人呢?那簪子是大夫人赏她的啊!” “呸!”不等唐燕凝说话,三太太兜头就是一口唾沫啐了过去,“谁家主子这么大方,拿着千金赏人?” 千金呦……三太太搂着心口直念佛,这丫头胆子也太大了些! 柳儿娘还要再哭,外头唐燕飞已经大步走了进来,手里还提了个绑起来的老头儿,是柳儿的爹。 将柳儿爹往地上一顿,唐燕飞大声道:“这一家子的贼!” 他带着几个人去了柳儿家里,险些气个倒仰。都不用抄捡,那里摆着的物件儿,用的器物,甚至柳儿一家子身上穿的头上戴的,哪里还像个家生子! 抖着手里的清单,唐燕飞嚷着,“祖母,父亲都在,你们看看,这还是个奴才家能有的吗?” 唐国公接过清单一看,也不禁变了脸色,又将清单递给了苏老太太。 苏老太太并不识字,江沁玥便轻声念给她听。 念的时候,江沁玥忍不住看了一眼唐燕凝,心里很不是滋味。 一个丫头,服侍了林氏几年,竟然就能偷走不下万金的东西。这些,大概只是林氏嫁妆里最不起眼的。 凭什么呢? 林氏除了出身,又有哪一样比她母亲强了?可她就能够拥有许多人做梦都不敢想的丰厚身家! “你们……”苏老太太更是差点儿厥过去,一半是因为气的,一半是因为心疼的。在她看来,林氏既然嫁进了唐家,那她的嫁妆自然也是唐家的,也就是她的,哪里容得别人来偷呢? “来人呐,把这家子背主的奴才,都给我送到衙门去!” 苏老太太捂着心口一叠声地喊。 “且慢!”唐国公不能不说话了。他对苏老太太劝道:“柳儿一家虽然可恨,却不能送衙门。” 三太太噗嗤一声,帕子掩了嘴轻笑,“怎么,大哥这是怜香惜玉了?也是,柳儿长得杏眼桃腮的,身段又婀娜风骚,大哥舍不得也是人之常情。” 这话一出口,一直安安静静坐在一旁的苏雪柔立刻红了眼圈,哀怨地看向唐国公。 唐国公皱眉斥道:“胡说!家丑不可外扬,这个道理你也不懂?” 他又对苏老太太说道:“以儿子看,柳儿一家不可轻饶,只是也不必声张,叫了人牙子来,发卖出去就好。” “你说的也是。”苏老太太气息稍平,恨铁不成钢地指着柳儿娘骂道,“你是我的陪房,也不是没见过银子的,眼皮子竟然这么浅!” 又叫唐燕飞,“去把抄来的东西抬过来我看看。” 唐燕飞看了看唐燕凝,见她点头,转身出去了。 唐燕凝浅笑:“祖母,爹爹,也不必为了个奴才恼火。谁家没有几个白眼狼呢?三婶当家,琐事繁多,一时看顾不到也是有的。” “这倒是。”苏老太太沉吟。 三太太心里就是一咯噔。 果然,下一刻便听见了苏老太太说道:“既是这样,叫雪柔帮衬一把吧,她还细致些。” “母亲!”三太太急了,这不是明晃晃地叫苏雪柔来分她的权吗?“表姐又不是咱们家的人,哪里好劳动她呢?传出去也不像话呀!” “胡说,她从小在这里长大的,怎么不是咱们家的人了?”苏老太太含笑瞥了一眼唐国公,话里有话地说道,“雪柔啊,在我心里就是咱们家里的人!” 唐燕凝的笑容,一下子从脸上消失了,惊恐地看了一眼唐国公, 又连忙低下了头。 唐国公脸色不大好。很明显,他想到了唐燕凝大雪入宅房倒阁塌的那个梦。 “祖母,爹爹,我先回去了。”唐燕凝愈发表现得惊惧不安,“若是可以,我想明天就陪母亲去别院里住。” “走吧走吧,明儿一早就走。”苏老太太挥手,“早去一天,你娘也早些好。” “是。”唐燕凝福了福身,退了出去。 看着她出去,旁人倒是没什么,唯有江沁玥,两道远山眉轻蹙。她总觉得,唐燕凝似乎哪里不对了。就如方才,不过一句话,就巧妙地挑拨了老太太和三太太,还拉上了她的母亲。这可不像是唐燕凝的风格啊。 她目光深沉地盯着唐燕凝的背影,若有所思。 外面春日高照,说不出的温煦明媚。唐燕凝深深地吸了口气,总算要离开了。 次日一早,唐燕凝与 唐燕飞兄妹二人,便护送着林氏一同离开了国公府。 “阿凝,你看什么呢?”林氏靠在车壁上,身下垫着厚厚的毯子。 “没什么。”唐燕凝笑了一下,“只是看着柳儿一家正被人牙子带走发卖。” 看着林氏微微一怔,唐燕凝云淡风轻地笑道,“我最恨柳儿这种白眼狼。我已经交代了人牙子,务必要把他们一家,分开了,山南海北地卖。” 章节目录 第十五章 俊美的男人 说这话的时候,唐燕凝一直观察着林氏的脸色。见她只是轻轻一叹后,便再没有别的话说,便也只浅笑着从车上的暗格里取了蜜水来倒给林氏喝了。 林氏天性使然,单纯又心软。但她有一样好处,对儿女们的话深信不疑。唐燕凝告诉她柳儿手脚不干净,唐国公要将这一家子都发卖出去,林氏也只是惋惜了一回,也就不说什么了。 温泉别院就在城外西山,是当年林氏娘家的产业。 林氏的父亲,乃是当朝的战神,因战功得封异性王,也是本朝唯一的一个异性王。只是可惜,林王爷爱妻早逝,只有林氏这一个女儿。许多人都说,林王爷一生杀伐,杀戮造业过重,这才子嗣稀薄。 但不管怎么说,作为本朝传奇似的人物,林王爷的大名威震南北。 林王爷过世后,作为唯一的继承人,林氏的身家之丰厚,可想而知。 这座别院,就在西山脚下,紧邻着皇家行宫。由此,也可见林王爷当年圣宠之深。 “这里……真好啊。”唐燕凝下了马车,站在别院门前惊叹。 唐燕飞跳下马,“那还用说?听说这别院是前朝末帝为心爱的女儿明月公主所建,里面亭台楼阁假山流水,都是美轮美奂的。因外祖父战功卓越,圣人才将这里赏赐给了外祖父的。” 马车里林氏听见了兄妹两个的对话,想起英年早逝的父亲,不禁心下酸痛。她年幼的时候,也是常住在这所别院里的。 别院里留守的总管已经带人迎了出来,这总管名叫林福,原本是林王爷的近卫,也曾经跟着上过战场,但后来伤了一臂,不能再冲杀,林王爷便将他和一些无家可归的伤兵一同安置在了自己的产业之中,算是给个后半生的照顾。 享了这样的照顾,林福等人对林王爷的唯一血脉林氏,自然也是忠心得很。 “见过两位小主人!”林福满脸激动地看着唐燕飞与唐燕凝,扑通一声就跪了下去。 兄妹两个吓了一跳,唐燕飞忙将这位年过半百的老人扶了起来。 “林总管,您算得我们的长辈,不要这样。”唐燕飞性子粗豪,并不以身份待人。能跟着外祖父上过战场的人,他从心眼儿里敬重。 林福眼里含泪,亲自将一行人领进了别院。因林氏身体不好,林福已经准备好了软轿,请林氏坐了,一直将人抬到了给林氏安排的院落里。 “世子,姑娘,这是我叫人收拾了的。也不知道世子和姑娘的喜好,若哪里不妥,我再叫人另行改过。”林福怕林氏疲累,便没有多打扰,只叫林氏先歇着,自己又带着唐燕飞兄妹看了看他们的住处。 唐燕飞看了看自己的院子,笑道:“这就很好。我在这里不能久待,还要回演武堂去。阿凝会在这儿陪着母亲,林总管你多照应些。” “是,老奴省得。” 唐燕凝也在自己的院子里小憩。这处院落比她的琳琅苑更大更轩阔,院中疏落有致地种着许多的花草,尤其院墙之上 爬满了紫藤。正好要快到了花期,满墙花苞,远远地看着,整个院落就好像笼罩在淡淡的粉紫色雾霭之中。 “这里倒是不错,与母亲的住处也近。”唐燕凝赞了一句。 谷雨也喜欢这儿,欢欢喜喜地跑进去给唐燕凝收拾卧室。林福又安排了几个丫鬟来服侍林氏三人。 到了次日,唐燕飞先行回了演武堂,林氏便和唐燕凝住了下来。 王太医给林氏开的方子,有解毒驱毒之效,林氏一面吃着药,一面又按着唐燕凝说的,每天早晚扶着丫鬟,强打着精神在院中散步健体,几天下来,身子还当真有了些起色。 唐燕凝很是高兴,也放了一半的心下来。她准备调出一道香来,辅助林氏调理。只是还缺了两位香料,便托了林福去寻,她自己也不时出去,在西山之上逛一逛,顺带着挖些药材回来。 这天一早,她带着谷雨逛到了一处幽静的谷道里。这里有条不深的河水,河道两侧都是野杏,正是花开的时节,满谷都是杏花特有的苦香。 “姑娘,这野山野地的,能有什么好东西啊?”谷雨背着个小草篓,一边用竹竿子往草里扫着探路,一边苦着脸问唐燕凝。 也不知道自家姑娘这是怎么了,没事儿就往山里跑。好好儿的大家闺秀,都快变成了山妞儿了! “傻丫头!”唐燕凝穿着一身大红色的男式练功服,满头青丝梳成了巾帼髻,利落又飒爽。“这山里一草一木都是宝。不说别的,就说这些野杏吧,杏木质地坚硬,可做家具。杏仁可以止咳平喘,常吃还可以美容,你说是不是好东西?” 谷雨站定了不肯再往前走,气喘吁吁地说道:“那,那咱们等长了杏子再来吧……” “你要是不爱出来,下回换立夏。”前边有处断崖,唐燕凝凝神看了一会儿,发现断崖上似乎是横生着什么东西。看那形状,像是灵芝。 唐燕凝高兴起来,甩开了谷雨,一路小跑着到了断崖底下,手搭在额头上细看,果然是两株野生的灵芝,看那颜色,应该是很罕见的赤芝。。 据记载,赤芝有补中益心的功效,是出了名的延年神仙药。或许因为这西山乃是皇家行宫所在之地,没有山人敢来采药,这两株赤芝才能长到了这么大。 唐燕凝将头上斗笠甩了下去,对着后面的谷雨挥动手臂,“谷雨,快来!我真的找到宝贝了!” 谷雨一声欢呼,就朝着唐燕凝冲了过来。 结果,唐燕凝就看着谷雨还没跑几步,就被什么东西绊倒了,整个人都栽进了草丛里看不见了踪影。 “我去呦,这丫头……” 唐燕凝正要往回跑,就听见谷雨发出了一声惊天动地的凄厉嚎叫。 “啊!” 唐燕凝一怔,忙向谷雨跑去。 谷雨已经连滚带爬地冲了过来俏丽的小脸上满是惊恐,“姑娘,姑娘,那边有个死人!” “什么?”唐燕凝扶住谷雨,“死人?” 顺着谷雨手指的方向仔细一看,茂密的草丛之中,确实躺着一个人。 这深山里人迹罕至,怎么会有死人呢? 唐燕凝胆子极大,不理会谷雨战战兢兢地拉着她不叫她过去,缓缓走了过去。直到了跟前,那人也没什么反应。 接过了谷雨手里的竹竿,唐燕凝小心地戳了戳,那人依旧不动,但胸口处有微弱的起伏,证明这人还活着。 “谷雨,快!”既然人活着,没有见死不救的道理。扔下竹竿跑了过去,唐燕凝这才看清,这是个年轻的男人。他身上横贯着几道伤口,尤其以胸前那道最严重,满身血污,面无人色。 可即使这样,也不难看出,这男人,生得该死的俊美! 章节目录 第十六章 扒裤子 “姑,姑娘……这人哪儿来的啊?”谷雨蹲在唐燕凝身边,颤抖着声音。 唐燕凝从怀里掏出一枚小药丸,塞进了男人嘴里。又跟谷雨伸手,“水。” 谷雨手忙脚乱地从草篓里翻出了水囊来。 唐燕凝便打开了喂了男子一口水,将药丸顺了下去。 这药丸还是王太医给她的,说是有保命的功效。 唐燕凝用手在男子喉咙处轻轻顺了顺,见男子喉头微动,有了吞咽之意,这才稍稍放了心。 “去把后边跟着的护院叫来。”唐燕凝吩咐谷雨。 每回她上山来玩,林福都会安排几个护院远远跟着保护。谷雨答应了一声,小跑着去叫人。 不多时,四个人高马大的护院赶了过来。 “这个人受了伤,你们搭把手,将人抬回别院去。”唐燕凝吩咐道。转头看了看断崖上的赤芝,又观察了一下地形,将位置记在心里,预备下回过来摘。 这一看之下,才暗道粗心——就这一片周围,草上地上都有淋漓的血迹,方才自己竟然只顾着灵芝,没看到。 想了一下,唐燕凝又将自己和谷雨的衣襟扯了一块儿下来,好歹裹住了男子的伤口,也好叫他不再流血,更是为了不留下痕迹。 四个护院抬起了受伤的男子,赶回别院的时候,已经是晌午了。 唐燕凝没敢惊动林氏,将男子安顿到了自己的院子里。 得到消息的林福过来的时候,唐燕凝正在床前,努力扒着男人的衣服。 谷雨站在一边,满脸的不忍直视。 “姑娘,姑娘……”林福先是一愣,回过神来脚底下拌蒜地跑到了床边,拉住唐燕凝。见唐燕凝转头不解地看自己,艰难地咽了口唾沫,“这,这……这事儿叫我来吧。” 姑娘家家的,怎么一点儿都不害羞呢?看看是个水气灵灵的小姑娘儿,这做派实在是豪放的很。 唐燕凝不知道自己吓着了老人家,扬了扬手里的衣裳,指着床上光着上身的男人,“已经脱下来了。” 林福:“……” 低头看了看床上的年轻男人,林福倒吸了一口冷气。这人的伤,着实不轻。 身上三四道伤口,均是刀剑所致,尤其是心口那道,血肉翻起,犹在汩汩流出血来。 “这……我这就让人去请大夫来!”林福要往外走,被唐燕凝拦住了。 “福叔,不能去。”唐燕凝摇头,“京城之地,天子脚下,你可听说过有匪患?” “这倒是没有。” “这就对了。你再看看这个。”唐燕凝示意林福去看男人的衣裳。 林福皱眉,“都是上好的料子。” “不止是上好,这些都是晋上的。”唐燕凝低头注视着男人,“我找到他的时候,他手里还有一柄软剑。” 剑身漆黑,不见半点锋芒。可是当唐燕凝拿起它的时候,却险些被剑刃伤了手。 “这这这……这是墨剑?”看着唐燕凝随手拿起的黑色软剑,林福开始结巴起来。“黑色的软剑,世间仅此一把,相传本是泰祖皇帝随身佩剑。怎么会……” 他神色复杂地看了看床上的男人。 无论穿的还是这柄墨剑,都说明了男人身份不同寻常。 “福叔,今天的事情,决不能传出去。”唐燕凝吩咐,“不能请大夫过来,你是上过战场的人,身边想必有些伤药吧?” 就是没有,这山上草药不少,唐燕凝也能自己去找些药材来。 林福点头,“我这就吩咐下去,伤药倒是有,只是这红伤,止血是其一,还要防着人发热。” “我知道。”唐燕凝让林福赶紧去取药,自己则准备将男人的裤子也脱下来,看看还有没有别的伤口。 谷雨捂着脸,“我,我去端盆热水来!” 一溜儿烟地就跑了。 看着小丫头慌乱的背影,唐燕凝摇了摇头。救人嘛,这可有个什么呢?再说她上辈子什么样的没见过?影音资料里白的黄的黑的混合的,见得多了去啦,还怕正么个昏死过去的古董吗? 这么想着,唐燕凝便伸手去抓住了男人的裤子。 就在这么一瞬间,腕子上一紧,已经被人紧紧地扣住了手。 唐燕凝没留神,被吓了一跳,回过神来后感觉到腕子被攥得生疼。低头一看,男人不知道什么醒了过来,一双黑沉沉的眼睛定定地看着自己,目光犹如寒潭,深不见底,充满了危险的味道。 她顿时恼了,低声斥道,“放手!” 用力甩了两下,没能甩脱。 “你是……何人?”男人开口了,声音低沉清朗,只是有气无力。但是,周身弥漫着的血腥煞气却是叫唐燕凝感到一阵扑面而来的压力。 “我把你救了回来,并且准备给你疗伤。”唐燕凝索性不再挣扎,只挑眉说道,“你就这么对待恩人?” 男人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她,似乎要在她的脸上看出是否在说谎。 过了半晌,慢慢地松开了手。 唐燕凝满意了,活动了一下酸痛的手腕,俯身过去,这次不扒裤子了,双手在男子腿上一阵摸索。 “你!” 男子又惊又怒,腰上一挺就要跃起,却不料牵动了伤处,在剧痛袭来之下,再一次晕厥了过去。 “检查一下,至于么?”唐燕凝感叹,上下其手一番,发觉男人腰部以下并没有受伤,这才放过了可怜的伤者。 谷雨端着热水,一脸纠结地走进来。她是实在不知道该不该劝劝自家姑娘,要矜持些。 又有林福送了伤药过来,主仆三人给男子上了药包扎了伤口。 “接下来,就看他的命了。” 唐燕凝拍了拍手,决定自己守在这男人身边,以免他半夜发热被要了命去。 去陪着林氏吃了晚饭后,唐燕凝直接回了安顿男子的厢房里。入夜后,男人果然发起了烧来,唐燕凝便用烈酒给他擦身降温,又用冰凉的帕子覆在他的额头上,足足折腾了一个多时辰,男人的体温才算慢慢地降了下来。 唐燕凝累得不行,缩在窗前的小榻上沉沉睡去。 不知多久,睡梦中唐燕凝突然感到了一股危险的气息。迷茫地睁开眼,赫然便看到受伤的男子就站在面前。一只掌心处长满了茧子的手,正扣在自己的脖子上。 章节目录 第十七章 大反派晏寂 “大神,饶命!” 唐燕凝眼睛都没眨,直接认怂。 “大神?”男子一怔,这是个什么称呼? 唐燕凝立刻给解释:“大神,就是很厉害的人。您看您,白天的时候还重伤半死不活呢,夜里就又生龙活虎了,这不是很厉害么?” 只要她乐意,嘴巴还是很甜的,连打腹稿的功夫都不用,一连串儿的彩虹屁已经滔滔不绝喷涌而出。 “闭嘴!” 男子低声斥道。他生平就没见过这么聒噪的女人! 唐燕凝抬手在嘴巴上一捏,示意自己已经闭上了。 “我放开你,你老实回答我的问题。如有一句假话,我就弄死你!” 男子目光淡漠,声音冰冷,仿佛对面不是他的救命恩人,而是不共戴天的仇人。 唐燕凝很想掉下两滴眼泪,来表现一下自己的委屈,奈何此时演技不大到位,对着这个男人俊美得天怒人怨的脸,她实在是哭不出来。相反,目光落到这男人的上半身,蜜色肌肤,腹肌紧实,人鱼线完美,就连那几道包扎伤口用的布带都带出了一种支离破碎的美感……唐燕凝鼻子一热,有什么东西顺着鼻管流了下来。 是鼻血。 男子嫌恶地松开了手,迅速往后退了两步。 唐燕凝捂着鼻子,手忙脚乱地跑到了水盆旁边清洗,一面洗,一面埋怨男子,“都醒了,还不知道穿好衣裳,没见床边给你摆了一套么?虽然料子不能跟你原来的比,好歹也能遮羞啊!” 男子冰霜般的脸色终于有了一丝破裂。低头看了一下床边,确实摆着一套青色的布衣。他冷笑,“这等粗劣之物,也想上我的身?” “咳咳咳……”唐燕凝闻言险些被洗脸水呛死。 这,是何等中二之言啊! “成成,这衣裳配不上您,您老就光着吧。” 擦干了脸,唐燕凝坐到了椅子上,迎上男人恼怒的目光,认真道:“虽然白天多有唐突,那也是为了检查你身上的伤口。可能这么说有些个携恩图报,可事实就是,我把你从人迹罕至的地方救了回来。那你方才,是不是有些个……” 斟酌了一下言辞,唐燕凝微微勾起的唇瓣中吐出了几个字,“白眼狼呢?” 听到这番话,男子眼中闪过迟疑。他当然知道是眼前这个小姑娘救了自己,白天的时候他人虽然昏迷着,可也有些意识。断崖下叽叽喳喳的声音,可不就是这个小丫头的吗? 只是……他从前的境遇,叫他对任何人都有一种极强的防备心。 “多谢你。”沉默了一会儿,男子开口,“还有,对不住了。” 他抬起眼,在跳动的烛光映照之下,乌沉沉的眸子中如凝结起来的寒潭,深不见底。 唐燕凝偏头一笑,“这才像话嘛。” 做了个“请”的手势,主人姿态十足。 男子犹豫了一下,坐到了床上。 深夜,暧昧的烛光,半裸的美男…… 唐燕凝忙收敛心神,暗中吐了吐舌头。好险,差点又浮想联翩。 “这里是林王府别院,我姓唐,小字燕凝,出自唐国公府,是陪着我娘来静养的。”唐燕凝自我介绍完毕,“不知阁下怎么称呼?” 这男人摆明了身份不同寻常,就不知道他到底是哪家贵公子,也不知道究竟为什么弄得那么狼狈了。 男子不语,显然不想就这么说出自己的身份。 唐燕凝:“……?” 不过片刻之后,男子还是开口了。 “在下晏寂。姑娘救命之恩,来日定当厚报。” “原来是晏……” 原本正在客气的唐燕凝突然跳了起来。 晏寂? 晏寂! 她没有听错吧?眼前这位,竟然是晏寂? 作为莫名其妙就穿到了一本书里,成了命运悲惨的女炮灰的一员,唐燕凝一直觉得自己这运气实在是太衰了。 可是,可是她居然碰到了晏寂,还救了他的命! 晏寂不明所以,就看见方才还侃侃而谈的小姑娘忽然之间神色就激动起来,那双桃花大眼中瞬间弥漫上了一层水雾,两道清泪顺着她昳丽的面庞缓缓流下。她红润如玫瑰花瓣的嘴唇微微张开,颤抖,竟然开始无声地哭泣了起来。 先还只是抽噎,可渐渐地哭声便大了,很有些一发不可收拾的架势。 晏寂生怕她惊动了别人,窜过去一手按在唐燕凝脑后,一手紧紧地捂住了她的嘴。 唐燕凝泪眼婆娑地看着他,目光热切,情深义重。 这真不能怪她。 在江沁玥女主光环的映照之下,全书中的男人拜倒在她石榴裙下的不知有多少。尤其是唐燕凝那个还没见过面的未婚夫君如玉,更是对江沁玥爱慕得如痴如狂。甚至,为了讨江沁玥的欢心,最后亲手将唐燕凝送上了死路。 而晏寂,就是唯二两个没受到江沁玥主角光环影响的男人之一了。 唐燕凝知道,按照原书的设定,晏寂就是个木得感情的、认认真真搞事业的大反派。且在他二十岁那年,就会因为军功卓着而封王。 最妙的是,晏寂自始至终都很得皇帝的信任喜爱,甚至连太子,都比不过他在皇帝心中的地位。 这代表什么? 这就代表,她唐燕凝不但救了个略带中二的冰雪美男,还救了一条金光闪闪瑞气千条的金大腿啊! 这条金大腿,还是那个会把毒药亲手倒进她嘴里的君如玉的舅舅! 一时太过激动,唐燕凝失态了,哭得一塌糊涂。 “……”晏寂不明白这女人是怎么了。 只是性情使然,他并不懂得如何去安慰一个哭得不能自已的女孩儿。皱着眉,手臂抬了又放下,放下又抬起,最后才在唐燕凝的抽噎声中,揉了一下她的头发。 然后,飞快地松开了手,退到了床边。 在唐燕凝的角度看去,晏寂,这个堪称全书中最大反派,最后也不知道是不是干倒了太子的人物,此时竟有些个手足无措。 还真是……有些可爱呢。 “对不住,我实在是太失态了。”唐燕凝低头擦了擦眼角的泪花儿,“只是,控制不住。” 为了不给晏寂留下个脑子有病的印象,唐燕凝絮絮叨叨地说起了她和林氏在国公府里的艰难处境,甚至连林氏被人在药里动了手脚也都没有隐瞒。 晏寂静静地听着,似乎是有些个动容——哪怕铁石心肠,在这样一个春末的夜里,明丽如含苞海棠般美丽的女子哭诉着自己的悲惨处境,恐怕也会有片刻的心软。 他没注意到,自己的思绪已经被唐燕凝带着走了,甚至没有半点疑惑,她说的,跟她听见自己的名字后痛哭流涕之间,到底有个什么关系? 章节目录 第十八章 必须抱大腿 短暂的发泄之后,唐燕凝迅速平复了一下自己的心情,并且几乎是在同时就做出了一个决定,必须抱紧晏寂这条金大腿! 俗话说,背靠大树好乘凉。大树都跑到了自己跟前来了,再不好好利用,那她就是个棒槌! 于是她站起身来,无比殷勤地问晏寂,“你昏迷了好久,饿不饿?我去弄点东西给你吃。” 也不等晏寂说话,唐燕凝提起裙摆就颠颠儿地跑去了小厨房。 没多一会儿就端了个托盘进来,上面放着一只青花小盏。 “你身上有伤,又昏迷了很久,不好吃太过油腻的东西。”唐燕凝小心地将小盏盖儿掀开,“先吃点燕窝粥吧。” “我从来不吃这甜腻腻的东西。”晏寂的目光从唐燕凝细白的,春葱一般的手指上移开,别过头很是傲娇地说道。 怎么这么难伺候呢? 唐燕凝心中暗暗叹息。转念一想,反派大佬呢,不好伺候那是个性。 “这个不甜的。”她软软地说道,“这是最好的血燕窝了,我叫人炖了一整天,又在极小的火上温着,里面只放了一点点的雪花冰糖,特别的滋补身体。你尝尝看好不好?” 小银匙轻轻舀起粥来,吹了吹送到了晏寂嘴边。 看着那只小小的银匙,晏寂的目光一瞬间变了。 曾几何时,也有人这样的将一勺鸡汤送到了他的嘴边,也是这样温柔的语气哄着他吃下去。 “好孩子,这鸡汤啊是娘叫人熬了一整天的呢,精华都在汤里了,你好歹喝一些,病也就好了。” 耳边似乎又想起了记忆中早已经陌生的声音。 闭了闭眼睛,晏寂张开嘴,将一勺燕窝粥尽数吞了进去。 唐燕凝笑了起来,“这就对啦!” 又是一勺喂了过去。 就这样,她喂,晏寂吃,燕窝粥本来也不多,没半刻钟的功夫,青花小盏里就见了底。 唐燕凝将小盏放在一旁,取过湿布巾来擦了擦手,对着晏寂眨眼睛,“我能看看你的伤处吗?” 晏寂一怔,“什么?” “就是,解开了绷带,看看你伤口啊。”唐燕凝一边说,一边还用手比划着,“你别害羞嘛,只是看看伤口处有没有炎症而已。我看你也是用剑的,想必也知道,这些红伤最怕的就是伤口处红肿了,那就是炎症,严重了能要人命!” 晏寂蹙眉,“你到底是不是个姑娘?” 京城里最彪悍的女孩儿,也没有这么大喇喇要看男人身子的。 且看伤这种事,难道不是该医者来吗? “看伤这种事,还分男女吗?”唐燕凝诧异,“就是宫里,也有医女啊。我懂医理的,快坐好!” 不由分说,唐燕凝上前就把晏寂身上的布带扯了下来。 力道大了点儿,晏寂眉尖动了动。 或许是王太医的救命丸药灵验,又或许是林福拿来的伤药起了效,除了胸口上最严重的那条伤口旁边微微泛了点儿红外,其余几处并无异常。 唐燕凝放了心,取过干净的布带又给晏寂绑上了。边绑,嘴里还边指挥着,“胳膊抬起来些……对了,就这样。” 看得出,她包扎伤口确实很是在行,布带绑得很是工整严谨。 唐燕凝拍了拍手,笑道:“多少有些红,明日我去山上采些草药给你敷上,很快就会好的。说起来,你是怎么回事?满身是血人事不知的,你是从山上被人追杀,掉到了断崖下的吗?” 晏寂看了她一眼。 唐燕凝自觉地用手在嘴上一滑,不问了。 气氛略显有些尴尬。 过了半晌,晏寂淡淡开口,“与你猜的差不多。我回京的路上,碰见了刺客。” “真的?”唐燕凝一直以为刺客这种东西,只存在于影视剧中。不过转念一想,她自己个儿也就处在一本书里,有刺客也不稀奇。“你知道刺客是谁吗?” 竟然有人要杀晏寂么?虽然原书里似乎提到过,晏寂这个反派地位尊崇,手握百万兵权,又有皇帝信任恩宠,因此上把持朝政,甚至在后边会挟天子以令群臣,欲致其于死地的人不知道有多少。 可是就眼下来说,晏寂的人设,应该还没到权倾朝野大反派的时候吧? 晏寂冷笑,“蒙头盖脸不敢露出真容的鼠辈而已。待我回京……” 他没有继续往下说,可那未尽的语意,叫唐燕凝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你先好好歇着吧,好好睡一觉。你放心吧,虽然不知道你的仇家是谁,但是我已经叫人将痕迹都清理了,谁也找不到这里来。” 一扭身子,唐燕凝端起托盘又欢欢喜喜地出去了,忽然又从门口探进了头来,笑眯眯地告诉晏寂,“明儿早上我给你做鸡汤面呀。” 不等晏寂说话,已经闪身不见了踪影。 晏寂垂眸,静静地听着外面游廊上传来的脚步声渐渐远去,过了许久,才抬手按在了心口的伤处,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与此同时,京城某处高深的大院里。 有人将一杯茶狠狠地掷在了地上。 “主子息怒。” 昏暗的房间之中,有黑衣人立刻跪下,声音中的带了战栗。 坐在上首的人没有说话,只抬了抬手。黑衣人身后出现了一个身影,短剑无声无息地没入了黑衣人的左肋。黑衣人身子一歪,没了气息。 “十三。” 上首的人开口了。 隐在黑暗中的身影上前一步,躬身不语,似在等待吩咐。 “你速去西山,查个明白。”即使夜色昏暗,并看不清上首人的面色,但只听声音,也能感觉到他声音中的恼怒。 这声音在暗夜中听来,冰冷刺骨。 “记住,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是。” 十三躬身领命,略等片刻,见上首之人再无吩咐,拖了那具死尸,转身隐没在了黑暗之中。 “没用的东西!”待屋子里再无他人,上首的手重重击在身侧的桌子上,咬牙低吼。 晏寂,此时不过是个京城里名不见经传的王府庶子,竟能逃过自己手下四个最好的死士的埋伏。此时踪迹全无,活不见人死不见尸,怎能不叫人生恼! 许久之后,上首之人似乎心气儿稍平 ,低声唤了一句,“来人。” “主子。”从侧面的隔间里又是一个人影闪出。 上首之人犹豫良久,冷声道:“回去吧。” “是。” 章节目录 第十九章 未婚夫来了 晏寂不知自己什么时候又睡了过去。再度睁开眼睛的时候,窗外已经发白了。 他猛然坐起,动作大了些,牵动伤口,带来阵阵疼痛。 从小受到的训练,叫他对疼痛有着常人难以想象的忍耐力。 低头看了看,胸口的伤处已经有血迹渗出。 外面门一响,唐燕凝已经进来了。她身后,还跟着两个丫鬟,一个端着托盘,一个端着水盆。 “你醒了?”唐燕凝见晏寂正坐在床上,立刻就笑了起来,背着手跳到床前,“我正说要叫了你起来吃饭呢。” 视线落在晏寂胸口上,惊呼了一声,“怎么回事?” “谷雨,快把热水端过来!”唐燕凝叫道。 随即将布带解了下来,让谷雨又去取了伤药来,仔细地上了药后另外包扎过。 “你得当心点啊。这伤口才刚要封口就裂开了,这么来两回,这伤口别想好了!” 唐燕凝有些个生气。她是香药世家传人,但古来都说,香与药不分家。她懂得医理和药理,虽然不算正经的医者,却有一颗医者的心。 自然,也就看不惯不在意自己身体的人了。 全程沉默的晏寂看着她气鼓鼓的小脸,不知怎的,忽然觉得有趣。 “你还笑!” 唐燕凝将立夏手里端着的面往晏寂手里一塞,“吃面!” 晏寂没动。 立夏在旁看了,有些个愤愤然了。“哎,我说你这人怎么回事?鸡汤是昨儿我们姑娘让煨了一宿的,面也是我们姑娘天才蒙蒙亮的时候爬起来亲自做的。你倒好,不肯吃?你对得起我们姑娘的一片好心吗?” 好丫头! 别院里丫鬟厨娘一大堆的人,谁还做不来一碗鸡汤面呢? 可这别人做的,和自己天不亮起床做的,能一样么?唐燕凝还琢磨着怎么能不动声色地对晏寂透露出这一信息呢,没想到立夏这个憨丫头就给直说了出来。 晏寂垂着眼,手中的鸡汤面汤色清亮,不见半点儿油星儿,一窝拳头大的银丝素面弯在碗中,上面飘着两根翠绿的菜心。果然如她所说的,清淡不油腻。 “是你做的?”晏寂终于抬起了眼睛,眸色幽深,目光中带着一种莫名的光芒。 唐燕凝幽怨地瞥了他一眼,“当然了。说了你不能吃油腻的东西,厨娘能有这么细心?鸡汤上的油都是我一勺一勺撇出去的,足足用了半个时辰!” 晏寂沉默了一下,干巴巴地说道:“多谢你了。” 握住筷子挑起面,艰难地往嘴里送。 “算了算了。”唐燕凝抢过碗,“好歹别糟蹋了东西。” 挑起一筷子面送到了晏寂嘴边。 晏寂张开嘴吃了。 谷雨立夏两个丫鬟瞪大眼睛,面面相觑,下巴都险些惊到了地上去。 还是谷雨先反应了过来,拉了一下立夏,两个人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到了门口谷雨还嘱咐立夏,“可不许往外头说去,夫人那里也不许说。” 要知道,唐燕凝是有婚约的人了。她还没出生的时候,就已经和卫国公府的世子指腹为婚了。要不是林氏病着,唐国公也不上心,这会儿说不定都该大婚呢。这要是传出去唐燕凝给别的男人喂汤喂饭的,那叫荣华郡主和卫世子怎么想呢? 这个道理立夏还是懂的,连忙郑重点头。看了看天色,小声说道:“我回去服侍夫人了。” 谷雨又嘱咐了她一句,才放了人走。她自己先是坐在了厢房的台阶上托着下巴等了一会儿,觉得不对劲 又赶紧起来冲进厢房里。 “你干嘛?”唐燕凝将一碗面都喂给了晏寂,抬头就看见了谷雨正站在旁边虎视眈眈地看着自己,不禁纳罕。 谷雨摇头,“我,我等着收拾呢。” “那你收拾下去吧,一会儿跟我进山一趟。” “啊?”谷雨惊讶,“还要进山啊?” 她忍不住看了看床上坐着,正低头套上青布衫子的晏寂。昨儿乍然在草丛里发现这个快要死了的人,她被吓得心都要跳出来了。那种感觉,到了如今想想都有点儿可怕呢。 “当然了,你忘了断崖上还有个好东西没摘下来呢?”唐燕凝说的是赤芝。那可是难得的好东西,药食两用,正好给林氏补身体。顺便,她还可以在山上寻一些止血消炎的草药来给晏寂用。 她就不相信了,自己这又是亲手做饭又是亲自去采药的,在这个大佬心里,还能留不下一个好印象了。 谷雨只好答应了一声,端起托盘殷殷地看着唐燕凝,“姑娘,咱们吃饭去吧?” 可不能把姑娘单独留在这屋子里了。 唐燕凝倒也没有坚持要留下,起身叮嘱晏寂,“我要进山去啦,回头会叫福叔来照顾你。福叔是别院的管家,有什么需要,你只管告诉他。” 说着,还笑眯眯地揉了一下晏寂有些散乱的头发,这才跟着谷雨一起走了,全然没有注意到,身后晏寂一双乌沉沉的眸子,正紧紧地盯在她的身上。 回到了正房里,唐燕凝的早膳已经有人送来了,四样荤素点心,一色翡翠丸子汤,还有一盏冰糖燕窝粥。唐燕凝叫谷雨和自己一起吃了,主仆两个都换了短衣装束,将头发束起来,又叫了护院带好摘取赤芝的工具,再次进了山。 这次,她目标明确,就是为了去采摘那两株赤芝的。至于草药,昨天她一路上也看到了几种,随手的事儿。赤芝长在断崖上,但并不高,且是生长在两道缝隙之间,有护院擅长登高,爬到了一棵大树上,又用了根长杆,也就摘了下来。 唐燕凝将赤芝拿在手里,见这赤芝通体红褐色,纹路清晰,光泽莹润,正是难得的佳品。端详了一会儿后喜滋滋地收了起来,因惦记着别院里还有个养伤的,也未多做停留,便打道回府了。 只是唐燕凝并没有想到,别院里,还有几个不速之客正在等着她。 “姑娘,国公府来人了。”一见到她,林福就赶紧迎了过来低声对她说道。 “国公府?”唐燕凝纳闷,“谁来了?” 不大可能啊。苏老太太唐国公三太太,这都不是会来看她和林氏的。 林福脸色也不大好,好歹林氏是国公府的主母,来别院静养这些日子了,但凡懂点礼数的,国公府也不能半个人影都不见啊。今儿倒是来了,来的人不对。 他沉声对唐燕凝道:“是姑娘的表姐,还有一位自称卫国公世子的。” 唐燕凝笑了,不用问,是卫如玉和江沁玥了。 真巧呢。 章节目录 第二十章 不会要你 说起来,从穿到了这本书里,唐燕凝还从来没有见到过自己名义上的未婚夫。 但是,国公府世子,母亲是宗室郡主,身上有着一半的皇室血脉,卫如玉在京城里还是很有些名头的。对这个未婚夫,唐燕凝也多少有些个好奇。 将赤芝交给了林福,唐燕凝绕路回到了自己的院子里。想了一下,换了件金碧辉煌的衣裳,又重新梳洗打扮了一番,将自己收拾得光彩耀人,却又俗气无比地去见卫如玉和江沁玥了。 待客的花厅里,卫如玉和江沁玥坐在一起,旁边的圆几之上,已经换了三茬茶水,唐燕凝却还没有露面。 卫如玉俊脸之上有些个焦躁。要不是他母亲发话,他根本不想来这里。 不过……转过头,卫如玉目光温柔如水,落在江沁玥的身上。 自从认识了江沁玥,卫如玉才知道了什么叫做一见钟情。 柔婉静美,这样如月光般美好的女子,才是他想要相伴一生的。 少年情怀,总是炽烈如火的。 卫如玉恨不能每一天每一刻都与江沁玥在一处,只是江沁玥对他,却总是若即若离。 江沁玥自然知道卫如玉的视线从未离开过自己。这样俊美的少年,身世又是那样的显赫,却独独钟情于她,说心中没有得意,那是假的。 江沁玥自来心高,卫如玉虽好,终究不过国公府世子。日后顶天儿了,承袭个国公爵位。 她江沁玥的志向,可从来不是只做个国公夫人便满足的。 不过,能够叫唐燕凝的未婚夫一颗心都系在自己的身上,江沁玥感到莫名的欢喜。因此,也就不远不近地吊着卫如玉。 “玥儿……”看着江沁玥被日光晕染得愈发柔润的侧脸,卫如玉忽然觉得心头有些个火热,轻轻地叫了一句。 江沁玥抬起了鸦羽一般的睫毛,转过头来柔柔地看着卫如玉,眼睛中似有粼粼波光,“什么?” 卫如玉一笑,伸手过去握住了她的,低声问道:“你累不累?” 江沁玥脸上微微一红,将脸别了过去,只露出一段白皙优美的脖颈。 门口忽然传来一声嗤笑。 正有些个暧昧的卫如玉和江沁玥一惊之下,慌忙松开了手,齐齐向着门口看去。 那边儿,正有个少女倚门而立。 只见她一袭大红缕金锦纱春衫,曳地百褶裙,衣裙之上绣着疏疏落落的桃花瓣,发挽飞仙髻,额垂红宝坠,桃花大眼顾盼神飞,眉眼之间尽是骄色。 卫如玉微微蹙眉。 不用说,自己的未婚妻唐燕凝容貌是极好的,真要相比较,江沁玥或许也有所不如。 但是,卫如玉打心眼儿里不喜唐燕凝这种锋芒毕露的美人儿。 如果说江沁玥犹如清美静谧的白色月光,那唐燕凝便是不容人直视的绚丽骄阳。美则美矣,却带着一股子咄咄逼人的气息。这叫卫如玉有一种无法掌控的挫败感。 唐燕凝款款进了花厅,背挺腰直,眼角余光扫过卫如玉和江沁玥的手,嘴角微微一勾,笑容不觉带了些讽刺。 “表妹。” 见唐燕凝已经大喇喇地坐在了上首主位之上,却连一句话都没有说,江沁玥不得不站起身来,柔声道:“自从舅母搬来别院,老祖宗很是惦念。可巧我也无事,便过来给舅母问安。舅母可好?” 因她身份未明,只能按照亲戚关系,喊唐国公一声表舅,喊林氏一声舅母了。 她起身道明了来意,卫如玉也不好沉默,便也站了起来问唐燕凝:“我母亲叫我过来看看林姨的。” “你们请坐啊。”唐燕凝手一摆,做了个请的手势,“难得你们惦记。我娘身上欠安,不能见客人。” 卫如玉和江沁玥不知道她看到了多少,两人面上都有些个讪讪的,对视了一眼,便各自坐下了。 花厅里一阵诡异的沉默。 唐燕凝笑眯眯的,托着下巴,明媚的眼睛左右转动,看看卫如玉,又看看江沁玥。 不得不说,这俩人并肩坐在一起,还真是挺养眼睛呢。 京城里少女们都知道,卫国公府世子卫如玉,与礼部尚书的长孙秦朗并称京城双璧。 卫如玉皎如玉树,秦朗清隽儒雅,正是待字闺中少女们理想的金龟婿。 此时的卫如玉,里面穿着浅黄圆领通袍,外罩云白色银线绣暗纹山水的阔袖大衫,玉簪挽发,锦带束腰,十分的矜贵俊美。 皮相着实不错啊。 唐燕凝心中感慨,就是可惜了。 打着来探望林氏的幌子,在她的别院里,与江沁玥拉着手?这是生怕自己不知道他们两个准备暗通曲款呢吧? 唐燕凝很是怀疑,荣华郡主生他的时候,是不是只顾着给了他一张脸,忘记叫他带脑子出来了。 眨了眨眼睛,唐燕凝忽然笑了起来。 “看看你们,方才还挺亲密呢。我这一来,你们倒是疏离起来了。” 唐燕凝拈起兰花指,细细地笑着,“看来,我真是不该过来,也好叫你们一诉衷肠。” 江沁玥的脸一下子胀得通红。她平生最是清傲,哪里听得唐燕凝这般直接的嘲笑呢? 她的眼圈迅速发红,泪盈于睫,颤抖着站了起来,“表妹,我带着好意来看望舅母,你怎么可以这样说我?” 唐燕凝笑吟吟地看着江沁玥,那眼神活像看了一个小丑。 在她这样的目光之下,江沁玥只觉得自己仿佛被人当众扒了衣服,只摇摇欲坠的,再也站立不住。 心爱的女孩儿在自己面前受辱,卫如玉再也忍耐不住,霍然起身怒视着唐燕凝,厉声喝道,“我与玥儿姑娘早就相识,确实对她情有所属。你若不满,只管冲着我来,何苦为难她?” “因为你是我的未婚夫婿呀。”唐燕凝也站了起来,摇摇地走到了卫如玉面前,与他对视,故意做出含情脉脉的模样来,抱住了他的手臂亲昵地解释,“我舍不得怪你呢。” “你!” 卫如玉出身高贵,身边从来不缺少对他奉承的女人。他平生最是厌恶如唐燕凝这般媚俗的了,哪怕是未婚妻,也叫他从心底里不喜。 “谁是你的未婚夫婿!”用力甩开了唐燕凝的手,怒道,“不过是从前母亲的一句玩笑话而已,你,你这般粗俗善妒,我卫如玉就是一辈子不娶,也不会要你这种人!” 章节目录 第二十一章 我是他舅舅 “玩笑话?”唐燕凝不可置信地看着卫如玉,昳丽明艳的面庞一下子涨得通红,眼睛里也似乎有水汽弥漫,“你竟然将长辈的约定,说成是玩笑话?” 见她露出这样伤心的神色,卫如玉心中微觉后悔,又隐约有些个不能言说的小得意。 毕竟唐燕凝也是个小姑娘,再如何厉害,终究还是喜欢自己,才会对江沁玥充满了敌意的。 想到这里,卫如玉的脸色缓和了,才要开口说话,却听得唐燕凝拍手笑道,“那可真是太好了!” “你!” 卫如玉被气得险些晕厥了过去。 天哪,这是个什么人呢?这年头,哪家的姑娘被未婚夫婿如此嫌弃,不得去以泪洗面呢? “唐燕凝!” 卫如玉一字一顿咬牙,“你疯了不成?” 唐燕凝脸上哪里还有刚才的伤心? 她巧笑嫣然,眼波流转之间神采飞扬,只拍着手笑道:“卫世子,你我不过指腹为婚,既没有拿着庚帖到衙门备案,也没有什么情分。我是觉得你那一句不过玩笑,说得实在再正确不过了。难道这也有错?你看看你,何必气恼呢?” 见卫如玉嘴唇嚅动,唐燕凝忙又巴巴儿地抢着开口,质问卫如玉,“难道只许你将婚约当做玩笑,不许我也这么想?天呢,这世上怎么会有这样的事?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啦?” “表妹。”江沁玥说话了,似乎是被刚才唐燕凝的话打击到了,她的脸色看上去有些苍白,“今日都是我顾虑不全,听说卫世子也要来看舅母,便与他一路同来了。本是想着彼此有些照应……” 说到这里,她看了一眼卫如玉,收回了目光,咬唇道,“不想被你误会了。我与卫世子之间,清白如水,天地可鉴。” 她垂首对着卫如玉福了福身,轻声道,“卫世子,表妹对你情意深重,方才不过是她一时的气话,你不要当真。我……我这就先回去了。” 转身就要往外面跑。 手上一紧,却被卫如玉紧紧地抓住了手腕子。 江沁玥轻轻地推开了卫如玉的手,别过了头去。 卫如玉仿佛看到了两滴水闪过,落在了漫地的雕花青砖之上。 美丽的少女在自己跟前忍辱负重,叫卫如玉心如刀绞。就在这么一瞬间,他仿佛下定了决心,对唐燕凝朗声道:“既是你也觉得婚约不妥,我这就回去,回禀了母亲,你我之间婚约作罢,自此之后,再无瓜葛,如何?” 唐燕凝一笑,“静候佳音。” 卫如玉面色如冰,拉起江沁玥就往外走。江沁玥惊呼一声,挣扎了一下,“世子,你别……” 话未说完,已经被卫如玉强势地揽着肩膀出去了。 唐燕凝静静地站在花厅里,嘴角勾起一抹笑意。闹去吧,她算是看明白了,这会儿的卫如玉,对江沁玥已经是情根深种,有种非卿不娶的架势了。 但,荣华郡主岂是吃素的? 别看出身王府,可据书中描绘,荣华郡主最是一个集自私虚伪势利于一身的人了。她的眼光高着呢,当年指腹为婚,也不过是看中了林氏同样出身王府,身家巨富而已。想必这十来年,荣华郡主早就后悔了。要不,也不会从来不来看望林氏和自己。 只不过,就算没了自己,卫如玉想娶江沁玥,那也是做梦。江沁玥眼下不过是个寄人篱下的失怙女,荣华郡主绝对不可能儿子娶她的。 “你……” 身后响起一道清冷的声音。这声音不高,却将唐燕凝吓了一跳。 回头看时,却是晏寂站在花厅的侧门旁。 “你怎么出来了?”唐燕凝吃惊,“你的伤怎么样了?” 晏寂定定地看着她,摇了摇头,“没有什么大碍。” 唐燕凝不禁为他强悍的身体素质感到震惊。 昨儿还半死不活的呢,这才过了一宿,就下地乱跑了。 “那也该好好躺着,没事儿乱走个什么?”唐燕凝埋怨,“你可是我好不容易救回来的。” 过去拉着晏寂到了花厅里面坐下,目光在他身上穿着的青布短衣领口来回徘徊。 饶是在上辈子见过了各色美男子的唐燕凝,在面对着晏寂的时候,也不得不承认,晏寂的容貌,大概是就是被造物主精心描绘过的那种,十分的俊美之外,另有一种孤绝与锋芒。 昨日他重伤之下,并不明显。此时虽然只是穿着一身林福拿来的青布衣衫,依旧掩不住从骨子里透出的矜贵与阴鸷之气。 唐燕凝心下暗叹,这京城里的姑娘们都是瞎子吗? 什么京城双璧,分明这晏寂才是京城里真正的颜值担当好么! “你在想什么?”晏寂疑惑地看着发呆中的唐燕凝,“在想卫如玉吗?” 也是,卫如玉出身高贵,才貌双全的,又是唐燕凝名正言顺的未婚夫,却又当着唐燕凝的面,对别的女子情意款款,唐燕凝伤心也是常理。 这样想着,晏寂眸色愈发深沉了些,心里升起一股难以言表的感觉来。 抿了抿嘴唇,晏寂沉声道:“你别难过,我去杀了那个女人,他就不会跟你解除婚约了。” 唐燕凝纳罕,“你哪只眼睛看到我难过了?卫如玉除了一张脸外,还有哪里能看?连个女人的真面目都看不出来,这样的糊涂蛋子我巴不得立刻就退婚呢。” 她蹲在了晏寂面前,抬头看着他,“再说了,论起好看来,他也不如你呀。啊对了!” 双手抓住晏寂的衣襟,唐燕凝一语惊天动地:“我救了你,还看光了你的身子,按照话本子上写的,你是不是该……以身相许啊?” 许是这春日的日光太过明媚,透过浅色窗纱透进来的光芒落在她的眼中,那双桃花眼中流光溢彩,说不出的动人。 晏寂的视线久久地落在唐燕凝的脸上,方才的烦躁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消散得无影无踪了。 过了许久,他才哑着嗓子开口。 “你到底,知不知道我是谁?” 这不是废话么。不知道的话,我就不用这么费心想要讨好你了。 唐燕凝眨巴眨巴眼,用力点头,“你是晏寂啊。” “我出身豫王府,是父王最小的孩子。我的嫡姐,获封郡主,封号荣华,嫁与卫国公为妻,有一子名唤如玉。所以,卫如玉该叫我一声……舅舅。” 晏寂突然出手擒住了唐燕凝的下巴,让她的眼睛看着自己的,一字一句地说道。 章节目录 第二十二章 我该叫你舅舅吗 唐燕凝怔了一会儿,愣愣地问晏寂,“那我该叫你舅舅吗?” 晏寂:“……” 他摇了摇头,声音低沉了下去,“我出身卑微,荣华从未将我看做兄弟。” 言下之意,卫如玉当然更不可能将他当做舅舅了。 “我的母亲,是豫王所有姬妾之中,身份最低微的,住在王府最偏僻的院落。我出生后,一直到五岁,连自己的名字都没有。甚至王府之中,多数人都不知道我的存在。一直到我母亲过世,我才第一次从那个清冷的小院子里走出去,被人带到豫王夫妻跟前去。” 他永远都忘不了,第一次站到豫王妃跟前,豫王妃与她女儿荣华郡主那样居高临下的姿态,以及鄙视厌恶的目光。 唐燕凝无声地拍了拍他的手,“这种感受,我能体会。” 她自己,或者说原来的唐燕凝又何尝不是如此呢?唐国公眼中,根本就没有这个女儿。 “你?”晏寂笑了,笑容便如天光冲破层云,“你怎么能体会呢?” 她是出身高贵的国公府千金,显赫一时的异姓王外孙女。她这样的身份,怎么能体会到他小时候那种别人忽视无视恣意践踏的屈辱呢? 唐燕凝坐到了他的旁边,看着花厅外日影移动,幽幽说道,“你以为我对你说的都是假话吗?不是的,那都是真的。我娘虽然是我父亲的原配嫡妻,可并不被他看重。我父亲看重的,是她的身份,是她能带来的好处。当好处拿到手里以后,他便冷落了她,宠爱起别的女人来。说出来你或许不信,我长到这么大,见到我父亲去正房的次数,一个巴掌都能数过来。不论是我的兄长,还是我,在他眼中,甚至还不如一个亲戚家的孩子重要。 “你看到方才的那个女孩儿了么?那就是江沁玥,是他表妹的孩子。一个寄居国公府的外来丫头,在国共府里都比我要更加有体面。” 她絮絮叨叨地说了许久,晏寂就听了许久。 日光流动之中,时间便一点点过去。 却说卫如玉在别院之中受了一肚子气,回去的路上,还要分心出来安抚江沁玥。 他握住江沁玥的手,带着歉意对她说道:“今日都是我不好,让你受了委屈。你放心,我回去就跟母亲说,唐燕凝这样的女人,不堪为妻。我、我会尽快与她解除婚约的。” 江沁玥两道远山眉轻轻蹙起。有卫如玉这样的少年为自己神魂颠倒,甚至要解除早就定下的婚约,从心底里讲,她是喜悦的。 但是,她不可能去迎合卫如玉的话。自始至终,她也没有将卫如玉当做最终的目标。 她的视线,始终是落在当今几位皇子,甚至是太子的身上。她娘早就告诉了她,唐国公准备正式迎她们母女入府。到时候,她就不会再是寄人篱下的表姑娘,而是正正经经的国公府千金了。若老太太能够再出把力,让她娘做平妻,也不是不可能的。 那个时候,别说卫如玉不过国公府世子,便是做了国公爷,又岂能与真正的天潢贵胄相提并论呢? 她江沁玥,配得上世间最尊贵的男人! “世子,表妹小女孩儿心性,她的话你不要当真。”江沁玥抽出了自己的手,垂眸强笑,“或许她性情不如别的女孩子那么柔顺,但她心地单纯,为人善良,能够舍了京城里的安逸,陪着舅母到山里来静养。这难道不是世间最美好的品质么?” 卫如玉感动地看着她,“玥儿,这世间最美好的,是你。” 哪个女孩子,能够像江沁玥这般,在被唐燕凝羞辱后,还能够不计前嫌地为唐燕凝说话呢? “况且,她再好,也不是我心中的人。”卫如玉深情地说道。 “你千万别这么说!”江沁玥忙伸手掩住了他的嘴,目光中有些哀戚,也有着自卑,“你知道,我与表妹之间,云泥之别。她是高高在上的公府千金,我只是寄人篱下的寒微之人。况且你们婚约早定,真的要退婚,岂不是要让人说一句言而无信吗?” 她含泪摇了摇头,“世子的厚爱,玥儿永远铭记于心。在玥儿心里,也会永远感激着你。只是,玥儿绝对不能任由你做出伤害表妹的事情。这世间对女子本就过多苛求,你若退婚,世人的嘲笑会尽数落在表妹的身上去。我不允许你这样的自私……” 说到这里,江沁玥的眼泪再也忍不住,涔涔落下。她将卫如玉推开少许,正襟危坐,一派不可亵渎的端庄模样。头,却软绵绵地靠在了车壁上,无声落泪。 她越是这般,卫如玉便愈发坚定了退亲的决心。 进城后,他先亲自将江沁玥送了回去,看着她纤瘦的身影消失在大门里,才匆匆地赶回了卫国公府。 荣华郡主正在鞠月轩里对着菱花镜试戴新打的首饰。 她是个极美的女人,不然,也不能生出卫如玉这样的儿子来。只是,随着年龄的增长,任她再如何保养,眼角也还是长出了细小的纹路来,这便令她看上去更加的精明厉害。 “母亲!” 卫如玉转过一道十二扇的山水屏风,大步走到了荣华郡主的面前。 “怎么这会儿就回来了?”荣华郡主放下手里的赤金五股卧凤钗,看看天色,不早不晚的,才刚过了午膳时候。 “见着唐夫人了?”提起林氏,荣华郡主的声音里没有半分的热乎气儿。闺阁中时,她与林氏关系算是不错的。要不然,也不会给儿子指腹为婚了。 “没,唐燕凝说,唐夫人都好,却不便见客。” “你说什么?”荣华郡主顿时不悦。“你大老远过去专门看望,她们竟这般轻狂?” 不说别的,唐燕凝可是她未来的儿媳妇。她这做婆婆的,让儿子过去看望,本来就表示了一种态度。唐燕凝不说感动,反而拦着不叫见林氏? 这是没把她这个做婆婆的看在眼里呐。 “目中无人了。”荣华郡主淡淡道,示意卫如玉,“坐下说话。” 卫如玉笑道:“先别忙着说话,母亲快叫人来拿些吃的给我。一来一回的,我还没有用膳呢。” “什么!”荣华郡主尖声叫起来,“她,她们竟然连午膳都没有安排下?” 卫如玉苦笑,“岂止如此。唐燕凝看我与江姑娘一起去的,生了误会,将我们赶出来的。” 荣华郡主闻言,气得眼前发黑,她这是做了什么孽,给儿子定下这么个泼辣货色? 章节目录 第二十三章 八字相冲 荣华郡主坐在榻上,手上转着一串紫檀念珠儿,看着卫如玉低头吃饭。 卫如玉,一向是她的骄傲。哪怕被饿了大半日,此时动作依旧是不急不躁的,姿态优雅。 眯了眯眼,荣华郡主手中念珠转得飞快。 “母亲。”一时卫如玉吃过了饭,让丫鬟将残席撤了下去,洗手漱口后,坐到了荣华郡主身边。犹豫了一会儿,心下一横,开口道:“唐家姑娘不是良配,儿子想着……” 荣华郡主猛然抬起了眼皮,“你想什么?” 卫如玉低下头去,双手交握在了一起,“我不喜欢她,我想退婚。” 荣华郡主眉头皱起,却也并没有出言训斥。 这让卫如玉顿时心生希望。 过了良久,荣华郡主才叹了口气,幽幽说道,“当年林王爷刚刚离世,朝廷骤然失去一位重将,圣人很是伤心,对林王爷的女儿格外的照顾,甚是破例封了她为县主。要知道,本朝可还没有异姓女获封号的先例。我与她也算交好,对她很是了解,因此便给你定下了这门亲事。原本想着,也是门当户对的,且林家……算了,如今看来,却是打了眼。” 她原本就是看中了两点,才为卫如玉定下了亲事。一是门第确实配得过,再加上那个时候林氏于圣人面前正有体面。二呢,也是因为林王府也是数代累计,身家不知道有多少。这些都握在了林氏手,日后想来林氏对女儿也不会吝啬,一份厚厚的嫁妆是少不了的。 别看荣华郡主本来就出身王府,又嫁到了国公府里,当年那也是十里红妆,可谁还会嫌弃银子少呢? 卫如玉不知前事,只听荣华郡主这样说,一颗心便热络了起来,连眼睛里都有了神采,“母亲,您同意了?” “我早就后悔了。只是……你也别急,叫我好生想一想。”荣华郡主垂眸苦思。 两家婚约,严格来说只是口头上定下的,并未交换庚帖。 只是,这门亲事不但在圣人跟前过了明路,京城里也是人尽皆知。唐燕凝虽有乖戾嚣张之名,终究没有犯过大错。骤然退婚,必然会引人口舌。 尤其儿子前程大好,荣华郡主不愿意平白担了流言。 卫如玉却不这么想,在旁焦急劝道:“母亲,您不是说过,只是口头约定吗?” “口头也是约定。”荣华郡主此时无比懊悔,当年自己怎么就一时糊涂,稀里糊涂地定下了亲事呢。“这门婚事,是我先与林县主提起的。若是退婚也由我说出口,那外人怎么看咱们家,怎么看我?” 说来说去,荣华郡主是既想退亲,又不愿担了坏名声。 “我倒是有个主意!”卫如玉抓住荣华郡主的手,“就说,我和唐姑娘八字不合,相克相冲。” 这年头结亲,倒是也确实要合一合八字。只是,定亲这么多年,突然间就八字不合了,外人也不是傻子啊。 “母亲放心,我自有办法。”卫如玉笑道。 荣华郡主狐疑地看了他一会儿,想到眼前也没有更好的法子,只好点头让儿子一试了。 “这么多年白白地耽误了。”荣华郡主摸了摸儿子的脸,叹道。随后想起了什么,又笑了起来,“若能顺利解除婚约,也该为你另择淑女了。人我都看好了,只是还在犹豫。放心,这次母亲定会为你挑一个最好的姑娘!” 卫如玉吓了一跳,“母亲说的谁?” 荣华郡主神秘一笑,朝着皇宫的方向指了指,“圣人膝下三公主四公主,都与你年纪相仿,可不比那唐燕凝强千百倍去?” “不不!”卫如玉正一颗心都系在江沁玥身上,听得荣华郡主竟要将主意打到公主身上去,连连摇手拒绝,“儿子自问读书不差,还想着在仕途上有一番作为,怎么能尚主呢?” 一个唐燕凝,已经能将江沁玥羞辱得哭了。换了公主,就能直接要了心上人的命! “只这么一说,可京城里又不是只有你一个,想尚主的多了去。我还要好生筹谋呢。眼下,先把你退婚的事办利落了吧。” 卫如玉只好应下。 次日一早,卫如玉骑马护送荣华郡主去护国寺上香。不想走出国公府大门没多远,马就突然惊了,一个人立将卫如玉甩了下去。 卫如玉登时头破血流,昏迷不醒。 这一昏,就昏了两天没醒来。 卫国公和荣华郡主夫妻二人急得不行,请太医,烧香拜佛的都做了,卫如玉就是不醒。 还是荣华郡主亲自跑去京城里香火最灵验的西山寺,求了一道平安符回来给卫如玉戴上了,卫如玉才醒了过来。 这动静闹得不小,便是在别院里静养的林氏都听说了。 毕竟,别院离着西山寺并不算远。 林氏怕唐燕凝知道了着急,特意将她叫到了自己的房里,缓缓地告诉了她。末了,还叮嘱唐燕凝叫人去卫国公府探望一下。 唐燕凝的消息比林氏快多了。略一思索,便明白了这里头的手笔。不过,唐燕凝也挺佩服想出这个主意的人,手段不算高明,却也体面。 想了一想,唐燕凝还是决定将自己的猜测告诉林氏,免得真到了那一天,林氏被气到。 “娘,叫我说,这探望倒是不必。若我猜的没错,就快有人过来了。” 林氏疑惑,“这话怎么说?” 唐燕凝便将卫如玉和江沁玥一同来过的事情告诉了林氏,也没有瞒着那二人之间的暧昧。 林氏听了,重重一拍桌子,“这是真的?” 她都不知道呢。 “难道我还会骗您啊?” 林氏顿时觉得头有些发晕,稳了稳神,眼圈红着问唐燕凝,“你如何不早来告诉我,难道我不会为你做主吗?” 她是软弱了些,可是身为人母,女儿被人欺上了门来,她又岂会坐视不管? 唐燕凝抱住她的手臂,“您放心吧,我也没吃亏呀,直接将他们两个赶出去了。我猜着这一回卫如玉受伤,也就是个障眼法。不用等咱们过去探望,不出三日,他们家里肯定来人说退亲。理由我都猜到了,就说我俩八字不合,相克相冲。” 才相处半日,她就把卫如玉克到马蹄子底下去了。若是真成亲,卫世子怕得一命呜呼呢。 章节目录 第二十四章 八字不合 没过两天,别院里果然有人来了。 来的,是荣华郡主。 不过,与记忆中喜穿宫装,从来都是打扮得金翠辉煌的荣华郡主不同。 这一次,荣华郡主一身素淡的衣裙,头上也只简单地挽了个圆髻,发髻之上更是只有一支素白玉钗,除此之外再无妆饰。美艳的眉眼之间,透出十分的憔悴来。 林氏被唐燕凝预告过,在听到荣华郡主来访的时候,已经有了心里准备。但,任是谁,在知道来人的目的是为了与自己的女儿退婚的时候,也不可能有好声气。 不过,见荣华郡主不过短短数日,便已是一副疲惫憔悴至此的样子,林氏心中还是不免一软。 她甚至怀疑,或许卫如玉是真的坠马伤重了。 “我昨儿才听说,如玉坠马了?伤得如何?”彼此见过了礼,都落了座,作为主人,林氏便先开了口。 荣华郡主才要说话,就有丫鬟送了茶水过来,只得掩住了话头。 待丫鬟下去后,荣华郡主端着茶水,半晌不言。 林氏也不催她,就只静静地看着。 好一会儿,荣华郡主才眼圈一红,将水放下,掏出了帕子来擦了擦眼角,涩声道:“我今日,就是为了如玉的事情来的。” “说起来,咱们老姐妹两个多年没见,可当年也是极好的。要不然,也不会给两个孩子指腹为婚了,对不对?” 林氏警觉起来,“郡主有话不妨直说,不要转弯抹角。” 果然被女儿说对了。 她心下恼怒起来,说话便冷硬了。 荣华郡主不禁一噎。她的印象里,林氏就是个软弱无能的人,连大声说话都不会。 略一思索,便知道林氏怕是猜到了自己的来意。既然这样,倒也真没必要再说什么虚伪的客套话了。 于是,荣华郡主坐直了身子,神情一改,已经变回了那个眉眼倨傲高高在上的郡主。仿佛方才那个为了儿子,憔悴到有些苍老的母亲,完全不是她。 “论理儿,我实在不该开这个口。只是,事关两个孩子的终身,我也不得不说了。”荣华郡主叹道,“我是极爱阿凝那孩子的,也愿意与你做个儿女亲家。不然当年,也不会急急就跟你定下口头的婚约。可我也没想到,这两个孩子,命数儿竟是如此不合。” 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推到了林氏面前,荣华郡主继续说道,“这是西山寺住持圆通大师给两个孩子批的八字,你看一看。” 虽明知道这不过是荣华郡主退婚的一个遮掩罢了,林氏也还是拿起了那张纸看了看。 果然,上面写着唐燕凝与卫如玉的生辰八字,二人都是木命,下面则是一首诗:双木夫妻难相合,钱财有多亦克子。原来双木多克害,灾难疯病多加流。 看了这个,林氏嘴巴都要合不上了。 “这……” “娘!”唐燕凝从外面走了进来,笑吟吟地给荣华郡主屈膝行了礼,“知道您来了,我过来拜见您。” 荣华郡主没想到唐燕凝过来,不由得有些个尴尬,好在她素来会掩饰,笑着让唐燕凝不必客套,又忍不住打量这个许久没见过的丫头。 与从前相比,唐燕凝的个头儿抽高了些,身形高挑,身姿玲珑,桃花大眼顾盼神飞,更是风华绝丽。 荣华郡主暗自庆幸,这样的绝色,简直是天生的祸水。 幸而儿子不喜她,若是真的被她迷惑了去,将来心中还哪里会有自己这个做娘的呢? 她愈发坚定起了退婚的心。 “这是什么?” 荣华郡主还在沉思间,唐燕凝已经从林氏手里将那张批了八字的纸拿过去看了。 “这是……”她疑惑地看着荣华郡主,“我和卫世子的八字?” 她清亮的眼睛看着荣华郡主,与她视线相接。 不知为何,荣华郡主竟然在那双明明很是美丽的眼睛深处,看到了不屑和嘲讽。 已经到了这个地步,荣华郡主也就不再瞒着了,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苦笑来,对唐燕凝道:“好孩子,我这也是没法子了。你知道如玉从你这里离开后,第二天受伤昏迷,头破血流的。我求医问药的都无法,只好病笃乱投医,去了寺里给他批命。没成想,就批出了这个来。” “这话,叫我实在没脸开口说。可是……不说,难道就眼睁睁地看着你们两个误了终身?不过见了一面,如玉便是这般。真要是成亲……” 荣华郡主低下头,帕子一沾眼角,“我在你跟前,不说假话。我就如玉这么一个儿子,决不能让他有半点的闪失。” 转头又看向林氏,“所以,两个孩子的婚事,就此作罢吧!” 这一句话出口,荣华郡主整个人都轻松了起来。 林氏木然坐着,嘴唇咬得死死的,不发一言。 荣华郡主也不着急,就端起了茶来低头细品,等着林氏的回答。 良久,林氏才干巴巴地说了一句,“这事,我不能答应。” “你说什么?”荣华郡主登时柳眉皱起,“你没看这圆通大师的批命是怎么说的?不退亲,难道叫两个孩子你克我我克你去?你舍得女儿,我还舍不得儿子呢!” “当初,也不是我上赶着找你做亲的!”林氏终于忍无可忍,猛然站了起来。头上发晕,身子就晃了一晃,随即便被唐燕凝扶住了。 她眼中含泪,气愤道,“那个时候,是你非要给两个孩子指腹为婚的!我的阿凝从未有过行差踏错,你来无故退亲,日后她还怎么嫁人?” 什么八字不合的话,婚约十几年了,这会儿才不合? 骗鬼去吧! 这世间对女子总是多为严苛的,哪怕唐燕凝什么错都没有,哪怕两家是摆出八字不合的缘故来,外人也会对唐燕凝指指点点。 林氏怎么舍得女儿受这种诟病呢? “不管你答不答应,这婚事 ,我是退定了的。若你不愿意,我往唐国公府去,找你们老夫人说也是一样。原本是想着给你们留些体面,没想到你这样的不识抬举!”荣华郡主终于露出了本来的面目,刻薄冷笑道。 唐燕凝按住被气得不行的林氏,笑了起来。 章节目录 第二十五章 大腿跑啦 “按说,婚姻大事,该听从父母之命。不过既然我在这里,便厚着脸皮自己做一回主。” 款款坐在了林氏身边,唐燕凝郑重道,“那一天卫世子便与我说,婚约也不过是长辈们的一句玩笑话,他是宁死也不会娶我的。我想着,这大概是他真的不喜欢我。联姻做亲,不是结仇。他既心中没有我,我当时也就说了,随时等着他来退亲。没想到,一语成畿。他既重伤,我也等来了您退亲。” 唐燕凝说话不快,言辞也并不激烈,可是听在荣华郡主耳中,却是说不出的刺耳,令她面色紫胀起来。 唐燕凝的这番话,简直是当着她的面,扒下了她和儿子的脸皮。 果然,是个泼辣粗鄙的! 荣华郡主还从未见过这样的女孩儿,大家闺秀,哪个不是贞静谦和?偏偏唐燕凝这般,也难怪儿子不愿意亲事,宁可用上苦肉计,也要退亲。 她有些恼羞成怒,冷声道:“你还算是个明白人。” “是呀,不但我明白,我娘也很是明白。两厢情愿的事情,强扭着便不好了。我愿意退亲。” “当真?”荣华郡主顿觉惊喜。她还怕唐燕凝和林氏一般,张嘴就是不答应呢。 唐燕凝笑了笑,“自然当真。不过,郡主得答应我三个条件。” “什么条件?”荣华郡主皱眉。 这丫头,怎么这般难缠?寻常女孩儿说到亲事,害臊还来不及,哪里会大喇喇地坐在这里跟自己谈条件! 不过,为了儿子,她忍了! 唐燕凝同样从宽大的袖子里掏出一张纸来,晃了晃,“其一,我和卫世子退婚后,京城里必有流言对我不利。郡主若是听见,须得为我反驳。” “这是自然。只是不能做亲,又不是成仇。”只要唐燕凝点头退亲,便是不提这个条件,荣华郡主也会捏着鼻子为她说话的——毕竟,若唐燕凝名声不好,那看中唐燕凝做儿媳的荣华郡主,岂不是也要被人嘲笑一句有眼无珠吗? “这其二,郡主须得给我补偿。” 唐燕凝丝毫没有觉得自己提出补偿有什么不好意思的,大大方方地说道,“我也不贪心。听闻郡主手中有一本香谱,是前朝宫中收藏的。我近来对调香很感兴趣,不如请郡主赠我如何?” 原本还担心她会狮子大开口,此时听见不过一本香谱,荣华郡主自然满口答应下来了。那本香谱虽算得古物,终究也不过是一本册子而已。 唐燕凝比了比手指,“这第三件么,算得我小小的私心吧。卫世子人间明月,我虽与他无缘,也盼着他遂心顺意。若他日,他有了心爱之人,还请郡主多加成全。” “……”荣华郡主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了。 她狐疑地看着唐燕凝,很是有些怀疑,怎么突然之间,这丫头怎么还贤惠了起来? 儿子不是说,她很是善妒吗? 按照常理揣测,唐燕凝应该对儿子今后的倾心之人厌恶痛恨才是啊! 只不过,她也来不及多想,只要能够早些将婚事退掉,自然顺口答应下来。 解决了这一桩大事,荣华郡主脸色也好了许多。甚至,她还轻轻地拍了拍唐燕凝的手,有些感慨地说道:“好孩子,再没想到你这般明白知礼。” 唐燕凝袖子中又褪出来一物,她笑道:“不敢当郡主的夸赞。请您原谅我小人之心,在这上面,按个手印。” 将圆通大师的命批放在了荣华郡主面前。 “这……”荣华郡主蹙眉,“有这个必要吗?” 唐燕凝正色道:“很有必要。毕竟,我也要将此事禀报家祖母和家父,总要有个说法的。” 荣华郡主想了一想,倒也是,痛快地在命批上按了手印。 到底还是有些个心虚,擦了手后,她看了一眼沉着脸不语的林氏,抱歉地笑了一下,忙忙地带着人走了。 林氏这才忍不住伏在桌子上哭了起来。 “娘,这有什么好伤心的啊?”唐燕凝无奈,“没了卫如玉,难道我就找不到男人啦?我还没看见世间有哪个男人配得上我呢!” “你也不害羞!”林氏抬起头,擦了擦脸上的泪水,轻声道,“看她刚才这般模样,我倒是觉得,退了这门亲事也好。卫如玉我虽很久没见了,听你说起,那也不过是个糊涂的东西。荣华本身为人便尖刻,真给她做了儿媳,说不得你会受到多少的磋磨。” 爱怜地抚摸着女儿的脸庞,林氏目光中充满了慈爱,“我不求阿飞如何前程似锦,也不求你嫁得多么高贵的人家。娘这一辈子所求,唯有你们兄妹平安康泰。” 唐燕凝抱了抱她,低声道:“娘,您放心吧,我和哥哥都会好好儿的,您也好好儿的。” “我这辈子,大概也只是如此了吧。”林氏苦笑。 许多人都说她命好,生在王府,嫁入国公府,虽父母双亡,却给她留下了一整座王府的家底儿。 可这些,真的是她的命好吗? 丈夫薄情,婆家苛刻,她竟会在自己家中被人下药,若不是女儿发现的早,说不得一条命都要葬送。 每每思及于此,林氏总会以泪洗面。 她已经尝到了遇人不淑的苦,自然不会再让女儿步自己的后尘。在荣华郡主跟前说不答应退婚,也不过是看不惯荣华郡主那副嘴脸罢了。 唐燕凝又哄了她一会儿,陪着她吃了饭,才算将人哄好了。 回到了自己的院子,看了看已经空了的厢房——该死的晏寂,与自己说完幼年的经历,招呼都不打一声,第二天就不见了人影。 这是觉得,伤口暴露在自己面前,不好意思地遁了? 随手扯下路边的花枝,唐燕凝气愤愤地砸到了厢房的窗子上,只当那窗户就是晏寂了。 亏得自己一门心思讨好他,准备着抱大腿。结果还没抱上,大腿先跑了! 不过,总算摆脱了和卫如玉的婚事,不必担心以后被卫如玉灌毒药了,似乎也是不错的。 想到这里,唐燕凝又振奋了起来。 只不过还没振奋多久,次日,就迎来了气急败坏的唐国公。 唐国公进门,见到了唐燕凝后,二话不说,一个耳光便抽了下去。 章节目录 第二十六章 一个耳光 唐燕凝没想到这个便宜爹竟然这么不近人情,见面就动手。一个不留神,脸上便重重地挨了唐国公一巴掌。 那一瞬间,她只觉得天旋地转,左半边的脸颊火烧似的疼痛了起来,嘴里却泛起一阵腥甜。 扶着丫鬟出来的林氏正看到了这一幕,顿时尖叫起来。 她在别院里这些日子,经过了王太医和唐燕凝的调养,身子已经好了许多。此时看到平日里不见人影的唐国公,来了竟给了女儿一耳光,可见其心性凉薄,没有丝毫的父女之情。 当下,林氏什么都顾不得了,扑过去抱住了被打得晕头转向的唐燕凝,心疼地看着她嘴角处渗出一缕殷红,转头就对着唐国公怒道:“你做什么!” 成婚十几年,这还是唐国公头一次见到林氏如此失态。 林氏一向是温婉柔和的,便是说话,也从来都是慢条斯理,一言一行,都好似用尺子丈量着出来的大家闺秀。顺从,却木讷无趣。 可此时的林氏,芙蓉般美好的脸上带着怒意,竟是他从未见过的丽色。唐国公不由得一怔,好似从未见过妻子这般。 短暂失神后,回过神来的唐国公接着怒了。 他指着唐燕凝,愤怒地质问,“你问我做什么?你们母女两个,眼中还有我吗?还有老太太吗?我且问你们,为什么退了卫国公府的亲事?” “我说你平日里不来,怎么突然就来了呢?”林氏搂着唐燕凝,冷笑,“原来是为了这个!为什么退亲,你该去问问你的好外甥女!” “谁?”唐国公一愣,“你说玥儿?这跟她有什么关系?” “什么关系?”林氏咬牙,“她明知道卫如玉是阿凝的未婚夫婿,偏偏要与他不清不楚。甚至在别院里两个人拉拉扯扯,都被阿凝看在了眼里!卫如玉回去不久,卫家就来人退了婚,你倒来问我为什么?我还要问你是为什么呢?” 越说越是气愤,林氏眼圈都红了。 “这不可能!”唐国公袖子一甩,断然否认。若是换了别的女孩儿,看中了卫家权势富贵,倒是还有攀高枝儿的可能。江沁玥,那绝不可能。 “玥儿绝对做不出这种事!” 在这一点上,唐国公是无比信任江沁玥的。 在他心里,江沁玥这个女儿,才貌双全,更与她母亲一般纯良柔弱,是个再好不过的孩子了。 再者说了,他已经与江沁玥说过皇子选妃之事。卫如玉再好,也不过出身普通的勋爵人家,还能好过皇子去? “呸!”唐国公的话简直是火上浇油,林氏愈发地愤懑,“从她们母女两个进了国公府,一应吃穿用度皆是最好。便是身边服侍的人,也都是与府中正经主子一般无二。我虽体弱不理事,但凡得了什么好的,也没有忘过她们。她们呢?先是江沁玥弄伤了我的阿凝,到现在孩子额头上还有痕迹。再是与阿凝的未婚夫不清不楚,还偏偏就被阿凝看到了,说她不是有意为之,当我们都是傻子吗?你来问我,为什么给阿凝退婚,我今儿就告诉了你,别说是荣华郡主亲自来提退婚的事,便是她不提,我也要退了这门亲事!” 卫如玉空长了一张好皮相,却糊涂又好色,看着江沁玥出水芙蓉似的,便挪不动脚步了,这样的女婿,她还不稀罕呢! 唐燕凝轻轻地搂了搂激动的林氏,上前一步,含泪对唐国公说道:“我娘说的,都是真的。那天他们一起过来,我欢欢喜喜地去见他们,结果就看到……” 她摇了摇头,哽咽得说不下去了。深吸了一口气,才低下头轻声道,“若非亲眼所见,我也不能相信。我与卫世子虽有婚约,却只见过寥寥数次,他是什么人,我并不敢说。可江表姐……实在让我难以置信。她是那么清高的一个人,若非无意,怎么可能容许男子拉着她的手呢?甚至最后,她,她……她还是被卫世子揽着出门的。” 说着话,眼泪一滴一滴掉了下来。 因她从前有很多的嚣张之名,哪怕在唐国公眼里,这个女儿都是个不服教导的刺儿头,动辄敢和长辈梗着脖子叫喊,何曾见过她这般脆弱伤心呢? 或许……或许玥儿真的做了什么? 唐国公本就不是个心性坚定的人,耳根子素来就软。 得知卫国公府退婚一事,本就又惊又恼,又被苏老太太在旁煽风点火,满腔怒气地就冲到了别院。 可是此时再一听林氏和唐燕凝的话,唐国公心里又不免存了疑惑。 虽说都是国公府,可是卫国公妻子是当朝的郡主,正经的宗室贵女。卫如玉又素来有京城双璧的美称,人如芝兰玉树一般。 玥儿一个闺阁女子,被他迷惑了,倒也说得过去…… 晃了晃脑袋,唐国公连忙将这想法压了下去。不管怎么说,他还是相信女儿的。 当然,这个女儿,指的不是唐燕凝。 “阿凝,我知道你向来对玥儿不满,觉得她抢走了你作为公府嫡女的风头。但,女子名节何其宝贵,你怎么能如此污蔑玥儿?再怎么说,她也是你的……表姐。” 听到表姐两个字,唐燕凝心中就松了口气。按照原书的剧情,她被江沁玥撞下水没几天,唐国公就将苏雪柔光明正大地接进了门。 且因苏雪柔是他亲表妹的缘故,是叫她直接做了二房,而不是妾室。 可现在,苏雪柔进门的时间点已经过了,唐国公却没有将人弄进门。 看来,她那场大雪入宅的噩梦,在唐国公心里埋下了种子。 于是她偷偷地掐了一下大腿,疼得脸上一白,眼水滚滚落下。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她掩面泣道,“哪怕躲到了山里来,也还是躲不过去的……” 林氏从未见过女儿如此,登时大急,搂着唐燕凝连连问道,“阿凝,到底是怎么了?” 唐燕凝摇头不语,只用泪眼看着唐国公,颤抖着嘴唇,“父亲……” 不知为何,唐国公忽然就想起了将唐燕凝吓得大哭的那个噩梦。 章节目录 第二十七章 林氏的强硬 人心大抵就是如此,一旦埋下某颗种子,无论再怎么刻意地忽略,种子总有生根发芽破土而出的时候。 其实,从唐燕凝与唐国公说过了自己的噩梦之后,唐国公便有些疑神疑鬼的了。 特别是,也不知怎的,苏老太太近来时常夜里睡不踏实,噩梦连连,白日里便没有精神儿。 老人家年纪大了,哪里禁得住这般煎熬?这些天脾气大了许多,不但身边最得意的几个丫头被她训斥责骂了好几次,就连苏雪柔,也无端端地吃了排头。 本来,唐国公也没有往噩梦的方向联想。没想到眼前,唐燕凝又被人退了婚。 这一下子,不由得他不多心了。 不论是苏老太太还是唐燕凝,这两起子事儿,可都是从他要纳苏雪柔为二房之后开始的。 说是巧合,唐国公自己都有些不信。 唐国公眉头紧皱,也顾不得去追究唐燕凝退亲的事情了。没人请他,他便自己择了上首主人位坐下,手指搭着红木雕花靠背椅的扶手,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 唐燕凝抽了抽鼻子,在唐国公看不见的角度,以眼神安抚林氏,示意她不要着急。 扶着林氏坐下了,唐燕凝抽了抽鼻子,哭着去要了茶水,亲自端给唐国公。 态度恭敬又乖巧。 这让唐国公满意了不少。 “郡主还有没有说什么?” 他实在是弄不明白,荣华郡主到底是为了什么与自家退亲。 论家世门第,两家祖上同样是开国时候太、祖皇帝钦封的勋爵。 卫国公是郡马不错,可他唐国公府,也没有没落啊,论起来他唐渊,也是县主仪宾哪,两家实打实的门当户对。 到底,他们对唐燕凝有什么不满呢? 唐国公百思不得其解。 难道,真的是因为玥儿? “郡主只说,是卫世子来过别院一次,回去后便落马重伤。她请了高人批命,是我们二人八字不合,相冲相克。若不退婚,日后还会祸及子孙。” 无耻如唐国公,也不不禁气笑了。 “真是……一派胡言!”唐国公猛地一拍桌子,“这么多年都没事,骑个马摔着了也要算在你的头上来?凝儿,你放心,为父不能叫人这样欺辱了你!” 这话惊得唐燕凝险些站立不稳。她狐疑地看着唐国公,这位是怎么了? 来的时候被马蹄子踢了脑袋不成? 这么多年了,从原主儿到她,这大概是从唐国公嘴里说出来的一句最慈爱的话了。 “父亲,您要……怎么做?”唐燕凝小心翼翼地问。 难道要去找荣华郡主打一架? 不是她小看唐国公,这个庸碌的男人,最是看重自己的面子和前程了。他就算重生一回,也没胆子去找荣华郡主要说法。 正在思索呢,就见唐国公理直气壮地说:“你与卫如玉的婚约,早在圣人和皇后娘娘跟前都过了明路的。我要去请圣人做主。便是看在岳父大人的面子上,圣人也不会叫你吃委屈。” “……” 唐燕凝无语了。看看林氏,林氏脸色已经十分复杂。 “父亲。”唐燕凝只得忍着气劝道,“圣人日理万机,多少的朝廷大事等着他老人家决断,我这点儿微末之事,就不要去打扰他了。” “再者说了,从郡主到卫世子,既然都不愿意成就这门亲事,就算是强压着他们认了,难道我嫁过去后,会有好日子过吗?您也想一想,假如有个乡下姑娘死活要嫁给大哥,难道您能答应?” “怎么说呢?”唐国公一瞪眼,“你又不是乡下丫头!” “理儿是一样的。”唐燕凝叹道,“换个说法吧。假如日后我的儿子,要被逼着娶个他不喜欢,我也不喜欢的,那我背地里可能就得亲手弄死了那姑娘了。” 坐了半日的车,唐国公已经疲累,正在喝水,闻言被一口茶呛住了,撕心裂肺地咳嗽了起来。 唐燕凝的视线落在狼狈的唐国公身上,眼底闪过一丝亮光。 “莫要胡说。”喘过了一口气,唐国公生硬地说道,“总之,我唐家从没有过被人退亲的姑娘。你不在意名声,你的姐妹们也还要前程。这事,你不用再管,我会去与卫家说。” “不必了。” 沉默半晌的林氏忽然开口。 唐国公皱眉,“你说什么?” “我说,这事你不用管,我是阿凝的母亲,我便能够做主。” 林氏嘲讽地看着唐国公,“你所顾虑的,无非是府中名声被带累,或是两家亲事作罢,你不能借亲事拉拢人脉。我教你一个法子,横竖这卫如玉心系你的外甥女。不如,你把外甥女嫁过去,一来全了他们二人的情分,二来也保住了两家姻亲,三来也算外甥女终身有靠,孤女变世子夫人,此生享不尽的荣华富贵,四来也叫世人看到,也得说一声你做人有情有义。这岂不是四角俱全的好事?” “你!”唐国公从不知道,林氏一旦刻薄起来,竟然是这般的牙尖嘴利,叫人几乎招架不住。 唐国公一直以为,妻子柔顺到了可以说是懦弱的地步,从来想不到她也有这样强硬的一面。 他不能忍受! 女人,就该以夫为天。男人说如何,只需照做即可。林氏的忤逆顶撞,叫唐国公很是不悦。 “山上住了几天,你的人都变了。林氏,你的温柔呢,你的顺从呢?出嫁从夫,难道你都忘了?”唐国公拍案而起,“我从前真是看错了你!” 他失望地看着林氏。 林氏却笑了。 她捂着心口,努力压制着因心跳太快而带来的不适,虚弱地说道:“怎么就看错了?我哪句话不是为了你,为了国公府着想 ?难道叫江沁玥嫁到卫家去,还让她委屈了吗?国公爷,你别忘了,她只是寄人篱下的失怙孤女,没有出身,没有丰厚的陪嫁,只有一个国公府表姑娘的名儿,你去外面打听打听,有谁愿意娶她?卫如玉对她倾心,是她能抓住的,最好的机会了。你说是不是,国公爷?” 章节目录 第二十八章 唐国公的心思 不说唐国公如何,单是唐燕凝听了林氏的话,险些忍不住笑出来。 不是说,林氏是个柔顺且木讷、不善言辞的人么? 这一番四角俱全的话下来,连她都说不出来好么。 她情不自禁地看了一眼唐国公,见他脸都黑成了锅底,忙低下头努力忍笑。对江沁玥,唐国公期望那高得能够到了天,怎么可能叫她嫁给卫如玉呢? 再说,前脚卫如玉退了和自己的亲事,转头娶了江沁玥,自己脸上当然不好看,难道江沁玥就能落得好名声了? 难免落得个横夺表妹夫婿的骂名。 以唐国公对江沁玥的疼爱,怎么可能允许她的名声染上污点呢? 果然,便听得唐国公硬邦邦说道:“玥儿的终身,我自有安排。玥儿自小长在国公府内,她的为人,我信得过。我们在说的,是阿凝的事,你不要迁怒于人。” “这怎么是迁怒呢?”唐燕凝将手按在林氏肩头,示意她不要再开口。双手一拍,唐燕凝有些黯然,“其实娘说的,也是个法子。我虽应了郡主退亲,两家关系不会作恶,可日后终究便只是点头的交情。唐卫两府,再无姻亲关系。横竖卫世子对表姐倾心,若由表姐替我联姻,两家关系尚可维系。” 她咬了咬嘴唇,做足了白莲花的委曲求全,“只要他们琴瑟和谐,白头偕老,女儿也会祝福他们的。” 今日林氏与唐燕凝都恍若换了一个人。 素日里柔婉的林氏露出了尖利的一面,而向来乖张的唐燕凝却表现得宽和大度。唐国公仔细打量了一下母女两个,见她二人都面色如常,唐燕凝更是眼中目光真诚,不含半点杂质。 若不是这样,唐国公真有些怀疑,林氏母女两个,是被什么脏东西附了体。 只是…… 难道唐燕凝就真的,半点不可惜这门亲事? 还是说,她心中有什么人选,比卫如玉更好? 想到这里,唐国公神情一肃。 圣人膝下几位皇子陆续长成,从太子到最小的七皇子,都到了选妃的年纪。 莫非,唐燕凝也听说了这个? 唐国公眉头一皱。就算再不喜欢林氏母女,他也得拍着心口承认,只论出身,唐燕凝就甩了江沁玥一条街出去。这不仅仅是因为唐燕凝乃是名正言顺的国公府嫡出千金,还因为她的外祖父,当朝唯一的异姓王,也是圣人曾经的伴读林王爷。 林王爷战死沙场,人虽不在了,威名却犹存,遗泽更是恩及林氏,甚至林氏的子女——如果不是有林王爷这样一个战功赫赫的外祖父,唐燕飞怎么会得武阳侯青眼,直接进了演武堂? 要知道,演武堂专为培养帝王亲信,只从勋贵子弟中遴选。从演武堂学成出来,要么成为御前侍卫,在圣人跟前行走。要么,就是入军中。不用说,前程都是极好的。 视线移回到唐燕凝身上。唐国公头一次用评判的目光去审视这个女儿。 不得不说,唐燕凝的容貌,既不像他,也不像林氏。 唐燕凝是一种明丽之中又带了十分的张扬,眼角眉梢却又有着一种让人不敢亵渎的清正之气。 艳而不媚,端庄却不木讷。 光芒四射,又耀人眼目。 这样的家世,这样的容貌,别说区区一个国公府世子,便是配一个王孙子弟,也是绰绰有余的。 唐国公丝毫不怀疑,若是唐燕凝与江沁玥两个人并肩而立,男人或许会更喜欢江沁玥那样柔若春柳的女子。可为人父母者,若要为儿子择妻,那绝对会选择唐燕凝。 他微微眯起了眼睛,心中忽然隐隐升起一个念头。 他有三个女儿。嫡出的唐燕凝丽色无双,顶着表姑娘名儿的江沁玥清婉可人,还有个庶出的长女唐雁容也是生得眉目宛然。 既然已经打算让女儿去争一争皇子妃的位子,那何不都送出去碰碰运气呢? 唐燕容他不敢奢望,只出身便别想做皇子正妻。但,若能相伴皇子身边,哪怕做个妾室,也是唐燕容高攀了不是? 另外两个,唐燕凝出身强硬,江沁玥又有自己谋划。说不得,唐家会出两位皇子妃! 想到了这里,唐国公兴奋起来。 他轻轻地松了口气,竟觉得,荣华郡主实在是好人了。这个节骨眼上退了亲,让唐燕凝成了自由身。 于是,破天荒头一遭儿,唐国公对唐燕凝面色慈爱起来,叹道:“你们母女两个说的,固然有些道理。但咱们唐家,也不是那种任人折辱的人家。既是卫家要退亲事,退了也就是了,只是休说玥儿对卫如玉无意,便是真的两情相悦,我也决不允许她与卫家有任何的瓜葛。这点子风骨,唐家还是有的。” “父亲果然英明。”唐燕凝垂眸赞道。 真是,可惜了呢。 看来江沁玥的光环还是不小。就算这样,便宜爹也还是会将她送到太子身边去呢。 “你也别太难过。”唐国公起身,居然拍了拍唐燕凝的肩膀,见她脸上伤痕犹存,不禁有些讪讪。虚咳了一声,唐国公与林氏说道,“我方才一门心思想着阿凝的终身,急躁了些,你别放在心上。回头叫人用布巾裹了滚烫的鸡蛋给她敷一敷,我叫人送了上好的珍珠粉来。我看你身子调养的不错,再将养一些时候,便回去吧。” 见林氏别过了头去,没有应声,唐国公有些不悦,只是想着方才的计划,又忍了气对林氏道:“你不愿意回去,也得叫阿凝回去几日。她如今,也得开始相看人家了。” 这句话说到了林氏心里,她勉强点了点头。 眼瞅着到了午膳的时候,唐国公还没有走的意思,唐燕凝只好叫人去安排了饭食,一家三口对坐,吃了一顿沉默的午膳。 饭后,唐国公又在别院里四处转了转。看着雕梁画栋,漆金绘彩的别院,比之城中许多王府的规制丝毫不差,唐国公自得地笑了起来。 这是林氏的产业,也是他唐家的产业。 这样的身家,便是皇孙贵胄,又有几个不动心的? 章节目录 第二十九章 为什么嫁给他 唐国公走了,临走还带了别院里一方据说是前朝传下来的松花砚。 林氏对这些身外之物并不看重,唐国公想要,给了他倒也没什么。叫她有些心惊的是,今日唐国公前后截然不同的态度。 “阿凝你说……你父亲在想什么?”林氏忧心忡忡地问女儿。 唐国公眼里那些算计,叫她实在是担心极了。 唐燕凝扶着她坐在了院中,日头已经稍稍偏了些。暮春的阳光有些暖意,叫林氏多晒一晒,也是有好处的。 “还能想什么呢?”唐燕凝轻笑,在林氏身后替她捏着肩膀,“多半是在想江沁玥的前程。我若是他,也要赶回城去问问江沁玥,与卫如玉究竟是个怎么回事呢。” “只是这样?”林氏眼中明晃晃地写着怀疑。 “当然不止。我想,他大概也在想,我都退了亲了,也算得奇货可居吧。说不定在给江沁玥谋划前程的时候,也会捎带上我。” 林氏皱眉。若唐国公真的为女儿的前程尽心,她自然乐于看到。可江沁玥…… 不知为何,林氏总觉得,她与丈夫之间关系,并不那么简单。 唐燕凝已经转到了林氏身前去,用一柄美人锤替她捶腿。林氏并不是个善于掩饰自己情绪的人,她的心思都写在了脸上。 唐燕凝看在眼里,心中也猜到了一些。 或许这些年来,林氏自己隐隐约约也能察觉到了一些。江沁玥,或者说是苏雪柔母女两个,绝不仅仅是寄居国公府这样简单的身份。 “娘。”唐燕凝放下了美人锤,仰头看林氏。 林氏清丽的面庞,似乎从未被岁月沾染上痕迹。她肌肤苍白如玉,似乎弹指可破。哪怕是已经生了一双儿女,眼中依旧带着少女的清澈华彩。 只是此时,那双形状神采极美的眼睛中,却布满了迷茫。林氏似乎是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之中,并未听见女儿在叫她。 “娘。”唐燕凝又叫了一声,才叫林氏反应过来。 她低了头,“什么?” 唐燕凝爬到了藤椅上,与林氏一同窝着,小声问林氏:“当年,您怎么会嫁给他呀?” 她也是不明白了,林氏要出身有出身,要身家有身家,容貌更是能够担得起一句绝色,怎么就嫁给了唐国公这么个东西呢? 莫非作者还给唐国公开了个金手指? 林氏有一瞬间的恍神。她自己也不明白,当年怎么就嫁给了唐国公。 想了好一会儿,林氏才摇了摇头,“我也不知道。” “你外公走得很是突然,谁也没有想到,大晏第一战神,就那么折在了沙场上。消息传到京城的那一天,恰好是我十四岁的生日。原本他还说过,要在那一天为我取字。” 忆起往事,林氏眼眶不免湿润了。 她自幼丧母,父亲又常年都不在身边,长成了如今这样有些软弱的性子。可父亲从未嫌弃过她,相反,在她小的时候,会将她高高地举起来。待她大些,便笑说要在她及笄的时候为她取字,再择一个世间最好的良人。还说,要看着她快活一生,儿女满堂。 “你外公走后,我极是伤心。那会儿时常往各处庙宇道观烧香诵经,为你外祖父的在天之灵祈福。有一次回城的时候,路上遇见了歹人,是你父亲出手相助,我才躲过一劫。所以为你外公守过孝后,我便嫁给了他。” 唐燕凝眨了眨眼睛,“您对他没有情分吗?” “什么情分?”林氏同样眨了眨眼睛,“嫁他之前,我与他都没有见过几次的。” 又哪里来的情分呢? “说起来,或许与我而言,更多的是感激吧。” 唐燕凝顿感无语。 果然,林氏单纯人设不崩。 只凭着一出英雄救美,便嫁了。 她可不认为唐国公有这样正义的高光时刻。要是她没有猜错的话,歹人恐怕都是唐国公一手安排的呢。 想到这里,唐燕凝心下不禁暗暗吃惊。 她一直以为,唐国公就是个空有一副好皮囊的平庸之人。可细细想来,若十几年前此人年轻时候便能有此心机手段,那么没有道理人到中年,反倒成了个傻白甜啊。 到底,是唐国公真的如此简单,还是他在扮猪吃老虎? 唐燕凝垂眸沉思起来。 林氏推了推她 ,“阿凝,你方才说,他为江沁玥筹划前程,是指?” 听唐国公的话,是绝不会让江沁玥嫁给卫如玉的。在这一点上,林氏倒是赞同。 只是,她也多少对丈夫有些个了解,知道这人最看重利益。若江沁玥没有更好的婚配人选,那唐国公才不会管她会落得什么名声,就是塞,也会把人塞进卫家去的。 难道,还有比卫如玉更好的人选吗? “娘,您真是憨了。您想一想,圣人的几位皇子。” 唐燕凝好心地提醒林氏。 林氏惊讶,“不能吧?江沁玥哪一点堪配皇子?莫说是皇子正妃,便是侧妃,那也是抢手得很,断然轮不到她呀。” 唐燕凝发现,林氏这些天话语多了起来。偶尔,还会露出些少女般的小可爱。 譬如此时,林氏圆睁了那双杏核大眼,整个人就像是年轻了十岁不止。 “都说了是筹划啊。明面的路走不通,不是还有阴诡之道?”想到原书之中,江沁玥便是与太子相识在一场文会之中,随后又在街上救了一个被疯马踩踏的幼儿,被恰巧路过的太子看到。若说叫太子最终为之倾心的,却是太子被毒蛇所伤,她不顾性命地为太子吸出毒液来了。 虽说都是原书中的情节,可在唐燕凝看来,这世间哪里来的这么多巧合呢?说不定,这就都是唐国公的安排了。 这会儿,她倒是完全忘了,自己随便进个山,就捡回了一个重伤的反派大佬的事实了。 林氏紧锁了眉头,“你是说,你父亲会让江沁玥与皇子们私相授受?” 她眼中闪过怒气。若真是这样,她宁可不在这山中养病,也要尽快回城里去阻止。 否则,江沁玥败坏的可就不是她一个人的名声了,而是国公府中所有的姑娘! 章节目录 第三十章 才不要回去呢 “阿凝,要不咱们回去吧?”林氏拉了拉唐燕凝的袖子,“也好看着些他们。” 性子使然,当身边有人令她信任的时候,她遇事便会偏向于听这个人的意见。 唐燕凝笑了,“回去做什么呢?” 在原书里,林氏的结局可是大大不好的。这会儿,好不容易可以让林氏先行离开国公府,至于怎么脱身,她虽然还没有想好,但是不管怎么样,回去是一定不可能的。 “咱们这别院多好啊,有房有景有温泉,出了门就是西山,往山上走一遭,各种山珍都有了。上回福叔叫人带着我上山去,我还摘了不少的木耳蘑菇回来,护卫还打了几只野鸡野兔子加餐呢。那次娘你不是也说,野鸡菌菇汤的味道格外的鲜美吗?回了城里,可就没这些了。” 她将头枕在林氏肩膀上,轻声道:“娘,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只是,由着他们去吧。这么多年了,难道你还没有看清楚那群人吗?” 自私自利,一门心思攀附权贵。眼下正有皇子选妃,叫苏老太太和唐国公安分,那简直是天方夜谭了。 “我自是知道的。”林氏有些黯然。她虽对唐国公情分有限,但那到底是她的丈夫。任凭是谁,怕是也不愿意就承认,丈夫是个凉薄的,唯利是图之人的。 “只是,我总还是要顾及着你和你哥哥的名声。” 一双儿女,就是林氏的底线。 唐燕飞尚未定亲,唐燕凝也被退了婚。作为母亲,林氏不得不为他们多加考虑。 “我回去了,名声才会坏呢。”蹭了蹭林氏,唐燕凝轻笑,“谁都知道老太太不喜欢我,轻易都不许我到她跟前去呢。我在国公府里,跟放养的一般。眼下咱们又远远地住到了城外来,他们出了什么事,外人只会觉得,咱们与他们两不相干呀。” 林氏想了想,觉得唐燕凝说的倒是也有道理。横竖从心底里头讲,她也并不想回去,于是便又放下了心来住着。 没过了两天,唐燕飞又风风火火地来了。 他不是一个人来的,身边还跟着两个人。一个看着年纪比唐燕飞略大些,身形颀长,眉目俊朗,腰间悬着长剑,英气勃勃的。 另一个则与唐燕飞相仿,一张娃娃脸,笑起来脸颊边还有一对儿浅浅的酒窝。按照唐燕凝上辈子的话说,这位活脱脱就是个阳光小奶狗的形象。 “阿凝,怎么回事?”一见到了妹妹,唐燕飞就叫了起来,“卫如玉是怎么回事?” 本来他今日轮休,也是要过来看看母亲和妹妹。结果,还没动身的时候,就听一个轮休归来的兄弟说,妹妹与卫如玉解除了婚约。 唐燕飞一听就急了。 在他心里,自家妹妹没有半点不好的地方。就算以前有些跋扈的名声,可唐燕飞再清楚不过了,那些不过都是有心人刻意中伤妹妹的谣言而已。如今妹妹肯陪着母亲进山去静养,他正打算给妹子传一波孝顺的名儿呢。 为什么会退亲?凭什么退亲? 唐燕飞本想闯到卫国公府去问个究竟,被两个最好的兄弟拉住了。就是跟着他来的那两个,英气些的那个是武阳侯三子,名唤武千城;阳光些的那个是襄仪大长公主最小的孙儿,名唤顾易。 都是名门世家出身,也都是京城里有名有号的贵公子。 二人都劝唐燕飞,传出来的消息,只说是卫如玉和唐燕凝两个八字有些妨碍,为了各自安好,这才商量着退了亲。且如今卫如玉正伤重在家,人虽然醒了,也还下不了地,问他能问出什么来?再者说了,卫国公和荣华郡主又是长辈,直接去闹,未免叫人诟病,不如先来问过林氏和唐燕凝再说。 唐燕飞为人冲动了些,却不是刚愎自用的性子。听两个兄弟都这样劝自己,细细一想,倒也有理,于是三人便一同到了别院。 听唐燕飞问起,唐燕凝哈哈大笑,笑容明媚又爽朗,“我还想着你什么时候来呢。不错不错,看样子没去卫家闹事。” 目光流转间,看向了武千城和顾易,也没有如一般女孩儿那般福身,而是抱拳见礼,“见过二位公子。” 武千城和顾易都还礼,唐燕飞就沉着脸给引见了一回。 顾易是个活泼的性子,见唐燕凝落落大方,不似一般闺阁少女那般羞涩,也就笑着说道,“常听阿飞提起你。” “那哥哥一定是夸我的。”唐燕凝抿嘴笑道。 “不愧是兄妹,你真了解他。他啊,总说自己有个天底下最好的妹子。” 唐燕凝笑眯眯道,“我也有天底下最好的哥哥。” 用肩头撞了一下唐燕飞,“是不是?” 唐燕飞脸色还不大好,嘴角却也忍不住翘了起来。 还是武千城稳重一些,对唐燕凝道:“我们与阿飞情同手足。你是他的妹子,也就是我们的妹子。那我也就多嘴问一句,你与卫如玉,到底是怎么回事?” 说完后大概觉得自己唐突了些,武千城忙又补充,“我们真心拿你当做妹子,你别怪我唐突。” “哪里呢,多了两位大哥,我心里正欢喜。这也不是什么不能说的事。不过,说起来话长,一时倒也说不清。哥哥,你先和武大哥顾大哥一起见将娘吧。正好昨儿福叔让人上山打了点野味回来,我去厨房叫人收拾了,咱们酒足饭饱后再谈。” 唐燕飞知道这妹妹主意极大,她现在既然缄口不谈,那就肯定不会说,只好点头,带了武千城和顾易去见了林氏。 一见到了儿子,已经被唐燕凝劝得安心的林氏,心中未免有些个委屈起来。只是看到他还带了两个演武堂中的朋友回来,却又欢喜起来——这是儿子头一次将演武堂里的友人带到自己跟前。 儿子,长大了呢。 因武千城和顾易是晚辈,林氏便想着,总要有些见面礼的。她想了想,既然都是演武堂里的孩子,那定是喜欢舞刀弄剑的,便命立夏去找福叔,令他取了两件东西过来。 待到东西拿到,林氏还笑着说:“今儿我头一次见到你们,没什么好东西相送,这是我的一点心意。你们不要推辞。” 武千城和顾易都是豪爽的性子,也没有推辞,接了锦盒过来,各自道了谢。只是打开了一看,顾易还好,武千城却是惊得从椅子上直接站了起来。 章节目录 第三十一章 顾易与武千城 “这是……”武千城的声音都有些颤抖了,“这是,紫玉?” 顾易这才反应过来,“紫玉剑?那莫非,我这个是青霜剑?” 紫玉青霜,乃是前朝靖国公林毅佩剑。 林毅乃是前朝末帝时候的名将,武技冠世,用兵如神,且身有巨力,传说能够单人拉开元戎弩。但林毅名扬天下的,是他一手百步穿杨的好箭法。 据说,随泰祖皇帝东征西战,打下大半个天下的魏王,也是泰祖唯一的嫡亲弟弟,就是死在了林毅的箭下。 只是前朝末帝昏聩,因 忌惮林毅功高盖主,最终夺了林毅兵权,以牵机毒酒,害了林毅性命。 林毅身死,随身佩剑紫玉青霜就此失去了踪影。 有人说,是跟随林毅多年的亲卫痛恨前朝末帝,偷偷带走了林将军的尸身安葬,紫玉青霜便随葬在冢内。 其实,论名贵,紫玉青霜并不如承影巨阙鱼肠等名剑。但,林毅一生勇武忠诚,却也正是人所敬仰。便是当朝泰祖在得了江山后,头一件事也是先去祭奠了林毅,并亲自为林毅拟谥号忠武。 忠武公,这是对一位武将最高的评价了。 也正因此,当武千城与顾易看到眼前的紫玉青霜剑的时候,捧着锦盒的手,都是颤抖的。 剑光如雪,漆黑的剑柄之上,以篆文分刻着紫玉、青霜四字。 剑穗已是陈旧,看得出这是有些年头的旧物了。 武千城最先反应过来,忙将锦盒盖好,恭敬地托到林氏跟前,“这太过贵重,千城实在受之有愧。” 顾易实在舍不得,眷恋地摸了摸剑柄,才也盖好了锦盒,小碎步走到武千城身边,抿了抿嘴。 “我虽也出身武将之家,却对武技兵刃一窍不通。这个收在库里,也不过白白地落尘。你们既然是阿飞的兄弟,那便要叫我一声伯母。难道伯母送给孩子一样东西,还要先行考虑它是不是贵重吗?”这些天总是和唐燕凝在一起,别的没有学到,林氏倒是比之从前能说道了。 她将武千城递到眼前的锦盒轻轻推了回去,“收下吧。” 武千城还要犹豫,唐燕凝从外面走了进来,她笑道:“我娘说得对。不论什么贵重的东西,也终究都是给人用的。只要物尽其用,便是这东西最好的归宿了。武大哥,顾大哥,你们都是习武之人,日后也会上战场拼杀。希望你们能够如前朝的忠武公一般,名扬天下。” 她将两只锦盒重新塞到了武千城和顾易的怀里,调皮地眨了眨眼睛,“快收起来吧,你们看我哥哥,心疼得眼主子都红了。再不收,他就要上**啦。” 唐燕飞在旁酸溜溜地说道:“这样好的东西,我娘都没舍得给我。” “我怎么没给你好东西?”林氏不满,“之前你说喜欢长枪,我不是让人给你找了一柄么?” 唐燕飞不说话了。那柄长枪,还是他外公的遗物。说起来,比之紫玉青霜剑,也并不差什么。 “既是如此,那我谢过伯母了!”武千城还在犹豫,顾易却抢先作揖躬身了。只是他实在舍不得青霜剑,便夹在了胳膊底下。分明是个锦衣华服的俊俏少年,这么一来,形容上倒是有些个滑稽了。 林氏却笑道:“这样才对。” 武千城也不是矫情的性子,他也爱紫玉剑,也就爽朗地道了谢,俊朗的脸上因兴奋,都有些发红了,一双眼睛更是粘在了紫玉剑上一般。 他敢说,这柄剑带回家去,他爹,他大哥二哥,都能羡慕得红了眼! 林氏含笑看了一会儿花厅里的两个少年,眼珠儿忽然转了转,不自觉地往唐燕凝那边瞟啊瞟的。 她这动作实在太过明显,唐燕凝怎么可能察觉不到呢?颇为无奈地给了林氏一个眼神,意思是叫她收敛些。 林氏便低下了头,佯装喝水。 厨房里果然整治了一席山珍出来,林氏借口说身子不好,让唐燕飞兄妹两个招待武千城和顾易,自己回去了。 因天气甚好,山中又比城里凉快些,这会儿正是风清气朗的时候,唐燕凝便让人将宴席摆在了一处凉亭里。 唐燕凝先端着面前的茶,站起来对武千城和顾易一举,“两位哥哥第一次来,没有什么好东西招待。我以茶代酒,敬两位哥哥。” 顾易便逗她,“既是敬我们,哪里有你自己吃茶,叫我们吃酒的?总要一视同仁才好。” 唐燕飞踹了他一脚,“别把我妹妹教坏了,我跟你拼酒!” “啊呦呦,上次是谁非要跟我拼酒,结果把自己拼到了桌子底下去的?”顾易啧啧两声,转头对唐燕凝道,“阿凝你不知道,你哥他喝醉了,抱着我大哭,是真哭啊!” 眼泪鼻涕的都下来了。顾易嫌弃地摇头,“我都想把他扔进水里去醒醒酒了。” 唐燕飞笑骂:“说的就跟你没有丢人的时候一样。这会儿让你蹦跶的欢,咱们演武场上见真章。” 顾易立刻拉起武千城的袖子,“千城哥哥,他欺负人家!” 说着还扭了扭身子。 唐燕凝 一口茶水登时喷了出去,幸好她及时扭过了头,都喷在了地上。 饶是这样,也还是被呛得不轻。 武千城把顾易拍了出去,无奈地对唐燕凝道歉,“阿凝别笑话,这小子从小就是当姑娘养大的。” 武家与顾家乃是远房的亲戚,论起来,武阳侯还要叫顾易的祖父一声表叔。因此,武千城与顾易从小就认识。 顾易出生的时候早产,总有些七灾八难的。襄仪大长公主怕这个孙儿养不活,便将他扮作女孩儿养着。顾易自己性子也娇,时常跟在大几岁的武千城身后,“千城哥哥”地叫着。 唐燕飞可算是逮着机会嘲笑顾易一回了,指着顾易告诉唐燕凝:“可别看他现在这副黑皴皴的模样,听说小时候白嫩可爱,女孩儿似的。你武大哥还……” 话没说完,就被顾易跳起来,一手横勾脖子,一手死死捂住了嘴。 唐燕飞挣扎了几下,举起双手认输。 顾易红着脸松开了他。 章节目录 第三十二章 一起睡惯了的 唐燕凝眨巴眨巴眼睛,视线在武千城和顾易之间来回游移,脸上神色古怪。 顾易连忙道:“你可别瞎想啊 。” 唐燕凝:“……” 这是不是就叫此地无银三百两? 倒是武千城态度坦荡多了,看着顾易几乎要跳脚的模样,还带着些无奈的笑,摇了摇头,“你安分些吧,才头一次见到阿凝,别叫她笑话。” “也就是看在阿凝的面子上吧。”顾易嘟哝着坐下,对着唐燕凝举杯,将盏中酒一饮而尽。 对着这样豪爽又阳光的少年,唐燕凝很难不生出好感来,将面前的茶水换做了酒,也爽朗笑道,“顾大哥,我也干啦!” 在唐燕飞还来不及阻止的时候,仰头将酒喝了下去。 顾易与武千城齐声叫好。 唐燕飞叹气,“叫我娘知道了,能唠叨我三天。” 又叫唐燕凝,“今儿我们不回城了,阿凝你叫人收拾两间客房吧。” 顾易忙道:“不用太麻烦,一间也行,我跟千城一起睡惯了的。” 唐燕凝:“……” 她是真的很想问一句,顾小公子您这是生怕人误会不了是吧? “那倒是不麻烦,我们这别院里别的没有,屋子多得是。我看你们三人一同住在闻涛院吧,院子豁亮得很,还有几株高树,夜风吹着树叶飒飒作响,与海涛无异。旁边就是个小温泉眼,晚上还可以泡一泡,舒坦得很。” 唐燕凝叫了谷雨来让她去安排了。 “还别说,这别院真心不错。”顾易坐在亭子里,往四下里张望了一下,与另外三人说道,“我祖母名下也有别庄,论起景致,却不及这里了。” 襄仪大长公主乃是当今皇帝的姑姑,也是唯一的大长公主,身份尊贵自不必说,更在宗室之中也有着超凡的地位。不过,这位大长公主并非先帝同胞姐妹,先帝与她情分也是寻常。如林家这座别院,规制还是前朝末帝特意给最宠爱的女儿明月公主修建得,自是美轮美奂,襄仪大长公主名下的别院自是多有不及。 “顾大哥可别这么说。大长公主乃是天家贵女,我们怎么好比?”唐燕凝浅笑,“叫我说,什么景致不景致的,自己住着舒坦,才是最好的景致。” 武千城看了一眼唐燕凝,目光中有着赞许。 不管真心还是假意,唐燕凝这话说得都很是得体。林王爷虽有战功,到底只是异姓王,若非人已作古,说不定也会功高震主,落得前朝忠武公那样的下场。 按照律法来说,敕造或是御赐的府邸,人若过世,朝廷便会收回,便是公主府也是一样。但圣人看在林王爷为国尽忠的面上,并没有收回别院,已经是天大的恩典了。 这种情况下,林家自然该当低调些。 顾易性子直,说话不过脑子,但林家人却不好大喇喇受用那句话。不然,传了出去,难免叫人说林王爷的后人张狂,竟不将宗室放在眼里。 看看犹自未觉的顾易,再看看同样没发觉到哪里不妥的唐燕飞,这兄弟两个竟然还在碰杯吃酒,武千城笑着收回了目光。同顾易一样,对着唐燕凝举起了杯,“我吃酒,阿凝你随意。” 他与顾易都将称呼变了,同唐燕飞一样,称呼唐燕凝为阿凝,可见亲近之意。 唐燕凝不会不明白这个,笑吟吟地又喝了一杯酒。 都是年纪相仿的少年人,彼此性子也相投,几人说话便越发地轻松起来。 顾易很是喜欢林氏送的那柄青霜剑,不时地打开锦盒摸一摸,还对唐燕飞叹道:“说起来,林王爷也姓林,家中又有紫玉剑和青霜剑。阿飞,他老人不会是忠武公的后人吧?” 唐燕飞挠了挠头,“这倒是没听说过。不是都传说,忠武公妻小在他被害后,关了门**而死吗?” “说真的,我并不大相信这个传言。”武千城在一旁敲了敲桌子,“忠武公一生征战,却落得如此下场,忠武公夫人悲愤之下殉情,倒是也能叫人理解。但我不能相信,一位母亲,会在死时连自己的孩子也一并带走。尤其是以这种惨烈的方式,更何况,孩子是忠武公血脉,我想那位贞烈的夫人,应该不会残忍到不给丈夫留下一丁点的传承。” 唐燕凝沉吟,“有道理。” “还有一点啊,林王爷也英武善战。”顾易眼睛睁圆,拍着唐燕飞的肩膀叫道,“阿飞阿飞,我们不会在无意间,给你找了个了不得的先人吧?” “你滚!”唐燕飞站起来就是一脚踹了过去。 顾易大笑着躲开了,藏到武千城身后,对唐燕飞道:“忠武公那样的人,能做了你先祖,你就念佛去吧!且荣耀着呢。不说别的,你就说从前朝到如今,几百年的光景,出过几个忠武公那样惊才绝艳的人物?” “你要说别的没有,这样的人物眼前就有一个。”唐燕飞大马金刀地坐下了,拇指朝后指了指京城的方向,“才回京的那位豫王府小公子晏寂,就能算得一个。论年纪不比你我大几岁,可人家十二岁就上了战场。这几年下来,硬是在西北军中闯出了一片天地。这回大败北戎军,连他们的左贤王都抓了来。我听说,兵部已经开始着手预备献俘的事了,礼部也得了消息,圣人准备给晏寂小公子封王呢。” 他手指头点着顾易,“你说,这样的人,算不算得个人物?” 顾易嗤笑,“撞大运罢了,有什么了不得的?” 他的父亲也有几房侍妾,通房丫头就更不用说了。这些女人,给他父亲生了不少的庶子庶女。那些个庶出的兄弟姐妹,就没有一个安分的。要不是因为跟这些人,他母亲也不至于生他的时候早产。因此,顾易最是厌恶那些个庶出。 很不巧,晏寂就是豫王的庶子,生母还是个极为低微的人,顾易就更看不上了。 “你就是小心眼。”唐燕飞哼道,“我就与你不同。人家晏寂有能为,为国杀敌的时候,咱们还在演武堂里扎马步呢,我佩服人家,佩服得五体投地。再说了,有道是英雄不问出处,你也别看不起人家的出身。说不定,豫王府就要从他手里光耀起来呢。阿凝,我说的对不对?” 转头一看,唐燕凝筷子停在半空中,似乎是听傻了。 章节目录 第三十三章 霞影珠 晚间,唐燕凝躺在床上辗转反侧。 她没有想到,武千城与顾易两个人会和唐燕飞一起站到了自己的面前。原书之中,武千城不过是拥有姓名的路人甲。不同于唐燕飞死后名声尽毁,武千城算是死后哀荣,为国捐躯的。至于顾易……按照原书的设定,这位大长公主最宠爱的嫡孙,也是江沁玥的仰慕者之一,为了江沁玥与唐燕飞兄弟翻脸,算是个拥有姓名的路人甲,连工具人都算不上。 没想到,自己今天会与他们一起说笑喝酒,彼此聊得还都很是投机。 唐燕凝抱着枕头,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武千城沉稳大气,顾易活泼可爱,若是可以,她是真的愿意看他们有个美好一点儿的结局的。 至于晏寂…… 唐燕凝烦躁地将枕头又推到了一边儿去。 随他去好了,反正金大腿又不止他一条。大不了,撺掇她娘和离,带着偌大家业美滋滋过小日子去!什么国公夫人国公府千金,她们不做了,给苏雪柔江沁玥腾地方儿去。 至于为什么突然间就心烦意乱, 以至于连晚饭的兴致都没有了,唐燕凝一时之间,心里有些个模糊的想法,却又不敢深思。 “唉,啊……”她霍然坐了起来,狠狠地捶了两下床,嘴里嘟哝着,“死晏寂,白眼狼!” 这都要封王了,大概早就忘了自己这个救命恩人了! 又咣当一声躺了下去,她愤愤然地闭上了眼睛。 也不知过了多久,迷迷糊糊之间,唐燕凝便感到头顶上似乎有动静。 别院之内,有林福等一干从战场上下来的老兵,也有唐燕飞武千城和顾易三个演武堂里的少年,更有几十个护院,安全上是不用担心的。 唐燕凝也没有多想,翻了个身继续睡。 不过…… 哪怕快到了夏日,山里的夜风也还是有些个凉的。 只着一身轻纱寝衣的唐燕凝揉着手臂坐了起来,从锦帐里探出头去,想要看看是不是没有关窗。昏暗光亮下,却见到一团黑影正在窗前。 “啊……”惊呼还没出口,那黑影欺身而上,动作极快,倏忽之间就到了唐燕凝的床前,一把堵住了她的嘴。 唐燕凝虽然时时刻刻想抱上一条大腿,但骨子里也与唐燕飞一样,是个悍勇之人,俗称傻大胆。嘴被堵住,手脚还能用。 当下想都没想,一拳头捅出,目标直指黑影下半身——不论男女,那里都是弱点。 黑影大概也是没有想到,身子往后一缩,手上的力道就小了些。 抓住机会,唐燕凝张嘴就咬。 “嘶……”黑影不防,手上吃痛,终于放开了人。他压低声音,“是我!” “呸!”唐燕凝怒道,“我管你是谁!” 顺手抓起了枕边的短刀劈头盖脸就向着黑影砸了过去。 黑影凭着本能偏头,躲了过去。 尖刀钉在了窗棂上,发出一声闷响。 “你干什么?” 晏寂怒道,这都是什么?他好不容易找到了空闲来看她,没想到迎头就是尖牙利刃。 “杀人!”唐燕凝不假思索地回道,忽然扯开了嗓子大喊,“刺客……” 话还没喊完,又被晏寂捂住了嘴。 “别喊了!”晏寂压低声音,“你那几个丫头我都点了穴道,你喊,她们也醒不来。” 唐燕凝眼睛咕噜噜转了转。 她说呢,怎么这般动静了,谷雨她们都没半点的反应。 “不辞而别,是我不对。我带了东西来……”晏寂有些别扭,半天才挤出了两个字,“赔罪。” 唐燕凝知道他是个极敏感的人,因出身的关系,将尊严两个字看得比什么都重,哪怕身处逆境,他宁可舍了命去拼前程,也不愿意向谁低头。能说出赔罪两个字,也算为难了他。 不过,她可没打算就轻易原谅了他招呼都不打就消失的行为,眉毛挑了挑,“你带了什么来?拿来看看再说。” 晏寂就从怀里掏出一只小匣子来,打开了。顿时,幽幽的珠光将满室照亮了。 “夜明珠?”唐燕凝惊讶。 夜明珠虽难得,但也不算多么罕见。不过,一般来说,夜明珠都以黄绿浅蓝为主,偶尔有淡橙色的。 眼前这颗婴儿拳头大小的珠子,却是散发出荧荧的银红色光芒。 “这不是夜明珠,是前朝时候北戎进贡的霞影珠。”晏寂解释,“说是千百年宝光不散。” 听起来,倒是好东西。 唐燕凝的视线,就粘在了霞影珠上。 珠光眸光,一时叫晏寂不知是哪个更加闪亮耀眼。 “看在你这么诚心的份儿上,原谅你的不辞而别了。”唐燕凝很是喜欢地摸了摸霞影珠,又不舍地推了回去,“这个贵重,我不能收了。” 明明一副心在滴血的模样,偏偏还要做出云淡风轻的模样来。晏寂接过珠子,又收入了怀里,不出意外地看见唐燕凝秀美绝伦的脸上,几乎都要心疼哭了的神色来。 他低低地笑了起来。 果然,他隐隐约约地感觉到了,这丫头是个小财迷。 将珠子又掏了出来,放在了唐燕凝手里,轻声道,“我留着无用。我看你睡觉,也还要点着灯 ,不如用这个照屋子。” 唐燕凝纠结了没有半刻钟,欢欢喜喜地将珠子收了。得了便宜还卖乖地说道,“既然你这么诚心诚意地送我,那我就不客气啦。夜闯我香闺的错儿,一并原谅你啦。” 从床上跳了下来,又打开了拔步床的一个暗格,从里面拖出只二尺见方的小箱子,将霞影珠珍而重之收到了箱子里,锁好了,塞回了暗格,再加一道锁。 做完了这一切,唐燕凝拍了拍手,转身对晏寂一笑,“你站着做什么?坐啊。” 又想起了什么,噗嗤一笑,“还没恭喜你,听说要封王爵啦?以后见到你,是不是我得跪拜行礼了?” 她一头青丝都披在肩头,哪怕屋子里的光线并不明朗,晏寂也还是能看到她眼睛中的戏谑。 “尚未下明旨,你怎么知道的?” 唐燕凝耸了耸肩膀,抓起了茶壶斟了一盏茶递给晏寂,“听人说的啊。我哥哥今天过来了,还带了两个朋友,一个是武千城武大哥,一个是顾易顾大哥。顾大哥是大长公主的嫡孙,消息总是快些的。” “武千城,顾易?”晏寂摇头,“没听说过。” 唐燕凝:“……” 不愧是反派大佬,那两位好歹也是顶级的勋贵子弟,您这样真的好么? 章节目录 第三十四章 小鹿乱撞 “我也有东西要给你。”唐燕凝从枕头边摸出只瓷盒丢给了晏寂,“我自己调配的,你留着用吧。” “这是什么?”晏寂打开,满室清香。 他登时失笑,“我素来不熏香。” 哪个上战场打仗的将军,没事儿把自己弄得香喷喷的? 话是这么说,还是将瓷盒郑重地收到了怀里。 唐燕凝翻了个白眼,“王爷千岁,您就没发现么,您身上有一种自带的体香?” 那种体香,既不似花香,也不似果香,倒是有些个雪后青松的清冷寒冽。 唐燕凝想着,也就是这一点才能让她实实在在感觉到了自己真是穿到了书里。寻常世道,哪个男人身上会出体香呢?不是臭烘烘的汗味儿,就已经很好了。 很显然晏寂自己没有注意过。 他甚至抬起手来,在袖口嗅了嗅。 “有吗?”晏寂诧异。从小到大,他似乎都没有注意过,旁人更不曾对他说过这个。 唐燕凝果断地点头,“要不是嗅到了你身上的香气,你以为你现在还能站在这里?” 她将寝衣一掀,盈盈不足一握的腰间,紧紧缠着条锦带,锦带之下有凸起,看着寸许大小,应该是机匣之类的硬物。 唐燕凝得意道,“加料的暴雨梨花针,你要不要领教一下?” 一拍那机匣,便要扣动机括。 晏寂的视线在她雪白纤细的腰间一扫,便垂下了眼眸不敢再看。竭力掩饰住加快的心跳,淡淡问道:“暴雨梨花针,传说中能够发射二十七根牛毛细针的暗器?你是从哪里得到的?” “反正有我的来处,你过来。”唐燕凝招手,让晏寂站到了她的旁边,手上一按,机关之中银针暴出,一阵叮当乱想,二十七只牛毛细针,已经尽数没入窗棂。 唐燕凝拉着晏寂过去看,但见一寸来长的银针,只余不足三分之一露在外面。 “这是距离近了些,力道便大。若是离着远了,哪怕是对着人,也不会没入这么多。所以我在这针上又加了麻药,以免误伤了人命。” 说到这里,唐燕凝遗憾地摇了摇头,“可惜了,传说中的暴雨梨花针,机匣之中可装三层,可以连发三次,让人防不胜防。我这个差了些,只能发射一次。” “若是叫人躲了过去,你就危险了。”晏寂两只手指捻着一枚银针的针尾,微一用力,将针拔了出来细看了看,才郑重告诉唐燕凝,“这东西,到底是诡谲之物。趁人不防,方能成功。不过真的到了哪怕只是两相对峙的地步,又有谁会不防范你?看似有用,实则有些鸡肋。” 唐燕凝气得狠狠一脚踩在了他的靴子上。她只穿着软底寝鞋,晏寂却是方头小朝靴。这一脚下去,晏寂不觉得如何,唐燕凝娇嫩的脚底板却硌得生疼。 “……”晏寂扶住了跳脚的唐燕凝。他实在是不懂女人的心,到底他哪句话说错了不成? “你脚疼不疼?” 他甚至又加了一句,成功地叫唐燕凝白了他一眼。 “虽说,你的话没什么问题。但是呢,王爷千岁,您能不能考虑一下说话的场合?我美滋滋地炫耀给你看,当然不是为了让你来教导我的。” “那,那也不是教导,只是好意的提醒。”晏寂忍不住皱眉,“若无制敌的能力,用这种阴私手段只会激怒对方,将自己陷于更危险的境地。” “我可谢谢您啦!”唐燕凝扶着他的肩膀跳到了床边,“下回我把麻药换成毒药,保管一招制敌。” 大概是看出她有些个不悦,晏寂聪明地岔开了话题,“不说这个了,你送我的那瓶子香,是做什么用的?” “那个啊,我自己调出来的药,闻着如同熏香一般,能盖住你身上的体香,也免得以后你做什么,被有心人利用了 。” 唐燕凝记得清楚,原书之中,晏寂在一次离京之后,隐匿了行迹,改头换面地进了宫去,却被太子发现了端倪。虽然原书之中对这一段略过了,没有写明到底晏寂因为什么暴露了,但唐燕凝想着,或许就出在晏寂这特殊的体香之上。说不定,上次晏寂轻装回京遇刺,也是因体香透露了行踪。 要知道,书中无奇不有,什么易容术缩骨功,只要想,便能存在。可无论这人形貌怎么变,骨子里的东西是变不了的,就如这体香。 也不知晏寂想到了什么,脸色突然就不自在起来。好在,唐燕凝正低头去摆弄腰间的机匣,并没有看到。 只是,过了一会儿,她便听到了晏寂虚咳一声问,“这是你专门为我做的?” 声音里,竟然有些期期艾艾。 唐燕凝抬头一看,噗嗤笑了。 原因无他,晏寂那张带了七分冷煞的俊美面庞上,竟诡异地染上了一层薄薄的红云,看上去羞涩且不自然。要知道,晏寂的气质是清冷的,偶尔也会露出刀锋般的寒芒。可是此时,望着那双形状堪称完美的丹凤眼,唐燕凝的脑海之中,在那一瞬间竟觉得,找不出任何一句话,能够形容晏寂。 那双眼睛里,映着跳动的烛火。眼睛深处,似乎还燃着两簇火苗。 唐燕凝略有不自在地别开了视线,摸了摸鼻子,“当然是给你做的,我又没有体香。” 晏寂的眼神游移起来,目光不敢落在唐燕凝身上。 唐燕凝表面淡定平静,心里有个小人儿疯狂地捶地——天哪,这是怎么了? 好好儿的反派大佬,怎么被她一瓶子香药给驯化成了梅花小鹿? 瞧那眼神儿温柔的,春水一样! 她,她这是做了什么孽啊! 小鹿显然比她更不自在,等唐燕凝回过神的时候,晏寂人又不见了。 唐燕凝气得用力跺脚。 要说晏寂即将封王这件事,皇帝并没有瞒着,已经命礼部准备了,又令工部寻一处合乎规制的府邸,给晏寂做郡王府。 这事,在宗室之中,已经传开了。 别人尚不觉如何,荣华郡主却是气得砸碎了一地的瓷器。 “来人,备车,我要回豫王府!” 章节目录 第三十五章 豫王 “我父王呢?”荣华郡主坐车匆匆回到了豫王府,甩开了上前殷勤搀扶的大总管,急急就往里面走。 素知这位郡主性子不好,大总管也不敢怠慢,弓着身在旁边恭敬回道:“王爷在漱玉院。” 荣华郡主脚下一停,脸上怒色更深,“漱玉院里又添了什么人?” “前些天,闵浙总督送了一对儿姐妹花来。”大总管说这话的时候,心里都发颤。漱玉院堪称豫王府的美人地,里面都是豫王收用的各色美人儿,有的是外官送来的,也有豫王自己看着好,外头买来的。 因这个漱玉院,王妃过世前没少与豫王爷吵闹,最后夫妻几乎反目。 作为豫王妃唯一的孩子,荣华郡主向来对漱玉院厌恶至极。 果然,就见荣华郡主眼中闪过痛苦之色,随后眼睛便似染血一般。只一瞬间的停顿,一甩宽大的,绣着缠枝牡丹纹的衣袖,向着花厅大步走去。边走边吩咐大总管,“去告诉父王,就说我来了!” 大总管一溜烟儿地跑了。 怒气冲冲地坐在花厅里,荣华郡主面色阴沉。足足等了半个时辰,才见豫王来了。 豫王爷今年已经是过了耳顺之年,头发有些花白,精神却极好,身形也不见老年人的臃肿松弛。相反,因有过从军的经历,豫王看上去腰挺背直,加之眉目俊朗,若是唐燕凝见了,肯定会赞一句美大爷的。 荣华郡主却眼睛发红,想到这个从前慈爱的父王,如今竟能将自己晾在花厅半个时辰,可见心里是没有自己这个女儿的,无数的委屈与怨愤便齐齐涌上了心头。 只是,在被愤怒冲昏了头脑之前,荣华郡主总算还是记得自己的来意。咬了咬嘴唇,她迎了上去,“父王!” 豫王笑,“你怎么有空回来了?” 这年头,出了门子的姑娘,那就是别人家的了。哪怕同住京城,荣华郡主回娘家的时候也并不算多。更何况,自从豫王妃过世后,她很是有些个怨恨娘家的。 果然听见了豫王的话,荣华郡主心中腾起了怒火,压了几次都压抑不住,只冷笑着说道:“我若不回来,这王府里谁还知道我呢?” “你这是什么话?”豫王不悦,“这王府里谁不认得你?每回你回来,哪个不是战战兢兢地伺候,生怕惹恼了你这位郡主?” 到了如今豫王都有些个后悔。 他这一生,就这么一个嫡出的血脉。当年,与王妃就难免多宠爱了一些。这一点,从荣华郡主的封号上,便能够看出。也正因为太过宠溺,养成了荣华说一不二的性子。 若只是强势也还罢了,可荣华却是素来的跋扈之外,又捧高踩低,在京城里一向名声不好。 豫王时常想,或许正是自己的溺爱, 才叫女儿成了如今的讨债鬼。 看看荣华郡主微红的眼睛,豫王心下叹了口气,还是心软了,叫人上了今年的新茶,又对荣华郡主说道,“你坐下。这是又遇见了什么事,匆匆忙忙地跑回来?” “父王还问我?您没有听到外面的传言吗?”荣华郡主直直地看着豫王,咬牙问道,“圣人竟有意为晏寂封王?” 果然是因为这个。 豫王之所以拖了那么久才过来,就是猜到了荣华郡主的来意。 晏寂只是他的庶子,且还是最小的一个。按照本朝的律例,日后是没有资格封爵的。 可他偏就既有能为,又有运道,挣回个王爵来。 不管怎么说,这都是豫王府的荣耀。可看荣华郡主这个模样,显然是想不到这上头去的。 豫王当下脸色不变,只点了点头,“确有此事。” 才坐下的荣华郡主霍然起身,激动得叫嚷道,“他一个下贱的秧子,何德何能封王?圣人糊涂了,父王也糊涂了不成?” “放肆!” 豫王重重一拍桌子,喝道,“竟敢指摘圣人,你还要不要命!” 荣华郡主自知失言,气势先败了一半。只是她向来在娘家要强,短暂的慌乱过后,便又愈发地色厉内荏起来。 “父王,我方才说话虽然过了些,也是因一时的心急,情有可原。”荣华郡主决定先示弱,便红了眼圈,捏着帕子一沾眼角,涩声道,“只是,我又是为了谁来?” “论理这话不该我说,这事也不该我来过问。可是您的年纪已经不小,咱们府中世子未立。大弟二弟三弟他们虽也是庶出,却也都不是平庸的人,又都是有儿有女的人了。若圣人有心施恩,也该是先封了世子才是。晏寂……” 她的目光阴沉了下来,“晏寂既不居嫡,又不居长,更无半分贤名,圣人为何单单要给他封王?” “父王。”荣华郡主抬起眼皮,毫不掩饰自己对晏寂的厌恶,“况且,晏寂出身卑贱,生母不过是个被人送来的歌姬。他若封王,叫大弟他们怎么看?又叫外人怎么看大弟他们?我知道,您会以为我说这番话,是因为我憎恶晏寂。没错,我恨不能他立刻与他那个下贱的娘一样去死。可是,这也不全是我的私心,您总得替大弟他们想一想。” 豫王端着茶,只是静静听着。待荣华郡主一口气说完了这些,才淡淡地说道:“这便是你心中所想?” 他的语气并不好。荣华郡主又不傻,自然能够听出,豫王对她不满了。 不过,她一向都知道,她是豫王唯一的嫡出血脉。论身份尊贵,在这王府里,除了她父王还有谁能越过她去? 当下只嘟哝道,“我又没有说错。” “那我也说说我的想法。”豫**音依旧淡淡的,并不见怒色。只是外面服侍他的人都知道,这才是豫王动怒的前兆。 “圣人要给晏寂封王,不是因为他出身豫王府。而是因他十二岁便上了战场,数年来杀敌有功,又在虎踞关生擒西凉左贤王。这是近二十年来,我朝对西凉最多的一场胜利。晏寂,功劳天大,一个郡王爵,他得的问心无愧。” “私心上讲,晏寂能够封王,我只有欢喜与骄傲的。毕竟,他也是我的儿子。荣华,不管你承不承认,他的身体里,流着与你同样的血。我不希望日后从你的口中再听到诸如下贱低微这样的话语来。他若下贱低微了,你的父王我又是什么?你又是什么?” “龙有逆鳞,晏寂的逆鳞,便是他的母亲。从前他还小,你动辄的羞辱,他无能为力。日后他便是本朝宗室之中,第一个因功封王的人,简在帝心。你若还这样不知轻重地得罪他,我是救不了你的。” 荣华郡主闻言大骇,“父王!” 章节目录 第三十六章 您有没有想起过她? 荣华郡主惊怒交加。 她之所以敢在京中恣意妄为,所倚仗的难道是卫国公府吗? 不,不是。 她所倚仗的,无非就是自己出身亲王府,是实打实的宗室郡主,是当今皇帝堂兄的唯一嫡女。 她知道,父王愧疚于她母妃的死,一直觉得亏欠了她。哪怕她已经出阁,却时不时地回到王府里来,对许多事情指手画脚,这些她父王都忍了。 而她,也一直凭借着这份亏欠,过得顺风顺水,甚至隐隐有了插手王府册封世子的念头。 可是,她方才听到了什么? 她的父王居然说,若她敢得罪了晏寂,日后便不会再庇护她了? “父王,您这是什么意思?” 荣华郡主尖声叫了起来,明艳张扬的脸上涨得通红,“难道在您的心里,我还不如那个歌妓生的贱种吗?” 豫王看着她因愤怒而显得扭曲的面容,闭了闭眼睛,实在是难受得很。 荣华总以为,自己是在偏袒晏寂。殊不知,他多少的提醒,只是为了她呢? 晏寂…… 豫王轻叹。晏寂一张谪仙面,天生的狠戾阴鸷却是刻在骨子里的。他生母过世后,不过十岁出头,便打定了主意上了战场。这几年战功不小,可哪一条战功,不是踩着无数的鲜血和人命换来的呢? 晏寂对自己狠,犹能如此。对他人,怕不得是能够下狠手剥皮拆骨? 豫王自问,自己是没有这份儿狠劲儿的。 从前荣华对晏寂种种的厌恶憎恨,言语之间极尽尖酸刻薄,但终究二人一居京城,一在边境,冲突并不多。 可日后,晏寂封王,亦会长居京中。他早已不是当年那个住在偏僻小院儿里怯生生的稚儿,掌一地军权,手握重兵,若荣华再敢轻易启衅,怕是圣人都不能答应。 他已经老了。一次两次,或许晏寂会看在养育之恩上不去计较。时候长了呢?次数多了呢? 豫王不想看到自己这唯一的嫡脉,因愚蠢而落得个悲惨的下场。 只是很显然,荣华并不能体谅他这份苦心。 尽管是失望,豫王也还是想再好生劝一劝这个女儿。 “荣华,父王老了。有朝一日,总要走在你们的前面。你的兄弟们,无论有没有爵位,我是不担心他们的。堂堂的七尺男儿,总有傍身的手段。再不济,守住了我留下的这份儿家业,一生的富贵无忧,总是有的。你却不同。” “你自来好强,便是在女婿跟前,也多有颐指气使的时候。你的夫家,对你畏惧多过于敬重。你不要急,听我说完。而他们畏惧的,难道是你这个人吗?” 看着女儿那双充满了怨恨的眼睛,豫王摇了摇头。 “他们畏惧的,是你身后站着的豫王府,是我。若有一日我不在了,你的兄弟们又不能成为你的倚靠,你想过自己会将日子过成什么样子吗?我知道你看不上晏寂,但我仍然希望,你能够与他保持良好的关系,哪怕只是表面上的。你要让人知道,即使你的父王母妃都不在人世,你也还有个身为郡王手握重兵的兄弟。” 只可惜,豫王一片苦口婆心的劝告,听在荣华郡主耳中,却是说不出的讽刺。 想她堂堂宗室贵女,母亲亦是出身名门,血统是多么的尊贵?难道她骄傲半生,最后却要托庇于一个最是令她鄙视的下贱种子? 尤其这人的生母,还是间接害得她父王母妃夫妻离心的元凶? 她眼睛充血,银牙几乎咬碎,忍了又忍,一腔火气终究压不下去,只冷笑了两声,再不多言,转身就走。 看着她的背影,豫王沉沉地叹了口气。 坐在宽大的透雕靠背椅上,看着外面日头渐渐西斜,过了许久,豫王才起身,步履沉重地往后面走去。 他心情压抑,哪怕王府中繁花似锦,也叫他无端端感到一阵的悲凉。 脚步,不由自主地便走到了晏寂住的小院子。 与王府中其他的院落不同,这里只是一个小小的,清冷的去处。既没有富贵轩丽的房舍,也没有风流别致的景物。有的,只是一座略显陈旧的小院子。转过了一道影壁墙,便能将整个院子一览无余。 除了院中那几簇湘妃竹愈发的青翠之外,一切似乎依旧如十年前那般,萧瑟中透着荒凉。 豫王犹豫了一下,走了进去。 晏寂正坐在厅中,擦拭自己的长刀。 抬头看见了豫王,他便站了起来,却并没有叫豫王。 反倒是豫王,已经掩饰住了自己的心情,面色和蔼地压了压手,示意晏寂坐下。 “你回来这几日,住得可还习惯?下人们服侍可还用心?” 晏寂笑了笑,“没有什么不习惯的。至于下人们,也还周到……” 他从小与豫王见面的次数都寥寥无几,也真心谈不上有多深的父子情分。 面对着豫王,晏寂心里更多的,其实还是怨。 怨豫王对他母亲的凉薄,也怨他这些年对自己的不闻不问。 “那便好。”豫王似乎是没有看到晏寂清冷的脸色,自顾自坐在了晏寂旁边。 四下里打量了一下这个外厅。看得出,这院子许久没人来过,无论是家具还是器物,都已经有些个破旧了。豫王脸上不太好看了,怒道:“这群该死的奴才!你回京来,竟不知道赶着来收拾了屋子!” 转头便又告诉晏寂,“这里如何能住得?叫人见了也不像,寂儿,搬到旁边潇湘苑去吧。那儿也清静,各色东西也都妥当。” 晏寂垂着眼帘,不置可否。 过了许久方才淡淡说道,“这里很好,我就住在这里。” “你这是何苦呢?”豫王叹道,“我知道你心中怨恨我。只是,当年之事,并非你想的那样。总有一天……也罢了。你若喜欢这里,便住着吧。我让人过来收拾收拾。” “不必了。” 晏寂呵呵笑了起来。 他抬起眼,定定地看着豫王,“这里,是我母亲住过的地方。从她被您强行买来,她的一生,便只剩了这小院中的寸许天地。她在这里活过,生下了我,又在这里死去。您……父王,我的父王,这些年里,您有没有哪怕那么一瞬间,想起过她?” 豫王面色一变,眼中闪过痛苦之色。 章节目录 第三十七章 封王 回想起当年住在这小院中的女人,豫王心中百味陈杂。沉默了良久,终究还是什么都没有说,起身离开了。 西斜的日头将他的身影拉得有些长。哪怕曾经高大威武,此时也不过是个暮年老人。 看着他步履沉重的 背影,晏寂眼眸渐深,薄薄的嘴角弯起一抹嘲弄的弧度。 没过了几日,圣人降下明旨,封了晏寂为翊郡王,并赐下了郡王府。 翊,有辅佐帮助之意。 以这个字作为封号,圣人的用意,便很值得人琢磨了。 从太宗皇帝时候起,便很是忌惮宗室掌兵。就如豫王,年轻时候也曾到军中去,也只是为将数年,便被调回了京城,做了一个富贵闲王。 偏偏晏寂,就成了个例外。 但凡长了眼睛的人,都看得出来,圣人很是看重晏寂,对这个宗室中的晚辈,更有着一种超乎寻常的喜爱。 一时间,晏寂的翊郡王府,宾客盈门。 就连晏寂本人,也都被人恭维追捧起来。甚至,几位皇子也都纷纷向他露出了交好之意。 晏寂的生命中,前面的十二年,是在豫王府众人的白眼与羞辱中度过的。十二岁后从军上了战场,遇到的大多是耿直的军汉,彼此之间生死相交,并不似京城里这些人,跟红顶白,种种阿谀奉承之态叫他厌恶作呕。 晏寂实在不想在京中待着,偏偏圣人喜他在跟前,时时带着,赏赐无数,又有宫中赐宴。每日里不到宫门落钥,晏寂轻易都离不开。 上一次,晏寂再一次从唐燕凝那里不辞而别,他一直想要再回去别院。哪怕只跟她说说话,也是好的。 只是没想到圣人一时又离不了他,且自从封爵之后,也有各种琐事需要处理。晏寂这一回,竟足足有十几日没能出现在唐燕凝跟前。 想到那天晏寂一张清俊绝尘的面孔上,涂了层胭脂似的神色,唐燕凝也有些个别扭。故而晏寂没有再来,她反而倒是有些轻松了下来。 不过,这轻松也没有持续几日。 唐国公来了。 还是兴冲冲来的。 唐燕凝大为纳罕。她这个便宜的爹,这是遇见了什么好事吗?升官了还是又收了新人了? “圣人下旨了,要往行苑避暑,还要在行苑里办端午大宴,京中三品以上大员皆可携家眷参加。”唐国公搓着手兴奋道,“这可是再难得不过的机会了!” 林氏不明所以,“什么机会?” “你久不出去,自然不知。”唐国公笑道,“如今太子和几位皇子都到了大婚的年纪,从去岁开始,圣人就有意为太子选立太子妃,又要为皇子们选名门闺秀聘做正妃。阿凝即将及笄,眼看着便可出阁,这不正是个好机会?” 如今林氏身子比从前好了许多,昔日里无双的容色,又可见得几分。她两道好看的远山眉蹙起,“你的意思是,让阿凝出席端午大宴,去争那劳什子皇子妃的位子?” 她心头跳得快了些,咬住下唇,摇了摇头,“我看不可。” 圣人除了太子外,还有五个儿子。 这六位皇子,年纪都相仿,没差了几岁。 与先帝相比,当今圣人膝下看似清明简单,实则不然。 如今的皇后薛氏,出自薛侯府,育有大皇子。按说,大皇子居嫡居长,太子之位本来该是他的。 但,薛皇后并非圣人元后。 圣人的元后,是已经故去的孝纯皇后。太子,正是孝纯皇后所出。 大皇子出生的时候,薛皇后只是圣人身边的侧妃。故而严格来说,大皇子只能算是庶子。 不过,太子虽然是元后嫡出,但他生母早逝,母族不显,虽有皇帝看重宠爱,终究也还是有些不足。 随着大皇子与太子年纪渐长,朝臣也开始站队,多数分做了两派。 一派支持大皇子,以如今是薛皇后正位凤仪宫,大皇子便是名正言顺的正宫嫡出,且又居长为由,力争推大皇子上位。这一派的人,以武将居多——大皇子的母族薛侯府,正是以武起家。 另一派支持太子晏泽的,则以文臣为主,认为太子既是元后所出,便是圣人膝下身份最为尊贵的皇子。便是薛皇后,在元后灵位跟前,也需行礼拜叩。这自古嫡庶分明,方为清明兴家的道理,何况一国? 当然,这样的明争暗斗不可能放到明面上来。圣人自己就是踩着兄弟们的血,走上皇位的。可他年纪大了,却希望自己的儿子们能够兄友弟恭。 两派人表面上和气,背地里斗得风生水起。 林氏并不懂得朝堂上的事,但她不傻。平头百姓家里,兄弟们分家还能为头牛为只碗打得反目呢,何况皇室中人? 她读书的时候,也听说过,前朝末帝时候皇子夺嫡,最终闹得整个朝廷乌烟瘴气,天下大乱,百姓不堪其苦。 “阿凝的性子,不适合入皇室。”林氏搂着心口,深深吸了口气,难得将目光落在唐国公身上,低声劝道,“一入侯门深似海,何况皇室?国公爷,你常要上朝,该比我看得清楚。嫁给皇子做正妃,听着荣耀体面。可背地里的苦楚,又有谁知道?不说别的,单是皇子未封王开府之前,便可有两侧妃四庶妃,上不得玉牒的侍妾通房无数。人多了,争斗便多,我舍不得女儿去过这样的日子。” 若是唐燕凝嫁入寻常人家,她若受了委屈,自然有兄长父母为她撑腰。嫁给皇子,那便是皇室的人了,是君,父母兄长见到她,甚至还要行礼。有了委屈,谁还能去给她做主? 更何况……大皇子与太子相争,谁又能说,余下的几位皇子不会被卷了进去呢? 历来皇族中的争斗,不死不休。 林氏决不能让女儿有嫁入皇室的可能,半点都不能有。 被兜头泼了盆冷水的唐国公气笑了,“普天下这么傻的,也只有你一个了。能入了圣人法眼,做皇子妃甚至是太子妃,那是旁人求都求不来的,你倒是避之不及了。你只放心,圣人只是有意令皇后甄选罢了,京中多少出色的闺秀,家世容貌都不逊于你的女儿。她也未必会有那么一段大福气!” 唐燕凝问唐国公:“那咱们国公府,参加端午大宴的人选,定下来了没有?” 说起这个,唐国公心中早有主意。 “你祖母身上欠安,不能劳动。这次端午大宴,便是你三婶代她老人家出面,带了你、玥儿和华儿一同参加。” 果然。 还是要为江沁玥铺路呐。 章节目录 第三十八章 这不是厚此薄彼吗 林氏是百般不愿意叫唐燕凝参加什么端午大宴。眼看着她又要与唐国公发生摩擦,唐燕凝连忙按住林氏肩膀,浅浅笑道:“我看父亲说得对,我又不是什么出色的人物,圣……圣人哪里看得上我呢?娘你放心吧,我也想去见识见识皇家的气派呢。” 林氏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唐国公满意了,觉得这女儿从上次噩梦后,果然长进了许多。当下点了点头,赞道:“这就对了。虽然咱们不敢奢望做皇子妃,可该开的眼界,还是要去开一开的。” 他这话险些叫唐燕凝当场翻了白眼。不巴望着叫女儿做皇子妃?这话也亏得唐国公能说出来呢。她敢打赌,为了能让江沁玥在端午大宴上一鸣惊人,这次唐国公绝对会大手笔为江沁玥置办衣裳首饰,也会费尽心思地想出叫江沁玥出彩的小手段。 眼珠儿转了转,唐燕凝觉得,无论自己还是唐燕华,都与江沁玥风格天差地别,站在一起的话,外人不了解内情,顶天儿了会认为三个人是春兰秋菊,各有所长。 但是,如果有个同样温丽柔婉,如一汪春水般令人身心舒畅的姑娘,与江沁玥并肩而立呢? 眼珠儿转了转,唐燕凝故作惊讶地问唐国公:“父亲,为何不带大姐姐?” 她口中的大姐姐,便是唐国公的庶长女,唐燕容了。 说起来,江沁玥、唐燕飞、唐燕容三人,年纪上都差不多。江沁玥比唐燕飞大了三个月,正是苏雪柔在得知唐国公将要迎娶王府县主后,爬床怀上的。 而唐燕容,却是林氏有孕后,唐国公又睡了个通房才有的。 “她?”唐国公一怔,随后才反应过来,自己还有个大女儿。 他想了一下,似乎连大女儿的模样,都不大能想得起来了,自然更谈不上什么父女之情。 于是,唐国公不咸不淡地说道:“她一个庶出,畏手畏脚的,不去也罢。” 叫唐燕容去了,唐国公还怕给国公府抹黑呐。 唐燕凝不满地问:“庶出怎么了?难道因大姐姐是庶出,她就不算唐国公府的姑娘了?沁玥表姐姓江,她都能去呢。父亲,您这可有点厚此薄彼啊。” 她刻意将声音提高了些,同时挑了挑眉毛。 一见她这般神色,唐国公心里就是一突。他也很是了解唐燕凝,这个女儿最是不服管教,每每要顶嘴生事的时候,惯常就会高声挑眉。 他连忙安抚:“哪里有什么厚此薄彼?在我眼里,你们都是一样的孩子。你大姐姐从来不出门,也没见过什么世面,骤然叫她去参加行宫的宴,万一她有个行差踏错,丢了国公府的体面是小,得罪了贵人是大。” “大姐姐只是腼腆,哪里缩手缩脚了?上次老太太寿宴,她的表现不是很得体吗?”原本只是想拉着唐燕容一起出席宫宴,但看到唐国公对长女这百般轻视的时候,唐燕凝心里还是无端端就涌起了一股子火气。 她记得原书之中,若说林氏是苏雪柔的眼中次,那唐燕容的存在就是苏雪柔的肉中钉了。 因为,唐燕容生母怀上唐燕容消息,被苏雪柔知道后,直接导致了苏雪柔动了胎气,早产生下了江沁玥。 也正是因为这个,苏雪柔身子受损,哪怕经过这么多年的调养,依旧不能再度有孕。 要说国公府里苏雪柔最恨的是谁,那并不是林氏。因为苏雪柔知道,唐国公娶林氏,只是为了利益。她最恨的,就是趁着她有孕,胆敢爬上唐国公的床,还生下了国公府名正言顺庶长女的唐燕容生母。 这么多年,哪怕是唐燕容生母已经过世了,苏雪柔也没忘了时刻在唐国公和苏老太太跟前,千方百计地给唐燕容上眼药。 可以说,唐燕容在国公府中,日子过得如履薄冰。若按原书里的发展,唐燕容很快会被唐国公嫁给一个天阉,被折磨得早早就香消玉殒。 唐燕凝垂下了眼帘,淡淡地说道,“多少夫人太太那天看到了大姐姐,都在夸赞她行止有度,温柔可人。怎么到了父亲这里,就成了缩手缩脚了?我知道了,在您的眼里,就只有沁玥表姐才是好的。既然这样,大姐姐不能参加宫宴,那我也不参加了。” 唐国公一听便急了。 他已经打定了主意,这次宫宴要让江沁玥和唐燕凝惊艳众人,能够引起圣人的注意,那就更好了。凭借唐燕凝身上一半的林王府血脉,圣人总会对她有些个另眼相待的,她又生得这般容貌,说话行事另有一番与别的大家闺秀不同的明朗。从心里讲,唐国公觉得,要争皇子妃的位置,唐燕凝比江沁玥的把握更大些。 故而听到了唐燕凝这样说,唐国公便摇了摇头,叹道:“凝儿果然姐妹情深。这样吧,也带上你大姐姐。” 唐燕凝满意了,立刻做出亲热过去凑在唐国公身边,下巴一抬,“这才好嘛。父亲,那这次要参加宫宴,我们可万万不能丢了脸面。这衣裳,头面,都得另行采买现做才好吧?” “那是自然。”唐国公对银钱并不看重。买几件衣裳,添几样首饰,能花费多少?只要能够让几个丫头赢得贵人青眼,这些又能算什么! 唐国公大手一挥,“京城最有名的成衣铺子就是锦绣坊,采蝶轩**金玉头面。这几日定有许多人为了参加宫宴去采买,你若是要,只管过去,都记在国公府的账面上。” 唐燕凝笑得眉眼弯弯,“那我可就不客气了。对了父亲,把大姐姐送到别院来吧,我们姐妹一处才好商量买什么。” “也好。”唐国公爽快地应了,又对林氏道,“大丫头过来,你多指点指点她。” 作为嫡母,教养庶出的子女也是分内之事。 林氏也不是那种要与一个小姑娘斤斤计较的性子。虽心中仍然对唐国公不满,倒也没有说什么,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 唐国公又嘱咐了唐燕凝几句,叫她好生准备宫宴一事,便急匆匆地走了。 次日,他便着人将唐燕容送到了别院里。 章节目录 第三十九章 唐燕容 初见唐燕容,唐燕凝整个人都惊呆了。原因无他,这唐燕容,长得也太像唐国公了吧? 唐国公本来就是难得一见的美男子,年轻时候有“京都玉郎”的美称。 从五官上来看,唐燕容可以说,与唐国公是一个模子里脱出来的。 若说有什么不一样的地方,那便是唐燕容脸上的线条更为女性化,带着碧玉年华少女特有的柔和。 站在唐燕凝面前,唐燕容明显有些个手足无措。 因是庶出,在国公府里又不受重视宠爱,还有苏雪柔背地里挑唆,唐燕容的日子过得很是不易,说一声举步维艰,也不为过了。 抬头看了一眼唐燕凝,唐燕容努力露出了一个和善的笑容,轻声叫了一句,“二妹妹。” 在唐燕凝面前,她有一种天然的自卑。 怔愣了一下,唐燕凝连忙拉了唐燕容的手,笑眯眯地说道:“大姐姐,你可算来了。再不来,咱们都来不及采买衣服首饰了。” 她欲让唐燕容坐下,唐燕容忙拒绝了,试探着问道:“母亲可还好?我该先去拜见她的。” 林氏是她的嫡母,虽然没有多少的慈爱,但也从来没有苛待过她。倒是如今当家的三太太,因善于察言观色,知道老太太不喜欢她,时常克扣了她的份例。 故而对林氏,唐燕容也是显得尊敬有加,一声母亲叫得并不为难。 “娘吃了药,还在睡着。回头等她醒了,咱们再过去。父亲跟你说了吧?过些天,我们一起参加圣人办的端午大宴。” 提起这个,唐燕容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轻声道:“二妹妹,我不知道要怎么感谢你。” 唐国公并没有告诉她,是唐燕凝一力主张叫她也参加端午宫宴的。但唐燕容并不傻。之前府里沸沸扬扬地都传说着宫宴的事,又听说三太太正大手笔地给唐燕华置装,就连寄居的江沁玥也都一反常态,开始做衣裳打首饰,要说唐燕容心中没半点动心嫉妒,那是假的。 可她也清楚自己的身份和处境。 一个通房所生的庶女,哪里有资格去参加宫宴呢? 谁知道峰回路转,唐国公到别院里来了一趟,回去就叫自己也准备参加宫宴,还说送自己到夫人身边,叫跟着夫人好生学一学宫宴的礼仪,唐燕容便知道,这事与夫人还有唐燕凝是脱不开关系的了。 想一想夫人身体不好,平日里万事不管,倒是唐燕凝,自己这个嫡妹,素来喜好打抱不平,这事十有八-九,是她的主意。 唐燕容便先真心地对唐燕凝道了谢。 唐燕凝笑得有些心虚。她把唐燕容推出来,也并不是因为真心要帮助这个姑娘。现下看着她微微红着脸,与自己说多谢,饶是脸皮厚厚的唐燕凝,也少见地有些个难为情起来。 她打了个哈哈,对唐燕容认真说道:“大姐姐也别谢我,我就是看不惯父亲那副偏心的模样。她若是偏心你,我也就认了,毕竟咱们是流着一样的血脉,是亲姐妹。可是江沁玥算什么?咱们家的姑娘不能去宫宴,她倒是能去了?我就是不服。” 说到这里,唐燕凝也认真对唐燕容道歉,又问道,“大姐姐,你会不会因为这个怪我?” “当然不会!”唐燕容忙说道。她的眼圈有些微的发红,缓缓地摇了摇头,“我知道我的身份。我活了这么多年,今儿才是第一次出城。若不是二妹妹关照,别说宫宴,我甚至连最起码的姑娘家的走动交际都没有。往后……” 她脸上一红,低下了头去,有些不安地绞着手指。片刻后又抬起了头,那双美丽的眼睛里蕴满了泪水,嘴边却挂着一丝强笑。 极快地沾了一下眼角,才又开口,“对二妹妹而言,一次宫宴,或许不算什么。可对我来说,这就叫我知道了,还是有人想着我的。” 叫她知道,偌大的国公府里,也并不都是冷冷冰冰的人。 她这样说,叫唐燕凝反而愈发的不好意思起来。讪笑了两声,连忙又拉着唐燕容去看她的住处。 小院子不算大,至少是不如唐燕凝自己住的那处轩敞,却也收拾得妥妥帖帖的。 于唐燕容来说,已经是极好的地方了。 唐燕容只带了自己的贴身丫鬟过来,这丫鬟看上去也就是十三四岁的模样,梳着双丫髻,容貌寻常,但看着倒也干净利落。 听唐燕容叫她小桥,唐燕凝顿时睁大眼,“小乔?” 一看她神色,唐燕容便知道她误会了,轻笑着解释,“是过桥的桥。” 小桥笑嘻嘻地插嘴,“头次听见奴婢这名字,都以为是大美女呢。大姑娘,要不你给我改个名儿?” 也不等唐燕容说话,颠颠儿地去将带来的东西都放到了西面侧间的柜子里去了。 “小桥是外头买来的,到我身边好几年了。她也是个苦命的孩子,家里实在太穷,她哥哥等着娶亲,父母便将她卖了。” 唐雁容轻叹,“好在人牙子看着她勤快,干活儿也利落,将她辗转卖到了咱们家里。这几年跟着我,她也受了不少的委屈。” “看着倒是个泼喇喇的。”唐燕凝示意唐燕容坐下,对她说道,“大姐姐你先安心住下,我叫了锦绣坊的师傅过两天到别院来给咱们裁衣。另外也有采蝶轩的头面画册送来供咱们挑选。” 她方才看了一眼小桥手里的包袱,里头装着唐燕容的衣裳。看得出来,唐燕容身上的这一套粉色的亮缎子春衫和月白色绫子裙,已经是她能够传出来的最好的衣裳了。 不过,哪怕艰难至此,唐燕容还是在裙摆和衣襟袖口处都绣上了细致的缠枝兰花。看得出,这是一位能够在有限的条件下,努力为自己的生活增添一点点亮色的姑娘。 唐燕凝心中一动,再次认真地打量起唐燕容来。 不得不说,唐燕容与江沁玥,在某种程度上确实有很大的相似之处。 二人都是那种温婉柔美的长相,若说江沁玥如春日里的 一汪泉水,清润可人,叫人一见便易生出亲近之情。那么,唐燕容便更像是自寒冬中冲出,第一个爆青抽出嫩芽的春柳,于柔软之下,藏着不折的坚韧。 唐燕凝想,或许一时之间,唐燕容身上还有着难以抹去的自卑。但是只要给这个姑娘时间,假以时日,唐燕容也必然不会泯然于众人的。 章节目录 第四十章 礼物 安顿好了唐燕容,过半晌又带了唐燕容去见林氏。 对这个庶女,林氏其实见的并不多。因唐燕容出生后,便被苏老太太以亲自养活为由,安排了个单另的小院儿。又不是自己亲生的,林氏当然不会在意。后来她又有了唐燕凝,身子也渐渐垮了,日常只在梧桐苑里。唐国公又说她身子虚弱,需要清静,故而唐燕容也不敢常去梧桐苑,只逢每月初一,或是过年过节的才去院子里头磕个头。 看到当年那个清瘦纤细的小丫头,如今也已经出落得鲜花一般,林氏不禁颇多的感慨。 “你也大了。” 唐燕容斜着身子坐在贵妃榻边的圆鼓凳上,恭敬地答了个“是”字。 她倒是很想与林氏多说几句话,只是虽说二人名为母女,其实也并没有什么血脉上的联系,再加上唐燕容在国公府里几乎等于是放养着长大,林氏自己都能被人下了药,又哪里来的心力与能力照顾她人呢? 虽都有心亲近,却也实在都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还是唐燕凝在旁边看得着急,有意提起了唐燕容前两年的及笄宴都没有过,林氏这才想了起来,叫立夏去开了后头的柜子,取了只漆雕的首饰匣子出来。 林氏想了想之前唐燕凝跟她说过的话,又重复了出来,“按说这女孩子家,及笄都是大事。只是之前我病着,府里大小事情都管不到,就有心,也是无力。这套钗环,是我从前的嫁妆,年头久了,胜在上头的东西都是好的,如今也难寻来了,就给你拿去插戴吧。” 说着,便将那盒子递给了唐燕容。 唐燕容慌忙站起来,当下便想要婉拒——她知道林氏身家丰厚,手面上也素来大方。可是,嫡母的嫁妆,她是无论如何也不敢要的。 “这太贵重了。” “也是你该得的。”林氏摆摆手,“不要外道了。整个唐家,统共就你和阿凝两个是亲姐妹。” 唐燕凝将匣子硬塞给了唐燕容,“娘给你的,你就拿着。到时候好生打扮一番,宫宴那天也叫人都眼前一亮。” 唐燕容实在不好再推辞,又屈膝福身,谢过了林氏,叫丫鬟小桥好生抱着。 见林氏面上有些倦色,唐燕容便告退出来,回到了自己的小院儿。 “姑娘!”小桥打开了首饰匣子,一声惊呼,“你看!” 唐燕容看时,就见那首饰匣子一共三层。最上面的一层,整整齐齐地码着一套东珠头面,发梳、钗子、步摇、压鬓都有。 珠子大小匀称,尤其是步摇上那颗主珠,足有人拇指肚大小。 过了这么多年,到了如今这些东珠还是宝晕生光,难怪嫡母会说,如今都没处买去了。 唐燕容咬了咬嘴唇,打开了第二层。这里面装着的,是一套赤金累丝编制的花冠步摇。看花形,应该是莲花花样。不但有花冠,旁边还有几只成套的臂钏。 第三层,则是一对镂空的八宝金镯子,还有一对碧玉的镯子。 小桥看得眼睛都直了。 “我的天哪,这,这……夫人也太大方了吧?” 不怪小桥大惊小怪的,她在唐燕容身边服侍了好几年,也没见姑娘得过这样的好东西。 平日里,一个月几两银子的用度不被克扣了,就算好的了。那些衣裳首饰,明面上的东西姑娘倒是按着份例得,可哪回不是以次充好呢? 别人是上好的壮话锦缎,到了自家姑娘这里就成了寻常绫子。别人的头年镶金嵌玉,自家姑娘就只得支颜色都污了的光秃秃的钗。 如此种种,数都数不过来。 别说小桥,就是唐燕容自己,也觉得意外了些。看着那一匣子耀眼生辉的首饰,唐燕容沉默了很久,才轻轻叹了口气,让小桥将东西好生收了起来,自己却托着腮,坐在月洞窗前,呆呆地看着院中扶疏有致的花木出神。 却说没过了两日,锦绣坊和采蝶轩里的两位女掌事结伴而来。 二人都带了铺子里最时新的衣裳首饰画册,锦绣坊的掌事娘子姓张,还另外大包小包地带了许多的布样过来。 林氏年轻时候最是喜欢打扮,如今身子好了许多,也就有了精神来打扮女儿。她兴冲冲地叫了两位掌事娘子到跟前,仔细看了她们带来的画册,又与唐燕凝唐燕容姐妹仔细商量了一回,才算敲定了定制几套衣裳,要配上什么样的首饰。 采蝶轩的掌事乌娘子笑道:“两位姑娘都是天仙似的人物,便是什么都不戴,也自有一番气度。倒是我们店里,还有南边新请来的两位老师傅,制得一手好钗,最难得是样式新鲜。就只一样,如今还没放到店里去,也没人让人见过。夫人姑娘若是 有空,到我们店里去看看也好。” 林氏正觉得有些不足,当下就应了,还表示一两日内,就会过去挑选,务必不要让别人先行看过。 乌娘子应下了,与张娘子齐齐告辞离开。 唐燕凝很是惊讶的,“娘,你身子经得住吗?” 她是万万没有想到,自己的娘居然还有这样活泼泼的一面。 林氏笑了,“这有什么经不住的?便是有,看见那些美丽的衣裳首饰,也就经得住了。到时候,你们姐妹固然要挑上一些买了,我也不能落下的。横竖是公中出银子呢。” 言下之意,有便宜不能不占。 说这话的时候,林氏甚至还促狭地眨了眨眼睛。 这样的明媚娇憨。 唐燕凝却眼中一酸,心里难受得很。 明明是个活泼的性子,却被人害得在床上躺着足不能出户,甚至连心爱的儿女都不能时时见到。这样的折磨,加诸在林氏身上,竟有十几年之久。 那十几年,林氏的生活,该是怎样的暗无天日? 她低下头,掩去了伤感。再抬起来的时候,脸上已经挂了欢快的笑容,甚至歪着头对林氏比了个大拇指,“娘你说得有道理。到时候,父亲和老太太肯定心疼得不行!” 林氏拍手笑道:“就是这样。” 一时商量好了哪天回城里去采买。只不过,母女三人都想不到,这一趟,她们将遇到一个想不到的人。 章节目录 第四十一章 锦绣坊 林氏这回还多少长了些心眼儿,没用别院里那辆彰显她身份的马车——她身上有着县主的爵位,马车也是按照爵位规制来的,让人一看,便能知道马车里坐的是什么人。 叫林福备下了一辆普通的马车,林氏才带了两个姑娘一起进城去。 唐燕容还有些忐忑不安,见林氏靠着车厢壁,合着眼睛。便扯了扯唐燕凝的袖子,小声问她,“进了城,不回府里去看看老太太……这样好吗?” “大姐姐想回去了?”唐燕凝惊讶。按说,唐燕容跟苏老太太也应该没什么深厚的祖孙情吧? 唐燕容忙摇了摇头,似乎又觉得这样做不大好,小声为自己分辨,“我……只是害怕万一碰见了人,怕是会有闲话。” 她是无所谓的,可还是不希望有人会因此而说道嫡母嫡妹。 况且,老太太不是个和善的人,父亲更有些个耳根子软。嫡母是以养病的由头出府来的,万一被老太太知道她竟能逛铺子买首饰,却不肯回去请安问好,那以后势必会有一番口舌的。 她是一片好心,唐燕凝自然知道。 不过,唐燕容的担心,她却并不放在心上——京城那么大,锦绣坊和采蝶轩虽是最为有名的衣铺金楼,却也不是唯一的。哪儿有那么巧,就碰见了熟人呢? 再说她也和林氏说好了,先往王太医的家里去拜会,顺带着换个药方子。真遇见了熟人,就说是进城来看病,也就是了。 “你别担心啦,我自有办法的。”唐燕凝顺手从车上的暗格里掏出只帷帽来,扣在了唐燕容的头上。帷帽上的面纱垂下,正遮住了唐燕容的脸。 唐燕凝拍手笑道:“这不就没人能看到了?” 唐燕容噗嗤一笑,见唐燕凝似乎是并没有将自己担心的事情放在心上,也就学着她的样子,将国公府等都抛到了脑后。 想一想进城去,从衣铺和金楼里做衣裳挑首饰,这还是她头一次,唐燕容心中,也不禁升起了小雀跃。 锦绣坊和采蝶轩,同在京城最为繁华的大街上,这倒是省了许多跑在路上的功夫。 张娘子很是热情地迎了出来。她在锦绣坊里已经近二十年了,林氏未出阁的时候,她便已经在这里了。 “今儿一早起来,我就听见院子里喜鹊叫了。我琢磨着,定是夫人姑娘们要过来。”张娘子笑意盈盈,四十出头的年纪,面皮儿白净,眼角处有着细细的纹路,“也是巧了,昨儿才从南边来了新花样的料子,软而轻薄,颜色也好,正适合给姑娘们做衣裳。” 边说边将人让了进去。 不得不说,锦绣坊能这么多年屹立京中,引得多少的达官贵人都来到这里定制衣服,那衣料和成衣的确是好。 张娘子将林氏和唐燕凝姐妹让到了二楼的雅间之中,使唤着干净利落的小伙计端了新到的几样好料子放到了林氏三人面前。 “这是才到的料子,成色是极好。”张娘子顺手展开了一匹料子,日光之下,流光溢彩。 “今年南边儿运来的,都是新花色,用的织法也是新的,细密轻薄,最适合这会儿做了衣裳穿着。” 张娘子这个人很善言辞,明明是在变着法子叫人买她的东西,偏生一张巧嘴,说出的话来并不叫人厌恶。 况且,这名为香云纱的新料子也确实不错,林氏叫唐燕凝和唐燕容都挑上几匹,多裁几件新衣。 唐燕容还有些个不好意思。之前国公府里有这样的机会,也从来都轮不到她的,她用已经习惯了沉默地等在角落里,等着人想起她,随手赏赐她点儿什么。 不过……那匹轻粉色的,上面似乎是捻着银线织就的料子,只隔了不远的距离,便能感受到了璀璨光华的料子,真是好看啊…… 唐燕凝看出了她眼中的渴望,自己走到了摆满了衣料的桌子前,先挑了一匹烟紫色的,放在林氏身前比划着。 这匹料子又和那粉色的不同,轻盈淡雅,只这么一比,便有将人笼在晨雾中的感觉,正符合了林氏的气质。 “说好了,你们姐妹俩先挑的。”女儿能够想着自己,林氏自然是开心,脸上都微微地泛红了。 张娘子在旁笑道:“这是姑娘孝敬夫人呢。” 林氏欢喜地叫张娘子把料子先摆在了一边。 “张大娘,你看我大姐姐,穿什么颜色的衫子好看?配上什么颜色的裙子?” 张娘子笑着看了一眼唐燕凝。她一个生意人,眼光自然是敏锐的。唐燕容看中了那匹粉金的衣料,她早就看出来了。当然,张娘子也知道,唐国公府的大姑娘是庶出。嫡母嫡妹尚未挑选,便是再喜欢,唐大姑娘也不会直接说出来。 这再正常不过了。任凭是谁家的庶出姑娘,只要长了脑子,便不会在嫡母面前掐尖抢上,要嫡妹的强。 不过,倒是素来有粗枝大叶名声的唐燕凝,倒是令她有些个刮目相看了。这姑娘并不是大喇喇地唐燕容做出决定,而是叫自己出面,这就有趣得很了——若真是如传闻中那样的粗鄙,哪里会有这样的心机? 这么想着,张娘子不免又多看了唐燕凝两眼。接触到她清澈澄亮的眸子,只见纯然,丝毫没有矫揉造作。张娘子不禁又怀疑起了自己,难道是自己想多了? 一面疑惑着,一面向唐燕容推荐了那匹粉金色的料子,“端午的时候已经热了起来,这种颜色的香云纱另外有个别名,叫做湘妃笑,正适合大姑娘这样肉皮儿白净,骨肉匀停的人穿。” 又给唐燕凝荐了一匹绯红色锦纱,也是看上去十分的华贵的。唐燕凝自己另外又看中了一匹墨绿色的,到了最后,林林总总的从锦绣坊里挑了十五六匹料子出来。 张娘子又叫锦绣坊中最好的女红出来,替林氏三人量了尺寸,就在这里缝制好了送到别院去。 三人戴好了帷帽,便下楼,便转到隔壁的采蝶轩去。 与锦绣坊相比,采蝶轩的一楼厅中要小一些,但因是金楼,四处修缮也很是符合贵人们出入的风格。 进门的时候,正听见有个趾高气扬的声音,带着嘲笑大声说着:“采蝶轩是京城里最好的金楼,什么时候连银子都没有的人,也敢进来了?” 章节目录 第四十二章 殿下 正如那人说的,采蝶轩是京城最大的金楼,据说背后有位宗室。这里日常往来的客人,要么是勋贵世家,要么是达官贵人,最不济也是家中金山银山的商贾。 但不管身份如何,进了这采蝶轩,也都会自持身份,不会有什么粗鲁言行。 可方才说话的姑娘,似乎并非如此。 唐燕凝摘下了帷帽,看到采蝶轩的柜台前,正站着个青衣少女。 这少女一袭武士衫,头发梳做了巾帼髻,只用一根木簪别住头发。除了腰间悬了一枚青玉佩外,全身上下再无一件华贵妆饰。 这倒是难怪有人刻薄起来了。 少女相貌极好,鹅蛋脸,浓眉大眼的。用唐燕凝上辈子的话来说,那就是个浓颜美人儿。更难得的是,比起唐燕凝见过的有数儿的几个闺秀,这少女眉眼之间尽是英气。 此刻,这少女满面怒容,手中握着的长棍一抬,指着方才说话的女客喝道:“你说什么?” 对面的女客也不过是十五六岁的模样,杏眼桃腮,画着京城里正流行的弯月眉,只是颧骨略高,再加上眼神不善,一看便知道不是个好性儿的。 她倒也不怕,扬着尖尖的下巴,傲然地看着青衣少女,“说没钱的穷酸,身上连半分银子都拿不出来,还跑进采蝶轩里来丢人现眼喽。又没指名道姓的,怎么,扎了你的心了?” “你!”青衣少女显然被气得不行,脸上涨得通红,一双眸子里如同燃起了火焰,明亮得吓人。 方才那女孩儿吃了一惊,不由自主地后退了一步。 她身后有个少年,闪身站到了她 的前面,对青衣少女拱了拱手,“这位姑娘,我家姐姐有口无心。若言语之间冒犯了姑娘,我代她给姑娘陪个不是。” 这话说得还算得体,青衣少女犹豫了一下,大概是不愿意生出事端来,收了手中长棍,略一点头,便转过身来,对着柜中的伙计抱歉笑了笑,指着柜台上的一盘子金玉钗环,“我不看了,劳你收起来吧。” 采蝶轩的伙计倒是没有说什么,将那盘子首饰都收到了柜台里。 方才那少女发出了一声嗤笑。 这笑声里的嘲讽之意实在太过明显,青衣少女两道英气的眉毛皱了起来。 她深深地看了两眼那位尖刻少女,却也没有多说什么,抬脚就往外走。 哪怕是戴着帷帽,唐燕容唐燕凝也都看出了少女这一眼,并不大善。 若是那尖刻的少女有点儿眼色,横竖是嘴头上方才也痛快了,就此偃旗息鼓,也就没有了后面的事。 偏偏,就有人没这份儿眼色。 青衣少女才走到了门口,就听见后面尖刻的少女一声不算低的嘲笑,“麻雀就是麻雀,一身的穷酸气。” 话音未落,眼前青色一闪,脸就不由自主地歪到了一边。等反应过来,面上热辣辣地疼痛起来。 青衣少女拍了拍手,笑道:“教你个乖乖,穷酸的人虽然没有银子,力气却是有的是。” 唐燕凝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摘下了帷帽,“说得好。” 青衣少女一转头,就看到眼前的女孩服饰华丽,一看便知道出身不凡。明眸皓齿,容貌极为昳丽动人,眉眼之间尽是笑意,眼底却坦荡明澈,看上去叫人很容易就生出了亲近之心。 拱了拱手,青衣少女爽利一笑,“好说好说。” 这个时候,那个尖刻的少女才算回过了神来,发出一声响彻屋顶的尖叫,“啊……你竟敢打我?你这贱人!” 她有用力推了一把替她说话的少年,哭道,“你是瞎子吗?没看见别人都欺负到了我的头上吗?” 那少年皱了皱眉。 平心而论,他也觉得自己的姐姐说话太过难听。人家好端端进了采蝶轩里来,又没有碍着她什么事情,何必口出尖刻之言呢?这样的张狂,便是回到家里去,其实也必然会被祖父祖母责罚训斥。 只是…… 外人出手教训打脸,却是万万不能的。 于是,少年再次抱拳,对青衣少女沉声道:“姑娘,口角之争素来难以避免。只是姑娘出手伤人,是否过分了些呢?” 他脚步踏出,有意无意地挡在了门前。 似乎青衣少女不给他一个满意的答复,他便不会放她出去。 青衣少女的视线转到了他的身上,脸色变得冰冷,声音也冷了下来,“过分?我倒是想问问这位公子,什么叫做口角之争?从你们进门,我可曾与你们有过争论?” 少年默然。 “采蝶轩开了大门做生意,都没有规定出谁能进来谁不能进来,我进门看首饰,又违背了哪条法令规矩?” 少年继续默然。 青衣少女冷笑:“别说我今日只是未带银两,便确是一文没有,掌柜伙计尚未说话,你们不过也是进门来买东西的无关人,且轮得到你们讽刺嘲笑?你且别说没有指名道姓……” 最后这一句,是她看到了挨打的少女捂着脸要开口,并指一指,那方才还在尖酸刻薄的少女立刻躲到了少年的身后,不敢再发一言。 “既然你们能口出狂言,我自然也能出手教训。天子脚下,且谨言慎行去吧!” 她这话说得很快,少年几次欲插嘴,都没能得到机会。但待到她停下来,少年却又愈发沉默起来。他狐疑地看着少女,心下急转——听她说话,不卑不亢,最后更是隐隐带着一种上位者的语气。 这就叫他一时竟不敢造次起来。 看他容貌上好,行动言语却有些个糊涂,青衣少女移开了视线,复又走到了唐燕凝面前,笑道:“我喜欢你。” 唐燕凝笑,“我也也喜欢你。” “我才来到京城。你是谁家的妹妹?有空我去寻你玩耍可好?”青衣少女偏头笑问。 “唐国公府,唐燕凝。”唐燕凝指了指旁边已经取下了帷帽的林氏和唐燕容,“这是我的母亲和大姐姐。” 青衣少女如男子一般拱手,“夫人,姑娘。” 她对林氏和唐燕容并没有多少的攀谈之心,只与唐燕凝笑了笑,“我记住你了。” 说罢翩然而去。 留在采蝶轩里的唐燕凝等人都没有看到,转过街角,立刻就有四个人高马大,做劲装打扮的男子恭敬单膝跪地行了礼去。 “殿下。” 章节目录 第四十三章 安泰公主 青衣少女双手背在身后,英气的眉毛皱成了一团,很是不悦,“不是叫你们不要跟着我吗?” 她便是当今皇帝最小的女儿,也是宫中最是受宠的公主,序齿第四,封号安泰,生母是宠冠后宫多年的珍贵妃。 她平生最敬佩的人就是本朝泰祖皇帝的胞妹,宁国大长公主。从小她就想着能和宁国大长公主一般,横戈立马纵横沙场,哪怕身为女儿身,也要做出一番事业来,叫人都刮目相看。 奈何到了如今一事无成。 因前些天,圣人和珍贵妃提起了要为她甄选驸马一事,安泰公主心下烦躁,便时常换了便装,出宫来散心。 又想着珍贵妃生辰便要到了,安泰公主便想着亲自挑选一件什么东西,送给自己的母妃,也算是一点小小的孝心。没成想,让人把东西都摆了上来,她才发现没有带银子。 这本来就够沮丧的了,结果还偏偏又碰上了一个不知道是谁家的,尖酸刻薄的丫头。 安泰公主心情如何,可想而知。 幸而后面还又见到了唐国公府的人。那两个女孩儿看上去,一个温柔一个明朗,看上去倒是都不错的样子。 “殿下,陛下不放心,特命我们暗中保护殿下的。”一个护卫抬头看了采蝶轩的方向,“那两个斗胆冲撞了殿下的人,要不要……” 他口中说的两个人,自然是指方才的尖酸少女和锦衣少年。看穿着打扮,那应该也是大家子出身的。 安泰公主失笑,摆了摆手,“他们又不知道我的身份,没什么冲撞不冲撞的。嘴头上坏些,也得了教训。” 她并不是因为有个身为贵妃的生母,才成了圣人面前最受宠爱的公主的。圣人疼爱这个女儿,更是因为安泰身上,自有一种豁达的气度。 圣人是个好面子的人。 有女儿胸襟志向不让男子,令他颜面有光,自然更加疼惜些。 “算了,回宫去吧。”原本以为自己偷偷出来,能玩得尽兴,没想到后边还是有人跟着。安泰公主略有失望,索性就回了宫。 麟趾宫里。 珍贵妃正坐在窗前,手里握着只精致的花剪,在修建着一盆石榴。 “母妃,我回来了。” 从外面传来熟悉的声音。话音才落,一身男装的安泰公主已经大步走了进来。 珍贵妃没有抬头,专心剪下了石榴花枝上的赘枝,才放下了剪刀。 “怎么又打扮得这般?”见了女儿装束,只是一笑,“怪模怪样的。你父皇正在为你们姐妹选驸马,这么下去,谁敢迎娶你?” 安泰公主将手中的长棍随手扔给了一个宫人,大喇喇地坐在了珍贵妃对面,也不用人管,自己顺手抄起了珍贵妃旁边的茶盏,一口气就灌了进去。 看着比皇子还不讲究礼仪的女儿,珍贵妃叹息着摇了摇头,很是羡慕三公主和四公主的母妃们。人家的公主都是温柔恬静的,就她这个,从小爬树上房,偏生圣人喜欢,还许她同皇子们一样学武。每每想起来,珍贵妃都觉得头疼。 安泰公主半点没有将还不知道在哪里的驸马放在心上,大大咧咧地说道:“没人娶就没人娶呗。京城里这些个少年子弟,我一个也看不上。我的驸马,必须是顶天立地的大英雄才行。” 这话,安泰公主不是头一次说了。不过,身为帝姬,终身大事又哪里能够由着心意来呢? 想到圣人之前露出的口风,珍贵妃嘴角笑容有些僵硬。不想继续这个话题,便将话头岔开了。 “你回宫里来,可去先见了陛下?” 安泰公主点头,“去了。不过,父皇正和翊郡王说话,我便没有进去,让人回了父皇后便来母妃这里了。” 提起了翊郡王,安泰公主就很是不解了。按说,翊郡王晏寂,只是她父皇的堂侄。可是,自从回了京城后,父皇竟像是离不开他似的,日日要他伴驾君前,和颜悦色的,比待她几个皇兄都还要好些。 “母妃,父皇好像很喜欢翊郡王的样子。”安泰公主是不明白了,“翊郡王我也见过,确实有军功,模样长得也好。就是每天都是一副冷冷淡淡的模样,我听皇后娘娘说过,豫王爷似乎不大喜欢他,父皇倒是不一样。” “翊郡王么……”听到了这个名字,珍贵妃脸上的笑容消失了。眼底深处,涌上了复杂。既有淡淡的悲哀,也有着些许的恨意。 不过,这样的变化只是转瞬即逝,安泰公主并没有发觉。 珍贵妃抚摸着安泰公主的长发,爱怜地将一缕秀发掩到了她的耳后,柔声道:“逛了许久,回去歇歇吧。过半晌,去 里,给皇后娘娘请个安。她昨儿还提起了你的。”凤仪宫 虽然盛宠多年,珍贵妃却从来都不是跋扈张狂的性子。相反,她一向恭谨有礼,尤其敬重皇后,每日必然请安,日常协理宫务也从不自专,若有宫妃口角,她也能够一碗水端平。 可以说,一个贵妃,行事气度做派,与皇后无异。相比之下,倒是薛皇后,因是侧室扶正的继后,生恐宫中人不服,日常都是极为严厉的,口碑反倒是不如珍贵妃。 安泰公主翻了个白眼,“知道了。” 又嘟哝了一句,“我真不想去。” 除了亲生的大皇子和二公主荣泰外,薛皇后待其他的皇子皇女并不算好。虽不至于苛刻,可日常冷漠是真的。尤其是安泰公主,因深得圣人宠爱,薛皇后更是对她甚少有好脸色。 不过最近,薛皇后倒是一反常态,和气慈爱了不少。要说原因,安泰公主也知道,她父皇为她们姐妹三人选定的驸马人选里,就有薛皇后的侄子,薛凛。 要说薛凛,也算得京中才俊,如今是禁军统领,年少有为,是薛家最有前途的子弟。 按说,本朝的驸马几乎不能干政。若得公主下降,薛凛日后,也只能得一个驸马都尉的虚衔儿。对薛凛这样有才华也有野心的人来说,迎娶公主,并不是一个好的选择。 只是,如今情势,却也由不得他。 章节目录 第四十四章 薛皇后的打算 如今皇子们渐渐长成,太子地位看似稳固,实则不然。大皇子身后有薛皇后和整个薛家,虎视眈眈。余下从三皇子到七皇子,活到了成年的,哪个心中又没有自己的小算盘呢? 安泰公主知道,薛皇后早在几年前就开始物色大皇子妃的人选了,非名门望族或是朝中高官家的女孩儿不能入眼。 而薛皇后亲女荣泰公主,更是嫁给了襄仪大长公主的嫡长孙。 这里头的用心,只要不是瞎子,谁都能够看得出来。 只不过,薛皇后似乎还不满足,又将主意打到了安泰公主的身上。 如果能够娶到圣人最为看重的公主,于薛家来说,那是再好不过的了。且这样一来,就等于将珍贵妃一脉,拉到了大皇子的阵营里。 届时,大皇子平添一份强大的助力,太子落马,也只是早晚的事。 当然,这样一来,就要牺牲了薛家最出色子弟,薛凛的前程。 但是薛皇后显然并不在意。 若大皇子成势,待日后登上大宝,薛凛要什么样的前程没有? 诚然,三公主华泰,四公主宁泰,五公主安泰,三位适龄的公主比较起来,华泰和宁泰公主性情更为柔顺平和。可她们母妃份位不高,母族更是不如安泰——珍贵妃的娘家,那是大名鼎鼎的汪家。汪家出过三朝阁老,族中子弟更是遍布朝中,正经的世代书香。别说三公主四公主的母族了,就是大皇子,甚至是太子的母族,都比不上的。 看到了这一点后,薛皇后对珍贵妃,对安泰公主,格外的慈和热络了起来。甚至还主动与圣人提议,珍贵妃伴驾多年,今年的寿辰,该好生办一办。 还好珍贵妃婉辞了。要不然,安泰公主真是能生生地烦死。 生怕珍贵妃再提起自己的婚事,安泰公主忙忙地告退走了。 从推开的窗户往外看去,见女儿高挑的背影几步就跑出了麟趾宫,珍贵妃轻轻地叹了口气。 却说唐燕凝并不知道方才结识的青衣少女,便是宫里的五公主。她只是有些好笑地看着那个口出恶言的少女一眼,便要伙计带自己和林氏唐燕容上楼去。 采蝶轩的二楼,都是雅间,非寻常客人可以上去。 那少女见方才唐燕凝竟然与个穷酸丫头谈笑,很显然是没有将自己放在眼里的,本就已经又气又恼。咬了咬嘴唇,抬起下巴就要说话,却被锦衣少年拉住了。 她顿时愈发地恼火起来,用力一甩手,“你拉我做什么?” “姐姐,今天出来的时候不短了。我们回去吧。”锦衣少年看了一眼正在上楼的林氏母女三人,知道不能由着姐姐胡乱说话了。 京城里,掉下块儿石头砸死十个人,能有八个是官员勋贵的。剩下两个,说不定还有拐弯抹角的亲戚是贵人。 他们回到京城不久,实在是不宜多生事端。 否则,平白得罪了人去,岂不是给家中作祸吗? 想到素来严厉的祖父,少年心中一凛,拉着少女的手便更加用力了些。 少女甩手两次都没有能够挣脱,只气得粉面红紫,眼中蓄泪,“连你你要欺负我吗?” 她声音尖利,又是几乎大喊出来的,采蝶轩大门开着,这一声不但叫唐燕凝从楼梯上回了头,就连外面路上的行人,也都往采蝶轩里张望了一回。 少年窘迫极了,又不能放任亲姐姐在这里丢人,只好压低了声音,语气却坚决,“姐姐,你若是不肯跟我回去,我便禀告了祖父你今日所行,看祖父会不会责罚你!” 听了这话,少女才不敢再说什么。她恨恨地看了一眼唐燕凝,跺了跺脚,娇声叱道,“走,回去!” 唐燕凝被她瞪得莫名其妙的。 倒是那锦衣少年,带着歉意对唐燕凝点了点头,追着少女走了。 “这是,脑袋被驴踢了吧?”唐燕凝抬起头,看着走在前面的林氏和唐燕容问道。 唐燕容忍笑,“你别放在心上。” 都知道是被驴踢了脑袋,要是放在心上,也无非是自己生气罢了。 唐燕凝无语地抬了抬肩膀,接着上了楼。 在采蝶轩里,最令人眼花缭乱的,无非就是各色的头面首饰。点翠的攒珠的,金的玉的,绞丝的累丝的,放在面前璀璨生光。 不过,唐燕容只挑了一支攒珠步摇,就摇摇头不再挑了。 唐燕凝知道,她这是看到方才在锦绣坊里买了太多的衣料,有些个忐忑了。 “大姐姐,你不多选几套?”唐燕凝低声劝唐燕容,“能让父亲给咱们花钱的机会可不多。你不要,岂不是都要便宜了别人?” 唐燕容知道她大胆,但没想到她能大胆到在外面直接讽刺起亲爹来了。生怕被在这里伺候的伙计听见,唐燕容一把将手里的帕子塞进了唐燕凝的嘴里。 唐燕凝:“……” 桃花眼咕噜噜地转了转,暂时出于真正的“目瞪口呆”之中。 林氏掩口而笑。 “啊,抱歉抱歉!”唐燕容红着脸,将帕子取了出来。 唐燕凝呸呸呸啐了几下,擦了擦嘴角,很有些个委屈。她说什么了?居然被堵了嘴。 “别闹了,阿容多挑几件吧。横竖,花的也都是我的银子。”林氏含笑对唐燕容说道。这是她头一次称唐燕容为阿容。 唐燕容猛地抬起了眼睛,脸色说不出是激动还是什么,迅速又低了头下去,轻轻地“嗯”了一声。 这几日,她能感觉到,林氏对她的态度越来越和善。 唐燕容长到了这么大,从未被人关心过。林氏和唐燕凝,却对她释放出了她渴望已久的善意,她不能不珍惜。 “我看这只水晶步摇就很适合大姐姐。”唐燕凝挑出一支粉色水晶的步摇。 这步摇并没有打造成常见的花样,而是将粉晶打磨成了一颗颗浑圆的小珠子,每颗不过是绿豆大小,以银线串成。戴上之后,蒙络摇缀,正符合唐燕容温婉柔和的气质。 “那就再加上这个。”唐燕容并不拂逆了唐燕凝的好意,将步摇也放在了一边。 唐燕凝自己并不喜欢过于华贵繁复的发饰,便随意挑了一套赤金打造的花冠并耳坠子。 至于林氏,并没有看到实在新奇的,也就没有挑。 两处采买过后,日头已经升到了头顶。正是一天里最热的时候,唐燕凝便提议到酒楼里去用午膳。 林氏点着下巴,回忆道:“我记得这条街上的杏花楼,最是有名。” “那就去杏花楼。”唐燕凝立刻拍板决定了。 杏花楼倒也不远,不过半里路的距离。 这会儿杏花楼的一层,已经是座无虚席了,就是二楼的雅间之中,也多是有客人的。 “咱们杏花楼除了前面这两层楼外,后院还另外拾掇出了几处小水阁来,与雅间相仿,却宽绰得多。且推开了窗户,就能看见一池的芙蕖。”伙计赔笑道。 “那就后面的水阁吧。”唐燕凝看了看林氏和唐燕容都没有意见,便吩咐伙计,“前头带路。” 伙计将三人带到了水阁里,唐燕凝便叫他将杏花楼里拿手的膳食,捡清淡的拾掇一桌上来。 伙计依言下去了,另外换了个干净的妇人来服侍。 逛了一个上午,唐燕凝觉得略有内急,便问了唐燕容,唐燕容也要更衣,二人便问了妇人路,往恭房里去。 原来这杏花楼的后院,更似花园子。也不知从何处引了一脉活水进来,水阁便是依着水势而建。 三饶两绕的,更衣之后,姐妹两个携手往回走。 熟料到得一处靠外侧的水阁后,竟恍惚听见了一个熟悉的声音。 唐燕凝与唐燕容面面相觑,不由自主地放慢放轻了脚步。 “承蒙各位错爱,那我就献丑了。” 清雅的女声传出,不是江沁玥又是哪个? 章节目录 第四十五章 唐国公的打算 “她怎么在这里?”唐燕容偏头看着唐燕凝,小小声问。 江沁玥虽然不姓唐,可是在唐国公府里地位之高,远超于三个唐家的姑娘。尤其是苏老太太,偏心到了咯吱窝里。唐燕华或许还能够分得些宠爱,唐燕容和唐燕凝,那简直就是国公府里捡来的孩子。 唐燕凝眉头微微蹙起。江沁玥表面上斯文雅致,其实交友甚广。虽不知道她是如何与那些世家子弟们结识的, 但她能肯定的是,江沁玥绝对不是如表面上那般,安心待在内宅里读书弹琴的女孩儿。 侧耳听了听,除了能听出里面不止两个人外,余下的都很陌生。这也是常情,之前的唐燕凝也并没有往府外的多走动过,唐燕容更是只憋在自己那一个小院儿里,除了唐家的人,她见过的外人一个巴掌都能数的出来。 唐燕凝一拉唐燕容的手,对着她做了个“先回去”的口型,二人放轻了脚步,回到了自己包下的水阁中。 杏花楼的大厨倒是利落得很,这么一会儿的功夫,水阁中央的桌子上已经摆下了七八道菜。 林氏正托腮坐在水阁窗前赏花,转头见她们进来了,招手笑道:“都饿了吧?快来尝一尝,她说这桌上的,都是杏花楼的招牌菜。” 指了指旁边服侍的女侍者。 女侍者赔笑:“说是招牌,也是在夫人姑娘们跟前献丑了。若是夫人姑娘吃着还顺口,也就不枉了后头的忙活。” 一时用了饭,唐燕凝随手给了女侍者一块儿银子,“有事想问问你。” 杏花楼虽然名店,归根到底那也是个酒楼而已。这一块银子,足足有了饭资的几倍。女侍者收了银子,眉开眼笑,“姑娘请说,但凡我知道的,绝不会瞒着。” “把角儿那水阁里,来的是些什么客人?” 女侍者有些为难了,“这倒不是我不说,只是我们这里人来人往的,小的也只是服侍女贵客们。方才过来的时候,那边倒是也才上客,多是男宾,小的实在不知。只记得,都是些衣着体面的公子姑娘们。” 唐燕凝点了点头,带着母亲姐姐一起出了杏花楼。马车上,林氏问她:“看你有心事的样子,怎么了?” “没什么,方才我跟姐姐看见……不是,听见了一个熟人的声音。”唐燕凝也不瞒着,“是江沁玥。我只是不大明白,她怎么会在这里。” “许是与人约在一处吧,也是巧了。”听见是江沁玥,林氏并不大在意,“说起来,她也是要去参加端午大宴的。或许,也是出来采买的。阿凝,咱们快些回去。” 林氏皱着眉头,她不大想碰到和国公府有关系的人,尤其是江沁玥。按说那是她的晚辈,但谁能没有点儿私心呢?这么多年婆婆和丈夫都明晃晃地偏心,把个表姑娘捧得比正经的国公府千金还要高,林氏再大度,也难免心生芥蒂。 唐燕凝倒是也没有说别的,她也不想见到江沁玥。虽然心里还有疑惑,不过想到毕竟这个世界里,江沁玥才是实打实的女主,头戴光环,结识的人多了一些,也是正常的。原书就曾经提起过,在认识太子之前,江沁玥便以诗歌才情,赢得了许多少年子弟的爱慕。 想来今日,也不过是与这些人往来唱和吧。 她不想见到江沁玥,却没想到,在端午大宴之前,江沁玥还是到了她的面前来。 江沁玥不是一个人来的。她与唐燕华,都跟着三太太一起过来的。 随着一起来的,还有一辆装满了箱笼包袱的马车。 三太太坐在林氏一侧,笑着说道:“原本我说,这端午大宴,该是嫂子你带孩子们同去。只是大哥又说,嫂子身子才见起色,不好多劳累。我一想,可不是么?咱们一家子至亲骨肉,嫂子要静养,老太太身上也欠安,可不就得我多出出力气么。要不,还能怎么样呢?” 唐国公这一辈儿,兄弟三个。唐二是庶出,也早早就进了军中,如今在镇南侯旗下,已经是正四品的武威将军了。 要说最无能的,就是唐三老爷了。这是苏老太太亲生的小儿子,从小就得偏宠,纵容得不像样子。长大了是文不成武不就,除了在女人群里打转儿外,一事无成。 唐国公嫌弃这个弟弟不成器,丢人,出了银子给兄弟捐了个官儿,从五品的同知。 本朝的同知,也是有区别的。从科举入仕的,实打实地靠着自己能为升迁上去的,如州同知等,那都是实缺,也是肥缺。 如唐三老爷这等捐了官的,那只是个虚职,连衙门都不用去的。 这样的官儿,家里女眷自然没有参加端午大宴的资格。 三太太从得知有这么个宫宴后,心里都要长了草——她自然是想去见识世面,多认识几个夫人王妃的,更重要的,是要将女儿唐燕华,推到众人面前,叫大家伙儿都知道知道,国公府里还有个嫡出的千金小姐待字闺中呢。 这次能得了机会,三太太早已经兴头得不知如何是好了。 今儿到别院里来,也是一身金红裙裳,满头插戴珠翠。这个模样,不像是国公府中出来的正经夫人,倒是很有些杏花楼老板娘的风采。 林氏淡淡地说道:“正是这话了。说起来,我得跟弟妹道声谢呢。” “嫂子这话,就实在外道了。”三太太也听出了林氏话中的冷淡,笑得有些个尴尬。略沉吟了一下,赔笑又对林氏开口,“今儿我带着两个孩子过来,也是大哥的意思。大哥说,圣人如今已经到了行宫里避暑,叫我们先过来……就住在大嫂这里,也好与圣人离着近些。” 其实唐国公说得,更加的露骨些。 “在别院里住着,到底和行宫更近些。圣人和几位皇子都喜欢围猎,或许哪一天得了机缘,就能够偶遇一回呢?” 比起端午大宴中闺秀齐聚,若是能够提前识得贵人,对皇子妃位,岂不是更有把握些? 章节目录 第四十六章 弹琴 人都已经到了这里,包袱箱笼都带着,林氏也不能就将人赶了出去不叫住着。 只是,她心里头着实有些发堵。 一来,她实在不喜欢三太太这副就要攀上高枝儿的嘴脸。二来,也是恼怒唐国公的自作主张——他似乎是觉得,这别院也成了唐家的产业了。 要知道,本朝在聘礼嫁妆上的风俗,延续了前朝。甚至,为了保证女子的利益,无论聘礼还是嫁妆的单子,都是一式三份,两家婚事之前,交由衙门保存一份的。女子嫁妆,只是女子私产,夫家是没有权力动用的。若是女子过世,这份嫁妆也只能留给她的亲生子女。 这别院是林氏父亲留下的,并不在嫁妆之中。无论从哪方面说,都只是林王府私产。林氏作为林王爷的唯一血脉,她住在这里,天经地义。唐国公招呼都不打一个,就让三太太带着唐燕华和江沁玥搬过来住着了,这叫她实在是不喜欢。 虽有些不悦,不过林氏性子素来柔和,也说不出什么尖刻的话。 她一沉默,气氛便有些尴尬起来。 唐三太太显然也摸清了林氏的脾气,并不着急,笑吟吟地端了茶来喝。 倒是唐燕华,很有些沉不住气,“大伯母,您不会不欢迎我们吧?大姐姐和二姐姐都能住在这里,大伯母若是不许我和表姐住,显见就是拿着我们当外人了。” 她年纪比唐燕凝还要小些,一件娇嫩的鹅黄色半臂褙子,底下是轻红色长裙,白嫩细腻的脸蛋,娇俏又讨喜。她偏着头,只嘟着嘴故作生气,十足的小女儿姿态。 唐燕凝很是讨厌唐燕华这副故作单纯的模样。 当下就笑了起来,“三妹妹这话说得有趣。都是唐家女,谁能拿你当了外人呢?从前我娘有什么好东西,不是一样的分你一份儿?我娘眼里,待你也没什么不同。” 见唐燕华脸上有些得意,唐燕凝笑得愈发灿烂起来,“不过叫我说,我跟大姐姐本来就是亲姐妹,三妹妹,你到底差了一层。” 清亮的眼睛里波光流转,视线在江沁玥身上一扫而过。不出意料的,在江沁玥那张始终保持着微笑的,近乎完美的脸上,唐燕凝看到了一闪而过的愤怒。 果然啊,还是年纪太轻,修炼不到家。 唐燕凝在心里暗暗摇头。 她故意说唐燕华比她和唐燕容差了一层,却并没有提江沁玥,就是在告诉江沁玥,即使同姓唐,也有远近之分,更何况她这姓江的。 江沁玥再如何有心机手段,现在也不过是十六岁出头的年纪。激将之下,难免就要露出行迹来。 不过,看到江沁玥很快就恢复了常态,唐燕凝也不能不佩服,女主就是女主,偶有失常,光环总还是在的。 三太太忙按住挑起了眉毛要发火儿的唐燕华,笑道:“看阿凝,都多大的孩子了,还只顾着逗你三妹妹。你又不是不知道,华儿最是个实在的。你这么说,她岂不是伤心?” “那我给三妹妹陪个不是了。”唐燕凝笑嘻嘻地说道,“三婶,我这就叫人去把客院收拾了出来。不过,有些话我得说到前头。” 听说能住下了,三太太立刻打起了精神,“阿凝你说。” “这别院不远处就是圣人的行宫。” 三太太眼睛里冒了光,激动得端着茶盏的手都颤抖了起来。 “从圣人来了,整座山上都有巡查的禁军和护卫。”唐燕凝正色道,“咱们住在别院里,日常也不敢随意出去走动。且这山上,有毒蛇野兽,地形也很复杂。没事的话,三婶,三妹妹,江表姐,谁都不要踏出别院半步。” 三太太心道,不出去,怎么能先遇到皇子们呢?不过这会儿也不用争辩这个,只忙不迭的答应了。 林氏不耐烦地站起来说道:“我乏了,先去歇着。凝儿,你和阿容带着你们三婶子去客房吧。” 边说着,边就往里间走了。 唐燕凝和唐燕容亲自将三太太唐燕华和江沁玥带到了客房。 说是客房,也是个独院儿,布置得很是清雅。 三太太进了院子后就开始啧啧称赞,“这院子可真是不错,比我们住的冬晴园可齐整多了。” 待到进了正房里,看到那厅中摆着的一水儿梨花木花鸟纹桌椅,博古架上摆着的几件东西,非金非玉,看着却是古朴雅致。哪怕三太太眼光有限,也能看出这几件东西的不凡来。 这样好的东西,居然就这么大喇喇地摆在客院里?那这别院之中,正经主子住的地方,又该是怎么样的华丽精致? 她一直都知道,林氏家底儿丰厚。当家这几年,她也偷偷地看过府中抄摹出来的嫁妆单子,看着那厚厚的红色册子,三太太觉得那已经是这辈子见过的最好的东西了。没想到,不在嫁妆单子上的,还不知道有多少呢。 三太太这心里又是羡慕又是嫉妒的,眼睛都要发红了。目光在厅中踅摸了一圈儿,对唐燕凝笑道:“这屋子也好。” “因是客房,收拾得用心了些。三婶,你们一路过来也累了,先歇歇,回头有人送铺盖被褥和午膳过来。” 说完,与唐燕容携手走了。 这处客院,与上回武千城和顾易住的地方又不一样,正经的“客院”,在别院西侧。三明两暗的正房,院子严整,离着别院大门很远,轻易也走不出去。 唐燕凝敢肯定,无论是三太太还是唐燕华江沁玥,都有跑出去与皇子“偶遇”的打算。当然,也不止她们这样想。她听林福说了,近来几天,这西山上穿红着绿的女子不知多了多少。 富贵在前,这也难免。 林王府别院可不是京城里的青楼楚馆。旁人她管不到,却一定要拘束住唐燕华和江沁玥这两个。为此,唐燕凝不但嘱咐了林福将别院大门紧闭,还暗暗地吩咐了拨过去服侍三太太等人的几个丫鬟,务必看好了那三人。 只不过,她千防万防的,还是没有防住。 三太太等人到了别院的第三天,就有丫鬟跑到了唐燕凝这里来,几乎是带着哭腔告诉她:“那位江姑娘在聆水阁旁的亭子里弹琴,不知是什么人,在墙外吹着笛子应和呢!” 章节目录 第四十七章 病得不轻 别院里有几处活水,都是借着山势引进来的。聆水阁就在别院西侧,旁边地势要比旁处更高些。在最高处,有一座四角小凉亭。 江沁玥就坐在凉亭里,正陶醉地抚琴。 不得不说,她在琴棋书画上下过一番狠功夫。 这一点上,唐燕凝自叹弗如。 琴声自江沁玥的指端流泻出来,轻柔婉转,和着夏日里的威风,似能飞跃云端,跳跃欢腾。 琴美人更美,江沁玥一袭素衣若雪,熏风至,裙摆飞扬,翩然若仙。 此等美人,此等琴声,也难怪别院外不知道什么人以笛声相和了。 唐燕凝站在凉亭底下,捂着半边脸听着,琴声笛声缠绵交绕,又能互相成就。明明这抚琴之人,与墙外的吹笛之人相隔甚远,甚至应该是从未见过,却偏偏从这悦耳的音律之中,让人能够听出些心灵相通的意思来。 酸,太酸了。 唐燕凝实在是听不下去了,提着裙摆拾级而上,进了凉亭。 拍了几下巴掌,唐燕凝脸上似笑非笑,“沁玥表姐琴艺越发出众了。放眼京中,怕是少有人能与表姐相比。” 从进了别院后,三太太和唐燕华倒是有些跃跃欲试地想出去过,江沁玥却很是老实,除了出来吃饭外,几乎都窝在客院里,或是看书,或是抚琴,一派老实人的作风。 这也让唐燕凝派去的丫鬟失了警惕。 没想到这会儿,竟能叫她到了聆水阁这边来。 江沁玥停了下来,含笑站起身,“阿凝表妹,你没有歇晌吗?” “听说表姐在这里抚琴,我哪里还能睡得着呢?”唐燕凝走到了凉亭中间,谷雨立刻颠颠儿地上前,在石椅上铺了个坐垫请唐燕凝坐下。 唐燕凝在江沁玥的旁边坐了,托着下巴,示意江沁玥,“表姐继续吧,我听着挺好的。” 江沁玥美丽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恼怒。唐燕凝这副姿态,将她当做了什么?用来消遣的乐女吗? “你呀,从前家里的先生让你学,你就总是偷懒。这会儿又来笑话我了!”江沁玥很快掩去了不悦,双手放在膝头端坐,神态端庄自然。一眼看去,谁也不会相信,方才那略带着些轻浮缠绵的琴声,是她弹奏出来的。 江沁玥掩唇轻笑,“要不,咱们手谈一局?我记得表妹的棋技还是不错的。” 墙外笛声忽起,清越欢快。 唐燕凝指了指外边,摇头道:“表姐你素来用功。老太太和父亲面前,先生只有夸赞你的。琴棋书画,别说我了,就算是我们姐妹三个捏在一起,也不是你的对手。我脑子又没有被猪啃掉,干嘛要跟你找虐呢?倒是表姐你,外头的人笛声都急促了起来,是在催你吗?” “表妹!”江沁玥皱起了眉毛,神色也郑重起来,“这话从何说起?我头一次来到这里,在这儿好好儿的抚琴,外头的事一概不知,外头的人更不认识。你这话,若是传到外头去,我岂不是成了轻浮之人?” 说到这里,她芙蓉般的脸上显出了怒色。 唐燕凝笑了一下,“表姐果然是守礼之人。不过俗话说,瓜田李下的呢,那道墙外边,就是山上的野路了。圣人移驾行宫,如今路上人来人往。表姐坐在这里抚琴,难免被人听了去。这不就是么,外头那个用笛声应和的登徒子,就定然是将表姐当成了可以随意撩拨的轻浮女子了。” 见江沁玥俏脸气得通红,唐燕凝眼中笑意更盛,“表姐莫气。咱们一起长大的,你的人品,我自然是信得过的。不过,到底别院离着行宫太近,圣人皇子重臣们都在,你在墙边抚琴,叫不知道你的人听了,难免要怀疑你居心叵测,想要攀龙附凤了呢。” “我知道上次之后,表妹便对我心存不满。”江沁玥已经被气得眼中含泪了,贝齿咬着嘴唇,眼睛却死死地盯着唐燕凝,“我住到这里来,想必你和舅母也并不喜欢。既然如此,你们直说就是了,何必来用莫须有的罪名羞辱我呢?” 她起身欲走,“我这就离开……” “表姐这是……”唐燕凝手指敲着石桌,慢悠悠地说道,“恼羞成怒了吗?” “你!” 唐燕凝敛了笑,冷声道:“你想要什么,你心里明白,我心里也清楚。我不会拦着你,但你也别想把别人都当做傻子。这种小手段,以后还是收起来。借助不入流的小手段,就算得偿所愿,也终究落了下乘。” 这一席话,简直是把江沁玥的脸皮都扒了下来。 江沁玥气得浑身发抖。 然而过了片刻,她又冷静了下来。深吸了一口气,江沁玥款款坐在了唐燕凝的对面。 “表妹说的,固然有道理,我却不能够赞同。”江沁玥与唐燕凝对视,朱红嘴角弯起一抹凉意,“自古成王败寇,但叫我站在高处,我又何须在意那些毁谤之言呢?那些,不过是仰望我的人,嫉恨我却偏又拿我无可奈何的无能罢了。” 唐燕凝若有所思地看着江沁玥,“照你这么说,只为成就自己,便是不择手段,也无所谓了?” 江沁玥笑意盈盈,“有何不可?” 她眼中布满了嘲讽,“所以我最是厌恶你们这些所谓的大家闺秀。既想钓得金龟婿,又放不下那可笑的身段儿,口是心非,虚伪得令人作呕。” “表姐别忘了,你也是被当做大家闺秀教养起来的。”唐燕凝叹道,“就算不为让人高看一眼,自尊自重,又有什么不好的?我虽与你多有摩擦,却也不得不承认,表姐容貌才情,俱都出众,便是不靠着国公府,日后也不愁没有好前程。你又何必轻贱自己呢?” “唐燕凝,你还真的以为,我只能靠着国公府,才配找到好前程吗?”江沁玥有些个愤怒。凭什么呢?她明明就是唐国公血脉,国公府的出身是实打实的,算得什么“靠着国公府”?明明她得到的一切,都是她本就应该拥有的,为什么所有人,尤其是在唐燕凝的眼里,这反而成了国公府给她的恩典? 江沁玥容貌柔和清丽,看似平和,其实却是个心高气傲的人。 幼时,她还对自己寄居国公府中深感自卑。大一些了,得知了自己的身份之后,却又在这种自卑之上,生出了更多的怨恨。 既怨恨苏雪柔不知检点没有手段,到得如今依旧妾身未明,也怨恨唐国公对她们母女两个冷漠薄情——再多的宠爱于外人看来,也不过是个好心的施舍而已,哪里比得上给自己一个名正言顺的出身更好? 当然,江沁玥最怨恨的,是林氏和唐燕凝。在她看来,若没有这母女二人,国公夫人,国公府嫡出千金,这些体面荣耀的身份,本都该是苏雪柔和她的。 她冷冷地看着唐燕凝,恨不能立时就青云直上,看着唐燕凝匍匐在自己脚下卑微的乞求。 “就是没有唐国公府,我江沁玥想要的,也依旧能够得到。唐燕凝,你且好好看着吧,这次端午大宴,是你还是我,能够在贵人眼中大放异彩!” 说完,江沁玥冷笑数声,傲然离去。 “真是病得不轻!” 谷雨气鼓鼓地说道。 “算了,她本来也有这样骄傲的资本。”唐燕凝叹了口气。女主嘛,光环总是有的。她有预感,这次端午大宴,江沁玥肯定能够得到她梦寐以求的万众瞩目。 一阵风吹过来,墙外的笛声还在孜孜不倦地撩拨着。唐燕凝心头火起,抱了抱琴,有些沉重,只能放弃。将眼四下里一踅摸,抓起一块儿路边的石头走到墙边,对着外面奋力地砸了出去。 下一刻,便听见了外面“啊”的一声惨叫,笛声戛然而止。 章节目录 第四十八章 让我抱一会 “姑娘,砸到了人,怎么办啊?”谷雨狗腿地跟在唐燕凝身边,手里也抓着一块儿石头。听见外面的惨叫声,先吓着了。 从她手里抢过了石头,唐燕凝又扔了出去,然后拍了拍手上的土,一副光棍模样,“什么怎么办?谁叫他在咱家墙头外头的?” 放着开出来的驿道不走,偏偏自家别院这里来 ,还不是因为听见了江沁玥的琴声,想着来撩拨一把的? 还吹笛子应和? 挨了一石头,也不过是个小小的教训! “姑娘,万一砸到的是个皇子王爷,那可怎么办呀?” 谷雨做出深沉状,很是忧心。 “你当皇子王爷一天一天闲得蛋疼吗?”唐燕凝奇怪地看了一眼谷雨,“早跟你说了,没事认认字,也能看几本书长长见识。皇子王爷的,哪个身上没有差事啊?跑来听琴吹笛?更何况,你当所有人都会被江沁玥迷惑啊?” 谷雨吐了吐舌头。 墙外头忽然就乱哄哄起来,似乎有人在喊着什么受伤,又有人叫着要翻墙进来捉拿始作俑者。 唐燕凝与谷雨对视一眼,提起裙摆一溜烟儿就跑了。 原本以为,外头被打到的人不会善罢甘休,说不定就会闯到别院里来讨要个说法,唐燕凝准备了一肚子的话来反驳。没想到,等到了晚上,也没见有人寻来。 这里头的缘故,唐燕凝想不出来,不过晚饭后,她与林氏说起来,林氏倒是不觉得奇怪。 “这是托了你外祖父的荫庇。”回想起父亲平生的功绩,林氏不禁红了眼眶。手里捧着个杯子,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轻叹道,“当年你外祖父以战功封异姓王,手下一支玄甲军威震西北。这座别院,是他当年救驾之后,圣人额外赏赐的。前朝公主的别院,圣人钦赐,谁敢到这里来造次呢?” 唐燕凝这才恍然大悟。过世的林老王爷……她虽然无缘得见这位死去多年,依旧庇护着林氏和她的老人,但京城里,处处都是老王爷的传说。就连看上去孤傲的晏寂,提起林老王爷也都赞叹有加。 林氏又嘱咐唐燕凝,“这个先不说。你在别院里,足可安全,除了圣人,谁也不敢来到这里闹事。倒是那个江沁玥,你离着她远些。” 她只觉得烦不胜烦的,不只是江沁玥,还有三太太和唐燕华。明明她平日里与三太太关系一般,三太太素日也并不是个没眼色的人,可是不知道为何,这几天三太太时不时地就过来与她说话,还都是说着奉承的好话。有时候,还会带着唐燕华一起来。 林氏是不胜其烦,只盼着端午大宴赶紧着办了,好将三太太等人送走了事。 山里的天,说变就变。唐燕凝从林氏的屋子里出来的时候,天色尚好。顺着游廊往高处走,犹能看到已经被掩在山后的夕阳,一抹余晖闪着最后的亮色。 尚未走回自己住的院子,天边就已经涌起了浓重的彤云。须臾之间,便铺天盖地般地涌了过来。就连空气,也似乎在那一瞬间变得凝重起来。 匆匆回到了自己的屋子,雨点已经砸了下来。 唐燕凝沐浴过后,大雨已是倾盆。她坐在窗前,托着腮看外面电闪雷鸣。 “姑娘,山上夜间凉得很。”谷雨过来,给唐燕凝披上了一件薄缎子斗篷。 看她脸上也有了些疲色,甚至还打了个哈欠,唐燕凝自己紧了紧斗篷,摆了摆手,“你回去洗洗睡吧,我这里没事了。” 谷雨答应了一声。 唐燕凝这段日子都不用人上夜,她也松快了许多,自回了耳房去洗漱歇息。 一道闪电横掠过天际,唐燕凝捂住了耳朵。 电光明灭之间,她忽然睁大了眼睛——院子里,站着一个人! 毫无心理准备的唐燕凝被吓了一跳,不由自主地,连人带椅子往后仰去。 预想中的疼痛没有到来。 外面的人鬼魅般地从敞开的窗户跃进了屋里,拉住了唐燕凝的手腕子,往后用力一扯,将人抱在了怀里。 “你要死啦!”唐燕凝已经看清了来人,顿时怒不可遏,双手双脚齐上阵,一顿王八拳抡起,没头没脑地朝着来人捶去。边捶,边低声咬牙道,“好好儿的做什么吓唬人?” 这浑身上下都是雨水,从头湿到了脚的人,不是晏寂,又是哪个? 晏寂被唐燕凝一顿捶,逼得松开了手。一股大力袭来,人就被唐燕凝狠狠地推了出去,倒退了两步。 这一推之下,唐燕凝顿感有些不对。 晏寂习武之人,又经过了战场磨砺多年,哪儿会是这么容易就被推开后退的? “你……” 她仔细看去,方才看清了隐在昏暗之中的晏寂。 “你这是怎么了?” 若说唐燕凝先前的恼火,一面是因为猝不及防,被突然出现的晏寂吓到了;另一方面,就是因为上次晏寂又不辞而别,一走就没了踪影。这叫唐燕凝心里很是别扭,或许别扭之外,还有一点小小的委屈。 可这一看之下,这点子郁闷不快瞬间烟消云散。 眼前的晏寂,容貌依旧是那样的清冷寒凉,一缕乌发贴在额前,正在往下流着雨水。他的眼底通红一片,如染了血般,目光阴郁狠戾,叫人不敢与之相接。 “你……遇到了什么事?”唐燕凝着实疑惑。作为原书中的反派大佬,晏寂出场,总是十足的亮眼。什么时候,会这样狼狈? 不过一时之间,她也来不及多问什么,转身欲走。 手,却被晏寂死死抓住了。 唐燕凝回过头,放柔了声音,“你淋了雨,我去叫人送了热水来,不然你会着凉的。” 话音未落,人已经被扯进了晏寂冰冷的怀里。 晏寂用力不小,唐燕凝的鼻子撞在他坚实的胸前,酸痛的滋味不大好受。 “你……” 唐燕凝扎着双手,一时间实在是反应不过来。 她只觉得,晏寂的手臂铁箍似的,越勒越紧,仿佛要将她挤进他的身体里。 忽然,她肩头仿佛有温热的液体落下。 唐燕凝霍然抬头,想要去看看晏寂到底怎么了。晏寂却抢先一步,一手扣住了她的后脖颈,令她无法动弹。 “别动……让我抱一会。” 隔了好一会儿,唐燕凝才听到了他嘶哑的声音。 章节目录 第四十九章 她听到了什么? “哎,你到底怎么了?”唐燕凝敲了敲背后的屏风。 屏风后,是一个小小的温泉池子。 这池子就在唐燕凝居处的后院儿里,因是要照顾冬日里沐浴,在池子上建了个不大不小的浴房。唐燕凝也正是看中了这个,才选了这里作为自己的居处。 屏风后面,没有人说话。 唐燕凝无奈,叹道:“王爷千岁,好歹是你过来找我的,能不能给吱个声?天聋地哑似的,以后谁能受得了你呢。” 屏风后面水声响起。 片刻后,晏寂转了出来。 他身上穿着的,是唐燕凝为唐燕飞准备的一套衣裳——唐燕飞的生日就在七月里,前几天去锦绣坊做衣裳,她顺便也给唐燕飞做了几套,才送来的。 晏寂乌发披肩,发梢还有着细碎的水珠儿,在烛光下闪闪发亮。挺鼻薄唇,眉浓如墨,眼角眉梢都带着刀锋般的寒意。 不知是不是唐燕凝眼睛花了,她总觉得,就洗了个澡的功夫,晏寂好似整人的气质都变了。 愈发阴郁沉重,可眼底却又有着一种她说不出的,叫她又有些惊骇的光芒。 虽然想不通短短的功夫里,晏寂为什么会有这样大的变化,该抱的大腿也还是要抱一抱的。 于是唐燕凝对着晏寂一笑,朝着他抬了抬下巴,示意他坐下。 晏寂沉默地坐在了她的对面。 唐燕凝盘着膝坐在熏笼上,面前摆着一张小方几,上头三四样小菜,一只乌银小酒壶。 “我不知道你有什么烦恼事,不过一醉解千愁。”她拿起酒壶,皓腕如玉,在雕花的玉杯中倒了半杯酒递给晏寂,“玉碗盛来琥珀光。尝尝我们别院里藏的好酒。” 晏寂:“……” 他目光复杂地看着唐燕凝。这个时候,难道她就不好奇自己今天为什么失态吗? 竟还有心情喝酒! 晏寂在心里头哼了好几哼,手却诚实地接过了酒杯,仰头而尽。 “好,痛快!”唐燕凝又给他斟满,笑眯眯地问,“这酒味道不错吧?我才到别院的时候都不知道,酒窖里竟然还藏着半窖好酒,什么江南的梨花白,塞北的烧刀子,竹叶青葡萄醉,竟都不少。听林福叔说,那酒窖里最久远的几坛子酒,还是我外公在世的时候留下来的,他不喝酒,却好藏酒。你喜不喜欢酒?我送你两坛子。” 晏寂看了她一会儿,淡淡开口,“你是在逗我高兴?” 他养伤的时候,与唐燕凝相处过几日,知道她本身就是个爱说爱笑的,日常眉眼弯弯,明丽如春日里最美好的景致。 不过,她今晚的话格外多,就连他方才洗澡的时候,也没有离开,而是就在屏风后,嘴里一刻不停地说着。时不时的,还会敲两下屏风,确认自己是不是还在。 看似爽利甚至有些个大大咧咧的姑娘,其实,心细如发又体贴。 唐燕凝笑嘻嘻的,“被你看出来啦?我这样贴心,那你是不是该痛饮三杯呢?喝完了酒去睡一觉,睡醒了后天大的事都抛到脑后了。” 晏寂轻笑,果然将第二杯酒又是一饮而尽。 如此连喝了三杯,晏寂放下了酒杯,手指在玉杯上的纹路来回移动,将视线从唐燕凝的脸上移开,垂下眼眸,接过了唐燕凝手里的酒壶,将她面前那只也斟满了。 对着唐燕凝举了举杯,“陪我喝一杯?” 唐燕凝素来大方,或许就是一种很奇妙的缘分,她也好酒,不但好酒,还善饮。也不推辞,同样地端起了酒杯,与晏寂豪爽道,“干了!” 美酒入喉,就听见晏寂清冷的声音说道:“我今日才知,我并不是父王的儿子。” “咳咳……” 这口酒就卡在了唐燕凝的喉咙处了,火辣辣的,逼得她伏在桌子上咳嗽了起来。 天老爷咧,她听到了什么? 晏寂不是豫王的儿子? 她明明记得,原书中一直没有提到他有别的身份啊。莫非是自己忘了? 不是豫王府庶子,那晏寂究竟是的儿子?怎么会在王府里长大?莫非……唐燕凝伏在桌子上,将脸埋在胳膊里,掩去了脸上的震惊。莫非,是豫王头顶青青草原了? 怪不得呢,晏寂今天举止反常,冒着大雨跑过来,还抱自己!原来,是来寻求安慰的? 只不过,反派大佬亲爹是谁这种惊世之谜,为了小命儿,她还是不要知道太多才好。 晏寂看了看自己的手,犹豫着要不要替她拍一拍。 倒也不用等他做出决定,唐燕凝已经抬起了头。因剧烈的咳嗽,此时她的脸上已经通红,眼中还有水光,喘过了一口气,她小小声地抱怨,“你……咳咳,就不能先让我有个心理准备吗?就这么突然说出来,心都要被你吓出来了!” 这个反应,叫晏寂很是有些意外。为什么唐燕凝这丫头,总是叫他看不透呢? “你……不觉得奇怪?” 唐燕凝一摊手,“你是谁的儿子……不对,谁是你爹,很重要吗?我认得的,是战场归来的你,是皇上钦封的翊郡王啊。我又不认识你爹,为什么要奇怪?还是说,你有今日,都是靠着你爹来的?” 晏寂沉默了片刻,忽然轻笑出声。 “你说得对,我有今日,靠的只是自己。”无论是豫王,还是他那个才冒出来的生父,又给过他什么? 从小被人嘲笑卑贱,欺辱责骂而已。 所以,到底谁才是他的生父,重要吗? 乍然之间听到这样的消息,他一时间竟被迷了心窍,茫然之下竟想不出自己该去哪里。待回过神来,人已经在唐燕凝的院子里了。 看着唐燕凝偏头一笑,拍手道:“这么想就对啦。出身不是你我能够决定的。若是因这个钻了牛角尖,那也太蠢了。” 刚刚蠢过一回的晏寂抿了抿嘴唇,决定不接这个话茬。 “我听说,你也要参加端午大宴?” 唐燕凝惊讶,“你从哪里听说的?” 她一直住在别院里,也并没有见到晏寂,他又是从何得知的? 晏寂没有回答,只是定定地看了唐燕凝片刻,垂下了眼睛。 章节目录 第五十章 皇后贤良 “端午大宴,不仅仅是为了给皇子们选妃。” “啊?”唐燕凝惊讶,“不都是这么说吗?那还是为了什么?” 晏寂抬起头来看了唐燕凝一眼,淡淡地说道,“薛皇后有意为圣人充实后宫。” 唐燕凝目瞪口呆。 她知道这个年代,对女人的要求头一样就是个“德”字。这个德,要女人贤惠,要女人大度,要女人能够主动地为丈夫开枝散叶做打算。 但,在她的身边,尚未见过如此贤良的女人。唐国公身边姨娘通房都有,还有个妾身未明的表妹,但这些女人没有一个是林氏为唐国公准备的。林氏,只是不管唐国公而已。 唐三老爷的女人也是不少,不过三太太性情就更谈不上“贤良”二字了,时不时就因这个跟唐三老爷闹腾起来呢。 唐燕凝实在没想到,都贵为皇后了,还要替丈夫做这种贤良事,也不知道皇后心里是不是真的这样的大度。 “薛皇后不是有皇子皇女了吗?”按说这中宫皇后了,有子有女,腰杆儿应该是很硬气的呀,用得着用这种法子搏取贤名或是皇帝的欢心? 晏寂嘴角微微勾起,神色之中充满了讥屑,“皇帝登基之前,薛皇后只是王府中的侧妃。孝纯皇后死后,她才由侧室扶正。故而,大皇子虽然居长,太子却是孝纯皇后所出的二皇子。” “这老婆多了有什么好处呢?”唐燕凝叹道,“皇帝还在呢,儿子们就要争得乌眼鸡似的了。” 她虽然只是穿到了一本书里,大晏更是不知道架空到了哪里的朝代,但是想来皇室争斗,自来也不会少了血雨腥风。现成的例子,九龙夺嫡。 “说什么呢?”对唐燕凝的口无遮拦,晏寂也是大感无奈,只好用筷子敲了敲她的脑门,“不要命了?” 竟然敢非议皇室了。 “我也只是跟你说一说,难道你还能为了这个去揭发我吗?”唐燕凝捂着脑门,抱怨地瞥了晏寂一眼,“别忘了,我可是你的救命恩人!要按话本子上的剧情,你得对我以、身、相、许!” 以身相许四个字一出口,晏寂的脸,连带着脖子耳朵,瞬间都红了起来。 唐燕凝指着他大笑,“害臊啦。” 论年纪,晏寂要比唐燕凝大上几岁。但他自幼生母住在豫王府一处偏僻小院儿里,只有两个老仆服侍。生母过世后,府里总管见豫王并不大重视这个庶子,又有王妃积未甚重,大管家也就没有另外派人去照顾他。又过了两年,晏寂出走军中去打仗了。 活到了这么大,晏寂与闺阁少女的接触,可以说少之又少。 偏生他遇见了唐燕凝这朵奇葩,性情与寻常的大家闺秀不同,时常有豪爽之言说出来。这不是么,竟还调戏起他来了。 晏寂愈发难为情起来,惯来拿枪提刀的手,竟然一时不知道放在哪里才好,他只好抓起酒壶,佯装倒酒,微微颤抖的手,却连着酒都洒在了桌面上。 唐燕凝笑得愈发开怀了。 “好啦,我跟你开个玩笑的,可不敢让王爷千岁以身相许呢。” 她拍了拍晏寂的肩膀,“你别担心呐。快继续跟我说说,端午大宴还有什么我不知道的吗?” 晏寂摇了摇头。 “几位皇子里,太子在朝中风评最好。他从小被皇帝带在身边,亲自教养,十岁起随朝听政,十五岁开始入六部轮转,本身极有能为,又是元后嫡出,于清流之中声望极佳。再加上孝纯皇后出身武将世家,武将之中,太子也有不少的拥趸。皇帝……” “大皇子是如今的薛皇后所出,比太子年长一岁。与太子相比,大皇子更偏于好武。薛皇后在宫中经营十来年,大皇子的外公舅舅,也在朝中为官,这些年下来,也有一些人支持大皇子。不过,这部分人多为文臣,薛皇后很想借着端午大宴,为大皇子选一位与军中有密切关系的皇子妃。” “至于其余几位皇子,母族不显,生母或是已经过世,或是位份低微。即使有心,眼下也是没有实力与太子大皇子相争的。娶个得力的妻子,添个有力的妻族,也是他们都急着想要的。” 撇了撇嘴,唐燕凝托着下巴,“合着这次端午大宴,就是给皇上皇子们选媳妇的呗。” 什么皇恩浩荡,与臣同乐之类的,就是一层遮羞布嘛。也亏得唐国公当蜜蜂屎似的盯着。 晏寂觉得眼前这小丫头仿佛不是这个世界的人。什么选媳妇? “皇子妃的人选,一向需要慎重,太子妃更是如此。”百姓姻缘不幸了,尚可有和离一条出路,皇室的夫妻岂能如此呢?还要为天下人做出表率的。“直接从端午宴上选出皇子妃来,可能性微乎其微。” “一个都不选?”唐燕凝愈发觉得有趣了。 晏寂摇头,“一个不选。平头百姓家里做亲,尚且还要打听一下对方的家底人品能为性情,何况皇子妃?更何况太子妃?哪家的闺秀堪配皇子,我猜皇帝心中早就有数了。端午宴上,也不过是为了看一看女孩儿的仪容气度,行事言谈。” 唐燕凝点了点头。这才对嘛,就算是跑到了一本书里,皇子们的亲事也没有这样随便的,因为一场宴会就能定下来。 “倒是皇帝……” 不知为什么,唐燕凝觉得晏寂提起皇帝的时候,眼中的神色莫名复杂。 只听他继续说道,“宫中最是受宠的是珍贵妃,她也是除了薛皇后外,位份最高的妃子。若不是膝下只有一位公主……”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皇帝对珍贵妃盛宠不衰,曾有人私下里说,皇帝甚至欲加封珍贵妃为皇贵妃的,只是被珍贵妃婉辞了。若珍贵妃有子,薛皇后的地位迟早不保。 “这几年皇子们渐大,为了固宠,薛皇后为皇帝献了不少的美人儿,只是并没有再出一个珍贵妃来。所以这次,她也将主意打到了真正的闺秀身上。” 唐燕凝做了个欲呕的动作。 “这皇后也真是的,参加端午宴的女孩儿们才多大?给皇帝当孙女都差不多了。” 她深深怀疑起来,皇帝是不是有那么点什么恋童啊。 章节目录 第五十一章 皇帝病了 “所以参加这端午宴,你务必要表现得……差劲一些。”晏寂端着一张清冷至极的脸,郑重地嘱咐唐燕凝。 唐燕凝的嘴角抽了抽。 “本姑娘这般天生丽质,再怎么装差劲,那也不像啊。” 晏寂点了点头,一本正经道,“你只要在那天,保持这样不要脸的自夸,就可以了。” 皇帝最喜欢的,是那种书香绕身,文秀温柔的女子。给皇子选妃,也肯定一概照着这个模子去找。唐燕凝容貌出身都是上佳,就只是这性子……晏寂低下头,忍不住轻笑。 气得唐燕凝坐起身给了他两拳头。 “这样的话,那江沁玥的机会,可就多了。”她若有所思地说道。 江沁玥正是皇帝会喜欢的那种雅致又温柔的女孩儿。 至少表面上看,是这样的。 唐燕容温柔有之,但是举止言谈,比起江沁玥来,还是有些个缩手缩脚的。 这倒是也不能怪唐燕容。毕竟,她自小就得到过什么重视。唐国公府那些人,哪个不是势利眼呢?她堂堂的嫡出千金,春晖堂里的丫鬟都能斜着眼看自己,更何况唐燕容呢? 想到了这一节,唐燕凝倒是高兴了起来。能去端午宴上见识一番皇家的风范,还没有去给皇帝当小老婆的危险,何乐而不为? 看着她眼中跃跃欲试的兴奋,晏寂摇了摇头。 若是可以,他倒是真想拦着唐燕凝,不叫她靠近皇室。 那里表面上是天下至尊之处,光鲜亮丽,实则也是最为污糟的地方。她这样干净鲜活的姑娘,不该接近那些的。 “记着我说的,即使参加了端午宴,也不要引人注目。凡事,低调。” 晏寂嘱咐了一声。 外面的雨还在落着,大雨打在树叶上,又快又急。 “我,今晚走不了了。”晏寂面色微红。 唐燕凝撇嘴,“顶着雨跑过来的时候不是很能?算了,看在你告诉了我这么多事的份上,留你住下吧。东厢房,还是上次你养伤住的屋子。对了,别院里还有别人,你小心点儿别被人发现啊。” 晏寂点头,起身拢了拢衣服,走出了浴房。 等他离开了,唐燕凝才反应过来,刚才……晏寂的袍子一直都是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的啊。仔细回想一下,衣襟半敞,坐在对面的自己能够清楚地看到他浅麦色的胸膛…… 鼻子一热,唐燕凝用手一抹,心中暗暗骂了一句。她这是怎么了?上辈子穿泳裤的男人都见过,这会儿见着个半掩半露的,怎么还流了鼻血了? 手忙脚乱地抓起了旁边的布巾一通乱擦。好不容易弄干净了,她噗嗤一声捂着发热的脸颊笑了起来——晏寂的身材,相当不错。 晏寂一连在别院里呆了三天,整天关在东厢房里,也不嫌闷。倒是每日晚上总有那么半个时辰不见人影儿的,寻常的时候倒是看上去一片平静。唐燕凝也摸不清,到底是晏寂受到的刺激着实太大,还是这大反派心理实在太过强大,并没有将爹不是爹这件事放在心里。 眼瞅着,也就要到了端午大宴的日子,连唐国公都兴奋得一天往别院里跑三趟,弄得唐燕凝很是纳闷,难道大晏朝要倒了么,怎么唐国公这个还当着官差的人,一天到晚的旷工呢? 唐国公是个富贵心很重的人。来到了别院,就要将几个女孩儿叫到跟前,殷殷切切教导一番,大意就是,若真有一日飞黄腾达了,万万不能够忘记了自己的根在唐国公府。 可惜唐国公这一腔子的热情,很快就被兜头泼上了一盆冰凉的水。 就在端午大宴的前两天,行宫里突然传出,皇帝病重的消息。 皇子公主俱都赶到了行宫来侍疾,就连本留守宫中主持宫务的薛皇后,也请出了中宫笺表,排驾匆匆来到了行宫里。 行宫几乎占据了整座山。若是唐燕凝有机会到行宫去看一看,就会明白自家的别院是多么的显眼——行宫脚下,唯二的两座别院,一座就是她家的这座,另一座据说是皇帝赐给了已经过世的孝纯皇后的私产,如今应该已经归在了太子晏泽的名下。那做别院名字也很是耐人寻味,河晏山庄。 联想到山上的行宫又名海清宫,这海清河晏的,也很是有些深意了。 这么算来,林家的别院算是离着皇帝和太子最近的地方了。 却说薛皇后匆匆赶到行宫之中,没有能够直接见到皇帝。 “这是怎么回事?”看着一溜儿跪在寝殿前面的内侍宫女,薛皇后本就暴烈的脾气瞬间就爆发了。“本宫乃是**,圣人正妻,我看谁敢拦我!” 内侍们跪着,五体投地,不敢说话,却也不敢放了薛皇后进去。 薛皇后愈发恼怒起来。 正要发怒,便见珍贵妃与一众随驾的妃嫔都迎了出来。 这一看之下,薛皇后脸色更加阴沉了下来。 她本是个明艳之人,这些年身居凤位,面容眼神愈加凌厉了起来——能随驾到行宫里来的,自然都多少是有些圣宠在身的。放在平日里,薛皇后还不觉如何,横竖除了珍贵妃外,位份都不算高,根基也并不稳,威胁不到她和大皇子。 只是如今,看着一众妃嫔,薛皇后只恨得牙根儿痒痒。 她堂堂**,竟连皇帝的面都不得见,偏偏还要见到这一帮子的小妖精! 珍贵妃已然带着妃嫔们行下了礼去。 她是贵妃,按照宫中规矩,并不需要如低位的妃嫔一样行跪礼,只需要屈一屈膝福身便是了。 薛皇后正在想尽办法拉拢珍贵妃,若是换了别的时候,早已经笑容满面地叫起了。 不过此时,珍贵妃的膝盖已经弯了半天,也不见薛皇后开口。快到了端午,正是一年中最热的时候,都是后宫的娇弱人,不过半盏茶的功夫,从珍贵妃到最小的贵人,都已经娇躯发颤,香汗淋漓了。 还是薛皇后身边的心腹嬷嬷低低地咳嗽了两声,给薛皇后使了个眼色,薛皇后才沉着脸,叫了众人不必多礼。 目光一撇之下,见如今正受宠的王贵人身上穿着素淡的云白色宫装,往日里繁复华丽的发髻也改作了斜斜的堕妆髻,只在鬓边插戴了朵粉白的鲜花儿,除此之外再无其他的妆饰,愈发显得碧玉楚楚,娇嫩可人。 薛皇后顿时勃然大怒,咬牙骂道:“圣人且还好着呢,你这穿白戴素的,是要干什么?竟要诅咒陛下吗?” 诅咒皇帝,这罪名可不小。王贵人膝盖一软,跪在了地上。 “既是你喜欢这个调调,本宫就让你喜欢个够!”薛皇后冷笑,“来人,赐她一条子白绫!” 章节目录 第五十二章 绞杀 王贵人近半年来格外的受宠,她年轻娇俏,人也轻狂了些,在后宫之中没少树敌。先前薛皇后忍耐了许久,王贵人便愈发张扬起来。以珍贵妃的宠爱尊宠,尚且每天都会去凤仪宫里问安,王贵人就敢仗着帝宠佯病不去。 对她,薛皇后早就恨得压根儿发痒了。 也是合该王贵人倒霉。 从皇帝病倒,随驾来行宫的妃嫔都不敢再盛装打扮,各自减了妆饰。不过,皇帝春秋正盛,只是一场病,有点儿心的都只是淡妆,谁也不会真的大喇喇穿白的出来。 不然,一顶诅咒帝王的帽子扣下来,连个辩驳的话都说不出来。 王贵人出身不算太高,脑子有限,自己想不到这一点,进宫后得罪了不少人,也没谁会去提醒她这忌讳,一下子就被薛皇后抓住了把柄。 王贵人再如何没脑子,也知道薛皇后这是借机要自己的命,一张美丽雅致的芙蓉面,瞬间变得惨白。 眼看着薛皇后身边两个内侍朝着自己走过来,王贵人慌张不已,哭着往后爬,试图躲过那两个内侍去。 哪料那两个内侍常年跟在薛皇后身边,为她处置了不少的宫人妃嫔,早就是驾轻就熟的了。王贵人这样一个才入宫没多久,浮萍一般的女人,岂有制不住的? 二人当即大步上前,扭住了王贵人嫩藕般的手臂就要往下拖。 王贵人挣扎不已,哭着求饶:“娘娘,娘娘冤枉我了,我万万不敢对圣人不敬啊!” 她一开口,珍贵妃就在心里暗暗地叹了口气。 果然是个蠢的。 薛皇后侧室扶正,最怕的就是不能令人敬服。所以,正位中宫以来,本来就有些刻板严苛的薛皇后,愈发严厉起来。正因为这样,薛皇后并不得皇帝喜欢。这天下最尊贵的夫妻两个,不时就会闹些不悦出来。 这会儿,薛皇后或许有心置王贵人于死地,若是王贵人这会儿拼了命地讨饶,说不定薛皇后看在她卑微的份儿上,还能放她一马。 可王贵人年轻气盛,开口就是冤枉。谁冤枉了她?薛皇后吗? 简直可笑。 珍贵妃几乎可以肯定,这句话一出口,这个千娇百媚,比五公主大不了几岁的小贵人,怕是见不着明儿的太阳了。 她怜悯地看了一眼在内侍手里疯狂挣扎的王贵人,眼中透出些不忍,却什么话都没有说。 被拖着往外走了几步,哭得一塌糊涂的王贵人透过迷蒙的泪水,看到了站在殿前,身着鸾凤常服,却高高在上的薛皇后,也看到了面色漠然的珍贵妃,更看到了站在薛皇后珍贵妃身后的几个小妃嫔——她们都与她一般年轻,同样的还没有学会掩饰情绪,脸上都或多或少地挂着幸灾乐祸。 “皇后,皇后娘娘!你饶了吧,饶了我吧!”王贵人突然扯着脖子喊了起来。 薛皇后怒道:“还不堵了她的嘴!” 叫嚷得这么大声,给谁听?还指望着圣人出来解救她不成? 她声色俱厉,两个内侍不敢耽搁,脚下加快了速度。 或许是觉察出了这个关头,没人愿意拉自己一把,王贵人竟有些个豁出去的架势,凄厉尖叫,“皇后!你今日杀我,就不怕没法向圣人交代吗?” 薛皇后抬了抬手,两个内侍停了下来。 被拖得脸红脖子粗的王贵人感到身上的力气一松。还没来得及吐出一口气,就看到扶着心腹嬷嬷的手走到了自己面前的薛皇后。 居高临下地看着王贵人,薛皇后眼中都是讥讽。 “向圣人交代?”一把捏住了王贵人圆润的下巴,打量着王贵人。不得不说,能够做皇帝宠妃的女人,容貌自然都是出挑的。 但要说王贵人就是一等一的绝色美人儿了,倒也不是。至少与年轻时候的薛皇后相比,是远远不如的。 可是,王贵人年轻。才过碧玉年华便进宫伴驾,明媚活泼,还带着不谙世事的娇憨懵懂。 或许是圣人真的老了。近年来,他依旧喜欢温婉雅致,如珍贵妃一般的女子。可如王贵人这样,年轻娇俏的,在宫中竟然也能分一杯羹了。 看着眼前这张鲜妍妩媚的脸,薛皇后神色复杂。不知想到了什么,她的手指越来越紧,长长的金镂空护甲,便刺进了王贵人娇嫩的脸颊。 王贵人一声惨叫,雪白的脸上现出血痕来。 这一声叫得尖利极了。薛皇后回过神来,嗤笑一声,嫌恶地将护甲褪了下去,掷到了地上。 “拖下去。” 两个内侍不再耽搁,拖走了哭叫不休的王贵人。 “妹妹你看,这人呐,一蠢起来,真是叫人不知说什么才好。”薛皇后转头对珍贵妃笑道,“如何向圣人交代?真是可笑!” “她不过一个区区举人之女,得以进宫侍奉圣驾。一人得道,鸡犬升天,父亲兄长都得了官职,可谓深受皇恩。可你瞧瞧,她办得这事儿。圣人还没怎么样呢,她就一身儿雪雪白的装束了,不是诅咒圣人,又是什么?本宫今日绞杀了她,也是为圣人除害。莫非来日圣人醒了,还不与本宫干休?” “娘娘说的是。”在薛皇后面前,珍贵妃一向表现得很是谦恭。若是叫唐燕凝看到了,绝对会说,这与她印象中的贵妃形象大相径庭。 “娘娘。”顿了一顿,珍贵妃还是决定为王贵人求情。“王贵人年轻,不知轻重……” “珍妹妹,慎言。”薛皇后嘴角勾了起来,“本宫自问也不是个刻薄毒辣的人。平日里,怎么对本宫,本宫都可以不计较。可对圣人不敬,本宫决不能容她。” 说到这里,薛皇后的视线往那些年轻的小妃嫔身上扫了一遍。被她凌厉的目光一扫,那些小妃嫔都低下了头,神色恭敬谦卑。 薛皇后满意了,手指点着小妃嫔们,慢悠悠地训道,“这话你们也都记住了。能在君前伴驾,是你们天大的荣耀,也是一家子的体面。人在宫中,谨言慎行才是根本。若有人为了争宠,做了什么出格的事儿,本宫头一个不饶!” 小妃嫔们都忙躬身应了。 薛皇后本就因没有见到皇帝大为窝火,这股子邪火总算因王贵人散出了大半。 又见这几个小妃嫔对自己战战兢兢,薛皇后扬起脸,满意地笑了起来。 章节目录 第五十三章 再遇 “如今宫里这些人哪,年轻,不懂事的多。”薛皇后与珍贵妃一起,往行宫后面安排好的寝殿慢慢地走着。或许是方才处置王贵人,叫她大感痛快,薛皇后此时的语气,倒是没了什么怒火。 她偏过头去,眼角余光扫了一眼安分地走在自己身后一步远的珍贵妃,描画入鬓的眉毛挑起,嘴边弯出一抹弧度,“妹妹协理宫务,还要多费心才是。” 珍贵妃连忙停下了脚步,颔首躬身,恭敬应了,“娘娘说的是。” 顿了一下,又恳切道,“说起来,娘娘日理万机,本是信任我,才叫我帮着搭把手。我是个无才之人,辜负了娘娘的心,还请娘娘降罪。” 她这般谦恭,薛皇后就是有天大的火气,也发不到她的身上去。毕竟,珍贵妃不是王贵人,入宫二十年,盛宠不衰,膝下又有最得宠的公主。哪怕是皇后之尊,也须得顾忌着皇帝他日醒来后。 况且,薛皇后如今正有心拉拢珍贵妃母女两个。再怎么蠢钝,她也不至于在这个时候发作珍贵妃。 因此上薛皇后反而笑了起来,亲自去扶了珍贵妃,挽着珍贵妃的手往前走。 边走,薛皇后边安抚珍贵妃:“我就说你是个知礼守礼的。只是相处多年,你还不知道我吗?不过是嘴硬心软。今儿也是为圣人着急,方才才急躁了些。咱们姐妹之间,用不着这些个虚套子,都是一心一计地为着圣人呢。” 薛皇后这一番话说得合情又合理,珍贵妃心下暗暗生疑,若是按照皇后的性情,断然是说不出这么冠冕堂皇的花来的。几天不见,难道皇后转了性子? 心里这么想着,脸上却并不露出痕迹来,只点头,“娘娘说的是。” “你呀……”薛皇后嗔怪道,“总是这么客客气气的。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清高呢。幸亏了安泰不像你……对了,怎么不见安泰?” 提起了安泰公主,珍贵妃生出些许的防备来。薛皇后想要安泰下降薛家,珍贵妃自己是一百个不乐意的。但她也得承认,在年轻一辈的子弟之中,薛凛是个难得的人才,文物双全,与薛家其他人都不大一样,就是皇帝,也很是爱惜薛凛的人才。 “圣人身体不适,她帮不上什么忙,也不知道从哪里听说了西山上有生长多年的灵芝,带着人去找了。” 薛皇后欣慰道,“果然是个孝顺孩子。” “娘娘可别赞她了。安泰这孩子,就没个女孩子家的模样儿。三公主四公主都知道安安分分地待在自己的寝处,为圣人诵经祈福,三公主还额外绣起了平安经。只有安泰这丫头,带着人跑进了山,叫人担心呢。” “各人有各人的性子,我就喜欢安泰这一点,爽利!”薛皇后如同没有听出珍贵妃的话外之意,拍了拍珍贵妃的手背,“安泰身为帝姬,金枝玉叶,可有什么可担心的呢?” 此时,金枝玉叶安泰公主,正仰着头,一脸惊讶地看着趴在树枝上的唐燕凝。 唐燕凝:“……是你呀?” 她也还记得安泰,一手抱着树枝,一手摇着,笑眯眯跟安泰打招呼,“咱们见过的,在城里的锦绣坊,那会儿你穿着一身绿色的衣裳。” 安泰公主也招了招手,“我记得你。你怎么上树了?” 她四下里看了看。深山老林的,一个服饰华贵,漂亮得不像话的年轻女孩子,半边身子隐在繁茂的枝叶间。怎么看,怎么也有些个不搭。 唐燕凝苦笑,“我一时淘气爬了上来。” 然后就下不去了。 看到她的窘迫模样,安泰公主哈哈大笑。看了看周围,安泰公主搓了搓手,“美人儿,我来救你。” “别别!”唐燕凝连忙阻止,“这树看着粗壮,里边都有些腐朽了,可禁不住咱们两个。你别上来!” 安泰公主无法,只好叫了远远跟在后边的侍卫过来交代了几句。 侍卫看了看唐燕凝所在的位置,提气跃起,一手挂在了树枝上,一手抓住了唐燕凝的手臂,在她的惊叫声中,将人从树上摘了下来。 “啊……多谢你啊!”转眼之间,唐燕凝脚踏在了地上,惊魂未定之下先道了谢。那侍卫并不理会,对着安泰一躬身,又退了下去。 安泰公主双手负在身后,笑眯眯地看着唐燕凝,“咱们也算是相识了。我记得,你是唐国公府的人,对不对?” 若是唐国公府的人,在西山上出现倒是不奇怪。随驾来到行宫那天,安泰就听珍贵妃说过了,行宫旁的那座别院,是林王府产业。如今的唐国公夫人,就是出自林王府。 唐燕凝没想到不过一面之缘,眼前的少女竟然还记得自己,连忙点头,“没错,我是唐国公府的人。我叫唐燕凝,你呢?” “我在家里排行第五,小名儿安泰。看你的模样,应该比我小两岁,叫我五姐姐就行了。”安泰挑眉。她是宫里最小的公主,一向只有叫别人姐姐的份儿。她挺喜欢唐燕凝的,便很是豪爽地决定做一回姐姐。 “原来是五姐姐。”唐燕凝手里抓着一把黑乎乎的东西,笑嘻嘻地屈了屈膝。她的眼睛清澈明亮,眼底都是欣喜。 这欣喜倒是真心实意的。 从安泰公主说出自己行五,小名安泰的时候,唐燕凝便已经猜到了眼前少女的身份——原书之中,太子晏泽最喜欢的小妹妹,宫中最为受宠的公主,安泰公主。 唐燕凝不禁暗自感慨,果然这穿越都是有一定讲究的,身份不同的大人物,不管什么时候,总是能够轻易遇见的。 要不是早知道自己应该是个炮灰,她都怀疑,这运气是不是女主才有了。 心里这样想着,唐燕凝仿佛戏精附体,丝毫不知道安泰公主的身份似的,叫了一声“五姐姐”,然后将自己手里的东西塞进腰间一只硕大的荷包里,拍了拍手上的泥土,就坡下驴,叫了一声“五姐姐”。 “这处荒无人烟的,五姐姐怎么跑到了这里来?” 安泰公主脸上露出愁色,“我爹病了,我听人说,西山上有不少的灵芝草药,就想着过来采一些回去给我爹吃。” 唐燕凝:“……” 章节目录 第五十四章 赠药 唐燕凝心情复杂地看了看五公主,心说,您这还能暴露得再简单点儿吗? 这个时间,爹患病了,跑进西山里来,身边还有两个武功高强的护卫,还自曝了小名儿,但凡脑子没有被猪啃掉的,都能猜出这位的身份了吧? 那她是该假装什么都不知道,还是该佯做才想到,慌忙见过公主殿下呢? 左右为难呐。 五公主没发觉唐燕凝的犹豫,她正向远处看,有些发愁。高山茂林的,她要到哪里去找灵芝? 她此时倒是有点儿后悔了。灵芝这东西宫里有的是,她这是犯了什么糊涂,口口声声出来找新鲜的灵芝? 皇帝这一病,跟来行宫的妃嫔们,本来留在城里的皇子们,诵经的诵经,侍疾的侍疾,好似每日里不表现得忙乱一些,就不够诚孝似的。 安泰公主偷偷去看过了皇帝,皇帝确实病了,但病得并不重。也不知是出于什么目的,偏要装成病重的模样。 安泰公主性子直率,不耐烦看众人争着在皇帝跟前表现,这才打着寻找灵芝的名头,跑到了行宫外。 她原本想着,既然行宫里的人说,西山上有珍贵的草药,那必然是有的。出来走一圈,看见了就摘两只回去。没想到山里转悠了半天,灵芝没看见,看见了个鲜妍昳丽的小美女唐燕凝。 “你是住在这边的吗?”五公主问唐燕凝,“我都找了快两个时辰了,也没见灵芝的影子。你有没有见过啊?” 啊,机会! 刷好感的机会掉下来了! 唐燕凝连忙指着当初找到过灵芝的方向,“我是入了夏才住到这边别院的,别的不知道,灵芝算你问对了。” “你知道?”五公主惊喜。 “你看那边……有处断崖,我在断崖上见过。” 五公主欢喜非常,拉起唐燕凝的手恳切道,“我头一次来西山,不熟悉呢。你陪着我过去找找好不好?” 唐燕凝摇头,“你来晚啦。” “什么?”五公主吃惊,随即反应了过来,“你是说,灵芝被人采走了?” 说话之间,脸上难掩失望。 唐燕凝得意地指了指自己,“山上才摘下来的灵芝可是好东西,药性最强。既是被我见着了,我还能让它继续长着?” “被你摘了?”五公主踌躇起来。她与唐燕凝才见过了两次,灵芝这种东西,虽然也珍贵,但对她们这样出身的人来说,也算不得什么稀罕物儿。 不过,要与一个才相识的人讨要,五公主也不免有些个难以开口。 “那边断崖上统共就有四朵,是罕见的赤芝,都被我摘了。我娘身子不好, 用了两朵制药调养。我家也不远,五姐姐你爹爹病了,剩下的两朵我送你好了。” “这怎么行?”五公主反而不好意思起来,“君子不夺人所好,更何况是用来为唐夫人调理身体的药材?” “我娘只是身子虚弱,并非是病,两朵灵芝做出来的药丸子,已经足够她吃两年了。灵芝这样的东西,过个一两年药性就散了,余下的我留着也是没用。我喜欢姐姐人物出众,送了你又算什么?” 这样的话,正合了五公主的脾气。她当下也不再多推辞了,大大方方地拉起唐燕凝的手,诚恳道:“那我多谢唐妹妹了。” 唐燕凝把五公主带回了别院,将自己收着的灵芝交给了五公主。 五公主珍而重之地将灵芝收了起来,正色对唐燕凝道:“唐妹妹古道热肠,与我初识便能够将此珍贵之物相赠,我若再说谢,便辜负了你的一片好意。你这样热心,日后定会有福报。” 唐燕凝笑道:“那是自然啦,谁让我是这样的良善之人呢。” 她丝毫不谦虚,叫五公主大笑起来。拱了拱手,带着侍卫回了行宫。 她人才走,三太太和唐燕华就来了。 在别院里住了这么些天,这还是三太太头一次来到唐燕凝的住处。 说实话,唐燕凝挑中这个院子,一来是这院子里的景致合乎她的心意,二来就是这院子足够大,且安静,一应陈设布置,以清雅为主。若论富丽华贵,还真不如三太太她们住的客院。 三太太坐在厅中,将眼睛往四下里一溜,不免有些个失望。 “三婶怎么过来了?”唐燕凝叫谷雨,“去倒茶来。” “倒也不用忙了。”三太太笑眯眯的,对唐燕凝道,“原以为能往端午宴上见见世面,没想到圣人不适,这宴也办不成了。我想着,府里也有许多事儿等着我料理,明儿就回去了。” “那我叫人安排车马。”唐燕凝没挽留,很是干脆地说道。 三太太脸上笑容僵了一下,看了一眼身边的唐燕华,试探着说道,“天正热着,这山上倒是比城里凉快了些。我想叫你三妹妹留下来住着,跟你做个伴儿,阿凝你看可好?” 唐燕华嘟着嘴坐在一边儿,也不看三太太。她是百般不想留在这里的,原因无他,在这别院里住着,除了她自己带来的一个贴身丫鬟外,唐燕凝还另外给她安排了两个。但凡她出了屋子,就有人跟在身后,赶都赶不走,不像是伺候她的,倒像是看着她似的。 再有,别院里甚是严谨,关门闭户的,她就是想去外头看看也不能。尤其是那个叫林福的总管,态度虽然恭敬,可总是摆着一副死人脸,叫人看了心里头就发毛。 这种情况下,别说与哪位皇子或是王府公子之类的来个偶遇了,外人都见不着一个。她留下来干嘛?还不如回国公府去自在呢。 因此,唐燕华噘嘴耷拉眼,满脸都写着不愿意。 唐燕凝只瞥了她一眼,嘴角就弯了起来,“山上清苦,比不得城里热闹。三妹妹素来是个活泼的人,哪里受得这般寂寥?叫我说,三婶还是带着三妹妹一起回去的好。” 三太太笑脸一变,眉尖儿一挑就要说话。 唐燕凝不等她话说出口,便淡淡地说道:“我明白三婶用心良苦。只是,怕是得教您失望了。这别院不远处就是陛下的行宫,陛下龙体违和,咱们正该是谨言慎行的时候呢。三妹妹留在这里,也不是不可。不过我丑话说在前头,不许她出别院一步。” 章节目录 第五十五章 规矩 “这……这实在没必要了吧?”三太太拧了拧帕子,“端午大宴又不能办了,这行宫里的人都在圣人跟前侍疾呢。就算出去走一走,也冲撞不着谁的。” 她要把唐燕华留在这里,就是想着别院离着行宫近,万一出门碰见个皇子王爷的,唐燕华的机会不就来了吗? 之前碍于端午大宴,唐燕凝不许她们出门一步,三太太倒也没觉得如何,毕竟这山上人来人往的,若是被那些个护卫小官之流的碰上,那可就得不偿失了。 眼瞅着圣人病了,三太太的脑子还不算太笨,琢磨着寻常人家的长辈若是有疾,儿孙们都还争着抢着到床前伺候,搏一个孝顺名声呢,何况这皇家?她人虽然出不去,凭脑子推测,越是这种时候,王孙子弟皇子皇孙的,往来越是频繁。 不出去,怎么能够碰得到呦! “这是别院的规矩,也是我的规矩。低调行事,不惹事端。三婶,三妹妹留下,便要守规矩。”唐燕凝端起茶,轻轻抿了一口,将架子端得十足。 三太太尚未说话,唐燕华却受不了了。她是正儿八经的国公府千金,虽然在苏老太太跟前不及江沁玥那般得宠,可三太太当家,底下人自然也都跟红顶白地捧着她。比起江沁玥示人的温婉雅致,唐燕华给人印象更多的,是娇蛮中还带了些许的跋扈。 在唐燕华眼里,唐燕凝这个堂姐向来就不及她的。听了唐燕凝的话,当下就冷了脸子,哼了一声,“什么规矩不规矩的,二姐姐你不愿意叫我住在这里,直说就好了,何必用这样的借口呢?” 她一张俏丽的脸蛋上布满了不屑,吊眉斜眼看着唐燕凝,嗤笑道:“莫不是二姐姐生怕我遇见了贵人,抢了你的风头?” “你说什么?”唐燕凝皱眉。 三太太忙道:“华儿有口无心,她小孩子说话,阿凝你不要放在心里。不过……” 唐燕凝抬了抬手,止住了三太太的话。 不知为何,三太太只觉得从前那个横冲直撞,叫自己百般看不上眼的二丫头,如今仿佛换了个人似的,举手投足之间,竟有一种叫她不敢忽视的威严了。 她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唐燕凝看着唐燕华,目光中有讥讽,也有压制。唐燕华与她对视片刻,不自在地别开了脸。 “抢了我的风头?”优雅地接过了谷雨送上的茶水,唐燕凝垂眸轻轻抿了一口,复又将茶盏放在了桌子上。 随着一声轻微的响声,唐燕凝的笑脸倏然而变。 “三妹妹,我看你是这几年太过顺遂,忘了自己是谁吧?这是林家的别院,离着这里不远就是皇家行宫。你住到这里来是为了什么,大家心知肚明。只是不要觉得你有这份儿心,所有人就都和你一样心思龌龊。要攀附高枝我不拦着你,离了我这别院,随你怎么去攀。住在这里,若敢做出对林家声名有妨碍的事来,就别怪我心冷手狠了。” 说着,她霍然起身,走到了唐燕华跟前,居高临下地盯着她,“你听明白了吗?” 骤然爆发出的气势,竟然叫唐燕华忍不住往椅子上缩了缩身子。 唐燕凝同样嗤笑了一声,伸手拍了拍唐燕华的脸蛋,“三妹妹也不过如此。” “你!” 反应过来的唐燕华窘迫至极,脸上又红又紫,眼泪直在眼圈里打转儿,却倔强地不肯落下来。只一仰头,扬起了尖俏的下巴,怒道:“你口口声声说着不能坏了林家的名声,不过是说得好听!整个唐家谁不知道,府中这一辈儿的人里,就二姐姐你最是个跋扈不讲道理的,凡事抓尖抢上,再容不得别人比你好的。谁知道你这么挤兑我走,到底是个什么心思呢?” 她越说,越觉得自己猜想的没错,就连旁边的三太太,也露出几分疑惑的神色来。 唐燕华双手一撑,也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与唐燕凝对视。她个头儿比唐燕凝要矮上一些,即使站了起来,面对着高挑的唐燕凝,唐燕华竟然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 唐燕凝:“……” 眼瞅着女儿被唐燕凝压制住,三太太不能不说话了,她咳嗽了一声,“华儿,怎么能这样与你姐姐说话?” 对着唐燕华使了个眼色,示意她不要生事。三太太转而看向了唐燕凝,语重心长地劝道,“阿凝,你且坐下。你向来是个聪明的人,三婶我也就不转弯抹角了。没错,咱们住在这别院里,原本就是为了近水楼台。我想这一点,我和大哥的想法是一致的。” 她笑吟吟地看着唐燕凝,抬出了唐国公来。要说整个国公府里谁的功利心最重,那莫过于唐国公了。 要不然,唐国公也不能急赤白脸地将国公府里几个姑娘都送到了别院里来。 三太太就不信了,唐燕凝再厉害,有她亲爹的意思在,她还能翻了天不成? 唐燕凝却悠悠然地坐了下来,轻描淡写地笑着,声音却有些发冷。 “我当然相信,在攀龙附凤这一点上,父亲和三婶是一致的。甚至老太太也是如此想,不是吗?只是,你们怎么想的,跟我有什么关系?我还是那句话,出了这别院,回到城里去,你们爱如何便如何。若想在别院里生事,就别怪我翻脸。” “你……你这孩子!”三太太也恼了,“我与你说不通。我去找大嫂子说去!” 说着,起身就拉起了唐燕华,“咱们走!” 唐燕凝撇了撇嘴,在三太太和唐燕华即将迈出屋子的时候,忽然问了一句。 “三婶是准备与我娘说一说,这几年你当家,我娘嫁妆里那些庄铺的出息去了哪里吗?” 三太太的脚顿在了那里。 她转过头,脸上神情震惊极了。 “你……”知道了什么? 林王府只有林氏一点血脉,她出阁的时候,当真是十里红妆。嫁入了国公府后,因身子不好,林氏只有前两年亲自打理嫁妆。生下了唐燕凝后,更是再无精力理会。因此,她的嫁妆一直是国公府的人在照应。这十几年来,三太太在里头得了无数的好处。 只是,林氏素来清高,不大理会这些黄白之物,唐燕凝以前也没有照管过家事,她知道了什么? 三太太咬了咬嘴唇,一转身,又坐了回去。 章节目录 第五十六章 交锋 唐燕凝到底知道了什么,三太太不敢确定。她转身回到了厅中,坐在唐燕凝对面,惊疑不定地看着她,捏紧了手里的帕子,“你……” 唐燕凝垂眸不语,但她微微上扬的嘴角,却显示出一种无声的轻蔑来。 唐燕华站在门口,看看三太太,又看看唐燕凝,不明所以。 “娘……” 三太太没有理会唐燕华的叫声,只看着唐燕凝,颇有些不自在地试探,“阿凝,你什么意思?” “三婶真不明白?”唐燕凝笑了起来,眉眼之间波光流转。盈盈如水的目光落在三太太的脸上,没有继续说下去,可眼中的意思明明白白。 “不是你想的那样!”三太太连忙辩解道。 她虽然有些个贪心,但大面儿上来说,也算是过得去的。一直以来,人都说她一句心直口快。三太太绝对不想被人将背地里做的事摆到明面上来,尤其是在女儿面前。 她不是个多好的人,却也不愿意在女儿面前暴露自己贪婪的一面来。因此,她看向唐燕凝的时候,那双素日里很是精明的眼睛里,竟带了些乞求。 “华儿,我和阿凝还有话说,你先回去。”看到唐燕凝并没有再说下去,三太太连忙吩咐唐燕华。 “娘,你怎么了?”唐燕华只是刁蛮了些,却并不傻。方才唐燕凝提起了嫁妆的出息,三太太的态度又转变得这样快,她心里隐隐地就有了些猜测。 咬了咬嘴唇,唐燕华快步离开了。 “三婶真是慈母。”唐燕凝摆摆手,让谷雨出去了。她站起来走到了窗边,窗前条案上的美人耸肩瓶里供着几枝时令鲜花儿。 端详了一下,唐燕凝伸手从瓶子里抽出枝大红色的,,放在鼻前嗅了嗅,顺手搓揉了起来。艳红的花汁将她细白如瓷的掌心染得通红,她却仿若未觉,就用那红彤彤的指尖在面前晃了晃,笑道:“有您这样的母亲悉心谋划,三妹妹前程可期。” “这,这都扯得太远了,且不必提。阿凝,三婶可得跟你好好辩白辩白。我知道当家这些年,我也得罪了不少的人,就有人嚼舌头,什么贪墨公库里的东西,都搬到娘家去了。这话我听了都不想理会,毕竟这世上,哪里还少了冤死的鬼呢?你三婶我小家子出身,别的没有,这点子清高还是有的!你娘的嫁妆,的确是我帮着照管,可这些年的账目分明,不管是进还是出,一条条的都清清楚楚的。每年年底,账册子也是要交给你娘过目的。要是不信,我回了城里就叫人把账册给你送来,你自己看去。” “再有一点,若我真的从里头做什么手脚,贪墨了去,你娘能容我这么多年管着她的嫁妆吗?” 三太太的话,越说越是顺畅。到了最后,她自己似乎也都相信了,在这上头,她是个再清白不过的人了。 唐燕凝垂眸看了看手上鲜红的花汁,食指在额间点了几下,白嫩的额间便多了三瓣梅花。她本就绝色,这一点之下,更又平添几分与年纪不符的妖媚气来。 “三婶……”唐燕凝笑容愈发灿烂,“有句话叫做空穴来风,未必无因。又有话说,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但凡做了什么,总会留下痕迹,更何况三婶您也并不是多么严谨之人。不必我刻意去查,多少的证据都能翻出来的。” 她最看不上的,就是三太太这一点。长了一副精明样儿,只觉得除了她自己,天下人都是傻子。 “我想起来了!”唐燕凝歪着头,做恍然大悟状,“府里有个家生子,叫吴良是吧?” 乍一听见了吴良两个字,三太太面色顿时大变。 吴良是唐国公府的一个管事,他的媳妇,正是三太太的陪嫁丫头,如今在内院里也管着一摊子事,夫妻两个都是三太太的心腹。 三太太当家这些年,不管是从公中贪墨的银子,还是在林氏嫁妆里做的手脚,都是吴良夫妻两个帮着处理的。 这会儿从唐燕凝嘴里听见了吴良的名字,三太太心都要跳出嗓子眼儿了,“是,是有这么个人。他是咱们家的家生子不假,因当差勤谨,如今管着府里收租子的事呢。阿凝你怎么会想起他来?” 唐燕凝点头,“原来如此。咱们唐家果然大方,不过是个替府里收租的,竟也能开起铺子来了。三婶,这事儿您知道吗?” “你怎么知道?”三太太脱口问出。话一出口,她立刻就意识到了不对,抿了抿嘴,不再说话。 吴良夫妻两个在外头开了间小小的铺子,明面儿上说是卖杂货的,其实就是个障眼法,背地里替三太太将从国公府里淘换出来东西卖出去,转成银子再存到银楼里去。一进一出,大把的银子就落进了三太太的小金库里。 唐燕凝自带金手指,自然知道这些。 她看似嬉皮笑脸的,目光其实一直没有离开三太太。见三太太的脸色已经从最初的苍白慌乱,慢慢地平静了下来,眉头蹙起,似乎正在思索什么,便冷笑一声,“我劝三婶不要动别的心思。” 别看三太太瞅着贪心却胆小,唐燕凝却知道,眼前这女人心狠得很。原作之中,就是因林氏嫁妆出息被吞没的事暴露出来,三太太直接将吴良夫妻两个推了出来顶罪,又以他们一双儿女威胁二人不能说出自己来。吴良夫妻为了孩子,只能咬牙认下了罪,原本以为如此一来,三太太能看着他们忠心,能照应子女。结果,三太太转手就将两个不到十岁的孩子远远地发卖了。 话说到了这个份儿上,三太太反倒是镇定了下来,眯起眼睛盯着唐燕凝,“你到底想怎么样?” 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我当家,是老太太的决定。代管你母亲的嫁妆,也是老太太和你父亲的嘱托。可见,他们是信任我的。单凭着几句不疼不痒的话,阿凝你不会就以为能让她们怀疑我吧?” 章节目录 第五十七章 促狭 谁也不知道唐燕凝与三太太说了什么,总之,第二天一早,三太太就带了唐燕华和江沁玥回了城里。 林氏大为奇怪,与唐燕凝说道:“瞅着她那意思,我还以为起码得把三丫头留在这里一年半载呢。” 满打满算,今年林氏也不过三十出头的年纪。或许是这别院是她小时候所居之处,又或许是离开了唐国公府,这些日子以来,无论身体还是精神,林氏是越来越好了。偶尔,还会说出几句俏皮话来。 看着她杏目之中透出来的促狭,唐燕凝笑得不行,搂着林氏的肩膀,“一年半载的不至于。只要那位离开了行宫,她立马就会把唐燕华打包带回城里去。” “可这……那位也没离开行宫啊。”林氏两道淡淡的远山眉蹙在了一起,“你三婶就走了?” 按说,不应该啊。 十几年的妯娌做下来,林氏对三太太也是有几分了解的。三太太原是苏老太太的外甥女,出身亦是有限,凭借着这层亲戚关系,才嫁进了国公府。这人呐,向来是心比天高的,知道自己的出身叫人看不起,便一门心思地想让女儿嫁入更好的人家。 早在三太太厚着脸皮与唐燕华住进别院的时候,林氏就猜到了她的来意,不过就是因这里与行宫很近,想着能与哪位皇子宗室的来个不期而遇罢了。 故而三太太这一走,林氏是百般不得其解了。按照三太太那性子,怎么可能呢? 唐燕凝起身端了果碟,拿起小银叉子叉起一块儿蜜桃送到了林氏的嘴边,又扎了一块儿送进自己的嘴里,顿时感到一股清甜的果汁顺着喉管流进了胃里。 满足地眯起了眼睛,唐燕凝慢悠悠说道:“皇帝病着,哪个皇子有心情出来偶遇个姑娘呢?唐燕华又不是天仙下凡。没了想头儿,她们自然就不在这里了。” “倒也是这么个道理。”林氏忽然噗笑了起来,“你父亲好大的算计,惦记着端午大宴多久了,没想到圣人病倒,大宴也办不成了,这会儿他还不定怎么捶胸顿足呢。” 想到唐国公又是给她们裁衣裳又是置办首饰的,结果落得了个一场空,这会儿还不定怎么懊恼沮丧,母女两个对视一眼,哈哈大笑起来。 始终安安静静坐在窗前做针线的唐燕容也忍不住低着头弯起了嘴角。 “娘,阿凝,你们在笑什么?”唐燕飞大步迈进了屋子。他的身后,还跟着个眉眼风流的少年,正是顾易。 顾易只来过一次,但他性子活络,半点也不认生,与唐燕飞前后脚进了屋子,也笑着问道:“正是呢,院子里就I听见了伯母和阿凝妹妹笑得开怀。” 唐燕凝站起身迎了两步,将手里的果盘举了举,“今儿的果子格外的香甜,这算不算高兴的事?” 顾易大笑,“那见者有份?” “必须的!”唐燕凝让丫鬟们收拾了桌子上的果碟,另外取新鲜的来,又叫谷雨去倒茶来。 顾易这边已经笑嘻嘻地给林氏行了礼,“我不请自来,做了恶客,伯母勿怪。” 他生得既好,嘴头又甜,最是得女性长辈的喜爱,林氏自然也不例外。与自己那个粗枝大叶的儿子一比,顾易简直是观音娘娘身边小金童一般的存在。 林氏笑得慈爱,“你与阿飞情同手足,来了我只有欢喜的,哪里称得上恶客?” “我就说嘛,我娘最是个好客的人了,你路上还担心哪。”唐燕飞见丫鬟送了茶水进来,忙抢过一杯,也不让顾易,仰了脖子一饮而尽。茶水尚热,他不留神,被烫得张大了嘴拼命用手扇风。 眼光一转,唐燕飞才看到了站在窗边,正有些怯懦地看着自己的唐燕容。 “这,这是……大妹妹?”唐燕飞在国公府的时候本来就少,唐燕容又是轻易不敢出小院儿的,兄妹两个年纪相仿,本该是最熟悉的,结果唐燕飞乍看之下,竟都不敢认。 林氏嗔道:“可不就是阿容么?你这做哥哥的,竟不认得妹子,说出去叫人笑掉了牙!” 唐燕容走过来对着唐燕飞福了福,低声叫了一句大哥哥。 抓了抓脑袋,唐燕飞窘迫地还礼,“久不见了,没想到大妹妹会在这里。” 话一出口,就被唐燕凝瞪了一眼。 唐燕凝也挺无奈。虽然早就知道这大哥就是个二愣子,但没想到他不说话还好,但凡说话,总能扎人心。 唐燕容是自己带着目的要过来的。正因为这个,唐燕凝始终对这个温柔的长姐抱有愧疚,故而很是照顾她。 三太太走的时候,压根儿就没有想到,这里还住着个唐燕容,连提都没有提起。 她就是怕唐燕容心里忐忑,才过去拉了她到林氏这里。没想到唐燕飞回来,随口一句话,就能将唐燕容置在了尴尬的境地。 “哥哥你想不到的还多着呢。”唐燕凝哼了一声,“你要是早点来,说不定还能碰见三婶三妹和江沁玥。” 听见了江沁玥的名字,唐燕飞脸色顿时一变,“她来干嘛?她也敢来?” 停了一下,又改口,“你也真敢叫她来?” 他怪叫着,屈起手指头,用力敲在了唐燕凝的脑袋上,“真是不长记性啊你!” 才被人撞进水里几天,这就又放人到别院里来了。 唐燕凝撇了撇嘴,“父亲的决定,我有什么办法?” 林氏咳嗽了一声。 兄妹两个都不再提江沁玥了,唐燕凝转而为唐燕容引见了顾易。 顾易态度洒脱,拱了拱手,同样称呼唐燕容为大妹妹。 倒是唐燕容,本来就没怎么见过外人,顾易还是她见到的第一个外男,很是不如唐燕凝那般落落大方,只微微低了头一行礼。 见她略微有些窘迫,唐燕凝很是贴心地借口安排饭食,将唐燕容拉了出来。 姐妹两个走在游廊上,沉默了一会儿,唐燕容忽然轻笑了一声。 “姐姐,你怎么了?” 见唐燕凝问,唐燕容摇了摇头,“没什么,只是忽然想到,要是三婶知道了她们才走,大长公主最喜欢的孙儿就来了,得有多懊悔。” 唐燕凝大笑,搂住了唐燕容的肩膀,“姐姐你也促狭了。” 章节目录 第五十八章 水煮鱼 “就只我一个是促狭的?”唐燕容也搭住了唐燕凝的肩膀,“你和母亲还不是一样?” 对林氏,唐燕凝会叫娘,更为亲热。到了唐燕容这里,便称为母亲,更显敬重。 若是放在从前,唐燕容是万万想不到,林氏和唐燕凝竟然会在私下里调侃唐国公。 这年头,都讲究个三从四德,女子更当以夫为天,以父为天。就算是唐燕容自己,也对唐国公欲以女邀宠的有些个不屑。不过,依她的性子和处境,纵然不喜,也绝对不会露出形色,更不会宣之于口。 “咱们背地里笑一笑而已么。好姐姐,你可不许往外传啊。”唐燕凝做讨饶状。 唐燕容掩口而笑,“只看你表现吧。” 二人说说笑笑到了厨下,叫人安排上等的席面儿。唐燕凝还吩咐道:“天气热了,别光弄那些个大鱼大肉油腻腻的东西。前儿做的豆腐火腿菌菇汤很是鲜美,汤羹就做这个。再有配几个爽口的小菜,淋上麻油,多多的拌上香醋,最是开胃的。” 吩咐完了,唐燕凝又带着唐燕容往客院和唐燕飞的住处走了一遭,叫人将两处收拾利落,被褥全部换过。都安排好了,才对唐燕容说道:“哥哥这会儿才到,肯定是赶不回城里去了。” “二妹妹看着成日里风风火火,其实是个细心的人。”唐燕容点头赞道,“这上头,我不如你。” 听了这话,唐燕凝倒没什么不好意思的,大大方方承认了,“我天生就是个好张罗的。大姐姐你不一样,论起温柔娴静女红针线来,我也不如你呀。” 姐妹两个互相吹捧了一番,都很满足。 安排的席面,唐燕飞和顾易吃得也很满足。 “这汤着实鲜美。”一连喝了两碗菌菇汤,顾易才放下了碗满足道。 唐燕飞比他还多喝了一碗。 按说以这二位的出身,绝不至于没喝过这么碗火腿菌菇汤。只是他们两个都在演武堂里学习兵法武艺,哪里能像家里吃得这般精细? 除了顾易,也没有外人,顾易又讨林氏喜欢,这顿饭,便是林氏坐在上首,几人一同用的。 见儿子和顾易都喜欢菌菇汤,林氏还吩咐了人晚膳接着预备。 唐燕凝却问起了唐燕飞:“还没到休沐的日子,你们怎么就跑到这里来了?” 演武堂规矩极严,如今掌演武堂的武阳侯又是个不苟言笑之人。唐燕飞和顾易怎么就能轻易出来呢? “阿凝妹妹,这个缘故,你得问我。”顾易夹了一筷子鲜笋丝送进了嘴里,慢条斯理地嚼了咽下去,才对目光炯炯的唐燕凝解释道,“圣人圣体违和,我祖母今日来行宫见驾问安。借着这个机会,我便与武叔叔告了假,护送着祖母来了。” 至于唐燕飞,那是沾了顾易的光了。 “原来是大长公主殿下来了。不知圣体如今怎么样了。”唐燕凝似模似样地表示了一下对皇帝身体的关心。 顾易笑道:“这个我也不好说。不过想来有御医看护,不出几日,圣人必会痊愈的。” 话题涉及到了皇上,顾易便不再多说。他看着没心没肺的,实则也甚是有心。哪怕与唐家兄妹关系不错,他也不会轻易说出涉及圣体的话。 唐燕凝识趣,也不再问。见丫鬟们又端了一道鱼上桌,便招呼着顾易和唐燕飞,“这是我叫厨下特意做的。她们也只做过一次,这是第二回,你们尝尝如何。” “这看着新鲜。”顾易一看,这道菜装在青瓷大碗里,雪白的鱼片,艳红的椒段儿,上头还撒着一把青色的花椒。略微凑得近了点儿,就能闻到一股冲鼻的辣味儿。 林氏在旁笑道:“都是阿凝琢磨出来的。这丫头是个好吃的,住到别院里头,旁的没见长进,唯独这吃食上头,花样儿多了不少。刚刚上桌的这个,前两日她叫人捣鼓出来的,叫做什么……” “水煮鱼。”见林氏侧头想,唐燕容在旁轻声提醒。 “对,叫什么水煮鱼。我瞅着,哪里是水煮了?这油汪汪的一盆,说油煮还差不多。” “娘,你嘴上说着嫌弃,前儿也动了几筷子呢。”唐燕凝不服地辩驳,顺手夹了鱼片放进了林氏的碗里,“你脾胃不好,只许吃这一片。” 唐燕飞和顾易都笑着看唐燕凝约束林氏。 林氏自觉面子上挂不住,虚咳了一声,不着痕迹地将碗朝着自己挪了挪。 顾易笑道:“伯母都说好,我定是要尝一尝。” 夹了一筷子鱼片放进嘴里,登时被辣得连连咳嗽了起来,俊俏白皙的脸上一片通红。 唐燕容忙转头让丫鬟送了蜜水上来。 接连灌了两口蜜水进去,顾易才算好过了些,只是他不爱吃甜,忍不住又抱怨,“这怎么还预备了蜜水?” “甜可解辣。其实,牛乳更好。”唐燕凝看了一眼顾易犹自红彤彤的脸颊,忍不住笑了起来。 顾易性子开阔,也不以为忤,反倒是说,“虽然辣,味儿倒是不错。” 且嘴里的辣味儿过去后,叫人又生出一种还想继续的冲动来。 唐燕飞也尝了一口,点头附和,“好吃。” 他就不耐烦吃那些个精精致致的饭食,这道鱼合了他的胃口。 “阿凝,你怎么想出来的?” 唐燕凝怎么好说自己上辈子无辣不欢,最爱吃这种鲜香麻辣的东西呢?只好将之前搪塞林氏的话拿出来糊弄:“前些天无意间在一本杂记上看到的。” 又指着菜上的花椒说道,“那书上说,西南一带有种花椒,味道更麻,用来做这个更好。咱们京城地处北方,却是没有的。我就叫人寻了花椒出来试试,没想到味儿也不错。不过有机会,还是想尝一尝书上记载的正宗味道。” “这个简单。我也常听人说,西南那边香料极多。武阳侯从前镇守之地,便在西南,想来他家有门路踅摸这些东西来。不过到时候正宗的做出来,阿凝你得叫我吃第一口。” “真寻了麻椒来,不但水煮鱼,我还有好些个菜品给你吃。” 顾易一合掌,眉毛挑起,“那就这么说定了。” 章节目录 第五十九章 心虚 林氏有歇晌的习惯,午饭后,与顾易又说了几句话,便自去歇着了,余下几人各自散去。 唐燕凝没什么睡意,百无聊赖地挂在园子里的秋千上来回晃荡着,心里头默默盘算着,要制一味梦香甜,还需哪些香药。 正想得出神,冷不防脑袋上挨了一下子,她捂住头,痛呼了出来。 抬头一看,旁边那株极粗极大的梧桐树上,正坐了个俊美的少年。 少年墨色锦衣,玉冠束发,容色几与谪仙一般。他的嘴唇微微勾起,眼中也带了几分笑意,然周身气质却依旧寒凉锋利,犹如出鞘的利刃,令人望之,便生出不敢亲近的心。 是晏寂。 “有病啊!”唐燕凝气坏了,跳下秋千俯身拾起方才打在自己头上的小石子,用力朝着晏寂掷了过去。 “很疼的!”她一手捂头一手叉腰,气呼呼地对着大笑躲开了的晏寂喊道,“你下来!” “不下。有本事,你上来?”嘴里这么说着,晏寂却提气跃下,稳稳地落在了唐燕凝面前,伸手替她揉了揉方才被打中的地方。 唐燕凝一歪头躲开了,不满地抱怨,“哪儿有你这样的?神出鬼没不说,动不动就吓人打人。下次再这样,我就不理你了。” “我以为你抬头看见我,会惊喜。”晏寂老老实实地说道。 唐燕凝翻了个白眼。 这都哪儿来的逻辑啊? 不过她看得出来,和上次见面相比,晏寂今日的心情似乎是相当不错的。 这倒是奇怪了。前几日初知身世,晏寂还是一副激愤到要去捅了天的模样,她还以为晏寂会就此黑化,彻底走上反派的道路来着。没想到短短时日,这位又开始沐浴阳光了? “今儿有什么好事,叫翊王殿下如此欢喜?” 晏寂到底伸手在她头上抚了抚,低声道,“得见阿凝,喜从心中来。” 唐燕凝睁大了眼睛。 他,这是在撩自己? 虽然早就下定了决心,为了小命儿着想,必须要紧紧地抱住这位原书中唯一能够与太子抗衡的反派的大腿。但,当唐燕凝隐约看到大腿要主动伸过来的时候,心里居然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忐忑来。 不过,这忐忑过后,唐燕凝竟也还有些窃喜。毕竟,原书之中,晏寂有着容色冠京城的美誉。据京城里的闺阁少女们评说,其容貌气度,就是号称“京都双璧”的卫如玉和秦朗,也多有不及。 只冲着晏寂那张脸,唐燕凝便觉得足可以叫她心旷神怡的了。更何况,这个少年,日后还将权倾天下。冷厉如刀,却偏偏对着自己露出了温柔的一面,这怎么能不叫她暗自虚荣起来呢? 轻轻咳嗽了两声,唐燕凝抖出一条帕子,借着擦拭嘴角的机会,低头去拼命掩饰自己上扬的嘴角。 再抬起头的时候,她已经恢复了平静的神色。 只是,那双形状优美的桃花眼中,水波盈盈,在夏日的骄阳下,更显得流光溢彩,透出无论如何,也掩饰不住的喜悦来。 晏寂定定地看了她一会儿,忽而轻笑,“骗你的。” 唐燕凝一怔,随即反应过来,大怒,完全忘了眼前人是她心心念念要抱住的大腿,抬脚就揣向了晏寂,“骗我?吃饱了撑的吧你!” 这次晏寂没躲,实实在在地挨了唐燕凝一脚。 低头看看锦纱长袍上的脚印,晏寂淡定地掸了掸,对唐燕凝道,“我没有撑着,饿了。” 顿了一下,又补充道,“我想吃那道鱼。” 唐燕凝无语。说这位殿下神出鬼没,还真不委屈了他。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过来的,连他们午膳的菜色竟然都能知道。 “那个费功,你不是饿了?正巧小厨房里有才吊好的高汤,我叫人做面给你吃吧。” 晏寂不满,“别人就有满席菜色,我就只一碗面?” “您老还挑这个?”唐燕凝对晏寂着实是佩服了,“敢情您是趴在了我家房顶上,瞅着我们吃饭了吧?” 要不然,怎么会连摆了哪些菜都知道呢? “堂堂的郡王,如此行事,被御史言官儿知道了,不得参奏您一本?” 晏寂哼了一声,“只会逞口舌之快的,我何须计较?” 念叨得他烦躁了,大不了揍一顿就好了。 唐燕凝瞥了晏寂一眼,让他在树下坐了,自己跑了一趟小厨房。不多时回来,手里端了个红漆托盘,上头放着一碗面,另有两样清淡小菜。 “请您将就着用吧。”唐燕凝叹道,“说出去也是没人信了,朝中新贵翊郡王,饿得跑来臣子家讨食。” 看着晏寂慢条斯理地用筷子挑起一缕银丝面,动作很是优雅,唐燕凝托着腮,鬼使神差地说了一句,“下次你来,我做水煮鱼给你吃吧。” “好。” 晏寂几口吃完了面,将碗推到了一边,正色道:“皇帝醒了。” “耶?”唐燕凝惊讶,“这么快?” 晏寂闻言,亦是无语了。 眼前这丫头,说她聪慧吧,说话实在是不知避讳。可若说她粗枝大叶,也不尽然,在许多事情之上,她又比谁都细致。 沉默了一下,便与她解释道,“先时……不知何故,皇帝萎靡昏沉,不能清明。御医并太医院上下齐齐上阵,也未能寻出病因。不过昨日,五公主入山寻得灵芝,皇帝用后便有起色。今日,已经是能够坐起来说话了。” 唐燕凝正倒了一杯茶来喝,听了这话,险些被呛到。 灵芝是好东西,她给五公主的赤芝,更是灵芝中的极品。对症调理身子,那是大补。可从没听说过,这玩意儿能有这种疗效啊。莫非她给五公主的,自带强心针效果? 见她面色古怪,晏寂不解,“怎么了?” “你还记得,当日你受伤的时候……”唐燕凝斟酌了一回,“那会儿我就是跑去那边断崖采灵芝的。要不是这样,还碰不到你。” 晏寂一听便明白了,“你的意思是说,五公主献上的灵芝,是你的?” 他眉头皱起,握了握拳,“你胆子实在太大。” 哪怕就是平头百姓家里,但凡有人病重,亲友前去探望,都不会带入口的东西。不为别的,病人有了什么事故儿,那是说不清的。更何况,是皇帝呢? 其实皇帝因何而病,晏寂一清二楚。不但知道他为何病了,为何好的他也清楚。 但他万万没想到,五公主寻回去的灵芝,会是出自唐燕凝这里。 唐燕凝连忙举起手来,辩解道:“我也不能确定。只是昨天在山里碰见了个姑娘,装束虽然简单,可一看就知道出身不凡。我跟她曾有一面之缘,听她说是家里有人病了,想寻灵芝救命,没多想就给了她。至于是不是五公主,我实在不知。” 这话三分真七分假。她偷觑了晏寂一眼,很是有些个心虚。 章节目录 第六十章 太子晏泽 看到唐燕凝眼神游移,晏寂只以为她是怕了。愈发难得的放柔了声音,“无事,有我呢。” 唐燕凝叹道:“是我大意啦。” 原本只是想着借此搏得安泰公主的好感,再抱一条大腿。她完全没有想到,现在所处的,不再是她上辈子熟悉的世界了。 见她雪白昳丽的脸蛋上露出些萎靡,眼睛也不似方才那般晶亮,晏寂忍不住出声安慰,“也不必太过担心。你自来心地良善,见人有需便不会袖手旁观。况且这次皇帝神志清明,无论如何,五公主算是立了一功。我对她了解不多,只听说那是个明朗爽快的人。我想,这样的人也会将你的好处记在心里。” 说不定,这一次阴错阳差之下,唐燕凝也能在皇帝面前留下个名号。 唐燕凝叹了口气,“也只好这么想啦。” 晏寂说得没有错,第二日上午,别院里就来了几个不速之客。打头儿的人,正是安泰公主。 “不请自来,阿凝妹妹别见怪。”安泰公主穿了大红色的衣裳,不过依旧是男装式样,头发也只用精致的小金冠束成了一条大辫子拖在脑后。整个人看上去,干净利落。 她笑意盈盈,拉着唐燕凝的手,“说起来还多亏了你给我的灵芝。我父亲服用后,昨儿已经见好了。” 这事儿唐燕凝已经从晏寂口中听说过了,不过,她还是配合地露出了惊喜的神色,“真的?那可真是太好啦,阿弥陀佛!” 她的目光落在安泰公主身边的年轻男子身上。 这男子容貌极好,皎若明月,秀如芝兰,更难得气质温润,令人观之可亲。 安泰公主连忙对唐燕凝道,“阿凝,这是我二哥。听说是你送我的灵芝,他定要与我一同来谢你的。” 安泰公主的二哥? 那不就是当朝的太子? 唐燕凝记得很清楚,原书之中,太子晏泽是元后所生,在诸皇子中排行第二。 据原书里的介绍,这位太子殿下外表清风朗月,实则心机深不可测,骨子里更有一种说一不二的强悍。 一时之间,唐燕凝不知道该不该继续装糊涂了。毕竟,在这样一个智商在线,又头顶主角光环的男人面前,装上充楞而不被发现的可能性,实在太小了些。 她纠结的神色被晏泽看在了眼里。 身为太子,还是个生母早已过世的太子,晏泽自小的防备心便是极重。不过他素来擅长面子上的功夫,与每一个兄弟姐妹关系都不错,尤其是对安泰公主这个最小的妹妹,他更是显得疼爱有加。 皇帝突然病倒,御医束手无策,开的方子都不过是些无功无过的养生方。没过了几天,皇帝又好了起来。虽然安泰公主得意说这是她带回来的灵芝的缘故,生性多疑的晏泽,是不怎么相信的。 不过,对于安泰口中热忱大方,毫不做作又有着“难得一见的美貌”的唐燕凝,晏泽倒是生出了些好奇。 住在山下林家别院,又是姓唐,毫无疑问,这必然是唐国公府的人。他记得幕僚说过,唐国公夫人正是出身林王府。 于是,安泰公主要亲来别院谢过唐燕凝,晏泽便也一同来了。 伸手按在依旧絮絮叨叨地与唐燕凝说话的安泰公主的肩头上,晏泽含笑止住了她,“安泰,你未与唐姑娘说自己的身份?” 安泰公主“啊”了一声,明媚的脸上露出些许尴尬,随即摊开手,“我与阿凝妹妹真心相交,身份什么的重要么?” “既是真心相交,自然该诚心以待。”晏泽不赞同地拍了拍安泰公主的肩膀。随后,转过头,与唐燕凝郑重一拱手,“唐姑娘,在下晏泽,这是家妹安泰。我们兄妹随父皇来到行宫,父皇骤然病倒,还要多谢姑娘的灵芝救他。” 在心里叹了口气,唐燕凝不好再装下去。且听晏泽这语气,大概也猜到了自己早已知道安泰公主的身份,便也不好继续装下去了,屈了屈膝,“臣女唐燕凝,见过太子殿下,公主殿下。之前唐突,还请二位殿下恕罪。” “唐姑娘不必多礼。”晏泽伸手虚扶,笑容令人如沐春风,“若不是姑娘赠送的灵芝有效,父皇龙体或者不能如此快的康复。是孤该对姑娘道谢才是。” “阿凝,你都知道了啊?”安泰公主拉了唐燕凝的手,诚恳道,“并不是有意要瞒着你的。只是城里见到的时候没来得及说,山里再见又正好有事。你可不要见怪。” 唐燕凝连忙说道:“该是我来请罪的。” 她看了一眼晏寂,颇为不好意思地看着安泰公主的眼睛,“其实,上次听殿下说起虽父亲来到山上的时候,臣女就有些个猜测了,只是怕唐突了,没敢声张。” “真的?”安泰公主惊喜,眼睛里都带着掩饰不住的笑,“我就说么,阿凝是再聪慧不过的了!那咱们俩算是彼此彼此,就此揭过!” 说着,转身指着身后跟着的人笑着说道:“这是皇后娘娘和母妃给你的,谢你的灵芝。” 唐燕凝的视线立刻被那几人手中的捧着的东西吸引了。都是红木雕花的锦盒,不用想也知道,里面都是好东西。 “这,这怎么好意思呢?”唐燕凝羞涩,“都是应该做的……对了,我是不是该跪下接着?” 晏寂身份尊贵,生平所见女子,在他面前莫不都是循规蹈矩的。就连薛皇后,无论心中多想将他拉下太子之位,表面也要装出一副再慈爱不过的模样。 眉眼灵动,不拘一格的唐燕凝,竟是他从未遇见过的,晏泽情不自禁地开始打量眼前这个碧玉年华的小姑娘。 身上是家常的衣裳,浅浅淡淡的碧色半臂纱衫,长裙几可曳地,裙摆处有着银线绣出的暗色莲花纹,但一动弹,便可看到隐隐的光华。她肌肤赛雪,腕子上拢着两条春水一般的细细的玉镯子,更是衬得露出的半条臂膀白的发光。 容貌昳丽,如画中人。 “不用,你朝着行宫那边福一福就行啦。”凑近了唐燕凝,安泰公主小声道,“做做样子就好。” 章节目录 第六十一章 猜想 晏泽和安泰公主既然坦诚了身份,唐燕凝也不得不郑重起来,请了二人到正厅小憩,又将林氏等人请来拜见了这一双龙子凤女。 晏泽与安泰并未在别院里待得太久,见过了林氏等人后,便起身欲回行宫。 临走之前,晏泽还笑问顾易:“送了姑祖母来,转眼就不见了你的影子,原来跑到了这里。和我们一起回去?” “太子表哥且饶了我吧。”顾易连连摆手,满嘴里叫苦,“好不容易得了这个空子,叫我自在两天吧!” 晏泽也不多劝,只告诉顾易:“父皇已经清醒,我不能在行宫久待,不日就要回城。届时,若姑祖母愿意,你同我一起回去。” 算起来,晏泽与顾易是表兄弟,二人关系还不错。顾易也不和晏泽争辩,哼哼哈哈地敷衍了两句,“到时候看祖母的意思吧。” 晏泽没有再说什么,带着安泰离开了。 “天哪!我,我竟然见到了太子殿下和公主殿下,他们还与我说话了!”恭敬地将那两尊大神送走后,唐燕容难掩激动,捂着心口,“这不是做梦吧?” “这有什么?”顾易并不知道唐燕容在国公府里的处境,笑道,“太子殿下平易近人,并不拘泥身份。安泰公主更是大方爽利,极好相处。以后你见得多了,就不觉得奇怪了。” 唐燕容摇摇头,“哪里敢有这样的奢望?于我来说,能够见到一次,已经是意外之喜了。” “姐姐何必妄自菲薄呢?”唐燕凝很是自然地扶着林氏往别院里面走,“不过叫我说,常见也不见得是多好呀。” 凑近唐燕容小声说道,“太子公主的,身份在那里摆着,见一次得大力参拜一回呢。” 她终究不是这个世界的人,对动不动就需要下跪屈膝还是不习惯。晏泽和安泰公主与晏寂不同。 虽然唐燕凝一心要抱住晏寂的大腿,叫他成为自己可以乘凉的大树,但或许是因为她曾经救过晏寂,面对晏寂,她的心态其实是轻松的。 但,晏泽不行。 对于原书中的男主,唐燕凝从见到他的第一眼开始,不知为何,就从心底里生出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警惕来。 她向来有种小兽般的直觉,趋利避害的直觉。 既然前方晏泽危险,还是远远避开的好。 唐燕容很是不解,为什么妹妹会有这样的想法,扶着林氏的另一边,小声说道:“可不敢这样说呢,怎么能不敬两位殿下呢。” 唐燕凝别过脸去,笑了一下,没说什么。 倒是唐燕飞,方才见到了晏泽和安泰公主的时候,就心生纳闷了。看那个情形,似乎公主与自己妹妹很是熟络,可唐燕飞却知道,妹妹平日里连国公府的大门都很少出,又哪里来的机会结识公主?熟悉,就更谈不上了。 那么,太子公主到底为何而来呢? 他本就是个直来直去的性格,只是怕林氏担心,强自忍着满肚子的疑问。待送了林氏回去,这才拉着唐燕凝到了别院中一处凉亭里。 “阿凝,到底怎么回事,你什么时候认识了太子和公主?” 顾易和唐燕容也都看着唐燕凝,目光中透出疑惑。 唐燕凝无法,只好将自己与安泰公主在城里有过一面之缘,又凑巧在山上遇见了寻药的安泰之事又说了一遍。 唐燕飞唐燕容听了后尚未如何,顾易先刷的一声合起了手中的扇子,扇头轻轻敲在了唐燕凝的脑袋上,“胆子不小。” 他的话,与晏寂的话都是一个意思。唐燕凝现在回想起来,也觉得自己是冒失了些。于是她捂着脑门虚心受教,“以后再也不敢了。” “还有以后?”顾易失笑,对唐燕飞说道,“我只以为我家里那几个姐妹叫人闹心,阿飞你这妹子,也不遑多让。” 言下之意,唐燕凝也不是个叫人省心的。 哎了两声表达自己的不满,唐燕凝托腮沉默了下来,只在心下叹息,她终究还是想得太简单了。 见她有些个意兴阑珊,唐燕容在旁体贴地削了个果子递到了唐燕凝嘴边,无声安慰。 唐燕凝张嘴狠狠咬了一口。 瞧着她咬牙切齿吃桃子的模样,顾易合掌大笑,“阿凝妹妹,你可别气。这一回你算是歪打正着,不但落不下罪过,说不定还会有恩赏赐下。不过下回,你可长点心啊。” 唐燕凝还没来得及长心,龙体渐安的皇帝,便带着皇后妃子皇子公主们回了宫。 护驾的,是晏寂。 要说从晏寂回京之后,圣宠日隆。先封郡王,后又领了随君护驾之职,又有消息传出,皇帝已经决定,要将五军十三营交于晏寂之手。 连住在别院的唐燕凝,都隐隐约约听到了风声。 她倒是不惊讶,毕竟原书之中就有提过,晏寂手中握有兵权。正因为如此,他才能够以郡王之身,成为夺嫡之中众位皇子拉拢的对象,也令太子晏泽深为忌惮。 不过,才回京就能掌五军十三营,还是令唐燕凝咋舌的。 据唐燕飞跟她说的,五军十三营戍卫京畿,不是心腹之人,万不能被皇帝委以此任。 按说,晏寂名义上只是豫王府庶子,还是身份低微不受待见的那种。虽说是少年从军拼杀出了前程,可说到底,如他一般处境的人不知有多少。 为什么,偏偏就是晏寂独独得帝王青眼呢? 唐燕凝自来就爱琢磨,联想到晏寂从西北回京路上遇刺,险些丧命,想到晏寂身世,再联想到皇帝对晏寂异乎寻常的宠爱信任以及晏泽对晏寂的猜忌防备,她脑海里突然闪过一丝灵光—— 能让豫王甘心情愿头顶草原帮人养儿子的,普天之下能有几人? 假如,真照她猜的那样儿,那么一切就都解释得通了。 难怪呢,她当初看书的时候就觉得晏寂这个反派大佬浑身上下都写着一个词,外挂。 这样想着,再次见到晏寂的时候,唐燕凝的眼睛里都冒了星星。 章节目录 第六十二章 火烤 饶是晏寂心冷如铁,迎着唐燕凝冒光的视线,竟也生出了些许的想要转头就走的冲动。 “你……你这是怎么了?”晏寂狐疑地看着唐燕凝,有些怀疑是不是别院在山里,这小丫头被什么不干净的东西附了体。 唐燕凝双手托着腮,努力凹出一个可爱的造型,一双桃花大眼扑闪扑闪,对着晏寂放光。听他问起,抿嘴一笑,摇了摇头。 “没什么,就是看见了你,心里欢喜。” 闻言晏寂愈发疑惑了。往后退了一步,上下打量唐燕凝,“山精狐妖?” “讨厌!” 唐燕凝一秒钟破功,甩手拍了拍自己笑得发僵的脸蛋。 原来,这假笑比真笑还累。 瞥了晏寂一眼,哼哼道,“还没恭喜郡王殿下。” “恭喜什么?”晏寂眉头微微一动。 唐燕凝撇嘴,“我听人说,皇帝将戍卫京畿的重任都交到殿下手里啦?那可是非心腹之人不能胜任的啊。” “原来是这个。”晏寂释然轻笑,“尚未发明旨,你是怎么知道的?” 皇帝确实有这个意思。 五军十三营的掌权人原本是广平侯袁荣。 袁荣曾做过当今皇帝的伴读,又曾在皇帝登基前后立有大功,若说简在帝心,袁荣说第一,那么当朝没有人能够说第二。 正当盛年的袁荣近年来旧疾复发,前段时日上了折子乞骸骨。皇帝允了,这才有了急召晏寂回京。 不过,代替袁荣接手五军十三营,这件事终究尚未正式有旨意,京城里有传言就罢了,晏寂没想到远在城外,几乎是关门闭户的林家别院里,唐燕凝居然都能听见这消息。 除非,这一波流言,是有心人刻意为之。 唐燕凝正往五彩的小茶盅里倒茶,并没有注意到晏寂眼底闪动的危险光芒,自顾自地说道:“这个消息都传得沸沸扬扬了,我想不知道都难。不过,虽然明面上看你这是荣宠无限了,往深里想想,未尝不是把你架在火上烤呢。” 这些话,她对晏寂说起来,其实是有些个突兀的。但不知道为何,明明她心里也清楚不合适,可就是忍不住要告诉他。就好像她笃定了,晏寂永远不会害她一样。 晏寂惊讶于唐燕凝的敏锐,却又有意想要逗她,接了她递过来的茶盅,往前探了探身子,“哦?这话怎么说?” 这人真是…… 唐燕凝斜睨了他一眼,丝毫不信晏寂自己想不到里面的门道。 “这还用说嘛?你才多大,就得封郡王,这叫多少的人眼红?别看你是宗室,可这京城里宗室子弟多了去了。胡子花白了得了个微末小虚爵啃祖宗的京城里一抓一把。都是同一个祖宗的子孙,凭什么你就可以封王拜爵,别人就不行?光只是封郡王这一条,就已经在宗室里为你拉了仇恨了。” 晏寂一笑,“继续说。” 说得喉咙有些干,唐燕凝仰着脖子将手里的茶水一饮而尽,接着说道,“京中的事情我不大清楚,但想也知道,能够掌握京城一地兵权,那是多少武将梦寐以求的。” 绕着晏寂走了一圈儿,看着即使坐在圆凳上,却依旧腰挺背直的清隽男人,唐燕凝叹了口气,“看看,这样的一张大饼,就落到了殿下您这样年轻的人头上,那些京中的武将勋贵,哪个服气?” 瞧瞧,这不是又得罪了勋贵们吗? 叫唐燕凝说,得罪勋贵,可比开罪那些手里没有实权的宗室厉害得多了。大晏朝的勋贵,绝大多数都是祖上随着泰祖皇帝拼杀疆场,立下赫赫战功后封爵的。虽然过了几代,但这些人留下的人脉却足以织起一张密密的网。一个不慎,哪怕是宗室郡王,只怕也要吃个闷亏。 两代广平侯都掌五军十三营。 这就有些个世袭的意思了。如今的广平侯府里,也不是没有出色的子弟——如广平侯世子袁戟,就有武艺冠绝京城之名,还曾得到过皇帝的夸赞。 按说,五军十三营应该交到袁戟的手里。 结果这半路杀出个翊郡王来。 唐燕凝坐在了晏寂对面,叹息着对着他摇了摇手指,“才回京就得罪了两大阵营,郡王你真是条汉子,叫人佩服!我都怀疑……” 同样往前探了身子,与晏寂来了个眼对眼。唐燕凝小声道,“是不是有人在捧杀你啊?” 明面上晏寂顺风顺水少年得志,这背地里,不知得有多少人扎晏寂的小人儿呢。 “无妨。”晏寂心下将事情捋了一遍,倒是不以为然了,“以这种诡谲手段对付我,未免有失正道,不用放在心上。” 他二人鼻尖相对,距离极近。晏寂甚至能够看到唐燕凝雪白的额头上渗出的细密汗珠儿。 往后靠了靠,晏寂轻轻咳嗽了一声,这才觉得呼吸顺畅了不少。 垂下眼帘去,避开了唐燕凝的视线,晏寂轻声道,“不过阿凝你关心我,我很是欢喜。” 手在怀里掏了掏,掏出一只被素白帕子裹得密密实实的小包塞进了唐燕凝手里,“新得的凉玉,戴在身上最是舒坦……我配了一条红丝绦,你,你自己戴上吧!” 说完,不等唐燕凝反应过来,晏寂已经起身,匆匆离开,不带走一片云彩。 这都什么毛病! 唐燕凝愣愣地看着晏寂消失的方向,良久才咬牙嘟哝了一句。快手快脚地将小包拆开,里面果然躺着一只玉环。这玉环做工不算多精致,上面只用寥寥几根线条雕刻出了粗糙的图案,看着却古朴厚重,别有一番经历了岁月洗礼之感。 想了一下,唐燕凝将玉环戴在了脖子上。 却说晏寂一路回了城里——他如今身份不同,又处在这个敏感的时候,不好在城外多待,先回到了自己的郡王府。 说来也有意思,这郡王府就在豫王府的隔壁,连车都不用做,溜达几步就可以串门了。 晏寂回到郡王府的时候,就见门口停着一辆马车。看那马车规制,应该是郡主才能够坐的。他回京不久,从前算是豫王府里的小透明,除了荣华郡主外,他想不出谁还会到他这里来。 一想到荣华郡主那副眼高于顶目下无尘的虚伪模样,晏寂的眉头,就不由自主地皱了一下,厌恶之情溢于言表。 章节目录 第六十三章 亲事 荣华郡主坐在花厅里,不时抬头向外看去,心里头说不出的焦躁。 她是豫王唯一的嫡出血脉,自幼金尊玉贵,从未将王府中那几个庶出的兄弟放在眼里。至于晏寂,生母不过是个歌姬,他的血脉里天生就带着低贱。若说对其他兄弟,荣华郡主顶多是无视。那么对晏寂,就是厌恶至极了。 可是,谁能想到呢,时移世易。 如今的晏寂深得圣人信任,不但封了他做郡王,甚至有消息传出,圣人有意将戍卫京师的重兵交于晏寂手中。眼瞅着昔日豫王府里任人欺辱唾骂的小庶子,竟一飞冲天了,荣华郡主恨不能呕出一口老血来。 想到这次过来的目的,荣华郡主深吸了口气,努力平复自己的心情。只是,那因用力握紧而关节泛白的手指,却暴露了她的心态。 花厅外响起脚步声,荣华郡主抬起头,便看到了一袭竹青色锦衣的晏寂正走过来。 “郡主今日脚踏贱地,真是叫人想不到。”晏寂讥讽道,撩起衣摆坐在了主位上。 他一进门,荣华郡主整个人都紧绷了起来。 这还是晏寂回京后,她第一次见到这个弟弟。不知道是不是错觉,荣华郡主只觉得,晏寂身上仿佛带着一种冰冷锐利的杀气,这叫她有一种扑面而来的压力,竟有些个透不过气来了。 晏寂的眼睛并没有看这个名义上的姐姐。不管他是不是豫王府血脉,荣华郡主曾经给他的侮辱,都是真的。 “你有什么事吗?”晏寂接过了侍女奉上的茶水,垂眸淡淡问道。 他这种全然无视的态度,叫荣华郡主心气更难平了。 换了别处,以她的脾气,早就掀桌子了。只是好歹她还算记得豫王的话,勉强将火气压住,沉默了一下才道:“父王近来身体违和,大弟二弟日日侍疾榻前,怎么不见你?” 晏寂好笑,“原来郡主是来兴师问罪的?” 豫王从前也是一员武将,上过战场受过伤,更在岭南平乱的时候中过毒。从前年富力强不觉得如何,这几年年纪渐大,暗疾便显露了出来。 “你如今是圣人面前红人,我岂敢对你问罪?”荣华郡主冷笑,“只是我也劝你一句,纵然再如何得圣心,起码的孝道也得有。不然,被世人指着鼻子骂不孝,难道是什么好名声不成?” 晏寂懒得理会她,“那就不劳郡主操心了。本王还有军务要处理,你若没有别的事,就请回吧。” 手往外一伸,做了个请出去的手势。 “你!” 荣华郡主身份尊贵,被人奉承惯了的,哪里受过这种冷待?当下就要发火。 她身后的心腹婆子咳嗽了一声。 荣华郡主总算想起了自己的来意,抬起的身子又坐了回去,干巴巴地说道:“我来,自然还有别的事。” 不等晏寂说话,她已经自顾自地开口了。 “都说长姐如母,不管从前如何,你我总都是豫王府出来的人。就是旁人看,那也是一家子亲人。如今父王病着,你的事情,我不能不多操心。” 晏寂抬起了眼帘,惊讶地看着荣华郡主。他实在是不明白,荣华郡主是怎么说出家人这两个字的——但凡她曾经顾及些亲情,他年幼的时候也不会受到那么多的苛待。 他从来不是个宽厚的人。恰恰相反,他晏寂有恩必报,有仇,也不会忘掉。 他永远不会忘记,他的生母病重的时候,他拼命跑出小院儿,求王妃为他母亲请个大夫的时候,荣华郡主是以怎样一种高高在上的姿态,将他拦在了正院外。 就在他回想起往事的时候,荣华郡主已经继续往下说了。 “算起来,你也就要及冠,又得封王,算得事业有成,也该想一想成家的事了。要不,这偌大的王府,没个王妃也不叫事,你说对不对?” “正好,我家郡马有个嫡亲的妹妹,今年不过十七岁,生得花容月貌,性情更是端凝沉静,且为人最是贤淑德惠,堪配郡王妃之位。” 她口中郡马的妹妹,正是卫国公最小的妹妹,卫莹琇。 卫莹琇的年纪,与侄子卫如玉相仿。因是上一任卫国公的老来女,从小就深受宠爱,也真正是金尊玉贵长大的。 大晏朝的女孩儿们,一般都是十二三岁便开始相看人家,待及笄后便能够出阁了。 但卫国公老夫人对卫莹琇宝贝得不行。从卫莹琇及笄后,提亲的人几乎踏平了卫国公的大门,但卫老夫人硬是没有看中一个。 就是卫莹琇自己,心气儿也颇高——以她这样的出身,就是做个皇子妃都使得,她自然不会将眼光放在那些寻常勋贵子弟身上。 直到晏寂出现。 说来也是巧,那一日晏寂护送皇帝往西山行宫去,正被出门散心的卫莹琇看到。 骑在马上,如出鞘利刃般的晏寂,一下子就吸引住了卫莹琇的目光。 那种周身萦绕的,战场上拼杀出来的男人气概,不是京城里那些个软趴趴的纨绔子弟能够比的。 再打听到这就是近来在皇帝跟前甚为得宠的翊郡王时,卫莹琇一颗芳心彻底沦陷,回了国公府后,竟对卫老夫人直言,非晏寂这样的英雄不嫁。 卫老夫人疼爱女儿,原本还不大乐意,只是转念想了想,晏寂出身虽然差了点,但如今已经是郡王之尊,卫莹琇嫁给了他,就是现成的郡王妃。以晏寂的能为和皇帝对他的宠信,日后说不定还能升为亲王,卫莹琇若嫁了他,就是现成的王妃。 再一个,晏寂生母嫡母都已经不在了,嫁了他,没有婆婆磋磨寻衅。小两口往郡王府里一住,日子过得畅快。 这样琢磨了后,卫老夫人竟同女儿一般,认定了晏寂是个再好不过的金龟婿了。 老夫人也不讲究什么女方矜持,叫了儿子儿媳到跟前,叫卫国公和荣华郡主想法子促成亲事。 因为这个,荣华郡主都要为难死了。 她是一千一万个不乐意,奈何拗不过婆婆丈夫小姑子,还是忍着心头血上了翊郡王府的门。 她板着脸,罗列着这门亲事的种种好处。 晏寂先还觉得好笑,听她越说越多,脸就黑了。 章节目录 第六十四章 鬼迷了心窍 要说这荣华郡主,也着实不大会说话。 分明是她主动来到了翊王府,替她小姑子提亲事,却偏偏左一句出身右一句底蕴,言语之间满是对晏寂的轻蔑。 且不说晏寂心中已经有了旁人,单就只荣华郡主的态度,就足以令晏寂对卫家人未见先恶了。 “呵……”晏寂冷笑,打断了荣华郡主的话,“卫国公府门第高贵,卫家姑娘天人之姿,我晏寂何德何能敢高攀?” “你竟不愿?”荣华郡主眉毛立起,明艳的脸上闪过怒色。她很想问一问晏寂,是不是脑袋被驴踢了。 如他们这般的宗室,最好的联姻对象,就是勋贵或是重臣。 卫国公府不同于那些个暴发的泥腿子,其家族的绵延数百年,在前朝便是勋贵府邸。屹立两代王朝依然不倒,可见底蕴之深。 卫莹琇有才有貌,凭借着国公府嫡女的出身,就是皇子妃都做得。饶是荣华郡主与这个眼高于顶的小姑子常有嫌隙,得知她竟然看中了晏寂的时候,也不禁在心里头暗暗可惜。 她本想着,晏寂这样的出身,少年时期便离开了京城,纵然如今有圣人信任,得封郡王,但人脉稀薄,也是不争的事实。能够联姻卫国公府,只以好处利益论,对他而言也是最好的选择。 谁知,他竟如此不知好歹,平白辜负了 她无奈走的这一遭。 “卫国公府是什么样的人家,你不会不知。错过了这门亲事,莫非你还鞥能找到什么更好的不成?” 荣华郡主冷笑,“别忘了,你也是宗室,公主郡主更好,可轮不到你!” 砰地一声,晏寂的手掌重重地拍在了黄花梨木的桌子上,将桌子的一角拍得粉碎。 猝不及防之下,荣华郡主被吓了一跳。尚未反应过来,脖颈处一紧,人已经被晏寂卡着脖子提了起来。 “你……” 晏寂眼眸幽深,眼底有怒火在跳动。他狠狠地看着在他手里几乎要无法呼吸的荣华郡主,看着她明媚的脸慢慢变得赤红紫胀,竟从心底里升起一股难以言喻的畅快来。 “晏凤华,你自己要找死,尽管就去,别想着拉扯别人!” 公主郡主,要么是他长辈,要么是他的堂姐妹。想娶公主郡主,岂不是说他要乱了伦常? 知道荣华郡主从来都看不起自己,晏寂也没期望过她能如何。看在豫王给了自己一个安身立命所在的份儿上,晏寂本已经打算,若荣华郡主与他两不相干,便不再追究从前了。 谁能想到,她竟胡言乱语到了他面前来? 荣华郡主脖颈被卡,干张着嘴,却发不出半分声音。她嘴唇翕动,双目圆睁,两只手徒劳地挥舞着想要去抓晏寂,却是无用。 欣赏着她外突的眼中无法置信的神色,晏寂眼眸愈发幽暗。有一个声音从心底里喊叫着,叫他再用力,只再用力一点,日后就再也不会见到这个叫他厌恶的女人了…… “王爷,王爷!”就在晏寂眼眸愈发幽暗,手上力道也越来越大的时候,跟在荣华郡主过来的老嬷嬷扑到了他的脚下,跪在地上拼命磕头,“王爷快松手啊!您这么下去,郡主会没命的呀!” 她是荣华郡主的乳母,一直跟在荣华郡主身边,忠心得很。 她老泪纵横的,想要去掰开晏寂的手,却又碍于他的身份不敢动手,只得抱着晏寂的腿哭求。 看着眼前这张纹路横生的脸,晏寂的记忆被唤醒。当年,就是这个女人,仗着是豫王妃陪嫁丫头,又是荣华郡主的乳母,没少替荣华郡主出些坏主意来磋磨他。 “滚!” 晏寂本可将人一脚踢开,不过见到数年过去,这人竟也头发花白,一身的老态了,难得放下了已经抬起来的腿——这种老胳膊老腿的,怕是禁不住他 一脚。 他是不在意这么个奴才的死活,却也没有睚眦必报到将人踹死。 那老婆子倒是真忠心,压根儿顾不得自己的安危,松开了抱住晏寂的手,拼命往自己的脸上左右开弓,边打边哭喊,“老奴知道郡主过去得罪了王爷,只是那会儿郡主也还小呀……这么多年过去了,王爷您就大人大量,不要计较了吧!您,您……老奴求您了,您心里头有气,只管打骂老奴,求您放开郡主吧……” 荣华郡主这会儿舌头都伸出来了。 她,就要死在晏寂这里了吗? 视线渐渐模糊,荣华郡主眼角流下了两行热泪。 突然之间,卡在脖颈上的力气消失了,新鲜的空气涌入胸腔。荣华郡主从来都不知道,原来,能够畅快地吸上一口气,竟是这样美好的事儿。 喉间一痒,荣华郡主撕心裂肺地咳嗽了起来,腿也发软,整个人差点萎靡在地,幸亏有身边的老嬷嬷眼疾手快,将她撑住了。 “你……”好不容易平息了下来,荣华郡主抬发红的眼睛,目光中充满了怨毒,“你竟敢对我动手……” 因被掐得狠了,她的声音嘶哑,说出来的话虽充满了怨恨,却并没有什么威慑力。 晏寂俯身,捏住了荣华郡主的下巴,直直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道,“你这没脑子的蠢货!自己作死就算了,难道还想要将整个卫国公府拖下水不成?我且告诉你,我的婚事,轮不到你来操心。再敢说这些个倒三不着两的疯话,别怪我替豫王府清理门户!” 语毕,叫了人进来吩咐,“将她们两个扔出去。往后,谁敢放这些人进来,自己就滚出翊王府!” 两个护卫躬身领命,倒也没有将荣华郡主真的扔出去,只是将那主仆两个赶了出去。 荣华郡主羞愤难当。她长到这么大,从未吃过如此羞辱。 只是当她站在翊王府大门外,愤怒转身看着郡王府那覆着绿色琉璃瓦的三间红漆大门,荣华郡主忽然想起了自己方才恼火之下,到底说了什么。 那一瞬间,冷汗淋漓。 她……鬼迷了心窍不成? 章节目录 第六十五章 为什么不愿娶她? 意识到自己说过了什么话,荣华郡主惊出了一身的冷汗,失魂落魄地被乳母扶上了马车。 “郡主。”老嬷嬷姓秦,大半辈子都在照顾荣华郡主,狗仗人势是真的,可忠心也是真的。 她心疼地抱住了荣华郡主,看着她脖颈上被掐出来的清淤,难受得无以复加,只咬牙恨道:“黑心的小畜生,养不熟的白眼狼!不是王妃娘娘心善,他焉能活到现下!如今竟敢对郡主动手了!” 掏出帕子轻轻覆在伤处,秦嬷嬷絮絮叨叨地又说起了当年的豫王妃如何宽和,如何慈爱的话来。 这些,骗骗外人也就罢了,荣华郡主从小到大不知道听了多少遍,再清楚不过。她早逝的母亲,性情实在说不上多好,暴躁易怒,且容易受人挑拨,眼睛里再揉不得沙子。她父王那几个妾室,生儿育女的,也没能混上个侧妃当当,究其原因,就是她母亲曾有言,想攀高枝儿爬豫王的床,随便;可要妄图侧妃之位,先就掂量掂量脖子够不够硬。 说她对晏寂宽和慈爱,就是荣华郡主也觉得,这多少有点儿不要脸了。 “别说了。”荣华郡主额头上还在不断地渗出冷汗。她握着心口,犹觉得心跳得厉害,手也忍不住发抖。 “嬷嬷!”荣华郡主用力抓住秦嬷嬷的手,一字一句道,“今日的事,你要守好了嘴,一个字也不要对旁人说!” 秦嬷嬷百般不解,“这,这是为何啊?” 在她看来,晏寂如今位列王爵,愈发的眼中无人了,对荣华郡主这个嫡姐,更是没有半分的恭敬,这次更是直接与荣华郡主动起手来了,简直就是大逆不道! 依她想,不如借着这个机会闹开了,也好叫京城里的人都看看,这位号称在边城立下战功的郡王爷,内里到底是个什么东西。叫他名声都臭了,那才是解气呢。 荣华郡主虽然也算不得多聪明,但比起秦嬷嬷来,脑子也还是够用的。 就她那句“公主郡主倒好,可惜轮不上你”,传出去就足够她受的了。她这个郡主的爵位,说出去震慑平头百姓也就罢了,同是公主郡主,又有谁会怕她?这样的话,就算她如何解释是无心的,别人也不会相信。 “蠢货!”这会儿,荣华郡主后悔得恨不能把舌头咬下来,又怎么会愿意把今天的事闹开了呢?没好气地拢了拢桃红洒金的纱衣,遮住了脖子上的伤。 不多时回到了卫国公府。荣华郡主又嘱咐了秦嬷嬷一遍,叫她不许多嘴,这才扶着外头的小丫头的手,下了马车。 想了一想,荣华郡主没有去卫老夫人处,而是先回了自己住的怡华居换了件儿可以遮住脖子的衣裳。 尚未来得及重新梳洗,就有侍女进来通传了,说是卫莹琇来了。 “……请了姑娘进来吧。” 对卫莹琇这般恨嫁的样子,荣华郡主很是看不上——大家闺秀,当娴雅安静。这婚姻大事,哪个不是父母之命呢?如卫莹琇这样的,口口声声非谁不嫁的,也就是自己婆婆溺爱的结果罢了。 “大嫂!”卫莹琇已经提着裙摆快步走了进来。 荣华郡主忙将衣襟整理了一下,对着镜子照了照,确认看不见脖子上的青肿了,这才款款起身相迎。 打了个照面,卫莹琇就愣了。 不为别的,大热天的,别人都是穿得越是轻薄透气越好,荣华郡主反倒是换了身儿大红缎子绣牡丹的宫装,脖子上还饶了条仟草色的披帛。 “大嫂怎么了?”卫莹琇一心想要确定荣华郡主去提亲的结果,随口问了一句后,便殷切地看着荣华郡主,细白柔润的脸上露出抹羞涩来。 “妹妹怎么这会儿过来?大日头的,晒着一点肉皮儿就粗黑了!”荣华郡主笑着岔开了话题,让了卫莹琇的坐下,又叫人上茶上果子点心。 卫莹琇又不是来喝茶吃果子的,眼看着荣华郡主不提晏寂,也对提亲的事情不说,只顾着打岔,心中就有些个不好的预兆。 她咬了咬嘴唇,手指绞了绞,也不顾什么女孩儿家的羞涩了,开门见山地问荣华郡主,“大嫂,你可是去了翊郡王府?你见到他了吗?我们两个的事……他,他怎么说?” 一连串的发问,成功地叫荣华郡主的脸色难看起来。 听听,听听! 一口一个“他”! 不知道的,还得以为卫莹琇和晏寂的关系得有多好呢。 还他们俩的事……荣华郡主生平所见,莫不是女子端庄矜持,亲事上要等男方先开口求娶,才能不情愿地应下,以示女方的矜贵。 可这卫莹琇……荣华郡主暗暗叹了口气,真是不知道哪辈子造了孽,遇到了这个刁钻的小姑子。 心下急转,荣华郡主脸上露出为难的神色来,叹了口气。 “好妹妹,这事儿,我尽力了。” “他……不愿意吗?”卫莹琇只觉得胸口发堵,难过得几乎没法再继续呼吸。狠狠一咬嘴唇,疼痛令卫莹琇从痛苦中清醒过来,“为什么?是我哪里不好吗?” “我的好姑娘,这话从何说起?”荣华郡主拉起了卫莹琇的手,“论出身容貌,论性情人品,你哪一样不是拔尖儿的?不管是谁,能娶到了你,那都是几辈子修来的福气了。只有旁人配不上你的,又哪里有你配不上的呢?” “那……” 卫莹琇眼圈泛红,声音有些发抖,却是说不下去了。她捂着脸,只觉得没脸见人。 从她及笄起,提亲的人几乎踏平了国公府的门槛。但她一向看不上那些个只知道吃喝享乐的纨绔子弟,直到她在大街上看到了那个骑在马上的挺拔身影。 一袭黑衣的晏寂,周身都是掩饰不住的男儿气概。那种气概,是多年沙场淬炼而来的,是长在京城这种锦绣之地的勋贵子弟拍马也比不上的。 就那么一眼,卫莹琇的心就萦绕在了晏寂身上。 她鼓起了勇气与母亲说了心事,在得到了母亲的支持后,甚至已经开始幻想,他日十里红妆,夫妻二人琴瑟和鸣…… 可,晏寂为什么不愿意娶她? 章节目录 第六十六章 凤印 某些时候,卫莹琇的想法与荣华郡主十分的一致。她亦觉得,无论哪方面看,起码在京城里,她都是闺秀中拔尖儿的。不娶她,晏寂还要娶谁? 荣华郡主又是叹了口气,缓缓摇头,“这里头的缘故,我也实在想不出。为你多分辨了几句……” 她扯开了衣襟,露出一段脖颈,雪白的肌肤上有着一条令人触目惊心的淤青。 “我多说了几句,他就恼了。” 看着那狰狞的伤处,卫莹琇倒吸了口凉气,“这……” 本来,被人拒婚之后,羞恼之外,她的心里是有些怨荣华郡主不尽力的。 但看到荣华郡主脖子上的伤痕,卫莹琇惊讶了。 那个看上去清俊非常,貌若谪仙一般的晏寂,竟对女人也这样的狠厉? 一时之间,她不知道是该继续羞恼下去,还是为晏寂拒了婚而感到庆幸了。 卫国公府里姑嫂二人头对者头说话的时候,晏寂正接到了宫里皇帝的宣召。 他心情不大好,黑着脸进了宫。 给他带路的小内侍战战兢兢,生怕这位传说中剥过人皮的煞星一刀把自己劈了。 好在,很快就到了皇帝的寝宫,承运殿的东暖阁。 斜靠着躺在龙床上的皇帝见到了眉眼间布满了不悦的晏寂到了跟前,立刻就坐得直了些,“我听说你今早没有上朝,去了哪里?” “出城去了,散散心。”晏寂淡淡道。 换了旁人对皇帝这样的态度,早就被拖出去打板子了,偏偏,皇帝就吃晏寂这一套。甚至,皇帝也并不觉得晏寂这就是冲撞龙颜了。 “朕看,你这散心并不成功呐。” 皇帝身体已经好了大半,但终究有了些年纪,又大病一场,身子还是有些个虚了下来。不过说了几句话,就咳嗽了两次。 他叫晏寂坐在跟前。 晏寂行礼谢过,才一撩衣摆,坐在了龙床前的椅子上。 见他恭敬疏离的态度,皇帝微不可闻地叹道,“朕说过,在朕跟前,不必这么多礼。” “礼不可废。” 晏寂嘴角勾了勾,垂下了眼帘,“陛下宣召臣进宫,可有事?” “朕就是想看看你!”皇帝不满了,“莫非只能有事,才能叫你进宫?” “陛下这话,该说与各宫娘娘们。” 大小老婆塞满了宫,说不定都有被皇帝忘到了九霄云外了,能得皇帝这么一句,那定是会感动得涕泪交零。 皇帝被噎得哑口无言,吹胡子瞪眼,笑骂道,“真是胡说!” 晏寂也忍不住勾了勾嘴角,似乎是想笑又忍住。 他容貌生得极好,这样一闪而逝的笑容,就足以令天光失色。 皇帝看着这样的晏寂,记忆中早已模糊了面孔忽然就清晰起来,那是一张颠倒众生的脸,明媚而生动。 只是,终究是他错了。是他令那张脸渐渐变得憔悴起来,叫那眼睛里的光亮一点点沉寂下去。 “寂儿……” 皇帝开口,却不料听见了这个亲昵的称呼,晏寂忽然变了脸色,霍然起身! 晏寂突然变脸,皇帝并不觉得意外。只是看到晏寂那瞬间冷漠下来的俊脸,还是觉得心头发堵。 他为帝多年,早已经练就了一副铁石心肠。 但人终究是人,尤其是皇帝这种身居极高之处,又上了些年纪的人。 人人都说,皇帝与元后少年夫妻,元后乃是皇帝一生挚爱。甚至,在元后过世后,皇帝力排众议,将尚未到总角之年的嫡子封为了太子,就叫这种说法愈发地令人信服。 只是皇帝自己清楚,每每午夜梦回,他会想起的,都是另外一个女子。 奈何红颜薄命,斯人已逝。皇帝每每思及,都会觉得痛彻心扉。 他没法弥补前半生所犯的错误,便愈发想将这份愧疚,弥补在她的孩子身上。 “寂儿!” 皇帝急急开口,却见晏寂头也不回地往外走去,一时情急,头一歪,竟是吐出了一口血来。 “陛下!”在暖阁之中服侍的内侍总管急了,三步并作两步抢到了皇帝身边,声音都发抖了,“快,快去请御医!” “不必了!”皇帝摇头,目光殷殷,看着停在了门口的晏寂。 晏寂听见了内侍总管的喊叫声,才驻足回首,没想到看到了皇帝吐血的一幕,他两道英挺的眉毛皱了起来。 “不是说已无大碍了?”走回到龙床前,犹豫了一下,晏寂还是将小炕桌上的温茶端了起来,递到了皇帝跟前。 皇帝并没有接,面色复杂,眼睛却是微微湿润了。 雕花镂刻的白玉茶盏温润细腻,装着的茶汤清亮澄澈。 晏寂垂眸,似是心中正在纠结。末了,终于还是掀开了碗盖,将茶盏送到了皇帝的嘴边。 心满意足地用茶漱了口,皇帝长长地舒出了一口气,靠在了龙床上。 “陛下若无他事,臣就告退了。” 晏寂硬邦邦地说道,脸色很是不好。 “寂儿,你终究是不忍心。”皇帝却愉快极了,“朕……” 一句话尚未说完,外面有小内侍进来通报,说是珍贵妃来了,求见皇帝。 晏寂本来已经稍稍有些软化的脸上又恢复了冰冷。 皇帝无奈。 好不容易,他与晏寂之间关系缓和,晏寂甚至愿意亲手喂他喝水,偏偏这个当口,珍贵妃来了。 若来的是别人,皇帝大可将人呵斥回去,但珍贵妃不同。 皇帝醒来后,得知趁着自己昏迷,薛皇后直接弄死了王贵人,十分不满。待回宫之后,便让薛皇后以病重为由,在凤华宫里安心休养了,一应宫务,都交给了珍贵妃。 原本,皇帝还欲令薛皇后将凤印一同交于珍贵妃,被珍贵妃苦苦劝住了。 “臣妾何德何能,敢掌凤印?陛下且听妾一言,皇后娘娘处置虽急,其情可谅。见到陛下病倒,莫说娘娘与陛下夫妻情深,便是臣妾,见到王贵人竟有借机邀宠之意,也恨不能一时就狠狠惩治了她呢。陛下,且看娘娘待您这真心的份儿上吧。” 这一番话,很是符合珍贵妃的人设身份,很在皇帝跟前刷了一波好感。 凤印,也就顺理成章地留在了薛皇后处。 章节目录 第六十七章 她叫唐燕凝 皇帝身边从不缺少美人,燕瘦环肥,宫里各色美人不知道有多少。但珍贵妃这个温柔沉静,从不争宠,却又时时刻刻如同解语花一般的女人,在皇帝心中也还是不同的。 见晏寂起身就要走,皇帝无奈地说道:“今日叫你来,是要告诉你,京军大营那边你多上心。广平侯府两代人掌京营,在京军中的人脉盘根错节。你乍然接手,必有人要寻衅,这些,你心中先要有个准备。” “知道了。”晏寂淡淡答道,起身告退。出了西暖阁,就看见了珍贵妃正带了两个宫中侍女立在门前。 对皇帝的宫妃,晏寂一个也不熟悉。若不是方才内侍通传的时候,说是珍贵妃到了,他连站在门口的这位是谁,都不清楚。 当然,他一个外男,和宫妃也不该有太多的接触。 因此,晏寂只是看了一眼珍贵妃,轻轻颔首,便欲离开。 “郡王。”珍贵妃却开了口。 晏寂停下了脚步,不明所以地看向珍贵妃。 他不大明白,这个无论是在宫中,还是皇帝心中都占有一席之地,甚至成了隐隐超越了中宫存在的女人,为什么要叫住自己。 珍贵妃容貌自然也是不错的。可是,平心而论,只是中上之姿,远远没有到倾国倾城的地步。但她身上,有着寻常女子没有的清雅书香和温柔恬静的气质。 虽然韶华不再,但岁月的沉淀,却让这种气质愈发的出众,比之十几岁少女的鲜妍妩媚,珍贵妃是另外的一种风情气度。 “郡王且慢行。”珍贵妃含笑上前两步,“不知圣人……” 她往西暖阁里看了一眼,似是想打听皇帝的情况。 晏寂垂了眼眸,“听闻娘娘到来,陛下心情正好。” 没有料到晏寂会这样说,珍贵妃一怔,随即笑了起来,“郡王说笑了。” 正欲说什么,内侍总管从里面走了出来,“陛下请娘娘进去。” 珍贵妃只要掩下了话,对着晏寂点了点头,转身莲步轻移,先进了西暖阁。 看了看西暖阁的窗纱,晏寂转身出了宫。 暖阁内,有三四只香炉燃着龙涎香,袅袅香气缓缓升起,皇帝斜靠在长长的引枕上,有些失神。 珍贵妃一进了西暖阁,便看了这般情形。 “陛下。” 带着温柔的笑容,珍贵妃上前柔柔行礼。 “爱妃来了。”皇帝回过神来,笑道,“早说过了,不必多礼。你我夫妻多年,客套起来有什么趣味?” 珍贵妃掩唇而笑,“陛下又说笑了。妾何德何能,敢和陛下称夫妻?皇后娘娘,才是您的妻啊。” 她眉目宛然,说话之间眼波流转,竟有几分小女孩儿的灵动。 皇帝素喜她知情识趣,又不恃宠而骄,伸出手去,叫她坐到了自己的身边。 “你身子素来也不大好,这样的热天,怎么还走了来?”捻着珍贵妃柔弱无骨的细滑的手背,皇帝笑问。 珍贵妃叹了口气,“还不是安泰那丫头?说她献给自己父皇的灵芝,是好友所赠。她父皇喝了灵芝调处来的汤药,好转了,追着我问,到底她父皇什么时候能给她那位好友点赏赐呢。” 皇帝大笑,“安泰怎么自己不来?” 珍贵妃就凑到了皇帝耳边,小小声地说了一句什么。皇帝“呦”了一声,“真的?” “谁还骗陛下不成?” “安泰也长大了。”皇帝感慨,“朕每每想起她,脑海中总是想到她才学走路时候的模样。没想到,这一转眼,女儿就这么大了。朕也老了。” 珍贵妃轻笑,“陛下不老。” “不老?” “不老。”珍贵妃看着皇帝,眼中爱意无限,白皙的手指轻轻抚过皇帝的鬓角,“臣妾心里,陛下永远是那个骑在马上英姿飒爽的年轻人。” 皇帝哈哈一笑,“爱妃果然是妙人儿。” 笑过之后,才又伤感起来。 “安泰大了,也是该为她选个驸马了。” 皇帝五个女儿,除了前两位公主已经大婚外,后面三个公主年纪相仿,都还未择好驸马。 三位公主待字闺中,京城里有适龄子弟的人家也都在张望。大晏朝公主都有自己的公主府,一旦大婚出宫,便会入住公主府。 驸马当然要与公主住在一处,这尚了公主,几乎等于入赘了。且大晏朝中,驸马不入朝堂,只有个驸马都尉的虚衔儿。 也就是说,若为人庸碌还好,但凡有些才能的,尚主之后前途也相当于断了在仕途上的前程。 可是皇帝择婿,又怎么会选庸碌之人呢? 当然,也有例外——公主若是深得皇宠,那就另当别论了。 更何况,驸马虽然只有虚衔儿,但驸马的孩子却是从出生起就有爵位的。 真是……左右为难呐。 作为皇帝最疼爱的女儿,安泰公主的婚事,早就被人盯上了。 这里头最热心的,莫过于薛皇后。 薛皇后一门心思想让侄子薛凛尚主。 要说薛凛,皇帝是满意的。 薛凛是承恩公府最有出息的子弟,算得上文武双全,人又生得英挺俊朗。且素日里看,薛凛似乎也对安泰公主有些倾心。 唯一叫皇帝犹豫的,就是薛皇后了。 这个时候,薛皇后如此热心安泰公主的亲事,目的为何,皇帝一清二楚。 正因为如此,他才犹豫,也对薛皇后多了几分不满——连侄子的亲事都要带着算计,这样的女人谁会喜欢呢? 不过,皇帝左右看去,还是觉得一众少年子弟之中,薛凛最是出色。 最疼爱的女儿,自然该配最出色的驸马。 听到皇帝再一次提起安泰的婚事,珍贵妃细细的眉尖,微不可见地皱了一下。 这一下转瞬即逝,珍贵妃眼角眉梢便挂上了轻愁,“安泰这性子,有陛下庇护,在宫中自然是千好万好。臣妾,只担心她这样风风火火大大喇喇的,大婚了,哪个驸马受得了呢?” 叹了口气,岔开了话题,“倒是陛下,您什么时候赏赐那位赠她灵芝的姑娘?臣妾得不了准信儿,回去安泰定是要闹的。” 皇帝也来了些兴致,“我记得爱妃说过,那位姑娘是……是唐国公府的人?” “是呢,我听安泰叫她阿凝,唐燕凝。” 章节目录 第六十八章 母女 “唐燕凝……”皇帝重复了一下这个名字,忽然想起了什么,“这是唐国公府的姑娘?” “是,我听安泰说,这位姑娘,是唐国公唯一的嫡出千金。”珍贵妃点头,“也是林老王爷的后人。” 提到了林老王爷,皇帝不禁感叹,“不觉间,老王爷都走了快二十年了。” 林老王爷历经两朝,功勋盖世,哪怕已经仙逝多年,皇帝提起他来,依旧唏嘘不已。 “陛下何必伤感?”珍贵妃为皇帝奉上了茶,善解人意道,“唐姑娘既然是林王爷的血脉,又有献药之功,不如您厚赏了她,也可安慰老王爷在天之灵。” “爱妃之言,正合朕意。” 皇帝欣慰地拍了拍珍贵妃的手,低头看了看茶水,又笑了出来。 这一笑颇有些莫名其妙,饶是珍贵妃玲珑心思,一时也并没有猜到缘故。 “转眼间,孩子们都大了啊!” 皇帝继续感慨。 这回,珍贵妃有些明了。皇帝口中的孩子,指的不仅仅是几位皇子公主。 只是,有些事情虽然知道,却不可以宣之于口。 珍贵妃只能装作糊涂,顺着皇帝的话继续往下说,“是啊,只是这老话儿常说,养儿一百岁,长忧九十九。孩子再大,做父母的也总是放心不下。” 她很是无奈,好不容易将话题从孩子大了该成家的方向扭转了,没想到几句话没说完,又被皇帝给拉了回来。 好在,皇帝也没有打算在这上头说太多。 珍贵妃见皇帝脸上有些个疲态,很是识趣地起身告退,回了自己的麟趾宫。 麟趾宫里,安泰公主正在焦急地等待着。见到了珍贵妃回来,提着裙子就迎了出去,“母妃,怎么样了?” 从回了宫,她就被珍贵妃严令不许出宫。不为别的,皇帝龙体欠安,虽说如今清醒了过来,但终究还未大好。 这种时候,安分待在宫里就是最大的孝心了。若是一味地往宫外跑,总叫人看着不像话。 安泰公主出不了宫,觉得甚是郁闷。 她很想去林府的别院去寻唐燕凝,毕竟,这位新结识的朋友,两株极品的灵芝就送了自己,这叫她很是感激。 虽然太子说,那是因为唐燕凝早就猜到了自己的身份,可安泰公主并不介意。 她不傻,相反,宫里长大的人,还能在数位公主之中,独得父亲喜爱,安泰公主相当的聪明。在她看来,唐燕凝事先猜到了自己的身份又怎么样呢? 她就喜欢和聪明人结交,总好过承恩公府那几个蠢货吧? 而且,她这些天因为皇帝寻药有功,已经得了不少的赏赐。 安泰公主有些个不安——灵芝本是唐燕凝的东西,就算是赏赐,也该是给唐燕凝才是。 故而珍贵妃去看望皇帝,安泰公主便求着自己的母妃,在皇帝心情好的时候,为唐燕凝求个赏赐。 珍贵妃就这么一个女儿,自然是应了下来。只是没有想到,她去看望皇帝,这一圈儿用的时候可不短,要放在往日,安泰可没有这个耐心。 “看来你是真的喜欢唐家姑娘。” 珍贵妃瞅着安泰今日好不容易穿了身儿宫装,桃红色抹胸曳地长裙,外面罩着月白色锦纱披帛,腰间紧紧束了闪金如意带。 安泰的个头儿要比同龄人高一些,这样的打扮,令她看上去愈发高挑,肌肤莹润。 俊眉修眼,神采飞扬。哪怕是那头如云的鬓发中插戴着的鸡血红宝流苏钗,也不能夺走碧玉年华少女的半分风姿。 看着这样出色的女儿,想到皇帝话中隐隐透出来的意思,珍贵妃嘴角笑容有些勉强。又不想叫女儿担心,只拍着安泰的手,嗔道,“大日头底下走这一遭,你这丫头就只想着唐家姑娘?” “母妃,我是真的急呀!”连忙殷勤地扶着珍贵妃往麟趾宫的内殿里走,安泰公主辩解道,“唐姑娘是真的好呀,人生得美丽极了,性子又纯善大方。” “纯善?”珍贵妃重复了一下这个词,语气上很有些深意。 “安泰,放眼京城,我不认为哪个大家闺秀,会当得起纯善一词。” 回到了内殿里,珍贵妃歪在了榻上。有侍女立刻送上了热茶,珍贵妃看了看那杯茶水,眼底闪过复杂,抬了抬手,叫人将水端了下去。 让安泰公主坐在身边,珍贵妃语重心长地教导女儿,“你若说哪位闺秀美丽大方,热情爽利,母妃都不会怀疑。纯善么……” “我叫人打听过了。唐国公府的老夫人甚是偏心他们府中一个表姑娘,唐国公孝顺,亦是如此。唐家的燕凝姑娘虽然是嫡出,一直以来却并不受重视,因而很是有些偏执。外面的人都传说,唐姑娘性情乖戾,行事嚣张,这并不都是谣言。只是不知为什么,前些日子唐姑娘变了个人似的,不但人随和了,还一力主张带着她病重多年的母亲出了国公府。” 珍贵妃能够屹立宫中多年,凭借着可不仅仅是温柔解语花的人设。 她目光敏锐,看人极准,在安泰公主最初与唐燕凝结交的时候,她就已经将唐燕凝的底细查得清清楚楚了。 “安泰,我并不反对你与人结交。不论什么样的人,多见识些对你总是好的。”珍贵妃眸光扫过自己涂着璀璨金粉的指甲,平淡地说,“只是你要知道,你的身份,注定了世人都要来争着讨好你,你需要睁开眼睛仔细看着,看她们的手段百出,心思用尽。” 这一番话,说得苦口婆心。可是,安泰公主听后,非但没有受教,反而俏脸胀得通红,跺了跺脚,“母妃!” 她有些难过。她真心要去结交的朋友,在她不知道的时候,已经被她的母妃查了个清楚。 她咬了咬嘴唇,“阿凝不是那种人!我头一次见到她,就是在锦绣坊里。那会儿我的身份,她可没有路子知道的。见我被人羞辱了,立刻站出来帮我。这不是纯善又是什么呢?” 说到这里,她不满地偷瞟了一眼珍贵妃,小声嘟哝,“倒是您,动不动就动用手里的护卫,叫人去查阿凝,也不甚的光明磊落啊。” “你说什么?” 安泰公主声音不大,珍贵妃似是没有听清楚,追问了一句。 可是她的脸色,却瞬间沉了下来。 章节目录 第六十九章 华泰公主 珍贵妃脸上怒容一闪而逝,随后便恢复了往日的从容沉静。 “好了,我还不知道你?”珍贵妃安抚了一下女儿,“看不顺眼的人,百般讨好你也没用。合了你眼缘的就护短,容不得人说半句不好。” 安泰公主嘟哝,“阿凝本来就很好啊。” “好,我的安泰眼光再错不了的。”珍贵妃拍了拍安泰公主的手,“母妃逗你呢。这朋友,自是该倾心相交。若是因人一两句话便生了疑心,朋友不做也罢。安泰,你的身份就注定了,围在你身边的人不会少。母妃却是希望,你能交到热忱知心的。” 安泰公主眼睛亮了起来,抱住珍贵妃的胳膊,“我就知道母妃是这世上最善解人意的女子了。母妃,不如您叫阿凝进宫来吧?” 珍贵妃失笑,“我就说你是个不走心的。唐姑娘一个花朵儿似的女孩儿,不年不节又无宫宴,怎么进宫?没的叫人嚼舌头。” 年轻娇艳的臣女入宫,难免会让人心生龌龊的念头。 反应过来的安泰公主抱怨,“天底下怎么会有这样阴暗的人呢!” “傻丫头,这才是常情。” 普天之下,有几个不爱以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的呢? “那……”安泰公主心里突然生出一个念头来,“母妃,叫阿凝进宫来做我的伴读可好?” 珍贵妃惊讶地看着安泰公主,“我的五殿下,你若是忘了当年说过什么,我帮你想想?” 公主在开蒙之前,便会先行选定年纪稍稍大上两三岁的伴读。一般而言,每位公主会有两个伴读。而这些伴读,都会从勋贵人家或是重要臣子家中挑选。 作为宫里最受宠的公主,盯着安泰伴读位置的自然不少,就连薛皇后,也将自己的一个侄女安排到了她的身边。 那位薛家的姑娘有个做皇后的姑姑,很是有些个眼高于顶。尤其安泰是珍贵妃之女,以珍贵妃在后宫中的地位,整个承恩公府的人,都将她看做了薛皇后的最大威胁。薛姑娘偏偏要给安泰做伴读,哪怕是薛皇后亲自指派的,薛姑娘也很是不愿意,言语之间对安泰便不是很尊重。 别看那会儿安泰年纪小,性子却不软。一个恼火,直接将两个伴读都撵了,并在皇帝跟前夸下了海口,她不需要什么伴读。 这会儿竟然又异想天开地想让唐燕凝进宫来做伴读,且不说会不会得罪了薛皇后去,就是论年纪,谁见过快要指婚的公主,还需要伴读的呢? 珍贵妃很想撬开女儿的脑袋看一看,那里头装着的究竟是些什么。 安泰公主脸红了,“那么久的事情了,谁还一直记得呢?母妃,娘,这也不行那也不行,那我出宫去看阿凝行不行?” 实在是被她纠缠得心累,珍贵妃终于点了点头,“我想着,你父皇肯定会对唐姑娘有所表示,若是赏赐什么,你便亲自送了过去吧。” 安泰公主这才高兴起来,抱住珍贵妃在她脸上香了一口,然后才欢欢喜喜地走了。 看着她欢跃的背影,珍贵妃的眼里有那么一瞬间的幽暗。 却说安泰公主终于得到了可以出宫的允许,心满意足之下,连脚步都轻快了许多。她向来不喜欢别人前呼后拥着,见御花园中繁花似锦,一时兴起,便信步在园子里逛了逛。 行至太液池不远处,安泰听见了假山另一侧有人正在说话,声音还挺熟悉,是她的三姐姐,华泰公主。 “表哥真的,就不懂我的心吗?” 安泰公主皱了皱眉。表哥? 华泰公主生母是柳贵人。 柳贵人出身江南,是皇帝南巡的时候,两江总督晋上的。论容貌,柳贵人自然也是很美的,最主要是她的身上气质柔柔弱弱的,叫男人一见便会生出保护欲来。 不过,容貌虽美,柳贵人却老实得可以说有些木讷了。因此,并不大得宠,甚至在生下了帝姬之后,也还依旧是贵人的位份。 柳贵人无父无母,能被华泰公主叫一声表哥的人,会是谁? 十五六岁的女孩儿,正是好奇心盛的时候,安泰公主也不例外。 偷偷地从假山后探出头去,便看到了太液池边,一株极大的石榴树下,正有个粉衣少女微微昂着头,热切地看着默然站在她跟前的年轻男子。 这男子长身玉立,身着银白轻甲,腰悬长刀,一身掩饰不住的硬朗男儿气息。 只是,他的眉眼之间,写满了不耐烦。 是薛凛。 皇帝不喜欢薛皇后,却相当喜欢薛凛这个知进退求上进的晚辈。如今薛凛在御林军中做佥事,这个月正轮到御林军宫中值卫。 三姐姐居然喜欢薛凛? 安泰公主仿佛听见了很是了不得的诗。 从年前开始,皇帝便为宫里三位适龄公主择婿,薛凛也是人选之一。 与安泰公主大大喇喇直言自己不想嫁人出宫相比,三公主华泰,四公主宁泰,便都安静羞涩了不少。 倒是没有想到,华泰公主自己看中了薛凛。 “请殿下自重。” 隔了良久,薛凛才说出了这么冷冷淡淡的五个字。 华泰公主眼圈顿时就红了。 石榴树上,绿叶茵茵,其间花开正好,满树猩红,灿若云霞。偶尔有花瓣落下,如梦似幻。 在这样的美景之下,温柔秀美的少女明若秋水的眼中含了热泪,寻常男子,便一定会不忍她继续伤心。 很显然,薛凛不是寻常的男子。他的面容冷峻,丝毫不为所动。 在华泰公主试图上前一步的时候,薛凛立刻往后退了三步,冷声道:“殿下自重!” 华泰公主的眼泪再也忍不住,潸然落下。她的手垂了下去,手上捏着的一只绣得精美的荷包无力地落在了地上。 “我……我知道将军心中有旁人。”面色苍白起来的华泰公主哽咽着,涩声道,“我亦知道,皇后娘娘更想让将军尚主安泰妹妹……我身份不比安泰妹妹尊贵。承恩公府那样的门第,表哥你这样的人物儿,原也是该配最好的女子。我只是……不甘心。只是,我不为自己试这一次,终归不能死心。” 说到这里,华泰公主抬起头来,静静地注视着薛凛,目光凄美。 薛凛垂下了眼,避开了华泰公主的视线。 咬了咬发白的嘴唇,华泰公主福了福身,“君既无心,我总算能够死心了。表哥,愿你与安泰妹妹百年好合。” 假山后的安泰公主:“……” 这华泰是个什么意思?跟自己有个什么关系! 章节目录 第七十章 没打算尚主 安泰公主心里犹如万马奔腾,又气又恼。她不是个能忍耐的性子,当下就想跳出去与华泰公主说个清楚——你自己喜欢薛凛就去喜欢好了,干嘛把自己拖下水? 不管薛皇后有什么打算,但自己的婚事,是要父皇说了算的。这一点,安泰公主十分清楚,故而薛皇后一再在她面前提起薛凛,夸赞薛凛种种的时候,安泰并不着急。 她也得承认,京城里年轻一辈儿的子弟之中,薛凛是最出色的之一。 只是人再好,她就是不喜欢。 本来,在薛皇后有意无意的推动之下,宫里宫外的很多人都认定了,薛凛会尚主,尚的还是最受宠的五公主。 这就很叫安泰公主不悦了,没想到背地里连华泰公主也这样说! 走出两步,忽然听见薛凛冷淡的声音响了起来。 “殿下自重。” 依旧是这冷冰冰的四个字,安泰公主竟然奇迹般地听出了与前两次的不同。 前面两次,是华泰公主公然在御花园里拦住了他表白心事。薛凛为人精明,不会看不出华泰这样做的用意——御花园中,人来人往,妙龄公主与年轻的侍卫统领站在一处,总会令人想入非非。一旦被传出去,哪怕是为了华泰公主的闺誉,皇帝也会下旨赐婚二人。 正因为看透了这一点,薛凛态度才如此的冷漠,甚至带着些鄙夷。 两次的殿下自重,于其说是拒绝华泰公主,倒不如说是在明晃晃地讥讽于她。 这第三次……安泰公主竟听出了与她相同的恼火。看来,作为薛家最出色的子弟,薛凛自己也不大乐意尚主吧? 想想倒也能够理解。薛凛心高气傲,自视甚高,怎么可能甘心做一个不能入仕途,只空得一个都尉名头的驸马呢? 就算是为了家族前程,薛凛心中,也难免不窝火。这第三次的殿下自重,不但声音提高了,一双微深的鹰目之中,更是丝毫不加掩饰的嘲讽。 “华泰殿下心思机巧,若将这份心用在陛下身上,必不至于圣宠稀薄至此。” 安泰公主迈出去的脚又缩了回去,在心里暗暗地为薛凛比了个大拇指。 看不出来,平常端着一副君子模样,毒舌起来也还真叫人受不住。 至少,华泰公主就受不住了。 呆愣了片刻,明白了薛凛的话中之意,一张桃花脸胀得通红发紫,忍了几忍,终于没有忍住,掩面痛哭着跑了。 自始至终,薛凛都站在太液池边,一动未动。 片刻后,他的头转向了假山,似是已经猜到了有人躲在假山背面。 “看够了戏,殿下是不是可以出来了?” 安泰暗暗责怪自己不小心,竟被人发现了踪迹。既然薛凛都点了出来,她也不好继续藏着了,负手转出了假山,眉尖轻挑,“我只是顺脚走到了这里,并不是故意偷听。” 见她难得穿了正经宫装,下巴抬起,嘴角微扬,俏丽之中有着寻常闺阁少女少见的英气,薛凛垂下了眼帘,恭敬行礼,“见过殿下。” 不等安泰说话,便又自行站直。 安泰也不在意这个,望着薛凛依旧一副生人勿近的模样,她正色道:“三姐姐被外面流言影响,方才有些个胡言乱语了,薛将军你不要放在心上。” 停顿了一下,又继续说道,“不管别人怎么样,我现下并没有开府的打算。” 公主不同于皇子,唯有赐婚后才有资格出宫开府。安泰这样说,也就是不想大婚的意思了。 薛凛眼皮儿动了动,冷声道:“臣也没有尚主的打算。” 安泰噗嗤一笑,“我家三姐姐容貌美丽,性格温柔,又是帝姬之尊,薛将军就真的不动心吗?” 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她跟薛凛没什么交情,实在不该开这样的玩笑。 于是,连忙又敛容郑重道歉,“实在是对不住,我一时嘴快。这样的话,不该来打趣将军。” 说完,便拱了拱手。 薛凛原本脸色有些不好,见她以公主之尊,竟会如此致歉,脸上一闪而过的怒色便也消散了。他亦是对着安泰公主抱拳,“殿下言重了。凛虽不才,也愿一展平生抱负。” 闻言,安泰公主展颜一笑,真心道:“那祝将军得偿心愿,不负所学。” 薛皇后想丢出薛凛来为自己的儿子拉拢人脉,但薛凛自己不愿意。他想入仕途,为自己搏前程,那就定然会自己想法子应对薛皇后。 他这样的有志向,安泰倒也对他有了几分另眼相看。见薛凛看过来,便隔空对着他比了个好的手势,“我先走了,方才的事还望将军不要讲出去。” 虽然华泰公主说话叫安泰不喜,换了平时,安泰公主才不管她去死去活有没有体面呢。但这会儿不行,皇帝病体未愈,安泰实在不忍心叫病床上的父皇还要为这些不入流的小事操心气恼了。 薛凛点了点头,抱拳示意,走了。 因他明确表示了不会尚主,被人强行拉郎的安泰公主很是高兴。 这种高兴,一直到了第二天,便升级了。 因为皇帝终于在珍贵妃的提醒下,想起了 献药有功的唐燕凝。又因提到唐燕凝的外祖父,过世已久的林老王爷,实在是很有些感慨。因而,次日一早,便颁下了赏赐。 安泰公主得知后,立刻跑到了皇帝跟前,求着皇帝将赐赏唐燕凝的差使交给自己。 皇帝也允了。 于是安泰公主欢欢喜喜地带着丰厚的赏赐,在一众御前侍卫的护送下,来到了林府别院。 唐燕凝万万没有想到,继上次太子晏泽和安泰公主后,又有皇帝钦赏。 这次,肯定是不能如上次一般,随随便便就接了赏赐的。 因是皇帝所赏,又有帝王口谕,唐燕凝只得请了林氏出来,又让管家开了中门,安排了香桌香案,与林氏一起带着王府里的人跪着接了。 皇帝赐下的无非就是彩绸彩缎,两匣子宝石珍珠,又有口谕夸了唐燕凝几句。 唐燕凝自己不觉得如何,林氏却激动得面色发红,呼吸都急促了起来。若不是有唐燕容搀扶着,几乎就要倒了下去。 章节目录 第七十一章 渗透 林氏实在是太高兴了。 她看女儿千好万好,奈何唐国公府里一干人等,从苏老夫人到唐国公,再到那一群跟红顶白的下人,无一不是将个寄居的江沁玥捧得高高的,正经的国公府千金,反倒是变成了众人嘴里性子不好诗书不通的野丫头了。 尤其是拜唐三太太那张碎嘴的功力,就是久居深宅养病的林氏,也知道京城里很有些对唐燕凝不利的传言。 奈何她身子不佳,就是想为女儿正名,也是心有余而力不足。再加上卫如玉退婚一事,林氏嘴上不说,每每想起来,却是整夜整夜地睡不着觉。 这下好了,皇帝亲自颁下了赏赐,还赞了女儿敏慧通达,她倒要看看,还有谁敢嚼舌头,说她女儿万般的不好了。 不好,圣人能够下旨赏赐夸奖? 不好,公主殿下能够亲自上门? 林氏只觉得眼泪都要落下来了。她虚软地靠着唐燕容,哑声道:“臣妇携女叩谢天恩。” 拉着唐燕凝又朝着皇宫的方向拜了下去。 安泰公主一抬手,扶住了林氏,“夫人请起。父皇知道是阿凝妹妹献药,又知道阿凝是林老王爷血脉,十分地感慨,亲口赞林氏一脉,忠勇诚孝。” 林老王爷就只留下了林氏这么一个女儿,林氏的儿女,自然也是这林家的血脉。 听到帝王还曾提起了自己的父亲,林氏眼中含泪,却不知再说些什么。 “阿凝,怎么样,我没诓你吧?”安泰公主跳到了唐燕凝面前,笑嘻嘻地挑眉,“我就说么,父皇肯定会谢你的。” 压低了声音凑到唐燕凝耳边邀功,“就是父皇忘了,也还有我提醒呢。” “那我可要谢谢殿下啦。”唐燕凝真心实意地说道,心里美滋滋的。瞧瞧,她还没在皇帝跟前露过脸,就有人帮着她刷好感了。 安泰公主颇为遗憾地说:“可惜我还要赶回宫里去,不能跟你多待了。等过些天父皇身体大安了,我再来寻你玩耍。” 说完,带了内侍和护卫回宫里去了。 她一走,林氏的状态明显好了许多,就连唐燕容,温柔的脸上也没有了方才的战战兢兢。 “娘,你不用笑成这样吧?”看着林氏脸上都控制不住的嘴角上扬,唐燕凝摇头叹息,“笑多了容易老。” 林氏心下欢喜,也不在意唐燕凝这话,只说道,“老了我也乐意。可天下的闺秀,哪个能得圣人一句夸奖?我原以为上次有皇后娘娘和贵妃娘娘的赏赐,已经是大幸运了。没想到,还有今日。” 这会儿别院里的下人们都过来给林氏和唐燕凝道喜。林氏越发高兴,便吩咐林管家,“今日加菜,别院里每人都多发一个月的月钱,” 林管家也高兴,干脆地答应了一声,自去账房里安排。林家家底儿丰厚,皇帝赏赐的那些东西还在其次,难得是这份儿体面。 唐燕凝看着大家伙儿仿佛都被皇帝夸奖了一般,喜气洋洋的,摇了摇头,只对着唐燕容无奈地一耸肩,也不说什么败兴的话了。 这一天别院里格外热闹,次日一早,唐国公就来了。 当立夏跑到了唐燕凝的小院儿里告知的时候,唐燕凝看了看时辰,惊讶道:“他这是一夜没睡,守在了城门边么?” 要不然,怎么能这么早就赶到别院里呢? “他不是领了一份差使么?动不动就旷工的,也不怕哪天被皇帝炒了鱿鱼。” 唐燕凝嘟哝着,对着镜子看了看谷雨替自己挽起的头发,捡了支漂亮的攒珠钗插进了鬓发之中。 谷雨和立夏时常听见她说些听不懂的话,也都不当做一回事了。立夏催促道:“好姑娘,你快一些吧,我看国公爷今儿有些不大对劲呢。” 从进门开始,脸上一会儿喜一会儿恼的。立夏很是大逆不道地想,不会是国公爷出门时候太早,被山里的脏东西冲撞了吧? 唐燕凝起身,新烟霞紫色锦纱长裙上绣着的缠枝花纹如梦似幻。 一路走到了林氏的院子门口,正好碰上了同样过来的唐燕容。 唐燕容今日亦是新做的衣裙,浅浅淡淡的黄色与她恬淡的气质很是登对。 “姐姐今儿真是漂亮。”唐燕凝赞道。 唐燕容对妹妹这种随时随地都能甜言蜜语的本事很是羡慕。 “你这嘴甜如蜜的,偏生说得自然,叫人心中受用。”姐妹俩挽起手往院子里走,唐燕容低笑,“有这个心,去哄一哄父亲岂不是两下里都高兴?” 唐国公为人很是有些自负,唐燕容虽然与他接触不多,却也清楚这是个刚愎自用,最喜听好话的人。 “哪里来的两下高兴?”唐燕凝撇了撇嘴,小声抱怨道,“大姐姐你又不是不知道,阖府里的人论谁能哄得父亲欢喜,那非江沁玥莫属啊。她啊,才像是父亲的女儿呢,咱们都是捡来的。” 有些话,她现在还不能说出来。就是说出来,也没人相信。不过,言语之间透露一些倒也不错。唐燕容心思极细腻,以她的聪敏,不会看不出唐国公对江沁玥出人意料的好。说不定,因此就会起了疑心呢? 当然,此时的唐燕容肯定是没有像这么多的——主要是这位姑娘心细,却也因出身和成长的环境所限,有些个单纯,想不到那么多的龌龊而已。 “太促狭啦。”捏了捏唐燕凝的手,姐妹两个手拉手进了屋子。 唐国公正大马金刀地坐在厅里喝茶,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就看到了携手而来的姐妹花。 大女儿婉约二女儿明艳,唐国公心中暗暗点了点头。 唐燕凝目光一扫,见林氏并不在厅中,想来又借口身体不佳,没有出来。 很是敷衍地行了礼问了好,唐燕凝和唐燕容坐在了下首的椅子上。 “我听说,昨日有天使来到了别院,对你有所赏赐。”本来,端午大宴不能举行了,家里四个花朵儿般的姑娘,却没了展示的机会,唐国公心中的失落不是一点半点。 三太太带着江沁玥和唐燕华回了城里,见天儿地在苏老太太那里长吁短叹,这就叫唐国公很是有些个烦躁了。 结果,转头那边皇帝对唐燕凝有了赏赐,理由还是唐燕凝献药有功。 唐国公在衙门里被人接连贺喜才知道了这件事,几乎被雷劈了似的呆愣了。 唐燕凝竟然给皇帝献了药? 这事儿他这个做爹的竟然不知道! 章节目录 第七十二章 回府 得知了女儿得到皇帝赏赐,唐国公急得百爪挠心。要不是昨日晚了城门已经关上,唐国公能连夜赶到别院里来。 饶是如此,这一夜他亦是翻来覆去地睡不着觉。天才蒙蒙亮,就匆忙起身叫人备了车赶到城门口。待城门一开,直接来了别院。 唐燕凝是个好孩子,故而事无巨细,一一对唐国公说了。末了还叹了口气,“我实在没想到,当日在山上采药的姐姐就是公主殿下。要不,也不敢随便给她灵芝呢。” “怎么能说这样的话?”唐国公忙道,“从小我就教导你们兄弟姐妹,为人自当该有些古道热肠,能帮人一把的时候便要帮人一把。试想进山采药的若不是公主,你不出送出灵芝去,那她家里亲人岂不是要生生熬着了?那也太过凉薄了些。” 垂首坐在一侧的唐燕容嘴角动了动,忙用纨扇遮了——她是府中年纪最大的女孩儿了,从小到大何曾见过父亲教导自己呢? 若不是端午大宴,怕是父亲连自己长什么样子,都忘到了脑后吧? 她垂下眼帘,掩去了眸中闪过的嘲讽。 唐燕凝却郑重地点头,欢欢喜喜地说道:“父亲说得是呢。” 只是随后,嘴边的笑意又散去了,低下头来,不安地用脚尖蹭了蹭地,声音也小了些,讷讷问道,“说来也巧了,我遇见安泰公主的那天,正是三婶儿她们回城的前一日……祖母和三婶没有怪我吧?” 唐国公咳嗽了一声,断然道:“哪里的话?一家子骨肉,陛下赞你赏你,她们都与有荣焉。” “那我就放心了。”唐燕凝松了口气,拍着心口,“我还怕三婶会误会我呢。” 唐国公斩钉截铁:“那不能!” 事实上,听说了唐燕凝受赏后,不但三太太,就连近来身子骨不大安稳的苏老太太都拍着床榻大骂了唐燕凝小半个时辰。内容么,无非就是唐燕凝面憨实奸,生怕姐妹们夺了她的风头,竟在遇到公主后忙不迭地将三太太和堂姐妹赶回了城里,自己擎等着救人的好处。 三太太也忍不住说了不少的酸话儿,更别提唐燕华了。就连一向稳妥沉静的江沁玥,都背过人去红了眼圈。 唐国公当然不可能这样对唐燕凝说——为了端午大宴,他预备了四个丫头,结果两个没福气的回了城里,独独唐燕凝得以遇到了公主,有了这么一段奇遇,说不定,她就是那个冥冥注定的有福之人。 因此唐国公才会一火儿心地跑来了别院里,也为了更加仔细地打量唐燕凝一回。 存了这么个目的,唐国公对姐妹俩的态度,那是从未有过的和善慈爱。 见他一时半会儿没有走的打算,唐燕凝只好假笑着让人去预备午膳。 不得不说,只要唐国公想,那他会是个相当体贴的人。 这不就是么,午饭尚未准备好的时候,唐国公就进了里间,坐在窗前陪着林氏。待午饭预备好了,又甚是有风度地扶了林氏到桌旁坐下。 唐燕容和唐燕凝姐妹两个哪里见过这么和气的唐国公呢?两个人不时对视一眼,都看出了对方眼中的笑意。 饭时,林氏一言不发,只随意喝了几口鲜笋鸡皮汤,就放下了碗。 “娘可是觉得不合口味?”唐燕凝忙道,“厨房里有新杀的小野鸡,我叫人收拾干净了,晚上用鸡丝儿拌个粉皮儿可好?配上些素烩三丁之类的,吃起来不腻。” “我并不饿。”林氏慵懒地点了点头,“看你和阿容喜欢就好。” 说完,起身便要回去,被唐国公拦住了。 “自你们来别院后,母亲精神一直不大好,身子骨也不安稳。我想着,你这身子才有起色,便不要回去了,安心养着。叫阿容和阿凝两个回去侍疾几日。” 长辈病了,晚辈守在床前侍疾,这个要求合情合理。林氏心里头虽不大乐意,但出于孝道,也不好拦着。想了一下,也就点头了。 唐燕凝想到自己安排了人在国公府里查找林氏被人下毒的线索,也该回去看看情况了,便也同意了。 倒是唐燕容,自从来了别院,日子过得轻松又畅快,并不就愿意回去。当然,这个她不好表现出来,不然就得被人诟病一句不孝。见唐燕凝同意回去,她也便没了旁的话。 唐国公满意了,嘱咐姐妹两个明日一早便要回国公府,这才心满意足地回了城里。 送走了唐国公,唐燕容才轻轻地叹了口气,脸色有些黯然。 “姐姐。”唐燕凝与她并肩走在小径上,低声安慰她,“回去几天,做做样子,咱们再回来。” 唐燕容强笑了一下,“我知道。” 对苏老太太,她亦是没什么感情。虽说祖孙血脉相连,然而从小到大,她见过苏老太太的次数屈指可数。哪怕是在春晖堂里,苏老太太的目光也从未在她这个长孙女身上停留过。 小时候,唐燕容总是很羡慕江沁玥和唐燕华,羡慕她们在苏老太太跟前百般得宠,言行恣意。 好不容易,她有了机会走出国公府,才刚刚过上几天的舒心日子,便又要回到那个令她压抑得喘不过气来的地方了。 “回去后,姐姐和我一起住在琳琅苑吧。”唐燕凝邀请道。 虽则唐国公说家里人都对她得到皇帝奖赏一事与有荣焉,但唐燕凝却心下明白,至少三太太江沁玥和唐燕华是绝对不会这么想的。她们只会怀疑她是故意的,故意将她们赶回城里,以至她们错失了与公主结识,被帝后赏赐的机会。 她们未必敢到自己这里来挑衅生事,但欺负欺负唐燕容,还是没什么压力的。唐燕容这种温吞隐忍的性子,就是被人欺到了跟前,也不会说什么的。 唐燕容明白她的意思,笑了一下,“我又不是没有住处,干嘛要跑去琳琅苑?不是我夸口,我那小院儿虽然不及你的琳琅苑好,可也五脏俱全。我亲手打理了大半年,这会儿院子里才是最好看的呢。” “那我住到姐姐院子里去。”唐燕凝不容辩驳地说道。 “那倒是好,蓬荜生辉啦。” 姐妹两个计议已定,各自回去叫人收拾东西,次日便回到了唐国公府。 果然,一见到了她们,从三太太到唐燕华,那脸上都跟开了杂货铺子似的,五彩斑斓。 章节目录 第七十三章 病了 唐燕凝是刻意打扮了一番后才回了唐国公府的——绯红色绣莺啼枝头齐胸裙,同色大袖衫。她肌肤极白,红色便将这份白衬得愈发细腻。她的头发挽做了华丽的飞仙髻,却并没有戴别的头面,只一颗雀卵大小的红宝石垂在额间,日头的映照之下流光溢彩,随着她的走动更显灵动华贵。 “阿凝回来了?”三太太侍立在苏老太太身边,一副皮笑肉不笑的模样,酸溜溜地地说道,“这回,你可是咱们唐家的大功臣了!” 从知道唐燕凝给皇帝献了灵芝,因此得了皇帝的夸奖和赏赐,三太太心里就犹如浸入了一坛子陈醋里,酸得发软。 唐燕凝矜持一笑,没有接这个话头儿,只和唐燕容并立,给苏老太太请了安。 抬头之际,她的视线不着痕迹地扫了一眼苏老太太,便又移开了。 不难看出,这一阵子苏老太太的精神的确不大好。从春到夏,短短三四个月的功夫,苏老太太仿佛老了十几岁,原本就有些浑浊的眼睛愈发黯淡了,脸上更加消瘦,原先起码还算白净的肉皮儿也好似蒙上了一层灰。 若一定要找个词来形容此时的苏老太太,唐燕凝想,“灰暗”再合适不过了。 苏老太太的脸色比她的精神更差。 无论是唐燕容,还是唐燕凝,都是她不喜欢的孙女。甚至可以说,这两个孩子都不是她期待的唐家骨肉。见了她们屈膝行下礼去,苏老太太沉着脸没有说话,本是想着借此来磋磨一下这姐妹两个——这也是大家族内宅中寻常的手段而已。 不成想,唐燕凝从来都不会看人脸色的,弯了弯腿,面子上做足了礼数,都不等人叫起来,自行就直起了身子。唐燕容随后也跟着站好了。 “我还以为,你们在别院里乐不思蜀了。” 沉默了一会儿,苏老太太没好气地开口了。 唐燕凝笑吟吟地说道:“山里虽好,哪里有城里**方便?我们在别院里,也是一直想着祖母呢。才知道您病了,这不是立马就赶了回来吗?我瞅着祖母精神似乎不大好?” 苏老太太尚未说话,坐在她身边的唐燕华先抢着开口了,“二姐姐口齿伶俐,惯会说话。祖母身子不好不是一天两天了,我到别院的第一天,就告诉了你,你何曾在意过?这会儿倒是又孝顺起来了,别叫我替你羞臊了!” 她是个忍不住的性子,噼里啪啦说了一通,三太太用眼神拦了两次都没能拦住。 唐燕凝奇道:“这么说三妹妹是在明知祖母身体欠安的时候去了别院?” 她摇了摇头,啧啧了两声,外头看着唐燕华,嘴角漾起一抹笑。虽然没有再往下说什么,但翘起的嘴角却将嘲讽表达得一清二楚——你说我不孝顺,那你又如何呢? “你!”唐燕华气得俏脸通红,一下子站了起来,猛然抱住苏老太太的手臂摇着撒娇,“祖母,祖母你看二姐姐!仗着自己嘴巧,欺负我呢!” 这都是她从小使惯了的小伎俩了,唐燕凝又怎么会放在心上呢? 果然,不用她再挑拨什么,苏老太太已经开口斥道:“你给我闭嘴!” 她有了年纪,这几个月又总是睡不踏实,脾气着实坏了许多,又被唐燕华晃得头晕眼花的,这一声呵斥,便是唐燕华从未听到过的严厉。 唐燕华愣了愣,眼泪便涌了上来,一双杏核眼瞬间雾蒙蒙的,倒是叫她看起来多了那么点儿梨花带雨楚楚动人的味道。 只是梨花才抽噎了两声,就被苏老太太无情地推开了。 大抵是生了病的人,特别是生了病的老人,都很是忌讳人在自己跟前哭哭啼啼的,怕不吉利。 苏老太太也是一样。 她推开了唐燕华,皱起两道稀疏的眉毛,不满地问三太太:“早说让你教导三丫头,你都当做了耳旁风不成,叫她在我跟前号丧?我还没死呢!” 无端端躺枪的三太太大感冤枉,张了张嘴想要辩驳,但看到苏老太太那能够阴出水来的面色,终究没敢顶嘴,只好赔笑着认了错,又狠狠一拉唐燕华,将她扯到了自己身边,轻声呵斥:“我平常怎么教你的?没个稳重的模样!还不快擦干了眼呢!” 数落了两声,终究还是不忍心太过苛责女儿,只又求情,“华儿向来心直口快,有什么说什么,母亲您大人大量,别气,我给您捶肩!” 说着,便真的转到了苏老太太身后,双手握成拳,不轻不重地在苏老太太两边肩头敲了起来。 她娘家家境一般,这些年全仗着国公府接济帮衬。她能够得苏老太太喜欢,并且叫儿子娶了她,与她多年的小意讨好有很大的关系。 果然,苏老太太受用地深深吸了口气。 唐燕凝看苏老太太教训唐燕华,正看得津津有味,不想就这么被打断了,不由得略有遗憾。 想了一下,觉得这春晖堂里少了些什么。仔细一想,回来这半日,竟然没有看到苏雪柔和江沁玥母女两个。 这可不大正常。 “苏家表姑和沁玥表姐怎么不见?”唐燕凝好奇地问苏老太太,“我还给她们带了些东西回来呢。” 听到了给苏雪柔母女带了东西回来,苏老太太睁开了眼睛,脸色稍稍好了点。 三太太抢道:“我们回来后才知道,表姐病了,沁玥在她身边侍疾呢。” 苏雪柔竟然也病了?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当三太太说到苏雪柔病了的时候,唐燕凝感觉到苏老太太的面色十分的奇怪。 没有对苏雪柔的担心,反而似乎是隐隐透出些喜悦来的。 这可实在是不正常。 若论苏老太太心中谁最重要,唐国公和三老爷兄弟两个排在前两位,那第三个就是苏雪柔了。 她病了,苏老太太只有担心得更睡不着觉的,怎么会高兴呢? 唐燕凝垂下眼,心中隐隐有了些猜测。 看来,这原作剧情强大,她的便宜爹丝毫没有被她那场大雪进宅的噩梦影响到啊。 章节目录 第七十四章 蓝田种玉 其实,唐国公也并不是完全没有被唐燕凝那场信口胡诌的噩梦影响到。 至少几个月过去了,他对接苏雪柔进门、叫她正正经经做国公爷的二房夫人一事,再没有提起过。 因此上苏老太太和苏雪柔姑侄两个都很有些摸不着头脑。 尤其是苏老太太。她老人家是国公府的宝塔尖儿,一向独断专行的。儿子好不容易点头,决定迎她心爱的侄女进门来,虽说是二房,可林氏那病歪歪的身子骨,又能当得什么?往后这国公府中,还不是侄女说了算? 可眼看着事儿就要成了,儿子却又不提了!苏老太太沉不住气,追着问了几次,唐国公却又不肯说出缘故来,只说他有自己的打算,哪怕是气得倒仰,苏老太太也是没有法子。再加上她忽然也有些精神不济,索性也就不再管了。 比起她来,更加着急的是苏雪柔。 苏雪柔倒不是都是为了她自己急,她急的是江沁玥的身份。 一天不进国公府,她的玥儿就一天不能成为正经的国公府千金。没有身份,就算遇到皇亲国戚龙子凤孙,又有个什么用呢? 皇家的门,可不是什么身份都能进去的! 因记着唐燕凝那句“大雪进宅房倒楼塌”,唐国公不知不觉中就疏远了苏雪柔。 苏雪柔心下焦急,面上却全然不动声色,依旧保持着柔弱良善的解语花模样。趁着林氏避出去养病,她更是对唐国公嘘寒问暖,从穿的衣裳鞋袜,到每日里吃的粥菜茶酒,样样亲手打理过问。 好在,有多年的情分在,唐国公只是不提接她做二房了,却也不是完全的无情。 苏雪柔便耐着性子,等待唐国公的旧情复燃。 终于,在某个花也好月也圆的晚上,唐国公被严严实实裹着锦纱斗篷的苏雪柔堵在了花园子里。斗篷是苏雪柔极少会穿的大红色,上头绣着连理枝。都没等到唐国公反应过来,苏雪柔就展开了斗篷,里面是未着寸缕的光洁。 清辉之下,苏雪柔每日里用酥油和着茉莉花粉保养的身子真如雪一般的白。她的脸依旧是清秀的,眉眼之间却没了往日的温和雅致,反倒是透出一股从未有过的妖媚来。 唐国公没忍住,就在假山洞子里又与苏雪柔亲近了起来。事后,二人便又恩爱如初了。 今日唐燕凝回府来,苏雪柔没能出去,倒也不是装病,她是真的卧在床上不好动弹。 前些天她整日里没甚力气,头晕目眩的,这症状与当年怀着江沁玥的时候一般无二。偷偷跑出去看了大夫,果然是被唐国公蓝田种玉,腹中坐胎了。 这消息她没瞒着,直接告知了苏老太太和唐国公。 只是苏老太太和唐国公还没来得及做出什么反应,传来了唐燕凝被皇帝赏赐的消息。 “千算万算,终究算差了一步。”歪在床上的苏雪柔叹了口气,将递到面前的燕窝粥推开了。 她本是算好了日子的,只想做一搏。无论如何,要为女儿搏出一个正经名分来。 只是万万没能想到,赶上了唐燕凝受赏。这个消息,对于多年未曾被帝王额外青眼过的唐国公府来说,没什么比这更好的消息了,哪怕自己腹中这个孩子也比不得。 苏雪柔的神色之中,带着三分的黯然七分的无奈。 她能敏锐地感觉到,唐国公对自己态度的变化,是从那晚去过琳琅苑后。不知道唐燕凝对他说了什么,竟然能够叫他与自己疏远起来。 想到这里,苏雪柔提醒江沁玥,“从前咱们都小看了阿凝那丫头。玥儿,你要当心她。这丫头,就是条恶狗,不会叫,却咬人。” “我都知道。”江沁玥将一勺燕窝粥又送到了苏雪柔的嘴边,劝道,“娘还是要多吃些东西。” 苏雪柔愁道:“我哪里吃得下?先前都说是圣人要在端午大宴上为诸位皇子选妃,我心里又是高兴又是忧愁,生怕耽误了你。原本想着,借这个小东西给咱们母女两个都谋个名分,却又出了这么档子事儿,阖府里如今都在夸那个阿凝去了!” 心疼地抚摸着女儿柔嫩细腻的脸颊,苏雪柔眼中尽是怜惜,“我儿比那唐燕凝,不知道强出几座山去。我只可恨这老天爷实在不公,竟叫她得了意去!若是你那天没有回来,这份儿荣光体面,说不得就是你的了!” 提起这个来,江沁玥始终平静的神色终于被打破了。她眼中闪过复杂的情绪,从小到大,她何曾将唐燕凝放在眼里呢?便是现下,她也并不服气唐燕凝。 只是在别院里的那些天,却叫她实实在在地感受到了,什么叫做情势比人强。 因着外祖父的荫庇,因着出身,唐燕凝可以在那样宏阔的别院里恣意过活,而自己却要谨小慎微,甚至连迈出大门一步,都不被允许。 那一天明明有路过的宗室自己被自己的琴声吸引了过来,偏生唐燕凝从中作梗,叫自己白费了心血。 江沁玥怔怔地想着,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竟叫唐燕凝这个只知道横冲直撞的粗鄙丫头翻了身呢? 忽然间,听得苏雪柔一声惊叫,江沁玥回过神来,才发现方才自己只顾着出神,竟然将手中的燕窝粥悉数翻洒在了苏雪柔盖着的纱被上。 “你这孩子,好端端的发什么呆?”苏雪柔忙叫了丫鬟桃儿杏儿进来收拾。待两个人将被子换下,又端水来给江沁玥洗了手,苏雪柔才又打发了人出去。拉着江沁玥的手,苏雪柔柔声问道,“可是心里不舒坦?” 江沁玥低垂着眉眼,摇了摇头。 “娘,我没事。这两天我常想,大概是我前面这十几年太过一帆风顺,才使得自己禁不住什么事。我的心,有些乱了。娘,我想去庙里去诵经,也静静心。” “玥儿!”苏雪柔大惊,好好儿的,怎么就要去庙里了? “娘,你听我说。”江沁玥将手心展开,白嫩的手心上,赫然是几只深深的指甲印。 章节目录 第七十五章 野心 “咱们母女在国公府中,说是受老太太的庇护,真的论起来,其实尴尬得很。老太太把咱们捧得高高的,叫咱们这些年有些个得意忘形了,忘了娘你姓苏,我姓江,而这国公府,是姓唐的。” “玥儿!”苏雪柔实在没有想到女儿会忽然说出这番话来,这叫她心中大惊,秀美的脸上也露出了骇然,慌忙用手去捂江沁玥的嘴,“你怎么能这样想?你该知道,你才是……” 江沁玥眼中闪过嘲讽,“我才是这府里真正的大姑娘,还是我与唐燕凝一样,都流着唐家的血脉?” 抬起眼睛,她的眼睛幽深,眸底仿佛跳动着怒火,声音却又压抑得苦涩,“从小到大,不论是您,还是老太太,私下里总是这样对我说。可也只是,私下里……” 她的身份,注定了是不能够曝光于人前的。 轻轻地抚上苏雪柔的小腹,江沁玥自嘲地笑了笑,“娘,您拍着心口说,就算您能够凭着这个孩子进了国公府的门,如愿以偿给他做了二房,就真的能够告知全天下的人,我也是唐国公亲生的女儿吗?不,您不能。就算您想,老太太他们也不会允许。他们只会多多的给我银子花用,给我金玉珠宝,给我做新衣裳……这些与我,又有什么用呢?” 说到这里,江沁玥眼中泛起了泪花儿,随即便又狠狠地抹去了。 “我都看明白了,他们最在乎的只有他们自己。跟他们的体面前程相比,咱们母女算什么呢?” 苏雪柔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竟然无法反驳女儿的话,反倒是被勾起了心酸的往事。 她也不是天生的自甘下贱,要让自己处在这一潭烂泥之中。 明明,她才是与表哥一同长大的。二人自小吃住都在一起,真正的青梅竹马。 那会儿,姑母的明示暗示,表哥的柔情蜜意,都叫她觉得,她是一定会嫁给表哥的。 可是后来……想到那个时候,不正是姑母表哥轮番上阵,诉说着唐家的不易,诉说着他们的不得已吗? 因不得帝心,为了不叫唐家没落下去,表哥不得不迎娶贵女。可是表哥的心里,是有她的,是不会辜负了她的…… 念及往事,苏雪柔轻叹了一声。哪怕不愿意,也不得不承认,女儿的话是对的。 在姑母和表哥眼里,别说是她腹中这块未见天日的血肉,便是唐燕飞这个世子,怕也比不得国公府的脸面和前途。 “就算这样,咱们又能如何呢?”苏雪柔眉间如笼了一层愁云,拭泪道,“说到底,没有了这里,咱们愈发的没有依靠了。” 江沁玥眼中跳动着勃勃的野心,腕子一翻,纤纤玉手缓缓握住,“所以,娘,咱们能做的,就是要找到一个靠山,一个比唐家更好的靠山。” “你是说?” “皇子。”江沁玥起身,给自己倒了一杯茶,仰头饮尽,“我就是去庵里诵经,也不会去个随便的地方。我要去的,是铁梨庵。” 铁梨庵就在京城里,是有名的香火旺盛之处。不过,这里最有名的,是当今太子的生母,先孝敬皇后在做王妃的时候那里进香。后来孝敬皇后诞下了太子,自己却油尽灯枯,临终之时,也是铁梨庵的主持入宫念的往生经。 据说,当今太子晏泽偶尔会到铁梨庵中悼念生母。 江沁玥想去那里,目的很明确了。 看着女儿眼神之中的志在必得,苏雪柔却没有这样的乐观。她提醒江沁玥,“虽然有传闻太子会不时到铁梨庵去,但谁也没有见到过。可见,就算太子去了,也不是大张旗鼓地去的,哪里就那么巧被你遇到了?再说,储君呢,身边怎么会少了人?护卫内侍的,怕也难得近身。” “我自有法子。”江沁玥却是信心十足,唇角勾起一抹笑意,附在苏雪柔耳边低声说了几句。 这两年,她也着意结交了些朋友。当然,这些朋友多是出身不错,年龄与她相仿的少年子弟。其中一个,还是出身修国公府的,他的父亲如今是詹事府少詹事,对太子的行踪很是清楚。江沁玥很有把握,只要她到了铁梨庵里,就能够与太子偶遇。 江沁玥的话,叫苏雪柔惊喜不已,拍手笑道:“若真是如此,凭借我儿的容貌才情,必会叫太子殿下为你倾心!” “倾心算什么?”江沁玥向来心高气傲,如她自己所说,倾心算什么?唐国公还对她娘倾心呢,她娘还不是如今这副主不主客不客的? “我要的,是足够高的地位,是名正言顺的地位。所以娘,你要尽快让他将你迎进门。只有你进了唐家,我也才能拥有一个正经的名分。” 哪怕是被人当做拖油瓶,身份也比现在这个表姑娘强。 苏雪柔一握拳,“你放心!” 若女儿真的能够如愿,那她在唐国公心里的地位,只会更高。 “旁人都靠不住,咱们母女两个就守望相助。母女连心,其利断金!” 一时想到了以后的美好,苏雪柔心头狂跳不已,连头发丝儿都兴奋了起来。 “表姑奶奶,琳琅苑的谷雨姐姐带人送了东西过来。”外面丫鬟高声通报着,提醒苏雪柔母女有人来了。 苏雪柔便掩住了话,让人将谷雨带进来。 “见过表姑奶奶,见过表姑娘。”谷雨行了礼,微微低着头,恭敬地说道,“我们姑娘才回来,正在老太太跟前说话。因带了些山珍来给表姑奶奶,打发了奴婢送来。” “叫阿凝惦记着了。我是个做长辈的,没什么好东西给阿凝,反倒要她的,实在是太过意不去了。”苏雪柔已经靠在床头装起了虚弱,“回去替我向阿凝道谢。” 说着,便咳嗽了两声。 江沁玥替她捋着辈,柔声道,“娘少说些吧,表妹都明白的。” 转头对着谷雨点了点头。 谷雨福了福,让人放下了东西,自回去复命了。 看着她竟有些风姿的背影,江沁玥眯了眯眼。 章节目录 第七十六章 香料 “姑娘,我回来了!” 谷雨匆匆走进了琳琅苑。 正站在杏花树下的唐燕凝头都没有回,眼睛盯着树上已经开始成熟的杏子,叹了一声,“日子过得真快。” 她和林氏离开国公府的时候,正是杏花绚烂之时,这一株老树遮蔽了大半个的 院子,远远看去如火如荼。如今再回来,花已落尽,杏子都快要红透了。 谷雨顺着她的视线看了过去,好奇问道,“姑娘想吃这果子了?我叫人来摘些。” 唐燕凝噗嗤一声笑了,“我看两眼就是要吃它啦?说的你家姑娘好像吃货似的。” 转身坐在了藤椅上,勾了勾手指头叫谷雨近前,“都见着了?” “见着了。”谷雨俯身小声回道,“我瞅着表姑奶奶确实是病了,脸色不大好呢,躺在床上,表姑娘在边儿上伺候着。” 苏雪柔那小脸儿白生生的,说话的气息都不大足似的,不像是装的。 “表姑娘如何?”唐燕凝颔首,看来她的猜测,不中亦不远矣。 谷雨想了想,“看着倒是和往常无异。” “看着无异?” 那就是还有区别的了? “不知道是不是我眼花了,明明还是表姑娘,就是觉得她好似哪里不对劲了呢。”凑得离唐燕凝更近了些,谷雨神秘兮兮地眨了眨眼,“姑娘,你说是不是听说咱们回来了,她又憋着什么坏主意呢?” 谷雨这丫头对唐燕凝实在是忠心,一门心思就认准了江沁玥包藏祸心。上回不就是么,把自家姑娘都撞到了水里去,反过来她自己个儿还哭哭啼啼的装无辜? “唉,那可怎么办呢?”唐燕凝愁道,托着雪白的腮帮子,“我是个没心眼儿的,哪里防得住她呢?” “姑娘,都有我呢!”谷雨立刻表忠心,将胸脯子拍得砰砰响,“我守着姑娘,保管叫她什么坏主意都没用!” 她生就一张桃花脸,俏丽又干净,说这话的时候无比的认真。 唐燕凝哈哈大笑,伸手勾住谷雨尖俏的小下巴,“那就全都倚赖谷雨小美人儿了。” “姑娘!”谷雨用力跺脚,俏脸通红,“又打趣我!” 说话之间,有丫鬟霜降过来回话:“姑娘,屋子里都是收拾好了的,厨房那边东西不大齐备了,我叫人送了些鸡汤过来,在小厨房里先下些鸡汤面可使得?” 霜降原本也是唐燕凝身边的四个大丫鬟之一。不过之前有谷雨和立夏两个在前,霜降便不大显出来。 现下立夏被唐燕凝留在了林氏身边,霜降与另一个大丫鬟寒露便都开始了暂露头角。尤其霜降,比起谷雨和立夏,更加的细致周到,如唐燕凝的饮食便都是她管着。 “回来这一趟,倒是连饭都没得吃了。”唐燕凝自嘲,“可见我这人缘儿着实不好。” 谷雨嘟嘴,“也真是的呢,又不是不知道姑娘今天回府,竟这样的怠慢咱们。你也是的,性子软塌塌的由着人欺负。我要是你,厨房不给他们砸了呢!” 后面的话,是对着霜降说的。 比起谷雨的娇纵,霜降也的确老实许多。唐燕凝记得,原书里她就是个安静和顺的,不似谷雨立夏那般狗腿子,到处给唐燕凝树敌。 只不过,跟在唐燕凝身边的几个丫鬟,无论是欢脱跳跃的谷雨立夏,还是谨慎小心的霜降寒露,最后都没能落得好下场。 望着霜降细致温柔的面庞,唐燕凝心下叹了口气。不管怎么说,她是不会叫自己身边的人,重蹈书中的覆辙的。 霜降是不大赞同谷雨的,细声细气地分辨:“姑娘才回来,何苦生事?再说也待不了几日,待老太太身子好了些,咱们不就回别院去了吗?若回来就闹起来,说不得正中了人家的下怀呢。” 这后面的话倒是叫唐燕凝对霜降另眼相看了,“你说说看,怎么个中人的下怀?” 霜降一笑,雪白的颊边梨涡隐现,“我呀还是先去给姑娘煮面吧。这一路上也累得狠了,好歹用过了歇息,等到过半晌再说!” “多煮些,回头我去请了姐姐过来!”唐燕凝扬声提醒。她这琳琅苑里还有个小厨房,唐燕容一个小透明庶女,怕是什么都没有的。 想到这里,唐燕凝也很是服气国公府这些女人们了。一颗小心眼儿,专门往这种无关紧要的地方使。难道一顿饭,就能给她个下马威了? 心机手段,实在是不够看啊! 回想起上辈子看过的那些花样百出的宫斗宅斗的小说来,唐燕凝颇有一种空学了一身本领偏偏无处施展的寂寞感。 命人去请了唐燕容过来吃饭。 唐燕容换了身儿米色的衣裳过来,对唐燕凝笑道:“幸亏与你一同回来,不然我又得饿上一顿。” 从小到大,她挨饿的次数不止一两次。倒不真是三太太故意苛待她,实在是唐燕容太过没有存在感,时常被人忘了还有这么个大姑娘在。国公府的下人,多是跟红顶白的,见主子不在意,伺候的就敷衍了事。唐燕容小时候,不是缺了粥水,就是饭菜送去的时候冰凉。 所以少吃少穿这事儿,在唐燕凝这里成了不入流的宅斗伎俩,在唐燕容那里根本就不算个事儿。 唐燕凝倒是有些个内疚了,“都是我从前忽视了大姐姐。” 说忽视也不对,从前的她,就是那个原主儿,压根儿也没把唐燕容放在眼里过,又怎么会去想着庶姐是不是吃饱穿暖了呢? 唐燕容一笑,并不放在心上,拍了拍唐燕凝的肩膀,“都是小时候的事了。我大些后,也多少会摆些大姑娘的架子呢。” “啊呦,我不能想象。” 夏日炎热,幸好琳琅苑中花木极多,尤其老杏树的浓荫盖住了窗子,令屋子里凉快了不少。 唐燕凝想起了什么,叫谷雨:“吃过饭后你去瞧瞧,叫人送了冰到琳琅苑和晚翠阁。再有咱们带回来的那些东西,都按着上头的签子送到各处去。再有那几样名贵的香料,都有安神的功效,别忘了给春晖堂送去。” 谷雨答应了。 唐燕容疑惑,“什么香料?” 她与唐燕凝一同收拾的行礼,并没有听说唐燕凝带香料回来啊。 章节目录 第七十七章 消息 唐燕凝微微一笑,“又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东西。父亲不是说,老太太时常睡不好吗?我见别院的库里收着些香料,捡着有安神功效的带了点儿回来。” 唐燕容也没在意。 正巧霜降带了两个小丫鬟送了午膳来,姐妹两个便一起用膳。 唐燕容吃得不多,标准的大家闺秀胃口。但唐燕凝却是不管什么三分饱七分饱的,鸡汤熬煮得恰到好处,面也筋道,她吃得津津有味,甚至还回了一次碗,才满足地放下。 “别的不说,我单单佩服你这胃口。”看着唐燕凝放下的青瓷空碗,羡慕地说,“瞧着你吃东西,就只觉得都那么香甜。” 唐燕容擦了手漱了口,“多吃点儿,身子骨才好啊。每顿就那么两三口,风略大些都能把人吹走啦。” 她一直就觉得,这人生在世,美食是万万不能辜负。煎炒烹炸炖煮蒸,多少的美食等着她享用,干嘛要委屈自己不敢吃不敢喝呢? 唐燕容被她的俏皮话逗得掩唇而笑,一低头间竟有些个说不出的风情。 看着那如风中睡莲般美好的垂首,唐燕凝不由得看愣了。唐燕容是美人儿,她知道,只是却从没觉察出,唐燕容秀美温婉之外,竟还有这样娇艳的一面。 不过转念一想,倒也是情理之中。 唐燕容比她略大,如今正是碧玉年华。她身形比同龄女孩儿要高一些,身段儿纤细,走起路来窈窕生姿。 按说,这样的容貌,这样的出身,唐燕容的亲事,实在不用发愁:踏实些,寻个肯上进的大户庶子或是乡绅之子,甚至寒苦些的读书人并不难。心气儿若高些,嫁入普通的官宦人家也不是难事。 不管哪条路,只要唐国公府不倒,以唐燕容的心态和能为,日子不愁过不好。 原书中的唐燕容,太可惜了,也太可怜了。 将她嫁给一个与唐国公年纪差不多的老天阉,叫她受尽了屈辱磋磨,花儿一样的年纪便早早地凋零了……苏雪柔与唐国公两个,实在是造孽。 “二妹妹,你怎么了?”忽见唐燕凝眼睛盯着自己出神,唐燕容一时间有些摸不着头脑。莫非是自己身上的衣裳不妥?头发凌乱了? 低头看了看裙子,手又抚上了挽起来的发髻,都好好儿的啊。 唐燕凝回过神来,摆了摆手,“一时困倦出了神呢。” “那你歇个晌,我先回去了。”唐雁容起身告了辞,回了自己的晚翠阁。 她走后,唐燕凝便让人预备了水,除了衣裳先洗了一回。没法子,这天气着实是热,就回来的这么一会儿工夫,她已经是出了几声的汗了。 从浴房里出来,唐燕凝已经换了一身藕荷色轻纱寝衣。谷雨走过来小声道:“外头冯嫂子等着回姑娘话呢。” 冯嫂子,国公府里一个管事冯贵的媳妇,原是林氏的陪房。 唐燕凝心中一动,“叫她进来吧。” 林氏在国公府里被人下药,这事儿原书中并未提及,唐燕凝没有头绪。离开国公府前,她暗中找了冯贵家的来,吩咐她在府里查探一下。 这样的时候,唐燕凝便感觉到了当年林老王爷的睿智了——留给林氏的人,都是忠心得用的。哪怕是嫁给了国公府的管事,冯贵家的对林氏也依旧是如此。 片刻后,冯贵家的跟着谷雨走进了屋子。 这是个三十来岁的妇人。 单看容貌,寻常。一身儿绸子裙袄,干净利落,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发间插戴一二金钗,腕子上也拢着两条金镯子。 圆乎乎的脸上,天生一对儿笑眼,令人一看便容易生出亲近之心来。 “姑娘。”冯贵家的便福了福身子,“姑娘叫奴婢打探的事……” 低声将自己这几个月打听到的说了一遍。 唐燕凝留心听着,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桌面。待冯贵家的说完了,眉头才蹙了起来,“这么说,娘亲药中被人做了手脚的事,半点风声也没有?” 冯贵家的摇了摇头,“奴婢无能,实在是没有打听出什么来。倒是赵嬷嬷有些个消息了。” 赵嬷嬷,是林氏曾经的乳母。一般来说,大户人家服侍姑娘们的乳母,在姑娘出阁前或是放归身契荣养,或是跟着姑娘们到婆家去继续伺候。 偏偏赵嬷嬷有些个蹊跷。 她是随着林氏一同到了国公府的。可是到了国公府后没几年,忽然又求了林氏放她一家子的身契,说是儿子念书有成,想着参加科举搏一搏前程。这种情况下,林氏当然不可能不放人。 离奇的是,赵嬷嬷被放出府后,一家子就这么没了踪影,音信全无。 这就很不对劲了。 “哦?”唐燕凝眸光微闪,“什么消息?” 冯贵家的俯身在唐燕凝耳边说了几句,唐燕凝嘴角扬了起来,“金州吗?” 倒是有趣。 金州远在关外,有名儿的鸟不拉屎之地,就朝廷里外放官员,有些门路的都得托人不往金州放。赵嬷嬷一家子放弃了京城的好日子,大老远地跑去了金州? 他们家祖籍又不在金州,便是说回乡参加科举,那也说不通啊。 看来这赵嬷嬷,走得奇怪。 “这消息可准?” 冯贵家的悄声道,“若说十分准,奴婢也没把握。但这消息是吴良吴管家酒后不慎说出来的,奴婢想着,便是没有十分准,也有七八分。” “我知道了,你万事小心些。”让谷雨取了个小小的锦盒给了冯贵家的,唐燕凝道,“嫂子家的小子今年也有七岁了吧?该送去念书,小孩子,多认点字总是好的。这里有两块墨,拿去给孩子用吧。” 冯贵家的恭敬接了,欢喜无限地走了。 唐燕凝便闭上了眼睛假寐养神。 霜降过来将一床玉色的夹纱被盖在了她的腿上,又取出了把扇子递给谷雨,自己也摸出一把来,轻轻给唐燕凝扇风。 唐燕凝睁开了眼睛,见两个丫头一左一右地摇着扇子,脸上忽然一沉。 唐国公巴巴儿地叫她回来,她听话了。这倒好,到了府里,饭没得吃,连冰都没有一盆? 章节目录 第七十八章 小惩 每逢夏日,不但宫里,勋贵官宦人家也多会用冰,唐国公府也不例外。 从前唐燕凝再不得苏老太太和唐国公的喜欢,琳琅苑里的冰也不会少了。原因无他,实在是唐燕凝的炮仗脾气。吃穿用度,略差一些就能掀了桌子,偏偏她还有个莽撞且一切以妹妹为重的世子亲哥。府里的大小奴才再怎么跟红顶白,也都不是没脑子的,国公府世子代表着什么?代表着这偌大的府邸迟早都是世子的。 所以这帮子国公府的下人们,敢叫唐燕容饿肚子,却从来都不敢怠慢了唐燕凝。 这回,厨房库房的人是昏了心还是热晕了头,竟然敢克扣了琳琅苑? 本来还觉得回府来后有些个无聊的唐燕凝顿觉有事做了,让谷雨立刻就去寻了库房的管事娘子过来。 谷雨狗腿秉性不改,脆生生地应了一声,霜降连拦都没来得及。 等人来了,唐燕凝抬眼一看,不禁笑了。 她就说呢,怎么突然就被慢待了。原来,管事的换了人了。 原先管着国公府内院库房的,是柳青家的,国公府家生子。如今这个,胖胖的婆子倒是眼生得很,唐燕凝竟然不认识。 “你是谁家的人?我怎么不认得?柳青家的呢?”唐燕凝坐在游廊下的阴凉处,手里捧着一盏凉茶,慢条斯理地问道。她手里的凉茶是用了金银花、菊花、蒲公英、白茅根、桑叶、甘草等物熬制而成的,配方还是唐燕凝自己拟出来的。穿书一回,别的本领没多少,身子骨倒是娇贵,又怕冷又怕热。在山上别院还不觉得如何,到了城里就显出来了。幸亏她早有准备,凉茶都是一早起来叫人熬制好的带了来的,不然这会儿都没得喝。 凉茶里还加了槐花蜜,丝丝凉气裹挟着甜香溢出,叫站在日头底下的管事媳妇忍不住吞了口口水。 “回二姑娘的话,我当家的名叫金三,大家伙儿都叫我一声金三嫂子,本是管着各处浆洗的。前些时候柳嫂子有些个不大妥当,三太太将她裁了下去,因见我当差还算用心,就将这差使派给了我。” “当差用心?”唐燕凝嗤笑一声,上下打量了一回金三家的,见她与先前刘青家的大不一样,白白胖胖的模样,穿一身儿酱色绸衣,头上插戴着两三只扁头儿金簪,耳边也缀着对儿金丝编的葫芦坠子,这一身儿的打扮,别说只是管着库房的用度分派,说是个低品级官员的太太都有人相信。 她在打量金三家的时候,金三家的也在偷眼看她。她男人是国公府里的家生子,凭着婆家的体面,她领了管理浆洗的差使,轻易不能到前头去。因此对大名鼎鼎的二姑娘,也着实是没怎么见过。 飞快地扫了几眼唐燕凝,金三家的低下了头,暗暗称奇——二姑娘,生得可真是俊呐!大家伙儿都说,府里几位姑娘里,属表姑娘最是出挑。可就刚刚就她看来,比起清瘦得竹竿儿似的表姑娘,还是二姑娘这牡丹花儿似的更叫她喜欢呐。 就是……二姑娘这眼神儿,似笑非笑的,有些个骇人。 能够巴结到库房管事的位子上,金三家的就不是个蠢人。方才来的路上略微一琢磨,就知道了琳琅苑里叫她的用意。这会儿,已经打好了腹稿来回话。 谁料等了半天,也没听见唐燕凝发问。 金三家的不由得又抬眼瞟了一眼,却见唐燕凝星眸微闭,两个丫鬟在旁打着扇子,动作轻柔,似是怕是吵醒了她。 这主仆几个都在游廊上,有房檐树荫遮蔽,倒是不觉如何。唯金三家的立在日头底下,正是一年里最热的时候,不过片刻,金三家的一身儿簇新的绸衣就贴在了身上。她又生得丰盈了些,日常多动一动都是满身的汗水,哪里禁得住这么晒着呢?发间汗水顺着脸颊流下,敷好的胭脂香粉都被冲得一道道的,红头胀脸说不出的狼狈。 金三家的哪里受过这般教训?只在心里连声叫苦,深悔不该被人撺掇着针对了二姑娘。 “姑娘,二姑娘!”再过了一盏茶的功夫,金三家的实在受不住了,膝盖一软,就跪在了地上,哀声求道,“好姑娘,饶了我一遭儿吧!” 唐燕凝闭着眼睛,眼皮儿都没动。 谷雨说话太冲太急,于是霜降收了扇子,笑意盈盈地走下了游廊扶起技金三家的,“嫂子这话说的,姑娘怎么着你了?不过是叫了嫂子来说说话罢了。姑娘从山上赶回来,一时乏了歇上一歇,嫂子略等等就是了。怎么还跪在了地上?叫人看着,得说姑娘一回来就苛待下人呢。” 霜降声音温温柔柔的,可话却挺有劲儿。二姑娘不过是叫了人来要问问话而已,一没打二没骂的,金三家的自己就跪下了,叫人撞见,不得说唐燕凝张狂跋扈么? 金三家的欲哭无泪。 “我……” 刚想辩解两句,却又发现没得辩驳。跪,是她心里头有鬼自己跪的,二姑娘可是一句话都没说呐。 “你什么啊你?”谷雨忠心扮演嚣张丫头,双手叉腰冷笑,“升了管事娘子,眼里就没了主子吧?我们姑娘回来为老太太侍疾,一路车马劳顿的,到了家里**不齐备,饭没的吃,暑热天气里冰没的用,连茶都是自己个儿带回来的。我且问你,是不是姑娘出门一趟,府里的用度就给裁剪了去?若是这样,我可要去找三太太问问清楚,我们姑娘到底还是不是国公府的人了!” 她说话又急又快,一口锅不偏不倚,结结实实地扣在了金三家的头上。 金三家的顿时满口叫屈,“我的好姑娘啊,这,这可真是冤枉死人了!我要但凡有那么一丁点儿不敬主子的心,叫我立时天打雷劈!” “好了。”气氛拿捏得差不多了,唐燕凝终于睁开了眼睛。入目所见,就是金三家的那张晒得通红汗渍满布的胖脸。 她忍不住笑了出来。 章节目录 第七十九章 铺子 唐燕凝容貌明艳绝伦,这忽而一笑,真如骄阳一般炫目。 “你们两个啊……”唐燕凝唉声一叹,摇了摇头轻笑,“左一句右一句地为难管事娘子,可是长了豹子胆了。” “奴婢可没长什么豹子猴子的胆,就只知道一样,姑娘你是我的主子,若有人怠慢了你,我是必不能答应的!”谷雨快嘴道。 金三家的抹了把额头上的汗,连忙辩白:“我的好姑娘啊,谁不知道家里的姑娘们都是娇客,我哪里敢怠慢呢?” “行了。”看着金三家的一身狼狈的模样,唐燕凝忽然没有了惩戒她的冲动。摆了摆手,“你回去吧,且叫我看看你这用心当差的,到底能用心到哪里。” “姑娘!”谷雨有些个愤愤不平,跺了跺脚。 霜降拉了下她的袖子,低声道:“都听姑娘的。” 谷雨方才不说话了。 金三家的趁机磕了个头,连滚带爬地出了琳琅苑。回到了库房那边儿,先顾不得叫小丫头给打水洗脸,叫了挑唆了她的那个媳妇子过来,劈头盖脸地好一同臭骂,末了又一口啐在了那媳妇子的脸上,羞得那媳妇子忍羞含辱地掩面跑了才算罢休。 唐燕凝这边儿挪到了琳琅苑的西厢房里去。其实借着后院儿一道活水,只要日头偏西了,琳琅苑里便不再那么热得难受了。 东西还没搬利落,就有两个打扮伶俐的仆妇带了几个粗使婆子送了冰来。 唐燕凝只看了一眼两座尺许高的冰山,淡淡问了一句,“大姐姐那里可有了?” 其中一个仆妇颇为机灵,忙赔笑:“金嫂子已经交代了,大姑娘那里另外有人送了过去,与姑娘这里一样的。” 唐燕凝这才点头,叫霜降拿了铜钱赏了人,两个仆妇接了赏钱,千恩万谢地去了。 两盆冰山安置在屋子的角落里,不过片刻便有了凉意。唐燕凝美美地歇了一宿,次日一早起来后便约着唐燕容去街上逛。 姐妹两个有日子没回城里了。就是唐燕容,先前也只跟着林氏和唐燕凝上过一次街。虽然觉得才回来便往外面跑不大好,到底禁不住诱惑,唐燕容略微整理了一下仪容,还是怀着小雀跃的心思与唐燕凝一同去了。当然,快嘴的丫鬟小桥也跟着。 小桥年纪不大,比起唐燕容来,从进了国公府当丫鬟,她也还是头一次出门来街上逛。见得少了,自然就什么都新鲜,这一路上只听得她不时惊呼。到了最后,同坐一车的霜降都被吵得不行,用手指头去敲她的脑门了。 唐燕容坐在马车里,从纱帘往外看,见街道有些熟悉,想了一下,惊讶问道:“这是去锦绣坊的路?” “大姐姐还记得?”唐燕凝靠在车壁上,意态 慵懒。 “那怎么能忘得了呢?”掩着脸浅笑,唐燕容促狭地眨了眨眼睛,“可是叫父亲大出血了。” 大出血这个词,她还是从唐燕凝那里学来的,当初还觉得这话虽有那么点儿刻薄,却也格外的俏皮。 唐燕凝哈哈大笑。 这么个功夫马车已经停了下来,外面谷雨和霜降先跳下了马车,又掀起了帘子扶着唐燕容下了车。待要去扶唐燕凝,却见她弯腰出了车门,右手一撑,人已经轻轻巧巧地跃了下来。 本职工作没有做好,两个丫鬟深感职业素养受到了挑战。霜降还好,恬静的脸上带了点儿失落,谷雨就直白得多了,撅起了嘴。 唐燕凝自知她们两个心里怎么想的,笑嘻嘻地每人摸了一下脸,手一挥,“走着。” 她下巴扬了扬,“瞧瞧这里怎么样?” 几人站定的地方,正是一栋小楼前,不远处就是锦绣坊和采蝶轩。 “这是哪里?” 唐燕容看看楼外光秃秃的匾额,上头字都没有,很是有些个好奇。 要知道这条大街是京城里最为繁华的去处了,多有酒楼金楼等,往来人更是络绎不绝。周遭的店铺林立,偏偏这里门关着,似是才修缮好了的。 唐燕凝眉尖轻挑,神色颇为得意,“这个么……进去看看再说。” 抬脚就到门前,亲自推开门进去了。 其实里面装缮也与锦绣坊采蝶轩类似,无非就是个铺面,一层有厅有柜台,靠右一架楼梯通向二层。此时尚未开门做买卖,整个店面空荡荡的。 “大姐姐你看,这里怎么样?” 唐燕容也不是个傻子,一大早起来唐燕凝就把她拉了出来,这会儿又这么问,她心里已经猜到了七八分,点了点头,“敞敞亮亮的,很是不错。这是母亲盘下的铺子吗?” “被你猜到了。”唐燕凝领着人上了二楼,对唐燕容说道,“我才知道,这条街上母亲就有两三个铺面呢。先前租了出去,今年这家说是老家遭了事,便不再续租了。我想这条街上热闹,自己接过来练练手倒也不错。” “那你打算在这里卖什么呢?”唐燕容跟着上了二楼,这里格局与一层相仿,只是少了柜台,便显得厅极大,另有两三个雅间,推开里面的窗户,便是繁华的街道了。 四下里看了一下,唐燕容心中盘算,这样的位置,这样的铺面,租出去一年到头少说也有千两的银子进账了。当然,若是自己拿来做买卖,收益便不知千两了。 只是不知,唐燕凝到底用来做什么。 这个唐燕凝倒是早就想好了,指着不远处的锦绣坊和采蝶轩告诉唐燕容,“姐姐你看,这条街上,酒楼银楼成衣铺子都是不少的。我想着,最好还是与别家岔开,我想开香料铺子。” “卖香料?”唐燕容诧异,香料铺子这街上也有两家啊。于是她提醒唐燕凝,“香料这东西,尤其是上等香料,寻常人家使用有限。如今京城里年轻的姑娘们,就大多喜欢用花果” 言下之意,香料生意怕是不如头面衣裳那样红火。 “这个么我倒是不担心,只要东西好,不愁卖不出去。”唐燕凝满不在乎,“我自己调制出来香料如何,大姐姐也试过,平心而论,你觉得如何?” “不错。气味淡雅,且能助眠。” 唐燕凝双手一拍,“那就对了,我调的香可不是寻常的香,都有些药性。这街上什么都有,唯独没有香药呢。” 正说着话,忽然就听见街上有人叫她。 往下一看,唐燕凝笑了,街上正站着个俊俏的少年,仰头往楼上看。 不是顾易又是哪个? 章节目录 第八十章 喝茶 顾易一身云白色长衫松松垮垮挂在身上,腰间只束丝绦,抬头冲着唐燕凝笑,骄阳之下,桃花大眼流光溢彩。 “顾大哥!”唐燕凝也觉惊喜,朝着顾易用力挥了挥手,“你怎么在街上?” 顾易是演武堂的学员,不是说演武堂学规极严,武阳侯更是出了名的不通情面吗?怎么这也不是轮休的时候,顾易倒跑到了大街上来闲逛呢? “你站在那里别动,我上去找你说话!”顾易显得极是高兴,一撩长衫,噔噔噔噔冲上了楼。 “阿凝妹妹!” 唐燕凝连忙从窗户边回转身,迎着顾易到了厅中,“顾大哥,你怎么在这里?” 顾易故作不满,“这什么话?故人相见,不说欢喜就罢了,还问东问西的。怎么,我是不能在这里吗?” 故人个毛线球儿! 唐燕凝腹诽,统共也才见过两次,还是不久前就见了的,哪里来的故人呢? “阿容妹妹也在?”顾易眼睛一转,看到了站在旁边的唐燕容,笑眯眯地打招呼。他是典型的自来熟,与唐燕容还没说两回话,已经自发地喊上“阿容妹妹”了。 如唐燕凝听了“阿凝妹妹”四个字,只会觉得肉麻兮兮的亲近,没什么不适感。唐燕容不行,她本来就比唐燕凝腼腆,也没怎么见过外男,被顾易这样一叫,顿觉有些个手足无措,秀美的鹅蛋脸上便涌上了红晕,便只半低着头微微福了福身。 “阿凝妹妹,阿容妹妹,难得城里头见着了你们俩,这就是咱们的缘法呐。时辰也不早了,不如我做东,咱们前头下馆子去?前头太白楼从南边儿请来了新厨子,做得一手好菜,与咱们京城的大不一样,清淡不腻,正适合夏日里吃。” 作为一名吃货,这样的提议唐燕凝当然不会拒绝,当即笑道:“那我们今日就吃大户了!” 顾易大笑,手一摆,“走!” 太白楼离着唐燕凝的铺子也不算远,三人干脆不坐车了,顺脚溜达着过去。 这次出来,唐燕凝唐燕容都没有戴帷帽,这样走在街上,对唐燕凝来说并不陌生,毕竟上辈子什么没见过呢?可对于唐燕容来说,却是从未有过的经历了。 哪怕是上次出来采买服饰,她也是戴了帷帽遮住了脸的。这次却是不同了,与顾易唐燕凝并肩走在一起,三人都是极好的容貌,再加上后面的谷雨霜降小桥也都是个顶个儿的水灵俏丽。这样的一行人,很难不吸引别人的注意。 见不时有行人向自己看过来,唐燕容初时还觉得很是窘迫的,走路几乎就要同手同脚了。还是后来看着唐燕凝和顾易谈笑自如,落落大方,才算勉强撑了下来。 倒是顾易,看着大大喇喇挥洒恣意,心却很细,注意到了唐燕容的无措,刻意放缓了脚步。 唐燕容感激地对着他笑了笑。 到了太白楼里,顾易轻车熟路地要了个雅间,又点了几样太白楼里的招牌菜,命小二下去好生预备,一小锭碎银子便抛进了小二手里。 小二千恩万谢地去了,不多时先送上了清茶点心鲜果干果压桌。 顾易亲手倒了茶,一杯先给了唐燕容,另一杯才给了唐燕凝,嘴里还笑着,“太白楼里除了菜还不错外,其余的都不成,这茶竟用普通的井水来泡。味道差了点儿,权当润喉用吧。” 接过茶来,唐燕容低声道了谢,看那茶汤清冽,香味儿也是不错的,虽然不比她在别院里喝的茶,可比她从前喝的要好得多了。 许是顾易年轻又热络,唐燕容这会儿倒也没有了那么多的不自在。 “这茶还不好?”唐燕凝正口渴,一口饮尽了杯中茶,“放在寻常人家,也是上等的享用了。” 顾易探头一看,唐燕凝茶杯见了底,顿时嗤笑起来,“饮茶讲究个静。平心静气,才能细细品出茶汤的味道。你照着大汉喝酒的架势来喝茶,能品出好坏才叫怪呢!” “茶水茶水,不就是泡了树叶子的水?本来就是解渴用的,偏偏被人编排出什么形色香味,又什么井水下、江水中、山水上的。叫我说,这就叫做本末倒置!” 顾易平生所见多是贵女,多讲究个雅致,再俗气的姑娘们也要装出几分的温文尔雅来。远的不说,就他家里服侍的丫鬟,说起茶来也都头头是道,如何选水如何烹煮选何种器皿皆有心得。哪里会像唐燕凝这般,自己吃不出差别来,还硬要说是别人本末倒置的呢? “阿凝妹妹,你这可真是强词夺理了!”顾易摇头叹气,声儿一波三折的,“再没想到阿凝妹妹这样的人物儿,竟是个俗人啦!” 他将视线转向了唐燕容,诚恳发问:“阿容妹妹,我看你也是再雅致不过的人了,你怎么说?” 唐燕容轻笑,看看顾易拼命眨着的桃花眼,再看看眯起眼睛来的唐燕凝,春葱儿似的手指滑过茶盏上的缠枝花纹,垂眸轻声道:“其实,我与妹妹的看法一致。” 这倒是她的心里话。 什么江水山水煮茶的,真的就要比井水高上一头吗?唐燕容并不这样看。与顾易和唐燕凝相比,她算是吃过些苦头的,在她那个连名字都不大被人记得的小院儿里,能有杯热茶喝,哪怕是茶沫子呢,也已经是不错的待遇了。可真要是和那些吃穿都发愁的穷苦人比,她又强了许多。 唐燕容听小桥说过,那些才是真苦的人。遇到了灾年卖儿卖女的,饭都吃不饱,还会挑茶好不好吗? 顾易不知她心中所想,只大叫:“失策了失策了,你们两个当然是偏帮着自己姐妹了。早知道这样,我该叫上我的兄弟们一起。” “本来就是这个道理,和人数有什么关系?”唐燕凝将茶杯递到了顾易面前,“说起来,今儿又不是轮休,你怎么跑出来了?” 闻言顾易嗐了一声,“明儿个就是我爹寿辰了,我这回来给他老人家祝寿啊。这不是么,出来采买寿礼,就碰见了你们。” 唐燕凝:“……” 这也是没谁了,亲爹第二天过生日,做儿子的前一天才来买寿礼。她抬头看看屋顶,默默地在心里头替顾易他爹感慨了一句——这儿子养来何用? 章节目录 第八十一章 谁敢自夸? 顾易不知道唐燕凝再腹诽自己,小二送了菜进雅间儿,满满当当地摆了一桌子。顾易热络地招呼唐燕凝姐妹两个吃菜喝汤的,又吩咐在旁边摆了张小桌子,叫谷雨等人也去自在吃喝。 “这道狮子头着实不错。” 唐燕凝对那道蟹粉狮子头情有独钟。 京城这边自然也吃得到狮子头,不过大多是红烧,油浓酱赤,吃起来也很香,就是夏天里吃了未免用油腻了些。 这道蟹粉狮子头完全不同于京城里的式样,色泽雪白,清香味醇,叫唐燕凝着实喜欢。 “我叫人再做两份儿。”顾易小声对唐燕凝说道,“回头你带一份儿回去,另外一份儿我叫人给阿飞送去。” 阿飞,就是唐燕飞了,他口味与唐燕凝十分相似,都是无肉不欢的。 唐燕凝翻了个白眼。 “你在笑话我么?”吞下嘴里的菜,唐燕凝喝了口汤,满足地放下了汤匙。她饭量远较同龄人要大,痛快地吃了一场,轻轻吁出一口气。 顾易笑,低声下气地表示,“哪儿敢呢?回头叫阿飞知道了,又跟我比武?赔本的买卖,我才不干呐。” 为了笑话个人,弄得自己皮肉受苦,顾易觉得实在是不划算——谁叫他们好哥儿三个里头,他拳脚功夫最差呢? 唐燕容也放下了筷子,顾易还抽空关切地问了她:“可是不和胃口?我看你都没怎么动筷。” “清鲜略甜,虽然跟咱们平日里吃的大不一样,味儿倒是极好的。不过今日天热,我没什么胃口,多谢顾大哥。” 听她这样说,顾易也就不在意了,一边 舀了半个狮子头放进了嘴里,一边儿感慨,“你们这些小姑娘啊……叫我说什么好呢。一门心思要苗条,恨不能一天到晚的把脖子扎起来,靠着出口气儿活着了,多一口都不肯吃的。叫我说,这肚皮呢是要跟着咱们一辈子的,委屈了谁,也不能委屈了它呀!” 唐燕容好悬一口汤喷在桌子上。 她,真的只是没什么胃口啊。 唐燕凝却对顾易的话很是赞同,“楚王好细腰,宫中多饿死。那会儿的人们以瘦为美,宫娥们更是个个可做掌中舞。等到了唐时,丰盈才是主流,你们看那些唐时字画,画中女子个个体态丰满。其实呢,胖也好瘦也好,自己个儿开心才最好呢。” “没错!”顾易伸出手来,“做人,还是恣意些才算不枉来这世间一遭儿。” 唐燕凝默契地跟他击了一掌。 小汤匙搅了搅面前的清汤,唐燕容识趣地没有再说话。 倒是坐在一旁桌上珠圆玉润的小桥觉得,二姑娘和这位顾公子说得实在太对。 一时饭后,顾易又张罗着送唐燕凝姐妹回国公府去。 唐燕凝倒是没什么,但唐燕容低声对她说道,“毕竟咱们是打着侍疾的理由回城来的额,第一日就在外面太久,怕不太好。” 知道她胆小,不愿意在府里惹事。唐燕凝虽然不怕,也能理解了唐燕容,也就同意回去。 因有顾易,也没有如来时那样坐马车,三人 依旧并肩而行,倒是谷雨几人坐在车上,慢悠悠地跟在后面。 行至清宁大街与转弯处,便进了条小巷子。与清宁大街上的热闹不同,这巷子里行人极少,显得清冷了许多。 顾易忽然低声轻笑,“给你们变个戏法儿。” 唐燕凝尚未反应过来,顾易已经转身,身形如电,向前蹿了过去。他一向是给人以纨绔子弟的印象,但这一出手,便能看出,哪怕瞧着文弱,使出来的竟是杀招。 一阵闷响闷哼过后,顾易回来了。 “走吧。” 唐燕凝瞠目结舌,“你这是……” 她朝着后面探头望去,不远处地上趴着两个做寻常打扮的青年男子。不过,虽然打扮得与路人一般无二,可身上却有一种精悍之气。 唐燕凝心中一动,看上去也……这两个人似是兵士啊。 “那是……”唐燕容也看见了。她不比唐燕凝自带上帝视角,对顾易这般的突然出手,实在有些摸不到头脑。 顾易笑道:“清净了,走吧!” “是什么人呢?”唐燕凝问顾易。 “亏你还是将门之后。被人跟了这么久,竟是一无所觉吗?”顾易摇头,“进太白楼之前,我就见着了这两个人,出来后竟然还在,这就很不正常。你们哪……” 他摇了摇头,一波三折地叹道,“姑娘家家的,八成是被人给盯上啦。” 唐燕容不解,“什么人会盯上我们?” “那谁知道呢,兴许是拐子,见两位小娘子姿容不俗,想要拐了去卖。”顾易哈哈一笑,自以为说了个很好笑的话。 “拐子?” 这两个字唐燕凝还未问出口,马车后面就传来个熟悉的声音。 清冷,低沉,没半分情绪。 唐燕凝眼睛亮了,歪过身子挥手,“怎么是你?” 从街角缓步而来的玄衣青年,身子颀长,容貌俊美,周身气势更是不凡。 他目光冰凉,在看到唐燕凝的一刹那,漾出些许的笑意。 正是晏寂。 “闲来无事,街上逛逛,刚巧就看见了你。”说话之间,晏寂已经走到了唐燕凝跟前。 “怎么回城了?” 唐燕凝昨日回了城里,他自是知道的。 不过为何回来,他便猜不到了。 “祖母病了,我和姐姐回来侍疾。” 这话一出口,顾易先没忍住,噗噗噗地笑了起来。 侍疾。也亏得唐燕凝能够面不改色地说出这两个字。 晏寂目光扫过顾易那张俊俏风流的脸,眸光暗了暗。 感受到了他不善的视线,顾易眉尖挑了挑。 “功夫不错。”能猝不及防地将他的人打趴下,襄仪大长公主这个幼孙,并不似外面看起来是那般油头粉面的无用之辈。 顾易拱手,“哪里哪里。郡王面前,谁敢自夸?” 算起来,他与顾易是同辈。从前呢,这京城里流着皇室血脉的少年子弟之中,他也算得一号人物,容貌俊俏嘴头甜,最是讨那些长辈的欢心了。可自从晏寂归来,以军功封王,一下子就成了这一辈中的佼佼者。就连最疼爱顾易的襄仪大长公主,也没少在顾易面前感慨晏寂的能为。 这就叫顾易很是有些个不忿了。 转了转眼珠儿,顾易笑道:“那两个……该不会是郡王的人吧?” 他可是看见了,晏寂走过来的时候,那两个已经站起来的青年,对着晏寂恭敬极了。 章节目录 第八十二章 救命恩人 “诶?”唐燕凝探头去看那两个青年。 晏寂将她的脸拧了过来对着自己,“不用看,就是我的人。” 下一刻,就在唐燕凝睁大的眼睛注视下,抬手对着她的脑门重重敲了两下,木着脸数落,“京城人多杂乱,单只几个姑娘便往外跑,统共算下来只有个车夫是男人,遇见了坏人怎么办?” “这话就好笑了。”不甘被忽视的顾易不怕死的往前跨了两步,在唐燕凝身边站定,迎着晏寂看过来的冷冽目光,嗤笑道,“京城人多,治安却好。不能说路不拾遗,起码也还天子脚下人心淳朴。翊王殿下所言,未免太过武断了。再者,殿下你到底什么身份呢?据我说知,阿凝妹妹和你,和豫王府,可都没什么关系吧?” 他对晏寂,实在是喜欢不起来,由衷地觉得,晏寂军功或许足够,但这为人着实太过能装了些,年纪轻轻的,就说位高权重吧,有必要整日里板着一张脸不苟言笑? “我与她有没有关系,与你又有什么关系?”晏寂也不喜欢顾易。他小时候就见过顾易。 那时候,顾易还是个四五岁的孩子,粉妆玉琢的,一身大红,脖子上挂着金项圈八宝璎珞等物,浑身上下珠光宝气。一眼瞧过去,整个儿一观音身边的小金童。 不过金童似乎被娇宠过了头,不过跌了个跟头,就红了眼圈大哭,非得好几个漂亮的丫鬟抱起来哄才好了。 晏寂素来看不上这种动不动就哭的怂包。只是没想到十几年没见了,再回到京城里,怂包的身手竟然还练得不错了。 他得承认,今天安排在唐燕凝身后的两个人,都不大机灵,论起武功来,也就是一般般。不过原想着城里人多,想来也不会有什么事,也便疏忽了,没料到中间出了这么个岔子。 心里有气,晏寂说起话来,声音也便愈发见了冷意。 顾易却是不怕。 作为大长公主的孙儿,别说一个郡王,就是皇帝,他也自幼见惯了的。 晏寂再厉害,难道还能比皇帝更厉害? 不过么……不都说,新晋的翊郡王晏寂为人最是清冷疏离吗?圣人才赐下了王府,连修缮都没等着,就直接从豫王府里搬了出来。又有人说他仗着军功和圣宠嚣张了些,前不久还将嫡姐荣华郡主从郡王府赶了出去,弄得霸王似的荣华郡主哭着回家的。 这样的人,为什么会对阿凝妹妹另眼相待? 回忆了一下方才晏寂看唐燕凝的眼神,自小儿就在锦绣堆里打滚儿的顾易觉得,自己可能明白了。 抬臂搭在了唐燕凝的肩头,顾易吊儿郎当地笑了:“我与阿凝妹妹什么关系?那当然是……亲密无间的好兄妹了,对不对啊阿凝妹妹?” 态度亲密,言语却有些轻佻。 唐燕凝被顾易这两句话说得浑身鸡皮疙瘩都起来了,略缩了缩肩,身子一溜儿就躲开了他的手,不满道,“顾大哥你说话便说话,不要动手动脚的。” 顾易哈哈大笑,“我与阿飞情同手足,他的亲妹妹,自然就是我的亲妹妹。兄长与你亲近些,还不成啦?” 说着,便欲往唐燕凝那边凑。 好端端的,这人是还要疯咧? 唐燕凝皱眉,刚要躲开,却见晏寂长臂急探,朝着顾易就抓了过去。 他动手之前没有半点的预兆,幸而顾易虽然在与唐燕凝说笑,却时刻在注意着他。见了晏寂肩头微动,立时闪身躲过。 晏寂一招将人逼离了顾易,将唐燕凝拉到了自己的身边。 然后,掸了掸顾易方才搭的地方,问唐燕凝:“没事吧?” 唐燕凝:“……” 她这会儿,好像明白了什么。 虚虚地咳嗽了两声,掩饰了一下自己忽然加快的心跳,颇为不自在地摇了摇头,“顾大哥开玩笑的。” “听到了没?”忌惮晏寂的武功,顾易这次没敢太往前凑,靠在马车上扬起眉毛继续挑衅,“还是阿凝妹妹了解我。” 唐燕容在旁小声叫道:“顾大哥。” 她虽不认得晏寂,也不清楚妹妹为什么会和那个一身煞气的冷漠男人那样的熟稔,可她能够感觉到,那人与顾易之间,似乎不大相合,说话之间就可感到了暗潮汹涌。 眼看着顾易一句一句的挑衅,她忍不住出声提醒。 顾易定定地看着晏寂,片刻后倏忽笑了起来,“算了,我还要去采买寿礼。阿凝妹妹,阿容妹妹,我先走一步啊。” 说完竟转身真的走了。 走了几步后站定,头也没回地嗤笑:“郡王殿下,我劝你下次大方一点,既然要人跟着阿凝妹妹,就派几个高手。别动不动就被人发现了,挨揍连个反抗都没有。” 朝后挥了挥手,“阿凝,回头一块儿喝酒啊。” “二妹妹。”瞅着一脸阴霾的晏寂,唐燕容仗着胆子走到了唐燕凝的身边,拉了拉她的袖子。 回过神来,唐燕凝连忙引荐,“殿下,这是我大姐姐。大姐姐,这是翊郡王殿下。” 好在见过了太子见过了公主,眼前一位郡王倒没让唐燕容太过失态,只连忙敛容福身,“见过殿下。” 她是唐燕凝的姐姐,晏寂便略一点头,淡淡道,“不必多礼了。” 唐燕容默默地退到了唐燕凝身边。 面对着一座冰山,还是座位高权重的冰山,唐燕容实在没有什么说话的勇气了。 马车上的霜降和小桥也都是头次见到晏寂,小桥扒着车窗,悄声嘟哝,“这人谁啊?” 好像比顾公子还要厉害些呢。 霜降也在偷看,闻言摇了摇头,同样压低了声音,“不知道。” 倒是谷雨,晏寂重伤在断崖底下的时候,还是她第一个发现的。后来晏寂被唐燕凝藏在别院里养伤,也是她帮着照顾,因此上对晏寂不算陌生。 不过,她这听着外头人说话,却也才知道,原来晏寂身份还很是高贵,竟是一位郡王呢。 那她家姑娘,不就是郡王的救命恩人啦? 章节目录 第八十三章 担心 顾易也好,唐燕容也好,在顾易眼睛里与空气无异。他在唐燕凝面前站定,伸手继续掸她的肩头——越看,就越不顺眼。 “行了行了!”顶着唐燕容诧异到了几乎瞪出眼珠子来的视线,唐燕凝抓住了晏寂的手,“又没脏东西,再掸下去我膀子就废了。” 怕晏寂继续拍自己,索性就握着他的手,唐燕凝问他:“近些天没见着殿下,我听说,殿下好事将近?” 她撇了撇嘴,酸溜溜地表示,“我观殿下眼尾微红,面带桃花,显是好事将近。什么时候大喜,告诉我一声,我送你一瓶子香药呀。” 从一进城她就听说了,如今豫王府里一门双王,新晋的翊郡王正得君宠,不知多少的权贵人家将晏寂看做了金龟婿。据说,连翊郡王的嫡姐也想为他牵线卫国公府的嫡出千金,从此亲上加亲呢。 唐燕凝记得晏寂曾经说过,他小时候豫王妃还在,豫王妃和荣华郡主都不是大度之人,对他多有磋磨折辱。没想到一朝翻身,便是荣华郡主那样高傲的人,都不得不低头了。 想到当日来到别院退婚的荣华郡主,虽满嘴里的话都是通情达理的,可那高人一等的优越感,却从眼角眉梢里流露出来。 这样的一个人,竟也有折腰的一天。唐燕凝不由得仰天长叹,这可真是世易时移,转瞬而变呐。 “二妹妹……”唐燕容蹙眉。只要长了眼睛的,便不难看出眼前这位京城新贵与她妹妹关系不一般。 轻轻咬住了嘴唇,唐燕容有些担心。从前她虽然不怎么出小院儿,但小桥是个好八卦的,别的院子里有什么新鲜事,都瞒不过小桥去。唐燕凝若真是早和翊郡王相识,以国公府中人的习性,早就传得沸沸扬扬了。 至于去了别院后,她每日里都与唐燕凝在一处,也并没有从唐燕凝口中听说过翊郡王的名字啊。 听妹妹的口吻,似乎与这郡王不但相识,交情还不浅哩。唐燕容没敢看晏寂,只低声叫了唐燕凝一声。 见她看向自己,唐燕容笑了笑,“咱们出来的时候不短了。” 又指了指天,“也该回去了。” “也是。”唐燕凝转过头刚要说话,晏寂已经接过了话头儿,“我送你们回去。” 唐燕凝也不推辞。于是,先前是姐妹两个加上一个顾易,现下就改换成了姐妹两个加一个晏寂,依旧是三人并肩走在路上。 晏寂深目挺鼻,一派好相貌。唐燕凝也是昳丽无双明艳照人。虽是才刚过午,这小巷里人不算多,却也吸引了几许行人的视线。 不过片刻,唐燕容便有些个受不得了,寻了个借口,躲进了马车里。 “今儿的事情,你们回去不许胡乱说。”唐燕容拍了拍心口,吩咐道。 马车里三个丫头齐齐点头。小桥用胳膊肘碰了碰谷雨,还小声儿地说呢,“谷雨姐姐,先你可没说二姑娘和郡王这般熟悉呀。” 她就是傻了点,也能看出来,翊王殿下待二姑娘格外的不同呢,对着顾公子就是打,对着二姑娘就是笑啦。 谷雨捂着脸,“别说我,我也不知道。” 唐燕容却担心地顺着车帘子看了一眼外面,抿着嘴唇没有说话,眼中透露出了担忧。 妹妹能认识贵人,并且与贵人相处极好,她自然是替妹妹欢喜。但凡事有利有弊,这位翊郡王看上去就是一副不好惹的样子,连大长公主的孙儿都要避让三分。且看翊郡王与妹妹方才的说话举动,都是互相有些个好感的模样。若能成就姻缘,对妹妹而言当然是好的。可是翊郡王……他们这样的皇室中人,婚事又岂是能够自己做主的? 唐燕容只是担心。 论理说,她们出身国公府,门第不低了。至少在 本朝民爵之中,国公已经是最高的爵位了。 只是这民爵再高,在皇室面前,又算不得什么了。 唐燕容只担心,翊郡王身份高贵,于国有功,又生得那般的模样,唐燕凝年纪还小,一时被迷惑了,也情有可原。只是万一有朝一日,圣人给翊郡王赐婚什么的,届时妹妹又要如何自处呢? 她这边担心得几乎坐不住了,外面的唐燕凝丝毫没有察觉。她正将双手背负在身后,正走得脚步轻盈。 “你刚才说的都是真的?”她笑得眉眼弯弯,整个人身上都似拢了一层欢喜的光彩。 她单单听说了荣华郡主亲自出面,要给庶弟安排亲事,却不知道原来她是被晏寂赶出郡王府的。 荣华郡主向来欺软怕硬,原书里尖刻得令人发指,尤其是磋磨儿媳妇真真是一把好手。 唐燕凝想到她被赶出王府的灰溜溜的模样,忍不住就大笑起来。 “多谢你啊!”拍了拍晏寂的肩膀,唐燕凝笑道,“也算是替我出气啦。” 晏寂冷哼,“我替你出气?” 简直是笑话! 在荣华郡主退亲这件事上,他应该感谢她好么? “对啊。她一向自恃身份眼高于顶的,从来不将人看在眼里。这一回吃了大亏,不定怎么窝心戳肺地难受呢。”唐燕凝眼睛里都是细碎的光芒,“还有你那个外甥,他最是自诩孝顺的。亲娘受了这样的折辱,我很想知道他是个什么表情呢。” “你很关心卫如玉?”晏寂侧头,看唐燕凝转过身来倒退着走,一不留神绊了下,便伸手去扶了她,“留神。” 唐燕凝笑,“你在这儿,我不需要留神。” 二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视线相接,忽然都有些个尴尬,又忙双双看向别处。 凑在马车帘子后面偷看的唐燕容和三个丫头:简直都没有眼睛看了! 唐燕容扭了扭手里的丝帕,决定回家后,就要与唐燕凝好好聊一聊。 出了这条小巷,又过了几条街,便到了唐国公府所在的街上。 这一条街上所住的都是勋贵,唐国公府,修国公府,永安侯府等离得都不算远。 晏寂早在京城里出过大名了,认得他的人着实不在少数。 可巧,今儿是休沐日。没多会儿,这条街上的各个勋贵都知道了,平日里端着一张冷脸,从不与朝臣结交的翊郡王,竟然步行,将唐国公府的二姑娘送了回来! 唐国公得了信儿,急匆匆地换了衣裳,带着大管家迎出了门。到了大门口,却只看见了唐燕容姐妹两个往府里走。 翊郡王,连个人影儿都没了啊! 章节目录 第八十四章 再见 “父亲。” 唐燕凝姐妹站定,跟唐国公打了个招呼。 来不及跟女儿说什么,唐国公提着衣摆匆匆下了台阶,四下里一看,一条街道两头空空荡荡,哪里还有翊郡王的影子呦! “王爷呢?” 唐国公连忙转身,瞧着站在台阶上的两个女儿,“不是说,翊王爷亲自送了你们回来的?” 他这般急迫,唐燕凝一点儿都不觉得奇怪。毕竟,不管是原书之中,还是她来了后亲眼所见,唐国公原本就是个急功近利的人。不然,也不会一口气将嫡女庶女私生女外加一个侄女都往端午大宴里塞。 与她相比,唐燕容心里就满不是滋味了。饶是知道自己的父亲满心里都是如何攀附富贵,可亲眼看他如此,作为女儿,也无法不尴尬。 “翊王啊,他把我们送到了大门口,就走了啊。”唐燕凝满不在乎。 唐国公“嗐呀”一声,跌足顿脚,“你们两个……” 手一指唐燕凝姐妹,“王爷千金之身,既是送了你们回来,无论如何该当请王爷府中一坐,也略尽些感激之意。怎么,怎么能就这样的叫王爷走了呢?” 他都没来得及想一想,两个闺阁女孩儿是如何认得现下京城里最是炽手可热的新晋郡王的,满心思只有两个字,遗憾。 遗憾呐,遗憾! 别看唐家如今还是国公府第,他也在朝中领了差事,可认真算起来,于圣人跟前,唐家真心不算有圣宠的。 唐国公自有一番抱负,每每想起都会为自己的怀才不遇心酸惆怅。因此上,想要得圣人青眼,想要与贵人亲近的心,便愈发炽烈。 “翊王位高权重的,想来事情也多。不过是碰巧见着了,才送了我们一程而已。”唐燕凝摊了摊手,“咱们也不好耽误王爷正事呀。” “终究是太过失礼了!” 人都走了,唐国公再遗憾,也是无法了,只得转身回去,与唐燕凝等人一同进了府。 走了几步,唐国公终于回过了味儿来,“阿容回去吧,阿凝跟我来。” 唐燕容立刻担心地看向唐燕凝。 唐燕凝对她安抚地点了点头,“姐姐先回去吧。” 说着,与唐国公一同去了书房。 说起来,唐国公这书房还是唐燕凝有生以来第一次进去。 别看唐国公别的本事没有,讲究还挺多。他的书房,没有他的允许,除了两个负责打扫的丫鬟外,谁都不许进,就连世子唐燕飞都不行。 这书房院落极大,比之唐国公府主母所居的梧桐苑也不差什么了。书房内更是一水儿的黄花梨木的家具,四壁上累着满满当当的书。乍一看去,简直就是个才高八斗的文人书房。 总而言之一句话,书房气质,与唐国公大为不搭。 一进了书房,唐国公便迫不及待地询问唐燕凝,“你与翊王相识?” 不然,大街上贵女多了去,也没见翊王送过哪个啊。 瞧着他急切的脸色,唐燕凝只得说道:“在别院的时候偶遇过两次。” 特别强调了一下偶遇。 唐国公却不疑有他。自从圣人搬去行宫住,宗室朝官每日里往行宫去的不知几何。别院和行宫相距不远,唐燕凝会遇见几个贵人也实在不是什么难事。 只不过,唐国公脑袋里发散得很快,虽是信了唐燕凝的话,却另外又多了条儿遗憾。握拳砸在大腿上,十分的懊恼,“当初实在不该叫玥儿和华儿回来。” 不然的话,她们岂不是也能偶遇贵人了? “郡王尊贵且不提,单以人情来说看,今日你未能请得郡王小坐,也略有失礼。”唐国公咳嗽了一声,教导女儿。 唐燕凝“哦”了一声,表示受教了。 唐国公又问,“我叫你们回来,是为侍疾。今日如何就出府去了?” “山上待得久了,难免郁闷,好不容易回来了,出去逛逛而已。”唐燕凝并不怕唐国公,笑嘻嘻的,“再说要不是我们出去了,也碰不到郡王不是?父亲,我听说翊王如今可是京城里都想要巴结的呢,是不是?” 唐国公摆了摆手,做出严肃状,“怎可在背后如此议论他人?对了,今日你还没有去见过你祖母吧?快去春晖堂里请安,白疼了你一场!” 最后一句话听得唐燕凝上上下下地打量起唐国公来了。 唐国公被她看得疑惑,“你在看什么?” 低头看看自己身上,锦衣平整光滑,连一丝儿褶皱都没有,并无半点不妥。 唐燕凝叹道:“我只是想看看父亲的眼睛是否还好,竟能说出祖母疼我的话来。” “放肆!”唐国公重重一拍桌子,怒斥,“怎可如此说道长辈!” 撇了撇嘴,唐燕凝站起来说道:“本来就是啊,祖母看我总不顺眼。在她老人家眼里,别说江表姐了,便是三妹妹,也比我强出许多的呢,简直偏心到了咯吱窝。对了,说起江表姐,苏家表姑姑不是病了?听说就是请的寻常大夫。我想着祖母那样疼惜她,不如拿了咱们家的帖子去请太医为表姑看一看吧?” 听她提起了苏雪柔,唐国公的心就是一跳。他眼睛眯了起来,心下只疑惑,莫非是被发现了什么? 虚咳了一声掩饰住自己的尴尬,唐国公尽量冷淡地说道:“大夫都说了,不是什么大病症,想来吃几天药就没事了。且她虽然寄住咱们家里,却不是国公府的人。请太医,太过轻狂了。” 唐燕凝一双妙目凝视着他,忽然间觉得,苏雪柔也够悲催的。小二十年的时光和真情,竟然都浪费在了这么个凉薄之人的身上。 “既然您这样说,那就算了吧。父亲若没有其他的事情,我就先回去了。”见唐国公无话,唐燕凝离开了书房。 “姑娘!” 霜降谷雨都在书房院外等着,见到唐燕凝出来,忙都上前,“姑娘没事吧?” “没事儿,我能有什么事儿呢?”唐燕凝站在门口,抬头看看天上,几缕浮云掠过,天空蓝得叫人有些睁不开眼睛。 “表妹。” 熟悉声音响起,唐燕凝抬头就看到了江沁玥秀美的脸上挂着温婉的笑容,手中端了个托盘,迈着小碎步走了过来。 章节目录 第八十五章 表姐倒似父亲的女儿 江沁玥正是碧玉年华,面容姣好,身段玲珑,且在国公府内读书识字,琴棋书画不能说精通,起码在年纪相仿的女孩儿中是极佳的,尤其擅长写诗。这些,都叫她的气质上偏于文雅,一行一动之间,风姿已经初现。 她走到了唐燕凝跟前,向书房院中看了看,含笑开口:“昨日表妹回来,我因母亲病着,没能去春晖堂里看你。可巧今儿一早你又出去了。舅母在别院里一切都好?” “母亲很好。”面对着江沁玥岁月静好般的笑脸儿,唐燕凝心底升起了几分警惕来。这才几天不见,怎么感觉江沁玥像是变了个人呢?不再有先前院墙内抚琴招蜂引蝶的轻浮,多了一些沉静安稳出来。 难道是那次自己嘲讽得太厉害了些,叫她改过了? 不,不可能。 以她对江沁玥的了解,她是个心性坚定的人,不达目的不会罢休。 想到了这里,唐燕凝扬起笑脸,同样问候了江沁玥的母亲:“倒是我回来就听说,表姑姑身体不适,已经卧床有些日子了?我方才还跟父亲说呢,外头的大夫到底不如太医,不如拿了帖子去请了太医来给表姑姑诊治。” 江沁玥眉心一跳,忙道:“这是表妹的好意。只是,哪里好去请太医呢?我们无功无名的,倘若有个头疼脑热就去请太医,叫外人说张狂呢。” 唐燕凝噗嗤一声笑了,“表姐倒似是父亲的亲女儿,他老人家方才也这么说呢。” 听她说到了“父亲的亲女儿”几个字,江沁玥的脸色一瞬间就变了。她有些仓皇地看着唐燕凝,心下惊疑不定——莫非,是唐燕凝知道了什么? 她盯着唐燕凝,试图从那双如同春水般清亮的眸子中寻找答案,却徒劳地发现,唐燕凝那双眼睛,清如水亮如星,坦坦荡荡不染半分杂质。 江沁玥稍稍放下了心。或许,就只是句调侃吧? “表姐,你怎么了?”不动声色地看着江沁玥被自己那一句话震惊得几乎失了态,唐燕凝关切地拍了拍江沁玥的肩膀。 回过神来,江沁玥勉强一笑,“没什么,只是见你和容表妹回来,一时欢喜得走了神。” 因为欢喜走了神……这理由,唐燕凝还是头一次听说。 不过她也没有戳破,只是一笑,“看表姐方才失魂落魄的样子,我还以为你是照顾表姑姑太过劳神了呢。” 劳神个什鬼! 江沁玥心中暗骂唐燕凝。她母亲是孕不是病,她高兴还来不及,怎么会失魂落魄呢? “表妹言重了,母亲并无大碍。我也只是怕她闷了,陪着她多说说话而已,谈不上劳神呢。”掩下想要撕碎了唐燕凝那张明艳绝伦面庞的冲动,江沁玥强笑,“我亲手熬了消暑益气的汤来,正要送给舅舅去。表妹可要一同进去?” 唐燕凝转头看了看书房,惊讶道:“父亲向来不许我们进书房的,没想到表姐倒是不同。算啦,我不进去了。不然父亲又要骂我不如表姐你懂事体贴了。” 说罢,让开了路,“他就在书房里呢,表姐你自送过去吧。” “好,那我 先去将消暑汤送给舅舅,回头再去琳琅苑与你说话。”江沁玥对唐燕凝微微颔首,端着消暑汤端庄地进了书房。 “姑娘姑娘!”谷雨眼尖,跑到忙跑到了唐燕凝身边,“她都没有敲门!” 就那么大喇喇地进了书房! 盯着那道雕花房门,谷雨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这可是外书房,平日里连世子和她们家姑娘都不能进的地界儿! 表姑娘居然就这么轻易地,不受阻拦地进去了? 凭什么啊?! 谷雨指着门,看看唐燕凝,脑袋左摇右晃。 唐燕凝将手按在她的脑袋上,“行啦,别晃了。本来不聪明,再晃下去就更傻了。” “姑娘啊……”谷雨气笑不得的,“我是为了谁急呀!” “为了我,都是为了我!”拉起谷雨的手,唐燕凝长叹,“谷雨姐姐忠心耿耿,我都看到啦。快回去吧,今儿还没歇晌呢。” 和霜降一起拖着还在跳脚的谷雨回了琳琅苑。 这边,江沁玥进了书房,便看到了唐国公正坐在书案后。除他之外,再无其他人。 “舅舅。”江沁玥将托盘放到了书案上,双手捧起消暑汤递到了唐国公跟前,“我给母亲煮了百合银耳汤,煮得多了些,母亲叫我送给舅舅来尝一尝。” “府中那么多下人,何须你亲自动手?”看着鲜花嫩柳般的江沁玥,唐国公总有一种格外的怜惜。这是他的女儿,是他从小用心培养的女儿,也是他抱有极大期待的女儿。 接过了奉到面前的汤盏,唐国公拍了拍江沁玥的手,“这几天辛苦你了。” 江沁玥抿嘴一笑,“您这是哪里的话呢?照顾母亲,本就是子女的本分呢。我成日里闲着也是闲着,给母亲念念话本子,抚一曲琴的,也解了她卧床的苦闷呢。” 平心而论,有这样善解人意的女儿,再对比方才唐燕凝那副牙尖嘴利的刻薄模样,任他是谁,也会有所偏爱。 唐国公摸着良心,还是觉得江沁玥这样的女儿,更合他的心。 “不是早就说过,无人的时候,你就唤我父亲!”接过江沁玥奉上的汤盏,唐国公喝了一口,甘甜清润。 江沁玥低了头,不掩落寞。 “我知道您待我的慈爱之心。只是,若在母亲房里,我叫一叫也就罢了。这是外书房,被人听到就不好了。” 说到最后,声音里带了丝颤抖的哭腔。 她立刻转过身去,假装整理书架上的书籍。 唐国公叹了口气,将百合汤放在书案上,走到了江沁玥背后,扶着她的肩膀,叫她看着自己,温言道,“玥儿,你一直是个懂事的孩子。我与你母亲,都对你抱着很大的期待。正因为如此,许多事情我身不由己。不过玥儿你放心,总有一日,我会让你堂堂正正地做我国公府的姑娘。” 这样的话,江沁玥从小听到了大。说句实话,小的时候她还能够相信,并且盼望着。可是这话一说,便是十几年,她及笄后依旧是个寄居国公府的表姑娘,身份上没有丝毫的变化。 纵然得老太太和唐国公疼爱又如何呢?在那些下人口中,她始终是表姑娘。 纵然她娘能够凭借身孕入府,又能如何?外人眼中,她始终姓江不姓唐。 江沁玥几乎能够想象出,即使唐国公遵守承诺,正式将她们母女接进国公府,她也只能是她母亲带着的亡夫之女而已。 不然,叫他知道自己是他的亲生女儿,国公府脸面何在? 江沁玥抬起眼,目光中充满了濡慕,心中却是优雅又鄙夷地,呸了一声。 章节目录 第八十六章 不满 江沁玥将自己的心思掩藏得很好,即使对唐国公的话嗤之以鼻,面上却是感动的模样。她抬着盈盈可剪水的明眸,鼻尖微红,“我都明白的,父亲。处在您的位置,您也有您的无奈,我都明白。” “这些年,叫你委屈了。”拍了拍江沁玥的肩膀,唐国公取了一匣子宝石出来递给她,“这是我才得了的,都是上上等的东西,旁人都没有。” 江沁玥接过来打开,匣子分了三层,一层是打磨好的红宝,一层是绿宝蓝金绿松石之类的,再一层,则是几粒滚圆的珍珠。 正如唐国公所说,这是一匣子上等货。才掀开了条缝隙,便有宝光流出。 没有女孩儿会不喜欢金玉珠宝,江沁玥也不例外。 只是欢喜只在一瞬,转而她便将匣子合上了,退回到唐国公手里。 “父亲,我不要。”江沁玥低声道,“府中还有三位表妹呢。” “她们又不知道。再说,就是知道又能怎样?”唐国公道,“你原本就比她们大一点儿,这样的年纪,就该当妆扮起来。拿着吧,看看喜欢什么样的首饰,叫人打了来。再不然你自己收着,做私房也好。” 说出这番话的时候,唐国公心中是有着些许的愧疚的。明明是他的女儿,可他给匣子珠宝,都叫她忐忑地不敢接着! “不患寡而患不均。您给了我,叫人瞧见问我哪里来的,我怎么说呢?”江沁玥摇了摇头,“我虽喜欢这些,却不好就这么收了,倒叫您被人怨不公呢。” 唐国公愈发不好受,强将匣子塞给江沁玥,豪气道:“你就收着!谁要是有怨,就叫她来找我!” 江沁玥低了头,隔了许久才微不可闻地“嗯”了一声。 她抬起头,眼中水水润润的,噙着泪,却又含着无限的欢喜与濡慕,“我听父亲的。” 唐国公微笑点头,“我知你是个好孩子。” 擦了擦眼角,江沁玥含泪请求:“父亲要不要和我一起去看看娘?” 见唐国公脸上露出犹豫,江沁玥心下一沉。 从她娘有了身孕后,苏老太太自然是惊喜的,逼着唐国公立时就将她娘接进府里来。可是,短暂的喜悦后,唐国公却对这件事情,避而不谈起来。 与她娘和老太太的乐观不同,江沁玥总觉得,唐国公似乎不那么情愿叫她娘进府,甚至,有意无意地开始躲着她们母女两个。 这几天,江沁玥百思不得其解。明明当年,两个人那样的相爱,一个宁可辜负新婚的妻子,另一个情愿以未婚之身冒充寡居之人。二十年偷偷摸摸无名无分的搅在一起,造成了今天的局面。好不容易如今,林氏避出府去,障碍似乎就要没有了,可是唐国公却变了心一样。 这到底,是为了什么呢? “我这里还有些事情要处理,回头再去看你娘。玥儿,你先回去吧。”迎着江沁玥失望的目光,唐国公心虚地避开了她的视线。 “是。”江沁玥垂下了头,“那我先回去了。” 抱着那匣子宝石离开了。 出了书房的院门,她脸上的柔顺便都尽数敛去了。回过头看看紧闭的书房门,定定地看了一会儿,才深吸了口气,慢慢回了她娘住的小院儿。 苏雪柔住在春晖堂旁边的跨院儿里,这也符合她寡居寄住的身份。 见江沁玥怀里抱着个匣子回来,倚在床上的苏雪柔疑惑,问道:“这抱着的是什么?” 伸着脖子往外面看了看,没见着别人的影子,苏雪柔略有失望。 江沁玥叫屋子里的小丫鬟出去了,将匣子打开,“他给我的。” “哎呀!”好歹也是国公府里长大的,苏雪柔自然也见过些好东西,算是有见识的。 “这匣子宝光灿灿的,少说也值千金之数了。”苏雪柔欢喜,“你父亲有心了。” 江沁玥啪的一声把匣子合上了。 “玥儿?”苏雪柔不是个不会看了脸色的,见江沁玥似乎心情不大好,既是纳闷,又是不安,“你怎么了?” 视线扫过那匣子宝石,试探着问,“你不喜欢这些?前两日你不是还说,那些头面都旧了不好看吗?” 这给了新的宝石,是镶嵌还是流苏,不都是极好的? 怎么倒是不喜欢了呢? 苏雪柔茫然不解,神色都被江沁玥看在了眼里。江沁玥满心的苦涩,从有了身孕,她娘所有的脑子似乎都被这腹中胎儿耗尽了,笃定了一定能够进国公府做二房一样。 却也不想一想,如果唐国公真的有心叫她进府,又怎么会一匣子珠宝就把自己打发了回来呢? “我没事,就是天热得慌。娘你喜欢这个,就留下吧。”江沁玥起身,“明日我约了卫国公府的三姑娘出去礼佛,先回去准备了。” 听见卫国公府几个字,苏雪柔忙道:“既是这样,那你快回去吧。明日穿什么戴什么,都先有个计较。再有……只你们两个姑娘?” 卫国公府,虽然也只是国公府第,可架不住现任的国公府主母是荣华郡主呀,那也是皇亲国戚了。 江沁玥明白她问的是卫如玉。只是对她而言,卫如玉往好了说是有备无患,往刻薄了说就是垫脚石。她实在太需要一个能够将她引到皇子们跟前的人物儿了。 而这个人,除了倾心于她的卫如玉,还能有谁呢? 没有理会苏雪柔的问话,江沁玥自回了住处。这一日再没有出去过,到了晚上,叫丫鬟采了河池中开得正好的水莲花瓣,泡了足足小半个时辰。 而同一个时候,唐燕凝却拖着一头带着湿气的长发,托着下巴看晏寂吃面。 “真是怪了,莫非你回城里这么多天,就没吃过一顿饱饭?” 不怪她这么说,实在是晏寂那种风卷残云般的吃法,颇有些横扫战场的彪悍。 一碗鸡汤面落肚,晏寂放下了筷子。 “不是吃不饱,是都没有你这里的顺口。” “那是,我做的汤面,里面多少味的香料呢。”唐燕凝笑眯眯的,“就可惜我娘不许我开饭馆子去。” 章节目录 第八十七章 亲啦 “开饭馆子?”晏寂皱起了眉,“你这样的身份,本就不能行商贾事。” 朝廷有律例,不可与民争利,宗室勋贵和官员自己或是家人,都不得有行商者。 唐燕凝是国公府的千金,便是日后出阁,嫁的也不会是平头百姓,自然也在这不得行商的范围之内。 “唉,我也知道。”唐燕凝将手一摊,“不过上有政策下有对策嘛。我要开店,肯定不会自己出头儿啊。” 她都打算好了,就白日里说的准备开的香铺,也是要用别院管家林忠的名儿的。 对此,晏寂倒是点了点头,“这还罢了。朝中勋贵或是官员手中产业,多是如此打理。须得寻谨慎忠心的人。” “林伯曾是我外祖父的亲随,也上过战场的,最是忠心不过了。对了……” 整个人往榻上一靠,唐燕凝朝着晏寂扬了扬下巴,“大晚上的,你跑过来干嘛?这里可是京城啊。” 又不是别院,堂堂的国公府他也敢大晚上的过来? “据我所知,我们府里的护院也不算少了的。你大喇喇地跑来,也不怕被人当贼抓了?” 特别是她这琳琅苑,正在公府后院偏东,正经的大院深宅了。 不料晏寂一声嗤笑,根本连话都懒得说,只用眼神表达了一下自己个儿对公府护院的鄙视。 唐燕凝:“……” 有话说话,这算几个意思呢? “那个……” “你……” 沉默了一下,两个人同时开口。互相看了看,晏寂示意唐燕凝,“你先说。” “那个,就是……”唐燕凝扭捏了一下,昳丽的容色在烛光下更显华润,“以后你能不能不要大晚上的来我的屋子?” 她很是不好意思,红成了一个虾子似的美人儿。 晏寂眸光一沉,“你怕我?” 见唐燕凝身子一抖,缩了缩,他冷冷地哼了一声,“莫非你以为我还会把持不住,对你做出什么不成?” 这也太小看了他! “不是的。”唐燕凝端正做好,认真地说道,“我是怕我自己把持不住,对你做出点什么。” 晏寂的容貌,即使唐燕凝历经两世,也依旧是看一次,便心荡神怡一次。那种神光华彩,根本不是她这种凡夫俗子能够抵挡得住的呀! 每回看到晏寂那张俊美脱俗到天怒人怨的面孔,她,她都忍不住想要扑上去啊! 偷眼看了看晏寂,即便是坐着,也依旧是背挺腰直,不难看出猿臂蜂腰,身材好得叫人垂涎欲滴。就不知道,他那身黑色绣金的纱袍褪去后,会是怎样的光景? 唐燕凝偷偷地吞了吞口水——她,她好像开始馋他的身子了! 意识到了这一点,唐燕凝白皙细润的脸颊愈发如染红霞了。 “你在想什么?” 冷不防的,唐燕凝的眼中出现了一张放大的俊脸。 “嘶……” 猝不及防之下,唐燕凝急急地往后仰去,想要避开晏寂。 却不料,她本就是歪在贵妃榻上的。这么一仰,头就重重地磕在了扶手上。 贵妃榻是降香黄檀木的,质地极硬。这一下磕下去,唐燕凝的脑袋登时就是一痛,耳边如同成百上千只的蜜蜂在嗡嗡嗡地扇着翅膀。 “疼死我了!”唐燕凝痛呼。 晏寂见她一双灵动非常的桃花眼中已经溢出了泪珠儿,便探身过去,一手揽住了她的后颈,另一只手便去摸她后脑的伤处。果然,已经隆起了个鼓包。 这样的姿势,唐燕凝的脸便已经埋在了他的胸前。 而晏寂眼睛所见,便是唐燕凝那白得几乎可以发光的柔润肌肤,还有那小巧精致的圆润耳垂。 晏寂墨黑的双眸深处,瞬间燃起了两簇跳动的火苗。 “是不是肿了?” 唐燕凝头微微一扭,没有挽起的长发便随着拂过了晏寂的鼻端。 那发间,有着细细的,花朵般甜蜜的清甜气息。 沁人心脾。 鬼使神差的,晏寂抬了抬下巴,嘴唇便碰到了那只吹弹可破,诱人犯错的耳垂。 别看唐燕凝看过了无数的小说,自诩对男女主之间感情的事情无比精通,但是说起实际与男人接触,两辈子加起来,也就是晏寂了。 这一下,只叫她全身上下一阵麻麻的,“啊”了惊叫一声,身体反应快过大脑,双手猛地一推,将晏寂推到了榻下。 她并不通武技,晏寂却是征战多年,真正刀山血海里拼杀出来的。原本,唐燕凝这一下根本就不可能推开了晏寂。 奈何晏寂这二十来年的人生之中,也是头一次对个姑娘动心,一时难以自持之下,尤其是在碰到那香软的耳垂的一刻,他竟心荡神怡,晃了神。 于是,战功赫赫的翊郡王晏寂,被手无缚鸡之力的唐燕凝推到了榻下,跌坐在了地上。 晏寂:“……” 唐燕凝:“……” 二人大眼对小眼,一时间竟然都忘了尴尬。 过了一会儿,唐燕凝才带着泪花儿,手背遮住了嘴笑了起来。 “快起来吧。”她伸出手去,白嫩纤长的手欺霜赛玉。 自觉丢脸,晏寂迟疑了一下,才拉住了唐燕凝的手站了起来。 二人肌肤相接,难免都又想到了方才,唐燕凝还好,漂亮的老脸上面皮颇厚。 看着晏寂那张红得几乎要冒出烟来的俊脸,唐燕凝忽然起了玩心,手指轻轻地在晏寂的掌心里挠了挠。 促狭的笑尚未绽开,忽然便是一股大力袭来,将她整个人都扯进了晏寂的怀里。 “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晏寂咬牙切齿,一字一顿地从嗓子里挤出这句话。 “腰……我的……腰!”唐燕凝的话,同样是从嗓子里挤出来的。没办法,晏寂将她抱得太紧了,真真儿地是叫她感受到了什么叫做“两条胳膊铁一般地箍在了腰上”。 这个“箍”字,用得可真好啊! 唐燕凝苦中作乐地想着。 只是可惜,晏寂这个明显在感情方面一清二白的人,没考虑怀里姑娘的感受。两条胳膊将人抱得越来越紧,大有要揉碎了吞吃入腹的趋势! 章节目录 第八十八章 撞破 听到唐燕凝说话都费劲了,晏寂慌忙松开了手臂。 “你……没事吧?”他像个做错了事的孩子,站在地上手足无措地看着唐燕凝。 不知为何,迎上他忐忑的视线,唐燕凝心中竟有些发酸。 就仿佛看到了多年前,那个还是稚龄的他,也是这般面对着王府里的风刀霜剑。 “对不住。” 晏寂将眼帘垂下,鸦羽似的长睫在他的脸上投下暗影,遮住了他眼中的光辉。他声音中低沉带着黯哑,“我,一时情难自禁,唐突了你。” 方才有多少的暗自欢喜,现在他心中便有多少的懊恼后悔。 他早已清楚了自己的心意。 他心悦唐燕凝,心悦那个救过他,与众不同的唐燕凝。 所以他将这年头的男女大防抛诸脑后,一次又一次地夜入香闺,只想与她多一些的亲近。 晏寂承认,他是有些卑劣的。 面对着唐燕凝的时候,他满心想着的只是如何将她收与自己织就的网内,叫她离不开他。 从回京受封后,他叫人查过唐国公府,也知道她和她的母亲兄长在国公府中的境地。只是他甚至暗暗希望,她的处境能够更加艰难一点。或许这样,她便能对自己有更多些的依靠。 不过显然,唐燕凝并非是那种只会坐在闺中依靠别人的闺秀。她爽朗大方,极易得人好感,就连襄仪大长公主幼孙那样眼高于顶的少年,也都与她相处极好。 今天看到她与顾易并肩而行,谈笑自若的时候,晏寂觉得,有那么一刻,他的心里是有着杀气的。 所以今晚才会不顾一切地闯进国公府来。 我……什么时候变成了这样的小人呢? 晏寂如是想。 然后,他便听到了唐燕凝轻轻的长叹了一声。 下一刻,面前的烛光被遮住,唇上一阵柔软温热。 晏寂的脑海之中,一片空白。 唐燕凝觉得自己是个心软且好色的人。 她只想看着晏寂展颜,而不是从人人可欺的王府庶子黑化成为最终的反派大佬。 看着他垂首,周身泛起的是掩饰不住的黯然的时候,唐燕凝的心上,如针扎了一般的疼痛。 她太知道,晏寂经历过什么了。 于是再一次的身体快于大脑,走到他的跟前,凑过去轻轻吻了吻他的嘴唇。 这吻,也只是如蜻蜓点水般的,沾过即走。 即使是这样,也是唐燕凝前世今生加在一起,正经的初吻了,头一遭儿的,不带半分掺假。 饶是再怎么大方,女孩儿在面对着初吻的对象时候,总还是会羞涩的。 唐燕凝咳嗽了一声,别过脸去掩饰自己的尴尬。 下一刻她又被人擒着下巴转了回来。 此时的晏寂,眼睛里不再是明灭不定,而是含着巨大的欢喜。 “你……阿凝,你也心悦我,是不是?”他的双手放在了唐燕凝的两肩上,眼睛定定地看着她的,“告诉我,是不是?” 唐燕凝对上他炽热的目光,很有些矛盾。既想闪躲,又不想错过那双幽深如寒潭一般的眼睛中的任何一丝情绪。 好在,她素来大方,不是那种矫情的姑娘。 于是她坦坦荡荡地承认了,“没错,我喜欢你啊,谁叫你长得这么俊呢?” “我喜欢你啊”。 不过短短五个字,却叫晏寂觉得,这比极乐世界的频伽鸟齐齐鸣叫还要清脆动听。 闭了闭眼睛,晏寂无比珍视地将唐燕凝轻轻抱住,头放在了她的肩头。 “多谢你。” 多谢你曾救过我,多谢你也心悦我。 多谢你在我生命的至暗时刻,出现在了我的身边。 谷雨兴冲冲地捧着什么东西冲进了屋子,出现在她眼前的,就是被个男人抱在怀里的她家姑娘的脸。 “啊!” 这情形,实在是太过震撼了! 手里东西落地,谷雨顿时张开了嘴,尖叫。 声音还没有出来,谷雨眼前一花,就见那个方才抱着她家姑娘的男人,身子一晃,不知怎的竟然就到了她的面前,随手一点,自己的声音竟然全都哽在了喉咙里。 谷雨张着嘴,半点儿声音发不出来,如桃花般红润俏丽的脸上吓得惨白一片,没了半点的人色。 这会儿谷雨才算看清了,方才抱着她家姑娘的男人,不是那个冷面的郡王是谁? 谷雨眼泪都下来了。如果能发出声音,她都想骂一句忘恩负义的狗东西了——她家姑娘好心救了他,给他治伤为他调养,结果呢?这条白眼狼跑来毁她家姑娘闺誉了! 白天还为了晏寂待唐燕凝极好高兴,晚上就开始哭她家姑娘命不好遇见了白眼狼,谷雨小姑娘只觉得自己的一颗心,都被掰成了两半,碎啦。 “你干什么啊!”唐燕凝小跑到了谷雨跟前,看她樱桃小嘴儿张着,两行热泪流着,鼻尖儿都要哭红了,却听不到半点的声音,显得可怜又可笑的。 护短的唐燕凝双手一叉腰,冲着晏寂压低了声音叫,“还不快给她解开了穴道!” 她学香药的,自然也知道些穴位。但是对于点穴解穴这种事,就一窍不通了。 晏寂在谷雨背后一拍。 谷雨往前一个趔趄,栽进了唐燕凝怀里。 “姑娘啊!”谷雨张嘴就嚎,被眼疾手快的唐燕凝捂住了嘴。 “嘘……” 唐燕凝脸色红涨,吩咐谷雨,“不要叫!” 谷雨眼泪汪汪的。 等唐燕凝松开了手,谷雨死死闭着嘴,用手指了指唐燕凝,又指了指站在旁边,黑着脸的晏寂。 唐燕凝双手捂着脸,点了点头。 谷雨哭得更伤心了。 她,她万万没想到啊。从前只知道姑娘行事随心,并不大在意那些规矩。可是,可是她真的想不到啊! 这年头儿对姑娘们的确严苛,万一叫人知道姑娘的房里半夜出现个男人,姑娘还跟那男人搂着抱着,那姑娘的名声,可就全都坏了呀! 国公和老太太本来就不喜欢姑娘,他们会不会借着这个把姑娘送进尼姑庵里念经啊?听说,南边儿还有些地方会把闺誉受损的姑娘装在笼子里沉塘,他们会不会也这么对姑娘啊? 而且,而且,作为姑娘的贴身大丫鬟,姑娘落得悲惨的结果,那她谷雨自己的下场,还会好吗? 越想越觉得前路无光,谷雨哭得更伤心了。 章节目录 第八十九章 桃花 到底是对自己忠心耿耿的小狗腿儿,唐燕凝也不好看着谷雨哭成个傻子。叹着气替谷雨擦眼泪,好声好气地安慰着,“快别哭啦,眼泪都流了一缸子,好好儿一双杏仁眼,哭成了眯眯眼,往后可怎么嫁人呢!” 听到嫁人两个字,谷雨哭得更厉害了。她抽抽搭搭地,“嫁人有什么好呢?谁乐意去伺候个臭男人啊?这辈子我都是要陪着姑娘的,姑娘在哪里我就在哪里,姑娘不要我,我就去吊死……” 晏寂可是烦得不行。这个丫头怎么回事? 大半夜的闯进来不说,还口口声声要跟着阿凝?忒也没有个当丫鬟的自觉了! 唐燕凝却暂时顾不上他的黑脸,搂着谷雨细声细气地答应,“成成成,不乐意嫁人咱们就不嫁人啊……” 论起年纪,谷雨要比唐燕凝大上两岁。她是很小的时候就到了唐燕凝身边的,与立夏几个人,都是和唐燕凝一同长大的。名义上是主仆,其实情分上与姐妹也差不多。 谷雨的确有这样那样的小毛病,为人也爱掐尖抢上,尤其是很有些个狐假虎威。但一想到原书中她为了护主,落得个凄凄惨惨的结局,唐燕凝非但不忍心苛责她,更愿意放下身段儿来细细安慰。 比起谷雨,唐燕凝要矮上半个头。抱着谷雨,就显得有那么点儿的费劲。好在唐燕凝这样的安抚,叫谷雨自觉在姑娘心里还是很有些地位的,便也渐渐地好了,由哭改为了抽泣。 唐燕凝叹道:“真是不容易。再哭下去,我这才做的新衣裳就要废了。” 谷雨凝神一看,可不是么。唐燕凝身上烟霞紫色的纱裙,已经被泪水打湿了一大片。这纱名叫月影流云,最是不禁揉搓的。只这么一会儿的功夫,湿处便起了褶皱。 “啊,这……”谷雨眼圈又红了,手忙脚乱地擦拭唐燕凝身上的泪渍。越擦,却皱起的越多。 “这流云纱最是怕泪水油污的了,沾了就毁了料子!” 这月影流云还是上次别院的时候,太子和公主两位殿下带来的赏赐呢!听说,就是在宫里,也就只有皇后珍贵妃和几个有头有脸的宫妃公主才能摸到,旁人也就是看着的份儿了。 扁了扁嘴,谷雨内疚极了,抬眼怯生生地看唐燕凝。 唐燕凝不在乎地笑,“什么大不了的,横竖料子多得很,明儿换一件就行了。我的好谷雨,再贵重的料子,在我心里头也不及你半分呐。” 她向来是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两句甜言蜜语,就把个俏丫头谷雨哄得开始抿嘴笑了。 晏寂嗤笑了一声,表示自己的不满。 在他看来,他与阿凝两个人才算捅破了窗户纸,心心相印了。这份儿甜言蜜语,连自己都没过半句,倒是先说给了个丫头听? 最可气的是说就说吧,那小丫头居然还给了自己一个挑衅的眼神儿? 晏寂眯了眯眼睛。 若是谷雨知道他心里的想法,一定会大声为自己辩解的。她只是个丫头而已,哪儿敢挑衅王爷呢?没见着她们府上的国公爷,听见王爷到了家门口都得赶紧小跑着出来迎接么? “不过是一件衣裳。这料子你喜欢,我送一车给你。” 翊郡王晏寂如是说。 唐燕凝腾出手来拍了拍他的肩膀,“知道殿下财大气粗。这料子也就是轻软了些而已,我穿着还不如细棉布舒服呢。” 就是可惜,不管是谷雨还是立夏,都不肯叫她穿棉布的衣裳。 不过晏寂倒是很赞同,“的确。我在军中的时候,也多是穿布衣,确实比绸缎绫罗更加的方便。” 对此说法,谷雨面上不敢表现出来,背地里嗤之以鼻。她只知道有身份的人都是讲究穿着的,夏日穿纱冬天穿锦,什么妆花提花绣花儿缂丝,织造的工艺愈是复杂费心力的,就愈是华贵。再没听说过哪个有身份的人拿穿着布衣当好的呢——就像他们国公府里吧,老太太国公爷姑娘们就不说了,就连她们做下人的,有头有脸的也是穿绫子呢。穿布衣的也有,那都是门房啊粗使婆子之流的。 见谷雨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了绫罗绸缎和棉布上,一时已经忘了要继续嚎哭,唐燕凝松开了手。 看看方才被谷雨摔了的东西,唐燕凝“咦”了一声,“这是什么啊?” “姑娘还说呢,这是之前咱们做的桃花酒啊!”谷雨心疼地将地上的瓷器碎片收了起来,里面的酒已经尽数洒在了地上,满屋子都是清冽酒气。 “咱们去别院之前做好了收在后面酒窖里的。我这才想起来,忙不迭地寻了来给姑娘看的。”谷雨嘟哝着。结果没想到,姑娘没看见桃花酒,她看到了姑娘的桃花。 唐燕凝想起来了。 临去别院前,她看见国公府花园子里有一片桃花林开得正绚烂,粉红的桃花娇媚如云霞一般,煞是好看,登时便起了摘花做酒的兴致。为了摘好花儿,她还特意叫谷雨立夏她们都换了粉红色的簇新裙袄呢。足足地摘了一天,统共也就做了两大坛子桃花酒。 也怪不得谷雨摔了酒大哭啦。 怕谷雨又伤心起来哭,唐燕凝忙道,“横竖那么多呢,摔了这一小壶,也不算什么的。” 谷雨撇了撇嘴,看看始终冷冷地站在一旁的晏寂,将唐燕凝往旁边拉了拉,低头小声道,“姑娘,你怎么能够……做出这种事呢?” 大家闺秀呀! 原来救人没什么,救过之后,怎么能还容他进闺房呢? 还抱在一起! 虽然,虽然谷雨也觉得,她们姑娘和翊郡王站在一起的时候,男人英挺俊朗,女的就貌美无双,正经养眼得很。只是…… “就是你跟王爷真的彼此钟情,也该三媒六礼正经成亲才好,才好那样儿呢。” “那样儿?”唐燕凝重复了一遍,明白了。谷雨这小丫头看见了她和晏寂方才的情形,又不好意思形容出口。 “可不是么!”见唐燕凝并不在意的模样,谷雨用力跺了跺脚,“姑娘!男人的嘴最是不能信,你可不能轻易相信,叫人家骗了去!” 晏寂:“……你说什么?” 章节目录 第九十章 认错? 虽然觉得晏寂冷面眯眼的挺叫人害怕,俏丽的小丫鬟谷雨还是鼓起了勇气,来维护她家姑娘的贞洁清誉,声音放得小小的,嗫嚅着,“反正,您要是有心就该大大方方地提亲呀……今儿个这样,不好……” 说到最后,声若蚊呐,头更是垂到了胸前,只留下个脑瓜顶儿对着唐燕凝。 其实说这些话的时候,谷雨真真儿是战战兢兢的。 无他,这翊郡王看着就不是个好惹的人物呀!谷雨影影焯焯地听说,这位在西边打仗的时候,一口气将西凉的骑兵追出去数百里远,顺带着还屠了个不大不小的城,血流遍地的。 虽说当丫鬟,但谷雨从小在国公府里长大。说是服侍人,但她是唐燕凝身边第一得用人,也不过是端个茶倒个水而已,那些粗活都有小丫鬟老婆子来做。谷雨自己的日子,比一般人家的小姐还要惬意。 面对着周身散发着煞气的翊郡王,谷雨几乎以为,自己就要看不见明天早上的太阳了。 只是预想中的暴怒并没有出现。 晏寂沉默了片刻,终于开口。 “你说的对,是我一时唐突了。” 晏寂他居然会认错? 唐燕凝还以为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 不过下一刻晏寂便握住了她的手捏了捏,低声道:“你等我。” 转身离开了。 这是几个意思? 唐燕凝一时摸不到头脑。 谷雨过来怯怯地拉了拉唐燕凝的袖子,“姑娘,郡王是不是恼了?” 她实在是不安。万一王爷恼了,会不会迁怒姑娘?自己这么一搅合,会不会坏了王爷和姑娘的情分? 唐燕凝安慰似的拍了拍谷雨的脸颊,轻声道:“他没有恼你。你说得对,最近是我过于疏忽了。” 哪怕来到了这里数月,她也还是习惯于以上辈子的视角待人对事。谷雨的话,叫她如梦方醒。 是了,她早就不是上辈子那个可以恣意率性的唐燕凝了。 或许是这段日子过得太过顺遂,她忽略了这一点,不停地为自己制造出小辫子。若是在别院里,她是不怕的。但既然回到了城里,回到了国公府,又有苏雪柔母女两个虎视眈眈,唐燕凝提醒自己,要谨言慎行了。 又安慰了谷雨几句,唐燕凝便叫她赶紧回耳房去睡觉。谷雨却不放心唐燕凝,执意要留在唐燕凝的屋子里守着她睡。 唐燕凝无法,只好由着她去了。不过,她再叫谷雨和她一起到床上睡,谷雨却死活不肯了,只抱了床被褥出来铺在窗前的榻上,自己缩在榻上睡了。 上辈子养成的习惯,唐燕凝从来都不会与人合住一间屋子。虽说这些天与谷雨日日相处,主仆之间很是融洽,但屋子里多了个人,还是叫唐燕凝很是不适。 熄了灯,听着耳边传来的谷雨轻微的呼吸声,唐燕凝却是久久不能入眠。 借着清幽的月光,她睁着眼睛呆呆地看着屋顶,仔细整理着思绪。 她在去别院之前,安排了她娘的陪房冯嫂子留在府里,调查她娘药中被人动了手脚的事情。 回府的那天,冯嫂子已经过来回了她,几个月下来,竟是丝毫的痕迹都没有能够查出来。 “会是谁呢?”唐燕凝吁了口气,烦躁将身边的这头往怀里一抱。虽然看林氏的态度,也是不想回到国公府里的,至少短时期内是这样的。但唐燕凝觉得吧,千日防贼,实在不是一个明白人的做法。 又将国公府里的人从上到下又捋了一遍,还是找不出结果来。 叹了口气,唐燕凝只得先暂时放弃了追查。 倒是又想起了冯嫂子说的另外一事。那就是林氏的乳母赵嬷嬷原本是跟着林氏进了国公府的,却不知道什么缘故,前些年赵嬷嬷请求林氏放了她的身契,出府去跟儿子过日子去了。只是才出去没几日,赵嬷嬷一家人便都办搬出了京城,再也没有出现过。 冯嫂子前些天无意间得知了这一家人的去向。 这也是很奇怪的了。大户人家之中,主子的乳母都是极有体面的,如林氏的乳母赵嬷嬷既是如此。一般来说,这些乳母就算要出府去,也是在府外与家人团聚,安心荣养而已。唐燕凝从来就不相信,大半辈子在京城里锦衣玉食的赵嬷嬷,一朝出府,竟然就跑去了边陲小城喝风吃沙。 这里头要说没有猫腻,唐燕凝再不能信。 一时也想不出个所以然,就在苦苦的思考中,唐燕凝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待她再次醒来,外面天光大盛,琳琅苑院子里已经有好几个丫鬟仆妇在洒扫了。 “姑娘,醒了?”进来收拾的是霜降。 见到唐燕凝睁开了眼,霜降笑道,“可见昨日姑娘累了,一觉就睡到了现下。” 唐燕凝心下好笑,这傻丫头啊,哪里是我睡得多?分明是你们啊! 洗漱后吃了些点心清粥,唐燕容已经过来了。姐妹两个互相检视了一下衣裳头面是否鲜明,这才一路去了春晖堂。 进去的时候,春晖堂里已经是热闹的了。江沁玥和三太太两个人都在苏老太太跟前服侍。也不知道江沁玥说了什么,将苏老太太逗得大笑不止。 给苏老太太行了礼后,唐燕凝也不等苏老太太说话,就将唐燕容推到了下首头张椅子的坐着,她自己也在另一张椅子上坐下了。 “老太太这里好生欢快。”唐燕凝看了一眼江沁玥,“表姐说什么呢?祖母很久没有这样笑过了。” 苏老太太的精神状态,唐燕凝再清楚不过了。 失眠,易怒,暴躁。 对一个老人来说,简直是折磨。 唐国公也说过,老太太精力大不如从前。性子也越发地刻薄起来。 江沁玥温温柔柔地勾了一下玫瑰般的唇瓣,“正给老祖宗说笑话呢。” “什么笑话?”唐燕凝真诚地看着江沁玥,“表姐告诉我,下次我也给祖母讲,以求讨祖母一笑。” 三太太在旁掩口接话,“阿凝你要讨老太太欢喜,哪里有那么麻烦?先你得了圣人的奖赏,老太太就欢喜得不知道如何是好了呢!” 言下之意,傻子都能听出来。 唐燕凝心中叹了一声,三太太这是受了大刺激啊!听听,这说话都不再像往常一样藏头露尾了,直白贪婪地叫人想翻白眼啦! 章节目录 第九十一章 惺惺作态 “那些啊……”拉长了声音,唐燕凝叫春晖堂里的丫鬟,“珍珠姐姐,我口渴了,劳烦你帮着倒杯茶来。” 珍珠最是个伶俐不过的丫头了,笑道,“奴婢本也预备了,只是这雾顶茶最是讲究个茶具,这不是新去取了套茶盏出来么。” 嘴里说着,茶便捧到了唐燕凝的面前来。 唐燕凝低头看了看,果然与她从前在春晖堂里用的茶盏不一样,换了套梅子青色的细瓷茶具。 “这颜色倒是清雅。”唐燕凝赞道。 苏老太太的出身有限,审美很是接地气儿,完全是唐燕凝上辈子看到的某位辫子皇帝那种。老太太喜欢花花绿绿满地彩的东西,所以这春晖堂里的能用的,亦都是这种。 接了茶在手里,轻轻地啜了一口,唐燕凝才接着三太太的话头继续往下说,“皇帝陛下的赏赐,也是想不到的体面。本来还想着他老人家赏赐的那些东西,衣裳料子宝石什么的,都太过鲜艳,不好孝顺了祖母呢。巧了,里头也正有些今年的新茶,正配这杯。我也借花献佛,孝敬了祖母吧!” 原本听她说起赏赐的时候,三太太耳朵都竖起来了——唐燕凝素来是个傻大方的,手面儿上散漫得很。夸她两句,什么好东西都舍得拿出来呢。 原本三太太是想着借机从唐燕凝手里挖出几样东西来,哪怕就是两只钗环呢,圣人御赐之物,给女儿拿来压箱底,那可是千金都买不来的呐。 没成想,唐燕凝竟然就送点子茶叶给老太太? 好吧,帝王的茶也不是谁都能喝上的,略尝一尝就是福气。可话说回来,茶叶再好,也就是个解渴的呀,顶天儿了存放上一年,就没了新鲜的茶香。要来何用呢? 绞了绞手里绣花的帕子,三太太眉毛一动,就要说话。 这时候外面进来个婆子,恭敬地与苏老太太回道:“回老太太的话,卫世子到了,说是来接表姑娘往庙里祈福去。” 回完了话一抬头,才看见了唐燕凝就坐在旁边,婆子脸上表情顿时十分的好看。 不但婆子,这屋子里的人,多数目光都在那一瞬间齐齐地集中在了唐燕凝的脸上。 卫世子,京城里能被这样称呼的,只有卫国公府世子,卫如玉。 卫如玉世子来接表姑娘出去,这没什么。 有什么的,是这位世子,曾是唐燕凝的未婚夫。 两个人不久前才退了亲的。 整个国公府的人,包括唐国公都知道,自从和二姑娘退亲后,卫世子非但没有和国公府疏远,反而来的愈发勤快了。 至于为了谁而来的,只看他每次来的时候,寻的都是表姑娘,不知道的也就都知道了。 说实话,但凡是个有气性的,就受不了这个。哪儿有跟人家正经姑娘退了亲,转而去向着寄居的表姑娘百般讨好的? 当然,若表姑娘是个好的,自然也就会严辞斥责了卫世子去。 可表姑娘非但没有斥责,卫世子来五次,她倒是有四次会跟着卫世子一同出去的。 这就很是微妙了。 有些个心里头龌龊的甚至开始同情唐燕凝了——瞧着这个架势,说不定就是卫世子和表姑娘先有了什么,才与二姑娘退亲呢。 短暂的静谧之后,三太太呵呵呵地先笑了起来,掩口道,“既是来接人的,玥儿快些去吧,别叫人等久了。” 话说得似是好意,但语气中掩饰不住的幸灾乐祸,也还是还能够叫人很容易就感受到的。 三太太转而又假意劝唐燕凝,“阿凝别多心,你表姐与卫世子并没有什么。你也知道,她一向和卫家的姑娘交好,但凡出去,卫世子都是护送卫家姑娘的。” 这不解释还好,解释过后,原本还淡定自然的江沁玥,脸上都红得不能再红了。 苏老太太不悦地等了一眼三太太,目光中含着警告。三太太一见老太太恼火,立时偃旗息鼓,坐在一旁假做吃茶不再说话。 “你三婶的话,倒也是真的。”苏老太太目视唐燕凝,“你与卫世子的事,说起来也并非因谁不好。实在是,八字不大相合。不过,终归是未婚夫妻一场,日后相见,可不许心里头怀着芥蒂。” 唐燕凝尚未说话,唐燕容先面上现出怒色。 老太太的话,是个什么意思? 明摆着是要偏袒江沁玥,由着她去和卫世子越走越近! 老太太这么做,就丝毫没有想过亲孙女的脸面和尊严吗? 将手里的茶盏放在一侧,唐燕容就要起身说话。 手,被另一只温热的手盖住了。 唐燕容惊讶地看向旁边的唐燕凝,却见唐燕凝朝着她点头,示意她没事。 唐燕凝安抚地握住了唐燕容的手,不叫她说话。在国公府里,唐燕容大概是三个姑娘里最不引人瞩目的了。她不占分量,也就不存在什么被人嫉妒之类的。 既然这样,唐燕凝也不愿意叫唐雁容轻易搅合进来。 唐燕凝正色道:“祖母说的什么话?先我听见卫世子,一时都没有想到这人身上去。” “无论什么缘故,既然已经退了亲,自然就是两姓旁人,没什么干系的。别说他是护送着姐妹出来的,就是故意来找表姐的,我也只有为他感到高兴的了。” 她将话说得直白,却叫江沁玥不得不开口了。 江沁玥脸上微微有些发红,眼角眉梢却又有着一丝的自得,她看向唐燕凝,无比恳切地说道,“我与卫世子之间清白坦荡,表妹千万不要多心。” 清白坦荡…… 记得原书之中,江沁玥每每谈起那一干暧昧者的时候,也都是这句话。 只是到底怎样的清白坦荡,看原本的唐燕凝落得个什么下场,便知道了。 这正是江沁玥最擅长的。她从不会将自己的目的直白地说出来,而是语焉不详,叫你去揣度猜测。然后,照着这样的揣度,去帮她除去达成目的路上的一切障碍。 “我也并没有说笑。”唐燕凝淡淡道,“我与卫如玉,本也没有任何的关系。你要,拿去好了,何必如此惺惺作态呢?” 章节目录 第九十二章 你要,拿去好了 你要,拿去好了。 唐燕凝淡淡的一句话,叫江沁玥又羞又恼,雪白的脸胀得通红,眼泪都憋在了眼眶里。 这,实在是太侮辱人了。 唐燕凝那种高高在上的姿态,那种冷漠中又透着看穿一切的眼神,都叫江沁玥觉得,自己仿佛被人扯掉了所有的衣裳扔到了大街上。 她身子轻轻地颤抖起来,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想要说点什么来挽回颜面,却发现唐燕凝似乎已经将她要说的话堵死了—— 说不是唐燕凝想的那样,自己并没有和卫如玉如何?没用的。卫如玉就在前厅等着,这段时间他来国公府接自己出去亦不是一次两次。再做辩白,落在别人眼里也不过是强行解释。 说是唐燕凝想的那样,请她不要介意?更是没用。人家都说了自己和卫如玉已经没有关系,自己想要就拿去的话,足够大度足够宽容了。 江沁玥憋得嘴唇发白,心口都开始泛疼了。 “二丫头!”看着心爱的孙女被唐燕凝挤兑到了如此可怜的地步,苏老太太勃然大怒,重重一拍身边的红木炕几,“你说的什么话!自家姐妹,就是被你用来羞辱的吗?” 这话说得理直气壮,中气十足。 觑着苏老太太怒不可遏的模样,三太太兴奋地绞紧了手指头。 唐燕容不由自主地站了起来,担心地看向唐燕凝。 唐燕凝丝毫没有被苏老太太的愤怒吓到。 丰润的如玫瑰般妍丽的唇瓣勾了勾,露出一抹意味不明的微笑,“祖母这话我就不懂了。敢问我是哪一句说错了吗?我本来就跟卫如玉没关系了,他乐意找谁就去找谁呗,偏生您和三婶一个劲儿解释,表姐还又巴巴儿地来跟我赌咒发誓的说清白坦荡……笑死我了,当谁是瞎子傻子吗?” “真要清白坦荡,知道那人与我推了亲事,就不该跟他有任何的来往。既是来往,就少装什么清白无辜了吧。” 唐燕凝站了起来,流光溢彩的桃花眼斜斜地瞟了一眼江沁玥,优雅地“呸”了一声,冷哼道,“别叫我说出更难听旳话来了。” 说完,也不管这一屋子的主子丫鬟目瞪口呆的表情,迈着超模的步伐,仿佛带着千军万马般出了春晖堂。 唐燕容连忙提着裙摆,小跑着追了出来。 姐妹两个都快走出了春晖堂的院子,才听见里面苏老太太骤然发出的一声暴怒,“孽障,孽障!” 紧接着就是瓷器木器落地碎裂的声音,又伴随着三太太略带些幸灾乐祸的劝解声,以及江沁玥带着哭腔的解释。 唐燕容紧走两步跟上了唐燕凝的脚步,小声道:“你也太大胆了。嘲讽一下江表姐倒是没什么,万一老太太因此发作你可怎么办?” 就是不发作,老太太装着被气病了,怕也是要吃不了兜着走呢。 “我单单看不惯她们那又当又立的蠢相。” 唐燕凝同样低声解释了一下,然后拉起唐燕容,风也似的冲出了春晖堂。 她又不是傻子,苏老太太那脾气,怒吼过后肯定是要叫人“请家法,教训那个孽障”了。她不跑,等着挨打吗? 扯着唐燕容跑回了琳琅苑,几个丫鬟瞧着气喘吁吁的姐妹两个,都很是诧异。 “这是怎么了?”谷雨最大胆,“不是去春晖堂请安了吗?” 怎么跟被山匪追着逃命似的跑了回来? 唐燕凝喘着粗气摆了摆手,“别说了,快去叫人备车,出去躲一天。” 虽然觉得很是疑惑,但是谷雨和霜降对视了一眼,谷雨还是立刻跑出去叫人备车了。 直到坐上了马车,唐燕凝和唐燕容两个都松了一口气。 唐燕容发愁道,“就这么跑出来,祖母肯定更生气了。” “理她呢。”唐燕凝满不在乎地说道,“她老人家就是在上惯了,容不得别人挑衅她的权威。其实可有什么呢?” 说是国公府的诰命老太君,可瞧瞧苏老太太的行事做派吧,不是唐燕凝鄙薄她,也就是个乡下土财主家的宅斗水平。 “到底是长辈呢。”厚道的唐燕容叹了口气,“虽则老太太偏心了些,可是毕竟年纪大了。若没有别的,让着些也就过去了。” 说到了这里,她蹙起两道秀气的眉毛,“江表姐也是的,明知道卫世子与你有过婚约,竟不知道避嫌吗?” 叫唐燕容说,哪怕江沁玥从前就跟卫国公府的姑娘们交好,现下这种情况,也该少来往走动了呢。不然,将唐燕凝放在哪里? 这事情做的,实在不讲究。 唐燕凝冷笑:“什么不知道?不过是想借着这个,在我面前炫耀罢了。” “那……不能吧?”唐燕容不敢相信地睁大了眼睛。她并不像唐燕凝那样熟知剧情,无论在国公府还是在别院,都与江沁玥接触很少。对温柔婉约,身上还带着一股子书香气的江沁玥,她还是很有些好感的。 不过,不能两个字一出口,唐燕容就抿了抿嘴唇,不再说别的了。 她也意识到了,方才在春晖堂里,江沁玥说的那两句话,也的确就是带着炫耀的意思。 唐燕容沉默了。 说实话,她虽然是唐国公长女,但她是庶出,还没有记忆的时候,亲娘就死了。所以唐燕容的成长过程中,也没能体会一把宅斗的教养,心思还是很纯良的。 她原本以为,大宅门里头,争个老太太的宠爱,也就是顶天儿了。实在没想到,看似一身明月般美丽清纯的江沁玥,竟会是这样的人。 唐燕凝将身子靠在了车壁,闭上了眼睛。 却说春晖堂里,苏老太太将手边能够到的东西都扫落到了地上,一叠声叫人去将唐燕凝抓了回来用家法。 还是三太太圈住了她,“二丫头如今不比从前了,在圣人面前都挂了名儿。我听说,她在太子和公主殿下跟前,都能说得上话呢。母亲因 一时的气恼教训了她,万一哪天她见了贵人,一通告状可怎么好呢?” “贵人又怎么样?我管教自家的孽障,料想贵人也说不出别的来!”苏老太太执拗道。 “话虽如此,可这人都有个远近不是?二丫头才帮着治好了圣人,又得了圣人的赏赐夸赞,您这就罚了她,落到有心人眼里,岂不是说咱们不满圣人了吗?” 苏老太太没有继续怒吼,脸色却依旧阴沉。 “叫我说,不如等大哥回来,叫他去教训二丫头吧。眼下,卫世子可还等着带玥儿出去呢。” 江沁玥伏在苏老太太怀里流泪,“我不出去!” “傻丫头,这可有什么?”苏老太太咬牙,“你就去!二丫头越是这样,你就越要跟着卫世子出去,叫她眼里红着,心里恨着!叫她一天到晚的百爪挠心才好!” 章节目录 第九十三章 气死我啦 要说苏老太太,是真的把江沁玥疼到了心坎儿里。 替江沁玥擦了擦那一串儿晶莹泪花,苏老太太抚慰她:“好孩子,我知道你受了委屈。二丫头霸道惯了,你与卫世子来往,难免戳了她的心。今儿也是碰巧了,正叫她知道。也没什么,等你……等你舅父回来,我定会叫他替你做主。不是与卫世子约好了的?且收拾收拾,去吧。” “不是卫世子。”江沁玥颊边犹带着泪痕,低头轻声解释,“是卫国公 府的两位姑娘。” 她口中的两位姑娘,一个是卫国公的幼妹卫莹琇,另一个便是卫国公的嫡女卫如月。 两个卫姑娘,年纪没差多少,却是两个辈分。 江沁玥与她们一向交好。 说是与卫姑娘相约,倒也很是合理。 不过苏老太太是不在意这个的,在她老人家看来,卫世子出身国公府,本身已经被立为世子,且生母是宗室郡主,外家是宗室亲王。这样的身份,很是尊贵了。 卫如玉对江沁玥情有独钟,原本就有苗头了。与唐燕凝退亲后,更是不加掩饰,时常和江沁玥一起出去。虽然江沁玥都是说是与卫姑娘出去的,可内情,苏老太太便是老眼昏花了点儿,也还是明白的。 对此,苏老太太是乐见其成的——儿子一直想攀上一门皇亲,不过原定的端午大宴因圣人病倒被取消,眼瞅着心爱的孙女难有机会结识皇子,苏老太太也就退而求其次啦,公主郡主的儿子也不错。 被苏老太太好生安慰了一会儿,江沁玥擦拭了眼泪,在丫鬟的服侍下重新梳洗了,又换了件衣裳。 苏老太太打量了她一下,见她一头青丝松松地挽着,只在鬓边簪了朵粉色的绢花儿,忙道:“你这孩子,也太素了些。” 又叫珍珠,“去我的首饰匣子里,把那只五股卧凤钗拿出来给玥儿。” 三太太闻言顿时不乐意了。那只五股卧凤钗,赤金累丝的,凤嘴儿里衔着一串儿的红宝流苏,贵重得很。 苏老太太年纪大了,戴不得这样鲜艳的凤钗,三太太却是已经眼馋很久了。 见苏老太太要拿出卧凤钗来给江沁玥,三太太连忙说道,“这钗子虽好,却是太过郑重了些,今日戴着不大合适。我那里新得了只粉晶步摇,原是要给华儿的,现下正合适给玥儿戴呢。” 说着就要叫丫鬟回去取。 江沁玥忙道:“且不必了。今儿原本就是要去庙里跪经的,不好打扮得太过了。” 听了这话,三太太笑了起来,笑容很是和蔼,“哎呦可不是吗,是我疏忽了。佛祖跟前,可不好太过华贵的。” 江沁玥起身,对着苏老太太柔柔一礼,出去了。 苏老太太沉着脸,冷淡开口对三太太道,“说起来玥儿也是你的外甥女,她是个可怜见儿的孩子,,你也该当拿出长辈的宽厚来才好呢。” 被数落了一通的三太太满脸羞愧,慌忙上前告罪。 苏老太太却挥了挥手,“不必多说了,你那点子小心思,我还是知道的。” 打发了三太太出去。 三太太满面通红的出了春晖堂,回了自己的住处。 却说卫如玉在外厅里等了许久,才看到了姗姗而来的江沁玥。 放下手里的茶盏,卫如玉站了起来,含笑唤了一声,“阿玥。” “方才有些事情,叫世子久等了。” 江沁玥低着头,福身一礼。 “不是说过么,我们之间,不必这么客套。”卫如玉连忙上前一步,扶住了江沁玥。离得近了,他才看到江沁玥微红湿润的眼角,显见是哭过的了。 “这是怎么了?” 卫如玉正是年少热血的时候,饶是一贯的被人赞一句温润如玉,可面对着心上人落泪的时候,也难免还是血气上涌,情绪激动起来。 他心疼地看着江沁玥秀雅的面庞,那光洁的面颊上似乎还流着些擦拭过后的泪痕,卫如玉不禁抿了抿嘴唇。 “是不是……她?” 虽然没有直接叫出名字,但这个“她”指的是谁,彼此都是心知肚明的。 江沁玥勾起一丝苦涩的笑,低声道,“表妹回来了,她……有些误会咱们。” “我……” 卫如玉心中大感愧疚。他心悦江沁玥,也知道江沁玥寄居国公府的尴尬,可他还是忍不住一次次在她和姑姑妹妹约好了出去的时候,硬凑过来。 “这是我的过错,我……叫你被人责难了。” 江沁玥已经从方才的愤怒和屈辱中平静了下来。她温柔地看着卫如玉,摇了摇头,“这只是一场误会,并不能怪谁。便是表妹,年纪也还小,一时误会了,我与她解释清楚便好。” 说着,便露出了一抹调皮的笑,歪了头问道,“时候不早了,不知卫世子还敢不敢同我一起去庙里?” 她从来都是以温婉示人,甚少出现这种娇俏的模样,卫如玉一时几乎看呆了去。 幸好,很快便回过了神,连忙点头,“这有什么不敢?如月已经去了云灵寺等待了。” 顿了一下,又伸出手去,低声道,“能与你一同出去,我很是欢喜。” 江沁玥一笑,扶了卫如玉的手,翩然出门,坐上了卫国公府的马车,去往了京城名寺云灵寺。 路过永宁大街的时候,卫国公府的马车与另一辆普通的马车错肩而过。 唐燕凝并不知道自己就这么错过了卫如玉江沁玥,她正在马车里指责谷雨,“你说说你,做事怎么就这样毛毛躁躁的呢?” 自知有错的谷雨将头低到了胸口上,讷讷不敢言。 唐燕容抿着嘴笑,劝解道:“也不能怪谷雨,是咱们出来的太急了。” 匆匆忙忙的,连个反应的功夫都没有。 唐燕凝将手扶在腰上,重重地哼了一声。 没别的,为了不被盛怒之下的苏老太动家法,唐燕凝拉着唐燕容和几个丫鬟就跑出了国公府。 这么一来,难免有些个疏忽。 主仆几个,谁都没想起来要带些银钱。 方才去了锦绣坊,衣裳料子选了好几件,一摸兜却是没银子。幸而那里的张娘子认得唐燕凝,这才没有当场出丑。 唐燕凝一指头杵在谷雨的脑门上,“气死我啦。本来还想去太白楼吃饭呢!” 章节目录 第九十四章 不如一起? 小桥的肚子恰到好处的响了两声。 唐燕凝的话音一停,哈哈大笑起来。 “二姑娘别笑了。”小桥苦着脸说道,“今儿起早没吃饭呢。” “为何不吃早饭?”唐燕凝敛了笑容,“可是厨房里又没按时送过饭去?” 唐燕容忙道:“那倒不是。就只是咱们回来的那天晌午没送,其他的都按着点儿送的。小桥这丫头……” 她无奈地看了一眼小桥,无视小桥拱手作揖地使眼色,叹气道,“昨儿晚上我没什么胃口,只喝了半盏汤。这丫头看着那碟子三丁包子好,一个没剩下都进了肚子。” 这不就是么,吃得太多折腾了大半宿,今儿早上起来后就没赶上了饭。然后就被唐燕凝给拉着跑了出来。 看唐燕凝和谷雨霜降都笑得不行,小桥哭丧着脸,“姑娘姐姐们别笑话我啦。那包子都是好东西做的,我这不也是怕糟践了好东西吗?” 她家境贫苦得很,要不也不会将她卖了。可卖到了国公后,就被分到了唐燕容身边儿服侍。唐燕容本身也是个不受宠的,这国公府一干下人们个个势利眼,主仆两个守着那个小院儿,偶尔也会有饮食不继的时候呢。这就叫小桥从来都不糟践一丁点儿的粮食。 唐燕凝拍着小桥的肩膀,“你这样就很好啊,古人都说‘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呢。一饭一粒都不该浪费。” 小桥抱着肚子,笑得憨厚,“我也这么想。不过二姑娘,咱们真没吃饭的钱了呀?” 她饿得挺难受。 “去杏花楼。” 唐燕凝隔着帘子吩咐,外面的车夫答应了一声。 “不是说没带钱吗?”唐燕容纳罕。没钱,还敢去酒楼里吃饭啊?她去过了杏花楼一次,记得那里的席面,比太白楼可贵得多了。 “姐姐啊,别说酒楼了,就京城里这些店铺,包括方才的锦绣坊,还有采蝶轩,酒楼金楼,凡京中有名有姓的人家儿都能挂账的。他们会按着月去府里清账。” “原来是这样。”唐燕容觉得甚是遗憾,“早知道这样,方才就在锦绣坊里多采买些衣料了。” 这话叫唐燕凝顿时笑了出来,“姐姐你促狭啦。” 姐妹俩带着三个丫鬟杀向了杏花楼去吃饭。 也是巧了,马车停在了杏花楼门口,唐燕凝才跳下马车,顶头儿就碰见了个熟人。 这人唐燕容也认得。 那人眉目如画,俊美如谪仙,玉青色锦纱长袍,夏日里的风卷起衣摆,在燥热中扬起一抹沁凉。 “太……”唐燕凝吓了一跳,太子两个字险些脱口而出,幸而及时捂住了嘴。 大晏朝京城里的治安,这么好吗? 光天化日的,太子晏泽身边只跟着一个面白无须的,一看就知道是太监的人,就上了大街了,还站在杏花楼门前? 这是要进去喝酒吗? 一辆马车停在了不远处的地方,晏泽下意识地转头看了一眼。见到才跳下车的唐燕凝,眼中闪过意外,倒是也立刻就笑了起来。 不得不说,晏泽这明月般的容貌,这全身上下如雪后青松般的干净清冽的气质,在唐燕凝两辈子所见过的所有男子之中,也是数一数二的了。 唐燕凝觉着,抛开身份只论姿容气度,大概也只有晏寂才能与太子殿下一战了。 不过她私心里以为,还是晏寂那种眉眼凌厉的,更符合她的审美。 晏泽看到唐燕凝后,玉白的脸上扬起了清浅的笑,向着她走了过来。 转眼间,便在唐燕凝的跟前站定,“唐姑娘。” 瞧这个架势,这位太子殿下应该是微服出来的,唐燕凝就不好行礼见过了,只点头含笑,表达了一下自己对太子的敬重,“没想到在这里遇着了您。” 晏泽笑道:“或许我与唐姑娘有缘。” 诶? 唐燕凝感觉到自己要风中凌乱了。 这是什么情况? 左右看了看,周围这姓唐的,就只有自己和唐燕容了吧?看晏泽的视线落在自己的脸上,这句有缘,难道是太子殿下觉得,他和自己有缘? 自己所在的这本文,是叫《倾城太子妃》没错吧?江沁玥是女主对吧? 晃了晃头,唐燕凝蹙着眉毛努力回忆原书的情节,再一次确定,她和太子晏泽并没有什么交集的。 那这句有缘,到底是什么意思啊? 瞧着她苦恼的几乎就要皱起来的脸,晏泽愈发觉得有趣,“唐姑娘?阿凝?” 低沉如大提琴的嗓音,带着叫人没法拒绝的质感。 唐燕凝咳嗽了两声,尽量不着痕迹地往旁边蹭了蹭,离着晏泽稍微远了一些。 “骤然见到阿凝,唐突了。”晏泽看似朗月清风,性子其实很是有些小促狭的。见唐燕凝在听到自己那一声阿凝之后,眼神就游移起来,甚至避开了自己,眉尖便是一动。 果然,五妹妹看重的姑娘,是有些与众不同的。 想这京中,这天下哪个妙龄少女,在面对着他的时候,能够主动避开呢? 不说寻常勋贵人家的女孩儿了,就是常在宫里走动的那些贵女,但凡遇见了他,都是一副粉面含春的模样,落水的,走路扭脚的,在宫里迷路与他偶遇的,晏泽不知道经历了多少去。 还是头一遭,碰到唐燕凝这样的。 “我听五妹妹叫你阿凝妹妹,我也这样叫你,阿凝不会介意吧?”晏泽转头看了看杏花楼,“阿凝也是来这里?” 面对着忽然就自来熟的晏泽,唐燕凝很想说不是。不过想到对方当朝太子的身份,她还是老老实实地点了点头。 “既是这样,不如一起?”晏泽相邀,“听说杏花楼的菜冠绝京城,我还是头一次来。” 话,是商量的口吻,很是轻柔。 夏日里明亮耀眼的日光落在他的身上,很奇异地在他与背景之间剪出了一圈光影,先前的温润,已是转作了炽热。 唐燕凝得承认,自己实在是个颜控了。 而晏泽的脸,生得实在是太过俊美。唐燕凝觉得吧,面对着这样一张脸,说什么拒绝的话,实在是太过残忍了呀! 章节目录 第九十五章 试喝 将唐燕凝纠结的面容尽收眼底,晏泽眸光中透出一丝少见的促狭来。 “阿凝?” 唐燕凝在晏泽的一声轻唤中回过神来,眼里还有迷茫,“啊?” 晏泽轻笑,“难道你过来,不是为了用饭?” “是倒是,不过您这身份到底不同呀。”唐燕凝眨了眨眼, 大大的桃花眼在夏日下熠熠生光,“怎么好在您跟前放肆呢?” “这话就说得太过外道了。”晏泽真诚地表示,“说来,我家五妹妹将你看做挚友。再有阿凝你古道热肠,对家父亦有赠药之情。便是因这一点,也该叫我略尽心意。” 话都说到了这个份儿上,也不好再推辞了。 唐燕凝也不是谨小慎微的性子,她向来大喇喇的毫不做作,听到晏泽的话,便也灿然一笑,“既是如此,那我们姐妹叨扰啦。” “阿凝赏光,今日杏花楼有福了。”晏泽风度极佳地让唐燕凝姐妹先进杏花楼。 唐燕凝也不推辞,颔首致意后,便拉了唐燕容的手,先进了杏花楼。 晏泽身份贵重,虽是微服出来,也不会坐在大厅里委屈了自己,订的便是后面的水阁。 这地方,唐燕凝姐妹都来过了一次,也并不觉得如何。倒是谷雨等人,本来就甚少出来,如杏花楼这样的地方,也还是头一次进来,处处都觉得新鲜有趣。 四鲜果四干果的压桌上来后,晏泽坐下,身后面白无须的内侍殷勤地为他倒了茶,从袖中掏出银针试了毒,见无恙之后,才捧到了跟前,“殿下,出来大半日了,喝杯水润润喉吧。” 上次往别院里送赏赐,晏泽与安泰公主一同过去的,因此唐燕容也认得他。唐燕容只觉得自己这些天开过的眼,见过的世面,比前面十几年加起来都要多。 她从未敢想过,有一天竟然能够和太子殿下同桌用饭。 仅仅是与晏泽同坐,唐燕容就已经激动得手足无措了。 “唐姑娘不必拘束。”晏泽看出了唐燕容的不自然,含笑安抚道,“这杏花楼水阁宴扬名已久,若因我没了兴致,那就是我的过错了。” 他风度翩翩,并不以身份而自傲。相反,晏泽说起话来温和极了,不经意间又会流露出年轻人特有的幽默。 不过片刻之间,不但唐燕容的拘束消散了,就连谷雨小桥等人,站在旁边服侍,也都听得甚是有味。 一顿饭下来,水阁里的人,凡唐燕凝这边的人,都觉得太子殿下好生平易近人。 末了,唐燕凝举起了面前的茶盏,对着晏泽遥遥一抬手,“今日多谢殿下了,我以茶代酒,敬殿下一杯吧。” “好说好说。只是为何是以茶代酒?”晏泽意味深长地看着唐燕凝,笑道,“杏花楼中除了菜品之外,另一个驰名南北的,便是他们家自酿的杏花酒了。据说,这家的杏花酒,是每年早春,用上好的竹叶青做底,加入早晨天未亮时候采摘的杏花,埋在郊外一片杏花树的根下,于次年开春取出来的。” “这也算不得什么。”唐燕凝对什么竹叶青什么清晨带着水气的杏花都不大感兴趣。她眼里,茶也好酒也好,不都是用来喝的吗?“我不懂茶酒,可也知道这些不过是噱头,做给人看的啦。” 唐燕凝将手指放在唇瓣前面摇了摇,“比起什么杏花酒,我还是更喜欢烈酒。什么烧刀子一类的。” 晏泽笑道:“各有各的好。” 叫守在水阁里伺候的婢女收拾了残席,另外换了发后的点心果子清茶来。晏泽对唐燕凝道,“不过阿凝妹妹叫我另眼相看了。你们闺阁女孩儿,不都是喜欢这种噱头吗?凡想要的,必然是好看的。有那些平平无奇的东西,便也不管好坏,一窝蜂的涌过去。说是噱头,还不是你们惯出来的?” 唐燕凝摇头,觉得自己果然看错了晏泽。这位仁兄瞅着不错,俊美,带着皇室男儿特有的尊贵与骄矜。 可一开口吧,就暴露了智商情商。 听听他说的那些话吧,敢情在这位看来,杏花酒三个字都是女人想出来的了。 实在是看不起人,特别是看不起女儿了。 “殿下这话我就不信啦。”唐燕凝转着面前的白瓷小茶盅,“女子怎么了?这杏花楼里,是男人来得多,还是女子来得多?只说是因女人喜欢,才给酒取名杏花酒,我是不能信服的。” 她伶牙俐齿的,说话之间顾盼神飞,眉眼生辉,本就昳丽的容色平添几分明媚生动。 晏泽无奈,“我就那么一说,只当着典故讲了,倒是惹得阿凝妹妹你不快了。来,我自罚清茶一杯,管他什么杏花酒桃花酒呢。” 仰头将茶盏里的清茶一饮而尽。姿态尽见潇洒,只是这茶到底不同于酒,它是热的。 热的,便会烫着人,一朝太子殿下也不例外。 为了不失态,晏泽袖子掩了面,狠狠吸了两口气。 唐燕凝哈哈大笑起来,丝毫不掩饰幸灾乐祸。毕竟,这天底下有几个人能有这份儿运气,看到当朝太子的窘相呢? 唐燕容低下头,帕子掩住了半张脸,但从抖动的肩头看来,这姑娘也在笑了。 “哎呀,殿下!”看到晏泽被烫了,内侍脸都白了。他是随着太子微服出来的,担着责任呐。但凡太子有丝毫的闪失,他都承担不了结果呀! 小内侍抢到了晏泽身边,一眼瞧见了桌子上的果盘里有着镇果子用的冰,连忙用干净的汤匙取了一勺子出来,“殿下含在嘴里,会好受点儿!” 晏泽伸手挡住了,摇头含混道,“不必了。” 唐燕凝低头,掏出一只小瓷瓶来递到了晏泽面前,“我自己做的薄荷香膏,可以放在水里化开了做消暑水喝的。殿下试试。” 这东西她在别院里做出来的,原本打算当做香露服用的。 晏泽接了过来转交给内侍,内侍快手快脚地调了半盏薄荷水出来。 “清凉解暑, 有些清淡的薄荷味儿。”晏泽喝了一口,果然嘴里热辣辣的感觉被冲淡了不少。他舌头捋直了些,“你还做了什么?” 唐燕凝得意,“那可多了去了!对了,我在那边有间铺面,打算用来卖这些香膏香露的,殿下说说,薄荷香膏里可还要改些什么?” 她问得这样的大大方方,叫晏泽笑也不是气也不是,“合着,这是拿着我做试喝了?” 唐燕凝忽闪了两天眼睛,“对啊。” 章节目录 第九十六章 偶遇 看着唐燕凝清澈的双眸,晏泽无奈地摇了摇头,“你啊……” 自从安泰公主与他说过,将圣人救醒的灵芝是唐燕凝所赠后,晏泽早就将唐燕凝的底细查了个一清二楚。 国公府出身,外祖更是本朝赫赫有名的战神王爷。 按说,以唐燕凝这样的家世,这样的年纪,早该在京城勋贵圈子里走动起来了。尤其是从皇子选妃的风声传出后,多少的名门闺秀,都在他的跟前挂了名儿,可他竟是从未听说过唐燕凝的名号。 这倒也罢了,可是,据暗探回报的消息,唐燕凝是个性格暴躁,行事张扬的姑娘,一言不合顶撞长辈还只是寻常,动辄打骂下人,欺辱姐妹,俨然就是个国公府一霸。 与安泰口中那个明朗爽快颇有侠义心肠的阿凝妹妹,简直是判若两人。 晏泽不禁就对唐燕凝生出了些好奇之心。及至得知似乎如今他父皇跟前正当红的堂弟晏寂与唐燕凝也相识,走得还颇近,晏泽便对唐燕凝这个二流国公府的姑娘另眼相看了。 晏泽将那只装了薄荷香膏的瓷瓶仔细盖好,收进了袖中。 唐燕凝睁大眼睛,“喂!” 那可是她的啊! 晏泽丝毫不觉得尴尬,反倒是笑道:“既是叫我试喝,总要多喝两回,才能知道哪里需要改动。” 这话说得很是有道理,唐燕凝也只得作罢,愁眉苦脸道,“算了,看在殿下请我们吃饭的份儿上,送了你也好。不过以后我的玫瑰香膏茉莉香膏,可就再不敢经了殿下的眼了。” 晏泽大笑起来。 旁边的小内侍甚是惊讶。他是晏泽的贴身内侍,从小就服侍晏泽,自是知道晏泽素来以温和的君子形象示人,何时有过如此畅快大笑的时候呢?不由自主的,小内侍便飞眼看了看唐燕凝,随后连忙又移开了视线。 晏泽身份特别,并不能够久在宫外。既是饭毕,便要回东宫去了。他要走,唐燕凝自然不好再继续坐在水阁里,与唐燕容一起起了身。 晏泽去更衣了,唐氏姐妹便带着丫鬟先行出了杏花楼。 无巧不成书。 杏花楼门口,一行人便又遇见了熟人。或者说,是唐燕凝又碰到了熟人。 卫如玉兄妹,以及江沁玥。 唐燕凝与唐燕容交换了个眼神。真是没想到啊,京城这么大,这也能偶遇。 与早上春晖堂里相比,此时的江沁玥已经换了身衣裳。将本来的粉金色裙袄,换做了浅淡的水蓝色纱衣纱裙,这倒是将她那身儿莹白如玉的肌肤衬得愈发的透亮了。 “怎么是你?” 也不知为何,明明晏泽这边主仆七八个人,卫如玉却偏偏一眼就瞧见了唐燕凝。 与之前别院匆匆一面相比,这会儿的唐燕凝似乎清瘦了些,因此上脸上的轮廓愈发清晰分明,眉眼间似乎也更多了几分锋利。 莫非,退婚一事对她影响至此? 卫如玉本来就是个聪明人,还是个聪明的读书人。 这样的人,想得就难免多了些。 譬如此时的卫如玉,经过了一番的脑部,已经将唐燕凝想象成了退婚后强装笑颜,却每每在夜间咬被子无眠的痴心少女。 想到终究是自己对不起唐燕凝,卫如玉的目光也变得柔和了起来,原本要质问她为何欺负江沁玥的话,到了嘴边却变成了:“阿凝,你怎么在这里?” 他的话一出口,站在身侧的江沁玥便微不可见地皱了皱眉。 卫如玉的声气,不对。 不是兴师问罪的语气,倒似是关心了。莫非,他对唐燕凝还有旧情? 垂下了眼帘,江沁玥将手心死死一掐,才算维持住了脸上那抹沉静的微笑。 唐燕凝可没那么闲情逸致来与卫如玉说话。她看了看卫如玉,又看了看江沁玥,见二人身上服饰一宝蓝一水蓝,倒像是商量好似的,颇有些上辈子情侣装的影子。 想到卫如玉不住脚地往国公府跑,甚至连亲妹子都请出来当幌子了,长了眼睛的都能看出他是为了谁,偏偏江沁玥还一副我们俩“清白坦荡”的圣女模样,唐燕凝明艳张扬的脸上,便露出了轻蔑的笑来。 旁人尚未如何,卫如玉的妹妹,荣华郡主的嫡亲女儿卫如月便看不过去了。有荣华郡主那么个生母,卫如月的性子可想而知。 她与江沁玥一向交好,很是知道些唐国公府中的事情。当然,这些事都是经过了江沁玥润色过后才说给她听的。 本来在看到江沁玥红肿着眼睛去跪经的时候,卫如月就满心愤慨想要去找唐燕凝说道说道了,没想到杏花楼竟遇见了。 卫如月当即决定,要替好朋友出口气来。 上前一步,卫如月笑眯眯地走到了唐燕凝的跟前,亲亲热热地叫了声“唐姐姐”。 然后,便拉住了唐燕凝的手,欢快地说道,“许久没有见过姐姐了,姐姐还好吗?” 卫如月标准的瓜子脸,眉眼含笑,偏偏笑容只浮在表面,那尖尖俏俏微微扬起的小下巴,带着宗室贵女特有的骄矜之气。 唐燕凝被这肉麻的话雷得浑身起了鸡皮疙瘩,抽出了自己的手,同样皮笑肉不笑地说道:“当然好了,锦衣玉食的,能有什么不好呢?” “姐姐这样说,我就放心了!”卫如月掩口轻笑,“听江姐姐说,今儿姐姐对她和我哥哥,颇有些误会。正巧咱们碰见啦,姐姐看,果然是我和江姐姐在一处呢。” 江沁玥闻言面色大变。她的确擅长架桥拨火,可,可没想到这火这么傻,还能大喇喇说出来的啊。 于是连忙辩解:“如月妹妹说笑了。” 卫如月这个蠢货! 江沁玥心中暗骂,脸上更见惶恐,柔润的眸子里迅速染上了水色,才要说话,便听得耳边一道清润的声音响起。 “这是怎么了?” 晏泽从杏花楼里走了出来。 “太子哥哥?”卫如月惊呼,“你怎么会在这里?” 论起来,她与晏泽算是表兄妹。因荣华郡主的关系,卫如月也是经常出入宫闱的。 她早就对文质彬彬又俊美无比的表哥心存好感了。皇子选妃,荣华郡主也将注意力放在了晏泽身上,很有些叫女儿成为太子妃的野心。 这一点,自然瞒不过看过原作的唐燕凝。 看看卫如月,又看看江沁玥,唐燕凝觉得,自己还是该避得远一点儿的。 章节目录 第九十七章 跋扈 卫如月着实是喜欢晏泽,见到了他,卫如月本就俏丽的脸上都明媚了起来,整个人从上到下,都洋溢着喜悦了。 “太子哥哥,没想到你会出宫来。” 她一双眸子中染了水色,愈发显得柔情万千。 唐燕凝暗自叹了口气,这傻姑娘呦,如此暴露智商,太子妃的位置,她是别想了。 倒是卫如玉,按住了跃跃欲试要往晏泽身边凑的妹妹,低声道:“你安分些!殿下身份,岂可当街叫出?” 然后,便对着晏泽深深一礼,“家妹一时忘情,冲撞公子了。” 晏泽微微一笑,“无妨。” 唐燕凝疑惑地看着卫如玉,这位前未婚夫,不是京城中很有些名气的有才公子吗? 卫如月都已经喊了好几声太子哥哥,他又喊什么公子,这不是欲盖弥彰吗? 这脑子,倒也不愧和卫如月是兄妹了。 不过么……她的视线看向了江沁玥,便发现了江沁玥虽然掩藏得很好,但那藏在宽大的袖子里的颤抖的手,却暴露了她此时的心情。 晏泽与卫如玉兄妹两个略说了几句话,便走到了唐燕凝面前,“时候不早了,我也该回宫去了。你们也不要在街上久待,早些回家才好。对了,五妹妹念叨了你许久,若得方便,我叫她去看你。” “那可不敢当了,该我去见五殿下的。” 晏泽一笑,带着内侍先行离去。 待他上了马车,马车行出老远,卫如月才冲到唐燕凝面前,扬眉质问:“你怎么识得太子哥哥?” 脸上神色既有疑惑,又有愤怒。 太子不但认得唐燕凝,言辞之间仿佛还熟络得很?卫唐两家曾有婚约,又有江沁玥在中间,卫如月对唐燕凝,还是有些了解的。 按说,唐燕凝是绝无可能会认得太子呀! 卫如玉和江沁玥,也都齐齐地看着唐燕凝。 唐燕凝大感可笑,“我与他怎么认得的,跟你有什么干系?” “怎么没关系?”卫如月恼怒极了。 她的自负,与母亲荣华郡主如出一辙。她出身公府,外祖父又是宗室亲王,生母是郡主。虽太子尊贵,但凭借她的出身,配太子也是足够了的。 对太子妃的位子,卫如月有一种势在必得,怎么可能容晏泽与别的女孩儿亲近呢? “圣人欲为皇子选妃,这又不是什么秘密。太子哥哥身份尊贵,他的正妻将是太子妃,非顶级的名门闺秀不能为。” “唐姐姐你虽出身也算不错,却被退过亲。别说太子妃了,就是寻常的皇子妃,圣人也不会选姐姐的。我是一片好心,不忍看姐姐耽误了春光。” 卫如月昂首挺胸,两道修剪得美丽眉毛挑起,将一席话说得无比正义,仿佛从头到尾,都是为唐燕凝着想的。 只不过,这姑娘实在太过于心急,只想着先叫唐燕凝知难而退,便忘了与唐燕凝退亲的卫如玉,就站在旁边。 听得亲妹妹这么说话,卫如玉此时心情,倒是与方才的江沁玥有些相似了——如果可以,都想着叫卫如月闭上了嘴。 这姑娘,但凡一开口,就是往人心上捅刀子,还是无差别的。 卫如玉再怎么是个秀润翩翩的公子,此时也是一口老血几乎喷出。他往后一拉妹妹,低声喝道:“你闭嘴!” 兄妹俩从小感情一直不错,他乍然一发火,卫如月被吓得身子抖了抖,一时竟被吓住了。 “哥……我有口无心的。”直到江沁玥在耳边轻声说了两句,卫如月才回过味儿来,讪讪地对卫如玉道歉。 卫如玉拍了拍她的肩膀,转而正色对唐燕凝说道:“唐……唐姑娘,如月所说有些激烈了。但,民间有句话叫做,话糙理不糙。太子殿下身份尊贵,你还是不要与他走得太近了吧。” 唐燕凝尚未说话,唐燕容却是忍不住了。她上前一步挡在了唐燕容身前,咬了咬嘴唇,鼓起勇气问道:“卫世子是吗?” 待卫如玉颔首,便又接着开口:“你与我家二妹妹,早已解除了婚约,日常并不来往,既非世交,又非朋友,凭什么说这样的话呢?” “我们姐妹出来散心,不过是偶遇了太子殿下,略多说了两句话,便惹得世子和这位姑娘如此。想来,二位定是在顺天府衙门挂了名号吧?” 顺天府,辖京城治安。 “你!” 卫如月登时大怒,纤纤玉指抬起来指着唐燕容的鼻子,“你不过国公府庶女,也敢这样与我说话!” “我就算是庶出,也没得在街上大喊大叫。姑娘高贵,姑娘且看看路人们怎么看你呢。”唐燕容淡淡地说道。 从前她或许会以庶出的身世自卑,但和唐燕凝相处这么久,也受了不少的影响。 出身,又不是自己能够决定的。 只要自尊自重,便是庶出又如何呢?世人总不会都是瞎子,总会有人看到她的好处。 先前她还不大明白这些话,可此时看到服饰华贵,一身骄傲的卫如月后,唐燕容便点头了,果然,一个人能否叫人敬重,出身并非唯一的标准。 清宁大街上从来都是人来人往的。 卫如月跋扈的模样,叫人都看在了眼里。 娇媚的华美女孩儿,如泼妇一般辱骂着另一个年轻的姑娘,这情形总会难免叫人多看几眼。 卫如月又气又恼,眼泪都要流出来了,用力跺了跺脚,怒视唐燕容:“你……我记住你了!” 掩面转身朝着卫家的马车奔去。 卫如玉叫了一声,怕她出事,也连忙追了过去。 倒是江沁玥,始终站着没有动。 唐燕凝脸上笑容灿烂,抱住唐燕容赞道:“还是大姐姐好啊。” 会护着她呢! “表姐不过去看看吗?”从唐燕容肩头上一抬眼,唐燕凝便看到了正在幽幽地盯着你自己的江沁玥。 “再不过去,卫家的马车便要走了。”唐燕凝好心地提醒。 早上才受了唐燕凝的气,江沁玥这会儿也没什么心思玩什么姐妹情深的把戏。卫如玉不会抛下自己先走,这点儿把握她还是有的。 “表妹处处占了先机。” 定定地看了唐燕凝一会儿,江沁玥冷笑,“怪不得总是胸有成竹。” 章节目录 第九十八章 疑心 “说到先机,谁能比得上表姑表姐呢?” 唐燕凝淡淡地回击。 饶是自从别院回到国公府后,江沁玥的段数又有提升,可一听这话,依旧是面色大变。 她惊慌地看着唐燕凝,目光中充满了疑惑。 唐燕凝……是知道了什么? “表妹说笑了。”定了定心神,江沁玥勉强笑了一下,提起裙摆逃也似的朝着卫如玉追了过去。 “什么先机?”走到了唐燕凝身边,唐燕容轻声问道。 唐燕凝摊了摊手,“谁知道呢,她这么一说,我也就顺着一说。” 江沁玥的真实身世,她只藏在自己的心里,别说唐燕容,就连林氏和唐燕飞,她也没有透露过。 至于原因,无非就是这件事被唐国公瞒得极好。 别看苏老太太为人粗鄙,看似没什么心机,嘴头上也没个把门的,可在这件事上,却也将嘴巴闭得异乎寻常的紧。 唐国公和老太太不会说,苏雪柔和江沁玥母女两个为了日后的前程谋算,自然也不会说。 唐燕凝清楚,自己只是开了个外挂而已。如果大喇喇就将江沁玥的身世说出去,别人问她从何得知,她该怎么回答?莫非要去说,哦,我看了一本书,这都是书里说的吗? 谁会信呢? 不过这样的回答,唐燕容显然也不能相信。 她叹了口气,对唐燕凝正色道:“虽然不知道你和江表姐在打什么机锋,但我有句话要提醒你,江表姐与她母亲一样,看似大度,其实甚是记仇。如果没什么大事,你不要太过得罪了她们。毕竟,老太太喜欢她们。” 唐燕凝一哂,搂住了唐燕容的肩膀,“我当然知道她们母女是什么货色啦。不过,还是要谢谢我的姐姐。不是亲姐姐,不会这么提醒我呐。” 说了一通废话。 唐燕容气笑不得,推开了唐燕凝,“少来跟我甜言蜜语的了。” 姐妹两个登上马车,回了国公府。 至于江沁玥,谁还管她呢? 没人管的江沁玥这会儿正坐在卫国公府的马车里,柔声安慰着哭哭啼啼的卫如月。 “你不要再哭了。阿凝就是那样的性子,说话做事从来不给人留半分情面。”掏出雪白的丝帕温柔地为卫如月擦拭眼泪,江沁玥苦笑道,“就连府中的老太太,也时常被她气得不行。可是又有什么法子呢?” “有什么法子?”对江沁玥的话大为不满,卫如月顶着一双哭肿了的烂桃儿眼,用力推开了江沁玥的手,大声道,“她是天上的仙女还是圣人的公主?连长辈都不知道敬重的不孝东西,一顿板子难道还打不得了?” 她就不信了,几十板子打下去,唐燕凝还敢这么嚣张! 卫如玉皱眉,斥道:“月儿!” “难道我说错了不成?国公府的老太太也是她的祖母,一把年纪了,还得受孙女的气?就是说出大天去,也没这个道理!原本还为你退了亲惋惜呢,这么一看,这退得太好了!”卫如月连珠儿似滔滔不绝,娇美的脸蛋上布满了鄙夷,“唐燕凝那样粗俗的女人,就是搅家精啊!” “阿月,不好这么说的。”江沁玥在旁细细劝着,“表妹有表妹的好处。她只是性子急躁了些。若是相处久了,其实还是很好的人。” 对此,卫如月嗤之以鼻。 卫如玉却眉心皱得更紧。 明知道小妹正在气头上,玥儿那样说话,究竟是什么意思? 他只是一心爱慕江沁玥,脑子还是有的,敏锐地感觉到了江沁玥的话有些不大对劲。只是,或许是不愿将心上人的心机想得太过深沉,卫如玉也只是打断了自家妹妹的话,提醒道:“背后道人,已经是落了下乘。说的若再是这些诟病之语,便又失了教养。” “什么?”卫如月眼睛瞪得溜儿圆,看鬼似的看着卫如玉,“哥,你这是怎么了?你不是不喜欢唐燕凝吗,干嘛还为她说话?” “两回事。”卫如玉淡淡道。退亲的时候,唐燕凝很是干脆,卫如玉承她的情,也并不愿意在退亲后诟病她。 “嗤。”卫如月心里八卦之火正盛,却被亲哥兜头一盆冷水浇了下来,只嘲笑了一声,便摸出把小耙镜,对着镜子仔细地擦眼睛。 江沁玥一面将面脂递给卫如月,一面暗自观察卫如玉的神色。见他眼睛里似有沉思,便又错开了眼珠。 她不喜欢卫如玉,可有这么个温润俊秀,颇有蔡名的爱慕者,江沁玥心里还是有着不小的欢喜的。 若是从前,只同乘一辆车,卫如玉的眼角眉梢便都是欢喜。那种浑身上下迸发出的喜色,哪怕并不喜欢他,江沁玥也还是暗自满意的。可眼下是怎么个情况? 难道,卫如玉见了唐燕凝,又开始放不下她了? 不,不可能! 掌心一阵刺痛,她低头一看,便见掌心处有几个深深的掐痕外,另有一道血痕。 她绝不会让唐燕凝将心仪自己的男子夺走! 想到这里,抬头扬起一抹灿烂的笑容,江沁玥轻轻笑道:“世子说得对。一个人教养品行,也便看这里了。” 心上人的夸奖,令卫如玉很是受用,细白如瓷的脸上愈发红了起来。 唐燕凝姐妹回到国公府的时候,预想中的责骂家法都没有出现,因为一直到了天黑,都没见到唐国公落衙回来。 因早上刚得罪了苏老太太,唐燕凝也就不再去春晖堂了。在琳琅苑里美美地泡了个热水澡。 不知道为什么,她总有一种预感,晚上晏寂还是会过来的。 晏寂果然来了。 半夜的时候。 因谷雨自觉要保护好她家小姐,打死也不肯出去住丫鬟们的屋子了,夜间只赖在踏上睡。就因为这个,晏寂过来的时候,瞥了她一眼,却也没有并没有向从前那样,将人直接打晕了。 可即使只是淡淡一瞥,谷雨就觉得呼吸都沉重了起来。 她欲哭无泪的,很想对这位郡王说,您老人家真不用这样,有什么事情说一声,我立刻出去看门。 章节目录 第九十九章 心机过重 忠心耿耿的俏丫头谷雨尽职尽责,坚决要守在自家姑娘的闺房里不肯走,晏寂也没什么法子。毕竟,他堂堂郡王,总不好跟个丫头计较。 “你今天,是不是见到了晏泽?” “诶?”这都知道了? 唐燕凝毫不怀疑,这位在自己是很边放了眼线。 “杏花楼前边偶遇的。上次宫中有赏赐,还是太子和安泰公主亲自送到了别院里的。” 晏寂沉默了一下,冷哼,“收买人心,他向来做惯了的。” 太子晏泽在朝中上下有口皆碑,尤其是深得清流看重。提起晏泽来,不论是臣子还是勋贵,又或者是宗室中人,往往都是赞誉有加,什么谦逊文隽,礼贤下士等。 元嫡皇子,性格又如此。总之,这是一位很得人心的储君。 饶是晏泽如今一步登天,圣宠正浓,也不禁在心底生出一种微妙的嫉妒来。 背后论人,本不是他的做派。只是不知为何,今晚他的心境不稳,竟是一团乱麻般。 唐燕凝歪了歪头,绕着晏寂转了两圈。 “你干什么?”晏寂皱眉。 这小丫头性子不同寻常的闺秀,古灵精怪的,这也正是吸引他的地方。不过,晏寂也得承认,唐燕凝的脑袋瓜子里在想些什么,他也猜不到。 终于,唐燕凝转够了,又往后退了几步,上下打量了晏寂一番,叹道,“男人的嫉妒心呀。” 闻言,晏寂低声斥道,“胡说!” 气势很足,但是那张堪比谪仙的俊脸,却一下子红了,颇有些恼羞成怒的意味。 唐燕凝根本不怕他,捏着帕子笑得前仰后合的,“好好好,我是胡说的。没错,胡说。” 看着晏寂一张大红脸,唐燕凝心下暗暗感慨,自己真是作孽呦,好好儿的一个反派大佬,在被自己救了之后,竟然越来越往毒蛇傲娇的路上狂奔了。 这,简直就是崩了人设啊。 每每想到了这个,唐燕凝就发愁,这个架势下去,反派怕是没有了,那大佬的设定,还在吗? 愁人呐。 她坐在雕花透背椅上,托着下巴又开始出神。 晏泽在她身边坐下,低声道:“你不要与晏泽走得过近。” 顿了一下,又继续说了下去,“那个人,心机太过。” “心机?”唐燕凝努力回想了一下,“为什么这样说?” 其实原作之中,对晏泽的描述,与她所见过的晏泽,大不相同。 想也知道,尽管原作之中极尽在晏泽身上套了个年轻,沉稳,内敛,腹黑等许多的优点,但能够被江沁玥迷惑住,继而娶了她做太子妃,这本身就是一种矛盾了。 可出现在唐燕凝面前的,活生生的晏泽,沉稳内敛是肯定的,腹黑应该也有,但心机深沉这四个字,实在是看不出来。 相反,晏泽身上那种矜贵,那种久居人上的上位者气质,都叫人忍不住有些个心折呢。 晏寂接了谷雨战战兢兢奉上的茶盏,有一下没一下地划着那清凉的茶汤,过了一会儿,才淡淡地说道:“他是陛下原配正妻所出,从小长于宫墙之内。” “尚在襁褓之中便被立为了储君,宫廷内外,不知道多少人盯着他,想将他拉下马来。” “陛下说是对他甚是宠爱,其实有限。朝政尚且忙不过来,又能在儿子身上花费多少的心力?” “顶天儿了,吩咐太子身边服侍的人用心当差。” 说到这里,晏寂脸上露出几分嘲讽。都把皇帝成为圣人,也不知道这“圣”字,从何而来,更不知道那人哪里来的大脸,竟敢应了。 “太子被立后不久,陛下便又重立了皇后,便是如今的薛皇后了。薛皇后本是侧妃,其子年纪犹在太子之上。薛氏正位中宫,大皇子便有嫡子之名。同为嫡子,地位却只能屈居弟弟之下,薛皇后一脉,又如何能甘心呢?” 唐燕凝不是个笨人,用脚想也知道,当时还是个奶娃子的晏泽,在宫中的情形该是一种什么的艰难危险。 唐燕凝已经明白了晏寂的意思。 晏泽在宫中面对的,不仅仅是薛皇后和大皇子,更有他们的外家,更有不知多少想要搏一场泼天富贵的宫妃宫人。 能在这样群狼环饲的处境下平安长大,又能搏出如此多的好名声,说晏泽没有心机,唐燕凝自己也不能够相信。 “倒也是。”唐燕凝感叹,“没了亲娘,后娘又有自己的儿子,谁能护着他呢?可不就是要靠自己了。” 她从不觉得有心机,就是个坏人了。 听她的话中,非但没有忌惮晏泽的意思,反而倒似是因此生出了些怜爱来,晏寂的脸色简直是囧囧有神的了。 这是不是就叫做,自作自受? 他忽然就很想抽自己一巴掌。 叫你嘴贱,好好儿的提晏泽干什么? 明明最初,这丫头只对着自己有过这样的怜爱的! 还有那个晏泽,好好儿的储君不在东宫里学着处理国事,只带了个太监跑出宫来做什么? 还跑到了杏花楼吃饭,还拉上了两个年轻的姑娘? 还,一口一个阿凝妹妹! 晏寂觉得,这四个字太过肉麻,自己都没好叫过呢。 于是,晏寂开始坐在一旁闷不吭声,生起了自己的气来。 “诶,你今晚跑来,是有什么事吗?”自动忽略了晏寂臭出一条街的脸色,唐燕凝拉了一下他的袖子问道。 晏寂本不想说什么,但一想到那酸溜溜的阿凝妹妹四个字,忽然可疑地哄了一下脸,虚咳了一声,强作镇定,“我跟陛下说了,王府里人太少了。” 缺个王妃当家呢。 “可是,王爵的护卫和属官人数不都是有定例的吗?” 唐燕凝一时没明白晏寂话中之意,想岔了。 按照本朝律例,藩王护卫五千,属官则由吏部选派。 属官还好说,晏寂本身就手握重兵,这五千的护卫便是他的亲兵了。唐燕凝想,帝王多疑,应该不会同意增加翊王府的护卫了。 晏寂:“……” 谷雨比她家姑娘伶俐了点儿,在一旁干着急,哎呀这可怎么好,人家王爷明明说的不是这个啊! 章节目录 第一百章 猜疑 晏寂拂袖而去。 看着他气冲冲的背影,唐燕凝简直摸不到头脑,扭头问谷雨:“他怎么了?” 莫名其妙的。 谷雨幽怨地瞥了唐燕凝一眼,低头收拾了圆桌上的茶盏,端着托盘走了。 “喂,反了你啦?”唐燕凝不满地嘟哝了一句,起身换上了寝衣。 手才伸进了袖子里,忽然间福至心灵,顿时睁大了眼。 难道晏寂说的是……可是,可是…… 唐燕凝连衣裳都没有穿好,便纠结得直揪头发。 那啥,虽说晏寂的性命是她救的,他的身子都被她看光光了一半,他们两个甚至还拥抱过了,在这个世界里,按说她得非君不嫁了。 这么一想,倒是能够理解方才晏寂为什么突然就恼怒而去了。 “哎”了一声,唐燕凝重重地倒在了床上。 这晏寂也是,有什么话,就干干脆脆地说出来嘛。含着骨头露着肉的,自己怎么猜得出他什么意思? 而且说到底吧,晏寂也没有明明白白地表白过心迹呀! 再而且,她好像也是在这方面迟钝了点儿。 那也不至于就气了啊…… 一时之间,唐燕凝觉得自己的心忽而直冲九霄,忽而又倏忽落地,竟是难以平静了。 霜降走进来的时候,就看见了唐燕凝正抱着只长长的引枕,在床上滚来滚去的。 “姑娘?”霜降大惊,三步并作两步抢到了床边,“你这是怎么了?” 伸出手去摸了摸唐燕凝的脑门儿。 “稍有些热了。”又摸了一下自己的脑门,霜降觉得唐燕凝确实有些发烧了。 唐燕凝也摸了摸自己发烫得脸颊,坐了起来,装作没事儿人似的问,“谷雨呢?” 霜降整理着床铺,回道:“她回了耳房了,说自己肚子疼,叫我过来服侍姑娘。” 唐燕凝:“……” 看来不但晏寂被自己气到了,俏丫头谷雨也气得不轻。 晏寂着实气恼。 明明看着是个伶俐人儿,偏生在这上头呆得叫人气急。 亏得他还为了她,特意到了皇帝跟前,隐晦地提了提自己的年纪不小了,可以娶妻的话。 当然,身为皇帝跟前的第一红人,从晏寂受封王爵的那一天起,就有不知道多少的人家将他看做了金龟婿。 据说,有些家中有着适龄女儿的夫人太太们,背地里还将京城里出色少年们做了个女婿人选的排名。晏寂今年横空出世,直接降到了榜眼的位置,仅次于太子晏泽。 这倒是也不难理解。 在外人看来,晏寂本就出身豫亲王府,虽然生母身份卑微,可架不住晏寂自己争气啊。征战几年,不但名扬天下,还凭着战功获封王爵,钦赐王府。 要知道,这些年来,宗室子弟多不争气,能在朝中领个差事的就都是出色的了。晏寂,那可是近十几年来唯一一个凭着自己的本事封王爵的了。 他又得帝王青眼,不是心腹人,哪里能掌京畿安危的大权? 简在帝心,自己又有能为,前程妥妥的了。谁家女儿能嫁给晏寂,过了门就是郡王妃。且宗室王爵,无涉帝位,与翊王府联姻,可比联姻皇子更加稳妥的。 至于什么生母卑贱,晏寂自己也不得豫王看重,又能算得什么呢? 当听到他颇有些不好意思地提出,王府里人少了些的时候,比唐燕凝多了许多情爱经验的皇帝,便明白了晏寂的意思。 说实话,皇帝的心里,是有着一种名为惊喜的情绪的。 因晏寂生母的缘故,这孩子对他一直有些个不冷不热。不是他宣召,轻易都不会到他的跟前来。 能够与他说出欲娶王妃的心事,皇帝还是相当的欣慰的——不管平日里如何,到了这种人生大事之时却能够想到他,这便是血缘了。 “这倒是容易,前些时候为皇子选妃,我倒是知道京城中几个出色的闺秀。”这会儿,皇帝倒是将几位皇子,包括太子在内都先抛到了脑后,预备先为晏寂选择最合适的闺秀为王妃。 “就是不知道你喜欢什么样的女孩儿?” 在女人这方面,皇帝同样比晏寂经验丰富。 “礼部尚书李源,书香世家,他的嫡长孙女今年及笄,在京中素有才名,且端庄静淑。” “淑宁长公主膝下独女,娴静柔婉,朕看着长大的,是个极好的姑娘。” 皇帝一连点了十数位本是皇子妃人选的姑娘,却不见晏寂有半分动容。想了想,又道,“荥阳侯家中的姑娘,出身将门,自小长在边城,一手长鞭使得极好,开朗不同京中闺秀。” 这一位皇帝原本不打算说,不过想到了晏寂在军中数年,或许就喜欢这一款呐。 “还不行?”皇帝苦恼了,“要不,朕去问问珍贵妃?” 他堂堂一个帝王,又不是媒婆,对京中的适龄少女真没什么了解。要不是为了给儿子们选妃,他连这些都不一定知道。 晏寂皱起了眉,冷声告诉皇帝:“不必了,我自己已经看好了。” 听闻这话,正在喝茶的皇帝,险些被茶水呛到。 “你说什么?”吞下了茶水,皇帝连忙问晏寂,“谁家的姑娘?” 晏寂才回京多久?怎么就有了心上人?还是要做王妃的? 皇帝担心晏寂没见过什么女孩,一时之间被人迷惑了去。 他追问,晏寂却又闭嘴不说了。 “嫁入宗室,又是要做王妃的,总该叫我知道吧?” 见晏寂抿了抿嘴唇,皇帝不动声色。 “唐燕凝。” 这名字,皇帝觉得有些耳熟。紧接着,便听见了晏寂继续说道:“她外公是林老王爷,她亦是国公府嫡出。论出身,够资格做王妃吗?” 说到了最后,晏寂的声音里带了些明显的嘲讽。 皇帝似没有听出,只皱着眉,“这名字……” “怎么,陛下这就忘了?”晏寂眼中嘲讽愈发浓郁,“说起来,她既是我的救命恩人, 亦于陛下,有赠药之情。” 这一下,皇帝终于想了起来。 只是这一下,却对唐燕凝生出了些猜疑来。 这也太过巧合了。 章节目录 第一百零一章 色鬼? 唐燕凝,唐国公府。 面上不动声色,皇帝的心中却已经将这两个名字掂量了一回。 唐国公虽也有些才干,但人过于钻营,皇帝并不喜他。不过,看在唐国公差事倒是当得四平八稳的份儿上,也并不因不喜便将唐国公弃用。 打从为皇子选妃的消息放出,朝中多有人动作,唐国公自然也不例外。 晏寂这一提唐燕凝的名字,皇帝心中头一个念头便是,晏寂回京途中遇刺后被唐燕凝所救,安泰进山又偶遇了唐燕凝获赠灵芝,天下间,竟有这样巧合的事? 莫非这些,都是唐国公的手笔? 不过转瞬之间,皇帝自己便否定了这个猜测。 晏寂回京路上遇到的生死刺杀,很显然不是唐国公能够做得到的。 再有自己行宫内的一场重病,到底因何而来,皇帝自己再清楚不过了。唐国公便是有通天的本事,也不可能提前知晓并安排下女儿来赠灵芝。 “你自幼便性子清冷,我一直担心你会将所有的精力都用在沙场之上。如今既有了心仪的姑娘,我自会成全。唐国公府的姑娘,入郡王府,出身倒也够了。” 听到了“出身”两个字,本来还只是安静坐在一旁的晏寂面色倏然变得阴冷,“她就算什么都不是,也足以配得上我。” “太过孩子气。”皇帝毫不客气地轻笑摇头,“人在年轻的时候,总是会有一腔子热血,总会觉得无论何事,凭借真心最后都能够解决。待得碰壁失望之后,才会发觉,世事并不会因真心便有所改变。” 晏寂冷笑。 “陛下从未付出过真心,又如何知道世事并不因真心改变?” 晏寂与皇帝对视片刻,起身离开。 皇帝坐在龙案之后,看着晏寂年轻的背影,眼中闪出一丝的落寞。 他的孩子不少,已经长成的几个皇子之中,大皇子文武双全,但性情过于急躁。太子稳健,也是最像他的孩子。三皇子有些个小聪明,四皇子生母本是薛皇后身边侍女,母子两个一向以薛皇后大皇子马首是瞻。至于五皇子,因母族有瑕,成日里不言不语不出头儿,再平庸不过。 最像皇帝的,其实是晏寂。 哪怕,晏寂在名义上,只是豫王府的孩子。 若晏寂知道皇帝是这样想的,怕是立刻便会转身回去,拼着弑君的罪名,给皇帝一顿好打。 他哪里凉薄冷酷,不择手段了? 他更不会因个狗屁的名声,放弃自己的女人! 不说晏寂从宫里气咻咻出去后才得知,唐燕凝居然在杏花楼外与晏泽偶遇,二人竟还一起用了午膳,言笑晏晏。 这叫晏寂再一次气了。他不知晏泽抱了什么目的去接近唐燕凝,但却十分清楚,以唐燕凝那个喜欢看美男的性子,一定不会拒绝晏泽。 等到了晚上,又被燕凝气了个七晕八素。 自从回京之后,破天荒头一遭儿,一天之内被气了三次。 带着这满腔的怒气在校场上狠狠地放倒了十几个护卫之后,晏寂才站直了身体,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却说唐燕飞听说妹妹回了城里来,赶在轮休的时候风风火火地回府来看望。 问过了林氏在别院都好后,唐燕飞便放了心,又问唐燕凝:“好好儿的,你们怎么回来了?” “为祖母侍疾。”唐燕凝将一碗酸梅汤递给了唐燕飞。 唐燕飞一口气灌了下去,袖口一抹嘴,“侍疾?这好事,怎么轮得到你们?” 不是他说话刻薄,从前这种能够搏个好名声的事儿,从来都是苏雪柔母女,要么就是三房母女的活计。至于唐燕凝,哪里插得上手呦。 “毕竟,我如今也算小有名声了嘛。”唐燕凝手里的小银匙搅动着酸梅汤,微笑着为唐燕飞解惑。 唐燕飞这才想起来,不久前自己这妹子才因为献灵芝有功,在京城里小小地扬了一回名,难免又打听了一回。 唐燕凝倒是也不瞒着他,几句话说得清楚。 唐燕飞狠狠一拍手,欢喜道:“有了圣人的称赞,日后谁也不敢再轻易坏你的名声了。” 先前也不知道谁那么缺德,在外面传说妹妹性子不好,行事还嚣张,在国公府里就是个霸王似的存在。唐燕飞早就存了一肚子气,奈何他拳脚不错,脑子不足,查来查去也查不到这谣言的源头。 这下好了,有圣人专门下旨褒奖,谁还敢质疑妹妹的品性? 唐燕飞黑亮的手中透出无限的喜悦来,低声告诉唐燕凝,“便是日后再议亲,也只有让人更加高看你一眼的。” 送了他一个大大的白眼,唐燕凝没好气地回道:“你比我年纪大,先顾着你自己吧!” 说也奇怪,唐燕飞这都十七了。这年头,大户人家都讲究早早为孩子定下亲事。唐燕飞这个年纪,已经不算小了。 先前林氏缠绵病榻,根本没有余力操心儿子的亲事。但唐国公不应该忽视啊。 按照唐国公的尿性,莫非在指望唐燕飞尚个公主回来吗? 唐燕飞有些扭捏,英俊的脸也肉眼可见地红了起来,“这,这,这怎么又说到我头上了?不是我说你啊妹妹,你一个未出阁儿的丫头,提起亲事的话,可不能这样大大方方就随口说啊,叫人听见又该说你不稳重了。” “我只在你跟前说。”见唐燕飞的脸上还有红晕,唐燕凝满意了,笑眯眯的,“哥哥,你这次轮休几天?明天去看看娘吧,她惦记着你呢。” 说到这里,不由得又抱怨,“就你们那个演武堂也是有趣,说得多么严格不许回家,可我瞧着,顾大哥不是想出来就出来?” “他是出来的痛快,回去后武阳侯罚的也痛快啊。”想到顾易这几天受罚的悲催模样,唐燕飞忍不住大笑起来。忽然又想起一件事,忙又问唐燕凝,“对了,我听顾易说,你与翊郡王走得很近?你怎么认得翊郡王的?” 唐国公府门第不低了,但翊郡王什么人?冷漠高傲,再不肯轻易理人的。听说,他封王后,多少人上门道贺,都吃了闭门羹呢。 这么个人,怎么会跟唐燕凝走得近? 难道看着一张冷脸,不近人情的翊郡王,竟是个色鬼,意图染指自己美貌无双的妹妹? 章节目录 第一百零二章 容易做寡妇 唐燕飞是个莽撞的人,武力值足够,心机不足。掐着手指头盘算了一回,凑到了唐燕凝身边,真诚地建议,“那些宗室王府虽然好,咱们也不是配不上。不过吧,日后你要是受了委屈,嫁个 寻常人家,我还能替你出口气去。入了宗室……” “入了宗室,哥你就不管我了?”唐燕凝睁大眼睛,捂着心口一副受了伤害的模样,“说好的兄妹情深呢?” 唐燕飞摆了摆手,“不是这么说。真有人欺负人,管他天皇老子,做哥哥的也得替你撑腰。可这话有两说,不说比咱们唐家门第略低些的,就是入卫国公府那样的,亦是国公府地,我都有法子叫你的未来的夫婿身边干干净净。皇族宗室呢?只拿着王爵来说,除了正妻之外,还有两个侧妃和四个庶妃的位置呢,更别提什么侍妾通房的了。这都是定例,说出大天去,又有几个当王爷的能只守着正妻过日子的?反正,我是没见过的。” 唐燕凝大感惊讶。唐燕飞给她的感觉,一直都是个粗枝大叶型的。英武俊朗,性格阳光,待人也极为真诚。便是遇到了什么事情,亦都是喜欢正面硬杠。譬如上回,江沁玥故意将自己撞进了水池子,唐燕飞拼着事后受责罚,也要把江沁玥提着扔进了水池子,叫她也“尝尝水里的滋味儿”。 这样的一个人,竟能想得这样细致,也的确是只有兄妹情深这一个解释了吧? 心下有些个感动,唐燕凝抱住唐燕飞的胳膊,笑道:“哥哥,你想多了。这男人专不专一,与身份地位是没有什么关系的。” 端看,男人是不是有心罢了。 “这么说,你真的和翊郡王?”也不知道为什么,一向粗枝大叶的唐燕飞今日格外的敏锐,一下子就抓住了唐燕凝的话外之意。敲了敲妹妹的脑门,唐燕飞低声斥道,“你疯啦?你知不知道,翊郡王是谁?” 那是卫如玉的舅舅呐! 不管翊郡王与荣华郡主是不是同一个娘,也不管翊郡王与豫王府的关系如何,礼法上,翊郡王就是卫如玉的舅舅。 这边唐燕凝与卫如玉退了亲,转头就去与翊郡王走到一起。传了出去…… 一想到以后妹妹可能遭受的诟病,唐燕飞头都大了,又是一指头狠狠戳在了唐燕凝的脑门上。 “哎呀,破皮儿了!” 唐燕凝捂着脑门哀嚎。 唐燕飞啊了 一声,顿时又心疼了,“叫我看看!” 扒拉开了唐燕凝的手,便看到了她雪白的额头上,果然有个明显的红色指印,却并没有破皮儿。 松了一口气,唐燕飞还是如小时候一般,吹了吹唐燕凝的脑门。 “哥哥……”唐燕凝脸都红了,忙推开了唐燕飞,嘟哝,“我不是小孩子了。” 她试图岔开了话题,唐燕飞却不接招儿。为了避免妹妹日后名声被毁,他皱着眉头苦苦思索。 忽然间,脑海中闪过一道灵光,唐燕飞一拍双手,喜滋滋地问唐燕凝:“阿凝你说,千城和阿易怎么样?” 正端了茶要放到嘴边的唐燕凝直接把茶杯掉到了地上。 守在外面的谷雨一股风似的冲进来,收拾了碎瓷片后又一股风似的卷了出去,将屋子留给了兄妹俩,简直再有眼力见儿不过了。 唐燕凝不可置信地看着自家兄长,怪叫,“哥哥,武大哥和顾大哥是你的至交好友吧?” 唐燕飞郑重点头,“我们都是从小就在一处玩耍的,知根知底。” 越想,他越是觉得自己这个主意不错。不管是武千城,还是顾易,家世都是不错——一个是武阳侯之子,一个是襄仪大长公主的幼孙。 而且两个人性格不错,武千城是三人中年纪最大的,稳重有担当;顾易身上虽然有些小毛病,但是品性并不差,且他很是会与女孩儿相处,最是讨人喜欢的。 唐燕飞眼睛冒光,问唐燕凝,“你更喜欢哪个?” 唐燕凝:“……” 实在是无奈了,唐燕凝捂着脸,闷声道,“哥,武大哥和顾大哥跟你没仇吧?” “这话怎么说?”唐燕飞自信满满,“他们两个,我敢打包票,都是干干净净的童男子,连个通房都没有的!” 唐燕凝敲敲桌子,“哥,你说话收敛点儿!” 真是的,方才还跟自己说,别大大喇喇地说亲事的话呢。结果一转头,他自己连童男子这样的话都说出来了。 可见,自家哥哥还是个莽撞的人。 “哥哥 。”唐燕凝叹道,“武大哥顾大哥自然是好,但他们是你的兄弟,你不该起这个意思。叫他们知道了,怕是会疏远你。” 这年头,婚姻大事讲究个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她与晏寂如何且不说,再没有听说过能这么轻率地给好兄弟做媒的。 人家武阳侯和襄仪大长公主都还没死呢。 唐燕飞挠了挠脑袋,也知道自己确实说得草率了些。但是不管怎么说,他都是发自内心地觉得,好兄弟怎么都比翊郡王要妥当。 见唐燕凝并不为所动,唐燕飞心里头也叹了口气,“我说妹子,你能告诉哥,你跟翊郡王是怎么个回事吗?” 唐燕凝想了想,将晏寂如何在回京途中遇刺,自己如何无意间将他救了的事情都说了,只是瞒下了后面与晏寂的别院相处,也瞒下了晏寂数次夜闯闺房。 “原来是这样。”唐燕飞点头。翊郡王晏寂,在演武堂里人气颇高。提起他来,演武堂中多少的少年都热血沸腾的。就连唐燕飞,也不例外。 唐燕飞疑道,“据说翊郡王深得高手指点,已经是当世少见的高手了。区区几个刺客,怎么会叫他重伤?” 天哪,那得是什么水准的刺客? “他没说过,我也并不知道。”唐燕凝轻声道,“这事儿,除了他和我之外,只有寥寥几人知道。哥哥,你要把这事放在心里。” 有胆子有能力刺杀当朝大将的,绝不会是寻常人。唐燕凝猜测了很多次了。但这一次刺杀,就连晏寂自己,也是云山雾罩的,闹不清楚。当然,当他得知了自己的真实身份后,倒是有了个方向。 唐燕飞莽虽莽,但也不是缺心眼,当即点头,“我知道。” 说完了,才又提醒,“妹子,翊郡王这不安稳呐,他的王妃往后容易做寡妇。” 章节目录 第一百零三章 康泰公主 对于自家哥哥这种神奇的逻辑,唐燕凝只能送他一个大大的白眼。 “哥哥,你想太多了!” 唐燕飞哈哈一笑,揉了揉唐燕凝的头发,将她精心梳理的小发髻揉成了鸡窝。 唐燕凝顿时大怒,跳起来一顿王八拳抡了过去。 兄妹两个小时候都是闹惯了的,唐燕飞一看她跳了起来,立刻双手护头滚成了一团。 打闹了一会儿,唐燕凝双眼亮晶晶的,“哥。” “哎。”唐燕飞看妹妹。 “哥!” “哦。” “哥哥!”唐燕凝抹了把眼角笑出来的泪花儿,“谢谢你。” 唐燕飞不明所以,“嗯?谢什么?” “谢你待我这么好。” “那不是应当的吗?”唐燕飞瞪了唐燕凝一眼,“你是我妹子,亲的。平人求着我,我都不看呢。” 这话,唐燕凝是不信的。 唐燕飞天生就是一副古道热肠,但凡谁待他好些,他便会五倍十倍地报答回去。 “阿凝。”唐燕飞双手交叉,托在下巴上,双目清澈而又湛湛有神,“我知道你一直是个有主意的人。不管日后你的夫君是谁,我总会是你的依靠。” 日光之下,他的面容俊朗极了,眼眸之中带着对亲人郑重的承诺。 想到原书之中,为了给饱受磋磨的妹妹出气,唐燕飞单骑行千里,却被万箭穿心,死无全尸。 唐燕凝不禁眼中一酸,热泪险些落下来,忙低了头掩饰。半晌后抬起头来,倚在唐燕飞的肩膀上,轻声道,“哥哥,我知道。” 这样好的少年,这样好的兄长,咬了咬嘴唇,唐燕凝暗中下定决心,无论如何,都要叫唐燕飞平平安安的。 兄妹两个温情正好,谷雨却从外面探了个头进来,露出半张俏脸,问道:“世子,姑娘,小厨房问,晌午可有什么想吃的?” 不等唐燕凝说话,唐燕飞抢着吩咐:“叫她们捡着新鲜的肉整治上来,还要一碗滚烫的鲜笋鸡丝汤来。” 说完,对唐燕凝抱怨,“演武堂里倒也有肉吃,就是那做出来的味道,实在叫人咽不下去。” 唐燕凝笑,“大锅里面的东西,哪里有家里的吃着好?哥哥你过半晌去别院,酒窖里有才存下的桃花酿,你尝尝,配着山里的菌菇笋菜,味道极好。” “那我得尝尝。” 不得不说,血缘就是这么奇妙,哪怕唐燕凝已经换了芯子,在某些方面,兄妹两个还是有着诸多的相似之处的。 在琳琅苑里吃饱喝足,唐燕飞匆匆往春晖堂里做了个面子情,便骑上马去了别院看望林氏。 回到了国公府的唐燕凝日子过得倒是一如既往的滋润。 她回府来,名义上说是来侍疾的,然而苏老太太并不喜欢她,尤其现下,苏雪柔妾身未明,肚子里却怀着唐国公的骨肉,苏老太太不够聪明,却也知道这事儿绝对不能够叫唐燕凝看出来。 因此上,从唐燕凝回来后,只去了春晖堂一次,就被苏老太太打发了人来,阴阳怪气地表示不用她过去孝顺了。 唐燕凝也并不喜欢看见苏老太太那张纹路纵横的脸。不过,她多少还是了解苏老太太的。 苏老太太这个人吧,小门户出身,平生最喜欢听人奉承。 在这国公府中,苏老太太就是个宝塔尖儿的存在,最受不了的,就是忤逆。 唐燕凝知道,自己多少次把苏老太太气得倒仰,有机会折腾自己,苏老太太轻易不会放过。 至于苏老太太这次为何会忍下气去,不叫自己往春晖堂里去,唐燕凝也是心知肚明。 不过,既然苏老太太不叫她去,她便乐得清闲不过去。因惦记着自己要开的香铺,白天她便多会出府去。 这天,她才往香铺里走了一遭,才下楼便看到了门口站了个俊俏的小公子。 小公子粉面杏眼,头束金冠,通身的富贵气派,不是安泰公主又是哪个? “诶,五……姐姐?”唐燕凝很是惊喜。 她与安泰公主有些天没见到了。没想到,却在这里相遇。 安泰公主抿嘴一笑,“我听说你回了城里,特特出来寻你的。” 见到了唐燕凝,安泰公主也很欢喜,拉着唐燕凝的手,挑眉道,“只是这里哪儿有姐?叫哥哥才对。” 唐燕凝大笑,露出一口白牙,果然爽快地叫了一句“五哥哥”。 “这才对!”安泰公主满意了,“走,我带你去见个人。” “谁?”唐燕凝纳闷。 安泰公主很是神秘地说道:“去了就知道了。” 拉着唐燕凝就上了自己的马车。 等车再停下的时候,唐燕凝从车里探出头去,见这是一片陌生的地方,正前方一处朱红色大门,五间的门房,显示这是一处亲王规制的府邸。 抬头往上一看,红底金字的匾额上有着几个龙飞凤舞的大字:康泰公主府。 唐燕凝就知道了。这是安泰公主的长姐,当今皇帝长女,康泰公主的府邸。 这位公主生母是已经过世的德妃。因是皇帝的第一个孩子,在皇帝跟前也很是受宠,如今下降南阳侯嫡次子。 与安泰公主一前一后跳下了马车,已经有康泰公主府里的门房小跑着迎了出来。 “小的见过五殿下!”公主府内一应下人,均是由内务府安排,门房自然也不例外,都是认得安泰公主的。一见了安泰,立马阶前单膝跪了下去。 “起来吧。”安泰公主脚下不停,一面往里走,一面问,“我来瞧瞧大姐姐,她在做什么?” 门房恭敬地回道:“殿下就在府里呐。” 安泰公主也不多问,领着唐燕凝就进了公主府的内院。 一路走过去,唐燕凝便觉得不愧是天之骄女的府邸,富丽堂皇之中,又带着一种匠心巧运。 跟着安泰公主左绕右绕,便到了处湖心亭。 这亭子不大,四周垂着雪白的纱幔。有微风出过,轻纱,水面,莲花,俱都轻轻地摇曳了起来。 唐燕凝眼神儿极好,离着还远,便已经看到湖心亭中,正有个华服的曼妙身影,靠在栏杆上托腮而坐。 趁着那样的美景,人亦如仙。 安泰公主已经朝着湖心亭里挥舞起了胳膊,叫道:“大姐姐!” 亭子里的,就是康泰公主了。 章节目录 第一百零四章 康泰公主2 风姿绰约,华美天成。 这是唐燕凝看到康泰公主后的第一个念头。 眼前的康泰公主,脸盘儿,身段儿,完全诠释了什么叫做金枝玉叶,国色天香。 以往,唐燕凝都觉得自己这张脸,已经可以称为倾国之色了。跟康泰公主一比,却也只能是黯然失色。 当然,这并不是说唐燕凝的面庞五官就比康泰公主差了,而是康泰公主正值花信之年,不同于唐燕凝这样的青涩少女,她一行一动自有一股风韵。 尤其,这位大公主殿下全身上下都是风情,但眉眼之间端凝肃静,实在是颇有威仪,令人不敢生出轻忽之心。 “大姐姐,这是我与你说过的阿凝。”别看安泰公主平日里小霸王似的个人,在康泰公主跟前,却老实得很,规规矩矩地先为唐燕凝做了引荐。 康泰公主冷肃的目光落在了唐燕凝的脸上,片刻后轻笑:“原来这就是你说过的唐姑娘了。” 在唐燕凝就要行下礼去的时候,康泰公主先行虚扶,止住了这一礼,浅浅笑道:“唐姑娘献药有功,说起来,是本宫该向姑娘说句多谢了。” 唐燕凝连忙谦逊了几句,三人一起回到了湖心亭中。 倚在栏杆上看着水中的游鱼,顺手就丢了块儿馒头下去。 康泰公主手中的花剪一指安泰公主,嗔怪道:“这都是我叫人从各地买来的名种锦鲤。撑死了,回头你跳到水里装鱼去!” 有侍女端来了新鲜的茶点,康泰公主便叫唐燕凝也坐了下来,温声道,“这是今年进上的极品云雾茶,用的水是梅花上收下来的雪水,唐姑娘尝一尝。” 只一句话,便可知这位大公主,日子过得讲究。 虽然有点儿腹诽冬天里的雪水放了好几个月会不会过期,唐燕凝还是端起梅子青色的茶杯来,低头细细品了一口那清澄的茶汤。 暗暗咂嘴,味道的确不错,可却也没有发现跟平常她自己喝的水有什么差别。 “什么味道?”安泰公主捅了捅唐燕凝。 康泰公主的一双妙目也含笑看着唐燕凝。 “两位殿下别笑话我。”唐燕凝本身对香味格外敏感,但她也真是不大明白这些讲究的贵妇千金们。泡个茶而已,又是什么梅花蕊上的雪,又是什么早晨的露水的,无非都是解渴,何必弄得这么矫情呢? 只不过现在,两个公主目光灼灼等她品评这茶,唐燕凝也只得虚伪地表示,“我是个粗人,只口渴了才喝茶。这茶和水味儿比我平常喝的要好些,可真就说是极品了,我也尝不出来。” 安泰公主大笑,“我也尝不出来,大姐姐常说我喝茶就是牛饮。” “莫非我还说错了不成?”康泰公主瞥了一眼妹妹,优雅地将茶盏端起,放在鼻端轻嗅带着丝冷梅寒气的茶香,享受地眯起了眼睛。 实在是,太美了。 唐燕凝托着下巴,不舍得将目光从康泰公主身上移开半分。 “我后悔啦。”安泰公主在唐燕凝耳边小声道。 唐燕凝不明所以。 丢了块儿蜜桃扔进了嘴里,安泰公主叹道,“我就知道,见了大姐姐,谁还能看得见我呢?” 康泰公主凤眼斜睨,“嗯?” “那都是应该的。”安泰公主连忙举起手来,“大姐姐风华绝代。” 康泰公主满意点头。 唐燕凝噗嗤笑了出来。 只看外表,她还以为康泰公主是那种高高在上,冷艳型的御姐。没想到,其实这位公主殿下,还有着许多的俏皮促狭。 “我府里的厨子不错,做得一手好点心。阿凝且尝一尝。” 康泰公主让唐燕凝吃点心,唐燕凝也不推辞,拈起了一块儿桂花糕放进了嘴里。 清甜不腻,也的确不错。 三人正在湖心亭里品茶吃点心,有侍女顺着汉白玉的九曲廊走上了湖心亭,俯身在康泰公主耳边说了句什么。 康泰公主原本带着笑意的眼睛里蓦然闪过一道冷厉的光。 “大姐姐,怎么了?”安泰公主立马发觉了,问道。 康泰公主手抬了抬,侍女立即将她扶了起来。 “原本我想着自己静悄悄地处置了这事,没想到今日你们来了。”康泰公主红润饱满的嘴角勾起了一抹堪称冰凉的笑,淡淡地说道,“既是赶上了,便请你们看出戏吧。” 唐燕凝与安泰公主对视了一眼,随着康泰公主走出了湖心亭。 花厅之中,康泰公主的驸马,南阳侯嫡次子穆青正焦急地来回踱步,不时地抬头看看外面。 始终看不见康泰公主的身影,穆青不免有些焦躁。 大晏朝的驸马都比较悲催。公主们出阁自会有公主府赐下,并不会住到住到驸马家中去。驸马想见公主妻子,须得等到公主府宣召才行。 宣召! 穆青每每想到这个词,心下便觉发堵。 作为丈夫,竟连随时见到妻子的权利都没有。甚至,夫妻间要用到“宣召”。 这叫一个正常的男人,如何能忍得呢? 胡思乱想之中,外面有侍女扬声通传,公主驾到。 穆青慌忙停下了脚,向花厅外迎了过去。 “殿下……” 迎面看到康泰公主身边还有安泰公主和另一个自己不认得的少女,穆青停下了脚步,面色有些尴尬。 安泰公主皱眉。 记忆之中,这个大姐夫一直是个体面人,生得一张水嫩的脸蛋,但凡出现在外人跟前,必定就是头发梳得溜光,身上锦衣玉带。 怎么今儿,这人就如此的不修边幅了呢? 瞧瞧那个原本光滑干净的下巴上,都已经长出了一圈儿的青茬,身上衣裳当然还是不错的,看上去却没什么精气神儿,暮气沉沉的。 “殿下……”穆青伸手欲扶康泰公主,“我……我有话想要与殿下说。” 康泰公主压根儿就没有理会他,走到上首 一撩裙摆,慢条斯理地坐了下去。 见穆青张嘴欲说,康泰公主笑了起来,“你来的意思,本宫都知道了。” 穆青张了张嘴,又在康泰公主似笑非笑,仿佛能看透人心的目光下低下了头。 “本宫,素来有成人之美。既是你们情投意合,我又怎么会不成全了你们呢?” 听到了情投意合四个字,安泰公主顿时竖起了耳朵,眉眼也立了起来。唐燕凝却在暗暗叫苦,她好像听到了什么了不得的事……不会被灭口吧? 章节目录 第一百零五章 成人之美1 听到康泰公主一句成人之美,安泰公主已经反应了过来,霍然起身,两道英气的眉毛立了起来,喝问穆青:“怎么回事?” 唐燕凝在旁边别过了头。 不说别的,做驸马的,确实也都有些个憋屈。见老婆得等宣召,老婆的兄弟姐妹们个个都是皇子龙孙的,在这些舅子姨子面前,做姐夫的也只有低三下四的份儿啦。 穆青脸上涨红,神色既是难看又是尴尬。但眼前是皇帝跟前最得宠的五公主,他就是有天大的不满,也只有默默地自己吞下去,只求助地看着康泰公主。 “大姐姐?”安泰公主也恰好将视线转向了康泰公主。 康泰公主依旧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示意安泰公主坐下。 深知康泰公主性情,安泰再不情愿,也只好坐在了唐燕凝身边,一双眼睛却盯着康泰公主和穆青,等着他们说。 其实也只是俗套得不能更俗套的剧情了。 穆青有个同岁的两姨表妹,二人从小一起长大。 后来,南阳侯夫人的姐夫犯了事,抄家流放,阖家子被发配到了南越。 穆青的表妹也是从小娇生惯养的,生得娇弱非常。抄家的时候,便已是受了惊吓病倒,若跟着往南越去,一条小命怕是就要交代了。 南阳侯夫人心疼外甥女,求了丈夫托了刑部的人,将外甥女报了病殁,接到了侯府中照料。 原本就是青梅竹马,穆青又正是慕少艾的时候,对脆弱单薄仿佛能随时被折断的表妹很是有些好感,二人可以说是郎有情妾有意了。 再后来,圣人赐婚,穆青尚主,康泰公主无意之间,做了打鸳鸯的那根棒子。 “说起来也是我的不是了,大婚数年,竟没能生下一儿半女。”康泰公主垂眸看着手中的茶盏,轻声叹道,“如今知道表姑娘已经为驸马延续了血脉,我亦是欣慰。” 安泰公主却冷笑连连,“好,真是好呢!大姐姐,你受了这样的委屈,为何不说?” 闻言,穆青额角流下了冷汗。 若只是康泰公主还好,毕竟有几分的夫妻之情在。穆青想着,放下身段儿好生求一求,便是看在夫妻的情分上,康泰公主也不会做得太绝。 安泰公主就完全不同了。 这可是圣人跟前头一个得宠的人。 她在圣人跟前说上一句,顶得上旁人说十句。万一安泰将事情捅到了圣人过跟前,以圣人护短的性子,定然不会轻轻揭过去。 穆青十分焦急,顾不得面子了,双膝一软,跪在了康泰公主跟前,涩声道:“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还请殿下略微抬手,放过她们母子吧!” 康泰公主叫侍女,“去扶起驸马。虽然说天气热,可到底地上还凉。若是跪的久了伤着,可叫人心疼呢。” 唐燕凝便看到见听到了这句话的穆青,脸上虽然还是一副苦涩的模样,可是一瞬间的眼神,却已经变成了迫不及待。 听到穆青说起“他们母子”满嘴里都是替求情的话,安泰公主越发地气大了,狠狠一拍桌子,指着穆青大骂起来。 上下打量着穆青,唐燕凝觉得,这位大驸马,从娘胎里开始,大概都把营养长在了脸上,忘了分给脑子一点点。 什么是尚公主? 并不是娶个公主做正妻这么简单。 尚了公主,不但驸马立刻就被封为驸马都尉,便是日后饭嫡子,也都是从出生起便有爵位的。 更不用说,驸马一家都与皇家成了姻亲。 这里头的好处不是一星半点。 享受了天大的好处,突然就蹦出来个青梅竹马的表妹,还口口声声地地说什么千错万错都是他的错? 当然是他的错了,莫非康泰公主还做错了什么不成? 一边默默地想着,一边就看到了安泰公主起身上前,毫无预兆地揪着领子将穆青从地上提了起来。 安泰公主个头儿在女子之中算是过的了,可是在穆青跟前,却还不够看。安泰公主只好退而求其次,将穆青抓了。 “大姐姐,这事父皇知不知晓?”安泰公主完全无视穆青几乎要被勒死了的表情。 康泰公主叹了口气,良久才幽幽开口,“我也是不久前才知道。那会儿父皇还病着,哪里就好为了这点儿小事去叫他老人家操心呢?” 言下之意,也就是皇帝不知了。 “那正好,我今日回宫,必要向父皇禀告!” 什么狗屁的青梅竹马啊! 真要是有这样的情分,早干什么去了呢?穆青可不是青涩的小伙子,与他同岁的表妹又能年轻到哪里去? 既然青梅竹马两情相悦了,早早去过了明路成了亲,岂不是更好? 至于如今来康泰公主跟前屈膝了? 说到底,既贪图尚主的荣耀好处,又要满足自己的私欲,好不贪心! 安泰公主气得眼睛都红了。她的大姐姐,金枝玉叶,却要受到这样的侮辱! 她的手摸向了腰间长鞭,却被唐燕凝按住了。 唐燕凝使了个眼色,劝道:“殿下,看康泰殿下怎么说。” 虽然只是头一次见到,唐燕凝却莫名地觉得,康泰公主绝不是那种憋屈窝囊的人。她很想看一看,康泰公主要如何解决这件事。 康泰公主示意安泰放开了穆青。 她神色恳切,温温柔柔地对穆青轻叹,“原以为能与君白头到老,却不想大婚数年,我一无所出。驸马本就与表姑娘两情相悦,如今又有了骨肉,我自是该有成人之美的肚量。” “殿下……”穆青感动了。多好的公主啊! 既温柔,又善解人意。 他真是感激极了,哽咽着,“殿下如此,叫我无地自容了!往后,我必不会辜负了殿下。便是那孩子,也是殿下的孩子,以后也会感念殿下的恩德的!” 安泰公主一声嗤笑。 康泰公主抽出了被穆青握住的手,柔声道:“不必如此,本就是应该的。你放心,那孩子,我断然不会叫他以庶出的身份出生的。” “殿下的意思是……”穆青惊喜交加。莫非,公主竟愿意叫孩子记名到她的名下吗? 意外之喜,实在是意外之喜! 穆青的身子都控制不住地颤抖了起来。 看着康泰公主唇边那一抹温柔的微笑,总觉得事情不会这么简单。 章节目录 第一百零六章 成人之美2 穆青感激涕零地走了。 瞧着他比来时不知挺拔了多少的背影,安泰公主狠狠一跺脚,“大姐姐,你这是怎么了?” 她的大姐姐,可不是这种忍气吞声吃闷亏的性子啊! “什么怎么了?”康泰公主微微一笑,接过了侍女奉上的新茶,低头轻抿了一口,“有情人终成眷属,话本子上不都是这么写的?” 安泰公主眼圈一红,“他们有情人成眷属了,那你呢?” “殿下,且听康泰殿下说吧。”唐燕凝在旁劝道。 康泰公主笑了,笑容如月光一般的温柔,问唐燕凝,“阿凝,你倒是说说,我是怎样想的吧。” “这……”只看康泰公主的气派,唐燕凝便知道她绝不是那种委曲求全的人。端看她一眼就能够叫霸王似的安泰公主避猫鼠似的模样,那就不是个没有手段的人。 见她脸上有些为难,康泰公主笑道,“你只直说,今日只做姐妹间的小聚。安泰多少次在我跟前提起过她的阿凝妹妹了。” 唐燕凝眼睛都不眨,轻笑道:“公主金枝玉叶,能尚公主,本就是天大的福分,更何况,殿下是这样的天姿国色,温柔娴淑的人物儿呢?” “俗话说,百年修得同船渡,千年修得共枕眠。能与殿下做了夫妻,那是三生有幸。换了是我,哪里还会将旁人看在眼里呢?” 一通甜言蜜语说下来,叫康泰公主大笑起来,文雅尽去,显出几分的豪放来。 “你这丫头,今日吃了蜜不成?”康泰公主笑得眼角都泛起了泪花儿,帕子一沾眼角,“亏你不是个男人,不然我非叫父皇赐婚,改嫁了你不可。” 安泰公主一口茶喷了出去。 唐燕凝苦着脸,“我也愁呀。” “说了半天,又有什么用?”安泰公主紧紧皱起两道眉毛,硬生生地将眉心挤出了个“川”字来,“莫非就便宜了那个渣滓?” 不过一会儿,穆青已经从大姐夫,变成了渣滓。 还“必不会让孩子以庶子的身份出生”,安泰公主实在不明白,她的大姐姐到底打的什么主意了。 咬了咬嘴唇,安泰公主还是出言劝道,“大姐姐就算……就算是舍不得穆青,怕大老鼠伤了玉瓶,也没有必要把那个孩子记到自己的名下啊。” 安泰公主有些难过,她大姐姐还年轻,今年也不过二十岁,想要孩子,以后想生多少没有? 何必弄一个丈夫和别的女人生的孩子来碍眼刺心呢? 康泰公主摸了摸妹妹的脸颊,叹了口气,“你呀,还不如阿凝了解我。” 安泰公主眨巴眨巴眼睛,不明所以。 康泰公主便示意唐燕凝,“你给她说说。” 话说到了这个份儿上,唐燕凝也不好再装傻,正色道,“将庶出的孩子记到嫡母名下,本也是常见的。” 或是为了抬高孩子的出身,或是嫡妻没有孩子,再或者是另有目的,这也算是常规的操作了。 “不过,据我猜想,康泰殿下肯定不是这个意思。” 白皙的手指滑过梅子青色的茶盏,唐燕凝先前说着甜言蜜语的唇瓣勾起了抹浅笑,“若我想的没有错,康泰殿下的意思,是要与驸马和离了。” 她的视线落在康泰公主的脸上,见她并无恼意,便知道自己猜得不错了。 康泰公主露出赞许之色。 “和离?”安泰公主大吃一惊。 历来,只听过养面首的公主,还没听说过和离的公主。 “父皇……会允许吗?”安泰公主迟疑着问道。 这不仅仅是因为康泰公主与穆青的婚事是皇帝所赐,还因为,皇帝元后便出自南阳侯府。 换句话说,南阳侯府,乃是太子的母族。 “父皇待元后娘娘感情极深,多有加恩南阳侯府。”安泰公主轻声道。就算是为了已故的元后,还有太子的面子,怕是也不会叫康泰公主和离的。 “若是这样,便有些为难了。”唐燕凝没想到太子这一层,也不禁担心地看了一眼康泰公主。 她没见过皇帝,也不清楚元后是怎样的。但有一点,皇帝绝对不会是如人们所说的那般,对元后念念不忘的。不然,晏寂的存在,就说不过去了。 皇子们都是正经宫妃所生,这个没的说。晏寂却不是。 晏寂的母亲,根本就不是宫妃,甚至到了如今,有外挂的唐燕凝都不知道晏寂的母亲是谁。 唯能肯定的,是晏寂比太子小了不过数月。 唐燕凝不知道当初到底发生了什么,叫一国之君不能将自己的女人收入后宫,只叫她隐姓埋名地藏在豫王府中,叫自己的骨肉以庶子身份在豫王府内苦苦求生。 或者,晏寂的母亲,与元后的死,有什么关系? 唐燕凝的思绪已经如野马一般狂奔而去。 见她皱眉沉思,康泰公主还以为她这是为了自己,亦是觉得这姑娘确实有些个古道热肠——不过才与自己相识,便能够忧心如此。 拍了拍唐燕凝的手背,康泰公主没有说话。 她也知道和离之事艰难,却也不想就这么与穆青过下去。 穆青长得人模人样,却是个草包枕头,文不成武不就。这也就罢了,横竖作为驸马,若真有大能为,反倒是耽搁了他。 康泰公主并不求别的,只要驸马懂事,与她一心一计地过日子而已。 可南阳侯府又是怎么待她的呢? 依仗着元后和太子,南阳侯夫人竟还想要拿捏她?大婚数年无出,这位侯夫人也是发了失心疯似的,隐隐还透出了想要驸马纳小。 至于穆青,享受了娶她带来的无数好处,却又觉得她公主身份贵重,压过了他,令他心中不爽了。便是宣召,也是磨磨蹭蹭没个喜气儿。 身份摆在那里,康泰公主怎么可能去受这份儿气?弹压了南阳侯夫人,却叫穆青越发地不喜了。 论起心计手段,皇帝膝下五个公主,康泰公主若要说第二,便没有人敢称第一了。 忍了三年,终于看到了南阳侯府犯蠢,康泰公主不想放过这个机会。 章节目录 第一百零七章 成人之美3 却说穆青兴冲冲地回了南阳侯府,先去了正房里。 南阳侯夫人正与外甥女在一处说话。 见了儿子进来,满脸的喜色,南阳侯夫人也等不及叫儿子行礼了,连忙问道:“如何?” 从被康泰公主发现了儿子和外甥女的事后,南阳侯夫人心里也不是没有忐忑的。毕竟,康泰公主的身份在那里摆着。 表姑娘许灵云颤巍巍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亦是眼中含着热切,期待地看着穆青。 名字里带了个“灵”字,许灵云也确实很有几分灵巧心思,一头鸦青色的头发松松地挽着,只在鬓边簪了朵晚香玉,整个人婀娜纤巧,惹人怜爱。 穆青最是喜欢她这样满眼都是自己的模样,大步上前将人揽在了怀里,柔声道:“成了。” “当真?”许灵云顿时红了眼圈,“公主殿下怎么说?” 她有孕已经四个来月了,小腹隐隐鼓了起来。虽有南阳侯夫人和穆青的疼爱,可妾身未明,始终有些个惶恐不安。 “殿下说,有情人终成眷属。”穆青笑道。 他本就是个极为俊美的人,不然,皇帝也不会将爱女下降。 一扫几日来的颓然忐忑,穆青此时眉眼带笑,神采飞扬,愈发显得俊秀雅致。 南阳侯夫人双掌一合,满嘴里念佛,“这可真是再想不到的!” 几次试探,康泰公主都假作不知,南阳侯夫人本已经有了许多的不满。没想到,这次康泰公主这样的好说话。 “是啊,母亲。往日里您总是说,公主尊贵,却少了些容人之量,如今才知道,她并不是那样的小气人了吧?”扶着许灵云坐下,穆青拿着从前南阳侯夫人的话来笑了一回。 南阳侯夫人笑骂,“放屁!敢取笑你娘!就算公主尊贵,也没得看着驸马绝后的道理。她自己生不出来,还不许别人来生了?” “母亲这话不公了。”穆青也坐了下来,“再说一句更叫你们想不到的。殿下说了,不会叫这孩子落到庶出的身份上去。” “什么?”南阳侯夫人一下子站了起来,震惊得眼睛都比平时大了一圈,声音也颤抖了,“她的意思是……” 穆青正妻是公主,除了康泰公主所生,穆青再多的孩子自然都是庶子庶女。 可是,若能记到公主名下去,庶子也就变成了嫡子。 这,这岂止是意外之喜,简直是意外之大喜了。 “母亲您说,公主如何?”穆青笑问。 “这,我实在是没想到!”南阳侯夫人抚着心口,含笑去看外甥女,“公主若真有如此雅量,可是孩子的福气了!” 却见许灵云面色苍白,连微微颤抖着的嘴唇都失了血色。 “云儿,这是怎么了?”南阳侯夫人连忙问道,“可是孩子闹你了?” 许灵云眼圈一红,便有晶莹泪花儿沾染了长睫。 “我……”她的手放在小腹上,神色说不出的凄凉。 南阳侯夫人明白了,拍了拍外甥女的手,“你是舍不得孩子吧?” “姨母!”许灵云扑进了南阳侯夫人的怀里,呜咽着,“我,那我怎么办呢?” 她的孩子,竟要送到公主身边去吗? 南阳侯夫人恨铁不成钢地数落许灵云,“若是舍不得孩子,那你可就太傻了!你自己想一想,孩子是跟在你的身边好,还是跟在公主身边好?” 见许灵云泪水更加滂沱,南阳侯夫人心下也软了,“孩子是娘的心头肉,我也知道你舍不得。可是,做娘的,为了孩子有个好前程,还有什么苦不能吃下去,对不对?” 说着,示意儿子好生安抚许灵云,自己起身走了。 也不知穆青是如何安慰许灵云的,总之到了晚上,许灵云便又在南阳侯夫人面前语笑晏晏了。 南阳侯夫人晚上临睡前,亲自服侍着丈夫洗漱,说起话来都是得意,“我说的如何?便是公主,成亲三年多了生养不出,也没个再拦着青儿纳妾的。她既是松了口,明儿我就带了云儿过去,也算把云儿过了明路。” “殿下,不似是能说出这话的人哪。”与妻子不同,南阳侯没那么乐观,他总觉得,康泰公主的话中,有着别的意思。 南阳侯夫人却是不以为然,“儿子还能骗咱们不成?再说了,甭管是不是自己生的,只要是青儿的孩子,那不也就是她的孩子?如今她这样的行事,既显出了她的心胸,叫人知道了也要说一声贤惠宽容。再一个,也是要收拢咱们儿子的心呢。侯爷不知道,今日青儿回来,满嘴里都是说她的好话呢。” 说到这里,南阳侯夫人心中便有些个不是滋味了。公主与外甥女相比,她自然更偏向于外甥女。公主已经什么都有了,出身,名分,样样占了尖儿去,却要连儿子的心也一并从外甥女身边夺走吗? 心下暗暗决定,一定得好生嘱咐儿子,不可辜负了外甥女才是。 南阳侯皱眉不语。到底在朝堂上混过了几十年,他比妻子敏锐得多。不论怎么想,都觉得这事中透出些古怪来。 “先别急着将人送到公主面前去。”南阳侯嘱咐妻子。 南阳侯夫人瞥了丈夫一眼,“你就是太小心了。这事儿呐,还就得趁热打铁!” 结果次日,她带着许灵云到了公主府的时候,却没有见到康泰公主。一问之下,才知道康泰公主进宫去了。 宫中。 “康泰,你说什么?”皇帝下朝之后,便发现长女进宫来了,本来很是高兴,却在听到康泰公主进宫的目的后,险些掀了龙书案。 康泰公主跪在地上,抬起了头,目光沉静却坚决,“女儿说,想求父皇恩典,允女儿和离。” “胡闹!” 皇帝勃然大怒,手掌重重地拍在桌上,就要严厉斥责康泰公主。只是转念一想,长女素来懂事,出阁后于京中的口碑亦是不错。 她不是个无理取闹的人。 生生将一口气压回了胸腔里,皇帝缓了口气,“康泰,因何要和离呐?可是驸马有甚错处?” 有甚错处? 康泰公主有些苍白,苦笑之下愈发显出倾城之姿。 “驸马并非良人,女儿实在不愿与这等人一起过日子。” 康泰公主也不隐瞒,将自己收集到的证据呈上,低声道,“赐婚前,皇后娘娘曾问南阳侯夫人,穆青可有婚约。当时,女儿就在内殿,听得清清楚楚,南阳侯夫人说,穆青并无婚约。” “可是,这几年下来,女儿却发现,这是假的。原在早先,南阳侯夫人便与其姐定下了婚约,只是那时候穆青二人年纪上小,没有交换庚帖。” 皇帝眉头皱紧,简直不能相信,“你是说,南阳侯府欺君?” 章节目录 第一百零八章 成人之美4 康泰公主沉默不语。 “岂有此理!”皇帝再度大怒,握拳狠狠地砸在了龙案之上。 “南阳侯府……南阳侯府!” 他实在是愤怒极了。 他的元后出自南阳侯府,如今的南阳侯,便是元后的嫡亲兄长。 元后过世后,皇帝对南阳侯府多有提携看顾。甚至,将长女下嫁南阳侯嫡次子。 没想到,南阳侯府竟敢欺君! “你为何不早说!”皇帝沉声喝问。 “这要女儿怎么说?”康泰公主含泪摇了摇头,“父皇赐婚,驸马却是已有婚约之人。彼时女儿已经大婚,说出来,父皇颜面何在?圣名何在?” 能逐臣妻以女降之的东晋简文帝,多少年后都得因这事留个骂名呢。皇帝虽是九五至尊,也没个替女儿去抢别人未婚夫的道理。 更何况,皇帝的女儿又不愁嫁! 康泰公主的确早早就知道了许灵云的存在,就南阳侯夫人那种态度,只要不是个傻子,都能看出个不对劲——哪里有一边暗示儿子身边该有合适的人服侍,一边又句句不离外甥女的呢? 当她得知,穆青和许灵云之间居然早有口头的婚约时,饶是一贯冷静,也如五雷轰顶一般。 欺君,骗娶公主。 这两样大罪,哪一样都足够让南阳侯府灰飞烟灭的。 可是,正如康泰公主所说,南阳侯府固然得不了好下场,难道赐婚的皇帝,就能全身而退了吗? 一个皇帝,连驸马有没有婚约都不去问一问就下了赐婚的旨意? 说出去,谁会信呢? 康泰公主也并不是轻易就起了和离的念头的。 “女儿原本想着,若……南阳侯府就此安分,这件事,便掩了下去吧。”擦了擦眼泪,康泰公主低声道,“可如今,我不想再忍耐下去了。” “侯夫人,处处以元后娘娘的长嫂自居,对女儿多有言语冒犯。甚至说出,女儿的母妃本是元后娘娘带入宫去的婢女。言下之意,女儿便是帝姬又能如何,身份上亦不比侯府中人尊贵。” 皇帝已经是气得不行,坐在龙椅上直喘粗气了。 他的女儿,倒不比个臣子身份尊贵了? “陛下,陛下!” 身旁服侍的内侍见皇帝面上阴沉,心口急剧起伏,显然是气得狠了,慌忙在旁急唤。 康泰公主也忙起身奔向皇帝,替他揉胸顺气。 “都怪女儿,都怪女儿!”看着皇帝咳嗽了几声,康泰公主眼泪扑簌簌落了下来,“不该这个时候来给父皇惹恼。父皇圣体才愈,若是因此有半分不妥,女儿万死难辞其咎!” 瞧着哭得不能自已的女儿,皇帝缓过了一口气,抚了抚康泰的头发。 这女儿一向颇有情趣,总会将自己收拾得光鲜亮丽,此刻却哭得这般狼狈,皇帝本来恼火的心,不禁软了。 不过,作为帝王,怎么会犯错呢? 不过一瞬间的功夫,皇帝的怒火便又找到了个出气口。 “皇后是做什么吃的?”皇帝恨声道。 赐婚,也不是随便就赐的。 要么是皇亲宗室天子近臣,两家为了体面荣耀,请天子赐婚。要么,是皇帝确实看准了,不过这种情况下,皇帝一般都会先让皇后去问询一番,以免要赐婚的两家之中有婚约的,闹个乌龙反而不美。 如康泰公主,乃是帝姬,赐婚之前薛皇后自然也问过了南阳侯夫人的。 这桩赐婚,皇帝本就是因为穆家乃是太子母族,存了提携之心。 可偏偏闹出这出儿来了。 皇帝大都多疑,难免便要怀疑到薛皇后身上去了。 要知道,康泰公主与薛皇后所出的荣泰公主,乃是同时赐婚。 康泰公主下降南阳侯府,荣泰公主却是下降修国公府嫡长孙顾昊。 顾昊不但出身公府,还有个了不得的祖母,襄仪大长公主。 相比之下,南阳侯府和穆青,就有些不够看了。 皇后……哼,不是亲生的娘,总是有私心! 于是,在凤仪宫中“养病”的薛皇后,被一口从天而降的大锅砸中了。 “当年朕就……”当着康泰公主的面,皇帝总算没有将话说完,算是给薛皇后留了些体面。 不过恼怒归恼怒,眼下怎么解决南阳侯府的事呢? 皇帝为难地看向了康泰公主。 康泰公主垂着头,低声道:“若有半分的可能,女儿都不会求到父皇跟前来。” “父皇知道我,从小到大,眼睛里不揉沙子,可也不是那种得理不饶人的。我本想着,我自有公主府,只要穆青与我一心一计地过日子,侯夫人再如何,我也便忍了。” “可是谁成想,穆青他……他与哪那位姑娘暗通曲款,如今那姑娘已是有了数月身孕。” “本就有婚约,他们二人情投意合,日后哪里还有我的立足之地?” 康泰公主垂泪,“昨日,穆青未经宣召,便主动来了女儿的府邸。大婚数年,这还是破天荒头一遭呢。” 说到这里, 康泰公主自嘲一笑,“只是却不是为了女儿,而是为了那姑娘求情的。” “父皇。”身子一溜,康泰公主跪倒在了皇帝跟前,抱住皇帝的大腿,软声求道,“求父皇允了女儿和离吧。女儿宁可守着公主府自己过一辈子,也不愿意跟个男人貌合神离,看着他纳妾收丫鬟。这,这叫我觉着,恶心。” “康泰,你叫我为难了。”皇帝登基前,并不是个受宠的皇子,他是经历过倾轧拼杀,才踏着兄弟们的血登上皇位的。 但对自己的儿女,他却是实打实地疼爱。 康泰公主又是他的长女,第一个孩子,对父亲而言总是特别的。 “我知道。”康泰公主仰起头,含泪道,“只求父皇再疼我一次吧。” 面对着女儿泪迹斑斑的脸,皇帝左右为难。 若只是南阳侯府,欺君骗婚这事儿,他一道旨意下去,该赐毒酒的赐毒酒,该流放的流放,再给闺女赐下一门好婚事,也就了结了。 可,有这么一门外家,太子又当如何自处? 一面是女儿,一面是儿子,皇帝陷入了两难的境地。 章节目录 第一百零九章 八卦嘴脸 晏寂走进御书房的时候,便看到的是康泰公主坐在一侧拭泪,皇帝坐于龙书案后一脸的为难。 见到他进门,康泰公主大吃一惊,忙擦了擦眼角的泪花儿,疑惑地看向了皇帝。 知道晏寂正得宠,但康泰公主没想到,他会得宠到这个地步。进入御书房,竟不用通传的? 康泰公主垂了垂眼帘,掩去了眼中露出来的诧异。 “阿寂,你来了?” 阿寂。 康泰公主心下愈发地疑惑了。 便是对几个皇子皇女,皇帝也没有这样亲昵地叫过,多是以封号或是序齿来叫的。 “陛下。”晏寂进宫,是有京军中事务要回报皇帝。见到了康泰公主与皇帝这般情形,他并不是傻子,便欲退出。 皇帝连忙叫住了他,“不必避出去,你也不是外人。” 说着,指了旁边的一处叫晏寂坐了,对着他诉苦,将南阳侯府之事说给了晏寂听。 “你说说,如今怎么处置才好?” 扫了一眼康泰公主,晏寂冷笑:“欺君大罪,满门抄斩。” 皇帝直接被茶呛住了。 这,也太粗暴了吧? “到底要看着太子。”皇帝说道。 对这句话,晏寂只是呵呵冷笑了两声,“问我,我就是这句话。我为什么要看着太子的面子?” 皇帝一时尴尬起来。 康泰公主并不打算得罪太子,她本来也早已想好,趁着此时,连忙将自己的打算说了出来,“父皇,只当是女儿心胸狭窄,容不得驸马有妾室通房,以此为由和离吧。” 她一直都知道,皇帝看重太子,处置起南阳侯府来,便会有所顾忌。 因此在进宫之前,康泰公主其实已经有了主意。只将嫉妒的名儿担了下来,不涉赐婚,不涉太子,能够和离便是功成。 “不可。”皇帝断然拒绝。这样的话,康泰公主的名声也就毁了。 别以为公主就如何了,身份尊贵是真的,但身为帝姬,更要处处为天下表率。如山阴公主那样荒淫放荡,公然养面首的,才是真真儿的罕见。 皇帝偏重太子不假,可公主们也不是大风刮来的,更何况康泰是他的头一个女儿。 大婚数年,却遇见了 一家子骗婚的,皇帝正是对康泰公主怜爱有加的时候,怎么肯叫她自毁名声? “不如,朕赐下一杯毒酒。” 皇帝犹豫了一下,试探着问康泰公主,“再下旨训斥南阳侯府,料得他们再不敢对你无礼。” 那杯毒酒,自然是赐给许灵云的了。 康泰公主心下一凉,眼中露出些失望来。 她尚未答话,却听得晏寂又是两声同样的冷笑。 “有话你就说,阴阳怪气的!”被晏寂数次冷笑弄得有些恼火,皇帝没好气地训斥,“亏你还是个堂堂的王爷!” “郡王爷算什么呢,南阳侯府跟前,位比亲王的一品公主都得折腰呐。”晏寂悠悠哉地喷出了一句,“就是陛下您,想为公主做个主儿,不是也得瞻前顾后一番吗?除了阴阳怪气外,我也不敢说什么呐。” 他本就是天生一种凌厉非常的美,叫人几乎不敢直视,偏生说出来的话又是如此的毒舌,直噎得皇帝几乎要翻白眼了。 康泰公主胆战心惊,险些要坐不住了。 她不大明白,为何翊郡王要出口帮她。 说起来,她和翊郡王虽然名为堂姐弟,但长到如今,见面的次数一只手能数的过来。论交情,也不过就是宫里偶然遇见了,彼此点个头而已。 可翊郡王,话中之意,无一不是在帮着她说的。 康泰公主其实很是擅长明哲保身,此时却顾不得许多,生怕这个年轻的堂弟会惹得父皇不悦,因自己失了圣宠,起身便要说话。 皇帝沉着脸抬了抬手,止住了她,只问晏寂,“那依你说,该当如何?” “那又不是我的外家。”晏寂整个儿一个滚刀肉的架势,“问太子去。” 皇帝:“……” 康泰公主头垂得愈发低了,心头怦怦直跳。 她特意选在这会儿进宫来,就是为了避开太子的。要知道,作为储君,太子也需要处理政务。 这个时辰,太子正该在东宫里批阅奏折。 “去,将太子找来。” 康泰公主霍然抬头,惊讶地看着皇帝。 这……翊郡王这样一句有些不敬的话,她的父皇竟然听了? 还真的要叫太子来? 皇帝叹了口气。 晏寂的话虽然不好听,但也还是有些道理的。既然南阳侯府是太子的外家,就姑且听听太子怎么说吧。 太子就住在宫里,来得不算慢。 不过进了御书房,看到了晏寂和康泰公主都在,太子也有些茫然,并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 待皇帝与他说了南阳侯府之事,太子也是一时的无语。 不过,做了这么多年的太子,晏泽在某些时候,还是很能摸准皇帝的用意的。 这事儿,摆明了就是想看看他的立场。 若是偏帮着南阳侯府,难免就会叫皇帝认为,他对骨肉至亲冷情了。 略一沉吟,晏泽便道:“若真如大姐姐所说,南阳侯府便是欺君之罪,如何处置都不为过。” 说到这里,果然见到皇帝脸上神色满意。 晏泽继续道,“这事其实并不棘手,国法朝律在那里摆着。只是,还需看大姐姐的意思。” 先摆明了自己的态度,决不偏袒南阳侯府,再将球踢回了康泰公主那里。 晏寂始终坐在椅子上,便是晏泽进来后,也不曾起身。手里端着内侍奉上的极品云雾茶,晏寂眼里闪过讽刺。 “晏泽那个人,素来就是个嘴上说得正义凛然,却只会站干岸的。任何事都先要衡量一番利弊,哪怕对着亲姐姐也没半分的骨肉亲情。这样的人,呵呵……” 晚间,喝着唐燕凝自己调配出的果子汁来,晏寂冷笑了数声,点着唐燕凝的脑门,“往后离他远着点。不然,哪天被他卖了,你还得帮着他数银子呐。” 唐燕凝面色平静地“嗯”了一声,内心疯狂吐槽:至于么,不就是跟太子偶遇吃了顿饭,你看看你那副背后议论人的八卦嘴脸!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一十章 公主难为 细心地剥了颗葡萄放进嘴里,清甜爽口,唐燕凝很是喜欢这种口感,不禁眯起了眼睛。 “康泰公主的事,皇帝到底要怎么做?” 二人并肩坐在屋顶上,碰了碰晏寂的胳膊,唐燕凝问道,“不会真的就一杯毒酒,然后还叫康泰公主跟着驸马相看两生厌吧?” 晏寂奇道:“你管她如何呢?康泰是出了名儿的油滑,要不,皇帝五位公主,论身份有薛皇后所出的嫡公主荣泰,论宠爱有珍贵妃所出的安泰,她一个从小没了亲娘的,能叫皇帝对她另眼相待?” “油滑……” 唐燕凝回想了一下如明月般美丽,皎皎生光的康泰公主,油滑这两个字,无论如何也不能够安到康泰公主身上去。 她狐疑地看着晏寂,“你不会是看长得好的,都要诋毁两句吧?” 晏寂大怒,“本王会诋毁她?” 唐燕凝眼疾手快地抓住了他就要落下的手掌,“有话好好说,别动手!” 就晏寂那功夫,一巴掌下去,自己的房顶就不必要了。 “我就那么一说,你急个什么呢?”唐燕凝对着气咻咻的晏寂解释,“我与康泰公主接触也不多,不过觉得,她真的是个美人儿呀。浪费在穆驸马那种渣男身上,实在是太可惜了。” 康泰公主顶级出身,要容貌有容貌,要情趣有情趣,驸马还去睡别的女人,在唐燕凝看来,那个穆驸马简直是瞎了眼的。 “人家本来就有婚约,谁叫皇帝赐婚呢?如今骑虎难下,也是活该。”晏寂并不同情康泰公主。 这话倒是也有些道理。 不过…… “这话我可不能赞同。”唐燕凝反驳,“我听康泰公主说了,赐婚前,皇后问过南阳侯夫人,穆驸马是否定下婚约,是侯夫人说驸马并无婚约的。摆明了,就是南阳侯府趋炎附势,一面毁诺一面骗婚嘛。” 怎么能怪到皇帝头上去呢? “这话骗骗傻子而已。” 唐燕凝:“……” 哪怕是在月光之下,唐燕凝也觉得晏寂那张美绝人寰的脸十分的欠抽。 “呵呵……”她冷笑一声,劈手夺过了晏寂手里的果子汁,一口喝尽了,又将杯子塞回了晏寂手里,自己就站起来想要爬下房去。 晏寂不明所以,不过不影响他的反应迅速,一把抓住了唐燕凝的手,诧异:“你怎么了?” “不要和傻子说话。” 晏寂:“……” 闷笑过后,晏寂将唐燕凝拉到身边坐下,很干脆地道歉,“抱歉,是我一时失言。” 唐燕凝抬头看着月亮,不想与他说话。 晏寂只好培了许久的不是。 “倒也不是不能原谅你,只是一样啊。”唐燕凝开始谈条件了,“你这小肚鸡肠的毛病也要改一改才好呢。堂堂的郡王,战场上拼杀回来的,怎么跟个没长大的孩子似的,见了出色的先就要去讽刺两句啦?太子是这样,如今康泰公主也是这样。再这么着,我可就不理你了。” 晏寂垂下了头,没说话。 但唐燕凝明显能够感觉到,他身上的气息,似乎是变了。 略一思索,她往晏寂的方向挪了挪,与他坐得更近了,小声对他说道:“凭谁再好,在我心里边儿,难道还能越过了你去?” 话音未落,眼前一黑,已经被晏寂将头按进了怀里。 “记得今天你说的。”晏寂狠声道,“若有一天……” 若有一天,你忘了这句话,那我……晏寂雾沉沉的眼眸幽深不见底。 “你想闷死我啊!”挣扎出来的唐燕凝理了理头发,“还没说后面康泰公主怎么样了呢。” “还能怎样?”晏寂冷笑,“皇帝本来就不是个果决之人,晏泽更是滑不溜手,轻易不会做出得罪人的决定。且看着吧,还有得磨。” 唐燕凝一声长叹,“看来,公主也是难做的啊。” 便是民间的女子,还有个和离的呢。公主反倒是艰难起来了。 “她们生而尊贵,从小锦衣玉食,哪里不好了?”晏寂没有唐燕凝那般的多愁善感,他往西北的方向看去,低声道,“你没见过西北边城的人。不用说青壮男人,战事来时,女人孩子都要提着棍棒帮忙守城。那些女人看似没有京中贵女们美丽,可是谁又能说,她们就不如公主郡主了?终她们一生,怕是连公主手里一件最寻常的脂粉都没有见过,最大的愿望莫过于吃饱穿暖,平安一生。若说难,她们才是真的难。” “我曾见过新婚不过三天,丈夫便死于西凉之手的妇人,你说,她后半生难是不难?” 晏寂实在是不明白了。 同样是女人,边城的女子们从不会将什么忠贞什么情爱摆在头一位,对她们来说,生存才是第一等重要的事。 大公主有着显赫的家世,有着一生享受不尽的富贵,她既不用像皇室中的前辈一样去和亲,也不用像寻常的平民女子那样被夫家苛待,不管做什么决定,直接做就是了,还用得着又是请旨又是哭闹的? 这番心理唐燕凝当然并不知道,夜深露重,只穿了层纱衣的唐燕凝打了个喷嚏。 次日一早起来,唐燕凝便觉得有些鼻塞声堵,居然着凉了。 霜降一边端了姜汤给她吃,一面唠叨着,“什么了不得的月亮,也值得姑娘坐半宿看?这下好了,还没到秋天呢,先着了凉。” 其实此会儿正是秋老虎的时候,便是夜里,也没那么冷。怪就怪夜间露水确实是重。 唐燕凝擦了擦鼻子,将药碗端起来用一饮而尽,顿时苦的脸都皱了起来。霜降见状,忙奉上了一碟子蜜饯。唐燕凝拈起一枚含在了嘴里,才觉得好了些。 得知她着凉了,唐燕容忙忙地过来看。 没想到,没过多一会儿,江沁玥和唐燕华居然也联袂而来了。 江沁玥依旧是清荷一般的美貌,一身翠色锦纱的衣裙,裙子上用同色的丝线捻着银线绣了大朵的荷花。随着她的款款脚步,那裙摆便如盛开的花瓣,光滑尽显。 唐燕华是个藏不住心事的,进门先对着唐燕凝福了福,笑道,:“给大姐姐道喜了!”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一十一章 燕容亲事 “道喜?”看着唐燕华那张明显幸灾乐祸的脸,唐燕凝不动声色,“喜从何来?” 唐燕华掩口而笑,露出来的眼睛也是黑白分明,里面闪动光芒却又叫格外地讨厌。 “祖母说,大姐姐已经是及笄的了。这样的年纪,很该看一门好亲事呢。” 唐燕容的脸,一下子就白了。 唐燕华在旁边看着,却愈发笑得欢快起来,“瞧瞧大姐姐这个傻样儿。” 嘴里这样说着,手上轻轻一推唐燕容,“都是至亲的姐妹,大姐姐若是高兴那便笑吧。祖母疼你,想着将大姐姐配给苏贺表哥呢。” 苏贺,苏老太太娘家侄孙。 老太太出身不高,商户人家。这并不算什么,俗话说朝廷还有三门穷亲亲呢。 苏贺本身文不成武不就的,仗着唐国公府这门亲戚,很是养成了些个横行乡里的毛病。前两年,因仗势辱了一良家女的清白,那女子刚烈,一头撞在了柱子上,血溅当场。 苦主父亲受不得白发人送了黑发人,何况姑娘还是这般受了折辱惨死的,一口气没上来,就此随了女儿去了。姑娘的兄弟将苏贺告上了衙门,但苏贺背后有国公府撑腰,苦主却只是寻常人家,如何能告的赢呢?非但没有能够叫苏贺血债血偿的,苦主的兄弟反而被指诬告,进了大狱受了刑杖,断了一条腿,落得了个残疾。 苏贺倒好,坏了两条人命,却还没事儿人似的在老家里作威作福。 这事儿,唐国公府上下人等都知道。 唐燕容自然也不例外。 故而听到了苏贺的名字从唐燕华玫瑰花瓣般红润的嘴唇里吐出来的时候,唐燕容眼前一黑,身子晃了晃,险些厥了过去。 “姑娘!”小桥眼疾手快扶住了唐燕容,见她面无血色,急得只叫,“姑娘,你怎么了?” “大姐姐是欢喜坏了呢。”唐燕华笑得花枝乱颤的。她实在是高兴。在春晖苑里听苏老太太等人说起,要将唐燕容嫁给苏贺的时候,她简直就要笑出声儿来。 不为别的,唐燕容与唐燕凝交好。当初自己和江沁玥去别院,她大伯母和唐燕凝态度冷淡,摆明了就是不乐意,却偏偏待唐燕容极好,唐燕华早就憋了 一肚子的不满了。 能叫唐燕容嫁给苏贺那样不成人的恶棍,唐燕华只觉得浑身上下都舒畅了不少,因此拉着江沁玥急急忙忙地来了琳琅苑。 唐燕凝却是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苏贺? 这是哪个? 在脑海中搜索了一下,唐燕凝才想起来。原书之中,确实有提到过苏贺这个人,苏老太太原本也确实是想将庶出的孙女唐燕容,嫁给这个人渣的。 不过,苏贺遭了报应,进京途中死在了青楼里,这门亲事自然也就作罢了。 只是后来唐燕容的命运依旧悲惨,苏雪柔在唐国公耳边吹枕头风,将个如花似玉的公府千金,嫁给了一个心理变态的天阉。大婚后没多久,唐燕容便被折磨死了。 看看撑不住坐在了椅子上,眼圈却已经通红的唐燕容,唐燕凝无声地握住了唐燕容的手。 触手处,一片冰凉。 或许是唐燕凝温暖柔软的掌心,叫唐燕容生出了些勇气,她感激地想朝着唐燕凝笑一笑,笑出来的却比哭还要难看些。 “我……我不会嫁给那个人的。”唐燕容低声道。 这句话一出口,不但唐燕华,就连江沁玥都忍不住看了唐燕容一眼。 在江沁玥的印象中,唐燕容一直是个不言不语的没嘴儿葫芦。不但沉默寡言,甚至还有几分的懦弱,畏畏缩缩一副上不得台面的模样。 “容表妹,自来女儿家的婚事,都是长辈做主,哪里有自己说嫁不嫁的呢?”江沁玥温婉的面容上满是不赞同,“快不要说这样的话了,叫人听了会笑话你的。” “表姐这话好笑了。”唐燕凝冷冷地说道,“本来大姐姐好好儿地坐在这里,你和三妹妹跑进来便是一通及笄嫁人的话。怎么,闺阁女孩儿满嘴里说着嫁人配人的话不被笑话,大姐姐一句话就被人笑话了?” 江沁玥一噎,随后笑了笑,“我也只是提醒容表妹一句呢。三表妹年纪小,口无遮拦的,咱们也不是外人。到了外面,却不好这样说的,毕竟这婚姻大事,还是要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 “哦?是么?”唐燕凝笑了起来,“说起来,我娘还在别院调养,倒是没有听她说过,给大姐姐说了这么个人家呢。” 林氏是唐燕容的嫡母。不要说唐燕容生母已经过世,便是还活着,按照这年头的规矩,唐燕容的亲事也是要林氏做主的。 苏老太太,到底隔了一辈儿。 唐燕华却不服气,只道,“大伯母不在,还有祖母在呢。” “父母俱全,为何反要祖母做主?”唐燕凝不客气地训斥唐燕华,“三妹妹,江表姐说你年纪小,我倒是觉得,你不止年纪小,你还蠢。大姐姐是国公府长女,她的婚事差了,你莫非觉得日后你能越过她去?” 唐燕华一时没明白过来,待一回味,才想通了唐燕凝的话外之意——唐燕容就算是庶出,那也是唐国公的庶长女。她唐燕华虽然是嫡出,可,可唐三老爷却只是个末流小官,日后分家,唐燕华这身份还不如唐燕容呐。 “你,你!”唐燕华眼睛都红了,眼泪围着眼圈儿打转儿,“你欺负我,我告诉祖母去!” 狠狠地一跺脚,跑了。 江沁玥抱歉地对着唐燕容笑了笑,柔声道,“三表妹心直口快,却没有坏心,容表妹不要介意。” 说完,对着唐燕凝姐妹轻轻颔首,摇曳生姿地走了。 她一出了琳琅苑,唐燕容强忍着的眼泪就掉了下来,嘴唇颤抖着,“苏贺那样的烂人,就是父亲逼我,我,我……” 虽然林氏不在国公府,但若苏老太太一意孤行,愚孝的唐国公十成十是会顺了苏老太太的意思的。 用力一咬嘴唇,唐燕容美丽的眼睛中骤然爆发出充满了恨意的神采,“我就是拼了这条命去,也绝不嫁那种烂人!”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一十二章 歹意 唐燕容一个深居简出之人,都听说过了苏贺的恶名,可见此人实打实的恶。 连拼命的话都说了出来,也可见她心志之坚。 唐燕凝生怕唐燕容一时想不开,做了傻事,握住她的手安慰:“不至于此。世间之事,大不过一个死,可是除死之外,也还有无数种解法。” 唐燕容含泪摇了摇头,“若是老太太一意如此,我怕是难逃此劫了。阿凝你知道,父亲素来孝顺,老太太说什么,他多会应允的。” “可是,苏贺……那人实在是坏得天怒人怨了。我听人说,他仗着咱们府在老家里欺男霸女,横行无忌的,还曾害过人命,都不止一条。” 唐燕容想到背地里听府里婆子们嚼舌头的话,心里头一阵阵发凉。 “我记得,他小时候曾经来过咱们家里,阿凝你还记得不?” 唐燕凝仔细想了想,点了点头,她还真记得。 苏家人的模样都很是不错,就连苏老太太,年轻时候也是出了名的一枝花,不然也不会叫初代的唐国公一见钟情,继而提亲。 论相貌,苏贺长得也是人模狗样的,颇为出色。但此人从小娇生惯养,又天生好色,苏家漂亮点儿的丫鬟不知被他糟践了多少去。 到唐国公府里来请安的时候,苏贺不过十一二岁,一双眼睛就只会盯着姑娘们看了。 “要是没记错,哥哥还揍过他。” 唐燕凝自小容貌出色,苏贺色胆包天的,还对着她大言不惭说是要娶她来着,结果被她一头撞倒,又被唐燕飞提着领子捶了一顿老拳。 因这个,唐燕飞还被顾老太太狠狠地责罚了一回。 “就是那次了。” 唐燕容脸上闪过厌恶,“不过那一回,父亲也恼了他,将他又赶回了老家。要不然,他就要留在京城里念书了。” 哪家的长辈不希望孩子们有出息呢? 苏老太太的娘家哥哥,也就是苏贺的亲祖父,眼瞅着老妻将儿孙宠得不像话,便将嫡长孙送进了京城,想着叫国公外甥帮着调理调理,日后也好叫长孙在京城里谋个职,也算得苏家祖上显灵了。 没成想,苏贺天生不成器,非但没能在国公府立足,还大大地得罪了一回唐国公——就算唐国公再不喜欢唐燕飞兄妹两个,远近亲疏也还是知道的,一个外三路的表侄子,来自己家里不说安分守己的,反倒叫他儿子受罚,纵然唐国公对舅家一直不错,也难免生出了芥蒂。 唐燕凝双手一拍,笑道:“既是这样,姐姐更不用担心了。父亲怎么会将你嫁给这么个货色呢?” 唐燕容却没这么乐观,低声道,“我只怕老太太生出别的主意来。” 她不过是个庶出的,论出身论容貌,与唐燕凝没得比,甚至在老太太眼里,也比不过三房的唐燕华。国公府三个女孩儿,她是最没有用的了。 万一苏老太太借着自己生病,逼着要将她嫁到苏家去,她那个凉薄的爹,多半是不会违逆的。 她的担心也不无道理。 至少,唐燕华在琳琅苑里受了气,一口气跑回了三房里,趴在自己的床上就开始放声大哭。 听见了动静的三太太忙过去,见女儿哭得什么似的,不由得疑惑,“这是怎么了?” 说着推了推唐燕华,“华儿,快告诉娘,是不是谁欺负了你?” 唐燕华只管哭,也不说话。 三太太愈发着急,看向旁边唐燕华的贴身丫鬟杏儿。 杏儿忙道:“三姑娘方才与表姑娘一起去了琳琅苑,却没叫我们跟着。” “没用的东西,要你们做什么用的?”三太太骂了一句,就看见江沁玥从外面摇摇地走了进来。 “姨母。”江沁玥花朵儿一般的年纪,说话也透着亲热。她娘苏雪柔与三太太是表姐妹,她从来都只叫三太太为姨母的。 “玥儿你来了?”三太太叫江沁玥坐了,“你跟华儿方才在一处的,可知道她这是怎么了?” 江沁玥面露难色。 “你就实话实说!”三太太脸色一沉,“我可是一直把你当做亲女儿一样看待,莫非有什么话,你还要瞒着我?” 江沁玥忙道,“并不是的。只是这话,姨母听了也不要生气。” 斟酌了一下,江沁玥才坐了下来,将琳琅苑里的事情说了。 “姨母也知道,三表妹就是个促狭的性子,最爱说笑了。她实在是有口无心,说了句恭喜容表妹的话。容表妹一听说老祖宗有意将她许配给苏家表哥,登时就哭了。二表妹自然要偏帮着姐姐,说出来的话,便不大好听。 不过姨母也知道,二表妹一向直来直去的,倒也没有恶意的。” “什么没有恶意?” 唐燕华忽的一下坐了起来,冲着江沁玥哭喊道:“你没听见她说么,就算大姐姐是庶出,也是正经的国公府千金,我就不一样了,我就是嫡出,也不过是三房的丫头而已,我是不如她们姐妹俩的!” 三太太登时大怒,“二丫头说的什么话!” “这府里统共就你们几个女孩儿,论起尊贵来,也只有你们两个嫡出。我活了这么大年纪,再没有听说过谁家的庶出丫头,比嫡出的姑娘还要尊贵的道理!” 这就是江沁玥的厉害之处了。 她的话,没有一句是假的,都是琳琅苑里几人你来我往说过的,只不过,有些地方稍稍地含糊了一些而已,却成功地激起了唐燕华的火气。 唐燕华本就是个蠢货。 可她也是三太太唯一的女儿。 这不是么,她一哭闹,三太太便怒了。 “姨母……” 三太太一抬手,止住了江沁玥的话。 “呵,好个二丫头,好个大丫头!”三太太勉强压住了火气,眼珠子一转,已经是有了主意。 施施然起身,手里帕子一沾鼻翼,吩咐道:“玥儿劝劝你表妹,我要出去一趟。” 径直来到了春晖堂,在苏老太太耳边吹风。 “我回去后想了又想,贺儿今年都二十了,亲事上着实不能再拖。”说话间亲手捧给苏老太太一杯茶,继续道,“不过容儿到底庶出,不大美呢。” 苏老太太叹道:“你舅舅家里门第有限,连个为官的都没有。就算大丫头是庶出,你大哥那里怕也不乐意呢。” 三太太站在苏老太太身后,替她揉着肩,轻笑,“不是我说,若是从前,贺儿自然配不上咱们家的姑娘。可是如今呢?母亲怎么忘了,二丫头可是被退过亲的呢。” 苏老太太一惊,“你的意思是……”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一十三章 叫二丫头嫁 三太太轻声问,“我说句实话,母亲,就是咱们自己,可愿意叫孩子娶个退过亲的媳妇进门?” “那不能。”苏老太太立马点头,嫌恶地撇了撇干瘪的嘴,“别人不要的,不定什么烂货呢。” 三太太叹了口气,“可不是么。咱们自己个儿都这样的想,何况外人呢?” “叫我说,为国公府那门亲事,原是门当户对。如今二丫头退了亲,哪里再去找卫世子那样的人物儿呢?差不多的人家,都会先想一想,国公府的嫡出千金,究竟是为了什么,被人退亲呢?” “就是门第低些的,但凡是个男人,谁会乐意娶个退亲姑娘?谁的心里没个芥蒂?” “所以我就说了,二丫头与其低嫁到不知根底的人家去,还不如嫁给贺儿呢。舅舅是您的亲兄弟,是大哥的亲舅舅,能不看在这个上头看顾二丫头?这也是咱们的一片慈心呢。” 苏老太太哈哈一笑,拍着三太太的手赞道,“也就是你这嫡亲的三婶,才会替二丫头想得这样周到了。” “都是一家人,阿凝也是我看着长大的呢。大嫂身子不好,我这做婶子的若是想不到便罢了,想到了,自然得提醒母亲一声呢。” 苏老太太想了想,又有些犯难,“大丫头到底是姐姐,长幼有序。” “母亲,长幼有序是不假,还有一句话,叫做嫡庶有别呢。再说,咱们也是事出有因嘛。” 左思右想了一回,苏老太太终于点了点头,“你说的是。” 门外,苏雪柔扶着腰听了一会儿,美丽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满意的笑,随即收敛了,扬声叫了声“姑母”,袅袅婷婷地掀开帘子走了进去。 唐燕凝尚且不知苏老太太被三太太忽悠着,已经打算叫自己嫁给苏贺了,还在琳琅苑里安慰唐燕容呢。 “姐姐也别着急,你的亲事,老太太也做不了主。除了父亲,还有我母亲呢。”唐燕容早就看穿了唐国公的为人,“再说了,以父亲的为人,只要有半分可能叫女儿们攀附上皇亲高门,他才舍不得叫你嫁给那个姓苏的畜生呢。” 唐燕容本自又气又急,闻言又加了一重窘迫,红着脸啐了一口,“我拿你当姐妹,你倒好,拿着我开心了!” 她从来不认为自己有什么攀附皇亲的资本—— 论容貌,她不难看,可也只是一般般的美丽,远说不上绝色,更别提与唐燕凝这样令人炫目的容色天成相比。 论出身,她更是提不上来,虽说是国公府的女孩儿,可高门之中,这样的庶出女孩儿一抓一把。 论性情她实在有些个沉闷,论学识也只是识字的水平。 她有个什么底气去攀贵亲呢? “姐姐又妄自菲薄了。” 一看她的脸色,唐燕凝便知道她在想什么,搂着唐燕容的肩膀轻笑,“姐姐你不知道,你这样的小仙女,外头不知道多少人稀罕呢。” 唐燕容瞪了她一眼,没有说话。 这当口,她实在没有心思开玩笑。 压低了声音,唐燕凝告诉满心忧愁的姐姐,“不用担心。别说父亲不会轻易答应,便是他答应了春晖堂那边,我也有法子叫你嫁不了。” “你有什么法子?”唐燕容狐疑地看着唐燕凝,“我有一种不大好的预感。” 唐燕凝以手为刀,在脖子上一比,神秘地朝着唐雁容一挑眉毛。 唐燕容登时大吃一惊,脸色白了,声音颤了,“你,你……” 本质上,唐燕容就是个温柔的小女人。她能想到的反抗方式,就是自己一根绳子上了吊,死也绝不嫁给苏贺。 可,可她真没想过要杀人啊! 明知道这个时候该劝一劝妹妹,杀人偿命呐。 可,可是,苏贺要是真死了,不但自己, 就是别的姑娘们,也还少了个色魔惦记呢。 这么想着,唐燕容又觉得,这主意其实……还挺好? “唉,杀人偿命,不管怎么说,阿凝你可不要乱来。”唐燕容郑重叮嘱妹妹。又叹了口气,愁道,“若是这苏贺有点眼力见,肯自己去死一死便好了。” “……”唐燕凝惊疑地看着唐燕容,伸出手去探了探她的脑门,“不热啊,姐姐你怎么就说胡话啦?祸害遗千年呢。” “你说的也对。”唐燕容缓缓吐出一口气,随后将头倚在了唐燕凝肩头,“我也说真的,你可不许说什么杀人不杀人的话。你对我这份儿的心,我都知道呢。” 唐燕凝笑了笑,也将头倚过去,“虽然苏贺自己不肯死,说不定老天爷看不过去,降下一道神雷劈死了他呢。” “那可就真是老天有眼了。” 姐妹两个就“苏贺是自己死一死还是被老天劈死”的问题议论了一回,虽然都知道没什么用处,却也叫唐燕容心里稍稍轻松了些。 不过,唐国公却果然如唐燕凝所说的,一口否定了这门亲事。 “阿容虽然是庶出,却也是我的长女。母亲应该知道,国公府庶长女的身份,也不算低了。”唐国公慢条斯理地喝过了茶,继续道,“如今皇子们正当年,以阿容的品貌出身,做皇子妃不够格,做个庶妃却是足够了。若是运筹得当,上玉牒的侧妃,也不是没有可能。” 他从前没有注意过唐燕容,并不觉如何。但自从将唐燕容送到林氏身边一段时日后再见,便立刻发觉了唐燕容的变化。之前的畏缩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多了一种温和沉静。容貌不算绝美,却正是多数男子们都最喜欢的那种温丽宁和。 唐国公最善钻营,早便想到了,就算是唐燕容不能入皇子后院,京城里宗室,勋贵或是高官多了去,与哪家联姻,不比苏贺强? 苏老太太嗤笑,“就大丫头那副上不得台面的模样,能入皇子府?先前你筹谋了一场,又是做衣裳又是买头面的,也没见了水花儿呢。” 她捂着心口,颓然往旁边一歪,“几个丫头都是我的孙女,莫非我不疼她们?我疼她们的心,都是一样的。不过你说的也是,或许容丫头日后有几分的福气呢。” “那你说,叫二丫头嫁给贺儿,可好?” 唐国公手里的茶杯,直接掉到了地上。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一十四章 再出事呢? 自己的老娘什么脑子,唐国公最是清楚。不过他是个孝子,摊上了这么个亲娘,他又能怎么样呢? 也只有受着且孝敬着了。 不过,他是怎么都没想到,苏老太太会蠢到这个地步。 唐燕凝是谁? 堂堂国公府嫡出,又刚刚受过圣人嘉奖宫中赏赐,与翊郡王关系也不错。 唐燕凝还不知道的时候,她已经成了唐国公眼睛里的香饽饽。 这也就是唐国公尚且不知道,唐燕凝还与太子晏泽一起吃过饭。若是知道了,唐燕凝在他心中的地位,还要往上升一升。 “老太太,阿容是庶出,苏贺犹自配不上,更何况阿凝是我的嫡女呢?” 唐国公无奈地劝道,“不管咱们心里如何,在咱们府中,论及身份尊贵,阿凝当仁不让。” 苏老太太皱紧了眉头,脸色很是不好。 她不爱听这样的话。 因自己出身不高,故而苏老太太对王府出身的儿媳妇林氏总是多有挑剔,连带着对唐燕飞兄妹两个也不喜欢。 只是她心里头也明镜儿似的,不管江沁玥和唐燕华再如何受宠,论起尊贵来,也远远不及唐燕凝。 就如她的寿宴之上,那些来贺寿的夫人太太们,一股脑的都在夸名声不大好的唐燕凝一样。 “你说的有道理。”知道儿子有些个刚愎自用,苏老太太压下不悦,只做慈爱模样,伤感道,“可是二丫头,她不是被人退过亲吗?虽说这不是她的过错,可到底名儿不好听呢。” “贺儿有什么不好的?论说,那是你的表侄子呢。二丫头嫁过去,有你亲舅舅看顾,谁还能委屈了她呢?保管不叫她受半分的气呢。” 这理由…… 唐国公简直要气笑了。 “娘,您老人家也说了,退亲不是阿凝的过错。就是荣华郡主,如今在京城里说起来退亲的事,也是满怀自责,对阿凝称赞有加。” “再说,本朝一向民风开化,莫说只是退亲,便是和离也并非没有,寡妇再嫁更是常事。不过是与卫国公府解除了婚约而已,或许阿凝福气非凡,一个小小的国公府配不上这样的福分呢?” 他这样的态度,终于叫苏老太太疑惑了起来,“你何时看二丫头这样的顺眼了?” 说到这里,还不忘提醒儿子一句,“可别忘了,玥儿才是你最该费心的孩子呢。她都这么大了,亲事也没有个着落。虽说卫世子常与她来往,看得出是极有意思的。可你也知道,卫世子那个亲娘,最是个势利的人。玥儿没有个正经的出身,哪里能轻易进他们家的门呢?叫我说,你也很该把心思放在玥儿身上。至于二丫头……” 学着别的贵妇老太太的做派,苏老太太也端起了茶,用茶盅盖儿有一下没一下地划着茶水,耷拉着眼皮道,“贺儿也并不辱没了她呢。” “不成!” 唐国公断然拒绝,“不论是玥儿,还是阿凝,她们的亲事我心里都有了主意。母亲还是不要过问了。” 看他脸色不好,苏老太太只得退了一步,“那只有叫大丫头嫁给贺儿了。” 想到唐燕容不过庶出,心中到底有些不足,叹道,“倒也是大丫头的福气。” “母亲!” 将茶杯重重地放在了桌子上,唐国公连称呼都改了过来。 “阿容也不行。” “你亲舅舅家呢,亲上加亲的好事,你就这么推三阻四的!”苏老太太也有对付儿子的法子,抹着眼泪哭道,“我就知道,连你也看不起我的出身,看不起你舅舅……” “亲外甥是国公爷,你舅舅别说沾光了,老了老了的反倒是被外甥嫌弃了。你可是忘了,小时候你去舅舅家一趟,他有什么好东西不是都给了你呢?有碗好吃的,你表哥表弟都落不到一口,都给你吃……” 这些都是陈年的老黄历了,唐国公倒也不能否认。 “娘,您这是哪里的话?我是您的儿子,哪里会看不起您?就是舅舅家里,能照顾的我也都会照顾。但做亲,不行。” 别说苏贺就是个不学无术的,就算他有什么出息,唐国公也不会将女儿嫁给他。 “俗话说,高门嫁女,低门娶妇。家里几个丫头,我都已经有了安排。” 苏老太太执拗得很,“我不管,横竖是要有个丫头嫁给贺儿,不然我再不肯依的!” 唐国公气得甩手走了。 苏老太太更是气恼。想到一向对自己百依百顺的儿子,不知道中了什么邪,这段日子总是违拗自己,她不禁悲从中来,忍不住嚎哭起来。 “姑母。” 苏雪柔掀了帘子,款款走进了屋子。 从有了身孕后,本来已经开始跟她亲近起来的唐国公,不知为何又对她重新疏远了起来。虽说一应用度,请大夫看脉一如从前,甚至更好,可苏雪柔就是能感觉到,唐国公在自己身上的心,似乎是慢慢地淡了。 “雪柔呐……”苏老太太拉着苏雪柔的手,哭道,“你说养个儿子有什么用呐,求着他照看娘家,他都不肯!” 苏雪柔连忙柔声劝道:“表哥一向孝顺,想来不是故意的。姑母,您万万不可说这样的话。叫表哥知道了,也伤心呢。” “他哪儿还有心呢?”苏老太太拭泪,“还不如你贴心知冷热呢!” 苏雪柔浅笑盈盈,“姑母疼我,自然看着我哪里都好。” “本来就好!”叫苏雪柔坐在了自己的身边,苏老太太为难道,“就是他不肯应了亲事,我倒是为难起来了。” 她早就把大话说了给娘家兄弟,这眼瞅着苏贺都要来京了,这边儿子搞不定了! 苏雪柔甚是 聪明,这么会儿的功夫,已经想到了主意。 “表哥说的,其实也没有错。”苏雪柔一手抚上了小腹,一面轻声劝苏老太太,“阿凝便是被退了亲,于名声也没有妨害,苏贺也的的确确是配不上她的。” 没好气地瞪了她一眼,苏老太太嘟哝,“你怎么也这副腔调了?” 苏雪柔好脾气地笑了起来,美丽的眼睛里急速地闪过一道狰狞。 “表哥说的是二丫头名声没有被退婚牵累。可是……若她再出些什么事……” 苏老太太的哭声戛然而止,浑浊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一十五章 宅斗开始了吗 “阿柔,还是你聪慧。”苏老太太拉着苏雪柔的手赞了又赞。 苏雪柔抽出手来,斟了杯茶水,亲自奉到了苏老太太嘴边,笑道:“您这是疼爱我,所以才看着我哪里都好。” 说到这里,轻轻叹了口气,“这样算计阿凝,到底有失厚道了。” “这是什么话?难道咱们不是为了二丫头好么?你呀,就是太过心善了。”看着侄女秀雅的面庞,苏老太太越发觉得她是无一处不好,就只是命苦了点,叹道,“你说说国公,这最近是怎么了呢?” 苏雪柔明媚的脸色微微黯然,轻声道,“或许是表哥他,有什么不得已的缘故吧。” “能有什么缘故?”苏老太太不满,“原先他多喜欢玥儿,就有多不待见二丫头。可你瞅瞅,现如今二丫头倒是入了他的眼了。” 这唐燕凝,有个什么好的呢?苏老太太也得承认,唐燕凝那张小脸儿的确出挑,讨人喜欢,可论容色,她的玥儿也不输于唐燕凝的哪。 “阿凝到底是被圣人看重的人呢。”提起这个,苏雪柔也是满心的无奈。要不说,人强挣不得命强呢。自己女儿什么都好,可眼看着到了说亲的年纪,连个正经名分都还没有。花费了多少的心思去结交人脉,外面有了几分名声,可究竟还没什么用途。 倒是唐燕凝,投胎到了林氏的肚子里,天生带着林王府的血脉,才气没有,依旧好运不断。十多年了,苏雪柔眼瞅着唐燕凝从不得唐国公的眼缘,到如今被唐国公看重,却毫无法子。 苏雪柔轻轻地叹了口气,手又抚上了小腹。 “你的心事我都知道。”见侄女如此黯然神伤,苏老太太怕她愁思太过,伤了腹中胎儿,只安慰她,“阿柔,你放心,你表哥是个明白人,他断然不会对不住你的。” 苏雪柔笑了一下,笑容苦涩。 “姑母,您知道,我是真心爱慕表哥的。”她涩然一笑,轻声道,“不然,我也不会这么多年不计名分地守在他的身边了。名分,我真的不在意。可是姑母,我腹中的孩子,不能再如玥儿一样出身不明了。” 她拭了拭眼角的水色,“这没有父亲的苦楚,玥儿已经尝过了,我不能叫她弟弟也如她一样。姑母,我,我这是不是太过小气了?” 苏老太太忙道,“好孩子,你不说,我哪里知道你的心竟是泡在了苦水里呢?” 她实在心疼侄女,拍着心口保证,“你放心,都有我呢。” 掰着手指头,苏老太太盘算:“找人算个黄道吉日,将你迎进门,这是头等大事。还有贺儿的亲事,也不能拖着,你叔叔来信说,贺儿八月十五之前,就要来京里了。再有,玥儿的亲事也得着紧看着,卫世子虽不错,可我心里到底还有不足。就凭咱们玥儿的人品相貌,叫我说,就是进王府做王妃也使得呢。” “这三件大事,凭他是谁,也不能耽搁了。”苏老太太闭了眼睛,再睁开后压低了声音,“我想着,八月节前,去庙里给你姑丈做场法事,到时候,叫几个丫头都跟着。” 苏雪柔会意,眼眸一转,点了点头。 因为知道苏贺是个短命的鬼,唐燕凝并没有将他的亲事放在心上。安抚好了唐燕容,她也便放开了手,将一门心思都放在了外面香楼上。 林福那边寻了人手修缮店面,唐燕凝便按着古方,叫人采买了许多香料来,坐在老杏树下配置香粉香膏。 “姑娘,姑娘!” 琳琅苑里的丫鬟石榴跑了来。不同于琳琅苑里其他丫鬟那般生得俏丽苗条,石榴是个做粗活的,很有些个粗手大脚,嗓门也比别的丫鬟亮堂。 这两声“姑娘”喊出来,唐燕凝觉得自己的耳膜都快被震破了。 “石榴,你做死啦!”谷雨站在游廊上笑骂,“看吓着了姑娘!” 石榴跺了跺脚,着急忙慌地答话,“我有要事要跟姑娘说呢!” “你能有什么重要的事?”谷雨放下了修剪盆景的剪子,好奇问道。 “我得跟姑娘说!”朝着谷雨皱了皱鼻子,石榴一溜烟跑到了杏树下,匆匆行了一礼,“姑娘,我娘说……” 凑到了唐燕凝耳边说了两句话。 “你说什么?”唐燕凝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这是真的?” 石榴点头,“小雀儿就在外面呢。” “你去带她进来。” 石榴答应了一声,跑出去将一个小丫鬟带了进来。 “姑娘,这就是小雀儿。”石榴热心介绍。 小雀儿极是有眼色行了礼。 唐燕凝便打量了一番这个小丫头。 看上去,这小丫头不过是十二三岁的模样,瘦瘦小小的。容貌寻常,肤色也是黄黄的,唯有一双眼睛极大,很是灵活。 “你就是小雀儿?在春晖堂里做什么的?” 唐燕凝问道。 她往春晖堂里去的少,对那些个丫鬟也没什么印象,只有苏老太太身边几个一等的大丫头还算眼熟。这个小雀儿,却似没见过似的。 小雀儿口齿倒是伶俐,“我是老太太院儿里做浆洗的,平日里都在后院,轻易见不到姑娘。” “既是这样,你怎么听见那些话的?”唐燕凝不动声色地问。 “回姑娘的话,那天我往前院儿送浆洗好的衣裳,无意中听见表姑奶奶和老太太的话。我想着,若不知道便罢了,既然知道了,没有不来与 姑娘说一声的道理。” “哦?”唐燕凝眉尖动了动,妙目凝视小雀儿,“你既然在春晖堂里伺候,自然就是老太太的人了,却又为何来告诉我这些?” 小雀儿忙道:“姑娘,我虽然是老太太院子里的人,可是太太买进来的。要不是太太,我早就饿死在街上了。原本太太是要我在她身边服侍的,还是老太太说,春晖堂里服侍的人不够,硬将我要了过去的。” 唐燕凝点了点头。 原来还有这个缘故,这也是林氏结下的善缘了。 见她垂着眼睛不语,小雀儿福了福身,“二姑娘,我出来一趟不容易,先回去了。你,你一定要小心啊。” 唐燕凝叫谷雨送了小雀儿回去,左手托着腮,右手的手指在石桌之上一点一点地敲着,心里竟然有些小小的兴奋。 宅斗,终于要开始了吗?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一十六章 准备 “姑娘,这,这……”看着小雀儿顺着游廊跑了出去,谷雨眼圈都红了,眼泪直围着眼眶打转。她一直在唐燕凝身边服侍,自然是知道苏老太太有多偏心的。 可是,任是谁家的老太太再偏心,也没有听说过这么坑亲孙女的啊! 又是要把姑娘嫁给个人渣,又是要害姑娘名节! 说出去,谁都不能信! 谷雨性子挺急躁,想到唐燕凝这些年受到的不公,一时间满心的悲愤,平时的伶牙俐齿,此刻竟是说不出话来,只趴在唐燕凝的膝头上呜呜呜哭了起来。 这是个忠心的丫头。 虽然有各种的小毛病,可是,忠心也是真的。 唐燕凝一想到这个俏丽又忠诚的小丫鬟在原书中的下场,心里就一阵阵发疼。 她轻轻地抚摸着谷雨披散在肩头的长发,叹道:“傻丫头,这有什么好哭的呢?” “我,我是为了姑娘,老太太她怎么能这样呢?”抬起泪迹斑斑的脸,“姑娘是她的亲孙女啊!” “我听说,人都有一块儿爱人肉儿。有的人长在眉心,叫人一看就心生欢喜。有的人呢,就长在了脚底板,人家看不见,自然也不会喜欢你。我的爱人肉儿,大概就 是长在了脚底板上的。” 谷雨还掉着眼泪,却被这话逗得忍不住又笑了起来,娇嗔道:“姑娘总是说这样的话。” 或许是自己也觉得哭了一回怪不好意思的,谷雨抹了一把眼角的泪花儿,站了起来,恨声道:“老天爷都是有眼睛的。姑娘这样好的人,纵然老太太不喜欢,可皇上皇后贵妃娘娘公主娘娘都喜欢得紧呢,还有,还有翊王爷……” 说到了翊王爷的 时候,谷雨还朝着唐燕凝眨了眨眼睛,露出一抹暧昧来。 唐燕凝哎呀一声,以手遮面,做了个难为情的姿态。 “姑娘,闹归闹,说归说,老太太和表姑太太起了这样的心思,咱们要怎么做啊?”一直沉默着的霜降开口了。 对苏老太太竟然异想天开地想要将唐燕凝嫁给苏贺的事,霜降自然也气愤,但却不会如谷雨那样哭泣,而是立刻开始琢磨法子了。 转到了唐燕凝的前面,霜降说道:“姑娘看,是不是应该将此事告知世子?” 世子是唐燕凝的亲哥哥,当初就为了护着姑娘,把个江沁玥扔进了水里去。如果知道了老太太和表姑太太商量着要害姑娘,他一定不能答应的。 “大哥啊?”唐燕凝想了想,摇头,“不用了。演武堂里堂规极严,便是哥哥也不能够随时出来。他的性情你们都知道,最是急躁的。万一被他知道了,难免挂心焦躁。不但他,就是我娘那里,你们也不许去说。” “那……”霜降又问,“是不是,得雇上几个手里功夫不错的护卫给姑娘?我怕府里的都不牢靠呢。” 看得出霜降的担心,唐燕凝拉着她的手笑道:“霜降姐姐你想得果然细致。不过,外面的人咱们不知根底,贸然去找怕也不够稳妥。再说了,就算是找了人来,也进不了府,更别提在内宅护我周全了。” 金大腿都抱上了,唐燕凝是半点都不急的。大不了,叫晏寂出手呗。 霜降不知道自家这姑娘于晏寂暗中来往,听到唐燕凝这样说,便有些焦急,“那……” “不过,倒也真要找几个人。”对着霜降招了招手,示意她附耳过来,唐燕凝低声吩咐了几句。 霜降眼里闪过疑惑,一脸的不明所以,不过还是点头应下,“我记得了。” 谷雨站在旁边,左看看唐燕凝,又看看霜降,更是一脑袋的问号。 安排了这件事,唐燕凝便叫谷雨和霜降各自去忙了。转头一看,石榴还站在旁边呢。难得这丫头忍着半天没说话。 “石榴。” 石榴答应了一声,忙走到了唐燕凝跟前来。 唐燕凝笑眯眯的,“我听说你有个兄弟?” “是,今年九岁了。”别看石榴生得粗壮,但提起兄弟来,那是全身上下都是欢喜,“本来都能当些个小差事了,可我爹娘就是不敢放他到前头来,实在是太淘了。” “小子淘点儿是好的。”唐燕凝说道,“大哥哥跟我说过,他的青松院里还少了个照看的人,等过了年,你兄弟大了一岁,就叫他过去吧。” 石榴顿时大喜。崩看世子不得国公的喜欢,可世子就是世子,而且国公爷就这么个儿子,往后这国公府还不都是世子的?能到世子的青松院里去做事,兄弟也算是有个前程了呢。 她憨憨地笑着,给唐燕凝磕了个头,“我这就回去告诉我爹娘!” 一溜烟儿地跑了。 “这丫头……”唐燕凝摇了摇头。石榴在琳琅苑里也有几年了,因为模样生得粗笨了点儿,也就一直做着三等丫鬟,平日里只做琳琅苑里的粗活。 可认真看起来,这丫头其实是有几分内秀的。 托着下巴看了一回,这琳琅苑里的大小丫鬟们也有十几个,除了几个是国公府的家生子外,余下的要么是出自林氏自己的陪房人家,要么是林氏当初在外面人牙子手里买来的,故而琳琅苑的丫鬟们多是忠心的。 苏老太太和苏雪柔要坏她的名节,应该不会从国公府里入手。一来,到底要顾忌着她那个渣爹。二来,琳琅苑里的丫鬟不好收买。三来么,既然是要坏她名声,那自然是人越多的地方越好。不然,国公府里坑她一把,外面谁又会知道呢? 当然,苏老太太和苏雪柔既然起了这个心思,想来江沁玥、三太太和唐燕华也会掺上一脚。 掰着手指头算了算,唐燕凝觉得,自己个儿的人缘,在国公府里着实不大好。 幸好,在国公府外,她的人缘却是不错的。 这不是么,次日唐燕凝早起出去了一趟,快到了晌午的时候才回国公府。到了大门口,就看见安泰公主正骑着高头大马停在国公府门口。 “阿凝,你回来了?”听见后面马车响,安泰公主回过头来,就看见了唐燕凝正弯腰从马车上下来,忙叫道。 “安泰姐姐?”唐燕凝吃惊,“你怎么在这里?” 安泰公主不答,只向唐燕凝伸出手来,唐燕凝下意识地将手放进了她的掌心。 但觉手上一紧,唐燕凝发现,自己已经坐在了安泰公主的马前。 “咱们去看大姐姐!” 语毕,安泰公主双腿一夹马腹,纵马向着康泰公主府跑去。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一十七章 穆青 京城之中不准骑马疾驰,恐伤了百姓。安泰公主虽然受宠,却并不是个嚣张跋扈之人。因此,带着唐燕凝在马上速度不算快。 她依旧一身男装,头发以男式金冠束成了一把,俨然一个白衣翩翩的俊俏公子。 而坐在她身前的唐燕凝,容色明艳无双,发间金累丝吹成的海棠花样步摇上缀着红宝流苏,随着马匹的动作微微地晃荡着,折射出耀眼的光芒。 路人看了这二人同骑一匹马,也只在心中叫一声,好一对儿的金童玉女。 一时到了康泰公主府门口,唐燕凝惊讶地发现,大驸马穆青,竟然站在大门口,满面焦急,却不得进去。 看到了安泰公主带了唐燕凝到来,穆青脸上先是一喜,随后便是露出尴尬的神色来。但犹豫之下,还是含羞忍耻地迎上了前来。 “五妹妹……” 安泰公主冷冷一笑,挑眉斥道:“谁是你妹妹?见了本宫不跪拜,反倒是上前来姐姐妹妹的胡乱叫,莫非当我皇室公主,是好欺负的?” 话音未落,右手一挥,便有一道鞭影自上而下地劈落。 唐燕凝眼睛一花,压根儿没看清楚安泰公主手里的鞭子是从何而来的,耳边却已经听见了穆青的痛呼。 定睛看去,安泰公主含笑而立,而穆青则捂着右面肩膀,脸上神色痛苦。 “殿下你!”本也是侯府公子,亲姑妈还是先皇后,穆青自小也是被捧着养大的。别说受伤了,就是肉皮儿都不曾破过。 安泰公主这一鞭子,本是要往他脸上打的。但穆青反应不算慢,头一偏,便避了过去,保住了那张英俊的脸。 只是脸逃了过去,肩膀却结结实实地挨了一鞭子,顿时疼痛彻骨。 穆青惊怒交加,双指一并,指向安泰公主,“你欺人太甚!” 上一次康泰公主说过,必定不会叫他的孩子以庶子身份出生,他本以为,这是公主要将孩子养在名下的意思。 正因为有这句话,这几日他和母亲表妹,都是欢喜无限的,原本被公主发现了私情的忐忑,已经慢慢消散了。 谁能想到,一道霹雳晴空劈下,康泰公主,竟然跑去宫里请旨和离! 得到消息的穆青整个人都懵掉了。 康泰,她怎么可以这样做? 她怎么敢! 大婚数年未能诞育子嗣,换了寻常的女人,早就会主动为丈夫纳妾,以求开枝散叶。 康泰是公主,她不说,他也便不好提。数年包容,还不够吗? 便是天家贵女,也没有叫他断子绝嗣的道理啊! 穆青实在不明白,康泰怎么就好意思,因为他想要子嗣,就去请旨和离! 这个女人,到底还知不知道,什么叫做贤惠淑德,什么叫做宽容大度! 要不是他父亲逼着他过来与公主求情,他穆青是宁可真的与康泰公主和离的! 试问天下,有哪个男人能够忍受妻子独居公主府,父母亲人见了妻子俱要先跪下磕头的? 满腔的委屈愤怒,叫穆青的眼睛都充血了一般,血红一片,怒视着安泰公主,连俊美的面容,都显得狰狞了起来。 安泰公主却是不怕的。她扬起下巴,傲然地迎上穆青的视线。 唐燕凝见穆青脸色不善。虽然是在康泰公主府,她们吃不了什么亏,但总归还是要小心一点的。 上前一步,她挡在了安泰公主的身前,扬声道,“穆公子,你此形容,莫非是对公主殿下不满吗?” 穆青闻言,头脑骤然清醒过来。 是了,别说他现在只是个公主欲和离的驸马,地位朝夕不保,便是之前与康泰公主和睦之时,难道就能得罪了最受宠的五公主了? 俗话说,铁打的公主,流水的驸马。 哪怕驸马一朝英年早逝了,也没什么关系。横竖,公主嫁了谁,谁才是驸马。 驸马没了公主,却立马儿就没了价值。 他敢与圣人跟前最受宠的安泰公主龇牙,不用等到和离,圣人降罪的旨意先就会下来了。 深吸了口气,穆青敛了怒色,换做有些哀伤的语气,拱手与安泰公主致歉道:“是我一时糊涂了,五妹妹见谅。” 顿了一顿,声音更低了三分,“我,我与你大姐姐有些个误会,叫她生了恼怒。五妹妹,我想去与她分说一二……” “不必了。”安泰公主嗤笑,“我大姐姐已经请父皇旨意,不日和离。你有什么话,不妨留着去对你那个有孕的表妹分说吧。” “你……五妹妹!”穆青露出恳求之色,“我已是知道错了。云儿……表妹她对公主并无不敬之心。她,她也说了,等孩子落生,便交给公主抚养,她万万不敢与公主争什么的。五妹妹,你叫我去见见你大姐姐吧!” 他这样的恳求,安泰公主总算觉得出了一口气。只是,对着穆青依旧没有什么好脸色,“大姐姐不会见你的,你走吧。” 说完,挽起唐燕凝的手便进了公主府里。 穆青连忙要跟上,却在大门前被公主府的侍卫拦下了。 这些侍卫早就得了康泰公主的命令,不许南阳侯府诸人再进公主府。 且康泰公主也并没有瞒着谁,整个公主府从上到下,都知道大驸马瞒着公主偷偷与人有了孩子。俗语说了,主辱臣死,康泰公主被人欺骗,公主府从管事到侍卫,哪个脸上会有光彩呢? 因此上,门口几个侍卫,一概对着穆青没有好脸色。 双刀架起挡住穆青,左边一个木着脸:“公主殿下口谕,南阳侯府穆家人,不许踏入大门一步!” “你!”穆青大怒。尚未和离,他还是驸马呐,这些小人就开始落井下石了! 他好歹是侯府出身,也自有体面,当然不肯在这里与侍卫们口角。狠狠地瞪了一眼侍卫,忍着气转身下了台阶。早有侯府的小厮机灵地牵了马过来,穆青翻身上马,回了南阳侯府。 进了侯府,便看到了侯夫人焦急地迎了上来,急问:“如何了?可与公主说清楚了?” 穆青摇了摇头,低声道:“公主不许我进府。” 侯夫人眼前一黑,踉跄着往后退了两步,向后倒去。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一十八章 蠢货 南阳侯夫人往后倒去,幸而穆青还算眼疾手快,将人捞了回来,抱进了屋子里。 见侯夫人双目紧闭,脸色惨白,穆青来不及多想,伸手狠狠掐住了侯夫人的人中。 剧痛之下,侯夫人嗯了一声,悠悠转醒。 “我……”侯夫人尚未彻底清醒过来,错了错眼珠儿,有点儿茫然地看了看儿子。 穆青忙托过一杯温茶,“母亲,喝口水吧。” 缓过了一口气,侯夫人一片混沌的脑袋里终于清明了。 戴着三四只金玉镯子的手猛然抓住了穆青的,南阳侯夫人叫道:“你没见到了公主,怎么就回来了?!快,快去,就是跪着求,也要求到公主跟前去!” 从前两日太子打发了心腹来到侯府处,告知了他们康泰已经在皇帝跟前请旨和离一事,侯夫人已经不知在心里头骂了康泰公主多少次。 哪里有这样的女人呢? 略不合心意,便要和离。 也亏得是康泰是皇家的公主,若是寻常勋贵人家的女儿,如此不贤不惠的,不必等到她要和离,南阳侯府休书一封,早早就将人打发了去。 只是……康泰终究是公主。 公主是君,他们只是臣。 君为臣纲,若君要臣子去死一死,他们也只能不活着了。当然,康泰公主是不会让他们死的,那女人,只是要和离。 当日尚主的荣耀犹在眼前,若是和离,南阳侯府在京城里也不必做人了。 南阳侯夫人这才终于看明白了。她这几年在康泰公主跟前屡有失礼,甚至还曾以话弹压公主。公主不理会,一笑而过,那是公主宽和不计较。一朝翻脸,就叫人见识到了天家的气派了。 南阳侯府的确是太子外家不假,但先皇后过世多年,太子待他们,一向是有礼,却不够亲热。 尚主之后,才叫侯府真正又感觉到了,他们是皇亲国戚,是与天家有姻亲的,这叫他们南阳侯府即使子弟并不出挑,却也无人敢小看的缘故了。 抓着儿子的手,南阳侯夫人垂泪,“都怨我。是我想着公主好性儿,又是年轻的小媳妇子,脸皮薄薄的。叫你和云儿先成了事,她也不好说别的。我,我误了你啊青儿!” 穆青也是满心的颓丧,垂着头并不说话,只叹息着将茶盅转手交给了丫鬟。 得到了消息的南阳侯从里面走了出来。 他也有一份差事。不过,康泰公主要和离,即使瞒得再紧,也有风声从宫里传出来。 影影焯焯的,哪里瞒得过京城里这些老狐狸似的勋贵朝臣呢? 南阳侯不想去面对同僚们或是幸灾乐祸,或是同情的目光,索性跟衙门告了假,窝在家里躲羞。 听闻儿子从公主府归来,南阳侯在书房里一径走来,却正听见正房里南阳侯夫人正在哭诉。 “够了!” 南阳侯心中着实恼了侯夫人。偌大的一把年纪了,在京城里也算得有体面,却偏偏总是喜欢自作聪明。 若真是聪明人也就罢了,明明很是蠢钝,却还只是拿着别人当傻子。人家不跟你翻脸,跟谁翻脸? 开口止住了侯夫人的絮絮叨叨,南阳侯目视穆青,“把方才的事,一五一十告诉我,一个字不许隐瞒。” 多年来,南阳侯都在户部当差,也自有精细处。 穆青不敢隐瞒,将自己在公主府门前,如何碰到了安泰公主,如何被拦在了门外,事无巨细都说了。 手指一下一下敲着桌子,南阳侯长叹一口气。 虽然是自己的儿媳,但他做公公的人,真心对康泰公主不够熟悉。但,公主殿下是个知书识礼的人,在京城里也一向以温婉示人,尤其比起跋扈的二公主荣泰,那口碑好了不是一星半点。 如此不给驸马留半分体面,看样子,康泰公主是下定了决心了。 “都怨我……”侯夫人躺在榻上,帕子捂着脸抽噎了一声,又说了句后悔话。 南阳侯摆了摆手,“如今说这些无济于事。” 他对穆青吩咐道,“你立刻就回公主府去,与公主认错。不管公主提出什么条件,你都要应下。” “父亲!”穆青惊呼。 这意思,是说即使公主要他将许灵云送走,也要答应? 似是看穿了儿子的心,南阳侯恨铁不成钢,拍着桌子怒道:“莫做这种妇人之仁!公主是你正妻,你瞒着她背地里做下丑事,难道还想公主就此容下?如今公主将事情闹到了圣前,不拿出诚意来,真等着和离不成!” “公主……是一时的气恼吧?等她气消了……”侯夫人心中仍然存着些微的期望。再者,许灵云是她的亲外甥女,她也着实舍不得。 “妇人之见!”南阳侯斥道。 穆青咬牙,“公主固然尊贵,可我也是堂堂七尺男儿。若是连自己的女人孩儿都护不住,岂不是枉自为人了?” “糊涂!”南阳侯怒道,“你以为你是什么东西?文不成武不就,除了出身侯府之外,比外面那些寒门子弟又强在了哪里?既是做下了,就该低头弯腰去跟公主请罪。不然,丢了驸马的名分,京城里谁认得你是哪号!” “侯爷,青儿已经是知错了,你就不要再骂他了。”侯夫人心疼儿子,在旁苦劝,“这事儿,还得等侯爷来拿个主意呢。” “我?我没那么大的脸!”南阳侯心中有气,冷笑,“我日日在衙门当差,兢兢业业的,不敢有半点的行差踏错,生怕一个不小心,就将老祖宗们几辈子挣下的家业丢了去。万万没想到,我南阳侯府多少年的荣光体面,就要丢在这个畜生的手里了!” 话没说完,便开始剧烈地咳嗽了起来。 穆青连忙过去替亲爹顺气,就是侯夫人,也一叠声地叫丫鬟赶紧着端水端痰盂的。一家子三口人,谁都没有注意到,窗外有个纤细灵秀的身影站了一会儿,似乎下定了什么决心,垂着头,步履匆匆,往侯府外面去了。 公主府里,康泰公主正坐在贵妃榻上,与安泰公主唐燕凝说话。 或许是因为从皇帝那里看到了和离的希望,康泰公主组的眼角眉梢,都透着一种轻松惬意。 “要我说,女子虽不如男人那样,能够出去建功立业,却也不必委屈了自己。什么三妻四妾,什么三从四德,还不都是男人编纂出来的?”拈起 一枚冻玉似的葡萄,剥去了外皮放进嘴里,康泰公主脸上露出满足。 待清甜的果汁入腹,才又继续开口,“咱们这样儿的出身,更不该事事隐忍。” 正在对着两个姑娘教导着,心腹的宫女匆匆走来,在康泰公主耳边轻声说了几句什么。 康泰公主便笑了起来。 款款起身,康泰公主邀请安泰和唐燕凝,“跟我一起出去瞧瞧。很久没有见到这样的蠢货了。”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一十九章 超前 唐燕凝听到了“蠢货”两个字,和安泰公主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惊讶来。 能叫风姿如仙的康泰公主说出这样的话来,看来门口是有好戏看了。唐燕凝忙提起裙子,与安泰公主一同追着康泰公主出去了。 公主府门口台阶下,正跪了个眉目清丽婉约的女子。 虽然已经到了立秋,但大晌午的,天气依旧是热得很。这女子跪在日头下,洁白光滑的额头上已经布满了汗珠儿,碎发紧紧贴在面颊上,看上去狼狈得紧。 公主府位置极佳。皇帝给闺女开府,自然不会选个冷清偏远的地段。故而,康泰公主府所在这条街上,俱都是宗室勋贵的府邸,人来人往也甚是热闹。 这女子跪在街上,很是扎眼,已经有人渐渐地围拢了过来。 如花似玉的女孩儿,究竟是为了什么,顶着热辣辣的大日头,不顾体面地跪在这里呢? 怀着看热闹的心,围过来的人指指点点的,叫这年轻的女子很是有些难堪。 她咬了咬发白的唇瓣,低垂的眉眼中闪过了怨毒。若不是……若不是家道中落,她本也是娇生惯养的贵女。 可是如今,却不得不为了前程,跪在这里任人轻贱。 这份屈辱,她记下了! 随着沉闷的声响,公主府大门打开,从里面走出了许多的人来。 当先的,是七八个腰间跨刀的护卫。 公主开府,位同亲王,除了属官之外,一应仪仗待遇等于亲王无异。康泰公主素来有派头,她出府来,自然是护卫先行。 护卫身后,便是两个身形高大的仆妇。 然后,才是在安泰和唐燕凝左右簇拥下的康泰公主。 跪在地上的女子骤然抬头,便迎上了如众星拱月之下的绝色女子。 “大胆,竟敢直视公主殿下!”已经有护卫开口厉声呵斥,手也按上了腰间的长刀。 康泰公主站在台阶之上,居高临下地看着眼前已有些摇摇欲坠的女子。 不得不承认,哪怕是此时形容狼狈,许灵云也依旧是个如同春日里的嫩柳一般,柔弱得令人心疼。 “殿下。” 许灵云那双仿佛随时随地都会涌出泪花的眼睛,瞬间湿润了。 含着两包热泪,许灵云将额头扣在了地面上,整个人姿态放到了最低,仿是卑微如尘土。 这样的姿态,叫唐燕凝忍不住皱起了眉。 眼前的女人,怕是来者不善。 “许姑娘,你这是做什么呢?”康泰公主微微侧过头,身边的心腹宫人会意,走过去欲扶起许灵云。 奈何,许灵云有备而来。 这样的时候,这样的天气,周遭儿这样多的人。 机会难得,许灵云怎么肯轻易起身呢? 她挣扎着,甚至带了哭腔,“不,我不起来!殿下,云儿自知有错,请您让我跪着吧,让我跪着吧!” 宫人们都是见多识广的,宫里的妃嫔争宠,手段不知道比这位高明了多少。许灵云这点儿上不得台面的小心思,宫人们还不至于看不出来。 一左一右地架住了许灵云,微一用力,便已经将人架了起来。 “太粗鲁了。”康泰公主摇了摇头,似是不赞同宫人的做法。 安泰公主撇了撇嘴,不屑道:“大姐姐你就是好性儿。这样的贱人,你还怜惜上了?” 她本就是个爆炭似的脾气,又是一身男装,说起话来也没有那么多的顾虑,连贱人两个字都直接骂了出来。 “你呀……”被妹妹数落了一句,康泰公主并不恼火,反倒是露出个无奈的笑容来,“凡事只知喊打喊杀的,不是女孩儿们的做派呢。阿凝,你与五妹妹说说这里头的道理。” 无端端被拎到了前面的唐燕凝:“……” 安泰公主转头,目光灼灼地看着她。 “若我没有猜错,这位姑娘便是驸……穆公子心爱的人吧?”唐燕凝只得装作了斯文人,细声细气地说道,“虽然说她尚在闺中,便与穆公子有染,以至于珠胎暗结。可话说回来,女人再不自重,男人若是心志坚定从一而终,难道还有哪个女人能强迫了他吗?说到底,不过是男人给了女人不该有的奢望而已。真要分辨对错,倒是男人错的更多。便是闹开了,男人不过落个风流的名声,女人却会因此赔上一生。因此,康泰殿下并不愿意将过错,归咎于女子身上。” 说完,唐燕凝便看到康泰公主露出了赞许的笑容。 她也便连忙伸出手来,对着康泰公主比着大拇指,点了个赞。 不得不说,与上辈子的时候,她看到那些个丈夫出轨,便只一味去撕扯小三,甚至当街扒光小三衣服,却对那个包养小三的渣男丈夫丝毫不怪的原配相比,康泰公主这样的想法,简直是超前的了。 便是安泰公主,听了唐燕凝的话,也不禁点头,“这话倒是。不过……” 目光扫过了已经挣脱了宫人束缚,奔到了台阶下的许灵云,安泰公主冷笑,“你们这份儿好意,有些人怕是不能够体恤的了。” 唐燕凝沉默了。 没办法,她虽然一直觉得,女人何苦为难女人,但也不能不说,有的时候,还是会有女人上赶着来找为难的。 就譬如这个许灵云。 不过落魄之人,妄图凭着一副柔弱的面孔,就去挑战天家公主,这不是作死又是什么呢? 许灵云也着实是拼了。 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用力甩开了辖制她的两个宫人,许灵云一头扑倒在了台阶前。 扬起了泪水混合着汗水的脸,许灵云嘴唇颤抖着,声音悲苦,“殿下,我知道,我和表哥伤了殿下的心,便是万死,也不足抵罪。只是情之一字,谁又能够管得住自己的心呢?” “我与表哥,从小一起长大。是我,生出了妄念,想要长长久久地陪在表哥身边。表哥他,他是无辜的!求殿下看在你与表哥数载结缡的情分上,原谅他这一遭吧!” “殿下,表嫂!都说十年修得同船渡,百年修得共枕眠。能够做夫妻,本就是前世修来的福分。若陛下真的允了您的请旨,命您与表哥和离,他日若再后悔,岂不是为时晚矣?” “殿下,只要您与表哥夫妻和好,云儿情愿退出!” 手抚摸着自己的小腹,许灵云已经泣不成声,“我愿意去庵里清修,只求殿下回心转意,去与陛下说,只是一场玩笑吧!”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二十章 猫狗 许灵云生得不错,不然也不会将穆青迷得神魂颠倒。 但平心而论,离着绝色还差得远。至少,是远远比不上康泰公主的。 但是,一个女人最重要的武器,除了美貌之外,柔弱才是最能致命的。 柔弱得仿佛随时能够倒下不起的美貌少女,在烈日下跪着,哭着,求着,还有什么比这更叫人心碎呢? 围观的人中,既有时常来去的小买卖人,亦有不少的周遭人家的门房等,多是男子,此刻看着许灵云,已经是露出了同情来。 许灵云感受到了,哭得更加卖力。 康泰公主沉默地看着这虚弱的少女哭倒在台阶上,面色平静,无波无澜。 她心中甚至有些好笑。 什么叫做白眼狼呢? 看许灵云就知道了。她下降南阳侯府,对这个寄养在侯府的女孩儿,难道有过错待吗? 并没有。 不但没有,相反,她一向将许灵云与侯府的女孩子们一视同仁,吃穿用度,一应的头面衣料玩器书画,什么时候少过她的? 可就是这样一个满嘴里只说着无数的感激,满眼里亦都是感谢的孤女,背过身便与她的丈夫暗通曲款,甚至已经蓝田种玉,仗着肚子里的那块肉,想要夺了她的位置。 虽然,康泰公主待驸马并没有多少的感情,她纯粹是拿着这段婚姻当做义务。横竖,不管本朝还是前头的王朝,就没有公主独身的前例。 可是这并不代表她可以任由别人来挑战她的权威。 康泰身为天家公主,自有骄傲。 南阳侯夫人的粗鄙浅薄,穆青的品性节操,实在叫她觉得膈应。既然你许灵云稀罕,那就成全了她又如何呢? “何苦如此呢?”康泰公主露出了怜悯的神色,低头看着匍匐在地上的许灵云,目光之中带着一抹令人看不懂的光芒。 她缓缓地步下了台阶,屈尊降贵的俯下身去,向许灵云伸出了手。 那是一只极美的手,白皙细润,骨肉匀停,如最好的冻玉雕琢而成,找不出半点的瑕疵。 哀哀哭泣的许灵云,朦胧地抬起了泪眼。 这,这与她想的并不一样呀! “我想,我能够明白你们的心。”康泰公主略微提高了声音,叫不远处围观着的人都能够听得清楚。 她的声音里有一种奇异的力量,叫人听在耳中,便忍不住凝神起来,不忍再叫杂音去影响到她。 “你与穆公子,原本便是青梅竹马,彼此有情。虽然并无婚约,可是我想,若不是父皇好心下旨,让我下降侯府,你与穆公子最终会成为一对神仙眷侣的。” “我若不知便罢了,既是知道了,怎么能够佯作不知呢?” 康泰叹道,“我不是这样的人。舔占穆公子数年,天可怜见,你们终于还是走到了一起。即使如此,我自当求去。” “不!”许灵云哭叫了一声,拼命摇头,“殿下千万不要如此!云儿,云儿……云儿情愿退出!” 真和离了,皇帝没有不对穆青恼火的。那样的话,穆青还能有什么前程呢? 若是没有前程,她凭什么去看上一个不能袭爵的侯府次子? “殿下,我所说的,俱是心声。求殿下容我生下孩子,我情愿青灯古佛,常伴佛前,为殿下和表哥祈福……” “你这傻丫头呀!”康泰公主让人将许灵云扶了起来,忍着恶心为许灵云拨开了贴在颊边的头发,柔声道,“我已对穆公子说过,日后不会叫你们的孩子在名份上受了委屈。莫非你以为,我是言不由衷吗?” “别傻了,我是公主,金枝玉叶,可也懂得道理。” 说到这里,康泰公主幽幽地又是一口气叹出,“我所说,便是我所想了。若我还在穆公子身边,不说孩子,你要如何呢?你还不到花信之年,粗衣僧袍地过日子,便是我也不忍心的。” 唐燕凝抖着嘴唇听着,只觉得康泰公主这样不着痕迹地坑人,才是最高的境界。像她,看不惯谁总是一个耳刮子直接抽过去,与康泰公主相比,实在是低端,手段很有些不入流。 汗颜之余,唐燕凝准备回去后就好好儿地反思学习,一定要将康泰公主这种本领学到手里。 胡思乱想着,便觉得胳膊被人碰了一下。侧过头去看,安泰公主正在对她挤眉弄眼的。 “大姐姐还是那样的厉害。”安泰公主低声道,垂在腰间的手比了个大拇指。 唐燕凝点头,同样小声道:“正是我辈楷模。” 坑人的楷模。 果然,便听见康泰公主让人扶住了许灵云,自顾自地说道:“许姑娘放心,我亦请了旨,叫穆公子将你明媒正娶,给你最好的名分。如何?这下,不会再患得患失了吧?” 康泰公主的话音落下,这公主府大门内外,长街之上,凡是听见了这句话的,都不禁开始将钦佩的目光投向了康泰郡主。 身为当今皇帝的长女,哪怕不是皇后所出,康泰公主也还是受宠的。人家贵女中的贵女,都能够为了成全你们自请和离了,你们两个背地里通奸的,还有什么脸面糊弄大街上的人呢? 一时间,围观的人都开始发出了窃窃的议论声。 便是许灵云,在听说康泰竟还请旨,叫穆青迎娶自己的时候,也心头狂跳起来。 “这……不,不可。”最初的狂喜过后,许灵云半低了头极小的声音推举着,“云儿自知命薄福薄,不敢奢望旁的。若殿下能容,只在侯府中容我们母子一席之地,不至于饿死冻死。殿下……” 反手握住了康泰公主的手,许灵云面上做烧,泣道,“我愿长长久久地服侍殿下,只当您身边的猫儿狗儿……” 话都还没有说完,脑门上便挨了重重的一下子。 许灵云但觉一阵剧痛,忍不住哎呦一声痛呼出声,捂住了额角。 定睛看时,却是一颗小小的圆滑的石子儿。 “好生啰嗦无耻。”不远处,正是晏寂大步走来。 阳光之下,他俊美耀眼,眉目分明的脸上带着皇室中人特有的矜贵骄傲,走到了许灵云的面前。 晏寂打量了一下许灵云,随后便将目光错开,仿佛多看许灵云一眼,都会叫他满身的孤傲之气染了污秽。 就在许灵云被他看得低下了头,露出一段雪白细嫩的脖颈的时候,晏寂薄薄的嘴唇里吐出了几个字。 “以退为进,欲擒故纵,示敌以弱,伺机报复。全挂子的武艺,也难怪穆青那个瞎子被你哄骗了去。”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二十一章 为什么呢 “不是!”许灵云觉得,自己的人格都受到了巨大的侮辱。她昂着头,露出一张泪迹斑斑的脸,“我不是那样的人,你怎么能够信口开河,如此羞辱我!” 她眼神坚定,一脸的清白不可侵犯。 只是晏寂完全没有将她放在眼里,甚至连眼角余光,都没有给她一个,只走到了康泰公主跟前,皱眉问道:“这样的东西,为何容她站在这里?平白地玷污了这条街道!” 任凭是谁,被人两次嫌弃至此,也会受不了。 许灵云已经一手抚着心口呜呜咽咽地流下了热泪,“这世间有身份高贵的人,便也有生活在泥沼中的人。我并不认得您,可我想着,哪怕您是高高在上的皇室中人,又何必来羞辱我这可怜的人呢?我,本不易……” 说话间,已经哭倒在了晏寂脚下。 “滚开!”晏寂一脚踢开了娇弱的美人儿,还伸手掸了掸衣摆,仿佛沾染了什么乌七八糟的东西似的。 他自觉没有用力,许灵云却还是被这脚踢得往下滚了几滚,浅淡清雅的月白色衣裙顿时沾满了土色,就连那张保养得精致细润的脸,也肮脏了许多。 “云儿!” “云娘!” 两声惊呼齐齐响起,南阳侯夫人和穆青从才停稳的马车上滚了下来,扑到了许灵云的身边。 穆青一把抱起了许灵云,英俊的面孔上满是焦急与心疼,连声喊着“云儿”。 他满怀着怒火看向晏寂,“想不到堂堂翊王殿下,竟只知道欺凌弱质女子!” “翊王殿下!”提着裙子跌跌撞撞跑过来的南阳侯夫人比儿子多少镇定一点,知道眼前这个容色出众却看上去凶悍无比的少年,便是如今皇帝跟前正当红的翊郡王,不好得罪,便先福了福身子,忍着心中的火气问道,“我这外甥女儿,一向循规蹈矩,最是个乖巧的孩子。不知她如何冲撞了殿下,叫殿下恼怒了?” 许灵云是她嫡亲的外甥女,肚子里又有她儿子的血脉,哪怕对面是翊郡王,南阳侯夫人也忍不住要质问一句了。 “她挡了本王的路,碍了本王的眼”晏寂淡淡说道,“便是她的不对。” 南阳侯夫人和穆青听了,简直惊呆了。 这,这还是人话吗? 因为挡了路,碍了眼,就能一脚把人踢个半死? 唐燕凝一听,就知道这会儿晏寂心情十分的不好了。可是,为什么呢? 虽然想不清楚原因,她还是很机灵地往康泰公主身后挪了挪,叫她挡住了自己。 似是有感,晏寂的凤眸扫向了唐燕凝。 看到这个丫头将大半身子都藏了起来,便觉得十分好笑。 “殿下,这京中大路,素来宽敞。便是我家云儿站了一脚,也并不会阻了您的路。她不过一个姑娘,殿下这样做,是不是过了些?” 见儿子怀里抱着的许灵云双目闭着,眼角处还挂着两颗大大的泪珠儿,南阳侯夫人心疼不已,怒气冲冲地起身,“殿下尊贵,可我们南阳侯府也不是落破户!好歹是先皇后的娘家,当今太子的母族!殿下行事狂妄,我们定会到陛下跟前去讨个公道!” 康泰公主垂下了眼眸。 南阳侯夫人,素来以太子外家为荣。太子是储君,是国祚,只要没有行差踏错,妥妥的就是下一个坐在龙椅上的人了。 作为太子殿下的亲舅母,又是公主的婆母,仗着这两条,南阳侯夫人在京中贵妇圈子中,隐隐就有些个抓尖儿的架势。 因此不知道得罪了多少的人去。 此时竟还又在晏寂跟前说这个。 真当晏寂跟那些个不和她一般见识的宗室诰命一样吗?翊郡王晏寂,可是仗着帝王眷顾,连帝王都能开喷的! 思及于此,康泰公主面目平静,脚下却也同唐燕凝一样,往后挪了挪。 果然下一刻,便看到了晏寂那张俊美到冠绝人寰的脸上露出了一抹凉薄的笑意,“先皇后的娘家?太子的外家?大家伙儿敬重先皇后,也敬重太子,对你你们穆家人礼让三分。莫非也要对着你们穆家的亲戚俯首帖耳?” “公主府前,贱人要死要活地跪着,口口声声威逼本王的堂姐。本王若是忍了,也不用做人了。” 安泰公主小声问康泰公主,“大姐姐什么时候与他这样熟了?” 康泰公主摇了摇头。 瞧着晏寂这副理所当然替堂姐出头的架势,康泰公主自己也很奇怪啊。她和晏寂说来是堂姐弟,可是,见过的次数真心不多,一只巴掌能够数得过来。 不过,当她露出和离的意思的时候,宠爱她的父皇犹豫了,手足情深的太子也模棱两可了。在她心里冰凉一片的时候,替她说了话的,竟然也是这个只见过寥寥数次的堂弟。 “殿下这话,说得不公允!”穆青却是忍不得晏寂的冷淡嘲讽的,小心地将许灵云放在地上,自己站了起来怒道,“陛下倚重郡王,郡王却因此行事跋扈,当街殴打臣女。现在,又倒打一耙,真真是颠倒黑白!” 才说到了这里,便看到对面的晏寂脸色蓦然一冷,凤眸之中寒光闪动,无形的目光仿佛被冰雪凝住。 穆青不自觉地往后退了一步。 他本是身形高挑的青年,容貌自然也不错,要不皇帝也不可能将长女嫁给他。 但是在晏寂跟前,却有些不够看了。 倒不是说晏寂比穆青高壮,而是他战场上杀人无数,即使面容温煦的时候,也依旧掩盖不了身上那股浓稠的血腥煞气。 这样的气势面前,便是不知天高地厚的穆青,也忍不住矮了气势。 面对着这么个怂包,晏寂也懒得多说什么,优雅地抬了抬腿,便看到穆青火烧屁股似的蹦开了。 “她也配称臣女?”晏寂如今位高权重,说话也就直来直去的了,“最臣之女吧?” “当年许世安任上贪污,还有结党之嫌,已经是被判了抄家流放。偏偏他嫡出的女儿能留在京里,这是为什么呢?” 是啊,明明是该全家流放的,为什么偏偏眼前这个娇弱得一脚就晕厥过去的姑娘,能留在京城的侯府中呢? 南阳侯夫人面色大变,尖叫:“翊王殿下!”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二十二章 休啦 当年许家全家发配流放,实在是舍不得看着长大的外甥女跟着去吃苦。恰好那会儿,许灵云因惊吓大病了一场,眼瞅着就不行了,她便再三托了丈夫,使了银子将许灵云报了个病殁,留在侯府中了。 这事儿已经过去好几年了。按说,这样做,已经是犯了极大的过错,往重了说,便是欺君。 但正如南阳侯夫人所说,他们穆家出了个先皇后,又有太子在,不过是因亲戚的情分,留下个罪臣家的女孩儿,想来便是皇帝知道了,也不会因此责难南阳侯府。 毕竟许灵云虽然没死,但当时的确是病得十分的沉重。带病上路,十有八/九这条小命就交代在路上了。 亲戚一场,总不好看她年纪轻轻就香消玉殒不是? 待得儿子尚了公主,南阳侯夫人有恃无恐,便彻底不担心了。 但不管怎么说,许灵云的身份,其实还是不能够放到明面上来说的。 被晏寂一语点破,南阳侯夫人心下震惊,这事儿办得机密,翊郡王是怎么知道的? “王爷千金贵体,原是被这丫头冲撞了。她得些教训,也是应当的。”在晏寂了然讥讽的目光之中,南阳侯夫人 艰难地开口,“还有我们……我们也轻狂了,请王爷千岁见谅。” 说着,便福了下去。 穆青受不了了,大叫:“母亲,您怎么可以对他……”卑躬屈膝四个字,穆青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憋得眼睛都红了。 他满心的怒火愤恨,既恨晏寂年纪轻轻竟然逼得自己的母亲低头,又怨妻子竟然只知道站在一旁看着,并不出头。 “姑母……”许灵云不过是背过气了,此时悠悠转醒,便看见了南阳侯夫人对着晏寂屈膝,眼睛里顿时就流下了泪水。 “公主,我知道您恼了我和表哥。”许灵云扬起脸,目光中含着热泪,“可是,姨母是无辜的。她是您的婆母,您就忍心看着她,在您的面前对人低头折腰吗?” 又转过头去,眼中波光潋滟,对晏寂说道:“我不知您是王爷,原是我的不对。还请王爷千岁降罪与我,不要为难我的姨母了。” 她人还横倒在地上,只用一只手撑着地,艰难地抬着头,满头青丝凌乱地披在肩头上,露出清瘦的锁骨来,看着格外的弱质芊芊。 这样的善良,却又在权贵跟前如此的勇敢,穆青深觉,比起冷漠凉薄的康泰公主,表妹实在是纯良了。 “云儿,你不要多说话了。”穆青小心地扶起许灵云,将她半搂半抱地揽在怀里,眼中柔情无限。 许灵云苍白的面上染了红晕,忽而又没了人色,咬着嘴唇,眼眸之中闪过挣扎不舍,却还是推开了穆青,往旁避了两步,难过得垂下了头去。 “云儿?” 许灵云含泪摇了摇头,才要开口,被不耐烦的晏寂打断,“要腻歪,回你们南阳侯府去腻歪。站在这里,没的污了公主府的地界儿。” “我们……”南阳侯夫人犹豫了,她不禁看向了康泰公主,期待着公主儿媳妇能够为穆家说句公道话。 毕竟,公主只说要请旨和离,可这不是也没有旨意呢吗? 只要没有和离,康泰公主与南阳侯府的利益,便是绑在一起的。 面对着强势的晏寂,南阳侯夫人愈发觉得,康泰公主这个儿媳妇,决不能丢! 这不是么? 公主才要和离,一个寻常的宗室郡王便能当街侮辱威胁侯府了。 她心里已经转了几百上千个念头。为什么一个与侯府素无瓜葛的郡王,会针对南阳侯府呢? 没道理啊! 想到晏寂有意无意地看向了康泰公主,南阳侯夫人觉得自己明白了。 说到底,翊郡王也不过是个寻常的宗室,且出身还是最卑微的那种。想要长久地荣耀下去,不能光是指望着帝王一时的宠信。 想到此处,南阳侯夫人眼珠子都要红了。翊郡王这是,踩着南阳侯府,去向皇帝宠爱的女儿示好呢! 因此她就愈发明白了,无论如何,不能让儿子被康泰公主给休了! 康泰公主叹了口气,柔声与晏寂说道:“王弟,今日之事,多谢你替我出头。但……” 她对着满含热切希望看着她的南阳侯夫人淡淡一笑,错开了眼珠儿,朗声道,“穆公子与许姑娘,青梅竹马,有白首之盟。我虽只是一介女子,却也有成人之美的气量。请今日在场的诸位与我做个见证,我与穆公子结缡数年,今日一别两宽。” 唐燕凝睁大了眼睛,这,这是当场休了穆青的意思啊? 转到康泰旁边,对着她比了个大拇指,“殿下英明。” 康泰公主笑了笑,还是有些难过的。 她也不想这样的。 作为一个体面人,康泰公主还是希望,能够由皇帝颁下和离的旨意才算完满。可是,她等了数日,依旧没有见到那道关系她后半生的圣旨。不用想也知道,她的父皇,或许还在犹豫吧。 正好今儿许灵云来闹了一回。康泰公主抓住了这个机会,看着许灵云在大街上自以为是地哭泣求饶,看着穆青为了许灵云疾言厉色。日后便是闹出来,父皇也只有更心疼她的。 “你……你!”南阳侯夫人眼前一黑,身子摇摇欲坠的,颤巍巍地指着康泰公主,凄厉喊道,“殿下,莫非你半点不念与青儿的夫妻之情吗?” 她满脸激愤,方才还想着要做小伏低劝康泰公主的念头早就抛去了九霄云外,说起话来也格外地尖酸刻薄起来,“殿下别忘了,当年是先皇后娘娘抬举了你的母妃,这才有了你!殿下如今这行事,还对得起先皇后吗?” “屁的夫妻之情!”安泰公主立刻上前,高声道,“我大姐姐成亲才多久,你儿子就跟外甥女暗中勾搭到了一起。现在更是叫她有了孩子,还说什么夫妻之情!别叫我恶心了!” “我姐姐说和离,你们南阳侯的人就给我滚得远远儿的,别来碍眼!不然,本宫手里的鞭子,可是不认人的!” 唐燕凝在旁,手捂着心口,做出一副白莲花状,“天家贵女,竟被人欺到了门前来,不知圣人知道了,会怎么样的难过呢!”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二十三章 本王的王妃 就在此时,一队内侍浩浩荡荡地过来了。 领头的身上穿着葵花衫,腰间一挑素黑锦带,一看便知道是宫里有品级的。 不管是两位公主,还是晏寂,都认得,这位浑身上下金光闪闪的,就是皇帝身边的心腹,宫里的内侍总管胡公公。 胡公公手里捧着一道明黄色的玉轴锦缎,径直来到了康泰公主府大门前。 将目光一扫,就看见了两位公主一位郡王,剩下的几个里面,也有个眼熟的,可不就是立马要卸任的大驸马穆青吗? 能在宫中做到十二监总管的,都至少有两项本事,一个是看人脸色揣度人意,再一个,就是随着主子的意思,该捧的捧,该踩的踩。 “哎呦,这不是……巧了,既是南阳侯夫人与穆公子都在,咱家是省了一趟脚了。” 展开了手里玉轴,就在康泰公主府大门口,拉长了音儿,宣读了圣旨。 从康泰公主告了一状后,皇帝扫落了龙书案上的奏折。如今又颁下了许公主和离的圣旨,胡公公就知道,穆家在皇帝这里,是彻底失去了圣心了。 他有意讨好康泰公主和替公主说过话的翊郡王,也不到公主府里面,只在街上,当着那老多围观的人,念出了大公主和离的旨意,半分脸面都没有给南阳侯府留下。 “不!” 南阳侯夫人眼前一黑,身子晃了晃,“这不是真的!陛下,陛下他怎么能这样对我们?他,他忘了先皇后了吗,忘了太子了吗?” “哎呦我说夫人呐……”胡公公两只三角眼往下一耷拉,嗤笑,“圣人将公主下降,难道不是南阳侯府借着先皇后的体面求的?却又不好好儿地珍视公主,竟背后搞出什么情不自禁来。如今公主宽宏大量,自请和离,又苦苦求了圣人,圣人这里,还有张旨意给你们呐。” 后面的小太监机灵地递上了另一道圣旨。 胡公公就又扯着阴阳怪气的嗓子念开了。圣旨里倒也没说别的,只是表示了一下,既然原大驸马穆青与那个什么姑娘两情相悦,圣人成全有情人,赐婚二人,往后一块儿过日子去吧。 许灵云惊喜交加。她没想到,康泰公主说的成全,竟然是真的。 一时含着泪抬头,去看见了穆青脸色复杂地盯着康泰公主,那目光中既有愤怒,又有……不舍? 她心下一惊,忍不住就抓住了穆青的袖子,将弱弱的身子依偎进了穆青的怀里,“表哥。” 穆青低头看了她一眼,也是五味杂陈。 明明,他对许灵云是真心喜爱的。对康泰公主这个地位尊崇高高在上的妻子,总有一种莫名的排斥。可真的有圣旨允了他们和离,又叫他娶心爱的表妹的时候,穆青忽又觉得,满不是滋味的。 是了,他是男子,是康泰的丈夫。便是他不喜欢,要和离,也该是他说出来,而不是被一道圣旨,仿佛被康泰弃如敝履啊。 他木呆呆地看着康泰,南阳侯夫人却已经委顿在了地上,哭道:“宁拆十座庙,不破一桩婚。公主嫁入侯府数年,难道就没有半点的情分在吗?怎么能够因为一个女人,就和离呢?我们,我们也是为了子嗣呀!” 康泰公主得了这道圣旨,只觉得浑身上下舒畅无比,仿佛丢开了一块压在心里的大石头。她面向着皇宫的方向,郑重地行了礼,起身后对胡公公道:“回去对父皇说,我叫他老人家为难了。明日,便进宫去请罪。” 胡公公笑道:“公主这话,叫圣人听了才伤心呢。亲父女,陛下不为公主做主,又为哪个做主呢?” 说完,行礼告辞回宫复命去了。 “没事了吧?”晏寂上前,拉过唐燕凝,“我送你回去。” 安泰公主“喂”了一声,“阿凝她跟我来的,好歹问问我吧?” 晏寂转头看了她一眼,目光有些个冰冷,“还请公主下次带她出来,先想一想再说。街上多少的人看见,她被个风流的男子从国公府门口掳走。这不是有意毁了阿凝的闺誉?” 安泰公主张了张嘴,半晌才指着自己的鼻子,“我会毁了阿凝的闺誉?” 她就算是男装打扮,可只要长了眼睛不瞎的,都能看出来她是女人好吧? 跟个女人同乘一骑,毁个屁的闺誉! 安泰公主气得身子都要发抖了,指着晏寂,“你……我跟阿凝是好朋友,我们两个怎么来往,你凭什么干涉啊?狗拿耗子!” 多管闲事! “呵呵,骂人一千自毁两千的蠢货!”晏寂很是纳闷,不都是说安泰公主很是聪慧吗?骂他是狗?那她莫非是耗子不成? 眼瞅着两人就要吵起来,唐燕凝站在中间左右规劝,“别打架别打架,都是好朋友!” “谁跟他是好朋友!”安泰公主眼珠子都要气红了,一把拉住唐燕凝,“阿凝,你跟他什么关系?他来管你?” “那个,我其实……” 唐燕凝纠结怎么跟安泰公主解释,却已经听见了晏寂冷冷淡淡的声音,“她是本王未来的王妃。” 安泰公主的下巴直接脱臼,张着嘴已经说不出话来。 便是康泰公主,也惊讶地瞪大了眼。 晏寂抛下了一个雷,拉了唐燕凝就走了。 呆呆地看着他们走远了,安泰公主才回过了神,扯了扯康泰公主的袖子,“大姐姐,你听见了没?” “听见了。”康泰公主惊讶过后,便笑了,“听说翊郡王向来对女子不假辞色。没想到,原来是……” 心中有人了啊 。 “这样地紧张阿凝,想必以后,会待阿凝很好吧?” 康泰公主轻声道。 安泰公主正要答言,忽然看到一道高大的身影急急地骑马过来。 “夫人!”得了信儿的南阳侯急急忙忙地赶来,只看见了自己的妻子倒在地上,心下便是一沉。 “侯爷?侯爷!”南阳侯夫人哭着叫道,“陛下他……” “你闭嘴!” 南阳侯这会儿恨不能一巴掌抽死这个搅事精的妻子,只是眼前,还不是抽的时候。 他大步走到了康泰公主跟前,躬身郑重一礼,涩声道:“是穆家有愧于殿下。” “穆侯不必如此,缘聚缘散罢了。”康泰公主颔首,挽了安泰的手,回了公主府。 这边南阳侯一直弓着腰,直到康泰公主府大门关闭,才直了起来。 转过身,就看到了面色忐忑的穆青,还有那个怯生生地将自己藏在儿子怀里的许灵云。 “父亲……”穆青叫了一声。却见南阳侯恍若未闻,缓缓走了,背影显得沧桑又无力。 许灵云见气氛不对,捧着肚子去扶南阳侯夫人,轻声叫,“姨母……” 话音未落,脸上重重地挨了一巴掌。 南阳侯夫人尖声骂道:“都是你,都是你这个丧门星!”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二十四章 一瓢 “姨母……”许灵云万万没有想到,从小到大将她疼在了心坎儿上的南阳侯夫人,竟然会如此辱骂她。 丧门星…… 许灵云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比方才在康泰公主跟前哭得真心实意的多,哽咽着辩解:“我不是……” “你不是什么?你就是丧门星!你爹贪墨朝廷的银两,你全家流放,要不是我一时好心将你留下,你的小命儿早就没有了!如今,你来祸害我,祸害我儿!” 南阳侯夫人状似疯狂,嘴里骂着,手里连连推搡着眼前柔媚的少女。 本就有孕在身,刚刚又被晏寂踹了一脚,许灵云着实扛不住南阳侯夫人的推搡,一个没站稳,便尖叫着摔倒在地。 不知是在懊恼还是别的,一向怜香惜玉的穆青,竟然也没有能够接住心爱的女人。 许灵云这一下摔得不轻,南阳侯夫人还不解气,甚至用那穿着蝴蝶穿花嵌珠鞋的脚,在许灵云的身上提了一脚。 “啊,姨母!” 许灵云的声音陡然拔高,凄厉至极。 南阳侯夫人被吓了一跳,捂着心口低头看时,却见许灵云搂着肚子,全身蜷缩成了一团。 月白色的裙摆被染红了,身下涌出了大滩的血色。 “我,我的孩子……”虚弱的叫声,令穆青回过神来。 “云儿!” 他大惊失色,慌忙俯身去抱许灵云。 许灵云腹痛如绞,却抵不过心慌,她惊慌失措,脸上渗出大量的汗珠儿,“孩子,我们的孩子……” 只要不是傻子,都能看出来,这样多的血,她腹中的胎儿,怕是保不住了。 “表哥,表哥……” 康泰公主站在门内,听着外面的凄厉哭嚎,中间夹杂着南阳侯夫人惊慌失措的否认,叹了口气。 “活该!”安泰公主冷笑,“要不说,恶人自有恶人磨呢。” 康泰公主笑了笑,“横竖,如今都与我无关了。” 如南阳侯夫人这样又蠢又恶的女人,就留给柔弱的许姑娘去吧。脱离了南阳侯府和穆青,康泰公主就觉得,天也不是那么燥热了,府里的花花草草也都可爱起来了。 却说唐燕凝被晏寂硬生生地从公主府带走,一路上忍不住小声抱怨他,“也太自专了。” 都没问她想不想走呢。 “难道你想在那里看猴儿戏?”晏寂反问。 唐燕凝:“……” 好吧,能把公主府门前的闹剧说成是猴儿戏的,普天之下恐怕也只有这位毒舌的翊郡王了。 “你怎么知道我在公主府的?”唐燕凝只好没话找话。 晏寂道:“我算着,今儿的圣旨怎么也会颁下。别人不说,安泰公主是肯定要去凑个热闹,为她姐姐撑腰的。” “你过来也是因为这个吧?”用胳膊撞了撞晏寂的,唐燕凝笑了起来,“瞧着冰山似的一个人,其实还挺心热的嘛。可就是一样,出工出力了,你嘴上却不说,怎么叫人感激你呢。” “莫非我是为了叫人感激?” 晏寂嗤笑。 唐燕凝撇了撇嘴。这人就是这个样子,嘴太硬。 想到了什么,她疑惑,“为什么没见别的皇子过来啊?” 普通老百姓家里,姐妹受了婆家的欺辱,家中兄弟还得去帮着撑腰呢,好不好的动起手来也不是没可能的。 “他们?”晏寂只冷笑。 “南阳侯府是太子外家,他当然不会出面。”康泰公主和离,本来就打了南阳侯府的脸。太子若是再出面,那就更是双倍的耳光抽上去了。弄不好,朝中那些个御史就要上折子劝谏了。 太子一向以谦和温润示人,自然不会把这个把柄送到人前。 至于大皇子等人,哪个不是人精? 南阳侯府如今再没落,那也是百年的大家族了,同僚故友姻亲,人脉并不少。康泰公主再得帝王宠爱,在这方面,也是与南阳侯府没法比的。 南阳侯府自己做错了事,和离也便和离了。可若是皇子齐齐出动打了南阳侯府的脸,怕是也要有人站出来说话的。 怎么,身为皇室,就能肆意打压勋贵了? 有错可教训,可到底没有到弄死人的地步不是? 况且南阳侯府这事儿,真往深了想,难道不是因康泰公主气量太小不能容人? 你自己不能生孩子,也不叫旁人生,莫非是要大驸马绝后么? 便是天家公主,也忒霸道了点儿吧! 为何皇帝在下旨之前犹豫了? “别以为皇室就可以为所欲为,内阁是做什么用的?督察员是做什么用的?便是皇帝,但凡早朝晚了一刻钟,多宠了哪个儿子几分,都能叫他们挑出来上折子展现一番风骨的。况且,就穆青背地里收用了个女人,还叫她有了身孕,在多数人眼中又算个什么呢?不过是年少风流罢了,又没有宠妾灭妻,康泰公主也实在嫉妒太过。” “什么多数人眼中?”唐燕凝不满,“这么想的都是男人。什么三妻四妾的,什么红袖添香的,凭什么男人风流快活了,却叫女人守着一个人?我大胆问一句,若说只是为了子嗣才去宠幸别的女子,那问题若是出在男人身上,他妻子是不是也可以去与别的男人生个孩子,带回家里去?” 这番言辞,叫晏寂脚步都顿了下来,惊疑不定地看着唐燕凝,“你这番言论是哪里学来的?” 也忒惊世骇俗了些。 “有脑子就会想。同样是人,就因为分了男女,偏就整出什么男尊女卑来。难道男子就不是女人生的了?你倒是说说看,哪位尊贵的男人,是石头缝里蹦出来的呢?” 见晏寂语塞,唐燕凝便冷哼,“想不出来吧?相反,我倒是知道不少没有男子,女人也能感而有孕的呢。” 晏寂气笑不得,屈起手指敲了敲她的脑门,“简直胡说了,这都是从哪里学来的?” 揉着脑门,唐燕凝哼了两声,“说到底,你不也是觉得,男子身边有多少的女人都是天经地义,女子就必须为一个男人守贞?” 她索性也停了下来,目光灼灼,盯着晏寂的脸,不错过他半分的神色变化。 迎着她清亮的目光,那黑沉沉的眼眸深处仿佛燃烧着两簇小火苗。晏寂相信,但凡他点个头,那唐燕凝绝对是要掉头就走,还是哄不好的那种。 忽然觉得好笑,他伸手替她稳了稳发间的珠钗,轻声道:“别乱想。我从来没有那样的想法。做人不可以太贪心,弱水三千,只一瓢饮也就足够了。” 视线就落在唐燕凝的脸上,见那张雪白的小脸上肉眼可见地染上了红云,晏寂心情大好。 唐燕凝却是受不了他这样的炽热目光,咳嗽了两声,甩开了晏寂的手,“不跟你说了!” 大步向前走去。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二十五章 吃酒 晏寂送了唐燕凝回国公府的时候,便看到唐国公正在大门口转来转去的,似在等人。 见了并肩而来的晏寂和唐燕凝,唐国公眼睛一亮,虽然很是兴奋,却还是矜持住了。 “郡王?”唐国公的目光扫过晏寂,又看了看唐燕凝,假意惊讶,“王爷怎么会和小女在一处?” 他是个英俊的男人,即使人到中年,也依旧是个英俊的中年人,身形颀长,也并不见脑满肥肠。 只要不知道这位国公爷的真实面目,只看他脸上那恰到好处的笑容,也还真有几分令人如沐春风的感觉。 不过,唐燕凝早就与晏寂说过这些年唐国公如何薄待林氏,又如何苛待唐燕飞和她,唐国公笑得愈是温煦,在晏寂眼里便愈是虚伪。 “不过是在路上遇见了。”晏寂淡淡地说道,颇有疏远之意。 唐国公自动忽略了晏寂冷淡的语气,只做恍然大悟状,笑得格外亲切,“相遇便是有缘。若是王爷不嫌弃,请脚踏贱地,小酌几杯?” 晏寂并不想理会这个凉薄的小人,不过想到唐燕凝在国公府中长大,他倒是很想光明正大地看一看,她从小长大的地方。 因此上,也便颔首,“叨扰了。” “王爷哪里的话?有王爷大驾光临,唐国公府蓬荜生辉。” 热情的唐国公亲自晏寂领进了早就不知道为什么打开的中门。 走上两级台阶,唐国公还回过头来,用唐燕凝从来没有见过的和善慈爱的口气叫道:“阿凝怎么愣着了?快进来,与为父好生招待王爷!” 又吩咐旁边的总管,“去吩咐厨下着紧收拾一桌最上等的席面出来,就摆在水榭里。再有,上回有人送来的极品竹叶青拿出来两坛子。” 张罗得不亦乐乎。 唐燕凝心中叹了口气。幸亏,她从来没有拿着唐国公当爹。不然,就这位此时奴颜婢膝的模样,能叫她尴尬得要死。 唐国公府是敕造,占地不小,轩阔舒朗,亭台楼阁,假山池水,一样不少,也颇有几处景致能看的。 水榭半边在岸,半边在水上,对面就是一道缓坡,上面种了许多的金丝垂柳,水中更有许多晚莲正是花期,粉扑扑地开了一片。 轻纱垂在窗边,被风一吹,又更多出几分旖旎来。 “王爷请。”唐国公笑容满面,亲自举杯敬晏寂。 不得不说,唐国公在女人问题上虽然渣得可以,当差也是平庸,但人际往来方面,却很有些本事的。 笑容可掬地敬了晏寂一杯酒,见晏寂也一饮而尽了,便转头对唐燕凝道:“阿凝,王爷乃是我朝战神,护佑江山。咱们在京城繁华之地锦衣玉食,安稳享乐,正是多亏了王爷这样的热血男儿在前头拼杀。来,你也敬王爷一杯。” 一面说着,一面朝着唐燕凝使眼色,示意她起身执壶为晏寂斟酒。 唐燕凝实在不知该说什么了。 这讨好之意,也实在是太明显了吧? 还没等她有所动作,水榭外面便有个红衣少女风风火火地闯了进来,嘴里喊着,“大伯父!” 来的便是三姑娘唐燕华了。 唐燕华今日打扮得格外好看,一身儿红色衣裙,上面有着拈了金线绣出来的大朵牡丹,头上挽着百合髻,发间插着凤头钗,浑身上下金光闪闪。 其实,唐燕华年纪还不大,这样华贵鲜艳的服饰,是有些撑不起来的。不过短短时候,她也没有功夫细细挑选了,只将新做的衣裙新打的头面都穿戴了起来。 唐燕华欢快地笑着,娇滴滴地说道:“姐姐尊贵人,哪里是给人倒酒的呢?我年纪小,这些事自然是我来。” 说着,便抄起了那把乌银小酒壶。 “舅舅。”水榭门口,又出现一道倩影,粉紫色轻纱抹胸长裙,外面罩了浅蜜色纱衫,行动之间衣摆微扬,颇有些飘逸之感。 江沁玥朝着水榭中人歉意一笑,“我和三表妹本想摘几朵莲花,为老祖宗插瓶。一时没有注意到这里有客,倒是打扰贵人了。” 比起那着急忙慌顾头不顾尾的唐燕华,江沁玥这番做派,便显得从容有礼的多。 而且,单就容貌而言,江沁玥也远超唐燕华。 看到江沁玥到来,唐国公倒是高兴了起来——唐燕凝与翊王人认得,这自然是好。但是,在他心里头,江沁玥才是那个放在心尖儿上疼爱的女儿。且因为不能给江沁玥一个正经的国公府小姐的名分,唐国公对这个女儿,也是满怀愧疚的。 若是……视线不由得扫了扫唐燕凝,偏心眼儿的唐国公便想着,唐燕凝名正言顺,又有林王府做外家,还认识公主,日后前程是不会差的。 既然这样,将翊王让给江沁玥,又如何呢? 自家姐妹嘛。 再说,他的玥儿多么温柔美丽? 比性子臭得要命的,一言不合就敢掀桌子的唐燕凝,强出一座山去。 这么想着,唐国公脸上露出笑容来了,热情地招呼,“玥儿华儿来了?” “这位,是朝中俊杰翊郡王,你们快来见过。” 唐燕华娇羞,江沁玥倒是大方,一起上前对着晏寂福身,“见过王爷。“” 晏寂不动如山,既没有叫免礼,也没有说话,只手中转着那只梅子青色的瓷杯。 唐燕华和江沁玥便保持着屈膝的动作,尴尬地立在了水榭里。二人都是娇生惯养的,尤其是江沁玥,生平所见的年轻男子,但凡见到她,十人里至少七八个被她倾倒。这样给难看的时候,实在是生平头一遭儿。 腿上酸麻,心中委屈,不过片刻后,二女眼圈就都红了,眼中也蕴上了泪水。 “舅舅……”江沁玥咬着嘴唇,泪眼朦胧地看了一眼唐国公。 唐国公心疼极了,忙看着晏寂,“王爷,这……” 只腹诽,怪不得大家伙儿都说,翊郡王就不像个宗室出身呢,喜怒无常的,还对女子格外狠心。 唐燕凝垂着眼,只好笑,莫非以为,晏寂是个急色鬼,见到有个有几分就受不了了?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二十六章 好风情 晏寂并没有表现出对江沁玥和唐燕华的看重来,唐国公意外之余,倒也没有太过失望。 毕竟,不是还有个唐燕凝么? 横竖都是他的女儿,谁承了翊郡王的青眼,对他都只有好处的。 “好了,玥儿,华儿,你们不是要去给老太太摘莲花?快去吧,早些给老太太送过去,也叫她老人家看着开心些。” 唐国公是个聪明人,既然江沁玥和唐燕华在这里无用,翊郡王甚至还表现出了不耐,那就没有必要叫她们在这里碍眼了。 寻了个由头,唐国公便要将江沁玥两个送了出去。 虽然被人无视了,叫江沁玥很是尴尬,不过她也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柔顺地福了福身,垂下头,露出一段白皙细腻的脖颈。 唐燕华却是受不得,只抬起两只杏眼,委屈地大声道:“王爷莫非是看不起我们姐妹?” 这样的质问,很显然是出乎了唐国公的意料,也叫唐燕凝大吃一惊。 知道唐燕华是个蠢货,但是蠢到了这个份儿上,却还是叫她没有想到。 一个国公府旁支的姑娘,生父也就是个微末小官,谁给她的胆量,来质问当朝的郡王呢? 却见晏寂忽而笑了,“你在质疑我?” 唐燕华咬住了嘴唇,却还是倔强地昂起了头,“原本就是。殿下既然来了我们家里,如何又对我们无视呢?我们,我们也都是很仰慕您的呀!” 听到“仰慕”两个字,晏寂嗤笑一声,对唐国公笑道:“贵府中的女眷,当真与寻常闺秀大不相同,令人刮目相看。” 这话明显不是夸奖,饶是唐国公脸皮再厚,也不能装作听不出来嘲讽来,只好呵斥唐燕华:“殿下面前,胡言乱语些什么?” 又对晏寂拱手赔礼,“只因我家中对女孩儿们格外宽泛些,叫这丫头放肆了,还望殿下海涵。” 唐燕华既不服气,又觉得晏寂那张脸实在是俊美得不知如何形容,竟是她生平所未见过的,就这么离去,总是不舍的。因此,便欲上前一步说话,衣袖一紧,却是被江沁玥拉住了。 “三表妹,老祖宗还等着咱们呢。”江沁玥轻声道,对唐燕华使了个眼色,示意她不要焦躁。 江沁玥又对着晏寂福了福身,温柔地说道:“请恕我们先行告退了。” 到底将唐燕华拉了出去。 “表姐,你干嘛拉我出来?”离开了水榭,走到了一处假山后面,唐燕华一把甩开了江沁玥,不满地说道,“你没见二姐姐也在里面吗?都是唐家的女孩儿,凭什么她就能在王爷跟前说笑,咱们就要出来?” “表妹,你也听见了郡王所言。”江沁玥无奈地一笑,笑容苦涩,“他对我们怀有成见,说话也不大和气。咱们若是留在那儿,还不定吃他什么话呢。” “怎么会有成见?”唐燕华更是不满,“分明我们从前都不认得他呢。” 江沁玥就不肯再说话了。 唐燕华想了想,咬牙道,“我知道了,是二姐姐!一定是她,在郡王跟前诟病过我们!” “便是她说了什么,咱们又能怎么样呢?如今二表妹正是在舅舅心坎上的,舅舅百般替她谋划前程。你和我,又是哪个牌子上的人呢?”江沁玥手扶着假山,目光落在不远处的水榭上,幽幽地叹了口气。 唐燕华跺了跺脚,“大伯父一向不喜欢她,近来也不知道是怎么了,怎么就一门心思都偏向她呢?” 她恨恨地看着水榭的方向,想到晏寂的容貌出身和地位,一时之间竟是心旌摇荡,不能自已。 再想到自己亲手斟酒敬酒,晏寂都不领情,唐燕凝却能够安坐晏寂身边,唐燕华嫉妒得眼睛都红了。 只死死咬住嘴唇,在心里盘算着如何去找唐燕凝算账。 坐在水榭里的唐燕凝丝毫不知道外头的唐燕华已经对她咬牙切齿的了,她全程看着唐国公长袖善舞,哪怕是冷硬如晏寂,竟也被他将气氛活络了起来。 一顿酒下来,唐国公喝得心满意足,又拉着唐燕凝将晏寂送祖宗似的送出了国公府。 唐燕凝觉得很是有些个无奈,几次想要先回去琳琅苑,都被唐国公死死拉住了。 直到看不见晏寂的人影了,唐国公这才松开了手,一捋唇上短须,自得地笑了起来。又转头嘱咐唐燕凝:“既是郡王与你投缘,你也不要做那些小家子气出来,只管与郡王走动一二。” 这……这是叫她扒着晏寂,千万别撒手了? 复杂地看着唐国公,唐燕凝再次确定,这爹是真的渣,不论是对妻子,还是对女儿。 回到了琳琅苑里,唐燕容正坐在窗下,手里握着一卷书看得入神。就连唐燕凝进来,她都没有发觉。 “姐姐你看什么呢?”唐燕凝走过去问。 唐燕容被这突然响起的声音吓了一跳,回过神来,见了唐燕凝,站起来笑道:“听说你回来了,我过来瞧瞧。结果在这里看见了这本游记,写得真真有趣。我从来不知道,京城之外,还有那样多的好地方。” “那当然啦。”唐燕凝接过霜降递过来的湿帕子擦了擦手,说道:“一山一水皆成趣,更别说还有许多的风俗人情了。” “若有机会,能够走出去看一看就好了。”唐燕容满脸的向往,忽而又羞涩地笑了起来,抿嘴道,“我是不是贪心了?从前院子都少出去的时候,也不觉得有什么。后来去了别院,再后来经常跟着你在城里走动,我就发现了,再回去小院子里,竟是待不住了。” “那也是正常。”唐燕凝走到了屏风后面,换了家常的衣裳,“见识过了大世界,谁又愿意回到小天地里去呢?” “若有机会,总要离开京城去走一走。”掩了书册,唐燕容低声道。 一语未了,院子里就传来了急迫的脚步声。 唐燕凝和唐燕容对视一眼,都觉得奇怪,琳琅苑里一向没什么人来,这是谁? 下一刻,哗啦啦珠帘作响,唐燕华已经大步闯了进来。 看到了唐燕凝身上穿了藕色长裙,上身却只一件云纱半臂小袄,露出两条白生生的手臂,唐燕华冷笑:“怪不得郡王被二姐姐迷得神魂颠倒看不中咱们,原来姐姐好风情!”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二十七章 脏东西附体 唐燕华的话一出口,叫琳琅苑里从上到下的都惊呆了。 再没有想到,一个十几岁的闺阁少女,竟能说出这样的话来。 唐燕容气得脸色发白,倏然起身,质问唐燕华,“三妹妹这是哪里学来的话?粗俗鄙陋,还有没有点女孩儿家的规矩了?” “我自是比不得大姐姐的,我娘只是个正室嫡妻,哪里比得了大姐姐您这通房丫头生下的千金小姐懂事呢?” 话音未落,脸上已是挨了重重的一巴掌。 唐燕华被这一下打得身子趔趄,踉跄了两步扑倒在地。脸上火辣辣的疼痛叫她眼前一阵阵地发黑,回过了神来,便觉得嘴角发麻,口中有一种腥甜的味道弥漫开来。伸手一抹嘴角,便见殷红血迹。 “你……你敢打我!”眼瞅着唐燕凝用块儿雪白的帕子擦了擦手,又随意将帕子扔到了地上,唐燕华眼睛都涌上了血色,“你凭什么……” 一句话还没有说完,另一边的脸上又挨了一下子。 这一下,叫她两边脸颊正经地对称了起来,都是瞬间就都各自浮现出了一个巴掌印。 “凭什么打你?”唐燕凝突然用力钳住了唐燕华的下巴,抬起来迫使她与自己对视,“就凭你敢对两个姐姐口出狂言!一个女孩儿家家的,满嘴里说什么风情,什么神魂颠倒,这就是你的教养?我倒要去问问三叔三婶,这是他们二位哪个的教导!” “你看不起大姐姐的出身,唐燕华你别忘了,你是住在国公府不错,你祖父也是国公不错,可如今,这府里的主子,是我的父亲,是大姐姐的父亲。真要细说,你也不过是国公府旁支,三叔如今却官品几何?” 她居高临下,目光倨傲,眼神中明晃晃地表达着一个意思:看不起你。 唐燕华虽出身三房,但这些年三太太当家,她早就被宠得骄纵无比了。唐燕凝的话,毫不留情地揭开了三房也不过是依附在国公府之上的旁支儿的事实,比方才的两个耳光,还要更令唐燕华难堪又难过。 “放屁!”唐燕华口不择言,状似癫狂,从地上爬起来就要扑过去抓挠唐燕凝,却被谷雨和霜降一边一个给架住了。 “三姑娘,有话好好说儿!” “是呀是呀,都是亲姐妹呢,别动手!” 两个丫鬟一面假意劝着,一面将唐燕华奋力地扯出了屋子。 唐燕华挣扎得鬓发散乱,双目血红,却百般地挣扎不出,只嘴里骂骂咧咧的,什么“不要脸”,什么“勾引男人”之类的话都骂了出来。 “还等什么呢?堵嘴!” 唐燕凝怒火中烧,喝命琳琅苑的丫鬟婆子,“把这个失心疯的丫头给我绑了!” 不知从哪里窜出来的石榴一马当先,冲过来揭开了一个婆子的汗巾子就将唐燕华捆了,再从怀里掏出一块儿用了许久的帕子胡乱塞住了唐燕华的嘴。 石榴不小心用力过猛,帕子直捅到了唐燕华的喉咙处,将她噎了个半死。然后,便有一股子混合了夏日特有的汗水的味道冲进了唐燕华的口腔。 两相冲击之下,唐燕华眼睛一翻,差点儿吐了出来。 看着羞愤欲死的唐燕华,唐燕凝转了转眼珠儿,不怀好意地笑了起来。 “三妹妹言行无状,我怀疑她被什么脏东西附了身。”双手一拍,唐燕凝笑道,“这可是了不得的大事。我不敢瞒着,须得向三婶去说个明白。” 然后,便在唐燕华惊恐的眼神里,瞬间敛了笑容,冷冷地说道,“走,带着这个不知道哪里来的东西,去冬晴园。” “二妹妹……”唐燕容叫了一声,犹豫着低声道,“叫她这样在府里走一遭,怕是要结下了仇。” “结就结了,难道我还要怕她们?”唐燕凝叹道,“人无伤虎意,虎有害人心。大姐姐你就没发现么,从咱们回到府里来,就成了人家的眼中钉了呢。” 既是这样,她还有个什么可顾忌的? 再说,如今唐国公正是要用她去攀附晏寂的时候。以唐国公的为人,就算她做得再过分,这会儿也不会责罚她。 相反,说不定听了唐燕华的侮辱之言,还会恼火了唐燕华。 毕竟,真要叫自己名声有碍,还怎么去攀附权贵呢? 听她这样说了,唐燕容没有再犹豫,与唐燕凝并肩站在一起,“我与你一同去。” “大姐姐……” 这就是不论怎么样,都要与她站在同一条战壕里了。 换了从前,以唐燕容的胆小,怕是不会做这样的决定。 “走着!” 唐燕凝手一挥,套上了一件儿粉色的衫子,带着谷雨等人,又叫几个粗壮的婆子推搡着唐燕华,一同往冬晴园去了。 从琳琅苑到冬晴园,要穿过大半个国公府。 这一路上,多少的丫鬟仆妇都知道了,躲在各处偷看。唐燕华羞愤得几乎要瘫倒了下去,根本走不动路。 “这是在干什么!” 得到了消息匆匆赶来的三太太迎头就撞见了这样的情形,见女儿被捆着拖着往前走,披头散发的,形容狼狈不已,顿时就尖叫了起来。 “二丫头,你……你竟这样的对你妹妹!” 和女儿一样,三太太的眼睛也瞬间充血,且先顾不得唐燕凝,只咆哮着冲到了唐燕华的跟前,吼道:“还不快给三姑娘松开!” 琳琅苑里的婆子看了一眼唐燕凝,见她颔首,这才放开了手。 三太太手忙脚乱地松开了女儿身上的汗巾子,唐燕华吐出了塞着嘴的帕子,扑进了三太太的怀里,放声哭嚎起来,“娘,娘你要替我报仇啊!” 看着女儿又红又肿的脸,三太太心疼得不行,转头对唐燕凝怒目而视,厉声道:“二丫头,这是怎么回事!” 唐燕华就是她的心头肉,从小到大重话都不曾说过一句的。今儿却被人打成了这副模样,双颊红肿,嘴角还挂着一缕血丝,叫三太太如同被千万根铁针扎在心里一样。 “今日,二丫头你不给我个说法,咱们就去找老太太做个主!”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二十八章 蠢货 “对,去找老太太做主!”唐燕华悲愤地哭着,“老太太一定会罚她!” 去找老太太…… 唐燕容不禁担心地看了看唐燕凝。 春晖堂那边儿对待她们姐妹向来是冷冷淡淡,但有什么,便是一通的苛责。 若是三太太真的闹到了春晖堂,老太太肯定是不由分说偏袒唐燕华的。 唐燕凝朝着面上露出担忧的姐姐摇了摇头,示意她不用着急。 “三婶冤枉我了。”她轻叹着开口,“也不知道为了什么,方才三妹妹闯到了我的琳琅苑里,嘴里不干不净地说了不少话,我也不好与三婶学。” 侧头看了一眼,谷雨会意,向前走了一步,朝着三太太福了福身,脆生生地将琳琅苑里的事情说了一遍。 末了,谷雨总结:“三姑娘的话,便是咱们做丫鬟的,也是从来没有听过更没有说过的。两位姑娘当时就愣住了,我们姑娘立马儿就说了,这可不是三姑娘,不定是什么脏东西占了三姑娘的身子呢。一时情急,便给了这东西两下子,又恐她暴起伤人,只好困了。这不是么,怕伤了三姑娘的身子,用的不是麻绳,是汗巾子。” 谷雨一边说,一边还讨好地笑了笑,海棠花一般娇艳的脸上,充满了一种“看,我们对三姑娘好吧”的感觉,叫三太太气得几乎要倒仰过去。 “这么说,我还得谢谢你们了?” 唐燕凝羞涩地绞着手指,“怎么敢当三婶的谢呢?都是一家子姐妹。叫我说,三婶还是去给妹妹寻个高僧圣道吧。我听人说,被那些脏东西附体久了,就算是救好了,也会伤了身子呢。” “你……你!”好没影儿的,唐燕华被扣了个脏东西附体的锅,气得哇哇大哭,只扯着三太太的袖子哭诉道,“娘,我没有!” 三太太忙搂住了她安慰:“娘知道,娘都信你的!” “三婶这么说,就是不信我了么?”唐燕凝桃花眼湿润,搂着心口,全然是一副风中摇曳的小白莲状,“罢了,罢了,我本一片好意,偏偏……” 跺了跺脚,捂着脸伤心得跑了。 “二,二妹妹!” 唐燕容立刻反应过来,转头焦急地对三太太说道:“三婶,您,您真的误会了二妹妹!” 却不给三太太说话的机会,提起裙摆,急急忙忙地朝着唐燕凝跑的方向追了过去。 一转眼间,姐妹两个都跑没影儿了,剩下的丫鬟仆妇们更是机灵,早就一哄而散。 偌大的园子里,顿时只剩下了三太太和唐燕华,以及三太太身边的两个心腹丫鬟。 目瞪口呆地看着琳琅苑里的主子奴才转眼间都跑了个精光,三太太都愣住了。 这,这算个什么情况? 唐燕华吃了这么大的亏,哪里肯依?见唐燕凝跑了,自己亲娘又是一副呆住了的模样,心念一转,小身子晃了晃,就软倒在了三太太的怀里。 三太太尖叫一声,抱住了女儿,悲声吩咐两个丫鬟:“绿竹去叫人拿了帖子请大夫,红杏快去叫人抬了春凳子来!” 一时间又忙乱了好一阵子,才将“晕厥”过去的唐燕华抬回了冬晴园。 这边唐燕凝也没有跑回琳琅苑,而是一溜烟地跑去了唐国公的书房。 国公府中,唐三老爷从小念书就稀松平常,书房更是形同虚设。唐国公的书房倒是严整,占了国公府前头一个最大的院子,收拾得也很是雅致用心。 长到了这么大,这还是唐燕凝头一次来到书房。 院门口站着两个十来岁的小厮,都眉清目秀的。 见了唐燕凝过来,俩小厮也挺意外的,不过还是尽职地拦住了唐燕凝。 “二姑娘稍等,小的这就去通传。” 一个小厮进去了不久,转身回来,毕恭毕敬地对唐燕凝说道:“国公爷叫姑娘进去说话。” 这么一会儿功夫,唐燕容也追了上来。 “二妹妹,我和你一起进去。”唐燕容低声道。 姐妹两个便一同进了书房的院子。 刚迈上台阶,就见书房门一开,里头走出来一个穿着红衫白裙的丫鬟。这丫鬟生得美貌婀娜,雪白的腕子上拢着只绞丝金镯,头上也插戴了一支打造精致的金钗,更有朵极圆润的珠串别在发间。 只这一身的装束,便不难看出,这丫鬟必然是在唐国公跟前很是得宠的。 且她虽极力做出了从容的模样来,可是走得近了,却能看出那张白嫩水润貌美逼人的脸上,带着几分消退不了的春情。 丫鬟朝着唐家姐妹屈了屈膝,红着脸跑了。 “怪不得呢。”唐燕凝嗤笑。 怪不得唐国公这书房从来不叫儿女们随便过来,原来是在这里藏了个罕见的美人儿玩红袖添香呢。 只是不知道,春晖堂旁边住着的苏雪柔,是不是也知道这书房里的春光明媚了。 很显然,唐燕容也想到了,秀美的脸上先是一红,然后便是沉了下来。 毕竟,这再好的心态,也禁不住亲爹风流好色的打击。 进了书房,唐国公正坐在书案后。 见了她们进来,饶是唐国公再渣再轻浮,在女儿们面前,也还是有些个尴尬。 摸了摸鼻子,唐国公咳嗽了一声,掩饰自己的心虚,故作威严地问:“你们怎么跑到这里了?有什么事,打发人来跟我说一声就是了。” 说到这里,想到了什么似的,关切地问,“是不是要做新衣裳?去跟账房说一声,买衣裳打首饰的,只去随意支银子。” 他是个很大方的人,尤其想到可能借由唐燕凝与翊郡王扯上关系,便更大方了。 “多谢父亲。”唐燕凝神色有些慌张,“只是……我方才得罪了三婶,有点怕呢。” “她?你怎么得罪了她了?” “说起来都是被三妹妹一时气到了。”唐燕凝忙道,“许是觉得被翊王忽视了,心里不平衡,跑来琳琅苑发了回疯,骂我不要脸地勾引翊王呢。” “岂有此理!”唐国公果然不悦了,“翊王什么身份,用得着女子勾引?” 他很是不满。 什么叫勾引?翊王在朝中是出了名儿的不好美色。可这么个不近人情的人,却乐意与他女儿走动交往,这代表着什么? 代表着,他唐渊有机会成为翊王的老丈人! 唐燕华这个蠢货!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二十九章 告状 唐燕凝苦着脸,“只怕三婶信了三妹妹的话呢,还说要去告诉了老太太。” 偷觑了一眼唐国公的脸色,果然见到他皱起了眉,唐燕凝便继续添柴火,“父亲知道,老太太一向不喜欢我。万一她老人家听信了三婶和三妹妹的话,怕是要狠狠责罚我的。我心里怕怕的。” “别胡说。”唐国公哼道,“你胆子从来不小,会怕?” 当初因他给了唐燕飞一顿板子,这丫头都能跳着脚地跟他呛声。会怕个老太太? “小时候无知无畏,自然没什么怕的。”唐燕凝叹道,“如今大了,就是单为了名声,我也不敢忤逆老太太呀!” 唐国公又是一声冷哼。 倒是唐燕容,忍着心中对唐国公那种天然的惧怕,轻声开口,“今日之事,二妹妹从头到尾没有半分的错处的。三妹妹进门便骂她勾……勾引男人,好生义愤填膺的模样。女儿只怕她满嘴里胡沁,传出去毁了咱们国公府里所有女孩儿的清名,故而还请父亲叫人下了噤口令才好呢。” 看了一眼这个说话轻声慢气的庶长女,唐国公虽没有说话,却微微颔首,不免也对这个平日里并不看在眼里的女儿有些刮目相看。 如唐燕凝,嬉皮惫懒的模样,只管告了三太太三姑娘一状,虽也表达了自己的担心,落脚点却只在她自己身上。 唐燕容便要更周全些,国公府的女孩儿们,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若三房那个疯丫头的话被传出去,府里这几个姑娘谁也不会是外人眼里出淤泥而不染的白莲花,个个名声都好不了。 一旦名声上有半点儿瑕疵,便再也没有嫁入高门的可能了。 唐国公不在乎姑娘们的名声如何,但想坏了姑娘们嫁入高门的可能,唐国公绝对不能忍。 于是他心中已经有了计议,却脸上并没有带出来,只说:“我知道了,你们且回去吧。” “父亲记得给我帮我去说话呀。” 唐燕凝拉着还想说话的唐燕容,就要离开书房。到了门口又被唐国公叫住了,诧异地回过头,就见唐国公将书桌上的一只红木雕花儿小匣子推向了自己。 唐国公道:“这是我才得了的,你们姐妹两个带回去,或是把玩,或是叫人打了头面吧。” 笑嘻嘻地接过来,唐燕凝与唐燕容回到了琳琅苑。 “瞧瞧是什么好东西。”唐燕凝打开了匣子,立刻惊呼出来,“呦呵!” 匣子有两层,上一层是滚圆的拇指肚大小的珍珠,半盒粉色半盒金色。粉色倒是常见,但金珠便罕见了,尤其珍珠比金银红宝之类更难保养,要不然也就不会有人老珠黄一说了,金珠的保养,更难于普通的珍珠。 “好漂亮的珠子啊!” 姐妹两个都惊讶赞叹。 再看下一层,竟然是装了满满当当的打磨好的红宝石,在阳光之下,宝色生光。 “这……”唐燕容不自觉地咬了咬嘴唇。只这么一匣子的宝石珍珠,价值岂止上千两?唐国公居然就随随便便地放在了书房里,且还是随手给了她们的。那么,再给她们之前,这东西放在书房里,是要给谁的? 想到她们进去的时候,从书房里跑出来那个貌美婀娜,满脸春情的丫鬟,唐燕容忽然觉得,心里头有些个膈应。 “姐姐别多想。”唐燕凝搂住了唐燕容的肩膀,笑道,“与其便宜了别人,还不如用来打扮咱们。再说,那丫头头上的东西可没有这么贵重。” 她明白唐燕容在想什么,只是劝了一句。那丫鬟头上的珠串,虽然也是不错的,但很是寻常。看得出,唐国公对女人虽然大方,可也没大方到了随手就能给出价值连城东西的地步。 压低了声音,唐燕凝道,“我怀疑,他放在那里,原本是预备给江沁玥的。” “什么?”唐燕容吃惊,“父亲为何对她这样的大方?” 唐燕凝这才想起来,她知道江沁玥的身份,可是别人却都不知道。 这算是她手里的一个大杀招,不到必要的时候,她并不想亮出来。因此只装作云淡风轻的,面色冷淡地哼道,“大姐姐你就没有发现吗?父亲格外地喜欢她。” “那倒是。”回忆了一下从前,唐燕容点头,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小时候我还因此嫉妒过。” “是啊,谁不嫉妒呢,寄居的姑娘却得了家里长辈的青眼,咱们反而要退了一步。要是与咱们好也就罢了,偏偏她又那样一副踩着咱们出头的模样。所以啊,这些东西与其便宜了她,不如咱们拿来用。” 唐燕凝故作小气地愤慨了一回,拈起两颗珍珠在唐燕容发髻边比了比,“姐姐气质温柔,这粉珠最衬姐姐。金珠虽好,上头倒是不大合适。不过这么大的珠子,叫人打个璎珞,将金珠儿和红宝石嵌上去也好看的。” 听她这个意思,竟是要把这匣子东西都给了自己,唐燕容连忙拉下了唐燕凝的手,“别,这么贵重的东西,我可不想要。” “这有什么呢?不怕姐姐你多想,咱们的出身,这些东西本就是平常的。”她低笑,“姐姐你知道我娘手里产业不少,我虽然不算富得流油,也不缺这个。倒是姐姐,你留着是打了首饰戴着也好,是留着压箱底也好,日后都是你的一份底气。” 见唐燕容还要说话,她忙从匣子里抓了几枚金珠两块儿红宝石,对着唐燕容晃了晃,“这个我留下,剩下的都给姐姐。” 唐燕容沉默了。换了别人,她大概会感到难堪。可唐燕凝,却叫她心里酸酸的。 相处这么些日子了,她知道唐燕凝的为人,并不是那种高高在上施舍的人。说将这些东西都给自己,那便是真心的。 只是她愈是真心,唐燕容便愈发觉得,不能仗着这真心去贪图小便宜。 即便是亲姐妹,真心也是要知道感激的。 将一匣子东西分做了两半,唐燕容正色道:“一人一半,不然我就不要了。” “好吧。”唐燕凝无奈,只能叫霜降过来收了自己的一半,又将剩下的装好,关了匣子交给了唐燕容的丫鬟小桥。 就在这个时候,唐国公已经到了春晖堂里,正冷眼看着站在地上抹眼泪告状的三太太。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三十章 郡王? 三太太正拉着唐燕华,指着她脸上的掌痕对苏老太太哭诉。 “一家子姐妹,都是一块儿长大的,可有什么过不去的,要动手打人嗯?”三太太心里有有一股子火气出不起,都化作了悲愤的眼泪,“华儿是母亲您看着长大的,这孩子什么性子,您最是清楚了。她可是二丫头说的那种混人不是?倒是二丫头,爆炭似的脾气,一言不合就动手的。” 瞅着唐燕华白嫩脸颊上那两个醒目的巴掌印儿,苏老太太也恼怒,重重地拍着身边的桌子,“竟对姐妹下如此的狠手!二丫头呢?来人,把那个没有半分姐妹情分的孽障给我叫来!” 她气得面红眼赤,额头上青筋都起来了。坐在旁边的苏雪柔连忙温柔地劝道:“孩子不好,姑母教训就是了,您的身子骨要紧呢。” 她一向温柔知礼,如今又怀着唐国公的孩子,苏老太太正是期待她肚子里孩子的时候,因此脸色也就缓了缓。然而还是不悦,只硬邦邦地谴责始终冷眼旁观的唐国公:“二丫头如今这个模样,都是你惯出来的!” “母亲,阿容阿凝两个,可不是这么说的。”看着抱在一起哭泣的三房母女,唐国公眼中闪过了一丝嫌弃。 倒不是因为别的,实在是这母女两个哭了这么久,眼睛红肿,鬓发散乱的,狼狈得很,实在是说不上好看。 “大哥且公平些吧!”三太太帕子一甩,泣道,“便是偏心,也看看几个孩子呢。那两个丫头,身上可有伤处?再看看我的华儿,被她们作践成了什么样子!” 吸了吸鼻子,三太太捂着脸与苏老太太哭道,“从我进了门,再安分不过了。就是大嫂子身子不好,母亲托我管了家,哪一天不是兢兢业业生怕出了一丝一毫的错处呢?如今就叫我的华儿受这般折辱。母亲若是不重重责罚二丫头,往后我和华儿还有什么脸面在这府里?” 唐燕华也哭道:“我又没有说错,二姐姐她,她本就是行事不谨,叫人知道了她一个姑娘家家的与男人坐在一处吃酒,岂不是要带累了我们姐妹的名声吗?” 她跺了跺脚,委屈极了,“我不过说了句实话,她就动手打我了……” “若你说的是水榭之中,那便应该看见了,当时我在场。”唐国公简直烦透了唐燕华。从前还不觉得,如今一看,这丫头是白长了一张俏丽的脸蛋啊。 “虽我是长辈,却也不大能想明白,你这口口声声阿凝带累你的名声,是怎么个带累的法子?” 唐国公淡淡地翻脸了,“三丫头,水榭里,你可也进去过了。” 唐燕华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怎么说。尤其是看到苏老太太向她看过来的视线的时候,更是有些心虚。 顿了一下,才掩面顿足,“大伯父不要恼我,我虽和表姐进了水榭,可郡王对我们姐妹是什么态度,对二姐姐又是什么态度?若不是她平日里用了手段讨好,以郡王的不苟言笑,怎么会允许她坐在身边吃酒说笑的?” 她哀声道:“我一颗心都是为了国公府的名声呀!” 唐国公懒得和个侄女去对嘴,倒是苏雪柔敏锐地抓到了他们话中的重点,“郡王?” 她的眼睛都亮了起来,也不顾得抱着肚子隐晦地在唐国公跟前卖柔弱了,只忙问道,“这么说,是有位殿下来了府上吗?是哪位?” 她于外面的事,知道的有限,还多是从江沁玥口中听见的一星半点。不过,这并不妨碍她心中立刻升起来的兴奋。 苏老太太也忙问:“竟有王爷大驾光临了?我怎么没有听说呢?” 她是国公府的老太君,按说,有王爷到来,怎么着也该叫她先知道啊。 “不过是翊郡王正在外面遇见了阿凝,顺路送她回来。”有了苏老太太和苏雪柔两个的惊呼捧场,唐国公便自觉十分很是得意,却只在面上装作平静,淡淡地说道,“我正在门口碰上了,为了礼数周全,便请了郡王进来小酌。” “翊郡王……”苏老太太在心里头扒拉了一遍她知道的京中宗室,却发现没听说过翊郡王这三个字,“是哪个王府的?怎么从来都没有听说过呢?” “翊王原本是豫王府庶子,因军功显赫,故而封王。”唐国公解释了一句。 苏雪柔沉吟着,“原来是出身豫王府的啊……” 她忽而掩口轻笑,“这么说来,岂不是荣华郡主的庶弟了?倒是与阿凝有些个缘分似的。” 唐国公怒道:“你这是什么话?阿凝与荣华郡主家中,没有半分的关系!” 他早就想到了这一层了。翊王晏寂,论辈分,那是唐燕凝从前的未婚夫卫如玉的舅舅。 可是叫唐国公说,别说卫如玉已经跟唐燕凝退了亲,就是婚约尚在,能有御前红人宗室郡王的喜爱,他也只有叫唐燕凝去奉承翊王的。 因此,苏雪柔这样看似平和却又 有些阴阳怪气的话,就叫他很是不快了。 这么多年,他待苏雪柔素来都是温柔的,骤然发怒,登时就吓了苏雪柔浑身一震。 她红了眼圈,颤颤地站了起来,一只手不自觉地抚上了小腹,抖着嘴唇带了哭腔,“表哥,我……” “好好儿的,你骂阿柔做什么?”苏老太太不满地瞪了一眼儿子,斥道,“阿柔说的本就是真的,谁还不知道呢?” 又搂住苏雪柔安慰,“你表哥无意的,这么多年了,他什么时候对你粗鲁过呢是不是?” 苏雪柔含泪点了点头。 是她一时冲动了。 听见了王爷来过府中,便比往常心急了点儿,若是平常,她说话绝不会这么直白。 柔顺地坐在了苏老太太身边,苏雪柔垂下了头,安静了下来。 苏老太太拍了拍她的手,表示自己明白她的心,对唐国公嗔道:“你也是的,就华儿她们,哪个不是咱家的孩子呢?都不是外人,既是翊王到了,该叫她们都上前的。只叫阿凝一个,偏心了!” 唐国公无奈道:“母亲说的我又如何不知?家里无论哪个丫头,我都只有愿意叫她们更好的。” 这话,苏老太太倒是相信的。 下边却又听见了唐国公继续说道:“只是因阿凝与翊郡王相识,便叫她先到了水榭里。便是三丫头和玥儿,酒水才上了桌,也都赶到了水榭里。只是郡王……似是对她们两个多有不悦,我也只能叫她们先行回去了。没想到,三丫头竟因此生了嫉妒。” 他的目光扫过已经缩在三太太身后瑟瑟发抖的唐燕华,冷冷地哼道,“满嘴里胡言乱语,竟要先行毁了阿凝的名声!小小年纪,心却如此歹毒,我是不能容的!”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三十一章 蛇 “姑娘,姑娘!” 石榴跑进了屋子,眉飞色舞地对着唐燕凝姐妹说八卦,“春晖堂那边儿闹起来了。国公爷说,三姑娘的心不好,要叫她去庵里头静静心呢。” “去庵里?”唐燕容惊呼,掩住了嘴,露出来的眼珠儿转了转,实在是不可思议。 大家子里的女眷,不时就有往庵里去念经的。当然,对外大多都是说去给长辈诵经祈福。但实际怎么回事,大家伙儿也都门清。 说到底,不过是对犯了过错的女眷们的惩罚罢了。 “啊,父亲果然公正!”唐燕凝双手合十,朝着春晖堂的方向晃了晃,“三妹妹的心被污染了,可不正是该去这样的地方洗心革面吗?” 唐燕容噗嗤一声笑了,“你太促狭了。” “都是实话呢。”唐燕凝叹道,“这些佛门净地再是干净不过的了,任凭你身上多少的尘世污垢,都能荡涤一清。想那不知名的朝代里,有个姓武的女子,往寺里走了一圈,回来就嫁了庶子做皇后。还有个姓杨的女子,道观之中修行一遭儿,也就洗去了前尘往事重新嫁给了公公呢。” 唐燕容正才端了茶喝,闻言一口茶都喷了出去,自己也被呛得惊天动地地咳嗽了起来。 她伏在椅子的扶手上,咳得几乎喘不上气,直到面色通红,鬓发散乱,又有小桥在旁边拍背揉心口地顺气儿,才渐渐地好了。 “你……二妹妹……”指着唐燕凝,唐燕容原本温柔秀丽的脸上都黑了下来,“可不许胡说呢!” 这些话可都是从哪儿来的呦! 唐燕容忧心地想,她家二妹妹人生得好,性子也好,可就是有一样,时不时地就会蹦出来些金句,叫人都不知道哪里学来的。 “你这话叫三婶听了,怕是要疯呢。” 什么去趟寺里回来嫁给继子,去趟道观回来嫁给公公的,她是从来没听说过的,也没见过哪个话本子上有过,八成就是二妹妹自己编的。 可要是前脚唐燕华被送进了庵里头,后脚二妹妹说出则样的话来,难免叫人说她刻薄,指桑骂槐呢。 唐燕容几乎能肯定,以三太太哪个护短的样儿,听见了准能来跟二妹妹要说法。 唐燕凝把手一摊,悄声笑道:“她知道就知道,我又不怕她。” 三太太自己的屁股都不干净呢,把柄都在她手里攥着。 别看三太太模样凶狠,真叫她来跟自己对峙,三太太自己个儿就软了。 将手支在腮下,唐燕凝目光灼灼,“不过我想着,老太太大概是不会同意叫唐燕华去庵里的。” 石榴怔了怔,“我再去看看!” 转身跑出去了。 没多会儿又回来了,脸臭臭的,沮丧极了,“老太太果然不叫三姑娘去庵里。” 唐燕凝看了看唐燕容,一副“怎么样,我说对了吧”的得意神色。 “老太太怎么说的?”唐燕容问。 一般来说,虽然老太太是府里辈分最大的,但只要唐国公有什么决定,老太太都不大会干涉的。 看来,老太太是真疼爱唐燕华了,要不不会为了她跟唐国公唱对头儿戏。 石榴气咻咻地说道:“听雀儿说,老太太与国公爷拍了桌子,就是很强硬地说不能叫家里的姑娘往庵里去,不然传出去,府里几位姑娘的名声都要被牵累的。” “父亲就同意了?”唐燕容忙问,“就没再说别的?” 唐燕凝浅笑着摇头,“不然还能怎么样呢?老太太都拿着咱们的名声说话了。” 眼下唐国公正是心头火热要将女儿推销出去的时候,当然不会因为一颗老鼠屎就坏一锅汤的。 唐国公呐,本来就不是真的要送唐燕华去庵里的。 “那最后,三姑娘就没事儿人了?”饶是唐燕容柔顺,也有些不能接受了。 石榴叹气,“说是叫三姑娘在府中的小佛堂里抄经念经,跪着思过呢。” 在国公府的小佛堂里抄经,自然是比去庵里要舒坦些的。至少,一日三餐还是有人服侍的。 “这也就算了。”唐燕容叹了口气,又恐唐燕凝心里不自在,反倒是打起了精神来劝她,“能有这个结果就不错了。毕竟,你还给了她几巴掌,也算出了气。” 说到底,还是她们姐妹的分量不够。 唐燕容自嘲地想。 唐燕凝倒是无所谓,“没关系。小佛堂里莫非就能少受罪了?” 别做梦了。 至少她,就不会叫唐燕华舒坦了。 没多会儿,就有另外的丫头跑进来说,“三姑娘被人拖进了小佛堂了,三太太哭得不行,还是表姑太太亲自送了她回冬晴园。” 挥了挥手,叫人下去了,唐燕凝活动了一下腕子,露出了一抹自认为邪魅的笑来。 是夜,唐国公府后院的小佛堂里,突然传出了一声凄厉惊恐的尖叫声。 因是深夜了,万籁俱寂的,这一声叫,竟让整个儿国公府都听见了。 唐国公正拉了年少娇嫩的美貌丫鬟,在书房里做白日里没有做完的事,被这一声尖叫惊的直接缴了械,脸色登时就青白了。 “国公爷,这是怎么了呀?”美貌的小丫鬟长发披在肩头,吓得钻进了唐国公的怀里,娇声颤抖着,“奴婢怕!” 唐国公哪里有心思在这个时候安抚美人儿呢?推开了怀里的娇躯,胡乱裹了衣裳,推开了书房的门,喊了人就往后院去了。 到了小佛堂前,见三房两口子已经到了,里面唐燕华凄厉的尖叫还在继续,三太太急得大哭,却不敢进去。 “怎么了,这是怎么了?”唐国公眉头皱了起来,待要再问,忽然听得地上似乎有什么东西在爬动,发出微不可闻的摩擦声。 接了一只火把往地上一照,唐国公倒吸了一口凉气。 但见小佛堂外的地上,假山上,甚至于花木之上,不知多少的蛇,正在蜿蜒爬行。虽然多是北方常见的菜蛇,并无毒,但是这么密密地凑在了一起,叫人看了,还是头皮发麻,双腿几乎要软得站不住了。 听着佛堂里唐燕华的叫声,想来里面蛇也是不少的。 “这,这是哪里来的?”唐国公想不明白了。 按说,这会儿快要进了八月,有蛇很是正常。但是京城是什么地方?为了避蛇避鼠,五城兵马司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在城里各处撒药粉,故而一般人家里轻易也不会见到蛇,更别提这样多的蛇了。 “大哥,大哥,你救救华儿啊!”三老爷亦是吓得脸色苍白,火光照耀下脸上没有八分的血色。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三十二章 抢过来 看着地上密密麻麻蠕动的爬虫,就仿佛大半个京城的蛇都集中到了自家的院子里来了,唐国公也觉得头皮发麻。 可说来也怪,蛇虽多,却只在小佛堂的周遭儿。往西北不远处就是府中佣人所住的地方,却是一条蛇都没有。 “大哥,大哥!”唐三老爷着实是个怂包,整个儿人几乎都挂在了唐国公身上。 幸好这时候国公府的官家带着一众护院赶来,护院们有的提着铁叉挑,有的张着麻袋装,又有用火把照着的,又有趁机洒雄黄粉的,忙乱了好一阵子,才将小佛堂外的蛇都清理了个七七八八。 “啊,华儿!” 三太太抖着腿靠在丫鬟身上,见地面上干净了,想起了女儿还在小佛堂里面不知生死呢,顿时惨叫一声,推开丫鬟冲击了小佛堂。 小佛堂的门一开,就看见了已经倒在佛龛前昏迷不醒的唐燕华。 就在她身边,还爬着几条二三尺长吐着信子的绿蛇呢。 “来人,来人呐!”再心疼女儿,三太太也不敢上前去了,一叠声地喊了护院进来,“快,快把华儿身边弄干净了!” 护院们面面相觑,领头儿的一个为难地看着三太太,“这,这三姑娘身上……” 三太太定睛一看,这才看见了唐燕华身上,还有一条与她穿着的水绿色裙子一个色儿的蛇呐! “这个时候哪儿有那么多的计较?”唐国公已经拖着唐三老爷到了门口,见了佛堂里的情形,皱眉道,“救人要紧。” 得了这句话,护院们也就没有犹豫了,一拥而入,将小佛堂里的几条蛇也都挑了出去。 三太太这才扑过去,想要抱起唐燕华,又想到她身上方才还藏了条蛇,立时又不敢了,只敢站在旁边,命丫鬟们搀扶起了软趴趴的唐燕华。 她转头对唐国公哭道:“大哥如今可满意了?非要叫华儿来这里思过,如今华儿死活不知的,她要是有个闪失,我,我也不活了!” 唐国公看了一眼被丫鬟架起来的唐燕华,虽然昏着,但看脸色还是不错的,应该只是惊吓,便没有放在心上,只叫丫鬟们将人抬了送回冬晴园去,自己便对三太太斥道:“只是吓到厥了过去而已,不要蝎蝎螫螫的!” 他实在是厌烦三太太。虽说是他的表妹,但三太太平日里就是一副小家子气,但好在为人还算精细,管起家来也算妥帖,唐国公便不与她计较什么。 如今正是要合力将府里的女孩儿们嫁入高门的时候,偏偏三房母女两个跳出来闹腾,这就叫唐国公很是不满了。 他在府里素来有些说一不二的,这么冷着脸说话,三太太的哭声就低了下去,却也还是抹着眼角,“哪里是我蝎蝎螫螫呢,华儿这人事不知的,我做娘的莫非还不能担心么?” “担心就去请大夫!”唐国公斥道,“站在这里与我啰嗦,三丫头就能好了?” 看看小佛堂,他也不好再说出叫唐燕华继续跪在里头抄经的话来了——今儿这蛇出现得就很是蹊跷,真叫唐燕华待在里面,万一出了事,他国公爷的名声岂不是要坏了? 逼死亲侄女,可不是什么好名儿。 于是唐国公告诉唐三老爷,“叫人去请了大夫给三丫头瞧瞧,开个方子去吃药。吃好了,禁足在冬晴园。什么时候抄完了我说的经书,什么时候再出来!” “大哥,是不是多了些?”三老爷已经缓过来了,想替女儿求情,却见唐国公阴沉着脸扫了他一眼,便忙又识时务地表示,“倒也是为了华儿好。” “且磨磨她的性子吧。”唐国公嗯了一声,“眼瞅着就要到了相看人家的岁数,她这样的性子,往后谁能容她?” 三老爷连连称是。 见丈夫在唐国公跟前竟没有半分的硬气,三太太只气得心口直疼。 “你!” “好了,先回去看华儿!”生怕唐国公一个反悔,再把唐燕华关进佛堂里去,三老爷拉着妻子匆匆忙忙地走了。 “国公爷?”管家凑了过来,“夜深了,您也回去歇着吧。” 唐国公视线落在光线昏暗的小佛堂里,目光闪动,吩咐管家:“今日之事透着古怪,我活了这三十多年,还是头一次见到。去叫人查查,今日可有谁靠近过这里。” 管家也觉得奇怪,忙应了,“那这里……” “先封了吧。” 安排好了,唐国公看了看天色,原想着回到外书房里去,只是不知为什么,却走到了苏雪柔的院子。 苏雪柔住的地方挨着春晖堂,精精巧巧的一座小院儿,平日里都是江沁玥陪着苏雪柔住着。若是唐国公过来了,江沁玥便会避到春晖堂里去。 这两处使唤的人多是苏老太太和唐国公的心腹,故而倒也没有多少的风声传出去。 唐国公走进了院子,便见到屋子里面晕出暖黄色的烛光来。院子里面没有丫鬟,看来是都去睡了。 正房的屋子里却有低低的说话声。 唐国公放轻了脚步,立在院中花树下。 “当真是没有想到,二丫头竟有那样的缘分。”苏雪柔低声轻叹着,话音一转,又带了些埋怨,“你为何不早些告诉我呢?” 唐国公听到了这里便是一怔。 告诉她?告诉她做什么? 便听得江沁玥的声音响了起来,“告诉您又有什么用呢?说到这个翊郡王,我在外走动也听人说起过,不是正经的来历呢。且别看他如今正当宠信,可为人凉薄得很,与生父嫡姐关系都不好,竟是个不孝不悌的人。日后,还不定是个什么结果呢。” “那眼下,人家也是个郡王!”苏雪柔觉得不好叫女儿这么说,劝道,“玥儿,你不可太过眼高手低。你想想看,咱们在京这么多年,除了这个,什么时候另外封过郡王了?可见他是不一样的。叫我说,你的品貌气度都摆在这里,并不输与二丫头。郡王看重她,不过是因为没有与你相处过,不知道你的好处呢。” 江沁玥沉默了。 她想到了白天在水榭里,晏寂连个眼角余光都没有给她,还说出了那样侮辱的话。 这叫一向在勋贵子弟中很有些名声的江沁玥有些挫败。 苏雪柔只当是她羞涩了,便捧着肚子轻笑:“傻丫头,咱们母女两个有什么害臊的?叫我说,那个翊郡王既是朝中新贵,又是挺得圣人信任,若真被二丫头笼络了去,不免可惜。很该抢过来,给你做个女婿呢。”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三十三章 滚落 唐国公震惊了。 在他的印象里,从小到大,苏雪柔都是个秀雅温婉的可人儿。善解人意,从不会叫他为难。 当初因国公府势头不好,他需要迎娶贵女保住国公府在勋贵中的地位。青梅竹马的苏雪柔便是极痛,也只忍在心里,含着眼泪答应叫他去求娶当朝战神林王爷的独女。 这么多年了,她跟在他的身边,为他生了个同样文雅温柔、知书达理的女儿,却从来没有计较过名分,甚至愿意就这样以寡居的身份寄住在国公府里……苏雪柔似乎从来没有叫他为难过。 正因为如此,这么多年了,唐国公宠爱着这个表妹,也愿意叫她和女儿处处压林氏和唐燕飞兄妹一头,也不过是出于内心的愧疚,想叫苏雪柔母女两个日子过得更加畅快些罢了。 可是为何,为何背地里他那个从来都是大度温和的表妹,会仿佛变了个人呢? 屏住了呼吸,唐国公往窗下更近了些,便听见了江沁玥幽幽地叹了一口气。 “也不知唐燕凝给翊郡王灌了什么迷魂汤。便是我今日在水榭里,也没有得了郡王的好脸色呢。” 江沁玥的声音里有着委屈,更多是恼羞成怒,“幸而还有三丫头那个蠢货,一门心思地往郡王身上凑,因此叫郡王恼了,给了她好大的没脸。与她相比,我虽未得郡王青眼,却也没有惹他厌恶。” “想不到短短几个月,二丫头倒像是变了个人似的。” 听到这里,唐国公心中就是一沉。 是的,苏雪柔说得没错。如今的唐燕凝,的确和从前不大一样了。 当然,还是一样的不会讨好,嘴巴不饶人。多好听的话,叫她说出来也总会有一种阴阳怪气。 但,若说从前的唐燕凝是块爆炭,但凡有一句话叫她不舒坦了,她必会大吵大闹,换个说法就是这丫头鲁莽粗鄙又嚣张。 如今的唐燕凝,眼里依旧不揉沙子,却又比从前沉静了许多。无论说话还是做事,都不再是顾头不顾尾,而是有一种唐国公才刚刚发觉到的敏锐与前瞻。 这,还是他那个从来只会横冲直撞的嫡女吗? 唐国公掩下了心中的疑惑,打起精神继续听墙角。 却听得里面苏雪柔声音里带着些疲惫和悔意,“说起来这也怪我,你小的时候,姑母原本是说过叫我过了明路的,正经给你父亲做了二房的。只是我心中总有不甘,分明是我先遇到你父亲,凭什么到了最后,却不能做他的正妻呢?因此我不肯。没想到,竟耽误了你。” 听她提起了这个,唐国公心中也百般的不是滋味起来。那时候,江沁玥还只有五六岁,苏老太太看人都只是将她当做个寄人篱下的表姑娘待,很是不满,也就提出叫他将苏雪柔以二房的名义收在身边,也叫苏雪柔母女两个有个正经的名分的意思。 只是那会儿……林氏在生唐燕凝的时候难产,落下了病根,身子骨便不大好,一直病病歪歪的,甚至连中馈都不得主持。不说他了,就是苏雪柔自己,也不愿意顶着个二房的名义进门——二房,不也是妾吗?等林氏死了,做名正言顺的继室夫人,岂不是更好呢? 忽然不想再听下去,唐国公转身欲走。 “只是如今,你可怎么办呢?”苏雪柔泣道。 “未尝就会差了。”江沁玥声音中带着笃定,便叫唐国公又不由得停下了脚步。 他听见江沁玥声音压低了,仿佛在与苏雪柔耳语。虽听不清她在说什么,但苏雪柔却是极低地“啊”了一声,然后便是追问,“当真?” 声音里带着惊喜。 唐国公皱眉,她们到底在说什么? 他向来在国公府里说一不二,也一直以为自己在这府里能够掌控一切,但此时却又清楚地意识到,至少苏雪柔和江沁玥母女两个,是有些东西瞒着他的。 这叫唐国公很是不喜。 有心进去问个明白,脚都抬了起来,唐国公又犹豫了。 他怕苏雪柔仗着腹中的胎儿,痴缠他。 想了想,百爪挠心般地转身离开了小院儿。 琳琅苑里,唐燕凝和晏寂并肩坐在屋顶上看了半个晚上的戏。 “你可真够坏的。”唐燕凝手里端着个玛瑙碗,里面是切好的蜜桃。叉了一块儿放进嘴里,清甜的味道顿时充满了口腔。 碰了碰晏寂的胳膊,将一块儿蜜桃送进了他的嘴里,唐燕凝笑问,“还有什么招数吗?” 她就说呢,天黑之后郡王殿下突然找到她,跟她要了一些药粉走,又拉着她到房顶上去,说是看戏。 结果,就是小佛堂那场群蛇吓人的戏码了。 “不过是先给她些教训。”晏寂吞下了嘴里的桃子,对唐燕凝说道,“这段日子我有事不能常来。今晚这一遭,你们府里的三房该消停些日子了。” 唐燕凝心中一动,偏头看他,“你是怕她们欺负我?” 多少有些感动呢。 “欺负你?”月色之下,晏寂奇怪地看向她,“你这么强悍的性子,谁能欺负了你?我是怕她们明着不能把你怎么样,背地里出阴私招数。” 他从小在王府内长大,什么样的阴损事没见过? 一碗清水喝下去,就能叫人神不知鬼不觉地落了胎;最上好的胭脂花粉,说不得就是破相的罪魁祸首。至于那些个绣房之中塞双外男的袜子,或是将千金女孩儿的贴身衣物偷了出去去的,都是太寻常了。 唐燕凝看似厉害,其实心思清明。她能防得住名刀,未必能够防住暗箭。 晏寂觉得,自己很有必要事先将她身边的危险先行除去。 他不是个喜欢多说的人,这番心意,唐燕凝却也只在一瞬间便明白了。 说不感动,那实在是太假了。 “多谢你为我张目。”唐燕凝嫣然一笑。 皎洁的月光之下,晏寂便看到她笑容清媚,潋滟无双。忽然,她往前凑了过去,柔嫩的唇瓣在他的面颊上飞快地碰了一下,将手里的玛瑙碗塞进了他的手里,唐燕凝自己却起身羞涩地要跑开。 大概是因为太过慌张,忘了这是在屋顶上,一脚踩空,唐燕凝发出短促的惊叫,便滚落了下去!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三十四章 赐婚 有晏寂在,自然不可能叫唐燕凝摔个五体投地。在她即将坠地的一瞬间,他整个人已经如大鹏展翅一般从屋顶上一跃而下,接住了她。 拍了拍心口,唐燕凝后怕,“真是悬乎呢。” 这要是真的实实在在掉在地上,她这一张天香国色的脸怕就保不住了。 一直在底下守着,生怕自家姑娘吃亏的谷雨冲过来,从晏寂怀里抓出唐燕凝,借着游廊上的灯笼火光上上下下将唐燕凝打量了一回,见她没有受伤,这才松了口气,抚着胸口,“吓死我了!” 又抹眼角,“姑娘可小心些吧!哪儿有大晚上的非要去屋顶看星星看月亮的呢。这要是摔着,我可怎么跟夫人交代呢?” 嘴里这么说着,眼睛却一瞟一瞟地往晏寂那边儿飞刀子。 作为唐燕凝最忠实的狗腿子,谷雨可是实打实地了解自家的姑娘。那要是没事儿的时候,她家姑娘最懒散不过了。观星赏月,伤春悲秋这些,从来都是表姑娘和三姑娘玩的。用她们姑娘的一句话说,有那个功夫还不如去睡觉呢。 更别提跑去屋顶看了。 分明,这就是为了郡王殿下呐。 谷雨不敢说出口,可心里头着实希望郡王殿下也懂事点体谅点,别大半夜带着姑娘爬高上低的。 她这眼刀飞得太过明显了,晏寂又不是瞎子,自然能看出来。 唐燕凝轻轻咳嗽了两声,将谷雨推进了屋子,“我渴了,去泡茶。” “这个倒是个忠心的。”晏寂淡淡说道。 一想到原作里谷雨最后那凄惨的下场,唐燕凝就叹气了,“这才是最可贵的。她们拿真心对我,我也得叫她们都有个好结果才好。对了,你说最近不能常来看我,是有什么事情吗?” “是。”将唐燕凝被夜风吹散的头发别到了而后,晏寂扶着她的肩膀,看着她的眼睛,“陛下已经为大皇子和太子选定了正妻,就要下旨赐婚。两位皇子都已经到了弱冠之年,大婚亦不会太远。我总领京城戍卫之责,自然是要忙碌一些。” “太子也要大婚了?” 唐燕凝只知道这是当今的皇后所出,也是正经的嫡子,却比不得太子乃是元嫡,身份更加贵重些。 大皇子她没有见过,太子晏泽却是熟悉的,还曾经一桌子上吃过饭呐。 “不知是谁家的姑娘了。”论身份,晏泽自然是尊贵无比的了,毕竟那是日后的皇帝嘛。就是单看脸,晏泽也绝对能在京城里排上前三的。更何况,晏泽本身温文尔雅,看着也不会是那种宠妾灭妻的性格。 晏寂眯起了眼睛,“你很关心他?” 唐燕凝一怔,“谁?” “哼!”晏寂冷哼。谁?这还用问么? 唐燕凝偷笑,扬起了下巴甚是得意,“你吃醋了!” 是笃定,而不是疑问。 “莫非我醋不得?” 晏寂挑眉,“你我之间,难道比不得你只见了两面的晏泽么?” 做着最拽的表情,可唐燕凝居然从他的话里,听出了一丝丝的委屈来。 看着眼前这个小丫头居然负手歪头地满脸的得意,简直将尾巴翘上了天去,那小模样要多欠揍就有多欠揍,晏寂也是忍不住笑了。 如水的月华之下,他眉目恍若谪仙,于往日的艳丽旖旎之中,又平添了几分的清逸。 唐燕凝想,便只冲着这张脸,她,她也会跟他最亲近的呀! 趁着她呆呆愣愣出神,晏寂忽然俯身,用嘴唇在她的额头上碰了碰,然后红着脸,一跃上了院中的老杏树,三两个起伏之间,人已经没了踪影。 这是……被他亲了吧? 捂着自己的脑门,唐燕凝“嘿嘿嘿”地笑了起来。 谷雨从屋子里探出脑袋来,见唐燕凝这一脸的憨样儿,撇了撇嘴,愤然道,“姑娘傻笑什么呢?您这,这都被人占了便宜啦!” “你这丫头知道什么?”唐燕凝推开了挡住门的谷雨,从门口挤了进去,蹦跳着坐在了妆台前,将自己耳朵上缀着的水滴形金镶红宝坠子摘了下来,扔进首饰匣子里,唐燕凝美滋滋地说道,“他那张脸……你不觉得,是我占了他的便宜吗?” 谷雨:“……” 忽然觉得,她家姑娘被什么人带坏了似的! 走过去帮着唐燕凝抖开了床上的夹纱被,谷雨化身老嬷嬷,开始唠叨着,“姑娘别怪我多嘴。就是您和郡王心意相通,也该叫郡王正正经经地来提亲呢,然后才好多相处。不然名不正言不顺的,往后还不是姑娘吃亏吗?” 不过这话一出口,谷雨自己个儿就觉得不大对了。真要是翊郡王往国公府来提亲,以春晖堂那边的德行,说不定老太太会叫姑娘把王爷让给江沁玥呢。 “还是别叫王爷来国公府提亲了。”谷雨脑门上一亮,想到了个绝好的主意,“叫王爷直接去别院,与夫人求娶姑娘!” 谷雨越说,越觉得这个主意好,“本来嘛,各府里姑娘们的终身,都是握在主母手里的。只要夫人点了头,那就是父母之命呀!” 唐燕凝实在不想打断这个俏丫头的话,由着她说,自己往床上一扑,拉过锦被盖住了自己的头。 后边的几天,果然如晏寂所说,皇帝先行下旨,礼部夏尚书之嫡长孙女,赐婚大皇子,择日完婚。 至于太子晏泽,却没有一同被赐婚。 钦天监择了几个吉利的日子,皇帝捡了个最近的,就在重阳节后。 大皇子乃是嫡出,他要成亲,朝中自有礼部和内务府操办,但亦有许多的琐事,须得有女性长辈操持。 如今宫务是珍贵妃代理,只是纵使贵妃的身份已经足够尊贵,却也没有叫庶母去操持嫡子婚礼的。 不得已,皇帝只好叫“养病”的薛皇后恢复了健康。 要说大皇子这门亲事,皇帝不可谓不用心了。大皇子是个喜文好书画的,礼部尚书乃是清流出身,翁婿二人很是能够说得来。再一个,有一位入阁的老泰山,也为大皇子平添了几分资本。 只是薛皇后却不大满意。 大皇子母族本就是文官出身,在读书人中有着天然的优势。薛皇后一心想叫儿子联姻武将之家,却不料皇帝依旧赐了位书香人家的小姐来。 “你也只好忍耐心些。等正妻进了门,我再给你仔细挑两个对你有助力的侧妃就是了。” 薛皇后如此对大皇子说,掰着手指头开始算哪些武将家里有适龄的女孩儿了。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三十五章 烤肉 大皇子晏清,与太子年纪相仿。 当年,皇帝还未登基,只是一位普通的皇子,正妃侧妃几乎同时有孕,自是欢喜。 数月后,侧妃先诞下了他的长子。虽是庶出,但对于男人而言,无论是男是女,是嫡是庶,第一个孩子总是特别的。 晏清小的时候,皇帝也同样在这个儿子身上,寄寓了许多的期望。 身为皇帝的长子,父亲看重,又有薛皇后这样一位野心勃勃的生母,晏清想不长歪,都很难。 他,自然也想争一争那大位的。 而且晏清自认为,比起一味文雅的太子兄弟,他本人文武双全,更适合坐在龙椅上哪。 所以听了薛皇后的话,晏清脸上正直,说出来的话却是“母后看着办便是了,只是不论家世如何,女孩儿得知书达理才好,敬重皇子妃才好”。 亲爹赐的婚,不管心里喜不喜欢,大皇子晏清觉得,自己都得做出满意的样子来,更得维护皇子妃的体面。 不然,岂不是要叫他的父皇生出不满来? 看着身子颀长,英气勃勃的儿子,薛皇后笑骂了一句,“媳妇还没进门,就先忘了老娘了!” 嘴里这么说着,心里却对未来的大皇子妃已经有了些不喜了。 因这个,薛皇后便觉得,很是不必将心思放在大皇子的大婚上了,横竖有礼部和内务府打点,其余的,她便索性给了珍贵妃。 珍贵妃多机敏的人呐,大皇子是皇帝头一个大婚的儿子,她脑子被猪啃了才会插手——但凡有一点点的疏漏,怕就是要落下怪罪的。 只是薛皇后搂着心口,少见的病西施模样,殷殷切切地嘱咐珍贵妃:“但凡我能有精力,都不愿麻烦妹妹你的。只是如今这实在是撑不住,你还是个细心人,我就将阿清的婚事,托给你了。看在姐妹一场的份上,好歹别推辞。” 话都说到了这个份上,珍贵妃心里再为难,也只得应下了。 薛皇后一推四六五,自己便专心地替儿子挑起侧妃来了,反倒是珍贵妃忙得焦头烂额的。 对此,安泰公主很是不满。 邀了唐燕凝一起,在康泰公主府中小聚,提起这件事来便满腹的牢骚。 “我母妃提心吊胆的,生怕被人抓住一丝儿的错处呢。”狠狠地将一块儿烤肉送进了嘴里,安泰公主哼道,“皇后娘娘真是好算计,嘴里说着对父皇的赐婚满意极了,背后忙着给大皇兄挑小妾,却把正事都推给了我母妃……真当谁是傻子呢。” 康泰公主手里拿着两根长长的筷子,翻动着烤架上的肉,叹了口气,低声道,“心里明白就是了,何必说出来呢?” 她也不喜欢薛皇后。不为别的,单说薛皇后复出后,不说去为大皇子的婚事操持,反倒是将她宣召进了宫里,苦口婆心地劝说了一番,话里话外的,她康泰和离,实在不是宗室贵女该有的风范。 真是笑话了,连她的父皇都亲自下了旨意许她和离了,皇后娘娘反倒是要替南阳侯府出头? 她劝安泰公主:“之前她病着,不能出凤华宫,你恣意些没关系。如今既然她已经好了,你就要谨言慎行了,别给贵妃娘娘竖了把柄。” 安泰公主皱了皱鼻子,“我才不怕呢。” 薛皇后还想着叫薛家出一位驸马呢。 这会儿,拉拢她还来不及,自然不会轻易寻她的不是了。 两位公主姐妹说着话,也并没有避讳旁人。唐燕凝和唐燕容两个姐妹就坐在旁边,可就尴尬得很了。 唐燕凝还好,她胆子一向大,况且都有皇帝夸赞过她了,听公主说几句宫廷秘闻啥的,又能算什么呢? 她一派落落大方,坐在安泰公主下首,也在扒拉着烤肉。这样的吃法还是她说的,烤肉么,还是自己动手烤着才好吃。 为了这口烤肉,她还贡献出了自己的秘制腌料和酱料,也是很大方了。 倒是唐燕容,听着康泰和安泰两位公主的对话,有些个不知所措。心下发慌,便偷偷拉了一下唐燕凝的裙子。 唐燕凝奇怪地转头,见她眼神中很有些个惊慌的模样,眼睛转了转,也就明白了。 为了安抚姐姐,唐燕凝便夹起了一块儿烤得正好的肉送进了唐燕容跟前的小碟子里,低声道,“没事的,姐姐吃肉。” “嗯。”唐燕容努力低下头,小口地咬着肉,尽量不去听别人说话。 安泰公主看了唐燕容一眼,嗤笑了一声,没有说话。她近来见惯了看似胆小如白兔实则心机很重的女人,实在是对唐燕容没有什么好感。 要不是唐燕凝带了来,安泰公主这辈子都不会想见一见唐国公府这个庶长女。 “你们姐妹感情倒是不错。”康泰公主轻笑,对唐燕凝认真道,“能够有真心相待的姐妹,要珍惜。” “那自然啦。”唐燕凝又送了一块儿烤肉给康泰公主,“还是殿下这里好,不然这个时候,哪里能吃到这么肥美的鹿肉呢?” 正说着,有侍女过来回说顾家小公子来了。唐燕凝一时还没有反应过来,这位顾家小公子是谁呢,人就已经走到了跟前来。 是顾易。 论辈分,顾易得叫康泰公主一声表姐。 不过,唐燕凝是千想万想,也没有想到会在公主府里看到他。 很显然,顾易见到了唐燕凝,也很是有些个惊讶。 “阿凝妹妹?”与康泰公主打了个招呼,顾易便对唐燕凝笑道,“今日我们休沐,阿飞还说要回国公府去看看你呢,没想到你在这里。早知道,我就拉着阿飞一块儿过来了。” “我忘了大哥休沐……”嘴里叼着一口烤肉,唐燕凝看向唐燕容,叫苦不迭,“完了完了,回去大哥肯定要唠叨我了。” 她家大哥很有些话唠的架势的。 顾易拍了拍她的肩膀,“你保重。这个月的演武大赛,阿飞被人落下了,正满肚子的火气呐。” 唐燕凝:“……谢谢顾大哥,你可以不告诉我的。”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三十六章 骚扰 “你们认得啊?”安泰公主看看唐燕凝,又看看顾易,感到很是新鲜。 顾易笑道:“我认得阿凝妹妹的时候,你怕还没见过她呢。” 说着,便低下了头,将唐燕凝筷子上的烤肉叼走了。 “你你你!”安泰公主大惊,这还是她认得的那个,叫人碰一下就哇哇大哭的顾易吗? 竟然用别人的筷子! 他不是最厌恶这些吗? 康泰公主也觉得有趣,抿嘴笑道:“看来你不但认得阿凝,还很是熟稔呢。” “那是。”咽下了嘴里的烤肉,顾易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我跟阿凝的哥哥阿飞,那可是一个头磕在地上的兄弟,过命的交情。阿凝,那就是我的亲妹子。” 安泰公主嗤笑,“亲妹子?你亲妹子都在顾家呢,哪里来的亲妹子在这里!” 闻言,顾易顿时冷了脸色,“你诚心膈应我呢吧?” 众所周知,他娘就只生了他们兄弟三个,其他姐妹,要么是堂姐堂妹,要么就是庶出。尤其那几个庶出的妹妹,顾易是一个都不喜欢,觉得忒也矫揉造作了,为了点儿吃的喝的穿的戴的,整日里哭天抹泪鸡吵鸭叫的,太不上台面了。 安泰公主托腮看他,嘴里啧啧称奇,“原先你可不是这么不讲究的,但凡衣裳有了褶子,脸上被人摸一把都是要哭鼻子的。如今倒是爷们儿了些。” 想到当年,顾易还是个十来岁的青葱小少年的时候,跟着襄仪大长公主进宫去。结果薛皇后为了对大长公主表示亲近,叫了顾易到跟前去,摸脸摸手地夸奖,转头顾易就哭了起来,娇气得不得了,可把个八面玲珑的薛皇后给尴尬坏了。 康泰公主显然也想到了,掩口而笑。 见唐燕凝姐妹两个齐齐刷刷地朝着自己投来好奇的目光,顾易抓了抓头发,讪笑:“那都是小时候的事了,亏你还记得。我记得你比我小好几岁,怎么会记住这个呢?” 他在宫里大哭也只有十来岁,那会儿,安泰公主也就是五六岁的模样吧? “这是你在我手里一辈子的把柄了,我忘了吃饭睡觉也不可能忘了这个的。”安泰公主得意道。 知道顾易最好面子,唐燕凝便岔开了话题,“顾大哥,你怎么到这里来啦?” “祖母叫我过来看看表姐。”顾易关切地看着康泰公主,笑道,“祖母说,叫表姐有什么事情,只管差使我。” 和离后,康泰公主府这边,其实也并不安生。 南阳侯夫人自然不愿意失去康泰公主这样一个儿媳,更不愿意叫嫡子奉旨娶个犯官的女儿做正妻——别看她之前对许灵云千万般的疼爱,恨不能将许灵云捧起来与康泰公主打擂台。可是如今,却又将许灵云恨得牙根儿痒痒。要不是有圣旨在,许灵云现下还能不能活着都是两说。 穆青也是可笑,这几日竟都守在康泰公主府门口,风雨无阻的,就那么笔直地立在公主府前面,双眼痴痴地盯着公主府大门,简直就是个情圣的模样。 这副模样,还真叫不少的人同情了起来。 就连襄仪大长公主跟前,都有人明里暗里的去求情说和了。 诸如“谁家小夫妻不是这么过来的呢,孩子知道错了,改过了就好。” “宁拆一座庙,不破一桩婚呢。” “这里头,到底也有太子的面子。” …… 等等此类话语,叫襄仪大长公主也恼了起来。 她老人家历经四朝,最是个会看风使舵的人了。别看年纪大了,该有的眼光还是有的。连皇帝都下旨叫康泰公主和离了,她反倒要去劝和么?何况,还拿着太子来压她?皇帝春秋正盛,太子想要当家做主,且还早着呢。 再一个,明显康泰公主是铁了心才会请旨和离,她去劝? 傻子才会这么做! 一向只跟着皇帝脚步走的襄仪大长公主干脆叫小孙儿来看望康泰公主,隐晦地表示了一下自己的立场。 一见了顾易过来,冰雪聪明的康泰公主自然就明白了这里头的意思。有宗室中辈分最大的大长公主站在了自己一边,康泰公主笑得愈发灿烂了起来,明艳的笑容竟有几分耀人眼目之感。 顾易不禁在心里头感慨,自己这个公主表姐的容貌,不说是天下无双,起码也能称一声倾国倾城了。穆青那个傻缺,实在是眼瞎。 “既是姑祖母这样说了,那我便不客气了。若他再来,表弟不妨替我教训教训?”康泰公主笑道。 “好说好说。”晃了晃腕子,顾易冷哼,“管保叫他不敢再来。” 唐燕凝惊恐:“你要做什么?” “不是我,是我们。”顾易提醒唐燕凝,“教训穆青这事儿,怎么能少了我的好兄弟呢?再说,我们也是做惯了的。” 唐燕凝瞠目结舌,听听,这叫人话吗?什么事情啊,就还做惯了的! 顾易不理会她,挤到了她和唐燕容中间坐下,咋咋呼呼的,“这教训之前,先得填饱了肚子。说起来,阿凝妹妹,什么时候你再做一次那个水煮鱼就好了。” 他凑到唐燕凝跟前,“吃了那一回,我做梦都能流口水。” “那也只看我高兴不高兴吧!”唐燕凝抬起下巴傲娇起来。 顾易也是拼了,为了口吃的嬉皮笑脸地求了又求,叫康泰公主和安泰公主都大笑起来。就是唐燕容,也忍不住低头抿着嘴乐。 一时吃过了烤肉,顾易捧着肚子满足道:“这么多天了,才吃了这一顿饱饭。” 听见唐燕凝姐妹要告辞了,又一咕噜爬了起来,笑嘻嘻的,“我送阿凝妹妹。” 康泰公主也没有挽留,命人套车送了唐燕凝等人出去。 马车上,顾易已经换了副正经的模样。犹犹豫豫的,似乎有什么话要说。 终于还是开口了,“阿凝妹妹,你……近来那个谁,没有再骚扰你吧?” “谁?”唐燕凝一头雾水。 唐燕容在旁边小声提醒,“翊郡王。” 唐燕凝诧异,“他何时骚扰过我了?” 那么好看的人,还是以后的大佬,她巴不得来骚扰她呢!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三十七章 要打世子 唐燕凝一脸真诚地求问,顾易顿时就目瞪口呆起来。 “合着,我是白担心了?”顾易指着自己的鼻子怪叫起来。 唐燕凝忙安抚:“别叫别叫,你叫破喉咙也不会有人来的。” 顾易:“……” 他竟说不过一个小丫头,气得拿大头直撞车厢。 听着那咚咚咚的声音,唐燕凝都觉得替他疼得慌。 “顾大哥……”唐燕容满脸不忍直视,犹豫了一下,掏出一块儿帕子递给顾易,“你,别撞了!” 顾易接过了帕子按在脑门上,“嘶”的一声痛呼。 唐燕容看得心惊胆战,大着胆子凑过去看了看,见顾易那白皙的额头上老大一块儿撞出来的红色痕迹。 “还好,没破。”唐燕容松了口气,对顾易认真道,“顾大哥你回去后,用才煮好的鸡蛋在这里滚一滚,淤血化开了就好了。不然,怕是明天会青肿呢。” 顾易摆了摆手,“这不算什么。” 演武堂里二人对打,都比这个来得厉害些。 他看着唐燕凝关切的眼光,试图在里面寻找出一丝丝的心虚来,然而并没有,便自嘲地一笑,“看来我真是白白地操了心。” 从他上次看到,晏寂竟然在唐燕凝身边安插了人保护之后,便整个人都陷入了矛盾之中。 一方面,顾易坚定地认为,自己和唐燕飞是过命的兄弟,那唐燕飞的妹子,也就是他的妹子,他该担起做兄长的责任,保护好这个妹妹。 另一方面,他并不知道晏寂与唐燕凝之间的故事,只是单纯地认为,晏寂是在觊觎唐燕凝的美貌。如今晏寂正是得皇帝宠信的时候,连京城戍卫的大权都交给了他,顾易不觉得自己真能够替唐燕凝挡住这朵烂桃花。 那么,要不要告诉好兄弟唐燕飞?可是以唐燕飞那样冲动的性子,万一知道了,怕是要直接杀到晏寂跟前去的。 有一说一,唐燕飞的功夫在演武堂里也是数一数二的。但是与真正上过战场杀过人的晏寂比起来,还是有差距的。二人真的对上了,唐燕飞肯定是擎等着被教训的那一方。 顾易是左右为难。 唐燕凝忽然温柔地叫了一声,“顾大哥。” “嗯?”顾易还是臭着脸,不大想搭理这个丫头。 “谢谢你啊。”唐燕凝眼睛清亮,目光真诚极了。说实话,她来到这个虚幻的世界里,林氏也好,唐燕飞也好,他们与她血脉相连,疼爱她照顾她,唐燕凝并不觉意外。 毕竟,原作之中,无论她怎样的作天作地,母亲哥哥也都是站在她的一边。 但,顾易却是一个大大的意外了。原作之中的顾易,虽然与她大哥也是极好的交情,但此人出身高贵,性情却多少有些懦弱。所以最后的结果,便是结拜的三个义兄弟之中,武千城沙场殒命,唐燕飞万箭穿心,顾易却是依旧在京城之中享受荣华富贵,甚至心甘情愿地在江沁玥的石榴裙下做个连备胎都算不上的路人甲。 但是眼下,并不是了。 顾易少年热血,满腔的真诚,将她当做妹妹一样的想要保护,甚至闹出了乌龙来,这叫唐燕凝啼笑皆非之外,更多了一层的感动。 因此,她是发自内心地道谢。 顾易却将头一昂,“哼!” 这怎么还傲娇上了呢? 唐燕凝感叹,原作之中,顾易并没有这个属性啊! “我说真的,谢谢你。”想了一想,唐燕凝还是觉得,应该叫顾易多少知道点儿真相。不然哪天这位中二病犯了,跑到晏寂跟前去,还不得叫晏寂一巴掌给拍残了? “我与……晏寂相识很早,他并不是你想的那种人。” 唐燕凝苦思冥想,终于拼凑出了一句自以为合适的话,“他是好人。” 顾易大怒,“那我就是坏人啦?” 好人? “阿凝妹妹,你还是太单纯了。”顾易苦口婆心地劝唐燕凝,“你觉得他是好人,那是因为他在你跟前装的好。这人是不是好的,你不光得看他对你怎么样,还得看对旁人的。不说别的,他出身豫王府,那豫王总是他的亲爹吧?” 这还真不是。唐燕凝暗搓搓地想。 “你看他开府后就搬出了豫王府,可豫王可曾与他来往过?亲爹都不认可的人,再好能好到哪里去呢?还有他的嫡姐荣华郡主……” 说到了这里,顾易倏然停了下来。他才想起来,之前唐燕凝的未婚夫卫如玉,就是荣华郡主的儿子。 “对不住啊阿凝妹妹,一时忘了你跟荣华郡主的关系。”顾易干巴巴地道歉。又想到如今京城里的一些传闻,顾易反过来安慰唐燕凝,“其实你和卫如玉退了婚也是对的。他那个人就是外表光滑,内里糟烂得很。要是成亲后才认清他的人品,那才叫骑虎难下。” “我知道。”唐燕凝柔声道,“能与他们家撕落开,我也很是欢喜。” 顾易脑海中突然闪过了一个念头,大惊失色,“阿凝,你不会是要报退亲之仇,才故意招惹了晏寂吧?” 仔细想想,也不是不可能! 顾易急得团团转,要不是车厢里狭小,他都要站起来走绺儿了。 “你糊涂啊阿凝!晏寂是什么人?自小儿就阴暗,上了几年战场,手里人命岂止成千上万?你没听说过吗,与西凉一战,光是俘虏他就坑杀了不下万人!这么一个心冷手黑的,你,你竟然敢……你这是与虎谋皮!” 唐燕凝忙按住了眼瞅着就要暴跳而起的顾易,低声解释,“我与他相识的时候,并不知道他的身份。顾大哥,你猜的那些,都是没有的事。” “我信他不会害我。只是,顾大哥待我这一片赤城,还是叫我感动。” 唐燕凝擦了擦眼角并不存在的泪花儿。 被她肉麻得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顾易却稍稍放了心,“既然这样,你就好自为之。遇事宁可让着晏寂一些,千万不要得罪了他。” “我都明白。”唐燕凝微笑。 说话之间,马车已经到了唐国公府的门口。 顾易先行跳下了车,做绅士状地扶了唐燕凝姐妹下去。还没来得及说话,门房见到了唐燕凝回来,已经一溜烟儿地跑到了她的跟前,小声提醒:“姑娘快去看看吧,我听说里面国公爷传了家法,要打世子呢!”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三十八章 又挨板子 “又传家法?”唐燕凝吃了一惊,“因为什么啊?” 她大哥才回来不到半天吧? 不是唐燕凝阴谋论,实在是以唐燕飞的性子,惹人生气容易,但真要说到了传家法的地步,却很难。 她那个渣爹见唐燕飞一次,就传一次家法,莫非是想打死打残了唐燕飞,为苏雪柔肚子里那块不知是男是女的肉让路? 这倒也不是不可能。 想到了这里,唐燕凝怒色满脸,提起裙摆就要往大门里冲。 顾易眼疾手快地一把抓住了她,“阿凝妹妹,别冲动!” 顿了一下,“我随你进去看看。” 唐燕凝完全没有什么家丑不可外扬的想法,点了点头,推开门房急急忙忙往外书房里跑。 紧跑慢跑的,她和顾易唐燕容一起闯进外书房的时候,就见几个五大三粗的护院正收了家法出来,而唐燕飞呢,趴在长凳上,长袍被撩了上去,黑色的长裤被褪了下去,露出个四四方方的大裤头来。 他脸朝下,头发都被打散了,无力地垂在脸颊两边。 这就……又打完了? 又晚了一步? 唐燕凝几乎抓狂,尖叫一声,“哥!” 风一般地冲了进去。 唐燕飞身子一震,扬起了脑袋,脑门上密密匝匝的一层冷汗。 “阿凝……” 唐燕凝眼泪都要下来了。她哥哥怎么就这么倒霉呢? 回家一趟,就挨一回揍,还都是棍棒伺候那种。 “哥,你……伤着哪里了?”唐燕凝眼泪汪汪地问。 这会儿功夫,唐燕容和顾易也跟着到了。 唐燕容手往袖子里掏来掏去,什么都没有掏出来。 “给。”顾易默默地将唐燕容给他的帕子又递了回去。 “诶?”唐燕飞在刀子剜肉般的疼痛里,觉得做出来一个“你俩怎么回事”的疑惑表情来。 唐燕容面上一红,垂着眼帘为唐燕飞擦拭额头的汗水。 “阿飞,伤到了哪儿啊?”顾易也追着问。上下仔细打量了一回,点头,“嗯,只尊臀上有些血迹,看来是打破了皮肉。不严重,还能起来吧?” “这还不严重啊?”不大好意思地瞟了一眼唐燕飞的屁股,大裤头上血迹斑斑的,顿时红了眼圈,“都出血了。” 裤头都染红了,怕不得是皮开肉绽了? 顾易说道:“这你就不懂了。但凡动板子的活儿,那都是有讲究的。真要是见了血,那就是手下留情了,只见到皮肉伤得重,里面却没事儿。要是打完了板子不见血,那伤都在皮肉之内,反而更加严重。手重点儿,人命都不能保住。” 听他说得这般严重,唐燕容唐燕凝两个脸都白了。 唐燕飞蹬了蹬腿,踢在了顾易的身上,嗔道:“就你话多!” 略微一动,伤处疼得钻心,唐燕飞哀嚎,“阿易,扶我一把。” 顾易嗤笑,“你怎么走到哪儿都挨揍呢?” 嘴里这么说着,还是伸手将唐燕飞架了起来。 这顿打,可比上回在春晖堂里严重的多了。 只这么站起来,唐燕飞似乎就已经用尽了力气。偏他年轻好面子,不肯叫人来抬着自己回去。 唐燕凝愤愤地看了一眼始终紧闭的书房门,吃力地架起唐燕飞的另外一边,与顾易一同半抱半拖地将唐燕飞先送回了松涛苑。唐燕容跟在后面,撑着唐燕飞的后背,脚不沾地地跟着。 好不容易送了唐燕飞回到了松涛苑里,唐燕凝连忙叫人去请太医。 顾易说道:“还是我去吧,那些太医也都势利眼的很,没有帖子,他们走得比乌龟还慢。” “好兄弟啊……”唐燕飞趴在床上,拱了拱手。 顾易颔首,也不用人送,自己匆忙离开去请太医了。 “大哥,喝口水吧。”唐燕容亲倒了水来送到唐燕飞嘴边。 就着她的手,唐燕飞小小地喝了一口,便摇头,“够了。” 他趴在床上,衣衫凌乱,头发早就被冷汗浸湿,贴在脸颊两侧。英气俊朗的脸上惨白一片,可见这顿打挨得是实打实。 叫丫鬟送了温水进来,唐燕凝浸湿了帕子替他擦汗,红着眼圈问道,“今儿又是为了什么?” “没什么啊。”唐燕飞随口道。 看出他有话瞒着自己,唐燕凝也不废话,直接给了他伤处不轻不重的一巴掌。 唐燕飞“嗷”的一声就叫了起来,不知是疼的还是气的,本来没有半分血色的脸上都通红了,怒道,“你这丫头疯啦!” 谁家没出阁的姑娘,拍男人的屁股啊?叫人知道,都嫁不出去了! 唐燕凝冷漠地看着他,甚至还抬了抬下巴,“说。” “说了没什么的。”唐燕飞气势瞬间萎了,低声嘟哝。 “真的没什么你会挨板子?”唐燕凝冷笑催促,“快说实话,不然我就去问唐渊!” 唐渊,唐国公的名字。 唐燕飞无奈扶额,“那是你爹。” “还是你爹呢,也没见他心疼你。”唐燕凝残忍地用事实来驳斥自己的大哥,完全是一副冷漠无情的样子。 饶是唐燕飞挨了一顿板子后精神萎靡,也不难看出,此时的唐燕凝看似平静,可那双眼睛背后,却仿佛有一簇火光正在熊熊燃起,且还有越燃越高的架势。 他吞了吞口水,只好咳嗽了一声,喃喃说了句什么。 唐燕凝怒了,用力一拍桌子,“大点声!” “二妹妹,你……”唐燕容想劝两句,可看着唐燕凝那有些充血的眼睛,话到了喉咙又吞了回去,改为递了一杯水给唐燕凝,“你先喝口水吧。” 唐燕凝接过来一饮而尽,将被子随手扔在了地上,继续目光灼灼地盯着唐燕飞。 唐燕飞叹气,“不是不想说,实在是不好开口。我说了,你们可都要保密,不能外头说去。” 叫丫鬟避了出去,唐燕飞才轻声开口,“他想让我求娶康泰公主。” “你说什么!” 唐燕凝失声尖叫,霍然起身。 唐燕飞将脸埋在了枕头里,闷声道,“我不想告诉你,你非逼着我说。” 这都叫什么事儿啊? 康泰公主和离,如今京城里无人不知,唐燕飞当然也听说了。 他还觉得这位公主殿下很是勇敢呐。 没想到的是,这回休沐回家,唐国公将他叫到了书房里,劈头就说要上折子,为他求娶康泰公主! 这,这简直是无稽之谈啊!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三十九章 身世 唐家兄妹都知道,唐国公这个人急功近利,最好攀附,却也都没有想到,他会无耻到这个地步。 康泰公主才刚刚和离,便想叫上折子去求娶? 诚然,做了驸马便是与皇室成了姻亲。但,抛开了别的不说,这个时候上折子求娶康泰公主,脸呢? 更何况,唐燕飞连康泰公主长得什么样子都没见过,哪里来的感情? 若只是为了好处去求娶公主,别说唐燕凝看不起他,就是唐燕飞自己,也要唾弃自己了。 正因为这个,唐燕飞梗着脖子不肯,叫唐国公恼火了,骂了他几句,且还说这事情没得商量。唐燕飞生平头一遭儿,跟唐国公互相拍着桌子大吼,骂亲爹为了攀附高枝连儿子都能出卖。 唐国公险些被气得厥过去,直接就传了家法。 “我看他是猪油蒙了心。”唐燕凝冷笑,“公主是那么好娶的吗?他拿着皇帝和太子,当傻子?” 谁会看不出来呢? 皇帝那么好面子的人,竟然都同意了康泰公主和离,可见此人对儿女的重视。 这种时候,任是谁去求公主下降,皇帝怕是都恨不能生出十二只眼睛来考察。 唐国公真以为,给公主夸几句彩虹屁,表一表儿子对公主的衷肠,皇帝就能信了? 唐燕容手中的帕子绞成了麻花儿,担忧地说道:“我怕……父亲不会善罢甘休的。” 哪怕接触不多,她也知道,自己的父亲是个不达目的决不罢休的人。从他之前,硬是将自己送去嫡母的别院里就知道了。 她只担心,就算唐燕飞拼着挨了一回打,也打消不了唐国公的想法。 唐燕凝阴沉着脸,眼里都是怒火。半晌,她忽然平静了下来,冷笑着说道:“看来,他是太闲了些。” 得给唐国公找些事情,叫他无暇来惦记公主才好。 “你要做什么?”看着唐燕凝面色阴沉的模样,唐燕飞仿佛看到了自己妹妹身后都燃起了熊熊的火光,整个人都像是阎王殿里走出来的一样,杀气腾腾的,顿时就感到了心惊胆战。 他妹子一向胆大包天,唐燕飞实在怕她做出什么过激的事情来,忙忙地忍着疼痛,按住唐燕凝的手,“我有法子叫他死了这条心,你别乱来。” “你有什么法子?”闭了闭眼睛,唐燕凝心下微痛。 她知道唐燕飞说的法子是什么。 无非就是自污。 原作中,并没有康泰公主和离的情节。但是,唐国公依然要用唐燕飞去联姻王族。那个时候,他给唐燕飞选择的妻子,是另外一位王府郡主。 这位郡主不但是位寡妇,年纪比唐燕飞大了许多,甚至还传出了不少风流艳史。只是为了荣华富贵,这些在唐国公眼里竟都不算什么了。 唐燕飞当然是不肯捡这种现成的绿帽子戴,却因唐国公步步紧逼,干脆来了个自污,京城之中放出了自己是个断袖的消息。 这会儿没有什么寡妇郡主了,换成了和离的公主。 唐燕凝不得不说,她爹的眼光,还真不是一般二般的高,看中的儿媳妇,一水儿的皇族出身。 “有一件事,极是隐秘。我想,哥哥和大姐姐也该心里有数了。” 垂着眼帘,唐燕凝轻声道。 她的神色,叫唐燕飞和唐燕容都有些不安了。 “阿凝,什么事情是你知道,我们不知道的?”凭直觉,唐燕飞便隐隐察觉出唐燕凝要说的事情,绝对能算的上是晴天霹雳。 他与唐燕容互相看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的担心,以及隐约的恐惧。 唐燕凝没有理会他们二人,而是起身先走到了外间,示意松涛苑的丫鬟们都出去了。 她敞开了门窗,确保游廊上院子里一个人都没有了,才回转过来,坐到了唐燕飞的床前。 “你快说啊!”唐燕飞急得额头上又冒出了一层汗珠儿。 唐燕凝将目光放在了窗边供着的一朵莲花,垂眸淡淡地问道:“哥哥,大姐姐,你们难道就没有怀疑过吗?为什么,明明我们才是唐家的血脉,可是老太太和父亲,却都不喜咱们,反倒是把江沁玥捧上了天去?” “这……” 何止疑惑呢? 无论是唐燕飞,还是唐燕容,都曾在苏老太太和唐国公的无视与苛责之下,不知多少回地想过,为什么,为什么祖母和父亲,待他们还不如待一个寄居的亲戚呢? 听到了唐燕凝的话,唐燕容觉得脑海里忽然闪过了灵光,她的脸色一下变得苍白起来,紧紧咬住了嘴唇。 唐燕飞的脸色,同样不好。 很显然,他们都想到了什么。 心下叹了口气,“你们猜到了吧?” “不可能!”唐燕飞斩钉截铁地否定,“江沁玥只是没了父亲,跟母亲一起无处可去,投奔了来的亲戚而已。” 这也是江沁玥身份明面上的说法。 十几年来,无论是苏老太太,还是唐国公,或者是苏雪柔自己,都是这样说的。 无论苏雪柔母女两个在国公府里地位多么地超然,大家伙儿似乎也都相信这种说法,也都认定这是因为唐国公府待亲戚有情有义。 唐燕凝自嘲一笑,“你们信吗?祖母,父亲,是有情有义之人……哥哥,大姐姐,你们信吗?” 能毫不犹豫地将唯一的儿子利用起来的人,会有情有义吗? 唐燕容低下了头,唐燕飞握起了拳头。 “这事,我本来打算一辈子都藏在心里。可是如今,我不得不说。” 唐燕凝沉声道。 她压低了声音,将江沁玥的真实身世一一道来。 有风透过窗户吹进了屋子,却吹不散屋子里的沉闷。 “这,这不可能……”唐燕飞喃喃地说着,“不可能,这怎么可能呢?” 他一把抓住了唐燕凝,本来十分英气的脸上,布满了受伤,“她怎么可能是唐家的血脉?怎么可能是……” 我们的姐妹? “为何不可能?”唐燕凝定定地看着自己的哥哥,看到了唐燕飞眼中的痛苦,她不禁有些懊恼自己的冲动。只是一瞬间后,便又沉静了下来,“唐家的血脉有什么了不起的?事实就是如此,江沁玥本来就是唐家的人。她是苏雪柔和……和唐渊私通生下来的私生女!” 唐燕飞痛苦地抓了一把头发,“那娘算什么?”他不明白,为什么他的父亲是这样的人,“娘呢?娘知道吗?” 唐燕凝摇了摇头,“娘一直被蒙在鼓里。” “阿凝,你的意思是,要将这件事捅出来吗?”唐燕容几乎是在第一时间,就明白了唐燕凝方才的话。 “不行!”唐燕飞顿时急了,“真将事情露出去,父……唐……他固然是焦头烂额无暇他顾,可你们的名声也要被牵累了!” 唐燕凝和唐燕容都到了该说亲的时候,如果这会儿江沁玥的身份曝光于人前了,唐国公的名声固然是甭想要了,可同样的,作为唐国公女儿的她们,难道还能独善其身吗? “这个你不用担心,我自然有办法。”唐燕凝平静地说道,“除非你能够想出更好的法子来,不然就听我的。” 唐燕容忽然云淡风轻地笑了起来,柔声说道,“我倒是觉得,二妹妹这法子很好。” 章节目录 第一百四十章 流言 “大妹妹?”唐燕飞惊呆了,焦躁地又抓了一把头发,“你就别跟着捣乱了。这事儿不成!” 唐燕容秀美的脸上并没有被一口否决的不悦,只是带了极清浅的笑容,伸手稳了稳鬓发间的一根珍珠发簪,“父亲的为人,我们都清楚。纵然掩着盖着,日后叫咱们姐妹能攀上好人家,等到真相暴露人前的一天,难道我们就不会被人笑话轻视了?” “叫我说,与其等日后翻出来叫人唾弃,不如现下就来一剂猛药。父亲,或是说国公府的名声坏了,也能叫许多只看重了唐家声势的人望而却步不是?叫我说,这也是好事呢。” “若是真心待我和阿凝的,自然不会被这些吓住。若不是,我们也不稀罕。” 唐燕凝双手一拍,“正是这个意思了!” 事实上,就唐国公和苏雪柔那点儿破事,说小不小,说大可也不大。放到京城里,无非是给人添些谈资而已。京城里的八卦一般不会超过一个月,就会换了新的。 而一个月的功夫,对于唐燕凝来说,足够安排下一步了。 姐妹两个各自往前错了错身子,挨得近了些,小声谈论着如何行事。 被甩到了一旁被迫只当个观众的唐燕飞:“……” “喂!”唐燕飞喊道,“你们两个能不能听一听我的话?” 到底谁才是哥哥谁才是妹妹啊? 唐燕飞感到了一种莫名其妙的被忽视,这比被亲爹打了板子还叫他不舒坦,立刻就举着手表示要说话。 “哥哥闭嘴。”唐燕凝转头温柔地告诉唐燕飞,“你好好养伤,这事交给我。你放心,总归不会叫他祸害了你的终身大事。” “你不是我妹子,你是我娘!”唐燕飞嘟哝着。 唐燕容噗嗤笑了出来。 丫鬟在院子里喊道:“世子,姑娘们,太医来了!” 唐家姐妹便掩了话,让人请了太医进来。 顾易跟着太医一起来的。 太医看过了唐燕飞的伤,说的与顾易的话一样,只留下了一瓶子伤药,又开了一个药方子就告辞了。 唐燕凝亲自送了出去,塞了个荷包给太医。 “阿凝妹妹,我也先回去了。有什么事,你叫人去顾家寻我。”顾易跟着走出来,他欲言又止,最后还是什么都没有说出来,只拍了拍唐燕凝的肩膀,拱了拱手离开了。 当天夜里,唐燕飞发起了烧。 松涛苑那边的丫鬟熬了药灌下去见没有好转,不敢耽搁,也没有去找唐国公或是三太太,反倒是跑到了琳琅苑来寻唐燕凝。 唐燕凝过去看了看,只说,“哥哥这是板子打出来的热毒,发散出去就好了。” 叫丫鬟们用水替唐燕飞擦拭了,直到快天亮了,唐燕飞渐渐地退了热,唐燕凝才得回去。 小憩了一会儿,就有唐国公身边的人来说,唐国公在书房里等她。 唐燕凝想了想,也没有梳洗,起身就去了书房。 “你哥哥怎么样了?”唐国公随口先问了一句。 唐燕凝垂着眼,“皮开肉绽了。昨夜里一直在发热,到了天亮才好些。” “哼,看着皮糙肉厚的,没想到都是样子货。”在贬低自己儿子这方面,唐国公向来不遗余力。 依照唐燕凝的脾气,当下就想反驳回去。但是想到自己后边的计划,便只抿了抿嘴,没有说话。 “叫太医给他好生看看。我已经叫人往武阳侯那里递了条子,这几天就在家里养着吧。” 唐国公说完,示意唐燕凝坐下了,问得很是直接,“我听说,你与安泰公主走得很近?” 安泰公主酷爱男装出行,前些天甚至骑马从国公府门口带走了唐燕凝,唐国公自然是知道的。 “公主平易近人,并不难相处。”唐燕凝淡淡地说道。 唐国公并不在意她的态度。 眼下唐燕凝得皇帝夸奖,又与公主交好,还得到了翊郡王的抬爱,这叫她在唐国公心中的地位直线上升。 可以说,如今在唐国公心里,唐燕凝早就超过了江沁玥,成为他最有出息的女儿了。毕竟,唐燕凝的前程已经能够看到,而江沁玥的前程却还不知道在哪里嘛。 “既是公主平和,你便更要恭谨些。”唐国公教导,“当然,也不必太过卑躬屈膝。上位者见惯了唯唯诺诺者,你只做淡然相处,反倒是令他们刮目相看。” 唐燕凝实在忍不住了,问唐国公:“父亲心中,公主比自己的儿子还要重要吗?” “我以为您叫我过来,是要问哥哥。” 唐国公皱眉,“他不是没事?” 见唐燕凝神色很是有些个愤怒,便笑了一笑,浑不在意地说道:“你哥哥是男人,走的又是从武之路,挨几下板子算得了什么?况且我与你说起公主来,也并不都是要你去讨好公主。想来你已经知道了,我的意思,叫你哥哥尚主。” 翻了个白眼,唐燕凝故作不知,“安泰公主?” “是康泰公主。”唐国公叹了口气,遗憾极了,“安泰公主是圣人最心爱的女儿。我原本也想着,你哥哥若能尚安泰公主,那真是祖宗保佑的福气。可惜了。” 他倒是很早就看中了安泰公主,奈何京城里的聪明人又不止他一个。安泰公主的好处,只要是长了眼睛的都能看到。据说,几位长公主大长公主的,都很想叫自家的儿孙与安泰公主联姻的。 唐国公府虽然已经是一流的勋贵人家了,但又如何能够与真正的宗室公主们相比呢? 遗憾之余,只能退而求其次了。 唐国公想得很美好。康泰公主虽是和离之身,但作为皇帝的长女,康泰公主本身也自有她的地位。 况且,康泰公主人生得貌美温柔,纵使年纪稍大了唐燕飞几岁,可细细对比下来,唐燕飞也并不吃亏。 “圣人所出的五位公主之中,康泰公主与安泰公主关系最亲密。你与安泰公主交好,总有机会见到康泰公主。这件事,你得上心,总不好叫别人捷足先登。” 唐燕凝心说,别人还真没几个像您老人家这么不要脸的。 只做出了一副为难状,从唐国公处又敲除了一对儿羊脂玉的镯子,唐燕凝才勉为其难地答应了下来。 只是没过了几天,京城里不知从哪来传出来一个震掉人下巴的小道消息。 看似俊美清正的唐国公,原来背地里养了个外室,甚至还与外室生了个孩子,抱回了国公府去,充当亲戚家的孩子养活着,如今都长到了十几岁,眼瞅着就要嫁人了。 这年头儿人们的娱乐活动很少,京城又是个权贵聚集的地方。各个高门大院里的阴私,各个权贵宗室的风流事,传得那叫一个飞快。 等到唐国公知道的时候,不说人尽皆知,起码也是大半的京城人士都听说过了这个八卦。 饶是唐国公面皮厚实,也禁不住这个晴天霹雳。迎着同僚们戏谑的目光,只好眼前一黑,厥了过去。 章节目录 第一百四十一章 猜测 唐国公是被抬回了国公府的。 没法子,这身边的同僚们接二连三地过来,要么表示一番风流事被暴露于人前的同情,要么羡慕一下他的艳福,只是不管怎么说的,也都另外含蓄地提醒了他一下,养个外室没什么,可怎么能叫自己的血脉认在亲戚名下,不明不白的呢? 唐国公气窘交加,没有当场喷出一口血来,便已经是坚韧之人了。 他只能够装作晕倒,避开这些嘲弄的目光。 在回府的马车上,唐国公虽然闭着眼睛,心里却在一直转动着,苦思江沁玥这件事,究竟是谁暴露了出去的。 知道这内情的人,有数儿的几个。唐国公自己除外,苏老太太,苏雪柔母女两个,再加上三房夫妻而已。 唐国公首先排除了自己,至于其他人,却不那么肯定了。 他知道苏老太太一直想让苏雪柔名正言顺地进门,哪怕做个二房也好。如今苏雪柔肚子里又有了孩子,这些日子,苏老太太也着实逼他逼得紧了。 以老太太那点儿粗浅的阴私手段,不是干不出这样的事情来。 苏雪柔和江沁玥? 若是从前,唐国公能够拍着心口说,他信这两个不会。但打从前几天听见了母女俩密谈后,唐国公忽然就发现,他似乎不认识这对看似温柔若水的母女了。 要说苏雪柔为了上位,江沁玥为了做正经的国公府千金,置之死地而后生,也不是没可能。 最后的三房夫妻……唐国公思索了半晌,反而倒是将这夫妻俩也排除了。三老爷是个只知道吃喝享乐的废物,三太太更是只盯着眼前的一亩三分地,这夫妻两个,没这个胆子。 想来想去,尚未理出个头绪来,马车已经到了国公府门前。唐国公只好暂时按下了猜测的心,继续装作晕着。 这件事情本来就是唐燕凝一手安排,故而她也叫人盯着外书房。唐国公一被送了回来,唐燕凝便头一个知道了。 带着幸灾乐祸,唐燕凝雀跃地往外迎接去了。唐燕容拉住了她,指了指唐燕凝脸上的笑容,“太明显了。” 唐燕凝立刻耷拉了眉眼,露出些焦急的颜色来,唐燕容满意点头,二人手拉着手,摆出了担忧的神色,跑去了外书房看望唐国公。 “父亲,父亲!” 唐燕凝简直戏精附体,一进了外书房的院子,便掏出条帕子甩了甩,遮住了眼睛,哭哭啼啼地闯了进去。 门外的小厮想拦,都没能来得及拦。 “父亲!”唐燕凝扑到了唐国公的身边儿,看着玉白英俊的渣爹,哭得伤心极了, “父亲怎么了?听说您晕倒了,叫我和姐姐急的不行!” 又连声吩咐门口站着的大管家,“快去拿了帖子请太医!” “不必了!” 因还有兵部送他回来的人没走,唐国公只能继续做出一副有气无力的样子来,“我没事……” “您都晕倒了,怎么会没事呢?”唐燕凝做足了孝顺女儿的样子,按住了欲起身的唐国公,含着两泡儿眼泪,“父亲安心躺着,莫要乱动。讳疾忌医要不得!” 挥了挥手,对站在门口没动的大管家一声娇叱,“愣着做什么?还不快去!” 大管家无法,只好假装没有看出唐国公使的眼色,匆匆地出去请太医了。 春晖堂里的苏老太太和苏雪柔、江沁玥都听说了唐国公被人横着送了回来,都是大吃一惊,连忙赶了过来。尚未来得及说话,外面太医已经到了。 没法子,为了争得今日的出诊机会,太医院里几乎吵了起来,大家伙儿都想看一看,唐国公这位风流场中的猛人哪。 还是之前给林氏看病的王太医威武霸气,抢到了这个机会。 “太医,我儿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虽然也偏心小儿子,但大儿子到底是国公府的依靠,苏老太太也很是担心。 王太医起身道:“老太君不必焦虑,国公这是一时的急怒攻心,略躺一躺也就好了。” “急怒攻心?”站在苏老太太身后的苏雪柔忍不住插嘴,“他……可是在外面遇见了什么事?” 王太医心里头乐了,嘿,敢情外头的传言都烂了大街,这府里头 人还不知道呐? 咳嗽了一声,王太医捋了捋花白的胡子,“下官只是个看病的,国公爷日常只在兵部里走动。至于那边儿可有何事,可有何人,下官却是不知了。” 唐国公很是虚弱地朝着王太医拱了拱手,喘着气道,“家中妇人无知,叫王太医见笑了。” 他不同于苏老太太和苏雪柔,知道这位王太医,那是太医院的院判,一般只在内廷走动,便是略差些的宗室想要请他过去看病,亦是不大可能的。 因此,便很不愿意得罪了王太医。 王太医笑道:“国公言重了。回头我开个方子,国公叫人煎了喝下,平肝舒气,也就好了。” 唐燕凝连忙说道:“太医请随我来开方子。” 边说,边拉了一下唐燕容。 戏已经看过了,春晖堂里的三个女人都来了,还在这里干什么呢? 唐燕容会意,与唐燕凝一起往外送王太医。 走到了门口,王太医忽然回头,看了一眼立在唐国公身边的江沁玥,见这位少女碧玉年华,生得盈盈秀目,婉约娴静,倒是有些个疑惑了起来。难道这位,便是传言中那位被带回来养大的外室女? 唐国公本就因江沁玥的身世心虚,此时更是敏锐地察觉到了王太医的目光,心下便是一沉,露出了不悦的表情。 作为太医院的院判,王太医在帝王跟前,比个平庸的唐国公有体面多了。他还真不怎么把唐国公看在眼里。只意味深长地点了点头,跟着唐燕凝姐妹出去了。 他们一走,唐国公就迫不及待叫书房里的人都出去,只留下了苏老太太和苏雪柔母女俩在跟前。 “母亲,出事了。” 苏老太太忙问:“正要问你,什么事叫你急怒攻心,叫人送回来的地步?” 唐国公瞟了一眼站在一旁关切地看着他的苏雪柔,闭了闭眼睛,“玥儿的身份,被人知道了。” “什么!” 苏老太太和苏雪柔齐齐惊叫起来。 章节目录 第一百四十二章 主意 苏老太太和苏雪柔姑侄二人被唐国公的话震惊到了,只是惊讶。然而江沁玥闻言后却只觉得眼前一阵发黑。 这是她最不愿意露于人前的。 外室女,外室女! 这样的身份一旦被人知道,江沁玥几乎能够想到旁人投向自己的目光里会充满着怎样的鄙夷。 什么是外室? 不过是因身份低贱,连进府做个奴婢资格都没有的人。 外室的儿女,甚至还比不得通房丫头生下的庶子庶女。 从知道自己身世的那一天起,江沁玥便战战兢兢的,生怕被旁人知道了。她自小儿勤勉,苦学琴棋书画,不论数九寒天,还是炽热盛夏,从不敢有过半点儿懈怠。 为的是什么? 不过是想借此来叫苏老太太和唐国公看到,她就算出身有误,但比起国公府中名正言顺的几个姑娘,要强出一座山。 她在外面与那些不如她的千金小姐相交,忍着膈应写那些腻腻歪歪的诗词,叫那些风流纨绔的少年们为自己神魂颠倒的,为的不过是叫更多的人看到自己的优秀,为日后搏出一条光辉的出路来。 她想站在人前,想高高在上,想叫世人都看到她的光彩。 可是如今……外室子的身份一旦认定了,她还有什么前程可言? 想到这里,多少的争强夸耀的心忽然都灰灭,江沁玥喉间一甜,哽了两哽,身子就往后倒去,顺着床柱滑了下去。嘴边,溢出了一抹殷红。 “玥儿!” 苏雪柔惊呼,顾不得自己的肚子,猛地扑了过去,将已经瘫在地上的江沁玥抱住了,撕心裂肺地喊了起来,“玥儿,玥儿你醒醒,别吓娘啊!” 唐国公也着急了,跳下榻来过去将江沁玥一把打横抱起,安置在了榻上。 旁边苏老太太一叠声儿地叫,“快给玥儿揉揉心口顺气!叫太医!” “不能叫太医!” 唐国公厉声道。 “表哥?”苏雪柔就眼泪汪汪地看着他,不明所以。 “玥儿只是一时情急厥了过去,只要缓过这口气来,也就好了。”唐国公耐着性子解释,“快,掐她的人中!” 苏雪柔只见江沁玥双目紧闭,面如金纸,也不及多想,只在女儿唇下狠命地一掐,便看到江沁玥春山似的眉尖微不可见地动了动。 “醒了,醒了!”苏雪柔惊喜不已,含着泪轻声呼唤,“玥儿……” 苏老太太等不及,见到榻边的圆几上有盏茶,立时端了起来灌进了嘴里,“噗”的一口,喷在了江沁玥的脸上。 只听得江沁玥咳嗽了两声,悠悠转醒。 “老祖宗……娘?娘!”短暂的茫然过后,江沁玥扑进了苏雪柔的怀里放声痛哭。 苏雪柔从来没有见过女儿如此失态,心疼得刀戳针刺一般,只抱住了女儿低低地抽噎了一句,“我苦命的玥儿……” 她含着眼泪看向唐国公,哀声嘤嘤,“表哥,这可怎么好?” 唐国公面色阴沉,不发一言。 他颇感头疼,更是后悔。 其实当年,就算是娶了林氏,再将苏雪柔纳入府中做个妾室也未尝不可。虽然名份上叫苏雪柔受了委屈,可既与他有青梅竹马的情分,又是他的表妹,就算是做了妾,难道还会叫她同寻常妾室一样被主母磋磨受委屈不成? 还不是因为苏雪柔不乐意进门做妾,想出了这么个主意,弄到现如今是妾身不明,女儿也不明,好好儿的国公府千金,硬是变成了外室女! 一想到这么多年在朝中苦心经营出来的名声,竟就要这样被毁了,唐国公头一次生出了对苏雪柔的不喜来。 苏雪柔向来会揣摩人心,要不然,也不会将苏老太太哄得那样的疼爱她。一接触到唐国公不善的眼神,苏雪柔心中便是一沉。 相伴多年的枕边人是个什么样的人,她心里其实一清二楚。唐国公,看似温柔多情,实则凉薄得很。他最看重的,说到底不过是体面和好处。 情知自己的身份本就不可能带给他好处,若是再叫他失了体面,那等待自己,大概只有失宠了。 在这个府里,她和女儿最大的倚靠不是老太太,而是唐国公。 苏雪柔咬了咬嘴唇,露出了无助的凄苦来。 果然,就见到唐国公神色一软。 唐国公拍了拍苏雪柔肩膀,“放心。” 又安慰江沁玥,“玥儿,你不要担心。都有我在。” 两行清泪滑过江沁玥白皙细润的面庞,带出浅浅的痕迹。 “我……我没想到,竟有人这样的恨我,恨您。”江沁玥惨然一笑,“只是究竟是谁,这样的狠?” 苏老太太立刻恨恨地拍了桌子,“玥儿只是个姑娘,好好儿地在府里娇养着,她能碍了谁的眼?就要下这样的手来毁了她!这心肠,也忒黑了些!” 她老泪纵横的,搂住了苏雪柔母女两个,哭道:“都是我害了你们啊!” “姑母!” “老祖宗!” 三个女人抱头哭泣,苏雪柔和江沁玥还好,只是凝噎,苏老太太却是不管不顾的,拍着榻,扯了嗓子嚎,声音大到外面想不听见都难。 唐国公被哭得险些一口血吐出来。 深深吸了口气,唐国公将心中不满压了下去,努力叫自己的声音听起来稳重些,说道,“这话从哪里传出来的,竟是有些个诡异。我会叫人去查,绝不会放过害我们的人。只是如今,须得想个万全之策才好。” “万全之策?”江沁玥泪光迷离的眼睛里,多了几分光亮。 她期待地看着唐国公,生平头一遭希望,眼前这个男人能够像个父亲那样,给她遮风避雨。 “什么完全之策?”苏老太太抹了把眼睛,撇嘴道,“叫我说,不如趁着这个机会,将玥儿正式记在家谱上,也免了外头那些口舌!” 叫她老人家说,趁热打铁的,索性就叫苏雪柔和江沁玥进门。他们先做在前头,看谁还有什么话说! “不行!”唐国公想都没想,果断拒绝,“若真这么做了,更叫外人认定了我的品性!” 见苏雪柔和江沁玥都低下了头去,显然很是难过。 唐国公连忙又补充,“如今我在兵部武备司中当差,实打实的肥缺。多少人眼红,都在等着抓住我的小辫子把我踩下去。我不能给人留下这么大的把柄。” 听他提起前程来,苏老太太的不满也烟消云散了,忙问,“那,那可怎么才好?” 说着,又落下了泪来,“我只可怜玥儿,这样好的孩子,你忍心见她没了前程?” 她再糊涂,也知道一旦外室女的名声落下,江沁玥这辈子,就算毁了。 “我有个主意。” 默默流泪的江沁玥忽然咬牙道。 章节目录 第一百四十三章 又发了! “二妹妹。”送走了王太医,唐燕容与唐燕凝慢条斯理地往回走。 这几日天气都很是不错,明晃晃的大太阳当头挂着,天空中碧蓝如洗,明亮得叫人不敢直视。 唐燕容手里的纨扇缓缓摇着,边走边和唐燕凝说话。 “没想到他竟是会被这样送回来。” 唐燕容口中的他,自然是唐国公了。 她不似唐燕凝这般,芯子早就换了个人。唐国公再不好,也是她的父亲,血脉之中自有一番濡慕之情在。 “大姐姐后悔了?”唐燕凝倒是不觉得奇怪。相反,若是唐燕容看到唐国公凄凄惨惨地被人送回来,丝毫不为所动,才是令她惊讶的。 唐燕容摇头,咬了咬嘴唇,停下脚步看着路边的一株花树,目光落在密密匝匝的花瓣上,叹了口气,轻声道,“已经做下了,并没有什么可后悔的。” 她不是傻子,看得很清楚。连唯一的儿子,国公府的世子,她那个父亲眼睛都不眨地就要卖了,更何况是她这个不得宠的庶出女儿呢? 若有朝一日,唐国公看到了她身上也有些许的利用价值,只怕会把她卖得更加干脆些。 “我只是在想……”唐燕容声音压得更低,“只将江沁玥的身世揭开,是不是太过柔和了些。” “什么?”唐燕凝仿佛没有听清楚,惊讶了。这还是她所认识的那个,温温柔柔,如同春夜之中那轮清浅的明月一般的姐姐吗? “姐姐你是说……” 唐燕容将最低的花枝拉了下来,鼻尖轻嗅繁花,转头对唐燕凝嫣然一笑,如水的目光之中,如有星辰闪耀。 “我想,是不是该再加上一把火?” “加一把火?”唐燕凝愈发迷惑了,“还要怎样加?” 她的安排,只是要揭开江沁玥见不得人的身世,以及掀掉唐国公那张虚伪的面皮。至于苏雪柔,唐燕凝并没有打算现在就把她拉下来——她总是隐隐约约觉得,留下苏雪柔,往后还会有用。 但很显然,唐燕容似乎还有别的想法。 唐燕容斯斯文文地摘了一朵花,簪在了唐燕凝的发鬓之上,声音却发冷,“苏雪柔生性奸狡,江沁玥更是青出于蓝。若是可以,决不能够叫这母女两个有翻身的机会。” 唐燕凝明白了,唐燕容这是想要借此机会,一举将苏雪柔和江沁玥一同拿下。 犹豫了一下,唐燕凝还是在唐燕容的耳边低声说了一句话,唐燕容当即睁大了眼睛。 “你是说……” 这,这可真是! 咬住嘴唇,唐燕容脸上难得地露出了极愤怒的神色来。 本来她想针对苏雪柔,就是想着,嫡母林氏还在外面养病,可终有一日,是要回到国公府来的。苏雪柔和江沁玥就像两条毒蛇,留着她们,总是个隐患。可这真如唐燕凝说的,苏雪柔这会儿竟然有了身孕…… 唐燕容脸上发热,青白交加,既气且恼,甚至眼中都不由自主地弥漫上了一层水雾。 “他们竟然……”这么不知廉耻! 唐燕凝拍了拍她的肩膀,亦是叹道,“所以我说,现下应该先留着她。” “为何?”唐燕容不解,“你就不怕她……生下儿子,威胁到母亲和大哥吗?” “不会到那一步的。”唐燕凝说道。她确实有打算,等到苏雪柔的肚子瞒不住的时候,再叫林氏知道。若有可能,最好让林氏从此对唐国公死心厌恶,或是析产别居,或是直接和离,总之无论如何,一定要保住林氏的性命和清白。 见她一副很有把握的样子,唐燕容也就不再说什么了,拉起唐燕凝,“咱们去书房里看看。” 走得快些,说不定还能看见苏雪柔和江沁玥失声痛哭的场面。 两姐妹心意相通,互相看了一眼,都抬脚快步回到了外书房。 不过叫她们失望了。书房里,只有唐国公在,苏老太太和苏雪柔江沁玥都不见了踪影。 “父亲,王太医已经回去了,也叫人跟着去抓药了。”唐燕凝仔细看唐国公,看他面色早已经不似方才那般的灰暗,尤其那双眼睛,起初的慌乱和焦虑已经尽去,似乎又恢复了往日带着算计的精光。 唐国公颔首,罕见地慈爱,叫唐燕凝和唐燕容,“过来坐下。” 说着,还咳嗽了两声。 唐燕凝很是温顺地走了过去,坐在榻旁的圆鼓凳上,唐燕容就坐在了她的旁边。 姐妹两个都做出用心恭听的样子来。 唐国公很是满意她们的态度,吩咐道:“近来外面有些闲言碎语,我自会解决,你们不要当真。若是无事,便不要出门了。” “是,都听父亲的。”在唐国公面前,唐燕容又迅速恢复成了无害胆小的小白兔形象,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唐国公点了点头,转向唐燕凝,“阿凝?” “哦,我也听您的。”唐燕凝无所谓地说道。 唐国公才松了一口气,便又听见唐燕凝问他,“那要是安泰殿下来找我,我要不要出去?” 没好气地瞪了一眼唐燕凝,唐国公斥道,“公主是君,你是臣女。殿下有召,自是该当立即就过去的。” 若真是安泰公主还肯邀约唐燕凝,唐国公简直要惊喜得转圈儿了好么? 他现下就是愁呐,别看皇帝自己左一个妃子右一个妃子的,但对有轻薄风流之名的臣子,却是苛责得很。唐国公尤其担心的是,皇帝最好做面子上的事儿,林氏出身林王府,林王爷在世的时候皇帝对他百般忌惮,可人都死了,只有林氏这一个女儿。万一皇帝知道了自己有个外室女儿的消息,哪怕是为了叫人看着他爱惜老臣留下的血脉,拿他作伐子怎么办? 唐国公愁得,这么一会儿的功夫,头发都要被揪光了。 可若是安泰公主继续与唐燕凝交好的话,那事情就好办多了。有这么一位御前红公主为自家说话,区区一个外室女,能算什么大不了的事吗? 或者到时候,连玥儿说的法子,亦可以不用? 想通了这一点,唐国公更加慈爱地看着唐燕凝,又掏出了一叠银票交给唐燕凝,用她从来没有听到过的温柔口吻说道,“既与公主走动,便得有些眼力。这些,权当了花用。” 唐燕凝接过了一看,好家伙,每张面值都不大,但架不住多啊,加在一起少说也有几千两了! 又发了! 章节目录 第一百四十四章 决不能承认 唐国公府不是没落了么? 听说内宅里走账,花用的多是她娘林氏嫁妆中的出息,怎么唐国公一出手就是几千两的银票呢? 还有上次那盒子的珍珠,粉色的金色的,个个浑圆润泽,难得的极佳品质了,却都被唐国公随随便便地拿了出来。 起初唐燕凝还怀疑过,是不是唐国公吞了林氏的嫁妆。只是她叫人去查了查,发现林氏自己虽然有些支不起来,但林王爷给她留下的人却都甚是精明能干。嫁妆的大部分出息是归到了国公府里的没错,但三太太数次想要插手那些产业的经营,却都铩羽而归了。 那么,就是唐国公自己另外有私房了。 心安理得地将银票揣进了怀里,唐燕凝笑道:“我不跟父亲客气了。” 看在银子的份儿上,她甚至还站了起来,殷殷勤勤地走到了唐国公身后,倒了一杯茶给他喝。 一直墨迹到了有丫鬟送了熬好的药来,唐燕凝还跑过去抢了丫鬟的差事,把药夺了过来,非要亲手喂唐国公吃药。 唐国公当然清楚晕倒是他自己装的,压根儿就用不着吃药,只是又不能在唐燕凝跟前露出痕迹来。见唐燕凝已经舀起了一勺乌漆墨黑的药汁,还放在嘴边轻轻吹了吹,眼瞅着就要送给自己吃了,唐国公连忙说道:“叫丫鬟服侍吧,你们姐妹回去吧。” “父亲这是说的什么话?”唐燕容轻移莲步,斯斯文文地走到了唐国公身边,温柔的声音中带着真切的关心,“您病了,我和妹妹心里焦急得不得了。若不能新手服侍,心里着实不好过呢。” 这话说出来,唐燕凝听后险些笑出声儿来。 她这大姐姐,也实在是坏呐。明明就是想看着渣爹喝那加了许多黄连的苦药汤子,却还把自己俩人摆在了高高的孝顺上。真喝了这药,她爹得吐苦水儿吧? 这么想着,她嘴里也附和着,“是啊父亲,您就叫我和大姐姐服侍吧! 丫鬟再细心,能比得上女儿吗?是不是,大姐姐?” “就是这个话了。”唐燕容将衣袖挽了挽,露出一段雪白纤细的腕子,接过了唐燕凝手中的药碗,低垂的眉眼叫她看上去乖巧恭顺,“父亲,您好好地喝药,快些好起来吧。您可是咱们唐家的顶梁柱呢。” 说着,便将一勺药汁喂到了唐国公的嘴边。 唐国公无奈,只得张嘴吞了下去。 唐燕容与唐燕凝相视一笑,将孝顺女儿的姿态摆得很足,仔细地将一碗药都喂给了唐国公。 这药里,加了双倍的黄连。用王太医的话说,国公爷这晕厥,乃是因急火攻心,须得好生败败火气才行。 瞧着唐国公皱着眉头将苦药汤子一口口地咽下去,唐燕凝觉得自己嘴里都泛起了辛涩的苦味儿,舌头都要短了。 好不容易喂完了一碗药,唐燕容才仿佛松了口气似的,将药碗交给了丫鬟,满脸欣慰地起身,“父亲好生歇着,我和二妹妹先回去了。” 唐国公已经被苦得说不出话来了,摆了摆手,示意叫她们回去。待姐妹两个一出去,他五官都要皱在了一处,吩咐那丫鬟,“快倒水来!” 丫鬟连忙奉上一杯温茶,唐国公一仰头灌进了嘴里漱口,一连用了三盏茶,才觉得被苦得发麻的嘴里好受了些。疲惫地靠在榻上,唐国公开始转动脑筋,仔细琢磨着如何度过这次的流言。 唐燕凝姐妹两个从外书房里出来后,走出老远之后,才停下了脚步,二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同时大笑了出来。 从怀里掏出银票,塞给了唐燕容,唐燕凝说道:“和上回一样,一人一半。” 唐燕容推了回去,对刚要瞪眼睛的唐燕凝说道:“放在我手里我也没处花费去。我想着,不如买个小庄子,一年到头也有些出息。我手头上没有可用的人,你帮我拿着,有机会叫人从外面给我踅摸着。” “这倒也是。”唐燕凝不禁有些惭愧起来。她上辈子,这辈子,都不是差钱的人,从来也没有过花钱置办产业的事情,还不如一个真正十几岁的小姑娘呢。 接过了银票,唐燕凝想了一下说道:“既然这样,我这份儿也不动了,同你的一样,买了地吧。林福叔是做惯了的,我叫他给咱们留意着。” “好,买在一处,也好打理。”唐燕容觉得这主意不错,欣然点头。忽然又笑了起来,促狭地眨了眨眼睛,“不过你还是留下一些吧,我听说,快到了翊郡王的生辰呢,你不得备些礼物么?” “取笑我?”唐燕凝脸上一红,作势抬手欲打人。 唐燕容笑着跑开了。 二人你追我赶,笑着回了琳琅苑。 她们没有看到的是,就在方才的地方,假山后面,等她们走了,转出了一道水蓝色的身影。 江沁玥微红的双眼,眼中布满了血丝,充满了愤恨地看着唐家姐妹两个的背影,几乎要把一口银牙都咬碎了。 她从来没有像现下这样憎恨唐燕容和唐燕凝的。 凭什么呢? 都是唐家的女儿,凭什么她们就这样的恣意,享受着国公府出身带来的好处,而她却像老鼠一样,小心翼翼的,生怕行差踏错叫人小看了去?甚至在这个时候,她还不得不忍着锥心刺骨的疼,为了平复流言费尽心思? 有那么一瞬间,江沁玥甚至想,还不如借力打力,顺着流言逼唐国公承认了自己的身世。好歹,能够叫她正名不是? 只是这想法在脑海中一闪而过,又被她自己否定了。 真叫唐国公认下她,那无异于承认了她的外室女身份。 到时候,她的处境不见得就比现在更好了。 她很早的时候,便将视线都放在了皇子王公身上。 江沁玥一向认为,能够洗去她前面十几年屈辱的,只有更加高贵的身份。 只有嫁给皇室宗亲,才可能实现,才能叫那些先前看不起她的人,匍匐在她脚下。 不能承认,绝对不能承认自己是个外室女! 江沁玥狠狠抹去眼角的泪花,带着嫉妒仇恨,闭上了眼睛。 章节目录 第一百四十五章 摸手 江沁玥慢慢地走回了春晖堂。 里面,苏雪柔正在苏老太太跟前淌眼抹泪地说着什么。苏老太太亦是满脸的难过,只搂着苏雪柔在安慰着。 见江沁玥进了门,姑侄两个都连忙止住了话头。 苏老太太叫道:“玥儿过来。” 待江沁玥走到了身边,苏老太太便搂住了她,眼圈红着,“我可怜的孩子呐……” 说着,也哭了起来。 江沁玥勉强一笑,跪坐在苏老太太的身前,将脸枕在老太太腿上,轻声道,“或许,这就是我的命吧。” “呸!”苏老太太朝着地上啐了一口,将江沁玥搂在怀里,心一声肝一声地叫着,“我只不信!你这样好的孩子,又能画又能写,又能弹琴又会下棋的,还这样的可人意……我只不能相信,老天爷竟要给你安排这样多的磋磨!” “姑母……” 苏老太太的话叫苏雪柔先心酸起来。想到女儿这么多年的要强,她简直是心如刀绞,“姑母,难道真的要那样做吗?” 江沁玥也是有些个决断的人,知道自己外室女身份一旦被凿死了,那再无翻身的机会。于是当机立断,请唐国公立刻安排忠心的人,去往当年他们编造的苏雪柔的“婆家”,只说苏雪柔夫婿过世后,她便带了孩子回到京城里了。 当然,这样一来,苏老太太和苏雪柔多年来的,叫江沁玥名正言顺地做国公府大小姐的心思便落空了。 苏老太太当然不愿意。 “这……”老太太犹豫了,“玥儿是唐家的骨肉,怎么能够……” 江沁玥低着头,听着苏老太太为难的话语,心下只是嗤笑。 十六年了,这十六年里,多少的主意想不出?偏生要等到现在事发,慌了手脚。 嘴里说着疼爱不舍,其实终究也不过就是一句空话罢了。 可笑的是,她娘竟然一直都相信唐家这对母子的话。 将这份儿不满和鄙夷掩藏起来,抬起头的江沁玥脸上只有感动,“老祖宗,您疼爱玥儿的心,玥儿都懂。您和父亲的安排,玥儿也都明白。只是如今,父亲正是要做出一番事业,光耀门楣的时候,怎么能够因为玥儿,叫父亲的前程受到影响呢?” 她漆黑的眼眸浸在泪水之中,被窗外透进来的日光一照,长睫微动,便如春水中漾起涟漪,盈盈欲语。 “况且,就算没有那些虚名,难道我就不是父亲的女儿,不是老祖宗的孙女了吗?只要心在一处,我们就是一家人啊!” 这话说的是既动情,又叫人没法拒绝。 苏老太太心里,没有什么比儿子的前程更重要的了,闻言也只得放下了心里对江沁玥的不舍,只搂住了她哽咽着,“好孩子,我就知道,没有白疼了你一场!” 本来坐在旁边低头拭泪的苏雪柔听到这里,手上动作猛地一僵,才要说话,却看到将身体依偎在苏老太太怀里的江沁玥对着她缓缓地摇了摇头。 不知女儿心中到底怎么想的,苏雪柔也只得将到了嘴边的话又压了回去,却只觉得心口处犹如堵了一块大石,沉甸甸的叫她喘不过气来,腹中也隐隐传来了疼痛。 苏雪柔不敢再坐着了,跟苏老太太说了一声,连忙叫江沁玥扶着回到了自己的小院儿。 打发丫鬟去煎一包大夫留下的安胎药,苏雪柔拉着江沁玥的手,忧心忡忡地问:“玥儿,你这是怎么了?外头的事,交给他们男人去想法子就好了,你何苦说话呢?” “不说又能如何?”江沁玥脸上已经没有了泪水,淡淡地说道,“就算我不说,娘你信不信,到了最后为了平息流言,被牺牲掉的也只能是咱们母女两个?与其这样,不如我先说了,好歹他们还能有些愧疚。” 苏雪柔也沉默了。 事到如今,她不能再自欺欺人。无论是一心偏爱她的老太太,还是从小青梅竹马的表哥唐渊,她在他们心中的分量,其实都并不那么重。 不然,又怎么会到了现下,还让自己这样尴尬地住在国公府里,没名没分的呢? “我一直以为,就算他们待我只是寻常,可到底你是他们的骨血。”苏雪柔低声道,“他们对你的疼爱,总有几分真心的。” “风平浪静的时候,自然是真心的。”江沁玥两道秀气的眉毛皱了起来,“娘我问您,到底有几个人知道我的身世?” 不是知根知底的,谁敢编排国公府的流言? 苏雪柔也纳闷,“按说知道这事的人,如今也就是老太太,你父亲,你我母女两个。顶多,三房的人知道些。三丫头的娘与我是表姐妹,这事儿从来没有瞒过她。” “下人呢?”江沁玥敏锐地抓住了这一点,忙问,“当年您住在府外那几个月,是谁在伺候?” 苏雪柔明白了,“你的意思是,是那几个下人露出了消息?” 她摇了摇头,喃喃道,“不能啊……” 当年唐国公准备大婚,迎娶林氏,她便搬到了府外去住着。那会儿,苏老太太特意派了心腹人照顾自己。而且事后,她再次回到了国公府,那些服侍的人,便都被唐国公处置了的。 按说,除过她说的那几个人外,不可能还有活在世间的知情者了。 “或许,有漏网之鱼。”江沁玥低垂的眉眼中露出一抹狠厉,“必须要查探出来。” 她站起身来,“我去告诉父亲,不能再留下隐患了。不然,哪怕想出千百种法子,也是无用。” 说完,急匆匆地出了门,一路几乎是疾走到了外书房。 她一向在外书房里随意进出,因此也没有人拦着她。 顺着抄手游廊来到了书房门前,江沁玥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推开了那两扇雕花描红的门,便走了进去。 哪知道才一进去,便看到了唐国公正卧在榻上,旁边一个极美貌的丫鬟跪坐在地上,正在替他揉着额角,眼神温柔极了。 丫鬟的头上,还簪着支精巧的凤头金钗,一看便知道,不是寻常的身份。 江沁玥愣住了。 她,实在是没有想到,外面流言轰轰烈烈的,她这个血脉上的父亲,竟然还在这里和美貌的丫鬟摸手玩? 章节目录 第一百四十六章 富婆 “您……”饶是早就清楚唐国公为人,眨一见到了这般温柔缱绻的情形,江沁玥也忍不住眼前发黑,心中酸痛,失声叫了出来。 本来闭着眼睛养神的唐国公听见了声音,他这大半日,本就很有些疲惫了,脑子里更是如一团乱麻。原本只想躺着小憩一会儿,却被人打断,顿时就很烦躁。 睁开眼睛,不悦地往门口看去,见江沁玥正站在门口,水蓝色的长裙,腰间纤细,此时看来便更加的柔弱无依。 想到这个女儿,到了如今碧玉年华,依旧不能得到个名分,唐国公心中也升起了些怜悯。目光中的恼火退去,重新换做了慈爱,朝着江沁玥招了招手,“玥儿怎么又过来了?” 一面说着,一面叫那丫鬟出去。 丫鬟站起来,微微福了福身子,也不多话,转身便往外走。与江沁玥走个对面的时候,又是颔首一礼,十分的恭敬。 就算是眼高如江沁玥,也不能不承认,这个丫鬟,着实是美貌的,杏眼桃腮,肌肤如雪。更难得的是,那周身萦绕的如水的温柔。 什么时候,书房里多了这么个丫鬟? 而且看上去,还很是得宠的模样? 掩下疑惑,江沁玥没有理会那丫鬟,只快步走到了唐国公的榻前,眼中含着焦虑,急急地说道:“父……舅舅,我有重要的事情,要跟您说。” “过来说吧。”唐国公示意江沁玥坐到身边来。 听江沁玥急急忙忙地说了来意,唐国公沉默了片刻,摇摇头,“不可能。” 当年处置曾经的知情人,是他令心腹人去的。死了的也就罢了,就是被他安置到了老家的,也着人在看着。 这种情况下,压根儿就不可能是这些人泄了机密。更何况,那些人不过是些小喽啰,哪里来的力量在京城里搅动风雨? “我会叫人回老家去看看,到底有没有人跑回京城来。” 若真的有……唐国公眼底闪过阴狠。当年他能杀人,如今也不会手软。 江沁玥咬了咬嘴唇,轻声道:“若不是当年的下人,那更是麻烦。父亲,有些话,本不该我说,但不说出来,我心中着实难受。” “哦?有话便直说吧,咱们父女之间,还有什么是不能直言的呢?” “我知道,父亲一向偏爱于我。”抬起了眼帘,江沁玥的眼中依旧是殷殷的濡慕与感动。见到唐国公的脸色并无不悦,江沁玥便心下一横,低低地说道,“或许我不该这么想,只是又常为此感到不安。父亲,或正是这份偏爱,惹来了流言蜚语。” 唐国公好歹在朝堂上混了多年的,虽本事平庸了点,该有的脑子还是有的。只听江沁玥说了这一句,便已经明白了她的意思,脸色当下就不大好了。 “玥儿你的意思是?” 江沁玥正低着头,并没有看到唐国公的脸色。只是听着耳边的声音并没有变化,江沁玥也就大着胆子继续说,“我,我只是担心,会不会是阿凝……” “绝不可能!” “您听我说完!”江沁玥急急地说道,“这也是我才想到的,好歹咱们家是国公府门第,您又在兵部当差。没有人撑腰,谁敢编排咱们家的闲话?没有人推波助澜,这些流言又怎么会发展到叫您气到晕厥的地步?我本来也没有头绪,可方才听到大妹妹和阿凝在打闹中说,阿凝似乎与……翊郡王很是熟悉?翊郡王此人向来随心所欲,因喜欢阿凝而针对我,似乎也说得过去……” “我再说一次,这绝不可能。” 唐国公冷着脸说道。 鉴于唐燕凝最近的“优秀表现”,唐国公一口否定了江沁玥的话,语气之中也带了不满。如今他心里,听话又懂事,还能与公主郡王搭上关系的唐燕凝,那才是他的有出息的好女儿。至于江沁玥……只好委屈她了。 “阿凝虽然性子急躁,为人也太过刚直了些,但她素来光明正大。看不惯的,便是老太太,她也顶撞过。宁从直中取,不从曲中求,说的就是她了。”耐着性子,唐国公淡淡地说道,“她若是真有心针对你,也不会用这样阴私的手段来。况且,这并不只是针对你,还有我,还有国公府。我总是她的父亲,我的名声坏了,与她又有什么好处?我不信她是这样愚蠢的人。” 掩藏在袖子下面的手死死地攥住了,江沁玥心里头滴血,脸上却染了层愧色,勉强一笑,“您说的是,阿凝妹妹的确不是这样的人。是我小人之心了。” 她认了错,唐国公也就不再多说什么了。想到终究是委屈了这个女儿,他便拍了拍她的手,温言道,“玥儿也是个好姑娘。你放心,你的前程,都在我心里。” “我都明白。”江沁玥柔顺地点头,“那我……先回去了。” 临走,江沁玥擦了擦眼角的泪光,留给了唐国公一个坚强的笑容,“我都信父亲呢。” 这一声父亲,叫得唐国公心中五味陈杂。叫住了已经走到门口的江沁玥,在她转过身来后,唐国公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道,“往后,还是向从前一样叫我吧。” 江沁玥的脸色一下子变得惨白。 从小到大,她在外人面前,一向是叫唐国公“舅舅”的。只是没人的时候,唐国公却还是喜欢听她叫父亲。就上一次她来到书房里,叫他舅舅,他还不喜,只说私下里唤父亲。 可眼下却…… “我,我知道了……”江沁玥再也忍不住,掩面奔走,留下了细碎的抽泣声。 唐国公叹了口气,脑壳上又开始咚咚咚地疼了。 唐燕凝可不知道自己在渣爹的心目中,已经一跃成了他最有出息的女儿,她正叫谷雨和霜降将琳琅苑后面小库房的门开了,清点自己的小金库。 不清点不知道,一清点,唐燕凝才惊讶了。这不算小的三间屋子里,各色绫罗绸缎,古董字画,金玉玩器,还有她收到的许多还没来得及上头的头面首饰等,竟塞得满满当当的。 她,真是个实打实的小富婆啊! 章节目录 第一百四十七章 比渣 唐燕凝手抚着一座半尺高的翡翠小观音像,很是感慨着自己的富有。 “姑娘这是怎么了?”谷雨碰了碰霜降的胳膊,“怎么没见过似的?” 虽然说她家姑娘从前也不是个见钱眼开的,可自己库房里有什么,怎么还都忘了似的呢? 霜降摇了摇头。 她也不大明白。 唐燕凝很是感慨了一番后,抱着翡翠观音回去了。 当天晚上,晏寂跳进琳琅苑的时候,看到的就是唐燕凝的手指点着那尊小观音像的鼻子。 这是……病了? 要不怎么会跟个佛像说话呢? “你来啦?”一看到地上的影子,唐燕凝就跳了起来,“我有事问你!” 晏寂的眼睛眯了眯,“嗯?” “京城里的流言,有没有你的手笔?”她只是让人放出了唐国公有个外室女的消息,没想到后边还出来什么记在了亲戚的名下养在府里之类的话,可不是她叫人做的。 晏寂难得的脸上露出了些尴尬来,坐在唐燕凝身边,拇指摸了摸腰间软剑的剑柄,过了会儿才说道:“我只是想叫你快活些。” 听唐燕凝方才的语气,似乎他把事情弄反了? 看着他眼中难得出现的无措,唐燕凝嫣然一笑,捏了捏他的耳朵,“一听到这个消息,我就知道是你做的了。你这样护着我,我欢喜得很。” 晏寂眼睛亮了,“我以后都护着你,叫谁都不能也不敢欺负你。” 唐燕凝大笑,“从前也没有人能欺负得了我,都说我张牙舞爪的很是彪悍呢。” “我知道。”学着唐燕凝的样子,晏寂也捏了捏她的耳垂,觉得入手处手感极好,便又多捏了两下,“其实说起来,是你一直做出厉害的样子来保护你的母亲和兄长。” 唐燕凝嘴角的笑僵住了。 她没有想到,晏寂会这样说。 也的确如此。不论是从前的原身唐燕凝,还是一跤跌进来的她,所有的悍勇,都只是为了保护自己的亲人。 哪怕被人诟病粗鲁,没有半点公府千金的气度,她也从来没有想过要改变得。 晏寂用手将她的嘴角向上一推,做出个笑脸的模样,低声道,“以后都交给我吧。” “那我多闲得慌啊……”唐燕凝坐直了身子,眨巴眨巴那双桃花眼,“你不是说很忙,不能过来瞧我么?” 她斜斜地看着晏寂,微微挑起的眼角弧度极好,水润润的,清透又干净。 晏寂最喜欢的,便是这双眼睛。从这里面,他感受到的永远都是真切的关心,没有一丝丝的算计与虚伪。 “大皇子的大婚就在下个月。礼部那边,皇子府和大婚的一应事宜都已经准备好。届时京城中的安全,我移交了一部分给武阳侯。” “武阳侯?”唐燕凝诧异,“他不是掌管演武堂么?” 叫一个武术学校的校长去管京城治安? “在接掌演武堂之前,武阳侯都是在军中行走的,也曾立下过不少的战功。要不是一次打仗的时候中了敌军奸计伤了身体,这会儿武家大门上的匾额,说不定就要换做国公府了。” “原来是这样。”唐燕凝点了点头,忽然想起了什么,忙问,“那我大哥岂不是也要去巡街了?” 她都忍不住替自己的哥哥心酸了。 唐燕飞年轻,身子骨壮实,挨了板子,不过三两天之间又生龙活虎了,早就一溜烟跑回了演武堂。临走的时候,还特意跑来嘱咐她,最近轻易都不会再回来,叫她自己多当心。 这可倒好,红伤还没好利落,弄不好就得跨到巡街,可怎么受哦! 晏寂忙道:“无妨。武阳侯知道他挨了家法,叫他在演武堂里养伤,没有出去。” 唐燕凝这才放了心,却又听晏寂问她,唐燕飞为何挨打。 提起这个,唐燕凝的气就不打一处来,对着晏寂一顿竹筒倒豆子,噼里啪啦地将唐国公的打算都告诉了晏寂。 饶是晏寂看多了无耻之人,听说唐国公竟然打算牺牲掉独子去与皇家攀亲,也不禁心下唏嘘,“他与皇帝,倒是君臣相得。” 一个不敢认自己的女人和孩子,一个是一门心思将儿女卖个好价钱, 唐燕凝:“……” “那个什么,也不好这么说吧。”她还没见过皇帝,虽然皇帝给了她不少的赏赐,还为她刷了一波荣誉,不过这丝毫掩盖不了皇帝同样是个渣男的事实。这么大个儿的晏寂坐在这里,就是证据。 唐燕凝小声地为皇帝陛下开脱了一下,“好歹皇帝陛下,总比我那个爹有能为呀。” 不然,也不会登基这么多年,朝中还能一片升平气象的。 这回轮到晏寂沉默了。他对皇帝再多的不满,也不能昧着良心说皇帝昏庸。 事实上,皇帝非但不昏庸,与古往今来那么多的皇帝相比,至少也是个中上的人物儿了。 只不过在晏寂眼里,当年不管多少的无奈,也不是抛弃他们母子的理由。 当即就冷笑连连了。 一看他这副动不动就要黑化的模样,唐燕凝连忙安抚,“当然,越是有能为的男人,越有担当才好。不然,岂不是白活啦?” 一边说着,一边偷眼去观察晏寂。话音落下,她便觉得晏寂周身黑化大佬的气势,渐渐收了回去,这才松了口气。 自己执壶倒了一杯茶喝了,晏寂脸色稍稍好了点,思忖了一会儿,摇头道,“你爹那打算,成不了。” 皇帝女儿又不是大白菜,难道还要怕嫁不出去吗?纵使二婚,也有的是人愿意娶康泰公主。无论是唐国公府,还是唐燕飞本人,都不是格外出色的,皇帝怎么会愿意将女儿下降? 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如今的皇帝,怕是要打着灯笼替公主们挑驸马了。 “我当然知道成不了。”唐燕凝叹气,“可你不了解我爹,他那个人,最是功利心重。无论有没有成功的把我,他都会想方设法将我哥哥往康泰公主跟前送。就像……” 她抬起眼帘,有些不好意思地看了看晏寂,“就像当初,把唐家的姑娘们都送到了别院里,话里话外的还要我们多去山路上晃悠,跟皇子王爷们来个偶遇呢。” 章节目录 第一百四十八章 悲催 唐燕凝从来没有在晏寂跟前掩饰过她对唐国公的厌恶,不过晏寂倒是笑了起来,手里的茶盏转了个圈,笑道,“这倒是也好,日后我来求娶,绝不会有老泰山刁难。” 恐怕到时候唐国公能立刻就敲锣打鼓地将唐燕凝送到他府里去。 唐燕凝瞪了他一眼,“做梦去吧!” 将人赶了出去,自己转身关门熄灯,准备睡觉。 忽然又想起了什么,连忙拉开了门。就见晏寂正眉眼含笑地站在门口,并没有离开。 “进来,还有事请你帮忙。”一把将人薅进了屋子,唐燕凝又去拨了拨灯芯,罩上了纱罩。 跳动的烛光之下,唐燕凝明艳绝丽的面庞光润如玉,宛若明珠流光,说不出的清媚,竟有倾国之色。 晏寂心头涌起一段热流。他抬起手来,似是要去抚摸她的脸颊。 手到了半路,便又停下,虚虚地握起了拳,挡在唇边咳嗽了一声,“什么事?你我之间,无需这样的客套话。” 他身上哪怕细微的变化,又怎么瞒得过唐燕凝呢? 晏寂对她……唐燕凝促狭一笑,往前倾了倾身子,与晏寂脸对脸,不过半尺远。 朝着晏寂的脸上吹了一口气,唐燕凝轻笑,“你的脸怎么红了?” 不是都传说,翊郡王杀人不眨眼吗?居然还会脸红。 唐燕凝越看那张俊脸,越是觉得有趣,便越是更想要去逗一逗他。 “你这丫头……”晏寂出手如电,钳住了唐燕凝小巧的鼻尖,“取笑我?” 他说着话,一张俊美无俦的面孔便缓缓地靠近了唐燕凝。 唐燕凝眨了眨眼睛,脸上微微做烧,很是不好意思地配合着闭上了眼,心头有那么点儿小小的期待。 只是等了许久,也没有等到什么触感。 倒是耳畔传来了一声轻快的笑。 睁开眼睛,就看到晏寂那双皇室中人标志性的凤眼之中,透着调笑,眼眸深处,却又露出无限的欢喜来。 “你,你!”唐燕凝大囧,抬起脚来狠狠地踩在了他的靴子上。挨了这一脚没见晏寂如何,倒是唐燕凝自己,因只穿着软底撒花绣蝴蝶的寝鞋,被硌得脚心生疼。 她捧着脚跳了两下,恨恨地打开了晏寂的手。 “好了,叫我看看。”晏寂扶着她坐下,很想看看她的脚。 唐燕凝把腿往后一缩,将右脚塞到了左腿的下面,抬起下巴,“不关你的事。” 知道是自己方才叫她有些个下不来台了,晏寂也不多做辩解,反客为主地递了一杯水给唐燕凝后,蹲在她的跟前,问:“你方才说什么事要我帮忙?” “哪里是叫你帮忙?分明是你搅乱了我的安排,如今来将功补过吧。”唐燕凝哼了一哼,在晏寂耳边叽叽咕咕地说了起来。 晏寂听完,郑重点头,“你放心,你的事我都会放在心上。” “这回不能再自作主张了啊。”一指头戳在他的肩头,提醒他,“这件事关系重大呀。” 她能不能把江沁玥拍老实了,就看这一巴掌了。 晏寂点头,嘱咐唐燕凝,“下个月大皇子大婚,你不要往街上去。” 这是为什么? 大皇子是皇帝头一个儿子,又是薛皇后所出,名副其实的嫡长子,身份上尊贵得很。他的皇子妃,又是出身礼部尚书府。这场婚礼,唐燕凝用脚趾头都能想象到的热闹。 为什么不叫她去街上?莫非是……婚礼上会有什么意外? 唐燕凝还没有来得及问,晏寂便在她的额头上亲了一下,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跳出了门跑了个没影儿。 “喂……”唐燕凝坐在桌边,气得随手抄起一只茶盏就要掷出去。看了看,梅子青色的薄胎小瓷杯,不算名贵,一套下来好歹也值几十两了。 唐燕凝觉得自己虽然有钱,也不能这么糟践,只好又将杯子放了下来,闷闷地生了一会儿气,又捂着脑门上被晏寂亲过的地方,扑到床上去抱着被子滚了一圈。 却说唐国公休息了一天,第三日便去了衙门——虽然有些个尴尬,但说白了,这高门大院的,谁家没点儿糟污事呢? 更何况,以他的身份地位,别说一个莫须有的外室,就是真的养了十个八个的,也算不得什么。顶天儿了,被人说一句风流。弄不好,还得因这份儿风流轶事,被人羡慕。 当他做出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到了兵部的时候,倒也没有人当面叫他难堪。顶多,是兵部里一个同僚,也是他的老友,武备司正卿白远山拍了拍他的肩膀,叹道:“老弟,若真有那等可心的人,直接收到了府里,谁还能说什么?放在外头名不正言不顺的,孩子都跟着受牵累,你还不放心呐。” 唐国公忙道:“旁人不信我就罢了,这么连白老哥也不信我?都是没有的事儿。我家里的确住着个丫头,可那是我表妹夫的遗腹子。她父亲没了,表妹带着她来投奔我母亲的。” 说到这里,苦笑不已,摇着头叹息,“也不知如今的人是怎么了,好好儿地凭空泼人脏水。” “当真的?”白远山亦是勋贵出身,算起来和薛皇后还有些拐着弯的亲戚关系。他人生得五大三粗,心倒是不粗。听了唐国公的辩解,也不多说设呢么,只道,“若真是这样,得叫人好生查一查了。这样的污蔑诟病朝中勋贵,真当咱们都是泥做的,任人揉圆捏扁呐。” 唐国公格外赞同地点了点头,“白兄所言甚是。” 话音未落,肩膀上挨了重重的两下子。 白远山看看四下里无人,走得离唐国公更近了些,低声提醒道:“这两天流言甚嚣,尚书大人已经听说了。你知道,尚书大人没有旁的,就是为人刚正太过,当时就不大喜欢。给你提个醒,回头见到他,回话小心着点。” 唐国公连忙道了谢,白远山摆摆手,匆匆地走了。 兵部衙门麾下两个最有油水的衙门,一个是武备司,另一个就是唐国公所在的武选司了。 兵部尚书早就有意在这两个地方安插自己的心腹,奈何武备司的白远山泥鳅似的,滑不溜手,想抓他个错儿,并不容易。 倒是没想到,唐国公先撞到了枪上。 兵部尚书在里面摩拳擦掌,要抓唐国公的小辫子。外面,唐国公在心里骂娘,脸上还得挂上讨好的笑,悲催地走进了兵部衙门主事的屋子。 章节目录 第一百四十九章 接回林氏? 也不知道兵部尚书如何为难了唐国公,总之,落衙后回到国公府里,唐国公就砸了一整套的官窑瓷器。 唐燕凝对唐燕容说道:“今儿咱们可别去书房了。” 就这个架势,去了后好东西讨不着,说不定还得挨顿骂。 唐燕容笑道:“又不是傻子。” 她手里拿着一方帕子,帕子上绣着的是盛开的桃花,花瓣密密层层地重叠在一起,活灵活现的,比唐燕凝那连针线都穿不过去的女红手艺强了岂止一座山。 “姐姐,这个给了我吧。”唐燕凝看着着实喜欢,便抱着唐燕容的胳膊厚颜讨要,“我做不出来。” “你本来就不喜欢这些,做不出来也是常情。”唐燕容绣下最后一针,收了线,将帕子交给了唐燕凝,嘴里还说着,“天就要凉了,我想着,给母亲做上一套秋衫。就是怕做不好,叫人看了笑话。” 唐燕凝一面看帕子赞叹,一面嘴里说道:“一套衣裳得花费多少功夫啊,娘那里又不少了穿的。” “都是我的心。”唐燕容一笑,“你和大哥也有。” 唐燕凝顿时震惊了,“我们也有?”她大姐这是得费多大的功夫? “那你不得忙到过年啊?” 唐燕容一笑,“哪儿有你说的那么夸张?我都选的是上次你给我的料子,现成的提花锦缎,也不用单另绣花,只是裁剪和缝起来的功夫。” 唐燕凝便放下了手帕子,拉起唐燕容的手翻来覆去地看,但见柔滑细润,十指纤纤,便惊讶,“也还是一样的手啊,为什么我就做不出来呢?” “你的手是做别的大事的。”唐燕容温温柔柔地安慰她,“我的就不同了,又不会写诗画画,又不会弹琴,只好捡着这些粗浅的来了。” 说到这里,唐燕容也不禁有些心酸。从小到大,她又何尝有机会学诗词歌赋琴棋书画呢?能够在小院儿里安安稳稳的有口饭吃,有衣裳穿,都是念佛的好日子了。 听出了她语气中的苦涩,唐燕凝连忙安慰她,“这些想学还不简单?家里就有女先生,不过这些先生都有些势利眼 ,跟她们能学出什么好的来?我听说公主府里有宫里出来的姑姑,既懂各种规矩,又很有才学,不如我们求求公主,请这些姑姑来教姐姐。” 唐燕容噗嗤一声就笑了,嗔怪道:“我就这么一说而已。再说了,你和公主交好是你们投缘,哪里有仗着这个就去索求的?那样的话,再好的情分也都磨没了。” 拍了拍唐燕凝的手,唐燕容轻声道,“你的心我知道,只不过我也不是睁眼瞎子,字还是认得的,若有喜欢的,我自己便摸索着学了,很不用这个年纪了再请个先生来坐镇管着我呢。” 她这样说了,唐燕凝也只得作罢。不过,却将唐燕容的心事记下了。 姐妹两个这边说着话,那边儿唐国公已经到了春晖堂,正在和苏老太太商量着,“是不是先接了林氏回来?” 苏老太太老大不乐意,“接她作甚?” 她自来就不待见林氏,都不说出身了,就只林氏那一副病秧子的模样,就叫她老人家很是不满——谁家娶媳妇,不是为了给家门开枝散叶?偏偏林氏就那么娇贵,生了一儿一女就再没动静。这就罢了,成日里病西施似的,连给她这个婆婆晨昏定省都做不到,还得每日里金饭银茶地伺候着,这哪里是当媳妇的?活脱儿一个祖宗呢。 唐国公自然知道老娘的心思,耐着性子说道:“林氏本就是搬出去养病的。这都好几个月了,我前两次过去,看她恢复得不错,也该搬回府里了。不然,她一个人在山上住着,我也不能放心。再说了,外人看着也不像话。” “有什么不像话的?”听见唐国公竟然替林氏说话了,苏老太太惊讶之余,也愈发的不满了,“不是她自己要出去养病的?我早就说了,这么大的国公府,就没个她能养病的地方不成?还特特地搬到山上去调养,那时候你不嫌不像话了?” 说到了这里,苏老太太两道疏淡的眉毛一皱,疑惑地看着唐国公,“你这该不会是,又瞅着她好了吧?” 她顿时警醒起来。 这也不是不可能的! 儿子是个风流多情的性子,换句话说就是有那么点儿好色。年轻时候与苏雪柔那样的要好,也没有耽误他收丫鬟睡通房。林氏,不说别的,容貌那是一等一的好,这一点只看唐燕飞兄妹两个的长相便知道了。 就算苏老太太再不喜欢林氏,也得拍着心口说一句,单只姿容而言,便是侄女也比不得林氏的。 唐国公哭笑不得,“母亲,您这说的什么话?” “都是实话!”苏老太太已经机灵得坐得直了,浑浊的老眼难得射出一缕精光来,“我可告诉你,旁的我不管,若是辜负了阿柔,我头一个不能答应!” 对儿子迟迟不肯给侄女一个名分这件事,苏老太太是格外的不满。尤其现在,侄女的肚子里可还有一个她的金孙呢。 “母亲!”苏老太太开始东拉西扯,就叫唐国公很是有些个憋屈起来。旁人家的老封君,不说多么的知书达理,起码是明白人。偏偏他的亲娘,胡搅蛮缠的,半分帮不到他不说,还一门心思地扯后腿。 现下,是说苏雪柔的时候吗? 吸了口气,压下了心口的郁闷,唐国公稍稍提高了些声音,脸色也不那么好了,“如今我在外头,很是不好过。您大概是不知道,我管着的武库司,那是朝中第一等的肥缺,多少人盯着我,想把我拉下去?就连兵部的尚书,都一门心思想叫心腹取代我。” “我的儿,那可如何是好?”苏老太太慌了,儿子的前程,可比什么都重要!又骂兵部尚书,“凡事都得讲个理呢,你这差事当得好好儿的,他就要插一手?好大的脸呢。” 唐国公实在是无奈极了。遇上这么个糊里糊涂的亲娘,他是招谁惹谁了?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五十章 卫如玉 “母亲,如今我在外头很是艰难。兵部尚书虽也姓唐,却与咱们并非同宗。此人虽是从武出身,但一向酸文假醋的充清流,最是个假惺惺的人。他等着抓我的把柄,已经等了许久。如今正有这流言,送上门的小辫子,换了我也会抓住不放。” 唐国公苦口婆心地劝自己的老娘,“都说我养了外室,宠妾灭妻……” 这句话他说的是尴尬极了,不过还是硬着头皮说了下去,“正又赶上林氏出府去养病,外人哪里知道真相?就是知道,这个时候也只当是不知道的,各种没来由的猜测,一盆盆的污水往我身上扣。母亲,我需要林氏回来,需要她回来,破除这谣言。” 这下子,苏老太太算是明白过来了。她有些个欢喜了起来,“原来是这样。知道你不是要辜负了阿柔,我就放心了。” 唐国公:“……母亲!” 苏老太太连忙收了笑容,回想了一下方才儿子的话,虽然心里还是不大得劲,却还是勉为其难地说,“那就……接了她回来?” 真是造孽呦,谁家的儿媳妇这么大的架子?得个病,她倒是得出功劳来了。 “母亲,等林氏回来,您可千万不要做出这样的神色来。”生怕这老太太坏了自己的大事,唐国公双眼看着苏老太太,认真叮嘱道,“等林氏回来,您看看找个什么由头,请些相熟的夫人姑娘们到家里来,看看戏,赏赏花,我再叫林氏出来招呼一番,也就好了。” 苏老太太半晌没有说话,过了片刻后才轻轻叹了口气,“她这一回来,阿柔该怎么办呢?” 林氏回不回来的,其实没多重要。但是,苏雪柔的肚子,恐怕就要瞒不住了。 “我知道现下不该跟你说这个,可是也不能不提。你大舅舅就阿柔这么一点的血脉,她原本也是好人家的女孩儿。这么多年跟着你,不求名不求分的,还不是因为与你的情分深?她先为你生了玥儿,玥儿长到这么大,都不能正大光明地叫你一声父亲,孩子多委屈?” “玥儿已经大了,多少的委屈也就不说了。只是阿柔肚子里这一个,我是不能叫他再受这样的磋磨的了。好歹,你得给阿柔个说法。林氏回来也好,说开了这事儿,叫阿柔给她敬茶吧。” 她这样说,已经是退了一步的了。 搁到先前苏老太太的心气儿,哪里肯叫侄女吃这样的亏呢?早在苏雪柔刚刚怀孕的时候,苏老太太就叫大夫偷偷地把过脉了,都说是个男胎。她老人家那会儿就想着,林氏生了一儿一女,她家的阿柔,也不差呐,同样的一儿一女。 虽林氏占了正室的名分,可侄女也不好亏待,总要平起平坐才好。只是如今瞧着唐国公这处境,苏老太太也不大好逼迫着儿子将人正大光明地收进府里来,只好退了一步,能叫苏雪柔肚子的小孙儿,顶着唐国公府小公子的名义出生就好了。 她本以为,自己都已经退让了,儿子很该一口就应下来了。哪里想到,唐国公听了后,非但没有答应,脸上反而显出了一种奇怪的神情来。 “怎么,你不乐意?”苏老太太吃了一惊,不悦道,“林氏的事我都应了你了。” 唐国公皱了皱眉,很快恢复了正常,嘴里含糊地说了一句,“这事儿,等林氏回来再说。” 说完,飞也似地逃出了春晖堂。 唐燕凝听说了唐国公想要去接回林氏的时候,惊讶得嘴都长大了。只是转念一想,便明白了唐国公的用意。 饶是早就知道唐国公无耻,唐燕凝也不能不说,能够如唐国公这般厚颜的,还是挺稀缺的。至少活了两辈子,这是她遇见的头一个。 想到原作之中林氏的结局,唐燕凝眼眸沉了沉。 无论如何,她是不会让林氏再回到国公府里的。况且林氏在别院里住着,既没有讨人厌的妯娌到跟前碍眼,又没有刁钻的婆婆为难,日子过得不知多么的快乐,她也未必会愿意回来。 唐燕凝总觉得,其实林氏心里,除了一双子女外,压根儿也没有唐国公的位置。 这样也好,不在意,就不会伤心。 就在唐燕凝想着要回别院去提醒林氏的时候,国公府这边来了个不速之客,指名要见唐燕凝。 来的不是别人,正是卫如玉。 唐燕凝再没有想到,上次得了没脸后,卫如玉竟然还敢大喇喇地跑到国公府来。 “卫公子一向少见,脚踏贱地所为何事?”唐燕凝大大方方地往花厅里去见了卫如玉。 与从前的温润翩翩佳公子的形象相比,如今的卫如玉竟有些憔悴消瘦之感。那张俊逸的脸上,甚至有着青黑色的胡茬,一身云白色锦衣穿在身上,本该是飘逸如仙的,却生生晃荡出了几分吊死鬼的感觉。 “卫公子这是病了?”出于好意,唐燕凝随口问候了一句。 卫如玉眼睛里布满了红丝,看得出,疲惫得很。他焦急地看着唐燕凝,又往她身后看了看,似乎在等什么人。这副嘴脸,叫唐燕凝看得都有些作呕。 敢情,点名要见她不过是个幌子,这是打着见她的旗号,见别人来啦? 当下冷笑,“卫公子,您这脖子伸得老长,是够着什么呢?我们家里,可没有鬼鬼祟祟见不得人的东西。” 回过神来,卫如玉有些尴尬。他对着唐燕凝躬身深深一礼,“对不住,阿凝。” “别!”唐燕凝笑道,“卫公子可别这么叫,避嫌。” 卫如玉明白她说的是,二人曾有婚约,如今自然不好走得过近的意思,连忙说道:“我心中天地无私。” 唐燕凝失笑,“您可真是光风霁月呀。” 说这话的时候,她眼中明晃晃地带着嘲笑。卫如玉虽觉难堪,却又不能就此转身离开,只好装作没有听见。迟疑了一下,还是开口了,“阿……唐姑娘,我,我听说了许多不大好的话……我想见见玥儿,可以吗?”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五十一章 你有脸指责我的? 唐燕凝用一种看白痴的眼神看着卫如玉。 这人,脑子没事儿吧? 跑来问自己能不能见江沁玥? “卫世子,你这里……”用手指了指脑袋,唐燕凝疑惑地问道,“坏掉了吗?” 卫如玉一怔,想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她说的是什么,眼中闪过丝恼怒,只是一瞬间又平静了,只低声说道,“外面有许多对国公府不利的传言,我……我怕玥儿受到伤害。” 他抬起眼睛,真诚地看着唐燕凝,“唐姑娘,我知道你虽然嘴上不饶人,但其实是个善良的姑娘。” “哦?然后呢?” 不用问,唐燕凝几乎就能猜到后面卫如玉要说的话了。因此,便只是冷冷淡淡地看着卫如玉,看这个有君子之称的男人,会如何说。 卫如玉有些尴尬,但是想到江沁玥因那些流言,还不知道如何的伤心难过,便又只能继续在唐燕凝戏谑的目光之中,艰难开口,“唐姑娘,你是国公府嫡女,自小金尊玉贵地长大,不会有人拂逆你,也不会有人小看你。可是玥儿她不一样,她只是寄居在你们府中。世人自来都是势利的,她一个孤女,从小到大吃了多少的白眼?有了委屈,又能对谁去诉苦呢?如今还有……还有那样的流言,叫人怎么看她?玥儿,实在是太过艰难了。” 越说,卫如玉的声音便越大,更因激动心痛,语速也快了许多。 说到江沁玥的处境,闭了闭眼睛,眼角竟然出现了泪光。 唐燕凝惊讶地看着面前默默流泪的男人,这是得有多伤心呐?江沁玥自己个儿,恐怕都没这么难过的。 “你,你怎么这样的铁石心肠?”卫如玉哭了一会儿,没听见唐燕凝的回应,睁开眼睛一看,才发现唐燕凝竟然右手托着腮,津津有味地看着自己哭,顿时就又窘又恼,大声质问。 唐燕凝失笑,“卫世子,你要弄清楚,是你来找我帮忙的,不是我求着你上门的。” “你说江沁玥在国公府中,吃尽了势利之人的白眼,受尽了委屈?”唐燕凝就笑了起来,“卫世子,我竟然不知道,哪个寄住在亲戚家里受尽了白眼的女孩子,能够过着锦衣玉食的日子,还能够有专门的女先生来学习琴棋书画,在京城里闯出不小的名头来。” “这……”卫如玉一时语塞。 江沁玥虽然从来没有说过自己在国公府的日子过得如何,可是,无人时候,她眉眼间的哀愁与迷茫不是假的。这就叫他更加心疼了。 想想看吧,碧玉年华的少女,生得那样的美貌,有着叫人心折的才华,还有什么能够叫她流露出那样凄苦的神色的呢? 摇了摇头,卫如玉颇为痛苦地指责唐燕凝,“你不懂,不是说锦衣玉食就算过得好了。你哪里知道她心中的苦楚?” 面对这么个圣父,唐燕凝简直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原来锦衣玉食还不叫好。”她点了点头,“我明白了。不过我们唐家,也只会这样的待客了。若是还是觉得不够好,除了一声白眼狼外,我也没什么可说的了。倒是卫世子你,既然这样的心疼她,倒不如将她接到你们府里去?好歹你们卫家也是正经的国公府,你的母亲还是宗室郡主,论起来门楣比我们唐家高了不知道多少。想必,卫家一定不会叫她穿着体面精食细脍地受委屈。” “你!” 唐燕凝的一番话实在叫卫如玉气得眼前发黑,他怎么也没有想到,她年纪不大,却是这样的尖酸刻薄。 白眼狼,自己放在心尖上的美好女子,竟被她骂作白眼狼! “你……同为女子,一起长大,你都没有丁点儿的怜悯之心吗?”抹了一把脸,努力压抑着心中的怒火,卫如玉苦口婆心地劝唐燕凝,“我知道,你因我,对玥儿有了成见。可你我之事,本是无缘,与玥儿无关……” 听他这又开始自作多情起来,唐燕凝连忙打断,“……卫世子,您可别往自己的脸上贴金了。你是你,江沁玥是江沁玥,你我本来就没见过几回,我对你,也谈不上什么情根深种,更没有退婚后还要为你去嫉恨别人的必要。江沁玥是个什么人,我知道得一清二楚。外面 有什么流言,我自然也知道。只是,这些跟我又有什么干系呢?我凭什么帮她帮你?你想见她,自己去见好了,我又不会拦着你。” 见卫如玉还想说话,便挥了挥手,站起身走到了卫如玉跟前,嗤笑一声,“其实我猜到了你来找我的用意。” “什么?”卫如玉震惊,“你……” “我知道外面的流言,都在说我父亲将个外室女抱回了府里,充做亲戚家的孩子养活着是不是?”唐燕凝笑得很是有些个小人得志的味道,在卫如玉心痛如绞的眼神里,她继续说道,“我们府里只有一个亲戚家的姑娘,那就是江沁玥嘛,你生怕外室女的名声落在她的头上,就会成为她这辈子摆脱不了的污点,也就更加绝了你们走到一起的可能,对不对?” 她兴高采烈地拍起手来,“郡主娘娘向来心比天高,她恨不能叫你娶个公主进门,连我这个正经八百的国公府嫡女都看不上,又怎么会看得上江沁玥呢?所以我猜测,她已经警告过你,不叫你再靠近江沁玥了,是不是?你没了法子,只能跑来找我,是觉得我如今与公主们交好,平时带着江沁玥一起出去,叫人看了不敢再说道她,是不是?” 这一连串的对不对是不是,就直接戳破了卫如玉那点见不得光的小心思,叫他玉白俊美的脸上渐渐红了起来。 卫如玉低声道:“你和玥儿本就是表姐妹,她的名声坏了,与你又有什么好处?此时帮她一把,却会叫她一辈子感激你。” “我偏偏就不喜欢叫人感激。”唐燕凝俏皮地歪着头,“更何况她是我厌恶的人,她倒霉,我欢喜还来不及。帮她,做梦呢?” 她摆出一副“不服你打我啊”的神色来,叫卫如玉一腔怒火再也压抑不住了,怒吼了一声,“唐燕凝!” “我没有想到,你竟是这样心思狭隘,锱铢必报的女人!” “你想不到的事情还多着呢?”唐燕凝反唇相讥,“你又比我好在了哪里呢?如果你真的喜欢江沁玥,她是什么身份又有什么关系?她真的是外室女,你也只会更加怜她爱她惜她。我给你出个主意吧,与其这样没头苍蝇似的乱投医,不如你娶了她,叫她做卫国公府的世子夫人,做郡主娘娘的儿媳,外室女的污名自然没有人再敢提了!” 见卫如玉有一瞬间的怔愣和犹豫,唐燕凝便很优雅地啐了一口,“你自己胆小如鼠,不肯娶个有污名的妻子,却跑来找我?你有脸指责我的?呸!”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五十二章 对,娶了她 卫如玉被唐燕凝一顿喷出了花厅。迎着外头丫鬟婆子们嘲弄的目光,他只觉得自己所有的体面似乎都被人扒光了。 “卫公子。” 就在卫如玉掩面疾走,想要离开这个叫他无比难堪的唐国公府的时候,忽然听见后面一个熟悉的声音,他不由自主地停下了脚步。 江沁玥正站在路边的花树旁。 一段日子未见,本就纤细的她显得愈发的清瘦了,巴掌大的瓜子脸上,一双眼睛看上去格外的大。 卫如玉大吃一惊。 “玥儿,你怎么瘦成了这个样子?”他没有说下去,走过去握住了江沁玥冰冷的手,关切地问,“你没事吧?” 面对着卫如玉关切的目光,江沁玥勉强笑了一下,摇了摇头,轻声道,“我没事的,公子莫要担心我。” 她低下了头,“方才公子为我出头,我很是欢喜。只是……到底与公子无关,还请公子千万不要为了我,与表妹冲突了。” 她的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哀伤,叫卫如玉愈发的心如刀绞。 “玥儿,你……我只是想帮你一帮,没想到适得其反。”卫如玉苦笑,充满了歉意地看着江沁玥,“凡事都有解决的法子,你也莫要太过自苦,保重身体要紧。” 江沁玥笑容中亦是有着苦涩,“我知道。” 卫如玉心中却更加难过。她永远都是这样,知礼受礼,哪怕自己的心泡在了黄连水中,表面上还是那样的温婉沉稳,不叫旁人担心半分。 可是…… “玥儿,你心里难过,便说出来吧,不要一个人难过。”眼前的少女,是自己心仪之人,在她遭受那样无端的恶毒的流言侵扰的时候,他却不能为她做点什么,这叫在京城里游刃有余的卫如玉深感无力。 在看到江沁玥低垂着头,两颗大大的泪珠儿落在了地上的时候,这种无力感化为了满腔沸腾的热血。 此刻的卫如玉,已经想不到别的了,母亲强势的威逼他与江沁玥断了往来,妹妹尖酸刻薄的取笑昔日好友,这会儿都被他忘得一干二净了。他的耳畔,仿佛只有方才唐燕凝带着嗤笑的声音响在耳畔。 “与其这样没头苍蝇似的乱投医,不如你娶了她啊。” 对,娶了她! 外面的流言无非是说,江沁玥不是国公府的亲戚,而是唐国公的私生女。她的身份,太过卑贱。 但是,只要他娶了她,叫她做了卫国公府的世子夫人,这谣言自然就不攻而破了——谁都知道,他的母亲是堂堂的宗室郡主,断然容不得儿媳妇来历有瑕疵的。 想到荣华郡主,卫如玉发热的头脑稍稍凉了些。但转念一想,他是母亲唯一的儿子,从小到大,只要他想要的,母亲何时不应过?只要他肯好好求一求,叫母亲知道他对玥儿是一片真心,这辈子除了玥儿谁也不愿意娶,他的母亲再多对玥儿的不满,也还是会答应他。 毕竟,哪个母亲不希望自己的孩子幸福呢,是不是? 想到了这里,卫如玉的心头重新火热了起来。 “玥儿!”卫如玉用力抓住江沁玥的手,他的掌心炽热,眼神也是炽热的,坚定地对江沁玥承诺,“你不要为了外面那些流言伤心。我相信你,而且不管你是谁,在我心中都始终只是你。我……我娶你好不好?” “什么?” 江沁玥被这个突如其来的告白吓了一跳,本来就很是苍白的脸上愈发没了血色。 她虽然一直跟卫如玉暧昧着,但也只是将他当做一条退路而已。从小,无论是唐国公还是她娘,给她灌输的都是她的容貌才情足以嫁给世间最好的男子。这世间最好的男子,可还轮不到卫如玉。 她的目标,始终是皇子甚至是太子的。 只是眼下,自己就要声名狼藉了,卫如玉竟还肯不顾世俗的眼光,来求娶自己,也叫江沁玥难得的感动了起来。 她眼中含着泪水,缓缓地摇了摇头,在卫如玉疑惑的视线中抽回了自己的手。 “卫公子,你的心意,我都明白。你是个好人。” 江沁玥含泪笑着,眼神凄苦却又带着真诚,“可我不能答应你。我向你保证,外面那些话,都是子虚乌有,是人刻意诋毁。我虽难过,可也明白清者自清的道理。你放心吧,我和母亲商量过了,不日就会搬出国公府。到那个时候,流言自然也就消散了。” 她字字句句都是明理之言,对唐国公府更是没有半个字的怨言。 卫如玉急急道,“可是,你在这里的处境……” 有了这样的流言,还不知道那些个势利的下人们怎么背地里笑话她呢。 “人言终究可畏,难道嫁给我不好吗?” 卫如玉很是受伤。她为什么不愿意叫自己保护呢? 不远处,唐燕凝和唐燕容躲在假山洞里,头挨着头,透过湖石的孔洞往外看着。 “好一出郎情妾意的戏码啊。”唐燕凝感慨。不得不承认,与她这种天生就走路带风的彪悍型相比,江沁玥那种婉约柔弱的白莲花形象,才更讨男子的欢心。 唐燕容声音里带着诧异,“平日里也没见她格外与卫世子走得更近啊。” 怎么两个人还就面对这面,手拉着手说话了呢? 唐燕凝眼睛不离花树下的两个人,啧啧称赞,“他们两个真般配。” 闻言,唐燕容的身子往后错了错,转头看看唐燕凝,很是奇怪,“二妹妹,你说他们般配?” 伸手就去摸唐燕凝的脑门,疑惑道,“没有发热啊。” 没有热糊涂了,怎么能说出这样的话呢?好歹卫如玉也是她的前任未婚夫呀。 不过,再度凑到孔洞边看,唐燕容也不能不承认,隔着些距离看卫如玉和江沁玥,也的确像是一双璧人。少年颀长俊美,少女亭亭玉立,可巧两个人穿的还都是蓝色的衣裳。初秋的风一吹,衣袂翩跹发丝飞扬的,很是养眼。 “怎么回事?” 唐燕容便看到不远处的江沁玥,不知听到了什么,挣脱了卫如玉的手,掩着嘴跌跌撞撞地朝着国公府后院飞奔而去。而卫如玉呢,站在那里痴痴地看着江沁玥的方向,似乎是呆住了。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五十三章 求 唐燕容和唐燕凝互相看了一眼,都不明白方才还面对面站着,彼此间很是有些个绵绵情意的两个人怎么突然就一个跑了,一个发起了呆。转头再去看时,就看到卫如玉跺了跺脚,竟也大步流星地走远了。 “他们这是唱的哪一出?”唐燕容喃喃地问 。 唐燕凝耸了耸肩膀,“谁知道呢,兴许是觉得有缘无分忍痛分开了?” “怎么可能。”唐燕容不赞同,“你不是说为了江沁玥,卫世子才登门找你?外面都传成这样了,他只还一心惦记着江沁玥,那就是真的有几分真心了。” 叫唐燕容说,换个稍稍重些面子的,都做不出登前未婚妻家中大门,求着前未婚妻去替别的女人说情的事来。这光是面子的问题了,这是脑子的问题。 唐燕凝轻笑,“所以啊,我跟他说,既然有这份真心,何必来求我呢,回去把江沁玥迎娶进门,比什么不强。” “二妹妹你……”唐燕容瞪大了眼睛,一张红润如玫瑰花瓣的嘴微微张着,半晌才干巴巴地说了一句,“太坏了。” 卫如玉是什么人?卫国公府的世子。他的母亲荣华郡主,连国公府嫡女都看不上呢,何况江沁玥?哪怕没有流言的时候,江沁玥想要嫁给卫如玉,也是千难万难的,何况现在呢?卫如玉真敢一意孤行迎娶江沁玥,以荣华郡主霸道蛮横的性子,怕不是得宰了江沁玥? 唐燕容啧了啧舌,又由衷地赞了一句唐燕凝,“太坏了。” 唐燕凝哈哈大笑,“我就一说,谁叫他真去了?” 嘴里这样说着,可是以她对卫如玉粗浅的了解,这傻子跑得那么快,肯定是回去求荣华郡主为他来提亲了。 “大姐姐,咱们回去吧。不出三天,又有好戏看了。” 唐燕容点了点头。 正如唐燕凝所说的,卫如玉一出了国公府,便接过了随身小厮牵过的马,翻身上了马,立刻便挥下马鞭,冲向了卫国公府。 “母亲,母亲!” 当卫如玉一阵风似的卷进了荣华郡主的居处时,便看到母亲正与妹妹卫如月翻看着才刚刚打好的新头面。 “你这孩子,怎么这样急急忙忙的?”见儿子满头满脸的汗,荣华郡主很是心疼,忙叫丫鬟去端了桂花乌梅汤来,“快坐下擦擦!” “先不用!”扒拉开了拿着温热的布巾欲给自己擦脸的丫鬟,卫如玉深吸了口气,便跪在了荣华郡主跟前,磕下头去,“儿子有件事想求母亲答应!” 荣华郡主大惊,她就这么一个儿子,自小到大养得金贵。儿子多高的心气儿,旁人不知,她却是知道的。这样郑重地行了大礼来求,这求的是什么? “快起来!”荣华郡主长了个心眼儿,没有一口就应承下来,而是起身先去拉儿子,“有什么话,只管坐着与我说!” 哪里知道一拉之下,儿子一动不动。 荣华郡主心中,顿时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果然,下一刻便看到儿子抬起了头,眼神坚定,沉声说道,“儿子心悦一位姑娘,想请母亲替我求亲。” “姑娘?什么姑娘?”荣华郡主警觉起来,略微一思索,明艳的脸上颜色就变了,“你说的该不会是江沁玥吧?” 见儿子沉默,荣华郡主眼前发黑,险些厥了过去。千防万防,还是没有防住那个小妖精! “母亲!”看到荣华郡主身子晃了晃,卫如月忙上前扶住了荣华郡主。她皱了皱修剪得纤细的两道新月眉,嗔怪道,“哥哥你也是的,怎么好端端的就想起了要娶亲,还要娶江沁玥?” 荣华郡主在女儿的搀扶下坐到了椅子上,缓过了一口气,随手就抓起了桌上的茶盏砸向了卫如玉。 茶盏在卫如玉身边落地碎裂。 清脆的响声伴着荣华郡主带着哭腔的吼声,“卫如玉,你疯了不成?” 竟然想要娶那么个女人! 唐国公府如今什么名声?京城里是个人都知道,唐国公把个外室女养在了府里,还是借着亲戚的名义! 别人不知道,她还能不知道吗?整个唐家,寄居的亲戚姑娘就一个,就是江沁玥! 原本,她只是一位那个姓江的丫头片子是个出身寒微的庶民,没想到还是个最卑贱不过的外室女! 这样的女人,竟还妄图做卫国公府的世子夫人吗? “我早就与你说了,叫你离着那个姓江的丫头远一些,你偏不肯!如今被人痴缠上了,还有胆子来我跟前说求亲!我看,你是被狐狸精迷住了心窍!” “母亲!”卫如玉痛苦地喊道,“不是,玥儿不是您说的那种人!” “呸!若她清清白白,你怎么会跪在这里替她求前程?”荣华郡主恨铁不成钢地指着跪在地上的卫如玉,“我早就与你说过,你的妻子,要么是名门闺秀,要么是宗室贵女。其他小鼻子小眼睛的下贱东西,想都别想!” 卫如月也在旁苦劝,“母亲别动气,哥哥只是一时糊涂了。” “哥哥你也是的,怎么突然就想要娶亲了?”卫如月雪白的帕子沾了沾鼻翼,眼中顾盼生辉,“你别瞪我,我想着母亲说的再对不过了呢。哥哥你想一想,你的妻子是咱们国公府的世子夫人,日后是国公夫人。江沁玥那样的出身,你想一想她配不配呢?难道日后,亲戚朋友家的女眷们,都要与个外室女相交好了?” 说到了这里,卫如月小眉毛一皱,“就算旁人不介意,我可是死也不能管个外室女叫嫂子的。” “如月你!”卫如玉俊美的脸上都是痛苦不解,“玥儿也是你的闺中密友,你怎么能够在背后这样侮辱她!” “一码归一码。从前我跟她好,那是因为并不知道她竟是这样的出身。如今既然知道了,自然再没有再折腰相交的道理了。” “什么时候,你竟变得这般的势利了……”卫如玉红着眼圈,垂眸看着面前的地上喃喃自语。 “够了!”见儿子始终一副浑浑噩噩的模样,荣华郡主再也忍耐不住,霍然起身,走到了卫如玉跟前,抬手就是一巴掌!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五十四章 许你纳妾 卫如玉,卫世子生平头一遭儿,挨了重重的一个耳光。 荣华郡主大婚多年,与丈夫伉俪情深,却也只有一双儿女,向来是爱若珍宝的。 尤其是卫如玉,生得可人,自幼聪慧,在京城中很是有些才名。长到如今快二十岁了,风度翩翩,不说在宗室血脉之中,便是放眼整个京中,也是出挑的少年子弟。 荣华郡主一向将这个儿子看做是自己的骄傲。退了唐家的亲事后,正有宫中传出消息,皇帝在给三位适龄的公主择婿,荣华郡主很是心动——她本身就是郡主了,若能够再令儿子尚公主,那么卫家往后几十年的荣耀,都要系在她们婆媳身上,焉有不对她们言听计从的?再有,宫里的几位公主,按照辈分都要叫她一句姑母,姑侄做了婆媳,儿媳妇也只有更加亲近她的。 荣华郡主暗地里品评过京城中与公主年纪相仿的少年们,听说襄仪大长公主很有意安泰公主,她便只好退一步,对三公主和四公主观望了起来——还是不错的,比起总是一身男儿装的安泰公主,三公主四公主皆是容貌秀雅,性情温婉贤淑的,更适合为人-妻呢。 因有了这样的算计,荣华郡主如今出去走动,有人打听起卫如玉的亲事,她便总是含蓄一笑,并不多说什么。 满心以为,凭借卫国公府的出身,凭借自己的体面,为儿子求娶一位公主是十拿九稳的了。谁成想,半路里杀出个江沁玥呢? 儿子居然还口口声声地要娶她? “呸!” 荣华郡主一巴掌把儿子抽歪了,脸色赤红地指着卫如玉骂道:“鬼迷了心窍的糊涂东西!我这里殚精竭虑地为你谋娶淑女,你倒好,拿着个上不得台面的卑贱女子当做了宝!” “郡主这是怎么了?”卫国公刚好走进来,看到儿子跪在地上,妻子指着他又是骂又是哭的,很是有些诧异。要知道,平日里郡主对儿女最是溺爱,别说动手,就是略微重些的话,都不许人说的。 荣华郡主一见到了丈夫,种种委屈伤心顿时涌上心头,流泪指着卫如玉哭道,“你看看,你看看你的好儿子!我早就说叫他离那个江沁玥远一点,他非但不听,还跑到了我跟前说,要娶那个下贱丫头!我,我这是造了什么孽,养下这么个不省心的儿子!” 卫国公是个严肃端整的中年人,一身靛蓝色家常阔袖。听了妻子的话,眉头顿时皱起,不悦地看向卫如玉,见他玉白的脸上已经有个火红的巴掌印了,便是冷冷地一哼,“我早说他这段日子轻浮太过了。” 放在平时,他这样说卫如玉,荣华郡主头一个就要跳出来不答应。今儿她被儿子伤了心,竟然点了点头,“国公爷你说得对,是我太过娇惯他了。” 卫国公扶着妻子坐下,又吩咐女儿:“阿月回房去。” 原本还想留下来看着的卫如月撅了撅嘴,到底不敢违逆父亲,福了福身子走了。 卫国公便坐到了妻子的另一边,有侍女送上茶来。卫国公低垂着眉眼,掀起碗盖拨了拨茶水,不去看卫如玉。 卫如玉直挺挺地跪在地上,膝盖处已经开始疼痛,针扎似的,着实难受。 方才的满腔热血,这会儿已经褪去了一些,头脑开始清明起来。他抬起眼去看卫国公,又忙低下了。 对这个儿子,卫国公其实也并不是很满意。与平庸的唐国公不同,卫国公本身才干是不错的,且因为他是荣华郡主的仪宾,也很得皇帝赏识。 原本他以为,儿子早慧,能够与他一起将卫家门楣光耀下去。没想到卫如玉越长大,性情中的弱点便愈发地显露出来了,目光短浅,耳根子还软。 虎父犬子呐。 卫国公心中感慨。 “你母亲说的,是真的?”卫国公开口了。 虽是问话,语气却笃定。 卫如玉半晌才低声吐出了一个字,“是。” “你要娶江沁玥?” “……是。” 卫国公笑了,起身走到了卫如玉跟前,打量着这个儿子。 突然,他抬起腿来就踹了卫如玉一脚。 这一脚叫卫如玉猝不及防,被踹得几乎趴在了地上。 荣华郡主的手猛地一抓椅子背,手指关节处泛起了白,尖叫声几乎就要脱口而出,又生生地忍住了。 “你可知道,我与你母亲一力要你退了唐家亲事,所为何来?你母亲身为宗室贵女,这段日子隔日进宫奉承皇后贵妃,又所为何来?”卫国公淡淡地对儿日子说道,“不过是看你才干平庸,想为你,为国公府铺一条稳妥的大道出来。这份儿苦心我们做父母的不求你回报,起码你得体谅。如今你跟我说,你要娶个外室女进门?嗯?” 听到外室女三个字,卫如玉连忙抬起了头,急急地替江沁玥分辨,“父亲,母亲,玥儿不是外室女!她,真的只是寄居在唐国公府的亲戚!是唐国公在外与人结怨,叫人报复,才有了如今的流言。为了出一时之气,竟将一个少女卷进来,这样的手段,着实卑劣,叫人不齿!父亲,玥儿她当真是个非常出色的女子,就连阿月,也很是喜欢她!” “当真?”卫国公看向儿子的眼神里充满了失望。 就唐国公身上那点烂事儿,他都懒怠多听一句。可无意间听妻子和女儿说过,儿子似乎与那个传说中的外室女走得极近,他不由得不去关注一下。 卫如玉却丝毫没有注意到父亲的眼神,只用力点着头,“是真的!玥儿真的只是寄居,她是遗腹女,本家在江南,因父亲早早过世,母亲才带着她回到了京城来。她与唐国公之间,并没有什么子虚乌有的父女关系呀!” 卫国公看了他一会儿,叹了口气,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坐好。良久,沉声道:“既然她身份如此,那我允许你……” 话还没有说完,就见卫如玉狂喜地看向了自己。 顿了一顿,卫国公继续说出了两个字。 “纳妾。”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五十五章 通房丫头 “什么?” “不行!”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 荣华郡主看了看卫如玉,转头对卫国公沉声说道:“国公爷,别的事情我都能依着你,这件事绝对不行。那个丫头是个狐媚子,如今就能迷得这孩子神魂颠倒的,真的名正言顺进了门,咱们卫家还不得被她折腾得散了?” 卫如玉更是不愿意辜负了心上人,也急急忙忙地开口,“父亲,父亲!” 他眼中滴下了热泪来,“玥儿她是个心性高洁的女孩儿。她并没有什么野心,可也绝对不会叫自己落入为人妾室的地步。她说过,不求高门府,只愿一心人。她是绝对不会委委屈屈与人为妾的呀。” “那就是你们没有缘分了。” 卫国公用罕见的温柔的语气说道,“那位江姑娘,论及身份也只是寄居在唐国公府的表姑娘而已。便没有外面的流言蜚语,也不过如此。这样的身份,若是愿意守着平淡过日子,自然可以寻得一安分人家嫁了。或是乡绅门户,或是刚有出身的寒门士子,有个国公府做靠山,她便是低嫁了,日子过得也不会差了。” 不得不说,卫国公的这番话,设身处地地想,是为江沁玥做的最好的一种打算。当然了,前提是江沁玥愿意过这样的日子。 “若是她不愿意,一门心思往高门大户嫁……”说到了这里,卫国公 看着儿子猛然抬起的眼睛笑了起来,声音依旧平和,但目光中便多了几分的不屑,手指敲着桌面咚咚作响。“她生父官职几何?家族有何底蕴?都没有,那除了为妾之外,难道还妄图攀附正头娘子吗?” 简直是可笑。 时下做亲,都讲究门当户对。为何?门户不对等,这人所受的教导,眼界便都不一样。譬如说世家子弟吧,只凭着嘴里说的真心相爱,便娶个屠户的女儿,难道大婚后丈夫见了春花秋月赋诗一首,妻子便只能下厨去卤个大肠相和? 身份不同,境界不同,便是做了夫妻,也只会渐渐离心乃至于反目成仇的也不是没有可能。 卫如玉是国公府世子,日后要继承卫国公府。他的妻子,不说一定要是公主郡主,起码要大气明朗,端肃沉稳,方能与他一同撑扶起国公府门楣。那个姓江的丫头,自幼寄人篱下,虽说有几分名声,说是个 才女,在卫国公看来,却只不过是小聪明。且听女儿偶尔说起,江沁玥为人惯会做小伏低地讨好人,卫国公便更不喜欢了——难道日后的卫国公夫人,要叫一个动不动就低三下四的女人来做?怕会被京城中人笑掉了大牙! 因此,卫国公看向儿子的视线,都有些个怜悯了。他儿子被郡主保护得太好了,竟然养成了这样的一副眼光出来。 卫如玉丝毫体会不到父亲的苦心,听着那样的一席话,只感到心痛无比。他痛苦地摇着头,生平头一遭,指责起自己的父亲来,“父亲,难道在您的眼里,出身门第,比其他一切美好的品质都要重要吗?玥儿她出身清白,又在国公府中长大,琴棋书画无有不精,又素来谦和守礼,与人为善。这样好的姑娘,在您的眼中,就只配做个打帘子夹菜的妾室吗?” 卫国公自己也有两个妾室,都是大婚前的通房丫头。卫如玉从小就看着这两个姨娘一把年纪了,还要每日站在荣华郡主的门前掀帘子,荣华郡主热了,她们要给扇扇子;荣华郡主累了,她们要跪着给捶腿捏肩膀。 这样的日子,如何能够叫江沁玥过呢? 卫如玉一想,心都要碎了。 卫国公叹道,“那就算了。如玉,你该知道,你有你的责任。既然你给不了心上人荣华富贵的好日子,便不要再去打扰江姑娘了。从今天起,没有我的话,你不准离开国公府半步。” 荣华郡主这才明白了丈夫的用意,连忙点头,“就是这话了。” 说完,又语重心长地对卫如玉说道,“玉儿,我知道你是个热心肠的好孩子。少年人嘛,慕少艾原也没有什么的。你父亲说的对,既然你那样的喜欢江姑娘,不愿委屈了她给你做妾,那就不要再去撩拨她了。叫她安安心心地嫁给真正喜欢她,能跟她做平头夫妻一心人的去,不更是成全了她吗?” 忍着膈应说完了这番话,荣华郡主都想吐了。阿弥陀佛,可叫那个江沁玥远远嫁到寒门小户当正头娘子去吧!千万别再纠缠着她的儿子了! 想了一下,又拍了拍手,低声吩咐了贴身的侍女两句。侍女点头出去,不多时带了两个美貌的小丫鬟进来。 卫如玉惊讶地瞪大了眼睛。 这两个丫鬟都是十四五岁的模样,带着豆蔻少女特有的鲜活可爱。一个生得眉眼精致,肌肤雪白,顾盼之间都是天真;另一个鹅蛋脸,春山眉,杏核眼,春水色的衣裙穿在身上,尽显温柔妩媚。 “这两个丫头,是我特意为你挑的。模样都是上好的,又在我手底下调校了两年,性情也没的说。这个叫杏云,这个叫梨雨。原就是要放在你房里的,只是怕她们扰了你念书,这才又留了两年。如今你也大了,就带了她们回去,叫她们好生服侍你吧。” 荣华郡主又吩咐两个丫鬟,“好好服侍 世子,不许勾着他淘气。不然,叫我知道了,我的手段可不是吃素的。” 两个丫鬟脸色一白,连忙跪下口称不敢。又偷眼去看卫如玉,见他俊美文雅的模样,都红晕了双颊。 卫如玉:“……母亲,这,这……我不能收!” 这两个丫鬟做什么的,他自然是清楚。大家子弟,从十二三岁上就会有长辈给安排通房丫头,教导人事,照顾起居。荣华郡主一向对儿子期望极高,便没有早早地安排。这会儿,她倒是后悔了,觉得若是早些叫儿子见识些好丫头,他也未必就会被那个江沁玥给勾住了心魂。 如今倒也不晚。杏云梨雨是她精心挑选出来的,论模样,一等一的好。特别是梨雨,还是秀才人家的姑娘呢,也是知书识字的。她就不信了,有了这两个美貌出众的丫鬟在房里,她儿子还能一门心思爱慕那个江沁玥!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五十六章 倚强成婚? 不能不说,荣华郡主是真心疼爱着卫如玉的。就连通房丫头,也是选的极为仔细。杏云梨雨两个丫头,年纪相仿,容貌性情却是各有千秋,堪称春兰秋菊,不分伯仲了。特别是梨雨,认得字会看书,寻常还能对上一两句诗。看惯了这样出众的两个丫头,哪个男子不会提高些看人的眼界呢? 只可惜了她这一片的慈母之心。 卫如玉一口拒绝了。 不但拒绝了通房丫头,还口口声声地喊着,这辈子非江沁玥不娶了。 卫国公看着这个傻儿子,看得实在难受,叫了两个五大三粗的下人进来,拖了卫如玉回去关起来,吩咐道:“没我的话,不许世子出他的院子。” 想了想,又叫管家来了,让他从护院里调了几个人,守着卫如玉的院子,绝不肯再给卫如玉半点偷偷跑出去的机会。 荣华郡主头疼地与丈夫商量,“这么关着他,我怕反倒是叫他怪咱们了。” “怪就怪吧,养了他小二十年了,若在他心里还不如个外头的女人,咱们也不必当他是儿子了。”卫国公冷着脸。 荣华郡主含着泪,“我这是做了什么孽。早知道,还不如不给他退亲呢。好歹唐家那孩子,出身还是没得挑剔的。” 卫国公摇了摇手,“如今说这个有什么用?郡主不用着急了,我自有法子叫如玉回心转意。倒是莹琇的亲事,如今还没有着落。无论如何,做姑姑的也不能落在侄子后面。” 一听到了这话,荣华郡主脸上便不大好看了。小姑子卫莹琇,是卫国公府一家子人都捧在手心里的明珠。前两年就及笄了,可到了如今还没有相看好人家。这里头固然有她婆婆卫老夫人眼光高的缘故,另一个缘故便是卫莹琇自己也是心比天高了。 她一心看中了晏寂,哪怕荣华郡主亲自出面又碰了一鼻子灰回来,卫莹琇也并没有死心。在这位卫家姑娘看来,她自己无一不好,唯有晏寂这样的少年俊杰才堪配。至于晏寂怎么想的,卫莹琇只觉得,那个帝宠正盛的少年,总不至于是个瞎子,看不出她的好处吧? 因此,卫老夫夫人这段日子,没少给荣华郡主脸色看。 荣华郡主叹道:“妹妹什么都好,就是有些个死心眼了。凭咱们卫家的出身,凭她的容貌才情,何愁没个好姻缘?怎么就偏偏看中了晏寂?” 卫国公笑道:“放眼京城,有谁能在不到弱冠的年纪就做了实权的郡王我?我的郡主呐,好歹晏寂也该叫你一声姐姐的。在外说话,但凡提起他,可不能如此的。” 亲戚之间,互相抬轿子才是正理,哪儿有拆台的呢? 岳父是亲王,小舅子是郡王,卫国公不知多少的满意。至于小舅子与妻子之间的小怨……卫国公便觉得,和他有什么关系呢? 姻亲,大事上自然是要守望相助的。私下里的如何,并没什么大干系。 妹妹倾心晏寂,卫国公虽觉得有些可惜——他已经娶了荣华郡主,与豫王府早成姻亲。若妹妹再嫁了演技,便是平白浪费了一门人脉。不过,既然妹子喜欢,也便顾不得那么多了。 荣华郡主早知道在卫家人心中,都偏宠着卫莹琇。只要卫莹琇坚持,终究都会为她谋划的。若是放在平时,荣华郡主还有些精力与卫国公细细分说,但方才的卫如玉已经叫她心力交瘁了。因是亲儿子,她一口气压在心里,苦苦忍耐着。这会儿又听了丈夫这话里话外的替小姑子铺路似的,便也不大能忍住了,只冷笑着说道:“姐弟?人家是堂堂的郡王,圣人跟前最得宠的,我哪里敢当他的姐姐!” 妻子身份在那里摆着,平日里但有争吵,卫国公多是会让一步。只是这次,他眉宇间皱得越发深了。在他看来,男人不同女子,出身并不是那么重要的。哪怕晏寂是个最卑贱的歌姬所生,但他父亲是豫亲王,他自己又有能为挣个郡王的爵位回来,那就足够了,前程是一片光明的。说起来,这可比他那两个豫王侧妃生的小舅子强出一座山去了。 只是看出了荣华郡主依旧是这般的脸色,卫国公便也识趣地不往下说了。心中还是有些不喜,起身道:“累了半晌,郡主歇着吧。” 说罢,起身便走了。 “哎……”荣华郡主正想与丈夫再商量一下卫如玉的事,就见他人已经出了屋子,追到门口,便看到丈夫脚步一转,竟是要去两个姨娘所住的跨院,顿时心里如同扎了千万根钢针似的难受。她性格霸道,但也不是没脑子的。大婚前丈夫有两个通房,婚后见二人恭谨,丈夫也并没有因是服侍过自己的人便有什么额外的怜惜,为了自己的名声,荣华郡主便容下了。 这些年来,两个通房都抬成了姨娘。轻易的,卫国公也不会到那两个人的房里去,荣华郡主自是满意。 可是他,他竟然因为自己对晏寂的不满,就要去两个姨娘那里,明晃晃地打自己的脸? 荣华郡主手扶着门框,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来不及多想,抬脚往前就追了上去,一把抱住了卫国公的胳膊,流泪道:“你这是做什么?我不过说了两句闲话,又没有说不管,你就这样的抬脚就走,这不是打我的脸?” 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将卫国公生生地拉回了主院。亲自端了水给卫国公,只擦了擦眼角,低声道:“你知道我与晏寂关系平平,他是深恨当年我的母亲的。若我出面,再不可能成全了妹妹的。我给你出个主意,不如你去与父亲说说。” 她口中的父亲,自然就是豫亲王了。 卫国公捋着短须,略一思索,倒是也赞同。老丈人是晏寂的父亲,俗话说,婚姻大事,父母之命。但凡豫王点头应下这门亲事,晏寂再如何的桀骜不驯,也不能不捏着鼻子认下。 至于大婚后妹妹能否抓住晏寂的心,卫国公还是很有信心的。 “既然郡主这样说,咱们明日便回王府去,请父亲出面如何?”卫国公笑道,“说起来这亲事,也是咱们女家上赶着的了。但愿阿寂能够看在莹琇这一片痴心上面,能够善待与她。” 还在京郊大营里忙着的晏寂丝毫没有想到,卫家的人,在他将荣华郡主赶出郡王府后,竟然还没有死心。甚至,还妄图从豫王身上下手,倚强成婚?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五十七章 冰狐皮 这天晏寂好不容易抽出空来,从京郊大营回到了郡王府。才坐下了,尚且没有能够喝上一口茶,王府的大总管便进来了。 这位大总管,还是晏寂开府之后,皇帝命身边的内宫总领太监胡德禄从内务府中挑选的。论起来,还是胡德禄的认下的徒弟。年纪虽不十分的老成,胜在精明能干,打理王府井井有条。晏寂对他也算满意。 “王爷。”大总管原来名为顺子,如今底下人多尊称一声“顺总管”。 顺总管在晏寂面前一弯腰,恭敬回道,“豫王府那边来人了。” 一边说着,顺总管心里直打鼓。 作为一位合格的大总管,进翊王府之前,自然要对伺候的主子好生地了解一番。从师父胡德禄给他的消息来看,豫王和翊王这对父子,关系十分不怎么样。非但不怎么样,甚至连表面上的功夫都懒得做。 因此半晌没有听见晏寂说话,顺总管也就大着胆子抬头看了一眼自己的主子。 见晏寂脸色淡淡的,似乎有不想理会之意,顺总管连忙赔笑道,“王爷忙了数日,这才回了家,想必也是累了。不如奴婢叫来人先回去,等明儿再过来?” 嘴上这样说着,却也忍不住腹诽。京城里谁都知道,豫王和翊王这对父子关系着实不怎么样。非但不怎么样,冷淡得几乎能够撞个跟头不说话的了。要说缘故,顺总管倒也从师父胡德禄口中知道了那么一点点,无非就是豫王当年嫌弃翊王的生母出身卑贱,连带着不喜这个庶子。 这年头吧,讲究个父要子亡,子不得不亡。可叫顺总管说,这也忒没有道理了。就比如他那个老子,为一点子耍钱的银子,就把他卖到了宫里净身当奴才,莫非他还要去管那老畜生的死活? 不啐一脸就已经算很是孝顺了! 当然了,他一个做奴才下人的,不在意脸面。可翊王不行,作为王爵贵胄,翊王非但不能啐豫王,还多少得表现出些父慈子孝才好。 却见晏寂接过了侍女送上的布巾擦了擦手,垂着眼吩咐,“既是来了,叫进来吧。” 顺总管答应一声,连忙出去了。不多时,引着个衣着体面的富态人进来。这人一张白胖的圆脸,天生带笑,见了晏寂忙先跪下请安问好。 晏寂由着他去了,也没有叫起来,只淡淡地问道:“为何过来?” 来的这人也是在豫王府里有头有脸的管事。别看瞧着一脸笑模样,平常也是个吆五喝六的主儿。别说那些王府里的下人了,就是几位公子见了他,也都和气得很。 眼见晏寂这个从前他并不放在眼里的小公子,竟然也叫自己跪着回话,这人眼里先就闪过了不悦——好歹,他也是豫王身边的人。这高门大户里,服侍长辈的人在小主子们跟前,都天然多了几分体面。 偏生这翊王,对他没有丝毫的好脸色。 心下暗恨,圆乎的脸上笑意却更加地谄媚了,只仰着胖脸赔笑:“王爷说,有段日子没见到殿下了,心下甚是想念。正巧,南边有人送来了几条银鱼,王爷便想着请殿下过去小酌几杯,也是父子相聚的意思。” 本以为晏寂好歹会看在豫王的面子上一口应下,谁知晏寂只是冷笑两声,“小聚?那就不必了,本王身上担着戍卫京师的重任,哪里有什么小酌的功夫?若是没有什么重要的事,我就不过去了。” “王爷一番好意,也是心疼殿下的意思,殿下怎可辜负王爷的好意?”那管事连忙说道,“况且,郡主郡马也会回王府。届时,郡主和公子们都在了,只殿下一人不在,叫外人知道了怕是会有说道呢……” 他说得很是恳切,满脸都是“我为了你好”的笑容,叫顺总管看了只撇嘴——这是哪里来的二傻子呦!这副嘴脸骗一骗糊涂的主子也就罢了,在他家王爷跟前摆弄,这是皮痒啦? 果然就见了晏寂的嘴角勾了勾,抬起眼来看向那管事,目光之中既有嘲笑,又有着冰冷。 “你在教导我?” 晏寂觉得很是好笑。 自从知道身世后,他便再也没有回过豫王府。开府后,也只从豫王府中带出了一样东西,那便是他生母的牌位。豫王并未说过什么,很有些从此后行同路人的意思。 今日遣人来叫他,是为了什么?晏寂先还不清楚,待听说了荣华郡主和卫国公也在的时候,心下便明白了几分。 那管事悚然一惊,猛地想起来了京城里的传言,都说眼前这位少年郡王,是踩着不知多少人的血得了爵位的。在边城时候,更是亲手剥过人皮,还曾亲自凌迟了一个军中的内奸,真真正正没人心的。 想到这里,管事额头冷汗涔涔而下,两股战战,开始后悔自己的嘴快了。 “这,这……小的不敢……”管事擦了擦额角的冷汗。 晏寂笑了起来,“这般的孬种,就管好了自己的嘴吧。不然哪天叫人割碎了,也就没机会说话了。” “是是是。”管事一颗悬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一巴掌扇在了自己的脸上,“是小的不知天高地厚了,谢王爷宽宏大量。” 此时,他倒是知道了要称晏寂王爷。 “你回去吧,告诉他们,我今日还要出城,没空闲过去。至于他们要说什么,我倒是猜到了几分,你只替我直说,不行。” “是。”管事哪儿敢问是什么事,连声答应了,抖着两条腿走了。 待他出去了,顺管事才又大着胆子打听,“王爷,那边寻您,是……” 晏寂嗤笑,“不管是什么,我都没兴致。” 顺总管张了张嘴,还想再说什么,却听得晏寂吩咐了,“我记得库里还有几块儿好皮子?” “您是说,那几条冰狐皮?” 冰狐生在极北之地,成年的冰狐全身上下俱是雪白,没有一丝儿的杂色。最特别的是,那些雪白皮毛在日光照耀之下,会有一种浅浅淡淡的冰蓝色显出,做出衣裳来,格外的好看。只是冰狐难得,要凑够做一件衣裳的冰壶皮子,就更难得了。 顺总管想了想,“我记得是后头库里收着,王爷可是要用?” “找出来,给唐国公府送过去,就说是我给了阿……唐二姑娘的。”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五十八章 爵位? “王爷,这会儿送冰狐皮子,是不是早了点儿?”顺总管看了看外头,才是初秋,秋老虎还很厉害呢。皮子什么的,天冷时候再送不好? 晏寂抬了一下眼皮,顺总管立刻给了自己不轻不重的一巴掌,“哎呦,我多嘴了。” 跟在晏寂的身边,顺总管可是知道这位主子有多厌恶女人,平日里连贴身服侍的丫鬟都不用的。可话说回来了,也不知唐国公府那位二姑娘是个什么天仙人物,竟叫他家王爷格外的另眼相待。 说不得,不久之后这翊王府中便要迎来一位唐姓的王妃了呢。 想到了这里,顺总管笑道:“若是光秃秃地送几块儿皮子,未免有点儿薄了,专门打发人走一趟也不像样子。奴才想着,库里好似还有些宫里新赏下来的料子,颜色鲜亮正适合小姑娘们穿着。不如……” “一同送去。”晏寂摆摆手,“你是个有眼色的,往后宫里再有赏赐,看着合适的就直接送到唐国公府去。” “哎!”顺总管应了一声,连忙去办。才走出没多会儿,又回来了,“王爷,宫里来人,圣人宣您进宫呐。” 晏寂烦躁极了。 他掌管京畿戍卫的重任,本就很是忙碌了。随着大皇子婚期将近,还要协理京城里的治安,已经有好几天没见过唐燕凝了。晏寂都怀疑,这是不是皇帝故意的了。 没好气地起身去换了件衣裳就进了宫。 到了御书房中,晏寂便看到了皇帝一脸的恼怒,正负手在殿中来回踱步。 见他来了,皇帝脚底下都没停下来,又走了两圈儿才算狠狠出了一口气,回到了龙椅上气咻咻地坐下了。 晏寂没请安,也没说话,只过去将龙书案上的一盏茶往皇帝跟前推了推。 看看推到眼前的茶盏,皇帝眉头动了动,端起来抿了抿,放下茶盏便狠狠地吐出了一口气,本来窝着火的心却舒坦了几分——看来阿寂心中,也还是有他这个生父的。 也不知是不是年纪大了,皇帝近来对几个皇子都或多或少生出了些不满,就连太子也不例外。相反,晏寂这个从小就只能以王府庶子身份示人的儿子,却叫皇帝越来越喜爱了。甚至就连晏寂平时一些不大恭敬的顶撞,都被皇帝看做了真性情。 总之,就是怎么看晏寂,都觉得是好的。 晏寂也不问皇帝为何生气,静静地坐在一旁。早有宫人送了茶上来,他便垂眸轻抿。 龙书案后,皇帝瞅着这个少年。眉眼如画,行动之中并没有天潢贵胄的优雅从容,却另具一番洒脱不羁之姿。若只论容貌,连皇帝也得承认,纵然是几个儿子之中生得最好的太子,比之晏寂,也还是大有不如的。 晏寂不说话,皇帝便开口问他:“可用过膳了?” “才回了家,豫王府的人就到了。刚打发走了豫王府的人,宫里的人就到了。”晏寂举了举茶盏,“只混了两口水喝,哪里有吃饭的功夫?” 皇帝忙道:“如何能饿着?你还小,饥一顿饱一顿的,最是伤身。” 叫宫人赶紧去传了御膳来。 晏寂装模作样地推辞,“御书房里,怎敢造次?叫御史知道了,明日弹劾我的折子能漫天飞。” “朕还以为你天不怕地不怕。”皇帝笑道,示意晏寂,“只管用膳,万事都有朕呐。” 晏寂看看两个内侍抬了张高几放到自己面前,上面几道菜肴,看着模样不错。还有个宫人手中执着酒壶站在一侧。 他也确实是饿了,既然皇帝叫他吃,他便低下头来了个风卷残云,不过片刻,便将菜品吃下了大半,酒却半点未沾。 他吃相极好,哪怕吃得快,也并不叫人觉得粗鲁。皇帝叹道:“朕年轻的时候与你一般,一顿能吃几大碗饭。如今年纪大了,多好的东西也没胃口了。” 他身边心腹内侍总管胡德禄赔笑:“陛下方才也没有用膳,看殿下吃得香甜,不如陛下也用些?” 皇帝略一点头,胡德禄忙吩咐了下去。幸而御膳房中十二个时辰都有人值守,没一会儿又有人抬了一桌膳食过来。 皇帝也只吃了几口,便放下了筷子。 “陛下召我来,可有什么吩咐?”感觉腹中已抱,晏寂放下了饭碗。 闻言皇帝脸色便沉了下来。晏寂还以为是自己哪句话没有说对,叫皇帝心里不快了,谁知却听得皇帝叹了口气,与他抱怨,“没有吩咐,便不能进宫来陪陪朕了?” 晏寂:“……” “陛下,您若没什么事情,臣告退了。”晏寂看着皇帝,诚恳道,“臣这几日都在大营里,很想趁着休沐去看看阿凝。” 皇帝皱眉,“阿凝?唐家那个丫头?” 想一想唐国公那张脸,皇帝便觉得自己猜到了晏寂为了唐燕凝着迷的缘故,劝道:“那丫头就那么好?你若说她救过你,朕给她赏赐,甚至封她个县主的爵位都好,也用不到你以身相许呀。” “您愿意封阿凝做县主?”晏寂立刻问道,“何时封?可有封号?” 县主也是贵女了。就连宗室王爵府邸中的姑娘,也不是每一个都能封为县主的。再有,便是都是同样的县主,有没有封号也是大有不同。 皇帝气笑不得,“朕说了那么多,你就单听见了这句?” 晏寂也笑了起来,竟是难得的有些羞涩,“听了这句,哪里还能听见别的呢。” “你这……”皇帝一时间都不知该说什么好了。不过有一说一,皇帝对唐家人实在是喜欢不起来。唐国公才干平庸,为人油滑,最喜上下钻营,白白生了一张谪仙似的脸。若是晏寂看中了别人,只要出身清白,皇帝都能成全了。换做了唐国公的女儿,哪怕曾有献药之功,皇帝也有几分犹豫。 晏寂不说话了,垂头看着地上铺着的厚厚的毯子,看上去竟有几分可怜。 皇帝心下一软,想着这孩子从小到大,自己也从来没有与自己讨要过什么。不过是个女人,别说也是国公府出身的大家闺秀,就是个村里的土丫头,他也会成全了。 “罢了罢了。”皇帝挥挥手,“随你去吧。” 晏寂大喜,起身就走。走了两步想起了什么,回头问皇帝:“那阿凝的爵位?” 话没说完,就被皇帝随手抓了本奏折,迎面砸了过来。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五十九章 出宫 一折子砸走了晏寂,皇帝指着晏寂的背影,对身边的心腹胡德禄抱怨,“你瞧瞧,在朕跟前,半点的恭谨都没有呐。” 从小时候起,胡德禄就在皇帝身边服侍了。说起对皇帝的了解,比后宫的一干宫妃可深多了。情知皇帝的抱怨也只是嘴头上说说而已,心里头说不定正为晏寂的随意感到欢喜呐。 因此胡德禄陪笑道:“奴才大胆,得说一句陛下又口是心非了。郡王如此,还不是因知道陛下您宽宏仁爱?况且陛下跟前,从皇子公主到各位朝中大臣,恭谨的还少吗?陛下不是也常说,虽殿下们都有孝心,却比不得寻常人家的天伦之乐?” 皇帝笑骂:“朕无心之言,倒是招出了你这么多话。” “奴才只是实话实说。”见皇帝起身,胡德禄忙过去伸出手去虚扶。 皇帝走到御书房门前,看看外面天气甚好,天高云淡的,还偶有小风吹过,忽然便兴起了兴致,吩咐胡德禄,“去预备一下,朕要出宫。” 胡德禄吓了一跳,“陛下?” 这皇帝出宫,可不是小事,每年除了祭天和耕耤之外,皇帝轻易不会出宫。 更何况看皇帝这很是有些个跃跃欲试的模样,八成是打算白龙鱼服的。胡德禄便苦劝,“陛下万金肢体,怎可轻易出宫呢?古人都说千金之子坐不垂堂呐,何况陛下?” “京城之中,哪里来的那么多垂堂?”皇帝拍了拍心腹的肩膀,“知道你忠心,跟着朕吧。若京城里都不能叫朕安心出门,那天下岂不是都要大乱了?” 这话一出口,胡德禄就不敢再多说什么了,急急忙忙地到外面,先不顾安排别的,叫人飞跑着去追才走了的晏寂——翊郡王艺高人胆大,有他在皇帝身边,侍卫都可以不带了! 晏寂就这么被追了回来,耷拉着脸,很不高兴的样子。看他憋屈,皇帝就开心了,换了身常服,便带了晏寂胡德禄出了宫。 至于去哪里,皇帝他老人家玩心甚大,一朝出宫,坐了一段车后,便下了车不行,一路往京城里最热闹的大街上逛去。 胡德禄跟在皇帝身后,不住地朝着晏寂使眼色。 见晏寂无动于衷,胡德禄只得往晏寂那边凑了凑,一面目视前方地走着,一面与晏寂小声商量,“郡王,前面人又多又杂的,您看能不能……” 他苦着一张老窝瓜脸,心里头实在是苦逼的很。这要是叫人知道了皇帝陛下就这么出了宫,他,他有几条命都不够赔的啊。 就算有翊郡王在旁护卫,这街上人来人往的,万一陛下磕着碰着了,他也不好过呐。 胡德禄这会儿后悔得很,早知道街上这么多的人,就该拼着失了帝宠也不能叫皇帝出宫啊。 他这边儿苦哈哈,走在前面的皇帝丝毫不觉。相反,看到街上这行人如织,街道两侧酒楼茶肆鳞次栉比,树下还多有小贩摆着摊卖各色可用之物,当真一派繁华热闹,皇帝心中也有几分自得。 “阿寂,前头酒楼不错,咱们过去坐坐。” 顺着皇帝扇子所指的方向,晏寂一看,正是京城名楼太白楼。 这会儿正是中午,酒楼里人多。晏寂略一点头,在旁护着皇帝进了太白楼。 也是巧了,二楼三楼雅座之中,竟都被人包下,没有了空间。 晏寂便对皇帝说道:“楼上雅间没了位置,若是坐在这底下,未免太过混乱。咱们不如另寻他处?” “去你府上?”皇帝眼睛亮了。从晏寂回京,从来都是他宣召,晏寂才会进宫,而他赐了爵位赐了府邸,却从未去翊王府看过一回。 晏寂不乐意,“我府里多是我从西北带回来的人,厨下的也是,饭食粗陋。要不,去……” 沉吟了一下,晏寂想到了个好去处,“去大堂姐的府里吧。” 康泰公主,按照明面上的关系,晏寂是要叫一声堂姐的。 “也可。”皇帝略有失望,不过女儿刚和离不久,这段日子也没怎么进宫,听说是上回皇后很是给了康泰没脸。皇帝亲自去公主府走一遭,也可叫人都知道,康泰圣宠依旧。 说定了去康泰公主府,胡德禄看向晏寂的眼神儿都充满了感激。好歹,不用在街上转了啊。 招了招手,远远跟在后面的马车赶了过来。晏寂扶了一把皇帝,将他送进了马车,自己也进去了。 到了康泰公主府的时候,晏寂先下了车。因门房早见过他,自是不敢怠慢,一面飞奔着去通传,一面将人先迎了进去。 迎出来的公主府总管一见了皇帝,魂儿都要吓飞了,跪下就磕头。 皇帝大笑,“朕闲来无事,来看看康泰。不必通传了,朕要给康泰一个惊喜。” 公主府总管捂着心口,战战兢兢地回道:“殿下正在后园子里头与几位小姐玩乐。” 要说康泰公主和离后,日子过得相当的快活。她养了一个小戏班子,无事的时候看看戏,又时常会下帖子请了京中交好来公主府中赴宴做客。公主府里时常都有华服丽妆,明目皓齿的秀丽少女往来。 说来也巧,这天康泰公主府里又很是热闹,安泰公主和唐燕凝唐燕容姐妹都在,另外还有武阳侯之女武飞霜,楚国公的两个孙女楚芳华和楚明华。 安泰公主一向喜欢舞蹈弄棒的,恰好武飞霜将门出身,二人就聚在一起比划了起来。 唐燕凝等人围坐在康泰公主身旁,看着两个少女手持长棍你来我往的。 一抬头,康泰公主就看见了远远地走过来几个人。离着再远,自己的亲爹总不会认错,康泰公主心中一跳,慌忙站了起来。 “五妹妹,快!” 安泰公主正被武飞霜逼得连连后退,嘴里叫道:“别扰了我!” 康泰公主跺了跺脚,只来得及说一句“父皇来了”,便忙忙地迎上前去。 这一句话出口,直接惊掉了武飞霜手里的长棍。众人都赶紧整理了一下衣裙,跟着康泰公主迎接圣驾去了。 没走出几步,皇帝已经大笑着到了跟前。 众人连忙要下拜,皇帝直接叫免了,“朕在宫中闲着无事,街上逛了逛,阿寂说你这府里厨子不错,朕来蹭饭吃了。” 康泰公主感激地看了一眼晏寂,与安泰公主一边一个扶了皇帝,笑道:“儿臣这里的厨子,还不是父皇所赐?您来,正是他们的体面呢。” 吩咐了总管去另外安排了最上等的席面过来。 皇帝打眼一瞧,好几个年纪不大的小姑娘,个个如花似玉的,看着便赏心悦目。对康泰公主笑道:“朕整日里担心你,你倒是很快活。” “便是看在父皇满心疼我的份儿上,儿臣也不能叫自己过得凄凄惨惨不是?”康泰公主说着,便请皇帝坐了。又指着几个小姑娘一一引荐。 武阳侯楚国公都是皇帝信任的臣子,因此对武飞霜和楚家姐妹二人亦都和善,问了几句后,便将视线落在了唐燕凝和唐燕容的身上。 安泰公主跳了出来,拉着唐燕凝笑嘻嘻地介绍,“父皇,这就是我跟您说过的,阿凝。” 皇帝闻言,看向唐燕凝目光中更是充满了审视。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六十章 阿凝,你也来了? 饶是皇帝以最为挑剔的眼光来看,也不能不承认,眼前这个叫做唐燕凝的小丫头,的确生得不俗。 俗话说上有所好,下必甚焉。皇帝喜欢文雅温柔,书香绕身的女子,如今京城贵女们便大多是这样的风格,雪白的肌肤,精心修剪描画过的细细的眉,腰身不盈一握,走起路来风摆杨柳。 唐燕凝不是这样。 她的眉眼之间颇带了些英气,眼神清亮,却又透出几分不驯。顾盼之间,只叫人觉得生机勃勃,仿佛一株虽细嫩却坚韧的青竹。 皇帝毫不怀疑,即使生做平常人家,这也是个会让自己过得很好的姑娘。 只凭着这一点,皇帝便不能不说,晏寂还是很有眼光的。 “父皇啊……”安泰公主凑过去,仗着皇帝宠爱便抱住他的手臂,“您不是一直都很好奇阿凝的么?她就在眼前啦,您可有什么赏赐没有?” 皇帝哈哈一笑,目光从唐燕凝身上移开,“你父皇连饭都没得吃,哪里还有赏赐呢?” 唐燕凝松了口气。别看她胆子大,很有些天不怕地不怕的架势,可面对着人间至尊,一句话就能定人生死的皇帝,压力还是大得很的。 她偷偷朝着晏寂看了一眼,正遇上晏寂看过来。二人视线相接,晏寂嘴边便浮起一抹笑意。 他本就生得明珠美玉一般,只是日常总以一副冰冷的面孔示人,嘴头又毒,说起话来丝毫不留情面,因此上名声是差了个十成十。虽有一副好皮囊,却还真不大得京中贵女们的青眼。 不过,这一笑之下,仿若冰雪化开,容色夺目,便叫在场的贵女们都看呆了去——是谁说,翊郡王整日里板着一张狗脸的? 这张脸要是狗脸,那整个京城里的人,有一个算一个,岂不是连狗都不如啦? 武飞霜是个大喇喇的性子,跟旁边的楚芳华小声说:“这是谁?生得真好看。” 说是小声,架不住她天生嗓门大。这小声的嘟哝,也都被人听见了。 晏寂脸色一寒,冷冷地看向了武飞霜。 武飞霜缩了缩脖子。 唐燕凝捂着嘴笑。她知道晏寂最是厌恶旁人议论他的容貌,原作中是,现在的也是。 眨了眨眼睛,唐燕凝笑容促狭起来,叫晏寂看得很是无奈。当着皇帝,晏寂没法过去揉一揉唐燕凝的头发,只能用眼神威胁一下这个幸灾乐祸的小丫头。 只是他这样锋利的眉眼,淡淡地一瞥之下,叫本来就有些个胆小的楚芳华畏惧了起来,忍不住便往武飞霜身后躲了躲。 康泰公主掩口而笑,恰好有侍女过来问酒席摆在何处,康泰公主便看向皇帝。 “只是随意小聚,不必过于刻板。朕瞧着,前头的水榭便不错。” 康泰公主忙吩咐,“就摆在水榭里。” “奴婢先去瞧一瞧。”请示了皇帝,胡德禄也跟着侍女去了水榭安排。 水榭三面临水,一面在岸,红漆彩绘,窗户开着,水面对岸一道缓坡。坐在水榭之中,便能看到缓坡之上开得正好的大丛花树。 景致不算难得,但水清花香,也能叫人心情甚悦。 胡德禄已经指挥着公主府中的侍女们安排好了,皇帝坐在上首,康泰公主和安泰公主陪坐左右。剩下的都是一人一横几,几上摆了几样公主府厨子的拿手菜。 康泰公主又传了府里的小戏班子,叫小戏子在对面花树下吹弹,借着水听听隐约的乐音。 “父皇,儿臣敬您。”康泰公主亲自执壶斟酒,奉与皇帝。 皇帝接过来一饮而尽,安泰公主便去布菜。 看了看在下首独坐的晏寂,见他正垂眸自饮。再看看正殷勤服侍自己的两个女儿,皇帝的心中便忽然涌现出满足来,这不就是他几十年来从未享受过的天伦之乐吗? 心下感慨着,便又多喝了两杯。 晏寂低头垂眸,看上去一副生人勿近的模样,其实眼角余光不停地往对面唐燕凝那边儿飞。 也不知道是不是康泰公主刻意的安排,唐燕凝正坐在晏寂的对面。 从皇帝的角度看去,便能发现晏寂和唐燕凝两个虽然一直没说过什么话,但是彼此间眼神流露出来的,便是比旁人多了不知道多少的熟稔。 啧啧,啧啧,瞧瞧晏寂那小子吧,晏家人特有的凤眼都快看成圆眼了。唐家那丫头呢,表面上淡淡的,脸都红了! 哼,打眼一看,这俩人心意相通就不是一天两天了! 皇帝哼了一声,心下有几分不快,便不打算再去继续看那两个人。 这哼还没哼完,公主府的总管又小跑着奔来了,回报说,“太子殿下来了。” “今日是什么风,我这里竟是这般的热闹。”康泰公主起身,与皇帝说道,“父皇,我出去迎迎太子。” 话音未落,晏泽已经从外面走了进来,笑道:“不敢劳动皇姐。” 说完,先向皇帝躬身行礼,“父皇。” 皇帝无奈,“朕就出来散淡散淡,你怎么还跟来了?” 示意太子,“坐下吧。” 晏泽看了看,笑道:“还是叫皇姐和五皇妹坐在父皇身边吧,我与阿寂同坐。” 撩起衣摆便坐在了晏寂的旁边。 晏寂皱了皱眉,起身一拱手,“见过太子殿下。” 他这一行礼,水榭中除了康泰安泰两位公主之外,众女都起身来福身。 晏泽一扶额,笑着拉了晏寂坐在自己的身边,道:“咱们自家兄弟,不必多礼。几位小姐请坐。” 他容貌俊美,风度翩翩,言语行动之间便是温润如玉的君子做派。比起一脸冰冷不耐的晏寂,晏泽实在是更容易叫人心生好感。 楚家姐妹都有些羞涩,坐下后不大敢去看晏泽。 楚国公府亦是一流的勋贵人家,楚芳华身为楚国公的嫡长孙女,很有资格争一争太子妃的位置,就连楚国公夫妻也是有几分热切的。楚芳华偷眼去看晏泽,只觉得心头狂跳,芙蓉一般的娇媚面容便染上了红晕。 晏泽却是恍若未觉,只看着唐燕凝笑得如春风拂面,“阿凝,你也来了?” 晏寂眉尖便是一动。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六十一章 对弈 “阿凝?”皇帝狐疑地看着晏泽,“太子也认得她?” 好么,不但晏寂为了这个叫做唐燕凝的少女神魂颠倒的,他的太子竟然也这样亲昵地称呼她? 皇帝顿时打起了十二分的警惕来。安泰公主十分机灵,抢在晏泽说话之前笑着说道:“父皇您怎么忘了?在行宫的时候,太子哥哥和我一同去过林王府的别院呀。” “五皇妹说的正是。”晏泽也笑道,“后来又在饕餮楼碰到过阿凝一次,这才熟络了起来。阿凝与寻常闺秀不同,最是爽朗大气。” 皇帝点了点头,并没有说话。他不大喜欢爽利的姑娘,总觉得那样的女子不及柔和温婉的女子更可人。 况且…… 皇帝眯着眼睛看了一回,晏寂垂眸饮酒,不知在想些什么;晏泽面上带着温文尔雅的笑意,正在朝唐燕凝举杯致意。若是细看, 他有些头疼。别人不说,太子是从小跟在他的身边教养长大的,心里想些什么,皇帝自觉一清二楚。 表面上看晏泽与平常没什么区别,但只要留心看,皇帝便能发现,他在看向唐燕凝的时候,眼底闪着不同寻常的光芒。 天哪,难道有生之年,他还要看着下一辈儿们上演兄弟相争? 晏泽这边虚敬了唐燕凝一杯,唐燕凝也不客气,仰头饮尽了杯中的果酒,朝着晏寂亮了亮杯底。 “阿凝果然豪爽!”晏泽笑道。他身后的侍女已经机灵地又给他斟满,晏泽也同样举杯一饮而尽,亮了杯底,赞了一句,“皇姐府里的美酒别有一番滋味。” “太子过誉了。不过这酒确实是从江南才运来的上好竹叶青,我并不大懂,既是太子说好,可见就是真好了。” 晏泽还要再说,晏寂已经抬起了眼睛,不冷不热地说道,“说起酒来,什么竹叶青梨花白女儿红,固然都是好酒。在我看来,终究略差了一筹。” “还有更好的?”安泰公主诧异。方才晏寂数出那几种都是贡酒。比贡酒还要好的,能是什么酒?“我怎么从来没听说过?” 皇帝也来了兴致,“阿寂说说,朕也想听。” 众人也都各自露出好奇来。 晏寂手中转着酒盏,垂着眉眼不语。过了一会儿,方才说道,“西北边城有一种酒,没什么名字,更不为人所知,入口却是辛辣无比,最能提神。” “辛辣的啊……”安泰公主托着下巴,很有兴趣的模样,“所有机会,尝上一尝才好。” 晏寂挑起眼帘,淡淡地瞥了一眼安泰公主道,“这西北酒如人,性烈强悍,不似江南酒那般绵软,京城人大多不会喜欢。” 皇帝顿时大感头疼。 这阿寂怎么回事?话赶话的,倒像是讥讽太子似的。 晏泽倒是不在意,只温煦一笑,并不接这话茬。 康泰公主替皇帝斟满了酒,掩唇一笑,“什么江南西北的,还不都是大晏国土?咱们不懂不那些,只要有酒喝便是了。” 皇帝哈哈大笑,“康泰越发会说话。” 饮尽了杯中酒后放下了筷子。 他放下了筷子,余下的人自然也就不会没眼色地继续吃下去。 “已经叫人收拾了最好的院子请父皇小憩。”康泰公主很是细心。 皇帝出宫时候不算短了,本该早些回去。只是他这在街上逛了半日,这会儿便有些疲惫。略一想,便点头同意了康泰公主的安排。 恭恭敬敬地送了皇帝去小憩,康泰公主又调拨了一队护卫保护皇帝,自己不敢带人远走,便引众人回到了水榭里玩耍。 她本来只是请了几个年轻的小姑娘们一起乐一乐,没成想皇帝带着翊郡王过来了,更没想到太子也来了。 说实话,从小到大,她与晏泽都是关系平平。尤其,太子的母族是南阳侯府,她和离之前的夫家。她的前任驸马穆青,正是晏泽的嫡亲表哥。 她和离之前曾经在宫里与皇帝哭诉,当时晏泽也在场。晏泽的态度,是两不相帮。 可即使没有帮助哪一方说话,其实也就是表明了自己的态度。最终和离,何尝不是打了太子的脸? 康泰公主很明白,太子是一国储君。就算以儒雅示人,却也不见得就乐意被人打脸。所以从她和离后,不管是真心还是假意,各个兄弟姐妹都往她这里安慰了一番,太子却始终没有露面。她们姐弟二人之间,总是淡淡的。 当然,面上的功夫,无论康泰公主还是太子晏泽,都是个中好手。 晏泽看到水榭中残席已撤,便笑道:“父皇才刚歇下,想来一时半会不会就起来。不如,阿寂与我手谈一局如何?” 晏寂看了看他,点头,“可。” 态度并不如何热络。 康泰公主却松了口气,叫人抬了一张棋盘过来,含笑道:“父皇常说,太子的棋力在我们兄弟姐妹之中是拔尖的,堂弟亦是胸有沟壑之人。今日我们有眼福了。” 晏泽晏寂相对坐下。 二人俱是容貌出众之人,晏泽一身常服,宽袍广袖,衣襟袖口处绣有精致的纹路,尽显矜贵。晏寂则是靛青色武士服,腰间和袖口俱都是紧紧束起,显出十分的精悍干练来。 几位姑娘里,除了康泰公主外,也只有楚国公府的楚芳华善棋。二人坐在一处,静静地看着晏泽晏寂执子落子。 晏泽棋风稳健,步步为营。晏寂则是善用奇招,直捣黄龙。 康泰公主与楚芳华看着,偶尔小声交换一下意见。余下的几个姑娘却是于这上面都不大通,索性四散坐开去小声地说笑。 唐燕凝就坐在晏寂的身后,看着他笔挺的背影出了一会儿神,忽然想到了什么,招手叫了个侍女过来,低低地说了两句,侍女点头,快步走出了水榭。 再回来时,侍女手中多了一只玉笛。 唐燕凝看这笛子,玉质寻常,也就不客气地接了过来。试了试音,横在唇边吹奏了起来。 笛声清扬欢快,仿若春山之中黄莺鸣啾,竟似令人的心绪也随之冲上了云霄。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六十二章 送人 一曲笛音终了,唐燕凝横笛在手,欢快地问道,“我吹得如何?” 晏泽笑道:“余音绕梁,三日不绝。” “没想到啊阿凝!”安泰公主在唐燕凝肩头一拍,“你不是说自己琴棋书画一概不通?” 唐燕凝无辜地摊手,“只会这一曲,是不通啊。” 武飞霜一双圆眼里满是羡慕,“我连一曲都吹不来。” 她身边的楚明华笑得前仰后合的,拍手道:“谁说的?飞霜你不是会抚琴么?” 武飞霜的脸便红了起来,作势去打楚明华,“明华你又笑话我!” “哪里敢笑你?正巧就想到了而已。”楚明华躲到了姐姐楚芳华身后。 楚芳华却颇为不赞同地看了一眼妹妹,转头安慰武飞霜,“武妹妹,你自有好处,原也没人规定女子就必须要学会这些的。” “啪”的一声,却是晏寂将手里的棋子掷在了棋盘上。 他扫了一眼唐燕凝,淡声道,“我大好的局势,被你搅乱了。” 唐燕凝眨巴眨巴眼睛,看看棋盘,黑白子纵横交错,抓了抓垂在脸颊的碎发,她蹙着两道英气的眉毛:“这也看不出谁优势谁劣势啊,怎么就是我搅乱的啦?” 晏寂气笑,“观棋不语真君子,你倒是没说话,直接吹笛子了,扰乱人心。” “郡王怎么不说自己心不定?”唐燕凝将笛子一横,吹了个破音出来,“旁人都说好,偏偏你说不好,那到底是谁的不好呢?” 晏寂霍然起身。 他本来就是冷脸,在京城里以脾气孤僻古怪,心胸狭隘着称。这一站起来,几个姑娘都吓了一跳。 安泰公主立刻挡在了唐燕凝前面,“翊王兄,你要做什么?” 晏寂没有理会她,走过去将安泰公主扒拉开了,站到了唐燕凝跟前。 昂起头看着晏寂线条优美的下颌,唐燕凝心中感慨,什么叫盛世美颜?看看眼前这个男人就知道了。 晏泽也走了过来。 不难看出,他站在了晏寂的对面,稍稍比唐燕凝靠前些。隐隐的,便是一种保护的姿态。 “阿寂,阿凝不过是一句玩笑话。” 盯着晏寂无波的双眼,晏泽轻声道,“一处玩闹,不必当真。” “呵呵……”晏寂冷笑,“太子眼中,我就是个锱铢必较的人吧?” 晏泽不语,只看着他微笑。 二人对视,目光交错,彼此都不让分毫。 唐燕容偷偷过来一扯唐燕凝的衣袖,将她往后带了带。 水榭里一时间气氛凝重了起来。 楚芳华姐妹和武飞霜都有些忐忑,方才还为了晏寂谪仙一般容貌心折的少女,此时已经完全没什么旖旎心思了——这翊郡王生得虽好,可这脾性也着实够呛呐,动不动就一副要杀人的模样,哪朵娇花能受得了? 就连与晏寂更为交好的康泰公主,也都忍不住蹙眉忧心。 下一刻,她们便看到晏寂勾了勾嘴角,露出一抹依旧叫人炫目的笑容。 然后,抬起手来,将唐燕凝梳得整整齐齐的发辫揉了个稀乱,连发间的钗环都歪了。 唐燕凝哀嚎一声,捂着脑袋蹲了下去,叫道,“又揉我头发!” “又?” 晏泽敏锐地抓住了唐燕凝话中的重点,忽然笑了起来,手中一展折扇,“这么说,阿寂还曾弄乱过阿凝的头发?” 将唐燕凝拉了起来,安泰公主瞪了晏寂一眼,不悦道,“翊王兄也是的,好好说话,何必动手呢?女孩儿的头发打理起来何等的麻烦?说弄乱就弄乱了。” 晏寂哼了一声,没有和安泰公主斗嘴。和个小丫头片子一般见识,他还不屑为之。 然后,他便将伸手过去,将唐燕凝凌乱了的头发往她耳后别了别,又替她将钗环插稳了。 水榭里众人,除了晏泽和唐燕容外,俱都是目瞪口呆。 这,这是怎么回事? 以晏寂的性子,可不像是这么大方宽和的人哪。唐燕凝方才又是顶撞又是讥讽的,他竟能忍住? 想到那个晏寂曾经亲手凌迟了军中内奸的传闻,众人都打了个冷颤,无比怜悯地看着唐燕凝。别看这会儿没什么,说不得翊郡王背后就要怎么折磨人了呢。 唐燕凝知道晏寂与唐燕凝之间的关系,自然不担心。太子晏泽,却是只左右看了看,心中便有了几分的笃定,不免觉得有些可惜。唐燕凝是他看着还不错的闺秀,没想到却叫晏寂抢先了一步。 他风度极佳,对此也只是一笑,回到了棋盘边坐下,玉白修长的手指拈起一枚棋子,目视着棋盘沉思。 他一走开,这边晏寂面前便只剩了安泰公主一个碍眼的。安泰公主也似乎是猜到了些,一捏唐燕凝的手,贼眉兮兮的同康泰公主窃窃私语去了。 不多时,皇帝醒来,便要回宫去了。 晏寂与皇帝说道:“陛下,臣有些累了,可否先行回府?” 皇帝看着晏寂,努力克制住自己不去扯着晏寂的衣襟吼他。 一个统兵打仗,为了埋伏敌军,能在雪窝子里趴上几天几夜的人,不过陪着自己的逛逛街,就累了?还可否回府,皇帝用脚想都知道,这小子是要借机去跟唐家那小丫头厮混在一起!说不定,还要送人家回国公府! 皇帝光知道女生外向,竟是头一次知道成了年的儿子,竟然也会一门心思地向外呐。 复杂地看了看晏寂,皇帝烦躁地摆了摆手,“回吧回吧。” 话未说完,忽然又想起了什么,皇帝笑得和蔼起来,“你是跟着朕走出宫的,既是累了,叫太子送你吧。太子。” “父皇。”晏泽笑道,“父皇放心,儿臣一定将阿寂送回家去。” 皇帝满意地捻须点头。 晏寂:“……” 皇帝起驾回宫了,康泰公主府里的几个姑娘也不好多坐,纷纷告辞。 晏寂便对唐燕凝道:“我送你回去。” 唐燕凝尚未说话,晏泽便大笑了起来,“阿寂,你用什么送?” 转头对唐燕凝说道,“阿凝你可别上当,阿寂自己都得靠着腿走回去的。我的马车还算宽敞,走吧,我一并送了你们。” 二人争相去送自己,唐燕凝从心里头感到一阵诡异的兴奋。 这,这……难道传说中的玛丽苏,就是她自己?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六十三章 太子殿下? 唐家姐妹坐在马车里,唐燕容握着妹妹的手,不敢出一声。 真是老天咧,谁能想到,出门一趟,竟然就有太子和郡王两个青年才俊给送回来呢? 唐燕容有些发愁地看了看唐燕凝的侧脸。那永远都焕发着勃勃生机的眉眼,都生动鲜活得叫人移不开眼睛。相比之下,那雪白到发光的肌肤,堪称完美的五官,都反而让人忽视了。 不得不说,她的妹妹当真是有着当红颜祸水的本钱的。 这不就是么,原本说好了去公主府玩耍看戏的,结果碰上了太子郡王这么针尖对麦芒的。二人争相要送,谁也不肯相让,也只好一起了。 只是……唐燕容低下了头。 翊郡王是朝中风头正盛的人物,太子更是储君。二人都是皇族中人,亦是难得的少年俊杰。得一人青眼,那是天大的福气。同时被二人倾慕……对妹妹而言,却不是什么好事。好不好的,狐媚惑人的一口锅就要扣在唐燕凝身上了。 咬了咬嘴唇,唐燕容不动声色地往唐燕凝身边挪了挪,腕子一翻,将手覆在了唐燕凝的手背上。 小小的动作,却有着保护的意味。 沉思中的唐燕凝回过神来,朝着唐燕容笑了笑。她这个姐姐,如今性情已经舒朗了许多,再不是从前那个只躲在小院子里从不敢多言多事的人了。只是,骨子里的温柔却没有变。那些出自真心的关切,都在细节处了。 晏泽身份在那里摆着,哪怕是在马车中,也是居于正位。唐家姐妹便坐在了右侧,左侧便是晏寂。 晏寂始终垂眸,视线落在两位姑娘交握的手上,一向冷淡的嘴角竟然也露出了一抹笑意。 唐国公府不是一个好去处。晏寂知道唐燕凝在那府里,除了林氏母子之外,也从未得到过什么真心。那个什么老太太厌恶她,便是亲生父亲唐国公,对她也只有利用的。 好在,这个得到她和林氏二人些许帮助的唐燕容,是个知道感恩的。 晏泽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过晏寂,见他竟笑了,颇有些诧异,含笑道,“有生之年,竟然看到了阿寂破冰。不知是想到了什么?” 他一向以温润斯文的形象示人。哪怕因对唐燕凝有些兴趣,因此心中对晏寂多了点儿隔阂,这会儿也不会露出形色来了。 “自然是令人心情愉悦之事。” 谁都知道晏寂沉默寡言,不开口则以,一开口就是刻薄之言。因他身负盛宠,一回京就掌了京中军权,又得封了郡王爵位,不知道多少的人眼红。有个没事儿找事儿的御史参了他一本,说他狂妄,目中无人,且对生父不孝,对嫡姐不敬,实该夺爵治罪云云。结果,没用旁人帮衬一句话,金銮殿上,晏寂自己个儿喷得那御史险些背过气去。这还不算,散朝之后金銮殿外,翊郡王殿下屈尊降贵,亲自给那御史一记老拳,将人打了个乌眼青,这会儿还在家养伤呢。 听他竟然回答了自己,晏泽颇有些意外。 “喜悦之事?” 晏寂哼了一声,身子往后仰去,靠在了车壁上,视线却落在唐燕凝身上。 他这样毫不避讳,叫晏泽挑了挑眉尖。 “看来,是与阿凝有关?” “太子殿下!”唐燕容失声叫了出来。在晏泽看向自己的时候,唐燕容只觉得心头发紧,心一横,低声道,“二妹妹只是闺阁女子,还请殿下慎言。” 她忍着心中的恐惧,一口气将话说完,已经觉得背后的衣裳被冷汗浸湿了。 那,那可是当朝的太子啊! 唐燕容从小到大,连出门走动的机会都没有。哪怕是唐国公府中有女眷的宴饮,那也都是江沁玥和唐燕华出风头的时候,何时轮到过她呢? 她平生的见识,都不过是这短短数月中得来的。 最初被送到嫡母嫡妹身边的时候,她哪里想到过,跟着嫡妹竟能够遇到公主、帝王与太子呢? 如今,她还要与太子同车,还胆大包天地与太子争辩了起来! 想一想,唐燕容心里,已经害怕得想要背过气去了。 倒是晏泽,身居太子之位,自然是见多了女人。薛皇后一直想要将他拉下马来,表面上却还摆出一副大度嫡母的架势,在他的太子府中安排了多少包藏祸心的女子。只无论是这些想要攀附高枝的女孩儿,还是高门勋贵家的姑娘,见了他无一不是露出羞涩来。如唐燕凝姐姐这般,怕得脸色苍白眼瞅着就要晕过去的,他还是头一次见到。 话说,他的名声不是很好么?人都说一声太子殿下翩翩君子来着。 摸了摸自己的脸,晏泽觉得,他应该没那么可怕的。 于是,太子殿下笑得温和,“是孤造次了。” 听出他的话中并无不悦之意,唐燕容松了口气,柔柔一笑,低下了头,依旧做个安安静静不引人注意的小庶女。 从公主府到唐国公府不算近,可多走了一会儿,也就到了。 晏寂与晏泽先后跳下了马车,同时伸出手去。 二人互相看了一眼,目光之中火花四溅。 “那个……”唐燕凝从马车里探出头来,白皙的手指在二人跟前晃了晃,“借光,让一让。” 晏寂一笑,收回了手,后退一步。 下个马车,对唐燕凝来说算什么呢?她从来都不是那种动辄就要人扶着的娇娇气气的千金小姐。他还见过她穿着短裳爬树呐。 “多谢啊。”唐燕凝朝着晏寂促狭地眨了眨眼睛,右手一撑车辕,自己便从太子那辆宽敞的马车上跳了下来。 “阿凝总是这样的爽利,不肯给我们这些男人半点表现的机会。”晏泽神色自然,并没有收回手,反倒是对着车里的唐燕容颔首示意。 唐燕容睁大了眼睛,随后脸上染了层不自在的红晕。犹豫了一下,将手放在了晏泽的掌中,借力下了马车。 她福了福身,刚要对晏泽道谢,便听见了唐国公府大门里一声柔软清媚到了极点的惊呼。 “太子殿下?”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六十四章 殊荣 晏泽循声望去,便看到了唐国公府大门内,冲出一个身形清瘦,面容秀雅的少女来。 这少女眼睛中含着些惊讶,更有许多的热切。在对上他的目光的那一瞬间,忽然便顿住了脚步,对着晏泽福了福身,行下礼去,口中只道,“小女见过太子殿下。” 正是江沁玥。 自从上次卫如玉提出要以正妻之礼迎娶她后,江沁玥只觉得自己艰难的处境似乎就要看到了曙光。不管卫国公府会不会答应这门亲事,只要消息传了出去,京中人便会知道,她江沁玥并没有因那流言跌入泥潭。相反,她依旧能够得到国公府世子,郡主之子的倾心爱慕。 这,不正说明了,她江沁玥真正引人注目的,并非什么劳什子的出身,而是她本身的学识气度吗? 只是令江沁玥没有想到的是,卫如玉一去,就没了消息。这叫她既怒且恨。既是无法兑现承诺,何苦来撩拨她?本来,她已经将卫如玉悄悄地放在了可嫁之人里了啊。 在国公府中闷了几日,江沁玥有些个难受。正巧她们在外面的人手传来了消息,苏雪柔身子不便,她便主动揽了下来,预备出门去见那人的。 没想到,竟在大门口遇见了太子。 江沁玥的视线在晏泽和晏寂身上来回移动,再看看站在了二人身边的唐家姐妹,心中顿时感到了阵阵的发堵。 曾几何时,唐燕凝身为公府嫡女也要在自己的光芒下黯淡失色,更不用提唐燕容这个早早就死了生母的庶女了。 可是现如今,她们却有太子和郡王相伴身边。而自己,却落魄得恨不能委身一个普普通通的小世子。 想到了这里,江沁玥鼻子一酸,眼中便蒙了层水雾。 “这位姑娘……你没事吧?”晏泽很有些摸不着头脑,左右看了看。毕竟,一个陌生的少女突然喊了他的名字,又一副含情脉脉欲语还休的模样,叫人看见了,他都说不清楚了。 唐燕凝歪着头仔细看这两个原书中的官配,惊讶地发现,那个本来该对江沁玥一往情深的太子殿下,在看向江沁玥的时候,眼中竟然平静得很。他不是应该对江沁玥一见钟情吗? 却见江沁玥听了晏泽的话,珠泪盈盈落下,明媚的眼中如同水洗一般湿润,叫人看了忍不住就心生怜惜。可是她的嘴角,却又挂了些微笑。 “小女只是乍一见到太子殿下,心中升起欢喜与忐忑来。冲撞了殿下,还望殿下勿怪。”说着,江沁玥又颔首福身,姿态优雅地致歉。 晏泽笑了,笑容温润清雅,“姑娘免礼。你竟认得我?” 他对江沁玥没什么印象。 江沁玥低垂着头,露出一段白皙细腻的脖颈,轻声道,“之前在饕餮楼前,有幸见过殿下一面。” “饕餮楼 啊……”晏泽恍然大悟,“孤想起来了,你与卫家兄妹在一起。” “殿下好记性。”江沁玥闻言,眼中闪过惊喜。上次饕餮楼前,她并没有敢在太子跟前多有表现,没想到太子竟然记得她。 这是不是意味着…… 不等江沁玥心头的狂喜过去,唐国公风一般地从国公府里冲了出来。 要说有什么样的主子,便有什么样的下人。唐国公府的门房听见江沁玥那一声太子殿下,抖着腿就跑去给唐国公报信儿了。 因最近实在是被人调侃了风流旧事,唐国公挣扎着去了几天衙门后,便实在是受不了那些个背后的指指点点了,因此正告假在家里躲羞。听见说太子竟然出现在了自家的大门前,唐国公连外袍都没有穿好,几乎是一路连滚带爬地跑了出来的。 “殿下……臣见过殿下!” 与含羞带怯的江沁玥不同,唐国公立刻就要跪倒在地恭迎太子的大驾了。 这会儿晏泽才感到了些许的后悔。 唐国公这个人在朝中以钻营出名,且还很有些不要脸。被此人缠上的,不脱层皮都摆脱不了。 因此晏泽忙就不等唐国公行完礼便伸手虚扶,“国公免礼。” 转头对唐燕凝说道:“阿凝,我想起还有些事,先行回去了。” 说完,对唐国公等人颔首微笑,也不由得唐国公和江沁玥再多说一句,上了马车吩咐一声掉头就走。 唐国公满心欢喜地出来,结果都没来得及迎太子殿下进国公府里坐上一坐,人就走了,不由得遗憾极了。 不过他到底在朝中历练多年,也知道太子身份尊贵,不可能轻易就进臣子家中的。毕竟,圣人还在呢,太子怎么好跟臣子走得过近呢?又不是要篡权夺位,该避讳的还是要避讳的。 唐国公只觉得自己格外的善解人意。 一抬头,便看到了唐燕凝身边还有个晏寂,顿时又笑了。 走了个太子,这不是还有个郡王吗? 当下又躬身拱手,“见过翊王殿下。” 又请晏寂进去小坐。 晏寂方才冷眼看着,唐国公果然是个势利的。上次他来,还将他恭敬欢喜地迎进去请他喝酒,这回有了太子在前,竟然只等太子走了才看见自己了。 他不由得心疼地看了看唐燕凝。 天底下的慈父那样的多,怎么就叫她赶上了这个呢?可见老天瞎眼。 “我也回去了,改天再来看你。”晏寂低声与唐燕凝说道,见她点了点头,并没有理会唐国公的示好,只冷淡地点头示意了一下,骑上马走了。 这样冷淡的态度并没有叫唐国公感到不悦。 他正沉浸在了太子与翊郡王双双到来的欣喜之中。 “说来奇怪,太子殿下日理万机,翊郡王殿下亦身上担着差事。不知容表妹和二表妹,从哪里碰到了贵人的?” 江沁玥的声音就唤回了唐国公的神志。 “正是了。阿凝,太子怎么送了你们回来?”唐国公的目光中充满了慈爱,落到了唐燕容和唐燕凝的身上。 这才是他们唐家的好女儿啊。 争气,当真是争气! 他为江沁玥谋划了数年,只为了叫她能够嫁入皇室宗亲之家,光耀门楣。 没想到江沁玥到了如今一无所得。 反倒是他从前不大能看得上的两个女儿,有这般的福气,竟叫太子和郡王亲自相送。放眼京城,哪家的贵女有此殊荣? 唐国公捋着短须,笑了起来。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六十五章 选秀 看到唐国公欣慰的眼神落在唐燕凝和唐燕容的身上,江沁玥的心里便是一沉。她太明白这个眼神代表着什么了。 咬了咬嘴唇,江沁玥的脸上扬起一个柔美的笑容来,走到了唐国公身边,轻声说道:“舅父,有话不如进去说吧。在大门口站着到底不雅,再者我看表妹们也都累得很了呢。” “玥儿说的对。”回过神的唐国公马上说道,“回去再说!阿凝阿容,随我到书房里来。” 看了看欲言又止的江沁玥,唐国公心里忽然升起一股怜爱。这些天,也叫这孩子为难了,忐忑不安的。 因此,唐国公便也和蔼地问江沁玥,“玥儿这是要出门去?” 江沁玥点了点头,巧笑嫣然的,“舅舅知道我娘手里也有个不大不小的铺子,因她这段时日都病着,有些个不放心,叫我出去看看呢。” 唐国公顿时心疼了,看着江沁玥秀美雅致,却有着明显的疲惫的脸,心疼地说,“哪里需要你亲自去看?府里这么多使唤的人,叫管家派人过去看一看就可以了。” “话虽这样说,只是我闲着也是闲着,还闷得慌,不如出门走一走。”抬头看看日头,江沁玥多少有些焦急。那铺子里还有她和苏雪柔派去江南的人回来了,正等着她回话。她哪里敢在这里耽误功夫? 听她说到了闷得慌,唐国公便叹了口气,拍着江沁玥的肩膀,“委屈你了。” 掏出两张银票塞进了江沁玥的手里,“带着,看见了有什么喜欢的便买了来。” 江沁玥连忙推辞,“这不行的……我和娘住在这里,吃用都是舅舅给的,哪里还能再要舅舅的银子呢?” 说道舅舅两个字的时候,她的声音里有着掩饰不住的苦涩。 唐国公又不是傻子,当然听了出来。扪心说实话,江沁玥被他疼爱了十几年,甚至从这个孩子小时候,他就开始替她谋划着前程了。现如今却因一宗流言坏了他大半的苦心,更叫这孩子不但前程迷茫,还要委委屈屈地替他解释。唐国公想到这些,心都要碎了,哪里还会在意一些银子呢? 只将两张银票又塞进了江沁玥的手里,“跟我还需客气?若这样,未免太过客套,叫人伤心了。” 江沁玥这才低垂着头,将银票攥在手里,睫毛微微颤抖着,似是感动了起来。须臾,抬起头来,也只还洋溢着笑,“既是这样,我不跟舅舅客气了!” 说完,就要走。 唐国公连忙叫管家套了车来,送了江沁玥去。待马车走远了,才转身对唐燕凝姐妹说道,“随我来吧。” 唐燕凝撇了撇嘴,“父亲,容我和姐姐歇歇呀。” “你们出去也不过是去玩了,哪里真的累了?”唐国公板着脸,“我只有几句话要问你们。” 心下转了几转,唐燕凝笑道:“累倒是不累,就是吓着了。” 左右看了看,她凑到唐国公跟前,神秘地说道,“今儿我们见着圣人了呢。” 唐国公吓了一跳,“什么?” 圣人? “你们在哪里见到的?”唐国公简直不能相信自己的耳朵了。 当圣人是满大街地乱跑么,随意就能见到? “在康泰公主府呀。”将双手负在了身后,唐燕凝学着皇帝的样子走了两步,“才要吃饭,圣人就到了呢,害得我和姐姐都没敢动筷子。” 这话倒是真的,主要是唐燕容没敢动筷子。其实今天大多数时候,皇帝还是以一副慈父的形象出现的。可是,帝王终究是帝王,那种威严的气场并不是平白就能够令人忽视掉的。 哪怕皇帝并没有注意到唐燕容,她也依旧是战战兢兢的,既恐在帝王跟前失了体面体统,也怕一个不小心便招来灾祸。因此,还真就没有吃两口。 “你们初见圣人,紧张些也是有的。”唐国公惊讶之余更添欣喜。他早就听说了,朝中有人张罗着,要上折子提明年选秀的事儿呢。 当今圣上的后宫并不算多,有名有位份的妃嫔就那么几个。这选出的秀女或是充盈后宫,或是赐给哪位皇子宗室的,那不都是好前程? 唐国公的视线在唐燕容和唐燕凝身上巡索了一番,深恨自己当初怎么不多纳几个妾室,多生几个女儿出来。 况且,相比于皇帝,太子也好,翊郡王也好,都要后退一步好么? 哪里比得上做皇帝的女人哪? 唐国公的心思,不由得又飞到了更高的高枝儿上。 唐燕凝给唐燕容使了个眼色,姐妹两个都从唐国公那双精光闪动的眼睛里,看出了某种算计,因此都决定了要立刻离开了他眼前。 “父亲,我们先回去了。”唐燕凝拉起唐燕容就往后院走。 唐国公连忙叫住了二人,“先叫厨下送些点心过去,回头叫人仔仔细细地熬了燕窝粥好生补一补。” 他笑眯眯的,“瞧瞧,这几天看着都消瘦了。” 明明是关心的话,却叫唐燕凝和唐燕容听了无端端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这亲爹的眼睛里,算计不要太明显了。 唐燕容还没想明白是怎么回事,唐燕凝却是一清二楚了——就唐国公这个龌龊的心思,十有八、九是想着怎么把她或是唐燕容献给皇帝吧? 要不是在城里还有事情,她简直一刻也不想在这个国公府里待着了,实在是不想看唐国公的嘴脸了。 姐妹两个手拉着手回了琳琅苑里,唐国公看着两个女儿远去的背影,若有所思地站了一会儿,然后便快步走回了书房,又让小厮请了自己的幕僚来商议。 却说江沁玥从国公府里出来,急急忙忙命车夫将车赶到了一处小巷子边。叫车夫在巷子口等自己,她便跳下了车,走进了巷子,七拐八拐来到一处小宅院门前。 正要敲门,门就从里面打开了。 开门的是个四五十岁的妇人,见了江沁玥,立刻露出了放松下来的表情,“姑娘来啦?人就在里面等着呢。” 江沁玥也不说话,只点了点头,抬脚便进了院子,却没有注意到那妇人脸上的神色有些不好。 “这是怎么回事?” 不过片刻,屋子里便传来了江沁玥的一声惊呼。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六十六章 供奉 江沁玥惊恐地看着床上的人,心中满是骇然,脚步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两步。 “你,你这是怎么了?” 躺在床上的中年男人,从左边眉毛一直到右眼下面,整整地横贯了一道伤疤。伤疤还新,才脱了硬皮,露出鲜嫩的粉色新肉来。这道疤将男人的脸几乎一分为二,看上去更添几分狰狞可怖。 男子身上还有伤,躺在床上动弹不得,狠狠地捶了一下床沿,“遇上了不知什么路子的,我能活着回到京城来,已经是万幸了!” 用力太大,扯动了伤口,疼得他只龇牙咧嘴的。 江沁玥眉头皱起,“你没说自己是唐国公府的人?” 在她看来,京城里国公府的名头,拿到外省去足以用来撑腰了。 那男子冷笑,“怎么没说?要不是因说了这句话,我这脸上还不至于挨了这一刀!” “这话怎么说的?”江沁玥大惊,“难道是有人故意为之?” 男子眯起了眼睛仔细想了想,摇了摇头,“也未必。” 待伤口的疼痛过去了些,他才挣扎着坐了起来,靠在床头,声音阴沉地说道,“我这次出京甚为机密,就是张婆子,也并不知道。据我猜想,那些人八成只是单纯地想要打劫,捞些油水。只是听见我说了是京城国公府的人,心中生了惧意,怕被报复,才下了杀手……幸亏我机灵,中刀之后闭气佯死 ,才算骗过了他们。” 江沁玥闻言松了口气,只是又担心起来,只蹙着眉头问道,“江南那边,都安排好了吗?” 当年唐国公安排苏雪柔假装嫁人,后又孕期丧夫,不得不回到京城里来投奔亲戚。那传说中苏雪柔所嫁之人,便是江南人士。 当然了,苏雪柔从未离开过京城一天,那早逝的江南夫君更是子虚乌有。 这一次唐国公被流言所困,江沁玥便想出了这么个主意,假意因流言离开国公府,回到“江南老家”去。到时候,再有苏老太太舍不得侄女母女两个,忧心病倒,苏雪柔母女再顺利成章地留下来。 有这样的一出戏在,相信流言会散去不少。 既是要做戏,自然要做全。唐国公已经打发了心腹人往江南老家去安排了,江沁玥这里也秘密地遣了人过去。只是不曾想到,竟然出了事。 “我冷眼看着国公府的人都安排得甚是妥当了,连坟都给修出了一座。另外那庄子上的庄头已经收了银子,就算真有人去查探,也不会有大纰漏。” “那就好。”江沁玥点了点头,转身坐在了靠窗的椅子上。 她始终对男人路上遇到的匪祸感到不安。 沉默了一会儿,江沁玥才从袖中将唐国公给她的银票掏了出来放到了床边的小几上,“这一趟你辛苦了,又受了这样重的伤。这些银子,额外给你养伤调理。待伤好了,我还有事要请你做。” 男子看了看那两张银票,凭借上面的纹路,便知道是京城里最大银楼的银票。只是接了过来一看,两张银票加起来也不过三百两,当下冷笑起来。 “为这一趟差事,我这破了相,还险些丢了命,就只值区区的三百两?” 他干的本来就是刀口上舔血的勾当。因在外面伤了人命,躲进了京城里来被江沁玥无意间收募,可一身的野性是改不掉的。 更何况,他走这一趟,原本以为是趟轻松的活计,没想到先丢了半条命去,这会儿肩膀上的伤还疼得厉害呢。 “三百两银子,够不够请大夫买药的?” 这话将江沁玥气得浑身发抖。只是她到底是个伶俐的,知道自己出来的急,身边连个丫鬟都没有,真与男子硬碰硬,是完全不可能的。因此压下火气,勉强笑了一下,“你急什么?我今日出来得急,只带了这些,你且先用着。我的身份你是知道的,难道日后我还能亏待了你不成?” 男子垂了眼,忽然间阴测测一笑,“也是。横竖你唐国公府江姑娘的名气响彻京城,我也不怕你坑了我。早先就说好了的,我做你供奉,替你办事。只是这供奉,可不是那仨瓜俩枣就能打发了的。” 江沁玥将腕子上海棠花样的金镶八宝的镯子褪了下来,扔到了男人怀里,亦是冷声道,“你说得对,我既然供奉了你,就不会亏待了你。好生养伤吧,回头还有事要你做。三百两银子,足够这京城里的中等人家衣食丰润地过上十年了。加上一只价值五百两的镯子,够了吧?” 男子一咧嘴,不置可否。 江沁玥忽然笑了起来,俯身在男子耳边轻声道,“你听话,回头,我送你另一样天大的好处。” “什么天大的好处?”男子眼中冒出贪婪的光芒。 江沁玥直起身子,将颊边的碎发别到了耳后,浅笑一声,转身走了出去。 到了院子里,吩咐守着这小宅子的张婆子,“看着点他,别叫他有了点子银子就出门耍去。仔细坏了事。” 张婆子恭恭敬敬地答应了,江沁玥才放心地走了。 到了巷子口,先理了理裙摆,才慢慢地走向了国公府的马车。 唐燕凝是万万没有想到江沁玥如此有能为,还在国公府外豢养了一个亡命徒。回了琳琅苑后,唐燕凝和唐燕容先洗了个澡,姐妹两个披散着头发躺在贵妃榻上,都为了今天竟然见到了皇帝感到很是兴奋。 “再没想到,圣人竟然还那样的年轻呢。”唐燕容回想着皇帝的模样,小声笑道,“俊得很。” 唐燕凝哈哈大笑,“姐姐你变了。” 从前的唐燕容,哪里会轻易评价外男的相貌呢? 更何况,这人还是皇帝。 “对了姐姐,我想过两天先去别院看看娘。你要和我一起去吗?” 唐燕容还没来得及说话,便听到外面有脚步声匆匆走来。 二人互相看了一眼,就见三太太带着唐燕华进门了。 唐燕华一张小脸上还挂着泪痕,看上去可怜巴巴的。 “二丫头,都是一般的姐妹,你怎么能这样的厚此薄彼?” 三太太进门就哑着嗓子嚷嚷开了。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六十七章 奇耻大辱 要说三太太,平日里哪怕是装,也能装出几分当家太太的模样来。 可自从上次唐燕华在佛堂里被铺天盖地的蛇吓得几乎失了禁开始,三太太一日比一日焦躁,甚至对着管事媳妇们说话,也动辄粗俗了起来,更别提那些做活的丫鬟婆子仆妇们了。 一时间,国公府里的下人们抱怨连天。 今儿听说了唐家姐妹竟然有太子和翊郡王送回府里,本来正在理事的三太太心里头顿时长了毛似的坐不住了。 唐燕凝也就罢了,正经八百的大房嫡出,又有那样声名显赫,哪怕死后也能庇佑她的外祖父,与郡王太子结交倒也不算出格儿。 可是唐燕容,凭什么? 生母不过是个通房丫头,到死连个姨娘都没能挣上。就唐燕容,前头十几年了,闷嘴葫芦似的,窝在小院子里不敢冒头儿,连她的亲爹都快忘了还有这么个庶长女。 这么个卑微的出身,也配让郡王和太子送回来? 就是沾光也不行! 三太太嫉妒得眼睛都快红了,扯着唐燕华就来到了琳琅苑。 一进门,就看到了唐燕凝和唐燕华都是才沐浴过的样子,都披散着一头鸦青的长发,姐妹两个坐在一处,一个明艳昳丽,一个温婉秀致,虽然都不施粉黛,却能看出都是美人坯子。 不看到还好,一看之下,三太太心里的火气简直压都压不住了。当下便冷笑着将唐燕华拉了过来,指着道,“平日里都说是姐妹,一般的人。可到了事儿前头,才能看出远近来呢。” 这一番话说得阴阳怪气的,唐燕凝只当是听不出来,站起来笑眯眯的,“三婶请坐。这是怎么了?什么姐姐妹妹的,什么一般二般的,我听得不大明白。” “你还装糊涂!”三太太腰一扭,眼皮子一翻,“我且问你,今儿你们去了哪里?是不是叫太子和翊郡王送回来的?” “是啊,怎么了?” “你还说怎么了!”三太太眼圈一红,“我知道你如今不同往日了,得了圣人夸奖,得了圣人赏赐,眼瞅着就要发达起来了,不将我们看在眼里了!可话说回来,你眼里有没有我那不打紧。三丫头,总是你妹子吧?你就拉拔她一把,又能费什么事儿?素日里往什么公主府走动的,为何不带着三丫头?” 这话说得叫唐燕凝都忍不住笑了起来。 “你笑什么?”三太太被笑得不明所以,竖着眉毛问。 唐燕凝摇头,“三婶这话我可担不住。公主府那边请谁去不请谁去,又岂是我能够做主的?每回来了帖子,上面都明晃晃地写着我和姐姐的名儿,难道我就敢私自再带上三妹妹了?三婶素日里也是与京中贵夫人们往来应酬的,难道不知道这上门做客的规矩?公主府的恶客,可不是那么好当的。” “二姐姐何苦说这话来搪塞?” 三太太尚未如何,唐燕华先忍不住了,只捂着脸泣道,“我就算小,也出过几次门,什么不知道呢?从来人请客,都是一家子姐妹一起,再没听说过要落下哪个的。” 自从上次被蛇吓坏了后,唐燕华好几天缓不过劲儿来,连夜里睡觉,都不敢闭眼睛的。 这也才好了几天,争强好胜的心又活泛了起来。 她今日穿了件儿簇簇新的粉色锦纱衫子,曳地的绿罗裙,头上梳了倭堕髻,发间戴着粉珠儿流苏步摇,俏生生地站在那里,全然是个俏丽小佳人。 只是她眼睛里含着泪水,娇俏的脸上便又多了几分叫人心疼的怜惜。 唐燕华哽咽着,眉头轻蹙,眼睛里水洗似的明亮,抽噎了两声,用块儿粉色的小帕子一沾眼角儿,全然是三太太那里学来的做派,细声细气地指责,“二姐姐不肯带我去公主府,莫非是怕我在公主殿下跟前,夺了姐姐的风头吗?” 唐燕凝简直要气笑了。 这是什么蠢话呐。 唐燕华不但长得像三太太,就是这点儿脑子,也很像了。 不管是在国公府里锦衣玉食地养了多少年,眼光也只有那么一寸远,说出来的话,办出来的事,也永远都上不得台面。 按说,唐燕华也是苏老太太疼爱的孙女,又有亲娘在国公府里当家,还有专门请来教导姑娘的女先生教导着,唐燕华的教养风度行事,不说别的,总该是能拿得出手的。 可就是这么奇怪,无论哪方面,唐燕华都还比不上小院儿里自生自灭的唐燕容。 “三妹妹怎么能这样说话?”在唐燕凝自顾自地想着的时候,唐燕容已经开口了。她看着唐燕华的眼睛,肃容道,“什么夺风头?莫非在你心里,二妹妹就是这样心胸狭隘的人吗?真要如此,她大可不必带着我一同过去。” “她当然会带着大姐姐过去了。”皱了皱鼻子,唐燕华哼了哼,“你跟她都是大房的。你们不过是排挤我罢了。还有,大姐姐你也别得了便宜卖乖,你跟着她到处走动,结识了多少人,沾了多少的光?难道还不许我说了?” 唐燕容气得脸色都变了,只是她不善与人争吵,一时间竟说不出话来。 倒是一直站在角落里,透明人儿似的丫鬟小桥不答应了。 她立刻上前几步,大声道:“三姑娘,我们姑娘好心劝你,你怎么能不识好人心?” “你算什么东西?也敢来教训我?”唐燕华简直不能相信,连唐燕容的丫鬟,从前土鹌鹑似的一个丫鬟,如今都敢站到她跟前高声了。一时气恼,唐燕华想也不想,抬手就对着小桥抽了过去。 小桥没想到唐燕华说打就打。她跟在唐燕容身边好几年了,以前日子过得虽然不大好,也挨过打骂,不过她却是不吃亏的。旁人骂她,她就对着骂。若是有人动手打她,她便是当时打不过,过后也必然要想法子打回去。 当下,小桥脑子一热,什么姑娘丫鬟的都抛到了脑后,头一低,对着唐燕华就撞了过去。 唐燕华一个不留神,被小桥当胸撞到,往后趔趄两步,坐在了地上。 这,简直是奇耻大辱!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六十八章 回别院 唐燕华一屁股坐在了地上,整个人都懵了。 三太太已经尖叫起来,“大胆的奴才!” 她扑到了唐燕华身边,声音颤抖着,“华儿,你没事吧?” “啊!”当三太太的手抚上脸颊的时候,唐燕华才回过了神来,也同样地尖叫了起来,声音比三太太还要高。 “反了,奴才做反了!”唐燕华疯了似的喊叫,“来人,来人!把这个胆大包天的奴才拖下去,打死,打死!” 只不过,这是琳琅苑,三太太母女两个过来的时候,也并没有带了人来,琳琅苑里的人,谁又会去帮着三房呢? 因此,几个婆子在门口探了探脑袋,便又缩了回去。 喊了半天没见人进来,三太太气得浑身颤抖起来,扶着唐燕华站起来,指着唐燕凝愤怒道,“二丫头,你就这么看着奴才作乱吗?” 唐燕凝摇头笑道:“三婶别嚷,我们都看见了,是三妹妹先动手的。” “你说什么?”三太太简直不能相信自己的耳朵,“你,你竟帮着个奴才说话?” 唐燕华眼睛里几乎要迸出火来了,狠狠地瞪着唐燕凝,“你们主子奴才一条心,我,我要去告诉老太太去!” 说完,也不等三太太有什么反应,提起裙摆转身就向外跑去。 只是她今日穿的是一条曳地绿罗裙,裙摆十分的宽大,过门槛的时候没有留神,一脚便踩在了裙摆上,惊叫着往前栽倒了。 这一下可比方才摔得厉害多了。 唐燕华只感觉到天旋地转的额,嘴唇一阵火烧似的疼痛,她抬起头来一摸,雪白的小手上都是殷红的血。 “啊,血!” 着急忙慌地奔过来看女儿的三太太一眼看到了唐燕华手心里的红色,吓得脸都白了,急急地蹲了下去看视女儿的伤口。 但见唐燕华那张白嫩嫩的小脸上,已经糊了半脸的血。三太太眼前一黑,险些也坐到了地上去,又怕血沾到了自己的身上,不敢十分地靠前去。 唐燕凝和唐燕容都已经跑了过来。唐燕容连忙叫人将唐燕华左右扶着架了起来,唐燕凝皱了皱眉,伸手扶住了唐燕华的脸,仔细地看了一看。 “嘴被牙硌破了。” 但见唐燕华的下嘴唇上,被牙硌出了个老大的窟窿,正往外冒着血。 除此之外,鼻子上也磕破了层油皮儿。 “皮肉伤,没有大碍。小桥,去叫你谷雨姐姐端温水拿布巾来。” 小桥也吓坏了。她是见唐燕华挤兑了唐燕容,这才一腔子火气撞了唐燕华。她倒是不在乎因此会不会得了一顿打,但是看见了唐燕华把脸摔伤,也还是慌了。 姑娘家的脸,多金贵呢。真要是破了相,往后三姑娘的婚事都得被牵累了。 因此,听见了唐燕凝的吩咐,小桥慌慌忙忙地就往外跑了去。 唐燕凝先将疼得傻了的唐燕华安置在院子里的石桌旁坐好,安慰她:“别哭了,眼泪落到了伤口里,更好不了了。” 唐燕华眼泪又憋了回去,一时之间哪里忍得住?抽了两口长气才算好了些。又不敢说话,只能坐下任凭唐燕凝摆弄。 “这,这怎么是好?”三太太担心得不行,一叠声地叫人去请太医了。 不多时谷雨和小桥端了热水和干净的布巾来。 “姑娘,我来吧。”见唐燕凝手上沾了血,谷雨蹙眉,上前说道。 血可是个腌臜的东西,怎么能叫姑娘的手沾染上呢? 唐燕凝摇了摇头,吩咐,“布巾沾水拧干了递给我,在往屋子里的多宝阁上取那只青瓷小瓶子来。” 谷雨无法,只得按着唐燕凝说的做了。 唐燕凝替唐燕华擦拭了嘴上的血,就拧开了小瓶子,预备往伤口上药。 “哎,二丫头你做什么!”三太太一把将药瓶子抢了过去,攥在手里仔细看着,“这是什么药?” 她狐疑地看着唐燕凝,“从没听说过你还会什么医术的,这药粉哪里来的?” “这是上好的伤药,最能止血了,上次王太医给我的。”唐燕凝耐心解释。 到底不放心,三太太将药放在了石桌上,“这女孩儿家家的脸都娇贵,还是等太医来吧。” 又扬声叫人来抬了软轿来,吩咐将人送回冬晴园去。狠狠地看了一眼缩在唐燕容身后的小桥,冷笑:“叫华儿伤了脸,这事儿没完!” 说完,匆忙赶回冬晴园去看顾唐燕华了。 “真是好心没好报。”谷雨撇了撇嘴,“姑娘就不该管她。” 唐燕容也轻叹,“三婶一向只见仇不见恩。这下怕是将她和三妹妹得罪透了。” 说着,转头瞪了一眼小桥,“都是你惹出来的事!” 小桥大感冤枉,“我还不是为了姑娘出头啊……就是见不惯她们看不起姑娘的嘴脸。好歹姑娘也是国公府里名正言顺的大姑娘,她们不过三房就这么嚣张?呸,什么东西呢。” “你还说!”唐燕容抬起手来在小桥胳膊上拍了一巴掌,“口无遮拦的毛病什么时候能改好?也就是在琳琅苑里,但凡换个地方,你冲撞了三婶和三妹妹,一顿好打是跑不的了!” 她很是忧心。 三太太本来就不是个大度的人,唐燕华被小桥一头撞倒,后边又伤了嘴。也就是这会儿三太太着急给唐燕华看伤才没有计较,待缓过了手来,绝对不会轻易罢休的。 不说一顿打,弄不好三太太还会将小桥发卖。 小桥陪伴唐燕容多年,她绝对不愿意小桥受到丁点儿的伤害。 “这可怎么办呢?” 唐燕容发愁。 “多大点儿事?”唐燕凝并没有把这个放在心上,“横竖是要回别院去看母亲的。不如,咱们现在就走吧。” 人到了别院里,三太太还能有什么法子? 唐燕容大喜,“这个法子好!叫我说,东西都不必收拾了,现下就走吧!” “成,再晚了就出不了城了。”唐燕凝当即就叫人去备了车,带上唐燕容和小桥谷雨等人匆匆奔着别院去了。 待得三太太那边腾出了手,气势汹汹地带着人来琳琅苑抓人的时候,琳琅苑里就剩了一群仆妇和小丫头,唐燕凝姐妹两个早就没了踪影。 三太太气得直跺脚,想了想,抹着眼泪去找唐国公了。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六十九章 不能再回去 赶到西山别院的时候,天色还不算太晚。 林福看到唐家姐妹匆匆而来的时候,吃了一惊,连忙问唐燕凝:“姑娘怎么这会儿来了?” 边说,边引着人往里面走。 略回答了林福的问题,唐燕凝便发现,似乎走着的并不是去母亲居处的路。 “福叔,我娘在哪里呢?” 林福笑道:“县主在后面园子里,姑娘到了便知道了。” 别院在西山脚下,园子也是依着山势,又借了不少的高树茂林建成的。唐燕凝找到林氏的时候,几乎不能相信自己的眼睛。 林氏换下了往日里精美繁复的衣裙,一身儿的布衣短衫,头上亦无簪环首饰,只将乌压压的头发简单地挽了个发髻,用了一块儿手帕子包着头,素面朝天的,与平日里大为不同,活脱脱儿的乡间农妇。 “娘啊,你这是在做什么?”唐燕凝惊讶地叫了出来。 正在弯腰浇水的林氏抬起了头,见到了女儿自是欢喜,“阿凝?你怎么来了?” 放下了水瓢直起腰,笑了起来。 林氏天生一副好容貌,明丽端庄,唐燕凝眉眼之间便承袭了她的几分美貌。且林氏如今三十来岁的年纪,风韵正盛的时候,身上的毒已经被王太医和唐燕凝尽数解了去,从前那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上也有了血色。这样的一笑,当真有几分倾城之意。 看着如此姿色的林氏,唐燕凝便想不明白了,唐国公眼睛又没瞎,怎么偏偏就放着才貌双全,出身还杠杠的正妻冷冷淡淡,偏要去喜欢那个苏雪柔呢? 不是唐燕凝偏心,无论是看容貌心情,还是才学出身,苏雪柔真就是拍马都赶不上林氏的。 林氏见她呆呆的,走过去在她眼前晃了晃手,偏头叫道,“阿凝?” 唐燕凝回过神来,“哦,娘啊,这才多少天不见,你怎么变成农妇啦?” “王太医说我该多动动。横竖每日里在院子中走动得闷了,一时兴起便想着种上些花草时蔬的,也算是动了起来呢。你还没看花房里,我还亲手移种了些菊花呢。” “别累着了就好。”唐燕凝还是很高兴林氏能有如今的变化的。不然,只憋在国公府里看着唐国公和苏雪柔那两个贱人,就是没被下毒,也得憋屈出抑郁来。 林氏笑道:“哪里就那么容易累着了呢。还有立夏她们盯着我呢。” “说起来,立夏去了哪里?”四下里一看,唐燕凝并未看到立夏。 “早起我说想吃猪肚汤了,她正在厨房里看着炖呢。这丫头手艺好。” 林氏很是喜欢立夏,叫人收了水桶水瓢,自己拉着唐家姐妹两个回了住处。 天色也已经擦黑了,屋子里点起了纱罩灯。 “还没说你们两个怎么这会儿跑来了呢。”林氏换了衣裳洗了手,接过了唐燕凝捧过来的茶,诧异问二人,“可是府里有事?” 唐燕凝与唐燕容互相看了一眼,都抿着嘴笑了起来。 唐燕容便指着小桥,“这丫头胆大包天,把三太太和三妹妹得罪了。我和二妹妹寻思着,三太太肯定不会饶了她,就赶紧着带了她避到了母亲这里。” 林氏不明所以,听唐燕凝说了始末,皱眉道:“这个三太太,越来越不像话了。三丫头才多大?就被她教导成了这样儿。” 全然不顾体面,满脑子只想着男人了。 “你们放心住下吧。她再闹腾,也不敢闹到我跟前来。” 唐燕凝撅了撅嘴,“若是她只将三妹妹教坏了,横竖跟咱们都没干系。可她竟还跟老太太一唱一和的,想要插手大姐姐的婚事呢。” “婚事?”林氏转头看向面色涨红的唐燕容,“怎么回事?” 唐燕容虽然不是她亲生的,可她是嫡母,就算住在别院里,唐燕容的亲事,也该问过她才是。三太太插手?凭什么? 唐燕容低下了头,轻声道:“都过去了。幸而当初被父亲拦了下来,不然……我就死了也不能答应的。” “说的哪家?”林氏却有些恼意了,一径追问。 见唐燕容尴尬,唐燕凝便将苏老太太和三太太等人打算将唐燕容嫁回苏家去的主意说了。只是她担心林氏情绪,并没有将那婆媳两个还要让她替嫁的话说出来。 只说,“这回父亲倒是明白了一回,没叫老太太她们得逞。” “他?”饶是唐燕凝说得云淡风轻的,林氏也还是忍不住火气了。一拍桌子,“他哪里是明白了,那是打着主意将阿容卖个更好的价钱呢。” 夫妻这么多年,林氏也算了解丈夫。尤其是唐国公上次削尖了脑袋要将唐家的几个丫头都塞到皇帝跟前去,就叫林氏看穿了这个男人的心。 他哪里是顾念着骨肉亲情? 不过是因为苏家门第有限,这些年甚至都要国公府帮扶着过活。这样的人家,他哪里舍得叫个女儿嫁过去?平白少了多少的好处呢。 “不行,你们不能再回去!”林氏道,“先前是我忽略了。你们姐妹一天大似一天的,本来也到了花期,再回去,说不得哪天就被你们父亲祖母的卖了呢。” 正说着话,立夏跑了进来,见到唐燕凝很是高兴,“姑娘你来啦?正有炖好的猪肚汤,我自己看着炖了足足两个时辰呢,里头还加了白果!” 林氏笑起来,“这丫头,去安排了饭来,告诉厨下姑娘们来了,再加几个菜。” 脆生生地答应了一声,立夏转身就往外跑去。 吃过饭后,林氏便赶了姐妹俩都回去歇着。 到了次日,别院里又来了人。 来的是唐国公。他倒是罢了,关键是,唐国公的身边还有一位尊贵的人儿。 太子晏泽。 “太子殿下怎么来了?”唐燕凝同样换了短衫布裙,正在和林氏唐燕容一起照看林氏种的菜。湿润的土里已经冒出了绿绿的叶子,看着挺喜人的。 见到了晏泽,唐燕凝惊讶极了。 晏泽不语,只负手微笑着看唐燕凝。 倒是唐国公脸上颇有几分得意,“太子殿下正与我问起你来,我便带了殿下过来。阿凝,还不过来拜见殿下?”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七十章 好胜之心 唐燕凝沉默了一下,上前微微福了福身,“太子殿下。” “这就对了嘛。”见她听话,唐国公笑了起来,转头与晏泽说道,“殿下勿怪。这丫头素日里也算大方双利,这乍一见了殿下,想是有些难为情了。” 唐燕凝在心里翻了个白眼。 她这个爹啊,把心里头那点儿打算都明明白白地写在了脸上。 可是,这点儿浅显的道行,又有哪个上位者看不出来呢? 至少她就看见晏泽眼中的笑了。 想来就是笑话她爹的了。 唐国公却恍若未觉,只催着唐燕凝:“殿下久居京城,想来没有见过这山庄野趣。阿凝,你陪着殿下四处走走看看,我叫人去安排宴席。” 说着,对晏泽笑道,“都是山里的野味儿,恐不能入殿下眼,只尝个新鲜就好。” 晏泽十岁出头便开始随朝听政,他年轻,该有的心计却是半点不少。就唐国公这样的臣子,他见过的太多了。 为了攀上他,恨不能将家里的女孩儿直接送进东宫里去。 不过……看着唐燕凝低垂着眉眼,嘴角却微不可见地往下垂了垂,显然是对唐国公的话不屑一顾。他觉得很是有意思,这丫头长了一张明艳耀眼的脸,眉眼之间总有几分不驯。 这叫晏泽愈发地感兴趣了。 因此,也便给了唐国公十分的好脸色,温和道:“那孤便叨扰了。” 唐国公喜不自禁,兴冲冲地对林氏道:“夫人呐,快随我去安排!” 林氏心中是不大痛快的——毕竟,眼瞅着丈夫这副恨不得立刻就要将女儿双手奉上的做派,叫林氏既觉得作呕,又觉得愤怒,高兴得起来才怪了。 只不过,她性情偏于柔软,比起女儿那种说爆就爆的爆炭性子差了不少。眼前的又是太子,林氏满心不悦,也只能朝着晏泽勉强一笑,“让殿下见笑了。” 这样说着,却不肯接唐国公伸过来的手,不肯叫他扶着自己,只示意唐燕容,“阿容,你与阿凝一同陪着殿下看一看这山间的景致。回头,我叫人将席面摆在月波亭里。” “我尚有话要对阿容说。”唐国公怎么愿意叫唐燕容搅了太子与唐燕凝的单独相处呢?连忙就抢过了林氏的话,“也是好事。” 林氏沉默了,将脸别到了一边,不想理会唐国公。 唐燕凝无声地握了握林氏的手,与她低声说了两句话,林氏的脸色这才好看了些,点了点头。 “殿下,请。”唐燕凝做了个请的手势,晏泽一笑跟上。 如唐国公所说,正值初秋时节,别院里景致着实不错。外面山色极佳,院内花木扶疏,活水溪流,假山湖石一样不少。虽是园景,却也野趣横生。比之京城里的园林,少了几分富贵华美,却又多了疏朗开阔。 “太子殿下。”走在晏泽身边,唐燕凝并没有为他介绍景致的心情。在一处假山旁的石凳上坐下,示意晏泽也坐。 晏泽笑道:“阿凝对我似乎疏远了许多。” 他促狭地眨了眨眼睛,“明明先时,我们还曾同桌共饮,相谈甚欢来着。” 想起在饕餮楼里与晏泽的偶遇,唐燕凝的笑容也多了几分真心。 平心而论,晏泽温润儒雅,很有些清风朗月之感。虽然是国之储君,但于在一起,绝不会让人感到压力与不适。 虽然不是什么霸气侧漏的人设,但晏泽也自有他的魅力,不愧是原作中的男主。 不过一想到原作男主这四个字,唐燕凝就恨不能离着晏泽越远越好。 晏泽,注定了是江沁玥碗里的菜。离得远远的,才能不会被当做炮灰。 她摇了摇头,“恭谨肃敛,才是对太子殿下的敬重。” 她说话的时候,头微微地摆动了一下,那双桃花大眼之中映着秋日天光,明亮清透得如同世间最纯粹的宝石,流光溢彩,叫人不能移开视线。 晏泽心中一动,只含笑道,“在我面前恭谨肃敛的人难道还少吗?” 他抬起手来,似乎想去揉一揉唐燕凝的头发,却见唐燕凝已经警惕地往后错了错身子。晏泽手停在了唐燕凝的面前,苦笑地看着唐燕凝,“阿凝,你对我抱有戒心。” 声音中不乏苦涩之意。 唐燕凝便想不明白了。她与晏泽之间,见过的次数屈指可数。真要往深了说交情,那实在是没有。 顶天儿了,一顿饭的情谊。 唐燕凝还不至于自恋到觉得因为这一顿饭,自己就能俘获了太子殿下的芳心。 于是她试探着问晏寂,“殿下心悦我?” 倒是不想她这样直白地,没有半分闺阁少女的娇羞局促地问出了这么一句,晏泽先是一怔,反应过来后才在唇角绽出一丝玩味的笑意来,“阿凝不信吗?” 唐燕凝摇头,“半点也不信。” “哦?为何呢?莫非阿凝对自己,这样的不自信?” 唐燕凝笑了笑,垂眸摘下了自己袖子上的一枚花瓣。再抬起眼的时候,晏泽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眼花,竟然看到了在她眼底深处,有着化不去的嘲讽。 “恕我直言,殿下若说只是见我颜色生得好些,出身也还不错,有心收到身边,或许更能够令人相信。”唐燕凝直视着晏泽,嘴角擒笑,眼里却没有多少的暖色。“至于心悦,便免了吧。从小到大,殿下身边美女无数,燕瘦环肥春兰秋菊。扪心自问,我既不是那个容色最佳,大家闺秀的风度更是与我不挨边儿。若殿下有心打听,怕也听过我的名声,嚣张跋扈,还不学无术。什么琴棋书画,什么女红理家,我是样样都拿不出手。殿下若说心悦我,那可不就是假的?” 她说话语速极快,声音也清脆悦耳。不等晏泽说话,便又补充了两句,“我又不是棒槌,难道还会当真吗?” 晏泽大笑起来,“阿凝,我果然没有看错你,你的确与那些大家闺秀不同。” “世间没有两片相同的叶子,更何况是人呢?非但我,殿下若是愿意,不妨仔细看一看,无论男女,都是与众不同的。” “至于殿下为何表现得对我格外感兴趣,我想……” 往前倾了倾身子,唐燕凝眉尖轻挑,一字一字地说得清楚,“是殿下觉得,翊郡王与我关系亦不一般,起了好胜之心吧?”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七十一章 活该断子绝孙 晏泽大笑起来,笑过之后,温润的眼中竟有些委屈的意味,“我若说不是,阿凝可会信我?” “不信。”唐燕凝果断地说。 晏泽叹了口气,“我自认人品还是不错的,至少这小二十年中并无不良的声名。也不知阿凝如何就要这样的看我。若是……” 他抬起眼,认真道,“我以太子妃之位许你,你可会另眼待我?” 唐燕凝惊得一口气险些背过去,慌忙跳起来前后左右地看了一回,见周遭儿没人,才长长地舒了口气,拍了拍心口。 然后,对着晏泽就是一通喷,“你胡说什么呐?堂堂的一国太子,就算还不是金口玉言,那也是一言九鼎的。什么太子妃之位,能是随便许人的吗?叫人听了,传出去你还能有好名声吗?不得落个轻浮好色的名儿啊?” 她气坏了。 这年头儿,对女子尤其的严苛。男子哪怕三妻四妾收多少的通房睡多少的丫头,甚至逛青楼玩花魁,最多也就是被人调侃一句风流。可女孩儿若是与男子亲密些,就要被指摘一句轻浮轻佻了。 如晏泽这样的身份,轻易就说出了要拿着太子妃的位子许给她的话,叫人知道了,她怕不是得得个魅惑太子的名声啊? 唐燕凝是有些个大大喇喇,但是却并不傻。上次在康泰公主府里,她就很敏感地感觉到了,皇帝似乎对她不大满意。可是为什么呢? 想了大半宿,她也没有想明白到底哪里叫皇帝陛下看不顺眼了。 按说不应该啊。她好歹也算是救过皇帝一次的人,上次不是还得了赏赐夸奖? 唐燕凝虽没想明白这关隘,不过却知道一件事,如果不远离晏泽,那皇帝陛下对她的印象还会更差。 太子妃之位,岂是能够轻易许人的? 或者说,岂是能由着晏泽自己意思的? 没见哪怕是大皇子,皇帝也是挑了个遍,才为他选定了皇子妃么? 何况太子妃呢? 晏泽这样的口无遮拦,唐燕凝简直气坏了。什么君臣有别,什么太子殿下,这会儿在她心里都成了浮云。她只猜着,晏泽不会是什么时候见过了江沁玥,并且一见钟情之下,要替江沁玥除了自己这个眼中钉吧? 唐燕凝心里头阴谋论起来,再看向晏泽的时候,桃花眼眯了起来。 晏泽也不知道这丫头想到了什么,忽然就变了个脸色。尤其那双黑色珍珠般的眼睛眯起来后,变得警惕又危险。 他不免有些个意外。 京城里多少的人家都在盯着太子妃的位子? 晏泽敢说,这里头也得有唐国公。 可,唐燕凝竟然对捧到面前的太子妃之位不动心?这是出自真心的,还是欲擒故纵? 晏泽倒是有些个猜测不到了。 “你竟对太子妃的位子半点不动心?”晏泽诧异问道,“你可知道太子妃之位,意味着什么?” 他是储君,日后便是这大晏朝的皇帝。等他正位太乾宫,太子妃便会入主凤仪宫,成为这天下之母。 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从此后繁华荣耀,多少人仰望羡慕? 多少人趋之若鹜的东西,唐燕凝就真的不动心吗? “我自然是知道的。只是我更懂得,自己想要什么。”唐燕凝火气来得快,去得也快,重又坐下来托着腮,视线放在悠远的天际。 “人这辈子只有短短的几十年。有些人追求高官厚禄,有的人便会视荣华富贵为粪土。我如今的日子已经很好了,并不需要用我的姻缘来谋求更多的东西。” 她的目光中充满了真诚。 晏泽能够看出,唐燕凝这话,是完全地出自真心。 只是他还有疑问,“那你所求的,是什么呢?” “过自在的日子啊。”唐燕凝道,“按着自己的心意过,不必看谁脸色,更不必忍着旁人给的委屈。” “这,做太子妃后难道就不自在了吗?”晏泽更是糊涂了。 唐燕凝一笑,“殿下觉得做太子妃会自在吗?” 晏泽也笑了。 太子妃,还真不是个自在的活计。 “你不愿意做我的太子妃,那……就愿意做晏寂的王妃了?”翊郡王在公主府门前大言不惭说唐燕凝是她的王妃,这事儿几乎都要传遍了京城。谁都在纳罕,唐家的姑娘到底有个什么,叫面冷心冷还嘴毒的翊郡王折服了。 唐燕凝大大方方地一摊手,“那也只看他表现了。” “你倒是说说看,要什么表现你才能满意?”晏泽几乎被唐燕凝给说道晕了。他是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姑娘,太子妃的位置看不上,郡王妃的位置也不行,她,她这是要上天呐。 唐燕凝才不管晏寂怎么想,伸出手指来比着,“这头一样,我是绝不会与人做妾的,我若是要嫁人,必得做正妻。” “你是国公府出身,外祖父更是于国有功。这样的家世,这本就是应该的。”晏泽点头。 “再一个,想做我的夫君,婚前不能有什么乱七八糟的通房丫头,婚后更不许纳妾收侧。须得守着我,一心一计的才行。” 晏泽失笑,“这未免心太大了吧?哪家的公子身边,没有长辈安排下的服侍的人?不过玩意儿,何须计较?” “女人就是玩意儿吗?”唐燕凝不赞同地看了一眼晏泽,只觉得这人生得漂漂亮亮的,却也不过是金玉其外了。“哪个女人情愿被人当做玩意儿呢?都是一样有心有脑的人,凭什么呢?便是出身不及别人,难道就没有资格去过一夫一妻的日子,只能给人做玩意儿了吗?况且夫妻之间本就亲密,哪里能容得下旁人在其间?” “大婚后再纳妾收姨娘的,更不可取了。哪个女子大婚前,不是想着与丈夫互相帮扶白头偕老的?哦,这女人为了丈夫孝顺老人,生养子女,打理家务,男人就用姨娘小老婆回报?没这个道理呢。” 这一番话说得晏泽竟有些无言以对,过了片刻才笑着摇头,“你这丫头,很有些惊世骇俗。不过,世人都是这么过来的,你过于独特,反倒是不好。人家若是问你,娶妻纳妾,乃是为了延续子嗣。你不许夫君收小,若是你自己……” 他挑了挑眉,没有继续说下去,但意思很明显了。 唐燕凝很干脆地说:“那就活该他们家里断子绝孙吧。”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七十二章 争吵 一句断子绝孙,成功地叫晏泽被噎得闭了嘴。 晏泽啼笑皆非地看着唐燕凝,“阿凝,这话在我跟前说一说也就算了,千万不要和别人说起啊。” 顿了一顿,他又补充道,“你这番话,叫人听来实在太过惊世骇俗了。” 天哪,天底下怎么会有这样的女孩儿呢? 不许未来的夫君收通房也就罢了,毕竟这京城里勋贵人家中的子弟也有那么几个“守身如玉”的。可还没有婚约呐,连夫君不能纳妾,自己生不料孩子就叫夫君断子绝孙的话都放了出来,这若是叫旁人听见了,唐燕凝怕是这辈子都嫁不出去了。 毕竟,谁家长辈敢给儿子娶个动不动就要叫夫君断子绝孙的女人呢? 忒也嫉妒了些! 唐燕凝浑不在意,将双手一摊,正色道,“愈是旁人做不到的,做到的人才显得格外珍贵不是?” 她明艳的脸上显出了几分遗憾,“可惜了,殿下贵为太子,身边注定不能有我这样善妒不能容人的女人啦。” “若是换了别人这样说,我只会认为那是为了博取我的眼神刻意为之。不知为何,阿凝说出来,我却觉得是出自真心的。” 晏泽叹道。 以他十几年太子的眼光,自然看的出唐燕凝这番话并不掺假。这姑娘,的确就是这样想的。 晏泽并不是个死缠烂打之人。虽从他心底来说,对这样鲜活明媚又与众不同的唐燕凝愈发地喜欢了起来,但她既不愿意,晏泽便也不再提起倾慕或是太子妃之类的话了,转而说起了别的。 事实上,只要晏泽愿意,他是个很好相处的人。正如京城中人对他的评价,他和善文雅,言之有物。与唐燕凝从这西山别院,说到当年林老王爷的赫赫战功,更说到边城的风土人情。 两个人甚至还谈起了大晏朝西北两面的西凉和北戎。 这两国不时与大晏朝交战,乃是大晏朝西北的心腹大患。虽从前朝以来几国之间时有和亲,却不过是维持数年和平。 提到了和亲,唐燕凝神色之间颇有不齿。 “牺牲一个弱女子的一生,只为换几年的安稳……不过是自欺欺人而已。” 听着这话,晏泽头疼地捂住了眼睛——他是吃饱了撑的,才跟唐燕凝说这些啊。 好在,唐燕容很快就带着两个丫鬟一起寻了过来。 “殿下,阿凝。”走到了石桌旁,唐燕容对着晏泽福了福,“母亲叫我来说,前面酒席已经预备好了,请殿下过去。” 晏泽立刻站起来,“如此,请阿容姑娘带路。” 唐燕容颔首,做了个请的手势,顺手又拉起了唐燕凝。 唐燕凝靠在她肩上,笑道,“累得很。” “累了,吃了饭就去睡一会儿吧。我冷眼瞅着,那么一大块儿地,有一大半都是你灌的水呢。” 姐妹两个手挽着手,跟着晏泽一起去了前面的花厅里。 唐国公与林氏早已在里面等着。 只不过,夫妻两个各自坐在一边,谁也没有理会谁,看上去疏离得很。 见了晏泽到来,夫妻两个都起了身。这个时候,便看出了唐国公与林氏的不同来。 林氏双手交叠放在身前,规矩端庄。 唐国公已经满面含笑地迎了出去,亲自引着太子进了花厅。 他这份儿格外的热络,饶是晏泽,其实也很是有些个受不了的。不过,他一贯以温润雅致的形象示人,好歹是忍耐着用过了午膳。 饭后,林氏安排了晏泽去休息,然后回转过来,才怒气冲冲去质问唐国公。 “唐渊,你到底是什么意思?” 正在喝茶的唐国公愣住了。 在他的印象里,林氏从来都是温顺的,再婉约不过的一个人了。说起话来,总是慢条斯理,斯斯文文的。唐国公曾经很是不喜欢她这样儿,总觉得这妻子有些个高高地端着。 可这乍然间,林氏突然变了,瞪着双与唐燕凝相似的桃花眼,气势汹汹地对着他吼了起来…… 唐国公皱了皱眉,“什么意思?” 他重复了一遍,不大明白林氏的话。 “我只问你,你将太子带到别院里来,是生了什么心?”林氏气恼地叫起来。唐渊竟然跟她装傻! 唐国公这才明白过来,看了看站在一旁的唐燕凝和唐燕容,示意她们先出去。 唐燕凝摇了摇头,“父亲,我和大姐姐也想听一听。” 她平静地站在那里,一双妙目盯着唐国公。 不知为何,唐国公竟有些不能直视她的目光。 “这有什么?”唐国公索性摊开了说道,“阿容阿凝如今年纪正好,本也到了该相看人家的时候。有着大好的机会,如何能够错过?” 林氏简直被丈夫的无耻震惊了。她张着嘴,一时竟说不出话来,半晌才算找回了声音,“机会?什么机会?唐渊,你就非得将孩子往什么太子皇子身边送?” “做太子妃,做皇子妃,又有什么不好?”唐国公亦是不能理解妻子的喊叫,“唐家的姑娘若能嫁入皇家,莫非这不是阖家几代人的荣耀?你想一想,阿容阿凝,无论哪个被皇子们看中,日后你就是皇子的岳母。这也就是你的荣耀了。” “荣耀?”林氏往后退了一步,不可置信地看着丈夫,“你管这叫荣耀?皇家之人,身边岂能清静?真的进了皇子府,她们姐妹哪里会有安生的日子?” 深吸了口气,叫自己的心情平静了一下,林氏继续道,“嫁到第一等的人家去,清清静静地与夫君相守着白头到老,又有什么不好?咱们这样的人家,富贵已是有了,一辈子都享用不尽。何苦再用女儿去搏这些劳什子的荣耀?” “你就是鼠目寸光!”唐国公只觉得这妻子实在是不可理喻。 “你满京城里看一看,有谁家不盯着几个皇子妃的位置?难得的,太子殿下对阿凝另眼相待。太子,太子妃呐我的夫人!那就是日后的皇后娘娘!若阿凝真有这个福气,往后我就是国丈,你就是国丈的夫人!我且跟你说,你与我争吵归争吵,在太子殿下跟前若敢流露出半分不愿,就休怪我不顾多年的夫妻情分!”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七十三章 玩得好 听了唐国公如此厚颜无耻的话,林氏险些气得厥过去。 只是她向来不善言辞,更不会与人争辩。多少的怒火和愤怒都憋在了心口,想要用最严厉的话来驳斥唐国公,却发现到头来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只觉得心口发疼发堵,竟是连气息都不能顺畅了。 唐燕凝最先发现了林氏的异样,冲过去一把抱住眼前发黑几欲摔倒的林氏。 “娘,你怎么了?”唐燕凝焦急地喊着林氏。 林氏身上的毒才拔去了不久,如今正是调养身子的重要阶段。唐燕凝生怕她一时的恼怒之下,前功尽弃。 唐燕容也慌了神,连忙叫人去倒了热水来,又跑过去给林氏揉心口顺气。 一口气缓过来,林氏憋得蜡黄的脸色才算慢慢地恢复了。见唐燕凝和唐燕容脸上都慌乱成了一团,勉强笑了笑,轻声道,“我没事。只是一时的没缓过气来。” 唐燕容眼圈红了,哽咽着叫了一句,“母亲。” 林氏安抚地拍了拍她的手。眼光看向旁边始终冷眼旁观的丈夫,林氏在唐国公的脸上没有看到半分的担心忧虑。 这就是她的丈夫。 虽然不愿意,可林氏也不得不承认,她的丈夫,就是个凉薄至极的人。 她只觉得好笑。 嫁给唐国公十几年了,可他们之间,别说举案齐眉了,就连相敬如宾都做不到。 “娘。”唐燕凝用力握了握林氏的手,“不要担心我们。您放心,我不会去讨好太子,更不会去做那个劳什子的太子妃的。” “阿凝!”唐国公顿时急了,在旁边叫了一声,声音里充满了严厉。 他怒视林氏,“看看你都教了孩子什么!” 这一阵子唐燕凝表现实在是不错,虽然还有些小脾气,可比起从前炮仗似的已经好了不少。且她这性子虽然不得自己喜欢,可偏偏太子和翊郡王都看重。这在唐国公心里,就足以抵过所有的不足了。 明明太子那么喜欢她,打听她,还愿意出城来别院看她……就哪怕不能争到太子妃的位置,只要抓住了太子的心,那也比做个名义上的正妻要强得多。 为此,唐国公早就开始暗暗地欢喜了多少回了。 当然了,若是既能做太子妃,又能够抓住太子的心,就更好了。 结果现下他听见了什么? 唐燕凝竟然说,不会去做太子妃?还是“劳什子的太子妃”? “父亲,这和娘没有关系。我和太子殿下已经说好了。” 唐燕凝转头看着唐国公,认真道。 唐国公的声音都带上了颤颤的音儿,“你和殿下说什么了?” “我跟他说,要想娶我,就不许有别的女人。什么侧妃什么丫头的全都不许。” 唐燕凝笑嘻嘻地说着,满意地看着她爹一脸要晕过去的表情。于是在唐国公伸出手来颤抖着指着她的时候,又补充了一句,“我还告诉她,若我不能生育子嗣,那我未来的夫君就只好断子绝孙了。” “咕咚”一声,唐国公往后趔趄了两步,重重地跌坐在了椅子上。 “你,你……” 就算被驴踢掉了脑袋,唐国公也不能想出自己看起来最有出息的女儿竟然敢和太子说出这么一番话来。 那,那可是太子啊! 她怎么敢! 唐燕凝调皮地对着唐国公吐了吐舌头,“哎呀父亲不要生气么。我又不喜欢太子,他也不见得是多喜欢我,上赶着也不是买卖不是?我把话说开了,太子殿下知难而退,两不耽误。您看,殿下并没有恼了我呢。” 她抬了抬下巴,很是一副“我为您着想”的模样,劝着唐国公,“您放心吧,太子殿下心胸宽广,绝不会迁怒您的!” 唐国公此时,心口堵得比林氏还厉害,坐在那里吭哧吭哧地喘着粗气。但凡有力气站起来,唐国公都想亲手抽唐燕凝这个混账女儿一个耳光了。 太子的倾慕,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福气。 就被唐燕凝这样不知好歹地给推了出去。 想一想,唐国公鼻子发酸,眼圈发热,眼泪都要被气得掉下来了。 可惜两个不知好歹的女儿根本就没有理会他这个用心良苦的父亲,一左一右地扶着林氏往里面去了。 唐国公满怀欢喜地带着太子来了,又被唐燕凝几句话打击得几乎坐不住,就要落荒而逃了。可是想到太子还在后面休息,又只能死死忍住了。 好歹等到了晏泽小憩起来,唐国公这才蔫头耷脑地伺候着这位殿下坐了马车回城。 好在,晏泽看上去并没有什么不悦的,依旧是风度翩翩,和颜悦色。 这样好的女婿,就这么飞了,唐国公之觉得心如刀绞。 “殿下……”抹了把脸,唐国公满怀愧疚地说道,“臣女顽劣。若有,若有冒犯之处,还请殿下海涵。” “唐公不必如此。”晏泽略一思索,便知道这八成是唐国公知道了唐燕凝与自己说过了什么。怪不得,这一路上都是痛心疾首的模样。 “阿凝单纯纯善,表里如一,是个好姑娘。” 听到这句话,唐国公顿时感到一阵的轻松欢喜。 听听,听听! 阿凝。 太子殿下还肯叫他女儿阿凝。 这说明了什么?说明太子殿下并没有因唐燕凝的话生了恼! 这一声阿凝说明了太子殿下依旧喜欢他女儿,说不定,还因女儿那番惊世骇俗的言论,更加觉得她是个独一无二的姑娘了! 起码,这说明女儿已经算是在太子的心里了。 唐国公美滋滋,他就说么,二丫头如今懂事了。这一招玩得好,叫太子殿下对她欲罢不能了。 他是个男人,自然也懂得男人的德行。这女人哪就不能一直温温顺顺的,轻易到手的谁会珍惜?越是叫他看着,喜欢着,偏生还够不着的,才能愈发地叫他放在心尖儿上。 直到马车到了城门口的时候,唐国公这份儿暗喜都还没有褪去。 此时天色已经近了黄昏,出城的人都络绎回城了,城门口处排了老多的人。 一阵急急的马蹄声响起,晏泽的车后有十数匹马冲到了城门。 “阿寂!” 晏泽掀开了车帘子,笑着对骑在马上的晏寂打招呼。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七十四章 忘了 晏泽到底是太子,身份不同一般。 他已经开口了,人来人往的城门口,晏寂也不能不给当朝太子的面子,只好拨转马头,来到了晏泽的车前。 “见过太子。” 目光一瞥之间,便看到了车里的唐国公。晏寂眯了眯眼睛,“原来唐国公也在。” “郡,郡王殿下。”唐国公忙欲起身行礼。 晏寂一抬手,“车上局促,国公不必多礼。” 早先还曾讨好过晏寂,转眼看见了太子的树荫更大,就跑去了抱住太子的大腿,饶是唐国公脸皮甚厚,这会儿也不禁脸上发烫。 “礼不可废,礼不可废。” 嘴里这么说着,还是在车里直起了身,对着晏寂恭敬地拱了拱手。 晏寂微微颔首,视线再次转移到了晏泽的身上。 晏泽笑道:“阿寂可是从大营回来的?” “是。”晏寂从来不爱多话,只说了简要的一个字。看了看唐国公,又开了口,“太子出城了?” 晏泽笑得愈发温和,“正是。今日无事,正欲出城逛逛,恰好碰到了唐公去看望唐夫人,索性便走在了一处。” 说到这里,晏泽停了一下,放眼看了一下,对晏寂道,“车上车下的说话到底不方便,不如阿寂你上来,咱们一同进城?” 听到了晏泽说起和唐国公一起去了西山别院的时候,晏寂面色未变,目光之中却多了几分的讥屑。 “臣还有事,不便打扰太子了。” 话一说完,晏寂便紧了紧缰绳,双腿夹了夹马腹,头也不回地冲进了城门。 “这……”晏寂一走了之,实在有些对太子不敬。唐国公趁机叹道,“翊郡王有些轻狂了。怎么能够对太子殿下如此敷衍呢?” 他心里头很有些忐忑的。 在不知晏泽也对唐燕凝有意的时候,唐国公对晏寂那是很有些巴结奉承的。 至于缘故,自然是满心想着叫国公府出个郡王妃了。其实相比皇子,唐国公觉得,将女儿嫁给晏寂,似乎更好。 晏寂深得帝王的信任,将京畿戍卫的大任都交给了他。这若不是简在帝心,又是什么? 况且晏寂本身只是皇帝的堂侄,于皇位无争。只要他忠心,那这辈子的荣华富贵是跑不了的。 给这样一个既有实权又有荣耀的郡王做正妻,远比嫁给皇子,弄不好就要陷入大位之争要稳妥的多。 可就是这么巧,太子也看上了他的女儿。 在“太子”二字跟前,晏寂再多的好处,也都是浮云了。 故此唐国公飞快地将晏寂从金龟婿的名单中踢了出去,只给太子殿下留下了位置。 当然了,唐国公自己心里也无比的遗憾——国公府又不是只有唐燕凝这一个姑娘,不管是太子也好,翊郡王也好,也可以放眼看看别的丫头啊。何必争来争去的不是? 对于不能同时成为太子和郡王的老泰山,唐国公扼腕叹息了整整一个晚上呐。 晏泽看了看唐国公,摆手道,“无碍。阿寂就是那样的性子,看着待人冷淡,心肠是不坏的。” 待人冷淡,心肠不坏? 唐国公垂下眼,琢磨着晏泽话中之意。 只说翊郡王性情,却并没有反驳自己所说的不恭……这里面,便有些意思了。 进城后,晏泽立刻便要回到东宫去,只将唐国公放下后便离开了。 跟在后面的唐国公的马车立马儿过来,唐国公捋着短须,看着晏泽马车离去的方向,得意了很久,才蹬车回到了国公府中。 才进大门,便看到了江沁玥正俏生生地站在里面等着自己。她秀美的脸上一片焦急,见到了自己,眼圈便红了。急急地往前迎了几步,张了张嘴,“舅舅!” “玥儿,你怎么在这里?”唐国公纳罕。 江沁玥眼中含泪,“我,我娘身上不好,大夫给开了药,吃下去也不见好转。我,我心里慌得很,在这里等舅舅。” 说着,两行泪水往下滚落。 她本就是秀美非常的女孩儿,又正是碧玉年华,一颦一笑都透着少女特有的风姿。 唐国公只在心中感慨,他最是宠爱这个不能正大光明认下的女儿,江沁玥自己也争气,生得出众不说,琴棋书画样样拿得出手,还又格外的善解人意。 这太子殿下,怎么就偏偏看中了唐燕凝呢? 一面为江沁玥惋惜着,一面安慰她,“无妨,我去看看。” 江沁玥泪眼朦胧地点了点头,提起裙摆与唐国公一起往春晖堂赶去。 苏雪柔住的小院儿,就在春晖堂的东侧。唐国公进去的时候,就看见了苏老太太正坐在床前,怜爱地拉着苏雪柔的手在安慰着什么。 躺在床上的苏雪柔脸上雪白雪白的。随着孕期,她丰腴了不少,曾经的瓜子脸变得有些圆润了,衬着那一身的冰肌玉骨,倒是比从前更添了几分风流韵致。 “表哥!” 一眼看到了唐国公进门,苏雪柔的眼中也迸发出了光彩。她挣扎着要坐起来,声音里充满了惊喜,“你怎么过来了?” 又瞪了江沁玥一眼,“一定是玥儿!我不是说了吗,没什么大碍,不许惊动了表哥!” “玥儿也是担心你。”唐国公走过去看了看,见苏雪柔脸色虽然有些发白,精神倒是不错的,也就放了心。 二人到底是青梅竹马的情分,苏雪柔又不计名分地跟了他这么多年,再有方才别院里林氏与他的争吵,唐国公心里头,难免就对苏雪柔愈发地怜惜起来。 他的眼神温柔,视线落在苏雪柔的小腹上,和蔼起来,问苏雪柔:“可还有哪里不舒服?我叫人再去请了太医来。” 已经许久没有听到唐国公这样温存的话语了,苏雪柔鼻尖儿一酸,珠泪盈于长睫。她摇了摇头,“有表哥这句话,再多的不舒服,也都没有了。” 苏老太太在旁满意地点了点头,拍着苏雪柔的手,“我就说过,只有你才是个知道疼人的。” 又问唐国公,“你不是说去接林氏了吗?林氏呢,回来了竟不知道来见我?” 她心里头憋着一股子火气。 从心里头讲,她是不愿意叫林氏回来的。 何必回来呢?病殃殃的平白给人添晦气。 可不叫林氏回来吧,儿子的麻烦又没法解决。 苏老太太只好捏着鼻子许儿子去接人了。 可是这接回来了,却不来给自己这个当婆婆的请安问好,林氏也忒骄狂了吧? 唐国公这才想起来自己要去别院,是为了什么。见到了晏泽的时候,竟欢喜得忘了。 一拍脑袋,唐国公顿足道,“瞧我,只顾着与太子说话,竟忘了这个!”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七十五章 爆发 “什么?” “太子?” “当真?” 三道声音几乎同时响起。 苏老太太双手一拍,急急地问唐国公,“你与太子殿下哪里遇见的?” 都是休沐日,那肯定不是兵部衙门里。 不得不说,唐国公这份儿攀附之心,是完全承袭了苏老太太的。 苏雪柔和江沁玥也都齐齐地看着唐国公,两双极为相似的眼睛里充满了期待。 只是一瞬间,江沁玥似乎是想起了什么,美丽的面孔上忽然神色一黯,咬了咬嘴唇。 唐国公脸上难掩得意,却还是努力压制着不叫自己显得太过轻狂,抚须微笑,“今日我出城的时候,正在城门口巧遇了太子殿下。殿下也欲出城散心,我便邀了太子一同往别院去了。” 苏老太太欢喜不已,“我的儿,先你不是说,太子殿下和善,却与你不那么热络吗?如何还能与你一同出城?可见是你差事当得好,太子殿下平日都看在眼里呢。” 在听到唐国公竟带了太子去西山别院,苏雪柔与女儿一样,原本闪着晶亮光芒的眼睛迅速黯淡了下去。 “姑母说的是。”心中虽然难掩嫉妒酸涩,苏雪柔还是勉强露出了一个笑容,附和着苏老太太的话,“表哥本就是有能为的人,不但太子,便是圣人,对能臣也都格外的另眼相看呢。要不然,也不能将表哥放在兵部武选司这样重要的位置。” 唐国公笑着摇了摇手,“不过是食君之禄,忠君之事罢了。” “只是表哥既是与太子殿下一同去的别院,那如何不请殿下进来小憩呢?这一来一回的,可也不近呢。” 唐国公笑道:“太子殿下日常也要帮着圣人处理朝政,没有半分的闲暇。今日不过出城散心,回来了还要赶回东宫去。咱们做臣子的让一让自是简单,扰了太子殿下的正事,便是罪过了。” “原来是这样啊……”苏雪柔面上一红,“倒是我,不知外头的事,只拿着表哥与太子的正事当我们女人间的来往了。” 她本就生得不错,这样柔软的笑容,便是唐国公最是喜欢的模样了。 唐国公也便报以一笑,苏雪柔便羞涩地低下了头去。 苏老太太欣慰地看着二人,觉得儿媳妇林氏没有回来,实在是再好不过的事情了。 只是,这样一家人温馨的画面没有持续多久。 江沁玥只觉得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怒火,从心底窜腾而起。 “什么巧遇太子,一同去了别院?”江沁玥声音不似往日清润,带了叫人没法忽视的火气。她有些激动地质问唐国公,“您摸着心口说,是太子故意等在城门处制造的偶遇,还是您刻意带了太子去别院?” “玥儿,你在胡说什么?”苏雪柔一惊,连忙呵斥江沁玥,“太子殿下岂是你能说道的?” 她转头看唐国公,看到他的脸色已经变得阴沉了,心下慌乱,忙拉了拉苏老太太的袖子,眼中露出求恳之色。 苏老太太刚要说话,唐国公已经皱着眉开口了,“你说什么?” 他的确疼爱江沁玥,也一直将她看做自己最有出息,日后前程最好的女儿。甚至,因为不能叫她有个堂堂正正的出身,格外地怜惜她。扪心自问,唐国公觉得,自己对这个女儿已经足够好了。 除了国公府大小姐的身份,他什么没有给她? 一应的吃穿用度,比三个正经的唐姓姑娘还要好! 她,怎么敢用这样的语气与自己说话? 唐国公恼火,江沁玥却也大感委屈。 凭什么呢? “您从前口口声声地说,要为我选身份高贵的夫君,叫我做尊贵的王妃皇子妃,弥补对我的愧疚……这些都是骗人的!” 江沁玥只觉得心里如同被刀子狠狠刺了进去,又被用力搅动,疼痛无比。两行泪水顺着脸庞流下,她哽咽着数着唐国公的不公,“宴请翊郡王,叫唐燕凝作陪。遇见了太子,想方设法地带去了别院,给唐燕凝制造机会。这会儿,您怎么想不到我了呢?难道,我比不过那个自小就不学无术,连诗都做不出来的唐燕凝吗?” 听到了这里,唐国公脸色好了些。他的确对江沁玥有过各种的许诺。即便是到了现下,他也认为,比起唐燕凝来,琴棋书画样样精通,温柔大方又要强的江沁玥更适合做个王妃或是皇子妃。 只是…… “玥儿,若有机会,我怎么会不想着你?”唐国公捏了捏眉心,有些无奈地解释,“翊郡王也好,太子也好,早就与阿凝相识。他们愿意与阿凝往来,难道我还能拉着他们来见你不成?” 说到了这里,唐国公将手放在江沁玥肩头,直视着她,安慰道,“玥儿,你是我的女儿,难道我会不为你着想吗?你放心,京城里的王公子弟这样的多,我一定为你选一个最好的!” “我不!”江沁玥流泪摇头,“再好,谁又能好过太子去?您总说我也是您的女儿,可是,我姓江,姓江!” 她的泪水涔涔而下,清瘦的身体似乎支撑不住,摇摇欲坠的,本来光润秀丽的脸上此时苍白一片,就连嘴唇也失去了光彩。 闭上了眼睛,江沁玥痛苦地低声叫道,“我如今已经是不如唐燕凝了,难道日后,也要对着她下跪磕头请安问好吗?我这辈子,就要万事都不如她了吗?” 想到这大半年来,唐国公对她和母亲态度的变化,对唐燕凝从百般看不上到如今成了慈父,江沁玥更是难过得无以复加。 悲愤地喊完了一席话,身子晃了晃,竟是厥了过去。 唐国公吓了一跳,伸手接住了江沁玥软下来的身子,将人放到了椅子里。 “玥儿这孩子,心里竟是这样的苦。”苏老太太已经受不了,抹着眼泪,“我只看她平日里稳稳重重的,哪里想得到,她的心竟是浸在黄连水里呢?” 江沁玥眼皮儿动了动,缓过了一口气,醒了过来。她蜷缩在椅子里,默默地掉眼泪。 “怨我,都怨我。”苏雪柔也哭倒在了床上。 苏老太太最是看不得这母女两个落泪,只推了一把儿子,“我不管什么旧相识新相识的,玥儿说得对,她哪一点不如二丫头了?叫二丫头那样粗陋的东西出现在太子跟前,那都是国公府的耻辱!你想个法子,把玥儿也引荐到太子跟前,我就偏不信了,太子能放着玥儿这样好的姑娘不喜欢,去喜欢二丫头!”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七十六章 机智 面对着三个又是哭又是叫的女人,唐国公真是头疼无比。 “母亲!”他无奈地摊开手,“那是太子,不是路上随意拉过来的一个人!若是京中其他勋贵中的子弟,但凡能我能做主的,又岂会亏了玥儿?可太子殿下,我哪里敢?一个不慎,叫太子殿下不喜了,咱们唐家还如何在京城里立足呢?” 苏老太太倒也不是傻子,起码的好歹还是知道的。听儿子这么说了,也知道他是为难的。 叹了口气,看看将身体缩进椅子里的江沁玥,叹道,“我也知道你是艰难的。可这……你看看孩子,只多疼疼她吧!” “那还用母亲说?”唐国公忙道,“玥儿是我的骨血,我怎么会不疼她?” 他这样说着,便去看江沁玥。见往日里乖巧的她,竟是半点没有反应,就似乎是全然不信他的话一样。这叫唐国公不自觉地拧起了眉头。 “玥儿!” 他的声音高了些。 “您怎么说,便怎么是吧。”江沁玥看也没看唐国公,淡淡说道,“横竖我都是这样儿了,长到如今十六岁,出身不明,名声也坏了。往后什么命,我只受着就是。只求您看我还承欢膝下十几年的份儿上,别叫我的弟弟妹妹也如我一般吧。” 说完,起身便快步走了出去。 这段日子,她过得着实憋屈,心中更是压了不少的委屈。明明,早都说好了的,等她及笄了,便为她正身份,为她择贵婿。 她傻呼呼的信了。 可到了如今,哪一样兑现了呢? 非但没有兑现,反倒是将原先百般看不上的唐燕凝捧得高高的,帝后赏赐,与公主结交,更有太子郡王先后来献殷勤…… 在游廊上掩面疾走,江沁玥泪流满面。 听见后边苏老太太和苏雪柔的声音在喊她,却只做没有听见,匆匆地跑回了她的屋子,扑在床上大哭起来。 苏雪柔见江沁玥走了,这边儿唐国公脸色十分不好,心下一突,拉住了唐国公的手,软语央求,“表哥,你知道玥儿,平日里再是个柔顺不过的了。你的话,她什么时候不听不信呢?我冷眼看着,孩子是真的伤了心了。” 她垂下眼睛,有眼泪落到身上的锦被上,迅速就洇湿了被面。 “表哥,你别怪孩子。玥儿她,她心里真的太苦了。” 说着,便歪在了苏老太太怀里哽咽了起来。 苏老太太好言安抚了一番,嘱咐苏雪柔好好歇着,见她躺下了闭上眼睛,才叫唐国公扶着回去了春晖堂。 “唉,这事儿,怎么就这样艰难了呢。”苏老太太叹着气坐在榻上,接过丫鬟送来的热热的茶,喝了一口,才试探着问唐国公,“玥儿的前程,如今你有什么章程呢?” 顿了一下,又忙道,“旁人也就罢了,就玥儿的人物品貌摆在那里,比大丫头二丫头强出一座山去。她的前程,就算真的比不了二丫头,也断断不能比大丫头差了。” 她老人家如今很有些好高骛远了。 之前,卫如玉常来府里寻江沁玥,二人经常一起出游。苏老太太看着二人金童玉女似的,尤其卫如玉父亲是国公,母亲是郡主,这身份比不得皇子王爷,可在京城里也很能拿得出手了。 “那不能。”唐国公想了想,觉得论起相貌性情,唐燕容其实都与江沁玥十分的相似。不过,唐燕容的身上更多的是温婉贤淑,江沁玥却因自小开始习学诗词书画,多了些书香斯文。 若是真有人相中了唐燕容,对江沁玥也必然不会排斥的。 想到了这里,唐国公心里一动,向着苏老太太探了探身子,压低声音与她说道,“母亲,关于玥儿,我倒是有个主意。” “哦?说来听听。” “明年开了春,便会有选秀,朝中四品官员以上的都可举荐适龄的女孩儿。我想着,将玥儿举荐上去。” 苏老太太吃了一惊,“你想叫玥儿进宫去?” 不等唐国公回答,自己便连连摇头,“不成!圣人那都多大的年纪了?比你还大呢。” 苏老太太说不出什么一枝梨花压海棠的话来,但是她是真将江沁玥疼到了心坎儿上的,一想要叫江沁玥陪在头发胡子都花白了的老头子身边,苏老太太自己先受不了了。 “玥儿花朵儿似的年纪,正鲜嫩呢,怎么能陪在那样大的圣人身边?再说了,宫里有皇后在,我听人说皇后娘娘可是威严了,春天里的时候,不是还杖毙了个很得圣人喜欢的小贵人?再者还有珍贵妃受宠多年。唉,这玥儿要是进了宫,论名分是比不得皇后娘娘,论宠爱还有珍贵妃在前,孩子得吃多少的委屈?半辈子出不了头儿的!” 唐国公就笑了起来,“母亲这话虽然有道理,只是您对圣人还是多有不了解的。皇后娘娘伴君多年,也是曾经的侧妃扶正。说实话,除了中宫之位外,圣人对她并不如何喜爱,连带着大皇子身上圣宠也有限。至于珍贵妃,倒是多年来在宫里屹立不倒。可平心而论,年纪也大了些。若真是爱重她,圣人又怎么会选秀,再入新人?所以叫我说,宫里妃嫔虽多,却都不得圣人心意。玥儿年轻貌美,又懂书会画,正是圣人喜欢的。” “那你的意思是……”苏老太太还有些犹豫。 唐国公挑眉,“儿子的猜测,若玥儿能进宫陪王伴驾,那得宠也只是转眼之间。” 苏老太太便不说话了,只皱着眉犹豫不定。 “母亲您想,若玥儿真的得了圣宠,成了宠妃,难道不比嫁与太子郡王更加风光荣耀吗?”且江沁玥不是一直抱怨自己对她不够上心吗,将她送到宫里去享受荣华富贵,也算尽了自己做父亲的心了。 一举两得。 唐国公对自己的机智很是满意,捋着短须笑了起来,等待着苏老太太的答复。 过了半晌,苏老太太才长长地叹了口气,“倒也罢了。太子虽好,到底还不是圣人。谁知道这中间,会不会出什么意外呢。” 先听见她应了下来,唐国公还在微笑。再听见她最后一句,唐国公脸上的笑容就再也维持不住了。 这样口无遮拦的娘,真真是叫他愁死了。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七十七章 发现 “你说什么?” 唐燕凝目瞪口呆,半晌缓不过劲儿来。她呆呆地问一身儿玄色锦衣的晏寂,“这都是真的吗?” 饶是唐燕凝自认为对唐国公有所了解,也万万没有想到,唐国公会无耻到这种地步,要将江沁玥送进宫里去。 晏寂冷笑,“莫非我会骗你?” 唐燕凝连连摇头,“那倒是不会。就是,就是……” 让江沁玥进宫去…… 仔细回想了一下皇帝的模样,嗯,是个面目俊朗的人,就是年纪大了点。或许是日理万机的缘故,皇帝鬓边都已经有了银丝。 但凡心疼孩子点儿的,都不会叫女儿进宫吧? “他这个人,心真是太大了。那老太太怎么说?” 晏寂没有说话,垂眸喝了口茶。 其实这话,都不必问的,因为唐国公这份儿攀附的心,本来就是来自苏老太太的教导。 唐燕凝忽然噗嗤一笑。 晏寂不明所以,抬眼看她,目露询问之色。 “前些日子,这老太太还将卫如玉看作是孙女婿的。想来如今,国公府世子的身份是入不了她老人家的眼了。” 晏寂:“……卫如玉?” “说起来,好像我还将了卫如玉一军的。京城里不是有了那些关于唐国公的传言吗,他许是怀疑了我,跑来说了一大套。我恼了,就与他说,干脆娶了江沁玥,叫江沁玥做世子夫人。瞅着他是心动了的,还口口声声回去求他娘。谁知道竟是肉包子打狗了。” 肉包子打狗……晏寂从来没有听说过这样的俏皮话,“怎么讲?” 唐燕凝煞有介事地一摊手,“一去不回啊。” 晏寂大笑起来,傍晚时分被晏泽那些暧昧不清的话挑动起来的郁闷也便都散去了。 微不可见地往唐燕凝那边挪了挪,晏寂咳嗽了一声,装作不经意地去握人家姑娘的小白手。 看着他一副不小心的模样,唐燕凝笑了笑,手腕子一翻,也握住了晏寂的手。 “我知道你为何过来的。” 她柔声道,“你是听了太子的话,怕我……朝三暮四,是不是?” “没有!”晏寂连忙否认,手上紧了紧,才低声道,“我若是不信你,也没资格坐在这里了。你我之间,从来不存在什么隐瞒,不是吗?” “阿凝,我只是……想你了。” 唐燕凝自觉上辈子已经在无数的渠道看过各种表白,可是这简简单单的“想你了”三个字,还是叫她耳根发热,脸颊泛红。 “才多久没见,就学会了这么油嘴滑舌?”甩开了晏寂的手,唐燕凝将脸别向一边,掩饰自己的窘迫,“往后谁再说你闷嘴葫芦不说话,我可是不信的。” 重新把唐燕凝的手抓回来,晏寂沉默了许久。 不知是不是自己的幻觉,唐燕凝觉得自己恍惚儿听见了晏寂叹了口气。 她不禁纳罕,“你这是怎么了?” 晏寂没有说话,只疲惫地揉了揉眉心,“没什么,烦躁得很。” 他初入京营,虽有军功,到底年轻,京营之中许多将领并不能服他。尤其是前任京营节度使经营多年,很是有一批忠心耿耿的属下 。他接手之后,纪要守好京城,又要收服属下。且说起来,他当年在西北军中,虽是艰难,却也简单。西北军常年与蛮人交战,将也好,兵士也好,都偏于粗武,敬服强者。他武技谋略都有,几次仗打下来,自然便能收服人心。 可京营不同。 京营一向被看做是戍卫皇城之军,正经的皇帝心腹军队。不是简在帝心的人,断断不能执掌京营。 可同样的,相比西北军,京营中的关系更为复杂。就晏寂接手这短短的时日内,便已经摸清了,这京营之中,各方都有安插眼线进来,什么承恩侯薛家的,什么南安侯府穆家的都有。 “薛皇后就是个傻子,她自己要为儿子拉拢人心也就罢了,竟敢将手伸到京营里去,也是吃了豹子胆。便是皇后又如何?哪个皇帝,能容忍妻子威胁到自己?更何况,她还把娘家拖进了水里。皇帝不理会则以,一旦深究起来,薛家能不能保住都是两说。” 听着晏寂说话,唐燕凝忽然想到了什么,问晏寂,“我听说,皇后的娘家不都是封承恩公府的吗,为何到了薛皇后这里,便只有承恩侯府呢?原先的皇后娘家,封的又是什么?” 若晏泽的母家也曾受封承恩侯府就罢了,若是封了承恩公,那这差别待遇也太明显了吧?薛皇后不憋屈成心理变态才怪呢,在军中安插人手什么的,似乎也没什么不能理解的。 晏寂嗤笑了一声,“你问的是元后?元后出身南安侯府穆家,就是原先康泰公主的婆家。穆青,是元后的嫡亲侄子。不过,元后父母在她出阁之前便都已经过世了,因此南阳侯并没有获封,而是追封的元后父母。” 唐燕凝:“……” 这也行? “不是说,皇帝对元后一往情深吗?怎么没有爱屋及乌呢?”这不符合常理啊。 晏寂冷笑,“若真的一往情深,又怎么会身边女人无数?晏泽的年纪,可比大皇子还要小一岁。当初元后过世后,皇帝没有另选新后,而是将原本的贤妃薛氏扶正。不过,在推恩新后娘家之时,皇帝以继后不能越过元后为由,只将薛氏父亲封了承恩侯。” 唐燕凝一时无语。 这么看来,皇帝还真是个渣男。不过话又说回来,这年头儿,平头百姓多收了几斗粮食,吃饱了肚子后还多想着三妻四妾呢,何况一国之君了呢。后宫里再多的妃嫔,对皇帝而言也不过是些装扮漂亮看着舒坦的玩意儿而已。 “这样的凉薄……”想一想唐国公竟然打算将女儿送到这样的人身边去,唐燕凝便觉得心里头一阵阵的发冷。唐渊那个男人,心肠是真的狠。 “啊,阿凝!” 唐燕凝正要再说话,冷不防一道惊叫响起,在暗夜里听来格外的尖利。 坏了! 唐燕凝慌忙抬起头,就看到林氏正扶着立夏的手站在门口,美丽的面孔上俱是惊骇之色。 “你,你是什么人!”林氏万万没想到,她因唐国公今日的行事翻来覆去地睡不着,便索性起身来看女儿。可她看到了什么? 女儿的屋子里,竟有个年轻的男子!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七十八章 不同意 林氏惊得几乎都要晕厥过去了,她的视线落在晏寂与唐燕凝交握的双手上,身子微微颤抖。若不是提着一口气想要问问这究竟是怎么回事,简直是站都站不住了。 “……娘?”唐燕凝再没有想到,深更半夜的,林氏会过来。她这院子离着林氏的住处其实是有些远的,且林氏作息很有规律,一般在戌时初就会吃药睡着。 眼瞅着林氏的脸色都不大对了,唐燕凝连忙甩开了晏寂的手,忐忑不安地站了起来,“娘,你听我说……” 深夜香闺密会男子,还被亲娘给发现了。唐燕凝便是口齿再伶俐,一时之间竟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了。 倒是晏寂神色淡定,站起来躬身一礼,“夫人。” “你,你究竟是谁啊?怎么,怎么会在阿凝的房里?”林氏从未想过有一天会面对这么个情况。她眼中的唐燕凝,是个再乖巧不过的好姑娘了。 一时之间,林氏想到的既不是眼前这少年的身份,也不是唐燕凝这在世人看来都会显得轻浮的举动,而是万一被人知道了,女儿该怎么面对悠悠众口? “阿凝,你,你怎么能……怎么能如此行事!” 林氏眼睛里几乎冒出火来,心中是既酸且痛,可看到唐燕凝带着愧疚的眼神,又生怕吓着了孩子,叫她做了傻事。勉强压住心中的火气,林氏颤抖着朝唐燕凝招手,“阿凝过来,到娘这里来。” 她的声音里几乎是带着哀求了,脸色也苍白起来。 生怕林氏好不容易调养出起色的身子出意外,唐燕凝没有丝毫的犹豫,连忙跑了过去。刚到了林氏跟前,便被林氏一把抓住了手臂。 林氏的手心冰凉,死死地抓住唐燕凝。 唐燕凝甚至能够感觉到她手心和额头都渗出了冷汗来。 她不禁有些懊恼起来。 她很清楚,即使被看到了她与晏寂在一起,以林氏对一双儿女的在意,也不会忍心责备她什么。可,愈是如此,她才愈是后悔。 “阿凝,跟娘回去,回去啊!”慌乱之下,林氏已经想不到别的了,只觉心中搅成了一团麻。她只想着,无论如何先要将女儿带走,离开这里。 她的声音里甚至带了求恳。 唐燕凝眼眶一热,流下了泪来。 她知道林氏虽然性情软弱了些,可从来都是清高自傲的。哪怕是在唐国公面前,也从不曾这般地放下身段尊严来。 是她叫林氏陷入了这样的情绪里。 她,实在是太不应该了! 抬起手来,唐燕凝就狠狠给了自己一耳光。 “阿凝!” “你做什么!” 林氏与晏寂的声音一同响起。 看看唐燕凝迅速红肿起来的脸颊,又看了看林氏。晏寂走到林氏跟前,无声地单膝跪了下去。 从前,他的母亲也是这般,不管在什么情形之下,也是将他放在心坎里的头一位上。 “夫人,请容我说句话。” “不!”林氏心里有多疼爱唐燕凝,这会儿就有多憎恨晏寂——年纪轻轻的,看着也是一副矜贵的好相貌,怎么就能做出这样鸡鸣狗盗的荒唐事来呢? 竟敢夜入深闺! “我不管你是谁,现下都赶紧走,别叫我再看见了你!”林氏抓着唐燕凝的手,狠下心来往外就扯着走,“跟我走!” “娘!”唐燕凝情知不能就这样走掉。她站在那里不动,咬了咬嘴唇,两滴眼泪就落在了林氏的手背上。 林氏那里舍得女儿哭呢? 慌忙替唐燕凝擦去泪水,反倒是开始安慰她了,“别哭,阿凝,娘没有怪你!” “那,您也别怪他。”唐燕凝抽抽搭搭的,乞求地晃了晃林氏的手,如同小时候撒娇一般,“娘,娘!” 她的眼圈红红的,长睫之上还挂着晶莹的泪花儿,目光之中不复平日里的明朗跳脱,却多了些忐忑与躲闪。这就叫林氏心疼不已了。 她知道女儿虽然性子不似别的大家闺秀那样沉静端庄,但从来不是荒唐轻浮之人。 那么,眼前的少年……林氏抿了抿嘴唇,叹了口气。 见她态度松动了,唐燕凝小心翼翼地将她扶进了屋子,坐在了椅子上。 林氏示意立夏出去看着门,立夏慌忙提着裙摆跑了出去。 转到了林氏面前,唐燕凝也跪了下去,昂起脸来,“娘,您若是生气,打我骂我都可以,别憋在心里。” 晏寂侧头看了她一眼,垂在身侧的手握住了她的。 他亦看着林氏,沉声道:“夫人要怪,便怪我吧。从一开始,便与阿凝没有关系,都是我情难自禁。” 林氏对着唐燕凝心软,对他却不会,立起眉毛来,做出生平之中头一次的凶悍模样,冷笑着斥道,“我的女儿,我自然知道是什么样的人。阿凝素来大大喇喇的,却绝对做不出这等……这等事来!” 犹豫了一下,林氏终究没有将轻浮荒唐四个字说出口来,恐伤了女儿的脸。 “你说情难自禁,我倒是不知道,情难自禁便可不顾女子闺誉私下往来!你可知道,若是你们二人之事被人知晓了,阿凝要面对的是什么?再也抬不起头来,就是死路一条!” 说到这里,林氏捂着心口,努力想平复一下自己跳动极快的心。 她将唐燕凝慌忙攀过来的手打了下去,含泪斥道,“阿凝,你糊涂!” 都到了这会儿,晏寂不能不开口了。他将自己的身份,是如何被唐燕凝所救,二人相识到相知,一股脑地都说给了林氏听。 末了,晏寂恳切地与林氏说道,“我对阿凝只有真心。我知道如今我说什么,您也不会相信。那些虚话,也不必多说,您只看往后吧。” 林氏冷笑,“看往后?世间男子,我再没见过谁曾一心一意到底的。便是如今你喜欢阿凝,十年后呢,二十年后呢?有朝一日你厌倦了,想要贪图新鲜了,阿凝又当如何?这孩子心实,到时候难免就是一场伤心伤身!” 郡王什么的,林氏还真不看重——她连太子都不乐意,何况郡王呢? 什么钟情之类的更是鬼话了。谁又能够预测以后了? 所以林氏只摇了摇头,平静地吐出了几个字。 “无论如何,我是不能同意你们在一起的。”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七十九章 轻易得到的不会珍惜 林氏抬手止住了要开口的晏寂,肃正了脸色说道,“郡王,我是一个母亲。我这一生心血都在儿女身上,对他们我别无所求,惟愿平安喜乐。你既说心悦阿凝,便拿出你的诚意来叫我看到。否则,这种丝毫没有担当的暗中来往,我绝不会容忍。” “夫人说的是。”晏寂冷峻的面上露出羞愧,“是我考虑不周,也叫阿凝陷入了不好的境地。” 他起身恭敬地对着林氏一揖到底,正色道,“夫人放心,我对阿凝心意不变,还请夫人只看着我是否心诚。若有可能,请给我请旨赐婚的机会。” 林氏没有说话,略一点头,“在我同意之前,郡王不可再与阿凝相见,可能应我?” 晏寂有些犹豫。叫他去战场拼杀,他眼睛都可以不眨。但是,叫他不能与唐燕凝见面……他,舍不得。 “郡王?” 晏寂眼皮儿一动,看到唐燕凝正在林氏身边给他一个劲儿地使眼色,无奈之下只得应允了林氏的话。 “既是如此,还请郡王回去吧。别院空旷,只我们母女两个,也不好留你个男人在此。”林氏不客气地下了逐客令。 晏寂无奈,只得担忧地看了看唐燕凝,见她给了自己一个放心的眼神,才向着林氏又施了一礼,转身先离开了。 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黑夜里,林氏叹了口气,没有看唐燕凝,只轻声问道,“阿凝,你怪不怪娘?” 唐燕凝摇了摇头,将头靠在林氏的肩上,“我知道您是担心着我。” “我知道你其实是个聪明的孩子,你看中的人,必有他的好处所在。只是阿凝啊……”林氏爱怜地抚摸着唐燕凝的头发,轻声道,“这世间的人,对与轻易得到的都不会珍惜。总要叫他们受些为难,吃些苦楚,才能够真正地将你放在心里头。” 唐燕凝就愣住了。 林氏从来都给人种柔弱之感。不管是她自己,还是唐燕飞,都拿着林氏当做个易碎的琉璃似的,小心翼翼地想护在她前面,免得叫林氏受了伤害。 没想到,林氏看似柔弱甚至到了有些个没有主见的外表之下,原来是这样的通透。 “怎么了?”林氏惊讶地看着唐燕凝嘴微微张着,脸上透出一股茫然。 回过神来,唐燕凝眼睛里迸发出明亮的光彩,“所以,娘您并不是真的反对我和他在一起吗?” 就只是,想要考验一下晏寂的真心? 林氏笑了,脸色慈爱无比,摸着女儿柔嫩的脸颊轻叹,“哪个母亲,会不会孩子着想呢?你的性子不似平常女孩儿那样的柔顺,偏于强势刚直了。若我不管你的心意,一意叫你嫁个你不能真心敬服爱重的人,才是毁了你一辈子。娘怎么可能真的这样做呢?” 唐燕凝低下了头,眼中发热。林氏的话,叫她心中有一种说不清的感激。 别说她如今所处的时代了,就是上辈子,又有多少父母能够做到这样的开明呢? “好了。”林氏收起了温柔的模样,换做了严肃,正色对唐燕凝说道,“往后如何,还要看那个翊郡王行事。只是如今日这样的私相来往,再不许有!不说传出去后你的名声还要不要,只说如此,他便会将你看轻的!阿凝你记住,敬重才是最重要的!” 唐燕凝点了点头,“我听娘的。” 见她依了自己的话,林氏便也放心下来。只是,却不肯叫女儿自己单独住在这里了——谁知道自己走了后,那翊郡王会不会再来? 叫了立夏进来,林氏吩咐她,“去给姑娘收拾东西。” “娘?”唐燕凝不明所以。 林氏便道:“从今儿起,你到我那里去住着。” 一支打鸳鸯的大棒挥过来,唐燕凝只得灰溜溜地跟着去了林氏的院子。 次日一早,唐燕容过来给林氏请安,就发现了不对,私下里问唐燕凝,“怎么突然就搬到母亲的院子里了?” 要知道,如他们这样人家的女孩儿,一般在几岁后便会有自己单独的院子,与父母住在一处的极少。 唐燕凝托着下巴,“别提了,娘知道了我与晏寂的事。” “母亲怎么知道的?”唐燕容纳罕,“你与郡王虽有来往,可这儿离着城里还有些路程呢。难道是……” 唐燕容睁大了眼睛,“不会是……我想的那样吧?” 唐燕凝苦着脸,“他昨儿来找我说话,被娘看到了。” 一时间唐燕容也是无语。 过了一会儿,才低声劝道,“看你这个模样,母亲肯定没舍得责怪你。不过也好,在母亲跟前过了明路,也叫母亲心中有底,别叫父亲随意就决定了你的终身。” “也只有这样想了。” 唐燕容不解,“那你还愁什么呢?” 重重地叹了口气,唐燕凝无力地回答,“娘虽然舍不得责备我,可没说不折腾他啊。” 一想到晏寂那要命的出身,如今事务的繁忙,还要面对她娘可能会做出的种种刁难,唐燕凝这颗心哪,就格外的疼起来。 林氏一时之间,也没有想到如何去折腾一下那个不知轻重的小子。不过她相信女儿的眼光,对晏寂的人品,总还是信得过的。至于他夜入香闺,林氏虽然恼火,却也还能理解。毕竟大晏朝比前朝民风开化,年轻的男女互生爱慕的也并不少见。 再者说了,她很清楚女儿是个什么样的性子,若她不愿意,晏寂岂能到了她的屋子里去? 没见她对太子都是疏远冷淡的很吗? 不过虽这么想着,林氏也还是叫了林福来,叫他对别院的防护精心一些。又想着着人往演武堂去送了信儿,叫他唐燕飞得空回来一趟。她对晏寂不熟悉,可唐燕飞久在演武堂中,对这个凭借军功封王爵的翊郡王,应该会知道一些。 不过到了临了,林氏还是打消了这个主意。与唐燕飞打听倒是无所谓,但这么着急忙慌地叫他特意回来,还是算了——恐伤了唐燕凝的脸。 不过她也并没有等多久,第三天唐燕飞便来了。 还带来了一个消息,他因在演武堂里表现不错,被武阳侯调去了御前做了侍卫。 林氏顿时欢喜非常。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八十章 人缘 能到了御前去做侍卫,这是许多勋贵人家子弟晋身的路了。 当今皇帝是个看脸的。身边的侍卫多是英武俊美之人。先不说能为如何,就唐燕飞这样英气勃勃的少年子弟,在皇帝跟前,相信用不了多久就会被皇帝注意到。 自己的儿子自己最是知道。唐燕飞看着人性情粗了些,但豪爽大方讲义气,无论在哪里都是很显眼的存在。且他看着不似别人那般细致温柔,做事却肯认真。在御前当差,日后不愁出不了头儿。 演武堂本来就有协助守卫皇宫之责,唐燕飞也曾在宫里领过侍卫的差事。不过,那都是轮值的,一年到头也不见得能够轮到几次。就是轮到了,见到皇帝的机会也少之又少。 这次真的调到了宫里当差就不一样了。 林氏觉得欢喜,唐燕飞却并不是很高兴的样子。 略一思索,林氏便知道了儿子的心思。 “我知道你一心想要如你外祖父一般,去外面建功立业。”林氏拍着儿子的肩膀,含笑看着已经比自己高出许多,需要叫自己仰望的儿子,安慰道,“你如今年纪不大,先在京中历练一段日子。等能够独当一面的时候,再考虑去军中不迟。” 唐燕飞抓了抓头,有些泄气地说道,“我就知道娘也得这么说。” “还有谁这样说了?”林氏笑问。 “我师父呗。”唐燕飞坐下来喝了口茶,与林氏抱怨,“原本我和阿城都商量好了,等过了年,我们在演武堂出了师,就一同往军中去。谁知道师父不肯答应不说,还一猛子把我们俩都打发到了宫里当侍卫去了。” 林氏想了想,也便明白了其中的缘故。 “阿城两个哥哥都在军中吧?” 武阳侯是行伍出身,早年间也是在军中历练,后来因伤回了京城,掌了演武堂。他是皇帝幼时伴读,亦是心腹。 “如今武阳侯长子次子都在军中,阿城是最小的一个。军中虽说好搏前程,但终究刀枪无眼的。武阳侯想将幼子留在京中,倒也无可厚非。”林氏安抚儿子,“你们也得体谅父母的一片慈心。” 唐燕飞重重地叹了口气,将自己在椅子里摊开,生无可恋般地看着屋顶。 “对了阿飞。”林氏装作不经意地问起,“听说这才回京不久的翊郡王,也是小小年纪去的军中?” 提起了晏寂,唐燕飞眼睛都亮了。 他立刻坐了起来,眉飞色舞地与林氏说道,“那可不是么。说起来,翊郡王也只比我大了三四岁而已,年轻着呢。他本是豫亲王的幼子,因是庶出,打小儿在王府里也没有什么人看重。后来他生母没了,小小年纪的就从王府里跑了出来去了西北。这不是么,立下了赫赫战功才回来,回来就封了郡王。听说,豫亲王府里他那几个同样庶出的兄长,嫉恨得眼珠子都红了。” “净胡说。”林氏觉得儿子竟还有些个八卦的能耐,很是嗔怪了一句。随即又感慨,“好歹也是皇族子弟,能有这份儿忠君报国的心就很难得了,何况又有军功在身,也难怪皇帝会封他做郡王。这倒是旁人嫉恨也嫉恨不来的。” 唐燕飞嗤笑,“旁人也只能嫉恨了。听说当年,豫王爷嫌弃他生母出身卑微,连带着儿子也都不够高贵,很是冷落他们母子的。他生母死了,他在王府里活不下去了,才偷偷地逃了出去的。如今封了王爵,手里还有兵权,他那几个兄长还都是寻常的宗室子弟,还不如外头白身的平民百姓呢,好歹白身还能做个买卖。他们呢,只好缩在王府里头靠着父辈荫庇呢。” “京里头的人都说,现如今,被豫王不待见的儿子出息了,他喜欢的那几个倒是一如既往不成器,豫王的眼光也有限得很了。” 林氏叹道,“豫王当年,也是位有雄心的人物,宗室之中少有的在军中待过的。” “那又怎么样呢?还不是老眼昏花,生生地将璞玉当做了石头?不过也好,翊郡王如今自己开府,大权在握,日子过得不知道多自在。诶娘啊,你怎么打听起他来了?”唐燕飞后知后觉,诧异地看林氏,“您这是从哪儿听说的他啊?” 林氏向来深居内宅,住在城里的时候,因身子骨不好,连出门走动都极少,更别说打听这些了。唐燕飞挠了挠头发,忽然福至心灵,一拍巴掌,“我知道了,您这是替阿凝打听的吧?” 不等林氏说话,唐燕飞已经点头感叹他娘有眼光了,“翊郡王这个人呢,是有大能为的,圣人也看重他,前程是跑不了的了。他那王府里,就以他为大,往后的郡王妃上头连一层婆婆都没有,多少人都盯着他呢。就只一样,他这个人呢心硬手狠,就前两天,之前京营里拉帮结伙的几个不肯服他,背地里给他下绊子,都叫他寻出了不是,雷霆手段收拾了去。就连薛皇后的娘家,承恩侯府也有个小子陷了进去。承恩侯亲自去求情,都被他挡在了门外,大皇子因这个也很是恼火了。” 唐燕飞叹了一声,“没能进门还算好的,就他那嫡姐荣华郡主,进了他府里指指点点,愣是被他赶了出去。如今说起来,多少的人还笑话呢。我冷眼瞧着,他这人缘儿也好不了喽。” 那是好不了。林氏想着。 不过听唐燕飞这么说着,晏寂倒也是个蛮靠谱的人。 至于豫王府如何,林氏其实并不看重——横竖,晏寂这父母缘上单薄,唐燕凝也没有好到哪里去,起码俩孩子亲爹都是不怎样的。 只是……林氏昨夜里又是惊又是急的,辗转反侧一夜不曾睡好,因此也没有想到,晏寂……似乎是荣华郡主的庶弟?也就是说,是唐燕凝之前那个未婚夫,卫如玉的舅舅? 这就叫她又开始动摇了。 与外甥退了婚,然后与舅舅一起,这叫人看着,可该怎么说呢?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八十一章 兄妹 “娘,娘?”唐燕飞晃了晃手,叫林氏,“您这怎么还发上呆了?” 要说林氏可不是这样的人啊?但凡儿女在跟前,她一双眼睛都恨不能一直盯在 儿女身上呢。 林氏回过神来,轻轻地叹了口气,告诉唐燕飞,“这话叫我怎么说呢?” 斟酌了一番,还是将唐燕凝与晏寂私会的事情告诉了唐燕飞。 唐燕飞一听就急了,跳起来大声嚷道,“竟有这等事?我,我还拿着他当楷模呐。” 怎么竟是个登徒子不成? 在唐燕飞眼里,自己的妹妹什么都好,容貌好性情好还很有些谋略的样子,这么好的妹妹当然不会做什么出格儿的事情啦。私会什么的,肯定都是晏寂勾引了妹妹! 想了想晏寂那张俊美到天怒人怨的脸,唐燕飞气愤愤地哼道,“等我看见他,必要教训他!” “你小声些!”瞪了儿子一眼,林氏发愁,“听你说着,这人倒不是个坏的。有能为,能吃苦,前程远大。要真论起来,是个好人选,也堪配你妹妹了。且我看着你妹妹,也很有些情根深种的模样。” 不然,就唐燕凝那爆炭似的脾气,晏寂想来深夜私会是不可能的,等着他的十有八/九是大棍子伺候。 作为唐燕凝的哥哥,唐燕飞一直将保护妹妹放在头一位的。 当初听说了江沁玥把妹妹撞进了水里,他二话不说,从演武堂溜出来就把江沁玥也扔进水里了。 在他的心目中,妹妹还是那个梳着包包头,双手叉腰一脸不服气的小丫头。 怎么一转眼,还就情根深种了呢? 他,他这做哥哥的还没有和谁情根深种呢。 “娘,阿凝呢?”唐燕飞也不知道是被这个消息气着了还是惊着了,打算去找唐燕凝问个清楚。 “我去问问她,怎么就跟翊郡王到一处去了。要真是两情相悦也就罢了,要是翊郡王仗着位高权重逼迫她,咱们也不是好惹的!” 林氏气笑不得,按住了就要暴走的儿子,“我都问了她大半宿了,这会儿歇着呢。你给我消停着,一个做哥哥的去问她,你也不怕伤了你妹妹的脸?” “我是她哥,我能伤着她的脸?”唐燕飞不服气地说,“我疼她还来不及呢。” 林氏失笑,“那你去吧,她就在旁边的小跨院里呢。” 唐燕飞抬脚就走。 跨院与林氏的正院只隔着一道耳门,唐燕飞顺着抄手游廊几步就到了。 进了屋子一看,唐燕凝正坐在月洞窗下,一手托腮,一手扒拉着眼前的兰花儿盆景。 听见了脚步声,唐燕凝转过头一看,见了唐燕飞,惊喜地叫了起来,“哥?你怎么回来了?” 唐燕飞没好气地答道,“你还问我?我要是不回来,还不知道你干的好事!” 他浓眉大眼的,一向是个爱说爱笑的。这么板着脸,唐燕凝也不怕他,只笑嘻嘻地抱住他的胳膊,昂着脸看他,软语认错,“我知道错啦。” “哦,错在哪儿啦?” 眨巴眨巴眼睛,唐燕凝小声说,“不该叫他夜入香闺。” “你你你!”唐燕飞见妹妹说起夜入香闺这四个字来居然没有半点的羞愧,简直要气坏了,教训起人来都语无伦次了,“你看看你,你居然还嬉皮笑脸的!我看你就没觉得错!” “哥哥。”唐燕凝软软地叫着他,目光清澈,眼神里有着些难过。 唐燕飞顿时心软,哼了两声,到底没忍住,揉了揉妹妹的头发,语气也温柔了下来,“告诉哥哥,是不是那个王逼迫你的?” “什么啊……”唐燕凝哭笑不得。她记得原先,唐燕飞提起晏寂来可是满口的夸赞,极是推崇的。如今就变成了“那个王”了。 “哥,我是真的很喜欢他。”唐燕凝将头靠在了哥哥的身前,轻声道。 唐燕飞一怔,心里头忽然就开始发疼了。 他知道,妹妹从小就要强。在府里,不论他们的亲生父亲,还是那个老太太,都一门心思偏宠表姑娘江沁玥,却对真正的国公府千金横竖看不上。原先,唐燕飞还曾无数次地疑惑过,这到底是什么缘故。 直到后来唐燕凝告诉他,江沁玥压根儿就不是表姑娘,她是真真正正的唐家血脉,是他父亲和苏雪柔私通的女儿。 唐燕飞不知道妹妹从哪里知道的这个阴私,也不知道她到底是什么时候知道的。可他心疼妹妹。 嫡出千金,在整个国公府里,过的竟还不如个私生女! 不过唐燕凝从小性情就刚硬。旁人不喜欢她,甚至想要苛待她,她可不是逆来顺受的,时常把个苏老太太和唐国公气得一佛出世二佛升天,因此在外面名声也真是不大好。 从小到大,妹妹一直笑得张扬明媚,可是唐燕飞知道,她过得其实并不开心。 那么难得她有个心悦之人,能叫她展颜,他又怎么忍心去拦着呢? “你啊……”抱了抱妹妹,唐燕飞蹲了下去,看着妹妹,“娘没怪你,我也没怪你。” 唐燕凝眼圈一红,用力点了点头。 “我和娘都想着,你这辈子能过得欢欢喜喜的。至于翊郡王么……” 唐燕飞露出一口白牙,“我可得好好地看着。万一他不是良人,我也不能把你交给他。” “哎呀哥哥!”唐燕飞这态度,就叫唐燕凝心里头轻松了许多。起码,母亲和哥哥都不会阻拦。至于便宜爹唐国公么……她也没把他当回事不是? 心情一松,她便又顽皮了起来。 “从前说起他来,你总是满口子的夸。现下又说这些话……”唐燕凝戳了戳哥哥的手臂,“有这样的一个妹夫,难道你不喜欢吗?” 唐燕飞险些被这话给惊得坐到地上去,一瞪眼,“大姑娘家家的,胡说什么呢?” 怎么就好把妹夫什么的挂在嘴边? 他们又没答应把她嫁给翊郡王去! “往后再这么说话,仔细我揍你啊!”唐燕飞拍着自己要被吓得跳出喉咙的老心,冲着妹妹挥了挥拳头。 唐燕凝大笑起来。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八十二章 不可能 唐燕飞在别院里只住了两天,便急匆匆地回城去了。他才被调进了御前侍卫之中,总要先去打点一番。 当然,这个打点,是指望不上唐国公的。 倒是武阳侯,因他的儿子这一次也一同进了侍卫营,唐燕飞又是他甚为得意的弟子,便亲自带了二人,送到了侍卫营统领处,殷殷嘱托了一番。 等唐国公知道了儿子竟进了侍卫营的时候,唐燕飞都已经在宫里开始了轮值。 不得不说,林氏对儿子的自信不是没有理由的。 唐燕飞生得身形高大,浓眉大眼,一笑起来颊边还有两颗梨涡,叫人看了便觉得心情舒畅。 这么个年轻漂亮的小侍卫,皇帝还真的是没多久就注意到了。当然,这里边主要是侍卫营的统领与武阳侯关系不错,将武千城和唐燕飞一同安排在了皇帝的勤政殿当值。 抬一抬头,皇帝便能看见门口的侍卫了,想不注意也难。 玄衣轻甲,眉目俊朗,笔直地站在殿门前。 便是外面突然间起了一阵大风,有乌压压的云彩自西边天际压过来,小侍卫也能纹丝不动。 是个稳重的。 皇帝略看了一眼,便继续低头去看折子。 因眼看着便是大皇子大婚的日子了,晏寂与五城兵马司指挥一同进宫来了。 在勤政殿门口,晏寂脚步就是一顿。 他惊讶地发现,门口站着的,竟是唐燕飞。 自从认识了唐燕凝,他便已经将唐家诸人查了一遍。唐燕飞的画像他看过,本人也曾有过偶遇,自是记得的。 唐燕飞也没想到就能在当值的时候碰见了晏寂。 意外之余,唐燕飞便眯了眯眼睛。他很想冷哼两声,表示自己对这个觊觎妹妹的大尾巴狼的不满。但是,碍于他正当值,还是很有分寸地忍住了。 晏寂进了勤政殿,不过一会儿的功夫便又出来了。 在唐燕飞跟前站定,拱了拱手,“唐兄,今日可有空闲?” 唐燕飞翻了个白眼,“我要当值。” “那明日?” 唐燕飞哼了哼,继续翻着白眼假意看天,“且看我又有没有空吧。” 晏寂含笑应道,“好。”一拱手,便离开了。 站在唐燕飞对面的武千城将这些都看在了眼里,很是有些个疑惑。按说,以晏寂的身份,无论是他们在演武堂里学习,还是如今进了侍卫营从三等的御前侍卫做起,这身份与郡王都差得挺远。翊郡王实在没有道理对唐燕飞这般的和气。 况且放眼整个京城,谁不知道翊郡王是个嘴毒心冷的人,什么时候见他和颜悦色,甚至是露出微笑来呢? 不对。 这情况不对。 有心询问唐燕飞,只是当值的时候不能说话,武千城只好用眼睛去看唐燕飞,以目光询问。 唐燕飞做了个“回头再说”的口型。 等到下了值,二人去领了午膳回到侍卫房中边吃边提起晏寂后,唐燕飞便将晏寂与自己妹妹的事情与武千城说了。 武千城正啃着个包子,闻言险些被包子呛死,咳嗽得俊脸通红,狠狠地灌了一盅子水才算好了些。 “你说他,跟阿凝?”武千城两根大拇指弯了弯对在一处,“……?” 唐燕飞沉重地点了点头。 “这,这怎么可能啊?”武千城本是个稳重的性子,但乍一听见了这个消息,话也还是冲口而出。不过一说出口,便觉得有些个不大好,连忙找补,“我倒没有旁的意思啊,只是怎么看,他们两个人也不像是能认识的。” 唐燕飞愁道,“我刚知道的时候,和你的反应是一样的。本来嘛,阿凝就快及笄了,按说也该开始相看人家。我还替她发愁呢,就她那个性子,哪个男人能叫人放心托付呢?谁知道她这不言不语的,看中了这位。” 武千城心道,这位也不是她看中就行的吧?看勤政殿门口翊郡王那表现,明显是他更看重唐燕凝的意思。 想了想,武千城轻声笑道,“倒也是一门好亲事,人物门第,品貌性情都配得上。怪不得郡王今日待你格外不同。怎么,我瞅着你这意思,还颇有些不情不愿的?” “一言难尽。”唐燕飞叹气,“大哥,我这心里话也只和你说,阿易那大嘴巴存不住话,我连他都不会告诉。你也知道,阿凝先前定过一门亲,就是卫国公府的卫如玉。这算起来,翊郡王可是卫如玉的舅舅,亲舅舅。” 呦呵,他倒是忘了还有这层关系。 真是乱乎呐。 武千城想了想,“这倒是有些难办了。虽然都说翊郡王与荣华郡主姐弟之间关系不好,可他到底出身豫王府。若到时候荣华郡主因此回王府哭诉,豫王爷不可能袖手旁观。就豫王爷不管,传出去,只怕也没有好话。” 舅舅夺了被外甥退了亲的姑娘……好说不好听啊。 “要不我发愁呢。”唐燕飞一边啃着包子,一边愁眉苦脸的。 武千城拍了拍他的肩膀,“也不必想太多。说句不该说的,甭说皇族之中了,就可京城看去,谁家还没两件阴私事了?谁家又是干干净净的呢?个人过个人的日子就完了呗。阿飞,倒是你们家里,可愿意这门亲事?” 他怎么隐约听说,前几天太子还亲自送了唐家姑娘回府? “我娘心里是乐意的,不过还得看看翊郡王的为人。” 他只说林氏是乐意的,却没有提唐国公,武千城心里就明白了。朝着唐燕飞招了招手,等他凑近了,压低了声音道:“我可听说了,如今你父亲与太子走得近。若真是有心凑成阿凝与翊郡王的事,你得空回去和伯母说,还是尽早下决心的好。” “太子?”唐燕飞皱眉,“这不可能吧?不都说太子妃的人选,圣人心里已经决定了吗?” “你也说了,是太子妃的人选。”武千城意有所指地看着唐燕飞。 除了太子妃外,太子良娣,太子良媛,位置不是还空着吗? 唐燕飞显然已经回过味儿来了,顿时就跳了起来。 “这万万不可能的!”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八十三章 表白 武千城按住了暴跳起来的唐燕飞,无奈地笑道:“你总是这般急躁。不是我说,你父亲是什么样的人,难道你自己不清楚吗?还有你家里的老夫人。我虽没有亲眼见过,可平日里听到的,也就是如此了。世人谁不眼高?人往高处走,本来也无可厚非。更何况,若是有女可以相助晋身,天底下又有几个父母不乐意的呢?” 武千城感叹道,“况且以女晋身,可比科举或是政绩简单的多了。” 其实,武千城所说的没错。唐燕飞也知道,世上人多为如此。 沉默了一会儿,唐燕飞才斩钉截铁地说道:“我不管别人,但是我的妹妹绝对不会沦落到给人做侧室的地步。太子的侧室也不行。” 国公府出身的千金,何苦去给人做侧室? 当了侧室,那就是妾。就算太子的妾室是有品级的,可以上皇家的玉牒,那又如何?在正室跟前,还不是一样的要委曲求全?连带着,以后的孩子都是庶出,天生儿的就比嫡出的矮了一头。 现有现成的例子——看看大皇子就知道了。他的生母可是当今的皇后娘娘,按说那也是嫡子了。可就是因为大皇子出生的时候,薛皇后还只是侧妃而已。比起原配嫡子晏泽,大皇子从小到大那都是被压了一头的。要是大皇子有太子那样安稳的地位,如今的薛皇后和承恩侯府,还用得着上蹿下跳地拉拢人脉妄图夺嫡吗? 唐燕飞晃了晃脑袋,总而言之,无论如何他的妹妹都不可能去给人做了侧室。他相信,以他妹妹的骄傲也不会允许自己这样做。 “那你打算如何呢?”武千城问唐燕飞。 唐燕飞将包子塞进嘴里狠狠地咬了一口,硬邦邦地说道,“还能如何?我要先看看那翊郡王怎么说。” 皇亲宗室,正在得宠,说不得皇帝一高兴,也给翊郡王殿下赐个婚什么的。若真是那样,他可不管什么郡王不郡王,都有多远打多远! “到时候我同你一起去。”武千城拍了拍唐燕飞的肩膀,“阿凝也是我的妹妹。届时再叫上阿易,好歹他和翊郡王是亲戚。” 唐燕飞点了点头,一握拳头,“兄弟齐心,其利断金!” 武千城:“……” 这可有什么要断金的呢?唐燕飞这个把兄弟,还能不能带点儿脑子了? 匆匆地吃过了包子,唐燕飞和武千城收拾了一下,与领班的侍卫告了假,出宫去找顾易。 从演武堂结束了武学之后,顾易并没有如武千城和唐燕飞那般入侍卫。本来也是,凭借他的出身,也无需什么前程。 不过,顾易也没住在修国公府里。 作为襄仪大长公主最为疼爱的孩子,他一直是住在大长公主府的。 得知武千城和唐燕飞来找自己,顾易急急忙忙地将二人迎了进去。 二人自然先去见过了襄仪大长公主。 都是俊俏的少年,又和孙儿交好,襄仪大长公主待二人也格外的和气亲近。略说了几句话,便叫顾易与他们自在说话去了。 出乎唐燕飞的意料,顾易竟然对晏寂与唐燕凝之间的事情早有察觉了。 唐燕飞:“……你怎么不早跟我说?” 这还是兄弟吗? 顾易也很是无奈,将两手摊开,无辜道,“你叫我怎么说啊?哦,我跑到你跟前,跟你说,阿飞啊,你妹妹和翊郡王两情相悦啦?你不得给我两拳啊。思来想去的,既不好开口,也显得我娘们儿似的嚼舌头。索性,我也就不说了。” 唐燕飞用力在顾易肩头一捶,“还是不是兄弟了?” “是是是,你看你捶我我都没还手呢。” 兄弟三个凑在一处,商量起了如何对付晏寂。 这会儿的晏寂正骑在马上要出城去,并不知道唐燕飞联合着两个把兄弟一起对付自己。 他正冷冷地看着挡在路中央的一辆马车。 马车上,是卫国公府的徽记。 有小丫鬟打开了车帘子,扶着卫莹琇从车上走了下来。 卫莹琇是卫国公府的嫡出千金,又是老国公夫人的老来女,生来受宠。她容貌出众,聪慧可人,是京城里名声颇佳的名门闺秀,也是荣华郡主的小姑子。 “见过郡王。”卫莹琇对着晏寂盈盈下拜。 抬起眼帘,如水般的温柔眼神已经落在了晏寂的身上。 她从见到晏寂的第一眼前,便深深地觉得,这才是她要托付终身的男人。 俊美,尊贵。 卫莹琇一心恋慕着晏寂,家里也曾托荣华郡主去与晏寂提起亲事。 只是可惜,晏寂拒绝了。 卫莹琇不甘心。 无论出身容貌性情,她都自问都配得上做晏寂的王妃。且她钟情于他,他凭什么来拒绝呢? 卫莹琇羞愤伤心了许久,终究还是抵不住自己的执拗,想要在晏寂跟前亲自问个清楚。 看着优雅端庄的卫莹琇,晏寂的脸色 依旧冰冷,并没有半分的改变。 他就那样坐在马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高高在上的晏寂,叫卫莹琇感到了些许的屈辱。 咬了咬嘴唇,卫莹琇压着心中的酸楚,手捧在心口,勉强忍着少女的羞涩,红着脸求恳晏寂,“我有话想与殿下说,殿下可否上车一谈?” 上车? 晏寂看了看卫国公府的马车,又看了看卫莹琇。 接触到晏寂的目光,卫莹琇眼睛亮了。 “让开。” 这冷冰冰的声音,叫卫莹琇愣住了。 “殿下?” 卫莹琇声音颤抖,眼中也迅速涌上了泪意。 “殿下就一定要对我如此无情吗?”她低下头擦了擦眼角,再抬起头来的时候,泪盈于睫,眼神里却带着倔强,孤注一掷地对着晏寂大声道,“我对你一片真心,你就无动于衷?我自问,没有半点不相配的地方,你为何要拒绝亲事?” 大街上正是热闹的时候,人来人往的。这样一个贵女,居然就当街拦路,对着男人表白心意? 哪怕本朝民风比前朝开化得多了,这样的情形也是少见的。 一时之间,多少的人都驻足观看。 晏寂一拨马头,冷酷无情地都卫莹琇身边绕了过去。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八十四章 教训 卫莹琇眼睁睁地看着晏寂骑马远去,连眼神都没有给她一个,似乎她这个京城里人人称道的国公府千金,大家闺秀中的典范,不值得他关注半分。 心中的委屈与屈辱无以复加,卫莹琇泪流满面。她狠狠地跺着脚,大声地哭喊,“晏寂!” “姑娘,咱们回去吧……”跟着卫莹琇出门的丫鬟见路上人都在指指点点的,很是有些难为情。但是卫莹琇其实并不如外表看起来那般沉静温婉,私下里对丫鬟也是但有不满便非打即骂的。丫鬟见卫莹琇在大街上丢了这么大的脸,心下也暗暗叫苦——这般狼狈的模样都被自己看到了,回去后还不定怎么在自己身上撒气呢。 卫国公这些天告假在家里,没有去衙门。因此,卫莹琇一出门,便有人告诉了他。卫国公直觉不好,带着人也就出来找妹妹。 这一找到不要紧,卫莹琇还坚强地站在路中间掩面大哭呢。 且不说路上站着多少的小摊小贩和挑着担吆喝的路人吧,就两旁酒楼茶肆之中,也都有探出头来看着热闹的。 卫国公眼前一黑,差点儿栽下马去。他这是造了什么孽呦! 儿子吧鬼迷了心窍似的非要娶个名声不好的外室女,还口口声声那是他真心爱慕的善良女子。妻子被气得躺在床上搂着心口喊心疼,好几天了起不来身,一天三顿光喝败火顺气的苦药汤子了。 这妹妹呢,竟然偷偷跑出来截男人! 关键是还没截住! 这人丢的! 卫国公气恼地下了马,大步走过去一扯卫莹琇,低声喝道,“你这是在做什么?还不快上车,跟我回去!” 说着,便将人硬是扯到了马车前,三两下塞了进去,自己也跟着上了车。 卫莹琇的丫鬟连忙也跟着上去了。 扬声叫了车把式赶车回府,卫国公转头就看向还在抹着眼泪的卫莹琇,眼中都要喷出火来了。 “卫莹琇!” 卫国公一个字一个字地咬牙切齿,俊美的脸上尽是狰狞之色,哪里还有往日半分的温文儒雅? “你还知不知道羞耻两个字!” 卫莹琇并不怕这个兄长。她自小就被父母宠坏了,父亲过世后,她的母亲更是觉得她可怜,要星星不给月亮的,说一句千娇万宠都不为过。至于兄嫂……哪个不是要依着她呢? 因此,她也丝毫没有畏惧,甚至顶着卫国公的怒火,倔强地抬起下巴来顶嘴,“哥哥你说的什么话?要不是你们没用,用得着我抛头露面吗?” “你!”卫国公气得都要抽搐了。 小丫鬟拉了拉卫莹琇宽大飘逸的袖子,怯生生地劝道,“姑娘且别与国公爷争执吧。” “滚开!”卫莹琇反手就是一个耳光打在了小丫鬟的脸上。 丫鬟捂着脸缩在了角落里不敢吭声了,心里却是松了口气。脸上火辣辣的虽然疼,但是挨了这么一下,也叫国公爷知道不是自己不劝着姑娘,实在是劝不住了。 “我不过是真心喜欢了一个人,想要叫他知道,怎么了?”卫莹琇被晏寂打击了一回,这会儿已经绷不住大家闺秀的模样了。她秀美的脸上带了几分尖利,挑起精心描画的两道弯月眉,冷笑着说道,“羞耻,什么是羞耻呢?我堂堂的国公府闺秀,为了自己的心上人抛头露面,怎么了?哥哥和嫂子无能,不能叫他答应婚事,我便自己出面,也碍着哥哥的眼了么?” 她的眼角眉梢尽是讥屑,显然是对荣华郡主之前没能帮她说成亲事有着不满。 卫国公如今最不能听到的就是真心爱慕几个字了。 被卫莹琇这一通顶撞,就更加火气上涌。当下,也不顾眼前这个少女是他最疼爱的妹妹了,一巴掌抽了过去, 卫莹琇尖叫着滚倒在了马车里,后背重重地撞在了车壁上。 不管是车里的小丫鬟,还是车外面的车夫,都还是头次见到听到卫国公这样的震怒。当下,吓得瑟瑟发抖,小丫鬟往角落里蜷缩了起来,车夫恨不能堵上两只耳朵。 卫国公不管别的,指着卫莹琇低吼:“我看是你是被惯坏了!丢人现眼的东西!” 卫莹琇捂着脸呆愣了半晌,待回过神来立刻哭着扑打卫国公,“你敢打我?我要告诉母亲去,你打得起我吗?” 激怒之下,竟有些不管不顾起来,哪里还能看出半点大家闺秀的影子呢? 不过她到底是个闺阁少女,平时娇养着,连多走几步都不肯的。再如何气怒,终究也没有力气。 扑腾了两下,就被卫国公制住了。 卫国公一手钳着卫莹琇的手腕子,另一只手又是重重一巴掌抽在了卫莹琇脸上。 他实在是受够了卫莹琇和卫如玉这两个人了。 一个嫡亲的妹妹一个亲生的儿子。明明都是血亲,却都催命鬼似的,将个不过四十来岁的卫国公,短短的日子里硬生生折磨得两鬓都见了银丝儿。 卫国公就不明白了,从前很是明白的姑侄两个,怎么好像一转眼就都变成了这副模样呢? 想到方才妹妹的所作所为,明日就会在京城里传成笑话,卫国公便恨不能将卫莹琇送到乡下庄子里去! 大概是知道在外头没人能替自己撑腰,被卫国公教训了一通后,卫莹琇也老实了,靠在车壁上小声地抽泣着,也不再张牙舞爪了。 等回到了卫国公府,卫莹琇一下了车就飞奔去了卫老夫人的屋子。 等卫国公追过去的时候,卫莹琇已经趴在卫老夫人怀里痛哭了。 卫老夫人心疼地抚摸着女儿红肿的脸,对才进门的卫国公不满地说道,“你妹妹有错,你说她就是了,怎么还动起手来了呢?” “母亲且先听听她今天都做了什么吧!”卫国公疲惫地揉了揉眉心。 卫老夫人不以为然,“不就是去了街上,拦着翊郡王说了两句话吗?这可有什么呢?” 在儿子震惊的目光里,卫老夫人叹道,“这也是你妹妹的痴心了。要不是真心喜欢那小子,她能这么不顾体面吗?” 卫国公觉得,自己大概是知道了,卫莹琇和卫如玉到底是随了谁了。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八十五章 记恨 有卫老夫人撑腰,卫莹琇再也不惧卫国公了。她趴在卫老夫人的怀里,哭得眼睛红肿起来,看上去可怜得很。 “母亲,我知道我做得唐突了,叫人笑话。可是,我……我真的忍不住。”卫莹琇抹着眼泪,声音哽咽着,“我这心里,着了魔似的,从见过他第一面起,就再放不下了。母亲,母亲……” “唉,这也是冤孽啊。”卫老夫人一面抚慰着老来女,一面对卫国公道,“你瞧瞧你妹妹这个样子,不心疼?想个法子,成全了她吧。” 卫国公头疼,“还有什么法子?郡主出面,被那小子折了面子送回来,已经是天大的笑话了!可为了妹妹,我说了什么没有?上回我舍了脸求到岳父面前,岳父倒也松动,亲自要给说和,结果呢?母亲也知道了,人家压根儿连王府的门都没进!” 他实在是心累得很。为了这个妹妹,他也不能说不尽心了。夫妻两个连带着老泰山的脸面都丢在了妹妹身上,还要他怎么着呢? 卫莹琇闻言更伤心了,只是不再哭出声来,只捂着嘴,任凭眼泪断了线儿的珠子似的往下掉。 “我只不信了,凭借咱们琇儿的人品家世,那个小子还有什么不满意的?”卫老夫人其实也挺恼怒的。她的女儿,堂堂的国公府千金,她亲自教导出来的,金尊玉贵的人物儿,别说一个小小的郡王妃,就是皇子妃太子妃也有资格做的。 “要不是看你妹妹对他痴心一片的份儿上,莫非我还非他不可了吗?” 卫老夫人恨恨地啐了一口,“不过是个庶出的,生母那样的卑贱,他又得意什么呢?” “母亲,您别这样说他。”卫莹琇将头靠在卫老夫人肩膀上软语央求。 卫老夫人压下心头的火气,安慰女儿,“好好,母亲不说了。” 卫国公便劝道:“叫我说,京城里与妹妹年纪相仿的子弟,出色的又不是只有晏寂一个人,何必就非要吊在他身上呢?不如,我为妹妹另外相看吧?” “不,我只看中了他!”卫莹琇坚决不肯,“哥哥,你再去问问他,再去问问,行不行?” 她泪眼朦胧地求恳,当着卫老夫人的面,卫国公也不能再给她两个耳光叫她清醒,只好苦笑着摇头。 一时卫老夫人也劝女儿,“你哥哥说得对,你纵然再喜欢,那人不将你放在眼里,便是勉强做成了亲事,你的日子也不会好过的。” 一面劝说,一面给卫国公使眼色。卫国公赶紧帮着劝了几句,见卫莹琇哭得脸上妆容都花了,狼狈得很,叹了口气,让丫鬟先将她送回去重新梳洗了。 卫莹琇一走,卫老夫人和蔼的脸上就变了颜色。 她本已经有了年纪,又一贯消瘦,脸色一整肃,便显得颧骨高高凸起,露出几分尖刻阴沉来。 “晏寂……”卫老夫人念了念晏寂的名字,冷笑着,“一朝得志的小人,还没站稳脚跟,就不知道身上的骨头几斤几两了。” 她枯瘦的手端起一杯茶来,松弛的眼皮垂了下去,淡淡地说道,“他这是没有把咱们卫家看在眼里呐。” “岂止是咱们家,就连他亲生的父亲姐姐,不也一样不在他的眼里吗?”卫国公也冷哼道,“我冷眼看着,他这是想做孤臣呐。” 一门心思只攀附皇帝,至亲不说,连朋友也不结交。 皇帝大概也会喜欢用这样的人吧。 “孤臣?”卫老夫人笑了,“孤臣可不是那么好做的。” “母亲说的是。儿子想着,他不肯理会妹妹,倒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哦?” “从他回京接掌了京营起,便不知道得罪了多少的人去。且晏寂此人,心冷手狠,六亲不认,说不定哪天,为了往上爬,能把至亲都送进大狱里头去。这样的男人,妹妹拢不住他的心。” 卫老夫人点头。她的女儿她也了解,是个聪明的,可也只是小聪明。寻常的内宅日子,她会过得不错。但是遇到了晏寂这样的,卫莹琇也只有被耍得团团转的份儿。 “不能由着她了。”卫老夫人叹道,“你留心看看,京城里哪家的孩子出挑,有出息的。” 卫国公答应了,又叹口气,“原本,明春就有选秀了。凭借咱们的家世,皇子妃的位子也可一争。但是,有了今儿的事情……”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心中实在是大感遗憾。 来年春天的选秀,无论是皇帝充实后宫,还是为皇子选正妻和侧妃,都是卫莹琇的大好机会。 正如他所说的,国公府出身这一条,便没有几个闺秀能够比得上。再有卫莹琇容貌才学名声本也都是不错的,卫国公还真是对她有些信心的——不管进宫为帝王妃嫔,还是成了皇子妃,对卫家而言,都是极大的荣耀了。 可惜了。 今日卫莹琇当街拦着男子,哭哭啼啼的一闹,这选秀算是完了。别说是帝王皇子,就是平常的男人,又有哪个能够接受自己的女人去大街上跟别的男人示爱呢? 念及于此,卫国公心里是又恼又悔,只恨自己这些日子心思都在儿子身上,就忽略了卫莹琇,以至于叫她闹出这样的笑话来。 至于晏寂…… 卫国公冷笑。难道真的觉得卫国公府是面团捏的不成了? 打了卫家的脸,还想着全身而退吗? “你妹妹的前程,都交给你了。只是……那个晏寂,不能就这么放过了他。”卫老夫人阴测测地说道。 卫国公眼中精光闪动,“是。” 晏寂并不知道自己这会儿已经叫卫国公府的人记恨上了。当然,便是知道了,他也并不在意。 自从被林氏发现了他与唐燕凝暗中来往后,他便没有再往别院里去。 一是林氏当时说得斩钉截铁,二是他并不想叫唐燕凝为难。 林氏当时说,要看他的表现,才会考虑他与唐燕凝的事。 可是,到底怎么样才算表现得好了呢? 晏寂陷入了沉思。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八十六章 大锅 晏寂心里头郁闷,发泄起来也甚是简单,王府小校场里寻了杆长枪练了半个时辰,直到浑身上下大汗淋漓才丢了长枪去喝茶。 顺总管看着他心气儿不同往日,也没敢随随便便就去劝。等晏寂坐下了,才颠颠儿地端茶送点心送布巾,殷勤服侍。 只是才没过了一会儿,外头有小厮跑进来回报,说是有人来访。 “是哪个啊?”不等晏寂说话,顺总管先问了,“怎么这样不懂规矩?” 上门拜访,自然要先递帖子,才好叫主家安排好时候招待,怎么就能有随随便便就上门的呢? 那不是恶客吗? “来人说自己是唐国公世子。”小厮忙回道,“看上去凶巴巴的,像是不大高兴的样子。” 顺总管一听,“哎呦”一声,就去看晏寂。 自家的王爷一股脑往唐国公府送东西,还指名儿送给唐家二姑娘,这份儿心思顺总管怎么可能不懂呢?作为主子的忠心人,他早就把唐国公府打听了一回。 唐国公世子,那不就是唐二姑娘的亲哥哥吗? “有贵客上门,还愣着做什么?还不快快迎进来?”顺总管一叠声地张罗着。 话音未落,唐燕飞已经闯了进来,身后还跟着两个门房。 一见到了晏寂,唐燕飞眼睛里几乎都要冒出火来了。 他和武千城在大长公主府里消磨了一个下午,傍晚了才出来。他打算回国公府一趟,去探听探听他那个爹到底是个什么打算。 结果这在大街上就听见了人议论,说什么卫国公府的姑娘,在大街上就拦住了翊郡王公然示爱。 唐燕飞一听便恼了。 晏寂这是怎么个意思? 一边与他妹妹来往,一边还和卫家的人不清不楚? 别人也就罢了,卫家? 呵呵,卫家! 那是谁家?是退了他妹妹亲事,叫他妹妹沦为笑柄的人家! 虽然唐燕飞也觉得卫如玉并非良人,妹妹嫁给他未必会幸福。但,人就是这么奇怪,打心眼儿里,唐燕飞便认定了,卫家人从此是他的仇人。 晏寂又不是不知道唐卫两家之事,还和卫家女人搅在一起。就这样,竟还妄图娶他妹妹不成? 唐燕飞越想越气,他本就是冲动的人,正巧翊郡王府距离不远,索性就亲自来与晏寂问个明白。 “唐兄。”虽然不知道唐燕飞为何而来,但他既然是唐燕凝的哥哥,晏寂自然也另眼相待。他拱了拱手,很是自觉地按照唐燕凝的关系相称。 “别。”唐燕飞一摆手,冷笑,“郡王身份高贵年纪大,这一声唐兄,唐某可担待不起。” 他脸色不对,声气不好,晏寂便很是有些纳闷了。虽然……他有拐了人家妹妹的嫌疑,可说到底,晏寂也明白林氏与唐燕飞都是一片真心为了唐燕凝好。唐燕飞总不至于因此恼怒自己吧? 顺总管机灵,眼见唐燕飞不大对劲,恐晏寂一时冲动,二人闹将起来,那未来的王妃娘娘可就为难了。于是连忙在中间插科打诨,笑嘻嘻地拱手弯腰,“唐世子好。世子光临,怎么能够在外面说话呢?不如去花厅里,小的伺候您?” 唐燕飞将他扒拉开,昂头挑眉,挑衅地看着晏寂冷笑,“翊郡王,好个翊郡王啊。” 晏寂不明所以,“唐兄这是什么意思?” “你还来问我?”唐燕飞顿时愈发恼火了,晏寂竟敢装糊涂! 一眼看到了地上丢着跟长枪,抢过两步去捡了起来,横枪在手,枪尖一指晏寂,“堂堂的男子汉大丈夫,竟是敢做不敢当之辈!听说你武技高超,来吧,叫我领教领教!” 晏寂也不过比唐燕飞大了两岁而已,同样的少年心性。被唐燕飞阴阳怪气地一激,也生出了些恼意,不顾顺总管的阻拦,飞身到了兵器架前,取了另一杆亮银枪,“如此,请唐兄手下留情了!” 唐燕飞枪一抖,“来吧!” 大叫一声,蹂身而上,二人就缠斗在了一起。 顺总管在一旁急的跺脚,嘴里哎呀呀呀地叫着。这,这可怎么好呢? 哪里有跟大舅兄动起手来的哪? 打赢了,大舅兄一个不高兴,王妃娘娘就飞了啊。 打不赢,大舅兄得觉得这妹夫没本事,回头看不上郡王可怎么好?王妃娘娘同样要飞呀! 顺总管唉声叹气的,眼珠子转了转,叫过了小厮过来吩咐了一番,自己便蹲在小校场旁看着两个人打斗。 唐燕飞自幼习武,底子不错。后来又进了演武堂,得武阳侯悉心教导了几年,手上功夫的确很是了得。在京城同辈的少年子弟之中,可以说是一等一的好手了。 不过,晏寂却是天生的奇才,武功谋略并不缺,不然也不可能在如狼似虎的西北军中出头。论起来,唐燕飞还真不是他的对手。 不过晏寂倒也并没有真的与唐燕飞计较,他所习学俱是杀招,此时过招也并没有出全力。即使这样,二人动作亦是极快,转眼之间便是百十来招。 忽然之间唐燕飞跳出圈外,叫道:“没有意思!谁叫你手下留情了?” 说着便将长枪掷到了地上。 晏寂一笑,也不解释,同样将长枪掷下,随手接过顺总管递过来的湿布巾,扔给了唐燕飞,“接着。” 愤愤不平地接过了布巾,唐燕飞胡乱地擦了擦脸。打了一会儿,心里的火气倒也消下去不少。 于是晏寂再次邀请他进花厅说话,唐燕飞也便没有拒绝。顺总管一看,双手拍了拍大腿,连忙跟进去伺候。茶水倒上,果点摆上,顺总管殷勤笑道:“天儿快黑了,世子若不嫌弃,咱们王府里的厨子手艺还是不错的。” 唐燕飞摆了摆手,“我不是来吃饭的。” 他看着晏寂,直截了当地问,“我从母亲处听说了你与阿凝的事。你们之间如何我不管,我只问你,卫家的大姑娘是怎么回事?” 原来,是因为这个。 晏寂总算是明白了唐燕飞气势汹汹过来的缘故。 他无奈道:“我对阿凝一片真心。那卫莹琇,我甚至未曾与她说过话。” 他这完全是天降大锅啊!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八十七章 大皇子妃 晏寂觉得自己很是无辜。他连卫莹琇长得什么样子都不知道,回忆起来也不过是一副穿金戴银庸脂俗粉的模样罢了。至于卫莹琇怎么就非他不嫁的架势,他又能找谁去问去? 唐燕飞却是不大相信。 他狐疑地打量着晏寂,“你说的都是真的?” “我以圣人的名声起誓,绝无半句虚言。”晏寂正色道。 唐燕飞:“……” 以圣人的名声起誓……这是什么鬼! 难道不应该是用他自己的身家名声起誓吗? 忠心的臣子这样糟践他的名声,圣人自己知道吗? 不过晏寂这样说了,唐燕飞倒也有了几分相信。 “只是我不大明白。”缓和了脸色,唐燕飞说道,“京城里,卫家千金也算是有名有姓的闺秀了。若你真的没有招惹过她,以她的家教,不像是能够做出当街拦人的啊。” 国公府千金,怎么会是这种做派呢? 唐燕飞百思不得其解。 “卫家的家教?”晏寂嗤笑一声,手指敲了敲桌子。卫家真的家教好,又怎么会平白做出退婚的事呢? 唐燕飞顿时不再多想,与晏寂在卫家家教的问题上先达成了一致。 天色已晚,顺总管满花厅里转着,张罗着把四角处的纱灯点亮,又摆下了酒席,请晏寂和唐燕飞入座。 这回唐燕飞也不客气了,与晏寂分宾主坐下。看着晏寂谪仙一般俊美的脸,唐燕飞心里头得承认,妹妹的眼光不错。就只凭着这张脸,晏寂在京城少年子弟之中,也得是头一份儿的。 更何况,军功卓着,位高权重。 如今京城里要说谁最风光,无疑就是翊郡王晏寂了。 “唐兄,请。”晏寂执壶斟酒,“这是我从西北带回来的烧刀子,最是烈性的酒。” 唐燕飞尝了一口,入喉辛辣热烈,顺着喉管一路冲进了胃中,顿时便被呛得咳嗽了一声。 缓过一口气来,唐燕飞大叫,“好烈的酒!男子汉大丈夫就该喝这个!我就说过,什么竹叶青状元红的,软绵绵的哪里好呢?” 晏寂一笑,举起了酒盏一饮而尽,亮了亮杯底。 二人年纪相仿,又都是好武之人,少年心性,芥蒂消除,很快便聊得投机。说到了最后,唐燕飞酒喝得不少,最后竟然趴在了桌子上。 这副醉醺醺的样子,晏寂当然不会叫他回去了。顺总管颠颠儿地给安排了院子,找人搀扶了唐燕飞去歇着。 等人走了顺总管美滋滋地对晏寂说道,“唐世子来的时候气势汹汹,可把我吓着了。看他那架势,还以为是要与郡王来拼命呐。还好,世子心地宽广,人也实在,我冷眼瞅着,他这是对您放心了呐。” 搞定了大舅兄,难道王妃还会飞走吗? 晏寂同样喝了不少的烈酒,但他生来酒量便好,唐燕飞醉倒了,他也不过是略感了些不适。能与唐燕飞交好,他心中自然也是欢喜,又见顺总管笑得见牙不见眼,当即抬手敲了敲顺总管的脑袋,“今儿做得不错,处处细致,明儿去账房里自己领赏。” 其实能做到了郡王府的大总管,总不会缺了银子使唤。但,郡王亲自赏赐,自然格外不同。因此顺总管笑得愈发地开怀,谢过了赏后,亲自服侍着晏寂回了房去安置不提。 却说很快便到了重阳节。节后,大皇子晏清大婚。 大皇子妃夏氏,出身礼部尚书府,是礼部夏尚书的嫡长孙女。 论起容貌来,大皇子妃不算绝色,却也端庄秀美。听说早在闺阁之中的时候,便已经开始帮着祖母和母亲打理家事了。可以说,大皇子妃是皇帝为儿子精挑细选出来的妻子,皇帝自是满意。 薛皇后却是不大喜欢这个儿媳妇的。 倒不是说不满,以大皇子妃的家世,太子妃都做得。就算是薛皇后挑剔,也知道礼部尚书在朝中的分量,那真真是门生满天下,在朝中极有人脉。 她不喜欢的原因是,正因为夏家乃是书香大族,夏氏自小便是受着严格的教导长大的,极是讲究规矩。在薛皇后看来,这就太过迂腐呆板了些。 不过,真正叫薛皇后见识到什么是规矩的,还是第二天大皇子夫妻两个进宫拜见皇帝皇后的时候。 “你是没见着啊。”安泰公主自宫中跑到了西山别院里来,名为看望好友,实则是为了躲是非。她一面喝着唐燕凝炮制过的菊花茶,一面跟唐燕凝八卦,“大皇嫂给父皇和皇后娘娘磕了头后,便问了,何时去拜见元后娘娘的灵位。皇后娘娘的脸色,当时就不好了。” 唐燕凝心想,那能好了才叫怪了。 想也知道,薛皇后心里头最不能提的,大概就是侧室扶正了。因她最初只是皇帝的侧妃,儿子嫡出的身份都显得不那么正宗了。 偏偏,大皇子妃这个亲儿媳妇居然还主动提起元后,薛皇后没有当场翻脸教训儿媳妇,都算她有涵养了。 安泰公主叹了口气,“我倒是挺喜欢大皇嫂的,人品没的说。只是吧,还真有些担心她呢。” “那倒是不必的。”唐燕凝并不觉得薛皇后能够为难大皇子妃,“殿下你想想,大皇子妃说出要去拜见元后灵位的时候,陛下是什么表现?” “父皇?”安泰公主一怔,“父皇当然很高兴了,还夸赞大皇嫂知礼数。” 唐燕凝笑道:“那不就结了?陛下想必对大皇子妃很是满意的。有了陛下做靠山,皇后娘娘纵然心中不喜,又能拿着大皇子妃怎么样呢?” 安泰公主摇摇头,“阿凝你太单纯了。就是寻常人家,做婆婆的要磋磨儿媳妇,还有无数的法子呢。更何况,在宫里呢。” 说到这里,安泰公主便有些低落。这就是皇家了。天下人都羡慕身为皇族中人,却不知身在皇室,亦有多少的无可奈何呢。 薛皇后都不必做些什么,只要给大皇子赐下两个侧室,大皇子妃便是不愿,也得装作欢喜地接着。不但要好好儿地养着,还得安排夫君去睡一睡才好显示贤良。 叫安泰公主说,还能有什么比这个更叫新婚燕尔的大皇子妃万箭穿心的呢?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八十八章 庶妃? 薛皇后被儿媳妇气得一佛出世二佛升天,还不能当场翻脸,唯恐惹得皇帝不满,叫她继续闭宫思过。 只是,皇帝给的委屈她不想受也得受着,可儿媳妇的气,又凭什么叫她受着呢? 薛皇后忍了又忍,忍过了几天,才在儿子进宫请安的时候与他狠狠地哭诉了一回。 “倒不是我这做婆婆的心眼小,可当时你也在,你媳妇当着人就着这样叫我难堪,日后我还在人前如何说话呢?” 大皇子很是有些左右为难的。皇子妃家世拿得出手,排面儿也有,打理家事更是井井有条,实在是挑剔不出什么来。但,大皇子妃之前在皇帝和后妃们跟前提起元后的行径,也的确是打了薛皇后的脸。最初,大皇子也恼怒,回府后甚至与大皇子妃争执了起来。 大皇子妃理由也充分,只慢条斯理地与丈夫分说:“我便不提,难道就能混过去了吗?我绝无半分不敬母后的意思,只是殿下细想,母后乃是继后,这是天下皆知的。咱们大婚后头一次进宫去请安,于情于理,都要往元后娘娘处祭一炷香的。若是就这么混着过去,父皇又会如何想?” 她正色道,“父皇对元后娘娘……按说,我这叫的也不对,该称母后才是。父皇对元后情深义重,亦是天下皆知,若我不提去拜见元后娘娘,不但父皇不悦,太子殿下心中又会如何?且叫世人如何看看待殿下呢?” 不敬嫡母,难道会是什么好名声吗? 大皇子也清楚这一点。不过他惯来被人捧着,叫妻子软言细语地教训了一通,脸上很是有些下不来。 见他面色不悦,大皇子妃只温柔一笑,将两只手轻轻握住大皇子的手,柔声道,“我知道殿下心中明白,并没有真的恼了我。我嫁与了殿下,与殿下夫妻一体,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岂有不为殿下着想的?我的一颗心,只盼着殿下好呢。” 这番话说得柔情似水的,与方才方正刻板的路数截然相反,叫大皇子心中很是受用。 “话是这么说,母后跟前,你也要柔和着点儿才好。”小夫妻新婚燕尔的,正是情甜意洽的时候,大皇子被妻子这么一安抚,心已经软了,只告诉大皇子妃,“母后那个人,有些时候执拗了些,却通没有半点坏心。你看见了她哪里不周到了,背地里提醒一声就是了,不要再当着旁人的面。” “是妾身一时没想太多,这次唐突了。”大皇子妃浅笑,“下次,殿下也提点我。” 小夫妻两个之间这一点点的龌龊很快就消散了。倒是薛皇后,与儿子哭诉了一通后,只见儿子神色上为难,然后便是反过来劝她:“夏氏也只是一时没想到,并不是故意叫母后难堪。您是她嫡亲的婆婆,您这里没了面子,她脸上又有什么好看的不成?儿子已经教训过她了,母后且饶过她这一回吧!” 薛皇后目瞪口呆的。 良久,才指了指大皇子,怪不得人都说,娶了媳妇忘了娘呢。 夏氏进门才几天呐,就把儿子的心给拢走了! 薛皇后才要张开嘴斥责一番,身后有人轻轻地咳嗽了一声,回头看了看,是自己的心腹宫人。 那宫人接连朝着薛皇后使眼色,示意她不要闹。 此人素来精明忠心,薛皇后对她很是信任。因此忍了忍,忍住了,将大皇子打发走了,这才埋怨那宫人,“素心,你拦着我作甚?” 又指着大皇子的背影,“你看看,清儿从前多孝顺的孩子?这才大婚了几天,眼里就没我这个娘了!” 素心亲手捧了茶给薛皇后,劝道,“大殿下孝顺您的心,奴婢看着真真儿的,再没有变过。” 薛皇后气咻咻地接过了茶喝了一口,觉得心气儿稍平,却还是对大皇子妃不满。 她在凤仪宫里向来不会掩饰自己的喜怒,什么都摆在脸上。 素心见状,只劝她,“我知道娘娘心里在想什么。就叫奴婢说,您生气也是常情,哪里有儿媳不跟婆婆一心的呢?” “先我就看不中夏氏,可是陛下赐婚,我又有什么法子呢?如今可好,才进门,就要来钳制我了。素心,你往宫外送出信儿去,就说我的话,叫大嫂子带了我那几个侄女进宫来。我算是看出来了,清儿身边,没有自己的人就是不行。” 她想着,儿子正妃已经进门,每个皇子身边还有两个侧妃四个庶妃的位置空着。薛皇后早就打算好了,两个侧妃的位置,薛家女孩儿必须要占住一个。不然,儿子迟早得跟自己离了心。 素心答应了一声,“娘娘可想好了,选哪位姑娘到殿下身边?” 薛皇后在心里头品度着几个侄女,眉头皱起来,“原本我是想着,明华那丫头合适。她是我大哥的嫡女,人也稳重大方。就只是一样,这丫头与我不甚亲近。再有芳华兰华模样都生得好,就可惜都是庶出的,给清儿做侧妃,身份有些低了。” 皇子的侧妃也是有着品级的,正经的四品诰命呢。两个侧妃的位置,薛皇后原本是想着用来为儿子拉拢人脉的。 只是看儿子才成了亲,眼里心里的便多惦记着媳妇了,薛皇后哪里能够受得了? 故而,便一门心思要将亲侄女推到侧妃的位置上,拢住儿子的心。 “奴婢有句话,不知道当说不当说。”素心在旁小心翼翼的。 “你就说。” 素心替薛皇后捶着肩膀,低声道,“奴婢冷眼看着,明华小姐的气派教养都不错,侯夫人是不会甘心叫她为人侧室的。倒是芳华小姐,模样既出挑,也心思灵透,我看殿下也对她很有几分不同呢。” “芳华?”薛皇后想了一下,点了点头。薛芳华的生母来自江南,如水一般婉约清媚的美女。薛芳华容貌承袭了她的母亲,行动之间带着一股子水乡女子的风韵。 说她能够拢住儿子的心,薛皇后一点儿都不怀疑。 只是薛芳华出身的确太低了。因为,她的生母只是江南那边儿的人送给承恩侯的玩意儿而已。 见她意动,素心便笑着出主意,“芳华小姐向来敬重娘娘,想来是愿意为娘娘分忧的。其实,能够嫁给殿下,名分又有什么要紧的?侧妃庶妃不过一字之差,哪怕是做了庶妃,有娘娘在,谁还能够小看了芳华小姐去不成?” “你是说?”薛皇后的眼睛亮了,“让芳华先做了庶妃?” “日后大事成了,位份……不也就是一句话的事吗?”素心压低了声音,在薛皇后耳边轻声道。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八十九章 太子妃? 薛皇后深以为然。她点头向素心微笑,“这么多年,亏得你在我身边儿。” “这都是奴婢的本分。”素心半点也不居功,“奴婢当年死了爹,后娘要把我卖到那见不得人的地方去。要不是奴婢在逃跑的路上遇见了娘娘,娘娘好心收留,这会儿奴婢只怕连骨头都不剩了。奴婢这条命,就是娘娘的。” 这话,她在薛皇后跟前说了许多次。 薛皇后却是百听不厌。素心愈是将如此的卑微,她的心中便愈是有一种奇妙的满足感。 “我自是知道你的心。”薛皇后吩咐道,“去吧,叫人往薛家送信,叫我大嫂尽快带着人进宫来。” 素心应了一声,又问薛皇后,“那大殿下那边儿……” 薛皇后冷笑,“我都有主意。” 拍了拍手,便有两个美貌的宫人走了进来。 素心一看,便明白了薛皇后的意思。有名分的侧妃庶妃不好一下子就进府,可做母亲的,给儿子两个可心的人服侍,却是不必讲究什么时机的。 于是,大皇子夫妻两个大婚不过数日,皇后便赐下了两个美貌宫女给儿子。 凤仪宫里的掌事嬷嬷带着宫女站在大皇子妃面前的时候,大皇子妃秀丽的脸上有一瞬间的变化。不过很快,她便恢复了平静,叫人带着两个人下去安置了,又打发了掌事嬷嬷回去。 等大皇子回府的时候,大皇子妃便说了薛皇后赐人的事,又含笑告诉大皇子,“我已经将人安置在了玉兰苑,殿下今儿就过去吧。” 大皇子脸上就有些讪讪的。 他又不是柳下惠,美女谁不喜欢呢?且他在大婚前,身边就已经有了两个服侍的人,自是知道不同的女子各有风情。只是才大婚,他母后便赐下了人来……这不是明晃晃地告诉众人,她对儿媳不满吗? 迎着大皇子妃似笑非笑的目光,大皇子尴尬地挠了挠头,“先叫她们安生住着吧。不过是两个宫人,莫非还尊贵到了叫我亲自去看的地步?” 大皇子妃一笑,亲自帮着丈夫褪去了外袍。 到了次日,两个宫人——名唤翠环佩玉的,被人带着到了夏氏跟前来请安。 二人神色都有些憔悴。能被薛皇后选中放到儿子身边来,这两个宫人的容貌自然是极出挑的。她们在凤仪宫里,都见过了大皇子妃,知道她不过是中人之姿,远远比不过她们二人的娇媚妍丽。二人都怀着雄心壮志来到了皇子府的,哪成想进门头一天,大皇子连面都没露呢? 两个宫人的眼底下都挂着青黑,初时进府的气焰已经萎了下去,在大皇子妃跟前低眉顺眼的。 大皇子妃压根儿没有将两个宫女放在心上,非但没有为难,反倒是温言安慰了几句,便叫人将二人送了回去。 等人走了,才稳了稳发间的大凤钗,不在意地笑了笑。 “娘娘,这……”大皇子妃陪嫁的乳母周妈妈很是担心。 “不碍的,玩意儿而已。”大皇子妃抬手止住了周妈妈的话,“妈妈不必担心。” 不说大皇子府里如何,就薛皇后的动作,又是赐人又是召见娘家侄女的,凤仪宫里漏的筛子一般,宫里又有谁不知道呢? 就连皇帝都听说了,只是心中虽有不悦,却并没有说什么。 大皇子已经大婚了,皇帝便又开始将目光放在了太子身上。 “朕便为你赐婚如何?”皇帝笑问晏泽。 晏泽只笑,“儿臣还不着急。” “朕急!”先前有晏寂求赐婚唐燕凝,皇帝本来还不觉如何。但是上次在康泰公主府中,见到了晏泽似乎也对唐燕凝有些格外的不同,便警惕了起来,生怕这两个孩子都被唐家的丫头迷惑了去。 “你大哥只比你大了几个月,如今已经大婚了。你的太子妃,朕心里早就有了人选,家世性情没得挑剔!你的东宫,也不能总没个人来打理。” 晏泽沉默了一下,还是说道:“儿臣并不想大婚。” “岂能由你!”皇帝重重一拍龙书案。他定定地看着晏泽,见晏泽脸上竟罕见地出现了倔强的神色,手指便不由得曲了曲。 “父皇。”晏泽对皇帝的感情很是复杂,那坐在龙书案后的,既是父亲,也是君上。甚至,君犹在父之上。 从小到大,他似乎是皇帝最器重的儿子,甚至小小年纪就被册封为了太子。晏泽对皇帝敬重着,也感激着。但…… 在皇帝目光的注视之下,晏泽勉强笑了一下,声音低了下去,却依旧温润动听,“父皇,儿臣一直羡慕您和母后。母后……虽然早早过世,可这么多年,父皇从也没有忘记过她。若有在天之灵,儿臣想着,母后一定是欣慰的。儿臣,也想如父皇一般,为一人深情。” 皇帝目光复杂地看着儿子。良久,才叹了口气,示意晏泽坐下,“泽儿,大婚与深情,也并不矛盾。朕问你,你可有倾心之人?” “并没有。”晏泽垂眸。 皇帝稍稍放了心,“朕为你选定的太子妃,出身名门,容貌性情一等一的好。朕相信,你们二人一定可以琴瑟和鸣。” 他抬手止住了晏泽欲要再说的话,“此事,朕已经决定了,过几日便下旨赐婚。” 晏泽便继续沉默了。 过了一会儿,才淡淡一笑,“儿臣遵旨。” 他对唐燕凝的确有些另眼相待,但是,终究并没有到一往情深的地步,更谈不上因此忤逆。 抬起眼睛,他眼神清亮,先前的倔强已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贯的清润。 “儿臣谢过父皇隆恩。” 皇帝摆了摆手,“你是个明白的好孩子。去吧,东宫里也该预备起来了。” 晏泽恭敬退了出去。 后面的皇帝依旧有些怀疑。 据暗探的回报来看,晏泽不但是对唐国公府的那个丫头有些想头,甚至还与唐国公一起,往西山的林家别院去看望了一回。 就皇帝自己对儿子的了解,他很清楚晏泽的性格。能够叫晏泽如此,唐家那丫头在他心里肯定有些分量。 晏泽若是坚持不肯接受赐婚,也还是正常的。可他就这么云淡风轻地谢了恩,就叫皇帝很是有些不放心了。 章节目录 第一百九十章 我?进宫? 想到两个儿子竟都对唐国公府那个小丫头有意思,皇帝陛下只觉得一颗老心都有些乏累。这种累,哪怕是一连看上几天几夜的奏折都比不得。 晏寂还好。名义上,他只是豫王的庶子,哪怕如今得郡王高位,皇帝心底依旧有愧疚。之前晏寂表明了心迹的时候,皇帝还想着,总之不过是个女人,晏寂喜欢,遂了他的心意就是。 可谁能想到,晏泽也同样动了心呢? 如他所说,晏泽身份不同。国之储君,正妻便是日后的一国之母,母仪天下。以唐燕凝的家世出身,乃至性情,都并不合适。 皇帝也想过,若没有晏寂,哪怕唐燕凝不适合做太子妃,他同样可以成全了晏泽,将唐燕凝赐给他。入了东宫,晏泽怎么宠爱都随了他去,只要不宠妾灭妻便好。 可谁能想到,晏泽晏寂都看中了唐燕凝? 手心手背都是肉,叫他如何是好? 皇帝再清楚不过,生在皇家有多少的无可奈何。当年,他是踩着无数人的鲜血,乃至兄弟至亲的命登上皇位的,最是清楚天家无情是个什么意思。 可说来奇怪,等他坐稳了皇位,低头看看底下的一众皇子皇女,却又无比期待着儿女们和睦亲密无间。 他绝不愿意看到两个儿子为了个女人有了隔阂。 若不是唐燕凝有过献药之功,又和安泰极好,皇帝都想过叫她无声无息地消失。 皇帝还记得,晏寂竟对他说过,有那丫头在,他在。那丫头有什么意外,他同样会有什么样的意外。 冤孽,真是冤孽。 皇帝陛下很是怀疑,唐家的丫头生得虽然很是不错,可眉眼间的太过犀利了些,终究也不能说多么的绝色无双。到底有什么魅力,叫他儿子女儿的都对她格外不同? 唐燕凝半点不知道自己又上了皇帝陛下的黑名单。安泰公主自从到了别院里,就赖下不肯走了,只打发了人回宫去送信,说自己要在别院里住上几日。 也不知道珍贵妃是怎么想的,竟然也同意,遣了一队护卫过来了别院就不管了。 公主殿下要住下,林氏和唐燕凝也不能赶人走,只好由着安泰公主去了。 好在安泰公主身上并没有什么公主病,为人大方随和,性子也活泼,不过几天,别院里上到林氏下到林福和一众仆妇丫鬟,就没有不喜欢她的。 如此一连二十余天,眼瞅着都进了十月了,安泰公主还窝在别院里不肯回宫里去,皇帝先坐不住了,与珍贵妃抱怨着这女儿还没出阁,心就先外向了。 这话说的,叫珍贵妃气得不行,连日常的微笑都挂不住了。 皇帝派了人来别院接安泰公主。 来的人不是别人,正是薛凛。 这还是唐燕凝头一次见到薛凛。 作为承恩侯府中罕见的出色子弟,薛凛生得身形颀长,笔直如竹,面目也很是俊朗,身上有种很奇异的气质,将文采与武功能够很好地糅合在一起。 英朗,俊美,气质卓然。 “怎么是你?”安泰公主看到了薛凛的时候,却很有些不乐意。她父皇什么意思?明明知道薛皇后有意将她和薛凛凑成一对,怎么还要派了薛凛来接她? 薛凛躬身,“臣奉陛下之意,接殿下回宫。” 除此之外,再没有别的话了。 安泰公主小声嘟哝,“真是个无趣的。” 她昂起脸,“你等着吧,我还要收拾一下的。” 拉着唐燕凝往住处去了,留下薛凛在林氏跟前说话。 唐燕凝很是不解安泰公主的态度,“你这是怎么了?怎么见到了薛大人很不高兴似的?” “什么大人啊,不过是个侍卫的小头儿。”安泰公主边走,边和她小声抱怨,“父皇真是的,那么多的人不用,偏偏叫他来接我。你不知道,皇后娘娘还曾与父皇提过,要叫他尚主呢。” 唐燕凝噗嗤笑了,怪不得呢。 “我看他生得挺不错的。” “可不是吗,长了一张漂亮的脸蛋。”回到了住处,安泰公主叫人去收拾了东西,她自己便和唐燕凝说道,“就这张脸,叫父皇很是喜欢的,也肯叫他从小就在宫里出入,一直带在身边的。” 唐燕凝:“……” 她心道,公主殿下这话,可实在是叫人想入非非了。 安泰公主并不知唐燕凝腹诽什么,碰了碰唐燕凝的胳膊,“他这人什么都好,唯一不好的,就是姓薛。” “这话怎么说?”唐燕凝不解,“承恩侯府子弟,皇后娘娘的亲侄子,光是这样的出身,就是寻常人奋斗一生也得不到的吧?” “就是这样,他有什么成就,也都会被人诟病是因为外戚的身份得到的。”安泰公主感慨,“其实他人还是不错的,要不是之前……我还是很欣赏他的。” “哦,只是欣赏啊。”唐燕凝调侃了一句。她可没有看错,方才薛凛看着安泰公主的眼神,可不仅仅是臣下对公主的。那双微深的眼睛里,似乎压抑着很浓的情意。 只不过,安泰公主看向他的时候,又掩饰住了。 安泰公主长长地叹了口气,“回宫里去,又要开始无趣了。对了,阿容染了风寒,我回去后叫个太医过来给她好好儿地看看啊。” “那我可多谢你啦。”唐燕凝看安泰公主总有些郁郁的,便安慰她,“天也冷了,山里不同城里,听说秋冬都寒冷得很。等春暖花开了,你喜欢,便再过来。反正别院就在这里,又跑不了。” “也只好这样了。”安泰公主看看心腹宫女已经将东西收拾得好了,又和唐燕凝挽着手回到了林氏那里。 二人一进了花厅里,就愣住了。 林氏与薛凛正在说着话。看得出,薛凛彬彬有礼,林氏也温和,二人还挺说得来。 但,花厅里,抱着大大的包裹的谷雨站在林氏身后,是怎么回事? “哦,方才一时忘了。贵妃娘娘口谕,请唐姑娘一同进宫小住。” 唐燕凝愣住了,指着自己的鼻子,“我?一同进宫?” 章节目录 第一百九十一章 宫门口 “为什么也叫我进宫啊?”唐燕凝觉得挺奇怪的。她虽然看起来是大大喇喇的人,可是有一种奇异的趋利避害的本能。 皇帝并不喜欢她。 唐燕凝早在上次意外遇见皇帝的时候就感觉到了。 按说吧,她与安泰公主交好,又有过献药的功劳,皇帝还亲口夸奖过她,怎么也不能短短时日里就从赞誉变成厌恶啊。 唐燕凝不明所以。不过,她也没打算刨根问底地弄明白。反正,以她这样的身份,跟皇帝打交道的机会微乎其微的。与安泰公主的友情,就算皇帝不喜欢她,也足以保住了她。 可万万没想到,居然让她进宫去? 薛凛并没有说话,林氏便对唐燕凝道:“想来是贵妃娘娘想见见你,看你是不是个稳当的。你进宫去,按照规矩是不能够带着丫鬟的,在宫里要谨言慎行,不可有行差踏错。” “哦。”情知推脱不了,唐燕凝只得答应了。 林氏又拜托安泰公主照顾唐燕凝,便将二人送上了来接的马车。 天气已经凉了,许是怕人坐在车上冷,车里铺了厚厚的毡毯,车外面也裹得严实。 不过,车里空间不小,甚至还有一张四四方方的小几,上面放着固定好的格子,用以安置茶盏或是点心碟子。几下则有抽屉,里面装着精致的茶点鲜果。 “本以为我家的马车就很不错了。”唐燕凝拍了拍身下的毯子,对安泰公主说道,“没想到宫里的马车这样好。” “说来也怪,都是一样的人,连个车马却都要按着品级身份来安排。”安泰公主叹道,“前朝更严苛呢,寻常百姓连绸缎都穿不得,只能着布衣。就是皇商人家,有再多的钱财,也只能用细棉布做衣裳。除非是家中有人念书得了功名,才能穿上绸子的,缎的却要做官后才能穿呢。” 唐燕凝咋舌,“一件衣裳,也要分出三六九等来。” “可不是么。”安泰公主说着,掀开了车壁上的帘子,薛凛就骑马护送在旁。 “薛大人。”安泰公主问,“车里闷得很,我们出去骑马。” 薛凛将手一抬,马车停下。 他知道安泰公主自幼便养得与其他公主不同,是和皇子们一同习学过拳脚的,骑马自然是不在话下。 当下,便叫了两个侍卫将马让出,自己先行下马,伸手想去扶安泰公主和唐燕凝下马车。 不过这两个女孩儿都不是干等着叫人扶的,一边一个,自己跳下了马车。 薛凛皱了皱眉:“……殿下,下次还请谨慎。” “我又不会伤到。”安泰公主不在意地摆了摆手,走到一匹马前看了看,翻身上马,动作利落干脆。 从侍卫手里接过了马鞭,炫耀似的看着薛凛,“本公主如何?” 薛凛无奈极了。 唐燕凝笑道:“薛大人,小女子不如殿下,烦请您……” 她伸出一只手去。 薛凛顿了一下,沉默地走过去,一手托起了唐燕凝的手臂,另一手虚扶她的腰间,护送着她也上了马。 “多谢多谢。”唐燕凝似模似样地拱了拱手。 安泰公主大笑起来,双腿一夹马腹,率先冲了出去。唐燕凝见状,立刻打了马鞭,也跟了上去。 两个女孩儿都是十四五岁的年纪,一个大气爽朗,一个明艳昳丽,纵马向前,青丝红裳,随着风飘扬起来。映着秋日瑰丽山色,叫人只觉得心神动荡起来。 “看什么,还不快跟上!”薛凛喝道,跃身上马,率先追了上去。 余下的侍卫手忙脚乱地跟上。 安泰公主和唐燕凝一路策马,不理会薛凛几次请求她们回到马车上,直到了宫门口才勒缰绳停了下来。 安泰尚好,下马时候不见丝毫的疲惫。 唐燕凝就不行了。不管是上辈子,还是这辈子,她骑马的经验少之又少。能够稳稳当当地坐在马上,不被甩下来就已经很是不错了。 她只觉得两条腿都好像不是自己的了,腰也因为紧绷显得格外的酸。 薛凛见状,下马来扶她。手才搭上了唐燕凝的腰,就有人从宫门里正走出来。 是晏寂。 晏寂:“……” 他看到了什么? 为什么薛凛会半抱着他家阿凝? “住手!”都来不及多想,晏寂厉声喝道,大步走了过去。 唐燕凝一抬头,就见到了满脸阴郁的晏寂。 “郡王?”薛凛回头,感受到晏寂周身泛出的冷厉,不明所以。 晏寂不语,看着薛凛的手。 薛凛也不是傻子,见到晏寂的目光盯在自己的手上,立刻就明白了什么,收回了双手,恭立一侧,躬身行礼,“见过郡王。” 见他还算识趣,晏寂收了收周身寒意,颔首算是回应。 薛凛微微地松了口气。 然后宫门口众人便看到了晏寂抬起头,看着正坐在马背上的唐燕凝露出了一抹 从未有过的笑容。 安泰公主、薛凛:这竟然是京中以冷漠孤僻闻名的翊郡王晏寂吗? 唐燕凝看着站在下面的晏寂,他眼中有着惊喜,也有着许久不见的眷念,温情如故。 众目睽睽之下,她毫不犹豫地将手放在了晏寂伸出的手上。晏寂揽住她的腰,将人从马背上抱了下来。 脚一落地,唐燕凝腿就软了,一个没站稳,险些摔倒。 当然,晏寂在侧,已经把她牢牢地搂住了。 安泰公主再也看不下去了,走过来将唐燕凝抢出来,瞪了晏寂一眼——您就是再喜欢,也不好在宫门口对人搂搂抱抱不是? 人言可畏呐。 晏寂冷冷地看了她一眼,问唐燕凝,“你怎么来了?” “我母妃请阿凝陪我回来的,以后她就和我一起住在宫里了。”安泰公主抢在唐燕凝之前说道,又拉唐燕凝,“我们先进去吧,母妃还等着呢。” 唐燕凝抿着嘴笑,对晏寂点了点头,被安泰公主扯进了宫门。 她们一进去,薛凛立刻带着侍卫们跟了上去。 看着一行人的背影,晏寂想了想,转身又追了上去。 “哎哎,他怎么回事啊,这是练如影随形的功夫呐?”安泰公主无意间一回头,见晏寂跟了上来,顿时就很是不满了。 章节目录 第一百九十二章 进宫 这还是唐燕凝头一次进宫。 安泰公主一路将她拉到了珍贵妃的麟趾宫。一路上,但见宫墙巍峨,建筑轩阔,龙楼凤池,着实是人间第一精妙处。 珍贵妃并不是多么绝色的女人。 至少唐燕凝第一眼看过去,这位后宫之中盛宠多年的贵妃娘娘,与她想象中的并不大一样。 按照安泰公主的年纪推算,珍贵妃今年也该是三十上下了。不过,她保养得不错,肤色白皙细润,五官不能说多么精致,组合到一起却叫人感到无比的舒服。 珍贵妃身上,并没有宠妃的跋扈凌厉。相反,她眉眼平和,气质温润,一眼看去,更像是个书香大族的当家夫人,而不是宠冠后宫的贵妃。 “这就是阿凝吧?”见唐燕凝呆呆地望着自己,珍贵妃便只微笑地看着她。 唐燕凝回过神来,忙行礼,“见过贵妃娘娘。臣女无状,请娘娘恕罪。” “哎呀阿凝,你别太拘束了,母妃很好相处的。”安泰公主连忙把唐燕凝拉起来。 唐燕凝顿时做羞涩状,大家闺秀般地一笑。 珍贵妃招了招手,将唐燕凝叫到了跟前,拉着她的手上上下下地看了一回,见她容色绝丽,顾盼之间神采飞扬,却并不见轻浮,只叫人觉得活泼可爱。更难得的是,她的眉眼之间并没有大家千金那种端瑾姿态,反倒是能看出些勃勃的英气来。 “常听安泰提起你,说你是个再好不过的姑娘。”珍贵妃笑道,“今日一见,果然生得不俗。” 唐燕凝一笑,心道,果然是宠妃,说话叫人觉得舒服极了。 不过,虽然她也觉得自己这张脸也着实是美的,可必要的谦虚还是要的。 “臣女蒲柳之姿,怎么敢当娘娘夸奖?” 珍贵妃哎呦一声,笑道:“这话可是真心?” “回娘娘,并不那么真心。”珍贵妃着实容易叫人感到亲切,唐燕凝最初的忐忑也就没有了,眨了眨眼睛,明媚又狡黠。“不过我娘说过,总要谦虚一些才好。” 珍贵妃大笑起来,对安泰公主说道:“你说的对,阿凝果然有趣。” 让两个女孩儿坐在了自己的身边,叫了宫女来送上香茶果点,对唐燕凝说道:“安泰这丫头,冒冒失失跑到了你们家里去,可是做了恶客了。只是她一向在宫里闷着,我也不忍心太过拘束了她,这段日子,给你们家里添了麻烦。” “娘娘这是哪里话?安泰殿下很是随和,我们欢迎都来不及,哪里说得上打扰呢?”唐燕凝笑着答道,“再说,我不是也来您跟前打扰了吗?” “你这丫头,倒是会说话。不过在我跟前,只当是平常人家的长辈,也不要拘束了才好。安泰,你要照顾好阿凝。”珍贵妃后面一句话,是对安泰公主说的。 安泰公主皱了皱鼻子,“这还用母妃说?阿凝就和我住在一处吧,行不行?” “那是自然。你哪里少了什么,叫人来告诉我。”珍贵妃和蔼地对着两个人说道,“你们才回来,想来也累了,先去用膳吧,吃了饭后歇一会儿,然后再来说话。” 安泰公主答应了一声,忽又想起了什么,“母妃,我是不是先要带阿凝去凤仪宫拜见皇后娘娘?” 珍贵妃笑着摇了摇手,温言道,“前几日不是落了一场秋雨么?皇后娘娘喜那几盆金桂雨中开了花,在殿外赏玩了一阵,着了凉了。如今,凤仪宫里天天宣太医熬药的,你们过去反倒是扰了娘娘休息,且先不用去了。” 安泰公主和唐燕凝互相看了一眼,心里都明白,这是薛皇后又被皇帝给罚了啊。之前犯了错直接叫闭宫思过,现下儿媳妇都进门了,皇帝当然也不好叫做了婆婆的薛皇后继续思过,只好叫她生病了。 安泰公主朝着珍贵妃抛了个心知肚明的眼神,被珍贵妃瞪了一眼,这才带着唐燕凝回了自己的住处。 如今宫里未曾出阁的公主,还有三公主华泰和四公主宁泰。 三人的住处离着不远。 “阿凝,你看我这里还可还好?”安泰公主将唐燕凝带到了自己的清波殿。 唐燕凝在殿中转了一圈,背着手感叹,“这里若是还不好,那天底下也没有好地方了。” 这话倒也不是恭维。 作为皇帝最宠爱的小女儿,生母为贵妃,掌宫务,安泰公主的住处,怎么会不好呢? 处处描金绘彩,更有珠帘锦绣。 说珠帘,那真真正正是珍珠串成的帘子。每颗珠子都是小拇指肚大小,就挂在内殿的门上。日光一照,满屋子都是珠光宝气。 就这一挂帘子,唐燕凝就咋舌了。恐怕满皇宫满天下,都找不出第二挂来了。 这还只是一处,更不提殿中各处摆放着的宝石盆景之类。 “没想到,殿下原来喜欢这样的风格啊。” 安泰公主满不在意,指了指床边挂着的 一柄长剑,“那才是我喜欢的风格呢。” 至于那些珠帘宝石之类的,不过是内务府的人为了巴结她,主动送过来的罢了。 安泰公主是个省事的,送来了这样的我便用,送来寻常的她也可。 正说着话,外面宫女进来回说,“殿下,三公主和四公主来了。” 华泰公主和宁泰公主联袂而来。 她们都比安泰年长,安泰公主虽然与这两个姐姐来往不多,不过礼数也还是懂的,带了唐燕凝的手一同迎了出去。 “五妹妹,你可算回来了。”华泰公主走上前来,拉起了五公主的手,亲亲热热地说话。 她生母柳贵人是江南人氏,华泰公主的容貌承袭了母亲,也是一派水般柔软的美人模样。 不过,唐燕凝却发现,这位穿着粉色宫装,笑得柔美亲切的公主,笑意却并没有在眼底。 相反,她在看向安泰公主的时候,眼中有着掩饰不住的……嫉妒? 唐燕凝想了想,这倒是能够理解。毕竟,同为公主,来的两位公主,想必无论受宠的程度,还是吃穿用度,都远远比不得安泰公主的。 不过她也发现了,在康泰公主面前一贯表现得乖巧贴心的安泰公主,这回脸上也挂上了虚假的笑。 虚假得叫人一看,就知道是假的。 章节目录 第一百九十三章 荣泰公主 冷眼旁观安泰公主与三公主四公主虚情假意了一番后送走了二人,唐燕凝对转过身来的安泰公主一挑拇指,这宫里的姐妹,也不都是情深的。 安泰公主无奈地笑了笑,搂着唐燕凝的肩膀,“都看见了吧,虚伪得很。” “可是康泰殿下与你不就极好?”唐燕凝道,“总不可能都是十全十美的。” “也对,我只跟大姐姐好就够了。” 唐燕凝忽然想起来,问安泰公主,“你是排行第五吧?我见过了康泰殿下,还有方才的两位公主殿下,那二公主呢?” “二皇姐?”安泰公主呵了一下,边搂着唐燕凝往殿里走,边替她解惑,“二皇姐是皇后娘娘亲女,嫡出的公主,身份比我们更加尊贵。自小,她便不爱与我们一起。后来大婚出宫,自然来往就更少了。” 原来是这样。 唐燕凝并没有见过薛皇后,不过从听到的只言片语之中,也能多少推断出这位正宫娘娘的性格和行事作风。她养出来一个高高在上目中无人的嫡公主,倒也不奇怪。 她在安泰公主的宫里就住了下来。次日,安泰便带着她游览御花园。 虽然已经到了秋日,但御花园内依旧是佳木葱茏,又有各处建筑或是纤巧秀丽,或是轩嵘峻茂,各处美景令唐燕凝啧啧称奇。 逛了一会儿,安泰公主便和唐燕凝一起上了一处假山,这上面有个六角小亭,别致可爱。 二人站在亭子里,御花园中大半景致尽收眼底。 “真是好啊。”有秋风拂过脸颊,唐燕凝闭上眼睛吸了口气,“天高气爽,还夹杂着淡淡的花香。” 安泰公主笑道:“绛雪轩那边养着许多的名品菊花,正是花期,闻着都有一种清清冷冷的香气。” 两个人说着话,就看到远处有一行人正在走来。 安泰公主眼尖,一眼就看到了人群中身形最高的那个,“他怎么来了?” 用胳膊捅了捅唐燕凝,“你看看。” 唐燕凝定睛一看,忍不住笑了起来。 远处走来的,正是康泰公主,她身旁跟着的,不是晏寂又是谁呢? “大皇姐和他关系倒是不错。” 安泰公主轻声道,目光始终看着走过来的人,“阿凝,你跟翊王是不是真的?” 没有听见唐燕凝的答复,她转过头去看,便看到了唐燕凝的视线也正落在远远走过来的晏寂,眼神中充满了温柔的情意。 再想到昨日在宫门口晏寂的表现,安泰公主便知道这两个人之间果然是真的了心中都有情意了。 不过,再想想晏寂平日里那副冷漠毒舌的模样,还有他那在京城里臭了大街的名声,安泰公主还真为自己的好友感到可惜。 怎么,就看中了晏寂呢? “若你们真是彼此有意,最好是请父皇赐婚。” “啊?”唐燕凝一时没有转过弯来。 安泰公主斜着眼睛看她,“糊涂啦?翊王可是荣华郡主的弟弟,名义上,那个和你退了婚的卫如玉,可是他外甥。您这一婚不成嫁舅舅的……” 只要想一想,就能知道京城里的闲话得传成个什么鬼样子。 “叫翊王去请旨赐婚。有我父皇的圣旨在,谁也不敢说道什么了。” 安泰公主看了看唐燕凝,“你听见了没有啊?” “听见了听见了。”唐燕凝小声道,“多谢你啦。” 能够替她想到这一步,可见是真心为了她的。 安泰公主昂起了下巴。 “五妹妹!” 康泰公主已经走上了亭子,先叫了安泰公主,又转头看唐燕凝,“阿凝也来了?” “是。”唐燕凝行礼,被康泰公主拉住了。越过康泰公主的肩膀,唐燕凝便看到了拾级而上的晏寂。 二人目光相遇,各自一笑。 从上次林氏将晏寂赶出别院后,两个人这是第二次见面了。 康泰公主早就看出这两个人之间那点儿缠缠绵绵的情愫了,与安泰公主对视一笑,四人坐在了凉亭里。 还没有说话,又有人来了。 来的,是个身着大红宫装,云鬓高耸的女子。 看年纪,她也不过二十来岁的模样,容貌美艳至极,尤其是那双皇家特有的凤眼,斜挑向上,生生便多出了几分的凌厉气势。 她身后,还跟着个清俊青年,模样是不错的,就是看着有些个温吞。 “远远地瞧见了这里有人,我当是谁,原来是大皇姐和五妹妹。” 美貌女子凤眸扫过亭子里的众人,视线落在晏寂身上,很快便移开了。随即,便看向了唐燕凝。 “这是谁?” 安泰公主已经站了起来,“见过二皇姐。” 她一说话,唐燕凝便知道这女子是谁了。 才刚刚说起过的二公主,薛皇后所出的嫡公主荣泰。 只这副在宫中趾高气扬的气势,大约也只有嫡出公主才有了吧。 “臣女唐燕凝,见过荣泰殿下。” 唐燕凝行下礼去,却没有听见荣泰公主有什么回应。 诶? 唐燕凝有些纳罕。她得罪过这位? 不过这念头才一兴起,她手臂上被人往上一扯,已经站了起来。 晏寂就站在她身边,冷眼看着荣泰公主。 “翊王堂弟这是……对本宫不满吗?” 荣泰公主素来仗着嫡出的身份跋扈,也知道自从晏寂回京以来,自己的兄长也曾拉拢过,却被晏寂无视,她自然心头不满已久。再看到晏寂竟然与康泰公主走得近,便更加地厌恶了。 当下,挑起两道精心描画的远山眉,“难道本宫堂堂嫡出公主,还不能叫个臣女行礼吗?” “莫非你是瞎子?”晏寂冷声开口,“她难道没有行礼?” “你!” 荣泰公主只听过人说晏寂嘴毒,却从未在意过。况且,最再毒,难道还能毒到她的身上? 父皇再如何看重这个人,也不可能越过自己的亲生女儿去。翊王若是个识趣的,便不会与她有冲突。 “你,你竟然敢说我是,是瞎子?” 荣泰公主勃然大怒,狠狠一拍桌子,“晏寂,你放肆!” “谁放肆?”晏寂冷笑,“你我都是宗室,品级相同,你在我跟前说放肆?” 荣泰公主气得眼前发黑,忽然转身狠狠给了身边青年一耳光,咬牙骂道:“你瞎了吗?旁人欺辱我,竟都看不到!” 唐燕凝目瞪口呆。 章节目录 第一百九十四章 霍驸马 唐燕凝本来以为,康泰公主休掉驸马穆青,反手又送了穆青一个罪臣之女的正妻,已经足够彪悍了。 没想到,这位荣泰公主已经不能用彪悍来形容了。 这简直是……疯狗啊。 有本事和晏寂撕一撕啊。 自己不敢怼晏寂,竟然拿着自家的驸马出气? 唐燕凝同情地看着那个温雅俊秀的青年。 虽说当了驸马,就得有给公主当牛做马的觉悟。可这……也忒没脸了。 她一脸的惊讶,康泰公主和安泰公主却像是司空见惯一般,脸上通没半点的动容。 可见,荣泰公主的驸马这种待遇也不是头一回了。 荣泰公主这哪里是把人当驸马 啊,怕是直接当条狗了吧? 唐燕凝再看荣泰驸马,同情之色越发浓重了些。 这亭子里除了唐燕凝等四人外,还有跟着服侍的宫人内侍。当着这么多人,荣泰公主的驸马很显然,面子上也很过不去。他涨红了脸,怒色凝在眉宇之间。 “殿下!” 荣泰公主压根儿没将这个窝囊的丈夫放在眼里,见他竟有些怒气,顿时挑起眉毛,“怎么,你也敢与我作对不成?” 荣泰驸马深吸了口气,躬身低声道,“我并不敢。” “不敢就对了。”荣泰公主得意一笑,凤眼斜睨,缓缓扫过亭子里的众人,抬着下巴嗤笑道,“这人哪,甭管到了什么时候,都得清楚自己的身份。家雀儿,一朝飞上枝头也变不成凤凰,叽叽喳喳地乱叫着,也不过是给人平添笑料罢了。” 唐燕凝:“……” 大姐您说就说吧,眼睛盯着晏寂是几个意思? 她默默地往后退了退,决定离着这个脑子不大好使的荣泰公主殿下远一些。 康泰公主在旁看着,叹了口气。她虽不大乐意掺和,可眼下是在宫里,以荣泰公主的性子,一旦闹将起来,那整个后宫都不得安生的。 于是她只好起身走到荣泰公主跟前,含笑问道:“二皇妹进宫来,可见过了皇后娘娘?正巧我也听说了皇后娘娘凤体不适,想要去看望。不如我们同去?” 荣泰公主冷笑,“怎么?我哪句话戳中了大皇姐的心,要急着将我拉走?” 康泰公主无奈极了。这个二皇妹,行事素来张狂,且眼高于顶,除了同胞兄弟大皇子,一众兄弟姐妹,都不在她的眼中。讥讽自己,也是从小的常态了。 她能忍下这口气,安泰公主却忍不得。当即站起来,大声道:“二皇姐什么意思?大姐姐好心劝你,你不领情也就罢了,阴阳怪气做什么?” “你怎敢这样与我说话?”荣泰公主大怒,“父皇向来偏疼你,你就连长幼尊卑都忘了不成?” “亏得二皇姐还知道长幼两个字。”安泰公主针锋相对,“既是知道,为何还对大姐姐无理?” “笑话,我本就是嫡出公主,天生高贵!” 荣泰公主冷笑连连,目光之中尽是嘲讽。 真是可笑,真以为贵妃所出,深受父皇宠爱就可以不将她放在眼里了吗? “那么,孤在此,二皇姐又如何说?” 清朗润泽的声音响起来。 不知什么时候,晏泽也上了亭子。 他一身太子常服,身形笔挺,俊美的脸上带着微笑,目光落在唐燕凝身上,竟促狭地眨了眨眼睛。 晏寂在旁,脸色直接阴沉了下来。 哪怕再不服气,眼前的人也是太子,是储君。只要皇帝一天没有废掉太子,荣泰公主还真不敢在表面上跟晏泽对着干。 因此,只好忍气哼了两声,却倔强地没有说话。 晏泽也并不与她纠缠,只看着燕凝,“我才听说你进宫来了。东宫也有几处景致不错,若是有空,可叫五皇妹带你过去逛逛。” 见他对自己视若无物,荣泰公主眼圈都红了,狠狠一跺脚,对身后驸马厉声道,“我们走!” 带着驸马扬长而去。 “二驸马……”荣泰公主这一走,倒是叫唐燕凝找到了岔开去东宫的话题。她小声地问安泰公主,“出身谁家啊?” 不管怎么说,皇帝也不可能为女儿选个出身低的驸马。 而且只看二驸马这个人,虽然窝囊了点儿,但是容貌气度也还不错,应该是大家族中精心教养出来的子弟。 晏泽也并不以为忤,在桌旁坐了下来,含笑道:“荣泰皇妹的驸马出自临安侯府,乃是临安侯霍宁远的嫡出次子。” “哦,原来是霍驸马。”唐燕凝点了点头,“临安侯府……好似与我家没有什么走动。” 她来的日子也不短了,竟然从来没有听说过这么一号人家。 晏泽微笑不语,安泰公主便告诉唐燕凝,“临安侯府这些年有些没落。不过,先帝有位太妃是出自霍家。父皇幼时曾得这位太妃照拂,因此太妃临终前请父皇对霍家多加照顾,父皇也就应了。” “什么?”唐燕凝都愣住了。 一个老太妃临死请求照顾娘家,皇帝就直接把嫡出公主人家送过去啦? “陛下真是……”实在找不到什么话语可以形容,唐燕凝只能伸出大拇指来比了比。 她不禁深深地为安泰公主的婚事担忧了。 皇帝陛下这选驸马的眼光和方法,都明显不行啊。 看看吧。康泰公主那个驸马,选的元后的侄子,结果和离了。荣泰公主呢,给选了个对自己有恩的太妃娘家,人排面儿生得不错,就是窝囊得三脚踢不出个屁来了。 康泰公主温声道,“霍家当年也是显赫的,家族底蕴并不薄。只是这代临安侯并不是能够光耀门楣之人,所以才有些没落。且从临安侯世子的天分来看,下一代临安侯似乎也没有能够扶持家族的可能。” “原来是这样啊。”唐燕凝明了了。既然霍家男子不能有所作为,皇帝便下降了一位嫡出公主。这样,霍家起码有三代富贵可以保全。 也难怪荣泰公主对霍驸马的态度那样恶劣。 她身为嫡公主,确实也是公主之中身份最高的,可却被皇帝嫁到这样的人家去,哪里会甘心呢? 章节目录 第一百九十五章 绿菊 不多一会儿,有皇帝身边内侍过来,找了晏泽晏寂去皇帝跟前了。康泰公主也不过略坐了一会儿,去见过了珍贵妃,便也出宫去了。 到了过半晌,有东宫的掌事太监带了人来到了清波殿。 “殿下,唐姑娘。”掌事太监向安泰公主和唐燕凝行礼后,指着身后手里捧着许多漂亮衣料的宫人说道,“太子殿下说,唐姑娘难得进宫,本想请姑娘去东宫玩耍。只是琐事繁重,一时竟然无暇了。这些都是新进的贡品,殿下说了,请五殿下和唐姑娘看着,做几件新衣裳也好。” 说着,命人将衣料端了上来。 唐燕凝便看到了托盘上叠着许多流光溢彩的料子,粉白杏红葡萄紫,柳黄葱绿竹叶青,都是鲜活亮丽的颜色。 待那掌事太监走了,安泰公主对唐燕凝道,“太子与我,一向关系平平。从下到大我可从来没有见他给哪位姐妹送过东西。” 她疑惑地看着唐燕凝,“阿凝,你……” “我和他没有半文钱的干系。”唐燕凝连忙把自己个儿往外摘,“不过见过寥寥数面,你可别乱猜啊。这要是传出去,我命还要不要啦?” 安泰公主噗嗤一笑,“哪里有那样严重?父皇向来看重太子,你没见大皇兄都大婚了,父皇还没有给太子赐婚吗?就我猜想,那肯定是太子在父皇跟前说了什么。他就是真的心悦你,你也不用怕啊,父皇只会成全了太子呢。” 说到这里,安泰公主停顿了一下,叹道,“不过那样的话,也不大好。” “你不要说了啊!”唐燕凝努力克制想要去捂住安泰公主嘴的冲动。虽然东宫的人都走了,可是清波殿里还有那么多的宫人和内侍呢,这些话都叫人听了去! 唐燕凝正色道:“太子殿下身份尊贵,便是说笑,也不可唐突了他去。” “我一时嘴快了。”安泰公主也觉察出了自己的不妥,忙岔开了话题,“太子送了衣裳料子过来,是他的好意,咱们只管做了衣裳吧。” 说着,便拉着唐燕凝来看,拿起一匹杏红色流云纱在她身上比划着,“你肉皮儿白净,做鲜亮些的衣裳好看。” 叫过了清波殿里的宫人,吩咐道,“将这些料子拿下去交给尚衣局,叫她们明天就做好了送过来。” 宫人答应了一声,为唐燕凝量了尺寸,捧过衣料出去了。 次日,尚衣局果然就送了衣裳过来。 在安泰公主的软磨硬泡之下,唐燕凝也还是试了试。 “东宫里的东西果然都是极好的。”安泰公主小声告诉唐燕凝,“就这些流云纱流云锦织起来复杂,除了凤仪宫外,我母妃那里都没多少呢。” “你又不缺这个。” 唐燕凝随后便换回了自己的衣裳。虽说这些衣裳晏泽名义上是给了安泰公主和她两个人的,但是安泰公主也说了,从前都没见晏泽给过哪位姐妹。 瓜田李下的,她不打算制造误会。 尤其是不想穿着晏泽给的衣裳,去见晏寂。 安泰公主促狭一笑,“怎么,你怕那个谁吃醋不成?” 话音一落,被唐燕凝一巴掌拍在了胳膊上。 安泰公主一边揉着胳膊,一边抱怨,“你越发大胆了。” “诶,不是殿下说的,咱们平等相交,不分上下?” 安泰公主跳过来挽住她的手,笑嘻嘻地说道:“这样才好。从小到大的,谁可敢跟我动手呢?” 唐燕凝:“……”公主殿下莫不是个抖M? “昨儿说了,绛雪轩的菊花甚好。我带你过去瞧瞧。宫里啊,也就这些花啊草的能看看了,无趣得很。” 二人挽着手才要出去,珍贵妃便来了。 “你们这是……”珍贵妃并未大妆,一身儿珍珠色宫装,满头青丝挽做了牡丹髻,发间插着七股大凤钗——七股凤钗,是贵妃品级才能够插戴的。再往上,便是正宫皇后才能够戴的八股大凤钗了。 珍贵妃素日里并不奢侈张扬,装扮亦是素雅,唯有一两件饰物彰显身份而已。 见安泰公主和唐燕凝似是正要出门,珍贵妃眼中露出惊讶,“要出去么?” 唐燕凝笑道:“殿下说,绛雪轩的菊花都是天下名品,要带我过去看看。” “确实。”珍贵妃含笑道,“绛雪轩乃是宫中养花所在,可不只有菊花,殿后还有许多别种。你们去吧,我这就回去了。” “娘娘不如同往?”唐燕凝觉得珍贵妃温柔雅致,说起话来慢条斯理,叫人有一种如沐春风之感。 她还很喜欢和这位贵妃娘娘在一处的。 珍贵妃瞥了一眼安泰公主,故意叹道,“旁人家的女儿,总是比我自己的贴心。” 安泰公主吐了吐舌头,一副小女儿娇态,“还不是母妃宫务繁忙?我哪儿敢拉着您一起赏花游玩呢?” “好了,你们小姑娘去玩吧。我回麟趾宫去,阿凝,若有什么不习惯的,只管告诉了我。” 珍贵妃嘱咐了一回,连清波殿都没有进去,便带着人又折回了麟趾宫。 这边唐燕凝在安泰公主引着,一路顺着小路来到了绛雪轩。 正如珍贵妃所说,绛雪轩里不仅仅错落摆放着数不清的名品菊花,气息中还夹杂着许多交杂在一起的花香。 唐燕凝见那菊花之中,竟然有两盆花朵硕大的绿色菊花,颜色晶莹如碧玉,在日光照耀之下翠色-欲流。 “这是绿菊吗?”唐燕凝跑过去,昂起头看安置在假山上的菊花。 安泰公主走过来,同她一起抬头看着菊花,说道,“正是。绿菊世所罕见,极是难养。还是数年前江南出了一位专门养绿菊的匠人,养出了一品几乎是完美的绿菊来,如今就摆在父皇的御书房里。后来这位匠人被招进了宫里,专门养绿菊。不过,也只养出了几盆而已。” “五皇妹说的不错。”绛雪轩外,晏泽拍着双手走了进来。 唐燕凝眉尖一动。 晏泽,为什么会来这里? 她可不认为堂堂太子会闲到跑来看菊花。 那么…… 唐燕凝的眉毛微不可见地皱了起来。 章节目录 第一百九十六章 离宫 晏泽漫步走到唐燕凝面前,垂眸微笑,“阿凝似乎并不想见到我?” 唐燕凝低下了头,索性不说话。 “二皇兄怎么有空过来了?”安泰公主见机接过了话头,“你不忙吗?” “昨日已经将近来的折子看得差不多了,出来走走。”晏泽含笑,“没想到在这里看到了你们。” 安泰公主转头四下里看了看,“二皇兄常来此处?” 晏泽颔首,行至一株绿菊前,伸手去抚摸着绿菊的叶子,似是自语,“母后最喜绿菊,所以多年来父皇才会遍寻天下名品。偶尔我疲累了,便会来到这里看一看。” 他这样一说,唐燕凝和安泰公主都不好再说什么,起码明面上也还是要保持礼貌的。 不过……他口中的母后,肯定不是指现在的薛皇后,而是已经故去的穆皇后。 想到穆皇后,唐燕凝就不能不想到那个蠢到了极致的前驸马穆青,以及都不大聪明的南阳侯府一家子。 她实在是很难想象,那样的人家里,能养出什么样的姑娘,就成了皇帝心中的白月光。 当然了,从如今后宫诸位妃嫔以及晏寂早早就死去了的母亲来看,皇帝可能也并没有那么深情专情。所谓的白月光,不过是因为双十年华撒手人寰,留在皇帝记忆里的自然就是最美的了。 晏泽抬手折下了一朵绿菊,似是要插在唐燕凝鬓上。唐燕凝立刻往后退了一步,美丽的眼睛里带了怒色,轻斥道:“太子殿下!” 她胸口起伏几下,努力压制心中怒火。明明,她已经和晏泽说的很清楚了,她无意于他。为什么他不但没有知难而退,反而还表现得愈发对她有兴趣了呢? 唐燕凝很是不解。原书中的太子晏泽,分明是对江沁玥情根深种,并且为了她,不惜忤逆皇帝来着。按说,江沁玥身上有着女主的金手指,自己这个炮灰再努力,能够保全自己和亲人已经是勉强,不可能改变大的走向。 就好像,冥冥之中人的命运总有定数,走到岔路口的时候,无论你有多少种选择,可最后,总会向着命运既定发展的那条走去。 由此推断,晏泽该对江沁玥念念不忘才是。 难道是因为自己的出现,叫晏泽没有机会和江沁玥相爱相亲了? 这个念头只在脑海中一闪而过。 因她眼中无法掩饰的戒备和火气,晏泽似是受伤,苦笑,“阿凝,你可真是残忍。半点机会,都不肯给我?” “本就不是一条路上的人。”也顾不得安泰公主就在旁边,唐燕凝声音里带着火气,“我早与殿下说过,我对你无意,我想要的你也给不了。还请殿下不要做出这些叫人误会的举动来!” “阿凝,我心悦你。”晏泽盯着唐燕凝的眼睛,“我身为储君,一人之下。我想要的,总有办法得到。可正因为心悦你,我才不愿以身份地位压人。我待你的心意,并不比晏寂的差了。为何是他?” 安泰公主在旁听得心焦,“太子哥哥!” 晏泽一抬手,眼睛只看着唐燕凝,不愿错过她半点变化。 “身份地位能代表什么?”唐燕凝都要气笑了,“终究不过身外之物,浮云一般。殿下心悦我,我很是感激,却不可能有所回应。你问我比晏寂差了什么,这哪里能比?有的时候,真心所至,他是平头百姓还是宗室郡王,是江湖浪子还是乡野村绅又有什么关系?殿下,人的真心很小,只能容纳一人。您的心,该放在您未来的太子妃身上,而不是我。” 她说话又急又快,晏泽一时竟然没能插上话。 说完后,唐燕凝微微一福身,拉了安泰公主便走。 “我不能继续住在宫里了。”唐燕凝边走边说。 安泰公主点头,“我知道了,回头我叫人送你出宫,母妃那里有我呢。” 两个人走得很快,急急忙忙地回到了清波殿。 安泰公主抚着心口,喘气皱眉,“没想到太子他……阿凝,对不住了。我要是知道他有这心思,断不能把你带到宫里来。” “这跟你有什么关系?”唐燕凝叹了口气,摸着自己的脸颊,忧愁道,“怪只怪我生得这般倾国倾城。” 安泰公主气还没喘匀,就被她这话逗笑了,“可算了吧你!” 叫了宫人进来,吩咐她们替唐燕凝去收拾行李。 又将清波殿里其余的宫人都遣散了出去,安泰公主低声对唐燕凝道:“虽然说翊王足能护着你,只是……太子殿下心机颇深,你还是要小心些。” 唐燕凝点点头,“我都知道。” 晏泽出生不久后生母便过世了,不满一岁便被封为太子。没有了生母的庇佑,身在皇家的他竟然能够安安稳稳地长大,还在薛皇后母子的环饲之下,赢得君子美名,得了朝中大半文臣武将的支持。 这样的人,怎么可能如外面表现出的那样温润无害? “阿凝,出宫后,你就回别院去吧。”安泰公主还在嘱咐,“国公府那边还是别去了,我担心太子会在你父亲身上做手脚。” 唐燕凝一一答应了,连午饭都不曾吃,被安泰公主的人护送着就出宫去了。 宫里只有皇帝才能够乘辇,唐燕凝一路走到了宫门口,迎面就碰上了几个熟人。 “阿凝!”唐燕飞眼睛一亮,跑到了唐燕凝跟前,“我听说你进宫来了,昨天我当值没空,还说今天要去看看你呢。你这是……” “贵妃召我进宫来的,已经见过了贵妃娘娘,我这就回家去了。”见到了兄长,唐燕凝也挺高兴的。她歪了歪身,冲着唐燕飞身后的武千城和顾易打招呼,“武大哥,顾大哥。” 二人走过来,都含笑叫了声阿凝。 顾易更是骚包似的一开折扇,“阿凝妹妹要回去?”他看了看天上,日头正当空,哪有午膳时候出宫的? 这里头,肯定是有什么内情。 唐燕飞大大喇喇的想不到,顾易和武千城却都想到了。不过在宫门口,他们也不好多问,对视了一眼后,还是顾易开口,“原本要去宫里看你,既然你出来了,这会儿正好,咱们饕餮楼里去聚一聚?” “好。”唐燕凝转身谢过了送自己出来的宫人,“劳烦姐姐们回去回禀殿下,就说我和哥哥一起回家去了,请她不要担心。” 宫人们告退而去,唐燕凝才与唐燕飞兄弟三个一起,结伴离开了皇宫。 章节目录 第一百九十七章 商议 饕餮楼里,顾易咋咋呼呼地要了一桌子的菜,另有一壶玉梨春。 顾易武千城与唐燕飞是拜把子的兄弟,自然也对唐燕凝多有照拂。 尤其是顾易。他是襄仪大长公主最心爱的幼孙,说起话来也没那么多的顾虑。 因看到唐燕凝从宫里出来的时候面色不大好,起身执起茶壶来倒了四盏茶,问唐燕凝,“阿凝妹妹,我问一句你别恼啊。是不是在宫里吃了委屈?” 宫里的贵人们接自家的晚辈女孩儿进宫去小住作伴,也是常有的事情。 不过既是小住,也还没有听说过谁住了一两晚就匆匆离开的。 唐燕凝抿了抿嘴唇。晏泽的事情,她并不想说。 “阿凝,可是真的?”唐燕飞也不傻,盯着唐燕凝,果然就发现了她眉眼之间笼着层淡淡的怒色,不由得从心里怪罪起自己,竟还不如顾易细心。 “倒也没有什么。”唐燕凝勉强笑了笑,“我是进宫去陪伴安泰公主的,哥哥你也知道,安泰公主是陛下跟前最为受宠的孩子。有她做靠山,谁会给我委屈吃?” 三个男人一齐看着她。 “五公主虽说受宠,可宫里又不是她一人独大,多少的规矩框着呢。别人不说,皇后,太子,她见了哪个不得弯腰行礼?叫我猜一猜,你进宫是陪着安泰公主,珍贵妃断然不会给你没脸。相反,她为人最是圆滑,反而会处处给你体面,只叫你光彩。至于陛下……你这性子着实不会讨陛下的喜欢。不过他老人家日理万机的,哪里有空跟你这样的小丫头计较?况且也失了身份。皇后娘娘风寒,在凤仪宫中养病。那么能够不计较安泰公主,去叫你难看的,要么是大皇子,要么就是太子?” 唐燕飞立刻去看唐燕凝,直接问道,“是不是太子?” 他娘早就跟他说了,他爹为曾将太子带到了别院里,意图用唐燕凝来攀附太子。 武千城也皱起了眉。 眼看顾易已经说到了这个地步,唐燕凝也不能继续瞒着了。不然,她那个冲动的大哥还不定会做出什么来。 于是,只好将晏泽对自己的纠缠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果然是太子?”唐燕飞拍案而起,怒道,“我找他去!” 武千城连忙将他按住,“你去找谁?太子身边高手无数,你一个小小的侍卫,连他的身都近不了!” “那就眼睁睁地看着阿凝受辱?”唐燕飞眼睛都红了,额头上青筋暴起,不忿地叫道。 顾易无奈,一收手中的折扇,“不然你想怎么样啊?现下不是演武堂了,看谁不对付,两个人打上一架,手底下见真章。那是太子,是储君,君臣有别啊我的哥哥!” “真说起来,他做了什么?一没有强抢臣女,二没有动手动脚。人家不过是心生爱慕,送了点子东西,寻个机会想到阿凝跟前去献献殷勤而已。这事便闹大了,谁不说一声唐家姑娘好福气,竟入了太子殿下的眼呢?” 唐燕凝低下了头。憋屈就憋屈在这里了。 搁在她上辈子,这就叫性骚扰。 可是放在如今这个君权之上的年代里,那就成了她天大的福气了。 好笑不好笑呢? 她相信正如顾易所说,哪怕闹大了,人也得说一声太子殿下少年深情,唐家姑娘不识好歹。 弄不好,皇帝陛下看见儿子痴情至此,还会成全他一番。 谁叫晏泽的亲爹是天下之主呢? 她只觉得有一口气,堵在心口处,上不来下不去,格外的难受。 “那你说怎么办!”唐燕飞握拳狠狠一砸桌面。 武千城想了想,压低声音道,“阿飞,阿凝妹妹,你们也别着急。我听我父亲说……” 他看了看雅间的门。顾易会意,过去将门锁上了。 “我听父亲说,陛下早就为太子择好了太子妃,只等大皇子大婚后便会颁下赐婚的旨意了。到时候,太子必然忙碌。从颁下圣旨到大婚后,这日子也不会短,届时他没有闲暇来纠缠阿凝妹妹。可让伯母趁着这个机会,为阿凝妹妹择婿。以太子的为人,不会做出对出阁妇人纠缠不休的事情来。” 唐燕飞张了张嘴。 这意思,是要把阿凝赶紧嫁出去? “这,这也未免太过仓促了。”唐燕飞心里盘算着,虽说翊王与他妹妹早已有了默契,但是,但是他也没打算就把妹妹嫁给他啊。他还想多看看京城里的少年俊杰呐。他的妹妹,配得上最好的! 似是看穿了他的心思,武千城道:“眼下这种情势,翊王倒是最好的选择了。” 俗话说的,率土之滨,莫非王臣。有太子看中了唐燕凝,说句不客气的,唐燕凝逃都逃不开。为今之计,就是最好叫她赶快择一良婿出阁。 可是话又说回来了。若太子真的对唐燕凝势在必得,谁又能保证,嫁了人她就能够避开了呢? 唯一的法子,便是她的夫婿,是太子也不敢轻易招惹的。 这个人,除了晏寂,大概也就是只有皇帝陛下了。 当然了,皇帝陛下是不行的,唐燕凝那性子,哪怕去选秀,只怕也是被皇帝陛下个直接送出宫的待遇。 只有晏寂最合适。 况且他还对唐燕凝有情。 “喂,你们干嘛呀?”唐燕凝满头黑线,“我还没说话呢。” 她穿书一回,一直努力改变自己和家人的命运。她这个身体,出身不错,算得上豪门贵族。有钱,虽然是她娘的,可她自己也有丰盈的小金库。 有钱有颜有出身,若有一天她要和男子携手一生,那一定是因为两情相悦,而不是因为不得已的缘故。 “我有法子,你们不要担心,也不要插手。”低头喝了口茶,唐燕凝轻声说道。 唐燕飞急道,“你能有什么法子?” 那是太子呐! 唐燕凝灿然一笑,“哥哥,你就放心吧。先不提这些叫人堵心的了,现下我很饿了,先吃饭吧?” “你还能吃得下?” 雅间的门被人大力推开,晏寂大步走了进来。 章节目录 第一百九十八章 回别院 晏寂居然来了? 这是唐燕凝没有想到的事情。他听见了多少呢? 她呆呆地看着他,“你来啦?” 晏寂哼了一声,“我不来,你就不打算告诉我,是不是?” 唐燕凝想了一下,似乎说什么都不大好,索性闭上了嘴。 武千城已经起身,对着晏寂抱拳行礼,“见过郡王。” 除他之外,唐燕飞和顾易却是动也未动。 这倒也好理解。毕竟唐燕飞是唐燕凝的哥哥,晏寂正卯足了力气给他留下好印象呐。 至于顾易,他原本就与晏寂不大对付,倒不是说二人之间多大的矛盾。事实上,两个人见面的时候都少。 顾易不喜欢晏寂,纯粹是因为,在他父母口中,晏寂那就是隔壁家的小孩儿,年纪相仿,样样都比他出色。这叫一向自认天之骄子的顾易如何受得了呢? 因此每每见了晏寂,顾易几乎都是昂起下巴鼻孔朝天的。 晏寂也并不在乎他的态度,只和唐燕飞武千城点了点头,站在了唐燕凝跟前,垂眸看着她。 “你……吃了没?没吃坐下来吃?”唐燕凝昂着头,讨好地一笑。 她愈是这样,晏寂心中便愈发有一股子火气压制不住。倒不是冲着唐燕凝,而是冲晏泽的。 手上一热,他的手就被唐燕凝握住了。 唐燕凝晃了晃他的手,“你先坐下来好不好?” 晏寂便坐下了。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我进宫去看你,安泰公主与我说了绛雪轩的事情,又说已经先将你送出了宫。宫门处打听了一下,也就知道你和唐兄他们来了这里。”晏寂极快地答道。从前他不大喜欢安泰公主,觉得她总是与唐燕凝太过亲近。不过今日,倒是改观了不少。 毕竟,能在太子的威势之下将唐燕凝及时送出皇宫,她也算是个不错的朋友了。 唐燕凝笑起来,两只桃花眼弯如月牙。她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握住晏寂的手便愈发紧了些。 素来冷厉的晏寂,嘴角便弯了弯。 这一幕简直叫唐燕飞等三人没眼看,只觉得自己坐在这里很是多余。尤其是顾易,心里头别提多窝火了,敲着桌子叫道:“喂,吃饭成不成?” 武千城起身,为晏寂倒了一杯茶,问道:“郡王如今想要如何呢?” “我会去请旨赐婚。”晏寂冷声道。他看了一眼唐燕凝,“我心悦与你,早已经在陛下跟前提起过赐婚一事。再去请旨,与晏泽无关。” 说起来,皇帝还欠他的阿凝一个爵位呢。 想到此事,晏寂便很是有些个愤愤不平。之前说好了的,皇帝会给唐燕凝赐下爵位,叫她更加体面风光。 结果到了如今,也不肯再次提起了。他之前还有些不解到底是何缘故, 现下看来,应该就是因为晏泽了。 唐燕凝张了张嘴,想要说并不需要这样。不过,看到晏寂眼底的执拗与阴沉,她还是选择闭上了嘴。 “如此……”唐燕飞艰难地点了点头,“甚好。” 横竖晏寂和他妹妹两情相悦,他出面请旨赐婚,若是他妹妹做了郡王妃,太子想必也不好再继续纠缠。至于以后如何……大不了叫晏寂带着妹妹回边城去呗。 至于他还没有认真去考察过晏寂为人……唐燕飞叹了口气,这个时候还能说出去请旨赐婚的话来,可见是个情深义重的了。 亲自为晏寂夹了一筷子菜,唐燕飞算是表明了自己的态度。 顾易冷哼,“阿凝是我们的妹妹。纵然你是郡王,若以后叫她委屈了,我们兄弟三个也不会放过你的。” 晏寂便道:“轮不到你们出头。” “……”唐燕凝无奈。晏寂虽然说得轻松,但是不知为何,她总感觉不会那样的顺利。 晏寂的身份她知道,从他回京后的一应待遇来看,皇帝对这个儿子是有着愧疚的。 这份愧疚,可能会叫他乐于成全晏寂。只是,一旦皇帝发觉了太子竟也对自己有那么点心思,又会怎么想呢? 他只会觉得,自己是个祸水。 祸水,又这么可以送到儿子身边呢? 到了如今,唐燕凝算是明白了,为什么皇帝对自己的态度前后差别那么大。将心比心,换了她是皇帝,也得对勾走两个儿子的女孩子心生不满。 一时吃过了饭,唐燕凝先往自己开的香料铺子看了一回。这个铺面还是林氏给她的,就在京城最繁荣的街上,紧挨着最好的金楼和成衣铺子,位置一等一的好。 唐燕凝请林福帮着找了个老成的掌柜。去看了一遭儿,她做的那几样香膏香粉卖得还不错。 从香料铺子里出来,晏寂等四人便亲自将她送回了西山别院。 赶到别院的时候,天色也已经不早了。 夕阳西斜,数点寒鸦归巢。 站在别院大门前,唐燕凝叹道:“才出去一天,就回来啦。哥,你们说话缓着些啊,别叫娘担心。” 唐燕飞点了点头,“我晓得。” 里面已经有人迎了出来,林福打头儿,“世子,姑娘?” 他一脸诧异,怎么都这会儿回来了? 这两人身边还跟着三位,林福倒是认得两个,唯有长得最是俊美,气势也最为肃厉的那个不熟悉。 忙将人迎了进去,众人先去见过了林氏。 唐燕容前几天着凉,才刚刚好了,正在林氏跟前说话。母女两个见了唐燕凝等人,也同样的惊讶。 “二妹妹?”唐燕容连忙站起来相迎,与众人都打过招呼后,转身看着林氏。 林氏虽惊讶,不过还是沉得住气。不过在看到晏寂的时候脸色有些变化,却还是含笑招呼众人坐下。 待上了茶后才问道:“你们怎么凑在了一处,这会儿回来了?” 几个人互相看了一眼,唐燕飞笑道:“今日不当值,约好了一处喝酒来着。喝完了酒,来家里吃山珍。” 观他神色,林氏便知道有些不好说的话,也没有追问,只笑道:“山珍有的是,我这就叫人去收拾了来。天色晚了,今儿怕是进不去城了,不如你们都住下,等明日天色大亮了再回城。” 顾易大笑,“可有水煮鱼?上次吃过之后,想念了许久了。” “你喜欢,那便有。”林氏转头吩咐立夏,“去厨房里说一声,捡着新鲜的东西收拾了,再有做上一色水煮鱼,要大大的鱼。” 立夏答应一声自去吩咐,这边林氏又叫人将顾易等先送去客院里休息,待晚膳时候再过来,只留下了唐燕飞兄妹。 晏寂没有走。 林氏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看看跟前只剩了自家人,唐燕飞才将晏泽在宫中所行之事说了。 林氏听了,果然就很是忧心。 “这,要如何是好呢?” 章节目录 第一百九十九章 请旨 晏寂便道:“夫人不必担心,我回城后便进宫去请旨赐婚。” 林氏:“……” 不知为何,很想打人。 唐燕飞劝自己的娘:“虽然说仓促了些,但眼下也没有别的法子。千城说,陛下那边儿早就有了太子妃的人选,只等着下旨赐婚了。太子定然也是知道的。只是他既然知道,却还对阿凝纠缠,不提身份地位,这人品首先可就靠不住了。说到底,不过是个好色之徒罢了,况且阿凝又不喜欢他。这个……” 他指了指晏寂,“好歹待阿凝的心实在些。我想来想去的,也只有他能护得住阿凝了。” 林氏囿于内宅多年,却也并不非一无所知之人。情知儿子说的也确是实情,便没有再说话。 唐燕凝还想挣扎一下,她并不希望自己的终身大事,是这样被匆匆地决定的。只是看到林氏,唐燕飞和晏寂都站在了同一条线上,便识趣地闭上了嘴。 她有一种预感,请旨赐婚这事儿,不会那么顺利的。 天色彻底暗了下来,别院各处点上了烛火。一时吃过了晚饭,因想着唐燕凝之事,林氏也没有心思与顾易等人聊一聊。饭后,便推说自己乏累,先回了屋子。 她一走,旁人也不好继续坐着。唐燕飞便邀了晏寂等三人往自己的院子里去说话,唐燕容却跟着唐燕凝回到了她的住处。 “阿凝,你……不会有事吧?”与唐燕飞的乐观不同,唐燕凝是见过晏泽的,也敏锐地从晏泽的言行举止中感觉出了他的势在必得。她实在有些担心,晏泽毕竟是太子,若他一意孤行……哪怕是极快地出了阁,唐燕凝怕是也不得安稳。 唐燕凝却似并不担心,老神在在地换了衣裳。因谷雨不在身边,林氏便打发了立夏来服侍她。 立夏这丫头还不及谷雨稳重,忧心忡忡地一面铺床,一面说道:“这可真是的。太子怎么着,我这做丫头的本不敢说,可我瞅着,这些天太太很是担心呢。都是太子了,怎么还能……那么任性呢。” “傻丫头,你也说了,都是太子了,自然有任性的本钱。”唐燕凝换上了寝衣,“我去沐浴,姐姐你要不要一起?” 唐燕容摇头,“你自去吧,我在这里等着你。立夏,你去我那儿,告诉小桥,今儿我住在二妹妹这里了。” 摆明了是要彻夜长谈的。 立夏答应了一声出去,唐燕容示意妹妹去洗浴,回头再说话。 唐燕凝也不客气,自己去浴房中泡进了温泉中。她慢慢地沉浸到了水中,感受着那股令人心安的温热,闭上了眼睛。 次日一早,晏寂饭都没吃,便先行回了城。 他一路直接就进了宫。可巧了,皇帝才刚刚下了朝,在御书房里用点心。 晏寂也没有用人通传,直接便闯进了御书房。 “阿寂?”皇帝才用了小半碗的粥品,抬头看见了晏寂,眉眼便露出了笑意,“如何这会儿来了?坐下说话。” 又命人去给晏寂也端了点心汤水来。 晏寂沉声道:“不用了。我来,不是为了喝汤喝粥的。” 语毕,他单膝跪地,“臣此次前来,是有要事请陛下做主。” 皇帝笑了,示意内侍将饭食收拾下去,“得你这一跪可是不容易呐。没记错的话,打你回京,朝着朕下跪的次数,不超过一巴掌吧?说吧,什么事。” “臣请陛下赐婚。” 皇帝皱眉,怎么又提起这件事了? “阿寂啊,你先起来,有话咱们慢慢说。”皇帝抬了抬手,立刻便有内侍过去,想要扶起晏寂,被他一个冷厉的眼神扫过去吓得一哆嗦,收回了手躬身退开。 晏寂盯着皇帝,心下焦躁,面上却并不露痕迹。 “陛下,臣今年已是及冠的年纪。独居一府,中馈无人,迎娶王妃乃是正途。臣早就与陛下提起,心悦唐国公府二姑娘。还请陛下为臣赐婚。” “唐家的丫头,确实不错。”看着晏寂那双与自己极为相似的眼睛,皇帝沉默了一下,开口了,“只是,朕一心想要给你天下最好的。唐家虽是国公府第,终究没落了,在京中只能算是二等人家。且唐渊此人,目光短浅,极好攀附。朕听说,近来京中更有些不好的传言。此人人品堪忧,唐国公府教养出来的女孩儿,再好亦是有限。故而,朕并不想将这样名声有瑕的女子赐给你做正妃。” “名声?”晏寂也笑了,笑意有些冷,“唐国公自甘堕落,他的名声与阿凝有何关系?我心仪的,是阿凝这个人,既不是唐国公府,也不是唐国公本人。阿凝便是寻常百姓出身,我的正妃也只会是她。” 皇帝苦口婆心:“你这是年轻,不知道。若你娶了唐燕凝,那日后只会叫她被人笑话——不说别处,便只京中这些宗室,总都要王妃走动维护。哪个宗室女眷,会乐意和名声不佳的交往?少年情怀,总是以为只要二人两情相悦,便会永远在一起。只是,世间哪里有这样简单的?朕也年轻过,知道你的心。阿寂,若你一定要唐燕凝,朕答应你,叫她明春参加选秀,朕将她赐给你。” 他口中的赐,与晏寂所说的赐婚,完全是两码事。 何为赐? 赏下的东西。 晏寂大怒,倏然起身。御书房里几个内侍立刻做出反应,奔至皇帝跟前挡住了皇帝。 其中一个大喝,“大胆!” “退下。”皇帝摆了摆手,“不碍的。” 又对晏寂道,“你坐下,好好儿说话。” 晏寂直挺挺地站着,眼中透出几分讥屑,“陛下明君,圣明烛照,自是将感情一事看得真切,也做得果断。臣,不行。” “你……”被晏寂这一堵,皇帝险些一口气憋在胸腔里头,上不来下不去。晏寂话里的意思,他如何不明白?只是晏寂生母一事,他当年是真的身不由己。 这其中缘由,却也不好就对晏寂说了。 只得无奈道:“你这孩子……” 晏寂转过了头去,涩声道:“二十年了,我第一次开口求你。你若不应,我自是无法。只是我心意已决,此生我的妻子只会是阿凝。” 说着,转身就要走。 皇帝已经看到了他微红的眼圈,心下大不是滋味,忙叫,“且慢,朕就……” “父皇。” 皇帝话都没有说完,晏泽就大步走进了御书房。他看了一眼晏寂,点头示意后,行至龙书案前,撩起袍角跪了下去。 “儿臣有求,请父皇恩准。” 章节目录 第二百章 互殴 唐燕凝是到了第二天的傍晚,才知道晏寂被皇帝禁足在了郡王府的。 来报信儿的是顾易身边的心腹小厮皓月。 “你家公子可说了,这是因为什么?”唐燕凝惊讶之余,更多担心。怎么就被禁了足?按说,小打小闹的闹腾一回,以皇帝对晏寂的愧疚纵容,应该不至于呀。 皓月四下里看了看。 在唐燕凝身边的唐燕容会意,起身道:“我出去瞧瞧。” 带了小桥和立夏走了。 待跟前只剩下了唐燕凝一人,皓月才稍稍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道:“我家公子说……是因为郡王殿下,将太子殿下给打了。” 唐燕凝:“什么?!” 这一惊,叫她直接破了音。 晏寂把太子给打了? “也不是郡王单方面殴打。”皓月一脸的至今都难以置信的表情,“太子殿下也还手来着。听说,两位殿下互有损伤。当然,郡王殿下行伍之人,伤得要比太子殿下轻一些。” 皓月说着,还伸出手指头比了比小拇指,“就,轻了那么一点点。” 唐燕凝:“……” 这不就是互殴吗? 说出去谁信呢? 一国太子,和堂堂的郡王,在皇帝跟前互殴? 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啊。 然后,唐燕凝原本还带着些笑容的脸上,就流露出了呆滞空洞。 认真算起来,她可是让太子郡王相争的罪魁祸首啊。 皓月道:“我家公子还说了,恐这事儿会牵累姑娘,还请姑娘早些想想对策,他在城里打听消息周旋着。” “回去跟你家公子说,多谢他啦。”唐燕凝叫了立夏进来,给了皓月大大的赏封,打发了他回去。 叹了口气,唐燕凝一面为晏寂担心,一面又发愁。想想对策?她能想出什么对策来?说句没良心的话,这可真是无妄之灾了。 去了林氏的院子里,找到了林氏和留在别院里的唐燕飞,将皓月来说的话告诉了二人。 唐燕飞惊讶得跳了起来。 “打了太子?” 不愧是晏寂,真是个猛人。 唐燕凝点了点头,“所以他被禁足了。” 请旨赐婚的事情,八成是不可能的了,皇帝不一怒之下来个圣旨赐死,她就应该去念佛啦。 比起唐燕飞的惊讶,林氏先行想到的,和顾易一样。 皇帝不会去想唐燕凝有没有错处,只会迁怒她红颜祸水,竟叫晏寂这个实权郡王殴打太子。 “阿凝。”林氏当机立断,“你去收拾东西,我送你去一个地方。” “啊,哪里啊?” “玉清观。” “什么?”唐燕飞又跳了起来,“娘,你要送阿凝出家?” 玉清观在京城素有名气,倒不是它庙堂有多大,而是它的建立者,随太、祖皇帝征战,助他打下天下的护国长公主。 据说这位护国长公主能征善战,在兄弟登基后,有感于自己一生杀戮过重,便退隐庵堂,终身未嫁。 而由她一手建起的玉清观,在本朝中地位超然。 瞪了一眼儿子,林氏道:“我怎么会让阿凝出家?只是眼下,怕是陛下正在气头上,会迁怒与你妹妹,叫她避进玉清观去躲一躲罢了。” “玉清观的圆通真人与我相识,阿凝去了冷梅庵,不会受到苛待。”林氏安排着,“谷雨还在城里,我把立夏交给你使唤。你那铺子有什么事,叫阿容去出面。事不宜迟,快去收拾吧,明日一早就去玉清观。” 林氏说完,抚了抚额头,苦笑道,“这真不知是福是祸。” “娘,没事的。”唐燕凝此时倒是挺乐观,“我去玉清观里住一段日子也好。若晏寂真的请了圣旨来赐婚,我还怕……父亲那里作怪呢。” 她一直想的就是叫林氏摆脱了唐国公,最好能够和离,实在不行析产别居也可以。可一旦她被赐婚郡王,别说唐国公断然不会放了林氏离开,就是林氏自己,为了女儿的声名体面,也不会与唐国公分开了。 去了玉清观,或许唐国公那颗放在自己身上那颗火热的心就会转移了。 也好,这倒也是个契机。趁着这个机会,叫唐国公重新去注意江沁玥吧,也叫林氏能够看透唐国公的本质,顺利脱身。 一瞬间,唐燕凝竟想到,这是个不错的一箭双雕的主意。 有了这一出,唐燕凝晚上便没有在林氏这边用膳,只在自己的住处,叫立夏简单地收拾了些衣物。 唐燕容帮着她清点,恨不能叫她将这个院子都搬了去。 “玉清观到底是个出家人修行的地方,你过去虽是小住,可到底那边日子清苦,真怕你不习惯。” “这有什么不习惯的?”唐燕凝只整理自己要带去的几本书册,手上不停,嘴里说道,“也不过就是少吃几顿肉。听说玉清观周围景致不错,也还清静,我正好看书,说不定还能调制出几味稀奇的香料香膏拿去赚钱呢。” 唐燕容无奈,“你总是有法子叫自己过得开心些。” “那是。甭管遇到了什么事情,自己先把自己愁死了,那叫个什么啊?” 一时收拾好了,唐燕凝一看,几个大大的包袱摆满了床。 “这也太多了吧?”她惊讶。 立夏苦着脸,“我还嫌不够呢。眼瞅着就入了冬呢,玉清观在山上,冷得很,厚衣裳,小毛衣裳,大毛衣裳哪一样不得带着?山里风还硬,面脂胭脂什么的也都要带好。就这样,铺盖,我都没有收拾呢。” 唐燕凝:“……” 因明日一大早起来就要出发,唐燕凝也没功夫与立夏掰扯这些了,打发了她去休息,自己与唐燕容一起,说了半宿的话。 次日一早起来,吃过了早饭,林氏便叫唐燕飞和林福一起,带人将唐燕凝送往玉清观。 她连夜写了书信,交给了唐燕凝,嘱咐道,“你只将这信交给圆通真人,她自然会照看你。到了玉清观,不要恣意妄为,多看多听。我这里你不用担心,还有你哥哥和阿容在呢。” 再次听到圆通真人,唐燕凝哈哈大笑起来。林氏不解,“怎么了?” “没事没事,就是想着,圆通真人是不是有个徒弟叫做韵达真人啊?” 林氏不满地瞪了她一眼,“又胡说。” 看着唐燕凝上了马车,唐燕飞和林福各自骑马护送在侧,后面跟着两辆拉着行礼的大车,林氏扶着唐燕凝的手,站在别院门口久久不肯回去。 章节目录 第二百零一章 玉清宫 站在玉清宫的山门牌楼下,唐燕凝抬头往上看了半晌,才感慨一句,“真不愧是护国长公主所建啊。” 就这规模,这排场,重重叠院,掩映在青山古木之中,当真是难以言说的气派。 唐燕飞也道,“从前这听过玉清宫的名儿,却不知道这里竟是这样的宏大。” 甚至半点不输本朝护国寺了。 兄妹两个站在山门下感叹了一回,顺着石阶到了玉清宫大门外。 有小道姑开门问端的,唐燕飞取出了林氏的信,交于小道姑。 小道姑接了,自转身进去。 不过片刻,又出来了,行礼道:“请女居士随我来。” 至于唐燕飞,却并没有提及。 唐燕飞也明白,转身嘱咐唐燕凝:“阿凝,你在这里安心住着。缺什么,我下次来再给你带。” 说着,朝小道姑颔首示意,回去向林氏报信儿了。 唐燕凝原本以为,无论如何,她进了玉清宫后,头一件事也得是去拜见那位圆通真人一回。 没想到,人家小道姑压根儿就没有把她往前面带,只领着她和立夏绕来转去的,竟是带到了玉清宫后面的一处小院儿。 “女居士,往后就请住在这里。”小道姑推开门,将唐燕凝主仆两个领了进去。 林氏自然不会叫女儿两手空空的就跑到玉清宫来住着,信里还送上了大笔的香火钱。故而唐燕凝竟也在这玉清宫里,分得了个齐齐整整的院子来住。 院子不算太大,却规整严谨,正房厢房耳房都有,甚至其中一间耳房设着大灶,还可做烧水沐浴之所。 “圆通真人说,请姑娘在这里住下。平日若是无事,不要到前面三清殿去。其余地方可以随意游览,每日膳食可往饭堂去用,不过,饭堂之中食素斋,女居士若是用不惯,可在院中自便。” 诶? 饭食还可自便?唐燕凝忙问,“敢问小道长,玉清宫中不禁荤食吗?” “不禁。只是不可亲自杀生。” 原来是这样。 想了想玉清宫外葱翠的山林,野味儿或许不难得,唐燕凝已经很有些意外之喜了。 小道姑走了,唐燕凝那些行礼也都有人给送了进来。眼下就只有两个人,唐燕凝便和立夏一起动手,先将铺盖衣物等收拾了。 “要知道玉清宫里这样宽松,我就多带些常用的家伙事儿了。这些,也太粗糙了些。” 这院子里还算不错,但好歹也是清修之地,屋子里面家具摆设怎么能和国公府或是西山别院相比呢? 正房从待客的厅堂,到里面的卧室,也不过桌柜几等几样必要的家具罢了。 就连床上挂着的幔帐,亦是青色细棉布。 唐燕凝不觉好笑,“这里是清修的地方,哪儿能只图舒服?要都是花团锦簇的,那天下人都上庙观里出家啦。” 立夏想了想,点头,“倒也是。”忽又想到一件事,“那姑娘,咱们是去饭堂里和道姑们一起吃饭,还是自己预备呢?要是自己预备,这次可都没有带东西来。” 刚刚搬东西的时候她往耳房里去看了看,锅具灶火炉子都是齐备的,就是这没米没菜的,她也做不出来啊。 “先去饭堂搭伙吧。我听说,很多庙观的素斋做得都很是不错。要是不好吃,咱们再拿了银子,请玉清宫里的采买帮着买些米菜的回来。” “也只有这样了。” 唐燕凝就在玉清宫里住了下来。 说起来,这里的日子的确清静。据说,当年护国大长公主建这玉清宫的时候,她那位皇弟将这一片的山头土地都赐给了她。故而,玉清宫如今这一片的产业,是着实不少的。 日常也有京中的夫人小姐们过来上香祈福的,玉清宫前面供香火,后面几排齐正院子则是给来打醮的女眷们小住用的。 唐燕凝所住的地方与别的院子相距有些远,更显清静自在。 除了担心一下禁足中的晏寂之外,唐燕凝过得还是很悠闲的。尤其,时已至深秋,玉清宫外层林尽染,那红叶在寒意之中,添了几分的老色,更显得浓郁耀眼。偶尔夹杂几抹焦黄苍翠,望去满目俱是美景。 就只是临近冬日,山里愈发冷了起来,唐燕凝已经换上了小毛衣裳。 这天晚上,立夏已经在西边的屋子里睡下。唐燕凝听着外面夜风呜咽,难以入睡,索性披着衣裳起来,坐在灯烛之下看书。 忽然,外面似乎有什么响动。唐燕凝心中一动,站起身来,走到窗边用力推开。 果然,院子里站着一个人。 不是晏寂又是谁? 唐燕凝眼睛忽然一酸,一时之间竟不知该如何开口。 两个人隔窗相望。 过了好一阵子,唐燕凝才回过神来,眼圈红红的,朝着晏寂叫道:“还不进来?” 晏寂就顺着窗户跳进了屋子。他一把将唐燕凝揽紧了怀里,两条手臂嘞的紧紧的。 “我……喘不过气了。” 唐燕凝拍了拍晏寂的后背,艰难地说道。 晏寂忙松开了手,却不愿叫人离自己远了,只双手扶在她的肩膀上,一双带着血丝的眼睛就那么看着她。 “对不住,我刚知道你……”晏寂既是愧疚,又是难过。 唐燕凝食指点在他的唇上,“不许说对不住。” 她仔细端详着他的脸,或许是在灯烛之下,看得并不真切,“听说你也被晏泽伤了?叫我看看,伤在了哪里?” 想一想就觉得很是窝火,唐燕凝索性连太子都不叫了,直接叫名字。 她扳着晏寂的脸左看右看的,下一刻被晏寂将手抓了下来握在掌心里。 “我没事,你也想想看,晏泽从小儿养尊处优的,他哪里可能伤到我?不过是没留神,被他碰了一下,” 一面说,一面指着眼角处给唐燕凝看,“就这里。” 唐燕凝仔细看了看,确实还能看到隐约的痕迹。见无大事,才放了心。 想来也是,原作小说之中,晏寂可是在太子比他年长的情况下,当上了摄政王的。虽然,这个摄政王是怎么来的,唐燕凝一直很迷惑。 将窗户关上,她便问晏寂,“不是说你被禁足了?这么快就能出来了么?” 晏寂傲然道:“禁足?谁能禁得住我?” 章节目录 第二百零二章 弹劾 入夜,皇帝在寝宫中焦躁地踱着步。 底下跪了个身着黑色夜行衣的密探。 “他真的出城去了?” 走了几个来回,皇帝停下了脚步,指着密探喝问。 密探不敢抬头,“回禀陛下,属下一路尾随,确实看到郡王出城去了。本欲再跟,郡王似是有所察觉,转眼间便消失了。属下,属下学艺不精,请陛下降罪!” 他也很是委屈呐。皇帝叫翊郡王禁足,还命密探暗中监视。按说,组织里的密探亦都是从小入选,亦都是些佼佼者,便是放到战场朝堂上去,也不见得就比那些将军高官差了。 如他,便是以轻功脚力着称,跟踪是一把好手。 可他也没有想到啊,跟了翊郡王不过几条街,人就跟丢了。 皇帝焦躁挥手,“下去吧,继续盯着郡王府。” 密探松了口气,忙退了下去。 这边皇帝站立了半晌,忽然心头火起,一挥袖子,将龙书案上的茶水书册尽数扫落在地。 听见了响动,皇帝的心腹内侍总领太监小碎步地躬身跑了进来,一眼瞧见地上的碎瓷,忙跪下,“陛下喜怒,老奴该死!” “起来起来。”皇帝愈发窝火,“一个一个的,见了朕就要跪下。呵,知道的是在请罪,不知道的还以为朕是个暴君。” 内侍总领哎哟一声,吓得脸都白了,“圣明不过陛下。” 到底是在自己身边服侍多年的,皇帝摆了摆手,“收拾了去吧。” 内侍总领擦了擦额角渗出的汗珠儿,唤了小内侍们进来收拾狼藉。待收拾好了,看皇帝站在窗前,似是有所思,便连忙努嘴示意小内侍们都出去,只自己恭敬站在皇帝身后伺候着。 “你说……”皇帝说了两个字,内侍总领连忙垂首恭听。便只听到皇帝既似是发问,又似是自语,“那丫头,真的就那么好?” 值得他两个儿子为了她,丝毫不顾及身份地大打出手? 还是在他面前? 这简直是皇室中的大笑话! 一个太子,一个郡王,就在御书房里,同时求娶同一个女人,之后竟还动起了手。想到晏泽那张俊美温润的脸上带上的青紫,晏寂额角出那个老大的红肿伤痕,皇帝火气仍是压都压不住! 这要是传出去,皇家颜面何在? 他这个皇帝,颜面何在? 真是造孽呐,生了两个为了女人连兄弟都不要了的儿子来! 这几天来,皇帝但想到这个,便庆幸自己先行封了口,这事儿知道的人不多。否则,他九五至尊的龙脸都被丢尽了! 内侍总管赔笑:“那唐家姑娘时好时不好的,老奴也不敢说。不过,两位殿下,倒是至情至性之人。” 皇帝冷笑一声,“好一个至情至性。” 内侍总领便低下了头。 过了片刻,见皇帝脸色依旧不好,内侍总领便大着胆子请示,“陛下已经有几日未曾召娘娘们伴驾了,这会儿可要翻牌子?” 从晏泽晏寂动了手后,皇帝简直被这两个不孝子气得不行了,接连几天都不曾宠幸妃嫔。就连圣宠最盛的珍贵妃处,也没有踏足过。 皇帝没有理会,忽然问道:“唐家那丫头,打着为母祈福的名义,躲进了玉清宫。呵,她跑得倒是快。” “小门小户的,许是吓着了。” “既是有如此孝心……”皇帝眼神沉了沉,“索性成全了她如何?朕,赐她个道号。” 内侍总领吓了一跳。这道号若是赐下,唐家那小姑娘,这辈子也就只好在玉清宫里做个小道姑了。 “陛下,老奴多嘴,这……万万不可啊。” “为何?” “陛下。”内侍总领一撩衣襟,跪了下去,回道,“依老奴看来,翊王殿下对那姑娘是情根深种了。您与殿下关系才刚刚有所缓和,若是因此伤了情分,实在是不值当的啊。” 皇帝笑了起来,“哦?为何只是翊王情根深种?你的意思是说,太子不及他用情深?” 内侍总领忙分辩:“老奴岂敢对太子殿下不敬?只是老奴说句心窝子里的话吧,太子殿下也算是老奴看着长大的,秉性纯良,最是忠孝。就算一时对唐姑娘有所钟情,亦不过是少年人的天性,倒是不为虑。老奴相信,家国君父在前,太子殿下会知道孰轻孰重。翊王殿下却是不同,郡王幼时经历所致,性子中颇多偏激之处。老奴只担心,若陛下一意令那唐姑娘入道门修行,翊王怕是不知会做出什么来啊。” 皇帝沉默了一下,才道,“你这老东西,说话有些个意思。虽满嘴里说着为了翊王着想,可这话外的意思,不就是想劝朕不要降罪那个丫头?” 内侍总领讪笑,“什么都瞒不过陛下。” 皇帝叹了口气,“若不是为了阿寂,我又岂会容那丫头安安生生到了玉清宫里。” 就唐家人,或是说林氏那点儿把戏,怎么可能瞒得过皇帝? 一听到唐燕凝去了玉清宫,皇帝便猜到了——那丫头知道了晏泽晏寂为了她动手的事,躲了。 这也是叫皇帝很是不满的地方。 哦,朕的儿子,真正的龙子,为了你个落魄国公府的丫头,大打出手。结果呢,你害怕朕追究你,你抛下了他们跑了? 皇帝真心觉得,两个儿子为了这么个没担当的丫头失了体面和气,实在是太不值得了。 可话又说回来了。要不是投鼠忌器,碍着晏寂,他兴许连毒酒白绫都赐了下去。 就如那老奴说的,他也能看得出来,晏寂对唐家丫头一心一计的。他性子又偏激执拗,若自己做了什么,只怕父子之间,那点儿原本就稀薄的情分,会荡然无存。 难呐。 尽管皇帝已经下令禁言,只是太子好端端的脸上多了几处淤青伤痕,又岂是能够瞒得住的?虽说晏泽亦是活动未出东宫,可东宫的属官却都看得分明。背地里一打听,哦呵,原来是近来风头隐隐盖过了诸皇子的翊郡王干的? 一个郡王,还不是皇帝嫡枝儿,竟敢殴伤储君? 这叫什么?这就叫以下犯上! 再说严重点,这就是谋逆的大罪! 该当削去爵位,下宗人府,以儆效尤! 一时间,朝中沸沸扬扬,弹劾晏寂的折子对满了皇帝的龙书案。 章节目录 第二百零三章 赐婚 晏寂被弹劾,要说谁最是懊恼后悔,那莫过于唐国公了。 他一反从前对晏寂的欣赏巴结,跳出来附议弹劾。 “陛下,翊郡王身负皇恩,却为人跋扈,行事张狂,自回京后屡有狂悖之举。此次更是胆大包天,以下犯上。臣请陛下治其大不敬之罪!” 唐国公慷慨激昂了一番后,又有几个小御史跳了出来。 皇帝就发现,有资格上朝的人里,竟有一半都要求严惩晏寂了,却没有一个替他辩解求情的。 也不知道是晏寂的人缘实在不行,还是太子的人缘实在太好。 朝上,皇帝既没有如群臣所请处置晏寂,却也并没有解除他的禁足,算是冷处理了此事。 待下了朝,回到了御书房里,招来了暗探询问:“翊王每日都去玉清宫?” 这么问着,皇帝心里还多少有些个吃味儿。 从前他想叫晏寂进宫来说说话,那是要三催四请的。结果呢,人家寻了个心上的人儿,哪怕下旨叫他禁足,他也敢偷偷地跑出去,一夜之间从城里头到城东玉清宫去打个来回。 这脚程,二百里出去了! 好在,暗探的回话叫他这口气儿平复了些。 “回陛下,翊王殿下只去过一次,子时去卯时回的,余下时候再没去过玉清宫。” “哦?”皇帝纳罕,“真的只去了一次?” 就晏寂那天重殴太子的疯狂模样来看,不像是对唐家丫头这么无情的啊。 暗探愈发恭敬,“属下不敢欺君。” 皇帝摆了摆手,“成了,下去吧,盯仔细些。” 待暗探走了,他也没什么心思去批阅奏折。想了想,叫内侍服侍着换了常服,来到了东宫。 晏泽这几天里,一直在东宫没有出去。一来是觉得伤了脸,二来,则是因为与晏寂动起了手,那日着实叫皇帝恼怒了。 皇帝到了东宫的时候,制止了要跑去通传的内侍,负手走到了后殿。 东宫,又称小朝廷,配有属官等。这些人都在前殿配殿安置,后殿则是晏泽的起居之所。日后,他的太子妃进东宫,也会生活在后殿中。 “太子呢?”后殿之中,并没有见到晏泽,皇帝不禁皱眉。 有小内侍忙上前躬身回道:“太子殿下在花房之中。” 要说晏泽有什么嗜好,那也就是他酷爱各色鲜花,尤其钟爱名品水仙。这花房,亦是东宫一景,里面有不少是晏泽亲自照顾打理的。 皇帝点了点头,一径来到了花房外。 东宫的花房,自然是休憩得非同凡响,南墙与半面屋顶俱都用得是磨得光滑轻薄的明瓦,采光极好。透过明瓦,皇帝便能隐约看到晏泽正在一片疏落有致的花草之中挥毫泼墨。 皇帝悄无声响地走了进去,站在晏泽身后。晏泽有所察觉,回头看到是皇帝,那双丹凤眼中先是迸发出惊喜,而后便立刻跪了下去,口中只叫父皇,声音里还带着些哽咽。 到底是从小就被自己疼爱器重的儿子,晏泽一向是优雅尊贵的,几日不见,倒像是清瘦了好些,皇帝心中不免一软,伸手扶了晏寂一下,“起来吧。” “儿臣辜负了父皇信重,实在惭愧。”晏泽就势起来,低头羞愧道。 “少年人,难免的。”皇帝四下里看了一下,有内侍立刻搬了鼓凳过来,皇帝也就坐了下去。 他一眼扫过晏泽方才写的字,眉尖一动,“你这字,倒是有些意思。” “儿臣这几日在东宫反思己过,发现心绪并不能平。自小到大,也唯有写上几笔字的时候,心才能够静下来。” “静下来了?”皇帝摇头,“从前你的字,锋芒内敛,平顺圆滑。你再看看今日这个字,笔带锋芒,尤其这最后一笔……” 点着宣纸上那个大大的“静”字,“锋芒毕露,暗藏杀机。” 晏泽噗通一声,又跪了下去,“儿臣不敢,儿臣惶恐。” 出生不久就被封为了太子,晏泽几乎是被皇帝一手教导长大的。原也是爱重不已,且怜他早早就没了亲娘的。看着素来稳重可靠的儿子,如今变得惶恐不安,皇帝叹了口气,叫内侍将人拉了起来,坐在自己的身边。 也不知皇帝和晏泽都说了什么,次日大朝会上,朝臣们便发现,几日未见的太子殿下终于上朝了。虽说人看上去有些个消瘦了,但那眉眼之间,却仿佛又比从前沉稳了些。 更叫众人大跌眼镜的是,大朝会上,皇帝颁下了圣旨。 晏泽的指婚圣旨。 帝师霍寒山之嫡长孙女。 要说这位霍帝师,出身青阳霍氏。他的家世也十分了得,未入官场之前开书院,教学子。入了官场之后,又曾经先后在国子监、翰林院和礼部待过。皇帝幼时,便多得这位霍寒山先生教导。 朝中大小官员之中,不知多少出自霍帝师的门下。 且霍帝师的母亲,亦是皇室出身的公主。严格说来,霍寒山身上也流着皇室的血脉。 他的嫡长孙女,皇帝亦是见过,真正书香门第教养出来的大家闺秀,端庄娴雅,举止大方 这位闺名霍元的姑娘,无论出身还是为人,都堪配太子妃了。 不过,叫人意想不到的是,除了太子妃外,皇帝还另外为太子指了一良媛,一良娣,俱也是出身不错的官宦千金。 至此,多少双盯着太子妃位置的朝臣,都算是歇了心。 但要说最为震惊的,又是唐国公。 他,他听到了什么? 皇帝陛下不但给太子赐了婚,太子殿下择日就要迎娶太子妃了,还给另外赐了良媛良娣?那,那他家的阿凝怎么办? 当然,唐国公还没有脸大到认为自己的女儿,能有和霍家姑娘一争的能力。但,好歹霍家人吃了肉,也叫他喝点汤啊! 良媛良娣,好歹给他女儿留一个啊! 这下倒好,不但太子妃飞了,就是只比太子妃品级略低些的良媛良娣,也都没了。 剩下的承徽啊昭训啊奉仪啊的,品级可就低了很多了。 唐国公幽怨地看着太子,心道,这年头,太子殿下也不大靠谱啊。口口声声跟他说呢,很是心仪阿凝妹妹。这倒好,转眼间就把妹妹抛到了脑后了! 章节目录 第二百零四章 撞破 唐国公幽怨极了。本来,以他兵部武备司主事的官职,上朝这种事是轮不到他的。不过,他身上还有一品国公的爵位,因此每次大朝会,也会列在勋贵之中,位置还是不算太往后。 因此,他这往人背后一瞟一瞟的小眼神,晏泽愣是感觉到了。 晏泽心中叹息,却没有回头,甚至在散朝后,都甚是有孝心地跟在皇帝身后,往宫里去了。 唐国公懊悔得直跺脚。 能成为太子的人固然好,可真要是只能做小,还是低品级的承徽一类的,那还不如嫁给翊郡王做正头儿王妃呐。 可是,可是他在朝堂之上,随着大流儿弹劾了翊王。 这,这不是把人给得罪了吗? 想一想自己这两天上蹿下跳的表现,唐国公肩膀都垮了下去,连去兵部衙门里当差的心都没了,只打发了个随从去兵部告假,自己垂头丧气地回了国公府。 才在书房里坐下,叫了美貌的侍女碧桃来给自己捏肩膀,就有春晖堂那边的丫鬟珍珠来请他了。 “老太太说,有事要与国公爷商量呢。”珍珠是苏老太太身边第一得用的丫鬟,在府中素来有体面。便是江沁玥,也时常喊她一声珍珠姐姐的。 珍珠今年十八岁,正是花朵一般的好年纪。她又生得极好,见多了唐国公与苏雪柔那点儿丑事,因此也生出了许多的雄心壮志,只是一直不得机会。 前几日,苏老太太暗示,要把她送到唐燕飞身边去。 珍珠脸上装着羞涩说都凭老太太做主,心里头却是着实不乐意的——唐燕飞虽然年轻,又是国公府世子,日后前程大好的。可是,那人就是个铁木头,除了对二姑娘外,对女孩儿都没个好脸色呢。再说了,他再有前程,如今也做不得这国公府的主呢。国公府里的主子,可还是国公爷呢。 国公爷也不过不惑的年纪,生得相貌俊美,身上更有一种世子所没有的风流倜傥,且对女人出手也大方。若是跟了他,自己后半辈子享不尽的富贵呢。 珍珠暗暗地筹谋了两三年了,就想着怎么得个机会,爬上这位国公爷的床。只是苏雪柔防得紧,那个江沁玥更是眼睛毒得很,珍珠只好把自己的心思掩得严严实实的,生怕被那母女两个发觉了。 如今好了,太太出府养病去了,苏雪柔有了身子,后院儿里那几个姨娘人老珠黄,早就不得宠了。她正当好年纪,水灵灵的,主动献身,就不怕国公爷不动心。 待生米做成了熟饭,就是老太太,还有春晖堂旁边儿住的那位,又还能有什么法子呢? 今儿正好得了苏老太太的话,珍珠兴冲冲地就来到了外书房里。到了门口,还着意理了理头发。没想到,进了书房就看见唐国公躺在榻上,身边正跪了个秾丽无比的丫鬟给他捏腿。珍珠的心里头,顿时如同打翻了醋坛子。 勉强压着醋意,珍珠柔柔地屈了屈膝,细声慢气地回话。 唐国公连忙坐起,“母亲怎么突然叫我?可是有什么事?” 珍珠垂首柔声道:“老太太听说了国公爷回来,便吩咐奴婢过来了。到底有什么事,奴婢却是不知。” 唐国公放了心下来。若是急事,珍珠必然不是这样回话。 只是这样的话,他也就不想过去了。 人又躺了回去,捂着额头对珍珠说道:“你回去与母亲说,今儿我不大舒坦,过一时再过去。” 珍珠立刻露出关心的样子来,“国公爷身体不适?那奴婢这就叫人去请太医。” “不必了,只是着了风,头疼得很。你就这样与母亲去说吧。”唐国公随口吩咐。 珍珠犹豫了一下,试探着问,“奴婢学过些按摩,老太太身上但有沉重,便会叫奴婢来捏上一捏。国公爷可要试一试?” 边说着,边低垂了头,却又带着怯生生的期待偷看唐国公。 这般姿态,久经风月的唐国公又怎么会看不出来呢? 珍珠这丫头,容貌当真是不错的,放在丫鬟里头,也是头一等儿的。细眉俏眼芙蓉面,最妙的是眼角下一颗落泪痣,给她平添了几分轻浮别致的韵味儿。 唐国公最是喜欢美色,早就对苏老太太身边这个风流娇俏的大丫鬟垂涎不已了。 这会子拿着眼睛偷看自己,那眼神儿含着水似的,叫唐国公心下便是一动。 “也好。碧桃你出去吧。” 碧桃起身福了福,走出了书房,还贴心地关上了门。 已经入了冬,书房里并没有起火墙,只在角落里摆着四个火盆,窗下一个大大的熏笼。里面都燃着炭,因此也并不冷。 珍珠过去站在唐国公身后,伸出春葱似的手指头,拇指抵在太阳穴,轻轻地向内打着旋,不时轻声细语地询问,“力道可要大些?” 也不知道是不是心里头受用,唐国公竟觉得自己原本有些发沉的头居然真的轻松起来了。感受到珍珠那细腻的手指在自己额角一下一下地转着,就像是拿着根轻柔的羽毛骚动他的心啦。 因他躺着,珍珠便只能弯着腰为他按摩。这样一来,二人之间的距离便是很近的了。 鼻尖是少女的馨香,脸颊处还有她呼出的温热的气息,唐国公腹下一紧,身上竟有了变化。 他素来在女色上随意,当下便在珍珠又一次俯身,在他耳边问要不要重一些的时候,抓住了她细滑的手腕子,将人扯到了身前一把搂住,轻笑,“你服侍母亲,也是这般?” 珍珠做出大惊,挣扎要逃开的贞烈模样,推着他,嘴里只惊慌地叫,“国公爷您这是做什么?” 话未说完,已经被唐国公翻身压住了。 唐国公笑着扯她的衣裳,“小蹄子,你当我不知你那点儿小把戏?老实些,自有我疼你的。” 珍珠嘤咛一声,眼含春水,两条胳膊就搂上了唐国公的脖子,娇声道,“国公爷英明,求您怜惜呢。” 二人便滚做了 一团。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书房的门被人猛地推开,一阵冷风刮进了屋子,成功地叫榻上的两个人打了个冷颤。 “表哥!” 紧接着响起来的,就是苏雪柔凄厉愤怒的喊叫。 章节目录 第二百零五章 妖孽 苏雪柔是万万想不到,这么多年了自己熬油似的熬到了林氏出府,熬到了又有身孕,连大夫都说这一胎必是儿子的时候,竟又凭空出来了这么个妖精! “表哥,你怎么敢!”苏雪柔一手捧着已经隆了起来的肚皮,一手扶住了门框,因有孕而显得比原先丰腴了些的身子晃了几晃,险些摔倒。 她落下泪来,嘴唇颤抖着,“你怎么……怎么能这样的不知羞耻,竟在白日宣淫?” 泪眼朦胧之中,苏雪柔就见唐国公正急急地扯过了外袍披在身上,急急地转了过去背对着自己,却将一具雪白的身子护在了怀里。显然,是将那小妖精宝贝得很了。 这一刻,苏雪柔只觉得心中剧痛无比。她,她是真心爱慕着表哥的啊!倘不是一片痴情,谁愿意十几年没名没分地跟着他呢? “你……唐渊,你好啊!”因着心里头一股子怨气,苏雪柔原本摇曳的身子竟站定了。稳了稳心神,她大步走进了书房,就去撕扯唐国公,带着哭腔质问,“你对得起我吗,对得起我吗?” 这事儿吧,唐国公确实有些个心虚。 尤其是苏雪柔腹中还怀着孩子,说到底这骨肉血脉总是他的。 故而一开始,唐国公还任由苏雪柔推搡了两下子。 只是苏雪柔见得他怀中那女人竟用一双白白的小手死死抱住他,心下更是大恨了,撕扯了几下,到底力气有限,没能将唐国公和珍珠厮打得如何,倒是扯下了唐国公的外袍。 唐国公身上一凉,光溜溜地站在了榻前。 苏雪柔进来的时候,根本没有关门。她这又是哭又是叫的,这会儿外书房服侍的小厮和丫鬟还以为发生了什么事情,都纷纷地跑了过来。 于是,在被迫观赏了一回国公爷保养得很是不错的身子后,都吓得一哄而散了。 唐国公活到了四十岁,还从来没有这样的丢人过。当下火从心中起,恶向胆边生,抬起腿来一脚揣上了苏雪柔,将她踹得后退两步,跌坐在了地上。 “啊,肚子,我的肚子……”苏雪柔走的是弱质 美人路线,从小身子骨就不那么好。当年生江沁玥,也是极大的伤了底子。要不然,也不能霸着唐国公,却直到十几年后才再度有孕。 她只觉得唐国公的一脚叫她腹部疼痛难忍,一阵阵地抽痛起来,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流失。她惊慌失措地抱着肚子,凄厉地喊着,“表哥!” 唐国公尚在气头上,连看都没有看苏雪柔一眼,阴沉着脸穿上了衣服,这才瞧见抖着手哆哆嗦嗦裹衣裳的珍珠。 他觉得有点晦气。 好端端地寻个乐子,正在兴头上被人打断了不说,凭空还丢了大脸,岂止是晦气? 简直是霉运透顶了! “出去吧。”随手从书案里拿出了两只玉镯子丢给珍珠,“这个赏你了。” 玉镯子水头成色都不错。 可,珍珠也是跟在苏老太太身边,见过些好东西的大丫鬟了。两只玉镯就算价值不菲,她,她的目标却是做风风光光受尽宠爱的姨娘啊! 看着唐国公冷漠的脸,珍珠直觉自己的打算似是没法实现了。 “国,国公爷?”她不能相信风流多情的国公爷会对她这么无情,眼里充满了难以置信,“您,您不能这样对我,您占了我的身子啊!” “你什么心思,难道还要点破?”要放平时,唐国公真不至于拔吊无情。只是苏雪柔到底因为撞见了珍珠与他的私情而发疯,导致他丢了人,唐国公这会儿是再也不想看见珍珠了。 苏雪柔…… 唐国公蓦然回过神来,就看到苏雪柔倒在地上,柔美的脸上惨白一片,牙齿咬着下唇,额头和两颊已经被冷汗浸湿。 显然,正在经受着极大的痛苦。 就在她的身下,殷红的血已经慢慢地渗透她身上那条葱绿色盘锦绵裙。 苏雪柔已是疼得说不出话来了。她抱着肚子,泪水汗水涔涔而下,艰难地喊了一声表哥。 到底这才是相伴多年的青梅竹马,又是亲表妹,唐国公见她这般模样,也是慌了。俯身抱起苏雪柔,唐国公粗声吼着叫了人进来。 “快,快去请太医!” …… 苏雪柔肚子里的孩子,终究也是没有保住。 苏老太太盼着苏雪柔能给她生个孙子,盼得眼睛都红了。听到了这个消息后,噶的一声,往后就倒,吓得身边的嬷嬷丫鬟一拥而上,又是揉胸又是顺气的。 缓过了这口气,苏老太太捶着心口大哭起来,“我这是造了什么孽啊!” 好好儿个男胎,就这么没了! 江沁玥站在她的身边抹着眼泪,“老祖宗为我娘做主啊!” 一句话提醒了苏老太太。她睁开浑浊的眼,厉声喝道:“珍珠那个下贱的东西呢?把她给我带上来!” 不多时珍珠被人捆着推了进来。这会儿的她,哪里还有春晖堂里第一大丫鬟的模样呢? 五花大绑着,最里头不知道被谁塞进了一块肮肮脏脏的汗巾子,俏丽的脸上涕泪横流的,说不出的狼狈。 一见了她,苏老太太眼珠子都红了,霍然站起身来,抓过了旁边的云头拐杖,走过去就朝着珍珠劈头盖脸地打了下去。 “你这要死的狐媚子,竟敢勾引我儿,你还要不要脸!” 珍珠被打得倒在地上,然而苏老太太也并不停手,只将这个昔日身边最倚重的丫头打得翻来滚去。 “老太太,这丫头不好,叫奴才们教训去。您亲自动手,岂不是给了她脸?”有老嬷嬷看不下去了,忙上前劝道。 苏老太太养尊处优久了,这几下打下去,她自己个儿也弄得气喘吁吁的。 就势将手里拐杖掷在了地上,指着珍珠喝命:“把这个贱婢拖下去,重重打她四十板子,没打死就关在柴房里,明日一早就叫人牙子来远远地卖了!” “行了!” 唐国公面色阴冷地大步走了进来,看都没有看珍珠一眼,挥手命丫鬟婆子:“都滚出去!” 他眼神极是阴狠,丫鬟婆子们不敢怠慢,拖着珍珠快步走了。 屋子里剩下了苏老太太、唐国公和江沁玥。 “你这是……”苏老太太刚要再嚎一声,就见唐国公狠狠一拳砸在了桌子上。 “母亲,日后不要再提什么孩子!那不是孩子,那是个……妖孽!” 章节目录 第二百零六章 疑惑 “你满嘴里胡沁什么!”听了儿子竟说心爱的侄女腹中孩子是妖孽,苏老太太顿时气得浑身都要发抖了。她指着素来倚重的大儿子,咬牙切齿,“这么多年阿柔待你是个什么心,你莫非不知道吗?那孩子,自小儿就喜欢你,哪怕就是知道了你为了国公府,得去娶个高门贵女回来,也忍着委屈不说。甚至为了能陪在你的身边,连名分都不争不要的!这孩子,莫非就不是你的骨血?你怎么就能如此的绝情呢?” 说着,苏老太太就大哭起来,“天老爷呐,我这是做了什么孽啊……连亲生骨肉都能说是妖孽!” 江沁玥也哭问:“弟弟已经死了,难道父亲还要让他背负着这样的罪名吗?” 她先前只知道生父是个风流好色又没甚担当的人,如今听他竟说那个被他亲手杀掉的孩子,是妖孽的。饶是江沁玥一向冷静自私,这会儿也禁不住气愤得五内俱焚。 苏老太太也怀疑地看着儿子。侄女落胎疼得死去活来的,大汗淋漓地还喊着是儿子踹了她的肚子呢。 这,这不会真的是儿子心虚了,想要找个借口逃避责任吧? “放屁!”唐国公也不顾得什么风度了,走到江沁玥跟前问她,“弟弟?你哪门子的弟弟!一只眼一条腿的弟弟,你要是不要!” “什么!” 江沁玥大惊,连连往后退去,一脸的不可置信,“什么一条腿一只眼?” 那,那不是怪物吗? 苏老太太惊得脸色也都变了,抖着嘴唇颤巍巍地问,“老大,你说的是什么?你是说那孩子……” “儿子也不知这是怎么回事。”唐国公原本还有些愧疚的心情,早就被厌恶取代了。他皱着眉,带着丝极力压抑的憎恶,“方才死胎落下,稳婆从屋子里就喊了一声,我进去就看到了这么个畸胎!我们唐家自来是仁义之家,如何就会出了畸胎?” 闭了闭眼睛,唐国公想到那个看着就扭曲到令人作呕的死胎,心口处一阵翻腾,险些吐了出来。 “母亲若是不信,我叫人拿进来给您看看?” “不不,不必了。”苏老太太脸色苍白,连连摆手。想到方才唐国公所说,心头就是一阵狂跳。 “怎么会,这怎么会呢?”苏老太太觉得,自己也没做什么伤天害理的事儿啊。怎么,怎么会叫她的阿柔怀了个畸胎呢? 一只眼,一条腿……就只听着,她都觉得可怕极了! 江沁玥脸色惨白,死死咬着自己的嘴唇。忽然,她跌跌撞撞地跑了出去,“我不信!” “玥儿!”苏老太太还伸着手喊。 唐国公怒道:“叫她去!” 听着外头江沁玥跑远了的脚步声,唐国公气恼地骂了一句,“养不熟的白羊狼!” 就算没有国公府大小姐的名分,可是唐国公扪心自问,除了名分之外,他能给江沁玥的,又少给了什么?甚至,叫她在府里比唐燕凝姐妹几个还要风光体面! 就为了个死胎,她就敢问到他的脸上来! “玥儿一直盼着有个兄弟,你又不是不知道。”擦了擦眼角,苏老太太劝道,“这也是谁都没想到的。幸而还不足月,落地就是个死胎。这事儿,可得瞒得严实些。” “我已经吩咐了那稳婆,若敢泄露一丝儿风声,我叫她全家都见阎王去!”唐国公阴测测说道。 苏老太太点头,“吓唬一下子,再给点儿好处,她也就不敢乱说了。只是,还得着人盯着些。” “我自会安排。” 闻言,苏老太太才算放了心。 不过,她欲言又止地看了看唐国公,试探着问道,“阿柔可还好?” 唐国公这会儿半点苏雪柔的名字都不想听到。 “还昏睡着。”唐国公不耐道,“有丫鬟婆子照顾着,哪里会不好?母亲,我累了,先回去了。” 抬脚就往外走。 走到了门口,忽然又停下了脚步,回头淡淡地说道:“听说母亲要把珍珠发卖出去?” 不等苏老太太说话,唐国公又道,“这丫头被我收拢了,卖到外头去不像话。就留在外书房里伺候吧。” 苏老太太心里头一沉,待要说话,就见儿子已经走了。 待要叫,却又看见江沁玥被两个丫鬟架了进来。 “老太太,表姑娘厥过去了!” “这……哎呀!”苏老太太又是恼怒儿子竟不听自己的话,又担心着侄女要失宠,又见最爱的孙女竟晕了过去,顿时就心疼焦急起来,一叠声叫人将江沁玥抬到床上去,又叫请太医。 “不用!”江沁玥醒了过来,用力攥住苏老太太的袖子,垂泪乞求,“老祖宗,玥儿没事。” “我可怜的丫头呐!”祖孙两个抱头哭了一场。苏老太太嘱咐江沁玥好好儿躺着,又扶着丫头,颤颤巍巍走去看了一回苏雪柔。 屋子里虽然收拾干净了,可到底是小产,窗户缝都给糊上了。苏老太太一进屋,就闻见一股子很是浓重的血腥气。 这会儿苏雪柔还没醒来,躺在床上鬓发散乱双目紧闭,面似金纸。 苏老太太揉了揉眼睛,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总觉得素日里喜欢将自己收拾得斯文雅致的侄女,看上去死气沉沉的,竟似是有不祥之兆似的。 叹了口气,苏老太太吩咐苏雪柔身边的丫鬟,“好生照顾阿柔。去拿银吊子炖了滋补的药粥来预备着。” 丫鬟答应了出去。 苏老太太觉得气闷,又是叹了口气,也没有似往常一样走到床边去看看侄女,转身回了春晖堂。 唐燕凝是几天后才知道苏雪柔落胎这件事的。 她人在玉清宫里,消息自然就滞后。林氏虽然也打发人来看她送东西,可终究不能常来,恐惹了圆通真人厌烦。 这消息,还是小雀儿不当值的时候偷偷来玉清宫告诉她的。 唐燕凝在国公府里也有眼线,春晖堂里的小雀儿就是一个。 这丫头一家子都受过林氏的恩惠,春晖堂里有个什么风吹草动的,小雀儿一准告诉唐燕凝。 “姑娘可别不信。”小雀儿喝了口水,告诉唐燕凝,“就前些时候,咱们府里时常请大夫熬药的,说是表姑奶奶身子不适。我听厨房的赵妈妈说,哪里是不适,分明是有了呢。我先还不信呢,结果她那肚子越来越大……然后,突然就没了。老太太和表姑娘都伤心了好几天呢。” 唐燕凝不语,垂着眼帘思索。 原本的书中,苏雪柔始终就只有江沁玥一个女儿。当初知道她有了身孕的时候,自己还曾经疑惑过。这下好了,倒是对上了。 不过,以唐国公对苏雪柔的喜爱,难道不是该对她精心呵护照顾吗?怎么会就落了胎呢? 章节目录 第二百零七章 圆通真人 对于苏雪柔落胎的缘故,唐燕凝是十分的疑惑。不应当呐,不管是她那个渣渣的爹,还是偏心的祖母,都不应该叫苏雪柔有任何滑胎的危险啊。 更别提还有个细心的江沁玥在旁。 小雀儿还带着稚气的脸上露出鄙夷来。 “都说了这么多,怎么这会儿害臊了?”立夏将一把南瓜子塞进了小雀儿的手里催促,“快点说!” 说着搬了个凳子坐在了小雀儿面前,嗑着瓜子等听八卦。 小雀儿眨巴眨巴不大的圆眼睛,习惯性地四下里瞧了一回,才小声地对唐燕凝说:“我听人说,是国公爷一脚踢掉了表姑奶奶的孩子呢。” “这是为何?”唐燕凝更是惊讶了。苏雪柔难道不是唐国公的真爱吗? “听说是国公爷和珍珠姐姐在书房里……嗯,就那样儿呗,正好被表姑奶奶撞破了。国公爷一恼,就踢了她一脚,这不就巧了么?孩子没啦。” 唐燕凝:“……” 好吧,她早就知道唐国公从来就不是个专情的,要不然,也不可能在有了苏雪柔这么个真爱后,后院里还有那么多的妾室。 不过这好不容易怀上的孩子,被心爱的男子一脚踢掉了,苏雪柔那颗敏感的玲珑心,是不是都得碎掉了? 她并不觉得苏雪柔可怜,不过,却很是为那个没见过天光就夭折了的孩子感慨的。可惜了的,投错了胎。 熟料,小雀儿紧接着又爆出了个更加劲爆的消息。 “姑娘。”小雀儿舔了舔嘴唇,小小声地凑到唐燕凝面前,“我,我也只是听说啊,就表姑奶奶那一胎,有点儿不对劲。先是国公爷看了,脸色很是不好地走了。后来,表姑娘跑回去看了一眼,就厥了过去。” 她在春晖堂里当差,虽然不是一二等的大丫头,可更为自在些。每日里把自己分到的活计做完了,各处都能走动,且她们这些小丫头老婆子的其实消息才灵通呢,哪里的事儿都能打听到一点。 像这次苏雪柔产下了怪胎的消息,还是表姑娘屋子里的一个粗使婆子偷偷说的。就那孩子,还是她亲手埋的呢。 立夏满脸的不可置信,“怎么个不对劲法儿?你快说说。” 小雀儿为难道,“我也没瞧见啊,就听人说的。” “那不是白说了吗,焉知不是人家逗你玩呢。”立夏顿感无趣,拍了拍手上的瓜子皮,站起来敲了敲小雀儿的脑袋,“你陪着姑娘说话,我给你做饭去!” “好啊,立夏姐姐做饭最是好吃了!”小雀儿笑嘻嘻拍手。 等立夏走了,小雀儿才又悄悄地告诉唐燕凝,“如今府里乱得很,人都好像变了个样儿。尤其是,是国公爷。” 她忐忑地看了一眼唐燕凝,不知道要不要继续往下说。 唐燕凝觉得好笑,“有话你就说。” 见她脸上并无不悦,小雀儿这才继续说道,“从前国公爷什么样,姑娘最是清楚了。这几天,他脸上就没个笑模样,连春晖堂都没怎么来过。我听人说,原本老太太恼了珍珠,要把她发卖出去,可是国公爷不答应,说要把珍珠收做姨娘。姑娘,我还没见过国公爷忤逆老太太呢。可这回他偏就不肯发卖了珍珠,还叫人将珍珠送到了外书房里,说是她受了惊吓,要好生安抚。按理,珍珠如今算他心尖尖上的人了吧?可昨天我往外书房送东西,见到了她,这才几天的功夫,整个人都干瘦得鬼似的了。” 小雀儿也并不十分清楚外书房里那场闹剧,能打听出这么多的消息,已经很不容易了。 唐燕凝拍了拍她的肩膀,“这也是个人的命吧。你久在国公府里,没什么机会出来玩。这玉清宫虽是修行之所,好在山上景致不错,你要不要去外面逛逛?” 立夏笑眯眯的,“我不去,走起来多累呀。我要去看看立夏姐姐做了什么好吃的。” 一蹦一跳地走了。 唐燕凝看着这个小丫头的背影,笑了笑。 她手里拿着本书,摊开了半晌都没看进去。 唐国公和苏雪柔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呢? 难道真的仅仅因为一个珍珠? 回忆了一下珍珠的模样,唐燕凝更疑惑了。珍珠长得偏于风流纤巧,并不是唐国公的审美啊。 想不明白,她索性也就不再想了。 立夏手上很是利落,不多时就整治出了四个菜。在玉清宫里虽然不禁荤食,不过来这里打醮诵经的,一般也不会就在这里用酒肉。 唐燕凝入乡随俗,日常也是以食素为主。 因此,立夏也便捡着手里现成的食材,做了四样素菜,另外做了鸡汤银丝素面。 “小雀儿,来尝尝。都是素菜,看看可还合口味。”立夏招呼着。主仆三个也没那么多的规矩,一并做了。小雀儿尝了一口鸡蛋豆腐羹,挑了大拇指,“可真好。” “雀儿,过半晌回城里去的时候,去寻我大哥,替我送些东西。”夹了一筷子百合菜心给小雀儿,唐燕凝吩咐。 小雀儿答应了,匆匆忙忙吃过了饭,接过了唐燕凝递给她的一个大包袱。立夏送了小雀儿出去,雇了辆车,将她送走了。 转身回来后,却发现唐燕凝已经不在小院里了。 原来,小雀儿才走了不久,就有个小道姑来找唐燕凝,说是圆通师傅请她。 要说唐燕凝在这里住着,已经有段日子了。 她不是不知礼数的人,早在来的时候,就去求见过圆通真人。 不过,那会儿圆通真人并没有见她。就好像,因为林氏的信,玉清宫不得不收留她,就连圆通真人也只是叫她住进来,却并不打算理会她。 唐燕凝乐得自在,也就老老实实地住在这里了。没想到,还有圆通真人想要见她的一天。 跟着小道姑七拐八拐地到了玉清宫后面一处大大的房舍。 “真人就在里面,唐姑娘请进去吧。”小道姑推开了门。 唐燕凝道谢后,走了进去。 这个院子不小,虽是冬日,院中所重的几丛玉竹却有着亭亭绿意,为凝重的冬日平添了几分灵动。 唐燕凝只看了两眼,就走进了屋子。 与院外不同,屋子里十分素净,只一床一榻,一桌一椅而已。 “你来了?” 有清淡冷漠的声音自身后传来。 不知为何,只听着这一个声音,唐燕凝脑海中顿时就浮现出一个名字来。 圆通。 章节目录 第二百零八章 好茶 圆通真人与唐燕凝想象中的完全不同。 唐燕凝一直觉得,能够主持玉清宫这样有着深厚皇室背景的道观,圆通真人应该是个端凝肃厉,或是精明强势的模样。 没想到,她完全想错了。 一身素净道袍的圆通真人,正坐在几前煮茶。她的手白净细腻,如同最上等的羊脂白玉,玉水青色的宽大衣袖如行云流水一般挥洒自如,行动之间便带了十分的淡然优雅。 “你来了?坐吧。” 圆通真人并没有抬头,只淡淡地说了一句。她的声音并不清翠,亦不悦耳,却又有着奇异的动听音色。 唐燕凝走过去,坐在了圆通真人对面。 这个时候,她才看清了圆通真人的模样。 那是一张超凡脱俗的面孔。并不是多么的艳丽妩媚,若真以姿色来论,也只是个中等的美人,肤色极白,白得透明,就好像已经是病了许久。但那双亮如晨星的眼睛,却又仿佛能够看穿人所有的心事。 “我避居多年,没想到还能够见到故人之女。”圆通真人将一盏茶递给唐燕凝,目光定在她,似乎想在她的脸上找到真正故人的影子。 唐燕凝接过了茶,轻轻啜了一口,“好茶。” 圆通真人笑了,“既不懂茶,何必说些白话?” “不说一声好,怕您不让我再吃。”唐燕凝将茶盏放下,直起身子对着圆通拱手相谢,“阿凝谢过真人相助之恩。” 圆通真人执起自己面前的茶盏,垂眸轻啜浅笑,“举手之劳而已,不值什么。” “虽说如此,可对我来说,不亚于救命之举。”唐燕凝正色道。“我 因何而来,想来母亲的信里已经对您说清楚了。您收下了我,就等于给玉清宫带来了麻烦,这叫我不安。” 圆通这才抬起眼帘来,看了看唐燕凝,随即摇了摇头,只轻笑,“麻烦?那倒是没有。休说这里是玉清宫,便是皇族再霸道,在这道观庙宇之处,也还是有所忌惮的。” 忌惮? 看着唐燕凝有些迷惑的神色,圆通真人笑而不语。 其实唐燕凝心里有不少的问题想要问一问这位看上去牛气哄哄的圆通真人,但是看她那副敛目垂眉的姿态,也知道即使自己问了,她也不会回答。因此,便只好掩住好奇心。 二人相对饮茶。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圆通真人对唐燕凝道:“天色不早了,回去吧。” “啊?”唐燕凝无语了。喝了一肚子的茶,就这么叫她回去啦? “真人啊……”她说道,“您也看了,天色不早了,要不……” 圆通真人抬起眼皮来看了她一眼,不明所以。 “您就留饭吧!” 圆通真人大笑起来。 这一笑,竟有些初春时节百花齐放之感。 “我再没见过你这样的孩子。”圆通真人唤了个小道姑进来,吩咐了几句,“你若愿意吃素,便留下一同吧。” 唐燕凝脸上一红。她虽然和立夏不怎么用大荤了,但是每顿饭里也还是有肉食的,不然,可怎么受得住呢? 她欢欢喜喜地说道:“食素也没有什么不好的。我吃了这些天,也觉得清明了不少。” 圆通真人又看了她一眼,不大明白这丫头怎么就能这么厚脸皮。 一时小道姑取了饭菜来。唐燕凝看了看,哪怕是这玉清宫里的的当家人,所食也不过是饭堂里的那些。说不上不好,不过只是寻常菜色,与玉清宫出了名的素斋相比,还是有很大的差距的。 “真人,您平时就吃这些吗?”唐燕凝夹了一块子菜心给圆通真人。 “大家不是都用这些?” “那怎么一样呢?”唐燕凝也尝了尝,“大锅和小炒的区别可是大了去呢。像这菜心吧,什么样的才最好吃?装盘后依旧挺括翠绿,口感才好。您看这个……软趴趴的,哪里是炒菜心?分明是熬出来的嘛。真人,这样吧,我身边的立夏姐姐做得一手好菜,明儿我叫她给您露两手可好?” “不过口舌之欲,有个什么要紧呢。”圆通真人到底修行多年,并不觉得如何。 唐燕凝却不这么想,摇头晃脑地反驳,“话不是这么说的。民以食为天,若进了口的东西都不能够叫人满意,活在世上还有什么趣味呢?” 圆通真人放下了筷子,“那依你说,世间那些尚不能温饱的又当如何?” “您这可就是较真儿了啊。”唐燕凝笑眯眯的,“温饱不周,那是没法子的事。可人活在世上,首要的不就是先要填饱肚子吗?填饱了,下一步自然就是如何吃好了。” “你这才是强辩。在我看来,吃食也好,衣衫也罢,能饱腹遮体就好。” 唐燕凝上上下下打量着对面的圆通真人,心想,别的不说,光看您老人家煮茶的那一套可真不像是这么无欲无求的啊。 她聪明地没有继续争论,低下头埋头扒饭去了。 饭毕,圆通真人再不留她,叫了小道姑送她回去了。 立夏见了她,才算松了口气。 “我送了小雀儿回来,姑娘就不见了。我找了好几圈儿,还好有人告诉我说姑娘去了真人那里。” 捧了盏茶给唐燕凝,“姑娘怎么去了那儿?真人平日里不是不见人吗?” “你这叽叽喳喳的,一连串的问题,叫我回答哪一个?”唐燕凝呷了一口茶,摇摇头,“这茶味儿不好。” 立夏睁大眼睛,“这还不好?上好的雨前茶呢。您平常不是都喝的这个?” 自家的姑娘,除了对美食有些追求以外,都很是随意的。喝什么茶,饮什么酒,穿什么衣裳戴什么头面,其实都不大在意。 今儿是怎么了? “你不知道,今天我在圆通真人那里,喝的茶比这个好多了。”就算自己对茶并没有多少的研究,好坏还是能够判断出来的。 她在国公府的时候,喝的茶是国公府采买的,皆是上等。到了别院里,林氏那里的便更讲究些。她喝的茶,当真是不错的。 可是真说起来,从前喝的那些什么雨前明前的茶,什么毛尖儿红袍,似乎都不如在圆通真人那里喝到的。 难道说,这修行之人喝的茶,也沾了仙气儿不成? 章节目录 第二百零九章 咱们,别回去了吧? 当然了,圆通真人自己修行,哪怕飞升了,也不大可能叫喝的茶水也带上仙气儿。 唐燕凝怀疑的,是她的身份。 能主持玉清宫这样的道观,肯定不是一般的人。但她到底是何来历呢? 按照常理来说,就算出身高贵,轻易也不会得罪皇室。可是今天听圆通真人的话,竟是连皇家也都并不放在眼里的。 可是这样的一个人,似乎又跟她母亲关系不错,只凭着一封信,就收留了她。 唐燕凝想来想去的想不通,索性也就不再继续想圆通了,改为想晏寂。 自从上次离开后,她就再没有见过他。 这倒是好理解。 毕竟是皇帝亲自下旨,叫晏寂禁足,不可能不叫人看着。上次晏寂能够出来,已经是万幸了,哪里可能随时再来呢? “也不知道他现在怎么样了。”唐燕凝洗漱过了,听着外面夜风已起,托着腮看灯影摇曳,叹了口气。 “外面下了老大的雪!”立夏出去栓好了院门,小跑着回来搓着手说道,“今年的雪可真多,才入了冬,这都下了两三场大雪了。” 立夏站在火盆前烤了烤收,没听见唐燕凝的回答,转身看看,就见自家的姑娘正呆呆地坐在那里,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她和谷雨不同,她知道自家夫人和世子似乎有意将姑娘许给翊郡王,也知道这次主仆两个到玉清宫来,就是因为翊郡王和太子殿下似乎因为姑娘动起了收。但是,究竟姑娘和翊郡王之间是怎么回事,她并不清楚。 见唐燕凝坐在窗户前面,身上只穿着件玉白色缂丝绵袄,看上去薄薄的。 连忙走过去拿了件厚厚的斗篷给唐燕凝披上了,立夏埋怨道:“姑娘你在想什么呢?大冷天的坐在窗下,那窗户缝里都有风透进来呢。这里可比不得咱们家里暖和,回头着了凉,连请大夫都要跑回城里去呢。” 回过神来,唐燕凝紧了紧大氅,“哪儿有你说的那么厉害?就算这里不如家里暖和,也是有火盆的。” 不但有,还有不少呢。就她住的这间屋子里,四个角落里头就各摆了一个大火盆,这会儿火烧得正旺,屋子里半点寒气皆无。 立夏也不顶嘴,铺好了床铺,嘱咐了唐燕凝早些歇着,就回了对面的屋子,自去洗漱睡觉了。 唐燕凝看了会儿书,修改了一下自己前两日写下来的香膏方子,预备下回再有人来,就带回城里去交给香楼。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眼瞅着,就进了腊月,天气越发地冷了。 唐燕飞休沐时候去了别院,还与林氏商量:“是不是把阿凝接回来?总不能年都在玉清宫里过吧?” “再等等吧。”林氏叹息。这都什么事儿啊,两个皇族的打架,却叫她女儿受了池鱼之灾。 “其实……陛下不是已经给太子赐了婚吗?”唐燕飞抓了抓脑袋,“钦天监已经选好了日子,明年九月的大婚。就是翊王,还在禁足当中,连差事都不当了。也不知道陛下火气什么时候能消下去。算了,叫阿凝在玉清宫里继续住着吧,我再休沐的时候去给她送些个吃用。 ” 林氏便道:“东西我都叫人预备齐了,得空你去就是。这回带上谷雨,把立夏换了回来吧。都是小姑娘家家的,阿凝去玉清宫是不得已,没的叫丫头们跟着一直住在里面。” 唐燕飞张了张嘴。 见儿子面上有些犹豫不好开口的模样,林氏纳罕,“你怎了?有话就说。” 儿子,可不是这种有话藏着掖着的性子啊。 唐燕飞想到国公府里如今那乱糟糟的样子,心里既是痛快,又有些难过。 再如何不好,那也毕竟是他长了十几年的地方,是他的家。可是,他的家叫人搅得一团糟。哪怕那人如今可怜兮兮的,也叫他生不出半分的同情。 他不知道母亲对父亲和苏雪柔的事情知道多少。有心告诉,怕母亲伤心恼怒。不说,又觉得这样的污糟不该瞒着。 一时间,竟把唐燕飞这个十七八岁的少年憋得脸红脖子粗。 “阿飞,可是心里有话,又觉得不好说?”林氏性子软归软,可是并不是傻子。相反,她一向心思细腻。前几年因身子骨不佳,连儿女尚且无力照顾,哪里还有精力去顾得别的? 这会儿见儿子神色不大对,便拍了拍他的手,“咱们母子之间,还有什么话不能说呢?” 唐燕飞犹豫了一下,终究是下定了决心。他觉得妹妹有句话说得很对,那等烂糟污秽的国公府,母亲一辈子都不回去,也没什么可遗憾的。 “娘,我……我与您说件事吧。” 没开口之前,唐燕飞总觉得,说道父亲的风流轶事,是极其艰难的。 可开了口后,却才发现,这原也没有什么可艰难的地方。 真相说出来,竟也是这般的简单。 说出之后,心中更似是放下了一块大石头,轻松了起来。 只是…… 唐燕飞忐忑地看着垂目不语的林氏,又开始担心了。 他娘……不会是被打击坏了吧? 过了许久,林氏才在儿子惴惴不安的眼神中轻轻地叹了口气。 “你和阿凝,早就知道?” 不然,没法解释为什么唐燕飞兄妹两个,对苏雪柔和江沁玥那么大的敌意。 “是阿凝先发现的。”唐燕飞垂着大脑袋,“说起来,我这个做兄长的远不如她。要不是她说,我竟一直无知无觉。” 他起身蹲到了林氏跟前,抬起头恳切地说道,“娘,阿凝和我,都觉得那府里不配您在。您……别再回去了吧。” 林氏惊讶地看着他。 “阿飞你……” “娘,我说真的!”唐燕飞忙忙地说道,“父亲……他不是个负责任的丈夫,也不是个负责任的父亲。从小到大,他对我和阿凝何曾有过半分的关心教导?不过一味的苛责。在我心里,他甚至不如师父对我的教导……” “住口!”林氏脸色发白,喝止了儿子的话。 唐燕飞愣住了,发红的眼睛看着林氏,茫然起来。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一十章 我对不起他啊! 林氏将儿子拉了起来,柔声道:“傻小子,想什么呢?” 她爱怜地摸了摸儿子的脸,“这天底下谁都能说你父亲的不是,唯独你和阿凝不可以。” 这年头,讲究的就是个子不言父过,更有那一等愚者,满嘴里都是“父要子亡,子不得不亡”的论调。 做儿子的,居然数说父亲的不是,叫人听见了,她的阿飞岂不是要被人吐唾沫星子了? “娘,你不是还……想着他吧?” 唐燕飞却是误会了林氏,只以为她心中放不下丈夫,急急忙忙地劝道,“他不是好人……” “是不是好人的姑且不论。”林氏眼中有些茫然,“你和阿凝是他的骨肉,这一点永远都改变不了。有这一层血缘在,他的不好,就决不能从你们的嘴里说出来。明白吗?” 唐燕飞当然明白。林氏的顾虑,无非就是因为他和妹妹正是该当说亲的年纪。传出父亲不仁不亲的话,亲事上总会多些波折出来。尤其,这话若是从他和妹妹口中说出来,他们的名声也一样是要臭了大街的。 林氏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窗台上摆放着的那盆兰花盆景,兰花已开,幽香脉脉,洁白的花瓣中间一点娇黄。 “我也并不想回去的。”不论是丈夫,还是那个国公府,她都没有半分可留恋的。缠绵病榻十余年,丈夫薄情,婆婆尖酸的嘴脸她都看够了。 更何况,那府里还有个苏雪柔在。 这么多年了,说林氏毫无察觉,那是笑话。她好歹也是王府贵女,身边所用之人俱是忠心的,就算她没有发觉,旁人也有过提醒——国公爷与寄居府中的表姑奶奶,似乎走得近了些。更何况,还有婆婆那样的偏颇摆在眼前,叫她想要无视,都难。 为此她感到恼火,却并不伤心。她对唐国公本来就没有多少的情分,自然也谈不上为他情伤。以林氏受到的教育,其实也并没有过要丈夫只守着她一个人的想法。毕竟,那等专情之人可遇不可求。 她原本想过,如果丈夫求她,要将苏雪柔收在身边,她也会答应的。 只是没有想到,唐家那几个人,一直以为做得机密,将自己瞒得死死的,不肯将话挑明了说,她也就随她们去了。 其实,林氏心里清楚,苏雪柔是个心大的。丈夫不肯叫这个表妹做妾室,定是想等着自己死了,将她迎娶做正房。可是,哪怕是病歪歪地拖着残躯,为了一双儿女,林氏也不想就那么早死啊。 “娘,你在想什么?”唐燕飞走到林氏身后,探头看看那盆兰花,“这花……” “就是梧桐轩里那盆。”林氏笑了笑,“你看,一盆花儿,在梧桐轩里的时候蔫哒哒的,总担心它什么时候就死掉。可是换了个地方,便又缓了过来。” 唐燕飞眼睛一亮,“对,人也一样。” “所以啊,你方才说得对,我就在这别院里住着挺好。闲了,你和阿凝来陪陪我。等以后你们兄妹各自婚嫁,有了孩子,我在别院里替你们看顾着,也是乐事。” 她说话时候是笑着的,可唐燕飞心头却觉得发堵。 虽然是他劝母亲不要再回国公府去,可是,母亲才是正经的国公夫人啊。凭什么,她反倒要避出来,却叫别人鸠占鹊巢呢? 唐燕飞忽然就想着,既然母亲对父亲已经没什么情分了,何不就如妹妹说的,和离呢? 这个想法在脑子里一冒出来,唐燕飞立刻晃了晃脑袋,只觉得自己是要疯了。 哪家的儿子,盼着父母和离? 唐燕飞很想给自己一巴掌。 他甚至有些不敢面对林氏了,胡乱扯了个谎,逃也似的跑了。 看着儿子慌乱的背影,林氏苦笑了一下。 唐燕飞兄妹并不想叫林氏再回到国公府,实在是唐国公府诸人没什么好东西。 殊不知,如今这“没什么好东西”的唐国公府里,也是愁云惨雾的。 苏雪柔自从落胎之后,身子便一直没有缓过来。这倒也是正常,她毕竟已经三十多岁了,又向来是走柔婉路线,身子骨纤细娇弱,月份大了,被人一脚踢在肚子上没了孩子,原本就是对身体伤害极大的。 再加上那孩子乃是畸胎,唐国公就不提了,便是苏老太太,嘴上不说,却也不再往苏雪柔的小院儿里迈半步,哪里还有当初阿柔长阿柔短的疼爱模样了? 国公府的下人,最是跟红顶白。眼瞅着苏雪柔失了宠,虽然明面上不敢作践,却也怠慢了许多。 苏雪柔一个雪为肌肤花作肚肠的女人,哪怕名不正言不顺,可在这国公府里的二十几年里,还真的是从来没有受过半分的委屈苦楚。不过短短数日,苏雪柔就消瘦得只剩了一把骨头,憔悴得很了。 倒是江沁玥,看着亲娘这般形容,很是有些心疼,竟都亲自去小厨房里熬了粥汤的伺候。 这倒是叫国公府里有些看不惯她的人有些佩服起来。 “娘,这是上好的燕窝熬的粥,我听说加些黑糖红枣的最是补气,您尝尝?”江沁玥把一勺子粥送到了苏雪柔的嘴边 。 苏雪柔苍白着一张脸,嘴唇上半分血色也没有。她尚且不知道自己生下的是畸胎,因此想起了那个没见到的孩子,总还是心痛难忍的。 摇了摇头,苏雪柔搂着心口,“我哪里吃得下呢?” 孩子没了,情郎看上去也移情别恋了,她在国公府里熬了这么多年,费劲了心机笼络唐国公的心,到了如今,竟是什么都没剩下。 “你父亲……他为什么不来看我?还有姑母,为什么也不来?”苏雪柔流泪,“他们是不是都在怪我,没有保住你可怜的弟弟?” 江沁玥有些烦躁,将燕窝放在了旁边,面无表情地替苏雪柔盖好了被子,面无表情地说道:“娘你别多想了,年底了,他们都忙。” 若对面不是她亲娘,江沁玥很想冷嘲热讽一番,什么弟弟?她恨不能那孩子从来没有存在过。相信,老祖宗和她那个父亲也是一般的想法。 “再忙,往年也没有这样过啊。”苏雪柔仍在悲悲戚戚,“还有你三舅母,怎么一次都没往我这屋子里来过呢?” 她很是惶恐。 没了孩子不打紧,横竖她年纪也不算太老,只要表哥的心还在她身上,那迟早还会有孩子。可是,可是她就怕如今表哥身边,已经是有了别的小妖精啊! “玥儿,你去,去请你父亲来,就说我想见他,好不好?”苏雪柔拉着江沁玥的手,哭得梨花带雨,“我没能保住你弟弟,我对不住他啊!” “够了!”江沁玥实在是听不下去了,甩开了苏雪柔的手,霍然起身厉声呵斥!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一十一章 死不瞑目 “玥儿,你……”苏雪柔被江沁玥突然的爆发惊到了。她颤抖着嘴唇,“难道连你也要来糟践我了?我可是你亲娘啊!” 这段日子苏雪柔备受冷落,来服侍的丫鬟婆子虽然不敢表现得十分明显,可那怠慢的眼神,苏雪柔就是个傻子,也能看得出来。更何况,还有她的一应用度,也被人克扣了去。大冷天的,她才落了胎,屋子里竟连银霜炭都不足,还得跟寻常的会冒黑烟呛人的黑炭掺和着用。 苏雪柔伤心欲绝地看着江沁玥,不明白自己怎么就到了这个地步。亲生的女儿啊,竟然都跟她大吼大叫了。 “娘!”江沁玥平复了一下心情,努力克制着自己的不耐烦,“您现下说这些,又有什么用呢?徒增伤感罢了。倒不如好好儿地调养身子要紧。” 苏雪柔倚着床头落泪,“我这身子,怕是不能好了。” 从滑胎到如今,下红不断。就是当年生下江沁玥的时候,也没有这样过。苏雪柔是过来人,情知这不是个好兆头。 看着她憔悴苍白的脸,江沁玥垂了垂眼,不知道心中在想些什么。 “玥儿啊。”苏雪柔拉住了江沁玥的手,轻声泣道,“你这几日,可见着你父亲了?” 想到唐国公这些天都宿在外书房里,而外书房里又新添了几个千娇百媚的俏丫头,江沁玥就冷笑了,“娘还想着他?您这样的躺在床上连起身都不能,他可是在风流快活呢!外书房里他早就藏了个美貌的丫鬟,如今又要去了个珍珠,就这两天,还带回了四个江南来的水秀丫头……他且自在着呢!” 一语未了,苏雪柔指了指江沁玥,哇的一声,吐出了一口血来,整个人就都伏在了床上。 “娘!”江沁玥慌了,连忙扑过去看,便看到苏雪柔人已经晕厥了,无知无觉的。她吓得立刻大叫起来,有丫鬟婆子跑进来看。 其中一个婆子哎呦一声,一面跑过去搂住苏雪柔,一面叫丫鬟,“快快去请老太太,请大夫啊!” 又死命地掐苏雪柔的人中。 只是江沁玥看着她掐了又掐,苏雪柔的嘴唇上方都生生掐出来个深深的指甲印,人也没有醒过来。 江沁玥又是急又是气,提起裙子就跑出去了。到了月洞门处,顶头就看见了方才去春晖堂报信儿的丫头。 “老太太呢?”江沁玥一见丫头身后竟是空荡荡的,心里头就是一沉,抓住那丫头的肩膀喝问,“老太太呢?” “老太太,老太太说……已经叫人去请大夫了。她老人家夜里着了凉,这会儿身上也沉重,不能出屋子……” 江沁玥松开了手,心中着实悲愤。 平日里说着多少疼爱的话,果然都是不能相信的。 她眼睛发酸,深吸了口气,将丫头拨到了旁边,冲去了春晖堂。 才到了游廊上,江沁玥就听见了春晖堂里面,唐燕华似乎正在里面大说大笑着,里头还夹杂着唐三太太奉承的说笑声。 “表姑娘?”门口站着的小丫头连忙扯着脖子喊,“表姑娘来啦!” 屋子里的声音顿时就消失了。 江沁玥咬了咬牙,掀开帘子就闯了进去。 进了门,就扑通一声跪下了。 “老祖宗,您救救我娘吧!”她深深地磕了头下去。 “表姐,老祖宗不是叫人请大夫去了吗?”唐燕华坐在苏老太太身边,见到江沁玥跪下去,也没有起来的意思。她抱着苏老太太的胳膊,挑了眉头笑道,“表姐你放心吧,表姑母一定没事的。你这样,倒是叫老祖宗心里着急呢。” 她全然就是一副小人得志的面孔。 江沁玥心中不禁冷笑,从前她在老祖宗跟前得宠的时候,唐燕华何曾敢说这样的话?巴结自己还来不及的。 唐三太太也道,“阿玥啊,你就是年纪小,没经过事儿,一时慌乱了也是有的。你放心吧,咱们家里行走的大夫,纵然不是太医,也是京城里最有名望医术最是高超的。你娘啊,她一定没事的。快起来,地上凉呢。” 说着就示意丫鬟去扶起江沁玥。 “玥儿过来。”到底是自己放在心坎上疼了多年的孩子,苏老太太也觉得江沁玥可怜见儿的,招手叫江沁玥到了跟前,怜爱地摸着她的脸,心疼道,“这孩子,也清瘦了,可叫我心疼得都碎了!” 擦了擦眼角,又对江沁玥解释,“我这几天身上都不大好,昏昏沉沉的,也没能去瞧瞧你你娘。老三家的……” “哎。”唐三太太忙答应。 “我这里不便,你赶紧替我过去瞧瞧你表姐。”苏老太太嗔怪,“你也是的,当家这么多年,还这样的粗疏。” 唐三太太委屈,“母亲,这不是年底了么?各处庄子铺子要过来盘账,各家亲友故交又要送年礼收年礼的,我实在是太忙。” 见苏老太太警告似的瞥了自己一眼,唐三太太只得无奈地说道,“媳妇这就过去。” 扭着身子,不情不愿地去了。 苏老太太便拉着江沁玥的手,惊道:“你这丫头,手怎么冰凉?” 细细看了看她身上,不禁摇了摇头,“穿的太单薄了。这寒冬腊月的,岂不是冷?你小孩子家家的,受了凉落下了病根,可是一辈子的大事!” 啰里啰嗦地念叨了许多。 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苏老太太那充满了怜惜的目光,始终没有落到江沁玥的脸上,更没有正视她的眼睛。 江沁玥勉强笑了一下,尚未说话,唐三太太慌里慌张地跑了回来。进门就喊,“老太太啊,表姐,表姐她不行了!” “什么!”苏老太太大吃一惊,一下子就站了起来,“怎么会?大夫来了没有?” 三太太声儿都变了,哆哆嗦嗦地指着外面苏雪柔屋子的方向,抖着嘴唇搂着心口,“哪里有这么快啊母亲!” 好么,她一进门就瞧见了婆子丫鬟们乱成了一团,她那个表姐躺在床上,大睁着双眼,嘴角还有血迹,竟是气息全无了。 三太太吓得赶紧就跑了回来。 天老爷咧!她还是头一次见着死人,还是个死不瞑目的死人!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一十二章 后事 苏雪柔就这样一口气没上来,死了。 这是谁都没有想到的事情。 待苏老太太扶着丫鬟颤颤巍巍赶过去的时候,先跑了回去的江沁玥已经伏在床边失声痛哭了。 忽然间,江沁玥的悲声戛然而止,人也软软地委顿在了地上。 “还不快扶起来!都愣着做什么呢?”苏老太太见到满屋子的丫鬟婆子都只低头抹眼泪,气得大骂,“一个一个的,眼力见儿都没了不成!” 慌得众丫鬟连忙一拥而上,七手八脚地把江沁玥半抱半抬地架了起来,送回了春晖堂去。 苏老太太这才定下了神来,看了一眼在床上已经没了声息的苏雪柔。 和生前娇弱柔美完全不同,这时候的苏雪柔,脸色灰白,两颊也深深凹陷了下去。人死之后,本就失了几分本来的面目,再加上她那双大睁的眼睛,怎么看,怎么叫人觉得瘆得慌。 “阿柔,柔儿啊……”想到这么多年苏雪柔在她跟前孝顺体贴,最是善解人意不过了,苏老太太老泪纵横就要上前,却被心腹嬷嬷和唐三太太死命拦住了。 “老太太,表姑奶奶已经过去了。这,这谁都没有想到。眼下,还得先给姑奶奶收拾收拾啊……”心腹嬷嬷苦苦劝着,“老奴瞧着表姑奶奶长大的,她最是个爱美爱干净的人了。怎么受得了过身后这样的腌臜呢?老太太且去劝劝表姑娘吧,老奴亲自看着,给表姑奶奶更衣梳头。” 唐三太太也劝,“是啊母亲,咱们在这里,反倒是叫人施展不开了。” 两个人好说歹说的,将苏老太太也送了回去。 想到到底是自己心爱的侄女,这骤然离世,简直叫她肝肠寸断的。且一应该用的东西都没有预备,尤其是装裹衣裳——这是头一样重要的东西。 苏老太太便抹着眼泪吩咐三太太:“去将我收着的那身儿好装裹衣裳取了出来,给你表姐换上吧。可怜见儿的,年纪轻轻的就撇下我去了……好狠的心呐……” “这……”三太太犹豫了。一般的人家,上了年纪的老人都会预备着装裹衣裳和棺材之类的,就是以备不时之需。 不过苏雪柔年轻,谁也没想到这一下就没能再起来,哪里有预备好的装裹衣裳呢? 三太太迟疑了一下,“其实,这天一冷下来,各个院子里就有女红房里新做的衣裳了。要不,就给表姐用那身儿簇新的,也是一样的。” “那怎么一样呢?”苏老太太眼睛红着,“这衣裳得讲究,咱们这样的人家,没个穿那不成套的。就用我那套吧,棺木也给她用上。横竖我这把老骨头,罪还没遭够,且活着呢。” 三太太无法,只得答应了,转身欲出去料理苏雪柔的后事。 “等等。”苏老太太叫住了她,“叫小厮赶紧着去兵部寻了你大哥回来。” 抹了抹眼角的泪花儿,“总得叫他见上最后一面才好。” 三太太翻了个白眼,在心里头嗤笑一声,“我晓得。” 唐国公知道苏雪柔死信儿的时候,同样是大吃一惊。他也来不及多问什么,急急地与兵部尚书告了假,回到了国公府,踉踉跄跄地就去了苏雪柔的屋子。 屋子里原本的红紫等色都已经换掉,换成了素白的。好在这会儿,婆子们已经将苏雪柔装裹好了,洗了脸梳了头,连死时没闭上的眼睛,都被合上了,甚至还有丫鬟替她敷了粉涂了胭脂。 这么一来,倒是比才刚刚过世的时候,看上去安详了许多。 到底相伴多年,唐国公虽然近来收了不少的新宠,可苏雪柔在他心里,也的确是独一无二的。 想到这么多年二人的情分,唐国公站在床前,也不禁潸然泪下。 哭了一回表妹兼情妹,唐国公就转头去了春晖堂,与苏老太太商量苏雪柔的后事。 江沁玥已经醒了过来,正与苏老太太抱头痛哭。 唐国公进门的时候,就瞧见了这样的情形。 “母亲。”唐国公走了过去,劝道,“表妹什么时候走的?我去请钦天监择日发丧吧,也不好就这么叫她躺在那里。” “我如今哪里有什么主意呢?你看着办吧。只一样,断断不能委屈了阿柔。” “您的意思是……” “阿柔父母都没了,只一个不成器的兄弟。依我说,不如就把她葬在咱们家的祖坟里吧。” 唐国公沉默了。 苏家已经没什么人了。活着的人尚且不多,祖坟什么的自然也就不用再提了。且苏雪柔名义上是寡居之身,按照习俗,她死后是要葬入夫家的。 可问题就是,苏老太太和唐国公都很清楚,苏雪柔的夫家,那就是个虚名儿,压根儿就没那么户人家。先前京城里有流言说唐国公在府里养着个表妹做外宅,唐国公还特意叫人去了苏雪柔那个莫须有的夫家安排了一番。 这,人都是假的,哪里来的祖坟? 故而苏老太太异想天开,想着叫侄女干脆进苏家的祖坟,也算是叫她死后有个名分。 她人老糊涂,唐国公脑子却没有坏掉。 唐家,又不是只他一人独大,尚有几房人在京中。想叫苏雪柔进苏家的祖坟,以什么名义进? 名义上,她可只是唐家的亲戚而已。 “这……” 见到儿子面露难色,苏老太太顿时不悦,“怎么,你连阿柔这份死后的体面,都不愿意给她?” 依偎在她怀里的江沁玥抬起红肿的眼皮,哀哀戚戚地看着唐国公,眼里充满了渴望。 唐国公无奈苦笑,“我又何尝不想叫表妹死后能够常有享祭?只是,这入祖坟一事,也并不都有我说了算的……” 话音未落,江沁玥已经猛然站了起来。 她眼睛里布满了泪水,眼神却是愤怒极了,“娘做了一辈子的笑话,如今她死了,您就连这丁点儿的体面,都不乐意给她?” 不等唐国公说话,江沁玥的身子晃了晃,眼睛往上一翻,人就往后倒去。 却是又晕厥了过去。 唐国公连忙将人抱住,见这个女儿脸上泪迹斑斑,容颜却憔悴,心下一软,做了个叫他后悔了许久的决定。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一十三章 兄妹 “哥,你说什么?”听到苏雪柔死讯的时候,唐燕凝简直不能相信自己的耳朵了。 她听到了什么? 苏雪柔,竟然……死了? 就这么死了? 唐燕飞叹道:“别说你不信,刚听说的时候,我都不能相信。” 那个女人,竟然就这么无声无息地死在了后宅里。 “父亲的意思,是要将她葬进咱们家的祖坟,不过几个族老并不同意。如今,两边儿正在扯皮呢。父亲放出话来,说他是唐家家主,苏雪柔是必要进祖坟的。谁要是不服气,大可自立门户去。这动静,可不算小了。”唐燕飞苦笑着说道,“要不是脸皮够厚实,我都没脸在京城里待下去了。” 他这是上辈子做了什么孽,这辈子赶上了这么个爹。 唐燕凝耸了耸肩膀,“他都不怕出门被笑话,你怕什么?就算那是生父,也没个他做了恶事,却叫子女承受的道理。” “父债子偿嘛。”唐燕飞敲着桌子,“我倒是宁可他欠下了巨债,也好过这样的扒皮剥脸,着实叫人难堪。” 他喝了口茶,顿时睁大眼睛,“这什么茶?这么香。” “圆通真人给的。”唐燕凝心不在焉地答道。她仍在想着死了的苏雪柔,这剧情,如今是崩得渣都不剩了。 也不对,至少人名还在。 “那,江沁玥呢?”苏雪柔虽然死了,可她在原书之中原本就是个女配角而已,虽然原书中斗败了林氏母子女三人,最后被唐国公以正室之礼接入国公府,但是实际上,她的好运一半来自女儿的主角光环,一半则是来自糊里糊涂的唐国公。 现在,苏雪柔死了,可原书的女主江沁玥还在。 唐燕凝想,这个江沁玥似乎比自己认知中原书的女主少了些万人迷的特质,可却多了些韧性。似乎无论什么打击,都不会叫她萎靡不振下去。 且从她留在国公府里眼线穿回来的消息看,江沁玥这个十几岁的小丫头,那也真是不能叫人小瞧的。很有心计,也懂得为自己造势,在许多京城年轻的子弟之中,也着实有着不小的才女名声,甚至还有如卫如玉卫世子这样的名门之后为之痴狂。 由此可知,这位姑娘还是很有些手段的。 “她?”唐燕飞纳罕,不大明白,妹妹怎么这样的关注江沁玥了,“日日守灵哭泣。不过,原本春晖堂那边有些疏远她了,从苏雪柔死后,倒是又重新开始疼爱起来。” 忽然想起了什么,唐燕飞往前倾了倾身,英朗的眉眼间有些怒色,“说起来,她娘这一死,她倒是得利了。” 不但老太太重新疼爱,他父亲心怀愧疚,就连那个许久没了消息的卫如玉,居然也出现了。 “算了,横竖她们跟咱们没什么关系。爱埋在哪里就埋在哪里吧,人都死了。”唐燕凝觉得好笑,正所谓人死万事空。苏雪柔用一副柔弱无争的模样掩饰了一辈子的野心勃勃,到最后却是两手空空,甚至连埋骨之地都由不得人。 “你想得简单。族老们劝不动父亲,都约着找到了别院里。”唐燕飞无奈极了。那些都是唐家的长辈,死皮赖脸地守在别院门口不肯走,非要见他母亲,那真是拦都拦不住啊。“这帮人呐,都劝着母亲替他们出头呢。满嘴里的声名,句句不离大义,都什么东西呐!” 就那国公府里不把正室当回事的时候,也没见哪个族老为他娘说一句话啊。 “老糊涂的东西,不必与他们多说。我真是担心娘心软,就可惜我现在不能回去。”唐燕凝发愁。 唐燕飞便道:“你放心吧,我守着娘呢。” 为了他娘清清静静的,他昨儿可是亲自抱着剑守到了别院的门口,不许人进去呢。 正说着话,随着唐燕飞过来的谷雨跑了进来,“姑娘,有人来啦。” 她俏丽的脸上带了些促狭的笑容,朝着唐燕凝眨了眨眼睛。 唐燕凝尚未开口问是谁来了,便见到披了黑色大氅的晏寂踏雪而来。 “你……”唐燕凝简直不敢相信眼睛。这位,解除禁足了? “你什么?”晏寂的脚步看着并不大,可很快便来到了唐燕凝的跟前,唇瓣微微弯起,面上便染了层笑意,“没想到吧?” “你怎么来了?”唐燕飞也是惊讶,“陛下什么时候放你出来的?” 从知道晏寂为了妹妹,与太子打了一架后,唐燕飞便对晏寂改观了不少,觉得这是个汉子。不像那太子一般,前一天还口口声声喜欢自己的妹妹,转头就欢欢喜喜地接受了赐婚。听说,这会儿每日里试喜服,叫内务府里赶紧着收拾东宫,忙得不亦乐乎。他这里要花团锦簇地大婚去了,却叫自己的妹妹不得不因此避入空门来。 这怎么能叫唐燕飞喜欢呢? 俗话说,这人呐,就怕比。相比之下,晏寂除了身份不比晏泽外,余下竟没有什么不好的地方了。 “禁足还是禁着的。不过,今日城里也落了雪,我想着来看看你。” 唐燕凝可感动,拉着晏寂进了屋子,又亲手帮他除去了大氅,叫他到火盆旁边坐着烤火,又端了热热的茶给他喝了。好一通忙活后,才又想起了,方才晏寂说的是什么? 还在禁足? “就这样出来,可以吗?”上次还知道背着人来,这回怎么就大喇喇白天过来了? 晏寂端着茶,垂眸饮了一口,盖住了茶杯盖,方才告诉她缘故。 快要过年了,年后就有万寿节。 届时,还有许多的番邦外国谁臣来贺寿,上到皇帝,下到内侍,也并不敢真的就薄了他们。 “我是瞅准了空子跑出来的。他们忙着万寿节和春节后的选秀,哪里有功夫理会我。” “选秀?”唐燕凝大吃一惊,“陛下还要选秀吗?” 晏寂点了点头。 “这倒是,我听说过,。”唐燕飞连忙站到两个人中间,左右看了一下,大嗓门地开始说起自己听到的消息。 别小看了那些侍卫,宫里的大事小情,这些人都能知道个七七八八。 他不遗余力地说着,就见晏寂恍若未闻,竟从怀里变戏法似的掏出了一碗用料十足的八宝饭!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一十四章 他还能走上那条路吗 “……”唐燕凝惊恐地看着晏寂。八宝饭这东西,还是得吃热乎乎的。晏寂掏出来的这一碗……姑且称之为一碗吧,还冒着热气。 这是怎么揣在怀里带来的啊? 她上下打量着晏寂,目光落在他心口处流连。饶是晏寂一贯自视甚高,世间没有什么可以叫他觉得尴尬的,这会儿在唐燕凝来来回回的视线之下,也是很有些个禁不住了。 唐燕飞用力咳嗽了几声,瞪了一眼妹妹。怎么能够这样不矜持呢? “那个,阿凝啊……”见唐燕凝无知无觉不知收敛,唐燕飞只好开口了,“这么大冷天的哈,郡王从城里头过来看你,还带了你最喜欢吃的八宝饭。这叫什么呢?东西不贵重,可心意在这里了……”唐燕飞绞尽脑汁地说着文绉绉的话。 唐燕凝不明所以,眨巴眨巴眼睛,“哥你要说什么?” 这么咬文嚼字的,可不是她哥哥的本性啊。 唐燕飞嗽了嗽嗓子,“我的意思是,都这会儿了,还不叫人预备了饭食?这里虽不好喝酒,几样小菜还是有的。” 说着,又想起了什么,指使着唐燕凝,“我今儿送来的东西里有才捞上来的肥鱼,你不是会做什么水煮鱼?做来给郡王尝一尝吧。” 晏寂便笑着看唐燕凝,“不知可否有幸一尝?” “等着吧。”唐燕凝翻了个白眼,心知这是唐燕飞有话要单独与晏寂说,起身一面挽袖子,一面出去了。 这小院子里的厨房就在旁边的耳房里。 虽小,不过里头东西倒是齐全——这还是拜唐燕凝刁钻的嘴所赐。哪怕只有她和立夏两个人,这一日三餐的,唐燕凝也绝对不肯将就的。 主仆三个在耳房里忙活,都是手脚麻利的,不多时便整治出了一桌饭菜,多是清淡的素菜,唯一一盆荤腥,便是汤汁火红的水煮鱼了。 吃过饭后,唐燕飞本想着先回别院,明日一早再回城里。但就这么一会儿的功夫,雪是越来越大。光是小院儿里,便落下了厚厚的一层。 这样一来,不但他,就是晏寂,也是没法回去了。 唐燕飞无奈,只好打发了自己身边的小厮,去前边儿定了个小院子,与晏寂同住。 恰好,离着唐燕凝这里不算太远。 唐燕飞自己带着人先行去收拾了,便留下了唐燕凝与晏寂二人相处。 看着外面天上扯絮似的雪片,唐燕凝忽然升起兴致,拉着晏寂,要他同她 一起去外面走一走。 “玉清宫西北角种了不少的梅树,都是有些年头儿的了。这雪下得这样好,说不定梅花也都开了,一起去看看!” 她兴致十足,晏寂当然不会叫她扫兴。谷雨早就抖开了一领厚实的白狐狸皮斗篷,给唐燕凝披上了。 不得不说,这斗篷着实好看,从上到下雪雪白的,没有一丝儿杂色。 晏寂看了,满意地点了点头。 原因无他,这些皮子,乃是极佳的雪域冰狐狸皮,还是他在天冷之前着人送去给唐燕凝的,整个大晏朝的冰狐狸皮子加起来,也只得这么一件斗篷,连皇帝的宫里,都寻不到。 两个人也不用人跟着,并肩走进了漫漫雪色之中。 一人素衣雪衫,一人通体墨色。立夏站在小院儿的门口,看着二人的背影,眼睛竟有些湿润。 “诶,你这是怎么了?”谷雨惊讶,“好端端的哭什么?” 立夏抹了抹眼角,颇为难为情,“也不知道怎么的,我就这么看着姑娘和郡王走在一处,就觉得心里头发酸。” 这些年,姑娘多不容易啊!本是个好好儿的小姑娘,可为了保护自己,生生地变得刺猬似的浑身是刺。 立夏指了指晏寂,“不知道这一位能不能一直这样与姑娘好呢。” “傻了吧?”谷雨就没那么重的心思,得意地对立夏说道,“就我所知,夫人和世子都有意将姑娘许给郡王呢。郡王不错了,能为了咱们姑娘,与太子争执。” 谷雨和立夏年纪相仿,也正是情窦初开的时候。对晏寂这种冲冠一怒为红颜的做派,简直是崇拜到了心坎儿里。 “走走,我跟你细说说去!”谷雨兴冲冲地拉着立夏进去了。 雪落无声,树上墙上尽是茫茫。 唐燕凝和晏寂并肩走着,两个人许久未见,这会儿独处,竟然还多了些拘谨。 晏寂垂了垂眼,不动声色地伸出手去,握住了唐燕凝的。 唐燕凝觉得手上一热,转过头去瞥了一眼晏寂。见他那张俊美绝伦的脸上映着雪色,一时竟看不出是雪色更美,还是那张出色得天怒人怨的脸更美些。 他嘴角挑了起来,手上力气大了些。 “你这样的出来,一时又回不去了,陛下那边不会有事吧?”试着甩了甩,没甩脱,唐燕凝索性也就由着他握着去了。不过还是很心虚地四下里看了看,生怕遇见个道姑什么的。毕竟,这是在人家修行的地界儿嘛。 晏寂毫不在意地笑了笑,“能有什么事?难道还能为了太子,杀了我?” “……”这话,叫唐燕凝都不知道该怎么接下去了。她很想提醒这位郡王一声,话有点大了啊。 如今这剧情崩得已经不剩下什么了,您这位反派的摄政王,可还没有上位呢。 想到这里,她忽然心里一沉。如果按照原来的剧情,皇帝驾鹤成仙的日子也不会太远了。 原剧情中,皇帝虽然给晏泽赐婚了,但太子妃是出自哪家来着?她不大记得了,只记得人设是个外表端庄贤惠实则心思狭隘睚眦必报的,当然,也没落下什么好下场。 但是现在,晏泽的未婚妻,是出自帝师之家。可以说,晏泽娶了这位太子妃,等于拉到了朝中所有清流。 皇帝,对晏泽不可谓不重视了。 干了一仗后,晏泽非但没有受到什么责罚,反而结下了一份好亲。 相反,晏寂这边儿的禁足都还没有解除呢。 照这样下去,晏寂还能走上那条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摄政王之路吗?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一十五章 难为情 “你发什么呆?”晏寂伸手敲了敲唐燕凝的脑袋,不满道,“在我面前,竟敢分心?” 这普天之下,还有什么比自己站在她跟前,更能吸引她的呢? 捂着被他敲过的地方,唐燕凝心虚,“疼呀!” 抓着晏寂的手放在了自己的脑袋上。 于是,晏寂只好又替她揉了揉,弄乱了她梳得整整齐齐的发辫。 唐燕凝一面抱怨着,一面伸手在头上随意理了两下,二人继续挽着手信步走着。 沁凉的雪气之中,夹杂着一股清远幽雅的香气。 “是梅花开了!”唐燕凝眼睛一亮,拉着晏寂往前跑去。 玉清宫亦是依山而建,占地极大,西北角上有数道缓坡,上面遍种梅树。愈近,香气便愈是浓郁。 那一股子细细的香气,伴着雪气寒风,吸进肺中分明是 冰冷的,偏偏又叫人受用得很。 拉着晏寂几乎是小跑着来到了玉清宫的西北角,但见白茫茫的一片之中,正有大片的红梅傲雪绽放。 “这也太好看了吧?”唐燕凝跑到了一株梅树下,抬头看去,但见老干虬枝,旁逸斜出,满满的落雪将那褐色的老梅树妆点得琼枝一般,点点红梅缀在其上,比最上等的红宝还要耀眼。 晏寂走到她身后,替她将一条花枝拉下,唐燕凝便踮起脚去嗅那梅间香气。 见她一双桃花笑眼满足地眯了起来,晏寂索性将人一把抱起。唐燕凝惊呼一声,上半个身子已经置身花树之间。 这样一来,她便处在了高处。顺着梅树的缝隙看过去,吓得心都险些跳出来——就在不远处,最粗壮高大的那株老梅树下的茅亭下,圆通真人正面无表情地看着自己。 “放放放下来。”唐燕凝的手一连拍了晏寂好几下子。 晏寂不明所以,还以为她被树枝子戳到了,忙将人放到了地上,扳着她的肩头打量,“伤到了哪里?” “没伤着。”唐燕凝朝着圆通真人的方向看着,示意晏寂,“圆通真人在那里。” 她大感尴尬。 玉清宫一个清修的所在,她借居在这里避祸也就罢了,还公然和男子在人家后院里手拉着手…… 实在是不应当呐。 不知道会不会被圆通真人赶出去。 正胡思乱想着,却见圆通真人朝着她招了招手。 踌躇了一下,唐燕凝还是带着晏寂一起过去了。 说是茅亭,着实不大,四尺见方,聊以遮蔽雨雪而已,石桌石椅一应皆无。 “真人。”唐燕凝装作无事,笑嘻嘻地进了亭子,“大雪天的,您穿得太过单薄啦。” 雪下得正厉害,圆通真人不过寻常衣物,并不见避雪的斗篷之类。 不过,哪怕是在这样的冰天雪地之中,圆通真人似乎也并没有如何的寒冷。 “冷么?”她疑惑,“这清冷气息多么难得。” 抬起眼来看了看晏寂,见他容色清隽,气质矜贵,周身却又有种难以形容的煞气。 “听说今日,玉清宫有贵人下降。想必,这位便是翊郡王吧?” 晏寂压根儿没有想着隐藏行迹,大张旗鼓地从京城来到了玉清宫,又大张旗鼓地进来了。便是不大理会俗务的圆通真人,也知道这玉清宫里今天多了个位高权重的郡王。 她与林氏本是旧识。 林氏送了唐燕凝过来的时候,自然是要将缘故说清楚的。不然,谁家十几岁的小姑娘,鲜花儿似的人物,跑到这道观里来住着呢? 唐燕凝因为什么到玉清宫里来,圆通真人是一清二楚的。 眼前的年轻人,高大俊朗,气势非凡。不用揣度,圆通真人便知道,这大概就是林氏信中提到的翊郡王了。 她不着痕迹地打量了一番,便移开了目光,不再看他,反倒是问起了唐燕凝,“既是大冷天,你怎的又跑了出来?” 唐燕凝仗着脸皮厚,嬉皮笑脸地回答,“这样好的天气,连空气里都有香气。我一闻,便知道这边的梅花开了。真人,您好饮茶,可知道这世间什么水煮茶最好?” “那自然是山水上,江水中,井水下了。”圆通真人看了看玉清宫外的山上,“这山上便有一眼活泉,我们都叫它玉清泉,玉清宫日常所用的水,便是玉清泉水了。” “泉水虽好,又不及雨水露水了。”凑到了圆通真人旁边,唐燕凝显摆道,“这天上水泡茶,最是轻浮,口齿留香。不过啊……” 她拉长了声音,却促狭地不肯往下说了。 岁月悠长,圆通真人在这玉清宫里日久,总要寻些消遣。饮茶,便成了她最喜好的。 见唐燕凝这个时候竟还卖起了关子,圆通真人索性撇开了眼光,不看唐燕凝了。 咳嗽了一声,唐燕凝拉了拉晏寂的袖子,“帮我折下一枝梅来。” 晏寂不会拂逆她,走出亭子,不多时转回来,手中一枝遒劲的梅枝,交给了唐燕凝。 唐燕凝接过来,见那晶莹剔透的花瓣之上,犹自留着两分积雪,便又将梅枝给圆通真人看。 “这世间最好的水,便是梅花上的雪水啦。” “雪水清热驱毒,用来煮茶能使茶汤更清亮,茶味更加地鲜爽些。” “当真?”圆通真人将雪轻轻扫了下来,用手心接着,低头嗅了嗅,“看着倒是还好。不过,它与雨水露水能有多大的区别?” “真人尝尝不就知道我说的到的是真是假了。”唐燕凝将花枝放下,叹道,“只是可惜了,不管雨水还是露水雪水,都需要蠲澄一两年,才能煮茶。” 圆通真人大笑起来,“你这丫头,忒也狡猾。一两年?便是假的,我又去哪里寻你算账?” 晏寂也忍不住嘴角勾了起来。 这丫头,惯会说这样的笑话来。 “横竖我一直住在这里,若我说的不对,就叫我家立夏用一百道新菜来补偿真人,可好?” “你呀……”圆通真人摇了摇头。她注意到,方才自己和唐燕凝说话的时候,翊郡王也并没有表现出不耐来,倒是对这位年轻的皇族有所改观。 “虽说道家并不忌婚嫁,不过玉清宫总是清修之地。今日孟浪忘情,下次可是断断不能有了。” 这段日子相处下来,唐燕凝与圆通真人处的不错,知道她并不是为了别的,只是真心地位自己考虑。 抿着嘴偷眼看晏寂,见他也正看自己,脸上一热,难得地难为情起来了。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一十六章 觐见 圆通真人并未责怪,就叫唐燕凝轻松了许多。 人一轻松,也就会跳脱些。唐燕凝看看圆通真人,忽然走过去抱住了她的腰,在她肩膀蹭了蹭,嘿嘿傻笑。 “分明是个好好的容貌,怎么傻子一般?”圆通真人嫌弃地将唐燕凝推开,甩了甩袖袍,对晏寂打了个稽首,飘飘然离开了。 玉清宫,乃是皇室道观。 能在这里做了观主,圆通真人想必也是个有大背景之人。晏寂虽不知道,却也并不愿意圆通真人跟前托大,便也颔首,目送了圆通真人离开。 “你说,她是个什么样的人啊?”唐燕凝站在晏寂身边,同样看着圆通真人渐渐远去,模糊在漫天雪雾中的背影。 “你问她?”晏寂指了指圆通真人,“她不是圆通真人吗?你在这里住了这么久,怎么问我?” 唐燕凝瞥了他一眼,“我当然知道她是圆通真人了。不过,她之前在做真人之前是谁?总不会打从出生起,就是个真人吧?” “要替你去查查?”晏寂愈发地奇怪了。怎么看着唐燕凝的模样,就好像自己知道圆通真人的背景一样。 唐燕凝还真是这么认为的。 毕竟,君王殿下好歹也是皇族不是? 晏寂又一个屈指打在了唐燕凝脑门上,“我能回京多久?从前也没人跟我说过这些。你要想知道,我就叫人去查。” 他对圆通真人,也还是很好奇的。 唐燕凝摇了摇头,“也不用刻意去查,我只是觉得好奇而已。若知道,也就知道了。若是不知道,也没有特特去挖人过去的道理。” 她拉起晏寂的手,感受到他指腹处的粗粝,叹道,“毕竟,若不是对着世间的人事物失了希望,谁又愿意遁入空门来呢?” 二人挽着手在茅亭之中看了一会儿雪,折了一枝梅花,回到小院的时候,唐燕飞已经叫人收拾好了赁下的院子,折返回来了。 唐燕凝和晏寂进门的时候,唐燕飞正坐在那间不大的厅堂里烤火。 玉清宫上生活虽不能说艰难,但唐燕飞毕竟是国公府里长了十几年的,就算不受宠爱,好歹是国公府世子,又是唐国公唯一的儿子,日后国公府正经的主子,苛待了谁,也没人敢苛待他去。 因此,清寒的日子,唐燕飞是从来没有过过的。 一面烤着火,一面为妹妹感到不值——晏泽晏寂这两个皇室中人,做得什么孽呢?你们两个男人冲突,却叫我妹妹来承担后果。 这样想着,等晏寂和唐燕凝进门的时候,唐燕飞的脸色就很有些臭臭的了。 好在,有唐燕凝在中间调停气氛,后半晌的气氛便很是热络欢快。 这场大雪一直下到了半夜,次日一早起来,便看到天地之间一片茫茫,到处粉妆玉琢,不比春日繁华,不比夏日锦绣,却偏偏多了几分的清冷干净。 有心再留多一些时候,但晏寂与唐燕飞都各自有事,不能不回去了。 唐燕飞嘱咐妹妹:“山上冷得很,送来的银霜炭别舍不得,每日里多多地拢了火盆,别冻着。过两日我再叫人送来。还有,娘说过年的时候你回不去,叫你在山上,替她为外祖父上几炷香。” 唐燕凝都答应了。 这边晏寂又走到了她的面前,替她将身上的斗篷紧了紧,趁机还拉了一把人家白生生的小嫩手。 “耐心再等些日子,春暖花开,就能回去了。” “我不着急啊。”唐燕凝很是没有良心地说道,“这里清清静静,挺好的。倒是你,陛下没有解除你的禁足,你就不要总过来啦,叫陛下知道不好呢。” “管他呢。”晏寂伸手抱了她一下,“放心吧,我会尽早过来接你。” 啊? 唐燕凝总觉得这话里有话,未尽之意她却猜不到。待要问时,晏寂与唐燕飞已经上了马车离开。 “姑娘,咱们回去吧。”谷雨站在唐燕凝身后,抿着嘴要笑不敢笑的。 唐燕凝回神,就看到这丫头来不及收回去的嘴角。 “笑吧笑吧。”谷雨是要陪着自己在这里过年的,唐燕凝很是宽容大方地表示,“别憋着了,憋出毛病来。” 谷雨便哈哈笑了起来,“郡王看着生人勿近,没想到对姑娘却不一样。” “那还不是应当的吗?”唐燕凝大言不惭地说道,“他对着我,若是和对着别人一样,那就大错特错了,很值得教训一番的。” 目送着马车远去,唐燕凝抖了抖身上的冰狐狸皮子的斗篷,吩咐谷雨,“去取了罐子来,咱们去梅林。” “这么冷,去哪儿做什么啊?” 唐燕凝也敲了敲谷雨的头,“笨啊谷雨姐姐,当然是去收集梅花上的雪了。这会儿的雪最是干净,等日头出来风起来,可就要不得了!” 主仆两个兴冲冲地去采梅花雪了。 却说晏寂回到了王府,早有顺总管迎了上来。 “有事?” 顺总管已经急得脸色发白了,指了指花厅,“宫里来人了。” 来的是皇帝身边内侍。 “陛下口谕,命翊郡王即刻进宫觐见。” “有什么事吗?”晏寂一面甩去了身上的玄色大氅,一面任由顺总管上前来替自己整理身上锦袍。 内侍赔笑:“陛下圣意,奴婢岂敢妄自揣度?奴婢出宫已多时,想必陛下哪里也等得焦急了。郡王殿下,奴婢斗胆,请殿下快些吧。” 这样说着,身子弓了下去,谦卑的姿态十足。 晏寂纵然不想进宫去见皇帝那张脸,倒也不至于去为难一个内侍。 简单地换了件衣裳,也便随着内侍进了宫。 二人进了宫门后便不能骑马坐车,只能步行。行至海清殿前头的时候,顶头又有个内侍跑了过来。见到晏寂,面上露出喜色,“殿下来了,陛下那里已是催问了好几茬儿了。” 便将晏寂引到了皇帝跟前去。 天气一冷,皇帝便少在御书房,改在了河晏殿后的怡心居。 怡心居不大,进了门便看到了皇帝正坐在龙书案后低头批折子。 听到脚步声响,皇帝抬起头,见到了晏寂,便露出一个无奈的笑容。 “看看,这是谁来了?朕不叫人去请,翊王殿下就继续恃宠而骄下去了?”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一十七章 挨耳光 晏寂往龙书案下首的椅子上一坐,大喇喇地说道:“不是陛下叫我禁足?没有圣谕,臣怎么敢出来见陛下呢?” 皇帝啪的一声,将手里的笔掷在了龙书案上。 他就不明白了,他明明也是个要脸面的人,余下的皇子们亦都是重体面的。怎么就出了晏寂这一个滚刀肉似的呢? “禁足?”皇帝冷笑,“哪一日,你真的在府里禁足了?” 就暗探们传回来的消息,晏寂这没有几天是老老实实地待在翊王府里的啊。 自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就罢了,这小子竟在自己跟前装起了糊涂来。 “日日都在王府里面壁思过,日不能食夜不能寐,老实得很。”晏寂一句话,将皇帝气得险些倒仰。 皇帝脸色就不大好看了。 身边的内侍低下头去,不敢大声喘气儿。 “那你说说,都思出了哪些错儿啊?” 皇帝敛了恼色,似乎又变成了那个对晏寂格外宽容慈和的长辈。 晏寂奇道:“我若是思了错儿出来,早就过来请罪了。既是没有,那自然是并无过错。这道理陛下竟是不懂?” “你还不觉得自己有错儿?”皇帝站起来,走到了晏寂跟前,指着他的鼻子问,“太子乃是储君,你就公然与他动手,这叫没错?若不是,若不是你……” 一甩袖子,皇帝说不下去了。 “储君又怎么样啊?”晏寂垂眸冷笑,“便是储君,若他再犯贱,我一样揍他。” 犯贱犯贱犯贱…… 这两个字萦绕在皇帝耳边,将他打击了个昏天黑地。 堂堂太子,竟被人称一声,犯贱? 皇帝眼前发晕,指着晏寂的手指头都开始抖了起来。 他为帝这么多年,早就练就了一身喜怒不形于色的本事。可就是在晏寂跟前,却又破了功。 指了两下,忽然却又发现自己竟然找不出一句合适的话,来骂一骂这个孽子,且看这个孽子满不在乎的模样,似乎骂了也不会叫他愧疚。 皇帝觉得,自己可是太难了。 人老多情,虽说他当年是踩着许多人的血才夺嫡成功,登上了皇位的,可到了如今这个年纪,自己的子女成群了,却又希望儿女们都能和睦。太子,是他亲自教导的,自然是寄予了厚望。皇帝就想着,多少年后,太子能够成为一代明君,余下的皇子们做辅佐的贤王。 当然,这里头最被皇帝给予了期望的,便是晏寂了。 晏寂有军功,民间有声望,明面上又是那样的身份。皇帝一直认为,晏寂会是诸皇子中最可辅佐太子的人。 不过此时看来,这俩的梁子结得不是一般的深。 皇帝心累得直捏眉心。 他知道大皇子与太子之间,一直有着明争暗斗。当然了,作为皇帝,他并不觉得皇长子生出对帝位的念头,有什么不对的。身为皇子,对那个位子毫不在意才是不正常的。 不过,争斗归争斗,明面上还是兄友弟恭,相亲相爱的。 再没有过晏寂这样,一言不合就要挥拳相向的。 “阿寂!”皇帝语重心长,“阿泽,毕竟是太子!” “要不是太子……”晏寂抬起眼皮,眸如寒潭深水不见底。他笑了一下,又将眼睛垂了下去,轻声道,“又岂止是伤了脸这般简单。” “你这孩子……”皇帝简直没法子了,“怎么就这样的执拗?因为个女人,你们兄弟两个闹成这个样子,叫天下人看笑话,值得吗!” “值得啊。我的女人,凭什么叫别人来心生妄念?” 晏寂冷笑,“就因他晏泽是太子,就能够妄图染指别人的女人了?” 他呵呵一笑,声音陡然转冷。 “若他不是太子了,是不是哪天,也得将自己的女人双手奉与人上?” “你混账!” 这话实在是诛心,皇帝被气得一阵眩晕,想都没想,一个巴掌扇在了晏寂的脸上。 晏寂被打得脸一偏,如玉般的半边脸上,迅速红肿了起来。 这一巴掌打下去,皇帝就愣住了。 他看看自己的手,仿佛还不能确定,方才竟然是自己动的手。 “阿寂……” 一时之间,皇帝竟有些无力。想着他在娘胎里的时候,就被送到了别处,小小年纪又是在歧视与白眼中长大,皇帝心中,是有着愧疚的。正因为如此,他才对晏寂格外的宽容。否则,又有哪个儿子敢在他面前恣意说话过? 皇帝一直是抱着一颗想要补偿的心,来面对晏寂的。 没想到,他却亲手给了晏寂一巴掌。 晏寂起身就往外走。 “站住!”皇帝一声厉喝,“谁许你走了?” “不走等着被打死吗?” 晏寂猛然回转身来,面色阴沉,周身煞气,暖阁里的内侍险些喊出“护驾”来。 “可笑,九岁之前,这巴掌板子我是见得多了。十来年没受过,如今一遭儿,倒是叫我梦回从前了。” 晏寂说完,看也不看皇帝似乎是被伤到了的老脸,大步往外走去。 “殿下……”有内侍欲拦,见皇帝抬了抬手,便又低头敛声了。 看着晏寂远去的背影,皇帝叹了口气。似是自语,也似是问身边的心腹内侍,“朕,是不是真的做错了?” 这话,便是最心腹的内侍,又怎么敢接呢? 过了一会儿,皇帝摇了摇头,吩咐内侍,“明日,给他送些伤药过去吧。” 内侍赔笑:“陛下最是慈爱。” “慈爱?”皇帝自嘲一笑,“怕是这颗心为他们操碎了,也没见念着朕这慈爱的。” “郡王殿下还小呢。待他日成家立业,有了子女,也就能够体谅您这番苦心了。” 内侍跟了皇帝多年,如何不知他心的心思? 话便只捡着皇帝喜欢的说。 皇帝又是一声长叹。 晏寂午时入宫,没多会儿便顶着一张红肿的俊脸从宫里出来了。再加上之前被皇帝禁足,落在有心人眼中,岂不揣度几分? 没多长的功夫,该知道的不该知道的,也就都知道了。 一时之间,大家伙儿心中想的都是同一件事——御前新宠翊郡王,怕是彻底地失去了君心。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一十八章 配吗 这段日子,唐国公唐渊,过得实在是身心俱疲。 苏雪柔落胎,继而身死,都在他的意料之外。 又有苏老太太哭天抹泪地逼着他将苏雪柔葬入唐家的祖坟,又有唐家一门的族老们咬死了牙关不肯,还有个江沁玥日日素缟,脂粉不施,只用烂桃似的眼睛乞求地看着他。 就唐国公自己的本心来说,苏雪柔进不进唐家的祖坟,可有可无。 但老母亲将苏雪柔疼爱了一辈子,亲闺女似的看待,如今苏雪柔忽巴拉没了,老太太伤心难过,想着叫这个侄女死后有个去处,也不能说就不对。 且到底,苏雪柔为自己生下了女儿,这么多年没名没分的,唐国公多少还是有些愧疚的。 因此,他倒是乐意叫苏雪柔进唐家的祖坟。 族老们的反对在他意料之中,但他从来没想过,那起子老帮菜平常为了点子好处对他刻意奉承,到了这会儿分明是件不痛不痒的小事儿,却都联合起来不肯松口。 这叫唐国公气恼,反倒是激起了他的刚愎自用来——他才是唐家的家主,莫非这点子小事,他还不能够决定了? 故而这段日子,火气上头的唐国公,一门心思地跟族老们较劲,连衙门当差都不用心了。 谁知道焦头烂额的时候,又听说了翊郡王失宠于君前。 唐国公这颗心哪,简直如泡进了苦菜坛子里。 本来看着唐燕凝被太子和翊郡王看中,唐国公欣喜若狂。不管是把那丫头送到太子身边,还是嫁给翊郡王,他都妥妥地有寻常勋贵升级为皇亲国戚。 可谁能想到,太子转眼被赐婚,一赐就赐了三个,正妻侧妃的位置都被占了。唐国公正想着怎么运作一下,与晏寂恢复恢复关系呢,晏寂居然失宠了! 多少的人看着他顶着张红肿的脸从宫里出来,连掩饰都没有 看来,再想获取帝倚重,怕是一时难了。 唐国公唉声叹气,觉得晦气的不得了——怨不得都说,人不能跟命争呢? 像唐燕凝,长了一副倾国倾城的好容貌,看着也是眉目聪颖不是个傻的,偏偏就是如此,明明已经得了贵人青眼,可转眼之间,啥都没了。 唐国公从兵部衙门里散衙出来,心情着实不那么美好。想了想,叫人赶着车先不回去,而是转到了翊王府所在的街上。 当然了,唐国公自认为是个识时务的人,这个时候绝对不会上赶着去见晏寂。他叫车夫将车停在了离着王府远远地地方,自己在车里顺着车帘子往外看了许久。见翊王府门前果然人丁冷落,就连站在门口的两个门房,都显得无精打采起来,唐国公想了想,放下了帘子,朝车外吩咐:“回府。” 车夫坐在外面车辕上冻了半晌,听了这么一声吩咐,虽不敢多说什么,心理还是念叨了一声自家的国公爷简直是有病,赶着车回了国公府。 也是巧了,唐国公进门的时候,正碰见了要出门的唐燕飞。 父子两个走了个碰头,唐国公先皱了眉。 唐燕飞再不喜欢唐国公,这也是他的亲爹,只能先行礼问安,叫了声“父亲”。 “天要黑了,你这是做什么去?”唐国公并不喜欢这个儿子,奈何他膝下就这么一个儿子,再不喜欢,也不能不为唐燕飞请立了世子。现下一看到他,唐国公忽然就想起了一件事。 唐燕飞答道:“明日我当值,今天是回来取些衣物的。” 唐国公这才注意到唐燕飞身后的小厮手里正抱着个大大的包袱。 “且先不要急着走,书房里等着我,我有话问你。”唐国公说完,便先往里面去换衣裳了。 唐燕飞想了想,命小厮现在门房等着自己,转身便去了书房。 因苏雪柔死了,苏老太太大怒,将唐国公好一通的责怪,尤其是外书房里那几个美貌的丫头,统统都送去了国公府后园子里最偏僻的院子关着。唐国公本也不是什么深情的,又值事务忙乱的时候,也便没有多管。 因此上,唐燕飞到了外书房的时候,倒是没有遇见那几个脂粉香气绫罗裹身的美貌丫环,只一个外面服侍的小厮送了茶上来,又将书房里的火盆拨旺了些。 不多时换了衣裳的唐国公回来了。 唐燕飞便看到他这个父亲,已经是换了身莲青色绣莲花纹的锦袍,袍子的领口和袖口都滚了雪白的风毛。唐国公本就是生得面如冠玉,哪怕是早过而立,亦是不失翩翩风雅,不负少年时候京城玉郎的美称。 这样的一身装束,更是显得他贵气十足。 相比之下,尚且年轻的唐燕飞,或许是自幼习武的缘故,比起唐国公来,便少了几分文雅矜贵。 “真是个……孔雀。”唐燕飞腹诽了一句。 唐国公低头看着自己的袖子,问唐燕飞:“最近,可去看过了你妹妹?” “前日去过了。” 唐国公便皱了眉,“既是求了,怎么没接她回来?这都到了年底了,难道她还要在玉清宫里过年不成?” 这怎么行呢? 年下正是亲朋故友间走礼的时候,唐燕凝这个年纪这个容貌,花朵儿一般的人物,待在观里岂不是浪费了? “明儿再去一趟,叫她回来。”唐国公随口吩咐。 他这副不在乎的命令口吻,叫唐燕飞很是不喜欢。 打从妹妹去了玉清宫,他这爹是一次都没有去看过。玉清宫再好,终究也是个清修之所,换了旁人家的父亲,闺女住到了那里,有个不着急的?偏生他父亲就不急。若不是敬重母亲,唐燕飞都很想问一句,到底妹妹是不是亲生的了。 “明日我要当值,年前都没有休沐的时候了。”唐燕飞道,“再说我看看阿凝在玉清宫里住得很好,时常念个经打个坐的,正好静静心。” “那如何使得?”唐国公却大为不满,“她是我国公府的嫡出千金,久在玉清宫里算怎么回事?再说如今到了年底,你表姑姑又出了这档子事,三太太怎么忙得过来?不懂事!” 原来是让妹妹回来干活儿的。 唐燕飞冷笑:“年底虽忙,这几年不都是三婶子操持的?她定能办得妥帖。至于表姑,她不过寄居与此,人没了固然可怜,也不过是装进棺材里送到婆家去,与咱们有和相干?再者父亲也说了,阿凝是咱们唐国公府的嫡出千金,表姑的丧事想让她操心,配吗?叫我说,阿凝不但不用这会儿回来,就是过了年,也只随着她的心意,愿意在哪里就在哪里吧!” 一席话气得唐国公嘴角直抽抽,指着儿子半晌说不出话来。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一十九章 怎么好就真的撕破了脸? “你放肆!” 唐国公勃然大怒,抓起了书案上的翡翠镇纸就朝着唐燕飞砸了过去。若是过去,唐燕飞或许还有点惧怕。但自从知道了唐国公和苏雪柔之间的关系后,唐国公这个做父亲的威严,在唐燕飞心里已经荡然无存。 眼瞅着镇纸朝着自己飞了过来,唐燕飞立刻敏捷地闪了过去。一声脆响,翡翠镇纸砸到了墙上。 只看那纷纷碎的渣滓,便知道唐国公方才的力道不小。 唐燕飞顿时也怒了,“父亲,你这是要杀我不成?” “你死了吗?”唐国公拍着桌子大叫,“你个不孝之子!口出狂言,我不过教训与你,你竟敢闪躲!我看,今日不管你是不行了,不然,他日你岂不是要上天去!” 说着,就厉声喊道:“来人,请家法!” 看着状若疯狂的唐国公,唐燕飞的心彻底凉了。 仿佛从他有记忆开始,父亲便从来都是一副横眉立目的模样。人都说,唐家玉郎,他的父亲年轻时候在京城里颇有美名。哪怕只是赞他容貌出众,但能够在京城这个人杰云集之处得此雅号,可见唐国公也还是有些可取之处的。 但,再如何出众的脸,配上那副狰狞的表情,唐燕飞也看不出丝毫的玉郎风范来。 从前他不明白,唐国公为什么对他这个唯一的儿子如此严苛冷厉,现下却知道,那不过是因为唐国公压根儿就没期待他出生。因为,他不是苏雪柔生的。 他眼睛里几欲充血,狠狠地盯着唐国公,直看得唐国公避开了目光,才冷笑一声,转身就往外走。 他那一眼充满了愤怒和讥讽,叫唐国公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立刻拍着桌子大叫,“你给我站住!” 唐燕飞充耳不闻,一把推开了拦着他的两个小厮,头也不回地走了。 他气愤愤地回了宫里的侍卫房,武千城早就回来了,正坐在火盆边拨着火烤红薯,满屋子都是香气。 见唐燕飞如此形容进来,武千城便问他,“你这是怎么了?不是说去看阿凝妹妹了吗?” “早回来了。” 唐燕飞闷头收拾着衣物。 “她怎么样了?果真不回来过年吗?” 唐燕飞叹了口气,“先在那边儿安心住着吧,好歹等那位气消了。” 他指了指皇帝寝宫的方向。 武千城点点头,“也是。对了,我看你气色不好,可是又因家中的事?” 这几天,唐国公非要把一个亲戚葬进祖坟,以至于与家中族老们闹翻脸的事传得沸沸扬扬。尤其是有了之前他将养外室,将外室女充作亲戚带回了国公府养活的消息在,便有许多人都猜测,这死了 的亲戚,说不得是个什么身份呢。 武千城拍了拍唐燕飞的肩膀,无声安慰,心中却很是为这个兄弟感到不值——出身国公府,陛下亲封的世子,这门第不能说不好了。便是不上进,日后也自能有一份好前程。可唐燕飞自小习武,在演武堂里也是出了名的拼命三郎,如今更是做了御前的侍卫,日日在皇帝跟前露脸。 这样的少年英才,前程无量,不知道多少的人家想招为女婿。 偏偏,就有那么个不靠谱的亲爹。 唐国公府如今都快成了京城的笑话了。 可怜他这兄弟,也从好好儿的金龟婿,成了现下无人问津的了。就连之前很是看好唐燕飞,很有意将他招来做个姑爷的他爹娘,近来也都不再提起此事了。 唐燕飞扒拉出一个烤熟的红薯,左右手倒了几下,低头剥皮儿,咬了一口烫得只咧嘴,含含糊糊地说道:“我也不瞒大哥,你知道今儿个,我爹说了什么?” 不等武千城去猜测,唐燕飞就自己倒豆子似的说了出来,“他竟然跟我说,叫阿凝回来,替他操持那个女人的丧事。就那女人,也配阿凝操持?呸,别叫我恶心了!” 这话就涉及到了唐国公府的阴私,武千城便不好再接下了,只好又拍拍唐燕飞,“你闹了一场?后头怎么办?” “什么怎办?”唐燕飞啃完了红薯,拍了拍手,“我是不回去了,就在宫里,就在这侍卫房,横竖他也进不来。等休沐的时候,我就去别院。” 武千城笑道:“幸而你家宅子多。” “别院是我外祖父留下来的,与唐家有个什么关系?”唐燕飞哼道,“别院姓林。” 兄弟两个都是次日才当值,说了一会儿话,也便去歇着了。 却说唐国公见唐燕飞竟敢不听自己的话,还甩袖子走了,只气得几欲晕去。嘴里骂着逆子,将送来家法的小厮踹了出去,自己去了春晖堂。 苏老太太见儿子怒气萦绕,还以为是为了苏雪柔进祖坟的事,叫儿子坐下了,挑着两道疏淡的眉毛,问他:“又是那几个老货来叽叽歪歪了?叫我说,你也很不必惯着他们。一年到头,不知道来打多少回的秋风。吃喝不愁了,转头来给咱们找不痛快了?没这个道理。” 唐国公不语。 “你听见了没有?”苏老太太拍着桌子,“跟他们说去,有本事先别来咱们家里要吃要喝的,挺直了腰杆子,才好说话呢!如今这模样,叫我哪只眼睛看得上!” “母亲!”唐国公头疼不已,“那到底是族中老人。真的撕破了脸,外人怎么说道咱们家,怎么说道我?再者说了,那几家里也颇有几个上进的子弟,日后出仕也好行商也罢,都是咱们家的助力,怎么好就真的撕破脸?” “舅舅。” 苏老太太还要说话,江沁玥从外面走了进来。 因母过世,她在这热孝之中,身上便是一件雪白的素缎子棉衣,底下配着白绫子棉裙,除过头上一朵小小的白色绒花外,全身上下再无其他的簪环。 许是因心伤过度,江沁玥整个人都瘦了。本就是清瘦之人,如今更显得弱不胜衣。 “玥儿怎么来了?”苏老太太和蔼地招了招手,“过来,老祖宗瞧瞧。” 一向听话的江沁玥却没有过去,反而走到了唐国公跟前,缓缓地跪了下去。 章节目录 第二百二十章 送入清风寺吧 经历了母丧,江沁玥整个人都消瘦了不少。一身儿雪白的素缎子衣裳穿在身上,空空荡荡的,平添了几分弱不禁风。苍白着的小脸儿,叫唐国公见了,也很是心疼。 他抬手欲将江沁玥拉起来,嘴里只说道,“玥儿,你这是怎么了?有什么话,起来再说。” 江沁玥摇了摇头,往后退了退,离着唐国公远了些,先磕了个头,然后方才抬起含泪的眼睛。 “舅舅。” 捏了块儿帕子,轻轻拭去眼角的泪花儿,江沁玥含悲看着苏老太太和唐国公,“玥儿知道,近来老祖宗和舅舅为了我娘的事,颇费了一番心力。我娘泉下有知,定然也会感到欣慰。可是……娘终究已经不在了,人死如灯灭,无知无觉。葬在哪里,又有什么重要呢?她便葬在皇陵,是我娘。便是在乱葬岗中,也一样是我娘。老祖宗,舅舅,逝者已矣,可活着的人,也还是要活着。为个死人将自己弄得众叛亲离的……” 她哽咽了一下,似是下了很大的决心,才缓缓吐出了几个字。 “不值当的。” 说完这句话,江沁玥身上仿佛失去了力气,整个人都委顿在地,雪白的贝齿死死咬住嘴唇,眼泪一串一串地顺着面颊滑了下来。 这般苦楚的模样,顿时就叫苏老太太心疼不已,一叠声地叫丫鬟们将江沁玥扶了起来,搂在怀里心一声肝儿一声地嚎哭起来。 江沁玥掏出帕子,轻柔地替苏老太太擦着眼泪,强笑着安慰:“老祖宗,您心疼我,心疼我娘,玥儿都是知道的。只是如今,玥儿也请您将这份慈爱,多分给舅舅一些。他在外面行走不易,家族本该是助力,是帮着撑扶的。若为了我娘,闹得族中人心不和,我娘便在地下,也难安眠。” “我苦命的玥儿啊,你这样的懂事,叫我的心都疼碎了!”苏老太太大哭了一回,红肿着眼睛对唐国公道,“玥儿的话,你也听见了。我只问你,可再见过如她这般可人疼的孩子吗?” 唐国公眼中亦有欣慰感动,只觉得到底这些儿女不都是没有良心的。江沁玥的这番话语,叫他被唐燕飞气得险些炸开的老心平复了许多。 “玥儿……你放心,我不会叫你娘委屈了的。”唐国公这样安慰道。 沉吟了片刻,唐国公便道:“清风寺乃是京城名寺,虽不及护国寺声名,年代却更为久远。依我看,不如先将你娘的灵柩安放在清风寺,待我将族老们劝通了,再将她安葬入祖坟。你看如何?” 江沁玥低垂着眉眼,不叫人看到她眼中的情绪,轻声道:“玥儿不懂这些,都听舅舅的。” 唐国公松了口气。 说实话,这些天他与那些族老们较劲着,也实在是有些疲累了。江沁玥能够主动提出放弃叫苏雪柔进祖坟,也实在是叫他少了几分的压力。 将手拍了拍江沁玥的肩膀,唐国公道:“既是这样,我即刻就安排人,将你娘的棺椁送到清风寺去。” “叫人点上长明灯。”苏老太太擦了擦红肿的眼角,长叹了一声,吩咐道,“多多地点,不要吝惜了银钱。我听说,护国寺里最大的长明灯,一天一夜是烧着二百四十斤灯油的。咱们不点那样大的,恐阿柔不受用,就点那个一百二十斤的便可了。” “老祖宗,不可。”江沁玥连忙拦着,“一百二十斤灯油,起码要是宗室才能享用的。我娘……玥儿觉得,心意到了就好,不必拘泥这些的。” “就依着玥儿吧。”唐国公也道,“长明灯,就是个心意而已。阿柔在世的时候,亦不是那等奢侈靡费之人,咱们不比上不比下,点一盏八十斤的也就是了。” 江沁玥轻轻地点了点头,起身福了福,“那玥儿先去了。” 细瘦的身子如股风似的飘了出去。 等她走了,苏老太太才又叹了口气,对唐国公道:“不是我偏疼,玥儿这孩子,实在是懂事。不忍你我母子与那帮子老狗周旋气恼,便自己退了一步。老大啊,做人得有良心,阿柔的身后事,你得上心。” 她这样说,也就是不再过问苏雪柔的事情了。唐国公点头,“母亲放心,她人已经不在了,我不会叫她受委屈。” 他说起这个,苏老太太便勾起了心事,忍不住哼道,“若不是你喜新厌旧,阿柔怎么会……罢了也都是命。如今送她到个好去处,给她好生诵诵经,也算对得起她了。” 唐国公便沉默了,没好意思继续搭碴儿。 “对了,我恍惚儿听着,世子回来了?” 唐国公闻言脸上一沉,“别提那个逆子了!” 将外书房里的事说给了苏老太太听。 苏老太太便冷笑,“我就说过,林氏不是个好的。你瞅瞅,她生养出来的孩子,哪里有半分大家子做派?世子呢,就一门心思要做个武夫。这也罢了,如今到了御前当差,也算有份前程。二丫头呢,疯疯癫癫的,哪里有半分国公府嫡女女的风范?惹得两个男人为她争风吃醋。这是良家女孩儿该做的事吗?” 唐国公一脸的晦气模样,“别提了,二丫头不是个有福的。” 又将太子赐婚翊王失宠的事捡着重要的说了。 “……这可真是。”苏老太太嫌弃道,“罢了,既是太子和翊王都不好,赶紧着给她找个婆家嫁出去是正经。” “母亲放心吧,我已经有了主意。”唐国公胸有成竹地说道,“上个月,几处藩王都遣人进京来了。晋王世子生得一表人才风度翩翩。” “那人家能看上二丫头?”苏老太太便道,“宗室的人呢。” “无妨,那位世子有些个不能说的毛病,能有人愿意嫁他,晋王和王妃都不会挑剔。” 若晋王世子不成,唐国公这里还准备了好几个呢,什么河间王府的二小子,宁王府的三公子等等,俱都是出身一等一的少年子弟。 家世最重要,余下的,如人品好坏等,都不在唐国公的考虑范围内。 唐燕凝并不知道,哪怕是自己避到了玉清宫里,竟也还逃不过被算计催婚的套路来。 章节目录 第二百二十一章 传说中的未婚妻子 年根儿底下,就是玉清宫中,也比寻常多了几分喜气与热闹。 唐燕凝不时往圆通真人那里去,烹茶饮茶,对雪对弈。 她能看得出来,圆通真人出身极好。因为,这位真人虽然用度并不奢靡,却十分的雅致。尤其,还擅长音律书画,便是诗词也精通。 甚至有的时候,唐燕凝自己琢磨香方,圆通真人随口的点拨,便都能令她有茅塞大开之感。 与圆通真人接触越多,唐燕凝便越是好奇这位真人未修行前的身份。 不过,好奇归好奇,唐燕凝也没敢去问一问。 倒是谷雨,来到了玉清宫后,与圆通真人身边的一个小道姑相处不错。偶尔谷雨做了新鲜素净的点心,也会送给小道姑一份。 弄得小道姑很是不好意思,还亲自背着两捆山上砍来的干柴送到了小院儿里。 自在的日子没过了几天,腊月十五这天,小道姑跑来告诉唐燕凝,有人来找她了。 唐燕凝很是意外。 能是谁来? 不管是别院来人,还是她哥哥,但凡来看她,肯定都会说明白的。没说,那就不是这两处的人了。 难道是国公府? 不应当啊。 唐燕凝警惕起来。 从她住到玉清宫里来,国公府那边早就知晓了,可却从来没有人来看她一回,或是问候一声的。 就仿佛,唐家都没她这个人了。 这个她倒是也能想到。毕竟,唐国公那个人,急功近利,目光只有三寸远,眼瞅着自己竟然叫太子郡王争风吃醋,恐惹来帝王震怒,怕是早就怂了。 若不是别院也不是国公府,又会是谁呢? 想了想,唐燕凝换了衣裳,请小道姑将人请进来了。 来的人,是一位年轻的公子,生得玉树临风,眉目如画。一袭银色狐狸皮里子的斗篷,缓步而来,端的是矜贵非常。 就只是这大冷天的,他那堪比白玉雕成的手里,竟还握着一把折扇。 这比装的……唐燕凝腹诽了几句。 这位年轻的公子身后,还跟着两个年纪不大的小厮,都穿着一模一样的青衣,瞧着也都机灵的很。 可惜,这三个人,唐燕凝一个也不认识。 “敢问,可是唐姑娘?”年轻公子未语先笑,率先开口。 唐燕凝微微一颔首,“我虽出身唐国公府,却并不识得公子。敢问公子,可是认错人了?” 那年轻的公子闻言,点了点头,“既是出身国公府,那便没错了。” 说着话,目光便落在了唐燕凝的身上,毫不避讳地打量了起来。 唐燕凝不禁皱眉。 “喂,你这人好生无理!”谷雨闪身挡在了唐燕凝的身前,厉声呵斥,“平白无故地,来找我们家姑娘做甚?我们姑娘,可不认得你这种登徒子。” “你大胆!”年轻公子身后一青衣小厮手指谷雨,亦是喝道,“你可知我们公子是谁?竟敢如此不敬!” 年轻公子手中折扇一收,在那小厮手背上敲了敲,含笑斥道,“多嘴!还不退下?” 小厮瞪了谷雨一眼,愤愤地退了下去。 年轻公子便对着唐燕凝拱了拱手,“想必唐姑娘不认得在下,这倒是正常,毕竟在下已经有数年未曾来过京城了。” 说着,便含笑自我介绍了一番。 “在下晏五行,乃是晋王世子。” 叫五行? 这算什么名字呢? 唐燕凝倒是知道,古人给孩子取名字的时候,多是家族排行顺着来,讲究点儿的人家还会给孩子批命数,按着命数来取名。命里缺了什么,便会在名字中补全,以表期盼孩子平安康泰的意思。 这叫五行的……五行缺了啥? 见眼前的少女桃花大眼眨巴眨巴的,眼神灵动,既清且艳,一袭玉青色云锦衣裙,满头青丝松松地挽着,除一碧玉蝴蝶簪外,身上再无其他妆饰,却是雅丽如仙,令人移不开眼眸。 晏五行眉尖动了动。哪怕他并不爱女娘,也得说,如唐家二姑娘这样的姿容,堪称绝色,便是只这样看着,也是赏心悦目的。 “天冷风大,不知唐姑娘可否容在下进门说话?” 晏五行眨了眨眼睛,如玉般的脸上竟然露出些调皮之色来。 唐燕凝看了看他,不明白这人为什么能这样的自来熟。并不认识,跑来找自己说话? 她心里不禁就生出了些疑惑。 “自然不行,我们姑娘可不认得你。”谷雨依旧护在唐燕凝身前。她才不管什么晋王世子,再尊贵,能贵过翊郡王吗? 当然,谷雨不知道,晋王乃是亲王,晋王世子位比郡王。 晏五行也不生气,笑吟吟地看着唐燕凝。 也不知道何故,唐燕凝从晏五行那张白皙美丽的面容之上,竟看到了一种气质,一种名为……闺蜜的气质。 “好了谷雨,让开吧。”将谷雨拉到了一旁,唐燕凝做了个请的手势,“世子请。” 将人让进了屋子里。 晏五行颔首一笑,命两个小厮在外候着,自己一人随着唐燕凝进了客厅。 “不错,虽简不陋,大美大雅。”晏五行毫不客气地在这不大的厅里转了一圈才坐下,“唐姑娘好品味。” “都是玉清宫里的摆设,我不过是借住。” 唐燕凝让谷雨上了茶,又告诉谷雨,“去请外面那两个小孩子到耳房里坐坐,冷天朔地的不要在外面干等着。” 谷雨答应了一声,不放心地看了看晏五行。 晏五行笑了,“这忠心的丫头,难道本世子是那等青面獠牙的妖怪,叫你不放心了?” 谷雨便看了看唐燕凝,见她点了点头,才不情不愿地出去了。 “世子殿下,若我没有记错,咱们这是初次见面吧?”唐燕凝将茶水往晏五行的方向推了推,“寒风朔气,山路难行。不知您亲自到这玉清宫里来见我,是何故?” 晏五行端起茶来轻嗅,微微闭了眼睛,露出一段形状极为优美的眼尾,面上神色十分的享受,“不错,清淡悠远,爽洁难言。若没有猜错,这茶是用梅花上的雪水泡的?” 唐燕凝:“……” 她手指敲了敲桌子。 晏五行放下了茶水,刷的一声打开了扇子摇了摇,往唐燕凝的方向倾了倾身,笑道:“倒也不为别的,只是想来看一看我那传说中的……未来妻子。” 章节目录 第二百二十二章 到底几分真假? 猝不及防,唐燕凝也一口茶喷了出去。 晏五行眼疾手快地打开了扇子,将自己那张美得惊心动魄的脸严严实实地挡住了。 扇面之上一片水渍淋漓。 “你……”唐燕凝被呛得撕心裂肺地咳嗽了起来,缓过了一口气,指着晏五行,“你说清楚,什么未来妻子?谁是你的未来妻子?” 晏五行颇为遗憾地看了看自己的扇子,摇头叹道,“可惜了,江南纸扇大师所制,光是这扇骨便极难得的。” 抬起眼睛,笑眯眯地指了指唐燕凝,又指了指自己。 “小可未来妻子,不正是唐姑娘你么?” 他往前凑了凑,促狭地眨着眼睛,“你介不介意,将名字告诉我?横竖成亲后,我也是要唤你的字的。” 虽然不知所云,但是眼前出现这么一张脸,还说着如此轻浮的话,可唐燕凝却并没有感到被冒犯。因为,从晏五行那双含笑的眼睛里,她看到的并不是调戏,反倒更像是作弄。 “世子是吧?”从袖子里掏出一块绣着红梅的雪白丝帕,唐燕凝低头温柔一笑,“初次见面,您这一口一个未来妻子,是不是太过孟浪了?” 晏五行只觉得鼻端一阵清甜香气,细细密密地将自己包裹了起来,叫他四肢百骸无一处不舒坦。分明是寒冬腊月,却是有种春风拂过花枝的暖洋洋的感觉。 “你……”好歹也是亲王府的世子,晏五行立刻便察觉到了不对,双手撑着桌子待要起来,却又双腿发软腰间无力,人又软软地坐了回去。 “你对我做了什么?”晏五行做出惊恐状,恨不能用酸软的手死命揽住衣襟以免被人玷污了清白去,端的是一副贞洁烈女的模样。 “虽然我动不得,但你若是非礼我,我抵死也是不从的!” 唐燕凝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她就说么,这位晋王世子是个妙人。 她索性一提裙摆,坐到了桌子上。这样一来,便比瘫在椅子里的晏五行高了一截,很有些居高临下之感。 “我又不缺手帕交,对你没兴趣。”嘴上虽然这么说着,看到晏五行面颊上吹弹可破的白皙肌肤,唐燕凝忽然伸出手去,在晏五行的脸上摸了一把。 入手处柔滑细腻。 晏五行直接愣住了。等回过神来便大叫,“你还是不是女人啊!” 他生平所见女子,莫不是出身高贵的,或是柔慧温婉,或是端庄贤淑,或是聪敏多才。但无论何时,如眼前这个明媚耀眼的唐国公府千金这样,上来便摸男人脸的,晏五行还是头一次遇到。 唐燕凝浑然没有半点羞涩,甚至还将双手抱在胸前,一副恶霸模样,“这里可是玉清宫的后山,你就叫吧,叫破了喉咙,也没人来。” 晏五行:“……” “我说唐姑娘,好歹我也是来看你的,你这样……”他用眼睛示意自己此时的情形,“不太好吧?” “好不好的,也没人瞧见不是?”唐燕凝笑嘻嘻的,“世子一片好心过来看我,我当然要好好招待啊。这帕子上的香,可是我琢磨了好几个月才制成的,与人身体没有半点的伤害,只会叫你舒舒服服的。啊,对了,我还给它取了个好听的名字,叫做春风拂面,世子看如何?” 晏五行叹道,“我初来京城,只听说唐家姑娘容色无双,却不知你还有这一手本事。” 他苦笑,“若是知道,我哪里敢来造次呢。好姑娘,我知道你要问什么。我知无不言。不过咱们打个商量,先叫我恢复了,成不成?” 唐燕凝摊手,偏着头看他,却不说话。 见她如此,晏五行便知道,眼前这个漂亮得不像话的小姑娘,看上去有些个大喇喇没心没肺,但谁要是真的将她当做没有成算的,那就大错特错了。 晏五行自己长得人模狗样十分出众,又有那样的出身,最是重视形象了。试着提了提手脚,他发现除了有些酸软外,似乎也并没有什么不适。当然,很是影响他世子殿下尊贵的形象罢了。 为了早点儿恢复,晏五行只得将自己贸然来玉清宫的原因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是令尊,有意与我们晋王府联姻。”饶是动弹不得的,晏五行说到了这里,也还是向着唐燕凝抛了个媚眼,“我见他心诚,这不就赶着来见你了吗?” 晏五行是万万没想到的。他那点儿好男色的名声,其实在晋地不算什么秘密,早就人尽皆知了。他爹娘都没说什么,反倒是来到了京城后,被区区一个国公给操心上了。 这叫晏五行挺恼怒的。 后来又听人说,唐国公有意许配给自己的,竟然是个被人退过亲,还惹来两个皇族男儿大动干戈的,晏五行便生出了几分的兴致。 然后,他就带了两个小厮,兴冲冲地来看唐燕凝来了。 这一来,就被人放倒了。 不过晏五行倒是因此确定,眼前这位传说中被人退了婚的唐家姑娘,与他想象中的大不一样。 看上去,并不是那种养在深闺,只知道风花雪月的女子,倒更像是一朵长满了刺儿的玫瑰花了。 唐燕凝的脸色,已经沉了下去。 她是万万没有想到啊,唐国公竟然无耻到了这个地步。 用亲生女儿的一辈子,去巴结个晋王世子。自古都是一家有女百家求,唐国公倒好,上赶着拿女儿去倒贴。 却也不想想,晋王的势力在西南,真正的战略要地。晋王世子,怎么可能是个傻白甜,有着他糊弄呢? 掏出另外一只帕子,将晏五行身上所中的春风拂面解了,唐燕凝郑重地向着晏五行道歉:“对不住了,晏世子。我……父亲近来多病糊涂,他的话你一句都不用相信。” “哈,哪里有这样说自己父亲的?”晏五行动了动手腕子,觉得还有些软,却好歹能够吃些力气了,“唐国公与我说起你,那是满嘴的好儿,赞不绝口的。怎么到了你这里,便是他有病了?” 唐燕凝诚恳道:“是真病了,病了有段日子了。不然,我好好儿的国公府不住,跑到这山上清冷苦寒拿的地界儿来?” 她说得实在是太过有鼻子有眼的了,以至于晏五行费了好大力气,也没有弄明白,唐燕凝说的话,到底几分真假? 章节目录 第二百二十三章 分号? 晏五行脸上怀疑的神色实在是太过明显了,唐燕凝只得细细地告诉他,“世子你回去打听打听便知道了,我父亲近来仿佛变了个人似的,原先虽不能说是多么的正人君子,好歹还有几分的清雅名声。但从几个月起,就像是恶鬼附体,做出来的事说出来的话,浑然没有半点的可信。这不是么,现下还一门心思要叫一个名声不雅的寄居亲戚入我们家的祖坟,和族老们吵得不可开交。要不是他那张脸,和我父亲一模一样,我都要怀疑他是不是被掉了包啦。” 轻轻叹了口气,唐燕凝昳丽明媚的脸上拢了一层轻愁,盈盈剪水眸望向门外,带了许多的无奈,“所以,我才上了玉清宫。也是为了父亲祈福,愿他早日康复的意思。” 晏五行:“……” 装,你再装! 他现在算是明白了,眼前这个言之凿凿无比认真,神色中还带了那么点儿凄苦的小丫头片子,完全是在胡说八道! 晋王府在京城里又不是没有人,太子和翊郡王为了个姑娘在御前大打出手的事儿,瞒得住别人,瞒得住宗室吗? 结果呢,这丫头愣是能睁大眼睛说瞎话,扯什么给父亲祈福才上了玉清宫! 晏五行神色古怪地看了唐燕凝片刻,问她:“姑娘甚孝,汝爹知否?” 二人对视,同时哈哈大笑起来。 这边儿声音不小,谷雨跑进来看了看,见唐燕凝和晏五行对坐,倒是没有什么不对劲。见唐燕凝朝着她点了点头,示意没什么可担心的,便又去了耳房里,听那两个小厮讲从晋州一路到京城上的见闻趣事。 笑过之后,唐燕凝看着晏五行,认真地说道:“世子殿下,我不知道我的父亲都对你说了些什么,又是如何说的,但我自己从来没有攀附王府的打算。你身份贵重,便是听过那些话后,也该只当清风过耳。这一上山来见我,叫人知道岂不是更有流言?” 晏五行摇了摇头,笑道,“流言与我而言,又有什么大不了?我不过是替父王来京城陛见贺岁,过了年便要回晋州去了。京城里的八卦,对我没有分毫影响。倒是姑娘你……” 他上下打量了一回唐燕凝,放轻了声音,眼中带着漫不经心的调笑,“是不攀附晋王府,还是所有王府?” “我知你说的是什么。我想,这京城里多数人的想法都与你一样,甚至那一位。”唐燕凝大大方方地指了指皇宫的方向,“也是如此。觉得我一个小小的没落国公府嫡女,也敢与皇室郡王有所牵扯,甚至会有人认为,是我要攀附郡王府,使出了十八般的手段来。毕竟只有这样,少年俊杰的翊郡王,怎么会独独对我倾心呢是不是?但不管你信不信,我与晏寂相知之时,他什么都不是。” 这话,唐燕凝说得坦坦荡荡。哪怕最初确实存了抱上摄政王大腿的心思,却从来没有想过,与他心意相通两情相悦。到了如今,两个人之间的关系,又岂是一句救命之恩能够说通的? 只能说,一切不过是天意罢了。 “何必解释?”耸了耸肩膀,晏五行叹道,“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这情之一字,如人饮水,冷暖自知。既然你们二人认定了,何须在意他人怎么看呢?只要日后活成了神仙眷侣,旁人自然只有艳羡的份儿。” “世子高见,不同俗人。”唐燕凝笑道,亲自端起茶来递到了晏五行的面前。 晏五行发现,自己手脚忽然有了气力,松了口气,甩了甩手,抱怨道,“你这丫头也是有趣,一言不合就给人下药。是我也就罢了,被人知道了这手本领,隐患不小。” 接过了茶来喝了一口,觉得清香无比。 唐燕凝垂眸,细声细气地说道,“世子就是告诉别人,我也是不认的。” 说出去,谁会相信呢? “毕竟我只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姑娘呢。” 晏五行立刻做出一副欲呕的表情来。 “世子,说说你的来意吧。”唐燕凝可不相信晏五行只是因为唐国公几句话,便跑来玉清宫看自己的。 晋王府世子,何等的身份?在晋州那就是土皇帝一般的存在,什么样的女人没见过? 巴巴儿地跑来,肯定还有别的用意。 虽然相处时间不长,但晏五行已经看了出来,唐燕凝并不是那种扭捏作态的女孩子。当下也不再绕弯子了,坐直了身子,正色道:“我听闻,京城里新开的那家香楼,是姑娘的?” 他既是这样说了,唐燕凝便知道这定然是查探清楚了的。这倒是不奇怪,香楼的产业本来就是她娘林氏的嫁妆,之前给人做生意用,收取些房租来做收益。如今她接手,开了香楼,虽是聘了掌柜等人,但谁都知道,香楼是她的本钱,有国公府做靠山的。 “世子的意思是?” “不瞒姑娘,我那日无意间去香楼中逛了逛,里面的几味香料,委实不同寻常。我是喜欢得紧,不知姑娘有没有想过,将这生意开出京城去?” “世子是说,开去晋州?” 唐燕凝当然想将生意做大,不过开到如晋州这样的藩王封地去,却一时没有想过。毕竟,那是人家的地盘儿。 晏五行点头,“晋州所在,虽有山水,但论繁华不比京城,富贵不比江南。丝茶盐等巨利买卖并不突出。” 唐燕凝插嘴,“晋州的瓷器享誉天下。” “只此一样。”晏五行认真道,“香草香料,晋州也有,不过如姑娘香楼中的香料那般清雅新巧的,却是没有。偏生,这些我都很是喜欢,我母妃亦是一样。我想着,姑娘若是有意,不如去晋州开家分号。” “晋州分号……”唐燕凝沉吟了一下,诚恳道,“我需要好好考虑一下。不过世子,真的只是想要我过去开分号?” “那自然不是。”晏五行含笑,“我想,入股分号,唐姑娘一并考虑考虑?” 章节目录 第二百二十四章 鼻青脸肿 晏五行上了一趟玉清宫,与唐燕凝谈了回合作,也便下山去了。 唐燕凝既然答应了二人合作,他走着一遭儿,也算圆满,因此回去的马车上,笑吟吟的很是开怀。 “殿下怎么这样高兴?”青衣小厮中的一个从马车中安放的小桌里取出茶水点心,捧给了晏五行一盏热茶,好奇问道,“莫不是那位玉清宫里的唐姑娘,您很满意?” “放肆。”折扇不轻不重地敲在了小厮的头上,晏五行含笑骂了一句,“往后,那可是咱们搂钱的耙子了。你若敢不敬,我头一个不饶你。” 小厮笑嘻嘻的,“小的明白了。” 他家世子爷明明出身尊贵,偏生王爷王妃都各有那么点儿不能说的好习性,花钱大手大脚,叫世子爷小小年纪的时候就不得不为了王府的花销发愁,以至于到了如今,世子见天儿地顶着一张神仙似的脸,琢磨着怎么多积攒点儿银子来养爹娘兄弟姐妹。 小厮叹了口气,世子不容易呐。 唐燕凝这边儿呢,等人走了后,也是主仆两个围着火盆,唐燕凝嗑着瓜子,看谷雨做针线。 对唐国公这种见到个宗室子弟就要将女儿推销一把的行为,就连谷雨这个小丫头都是看不过去,气愤愤地与唐燕凝抱怨,“姑娘的名声,都被国公爷败坏了!” 一时气愤,手上的绣花针扎进了指头,疼得谷雨哎呦了一声。低头一看,雪白的指尖儿上渗出了血珠儿。 “傻丫头,我都不气你气什么?”唐燕凝又是觉得好气又是好笑,找出帕子来替谷雨裹了,“这下好了,针扎在身上不疼啊?” 谷雨憋了憋嘴,对唐燕凝的幸灾乐祸很是不满,气道,“我是为了谁不平呢?” “都是为了我啊!”唐燕凝抓起一把剥好的瓜子送到了谷雨嘴边,“都是我不识好人心,叫谷雨姐姐恼了。好姐姐,你看在我年纪还小的份儿上,原谅我这一回?” 她一服软,谷雨顿时就得了意,昂起尖尖俏俏的下巴,露出一段白皙优美的脖子,嘚瑟道,“那也只得看姑娘的表现啦。” 唐燕凝便起身绕到了谷雨身后看了一圈。谷雨不明所以,还以为身上沾了什么东西,“姑娘看什么?” “我看看你身后怎么没有长出尾巴来。”唐燕凝哈哈笑道,“方才要是有尾巴,都能摇出花儿来了!” 又被她取笑了一回,谷雨不肯答应了,起来跺了跺脚,“姑娘!” 主仆两个说笑了一回。 冬日天短,看看外面,天光已经是暗了下来。 唐燕凝便对谷雨道:“回头早些吃饭休息,明日一早,你回城里去帮我送个信儿。” “送信?”谷雨诧异,“送给谁?世子不是前几日才刚来过吗?” “送去香楼,叫管事的来一趟,我有话说。” 谷雨答应了。 次日一大早起来,穿得暖暖的,在玉清宫外雇了一辆车,回了趟城里。 唐燕凝无所事事,借着残雪,往梅林里逛了一回,又跑去与圆通真人对弈,顺便请圆通真人请教了一下自己新制的香方。 圆通真人也是有意思,指点了几句后,便随手从书架上抽了本书出来,丢给了唐燕凝。 “真人?” 圆通真人拨着火盆里的炭,满不在意地说道:“这里头记载着几个香方,我瞧着似都是古方。我留着也无用,送你了。” 虽然话说得轻轻巧巧,但要不是看着唐燕凝确实在这制香调香上头有天赋,以圆通真人的性子,就是丢在火盆里头烧了,也是不会赠人的。 唐燕凝翻了翻书册,不禁有些纳罕。 说是残卷,也真的是残,连封皮儿都破烂不堪了,更是看不出这古书名字。 “这书叫做什么啊?”唐燕凝道,“我自问也是知道些古书的,这个竟看不出是哪个。” “你问我,我又问谁去?”圆通真人挥了挥手,“我要做晚课了,你回去吧。来一次顺走我一样东西,往后少来。” 将唐燕凝赶了出去。 唐燕凝抱着古书美滋滋地回了自己的小院子。 直到了第二天的时候,谷雨才从城里头回来了。“姑娘,姑娘!” 唐燕凝看她裹着厚厚的衣裳,鼻子却也冻得通红,忙将自己的手炉塞进了她的手里,“怎么回来的这样晚?” 脱下了外面的厚衣裳,谷雨不及说话,先跑到桌子旁边灌下了一杯热茶,觉得嗓子里头滋润了些,才顺了顺心口的气儿,抱着手炉叫道:“路上雪滑难走。这也就罢了。管事儿的说,这两日正在盘账,伙计们预备着回家过年呢。明日账盘完了,他就带着账本子来见姑娘。” 唐燕凝点了点头,还没说话,就见谷雨又笑道一脸的神秘,小声问她,“姑娘猜我在城里头见到了谁了?” 也不等唐燕凝回答,谷雨便哈哈大笑了起来。 唐燕凝:“……” “你这丫头,出去一趟,这是逛傻啦?” “才不是啊。”谷雨眉飞色舞的,“我看见了前儿来的晋王世子!” “那又有什么好稀奇的吗?”唐燕凝不解,“京城就那么大,他若是想出来逛一逛,不是很容易就碰见?” “姑娘,听我说完!晋王世子原本上在清风楼上来着,我一抬头就看见了。他一见了我,立刻就拿着扇子遮了脸。我还以为是怎么了呢,原来……不知道怎么的,鼻青脸肿了!” 许是想到了晋王世子那副凄惨的尊荣,谷雨笑得花枝招展。 鼻青脸肿? “谁打了他不成?” 这怎么可能呢?晋王世子,哪怕只是进京来陛见贺岁的,那身边也断然不会少了人护卫,除了皇帝外,谁能打他?皇帝又不是失心疯,平白无故打宗室子弟? 谷雨叹道:“晋王世子身边的小厮说是早上起来没留神,世子殿下撞到了柱子上撞青的。骗鬼呢,撞上的怎么会是那个样子嘛。” 唐燕凝心中一动。前儿晏五行来找自己,今儿就鼻青脸肿了……这风格,略有点儿眼熟啊。 莫不是晏寂的手笔? 章节目录 第二百二十五章 唐国公伤得更重? “不是我做的。”晏寂也不能放心唐燕凝就在玉清宫里一个人,半夜又来探班了。 唐燕凝想起了谷雨说的,自然得先要问一番。 奈何晏寂打死不承认,直接摇头,“我就拍了他一下而已,也没用劲儿,当时他还是好好儿的。谁知道他怎么就伤得那么重了?” 唐燕凝木着脸:“哦。” 看来这位的禁足,八成还得继续下去。 “再说,这也并不能怪我。” 晏寂抿了抿嘴。 他的嘴唇薄薄的,天生便带着几分凉薄。 人都说,嘴唇越薄,越是薄情。 可唐燕凝偏生就喜欢他那两片薄唇,每每抿成一条线的时候,便会为这张谪仙一般的脸上平添几分的禁欲感。 唐燕凝叹了口气,凑到晏寂跟前,用手去将他下垂的嘴角往上一提,轻笑,“你急什么?我又没有怪你。谁叫他冒冒失失跑来的不是?” 挨揍也是自找。 不过…… “要说起来,我是不是又在京城里出了名儿?” 拜唐国公那个绝世好爹所赐,唐燕凝觉得自己若不落下个攀附权贵的轻浮名声,都对不住唐国公的一番苦心了。 “……”晏寂也不知道这丫头怎么如此心大。换了别人,只怕这会儿以死明志的心都有了,她还是笑嘻嘻的一副无所谓的模样。 不过也好,她从来没有将那些扯淡的父女之情和名声当回事,他便也能够放心不少。 “阿凝。”晏寂握住了唐燕凝的手,“你在这里安心住着。用不了多久,我就能接你回去了。” 虽然不明白他说的用不了多久是什么意思,唐燕凝还是认真地点了点头。 晏寂走后,不知为何,唐燕凝辗转反侧睡不着,总觉得他的话中有未尽之意。 却说晏五行乃是为了贺岁而来,如他一般的宗室不在少数。按照朝例,藩王三年进京朝见一次,余下便是家中子弟前来。 一般来说,藩王子弟既然进了京,按照品级都是要参与朝会的。 晏五行顶着一张五颜六色的脸,不好上朝,就直接告了假。皇帝连着两天没见着他,这还纳闷呐。问起身边心腹,谁也不知道。 倒是大皇子正在皇帝身边,笑道:“行弟伤了脸,想来是不好意思出门。” “伤了脸?”皇帝诧异,“好好儿的怎么会伤了脸?他与谁打架了不成?” 大皇子便笑了笑,不肯再说。 皇帝着急,这历来帝王都忌惮藩王,可藩王或是其家人一旦到京,做皇帝的却也不能容有半分闪失,以免留下话柄。 当下一拍龙书案,“说!” 大皇子便道:“父皇有问,儿臣岂敢不说?不过儿臣也是听说的,说行弟的伤,是……是与寂堂弟一时冲突了。” 皇帝一时之间还没想“寂堂弟”是谁,等绕明白了这关系,龙眼都瞪起来了,“阿寂?他不是在禁足吗?怎么又跟五行冲突了?” 大皇子对晏寂早就不满——一个外八路的王府庶子,在帝王跟前比皇子还要有体面,这像话吗? 他一颗心早都浸在醋缸子里,只是无奈晏寂御前得宠,风头正劲,他这名正言顺的大皇子也不敢轻易告状。 如今好不容易得了机会,哪里还会真的替晏寂瞒着呢? 当下就雀跃地跟皇帝告了一状,末了还假惺惺地说道:“兴许就是两个弟弟闹着玩,父皇千万别怪罪他们。” 他不说这话还好,说了后就见皇帝阴郁着看了他一眼。大皇子心下一凛,仿佛那点儿小心思都被皇帝看透了。于是立刻低下了头,不敢再多说什么。 瞅着他这副模样,皇帝也是气不打一处来。堂堂皇子,混没半点担当。告状就告状了呗,偏偏一眼就能叫他怂了回去,哪里有半分嫡出皇子的气派? 还不如晏寂那小子! 好歹,人家连太子都敢揍,揍完了就一副爱咋咋地的姿态,生杀由你。 不得不说,哪怕是皇帝,温顺听话的孩子看久了,也便觉得不新鲜了,反倒是会稀奇起那调皮捣蛋处处忤逆的了。 只是吧,这忤逆子实在太过忤逆,皇帝颇觉头疼。打发走了大皇子,又唤了暗探进来,问了一番晏寂如何又跟晏五行为难的话。 暗探虽是在暗中监视着晏寂,但晏寂若是想,这些人又有哪个能够见得了他呢? 不过是,有恃无恐罢了。 你想监视我,我就叫你监视。但,我想做的事,一件也不会少做。 这就是晏寂的想法了。 皇帝当然也清楚,可又偏偏舍不得因此就责备这个自小被他亏待的儿子。 还能怎么样呢? 自己的儿子,也只能继续装聋作哑了。 于是听了暗探的回禀,皇帝也只能无奈地叹了口气,与身边的心腹抱怨了两句,“你说说,这狗脾气是像了哪个?” 心腹:“……” 还能说什么呢? 难道他能说,狗脾气像陛下您吗? 心腹只好赔笑道:“王爷心性,至真至纯。” “也就是看着他虽狂妄,所幸还有些个赤城罢了。” “是呢,每次见到郡王,人虽看着冷冷的,说话也不见热乎,可那细小之处的行止,仔细一琢磨,处处都透着好心呢。”心腹说到这里,觑着皇帝脸色渐好,便大着胆子叹了口气,“就只是奴才听说,从上次……陛下您教导了郡王一回,竟叫这京中的人都觉得王爷这是失了您的宠信。这几日呐,王爷可是不大好过呢。” “朕,不是当时就叫你给他送了药吗?”皇帝纳闷,“只看见挨打看不见送药?” “那日王爷出去的时候,天色已经不早。等奴才赶着去送药,街上都没什么人了。” 皇帝冷笑,“见风使舵的狗东西们。” 心腹趁机道:“其实这次郡王与晋王世子之间,也是存了些误会的。老奴听说啊,是那唐国公,这些天就没闲着,四处给他家姑娘做媒。这不是么,都做到了晋王世子跟前去,王爷才恼了的。” “所以阿寂才打了五行?”想想上次在他跟前对太子都能大打出手,皇帝心里头直犯嘀咕,这晏五行,不会叫阿寂给打死了吧? “可不是么。老奴听说啊……”心腹往前倾了倾身,“唐国公的伤,更重。” 皇帝哈哈大笑起来。 章节目录 第二百二十六章 鬼剃头 唐国公是在梦里受伤的。 一觉醒来,鼻青脸肿不说,还被变成了个阴阳头——左半边头锃光瓦亮,右半边却与日常无异。 唐国公又惊又吓,当时就晕了过去。 等再醒过来,立命府中护卫开始严查。他不大信鬼神,可是,谁又有本事在国公府内,如此地整治他呢? 唐国公不知道,一路查下来,也没有半分的线索。他愈发地心惊胆战了。 脸伤了,不过养几天就能好。可头发没了一半,要如何? 若是自然地脱了头发,他还能掺上些假发做髻,乍一看也并不影响什么。 但是,直接从发根儿上就没了,连假发都戴不住啊! 偏生又到了年底,衙门里事情不算多,但走礼请客人情往来却是不少。往年,唐国公是乐此不疲的,毕竟可以多拢住些人脉。 可,眼下他这个样子,怎么走动? 唐国公只能对外称病,躲在家中。 不过,国公府中唐三太太当家。她本来就是个资质平庸的人,面儿上看着能撑住家事,其实国公府里漏得和筛子似的,甭管发生了什么事儿都过不了夜,两三个时辰定然传出府外。 因此唐国公这伤了头脸的消息,甚至在苏老太太尚未知晓的时候,外面的人已经都知道了。 等苏老太太听说了儿子身上不舒坦,她还是担心的。毕竟,后半辈子还指望着这个长子呢。 扶着心腹丫鬟颤颤巍巍地到外书房去看了儿子一回,见到唐国公那张开了五彩铺子一样的脸,还有那半张用假发髻都遮不住的青色头皮,苏老太太直接就蒙了。 颤抖着手指头指着唐国公,半晌才问出一句来,“我儿,这,这是怎么了啊?” 唐国公一脸晦气,“没什么,做了场噩梦,醒来便是这般了。母亲不用担心,我已经叫人瞧过了,不日便会好了。” 他不信神佛,如苏老太太这样的积年老人儿却是深信不疑的。噩梦?什么样的噩梦会把人变成这个鬼样子? 苏老太太搂着心口念了一回经,又一叠声叫了人来,打发取了银子去烧香祈福,还特意嘱咐京城里但凡有名灵验些的,不管庙宇还是道观,都要供奉到了。 唐国公冷眼看着她忙活,心里头焦躁不已,对苏老太太说道:“母亲,我这个样子,也不好再出门走动。眼瞅着就到了年了,您嘱咐三弟三弟妹一回,走礼万万不能小气了。不然得罪人失小,坏了国公府的名声是大。” “这个你放心,哪一年咱们走礼寒酸了?”苏老太太拍了拍儿子的手,“你安心养着,咱们府里还得你撑着呢。” 说着又抱怨了一回不在国公府里的林氏唐燕飞唐燕凝,只道,“竟是指望不上呢。” 听到唐燕凝的名字时候,唐国公心下一沉,莫非是因为她? 这些日子,他是没少在几个进京来朝贺的宗室子弟面前提起这个女儿来。虽然都是藩王子弟,可前程也是不错的,且在藩王属地,做王府的女眷,那与在京城里的皇子妃,也没什么不同了。 难道是因为这个,被太子或是翊郡王记恨了? 唐国公心里有些发慌。若是翊王,倒是没有什么可怕,一个失了圣宠的郡王,又和太子结了仇,日后怕是还不如个普通的宗室子弟。 若是太子…… 那岂不是说,那位还惦记着唐燕凝?若是这样么……唐国公有些个顿足了。早知道唐燕凝真有把太子迷得神魂颠倒的本事,他说什么也不能直接往藩王儿子那里推销女儿啊。 有心出去打探一番,但是想一想自己这副尊荣,唐国公只得耐下了性子,寻思着待年后再去走动了。 却说苏老太太回到了春晖堂后,忙着就叫人将三太太找了来,问她年礼都送了哪些人家,都送了些什么。 每年,亦是三太太拟了礼单,拿过来再请示苏老太太的。 不过这次,苏老太太看过礼单后便吃了一惊,“如何这么简薄?” 这大家子走礼,虽是有来有往,但如唐国公府这样的人家,自然不贪图回礼有多少的。且唐国公,唐三老爷两个身上都有差事,也需这些年礼节礼的来打点一二。 因此,往年有几处的礼都是格外地厚重。 可这单子上…… 足比往年少了一半还有余呢。 三太太站在地上,为难地说道:“母亲见谅,不是我不想照着往年的例来。实在是……唉,我实话跟您说了吧,今年这各处庄子收成都不好,府里进益有限呢。” 言外之意,国公府比原先穷了,拿不出更多的礼了。 苏老太太愈发吃惊,“如何就到了这个田地?” “我不敢瞒着母亲,这几年咱们府里孩子大了,服侍的人多了,各处使唤的人也多了。大哥和三老爷在外面走动,花销又是一大笔。这几年,都是入不敷出呢。要不是我左拆右补的,早就撑不住了。”三太太一边说着,一边用帕子沾了沾鼻翼,偷眼去看苏老太太。 见老太太脸色阴沉,三太太眼圈一红,长叹,“是儿媳妇无能,母亲您责罚我吧!” 说着就跪了下去。 “你是够无能的。”苏老太太出身并不算高,一生爱财如命,听见三太太说家里头穷了,哪里受得了呢?因此也不管这话是不是伤人,讥笑道,“平日里还总说自己精明,这就是你的精明?” 三太太忙叫屈,“母亲这话,可是冤枉了儿媳妇了。咱们府里的家底儿,您也是知道的,多是祖田祭田,庄子虽有些,可都是靠天吃饭而已。真正进益的铺子,却太少了!每年进得少出得多……可不就要穷了么。” 她手指头将帕子绕成了麻花,看着是有些心虚,其实心里头很是有底气。 “母亲,儿媳妇说句话您别恼,要不是这几年都靠着大嫂子嫁妆的出息,咱们可送不起那样重的年礼呢。” 苏老太太闻言一拍桌子,“她进了国公府的门,嫁妆自然就是咱们家的,哪里需要分什么你我?还拿着她的嫁妆出息置办就是了,啰嗦什么!” 三太太等的就是这句话,立刻委委屈屈地说道:“母亲的话自然是对的。可是,可是……大嫂子去别院的时候,也不知道是怎么交代的,她那嫁妆里庄子铺子的收益,都送到了别院去了。到了如今,我可是一个铜板都没见着呢!” 章节目录 第二百二十七章 咳疾 “竟有这种事?”苏老太太顿时怒了,拍着桌子喝问,“你为何不早些来回我?” 三太太委屈地说道:“母亲您叫我当家,我自是不敢什么事情都来劳烦您的。大嫂的嫁妆,原本也该是她收着,前几年我也不过是代为照管罢了。如今大嫂自己收着那些个出息,也是应当的。我怎么好因这个,来您跟前告状呢?倒像是我挑拨似的。” “糊涂!”苏老太太恨声骂道,“什么挑拨?她林氏嫁到唐家,冠了唐姓,身上的一针一线就都是唐家的,哪里有什么她的出息?” 一想到林氏嫁入唐国公时候那十里的嫁妆,当年晒嫁妆的时候,箱笼一打开,那满眼的珠光宝气流光溢彩,城里头好地段儿的铺子就有好几处,乡下的良田庄子更是不少,一年下来,光是这些收租子就能收上来多少? 苏老太太搂着心口,心疼得直抽抽。 恨不能就把林氏叫回来,指着鼻子骂她一句。 “趁着年前,你去一趟那个别院。”一时冷静了下来,苏老太太沉着脸吩咐,“告诉林氏,没有在外头过年的道理,叫她收拾收拾,回府来。” 三太太一怔,“让大嫂回来?” 她有些不愿意。 林氏在国公府里,就是正经的国公夫人,总要压她一头。哪怕自己与老太太更加亲近,可三太太的心里头,总是不那么得劲的。 因此,她是千百个不愿意叫林氏回来的。 苏老太太冷笑,“她那个人,看着软弱,可你想想,真软弱没心机,病了这么多年,怎么还能把那些个黄白之物把持得牢牢的?要说没心眼,我看你才是没心眼!” “年下走礼,走出去多少的人情,莫非有咱们娘们什么好处不成?左不过,都是为了她的男人和儿子,她不拿出东西谁拿?哦,她说要去养病,拍拍屁股就走了,难道这些都从公库里出?多大的家底儿能这么糟蹋?你也想一想,若都是从公库里出东西,等哪天我登了腿儿,你还能分到些什么?” 三太太不说话了。 “把她接回来,府里这般寒窘,她能干看着吗?她便是能拉下脸来,我也自由话说。” 苏老太太耷拉着眼皮哼道。 闻言,三太太笑了起来,“还是母亲有计谋,也疼我们呢。” 说着便走到了苏老太太身后,握起拳头来为苏老太太捶着肩膀。 “我可有谁呢?你是我儿媳妇,又是我的外甥女,我不向着你,莫非还要去向着林氏?” 三太太脸上挂着笑,嘴里说着好,却在心里头翻了个白眼腹诽——若是苏雪柔还活着,老太太眼里可哪有她呢? 远在西山别院的林氏并不知道,自己那个出身商户的婆婆居然将主意打到了自己的嫁妆身上来。不说本朝了,历来这嫁妆之物,本就是女家给出阁的女儿置办,为了女儿出嫁后有物傍身的。这东西素来是女子自己持有,便是女子没了,也只能给她嫡亲的孩子继承。婆家想要取用,须得女子同意。当然了,多数人家都没这个脸去用媳妇的嫁妆。 林氏王府贵女出身,本来也并不计较这些。 所以当三太太来到了别院里,笑咪咪地请她回去过年的时候,林氏还在惊讶呢。 “母亲说,有日子没见着大嫂了,心里头着实挂念。正好赶上了年关,就叫我过来接嫂子了。”三太太说着想了一路的亲热话,视线却是忍不住地落在林氏身上。 她见林氏身上穿着的是一件浅紫色底子宝相花纹的缂丝通身袄,因天冷,领口和袖口便都滚着雪白的风毛,看上去贵气十足。林氏是喜欢收拾自己的,如今身体好了,更不愿意如病重时候那般不修边幅。因此,便挽了个富贵的牡丹髻,满头青丝高高堆着,发间插戴着八宝如意钗,一只衔着红宝流苏的小凤钗颤颤巍巍的,精细无比。 林氏本就生得容色非常,这么一着意打扮,更在丽色之外更添了几分的富贵。 和旁边故意穿着半新不旧衣裳过来的三太太一比,简直是神妃仙子一样的人物了。 有林氏做对比,三太太不禁有些个自惭形秽。 这人呐,总有些奇怪的心理。三太太曾经很是得意于自己越过了林氏当家,如今林氏的恬淡从容却叫她觉得很是碍眼。 为了叫自己看上去并没有被林氏压下去,三太太便刻意地高声阔论,大说大笑起来。 林氏听着她满嘴里不着调的话,低头垂眼,轻轻地品了口茶。待茶水静静滑入腹中,这才开口问三太太:“我恍惚听着,表姑奶奶没了?” 三太太有些尖利的笑声戛然而止。 “大嫂……怎么提起她来了?”三太太是知道唐国公与苏雪柔之间真实关系的。若放在苏雪柔活着的时候,在林氏和苏雪柔之间,她自然更加偏着苏雪柔一些,毕竟,那也是她的姑舅表姐呢。不过如今苏雪柔死了,还是生下了怪胎后死的,三太太自觉是个识时务的,因此便很是果断地奉承起了林氏来了。 “先前我听说了,还吓了一跳。论起来,她可比我还要小些呢。”林氏淡淡道,“怎么突然就没了?” 说完,便用一双清透的眼睛看着三太太。 三太太尴尬极了。难道她能说,苏雪柔是因为被唐国公踢掉了肚子里的孩子,一命呜呼了的? 一时为了难,三太太只好勉强笑着,心里头急速转着念头,想如何解释苏雪柔的死。 好在,林氏似乎并没有打算刨根问底,只是轻叹了口气,“真是可怜见儿的了。” 三太太忙道:“可不是么,她还留了闺女。江丫头也是可怜,如今瘦成了一把骨头了。小小年纪没了爹娘的,往后可怎么着呢?嗐,大嫂啊,不如你收拾收拾,这就跟我回去吧?老太太还等着呢。” 林氏正要说话,忽然间撕心裂肺地咳嗽了起来。这一咳便停不下来了,她整个人都咳得弯下了腰,伏在桌子上一声又一声,只咳得气喘声堵,半晌缓不过气来。 “大嫂这是怎么了?”三太太忙问,“可是呛着了?” 好不容易林氏停了下来,抬起头的时候,连头发上的簪子都被咳得掉了下来。 捂着心口先喝了口丫鬟送上来的茶,林氏这才告诉三太太,“我这咳疾年头不短了。上回太医说,怕是……” 她苦涩一笑,说不下去了。 章节目录 第二百二十八章 不如,找她拆借? 听到林氏说自己咳症已是犯了许久,却总不得好的时候,三太太几乎跳了起来,手里的茶杯也险些砸到了地上去。 久咳不愈……可别是肺痨吧? 假意将茶杯放到桌子上,三太太偷眼去打量林氏,见她面色极白,脸颊上却又隐隐带着些红晕,这可不正是肺痨的症状么? 三太太恨不能立刻就往旁边躲出三仗远去。 “大嫂,这么着也不是个事儿啊?”想了想,三太太扭着手里的帕子,试探问,“这除了咳嗽外,可还有哪里不舒服的?俗话说对症下药才好呢。” “三太太有所不知。”说话的是立夏,她已经回到了林氏身边服侍。边站在林氏身后为她顺气,一边叹息着回答三太太,“咱们太太平日里还好,除了咳嗽些外,偶尔有盗汗,不过倒是不严重。就是但凡天儿冷些,便易着凉发热,每每吃药,叫人看着都心疼呢。” 发热,盗汗。 症状齐了。 这年头,肺痨是个要命的病,也称富贵病。若是得了这个病,非家底儿殷实的大户人家不能养活。 要命的是,这个病还会传给旁人。 三太太如坐针毡,勉强撑着又说了几句话,便起身告辞要走。 林氏喘过了一口气,殷勤挽留道:“好不容易你来了,如何这样就回去?不如住下,明日再走?我也好叫人收拾了东西,与你一同回去照顾国公爷。” “大嫂这就客气了。咱们一家子人,何必说得这么外道呢?”三太太哪里肯留下?她只恨不能立时就生出一对翅膀飞回城里去呢。按下就要站起来的林氏,“既是大嫂身子不妥当,也不好就折腾了去。再说了,你上别院来,原本就是为了静养。我想着,母亲是个宽厚的人,拿着咱们妯娌当亲女儿似的疼爱。要是知道了大嫂你病了,心疼还来不及呢,更不会舍得折腾你的。嫂子放心吧。” 林氏颔首,“那多谢弟妹了。” 三太太连送都没用送,火烧屁股似的坐车走了。直走出去三里地了才想起来,这好不容易来了一趟,林氏没接回去,好歹也该把银子钱的带回去啊。 这下可好了,跑了这一趟,除了白白落得些辛苦外,竟是空手而归了。 三太太后悔得在车里头顿足,可又不敢回去,生怕林氏真的得了痨病传给她。 林氏等三太太走了,立刻也就不咳嗽了。 不过,她的脸色还是不好。 “太太?”立夏为她重新换了热茶,担心地问,“您没事吧?” 林氏摆了摆手,“我没事。” 抬起头来看着门外,其时正是新雪初霁,雪压枝,风卷碎屑,红日高照,冬日里难得的好天气。 满眼的明媚之下,林氏却轻轻地叹了口气。 她虽有心避出,却总有人不想叫她安生。 唐国公府,她是真的不想再回去了。唐渊此人心性凉薄,只好追逐名利权势,哪怕是山盟海誓过的女人,在他眼中,亦是比不过那滔天的富贵。看,不就有个傻子,把命都搭了进去吗? 林氏并不傻。论起身子骨来,苏雪柔比她还要好些,怎么可能忽巴拉地就一场急病死了呢?这里头要说和唐国公没有干系,林氏打死也不信。 一想到在国公府里被藏了多年的苏雪柔,最后落得个如此下场,林氏的心里也不免兴起了兔死狐悲之感。 若不是她是王府出身,又有着县主的身份,那是不是早在多年前,唐渊也便会将自己除去了呢? 生平头一次,林氏想到了和离。 只是这念头一闪而过,随后便被她死死压了下去——若只是她一人,自然可以有许多的法子脱身,可以肆意而为。可她,还有一双儿女。 就,这么着吧。 能过一日便是一日,不能过时……林氏垂了垂眉眼。 却说三太太一路回了国公府,进门自然先得去见苏老太太。得知她并没有将林氏接回来后,苏老太太便是不喜。 “怎么,她不乐意回来?” 苏老太太面沉似水。近来家中没有半点叫人欢喜的时候,先是苏雪柔的死,后是儿子的伤,再有这年下才得知的府中竟是入不敷出。这些都叫虚荣了一辈子的苏老太太难以接受,因此也格外恼怒。 “这是把咱们国公府都当成了什么?大房这一个一个的,日子都不想过了吧?” 从林氏到唐燕飞唐燕凝,眼瞅着到年了,竟是连个影子都不见了。 这要是说出去,得多叫人嗤笑呢? 三太太忙道:“这回吧,她倒是没有拒绝。只是我瞅着实在不好,便没有叫她回来。” 说着,走到了苏老太太身边压低声音,“我冷眼看着,大嫂子竟是有些个痨病的模样呢。” “什么?”苏老太太惊讶,“不是说她已经是渐渐好了的吗?” 这还是儿子亲口与她说的,按说不至于是假话啊。 三太太撇了撇嘴,“我到别院的时候,瞅着她也是精神不错。可是呢,说了点子话,就开始咳嗽了,又说有虚汗,又说时常发热……母亲啊,这可都是肺痨的症啊。” 到底活了一把年纪,苏老太太并不像三太太那般轻信。她耷拉着眼皮,狐疑地转着手里的一串儿红珊瑚念珠儿,“焉知不是骗咱们的呢?” 三太太便不说话了。 苏老太太忽然想起一事,追问,“那,她人不回来,铺子的收益呢?” 三太太低头,“这,这不是没来得及说,我就吓得先回来了吗?” 苏老太太气得大骂了一回三太太。 “老祖宗。”江沁玥从外面走了进来,坐到了苏老太太身边,柔声道,“方才我都听见了。其实,这也怪不得三舅母。” 三太太向她投去了欣慰感激的目光。 “到底,大舅母居长,她说了什么,三舅母怎么好反驳呢?” 苏老太太拍着江沁玥的手,叹道:“我怎么会不知道这个道理?只是可恨那你那大舅母,惯来会装模作样,非要说自己病了要去静养。可这么大的国公府,就给她收拾不出个静养的院子来?无非是她心大眼高,看不上咱们这里罢了。” 再一叹,“况且她自己走了不说,连带着那些……将咱们家里一年的进益竟然也带了去,你说说,哪里有这样的人呢?她那日子过得滋润了,咱们可怎么着呢?” 江沁玥惊讶,“原来是因为这个啊……” 她笑了笑,头发上插着的一朵白色小绒花颤颤巍巍的,“老祖宗也不必着急,我倒是有个主意。” “你说。” 江沁玥笑意盈盈的,“我听说,二表妹阿凝,在城里头开了间香楼,如今生意好的不得了,多少人拿着银子都买不到那香楼里的香粉香膏呢。想来她的手头是宽裕的,不如找她来拆借些?都是一家人,她总不好看着家里失了体面吧?” 章节目录 第二百二十九章 闹事 三太太瞥了一眼江沁玥,挑了挑眉尖。她就说么,这丫头最是个会架桥拨火的了,她娘一死,倒像是换了个人似的,安静老实。今儿倒是又暴露了本相出来。 不过,横竖这与三房没有干系,她且只管站在旁边看戏就是了。 倒是苏老太太只觉得江沁玥贴心,握着江沁玥的手感慨,“还是玥儿你聪明,打小儿就体贴人。你这话说得对也不对,咱们这样的人家,哪里有抛头露面做什么生意的道理?况且二丫头尚且待字闺中,这么下去名声都要坏了!人讲究点儿的人家,谁会愿意要一个眼睛里只盯着银子钱的媳妇呢?忒也俗了。我这就叫人去接了她回来。” 这么说着,心里头已经是打定了主意,要将唐燕凝手里的东西夺过来了。 清宁街上的铺子,便是自家人不出本钱,只管租了出去,每年也是一笔好大的进益呢。 江沁玥柔柔一笑,“老祖宗偏心我了。我不过是一点小心思,哪里真的就比您和三舅母精明了呢?不过我想着,二表妹一向性子执拗,她若是不肯,您可千万别恼她。” “她还敢不肯?”苏老太太一瞪眼,身上穿着的滚风貌的驼金色对襟绵袄都皱了起来。 气势看上去倒是十足,不过她想了想,以唐燕凝那疯狗似的脾气,也还真没什么把握叫她把香楼双手奉上。 “您知道二表妹的。”江沁玥将带笑的目光转向了三太太,“她最是分明,一块糖一张纸都要计较分明的。不过玥儿想着,既是一家人,没的看着长辈们大年下的着急上火的道理,是不是?” “因此我想着,这样的大冷天,与其再将她折腾回来,就只是为了这么一点儿小事,倒也不必。” 三太太算是听明白了。 敢情江沁玥这丫头,话里话外地撺掇着老太太直接叫人去夺了唐燕凝的香楼来? 她迅速在心里头扒拉了一回小算盘。就清宁街上那家新开的香楼,她去锦绣坊做衣裳的时候倒也见到过,端的是客似云来。想必,银子钱是不少赚的。 若是收到府里来,哪怕只叫老太太抢了去,还不是一样要交给她管着?那这里头可以动手脚的地方就太多了。可以预料,油水不在少数。 只是……三太太难得长了回心眼儿。江沁玥,图什么呢?难道图给三房个偌大的好处? 明显不可能嘛。 因此三太太心里头掂量了一回,在苏老太太看向她的时候,就只讪笑着说了一句,“就怕二丫头那里不好说。您也知道她的脾气,真闹将起来是不管不顾的。” 苏老太太不悦,“我是她的嫡亲祖母,难道还会害了她?什么时候,你竟也这般的胆小了?罢了罢了,倒也不必你出面了。你去叫了刘福家的过来,我有话说。” “是。”三太太答应了一声,出去命小丫头去叫刘福家的。 这刘福家的乃是内院里的一个管事媳妇,她男人刘福单管着苏老太太名下的几处庄子。夫妻两个,都是苏老太太的心腹人。 却说唐燕凝压根儿就不知道,自己才开了没多久的香楼就这么被人盯上了。 直到腊月二十九了,才有香楼掌柜的跑上了玉清宫,与她说了有人往香楼里闹事,险些打起来,又被人教训了的事。 唐燕凝大为惊讶。这香楼里的掌柜伙计虽说都是外面聘来的,可谁不知道,这是自己的本钱呢? 说到这个,便是唐燕凝也不得不承认,有国公府这块招牌在身后,许多时候她还是占了便宜的。 “什么人这样的大胆?他们不知道香楼后面有国公府吗?” “闹事的就是国公府的人。”掌柜的苦着脸,他脸上还有几条子血痕,都是被刘福家的抓挠的。 “什么?”原本坐着的唐燕凝站了起来,两道英气的眉毛皱了起来,“国公府?唐国公府?” 掌柜的点了点头,“姑娘您是不知道,来的是几个婆子,打头儿的一个说是姓刘,是国公府管事的。她说了,是老太太的话,国公府中再没有个叫姑娘抛头露面做生意的道理,要把香楼收回去,另外派了妥当人来打理。我略微辩了几句,她们便直接动了手。我也不知到底是不是国公府的人,也没敢还手。” 唐燕凝气道:“你就该直接大耳刮子抽回去!” 狗屁的国公府! 就是吸血的垃圾! 唐燕凝气得在屋子里走了好几圈,谷雨站在一旁,担心地问:“那香楼怎么样了?” 掌柜的都跑来玉清宫了,不会真被府里的人抢走了吧? 想到这里谷雨眼圈都红了,“她们怎么能这样啊?平日里连声嘘寒问暖都没有,一见了好处,苍蝇似的都扑了上来啊?” 掌柜的忙连连摆手,“谷雨姑娘不用着急,香楼没事。原是她们昨日正在闹事的时候,正好有晋王府世子从锦绣坊出来看见,立时就叫人绑了那几个,送去了应天府衙门了。我特特在应天府门口蹲了一天,看一直没放人,这才放心过来找姑娘的。” 谷雨噗嗤一声笑了,看唐燕凝,“姑娘,这倒是解气。” “解气什么?”唐燕凝冷笑,“欺负到了我的头上,真当我是个没脾气的吗?” 转过身来,唐燕凝一双乌黑的眼睛里闪着怒火,“许掌柜,香楼的事情我知道了。伙计们受了惊吓,每人五两压惊银子;你伤了,额外拿五十两看病银子,都直接从账上支取。关门上板,过了正月十五再开门。” 如今的行情,在买卖里当个伙计,厚道些的东家一年也就给开上十两银子,刻薄些的一半都不能给。唐燕凝出手就给五两银子压惊,便是掌柜的,也欢喜不已,站起来躬身行礼,“那我代伙计们谢过姑娘了。” 唐燕凝一口气咽不下去,眼睛转了转,走到掌柜身边,吩咐道,“回头我写个帖子,你带回去送到应天府衙门。然后……” 细细地嘱咐了一回。 掌柜的脸上露出惊讶之色,“姑娘,您是要?” “谁敢对我的东西伸手,我就砍了那只手,有什么不对吗?”唐燕凝嫣然一笑,眼底比外面的积雪还要冰冷。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三十章 干的什么事! “这……”许掌柜有些犹豫,“姑娘,这样做,会不会落人口舌?” 到底姑娘是国公府的人,若是写了这个帖子送到应天府去,那得落个什么名声啊? 这年头,讲究个孝道。讲究点的人家,便是长辈身边的猫狗都尊贵着,更别提长辈使唤的心腹人了,年轻的喊哥哥姐姐,年纪大的就得叫妈妈嬷嬷的。便这些人里出了错儿,也得叫给长辈去罚去教训,做晚辈的却不好越俎代庖。不然,怕就得被人诟病一声不孝了。 唐燕凝却满不在乎,挑眉:“难道我现在名声很好吗?” 许掌柜:“……” 好吧。这位东家姑娘如今在京城的名声,似乎也不大好。当然了,作为唐燕凝真金白银聘回来的掌柜,许掌柜还是坚定地认为,姑娘本身是无可指摘的。那名声的事儿,不都是她亲爹搞出来的吗? 接过了唐燕凝的信帖,许掌柜躬身道:“如此,姑娘便请放心,我定亲自送到应天府去。” 唐燕凝点了点头,“若是有人问你,你便说问过了我,我并不知道国公府中有那么一号人,请应天府尹仔细查查,说不得是哪里的贼人冒充了我们唐家的人呢,其心可诛。” 许掌柜心里一突,深深地看了一眼唐燕凝。 面前的小姑娘正当好年华,身上的衣裳虽说并不华彩辉煌,却雅致中透出一种低调的华丽。明明生得一朵花儿似的好看,说出来的话,却叫人从心里头发寒。贼人冒充,这是要那几个老婆子的命哪。 想到这里,许掌柜再不敢小瞧这个每次见面都是笑眯眯的东家姑娘了。敛容一礼,下山去了。 等他走了,唐燕凝还是觉得一口闷气堵在心口,难以消散,连谷雨问她晚上想吃些什么都没理会。 谷雨递给她一盏热茶,劝道:“虽说那府里的人可恶,可是也别为了她们气坏了自己个儿呀。您这要是气坏了,她们才高兴呢。” “我能不气嘛?”唐燕凝没好气地敲了敲桌子,“这是欺负我人在玉清宫里回不去,故意的去闹事。也就是碰见了晏五行,不然许掌柜肯定顶不住。真叫她们把香楼夺了,再想要回来?那府里的人蚂蟥似的,沾上了不吸走半身的血肉,还想脱身?” “不过,香楼里是我的本钱,这件事虽不机密,却也没有大肆宣扬过。唐……我那偏心眼儿的爹虽然不是什么好人,但他眼皮子没这么浅,不会在意那几个做生意得来的小钱。因此也没有道理去内院讲说这个。那府里女眷,是怎么知道的?” 苏老太太也好,三太太也好,日常只在国公府里活动,京城里的那些贵族夫人的走动交流,这婆媳两个参与的其实并不多。 那么她们又是如何知道香楼是她的本钱的? 谷雨迟疑道:“姑娘,你说会不会是……” “江沁玥。” 唐燕凝斩钉截铁地说道。 放眼国公府,能随时出府的女眷,除了采买的仆妇外,也只有江沁玥。 因为她自幼有些才名,时常与名门子弟唱和交往,因此唐国公和苏老太太对她管束并不严苛,江沁玥可以任意地往府外走动。 谷雨也点头,“我也看出来了,老太太人虽然偏心了点儿,做事也糊涂,可论起心眼子来,却没有那么多。” 她摩拳擦掌跃跃欲试的,在唐燕凝耳边撺掇,“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姑娘,可不能就这么饶了她!” 唐燕凝忍不住了,噗嗤一笑,拧了拧谷雨那张白白嫩嫩的俏丽脸蛋,“你这刁丫头!” 她对谷雨,总有一种格外的与众不同。同样是自己身边的丫鬟,立夏当然也是不错的,可是却不及她与谷雨之间的情分亲近。或许,这是因为她在最初就知道,谷雨因为护着原本的唐燕凝,落得了一个凄惨的下场吧。哪怕自己的年纪比谷雨还要小些,但每每见到谷雨叉腰跳脚地说话,唐燕凝便总是挂着慈祥的微笑,仿佛看着自己的女儿。 相伴着长大,彼此什么性格谷雨也是清楚的,便也不怕唐燕凝,只瞪着两只杏核大眼气鼓鼓地说:“我刁?我是为了哪个啊!” “为我为我,为我还不成吗?”唐燕凝往外推谷雨,“好姐姐,晚上我想吃上回那个焦溜小丸子了,你做给我吃吧。” 谷雨瞥了她一眼,扭着腰去了耳房料理。 方才叫了声好姐姐,唐燕凝便想起了还留在国公府里的唐燕容。自己上回走得匆忙,唐燕飞来往两次也没有提起,也不知道这姑娘在国公府里日子过得怎么样。 唐燕凝有些愧疚了。 自己在这里过得挺欢快的,把唐燕容完全忘了。这回在香楼上吃了大亏,也不知道苏老太太等人会不会为难唐燕容。 却说苏老太太打发了刘福家的带人去香楼,原本也不是要闹大。她只是吩咐了刘福家的,遣散掌柜和伙计,叫国公府的人接手香楼,待年过完了,便去衙门将香楼转到她自己的名下去。 苏老太太原本想着,哪怕这一回没有搞定,也没什么大关碍。没想到等了大半日也没见刘福家的回来。还是快晚上了,三太太慌慌忙忙地跑到了春晖堂,告诉她刘福家的被人捆到了应天府去。 “母亲,这可怎么办啊?”三太太哪里经历过这个?唐国公府再怎么着也是一品的民爵府邸,京城里也算得一号,应天府尹不过区区五品小官儿,他们哪里放在眼里过呢? 苏老太太先怒后惊,“这是怎么说的?咱们家里的人,去自家的铺子里看看,碍着应天府什么了?” 大冷天的,三太太脑门上愣是出了一层汗,吞吞吐吐地说道:“应天府那边来人说,是,是刘福家的在香楼里冲撞了晋王世子,被世子送进应天府衙门的。我刚才打发人去应天府看,连衙门的大门都没能进去呢。” 苏老太太想了想,“去叫你大哥过来。” 本来正在家里躲羞养头发的唐国公听了三太太的话,顿时气得眼前发黑,险些呕出一口血来。 “你们……你们干的什么事!”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三十一章 这不可能啊 唐国公简直要被家里这些个头发长见识短的女人搞得崩溃了。 顶着一张青紫交加的脸在屋子里来回踱步,走了几圈儿后指着三太太,声音都颤抖了,“你……你们……你们可真行呐!唐国公府的脸,都叫你们丢尽了!” 要不是眼目前这个女人是弟妹,唐国公都有心一巴掌甩过去给她醒醒脑子了。 这得多缺心眼儿,才能办出这种事儿来啊? 唐燕凝弄的那个香楼,他早就知道。原本大户人家里头的小辈儿们,自己个出些个本钱,投个买卖之类的本来也不算啥,既影响不到前程,也说不上给家族丢脸,一般来说,各府各门,也没见谁家长辈因这个说道什么,多数情况是呵呵一笑也就过去了。 唐国公也并不觉得唐燕凝自己当东家开个香楼就有什么不妥了——那铺子原就是林氏嫁妆里的,她们母女两个乐意,谁还能说什么? 就是老太太和三太太这俩蠢货,眼馋那香楼的进益,想要插上一手,唐国公认为也没啥,谁叫苏家女人眼里就最是看重黄白之物呢? 可你想插手,也得把事儿办得漂亮点儿啊。 再没见过孙女儿开了个铺子,祖母婶娘看着眼红,直接就打发了人去收铺子的! 这不是收铺子,这是把唐国公府女人们的脑子,都展示给全京城来看啊! 三太太委屈地说:“表哥,我也是听母亲的话办事儿啊。” 她是唐国公亲姨母的女儿,嫁进国公府这么多年,一直也是叫唐国公表哥的。 “老太太……老太太懂什么!”唐国公重重一拍桌子,“她年老糊涂,说了什么,你就听什么?那这家,你当了个什么?” 忍了忍,唐国公问三太太:“老太太怎么知道香楼是阿凝开的?” 他对唐燕凝很是抱了些希望,当然不愿意因为每年几两银子去父女之间生出嫌隙来。 所以对苏老太太如何知道唐燕凝自己开了香楼,很是有些个疑惑。 三太太生怕一口锅扣在自己身上,连忙道:“还不是玥儿那丫头么?我跟母亲说着年根儿底下家里银子不凑手,她听见了,就进来与我们说了,二丫头开了香楼,每日里银子钱流水似的进账……表哥你知道母亲为人的。我,我可劝不住她。” “玥儿?”唐国公皱眉,“怎么会是她说的?” 按说,这不可能啊。 唐燕凝开的香楼在清宁街上,日子也不算长。按说,江沁玥是没有去过的。更何况,唐燕凝又不会真的自己去站在香楼里卖香膏香料,江沁玥从何处得知那是唐燕凝的呢? “这我可没有冤枉她。”三太太连忙辩白,“表哥你也想一想,母亲不出府,难道我就是爱出门的了?更何况,今年府里事多,我连接了人家的帖子都不敢去赴宴呢。真是玥儿对母亲说的。她不但说了,这,这打发人去收了铺子的主意,也是她撺掇着的。不是我说啊表哥,母亲何时听过我的话呢?倒是一向对玥儿言听计从的。” 唐国公一时语塞了。 老太太有多偏心江沁玥,他是看在眼里的。为了江沁玥没个身份,老太太心里头一直觉得愧疚,便格外地偏疼她,连唐燕飞唐燕凝等都抛在脑后的。 说对江沁玥言听计从,也没说错。 不过…… “玥儿……不可能啊。”唐国公蹙眉自语,本是个白皙漂亮的中年人,却因脸上的伤和半边头发显得格外滑稽,“她不是这样的孩子啊。” 三太太嗤笑,“表哥你可太单纯了。玥儿那丫头,几时不是这样的人了?她从小就会架桥拨火,不过是你看不出来罢了。” “成了,我知道了。被送去应天府的是刘福家的?”唐国公烦躁地挥了挥手, “这个你不用管了,我叫人去接她们出来。不过,往后革了她的差事吧,这样糊涂的奴才不能再用。” “可她是老太太的人啊。”三太太连忙道。 “我自会去与老太太说。” 眼看这事儿没有叫自己出面周旋的了,三太太心下欢喜,不自觉地便带到了脸上,笑道:“那就表哥多操心吧。” 甩了帕子走了。 这边唐国公命人叫了国公府大大管家来,亲自写了帖子交给他,吩咐道:“你去跑一趟应天府,找到应天府尹,将这信交于他。就说我说了,原是家里的几个刁奴想要害主,我才知道了。多有感谢应天府将人拿了,叫咱们不至于有所损失。本该我亲自登门道谢,奈何这几日我染病不能出门,待日后再亲自相请致谢。” 大管家一面听着一面答应,一面请示唐国公:“那是否要将刘福家的接回来?” 刘福跟他哭了半天了,请他来求国公爷出面去把人捞出来呐。 “接回来?” 唐国公都快气笑了,“绑回来。刘福一家子都赶出府去,不许再用。” “是。”大管家恭敬答应了,见唐国公没有别的吩咐,立刻出去赶往了应天府衙门。 约莫有半个时辰的功夫,大管家回来了,苦着脸回唐国公:“国公爷的帖子递了进去,只是奴才连应天府的门都没能进去。门子传话出来说,明日就是年了,今儿衙门里已经封了,有案不审,有刑不具,都得等到过了正月十五才重新开堂。” “什么?”唐国公诧异了,“你没说你是唐国公府的人?” 大管家憋屈道:“这个如何能不说呢?只是我好说歹说,人家也不叫进去。我在应天府门口等了一会儿,还是后来给那门子塞了点银子才打听出来,刘福家的不但把香楼的掌柜和伙计打了,还冲撞了晋王世子。这才多长的功夫啊,晋王府,翊郡王府,都有人去应天府递了话。国公爷,奴才就不懂了,这,这说到底就是咱们家自己的事儿啊。” “不过一丁点儿的小事,至于两个王府都往里递话吗?刘福家的可能嚣张了些,可真叫她冲撞贵人去,她也没那胆子啊。与个粗鄙妇人一般见识,晋王世子这心胸,也着实狭隘了点儿。还有翊王府,说到底这事儿,与他们全不相干呐。” 唐国公坐在书案后,面沉似水。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三十二章 见鬼了? 气恼归气恼,可人是不能不管的。 唐国公深知,大家伙儿都忙着过年,谁也不会没事儿将眼睛盯在国公府身上。 可万一,真叫应天府将人羁押到正月十五以后,那到时候乐子可就大了——亲祖母,眼红孙女手里的东西,派了心腹人去横夺。饶是唐国公脸皮极厚,一想到日后出门就得面对旁人或是同情或是幸灾乐祸的目光,也有些吃不消的。 于是顾不得什么,仔细斟酌着用词,写了一封信,又叫大管家开了自己的私库,备齐了一份儿厚礼,叫大管家送到应天府尹家里去,并特别叮嘱:“一定要送到应天府尹夫人的手里。” 大管家略微一琢磨,便知道了唐国公的用意,连连点头,“奴才明白,这就过去。” 带了东西直笨了应天府尹家中。 这一笔,唐国公出血着实不少,一盆宝石盆景,一套金镶玉头面,另有一套点翠的钗环。 应天府尹乃是五品官,要说放在地方上,亦是一地父母官,称得上实权官员。奈何这应天府正在京城,放在京城里,一道墙倒了,砸死十个人里能有六个官儿比五品高。应天府尹,着实算不得什么了。 在得了偌大的好处后,又有发妻在旁吹风,应天府的府尹李玉华,也就松了口,告诉唐府大管家:“人才收进了监里,就放出去也太打眼了。待到正月初二,我悄悄地将人送到衙门外。” “如此可多谢李老爷了。”大管家还是很会说话的,千恩万谢了一回,又替国公府找补脸面,“按说这等刁奴,就该叫她们死在牢里头。只是我们家老太太听了竟有这样的恶奴打着她老人家的旗号去闹事,平白地离间了祖孙之情,气得不行,立逼着我们国公爷将恶奴带回去,她老人家要亲自处置。” 应天府尹笑呵呵的,很是表示了一番理解,命人将大管家送出了家门。 大管家空手回到了国公府,唐国公一见,亦算是放了心。只是听到了说还要到初二才能将人带回来,便又秘密地吩咐了大管家一番。 唐燕凝在玉清宫里过了个不算太冷清的年。 玉清宫里弟子本就不少,圆通真人更不是那等严苛之人,故而一些小弟子们从进了小年后,便已经开始盼着过大年了。 唐燕凝是个手面大方的,林氏本就塞了不少的小额银票和散碎银子,她自己的香楼里年下盘账,也有一笔不菲的进账。 因此,唐燕凝大方地为玉清宫里每个道姑准备了一套道服,又有各种上佳的素斋食材,大年三十这一日还与谷雨一起,到玉清宫后厨去帮忙。 她在玉清宫里与圆通真人关系不错,又这样会做人,哪怕是修行之地的人,谁又会不喜欢她呢? 当然,玉清宫里没有爆竹之类的东西,到了晚间,与遥望到的山下烟火人家相比,便显得冷清了。 虽然只有两个人,谷雨还是提前预备出了一桌子菜,甚至还变戏法似的掏出了一小壶酒来。 “就算在这里,也要好生过年。”谷雨将酒温在热水中,对唐燕凝笑道,“我还包了一盘儿饺子,回头到子时就去煮了来。” “就只两个人,也亏得你这样的高兴。”唐燕凝有些意兴阑珊。她来到这个世界,这是过的头一个年。 偏偏,与她最是亲近的母亲兄长,都不在身边。 还有……晏寂也不在。 换个世界,竟然还是只有她自己过年。 叹了口气,裹上了厚厚的斗篷,唐燕凝便往院子里走去。 “姑娘,你去哪里啊!”谷雨一见,忙放下手里的果碟要跟上。 唐燕凝摆了摆手,“你在家里收拾吧,我出去走走。横竖今儿各处都亮堂着,不用跟着我。” 自己走出了小院儿。 外面依旧有积雪未化,夜风更显寒凉,哪怕是穿着厚实的斗篷绵衣,依旧有挡不住的冷气钻入衣裳。 唐燕凝将斗篷裹紧了,信步往梅林走去。 有清冽的空气迎面扑来,明明是繁星布满了夜空,抬头就如同见到满天长河,本该是一片清明,可却不知为何,唐燕凝此时却觉得,心头似乎是被什么笼罩着,沉重,却又令她说不清道不明。 她不明白自己落到了这个世界来,到底是为了什么。 就只为了,改变个原主的命运吗? 那到了如今的情势,到底算不算已经改变了呢? 改变了,她又该如何呢?又能如何呢? 抬头看看细碎星光,唐燕凝叹了口气。 原先看过无数的小说话本,作为穿越人士,男人必定醒掌天下权醉卧美人膝,女人那妥妥就是万人迷,走上与男主相爱相亲携手一生的光明大路。怎么到了她这里,就全然找不到爽点了呢? 本就是炮灰的命,好不容易算是改进了一丢丢,她原本也没有别的想法,带着林氏和唐燕飞避开了原本太过悲惨的命,三口人带着身边这些忠仆们安安生生地过小日子。横竖,林氏手里有钱,她也能赚钱,唐燕飞功夫好也能护住她们。那样的日子,想一想都觉得美滋滋。 哪里料得晏寂横空出世,搅乱了一池春水呢? 没来由的一阵气闷,唐燕凝干脆俯身捡起了一块儿石头,狠狠地朝着路边的树砸了过去,喊道:“晏寂晏泽,你们两个混蛋!” “你要骂人,骂晏泽就是了,带上我作甚?” 身后晏寂的声音响起来,唐燕凝豁然回身。 四面望去,虽有微光,仍就是黑洞洞的一片。 只闻其声,不见其人。 “出来,大过年的装神弄鬼!”唐燕凝跺脚叫道。 却是既不见人,声儿也没了,就仿佛她方才听到的声音是幻觉。 唐燕凝“喂”了两声,还是不见晏寂现身。 “见鬼了?”唐燕凝嘟哝了一句,摇摇头准备回去。 才走出两步,晏寂便鬼魅般出现在了她的身后,将手搭在了她的肩膀上。 “啊”的惊叫尚未出口,便有一只大手捂住了她的嘴。 那手温热有力,掌心处还带着薄薄的茧子。手指也不老实,小拇指甚至在她的下巴上摩挲了两下。 唐燕凝身上鸡皮疙瘩都起来了,猝不及防地抬起脚来狠狠跺在了身后人的脚面上。 就算晏寂武功盖世金刚护体,也还没有修炼到脚面上呢。这一脚下去,堂堂的翊郡王殿下几乎要抱着脚跳了。 “我说阿凝,我好心来与你一起过年,你这也太狠心了吧?” 唐燕凝转过身来,便见夜色之中黑乎乎的一团。虽然看不清楚对面的人面容,但那身形,还有说起话来就很欠揍的腔调,除了晏寂又还有谁呢? “谁叫你吓我的?”唐燕凝眼睛忽然一热,日常里清润的声音都压抑了几分,昂着头气道,“要不是因为你和晏泽,我至于躲到玉清宫里来避祸吗?我,我都还没有过过一个好年呢!”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三十三章 你要放手? 唐燕凝忽然捂住脸蹲了下去。 习武之人眼明耳聪,哪怕是弥漫的夜色之中,他也能够清楚地看到,她的肩膀微微颤抖着,声音里带了丝哭腔。 唐燕凝素来是个明媚活泼爽朗大气的性子,无论什么样的境遇里,晏寂从未见过如此脆弱的她。 心里蓦然一痛。 从母亲去世后,晏寂便习惯了一个人。从军多年,哪里还有什么过年不过年的?不过是桌子上多一两道菜肴而已。 所以他兴冲冲地从城里跑到玉清宫里来,原是想跟她一起守夜,一起过年。 可他却忘了,她与他是不一样的。 她在国公府中,虽然不得祖母生父的疼爱,可她还有母亲和兄长,他们对她,却是天下一等一的好。每逢年节,她必然是守着亲人,半家人和乐欢喜的。 可是今年,因他和晏泽,却害她不得不避出京城,来了这道观里避祸。 家人尚在,却不能相见相守,便是吃穿用度一如往日,不曾分毫删减,也依旧是避免不了的清冷孤寂。 抿了抿薄薄的嘴唇,晏寂过去将唐燕凝抱了起来,裹在了自己的大氅中,低声道:“对不住。” 不听这话还好,听到他低沉的声音说出抱歉的话,唐燕凝心里反而更加的难受,藏在眼里的泪花儿就控制不住地滚了下去。 唐燕凝这人吧,天生就是这样一副性子,笑要大笑,哭要大哭。她不想忍着的时候,也就怎么痛快怎么来了。 “你不是好人。”唐燕凝大哭着指责。 “是。”晏寂将人抱紧,“我不是好人。我从小就薄情脸臭,心狠手辣。明明就喜欢……喜欢看着别人的血从伤口里流出来,甚至享受那种的感觉,偏偏又装成一副矜贵自持的模样……我虚伪阴险,不是好人……” 这样一个人前身后两面不同的我,你……还愿意要吗? 唐燕凝哽了一下,心下刺痛,将被晏寂死死抱住的两条手臂用力抽了出来,环在了他的脖子上,闷闷地问,“你是不是有病?哪里有人这样的贬低自己?” “病得不轻。不过,我确实不是好人。” 晏寂自嘲。恨意上头,他甚至能够亲手去剥了敌人的皮。这样的手,哪里配抱着眼前的姑娘不放呢? 可是叫他放手,他舍不得。 更不会放。 “我也不是好人。”唐燕凝用头顶蹭了蹭晏寂的下巴,声音也更闷了,“我,我在国公府里,出手害过老太太。” “你?你做了什么?”晏寂惊讶了。唐燕凝在他眼中,最是个坦荡的。无论是喜欢还是厌恶,总是摆在明面儿的,从不屑于用阴私手段。说她出手害唐家的老太太,晏寂竟一时间不大敢相信了。 虽然这样问了,他的手臂却并未松开半分。 这也叫唐燕凝心里踏实了些。 昂起脸,她不敢直视他的眼睛,轻声道,“她对我们一向苛刻尖酸,我实在气不过。见她院子里的长寿花,便没有忍住。” “长寿花?”晏寂愈发觉得怪异,“这不是常见的吗?莫非是有毒之物?” 京城里多少人家都种着长寿花,从未听说过这花带毒。 “花草本身或多或少都有毒性,便是平日里常见的亦是一样。至于是否会影响到人,端看怎么用罢了。长寿花本身开得美丽,却不能放在室内,尤其是不能与彩瓷放置在一处,不然轻则叫人心绪烦乱,重则狂躁易怒,人不能寐,噩梦连连。” 那段时候,唐国公也说过,苏老太太的精神头儿很差,动辄生气,连苏雪柔和江沁玥都在她跟前吃了好几次排头儿。 “那个时候,是我刻意引导她们将长寿花摆在了室内” 若不是后来长寿花过了花期,屋子里多摆几天,苏老太太说不得人都得被折磨到发疯。 “这算什么?”晏寂哑然失笑。只是转瞬之间,心头又被酸涩缭绕。 在他看来,唐燕凝的所为,不过是场恶作剧,哪里就算得上是作恶了呢?真有心害人性命,哪里会等到花期近结束了才去害人? 他的阿凝,哪怕嘴上说话再直截了当,心底也还是柔软善良的。 “怎么这样好?” 晏寂没忍住,低头亲了亲唐燕凝的耳朵,嗅着她发间的丝丝香气,轻叹,“你这样,叫我如何能放手?” 唐燕凝大惊,霍然抬头,“你要放手?!” 因惊讶,声音都提高了两分。 晏寂正用下巴蹭着她的头顶,她这一抬头,晏寂便猝不及防,结结实实地被撞了一下子,舌头发麻,鼻子发酸,冷面铁血的翊郡王殿下险些飙出 眼泪来。 “啊呀……” 两个人同时痛叫出声。 唐燕凝捂着头,晏寂掩着鼻子,二人分开各退一步。 “给我看看。”唐燕凝倒是没什么事,揉了揉脑袋顶疼了一下也就过去了,但晏寂就惨了些。 唐燕凝心急地拉着他一路跑回了小院儿,来不及理会迎出来后震惊当场的谷雨,先领着他进了屋子,扒下了他的手。借着跳动的烛光,唐燕凝便看到了,晏寂那张玉白英俊的脸上,挂着一条殷红的血迹。 竟是一下子给撞出了鼻血。 都说灯下观美人。晏寂长身玉立,裹着厚厚的玄色大氅,贵气十足,恍若谪仙。 只是,鼻下的血色痕迹,衬着那张玉面,便如白雪红梅,虽狼狈了些,竟也是意外地好看。 唐燕凝拼命忍笑,抿嘴低头,从怀里掏出了帕子来。 “我给你擦擦。” 说着看向后知后觉跟着跑进来的谷雨,吩咐:“打一盆热水来。” 谷雨看看唐燕凝,又看看晏寂,同手同脚地去打水了——按说这俩人的鹅关系,她这个做丫头的是最清楚的了。只不过吧,怎么也没有想到,大年夜里,郡王竟然舍了城里的王府,跑到了玉清宫来。 虽说有些不合宜……谷雨晃了晃脑袋,管它呢,姑娘能被人这样放在心上,才是最重要的! 手忙脚乱快脚地打了水进去,谷雨便看到唐燕凝正仔细地用帕子为晏寂擦去脸上的血迹,便欢快地说道:“这个时辰了王爷过来,想必是没吃什么?这些菜都是温热的,厨房里还有饺子,我这就去煮了来!”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三十四章 真心 谷雨的厨艺比不上立夏,却比唐燕凝强上不少。一桌子年夜饭,做得也是有模有样,再端上一盘子热气腾腾圆鼓鼓的饺子,也就齐活了。 唐燕凝便让谷雨与自己坐在一边,谷雨看了看晏寂,见他没有反对,也就坐下了——在玉清宫里,这小院儿里统共就两个人,她和唐燕凝一直是一起吃饭的。 很是殷勤地替晏寂和唐燕凝斟上了酒,谷雨便很有眼色地低头扒饭。 其实唐燕凝哭了一回,觉得也并不饿,晏寂更是有心事,用得不多。只有谷雨,因不好意思抬头,只能猛吃,一桌子的饭菜,倒有大半进了她的肚子。 饭后谷雨一头扎进了耳房去收拾洗涮,除了送过来几碟子干果鲜果外,再也没出来。 唐燕凝便与晏寂并排坐在一起守夜。 两个人其实也没什么多少话可说,但就这样安安静静,听着远处城中不时响起的爆竹声,看着外面不时亮起绽开的烟花,竟也觉得心头平和,是从未有过的安定。 “阿凝。”将一枚核桃仁递到了唐燕凝的嘴边,晏寂突然开口。 唐燕凝便看他。 “每年的元月十五晚上,京城不宵禁,城中有灯市花会。”看唐燕凝嘴边沾了颗芝麻,晏寂伸手替她拈了下来,看着她在烛光下显得格外柔和的眼睛,微微一笑,“到时,我来接你,咱们一起去逛可好?” “可以吗?”听到能去逛花市,唐燕凝就是一阵心痒。她在玉清宫里待了有一段日子了,虽然行动自由,但这里到底冷清,她也实在是憋闷得很了。 晏寂的话,便叫她眼睛一亮。 不过转眼间兴奋就过去了,唐燕凝扁了扁嘴,往着晏寂身上狠命戳了两下,抱怨道,“我躲在这里才得几分安静,如果这当口还和你一起出去,这份儿安静恐怕也没有了。” 皇帝到了如今都并没有理会她,八成就是看着她这份儿自己避到了玉清宫里的眼力见儿。万一哪天知道了她竟然明修暗道暗度陈仓,来个毒酒白绫啥的,她哭都来不及。 “想来想去,我还是安生些吧。”唐燕凝低头剥了个朱橘,掰下了一半随手塞进了晏寂嘴里,剩下的放进自己的口中,拍了拍手,“小命要紧。” 晏寂看了她半晌,才垂眸笑了一下。 良久,伸手摸了摸唐燕凝的头发。 她始终不能安心。哪怕表现出来的再无所畏惧,心底也还是惴惴不安的。 他能够理解。 她不过是个十几岁的小姑娘,出身又好,母兄又肯护着疼着,就算从前有些不如意,终究也还是在娇养中长大。 她与他不同。 他自己是从尸山血海中走出来的,报着不能诉之于口的心思回到京城。他不惧那个高高在上的帝王,甚至有着取而代之的野心。可他的阿凝不一样。 在那能够随意定人生死的帝王面前,她只是一个根本连命都不能自己掌握的小女孩儿。 “放心。”晏寂偏头,朝着唐燕凝投去一个安抚的笑,“我不会叫他伤害到你。” 唐燕凝点了点头,“我当然信你。那……十五咱们就去逛灯市?” “到时候我来接你,你到外面的梅林里等我。” 二人说定了时间,看看外面已经是子时,城中骤然升腾起数十道带了金尾的龙形焰火,于夜空之中横贯,分外的闪亮。 唐燕凝立刻站了起来,跑到了门外。谷雨已经在院子里了,因玉清宫处于山上,因此看得分外清楚。 “姑娘,你看!”谷雨兴奋地指着城里的反向,“每年也能见到,却不如现在看得真着。” 唐燕凝注视着皇城的方向,龙形焰火之后,便是无数的花型焰火腾空。 一派繁华,满城锦绣。 唐燕凝叹了口气。原身从前的记忆中,并没有关于焰火的。看来以前,哪怕是原身,也并没有好生看过这个。 也对,每逢年节,按照规矩都是要在春晖堂里守夜。原主儿看着苏老太太和苏雪柔等人,再看看格外受宠,甚至凌驾于国公府诸人之上的江沁玥,气恼愤恨还来不及,哪里还有心情去看什么焰火呢? 心中一动,她伸手握住了晏寂的手,低声道,“十五那天,你早些来接我。” 她既然来了这一遭儿,总要替原身看看这些热闹不是? “放心。”晏寂轻轻搂了她一下,离开了。 捂住眼睛的谷雨待人没了踪迹,才向犹自站在院中的唐燕凝抱怨,“姑娘,以后你们……你们抱之前,先说一声成不?看多了,会长针眼的!” 被唐燕凝瞪了一眼,才又笑嘻嘻地凑过来,将唐燕凝推进了屋子里。 等收拾好了,主仆两个也洗漱过了,谷雨才一边铺床,一边与唐燕凝说道:“本来,我还替姑娘担着心。” “傻丫头,你担心什么?”唐燕凝擦着头发问。 谷雨一笑,“担心郡王变了心啊。” 接过了唐燕凝手里的布巾,谷雨替她一缕一缕擦着,轻声道,“天下男子,多是薄情寡义。姑娘别怪我说话直,旁人不看,只看国公爷就知道了。咱们夫人,可能挑出半分的不好?当年也是王府贵女下嫁,我听说那十里红妆铺满了街,不知道多少人眼红羡慕呢。可国公爷有了夫人这样的妻子,还不是一院子的姨娘通房的?还有……反正,就我见过的,就没有一个深情的。倒是女人们,一个个都为了男人争得头破血流乌眼鸡似的。” “从知道你和郡王之间的事情,我就格外的担心。那是郡王啊,又是这么的风光,听说他如今掌管的什么大营,不是皇帝老爷的心腹都不能的。我就时常想,若是郡王骗了你,该怎么办?他身份高,又生得那样啊,日后变了心,你又该怎么办?把我愁的,一宿一宿睡不着。” 唐燕凝回过头来,仔细打量了一回谷雨桃花般椒盐的脸,诧异,“那每夜打鼾的是谁?” 谷雨一跺脚,“姑娘!” 唐燕凝笑了,“逗你玩呢。” “后来姑娘因他们来了玉清宫,我心里头恨得不行。来到了这里,哪里还有脱身之日?那,岂不是被他们毁了一辈子?”谷雨叹了口气,“不过这两回见到了郡王,我倒是放了心。寒冬冷月,又是这样情势,却愿意跑来见姑娘。若这样再不是真心,也就没有真心啦。”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三十五章 死了? 唐燕凝惊讶地看着谷雨,“呀,谷雨姐姐竟然这样的通透啦?” “姑娘你别笑话我。”将唐燕凝的头发擦干了,谷雨一面收拾一面说着,“我虽然没念过书,也说不出什么大道理来。可是,好歹我眼睛不瞎啊。” “京城里那么多的皇亲国戚,翊郡王是我见过最为心实的人了。” 闻言唐燕凝转过头看谷雨,“心实?” 她艰难地重复了一下这个词,只觉得刚刚还觉得谷雨居然能说出心灵鸡汤来可见灵魂有了升华的感觉,一定是她糊涂了。 晏寂若是心实,那天下恐怕就没有不实在的了。 单凭晏寂知道真正身世后的一整套反应,唐燕凝就多少能够猜到些他的心思和用意。 当然,唐燕凝从来不觉得人有心机是坏事。 单纯,那是什么样的环境养出的? 晏寂从一出生,便不是高贵的王府公子。他的生母,被人认定是王府中身份最低贱的女人。 别人轻贱侮辱,甚至在亲娘死后都不能够再见她一眼。 若没有半点心机和对自己的狠厉,晏寂焉能活到现在呢? 谷雨并不知道她在想什么,只是收拾好了东西,与唐燕凝一起躺下,轻声道:“平心而论,如翊郡王那样的身份那样的人物,要什么样的千金小姐没有?姑娘,我并没有说你有什么不好的。只是咱们唐家,我就算是个丫头,这段日子听见的看见的,也都能知道了,说是国公府地,大户人家,可是京城里什么时候少了大户人家了呢?” “多少男人薄幸呢?没到手的时候恨不能将你当菩萨供起来,到了手里也就看做寻常。若是遇见那没有良心的,将人闪在半路上不管不顾,自己照样风流快乐去了。吃亏的,总是女人。姑娘你虽然没有跟我说过,可我也能猜到你因何到了玉清宫。这种时候,旁人避都避不及呢,偏他就能这么风雪无阻的。姑娘,我看得出郡王待你的真心。可能你自己都没有发现,每回看到了他,你笑得也比平常多呢。” “睡觉吧你!”唐燕凝将枕头拍在了谷雨脸上,自己翻了个身,“这么多话,仔细以后变成老嬷嬷。” 谷雨拉了被子偷偷笑了一会儿,还是因为疲惫先沉沉地睡了过去。 听着她的呼吸逐渐平稳,唐燕凝起身,随手披了一件厚衣裳走到了窗前。 大年夜里没有月亮,外面漆黑一片,方才的繁华热闹也都归于了平静。 唐燕凝头脑空明,似乎有什么东西自心头一闪而过,却并抓不住。 初八的时候,唐燕飞来了玉清宫一趟。 “本来娘也说要来看看你,结果不知怎么的,又着了凉,正吃着药,连年都没有过好,只能等好了再说。” 唐燕飞叹气,“她就是担心你,又不肯说出来。” “那我找个时间回去看看她。”唐燕凝心中也不好受。林氏本是个水晶心肝的人,性情并不强势,也很容易被人左右了看法。 但是不能不说,林氏是个不错的母亲。 哪怕是将自己安置到了玉清宫来,想来林氏也是担心着自己的。 “不用了。你安安分分地待在这里,娘也就放心了。”唐燕飞又劝了妹妹几句,因又提起了国公府,便告诉唐燕凝,“说来也怪,国公府有没有人来找过你?” 唐燕凝摇头,“我也奇怪呢。按说他们闹了香楼,人被应天府抓了,怎么着也会来我这里聒噪一回。这次,竟然没有一个人来过。” “这你就不知道了吧?”唐燕飞冷笑,“我叫人看着呢。初五衙门里开了印,刘福家的就被国公府接了回去。昨儿个……” 说到了这里他停了一下,看向唐燕凝,“初五被带回了国公府,昨儿个,刘福家的已经没了。” “没了?” 唐燕凝同样看向唐燕飞,眼中充满了问询。 唐燕飞点头,“没错,死了。说是因为在应天府里染了风寒,到家后人就撑不住,一命呜呼了。” “这也太明显了。” 唐燕凝皱眉。 不用问,这刘福家的死,就是唐国公的手笔。 不过,这也实在是太过了些。 刘福家的再怎么可恶,也不过是听命行事。没有主子的话,她敢跑到香楼去闹事么? 被应天府锁了人,国公府里子面子都丢了,自然恼羞成怒。不过因此就对人下了杀手,将人命看做了什么? “刘福就没有说什么吗?” 唐燕飞笑了,眼里没什么温度,“我听明月那小子说,父亲许了他一房新媳妇,他还闹什么?” “这……” 唐燕凝一时竟不知道该说什么。 倒是唐燕飞,一拍桌子,气咻咻地说道:“阖府的污糟人!” 年轻的脸上充满了愤怒。 唐燕飞是个风光磊落的性子,也素来大度豪爽。如唐国公这种动辄就要了人命的行为,他是一百个看不上眼。像刘福那种,死了老婆,还能在家里热热闹闹办丧事,等着续一房新人的,他更是不屑。 少年人唐燕飞还是很难过的。 任凭是谁,要来承认自己的父亲非但性情凉薄,竟还心狠手辣,也不是一件很令人开心的事情。 他叹了口气,“我想着,有刘福家的这趟事出来,他们早晚都会来找你。到时候要怎么应对,你心里头有数儿才好。初十起我的假就到了日子,开始当值,不能时常来看你了。” 叮嘱了一回,唐燕飞才离开。 唐燕凝垂眸看了自己白皙细嫩的手许久,轻轻地叹了口气。 “姑娘……” 谷雨站在她的身边,担心地看着她,欲言又止。 “我没事。就是觉得……”唐燕凝苦笑。她一直以为,唐国公虽然薄情寡义,但其人中庸,性情有些刚愎自用,可胆小懦弱。是小人,却也算不上下地狱的恶人。 可是她是万万没有想到的,就这么个中庸的小人,近来出手便是弄死两个女人。 一个苏雪柔,一个刘福家的。 可见,论起心狠,唐国公是远远超出了她的预料的。 唐燕凝面色凝重,背后竟窜起了阵阵凉意。 她当初到底是多么作死,几次三番到唐国公跟前去挑衅了?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三十六章 进城 唐国公府一直没有人来过玉清宫,唐燕凝原本还有些个纳闷。按说,以唐国公的为人,没有道理不来找自己。 原来,他是早就已经打算好了。将人从应天府里弄出去,转手就安排人没了,死无对证,自然说什么便是什么了。 “姑娘,你何必为刘福家的费神呢?”见唐燕凝一连两天郁闷着,谷雨便不高兴了,劝道,“刘福家的仗着是老太太的心腹,这些年两口子没少捞了好处去。这也就算了,哪个管事的手里干净呢?可就刘福家的,作威作福,前两年还逼着咱们国公府里的彩云姐姐嫁给她那个傻儿子,彩云姐姐老实,不愿意也不敢说。哭着嫁过去了,不到半年人就被那刘福家的虐待没了。这样尖酸刻薄的人,死了才好呢!” “彩云?”唐燕凝对这个名字没什么印象。但是听到后面说人被苛待死了,忙问,“我怎么从来没听说过?” 谷雨便坐在了唐燕凝对面,给她细说,“彩云姐姐原本就不是咱们二房的人。她爹娘都是在府里当差的,她从进府就分到了三房那边儿。不过姑娘你知道,三太太身边的丫头们一个一个的都乌眼鸡似的,彩云长得模样好,性子也好,被她们踩得几乎抬不起头来。后来刘福家的相中了她,求了三太太,三太太也怕彩云那样的人才被三老爷看中了,就把人匆匆发嫁了。刘福的儿子是个傻子,偏生人又壮实,动不动就打人,拉都拉不开呢。彩云嫁过去没多久,就被打得动弹不得。就这样,刘福家的还指桑骂槐,说彩云的不是呢。” 说到了这里,谷雨有些难过。 做丫鬟的,赶上了不打不骂的主子,便是好福气了。再如她这般,碰到的主子们都是良善的,非但没有打骂,反而也是锦衣玉食的过着日子,说是服侍姑娘,其实就是陪着姑娘玩而已。那,简直是上辈子修来的了。 唐燕凝拍了拍谷雨的手,反而又安慰起了她,“这样说来,刘福家的也算是得了报应了。” 虽然说这报应,似乎也不是那么的名正言顺。 谷雨点了点头,“所以姑娘也不要再为这样的人烦恼了。叫我说,她死了也好,也好叫人知道,什么手能伸,什么手不能伸呢。” “你这丫头,愈发灵透啦。”唐燕凝感叹,“不再是横冲直撞的傻丫头,那必须得奖励一下。” 含笑看看谷雨期待的小眼神儿,唐燕凝眨了眨眼睛,“就奖你,正月十五和我一起去看花灯?” 谷雨一声欢呼。 转眼到了正月十五,难得的冬日好天气。 玉清宫前面有法事,亦是热闹。 唐燕凝这边,人迹罕至。主仆两个才过了晌午便换了厚衣裳,将小院儿锁了,趁着没人注意,出了玉清宫。 玉清宫后山,早有车马等候。 跟车的将车帘子打开,请唐燕凝上了车,晏寂已经在里面等候了。 “可冷?”晏寂偷跑出来的,自然不能驾着郡王规制的马车。眼前他们坐的这辆,从外面看不过是清油青毡,寻常得很,但里面大有乾坤,不但宽敞,且毛毡锦毯,坐上去山路上竟然也不觉得如何颠簸。 马车到了城门口的时候,唐燕凝从窗扣缝隙看过去,果然,天色已近夜,城门却还大开,更有许多的小贩挑着担进城。可见,这一夜城里得是多么热闹。 “已经在饕餮楼里定下了雅间,回头咱们先去饕餮楼。先用过晚膳,待花灯点起再去逛。” 晏寂从车中拿出了预备好的面具交给唐燕凝,“戴上?” 唐燕凝接过来看了看,竟然是个猪头面具。虽说做得还挺精巧可爱,可也架不住那是猪头啊。 “好生难看,要戴你戴吧!” 从晏寂手里抢过另一个面具护在了脸上,顺着两道小小的孔洞看对面的晏寂,唐燕凝哈哈大笑,指着他,“猪头!” 晏寂无奈摇头,牵着她的手下了马车。 留在马车上的谷雨目瞪口呆,她怎么办啊?没人管了吗? 来不及多想,提起锦裙就跳下马车追了上去。 饕餮楼里,这会儿已经是桌桌爆满了。 晏寂告诉唐燕凝:“每逢元宵中秋,城中有灯市花会,也不宵禁,人便极多。如饕餮楼这样的酒楼茶肆,若不是提前订好,再找不到半张桌子。” “那我香楼开错了,应该开酒楼。”唐燕凝进了雅间,将面具摘了下来。 早有店中小二将酒菜摆上。 晏寂领着唐燕凝坐下,执壶倒了杯热茶给她,“这会儿还冷,先喝杯热水再吃东西。” 唐燕凝接在了手里,双手捧住,感到热意顺着掌心传到四肢,很是舒服。 “我们去哪里逛花市?”这是她在这里的头一个年头儿,什么都是新鲜的。从前的唐燕凝记忆中也没有关于灯市相关的,故而她很是好奇。 “这条街上到处都有,隔壁荣宁街也是。不过,一会儿还有宫中先放出的花彩灯烛,等着看就是了。” 一时又叫了小二进来,另外摆了一张小桌,同样摆上了饭菜叫谷雨等人自己去用。 唐燕凝正将一勺羹送进嘴里,忽然就听见了雅间外有人走过,说话声音很是熟悉。 “哥哥,你高兴吧!出来逛灯市,一年也才一两回,板着脸干嘛啊?” 是卫如月的声音。 唐燕凝放下了手中银炽,看向了雅间的门。 卫如月在这里,那么她口中的哥哥,应该是卫如玉? 唐燕凝皱了皱眉。 这个人,她许久没有见过了。 “晦气。” 唐燕凝小声嘟哝了一句。 晏寂同样看了看门外,有些不解,“阿凝?” “才回城里,就遇衰人。”唐燕凝往晏寂的方向侧了侧身子,“是卫国公府的人。” 听到卫国公府四个字,晏寂眼眸一沉。 他对卫家的人,一个都没有好感。 尤其,是荣华郡主和她的一双儿女。 “倒是没想到,会在这里碰见他们。”晏寂的神色很快便恢复了,对唐燕凝道,“听人说,卫如玉因为忤逆,被他父亲关了许久。要不是他娘大闹了一场,这会儿还在佛堂里罚跪。没想到,他还有脸出来。”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三十七章 灯市 忤逆? 唐燕凝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晏寂不明所以,“你笑什么?” “卫如玉这个人啊,素来有些才名。不过我却觉得,这人傻得可以,才名是怎么来的?”唐燕凝道,“我大概知道他忤逆了什么。不过,也没想到,这一次他倒是当了次硬骨头。” 卫如玉这个人,说得好听是纯孝之人,说得难听点便是愚孝,且懦弱。 他能鼓起勇气与卫国公顶着干,唐燕凝也不能不高看他一眼。 将自己挑唆着卫如玉去聘娶江沁玥的事与晏寂说了,晏寂上下打量唐燕凝,半晌后弹了弹她的脑门,“够坏的。” 随后冷笑,“卫国公和荣华郡主把这个儿子看得眼珠子一般,恨不能叫他娶个公主回去,绝不会允许他娶个门不当户不对的妻子。荣华郡主还罢了,卫国公此人,面善心狠。卫如玉忤逆了他,说不得害死的就是住在唐家的那个江沁玥。” 卫国公其人,乃是朝中少有的油滑之辈。如唐国公,庸碌无才,出了名的绣花枕头表面光,全仗着一张好脸在京城里混。卫国公便不同了,论容貌自是比不得唐国公,论能为也不能与武阳侯等股肱之臣相比。但,卫国公就是能够在朝中屹立不倒,多年稳固。 要说这是因荣华郡主和豫王府的缘故,晏寂是不相信的——一个人,任凭如何身后靠山如何,本身若是个草包,也难以多年长青。 这一点上,别看唐燕凝在京中多年,对卫国公的了解,还真不如晏寂。 “你的意思是,如果卫如玉坚持要娶江沁玥,卫国公会杀了她?”唐燕凝偏着头想了想,“不大可能吧?也是有身份地位的人,杀人偿命的道理总会懂。没的为了这个,就随便杀人。” 晏寂笑了起来,揉了揉唐燕凝的头发,“你这心大的,能在唐国公府里活到了这么大,也是个奇迹。” 坐在一旁小桌子边的谷雨顿时涌起一股用筷子戳瞎了双眼的冲动。 这翊王怎么回事啊! 雅间里这么多的人,他殿下老人家就这么大喇喇地揉自家姑娘的头发! 谷雨愤愤地想,亏得她还替他说好话呢。 一抬头,就看到晏寂笑吟吟的目光扫过来,谷雨吓得连忙低下了头。 “与你父亲相比,卫国公心机更重,手段也更加的狠厉。再有一个只知道仗着身份横冲直撞的荣华郡主,若卫如玉一意孤行,江沁玥怕是见不到明年的春花开。” 见唐燕凝垂了眼帘沉思,以为她在想江沁玥,晏寂便道,“何苦替他人多思多虑?不管什么路,也都是自己走出来的。” 唐燕凝摇了摇头,“我不是替江沁玥多想。我只是在想……” 轻轻吐出一口气,“如果当初荣华郡主退婚的时候,我死活就不肯答应,那八成也活不到这会儿吧?” 晏寂:“……” “好啦好啦,我说错话了。”见晏寂脸色不大好,唐燕凝哄他,“就算他们不来退婚,我也是不会嫁给卫如玉的。那么个草包,我才看不上呢。我们去逛灯市吧?” 说完抬了抬眉毛,讨好地看着晏寂。 晏寂虽然偶尔吃个醋,不过那是少年男女情意正好时候的小情趣罢了。卫如玉,自然不是会被他放在眼里。 不过,看到唐燕凝这副心虚的神色,晏寂还是忍不住手心痒痒,向前倾了倾身,“想去看灯市?” 唐燕凝忙点头。 “那,叫声好的来听。” 唐燕凝:“……” 晏寂往后靠在了椅背上,笑吟吟看着唐燕凝,目光玩味,似乎在等着听唐燕凝会叫出什么好听的来。 “翊王殿下?”唐燕凝试探着叫了一句,见晏寂面容未变,不说好也不说不好,只用微微垂下去的唇角示意她,并不满意。 “那,殿下千岁?” 晏寂哈哈笑了起来,起身将面具交给了唐燕凝,“走着。” 细心地替唐燕凝穿好了斗篷,二人出了雅间。 再次被遗忘的谷雨伸手欲叫,却只看到唐燕凝那件浅紫色缎面狐狸皮里子的斗篷在门边一闪,人就不见了。 “姑娘……”谷雨的手还伸着,呼喊却被堵在了喉咙里。 与她同坐在小桌子上的少年抬起头,“你省省吧。我家王爷说了,今儿晚上与唐姑娘同游,叫你留在这里。我说姑娘,好歹有点眼力见吧。” “你怎么说话呢?”谷雨站起来,双手叉腰,怒目看着眼目前穿得黑不溜秋的少年,“我只认我家姑娘的话!” 言下之意,什么狗屁的郡王,她才不听他的话呢。 少年抬起头,平平无奇的一张脸,眼睛倒是挺清亮,瞟了一眼谷雨,慢慢吞吞地哼了一声,“你家姑娘怕也是这话。” 说完,又补充了一句,“你跟上去,说不定你家姑娘心里也得同样骂你一句没眼色。” “你!” 谷雨简直要气晕了。 这少年瘦小枯干的,看上去也就是十五六岁的模样,说出话来却尖酸刻薄,哪里有半分男子该有的豁朗气度呢?谷雨自觉平时也算是口齿伶俐的了,奈何竟在这少年跟前碰了壁。 不管她说什么,少年就是一句,你没眼色。 想出去追唐燕凝吧,也不知道少年使了什么法子,身形极是利落地转到了雅间门口,堵住了路。 谷雨又气又急,在雅间里捂着额头转了好几圈儿。 少年也不理会她,只顾自己堵着门,悠悠然地玩着腰间挂着的一枚小葫芦。 却说唐燕凝与晏寂信步下了楼,走上了清宁大街。 这条街本就是京城里数一数二的繁华街道。元月十五,路两边的店铺已经挂出了花灯,点亮了路两侧。 花灯各色各样,一时间,竟叫这街上有了几分幻境之感。 手上一热,唐燕凝侧头看了看,晏寂脸上戴着猪头面具,并看不出真容。但是下颌柔和的线条,却透露出了此时心情极好。 这会儿街上人不算少了。本朝民风开化,元宵花市,更有许多年轻人上街来逛。因此二人虽手握在了一处,却也并不显得突兀。 正在唐燕凝乡巴佬般四下里看灯的时候,晏寂忽然停了下来。 “怎么了?” 唐燕凝看向他。 顺着晏寂的目光,往前看去。 前面不远处,赫然站着一个人。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三十八章 他欺辱我! 锦衣貂裘,长身玉立,眉目俊美,说不出的矜贵尊荣,不是晏泽又是哪个? 显然,晏泽并没有看出面具后面的晏寂唐燕凝来。 他正微微侧过了脸,与身边一位戴着帷帽,轻纱遮面,服饰华贵的姑娘说着什么。 晏寂轻轻地捏了一下唐燕凝的手心,领着她转身走进了旁边一条小巷。 说是小巷,也不过是比清宁街略窄,两侧同样有着不少的店铺。此时,亦是彩灯高挂,处处结彩。 “那个人是太子?”自从上次从宫里跑出来后,唐燕凝再也没有见过晏泽。方才一眼看过去,只觉得那人与记忆中的晏泽五官是可以重合的,但整个人气质,却是又有不同了。 晏泽,一直示人以温润如玉的形象,服饰一直是以月白水蓝宝蓝竹青等为主,看上去便很是清贵。 可是刚刚那人……唐燕凝想了想那玄色大氅裹身,金冠束发的男子,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唐燕凝觉得,晏泽整个人的气质似乎都阴郁了许多。不过是不经意间的一瞥,便叫她心下打了个突。 “是他。”晏寂和唐燕凝并肩走着,低声为她解惑,“从东宫禁足后,晏泽便好似变了个人,变得比从前愈发地长袖善舞了。如今朝廷里,谁不说一声太子殿下礼贤下士,仁义心肠,颇有明君之风呢?” 当然,要叫晏寂来说,这就是晏泽比从前更加狡猾了,将世人都蒙蔽了过去而已。 “那他身边的女子,可是未来的太子妃?” 唐燕凝还挺好奇的。 仔细回忆了一下,站在晏泽身边的姑娘身形高挑,举手投足之间也很是矜持庄重,虽然晏泽在与她说话,这位姑娘却也只是微微低了头,作出倾听的谦恭姿态来。 想到皇帝已经赐婚,那么这位姑娘,极大可能便是晏泽还没有过门的妻子了。 “正是。”晏寂冷笑,“这位未来的太子妃娘娘,虽然出身并非勋贵,但她祖父乃是帝师,文名满天下。如今朝中许多的重臣都是她祖父的门生,可以说,娶了她,便等于与朝中整个清流联姻。” 皇帝倒是打的一手好算盘。 身为后族,大皇子的外家薛家这几年风头不小,也有几个出色的子弟。 为了能叫太子这个从小没娘的儿子地位稳固,皇帝真费劲了心思——既不能叫太子受到威胁,又不能叫太子羽翼太过丰厚。 帝师,不过是个名头,说上去清贵无比,却并非官职,更谈不上品级。这样的妻族,对太子晏泽来说,才是最好的。 “她也是可怜的了。”想到太子赐婚的圣旨才发下去,还是热乎的呢,紧接着就是另外的圣旨赐了两个侧室给太子。 还没进门,先多了两个姐妹。 也亏得是太子妃性儿好,换了她这样暴脾气的,敢将接圣旨的桌子掀了。 这不是硬结亲吗? “可怜?”晏寂很是奇怪地看了一眼唐燕凝,“能够入主东宫,成为太子妃,可天下除了你,也没第二个会拒绝的了。今日太子妃,明朝就是皇后娘娘。父封民爵母封诰命,一家人荣耀光彩。对多数人来说,这是求都求不来的福气。怎么到了你的嘴里,就成了件令人唏嘘的倒霉事了?” “大老婆还没做呢,未来夫君身边先多了两个虎视眈眈夺位的‘姐妹’,换了我,气都气死了。谁稀罕嫁给这样的男人?别说他只是太子,哪天做了皇帝,我也不稀罕。” 晏寂深深地看着她,“当真?” 唐燕凝抬脚在他腿上狠狠踢了一下子,哼了一声昂头往前走去。 “阿凝,你等等我!”晏寂连忙追了过去。 清宁街上的晏泽美玉一般的脸上带着一贯微笑,与身边未过门的太子妃霍元说了几句话。 霍元颔首,面纱微微晃动,露出半张白皙的面容来。 晏泽便扶着她先上了马车,自己却在车前回了头。目光所及之处,正是方才晏寂和唐燕凝转弯的巷子口。 晏泽并没有戴面具。他脸上的笑容已经消失了,抬了抬手,身后便多了个便装的护卫。晏泽低低吩咐 几句,那人便躬身领命离开了。 因遇到了晏泽,唐燕凝出来时候的兴奋也消失了几分,与晏寂又走了几步,便提出要回去。 见她确实兴致缺缺,晏寂也没有再勉强,带了她回到饕餮楼。 雅间之中,谷雨正在那个少年大眼瞪小眼。 看唐燕凝进门,谷雨眼圈都红了,跳起来就扑到了唐燕凝的身边大声告状,“姑娘,你可算是回来了!这个黑了吧唧恶人,欺辱我!” “欺辱?”唐燕凝眼皮一动,戒备地看向了少年。谷雨生得俏丽灵动,性子又活泼讨喜。她在原书之中的下场着实太过惨烈,因此一听到“欺辱”两个字,唐燕凝的第一反应就是上前一步挡住了谷雨,做出保护的姿态。 少年大感冤枉,满脸无辜,对着晏寂喊道:“殿下!” “莫急。”晏寂拍了拍少年的脑袋,对唐燕凝道,“这是我的贴身护卫初一。他父亲曾在我麾下,后来……在打仗的时候,人没了。那会儿初一还小,我便将他带在了身边。初一是我看着长大的,这孩子憨厚了点,人品却没的说。” 唐燕凝看初一,也不过是个十五六岁的少年,黑生生的一张脸,乌漆墨黑的一身儿衣裳。瞧着吧,真心没有少年人的朝气。要单看面相,倒真是跟晏寂说的一样,憨厚。 想想谷雨平日里的小脾气,唐燕凝转头看她,“他怎么欺辱你了?” “他挡着门,不叫我去寻姑娘!”谷雨理直气壮地继续告状,指着初一,“姑娘你看他那张脸!我好话都说尽了,也还是不肯放我出去。我一个黄花大闺女,水灵灵俏生生的,谁知道他拦着我是存了什么见不得人的心思呢?” 初一不大的眼睛努力瞪圆了,“就你?聒噪得跟夏天的知了猴似的,我会对你存坏心思?别不知羞耻了,我瞎了眼也没看出来你哪里值得我欺辱!”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三十九章 第三次丢下 初一看着憨厚老实,说起话来却是又直接又毒舌。谷雨被他气得跺脚,俏丽的脸蛋胀得通红,指着初一恨恨道:“生得人模狗样,偏偏就长了张嘴!” “什么意思?”初一是个实心眼儿的孩子,从小跟着晏寂身边,长到这么大头一次来京城。他边境长大,环境使然,遇到不顺眼的便吵,吵不过了便动手。在他眼里,压根儿就没有什么男人女人之分,虽然觉得谷雨长得也挺不错的,可就是人闹腾了点儿。这会儿什么偏偏长了一张嘴的话,到底是个什么意思,初一一时半会儿还没想明白。 晏寂叹了口气,看着初一的目光里充满了怜悯。这傻孩子,还没意识到谷雨那丫头是在骂他。 “好了初一,去看看马车。”晏寂吩咐了一句。 初一答应了,躬身行礼后出去。 这边儿唐燕凝还得安慰谷雨,“人家孩子也怪不容易的。小小年纪就没了父母亲人,来到京城里又是人生地不熟的,你也别太掐尖要强了。” 谷雨大为不满,“姑娘,你怎么向着外人啊。再说了,他看着比你还大呢,您这开口闭口叫孩子,也不嫌托大啊。” 唐燕凝:“……行啦,收拾收拾吧,咱们回去了。” 谷雨噘着嘴,“我还以为能逛一逛灯市呢。” “要不,你外头走走?这条街上花灯最多,也新巧。” 谷雨将唐燕凝的衣服包抱了起来,摇头,“天色不早了,我跟着姑娘一起。” 她是下定决心了,横竖今晚是不能再离开姑娘。 唐燕凝倒是有些不忍心了。谷雨跟她一样,平常没什么机会出门。本来今天带她出来,也是想要她一起好生玩一玩的。没想到,晏寂竟然叫人看住了谷雨。可怜的丫头出来这半日,除了马车上,就是酒楼上了。 “要不,咱们俩一起逛逛?”唐燕凝建议,“方才有些累,这会儿好多了。一起吧?” 晏寂嘴角动了动,没有说话。 下了酒楼,外面更见热闹。不但花灯都已经点亮,各家酒楼茶肆亦是人声鼎沸起来,再有许多的小贩将摊子摆在了路边,卖灯的猜谜的,一眼竟是望不到的头儿的。 方才还口口声声要和唐燕凝回去的谷雨,见到这番的景致,哪里还走得了呢?跃跃欲试地看着唐燕凝,咬着嘴唇笑得谄媚。 “走啦,我们去看灯。看中了哪只,姑娘我买来送你。”唐燕凝戴着面具,谷雨看不到她的神色,但是听声音轻松,她就放了心,拍着自己腰间,得意道:“我都带着银子呢,我自己买!” 唐燕凝大笑起来,抛开了方才看见晏泽的不快,拉起谷雨往清宁街另一头跑去。 “阿凝!”生怕唐燕凝在这街上被人挤了,晏寂连忙跟了上去。本已经领着马车过来的初一见状,将手里的马鞭子往后一扔,紧紧地追到了晏寂身边,摆出警惕的姿态护卫。 晏寂腿长步大,没几步就追上了唐燕凝。他走在两个女孩儿身后,看着唐燕凝与谷雨靠得极近,两个人甚至还拉起了手指着路边树上一盏西瓜灯说起了什么,皱了皱眉头。 走过去将唐燕凝的手拉过来自己握住了,低头扬了扬嘴角,“你想要那个?” 看了看西瓜灯,又嫌弃道,“这个太寻常了些,做工也粗糙。我记得方才在路上看到了有做得精巧的石榴灯金鱼灯,去看看?” 唐燕凝点头,“好。” 二人挽着手便往前面走了。 一晚上被抛下了三次的谷雨站在街上目瞪口呆。 还是初一走到了谷雨身边,看了看她,哼了一声,昂头追着晏寂去了。 谷雨简直要被这个黑铁蛋子气晕了。正要往前追,脑门上挨了一下子。 仰起头一看,路旁的酒楼上,正有个锦衣华服的公子手里握着扇子对她笑。 “这不是谷雨丫头吗?”晏五行刷地打开了扇子摇了两下,“你怎么在这里?你家姑娘呢?” 谷雨揉着脑门。 有了初一那个讨厌鬼,她看晏五行都觉得顺眼了不少。 于是,伸手往唐燕凝离开的方向指了指。 这一指不要紧,谷雨赫然发现,这街上的人摩肩接踵,她找不到她家姑娘了! “哎呀!”谷雨急了,对着酒楼上的晏五行喊,“公子,我看不到我家姑娘了!你能看见么,紫色斗篷的!” 晏五行身在高处,四处看了看,很快锁定了人群中那个紫色的身影。 一来,是因为唐燕凝其实并没有走远,就在离着谷雨不远的地方,只是人多遮住了。二来,也是因为她和晏寂都是极出众的人物儿,哪怕戴着面具,隔着人群,也依旧在人群中卓尔不凡。 晏五行指了个方向,“那儿呢。” 见谷雨转动脑袋,似乎就没有找到目标。晏五行干脆下了酒楼,来到了谷雨身边,见她那张桃花瓣娇艳的脸上露出十分的焦急神色,安抚一笑,“别急,本世子带你去找她。” 他声音很是柔和低沉,听在耳中,却又有一种奇异的力量能够安抚人心。 谷雨本来急得有些要哭了,听了晏五行的话,心下大安,可还是忍不住抽了抽鼻子,“多谢您了。” “哎呦,你这丫头,不是一见了我就骂我登徒子吗?这会儿又道谢?算了,本世子心胸宽广,也不稀罕你这一声谢。跟我来吧。” 有他带着,谷雨很快就在人群中找到了唐燕凝。 唐燕凝也发现了谷雨没有跟上自己,正一面埋怨晏寂,一面往回走呢。 见到谷雨,心虚的唐燕凝连忙抱住她认错,“对不住啊谷雨姐姐,我没注意到你还在后面。” “这么大一个俏丫鬟,唐姑娘竟然会没注意到。”晏五行啧啧摇头,对谷雨道,“小丫头,你这主子不成啊。不如,你来跟在我身边服侍如何?本世子最是怜香惜玉,绝不会将你落在大街上。” 谷雨转头,横眉立目,“油嘴滑舌的,我才不稀罕!我这辈子都跟着姑娘!” 晏五行失笑,“怎么这样凶巴巴的?我说,你这丫头也太没良心吧?不是方才你求着我帮你找姑娘的时候啦?” “世子!”唐燕凝瞪了晏五行一眼,正要说话,忽然传来一阵嘈杂声,似乎有人喊着什么。 “不好啦,那边儿有马车撞死人啦!” 章节目录 第二百四十章 出事 “出了什么事?”唐燕凝往嘈杂声的方向看过去,便见方才人群息壤的清宁大街上已经乱了起来,看花灯猜谜的人们尖叫着四散里乱跑。 手臂一紧,唐燕凝便被晏寂眼疾手快地揽进了怀里。晏寂身形一转,将唐燕凝带进了旁边的酒楼。 反应稍稍晚了一步的晏五行也立刻跟上,进了酒楼。当然,作为一个怜香惜玉的人,他还顺手捞起了谷雨。最后便是初一。 已有人从酒楼门前慌乱跑过,酒楼中也有不明所以的食客朝外跑去,也不知是要看热闹,还是盲从着离开。 一时间,街上便乱成了一团。 “不对。”晏寂突然说了 一句。 晏五行也点头,“确实。” 方才他听到人群里有人在呼喊,说是马车撞死了人。这虽是意外,但按照常理来说,不会闹出这么大的动静来。 与晏寂对视一眼,二人拉着唐燕凝,同时往楼上走去。 晏五行本已经在这里包下了雅间,此时便引着众人进去。 走到临街的窗边,推开窗户,便看到街上已经是乱得不行,许多的人根本跑不开,挤在了一处,有的甚至已经跌倒。 也有连滚带爬要闯进街边店铺的,脚步快些的冲了进来,也有店家看着不对,指挥着伙计关门的。 “这,这真的不大对啊……” 唐燕凝眼睛清亮,眸中映着火光,一把抓住了身边的晏寂,指着清宁街上一处,“孩子!” 顺着她的手看过去,晏寂也看到了那个倒在了路边哇哇大哭的孩子。 “初一!” 晏寂一声厉喝,初一已经双臂展开,如大鹏般跃出了酒楼。兔起鹘落,两三个起落便到了路边,提起孩子待要回来,却被人挡住了路,又有孩子挣扎哭闹,一时竟没法再次跃起。 他焦急抬头看了看,干脆一掌砍在了孩子的后脖颈。这一下,本来还在哭喊着的孩子脑袋一歪,晕了过去。 唐燕凝站在酒楼上看得目瞪口呆。 这初一……还真是直截了当粗暴啊。 不过转眼间,初一已经提着孩子又回到了楼上。 “王爷。”初一把孩子往椅子上一扔,拍了拍手。 唐燕凝连忙过去,仔细看视孩子的身体。 这小孩儿看着不过五六岁的年纪,身上衣裳料子寻常,不过穿得挺厚实,脸蛋也是圆圆的。一看,便能知道是出身殷实的小户人家。 小孩儿脸蛋有些脏,可能是方才摔倒了蹭到的土。胳膊垂在一旁,歪着脑袋紧闭眼睛。唐燕凝检查了一番,胳膊腿的倒是没有什么问题,可能就只是初一那一下子给打的。 “初一,你这手劲儿够大的。”唐燕凝放心了,直起身来说了一句。 她是晏寂重视的人,初一自然也就敬重她。嘿嘿一笑,“我天生力气大,十来岁的时候就能开强弓了。” 晏五行哈哈大笑起来。 唐燕凝:“……” 这傻孩子,是觉得自己在夸奖他么? “有什么话,你直说就行。初一没什么心眼儿。”晏寂在旁解释。 唐燕凝点了点头,“我明白了。” 说没心眼是好听的,难听点说就是过于憨直了,憨直到了有些傻的地步。 跟这样的人是说不通的。他不是不听话,只是自己心里自有一套逻辑,也只会按着自己的逻辑去做事。 唐燕凝放弃了跟初一讲个道理。 “诶,这小娃儿没事吧?”晏五行站在窗户前,扇子一指椅子上的孩子,“可别那一下子给打死了。” “世子殿下,过了个年,按说年纪也算大了一岁了。怎么这张嘴,还是没长进呢?”唐燕凝叹道,“我总听说人美心善,可这话放到世子身上,怎么就说不通了呢?” 初一在旁边问谷雨,“唐姑娘说的什么意思?” “傻。”谷雨翻了个白眼,看晏五行被唐燕凝噎得直翻白眼,心下暗爽,遂告诉初一,“姑娘的意思是,世子殿下只长年纪不长进。” 晏五行倒转扇子,扇柄敲在谷雨头上,气笑不得道,“竟敢在本世子跟前放肆,你这丫头,可是刁奴!” “我就是刁奴,也是我家姑娘的刁奴!” 晏五行摇了摇头,并不与谷雨计较。他转头看着窗外,“有五城兵马司的人来了。” 京城里的秩序,一般是由应天府衙门和五城兵马司负责。如元月十五这样的时候,因为不宵禁,五城兵马司多是会负责外城的安全。 这会儿最热闹的街上出了事,普通的衙役已经控制不住,五城兵马司那边立刻补了人过来维持秩序。 晏寂与晏五行并肩站在窗口,唐燕凝便叫谷雨去找店家要了清水和布巾来,替那小孩儿擦干净了脸。 这么一擦,孩子没多会儿便醒了过来。许是看到的都是陌生人,扁了扁小嘴,竟没敢再哭。 “小娃娃,你是谁家的孩子?住在哪里?”唐燕凝努力叫自己的声音柔和些,脸上笑容自然些。没想到,她着实没有孩子缘,才问了两句话,原本还忍着泪水的小孩儿,突然就哇哇地大哭了起来。 唐燕凝就手足无措了。 还是谷雨,从桌子上抓了一枚果子,在那小孩儿面前晃了晃,孩子的带泪的眼珠儿就开始随着果子转了。 给了谷雨一个赞赏的眼神,唐燕凝小声说:“问问他家住哪里。” 孩子丢了,谁家不着急呢?打听出来,也好送回去。 见晏寂和晏五行两个人似乎在说着什么,唐燕凝也有些诧异。上次,晏五行还被晏寂揍了吧? 这会儿,他们两个倒能头对头地说话了? 走过去,二人回头看了看她,就停了下来。 “你们在说什么?”唐燕凝愈发好奇起来。 “你看看。”晏寂抬了抬下巴,示意唐燕凝看街上。 街上百姓已经散去了许多,有五城兵马司的人正在清理街道,有方才拥挤受伤的跌倒的,亦都有所处置。 但是…… 清宁大街与朱雀大街交汇的地方,人却并不见少。虽是夜晚,但此时正是晴天,明月高照,清辉满地,虽然不能像白天那样看得真着,却也能看出乌压压的一大片人。 唐燕凝眼皮儿动了动,那些人,不像是游城的百姓。凝目看去,那姿态,很像是团团围住了什么。 “能出什么事?” 晏寂眯着眼睛,没有说话。 章节目录 第二百四十一章 霍元? “初一。”见街上的人已经清理得差不多了,晏寂将初一唤了过来,“送那小鬼出去,看看能不能找到他的家人。” 初一答应了一声,过去就要将孩子带走。奈何小孩子最是眼睛亮,虽然还不大懂事,却知道眼前这个人方才打了他,黑着脸还很凶,立刻就大哭起来,扎进了谷雨怀里寻求庇护。 谷雨看着咋呼,其实心肠再软不过了。方才照顾了小孩子一会儿,给他擦脸喂果子的,这会儿见着孩子哭了,顿时就急了,抬头瞪着初一,“你凶巴巴的做什么?吓着他了!” “我什么时候凶了?”摸不着头脑的初一指着自己的鼻子,又指了指小孩儿,“你说,我凶他了?” 初一大感委屈。 他已经很努力做出笑脸了,还凶? 见那小孩儿搂着谷雨的脖子哭得哽哽咽咽的,鼻涕眼泪都下来了,唐燕凝有点儿不忍直视,便叫谷雨,“要不,你和初一一起去?人家丢了孩子,还不定怎么着急呢。” 谷雨想了想,觉得也是这个道理,也便没有说什么,给孩子擦了擦脸,温柔地对孩子说:“姐姐带你去找你娘好不好?” 小孩儿哭着点头。 谷雨便抱着他站了起来,对初一说道:“走吧。” “小崽子真是麻烦。”见那小孩儿从谷雨怀里偷偷看自己,初一哼哼两声,扛起不知道哪里来的一柄剑鞘极宽的剑,率先迈出了雅间。 “姑娘,我先送这娃回家。”谷雨连忙跟上。 “你怎么看?”始终站在窗前的晏五行转头看晏寂,“看这个架势,可不像是寻常的路人被车撞了。” 晏寂坐在桌边,干脆自己执壶倒了一盏酒,端在唇边,“你怎么看?” 晏五行看了他一眼,露出一抹无所谓的笑容,抬了抬手,便有个黑衣人突兀地出现在了窗口,吓了唐燕凝一跳。 “去探探。” 晏五行吩咐,黑衣人领命离开。 晏寂呵了一声,将酒一饮而尽,嘲讽道:“晋王世子好壮的胆子。京城之地,天子脚下,你一个藩王世子,竟敢备下暗探?” “天子脚下,谁敢放肆?”晏五行打了个哈哈,“这不过是本世子进京时候,父王送给我的属下,只为保我周全。翊王兄你也知道,咱们出身皇室,哪怕平生只行善事,也总有那一帮子不知道哪里来的杂种,想来个杀富济贫替天行道的。若没有几个心腹人来保护着,我哪里敢安心地逛街喝酒呢?” 往晏寂的方向凑了凑,晏五行一双好看的桃花眼含笑看着晏寂,“莫非翊王兄,你的身边,便没有几个得用忠心的人手?” 他与晏寂离得极近,晏寂皱了皱眉,将晏五行凑过来的脸推了回去。 “本王用不着上不得台面的人来保护。” 唐燕凝左右看了看,觉得这两个人方才还是好好儿的,说起话来突然就充满了火-药味儿。 不过转念一想,也是。晏五行才被晏寂打了一顿没多久,肯给晏寂好脸色才怪呢。 不过片刻的功夫,方才的黑衣人便已经回来了。 “无妨,有话直说。翊王殿下是我堂兄,不必避讳。” 黑衣人便道:“前面确有一辆翻到倒的马车,围着马车的有五城兵马司的人,也有九门提督的人。还有几个打扮不同这两处,属下眼拙,看不出什么来历的人。因恐有高手在其中,属下并没有敢靠近去,只是隐隐听见,说车上的姑娘似乎是没了。” “谁家的姑娘这么金贵?”这会儿,晏五行倒是提起了些兴趣。“五城兵马司本来就是负责城中治安,他们在那里不算什么。九门提督府的人……那不是负责京中内城外城戍卫的吗?怎么也会在那里?还有,另外的几个人,又是什么来历?” “属下无能,未能探知。”黑衣人便低头单膝跪了下去。 听到这里,唐燕凝心中一动,看了看晏寂,见他不知什么时候又斟了一杯酒,正在仰头喝下,一副胸有成竹的姿态。 “那么,你可听见了出事的姑娘,是谁家的?”唐燕凝问那黑衣人。 黑衣人看了一眼晏五行,见他颔首,才恭敬回道:“离着有些远,听得不真着,仿佛听见有人叫着霍家姑娘。” 霍家姑娘。 霍家! “霍家?”晏五行也挑起了眉毛。很显然,他也想到了出事的人是谁。 霍家姑娘,霍元。 未来的太子妃。 怨不得,出动了五城兵马司和九门提督衙门的人呢。 这样想来,那认不出是出于何处的几个人,很可能就是宫里或是东宫的人了。 唐燕凝眉头轻蹙。分明,不久前她还看到了霍元与晏泽站在一处。 二人皆是出众的人物,并肩而立,哪怕看不见霍元的容貌,也不难感受到那是一对璧人。 可这才过了多久? 不到半个时辰的功夫,这位霍家姑娘,便已经香消玉殒了? “这怎么可能呢?”她喃喃道。 霍元是未来的太子妃,抛开这一层身份,她出身书香大族,是帝师的嫡长孙女,被整个家族都寄予厚望的。 这样的出身,教养必然是极好。她出门,身边也必然会带着服侍和护卫的人。 她的马车,怎么也不该是说翻就翻,一翻就干死了一国太子妃的啊。 “你看我作甚?”见唐燕凝那眼珠儿转来转去,转到了自己的身上,晏寂不禁失笑,“你不会以为,这是我的手笔吧?” 晏五行大惊,“翊王兄慎言!” 嘴里说着害怕,脸上神色却很有些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意思。 晏寂也不理他,只轻轻地笑了笑,眼睛盯着唐燕凝,“我巴不得他明儿就大婚,佳妻娇妾,从此过神仙日子去。” 唐燕凝脸上一红。 晏寂话中之意,她怎么会听不出来呢? 晏泽曾对她有意,在晏寂看来,叫晏泽滚去成亲,看他还有什么脸面来纠缠自己。 晏五行受不得这两个人眉眼交缠的官司了,在旁敲了敲桌子,“不是翊王兄,那是谁呢?” 是谁呢? “有能力弄死一国太子妃的,世间恐怕也没有几个人。” 晏寂淡淡地说道。 章节目录 第二百四十二章 别扭 晏寂眼中透着讥屑。他对唐燕凝说道:“看到了没?这就是男人的薄情了。当初表现得深情款款,甚至在皇帝跟前与我动手,降下身段四处追着你跑,转眼便应下了赐婚,要迎娶别人做太子妃了。我就说呢,既然肯娶别人,当初又怎么会忤逆圣意。原来……” 他视线转向窗外,扬起薄唇,“后招在这里。” 你叫我娶太子妃,我自是圣意难违。但,大婚前太子妃一命呜呼了,却又娶谁去? 晏寂简直要为晏泽的手段叫个好了。 他问唐燕凝:“看见了吧?人哪,哪怕平日里装得再好,骨子里的冷情薄幸心狠手辣是改不了的。” 话里话外,已经笃定了霍元之死,就是晏泽的手笔。 看着他那副得意洋洋的模样,唐燕凝心下暗生恼怒,一言不发,起身就往外走。 “诶,你怎么了?”晏寂没料到这个,连忙抓住了唐燕凝的手,不解,“走什么?出来这等大事,街上不太平。咱们在这里歇歇再走。” 唐燕凝皱着眉甩开了他的手。虽然没有再走,却也没有坐下,一个人走到了窗边,怔怔地看着外面街上零星慌乱跑过去的人,忽然就从心里感到一种茫然和孤独来。 “你……”晏寂还没有弄清情况,只是觉得唐燕凝的背影透出来的悲伤和孤寂,叫他的心突然一紧,就如同扎进了什么东西一般,难受得厉害。 晏五行在旁呵呵一笑,垂眸饮酒看热闹——晏寂此人看着精明,但儿女之情上,还是显得笨拙了些。他就没有意识到,方才那几句话,对唐燕凝来讲是一种什么样的侮辱。 不过,晏五行也不打算提醒晏寂去——这位堂弟,头一次见面就给了自己两记老拳,害得自己大过年的出门都是顶着乌眼青,叫人看了多少笑话去呢。傻子才去提醒晏寂。他啊,且要好生地看一看这笑话呐。 抱着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心态,晏五行悠哉悠哉地自斟自饮,心下好不快活。 窗户开着,便是这雅间里笼着上好的银霜炭,也抵不过深夜寒意阵阵袭来。 晏寂看唐燕凝就只是那身银紫色的衣裳,双肩有些微微的缩起,看上去是有些不不胜寒凉,忙抓起了斗篷过去。 “就算懂些医术,也不至于这样糟蹋自己的身子。”晏寂说这话的时候,心头也有些不痛快。好端端的,她到底在气什么呢? 用斗篷裹住了唐燕凝,晏寂低下头去替她系着身前的绦子。 唐燕凝看着晏寂低垂的脸,恍若天人描绘出的眉眼显得格外认真,似乎此时天塌下来,也没有比为她系好斗篷更加重要的事了。 她忽然就忍不住笑了起来。 可跟他计较什么呢? 从来都知道他是个怎样的人,也知道他待自己的心,也愿意相信他心中并无别的意思。方才的口无遮拦,也就只是……见到了宿敌自出昏招的一时欢喜而已。 嘴角弯了弯,又在晏寂抬起头的时候收了回去。 手被晏寂握住了,耳边传来晏寂的声音,“你的手这么冷……我送你去歇着吧?好好儿地在暖和屋子里睡上一觉,别着了凉。” 他的声音虽然有些硬邦邦的,听在唐燕凝的耳中,却又无比的熨帖。 “遇见了这件事,还能顺利出城吗?”唐燕凝想着,未来的太子妃死在了大街上,今夜这京城里是别想太平了。这会儿,八成城门已经关了,是谁都别想出城去了。 难道,要回唐国公府吗? 唐燕凝是不想回去的。 不管是苏老太太还是唐国公,尤其是江沁玥,都是她不想看见的。“我在城里还有几处宅院,送你到其中一处?明日开了城门,再回玉清宫。” 唐燕凝点了点头,也只好这样了。 晏五行在后面笑道:“何必那么麻烦?这大冷天的,别的宅院不得拢火弄灶的?不如翊堂兄将王府让给阿凝住,岂不省了事?” 见晏寂一个冷厉的眼神扫过来,晏五行忙又找补,“今晚这动静实在太大。我没记错的话,五成兵马司的统辖是在京营吧?翊王堂兄你正是掌京营大权之人啊。弟弟琢磨着,怎么着,今儿你也得进宫一趟了。横竖你不在家,将唐姑娘安置在王府里,倒也合适。要不……” 晏五行拉长了声音,“请唐姑娘住到我们晋王府去?唐姑娘,晋王府好歹也是亲王府邸,不敢和翊王兄的王府相比,好歹也算齐全。你去了,咱们也正好商量一下,日后合作的事宜。” “用不着。”检查了一遍唐燕凝身上的衣帽,晏寂对晏五行冷冷地说道,“管好你自己就行。” 挽着唐燕凝的手出去了。 也正巧,初一和谷雨将那小孩子送到了父母手里,二人躲在一处小巷里,看着那孩子被父母接了回去,都松了口气。 谷雨心里还有些发酸。毕竟,这小孩儿和她相处的时间最长。方才那小孩儿跟着父母走的时候,还频频回头看她,叫谷雨心里头都软了。 直到那孩子的身影消失在街头,谷雨才垂着头闷闷不乐地跟着初一回来了。 正好,在酒楼门口,遇见了唐燕凝和晏寂。 “初一,去将马车赶过来。”晏寂吩咐了一声,先行送了唐燕凝和谷雨去了他的一处私宅,将人安顿好了。 说是私宅,其实就离着翊郡王府有两条街的距离。晏寂又嘱咐唐燕凝好生歇着,明日再回玉清宫去,便先行离开回了王府。才到了家,果然有宫里皇帝的心腹太监前来口谕,宣他入宫。 晏寂便跟着太监来到了宫里。 勤政殿中,皇帝身着常服,脸色十分的难看。 晏泽也在侧。 “陛下。”晏寂进殿欲行礼,被皇帝抬手止住了。 “阿寂,你可知今晚发生的事了?”皇帝开门见山地问道。 晏寂点头,“臣知道,当时臣也在街上。” 转身冲着晏泽一拱手,“太子殿下节哀。” 他面色平静,声音也不见波澜,可偏偏,晏泽看在眼中听在耳中,都觉得这是无比的讽刺。 章节目录 第二百四十三章 阴鸷 霍元,是皇帝为晏泽精挑细选的太子妃。 家世出身,背景人脉样样不缺。霍元本人的素质也是同辈人中的翘楚,温婉贤淑,端凝守礼。可以说,是个做太子妃最好的人选。 原本皇帝下旨赐婚,见晏泽也痛快地接了旨,只以为他当初看上唐燕凝,只是一时的少年人情怀罢了。毕竟,这谁还没有个慕少艾的时候呢?想想,唐国公府的那丫头生得也的确好,饶是以他见惯了美貌的女子,也得承认,那唐燕凝当得起一声绝色。 因自己的旨意,算是绝了晏泽对唐燕凝的那点子心思,皇帝还颇为内疚了一阵子。 近来皇帝颇有力不从心之感,本想着九月里太子大婚后,可将更多重任交于他。没成想,不过去看一场灯市,竟然叫霍元丢了性命。 五成兵马司和九门提督那边都已经来人回过了话,看当场的行迹,也的确是霍元马车惊马,导致车翻。坐在车上的霍元脖颈折断,香消玉殒。 除霍元外,霍元的乳母,跟着她的一个丫鬟也一并殒命,另一个丫鬟幸存,却受了重伤昏迷。 就连外面赶车的车夫,亦未能幸免。马车翻后,他滚落在地,被车砸了一下,又被慌乱起来的人群踩了几下子,一命呜呼了。 这事,就透着不对劲! 作为一任帝王,若是连这点洞察都没有,怕也早就坐不稳那张龙椅了。 因此皇帝头一个怀疑的,就是晏泽。 没办法,谁叫这一切,发生的都那么巧呢? 哦,你和你的没过门的妻子一同出去,半路上她死了,连带着跟着的人一个全乎的都没剩下,唯独你全须全尾。这话,就算是皇帝,也自觉没脸跟霍家去说。 晏泽也知道皇帝疑心了自己,却无从辩解,也不能辩解。 那先是君上,然后才是他的父亲。帝王见疑,谁又能辩? 但晏泽不能与高高在上的帝王争辩,却不代表谁都可以踩在他的头上。 晏寂的一句话,那似是不经意的一眼,便叫晏泽心头火起。 好在,他还记得这是在君前。上次二人发生口角争斗,动起了手,结果便是双双禁足,唐燕凝池鱼之殃进了玉清宫。 皇帝对此已经很是不满。晏泽还没有到被怒火冲昏了头的地步,便只是垂下了眼帘,遮住自己的情绪,淡淡地说了一句,“多谢翊王弟关心。” “不敢当太子殿下一句谢。天子殿下乍逢如此恶事,难免手忙脚乱。如有差遣,小弟义不容辞。” 听着这兄弟两个阴阳怪气你来我往,皇帝脑仁儿疼得厉害,挥了挥手,“都少说两句。” 又问晏寂:“太子说,今日在街上看见了你?” “是,去年没赶上。听说京城的花灯猜谜都热闹得很,我没见过,便去了。”晏寂实话实说,毕竟凭借皇帝,在自己郡王府外布置的那些暗探,想瞒着也是瞒不住的。 “可见到了太子?” 晏寂眉尖微动,笑道:“见到了。不过,那时候太子殿下身边正有位姑娘,或许正是霍家姑娘。” 皇帝便叹道:“正是霍家女。” 他叹了口气,捏了捏眉心,“朕本以为她与太子乃是天作之合。没想到,小小年纪竟是如此的薄命。” 晏泽躬身,黯然道:“儿臣也没有想到会发生这样的事。辜负了父皇一片拳拳之心,儿臣惶恐!” 说着,便撩起了袍子跪了下去。 “你……”皇帝既气恼又无奈。只是他最器重,带在身边亲自教养的儿子。哪怕长子,都没有如对晏泽这般操心过。 看到了此时晏泽眼中的戒备,皇帝最终还是没有说什么,只是感到心里头很是疲惫。对太子,他是既寄予了厚望,又生怕这份厚望折了他去。就如今日的事,他确实疑心了太子,却从来没有想过因此问责——哪怕真是太子的手笔,无论是作为父亲还是皇帝,他都会替太子将此事收尾。 可是……太子为何就不能相信他呢? 看看晏泽,再看看晏寂,皇帝头一次怀疑,是不是自己这个父亲,做得并不如他自认为的好。要不,为何这样出色的两个孩子,待他还不如寻常人家的父子请呢? “阿泽,你起来说话。”觉得头有些晕,皇帝坐回了龙椅,闭了闭眼睛。再睁开后,眼神便已经有了变化。 “既是你与霍家丫头出门去灯市,那为何没有和她一起呢?” 晏泽顺着皇帝伸出来的手臂站了起来,看看站在一旁看好戏的晏寂,心下便又生出了许多的不忿不甘。明明,他并不比晏寂差了,可唐燕凝眼中始终只有晏寂。 简直……就是瞎子! 吸了口气,晏泽忽然苦笑,“不敢欺瞒父皇。儿臣……在清宁街上看到了翊王……还有翊王身边的女子。那姑娘有些唐家姑娘的模样。儿臣,儿臣便要大婚了。日后只怕再没有机会与唐家姑娘见面,便想着过去,哪怕只远远地看一眼也好。” 这一番话险些叫晏寂听得吐了。 “太子殿下慎言。莫说你没有看清楚,便是看清楚了,又能如何?人家好好儿的姑娘,与你素来没有什么交集,凭什么要在这里被你胡乱攀扯?你不乐意与霍家姑娘一处,直说就是了。难道陛下还会因此见怪与你?没事儿,少扯我家阿凝!” “你家?”晏寂的话同样叫晏泽作呕,“我也奉劝翊王殿下,唐姑娘冰清玉洁的人,你就一口一个你家?玷污了她的名声,孤要你好看!” “呵,要我好看?来啊!” 晏寂摆出架势来。 “够了!”皇帝一拍龙书案,“什么时候了,争论这些做什么!” 皇帝真的恼了。指着晏泽,“你,亲自去霍家,致哀,致歉!” 又一指晏寂,“你本就掌京营,护卫京城,这京中治安原本也是有你的责任。霍家女之事,朕交于你严查!都滚吧!” 晏寂大喇喇地说道:“臣遵旨。” 欲退出大殿,走了两步突然又停了下来,对皇帝说道:“陛下,我已经向林家县主提亲,求娶阿凝。林县主并无不愿,日后还请陛下成全,赐婚给我个体面。也免得有些人,总是觊觎我家阿凝。” “你!”晏泽身子一晃,看着晏寂的目光,充满了阴鸷。 章节目录 第二百四十四章 自有对策 “都给我滚出去!” 皇帝再好的涵养,也要被太子和晏寂两个气死了。为了个女人,从年前争到了年后。他就无论如何看不出,那个唐燕凝除了生得好了些外,还有哪些地方比旁人强! 要不是顾及着这两个孩子,皇帝早都有心直接叫唐燕凝进了空门,再赐个道号,这辈子就修行去吧,也算清静。 不过他这大半辈子都在做皇帝,自然也知道,历来上位者想要做点什么,一道门墙又哪里拦得住呢? 也不是没想过干脆一了百了,彻底绝了这两个小崽子的念想。可是一转念间,也还是放弃了。一来,皇帝自来也是个怜香惜玉的人,平白无故的弄死个千娇百媚的小姑娘,也的确下不了手。二来,世间最了解孩子的莫过于父母。晏泽晏寂是个什么性子,皇帝很是清楚。晏泽看着温温润润老好人一个,做了这么多年的太子,真的执拗起来,可天下也没有几人能够压制了他。晏寂就更别提了,骨子就带着一股子桀骜不驯,最是野性难驯……或者,这便是骨血的奇妙。这一点上,简直与他的生母一模一样。 真以强硬手段断了他们的念头,皇帝只恐伤了这两个孩子。晏泽还好,横竖有他在跟前看着,又做了多年太子,行事会稳妥些。但晏寂…… 想到这孩子的孤僻,当年十来岁就敢直接跑去了战场上,吃尽了苦头方才有了今日。 一直派人暗中保护的皇帝,自然知道晏寂都经历过些什么方才有了今日——那可决不仅仅是凭借着宗室子弟这一条,就能做郡王的。 晏寂,心性只凉薄冷硬,便是皇帝也都觉得,不能轻易去动他。 更不能动他视若珍宝的唐燕凝。 不然晏寂发疯起来,谁能够制得住他呢? 况且皇帝本心里说,也更心疼晏寂。这孩子是他辜负了,叫他从小受尽苦楚,而今大了,做了郡王了,也不过是形单影只地住在偌大的郡王府里,孤零零地叫人瞧着难受。若他实在坚持,皇帝也乐意成全了他。 心里是这样想的,才会默认晏寂这段日子时不时就溜出去见唐燕凝。 皇帝心情发堵,挥手叫两个逆子都出去,自己坐在龙椅上喘粗气。 晏泽晏寂同时走出勤政殿,在门口对视一眼,火花四溅。 一个多年太子,一个新晋郡王,都是皇帝跟前最得器重的人,二人才一对上,便有皇帝跟前心腹太监从殿里跑了出来。 “哎呦我的二位殿下啊,陛下说了,叫您二位莫生枝节,快去快回,尽快来复命呐。” 晏泽看了一眼晏寂,哼了一声,迈步就往外走。 虽然已经是深夜,但霍家那边应该是已经得到了消息的。他需要先出宫去霍家,如皇帝所说,致哀致歉。 到底做了这么久的太子,晏泽心中放不下唐燕凝,却也知道,自己的未婚妻子死在了和自己逛花市的路上,霍家人如何想? 霍家乃是书香大族,本身族中出仕的子弟也不少,更有无数的门徒在朝中为官。 可以说,霍家的人脉,在清流之中是一等一的好。 晏泽爱美人,却也远远没有到了为美人放弃天下的地步。 所以只看了一眼晏寂,便再没有言语,回东宫换了身素净的衣服,带了足够的人手去了霍家。 能够面对面地占上风,晏寂还是有些自得的。与晏泽大步的离开不同,晏寂一路闲庭信步。 有满月洒下清辉,将宫中四处进阶洒满。晏寂裹着一袭墨色的大氅,缓缓往外走去。 站在勤政殿门口的皇帝心腹胡太监感觉到身后多了个人,转头一看,连忙将身子退到了旁边,躬身:“陛下。” 看着晏寂走在月光下的背影,挺拔如竹,皇帝不禁感慨一声,“这孩子,半点不像朕。” “老奴倒是觉得,郡王殿下身上,还真有几分陛下年轻时候的影儿。” “朕是这种牛心古怪的?”皇帝失笑,“不像就不像吧。” 不像,也有不像的好处。晏寂的身份……到底不能公之于众。 只是皇帝这话,胡太监可就不敢接了。殷勤地劝皇帝回了殿中,胡太监回头看了一眼,晏寂已经不见了。 这一夜,京城里注定不得安生。晏泽去了霍家,晏寂直接回了给唐燕凝的住处。 这处宅子并不算大,三进而已,亦有个不大的小花园,也有几个小院子。 晏寂回来的时候,唐燕凝住的小院儿里烛火已熄,满室漆黑,看样子是睡下了。 站在院门口,看着黑洞洞的屋子,晏寂心中忽然升起许多不曾有过的滋味。 他从小盼着的,不就是想要有这样的一刻吗? 不管他做了什么,不管在什么时候,回到家中的时候,总有个令他牵挂的人在。 有这个人在,他的心里便安生。 若没有这个人在,再大的宅院,也不过是几间空屋子而已。 月已西斜,晏寂站在院外,过了许久不曾动过分毫。 次日一早,唐燕凝醒来,谷雨已经把自己收拾利落了,服侍着唐燕凝洗漱后,晏寂便过来了。 “皇帝命我查清昨夜的真相。我不能亲自送你回玉清宫去了,叫初一送你们回去。他手脚功夫还算过得去,有他在,我还放心些。” 唐燕凝没想到皇帝会叫晏寂去查霍元死亡的真相,想到他与晏泽之间的过节,又不禁替晏寂担心起来。 “你查?你怎么查?查到什么地步?”唐燕凝甚至有些生气,咬了咬嘴唇,低声道,“皇帝是什么意思?这件事他若是想遮掩便遮掩,何苦拉着你你来做着费力不讨好的?” 晏泽在朝中多年,以他的名望,定然有不少支持他的。 晏寂怎么去查? 查到是晏泽做的,谁能信? 查到不是晏泽做的,也不过是平白为太子殿下洗白了名声,与晏寂又有什么好处? 横竖,晏泽是不会知这份人情的。 “担心我?”晏寂拍了拍唐燕凝才梳好的发辫,“放心吧,我自有对策。” 唐燕凝看他一副自信满满的模样,不禁皱起了眉。 章节目录 第二百四十五章 被抓包了 安排了初一送唐燕凝和谷雨回玉清宫,还没出发,晏五行就来了。 晏寂一看到他就觉得很是碍眼,奈何晏五行自己不觉得,打扮得花枝招展花蝴蝶一般,银紫色绣红梅的袍子,繁复华丽,腰间锦绣玉带更是缀了许多各色的宝石。外面披了领雪白的狐裘,狐裘领口处亦是用镶嵌了宝石的领扣,整个人跟开了屏的孔雀似的。 “阿凝你要回去?”顶着晏寂冷厉的眼神儿,晏五行打开了扇子摇着,“正巧我也要去玉清宫上香,不如我们同行?” 唐燕凝:“……” 世子大哥您这是脸上的伤好了么?好了伤疤忘了疼? 她偷偷地瞥了晏寂一眼。好生奇怪,往常对着靠近自己的男人从来没有什么好脸色的晏寂,这一次除了脸色臭了点外,却没有说不许。 更没有对晏五行动拳头。 这简直是……叫人摸不到头脑了。 更叫人纳闷的是,晏寂沉默了片刻,竟然点了头。 “也好。一路上多个人,也能多些照顾。”晏寂用一副大爷似的颐指气使对晏五行说道,“既你也去,那不许坐在车上,初一赶车不大在行。” 言下之意,竟是叫晏五行做了车把式。 晏五行一双桃花眼瞪得溜溜圆,扇子指着晏寂,又指了指自己的鼻子,“你叫我赶车?” 这简直滑天下之大稽。 他堂堂的晋王世子好不好? 有封号,有封邑,日后也是亲王之尊呐! “我说,堂弟你是不是也忒不拿自己当外人了?”晏五行都气笑了,“我堂堂亲王世子诶,大冷的天,就只配坐在马车外头赶车?” “好了好了,别争了。”唐燕凝一脸的看不过去,劝道,“世子自便吧,有初一送我们,就可以了。” 晏五行哈哈一笑,“阿凝啊,没有我,你想出城怕是有些困难的。” “为何?” 拍了拍唐燕凝的肩膀,晏寂一面替她整理着斗篷,一面说道,“昨夜的事情不小,今儿一早上城门口便加了人手,许进不许出。我叫初一送你,也是因他身上有翊王府的腰牌。不过腰牌虽好用,和晋王世子殿下一比,还是不如的。” 晏五行得意道:“那自然还是我好用些。” “世子兄可真是出息,竟比木头好使。”晏寂忍不住出言讥讽道。 晏五行当即反唇相讥。 看着两个人毒舌对毒舌,斗了几个回合没分出胜负,站在旁边的唐燕凝愣是看得云里雾里的,不大明白这二位到底经历了些什么,竟然从满带着敌意,变成了有些损友的架势。 二人斗了几句后,晏寂先偃旗息鼓,送唐燕凝上了马车。到底没有叫晏五行真的去赶车,只是低声说了几句什么,便将几人送出了王府。 唐燕凝好奇:“他与世子说了什么?” 晏五行挑眉,“想知道?” 扇子半遮了脸,晏五行眼睛笑出了欠揍的形状,“我不告诉你。” 唐燕凝:“……憋死你得了。” 晏五行笑得花枝乱颤,在外面赶车的初一听得撇嘴摇头,只觉得这位晋王世子长得娘们儿似的,一言一行也充满了妖孽的气息。 到了城门口,马车果然被拦下了。有晏五行的护卫上前,初一也跳下了马车,双双递上腰牌。虽说是五成兵马司那边追加了人手在城门处,不过两个王府腰牌,倒也没有人敢拦着这马车,顺顺利利地就出了城。 赶到了中午时分,马车便已经回到了玉清宫外。 晏五行对唐燕凝说道:“再过两天我就回晋州去了。合作的事儿,我已经交给了京城王府的总管。你若是有事,只叫人找他便可。就送你到这里吧,我去前面上香。” 唐燕凝点头,“世子回城小心。” 带了谷雨回去了小院儿。 一进了院子门,就察觉到了不对。 唐燕飞就站在门口,正双手叉腰,很是威严地看着她。 “哥哥?”唐燕凝吃了一惊,“你怎么来了?” 唐燕飞怒道:“我要是不来,还不知道你这丫头胆子这么大,竟然敢夜不归宿了!” 本来想着趁休沐来看看妹妹,谁知道一大早赶到玉清宫才发现,这院子的门关得好好的,可妹子和丫鬟却都没了踪影! 唐燕飞来得非常早,玉清宫大门才开,他人便进了来,压根儿就不会有与唐燕凝走错开的可能。查看了一番屋子里的东西,床铺整整齐齐,唐燕凝常用的也都还在,那就是……带着谷雨丫头出去了? 里里外外地转了一圈,玉清宫前殿后山都找遍了,也没见到唐燕凝的影子,唐燕飞这才确定,自己的妹妹,就不在这里! 又急又气,唐燕飞不得已去找了圆通真人。圆通只是告诉他,昨日过半晌唐燕凝便和谷雨偷偷出了玉清宫,去了哪里却不知道。 唐燕飞虽然直率了些,但也不是笨。想了一想,便知道这事儿,必然和晏寂脱不开关系——可着京城里,能有这么大胆子的人,除了翊郡王不作他想。 虽说跟晏寂在一起,唐燕飞压根儿就不用担心妹妹的安全。可,可这昨天就跟个男人出去了,就他猜想,八成是去城里逛灯市了,毕竟这上元佳节,多少彼此有情的少年少女们,都会出去结伴游玩。 可是,可是这夜里都没有回来,是不是就过分了些呢、 在院子里将晏寂骂了许多遍,终于在日头正当头的时候,看见唐燕凝进了门。 “哥,哥!”唐燕凝自知有错,心虚极了,讨好地看着唐燕飞,“你什么时候到的?吃饭了没?” “我一早就来了,来了就开始找你,这玉清宫里外,这山上角角落落,就差把石头翻过来找了。”见唐燕凝脸上竟没多少的羞惭,还一副笑嘻嘻的惫懒模样,唐燕飞愈发生气,“你跟我进来,我有话问你!” 竟拿出了长兄如父的气势来了。 “姑……姑娘。”谷雨从未见过唐燕飞黑脸,很是忐忑,小小声地叫唐嫣燕凝,“被抓包了,怎么办啊?” 唐燕凝很是光棍,“能怎么办?扛着呗。” 章节目录 第二百四十六章 兄妹 唐燕凝走进了屋子,唐燕飞已经大马金刀地坐在椅子上了。 “哥哥,你吃饭了没?”唐燕凝过去讨好,“我和谷雨昨儿还包了不少的饺子呢。回头叫她煮给你吃?” 唐燕飞失笑,“能了啊,还能包饺子?” 唐燕凝得意,“那是当然了。之前在山庄里,你又不是没吃过水煮鱼。包个饺子,有什么新奇的?” “水煮鱼那也是厨娘动手,你只站在门口说几句。”嘴里这样说着,唐燕飞眼中却带了几分的难过。 他的妹妹,从小娇生惯养,一双手白皙纤长,就是绣花儿,唐燕飞都担心妹妹扎到了自己的手指头。 可如今…… 孤零零带了个丫头住在玉清宫里不说,各色事务都需自己亲自打理,也没有个长辈在身边照顾,更无法多多带几个人来服侍。过年了,吃口饺子,都得亲自动手。 唐燕飞越想越是觉得心酸,先前因为唐燕凝彻夜未归的那些火气,本来就在见到妹妹的时候消散了些。这会儿,又散去了一些。 再开口,唐燕飞的口气便肉眼可见地柔和了下来。 “我还不饿。倒是你……”唐燕飞示意唐燕凝坐下,“累不累?昨夜去了哪里?” 唐燕凝心中偷笑。 “本来只是听说正月十五晚上的灯市格外热闹,想去看一看就回的。结果昨儿夜里,城里出了事。”唐燕凝啊了一声,凑到唐燕飞身边,“哥哥你不当值吗?昨儿夜里,城中可是出了大事!未来的太子妃霍元,死在了街上!” 唐燕飞大惊,跳了起来,“这是怎么说的?莫非是遇见了刺客?” 除了胆大包天的刺客,谁敢对太子妃动手啊?再说,既然是未来的太子妃,霍家那边也不会轻易叫她出来。就算出来,霍元带的人也不会少。就有刺客,十个八个想要近身刺杀,也不是易事。 怎么看场灯,人就死在了街上? 唐燕飞懊恼地敲了敲脑袋。 “本来我该当值。这不是娘之前病了吗,顾大哥就替了我。昨儿夜里,还不知道他要忙成了什么样呢。” 心中颇感对不住好兄弟。 “那你昨天夜里,回了国公府?”唐燕飞忽然想起了最重要的,忙追问了一句。 唐燕凝讪笑了两声,“没,在清宁街上被困住了,后来……晏寂把我和谷雨安顿到了他的一处宅子里。” “你这死丫头!”唐燕飞跳着脚在唐燕凝脑门上重重地敲了两下,“怎么这样不矜持呢?咱们自己在城里又不是没有宅子,怎么就跑去了人家里住着?叫人怎么看你哦!” 唐燕飞简直愁死了。 这妹妹大概是所有钟灵毓秀都用在了脸上,长了一张倾国倾城的脸,脑子却是傻得可怜。 这,这在人家里住一晚上,怎么看怎么不是个事儿啊!这要是被他娘知道了,不定要急成什么。 唐燕凝拉着他的袖子,“哥哥……” “甭撒娇,撒多少也没用。”唐燕飞甩开了妹妹的手,正色道,“你是我的妹妹,你的为人我自然是清楚的。至于郡王,我虽看不惯他那副鼻孔朝天的模样,但有一说一,他的人品我也信得过。虽说娘已经点头了你们的事,但如今终究还没有名分。一言一行的,本就该谨慎些。” “哥哥,你是不是被老嬷嬷附体了?”唐燕凝大为惊讶。平常,她这位大哥可做不出这种晓之以理动之以情的行动来。 按照她对唐燕飞的了解,立刻跳起来,冲进城里和晏寂打一架才是他的风格啊。 唐燕飞气笑不得,索性又砸了唐燕凝的脑门两下。终究是妹妹,也没舍得下力气。 见唐燕凝噘着嘴揉脑袋,唐燕飞心里说不出是酸楚还是什么。怨不得人们都说,女大不中留,留来留去留成仇呢。眼瞅着这妹子一口一句,东拉西扯,其实都是在为晏寂分辩呐。 压下心中五味杂陈,唐燕飞也替妹妹揉了揉脑门,用难得温柔的语气叮嘱,“别说现下,就是以后名正言顺了,也得经心点儿。国公府那边,先还想接你回去。我虽然不知道他们有什么打算,可能肯定一点,那就是他们对你,始终不会安什么好心。咱们的父亲呐……满心满眼,都只有功利两个字。你在玉清宫里还好,他不敢乱来。但要是被他发现你回过城,又是一桩事。” 唐燕凝点了点头,有点儿心虚。 在玉清宫里这段日子,虽然不如山庄里热闹自在,可她也着实并没有吃什么苦。除了唐国公府的人过来那次,她竟然都把国公府忘到了脑后。 “说起来,那边现下如何了?从初五刘福家的从应天府衙门里回去后,便没有他的消息了。” “好人不长命,祸害遗千年。”说完这句话,唐燕飞自己也笑了。他从小看惯了唐国公的冷脸,父子之情不能说完全没有,只能说是淡薄得很。 “不过,可能是脸上受了伤,这十几天,也没看到他在国公府里外走动。我估摸着,是在养脸。” 唐国公闭门不出,的确有大部分的原因是要养脸。 上次被人打了,伤得实在是不清。也不知道到底是谁惹了那些个人,打人的时候专门往脸上招呼,鼻青脸肿过了半个月,红肿还没有完全消去,弄得唐国公连门都没出。 当然,唐国公如今正是虚名心重的时候,不出门的缘故,养脸是一方面,另一方面,就是在想该如何安顿江沁玥了。 苏雪柔人已经不在了,但是江沁玥还在。有她在,唐国公就会时刻想起苏雪柔来。 抱了这么多年的期望,唐国公也 不想丢了江沁玥这么好的一张牌——江沁玥生得极好,又会写诗又会念书的,有这样的资质,真的放弃了,唐国公一时也舍不得。因此,唐国公在家里,左思右想地要给江沁玥找个皇室子弟来配。这样,既拉拢了皇亲宗室, 又能叫江沁玥有个好归宿。 唐燕飞对唐燕凝叹道:“他这人哪,就是功利心太过,总觉得这世间没人比他更聪明了,处处都想布局,殊不知他自己才落入了别人的局呢。” 章节目录 第二百四十七章 烫手山芋 唐燕飞又叮嘱了妹妹几句,叫唐燕凝安安心心地待在玉清宫里,不要再到处乱跑。 “我得回城去看看,想来顾大哥那儿也忙得不行了。”唐燕飞心里头多少有些愧疚,要不是为了叫他去照顾母亲,顾千城本该是休沐的。 他郑重盯着唐燕凝。“阿凝,不许再和昨夜一样行事。” 见唐燕凝笑嘻嘻地点头,唐燕飞不满地敲了敲她的脑门,“说话。” “我知道了。”唐燕凝生怕脑袋再被荼毒,连忙应下,又张罗着叫谷雨去收拾饭菜来。 唐燕飞是真的饿了,风卷残云般扫光了一大半的饭菜,连口茶都没有喝,就急急忙忙地回了别院,打算过半晌就回城。 西山别院里,林氏听说城里竟然出了这么大的事情,吃了一惊。 “霍家的姑娘?”她有些怔怔的。隔了许久,才轻叹一声,低声道,“当年,我也曾与霍家有过往来。” 那会儿的霍家当家太太,算起来应该是遇难的霍家小姑娘的祖母辈儿的人了。如今,白发人送黑发人,想来亦是唏嘘。 “娘,我得赶回城里去。我来了这里,是顾大哥替我当值。这一宿一天的,不好叫他替我再撑着了。” 林氏自然没有别的话,忙道:“那你快回去吧。用心当差,不用记挂我和你妹妹那里。” 唐燕飞应了,转身要走的时候,又被林氏叫住了。 林氏叫人取出一领墨中带紫的猞猁狲大氅,亲手给儿子裹了,又嘱咐:“万事当心,只管做分内之事,旁的不要多管。这大氅啊我叫人做了三件,还有给阿易和千城的,你给捎回去吧。就是没能在年前做好,叫他们兄弟千万别介意。” “娘你放心,我都知道。”唐燕飞摸了摸身上厚实的大氅,嘿嘿一笑,抱着两个包袱骑马回城去了。 林氏站在别院的门口,遥遥地看着儿子的背影渐远,脸上慈爱的笑容才消失了。她活了这么大,还是头一次听说,有人看个灯能送了命的。尤其这人,还是将来的太子妃。 换了别人,林氏可能并不会在意。但是,就是因这是太子晏泽未过门的妻子,林氏才不得不多想。 太子…… 在心里头将这两个字翻来覆去地琢磨了一回,林氏才在立夏的催促下,慢慢地转身回去了。 却说唐燕飞一路快马加鞭,赶在城门关闭之前回到了城里。他勒马在城门口看了一会儿,果然是盘查比从前严了许多。 也不及多想什么,掏出自己的侍卫腰牌进了城。 他如今不怎么回国公府,因在宫里当差,林氏就把自己的一处陪嫁宅子——离着皇宫不算太远的给了他。唐燕飞回了宅子里,换了衣裳,直接进了宫。 此时天色已经擦黑,唐燕飞到了侍卫所的时候,可巧顾千城也在,正围着火盆烤火。 “你怎么回来了?”顾千城一看唐燕飞,起来先用拳头捶了兄弟的肩膀,笑问,“不是说要在别院待几天?怎么今儿就回来了?” 唐燕飞将手里的包袱扔了一个过去,“娘给你的。” 顾千城接住了打开一看,就笑了,“这大氅可够金贵的。” 以他的家世,冬日里的大衣裳,自然也有猞猁狲的。不过林氏给他的这件,墨中带紫,光华隐现,一看便知道是极佳极好的皮料子。这么一件下来,所费不少。 “伯母给的,我可就却之不恭了。不过我不谢你,改日见了伯母,我亲自谢谢她去。” 唐燕飞大笑:“谁还稀罕你谢我不成?我娘一共预备了三件,还有一件是给阿易的,我没带进来。对了,我听阿凝说,昨儿晚上……” “嘘!”顾千城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拉着唐燕飞坐下,两个人离着近了,顾千城才压低声音,“原来你是为这个回来的?糊涂!” 唐燕飞:“别东拉西扯了。昨儿原本该是我的班的。你快跟我说说,到底是怎么回事?” 顾千城便道:“昨儿我在宫里当值的,我哪里知道怎么回事?只知道戌时左右,有太子身边的护卫匆匆回宫,回报说霍家姑娘出了事。之后,出动了五成兵马司和九门提督府的人,宫里戒严,改往日半个时辰一班一巡,为两刻钟一巡。听说当晚太子去了霍家,陛下命翊郡王查明霍家女之死。” 看得出唐燕飞很是着急,顾千城便言简意赅地将自己知道的事情说了。 “翊郡王?”唐燕飞皱眉,“怎么叫他去查啊?” 这事儿摆明了就不正常。真大逆不道一点,那在唐燕飞心里头,头一个怀疑的,指定就得是太子晏泽。谁叫晏泽,觊觎他妹妹呢。脸皮厚实些地想,万一是晏泽心系自己妹妹,又不能违逆圣命,来一招釜底抽薪,直接弄死了未来的太子妃,那不是很正常? “兄弟。”顾千城拍了拍唐燕飞的肩膀,低声道,“你这话,只在我跟前说说就算了。余下的事,咱们不用管。上头怎么说,就怎么当差。皇家的事,哪儿是咱们能揣摩的?” 言下之意,横竖都是姓晏的,叫他们自己掐去。 唐燕飞张了张嘴,发愁。 顾千城瞧着兄弟这一脸的蠢相,叹息。皇帝将霍家女之死交给晏寂去查,难道还不够明白吗? 只怕这皇帝的心里,也已经有八成猜测是太子所为了。 至于晏寂能不能查出什么结果,那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皇帝要借此来敲打太子——你做的我都知道,我也有惩治你的理由。但是,到底惩治不惩治,怎么惩治,我要看你的表现了。 “我主要是想着吧,就翊王和我家阿凝的关系……大哥你也知道。反正我娘是点头了,我还想着等前头他和太子动手的风波过去了,也好将阿凝的终身定下。怎么现下又接了这么个烫手的山芋呢?” 这下,和太子的梁子又结大发了。 唐燕飞开始担心,日后妹妹真嫁了晏寂,还会不会有舒坦的日子过了。 看着他一脸不忍直视的忧愁脸,顾千城决定不与这蠢货多说什么了。横竖,苦瓜蛋子脸过几天,不用人劝说他自己就好了。 章节目录 第二百四十八章 死因 涉及到了唐燕凝,顾千城便问唐燕飞:“有段时日没见过阿凝了,她在玉清宫里还好吗?” “好着呢。我先前还担心她受不得修行之地的清苦,去看她这几回才知道,人家的小日子过得滋润着呢。”唐燕飞抱怨,“玉清宫里景致又好,吃食上也没有不习惯的,我看她啊,都快乐不思蜀了!” 顾千城笑道:“哪儿有这么说自己妹妹的?玉清宫里再好,能好得过家里?阿凝妹妹看着嘻嘻哈哈的,其实啊,什么都放在心里头呢。” 唐燕飞怪叫:“啊呦没想到大哥你倒是那丫头的知音啊。要不是……” 说到了这里,唐燕飞倏然闭嘴,讪讪一笑。他本想说,要不是有个晏寂在,他都有心把妹妹的终身托付给顾千城了。 话说到了嘴边,幸好及时吞了回去。 唐燕飞暗骂自己没脑子——结拜的大哥,嫡亲的妹妹,他这嘴竟是没个把门的。万一真说出口了,叫大哥妹妹以后怎么相处? 见他神色异常,顾千城也没有多问。毕竟几年下来,这兄弟是个什么性子,他也是一清二楚的。高兴起来,压根儿就是长嘴不长心的。因此他也没有追问唐燕飞要说什么,倒是叫唐燕飞松了口气。 “统领说了,这几日当差须得更加用心,没有他的话,不能出宫去。你回来了也好,就你这性子,在外头反而更让人操心。” 唐燕飞不满:“大哥啊,我也不是小孩子了,难道还能在这个时候上街惹祸去啊?” “你不去最好。这几天也没有看到阿易,什么时候见到他,也嘱咐他行事谨慎点。”顾千城发愁,自己这两个结拜的兄弟,一个比一个没心眼儿。唐燕飞其实还好,顾易那才真叫人头大呐。仗着祖母是大长公主,满京城里就没有顾易不敢得罪的。 两个人正说着话,外面有人来找顾千城,到了当值的时候了。 顾千城就要出去,被唐燕飞拦住了。 “昨儿夜里你辛苦了,我去吧。你好生歇歇。” 拦着没叫顾千城出去,唐燕飞自己整理了一下衣裳,挂好了佩刀,出去当值了。 唐燕飞和顾千城因武阳侯的关系,日常当值多是在勤政殿,正儿八经的“御前”侍卫。 换值的时候,唐燕飞小声问前一个当值的,“陛下在里头吗?有没有什么事儿?” “陛下在哪,还有大皇子和几位宗室王爷在。你用心点儿。”侍卫留下一句话,匆匆去歇着了。 唐燕飞对着他背影皱了皱鼻子,站直了身子。 没多一会儿,殿门打开,唐燕飞站得更加笔直了些。 里面几个人走出。 打头儿的是个身形高大面容俊朗的人,唐燕飞挑眼皮一看,是豫王。 豫王在宗室之中也算是年龄大辈分高的了,颇有几分德高望重。且豫王此人,只在年轻时候于军中历练,后因受伤回了京城,能为是有的,却对权势并不热衷,这些年更是于王府之中修身养性,颇有些淡泊名利的意思。 越是这样,豫王反而越得皇帝的信任。这么多年来,给宗室的赏赐之中,豫王总是头一份儿的。就连晏寂得封郡王,京中许多人都说,这是皇帝看在与豫王的兄弟情分上了。 豫王并没有发现有个小侍卫在偷看他,与身边的宗室低声说着话,一径往宫外走了。 等这几个人过去了,殿里竟然又走出来了两个。 其中一个面容英俊,眉眼间有着掩饰不住的笑意,因而愈发显得格外俊美些的,不是大皇子又是哪个? “翊王弟,这事儿呢一时半会的想来也查不出什么。你也不必着急,父皇方才就是那么一说而已。” 因未来的太子妃没了,太子眼瞅着做了半个鳏夫,亲都娶不成,自然更谈不上子嗣了。这叫刚刚得知妻子有了身孕的大皇子如何能够不喜呢? 只要大皇子妃产下嫡出的皇孙,他手里便又多了一枚筹码——这小儿子大孙子的,只要头一个皇孙,尤其是嫡出的皇子是自己的儿子,他那个素来偏心眼的父皇,能不将心偏过来些吗? 大皇子格外的高兴,就连一向看不顺眼的晏寂,都在他眼中显得亲切起来。甚至,大皇子殿下还抬起了尊手,在晏寂肩膀上拍了拍以示安慰。 然后才迈着四平八稳的步伐,离开了勤政殿。 晏寂始终没有理会大皇子,木着脸送他离开后,才将视线转向了唐燕飞。 “大哥。” 这一声出来,差点儿将对面侍卫吓了一跳。 唐燕飞心里头有一万句粗话险些喷出来。 哪里的大哥?谁是你的大哥? 这翊王是怎么回事? 难道以为,昨儿妹子跟他一起看个灯,就能这么大喇喇地叫自己一声大舅哥了?可问没问过自己应不应呢! 自己,可还没跟他算昨儿晚上偷偷带了阿凝进城的账呢! 晏寂惊讶地看着唐燕飞最初还算正常,只是转眼间,那双和唐燕凝很是相似的眼睛又是眯起来又是瞪圆了的,似乎还很有些咬牙切齿的模样,一时间摸不清这位兄弟到底是犯了什么毛病。 “近日,留在宫里不要出去。” 晏寂声音不大,唐燕飞也只听了个大概。虽然还对晏寂有些个恼怒,囨好歹还是知道如今是站在勤政殿门前,里头不远处就是皇帝了。晏寂能在这里提醒他这个,也不能不说是有心了的。唐燕飞微微一点头,晏寂知他已经明了,也不再多逗留,略一颔首,往宫门口走去了。 从霍元玉陨,到皇帝宣他进宫来与几位宗室分说查探的进展,也不过是过了大半日而已。 昨天霍家的车夫丫鬟仆妇,只有一个幸存的丫鬟,如今还是昏迷不醒的状态。至于说造成冲突的另外一辆马车,赶车的听说撞死了未来的太子妃,趁着人不注意,已经用汗巾子将自己吊死了。这事儿,再无人证可查。 但,霍元死因究竟是什么,却尚未查出。 看着,像是因车翻撞断了脖颈导致,可仵作未能验尸,这里边的门道便多了。 至于为何没有验尸,倒也简单。一来霍家本是书香大族,历来重名声。二来,也是因霍元本已赐婚太子,名义上来说,已经是皇家之人。 若要验尸,势必要由仵作褪去霍元衣裳,详加查验证。这无疑是叫霍家人和皇室丢脸,叫太子丢脸。 因此晏寂回了皇帝,只从表面看,霍元就是撞死的。 皇帝觉得“只从表面看”这几个字说得实在有些阴阳怪气,把他赶出了勤政殿。 晏寂脚步轻松,走到了宫门口,然后就有人挡住了他的去路。 抬头看了看,见不远处停着豫王府的车。挡住他去路的,正是豫王身边的护卫。 章节目录 第二百四十九章 豫王 晏寂上了豫王的马车,豫王便命人将车赶回了豫王府,叫晏寂与他坐在了一处水榭里。 水榭四角处都燃着熏笼,倒也不冷。 有侍女们鱼贯而入,送了清茶香点应季的果子来。 豫王也不废话,开门见山地问晏寂:“霍家姑娘的事,你查了多少出来?” “方才勤政殿里,您不是也听到了?”晏寂转着拇指上的扳指,垂眸淡淡一笑,“陛下有问,我是胆小不敢欺君的,自然是言无不尽。” 胆小?不敢欺君? 豫王看着眼前这个大言不惭的年轻人,摇了摇头。 “这话,我不信,我想陛下也不会信。”晏寂手段如何,端看他在西北短短几年内便拿下了军中帅权,又以一己之力将西凉北戎打得无力还击便知道了。 晏寂却道:“信与不信,就不是我能管的了。” 说完,便欲起身走。 豫王伸手拦住,无奈道:“阿寂,咱们父子,便不能好生说说话吗?” “父子?”晏寂笑了,坐了回去,一双凤眸光芒清冷,视线落在豫王那双与他有几分相似的眼睛上,“时至今日,您还要拿着父子之情来说话吗?” 豫王张了张嘴。 半晌后,才自嘲地笑了笑。 “是啊,从你回京的时候,我心中便知道,你的身世是藏不住了。”豫王垂下眼睛,看着手中的雨过天青色茶盏,手指描摹着茶盏上的纹路,“不过,好歹你还顶着我儿子的名头,一时半会儿的也卸不下去,说声父子也并不委屈了你去。” “那我多谢您了。”晏寂眼中带着许多的讥屑,“若我小时候,您也有这般的慈爱,今日这话,我怕是会感激涕零地承认。” “那时候,我也有不得已的苦衷。”豫王淡淡一句,并不多为自己辩解,“便是陛下,坐拥江山,不亦是一样?你的身份,不能公之于人前,这是你尚未出生的时候,便已经定下的。” 本以为晏寂听了这话,会激愤不已。豫王仔细看着,却发现晏寂并没有如他想的那般怒气上涌,只在眼中迅速闪过了什么,随即脸色便平静无波了。 豫王眯了眯眼。 “霍元死于脖颈折断。”晏寂沉默了片刻,忽然说道,“但……她的头上并没有撞到车壁的痕迹。” 豫王眼皮儿一动,“你的意思是?” “我没什么意思。”晏寂起身,“这话出我口,入您耳。他日若传出什么,我是不认的。” 豫王按住晏寂的手。 晏寂目光落在豫王的手背上,缓缓将手抽出,抬腿走出了亭子。 “阿寂,我不知道你想做什么。但你记住,你是豫王府的人,至少,如今还是。” 豫王的声音从背后传来,晏寂脚步不停,径直离开了豫王府。 “岳父。” 晏寂走后不久,卫国公便来到了亭子里。 卫国公在朝中亦有些地位,他为人谨慎,有些能为,名声也不错,豫王一向看重这个女婿。 “翊王他……” 豫王手掌一握,剑眉挑起,哪怕是到了这把年纪看上去依旧很是英俊的脸上浮现出一抹笑,“他果然有心。” “那我们是不是……”卫国公凑近豫王,做了一个手势。 豫王笑了,摇了摇头,“不必心急。” 晏寂是他看着长到了十来岁,哪怕后来去了军中,也一直在他的眼线之内的。他早有预感,晏寂自小心机就深,又能忍常人不能忍,就是一头凶悍的狼崽子。 这次回京,势必会搅得天昏地暗。他只需坐着看戏便可。 而豫王眼中的狼崽子晏寂,坐在自己的马车里,嘴角也正勾着。 你的身份,不能公之于人前,这是你尚未出生的时候,便已经定下的。 自从知道了自己的生父是皇帝,晏寂就一直想不明白。皇帝天下至尊,为什么会允许自己的血脉流到宫外去?甚至,还要让他以一个王府不起眼的庶子身份长大? 可是,为什么呢? 皇帝坐拥天下,究竟是什么缘故,叫堂堂的天子不能认下自己的儿子? 豫王所说,他的存在不能够放到人前,这是在他尚未出生的时候就已经注定的。 晏寂勾了勾唇角。 这话看似平常,倒是点了些东西给他。 生父那里既然无碍,那么有碍的,自然就是他的母亲了。他的母亲,绝不会是明面上说的那样,只是个身份卑微低贱的歌姬。 掌心处传来刺痛,目光落下,便看到手心赫然被方才紧紧握着的一枚木雕的小老虎刺破了,正渗出殷红的血来。 看着那抹红色半晌,晏寂突然将手放在唇边,将血色尽数舔舐了去,眼中带了几分的阴鸷。 “王爷,咱们是回王府,还是去别处?”外面赶车的初一问道。 晏寂闭了眼睛,“去霍家。” 初一答应了一声,赶着马车往霍家去了。 霍家乃是大族,霍帝师如今并不在京中。自从皇帝登基,立足安稳后,他便辞去了官职,回了老家用心经营书院。现下京中主事的霍家家主,是霍元的父亲,霍家大老爷霍远山。 霍远山是如今的礼部侍郎,也是三品的大员了。 霍元虽然是晚辈,但她身份摆在那里,又是横死的,霍家从昨日起,便有人陆续上门祭奠致哀了。 晏寂到霍家的时候,霍家内外已经是一片素缟雪白,加上迎来送往的霍家人都穿着素服,看上去凄冷哀凉。与周围人家尚未褪去的过年喜庆氛围相比,当真是叫人心酸。 得知翊郡王来了,霍远山的两个儿子霍昀和霍曜亲自带人迎了出来。 “见过王爷。”霍昀墙上一步,单膝跪地。 “请起,本王来为逝者上一柱香,还请霍公子不必多礼。” 嫡亲的妹妹横死,霍昀已经是哭了一路,这会儿眼睛都还肿着。他向里面做了个请的手势,“王爷请。” 霍曜同样行礼后,抹着眼睛让开了路。 晏寂颔首致意,也不多话,进了霍府,先往灵堂去上香祭了一回。 他生得本就是极佳,此时身上穿着的亦是玄色素常服,衣如鸦羽,面如冠玉,举手投足之间行云流水,又不失英气。端的是一派矜贵清冷的王族形象。 便是为妹妹伤心的霍昀霍曜兄弟两个,也不禁暗暗点头——都说翊郡王年少轻狂,最是目中无人的武人了。可这打眼一看,分明就是谣言啊! 章节目录 第二百五十章 霍家 霍远山一夜之间失去了掌上明珠,骤然苍老了二十岁。原本斯文儒雅的一个人,此时再看,后背都有些佝偻了。 “见过王爷。”霍远山是被两个小儿子扶着出来的,见到晏寂,便欲下拜行礼。 晏寂连忙虚扶了一把,“霍大人不必多礼。霍小姐遭逢不幸,还望大人节哀顺变。本王今日前来,是奉陛下旨意,查霍小姐死因。” 闻言霍远山面色微变,却还是让开了路,做了请的手势,“请王爷里面说话。” 将晏寂引进了花厅之中。 二人说了些什么,连霍远山的四个儿子都不知道。只是约莫半个时辰后,晏寂才从花厅里出来。 霍远山便吩咐长子霍昀:“阿昀,王爷要亲王你妹妹灵前上香。你亲自陪着过去。” 霍昀答应一声,恭敬地领着晏寂去了灵堂。 事发突然,这灵堂布置得也仓促。一口老棺木,装着碧玉年华的霍元。 晏寂看了看那棺木,想到昨晚见到霍元的时候,她还是个端庄秀雅,轻纱遮面的大家闺秀,此时却已经变成了一具冰冷的尸身。饶是手上早就染了不知多少的鲜血,晏寂心头也难免有些唏嘘。 他身份本高,进了灵堂,自有人送上清香。祭过之后,晏寂告辞,霍昀将人恭敬送走后,才匆匆回到了花厅。 “父亲!”霍昀性子急,见父亲霍远山坐在花厅之中,面上悲戚,不由得双拳握紧,“翊郡王来,可是为了……” 不等他说完,霍远山已经点了点头。 “我与他说好,明日请仵作来,将你妹妹死因探查清楚。” “父亲!”霍昀惊呼,“万万不可啊!” 霍远山面色惨然,“不可?这是陛下的意思,我为人臣,岂可抗旨?” 霍昀双目通红,“妹妹……冰清玉洁,她一朝身死,岂可让人玷污身躯?” 霍曜性子更急躁,一拳砸在了桌子上,“这也欺人太甚了!” “闭嘴!你在胡说什么!”霍远山斥道。因声音大了些,人就开始剧烈咳嗽。 霍昀连忙为霍远山递上一杯茶,劝道,“父亲莫气,二弟就是这样的性子,有什么说什么。” 停了一下,他也压低了声音,可这话里,也不乏怨怼之意。 “自从妹妹被赐婚,太子殿下并无多大的喜意,几次往来,也不过是寻常情面。昨日是他邀妹妹同去看灯,偏生就出了这样的事……父亲,我早就说过,外面都传,太子钟情于唐国公府的嫡出千金,甚至因此与翊郡王起过争执。他对这门婚事,并不满意。他们是君,咱们是臣,妹妹就这么没了,咱们忍下这口气。可是……可是他们怎能如此,要令妹妹死后,也不得安宁吗?” “你也给我闭嘴!” 霍远山狠狠地砸了手里的茶盏。 咣当一声脆响,总算叫霍昀清醒了过来。 “你在说些什么!”霍远山手握成拳敲着桌子,“自古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且你妹妹的事,尚未有所定论,怎么就能随意怨怼君上?他们,他们是谁?啊?从小到大教你的道理,都学到狗肚子里去了?” 说罢又是一阵咳嗽。 霍昀被骂了个狗血淋头,却不敢辩驳,还要忍着气来服侍父亲。等到霍远山喘过一口气,霍昀和三个弟弟亲自将人回去歇着,自己带了霍曜一起,出去料理迎来送往之事。 “大哥,我这心里,实在难受。” 兄弟两个往灵堂里走了一遭,亲自上了香出来,霍曜便与霍昀说道:“妹妹,她才十六,去年才及笄……” 霍元是他们兄弟嫡亲的妹妹,一个娘胎里落下来的,自然情分更深厚。年纪的关系,霍曜与霍元的感情更好些。 “我知道。”霍昀眼睛里泪光闪动。他与父亲霍远山的迂腐刻板不同,霍昀脾气是急了点儿,但脑子活泛,并没有读书读傻了。 “小妹得此不幸,我心中之痛不比你少半分。”霍昀沉声道,“我想了想,查出妹妹死因,也的确是应当的。若是意外,咱们好生安葬妹妹,心中也无他愤了。若真是……妹妹好好的一条命,也不能就这样不明不白的丢了。” 霍曜擦了擦眼角,“大哥说的是。” 这些话,从得悉妹妹霍元离世,就压在了霍曜的心里。他不赞同父亲那种糊涂过去的说法,在霍曜看来,臣子是当忠君,可是这忠君,也得有个说法啊。他一早就不大赞同妹妹嫁给太子,实在是晏泽和晏寂因为个姑娘动手的事儿,在京城里闹得太大了。 在霍曜看来,晏泽心中有着那么个心上人,那妹妹嫁过去,就算是太子妃之尊,日子过得又有什么趣儿?更何况,这尚未大婚,皇帝就接连赐了两位侧室给太子,论起家世人物品貌来,也并不比自家差到哪里去。 这要是换做别的人家,霍曜都能打上门去,怎么着也不会叫妹妹嫁过去。 可这是皇帝的圣旨赐婚。那道明黄色的圣旨,现如今还被供奉在小佛堂里呢。 婚事已经成了定局,又听说唐家姑娘避入了玉清宫,霍曜这才算稍稍放了心。又见太子倒也肯时常往来,霍曜冷眼看了两回,倒也觉得这门亲事可行了。 没成想,妹妹就出了事。 依霍曜的性子,昨儿夜里太子来致哀赔罪的时候,就想揪住他的领子好生问一问,妹妹到底是怎么死的了——人,跟你出去的时候好好的,回来的时候成了一具尸身,这说得过去吗? 可惜他父亲最是重君臣之礼的人了,竟是一口血喷出来,也不肯质问太子,反而斥责他无礼。 这叫霍曜不满,可还得强打着精神,为妹妹的身后事操劳。 如今有了大哥的话,霍曜心中的这口气,算是稍稍的松快了些。 却说晏寂从霍家出来后,便回了翊王府。 正有从边城带回来的王府副总管正站在王府门口张望呢。 见到晏寂车马,副总管一溜儿小跑就迎了上来,亲自为晏寂放了下马凳。 “你怎么在这里?”晏寂纳罕。 副总管在晏寂耳边轻语了几句。 晏寂眉尖轻挑,“竟是这等有趣。” 章节目录 第二百五十一章 算计 副总管本是跟在晏寂身边多年的人,跟着他战场上出生入死的。晏寂回了京城,这位副总管便跟着回来了。原本晏寂是想叫他做了王府的长史官,但这位副总管倒是一力地推辞了,更愿意为晏寂打理王府事务。 内务府派来的顺总管,是皇帝的人。副总管也就退了一步,将正职让了出去,自己做个副手。 不过,顺总管也是个极有眼色的人,只管着王府内的事务,对其他的从来不多言。 晏寂一些不能展于人前的事,则多是这位副总管负责。 晏寂坐在翊王府的花厅里,手指敲着桌子,嘴角带起几分的嘲讽来,“素知唐渊此人无耻,没想到为了上位,竟然能够做到这个地步。” “是。”刘副总管双手插在袖中,面相憨厚老实。若不是他身上衣物用料不错,任谁上眼一看,也只会觉得这是一位走街串巷的货郎,或是手里才有几个小钱便进城来消遣的农家田舍翁。 “属下听得此事的时候,亦是觉得诧异。从前在边城,那里虽穷些,可到底民风淳朴,再没见过这种为了自己的前程,要将亲生的女儿献出去的。”刘副总管既 嗤笑,又多少有些不解,“这属下闲着,皇帝陛下年纪可不小了,给唐国公家那个姑娘做父亲都绰绰有余。鲜花儿似的小丫头,唐国公就真舍得往宫里送?” 晏寂摇头,“刘叔,你一直在边城生活,只知道凡父母都是疼爱子女,哪里见过这种利欲熏心之人呢?唐国公此人,所有的灵秀都生在了脸上,脑子的东西就少了点儿。庸庸碌碌半生,总说怀才不遇,却又偏偏有着不小的野心。你看着吧,迟早,他得在这上头栽了跟头。” 刘叔看他笑得甚是欢畅,心下一动,“王爷,您看国公府那边,还要不要继续盯着?” “盯着。”晏寂垂着眼,“想办法,促成唐渊的心事。” 刘副总管抓了抓头发,不大明白。 “可是王爷,如果真让那江姑娘成了势,唐姑娘那边……会不会威胁到她?” 自家这位年轻的王爷与唐家二姑娘关系匪浅,刘副总管也知道,自家王爷不娶亲则以,若娶,那王妃非唐家的二姑娘莫属了。 晏寂笑了起来,“我若是连个人都护不住,也不必有什么妄想了。两条杂鱼烂虾,我还不放在眼里。” 抬了抬手,“你去安排吧。” 刘副总管应了一声,见晏寂再无别的吩咐,便退了出去。 这边晏寂一夜不曾好睡,白日里不管是真查还是做做样子,亦是脚未沾地,总还是有些疲惫的。他捏了捏眉心,靠在椅子上闭目养神。 过了片刻,外面有脚步声响起,顺总管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王爷。” “进来吧。”晏寂睁开了眼睛,眼底还带着些红丝。 顺总管走进来,“王爷,外面有五城兵马司的人来了。” “来的是谁?” “是五城兵马司的统领吴勇。”顺总管回道,“这会儿天色也晚了,王爷可要见他?若是您身上疲累了,我就去回了他,叫他明儿再来。” “不必,叫他进来,本王正有话要问他。”晏寂淡淡说道。 五城兵马司,为负责京师巡捕盗贼,疏理街道沟渠及囚犯、火禁等事之所,看似负责的比较杂乱,但正因其职责广,故而这人脉也多。能够在五城兵马司中做统领的,亦不是等闲之辈。 这个吴勇,出身一般,但他原配夫人出身安远侯府。如今的安远侯,正是吴勇的老泰山。 安远侯也是个奇人,年轻时候是个纨绔,后来父亲早逝,母亲软弱,撑不起家业。孤儿寡母的被人欺到了门上,安远侯才开始奋发,如今掌着刑部。 他的女婿,晏寂怎么可能不叫进门呢? 顺总管应下,出去亲自引了吴勇进来。 晏寂与吴勇自有一番密谈,且先不提。 却说唐国公从年前到年后,就没有出现在京城众人面前过。便是送年礼走动,正联络亲故感情的时候,也多是唐三老爷和唐三太太出面。 唐国公将苏雪柔的棺椁送进了京中名声不错的寺庙里供着,只等日后再行买坟地入土。 至于江沁玥,则被唐国公送去了另一处名为苦心庵的地方。 苦心庵紧邻护国寺,两处相距不远。江沁玥去了苦心庵,明面上的说法是为了给过世的母亲诵经祈福。 实际上,唐国公知道,来年的开春便要选秀,充实后宫。 这些年,不管有没有选秀,皇帝的后宫其实也一直有新人。只不过,上有善妒的薛皇后,下有盛宠后宫的珍贵妃,新人们不过是给帝王做个解闷的玩意儿,位份都不高,亦没有小皇子小公主生出来罢了。 唐国公想得很好。江沁玥本身的容貌气质,便很是符合皇帝的审美——这么多年了,后宫中得宠的美人儿,十之八、九都是江沁玥这样的,清瘦纤细,眉目婉约,有书香气绕身。 同江沁玥一同被送入苦心庵的,还有一个唐国公花了大价钱请来的嬷嬷。这个嬷嬷是从宫里出来的,熟知各种礼仪,亦多少知道些皇帝的喜好。 唐国公是打定了主意,要将江沁玥推到皇帝的跟前去了。 叫江沁玥去苦心庵里,一来是庵里清静,能叫江沁玥静下心来,养一养她的性子。 二来么,也是因苦心庵与护国寺离着极近,两处香客时常混淆在一起。 皇帝,每年春天都会往护国寺来祭拜先人。 唐国公是个风流多情的人,自是清楚男人喜好什么。宫里再多美人,然而一板一眼地看久了,也就看不出美了。 江沁玥不同,她年轻娇媚,正如盛开的牡丹花儿,叫人看了不免都会心生喜爱。 唐国公给那位嬷嬷的吩咐便是,要江沁玥每日里读书弹琴写诗,不能少于两个时辰。再有,除过礼仪之外,还要教江沁玥媚人之法。 当然,这一番计划,都是他与苏老太太说的,晏寂派去的眼线在屋顶上听了个正着而已。 这也是为何刘副总管与晏寂回报的时候,晏寂露出讽刺的缘故了——这会儿他倒是感谢有个江沁玥在了,不然,以唐国公这样的人品人性,遭算计的,只怕就是唐燕凝了。 章节目录 第二百五十二章 疑惑 为了江沁玥,唐国公的确费了不小的心力。 最初,唐国公的目标是放在皇子身上的,当然了,太子是最好的人选。最差,也该是哪位宗室王府的公子才行。 不过,自从知道晏泽和晏寂这两位都对唐燕凝情有独钟后,唐国公的心哪,就立刻很是识时务地偏向了唐燕凝——不管怎么看,这唐燕凝最少能混个郡王妃当当。比起在皇子们跟前脸熟都没混上的江沁玥,将宝押在唐燕凝的身上,无疑更加明智些。 也是在苏雪柔死后,唐国公与江沁玥说起要将苏雪柔的棺椁送进寺里暂存,才突然想到了,皇帝本来就有意来年春天选秀,充实后宫的。 皇子也好,太子也好,横竖江沁玥都没有把握,还不如直接送她到皇帝身边去。眼下皇帝春秋正盛,太子想要继承皇位,那还有得等。 唐国公对江沁玥还是有几分信心的,容貌才情都很是不错,又是皇帝最喜欢的那种类型,略施手段,不怕等不到圣宠。万一上天垂怜,叫她得个一儿半女,那他日后岂不也是皇子的外公? 这么想着,唐国公和苏老太太商量了,为江沁玥请来了一位宫里退出来的嬷嬷教导。江沁玥自己也明白唐国公的意思,对她而言,嫁给皇子还是嫁给皇帝,并没有什么区别。她就只想出人头地,站在高处,叫唐家这些人都仰着头看她,后悔曾经轻视过她,亏待过她,都来匍匐在她的脚下忏悔。 唐国公原本想着,过了正月十五,就把江沁玥送进苦心庵去的。 没想到元宵夜京城发生了未来太子妃身死大街的事,这简直就是骇人听闻。这两天,街上往来盘查严了许多,城中多数人家都关门闭户,生怕惹祸上身。 送江沁玥往苦心庵去,也只好往后拖一拖了。 虽然人不能去苦心庵,但唐国公却没有叫江沁玥松懈,让那宫里来的杜姓嬷嬷就在国公府里教导她。 不过这么一来,三太太就不大高兴了。 “这儿好歹是国公府,姓唐呢。大哥是什么意思?请了宫里的人来,只教导玥丫头?可把咱们的华儿放到了哪里呢、”三太太用力推着丈夫,“你去跟母亲说,就是再疼玥儿,也没有叫她越过咱们家里正经姑娘的道理呀。” 唐三老爷胆小,憨笑了两声,不肯去,气得三太太狠狠在他胳膊上拧了一把,自己扭着腰去了春晖堂里。 “母亲,母亲您评评理!”一头扎进春晖堂,三太太张嘴就要告状。 结果,这抬头一看,春晖堂苏老太太的寝室里,床上正摊着好几匹光滑顺滑的花样素淡的料子,绸缎锦纱都有。桌子上,还开着两个首饰匣子,里头装着一套珍珠头面,一套白玉头面。虽不似赤金镶宝那般璀璨夺目,可明珠生晕,美玉无瑕,上眼一看就知道是极好的东西了。 “这,这是……”三太太向来就是个铿吝之人,唯银子是命。 上眼一看这么多的好东西,再看看正坐在苏老太太身边低了头,露出一条纤细修长脖颈的江沁玥,三太太顿时就明白了。这,这些都是要给江沁玥的呀! “母亲,您要找什么?说一声,我替您找去!怎么把这些都拿到了桌子上来?”三太太凑过去,双手抚摸着床上的衣裳料子,又踱到圆桌旁拿起首饰来在自己鬓发边上比了比,“都是难得一见的好东西呢。” 她这般眼皮子浅,叫苏老太太瞪了一眼,没好气地问:“你怎么过来了?有什么事,要叫我评理?” 三太太回过神来,瞟了一眼已经起身,乖巧站在苏老太太身边的江沁玥,讪笑了两声。这,当着江沁玥的面,叫她这个做长辈的怎么好开口呢? 苏老太太端起了茶来喝,倒是江沁玥,极有眼色地福了福身,说要去给母亲上香,出去了。 苏老太太连忙叫丫鬟将衣料首饰收拾好了,抱着送到了江沁玥的屋子里去。 三太太贪婪地看着江沁玥的背影,恨不能一把抢过那些东西来自己抱着。耳边听得苏老太太重重一声咳嗽,才算缓过神,斟酌了一下言辞,对苏老太太抱怨道,“母亲,我听说大哥为玥儿那丫头请了个宫里出来的教引嬷嬷?” “玥儿年纪大了,等她母亲孝期过后,也该看个好人家。你大哥心疼她,替她请了宫里的人教导,也是为了日后说亲的时候,给她增添点儿底气。” 苏老太太努力将儿子教给自己的话,一句一句背了出来。 三太太一扁嘴,“玥儿从小在咱们家里长大,可不就是国公府的姑娘吗?这样的身份出去说亲,谁敢小瞧她不成?倒是母亲,您看大哥,多偏心呐。心疼玥儿,怎么就不心疼心疼侄女呢?” “你这说来说去的,到底是为了什么?”苏老太太皱着眉头,“直说就是了。” 三太太立刻说道:“我想着,华儿也不小了。到底她才是咱们国公府的正经姑娘不是?母亲,大哥请来的那位嬷嬷,便将华儿带着一同教导,您说可好?” 苏老太太惊讶地看着这个外甥女兼儿媳妇,“就为了这个?” 三太太连忙点头。 “我说,不好。”苏老太太早就得了唐国公的嘱咐,这个杜姓嬷嬷脾气古怪,也是他托了不少的人才请到的。说好了,只教导一人。唐国公对苏老太太讲了一大通江沁玥入宫,如何得宠,得宠后家族能有多大的好处的话,这个时候,苏老太太断然不会叫人搅合了江沁玥的机会的。 因此,一口就拒绝了三太太。 “母亲!”三太太涨红了脸,“大哥偏心玥丫头,尚有情可原。可,我的华儿跟玥丫头一样,不都是您的血脉吗?您这做祖母的,怎么也能偏心呢?华儿年岁也不小了,上回我出门去,也有好几家的夫人向我打听华儿呢。” 苏老太太不耐地打断了三太太,“不就是宫里出来的教导嬷嬷吗?我这里有银子,你只管给华儿去请。我这儿,就一句话,谁搅合了玥儿的功课,我就大耳光子教训他!” 三太太这才不敢再多说。 不过,嘴上不说,心里头却起了疑惑——往常姑娘们的教导都是在一处,如今到底是为了什么,把个江沁玥看得这般重要呢? 章节目录 第二百五十三章 疯子 这人呐,越是不叫她做什么,她便越是好奇,越想去做些什么。 苏老太太和唐国公两个请来宫里的嬷嬷教导江沁玥,三太太凭着自己个儿的那些小精明,竟也猜到了一些——这莫非是打着把江沁玥往宫里送的主意? 不过,三太太只猜对了一半。她满以为,唐国公是要想方设法把江沁玥塞到太子或是哪位皇子身边去。就譬如大皇子吧,虽然与太子没法比 ,但人家的亲娘是皇后啊。有这么一层出身,大皇子日后好歹也得是个亲王爵。 之前太子和翊郡王都为了唐燕凝神魂颠倒的时候,三太太就已经嫉妒得眼睛发红了。不过,唐燕凝身份在那里摆着,三太太倒也很是识趣地没有想过要叫唐燕华越过唐燕凝去。但是,一想到家里可能会再有一个女孩儿被送到皇子身边,可这女孩儿却不是自己的女儿,甚至连正经的唐家姑娘不是,三太太这心里,抓肝挠肺地闹腾。 “华儿好歹也是咱们国公府嫡出的女孩儿。不是我夸耀自己的女儿,容貌性情的,她比玥丫头差了哪里?老太太和大哥他们就这样的偏心!”晚间,三太太洗漱罢,坐在妆台前一边拆卸钗环,一边与丈夫抱怨,“说到底,还是你太没用!” 唐三老爷看着倒是不觉得如何,他躺在床上,嗐了一声,“玥丫头年纪大了,先紧着她来,也是常情。再说了,这不都是你的猜测?大皇子已经有了正妃,听说谢王妃已经有了身孕,夫妻俩情分好着呢。至于太子,陛下那一连三道旨意,从太子妃到良媛良娣,都齐全了。余下皇子,年纪都不大,哪个与玥儿都不登对。就算母亲大哥送了玥儿去,也不过是个妾室,顶天儿了是个庶妃,连玉碟都上不得。你舍得咱们闺女这么委屈?” 三太太从头发上将一只赤金的凤头钗扯了下来,因用力大了点儿,头发被拉下了几根儿,疼得她先叫了一声。随后将钗子扔到了首饰匣子里,没好气地对三老爷说道:“就算是庶妃又怎么样?老爷你也不想想,要不是有天大的好处,就老太太和大哥,能舍得把玥丫头送过去?大皇子就不说了,这不是还有还有太子吗?太子妃都没了,空有两个侧室,还都没进门。趁着这个时候塞个人到他身边,你说太子能不动心?若是有机缘,抢在旁人之前给太子生下一儿半女的,那地位不就上去了?” 越说,三太太便越觉得自己的猜测没有错,心头升起了十二分的火热。 “我跟你说,求人不如求己。大好前程摆在这里,莫非你不动心?”三太太坐在床边推了推丈夫,“就算你不动心,也得为闺女多想想。若是到了太子身边的人是咱们的华儿,那日后咱们在这府里可是跟着水涨船高的,再不用看人脸色了!你给我上点心,也去找个有经验的教导嬷嬷来。我就不信,华儿能比玥丫头差了!” 唐三老爷啧啧两声,“你这也想的太多了。霍家那位太子妃丧事还没办呢,太子怎么可能在这个时候收人在身边?再说了,太子妃没了,陛下肯定要另外赐婚的。若我所料没错,恐怕开春选秀后就是赐婚了。这个时候往太子身边塞人,叫陛下怎么看?歇了这条心吧!” “另外赐婚,那不是更好?”三太太眼中放光,“华儿是国公府的千金小姐,身份也不低了。教导好了,说不定还能争一争那个位置不是?” 说到高兴处,三太太双手一拍,合掌笑道,“说不得,一段造化就在华儿身上呢。你少跟我装,你们兄弟两个什么货色我能不知道?我告诉你啊,你的前程荣耀,可都在闺女身上了!明日一早起来,你就给我出去找人。找不到,你看我怎么闹你!” 唐三老爷被妻子几句话说得也有些心动,不过脸上还要装一装的。遂合上了眼睛,“好歹你得容我个功夫。” “这才是了,宁缺毋滥,你得上心些!” 嘱咐了丈夫一番,三太太才心满意足地上床睡觉了,却又因为兴奋,翻来覆去大半宿没睡着。 同样没有睡着的,还有珍贵妃母女两个。 安泰公主近来一直很是不开心。她就唐燕凝这么一个朋友,可近来唐燕凝避入玉清宫,两个人已经很久没见了。 要叫安泰公主说,太子和晏寂动手干架,和唐燕凝有有什么关系呢?她看得很明白,唐燕凝和晏寂之间才是彼此有情的那一对。至于太子,完全就是一厢情愿罢了,唐燕凝已经很懂得避嫌了。再怎么说,这错儿都不该殃及到唐燕凝身上去。要怪,就该怪太子。 安泰公主本想去玉清宫里探望唐燕凝一番,却被珍贵妃压着,严令她过年期间不许出宫去。 为此,安泰公主还和珍贵妃闹过别扭来着。 好在后来太子被赐了婚,看上去似乎也正常了许多,安泰公主才算放下了心——只要太子脑子不抽,那等风头过去,唐燕凝自然可以从玉清宫里出来了。 没想到,一场灯火,霍家的姑娘意外亡故了。 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珍贵妃惊出了一身的冷汗。 和皇帝晏寂一样,她第一个就想到了,这是太子动的手脚。 珍贵妃算是看着太子长大的,对于一个深宫生活多年,宠冠后宫的贵妃来说,她早就知道,太子晏泽绝不像他表现出来的那般温润无害——真无害,晏泽也活不到今日了。 可越是这样,才越能看出晏泽的心机之深。霍家太子妃之死,若真是他的手笔,更可看出他的手段之狠厉。 这样的人,太可怕。 他看中的不管是人还是物,是决计不会放手的。不达目的不罢休,这其间阻碍了他的,他会毫不犹豫地下手除去。 亲兄弟亲姐妹,也不例外。 这样的人,外表再怎么伪装得人畜无害,内里也依旧是个疯子。 珍贵妃深知女儿的性子,她不敢再叫女儿为唐燕凝出头冒险了。 章节目录 第二百五十四章 安泰公主在宫里憋闷得不行,原本还能去康泰公主府里散散心,没想到又发生了霍家太子妃的事情,这下珍贵妃更是不敢叫她出宫去了。 “真是多事的时候,你往宫外跑?就是你父皇知道了,也必会恼你。再者,霍家姑娘与太子有过婚约,好歹是你没过门的嫂子。就是装,你也得装出些难过遗憾来。” 珍贵妃如此嘱咐女儿。 安泰公主心中也清楚珍贵妃的意思,只是她素来被宠得没边儿,又是公主之尊,哪里受得一点点的约束? “我和她又不熟,要不是父皇赐婚,我知道霍家有这么个姑娘?”安泰公主转着手里的杯子,满不在乎地说道,“说起来霍家把个女孩儿养在深闺十几年,别说我了,就是满京城里的同龄闺秀,有几个见过她的?这心也太明显了些。” 珍贵妃无奈,用手戳了戳安泰公主的脑门。 “说你心大,也是真大。霍家把姑娘藏起来,直到及笄才在京中走动,搏得了端雅持重有才的名声。为的是什么,难道你父皇和我就看不出来了?但,这与她能够做一名合格的太子妃,并不冲突,你又何必大喇喇说出来?我知道你近来在宫里郁闷,不如我召几位闺秀进宫来陪你说说话?” 安泰公主兴致缺缺,“不用了,我和她们也玩不到一处去。” 见她这般的情绪低落,珍贵妃也不禁心疼了些。手上抚着女儿的头发,语重心长地叹道:“虽然你不能出去,但你大姐姐定会进宫的。到时候我把她留在宫里小住,你们姐妹两个也好说话作伴好不好?” “嗯。”安泰公主仍然不大欢喜。 珍贵妃坐到了她的对面,温声道:“不是母妃不通情理,眼下这个时候,咱们还是小心谨慎些。霍家才出了这样的事,陛下和太子心情定都不好。总不好在这个时候,上赶着去触霉头。且你出宫去,是要去寻阿凝吧?叫我说,好不容易先前太子和翊郡王的事情淡了些,你赶在这个时候去找她,叫你父皇知道了,心中难道会喜欢?说不得更恼她,倒是不好了。” 安泰公主忍不住反驳,“父皇才不是那种小气的人呢。再说,太子和翊郡王之间闹不和,跟阿凝有什么关系?阿凝分明是被殃及的。都这样了,要是父皇还恼她……那我就说父皇糊涂啦。” “你可闭嘴吧!”原本还心疼女儿不能展颜的珍贵妃气笑不得,斥道,“陛下也是你能随意指摘的?下回再这样口没遮拦的,仔细我罚你!” 说着起身,又叮嘱了安泰公主几句,便欲离开。 “母妃!”安泰公主连忙也起来,“那,出了这样的事……选秀的事情,还要继续吗?” 看着珍贵妃保养极好,白皙细腻的面容,安泰公主咬了咬嘴唇,,心头没来由的升起一股难过来。 珍贵妃一怔,随后笑了,眼波流转间嗔道:“卑不动尊,选秀自然是要照常的。况且……” 况且定好的太子妃突然殁了,太子年纪却已经不小了。珍贵妃琢磨着,新的太子妃人选,怕是要从这一届的秀女中选了。 不过,她没有多说什么,带着人回了她的麟趾宫。 这边安泰公主百无聊赖,躺在自己的寝殿中呆呆地看着描金绘彩的殿顶,不知什么时候就沉沉地睡了过去。 也不知道睡了多久,觉得鼻子上呼吸突然不畅了,安泰公主睁开了眼,康泰公主那张美艳逼人的脸就在眼前,冲着她笑呢。 “大姐姐!”安泰公主一咕噜坐了起来。 康泰公主收回了捏住安泰的手,轻笑,“青天白日的怎么睡着了?羞也不羞?” “还说呢,我都许久没能出宫去了,可把我憋坏了。”安泰公主唤了人进来,重新梳了头发,才和康泰公主抱怨,,“年前我想去看看阿凝,偏生又病了一场。这好了吧,又有前边上元节的事了。母妃怕我出事,都不许我出宫,便是我说去大姐姐那里,她都不许呢。” “贵妃娘娘的担心是对的。这几天街面上乱的很,我们府里的掌事说,连城外庄子送菜的进城,都出不去了呢。”康泰公主含笑道,“再说我不时进宫来,陪着你说话就是了。你出去做什么呢?” “所以啊,我就只能在宫里咳声叹气了。”安泰公主双手捧着下巴,“人人都说,皇宫是天下最尊荣富贵的地方。可是叫我说,在这里头住着,活着,或许还不如小户人家自在舒心呢。” 听她这样的话,康泰公主不禁诧异。安泰从小就跟她最亲,这个妹妹向来是个大大喇喇,爱说爱笑的性子,几时见过她这样消沉过? “你这是怎么了?” 安泰公主便长叹一口气,垂眸用手指描画着碧玉茶盏上雕着的莲花纹路,“没什么。就是觉得,咱们生在皇家,天生尊贵。世人看咱们是高高在上,可谁知道有的时候,咱们也羡慕着他们呢。大姐姐,方才我问过了母妃,她说今年的选秀,八成是不会停下的。我看着她又要忙宫务,又要操心这个,心里很是不好受。” 康泰公主心下了然,看看寝殿之中都是服侍了安泰公主多年的心腹人,也就放了心。遂劝道:“你的意思我明白,只是这话却不好说。叫人知道了,难免会以为是贵妃娘娘心中存着嫉妒了。” “我只跟你说。”安泰公主将头倚靠在康泰公主身上,轻声道,“大姐姐,我心里头难受得很。霍元死了,她是太子未婚的妻子,可是我知道,不管是父皇,还是太子,都不会将她的死放在心上。说不定,选秀的时候,父皇还会为太子另外赐婚。可是这算什么呢?霍元对皇家来说,算什么呢?” “就如先前穆家那样的混账人家,父皇也还是看在先皇后的情分上,将你下降到了穆家。这也就是姐姐你心性坚定,换了性子软一点的,早就被穆家拿捏住了。”安泰公主眼中流露出些悲伤,“咱们这样的人,究竟算什么呢?” 她和康泰这样的帝姬皇女也好,太子也罢,到如今看来,竟都是与真正的快活无缘的。 章节目录 第二百五十五章 谢氏 康泰公主拍了拍安泰的肩膀,“五妹妹,你是个聪明人。你也说了,咱们出身皇室,自来便是锦衣玉食,荣贵非常。可这样的尊荣,也不是没有代价的。如今咱们还好,圣祖皇帝时候便立下了规矩,本朝公主不和亲。你看前朝,多少的公主郡主宗室女,甚至臣子家的女孩儿,都踏上了和亲的路。一朝远离,终身不复归。比起来,我们能长居锦绣繁华之地,父皇在时安享尊荣,便是父皇不在了,只要安分守己,日子总是要比这天下多数人强上许多。五妹妹,世间哪有十全之事呢?享了这天大的富贵,总要舍去一些东西。” 这一套话说得安泰公主都愣住了。 过了半晌,才 回过神来,在心中细细咀嚼康泰公主的话。 安泰公主勉强笑了笑,“大姐姐你说得对。世上本无事,庸人自扰之,也是我被困囿住了,竟然显得有些疯魔。” 长长地出了一口气,安泰公主觉得心里头倒是敞亮了些。她大姐姐说得对,这天下哪里有那么好的事,叫你将什么好处都占去了呢?总要给人留条活路不是? 安泰公主本来就不是那种伤春悲秋的心性,被康泰公主几句话点破,笼罩在心头许久的那层迷雾就便散开了去。她只觉得心中清明了许多,起身向康泰公主郑重道:“还要谢谢大姐姐点拨我。” “那你用什么来谢我呢?”康泰公主含笑,笑容明艳不可方物。 安泰公主将自己白生生的双手摊在康泰公主面前,“我有的,大姐姐也有。那些金玉宝石俗物又怎能代表我对大姐姐的感激呢?不如大姐姐先记着吧!” 康泰公主一笑,也就过去了。 她进宫来,自然不是专程为了安慰安泰阁公主。 安慰了一番后,便起身,问安泰公主:“我要去凤仪宫里请安,你要不要同我一起?” 自从上次皇帝下旨,令薛皇后闭宫思过后,宫务尽皆掌握在珍贵妃手中,皇后再未出现在后宫众人面前,许多妃嫔,尤其是年轻些位份不高的,甚至因此十分的轻忽凤仪宫。 叫康泰公主说,这目光也都忒短浅了些。无论如何,皇后就是皇后。只要一天没有废后,她就是后宫之主,母仪天下。更何况,薛皇后膝下还有大皇子在。 以康泰公主对皇帝的了解,便是为了长子的体面,皇帝也不会轻易废后。且现下大皇子妃身怀有孕,若是能产下皇长孙,皇帝无论如何也不会再继续关着皇后了。哪怕宫务不许皇后插手,该有的尊荣是不会减的。哪怕没了掌管宫务的权利,可身为皇后,想要收拾几个低位分的嫔妃,还是绰绰有余的。 康泰公主一面想着,一面往凤仪宫里走去。 行至凤仪宫前,康泰公主迎面就碰上了大皇子妃谢氏。 二人彼此见过,康泰公主便看到谢妃虽然孕相尚未显现出来,却已经将宫装都换做了宽松的,腰间也没有再束锦带。只是,身上披着一领看着厚实,却也沉重的斗篷。斗篷有些长,衣襟都拖到了地上。 “大嫂你这是……”康泰公主目光扫过谢氏的身上,十分的诧异。 按说,谢氏如今身孕尚且不满三个月,寻常人家这个时候是不会透露出女眷有孕的消息的。只是,大皇子想抢这皇长孙的虚名儿,早早儿地就把喜信儿报进了宫里来。 谢氏笑了笑,“大皇妹是要去看望母后吗?” 不等康泰公主回答,便又继续道:“母后凤体不适,这会儿也没甚精神,怕是没精力与你说话。皇妹不若过两日再来。” 谢氏出身书香人家,说起话来慢条斯理的,很是悦耳。 康泰公主是个聪明的人,谢氏话中的意思,她还是能够听出来的——凤仪宫里,薛皇后不知又做了什么。 目光扫过谢氏身上过长的斗篷,康泰公主心里有了底。她与薛皇后的关系本就平平,来凤仪宫也不过是按照规矩来见过嫡母的,既然谢氏这样说了,康泰公主便从善如流了。 “既是如此,我不敢扰了母后歇息,这就回去了。” 颔首一礼,康泰公主与谢氏道别。 谢氏含笑还了一礼,目送康泰公主转身走了。待康泰公主的身影消失,谢氏脸上和善的笑容才收敛了。 她转过头,看了看凤仪宫。红砖碧瓦琉璃顶,凤仪宫在冬日暖阳之下,显得格外的富丽。只是不知为何,那宫墙下日光照不到的地方,阴影弥散,叫人看了凭空就生出几分的寒意。 想到薛皇后方才眼中泛着红血丝,歇斯底里的模样,谢氏在心中叹了口气,愈发坚定了不能轻易叫丈夫见到薛皇后的心——哪怕太子真有过失,那也该是陛下去操心的。她的丈夫是皇长子,身份本就尴尬。若是安分守己,便是看在这重身份上,日后一个亲王的爵位也跑不了。 谢氏没有那么大的野心,只想守着丈夫,消消停停地过富贵闲王的日子。 奈何啊,婆婆总不肯死心。饶是被以养病的名义拘在凤仪宫里,听说太子妃没了,也立刻上蹿下跳了起来。 谢氏扶着侍女的手,慢慢地往宫外走着。 没走出凤仪宫多远,便有几个内侍抬着顶软轿追上了她。 “贵妃娘娘听闻皇子妃进宫,特意命奴才们抬了软轿来服侍。” 珍贵妃? 谢氏惊讶了一瞬,就明白了。因代替薛皇后掌管宫务,珍贵妃一向被薛皇后看做是眼中钉肉中刺,尽管礼数周全,每每也在凤仪宫里得不到好儿去。贵妃也有贵妃的骄傲,因此近来珍贵妃虽每日都遣人往凤仪宫送汤送水的,却没有亲身再到凤仪宫了。 自己与珍贵妃关系平平,这位庶母倒关照起自己了? 谢氏立时便知道了,这定是康泰公主与珍贵妃说的。 “多谢贵妃娘娘体恤。只是,宫里的规矩……” 内侍躬身答道:“娘娘说了,这也是为小皇孙着想呢,请殿下不必介怀。规矩之外,还有人情在。” 谢氏便不再多想,点了点头。扶着侍女的手便欲上软轿,谁知她的斗篷太长,一个不留神,鞋子便被斗篷摆挂住了。 谢氏惊叫一声,人就像一旁歪了过去。 章节目录 第二百五十六章 保护 “姑娘,坐在这儿半天了也没动,茶都凉了。您这儿想什么?”谷雨伸手碰了碰茶杯,杯壁已经冰凉。谷雨很诧异,自家姑娘手里握着一本圆通真人给的书,坐在窗前半晌了也没有翻动一页。这是在想什么呢? 摸了摸唐燕凝的额头,“也没有发热啊。” 唐燕凝蔫蔫儿的,整个人都提不起精神来。虽然回到了玉清宫,就仿佛外界的喧杂争端都被隔绝了,可霍元的死,依旧像块儿石头,压在她心里头沉甸甸的。 她其实并不认识霍元,仅有的也只是十五晚上远远地看了那一眼。 可是,就那样原本鲜活婉转的女子,转眼间就成了一具尸身。晏寂和晏五行都说,这与太子脱不开关系。 “谷雨你说,那位霍家姑娘的死,真的和太子有关吗?” 谷雨吓了一跳。她那天晚上和初一一同去送了捡来的孩子回去,并没有听到晏寂的话。这样的说法,她还是头一次听说。 “姑娘,这话怎么说的?”见唐燕凝忽然又沉默了,缄口不言,谷雨这才想到,自家姑娘之所以到了这玉清宫来,就是为了避开太子的纠缠和皇帝的怒火。 谷雨讪讪的,讷讷道:“我常听人说,人的命数儿都是老天爷注定的。命数薄了,纵然出身极大的富贵人家,也擎受不住福气。或许,这霍家姑娘也是这样呢?姑娘可别多想,好不好的往自己头上揽。” 唐燕凝瞥了谷雨一眼,没好气地说道:“瞎说什么呢?我只是一时的感慨。” “那可就好。”谷雨松了口气,拍着心口,“我还以为姑娘要把这罪过往自己身上揽呢。不是我心肠冷硬,实在是咱们跟那位姑娘也不认的。她年纪轻轻就没了,固然可惜。可是是不是和太子有关,又跟咱们有什么干系呢?姑娘感慨一会儿就得了,别多想。茶凉了,我去换了热的来。” 端了茶欢欢喜喜地出去了。 唐燕凝放下手里的书册,看着窗外白亮亮的日光,叹了口气。 想她也是进过皇宫,见过皇帝贵妃,和公主交好的人了。一着不慎,还不是要比如玉清宫里来?原本以为自己已经够凄惨无辜的了,没想到还有个更倒霉的,命都丢了。 皇室的冷血,她算是见识到了。 不管霍元的死是不是太子的手笔,就如晏寂说的,哪怕他查到证据就是太子所为,皇帝也只有帮着太子遮掩抹平的。一个臣女罢了,这条命与皇帝倾力教导多年的太子相比,压根儿就没有半分的分量。未来的太子妃尚且如此,自己一个小小的国公府丫头,皇帝哪天不高兴了,只怕连借口都不用想,直接就按死了。 纵然心中早就明白了这里与自己原本的世界不同,唐燕凝也还是不大能够接受这一点。 “唉……” 长长地叹了口气,唐燕凝用书册将脸挡住,干脆闭上了眼睛,破罐子破摔地想,随他去吧。她一个除了会制香的,也没什么翻天覆地的本事。皇帝又不是唐国公,若真起了杀心,这普天之下她也跑不出五指山不是? 抱着这种鸵鸟心态,吃饭的时候唐燕凝狠狠地扫了半桌子的菜。 谷雨看她吃饭的模样,都目瞪口呆了。她家姑娘平日里很是注意养生的,饭食只用七成饱,什么时候见过这种吃相啊? 胆战心惊地去泡了杯山楂茶来,叫唐燕凝喝着消食,又劝唐燕凝,“要不在院子里走几圈吧?去后边遛遛也行。可别积了食。” 话还没说完呢,翊郡王殿下大摇大摆地来了。 唐燕凝都诧异了。 “你就这么……”她指了指天光,“响晴白日地过来啦?” 不怕被皇帝知道,接着闭门思过吗? 晏寂满不在乎,随手解了身上斗篷扔给了谷雨。谷雨很是识趣地接了,转身挂到了里间,然后自己去泡茶了。 “总不能老是夜探香闺吧?”晏寂揉了揉眉心,“你大哥都警告过我了,日头下山后,不许我再见你。” 唐燕凝噗嗤一笑,“他没跟你动手?” 以唐燕飞的性格,没动手那一定是用了极大的力气克制。 “我这么好的妹婿,他动手打跑了怎么办?你哥哥只是实诚,又不是傻。” 听着这般厚颜无耻的话,唐燕凝翻了个白眼。 “他巴不得你跑了呢。” 不再跟晏寂东拉西扯了,唐燕凝问他:“你的差事办得怎么样了?查出什么了吗?” “暂时不用着急。”晏寂接过谷雨送来的茶,低头喝了一口,淡淡地说道,“这本来就不是一朝一夕能够查出来的。只能知道,霍家姑娘的死因是脖子折断。” 唐燕凝皱眉沉默了。 正月十五晚上,清宁街上人来人往,说一句摩肩接踵不为过。就有马车,也多是车夫在车下牵着马慢行。就算坐在车上赶着走,能有多快? 纵然两车相撞,也绝不至于致人脖颈折断而亡。更何况,一下子死了三个呢? “这要是意外,那可真比六月天里老天爷一道雷劈死三个恶棍巧多了。”唐燕凝轻声道。 晏寂一笑,并不说话。这本来就是明摆着的,皇帝非要掩耳盗铃,他又有什么法子? 倒是也好。 霍家在清流中的声望一向甚高,尤其是霍元祖父乃是帝师,一家子忠心耿耿。原本,皇帝将霍元赐婚给晏泽,朝中大半清流都等于绑在了晏泽的船上。偏偏晏泽自出昏招,说他有罪也罢,说他无辜也罢,总归霍元是因与他同游没了命的。 皇帝又是这种态度……霍家人就算是泥捏的,为了个飞走了的太子妃,能心中没有芥蒂吗? 若真没有,以霍远山谨小慎微的性子,又怎么会与自己深谈? 不过这些,晏寂并没有告诉唐燕凝。他心中是有些担忧的,唐燕凝看着强势,其实心里头柔软。她,怕是见不得自己这般阴私的打算。 “不说这个了。我今日过来,是想告诉你,宫里出了点小事。后面有段日子我大概是不能来的了,我叫初一带了几个人在山下住了保护你。” 唐燕凝诧异,“宫里出了什么事?” 能严重到让初一来保护她?她又没做什么! “与你并无干系,只是我担心你。叫初一留在这儿,还放心些。大皇子的孩子没了,皇后正在宫里发疯,陛下心情也不甚好,我怕有人浑水摸鱼。” 大皇子的孩子? 唐燕凝睁大了眼睛。 章节目录 第二百五十七章 打闹 “那孩子……” 唐燕凝的脸上神色有些难过。晏寂便将手放在了她的肩上按了按,“尚未见天光。” 唐燕凝忽然觉得喉咙处发紧。 “你是说……”虽然上辈子看过太多宅斗宫斗伤及孩子甚至是胎儿的桥段,但当这样的事情发生在自己的身边,唐燕凝还是不能接受。 “是谁动的手脚吗?”唐燕凝艰难问道 。 晏寂将手敷在她发凉苍白的脸颊上,温声安抚,“你别多想。若真要说起是谁的手脚,那这口锅,该是皇后的。” “皇后?”唐燕凝不明白了。“她不是大皇子的母亲吗?那大皇子妃腹中的孩子,就是她嫡亲的孙儿啊。她,为什么要害自己的孙子呢?” 这完全说不通啊。 唐燕凝拉着晏寂的手,“你跟我说说吧。” 晏寂笑了,“就这么说?” “不然呢?”唐燕凝反问,“我去伺候您千岁爷喝个茶润润喉咙再说?” 晏寂拍了拍自己的肩头,“过来。” “你这人……”唐燕凝桃花眼瞪成了圆眼,“羞不羞?” 嘴上这么说着,下一刻已经很是轻松地将人倚了过去,整个人靠在晏寂身上。 晏寂满意了,伸手替她理着鬓边的碎发,慢条斯理地告诉她。“薛皇后并不满意大皇子妃,尚未大婚的时候,便有了端倪。到了大皇子成亲后的第二天,入宫觐见帝后,皇后便直接赐了大皇子两名宫人。虽然大皇子妃并未说什么,欢喜受了,但这事传到了皇帝耳中,皇帝陛下便怒了。大皇子妃的出身,其实也不算低了,祖孙三代俱都在朝中为官,大皇子妃的父亲更是坐到了三品大员的位置上。” “三品很高吗?”唐燕凝觉得,这遍地王爷世子国公爷的世界里,三品确实不算高吧? 晏寂用看呆子一般的眼神看怀里的丫头,“我的大小姐,三品大员还不够高?你这话别人不说,薛皇后是一定赞同的。没想到,你竟然是她的知己。” 话音未落,就被唐燕凝恼羞成怒地坐了起来,狠狠掐了一下。 这一下唐燕凝用力着实不小,以晏寂久经沙场的人来说,竟然也被掐得险些跳起来。 “你真下狠手啊!”晏寂揉着胳膊,无奈地摇了摇头。 唐燕凝已经站了起来,双手叉腰挑眉,“对啊,就是对你下狠手了,你待如何?” 得意地拍了拍腰间,“这里藏了好多的毒药呢,你再胡说八道,小心我毒哑了你!” “这就有意思了。你又是制香的吗?何时弄出毒药来了?” “你堂堂的翊郡王,就没听说过医毒不分家?这话放在香和毒上,也是一样。” 晏寂将人又拉到了身边,手臂微一用力,便叫她继续靠在了身上,细细与她接着说。 “皇帝不满薛皇后所为,但大皇子新婚,总不能因着些许小事就责罚皇后。因此便以薛皇后病体不适为借口,叫她继续在凤仪宫里养病。说是养病,其实也就是禁足了。因此,薛皇后愈发觉得大皇子妃与自己八字不合,克着了了她,也便愈发不满大皇子妃。” 唐燕凝呵了一声,“又不是大皇子妃叫她禁足的。皇后有气,为什么不去与皇帝撒,与大皇子撒呢?女人何苦为难女人?” 这句话叫晏寂不知想到了什么,沉默了片刻,才有一下没一下地拍着唐燕凝的头,轻声道,“可惜这世间女子,如你这么想的并不多。” 多得是为难女子去为难女子。 唐燕凝却不服,立刻反驳,“谁说的?康泰公主就不会为难女人,心胸开阔豪爽,是我见过少有的好女子。还有安泰公主,我大姐姐,虽然性格地位不同,可也都是良善通透的人。” “你的眼里,看谁都好。想来,是因为你自己也是这样的人?”晏寂并不与唐燕凝争论。怀里的丫头,这话看似傻里傻气,但细细想来,何尝不是人以群分呢?因她通透良善,才会交好这么多同她一样的人。 “那是自然的。”唐燕凝反手摸了摸晏寂的下颌,叹道,“这张脸我是极爱的。但若有一天,你弄个别人来插到咱们两个中间,我也只会一瓶子毒药撒到你身上,叫你口不能言眼不能看,然后转头就走,再不看你一眼。” 晏寂失笑,“你就这么狠心?” 双手从唐燕凝腋下将人腾空抱起来往上一抖,唐燕凝就觉得自己仿佛一瞬间就飞了起来,顿时惊叫。 下一刻,便又被晏寂接在了怀里。 晏寂大笑,“还淘气不?” 什么带回个女人来,这丫头说话着实叫人气恼。 唐燕凝惊魂稍定,上爪子就要去挠晏寂,“你吓我?” 被晏寂大笑着抓住了手腕子。 待要说什么,外头谷雨咣叽一声推门跑了进来。 谷雨脸色焦急,进门就喊,“姑娘,怎么了?” 她用沏茶做借口,躲在耳房里头,水还没烧开呢,就听见了屋子里姑娘的尖叫。那声音虽然不算大,但不难听出惶恐。谷雨吓得小心肝儿砰砰跳,生怕是翊郡王殿下一时把持不住唐突了她家姑娘,哪里还顾得上烧水沏茶?拿着通炉子的铁杆就冲进了屋子。 进了屋子,谷雨就愣住了。 她家那位脸皮厚实的姑娘,正把整个身子都压在了翊郡王身上,一手按住翊郡王的肩膀,一手做爪子状离着翊郡王那张美绝人寰的脸不到一寸。 哪里是翊郡王唐突了她家姑娘? 这画面分明是她家姑娘要强迫了翊郡王啊! “天哪!”谷雨手里的铁签子掉到了地上,转身就要往外跑。跑了两步又听住了,跺了跺脚,带着哭腔叫,“姑娘,闹归闹你矜持点!” 一溜烟儿地跑了。 唐燕凝看看被她压住的晏寂,这厮一向冷白的脸上竟然泛起了红云,颇有一种面若桃花之感。他原本长得就好,这会儿看来,眉眼清颖,鼻梁高挺,深邃的眼睛近处看来,竟然不同一般人眼眸会带些琥珀色,而是难得的漆黑纯正。于是在看着人的时候,便会多了几分的幽深,叫人忍不住就要沉溺其中。 厚脸皮的唐燕凝终于觉察出了不对,讪讪地放下了手,要从晏寂身上下来,却被晏寂一把掐住了腰。 “想走?”晏寂的气息喷在了她的脸上,唐燕凝整个人都绷直了。 章节目录 第二百五十八章 无赖 晏寂双手扣在唐燕凝的腰上,声音低沉中不失清朗。明明手拉过人抱过,唐燕凝却觉得此时格外令人面红耳赤心跳加速。 于是,这种气氛逐渐温热暧昧的时候,唐燕凝做了一件叫晏寂匪夷所思的事……双手紧握成拳,如打球一般在晏寂脸上砸了一下,然后动作轻盈麻利地跳到了一旁。 猝不及防之下,晏寂腮帮子被砸了一个正着。慌乱之下,唐燕凝的力道也没控制,晏寂只觉得牙齿咬在了舌头上,顿时一阵麻痛,嘴里都出了点儿血腥味儿。 “嘶……”就算沙场拼杀出来的,身上大伤小伤无数,哪怕血肉横飞也不会叫晏寂眨一下眼睛。可这会儿的情形,还是叫他气笑不得。 伸手摸了摸被甩痛的面颊,垂眸盯在指尖,晏寂朝着唐燕凝勾了勾手指。 好家伙! 唐燕凝眨巴眨巴眼睛,看着晏寂方才那个摸脸的动作,莫名地在那张恍若谪仙般俊美的脸上看出了丝丝的邪魅来。 这……仙子变老妖精……这画面实在太有冲击力了。 唐燕凝鼻子一热,有什么东西顺着鼻管流了下来。 她慌忙用手一抹,竟然是鼻血! “哎哎呀!”唐燕凝手忙脚乱地翻出手帕子,捂住了鼻子,口齿不清地朝外面喊,“谷雨,谷雨!” 听见她叫,不放心守在门口的谷雨跑了进来。一见唐燕凝的模样,也愣住了。 “愣着干嘛?快端水来啊!”唐燕凝都要哭了。 两辈子加起来,都没有这么丢人过! 晏寂靠在椅子上,拍着腿笑得几乎坐不住。 谷雨手脚麻利地端了水来,帮着唐燕凝将血洗了去,又用干净的帕子替她掩了鼻子。唐燕凝瞪了晏寂一眼,抬起了手臂。 待谷雨出去了,唐燕凝的鼻血也止住了擦干净了,晏寂起身过去,捧着她的脸,“叫我看看。” 唐燕凝自觉难看,不肯叫他看。 “大小姐啊,你打了我,自己流了鼻血,还怪上了我?” 又勾了勾手指,“过来叫我看看。” 声音里有着不容拒绝。 唐燕凝偏不怕他,只歪着头,“你叫我过去我就要过去?你是想接着挨揍吗?” “只要唐姑娘展颜了,再多打几下,又有何妨?”晏寂竟然将脸转了过去,露出另外一边来,闭上了眼睛,“这边再打一下?” 唐燕凝大惊,“你被什么脏东西冲撞了吗?什么时候变得这样无赖了?” 晏寂大笑,拉着唐燕凝的手坐好了,“你到底还听不听大皇子妃的事?” 这样一提醒,唐燕凝才醒悟过过来,“对啊,方才不是在说大皇子家的事么?东拉西扯的,怎么就说到了这些上?” 乖巧坐好,“那你继续前头的话头说吧。” 晏寂也不再逗她,见她微凉的手合在掌中,继续为她说着皇室那点儿糟烂事。 “大皇子妃出身或许算不得一流,但能够被皇帝看中,叫她做了大皇子的正妃,家世和她本身定然都是有着可取之处的。这,可是皇子辈里头一个大婚的,又是中宫皇后之子,不管从哪个方面来想,皇帝陛下也不可能叫儿子委屈了。可以说这位皇子妃,皇帝是费了老大的劲才挑出来的。要知道后面还有太子,若是大皇子妃出身绝佳,那么后面的太子妃,又要怎么选?” 唐燕凝点头,“这倒是。” 太子妃出身若是还不如大皇子妃,那日后妯娌间必有争端。这定然不会是皇帝乐见的。 “帝后在这皇子妃的人选上,有了分歧。皇帝赐婚,皇后自然不敢抗旨。但,对大皇子妃,却从未有什么好脸色。又因冷待了大皇子妃被禁足,她又怎么会愿意见到大皇子妃?听说大皇子妃有孕后本是不爱进宫的了,皇后偏生又赶在年下病了一场,她也就日日进宫侍疾。听说那天是皇后赏了件儿斗篷给大皇子妃,正是这一领过长的斗篷,绊倒了她,这才没了孩子。” 唐燕凝目瞪口呆,“竟然是这样吗?” 这也太过简单粗暴了吧? 而且,竟然没有什么阴私手段? 晏寂笑着摇头,“你哪。” 竟然就信了? “皇后赏赐,又是赏给自己的儿媳妇,自然该是赏合用的。哪里有赏不合身的衣裳的?薛皇后这心啊……” 这样的手段竟然在后宫里活了这么多年,不得不说,薛皇后心机谋略手段如何先放在一边,单是这能活了这般年纪,又安安生生地养大了儿子女儿的份上,运气实在是太好了的。 赏过长的衣裳给自己儿媳?天冷路滑的,真摔倒了,也怨不得她不是? 他一声笑叹,唐燕凝才算回过味来,更加不敢相信了。 “那,现在宫里什么样?” “那自然是该什么样子,就是什么样子。阿凝你这么聪明,应该能够想到。皇帝陛下就算是气恼皇后所为,也不会如何的,更不会因此惩罚嫌弃了大皇子。你看那霍家,原定的太子妃竟然就这么没了,霍家不是也一句话没有说嘛?那还是个活生生的大姑娘呐。” 唐燕凝脸上的笑容逐渐消失。 “好了,不提他们了。皇帝疑心重,我怕他一时脑袋被踢了来找你的麻烦,所以来提醒你。” 唐燕凝点头,“我也会倍加小心的。” 晏寂笑,“我知道你是个稳重细致的,其实也并不大担心。” “你这人……” 唐燕凝瞪起眼睛嗔怒地看着晏寂,尚未说出下面的话,就听见晏寂又在她耳边轻声说道,“我只是想来见见你。” “那你看够了不?”唐燕凝往后错了错,双手捧着下巴做可爱状,“我再给王爷摆几个姿势?” 晏寂轻笑,“怎么会看得够呢?” 两个人你抓着我我抓着你的笑闹了一回,叫外头的谷雨都没脸再听下去,摇了摇头,干脆躲进了耳房去给两个人准备饭菜去了。 晏寂是偷空出来的,并不能待很久,略微休息了一会儿,连饭食都没吃,便又回城里去了。 唐燕凝目送着他离开,没多一会儿,圆通真人身边服侍的小道姑就来请唐燕凝,“真人请唐姑娘过去说话呢。” 章节目录 第二百五十九章 出身 圆通真人寻唐燕凝,倒也没有别的事情。她不知从哪里又翻出了一本香谱,自己看着甚是有趣,便兴冲冲地叫人来请唐燕凝过去了。 唐燕凝大感无语,“真人啊,这年还没过完呢。偌大的玉清宫里,就没有值得您操心操持的事情了吗?” “阿凝,你要知道,何为掌。什么事情都要自己去过问操持,那又何来这个掌字呢?”圆通真人拿着香谱,对唐燕凝的话十分的嗤之以鼻,“我听说你手中自有产业,做得不说风生水起也在这京中小有名气了。晋王世子,还特意与你提了合作?这么大的家底,莫非也事事要你亲自费神?” “那倒不是。”唐燕凝只好解释了一句,“不是有掌柜的么。” 嘴上这么说着,心里却在想,我一个做买卖的铺子,和您这清修之地能一样吗? 自打进了玉清宫,见过了圆通真人,唐燕凝就发现这位真人,除过寥寥几次往前面去过外,多数时候都是窝在自己的院子里,或是自己打棋谱,或是读书作画,不像是出家之人,倒像是哪个大家族中走出来的教养极好的大小姐。 唐燕凝心中一动,凑过去很是神秘地问,“真人,您从前……是谁家的人呀?” 总不会出生起就住在玉清宫里吧? 圆通真人瞥了唐燕凝一眼,“想探问我的身世?” 见她面上似乎并无不悦,唐燕凝便顺杆子爬,干脆将整个人都贴到了圆通真人身边,“您说说呗。从前我好奇,就只是不敢问呐。” “那你如今怎么就敢了?” 唐燕凝笑嘻嘻的,“这不是看您高兴了吗?再者说了,都相处这么久了,咱们之间什么交情呢,是不是?” 一面说着,一面还贱嗖嗖地用肩膀碰了碰圆通真人。 圆通真人倒也没有瞒着。她放下了手里的香谱,拿起旁边的银制长箸拨了拨火盆里的炭火,起身走到了窗前。推开小小的缝隙,就有一股子冷风顺着窗缝钻了进来。 站在窗前的圆通真人恍若未觉。她站在那里,有惨淡日光透过窗纱打在她的身上,细碎的将她整个人都拢在了其中。 从唐燕凝的角度看过去,只觉得圆通真人似乎是被日光温柔地包裹着一样。 因为看不清圆通真人的表情,唐燕凝心中还忐忑了一会儿,担心是不是自己的话叫圆通真人想起了什么不堪回首的往事。 过了许久,才听得圆通真人轻轻地叹了口气。 “说起来,五行那孩子,与你很是聊得来吧?” “五行?晏五行?”唐燕凝脱口而出。话一出口,就觉得不大对了,立马给自己找补,“您是说晋王世子?” 说到这里,唐燕凝忽然想到了什么。晏五行送她回来的时候,到了玉清宫门口,就说他另有要事,不能与自己一同走。 “您是他的……”迟疑着问道,唐燕凝的眼睛觑着圆通这人,左看右看的,都不觉得圆通真人和晏五行之间有什么相似的地方。现下一想,又觉得也不是完全不像。 譬如晏五行,和圆通真人都有些狐狸眼,而不是皇室中人的凤眼。 果然后边便听圆通真人又是一声叹息,“我是他嫡亲的姑母。” 唐燕凝的嘴顿时张大了。 晋王世子嫡亲的姑母?那不就是晋王的嫡亲妹妹吗? 原来眼前清修的圆通大师,竟然是一位郡主娘娘? 可是,既然是郡主,怎么又到了玉清宫里来了呢? “这副蠢样子,是在琢磨什么呢?”圆通真人转过身就看到了唐燕凝一副目瞪口呆的模样,全然没有往日里的轻松俏皮,呆呆傻傻的,遂嫌弃地说了句,“不然你以为我为什么能在这里悠闲自在?” 唐燕凝虚心认错,“一直猜您出身必不寻常,但也没有想到竟然是一位郡主娘娘。” 听到“郡主娘娘”这四个字,圆通真人有那么一瞬间的怔忡,随后回过神来,笑着摇了摇头,“从进了玉清宫的那一天起,我就不再是什么郡主娘娘了。” 唐燕凝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不用看她的神色,圆通真人就猜到了唐燕凝在想什么。 “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经历了一些事情,也就将荣华富贵都看得淡了。这人世人的心哪,多是不知足的。‘终日奔忙只为饥,才得有食又思衣。置下绫罗身上穿,抬头又嫌房屋低。盖下高楼并大厦,床前却少美貌妻。 娇妻美妾都娶下,又虑出门没马骑。将钱买下高头马,马前马后少跟随。’” 唐燕凝哈哈大笑,“可不是么?像我这样的俗人,也惦记了四个字,那就是穿金戴银!” “是啊,所以看淡后便觉得,从前种种都像做梦一样。人这一辈子,只有那么短短的几十年,何必困在 有一个身份里呢?” 唐燕凝又往前凑,将头抵在圆通真人身上。有心想要打听圆通真人口中那“不能”,奈何看到圆通真人的眼角,让唐燕凝就放弃了。 圆通真人这样的身份地位,却来到了玉清宫里。那她口中的“经历了一些事情”,肯定不是寻常的事。 谁没有个不能言说的过去呢? 唐燕凝忽然觉得自己和上辈子那些狗仔没有什么区别了。 “对不住,真人啊……”她抓起了香谱朝着圆通真人晃了晃,“不如咱们来研究研究香方吧?” 这样转移话题,实在是太过生硬。 圆通真人看着唐燕凝略带了些生硬地说辞,嘴角忍不住扬了起来。她用手摸了摸唐燕凝的头发,“成了,我知道你的性子,不会怪你的。怎么样?这下知道了我的出身,可多了几分的敬重?” 唐燕凝立刻睁圆了眼睛,“真人,咱们不是忘年交吗?忘年交哪里说得上敬重不敬重呢?” 圆通真人哈哈大笑,吩咐唐燕凝,“香谱不看了,陪我手谈两局?” “您的吩咐,我还能不听?” 唐燕凝亲自去里间翻了几回,终于找到了圆通真人口中那一整套水晶棋盘。这套棋盘以黑白两色为主,看上去温润如玉。 “真是好东西啊。” 唐燕凝感慨一句,不愧是出身皇家的清秀之人啊! 章节目录 第二百六十章 夜逃 抱着一副水晶棋盘棋子回到了小院儿,谷雨都吃了一惊。 “姑娘,这可是好东西啊。”谷雨端着棋盘仔仔细细地看,“白水晶就不说了,黑水晶可是难得的很呢。” 又神秘兮兮地撞了撞唐燕凝的胳膊,“你又说了什么讨得真人欢心,把这么贵重的东西给了你?” 唐燕凝嗛了一声,“我与真人脾气相投,忘年之交。她手里散漫,见我喜欢就送了我啊。谷雨姐姐,好歹你也跟在我身边这么多年了,金的银的珠的玉的也见过了不少。一副水晶棋盘,就把你迷住了?” “我的好姑娘啊!”谷雨将棋盘仔细地包好了收起来,转身对唐燕凝说道,“您这话只在我跟前说说就算了。在外人面前说,得多招人嫉恨呐。” 就那么一颗小小的水晶棋子儿,拿去卖了能够寻常人家吃用半年的了。到了她家姑娘口中,就是个寻常的物件儿——当然了,这倒也是事实,她家夫人和姑娘都是有钱人。不过也不是这么个说法儿不是? “好歹收敛着些吧,省得叫人红眼。”谷雨嘟哝着,“咱们住在这里,也是一时的,早晚得回去。若是能长长久久在别院里自然是好的,可是想一想又不大可能。姑娘你也大了,难道要一辈子住在山上?总归是要回国公府去的。你也想想,那府里哪一个是好相与的?眼睛盯在银子钱上,都恨不能立时就都扫到自己个儿的院子里呢。咱们呐,还是低调些的好。” 唐燕凝失笑,“成,那下次回国公府,我穿得破烂一点。” 谷雨跺脚,“没个正人形儿!” 主仆两个说笑了一会儿,早早就去睡了。 次日,唐燕凝迎来了三个没有想到的人。 顾易和唐燕容,外加唐燕容的贴身丫鬟小桥。 “你们怎么一起来了?”唐燕凝是惊讶得不行。怎么看,这几个人都不像是能够凑到一块儿的。 唐燕容一身轻粉色衣裳,看上去温婉可人又不失碧玉年华少女的娇俏。更兼她比唐燕凝要清瘦些,哪怕厚重的绵衣穿在身上,依旧显得轻盈纤细,楚楚可人。 只是…… 唐燕凝的视线落在唐燕容有些松散的发髻和沾了许多泥污的裙子上,顿时生出疑惑来。 这样冷的天,唐燕容方才进门的时候,身上裹着的是顾易的大氅吧?这里头一定有事! 唐燕容看上去有些憔悴,全然没有年才过去的喜悦。 听见唐燕凝问,唐燕容嘴角一弯,勉强露出一个笑容来。 “我在家里闲着无事,过来看看你的。” 唐燕凝一听这话,便知道里面还有缘由。她尚未开口询问,顾易就先忍不住了,对唐燕凝说道:“你姐姐是来避难的。” “避难?这话怎么说?”唐燕凝大为惊讶,立刻转向了唐燕容。 唐燕容美丽柔婉的脸上拢了一片轻愁,低下了头。 “顾大哥?”唐燕凝又去看顾易。 顾易没那么多的顾忌,冷笑着就说了。“还不是你那个好祖母。说是姑娘大了,也该嫁人了,要替你姐姐结一门好亲呢。” “结亲?”唐燕凝倏然站了起来,“又是谁家?” 声音都尖利了几分。 上次,唐国公欲将庶长女唐燕容嫁给泰安伯当填房,被林氏拦住了。这回,他们又要作什么妖? 唐燕容低声道:“说是吏部尚书家的小儿子。” “那不是京城里有名的断袖吗?”唐燕凝失声叫了出来。她气得在屋子里来来回回转了好几个圈,才算稍微平静了些,握拳狠狠一砸桌子,“那老东西脑子被驴踢了还是被猪啃了?再怎么说你也是她的亲孙女啊,就忍心这么糟践你?” 唐燕容两颗眼泪掉了下来,落在裙摆上,很快又顺着裙子滑到了地上。 “人家头脑可不笨。”顾易在旁凉凉地说,“吏部尚书,号称六部天官之首,虽然不入阁,却手中掌着考核升降百官的大权。舍出一个不待见的孙女,结下吏部尚书府这样一门姻亲,为自己的儿子铺路,多划算呐。” 唐国公府那一家子,除了唐燕飞兄妹和林氏等寥寥几个人,余下的有一个算一个,都叫顾易嗤之以鼻。 都什么人呐,在府里宠妾灭妻嫡庶颠倒不说,从上到下乌烟瘴气的只想着邪门歪道不走正路。可着京城看去,有几个体面些的人家,拿女儿换前程的? 偏生这唐国公府就能做得出来。 或许也是觉得这事儿能做,却不好往外传,唐国公府还把事儿瞒得死死的。要不是唐燕凝留在府里的一个眼线无意中从苏老太太那里听见了,说不定花轿到了门口,唐燕容才得知道呢。 平心而论,吏部尚书嫡亲的幼子,配唐国公府庶女,身份上是绰绰有余的。据说那位吏部小公子,生得也是一表人才,讨喜得很。 但再好,那是个断袖啊!还断得京城里人尽皆知,娶亲,不是明摆着弄个女孩子去做摆设吗? “我听了这话,觉得不好,就带着小桥跑了出来。原本想去别院的。”唐燕容低声道。 其实,她没有说实话。 听到这消息后,她忍到了天黑,连衣裳都没有收拾,只带了自己所有的私房钱,还有几样值钱的首饰,就偷偷地从国公府里溜了出来。 别院,她并没有想去的。 唐燕容觉得,林氏作为嫡母,对她已经是够好的了。她知道林氏肯定会护着她,可护着她,就一定会跟老太太和唐国公起冲突。 她不能太自私,叫林氏连最后的一点体面都失去了。 在街上找了家不起眼的客栈住了一晚,到了天亮唐燕容便想带着小桥出城。她想得也简单,京城里这么多的姑子庵,找个地方落发去,也好过被人这么践踏。 也是巧了,因霍元之死,京城里如今出城是极难的。主仆两个都没有腰牌,哪里出得去呢? 就在发愁的时候,可巧就在街上碰到了顾易。 顾易是个热心肠的人,行事也从来没有什么顾忌的,在演武堂里的时候就是有名儿的愣子。这一听唐燕容说了离家的缘由,顿时就热血上涌,用自己的马车将主仆二人送到了玉清宫来。 “大姐姐你放心,你在这里,他们不敢把你怎么样的!” 唐燕凝又是一拳砸到了桌面上,美丽的桃花大眼没了往日的俏皮,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愤怒。 “太过分了!” 章节目录 第二百六十一章 不对劲 “大姐姐,你别担心,只管在这里安心住下。我就不信了,他们敢到玉清宫里来放肆。”从知道了圆通真人原来是出身皇室的郡主,如今还有个做亲王的哥哥后,唐燕凝的底气就分外的足。“他们敢来,看看刘福家的什么下场!” 唐燕容感动地看着她,尚未说话,顾易已经拍着手喊道:“说得好!” 唐燕凝狠狠地做了个刀劈的动作,杀气腾腾地说道,“必须的!” “谢谢二妹妹。”唐燕容愁色散去了一些,轻声道,“你和母亲为我做的足够多了,这个时候,我却还要给你们添麻烦。” “说什么呢?”唐燕凝一巴掌拍在了唐燕容瘦削的肩头,“你是我的姐姐,我不罩着你罩着谁去?你放心吧,在这里,你安全得很!” 顾易却给明显已经热血上头的唐燕凝泼了盆冷水:“你先别大包大揽的。你们家里那个刁老婆子,是你们正经的祖母。亲事上,她起码能做一半的主。更何况,我看你们爹也不大反对。眼下当务之急,是叫他们不能真的与吏部尚书府定下婚约。” 唐燕凝点了点头。 顾易的话很有道理。 这年头的婚姻大事,讲究个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不论是大家出身,还是小户人家,都是如此。甚至皇室子弟,也不例外。 一旦与吏部尚书府亲事定下,就没有回旋的余地了。 况且世人眼中,这门亲事还真是唐燕容高攀了——吏部尚书,正经的帝王心腹,简在帝心的人物。他的嫡出幼子,配个国公府庶女,谁不得说一句唐燕容好福气? 至于断袖不断袖的,有什么要紧?断袖又不影响繁育子嗣。甚至有人会想,断袖至少不会纳妾收小,庶子庶女一堆的给主母添堵呢。 别说她所处的这个年代了,就是上辈子开化许多,女人也能通过奋斗改变命运的时代,被断袖坑了的又有多少呢? 唐燕凝眯起了眼睛。 “要是……” 一看她的表情,顾易心中就升起了警惕,连连摆手,“你别出馊主意。” “我就说说,什么法子能比得上釜底抽薪呢是不是?”唐燕凝虚咳一声,小声地嘟哝。 顾易提醒她,“冯家那小子虽然断了袖,但人品还是不错的。从小娇生惯养,身上却没什么纨绔的劣习,人也挺聪明上进的。要不,冯尚书也不能一门心思想要把他拉回来。你可别打什么歪心思啊。” “我能是那样的人吗?”唐燕凝坚决不肯承认刚才真的有那么一瞬间想着把吏部尚书府的小子捆上扔到深山老林子里去。她转了转眼珠子,“既然是个好人,他 应该不会做出那种明明是断袖,还要娶个好姑娘毁了人家一辈子的事儿吧?” “什么意思?”顾易后背没来由地一凉,总有不大好的预感。 果然,就见唐燕凝亲手到了茶双手端给他,两眼亮晶晶的如星星,笑眯眯地看着他,叫了声,“顾大哥!” “别!”顾易不肯接茶,“唐二姑娘可别这么叫我,我瘆得慌!说吧,又打了什么坏主意?” 他这般的木头似的,叫唐燕凝大为不满。 唐燕凝冲着他皱了一下鼻子,“阿凝能有什么坏心思呢?都是好主意啦。你送我姐姐回来,一路劳顿辛苦,我倒茶给你喝,也是常情呀。” 顾易撇了撇嘴,“阿飞可都告诉我了。打小儿你要是突然献殷勤了,那定是有事儿相求了。” 唐燕凝叹道,“大哥这嘴碎的毛病啊,什么时候能够改呢?我是真的只想请你喝杯茶,以示感激罢了。算啦,居然不想喝,就倒了吧。” 说完了,就作势要将手里的茶泼到地上去。 “别别别啊。”顾易连忙又拦着,“阿飞可是说过,你平日里再懒散不过了,连他都没尝过几次你到的茶做的饭呢。好不容易有这么一次,谁叫我是哥哥呢?算了,勉为其难地喝了吧。说,有什么要我去做的。” 唐燕凝连忙将茶水送到了顾易嘴边,“你不是说那是个聪明人么?不如给他带个话?或许他还不知道他爹娘正满京城里给他找媳妇呢。” “你的意思是,让他去闹冯尚书夫妻?”顾易想了想,“倒也是个好主意。只要他不肯娶,谁又能强逼着人娶呢?这事儿不难办,包在我身上。” 他将心口拍得镇山响。 唐燕凝满意了,见他仰头将茶水一饮而尽,连忙又倒满了。 “那可真是要多谢顾大哥了。” 唐燕容也站了起来,对着顾易郑重一礼,“我与顾大哥泛泛之交,顾大哥能将我送到这里来,又肯为我出头行走。我心中感激,却无甚可以想报的。还请顾大哥受我一礼。” 说完,深深拜了下去。 顾易虽然也是做惯了纨绔的人,但对女孩子却甚是耐心体贴,见唐燕容如此,忙站起身来跳开,又伸了手去扶住唐燕容的手臂,不叫她真的拜下去,嘴里说道:“你可别这样,折煞我了。再说我和阿飞是一个头嗑在地上的把兄弟,他的妹妹,不就是我的妹妹?自家妹子的事儿,我不出头谁出头呢?” 唐燕凝呸他,“你刚才可不是这么说的。” “二妹妹。”唐燕容拉了拉唐燕凝的袖子,“顾大哥肯替我出面,我感激还来不及,你别总是逗他了。” 她声音偏于柔细,温温柔柔的,听在耳中叫人觉得很是舒服。 顾易不禁多看了唐燕容两眼。这细看之下才发现,看多了唐燕凝明朗艳丽的长相,唐燕容这样清丽秀婉的俏佳人,竟也格外养眼。 “这样吧,我现在就赶回城里去。冯家小子并不难找,我去见见他。阿容,你放心吧,冯家的亲事你们断然结不成。不过有句话得说在前面,这次不行,你们府上的人只怕还会选别的人家。横竖,这京城里对他们有助力的人不知多少呐。你们还是要提前做好应对。” 唐燕凝点了点头,“我都知道。” 和唐燕容一起,将顾易一直送出了玉清宫。 看着顾易的车走远,唐燕凝回头一看,唐燕容的目光盯在远处那车消失的方向,未曾转动过半分。 这……不对劲! 章节目录 第二百六十二章 拜山头 “姐姐,人走远了,看不见了。”唐燕凝用胳膊肘碰了碰唐燕容,调侃,“你的眼珠子也该收回来了。” 唐燕容回过神来,面上顿时一红。她本就生得清秀,周身又有一股温柔雅致的气息,这面上染了红晕,便真如一朵才绽开的杏花一般,于青涩之中带了十分的盎然春意。 “你,你胡说什么呢。”唐燕容有些结结巴巴的,急于撇清自己,“叫人听见了,岂不是尴尬?” 唐燕凝点了点头,“是呢。顾大哥一路送你过来,古道热肠的,咱们也不好有别的哈。” 顾易是襄仪大长公主最疼爱的孙儿,出身国公府,身上有着皇室的血脉,在京城里可以说是横着走的存在了。不是唐燕凝古板,身份上,唐燕容与顾易差了不是一星半点。纵然两情相悦,这样的差距,也不可能叫她嫁给顾易。更何况,顾易这个人,颇有些侠义之心,却又是大大喇喇的性子。 从他送了唐燕容过来,唐燕凝就发现了,他只是把唐燕容当做了好兄弟的妹子。 注定没有结果的事儿,何必叫唐燕容陷进去呢? 唐燕容不是蠢人,自然也会想通这一点。她笑了一下,“二妹妹,多谢你了。” “咱们姐妹,谢什么?”唐燕凝拉起唐燕容的手,“走,我先带你拜拜山头去。” “什么?”唐燕容养在闺中,拜山头这种话,她还真是没有听说过,更不懂。 唐燕凝大笑,“我是说,既然来了玉清宫,自然得去拜见宫主啊,我带你去见圆通真人。” “这是应该的。”唐燕容忙道。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裳,“我这样过去,不会失礼吧?” 唐燕凝一摆手,“不会的。真人是个很好相处的人,再不会以貌取人。” 领着唐燕容去了圆通真人的院落。 然后,唐燕凝就被打脸了。 圆通真人并不那么好相处。 至少对唐燕容,她并没有如对唐燕凝那般的喜爱宽容。只是淡淡地看了看唐燕容,目光中的气势就叫唐燕容低下了头。 “你的姐姐?” 唐燕凝再大条,脸色还是会看的。听见圆通真人这样问,忙替唐燕容说道,“我家大姐姐,平日里很孝顺我娘,与我最好了。真人你知道,我家里……都不成个样子。祖母见大姐姐与我们走得近,总是为难她。要是寻常事,忍一忍就过去了。这次可是要毁了我姐姐的终身大事啊。” “真人啊,您看看,我姐姐这样花朵般的人物,我那位好祖母竟然要把她嫁给一个断袖。别说我不忍心了,就是真人您,一定也不忍心吧?” 唐燕凝一面说,一面抢过了小道姑送上来的茶,亲手端给了圆通真人。 “您喝茶。” 圆通真人冷漠的脸上终于有了丝暖意。 “平日里,可不见你这样的殷勤。” 唐燕凝道,“平日里不是无所求嘛。” 正在喝茶的圆通真人险些被水呛到。她仔细打量唐燕凝,见她一张脸蛋绝色出尘,但好好的相貌,就是这嘴不大靠谱。 “你倒是实在。无所求便不肯服侍我,有所求了就开始端茶倒水的。” 圆通真人边说着,边摇了摇头,“真是可惜了。长得哪里都好,就只多了一张嘴。” 唐燕凝完全不觉尴尬,脸上反而还有一种很是无赖的真诚。她转到了圆通真人身后,握起拳头替圆通真人捶着肩膀,大言不惭地说着,“这天下人口不对心的多矣,像我这样实诚的可是少之又少。真人,您得珍惜我们的缘分呐。” 圆通真人由着她捶着,觉得僵硬的肩头舒坦了些,就告诉唐燕凝,“可以了。你若是要留你姐姐住下,便住下吧。先说好了,你那小院子里头最是清静,又靠里面,轻易不会有人注意到。既然是逃出来的,更要谨言慎行,不要到外面随便露脸。” 本来唐燕容是有些怕这位名气很大,看上去脾气也很大的圆通真人的。听了这一番话,倒是对圆通真人改观了不少。遂起身福了福,“多谢真人。您说的话,我都记住了。” 唐燕凝一声欢呼,“我就知道您最是心善。出家人嘛,总是慈悲而叫人敬佩。” 说完跳到唐燕容跟前,得意问道:“我说的没错吧?” 圆通真人叹道:“这事情解决了,肩膀也没人捶了。” “真人你平日里多动动吧,肩膀上僵硬得石头似的,能不难受吗?”唐燕凝给出真诚建议,拉着唐燕容跑回了自己租住的小院儿。 “姐姐你就在这里和我一起吧,小桥和谷雨挤一挤。这院子小,房间也不多,好在布局严谨。就是不知道姐姐你住不住的惯。” 唐燕容忙道:“这就很好了!” 谷雨和小桥两个一通收拾,将铺盖都铺好了。唐燕凝见唐燕容逃出来,统共也没有带几件衣裳,便叫了谷雨和小桥两个去赶着做出两件衣裳来。 唐燕凝叹道:“除了不方便外,这里头真的是极好的了。” 唐燕容赞同点头。 “二妹妹,我跑出来的时候,什么都没有多想,就一门心思跑出那里。”唐燕容叹道,“我原想着干脆去剃了这三千烦恼丝,从此后古佛青灯相伴也就是了。” 没想到,峰回路转,她竟然能够随唐燕凝一起住在玉清宫中。 “也不知道顾大哥回去后,如何与那冯家的小公子说话。” 顾易身份特殊,进出城门犹如回到了自己家中。 不过今日,他算是有些个栽在这不合时宜上了——就在城门口,他遇上了晏寂。 看看顾易来时晴空一片,烈阳当空。这会儿却又满上了乌云,竟是闷热的很。 见到了晏寂,顾易忽然起了促狭的心思。 “小公子出城,这是做什么去了?”如同晏五行一样,堂兄弟们看着都觉新鲜,晏寂便开口问道。 “这……”顾易眨了眨桃花狐狸眼,“闲来无事,去看了看阿凝妹妹。” 晏寂眉头皱起,手也不自觉地按住了腰间短刀。 章节目录 第二百六十三章 釜底抽薪 看到晏寂瞬间冷厉下来的脸色,顾易心下大感痛快。 或许是天生的不对头,他对晏寂,是半点都喜欢不起来——他祖母从前多疼他呐,张嘴闭嘴都是小孙儿如何如何。谁知道晏寂一回京,他祖母就改了口风,动不动就要夸赞娘家年轻的晚辈翊郡王啦。 顾易心里头别提多酸了,甚至还暗搓搓想过自己也去战场建立一番功业回来的。就是可惜了,跟武千城商量的时候,被他一巴掌给按了回来。 “说起来啊,我这一看到阿凝妹妹,这心里头就怪不好受的。那么一个水灵灵的小丫头,正是该穿红着绿好生打扮的时候,却只能住在道观里头,过年都不得回家。也不知道是谁造的孽啊!” 这般欠揍的话,叫晏寂握着刀柄的手愈发紧了些,很想一拳头砸到这张得意洋洋的脸上去。 不过下一刻,晏寂忽然笑了。 他这一笑,倒是叫顾易又警惕起来,“你笑什么?” “没什么。阿凝一个人在玉清宫里,身边只有个丫鬟陪着,本王和大哥都不甚放心,却又碍于如今城中情势,无法分身去看她。还要多谢顾兄,如此我们也可放心了。” 顾易目瞪口呆。 “哎我说你这人真是有意思,你跟我们阿飞什么关系啊,张口就叫大哥?我怎么不记得他有你这么个兄弟?还有啊翊王殿下,您注意一下称呼,阿凝是我把兄弟的亲妹妹,也就是我的妹妹。我叫她一声阿凝妹妹那是天经地义,您一个外人,不好就这么大喇喇地直呼人家姑娘的闺名吧?” 晏寂轻笑:“无妨。” 说完,竟然不再理会眼瞅着就要炸毛跳脚的顾易,自顾自地骑马走了。 顾易停在城门口,气得不行。想了一下,直接吩咐叫人赶车去了宫里。 进了宫,顾易也没有去见皇帝。他着急忙慌地直接奔着侍卫房去了。 可巧儿,他到的时候,武千城和唐燕飞都不当班,兄弟两个坐在侍卫房里喝茶聊天呢。 “你们都在啊?”顾易一见二人,先就窜到了武千城身边,大大咧咧地直接把武千城从椅子上挤了下去,又抄起武千城的茶杯一扬脖子,将里面的茶水喝了个一干二净。 “渴死我了。”觉得喉咙处舒服了很多,顾易瘫在了椅子上。 武千城看着好笑,“你又没个差事,不用像我们这样当差,成日里玩耍游荡,怎么还累成了这样?” “说不定又是去哪里捡姑娘了吧?”唐燕飞亦是打趣。 顾易人生得好看,尤其是一张娃娃脸极是讨人喜欢。作为襄仪大长公主最疼爱的幼孙,顾易从小到大都被保护得很好,这也养成了他单纯直爽的性格和柔软的心底。 尤其对女孩儿,顾易总有一种天性中的怜悯。因此唐燕飞总是笑话他,说他出门一趟,总要捡几个小姑娘回去。 顾易这回倒是没有如从前般羞恼,敲了敲椅子的扶手,对唐燕飞呵呵道,“你别笑,我还真捡着了两个。说起来你也认识。” 说到这里故意停了下来,卖了个关子。 “我也认识?”唐燕飞看看武千城,“那是谁啊?” 从前他多数时间都在演武堂里,哪里有什么机会认识姑娘去?寥寥几个认得的,不是家里人,就是武千城和顾易家里的姐妹。 谁能被顾易捡走? 武千城也觉得奇怪,“你到底碰到了谁了?” 哪家姑娘落了难,叫顾易给遇见了呢? “说出来你们都不能相信,是阿容妹妹。” 阿容妹妹……唐燕飞先怔愣了一下,回过神来才明白,顾易说的是唐燕容。 “她?她怎么了?” 从前唐燕飞对这个庶出的妹妹并没有什么印象。不过知道了唐燕容与唐燕凝关系亲近,又肯孝顺林氏,不是那等两面三刀跟红顶白的人,唐燕飞自然而然地就把她列入了自己的保护范围内。 给了顾易的肩膀一拳,唐燕飞催他,“你快说。” 顾易叹了口气,“这年头啊,分明做了件好事,还得挨拳头,这是哪门子的道理呐?” 将如何在街上遇见了从国公府里跑出来的额唐燕容,唐燕容又因何跑出来仔仔细细地说了一遍,末了顾易叹道,“我看阿容妹妹也是被逼得没法子了。她连落发出家的话都说了出来。真要是被你们家老太太硬结成了这门亲,以她的烈性,八成得上吊抹脖子,一死了之了。” 唐燕飞双拳握得紧紧的,咬牙切齿,“真不知他们到底怎么想的!借着个女人的婚姻大事给自己铺路?不怕人笑掉了牙吗?在他们心里,我就那么不中用,没法教唐国公府再起来?” “你别急。”拍了拍唐燕飞的肩膀,武千城安慰道,“现下阿容在玉清宫里了,谅你们家里人胆子再大,也不敢去玉清宫里闹事的。倒是应该好生想一想,后边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唐燕飞一时没回过味儿来。 “既然你家里人打了这个主意,怕是只将人送走,他们是不会善罢甘休的。况且,阿易方才说了,这门亲事做主的是你祖母,点头的是你父亲。只要他们乐意,两家庚帖一交换,也就尘埃落定了。届时你们再反对,阿容再如何寻死觅活,又有什么用?” 顾易在旁为武千城树了个大拇指。 唐燕飞皱眉,“这倒是。我这就去告假回国公府一趟,与他们说个清楚。” 说完,起身就要走,被武千城和顾易两个人一边一个拉住了。 顾易道:“说你莽撞你还不乐意,你回去了打算怎么问怎么说?你祖母给阿容看中的人家,是家境不行,还是那家人都粗鄙了?人家吏部尚书的嫡子配你家庶妹,真委屈的是人家好吗?” “阿易说的没错。”武千城也劝道,“得想个两全的法子。” 唐燕飞啊了一声,在屋子里开始转圈。起初顾易还笑嘻嘻的,待看到唐燕飞真的急了的时候,顾易才好心地给他出了个主意。 “叫我说,最简单的法子,就是……” 顾易薄薄的嘴唇吐出几个字来。 “釜底抽薪。” 章节目录 第二百六十四章 偷 “釜底抽薪?”唐燕飞挠了挠脑袋,“怎么抽?把姓冯的那小子弄死?” 顾易:“……你真不愧是阿凝的亲哥。” 武千城拍了拍唐燕飞的脑袋,“脑子里有水就去控控。多大的能耐啊你要弄死吏部尚书的嫡子、” 简直无法无天了。别说如今河清海晏的,就是前朝末帝昏聩民不聊生,百姓们揭盖四起的时候,也没听说过六部天官的儿子被人弄死啊。 唐燕飞叹气,“这不是一时情急嘛。那阿易你说的釜底抽薪,是怎么个抽法?” “我的意思是,抢在你家老太太之前,给阿容先定下亲事呗。”顾易翻了个白眼,“有婚约在身,到时候咱们再四处宣扬一番,你们家总不能脸都不要,还叫姑娘嫁给断袖吧?” 武千城却不大赞同。 “你这法子一听就不靠谱。短短时日里,去哪里找合适的人?高门子弟多有看不中阿容出身的,家境略差些的又得怀疑是不是看中了国公府的门第。真打了眼看错人,岂不是害了阿容一辈子?再说了,这成亲也要二人情意相投才行。不然,岂不是要成为怨侣?” “这也不算难。翰林院里那么些年轻有为的翰林呢。”顾易觉得武千城杞人忧天了,“咱们三个还不能打听出个靠谱的来?” “你还是年轻了。”武千城拍了拍顾易的头,“我不光是在说人选。自来婚姻大事父母之命,没有阿飞父亲的点头,这亲要如何结?” “那不是还有伯母在?”顾易睁大了圆溜溜的眼睛,“伯母也是阿容的母亲。” 父母之命,不是现成的有个嫡母吗? 顾易这番理所当然,叫武千城无奈地摇了摇头。 “你别添乱了。”看了一眼若有所思的唐燕飞,武千城对顾易道,“都是兄弟,你也知道伯母与唐国公夫妻关系并不融洽。真要是让伯母私下里给阿容定下亲事,她日后怎么回国公府?” 顾易怔住,和唐燕飞一样抓了抓脑袋,“也是,阿飞,是我思虑不周了。你别往心里去。” 唐燕飞叹气,“你的心我怎么会不知道呢,要是因为无心之言就心生恼怒,你我兄弟这么多年岂不是白当了?” 看着这大兄弟一脸的愁容,顾易忽然热血上头,义薄云天起来,“要不,叫阿容嫁给我?” 武千城正走去倒茶,闻言左脚拌右脚,好悬没摔倒。 “你这喝了多少酒,这么说胡话?”武千城摸了摸顾易的脑门,“要不就是发热了?” 顾易不满,“你才说胡话呢。我想了想,方才你说得对。没有显赫家世,阿飞他爹怕是也不舍得把女儿外嫁。什么家世清寒的翰林呐,明年入京会试的举子啊,哪里能入得人家的法眼呢?倒是我,不谦虚地说,家世,容貌,性情,那样不是最好的?我去提亲,那阿飞你爹还不得欢天喜地地应了啊?” 唐燕飞目瞪口呆。 他当然知道顾易说的是实情。大长公主的孙儿,亦是国公府出身,从出生起就在皇宫内苑来往,极是得皇帝喜欢,与几位皇子关系亦都是不错。这样的身份,求求个唐国公府的庶女,不说旁人,就连唐燕飞都得说一句,唐燕容若能嫁给顾易,那真是前几辈子烧来的高香了。 “阿易……你没开玩笑吧?”唐燕飞觉得有些发懵。 顾易好笑道,“我就算爱玩,不务正业,可说过的话哪一次不算话了?” “别闹了。”武千城将顾易的脑袋往旁边一扳,“你真敢娶阿容,你娘得疯了。” 和唐国公一样,顾易有个很是势利的亲娘。从顾易小时候起,顾夫人就盼着儿子能尚一位公主回来,并且早早地就把目光锁定在了安泰公主身上。 这皇朝最受宠爱的公主,和国公府庶女,差距岂止云泥? 顾易真敢回家说要去唐燕容,顾夫人能一头碰死在儿子面前。 “她就那样儿,一哭二闹三上吊,每次都这几招。你只要不理她,该做的去做,做完了她也就认了。” 顾易满不在乎地笑道,“当年我大嫂进门前她还不是一样的不满意?还想着叫我大哥迎娶康泰公主来着。结果我祖母为大哥相看中了现在的大嫂,她不乐意,还能怎么样?” “那不一样。”武千城拍了拍顾易的脑门,“那是大长公主殿下决定的亲事,你娘当然不能如何。换了你自己看中,别说你娘,就是大长公主怕是也不能答应。” 见顾易还要争论,唐燕飞连忙插嘴。 “阿易,我知道你是真心想帮着阿容,兄弟不言谢,你的好意我心领了。不过没有说为了帮忙,让你把终身大事搭进去的道理。”唐燕飞恳切道,“再者,你喜欢阿容吗?” 顾易“呃”了一声。 唐燕飞叹道,“你从小在锦绣堆儿中长大的,什么样的女孩子没见过?不是我贬低,阿容与旁的闺秀相比,或许也并不出色。你纵然不讨厌却也绝对说不上喜欢对吧?我想,和不喜欢的人成亲,阿容也是不愿意的。” 顾易摊手,“那也只好算了。” 兄弟三个头对着头又想了几个法子,武千城始终摇头。唐燕容的亲事,说到底国公府的家事。偏偏哪怕是待她最为苛刻的苏老太太,都有资格决定唐燕容的终身大事。 三人齐齐叹了口气。 顾易这人比较乐观,既然自己不能娶唐燕容,却还是努力想着法子活跃气氛。 听着他那些不着边际的话,武千城和唐燕飞对视一眼,简直没耳朵听了。 最后还是武千城比较稳重,拍拍桌子,安定了兄弟两个的心。 “既然阿容到了玉清宫,暂时就不用担心了。不过,阿飞你最好有时间回家里一趟。” “干嘛?”唐燕飞疑惑。 武千城恨铁不成钢,只觉得带着这么两个兄弟,自己一个做大哥的也着实艰难了。 “你傻啊?这想要与人定亲,不得有庚帖?回去,把你妹妹们的庚帖都偷出来!” 这年头,定下婚约须得交换庚帖。没了庚帖,苏老太太他们拿着什么跟吏部尚书府结亲? 章节目录 第二百六十五章 揣测 唐燕飞认真琢磨起偷庚帖的事儿来。 不过一般来说,女孩子的庚帖都是在生母或是嫡母手中的。唐燕容生母早就死了,她的庚帖会在哪里? 唐燕飞发愁了。 如今因为霍元的死,还有大皇子妃的小产,宫里的气氛压抑得不行。他们这些侍卫们,连日常的轮休都停了。 别说回去偷庚帖了,就是出宫都不可能啊。 顾易立刻自告奋勇。 “你们两个都出不去,我可以啊!”顾易摩拳擦掌,“我的武艺也不错,出入你们唐国公府不是什么难事儿。就只一样,你得画一张国公府的图给我,方便我认路。” 唐燕飞一拍巴掌,“我给你画图,干脆你辛苦一趟,先去别院问问我娘,看阿容的更贴在不在她手里。” 兄弟两个头对头地开始计划起来。 武千城看着这俩加起来不过三岁半的模样,无奈地摇了摇头,坐在一边喝水看戏了。 这边三个臭皮匠商量着怎么把唐燕容的更贴偷出来,这边唐燕容在玉清宫里待着倒是很舒心。 玉清宫里景致不错,地方也不小,唐燕容才到这里,正是新鲜的时候。 “这里清静幽雅,若能在这里这样安安静静地过一辈子,倒也是不错的。” 梅林的亭子里,唐燕容看着外面,轻声地说着。 唐燕凝吓了一跳。 “姐姐,你不会是想出家吧?”唐燕凝认真劝,“那可不行啊。你才多大?鲜花嫩柳似的,正该好好享受这人间的繁花锦绣呢。” 拉着唐燕容往前面大殿的方向看,唐燕凝指着巍峨的殿室,“玉清宫再好,终究有些个清冷。这么度过一生,有什么趣儿呢?” 唐燕容愕然,随后笑了起来。 “我随口说的。” 唐燕凝叹气,将头歪在了唐燕容的肩膀,“可担心死了。” 唐燕容轻声道:“我听说祖母要将我嫁给一个断袖的时候,实在是心凉了。诚然,我从小没有承欢膝下。可那能怪我吗?我也想做个孝顺的孩子,可从小就不被允许出那个院子。一年到头,我能见到她的次数约莫也只有她寿辰和过年的时候了。” 说到这里,唐燕容的声音有些哽咽。 唐燕凝捏了捏唐燕容的手,无声安慰她。 苏老太太偏心到了咯吱窝,一门心思只将个奸生女当做宝,就连唐燕华,在江沁玥面前都要退一席之地。她这个嫡出孙女不得苏老太太疼爱,但好歹母兄尚在,且本身就是个爆炭的脾气,哪怕不受待见,也没受过什么气。 唐燕容就不同了。 她没有唐燕凝那样硬的出身,生母不过是个通房丫头。因怀孕后被苏雪柔嫉恨,生下孩子连看都没来得及看,就撒手人寰了。 唐燕容能够长大,完全是因为唐国公没将这个长女放在心上,又有林氏照应。 可是林氏在国公府里本来也艰难,病弱多灾,能照应的又有多少? 唐燕容在国公府里,那方小小的院子里,日子过得艰难可想而知。她纵有天大的纯善,这么多年来被刻意的忽略冷待,心也都冷了。 既然这样,她又怎么甘心被那些不拿她当做亲人的利用呢? 凭什么呢? 小的时候,唐燕容也伤心过。随着年纪渐大,她也想得开了。若能避开是非,就那么清清静静地过上一辈子,也是好的——毕竟,好歹衣食无忧不是? 直到被唐国公带出了小院儿,送到了别院里,唐燕容才觉得,原来她也不是那么孤单一个人。起码,她还有嫡母的慈爱和贴心的妹妹。 唐燕容甚至觉得,这一段的日子,是她十几年里最快活的了。 看着唐燕凝与翊郡王之间越走越近,唐燕容从来没有过如江沁玥那般的嫉妒不甘。她只替这个真心待自己的妹妹欢喜。 只是偶尔夜里醒来,也会憧憬一番,她是不是也能遇到一个,如翊郡王那样,只将目光放在自己身上的男子。不求他显赫,不求他富贵,只求一心一意。 “我原本以为,他们就算不爱我,不拿我当家人骨肉,起码不会害我。”唐燕容秀美的脸上浮现出一种悲哀的神色,“可是他们……先前为何将我送到别院,阿凝你也知道,对不对?那一次不成,从泰安伯到吏部尚书的儿子,从老叟到断袖……为了将我的用途放到最大,他们也真是不挑。” 唐燕容转过身,目光沉静,“阿凝,我不想厌恶甚至恨他们,可是……我忍不住。” “知道自己的亲人是这样的凉薄自私之辈,你怨也好恨也好,都怪不得你。”唐燕凝倒是觉得,这太正常不过了。换了她是唐燕容,生撕了苏老太太和唐国公的心都有了,还管他什么祖母父亲?就问这天底下,有没有锦衣玉食之下还想拿着女孩儿换前程的长辈? “这话我能说,你说不得。”唐燕容正色道,“你的性子稍稍收敛些吧。对了,我听说江沁玥,说是去送她母亲的灵柩停灵,住到了庵里。可是她的身边却跟着个从宫里出来的女师傅。” “宫里出来的女师傅?”唐燕凝面色凝重起来,“不对劲。” 唐燕容点头,“是不对劲。江沁玥一向有野心,他们也对她很是有些期望。之前同来别院,她不是还在墙边弹奏,想要吸引外面的勋贵?只是你机灵,将她堵了回去。这次带着宫里的人,去了庵里,这本身就很矛盾——若说是为了孝心去了庵里,压根儿用不到女师傅吧?” 唐燕凝灵机一动,“她去了哪个庵?” “大概是……”唐燕容想了一下,才想起名字,“苦心庵,就是护国寺旁边那个,据说香火也是很旺的。” “原来是这样,我说呢。” 唐燕凝嗤笑。 “姐姐你不知道,每年春天,借着耤田,陛下总会到护国寺中为国祈福。偶尔,还会小住一两日。” 唐燕容惊讶,“你的意思是,江沁玥这次是故意住到苦心庵,想要去……去引诱皇帝?” 章节目录 第二百六十六章 事发 唐燕容眉头轻蹙,“江沁玥心机深,若是叫她得势……” 她担心地看向唐燕凝。 好歹在同一个府中生活了十几年,唐燕容纵然与江沁玥的接触不多,也知道她的性情完全承袭了其母苏雪柔,看似春风弱柳,实则心机深沉,下手更是毫不留情。这一点,唐燕容最是深有体会。 唐燕凝却不似姐姐这般忧心。 她见过皇帝。 那是一个多情又无情的人。他喜欢美人儿,可是却更爱自己的爱江山,爱自己屁股下的龙椅。现成的例子就是,晏寂的母亲。 平心而论,唐燕凝仔细看过晏寂许多回。晏寂的五官,并不像皇帝,那大概率是承袭了其生母的。从晏寂那谪仙似的容貌可以推断,他的生母一定是一位倾国倾城的绝色佳人。 可是,又怎么样了呢? 别说宫里没有位份,甚至连最寻常的宫人名分都没有,有了孩子只能妾身未明地被藏在王府后院,被当做个贱妾生下孩子,连带着晏寂这个皇帝的血脉,童年时期都是在冷眼苛待中度过的。 许多人都说晏寂深得皇帝宠幸,所以年纪轻轻就有了如今的爵位,有了卫戍京师的重权,可谁又看到过一个失了母亲,十来岁就上了战场,跌跌撞撞拼杀求生的他? 想到这里,唐燕凝叹了口气。 “姐姐,你别想太多。皇帝,君临天下富有四海,又是这样的年纪,什么样的美女没见过?什么样的才女没见过?不说别人,宫中那位珍贵妃,容貌才情气度,各色都是顶尖儿,江沁玥便是拍马也追不上。” 唐燕容不大赞同,“可珍贵妃娘娘到底伴驾多年,或许……男子总是贪恋新鲜的。” “那也不怕。”唐燕凝拍了拍唐燕容的肩膀,“江沁玥要是真有那本事,就让她去呗。一入侯门还深似海呢。真进了宫,除非成为一代妖妃,不然她这辈子都别想再见到……再见到祖母和父亲。” “那……敢情好啊。”唐燕容稍稍放了心,不过还是提醒唐燕凝,“只是防人之心不可无。” 唐燕凝点了点头。 这倒是。在江沁玥心里,她唐燕凝怕就是头一号的眼中钉肉中刺。要是心中恨意能直接杀人,相信现在江沁玥能把她杀了无数次了。 其实这倒也是原作的路线。 本来,林氏,唐燕飞还有她,这一脉三个人,无一例外,都或是直接,或是间接死在了江沁玥的手里。 尤其是唐燕飞。 想到唐燕飞在原作中落下的万箭穿心的下场,唐燕凝眼中闪过一抹罕见的冷厉。 她不在乎江沁玥进不进宫,争不争宠的。本来,原作设定中,江沁玥就是要走上人生巅峰的。现在太子晏泽……唐燕凝心里有些别扭,晏泽对她的情意来得莫名其妙的,也近乎执拗得莫名其妙。这么看来,晏泽大概不会喜欢江沁玥,爱她爱到要生要死了吧? 那么,如果冥冥之中还有推动剧情的一只手,那江沁玥走上巅峰的路,似乎也只剩了一条,伴君。 但皇帝又不是周幽王那样的昏君,看他对皇后,对贵妃,对晏寂生母的态度就知道,这人多情,也薄情。什么烽火戏诸侯之类的昏聩事,应该是不会发生的。 唐燕凝几乎能够肯定,哪怕叫江沁玥顺利见到了皇帝,顺利进了宫,若真敢作妖,皇帝会亲自赐下三尺白绫给她。 当然了,皇帝若真的色令智昏了,她也不怕。 毕竟,晏寂在手,天下我有。 看看唐燕凝眼中颇有些嘚瑟的神采,唐燕容也猜到了她在想什么,用胳膊肘撞了撞她,提醒道,“把嘴收一收,都快咧到耳朵上了。” 唐燕凝连忙捂住了嘴。 姐妹两个在玉清宫里说说笑笑的,殊不知京城唐国公府已经乱翻了天。 唐燕容在国公府里,本身也就是个不被注意的存在。她带着小桥连夜出逃,偌大的国公府里,竟然没有人发现。 本来,唐燕容住的小院儿里,只有主仆两个。一日三餐都是小桥去大厨房里取。第二天早上中午小桥都没有人去取饭,厨房的管事儿也并没有在意。直到了晚上,还不见小桥的人影儿,管事的这才觉得有些诧异,连忙告诉了内院的管家。待人过去一看,院子里冷冷清清,屋子里空空如也,府里大姑娘和她的小丫头,都不见了踪影。 平白无故少了两个大活人,这不但苏老太太唐国公,就连三房的人也都被惊动了。 谁都没有想到,是唐燕容自己跑了,都只以为是国公府里进了贼人,将唐燕容掳了去。 可转念一想,也不大对。 唐国公府在勋贵圈子里没落了,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护院家丁都并不少,谁能无声无息地在国公府里掳人?京城治安一向不错,有贼入府劫人,几乎是不可能的。 那就只剩了一种可能,是唐燕容自己走的。 三太太大为不满,“大丫头平日里看着是个老实的,怎么能做出这种事?叫人知道了,连我们华儿都要被牵累。叫我说,咱们唐家可容不得这样胆大包天的丫头,不如就报个暴毙吧。往后真翻出来,咱们也能撕落开。” 她正谋划着为唐燕华寻一门贵亲,没想到唐燕容跑了。这年头女孩子的名节当然重要,更重要的是一府姐妹同气连枝,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本来有个唐燕凝在外名声就很不好了,若再传出大姑娘干脆逃家的话去,三太太觉得千好万好的女儿,怕也是没人敢求娶,更别提贵亲了。 因此,三太太把唐燕容恨得牙根 儿痒痒,恨不能生吃了她。 “你可闭嘴吧!蠢货!”苏老太太心下明白,只怕是她和儿子的计划,被唐燕容知道了。不然,那丫头一向老实,不敢有半分的逾矩,怎么敢做出逃家这样的事? 苏老太太看看儿子唐国公,见他脸上亦有沮丧,气便不打一处来。 拍着桌子,苏老太太狠狠地喘了几口气,怒道,“国公爷,您的女儿跑了,您打算怎么着啊?啊?” 章节目录 第二百六十七章 这门亲事,让华儿结如何? 唐国公哪里知道该怎么办? 唐燕容跑了,到底什么时候跑的,怎么跑的,甚至为了什么跑的,唐国公都不知道。 “还能是为了什么?”苏老太太冷笑,“一直缩在府里,看着是个老实头儿,却敢做出这样叫人瞠目的事儿来,我瞧着,没别的缘故,八成是知道了冯大人家的亲事。” 唐国公沉默了一下,“母亲的话有道理。只是,阿容那孩子自来只在自己的小院儿里过活,出门都少,身边也只有一个丫头伺候。冯大人家的亲事,也只是我与您说了一回,她从何得知的?” 三太太所有的机灵劲儿大概都用在了这个时候,立马听出了“冯大人家的亲事”几个字。不但听出来了,还立刻反应出来这约莫就是给唐燕容找的婆家。 “冯大人家?”三太太立刻插嘴,“哪个冯大人家?” 苏老太太没好气地瞪了一眼外甥女兼小儿媳妇,“这不是该你该 关心的。去叫人好生查查,这两天都谁去过大丫头的院子。” “哎呦母亲!”三太太天生一副好面皮,厚实的很。苏老太太越是不肯说,她越是怀疑这是给唐燕容寻了个极好的人家,哪里肯不关心? “您这叫我去查,我心里也得有个底儿啊。没头没脑的,怎么查呢?” 三太太看着唐国公,笑着问:“大哥,您说我说的有没有道理?” 这份儿心思简直是丝毫不掩饰了。 唐国公看了三太太一眼,也知道这个表妹打小儿就是个属狗皮膏药的,最是贪恋便宜,一旦沾上了不咬下人一口人来都不肯罢手的。 因此唐国公只好告诉了她一些,“是吏部尚书冯大人。” 一听到吏部尚书这几个字,三太太都顾不得有别的,惊喜道,“吏部尚书家里?哎呦呦,那可是正经的大员啊。我听说,朝廷里各处官员考核任命,多数情况下都是吏部说了算呢。” 三太太嫉妒得心都疼了。 竟然,给唐燕容说了这么好的一门亲事? 唐燕容不过一个庶女,生母就是个通房丫头,身份低微,怎么就能有这样的好运气呢? 转了转眼珠儿,三太太笑道:“那要是冯家的事,那大丫头跑什么呢?难道她觉得,人家吏部尚书的孩子,还配不上她么?若真是这样想,可真是个傻丫头了。” 苏老太太见不得她这副酸溜溜的模样,开口数落,“你侄女儿丢了,还不紧着去查去找?在这里咸的淡的说一堆,你能把人给我说出来?” “母亲别急,我这就去查。”三太太不情不愿地出去了。到了门口,回头一看,苏老太太正在吩咐着什么,唐国公脸上露出为难的神色。 三太太心里冷笑,莫不是以为,不叫她在跟前听着,她就不知道了? 出了春晖堂,三太太马上回了自己的冬晴园,叫了心腹的嬷嬷,细细嘱咐了一回。 那婆子也是跟着三太太多年,办事还算老成。听了三太太的话,都惊讶了,“这么说,老太太给大姑娘看了个人家,大姑娘不乐意,自己逃了?” “可不是吗?那还是吏部尚书家呢。你知道吏部尚书吗?那可是管着整个朝廷里头官员的!”三太太冷笑,“大丫头何德何能?这样的人家能轮得到她呢。” 那婆子笑道:“可不是吗,大姑娘不过是个通房丫头生的,论身份,在几个姑娘里最低不过了。这不就是么,命小福薄,擎受不住这么好的亲事,自己个儿就跑了。” 三太太哈哈大笑。 那婆子凑到三太太耳边,轻声道,“太太,老奴冷眼瞅着,这可是三姑娘的好机会啊。” “你说到我的心坎儿里去了。”三太太拍了拍婆子的手,“你去给我查查,这两天都有谁去过大丫头的院子,特别是春晖堂的。” 婆子答应了一声,出去查了。国公府就这么大,真想查点什么,还是很容易的。 没过多久,三太太就知道了,只有春晖堂的雀儿去过唐燕容处,不是她报信儿也是她了。 查是查清了,三太太却不打算告诉苏老太太。她是这样回苏老太太的—— “叫人暗暗地查了,也没查出什么来。大丫头的小院儿,除了他们自己外,也只有厨房里的粗使婆子给按着点儿送饭。按说,她们是绝不可能知道这边的消息的。一时之间,竟然也查不出别的了。” 苏老太太很是烦躁,“这个且先放在一边。一个丫头片子,就算跑也跑不远,外头有你大哥安排寻人,你呢,亲自带着人去府里四处看看,总不能就那么凭空消失了吧?” “是。”三太太乖巧应下。转了转眼珠子,却不肯离开,“母亲,您这跟冯家老夫人,都说好了结亲呀?那大丫头找不回来,叫冯家知道了,是不是不大好呢?” “就是找回来了,难道就好吗?”这正是苏老太太烦躁的地方。吏部尚书的母亲,也就是三太太口中的冯老太太,着实是个不好惹的人物。 这个老太太出身不高,原本就是个乡下种田的。年轻时候丈夫没了,自己咬着牙拉扯儿子。她婆家大伯子贪图她丈夫留下的几间屋子,逼着她再嫁。冯老太太刚烈,一剪子把脸划烂了,血染三尺狰狞而笑,吓得大伯子当晚就病倒了,自此后再没打过她的主意。 别看冯老太太只是个农妇,却硬生生靠着种田给人浆洗缝补,供养出了一个读书的儿子。如今儿子位列六部天官之首,早早就给老太太请封了诰命。 这冯老太太的混不吝脾气,整个京城都是出了名的。 这门亲事,原本就是苏老太太上赶着打听的。结果八字还没有一撇,她孙女跑了!这要是叫冯家那个老烈货知道,不打上门来才怪。 想到这个,苏老太太脸上都是愁色。 三太太冷眼看着,心下欢喜不已,忙不迭地给出主意。 “其实母亲,我倒是有个主意。” 不等苏老太太反应过来,三太太 已经自说自话下去了。 “您看,这门亲事叫华儿结,如何?”三太太自信笑道,“论身份,华儿虽然不居长,可正经是国公府的嫡出千金啊,不比大丫头强多了?我想着,冯家肯定也是乐意的。” “不行!”苏老太太 一口拒绝,“这亲事,华儿结不得!” 章节目录 第二百六十八章 你自己嫁了吧! 苏老太太拒绝得斩钉截铁,叫三太太大为不满。 “母亲这话说的,吏部尚书府的亲事,大丫头能结得,华儿怎么就结不得了?”仗着和苏老太太那点儿亲戚关系,三太太从来没有将苏老太太当成正经的婆婆看待,私底下也还会称呼一声姨母。她给苏老太太递了一盏茶,絮叨着,“论理,大丫头虽然是大哥的亲闺女,可她不过庶出,亲娘连个姨娘都没混上呢。府里这几个丫头,就数她身份最是低微。她都能与尚书府结亲,咱们华儿倒是不行了?母亲,都是您的孙女,您可不能太过偏心呐。” “你……个不知好歹的!” 苏老太太被小儿媳妇噎得说不出话来。她又不好与三太太说那冯家小子是个断袖,只好告诉三太太,“为何不能叫华儿嫁,回去问问你老爷就知道了。华儿是我亲孙女,我能害了她?” 一席话说得三太太云里雾里的,心里头不知多少的疑问。眼看着苏老太太是不会多说什么了,三太太这心里头百爪挠心似的难受。好不容易等到晚上三老爷回来,三太太迫不及待地与他打听了起来。 “吏部冯大人家的小子?”三老爷倒是真知道,“那孩子小名叫什么锦奴,是京城里出了名的断袖。怎么了?” “断袖?” 三太太惊叫出来。 “真是天哪,我说呢,这么好的一门亲事怎么就叫母亲结给大丫头,大丫头好不应儿的怎么就跑了。原来是因为这个!” 三老爷不明所以,“你这嘟嘟囔囔的说什么呢?” 三太太便将苏老太太与唐燕容说的这门亲事与丈夫说了。 “原本我还疑惑呢,要是没点儿缘故,那尚书府怎么会乐意叫儿子娶个庶出的丫头。我还想着,大丫头跑了,不如这门亲事叫华儿结呢。” 正在喝茶摸小丫头手的三老爷有险些把嘴里的水吐出来。 “你……你怎么一会儿一个主意?”摆摆手叫丫鬟们都出去了,三老爷才小声问,“之前你不是还打算把华儿送去选秀?到时候不管是被皇上看中,还是赐给某位皇子王孙的,你不是说那才叫光彩吗?” 这女人,怎么一会儿就一个主意呢? “那不是今年事儿多,我是怕这选秀都没了。眼下既然有门好亲事,先占上再说呗。可惜了,竟是个断袖。” 三太太掩口笑了,小声和三老爷说道,“母亲就算了,本就不喜欢大丫头。没想到大哥也是狠心,那可是他亲闺女,就往火坑里推啊。” “闭嘴!”三老爷不爱听了,“断袖怎么了?又碍不着生儿育女的。叫我说,还是大丫头配不上人家冯家的孩子呢。哦对了,找到了人没有?年纪不大胆子不小的,找回来,必得叫大哥好生惩戒。” 三太太嗤笑:“这可问不着我。外头的事儿,大哥不许咱们插手呢。横竖这门姻亲的好处占不着了,我也懒怠再多想。” 三老爷咳嗽了一声,“一个丫头片子,能到哪里去?我看八成就是跑去了大嫂的那个别院里去了。” “你倒是一想就是你大嫂。”三太太酸溜溜地说了一句,伸手狠狠一戳丈夫的脑门子,“收收你这份见不得人的心思吧!” “你就是太过小心眼儿了。”三老爷讪讪地说了一句,赶紧就跑到书房里多清净去了。 唐国公头一个怀疑的也是林氏的别院。 只带了一个小厮,唐国公连马车都没坐,直接骑马去了别院。他骑术一般,又多年来 养尊处优的,到了别院的时候,两条大腿被磨得生疼。 不过唐国公都顾不得这些了,闯进别院里找到了林氏,劈头就问,“阿容呢?” “阿容?”林氏纳罕,“她不是一直在国公府里住着吗?” 其时林氏素面朝天的,满头青丝也没有簪戴太多钗环,只用了根碧玉簪子插在发间,身上也是半新不旧的家常衣裳,看上去素净了不少,却也更显得清水出芙蓉。 唐国公一见之下有些惊艳。 但他正是着急的时候,也没有更多的心思来风花雪月了,“她没来过?” “自是没有。”林氏听着话头不对,忙追问,“国公爷,阿容怎么了?” 唐国公顿足嗐气,“这孩子,只带了个小丫头,不知什么时候,从家里逃了。” 闻言林氏一惊。 她与唐燕容接触了一段时候,深知这唐燕容的性子,比唐燕凝稳重多了。 “无缘无故的,阿容为何要逃家?”想到之前唐国公就有意将唐燕容嫁个年纪能给她当爹的男人,心中顿时一惊,猛地拍桌子站了起来,“是不是你又打着拿女儿换好处的主意了?” 唐国公不悦,“你这是什么话?阿容是我的长女,我能不为她着想?实话跟你说吧,她这个年纪也不算小了,这回我确实是给她看了门亲事,吏部尚书的幼子,年纪不过弱冠,人也生得斯文俊秀,论家世论才学都是好的。你拍着心口说,这门亲事,哪里不好?就算我有些私心在里头,那也没有对不住阿容吧?也不知道哪里学的劣习,竟然偷偷跑了!” 林氏狐疑地看着唐国公。 说实话,他的话,她连五成都不信。 好歹做了小二十年的夫妻,枕边人什么品性,林氏还是了解几分的。 连唐国公自己都承认了有私心,那可见这门亲事,对他会有多么大的助力。 林氏冷笑:“出身好,才学高,人生得还不错,这样的俊杰,怎么会到了弱冠之年还没有定亲?真有这样的好事,能轮到阿容的头上吗?阿容能逃吗?国公爷,您这谎扯得未免太可笑了!” 说到了这里,林氏觉得有些眼前发黑,她捂着心口,质问唐国公,“阿容是什么时候从国公府出来的?” “我哪里知道?”见林氏的脸色不似作伪,唐国公心下更是烦躁,“她就真的没来过?” 听他的意思,竟然只是关心与礼部尚书的姻亲能不能结成,林氏只气得不行,指着唐国公鼻子骂了一通,“这么怕亲事作废,你干脆自己嫁了得了!” 章节目录 第二百六十九章 跪下 要说唐国公,除了一张脸外,才学平庸,口才也谈不上好。被林氏指着鼻子骂了一通,只气得眼前发黑,鼻子里都能冒出火来了,偏偏反驳不出来,只能用颤抖着的手指头指着林氏,你你你了半天,也没有说出过什么来。 林氏不想看到他那张明明俊美却叫人作呕的脸,又因担心着唐燕容,干脆直接叫了林福进来,“送客。” 唐国公简直不能相信自己的耳朵,“你说什么?” 哪里有做妻子的,要将丈夫扫地出门的? “林婉,你什么意思?” 唐国公跳脚吼着,“你赶我走?” 林氏唤了立夏进来,吩咐,“把我的斗篷拿来,再叫人去套车。” “夫人,您要出去?”立夏纳罕,“这天色……” 林氏不理会旁边的唐国公,只告诉立夏,“阿容不见了,你随我一起去找找她。” 林福忙道:“是大姑娘不见了?县主,您身子骨不好,大夫都说了,要安心静养。这找人的事儿,还是交给我们吧。” “静养了这么久,出门一趟还是可以的。不然,我养了个什么呢?”心下焦虑,林氏也没了往日里那般柔和婉转了。主仆几个将唐国公当成了看不见的东西,当下林福一面安排车马,立夏就跑去抱了一领厚厚的斗篷出来,服侍着林氏披上了。 林氏抬头一看,唐国公还脸红脖子粗地坐在那里,也懒得理会他,只冷冷地说道,“唐渊,旁人我管不着。但阿容阿凝,还有阿飞,这三个都是我的孩子。他们的姻缘,理当由我这个做母亲的来决定。你若是再敢打他们的主意,我绝不会与你干休。” “你!”唐国公怒气冲冲,若是换了平时在国公府,说不定就要动手教训一下妻子。但这里是林王府的别院,林氏身边有丫鬟,还有个据说是跟随老王爷上过战场的林福,看着就很是不好惹。再加上也不知为何,唐国公总觉得自从林氏住到了别院后,整个人的气质就变了。从前那软和的如同面团一般的林氏再也看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言谈举止中都带了几分厉害的陌生人。 当然了,唐国公也得承认。从前的林氏身份高贵,美则美矣,但性子实在是太过木讷,全然就是个木头美人,浑身上下没有半点的鲜活气儿,这叫他不喜欢。 但如今看着眼中冒火,因此显得眼睛格外明亮的林氏,唐国公心中反倒是一动——这样的妻子,实在叫他刮目相看。 “阿婉我……” 林氏打断了他,“国公爷,你若还有半分做父亲的心,就请移一移尊驾,去找一找您可怜的女儿。” “我与你同去。”林氏披了一领紫色的斗篷,领口处滚了一圈灰兔毛,看上去端庄贵气。林氏到底是出身王府的,仪态极佳,只站在那里叫立夏给她整理衣衫,也自有一股从容气度。唐国公看着心头一热,过去拉起了林氏的手,深情款款地说道,“阿容不见了,我这满心着急也没个头绪,不如我们两个一起找,说不定还能找得更快些。” 这一番自做的深情,叫林氏几乎要吐出来了。 “唐渊!” 林氏用力甩开了唐国公的手,咬牙,“什么时候了,你还有空在这里!别叫我啐你了!” 一叠声叫林福将唐国公强行送了出去,自己带上立夏坐了马车,吩咐车夫赶去玉清宫。 “夫人,您觉得,大姑娘会去玉清宫吗?”立夏见林氏面上既有忧心,又有焦虑,整个人瞧着都似乎是陷入了一种极为不安的情况中,便大着胆子问了一句。 林氏捏了捏眉心,“我也不知道。不过阿容没去别院,她能去哪里?我想来想去,也就阿凝一处可能是她去的地方了。若是再没有,我……” 想到唐燕容与唐燕凝是上次唐国公来,说苏老太太病倒了,回了国公府去侍疾的。这一去,就再没有机会回到别院,这才有了如今的失踪。 林氏很是有些自责。当初送了唐燕凝去玉清宫避祸,她只顾着替女儿安排了,完全没有想到还留在国公府里的唐燕容。 “若是当初我对阿容,能有那么一丢丢的慈爱之心,早早去将她接回来,也不会是现下这般情形了。” 林氏自责道。 立夏忙劝道,“夫人对大姑娘,已经是极好的了。或许大姑娘命中该有这一劫,不过有夫人在,想必不管什么劫,大姑娘都会逢凶化吉的。” 林氏强笑了一下,靠到了车壁上了,轻轻地叹了口气。 马车到了玉清宫的时候,日头已经挂到了山腰,天色渐暗。 立夏在这里住过一段日子,她善做美食,靠着一手做点心的手艺,与玉清宫里的许多小道姑关系都不错。扶着林氏进了山门,也没遇到什么阻拦,径直找到了唐燕凝租住的小院儿。 可巧,唐燕凝唐燕容两姐妹都去了圆通真人处,院子里只有谷雨和小桥两个在。小桥在洗衣裳,谷雨则在熬汤——用的就是玉清宫里小道姑送来的各种菌子。 二人说说笑笑的,一抬头就看到了林氏和立夏。 小桥先揉了揉眼睛,然后喊了句“哎呦我的娘啊,夫人怎么来了”,从小凳子上跳了起来。 一见了小桥,林氏的心就放下了。丫头都在这里了,唐燕容自然也在。 谷雨也惊讶了,放下手里的扇子,擦了擦手站起来,“夫人您怎么来了?” 和小桥一起去扶林氏。 林氏四下里一看,不见唐燕凝姐妹的影子。 “阿容和阿凝呢?” “姑娘新做了一味香料,拿去给真人赏鉴了。”谷雨回道,抬头看看天,“这个时候了,想必也快回来了。奴婢去寻一寻吧?” 心事放下,林氏已经是松了口气,摇了摇手,“既然就快回来了,何必再跑这一趟?我在这儿等着就是了。” 进了屋子,见里面收拾得干干净净,但终究显得逼仄了些。别说比不得别院里唐燕凝的住处,就是国公府里的琳琅苑,也比这里强了不知多少去。 “你们在这里住着,可还习惯?”林氏问谷雨,“缺少什么东西不?” 谷雨笑道:“原本不知道,到了才知道这里远没有想的那样清苦,能吃肉,还能不时地去前面逛逛,也不算冷清了。” 林氏点了点头,“那就好。” 她的目光转移到小桥身上,脸色就沉了下来,“小桥,跪下。”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七十章 你们在修闭口禅吗? 小桥扑通一声,跪倒在了林氏面前。 “夫人……”谷雨有心求情,被旁边的立夏扯了一下,咬咬嘴唇安静了下来。 林氏看着小桥,问她:“阿容是什么时候出的国公府?” “回夫人,是前儿晚上。”小桥也知道这次唐燕容逃家,事儿并不小。真被国公府找到抓回去,她们主仆两个怕是连命都保不住。 也正因为这样,顾家公子送她们来玉清宫的时候,姑娘才没有太过推辞——能活着,能稍微舒心地活着,谁愿意去死呢? 林氏夫人与国公府其他人不同。 小桥说不出哪里不同,但她知道林氏是个好人,最起码是个称职的嫡母。 “夫人。”小桥擦了擦眼角,声音 有些哽咽,“我知道我们姑娘叫您担心了。都是奴婢的错,奴婢没能劝着姑娘些。可是,可是姑娘她心里苦啊。从小她就过得就艰难,后来好不容易到了您和二姑娘的身边,才算有了几天舒心舒意的日子,奴婢也好不容易才在她脸上看见笑的模样。老太太和国公爷想把她嫁出去,她不敢说别的。可夫人您看,他们都给姑娘找了什么人呐?要么是比国公爷年纪还大的鳏夫,要么是个断袖,姑娘怎么嫁啊?别说姑娘是国公爷的亲骨肉了,就是路上捡来的,养了这么多年,也该有些亲情在啊。可他们呢,他们哪里还把姑娘当做亲人,一门心思只是想着将姑娘称斤按两地卖出去呢。” 谷雨和立夏在旁也都红了眼眶。 林氏摇摇头,“小桥,你本不是国公府的人,是从外头买来的。将你放到了阿容身边,为的是什么?” “是,是服侍姑娘。”小桥抽噎了一下。 林氏道:“错了。服侍姑娘是小,更重要的是能够劝导姑娘,时刻以阿容为重。你护她从国公府里出来,做得好,该赏。但你们两个女孩子,就这么一声不吭地跑出来,若是遇到些黑心烂肺的人,将你们或是拐了或是绑了去,你们又该怎么办?” 小桥低下头讷讷不语。 林氏待要再说,外头一阵脚步声,唐燕容和唐燕凝姐妹两个并肩走了进来。 “娘?”唐燕凝惊讶,“您怎么来了?” 她住到玉清宫里已经数月,林氏偶尔会有书信叫唐燕飞捎来,但她自己亲到玉清宫,这还是头一遭。 看到小桥跪在地上掉眼泪,唐燕容立刻就明白了。她走过去跪在小桥旁边,仰头,“母亲,我叫您担心了。” 说完,就磕下头去,久久没敢抬起来。 “你……唉。”林氏叫唐燕凝,“你愣着做什么?还不快扶你姐姐起来?” 唐燕凝哦了一声,忙过去扶了唐燕容起来。 唐燕容始终不敢看林氏。 “娘啊,您看姐姐见了您的可怜样儿。”唐燕凝乖巧地替林氏送上了热茶,“她不是有意叫你们担心的。” “我自是知道。”林氏将唐燕容拉到跟前,放柔了声音,“阿容,你一直是个稳重妥当的孩子。可这次,怎么就不知道去找我呢?” 唐燕容低着头小声道:“我不敢去。” “你啊……” 林氏气笑不得,“你连家都逃了,还有什么不敢的?” 见唐燕容脸上愧色愈农,林氏只得又安慰她,“有什么事,是不能跟我说的?我已经知道了。唐渊想用你换前程,他想的倒是美。总有千般万般的好处,也得看我答不答应。” 闻言唐燕容惊愕抬起头,“母亲……” “好了。你小人儿家家的,乍一听见苏老太太和你父亲竟然要将你嫁个断袖,没有手足无措,还能成功跑到这里来,也不能算无能了。” 林氏一面说着,一面还替唐燕容整理了一下衣襟。 不知为何,林氏的话语和蔼,举止也温柔,唐燕容却只觉得心头愈发酸涩,眼泪就滚滚落了下来。 “不过啊,你这孩子该打。这样的事,你为何不来找我商量?难道我就庇护不了你们吗?阿容,你不信我。” “不是的,母亲!”唐燕容膝盖一屈,半跪在林氏跟前,将头枕在林氏膝头,“母亲在府里本就举步维艰了。我,我怎么能再给您添乱呢?” 林氏怔住。 她看了看唐燕凝,依旧灵动清澈的眼睛里流露出茫然和心疼。 她的孩子们…… 她一直以为,作为母亲,她是要保护她的孩子的。可是她听到了什么?唐燕容宁可离家出走,哪怕背上背家的恶名,甚至被家族除名也不肯给她添乱。在她看不到的地方,她的阿飞和阿凝呢? 他们,又这样担住了多少的委屈和为难? “是我这个母亲没有用。”林氏鼻间一酸,泪意上涌。她抱歉地看着两个孩子,“竟不能叫你们依靠。” 唐燕凝知道林氏的心,凑过去揽住了林氏的肩膀,笑嘻嘻的,“娘说什么呢?您这样柔弱的人儿,仙女似的,就不该操这些心。合该每日里打扮得美美的,坐在那里吃鲜花喝露水,仙气儿飘飘的,多养眼呢!” 林氏被她逗得破涕为笑,捶了女儿一下,“就你嘴贫。” 让小桥起来了。 林氏问唐燕凝:“你父亲现下还没有想到阿容会在这里,不过我这一来,他应该也快了。后边你们打算怎么做?” “怎么做?”唐燕凝双手一摊,“还能怎么着呢?左右是不能叫他们结下这门亲事的。阿易哥说,冯家那边包在他身上了。” “阿易啊?”林氏点点头,“倒是合适。就是叫他去得罪人,好吗?” 唐燕凝笑道:“有什么不好的?阿易哥也不是外人啊。” “那我是外人吗?” 晏寂从外面走进来。 “你怎么来了?”唐燕凝一天之内两次惊讶,眨巴眨巴眼睛,“霍家的事查清楚了?” 晏寂摇头,“哪儿那么容易。” 边说边走到了林氏跟前,躬身一礼,“伯母。” 林氏现下是见到了晏寂就觉得心头发闷。明知道面前这个小子往后就得把自己的闺女叼走,可四下里一比较,他竟然是一众拱白菜的猪里最顺眼的一个。 为了女儿这棵白菜,林氏只得扯了扯嘴角,“王爷来了?一路辛苦,请坐吧。” 晏寂在林氏跟前纯良如白兔,“是。” 规规矩矩地在林氏一侧的椅子上坐下,眼观鼻鼻观心,安静得很。 唐燕凝看看晏寂,看看林氏,纳罕道,“娘,你们在修闭口禅吗?”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七十一章 你不是她 自己的女儿时而精精明明的,可每次到了晏寂跟前,却又显得傻气冲天。林氏也不知道是该担心日后女儿被晏寂辜负了,还是该庆幸唐燕凝遇到了一个叫她变得柔软的男人——要知道从前,唐燕凝总是一副炸了刺儿的刺猬似的,随时做出攻击的姿态来。 因为这个,林氏很是忧心唐燕凝这辈子都被人诟病,甚至会影响了她的终身。 不过现下看看唐燕凝眨巴眨巴那双桃花眼,不时地与晏寂对视,笑得眉眼弯弯的模样,林氏忽而又放下了心。她的女儿,并不是单纯的傻丫头。甚至,在看人待物上,她的阿凝比她自己更有眼光。既然是女儿认定了好的,她又何必再去担心什么呢?退一万步说,就算晏寂心机深沉手段也够冷硬,只要他能够一心一意待她的阿凝,又有什么关系? “阿寂才到,想来没有吃饭吧?不如就留下来,用过了晚饭再回去。” 林氏开口相邀,晏寂起身,“是。” “不是外人,不必这样的客气。日后常来常往,难道你都要如此?”林氏难得说笑了一句,又吩咐立夏几个,“你们去看看厨下有什么可用的,捡好的收拾了来。” 谷雨笑道:“倒是晒干后的菌子还有不少。今儿天也不算暖和,不如我去吊了汤来做锅子吧?” 林氏点头,“你们看着安排,就这几个人,又是玉清宫里,也别太费事。” 谷雨立夏都答应了,小桥也蹦跳着跟着两个人去打下手。 这边林氏就起身,“我去见见圆通真人。” “我陪着您一起去。”唐燕凝还是很好奇的,母亲到底如何与圆通真人相识,且就将自己托付到玉清宫来说,二人关系看上去应该还是相当不错的。 林氏尚未说话,晏寂也道,“既如此,一起过去吧。” 他也打得好算盘——天色不算早了,用过膳后,倒不如就在玉清宫里赁下院落住下。说不定,还能与唐燕凝赏一番弯月。 晏寂与唐燕凝便簇拥着林氏,来到了圆通真人住的小院。 到了门口,有小道姑在相候。 小道姑对着唐燕凝笑了一下,正色请了林氏进去,却又说圆通真人有话,请翊郡王和唐燕凝自便。 “她自来如此,阿凝,你和郡王先行回去吧。”林氏与圆通真人自幼相识,彼此都知道各自性情。 唐燕凝点头,“那我们在外面等着您。” 目送着林氏和小道姑进了院落,唐燕凝手上一热,低头看了看,晏寂的手掩在宽大的袖口中,将她的手拢在了掌心里。 “我说,郡王殿下,这里可是玉清宫啊。”唐燕凝心虚地往四下里看了看,周遭儿并没有人影儿。不过,想到之前晏寂几次从城里溜出来看她,本以为是神不知鬼不觉的,却都被圆通真人知道了个一清二楚,唐燕凝就对表面上云淡风轻的玉清宫,有了些警惕,“您老人家能不能先放开了尊手呢?” 晏寂笑着摇了摇头,“若是见了你,我连拉着你的手都不能,那你不是要疑心我移情?” “移情?”唐燕凝边走边转头,睁大了眼睛,好看的桃花眼硬是变成了圆眼,“谁移情了?移给了谁?” “怎么,莫非你要去找人打一架?”晏寂凤眼含笑,目光中甚至透出了几分调侃。 唐燕凝叹气,“我找人家打架做什么?男人移情,和女人有什么关系?就算要打,我也是和你打。” “你打得过我?”晏寂觉得,很多时候唐燕凝这脑袋里的想法,都叫他很是新奇。 打量了一番唐燕凝比寻常女孩儿高挑些,丰润些,相较于他却又明显清瘦的唐燕凝,这丫头居然说要和他打? 唐燕凝更是不可思议,“难道我和你打,你还要还手不成?” 她说得理直气壮,仿佛晏寂点一下头,便是多么令人难以置信的一样。 “不敢,万万不敢。”晏寂松开手,在唐燕凝的额头上一弹,“只是还请姑娘看在我一片深情的份上,下手轻些才好。” 唐燕凝满意了,昂头抬起下巴,嘚瑟道,“那也只看殿下你的表现了。” “那定然不敢叫姑娘失望。”他忽然俯下头,在唐燕凝耳边轻笑,“毕竟若是姑娘不满意,下手重了,岂不是要叫你守寡?” 话音未落,头上便挨了唐燕凝一巴掌。 唐燕凝脸上晕起红云,有些羞意,可眼睛亮亮的。轻轻咬了一下嘴唇,唐燕凝忽而漾起一抹狡黠,偏着头,“殿下若是那般没用,被我打得没了,我转身就走,守寡?不可能的,这辈子都不可能的!” 说完,拔腿就跑。 晏寂反应过来,这丫头竟敢! 当下追了过去。 与寻常闺秀相比,唐燕凝身子骨结实,手脚也利落,爬树上房都来得。不过,与晏寂一比,这连三脚猫的功夫都算不上。 两个人一前一后,你追我逃,一路就跑到了后山的梅林。 唐燕凝跑得气喘吁吁,额头上都有了汗意。跑进凉亭里,她抬手摆摆,“不闹了。” “就这样的没用,这辈子还想跑?”看着面色红润,妙目晶亮如星的唐燕凝,晏寂很想过去将人抱进怀里,说上几句话,甚至亲上一亲。 不过,想到了这是玉清宫,终究还是压下了这冲动。 他走过去,拉起坐在了石椅上的唐燕凝,“天冷,跑完了不要坐下,会着凉。” 拉着她的手,慢慢往回走。 “霍元的事,查得怎么样了?” 晏寂似是没有将这事放在心上,听唐燕凝问,便道,“并没有什么难查的。还是那句话,陛下怎么说,真相便是怎样。” 唐燕凝低下了头,脚踢起路边的小石头。心里依旧有些发堵,却也知道这事,自己是无能为力的。 “别多想。”晏寂知道她在想什么,安慰道,“你不是她,我也不是晏泽。” 唐燕凝摇摇头,“我知道。不过是感到无奈,皇权之下,一条人命竟是轻贱至此。” 晏寂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握紧了唐燕凝的手。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七十二章 眼线 晏寂本想着在玉清宫里用过晚饭再做打算,却没有想到,不过与唐燕凝相处了半个时辰,林氏还在圆通真人哪里没有回来,初一就先找上门来了。 初一做了个手势,晏寂看了,便与唐燕凝道:“城里有些急事,我先回去了。你替我同伯母致歉吧,原本说好在这里用晚膳的。” 虽然不知道他有什么急事,但初一既然能够急匆匆来找,看来事情不算小。唐燕凝自然不会拦着,点头:“你回去吧,我会跟母亲说的。” 晏寂拍了拍她的肩膀,与初一走了。 “郡王走了?”唐燕容出现在唐燕凝身后,轻声问道。 唐燕凝的目光还落在已经远去的晏寂和初一的背影上,“嗯”了一声,多少有些失落。也不知道晏寂这一去,两个人又得多少的日子才能再见面了。 “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唐燕凝轻叹,伸手扶住身边的老梅树,虚弱地靠了上去,一手搂着心口,眉头轻蹙,整张明艳的面庞上都笼了一层愁云。若是再加上两汪泪光,便更加完美了。 唐燕容只觉得浑身上下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差点儿把早上的饭都吐出来。没好气地拍了唐燕凝一巴掌,“快收起来这副模样吧,叫人看着难受死了。” 还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一个在城里,一个在城外,相距不算远,以晏寂的能为,一日之内两三个来回都能有了。更何况,她已经听谷雨偷偷说了,就算路远天冷,唐燕凝都住到了道观里,也没能拦住这两个人见面啊。什么夜探香闺,什么元夕同游的,哪样也没少了。 就这样还在这里念着酸诗? 都说翊郡王眼界甚高,京城里的名门贵女们多有对他倾心的,他是哪个也没有正眼看过。唐燕容有那么一瞬间就觉得吧,或许也是因为,人家那些贵女们,真的没有她妹妹这般能装模作样。 瞧瞧吧,就分开了这么会儿,唐燕凝已经将整个身子都靠在了梅树上。看那样儿,若是没有梅树支撑,兴许她能虚弱地倒在地上去。 “好了,快起来吧。母亲都去了这么久,咱们去接接她吧。”将唐燕凝拉了起来,唐燕容道,“天都要黑了呢。” 唐燕凝拍了拍手上的灰尘,抱怨唐燕容,“真是无趣。” 姐妹两个携手去了圆通真人的住处。 却说晏寂与初一坐在马车上,示意初一,“说说吧。” “人是我抓的。这人本是大皇子身边得用幕僚,原本是盯着大皇子府的人顺带着盯了他一段日子,却发现这位的姑表兄弟就在太子身边,虽然说不上多得用,却也不是无名小辈。我们留了心,看这个人出了大皇子府后,便与东宫那边联系上了。” 初一把把玩着手里的短匕首,一面回报,一面将手里短刃有一下没一下地上下抛着。 “主子,这人是被咱们抓了,后边怎么办?” 晏寂将身体靠在马车壁上,闭上了眼睛,“急什么,该着急的还没急呢,咱们且好好看戏。” 初一撇了撇嘴,又笑了起来。到底还是个孩子,对玩闹一回事颇有心得,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又开始憨笑起来。 马车并没有直接回郡王府,而是带着晏寂到了一处五进宅院。 初一引着晏寂顺着园中小路转到了假山后,从山洞子里走了进去。 这假山之中,竟是别有洞天。 晏寂顺着台阶走了下去。 闻到地牢里扑面而来的血腥气,晏寂眉尖动了动,眼中带了些难以抑制的兴奋,不由得加快了脚步。 地牢的木架上,挂着一团人形。 说是人形,也只是从形状中看来,这是个人。可是,此人浑身上下血肉模糊,身上衣服早就被打得碎了。不但衣服,就是头上发髻也散了,遮住了他垂下去的脸。 “怎么这般用刑了?不是说了,带你们进京,行事就该按照京城的来吗?” 初一嘿嘿笑了起来,“我出去找王爷的时候,还不是这个衰样儿呢。” 说着,生怕晏寂气恼似的,连忙狗腿一样搬了只凳子,放到了晏寂身后。 “主子,您请坐下。” 晏寂抬了抬手,走到了木架前面,初一便搬着凳子跟在晏寂身后。 “你……是谁?”木架子上的人听见了脚步声,吃力地抬起头。在看到晏寂的一刹那,此人本已经有些失神的眸子里,迸射出惊讶,“是你?” “是我。”晏寂看着这人,觉得有些眼熟。仔细回想了一下,可不正是时常跟在大皇子身边的年轻人吗? 这人原本眉清目秀的,身形也高挑,虽日常见了,大多数时候都是穿着青色灰色的衣裳,却也难以叫人忽视的存在。 “你……翊王?”那人目光突然清明起来,看上去还有几分的激动。“青天白日,朗朗乾坤,你竟胆大包天,敢当街掳人?” “诶诶,说什么呢?”初一不干了,放下凳子凑到了那人跟前,指着自己的鼻子叫,“掳你的人是我,你冲着我家主子叫唤什么?” 那人眼神都没有给初一半个,只费劲地抬着头,努力盯住了晏寂。 “翊郡王,我敬你少年抗敌,为我大晏朝守住了西北,令朝廷在十年之内西北无忧。可你……深受皇恩,就这么报答了陛下吗?” 晏寂笑了,“仁兄,你这破落似的嗓子,就不要开口了吧。你说你是大皇子……的人?” 那人只觉得身上伤口疼痛得难以忍受,又见晏寂嬉笑,全然不将自己的事情当成是大事,更是怒火攻心。若是眼神能够杀人,站在他对面的晏寂,怕是要死上几十次了。 “既是大皇子的人,为何又要与太子府的人来往?”晏寂掏出一块帕子垫在手上,抬起了那人的脸,凑过去闻了一下浓郁的血腥气,挑眉问道,“莫非,你是晏泽安插在兄弟府中的眼线?” “你胡说!”那人猛地一动,奈何两条胳膊都被固定在了木架上,哪里能够动弹得了?听得身份被捅破,忽然张开嘴,用力咬下,试图咬舌自尽。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七十三章 慧眼如炬啊 从地牢里走出来,晏寂抬头看了看天。 日头早就落山,空气之中少了些凛冽的寒意,似乎多了点儿早春的料峭。 “主子。”初一递过来一方帕子。 晏寂接了过来,擦了擦手,帕子上便氤氲上了殷红的血迹。 初一见了,撇了撇嘴,“还说我们该按着京城里的规矩办事,不能动用私刑呢。方才是谁又是要剥皮又是要点了天灯的?” “我只一说,何曾动手?”晏寂笑了笑,昏暗的夜色中也看不清他眼中的情绪。 “那里头这个要怎么处置?”初一问道,“他是大皇子最为信重的幕僚,就这么失踪了,大皇子那边肯定会找。太子那边,怕也不会袖手旁观。” “那不就对了?”晏寂淡淡道,“人还有用,叫人好好看着,别弄死了。” 初一躬身应下了。 晏寂又看了看天,心下觉得甚是遗憾。如不是初一去找,自己这会儿应该是在玉清宫里与唐燕凝用过了晚膳,说不定能够牵着手在梅林里走一走的。 想到了这里,晏寂一巴掌拍到了初一的脑袋上。 大概是从小被晏寂打惯了,初一竟然也没有问他的主子为啥要挨这一下子。 却说晏寂走后,唐燕凝姐妹一起去接林氏。若是从前,圆通真人对唐燕凝一向是另眼相待的,她只要来,那必然是能够被请进去喝茶下棋。没想到这一次,也不知道为什么,竟然被拦在了外头。 小道姑还觉得甚是不好意思,“真人说了,若姑娘来,就请外面等侯。若姑娘尚有事情,不妨回去等,说完了话,我们自然把夫人送回去。” 这就叫唐燕凝很是疑惑了。 按说,她娘能够将她托付到圆通真人这里来看顾,又说与圆通真人幼时便已经相识,那二人之间应该是极为熟识,且情分很是不错的。 既然这样,两个手帕交见面,有何不能让自己听到看到的? 掩下心中的疑惑,唐燕凝只得和唐燕容先行回去了。待到天色彻底暗了下来,还未见林氏回来,唐燕凝姐妹再也等不得了,一起出来接林氏。 可巧林氏正走出圆通真人的院子,母女三个便一起回去了。 林氏还在纳闷,“阿寂走了?” “他手下的人来寻他,说是城中有些急事。”唐燕凝解释了一句。 林氏只以为是晏寂的差事上有什么亟待解决的,便点了点头,“这是应该的。男子汉,该当以事业为主。” 别看林氏生得一副柔弱且很有些目下无尘的模样,但她心里头却是明白的。 晏寂出身皇族,靠着军功得了郡王爵位,年少位高,不知已经碍了多少人的眼。幸而皇帝看重,竟将戍卫京畿的重任交给了他。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晏寂在皇帝心中,是最为忠心不过的臣子。所谓的帝王心腹,也不过如此了。 林氏清楚,只有晏寂当差谨慎,才会将手中的权利握得更紧,地位才会愈发稳固。他好了,自然就更能将她的阿凝护得更加周全。 “阿寂既然走了,那就咱们一家人吃饭!”找到了唐燕容,见到了唐燕凝,又和儿时旧识畅谈了半日,林氏心情极好。吃锅子须得人多才热闹,索性林氏便叫谷雨立夏小桥三个人也都坐下了,主仆几个热闹地用了晚膳。 到了就寝时候,林氏自然是和唐燕凝睡在一处。 “娘,您与真人都说了什么啊?”唐燕凝躺在床上,知道林氏还没有睡着,索性抱着她的胳膊问。 林氏闭着眼睛,“并没有说什么。” “那我才不信呢。”唐燕凝道,“说您和真人是幼时相识,关系若是真的好,我在这里住了这么久,可没有听她提起过您。就连最基本的问候,都没有!” 唐燕凝索性坐了起来,“娘,您和真人从前是不是还有过节啊?” “别冻着!”连忙将唐燕凝拉回了被子里,林氏嗔怪,“你这孩子,还是这么顾头不顾脑。若真是有过节,我怎么会将你送到这里来?” 沉默了一会儿,林氏仿佛想起了少时的光阴。隔了许久,才轻轻叹了口气。 “她和我是手帕之交。算起来,还是远亲。她的母亲,与我的母亲同出一族,是远房堂姐妹。” 唐燕凝惊讶了,“这么说,都是亲戚啊?论辈分,我还要管真人叫一声姨母呢?” 说到这里她又笑了,“那岂不是说,她的兄长晋王,是我的舅舅了?” 晏五行那骚包孔雀竟是她的表哥? “这有什么好惊讶的?京城里就是这样,各家姻亲故交的,算起来都能论上些关系。”林氏继续道,“她并没有同父母在晋地,而是一直养在宫里的。也因此,我们二人得以相识。你别看她看着斯斯文文的,可年少时候脾气爆炭似的,一旦和人对上,能动手是不会动嘴的。那会儿你外祖父常年在边城,京城王府里就我一个,她看着我孤零零的可怜,便时常把我带在身边。” “那怎么从来没有听您提起过呢?”唐燕凝更是奇怪了,“真人出身王府,本身就是宗室郡主,怎么又到了玉清宫来?” 这里头,没点大变故,怕是说不过去。 果然,唐燕凝便听到了林氏长长的一声叹息。 “她不跟你提起我,是因为她恼我嫁了你的父亲。” 唐燕凝当即被吓得咳嗽了几声。 “真人她不会是……” 也看上了唐国公吧?闺蜜相争?莫非她上辈子看过的那些宅斗啊重生啊的文本,又要出现? 林氏没好气地给了唐燕凝一巴掌,将她的咳嗽硬生生拍了回去。 “胡说什么?她何等的心高气傲之人,怎么会看上你父亲?”林氏解释,“就因为看不上,她才竭力反对我嫁。” 说到这里,林氏忽然又笑了。 “那时候她就说,你父亲不过是个……绣花枕头,只面上光鲜,里头却是糟粕。还说我若是嫁了你父亲,这辈子怕是不会省心的。” 唐燕凝不由得为圆通真人点了个赞。 这可真是……慧眼如炬啊!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七十四章 圆通往事 “那您怎么还嫁了呢?” 唐燕凝其实一直都很不明白,凭借林氏的出身,又有她那个从未见过的外祖父对大晏朝的功勋,林氏怎么也不应该会简单地嫁给一个落魄国公啊。 林氏笑了,声音也低了,“那时候,你外公才刚刚过世。我那时候年纪小,又是一个女子,别说撑扶门楣,甚至连活着都觉得艰难了。” “……”唐燕凝拍了拍林氏的手,将头蹭到林氏的肩膀上。她外公故去的时候,林氏不过十五六岁,正是个碧玉年华的少女。平日里被人疼着宠着,娇养着长大,唯一的亲人乍然长逝,林氏心中的痛楚、茫然,对家中前程的绝望,都是可想而知的。这个时候,唐国公出现,一个长得相当不错,看上去也很有些稳重的男人出现了,或许就是叫林氏最终决定下嫁的缘由。 唐燕凝不禁在心中叹息,若是唐国公人品尚佳,或许林氏这一生会过得很幸福。 偏偏,她遇到的是个不折不扣的伪君子真小人。 换做是原本的唐燕凝,或许还不会这样去想唐国公。毕竟那个傻丫头到了最后身死的时候,纵然有怨,却也还对亲生父亲抱着一丝的濡慕。现在的她却是不同,在心里头狠狠鄙视了一回唐国公,唐燕凝安慰林氏,“您做出那样的选择,本也不算错。就因为这个,圆通真人与您绝交了?” 真要是这样,那圆通真人的心也忒小了些吧? “当然不是了。”林氏很是纳闷,“你怎么会这样想?若真的绝交,我又怎么会将你送到这里来?在我心里,若说还有谁能够庇护你们兄妹,值得将你们托付,也只有她了。” “娘,您跟我讲讲真人的从前吧?我知道她是晋王的妹妹,郡主之尊吧?那怎么会落到这玉清宫里来呢?” 林氏叹道,“这个说来话长。她从小在宫里长大,深得先孝慈太后的喜欢,受封昭阳郡主。” 唐燕凝点了点头。只看这个封号,就知道圆通真人当年有多么受宠了。 “出身宗室,荣宠无限,当年的她,是个明媚耀眼又骄傲的女孩儿。”林氏陷入了回忆,脑海中似乎又浮现出了年少的时光。“她喜欢紫藤,住在宫里的时候,孝慈太后专门命人为她建了一座紫藤院,里面遍种名品紫藤。每逢到了花开的时候,整个院落笼在一片花海之中。她就站在紫藤下面读书习武,不知道叫多多少人羡慕。那个时候,孝慈太后总说,要为她择天下最好的男子做郡马仪宾。” 听到了这里,唐燕凝的耳朵动了动,嗅到了一丝八卦。 “既然这样,真人又怎么到了玉清宫里?”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她在宫里所受到的种种殊遇,自然惹得小人嫉妒怨愤。到了她该要择婿的时候,孝慈太后薨逝,她便出宫回到了京城的晋王府,为太后守孝三年。待孝期过去,她也将将过了十八岁。偏偏那个时候,她遇到了心上人。” “是谁呀?”唐燕凝连忙问,心中充满了好奇,“能叫真人看上的,想必也是世间一等一的好男人吧?” 林氏点头,“她眼光一向犀利,被她看中的,自然是好的。只是可惜了。那人出身寒门,原本是军中大将,出了名的拼命三郎。只是因曾做过屠村之事,名声不佳,于仕途上也屡屡被人打压。其实,以那人的军功,一个民爵还是当得的。” 唐燕凝愈发纳罕了。 “那人现在……还在吗?” 除了心上人身死,唐燕凝实在想不到圆通真人遁入空门的理由了。 林氏声音也低了下去,“不在了。昭阳郡主何等身份?那人不过是从三品武将,出身声名又差,时常被御史弹劾,这门亲事自然没有人看好。二人也是经过了一番磨难,方才得到了老晋王的点头。只是老晋王有个要求,须得功名再进一步,得爵位,方会将爱女下嫁。” 后面的是,林氏不说,唐燕凝也猜到了几分。圆通真人至今未嫁,那人定是殒命在了战场。 “南疆战事突起,那人领命带兵去平乱。”林氏带着伤感道,“仗是打胜了,没想到的是那人中了南疆的瘴毒,死在了南疆。到了最后,昭华等回来的,也只是一副棺木而已。” “可怜无定河边骨,犹是深闺梦里人。”唐燕凝心里发堵,闷闷地念了一句。她几乎可以想象到,昭华郡主带着何等的期盼等待心上人凯旋,也可以想到,看到大军归来,被簇拥在中间的那具棺木时候,她的心如刀绞。 “再到后来,太子的母亲,也就是先穆皇后,想要撮合昭华和她的兄弟。那时候,皇帝对穆皇后很是爱重,穆家正是荣显之时,老晋王也愿意结下这门亲事。两边都有些逼迫的意思,昭华哪里受得了这样的气?索性当着皇帝,落了一缕头发,说自己跳出了红尘,要入空门修行。多少人轮番苦劝,也没能劝她回头。穆皇后恼怒昭华不肯给自己面子,在皇帝跟前替她求了恩典,就有了昭华入玉清宫,还从皇帝那里得了个道号。” “这……”唐燕凝半张着嘴,已经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穆皇后,在许多人口中,那简直是贤良淑德的典范,当得起母仪天下的名儿。 但是就这行事……心思也忒狭隘了吧? 还有她那兄弟,岂不就是南阳侯?被休掉的大驸马穆青的亲爹? “南阳侯府还真是一如既往的风格啊。”唐燕凝嗤笑,“有女入宫为后,满门荣耀,从中看到了好处,便不想着走正道,只往歪门邪道上走了。家里没有女儿高嫁,就一门心思去迎娶贵女进门。这样的人家,怪不得越来越败落了呢。” “这事儿,皇帝冷静下来后也觉得自己做得不大对,只是金口玉言的,又不好朝令夕改。只是后来便渐渐冷落了穆皇后,对穆家也不再如原先那样重用了。” “呸!昏君。” 林氏慌忙捂住了女儿的嘴,数落道,“你这孩子!怎么嘴上没个把门的?”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七十五章 搬家 唐燕凝将林氏的手扒下去,“娘,我又没跟别人说去。难道不是吗?按照辈分来论,昭华郡主是陛下的堂妹吧?别说都是一个祖宗传下来的,就是个寻常人家的女孩儿,做媒之前也得问人一句是不是愿意吧?只因为人家不愿意,就要将人送到道观里来修行,是个什么道理呢?如今人人都说先皇后贤德,可曾知道她有这样的一面?我不懂了,这样的一个女人,皇帝还会念念不忘?” 林氏一时无言以对,只好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女儿,嗔怪道:“皇家的事情,也是咱们能够随口说的?” “我又没有到外面去说。”唐燕凝将林氏的手扒开,“娘,穆皇后到底是个怎样的女人啊?” 按说能让皇帝念念不忘这么多年,还将她留下的唯一血脉早早就封为了太子,一心一意地重用培养,那穆皇后该是个美丽如同月光一般的女人吧?可看着行事性情,似乎又和美好沾不上边。难道真的是如世人所说,人死了,就可以永远留在别人心里? 因为穆皇后死在了女人最好的年岁里,所以在皇帝心中的她,就是天底下最美好的女子了? 虽然知道皇帝风流且渣,但唐燕凝觉得,从来没有像今天这么讨厌他。 林氏拍了拍她的手,“先皇后啊……我接触并不多。那时候你外祖父正在边城,我一个人在京中,深居简出的。如果不是昭华在,一年到头我也不会走出王府一步。每到了年节,宫里倒是都有赏赐下来,偶尔我会进宫去谢恩,不过……” 林氏笑了笑,“多数时候,都只是在王府里摆上香案朝着宫里磕个头而已。” 唐燕凝也笑了起来,“娘你可真是……” 用上辈子的话说,林氏这可真是够宅的。唐燕凝就说呢,出身异性王府,本身也是个县主,她娘怎么就能那样的傻白甜。 “虽没有见过几次,但穆皇后风度极佳,的确有母仪天下的风范。” “将人逼入道观的风范吗?”眼下唐燕凝对故去多年的穆皇后,是半分好感都没有了。 “话也不能这样说。”林氏便道,“这世间的人和事,哪里有非黑即白的呢?况且当年昭华伤透了心,恨不能一时就跟了那位将军去。可是身在皇家,除了锦衣玉食金尊玉贵之外,更还有责任在。昭华的身份,压根儿就不允许她做出离经叛道之事。那个时候,老晋王为何要忙忙地将女儿嫁出?皆是因为他听到了,几个番邦属国,还有常年与大晏作战的北凉,都有和亲之意。老晋王也是怕昭华被选中和亲,这才有了为昭华选婿的打算。” 原来竟然还有这样一层干系在。 唐燕凝心里稍微好受了些。 “这么算来,圆通真人在玉清宫里也有十多年了吧?”唐燕凝感叹,“怪不得她是那样雅致的人。” 林氏轻笑,“雅致啊?那都是到了玉清宫里养出来的。你是没见过她年轻时候的火爆脾气。” 她清楚地记得,当年昭华郡主还被孝慈太后养在宫里的时候,皇帝身边一个妃子仗着宠爱,连穆皇后毒不放在眼里,言语之间轻慢了昭华,被昭华抓着头发正反抽了十几个耳光,里子面子都没了,还失去了圣宠。 “这些年,她虽然被困在玉清宫里,但日子过得倒也清静,不必理会那些红尘俗事。” 说到了这里,林氏又问了唐燕凝到了玉清宫后可有不习惯的地方等话。唐燕凝只说一切都好。 母女两个说了半宿的话, 才各自朦胧睡去。次日睁开眼,窗户外面一片净白,竟是已经日上三竿了。 林氏惊讶,“怎么睡得这样沉!” “想是母亲累了。”唐燕容亲自端着一盆水走了进来,“已经做了早膳,母亲快用些。” 说话之间,又过去服侍着林氏梳头洗脸。 唐燕凝懒洋洋地打着哈欠,站在一边穿衣裳,嘴里抱怨着,“在大姐姐跟前,总是显得我多不孝似的。” “你还有脸说啊?”林氏坐在窗前,由着唐燕容为她挽起发髻,笑骂了一句,“你比阿容也没有小多少,长到如今十几岁,是烹茶到我跟前了,还是孝顺我一件衣裳了?” 唐燕凝也不生气,笑嘻嘻地说道:“我倒是有心孝顺您,您敢穿出去吗?” “你还是别了。”唐燕容手上不停,口中说道,“之前别院住着的时候不是心血来潮做过一回衣裳?袖子一长一短就不说了,那裙子压根儿系不上,谁敢穿?你天生就不是 动针线的命。” “倒也不在衣裳好坏,是她这大大喇喇的,没有阿容你这份儿细心。”林氏念叨了几声,也就不说了。毕竟她们这样的人家,如唐燕容一般女红诗书都来得,自然是好。可若不会,也没有什么,学好了当家理事,日后才能撑扶起一家门楣来。 谷雨立夏摆上了早膳,母女三人略微吃了一点,也就都放下了筷子。 饭后,林氏便要带着立夏回去了。 临走时候她嘱咐唐燕凝和唐燕容,“你们父亲正在四处找阿容。别处找不到,他肯定会怀疑阿容逃到了玉清宫来,怕是会亲自来找。你们姐妹都小心些,近来不要乱走,哪怕是玉清宫里也是一样。别被他看到了。只要他一天找不到阿容,就一天不敢擅自做主将阿容许给冯尚书的儿子。” 林氏走后不久,圆通真人那边打发了个小道姑过来,请了唐燕凝姐妹过去。 “昨日你们母亲说了你的境遇。” 进了玉清宫这几天,唐燕容还是第一次见到圆通真人这样的和颜悦色。她连忙站起身,恭敬道,“我让母亲操心了。” “你叫她母亲,她既然答应了,当然要替你想好,替你铺路。”圆通真人并不喜欢唐燕容,摆了摆手,“她说怕你那个废物父亲来玉清宫闹,叫我给你寻找一处严谨些的院子。我想了想,观里屋子里倒是不少,可能给你住,还不能叫人轻易瞧见生疑,都不大合适。因此另选了个地方,你今日就搬吧,玉清宫西北角上有个单另的小院儿,人迹罕至的,你住到那里,再安全不过了。” 章节目录 二百七十六章 莫非有病? 唐燕凝颠颠儿地给圆通真人倒了茶送到嘴边,“姐姐就跟我住在一起,不是也挺好?她一个姑娘,住到西北角去,让人多不放心呐。” “都在玉清宫里,有什么不放心的?”圆通真人茶喝了,也不留唐燕凝姐妹,只告诉唐燕容,“回去收拾一下,我叫人送你过去。” 唐燕容应了,拉着还要再说话的唐燕凝出来。 唐燕凝不解,“真人很好说话的,我再说说,她肯定就答应了。你一个人住到别处去,我都不放心。” “不是还有小桥吗?”唐燕容能够留在玉清宫里,已经很知足了,摸了摸唐燕凝的头道,“真人说得对,虽然玉清宫地位超然,但若是……父亲找来,看到了我,一定要将我带走,岂不是叫真人为难?不留下我,没有眼睁睁去看着我去进火坑的。留下我,又用什么名义留下?说出大天去,也没有拆散人家骨肉的道理呀。所以叫他找不到我,倒是一了百了的好法子。” 唐燕凝嗤笑,“骨肉?唐家还有几个人讲骨肉呢。” 当然了,她们兄妹三人除外。 唐燕凝笑了笑,再次拍拍唐燕凝的头发,“出身咱们谁也改变不了。走啦,去帮我收拾收拾。” “大姐姐啊,你有什么可收拾的吗?”唐燕凝叹气,“就那么两件衣裳。也不知道那边院子里有没有厚实的被褥。” 虽然不大愿意,唐燕凝也还是赶紧回去,帮着唐燕容收拾了几件衣裳,又叫谷雨小桥将被褥包好了,亲自将唐燕容送到了玉清宫西北角的小院子。 说是小院子,也真的是小,还不及唐燕凝租住的小院一半大,只简简单单几道院墙圈着三间小屋子,收拾得倒是挺干净。就只是常年没人住,清冷了些。 送她们来的小道姑打了个稽首回去了,唐燕凝进进出出看了一回,对唐燕容说道,“地方挺严谨的,前头就是一片林子,等春天了,叶子都长了出来,从外面儿再看不到里头这处的。” “挺好。”唐燕容也满意,“清清静静的,我在这里也能安心做些功课。” 在国公府的时候,唐燕容没什么机会接触到诗词歌赋那些,就只认得一些字而已。她厌恶江沁玥的一切,但是对江沁玥随时能够吟诗作对的本事,却是羡慕得很。因此,唐燕容还嘱咐了一回唐燕凝,“你手里的书本子,拿些来给我,我也多认认字,说不定哪天,就能出口成章了。” 唐燕凝便道:“我手头的都是些制香的古籍孤本,你要看书,我去真人那里找。” “那你别忘了与真人道谢。”说起圆通真人,唐燕容心里多少还是有些怕的。 “放心放心,回头我叫谷雨给你送来。” 圆通真人所料的没错,过半晌,唐渊果然就找到了玉清宫里。 不得不说,当唐渊愿意装一装的时候,演技还是有的。 唐燕凝惊讶地看着眼前下巴一圈青色胡茬,眼底挂着两个大大的黑色眼圈的唐国公,目瞪口呆。 她的 印象里,唐国公从来都是个风度翩翩,哪怕已经人到中年,依旧把自己打扮得京城花孔雀似的人。 什么时候,这样的不修边幅了? “阿凝,你姐姐有没有到你这里来?”唐国公也不废话,直接就问到了唐燕凝脸上。他看着唐燕凝的眼睛,试图从唐燕凝的目光中看出点什么来——他虽然庸碌了点,但也不是傻子。昨日从别院里出来,就叫人盯住了别院。他前脚离开,后脚林氏出了别院直奔玉清宫,唐国公再傻,也知道林氏是为了什么来的了。 因此今日一早上起来,唐国公便带着几个心腹人上了玉清宫。唐燕容若是在这里,那他好言相劝也好,叫人捆了带走也好,总有手段叫唐燕容回国公府去。 当然了,考虑到圆通真人的身份,唐国公还是希望能够“劝”回唐燕容的。 进了唐燕凝锁住的院子,唐国公已经将院中屋中看了一圈,都没有看到唐燕容的身影。 好歹自己还得叫声父亲,唐燕凝让谷雨给唐国公上了一杯茶,关切地问:“姐姐?她不是在国公府里吗?她怎么了?” 一听这话,唐国公心中一咯噔,看向唐燕凝的目光里充满了审视。 在装模作样这方面,唐燕凝自认为还没有输过谁。因此唐国公审视来审视去,也只看到了唐燕凝眼眸清亮,眼神中还带着几分的迷惑不解。 莫非,唐燕容真的不在这里? 那林氏怎么会突然出了别院?做夫妻多年,唐国公对妻子还是多少了解些的。 若无大事,林氏宁可窝在自己那一方小天地里,这辈子都不出来。若不是为了唐燕容,唐国公相信,林氏绝不会踏出别院半步。更何况,在外留宿了一晚。 思忖了一下,唐国公语重心长对唐燕凝道,“你姐姐听了些没边儿的话,误会了我和你祖母要给她 想看人家,一时气恼就离了家。你说她一个小姑娘家家的,能到哪里去?在外头,哪里不是危险?阿凝你与我说实话,她有没有来找你?” 唐燕凝摇头,“昨天我娘来也问了我,可是姐姐真的没有来过。父亲,您真的要叫姐姐出阁?她年岁也不大呀!” “真是个傻丫头。”唐国公这一句,直接叫唐燕凝起了身鸡皮疙瘩。她深深觉得,自己骨子里就是个抖,不然怎么会宁可跟唐国公插着腰吵一架,也不愿意看他腻腻歪歪做出一副慈父的模样来呢? “阿容是唐家长女,她早都过了及笄,按理应该相看人家了。” 身边的孩子,除了个唐燕飞之外,唐国公身边就是唐燕容唐燕凝和一个江沁玥了。若说叫唐国公从这三个中选个最令他厌恶的,那非唐燕凝莫属了。唐国公试着做出懊悔的慈父状,不但差点儿叫唐燕凝吐出来,连他自己都接受无能了。 偏偏,唐燕凝除了姓唐之外。她平静地看着唐国公红了眼眶,良久才笑了起来,“不知道父亲给姐姐相看的是哪家公子?别是,有什么毛病吧?”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七十七章 你可够坏的 唐燕凝当然知道,冯尚书家的小公子,毛病是没有的,只不过是取向上跟旁人不大一样。但有一说一,人家从来也没瞒着过,整个京城里哪个不知道冯家小公子断袖呢?换成别人,哪怕自己个儿袖子断成渣子,也得娶个妻子回去传宗接代,也掩一掩自己断袖的事实。可人家冯公子呢,二十来岁的人了,也不肯娶亲耽误女孩儿,见天儿地顶个断袖的名声,闷声不响地做学问。 别说这个时代了,就是放到唐燕凝上辈子去,也是少见。 唐燕凝单纯觉得,唐渊这人太过不是东西。 真要是冯家公子一门心思想要传宗接代,弄个女人进去,兴许还能重视一点儿。但是,人家明显就没有这个意思,唐国公还倒贴一般要送上自己的长女,他就完全没有考虑过,唐燕容真的嫁过去了,这辈子该怎么过下去。 王八蛋! 唐燕凝毫不怀疑,如果可以,唐国公敢将她五花大绑送进太子的东宫里去。 唐国公显然不知道,就这么一眨眼的功夫,唐燕凝已经将他鄙视到了尘埃里。 “与你说了也无妨,就是吏部尚书冯大人的公子,正经的嫡出,身份配你大姐姐是绰绰有余了。更何况这冯公子人物出众,学识性情都是不错。他又是幼子,阿容嫁过去,也不必当家理事,少费了多少的心力?” 偏偏唐燕容竟不能体谅他这番慈爱之心! “大姐姐既然不愿意,您又何必逼着她呢?”唐燕凝忍着膈应,端起茶送到唐国公的嘴边,“毕竟,强扭的瓜不甜呀。” 唐国公皱眉,“你一个丫头,怎么好开口说长姐的姻缘事?传出去叫人笑话!再说了,阿容身为长女,不把她嫁出去,你们做妹妹的怎么说亲?” 得,这一下好大一口锅,就被扣在了自己的身上。 唐燕凝默默地在心里对着唐国公竖了根中指。 “就是说亲也得姐姐愿意啊。她不愿意,人走了,您有什么法子?”唐燕凝冷笑,“就算找到了,还能绑着她进冯家吗?再说了,姐姐拒婚离家,叫冯家知道了,难道还会愿意娶她进门?” 唐国公也是发愁这个。 如今唐燕容跑了,他不好大张旗鼓地寻找,为的就是要瞒住冯家。说句难听的话,别看唐燕容是国公府的出身,但人吏部尚书府,那也不是吃干饭的。六部天官之首,历来不入内阁,权利却堪比内阁首辅。别说冯家公子只是个断袖,就是缺了胳膊少条腿,脑袋瓜子缺根弦儿,上赶着联姻的也多了去,并不少他唐家一家。万一,冯尚书知道了唐燕容竟为了婚事逃走,那这门亲事死活是结不成的了。 看着唐国公皱起的眉头,唐燕凝心里灵机一动,笑吟吟地出主意,“大姐姐不行,也不是做不成亲事呀。” “哦?你有什么法子?”唐国公连忙追问,忽然想到了什么,告诫唐燕凝,“你可别打着自己替嫁的主意。” 唐燕凝日后是要做王妃的,哪里能嫁给一个尚书府里没有前途的小儿子呢? 这会儿,唐国公是完全忘了,方才他还在大夸特夸冯公子的好处。 在心里头翻了个白眼,唐燕凝摇头,“我又没见过那个姓冯的,干嘛给自己找不痛快?我的意思是,唐家又不是只有大姐姐一个姑娘。江家的沁玥表姐,三妹妹,不是都正当年华?” 唐国公认真地考了片刻,摇头摆手,“不行。” 江沁玥是他预备着要送到宫里去的,至于唐燕华……唐国公知道,自己的弟弟庸碌无能,比自己还不如,一门心思都在女人和字画身上,三房实际上是三太太当家做主。三太太那人……目光短浅不说,性子还执拗,唐燕华和她像了个十成十,只一味地妄自尊大,笼络人的手段半分没有学到。 这样的孩子,他是不敢嫁到尚书府去的——这结亲,是结两姓之好。就唐燕华那粗鄙不堪的性子,不结仇就不错了,还能指望结亲? 不过,唐燕凝这样一说,倒是叫唐国公暂时放下了对她的疑虑。 “你大姐姐若是真的来投奔你,记得立刻叫人下山去找我。”唐国公也不多做停留,嘱咐了唐燕凝几句, 自行下山去了。 他这一走,唐燕凝立刻叫谷雨去找唐燕容,“告诉姐姐,唐国公来了,这会儿走了。我看他的模样,还是没放弃,让姐姐这两天小心这些,轻易不要到外面来。” 谷雨答应了一声,去了。 这边唐燕凝对着门坐着,手托了下巴,整个人缩在椅子里,意态随意得很。 没想到的是,过了晌午,唐燕飞和顾易就都来了。 “哥哥,你怎么来了?你不用去当值吗?”唐燕凝诧异,“不是说你们这些在御前做侍卫的,都在宫里,出不来吗?” 唐燕飞解去了身上的斗篷,露出里面御前侍卫的长袍武士服搓了搓手,感慨,“这都春天里了,怎么还是在这样的冷?” 说话见,唐燕飞的眼睛在屋子里迅速地扫视了一边遍,没见着唐燕容,忙问:“阿容呢?” “对啊,阿容呢?”顾易也发现了,“不会被人抓回去了吧?” 唐燕凝啐道,“呸呸呸,阿易哥你才被人抓去了呢!” “圆通真人为姐姐另外找了一处院子,地界儿偏僻了些,胜在隐蔽。真人说了,住在那里,再没有人能找到她了。” 唐燕凝带了些得意,“你们要不要过去看看?” 见二人点头了,唐燕凝便带着他们来到了唐燕容的小院子。唐燕容正坐在不大的厅中看书,样子颇为认真。见到几人进来,唐燕容连忙起身想让。 “我方才忽然想到一个主意,若是成,能叫姐姐省心不少。” 唐燕凝看向唐燕飞,“哥哥,你回去后,务必叫人想法子,叫三婶知道这门亲事,将这门亲事的好处,都吹进她的耳中去。” 唐燕飞尚未反应过来,顾易已经拍起了大腿,大笑着朝唐燕凝比了个拇指,“阿凝妹妹,你可够坏的。”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七十八章 傻了吗 “这能行吗?”唐燕飞反应稍微慢了些,稍微一琢磨,也明白了过来,“那个谁啊,他断袖都名扬京城了。昨晚上,阿易还特特去跟他说了这事儿,他都说了,是立志这辈子都不娶亲的。就这样,三婶还乐意叫三妹妹嫁过去?” 唐燕凝还没来得及说话,顾易已经一巴掌糊在了唐燕飞的脸上。 “二哥,你可真是我二哥,二得可以!”顾易叫道,“谁说叫她真的嫁女儿了?她就愿意,人家冯小元还不乐意呢。” 冯公子,大名冯源,小名儿阿元。 顾易嗤笑一番唐燕飞的脑筋太笨,“你家那位三太太,最是个目光短浅急功好利的。知道有这样一门亲事,她能坐得住?怕是就算不给女儿抢过这门亲事,也要搅黄了才好呢。只要唐家里面一乱,传到外面一点点的风声,这门亲事也就完了。” 唐燕飞挠了挠脑袋,“那阿容……” “笨呐你!”顾易又是一巴掌拍过去,被唐燕飞灵活地躲了过去。 唐燕飞叫道:“有话说话,别动手啊,我可不是大哥,他宠着你让着你,我可是会还手的!” 唐燕凝在旁边一口茶就喷了出去,她哥这话……听起来怪怪的。 当然了,唐燕飞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说了句让妹妹误会的话,揪着顾易训,“听见了没?” 顾易举着手,连声说,“听见了听见了,你快放手吧!你看阿凝,你再抓得紧一点,她能怀疑咱们俩断袖!” “你你你……你胡说什么啊!”唐燕飞吓得一下子松开了手。 顾易大笑,抹着笑出来的泪花儿,对唐燕凝道,“你哥还怕我断了他呐,也不照照镜子看看我哪里看得上他个莽夫!对了,阿飞啊,你不用担心阿容的名声。本来就只是两家大人有意定亲,终究也没换庚帖定下来,谈不上什么名声。要说有影响的,顶多是你们家三房。” 到时候,横夺姐妹亲事的名儿,怕就是得落到三房身上去了。唐燕容有什么错儿呢?她不过是个被人夺走大好亲事的可怜姑娘罢了。 顾易又对着唐燕凝竖了竖大拇指,“阿凝,你真够坏的。” 这叫什么呢,祸水东引也不合适。但,事儿也就是那么个事儿了。 唐燕凝一摊手,“怎么是我坏呢?若她们不动心,不生出横刀插上一脚的心思,我有再多坏心,也没有用武之地。” “你这就叫坏得明明白白,还叫人骂不出来。”顾易叹道,“哪天要是我做了什么叫你不高兴的,阿凝你可要对我手下留情啊。” 他算是看出来了,这丫头生得浓眉大眼,看上去光风霁月,其实一肚子坏水儿。坑亲爹坑亲婶娘坑亲堂妹,眼睛都不带眨一下的。 唐燕凝昂着头,得意道,“看我心情罢了。” 顾易立刻凑过去,替唐燕凝捶肩膀,“好妹妹,看在我这殷勤服侍的份儿上,千万心情好些。” 就这狗腿的模样,叫唐燕飞都看不下去了,提着顾易的领子就往外走,边走边嘱咐唐燕凝和唐燕容,“你们俩当心点儿啊,城里的事儿就交给我们了。” 带着顾易就离开了玉清宫。 直到骑在马上,顾易还在扭着脖子抱怨着,“忒粗鲁了些。你就仗着我不好在阿容和阿凝面前跟你动手是吧?” “我那是在救你。”唐燕飞叹道,“跟阿凝动手动脚的,叫那人知道了,不得揍死你啊?” 那个人是谁,顾易心知肚明。他撇了撇嘴,“凭他?” “凭他还不够?”唐燕飞简直不知道,就顾易这莫名其妙的自信心哪里来的。“人家战场下来的,从前你不是也佩服得很?他这人吧,手段是尽有的,手脚上功夫甩你几座山也是没什么问题的。想揍你,不要太容易啊。” 顾易气得在马上朝着唐燕飞飞起一脚,“滚!” 两个人打打闹闹的,一路回了城里。 顾易被气得直接去了大长公主府,唐燕飞则要回去宫里。 就在宫门口,唐燕飞碰到了才从宫里出来的一辆华丽宫车。看到了马车上的徽记,唐燕飞认出是康泰公主府的标记,连忙下了马,牵着站在了一旁,想要等着康泰公主先过去了自己再行进宫。 岂料马车在唐燕飞跟前停了下来,车里康泰公主的声音传出来:“唐侍卫?” “公主殿下。”唐燕飞拱手躬身,“给殿下问安。” 车帘子掀起,露出了康泰公主那张华美绝世的脸。 “唐侍卫可是去看望阿凝了?”康泰公主含笑问道。 唐燕飞没敢抬头。他见过康泰公主,上次大皇子妃在宫里小产,也是他帮着康泰公主处理的。唐燕飞很是不明白,康泰公主身份尊贵,貌若天仙,言谈举止更是端庄舒雅,令人望之如沐春风。那个南阳侯府的驸马爷,怎么就不好好珍惜呢? 当然了,再舒雅的公主那也是有脾气的。这不就是,你敢跟旁人勾勾搭搭,真公主就让你驸马变成前驸马。 想想这位康泰公主言笑奕奕之下,就叫个侯府在陛下跟前失了所有的体面和荣宠,唐燕飞心里头还是升起了几分的警惕的,生怕自己一句话不对,叫康泰公主不高兴了,回头自己小命儿不保。 因此,唐燕飞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恭敬回道:“回殿下话,正是去看了舍妹一趟。” “阿凝可还好?她在玉清宫里,可还习惯?”康泰公主连问道,“阿凝一向喜欢随意自在,玉清宫里到底是修行之处。若是她住着不习惯,倒不如回来吧。” 听话听音 。别看唐燕飞时而聪明时而憨憨,但康泰公主这几句话,他反应极快。 康泰公主一向在皇帝面前有体面,据说康泰和安泰两位公主,在皇帝面前,就连太子都要退避 一二。她这样会说了,是不是暗示,皇帝已经不计较当初因阿凝导致太子郡王互殴之事了? “唐侍卫?唐侍卫?”见唐燕飞始终没有说话,皱着眉头像是在沉思,康泰公主觉得他那副样子格外的有趣,噗嗤一声就笑了起来 ,“唐侍卫是傻了吗?” 她这一笑,真如春日里绽放出的第一朵花儿,美丽中又夹杂着让人怜惜的小花儿。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七十九章 耤田礼 唐燕飞晃了晃脑袋,将满脑子的胡思乱想晃了下去——眼前可是陛下的长女,深受帝宠的大公主。非要以花为喻,那也得说是侬艳华贵倾国倾城的牡丹花才行啊。怎么能就是随随便便一朵初春的小花儿呢? “唐侍卫。”康泰公主开口了。 唐燕飞连忙躬身做恭听状。 “唐侍卫若无要事,不妨护送本宫回府。正巧,我也有东西要给阿凝送去,劳唐侍卫一趟了。” “护送殿下?”唐燕飞看看康泰公主的马车后那两排人高马大的侍卫,犹豫了一下,还是躬身应道,“是。” 康泰公主一笑,命人放下了帘子。 唐燕飞认命地上了马,调转马头跟在康泰公主的车后,护送她回了公主府。 紧赶慢赶的,落钥之前,唐燕飞赶回了宫里,直奔侍卫房。 武千城正换好了衣裳,预备出去。抬头看见唐燕飞抱着大包小包的东西进门,不禁哑然失笑,“这都是什么啊?” 走过去接了过来,放在了桌子上。低头看看,包裹得严严实实的,也看不出到底包了些什么。 “你不是说去看阿凝了吗?”武千城好奇,“这是把杂货铺子都搬了回来?” 他很想打开唐燕飞的脑袋瓜子看看,到底里面都放了些什么。他们是在宫里当值,又不是外头玩耍,没事儿带这些个做什么? 唐燕飞揉着自己的胳膊,唉声叹气,“不是我买的。回来的时候正在宫门口见到了康泰公主。康泰公主说有东西给阿凝,让我护送回了公主府,才把这些个给我,叫我哪天再去看阿凝,务必带着呢。” 闻言,武千城上下打量了一回唐燕飞。 唐燕飞被他看得身上发毛,“你怎么了?” 跟被什么脏东西附了体似的。 武千城绕着唐燕飞转了两圈,口中啧啧有声,“不对劲。” “什么,什么不对劲了?” 武千城笑道:“公主府又不是没人,就这些东西,随便打发一个送去玉清宫也就是了,怎么偏偏要叫你转交?公主府里的奴才又不是吃干饭的。” 唐燕飞结结巴巴地问道,“什,什么意思?” 拍了拍他的肩膀,武千城也不说话,带着一脸莫名其妙的笑容,“走了,当值去了。” 话音未落,人已经出了侍卫房,顺手还把门关上了。 这边儿唐燕飞看着紧闭的房门,也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忽然挠着头嘿嘿地笑了起来。 却说武千城当值依旧是在勤政殿门口。他才换了值,便看到翊郡王晏寂一袭靛青色常服走来。 饶是见惯了京城里的各色贵族男子,武千城也不得不承认,翊郡王晏寂,当真称得上皇族子弟中的翘楚。哪怕不看他那身显赫夺目的军功,只这容貌气度,就已经胜过了其他人。 晏寂走过武千城身边,微微颔首,发丝随风而动。 武千城亦是点头回应,二人并无交谈,晏寂便立在了勤政殿门口等候。 不多时,里面走出一个小黄门,请了晏寂进去。 晏寂进到勤政殿内的时候,皇帝正在端着一盏茶。见他进来,放下了茶盏笑问,“阿寂这会儿进宫,可是有事?” 从准太子妃霍元死后,到后边大皇子妃宫中小产,皇帝脸色从来没有好过。晏寂见他此刻看上去甚是欢喜的模样,眉尖儿微动,躬身行礼,“参见陛下。臣来,是有事请陛下示下。” “你说。” 晏寂注意到,皇帝又端起了那杯茶。 “臣得陛下看重,委以重任,命查霍家女殒命一事。只是到了如今,臣将霍家人、太子殿下身边的护卫等人一一问询过,却并无线索。另有霍家女贴身婢女小蚕,因出事的时候伤了头,至今未醒。太医说,这丫头醒来的可能已经极小。便是醒来,多半也是个废人了,恐查不出什么线索。” 皇帝眉头又皱了起来,叹道:“可惜了。” 晏寂并不说话,只等着皇帝继续说。 果然后边便听见皇帝不疼不痒地说道:“既然没有问出什么来,想必确是一场意外。你辛苦,走一遭霍家,将这结果告之他们吧。另外,去东宫里传朕的话,让太子亲往霍家再次凭吊。一场情分,有始有终吧。” 右边的话,是对着身边的小黄门说的。 小黄门答应一声,躬身退了出去东宫传话。 这边皇帝便一抬手,命晏寂坐了。看看晏寂恭敬的态度,皇帝心里不免有些发堵。能给的,他都给了这孩子。旁的皇子皇女,哪个不是要来讨好自己?就连他最疼爱的安泰,在他面前不也是恭恭敬敬吗? 偏偏,就晏寂这脾气秉性,臭得茅坑里的石头一样,叫人看着气恼,却奈何不得他半分。 这性子啊……皇帝脑海中浮现出一张模糊的的面容。 这性子,也是与她像了个十成十。 “阿寂啊,近来也劳累些。这年都没过完呐。”皇帝挖空心思与晏寂说话,指着面前那盅汤,“这汤味儿不错,清亮香甜,你尝尝?” 原来是盏汤。 晏寂看看皇帝说起汤来眉眼间的神色,便知道这必定又是宫里哪位贵人妃嫔的手笔了。 不过,从前多数时候往勤政殿里送汤送水的,大多是珍贵妃来的。一般情况下,皇帝也会说一句“这是贵妃送来的”。 没说,那就是说,这汤另有人送? 晏寂对这个人是谁并没什么好奇的,直接就拒绝了,“臣多谢陛下关心,不过臣一向不喜这些。若是以意外身死,那么臣往霍家走一趟,明日便回营中当值了。” “随你。”皇帝叹道,“去的时候,带上朕的上次。阿元那孩子,可惜了的。未出阁的女孩儿夭亡,丧事安葬有诸多的不便。有了朕的赏赐,也好叫她路上好过些。” “是。” “哦对了阿寂。”皇帝一如既往,并不在意晏寂的态度,甚至内心里还隐隐觉得,能这般的不卑不亢,才是皇子该有的骄傲。 “钦天监来禀告,三月初二是个好日子,朕已经决定,今年的耤田礼,便定在那一天。” 晏寂眉峰动了动,躬身,“臣安排沿途护卫人员。” 章节目录 第二百八十章 失宠 每逢春耕前,天子总会躬耕耤田,以示对农业的重视。 每年的耤田大典,亦是与祭天地同等重要的大事。 一般来说,耤田大典会有钦天监根据当年的天时选定吉日,无非也就是二三月之间。 得到了皇帝的授意后,晏寂躬身准备离开勤政殿,又被皇帝叫住了。 “阿寂。” 晏寂转过身来,“陛下还有何事吩咐?” 他这样的态度,叫皇帝也很无奈。皇帝陛下坐拥天下,从来只有人去费劲心机讨好他,旁人如何想,他又岂会在意?偏偏晏寂,自从知道了身世后,对他只有敬而远之。明明之前康泰公主和离后,父子间似乎已经亲近了些,近来却又急转直下了。这不是么,到了御前,整个儿就一个述职的态度,半句热乎些的话都没有。 皇帝实在是有些个委屈。 那是他的血脉,正经的皇子,不能正大光明地承认,可他不也是在想法子补偿吗?皇帝心中也清楚得很,自己对晏寂,已经超出了君臣的界限,落在大皇子和太子等人眼中,兴许已经起了怀疑。他在位一日,自是会保得有晏寂无碍,可若有朝一日,他不在了呢? 太子看似宽厚,从小学的却是帝王之道,心坚性冷不在他之下。才得了赐婚,准太子妃就不明不白地死在了外头,这里头的猫腻就算晏寂不说,皇帝又岂看不出来?真正比较起来,太子比他这个父皇,更多了几分执拗。 至于大皇子,不提也罢。长于深宫妇人之手,看似豪爽大气,实则愚钝。他不争,处处谦逊低调,日后太子还能容下了他。可他偏不,一味听信皇后挑唆,夺嫡之心就差直接刻在了脸上。这样粗疏的心性,注定了斗不过太子。但是,作为他的长子,给晏寂找些麻烦还是能够做到的。 余下的皇子们,年幼的年幼,平庸的平庸,不提也罢。 皇帝着实担心。太子晏泽心机手段心性不少,日后必然会将晏寂看做眼中钉。晏寂显然也不是个逆来顺受的,皇帝甚至怀疑,若晏泽紧逼,晏寂会直接提剑弑兄。 这左思右想的,皇帝一直没有腾出个功夫来与晏寂谈谈心。 这会儿叫住了晏寂,皇帝起身转过龙书案,走到晏寂跟前,伸手将人虚扶了一下,让晏寂站直了。 “你我之间,用得着这样的多礼生疏?” 晏寂垂着眼睛,“君臣有别,礼不可缺。” “诶……得了得了,跟朕面前,还摆着什么架子呐?”皇帝拍了拍晏寂的肩膀,叹了口气,“你近日去过了玉清宫?” 晏寂一点头,没有否认,“是,常去。” 常去两个字一出来,皇帝一口气被噎在了喉咙里。 你好歹倒是遮掩一下,扯个谎啊。 “你啊……什么都好,就这个狗似的臭脾气……明知道朕心里头的结是什么,不好好儿遮掩也就罢了,这么说话,是要气死朕呐?” “臣万死不敢。” 晏寂神色恭敬,语气诚恳,“陛下心中若有不适,臣这就去传御医来。” 这话不说还好,一说出来,皇帝心口更堵得慌了。 生怕被自己的亲儿子气死,皇帝摆了摆手,“滚滚滚。” 晏寂从善如流,滚了。滚到了勤政殿的门口,皇帝又怒喝一声,“滚回来!” 没办法,晏寂只好又转过身去,“陛下?” 彼时外面日头斜挂,余晖铺满了西面的天空,将勤政殿外的柱子染成了金色。晏寂就在这一片的光亮之中转过了头,谪仙一般的面容,既有不解,更有藏在眼底的几分不耐。 皇帝忽然觉得,目光似乎清正了许多。晏寂的面庞,和记忆中那个总是喜欢着一袭大红的明媚女子再次重合在了一起。 伸手遮住了眼,皇帝的声音也低了下去。 “赶明儿,朕欲去玉清宫祈福。你安排护卫。” 晏寂抬头看了看皇帝,虽有疑惑,却还是躬身领命。见皇帝摆了摆手,示意他出去,晏寂等了片刻,皇帝再无别的话,这才踏出了勤政殿,出宫去了。 “陛下。”今日在勤政殿中服侍的是内廷大总管胡德禄。他亦是从小在皇帝身份伺候的,最得皇帝信重。“您这是怎么了?可要传了御医来?” 胡德禄扶着皇帝回到了龙椅坐下。 皇帝摇了摇头,“朕没事。说来也怪,近来……朕时常梦到她。” “她?”胡德禄一怔,随后明白了过来,却不敢随意接话,只将茶捧到皇帝跟前,劝道,“陛下这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奴婢看着,郡王殿下容貌与那位主儿相似了七八分。您天天看着殿下,能不想起那位主儿吗?奴婢说句僭越的话,那位主儿已经走了这么多年,陛下啊,您还时时记在心里头,足够了。” “够么?”皇帝苦笑,摇了摇头,叫胡德禄将茶端走了,“你也去预备预备,过两日随我去玉清宫。她喜欢什么,你也知道。” “奴婢遵命。”胡德禄扶起皇帝,“奴婢伺候您去歇着。” 皇帝也觉得确实疲惫,也就起身来往暖阁里去了。 这人才躺下了,就见一个小内侍躬身快步进来,附在胡德禄耳边说了句什么,胡德禄的脸色就变了。 “什么事?”皇帝闭上了眼睛。 胡德禄忙道:“凤仪宫那边传过话来,皇后娘娘病了。” “病了就传太医,找朕做什么?”皇帝如今是彻底厌恶了薛皇后。不是因为她有野心,身为皇后,育有皇长子,有这份儿争的野心,才是再正常不过的,也是皇后皇子该有的气魄。 只是,薛皇后争得实在太过低级。 她和大皇子母子两个加起来,甚至再添上个荣泰公主,三个人的心机也不是晏泽的对手。 一味地愚蠢,日后焉有活路? 更何况,他明明已经替长子选定了家世性情俱佳的皇子妃,偏她不喜欢,上蹿下跳地生事。所作所为,哪里有半分母仪天下的气度?连那些寻常的外命妇都不如——再蠢的外命妇,也不会害死自己的孙子! 皇帝闭着眼睛,厌恶地说道:“着人去告诉贵妃,让她过去瞧瞧。” “是。”胡德禄花白的眉毛一挑,冲着小内侍点了点头。 薛皇后这是彻底的失了宠呐。饶是胡德禄老练,也不由得动了动嘴角。 章节目录 第二百八十一章 贪婪 凤仪宫里,薛皇后只着寝衣,站在正殿门口向外看着,目光急切又期待。 贴身的大宫女看不过去了,劝道:“娘娘,夜里冷得很,您进去等陛下一样的。” “那怎么一样?”薛皇后咳嗽了两声,手捂住了心口,“本宫受人陷害,困在这风仪宫里,正是要请陛下为我做主的时候。我怎么能回去?” 宫人无奈,只得寻了一领厚厚的斗篷,披在了薛皇后的身上。 薛皇后站了许久,也没见到皇帝的影子。 正在焦急的时候,忽然外头跌跌撞撞跑进了个小太监,“娘娘,有一队灯笼往这边儿来了!” “陛下!一定是陛下!” 薛皇后大喜,双手一抖,将身上的斗篷甩了下去,转身快步走进了内殿,“快,快扶本宫躺下!” 宫人熟练地扶着她躺到了龙凤床上,又扯过了锦被盖到了薛皇后的身上。 这里边才安顿好了,外面已经响起了请安的声音。 薛皇后只隐隐约约听见了贵妃娘娘几个字,原本还有些兴奋的脸上顿时就阴沉了下来——莫非,皇帝到凤仪宫里来,还带着珍贵妃不成? “娘娘。”宫人小声提醒薛皇后,使了个眼色。 薛皇后闭了闭眼睛,努力压下心中的不满,嘴角试探着勾起,想要做出一个虽然虚弱,却很贤良大度,堪称后宫之主的笑容。 这会儿功夫,来人已经进了正殿里。 薛皇后听见了脚步声,示意宫人站到床边来,自己闭上了眼睛。 待人进来,宫人惊喜抬头,却惊愕地看到,来的只有珍贵妃和她身后几个麟趾宫的宫人。 “贵妃娘娘。”宫人忙行下礼去,声音不算小,也是给薛皇后提醒的意思。 珍贵妃一袭宫装华服,云鬓高挽,青丝华宝,比之从前更多了些雍容的气度。 她点头示意宫人起来,轻声道:“皇后娘娘这是怎么了?早上不是还好好儿的吗?” 宫人哪儿敢说薛皇后身子无碍呢?只好继续跪着编道:“奴婢们罪该万死。晌午的时候娘娘说天儿不错,奴婢们就扶着娘娘在外头走了走。天黑下来,娘娘就有些个鼻塞发热的了。” “你们好大的胆子!”珍贵妃顿时怒了,“翠环,你在娘娘身边多年,一向妥帖,今儿怎么这样的没成算了?娘娘凤体欠安,你不说用心服侍,怎么反倒是叫娘娘出去了?若坏了娘娘凤体半分,你有几条命!” 翠环只顾着跪着磕头,一句求饶的话都不敢说。 她的头一下下磕在地上,没几下雪白的额头就多了个红色的印痕。幸而这凤仪宫从里到外都铺着层厚厚的毡子,倒也没有磕破。 薛皇后躺在床上,眼睛闭着,耳朵就听得更加真着了些。珍贵妃竟然敢跑到了凤仪宫里来耍威风,这打狗还要看主人呢。她珍妃的胆子也忒大了些! 嘴里轻叫了一声,薛皇后睁开了眼。 珍贵妃惊喜:“娘娘醒了?” 转头就吩咐众人:“还不快去打水,传太医!” 宫人们忙活了起来。 薛皇后见不得珍贵妃这副面孔,只恨得压根儿痒痒。好在,她如今困居凤仪宫,连手里的凤印都被珍贵妃夺了去,空有皇后的名头,却无皇后的尊荣和权利。因此,倒也学乖了几分。 “珍妹妹怎么来了?”薛皇后虚弱地开口,“天都黑了,劳你跑着一趟,若是有什么闪失,本宫这心里可怎么过去呢?” 珍贵妃坐在床边,伸手接过了宫人送上的温湿的帕子,轻柔地拉过了薛皇后的手仔细擦拭着,只柔柔地笑着,“娘娘客套了。陛下听说您这又病了,急得不行,立命臣妾过来的。娘娘,陛下的心里,可是有您呢。就算是为了陛下,您也当好生保养身子才是。” 她素来善言。这个善言,并非是说珍贵妃会说多少的花言巧语,而是她说出来的话,总能叫人有一种春风拂面的舒适。饶是将珍贵妃看做眼中钉多年,薛皇后也不得不承认,就这几句话,听在她的耳朵里,也极是受用的。 “陛下……”薛皇后作势起来,欲向着外面皇帝寝宫的方向磕头,被珍贵妃按住了。 珍贵妃柔声道:“娘娘既知陛下的心,便好生保养着吧。臣妾带了些汤水来……” 说着,示意宫人将自己带来的汤水取出,她亲自端了碗,银匙舀起一勺送到了薛皇后嘴边,“知道娘娘这几日都没胃口,这是臣妾叫人特意做的五珍汤,并没有用大荤之物,您尝尝。” 她都摆出这般低的姿态了,薛皇后又怎么好当面拂她的面子? 只好张开了嘴,尝了一口,便摇头推说自己实在没有胃口,不想再吃。 珍贵妃也不强求,将碗交给宫人。目光流转,视线就落在了地上跪着的翠环身上。 “娘娘,这翠环在您身边多年。论理,她是您的人,臣妾不该多说。只是这丫头实在不像话,娘娘凤体尚未大安,她怎么就敢带着主子出门去呢?以臣妾看,实在是罪大恶极,当罚!” 薛皇后:“……” 装病这事儿,薛皇后她又怎么好说出口? 只好含糊道:“不怪她。本宫在这屋子里闷得慌了,看天色还早,自然就要去透透气的。就只是没想到,过这副身子骨,着实太差了些。” 说到了这里,薛皇后反手握住了珍贵妃的手,“珍妹妹,你是知道我的,就是性子直了些,可从来没有过半分的坏心。我知道陛下是怪我了,珍妹妹,陛下喜欢你。若有机会,还请在陛下跟前回护一二。” 说着就啜泣起来,“老大媳妇怀的,是我的亲孙儿。我就再不喜欢老大媳妇,也没有对着孙儿下手的道理啊。” “娘娘莫急。”珍贵妃心中撇嘴,脸上却依旧温婉,“您说臣妾知您,臣妾可算什么呢?真正知您的啊,是陛下呢。” 薛皇后感动,低头擦拭眼角。 二人话中有话,你来我往,一时间谁也不肯再去提还跪着的翠环。 章节目录 第二百八十二章 可惜了 最终,翠环还是以服侍不利为由,被带到慎刑司里去打了十板子。 十板子,说多不多,说少也不少,端看行刑的人手法了——塞些银子,十板子下去看着皮开肉绽的伤势极重,其实只是皮肉伤,并不会伤及根本。不塞银子的,或是一眼看着就是被主子弃了的,十板子下去,外面儿看不出什么,甚至人还能起来活蹦乱跳地走,可内里早就受伤严重,过不了几天一命呜呼也是有的。 当然,翠环是皇后身边得用的大宫人,当然不会被几板子打死。但,慎刑司是什么地方?专门处置宫中犯错的宫人内侍的地方。 进了这里,且不说受什么责罚,什么体面是都别想要了。翠环一直在薛皇后身边,深受倚重,纵然薛皇后不算受宠,但皇帝却始终很给凤仪宫体面。因此作为凤仪宫里大宫女的翠环,也向来都很有体面。她落到慎刑司里来,哪怕是全须全尾地出去,日后又有什么脸面去见人呢? 翠环不敢求饶,只能含泪求助地看着薛皇后。奈何这会儿薛皇后被珍贵妃的话说得心头正发热,恨不能一时就到皇帝身边去说说话,哪里还有心思去注意到跪在地上的翠环呢? 直到翠环被人架了出去,薛皇后还在捂着心口与珍贵妃诉苦,“老大媳妇儿的事,本宫实在是冤枉。我这心,泡在黄连水里似的。” 珍贵妃劝道:“娘娘是什么样的人,陛下知道,咱们这些人也都知道。您又何必自苦呢?” 又劝了薛皇后一遭儿,将自己带来的五珍汤又喂薛皇后吃了半盏,亲自服侍着薛皇后漱口躺下睡了,又将大红色的龙凤锦被给薛皇后盖得严实了,珍贵妃这才起身欲离开。 走出了内殿,珍贵妃脸上依旧是清浅的笑容,温柔地说道:“皇后娘娘才睡下,你们用心服侍,抬脚递手的都轻柔些。扰了娘娘休息,娘娘好性儿,我却不能答应的。” 话虽然说得温柔,可听在凤仪宫众人耳中,却都无端端地打了个冷颤——薛皇后位尊,奈何失了凤印,没有了统领后宫的权利,空有个皇后的名儿。可眼前语笑嫣然的珍贵妃,却是实打实地手握协理后宫大权,真正的后宫第一人。她的话,谁敢不听?没见凤仪宫里头一个大宫人翠环都被人架了出去挨板子了吗? 凤仪宫里的宫人内侍忙都躬身恭敬应下,目送着珍贵妃离开了凤仪宫。 回到了麟趾宫,已经是戌时了。 珍贵妃进了寝殿,立刻有宫人迎上来,帮着她褪去了外头的宫装。 宫人上前,四五个人有条不紊地服侍着。很快,珍贵妃就换了身儿家常的衣裳,连头上的钗环都卸了下去。 “备水,我要沐浴。” 宫人应声自去准备。 “娘娘,可是累了吧?”有心腹宫人上前,扶着珍贵妃躺在了榻上,又替她捶腿捏脚。 珍贵妃叹道:“为陛下分忧,有什么累不累的?” “母妃!”安泰公主从外头跑了进来。 珍贵妃揉了揉眉心,又坐了起来,见安泰公主脸都跑得发红了,纳罕极了,“这么晚了,你不说待在自己的宫里,跑来做什么?” 安泰公主身上并没有罩着斗篷,只是寻常的宫装,腰间勒得紧紧的,显示出少女特有的风姿来。 她抓起了宫人送进来的茶,一扬脖子都喝了下去。 珍贵妃看得又气又笑,斥道:“你慢些!这副鲸吞牛饮,哪里还有半分公主的仪态?” 她也是发愁,明明和三公主四公主年纪相仿,偏偏那两位公主都温柔娴静,至少宫外的人提起来,都是如此说。就她这安泰,打小儿上树捉鸟上房揭瓦,就没有她不敢做的。尤其,仗着陛下的宠爱,还学起了拳脚。要不是珍贵妃死活拦着,说不定这丫头还要练成个高手才罢休。 “口渴的时候,谁还在意什么仪态呢?”安泰公主满不在意地擦了擦嘴。 珍贵妃让人端来几样时新的果子,一面亲手剥了给女儿吃,一面问她:“天黑了,怎么不歇着,跑到了我这里来?” 安泰公主眉头就皱了起来,“母妃,您快些求父皇给三姐姐四姐姐赐婚吧。再不把她们嫁出去,我那儿的门槛都快被她们踩平了。” 尤其是她三姐姐温泰公主,也不知是怎么回事,一门心思就相中了皇后的娘家侄子薛凛。要说薛凛也是个不错的驸马人选,出身后族,文武双全,人也生得俊朗非凡。薛皇后一直有意撮合自己和薛凛来着,要不是因为实在不喜欢薛皇后和整个薛家,安泰公主觉得,自己面对着薛凛这么个青年俊杰,也得动心。 不过,她不喜欢,温泰公主却喜欢得很。为了薛凛,女孩儿的矜持和尊严似乎都不那么重要了,将姿态摆得很低很低。 虽然是亲姐妹,但是安泰公主一向不喜欢看着柔弱,实则满肚子阴私的温泰公主。奈何温泰公主也清楚,她自己的母族不显,生母又不得宠,为了前程,也很是能屈能伸。薛皇后掌管宫务的时候,温泰公主算是往凤仪宫里跑得最勤快的人了,等到薛皇后失了凤印,珍贵妃却继续协理宫务,温泰公主就往麟趾宫来得多了起来。 这般的势利,叫安泰公主哪只眼睛看得上呢? 最叫她不能忍受的是,温泰公主知道,薛凛的一颗心都在安泰公主身上,就不时地往安泰公主身边凑——横竖,只要薛凛你出现在安泰身边,就一定能够看到她温泰。 这不就是么,宫里又传出薛皇后病了的话来,温泰公主不顾得更深露重的,大晚上就跑到了安泰公主的寝宫里去坐着打听了。 “母妃您不知道,三姐姐也不知道哪里学来的,明明是个金枝玉叶,这会儿都变成外面的三姑六婆了。四姐姐也跟着她,真是不叫人省心。” 珍贵妃笑了,“你以为你父皇没有这个打算吗?他早就问过了薛凛,奈何薛凛无意,你父皇也不好强扭瓜去。” “也是。我听薛凛说过,他宁可上战场一刀一剑亲自拼杀出功名来,也不乐意借着家族和女人往上爬呢。” “是个有骨气的。”珍贵妃抚摸着女儿的头发,心中暗自叹道,只凭着薛凛这份儿骨气,若不是他出身后族,女儿也嫁得了。可惜了,可惜啊。 章节目录 第二百八十三章 怨怼 “有什么可惜的?”安泰公主从来没有将薛凛看在眼里,“只看薛家,就没什么可惜的。” 珍贵妃摇头,“你这丫头,能见过几个人?单凭着家世,便能否定一个人了?” “母妃也说,不能单凭家世否定谁。所以呢,若我哪天看中一个寒门子弟,想要他做我的驸马了,母妃您可千万别拦着呀。”安泰公主眨了眨眼睛。 珍贵妃气得给了她一巴掌,忽而又笑了,“罢了罢了,你已经是帝姬,身份何等尊贵?不论下降谁家,谁都只有跟着你安享荣华富贵的。” 家世好不好的,有没有能为的,也的确并不那么重要。 珍贵妃心中一动,拉着安泰坐在身边,柔声问她,“你这样说,可是已经看中了哪个?” “我的母妃啊!”安泰公主闻言,倏然跳了起来,“我整日关在宫里,能看中哪一个?再说了,放眼京城,谁又能入得了我的眼睛?我一个都看不上!” 说完,安泰公主凑到珍贵妃身边,“母妃,今晚我住在这儿吧?” “不成。”珍贵妃一口拒绝,“今儿皇后又不舒坦,你父皇命我过去看了,说不定回头圣驾就到。” 安泰公主叹了口气,“那我回去了。” 珍贵妃忍笑,命人将安泰公主好生送了回去。 等安泰公主走了,珍贵妃便琢磨了起来。三公主四公主比安泰都要大一些,正是到了碧玉年华。鲜花儿一样的金枝玉叶,也该是赐婚的时候了。不过,皇帝对这两位公主一向平平,便是封号,都是两个公主及笄后才封的,远不及安泰公主打出生时后就有了封号那般尊贵。 这女孩儿家家的,岁数到了,自然也该预备起来了。 原本以为,皇帝好歹会过来麟趾宫里问问薛皇后如何了,没想到直到快子时了,也没见到皇帝的 影子。珍贵妃安置的时候还在自嘲,人人都说她宠冠后宫风光无限,但谁又能知道,这麟趾宫里早就甚少有帝王过来了呢?便是来了,也多数是与她说话——皇帝上了年纪,总会想起年轻的时候。他需要一个能够听他感慨的人,好不好的,她正是那一个。 就算如此,这点儿面上的虚荣,也还不是宫里每个女子都有的。譬如薛氏,除了个皇后的虚名儿,什么都没剩了。圣宠,早就稀薄了。儿女,因之前的事,大皇子已经有段时日没来见薛皇后了。薛皇后病倒了,哪怕是假的,宫里上下,竟然只有自己领皇命过去看望了一回而已。 珍贵妃轻轻地叹了口气。 皇帝这边心血来潮决定去玉清宫,次日便是休沐日,并不需要早朝午朝。皇帝一早儿就换了便服,只带了三四个侍卫去了翊郡王府。 乍一见到皇帝,饶是晏寂,也吓了一跳。 “朕说要去玉清宫,咱们这就去吧?” 晏寂无语,“陛下,您这是要白龙鱼服?” 不知从哪里摸出一把扇子,皇帝打开了,遮住半张脸,“那厮自然,又不是去祭天,摆什么阵仗?玉清宫主持圆通真人,是朕的堂妹。多年来一直在宫里清修,朕竟然都忘了。这一想起来,恨不能立刻就过去看看她。” 晏寂看了看皇帝身后的几个侍卫,倒是没看到唐燕飞。 于是,晏寂拱手躬身:“既然陛下要去,臣护送您过去就是了。只是不知,陛下可要在玉清宫里住下?臣着人先赶去安排。” “那是道观吧?”皇帝摇了摇扇子,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晏寂,“还是不要打扰了出家之人了。” 晏寂:“是。” 一面安排车马,一面对初一使了个眼色。初一会意,趁人不注意,先行骑马出了王府。 却说自从唐燕容也到了玉清宫后,虽然住到了另外的小院儿里,但白日里两姐妹几乎都在一处,故而倒也热闹了起来,唐燕凝也并不觉得日子过得慢了——晏五行那边已经打发了人来说,晋州一切准备就绪,叫她即刻遣人往晋州去开香铺。唐燕凝想着,只靠如今香楼里卖的香膏等物,还是单一了些。反正在玉清宫里闲着也是闲着,倒不如多看古书,多制出几个方子来。 也是巧了,唐燕凝因夜里走了觉,早上起来的晚了些。初一快马加鞭地赶到玉清宫的时候,唐燕凝才刚刚收拾好了。 “你说谁?”听了初一的话,唐燕凝差点叫出来,“陛下要来玉清宫?” 初一赶路赶的额头上都渗出了汗珠儿。 他抹了一把,“是,陛下这次算是微服私访,并没有仪仗,这会儿估计也快到了。” “他怎么来了?”唐燕凝还是惊讶。没记错的话,这里是玉清宫吧?是道观吧?皇帝跑来做什么? 也来不及多想什么了,唐燕凝让谷雨去告诉唐燕容,在小院儿里好生待着,千万不要出来,自己提起 裙摆,就一路小跑着去了圆通真人处。 对于皇帝要来的消息,圆通真人惊讶了片刻,很快就恢复了从容淡定。 “他是天下之主,自然想到哪里就到哪里。”圆通真人垂眸修理一盆盆栽,似乎并没有将即刻便到的皇帝当做一回事。 不过,唐燕凝还是敏锐地发现了,圆通真人面上平静,手却有些发抖。 不久之后,皇帝果然到了。因是私访,往前面的大殿烧了香后,便来到了圆通真人的禅房。 圆通真人一如既往地摆出高冷姿态,只将皇帝当做寻常香客。 看着圆通真人道袍加身,全身上下所用之物虽是不凡,却与宗室女眷的奢华大不相同,皇帝苦笑了一下,问道:“皇妹一向可好?” 因圆通真人曾被孝慈太后养在宫里,可以说是从小与皇帝一起长大的,彼此间亦是以兄妹相称的。 “贫道已是跳出红尘,昔日种种,早已经忘却。陛下,还是叫我圆通吧。”圆通真人做了个请的手势。虽说早已心如止水,但看到皇帝的一刹那,圆通真人还是难免在心中升起一丝怨怼。她幽幽说道,“这道号,还是当年陛下所赐。” 提起往事,皇帝不免尴尬起来——当年若不是穆皇后紧紧相逼,圆通真人怎么可能落得跳出红尘带发修行的地步呢? 章节目录 第二百八十四章 皇,皇帝? 趁着皇帝与圆通真人寒暄的时候,晏寂一拉唐燕凝,两个人出了圆通真人的院子。 “怎么回事啊?”唐燕凝问晏寂,“他怎么来了?” 晏寂看看小院儿周围的几个御前侍卫,哭笑不得。 “你好歹离着远些再说话。”晏寂握住唐燕凝的手,“这几天怎么样?” 唐燕凝指了指已经变得柔软,隐隐有些暴青之意的柳条儿,“春天啦,看看书,闲了跟姐姐一起坐在树下晒晒太阳,一天很快就过去了。我们俩还开了一小片药田出来呢。” “带我去瞧瞧?” 唐燕凝得意,“虽然还没种什么,可既然你想瞧,就带你去看看吧。” 领着晏寂往西北唐燕容的地方去了,剩下门口的几个御前侍卫面面相觑了片刻。侍卫甲开口了:“这就是唐燕飞那个妹妹吗?” “莫要乱讲。”侍卫乙打断。能在皇帝身边做贴身侍卫的,都不是什么傻子,家世要有,眼力见儿更要有。“说不准,日后就得叫一声王妃娘娘了。” 长了眼睛的谁看不出翊郡王对那位唐家姑娘的看重?就没看到方才二人挽手离开,也早早就该听到过京中的传言了。而翊郡王那可是简在帝心的人物,虽只是个宗室子弟,但很明显,如今他在皇帝眼中,比几位皇子也不差什么。更何况,人都慕强,翊郡王在军中的成就,足以令他傲视整个京城。 唐燕凝并不管人身后怎么议论自己,她拉着晏寂跑到了梅林里。这会儿与冬日里雪下的梅林没法比,好在临山,空气中也已经氤氲了初春的湿气,远处的草与树都带了些隐隐的青意,倒也不至于干枯单调。 “到底他为什么来啊?”唐燕凝吐槽,“平白把人家坑到这里来,难道是这么多年过去了,良心发现啦?” 晏寂无奈地敲了敲唐燕凝的额头,“又乱说。” “才不是乱说。”唐燕凝将自己打听到的关于圆通真人的事一五一十告诉了晏寂,末了说道,“这么看来,穆皇后也没有传闻中那样的贤惠仁德啊。一己私心没得到满足,便要毁了人家一生。亏得皇帝还将她当做白月光呢。” 晏寂虽然不大明白白月光是个什么,但还是伸手去揉了揉唐燕凝的头发,坐在凉亭里含笑看着唐燕凝来回踱着步数落皇帝的不是。 唐燕凝叭叭儿地说了半天,才猛然想起来自己似乎有些个“大不敬”了,两只眼睛眨巴了一眨巴,问晏寂,“我是不是不该说这些?” “想说便说。”晏寂轻笑,“若叫你连话都不敢说,我又还有何用呢?” 唐燕凝对着晏寂挑了个大拇指,眉眼带笑。她喜欢的就是晏寂这种天王老子来了,我也不怕的劲头。自从来了这个世界,她哪怕表现得再如何游刃有余,内心深处也总还是怕的。与晏寂在一起,却叫她难得的感到自己是安全的,起码身后还有人。 二人在梅林里说了一会儿话,想起自己新开垦出来的药田,唐燕凝拉起晏寂,带他去看药田。 药田就在唐燕容所住的小院儿外面,并不算大,约莫半亩大小。此时还没有种上药草,只是松松地翻了两遍土。 晏寂看着还只有一片光秃秃的松土的药田,大感好笑,“药材呢?” “那不得等到合适的时候啊?”唐燕凝叹道,“可见您是个王爷了,这点儿小事都不懂?” 晏寂摇头,“倒也不至于不懂,农时还是知道的。不过,我向来只听说是采药,还没见过种药的。” “那王爷可要好生看一看了。”唐燕容从小院儿里走了出来,小桥跟在她身后,手里还提着半桶水。 走到了唐燕凝身边,唐燕容笑道:“二妹妹说,有些药材长在野外药性最佳,无法取代。也还有许多自己种药性便不错的。我们试一试,若是好,日后还可以种在别院和庄子里。” 那会儿唐燕凝是这么说的,“甭管种在哪里,只要有足够的地方,进益是小不了的。” 虽说唐燕容不大明白,身为国公府的嫡出千金,又有林氏这样的母亲,二妹妹怎么就对银子那么执着。不过,只要唐燕凝想,她只管跟着做就好了。 正说着话,远处有个侍卫匆匆跑到了晏寂跟前,言说皇帝要回宫了。 因是白龙鱼服,皇帝这一行也并没有打出仪仗来。说回去,抬抬脚就走了。 晏寂点头,“我知道了。” 侍卫看了看唐燕凝,似有话说。 唐燕凝诧异,“怎么了?” 侍卫清了清嗓子,“陛下有口谕。” 说完这几个字,就停了下来。 唐燕凝愈发摸不着头脑了,怔愣了一下才回过神来,皇帝口谕,她应该跪下听? 好在,侍卫接着便拱手说道:“陛下说了,唐家那个丫头,住得够了,就回家去吧。见天儿地在清修之地打野味儿吃肉,也不像个话。” 闻言,唐燕凝都愣了。这是皇帝的口谕? 侍卫显然也头一次遭儿传这样的旨意,说完了,努力控制住将要往上扬的嘴角,对唐燕凝和晏寂一抱拳,又急匆匆地跑了。 “没想到……”唐燕凝看看晏寂,“怎么就想起来叫我回去了?” 虽说她跑到玉清宫里来,并不是皇帝的意思,但说到底,算是避难来了。 唐燕凝本来以为,好不好的自己就得在这道观里待上个三五年呢。 她狐疑地看着晏寂,“是不是……” 因为晏寂往玉清宫跑得次数太多了,叫皇帝心疼儿子了? “他既然开口了,就不会再计较前事。你放心回去就是了。回别院还是城里?”晏寂并不打算与唐燕凝多说,“若是回别院,我让你大哥来接你。” 唐燕凝犹豫了。 若是她一个,怎么都好,收拾了包袱直接就走了。可是,这里还有唐燕容呢。 与她不同,她就算回城里的国公府,相信不管是苏老太太,还是唐国公,都不会对她怎么样。可唐燕容不一样,她本来就是逃婚出来的。若是跟着一起回去,难免就要继续被逼婚了。 唐燕容倒是不在乎,只对唐燕凝说道:“我和小桥在这里住着,还安生些。二妹妹,你离开母亲身边许久了,该回去的。” 唐燕凝还要犹豫,唐燕容已经拉着她的手,认真道:“你别担心我,这儿有吃有住,也并不缺什么。对我来说,最好不过了。” 说完,也不等唐燕凝说话,硬是拉着唐燕凝,“走走走,我帮你收拾去!” 没想到,几个人一进了唐燕凝的院子,就看到了院中一人负手而立,看着墙边那棵极大的早杏树。 听到脚步声,那人一回头,唐燕凝险些趔趄着栽出去。 皇,皇帝? ’ 章节目录 第二百八十五章 太子良娣呢? “陛下?您……怎么来了?”唐燕凝惊讶极了,就她这小院儿,怎么还惊动了圣驾? 还是唐燕容反应快,拉着唐燕凝就拜了下去。 皇帝摆了摆手,“不必多礼了。朕就是四处走走看看。你这里不错嘛。” 看看唐燕凝身上穿着的,虽是颜色素净的青绿色衣衫,但料子俱都是上好的,绣工也精致,于清雅之中露出那么一丝儿的华贵来。再看看她的脸,依旧是明艳夺目,丝毫不见落入了道观里的落魄消沉。 看得出,这丫头哪怕是到了玉清宫里,小日子过得也是极滋润的。 也是,有晏寂时不时过来探望,又有昭华照拂,与从前相比,唐家的丫头也不过是换了个居住之所罢了。 这心大的,不是一星半点儿。 皇帝也说不清自己心里头是个什么滋味儿。或者,这份儿心大,就是两个儿子都看中她的缘故?与那些循规蹈矩,说话小心翼翼的闺秀们不同,唐燕凝性子活泼,行事大方,尤其泼辣之中带着点儿桀骜不驯,也的确是叫人觉得新鲜。 这样的性子,皇帝着实不喜欢。奈何,他儿子闺女们都喜欢。 好在,这丫头心性是不错的。起码,不是那等攀附权势的。 唐燕凝一时间也不知道皇帝说这话是个什么意思,正想着斟酌言辞,皇帝又开口了。 “阿寂,你们先出去,朕有话要与唐家丫头说。” 晏寂看了看唐燕容,唐燕容脸上都是担心。二人对视了一眼,没动弹。 皇帝气笑了,“莫非朕是吃人的?走走走!” 晏寂和唐燕容无奈,只好走出了小院儿。 原本,唐燕凝还多少有些个忐忑。不过,当她独自面对这个世界中坐北面南的天下至尊时,又奇迹般地平静了下来。 “陛下,喝茶。”从耳房里端出一直煮着的茶,唐燕凝亲自为皇帝斟了一杯双手奉上。 皇帝坐在那株杏树下,并没有伸手接茶。 唐燕凝也不在意,将茶放在了石桌上,做出一副恭敬的模样,站在皇帝身前。 “听昭华说,你在这里,过得很是自在?”皇帝语气中听不出喜怒。君临天下多年,唐燕凝背地里能骂他一句渣,当面却丝毫看不出这位帝王的城府。 因不知道皇帝这话到底是个什么意思,唐燕凝回答起来,便是小心翼翼的,生怕哪个字惹得皇帝不喜欢了,叫她一辈子出不了玉清宫。 想了一下,唐燕凝只好回了一句,“都是圆通真人宽宥,我才没那么拘束。” “朕也很宽宥,怎么不见你在朕跟前自在呢?” 平心而论,皇帝这句话说得甚至有些个俏皮了。但是身份使然,纵也是个难得一见的美男子,终究难掩帝王的气度。看着这样的皇帝,唐燕凝也放松了下来。 心里头翻了个白眼,唐燕凝神色也轻松了下来,没忍住笑了一下,“全天下都数一数,有谁敢在您跟前放肆呢?” 皇帝大笑,“你这丫头的确有趣。不过,朕在你们眼中,就是那样不近人情,连略微放松片刻都不敢?” “伴君如伴虎呐。”唐燕凝咳嗽了一声嘟哝。 “有趣。伴君如伴虎……”皇帝重复了一遍唐燕凝的话,笑着摇了摇头,也不知是讽刺还是在自嘲,“都说皇帝是真龙天子,到了你这丫头嘴里,就成了虎了。” “是龙是虎,您都是天下之主。”端起石桌上的茶再次奉到皇帝面前,这一次皇帝接了下来。低下头去轻啜一口,皇帝点头,“绵而不腻,清而不寡,好茶。” “茶还是去年的茶,只是用干花儿熏了一下。您要是用着好,回头我包一些给您带回去。” 皇帝失笑,“去年的陈茶?” 唐燕凝也笑了,“去年的怎么能就叫陈茶了?这才开春儿,什么明前茶雨前茶的也都不赶趟儿啊,分明这就还是新的。” 皇帝也并不想与一个和自己女儿年纪相仿的小丫头争个嘴头上的高低,遂放下了茶盏,眉峰一挑,双目湛湛,淡淡问道:“当初,太子和阿寂都向朕提出,求娶你做正妻。二人针锋相对,在御前失仪。太子因此禁足东宫,阿寂禁足王府。朕想问一问,对此你有什么可说的?” 说到最后,皇帝的语气,轻描淡写之中带了几分威严。 换做了旁人,这会儿就该吓到瘫倒跪倒在地请罪了。但是唐燕凝却没有,她这心里头吧,至今都还觉得委屈呢。 “臣女斗胆,想问陛下,您是想听真话还是假话呢?” “假话如何说?”皇帝眉尖一动,直觉这唐燕凝说出来的真话大概不会那么入耳。 唐燕凝叹了口气,恭敬道:“惹得陛下肱骨不合,臣女罪该万死。陛下未治臣女之罪,臣女感激涕零!” 这么刁钻的话,皇帝几乎要被气笑了,“那真话又是如何?” 唐燕凝:“我不敢说。” “说吧,恕你无罪。” “哦。”唐燕凝直起了身子,目光清正坦荡,看着皇帝诚恳道:“我委屈。太子殿下身份尊贵,人品高华,我与他统共没见过几面,更不敢有丝毫逾矩之处叫殿下误会。殿下与您求娶于我,是我的荣幸,可也叫我意外。太子正妻,我从来没有想过,我也做不来。若是可以,我宁可做个天下第一的富婆,潇潇洒洒地过完这辈子。” “在你眼里,朕倾尽心力教导出来的太子,东宫,莫非还不如那些个黄白之物?”皇帝简直怀疑起了自己的耳朵。天啦,眼前这丫头到底是个什么心肝,一国太子,在她心里还不如几两银子? “你到底知不知道,日后这大好的天下,都是太子的?”要多少的银子没有? 唐燕凝眨了眨眼,“那又如何?陛下,我想您是误会了。在我心里,并不是太子殿下不及银子。而是,既是储君,两肩担的是江山,心中该放的是百姓,这一辈子他要做的是守成固本开疆拓土,成就一番霸业。能够与他并肩而立,站在一起的,该是一位贤良淑德宽容仁爱的女子。我不行,我目光只能看到三寸远,只想守着我那三分地,过自己的小日子。” “太子正妻做不来,太子良娣呢?” 唐燕凝还没来得及说话,咣当一声响,院门从外面被人撞开,一个人影飞了进来,跌落院中。 定睛一看,是方才守在圆通真人门口侍卫中的一个。 这侍卫捂着心口,头一歪,吐了口血出来。 皇帝眉头一皱,晏寂已经从外面大步闯了进来,劈手将唐燕凝拉到了身后,双目犹如要喷出火来。 章节目录 第二百八十六章 真心换真心 “你来,就是为了说这些?”晏寂本就不是喜怒不形于色之人。哪怕对面是皇帝,他火气上头,也依旧是怒目而视。 皇帝倒是没有生气,看了一眼爬起来的侍卫,示意人出去。侍卫行了一礼,抚着心口连忙出了小院儿,还贴心地关上了院门。 平静地看了一眼怒气冲天的晏寂,皇帝淡淡问道:“你以为呢?” 这话一出口,唐燕凝倒吸了口凉气。 她担心地扯住了晏寂的袖子,生怕他下一刻就会拔剑弑君。 晏寂怒极反笑,“晏泽无耻无能,所以您出面,来帮助您心爱的儿子抢女人了?” 唐燕凝眼前一黑,险些厥过去。她从晏寂身后偷偷地探出了个脑袋,果然看到皇帝的脸已经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了。 “你放肆!” 皇帝的手重重地拍在了石桌上,力道大到了唐燕凝都觉得疼得慌的地步。须臾,皇帝不着痕迹地将手收回到了宽大的衣袖中。 “太子,乃是一国储君,岂容你如此诟病!” “呵呵,容不容的,我也骂了,你又如何?”晏寂一股子火气顶在心口,已经完全没有了理智可言。他眼中犹似要喷出火来,“是,你是帝王,晏泽是储君,天下至尊的二位。在你们心中,这江山,这荣华富贵,都该是被你们予取予夺的。谁敢言不?谁能言不?可是你忘了,人不是死物,人有心,有情。纵然你是君王,也没有夺人所爱的权利!” “夺人所爱?”皇帝又笑了,许是心中也窝了火,说话也带了十分的嘲弄出来,“你爱人,人爱你吗?况且这世间,本就是弱肉强食。晏泽是我倚重的儿子,江山是要交于他的。做了他的女人,日后便是皇妃,阖家鸡犬升天。这些,是你能给的吗?阿寂,朕警告你,不要把朕的宽容当做纵容!区区一个郡王爵位,朕能给你,便能随时收回!真到了那一天,你有的,不过是个王府庶子的身份而已,拿什么和晏泽争?更何况,若只是你一味单相思,凭什么不许朕来问?你也忒霸道了些!” “那个……”唐燕凝从晏寂身后探着脑袋,小心翼翼地打断了皇帝的话,“陛下,您说的,是我吗?” 按住还要跳起来继续喷火的晏寂,唐燕凝从他身后走了出来,站到了皇帝跟前——她不能一味地被晏寂护在身后,方才皇帝的话有多扎心,她再清楚不过。这个时候,也该是她为晏寂做点什么了。 唐燕凝诚恳地看着皇帝,认真道:“您方才问我,太子妃做不得,太子良娣是否愿意。我现在就可以告诉您,我不愿意。我唐燕凝自知粗鄙,可也有求真之心。我未来的夫君,只能有我一人,终身不得纳二色。” 晏寂无声地握住了她的手。 察觉到晏寂的力道,唐燕凝抬头朝他一笑,目光中都是柔情。 二人视线交缠,把皇帝膈应得够呛。 皇帝冷笑着问道:“这话说的好笑,三妻四妾本就是寻常。哪个男人不羡齐人之福?便是乡下的百姓,但凡家中有余粮,还多是想着要收个小老婆的。你不许夫君沾染二色,便是犯了七出,只凭着一条,就可以休了你。” “您也说了,那不过是寻常。事实上,总有例外对不对?我记得前朝有位仁宗皇帝,终身只有皇后一人。这对帝后,自始至终恩爱无比,留下一段佳话。试问这天下女子,谁不羡慕那位皇后,她有位一生一世一双人的夫君。至于这夫君是帝王,还是普通的百姓又有什么可计较的呢,是不是?既然前人都可以做到,那我又为什么不能有这个期待呢?我和他……” 唐燕凝看了看晏寂,轻声道,“两情相悦。他是王爷也好,是普通的军汉也罢,我都只喜欢他。一个人只有一颗心,陛下的厚爱,我只能说,我没那个福气了。” “你呢?”皇帝只看着晏寂,似乎要从他漆黑的眼仁儿中找到哪怕半分的犹豫,“哪怕这个丫头如此善妒,也能容下?” “为何不能?真心换真心罢了。”晏寂握紧了唐燕凝的手,“她如此,是因她心中有我。若是没有,她管我做什么,收多少女人呢?” 一想到唐燕凝并不心仪他,甚至会去主动替他挑选女子送到他的身边床上,晏寂心口愈发地堵得慌,忍不住就加了一句,“如陛下这般万花丛中过的人,又怎么会懂得真情的可贵之处?” 要说他最看不起皇帝的,就是这一点。 三宫六院,多少女子苦苦守着他?他甚至可能,连这些女人的名字都不能叫出来。 何必呢? 本以为这一句讽刺会换来皇帝再一次的震怒,没想到,皇帝却出奇地静了下来。 他的食指敲着石桌,眼睛看向飘着几团白云的头顶,似乎是在回忆着什么。 气氛诡异地安静了下来。 唐燕凝看看晏寂,晏寂正低头,与她视线相接,微不可见地摇了摇头。 过了好一会儿,皇帝才站了起来,走到了唐燕凝跟前。 “别忘了你今日的话。” 说完后,竟然负手头也不回地往外走去。 小院门关着,皇帝走到门前咳嗽了一声,早有侍卫从外面推开了门。 唐燕容担心妹妹,本来是在门前偷听的,冷不防地正撞上了出来的皇帝。 “陛下恕罪!” 唐燕容相当聪明,立刻深深地福了下去,没敢抬头。 皇帝并没有看唐燕容,只背着手离开了 唐燕容拍了拍心口,平复了一下心情,忙提着裙摆跑进了院子。 小院儿里面,唐燕凝和晏寂手还没有放开。 “我……这还能回去吗?”唐燕凝不大确定了。好么,叫她可以随时回城里了,转头又来了这么一出儿。她是回去啊还是不回去? 晏寂奇道:“自然是回去了。难道你还想在这里住一辈子?不用理会他,金口玉言,岂容他反悔?” “……”唐燕凝不知该说什么了——就算是金口玉言,郡王殿下您是不是忘了,这金口玉言什么,不也是那个皇帝说了算吗? 章节目录 第二百八十七章 刻薄 “皇上走的时候,脸色很不好。”唐燕容担心地问,“不会有变故吧?” 她忧心忡忡地看着唐燕凝,建议道,“要不,二妹妹你继续住一阵子?” 晏寂皱眉,冷冷地扫了一眼唐燕容,沉声道,“不必了。” 唐燕凝拉了他一下。她知道,唐燕容是真心示意地替她忧心的,晏寂这臭脸,真是随时能变。 “我回城去看看吧。”唐燕凝想了想说道。 唐燕容吃惊,“你不回别院去陪着母亲吗?” “前几天才见过,不急着回去。”唐燕凝说道,“离开国公府有一段日子了,留在琳琅苑里的那几个丫头怎么样了,我也得去瞧瞧。另外,不是说,姓江的那个扶灵去了苦心庵?她可不是个省事的,再有老太太和唐……和父亲那点儿鼠目寸光,怕是他们有什么见不得人的打算。我也想回去看一看。再一个吧……” 她看了看唐燕容,轻声道,“也要去看看冯家的事情解决了没有。” 唐国公一心要与豪门权贵联姻,不惜叫唐燕容嫁给个断袖,只因这断袖的父亲是当朝的吏部尚书。 就这份儿凉薄与无耻,叫唐燕凝佩服之极。虽然有顾易承诺会帮忙解决冯家的亲事,但以唐燕凝对唐国公的了解,这是个属王八的,一口咬住了好处,就不会轻易松口。 这桩亲事一天不解决掉,唐燕容便要多一天躲躲藏藏。 总不能,叫唐燕容一辈子都藏在这玉清宫里吧? 唐燕容也知道亲爹不是什么好东西。若说从前,她对唐国公,多少还有些濡慕之情。但经历了这么多,她也开清楚了。就唐国公这个人,你有利用的价值,那就是他心爱的好女儿。你若没了可利用之处,那就是不孝的孽女。冯家的亲事一天不作罢,她便一天不能安生——可就算推掉了冯家,以唐国公的卑劣秉性,只怕还有张家李家赵家,只要这些人家能够叫他得到好处。 想到这里,唐燕容心里涌起一股苦涩。她没敢去看晏寂,只低着头抹了一下骤然变红的眼睛,勉强挤出一个笑容来,涩声道,“我妄为长姐,遇到了事儿,却只能叫妹妹替我出头。” “这有什么?等我有为难的时候,姐姐你难道就会袖手旁观?”唐燕凝奇道。 唐燕容捶了她肩膀一下,没敢用力气,之后跺了跺脚,恼道,“那我还配你叫我一声姐姐吗?” 三个人在院子里正说着话,皇帝身边的御前侍卫又跑来了一位,对晏寂行礼,高声道,“陛下有话,叫王爷赶紧滚回去护驾。” 这口谕一来,唐燕容和唐燕凝都松了口气。离开前还想着叫晏寂回去,这皇帝八成也真的并没有将晏寂方才的冲撞放在心上。 唐燕容不禁疑惑,难道皇帝陛下,对臣子晚辈,都这样的包容,这样的和颜悦色吗? “我知道了。”晏寂点了点头,转身叮嘱唐燕凝,“今日也不早了,索性你慢慢收拾,我让初一明天来接你。” 这话也是实情,玉清宫所在,距离京城还是有段路程的。这会儿日头都微斜了,她的行礼都还没有收拾,太过忙乱了。 一看她的眼神儿,晏寂就知道她在想什么。 “回去好好睡一觉,明日我去国公府看你。”手上用力握了握唐燕凝的,晏寂俯身下去,在她耳边轻声说了几句什么,见唐燕凝郑重点头,这才满意地跟着侍卫回去了皇帝身边。 等晏寂走了,唐燕容长长地出口气,对唐燕凝说道:“都说翊郡王简在帝心,往日不觉得如何。今儿一看见,才知道所言非虚。敢在陛下跟前失仪,非但没有被训斥或是被罚,转过头陛下临走前竟然还惦着他。” 唐燕凝是知道缘故的,但是这缘故,不能告诉唐燕容,只好借口去收拾行李,率先跑开了。 次日一早,初一便已经来到了玉清宫。 唐燕凝去与圆通真人告辞后,带着谷雨回到了京城。 她回到国公府的时候,已经到了中午。 只不过,不知道是不是幻觉,唐燕凝从进府后便四处打量,明明是极其明媚的春日暖阳天,但整国公府里竟然感受不到一丝儿生气。分明花还是那些花,树也还是那些树,可就是叫人看着不舒服,似乎总有一股子死气沉沉的萧条在。 “二姑娘回来了?”早有管家见唐燕凝进门,一溜儿小跑就过来迎着。如今这唐家里从上到下都知道,翊郡王看中了自家的二姑娘,甚至能为了二姑娘与太子冲突。只要二姑娘不作妖,日后的郡王妃是跑不了的。 管家笑得格外殷勤,“您回来,怎么不事先捎个信呢?您看看这,国公爷带着病就回去上朝了。” 说到了这里,管家低着头,用袖子擦了擦好像并不存在的眼泪,“一想到这个,我这心里……” “ 成了,父亲在朝中当差,自然要以差事为重,我又不是什么贵人,回自己家还要父亲来迎着啊?” 唐燕凝边往琳琅苑走,嘴里一边说着,“我那院儿里的人,都没拨到别处去吧?” “那不能,二姑娘身边的人,那必然是要好生安顿在琳琅苑的。二姑娘只管放心,您那小院儿啊,日日时时有人收拾呢。” 唐燕凝淡淡地应了一声,就往琳琅苑走去。 尚未走到琳琅苑,迎面就撞上了唐燕华。 唐燕凝已经很久没见过唐燕华了。自从在祠堂思过,被许多的蛇围住后,唐燕华就像变了个人。原本掉娇蛮任性,可却快言快语的她,竟然变得有些畏畏缩缩的。听人说,不但很少去春晖堂请安,就连冬晴园都甚少出。 “这是谁回来了?”唐燕华一开口,唐燕凝立刻就在心里给了自己一耳光。方才还说唐燕华变得畏缩,没想到这丫头一张嘴就还是从前的刻薄模样,“二姐姐不是在玉清宫里过得快活,就连过年过节都不肯回来吗?怎么这会儿,倒有功夫回来了?别是……” 唐燕华拉长了 音儿,嗤笑,“叫人给赶了出来吧?” 章节目录 第二百八十八章 请她来! 唐燕凝上上下下打量了唐燕华一番,有段日子没见,唐燕华似乎更长开了些。天气还有些春寒,她却已经换上了春衫,一袭晴水绿色的衫子,腰间稍稍往里收了收,衬托出纤细的腰肢。下面配了条银白色绣落梅的八幅裙,整个人看上去清新又娇俏。只是可惜,那张俏丽的脸上,盛满了盛气凌人和刻薄。 “三妹妹。”唐燕凝笑眯眯地开口,“才多少天没见,你是不是长了个子了?” 唐燕华得意地挑眉,“那是自然,去岁才做的新裙子,如今已经穿不得了呢。” 说着,还有意无意地挺了挺胸。 不得不说,唐燕华这样的年纪,正是女孩儿最美好的时候。哪怕是寻常人家的姑娘,十四五岁,也如含苞待放的花骨朵儿一样可爱。 唐燕凝笑了,话锋一转,摇头叹道,“可惜了。过了个年,吃了多少的好东西,都这用来长个子了,脑子半点没长。” “你!”唐燕华这才听明白,原来唐燕凝实在取笑自己,顿时气得红了脸,指着唐燕凝厉声道,“你敢辱我!” 唐燕凝并不想跟唐燕华做什么口舌之争——从心理年龄来讲,她比唐燕华大了不少,跟个小女孩儿较劲,也是怪没有意思的。 她没有理会唐燕华,绕过挡在了路中央的唐燕华,唐燕凝径直向琳琅苑走去。 京城里远比山上要暖和。走了好几个月,唐燕凝走进琳琅苑的一刹那,竟有些恍惚。 转眼间,她来到这个世界,已经快一年了。去岁,她在水中被人救起,睁开眼睛就看到了满树盛开的杏花。现下,虽然花还没有开,但青绿的底色已经将树枝间染就。细看枝头,花苞已经渐渐长成。看来不需要多久,琳琅苑中这株老杏树,又要摇曳起满树的红杏花了。 手抚上老树干,唐燕凝还没来得及感慨一下时间过得飞快,就听见游廊上一声惊喜的大叫。 “姑娘?” 抬头一看,人高马大的一个绿衫红裙的丫鬟正满脸惊喜地看着她。是石榴。 石榴见到唐燕凝,手里才洗过的衣裳都扔了出去,喊道:“姑娘回来了!” 一边喊着,一边旋风似的冲了出来。 谷雨吓得连忙挡在了唐燕凝前面,大声喝止:“石榴,你疯啦!撞到姑娘怎么办?” 石榴硬生生地停在了距离唐燕凝三步远的地方,憨笑,“姑娘,我想您啦!” “石榴,你又长高了。”唐燕凝笑眯眯地说道,“人也更结实了。” 琳琅苑的丫鬟们,除了谷雨和立夏外,唐燕凝最喜欢的就是石榴了。别看这丫头长得粗糙了点儿,但是心地极佳,且对她是忠心耿耿。她去别院之前,嘱咐石榴看住琳琅苑,这丫头便将琳琅苑看得铁桶一般。她中间两次回来,琳琅苑里都是井井有条。 听到夸奖,石榴笑得愈发见牙不见眼,搓着手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谷雨在旁掩口而笑,伸手去拉石榴,“你这丫头,怎么傻了?姑娘从玉清宫里回来,可还给你带了不少好吃的呢。” “玉清宫?哦对,姑娘去了玉清宫!”提起玉清宫,石榴脸上露出愤愤不平,“那起子烂嘴的东西,还说姑娘去出家了呢,气得我哭了好几场。回头,我必要去找她们算账!” 唐燕凝笑着摇了摇头,让石榴跟自己一起进了屋子。 屋子里收拾得一如从前,很是符合唐燕凝的审美。她随手解下了身上的夹缎子披风交给谷雨,一旋腰身,倒在了铺着厚厚锦被,香喷喷软乎乎的床上,惬意地喊道:“还是自己的床上舒服啊!” 谷雨将披风叠好,走到床边,不赞同地看唐燕凝,“才回来,衣裳没换脸没洗的,就这么大大喇喇往床上躺?” “又不脏。”嘴上这么说着,唐燕凝还是认命地坐了起来,“谷雨姐姐,你再这样唠叨下去,我就得叫你谷雨嬷嬷啦。” 谷雨也不过比唐燕凝大了两三岁,被她这样调侃,气得脸都红了,狠狠一跺脚,扭着腰出去了,摆明了不想理会唐燕凝。 唐燕凝在心里头默默数着数儿,还没数到二十,果然就看到谷雨又端着一盆水进来了,身后跟着个琳琅苑的小丫头,手里捧着布巾。 没好气地将水端到了唐燕凝面前,谷雨哼哼道:“也就是我了,好脾气儿。” “是是是,谷雨姐姐最好性儿了。”唐燕凝拍着马屁,洗了脸,又换了衣裳。 石榴早就跑出去,让琳琅苑的小厨房预备唐燕凝的饭食了。 就这么一会儿的功夫,春晖堂那边儿,苏老太太已经得到了消息,知道了唐燕凝回来的消息。 苏老太太拍着床榻,怒气冲冲地骂道:“养不熟的白眼狼!从小也是丫鬟婆子地伺候着,请来的先生教导着,这翅膀还没硬呢,就不把我老婆子放在眼里了!” 一旁的三太太知道,这是苏老太太在嫌弃唐燕凝没有过来请安,便捏着帕子假惺惺地劝了一句,“母亲别跟小辈儿一般计较。兴许,是二丫头累了,歇一歇就过来了呢。” “她最好别过来,我还能多活几年!” 苏老太太骂得口渴,端起茶来喝了一口。想想又不对,唐燕容跑了,她就一直怀疑,那个死丫头是跑去了林氏那里,再不然就是去投奔了唐燕凝。 可儿子回来说了,林氏都出门去寻找了一回唐燕容。那这么看来,是没在林氏那里了。 既然这样,唐燕容还能往哪里去? 苏老太太糊涂了大半辈子,这会儿倒是清明了一回。她认定了,唐燕容就在唐燕凝的身边。 可眼下,唐燕凝回来了,那唐燕容呢? 冯家那边,眼瞅着就要瞒不住了。苏老太太一火心的要结下这么一门亲,为自己儿子的前程铺路。唐燕容找不到的话,那亲事岂不是就要吹了? 想到这里,苏老太太忍住火气,叫了身边的丫鬟翡翠,“你去琳琅苑,把二丫头给我叫来。就说我这个做祖母的,请她来!” 章节目录 第二百八十九章 愧疚? 得了苏老太太的吩咐,翡翠不情不愿地往琳琅苑里走。 自从珍珠出了事,春晖堂里的丫鬟们仿佛一夜之间都失去了上进心,但凡唐国公来春晖堂,那是能躲着就躲着。实在迫不得已了,也是硬着头皮上去端茶倒水,然后尽量快地出去,再不敢眉眼乱飞了——简直是开玩笑,在老太太身边服侍多年,春晖堂里哪个丫头没生出过几分做姨娘的心?最成功的一个,也就是珍珠了。那丫头长得好,性子娇,得宠的时候趾高气扬,别说远在别院的夫人林氏,就是老太太跟前地位远高于林氏的苏雪柔,也都避让光芒。 可结果怎么样呢?从苏雪柔死后,珍珠据说是被卖了出去,可到底是卖掉了还是死掉了,没人知道。 翡翠长得虽不如珍珠,但也是个俏丽的小丫头。原本,仗着不错的容貌她也是颇有几分凌云之志的。但看到了珍珠的下场后,翡翠那份争荣夸耀的心,也就淡了——至少,不会继续对着唐国公了。 忐忑地走进琳琅苑,翡翠也没敢像珍珠那样摆出老太太身边人的姿态来,抓了个小丫头去通传,得了唐燕凝的允许,才低眉顺眼地走进了屋子,对唐燕凝行礼后说道:“老太太听说二姑娘您回来了,很是高兴,请您过去说话呢。” 看着这个比从前的珍珠规矩许多的丫头,唐燕凝笑了笑,问她:“老太太真是这么说的?” 翡翠哪里敢说并不是呢?只好将低着的头又点了点,嗫嚅道,“是……老太太是这么说的。” “成,我也正要去给老太太问安呢。” 唐燕凝让翡翠外头等着,自己对着镜子理了理头发,在鬓发间插了只金镶红宝的步摇,换了身儿大红绣鸢尾花的春裳,才带了谷雨出去,示意翡翠带路。 翡翠飞快地看了一眼唐燕凝,但觉眼前的二姑娘比之从前,又更加的明艳动人了。若说以前的二姑娘,还只是一朵小小的花苞,那此时,起码是待放的牡丹,正经好看得紧。翡翠只觉得二姑娘从容貌,到气度,都比那个送去苦心庵的表姑娘不知道强了多少去,偏偏老太太放着名正言顺的嫡亲孙女不疼,一味地疼爱表姑娘。 腹诽着苏老太太没眼光,翡翠恭敬地领了唐燕凝来到了春晖堂。 春晖堂里,苏老太太摆足了架子。听着外面丫鬟通传二姑娘到了,拿捏了好一会儿没有言语。 唐燕凝站在门口,在心里头默默数着数儿。数到了五十,唐燕凝对身边的翡翠说道:“看来是老太太想我想得睡着了,我先回去,等老太太醒了再过来。” 话音刚落,就听到里面苏老太太苍老的声音传出来,“叫她进来吧。” 唐燕凝撇了一下嘴,走进了春晖堂。 与几个月前相比,苏老太太更见衰老。尤其那双眼睛,耷拉着的眼皮遮住了眼珠儿,但抬起来的一瞬间,唐燕凝还是看到了她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有一种死气沉沉。 其实,苏老太太年纪并不算很大,不过五十多岁。但是这面相,却像比实际年龄苍老了十岁不止。 唐燕凝心里闪过一丝的不自在。 其实,去年的这个时候,苏老太太还不是这样。那会儿,尽管尖酸刻薄,但是苏老太太本人保养得还是相当不错的。苏家人容貌也都算是中上,从苏雪柔和江沁玥的模样来看,苏老太太年轻时候纵然算不上倾国倾城的绝色美女,起码颜值也是在线的。 是她因为恼火苏老太太对林氏一脉的各种刁难找茬,又怀疑林氏中毒与苏老太太有关,才借长寿花令苏老太太夜不能寐,噩梦连连,精神状态急转而下。那段时间,唐国公也说过,不知为何老太太像是变了个人,对春晖堂里的丫鬟们动辄打骂,就是往日里最疼爱的苏雪柔和江沁玥,也都被她狠狠地教训过。 那段时候,因为她几句话,苏老太太便将长寿花一直供在卧室之中。一直到她陪着林氏去了别院,春晖堂里才换了鲜花儿插瓶。 也正是因此,苏老太太才慢慢缓了过来。不然,以长寿花的霸道,这会儿苏老太太八成已经被折磨得只剩下半口气了。 唐燕凝不是圣母,但她也真的做不到面不改色眼不眨地杀人。如果不是当初实在气愤苏老太太的所作所为,也不会火气上头就设计让苏老太太自己用上长寿花。此时见到苏老太太不过一年光景,便苍老至此的模样,唐燕凝心里多少升起些愧疚来。 因此唐燕凝难得露出温顺来,给苏老太太行了礼,叫了声老太太。 苏老太太脸上瘦得厉害,颧骨更显高了,抬起眼皮瞟了一眼唐燕凝,嗤笑道:“二姑娘回来咧?我还以为你在外头,乐不思蜀呢。” 这两句话出口,唐燕凝心里头那点儿愧疚立刻就烟消云散了。她果然高估了苏老太太,有些人永远不值得。 “老太太的话,孙女不敢应。我去玉清宫里,是为母亲祈福还愿,哪里来的乐呢?”唐燕凝面不改色地给自己罩上一层名为孝顺的高光。 “哎呦,二丫头回来了啊?”外面传来三太太阴阳怪气的声音。门帘子一挑,三太太走了进来。见到唐燕凝,三太太身后的唐燕华哼了一声,狠狠地瞪了她一眼。 这份儿此仇不共戴天的劲头儿,叫唐燕凝很是纳闷,唐燕华的脑子是不是过年的时候丢掉了。 三太太拉着唐燕凝的手笑道,“我早就说过,二丫头是个好的,最孝顺不过。大嫂子有福气了!” 这话听起来酸溜溜的,唐燕凝都不知道三太太这份儿醋不啦叽的劲头是从何而来。 不过下一刻,三太太咂吧咋吧嘴,自己就说了。 “我听说,如今陛下命人修整翊王府,怕是要给翊王殿下赐婚了呢。” 赐婚? 唐燕凝恍然大悟,怪不得呢,三太太八成是以为皇帝要为自己和晏寂赐婚吧? 章节目录 第二百九十章 替嫁 “陛下要给翊郡王赐婚?”苏老太太吃惊,“你这是听谁说的?信儿可准?” 三太太笑道:“三老爷这么说的,说是外头都传遍了,有人去给豫王爷道喜,豫王爷也没有否认呢。” 苏老太太倏然看向唐燕凝。 唐燕凝低头喝茶,完全不理会苏老太太探寻的目光。 “二丫头,这怎么回事?”苏老太太本想矜持一下,奈何唐燕凝完全不和她视线相接,她心下焦急,只得屈尊降贵地主动开口。 唐燕凝诧异,“老太太,您在问我吗?” 眨了眨眼睛,唐燕凝将茶水放下,“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苏老太太显然并不相信唐燕凝的话,“不都是在说,那个翊郡王对你一往情深的?咱们唐家,也是国公府门第,你不是什么小家小户上不得台面的,有这样的流言传出来,你,还有咱唐国公府,受了人多少的嘲笑?怎么,到了如今,他只管着去请赐婚娶娇妻,就把咱们唐家的闺女闪在了半路上?” 苏老太太越说越是气恼,狠狠一拍桌子,“若真是这么着,那就要好生说道一番了!” 闻言唐燕凝不禁失笑,这才多久没见,向来看她不顺眼的苏老太太,竟然摆出了一副义愤填膺为她出头的样子来? “可是老太太,若陛下赐婚为真,咱们又有什么法子呢?毕竟,那是天子啊。”唐燕凝幽幽叹道。 苏老太太横眉立目,“法子?总不能就这么让他白白地玷污了你的名声去!正妃自然是最好,若不能,侧室亦是有品级的!” 虽然早就知道苏老太太是个什么样的品性,但这种当着她的面,怂恿她去给人做妾的做派,还是叫唐燕凝觉得有些惊讶。她看着苏老太太,不气反笑,“老太太,您也说了,咱们唐家好歹是国公府第,我是嫡出贵女,怎么能去给人做侧做小呢?” “那又有什么?”苏老太太不以为意,“做小,也是不同的。王府侧妃,进门就是四品的诰命在身。多少的官门千金嫁了人一辈子也都混不上个诰命?叫我说,也不算委屈。” “总要讲些风骨的。”唐燕凝缓缓道。 三太太约莫是看出唐燕凝脸色有些不好了,连忙打着哈哈岔开了话,“咱们别说这个了,甭管什么结果,那也是君恩呐。” 边说着,边给苏老太太使眼色。 苏老太太会意,抬了抬下巴,告诉唐燕凝,“大丫头的事儿,你知道了吧?” 不等唐燕凝说话,苏老太太继续道,“贱骨头,没福气的东西!你父亲为她相看的亲事,任是谁看了不眼红?别说她一个通房丫头生的庶出,就多少侯门伯府的嫡出小姐都盯着,偏她不识好歹,就敢偷跑出去!贱骨头!” 一连说了两次贱骨头,苏老太太的火气反而越发大了,手又开始拍桌子。 三太太连忙端茶给苏老太太,嘴里劝道,“母亲何必生气呢?大丫头没福,勉强把她嫁过去,那也消受不起不是?这人哪,不能跟命争。” “也是,命小福薄的东西,就穿上龙袍,也做不成天子。”苏老太太冷冷道。 听着这两个人一唱一和的,再看看旁边唐燕华一副娇羞的模样,唐燕凝心里就明白了。果然就如她所料,对吏部尚书府的亲事,三房不可能不动心。 唐燕凝微微一笑,“老太太,您也太谦虚了。正如您说的,咱们国公府的姑娘,自是谁都配得的。大姐姐既然不愿意,请尚书府另寻才貌双全的闺秀便是。” “那怎么行?”三太太着急了,坐到唐燕凝的旁边,语重心长地对唐燕凝说道,“冯大人那是吏部尚书军,六部天官之首,正是得帝心得重用的时候。有他在,冯家二三十年都无忧的。再一个,冯家几个公子都是出了名的会念书,小公子更是聪慧伶俐,竟是一门再好不过的亲事。若结下了,对你父亲,对你三叔,对咱们唐家,那都是再好不过的了。就是你……” 三太太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朝着唐燕凝挤了挤眼睛,透出“你懂得”的神色来。 唐燕凝便道:“您说的是不错,可大姐姐不乐意啊,甚至出走了。这亲还怎么结?” “那,咱们家里,也不是只有你大姐姐一个女孩儿啊!” 唐燕凝倏然站起,“你们的意思,是让我嫁到冯家去?” 三太太张大了嘴,眨巴眨巴眼睛,“啊?你这……” “哎呀二丫头,你这误会可大了!”脑袋里转明白了,三太太连忙拉着唐燕凝的手,“咱们明明知道翊郡王对你情有独钟的,怎么会生出叫你替大丫头嫁到冯家的心呢?” 唐燕凝愈发惊讶,“您的意思是,让江家表姐嫁过去?这倒是不错,虽说门第上有些不对,但高门嫁女,倒也没什么。冯家也算得书香门第,以江表姐的才情,想必冯家会喜欢的。” 三太太:“……” 苏老太太没好气地接口,“谁说叫玥儿嫁过去了?玥儿娘没了,她好歹还有三年的孝,且不用操心亲事。你三婶的意思,那不是还有华儿在吗?” “哦,原来说的是三妹妹啊……”唐燕凝拉长了声音,仿佛才恍然大悟过来,点了点头。 三太太一拍手,欢喜问道:“你也觉得这亲事不错?” “好不好的,哪儿有我说的份儿啊。”唐燕凝站起来,“怪臊得慌的。既是您和老太太都乐意,想来还有事情要商量,那我就先……” 不等她说出要回去的话,三太太就赶紧拦下了话茬,“正是有话要跟你说呢。” 将手按在了唐燕凝的肩膀上,三太太叹道,“这门亲事原是大哥给阿容相看的,没成想阿容不乐意,跑了。虽然说两家尚未交换庚帖,只是口头的议亲,可二丫头你也知道,这读书的人家啊,最是看重信诺的。若叫冯家知道阿容走了,那就算是嘴上不说,心里能不留下芥蒂?所以我和你三叔就想着,横竖都是唐家的姑娘,我们也不能眼看着接亲不成反成仇不是?华儿便委屈些,也是给咱们唐家出力呢。” 看着三太太唱念俱佳地念叨着,再看看苏老太太并不插话,唐燕凝就明白了,旁人不说,这婆媳两个肯定是已经达成了一致的。 三太太又说了许多唐家冯家结亲的好处,然后才对着唐燕凝发愁:“就只一样,大哥怕是误会了我们,以为我们是要横夺阿容的好亲事呢。其实,也真是大哥多心了。若阿容现下回府,那这亲事自然还是她的。可着不是没找到她吗?” 说了这么多,三太太口中都有点儿发干了,忙忙地喝了口茶,才终于说出了自己的目的。 “如今大哥最看重的就是二丫头你了。可巧你也回来了,阿凝啊,就当帮唐家一把,劝劝你父亲,就让华儿替她大姐姐嫁了吧。” 章节目录 第二百九十一章 你怎么回来了? 唐燕凝早就料到三房会对尚书府的婚事动心,但却万万没有想到,三太太她们竟然脸皮厚到这个地步,让她去劝说唐国公同意? “老太太,我方才没有听错吧?”唐燕凝惊讶地看着苏老太太,“三太太说什么?让我去劝我的父亲?这么说,父亲是不同意让三妹妹替嫁呀?” “你父亲啊,不知怎么就这样的执拗。大丫头也好,华儿也罢,还不都是唐家的女儿?嫁了哪个,不是联姻呢?”提起这个来,苏老太太没好气地说道,“偏他不肯,执意要找到大丫头。谁知道那个贱胚子跑去了哪里?就是找到了,还是不是清白的都说不清楚,冯家知道,莫非还肯要她吗?叫她嫁到冯家去,我看不是结亲,是结仇了。你还是个明白的,我看你父亲如今也肯听你的话,就去劝劝他。” 唐燕凝笑了,将手从三太太的手里抽出来,站起身来,拒绝道:“这事我可开不了口。我若是去说,擎等着父亲骂我呢。” “他敢!”苏老太太怒道。 “您不怕,您去说吧!”说完,唐燕凝也不等苏老太太再说什么,一溜烟地就跑出了春晖堂。 三太太在后面急得直跺脚,转头就看向苏老太太,“母亲!” 其实,早在唐国公和冯家说下这门亲事的时候,三太太就动了心思。她心里很明白,别看现下都是住在国公府,说出去都是国公府的人,可那是因为苏老太太尚在。一旦苏老太太不在了,兄弟分家,她们三房就得搬出去国公府去。一年两年的或许还存着些兄弟情分,时候长了,情分也就淡薄了。到了那个时候,三房算什么?国公府的旁支罢了。就连她的女儿,也不再是国公府的嫡出千金,而是个普普通通的小官吏之女。 若说从前三太太见唐燕凝与太子郡王的往来,还存了些攀高的心思,不过从苏雪柔死了后,她倒是明白了些。苏老太太也好,唐国公也罢,说是血脉相连的亲人,到头来哪个靠得住?倒不如将女儿嫁进个实实在在的,日后能够帮扶三房的人家呢。 这么想了,吏部尚书府的亲事,就显得格外的合适,格外的重要了。 打从唐燕容跑了,三太太就百爪挠心似的。终于看准了机会,跟苏老太太先商量了一番,婆媳两个意见一致了,才与唐国公说起了让唐燕华替嫁的意思。 没想到的是,向来很是孝顺的唐国公这次却违拗了苏老太太。任凭怎么说,也不肯将亲事让出来。 三太太焦急地走到苏老太太身边,替她捶着肩膀,“母亲,这大哥和二丫头都不肯松口,可如何是好啊?” “你也太心急了些。”苏老太太没好气地斥道,“二丫头也还是个没成亲的,你叫她去跟她父亲说旁人的亲事?心里头还有没有点儿忖量?” 三太太讪笑,“我不是着急吗?” “叫我说,您急也是白着急。”唐燕华冷哼,“平日里说什么一家子骨血,到了有好处的时候,谁跟谁亲您还看不清楚吗?” “成了,你也闭嘴吧。”对唐燕华,苏老太太还是疼爱的,自然也乐意看到她嫁到一个好人家去,“这事儿自有我和你娘操持,你一个没出阁儿的丫头,听见了谈起亲事只有避出去的,怎么还敢胡乱插嘴呢?我可告诉你……” 最后这句话是苏老太太对着三太太说的,“人冯家是正经的书香门第,最讲究规矩。华儿这做派,人家听说了,也会看不上的!” “母亲放心,华儿知道好歹的。您还不知道她么,她也只在咱们娘儿们跟前这样。眼瞅着到了议亲的年纪了,我也不忍狠管教她,毕竟,也没有几年轻松的日子过了不是?” 苏老太太挥了挥手,“你总有话说。去吧,叫我好生想想,怎么劝你大哥。” 三太太还想再说什么,见苏老太太神色不耐,只好带着唐燕华走了出去。 回冬晴园的路上,唐燕华与三太太抱怨,“让娘去给我出气,娘怎么不提?唐燕凝回来就生事,偏祖母还偏向她了!” “我的傻儿啊,这就是人情冷暖了。”摸了摸身上上好的提花锦缎衣裳,三太太叹道,“血脉至亲犹如此,何况外人呢?” “那怎么办?”唐燕华皱起两道好看的眉毛,“大伯父也是的,谁嫁不是嫁?唐燕容心比天高,尚书门第都看不中,我只等着看她能嫁到个什么好人家去呢!” “就是这话了。不过,你祖母说的也对,冯家规矩甚严,你这大大喇喇口没遮拦的性子可得给我收一收。”三太太叮嘱道。 唐燕华嘟着嘴,“大伯父又不肯应承。” “你放心,你大伯父不乐意,难道他还管得住冯家乐意不成?” 听到这话,唐燕凝眼睛一亮,“娘,您是说?” “我叫你父亲打听了,冯家老太太最是个虔诚之人,每月都会往庙里上香祈福。”三太太爱怜地将唐燕华的碎发别到她耳后,又顺手稳了稳她头上的蝴蝶发簪,温声道,“到时候,我带你也去。冯老太太最喜伶俐知礼的姑娘,我儿生得这般可人,只要冯家老太太看重,谁还能说出别的来?” 唐燕华一昂头,娇俏地飞起了眉眼。 却说唐燕凝出了春晖堂,还没有回到琳琅苑,半路上就被唐国公等人截住了。 “国公爷让姑娘去书房里见他呢。” “他没有去衙门吗?”唐燕凝抬头看看,日头还挂的老高,远没到散衙的时候。 来的小厮回道,“这几日国公爷跟衙门告了假的。” 唐燕凝点了点头,“我知道了。” 也难怪。 唐燕容丢了,唐国公正没头苍蝇似的找呢。 一路来到了唐国公的书房,这次唐燕凝没再看到那些莺莺燕燕的俏丫鬟。门口站着的,是两个七八岁的小厮。 “父亲。” 一见了唐燕凝,本来坐着的唐国公立刻站了起来,“你怎么回来了?” 章节目录 第二百九十二章 妇人见识 “啊?”唐燕凝被兜头问得不明所以,“我不能回来?” 意识到自己的话有些生硬,唐国公略放软了语气,“想到了哪里去?我是说,你在玉清宫里得圆通真人照顾,怎么好好的就突然回来了?” “玉清宫里太冷清了,春天到了,我就回来啦。”唐燕凝觉得,唐国公这反应怎么看怎么不对。 唐国公眉间皱成了深深的印痕。他之所以没有再急着找唐燕容,就是心里肯定,唐燕容要么藏在林家的别院里,要么就是投奔了唐燕凝。林氏亲自往玉清宫里走了一遭儿,次日才回别院,越发印证了唐国公的猜测——那丫头除了别院,就再没有出过国公府,她娘就是个买来的通房丫头,一应亲眷全无,她离开了国公府能到哪里去?活不见人死不见尸的,只能是藏了起来。藏到哪里去?唐国公只能想到这两处。 林氏当时急匆匆出门,次日回去后便又安安静静窝在别院里养病了,这也只能说明,唐燕容就在玉清宫里。 唐国公本是松了口气的。不管怎么说,唐燕容人在玉清宫,那于名声无碍。相反,日后哪怕被人得知了她离家出走,那么唐国公也有话说,孩子去了玉清宫看望妹妹嘛。不但不会污了名声,甚至还会更抬高些身份呢。毕竟,玉清宫里也不是谁想住就住的不是? 但是……看到唐燕凝回来,唐国公的心就是一沉。没有了唐燕凝,那圆通真人怎么可能会让唐燕容单独住在玉清宫里呢?唐燕容还没那么大的面子! 难道真的是自己想错了? 想到这个可能,唐国公有些着急了。他站起身,走到了唐燕凝跟前,“那你就不回去了?” 唐燕凝点点头。 “胡闹!”在书房里来来回回走了几圈,唐国公揉着眉心,“你为何上玉清宫,咱们都心知肚明。那太子殿下和翊郡王在御前动手,叫人看了多大的笑话。一个是国之储君,一个是御前红人,这闹出了多大的笑话?要不是你连夜进了玉清宫,降罪的旨意只怕早就下来了!如今陛下气消没消的尚未可知,你怎么能回来呢?” 这些倒也是唐国公的心里话。别看外面有传皇帝要为翊郡王赐婚的,他也很有些个百爪挠心,但……平心而论,若易地而处,他身边最看好的前途无量的两个晚辈因一个女子动手打了起来,那这辈子休想他对那女子有好感了,不一竿子打死就算慈悲了。 他都这样想了,更何况皇帝呢? 唐燕凝就这么回来,会不会让陛下觉得,她实在不识趣?会不会牵累唐家和他? “陛下让我回来的。” 就在唐国公焦虑不已的时候,听见了唐燕凝这么样的一句话。 “什么?你说什么?”揉了揉自己的耳朵,唐国公骤然停下脚步,一个不小心,撞到了黄花梨木的书案上。他来不及揉被撞疼的地方,竟然一把扣住了唐燕凝的肩膀,“你说陛下让你回来的?你何时见到了陛下了?” 他听见了什么?陛下,让唐燕凝回来的? 陛下去了玉清宫不成?专门跟他女儿说了让她回城? 那是不是意味着,不但陛下不再恼火唐燕凝,甚至还有要提携她的意思?联想到外面传得沸沸扬扬的赐婚消息,唐国公觉得头有点发晕。 唐燕凝头一次觉得唐国公这么看上去被酒色掏空的中年男人力气不小。她的肩膀都被他掐疼了。 “父亲,您伤到了我了!” 闻言,唐国公连忙松开了手,轻轻地拍了拍唐燕凝的肩头,“是为父心急了。快告诉我,你怎么见到陛下的?陛下又是怎么跟你说的?来人呐,二姑娘来了这么久,一杯茶不知道送进来?” 有小厮连忙送了茶进来,唐国公把唐燕凝按坐在椅子上,示意她喝茶,再是和蔼不过地看着她。 或许那目光充满了让人无法承受的慈爱,唐燕凝想,或许此时,自己在唐国公眼里更像是一只会下金蛋的母鸡。 装模作样地喝了一口茶,唐燕凝才在唐国公期待急切又极力忍耐的神色下慢悠悠地说道:“陛下去看圆通真人的。见了我,顺便就说了一句而已。” “顺便啊……顺便也好,顺便也好。”唐国公略有失望,就好像忽然拿到了一张肉饼,张开嘴咬下去却发现,饼里没有肉馅儿。虽然热乎乎的饼子也好吃,可终究差了那么点儿意思不是?不过转念一想,这么多年陛下从未踏足过玉清宫,怎么就今年去了?说不定,看望圆通真人只是个借口罢了。 想到了这里,唐国公重又打起了精神,问唐燕凝,“那陛下有没有说,为何让你回来?” “没有啊,许是觉得我确实是池鱼之殃吧。” “那陛下……” 唐国公还要再问,唐燕凝不耐地打断了他,“哎呀父亲,我才回来,又被祖母叫过去教训了一通,很累了。您叫我来,是有什么事?” “对对对,看我,心急了些。原是要问你在玉清宫里可好,可有你姐姐的消息没有。”唐国公这才想起来,自己是要打探唐燕容的消息。 “我不知道。”唐燕凝摇了摇头。忍了一下,还是没有忍住,她看着唐国公的眼睛,问道,“父亲,大姐姐为何走了,您真的不知道吗?” 唐国公一怔,便听到唐燕凝继续道,“吏部尚书的公子,乃是断袖。您就算不疼爱大姐姐,又焉能将她推入火坑?” “你不能只看这个。阿容是我女儿,我焉会害她?你跟我说实话,她是不是在玉清宫?” 唐燕凝还是摇头,“我不知道大姐姐在哪里。父亲,您若是焦心和冯家的亲事,何不叫三妹妹替嫁?” “两家结亲,又不是结仇。如何能够妹替姊嫁?没得叫人笑话!”唐国公一脸的端方凛然,“谁跟你说的这些昏话?” “老太太和三太太啊。”唐燕凝没有半分犹豫就出卖了苏老太太和三太太,“她们还让我劝劝父亲。原来,是我想得肤浅了。” “真是妇人见识!”唐国公冷冷地哼道,“头发长见识短!” 章节目录 第二百九十三章 有没有福气 “父亲呀……”唐燕凝心眼子转了转,劝唐国公,“其实老太太说的也没有错呀。都是一家子姐妹,联姻的话,与谁联姻不是联呢?再说了,老太太和三太太话里话外的,可都对您拦着不满呢。要我说,干脆您就应了她们吧。总归是一家人嘛。” 唐国公没理会这话,有些不耐地挥了挥手,“此事我自有计较。你若知道阿容在哪里,及早告诉我。她一个姑娘家家的,在外头也不安生。对了,还有唐燕飞,在宫里当个差,倒是当出功劳来了,连家都不回了?见了他,叫他滚回来。” 唐燕凝摊了摊手,“我可管不了他,您这做父亲的还是想想,大哥哥为何不回来吧。” 说完,也不等唐国公急眼,自己赶紧就跑了。 回到了琳琅苑里,始终跟着唐燕凝的谷雨叹道:“在山上这么多天,自己做饭食,自己洗衣裳,可也没有这么累过。” “好姐姐,咱们这是从种田回到了宅斗模式。前者累身,后者累心哪。” 虽然听不懂她再说什么,谷雨还是很配合地笑了起来。 乍一回到了国公府,唐燕凝颇有几分不适。晚饭前,她特意到唐燕容的小院儿去看了一回。原本堪称简单的院子,因唐燕容人走了,便更显得冷清了。甚至,院中小径的石头缝中,还冒出了不少的青草。因缺人打理,竟也长了起来。 唐燕凝又往屋子里看了看。唐燕容的屋子只是里外两间,外间的摆设也无非就是两个大大的柜子,靠墙一侧摆着个空荡荡的多宝阁。多宝阁上没有摆古董玩意儿,只是供着个粗糙的瓶子,里面几支干枯的花枝儿。 “大姑娘在府里的日子,当真还不如玉清宫里呢。”谷雨打开柜子,见里面也不过是几件旧衣裳而已,“这知道的是国公府大姑娘的屋子,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什么小门小户呢。” 唐燕凝笑了,“你也太实在了。大姐姐可不是一味憨直的人,你只想想,她在府中用度确实被人克扣,可我娘,我平日里给她的,不管是衣裳还是布料首饰,难道少了?” 谷雨也笑了起来,“也是。大姑娘看着斯斯文文的,也是有心人。” 若说原先的唐燕容在国公府里确实是个任人欺负的小透明,那如今的她,手里也是颇有些私房的。有的是林氏给她的,也有唐燕凝硬塞给她的。不说多么丰厚,起码也不该是这份儿穷酸的模样。 “她多数的东西都是放在别院里的。这次跑去玉清宫,只带了一身儿换洗的衣裳,包裹里余下的地方都是头面和银票。”唐燕凝摸着多宝阁说道,看看手指,已经沾了一层灰。可见,唐燕容走的这些日子,这小院儿里根本没人来打扫过。 “回去吧。”唐燕凝转身出了屋子。她本是想来看看,唐燕容可还有什么东西忘在了国公府没有。不过这么一看,除非她能把多宝阁扛走,余下的也找不出了。 晚饭过后,唐燕凝坐在窗前看香谱,吩咐谷雨,“明日随我去香楼。” “知道了。” 谷雨话音刚落,外面院门被人敲了敲。石榴跑去开了门,惊喜地叫了声,“世子?” 唐燕飞将手指竖在嘴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石榴连忙捂住了嘴,偷偷将唐燕飞放了进来。 “阿凝。”唐燕飞大步走进屋子,看到一脸惊诧的唐燕凝,欣喜道,“没想到你这么快就回来了。” “哥你知道我要回来啊?” 走到了唐燕凝身边,唐燕飞上下看了一回,“不错,倒是没有瘦。我今儿当值的时候见到了阿寂,他告诉我的。我一听说,哪里还坐得住?这不就急急忙忙来看你了么。” 唐燕凝翻了个白眼。她大哥哥这话说的,好像兄妹几年十几年没见过似的——就哪怕她在玉清宫里,唐燕飞隔三差五的也会去瞧瞧她的。 “谷雨去倒茶。”将谷雨打发了出去,唐燕凝才问唐燕飞,“大哥,上次说的釜底抽薪,你可做好了?” 唐燕飞便知道她问的是唐燕容庚帖的事情了,当下点了点头,小声道,“我和大哥一起拿出来的,已经送到母亲那里了。” 林氏看到唐燕容庚帖的时候,才知道儿子竟然当了回梁上君子,气得当着武千城的面,狠狠地给了唐燕飞两巴掌。事后,武千城还笑说平日里看着林氏温柔和婉,没想到教训起儿子来,比他老娘也不多让。 唐燕凝这才放了心。 “大哥哥,我才回来,老太太就把我叫了过去。她跟三太太的意思,都是想叫唐燕华嫁到冯家去。可父亲并不同意。我想着,以前他可不是这样的人啊。冯家那边是不是有什么变故?” 按照唐国公那种急功近利的性子,只要能跟冯家结成姻亲,他是不会在意嫁进冯家的到底是唐燕容还是唐燕华的。 唐燕飞嗤笑一声,“还能有什么变故?日前,陛下准了礼部所奏,就要选秀了。” 听到选秀两个字,唐燕凝一口气岔了,咳嗽了起来。 “选秀?”平静了一下,唐燕凝简直不能相信自己的耳朵,“给谁选?” “你急什么?难道还怕给阿寂选不成?” 说话间谷雨送了茶进来,唐燕飞接过来喝了一口,对唐燕凝道,“这你不用担心。能给谁选呢?” 看了一眼谷雨,谷雨知机,低头退了出去。 唐燕飞这才压低了声音对唐燕凝说道,“从过了年后,宫里就不太平。霍家那姑娘,好好儿的太子妃还没做上,人就没了。大皇子妃,腹中胎儿硬是在凤仪宫外出了事。如今凤仪宫,比皇后闭宫思过之前还要严谨,除了内务府每日送的用度外,竟是轻易不能进出的。就连麟趾宫贵妃,也多少被迁怒了。我想着,这次选秀,多半是为了充实后宫的。” “充实后宫……”唐燕凝不由得感慨,果然是做皇帝爽,看着也是个知天命的年纪了,还能选十几岁鲜花儿似的姑娘供自己享乐,也不怕折了他的老腰。 不过这选秀……跟冯家有什么干系? “冯尚书有个小女儿,今年及笄,听说品貌双全,诗词歌赋最是精通,是京城里出了名的才女。”唐燕飞抬了抬下巴,给唐燕凝一个“你懂”的眼神。 唐燕凝自然就明白了。据说当今皇帝最喜欢的就是读过书,通诗词的女孩儿。 “难道是他以为,冯家要出一位皇妃,这才吃了秤砣铁了心要跟冯家联姻?” “对喽。算计来算计去的,可着天下的利都恨不能被他占了。”唐燕飞冷笑,“也不知道他有没有那个擎受的福气。” 章节目录 第二百九十四章 唐燕飞动心了 对于唐燕飞的口无遮拦,唐燕凝见怪不怪了。 “哥,你还回去吗?” 知道唐燕飞在城里有一套小宅子,近来除了宫里当差外,基本就是住在小宅子里,轻易不回国公府。 唐燕飞点头:“我跳墙进来的,一会儿就回去。阿凝,你什么时候去别院?别住在这里了,没的叫人算计。” “我明日出去看看香楼,做些安排。另外,去往晋州的人也该有消息传回来了,不知道那边怎么样了。”想到那样风华的圆通真人,竟然是晏五行那个花蝴蝶的亲姑姑,唐燕凝就觉得这血脉实在是奇怪,就不知道晋王是个何等的人了。 “你自己安排吧。”唐燕飞起身,“若是这儿有人叫你不高兴了,就往别院里去,再不然去我的宅子里。” “自己有房就是了不起啊。”唐燕凝羡慕感慨,“要不我也去买个宅子?” 唐燕飞一拍她的头顶,“娘名下那么多的产业呢,光是城里的宅子就不下六七所。你喜欢,跟娘要去,买什么买?” 不甘示弱地也打了回去,唐燕凝道:“好女不穿嫁时衣。我自己能赚银子,做什么要娘的东西?” 唐燕飞大笑着躲过去。 兄妹两个一笑一闹之间,唐燕飞的袖子里突然掉落了一方帕子。 “诶!”唐燕飞慌忙捡了起来。 他反应和动作都极快,唐燕凝只来得及看出事一方浅绿色的帕子,上面似乎绣着深绿色的竹纹。 她睁大了眼睛。 要说她的哥哥,那可着京城里的少年加在一起,论直男属性,唐燕飞若是排第二,只怕没人敢称第一了。 唐燕飞一门心思都在练功习武上了,平日里哪怕脑门子被汗湿透,那也是随手用袖子一抹的。 几时见过他带着帕子呢? 还是看上去精致又华贵,哪怕没有看到是什么料子,也知道价值不菲,绝不是一般人能用得起的。最重要的是,那一看就知道,不是男人用的啊。 “哥……哥,你收什么呢?给我瞧瞧!”唐燕凝整个人都扑了过去。 唐燕飞脚下移动,连忙躲开,“一块帕子,你没见过啊?看什么看?我走了!” 嘴上这么说,唐燕凝又岂会让他就这么跑了? “我看见了!是女孩儿用的帕子!”死死拉住唐燕飞的袖子,唐燕凝耍赖,“我不管,你必须得让我看看!我倒要看看,是谁家姑娘的帕子送给了你!” 唐燕飞的年纪,若按照她上辈子来说,那还是个学生,真不能算大。但是在这个世界里,已经不小了。和唐燕飞年纪相仿的许多人,都已经娶妻生子了。要说林氏不急,那是假的。 不过一来唐国公对儿子并不上心,二来林氏病了许久,想要帮着儿子相看又有心无力,三来唐燕飞自己总是说,男子汉大丈夫,先立业再成家才是根本。因此,唐燕飞的婚事也就一直拖着。 可唐见了唐燕飞藏起来的帕子,那副宝贝得不行的模样,唐燕凝就知道,自己这个直男大哥,怕是对哪位姑娘动了心了。 哪家闺秀能令唐燕飞动心呢? 唐燕凝好奇地紧。 “哥,快告诉我,哪家的姑娘送你的?”扒在唐燕飞身上,唐燕凝八卦极了。 唐燕飞俊脸涨成了猪肝色,眼神躲闪,竟有些手足无措的样子,磕磕巴巴地说道,“没,没……不是旁人送的。” “诶?”唐燕凝惊讶,“不是人家送的,难道是你偷的?” “我是那种人?”唐燕飞扭捏,“我捡的。” “哦……”唐燕凝拉长了音儿,“我怎么就捡不到呢?” 唐燕飞的嘴紧紧抿住,不肯再说话。 见状唐燕凝松开了手,拍了拍唐燕飞的胳膊,“哥哥,你年纪不小了,真要是喜欢人家姑娘,让娘去给你提亲?要不,好姑娘岂不是都被人娶走了?” 原本是一句玩笑话,谁料唐燕飞竟低下了头去,叹了口气。 “怎么,这里头莫不是有什么妨碍?”唐燕凝最会察言观色,想到一种可能,顿时脸色变了,“哥哥,这帕子……不会是哪位有夫之妇的吧?” 唐燕飞摇了摇头,“我是那种人不?” 说罢,又是一口气叹了出去,无精打采地说了一句“以后再告诉你”,就蔫头耷脑地离开了琳琅苑。 看着他的背影,唐燕凝愈发好奇起来。 唐燕飞不是那种矫情的人,以他直来直去的性子来说,若真是喜欢了哪家的姑娘,肯定是会告诉林氏,请林氏帮着提亲的。可那位女子既不是有夫之妇,又让他这般为难的,解释只有一个,大概那位女孩儿的身份有所妨碍。 “会是谁呢?”唐燕凝眯起了眼睛。 “姑娘,看什么呢?”谷雨从耳房里出来,见唐燕凝站在游廊上沉思,顺着她的视线往外看了看,却只看到了空荡荡的院子,不禁奇怪,“什么也没有啊。” 唐燕凝摆了摆手,示意谷雨自己没看什么,心里默默地推测那个叫唐燕飞如此失态的女子的身份。 看那一闪而过的帕子,用料不俗,似乎上面的绣纹里还掺杂了银线。这样的帕子,恐怕一般的小家碧玉是用不起的。 那是不是说,唐燕飞心仪的姑娘,出身显贵? 一时也想不出是谁来,唐燕凝只好带着满肚子的疑惑收拾了一番,自去睡了。 次日一早起来,唐燕凝自己就把晨昏定省这规矩给免了。略微用了点儿早膳,唐燕凝就带着谷雨去了香楼。 香楼里的掌柜是她花了大价钱请来的,做事麻利细致,一笔笔账都记得清清楚楚。他为人也精明,甚是会审时度势,迎来送往之间又很是有几分的圆滑。自从请了这位掌柜后,香楼里本来就很不错的声音,又更上了一层楼。 “东家,这是近两个月的账本。”掌柜让账房送上了账本。 唐燕凝接过来看了两眼,便又放了回去。 “晋州那边,有没有什么消息?”唐燕凝问道。 掌柜将她请上了二楼,让唐燕凝坐了喝茶,自己却站在唐燕凝面前回话。 “去晋州的徐掌柜来信儿说,咱们的香在晋州很受欢迎。就是一样,买的人多,货却少。” “这就好。”唐燕凝倒也不在意晋州那边的收益如何。她对自己的香还是很有信心的,便是一时半会见不到收益,往后也总会好的。 “对了,我正想问问你,京城里最近可有什么大事发生?” 章节目录 第二百九十五章 是她? 听唐燕凝问了,掌柜想了想,“自从年后元宵节那场大事后,城里倒是平静。” 毕竟,不但有五成兵马司,还有京郊大营的军士日日巡街,但凡胆子小一点儿的连街都不敢上了。 “就咱们香楼,买卖被影响的都不是一星半点儿。也就是如今京郊大营的军士都退出了城去,才显得松快了一点。”掌柜叹道,“不过,这条街上所有的铺面都是这样的。” “这倒没什么。没事儿挺好,挺好的。”唐燕凝起身,叮嘱掌柜随时和晋州那边的分店保持联系,又将自己才改进的两张香方交给了掌柜,让他找熟手去制香试香。 掌柜一一应下,送唐燕凝出了香楼。 唐燕凝和谷雨上了马车,谷雨问唐燕凝:“姑娘,你说昨儿三太太的话,是不是真的?” 她问的,自然就是三太太所说的,皇帝要给晏寂赐婚的消息了。 “那我哪里知道啊?”唐燕凝一句话还没有说完,马车就停下来了。 唐燕凝和谷雨互相看了一眼,都不明所以。 “张老三,怎么回事?”谷雨扬声朝外面喊。 “谷雨姑娘,前边有人拦着路了。” 谷雨刷的一掀车帘子,“谁这么大的胆子,敢在京城里拦路?” 路中间一匹雪白的马,金鞍玉饰,模样神骏极了。马上有个红衣少女,正笑意盈盈地看着马车。 “阿凝,你还不出来?” 一听这声音,唐燕凝忙从车厢里探出头。见到对面的少女,唐燕凝眼睛一亮,“安泰?” “好哇,这么久没见,你回城里了也不说来找我。要不是问你哥哥,我还不知道呢。”安泰公主从马上一伸手,对唐燕凝说道,“过来,我们去大姐姐的府里。” 唐燕凝一笑,跳下了马车,将手搭在安泰公主的手心里。 安泰公主腕间用力,将唐燕凝提上了马,双腿一夹,白马朝着康泰公主府冲去。 “哎,哎……”谷雨目瞪口呆,在马车里喊了一声,见无人回应,忙告诉车夫赶着车追了上去。 一路疾驰,白马在康泰公主府大门口停了下来。 唐燕凝拍了拍心口,对安泰公主调侃道,“也就你是公主,没人敢拦着你。换了旁人,只怕都被抓进顺天府衙了。” “你也说了,我是公主,自然和寻常人不同的。”安泰公主跳下了马,理了理鬓边的碎发,头上束发的金冠在阳光下熠熠闪光。 公主府门房一见了安泰公主,慌忙跑下台阶来牵马,将安泰公主和唐燕凝让了进去。 熟门熟路的,二人径直往府里走。 唐燕凝左顾右盼,“有些日子没来,觉得这里的景致更美了些。” “那是。”安泰公主 挽着唐燕凝的手,“自从大姐姐和穆家那小子和离,就开始整修这府里了。如今都几个月过去了,自然会有变化。我跟你说,记得前边咱们时常玩乐的池子不?” 唐燕凝点了点头。安泰公主说池子,着实是谦虚的说法了。 作为皇帝的头一个女儿,康泰公主的帝宠并不输与安泰公主。或许是因为要将这疼爱的长女嫁回元后娘家,皇帝在给康泰公主修建公主府的时候,完全是按照长公主的规制来的。不但占地广,里面的景致更是美轮美奂。说是池子,那实际上就是个贯通公主府的小小人工湖了,引的还是活水,这在京城里可以说是独一份儿的。 “大姐姐让人把池子里的荷蕖都挖了,要重新种。前几天,已经打发人往江南寻找各种名品荷花去了。连那个水榭,都拆了要重建的。” “那池子里还剩了什么?”唐燕凝一路走过去,并没有发现什么颓败凌乱的地方。 安泰公主笑道,“就剩了水了。” “还剩了个会聒噪的老鸹。”得了信儿的康泰公主迎了出来,站在前面的树荫下含笑看着唐燕凝,“阿凝,你回来了。” “康泰殿下。”都是玩得比较熟悉的人了,唐燕凝松开了安泰公主的手,笑嘻嘻上前去,作势要行礼。 康泰公主拉住她,嗔道:“你敢行礼,我就把你赶出去。” 她笑意盈盈的,本来就娇艳的面容,比春日里盛放的花朵儿还要明媚。 安泰公主在旁叹气,“大姐姐见了阿凝,就把我这个亲妹妹抛到脑后了。” “我日日都能看见你,难道还要新鲜着不成?”康泰公主一笑,拉了唐燕凝的手,“咱们进去,不理她。” 侍女们簇拥着三人来到了花厅,康泰公主便道,“外面园子正修着,乱的很,就坐在这里说说话吧。” 说话间,轻轻咳嗽了一声。侍女连忙端上茶水,递到了康泰公主的嘴边。 康泰公主接过来喝了一小口,掏出帕子擦了擦嘴角。 一看到那丝帕,唐燕凝顿时就睁大了眼睛。 浅绿色的流云纱缎,墨绿色丝线拈着银线绣的竹纹…… 和昨天晚上,唐燕飞身上掉下来那块儿,只能说是一模一样了。 唐燕凝觉得自己头上仿佛被一道雷横空劈下。 怪不得呢。 怪不得唐燕飞那样飞快地将帕子捡了起来藏好,死活不肯说出是哪家姑娘的东西,更不肯透露出自己心仪的姑娘是哪家的千金。 原来……他心仪之人,竟是康泰公主? 本朝的民风还算开化,没有什么寡妇必须守节之类的奇葩要求。寡妇再嫁,是常有的事儿。夫妻间若是过不下去了,也许可和离。譬如康泰公主,就很是彪悍地把驸马给休了。 唐燕凝本来就不是这个世界的人,更不会看轻康泰公主和离过。 但是,唐燕飞和康泰公主这事儿,她是无论如何也没有预料到的。不管是唐燕飞的一厢情愿,还是与康泰公主情投意合,都是她玩玩没有想到的。 想起之前,唐国公为了给皇帝分忧,还有意舍出自己的嫡子,让唐燕飞去求娶康泰公主,结果唐燕飞一气之下直接离开了国公府。没想到现如今,唐燕飞还是没躲过真香定律。 不知道唐国公知道后,会不会感到欣慰点儿? 章节目录 第二百九十六章 卫如月? 唐燕凝目光有些复杂地看了看康泰公主。容貌美丽,性格温婉,身份还是贼尊贵,与自己关系还很是要好……若有这么个亲嫂子,也是个极好的事儿吧? 或许是她看得太过明显,康泰公主察觉到了,见唐燕凝神色恍惚地盯着自己,康泰公主便放下了帕子,关切地问,“阿凝,你怎么了?” “啊?”唐燕凝回过神来,察觉到自己的失态,讪笑,“没,没什么。就是觉得,有段时间没来,此时竟有那么点儿恍如隔世的感觉了。” 安泰公主噗嗤一声就笑了起来。 “恍如隔世?阿凝,算算日子,满打满算还不到半年呢。你别以为我不知道啊,过元宵的时候,是不是偷偷溜进城来玩了?” 唐燕凝立刻摇头,坚决否认,“没有!” “别骗我,我可知道,花灯节那天,翊郡王可是整整一天都没见人影儿。” 康泰公主打断了安泰的话,“你快闭嘴吧。阿凝那会儿,还在玉清宫里呢,冰天雪地冷风朔气的,怎么会往城里跑?” 她嗔怪地瞪了一眼妹妹,“再说,花灯节那天发生了什么,你又不是不知道,怎么还敢胡说?” 准太子妃霍元死在了和太子同游的花灯会上,皇帝是连提都不想再提——太子与晏寂之间,太子与霍元之间,所有种种皆和唐燕凝有关,安泰这样的口无遮拦,被皇帝知道了,难免不会心中升起迁怒。 姐妹间的玩笑话,若是变成了伤害唐燕凝的把柄,岂不是叫她们以后都没法再走动说话? 还这样的善解人意。 唐燕凝在心里默默地为康泰公主又添加上了一条优点。 因为无意中窥见了这么大的秘密,唐燕凝哪里还有心思在公主府玩呢?耐心消磨到了午后,用过饭后连忙向两位公主告辞。 她也没有就赶回国公府去,而是急急忙忙跑去了唐燕飞的小宅子。 可巧,唐燕飞今日当值,在宫里呢。但是,有一个熟悉的人在这宅子里。 顾易一见了唐燕凝,就笑了起来,“听说你回来了,我还想着你什么时候出来呢。” 见唐燕凝容色一如往昔,顾易感慨,“别人走一趟清修之地,那好歹也要瘦上一些才对。阿凝妹妹你倒好,容光焕发。我怎么瞅着,这脸上好像还圆润了些呢?” “人怎么能够亏待了自己呢?”唐燕凝跟顾易见了礼,对面坐下,笑吟吟道,“不管到了什么时候,到了什么地界儿,身子总归是自己的。要是连自己都不肯好好照顾自己,那谁还在意你呢?” 顾易朝着她竖起了大拇指。 “对了,阿容在玉清宫里怎么样了?你回来了,圆通真人能容许她一个人住在那里?” 唐燕凝便道,“大姐姐都挺好的。真人心肠好,怎么可能不允许她住下呢?” 其实,唐燕凝在玉清宫里住了那么久,也对圆通真人有所了解。她看着清冷,其实是个热心肠的人。尤其对那些被家族胁迫威逼或是弃掉的女子,被夫家苛待的女子,她向来是能帮就帮的。 像是与谷雨立夏关系不错的那个小道姑,就是圆通真人从山下捡来的弃婴。据说,小道姑的祖母嫌弃她是个丫头,本来是要溺死在马桶里的,但是小道姑的父亲不忍心,就丢到了山下的路边。都快冻死的时候,被圆通真人看到捡了回去的。玉清宫里这样的道姑还有不少。 叫唐燕凝说,圆通真人既不像高华尊贵的郡主,也不似一心只管青灯古佛的出家人,倒更像是带着满腔悲悯渡人的圣者了。 顾易笑道:“约莫也就是看在你的面子上吧。我听祖母说,圆通真人从前的脾气可是不大好的。” “顾大哥……”唐燕凝犹豫了一下,凑到顾易跟前,压低声音,“我哥哥好像心里有人了,你知道不?” 一听这话,顾易立刻燃烧起了八卦之火。 “真的?”顾易先是惊讶,随后一拍大腿,“着啊,我说呢,最近看他总是一副神不守舍的样子。谁家的姑娘?” 唐燕凝这么问,原本是想在顾易口中套点儿话出来的。毕竟,比起她来,唐燕飞和武千城顾易在一起的时间更多一些。他会时刻护在妹妹跟前,但有些话,却只会跟兄弟们说。 不过从顾易的反应来看,显然他也并不清楚好兄弟这一方面的情况。 “你也不知道啊?”坐直了身子,唐燕凝托着下巴道,“我问了,但他不告诉我。” 顾易从袖子里掏出把扇子,刷地一声打开摇了摇,两道漂亮的眉毛挑了起来,“那这事儿,放在我身上,我一准儿给你打听出来。” “他要是不愿意说,倒也不急。”唐燕凝连忙说道,“顾大哥,你可别直剌剌地去问他。他要是知道了我跟你说他心里有人,还不得骂死我啊?” 顾易哈哈大笑,“你还怕这个?” 唐燕凝撇了撇嘴,“虽然不怕,可无缘无故的谁愿意被骂。” 向顾易打听了一下,知道唐燕飞今日不回来,唐燕凝便想先回国公府去。 顾易哀嚎,“别走么。我在这里都憋闷坏了,好不容易阿凝妹妹来了,不跟我多说一会儿话?” 唐燕凝奇道:“那你怎么不回自己家去?” 顾家又不是什么小门小户的,那也是正经的国公府第,再有襄仪大长公主的大长公主府,多少重院落多少的人呢?非要跑到唐燕飞这里来窝着,统共只有一个门房兼护院,一个小厮兼随从,能不憋闷才怪。 顾易便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你以为我不想回去呢?” 诶?这话里有话啊。 已经站起来的唐燕凝又坐了下去,等待听顾易的八卦。 顾易索性也不瞒着掖着了,对唐燕凝诉苦,“我倒是想回去,我娘见天儿地叫我娶亲。要是我心悦的人,娶回家倒也没什么。偏偏她相中了谁?卫如月!我脑袋被驴踢了吗,娶卫如月!” 卫如月? 唐燕凝几乎把这个人忘掉了。荣华郡主的女儿,她前任未婚夫的妹妹,一个茶得不行的小丫头。 顾易的母亲,居然要儿子娶卫如月? 章节目录 第二百九十七章 本王也想知道 提起卫如月来,唐燕凝倒是没有什么特别恶劣的观感。年纪与她相仿,小姑娘嘛,脾气秉性高傲了点儿,说话办事茶了点儿,能有什么呢? 唐燕凝惊讶的是,顾易的母亲愿意跟卫国公府结亲,这也实在有些匪夷所思。 在她的印象里,原作中顾易并没有娶亲生子。至于现在这门亲事,要真论起来,倒也称得上门当户对。 可除了门当户对这四个字外,这亲事着实鸡肋。 首先,卫国公府虽然也是一品的国公府第,但和唐国公府一样,这两代的卫国公都偏于平庸。之所以力主退了为如玉和她的亲事,并不是因为卫国公府,而是荣华郡主的缘故。 其次,虽都是皇室出身,但想仪大长公主一向看不上荣华郡主——当然,就荣华郡主那副势利眼的模样,真正看得起她的也并不多。顾易是襄仪大长公主最疼爱的小孙儿,一手带大的心肝肉,她老人家怎么可能叫顾易娶了卫如月呢? 再说…… “那个……不是说你家里,一直有意让你尚主吗?” 顾易本身容貌俊俏,看着嘻嘻哈哈没个正人形儿,可这些年也是武阳侯手下演武堂里学出来的。真要看综合素质,那也是京城里顶呱呱的了。又有襄仪大长公主这样的祖母,本身流着皇室血脉,不说顾家有尚主的意思,就是皇帝在挑选女婿的时候,也会率先考虑顾易这样知根知底的。 就算娶不到最受宠的安泰公主,三公主四公主随便哪位,也还是有几分把握的。 “尚什么主啊……”顾易脸红了,“我祖母倒是有这个意思。不过,我从小就在宫里常来常往的,说句不知天高地厚的话,跟几位公主殿下处得亲兄妹一样。娶个妹妹做媳妇儿?我不得别扭死啊。” 说到这里,顾易叹了口气。 “阿凝妹妹,你也知道,我是祖母身边长大的。母亲呢嘴上不说,其实对这件事一直耿耿于怀的。” 唐燕凝点头,“婆媳矛盾,千古难题。” 顾易跟着又是一声长叹。 “按道理说,祖母身份尊贵,又是长辈,母亲该应该敬着她老人家。” 抓了抓头发,似乎是觉得这样说亲娘不大好,顾易斟酌了一会儿,才继续说道,“其实我母亲对祖母也是恭敬孝顺的,从来没有违拗过她老人家的。” 见唐燕凝投来戏谑的目光,顾易只好伸手比了比,“好吧,母亲偶尔是会有那么点儿……刚愎自用吧。” “就像你的亲事?” “可不是么。”顾易苦笑,“祖母自然都是为我着想。当然,这里也有为了顾家的意思。若我们兄弟能够尚主,再迎公主下降,顾家门第至少可再保三代荣耀。大哥他们年纪不对,只有我,与三位公主年龄相仿,从小又在宫中行走,很是得陛下的喜欢。” 说到了这里,顾易看了一眼唐燕凝。 唐燕凝立刻就明白了过来。不但皇帝挺喜欢顾易这个晚辈,就是大皇子和太子,不管是存心拉拢还是真心实意的,都与顾易一口一个表弟叫得亲热。顾易又活络圆滑,彼此关系都不错,将来无论这兄弟两个谁更胜一筹得了帝位,顾易只要不站队,就不会有什么打压。当然,再娶一位公主进门,对于顾家来说更有保障了。 顾易不好意思继续往下说,大概就是因为牵涉到了太子,怕她脸上过不去。 “顾大哥,你继续。” 顾易的视线在她脸上扫了又扫,见她神色从容,确实没有什么芥蒂,才点头继续。 “祖母是好心,父亲自然也是赞成的。本来还是没影儿的事,母亲却不知听了谁的挑唆,总觉得公主身份高贵,我若是尚了主,那公主进门,她这个做婆婆的反倒是要去行礼问安,实在是不甘心。上次我回去,她竟然跟我说起了卫如月,把她夸得一朵花似的,天上少有地上无的。又说她跟我自幼相识,玩得也好,算得上青梅竹马,竟是再好不过的一段良缘……” 听到了这里,唐燕凝没忍住,一下子就笑了起来。 “你看你看,我就猜你得笑话我。” 顾易愁眉苦脸的,“她不敢跟祖母说,只想从我这里下手,想着叫我去跟祖母说我自己心悦卫如月。我不答应,她就哭。阿凝你知道我的,最是受不了女人的眼泪。跟我撒泼打滚动刀子动剑我都不怕,就怕我母亲哭。唉……” 说着又一拳头砸在石桌上,疼得龇牙咧嘴。 看着顾易疼得眼眶都红了,唐燕凝终于好心地将嘴角放了下去,不再笑话他了。 “能有谁挑拨?你家里人不少,可谁又有胆子去挑拨顾夫人呢?” “我如何不知这个道理?早就问过了,前些日子母亲去礼佛,正碰上了荣华郡主嘛。” 按照辈分,顾易还得叫荣华郡主一声表姑。 不过对这个表姑,顾易是半点好感都没有。一方面是受了襄仪大长公主的影响,另一方面,就是因为卫家与唐燕凝退亲一事了。 哪怕民风开化,女孩子被人退了亲事,也依旧会有大把的人对女孩儿指摘责备,哪怕她并没有什么错处。 荣华郡主身为女子,不会不知道一个女孩儿,无缘无故被人退了亲,将会面对什么样的窘境。 可她还是做了。 亲自上门,威逼退亲。 这一点就叫顾易十分的不齿了——当年看着人家林王府的显赫定下了娃娃亲,时移世易,林王爷没了,林王府没落了,就退亲来?顾易可不相信什么八字不合的屁话。不合,早干嘛去了? 一个不知信诺为何物,只满眼势利的母亲,能养出什么好的女儿来不成? 顾易乍听到顾夫人竟有替他相中卫如月的时候,整个人都不好了,甚至怀疑起了自己的耳朵。 没等他开口拒绝,他那位柔弱的亲娘就开始泪光连连的了,仿佛不娶卫如月,就是多么的大逆不道不孝不敬一样。 顾易被亲娘的眼泪弄得头大,只好躲到了唐燕飞的小宅子里。 “阿凝,帮我想个主意?我是真不想就成亲,大丈夫先得有番事业不是?” 唐燕凝摇头,“这可是你的终身大事,我可不敢乱说话。” “好妹妹,你说嘛,帮哥哥这个忙,哥哥有好东西谢你!”顾易眼珠子一转,笑道,“也就是你名花有主了。不然,与其娶卫如月,还不如娶你呢。你还有趣些。” 唐燕凝不满,“什么叫娶卫如月还不如娶我?” “是啊,本王也想知道。” 晏寂慢慢从外面走了进来。 章节目录 第二百九十八章 是吗? 虽说平日里和晏寂两个人互相看不对眼,见面儿就要针锋相对,但今日这胡言乱语的被人家晏寂听见了,顾易还是颇有几分尴尬的。 不过片刻后,顾易又忽然想到,自己可有什么可尴尬的呢?毕竟,就算京城里把晏寂和唐燕凝的关系传得沸沸扬扬,什么英雄难过美人关之类的,可说到底,晏寂跟唐燕凝之间,可没什么正经的名分呀! “那可真是巧了。”顾易素来看不惯晏寂,很重要的原因就是年纪相仿,但晏寂就是人口中“被人家的孩子”,虽生母身份卑微了些,可他到底是豫王血脉,有着皇室血脉,却硬是靠着自己拼杀出王爵来。哪怕是以他祖母的阅历与精明老练,提起晏寂来也是赞不绝口。 这就叫年轻气盛的顾易很是有那么点儿酸溜溜的了。 再者,他也是觉得,男子汉大丈夫,敢作敢当。你晏寂既然钟情阿凝,那就得有些担当。要么,就不要表现出来。哦,流言满京城,这快一年的功夫了,不但没给阿凝一个正经名分,甚至还因为他的莽撞,叫阿凝进了玉清宫去。这哪里是男人? 顾易哼道:“我正和阿凝妹妹说起,我们年纪都不小了。彼此知根知底,又……” 话没说完,唐燕凝已经被气得站了起来,抬手就在他胳膊上狠狠一拧。 “喂,你少胡说八道!”唐燕凝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好么,顾易嘴贱倒是没什么,横竖他抬抬屁股就走了。可自己呢? 还不是得单独面对晏寂那个醋缸醋坛子! 一想到晏寂醋起来的样子,虽然气呼呼的蛮可爱,可她还要费心去哄! 唐燕凝恼火顾易嘴上没个把门的,下手就不轻。 顾易被她拧得大叫一声,跳了起来,揉着胳膊上被拧得生疼的地方,嘴里抱怨,“我说阿凝,你下手也太狠了吧?” “活该!”唐燕凝飞快地接口,“谁叫你什么都说?我看顾夫人说的没错,你就该去娶那个卫如月,那是个温柔婉转的好姑娘!” “你……”论嘴皮子,顾易自认也不差,可是偏偏吵不过唐燕凝,旁边又有晏寂虎视眈眈的。于是顾易决定,好汉不吃眼前亏。,双手一举,“得得得,是我失言,阿凝妹妹原谅则个。” 一面说,一面往外走。 走了几步,忽然想起了什么,回头问唐燕凝,“明后日,我去看看阿容。你有什么话要带给她不?” 唐燕凝翻了个白眼,“我昨儿才回来的,大姐姐那里什么都不缺。” 言下之意,顾易也不必往玉清宫里跑。 顾易摇头,“阿飞托我照顾你们哪。你回来了,我可不得多去几趟?” 摆了摆手,自己走了。 看着他的背影转了个弯不见了,唐燕凝才笑眯眯地拉起晏寂的手,“你怎么找到这里来了?” “你说呢?”晏寂大马金刀坐下,一张俊脸臭得没眼看。 唐燕凝一笑,亲自倒了杯茶送到了他的嘴边,“翊郡王殿下,方才那一句声音可不小,请喝口茶润润喉咙。” 晏寂没接。 唐燕凝无奈,只好将茶杯往前凑了凑,“我喂你啊?” “你啊……”晏寂接过来,一仰头将茶送进了嘴里。动作粗狂,毫无郡王的优雅可言。 “你怎么跑到了这里来?”喝过了茶,晏寂才开口问唐燕凝。 唐燕凝连忙坐下,让谷雨去安排膳食,自己与晏寂悄悄说了唐燕飞和康泰公主的事。 “你是说,大哥心仪之人,是康泰公主?”晏寂明显也有些意外。 唐燕凝郑重点头,发愁,“你说,这算什么事呢?” 想了想,晏寂才摇头,“若你看的没错,也是你大哥一头热罢了。” 单恋? “这话怎么说?”唐燕凝连忙追问。 “一众皇子皇女之中,唯有康泰公主与我关系不错。”看了一眼唐燕凝,晏寂说道,“自从和离之后,除进宫请安,参加宫宴之外,康泰公主修缮府第,采买戏子,悠闲度日。陛下也与她提起过另择驸马之事,都被她拒绝了。不说真的两情相悦,哪怕是她单纯相中了你大哥这个人,为何不对陛下说?国公府世子,御前当红,这身份足可配公主了。做什么不肯说?据我猜测,约莫是大哥在宫中当值,时常能够看到康泰公主,机缘之下生了倾慕之心。” “你说的,倒是也有道理。”唐燕凝趴在了石桌上,不禁为她家大哥发起愁来。 钢铁直男好不容易动一次心,不容易呐。 “可是,他手里的帕子怎么解释?” 敲了敲她的脑袋,晏寂轻笑,“不过一方帕子,有什么不能解释的?捡的,或是实在情热,他偷的。” 闻言唐燕凝在晏寂手臂上也同样用力地一拧,嗔道,“说什么呢?” 她大哥,多么正直的人,怎么可能去偷人家姑娘的手帕子? “一定是他捡的。” 只不过是,捡了后没还回去而已……吧? 一想唐燕飞那拿着手帕子傻乐呵的脸,唐燕凝颇觉心酸——亏她还以为是两个人互相看对了眼,还幻想了一下康泰公主给自己做长嫂的美好未来,没成想竟是个错,还是大错。人家康泰公主,很可能压根儿就不知道宫里一众英俊的侍卫里,还藏着一个对她情根深种的傻瓜呢。 “你说,大哥这……能不能遂心啊?” 晏寂依旧摇头,“虽与康泰来往不多,但听她说话,似是没有再召驸马的打算。” 唐燕凝点头叹道,“换了我,我也不会。” 人家康泰公主要身份有身份,要美貌有美貌,知情识趣,优雅矜贵。只要不是造反的大罪,哪怕皇帝驾鹤西游了,下一任皇帝也得将她供奉成长公主,荣华富贵哪一样会少了呢? “你不会什么?”晏寂问道。 唐燕凝正在替她哥哥可惜,没有听出晏寂声音有些发冷,说道,“身家丰厚,帝宠在身,还召什么驸马?过自己的日子,闷了听戏饮宴,多少俊俏的少年可以欣赏呢?何必嫁人呢?” 那简直就是她梦寐以求的日子啊! 美好的未来没有畅想完,唐燕凝就听见晏寂阴测测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哦?是吗?” 唐燕凝打了个哆嗦,啊的一声跳了起来。 章节目录 第二百九十九章 这架势…… 在危险到来之前,唐燕凝抢先跳了起来闪到旁边,侧头看着晏寂,笑意盈盈。 晏寂拿她从来是没有办法的,招了招手,“过来。” “不。”唐燕凝摇头。 “说说话。” 唐燕凝这才过去挨着晏寂坐下,碰了碰他的胳膊,“说真的,知道哥哥的心上人竟然是康泰殿下的时候我是吓了一跳的。” “为何?因她和离之身?” 瞪了晏寂一眼,唐燕凝嗔道:“我是那样狭隘的人吗?我只是觉得,有些事情很是玄妙。你知道我父亲,先前就有让我哥哥求娶公主的意思。哥哥烦了他,这才置下了这处小院子,平日里也不回国公府去。可如今呢,他竟自己倾心公主。” 晏寂没有接话,只是嗤笑了一声。唐国公为人,他也算是看得清楚。那真是一个为了前程卖儿卖女都不眨眼睛的。跟红顶白信手拈来,偏面皮奇厚,哪怕在朝臣之中名声不那么好,也颇有些唾面自干的本是,你们只管嘲笑你们的,我自岿然不动。 光是这份儿淡定自若,晏寂也不得不生出那么一丢丢的佩服来。 唐燕凝当然猜到了晏寂的心思,也不恼,想到唐燕飞很可能无疾而终的单恋,轻轻地叹了口气,“若是能够圆了大哥的一往情深自是最好,若不能,也只盼着他能看开些。” 少年情怀啊…… “不说他了。”晏寂将手搭在唐燕凝的手上,“陛下已经定了五日后去皇庄耤田。” “五天后?”唐燕凝奇道,“来得及吗?” “耤田礼本该在每年的二月后三月初。今年因事多,已经是晚了的,再不去,恐会 误了农时。这是大事,耽搁不得。”晏寂为唐燕凝解释,“况且不过是去田庄,然后再往护国寺去祈福,一来一回也就是一两日的功夫。” “那,圣驾的安全?” “有御前侍卫,演武堂,还有我的大营中也挑出了身手了得的兵士出来护卫。”晏寂告诉唐燕凝,“这不用担心,每年都有一定之规。” 唐燕凝点了点头。她没有经历过耤田礼,听了晏寂的话,也觉得没有什么可担心的。 二人低声细语地说了一会儿话,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晏寂见唐燕凝身上春衫单薄,将她一路送到了国公府门口才自回了王府。 唐燕凝原本以为,这不过是一次和往年一样的耤田礼,不会有什么意外。事实上,也还是出了个众人都万万没有料到的意外。 皇帝去护国寺祈福的时候,遇到了一位温柔婉转,生得楚楚可人的小姑娘。临老再次入花丛,皇帝动了心,便生出了将那位姑娘带进宫里做贵人的心。 这个很是幸运的姑娘,姓江,名沁玥。 当唐燕凝知道江沁玥竟然真的偶遇了皇帝,还要被皇帝接进宫去的时候,饶是有过猜测,也还是吃了一惊。 “她要进宫去?” 明明是原书中的太子妃,这,这没能给太子做成妻子,要做他的庶母了? 谷雨点头,“府里都这么传呢。春晖堂那边的丫鬟,一个一个的已经翘起了尾巴,走路带风,不知道的还以为进宫的是她们。” “毕竟江沁玥是在春晖堂里长大的。一人得道鸡犬升天,她成了金凤凰,春晖堂那边自然跟着沾光。”唐燕凝伸手拈起一枚棋子,胡乱放在棋盘上。她还挺羡慕康泰公主那样的女子,琴棋书画都能拿得起来,在国公府中闲着也是闲着,索性拿了棋谱一边看一边学。 谷雨往地上啐了一口,“呸!她算个什么金凤凰?亲娘才死了多久,热孝才过,三年母孝还没守完,就急着进宫做娘娘去享福了?世间就有金凤凰,她连尾巴毛都摸不上!” 唐燕凝哈哈大笑,“你这嘴也太刻薄了。不是讲究卑不动尊吗?她娘就是昨儿才没的,今日皇帝叫她进宫伴驾,她也得去呀。” 谷雨跺脚,“姑娘你就跟我杠吧,反正我是半只眼睛都看不上她!” 说到这里,想起了方才跟春晖堂那边听见的话,谷雨忙又抢过唐燕凝手里的棋子,急道,“我听说,她马上就回来,等着宫中来人接呢。姑娘,咱们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唐燕凝一时没有反应过来,奇道,“难道我还能拦着她不叫进府,或是不叫她进宫吗?” 谷雨翻了个白眼,“我的意思是说,她对咱们可从来都没有好意的。她这一回来,府里还不得把她供起来?你在府里,难免得受她挤兑。不说别的,万一她仗着要进宫去了,就为难你,叫你行礼你怎么办?叫我说,咱们收拾收拾,赶紧去夫人那里吧!” 其实谷雨的话不无道理。小人得志,总是少不了耀武扬威的。 不过,唐燕凝并不想避出去。一来,她很想看看江沁玥这次会是以怎样的姿态回来。二来,就是她这次跑去别院了,难道江沁玥就没有机会存心刁难了吗?看过了无数宅斗宫斗小说的唐燕凝太明白了,皇帝是一时的兴趣还好,但凡对江沁玥有一二分的宠爱,以江沁玥的性情,那是绝对不会放过她的。 “好了,谷雨姐姐,你就把心放回肚子里吧。”唐燕凝拍了拍谷雨的肩膀,“她不敢对我怎么样的。” 见她一副笃定的神色,谷雨也不在说别的,只是决定回头就去告诉石榴随时跟着姑娘保护,尤其是江沁玥回府的时候! 这天晚上,春晖堂难得传过话来,叫唐燕凝也去那边用晚膳。来传话的翡翠有意讨好唐燕凝,恭敬地对唐燕凝说道:“老太太说了,明儿表姑娘就先回府了,今儿要一家子一处商量商量,怎么接表姑娘呢。” 这丫头倒是有几分的机灵。 唐燕凝将手上的一枚镯子给了翡翠,“我知道了。” 翡翠受宠若惊地接过来,麻利儿地收到了袖子里,福了福身子先出去了。 唐燕凝又刻意打扮了一番,才悠悠然到了春晖堂。 一进春晖堂的院门,饶是有了些准备,唐燕凝还是愣住了。 好么,游廊底下,居然已经挂了一溜儿的大红灯笼,还有几个仆妇踩着梯子,往两棵树上系红绸子。 这阵势…… 怎么和红楼梦里的元春省亲似的? 章节目录 第三百章 跪下! “明儿,玥儿就要回来了。”苏老太太难以抑制面上的喜色,对着坐在春晖堂里的一众人吩咐,特别看着唐燕凝,“她原是住在我这春晖堂跨院里的。如今她身份不同了,马上就要进宫侍奉陛下了,怎么能还蜗居在一个小跨院里?我看是这样,二丫头的琳琅苑就不错,里头摆着的东西富贵精致,收拾得也清雅,就先腾出来给玥儿住。横竖,她也住不了几天。二丫头,你没意见吧?” “看祖母说的。二姐姐最是个识大体的人了,自然没意见。”唐燕华幸灾乐祸。 三太太也握着帕子,“也不好委屈了二丫头呢。阿凝,三婶已经叫人收拾了明月馆出来,你先暂时搬到那边。等玥丫头……看我,等玥儿进了宫,你想住哪里就住哪里。” 说着,见唐燕凝笑意盈盈地看着自己,脸上倒是没有什么不悦的神色,三太太虽觉奇怪,倒也没有多想,只以为是唐燕凝知道江沁玥要进宫伴驾,故而怕了。 “这时候也不早了,我这就叫人去收拾你的铺盖衣裳。”三太太一面说,一面就唤了心腹仆妇进来,吩咐道,“好生带几个人去琳琅苑,把二姑娘的东西都搬到明月馆去。然后,你亲自看着人收拾了琳琅苑,仔细着些。明日我一早就过去查看,若有半分不妥,我必不能饶你。” “慢着。”唐燕凝拦下了就要出门的仆妇。 三太太诧异:“怎么了?阿凝,莫非你不愿意?你可别糊涂啊,先不说玥儿本就是你的表姐,她眼下就要进宫去伴驾,这可是咱们唐家的荣耀。住你的院子两天,你若是都不许,那可是小气了。” “什么小气?”苏老太太两道眉毛一立,本来就瘦削的脸上因为阴沉了脸色而显得格外难看。她眼中的喜气已经没有了,取而代之的是唐燕凝熟悉的阴沉。 “我还活着呢。这唐家的一草一木,一院一屋,还轮不到你个晚辈来说不。就照我说的,琳琅苑即刻腾出来给玥儿。至于你……” 苏老太太瞟了一眼唐燕凝,“若愿意就去明月馆,如不愿意,随你去挑院子。再不如,城门还没关,干脆去你娘那里好了。” 唐国公一听这话,便知道不好,忙出声:“母亲!” 苏老太太一瞪眼,“怎么,我说错了什么?你看看你这个好女儿,琴棋书画样样不通,温顺贤惠一样不占,哪里有半分大家闺秀的样子?都是你和林氏惯的!” “老太太,您这话我可就不爱听了。”唐燕凝觉得,她这个渣爹之所以会是这种跟红顶白的人品,与苏老太太脱不了关系。毕竟,从小耳濡目染的看见的都是老太太这样的,还能指望唐渊三观多么端正吗?歹竹出好笋的几率,实在太小。 “江沁玥回来,难道还带了什么盖世奇功吗?府里又是张灯结彩,又要我给她腾院子,知道的说是寄居在咱们家的表姑娘回来了。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宫里的娘娘下降呢。” 唐国公闻言,眼皮儿就是一动。就来原本懒洋洋靠在椅子上,素来平庸的三老爷,也咳嗽了一声,坐直了身子。 不待唐国公说话,三太太已经抢先开口了。 “可不就是娘娘下降么?”三太太嗔怪地看着唐燕凝,“阿凝啊,三婶知道你一贯跟玥儿不对付,可这眼下可不是置气的时候。玥儿呢,是一飞冲天做了凤凰了。你呀,得对她敬重起来呢。” 对于江沁玥能够进宫伴驾这件事,三太太是又嫉妒,又羡慕。 在她看来,她女儿没有一点儿不如江沁玥的地方,怎么进宫做娘娘这样的好事,就叫江沁玥占了去呢? 这样想着,说话难免就多了那么几分挑事儿的意味了。 唐燕凝笑了,“娘娘?” 三太太点头。 “谁封的?” 三太太如看傻子一般看着唐燕凝,“自然是陛下啊。” “陛下是下了圣旨,封了她做娘娘?位份如何,是妃还是嫔?封号是什么?” 唐燕凝叹了口气,恨铁不成钢地看着三太太,摇头用教导的语气对三太太说道,“我听说,今年要秀女大选。这经过了选秀的,才会留在宫里,正式下诏书给位份。尚未到选秀的时候,宫外遇见了一个小姑娘,陛下喜欢了,接到宫里去。我说的好听些,那是圣恩。说的难听点儿,做娘娘还是做宫女还不一定呢。叫我腾院子给她?” 一口气说完这些话,唐燕凝顶着苏老太太震怒的目光以及三太太惊诧的视线,缓缓吐出了三个字。 “她也配?” 春晖堂里一时一片沉默寂静。 “反了反了!”率先回过神来的苏老太太一手拍着桌子,一手捂着心口,“你这不识好歹的贱骨头!老大,看看你养的好女儿!你就这么看着她顶撞长辈?” 唐国公站起来,无奈劝苏老太太,“母亲莫要气恼。阿凝话不中听,可……” 后面的话还没有说出来,苏老太太已经怒吼了,“可什么可?你要还是我儿子,就给我教训这个目无尊长的死丫头!” 她拍着身下的榻,搂着心口哭喊,“我这是做了什么孽啊!一个一个额不省心!一个不知好歹跑了的,一个目无尊长跋扈的,只有玥儿孝顺。偏有的人就看不惯,把她看得眼中钉一样……” 唐国公被她叫嚷得头疼,转头训斥唐燕凝,“还不快来给你祖母跪下!” 唐燕凝站了来。 唐国公松了口气。 岂料,唐燕凝压根儿就没有跪下的打算。她走到苏老太太面前,看了一会儿苏老太太,关切地问:“老太太,您年老泪少,若是没有眼泪,还是别哭了吧?伤眼睛。” 苏老太太的哭喊声戛然而止。 “你,你……” 苏老太太眼睛往上一翻,往后就倒。 三太太唐燕华都扑了上去,喊着老太太。唐国公大步上前,将苏老太太抱住,沉声喝道:“阿凝!跪下!” 章节目录 第三百零一章 冷静 “我又没说错什么,为何要跪?”唐燕凝并不怕唐国公。反正只要让眼前这个男人意识到,站在她的一边远比站在苏老太太江沁玥那一边的利益更大,别说气到了苏老太太,就是气死,他怕是也不会多说什么重话。 “哎哎呀阿凝!”三太太一边给苏老太太揉心口顺气,一边抬起头焦急地对唐燕凝说道,“这会儿你还跟老太太争什么?看把你祖母气的,赶紧认错!” 唐燕华也在一旁抹眼泪,“祖母若是有个什么三长两短,我跟你没完!” “三妹妹,你着急可以,可别胡言乱语。老太太身子安康,且好着呢。什么三长两短?你空口白牙诅咒她老人家,可见她是白疼了你一场了!”论起口齿伶俐,春晖堂里有一个算一个,唐燕凝没在怕的。 “你!”果然,唐燕华被这番话一激,顿时就红了眼,扑过来就要抓挠唐燕凝,“你血口喷人!” 她手上留着足有半寸的长指甲,这一下若是被她抓实在了,唐燕凝能毁容。 幸好唐燕华就要扑到唐燕凝跟前的时候,被谷雨一把揪住了胳膊。 “哎呀,你个死丫头,怎么敢和华儿动手?”三太太也顾不得苏老太太了,松开手连忙过来扒着谷雨的手往下扯,“放手!华儿但凡破点肉皮儿,我发卖了你!” 感觉到唐燕华还在往前挣扎着,谷雨哪里敢放手,死死抓住唐燕华,一面还要躲避三太太,看上去也狼狈得很。 春晖堂里一时间乱乱哄哄的。 “够了!”唐国公狠狠砸下了手里的茶盅,怒吼一声。 瓷器碎裂的声音,总算是叫诸人都安静了下来。 唐国公目光在春晖堂里一扫,好么,三太太、唐燕华和谷雨纠缠成了一团。谷雨两手揪住唐燕华的袖子,三太太的手抓着谷雨的头发,迫使她的脸往后仰着……至于唐燕凝,脚踩在三太太的裙摆上。唐国公但凡喊得晚一些,三太太的裙子就得掉下来。真要是那样儿,三太太只怕都没脸出现在国公府里了。 “这都成什么样子!”唐国公捏了捏眉心,努力叫自己平静点儿。本来,将江沁玥送到护国寺不远处的苦心庵去,他就存了让江沁玥接近圣驾的心思。没想到,一朝心事得偿,江沁玥不但见到了皇帝,甚至还很是得皇帝的喜欢,要将她接进宫里去。 这就叫唐国公很是欣喜了。 更别提,皇帝竟然还有额外的恩典,许江沁玥进宫前回到国公府来。唐国公惊喜之余,也颇有被喜悦冲昏了头脑。 因此,才由得苏老太太咋咋呼呼让府里张灯挂彩的折腾。 不过方才唐燕凝一席话,如一盆凉水泼在头上,叫他昏沉浑噩的脑袋清明了起来。 是了,江沁玥能进宫去固然是好。可想而知,皇帝既然决定接她进宫,那必定会给她个位份。 可,能给什么位份呢? 妃?嫔?贵人?还是只比宫人强一些的美人? 人家牙根儿没说呀! 自家就这样大张旗鼓起来,怕是皇帝也不会高兴的吧?毕竟,显得太过轻狂了。 瞅瞅唐国公的脸色,唐燕凝便知道,唐渊还不算太蠢,自己的话外之意,他还是听明白了的。 嗽了嗽嗓子,唐燕凝抬起了自己的脚,将三太太的裙子解放了出来。 三太太这才发现,自己险些就要衣衫不整了。她脸色阴沉,抬手就要去打唐燕凝,“你怎么敢跟我动手?” 唐燕凝没理会她,将她的手格到了一旁,轻斥,“闭嘴!” 不知为何,她平日里总是笑嘻嘻的脸上,流露出十分的威严。三太太,一时竟怔住了。 “谷雨,松手。” 唐燕凝吩咐,见唐燕华那张俏丽的脸上因愤怒狰狞可怖,便又加了一句,“若三姑娘还不老实,你再抽她的脸。” “是!”谷雨头发被三太太扯散了,却昂着头大声应了,恶狠狠地看着唐燕华。 苏老太太颤巍巍地指着唐燕凝,这回真的气得说不话来了。 在她老人家看来,一个晚辈,一个丫头,怎么就敢在她的春晖堂里,当着她的面,顶撞她不算,还纵容奴才跟主子动手?这简直是翻了天了! 不过,苏老太太这大半辈子虽然骄横不讲理,甚至可以说有些个恶毒,却有一样好处——会审时度势。唐燕凝这丫头向来野性,真闹起来是不管不顾的,疯婆子一般。她一个小丫头不要脸,可叫她真跟自己闹一场,自己这个老太太的脸面往哪里放呦!且看儿子的意思,弄不好这丫头还会做个王妃娘娘。 苏老太太一口气梗在喉咙处,硬是憋住了。 唐燕凝很是满意苏老太太的表现,不去管她了。 她只看着唐国公和三老爷,问道:“父亲,三老爷。我年纪小,没有什么经历。我就想问问你们,像咱们家里这种,出了个要进宫的表姑娘的人家,有没有这样大张旗鼓庆祝过的?” 不等唐国公和三老爷说话,唐燕凝又问,“远的不说,便是霍家,当初知道了女儿要做太子妃的时候,可有这样张扬过?” “那倒是没有。”三老爷摇摇头,“不过霍远山向来沉闷。他们家也不能跟咱们家比。” “原来太子妃的娘家,不能跟咱们家比啊。”唐燕凝点点头,“可见太子妃当初也不能跟江沁玥比了。” 三老爷忙道:“那话可不能这么说!” 霍家那位短命的太子妃死了,皇帝恼火得差点把京城掀过来找凶手。后来这事儿就这么无风无雨地过去了,似乎谁也不敢再提起了。三老爷虽然庸碌些,但好歹在朝中混了这么多年,这点儿嗅觉还是有的,连忙就止住了话头。 唐国公已经从最初的狂喜中冷静了下来。他眯着眼睛,捋着不知道什么时候蓄起来的短须,对唐燕凝点了点头,“你的意思是,咱们家太过了?” “太过张扬了。”将唐国公没有说出的话补充完整,唐燕凝淡淡地指出,“未经选秀,宫外相识,想来是陛下自己,也没有打算大张旗鼓的吧?父亲,恕我直言,这个时候不知道多少双眼睛盯着您呢。再怎么粉饰,江沁玥也是唐国公府的表姑娘,她偏生出现在了陛下每年都会去的地方,偏生被陛下看中了,要迎入宫里。说您与这事儿没有干系,您说那些人会信吗?我若是您,就老老实实地缩着头,等宫里的人把她接走就念了佛了。不然,您信不信弹劾您的折子,明儿就能堆满了陛下的龙书案?” 章节目录 第三百零二章 发慌 唐燕凝的一番话,让唐国公和三老爷彻底冷静了下来。 三太太忙道:“这话可太言过其实了。那皇帝陛下选个心爱的女子进宫去伴驾,这朝中大臣们还能管了?我只听说过臣子们催着皇帝选秀开枝散叶的,还从来没有听说过哪个不长眼的去拦着陛下喜欢个女人。再说了,难道咱们家就怕了那些人不成?什么弹劾啊奏折啊的,叫我说,都是些眼红脸酸的嫉妒咱们家罢了。” 唐燕凝冷笑:“是啊,就是嫉妒了,如何?三婶觉得没什么,那哪天二弟弟随便从外面捡回来个姑娘娶了,您愿不愿意呢?” “他敢!” 唐燕凝口中的二弟弟,就是三太太的亲儿子了,如今才十来岁的年纪,还远没到娶亲的时候。唐燕凝这么说,不过是要让三太太闭嘴罢了。 “您自己都不乐意让儿子娶个不明来路的,更何况陛下万乘之尊呢?纵使没有朝臣,也还有宗室宗亲。宗室之中,也有陛下的长辈。他从宫外带回个女子,悄没声息也就罢了,偏偏还要大张旗鼓宣扬一番,您琢磨着,那些宗室宗亲能乐意吗?这不是明摆着告诉世人,皇帝陛下是个见色起意的?” “这话也是。”唐国公点头,“若不是你提醒,我一时也想不到。” 话是这么说,但他可并不认为是自己一时的疏忽。这种事情,本就该是内宅女眷的。唐国公这会儿倒是觉得,三太太白白当家多年,遇事还是一股子小家子气,上不得台面。也难怪国公府中,逢年过节走动的女眷们是越来越少了。 还不如唐燕凝。尽管才是及笄的年纪,却思虑周到,行事稳妥。外面随便弄个香楼,便是大把赚着银子。听说,那香楼的分号,都开到了晋州去。 短短时日,小小年纪,便能搞出这么大的动静来。若是将家事交给唐燕凝…… 想到这里,唐国公便先对苏老太太说道:“阿凝说的很有道理。陛下青眼,正是咱们家的体面。正当这个节骨眼上,咱们万万不可轻狂造次。依我看,母亲方才说的那些,都要收一收才好。” 依着苏老太太的意思,江沁玥回来的时候,要打开中门,净扫庭院,廊下挂灯笼,树上结红彩,最好还有鞭炮助兴。届时,阖府上下都要去接江沁玥——毕竟都是要进宫做娘娘的人了,这点儿排场还是要讲究的。 “那怎么行?”苏老太太急了,“你也说了,玥儿进宫去,正是咱们的体面。她小小年纪,竟要帮着撑扶门楣光耀门庭的,这点子脸面你就不给她做?” 说着,苏老太太眼圈就红了,她低下头擦了擦眼角,搂着心口神色悲戚,“这一进宫去,我还不知道能不能再见着她呢。你们只管想着旁人怎么看咱家,可有想过我可怜的玥儿,没了娘,咱们再不给她做脸,她进了宫可要怎么立足呢?” “祖母不用担心这个。”唐燕凝实在是厌烦苏老太太这副模样,开口打断了她的话,“进了宫,当然是靠着陛下立足了。任你家世再好,皇帝跟前,又有什么用?更何况,她本来也只是咱们家的亲戚。当真有那个命做娘娘,自然还是向着江家的。” 唐国公咳嗽了一声,“且说不到那个时候。” 江家? 根本就没有什么江家。那不过是当年,为了隐瞒住苏雪柔未婚而有孕的一个谎儿而已。 唐燕凝当然也知道这个。她故意提起江家,就是想看看苏老太太和唐国公的反应。 果然,这母子两个人听到“江家”,脸上都有些不自然了。苏老太太干脆帕子掩住了脸,“我只心疼我可怜的玥儿。” “老太太果然是疼爱晚辈。”唐燕凝拍手赞道,“其实叫我说呀,与其弄这些虚头,既招摇不讨好,又没什么用处,倒不如来点儿实在的呢。” 闻言三太太眼皮儿就是一跳,看看唐燕凝,总觉得这丫头笑得不怀好意。 果然后面苏老太太下意识地一问:“什么意思?” 唐燕凝就立刻接下去说了,“宫里是什么地方?一茶一饭都是按着定例来的,使唤个人也要掏出银子来。不然,谁管你?我也算是进宫几次了,就是几位娘娘公主,每日里打赏出去的银子就不知多少。江家表姐虽然在咱们家里长大 ,可到底是个亲戚而已,手里哪有什么打赏的银子呢?老太太,您若是真疼她,不如多多地给她些有银票银锭子的,留着她在宫里花用。再者,捡库中最好的珠串头面翡翠玉镯子金戒指也都挑出来,让她结交些宫中的旧人。当然了,这些孝敬给各宫里嫔位以上的娘娘,还有给公主们都上不得台面,还要再好好地找一找古董啊字画千年灵芝百年老参之类的呢。” 三太太一口气堵在心口,差点儿上不来,惊叫,“竟要这么多?” 都进宫去给皇帝老爷做妃子了,难道不是该大把的赏赐送进府里吗?怎么,不但没见着赏赐,反而要搭出去这老些? 当家这么久,三太太早就将国公府里的东西当成了自家的。一听说竟然要给江沁玥预备出这老多的东西带走,顿时就觉得剜心剜肺地疼了。 她疑惑地看着唐燕凝,“别是你这丫头信口胡诌的吧?” 就连苏老太太,掰着手指头算了算唐燕凝说的这些,也不禁直皱眉,“带些散碎的银子进去留着赏人倒是没错,银票古董字画珍贵的药材……这,这就不用了吧?” “这都不丰足呢。”唐燕凝叹气,“老太太呀,您这不能一边要马儿跑,一边还让马儿饿着吧?既然说心疼表姐,自然就要舍出些东西来。不然,她进宫去了,处处捉襟见肘的,谁看了不笑话她?别的娘娘都是打扮得珠光宝气见陛下,她就只有宫里定例的那点儿东西,您觉得陛下能稀罕她吗?” 唐国公长长叹了口气,“一点儿黄白之物不算什么。阿凝说得对,与其弄些虚头吧脑的东西,不如实惠些。我那里还有些好东西,都叫玥儿带进宫去。弟妹,劳累你,亲自去清点库里的东西,捡着好的挑出来给玥儿一并带走。” 说到这里,又交代唐燕凝,“阿凝跟着你三婶一起,你眼力不错。若有好的只管拿出来,让人造好册子,到时候都交给你表姐。” 唐燕凝笑得开心,“父亲放心,我一准儿捡府里最好的给她。” 三太太咬着嘴唇,心里发慌。 章节目录 第三百零三章 你真是个蠢货 别看唐国公很有些愚孝的意思,但多数情况下,他说话苏老太太还是会听的。对于江沁玥回府一事,唐国公发了话,苏老太太也只好暂时偃旗息鼓。只是到底还有不甘心,试探着问道:“那玥儿回来,住在哪里呢?” 瞥了一眼唐燕凝,苏老太太为难地叹道,“若是从前,她住在跨院里倒是没什么。可眼看着就要进宫去了,这若是宫里来人接的时候看见她竟没个正经的院子,回去后还不定怎么说呢。也别太苛待了她,叫她心里留下疙瘩可就不好了。” 唐国公看向唐燕凝。 唐燕凝早有了说法,“明月馆不就是现成的?地方又大,又安静。虽然说这几年没有人住,可能显得清冷了点,不过今晚上叫人好生打扫打扫,多往那边派几个人守着,也就没什么不妥的了。而且,江家表姐要进宫去,身份可就不一样了,也不能是谁都能见到的。明月馆正好。” 唐国公点头,“你说的很对。” 转头就对三太太说道:“那有劳弟妹了,这就叫人去仔细收拾出明月馆吧。” “这不是应当的么,大哥说什么有劳呢。”三太太勉强笑道。 都商量好了,苏老太太没能可着心意来,只觉得郁闷难忍,摆了摆手,“你们出去吧,叫我看着乱得慌。” 唐燕凝这次乖乖地和唐国公等人一起退出了春晖堂。院子里,唐国公抬头看看游廊上几溜儿大红灯笼,院中花树上挂着的红绸子,也觉得确实张扬。吩咐春晖堂的丫头们:“这些都摘了,叫人看着像什么样子。” 待春晖堂丫头们答应了,唐国公才大步往书房里去——他手里还颇有些好东西,也要去挑挑看,好给江沁玥带进宫里去。他虽不喜欢唐燕凝,但也得承认唐燕凝说得不错,宫里一行一动都得有银子开路的。 这边唐燕凝带着谷雨才出了春晖堂,后面唐燕华追了上来,对着她冷笑:“二姐姐好口舌啊。三言两语的就叫大伯父站到你那边了,分明是你小气,不肯让出琳琅苑,偏还说得那么大义凛然的。等明儿表姐回来了,我可都要告诉她。” 最后一句,唐燕华说的时候带着刁钻的笑意。 “三妹妹。我有没有对你说过……” “什么?”见唐燕凝一脸郑重,唐燕华虽然觉得她嘴里大概说不出什么好听的话来,还是忍不住接了一句。 唐燕凝叹道:“我有没有对你说过,你真是个蠢货?” “你说什么!”唐燕华尖叫起来,“你敢骂我!” 方才和谷雨冲突起来,唐燕华的头发还是松散的,本就有些个狼狈的形容,因怒气更显狰狞。她狠狠地跺了跺脚,“娘!” 唐燕凝忍不住嗤笑。 “你都多大了,吵架还只会喊娘?我说的都是正理,怕你去告诉她?再者了,你就是告诉了江沁玥又能怎么样?宫里我也是常来常往的,我和安泰公主的母妃珍贵妃关系也不错。珍贵妃你知道吧?协理宫务,皇后娘娘病着,宫里以珍贵妃为大。就是江沁玥进宫去了,也要去拜见贵妃才行。又不是正经的路子进宫的,撑死了给她封个美人,说不定还就是当宫人使唤,你以为她就敢得罪我来?她可比你聪明多了!” 三太太就跟在她们后边,闻言忙上前拉了一把唐燕华,对唐燕凝道:“阿凝你不要跟妹妹一般见识。走,到冬晴园去。三婶还有事要跟你商量呢。” “三婶要跟我商量什么?”唐燕凝情知三太太要跟自己说什么。她这些年管家,可没少贪墨府里的东西。林氏临去别院的时候,唐燕凝坑过三太太一次,把她贪墨的事儿捅到了苏老太太和唐国公跟前去。不过看两个人依旧同意叫三太太当家,唐燕凝便知道,他们约莫也没有把这个放在心上。毕竟在这俩人心里,都是一家人,银子也好东西也好,放在谁的手里不是放呢? 刚才唐燕凝在春晖堂里说那些话,一个是说给唐国公说的,另一个目的也是想要趁此机会叫三太太焦头烂额,没事儿别总把心思用到她的身上来。 果然,三太太当场就变了脸色,出门又迫不及待请自己过去,唐燕凝就知道,这一年里,她怕是根本没有受到教训,死性还没改呢。 以时候不早了为由拒绝了三太太,唐燕凝和谷雨施施然回到了琳琅苑。 “姑娘,三太太想跟您商量什么?”谷雨知道直到回来了,才问出了心里的好奇。她方才一人独战三房母女两个,此刻正兴奋着。 唐燕凝把玩着一把小扇子,笑道:“一会儿你就知道了。” “一会儿?”谷雨挠了挠头。 话音未落,外头有石榴喊了一声“三太太来了”。 谷雨立刻转头看唐燕凝,“姑娘,您这是早就料到了啊?” 三太太已经走了进来,这回没带唐燕华。 “二丫头啊!” 一进门,三太太就先叫了起来,“你说你可这是傻丫头了!” “您这话怎么说的?”请三太太坐了,唐燕凝叫谷雨给她上了茶,“我可不懂了。” 三太太满脸的恨铁不成钢,点了点桌子,对唐燕凝道:“方才在老太太跟前,你说那些,又是要给江丫头预备银子,又是要给她挑古董字画首饰头面的带走。可凭什么呢?咱们家倒不是穷酸,可她姓江又不姓唐,库里那些银子好东西,可都是给唐家儿女的!” “话是这么说。”唐燕凝摇着扇子,“她不是从小就在唐家长大吗?要说是唐家的人,本来也没错。况且,陛下都让她先回唐家了,可见她也对陛下这么说的。要真让她光秃秃一个人进宫去,叫陛下知道了,怎么看咱们家?他老人家还不得以为,是咱们家故意的,是落皇室的面子!” “这,这我倒是没想到……”拧着手里的帕子,三太太心里既发堵,又疼得慌,“照这么说,还真的要给她预备了?” 说到这里,见唐燕凝戏谑地看过来,三太太忙又找补,“我倒不是舍不得,就是这心里不甘啊。你说说,她卷走了那么些,回头你兄弟们你们姐妹一娶一嫁的,还有多少能拿得出手的呦!” 章节目录 第三百零四章 语塞 唐燕凝往前倾身,看着三太太的眼睛,“您跟我说实话,是不是府里的东西,不多了?” 三太太闻言愣住了,帕子在两只手之间扭来扭去。半晌,才尴尬地笑了笑,为难地说道:“不瞒你说,咱们家里看着显赫,其实早就中空了。只靠着那些祭田收益,能有几个?满府的人吃吃喝喝,爷们在外面要光鲜……” “三婶何必拿着这些话来诓我?”坐直了身子,唐燕凝端起了茶杯来缓缓地拨着茶水,将姿态摆得足足的,“府里应该有多少的收益,库里应该收着些什么,我就算不知道细致的,可心里也有个底。” “哎呦我的好阿凝……坐吃山空这句话可不是白说的。这庄子田地的进益一年不如一年,这么多人,吃穿用度的,我是拆了东墙补西墙。哪里还有什么呢?” 唐燕凝轻笑:“您当家能有几年?据我所知,自从我娘嫁进国公府,这府里的开销可都是靠着她的嫁妆支应。” 林氏进门后不久,苏老太太就提出她一个年轻媳妇不好抛头露面,不如将手里的产业交给夫家,横竖那些嫁妆都有造册,谁也不会吞没了去。林氏新媳妇脸嫩,没好反驳什么。于是,也就将嫁妆交了出去。不过,她也留了个心眼儿,只是交出了嫁妆中的田庄,铺子却还是由她自己信任的掌柜打理。至于林王府余下的产业,也都是由林福照管的。 可即便是这样,她嫁妆中那几个庄子的进益,也足以养活唐国公府一大家子了。 再加上后来林氏病重,家事交给了三太太。三太太借机可没少去花用这些嫁妆,甚至连嫁妆里的一些上好的衣料首饰都没有放过,掉包了不少出去。 换句话说,从林氏嫁进门起,这小二十年的时间里,唐国公府所花销的银子,都是林氏出的,国公府名下产业中的进益,若无人贪墨,早就能存下丰厚的家底了。 也就是从去年林氏搬出国公府,唐燕凝才嘱咐了林福,全面接手林氏的嫁妆,所有进益归到别院里去,国公府才动用了些公库里的银子花销。 这会儿跑来跟自己叫苦叫穷,唐燕凝一双清明的眼睛看着三太太,眼神中颇有嘲讽之意。 在她的注视下,三太太白净的脸上难得显出羞臊来。 “哎……这话叫我怎么说呢?”三太太帕子遮住了脸,“说出来也怪没脸的。” 见唐燕凝轻轻地啜着茶,却不肯接自己这句话,三太太咬了咬牙,忍耻道,“阿凝你知道,三婶的娘家呢小门小户的,没什么家底儿,我进门的时候嫁妆有限,寒薄得很。你三叔官职不高,又没什么实权,俸禄银子还不够他自己买花买鸟的呢。我又有你二弟弟三妹妹。你说,我就算不为自己,还能不为他们打算吗?说我贪墨,我也不敢就拍着心口说没有。可三婶也得说,我胆子小,也真没有敢多动呢。” “那这十多年的进益,难道就凭空消失了?” 三太太指了指春晖堂的方向,来了个一推六二五,“不瞒你说,名义上是我当家,可我也就是个拿着钥匙的大丫鬟,管事儿不主事。这些个大事小情呢,我还是要件件去问过你祖母才行的。至于那些进益,多数都是进了你祖母的私库了。当然了,这里头她又给了苏雪柔和江沁玥,我就一概不知了。” 要说三太太的话,唐燕凝是信了七分的。苏老太太向来贪婪无限,把整个府里的收益都蒌到自己的私库里去,也不是干不出来。至于苏雪柔,苏老太太把她看得比亲闺女还亲,至凭着有限的见面,唐燕凝也能从苏雪柔母女两个吃穿用戴上推测出她们手里必然有苏老太太和唐国公给的大笔私房银子。 至于不信的那三分……唐燕凝笑道:“三婶不必说了。您就直说,到底还能拿出什么来给江沁玥吧。” “银子呢是有的。可别说她进宫还没个名分呢,就算是去做皇后做贵妃,也没得把家里的银子都给她带走的道理。我想着,两千两银子打发她也足够了。” 说到两千两银子的时候,三太太心疼得腮帮子都动了动。 这可是一笔不小的银子了。放到寻常人家,足够五口之家富足地花用一辈子了。 唐燕凝含笑瞟了一眼三太太,没说够,也没有说不够,而是等着三太太后面的话。 “至于你说的那些古董字画头面珍稀药材什么……粗粗笨笨的也不好给她带进宫去啊。”三太太说完,便期待地看着唐燕凝。 这一下唐燕凝便明白了。 不是不好带进宫里去,而是这些东西怕是公库里都没剩了什么。 她一面惊讶于三太太的厚颜,一面叹了口气,“这些呢本也是些锦上添花所用。有,就带着;没有,难道三婶还能给她变出来嘛?我说句心里话,她本来也不姓唐。” “对呀!”三太太双手一击掌,“就是你这话了!不过,你都在老太太跟前说出来那些话了,总也不好真的一样都不给她。所以阿凝我想着……” 三太太的眼睛在琳琅苑的屋子里一溜,终于说出了来意,“你这里摆着的,还有我听说后面你还有专门的屋子收着那些不喜欢的摆件玩物,横竖你都看得有日子了。不如就挑几样成色差的,给了江丫头如何?” “不成。”唐燕凝放下了茶杯,“我连个空院子都不想让给她住,何况我的东西呢?我跟她向来不合,她也没有那么大的脸面来擎着我的东西。况且……” 唐燕凝吩咐谷雨,“去多宝阁上把那盆小水仙端来。” 谷雨端了小水仙过来。 说是小水仙,其实并不是花草盆栽,而是一盆玉石盆栽。整盆盆栽以象牙为根,白玉为花,黄玉为蕊,碧玉做叶,金丝点缀成脉络,端的是清雅又不失华贵。唐燕华垂涎已久了,几次跟三太太软磨硬泡的想要据为己有。 “这……”三太太不明所以。 唐燕凝让谷雨将玉石盆栽举过头顶,三太太忙伸手护住,生怕谷雨一个不留神把玉石摔了。 唐燕凝指责玉石花盆底部的拓印说道,“我这里的东西都是好的,可也都是先皇赐给我外祖父的。这要是带进了宫里去,被人认出来,作大祸呢?” “这……”三太太语塞。 章节目录 第三百零五章 姑娘人美心善呀 看着小水仙盆下的御用敕造款儿,三太太咳声叹气直跺脚,“那可怎么办啊?” 她目光灼灼地盯着唐燕凝,“阿凝啊,都是一家人,要不……” “三婶,您可不要打我的主意。”唐燕凝摇头。从三太太转动的眼珠子里,她就知道这位从来不知道面皮为何物的长辈在打什么主意,“我的银子,我的东西,绝不可能给江沁玥来花用。” 三太太:“可……” “没什么可是的。”唐燕凝忽然收敛了笑意,嘴角扬起一抹嘲讽的弧度,“我不是我娘。江沁玥到底跟唐家是什么关系,我娘起先不知道,可瞒不过我去。我娘知道了不计较,是她大度,可我却是个锱铢必较的性子。你们安排她接近陛下,想送她进宫去搏那富贵,我不挖坑就已经是我最大的底线了。可别指望我帮着她。” “你……你……”三太太接连说了两个你,余下的声音却在唐燕凝冷凝的目光中吞了回去。她咬了咬嘴唇,脸色先是涨红,紧接着就转为发白。唐燕凝毫无征兆地透露出她早就知道了江沁玥的身世,这叫三太太乱了方寸——她一直以为,江沁玥的身世被隐藏得很好的。没想到,大房母女竟然都知道了?且看唐燕凝那副不慌不忙的平静模样,似乎还是很早就知道了? 这,这可怎么办? 短暂的慌乱过后,三太太一如既往,先抓住了唐燕凝的手,为自己开脱:“这话,可不能乱说!阿凝啊,这可是了不得的!” “有什么了不得的?外面早有关于苏雪柔江沁玥母女身份的传闻,莫非三婶是没有听说过的?”唐燕凝冷笑着抽回了手,“别拿着谁当傻子了。不但是我,就是陛下,这会儿怕是也早就知道了江沁玥到底是个什么身份。” 唐燕凝那双水润的桃花眼斜斜地看了一眼三太太骤然变色的脸,“所以三婶,您觉得,陛下得多大的心,将一个奸生女封做高位嫔妃?” 三太太倏然起身,往后退了一步,震惊地看着唐燕凝,“你……你早就想到了这个?所以才那么笃定,江沁玥就是进宫去,也不会做有宠爱?” 起初唐燕凝在春晖堂里那样的肯定,就算江沁玥被接进宫里,顶多了是封个美人儿。她还以为,真的就如唐燕凝说出来的那般,是因为江沁玥并非走了正经选秀的路子,所以才有此一个坎儿,等江沁玥真的进宫了,万一得了皇帝喜爱,什么妃子贵妃还不是迟早的事?没想到,竟有这样的缘故?可,唐燕凝在春晖堂里没有露出半点的风声! 三太太一直以为,唐燕凝不过是个脸酸心硬,眼见嘴利得理不饶人的罢了,没想到,她的心机竟是这样的深! 唐燕凝将食指竖在唇前,做了个“嘘”的手势,“您心里清楚便是了。” “可是,你既然明知道她进宫去也没有好前程,为何在老太太面前说得那么大方啊!”这会儿三太太再想想唐燕凝历数的要个江沁玥带进宫的那些好东西,心疼得都要抽过去了。既然挣不上那荣耀的妃嫔,带走这么老些的东西,那她不就亏大了吗? “该有的脸面还是要有的。”纤长的手指头敲了敲桌面,唐燕凝也是真的佩服苏老太太的眼光。就说是亲上加亲吧,能把这么个鼠目寸光的外甥女嫁给自己的儿子,也着实是需要魄力了。 “不管江沁玥以什么身份进宫,进宫后又是什么身份,她既然进宫,那就是皇家的人了。您能不给她做脸?就如赶明儿您发嫁三妹妹一样,是十里红妆的被婆家看重还是半纹陪嫁没有的腰杆子硬?哪个更叫婆家喜欢?您想省那一星半点的,惹得陛下不喜,那丢了的可就不止这些了。” “那是一星半点吗?”三太太嘟哝,“那都要把咱们库里的东西搬空了!” 唐燕凝往后一靠,倚在了椅子上,“行了三婶,我开香楼做买卖的,这十几二十年的功夫,府里的进益如何还是能够估算出来的。老太太再贪,也不可能把这些进益都收到私库里去。再出去您扣下润手的那些,五成的进益总还是有的剩吧?我劝您,做人别太贪心。那里面本也不是您三房一房的东西,该拿的总要拿出来。” 三太太眉尖一动,从唐燕凝的话里似乎是听明白了点。她无奈叹了口气,“也只好便宜了江沁玥。你看你说的话,我刻薄了是为了谁呢?做不过是为了你们这些唐家真正的骨血罢了!” 一面说着,一面就往外走,嘴里还在找补,“你说的也对,我这就去盘一盘库里的东西,挑些便宜江沁玥吧!” “那您忙,我不送您了,辛苦您去挑一挑东西,明日我过去造册。” 听到这句话的时候,三太太正迈脚过台阶。闻言脚步一乱,差点被门槛绊倒了,慌得原本等在游廊上的丫鬟忙扶了她一把。 唐燕凝掩口而笑。 “姑娘,您真的让江沁玥带那么多的银子东西走?”谷雨就不明白了,明明就是不和,她家姑娘怎么就昏了头帮着江沁玥讨要出老大的一份儿私房来。 唐燕凝浅笑,“那自然是姑娘我人美心善呀。” 谷雨做了个发抖的表情,吐了吐舌头,“我怎么听着不像呢?” 就她家姑娘,人美是真的,心善也是……分人的。若是换了别人,谷雨都得承认姑娘的纯善。可对江沁玥……打死谷雨也不信啊。 “好了,到时候你就知道了。”唐燕凝起身,“快去给我找找明日穿的衣裳。江沁玥亲娘死了,灰溜溜被送去了苦心庵,这次回来,定然会带些即将一飞冲天的张狂来。我可不能输了她。” 谷雨答应了一声,跑去了对面的屋子里给唐燕凝找衣裳。 第二日,唐燕凝一早起来,还在用着早膳,就听见外面跑来的小丫鬟说,江沁玥回来了,人已经到了大门口。 “这么快?”唐燕凝夹着一个翡翠小烧麦,惊讶,心中盘算了一下,这不对啊。苦心庵在城外,距城里少说也有几十里的路。江沁玥是什么时候进的城? 章节目录 第三百零六章 央求 来的丫鬟站在桌旁,见唐燕凝并没有起身的意思,反而悠哉悠哉地又喝了口粥,看样子还要继续吃下去,不禁有些着急。 “二姑娘……”那丫鬟在春晖堂里也不过是二等使唤的人,与唐燕凝接触不多,却也知道这个二姑娘性子不大好,觑着唐燕凝的脸色,鼓足了勇气小声道,“老太太说,让开了大门,所有人都去门口迎接表姑娘呢。” “开大门,都去?”唐燕凝笑了起来,“你去跟老太太说,我昨儿睡晚了,今天早上起来就头晕得厉害,恕我不能过去了。” 小丫鬟为难地看了看唐燕凝,二姑娘脸色红润眼睛清亮,哪里像是不舒服的了? 旁边的谷雨一拍小丫鬟的肩膀,“姑娘说不舒服,那就是不舒服。还不快去回了老太太?” “哦。”小丫鬟无奈,只好一溜儿烟跑回春晖堂去回话了。 谷雨抿着嘴笑道:“姑娘,您猜老太太会不会气坏了啊?” “不会。”唐燕凝擦了擦嘴,“老太太多慈爱呐。” 谷雨哈哈大笑,叫了人进来收拾了饭食去,自己帮着唐燕凝重新换了衣裳,梳了头发。 站在屋子中间,唐燕凝看了看身上的桃红色洒金绣落梅的衣裙,简单地在发间插了支珊瑚钗,明媚艳丽又不冗繁,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 在外面打听消息的石榴跑进来,告诉唐燕凝:“来了来了,都去了春晖堂了!” “知道了” 石榴诧异,“姑娘,您不过去瞅瞅呀?今儿表姑娘回来,都跟换了个人似的!” 唐燕凝笑了笑,“这一去就要飞上枝头了,焕然一新不是很正常?” 抓了抓头发,石榴憨笑,“姑娘说的都有道理。就是今儿表姑娘看上去更漂亮了……只是再怎么好看,也不如姑娘!” “说你机灵吧,回回说话都是往人不爱听的地方说。”谷雨指头一戳石榴的脑门,“可说你傻吧,还知道自己往回找补找补。” 见石榴只是傻乎乎地笑,谷雨也忍不住笑了起来,拿了碟点心塞到石榴手里,让她出去吃了。 唐燕凝并不打算去春晖堂里凑什么热闹。她和江沁玥之间,本来就是个水火不容的关系。不管什么情势下,她都不想看到江沁玥那张假惺惺的脸。 但很可惜,江沁玥这次回来,颇有几分衣锦还乡的架势,哪里肯不见唐燕凝呢? 就在唐燕凝坐在窗边打开了香谱静静翻看的时候,春晖堂那边又有人来请她了。 “真是的,这是在咱们跟前耀武扬威呢?”谷雨不满,“哪里来的那么大的脸?” 唐燕凝想了想,起身,“那我就去看看。” 谷雨嘟着嘴,喊了石榴一起,跟着唐燕凝来到了春晖堂。 因前一日晚上有唐燕凝那一番话,这次三太太也没了兴头,在江沁玥跟前露了个脸,借口去给江沁玥预备进宫的东西,已经拉着唐燕华走了。 春晖堂里,只有苏老太太,唐国公兄弟二人和江沁玥而已。 唐燕凝进了厅里,一眼就看到了坐在苏老太太身边,半低着头含笑做出有些羞涩的江沁玥。 “这玥儿回来,不日便要进宫去。阖府人都出去接着了,偏你就不舒坦了?”江沁玥一回来,苏老太太见她容颜清丽如昔,雪白的脸上染了些许的红云,便更比往日多了些娇媚,也难怪能够令皇帝一见之下便愿意将她接到宫里去。苏老太太心中欢喜,又已经将昨日唐燕凝的话都抛到了脑后,开口便是对着唐燕凝一顿数落。 “江表姐又不是外人,怎么还劳动了长辈们出门迎接吗?”唐燕凝笑吟吟对着苏老太太说道,“还是说老太太您太过心疼晚辈了?” 不等苏老太太发怒,江沁玥已经站了起来,柔声道,“表妹。” 唐燕凝点了点头,“请坐。” 这不过是平常亦是平淡的一句话,却叫江沁玥脸上有一瞬间的变化——唐燕凝这分明是拿着主人的做派,将她当做了客人。 自顾自地坐下,唐燕凝问唐国公:“父亲和三叔都没有去衙门吗?” 唐国公有些不自在,倒是三老爷大喇喇地说道:“这不是母亲说了吗,要在家等着玥丫头。她的好事,家里怎么能连个主事的人都没有呢。” “应该的。” 唐燕凝话音未落,江沁玥又已经站了起来,对着唐国公和三老爷盈盈一礼,眼中有着感激,“玥儿谢过两位舅舅。叫舅舅为我操劳,是玥儿的不是了。” “诶,这是哪里的话?”唐国公忙道。他虽势利些,但江沁玥到底是从小被他疼爱呵护着长大的。他对江沁玥,完全不同于对唐燕凝。哪怕这两个都是他的骨血,但江沁玥便是没有了用处,唐国公也还是会替她费劲了心思去找一条出路。但若唐燕凝落到了这个地步,只怕唐国公连一眼都不会看这个女儿了。 “老太太方才说的对,不日你就要进宫去了。这一去,再想见面难如登天……”说到这里,唐国公心中有些难过。看着江沁玥那张与苏雪柔有五六成相似的脸,唐国公又想起了苏雪柔生前无数的好处来,整个人肉眼可见地萎靡了下去。 见状,江沁玥眼圈也红了。 “我舍不得老祖宗,舍不得舅舅和舅母们。” “好孩子,别难过。”苏老太太忙将江沁玥揽入怀里,温言安慰,“陛下既然都不令你走寻常选秀的路子,急急忙忙将你召入宫中,可见是看重你的。待你进宫去,得了势,自然就能召见亲眷,届时见面也不难的。” 说着,瞪了一眼唐国公,嗔怪儿子说错了话。 唐国公见江沁玥落了泪,也自后悔说话轻率了些,也忙跟着点头,“老太太说得对。玥儿,你进宫去,不要想家,不要害怕,一心一意地服侍陛下才是。” 江沁玥轻声答应:“是。” 她抬起头,眼角犹带着泪痕,平添一抹 楚楚可怜。 “表妹,听说你能够进宫去。到时候,你来宫里陪我说说话行不行?” 江沁玥软软地说道,央求地看着唐燕凝。 章节目录 第三百零七章 不甘 江沁玥声音轻柔,秀雅的面容之上也是斯文温柔,说的话更是让唐国公听了心中极为熨帖——毕竟,等江沁玥进了宫去,便是长伴君王身边了。而唐燕凝,很有可能成为翊郡王的王妃。这样,宫里王府中,姐妹同心,才能更有作为不是?唐国公就觉得吧,江沁玥聪慧,唐燕凝虽然性子是不大好的,但她将翊郡王拿捏得死死的,心机又深,只要这俩丫头能够联手,还愁国公府的前程不好? 因此,唐国公含笑点头,一副老怀大慰的模样,“很该如此。” 苏老太太虽不大喜欢唐燕凝,但见儿子这么说了,也便将要出口的话咽了回去。 只是唐燕凝却笑了起来,“父亲,什么本该如此啊?江家表姐进宫去,就是宫中女眷了,一言一行都要守着宫里的规矩。没有陛下和贵妃娘娘的点头,哪里能见家里的亲戚?” 说完,她又看着江沁玥,轻叹,“恐怕是不能遂了表姐的心愿了。” “你不是随时能够进宫去?”见唐燕凝不客气地驳了江沁玥的话,恐江沁玥尴尬,苏老太太不耐烦地说道,“但进去了,看看自家表姐怎么了?” “老太太啊,不是这么说的。”唐燕凝耐心解释,“我哪里有那么大的脸啊,随时进宫去?就是前两次去,也是安泰殿下命人来召我进宫去说话而已。她不找我,我连宫门的跟前都不能去。父亲,是不是?” 唐国公一时没想到这个,闻言忙道:“也是这话。不过我看着安泰殿下待你着实与旁人不同。待她什么时候传召你了,你便顺路……” 说到这里,见唐燕凝歪着头看自己,唐国公这才觉出不对劲来——唐燕凝与安泰公主关系再好,那进宫去了,又哪儿能够随意的走动?再说了,如今掌管宫务的是珍贵妃,正是安泰公主的生母,也是宠冠后宫多年的宫妃了。忽巴地见到皇帝亲自从宫外带回的江沁玥,贵妃难道心中不会有芥蒂?安泰公主难道会喜欢?若唐燕凝跟江沁玥的关系亲密了,叫珍贵妃和安泰公主这对母女心中不悦,反倒是不美了。 “算了,宫里规矩多,玥儿才进宫,不知多少双眼睛盯着,更要谨言慎行。”这会儿的唐国公显得格外聪明起来,“也不好多与宫外的人交往,恐叫陛下心中不喜。等玥儿在宫里立住了脚,再做筹谋不迟。” 江沁玥咬了咬嘴唇,眸光一扫眉眼弯弯的唐燕凝,低声道,“是玥儿造次了。” 嘴上这样的说着,可掩在宽大袖子里的手却紧紧攥了起来。她从小在这国公府中长大,一直是如鱼得水的,有老太太疼爱,有名义上叫做舅舅的唐国公的偏爱,甚至在府外也结交了许多的高门千金勋贵子弟,谁不赞她才高品行好?她随口赋出的诗,总有无数人叫好。她总能轻易吸引人的目光,甚至连唐燕凝的未婚夫卫如玉,都为她倾倒,不惜与唐燕凝退婚。 可到底是从什么时候起,这些都消失了呢? 是了,是从去年开始。似乎从她将唐燕凝撞进了荷花池子里后,唐燕凝身上便有了变化——虽还是那样的莽撞张扬,说话尖利刻薄不留情面,可江沁玥明显感觉到,唐燕凝已经不再是从前那个只知道横冲直撞的莽丫头了。 取而代之的,是行事依旧不羁,但明显又心细了不少的少女。若说从前的唐燕凝明媚却显得艳俗,那么如今的唐燕凝,身上却是一股子叫人难以直视的耀眼炫目,美貌自不必说,性格更是如骄阳一般,灼灼逼人。 与公主往来,得玉清宫真人庇护,翊郡王为她倾心,甚至太子都欣赏她。 江沁玥实在是不甘心。安泰公主也就罢了,可翊郡王,太子啊!他们怎么会为了唐燕凝这样的人起了争端呢?明明,从前都是她更胜一筹啊! “江表姐,你在想什么?” 唐燕凝的声音叫江沁玥回过了神。 看着唐燕凝了然的视线落在自己的身上,那双漆黑清亮的桃花眼弯着,笑意却并不大眼底。若细细去看,那眸光深处分明带了嘲讽,仿佛在嘲笑她的自不量力。 江沁玥深深吸了口气,勉强笑了笑,“没什么。” 一转念间,江沁玥已经向前两步,到了唐燕凝面前,拉起了唐燕凝的手,恳切道,“我从来没有进过宫,对宫里的规矩都不大懂。听二表妹方才的话,我心里害怕极了。二表妹……就我在家里这几日,你能不能给我讲讲宫里的规矩?” 江沁玥完全是爆了一种“我知道你不想见到我,但我偏要膈应你”的心态说出这番话的。但她言辞诚恳,甚至带了些许求恳的意味,无形之中便多了几分可怜,叫人看着,难免心生怜惜。 唐燕凝尚未说话,苏老太太已经抢先说话了,“那有什么不行的?二丫头在家里横竖无事,便是有事,也不在这一两天的功夫!玥儿你有什么不懂的,就问她!” 唐燕凝抽出了手,笑道:“我倒是没什么。只是老太太,父亲不是说,还叫我帮着三太太给表姐整理带进宫里的东西?” “你懂什么?”闻言苏老太太眉毛立了起来,她是无论如何不愿意叫唐燕凝插手国公府库房的,“你父亲就是个糊涂的,你也还没出阁呢,哪里会给人预备这些?叫你三婶准备就行了,你把心思用在正地方,把宫里那些劳什子的规矩好生跟玥儿说一说。” “既然老太太这么说了,我也只有尽力而为了。”这一次,唐燕凝倒是没有跟苏老太太对着干,很是欢喜地答应了。 她多少猜到了江沁玥的心思,自然不会被人牵着鼻子走。你不是想要膈应我么?那么就看看最后谁膈应了谁去吧。 反正,她的脸皮厚实,才不会被这点儿小事难住了。 因她这个表现,叫苏老太太意外之后,也不好再跟她冷言冷语的,叫人去吩咐预备午膳。苏老太太便对江沁玥叹道:“按说,该给你腾出最好的院落来住着。但你这次回来的太过仓促,也只有明月馆可住了。” “老祖宗,何必这么麻烦?”江沁玥忙道,“我就住原来的屋子。离着您近些,我心里才踏实。” 苏老太太爱怜地将她搂进怀里,老泪落下,“我的玥儿啊,这一遭儿进宫去了,还不知道什么时候再能见到你呢!” “老祖宗……” 一老一少都哭了起来,唐国公和三老爷都出声劝。 唐燕凝在一旁,偏着头看热闹。 章节目录 第三百零八章 为难 午膳时候,三太太带着唐燕华又回到了春晖堂。吃过一顿人多但说不上热闹的午饭后,个人回去歇着。唯有江沁玥被唐国公叫到了书房里去说话。 “姑娘,国公会跟那个谁说什么?”谷雨好奇地看了看书房的方向,跟在唐燕凝身边小声嘟哝,“有什么话不能当着大家伙儿的面说?神神秘秘的,定然没好话!” 谷雨是一千一万个看不上江沁玥,见唐燕凝脸上没有什么变化,不由得好奇,“姑娘,您可真稳得住!” “那有什么稳不住的?”唐燕凝伸手从路旁的金丝柳上扯下一根嫩柳枝,手指转着绕,“他会说些什么,我大致能够猜到一些。既然与我干系不大,我也懒得去理会。我留在这里,不过是不想让他们去因为江沁玥进宫的事打扰母亲。” 不过没想到,从苏老太太到唐国公,似乎都已经把还在别院里的林氏忘到了脑后去。 唐燕凝每每想起,也很有些个气笑不得。气的是这满府的人没有心,竟然将她娘当做了无物。笑的,便是因此,林氏那边倒是少了些纷扰了。 谷雨还是有些担心,“姑娘,我看那个江沁玥这次回来,得意洋洋的,跟从前很是不一样。从前呢,她总端着,装成一副温柔懂事的模样,在人前说话也总是斯斯文文的。今儿个可跟变了个人似的,虽然还是竭力做出和以前一样的样子,可那眼睛里啊,每回看向你都狠着呢。姑娘,咱们得小心她!” “好丫头,真是忠心。”唐燕凝摇头晃脑地赞了一句。 “姑娘,我说真的!”谷雨一跺脚,“叫我说,她原本就总是跟姑娘你争锋,生怕被姑娘夺了风头去。要不,怎么会把你撞到荷花池子里去?不就是因为那次有外面来做客的女眷们都夸了你吗?她啊,心里恨着你呢。” 停下了脚步,唐燕凝问谷雨,“这话怎么说哪?” 江沁玥恨她,她当然心知肚明。从林氏和苏雪柔,到她和江沁玥,压根儿就不可能和解,更别提做什么姐妹情深了。不过,谷雨这丫头大大喇喇的,说话做事一阵风似的,竟然也能细心地看出这一点来? 见四下无人,谷雨压低了声音,小声告诉唐燕凝:“姑娘记不记得有个小丫鬟叫做红儿的?她在春晖堂里伺候,被拨到了江沁玥身边做个三等丫头。她偷偷告诉我,就苏雪柔死后,江沁玥整个人都变得阴阴森森的,好像被鬼附了身似的。有天晚上她亲耳听见,江沁玥在苏雪柔的屋子里说什么她知道是姑娘害得她娘失宠,早晚有一日要报复回来呢。” 这个理由,倒是唐燕凝没有想到的。认真追究起来,苏雪柔的失宠,也的确是自己一手设计的。可她也不过是跟唐国公说了几句“大雪进门,房倒楼塌”的话而已。要是真爱,这算个屁啊?说来说去,还不是唐国公负心薄幸? 不过,江沁玥又是从何处得知,一手促成唐国公疏远了苏雪柔的人是自己呢? 想了想,唐燕凝觉得,只有一个解释。她可以在府里安插眼线,那江沁玥自然也可以。 想到这里,唐燕凝眉尖一动。看来,林氏的梧桐苑,唐燕飞的松涛园和她的琳琅苑,还是要仔细地梳理一番了。 这边唐燕凝整理着思绪,书房里,江沁玥也在低着头,听唐国公啰嗦。 唐国公叫了江沁玥过来,倒也并没有什么过多要说的。毕竟,就他自己也没有进宫过几次,更不了解宫里的规矩。 “上次为你请的嬷嬷教导你可还用心?”唐国公口中的嬷嬷,便是为了让江沁玥熟悉宫中,费尽了心机为江沁玥请来的。 “苏嬷嬷很是用心。”江沁玥手中握着一盏茶,垂眸轻声道,“只是……只是我愚钝,总是有些个担心的。舅舅,我能不能带着苏嬷嬷一起进宫?” 走到江沁玥身边,慈爱地抚摸着她那头鸦青色的长发,目光柔和极了。 “这个时候,也无旁人,叫我父亲吧。” 江沁玥抬起头,秀美的脸上有着感动,眼尾也泛起了红,“我一直等着这一天。娘也是。” 听她提起了苏雪柔,唐国公叹了口气。 “自你出生,表妹便对你有着极大的期望。从小叫你读书识字,学琴棋书画,也是想着有朝一日,能够叫你出人头地的意思。如今你有了这鲤鱼跃龙门的机会,表妹在天之灵,也会感到欣慰的。” 江沁玥低下头去,捏着帕子沾了沾眼角。看似是在感动,可心中却对唐国公这番话嗤之以鼻。 什么期望,什么欣慰,也不过是他口中一句话罢了。 从小到大,这样的话,他说了无数次。 可就直到了现下,他连个光明明正大的出身,都还不愿意给自己。 “那您呢?”再次抬起头来,江沁玥眼睛盯着唐国公,“您让我叫您父亲,您对我可有过期待?” 唐国公一怔,“玥儿?” “我此次进宫,是要侍奉君王的。您也知道,我并不是正路子进宫,艰难还在后头。”江沁玥哽咽,“若我只是一个失怙失恃的孤女,进宫后还不是谁想踩一脚便踩一脚?别说有一番作为,便是性命和陛下的宠爱,只怕都难保住。” 说着,便有两行清泪顺着光洁的面颊滚落下去。 普天之下,哪里有这样的好事?既不愿舍出脸面去让自己有个国公府正经千金的出身,又想要沾上皇亲国戚的好处?做梦么? 唐国公为难了。 话都说到了这个份儿上,他当然知道江沁玥的意思。 只是……前一段日子京中盛传苏雪柔是他养在府里妾身未明的女人,他曾经义正辞严地否认了。 如今,怎么认下江沁玥? 说她是自己的义女吗?外甥女和义女,能有什么区别?若是只让江沁玥用唐国公义女的身份进宫,等于多此一举。 若是承认了她是自己的亲生女儿,那岂不是自相矛盾,自己打自己的脸? 可江沁玥说得也不无道理。正如唐燕凝说的,就这么进宫去,江沁玥的位份不会高。可若是,认了她的身份呢? 正经的国公府千金,便是看在这个上头,陛下赐封的时候,也会考虑一二吧? 章节目录 第三百零九章 安抚 唐国公双眉皱起,默默思忖着。 见他左右为难,江沁玥并不相逼,似乎早就料到了唐国公的反应。 约莫过了一盏茶的功夫,唐国公拍了拍江沁玥的肩膀,“玥儿,你说的也对,不过此事还需要好生谋划。” 此时唐国公很有些后悔当年听了苏雪柔的话。那时候,他与苏雪柔青梅竹马地长大,又先有了肌肤之亲,情意正浓。与林氏的大婚,本就是为了唐国公。对于苏雪柔的安置,他的本意是想让苏雪柔做了自己的贵妾的。 但那时候,苏雪柔并不愿意。她对他说,林氏身份高贵,心高气傲。不论是大婚前还是大婚后将她纳为妾室,林氏必然震怒。到时候,夫妻之间失和,反倒是不美,违了唐国公原本结下这门亲事的苦心。为了唐国公府,为了他,苏雪柔笑中带泪地说,她只要能够时时看到他便足够了。 因这样,唐国公最后才与苏雪柔定下了后来的计划,对外只说她远嫁外省,不久后丈夫死了,举目无亲之下又回到了京城,投奔苏老太太。 “若是当年……”唐国公长叹, 没有再说下去。对苏雪柔,心中是有些个埋怨的——如不是她心气儿高,不甘做妾,那即便是庶出,江沁玥也是国公府这一辈儿的大姑娘了。这会儿,又怎么会叫人为难至此? “您的意思是,不能够就叫我名正言顺了是吗?”江沁玥低着头,声音发冷。 唐国公听出了她的情绪,苦笑着解释:“之前对外一直宣称你是我的外甥女,这突然间改了名分,叫旁人怎么看?难免又要将那些陈年旧事抬出来说嘴,我脸皮厚些也就过去了,可是玥儿,你忍心叫你娘身后都没有个好名声吗?再者,届时国公府名声也垮了,你就是争出了个一二三,又有什么用处?” 他说的,本也是实情。 唐国公府本就不如前两代那般显赫,说是国公府,也不过是靠着祖辈的荫庇。唐渊本人才干有些,这么多年能够在京中有些头脸,一个确是因为当年同林王府的联姻,林王爷为国而死,朝廷总要对他的独女多加照顾些。第二个缘故,也就是唐渊虽庸碌,可是善察言观色,与同僚故交们相处都算不错,手面也大方。故而,这些年在京中也算混得如鱼得水。 江沁玥所争的,无非就是个国公府大姑娘的名分。 可是若唐国公府的名声一落千丈甚至臭不可闻,她就是争到了,又有何用?还不如现下这表姑娘的身份来得实惠呐。 江沁玥站起身,“我明白了。” “舅舅,您总是如此瞻前顾后,什么好处都想要,又半点险都不肯担。玥儿希望,有朝一日我在宫中风生水起了,您也记住今日的话。我江沁玥,只是国公府的表姑娘。” 说罢,便向外走去。 “诶,玥儿!”唐国公无奈地叫住了她,“我确有难处!知道这么多年一直委屈了你,我又何尝不是时时刻刻想着补偿呢?这次你能进宫伴驾,为父我是打心眼儿里替你高兴。以你的容貌聪慧才情,陛下必不会辜负了你。如今宫中皇后失势,珍贵妃等一干宫妃都是伴君多年,哪里有你这般青春年少?届时你在宫中,我在宫外,里外联手,又何愁不能够将你送上高位呢?可你想一想,今日你若定要争个名分……我可以给你,只是我若因此失了名声甚至官位,国公府没落,你纵有千般手段,孤零零的女子在宫中又能有何作为?” 江沁玥点头,“舅舅说的,我都明白。” “你自小懂事,这叫我欣慰。玥儿,眼光放长远一点,不要只看着眼前。有朝一日你在宫中得势,呼风唤雨,便是命妇见了你都要行礼。那个时候回想今日,你就不会将这点子虚名放在心上了。” 唐国公转身,从书案后的抽屉中取出一只锦盒。 “玥儿,这些都是我为你进宫准备的。”将锦盒放到桌子上打开了,里面是厚厚的一摞银票。唐国公道,“在宫里,银子才是最实惠的。这里三万两的银票,你且拿着花用。什么时候没了,想办法传个信儿回来。” 三万两银子,都是唐国公自己的私房,一口气拿了这么多出来,饶是唐国公也自心疼。不过,正如江沁玥说的,别的险他不敢冒也不想冒,那这银子上,就得多些安抚了。 江沁玥倒也没有推辞。她垂眸接过唐国公递过来的银票,嘴角露出一抹凄凉的笑,涩声道,“我并不是为了自己争。” 转身缓缓离开了。 见她拿了银票,唐国公松了口气,颓然坐在了椅子上。原本他是欢天喜地要送江沁玥进宫的,没成想这丫头才回来,就给自己一个大大的难题。幸而,他暂时将人安抚住了。 想到江沁玥,再想到其他三个孩子,唐国公不禁有些气恼。他膝下四个子女,就没有省心的——唐燕容拒婚逃家,唐燕飞甚至买了宅子自己另住,不肯回府。至于唐燕凝……唐国公总觉得自己看不明白这个孩子。明明只是个才及笄的小丫头,可偏生狡黠如狐,时而混账到顶撞他,时而又是一副体贴的好女儿姿态。说她不孝顺吧,她就像只小老虎似的,时时刻刻护在林氏身前。可要说她孝顺,只看她对老太太和他是个什么态度就就知道了。 唐国公觉得,自己就永远看不清这丫头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儿女都是债啊!”唐国公又是一声叹息。 唐燕凝得知书房里发生的事,只是一笑。她就知道,唐国公此人心中第一要紧的永远是他自己,哪里容得下旁的东西呢? 别看他今日对江沁玥看上去是有愧疚,可若江沁玥进了宫不得宠,那唐国公绝对是头一个划清干系的人。 “让人看着江沁玥。我总觉得,她回城里的时间不对。”唐燕凝吩咐谷雨,“让外面的人去探探,看她到底是什么时候回的城里,回了城后,又去了哪些地方。” “是。” 章节目录 第三百一十章 火气 虽不大明白江沁玥什么时候回京城有什么重要的,谷雨还是点点头,出去找人传话了。 到了晚间,唐燕飞又偷偷地跑了回来。一进门,顶头就问唐燕凝,“姓江的回来了?” “是呀。”唐燕凝立刻站起来走到了唐燕飞跟前,眼睛盯着他扫视了一圈儿。 唐燕飞被看得莫名其妙,“看什么?” “没什么。”唐燕凝就是想看看,之前看到的那个荷包。虽然大致上可以猜测是康泰公主的,到底也还是确定一下才更放心。 唐燕飞哪里知道妹妹的心思,还只当她是在关心自己,便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想起了自己回来的缘故,原本含着笑意的目光一冷,恨声道,“竟然还要进宫去!” “阿凝,之前你猜对了。他们把她送到苦心庵去,只怕就是打的这个主意。”唐燕飞嗤笑,“堂堂国公府第,行事这般不讲究,我在外头都没脸!” 提起这个,唐燕飞心里的火气就压不住,恨不能大声地叫骂几句。 好在唐燕凝及时拉住了他,往他的手里塞了杯茶,“你消停点吧,溜进来的呢。回头把他招来,又是一通祸事。” 别看唐燕飞是唐国公府长房唯一的男丁,但唐国公对他可是半分慈父心肠都没有。先前待唐燕凝亦是如此,不过是看着唐燕凝竟然有本事叫翊郡王倾心,这才扭转了态度。唐燕凝可没忘记,她刚来到这个世界的时候,正赶上唐国公教训唐燕飞,那真是叫人按了他在搬凳子上大板子招呼。 就那次,被打完了板子的唐燕飞,还得靠石榴搀扶着才走出了春晖堂。 可见,唐国公对儿子,下手是狠之又狠的。 唐燕飞自己置办了个小宅子,日常并不回国公府来,唐国公早就不满了。要不是唐燕飞这会儿在宫里当差,唐国公只怕早就带人过去教训他了。 偷偷溜回来也就罢了,这要是喊出来叫唐国公知道唐燕飞回来了,那唐燕飞还能得了好去?这年头儿就讲究个孝,哪怕是愚孝呢,当儿子的也不能反抗老子。 “到时候你吃了亏,去哪儿说理呢?”唐燕凝劝她哥哥,“咱们的好父亲是个什么样的人,京城里谁不知道呢?就没江沁玥这事儿,他的人品也是人尽皆知的。你从小就在演武堂里师承武阳侯,又不是他教导出来的,丢脸也且还轮不到你呢。” 唐燕飞气笑了,“这么说我还得谢谢打小儿他就不管我?” “对喽。”让唐燕飞坐下了,得知他连晚饭都没吃就跑了来,唐燕凝忙让谷雨端了一碟子点心来给唐燕飞,还叹气,“谷雨做饭的手艺不如立夏。若立夏在,让她给你炖汤煮面的都好。” “姑娘又笑话我了。我的手艺是不行,可玉清宫的时候,您还不是吃得香?”谷雨将垂在肩膀的辫子一甩,“我出去看着门,您和世子放心说话吧。” 唐燕飞捏着一块松子糕丢进了嘴里,含糊地说道,“别说,我还真是想立夏那丫头的鸡汤面了。” 唐燕凝好笑地看着他,将茶杯往他那边推了推,“哥你慢点儿,狼吞虎咽的,肠胃就不好了。” 待唐燕飞吞了半碟子点心入肚,才擦了擦嘴,又灌了口茶,才与唐燕凝说道:“本来前几日听说陛下要从宫外带个女子进宫,我还没想到是姓江的。转头想起你的话,一打听,嘿,还真是她。这下怎么办呐?” 江沁玥和他们兄妹过节不小,不说不死不休亦不远矣。她进宫若是得了势,那对他和妹妹可是大大的不妙。 “你想多了。”唐燕凝便将之前自己已经思虑清楚的话又跟唐燕飞说了一遍,末了右手轻叩桌面,轻声道,“宫是那么好进的?那就是个吃人的地方,江沁玥只不过占了个年轻貌美,可那儿什么是偶缺过美人儿?燕瘦环肥,要什么样的没有?再说年轻,不过了几天就要选秀了,大批花骨朵似的待选姑娘呢,要出身有出身,要才情有才情的。她凭什么跟人争?” “可是……”唐燕飞依旧担心,“毕竟是陛下破格儿要接进宫里的,怕是对她却有些不同吧?” “能有什么不同?” 晏寂从外面走进来。他一袭深色锦衣,借着跳动的烛光看,颇有些温润公子世无双之感。 不过,唐燕飞可没心思欣赏这位翊郡王的风姿,他眼睛都瞪圆了,怪叫道,“这个点儿,你怎么来了?” 他眼睛没花吧? 天黑了,掌灯了,晏寂就这么大摇大摆地进了妹妹的闺房? 瞧着晏寂这熟门熟路的架势,这应该不是头一次了。 纵然对方是御前得宠,敢和太子争锋的晏寂,唐燕飞的手也忍不住痒痒了起来。 “只许你来,不许我来?” 唐燕凝一听这话,忍不住就用手捂住了脸。这也太中二兮兮的了吧?明明平时晏寂也算是个沉稳的人呐,怎么今儿说话这么古怪? “诶,我是阿凝的亲哥哥,怎么来不得?倒是郡王殿下你,还记得这是她的闺房吗?虽说我娘答应了你们的亲事,可说到底,您这赐婚的旨意可还没有下呢。名不正言不顺你往我妹妹闺房里来,我这做哥哥说不得问不得?” 唐燕飞本就是带着一肚子火气回来的,不能去找唐国公,只好宣泄在了晏寂身上。 “这么讲究的话,男女七岁不同席,也没有兄长就擅闯妹妹闺房的道理。”晏寂冷声说道。他亦是有不小的火气呢。之前明明皇帝已经有意松口赐婚,结果这耤田一趟,护国寺上柱香的功夫,皇帝就见到了个江沁玥,就要带进宫里去。他争辩了几句,皇帝恼了,这几日都没有叫他进宫,更别提赐婚了。 虽说晏寂觉得,有没有皇帝的赐婚并不重要。但是,唐燕凝与旁人不同。晏寂敢肯定,她那个势利的父亲,一边扒着他,一边还在观望晏泽呢。 没有赐婚,只怕这唐国公就不能甘心。 所以这几天,晏寂也是火气上冒。知道了江沁玥今日回到了国公府,不日便要入宫,晏寂先就来寻唐燕凝了。没成想这唐燕飞也在,二人一句不合,呛了起来。 章节目录 第三百一十一章 原来如此 听了晏寂这般近乎无赖的话,唐燕飞火都要从鼻子里喷出来了。他倏然站了起来,“你叫板是吧?走,外头去过过拳脚!” “去就去,莫非我还怕了你?”晏寂冷笑,顺手甩下了外袍。 眼看着两个人就要掐起来了,唐燕凝连忙劝架,一手拉住一个,“天都黑了,你们就是要过拳脚,也得等天亮吧?怎么都跟乌眼鸡似的,见面就斗嘴?” 原先,也没见着这俩人这么水火不容的啊。 “你这么晚来,有事?” 唐燕凝问晏寂。 晏寂从袖子掏出一封信递给她,“晏五行的。” “他的信,为何递到了你的手里?”唐燕凝接过来纳罕,“不会送到香楼么。” 唐燕飞在旁嗤笑,“这还不明白?他醋了呗。” 唐燕凝看了一眼晏寂,碰了碰他的胳膊,“真的?” 晏寂没有说话,自顾自撩起衣摆坐在了凳子上,用下巴示意唐燕凝赶紧拆信来读,“他都说了什么?” “没什么,就是说了说晋州分号的事。”唐燕凝一目十行地看过去,递给晏寂。 晏寂尚且来不及伸手接过来,就被唐燕飞将信抢走了。 “阿凝啊,你长点心。别说如今还没怎么样,就是有朝一日你真的出阁嫁了人,也没个把嫁妆的生意都说给人听的。女子本就不易,这些东西都要收好了,别被有心惦记着。” 这几句话唐燕凝听了白眼差点翻上去。这不是拱火吗? 果然下一刻就看见晏寂脸色都变了——也难怪他变脸色,活脱脱把他当成软饭男了。 不过晏寂想了想,自己的家底儿,好像还真不如唐燕凝。 别看他是郡王,位高权重,可一年到头的俸禄也就是一万两。他为人又冷峻严苛,也不许收礼,更不许收那些主动来投奔的商户,每年的进益有限。可唐燕凝不一样,她香楼开的时候不长,可赚得是盆满钵满的,分号都开到了晋州去。 也难怪这士农工商,商排末流也依旧有人前赴后继的从商。 唐燕凝多会察言观色啊,一看晏寂蔫了,顿时就猜到了他的心思。 “除了送信,就没别的事了吗?”忍住心里小小的得意,唐燕凝岔开了话题,问晏寂,“送个信而已,用得着你亲自来吗?信鸽儿都能做了。” “我也是听说你们府里那个表姑娘今天回来,所以来看看你。”晏寂早就听说过,也见过江沁玥,也知道江沁玥和唐燕凝之间关系极差。他是怕江沁玥这一要入宫伴驾,便生出小人得志的心来为难唐燕凝。 唐燕凝点头,“你和我哥倒是想到一起去啦。” 坐到晏寂和唐燕飞中间,唐燕凝托着下巴,“我哪里是吃亏的?放心吧。不过,陛下有没有说,让她什么时候进宫呢?看着她在府里都烦死了。” 说话千绕万绕的,一朵迎风盛开的小白莲似的。 以唐燕凝的性子,她宁可撸起袖子来跟江沁玥实打实地干一仗。 晏寂眉尖一动,“你若不想看见她,忍耐两三日。” “这么快?”唐燕凝更纳闷了,“陛下真这么看重她?” 如果真是皇帝色欲熏心迷花了眼,那她就要重新考量一下江沁玥入宫后可能会有的变化了。 “谁说陛下看重她?”晏寂反问,“不过是个玩意儿罢了。” 有句话他没有说。自古帝王多疑 ,每年都去护国寺,也没遇到个新鲜美貌,气质风度还都符合自己眼缘的小姑娘,偏今年碰见了,偏她还是唐国公府寄居的表姑娘,就那么突不楞地出现在了皇帝祭拜先祖的护国寺呢?她说自己是在苦心庵里为母守孝,那守孝能从尼姑庵子跑到和尚庙来? 皇帝龙椅上坐了多年,当年也是九死一生踩着兄弟们的血登上大宝的。女人这点儿小手段,还不放在他老人家的眼里。 “带她进宫,不过是看着她容色尚可,看着柔弱又很有几分小聪明,只当是猫狗一样带回去解闷了。还真当宫妃?”晏寂嘲道,“纯粹是吃饱了闲的。” 晏寂嘴毒,唐燕凝是知道的。但是毒成这样,还敢吐槽当今皇帝,他那不能明说的亲爹,也是她没有想到的了。 唐燕飞听了云山雾罩的,“你的意思是,陛下压根儿就没把她当回事?” “真的将女子放在心中的,只恨不能将世间最好的东西都给她,不叫她受半分的委屈为难。”晏寂扫了一眼唐燕凝,咳嗽了一声,掩饰那稍稍带出来的不好意思 ,继续说道,“陛下是怎么行事的?大张旗鼓叫人知道,江沁玥是他在护国寺偶遇的,他看上了,要把她破格儿接到宫里去,又大张旗鼓地将她先送了回来。这是看重她的意思?” 唐燕飞嘴张的老大,这,这茬儿他是没想到的。 唐燕凝也没有想到。她只单纯地从江沁玥的角度去考虑了,觉得以她的出身,以皇帝的阅历,就是进宫去,江沁玥也难以飞上梧桐树。 她忘了,皇帝是个男人,是这天下至尊。这么个人,怎么可能容人旁人来在他身上使这种心机手段呢? “所以说,这,这都是陛下的惩治啊……”唐燕凝感慨,对着皇宫的方向比了个大拇指,“厉害。” 她就说呢,有珍贵妃那样的绝色,宫里还有其他的妃嫔,燕瘦环肥什么样的美人见过呢,偏偏就栽在了江沁玥这棵小花儿上?原来是这样啊……这江沁玥守孝时候跑出去偶遇皇帝,傻子也能猜到,这就是故意为之的。打着守孝的名号,转头又要脱下孝衣进宫去伴驾,这孝心也是有限了。更何况,真正的大家闺秀,哪里就有孝期与人两情相悦的呢?真有半分孝心,便是帝王有意,也该等孝期满了再说。本朝以孝治天下,这种行事着实令人不齿了。江沁玥的名声,其实在转瞬之间,就已经彻底败坏了下去。就算她进了宫,在宫里提起来,也不过是被人说嘴,怕是连宫女太监们,心里都要呸上一句了。 章节目录 第三百一十二章 借据 虽说唐燕凝与江沁玥关系实在是很差,但平心而论,皇帝这样做,她还是蛮看不上的。 觉得江沁玥居心叵测,让人拉出去打死,都比这样猫戏鼠儿一样的强吧?这些手段用到哪个外敌甚至是朝臣身上去,她都得挑个大拇指。用到一个小丫头身上,多少有些个掉了身份了。 唐燕凝忍不住替江沁玥的宫中生活掬一把辛酸泪了。 果然,江沁玥才在国公府里住了两天,第三日宫里就有人来传谕,唐国公和三老爷都不在,三太太急得团团转,忙着叫人开中门迎旨。 来的是个低品级的小太监,只传了一道珍贵妃的懿旨,次日便要接江沁玥进宫去了。 苏老太太都呆住了。 拿了上等的红封送走了宫里的来人,苏老太太就忙着问江沁玥,“怎么这样的急?不是说,让你在家里住几日吗?” 江沁玥显然也没有想到。不过事已至此,又不能抗旨,只能笑着安慰苏老太太:“三天,已经是恩典了。” 苏老太太无奈,抱着江沁玥泣道:“这明日一走,还不知道何时再见到你呢。” “老祖宗……”江沁玥眼圈也红了,扶着苏老太太回去坐下,“玥儿也舍不得您。” 苏老太太拍了拍她的肩膀,“好孩子。” 又问站在一旁跟着抹眼泪的三太太,“让你给玥儿预备的东西,可都预备齐全了?” 三太太忙道:“都按着先前商量好的预备得差不多了。就是没想到这么匆忙,药材首饰之类的倒是好说,就是银子一时没齐整。” 苏老太太大为不满,皱着疏淡的眉毛,“这都几天了,还没齐整?” “母亲,您也知道啊,这近来家道有些艰难呢。”三太太便板着手指头给苏老太太算账,“去岁,咱们在南边老家的两处庄子遭了水灾,收成就差,还不如 往年一半的进益呢。大哥和我们老爷俸禄有限,刚刚够他们自己在外的花用。日常的吃穿用度,还是要从公里走账。寅吃卯粮的,处处都是难啊,母亲!” 苏老太太瞥了唐燕凝一眼,“怎么只有两处庄子的进益?” 三太太就不说话了。 唐燕凝坐在一旁,看着婆媳两个一唱一和的,只当是看戏。 “母亲啊……”见苏老太太一双老眼只看着自己,三太太不想出头也得出头了,硬着头皮回道,“先前咱们家的庄子,就是南边那两个。另外还有个北边关外的,城外倒也有个小庄子,也不过三五十亩而已,日常就是送来些时鲜的菜蔬鸟兔的,无甚进益。” “那不能吧?往年怎么收益颇丰?” “那收益啊……”三太太看了看唐燕凝,难得有些不好意思。毕竟,前两天唐燕凝算是给她帮了个忙,转眼就去坑她,三太太脸皮再厚实,也不好就当着唐燕凝的面儿来做这事儿。 只是苏老太太目光眼里,三太太只能横下心一咬牙说了,“前些年,大嫂嫁妆的几处庄子出息都送到咱们府里的。她手里的那些庄子,既有上等的良田,也有温泉庄子,不但种粮,也有鱼塘果树的,甚至还有小半个山头呢。” 这进益,能不丰厚吗? 三太太就这样念着,心里头都发痒痒。前几年她管着家,林氏也不在意,这些收益进了府,她先悄悄地挪了三成给自己润手。虽只是三成,几年下来也是一笔不小的私房了。 唉,哪里就想到林氏突然精明了起来,自己去别院也就算了,结果这年底归账,东西银子都直接送去了林府别院里。她一个铜板都占不着了。 想到这里,三太太眼神又热切了起来,闪闪发亮地盯着唐燕凝。 “原来是这样,我说呢。”苏老太太这会儿满心里都是江沁玥,恨不能把整个国公府都给她搬进宫里去,生怕她受半分的委屈。她老人家只难得地扬起了抹可说是慈爱的笑容,“二丫头啊……你表姐进宫去,也是咱们府里的荣耀。他日她能得宠,自然你也跟着沾光。不过你听见了,府里如今艰难,银子一时难以凑齐。不如这样,叫你娘先行垫补上,等年底有了进益,再给她就是了。” 江沁玥忙道:“老祖宗,不可啊!” 她站起身福了福,“我在府里长大,吃喝用度和表妹们一样,从未有过差别。老祖宗又疼我怜爱我,什么好东西都紧着先给我。就连我念书识字,学琴棋书画,哪样不是老祖宗和舅舅舅母们慈爱才能有呢?这,已是恩深似海了。如今我要进宫去,怎么能再找舅母表妹要银子?您这不是叫我羞愧吗?宫中自有份例呢。” 听了这番话,苏老太太已经是心疼得不行了。 “我的傻玥儿啊,宫里那是什么地方?一行一动都是要银子的呢。我听说,各个娘娘确有份例,那一天下来,每个宫里几只鸡几只鸭子都是可着数儿的,不够了,想吃口新鲜的了,都得现使银子跟御厨们买呢。” 唐燕凝再也听不下去了,一口茶险些喷出去。 “老太太,这话您都听谁说的?”擦了擦嘴角,唐燕凝摇头,“我也进宫两三次了,没听说过哪个娘娘用银子买菜吃的。” 当皇宫里的御厨房,和他们家里的后厨房一样吗? 苏老太太一瞪眼,“不是你说,宫里一行一动都要银子?这会儿叫你拿出银子来用一下,就又变了口风?没这个道理。不去寻你娘要进益也行,你不是开了个香楼吗?听说是银子每日流水似的进,你先拿出些来。” 她转头去看三太太,“银子还差多少?” “先您说,得一万两。公库里如今,满打满算,能挪用出来的只两千两。” “那剩下的八千两,二丫头先拿出来,等年下还你。”苏老太太全然一副应当应分的嘴脸。 唐燕凝慢悠悠地从袖子里掏出一叠银票,“我早就预备了。” 三太太大喜,“阿凝可真是善解人意。” 说着,上前就要接过银票。 “且慢着。”唐燕凝的手一躲,“既是拆借,总要有个……借据吧?” 章节目录 第三百一十三章 收了吧 “借据?”三太太恍若陌生人一样看着唐燕凝。她实在是开了眼界,别说是一家子人了,就是亲戚朋友间,谁家里一时挪不开手,拆借些也不是没有。他们这样的人家,何时听到过写借据的呢? 这,别说传出去了,就是被屋子里的丫婆子们听着,都要笑死了! “阿凝啊,这一家人,怎么好提这个话呢?”捏了捏帕子,三太太转头吩咐春晖堂里的丫鬟婆子,“都把嘴管好了。方才的话传出去,叫我知道了有你们好受的!” 丫鬟婆子齐齐应下。 回过头三太太抱怨唐燕凝,“不是三婶做长辈的要教导你,咱们可是国公府嫡出的千金啊。这该有的风度体面,还是要有的。咱们这样的人家,你们这样的主子小姐,谁会动不动就把银子借据之类的放在嘴边啊?没的丢了体面,叫人看了都笑话呢。” 哎呦呦,三太太都要捂心口了。“再说了,从小到大的,你什么好东西没糟践过啊?翡翠盘子玛瑙碗,都不知道摔了多少了呢。什么时候起,把这些俗物俗事看得这么重,时时刻刻挂在嘴边了?” “堂堂国公府的姑娘,竟然和成天计较两个萝卜一头蒜的小家子出身一样。什么时候?还能是什么时候!偏要随着她那个娘出去住着,住到了跑去做买卖!哪里还有大家闺秀的风范!” 唐燕凝撇了撇嘴,慢条斯理地将银票放回到了袖子里,然后双手交叠,两膝并拢,眉眼低垂,姿态端庄,仪容沉静,整个人气质都仿佛一转。任是哪个挑剔的当家主母来了,也都得说一句,唐家姑娘好气度了。 苏老太太和三太太两个人面面相觑。 三太太忙道:“阿凝,老太太和我教导你,也是为了你好。你母亲体弱,可不就得我们多操心?你可别多心,都是为了你呢。” “三婶,我都明白的。”唐燕凝掩唇而笑,眼波流转间当真是灿如夏阳,艳若春花。“我这不就按着老太太和您的教导做大家闺秀了么。” 多可笑呢。找她要银子,还要来嫌弃她开了铺子赚钱。难不成就要乖乖把她母亲的嫁妆送上才行? 这么多年吃着林氏的,用着林氏的,还能那么对林氏和他们兄妹,到底是谁,失了体面呢? 江沁玥悠悠劝道:“二表妹,不要这样说吧。三舅母也的确是为了你,长辈慈心,不好辜负的。不过……” 她又劝三太太和苏老太太:“这百人百样,有人文静些,也有人活泼些。譬如三表妹,娇娇俏俏的,谁看了不喜欢?二表妹又是另一种性子,明爽直率,相处之下也叫人舒服呢。三舅母,您也莫要对二表妹苛求了吧。” 三太太挑了挑眉,呛人的话险些脱口而出。幸好嘴才张开,就想起了明日江沁玥就会入宫,大小也是个主儿了,不好轻易得罪,只好又硬生生地将话吞了回去,勉强笑道,“你说的也是。” 嘴上这么说着,心里头大骂江沁玥不是个东西。她这里忙前忙后的是因为什么?还不是为了给她凑银子进宫花销! 因此上颇有些 意难平,三太太假笑,“也是我着急了,想着先把给你的银子凑起来,一时没留神,竟然跟阿凝说起这些个来。这哪儿是个未出阁的姑娘该操心的呢?” 瞪了一眼三太太,苏老太太没好气地说道:“罢了罢了,这银子我来出。私库里头扫一扫,几千两银子也还是有的。” 说完叫了翡翠过来吩咐,“去开了西边的屋子,里头有个大红的盒子,拿了来。” 翡翠应声出去,屋子里就静了下来。唐燕凝纯粹看戏来的,压根儿就不想说话。三太太一不留神说错了话,脸上讪讪的,哪儿敢再多说?她们两个沉默了,苏老太太正为掏了银子出来心疼,看这般光景也没心思与三太太和唐燕凝计较,挥了挥手,“你们先回去吧,把玥儿要带走的东西去清点一下,不要漏了。” 三太太还想留下来看看苏老太太到底有多少的体己私房呢,闻言,再见老太太那张阴沉下来的脸,没敢多待,和唐燕凝一起出了春晖堂。 走到春晖堂院子外头,三太太才尴尬地对唐燕凝笑了,“还是阿凝你这法子好。” 说着又扭着帕子愤愤不平,“老太太这心哪,都偏到了咯吱窝里。分明就是有银子,八千两呢,眼睛都不眨就拿了出来。真是上了年纪,人也糊涂了。放着现成的亲孙女不给,偏给那个侄孙女去。” 似笑非笑地看了一眼三太太,三太太讪笑,彼此心知肚明,都没有捅破了窗户纸。 那边春晖堂里边,苏老太太让翡翠打开了盒子,里头也是一叠子银票,另外有个小匣子,装的是打造精巧的小银锞子小金锭子。 “我就知道,谁都靠不住。”苏老太太给江沁玥看,“这些是留给你进宫后银票随身带着,散碎银子留着赏人 用。” 那一盒子银票看着多,面额多是小的,其实算下来还不如才回府那天唐国公给的多。 不过江沁玥倒也松了口气。回来这两天,七七八八地放到一起,总有三万多金了。在加上布料头面古董之类,江沁玥迅速在心里合了一下,不但入宫的花销足够了,外头欠下的,也能还了去。 苏老太太抱着她又是好一通叮嘱。 江沁玥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好不容易苏老太太啰嗦完了,她才得了空回到自己的小跨院里,叫了心腹丫鬟过来嘱咐了几句。 晚间时候,众人又齐聚春晖堂。这次,唐国公,三老爷亦都回来了。除了离家还未找到的唐燕容和在宫里当差的唐燕飞,倒也算得团员了。三太太将自己预备好的东西已经列了清单出来,苏老太太看了一回,似模似样地又嘱咐江沁玥进宫后要守着宫里的规矩。 哪知道三太太忙活了数日才预备好的这些,竟然都没有用上。 直到了次日晚间,宫里才来人接。眼巴巴等了一天的唐府众人可算是等来了内监。 那内监身形高挑,只是说话的声音有些怪怪的。 他一脸诧异地看着跟在江沁玥身后的马车和箱笼包袱,哎哟一声就笑了,“宫里呐什么都不缺,府上这些东西,都收了吧。。 “收了?”三太太怔怔地哎了一声,既郁闷又惊喜。 章节目录 第三百一十四章 进宫 看着江沁玥一袭簇新的衣裳,只带了个贴身丫鬟,不大的两个箱笼和一个包袱便上了宫车,渐渐远去,苏老太太哎呦一声就捂住了心口。 “这……太委屈了玥儿了。”看看院子里丢下大包小包的行礼,苏老太太难过极了,“这么空手拉脚地去了那人生地不熟的地界儿,玥儿可怎么办呢?” “哎呦母亲啊……”三太太撇了撇嘴,劝道,“玥丫头东西带的虽然少,可银票头面珠子宝石,可是一样都不少都拿走了呢。” 三太太心中暗自嗤笑,摆着一副柔弱的模样,下手可真是利落。方才听那内监说不必带许多的东西走,眼光一溜儿,就把装着银票的盒子,装着珠宝的小箱子先送上了车。 看着目下无尘的清高呢,拿起银子来可丝毫不手软。 “你懂什么?深宫大院的,光有银子,没几个真正信得过的人,寸步难行呢。”苏老太太帕子沾了沾眼角,拭去了眼泪。忽然想起了什么,对唐燕凝吩咐道,“二丫头不是和安泰公主殿下相熟吗?你表姐进宫,算起来也就都是亲戚了。你去与安泰殿下说一说,看顾着你表姐些。” 唐燕凝如同看傻子一样看着苏老太太。 她这个祖母,究竟是一直这么的无知白目,还是这会儿老糊涂了? 这个念头只在她脑子里转了一下,随即便确定了,苏老太太这大抵是打年轻时候起,便不怎么灵光的。要不,她也养不出唐国公这个面上光亮实则草包的儿子来。 “老太太,您这……恕我办不到了。”唐燕凝摇摇头,“除了皇亲宗室,谁敢和公主殿下论亲戚?再说,江家表姐进宫去,那是给皇帝做嫔妃的。安泰公主是陛下亲女,哪儿有叫女儿去照看父亲妾室的道理呢?放在寻常人家都没有行事这么不讲究的,更何况宫里?” 因唐燕凝给出了个主意,叫三太太省了几千两银子出来,这会儿,三太太正是感激的时候。便忙顺着唐燕凝的话往下说,劝解着苏老太太,“我看阿凝这次说得对。母亲您啊,是关心则乱了。” “胡说!”苏老太太也并不大敢逼着唐燕凝就去给江沁玥安排靠山。毕竟,她老人家一桩心事才了,另一桩心事又上心头——府里出个宫中贵人自然好,若是再出一位郡王妃,那就更是好上加好了。 因此,苏老太太并不敢待唐燕凝太过苛待了。不然的话,只昨日唐燕凝不见借据不给银子,苏老太太就能当场爆火炭。 对于唐燕凝的拒绝帮忙,苏老太太大约也知道确实是为难了她,因此瞪了她一眼,便扶着三太太的手回去了。 站在唐燕凝身后的唐燕华哼笑,“二姐姐可真是能耐人,阖府上下谁敢驳了老太太 的话呢?偏生你就敢。” “三妹妹若是觉得羡慕,不妨也去驳一驳。”唐燕凝压根儿不屑于跟唐燕华斗嘴,对她点了点头,“老太太就在前面,你快去吧。” 说完,转头就回了琳琅苑。 却说江沁玥坐在宫车之上,到了宫门口的时候,车子停了下来。车外坐着的内监递过去一块牌子,守着宫门的禁军才放了车进门。不过,车子也并没有继续向内,而是停在了宫门转角的一片空地上。 “江姑娘,请下车吧。”内监嗓子尖利,在早已昏暗下来的天色中,显得格外刺耳。 江沁玥在车里听了,咬了咬牙,平复着心里的激动,待丫鬟先下车打起了车帘子,江沁玥才搭着她的手下去了。 见车子是停在了宫门口,江沁玥看向那个内监。 内监也是宫中混久了的,最善察言观色。见江沁玥看自己,目光里有疑问,这内监便在心里轻蔑了起来。果然,这个在宫外鱼陛下结识的姑娘,见识粗浅得很,哪里有一般进宫的闺秀们的见识呢? “江姑娘,宫中禁骑马,坐轿。若无陛下或是皇后娘娘和贵妃娘娘的恩典,便是七老八十的进来,也要在这里下车下马,走进去的。” 原来这就是宫里的规矩。江沁玥一面道谢,一面在心里骂苏嬷嬷。那位苏嬷嬷,还说是宫里出去的有经验的嬷嬷呢。这么重要的一环,她竟然么有给自己讲过。 内监欠身,一路引着往内宫走去。 这一路上,江沁玥眼睛都要花了。饶是夜色弥漫起来,这宫里并不如白天那样巍峨雄厚,令人不敢直视。但这会儿各处已经点起了灯笼,一排排的倒也能够将各处建筑看得更清楚些。 别看江沁玥平日里总是自诩聪慧,但宫中是头一次来。别说看内宫了,就是宫门口下轿下马的规矩也是才听说的。这会儿乍然见到这重宇叠楼的恢弘气势,便是在夜间,亦是忍不住激动起来。 再没想到,她江沁玥有这么一天,竟真的入宫了。 若她得宠,有朝一日,总要叫唐家那些人知道她的手段。 “江姑娘,麟趾宫到了。” 内监的声音让江沁玥回过神来,便看到自己和内监站在一处宫落门前。 “多谢公公。您方才说,这是……” “此乃珍贵妃娘娘的麟趾宫。如今皇后娘娘凤体有恙,一应宫务都由贵妃娘娘打理。您这方才进宫来,须得先行见过贵妃娘娘才好安排。” 本以为进得宫来,便能见到皇帝了,没成想先要来拜见珍贵妃。江沁玥心里不由得警惕起来。 宫外一见,陛下是很喜欢她的。她进宫来,亦是蒙了很大的恩宠。既是进宫来做妃嫔,和珍贵妃便同为皇帝的女人,珍贵妃心里只怕兵不痛快。 咬了咬嘴唇,江沁玥没忍住,问那内监,“公公,陛下可在里面吗?” 内监闻言“哎呦”一声,恨不能去堵住了江沁玥的嘴。 “江姑娘,奴才放肆,提醒您一句。您进了宫,便要守着宫里的规矩。陛下在哪里,要去哪里,可不兴问呐。不然,一个窥视帝踪的罪名儿下来,您有几颗脑袋都不够砍的呢。” 章节目录 第三百一十五章 你想多了 从小到大,江沁玥都被看做是唐国公府诸位女孩儿中最为出挑的一个,举止端庄才学出众,处处被人捧着,什么时候别人教训过呢?何况,站在她面前的不过是个宫中内监而已? 不过,从苏雪柔死后,她被送进了苦心庵后,江沁玥也算是尝到了些挫败,将原先的自诩清高目下无尘都收起了些。此时更是明白了,既然这内监将她直接带到了麟趾宫里,那想必是珍贵妃的心腹了。如今这皇宫里珍贵妃一手遮天,威威赫赫的,她才入宫尚未有立足的根本,实在是惹不起珍贵妃的。因此,江沁玥低下头去,柔声道:“多谢公公提醒。” 见她柔顺,内监点了点头,走进殿中,片刻后回转,“贵妃娘娘让姑娘进去。” 江沁玥垂首跟着内监进了麟趾宫的内殿。 珍贵妃是个很懂情趣的女人。作为她的寝宫,麟趾宫自然也是秒描金绘彩的,却并不叫人觉得太过富丽而落了俗套。相反,这麟趾宫里的一应摆设等,又还有些清雅。尤其内监并没有将江沁玥带到正殿里,而是径直过了正殿,来到了珍贵妃日常坐卧之处。这处内室比之正殿,更雅致了。窗下花,墙边书,进来后便有一种新墨夹杂着花香的奇异气息。 “娘娘,江姑娘来了。”内监毕恭毕敬地对着屏风后回话,低下头的同时,示意江沁玥跪下。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江沁玥知道,如今的自己压根儿就得罪不起珍贵妃,也就老老实实地跪在了地上。 “民女江沁玥,给娘娘请安了。” 等了片刻,屏风后脚步声响,转出一位宫装丽人。 听到脚步声,江沁玥大着胆子抬头用眼角余光瞥了一眼,但见这位丽人看上去不过二十六七岁的模样,肌肤胜雪,眉目如画,着实是她没见过的一等一的绝色了。丽人青丝高挽,眉眼和善,神采更是难得。 难道这就是宠冠后宫的珍贵妃吗? 原本江沁玥野心勃勃进得宫来,总觉得凭借自己的容貌和手段,叫皇帝喜欢自己专宠自己,并不是什么难事。没想到,这一见到了珍贵妃的容貌,这进宫争宠的气势,先就萎了一半下去。 不愧是宠冠后宫多年的珍贵妃。 江沁玥在心中暗暗叹了口气,。 “这就是江姑娘吧?快扶起来。”江沁玥打量珍贵妃的时候,珍贵妃同样也在打量着她。 “回娘娘,正是民女。”江沁玥说话的声音,都不由自主地低了下去。 珍贵妃温婉一笑,“既是进得宫来,日后你我便是姐妹,都是为了服侍陛下,倒也不必拘泥什么称呼。” 命人将江沁玥扶了起来,自己坐到了上首的椅子上。 江沁玥起身,又听见珍贵妃叫她坐下,方才战战兢兢地低着头坐了。 “江妹妹,你抬起头说话吧。”珍贵妃含笑道,让宫人送了茶点果子,温言问江沁玥今年多大,原本是哪里人等话。 江沁玥连忙一一说了。 听罢,珍贵妃点了点头,“原来是江南人?怪不得,妹妹看着水般的剔透呢。” 顿了一顿,见江沁玥手中捧着茶,状似无意,却没有喝一口。 宫里过了这么多年,这点儿小心思珍贵妃又怎么看不出来呢?她摇了摇头,心中嗤笑江沁玥这防人之心都摆在了脸上。她却也不想想,才进宫而已,自己怎么可能在酒中做手脚害她?简直是脑袋被驴贴一脚后,都没有这样自作聪明的。 “娘娘谬赞。民女宫外的时候,就听闻娘娘美貌冠绝后宫。与娘娘相比,民女便如尘埃中一般。” 这姿态摆得…… 珍贵妃当下也没有了继续说话的兴趣,只告诉江沁玥,“陛下口谕,宣妹妹入宫伴驾,原本这寝宫早该收拾好。只是妹妹才进得宫来,陛下那边也未曾有说妹妹位份如何,一时倒是不知该如何布置。你要知道,宫中位份不同,定例规制便也大不相同。因此,今日我先将你安置在了怀芳馆。待服侍过陛下,有了位份,再行挪动便是了。” 江沁玥连忙起身福了福,“民女谢娘娘。” “天色不早,去歇着吧。”珍贵妃说到这里,吩咐道,“来人,将江姑娘送到怀芳馆去。” 有宫人上前,“姑娘请吧。” 江沁玥行礼退出,跟着这宫人出了麟趾宫,一路去往怀芳馆。 皇宫极大,怀芳馆在麟趾宫西侧,并不很近。从入了宫门起,江沁玥便是靠着两条腿来走路。她娇生惯养的一个人,很是有些气喘吁吁的了。抬头看看,却见那宫人手里挑着灯笼,背影窈窕,摇曳生姿,耳边坠子却又晃动极小。看得出,这是在宫里多年的了。 这宫人似乎完全没有注意到江沁玥已经跟得很吃力了,恭敬却又疏离,一路将人带到了怀芳馆。早有数人站在怀芳馆前迎接,打头儿的一个,年纪约莫四十来岁,穿着宫中女官的服饰,面容沉肃。 “徐嬷嬷,这位便是江姑娘。”宫人将江沁玥交给那徐嬷嬷,自回去复命,这一路上自始至终没有看江沁玥一眼。 徐嬷嬷便点了点头,“江姑娘,里面请。” 江沁玥已经是疲惫不堪了,勉强打起笑脸,“有劳徐嬷嬷。” 进了怀芳馆后,江沁玥便看到这里与麟趾宫自然没法比,却也齐整精巧,尤其那正屋乃是一座小楼。红柱彩檐,楼上又有一处可倚栏而坐,想来欣赏宫中景致是不错的。她心下便满意了——不论四时哪季,坐在上面或是看书,或是抚琴,都别有一番的情趣。想来宫中妃嫔严守规矩的多,知情识趣的少,届时自己独坐栏杆,也是宫中一道风景,还怕陛下不来吗? “徐嬷嬷,不知陛下……” 江沁玥才说到了这里,倏然住了口,她想起了方才那内监的话。 果然下一刻,本来面容还平静的徐嬷嬷脸色已经严肃了起来。她板着脸道:“姑娘慎言。这宫里有宫里的规矩。日后,奴婢慢慢讲与姑娘听。头一条,便是不能随意打探陛下。” 既然话已经出口了,江沁玥索性心一横,委委屈屈地说道,“我,我只是想问,今晚陛下回来吗?” 徐嬷嬷听了,脸色愈发不好了。 “姑娘,您想多了。” 章节目录 第三百一十六章 长舌 江沁玥在宫里如何,唐燕凝并不关心。翌日一早起来,唐燕凝便回了山庄别院。 “知道你回来了,昨儿我叫人去了一趟玉清宫。阿容在那里也算清静,就是一样,那里到底是清修之所,小姑娘家家的常住着不大好。”林氏对唐燕凝说道,“还要寻个合适的时机,叫她回来才好。” 唐燕容年纪不算小了。女孩子的花期就那么几年,也该给她相看一门合适的亲事了。若不然,岁数大了些,年纪相仿的要么是早就订了亲的,要么就是有什么毛病的,总会有不如意的地方。再者,唐燕容是国公府出身,纵然是庶出,做亲时候也要讲究门当户对,总不能将她随随便便嫁给个人。 听林氏念叨了一会儿,唐燕凝揉着额角,“娘,您想的太远了。大姐姐的亲事,怎么也要等冯家亲事落定了再说。” 林氏点了点头,“这也是。” 冯尚书家的亲事一日不解决了,唐燕容一日不好露面。 忽然想起了什么,林氏问唐燕凝:“这昨儿去玉清宫的人回来说,顾家的阿易也打发人去了。他们两个怎么回事?” 顾易是唐燕飞的拜把兄弟,林氏一向很喜欢这个活泼讨喜的孩子。 “阿易哥哥?”唐燕凝诧异,“他也送了东西去?” 想到之前顾易说过,她离开了玉清宫,恐怕唐燕容一个人在那边受了欺负,或是有什么不凑手的,作为自家大哥的兄弟,自然也会去照看一番。 “我知道,阿易哥说,大哥当差忙,我又回了城里,怕大姐姐在玉清宫里缺了什么,不时叫人去照应一下的。” “原来如此……”林氏听了,点了点头,心下松了一口气。她实在是怕顾易和唐燕容有什么私情。 要说顾易,性子活泼,人品好。要说选女婿,这样的男子林氏也会很乐意将女儿嫁给他。就只一样,顾易出身太好了。 祖母是大长公主,父亲又是国公。身为家中幼子,肩上也没有光耀门楣的重担,只管安享富贵就是了。 这样的人,不是唐燕容能够高攀的。 林氏的神色被唐燕凝看在眼里,略微一思索,便知道了她在担心什么,唐燕凝笑劝着:“娘,您想多了。阿易哥哥真就是将我们当做妹妹的。” “那自然是最好不过的了。”林氏轻叹,“我不是说阿容有何不堪的地方。若门当户对身份相当,两个人生出情意来了,我也乐见其成。但,阿易的身份……我想,大长公主和他家中,对他的亲事应该早有安排的。阿容……不是阿容能够肖想的。” 这话唐燕凝也没法反驳什么。毕竟,不管这个世界,还是她上辈子,门当户对四个字,在结亲的时候都实在是一道坎。 母女两个人正说着话,唐燕飞跑回来了。 进门见到唐燕凝,唐燕飞抱怨:“到娘这里来,你也不说一声?亏得我还叫人去国公府里找你,这才知道你跑到别院来了。” 见他红头胀脸的,额头上还有一层薄薄的汗珠儿,林氏叫他赶紧去洗脸换衣裳。唐燕飞也不辩驳,跟着立夏就去了。 没多一会儿,回转来的唐燕飞已经换了身靛蓝色的长袍。 “娘,阿凝,你们猜怎么着?”眼里充满着掩饰不住的幸灾乐祸,唐燕飞坐在了林氏旁边,拍着腿哈哈大笑。 这副蠢样唐燕凝都不忍直视了。 林氏问道:“阿飞,你倒是说说啊,什么事这样的好笑?” “这么得意,我猜他是来说江沁玥的。”唐燕凝道。 “诶?”唐燕飞诧异,“这么明显?” 打他进门,关于江沁玥的一个字都没有提起过吧? 唐燕凝很想告诉他,自己去照照镜子,那满脸满眼的幸灾乐祸遮都遮不住。 江沁玥进宫的事,林氏当然已经知道了,还大气了一场。 什么古庙偶遇,什么见之忘俗,什么帝王倾心,在林氏看来,简直是无耻之至。 这种放在旁人家里都觉得没脸的事,为何唐家还觉得洋洋自得呢? 要不是有立夏劝着,林氏险些杀回国公府去,问一问苏老太太和唐国公,到底还有没有脸。 听到江沁玥几个字,林氏脸色已经不好了,声音淡淡的,“说她做什么?没的脏了嘴。” 唐燕飞嘻嘻笑着,“她要是风光了,我一个字都不说。这会儿怕还是在宫里哭呢,这么有趣,我还能不说?” 说完,也不等林氏和唐燕凝发问,便自顾自地说了起来。 “昨儿傍晚,一顶小轿子接进宫里的。陛下也没见她,就远远地安置在了怀芳馆。听说,因昨日陛下没有宣她,呜呜咽咽地哭了半宿。今日一早,差点连去麟趾宫请安都误了时辰。” 唐燕凝:“……” 虽然早就知道了江沁玥的宫闱生活不会那么顺当,更不会风光,但这么凄惨,倒也没有想到。莫非,这就是传说中的,杀威棒? 以她对珍贵妃的了解,这位娘娘行事不是这个风格啊。 看不上江沁玥,她顶多不给眼神。身处高位的人,何曾会去将一只蝼蚁放在眼里? 这么个手段,实在不像是贵妃所为。没别的,刁难一个刚刚进宫,亦没什么根基的女人,对珍贵妃而言,实在是太掉身份了。 “哥哥。” 唐燕凝不赞同地看着自家的傻哥哥,打断了他的兴高采烈,“你又是怎么知道这些的?” 唐燕飞没有意识到,脱口而出,“宫里都传开了啊。” 说完了才发现唐燕凝似乎有些不大高兴,就连林氏,脸上也没有什么喜悦,唐燕飞抓了抓脑袋,“娘,阿凝,你们怎么了?” 从苏雪柔到江沁玥,这母女两个叫他们母子三人吃了多少的委屈? 她落魄了,她们怎么都不高兴? 他这一副呆呆的表情,就差把不解两个字写在了脸上。 唐燕凝叹了口气,正色道:“哥哥,你是大好男儿,顶天立地,日后还要有一番作为。怎么能将目光放在这些长舌之事上边?不管是谁,不管旁人怎么传,你们听的说的,那可都是后宫里的秘事。” 唐燕飞愣住了,“秘事?” 章节目录 第三百一十七章 亲事黄了 “再说了,哥。”唐燕凝提醒唐燕飞,“你堂堂男子汉,难道不该把眼光放在大事上吗?怎么就只盯着皇帝后宫里谁得宠不得宠呢?” 伸出手指头来点了点脸颊,唐燕凝皱眉嗤笑,“你羞也不羞?” 唐燕飞窘迫,“我又不是成天盯着这个。这不是江沁玥才进宫,我才多留意的吗?她惯会装委屈,回头眼泪巴巴地对着陛下,哄了陛下去,我怕她头一个就要对你不利!” 越说唐燕飞越觉得自己理直气壮,于是一巴掌将凑过来的唐燕凝的大头推了回去,不满道:“你这丫头还有没有良心?我都是为了谁操心呢?” 唐燕凝气得拍了回去,“娘,你看他!” 林氏摇头叹气,叮嘱唐燕飞,“阿凝说的没错。你在宫里,需谨言慎行。不然,一句话没有说对,怕就是万劫不复。” “娘说的我都记住了。其实平日里,我也稳当的很呢。”唐燕飞有个长处,那就是很善于听取林氏和唐燕凝的意见,并不以唐燕凝年纪小便处处长兄为父地自居。 抓了抓头发,又敲了敲唐燕凝,“甭得意啊,就算是娘这样说了,你也得记得我是你兄长。往后,不许这么跟我说话,没大没小的叫人看了成什么体统呢?” “你做得对我自然无话可说。做得不对了,还不许人家说了?”唐燕凝辩驳,“天下可没这个道理。” “你伶牙俐齿的,没理也都能被你说出有理来。我不跟你计较口舌,哪天惹恼了我,小心哥哥教训你!” 唐燕凝嗤笑,“你能教训了我?” 论身手她是不如唐燕飞,但她有护体啊,上有林氏,身后还站着晏寂,无论怎么看也不可能吃亏的。因此唐燕凝格外地底气硬。 在林氏和唐燕飞面前,她便格外轻松些。 看着唐燕凝得意洋洋到抬起了下巴的嚣张模样,唐燕飞手心痒得厉害,恨不能立时就把这熊孩子抓过来揍一顿。不过,在看看林氏欣慰慈爱的目光,唐燕飞默默地忍了下去。 还有什么,比让母亲和妹妹开怀,更重要的呢? 在别院里住了一晚,次日一早,兄妹两个一同回京城。唐燕飞回宫里去当值,先将唐燕凝送回了国公府。到了大门口马车停下,唐燕凝叮嘱就要下车的唐燕飞,“哥,你回宫里去,记得昨天跟你说的话。凡事不要人云亦云。宫里的水,深着呢。尤其是江沁玥到了宫里,但凡有要碰到的时候,你就避开些。” 唐燕飞笑道:“这还用你说?放心吧。再说我只在勤政殿当差,她一个宫妃也不许到前面来,哪里就碰的上呢?” 见他也明白了过来,唐燕凝这才放了心人,放人走了。 马车在门口停了这么久,早有门房看到了,忙站在大门口迎着唐燕凝,“二姑娘,您回来了?三太太吩咐,您回来后,先请去冬晴园说话。” 三太太请她说话? 唐燕凝点头,“我知道了。” 三太太这个人,向来是无利不起早。这不知道又遇见什么难事儿了,要找她来出主意。 不过,唐燕凝还是先回了一趟琳琅苑,换了身衣裳后,才不紧不慢地娶了冬晴园。 冬晴园里,三太太脑门上嘞着一条抹额,正歪在床上,整个人看上去病恹恹的,没甚精神。 见到唐燕凝进门,三太太眼前一亮,“阿凝你回来了?” 说着,伸手一推坐在床头的唐燕华,嗔怪地说道,“还不见过你二姐姐?只管坐着,便是姐妹情深也没有这样不知规矩的呢。” 咦? 唐燕凝愈发惊讶了。三房这母女两个眼高于顶,何时将她放在眼里过?别说只是见到她后唐燕华只是坐着不动了,就是更过分的,诸如冷嘲热讽,甚至于尖酸刻薄的辱骂,三太太也不是没有见到过啊。 几时见她教训过唐燕华呢? 看这个架势,三太太所求之事,怕还不小。 唐燕华不情不愿地站了起来,叫了声二姐姐,便咬着嘴唇站在床头上不再说话。那张漂亮的脸蛋上,写满了恼火。 “阿凝啊……”三太太眼圈一红,开口叫唐燕凝,“你可算回来了!” 一面叫着,一面挣扎着坐起,又骂丫鬟,“没见到二姑娘来了吗?怎么还不奉茶?没眼色的东西,等我好了一个一个地叫你们知道厉害!” 屋子里的小丫鬟忙不迭地跑出去沏茶,三太太便招呼着唐燕凝坐下,哽咽道:“阿凝啊,三婶这次遇到了难事,你可得帮着三婶一把!” 从进门后,唐燕凝还没有能够插上一句话。 此时得了机会,问三太太:“云里雾里的,您说的到底是什么事儿?” “还不是那冯家的亲事!”提起这话,三太太眼泪就掉了下来。“原本是给你大姐姐说的亲,你父亲千挑万选的才看中了冯家,自然是好的。可不是我说,阿容她没福气,大好的亲事她竟不乐意,跑了。到如今,全家上下瞒着,不敢叫外人知道,生怕拖累了你们姐妹的名声。原本两家联姻,也没说定人选呢。冯大人乃是六部天官之首,这门亲事竟挑不出半分的不好,尤其是对咱们家来说,真真的不好轻易失去呢。我就想着,阿容没福,你妹妹也是唐家的姑娘啊。这亲事,叫你妹妹结了,既全了两家的亲缘,也叫你妹妹终身有靠,岂不是两全其美的好事?可谁知道……” 三太太眼泪噼里啪啦地往下掉,可见是真的伤心了。 “今儿就有冯家的人来说了,这门亲事啊,黄了!” 这也是在意料之中的。唐燕容逃婚离家,就是瞒得再好,也没有不透风的。冯家是什么人家?书香世家,相看媳妇,最重要的就是看着门楣家风。唐燕容这一走,便是找回来,也不可能再嫁进冯家去。 冯家退亲,于情于理,都说得过去。 “他们可说了缘由?” “说了!”三太太抽噎,“冯家人的意思,还是因为江沁玥那丫头!” 章节目录 第三百一十八章 真的蠢吗 提起了江沁玥,三太太砰砰砰地捶着心口,眼泪都止不住地骂,“也不知道上辈子欠了她什么,明明是个破落户,从小在府里锦衣玉食地长大也就罢了,处处还要你们姐妹的强,要搏什么才女的名儿。我想着她没名没分的可怜巴巴,日后出阁也总比不得你们,难免心软心疼了她几分,不跟她计较。可万万没有想到啊,这就是个下贱胚子,就是来嚯嚯咱们家的!” 三太太实在是太伤心了。 明明都是苏老太太的亲戚,她和苏雪柔从小都是在国公府里长大的,生生就被苏雪柔压了一头。不管什么时候,苏老太太总会将苏雪柔放在心尖儿上的头一位。吃用穿戴乃至于教养,都十分的用心。 “从前她那个娘,就是仗着一张脸,一张嘴,哄着老太太疼她,将她当做亲闺女似的养活。都是一样的人,她是老太太侄女,我还是老太太外甥女呢。横竖是个嘴笨的,不讨老太太欢心也就罢了,可阿凝你,还有华儿,可都是老太太嫡嫡亲的孙女啊!怎么就能连带着你们一样不受待见?人冯家的来人说得明白,想要结亲原本是看重在咱们家门风……” 听到这里唐燕凝噗嗤一声就笑了出来,“咱们家还有门风呢?” 她怎么不知道? 帕子一沾眼角,三太太嗔怨地瞥了唐燕凝一眼,“说什么呢?好歹咱们家是国公府第,你母亲又是朝廷钦封的县主。况且,咱家老祖宗也是有赫赫战功的,你外祖父更是为国尽忠功盖当世。这门风这传承,放眼望去,京城里几家能够比得了?要不是江沁玥孝期里做出这等没脸的事儿,你们姐妹也还是清清白白的大家子千金呢!” 越说,三太太越是难过,泪珠子不住滚落。是真哭,哭得伤心极了。若说美人落泪时梨花带雨,三太太这就颇有几分疾风暴雨之感了。 在一旁的唐燕华脸上露出不耐,“娘,你从昨儿晚上哭到了如今了。哭得再大声,还不是没用?” “滚滚滚!”唐燕华这话不大中听,三太太顺手抓起身边的枕头就掷了过去,“没良心的死丫头,我这是为了谁啊?还不是替你不平!” 唐燕华被枕头砸在了脸上,又羞又窘,捂着脸哭道:“您是为了自己的面子!哪里是为了我了?要真是为了我,叫爹去做大官儿啊!我就不信,我要是唐国公府的长房千金,冯家会看不上我!” “你这丫头,说这话还不如拿把刀来扎我的心呢!”三太太也哭,“怨你爹作甚?他还不是每日兢兢业业出门当差?少了些运气罢了,谁叫你不会托生,偏投胎到我的肚子里了呢!” 一时间冬晴园里哭声震天。 唐燕凝揉了揉被吵得发疼的额角,随口安慰了三太太两句,便起身道:“不过一门亲事,冯家没了,以后还会有更好的。您也别伤心,不是都说,强扭的瓜不甜吗?三妹妹岁数不大,慢慢相看人家吧。” 其实三太太这么云山雾罩地说了一大通,唐燕凝也知道她的心思。只不过,这事儿别说她帮不上忙,就是帮得上,又凭什么去帮呢? 凭三房没有底线地去贪墨林氏的嫁妆吗?还是凭三房曾经眼高于顶地轻慢大房? 三太太一把抓住了唐燕凝的袖子,抹了把眼泪,“阿凝你可不能就这么走了!” 她满心盼望着唐燕华能够取代唐燕容,嫁到尚书府去,好叫她扬眉吐气一把。只可惜,冯家看不中唐燕华,这也叫三太太心里头冰凉冰凉的——他们连个庶出都乐意结亲,却不肯要她的女儿! 三太太倒也不是非扒着冯家不可,正如唐燕凝说的,强扭的瓜不甜。唐燕华是她亲生的,千娇万宠地捧在手心里养大的。结亲若是两家都欢欢喜喜彼此和美倒也罢了,现如今看来冯家完全看不起唐燕华,三太太哭了一宿,也想明白了,就算唐国公肯成全唐燕华做这门亲事,她也不愿意叫女儿嫁过去了——人家摆明了小看,便是过了门又有什么好日子过呢? 与其过门受气,倒不如现如今就撂开了手。 不过,三太太翻来覆去一宿没睡,也想不出什么更好的人家了。总不能,把唐燕华也 送到苦心庵去,跟哪位王孙公子来一趟偶遇吧? 那样的事别说唐燕华能不能做,就是三太太自己,也绝对不能允许唐燕华去。 “阿凝啊……”三太太用力攥着唐燕凝的手腕,生怕松动一下唐燕凝就甩袖子走人。她乞求地看着唐燕凝,“华儿跟你是亲姐妹,如今你们都有了好前程,不能不管她!三婶求你,你带携带携她!” “娘!”三太太声泪俱下的,一颗心都是为了女儿打算。唐燕华却觉得丢人极了,尤其是在唐燕凝面前。她甚至感觉到,唐燕凝已经在心里开始笑话自己了。 这叫一向自认为比唐燕凝出色的唐燕华怎么忍受? 于是她狠狠一跺脚,“您不许求她,谁稀罕她带携了?” 说完掩面奔出。 三太太没理会唐燕华突如其来的发作,只拉着唐燕凝的手,哭到了红肿的眼睛眯缝着,“阿凝,你不是和公主们还有太子王爷交好吗?三婶不求别的,只求你下回和公主们往来的时候,带着你三妹妹些。她是个伶俐的孩子,殿下们一定会喜欢她的!” 哪怕只是跟在公主身边呢,外人也都要高看唐燕华一眼的。若是有幸再得公主一句夸赞,那便是妥妥地抬高了唐燕华的身份了。 “阿凝……” 唐燕凝已经惊讶到在心里头骂娘了。这三太太,还真是见缝就插针。 她本来以为,三太太想让她借晏寂的声势去强行凑成冯唐两家的联姻呢。 没想到,她竟然已经跨过了这一步,直接将视线放在了安泰康泰两位公主的身上。 不得不说,这可比硬压着冯家认下亲事强太多了。 看着三太太哭到了浮肿的脸,那脸看上去狼狈又带了些愚蠢。可这会儿唐燕凝却要多想一点了,三太太真的愚蠢吗? 章节目录 第三百一十九章 您的话,我不能应 “三婶。”唐燕凝淡淡开口,“您的话,我不能应。” “为什么?”三太太倏然坐直了身子,声音也多了些尖利,“华儿是你亲妹妹,你们流着一样的血!她前程好了,对你来说有什么不好的?那个跟你水火不容的江沁玥就在宫里呢,他日她得了宠爱,你以为她就不会来找你的麻烦吗?别以为翊郡王喜欢你,你就能做正儿八经的郡王妃了!你帮着华儿,日后她就是你的左膀右臂。姐妹同心,其利断金啊!” 三太太不明白,一好两好的事,唐燕凝这么个什么都要计较的精明人,怎么会想不到这里头的好处。况且她的提议,对现下的唐燕凝来说,也实在是算不上难——唐燕凝和两位公主交好,时常往来,只要她在去公主府的时候,带上唐燕华即可。到时候,哪怕没有公主的赞赏,外人看了也会高看唐燕华一眼的。 三太太对自己的女儿很有信心,唐燕华好歹出身国公府,长得不差,在外人面前也是嘴甜善道。纵然有些个小脾气,可话说回来了,哪个大家闺秀没点儿性子呢?只要不出格,外人看来,这也只是个千金小姐的娇矜罢了。 “阿凝,你想想,你再想想啊!” 唐燕凝摇头,“三婶,您的一片慈母心肠,令我刮目相看。不过,所言之事,我不能应。” “我与公主相交,从来不是我攀附。康泰和安泰公主何等的身份?岂是我能够随意左右的?三婶,您几时见我主动去寻公主?” 这话倒是没有说假的,自从与康泰安泰两位殿下结识,唐燕凝从来没有主动去公主府或是宫里请安过。顶天儿了,将自己所制的香料不时送过娶康泰公主府两份。 公主肯折节下交,唐燕凝却还是要时刻记着自己的身份的。好端端的带着个堂妹去见公主,当她是痴还是傻呢? “那,那你们不是手帕之交吗?”三太太泣道,“我知道你和华儿也不大合,可亲姐妹,哪儿有过不去的呢对不对?” “只要唐燕华不来招惹我,我是不会对她如何的。但您说的带她去公主府,我做不到,也不会做。” 唐燕凝直言,“首先,公主的身边,不是随便谁就能够靠近的。其次,我与唐燕华,还没那么好的交情。我劝您啊,与其在这里躺着哭哭啼啼,不如打起精神。京城里年纪合适的少年子弟不知多少,您总能挑到个合心意的。” 说完,也不等三太太再说什么,抬脚走出了冬晴园。 真是的,早知道是这码事,她根本就不会过来。 走到了冬晴园的院门口,便听到屋子里三太太怒骂了一句什么,紧接着是瓷器碎裂的声音。 “姑娘,三太太这是急了啊。”出了冬晴园,谷雨小声说道,“我方才看了,离着她手边最近的就是那只雨过天青色的荷叶碗了。” 想来,三太太摔的就是这一只了。 唐燕凝没好气地瞪了她一眼,“你也就在这些小地方用心了。” 主仆两个一路说着,一路回了琳琅苑。待到晚饭时份,又听说春晖堂那边又是请大夫又是熬药的,弄得满府里倒有一半是药香味儿。 石榴出去打听了一下,回来告诉唐燕凝:“是老太太生病了。” 所以才有这么大的动静吧? 苏老太太身子骨自来就不大能好。请大夫吃药倒也正常。 原本以为吃上两天药,苏老太太就会好的。但是一连两天,苏老太太 并不见好。相反,身体还每况愈下了。 唐燕凝去看了一回,这位老太太躺在床上,嘴歪眼邪的,说话都不利落了,全然一副中风的症状。 她有些个不解。按说,苏老太太顶多也就是两三顿饭没好生吃,憔悴虚弱是应该的,怎么还中了风嗯? 丫鬟翡翠从外面进来,手里端着个小托盘,上面摆了一盏药碗。 “翡翠,老太太怎么回事?” 翡翠看了看唐燕凝,低头回道,“回二姑娘,老太太原本是要去赏月的。追知道三太太冲进来,说了许多不中听的话。老太太一时气了恼了,可不就成了如今的样子么?” 原来是三太太给气的? 唐燕凝立刻就名表了,示意翡翠喂苏老太太吃药。 翡翠点点头,捧着药碗坐到了床边,小心翼翼地将药汁喂给苏老太太。 不知是不是苏老太太才病了还不适应,将药水洒了许多。一勺药喝到嘴里不过半数,余下的都淋淋漓漓地散在了衣服和被褥上。 翡翠偷偷遛了唐燕凝一眼,将碗端得更高了些。 看着哪怕并不是多么的绝色,但每次都能将自己打扮得井井有条的苏老太太,这会儿形容要多狼狈就有多狼狈,唐燕凝不禁叹了口气。 一年前她才到了这个世界的时候,苏老太太那豪横的做派叫她大开眼界。如今呢? 唐燕凝垂眸看了看苏老太太自嘴角流出的涎水,形容要多狼狈便有多么的狼狈。况且,还紧邻着公公墓。转头对翡翠说道:“好生照顾老太太。” 翡翠忙不迭地答应了。 唐燕凝含笑拍了拍翡翠的肩膀,“好丫头。” 苏老太太当然要照顾好。不然日后唐家巨变,这个宝塔尖儿上最珍贵的老太太看不到,总叫人遗憾的。 在府中干坐着,唐燕凝便觉得无趣,叫人备了马车,带了谷雨石榴两个 丫头,出来玩耍。 不得不说,京城里大街虽然宽敞,但留给马车的位置确实不多。 唐家的马车很漂亮,里面坐上主仆三人也刚刚好。没走出多远,马车戛然而止。 “怎么回事?”唐燕凝扬声问车夫,“街面又被人堵了?” “回二姑娘,不是人,是一辆车,跟咱们走了个对脸。” “走了个对脸……” 唐燕凝吩咐车夫:“在这里耽误什么呢?避开就是了。” “姑娘,这也太坠了咱们国公府的面子了。” 唐燕凝气笑了,“唐国公府什么时候有过体面?” 章节目录 第三百二十章 她是谁 叫唐燕凝说,唐国公府这几年把里子面子都丢得一干二净了,还体面面?人家不笑话就是好的了。 不过话说回来,对面的车也不知是谁家的。 欠身向前,稍稍挑开些车帘子,唐燕凝看向对面。 对面的马车,同样没有晦纹,但从车的大小装饰来看,应也是出自非勋即贵的人家。 除了车辕上坐着的车夫外,那边的马车亦是毫无动静。就仿佛,里面没有人一般。 唐燕凝想了一下,吩咐外面的车夫,“让开路吧。” “哎……二姑娘啊……”车夫还想说话。 谷雨已经开口斥道:“姑娘怎么吩咐你就怎么做,哪里来的许多废话?” 车夫满心不乐意,也只得赶着马将车往路旁避了开去。 对面的马车很快过去,连个声音都没留下。 谷雨掀着窗帘看着,也有些气愤,转头问唐燕凝,“姑娘,他们也太过嚣张无礼了吧?明明那么宽的一条路,都错一错就过去了,偏生在这里顶牛。咱们让了,他们连个致意都没有,这也太目中无人了!” 也不知道那车是谁家的,谷雨很是愤愤不平。 唐燕凝摸了摸她的脸,安抚这个气呼呼的丫头,“傻丫头,能在京城里这样行事的,当然不会是寻常人家。虽不知道底细,少惹些事端总没错的。” 谷雨嘟着嘴:“我好歹也要去打听打听。” “成成成,你去,回来告诉我好不好?”唐燕凝笑道,不再理会谷雨,带了两个丫鬟去了白云寺。 在京城里,白云寺是仅次于护国寺和苦心庵的修行之所,亦有高僧坐镇,香火很是旺盛。 唐燕凝本也没有什么可求的,一时的心血来潮。但当她跪倒在大殿之中,看着上方庄严宝相的佛像之时,心里忽然便空明了许多,也虔诚了许多。 祈福一回,唐燕凝又和谷雨石榴一起吃了这里最有名的素斋,才又顺路去香楼。 说来也巧,香楼的旁边,就停着一辆眼熟的马车。 “姑娘,你看!”谷雨眼尖,指着马车叫唐燕凝。 唐燕凝自然也看见了,点点头,进了香楼。 香楼一层的厅中,顾客不少,多是服饰鲜明的小娘子们。唐燕凝的视线扫过去,并没有发现想象中张扬霸道的女子。 就在这个时候,楼梯上传来脚步声。 唐燕凝抬头一看,便见三四个丫鬟簇拥着个明眸皓齿的少女从楼上走下。 这少女看上去不过十六七岁的模样,眼若晨星,唇若丹朱,一张芙蓉面当真是明艳不可方物。只是眉眼之间,多少带了点儿凌厉,看得出是个厉害的角色。 “你们这香楼是京城里最有名的。这寒香隐我们慕名已久,没想到却早已断了货。叫我说啊,京城第一香也是言过其实了。” 少女身后有个丫鬟扬声道,“正经还不如我们晋州呢。” 晋州? 晏五行那边来的? 掌柜的听到晋州两个字,显然也是想到了晏五行,脸色变了变。晏五行和唐燕凝合伙开分号的事,虽不是秘密,却也没有大喇喇宣之于人前过。 这少女来得香楼后,掌柜的见她服饰华贵,神色傲然,只 以为是哪个大家千金,好生让到了楼上雅间招待。 却不料这少女挑三拣四一通,将香楼里的几样最好的香料香膏统统挑剔了一回,最后指名要香楼的招牌寒香隐。 寒香隐本是唐燕凝照着古方香谱制出来的,除了寒香隐外,另外还有桃夭处等三样。只不过,尚未还未推出来。 这几样香调制不易,均需要当季的时令花草。故而寒香隐推出短短的时间里虽然创下了极大的名声,但错过了时令,此时却是没有的了。 掌柜的已经向少女解释过,却不想着少女看着厉害,身边丫鬟也不是善茬,竟然透露出是来自晋州了。 掌柜的目光不由自主地看向了才进门的唐燕凝。 少女很是敏锐,见到掌柜的神色,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便看到了正站在门口的唐燕凝。 唐燕凝素来喜欢打扮自己,今日穿的便是最新的桃花锦所制成的衣裙,一袭红衣红裙,灵蛇发髻,眉间一点玫红色的花钿。发间只佩戴了一套珍珠步摇蒙络摇缀,中和了她因过于明媚耀眼而显得有些咄咄逼人的眉眼,令她看上去温柔了不少。 “东家……”掌柜的迎过来,低声对唐燕凝道,“这位姑娘非要咱们香楼里的寒香隐。我告诉她时节不对,另有别的上好香料不输于寒香隐,只是她不肯干休。” 这,明摆着就是来闹事的吧? 掌柜的虽然不知道这少女为何来这里闹事,但从方才见到了唐燕凝起,那少女眼中一瞬间的变化,还是捕捉到了一抹敌意。 “你就是这里的东家?”少女身后的丫鬟昂着下巴,挑眉问道。 这个时候,谷雨就派上用场了。 她从唐燕凝身后闪出,迎着那丫鬟,嗤笑,“你这丫头好生无礼。便是问人身份,也该有个相问的样子。这样高声大气,知道的你是在打听,不知道的还以为顺天府衙门的老爷来了问案呢。” “你!”那丫鬟显然也是嚣张惯了的,一时竟然被谷雨伶牙俐齿问得哑口无言,顿时涨红了脸,用力跺了跺脚,“你好生无礼!” 谷雨撇了撇嘴,这就吵不过自己了? 这段数,还不如国公府春晖堂里的三等小丫鬟呢。 也不知道对面的少女到底什么来历? 那少女看着唐燕凝,目光中充满了审视。良久后,肃容的脸上才露出一抹笑容,对着唐燕凝点头致意,“唐姑娘。” “姑娘认得我?”唐燕凝有些意外。 京城里的千金小姐们,她不说都有结识,但谁家有几个姑娘,哪个是嫡出哪个是庶出,各自的脾气秉性如何,又和哪家是亲戚,她多少还是知道的——这些都是和康泰安泰两位公主一起时,听到她们提起过的。 唐燕凝很确定,眼前这个少女,不是京城里的人物。 既然不是京城人,如何一眼就知道自己的身份呢? 章节目录 第三百二十一章 憨憨 那少女视线凝在唐燕凝的身上,定定地看了她一会儿,目光十分的复杂。半晌,才扬了扬嘴角,“我姓卞,来自晋州。当今晋王是我的姑父,晋王妃是我嫡亲的姑母。晋王世子,便是我的表兄。” 听着这少女给自己加的一串儿长长的名头,唐燕凝感觉好像是回到了上辈子。所以…… “你是晏五行的表妹?” 还是晋王妃嫡亲的侄女,那在晋州,岂不是土公主一般的存在? “唐姑娘好生无礼。”少女身后的丫鬟愤愤不平,“咱们世子身份何等尊贵?名讳又岂是随便什么人都能直呼的?便是我家小姐,也从来是称呼一声表兄,不好有半分的逾矩呢。” 唐燕凝一笑,没有做声。她哪里会跟一个粗俗的丫鬟一般见识? 谷雨往前一步,依旧是她代替唐燕凝出战,丫鬟对丫鬟。 “你是个什么东西,也敢站在这里指摘我家姑娘?我家姑娘唤世子一声名讳,那是因为他们不但是至交好友,更是这合作的伙伴。他们之间,可没有什么亲戚情分,更没什么主子丫头的。我劝你将眼睛放清楚些,看好了这里是天子脚下,晋州来的又怎么样?普天之下还莫非王土呢,我们姑娘皇宫里,公主府中也没少迈过脚,却从来没见过你们这样霸道的。一个丫头,就敢指着我家姑娘说道了。往小了说,你失了教导,不懂为人奴婢的礼儿。往大了说,您在京城还如此嚣张呢,在晋州又当如何啊?” 跟在唐燕凝身边久了,谷雨的嘴皮子也是利落得很,话一套一套的张嘴就来。 “好了谷雨。我没教过你出门在外谨言慎行的道理吗?”等谷雨一口气将那个尖下巴的丫头喷得面红耳赤了,唐燕凝才假惺惺地出言阻止。她看向卞姓少女,诚恳道,“既是世子的表妹,来到京城便是我的贵客了。若不嫌弃,楼上说话?” 少女名叫卞金柳,今年十七岁,正如她所说的,当今的晋王妃是她的亲姑姑。抛开了晋王府这么一门好亲戚外,卞金柳的家世也很拿得出手。她的父亲,便是陕甘总督,正经的封疆大吏,掌一方军政大权。 这样的出身,也的确有行事张扬的底气。 “这么说来,卞姑娘从小是在晋王妃身边长大的了?”唐燕凝亲手斟茶,推到了卞金柳的面前。 卞金柳垂眸看着那只雨过天青色的莲花盏,沉默了一下才开口,“我生母很早就过世了,父亲没有再娶的心,便将我托给了姑母照顾。” 这倒也是符合时下的常理。 五不娶中头一条,便是丧妇长女不娶。时人大都认为,没了母亲的长女失了教导,不论是人物品性,还是行事习惯,都不会好。故而若是失了母亲的女孩儿,家中没有女性长辈,便会送到德高望重的亲戚身边去教养,也是为了日后结亲不被人挑剔说道。 晋王妃,那是正经的宗室亲王妃。卞金柳送到她的身边,教养自然不会有人质疑了。不过么……唐燕凝看着低头把玩着茶盏的卞金柳,见她眉头轻蹙,明艳的面庞上似乎拢了一层愁绪,便猜到了几分。 这位卞姑娘,怕是将自己当做了情敌,故而方才是满身的敌意。 只是……唐燕凝暗中叹了口气,暗暗骂晏五行是个祸害——生得那般妖孽,言行举止矜贵之外又另有一番恣意潇洒,令一起朝夕相处的少女心生倾慕,那是再自然不过了。就可惜了,这位五行世子,袖子断了,这辈子怕是不能回应卞姑娘这份儿心了。 “卞姑娘,你心悦世子?”唐燕凝试探着问。 卞金柳闻言,手上用力,看那模样,似乎要将茶盏都捏碎了。 唐燕凝看得心惊胆战,这,这套莲花杯可是正经的好东西,江南官窑出的,可天下也没有几套,雨过天青色的更是只此一套,她花了足足五百两买下来的。损毁一只,一整套就废了。 “是,我就是喜欢表哥了。”卞金柳抬起头,明媚的脸上并不见寻常闺阁少女提起心上人的羞涩,反倒是一片坦荡。她那双微微挑起的凤眼中有着水光,更显灼灼逼人,“可是,他不喜欢我。他说着世间女子大多无趣,只你唐姑娘一人才稍稍能入得他的眼。” 说完,紧紧抿起了嘴唇,心口起伏,显然这个话题,令她心情变化很大。 唐燕凝:“……” 她的脸红了,不是害羞,而是气的。 她就说么,晏五行这个人什么都好,就一张嘴太臭了,没个把门的。你一个断袖,不喜欢表妹就直说,拉着自己做什么? 简直是缺德到家了! “我想卞姑娘你误会了。”唐燕凝叹了口气,轻声道,“我和世子之间,只是合作的伙伴。我的香楼开到了晋州,要仰仗晋王府。我想,或许只是世子没见过我这种抛头露面做买卖的大家千金吧。一时觉得新鲜而已。” 卞金柳气呼呼地说道:“这用你说?表哥一向眼高于顶,我在他身边这么多年,他都看不上,何况你了?” 唐燕凝:“……” 她之前见到了卞金柳,认定了这是个跋扈的女孩儿。不过这会儿看来,是她看走了眼。这就是个没什么心眼儿的憨憨。 “那卞姑娘既然知道,怎么又来了京城?” 不会是就单单为了晏五行那么一句不着调的话吧? 卞金柳咬住了自己的嘴唇低下了头。良久,忽然有两颗大大的泪珠落在了桌子上。 见卞金柳抬起手就用袖子去擦眼睛,唐燕凝啊了一声,手忙脚乱找出手帕递给卞金柳,“卞姑娘?” 一把抓过了手帕擦了擦眼睛,卞金柳还在哽咽着。 她身边的丫鬟都轻声细语地劝她,卞金柳渐渐地也就停住了哭泣。抬起头,两只眼睛已经红了,被泪水洗过的眸子中更加清亮,倒是比方才的模样可人疼多了。 “我从小就心悦他,最大的愿望就是做他的妻子。谁知道,这么多年痴心错付了,我也自有骄傲,他不喜欢我,我何必上赶着?” 唐燕凝挑起大拇指比了比,“好姑娘,好气魄。君既无心我便休,天下好男儿多得是。” 卞金柳点头,“确实。不过,我卞金柳要嫁,便嫁天下最好的男子。所以,我来参加选秀了。” 唐燕凝:“……” 您可真是个憨憨啊! 章节目录 第三百二十二章 是不是傻 唐燕凝很想把卞金柳的脑袋打开,看一看里面是不是只有水。 这姑娘白白长了一张倾国倾城的脸,却是个拎不清的。 只是因为晏五行不喜欢她,便赌气来参加选秀。十六七岁的姑娘正是水灵灵鲜嫩嫩的年纪,又长成了这个样子,谁知道皇帝会不会色欲熏心地来一发老牛吃嫩草? “你是觉得,陛下是天下最好的男人?” 听唐燕凝这样问,卞金柳点头,毫不迟疑地点头回答,“那是自然。全天下还有谁比陛下更加尊贵?” 这倒是。 天下之主,普天之下再没有人比皇帝更加尊贵的了。但是,尊贵只是身份而已,谁又能说身份高的,便是好男人了? 皇帝或许是个好皇帝,算得明君,但是,他绝不是一个能够对女子负责的好男人。 这把年纪,皇帝辜负的女子多了去。 元后,继后,珍贵妃,后宫里那些长年累月都见不到皇帝面,甚至皇帝自己也分不清哪个是哪个的妃嫔们,再到晏寂的母亲……哪一个,没有被辜负呢? 不论是已经被接进了宫里的江沁玥,还是后面就要参加选秀的女孩儿们,可想而知的,也一样会被辜负。 “你来京城,参加选秀,你的父亲,还有王妃娘娘可知道?” 唐燕凝问道。从卞金柳的话中可以知道,晋王妃将她一手教养成人,很是疼爱她。她那个当着总督的父亲,对亡妻一往情深到不再续娶的男子,可想而知对女儿又是如何的呵护溺爱。 以晋王妃和卞总督的身份,是做不出借女邀宠之事的。 再者,以卞金柳的家世背景,被赐婚给皇子的可能性很小。十有八-九,会被留在宫中。 一入宫门深似海。 在外面如何呼风唤雨,进了宫,成了皇帝的女人,为了争得那一点点的帝宠,也唯有隐忍和放下身段讨好而已。 卞金柳这么任性地跑来了京城选秀,晋王妃和卞总督怕是已经如热锅上的蚂蚁了。 卞金柳摇了摇头,“我留下了一封信,不过是放在枕头下的。” 怜悯地看着卞金柳,唐燕凝轻声道:“王妃娘娘会伤心的。” 太不省心了。 唐燕凝叹气,卞金柳明显是从小就被宠坏了,行事完全是凭借一时的头脑发热,根本不会顾及后果。就譬如说此时吧,她自己未必没有后悔。但,后悔又有什么用呢? 就这丫头的智商,还有这副下巴朝天的性子,进宫后怕就是这一批秀女中第一个炮灰的。 “我认得几个人,在内务府那边也能说得上话。若你不想参加选秀了……” “谁说我不想了?”卞金柳打断了唐燕凝的话,“既然到了京城,已经在内务府那边报了名号,我就不会后悔。除非陛下看不上我,否则我绝对不会离开京城的。” 唐燕凝:“……” 成吧,也是她多管闲事了。 “好吧,那我便祝卞姑娘你心想事成了。”唐燕凝转头吩咐谷雨,“你去和掌柜说,将库里那套寒香隐取出来吧。” 今年的寒香隐只余一套,共有十二瓶,原本是预备不时之需的。 谷雨看了看卞金柳,答应一声出去了。不多时,转回来,手里的托盘上,整整齐齐摆着十二瓶拇指高的小瓷瓶。 “寒香隐先前我制成了香膏,这是最后做出来的,是香露,气味比原来的香膏稍显清淡,却更加悠远持久。卞姑娘你是世子表妹,又喜爱这香,便赠与你吧。” 卞金柳也不客气,伸手拈起一只瓷瓶打开,雅间里瞬间弥漫起一股淡淡的寒梅香气。正如唐燕凝所说,清幽香远,然而转眼之间,这香气便似乎消散了。细细嗅去,却又能够寻到隐隐约约的痕迹,与寻常的香膏香粉之类的大不一样。 “原来大名鼎鼎的寒香隐是这样的,这个‘隐’字倒是极妙。”卞金柳将瓷瓶放在手心里把玩着,偏头问唐燕凝,“就这么一套了,你真舍得送了我?” 明明方才她出大价钱买,掌柜都死活不肯吐口的。 唐燕凝忍不住笑了起来,“不过是今年的没有了,明年还能取新鲜的梅花制成花露,也算不得什么了不得的东西。我直说了,你既然是世子的表妹,我自然也对你另眼相看些。你这人虽然脑筋不大清明,可性子很对我的脾气。这真的送了你,只当交个朋友。你在京城里没个亲眷,有事可以随时来这里找我。” 卞金柳脸涨得通红,“你才脑筋不清明呢!” 这个唐燕凝,哪里像她表哥说的那般难得了,分明讨厌得很! “好好好,我脑筋不清,卞姑娘您是天下第一的聪明人。”想到眼前的卞金柳日后可能就要在深宫里熬年月了,唐燕凝便生不出半分争强的心思,顺着卞金柳的话连连点头。 一拳打在棉花上,卞金柳也不好意思再呛声,哼了哼,让丫鬟仔细包好了寒香隐,起身就要离开。 雅间门一开,外面站着个身形高大面容俊美的男子。 “你来啦?”唐燕凝探出脑袋,对着晏寂笑眯眯打招呼,“今儿不用去大营吗?” 晏寂一进香楼,掌柜便先对他说了有人来捣乱寻衅,晏寂上楼在外面听了听,似乎唐燕凝在里面说话很是欢喜,便没有进去。 见到唐燕凝脸色轻松,晏寂先放下了心,点头,“休沐。” 他们二人之间熟悉得很,说起话来便与旁人格外不同。哪怕是才认识的卞金柳,也能够一眼看出,这俩人之间亲昵的氛围。 心里有些酸酸涩涩的难受,卞金柳不想再看,对着唐燕凝点了点头,“我就住在京城的晋王府里,有事再找你说话。” 昂着头带了丫鬟扬长而去。 “这是谁?” 看着卞金柳这趾高气扬的背影,晏寂皱眉。 “晏五行的表妹。”唐燕凝叹道,“一个傻丫头。” 晏寂不解,掌柜不是说这少女来香楼不像买东西的,倒像是故意来挑事的。怎么唐燕凝说她是个傻丫头? “喜欢晏五行那个夯货,没得到回应,自己跑来京城参加选秀了。” 唐燕凝用下巴示意晏寂,“这是不是傻的?” 章节目录 第三百二十三章 沉默半晌,晏寂开口:“以后离她远一点吧。” 这姑娘出生时候,八成是把天灵地秀都生在了脸上,脑子不大好用。因为晏五行不喜欢,就跑来参加选秀,这心到底是大成了什么样子,才能拿着自己的一辈子来赌气? 近朱者赤近墨者黑的,别再带坏了唐燕凝才好。 唐燕凝哈哈大笑,“你说的真是有意思,她那个脑子,难道还能影响了我?” “那不能。”晏寂立刻接口。眼前这个丫头属狐狸的,鬼灵精怪,平日里不吭声,其实半点亏都不会吃。倒是方才走的那个,脑子不大好用,想要影响唐燕凝,怕是不大能够。 “不过,我还是会担心。”晏寂叹道,“万一哪日你跟我怄气,也跑去……” 后边选秀两个字还没说出来,就见唐燕凝俏脸一沉,晏寂倏然闭嘴,讪笑了一下,挽住唐燕凝的手,“一时口误。” “口误就能随便说啦?”唐燕凝指甲狠狠在晏寂手心里一掐,见他吃痛地皱眉,才昂着下巴,“再没有下回的。” 晏寂郑重点头。两个人心意相通,便是再亲昵,有些玩笑有些话,也是不能随意说的。有时候,便是不经意间的话语,才更容易在不知不觉中伤人心。 “对不住。几日没见,一时孟浪了。”晏寂自己也觉得很是奇怪,他自认平日里还是很能有自制力的,但自从唐燕凝从玉清宫归来后,他心中便莫名多了许多的患得患失。一日不见,思卿如沸。 唐燕凝抬头看看晏寂,片刻后伸出手将他的嘴角往上扯了扯,“做什么这副表情?” 天都要塌下来似的。 她不喜欢。 拉着晏寂去了香楼的后院,二人在一处花荫下坐了。 唐燕凝便问晏寂,“近来没见你去大营?” 身负京畿戍卫重任,晏寂这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也不知道皇帝怎么放心的。 “无妨。”晏寂抬头,见头上紫藤花开正好,一串串硕大的花穗垂挂枝头,紫中带蓝,灿若云霞。 “营中副将都是跟随我多年的,便是我不在,也足够独当一面。” 想到这段日子以来,晏泽背地里做了些小动作,想往京郊大营中掺沙子埋钉子,晏寂眼中便闪出了冷意来。 京郊大营中多是跟随他多年的将士,征战沙场,谁的手上没有沾过血?这些人或许粗豪,亦有无礼,但正因为一起出生入死过,也格外地忠心。 晏泽的算盘,是打错了的。 不过,对晏寂来说,却是希望晏泽动作越多越好。 再多的偏爱,也经不起磋磨。霍元一事上,皇帝对晏泽已经大为不满。或许晏泽也正是感觉到了近来皇帝的疏远冷淡,才要放手一搏。 不过,晏泽和大皇子一样,军中无人。 “你在想什么?”见晏寂心不在焉,唐燕凝好奇问道。 晏寂回过神来,将唐燕凝的碎发别到耳后去,“没什么,就是觉得,咱们自从相识,竟没有一同出游过。趁着暮春,不如我们出城去踏青?” 满打满算,他和唐燕凝也只有上元节时候相约游灯会。只是那次,结果实在是不大好。晏寂自动忽略掉了。 这样的建议,唐燕凝自然一口答应下来,“那就明日去?” 晏寂才一点头,便听见唐燕凝又问他,“咱们去玉清宫吧?” 知道唐燕凝这是惦记着还留在玉清宫里的唐燕容,晏寂自然也没有话说,一口答应下来。 次日一早,唐燕凝起来后梳洗了一番,换上了一身利落的衣裳,和晏寂一起骑马,径直去了玉清宫。 这一次,唐燕凝连谷雨都没有带。 往次她出门,都是坐马车。其实,她也会骑马,技术也还不赖。 日暖风轻的,和晏寂一起骑马并肩而行,有风打在脸上,有花香袭来,只看着明朗清润的春色自路边闪过,便足以叫人心旷神怡。 唐燕凝骑的马通体白色,没有一根杂色,她大红色骑状,马骏人更俊。 出城后,唐燕凝心中豪情忽起,双腿一夹马腹,向前冲去。 晏寂在后面看着她一骑绝尘,无奈地摇了摇头。唐燕凝仿佛天生就不是能够被高墙围住的大家闺秀。在城里的时候,虽然看上去也是欢欢喜喜的,但一朝出城,她身上便会有一种更加令人心折的生机喷薄而出。 生动,且鲜活。 想到第一次见到唐燕凝的时候,她一身短衣劲装,背着篓,握着铲,在人迹罕至的悬崖下救了自己。晏寂便忍不住在心中感慨,何其有幸,救命之恩,相许之情,他从前幻想过的那点儿温暖,竟是牢牢地握在了手里。 低头看看带了薄茧的掌心,晏寂策马追着唐燕凝飞驰而去。 二人出来得并不算晚,一路你追我赶,便来到了玉清宫。 已经近午,唐燕凝本该先去见过圆通真人。不过,和她关系不错的小道姑见了她来,告诉她,圆通真人那里正有客人,是京城里来的贵客,不便打扰。 “贵客?京城来的?”唐燕凝头一个反应就是,难道是皇帝又白龙鱼服跑出来了? 下一刻便摇头否认了,如果真是皇帝微服出宫,没道理晏寂不知道。 小道姑也不知来的人到底是谁,只点头,“正是呢。” 唐燕凝与晏寂互相对视一眼,便道:“既然这样,我们先去看看大姐姐。” 晏寂自然无话,二人径往唐燕容所住的小院去了。 正值暮春,午时天气已经很暖了。唐燕凝这一路过来,额头上已经沁出了细细的汗珠儿。 来到唐燕容的小院儿,却发现这主仆两个都不在,院门紧闭,院外几块儿小药田收拾得齐齐整整,里面的药材亦是茂密青葱。 “大姐姐去了哪里?”唐燕凝看了一圈儿,没有唐燕容的踪迹,不由得有些心急,“她不会是被人找到了吧?” 哪怕是和冯家的亲事黄了,唐国公那边,也一直都在找唐燕容。 “我该多叫几个人过来的。她身边只有小桥,两个弱女子,万一真的被人找到了……”唐燕凝咬了咬嘴唇,懊恼不已。 晏寂将手按在她的肩膀,目光四下里巡视了一番,安抚道:“你又急了。看看那药田,里面的水怕是才灌了不久的。她们必然是出门去了,想必就在这后山里。再说,你遇事既乱,你姐姐却正好相反。论起心性来,她可比你坚韧多了。” 唐燕凝还要再说,却见晏寂指了指她身后。回头一看,唐燕容主仆两个从圆通真人居所的方向正缓缓行来。 章节目录 第三百二十四章 顾易他娘? “阿凝?”唐燕容也看到了小院门口的二人,加快了脚步来到跟前,诧异问道,“你怎么来了?” 唐燕凝敏锐地看出,唐燕容的脸色不大好看,有些个苍白,眼睛却微红,眼角湿润,显然是落过眼泪了。唐燕容是个沉静的性子,便是遇到了亲爹要把她嫁给断袖,也是细细安排后带着丫鬟逃了出来。正如晏寂所说,遇到事情的时候,唐燕容远比她要从容镇定得多。 那么,又是什么事能叫她哭了呢? “姐姐,你这是……”唐燕凝指了指眼睛。 唐燕容摆了摆手,勉强笑道:“没什么。方才在那边林子里正遇到了一阵风,吹了沙子进了眼里。” 唐燕凝:“……” 这样蹩脚的理由也能随口就说出来? 唐燕容这报喜不报忧的毛病,也是实在叫人有些窝火的。 “郡王。”唐燕容微微颔首,和晏寂打了个招呼,随后叫小桥开了院门,“请进来说话吧。” 小院里那株很大的梨树正在花期,雪白花朵挂在枝头,如琼玉一般。有些花瓣落下,在树下成了薄薄的一层,亦是好看得紧。 为唐燕凝和晏寂送上了茶水,唐燕容又问唐燕凝:“才离开几日,怎么又跑回来了?” “来看看你啊。”唐燕凝手里握着茶杯,目光却不离开唐燕容的脸,见她虽然极力掩饰,可眉眼间还是轻愁难掩。“姐姐,这些天你在玉清宫里还好么?有没有人慢待你?” “看你说的,这里的师傅们都和气得很,谁会来慢待我?”唐燕容笑了起来,“我每日种花种药的,闲了就去后山走一走逛一逛,日子过得不知道多悠闲。你别记挂着我了,才短短时日,又是衣裳又是吃用的送了两次了。这里清修之地,不好总来打扰的。” 说着,又叫小桥去玉清宫后厨中订些素斋来。 小桥答应了一声出去。 晏寂起身,“你们说话,我去后山看看。” 他也看了出来,这唐燕容哭过,想必唐燕凝定要问清楚的。 “那你不要走远。” 等晏寂出去了,唐燕凝和煦的脸色一整,问唐燕容:“姐姐,你别诓我。什么风迷了眼睛的话,我又不是六岁孩子,可不信。告诉我,谁欺负了你?” “哪里有人欺负我?”唐燕容还要否认,但见到唐燕凝关切焦急的目光,终究还是按捺不住心中一股脑泛起的酸涩苦楚,眼圈一红,低下了头。 唐燕凝最是看不惯这样,推了一把唐燕容:“你快说呀!玉清宫里敢有人叫你委屈,你告诉我,我去替你出气!” “真的没有。”唐燕容按住了唐燕凝的手,正色道,“你在这里住了那么久,难道还不知道吗?师父们日常都是极和气的,且圆通真人也时常照拂,谁还会给我气受呢?” “不是玉清宫里的,那就是外面来的人了?”唐燕凝脑筋转动极快,立刻想到了方才那个小道姑说的贵客,“是不是真人正在招待的人?” 唐燕容沉默了一下,点了点头。 “是谁?”唐燕凝霍然起身,挑眉道,“是专程来找你的茬?我倒要看看,哪家的贵客,能嚣张至此!” 按说,唐燕容不过是个国公府的小小庶女,从前连那个小院子都没出过,更不认识京城那些诰命贵妇千金小姐们。谁特意跑到了玉清宫里来折辱她?更何况,圆通真人的身份,寻常人怎么可能劳动她大驾亲自招待? 所以,那位贵客,到底是谁? 唐燕凝虽想到了这一点,却很快抛之脑后了。在她看来,唐燕容温柔和婉,脾气再好不过,从不会与人起冲突。有时候遇到看不惯的人,顶多是含蓄地讥讽几句也就过去了,说一句与世无争,倒也不为过。 既然是这样,那寻衅的就是对方无疑了。 唐燕凝撸起袖子,露出一段雪白的小臂,“我便不信了,这青天白日朗朗乾坤的,还没个说理的地方?” 她这横眉立目的模样,真像是随时抄起棍子去找人算账的。唐燕容连忙将她拦下,嗔怪道,“你要再这么不管不顾的,有什么话我都不与你说了。” 唐燕凝只好复又坐下,示意唐燕容快说。 唐燕容斟酌了一番言辞,轻声开口,“是理国公夫人。” “顾大哥的娘?”理国公这几个字叫唐燕凝愣住了。别看同为国公府,但理国公府和唐国公府,那是一个在天上,一个在地上。现任理国公的亲娘是襄仪大长公主,当今皇帝还要叫她老人家一声姑母,皇室之中最为德高望重的人了。 至于理国公夫人,在京城的贵妇圈子里存在感并不强。这倒也不奇怪,有襄仪大长公主这样一个身份尊贵且又说一不二的婆婆,理国公夫人能做的也就是孝敬着恭顺着了。 她来玉清宫做什么? 唐燕凝自己在这里住了几个月,从来没有听说过这位夫人来上香。怎么现下来了,还寻衅上了唐燕容? “她来……是为了顾易?” 不过转瞬之间,唐燕凝已经想到了理国公夫人到此的缘故。 唐燕容的脸一下子变得紫胀通红,她含羞忍耻地轻声道,“我来到玉清宫,原就是顾大哥帮忙。他又来送过两次东西,理国公夫人有了些误会。” “原来如此啊。” 唐燕凝冷笑。在顾易的婚事上,理国公夫人和襄仪大长公主产生了分歧。大长公主是想要顾易尚主,至于哪位公主并不重要。当然了,若是皇帝最为喜爱的小公主,那边更为圆满。理国公夫人起先对这个安排并无异议,但不知怎的,又生出了叫顾易迎娶门当户对的大家闺秀的心思,连人选都看好了,就是卫国公府的卫如月。 “她是以为你和顾大哥如何了,才叭叭儿地赶过来羞辱你的?” 这话虽不好听,然而也的确就是这么一回事。 想到方才理国公夫人居高临下的气势,盛气凌人的话语,唐燕容依旧是感到窘迫不已,怔怔地掉了泪来。 章节目录 第三百二十五章 我不会自轻自贱 “你哭什么?”唐燕凝最看不惯的就是受了气只会自己抹眼泪的了。“你就没有怼回去?” “姑娘就是太老实了。”小桥端着盘子走进来,对唐燕凝道,“那位理国公夫人看着慈眉善目跟个菩萨似的,说起话却阴阳怪气的,一会儿说她家儿子多么尊贵,一会儿又说什么已经给他看定了两位姑娘,只是不知哪个才是真姻缘,请圆通真人指点。话里话外的,出身但凡差了一丢丢的,都配不得顾公子呢,就差指着咱们姑娘的鼻子说了。” 要小桥说,她家姑娘也着实冤枉。顾公子确实来送了两次东西,可她看得清楚啊,姑娘和顾公子始终是以礼相待,说话都是客客气气的。 哪里就值得那个理国公夫人跑来奚落一通了? “要不是看在平日里顾公子对咱们多有照顾,便是姑娘不说话,我也要去讲一讲道理的。”小桥气愤愤的,对唐燕凝说道,“姑娘就是性子太软了,跟谁都是客客气气的。就因为这个,才总是叫人欺负到头上来。但凡我们姑娘有二姑娘您的一半气性,我看谁敢呢。” “小桥,别胡说了!快去忙你的!”唐燕容制止了小桥的打抱不平,嗔怪道,“日头老高了,你这午饭还没找落呢!” 小桥与唐燕容相伴着长大,最是了解唐燕容,知道她这是恐唐燕凝恼火起来,去找理国公夫人算账。虽算不得故交,但总归有顾易和唐燕飞之间的交情在,又同属京城勋贵,理国公夫人也算得长辈,实在不宜撕破脸。真闹开了,一时痛快,但唐燕凝难免也要落个目中无人的名声了。 “我知道姑娘怎么想的,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罢了!”跺了跺脚,小桥气吼吼回了耳房。 “我看小桥说得没错,你还真就是太过软和了,面团儿似的性子,谁看了不想揉搓一把?”唐燕凝劝唐燕容,“你呀,总是瞻前顾后的。我就不信,那些难听的话,你听了就能无动于衷。要真是没放在心上,好好的又哭什么呢?” 说到了这里,唐燕凝心头灵光忽闪,狐疑地看着唐燕容,“姐,你不会真的和顾易……” 一想到顾易那么个大喇喇的人,竟然还能想着随时打发人来关照唐燕容。而唐燕容在提起顾易的时候,一向恬静的脸上也总会有那么点儿若有若无的情愫。唐燕凝眉尖轻动,“姐姐?” 唐燕容面上先是一红,随后便变得苍白起来。 她苦笑不已,低声道,“竟是这般的明显吗?” 惊动了一个理国公夫人不说,连唐燕凝都在几句话之中猜到了七八分。原来,她竟然在不经意间,暴露了这么多吗? 唐燕凝惊讶,“还真是啊?” 她从来没有想过,唐燕容和顾易之间…… “阿凝,你不要误会。”话都说到了这个地步,唐燕容也没有什么可瞒着的了。况且,对顾易动情,本就不是她能够控制的。这番心事她深埋心底,连一直陪在身边的小桥都不知,这隐秘也叫她很想找人倾诉。 “我确是对顾大哥心怀好感。他心地好,性子好,出身高门,却没有一般纨绔子弟的恶习,反倒是一派赤城,坦坦荡荡,待人真诚。因大哥与他结拜,他便处处肯关照我们。要不是他,我也逃不出城,更不会落脚在这里得到真人的庇护。每每想到这些,你说,我如何能不心动?” 提起顾易的时候,唐燕容的眼眸闪闪发亮,仿佛有星光跳动,那张总是沉静的脸上,也露出了不自觉的柔软来。 看来,唐燕容不但动了情,这用情还相当的深。 “姐姐,你……” 想到顾易说过的,襄仪大长公主和理国公夫人的内宅之争,不管哪个,她们为顾易选择的妻子,都不会是唐燕容。 “阿凝,你不用多说,我知道你想说什么。”唐燕容一笑,“我心悦他,从来没有想过要什么结果。我只要远远地看着他,他欢喜了,我便欢喜。他幸福了,我也便觉得幸福。我很清楚自己的身份,哪怕不能成为他的助力,至少我可以不去拖累他,不去叫他烦恼。” 顾易是否也同样心悦自己,唐燕容并不在意。正如她说的,她只是心悦他,只想远远地看着他永远这般耀眼明亮就好。 至于这番心意能否被顾易知晓,唐燕容觉得,至少此时,她并不希望他知道。 唐燕凝不赞同地反驳,“姐姐,你的身份怎么了?且不说你也是出身国公府,与我一样的人。便是出身乡野又如何?两个人只要心意相通,又岂是那虚头巴脑的出身能够拆散的?我的意思是,你这般用心,后面到底是怎么想的?” 对于顾易是否知道唐燕容的心事,唐燕凝倒不觉得他就是块木头——这都劳动了理国公夫人跑来闲言碎语贬低唐燕容了,顾易那边怕是也并不清白。 怪不得呢,怪不得这人往玉清宫里跑得那么勤。 对顾易,唐燕凝多少有些不满。她就说么,这小子热情得过分。 但,你就算对她姐姐有意,又能如何?唐燕凝看得出,在结亲这件事上,顾易最终还是拗不过襄仪大长公主或是理国公夫人的。 当然了,最终这场婆媳大战中获胜的人,应该就是襄仪大长公主。毕竟,她的身份,辈分,都决定了,理国公夫人做的一切不过是小丑跳梁罢了。 当今公主,没落国公府的庶长女。 功利一点儿地叫唐燕凝来选,她也会选择前者。顾易的身份,本来就决定了,他的婚事中势必要夹杂许多的考量。 他与唐燕容之间,注定了没有结果。 “阿凝,不管你信不信,我说的,没有半句假话。”唐燕容一双妙目看着唐燕凝,正色道,“我知道,以我的身份,不可能三媒六聘地嫁给他。可是,我也有我自己的尊严,我不是那种为了什么情意便自轻自贱的女人。什么为情做妾的事,这辈子我都不会做,也不屑做。” “说得好。”唐燕凝点头,“好女子当如此。自强自尊,才是立足的根本。今日他们有因为你的出身取不中你,他日你一飞冲天,便叫她们仰头看着呢。” 唐燕容展颜一笑,释然了许多,郑重握住唐燕凝的手,“我都知道。” 章节目录 第三百二十六章 到底要做什么? 虽然唐燕容看上去很清醒,但想来想去的,唐燕凝还是心气难平。草草用过饭后,拉着晏寂就来找圆通真人了。 圆通真人正坐在廊下读书,身旁一只小香炉中燃着袅袅烟气。若是忽略掉她那一身道姑装扮,长廊青树,颇有几分雅意。 如此静美,叫唐燕凝脚步都不由自主地放缓了。 “听说你来了。我就知道,你早晚得过来。”圆通真人抬头,示意唐燕凝,“过来坐吧。” 看了看晏寂,又开口,“你去外面等着吧。” 晏寂一言不发转身出去了。 “真人,他……”唐燕凝只觉得圆通真人从一开始,对晏寂的态度就很是冷漠。 圆通真人放下了手里的书册,执起茶盏递给唐燕凝,“尝一尝,这茶与平日不同。” 唐燕凝接过来,转头往外面看了看。晏寂就负手站在门口,英挺颀长的身影叫她感到格外的稳重。 “不用看了。你在这里,他就不会走远。”圆通真人淡淡说道,“这一点上,他倒是与皇帝大为不同。” “啊!”这话乍然入耳,唐燕凝惊得险些摔了手里的茶盏,“您……” 圆通真人怎么知道晏寂的身份的? 这事儿不是瞒得很好么?现如今,晏寂脑袋上还顶着豫王庶子的头衔儿呢。 “这有什么难猜的?”圆通真人嗤笑,“皇帝一向对宗室防范甚严,唯独对他另眼相待。许他插手大军,给他戍卫京畿的大权,这份儿恩宠,可不是个寻常宗室能够有的。况且……” 圆通真人视线往外扫了扫,很快又收了回来,垂眸笑了笑。 “你大概不知道。他的容貌,与皇帝年轻时候有那么五六分的相似。” 唐燕凝大惊,“怎么可能?” 真要是这样的话,那京城里的那些老臣勋贵们,怎么可能看不出来?毕竟,从相貌上来看,豫王和皇帝半点相似之处都没有。若有,还能说是一个老祖宗传下来的血脉很正常。但,偏豫王和皇帝半点不像,晏寂却像了个六成? 唐燕凝如同被浇了冷水一般。 在晏寂身上,皇帝从来都是肆无忌惮地偏爱。哪怕晏寂一记老拳将储君揍了,皇帝居然也只是罚两个人同时去闭门思过。 这样明晃晃的偏袒,本来就令人侧目了。 若再有相似的相貌…… 唐燕凝的手无意识地交握在了一起。 如果,连只见过晏寂寥寥数面的圆通真人都能看出晏寂与皇帝的关系,那么,与皇帝相处了二十几年的晏泽呢?那些一直跟随皇帝的朝臣呢? 皇帝稳坐龙椅这么多年,不能说开疆拓土,起码是个守成的明君。除了女色上渣了些,余下时候也并不糊涂。 他难道不知,这样对晏寂另眼相待,会引来怎样的猜测吗? 可是,京城里半分流言都没有。 他们,到底要做什么? 想到自从晏寂回京后,皇帝对太子晏泽和大皇子的一次次打压,唐燕凝悚然而惊——莫非,他这是在拿着晏寂做太子的磨刀石? 要真是这样…… 唐燕凝往外看了看,恰好晏寂似有觉,也回过了头来。二人四目相接,晏寂对着她笑了笑,漫天的春光似乎都更加明媚了起来。 对上他的笑容,唐燕凝突兀加快的心跳,奇迹般地缓了下来。 圆通真人咳嗽了一声,提醒唐燕凝:“你这么急吼吼地过来,总不会是故意叫我这跳出了红尘的人看着你们两个眉来眼去吧?” 她虽然不知道晏寂生母的身份,但也还记得当年那个艳绝天下的美丽女子。惊人的容貌并不是让她记住的缘由,之所有能够记住那女子,在见到晏寂的第一眼的时候,便能够准确地推测出他是那女子的后人,全然是因为那女子与众人全然不同的性子,刚烈,直爽,爱了便带着焚毁一切的决绝。 与晏寂相处并不多,晏寂与皇帝相似的面孔叫她不喜欢。但,晏寂和唐燕凝这丫头两情相悦,看他对唐燕凝照顾得妥帖周到,事事以她为先,倒是与皇帝大有不同。圆通真人看看门口那道岳峙渊渟般的身影,再看看晏寂看向唐燕凝专注的目光,心下微觉酸涩。曾几何时,她的身上,也总会落着这么一道灼热的视线呢? 察觉到自己心绪不稳,圆通真人神情一肃,闭了闭眼睛,稳住了心境。 不过幸好,唐燕凝被她一提醒,已经想起了自己来的目的。 “我也不说别的了,真人,那个理国公夫人怎么回事?” 圆通真人摇头笑道:“不过是个可怜人,说了几句偏激些的话。你回去跟阿容说,不要放在心上。以后理国公夫人不会再来,在外也不会有半分今日的话传出去。” “话不是这么说的。”唐燕凝明白,这是圆通真人教训了理国公夫人,但她并不满意,“理国公夫人身份贵重,又是长辈,若是教训别的,我姐姐也只有听着的道理。但她没头没脑的说了些什么?那些话,是当着我姐姐一个未出阁的姑娘说的么?她可真拿着旁人当傻子,打着全天下的人就她聪明呢,连指桑骂槐的话都听不出来!” 说到这里,又埋怨圆通真人,“您也是的,姐姐在您这儿这么久了,真心敬重您。又有我的面子在,怎么您就不帮着我姐姐?还是不是好朋友了?” “你这孩子,年纪不大,这么这样的刁钻?”圆通真人再想不到,唐燕凝转眼变脸,就将自己给埋怨上了,“我若是不帮着阿容,又岂会将理国公夫人赶了回去?” “哎呦!”唐燕凝立刻换了笑脸,“真的呀?您为了我姐姐连贵客都赶走了?回头我回去告诉她,她也得高兴!” 圆通真人叹道,“她也不过是个可怜人。本也是大家闺秀,嫁入高门,奈何婆母强势,丈夫庸碌,只讲孝,不念及夫妻之情。她膝下三子,俱都是大长公主一手教导成人。从学业到成家,她半分主儿都做不了。也是压抑太久了,这才在顾易的婚事上,有了诸多的不妥。” “这和我姐姐有什么关系?”唐燕凝虽觉得理国公夫人确实很不如意,但,你自己不如意,便可以随意来践踏别人了吗?“不过是捡着软柿子捏罢了。有本事,叫她去当面顶撞大长公主嘛!” 章节目录 第三百二十七章 会有预谋 圆通真人好笑地瞥了一眼唐燕凝,劝道:“得饶人处且饶人吧。且我已经将她赶走了,这一遭儿过来,我猜大长公主和顾易都不知道,便是她回去了,或是碍于面子,或是惧怕大长公主,这份儿吃亏也只能打落牙齿和血吞,绝不会说出去。阿容不会因她失了名声,至于以后……且看吧。” “您这话可不像是化外之人说的。”想一想理国公夫人颠颠儿地跑来,却被圆通真人赶走了,唐燕凝心里火气稍平,走到了圆通真人身后替她揉肩膀,“虽然有那么点儿和稀泥的嫌疑,不过总算没叫我姐姐真的吃了哑巴亏去。唉,她就是太软和了,谁都能踩她一脚。” “和稀泥?这话怎么讲?”饶是圆通真人自觉无书不看,自身学问与那些进士举人文人雅士比也不差什么,但这和稀泥说三个字,却还是头一次听说。 “意思就是调和人家矛盾,不论对错,一概各打五十大板,强行和好。”唐燕凝的手握成拳头,一下一下捶在圆通真人的肩头,下意识地回道。 圆通真人顿时气笑不得,回手在唐燕凝的腕子上一弹。唐燕凝都没看清楚圆通真人的动作,变感觉到了腕子上酸麻,忍不住就轻呼了一声,“啊呦!” 听到声音,晏寂转头来看,却见唐燕凝抱着正在和圆通真人说着什么,看上去并无什么要紧的事,便又转过了头。 “原来我就是个和稀泥的。”圆通真人点头,“这可受不起你唐姑娘的服侍了。赶紧走吧,人都搬出去了,还回来做什么?” 唐燕凝这才发觉失言,讪笑两声,掏出一只精巧的盒子,“我这不是回来给您送这个吗?这是我新调制出来的香料,不是那些花香果子香甜腻腻的叫人烦躁,这香名叫月下君子,松竹香,清雅得很。” “月下君子?”圆通真人嗤笑,“这名字也太俗了。” “那您老人家想个不俗的?” 没理会唐燕凝的顺杆爬,圆通真人告诉唐燕凝,“想得美!走走走,赶紧走,别在我这里叫人看着心乱。” 不容分说,将唐燕凝赶了出去,还吩咐服侍的小道姑,“关了门,看着唐姑娘走。” 唐燕凝站在门口用力拍门,“这就赶我走啦?茶都没喝几口呢,受用我两瓶子新香,就这么没情面啊!” 小道姑在旁边笑个不停。 晏寂实在看不下去,将唐燕凝拖走了。 回到了唐燕容住的小院,看看天色不早,唐燕凝便与唐燕容商量:“冯家的亲事已经是黄了的,你就是现下回去,也没什么了。不过姐姐,你想回去吗?” “回去?”唐燕容愣了一下。 回哪里?唐国公府吗? 唐燕容摇了摇头,“不想。” 不止现下不想,如果可以,这辈子她都不想再回去了。毕竟,能将亲孙女亲女儿嫁给一个断袖来谋求助力的人,焉知不会为了别的再卖她一次呢? 她又不是傻子,回去等着再被他们随便塞个人家吗? “我心里清楚得很。从我逃离了唐家开始,就不可能再回去了。回去,便是死路一条。” “那就好,就怕你犯糊涂呢。” 唐燕凝挺高兴,“要不,我找个时候,趁人不注意把你接回京城吧?别处也不用去,就住在香楼的后院如何?那里的人都可信任,没事儿你也不用往前头去,后边院子虽然不大,也齐整,最重要是在城里买什么都方便得多呢。” “先不用了。”唐燕容还是摇头,沉静的目光在小院中缓缓扫视了一番,低声道,“这里边很是不错了。清静,早晚跟着师父们诵诵经,心静了,人也觉得清明了许多呢。我不急着回去。” 有一点她没说。 城里香楼又不是什么隐秘的地方,她一旦回去了,早晚会被人知道。到时候唐国公一定会带人来抓自己。与其被他抓回去受罪,还不如留在玉清宫里。 “要不去娘那里?” “你先别替我操心了,且将心都用在要紧的地方吧!”唐燕容让小桥取出个包袱来,交给了唐燕凝,“这是我给母亲做的一双鞋。我这里只有小桥,她也不合适出去,你得空叫人送到母亲那里吧。” 唐燕凝接了过来,嘱咐了唐燕容几句,和晏寂依旧是骑马离开了玉清宫。 一路上,唐燕凝有些闷闷不乐的。 “这是怎么了?”二人也并没有疾驰,而是放任马缓缓地走着。晏寂与一手攥着缰绳,一手拉住了唐燕凝,问她,“方才圆通真人和你说了什么?” 他又不傻不瞎,唐燕凝听了圆通真人几句话后,脸色就变了。若说只是寻常说话,绝不至于。 因此,晏寂还是很好奇的。 “她知道了你……你和那个谁的关系不一般。”唐燕凝斟酌了一番言辞小声告诉晏寂,“说是你的容貌和那人年轻时候像了五六成呢?” 见她骑着马都要把脖子探到自己的马上了,晏寂索性手臂一伸,胳膊用力,将唐燕凝提到了自己的马上。 幸好,晏寂身下的黑马乃是战马,与晏寂一样,处变不惊,脚步依旧稳稳当当的。 “我知道。”晏寂淡漠道,“说五六成,都低了。” “啊?”唐燕凝急道,“那你怎么不说?你跟那人像,那人又一向看重你。这,会不会将把柄授予人啊?” 少年战将,皇帝宠臣、私生子。 就只私生子三个字,便足以在京城里被人当做笑话去讲授了。 “无妨。”晏寂说完这两个字,沉默良久,“你担心这个?” 看他竟然还是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唐燕凝又是气又是觉得搞笑。 “我担心的是什么,你不知道吗?”唐燕凝曲肘往后一撞,满意地听到晏寂闷哼。 “我担心的是,既然真人能看出来,那旁人谁看不出来?尤其是,晏泽。他城府那么深,我不信他看不出来。若看出来了,为何到现在还是一言不发?我只担心,他会有预谋,只等着你哪天不再得宠了,一举废了你!” 章节目录 第三百二十八章 晏寂笑了笑,手指在唐燕凝的掌心一捻,轻笑,“若是如此,你要怎么办?” “我?”这话问得没头没尾的,唐燕凝一时没有反应过来。待回过味儿来,将晏寂的手狠狠甩了下去,怒道,“你又来!” 也不知道晏寂是个什么毛病! 唐燕凝愤愤地想,分明早就知道自己的心意,偏偏还要各种试探来。你说他没信心吧,又整日里打扮得孔雀似的出现在自己跟前,趾高气扬地半点不加掩饰。就现下,整个京城谁不知道,她唐燕凝和翊郡王晏寂关系不同寻常?别说旁的,就是她现在想要另嫁他人,都没人敢接手呦! 可要说他对这段感情有信心吧,这小子最近就喜欢时不时逗弄自己一番,要么言语试探,要么用那双很好看的凤眼盯着自己,眼神是无辜又无辜,谁看了不会想去抱抱他,甚至揉揉他的头呢? 其是唐燕凝也知道,晏寂是那样的身世,顶着庶子的身份在豫王府里吃尽了苦头,小小年纪又没了生母。可以说,自小儿便在缺爱的境地里长大。对和她的这段情分,他是既珍惜,又很有些患得患失的,尤其是还有晏泽不时捣乱的情况下,更是有些不能诉之于口的忧虑。 唐燕凝能体谅,但偶尔,也还是会委屈——老娘我为了你,拒了太子,甚至躲进了玉清宫里,莫非这些还不能叫你有些信心了? “是小可造次了。”晏寂笑道,“阿凝姑娘您大人大量,不要跟我一般见识吧。” 将晏寂又伸过来的手拍到了一旁,唐燕凝高高地抬着下巴,做足了姿态,“先就说过了,再拿话来试探我,就该罚了。” 她伸出三根手指比了比,对晏寂道,“没别的,就罚你三十天不能见我吧。” “三十天不见你?”低低地重复了一回,晏寂眉尖动了动,“那我未必能忍住。不如,就罚我三十天内见你一次,便拿出一样天下人都没有的东西给你如何?” 这点儿小心思简直是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唐燕凝翻了个白眼,气哼哼地驱马继续向前。感觉到晏寂就骑马护在身后,唐燕凝嘴角勾了勾,一夹马腹,白马直冲了出去。 看着她的背影,晏寂无奈摇头。他亦知自己的问题,但奈何一时半会儿也改不了——他就是喜欢看唐燕凝这副气咻咻的小样儿,更喜欢听她从口中一遍一遍地确定心意。 唐燕凝骑术委实不错,晏寂一恍神的功夫,她骑着马已经冲出了老远。晏寂怕她有危险,便也策马追了上去。 二人就这么一路跑回了城里。 说来也巧,才进了城,晏寂正说自己的王府里来了个新厨子,要让唐燕凝先过去尝尝鲜,顶头儿就看见了唐国公骑着马被四个长随簇拥着。 唐国公眼尖,一眼 就看到了正牵着马并肩而行的晏寂唐燕凝二人。虽有些惊讶,但转瞬就被惊喜掩去了。 他早就想多和晏寂亲近亲近,如今江沁玥进了宫,若唐燕凝再牢牢抓住翊郡王这条线,那两个孩子一个在宫里做娘娘,一个在王府做王妃,他这个老父亲可不就只等着升官职光耀门楣了?奈何晏寂这个人生性清冷,别说讨好,一般人轻易连翊王府的门都进不去。 眼下,可不正是个机会吗? 唐国公脸上先笑出了花儿来,下马口称王爷,便要行礼下去,被唐燕凝拦住了。 “父亲,您这是……” 如今的唐国公看唐燕凝,那是要多么满意便有多么满意。比起进宫后前程还不知道在哪里的江沁玥,显然眼前的唐燕凝能给他的好处更多些。 “哦,今日衙门有事,才落了衙。”唐国公欣慰的目光在对面两个人身上扫来扫去的,笑道,“也是晚了些,才碰到了你们。这是去了城外?” 本朝民风还算开化,正是暮春初夏,少年少女们相约城外踏青赏花的比比皆是。晏寂和唐燕凝如此,唐国公自然也不会怪他们。当然了,若是能够提前说一声,自己这个做父亲的也不好拦着不是? “既是相遇,便是有缘了。”唐国公热情极了,邀请晏寂,“郡王若不嫌弃,不如同到小臣家中略坐一坐,吃杯水酒?” 晏寂拱了拱手,“多谢唐国公。本王还有事。” 您老人家还是快些让开了路吧! 唐国公忙闪开了,毕恭毕敬请晏寂先行过去了。至于唐燕凝,则被他手动拦截了。 “阿凝,跟我回家,我还有事要跟你商量。” 做父亲的都这样说了,晏寂自然也不好继续拉着唐燕凝回去。二人对视一眼,点了点头,各自回去了。 唐国公将唐燕凝直接带进了外书房。这里是唐国公日常坐卧之所,里间还摆着一张极大的雕刻着海棠花团的软榻。 “阿凝。”唐国公也不见外,命人送了茶后开门见山,“你偶尔会出入宫中,你哥哥又在宫中当值,可听说了玥儿如今怎么样了?” 按说,皇帝正是新鲜的头儿上,是妃是嫔的,总得有个身份才能宫里过下去吧? 可唐国公等来等去,也没有等到江沁玥的任何消息出来。唐国公也曾拿着银票去走动,找到了一个宫里的管事太监打探消息,奈何那位银票是收下了,话却没个准,只说待新一届的秀女们一起再封。 待秀女们进宫,哪里还有江沁玥站脚的地位呢? 因此唐国公表想到了唐燕凝。横竖她都与几位公主交好,有什么事情,约莫也能打听出来。 对唐国公这番异想天开,唐燕凝也只是装傻,“贵人在宫里,我怎么知道她过得怎么样呢?” 说着,便垂着眼端起茶杯,优哉悠哉地喝了一口,“况且,我与安泰公主交好。我的亲戚,去做了她的庶母,她嘴上不说,心里难道还能高兴了?说不定窝了多少火气呢。我可不上前去上赶着打听呢。万一安泰恼了,从此后不理我怎么办呢?” 章节目录 第三百二十九章 找人 听到唐燕凝一口拒绝,虽然是在意料之中,但唐国公也还是难免有些失望。 “阿凝,你要知道一损俱损,一荣俱荣的道理。”唐国公劝道,“玥儿在宫里愈是得宠,咱们家里才愈是荣耀。你在宫外,也才愈发体面自在。” 闻言,唐燕凝嗤笑一声,“父亲,您这是哄骗三岁小孩子呢?她姓江不姓唐,别说只是个一顶小轿子接到宫里到现在还没个正经位份的,就是有朝一日入主凤仪宫,母仪天下了,光耀的也只有江家的门楣。唐家,又算的了什么呢?” “这话不然!”唐国公连忙反驳,“玥儿自从出生,便是在国公府里长大的。虽不姓唐,胜似姓唐。她不是那种不知感恩的人。再说了,她孤身一人在宫里,内无盟友外无依仗,再大的本事也是寸步难行。她啊,且得指望着咱们家。所以我才说,你们姐妹联手,才是最好的……” “得了吧。”唐燕凝毫不客气地打断了唐国公的幻想,“她恨我入骨。一旦她得势,就是我倒霉的时候。就算是为了我这条小命,我也不会让她有风光的那一天。” 她站了起来,对唐国公正色道,“父亲,我劝您一句。她就是个白眼狼,现下羽翼未丰还有仰仗唐家的地方,她自然温柔小意百般讨好。若真的有爬上高位的时候,就是唐家满门大祸的时候!” 说完,也不管唐国公骤然变色的脸,唐燕凝起身屈膝,“我累了,先回去了。父亲好好想想我的话吧。” 施施然出了书房。 唐国公颓然坐在椅子上,思忖良久,又摇了摇头。本心上讲,他其实更相信唐燕凝的话——这丫头在江沁玥的身上,有着狼一般的敏锐。可从情感上讲,唐国公是无论如何不愿意相信,自己看着长大捧在掌心里百般疼爱的江沁玥会是个白眼狼。 一会儿信唐燕凝,一会儿又觉得江沁玥实在是个好孩子,自己不会看走眼。唐国公就这么坐在书房里,一直到了天黑下来。 至于唐燕凝,放了个大招后自顾自回了琳琅苑,全然不管她那老父亲被打击得动弹不得了。 “姑娘,头半晌的时候,三太太过来了。”谷雨一面安排晚膳,一面回唐燕凝,“我问她可有事情,她又不说。” “她能有什么事?要么是说家事艰难,没银子用了。要么,就是要说一说唐燕华的亲事。只是,这些跟我又有什么关系?”唐燕凝将发间的玉钗卸了下拉,扔到了首饰匣子里。 谷雨小声嘟哝,“叫我说也是的,再没见过这样的当家太太,忒不讲究了些,每次都只拿着这些话来跟姑娘说。也就是姑娘心硬了点,但凡拉不下脸的,不知要被她诓骗了多少银子去呢。” 在谷雨眼里,三太太也忒不讲究了些。 “银子拿到了手里才是实实在在的。讲究?那不过是有钱有闲的贵妇小姐们的虚头巴脑。” 唐燕凝想起了一事,问谷雨,“当年从府里走的那一家子人,还没有消息吗?” 她问的,便是林氏的乳母一家。当年,林氏下嫁国公府,乳母一家都跟着进了唐家。但是,在林氏生下唐燕凝后没有多久,乳母请辞回乡荣养。林氏心善,虽有不舍,还是念着乳母年纪大了,原也该过些清静日子,便放了她一家子的身契出去。 紧接着,便是林氏长达十数年的卧床。 去岁唐燕凝得知了林氏卧床的真相原是中毒,便已经开始怀疑乳母。只是,她让人出去打听那一家子落到了何处,却无论如何也打听不出了,就好像这一家六七口人平白消失在了这个世上。 也正是因为这个,唐燕凝越发怀疑,林氏的乳母,与她中毒有着密切的关系。 只是,任凭她遣了多少人去找,时至今日依旧没有乳母一家的消息。 果然,谷雨摇了摇头,“一直没有。姑娘,还找吗?” 叫谷雨说,这事儿也不大乐观呀。 “找吧。”在林氏中毒这件事上,不管是谁动的手,唐燕凝也是一样要查探清楚的。尤其现下这种情形,让她对此更加的执着了——不为别的,就唐家这几个可能动手的人里,哪个也没有这样大的能为,对林氏下手后还将尾巴处理得这么干干净净,叫人没有半分可追查之处。 “叫他们细细地找。我娘说过,她那乳母祖籍关外,原本是父母在战乱中死去,她没有亲人了,我外公看她可怜,便将她从关外送回了京城,安置在王府里。关外再去找,小村小庄子也别放过。” 谷雨犹豫了一下,轻声道:“是。不过姑娘,如果当年太太中毒真的与她有关,我想着,咱们未必能够找到她了。” 林氏是钦封的县主,又是国公府一品的诰命夫人。给她下毒,那得多大的胆子? 乳母又是将林氏一手抚养长大的人,名为 主仆,实则情分上更像是母女。 能叫她背叛林氏,要么是幕后之人势大,乳母不得不屈从;要么,便是得了极大的好处,财帛动人心了。 但不管哪种缘故,谷雨自己胡乱猜想,乳母离开了国公府后,只怕都活不久。 毕竟,杀人灭口这四个字,谷雨还是知道的。 时隔十几年,能找到乳母的骨头架子,只怕都是幸运的了。 唐燕凝叹道:“我当然知道。只不过,我娘中毒牵涉不小,她是唯一的线索了。” “不然,请翊王爷帮忙?”谷雨道,“他在边城那么久,应该会比我们方便些。” “我倒是想过。不过,这事到底是事关我娘,她那么爱面子,我想她是不会愿意叫阿寂来插手的。” 别看林氏看着温婉,性子也还是很执拗的。不然,也不会在生下女儿后,独自住在梧桐苑里,不再与丈夫同寝。 唐燕凝原先还真的想过请晏寂帮忙查一下,不过后来却又放弃了。 “且慢慢找吧,不急在一时。” 章节目录 第三百三十章 后悔 追查林氏乳母这件事尚无头绪,唐燕凝也只能叮嘱谷雨,让她传出话去,不能懈怠。又用了两日安排香楼的事,唐燕凝便想带着谷雨去别院了。 不过,去别院之前,有两个人先后找来。 一个是才结识了不久的卞金柳。她来找唐燕凝,倒也没有别的目的,只是别别扭扭地告诉唐燕凝,晋王妃已经从晋州往京城赶了,不日便会到。 “你说,姑母她会不会生气?” 看着卞金柳一脸真诚地发问,唐燕凝也是从心里头佩服这姑娘了——就这情商,进了宫,怕不是要第一波被炮灰掉哦! 她叹了口气,“好姑娘啊,你也想一想。王妃娘娘将你一手养大,用心教导,说句不怕你恼的话,她还动过将你许配给晏五行的念头吧?” 卞金柳明媚的脸上红了红,随后又转白,轻轻地点了点头。 “她满心疼你,你却因一时之气跑来了京城选秀。易地而处,换了你,你会不生气吗?一入宫门深似海啊姑娘!” 唐燕凝早就看出来了,卞金柳就是个被宠坏了的小丫头而已。多少有些个嚣张跋扈,但是人本性并不坏——话又说回来,就算换了谁,处于卞金柳的位置上,也很难不恃宠而骄吧? 她今日来找自己,神色中总是有些忐忑不安。看得出,对于晋王妃即将到京这一码子,这位卞姑娘确实是惧怕的。也不知晋王妃是个什么样的人物,能叫上次见面还用下巴看着自己的女孩儿,转眼就能紧张到把自己手里的帕子都拧成了一团。 “你也别太紧张了。”唐燕凝还是心软,见不得女孩子为难。这世道对女子本来就不公,有余力的时候,又何必对同为女子的卞金柳冷嘲热讽呢?“你是王妃娘娘养大的,她疼你还来不及,初时可能是会气你鲁莽行事。但凡她说什么,甚至给你几下子,你受着便是了。实在不行,巴掌落下来后你就哭着喊疼,保管她就抱着你安慰了。” 卞金柳瞪了她一眼,“我私自跑到京城来,本就有错。姑母要打要罚,我自然只有擎受的。你果然是个奸诈的,长辈的教训还没怎么着,就先想着如何刺激长辈了。” “我奸诈?”唐燕凝险些气炸了,指着自己的鼻子,“你不是为了讨个主意,跑到我家里来跟我说道这些做什么?我跟你不熟吧,卞金柳!” 卞金柳理直气壮,“怎么不熟了?我们已经见过一次,你还送了我东西,这不就算是朋友了?再说,你跟我表哥合伙做生意,我又不是外人。两相里相加,自然是熟悉的。” “熟悉的陌生人。”唐燕凝总算知道了,为何摆着这么个明艳照人的表妹在身边,晏五行还能心无旁骛地断袖去。这位卞姑娘,实在是脑回路也很奇葩。 唐燕凝问卞金柳,“王妃娘娘很可怕吗,你这么一副心神不宁的样子?” 卞金柳低下头,扭着身上的裙子,“从小到大,姑母都把我看成眼珠子似的。我做错了事,她也只会慢条斯理地跟我讲道理。但是,表哥表弟们若有错处,一顿鞭子是少不了的,还是她亲手执鞭。” 说到这里,她浑身一个哆嗦,显然是想起了某些晋王妃抽人鞭子的往事。 唐燕凝愣住了。这些宗室女眷都什么毛病?从襄仪大长公主,到晋王妃,竟然都喜欢亲自用鞭子抽人? 在唐燕凝这里斗了一回嘴,卞金柳似乎放松了许多,起身告辞。临走时,她眼圈有些个发红,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小的锦盒,交给唐燕凝,低声道:“再过几日便要开始选秀了,届时各地闺秀都要进宫去。这一进去,我怕是再也不能出来了。谢谢你送我的寒香隐,这是我的回礼。” 一语毕,又昂起了头,弧线很是优美的下巴昂了起来,傲然道,“我卞金柳从不欠人情,这下咱们两清了!” 也不等唐燕凝再说什么,昂头挺胸地走了。 看着她的背影,谷雨诧异:“姑娘,她这是来做什么的?” 东一榔头西一棒子有的没的说了半天,谷雨一直在旁伺候茶水,愣是没听明白。 “她这是后悔了。”唐燕凝轻声道,“一时头脑发热跑来选秀,这会儿才刚刚反应过来,真要是被选上了,这辈子也就老死宫中了。” 谷雨也叹了口气,“可惜,太迟了。” 秀女名字一旦被内务府记录上报,任凭你是谁,也再难更改。 “以后怎么样,看她的造化吧。”卞金柳父亲乃是一方大吏,手握军政大权,亲姑母又是王妃,这样的出身,便是做个太子妃也绰绰有余了。偏生现下,大皇子已经有了正妃,太子妃……晏泽才刚刚弄死了个准太子妃,皇帝就是再急,也不会现下就给他另外赐婚。再者,就是赐婚,卞金柳这样的性子,也难当太子妃的大任。余下皇子,各有不足,想来也擎受不了卞金柳这样的女孩子。故而就唐燕凝猜测,卞金柳没被选上还好说,若被选上了,怕就是要海棠伴梨花了。 想到那么多年轻秀润的小姑娘,都要排着队进宫去给老皇帝挑选,唐燕凝就有些个愤愤不平——男人,呵! 她这边还没有感慨完,又有人上门来找她。 进来的是个俊俏的后生,一身儿云白软绸长衫,头发用蓝色发带竖起,眉若飞鬓,纯如丹朱,看上去格外的清爽俊秀。 唐燕凝一看,哪里是后生,分明就是安泰公主。 安泰公主时常做男子打扮,今日这一身与往常不大相同,乃是文人的装束。尤其是她手里还拿着把玉骨折扇,摇晃着就进来了。 见到唐燕凝,刷的一声将折扇收了,对着唐燕凝躬身拱手,笑道:“阿凝姑娘,小生这厢有礼了!” 唐燕凝翻了个白眼,“我的公主殿下,您这又是唱的哪一出啊?” 她可看见了,安泰公主前脚进门,她身边的两个亲信侍女手里提着包裹便也跟了进来。 “宫里太闷了,阿凝,我们去你家的别院小住几日吧?” 章节目录 第三百三十一章 猛 “你跟我去别院,陛下和贵妃娘娘知道吗?”唐燕凝疑惑地看着安泰公主,“宫里又怎么了?” 以安泰公主叽叽喳喳的性格,在宫里的确是沉闷了些。但她又不受宫规的约束,时常跑出宫来玩耍,也不至于就突然来要和自己去别院里待着。 安泰公主叹了口气,“宫里事多啊!” 看着一向大方爽利的安泰公主一副蔫哒哒的模样,唐燕凝顿时八卦心起——能叫安泰愁眉苦脸的,那得是啥事儿啊? 因此唐燕凝连忙问道:“出了什么事情不成?” 安泰公主又是一声长叹,挥挥手叫自己的侍女出去了。谷雨看看,连忙也出去了,还贴心地关上了门。 “不瞒你说,糟心事一大堆呢。”安泰公主长吁短叹的,“皇后娘娘凤体欠安,以父皇的意思,要为三皇姐四皇姐赐婚冲喜。” 冲喜这事儿,别说这年头了,就是唐燕凝上辈子也都听说过,不算多新鲜。 “两位公主一同赐婚?” 贵为公主,为嫡母祈福赐婚,皇帝那边自然会有更丰厚的赏赐,封号上想必更不会委屈了三公主四公主。那糟心事儿又从何而来呢? 安泰公主压低了声音,告诉唐燕凝,“我告诉你,你可别往外说去。父皇将四皇姐赐婚到了薛家。” 薛家便是皇后的娘家,如今领着一品承恩公的爵位。自从出了一位正位中宫的女儿,薛家上下便都将精力用在了培养女儿上。薛家的几位姑娘,都是娇养在深闺,轻易不会带出门,这心思昭然若揭了。 不过,要说与薛家上下一致要以女子晋身的相比,薛家倒也不是没有明白人。譬如薛凛,便是其中难得头脑清明。 他自幼文武双全,在皇帝身边领差事,很是得皇帝看重。即使薛皇后失宠,薛凛在宫中行走依旧没有人敢使绊子。 皇帝很早就看中了这个上进的年轻人,有意将他招为驸马。 原本,薛凛是皇帝想要赐给安泰公主的,奈何安泰公主死活不愿意与薛家结亲。皇帝无奈,又想着薛凛这样年少有为的青年,叫他另行择娶实在是浪费了,安泰不愿,不是还有两个女儿吗? 因此皇帝大笔一挥,将四公主宁泰赐婚给了薛凛。三公主华泰,却是赐婚给了忠勤伯嫡出幼子。 “因为这个,三皇姐正在闹腾呢。” 宫里人谁都知道,三公主华泰对承恩公府的薛凛芳心暗许。偏偏,落花有意流水无情,薛凛眼中并没有华泰公主。他是薛皇后娘家最有出息的侄子,原本薛皇后为他相中的是安泰公主。华泰公主也算有自知之明,与安泰相比,她在薛凛面前是半点的优势都没有的。因此,倒也算安分。 自打知道了皇帝有意多留安泰公主两年后,华泰公主原本是有些窃喜的。没有了安泰在,那么赐婚薛凛的人选,除了她还能有谁?论年纪,论对薛凛的真心,华泰公主自认为非自己莫属。 谁知到头来却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赐婚给薛凛的,竟是那个与她自小一起长大,平日里沉默寡言的宁泰! 华泰公主心痛难忍,多年来的委屈心酸尽数涌上心头——假若皇帝不给薛凛赐婚也就罢了,她尚且可以安慰自己。偏生,日后薛凛却要做自己的妹夫了! 她自然没有胆子对皇帝心生怨恨,更不敢去质问皇帝,只能将满腔的悲愤尽数发泄到宁泰公主身上去了。 “只是没想到啊,从前闷嘴葫芦似的四皇姐,赐婚后也牙尖嘴利了起来。”安泰公主告诉唐燕凝,“每每三皇姐去找她的不自在,她说话还是那么柔柔弱弱的,却总能将三皇姐气个半死。就连柳嫔和王美人,也都为了这两位闹起了不合呢。” 唐燕凝点点头。 “说起来,薛家虽好,薛凛却未必是良配。” 且不说承恩公府只是恩爵,并不能世袭罔替。有朝一日皇帝或是皇后殁了,这承恩公的爵位便要让出给新后的父兄。如今看薛家鲜花着锦似的,可薛皇后已经是失宠的了,往后的事情谁能说得准?薛凛虽是有品级的御前侍卫,但说白了,若薛家倒了,他又算得什么呢? 更何况,他这心里还装着别的女人。 这样的人,不管从哪方面来讲,都不能算是个夫婿的好人选。 皇帝约莫也是实在想不起四公主是谁了,随便指了个女儿就赐了婚。 “陛下给华泰公主赐婚了哪家呀?” “忠勤伯的小儿子,是个老老实实的读书人。”安泰公主随口道,“听说也生得甚是俊俏呢。” “那她还不知足?”唐燕凝也不由得感慨起来,“忠勤伯府可是京城里出了名的老实人家。听说,他们家的男子都不许纳妾呢。” 别说伯府,在这个三妻四妾的世界里,就连平头百姓但凡有两顿饱饭吃了,都会想着纳两个年轻漂亮的妾室呢。 不纳妾,实在是个不错的家风。 安泰公主也附和,“我也这么说,不过三皇姐并不这么想。上次你也看到了,她胆子大得很,都敢在宫里拦下薛凛说话呢。” “身在福中不知福。”唐燕凝给华堂公主下了个定论。 “只是这两个人再折腾,难道还敢折腾到你跟前吗?” 安泰公主摇了摇头,“又不是只有她们这一件事。你也知道,马上就要选秀了,宫里母妃那里事务繁多,我也不好总是去打扰。可是偏生有人就敢去,哭着嚎着让母妃给她做主呢。” “这又是怎么回事?”唐燕凝更诧异了。以珍贵妃的身份和协管六宫的大权在手,谁敢去她哪儿苦恼? 安泰公主长叹,“这回是荣泰姐姐了。” “你知道二皇姐下降临安侯府。她那个性子你也看到了,要多霸道有多霸道,就二驸马一家在她跟前,哪个不是战战兢兢的?偏偏她还不知足,竟然……” 说到这里安泰公主倏然闭了嘴。想了想,又凑到唐燕凝耳边低语,“偏她竟然去插手临安侯府嫡庶之争,要扶持临安侯的一个妾室上位呢。” 插手公公的房里事? 唐燕凝目瞪口呆,猛还是荣泰公主猛啊! 章节目录 第三百三十二章 侯府事 这一代的公主,温婉矜贵者有之,如康泰公主。张杨恣意者有之,如安泰公主。面甜心苦装模作样者有之,如华泰公主。蠢出花样的,也有之,看荣泰公主便知道了。 明明是最尊贵的嫡出公主,生母乃是中宫皇后,夫婿亦是侯门子弟,虽不领实职,但人物俊美,性情也温柔……或许说是温顺。荣泰公主向来是个说一不二的人,刚刚大婚的时候还收敛了些脾气,夫妻二人也算得琴瑟和谐。 但不过三四个月的功夫,荣泰公主本性便暴露了出来,事事都要压驸马一头不说,待霍驸马那简直就不是对夫婿,呼来喝去,甚至恼火时候还会动手——便如上次在宫里,当着康泰安泰和唐燕凝,荣泰公主自己不尊重失了面子,转头就是一巴掌糊在了霍驸马脸上,丝毫不给丈夫留些体面的。 叫唐燕凝说,就荣泰公主这么霸道,再好脾气的驸马,也迟早会跟她翻脸。 要说这大概也是天意,两位出阁的公主,康泰公主是那样的为人,满朝里没人不称赞一句的,偏偏遇到了穆青那样的驸马。荣泰公主嚣张又霸道,偏就有霍驸马这样任由她揉捏拍打的夫君。 不过唐燕凝是打死都没想到,荣泰公主不但把驸马欺负得要死要活,还插手侯府嫡庶。 “这也太没道理了吧?”唐燕凝诧异。“霍驸马不是侯府嫡出吗?按说,她该帮着驸马一系啊。” 临安侯府也不算默默无闻的家族。唐燕凝之前也听康泰安泰两个人提起过,霍驸马本是侯府第三子。临安侯四子二女,其二子三子和长女都是临安侯夫人所出,长子幼子次女却是其妾室所生。 说起来,临安侯府的那点子糟心事,倒是和唐国公府很是相似。 临安侯的妾室本是他的嫡亲表妹,二人自幼一起长大,也是青梅竹马的情分。但,老临安侯为儿子定下了亲事,临安侯那会儿还不是侯爷,也没胆子拒绝亲事,也便顺着老侯爷的意思成了亲。只是这婚后不久,便在临安侯老夫人的安排之下,将表妹纳入府中,给自己做了贵妾。 因这个,老侯爷气得不行,没多久就撒手人寰了。自此后,临安侯那位贵妾上有老夫人撑腰,下有临安侯宠爱,在侯府中如鱼得水。而正经的临安侯夫人出身大家,自然也不是吃素的,接连生下二子一女后,背后有强硬的娘家做靠山,倒是也没吃了亏去,与那贵妾日日斗法,临安侯府里热闹得很。 临安侯虽不大喜欢自己的正室夫人,但对嫡子还是看重的。不过,他几次要上折子请立嫡长子为世子,都被侯府的老夫人拦了下来。 按照那位老夫人的意思,侯府世子那自然是和自己血脉更近的长孙来做最好。只是碍于本朝的律例,又怕外面人说霍家嫡庶不分,便只能拦着儿子不叫立世子。 老夫人的话是这样的,“你正当壮年,为朝廷效力的时候,立什么世子呢?没的叫人觉得你老态龙钟了!再者你媳妇本就仗着娘家处处给丽娘为难,若是再叫她儿子做了世子,丽娘母子几个在这府里又如何立足呢?我不管旁的,你若要立世子,只等我闭了眼吧。” 亲娘都这么说了,临安侯还能怎么样呢?只能将折子按了下来。 为此,临安侯夫人将老夫人和贵妾恨得压根儿痒痒。 幸而皇帝赐婚,霍府第三子,也就是临安侯夫人的第二个儿子尚了嫡出公主,荣耀体面,尊贵非常。虽说是绝了以后的仕途,但作为驸马,也会受封驸马都尉的爵,日后荣泰公主有了孩子,也是出生起便有爵位的。 因这个,临安侯夫人一脉彻底将贵妾踩了下去,临安侯也急急忙忙就为嫡长子请立了世子。 安泰公主也对自己皇姐的脑回路不大理解。 “你也说了,那是按说。就二皇姐的脑袋,谁知道在想些什么呢。这几年因她跋扈,与临安侯夫人的关系并不算多好。不过她是公主之尊,侯夫人也不敢慢待她,只是觉得,大婚这么久了,二皇姐还没有一儿半女的,有些着急。” 唐燕凝点了点头,“这倒是常理。” 别说这会儿了,就是搁在唐燕凝上辈子,催婚催生的老人也不在少数。 况且,荣泰公主的孩子,那身上流着的是皇室血脉。有了孩子,侯府也才更加的荣耀稳固不是? “或许是侯夫人时常念叨吧,二皇姐便不大喜欢。侯府那位贵妾,又是惯常会小意奉承的,也不知怎么的就把二皇姐哄得高兴了,竟然应承她,要来求父皇改立那贵妾的儿子做世子。” 安泰公主转头看看唐燕凝嘴巴张大难以置信的表情,苦笑,“你这神色,跟我父皇母妃刚刚听说时的反应一模一样。” 嘴里都能塞进一整颗鸡蛋了! 唐燕凝伸手托住自己的下巴揉了揉,心中对临安侯夫人和霍驸马充满了同情。这是造了几辈子的孽,娶了这么一位脑袋空空的公主啊! 情商低也就罢了,智商也不大高的样子。 “幸亏啊,没孩子。” “这话怎么说的?”安泰公主被唐燕凝一句没头没脑的话说懵了。 唐燕凝叹道:“我听说这孩子呢大多数随母亲,真有了孩子,个个都和荣泰殿下似的,恐怕公主府里就热闹了。” 安泰公主忍不住大笑起来,笑了两声后一推唐燕凝,嗔道:“你好大的胆子,妄论帝姬!” “也就在你跟前说说啦。” 唐燕凝拍了拍安泰公主的胳膊,“你也是不容易,这两天宫里不清净吧?得了,你跟我去别院,清清静静地住几天。” “我这不就来投奔你了吗?”宫里,已经被这三位公主闹腾得鸡飞狗跳了,珍贵妃又是要准备选秀,又是要得空安抚华泰公主,又要每日里劝慰被荣泰公主气得跳脚的皇帝,每日里忙得焦头烂额。 “阿凝啊……”安泰公主蹭了蹭唐燕凝的胳膊,“你怎么就不是个男人呢?你要是男人,我一定召你做驸马!” 章节目录 第三百三十三章 别院 “可别!”唐燕凝大惊失色,推开安泰公主,抱住了自己的肩膀瑟瑟发抖,“殿下们彪悍,我哪里擎受得住!” 安泰公主大怒,“朋友没得做了!” 二人你扯我一下,我拍你一掌,闹了一会儿,唐燕凝连声求饶。 理了理鬓边散落下来的头发,唐燕凝和安泰公主确认:“这次真的和贵妃娘娘说过了吧?她允了?” “放心吧,母妃也不乐意叫我在宫里待着呢。” 宫里琐事繁多,又因选秀在即,宫妃们生怕失宠各出奇招,宫里这些日子很有些乌烟瘴气的,珍贵妃也不乐意叫女儿留下看着那些。正巧安泰提出想去林家的别院去,她也便点头应允了。 唐燕凝也就不再犹豫,吩咐谷雨收拾东西,连车马都省了,干脆利落地和安泰公主跑去了别院。 见到了女儿,林氏自然高兴。又有安泰公主同来,别院里自然另有一番准备来招待贵客。 原本,林氏想要亲自看着,为安泰公主整理别院里最好的院落,奈何安泰公主嫌弃那里离着唐燕凝太远,执意和唐燕凝同住。林氏劝不住,也便随着安泰的意思去了。 唐燕凝抱怨:“我的院子本就不大,殿下要同住,愈发显得寒酸啦。再说,你跟我住,自然得住正房,我倒要住到厢房去么。” “你别跟我胡说八道的,上次来我就知道了,你那屋子轩阔舒朗,别说再住我一个,就是再加两三个人,也睡得下!”安泰公主笑道,又小声告诉唐燕凝,“旁的都罢了,我就喜欢你那屋子后面的小温泉。” “就知道你那颗心在这里呢。”唐燕凝双手一摊,对林氏道,“娘你听见了么?咱们五殿下来别院小住,压根儿不是冲着我来的,是冲着我那温泉池子来的。真是个薄情寡义之人,才说了我若是男子就召我做驸马呢,转头就被一池子水勾走了。” 林氏:“……” 她是大为无奈了。安泰公主……这身为帝姬,怎么能这样的口无遮拦呢? 不过,既然能和女儿肆无忌惮地开这种玩笑,倒也说明了,她们两个关系确实好。 “那算什么?不过一点儿水罢了。”林氏含笑道,“我这就叫人去将水换了,池子洗一洗。虽然说这春天里天儿已经暖和了,不过那水里泡一泡,人也舒坦得很。” 说完,亲自带了人去安排。 唐燕凝便和安泰公主挽着手回了自己的院子。 时下已经到了天色擦黑,知道林氏来别院本就是养病的,安泰公主说什么也不肯叫林氏劳神,晚膳随意用了些,便借口累了,跑去唐燕凝那里泡温泉了。 唐燕凝留下与林氏说话,她在林氏跟前素来留不住话,便悄悄告诉了她荣泰公主和华泰公主之事。 林氏听了也觉得讶异,华泰公主使使性子刺儿宁泰公主几句倒也罢了,唯独这荣泰公主行事,也着实有些个惊世骇俗了。 “这都是薛皇后之过。”林氏淡淡地说道。 在她看来,就算是继后,那也是一国之母。别说和已经过世的穆皇后相比,就是如今宫里的珍贵妃,眼界见识行事又哪一点比薛皇后差了? 既没有母仪天下的风范,也没有皇后该有的宽广心胸。看看两个孩子,都被她教导成了什么样子?大皇子就不说了,就荣泰公主如今这交横跋扈的样子,不正是薛皇后自己纵容出来的么? “我也这么说。不过这话,娘咱们私下里说说就算了呢,可别到外面去说呢。” 林氏讶然失笑,食指一点唐燕凝的额头,“我莫非连这个都不知道?” 说完,又想到了什么,小声问女儿,“安泰殿下不时来咱们家里,是不是……” 林氏有着全天下母亲都一样的通病,那便是看自己的孩子,再没有半分的不足。 安泰公主与女儿交好,时常往别院来,林氏便不知有自主地想到了宫里当差的儿子唐燕飞。 莫非,是安泰公主看中了唐燕飞,故而愿意往自己这里跑? 唐燕凝:“……” 母女连心,林氏在想什么,一个眼神唐燕凝就能猜出个八九不离十。 只是这个吧,林氏是真的有些想多了呢。 唐燕凝犹豫着,是不是要将唐燕飞暗恋着人家康泰公主的话告诉林氏。毕竟,这里头不但有唐燕飞的一番痴情,还有康泰公主的闺誉呢。 “怎么了?” 正如唐燕凝了解林氏,林氏也同样了解自己的女儿。见到唐燕凝的神色不大对劲,林氏连忙追问:“可是你哥哥那里出事了?” 出事?他且好着呢。 唐燕凝默默地吐槽了一回,扬起笑脸对林氏说道:“哥哥安稳着呢。,如今带刀侍卫前面已经可以光明正大地叫一声唐侍卫了。就是吧……他好像看中了谁家的姑娘呢。” “谁家的?阿凝你快告诉我!”林氏这一下着急了,连声催问。看得出,真是为了儿子操碎了心。 斟酌了一番,唐燕凝还是悄悄地告诉了林氏。 林氏大惊,“康泰公主?” 她若是没记错,这位大公主,似乎比唐燕飞还要大上两三岁吧? “那,你问过阿飞了?” 若唐燕飞真的有心康泰公主,林氏倒是不计较什么女方年纪大,又曾经和离过。她就担心,儿子是个执拗的性子,他若是认准了,那就是掏出一颗心去。若他喜欢的只是寻常人家的女孩子,便是对方门第差些,也是没什么关系的。可偏偏,对方是帝姬,那亲事,岂是儿子能高攀上的呢? 林氏担心地想,等唐燕飞来了,总还是要劝一劝他的。 唐燕凝摇摇头,“我哪儿敢啊。我发现的时候,八字都没一撇呢——当然了,现下也没有那一撇。不过娘,康泰公主真真是个极好的人,丝毫没有公主的架子,还怜贫惜弱。如果哥哥真是心悦她,倒是说明了他眼光蛮不错的。” 正说着话,安泰公主的侍女来找唐燕凝,脸上神色复杂,请唐燕凝回去。 唐燕凝不明所以,林氏便道:“你快去看看,便是情分再好,也不可怠慢公主殿下。” 依言唐燕凝离开了林氏这里,匆匆回了自己的小院儿。一进去便发现了不对,厅中一脸乌云密布的不是晏寂是谁? 至于安泰公主,一头秀发挂着水汽披在肩头,正气鼓鼓地坐在椅子上怒视晏寂。 章节目录 第三百三十四章 你找死 一看到晏寂大马金刀坐在厅中,一旁安泰公主也是眉眼锋利,唐燕凝就头疼不已。 也不知道是不是天生的气场不和,这两个人凑在一起,彼此都是看不顺眼,乌眼鸡似的恨不能掐在一处。 偏偏,就苦了夹在中间哪个也不好得罪的她。 唐燕凝缩了缩肩膀,转身就想暗搓搓地溜掉。还没走出两步,就听见身后一个冷冷清清的声音响起来。 “要躲去哪儿?” 唐燕凝倏然转身,赔笑走进去,“哪儿有要躲的意思啊?我是见你来了,不知你有没有用过晚膳,打算叫立夏去给你准备夜宵呢。” 晏寂抬起本自垂下的眼帘,“当真?” 也不知道为什么,唐燕凝竟然从他那双极具辨识度的凤眼之中,看出了一丝丝的委屈来,忍不住就打了个寒颤——要知道,晏寂的人设中,可从来都没有委屈这个标签啊。 起身走到了唐燕凝的身边,晏寂将手搭在了她的肩膀上,“听说你来了别院,我便赶了来,尚未来得及用晚膳,也没有去拜见伯母。” “娘已经要歇下了。”这会儿唐燕凝听着头顶上传来的晏寂清朗温柔的声音,心都要化成一汪水了,哪里还想得到他和安泰公主方才斗鸡似的相处呢?听到他说起自己尚未用晚膳,唐燕凝连忙将谷雨叫了过来吩咐,“我记得立夏说,厨房里还用两只野鸡吊着汤呢,叫她煮些鸡汤银丝面来。” 又想到了什么,问晏寂:“谁同你一起来的?” 身份摆在那里,晏寂不大可能单独前来的。 果然就听见晏寂说道:“初一陪着我过来的。他饭量大,多煮些面。” 谷雨抿嘴一笑,“知道了。” 欢欢喜喜去找立夏了。 “这丫头,怎么听见初一来了,这般高兴?”晏寂也忍不住扬起了嘴角。初一是从小就跟在他身边的,既是心腹,亦是被晏寂看做弟弟一般的存在。初一很是有些天赋,手脚功夫了得,但说起做人来,却是过分天真了些。说话 行事,便叫许多人不喜欢。便是谷雨那丫头,初识之时,也被初一的那张臭嘴气得够呛。 不过谷雨那丫头倒也有些慧眼,与初一接触多了,便透过那张不大美好的表象,看出来初一其实是个心思单纯且忠心耿耿的人了。二人之间相处,倒是缓和了许多。 谷雨是唐燕凝身边第一得用之人,唐燕凝待她也格外不同。虽不知缘由,不过从几次谷雨冲到唐燕凝身前做出保护姿态的时候,晏寂倒是也对这个忠心护主的丫头另眼相待。 初一是自己看重日后要重用的人,谷雨是唐燕凝心头第一人,两个人现下相处也融洽,晏寂自然而然也生出了点儿冰媒之心。 他这点儿心思,唐燕凝又怎么会看不出来呢? 只在他胳膊上轻轻拧了一下,唐燕凝娇嗔地瞪了他一眼,“别拿我的丫头调侃!” 这点儿力道,对晏寂来说与蚊子叮一口没什么区别,他只是纵容地 一笑,顺手揉了揉唐燕凝的头发,宠溺道,“我哪里敢?” 二人几日未见,你侬我侬的,完全忘记了旁边还有个安泰公主。 “我说,你们两个够了啊。”安泰公主从椅子上跳了起来,“当我是死人呐?” “呸呸呸,胡说什么呢?”唐燕凝回过神来,饶是脸皮厚实,想到被安泰公主都看了去,也禁不住老脸一红,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教训安泰公主,“一位帝姬,什么话都放在嘴边,也没个忌讳!童言无忌,大风刮去!” 说着就奔到了安泰公主,揪着她叫她也啐几口。 安泰公主嫌弃地将唐燕凝推开,“可别了,我素来不信这个。不说死这个字,人就死不了了吗?从古到今都没见过呢。你少跟我岔开话,别以为我看不出来。” 说着,伸手一指晏寂,“他怎么来了?来就罢了,还直直地就奔了你的院子!” 她才泡过了温泉,本来心情正好,谁想到晏寂就这么大喇喇地闯了进来。安泰公主简直气坏了——就晏寂那驾轻就熟的模样,分明是闯唐燕凝闺房闯惯了的! 狼子野心! 不怀好意! “阿凝,你可要当心!”安泰公主瞥了一眼晏寂,冷哼,“男人都是负心薄幸的,你待他再好,他也不会放在心上!若有朝一日,他厌倦了你,这么位高权重的郡王呢,你哭都没地方去!” “你找死!” 同安泰公主看不惯他一样,晏寂同样看不惯安泰公主——这丫头,有事没事就缠在唐燕凝身边。幸好是个女人,若是换做男人,晏寂早就下手弄死她八百次了。 但就是如此,晏寂也决计听不得安泰公主在唐燕凝面前诋毁自己,诋毁自己的一腔真情。 谁也没有看清楚他的动作,安泰公主直觉眼前一花,纤细的脖颈就被晏寂一手掐住。 当然,晏寂也并没有真的伤害到安泰公主。他的右掌虚握,卡在安泰的脖子上,并未用力,但发白的指关节和暗沉的眉眼,却能看出他此时的怒火。 安泰公主也算是自幼习武的,平日里也自诩懂些拳脚,一条长鞭不离手。但这一次,她才真切感受到,在晏寂这种沙场上的杀神相比,自己那点儿所谓的功夫,是真的微不足道的。 晏寂眸底漆黑,仿佛蕴藏着巨大的席卷一切的风暴。他浑身上下迸发出的强烈杀意,叫安泰公主丝毫不怀疑,若是自己再说出一个字,晏寂就会好不犹豫地折断自己的脖子。 “哎……放手呀你!”唐燕凝一时没有反应过来,待回过神来,扑过去将晏寂的手用力扯了下来,“她向来口无遮拦,你跟她计较什么?” 转身去看安泰公主有没有受伤,见她脖颈还是白皙依旧,便先松了口气。不管怎么说,安泰公主是皇帝最宠爱的女儿,别说晏寂这身份不明的,就是太子,轻易也不会对她加以训斥了,更何况眼瞅着还要弄死她的架势。 安泰公主这下是真有些怕了,嘴唇微微发抖,面对着唐燕凝关切的目光,竟说不出话来。 见她没有受伤,唐燕凝替她揉了揉脖子,忍不住数落,“你也是的,明知道他听不得这些,还拿这话来激他?我信他呢。就算这世上所有男人都薄幸,他也不会对不起我半分!” 章节目录 第三百三十五章 和亲? “我,我……”安泰公主的手捂住了自己的脖子,又是害怕又是委屈。她和晏寂两个人从来都是如此,彼此看不顺眼,见面就会互相斗嘴。从前她也不是没有对晏寂冷嘲热讽过,也并没有见到他如何就气恼。 但是这次……安泰公主咬住了嘴唇,与晏寂有几分相似的凤眼中透出迷惑,又有几分倔强。 因与唐燕凝交好,安泰公主自然而然地将唐燕凝归到了自己人的范畴之中。 或许是从小在宫里长大,又或许是在她看到的数段姻缘之中都并不大美好,安泰公主对男子都有着极强的防备心。 在她看来,晏寂位高权重,深受她父皇的倚重,唐家却是那么个不堪的情状。这门亲事,纵然两情相悦,安泰公主依旧不看好。 当然了,唐燕凝本身是个极好的人,安泰公主也认为,以唐燕凝的才貌性情,配晏寂是绰绰有余。可偏偏这个世道就是这么叫人无奈,女子本身再出色,遇到了凉薄之人,也不过是个两败具伤的下场——就如她的大皇姐。贵为帝姬,却遇到了穆青那么个不省心的东西。还有那南阳侯府,仗着是元后的母族,竟然敢公然欺凌蒙骗公主。若不是她父皇对康泰公主宠爱有加,换个人来,谁又能真的从南阳侯府那个腌臜窝里脱身呢? 吃了如此大的委屈,她大皇姐最后也只是与穆青和离,而不是休夫,给足了南阳侯府体面。饶是如此,至今也还有不少人在诟病她大姐姐霸道不贤,无容人之量呢。 好了这么久,安泰公主很是清楚唐燕凝的性子,那也是眼睛里决不能揉沙子的人。平日里唐燕凝看着总是笑眯眯的,似乎是很好相处,但实际上却是执拗得很。 唐燕凝所要的姻缘,绝不是什么空谈的门当户对,更不是什么借由姻缘得到的尊贵身份。不然,当初晏泽的青眼有加,唐燕凝早就转投晏泽怀抱了,也不会在晏泽晏寂大打出手后急急忙忙躲进了玉清宫。 安泰公主的担心,唐燕凝既感动,又有些无奈。也是,当初她娘和她哥哥知道了她与晏寂两情相悦后,头一个反应也都是担忧。 这也是没法子的事,外人看来,与晏寂在一起,也的确是她高攀了。晏寂又偏生了张华美的凉薄脸,谁看了不得多想一下呢? 唐燕凝自己心知肚明,晏寂在感情方面,是有着很大的自卑和忐忑的。也是安泰公主那句话,戳中了他的逆鳞,也难怪他突然就发了疯。 拍了拍安泰公主的肩膀,将她拉到椅子上坐下,唐燕凝真诚地看着她,轻声道,“五姐姐,你不信他,还不信我吗?我的眼光,何时错过呢?” 五姐姐,这个称呼还是初识之际,安泰公主让唐燕凝称呼自己的。当然了,那个时候,唐燕凝也还不知她的真实身份。 安泰公主亦是自知方才失言。她看了一眼晏寂,握住唐燕凝的手,没有说话。 晏寂冷笑:“与其操心别人,不如操心操心你自己。她不知道,难道我还不知道你匆匆跑出宫来的缘由吗?” “怎么回事?”听这个话音儿不对,唐燕凝低头看安泰公主。她不是因为宫里乱七八糟出来躲清净的吗? 安泰公主垂下了眼帘,脸色木然,依旧没有说话。 见她如此,晏寂嗤笑一声。看出了安泰公主必有难言之隐,唐燕凝不赞同地扫了一眼晏寂。 接触到她有些不悦的眼神,晏寂耸了耸肩膀。恰好,谷雨和立夏提着食盒进来,“姑娘,面煮好了。” 许是看出了这屋子里气氛不大对,两个丫鬟对视一眼,快手快脚地打开了食盒,将里面的鸡汤面和几样小菜摆好了,默契地一溜烟儿跑了。 把晏寂推到了桌子旁去吃面,唐燕凝坐在了安泰公主身边,目光炯炯地看着她。 被她看得无奈,安泰公主举起双手,“成啦,就告诉你吧。南越那边来了人,新王上位,想与咱们交好呢。” 说到了这里,安泰公主声音顿了顿。 唐燕凝听到了前面,心中已经升起了不祥的预感。 在这个时代里,两朝交好,最常见的手段莫过于和亲。 她脸色一白,“你是说……” 南越那地方她听说过,在大晏朝西南,最是个蛮荒之地,山川奇险,且多瘴气,虽物产丰厚,但人多不开化,尤其传说那边的人多善驱蛊用毒,最难对付。因此,在对待南越上,大晏朝向来与对北凉西戎不同。 南越新王登基,若真的是遣使来提出和亲,那这和亲的人选,只能是从帝姬之中找。皇帝膝下一共就五位公主,两位已经出阁两位也已经赐婚,若要和亲……只有安泰公主一个人选,且她生母为贵妃,是荣泰公主之外,帝姬之中身份最为尊贵的。 唐燕凝的手不由自主地紧紧握住了安泰公主的手。 她都没有注意到,自己用力不小,安泰公主有那么一瞬间眉头皱了起来。 “阿凝。”天气已经越来越暖了,便是晚上,亦不再有寒凉之意,但唐燕凝的手心却是冰凉,甚至在安泰公主抬头的时候,还能看到唐燕凝苍白的脸色和通红的眼眶。 情知她这是为了自己担心,甚至是气愤,安泰公主心下感动,抱住了唐燕凝,将脸埋在了她的怀里,闷声道:“做什么这个模样?事情都还没有定呢,父皇疼我,不会将我远嫁的。你放心吧,我且好着呢。” “可,若是陛下真的要你去和亲呢?”唐燕凝着急。自古帝王无情,与江山社稷相比,一个女儿又算的了什么呢?这古往今来的,被送出去的女子还少吗? “那我就去呗。既然都要嫁人,嫁谁不是嫁呢?”安泰公主笑了起来,眼中虽有不甘,但还是竭力做出了轻松的样子,对唐燕凝道,“我自出生便有了封号,一应待遇与嫡公主无二。甚至,因为是父皇最小的女儿,得到的宠爱也最多。我一饭一衣,俱是百姓供奉,这是我身为帝姬与生俱来就得到的好处。若有朝一日,这朝廷需要我为了百姓们去和亲,我又有什么理由不去?既然享受了这莫大的荣耀,就要担起这责任来。” 她轻笑,安慰唐燕凝,“更何况,南越国界不小,新王求娶,过去是要做王后的,身份尊贵。我是大晏公主,去了南越王也自有将我高高供起来的,没什么可担心的。正好,我自小儿就想去见识这大好河山,可长到了这么大,却连京城还没出过呢。” 嘴上这样说着,可唐燕凝却看到,两行清泪顺着安泰公主的面颊无声地滑了下来。 章节目录 第三百三十六章 双标 月上中天,唐燕凝和晏寂在游廊上并排走着。 安泰公主哭了一会儿,借口让唐燕凝去送晏寂,将她推了出去。 知道她是要自己静一静,唐燕凝拉着晏寂出了门。 从武千城到顾易,再到晏寂,都是时常就往别院里来的,林氏自然也为他们安排了休憩之所,都挨着唐燕飞的院子。离着唐燕凝的小院儿,是有些个远的。 月色甚是明亮,晏寂手里提着个琉璃灯,倒也不显得多么昏暗。 二人一路前行,唐燕凝骤然听到这么个震撼的消息,心情很是低落,始终没有说话。 见她兴致不高,晏寂无声地握住了她的手,也后悔方才逞一时之快,什么都往外说了出来。他早就知道唐燕凝看着刺猬似的人,其实内心最是柔软。安泰是她的至交好友,二人情分很是不错,猛然间得知了安泰要去南越那么个地方和亲,用脚想也知道,这会儿唐燕凝定然不好受的。 “阿凝,对不住。” 性格经历身份使然,晏寂极少认错。便是对着皇帝,也是一副老子天下第一的态度。若不是皇帝对他心怀愧疚格外优容,但凡换个上位者,焉能有他如今的好日子呢? 不过,在唐燕凝面前,晏寂总会无意识地抛开那些,做回纯粹的自己,怒也好笑也好,从不会有所隐瞒。 他本是欢欢喜喜过来找唐燕凝的,想着近日无事,窝在这别院里与她相处几日,又有林氏素来待他慈爱温和,晏寂在别院里的日子,竟是他前面二十来年从未有过的快乐时光。 当然,这份儿快乐,被他自己一个没忍住,削了一半儿下去。 眼看唐燕凝情绪低落,晏寂头一个反应便是道歉。 “和你有什么关系?”唐燕凝摇了摇头,“便不是你一时口舌之争说了出来,迟早我也是要知道的。我只是有些难过。” 月色如水,薄薄的月光洒在院中,假山树木都被月光照成了染成了暗影。此时鸟已归巢,但虫儿已经醒来,夜色中不时有虫鸣声传来。 唐燕凝看着院中暗色,良久叹了口气。 “我只是突然发现,自己还挺双标的。” “双标?”晏寂疑惑,并不明白唐燕凝在说什么。 唐燕凝转过头来向他解释,“双重标准。就说和亲这事吧,史书之上偶尔也有提及,从古至今并不算少见。我虽然会感慨一声,却没有别的感觉了。但是,想到这和亲的人会是她……” 她抬起手来揉了揉眼角,“我心里便格外的难受。” 认真算下来,她和安泰公主相识甚至还不到一年。虽然彼此投缘,到底时候尚短。唐燕凝想,就连她骤然听到皇帝有意让安泰公主和亲的消息,都是难过得不行,那么爱女如命的珍贵妃,又当如何呢? 果然天家无情,这话再没有错。 唐燕凝愤愤地想。 如果说,太子是皇帝最为器重的儿子,那么安泰公主就是皇帝最宠爱的女儿——至少,整个京城里的人都这么说。她也是这么认为的。 她在宫中小住那几日,在康泰公主府看到皇帝的时候,看到的都是皇帝待女儿们的温和慈爱,就仿佛寻常人家的父亲一样。 甚至,因康泰公主婚姻不圆满,宁可伤了自己的脸面,辜负了元后临终时候求他照拂母族的请求,也咬牙允了康泰公主和离。 不但皇女,便是皇子们又何尝不是如此?哪怕对太子和大皇子失望,也从未剥夺过他们的尊严和体面。面对着晏寂的时候,更是竭尽所能,完全无视了外面的猜测,能给的都给了他。 唐燕凝一度以为,这天下的至尊啊,或许有过许多的女人,或许对待晏寂的生母并无真心,可起码在对待子女身上,他是个合格的父亲。 终究还是她太过天真了。 唐燕凝是无论如何想不到,皇帝会推出安泰公主和亲的。 “难道,就没有别的法子了吗?” 唐燕凝问晏寂。 “我朝与西凉北戎交兵不断,虽是互有胜负,却也消耗了国库大量的财力。因此,在与南越国之间,这些年多是以和为主。我记得小时候,后宫里便有一位封号为和的妃子,那就是南越的公主,不过如今早就不在了。两国互相送女和亲,本也是常事。只不过以往都是将女子收入后宫,位份却不会高于妃位,不管是南越送来的,还是送往南越的,即便称号是公主,但真要论起来,也不过是寻常宗室女或是罪臣之女,大家活儿心知肚明,倒也不会因此追究反目。” “难道这次,不能以宗室女代嫁吗?”一句话出口,唐燕凝立刻闭上了嘴。 谁家的女儿不是爹生娘养的?谁家的女孩儿不是被父母捧在手心里长大的呢? 唐燕凝恼火自己,“我竟然因为担心五公主,生出了这样的念头,这可不是我了。” 晏寂走到她身边,安慰道:“你这也是常情。是人,谁没有私心?便是我……从前不认得你的时候,这天下人便是都死光了,又和我有什么干系?” “那认得我之后呢?”唐燕凝一笑,偏头问他。 “除你之外,天下人又跟我有什么干系?”想都没有想,晏寂便脱口而出。 唐燕凝低头一笑,“的确。” 谁都不是圣人,有私心再正常不过了。所谓的一视同仁,又有几个人能做到呢? “这一次不同之前。之前,不管是恩封宗室女还是罪臣之女,也都是入了南越王后宫。与其说是为妃嫔,不如说是多宝阁上摆着的宝瓶。有她们在,便能叫人知道,两国和睦。” “但是南越新王以王后之位求和亲,便不能以之前的惯例待之。” 一国王后,你真弄个罪臣之女过去,是和亲还是宣战? 更何况,真论起国界大小,南越不比大晏朝幅员,却也不能小觑。南越多山多林,南越的兵士自小就是在山里长大,战斗力非同小可。与南越修好,对大晏有百利而无一害。这个位置太过重要,以至于叫皇帝觉得,唯有送自己的亲骨肉过去,这次和亲才会发挥到最大的作用。 这个道理,唐燕凝还是懂的。 章节目录 第三百三十七章 镇南侯 唐燕凝早已想明白了,这次与南越国的和亲不成则罢,成则人选必然是安泰公主。 轻叹一口气,将晏寂送回了他的居处,唐燕凝转身离开。 谷雨和立夏远远地坠在后面,见状忙迎了上来,服侍着唐燕凝回去了。 这边儿初一正坐在院子里啃果子,抬头看到了晏寂进门,忙把啃了一半的果子塞进嘴里,迎上前,“王爷。” 晏寂嫌弃地看了他一眼,抬手指了指他嘴角。 初一伸手用袖子一抹嘴,嘿嘿笑了两声,“王爷怎么还让唐姑娘送了回来?人家是姑娘呢。” 姑娘家家的不是都怕黑么?就是不怕,他家王爷堂堂七尺男儿武功盖世的,怎么好让人家女孩子送回来?忒也不像话了! 晏寂没好气地瞪了一眼初一这个没眼色的东西,冷冷吩咐:“备水沐浴,睡觉!” 唐燕凝回到自己屋子的时候,就见安泰公主已经睡下了。 应安泰公主的要求,二人就睡在一处。唐燕凝轻手轻脚地洗漱过后,换了寝衣躺在了安泰公主身边闭上了眼睛。 一宿无话。 次日一早,唐燕凝醒来的时候,安泰公主已经不在身边了。 “她人呢?”唐燕凝问过来服侍的谷雨。 谷雨一边挂起帐子一边道:“说是山里的清晨格外醒神儿,在后边儿拿着鞭子练功呢。” 唐燕凝:“……” 这位殿下是因为昨儿被晏寂险些一招取了命去,发奋图强了吗? 穿好了衣裳,唐燕凝跑去了后院。 她这个院子最是轩阔,在别院里数一数二的,不但有个修缮很是雅致的前院,还另外在房屋后面圈起了不小的地方做后院。她那温泉浴房引的活水,便是从后院走的。 跑到后院里,便看到了安泰公主站在水边,借着假山上蹿下跳的,一条鞭子使得灵蛇吐信一般,啪啪作响。 等安泰公主收了招势,唐燕凝立刻拍手鼓掌:“这鞭子使得当真不错!” 安泰公主没好气地瞥了她一眼,“笑话我呢?” 从前她也自觉功夫是不错又不错的,还有她父皇和皇兄皇姐们也都这么说。结果呢?被晏寂一下子掐住脖子的时候,她可是连回神的功夫都没有! “没有,怎么可能笑话你呢?”唐燕凝接过侍女捧着的湿布巾,亲自送到安泰公主面前,“我的拳脚功夫还不如你呢。要是连你都要笑话,那我自己个儿不是要一头扎进温泉里头淹死啊?” 安泰公主接过布巾擦了擦额头的汗珠儿,随手将布巾扔到了一边,拉着唐燕凝,“这话我爱听,原来还有不如我的呢!” “你这是笑话我?” “不敢不敢!” 二人说说笑笑地回到了前院,林氏已经着人送来了早膳。 安泰公主便道:“本该叫你多去和夫人说话的,我这一来,倒要把你困在这里招呼我了。甚是惭愧啊。” “少说这些,也不知是谁缠着我跟来的。”唐燕凝看着丫鬟们将早膳从食盒里取出一一摆好,偷眼看看安泰公主,见她眼圈微肿,显见是昨日哭泣的缘故,心下轻轻一叹,脸上却装作没事人似的,只管插科打诨地与安泰公主说话。 大概是表现得过于浮夸了些,安泰公主拈起一枚翡翠小饺子塞进了唐燕凝的嘴里,“可快闭嘴吧,听得人头疼。” 一面说说着,一面自己端起了碗,银匙舀起八宝粥,送进了嘴里。 就在这时候,谷雨跑进来,回禀唐燕凝:“初一在外头,王府有人来找,说是有大事,要王爷赶紧回城去。” “什么事?”唐燕凝愣住,明明昨天晏寂还说,这几天都没有什么事情,可以在别院小住几日的。 谷雨摇头,“初一没说明白就跑了。王爷去辞过了夫人,这会儿已经走了。” “莫非是南越国的使节到了?”安泰公主随口道,优雅地夹了一筷子笋丝粉皮吃了。她很是喜欢林氏这里的饭菜,用的东西都是极新鲜的,只简单的调味,就鲜的不得了。 “南越国使节还没到吗?”唐燕凝越发诧异了。人没到,怎么谈起和亲的事了? 安泰公主为她解释:“这一次,是镇南侯同南越国使节一同进京的。至于和亲的国书,却是早一步就到了。算算时间,约莫是过了年的时候就从南越国发出了。” “原来这样啊。”唐燕凝点头,“镇南侯是谁?这名字似乎没听过啊。” 本朝勋贵,开国时候的公侯,都在京城里有府第,唐燕凝虽然不怎么出门走动,也都听说过,譬如卫国公府,修国公府,南阳侯府,忠勤伯府等。 但是,任凭她在脑海中搜了一遍又一遍,也不记得其中有镇南侯这么一号人物。 “难怪你不知道。”安泰公主索性放下了筷子继续解释,“除了南越国外,我朝南面也还有不少的小国。他们呢多数未开化,一味地愚昧,屡屡骚扰我朝边城。镇南侯草根出身,从军多年,多有战功,去岁年底才因战功被封的侯爵,这一次回京城,就是来受封述职的。说起来,他也姓唐呢。” “和我同姓?”唐燕凝笑道,“听着倒是个大英雄式的人物?” “那可不?本朝自开国以来,除了跟随太祖皇帝的八公十六侯,就再也没有因功封爵的了。镇南侯这是头一份儿。” “也不尽然,阿寂也是因战功才封的郡王啊。” 唐燕凝反驳道。 晏寂,可不正是因战功才封的郡王爵吗? 要说依靠皇帝的愧疚和宠爱…… 唐燕凝在心中鄙夷地想,若真是愧疚,真是宠爱,当初晏寂在豫王府里吃苦受罪忍受耻辱的时候,皇帝又在哪里呢? 安泰公主看着唐燕凝认真的样子,只好点头附和,“对对对,还有翊郡王珠玉在前呢。至于镇南侯,就往后退一步吧。” 话是这么说,但唐燕凝对这位很有些传奇色彩的镇南侯倒是很好奇,很想看一看。 她这份儿好奇心很快得到了满足。 因为,这位镇南侯,上门了! 章节目录 第三百三十八章 二叔 唐燕凝和安泰公主听说镇南侯来访的时候,都是愣住了。 “阿凝,你真的不认识这位镇南侯吗?”安泰公主疑惑极了,“他和你同姓,真不是同族同宗?” 不然,也没法解释这位朝廷新贵怎么会来别院拜访啊。 要知道,林氏毕竟是唐家妇。她在别院独居,对外说的是山中清静,利于调养身体。 这别院,除了林氏的一双儿女外,也就是晏寂安泰顾易等寥寥数人来过了。 “我真是没听说过他啊。”唐燕凝抓了抓头发。其实唐国公府在京中的几房人她都没有见过几个,如果镇南侯真是同族中人,她不认得情有可原,可这么个有能为的人却连听都没有听说过,就有些说不过去了啊——以唐国公的性子,若有这么一位掌一地兵权的同族,那不早就走动起来了? 但唐燕凝仔细在脑海中搜寻了一番,全然没有半点的印象。 “也不对啊。”安泰公主随即想到一事,“就算是同族同宗,也没个他大喇喇上门来的道理。” 别院里又没个正经的男主人,就算上门来拜访,也该是镇南侯府的女眷才是,哪儿有个侯爷直接来的? 这传出去也是好说不好听不是? 安泰公主拉着唐燕凝,“走走走,去看看呗。” 唐燕凝也没有拒绝,跟上了安泰公主。 她和安泰公主一样,对这位新贵侯爷很是好奇。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又有怎样的战功,被破例封了侯爵呢? 二人来到前厅,顺着后门进去了,就躲在了里间偷偷摸摸往里看。 与林氏相对而坐的,是个身着铁灰色长袍的男子。男子面容黝黑,五官却极其俊朗。只坐在那里,便如渊渟岳峙一般沉稳。 此刻他正低头饮茶。 安泰公主胳膊一碰唐燕凝,小声道:“这位唐侯倒是与京城里的男子大为不同。” 京城里男子,特别是贵族官宦子弟,都是养尊处优锦绣蜜罐子里堆出来的,个个看上去都白白嫩嫩弱不禁风。就连晏寂和唐燕飞这样习武的,也是面容俊美,但身形上便偏于精悍瘦削,甚少有如镇南侯这般的。 唐燕凝郑重点头表示同意。 厅中镇南侯一杯茶饮下,抬起了眼,眼中光芒闪动,看着对面的林氏。 林氏素来温婉端素,虽多年不出门见人,但在初见晏寂顾易深知安泰公主和太子晏泽的时候,仍是风范十足,并没有半分缩手缩脚的小家子气的。 但不知为何,面对着镇南侯, 从唐燕凝的角度看过去,却见林氏始终眼帘轻垂,有意无意地避开了镇南侯的目光。 咦? 不对劲。 很不对劲。 唐燕凝最是了解林氏了。见到太子公主郡王都能落落大方的人,会不敢看个朝廷新贵?纵然这个勋贵位列侯爵,正是皇帝新封,又手握兵权镇守一方,可凭身份,林氏也不是白身的平头百姓啊!好歹,她也是王府县主,一品的国公夫人呐。 而且,而且镇南侯你那是什么眼神儿? 一双眼睛盯在林氏身上,神色专注,眼中似有千言万语。 我的天哪! 唐燕凝在这两个人身上,竟然看出了一丝丝的暧昧! 晃了晃脑袋,她连忙将这不大好的想法甩了出去。 也是她大意了。今儿早起,谷雨原本要给她梳个飞仙髻,唐燕凝嫌麻烦,就随便绑了条辫子,发间也只簪了一串新鲜的海棠花,倒是耳朵上戴了精致的赤金铃铛小坠子。这么一甩头,耳坠子叮当作响。 林氏转过头,“阿凝?” 她身边只有两三个丫鬟,这会儿都在厅里伺候着,能在里间弄出动静的,除了唐燕凝外不做他想。 安泰公主小声抱怨:“看你这蝎蝎螫螫的,被发现了。怪不好意思的。” 她好歹也是公主呢。 公主殿下躲在里间偷看朝中勋贵,说出去也是个有损颜面的哪。 唐燕凝就没那么多顾虑了,按住安泰公主的手,示意她不要说话,自己出去就好。然后,唐燕凝略微整理了一下衣襟,撩起帘子走了出去。 “娘,我听说来了客人。”唐燕凝丝毫没有被抓包的尴尬,笑眯眯地走进厅里,眼睛在镇南侯身上一溜儿,“这位便是镇南侯吧?给您问安了。” 说着,微微屈膝,垂首一礼。 镇南侯鹰隼一般的视线,便落在了她的身上。 眼前的女孩儿,是林氏的女儿? 镇南侯目光一闪,看了看唐燕凝,又看了看林氏。 平心而论,这孩子……明艳昳丽,饶是镇南侯从南到北,也见过了许多的女子,但上下贵贱一干人中,他得拍着心口说,就面前的女孩儿,容貌是一等一的好。当然,她与年少时候的林氏并无多少相似之处,但那一双眼睛,清亮有神,顾盼生辉,一看便知是母女了。 “你叫阿凝?”镇南侯的声音很是好听,低沉却不低哑。用唐燕凝上辈子的话来说,那就是低音炮了。 “您知道我的名字?”唐燕凝惊喜,不管怎么说,能够被这么一位战功直接封侯的人知道,还是很值得欢喜的。 镇南侯笑了起来,温言道,“方才你的母亲不是叫过你?” 他的脸上有一道疤,看上去应该是有年头的陈伤,疤痕呈现一种浅浅的紫色,斜斜地落在半边脸颊上。因方才唐燕凝只看到了他的另一边侧脸,竟没有注意到。 这一道伤疤,叫镇南侯本就充满了男子汉气息的脸上,更加多了几分硬朗。 见她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自己的脸,镇南侯微微一笑,手指了指伤疤,“怕吗?” 他这虽然是问话,却并没有多少疑问的语气。 毕竟,唐燕凝完全是一副跃跃欲试想要摸一摸那道疤的神色。 换了寻常的闺秀,怕是早就要尖叫了。 镇南侯知道自己脸上这道疤要多狰狞。前两年有个南夷州知州为了巴结他,将自己的庶女送到了他跟前。那小姑娘见到了他后,大叫一声就晕了过去。 倒是没想到,京城里娇养的公府千金,反而不怕。 林氏开口了,“阿凝。” 唐燕凝回过神来,退回到林氏身边,装大家闺秀。 林氏便轻声道:“这……这位,不是外人,是你的二叔。” “二叔?” 唐燕凝一个趔趄,差点摔倒。 她什么时候有个二叔了? 章节目录 第三百八十九章 外室子? 唐国公兄弟二人,其兄弟人都称一声三老爷。 唐燕凝也不是没有想过,为何唐国公这一辈儿 明明只有兄弟两个,怎么三老爷就排行老三了。 她问过唐燕飞,唐燕飞也不知道。 这事儿吧问过也就算了,唐燕凝一直以为,那个并没有任何痕迹的唐家二老爷,是夭折了的——毕竟这年头儿,谁家伤了一个两个的孩子,养不大,也不算什么少见的。 万万没想到,唐二老爷不但没夭折,还成了朝中新贵镇南侯。 “二,二叔?” 唐燕凝声音里带着不确定,两只大大的桃花眼里满是迷茫和困惑。这二叔,莫不真的是石头里蹦出来的吗?好像从未听说过他的音讯,怎么人就到了跟前呢? 镇南侯一笑,“你的孩子,都这么大了。” 这话显然不是对着唐燕凝说的。 林氏的脸上,有那么一瞬间的不自在。就唐燕凝来说,也分辨不出自己的母亲到底是尴尬了,还是恼火了。 总之,她在林氏身上,从未见过这样的神色来,于是愈发肯定,母亲与这位二叔之间,有些她不知道的故事。 镇南侯只知道林氏有一双儿女,却从未见过,也并不了解他们的脾气秉性,见到唐燕凝眼珠子转来转去的,显得灵动非常。不用猜也知道,这丫头定然是对自己充满了好奇。 不过,既然林氏的女儿在,许多话他便不能再说,只起身告辞离开。 镇南侯一走,林氏整个人明显放松了下来。 “娘?”见林氏神情有些异样,唐燕凝抓着林氏的手担心地叫了一声。 林氏回过神来,一指头戳在了唐燕凝的脑门上,“怎么还学会偷听了?这行事可不是大家闺秀所为。” “我也不是寻常的大家闺秀呀。”唐燕凝丝毫没有被揭穿后的尴尬,抱住林氏的肩膀,笑嘻嘻道,“再说了,又不是我一个人在听。” 听了这话林氏便知道,里间还有个安泰公主呢。 她颇为无奈,虽说在别院里比别处更要自在些,可这偷偷摸摸听人说话,就是平常人家的姑娘也不好做啊。说出去多不好听啊。 “你啊,别把殿下带累了!” “夫人也太过小心了。”安泰公主面色微红,不过还是落落大方地走了出来,“我和阿凝听说镇南侯来访,都很有些个好奇。您也知道,咱们大晏朝多年未有新封的民爵,我便拉着她出来看一看了。” “殿下可看到了镇南侯?” “看到了,确实比咱们京城人生得英武些,人也黑壮。”安泰公主回想了一下镇南侯的行状,“不过男子汉大丈夫,首先论能为。他于国有功,能凭借战功封侯,可见能为不小。人纵然生得寻常些,倒也不碍的。” 唐燕凝怪叫,“那叫生得寻常?” 抛开了镇南侯是她二叔这层关系不说,就唐燕凝自己的审美来看,镇南侯也是生得威武雄壮,男性荷尔蒙爆表的好不好? 这样的男人,给人的第一眼印象便是可靠。哪怕没有爵位,没有官职,唐燕凝觉得,只要镇南侯肯伸手,不知道多少女人心甘情愿地跟着他浪迹天涯呢。 “不寻常不寻常,生得俊俏极了。”安泰公主才不会因镇南侯长得好不好和唐燕凝争辩。她也听见了林氏的话,知道镇南侯是唐燕凝凝二叔。不过,安泰自认与唐燕凝交情不浅,唐国公府也去过两次,却从未听说过唐燕凝有个二叔的。想来,这位唐侯爷唐二,约莫也有些不好当着外人说的秘密。 于是安泰公主也很有眼力见儿地找了个借口离开了。 林氏还要让唐燕凝去陪伴安泰公主,唐燕凝哪里有心思去呢? “她自己会找乐子的,不用管她。”唐燕凝扯着林氏,“娘,从前怎么都没有人提过我还有个二叔呢?乍然多了这么个人,我还以为是土里冒出来的。” “这什么话?”林氏嗔怪地瞪了女儿一眼,叹道,“他确实是你二叔。不过,他的生母并非老夫人。” 这一点,唐燕凝倒是猜到了。不是别的原因,而是以苏老夫人的素质,单看唐国公和唐三老爷就知道了,歹竹出好笋的几率毕竟太低了。 “二叔是庶出?” 除此之外,似乎也不作他想了。 林氏端起茶,低下头去用盖子拨弄着茶水。过了半晌,才微不可见地点了点头。 “说他是庶出,倒也并不完全是。” 其实,真算起来的话,镇南侯应该算是……外室子? 唐燕凝睁大了眼睛。 她是没见过自己的国公祖父了,但据传闻,这位祖父似乎很有些惧内的架势。反正到死,身边儿也没个侍妾通房之类的。 这么个人,敢养外室? 或许是那段过往并不大美好吧,林氏想得有些发怔,许久没有理会唐燕凝。 唐燕凝倒是也不急,就坐在林氏身边静静地等候。 好在过了一会儿,林氏终于回过了神来,迎上唐燕凝关切的眼神,才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 她心头一慌,知道唐燕凝看着大大喇喇的,其实心里再细致不过了。林氏生怕被唐燕凝刨根问底,斟酌了一番后,挑拣能告诉女儿的说了几句。 “我也是听人说的。你二叔的生母不过是个寻常农女,因生得格外好,被老国公看中了……便收在了身边。只是因老夫人强悍,老国公不敢 将人带回府里去,就养在了外头。后来那女子生了儿子,却被老夫人知道了。老夫人的性子你也知道,哪里是能吃了这个暗亏的?带着人将那外室宅子砸了个粉碎,又逼着那女子带着孩子进了国公府。” “原来是这样啊……”唐燕凝本身对嫡庶并不如何看重。人生在世,不管在哪个世道,都得自己立起来才能叫人信服不是? 不然,再高贵的出身,嫡出庶出分得再清楚,又有什么用呢? 譬如苏老夫人倒是有两个儿子,大儿子爵位更是本朝民爵第一高的国公。可是,又有什么用呢? 唐渊处处精于算计,却处处都算计不到。至于唐三老爷,庸碌了大半辈子,只知道赏画看鸟,再不然就是拿了银子去外头听花曲。这兄弟两个,哪个能和镇南侯一样,凭借实打实的军功晋身吗? 就不知道赶明儿这庶子镇南侯去唐国公府的时候,苏老太太看见他成才至此,会有什么反应了。 章节目录 第三百九十章 震惊 其实,镇南侯的帖子早就递到了唐国公府,且是指名递给了苏老太太的。 接到了拜帖,苏老太太初时还真是惊喜莫名。 毕竟,这位镇南侯乃是朝中新贵,其封号镇南更是可见皇帝对其倚重。不但如此,甫一回京,便得帝王召见,金殿之上皇帝更是赞其为大晏朝擎天白玉柱,架海紫金梁,钦赐侯府。 这样一位炙手可热的帝都新晋红人,多少的人家都愿意上赶着结交呢,偏生就先送了拜帖给唐国公府,苏老太太便觉得,这实在面上生光。 晚间唐国公兄弟两个被叫到了春晖堂,苏老太太就含笑与儿子说了镇南侯府送来拜帖的事情。 “这镇南侯才到京城,与咱们家素不相识,就能先递帖子,说好了明日便来拜望。这里头的缘由虽不知,可我估摸着,约莫也是知道咱们家里出了个贵人的缘故呢。” 这话里头的贵人,自然就是指进了宫的江沁玥了。 一想到这丫头深得帝王恩宠,连选秀都等不及便叫人接到了宫里去,虽说位份上还不高,但好歹那也是皇帝陛下的人了,便是见到了皇子公主们,那也是不必行礼的了。每每思及此处,苏老太太心里是骄傲的。 又听说今年的秀女们已经都住进了内宫别院,最后遴选的日期却又向后拖了,苏老太太便一厢情愿地认为,镇南侯递帖子这事儿,与宫里的江沁玥脱不开干系。 本以为说了这些,儿子应该也是欢喜的。 却没有想到,听到了镇南侯三个字的时候,唐国公的脸色已经变了。 “他居然有脸往府里递帖子?”唐国公的手重重拍在了桌子上,“明日他若敢来,叫人打出去就是!” 见他声色不对,苏老太太大为纳罕,连忙问道:“这话怎么说的?不是之前你们说,这镇南侯乃是陛下跟前的红人,陛下赏赐极是丰厚,想来日后依旧掌兵,镇守一方,是个值得结交的实权人物吗?怎么……” 怎么才一天的功夫,再提起镇南侯就变了副模样呢? 唐三老爷也不大明白里头的关窍,看向了唐国公。 唐国公感觉晦气极了。 他听说镇南侯奉旨回京,又听说镇南侯与他同姓,原也没有多做他想。只是觉得,这倒是可以好生运作一番——这同姓之人,互相连宗再不少见。听闻镇南侯父母皆无,孑然一身,正是个值得相交的人物。到时候有同姓之宜,他只需稍稍提及连宗,相信镇南侯不会拒绝。毕竟,他镇南侯就算再得皇帝信任,日后也要回到南夷州去的。朝中有人才好做事,连宗便显得格外重要了。 当然,这些都是唐国公在见到镇南侯之前的想法。 今日是大朝会,按照唐国公的官职品级,他自然是无须上朝的。但,他又是勋贵,一品的公爵,凭着爵位倒是可以参加大朝会的。 为了拉拢镇南侯,一向不怎么上朝的唐国公,特意换了红色的国公品级官服上了大朝会。 但是,当他看到镇南侯那张熟悉的脸,又听得镇南侯名叫唐深的时候,唐国公彻底震惊了。 他顾不得什么,躲在另一位勋贵身后用袖子擦了擦眼睛。再睁开,金殿中央那道挺拔的身影还在。透过背影,唐国公仿佛看到了小时候被自己捉弄过的小庶子。 怎么可能? 唐深,不是早就已经死了吗? 一晃十几年过去,他怎么可能还活着,还变成了新贵镇南侯呢? 或许……只是同名同姓? 唐国公想着,当年的唐深,因看上了他母亲身边的丫鬟碧桃,强逼侮辱,导致了碧桃受辱不过跳井自杀。当时他母亲大怒,命人打了唐深四十板子,打得唐深当场吐了血晕厥过去,还被关进了柴房里。 后来听说唐深伤得太重,次日一早管家带人去放人的时候,唐深已经出气多进气少了。 那样重的伤势,管家亲自带人用席子裹了安葬的。唐深,怎么可能还活着? 唐国公很想多看镇南侯两眼,再去试探一下,奈何散朝后皇帝宣了镇南侯陪同回了御书房,唐国公在宫门口等了一盏茶的功夫么见镇南侯出来,只好先往兵部去当差了。 不过,兵部旁边就是吏部,唐国公跑去吏部,与相熟的同僚那里调了镇南侯的履历来看。看着简单的京城人士四个字,唐国公如坠深渊。 同名同姓,京城人士,面目虽有变化,但眉眼之间依稀还有少年时候的影子……若说一样是巧合,这样样都对得上,就再也没法说是巧合了。 唐国公断定,这金殿上威风赫赫的新晋镇南侯,就是他父亲的庶子,他的庶弟,早就该在十几年前就死了的唐深。 唐国公下半晌根本无心办公,胡乱混到了散衙,匆匆回到了国公府,便听了苏老太太说起镇南侯已经给国公府递了帖子的消息。 “大哥,你这到底是怎么了?”唐三老爷一头雾水,疑惑地看着唐国公,“前两日你不是还说,既然都姓唐,正好连宗拉拢一番,也算是为宫里的玥丫头攒个人脉了吗?” 这怎么说变就变了呢? 见老娘兄弟都是一脸的不解,唐国公冷笑:“你们知道镇南侯是谁?” “是谁?”唐三老爷问道,“不是说,是个没爹娘,大小儿就在军营里长大的吗?” 能是谁? 苏老太太道,“是啊,昨儿你不就是这么说的?管他是谁,既然朝咱们家递了帖子,就说明了有跟咱们交好的意思,也不好就赶了出去啊。” “那是我没见到他之前。” 瞧着苏老太太和三老爷这母子俩一脸的蠢相,唐国公只觉得一口气堵在心口处,窝得难受,只好耐着性子给他们解释。 “今儿大朝会,我见着了镇南侯。你道是谁?就是唐深!” “唐深?”三老爷一时没有反应过来,重复了一遍。 就连苏老太太,似乎也已经忘了这个名字。念叨了两遍,才猛地反应过来,声音也尖利了起来。 “你说什么?唐深?!” 章节目录 地三百四十章 我的儿啊! 唐深这个名字,简直就是苏老太太心里的刺,眼中的钉。 苏老太太双手颤抖着,一张虽然竭力保养依旧显出老态的脸上血色尽数褪去。 “怎么可能?” 当年,她明明亲眼看着的,那个小贱种被打了个半死关进柴房。一夜过去,天亮的时候管家就来回她,说是唐深没气儿了。 “那时候,那个小贱种明明已经是死了的。怎么可能这会儿变成什么镇南侯出来?” 苏老太太已经失了贵妇人的仪态,甚至直接站了起来,甩手就挥开了扶着她的丫鬟,走到唐国公跟前眯起浑浊的老眼,“是同名同姓吧?” 一定是。这天下同名之人何其多? 死了的人,怎么可能活过来,还摇身一变成了侯爷呢? 唐三老爷也连忙问唐国公:“是大哥,别是同名同姓的吧?毕竟这也不算什么新鲜的事儿。况且,若真的是唐深,就算他当年没死,这么多年又去了哪里?” 他也不大相信镇南侯就是他那个上不得台面的庶兄。 “对对,就是这个话了!”苏老太太如同醍醐灌顶,只觉小儿子说的最是有道理了。 唐国公摇摇头,叹了口气。 “我还不至于认错人。” 唐深“死”的时候,他年纪已经不小。唐深什么样子,他记得很清楚——如今的镇南侯唐深,不但同名同姓,还是京城人士,最重要的是,镇南侯容貌,与他的父亲,也就是前任唐国公一般无二。 这几点凑在一起,若再说是巧合,恐怕傻子也不能答应了。 苏老太太身子晃了晃,往后就倒。 唐国公和唐三老爷就在跟前,兄弟两个齐齐上前,接住了苏老太太。 “母亲?母亲!” 将人扶到了软榻上,唐国公叫了丫鬟过来给苏老太太揉心口,自己去倒了盏温热的茶水来给苏老太太灌了进去。 忙活了一阵子,苏老太太才“哎……”了一声,悠悠转醒。 眼前才清明了起来,苏老太太就双手拍了拍大腿,哭嚎了出来。 “老天爷啊,你怎么就这么样的不长眼呢?” 怎么就叫个小贱种得了意呢? 就算苏老太太不怎么出门,也知道朝廷钦封的侯爵,那定然是立了大功的。就如她的公公,初代唐国公一样,那真是尸山血海里拼杀出来的功劳才换了爵位的。到了她的丈夫,上一任唐国公,虽不如她公公,可也是兢兢业业当差,也上过几次战场的。就是这样儿,两代人拿着命去搏,也不过是国公爵位。没想到,她本以为已经死了的唐深多年不见归来,就成了个侯爵! 还是当今跟前很宠信的红人! 苏老太太宁可现下就去死,也不想看见唐深那个贱种飞黄腾达! 她还记得,那时候她明明将丈夫拿捏在手里,令他不敢如同其他男人那样弄什么三妻四妾。当然,也不是没有,光是国公府中想要爬床的丫头就不知道有多少。就连她的陪嫁丫鬟都心怀叵测,给丈夫端茶倒水的,时不时地混到他的跟前去。还是她狠心,将那丫鬟一顿板子抽抽掉了半嘴牙,又直接发卖到了青楼去叫千人骑万人压,才算震慑住了那些眼大心大的狐媚子们。 可就是这样前防万防,还是没防住。等她知道了丈夫居然在外面养了个外室的时候,那女人的孩子都好几岁了。 惊怒之后,她强压着怒火,忍了一口老血,趁着丈夫不在京城,做足了贤惠的姿态,将那母子两个接到了府里。 也不得不说,那女人虽然只是个乡下野丫头,但生得真是花容月貌的。被唐国公养了几年,肉皮儿也格外的白净。就是身为国公夫人,一品的诰命,她看了也难掩嫉妒之心。 不过那会儿她娘家多有仰仗丈夫的地方,她也不好就直接弄死那对母子。忍了几年,才终于找到了机会,趁着丈夫不在,污那女人与人私通,还怀了孽种,当着阖府上下的面儿,将那女人剥了外衣打了板子。那女人受辱不过,一根绳子吊死了自己。 至于唐深,也不过是她略施小计,就将那小崽子除去了。 不过也因此,丈夫与她彻底离了心,至死都没有再进过她的屋子。 因此,哪怕那女人和唐深死了,也依旧是叫她恨得牙根儿痒痒。 她是玩玩也没有想到,多年以后,唐深居然回来了,还是衣锦还乡! 苏老太太放声大哭,只喊着老天无眼,竟叫个贱种得了意。 “我说呢,京城里那么多人家,他拜山门怎么就头一趟拜到咱们家里来了。原来,他是故意的!老大,老大你说,他是来给他娘报仇的不是?” 苏老太太哭着哭着就开始害怕了,抓着唐国公的手声音都颤抖了起来。 “母亲,您这是哪里的话?”对苏老太太这简单粗暴的脑子,唐国公是无奈极了。唐三老爷或许不记得,他却是记得的,当年那位花姨娘死得惨烈屈辱,作为她的儿子,唐深这次回来明显是来者不善。 “母亲您是他的嫡母,正统上来说也是他唯一的母亲。他便有天大的功劳,也不敢在世人面前否认这一点。报仇?他给谁报仇?他跟咱们又有什么仇?” 一向庸碌的唐国公此时竟然表现出了难得的冷静睿智。 “当年花姨娘行为不检,您就是重罚了她,也是为了国公府的名声着想。她自己想不开,寻了短,怨得谁去?唐深若真的将花姨娘的死算在了咱们身上,那就是糊涂至极!他但凡敢 因这个为难咱们,我必要上折子请陛下圣断!母亲,您不要过于焦虑了。” “对对对!”听儿子这样一说,苏老太太暂时松了一口气,连忙道,“还是我儿说得对!我行得端做得正,他要怨,就去怨他娘好了!” “不过母亲,他上门时候,您还是要如此……”唐国公回来后,已经和自己的心腹幕僚商量了对策,附在苏老太太耳边如此这般这般如此地叮嘱了一番。 于是,次日唐深上门的时候,一打照面,苏老太太就嗷的一声哭了出来,挣脱了丫鬟的手,三步并作两步抢到了唐深身前,一把将人抱住,“我的儿啊!” 唐深想了许多到唐家后可能有的待遇,却万万没有想到,会有这么一遭儿。当下,僵硬着愣在了那里。 章节目录 第三百四十一章 牌位 苏老太太约莫是个天生的演戏高手,抱住了镇南侯后,老泪纵横痛哭流涕,“我的儿啊,这些年你可去了哪里啊!我日日拜佛诵经,只想着自己个儿太过严苛,以至于你小小年纪就陨了性命。你父亲恼我恨我,又思念你,正当壮年人就去了……我本以为你们父子两个在地下团聚了,万万想不到,你还在这世上啊!” 又是一阵痛哭。 后面唐国公和唐三老爷也都擦了擦眼角。 但凡镇南侯忘了小时候在国公府里那几年的经历,都得以为苏老太太是个慈爱的嫡母。 他推开了苏老太太,冷峻刚硬的脸上露出一抹笑容,“这么多年,我亦是日日惦记着太太您,时刻不敢忘记。” 他怎么能忘记呢,老实巴交的生母在国公府里日日煎熬。明明谨小慎微,一步不敢多行,一句不敢多说,更不敢恃宠而骄生出不该有的心思,却还是被眼前这个老妇人捏造了个罪名,生生逼死了。 苏老太太涕泪横流的样子,让镇南侯心中压抑多年的仇恨, 化成了简简单单的一句话,从喉咙深处一个字一个挤压了出来。 苏老太太的哭声戛然而止。 看着镇南侯那双深琥珀色的眼眸里犹如冬日寒潭一般的目光,苏老太太忍不住打了个冷颤。 果然,唐深回来,是另有目的,他就是回来为他生母报仇的! 唐深眼中仇恨一闪而过,随即便换了和煦的笑容。 在南夷州打了十几年的仗,镇南侯早就不是当年那个任人打杀的小男孩儿。他大权在握,战功加身,不论从哪个方面看,都已经远远甩出了唐国公一大截。 逼死生母的仇,他一时一刻也没有忘记过。 回来,自然也不是为了陪着苏老太太演一出儿拙劣的母子情深的。他饶有兴致地欣赏着苏老太太因方才的话而骤然变化的脸色,笑得愈发和煦起来。 唐国公见气氛不对,虽心中也对镇南侯如今个庶子上位十分的不屑,奈何正如镇南侯自己所想,时移世易,如今情势不比以往了。 嫡枝儿势弱,庶子势强。就算他堂堂国公,也不得不对从前百般看不起的庶子做出一副兄弟情深的模样来了。 “二弟,先在金殿上我还不十分的肯定。毕竟,当年管家说你一口气没了,又恐大夏天的炎热,就将你连夜送了出去了。我实在是不敢想,你竟还活着。” 抹了一把强挤出来的眼泪,唐国公抬起头,又露出一个欣慰中又包含着心痛的表情来,拉着镇南侯的手,“好在上天有眼,真的是你!” 唐三老爷在一旁也垂泪不已。 得了消息,跟着一起迎出来的三太太也用手帕子擦拭眼角。她偷眼去看镇南侯,见他身形高大,虽肤色深了些,却更多了些男子硬朗彪悍之气。对比旁边已经被酒色掏空身子的唐三老爷,当真也是云泥之别。三太太心头不禁升起些异样来——她和苏雪柔一样,都是从小就被苏老太太接到了国公府里养活着的。小时候,她也见过唐深。当然了,那个时候,她对唐家这个庶子,向来是看不上眼的,只是单单觉得那庶子眉眼五官实在是太过像老国公而已。没有想到,这许多年未见,原本应该是被打死了的庶子,摇身一变竟然成了镇南侯了。 三太太不禁在心里暗暗叹气。 都是国公府出身,老大呢那就是占尽了先出生的便宜,哪怕平庸了些,也有国公的爵位承袭。老二呢,本来最是卑贱的出身,生母竟是个乡下的丫头,可架不住人家自己有本事,如今成了侯爵。虽说不及国公的爵位高吧,但那时实打实的自己搏出来的前程,日后说不定还会更进一步。 唯有她嫁的这个,学问呢是没有的,打仗的本事也是没有的,一味地贪花好色而已。偌大的一把年纪了,还只是个小小的从五品,平日里就不去衙门,都没有人在意的。 一辈儿兄弟三人,竟是自己丈夫混的最差。 三太太难免不平衡了些。 见几个人都站在了大门口,三太太帕子一压鼻翼,袅袅上前,扶住苏老太太柔声劝道:“母亲大哥且不必伤心。二哥既然已经回来了,日后自然都是一家子在一处的。有什么话啊,咱们进去说吧?” 又对着镇南侯端庄点头,“知道名扬京城的镇南侯,竟然有可能是二哥,母亲昨日又是欢喜又是担心,整整一夜都没有睡好。今儿一早起来,便先吩咐了厨下预备酒席,只等着您回来呢。” 眼前的女子穿金戴银,粉光脂艳,明明是一副好相貌,却给人一种说不出的俗气之感。 这张脸很有些熟悉,镇南侯略一思索,已经记起了三太太的身份。当年,府中两位表姑娘,可都没少跟着唐渊兄弟欺辱自己。 听说其中一个嫁给了唐三,想必就是眼前这位了。 三太太闪身让开了路,做了个请的手势。 唐三老爷忙道:“正是这话了,二哥先回府说话。” 说着,一群人便要簇拥着镇南侯往里走。 镇南侯此来,不过是为了刺激一下苏老太太母子三个。至于国公府,他此生都不想再踏进去。 “回府倒是不必了。”镇南侯微微一笑,淡淡说道,“我此次前来,一是要告诉老太太,我回来了。二是,陛下已是赐下府第,我要将我娘的灵位奉回侯府供奉。” 此言一出,苏老太太和唐国公怫然变色。 按理说,唐深是庶出,他只应该,也只能称苏老太太为母亲。至于生母,只是姨娘。就这样将生母尊为娘亲的,实在是嫡庶不分大逆不道了。 再者……那位花姨娘哪里来的灵位呢? 外室进门的,身份本就低贱,苏老太太又嫉恨她入骨,生前死后连个清白的名声都没给她留下,人死了也不过是一领草席子裹了随意埋掉了。 谁可又去给她立个牌位? 昨日唐国公府一干人商量了许久,从吃到住,甚至苏老太太还特意吩咐三太太挑四个娇媚的丫头去服侍唐深,唯一就没想到花姨娘的牌位! 孤魂野鬼都做了多少年了,哪里去给唐深变出一个牌位来! 章节目录 第三百四十二章 气晕了 听到唐深的要求,国公府一干人都愣在了当地。 尤其是苏老太太,别说她对花姨娘恨之入骨,就算是寻常人家,谁家会把个姨娘的牌位留着呢? 倒是唐国公,这会儿机灵极了,将脸一拉,有些不悦地说道:“二弟你说的什么话?这自古以来出嫁从夫,姨娘当年既跟了父亲,便是唐家的人了。她的灵位,自然是要享唐家的供奉,哪里就有你要接出去道理?” 停了一下,唐国公叹了口气,摆出苦口婆心的态度来,“再说了,纵然我点头叫你接了姨娘的灵位出去,但父亲就在这里,你忍心让姨娘与父亲分离?” 唐国公的嘴头儿一向很能来得,不然也不可能资质平平却在京城里混得如鱼得水。这一番话说得合情合理,便是过路的人听了都要认真点一点头了。 唐国公府所在的这一条街上,左右邻居要么是勋贵人家,要么便是朝中高官,算是一条富贵街。也是唐国公耍了回小聪明,让家下人等将镇南侯就是唐国公府二爷,且今日就要回府的消息放了出去——虽说不放出去,许多的人在知道镇南侯大名的时候都猜了出来,到底不如这消息实打实。 因此,也颇有几家好奇心重的打发了人出来看。 唐国公在门口这几句话说的,听见的人就没有不点头的。 只不过,唐国公还是错估了镇南侯。他以为在大门口,众目睽睽之下,才封了爵的镇南侯总要有些顾忌,不好太过。不然的话,一顶不孝的帽子扣在头上,御史们弹劾的折子怕立刻就会飞上龙书案。这自古以来哪朝哪代都要讲究个孝字,皇帝再看重,唐深在这上头犯了糊涂,皇帝也不会喜欢。 唐国公算计得很是不错。 反应慢了一步的三老爷明白过来,也忙劝道:“二哥想念姨娘,想尽一尽为人子的孝道,原是无可厚非的。不过,咱们一家人不说两家话,我知道二哥你为当年的事情耿耿于怀。然十几年过去了,该放下的还是放下的好。说到底,你也是姓唐的,是父亲的骨肉。先前种种孰对孰错,且不必认真追究。你回来了,正是咱们兄弟三个齐心协力,将唐家门楣发扬光大的时候。” 兄弟二人从一唱一和,原本因为突然提起了花姨娘而有些怒上心头的苏老太太心里头好受了一些。想到昨日儿子对她说的,且不论曾有过什么样的过节,如今唐深位高权重,尤其是手握军权,哪怕立马就要回到南夷州去,对宫里的江沁玥而言,那也是一股不容小觑的助力。不论用什么法子,须得将人牢牢地拉拢住才好。 苏老太太抹了把并不存在的眼泪,哑着嗓子道:“我的儿,你心里如何想的我都知道。便是花姨娘的灵位,你若十分想要带回去供奉,也好商量。只是这里站着,叫人看了多不好啊。有什么话,咱们都进去说。” 只要唐深进了国公府的大门,他就紧紧地绑在了国公府这条船上。哪怕对自己再有滔天的恨,相信也翻不出大浪来了——自己可是他的嫡母。只这一重身份,律法上而言,花姨娘又算个屁! 唐国公府一干人等七嘴八舌,目的倒是统一,就是将镇南侯先拉到府里再说。 镇南侯的反应倒是也简单。 他直接甩开了拉着他表演兄弟情深的唐国公和唐三老爷,冷笑:“不必了。本侯已经在陛下跟前为我娘请封诰命。这一个国公府中,怎么能容下两位诰命?” “你说什么?”苏老太太失态尖叫起来,“给花姨娘请封诰命?你凭什么!” 按律法说,就是镇南侯有天大的功劳,能够封妻荫子了,那为母请封诰命,也得是先嫡母,后生母啊。 听着镇南侯的意思,竟是只给花姨娘请了封诰? “她一个乡下的野丫头,不过是长得好了点儿,被国公爷收用了。我心软让她进府来做了姨娘,已经是抬举了她。她凭什么做得诰命夫人?” 镇南侯笑了起来,眼中寒光闪动,“终于不用惺惺作态了吗老太太?当年你为了争宠,陷害我娘,令她背上了污名,悲愤之下悬梁自尽。这还不算,我娘死了,你都不肯放过她,尸身扔到了乱葬岗……灵位?呵呵,她死无葬身之地,早就成了孤魂野鬼,又哪里来的灵位呢?” 镇南侯并没有多大的声音,偏偏因为好奇出来的人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听得唐国公府的老夫人竟是这样被庶子指责,都大感意外。唐国公府老太君为人确实粗鄙了些,与京城贵妇们的交际圈子显得格格不入。就连国公府的门风,似乎也有那么点儿的歪了。不过自从知道了镇南侯竟然是出身唐国公府后,周遭儿人家都以为,可算是来了个靠谱的。 谁知道,这靠谱的人不是回来光耀门楣的。瞧这个架势,竟是来兴师问罪来了。 当下听国公府八卦听得兴起的诸人愈发觉得有趣起来。 苏老太太几乎要晕过去了。气的。她的脸色红白变化,浑身上下都颤抖了起来,显然是气得不轻了。 “你,你这个逆子!”苏老太太此时也顾不得什么了。 什么拉拢住唐深,为江沁玥做助力了;什么如今国公府正缺少这么一个身居高位又有实权的人来了……这些,苏老太太已经抛到了九霄云外,她的脑海里这会儿只剩了一句话,那就是唐深竟然去给他那个出身卑贱的亲娘去请封诰命了! 这怎么行? 唐深正当得用之时,万一皇帝看在他战功的份儿上,真的给他生母诰命了,那自己个儿这个嫡母又算什么? 要知道,本朝中公爵和侯爵只差了一级,诰命上便没有什么区别了。若花用娘真的做了侯府老太君的诰命,那就是跟她平起平坐了。 虽说人已经不在了,这名份上乱了,才更叫人笑话呢! 苏老太太一想到外头人会怎么笑话自己,一口气梗在胸口处上不去下不来的,颤抖着的手指了指镇南侯,往后就倒。 她被气晕了过去。 章节目录 第三百四十三章 换人? 听说镇南侯一个照面就把苏老太太气晕,又一记老拳砸在了愤怒上前要说道说道的唐三老爷鼻梁子上,闹得唐国公府人仰马翻后潇洒离开,唐燕凝不由得对这位二叔刮目相看了。 这真就是一位猛人啊——这年头吧,嫡庶分明,镇南侯是庶出,按照道理来说苏老太太和唐国公唐三老爷那是他的嫡母和嫡出兄弟。论起出身,唐国公和唐三老爷这俩玩意儿都比镇南侯要高上一头。但,别说唐燕凝了,就把这兄弟三个放一起比较,满京城里的人不论是谁,都得摸着良心说一句,镇南侯比那一对儿兄弟强出一座山去。若是看着国公府那几口子就占着嫡出身份搅合镇南侯,唐燕凝头一个就服气。 “不过这事儿,对镇南侯没影响吧?” 唐燕凝坐在秋千上晃悠着,问在她对面的晏寂。晏寂将一把乌漆墨黑的匕首上上下下地抛着,完全没有唐燕凝的担心。 “这有什么?南夷州那边还要靠着镇南侯,这点儿小事,还不至于就让他得咎。” 晏寂多了解皇帝啊。 在皇帝眼中,没什么比他的万里江山更加重要的了。为了这江山社稷,没见他连最宠爱的亲女儿都欲送去和亲吗?一个能为他镇守一方的大将,一个平庸无为文不成武不就的唐国公,要偏袒谁,还用选吗? 至于什么孝道不孝道的,嫡出庶出的,难道一个皇帝,会考虑这些吗? 唐燕凝想了想,的确也是。 “我们这么多天未见,好不容易我今日得空,你还要说起旁人来?”晏寂不满,顺手推了秋千一把。 唐燕凝哈哈大笑,裙角翻飞,发丝轻扬。 这次镇南侯回京,顺便还带来了南越的使者。两国和亲,也正式提上了日程。 晏寂正是事多的时候,已经有日子没见到唐燕凝了。今儿是借着接安泰公主回宫,顺便来的。 在唐燕凝跟前,他和安泰公主之间,素来有些个“争锋吃醋”的意思。把皇帝令安泰回宫的口谕带到,晏寂便拉着唐燕凝出来了,让安泰公主自去收拾行李。 “和亲的事情,真的再无转圜了吗?”稳住了秋千,唐燕凝抬头看站在跟前的晏寂。 见他沉默,唐燕凝便明白了。 待安泰公主收拾好了东西,坐上了回城的马车时,唐燕凝很是不舍。安泰笑道:“要不,你和我一同回去,宫里住几日?” “还是算了。”唐燕凝握了握安泰公主的手,“我过两天回去,等你有空了,来香楼寻我,我特意为你调了一味香。” “那我必要过去了。”安泰公主也知道选秀 还没结束,唐燕凝进宫里去不合适,哪怕是陪伴自己,宫外的人也会有许多不堪的猜测,更何况宫里还有太子,不管怎么看,唐燕凝都不好进宫的。 她也不强求,只是笑嘻嘻地朝着唐燕凝挥了挥手,“我走了,过两天见。” 唐燕凝用力点头,目送着晏寂护送安泰公主回城去了。 转身进了别院,唐燕凝又去看林氏。 前儿下了一夜的雨,林氏说是半夜睡不着,起来赏雨来着,结果一早起来就鼻塞眼惺,发起热来。好在唐燕凝略通药理,看林氏只是着凉,自己开了些药让林氏吃着,倒也有些效果。 唐燕凝进门的时候 ,林氏正歪在床上,身上搭了条杏子红绫被,眼睛看着窗台上供着的一瓶子鲜花儿,怔怔的不知在想些什么。 “娘。”唐燕凝进去,先凑过去试了试林氏的额头,觉得并不热了,才转头问立夏,“我娘早上用了些什么?” 立夏忙道:“太太用了半碗碧粳米粥,挑着新鲜的拌笋丝吃了几口。” “这么少啊?”唐燕凝觉得林氏这动不动就会生病的身子骨,很大程度上都跟这胃口太小有关。当然,这也不只是林氏一个人,但凡大家闺秀们,就好似都没有长了胃一样,一个赛着一个的吃得少。 林氏回过神来,觉得好笑,“哪里少了?我这是病中,自然没有什么胃口。说起来,福叔他们挖来的春笋,你尝了没有?我觉得味儿倒是好,也不用炖煮炒的,只用麻油和香醋细盐拌了,就很好。” “您要喜欢,回头我亲自去挖。”替林氏掖了掖被角,唐燕凝又问林氏中午要吃什么。母女两个说了一回话,林氏就问起了安泰公主。 说起来,安泰公主的年纪也没有比唐燕凝大多少。知道南越国使者已经到了,这次安泰公主回宫后,或许就再也没有机会来别院,林氏以己度人,心中不免有些伤感。 唐燕凝也不好受,不过还是能够劝慰林氏:“我听阿寂说,和亲不是一天两天就能办成的。好歹是我朝正经的公主,又最受宠爱,陛下断然不会让安泰公主匆匆嫁去南越,定还有一番繁琐的安排。林林总总算下来,秋日里能成行就是快的了。” “话虽这么说,终叫人心里难过。”林氏叹了口气。不过,说来说去的,公主和亲,原本就是朝中大事,她们妇道人家,也并没有置喙的余地。 母女两个不知的是,当安泰公主回到宫里后,听到了珍贵妃对她说的一番话,登时愣在了麟趾宫里。 “母妃,您说什么?”安泰公主反应过来后,顿时从椅子上跳了起来。“什么叫做让大皇姐去和亲?” 和亲人选,不是已经定了她吗?怎么会改成康泰公主? 珍贵妃从来没有见过女儿这样的失态。安泰确实跳脱,但是身为公主,仪态规矩还是非常合乎皇家风范的。 她无奈地将女儿按回了椅子,前一段日子因女儿要去和亲而显得憔悴疲累的眼睛里透出些轻松的光彩来,嗔怪道,“还是这样的不稳重。” 见女儿两道英气的眉毛皱在了一起,珍贵妃安抚道:“你也别急,这事儿啊还没有最后定下来呢,也不过是你父皇的一点儿犹豫罢了。” 话虽然这样说,但是她身上那种放松的状态,安泰公主又怎么看不出来呢? 她眼中忽然露出些锋利的光芒,沉声道:“母妃,您跟我实话实说,这是怎么回事?” 好好儿的,皇帝又怎么会有换掉和亲人选的决定? 章节目录 第三百四十四章 什么玩意 安泰公主有此一问,目光灼灼,看着珍贵妃。 珍贵妃苦笑,“莫非你以为这是母妃的手笔?” 安泰公主沉默。 她也不想如此怀疑自己的母妃——且不说珍贵妃虽圣宠多年,但当真不是那种颐指气使恃宠而骄的人,不然,她也不能安居后宫久宠不衰。 可是话说回来,如今薛皇后幽居凤仪宫,只挂了个名儿,一应用度不少,却冷清凄凉。 余下诸妃有位份的无宠,个别有宠的品级又不够,谁能谁敢在这两国和亲的大事上说话? 安泰公主与康泰公主一向感情甚笃,康泰公主与前任驸马穆青那点儿糟心事,安泰都是看在眼里的。康泰公主一向言语温柔,为人处世更是稳重得体。比之跋扈的荣泰公主,腼腆的华泰温泰公主,康泰公主才是这一代公主的典范。没有和离之前,康泰公主在京城里名声一直很好。 就现下想起来,安泰公主还要大骂南阳侯府一通。若不是他们吃了豹子胆,竟然敢欺瞒帝姬,她的姐姐怎么会落得形单影只? 依旧怨愤南阳侯府外,安泰公主只有满腔子的心疼了。 从心里头讲,她当然不愿意去和亲。毕竟,谁愿意远离家乡亲人,千里迢迢地去异国他乡呢?这一去,若无意外,再无回到大晏的机会,父母兄弟姐妹,都将是永别。 只是正如安泰公主自己说的,既是享了这天下百姓的奉养,到了她该为百姓为这江山做出点儿什么的时候,她是不会退缩的。她可以去和亲,却绝不希望康泰公主去。 知女莫若母。 安泰公主复杂的神色当然被珍贵妃看在了眼中。她心中在想什么,珍贵妃很清楚。 “不是我。”珍贵妃握着香茗,纤细白皙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玉盏的花纹,“安泰,母妃是舍不得你远嫁。但这种事,母妃还不屑为之。更何况……” 珍贵妃苦涩一笑,“你母妃还远远不够动摇你父皇的分量呢。” 她自入宫起,便得圣宠。人人都以为,她集万千宠爱于一身,在宫中要风得风要雨得雨,殊不知伴君如伴虎,当今不是凉薄之人,可那君心难测也是真的。她小心翼翼如履薄冰,生怕有一步行差踏错便万劫不复了。故而凡涉朝政的话题,珍贵妃是从来都不会与皇帝提及的。 “那是谁?”安泰公主蹙眉,“父皇总不会无缘无故就想到了康泰姐姐吧?” 她知道如南越北凉西戎这些番邦小国,比之大晏更加开化。不但寡妇可以再嫁,就是父兄死了,儿子弟弟在继承父兄地位的同时,也会继承父兄的妻妾。但,这不代表两国和亲会送一位和离的公主过去。而且她的父皇也好,朝廷中的大臣也好,都是倾向于她去和亲,因为不管从哪方面看,她都是宗室女中最合适的人选。 珍贵妃轻轻地摇了摇头,“我在宫中,也实在不知你父皇究竟是如何想的。” 她只是在皇帝提起的时候,没有多说什么而已。 但这也足够了。 扪心自问,珍贵妃认为自己也并没有做错,更无须愧疚。任凭是谁,能够越过亲生女儿的地位呢? 安泰公主心事重重地从麟趾宫里出来,往自己的寝宫走去。时至夏初,天气已经热了起来。再加上心头烦躁,安泰公主便只在水边走着,借着那些许的水汽凉风,还觉得稍稍舒坦一点儿。 “呦,这是谁啊?” 对面一个声音响起,安泰公主抬头一看,倒也不是外人。 荣泰公主。 “二姐姐。”到底是嫡出的公主,年纪又比自己大,安泰公主先颔首问好。 荣泰公主与几个姐妹之间关系都不怎么样。论起缘由,自然有其跋扈霸道的性格原因,更重要就是荣泰公主自视为嫡出,天生就比姐妹们身份更加尊贵,向来目中无人。她今日进宫来是来看薛皇后,顺便在皇帝跟前露个脸。因为她插手公公房里的事儿,婆婆对她很是不满,见人就哭诉,一向老实听话的二驸马竟也对她生出了愤懑来,连她的宣召都敢不去了。 虽性子不好,但荣泰公主脑子还是稍有那么一丢丢的。就因这点子小事,她本就不好的名声更加不好了,连带着皇帝都觉得她多事,还叫珍贵妃多教教她为人妇的规矩。敏锐地感觉到了亲爹也对自己不满了,荣泰公主便不时地进宫来了。 也是巧了,她也听说了朝廷中正在讨论南越和亲人选,多数朝臣都是支持安泰公主和亲的,但竟也有几个支持康泰公主的。 叫荣泰公主说,甭管哪个,这俩谁去了她都只有高兴的。 康泰令她生厌,不过是因为明明是庶出公主,只因占了个“长”字,便令她父皇另眼相待了,甚至还许她和离,完全不顾了自己的体面。至于安泰公主,荣泰从未厌恶一个人如同厌恶安泰公主的。这个妹妹,自小就得皇帝宠爱,比她这个嫡姐还有体面,这叫荣泰公主如何能够心平气和? 也是巧了,今日进宫,荣泰公主没见到皇帝,只好去凤仪宫里走了一遭儿,与薛皇后说了几句话便来到了御花园里。逛着逛着,正巧就遇到了安泰公主。 “原来是五妹妹。”荣泰公主笑意盈盈,眉眼间染了幸灾乐祸,“我听珍娘娘说,你不是去西山别院小住了么?怎么就回来了?” 安泰公主并不想与这个缺少脑子的姐姐多说什么,奈何荣泰公主正站在路中,挡住了她的去路。安泰公主便道:“父皇想我了,令人接了我回来。怎么,姐姐你没有见到父皇吗?” “你!”荣泰公主凤眼蓦然睁大,恼怒道,“你在讥讽我么?” 安泰公主忙道:“我哪儿敢啊?不过是随口一问,也是关心姐姐的意思,二姐姐你可别多想。” 说着,安泰公主故意的左顾右盼,“二姐夫没有与你一同进宫吗?” 眼瞅着荣泰公主怫然变色,安泰公主笑嘻嘻地说道:“这句话才是讥讽你呢!” 什么东西啊!儿媳妇给公公抬妾室,叫所有的宗室女都跟着没脸,父皇都不见她了,还敢在自己跟前耀武扬威?安泰公主斜睨了荣泰公主一眼,伸手将人扒拉开,昂首离开了。 荣泰公主气得跺脚。 章节目录 第三百四十五章 江美人 将荣泰公主扒拉到了一旁,安泰公主挺胸抬头地回了自己的寝宫,留下荣泰公主站在那里。 看着她一溜烟儿远去的背影,荣泰公主气得狠狠一跺脚。 “殿下……”荣泰公主的心腹宫人上前欲劝,却被兜头就抽了个耳刮子。 荣泰公主怒斥:“没用的东西!主辱臣死,眼见着我被人折辱,竟没一点应对,要你们何用?” 宫人捂着脸不敢言,只扑通一声跪下。膝盖触碰到鹅卵石铺就的小路,硌得生疼,却也不敢表现出来,唯有不停磕头而已。不过片刻,宫人雪白的额头便青紫一片,渗出了血丝。 荣泰公主冷哼一声,视线并不在宫人身上。随手扯下了路边一朵开得正好的合欢花,荣泰公主心中焦躁不已。 如今,她的日子并不好过。当然了,只凭着荣泰公主那不多的脑子,是无论如何也想不明白为何她堂堂帝姬,竟然会把日子过到了这个地步的。 想她荣泰公主,生母乃是中宫皇后,正经的嫡出。便是下嫁,驸马家中亦是勋贵世家。驸马虽说能为平平,但胜在容妙俊俏,性情温柔,她但凡说东,驸马绝不敢有往西的意思。按说,以她当朝最为尊贵的嫡公主身份,无论如何这日子会过得有滋有味儿才是啊! 可是看看如今呢?她母后幽居凤仪宫,虽仍享皇后尊荣,却失了凤印权柄,如今活得如同透明的人儿。兄弟呢,明明是父皇长子,如今也能占个嫡字,她和母后颇有一番运作,想将兄长推到储君位置,谁料自从大婚后,她那兄弟被个媳妇拿捏得死死的,甚至因为个没见天光的孩子与母后闹了起来,如今竟然连进宫请安都少了。 母亲兄弟都指望不上,荣泰公主想一想本就偏心,近来愈发偏到了咯吱窝里的父皇,又是酸楚又是嫉妒。 要说她父皇,对皇子皇女们的确格外的宽容疼爱。往日里,纵然她不及安泰受宠,那比寻常人家的女孩儿也是好得多了。可就仅仅因着她多说了几句话,就说她插手公公房里事,她也很是冤枉的好不好?谁耐烦去管个老头子的房里事啊? 要不是她那个婆婆待她不够尊重,每每见到都是一副死人脸,她会去对个老姨娘和颜悦色?现下倒好,婆婆那边儿出门就哭诉她如何仗着身份纵容庶子夺嫡,驸马也是因此恼火了,竟不再来公主府里,哪怕她着人宣召,也只推辞病了不过去。这叫她往何处说理去? 越想越是烦乱,荣泰公主想着,归根结底,这驸马一家子敢这样对自己,无非是觉得皇后失宠失权,她这个中宫所出的公主不若以前尊贵了。说到底,还是得在父皇跟前露了脸,说一说自己的委屈,然后才好叫临安侯府都明白过来呢。 拿定了主意,荣泰公主想着要去勤政殿那边儿再走一遭。无论如何,也得见到了她那偏心眼的父皇再说。 一抬头,便看到了远处走来两个人。看服侍,前面一人袅袅婷婷,粉黄色宫装,虽看不真着,但只看身形姿态,该是个年轻的宫妃。 说来也是,原本从春天里就开始选秀了,原也用不得多长的时间。不过是粗粗地查一查家世,再让秀女们在宫里住上十天半月的,探勘一下人品,最后皇帝见一见,喜欢的留下给个位份,不喜欢的放回家去自行嫁娶。只是今年的事儿格外多,故而已经入夏,秀女们还在宫里住着,没选出个一二三来呢。 那宫妃已经走到了荣泰公主跟前。荣泰公主便闻到了一股子很是淡雅的香气,不似宫中寻常所发的香料。 宫妃福了福,“见过殿下。” 见她发间只有两三样的碧玉簪环,倒是眉间画了与宫装颜色相同的花钿,愈发显得肤白如玉,目若春水。年轻且鲜嫩,虽说不上绝色,在这人人盛装明艳的后宫里,倒也令人觉得耳目一新。 当然了,宫妃往新鲜处捯饬,来吸引帝王的注意,这种争宠的手段也实在是说不上多高明,便是蠢如荣泰公主,也能 一眼就看穿。 “你是谁?”从这宫妃的年纪穿着来开,也就是低位份的。荣泰公主连珍贵妃都不放在眼里的,何况这样的呢?不过既然走到了自己的跟前,她也还是随口问了一句。 那宫妃轻言慢语,声音轻柔如同春天里的第一场小雨,“妾姓江,得陛下恩泽,赐住寒香殿。” “你就是那个父皇从宫外直接带进宫里的美人?”荣泰公主恍然大悟。皇帝从宫外遇到一个女子,连一个来月的选秀都等不及,直接接进了宫里的消息早就传遍了京城。荣泰公主当然是最早听说的那批人了。于皇帝来讲,这不过是一桩韵事。到了他这个地位,连风流两个字都说不上。但能叫帝王如此迷恋的女子,可就不好说了——人人都想知道,到底什么样的女人能够将女色上一向不过分的皇帝如此着迷。 所有人都以为,这位姑娘进宫后,必然是圣宠加身风光无限。没想到,人是进宫了,品阶却不过是个倒数第二的美人,寝宫就是寒香殿。寒香殿,听听,只看名字就知道,这宫室不是冷宫也差不离了。 荣泰公主自是不会将这么个人放在眼里。她上上下下打量了江美人一番,笑了笑,“眉眼周正,肌肤润泽,倒也算得美人。我听说过你,原以为是个倾国倾城的,现下一看也不过如此嘛。” 荣泰公主自己就是个极美艳的,从小宫里见的宫妃燕瘦环肥,又有哪个是丑的呢?见到江美人后,只觉得这女子与传闻中迷倒皇帝的美女颇有些差距。 这美人便是江沁玥了。她入宫日子不算长,可原本独宠后宫风光无限的幻想已经被尽数打碎了。是的,珍贵妃掌宫务,不会给人有指摘的机会,除了住得偏僻了些,一应用度,服侍的人,都是预备好的,甚至因自己是皇帝钦点进宫的,珍贵妃还额外给多安排了几个内侍宫人。 然,也就是如此了。皇帝想起来的时候,她也承宠过两次。因这个,倒也不至于被宫里那些势利眼的捧高踩低。 一句话说,江沁玥在宫里的日子,远不如她想象中的美好。 这不就是么,与荣泰公主顶头儿相遇,无端端招来一通嘲讽。 江沁玥心下生怒——眼前便是嫡出的公主,身份高贵,也没有这么折辱人的!她虽然年轻,也是皇帝的妃嫔,按照礼法,荣泰公主得叫自己一声庶母! 不过好在,江沁玥本来就是很擅长做表面的功夫,又经历了这许多事,已经多了些面上恭敬的功夫,只低头福身,柔柔地说道:“妾姿容平庸,蒙陛下青眼得以入宫伴君。与娘娘们和殿下们相比,自是不值一提。” 一语未了,荣泰公主已经勃然大怒! 章节目录 第三百四十六章 谁能护得住你? 要说荣泰公主,当真不是个好性儿。美人江沁玥的话,原本就是已经将姿态放到了最抵,很是谦卑了。或许话说得并不尽美,但对于荣泰公主来说,她父皇后宫里的低位妃嫔而已,纵然江美人有何不妥,能过去也就过去了。 事实上,这世间哪个做女儿的,会对父亲的妾室指指点点呢? 若江美人遇到的是宫里其他几位帝姬,也不会受到什么刁难。偏生荣泰公主不同一般。 生母是中宫皇后,作为薛皇后的女儿,荣泰公主本能地排斥甚至是厌恶与她母后争宠的一切女人。珍贵妃那样的掌事宠妃,她纵然看不上但也知道不好轻易得罪。但,江美人又有什么呢?位份低,才进宫来,膝下没有一儿半女的,圣宠也稀薄,简直就是个天然的出气筒。荣泰公主想都没想,抬手就是个耳光打在了江美人的脸上。 江美人自小柔弱,哪里禁得住呢? 惊叫一声倒在了地上,精心绣制的宫裙如荷叶般铺泻在地。 “殿下,您……”江美人柔嫩细白的脸颊迅速红肿起来,两颗珠泪盈盈欲落,眼中既有愤怒又有羞恼。 机灵的宫人立刻捧着雪白的丝帕给荣泰公主擦手。荣泰公主昂着头,居高临下看着江美人,嗤笑一声,“你是个什么东西,也敢和我相比?小樱,告诉她,本宫是谁。” 名叫小樱的宫人上前,趾高气扬道:“好叫美人知道,咱们殿下,乃是本朝最为尊贵的嫡出公主。美人自谦,自是懂得规矩。只是这说话,还须谨小慎微,明白自己的身份才是。咱们殿下,可不是什么阿猫阿狗都能比肩并谈的!” “我……妾身份低微,可好歹,亦是服侍陛下的人。俗话说,打狗还要看主人呢。妾便有不是,也有宫中司仪嬷嬷教导。殿下不分青红皂白便与妾动手,是不将陛下放在眼里吗?” “你敢与我提父皇?”荣泰公主怒极反笑,在江美人惊恐的目光中,伸出了戴着金护甲的手,抓住了她的下巴。 “啧啧,我说呢。”荣泰公主道,“原是这脸蛋生得不错。你以为,得了父皇一点子恩泽,便能在我跟前要强了?做梦吧你!不过是个上不得台面的玩意儿,给点脸子,竟还得意起来了?” 本来就性子骄纵,这段日子又自觉吃了许多的委屈,荣泰公主早就憋了一肚子的火气。偏生,不管是安泰公主还是驸马家的临安侯府,眼下她还真是无可奈何。于是,满腔憋闷便都发泄在了江美人身上。无数嘲讽的,甚至有些恶毒的话都从荣泰公主鲜嫩的红唇中一一喷涌而出,叫江美人羞窘恼怒得粉面紫胀,委顿在地上半晌抬不起头来。 讥讽到了最后,荣泰公主很有些意犹未尽的意思,吩咐小樱:“去掌她的嘴。” “殿下,这……”小樱犹豫了。横竖江美人不得宠,口头上讥讽几句倒是无妨。但真的动手……小樱偷眼看了看荣泰公主,实在没这个胆子。毕竟,万一江美人脸上身上的带上了伤痕,公主自是无事,她这个小小的宫人怕是要往慎刑司去走一遭儿了。 见她不肯上前,荣泰公主愈发恼了,“你怕什么?没用的东西!” “朕看,你倒是很有用呐。”皇帝威严的声音响起来,荣泰公主吓了一跳。 转身看去,却是皇帝自假山后转出。他一袭绣龙常服,面色不大好。 只看皇帝脸色,荣泰公主心中便是一突,忙敛容垂首,乖巧恭敬地喊了一声“父皇”,规规矩矩行了一礼,再没有往日在皇帝跟前的嬉皮笑脸。 孰料皇帝并没有如往日一样让她平身,视线却是落在了正低头饮泣的江美人身上。 不得不说,江美人虽然没有倾城之姿,但此时她全身都匍匐在地,因挨了荣泰公主一个耳光,本来就只是松松挽就的发髻已经披散了开来,长发垂在肩头,为她平添了几分的柔弱破碎之感。 感受到了皇帝审视的目光,江美人抬起头来,一张尖尖的脸蛋上已经挂满了泪水。 楚楚可怜。 “陛下……”江美人哽咽着唤了一声,挣扎起身行礼。怎奈方才伤心太过,一动之间却又腿上发软,根本无法站立。腿弯软了软,人差点儿便摔倒了。 皇帝伸手扶了一把,将人拉起来,“小心些。” “陛下?!”江美人惊喜抬起头,眼中仍有盈盈泪光,目光中却充满了喜悦和感激。 皇帝拍了拍她的手,“委屈了你,回你的宫里去吧。” “有陛下怜爱,玥儿不委屈。”江美人轻声道,含泪福了福身。 皇帝便命人将她送了回去,又让人传了太医去寒香殿给江美人看伤。 待江美人走后,皇帝才将视线转向了忐忑不安的荣泰公主。 “荣泰。”皇帝淡淡道,“朕记得说过,在临安侯府事尚未解决之前,不许你再进宫来?” “父皇?”荣泰公主大感难过。从前疼爱她的父皇,竟然为了个小小的美人来给自己拆台子。还有那什么临安侯事,能有什么事?不就是霍家人都恼了自己,连带着驸马都不肯进公主府了吗? 莫非还要她堂堂的公主,去给婆婆磕头认错不成? “父皇,您怎么能如此说呢?”荣泰公主忙忙地辩解,“不是我不想,只是……自古以来君臣有别。俗话都说呢,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我又没叫霍家人去死一死,只是随口说了几句话而已。偏生霍家就抓住了不放,难道这倒是女儿的错了吗?” 她捂住了脸,泣道:“旁人这样说也就罢了,父皇也这样说,女儿实在是伤心。” 皇帝气笑了,“合着你这还一肚子的委屈了?” 霍驸马告状都告到了他的跟前来,满京城里都在传比起和离的大公主,这二公主也不遑多让啊——直接给公公找了个红颜知己。 “女儿本来不委屈,见到了父皇,才觉得委屈!”荣泰公主也算了解皇帝,知道这个时候哭一哭,才会叫皇帝心软,便又抓起了帕子来擦拭眼泪。 果然,皇帝听了,长叹了口气,“荣泰啊,你这性子,日后朕若不在了,谁能护得住你?” 章节目录 第三百四十七章 晋位 不知为何,荣泰公主鼻子一酸,流下了眼泪。 “父皇春秋正盛,怎么说起了这样的话?”荣泰捂住眼睛哽咽,“如此说,叫女儿如何自处呢?” 看着哭得伤心的女儿,皇帝叹了口气。要说他些儿女之中,最让他放心不下的,也就是这个荣泰了。 虽是个女儿,但因为是薛皇后所出,受到的关注自然就更多些,也就格外的娇宠了点儿。 但皇帝是想破了脑袋也没有 想明白,一样的龙种,皇子皇女,别的孩子性子虽各有不同,但总的来说都孝顺,并不叫他操心。唯有荣泰,骄纵,跋扈。原本这也没什么,公主嘛,原本就不与平常人家的丫头一样,尊贵些,哪怕是就真的嚣张了些也是应该的。但,你不能张狂到了没脑子。真以为公主就能为所欲为了? 做得过了,照样有御史弹劾。皇帝至今记得,太祖皇帝嫡亲的妹妹,因大哥成了皇帝,她自己便做了长公主,一时的气焰也就高了起来,对公婆极是不敬,又亲手将已经有了身孕的驸马妾室鞭挞至死。因此,那长公主惹得群情激愤,御史台几十道弹劾的折子飞上了龙书案。那会儿,大晏朝才立不久,还没有宗人府,饶是太祖皇帝想要维护自己的妹妹,奈何群臣亦不是好糊弄的。最终,长公主连降三级成了县主。 就荣泰公主,行事与那位老公主有一拼。但,那位公主虽然降位成了县主,但亲哥哥是皇帝,也一贯疼爱她,就是没有爵位,谁也不敢真的小瞧了她去。荣泰就不一样了,她的亲兄弟是大皇子,与太子关系却是平平。以皇帝对晏泽的了解,对这个皇姐,他可是没有太祖皇帝那般友悌的。 自己在,自是能够庇佑所有孩子平安。自己若是不在……近来常有身体不适的皇帝不禁沉思。 “父皇?父皇!”荣泰公主唤了两声,声音里带着一丝很明显的哀求。 荣泰公主自来傲气,甚少有对谁低头的时候。这许多年来,皇帝还真是头一次见到这个长女露出求恳的颜色来,多少的恼火也随即都被心疼淹没了。 “阿昭啊……”皇帝唤了荣泰公主的乳名,叫荣泰公主又是一阵难过,抽了抽鼻子。 “你性子实在太过强悍了。”皇帝劝道,“贵为皇女,不求你循规蹈矩,但起码的孝义礼信是要有的。” 荣泰公主低下了头。 皇帝只以为她是被触动到了,颇为欣慰,又对荣泰公主道:“临安侯府那些事,你不要再插手。他们府中嫡庶之争,与你又有什么干系?且,你身为嫡出公主,也是驸马正妻,焉能与妾室之流亲近?此事,你做得过了。” “父皇只说我过了,您又怎么知道我那婆母如何待我的?”荣泰公主哭道,“自我下降,霍家……” “霍家比之南阳侯府如何?”皇帝不耐地打断了荣泰的话。 “嫡出公主下嫁,临安侯府就差拿着你当祖宗似的供起来来了,便是临安侯夫人,初时不也一样待你恭敬有加?驸马难道又违逆过你?” 皇帝一阵头疼。同为公主府,南阳侯府穆家作为元后娘家,太子的母族,又是如何对待康泰公主的? 种种后事,还不是荣泰自己作出来的?拿着驸马不当驸马,驸马还不如个公主府的总管,动辄训斥,甚至还有动手之时,但凡是个亲娘,谁受得了儿媳妇这般对待儿子? 夫妻之道,如何能与主仆之道并论? 待父母故去,真正能够伴在她身边的,还不是驸马吗? “南阳侯府再如何不好,当着面却也从未敢给过大皇姐半点委屈啊!再者,穆家还是先母后的母族呢,何等的尊贵?岂是临安侯府能比的。”荣泰公主很显然并不能体恤皇帝苦心,“饶是如此,人穆家为了子嗣大计,不过是收了个良家女,大姐姐还与驸马和离了呢。” 叫荣泰公主说,康泰公主也没比她强到了哪里去啊。 “父皇还说自己不偏心,您待她和待我,哪里不偏了?” 叫康泰和离的旨意还是她父皇亲自下的呢,又把南阳侯父子两个的官职一撸到底,赶了回去吃老底儿。怎么到了她这里,明明是她也是受了婆家的慢待,父皇便是不闻不问,反过来还怪她了呢? 合着,她非但觉得她分错处没有,反倒是在怪自己不给她做主了? 皇帝气堵,自觉也并不是个糊涂人,薛皇后虽然心胸有些个不够用,但心眼儿是不缺的。两个精明人,怎么就养出了这么个糊涂的女儿呢? 糊涂女儿不受教,皇帝恼火之下拂袖而去,将个抹着眼泪的荣泰公主留在了当地。没多一会儿,有皇帝身边的小内侍跑到了荣泰公主跟前传话,命她即刻出宫,回她的公主府去。这简直是等同于直接将荣泰公主赶出了宫去。短暂的错愕之后,荣泰公主只好红着眼睛羞臊地出了宫。 次日,荣泰公主便听说宫里的江美人被封了贵人。 荣泰公主如何在公主府里气得狠狠摔了一个精致的玉碗不提,单说得知消息后的唐国公府,简直是如同打了鸡血一般。从镇南侯回京,整个国公府都如同笼上了一层阴云——很明显,镇南侯回京,就是为了报仇来的。且就镇南侯之前的表现来看,压根儿就没把孝道放在心上。至于与嫡母嫡兄发生冲突,多少人因此诟病他,他也并不在意。 朝廷新贵,南越那边还要靠镇南侯守着,就算唐国公府与镇南侯府撕破了脸,怎么看皇帝也不会对镇南侯有所惩戒的。 镇南侯上门一回,镇南侯里子面子尽失,正告了假在家中休养,每日里为又吓又气瘫在了床上的苏老太太延医用药。听说了宫里江沁玥晋位,真正是喜不自胜,这,不正是帝心仍在的意思吗? 唐燕凝回到国公府的时候,看到的就是欣喜若狂的唐国公。 “阿凝回来了?”唐国公见到唐燕凝回来,“来来来,回来得正好,正有个好消息告诉你。你江表姐,已经晋了贵人。来来来,正要挑些好东西送进宫里去贺她。我记得你那里有个玉石盆景?你也不喜欢这些,叫人找了出来,让阿飞将这些东西一并送进宫去。” 唐燕凝低头看了看,唐国公的书房里,圆桌上,椅子上,甚至是地上,各色的礼物已经摆得满满当当的了。 章节目录 第三百四十八章 镇南侯府 “您是恨我大哥,还是恨江沁玥呐?”唐燕凝压根儿不关心唐国公要给江沁玥多少的东西,但是,他打定主意要经过唐燕飞的手传递进去,那她就万万不能答应了。 “宫规森严,大哥身为侍卫,与妃嫔私相传递,被人发现了,那就是个死罪。” 唐国公不满,“虽是这么说,但陛下仁德,并不禁宫妃家中送些东西进宫去。这么多年,宫里哪个妃嫔没有收过?” 唐燕凝都气笑了,“您是真糊涂了还是装糊涂?那些宫妃们收到的东西,哪一样不是由着她们娘家的女眷先行递了进宫请安的帖子,得了允许才能送进宫里的?哥哥在宫中当差,见了宫妃也是要避让的。您叫他送东西去?且不说那江沁玥算个什么东西,配不配国公府世子给她跑腿。单就说父亲,您可别忘了,哥哥是您唯一的儿子!害了他,您又有什么好处?” 她说话又快又急,根本不给唐国公留下插嘴的余地。唐国公气得面沉似水,狠狠一拍桌子,“你满嘴里胡说的都是什么?” 就这丫头,怎么去了别院几天,回来后就跟吃了炮仗了一样,说话这般难听呢? “论理,玥儿自没出生就在咱们家里了,打小儿在咱们家里长大,虽然说你们要叫她一声表姐,但与亲姐弟姐妹的又有什么不同?便是叫阿飞给她送些东西,不过是姐弟之间的事情,叫你一说,私相传递,怎么就这么……” 唐国公想了半天,也没想出个合适的词来,只能用重重的一声“哼”来表达自己的不满,“你莫要胡搅蛮缠!我知你对玥儿向有芥蒂,总觉得我和你祖母都对玥儿疼爱有加,甚至超过了你们姐妹。可这也是情有可原呐,玥儿没有……” 唐燕凝似笑非笑地看着满嘴里没有一句真话的唐国公,“您是要说,她死了亲爹吗?” 亲爹两个字,她咬得格外重。 唐国公的絮叨戛然而止。这个……他还真是不好就大喇喇说出来。毕竟,江沁玥的亲爹是谁,他比任何一个人都清楚。说出来,也忒不吉利。 唐国公自己还是有那么一点儿忌讳的。 当然了,唐国公内心也已经隐隐猜测着,江沁玥的真正身世,唐燕凝应该是有所察觉,甚至是有些肯定的。 掩饰地咳嗽了一声,唐国公压下了心里的不满,尽量将声音放得温和了些,“你是个嘴硬心软的孩子,既是知道玥儿不易,便只当多体恤她几分吧。她娘已经没了的,小小年纪一个人在宫里更是小心翼翼,不敢有丝毫的行差踏错。但凡能够帮衬的,咱们不帮,她可还有谁呢?” “您大概是没明白我的意思,您想帮她,只管去帮。哪怕将这偌大的国公府都填进去呢,我也没有二话。但是,我不喜欢她,我的哥哥也不喜欢她,出银子出力的事儿,您不要找我们。”唐燕凝懒得和唐国公多说废话,干脆将话挑明了,“江沁玥姓江也好,姓唐也好,她与我们没有半个铜板的干系。别说我哥哥,便是我若有机会在宫里看到她,也不会给她一个眼神。窗户纸撕开了就没意思了,彼此留下些脸面吧,父亲!” 说完也不等唐国公有所反应,唐燕凝一溜儿烟就跑了。 唐国公从震惊中回过神来,唐燕凝已经不见了踪影。 唐燕凝这一趟回城里倒也不算白回来,她这才知道了唐国公竟然还打着主意叫唐燕飞去给江沁玥传递东西!虽然知道唐国公渣,但唐燕凝一直都觉得,你人渣也就渣了吧,最起码不能蠢啊。但凡唐燕飞沾上江沁玥一星半点,可想而知,以后就再也脱不了身了。 当然,唐燕飞不可能去理会江沁玥。这一点上,唐燕凝还是很有把握的。 不过她出了书房后,还是立刻坐上马车出了国公府,往唐燕飞自己置办的小宅子里去找人了。 唐燕飞并不在。 这倒也正常。毕竟,身为御前的侍卫,唐燕飞轮休的时候有限。多数的时间,他都是住在宫中的侍卫所。 没找到人,唐燕凝想了想,又让车夫将车赶往翊王府。 车子还没有出巷子口,就被人拦住了。 “姑娘,前面有人拦着路。”车夫在外面道。 “是谁?”感觉到车子停了下来,本自托腮沉思的唐燕凝皱眉,挑开了帘子,一眼就看到了路中正站着个人。 这人身着靛青色长袍,身形高大,面容硬朗,虽然只一人,身后也并没有跟着小厮护卫之类,但一人气势渊渟岳峙,竟然有种让人忍不住要绕行的冲动。 “……二叔?”唐燕凝眉尖动了动,跳下了马车。 对面男子正是镇南侯。 “我看着马车就像是唐家的。”与对苏老太太和唐国公兄弟不同,镇南侯面对着唐燕凝的时候,那张英俊的脸上有一种肉眼可见的慈爱。“听说你回城了,也不知道是不是你,跟过来看了看,果然是。” 唐燕凝觉得自己额头都能垂下黑线了。她回城前后连一个时辰都没有呢,镇南侯就听说了?也真是巧合呢。 就怕是巧合两个字承受不住啊。 “呵呵呵呵……”唐燕凝假笑,“我还说呢,回城后要去二叔府中拜见。没想到就在这里碰到了,还真是巧呢。” 镇南侯不愧是能够镇守一方的将才,闻言脸不红气不乱,甚至还郑重其事地点了点头,“可见我们叔侄二人有缘。” 唐燕凝:“……” 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该接什么话好了。 好在镇南侯没让气氛尴尬下来,朝着唐燕飞宅子的方向抬了抬下巴,问道:“你到这里来做什么?” “来找我哥哥。”或许是镇南侯身上就有那么一种气势,叫人在他面前很难说谎。在镇南侯的注视下,唐燕凝不由自主地就说出了实话。说完后,懊恼得想要咬掉自己的舌头。 “阿飞住在这边?”镇南侯眉峰一挑,显然没有想到。他看了看唐燕凝身后的小巷,点点头,“倒是与我的侯府很近。日后,可以叫他多来我府上。” “二叔的侯府也在这边?”唐燕凝诧异。唐燕飞那点儿私房银子,当然买不到什么好地段的宅子。但镇南侯不同,他是皇帝赐府,按说应该在勋贵云集之处啊。 似是看出了唐燕凝的心思,镇南侯笑道:“我好静,侯府便选在了这边。走吧,跟我去看看,我那侯府可还有哪里不妥当的地方。” 唐燕凝稀里糊涂就跟镇南侯到了侯府。 不能不说,除了地段之外,这所镇南侯府没有半点可挑剔的地方。 论起占地,比国公府也不遑多让了,轩嵘峻茂,富贵风流,竟是占全了的。 章节目录 第三百四十九章 放心 看镇南侯相貌,唐燕凝本以为这位突然冒出来的二叔,是个粗犷之人。但坐下与镇南侯说起话来,却又发现,他看似粗豪,行事说话却颇为文雅。 “这是南越那边的茶。”镇南侯示意,“京城里少有,你尝尝看。” 唐燕凝识趣地起身伸手,执起了茶壶斟茶。 “这壶很是别致。”唐燕凝手中的茶壶,通体莹润细白,上面横着一枝遒劲的红梅,看上去古朴雅致。唐燕凝不禁赞了一句。 镇南侯笑道:“你小小年纪,眼力倒是不错。这是前朝进贡的壶,你再仔细看看。” 闻言唐燕凝凝目看去,细细看了一会儿,才发现壶身上的红梅枝干上隐隐一条裂纹。 “这是……裂了壶?” 唐燕凝平日里用的茶壶,都是紫砂壶。她对茶道一窍不通,也就不讲究这些,所知甚少。不过,她向来不懂就问,“这可有什么讲究吗?” 堂堂镇南侯府,那肯定是不会用有瑕疵的茶壶来沏茶的。想必,这补过的茶具上也有什么故事了。 “这壶本身不值什么。”镇南侯耐心为唐燕凝解惑,“虽然是前朝进贡之物,但也不算什么稀罕的东西。难得的,是这里。” 手指滑过红梅枝干。 那条裂纹? 唐燕凝歪头求教。 “茶壶被人修补过。修补它的人,正是前朝着名的大师赵三边赵大家。”镇南侯道,“赵三边此人修补手艺堪称一绝,不论古董字画,破损之物到了他的手上,不但能够修补得完好如初,甚至会更胜一筹。时人多以收藏到他的补品为荣。” 唐燕凝还在凝神听着,却见镇南侯就此端起了茶盏啜起了茶,故事到此为止了。 “可这说来说去的,不也就是个焗补过的壶吗?”唐燕凝伸手弹了弹壶身,“左不过还是要用来装茶水,也不见得经了赵大家的手,沏出来的茶水就更好喝啊。” 一把破壶,也值得镇南侯骄傲的。这在唐燕凝看来,简直就是不可思议。 镇南侯闻言抬眸打量着唐燕凝,见她虽然嘴上这么说着,可是眼神清亮,面容如常,并没有什么不屑或是嘲讽之意。镇南侯便知道,唐燕凝于这些上,大概是真的不似其他的大家闺秀那般讲究了。 “你这丫头有趣。就这一把壶,经了赵大家的手,原本只值一百两银子的,现下也只五百两了。” 唐燕凝吐舌,“还不是沏茶用的。” 说着捧起茶盏,也喝了一口茶,但觉这南越的茶味道确实和她常喝的茶不大相同,更为醇厚些。但这里头又有多少是这壶的功劳,可就不好说了。 镇南侯见她将茶一饮而尽,摇了摇头,“看着也是个大家闺秀,这行动却和山里的女大王没什么两样。阿凝,你母亲没教过你什么才是名门淑女的风范吗?” 终于提到了。 唐燕凝一直就觉得,二叔镇南侯和她娘之间,似乎有什么过往。 她展颜一笑,“我娘对我的要求不多,只求我平安康泰。” “是吗?”镇南侯似乎很是惊讶,“她以前可不是这样。” 他的目光落在唐燕凝的脸上,似是要透过她的面孔,看到另外的一个人。 “二叔,您很了解我娘?”唐燕凝试探着问。 她娘身为王府县主,未出阁的时候肯定是深居简出。嫁入唐国公府后,又一直缠绵病榻,且镇南侯许多年都不在京城里,这还是今年新蹦出来的。不然的话,唐燕凝都以为自己的二叔早夭了呢。 这种情况下,他和她娘之间,又有什么事呢?或者说,曾经又是怎么认识的呢? 她这点小试探,还瞒不过镇南侯去。他大大方方地点头承认,“若没有你娘,我这条命或许早就没了。” 唐燕凝立刻来了精神,“您细说说。” 一面说,一面还桌子上摆着的干果碟子挪到了自己的面前,大有一副听书的架势。 镇南侯却许久没有再开口。 “想来,你母亲已经告诉了你我的身世?” 唐燕凝答:“嗯,我娘确实说了。不过二叔,这也没什么,将相本无种。出身不是自己能够选择的,但是,自己的路却是。您能够有如今的成就,出身又还算得了什么呢?” 说句不好听的,若是镇南侯不成器,落魄了,那注定是被人嘲笑的。世人总是将嫡庶挂在嘴边,嫡出子女天生就比庶出的高出一头。但,庶出又分了几层,正经纳进府的姨娘所生的子女,又比通房生的孩子高贵些。至于镇南侯,他生母原本是被养在外面的。严格说来,他是出身最低微的,外室子。叫得难听些,就是奸生子。 但,这样的出身,硬是在如今三十多岁的时候,靠着自己搏出了个侯爵来。 谁还能计较,谁还敢计较他的出身? 这样的本事,就是唐燕凝,也是佩服的的。 所以她的话,也并不都是恭维,八成是出自真心的。 镇南侯笑:“你倒是会安慰人。” “一般一般。”唐燕凝认真道,“以您的心性,何须旁人安慰?” “话虽如此,这一路走来也颇多艰辛。”镇南侯感慨,“再说几句好听的来安慰一下。” 唐燕凝:“……” 看她眨巴着大大的桃花眼,脸上带了些小小的纠结,镇南侯心情大好。 “我的母亲,是被你的祖母害死的。” 镇南侯淡淡的一句话说出后,唐燕凝一口茶差点呛死。 这,这……苏老太太为人尖酸刻薄是真的,但直接害死人…… 这下唐燕凝是真尴尬了。 无论如何,她是苏老太太嫡亲的孙女,身体里流着这老太太的血。镇南侯生母死在了苏老太太手上,但凡镇南侯心眼儿小一点……他会不会捏死自己啊? 唐燕凝忍不住摸了摸自己袖子里的小药包。 镇南侯大笑,突然伸手揉了揉唐燕凝的头发,“不用怕,我不会掐死你的。” “您这话说的……”唐燕凝讪讪的,却也放下了心。 “冤有头债有主。你那祖母这许多年如何对你们的,我也略有耳闻。且,当年我被她杖责,奄奄一息地丢到了乱葬岗,要不是我醒来后咬着牙爬到了路边,被你娘发现带回了林王府,我或许早就不在人世了。若没有老王爷教导,也定没有今日的我。所以阿凝,你不用怕我。” 唐燕凝顿时更放心了。原来这里还有一段,美救英雄的往事啊! 章节目录 第三百五十章 隐情? 说起往事,镇南侯硬朗的脸上也不禁浮现出一抹恍然来。 当年他不过是个半大的孩子,嫡母不仁,趁着老国公不在家中,将他们母子两个诓进了国公府。他娘只是个乡下的丫头,因为颜色生得实在太好,被老国公看中了,才强养做了外室。以他娘那点儿经历见识,原本也一心觉得,给人做了外宅,终究是抬不起头来的。能够进国公府,旁人不知道,他却知道,他娘心里是高兴且踏实的——在外面总是战战兢兢,生怕哪天被正室太太找上了门,自己和孩子就要被扫地出门了。再有一个,有了儿子,这外室子的名声总归是不好的,日后也没有什么前程可言。 在欢喜地跟着那时候还是唐国公夫人的苏氏进了门后,没多久镇南侯的亲娘就被做局,丢了性命不说,连清白的名声都没了。尚且年幼的镇南侯还没来得及擦干了眼泪,自己也被嫡母扣上了一顶偷盗的帽子, 棍棒夹杂下来只剩了一口气狗一样的被人拖出了国公府。奄奄一息躺在荒草从中的时候,要不是恰好被从边城回京的林氏碰到了,着人救了回去,又请大夫用药的医治,也等不到他做镇南侯了。 “我就说么,我娘心善。”唐燕凝托着下巴,眨着眼睛,“我就像我娘。” 镇南侯上下打量了她一下,“哪儿有人这样自夸的?” “这不叫自夸,这叫叙述事实。”唐燕凝已经对镇南侯放下了戒心——本来嘛,虽然按照苏老太太那边儿论,她可以说是镇南侯的仇人之后了。但,很明显镇南侯看她,是从她娘这边论的。看来,镇南侯也是做过了一番功课的。 “二叔,您这次来京城,除了受封外,可有要回南的打算?” 要唐燕凝说,如镇南侯这样行伍出身的人,与其困在京城里,还不如回到南越去做封疆大吏。诚然,外放虽然说离着皇帝远了些,或许永远做不成皇帝的心腹,但,手握大权,镇守一方,天高皇帝远的,更是自在些。况且,镇南侯没有家族帮扶,亦没有妻族匡助,了无牵挂,一身荣耀富贵皆是系于皇帝,反倒是更容易叫皇帝器重大用。 镇南侯笑了笑,“阿凝你可有什么建议?” “我觉得南边好。” “哦?”镇南侯含笑问道,“你要知道,南夷州除了四季如春外,可称得穷乡僻壤了。山多毒虫猛兽,瘴气又多,哪里比得上京城的繁华安稳?京城才是人人趋之若鹜的福地宝地。” 唐燕凝摆了摆手,“这个话别人说来我信,二叔说来我却是不信的。” 镇南侯挑了挑眉。 “您一定是觉得,我一个小女子锦衣玉食地长大,也就是闺阁之中看看书作作画,再不然弹琴写诗地消遣,除了穿什么料子的衣裳,梳什么发髻配什么头面外,便再没有半点见识了吧?” 唐燕凝眼中光芒闪动,说起这些来并没有不悦。没办法,且不说这个男子为尊的年代,就是她上辈子,女子立世也比男人要多付出许多的努力呢。 “那倒不至于。”虽则回京的时间不长,但镇南侯早就将唐国公府的事打听得一清二楚,特别是林氏和她的一双儿女。唐燕飞在宫中做侍卫,唐燕凝则是以闺阁女子之身,做起了香料的生意——当然,那香楼的买卖是挂名在一个掌柜名下,但香楼后真正的东家是谁,也并不是什么秘密。 唐燕凝撇了撇嘴,“我才不信呐。二叔方才那眼神,分明就是这样想的。我就是觉得,天高海阔的,多少的大有可为之地。南夷州很好啊,听您说的,只四季如春这一项,就远远胜过京城了。京城啊,这春秋太短,冬天风多又干又冷的。” 她不说别的,只提天气,便叫镇南侯再次笑了起来,“阿凝,你很聪明。” “那是。”唐燕凝丝毫不知道谦虚为何物,“所以二叔,您何时回南夷州去?若是便宜,我也想去看看。” 镇南侯便道:“那要看陛下的意思。” 其实一般武将进京述职,都不会超过三个月。但镇南侯这次回京,除了受封述职之外,还带来了南越国派来求和亲的使臣,那么返程的日子,便没了定数。 “你若是想去南夷州游玩一番,倒也不是不可以。南夷州别的不行,鲜果鲜花的尽有。不过,你一个单身女孩子,走那么远,难道你娘就能放心了?” 唐燕凝敏感地察觉到了,许久以来,镇南侯从来没有称呼她娘为大嫂的。 “问你话呢,眼珠子咕噜咕噜的,在打什么坏主意?”镇南侯不大明白,林氏是个沉静庄重的人,她的女儿,这眉眼也太活络了些吧? “那肯定不能放心啊。”唐燕凝剥了个果子丢进嘴里,“我娘身子不好,前些年……不提这个了,还是避居山庄别院后才渐渐好了些。不过,终究还是治表不治里,以前被药伤了底子,还需要好生调养才可能康复。我早就说过,京城气候不好,哪怕别院已经算是难得的清静之地,也并不大适合养病的。以前不知道二叔在南夷州,若是知道,我早就带娘过去叨扰了。” 镇南侯皱眉,“这话什么意思?” 什么叫被药伤了底子? 他初见林氏的时候,林氏虽然在边城长大,但王府千金,身边多少的人伺候着,一年半载的也并不见头疼脑热的。怎么就,伤了底子,连京城都住不得了呢? “阿凝,你实话跟我说,你娘的病,是不是有内情?” 他在别院里见了林氏两次,也确实发现了林氏说话的时候底气不足。说得多了,还会有些气喘虚浮。他着人打听过了,唐家大夫人早年因女儿的出生落下了病根儿。但是听唐燕凝的话中之意,林氏这病,似乎是另有隐情? 当年林氏救他性命,林王爷传了他半身本领。于他,林家有大恩。 若林氏的病真的另有隐情……镇南侯垂下了眼,放在膝头的手握紧成拳。 章节目录 第三百五十一章 提醒 林氏的病是怎么回事,唐燕凝并没有告诉镇南侯。毕竟,林氏的乳母一家人消失得无影无踪,她让人找了一年多也不见半点的音信。唐燕凝推测,要么是林氏乳母一家有人相助,躲去了一个天高皇帝远的地界儿,与所有的亲友都断了联系。要么,就是那一家子已经被人灭了口。从心里来讲,唐燕凝觉得后者的可能性更大些。 这一家子找不到,背后真正要害林氏的人就没法揪出来。镇南侯既然问了,就让他自己去猜去查好了。 镇南侯终究也没有在唐燕凝这里得到什么有用的话,因为,二人才说到了林氏,便有侯府的人来通传说是翊郡王来了。 “翊郡王?”镇南侯看了一眼唐燕凝,起身,“我去看看。” 晏寂身份爵位更高,他来了侯府,镇南侯自然要出门相迎。同为武将,他的年纪比晏寂要大上许多,但也听说过晏寂在西北的威名。对这位年轻的郡王,镇南侯还是颇为佩服的。他回京后,曾与晏寂有过几次交往,不能说交情深厚,却也并不陌生。 当然了,有关晏寂和唐燕凝的传闻,镇南侯也是有所耳闻——什么翊郡王钟情唐国公府嫡出千金啊,什么唐家小姐天香国色,令少年郡王冲冠为红颜了之类的。在这些传闻之中,唐燕凝几乎长出了九条尾巴,专会迷惑人心。不过就镇南侯来说,唐燕凝是他的侄女,叔侄两个相处不多,但不难看出这丫头确实很有些与众不同之处,而晏寂也不似那种会沉迷于儿女情长中的人。 叫镇南侯不解的是,京中传言都沸沸扬扬了,二人为何不知避嫌呢? 按说,有了这种流言,要么二人打死不相往来,唐国公府早早地替唐燕凝寻一门亲事嫁了出去破除流言。要么,情投意合,门当户对的,两家将亲事做成,定下名分。本朝民风开化,也并不禁未婚的夫妻见面,如此二人来往也算名正言顺。难道是,家中都不乐意? 镇南侯只知道晏寂是豫王庶子,似乎并不大受宠,从西北回来后与豫王府关系颇为冷淡。开了王府自己过日子,和豫王颇有些老死不相往来的架势。镇南侯听说,弹劾晏寂的折子时不时地就会飞上龙书案,皇帝为此也非常的头疼。镇南侯自己也是庶出,生父嫡母对庶出是个什么态度,他最是清楚。晏寂嫡母已经不在,生父看着似乎也不是多么慈爱——毕竟,但凡对庶出的子女有那么一丢丢的慈爱,也不会让孩子十岁出头就往战场去拼前程的。 “二叔,您这眼神儿,收一收。”唐燕凝一听说晏寂来了,就知道他必定是来找自己的。不论外面如何传,她和晏寂之间始终是坦坦荡荡的,从没有避讳什么。他来了,她当然欢喜,且镇南侯都起身去迎了,她又装什么羞涩呢? 看到镇南侯若有所思的神色,唐燕凝好心提醒,“好歹是个叱咤沙场的大英雄,不好把情绪这么明晃晃挂在脸上的。” 镇南侯惊讶地看着唐燕凝,“你这丫头脸皮怎这么厚?” 传出流言的对象都来了,她怎么还好大喇喇地跟着一块儿往外走呢? 于是镇南侯也很是好心地提醒侄女:“姑娘家家的,也要有姑娘的矜持。按理说,有了外男的时候,你们该避到内室的。” “二叔这样说,会让我觉得您比那些个腐儒还要酸腐。” 镇南侯哈哈大笑。他不是腐儒,自然也就由着唐燕凝跟他一同出去啦。 晏寂也没有别的事,他就是听说了唐燕凝回城,在国公府里待了不到半个时辰又跑了出来,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循着信儿来找人的。 镇南侯再一次体会到了什么才是真正的厚脸皮。晏寂进门与他拱了拱手,连话都没有多说,便携起了唐燕凝的手,要带她一起告辞。他那侄女呢,明显更不懂矜持为何物,居然欢欢喜喜地就要跟着走了。 “阿凝,你今日还要不要出城去?”镇南侯拦了一把。倒不是为了唐家,主要是他知道林氏拿着一双儿女当性命,唐燕凝就这么跟着晏寂走了,哪怕没有不雅事,只是叫外面人说道,林氏也会焦虑难过。 唐燕凝摇头:“我回别院了,回头去我哥哥那里。” 镇南侯这才放心地让人离开了。 唐燕凝在马车上歪着,搂着肚子可怜兮兮地说道:“我这折腾大半天了,还饿着肚子呢。” 闻言晏寂从怀里掏出一包点心递给唐燕凝。 唐燕凝惊讶,“你怎么随身带着这个?” “算一算时间,你是来不及吃午饭的。”唐燕凝晌午前进的国公府,转头又出来,一路去了唐燕飞的宅子,再进镇南侯府,忙忙叨叨的,晏寂稍一思索就知道她根本没有功夫去吃午饭。 “还是你知道我。我方才,把我娘的病透出去了。”往嘴里扔了一块儿桂花糕,唐燕凝拍了拍手。 晏寂还是觉得,这丫头脑子里的东西很有些不同凡人。 谁家女儿,会觉得自己的二叔对亲娘有意思呢? “镇南侯怎么说?”晏寂就还挺好奇镇南侯的反应的。 唐燕凝将手一摊,“紧张,追问到底什么缘故。只是这个我还没有查清楚,自然也说不出什么了。不过,我说了,若有机会,会带着我娘去南夷州看看,那边的气候更适合调养。” 咳嗽了两声,晏寂拍了拍唐燕凝,“江南也有不少地方利于调养的。” 他知道唐燕凝不满唐国公已久,甚至有促成父母和离的打算(这个,还是唐燕凝无意中说漏了嘴的)。但,总不好乱来。晏寂倒不是看不得和离,既然夫妻二人情分已失,和离也没什么。况且,就唐国公那个人品,林氏也着实是委屈。不过这和不和离,和离后林氏打算怎么着过后半生,谁都可以插手,唯有唐燕凝唐燕飞兄妹两个不行。 唐燕凝疑惑,“我就那么一说,你想什么呢?” 晏寂:“……” 章节目录 第三百五十二章 和离? 不但晏寂对唐燕凝这种天马行空的想法不大理解,就连亲哥哥唐燕飞,听晏寂说了,也觉得大无语。 “病了就去吃药。”唐燕飞一巴掌拍在了妹妹脑袋上,“叫娘知道了,大耳刮子抽你。” 天底下哪儿有这样的女儿呦! 唐燕飞自觉不算是个迂腐刻板的人,可也着实不能接受动不动就想叫爹娘和离,把娘送走的啊。 他心虚地看了看晏寂,晏寂看上去虽神色如常,但微微抿着的嘴角还是出卖了他的内心。 唐燕飞咳嗽了一声,“阿寂啊……” 这一声阿寂叫得晏寂身上一抖,唐燕凝也诧异地看向了他。 她哥哥什么时候对晏寂这么客气过了? 然后下一刻,唐燕凝便听到她家哥哥语重心长地对晏寂说道:“虽是我的亲妹妹,但我摸着良心也得说一句,阿凝这丫头吧,这里很有些不大对劲。” 唐燕飞瞟了一眼晏寂,叮嘱道:“只是,这人呢既是与你有了瓜葛,便辛苦你了。” 其实,他很想说一句,货既售出,概不退货的。只是一想到到底是自己的亲妹妹,也便只好将这一句极是伤面子的话吞了回去。 饶是这样,唐燕凝还是立刻就翻了脸,叫了一声就朝着唐燕飞扑了过去,“哥!” 太过分了! 怎么能这样说她呢? 唐燕飞哈哈笑着,绕着小厅跑了几圈后双手举起,“好了好了,是我一时说出了,阿凝你饶过我吧。昨儿当值一宿,到了这个时候还没合过眼呐。” 唐燕凝纳罕,“宫里的侍卫夜里当值,不是都要换班吗?” “武大哥家中有事,这几次都是我替了他的班。”唐燕飞招呼丫鬟送上来酒菜,伸手替晏寂斟了酒,又问唐燕凝,“你回了城里,不去那边儿住了?” 他到家的时候,正好看到唐燕凝的丫鬟谷雨带着两个小丫头收拾屋子。他自己很少回来住,后边儿也给唐燕凝留了一间屋子,只不过唐燕凝一直住在别院里,很少过来。 唐燕凝夹了两筷子菜,珍珠丸子送进了唐燕飞的碟子,水晶肉送进了晏寂的碟子,一碗水端得很是平整。 “不去。没的叫人膈应。”自己也吃了一口菜,唐燕凝将唐国公的打算与唐燕飞说了。 “叫我,去给江沁玥送东西?”唐燕飞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既觉可笑,心中又难免升起一股子愤懑来。“啪”的一声将筷子拍在了桌子上,“每天一样的上朝下朝,按说也不是个笨的,怎么眼睛里就看不出半点的事儿来?” 但凡江沁玥真的受宠,会在宫里住那偏僻清冷的宫室吗?会进宫就只封了个小小的美人吗? 要不是荣泰公主一通折辱,如今只怕还是个品级最低的妃嫔呢。贵人,这被人辱骂后才升上去的,有个屁的“贵”!还想让他去给江沁玥私相传递? 唐燕飞只想一口啐到地上去。 且不说江沁玥到底是受不受宠爱,得不得势,就算她三千宠爱集于一身,别说贵人,就是爬到了贵妃的位置,就单单只凭着她曾经和苏雪柔一起给他们母子三人带来的尴尬难看,这辈子也别指望他对江沁玥有半分的帮扶。 更何况,她那见不得人的身世,真的有掀出来的一天,能不能留的命在还不一定! 唐燕凝道:“他倒未必是蠢,只不过多年来一直汲汲营营,功利心太重。” 世人谁不追求功名利禄呢?真不为五斗米折腰的也不是没有,只可惜唐国公决不在其列。 “叫我说,也是太过贪心。”唐燕飞冷笑,“兵部当差,那武备司是出了名的油水大。这些年,他不知捞了多少。但凡有点儿自知之明,也该收手了。” 虽然说唐国公是自己的亲爹,但唐燕飞真心觉得,这么多年来,在武备司的唐国公实在是有些个尸位就餐了。当今总有一种对老臣世家的关爱,故而吏治算不得十分清明。但,凡人总是有底线的,他能容得你贪墨些过手的银子,却决计容不得一个既贪他的银子,又妄图糊弄他的人。 “所以我说,最好让娘及早与他分割开来。”唐燕凝垂着眼睛淡淡道。 唐燕飞眉头一动,沉默了约莫两口茶的功夫,干脆地点了点头——原本以为唐燕凝只是在胡闹,没想到她已经想了很远。他们的那个父亲,若是安分守己,哪怕人庸碌些,哪怕不能位极人臣,起码现在的富贵日子是有得过的。偏偏,那人并不安分。若真有能为去翻手为云覆手为雨也就罢了,又偏偏只想着走歪门邪路。 皇帝最忌讳什么? 朝中结党营私,内外勾连。 没见宫里那么多的妃嫔,就连最受宠的珍贵妃,亦是从来都不敢与家族走动太近太勤吗?凤仪宫那位缘何失宠?与承恩公府来往过密,也是其中重要的缘由。 唐国公他们劝不住,日后真的有了什么,作为儿子,得了什么罪责他陪着就是。但是,他的母亲和妹妹,不该也不能受牵连。唐燕凝他不担心,毕竟这丫头以后要嫁人,只要不是诛九族的大罪,就降不到她的身上。更何况……唐燕飞看了一眼晏寂,这人应该也能护住妹妹。 唯有他娘。与唐国公结发的夫妻,别看好日子没过几天,可真要是国公府得了什么罪咎,谁都可能跑掉,他娘跑不了。 或许是打小儿就没得到唐国公的半分关注,又或许是唐国公对这个儿子向来是非打即骂死活看不上眼,总之,这对父子之间堪称凉薄。唐燕飞不是个愚人,更不愚孝,想明白了这一点,对唐燕凝想要安排林氏与唐国公和离的事情也就不再介怀。 “若娘愿意和离,这事再艰难我也会想法子办到。但,就怕她不肯。”唐燕飞皱眉。林氏看着性子柔软好说话,骨子里也是个执拗的。对她而言没有什么比儿女更重要的,眼下他和唐燕凝都是正当婚配的年纪,林氏好几年前就开始为他们的亲事操心了。这个节骨眼上,恐怕林氏是不会同意与唐国公和离的。 “就是怕娘宁可与他这么分着过,也不和离。”唐燕飞叹道。 “我有法子。”唐燕凝信心十足。唐燕飞和晏寂都看向了她。 章节目录 第三百五十三章 劝说 唐燕凝信心满满,连唐燕飞都忍不住问她:“你有什么法子?” 好奇还是小,主要是唐燕飞想着,将这法子问出来,自己去做这件事。 毕竟吧劝自己的亲娘与亲爹和离,这话传出去,那肯定得叫天下人唾骂。他是个大老爷们儿,很是不用太过在意名声,唐燕凝却不行。她终归要嫁人的。 “还没想出来。不过,办法总比困难多嘛。”唐燕凝大大喇喇地表示。 晏寂好心提醒她:“我听说当年,伯母的婚事,是赐婚。” 唐家兄妹同时想了起来,唐燕飞喃喃道:“好像是有这么回事。” 如果是赐婚,那和离就更麻烦了。林氏又不是康泰公主,皇帝才不会格外开恩地怜惜她。实际上,皇帝可能已经不记得林氏这个人——毕竟,林氏得封县主,又能在孤女弱质的情况下保全林家的家产,也不过是皇帝看在林老王爷一生忠心护国的情分上而已。林老王爷早已经不在,那点儿君臣情分,过了这许多年,又还能剩下几分呢? “这件事情,我来解决吧。”晏寂终于找到了机会表现。 唐燕凝瞥了他一眼,心下生疑。晏寂平常素来都是一副冷肃矜贵的面孔,方才说话的时候,眉眼间那一闪而过的复杂是什么意思? 不过,这点儿变化消失得太快,唐燕凝也就没有多想。三人小酌两杯,各自散去。 次日起来,唐燕凝去香楼里转了转,见生意红火,又有掌柜来与她说了晋州分号才送来不久的消息。唐燕凝听了,告诉掌柜:“往晋州那边取信,就说咱们之前说好了的,每三个月对一次账。以后索性省些事,每年两次吧,端午过年各一次,也省得这千里迢迢的还要书信往来。” 掌柜笑道:“那是姑娘信任他们。” “那边到底是晋王的地盘,如果没有晋王世子从中穿引,咱们的香楼一时半会也开不到那里去。每月都把账本子送过来,那是世子行事讲究。我往后退这一步,也是这个意思。” 唐燕凝想着,堂堂亲王世子,就算是爱财,也还不至于到贪墨香楼进益的地步。就算他手下有人生了这份儿心思,相信晏五行也不会坐视不管。 安排好了香楼里的事宜,唐燕凝马不停蹄地回了别院。 林氏见到女儿,还有些诧异:“不是说要在城里待上几天吗,怎么今儿就回来了?” 说到了这里,林氏眉间一皱,“是不是老太太又刁难你了?” 苏老太太什么人,林氏最是清楚不过了。从前她还一直疑惑着,苏老太太不喜欢唐燕凝,或许还可以说是因为孙女多。可是她也不喜唐燕飞,就叫林氏很是想不通,毕竟,这是长房唯一的男丁,也是苏老太太的长孙。时人都说,幺儿长孙,都是老太太的命根子,苏老太太为何不喜这嫡长孙呢? 林氏也想过,或许自己的一双儿女性子都偏于爽直,尤其是唐燕凝,更是个爆炭脾气,不比府里其他姑娘那般讨人喜欢。直到后来才知道,人家哪里是因为这性子,单单是因为不喜她这个娘而已。 因此唐燕凝回城不到一天就回来了,林氏头一个想到的,就是苏老太太又刁难了女儿。 林氏脸色不大好看。她母亲早逝,但父亲并未再娶,膝下始终只有她一个。从小,林氏就是在父亲的百般疼爱呵护下长大的,身份又高贵,内没有庶出姊妹争宠,外没有尝过人情冷暖,可以说是恬静而天真的一个人了。 虽然气恼苏老太太,可叫林氏再说出什么狠话来,却也说不出来了。 “倒不是她。”觑着林氏的神色,唐燕凝稍微地添了点油加了点醋,又将唐国公昨日与她说的话,与林氏重复了一遍,末了说道,“娘,你也想一想,哥哥在宫里当差,时常能够在陛下跟前露脸,又有武阳侯的照应,前程是尽有的。可是话说回来,伴君如伴虎,他在宫里有个行差踏错,多少双眼睛盯着呢。但被人抓住了小辫子,一个不好就是万劫不复。这也就是我先回了府,知道了这个,若是哥哥回去,又是一场好气。” 看着林氏的脸上怒气渐显,唐燕凝踱到她身后,一下一下替林氏捏着肩膀,“娘,不是我凉薄,我总觉得,他眼里心里,都没有咱们的。” 闻言,林氏沉默。半晌,才苦笑着说道:“都是我耽误了你们。” “这和您有什么关系啊?”唐燕凝劝道,“这又不是您的错。我的意思是,唐渊……” 话才出口,就被林氏一巴掌拍在了胳膊上。 “你叫他什么?”林氏嗔怪,“不管他怎么样,总是你的父亲,你怎么敢直呼他的名字?叫人知道了,该骂你不孝了。” 唐燕凝撅了噘嘴,“总要父慈,子才能孝啊。娘,我想说的并不是这个。” 转到了林氏跟前,唐燕凝蹲了下去,仰头看着林氏,认真道:“我想劝您一句。” “什么?”林氏看着女儿的脸色,直觉她要说出来的那句话,大概不太好。 “您与他和离吧。” “你说什么?” 林氏睁大了眼睛,仿佛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话,温婉的面孔上满是不可置信。 她听到了什么? 亲生女儿,劝她和丈夫和离? 这,这简直是能惊掉了所有人下巴的话! “我说,您跟他和离。他利欲熏心,从没有安分的时候,这样上蹿下跳地折腾,迟早有一天会惹怒了陛下。届时,谁能保住他?靠宫里一个小小的贵人吗?” “娘,断尾才能求生啊。若他真心待您,夫妻情深,日后有什么罪责,咱们一家人共同承担,我是绝无二话的。可是,他待您,待大哥,待我,何曾有过半分的温情?若不是我机缘巧合下与公主相识,又跟阿寂……您以为他会如现下这般待我吗?不过是想在我身上,搏一番罢了。父女之情?只看他如何对待大姐姐就知道了!” 唐燕凝越说越是激动,唐国公是什么人呢?为了与权贵联姻,连女儿都能嫁给断袖的人! 这样的人,你能为他带来荣华富贵,他自然捧着你哄着你。一旦你没了这点儿利用的价值,转头他就能卖了你! “你住口!” 林氏厉声呵斥,“阿凝,你过分了!” 章节目录 第三百五十四章 清火 林氏的承受能力远没有儿子唐燕飞来得强大。在她看来,唐燕凝的一番话,简直是惊世骇俗了。 把唐燕凝狠狠数落了一通,又将人赶回了院子不算,林氏还格外吩咐了立夏过去,与谷雨一起好生照顾唐燕凝——说是照顾,立夏答应一声就要去伺候唐燕凝的时候,又被林氏叫住了。 林氏揉了揉眉心,吩咐立夏:“我看阿凝这两天不知中了什么邪,尽是胡言乱语,你去盯着点儿,再叫厨下熬一碗浓浓的绿豆汤……哦对了,我记得家里还有去年晒下的金菊,摘些新鲜荷叶一起煮了,看着那丫头都喝下去,也好给她去去心火。” “啊,这……”立夏听得目瞪口呆,试探着问,“这几样都是清火的,都给姑娘吃下去……” 她家二姑娘纵然肠胃不算娇弱,也是受不住的吧? 林氏不在意地挥了挥手,“无妨,她心火太大,给她清一清也好。” 带着一脑袋的雾水,立夏出去了,先将林氏的吩咐交代了给厨房,才一溜烟地跑到了唐燕凝跟前,上上下下地看着她。 唐燕凝被立夏看得发毛,“你这是怎么了?” 立夏笑嘻嘻道:“我瞧瞧姑娘到底怎么了。太太说,叫给姑娘熬清火去火的东西呢。” 谷雨听了,在一旁噗嗤一声就笑了。 “你别笑,快告诉我,怎么回事。”推了一把谷雨,立夏八卦兮兮地问,“我瞅着姑娘不像是上火的样子呀。” 谷雨摊了摊手,表示自己也不知道是怎么一回事。 才被林氏骂了个狗血淋头的唐燕凝灰头土脸的,“去去去,胡乱打听什么呢?我娘那是看天气越来越热了,生怕我受不得。” “那姑娘就都喝下去吧,保管你今年夏天上不了火了。”立夏本来就比谷雨更加活泛,跟在林氏身边一阵子,愈发胆子大了些,也敢拿着唐燕凝说笑了。 待到绿豆汤和金菊饮端上来,唐燕凝脸都要绿了。跟谷雨立夏抱怨了一通:“我还不是好心么,挨了一顿骂不说,还弄这些个。” 谷雨立夏也没想到自家姑娘这么彪啊,这古往今来的,普天之下谁听说过劝爹娘和离的啊? “姑娘,你还是再多喝两碗绿豆汤吧。”立夏都觉得,她家姑娘半分不值得同情了,太太没给她一顿板子就很慈爱了。 唐燕凝愁眉苦脸的,“我都在大哥跟前保证过了,娘这边我来劝,一定会劝得她点头。” 谷雨默默地将金菊饮挪到了一边,“这个给世子留着吧。” 等世子来了,也少不得一顿清火的。 “姑娘,您这是要干嘛呀?”玩笑归玩笑,立夏还是挺信服唐燕凝的。自家姑娘劝太太和离,那就一定有她的道理。 唐燕凝摆摆手,“我那父亲,如今一门心思要帮衬着江沁玥。这可不是什么好事儿,与其日后别他拖累,不如先避开。” 两个丫鬟见识有限,都觉得姑娘和世子都是这个意思,那保管是错不了的。 “姑娘说的对。横竖……国公爷眼里心里的只有表姑娘,咱们躲开了,也是常理。”谷雨更是直言,“虽说大难临头各自飞,说出去有些个凉薄。可这情深义重,也总得分个人。若老太太国公爷待夫人待世子和姑娘好,便是地狱油锅咱也跟着闯了。既然他们都没将夫人姑娘放在心上,那凭什么有了事儿叫咱们跟着呢?没这个道理呢。” “话虽如此,我才说了一句,我娘就把我骂出来了。”唐燕凝叹道,“这事儿还要好生筹谋一下。” 话是这么说,唐燕凝还是打起了精神。不过次日起来,她装作无事人似的去看林氏,却发现林氏病倒了。 林氏恹恹地躺在床上,脸色十分不好,眼皮儿也是肿的。唐燕凝伸手去试探,发觉林氏额头滚烫。 “娘,这是怎么了?”唐燕凝很诧异。林氏身子骨不好是真的,打小儿娇弱,在唐国公府又被人用药几年,就算经过了近一年的调养,说完全没有伤害,那是不可能的。 “你还有脸问啊?”林氏觉得自己的喉咙处仿佛有一团火在烧着,叫她难受极了。短短一句话,她已经觉得嗓子干疼得不得了了。声音沙哑着,从夹纱被子里伸出手来,没好气地拍了唐燕凝一巴掌,“你那番话叫我心惊胆战的,这一宿都没睡,翻来覆去的净琢磨你的话了。” 抓着林氏的手腕子,将林氏的胳膊送进被子里,唐燕凝才耸了耸肩膀,“那您琢磨出什么了?” “你这丫头再这样口无遮拦的,不如再去玉清宫里住些时候。” 唐燕凝端了水递到林氏嘴边,“好狠心的娘啊。我说的都是实话,偏您不信。” 看着林氏喝了半盏温水进去,眉眼间舒展了些,唐燕凝便多少放了心,却也还是叫人立刻进城去请大夫来。 林氏也没有拦着。待立夏端了早膳来,唐燕凝将林氏扶了起来,亲自服侍着林氏漱口披衣。林氏勉强喝了半盏燕窝粥,也就不吃了,只靠床坐着,看唐燕凝吃了一碟子翡翠烧麦两块儿杏仁桂花糕。 “娘……”唐燕凝本来还想见缝插针地劝一劝林氏,但见林氏因自己一番话就折腾病了,她也知道这会儿不是说话的好时机,唐燕凝也就决定,待林氏病好了再想法子。 林福去请大夫,回来的挺快。不但带了太医回来,身后还跟了个不速之客,镇南侯。 说起来,镇南侯小时候曾得林氏相救,有一段时间就住在林王府里,与林福也是认识的。他是回京来述职受封的,皇帝特意给了他两个月的假,也不用上朝。说来也巧,林福一进了城,就遇到了正要出城的镇南侯。 听说是替林氏来请大夫的,镇南侯二话不说,直接去太医院,将右院判给提溜了出来,不由分说塞进马车,一路风驰电掣般地来到了别院里。 看着大步流星进来的镇南侯,唐燕凝眼睛都直了。她这二叔,杀气腾腾地进来,是要干嘛? 章节目录 第三百五十五章 镇南侯匆匆而来,见到唐燕凝,略一点头,连唐燕凝迎上前来叫二叔,都没工夫理会,将人扒拉开径直走进了林氏的卧室。

唐燕凝:“……”

“诶,二叔,二叔……”她转身对着和镇南侯一起来的太医尴尬地笑了笑,做了个请的手势。

镇南侯大步踏进了林氏的屋子,完全没有叔嫂之间应有的避讳。转过了一道虫鸟屏风,镇南侯就看到了正歪在床上的林氏。

林氏面色有些憔悴,眉眼间拢着一抹轻愁。只看起色,的确不大好,但与其说是病容,倒不如说是愁容。

“你这是怎么了?”镇南侯迈步到了林氏跟前,关切问道。

林氏被突然出现的镇南侯吓了一跳,皱起眉头,轻声斥道,“你怎么进来了?这不合规矩!”

不管镇南侯承不承认,礼法上来讲,她就是镇南侯的长嫂。叔嫂之间年纪相仿原本就该避嫌,更何况,林氏知道,镇南侯没说出口的那点儿心思。

因此,在看到不告而入的镇南侯第一眼,林氏就沉下脸来,说话也比平日里清冷了许多。

镇南侯倒是并不在意林氏的态度,反而又上前一步,眼睛紧紧盯着林氏,“你的脸色不大好,可是夜里……”

“侯爷!”打断了镇南侯的话,林氏冷着脸下逐客令,“您逾矩了,请出去!”

话音未落,唐燕凝带着太医走了进来。

有外人在,林氏便不好再说什么,挣扎着起身欲招呼太医,镇南侯便厚着脸皮留在了屋子里。

其实,林氏的身子本也无大碍。太医诊脉半晌,也不过是说出一个思虑过重,偶感风寒的结果来,又开了个太平方儿交给了唐燕凝。

唐燕凝还没接过来,镇南侯已经先一步抢在了手里,自己看了一回。他一个武将,哪里懂得医理药理的呢?

上上下下地看了几眼,交还给了唐燕凝。虽然没看懂,但身为一军指挥,基本的定力还是有的。至少,在唐燕凝看来,镇南侯面色如常,并没有什么不妥之处。

她也看了看那药方子,见不过是个常见的调理之方,也就放了心,让立夏去小厨房里熬药了。

太医告辞,唐燕凝让林福安排了马车亲自送他回城。林福也是个老道的,一封极丰厚的谢银在车上已经塞进了太医的手里。

这边唐燕凝左看看亲娘,右看看二叔,总感觉气氛怪怪的。尤其是她娘,脸色从来没有过的难看。当然了,她二叔倒是和平常没什么两样,面色平和得很。

“二叔一路过来,辛苦了。我叫人预备午饭。”唐燕凝小心地看了一眼林氏,见她没有反对,便放下了心,“二叔平日里喜欢吃什么?口味如何?”

“行伍之人,没什么口舌上的讲究,你随意就好。”镇南侯道,“倒是挺翊郡王曾经说起过,在这里吃过一道水煮的鱼,堪称美味。”

镇南侯觉得挺奇怪,水煮的鱼,能有多美味?

翊郡王说起的时候,竟还有些自豪的模样。

说不定,只是炫耀吧,炫耀他在别院里能够随意吃吃喝喝,被人当做了贵宾?

唐燕凝双手一拍,笑道:“水煮鱼啊,这个好办,我这就叫人去预备。”

吩咐了谷雨去安排。

林氏便道:“我有些乏了,阿凝,请你二叔出去坐!”

她本性平和,便是不喜之下,也很难再说出什么刻薄的话来,只是赶了镇南侯出去。

镇南侯也不争辩,老老实实起身,“阿凝,带我去看看别院吧。这里……”

他的视线在屋子里扫了一圈,颇有些流连回味,“已经许多年没有回来过了。”

想起他从前被林氏救了以后,曾经在林王府住过一段日子,还得了老王爷传授武技兵法,唐燕凝倒也不觉得奇怪,当即将镇南侯带了出去。

别院里景致本就极佳,林氏搬过来后,更多了些人气。再加上林氏又叫人重新修缮了一些院落,如今佳木葱茏,偶有花树夹杂其中,置身以内,便觉气清心正,格外得舒畅。

“阿凝,你母亲因何突然病倒?”叔侄二人坐在凉亭里,唐燕凝亲手倒了茶,镇南侯突然问道。

按说,不应当。前一天唐燕凝还说过,林氏身体安好,她才放心回到城里来的。

这个,可叫唐燕凝怎么说呢?

“快说。”镇南侯没那么多的耐心等着,催促。

唐燕凝叹了口气,只好将自己撺掇林氏和离的事儿又说了一遍,末了摊着双手,为自己辩解,“二叔您说,我的话可有没有道理?”

镇南侯一拍大腿,“当然有道理!”

岂止有道理,还十分地有道理呢。

他想得如同唐燕凝一样简单,既然唐渊母子两个从未善待过林氏,凭什么以后叫林氏跟着一起吃苦?

唐燕凝挑眉,看她二叔这个样子,还有方才在她娘屋子里两个人之间的气氛,要说二人之间没什么,她是不信的。至少她能肯定,镇南侯绝对对她娘有些意思。

当然啦,不管是有还是没有,都不是她想要让林氏和离的原因。

“我这话太过惊世骇俗,我娘被我吓着了,一宿没睡,早上起来就病倒了。唉,想来也是我的错,应该缓缓地劝她的。”

“也是。她从小受的是王府贵女的教导,很是正统。哪里听得了你这样大逆不道的话?”镇南侯感叹,又怕说得重了打击了唐燕凝,遂又鼓励她,“你后边慢慢地与她渗透,只拿着你和你哥哥说话。她心软,最是疼爱你们兄妹两个,总会慢慢转过来的。”

唐燕凝神色复杂地看着镇南侯。她二叔,到底知不知道他在说些什么?

好吧,也都不重要了。

天气热着,午饭就安排在了靠水的凉亭里。几道山珍野味儿,中间少不了镇南侯点名要的水煮鱼。

镇南侯颇有些遗憾,林氏病了,不能同席用饭。当然了,有唐燕凝这个善解人意的侄女在旁,叫往常都是一人吃一人喝的镇南侯也受用得多了。

“大姑娘回来了!”

唐燕凝才布了一筷子菜给镇南侯,就有人来回话。

唐燕容回来了?

唐燕凝惊讶,在玉清宫里住得好好儿的,怎么就回来了?

章节目录 第三百五十六章 燕容心事 “二妹妹!”

唐燕容匆匆而来,见到唐燕凝的时候,秀美的脸上先露出了一抹温煦的笑容。待看到了唐燕凝身边的镇南侯,又愣了一下。

她远在玉清宫里,压根儿就不知道京城中她多了个二叔。眼看唐燕凝和这人在凉亭中对坐,谈话间似乎还很是熟络的模样,唐燕容便有些纳罕。待到唐燕凝给她介绍,这位身形高大,神色冷峻的男子,她还要称呼一声二叔的时候,便更加的摸不到头脑——好端端的,她从何处又冒出个二叔来呢?

“大姐姐,愣着做什么?叫人啊。”唐燕凝奔出凉亭挽住唐燕容的手臂,小声提醒,“二叔,真的。”

这倒也怪不得唐燕容,从记事起到她逃进玉清宫里,从来也没有听说过还有个二叔啊。

“二叔很小的时候就离开了国公府,这才立了战功回京的。”唐燕凝向唐燕容解释着。

说话间带着唐燕容来到了镇南侯跟前。

镇南侯双目如隼,一眼扫过,唐燕容便如感到了一阵寒芒。

唐燕凝碰了碰唐燕容的胳膊。

“燕容见过二叔。”唐燕容低下了头,微微福身,行了一礼。

早在回京城之前镇南侯就将国公府中一干人等查了个清楚,自然知道唐国公有个庶长女。眼前这个被唐燕凝叫做大姐姐的女孩儿,应该就是了。

略一颔首,镇南侯道:“不必多礼,坐下吧。”

“二叔啊……我大姐姐之前住在玉清宫里,还不知道您回来呢。”拉着唐燕容坐下,唐燕凝亲亲热热地跟镇南侯介绍着,“她最是稳重知礼了,要是知道您回来了,早就来给您请安啦。”

“哦?”

镇南侯显然对唐燕容并不关注,因此也并不知道这个侄女竟是住在了玉清宫里的。玉清宫是什么地方?名头好听,终究也就是个出家修行的地方。没想到,看唐燕容小小年纪,竟是到了哪里?

不过大户人家,家中有女眷往清修之处去,倒也不是什么稀罕事。

因此,镇南侯便随口问道:“我看你年纪不大,怎么就入了玉清宫?是带发修行?”

唐燕容面上一红,神色尴尬,有些不知所措。

见状,唐燕凝立刻便道:“二叔说什么呐?大姐姐年华正好,修什么行啊!她,她是不得已才躲进了玉清宫的。”

“哦?”别看镇南侯外表看着端持,其实很有一颗八卦的心。闻言,觉得有些意思了,“细说说。”

唐燕凝倒不是有意要扯开唐燕容的难堪之处,只是她觉得吧,唐国公这亲爹明显是靠不住的,倒是这二叔瞧着也是权势不小。横竖唐燕容不可能在玉清宫里躲一辈子,倒不如实话实说了,到时候求求着位有权有势的二叔,让唐燕容躲到南越州去。到了那会儿,唐国公就是有天大的本事,也无可奈何了。

握住唐燕容的手,唐燕凝便将唐国公如何为了攀附权臣便将要将女儿嫁给断袖的话说了。

镇南侯听闻唐燕容竟然只带了一个丫鬟,便从国公府里逃了出去,倒是对这个侄女有些另眼相看了。挑了挑眉,问唐燕容:“吏部尚书,乃是六部天官之首,权势非同小可。能够在这个位置上的,非但是能臣,更是简在帝心之人。且那人我亦有了解,算得上世家出身。这门亲事,说你高攀亦不为过。你为何要逃婚?”

唐燕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沉默了,只苦笑着摇了摇头,低声道:“我不喜欢。”

“自古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且吏部尚书家的公子你都不喜欢,你还要嫁何样人?”

唐燕凝不高兴了,伸手将镇南侯面前的茶杯抢了过来。镇南侯正要喝茶,冷不防被她抢走了杯子,只好瞪眼睛。

要说他这半生沙场上厮杀的,一瞪眼,那杀气是掩饰不住的。谁唐燕凝半点儿都不怕,反手还将茶杯里的茶泼了出去,哼道:“原以为二叔是个看多了生死不拘小节之人呢,没想到也是个老古板。我的茶,不给老古板喝。”

老古板镇南侯气笑了,“嗯?”

唐燕凝漂亮的桃花眼也瞪起来,叔侄二人活像是在闭眼睛大小。

“二叔,二妹妹向来护着我,您别介意。”唐燕容生怕那两个打起来,忙又起身重新斟了茶,恭恭敬敬地捧到镇南侯面前,“我代妹妹给您赔罪了。”

镇南侯也不会真的跟个小姑娘一般见识,更何况这还是他的侄女,更是林氏的女儿。顺手接过了茶,镇南侯故意气唐燕凝,“难道我就没得喝了?”

“喝吧喝吧,喝完了可快快收起您那套老古板吧。”见镇南侯将茶一饮而尽,唐燕凝才叹了口气,“大姐姐可怜,从小到大没得到过半分的父爱,那凭什么要用她的一辈子去给那人换取前程呢?普天之下也没有这个道理。所以大姐姐是宁可逃出来自身自灭,也不愿意做个傀儡似的人呢。”

镇南侯点了点头,“这话倒也有道理。不过,既然是逃家,在玉清宫里待着也就罢了,怎么又来了这里?”

不过是林氏庶女,认真说起来,和林氏没有半点的血缘关系。

正如镇南侯说的,既然都决定逃家了,怎么不肯好好地在玉清宫里,反倒是来到了林家的别院呢?莫非,是受不得清修之地的寒苦,跑了回来?她就不怕被唐国公知道了,将她绑回国公府去?

唐燕凝也很关心这个问题,转头看唐燕容。

唐燕容微微一愣,随即本就有些苍白的脸色愈发失了血色。她本就是容色秀美之人,相较于唐燕凝,身形也偏于清瘦。这会儿,更是比唐燕凝上次见到她,又瘦下去了几分,看上去格外的楚楚可怜。

沉默了片刻,唐燕容摇了摇头,“并没有什么缘故,只是突然间觉得心绪不宁,想回来看看。”

这话着实不能叫镇南侯相信。待要再问,唐燕凝已经抢过了话,“姐姐回来了也好,原本我也说玉清宫不是长住之处,跟娘商量着什么时候接你回来呢。”

一面说,一面给镇南侯使眼色——看着挺精明的二叔,怎么这会儿这样的没眼色?唐燕容一看就是有心事的样子,你又跟她不熟,难道她还能告诉你了?

章节目录 第三百五十七章 大比 当着镇南侯的面,唐燕容并没有说自己突然归家的缘故,唐燕凝也没有多问。但是等到镇南侯走了以后,唐嫣你过便拉起了唐燕容的手,细细问她:“是不是玉清宫里出了什么事?”

唐燕容摇了摇头,欲言又止。

“咱们姐妹之间什么话不能说了?”唐燕凝愈发地疑惑起来,唐燕容虽然性情温和,但绝不是那种有话藏着掖着的人啊。

唐燕容叹了口气,轻声道:“说出来,也是怪不好意思的。或许,是我多想了。”

“嗯?”

唐燕凝百爪挠心似的着急,唐燕容的脸色却是尴尬又带着些许的羞窘,抖了半天的嘴,也说不出个所以然。

“小桥,你说!”唐燕凝一指角落的小丫鬟。

小桥看了一眼唐燕容,唐燕容示意她出去了,才缓缓开口。

“还是我来说吧。说起来,许是我自作多情了,你不许笑话我。”

待唐燕凝保证后,唐燕容才告诉了唐燕凝。

“之前吧,我从不知道圆通真人是那样显赫的出身。后来听你们说了,还有些个不敢信,直到在玉清宫里见到了皇帝陛下。”

说到了皇帝陛下四个字的时候,唐燕凝明显听出了,唐燕容的声音有了细微的变化。

她悚然一惊,唐燕容一个招呼都没打就匆匆地离开了玉清宫,难道是跟皇马有关系?

“大姐姐,你的意思是?”

唐燕容低头, 手指头无意识地绕着衣襟,轻声道,“许是我想多了。近来陛下对玉清宫里多有赏赐,按说我一个寄居在那里的,还不如正经的小道姑们呢,可每次的赏赐也都有我的 一份。我想着,我算哪个名牌儿上的人?不说皇帝陛下了,就是放到京城里跟咱们家相仿的人家儿,怕是都没有几个人知道我呢。因此,我这心里总是惶惶不安的,索性就先回来了。”

“回来也好。”唐燕凝安慰,“不管什么缘故,先避开了总没错处。”

这事儿叫唐燕凝说,也实在是个有些难以置信的。她见过皇帝,知道那是个薄情的人,不然,晏寂是怎么来的?但话又说回来,身为帝王,想要什么样的美女没有?今年还大肆选秀了,就算要充盈后宫,那也是有正规渠道的,犯得着接连赏赐个偶遇一次的姑娘吗?

仔细打量了一番唐燕容,唐燕凝心中还是充满了疑惑。论容貌,唐燕容自然也是好的,但,也只是好而已——算得上清秀佳人,属于温婉挂儿的。可要是说是绝色,却也还差了不少。至少,就唐燕凝的眼光来看,还远没有到叫皇帝一见钟情的地步啊。

可再想想,如果不是因为看中了唐燕容,那皇帝无端端地赏赐东西是为了什么?总不能是因为撞见一次,觉得小姑娘家家的在道观里不容易,心生怜悯吧?皇帝哪儿有这样的好心呦!

就耤田的时候路遇了个江沁玥,还能急吼吼地接到宫里去呢,皇帝的节操好像也就那么回事,那偶然碰到了唐燕容,想着再来一次游龙惊凤?

“早知道这样,我就不该去玉清宫。”唐燕容颇有些懊恼地拧了拧手里的帕子。

唐燕凝安抚地拍了拍唐燕容的肩膀,“那时候不去玉清宫还能去哪里?一时得了庇护是真的,也就没什么可懊恼后悔的了。姐姐,你回来就安心住下,余下的别多想。”

唐燕容点了点头,去看了一回林氏,便住回了别院。这期间,因满心里都是如何帮助宫里的江沁玥上位,倒是没有空闲来别院。至于大女儿唐燕容,唐国公倒像是当她死了一般。因此,唐燕容在这里住着也还安生。

如此过了半月多,唐燕凝便听来看望林氏的唐燕飞说起,今年那一拨秀女,除了两个留在宫里为妃嫔外,余下的有的被赐婚给了皇子,有的则撂了牌子送归本家自行发嫁。

“留下的是谁?”唐燕凝打听,一面是因为好奇,另一面则是多少有些个期待,盼着卞金柳那个傻丫头被送回去,最起码,赐婚给个年纪相当的皇子也比留在宫里好啊。

很可惜,就如同唐燕凝之前猜测的,卞金柳的身份背景,除非是撂牌子,否则留下必为宫妃。

果然,卞金柳被封荣昭仪,赐住安乐宫。

进宫便是昭仪,仅次于四妃,说起来也是荣宠了。

唐燕凝听了,觉得甚是遗憾,毕竟卞金柳那丫头自小得晋王妃宠爱,性子冲动,又没什么心机,很容易被人挑拨。在宫里就是位份再高,又有什么用呢?迟早会吃了大亏的。

至于另外一个被留在宫里的女孩儿,听说只是江南一七品知县的女儿。虽家世寻常,却也是得封贵人,想来也另有一番过人之处。

唐燕凝暗搓搓地想,宫里有皇后有贵妃有一群有名儿的没名儿的妃子,有个路上捡回去的江沁玥,这又封了一个昭仪一个贵人,还不时打发人给唐燕容送点赏赐,皇帝这上了年纪,心倒是花哨了起来,也不知道吃不吃得消。

默默腹诽了一回皇帝,唐燕凝又向唐燕飞问起了晏寂。这人原先隔三差五地就会跑过来一趟,现下也不知道在忙什么,总有半个多月没见到人影儿了。

唐燕飞告诉妹妹:“南越不是来了使臣吗,陛下有意震慑南越,预备着一场禁军大比。”

禁军大比?唐燕凝想了一下,大概就是类似于阅兵吧?

果然,听见唐燕飞继续说道:“阿寂统领京郊大营,陛下信重他,将大比一事交由他负责。这些天,他正和兵部忙得焦头烂额呐。”

这样说着,唐燕飞还怕妹妹见不到晏寂心里不好受,还另外安慰唐燕凝:“男人嘛,总要以事业为重。他有正经事忙,你可不能拖他后腿。”

“说得我多不懂事似的。”唐燕凝嗤笑,“倒是大哥你啊,既然有大比,难道你就不参加的?我看你还是好生去练练拳脚吧,身为御前侍卫,别到了上场的时候被人打下了比武台!”

唐燕飞傲然:“将我打下比武台?不是我自大,怕是这人还没出生呢。”

章节目录 第三百五十八章 不对劲 虽则唐燕飞信誓旦旦地表示,这一次大比之中自己定然会大放异彩,惊艳众人,且最后也的确表现很是不错,但,这用来震慑南越的大比,最开始却并没有太过让皇帝满意——既是大比,除戍卫京都的大营外,另有效忠皇帝的十八卫、宫中侍卫营,乃至京东潞洲大营的将士参加。

但,有一说一,大比头一天,十八卫在擂台上的表现,着实叫人看着气闷。不说悍勇无畏吧,甚至上了台的拳脚连花架子都算不上。当然了,这着实也并不能怪罪到这十八卫头上去。毕竟,这羽林卫锦衣卫虎贲卫的,就连孝陵卫,选拔的时候也都是先看脸蛋再看身段,但凡有那歪瓜裂枣矬子样儿的,就能为再高都不能录用的。

本就不是凭着能为选拔出来的人,偏偏皇帝要让上了擂台去较量,这不是难为人吗?

皇帝这一出想叫亲卫露露脸,没想到露得脸都要没了。且不说观战台下南越使者脸上抑制不住的笑,就是皇帝自己,又有什么面子可言呢?

好在,第二日开始上场的侍卫营、禁军、京郊大营等发挥稳定,才算叫皇帝阴沉的脸色化解了些。

“你是没瞧见,老头儿那脸色这两天跟六月里的天儿似的,阴晴不定。”好不容易忙完了大比来看唐燕凝的晏寂,想起皇帝臭屁的脸色,颇有些幸灾乐祸。

从怀里掏出一只锦盒交给唐燕凝,抬了抬下巴,“看看。”

“是什么?”唐燕凝接过来,疑惑着打开了,顿时满屋子里宝光生耀,却是一颗夜明珠。夜明珠倒不算是什么稀罕物,但拳头大的却不常见,且这珠子泛出的也并非常见的浅淡的绿色或是黄色光晕,而是偏于粉紫。饶是唐燕凝见过的好东西不在少数,一时也觉得这颗珠子拿在手里沉甸甸的。

“这可是好东西啊。”唐燕凝赞道,合上了盒子放在一旁。

晏寂道:“这是南越进贡之物,据说是世间只此一颗。这次我们大营的几位统领表现不错,老头子高兴了,拿出来说是赏我的。”

他自己对这些东西没什么在意的,不过这珠子莹润生光,又是世间唯此一颗的,想着唐燕凝大概会喜欢亮晶晶的东西,便收了拿来哄一哄这忽略了有一段日子的姑娘了。

见唐燕凝似乎也并未露出很是欢悦的样子,晏寂多少有些个不满了,抓起一粒花生米丢到了唐燕凝的头上,“你不喜欢这个?”

唐燕凝诧异,“你哪只眼睛看到我不喜欢了?这么稀罕的东西,傻子才不喜欢!”

捡起了方才的花生米丢回去,唐燕凝叹了一口气,问晏寂:“大比也算结束了,南越和亲的事儿,有没有定论?”

虽然知道这等大事,是有皇帝和朝廷决定的,自己当真只是白白焦虑,可安泰公主是她好友,康泰公主也跟她关系不错,唐燕凝也还是难免记在心里的。

晏寂点了点头,“虽还未下明旨,但从一开始便已经是定了五公主的,和亲的旨意约莫很快就会正式发出。不过,等礼部和内务司准备完毕,再送公主至南越,怎么着也得秋后了。”

“那也不算远了。”托着下巴,唐燕凝又是一声长叹,“先是我听说有人推荐了别人,还以为会有转机。”

事实上,不光是安泰和康泰两位公主在推荐之列,三公主四公主已经赐婚也就罢了,唐燕凝听说,还有几位宗室贵女也被人提起过。其实从古至今的和亲,用真公主的反倒是少数,多是遴选宗室女,或是罪臣之女,当然,也有选宫女子的封做公主,远嫁他乡。

“身份,性情,唯有五公主最合适。”晏寂冷笑,“朝中那群人,不过是搅浑水的。”

康泰公主和离之身,那帮宗室女倒都是在室女,只是当此之际,皇帝又岂会启用寻常的宗室女?南越国不算大,但其地貌独特,历朝历代想要将南越收归国土之内,也未尝有过成功的。如今南越新王上位,主动来修好,皇帝自然重视。不看出身,只讲性情,也只有安泰公主合适。至于提出康泰公主甚至一些家中爵位已经很低的宗室女来,也不过是有心人刻意为之。当然了,和亲的人选固然是皇帝决定,但他也没有坐视不理就是了。

唐燕凝并不多问,晏寂都说到了这个份儿上,人选定了,那是再无更改的可能了。

“说起来,倒是有些奇怪。”晏寂忽然说道。

“嗯?什么奇怪?”

手指头点了点桌面,晏寂朝着唐燕凝示意了一下,唐燕凝凑了过去,便听到晏寂压低了声音说道:“近来皇帝对太子颇有不同。”

见唐燕凝眼中不解,晏寂挑眉,“父子二人近来亲近了不少,许多事情上,太子的提议都不会被驳回。”

唐燕凝一愣,很有些不解,“太子是他儿子,是他亲立的储君,这不是很正常吗?”

反目成仇才不正常吧?

晏寂摇了摇头,“你不知道。”

自从他回京后,皇帝对他多有信重,人都说他圣眷之隆,远胜几位庶出的皇子。

便是与自幼被皇帝带在身边亲自教导的太子殿下相比,也不差多少了。

或许正是因此,太子晏泽对他颇多忌惮。又有二人因唐燕凝起了争执,关系属实算不上和睦,甚至在御前动手互搏。

若是寻常人因父亲对他人信重而心生嫉妒,不算什么。因一个女子与人相争失态,也不算什么。

但放在一国储君身上,难免令皇帝失望了。

及至钦赐的太子妃霍元上元夜与太子同游,却死在了大街上。哪怕晏泽长了一百张嘴,这与他无关的话却也没几个人信。更何况皇帝本就多疑,晏寂奉旨查案,并没有做什么手脚,只是将一应的调查过程如实呈给了皇帝,皇帝对晏泽就已经是失望到了九成了。

这些,晏寂都看在眼里,晏泽自己也不会不知道。

皇帝与储君,父与子,关系其实早已有了裂痕。

但是不知为何,近来皇帝似乎又对晏泽重新信任了起来。晏寂在旁冷眼看着,就仿佛二人之间从未有过那些不满隔阂一样。

“不对劲。”

晏寂最后做了个总结。

章节目录 第三百五十九章 哪儿说理去? 唐燕凝心中一动,低声问晏寂:“你和我说实话,京城里发生的这些事,有多少是你动过的手脚?”

晏寂不语,手指头有节奏地在桌面上敲击着,下垂的眼帘遮住了情绪。

叹了口气,唐燕凝握住了晏寂的手,“我们之间还有什么不能不能说的么?你当知道,不管你要做什么,我总是站在你这一边的。”

晏寂反手在她柔嫩的手背上摩挲了两下,轻声道:“并非刻意瞒你。只是,有些事情你知道的越少越好。”

唐燕凝已经有了隐隐的猜测,心下又是好气又是好笑。

“你和我的关系,京城里早就传得沸沸扬扬了,就是皇帝跟前,也没有隐藏过。你做什么,我说自己一无所知,你说旁人信是不信?”

说着,便在晏寂的肩头捶了一拳。

她力气算大,这一下子当然也不会把晏寂如何。事实上,晏寂挨了这一下,心里头甚至还有些甜滋滋的,顺手捉住了唐燕凝的手拢在掌心里就不肯放开了。

唐燕凝甩了两下,没甩开,干脆抬起来揪住了晏寂的脸,将一双桃花眼瞪得圆溜溜的威胁:“你不告诉我也无所谓,但你得知道,不管你做什么样的决定,不管你要做什么,我总是站在你这边的。”

“阿凝……”

在唐燕凝清亮的眼神下,晏寂心中涌起一股难言的滋味。他在这二十几年的生命中,经受过屈辱,痛苦,也踏上过尸山血海。从目睹生母过世的那一刻起,他的世界里似乎就再也没有了其他的色彩,只有满眼的阴沉黑暗,还有殷红的血色。

“阿寂,你若愿意,可以进宫学念书。未必非要去边城。”曾经,他名义上的父亲,豫王这样劝过他,“战场上刀枪无眼,你小小年纪,又能做什么?陛下忌惮宗室插手军中事务,便是我曾在军中效力,如今也是鞭长莫及,不能看顾你分毫。你进了军中,亦是要从大头兵做起,九死一生的,何必呢?”

记忆之中,这也是豫王唯一一次与自己和颜悦色地说话了。

晏寂记得,那时候他深深地怨恨着这个“父王”,怨他对母亲薄情寡义,怨他没有半分为人父的担当。

当然,现下看来,当年他的怨恨也着实可笑。他该怨的,是另外一个人。

无论如何,踏出王府的那一刻起,他以为自己就只剩下了拼命,拼命出人头地,拼命不叫人看轻自己。他以为自己的世界里,只有昏暗的颜色了。

没想到的是,他遇到了眼前这个让他如今半刻都不能放手的唐燕凝。这丫头浑身上下仿佛都带着光,让他总觉得沐浴在和煦的春光里,眼前都是明亮。

看着她总是精神气儿十足,眼中闪亮闪亮的,他一边忍不住想靠近,一边又小心翼翼地想要保护住他身上的这份儿光亮。

“阿凝……”晏寂将人揽在怀里,“你放心。”

放心?

晏寂不肯说,唐燕凝也不逼问他——反正她记得,在原作中晏寂就是个很牛叉的存在,手中权势并不逊色与太子晏泽。不过,唐燕凝仍然是小声地叮嘱晏寂,“你要小心。”

“我都知道,你只放心吧。”晏寂点头。

晏寂口中,皇帝与太子父子之间的关系,近期很是有些不对劲。事实上,也的确如此。

譬如这次选秀之中,皇帝只留下了两个,赏了封号。

与唐燕凝相识相识的卞金柳,便被封为了昭仪,封号为荣,位份上只低于皇后和四妃。荣昭仪出身足够高,容貌好,人又年轻鲜嫩,正如一朵含苞待放的春花般可爱。按说,不论是看在她那位总督父亲,还是王妃姑母的份儿上,皇帝对她也该是多有宠爱才对。但是,似乎除了封个不错的位份,给了个不错的封号外,荣昭仪在宫里也并没有得到什么额外的宠爱。

倒是那个与荣昭仪一同获封的柳贵人,温柔小意,弹得一手好琴,煲得一手好汤,颇得圣宠。如今,五天里便有三天是她伴驾侍寝。不但如此,贵人本无资格独居一宫,皇帝还特别许柳贵人入住了晨华宫正殿。按照宫里的规矩,唯有嫔位以上方可住一宫正殿。皇帝此举,简直就是直说柳贵人很快就会晋位了。

一时之间柳贵人在宫里风头无两,不知多少跟红顶白的上去讨好巴结了。

好在,柳贵人并未因帝宠便有骄矜之心。相反,每日都会先往凤仪宫外向薛皇后问安,再往麟趾宫给珍贵妃请安。便是御花园里碰见了别的妃嫔,亦是亲热和气地说话。不管旁人心中如何作想,起码这面儿上柳贵人姿态摆得相当的谦逊知礼。

皇帝很是满意,柳贵人宠爱愈盛。

有了年轻娇美的解语花在身边,皇帝整个人似乎都平和了许多,前一段日子里对太子的不满亦都是消退了不少。太子也并不是个傻子,见皇帝态度缓和,自然只有更加孝敬恭顺的,父子二人和好如初,近来太子在朝中的几次建议皇帝都点了头。或许是年纪大了精神不济,皇帝甚至有两次没有上朝,只叫太子处理朝政。太子自小便是皇帝亲自教养长大,十二岁入朝听政,可以说是皇帝手把手教出来的储君。独自处理朝政,倒也四平八稳的。

太子为人温厚,颇有礼贤之风,在清流中声名一向甚佳。处理朝政井井有条,便又更为他博了许多的好名声。

故而这一段日子里,前朝后宫都显得和乐融融。

有人得意,自然就有人失意。头一个郁闷的,那便是大皇子了。大皇子既嫡且长,偏生晏泽是元后所出,比他更加尊贵,自出生起便是储君。而他这个诸皇子中的老大哥,至今也只得个“大皇子殿下”的称呼。这既是大皇子心中的一根刺,亦是薛皇后多年来愤愤不平之事。

虽说娶妻之后在王妃的劝解下,大皇子已经是渐渐熄了那争强的心,但看到晏泽因一个女人数次忤逆父皇,甚至与人争风吃醋御前斗殴的时候,大皇子还是蛮幸灾乐祸的。没想到,没过几天,隐隐有了失宠迹象的太子又支棱起来了。大皇子在家里还跟妻子说哪,“你看看,这叫人哪里说理去?若是我为了女人顶撞父皇,一顿板子都挨上了。”

大皇子妃韩氏瞥了丈夫一眼,手里的帕子一沾鼻翼,“是啊,哪儿说理去呢?我可没见过为了我去顶撞父皇的人呢。”

大皇子:“……”

章节目录 第三百六十章 甭管大皇子心里都浸了多少缸老陈醋,皇帝和太子关系恢复如常,朝中众臣,尤其是清流文关门却是松了一口气。毕竟,在清流眼中,帝王储君和谐,那才是朝堂之幸,国之大幸。

如此一时间倒也风平浪静起来。

镇南侯是封疆大吏,过了端午,便要奉旨离京,回到南夷州去了。这一次,他还带走了唐燕飞。

临走的时候,镇南侯问过了唐燕飞,是否愿意同他一起去往南夷州建功立业。从进了演武堂那天起,唐燕飞便渴望着走上沙场一展所长。只是可惜,从演武堂出来后,武阳侯直接安排他去做了宫里的侍卫,且安排的地界儿也不错,但凡当值,都能在皇帝跟前露个脸儿。应该说,这是个很有前程的差事。但是,唐燕飞并不大喜欢。

或许是来自外公林老王爷的遗传,唐燕飞骨子里天生带着一种好战的热血。镇南侯正是因为看中了这一点,才起意带了唐燕飞一起离开的。当然,这里面也有唐燕凝和林氏的缘故——母女二人对唐国公府的前程都不看好,甚至是隐隐地带着担忧。

最开始唐燕飞并没有答应镇南侯,并不是他不想去,而是着实放心不下林氏和唐燕凝,他不想将母亲妹妹留在京城里。还是林氏劝了他,唐燕凝有晏寂护着,只有他再离开了京城这个是非之地,林氏才能安心调养。况且说不得一两年后,她也会去南夷州找他。

又有晏寂打了包票,表示自己一定会照顾好林氏和唐燕凝,若得方便时候,他还会着人将林氏全须全尾地护送到南夷州去。唐燕飞实在拗不过母亲妹妹,这才点了头。又有镇南侯特意到皇帝跟前请了旨意,这才带走了唐燕飞。

这事儿吧,若是换了别的人家,做叔叔的照顾侄子前程,只会让人觉得做叔叔的照顾侄子前程,正是一家子人齐心协力的表现。但放在了唐国公府,就让人难免要“哦”一声了——可着京城里谁还不知道唐国公和镇南侯这嫡兄庶弟的不说兄弟情深了,连面上的情分都维持不住哪。唐国公向来不看重嫡子嫡女,转头镇南侯就把侄子带走奔前程去了,这兄弟两个之间么……很是值得品一品啦。

唐国知道的时候晚了,皇帝已经是金口玉言地点了头。况且这一遭儿,镇南侯不但带走了唐燕飞,也还有几个京城中的勋贵官宦的子弟同往,都是往南夷州去搏一搏前程的。唐国公但凡说出不叫儿子前往的话来,不必镇南侯,余下那些送走子弟的人家就不能答应。

唐国公自是被气得七窍生烟,特特去了唐燕飞的宅子,准备怒骂这个不孝子一番。奈何唐燕凝早就想到了这个,早早替唐燕飞收拾好了行囊,直接送到了镇南侯处。日子一到,叔侄两个直接就回了南夷州。

没出了这口气,唐国公又去别院,预备着说说林氏。奈何呢,林氏去了玉清宫礼佛,还带着唐家小姐妹。

左转右转的,唐国公一口气噎在了心口处也没能出来。只是,又有什么办法呢?唐燕飞走了,打不到骂不着的。唐燕凝……他不敢,那丫头看着成天笑眯眯的,其实性子依旧是疯狗一般,翻脸比翻书还快。他但凡一教训,惹得她脾气上来了,直接甩袖子走人还是好的,若是一个不顺,直接翻脸顶撞也不是没可能的。

自讨没趣罢了。

唐国公安慰自己的一颗老心,只当看在翊郡王的面子上,不与唐燕凝一般见识罢了。

唐燕凝见唐国公倒也没有别的动作了,便带了林氏和唐燕容回到了别院。她们原本也并没有去往玉清宫,而是住在了林氏名下的另一处小宅子里。说起来,这处宅子与唐燕飞的那处私宅距离着实不远。唐国公也没想到,他骑马坐车的去城外找了林氏好几次,林氏母女三个却是在城里头的。

如此倒也安稳,日子过得便显得飞快,转眼间便已经到了重阳。

林福是个没有儿女的,看待唐燕凝个如同看着隔辈儿的晚辈,故而很是有些溺爱的意思,知道唐燕凝好食螃蟹,便预备下了不少,把个唐燕凝美得不行,什么清蒸的爆炒的,蟹肉包子蟹肉粥,吃了个不亦乐乎。且林氏身体还未完全调养好,唐燕容也不敢吃这种寒凉之物,林福预备下的螃蟹一半都进了唐燕凝的肚子。

“阿凝,你少吃些。”唐燕容看着唐燕凝熟练地将一只螃蟹拆开,三两下就剔出了蟹黄蟹肉,然后又将螃蟹壳子摆出了一个完整的螃蟹模样。不管看过了多少回,唐燕容总是为唐燕凝吃螃蟹的手法感到惊讶。这,这得吃过了多少只螃蟹,才能熟练至此啊?

“螃蟹寒凉,吃多了对肠胃总是不好呢。”

就这么一会儿的功夫,唐燕凝已经吃了五只大螃蟹了,眼瞅着又去摸另一只螃蟹,唐燕容忍不住劝道。

唐燕凝不以为意,“多吃些姜醋就好啦。”

“阿凝,我听说近来江沁玥在宫里很是得脸。”夹了个蟹肉小饺子送到唐燕凝的碟子里,唐燕容轻声道,眉眼间拢了些愁绪。

从京城里传过来的消息,宫里如今两个年轻的妃子甚是得宠,一个是选秀入宫的柳贵人,一个便是选秀前被皇帝亲自接进宫里的江贵人。虽说在宫里,这两位贵人的位份并不算高,可谁都知道,在宫里是否受宠,并不是由位份决定的。只要盛宠不衰,位份还不是迟早的事吗?

因江沁玥近来受宠,唐国公还多来了别院几次。倒不是为了显摆,主要是江沁玥在宫里花销不小,唐国公最终还是买通了一位颇有些权势的老太监,不时给江沁玥捎些银票进去。很显然,江沁玥的胃口不小,知道唐国公这是要表现的时候,也时不时地透过老太监的嘴,与唐国公要东要西的。

只是这样一来,唐国公自己的私房银子就有些个支撑不住了,也就将视线放在了林氏身上——他没银子,但林氏有啊!不说别的,就林氏的嫁妆,就那嫁妆的出息,别说供养一个宫里的人,就是再供养几个,也是绰绰有余的。

于是,唐国公来别院愈发频繁了些。

唐燕容不免担心起来。

章节目录 第三百六十一章 暴病 不管唐燕容担心不担心,日子也还是平静地过了下去。唐国公仿佛完全忘了她这个女儿,哪怕有一次在别院里不留神走了个碰头,她也不过是挨了两句不轻不重的训斥,唐国公就甩袖子走了。唐燕容本来还担心,他会不会去而复返,硬要自己回去履行和刑部尚书家里的婚约。但是过了三五天也没见有何动静,唐燕容才渐渐放了心下来。

唐燕凝笑道:“刑部尚书家的小公子举着把刀子站在护国寺的高塔上,嚷嚷着看破了红尘要自行剃度出家。他是刑部尚书幼子,据说自幼体弱,老大人夫妻两个都十分溺爱这个儿子。眼瞅着儿子断袖断得天下皆知,如今又是要跳塔又是要出家的,也只好一番的好劝,由着他去了。”

“没想到那位小公子甚有担当。”唐燕容叹道。虽然没有见过那位小公子,却也觉得这是个有担当的好人,“只是未免可惜了。”

这世上的人总归还是糊涂的人多。就这样明晃晃地认了自己的断袖,总是看笑话的人多,真心为了人他着想的人少。唐燕容难免有些愧疚,认为那刑部尚书家的小公子走到了今日的境地,他自己个儿性子刚硬方正是一回事,但也未尝没有她逃婚的缘故。

唐燕凝一眼就看出了唐燕容的心事,安慰她道:“你可被什么都往自己的身上揽。我在城里头也见过那人一回,说起来模样长得是真好,一眼看过去斯文极了,说话也很是个稳重。就是跟顾三哥他们也都玩得不错。但这断袖的名字,还真不是从他议亲开始才传出来的,他自己个儿就断得人尽皆知了,跟你没有半文钱的干系。”

“我知道。”唐燕容释然一笑,从袖子里掏出一只做好的香囊,“才做好的,里面装了你新调制的安眠香。你不是说这几天睡不好吗?挂在床头吧。”

“还是姐姐你细心啊。”唐燕凝赞了一句,接过那只粉紫底子绣玉兰花的香囊。不得不说,唐燕容的针线活儿是没的说,比她这个连线都穿不进针里头的强出一座山去。

这转眼间天就彻底凉了下来。今年冬天似乎来得很早,才进了十月,山庄这边的人就都已经换上了厚厚的冬衣,接连几日的阴冷,预示着一场大雪的到来。

随着雪来的,还有京城里一个让朝堂上下震惊的消息。

皇帝暴病,昏迷不醒。

唐燕凝知道这个消息的时候,整个人都愣住了。她还是在重阳节后,五公主往南越和亲之前进宫去看了一次五公主。那次,虽没有见到皇帝,但是从五公主的口中得知,自从选秀后,皇帝身边多了新人,心情一直都是不错的。连带着,看上去人也比从前精神了不少,明明是快要知天命的年纪了,竟很是有几分聊发少年狂的意兴来。五公主的话说得含糊,但唐燕凝还是从语焉不详中听出了些许的内涵,皇帝,有些过于沉溺于女色了。

皇帝登基多年,政治上不能说多英明,起码是个合格的守成之君。于美色上,虽说薄情寡义,倒也不算色欲熏心之人。后宫之中,除了薛皇后外,十几年来贵妃位上也只有珍贵妃一人而已,余下的贡品或是位份不高,或是帝宠稀薄。处在至尊之位,皇帝的妻妾数量,还真不能说多。

莫不是,因多宠爱了两个妃嫔,往日里看着龙体康健的皇帝,就病倒了?

这事儿,唐燕凝怎么想怎么觉得不大对劲。自从唐燕飞跟着镇南侯去了南夷州,她想打听点儿宫里的消息,也只有等到晏寂有功夫过来了。

晏寂当天晚上就来到了,只不过,这一次他没能久待,安慰林氏不要担心,城里安稳。又私下里叮嘱唐燕凝看顾好别院,不论白天黑夜,多多安排护院巡视,又告诉她紧闭门户,轻易不要出门。

“这里头到底有什么内情?”唐燕凝扯住晏寂的袖子,让人都退了出去,以目光询问,这到底是不是晏寂的手笔。

晏寂面色沉沉,缓缓摇了摇头。

“莫非是……”唐燕凝咬住了嘴唇,费了老大的劲,才没把太子两个字说出来。

可是转念想想,不应该啊。晏寂不是说,近来皇帝和太子很是融洽的吗?

晏寂冷笑,没有接这个话茬。只是在她耳边再次叮嘱:“留在山上,不管发生什么,都不要进城。”

唐燕凝一惊,“那你呢?”

城里若是有危险,晏寂要怎么办?

“别担心我。”他这会儿倒是有些后悔让唐燕飞跟着镇南侯走了。从皇帝病倒后,朝中大事由太子和内阁共同决议。但,内阁中七位辅相,除兵部尚书外,俱都是出身清流,多为太子晏泽的拥趸。这也就意味着,如今的大权尽归于晏泽之手。

晏寂眸光微暗,目中冷色堪比窗外雪色。

他怀疑皇帝的病倒与太子有关,却苦于没有证据。晏泽自幼受储君的教育,很小时候便开始在皇帝身边随朝听政,近年来皇帝也将一些国事交与他处置。论起心机谋略手段,晏泽并不差。之前种种的失态,只不过是他人生顺风顺水的,所见之人无不对他言听计从,一时间遇到了唐燕凝这样与众不同的,偶尔的失误而已。晏寂相信,如换成了现在的晏泽,绝不会做出暗中下手弄死了准太子妃的事儿,更不会在皇帝面前与他动手互殴。

不过,仅有的这两次失误,也足够了。引发了皇帝的不满,甚至还有猜疑。就算父子关系有所缓和,晏泽心里头也明镜儿似的,他们回不到最初的父慈子孝了。所以,他才忍不住了吗?

他面色变化,怎么可能瞒得过眼不错珠儿盯着他的唐燕凝?

握住晏寂的手,唐燕凝认真道:“有什么事,你就放手去做。至于我这里,你尽管放心。”

晏寂点头,他知道唐燕凝从来都不是那种遇事只会哭泣的女孩子。

“我带来了十二个护卫,叫他们留下保护你们。初一你是认得的,有什么事,让他去找我,他知道在哪里能找到我。”

说完,晏寂捏了一下唐燕凝的脸,“我先走了。”

身影消失在夜色中。

唐燕凝看着窗外的莹莹雪光,许久后忽然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章节目录 第三百六十二章 察觉 夜深。

皇帝的寝宫内,燃着珍贵香炭的玉炉内轻烟袅袅,多少的宫人内侍屏气凝神,小心翼翼地侍立在角落里,生怕发出半点儿的响动。

珍贵妃正端着一盏药汤,在宫人的协助下将药汁送进皇帝口中。

皇帝面色如常,双目紧闭,仿佛只是在安睡。若不是一勺子药汁只有小半被喂进了嘴里,余下俱都顺着嘴角流了下去,几乎就与常人无异。

“陛下用药这么久,还没有半点苏醒的迹象,御医到底怎么说的?”珍贵妃将药碗交给身边的宫女,掏出帕子来细心地替皇帝擦去了药渍,转头问皇帝的内侍。

内侍神色恭敬极了,躬身弯腰,“回娘娘,奴婢不知。”

“哦?”珍贵妃侧面,两道精心描画过的眉毛轻轻挑起,“你在陛下身边服侍,陛下龙体如何,你竟不知?”

到底执掌内宫多年,哪怕平日里再如何宽和大度,珍贵妃一发作,内侍双腿战战,登时跪了下去,头几乎要碰到了地上,却连一句求饶的话都说不出口。

珍贵妃一双妙目盯在内侍身上。

感受到珍贵妃夹杂着怒火的视线,内侍愈发将身体伏了下去。

外面脚步声响起,门口传来了口称殿下的声音。

珍贵妃眉尖微蹙,知道这是晏泽来了——这么晚了,能在宫里自由走动不受阻拦,还能够随时出入皇帝寝宫的,也只有太子一人。

从皇帝病倒后,晏泽便以监国太子的身份,重新住回了宫里。晏泽对珍贵妃倒也一向算是敬重的,回到宫里的头一天,便与珍贵妃商量过了,如今皇帝这一病,多少的牛鬼蛇神都要跳出来。这种时候宫中必不能乱,因此,宫里落钥的时辰比平日里早了半个时辰不说,从灯笼点亮那一刻起,宫里便开始宵禁,无太子和珍贵妃的口谕,不能如常行走。

看到晏泽走进寝宫,珍贵妃便站了起来,“这么晚了,殿下怎么还过来了?”

她也看得明白。甭管之前她是如何风光的掌事贵妃,哪怕皇帝只是病了,她也立刻就成了昨日黄花。哪怕宫里的事名义上还是她做主,可宫人内侍,乃至于那些位份不如她的妃嫔的态度也微妙了起来。

正所谓,识时务者为俊杰。珍贵妃自问,她虽不敢称俊杰,起码也还是个聪明的人的。晏泽的心机手段她也了解,故而如今也不会拿大,以太子的庶母自居。

晏泽看了看龙床上的皇帝,面带忧虑,对着珍贵妃点了点头,“孤不放心,来看看父皇。珍母妃不是一样,晚上过来了。”

珍贵妃淡淡一笑,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只是转头看着皇帝。半晌才轻叹一声,“陛下如此,真真叫人担心。”

她抬起头,恳切道:“御医看了这么些天,陛下还是如此。我这旁边儿看着,又是着急又是心疼。从前听人说,民间的大夫也有圣手。殿下您看……”

“珍母妃说的也是。”晏泽温言道,“父皇如此, 孤亦是寝食难安。恨不能,让父皇一时间便痊愈了。珍母妃的意思,是想要张榜求医?”

珍贵妃忙道:“我一个深宫妇人,原也不懂什么。只是听闻有这样的法子,殿下觉得,如今可能用不能用?”

“倒也是个法子。”

晏泽点头,“只是这张皇榜求医,也不是小事。毕竟,事关父皇龙体安康不是?孤想,此事还要与内阁和宗室商议才好。”

“如此,便要劳烦殿下了。”珍贵妃似是松了口气,低头擦了擦眼角。

晏泽笑了,“母妃言重了。更深露重,还请母妃先行回麟趾宫休息。宫中琐事繁重,母妃亦要多多保重才是。”

珍贵妃颔首,自带人往外走去。走到了寝宫的门口,她回头看过去,见晏泽正弯了腰俯身下去替皇帝掖被角,一副诚孝的模样。只是他斯文俊秀的面庞隐在跳动的火影之中,在珍贵妃看来,阴鸷又诡异。

无端端地打了个冷颤,珍贵妃似是看到了什么怪物一样,转过头匆匆离开了。

“娘娘?”珍贵妃身边的心腹宫女唤道,“娘娘仔细脚下。”

作为除了皇后之外,宫中位份最高的宠妃,珍贵妃的仪态素来没有半分可以挑剔的地方。不然,也不可能被皇帝爱重多年。方才一路从皇帝寝宫走到了御花园里,珍贵妃却完全没有了往日里的端庄优雅,哪怕是暗夜之中也是步履匆匆,颇有些落荒而逃的模样。

两个宫女提着灯笼,随着珍贵妃走出了老远才停下来。

“娘娘这是怎么了?”

这俩宫女自打进宫后就在珍贵妃身边服侍,最是忠心不过的人了。见到珍贵妃脸色不对,停下后甚至捂着心口闭了闭眼睛,都连忙腾出手来扶住了珍贵妃,“娘娘可是身上不对付?不如坐下歇歇,奴婢这就叫人去让太医过来。”

说着,便要呼唤坠在后面的内侍过来。

“不必。”稳住了身子,珍贵妃抬手止住了宫女,“本宫无事。我们快些回去。”

这些日子以来,她心头也隐隐有些怀疑猜测,只是并没有什么证据,自然也不敢多思多想。可不知为何,方才看到晏泽那一眼的时候,心中就有了笃定的答案。

可是,珍贵妃仍然不愿意相信,或是说,不敢相信。她就不明白了,晏泽贵为太子,储君的位子坐得稳稳当当。早先还有大皇子争锋,可随着薛皇后失宠,大皇子也没了那份儿胆识,只窝在皇子府里与大皇子妃过小日子。皇帝已经这样的年纪了,这江山天下,迟早还不是太子的吗?

他又为何要冒天下之大不韪,做下这等天人公愤的大不孝事来?

要知道,能让皇帝无声无息晕厥,这绝非太子一人所为。人多必有失,一旦事情败露,太子所面临的会是什么?

除非,太子有绝对的把握,皇帝自此后醒不过来。

“娘娘,娘娘?”

眼看着大冷天里,珍贵妃的额头竟然渗出了密密匝匝的一层汗珠儿,宫女大惊失色,高声叫了起来。

“去,命人……”珍贵妃深吸了口气,将剩下的话吞回了肚子里,“本宫觉着身上有些沉重,明日一早让人去甄家,传老夫人来看看。”

珍贵妃未入宫时,与生父继母关系平平,她是在祖母甄老夫人跟前长大的。有了什么事,她也只会与甄老夫人商量

病了,请甄老夫人进宫说话倒是有过。可……了解珍贵妃的两个宫女对视一眼,都看出了对方眼中的诧异。

章节目录 第三百六十四章 江柳 这一夜珍贵妃没能睡去,又不好露出半分端倪来,在床上辗转反侧,直到天快亮了,才勉强合了会儿眼。

迷迷瞪瞪之间,就有宫人唤起。珍贵妃没有休息好,又有重重心事, 哪怕是坐在了妆台前 ,人也有些个头重脚轻。

“青竹,可叫人去宣老夫人了?”

青竹便是麟趾宫的大宫女,亦是珍贵妃的心腹。

听她问起,青竹一面为珍贵妃插戴上支五股大凤钗,一面轻声道:“天才亮的时候就叫人去了,只等着开了宫门便可出去。”

正说着话,外面就有宫妃们来请安了。

珍贵妃此时哪里有心情应付她们?让青竹出去传话,叫众人都散去。

青竹出去了,只是没多一会儿却听得她带着怒意的叫声。珍贵妃顿时皱起了眉,转身向外看去。这是谁,敢在她的麟趾宫里放肆?

霍然站起身,却见外面两个妃嫔袅袅婷婷地走了进来。珍贵妃定睛一看,不是别人,正是之前一段日子里很是受宠的江柳两位贵人。

这二人虽年纪受宠,但如今皇帝病着,倒也不敢再花枝招展地装扮起来。当然了,这种时候也不敢太过素淡——否则,便难免有诅咒皇帝的诟病了。

二人莲步轻移来到了珍贵妃跟前,盈盈行下礼去。

不得不说,二人能够在这深宫之中分得一杯圣宠去,还是很有些出挑之处的。

江贵人江沁玥,容貌自是秀美无双,尤其是那一对淡淡的柳叶眉,眉间似是笼着层轻愁。至于柳贵人,本自出身江南,身形纤纤,如韧柳一般,浑身上下都有种水乡女子特有的烟雨朦胧之意。

不过珍贵妃这会儿可没有心思去欣赏美人儿。她管理宫务素来不算严苛,却也颇具威严。已经是叫青竹出去传话了,这两个小小的贵人却还是敢闯了进来,可见是多么反常的。

“娘娘!”青竹一脸怒意地冲了进来噗通跪下,恨恨地看着江柳二人。

珍贵妃一抬手,止住了青竹。

江沁玥和柳贵人规规矩矩地行礼后,不等珍贵妃叫起,二人便起了身。

这一下,更让珍贵妃皱起了眉,心下疑虑愈发重了。

“听闻娘娘凤体不适,我姐妹二人担忧不已,擅闯了娘娘内殿,还望娘娘恕我们逾矩之罪。”柳贵人柔声柔气地说着。

珍贵妃不怒反笑,“如此倒是你们的恭谨了。”

“却也还有一事要与娘娘说呢。”江沁玥仿佛丝毫没有看出珍贵妃的不悦,一本正经地说道,“听说方才有个小太监,鬼鬼祟祟的,在宫门口探头探脑,被侍卫拿下了。可笑的是,那小太监说是奉了娘娘的令出宫去办事。嫔妾想着,陛下如今正病着,娘娘与太子殿下都有严令,无谕不得出宫。这小太监定是在胡说八道。因此上,特特过来与娘娘说,是不是查一查这麟趾宫里可有人不见了?”

闻言,珍贵妃的心里就是一突。她让人出去请祖母进宫,原本就是因为怀疑皇帝的病倒与太子有关,宫里又没有一个可以商议的人。命人出宫,也是悄悄的,打算趁着宫门才开的时候无人注意。没想到,还是被人发现了。

方才江沁玥的话里透露出来的消息,她的动作并没有能够瞒住旁人。

要知道,她管了这么多年的宫务,扪心自问,也并不是那么干净。每个宫里,也都有安插的眼线。皇帝龙体安康的时候她尚未察觉到什么不对,没想到这才几天,竟是身处旁人的监视之下了。

更叫珍贵妃心惊的是,看江柳二人的表现,这两个明显与太子是一波的。

江沁玥笑吟吟地拍了拍手,有两个身形高大的内侍拖着个小太监进来,将小太监扔在了地上。

“娘娘您看,这个可是您宫里的人?”

珍贵妃又气又恼,冷笑道:“这倒是我宫里的人不假。本宫命他出宫去宣了甄家老夫人来说话,你倒是将人拦了下来?你好大的胆子!”

柳贵人便柔柔弱弱地说道:“值此多事之秋,娘娘本也谕令后宫,不得宣召家人。娘娘,总不好在您这里破了例吧?若娘娘自己尚且不能做到,又如何教咱们这些人心服口服呢?您说是不是?”

本就有心事,又听得一个小小贵人竟敢在自己跟前如此放肆,珍贵妃只气得浑身发抖,“你!”

“太子殿下谕,陛下清醒之前,无他口谕,任何人不得进宫。娘娘,您还是将心思多多放在宫务之上吧。若是实在担心陛下,便吃斋诵经为陛下祈福,亦是好的。”

江沁玥说完,一手掩唇而笑,另一手挽过了柳贵人,二人娇笑着离开了。

“娘娘……”青竹颤抖着扶住几乎要气厥过去的珍贵妃,颤声压低了声音,“咱们麟趾宫外,围了许多面生的侍卫!”

说着 ,青竹的眼泪都流了下来,“他们这是要做什么啊?”

最初的心惊过后,珍贵妃反而倒平静了下来。她明白,自己对太子的怀疑,已经落在了他的眼中。今儿这一遭便是对自己的警告了。

深深吸了口气,珍贵妃看了看麟趾宫里的数名宫人,见众人脸上都有惊慌之色,便只随口安抚道:“陛下尚未大安,宫中各处多些侍卫亦是常理,不必多想。平日里做什么,现下还做什么便是了。若有不谨慎的,我是不答应的。”

见得宫人们都敛容应下,珍贵妃这才扶着青竹的手进了暖阁。看着袅袅升起的烟气,怔怔地不知道在唉想什么。

青竹也擦了擦眼泪,小声道:“娘娘,眼下咱们要如何呢?小顺子是不是……”

小顺子,便是被人拖回来的小太监。

“叫他下去吧,不必多事了。”行迹既然被人发现了,这会儿就是小顺子死了,也是无用。珍贵妃这会儿心里却是无比庆幸女儿和亲远嫁了。不然以女儿的聪慧,定然也能猜出陛下的病倒与太子有关。就那孩子的性格刚直,说不定就会与太子起了冲突。如今晏泽监国,大权在握,真的冲撞了他,日后还有女儿的平安日子吗?

轻轻地叹了口气,珍贵妃开始思索要如何应对现下的情况了。

章节目录 第三百六十五章 贪墨? 城里宫中的紧张局势对别院影响不大。唐燕凝得了晏寂的提醒,早早就叫林福准备了起来,每日里关门闭户地过日子。别院身处山间,一应用度也能自给自足。便是想吃新鲜的肉食,往山里走一遭儿也容易得些山货。

因此,这关起门来过日子,倒也没有什么不便的。

别院里的许多护院都是林福亲自选定的。能够陪着老王爷上战场杀敌,还能全身而退,林福自然也不是白白在别院里安养晚年的。他早在城里安插了一些眼线,城里的消息时时都能传回到别院里来。

“如今表面上一切平静。可我总觉得,有些不对劲。”作为一个风浪里数十年的老人,林福敏锐地感觉到了风雨欲来的气息,“姑娘,咱们是不是该有些准备?”

唐燕凝摆了摆手,“叫城里的人安安分分的,若无重要的消息,暂时不要动了。其他的,不要多做。”

多做多错。

能够早早就在城里埋下眼线,且从林氏嫁人后林王府并无真正当家主子的情况下,依旧能够将王府的家业打理得井井有条,账目分毫不差,毫无疑问林福既有能为,又十分的忠心。但如今情势不同,他们只是个旧时王府中人,可她外祖父在军中威望仍在,晏寂又与她是这般的关系,若动作多了,难免引人注目。况且唐燕凝相信,就算她这里安安分分,也是有人盯着的。旁的她可以不在乎,但是不能不在乎林氏,也不能在这个时候叫晏寂还为她担着心。

林氏和唐燕容也察觉到了不对。林氏问过了唐燕凝,唐燕凝本不想叫她担心,但掂量了之后,还是将皇帝病重太子监国的消息告诉了林氏。

林氏知道了,表现倒是比唐燕凝想象中的更加平静。

“我虽然没有经过多少的大事,也知道该来的总会来,就是担心也没个用处。朝中那么多的大人,城里那么多的平头百姓,莫不就不过日子了?总归是有人出来做主的,咱们且阖门闭户过自己的日子。对了,眼瞅着天是越来越冷,今年雪又多。我想着,别院里格外更加寒凉些,不如每人多加一件厚袍子。”

“娘说得对。”唐燕凝忙道,“咱们的库里好像还收着不少的旧皮子,反正咱们也用不上,我叫人都拿出来给他们做衣裳吧。特别是别院里的护院们,本来就在外面的功夫要长些,要当差的地方又大,就再多一套袍子一双靴子。娘,这事儿我可做不来,您跟姐姐盯着吧。”

给林氏和唐燕容找些事情做,也省得她们在家里胡思乱想的。

如此过了两三天,顾易突然来到了别院。

自从他那位自视甚高的母亲去了一趟玉清宫后,唐燕凝就再也没有见过顾易。虽明知道那位顾夫人的行事与顾易没有关系,但是人就有亲疏远近,唐燕凝难免迁怒——顾易为人落拓潇洒,说笑随意,又生得一副好皮囊,但凡女性,不分年龄,都很容易搏得她们的好感。唐燕容一场单恋,虽说是及时抽身了,可偶尔露出的那样怔怔的神色,还是能够让唐燕凝很轻易地感受到,有些人是真的入了她的心了。

就只怕眼睛看得清,心里那关难过。

不过眼下也没有更多心思去为唐燕容抱不平。

因为,顾易带来一个消息。

朝中突然有人弹劾晏寂在西北军中时贪墨军饷,私卖武备。这罪名,着实有些大了。

“说句实话,谁都知道军饷武备里头油水最大。我不敢拍着心口保证就一定没有……”顾易抬手止住了要开口的唐燕凝,“毕竟古往今来这样的事儿多了去。不过如今也并没有什么实质的证据来定他的罪。因此太子令他交出了手中的京营指挥大权,禁足在郡王府中待查。”

“证据?”唐燕凝冷笑,“这摆明了就是要趁着陛下病倒排除异己,还需要证据吗?”

顾易忙道:“这话可轻易说不得!”

他叹了口气,“多少人心里头都明镜儿似的。从阿寂回京,就备受重用。太子殿下天之骄子,自小儿又是顺风顺水的,心气也难免高傲了些。两个人之间的不对付是有的,可要真说排除异己,我总想着,也不至于吧?毕竟,弹劾的折子是兵部那边直接上的,提上去的几项数目确实也有对不上的。查一查也好,总要叫阿寂有个清白。”

“清白?”唐燕凝面容愈发冷了下来,“这个时候说他的清白,顾三哥你觉得可能吗?陛下好的时候屁事儿没有,陛下才病倒了,就开始弹劾他了?陛下人还在呢,有的人倒是开始了一朝天子一朝臣了。”

“哎呦我的姑奶奶啊!”顾易急得险些上手去捂住了唐燕凝这张嘴,“我要知道您什么都敢说,说什么我也要瞒住了你。”

唐燕凝一声嗤笑。

顾易无奈,“就心里真是这么想的,咱嘴里也别说出来行不?阿飞去南夷州之前,千叮咛万嘱咐的要我照顾好你。好妹子,咱就是看着伯母和阿飞的份儿上,嘴头儿上也避讳着些吧。”

唐燕凝也知道自己方才有些个言语不谨慎了。好在对面是顾易,她倒也不担心什么。看着顾易大冷天的脑门子上都渗出了冷汗,唐燕凝有些抱歉,“顾三哥你知道我向来爱逞个口舌之快,一时没忍住。不过你给我交个底,晏寂他现在还好吗?”

“他是陛下钦封的郡王,就算弹劾,一时半会儿的太子也不可能做出什么过激的来,总要有个去西北军中取证,三堂会审的过程。这需要的时日就短不了,我估摸着怎么也得有一个来月的转圜功夫。如果一个月内陛下醒了,自然也就没事了。”

晏寂一向得皇帝喜爱,别说这贪墨军饷的罪名到底是不是真的。以晏寂的圣宠,他就真朝着军饷伸了手,皇帝八成也只有给压下去的。当然了,顾易自己也不大相信晏寂会真的去贪墨那些个军饷。

当然了,要是皇帝陛下就此醒不过来……证据不证据的也不重要了。就冲晏寂对着太子挥的那几拳头,太子也不大可能放过他。

“稳住啊。”顾易没什么信心地拍了拍唐燕凝。

章节目录 第三百六十六章 威胁 最初的愤怒担心过去后,唐燕凝反倒冷静了下来。不管太子做了什么,也不管他目的如何,晏寂自己也绝不是那种坐以待毙的性格。

“多谢顾三哥来提醒我。”唐燕凝长吸了一口,平复了自己心情,自己执壶重新斟了热茶递给顾易,“只是我还是难免担心他。顾三哥,你有没有办法带我去见他一面?”

顾易的祖母是当朝的大长公主,按照辈分,太子见了大长公主,也要称呼一声姑祖母的。

在宗室中,大长公主亦有极高的威望。

太子与顾易表兄弟的关系,顾易从小出入宫廷,太子对他也多有拉拢。若是想要带人去见晏寂一面,想来应该不难。

但顾易却有些为难起来。

“办法倒是有。但是阿凝啊……”他看着唐燕凝,“想要神不知鬼不觉去见阿寂,却不容易。”

摆明了是太子要借着皇帝昏迷不能理政,要将平日里就不对付的晏寂除去。这会儿借机解除了晏寂的兵权,下一步的目标自然就是晏寂这个人了。只不过如顾易所说,太子还是要脸的,动手之前无论如何会拿出一套叫晏寂有口难辩的证据来。但在证据拿出来之前,对晏寂的监视不会少。

想要悄无声息将唐燕凝带去见晏寂,便是顾易,也着实没有把握的。

更何况……看了一眼唐燕凝,顾易干脆直说了:“再者,阿寂当初因何与太子结下了梁子,想来你心中也是清明的。这个时候你实在不能去见阿寂——便是见到了人,谁又能知道这不是太子刻意所为呢?其实阿飞走的时候还说,若不是看着你与阿寂情投意合,他着实是想将你和伯母一起带到南夷州去的。那时候我还笑话他蝎蝎螫螫的,现下想来他比我有先见之明。依我说,这会儿最好的做法就是,你安安静静不要有任何的动作。城里的买卖,归拢也好,继续营生下去也好,由着底下人去打理就是了。”

归根结底一句话,叫唐燕凝待在别院,千万不要露面。

其实,顾易还有个话没有说出口,那就是若有别处可以投奔,唐燕凝最好是能够躲过去,避开太子。

与太子一同长大,顾易对太子的了解不能说多透彻,起码也是有一些的。太子看似温润宽和,实则心机颇深,手段也狠厉——便是以前看不出来的,这次他对付晏寂,也都看出来了。

那是个一切都要捏在自己手中的人。

他对唐燕凝是有执念的。顾易最担心的就是,这一次不仅仅是要整治晏寂这么简单,更重要的还是意在唐燕凝。

顾易与唐燕飞是拜把子的兄弟,唐燕飞的妹妹自然也就是他的妹妹。唐燕凝看似嘻嘻哈哈的,但实在是个极刚性的人。顾易实在是怕这位姑奶奶做出什么过激之事来。

好在唐燕凝也没有坚持,只是点了点头,轻声道:“我明白了。”

顾易见她明艳的面庞笼上了一层颓色,全然没有了从前那种大说大笑的明媚耀眼,心下一软,忍不住安慰道:“你别多想。宫里最好的太医都在陛下身边,或许过两天陛下就能好起来了。”

这话也着实没有什么可信的。毕竟,太医真有办法,也不会这么多天皇帝躺在那里人事不知了。

唐燕凝也知道顾易好心,便附和着表示,自己一定安心在别院里等待。送走了顾易,她才低下了头,怔怔地看着手里的茶杯。

“姑娘?”方才就在一旁伺候的谷雨担心地叫了一声。虽然平日里伶牙俐齿的,但这会儿谷雨也实在是说不出什么安慰的话来了,只能为唐燕凝添了点热热的茶水,“姑娘喝一口吧。这么干坐着,也不是法子啊。”

“谷雨,你去把林福叔给我找来,我有事要嘱咐他。”

谷雨应了一声,匆忙去找林福。

不多时林福到来,唐燕凝便告诉他,“福叔,您亲自进城,告诉香楼那边这些天先不要再做生意。让掌柜的约束好几个伙计,不要出去招惹事端。”

林福郑重点头,自去料理香楼的事宜。

至于唐燕凝,这一夜也是翻来覆去的,一面是为了晏寂担心,一面又在思索后面要如何做。

从顾易来过别院通风报信后,又过了几天,依旧没有晏寂的消息。按道理来说,晏寂身边也有心腹人,就是他自己出不了王府,起码也能够打发了初一来一趟。至今没见到人影儿,可见形势对他来说的确不大好。

到底怎么样,才能够回到城里混进王府呢?

不得答案。

唐燕凝夜不能寐的时候,宫里的珍贵妃却是满面怒容地盯着眼前双手负在身后的太子,沉声喝问:“太子殿下,这是有恃无恐了吗?”

“珍娘娘何出此言呢?”麟趾宫内并不奢华,但晚间所用的烛火却是极好。晏泽如白玉一般的面容在烛光的映照下如谪仙一般。他展开了手掌,露出掌心中一枚玉佩来。玉佩用料极好,雕工古朴。

珍贵妃一眼就看出了,这正是安泰公主的东西,还是当初挂在皇帝腰间的,安泰公主不知怎么看上了,撒娇与皇帝讨了去的。

“安泰的随身饰物,为何会在你的手里?”珍贵妃大惊。女儿早在重阳前就和亲远去了南越,可这贴身的玉佩,怎么会到了太子的手里?莫非他与南越王已经……

想到这里,珍贵妃双腿一软,险些站立不住。

她这半生只有安泰公主一个血脉,宁可散尽了自己的所有,也断然不愿意叫女儿有半点的危险。

晏泽微微一笑,将玉佩放在了桌子上。

“珍娘娘入宫多年,一向懂得明哲保身,才有了今日的荣耀。”他抬眼看着珍贵妃,明明是在微笑,可在那双眼睛深处,珍贵妃却看出了阴鸷。

“娘娘是个聪明的人。这些天想尽了办法瞒天过海,想要往宫外送出消息。只是孤想,您便是送出了,又能如何呢?您是觉得,甄家能信您,还是能帮您?”

“你……果然是你!”珍贵妃面色苍白,咬牙道,“陛下一向信重你,你为何要害陛下?”

晏泽嗤笑,并不回答,只是淡淡地说道:“安泰人在南越,虽为王后,却终究年纪尚小,也不知她是否思念亲人。甄家在京三房,共有上下人等二百余口。珍娘娘,孤有意往南越遣使,一为两国邦交,二为一解安泰思乡之苦。依您看来,甄家哪一房可派?”

珍贵妃气得浑身发抖。这晏泽,竟是用安泰和甄家阖族来威胁自己!

章节目录 第三百六十七章 进城 珍贵妃瘫坐在椅子上,耳边仿佛还回响着晏泽离开前的话。

“安分守己,您就继续是这宫里尊贵的贵妃娘娘。安泰也依旧是我大晏朝最高贵的公主,是南越的王后。至于甄家……”

珍贵妃很明白,晏泽这是在威胁自己。

甄家如何,哪怕她并不是十分在意,却也不能眼睁睁地看着甄家覆灭。亲缘如何不说,没了甄家,她也就失去了靠山。至于安泰,更是她的命根子。

身在深宫,珍贵妃这辈子所有的心气儿,都倾注在了女儿身上。只要安泰能够平平安安的,她能否继续尊贵下下去又有什么关系呢?

可话又说回来了。安泰是她亲女,她的身份越尊贵,安泰在南越才会被人更加高看敬重。母女两个,本就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她可以不管甄家,可无论如何不能不为安泰多想一想。

这一夜,珍贵妃是真的无法安睡了,半夜里就发起了高热。本来以珍贵妃的身份,自然是可以立刻去请太医来的,但是如今麟趾宫外,围着一圈儿的侍卫,宫人也好内侍也好还真是很难出去。

青竹等人无奈之下只好用冷帕子覆在了珍贵妃的额头,又用烈酒不停给珍贵妃地擦拭身子,直到了天蒙蒙亮的时候,珍贵妃才算褪了热,沉沉睡了过去。

本以为天亮后就能够出去请太医的青竹还是被侍卫拦了下来。

青竹含着泪说珍贵妃的病情,侍卫也很为难。

侍卫也很是为难,他们不过当差的,听令行事。太子有令,麟趾宫内一干人等不可随意出入,他们又岂敢私自放了人出去?

就在青竹急得几乎要给侍卫跪下的时候,麟趾宫外摇摇走来几个人。被簇拥在中间的那个身形高挑,桃红色宫装,外头裹着一领厚实的红色斗篷,头上高堆云鬓,发间金钗玉饰,端的是华丽非常。

正是荣昭仪。

要说这荣昭仪在宫中也算是格外的与众不同些。论相貌,不用说是极好的。论家世,别说同时进宫的柳贵人,就是薛皇后珍贵妃,也并不高于她。故而她一进宫,便得封昭仪,位份只在皇后贵妃之下了。

不过论及帝宠,她便远不如柳贵人了。当然,这也并不是说皇帝便不看重她了,只是荣昭仪这种明丽得咄咄逼人的美人儿,委实不在皇帝的审美上,但为了表示自己对荣昭仪的重视,各种珍宝书画古董等物还是源源不断地赐入了荣昭仪的宫里。

故而在这后宫之中,还真没有人敢招惹荣昭仪。

“这是怎么了?哭哭啼啼的?”

荣昭仪也是一时心血来潮,看看珍贵妃的。她进宫之前,姑母晋王妃就叮嘱过她,不要与任何人掏心掏肺的,除了自己带进宫的两个心腹丫鬟,谁也不要相信。但是,珍贵妃是可以交好的。

“娘娘!”见到了荣昭仪,青竹犹如抓住了救命稻草,跪倒哭道,“我们娘娘病了,侍卫大哥却不容我们出去请太医。娘娘……”

荣昭仪皱眉:“这是怎么说的?贵妃娘娘病了,谁吃了豹子胆不成,竟不许请太医?”

她转向侍卫,喝问,“是你吗?”

门口的侍卫慌忙单膝跪下,“禀昭仪娘娘,这是太子殿下的谕令。”

“太子?太子说了,不许贵妃娘娘看太医?”

“那倒没有……”

荣昭仪不耐烦地挥了挥手,“没有就让开!耽误了贵妃的病情,你们担待得起吗?太子,太子又如何?从没听过老子还在呢,儿子就要插手老子后院的道理!”

说完,示意青竹,“还不快去?”

青竹爬起来,一溜儿烟往太医处跑去,留下门口的两个侍卫面面相觑,不知所措了。

“哼!什么东西!”荣昭仪冷笑了一声。

这位进宫后就几乎横行无忌,一时间侍卫也不知能不能拦了,只好眼睁睁地看着她进了麟趾宫。

“去禀告太子一声吧。”侍卫也是无奈,哪个都得罪不起,他们当差的又有什么办法呢?

晏泽得知后,只是一笑,令侍卫回去。

两个宫妃,他还不至于放在心上。至于荣昭仪,的确招摇了点儿。但她背景着实硬,也没有必要在这些小事上计较。等他登上大位,这些也不过是后宫里吃斋念佛的太妃而已。

这边麟趾宫里,太医诊治过后,有宫人出去熬药。珍贵妃也已经醒了过来,得知是荣昭仪帮了忙才能请来太医,也便挣扎着起来道谢。

荣昭仪大大喇喇地坐在窗前,手里头拈着颗松子儿细细剥皮儿,“这有什么?还值得道谢?”

“虽然如此说,到底是让你为了我得罪了太子殿下去。”珍贵妃叹道。她看了看荣昭仪,心中一动,“荣妹妹,陛下他……”

荣昭仪吐了嘴里的松子皮儿,拍了拍手手上的碎屑,“陛下病了这么久,着实令人担心。”

其余的却不肯多说。

她这个人看着是个没有心机的,却也不至于完全的没心没肺。就皇帝这个病不清不楚的,太子又是这样的做派,荣昭仪又不是瞎子,还能看不出个一二来?

只不过她才进宫不久,既无宠,也无子女,对皇帝更称不上有情,还真没把这事儿放心上——皇帝在,她是荣昭仪。太子上位,她还能升级变成太妃。总归是父子俩,谁坐龙椅这江山都是姓晏的。

看出荣昭仪不愿多谈,珍贵妃识趣地闭上了嘴。事到如今她也没有旁的法子了,人出不了宫,消息也送不出去。且就算送出去,看眼下的形势,太子已经把持了朝政,怕是皇帝醒来亦是无用了。

在心下轻叹一声,珍贵妃终是没有继续说下去。

荣昭仪见状,也只是笑眯眯地看着珍贵妃一仰头喝下一盅子苦药汤子,自己则让侍女剥了个果子自己吃了。

与此同时,虽然答应了顾易会安安分分地待在别院里,但没有晏寂的消息,唐燕凝始终是不放心的。于是,没有告诉林氏,她偷偷地进了城。

章节目录 第三百六十八章 封城 唐燕凝进城前没有告诉林氏,却并没有瞒着唐燕容。对她如此行事,唐燕容很是不赞同,劝她不要草率。

“一直没有消息,我总归是不放心。”唐燕凝道,“就算他自己没办法出来,依他的性子,总会叫人来,没道理到了现下连初一的影子都看不到,倒叫顾三哥来送信儿的。”

且从顾易的话中推断,他也并没有见到晏寂。

“那你要小心些。”知道唐燕凝是劝不住的,唐燕容只好嘱咐她,“你带着郡王留下来的那些护卫一起吧。”

有什么事儿,也好护着些。

不过唐燕容的话还没有说完,就看到唐燕凝摇了摇头。

“带一群人出去,前呼后拥的反倒是惹人注目了。我没有告诉娘,如果娘闻起来,姐姐你就缓缓地告诉她,叫她别担心就好。”

唐燕容一时间不知该说什么好了。

但是,她万万没有想到,唐燕凝这一去,从早上悄悄出门,到了天色大黑也没见回来,同样没有任何消息。

唐燕容焦急之下,连忙去告诉了林氏。

本来一整天没有见到唐燕凝,林氏就有些怀疑了。听到唐燕容的话,自然也着急,但好歹还是稳得住的,想着是不是在城里耽误了。叫了林福过来,让他次日一早就赶紧进城去打听一下。

林福不敢耽搁,天色还没亮就动身往城里去了。到了城门前,却看到平日里已经该打开的城门,依旧是紧紧闭着。问了问城门外不远处的小茶摊,才知道昨日过半晌就已经关了城门,至此都没再开呢。

在城门口等到了日头偏西,也没见有开城门的意思,林福进不去,许多消息便打听不出来,只好先行回了别院。

却说唐燕凝进城只坐了一辆不起眼的小马车,身边也带了谷雨一人。虽然没有带护卫,也还是有两个护卫死活不肯答应,打扮成了普通百姓的模样跟在她后面进了城。

没有直接去郡王府,唐燕凝先到了唐燕飞的小宅子。

自从唐燕飞去了南夷州后,这宅子里就只剩下了仆从丫鬟。其中一对儿老夫妻,一个管着内院的两个丫头,一个管着外面的两个门房小厮。

就这么几个人,这些天也是关门闭户。见了唐燕凝突然到来,老夫妻两个都吃了一惊。待听到唐燕凝的来意,老管家便道:“姑娘若是说旁的老奴还不大知道,郡王府那边,倒是多少知道些。那天儿一大早听说翊郡王在府中圈进了,我就悄悄儿地去看了一回。那王府被御林军围得铁桶似的,外头的人甭想进去,里面的人也出不来。”

“这么严重?”唐燕凝皱眉,让老管家下去了,自己托着下巴想了许久,又让人去请了顾易过来。

顾易是嚷嚷着进门的:“我说什么来着?叫你稳着稳着的,怎么还是跑到城里来了呢?”

他实在是对突然到来的唐燕凝没什么好脸色了,走到她面前,气道:“莫非你还不信任我吗?有什么好的不好的消息,我还能不去告诉你?”

“不是不信你,是我有些担心。”唐燕凝请顾易坐下,“顾三哥,这么多天没有他的消息,这不是他的行事风格。你实话跟我说,是不是情势不好?”

顾易叹了口气,“陛下一直醒不过来,御医也没有什么法子,现下内外都是太子决策。西北取证的人尚未回来。”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你我都知道,遣人往西北去不过是块幌子而已。太子心里,恐怕已经给他定罪,连刑罚都已经想好了。”

顾易忙道:“你不要过于担心了,宗室总不会眼睁睁地看着太子乱来的。”

都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打压一个晏寂容易,那日后呢?是不是太子看哪个宗室不顺眼,便亦是要如此?

唇亡齿寒的道理谁都明白。故而顾易说的,也并非没有道理。

唐燕凝点了点头,没有继续纠缠这个话题。

就在这个时候,老管家慌张张地进来回说,外头不知道怎么回事,城门竟在白天关了。

“我活了恁大岁数,大白天的关城门还是头一次经历。姑娘……”

就不用他说,唐燕凝和顾易也都明白,必然是出了什么大事。二人对视一眼,顾易起身,“我回去看看。”

说完,又急急忙忙地走了。

这边唐燕凝还没等到顾易的回音,外面忽然听到有人乱哄哄地闯了进来。

来的也不是别人,是唐国公。

“我就听说你回来了。怎么,府里住不下你一个,跑到了这里来?”唐国公没什么好脸色。从林氏道唐燕飞兄妹两个,都好似翻了天似的,不将他放在眼里。林氏也就罢了,好歹还有个养病的由头,这一双儿女是要怎样?一个闷不吭声地跑去南夷州了,一个宁可在山上住着也不肯回家,这叫唐国公脸上着实不大有光彩。

要不是有江沁玥在宫里需要他操心,他早就去别院把唐燕凝押回来了。

亲爹闯进来,换做了一般人,腿早就软了。偏偏唐燕凝对这个亲爹也不是多么孝顺恭敬,心里头又正在为晏寂焦虑,哪里肯听唐国公的废话?

当下就回道:“府里当然有我的地方,可哥哥这里也不是外处。您的意思,我还不能住了?”

这话说得硬邦邦的,叫唐国公愈发恼火了。只是想到了太子透出来的隐晦的意思,还是掩下了心头的不满,努力做出一副关心女儿的模样来道:“你这性子也越发的顽劣了。这么久不肯回府里,只一味留在别院里,我还说不得你了?”

“如今城里不大安稳,你一个姑娘家家的,不好一个人住在这儿。跟我回国公府去。”

唐燕凝心里一动,往外面看了看。

跟在唐国公身后的,还有二十来个随从,都是日常唐国公出门时候带着的。这倒不是说防着人对他不利,而是这人就天生好排场,且京城里的勋贵们多是如此。

“您带着这么多的人来,就是为了接我回去的?”唐燕凝似笑非笑,“我要是不愿意回去,您是不是得叫人绑了我啊?”

章节目录 第三百六十九章 荒唐 唐燕凝还是回到了唐国公府。

对此,唐国公还是满意的。

“阿凝,你看这琳琅苑里,是不是还和从前一样?”唐国公慈父做派,对唐燕凝叹道,“外面再好,终究不如家里。”

唐燕凝对此不置可否,就只说了一句“我累了”便进了屋子。

“姑娘!”石榴不知从哪里蹿了进来,抱住唐燕凝,“我想死你了!”

唐国公皱眉呵斥,“退下!”

又对唐燕凝说道,“你看看,你不在,这琳琅苑里的丫鬟规矩都没了!这次回来,就不要再走了,年纪一天大似一天,有些事情也该预备着了。另也好生约束一下你的丫头们,都是你院子里出去的,有个行差踏错,怀的还不是你的名声?”

闻言石榴慌忙松开了手。

唐燕凝掏出帕子轻柔地擦去了石榴的眼泪,笑道:“看你,比我还大呢,还这么掉金豆子。”

“再大,我见了姑娘也只有高兴的!”石榴嘟哝。

唐燕凝哈哈一笑,将帕子塞到了石榴手里,“我口干舌燥的,石榴姐姐给我倒杯水可好?”

石榴立刻跳了出去倒茶。

这边儿唐燕凝环视了一下,屋子里一切如旧,就连多宝阁上摆着的几样古董玩器都没有动过。这些,都是林氏给她的好东西。也不得不说,虽然唐国公这人各种人品不行,但有一样,对妻子的嫁妆倒是从来没有起过贪心。

不过,唐燕凝相信,唐国公带着人上门去把自己“接”回来,就眼下这个局势,那目的也必然是不单纯的。

“好了,你先歇着,回头去看看老太太。她老人家也惦记着你哪,从前是偏心了点,你一个小辈儿总不好跟老人家计较。还有你三婶子那边儿,都去看看。”

唐燕凝不置可否,唐国公也不逼她,倒好像这次带她回来真的就只是出于慈爱之心而已。

嘱咐了几句,唐国公便离开了。

唐燕凝当然也没有什么心情去看望瘫在床上的苏老太太,和三太太也不过是面儿上交情,找了个小丫头去各处说了一声,自己就撂下了不管。又叫谷雨去厨下安排了几样饭食来吃了,这才觉得倦意上头,就着屋子里袅袅升起的熏香闭目小憩。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忽然感觉似乎有人正在靠近自己,唐燕凝猛地睁开了眼睛。

面前,晏泽正伸着手,似乎是要抚摸自己的脸。似是没有料到她会突然醒来,晏泽楞了一下,随即便笑了。

“阿凝。”

笑容可亲,声音温柔,一如既往。

“你怎么进来的?”唐燕凝翻身坐起,完全没有在意身上搭着的被子落在了地上。她蹙眉退了两步,与晏泽拉开了距离。

晏泽并不介意她的疏离,淡定地收回了手,闲适地坐在了软榻旁的椅子上,“听国公说,你回了城里。许久未见,孤很是挂念你。”

“那可真是我的荣幸了。”不着痕迹地看了看自己的身上,唐燕凝也笑了,“您日理万机的,竟还有空挂念着我这么一个小小的臣女。”

“阿凝这样说,叫我很是伤心啊。”晏泽将孤换成了我,苦笑道,“当初饕餮楼里我们也是相谈甚欢的。从何时起,你开始对我这般刻薄了呢?”

晏泽说着,似是回忆起了去年与唐燕凝相遇时,二人在饕餮楼中欢畅的情形。那时候,唐燕凝显然没有什么戒备,笑靥如花,整个人都似会发光一般,明媚又灿烂。

再对比现下唐燕凝对他的冷漠,晏泽眼中难免透出一丝落寞来。

“刻薄?殿下您说笑了,您对臣女来说,那就是需要仰视的高高在上的人,臣女怎么敢刻薄您呢?”唐燕凝恳切道,“从前是臣女太过无礼,还请殿下赎罪呢。”

说着,便正儿八经地敛容行礼。

晏泽无奈,“阿凝,你一定要这样吗?”

唐燕凝正色道:“原本这才是正礼儿。君臣分明,男女有别。”

话说到这个地步,气氛便有些个僵硬了。

晏泽没有说话,静静地看着唐燕凝,半晌才低声道,“我不甘心。我比阿寂,究竟输在了哪里?”

身份地位,名望才学,晏泽自认为没有半分不如晏寂的地方。

“从小到大,我身边的所有人都对我毕恭毕敬。便是宫学里的师父,亦是如此。我知道父皇对我期望甚高,亦不敢有半分懈怠。”晏泽笑容苦涩,“自我十岁起,大婚便多有人提起。便是薛皇后,也曾多次让人挑选容貌上佳的宫人放在我的太子府中,父皇对此也是乐见其成。多少的名门闺秀盯着太子妃的位置,甚至还有抛下了闺阁体统的女孩儿说,只要能留在我的身边便是心满意足。阿凝,你与她们都不一样。”

唐燕凝面无表情,木然道,“乱您心扉,是我的不对。我改。”

晏泽:“……算了,与你说这些做什么呢?”

“是啊,您想要什么,直接说就好。”唐燕凝迎上晏泽的视线,在看到他后第一次与他对视。

晏泽微微一笑,“阿凝你这么聪明,难道还要我直说吗?孤要的,是你。”

“晏寂有贪墨军备之嫌,如今已经是圈禁王府。只待军中着人将罪证送到,孤便会着宗人府,大理寺和刑部会审。”

“还需要罪证吗?”唐燕凝似笑非笑,“我以为,他已经是铁证如山了。”

对她的阴阳怪气,晏泽并不气恼。相反,他知道她为何会这般,心下反而倒升起种一切尽在预料中的满足。

“不管如何,阿凝,他翻不了身不是吗?”往前倾了倾身子,晏泽势在必得的视线落在唐燕凝脸上,“你问我想要什么。那我告诉你,你。”

唐燕凝嗤笑了一声,“敢情这么大的动静,是为了我?太子殿下,您是在说笑吗?”

她当然知道晏泽对自己有些个病态的执着,甚至在去岁上元节的时候,因见到自己和晏寂一起,愤而搞死了准太子妃霍元。可是,皇帝暴病,晏寂被圈,晏泽竟然将这些都统统归结成为了她,这未免太好笑了。

“江山社稷,九五之尊。你做什么,都是为了你自己的野心。”唐燕凝一针见血,“竟然说是为了我……太子殿下,您这张遮羞布,扯得未免荒唐了些。”

章节目录 第三百七十章 带刺儿 说也奇怪,晏泽本身并不喜欢牙尖嘴利的女人。相比之下,他也同皇帝一般,认为女子就该温柔如水,贤淑文雅,性格太过凌厉的女孩子,说得好听是直爽,说不好听便是泼辣。

可也不知为何,当唐燕凝口中吐出那些刻薄的话语时,晏泽却又觉得十分的受用。

故而,便也格外地宽容。

他甚至笑吟吟地对唐燕凝道,“阿凝,女人何必太过聪明?”

换了寻常女子,若是知道一国储君竟然如此倾心自己,怕都要得意起来了。唐燕凝倒好,只当这是他谋权篡位排除异己的遮羞布。

不但当这是遮羞布,还要说出来。

迷糊一点不好,安心享受这份虚荣不好吗?

唐燕凝冷笑:“不聪明,就要被黑锅了。”

瞧瞧历史上那些可怜的女人吧,褒姒妲己杨贵妃,哪个没落个红颜祸水的骂名啊。她不觉得自己也会青史留骂名,但也不想这会儿就被人唾沫星子淹了。

况且,跟她又有几分关系呢?她不过是晏泽所有目的中最可有可无的罢了。

“那不如我们打开窗户说亮话吧。”唐燕凝坐在了晏泽对面,盯着他的眼睛正色道,“我,唐燕凝,不是一件物品。我的一切,都只有我自己能够决定。你想要我?绝无可能。”

“哦?那如果我说,我以当朝太子的身份,向你提亲,许你太子妃,以及将来的国母之位,你可愿意?”晏泽挑眉,“或是说,再加上晏寂的一条命。你可愿意?”

迎着他的视线,唐燕凝沉默。

就在晏泽目光中透出玩味的时候,唐燕凝轻笑了起来。

“他这个人吧,虽说看着有些个难以接近,其实单纯得很。旁人待他一分真心,他就还以十分真心。天真,执拗,天性中自带一股刚性。可杀,不可辱。以我顺从你,换他一条性命,你觉得他会活着?”

“哦?照你的意思,他宁可死,也不会看着你到我的身边来?”晏泽不信,“我可以与你打赌……”

唐燕凝摆了摆手,“这就是你和他的不同。他从来不会自顾自地决定什么而不理会我的想法。太子殿下,我的意思很明确,不管有没有晏寂,我对你都没有半文钱的兴致。从前相谈甚欢,是因为那时候的你看上去的确是个有明君特质的正人君子。现下我不想与你有半分干系,是因为发现从前的正人君子不过是你的表象。我和你从来不是一路人。”

“况且……”唐燕凝笑了笑,“你从来没有把任何人放在眼里,更没有把任何人当做一个独立的人。旁人都说你温润如玉,其实这层表皮之下,你高傲,自大,刚愎自用,这样的人,我只会敬而远之。别说你还只是太子,就哪天真的坐拥天下,我也不会高看你,更不会让自己和你口中那些人一样对你唯唯诺诺曲意逢迎。”

“大胆!”晏泽脸色开始不好了,眼中也渗出冷意,“你还知道你在对谁说话吗?”

“知道啊,不是你吗,太子殿下?”唐燕凝仰起头,“我说话的确不好听。你杀了我啊。”

“你!”晏泽简直不知该如何对眼前的少女了。江沁玥说的没错,这丫头就是个混不吝。性子来了,天王老子在跟前她也要骂人的。

从晏泽出生到现在,除了皇帝曾给过他不轻不重的几句斥责外,晏泽还真从未遇到过敢于当面违拗他甚至讽刺他的人呢。一股火气升起,随即又被他压了下去。

“阿凝,你不用故意激怒我。我想,这也并不由得你。你心甘情愿到我身边,或是我强取豪夺,与我而言并无差别。不是吗?”晏泽突然欺身上前,“你尚有国公府别院,甚至远在南夷的嫡亲兄长。我信你不畏死,也同样信你不会枉顾亲人生死。”

边说,他的手边抬了起来。看上去,竟是要抚摸唐燕凝的脸颊。

唐燕凝眼睛不眨,也并不避开,只是淡淡地说道:“我浑身上下都带着毒,太子殿下,你敢碰我?”

晏泽愕然,手停顿在了半空。

浑身带毒?

他惊讶地看着唐燕凝,似乎不大明白她的话。

“我喜欢制香,京城里的铺子就是卖香料的。自古香毒不分家,我懂香,自然也就懂毒。你该不会以为,我就这么带着一个丫鬟敢贸贸然进城吧?”

晏泽大惊,想起了江沁玥与自己说过的,唐燕凝给苏老太太请过一次安后,苏老太太似乎性情大变的事。当下,他便往后退了两步。

唐燕凝挑起两道漂亮的眉毛,笑得愈发肆无忌惮,“吓到您了吗?还要不要摸一摸我?”

“你真是……”昳丽又危险,晏泽不愿冒险上前,却又不能不在心里承认,这样的唐燕凝对他而言更加有了吸引力。

带刺儿的玫瑰花。

既叫人不敢上前,又让人心痒难耐。

晏泽终究没有再上前去,只留下一句“你既是个聪明人,就知道该当如何”便离开了。

他一走,唐燕凝绷着的弦也顿时松了下来,背后沁出了一层冷汗。

当看到唐国公带人到了唐燕飞小宅子的时候,她就猜到了几分。唐国公此人,无利不起早。按说如今宫里的江沁玥才是他放在心尖上的人,她一个与晏寂有着密切关系的人,唐国公躲还来不及,哪里会往前凑呢?

能叫他巴巴儿带人去,一副绑也要把自己绑回来的,那只可能是有更大的好处。

果不其然啊。

“姑娘!”谷雨和石榴飞奔进来,俩人都红着眼睛。

方才两个人都没反应过来,就被两个凶神恶煞的男人关进了耳房里。随后,便看见一个男人走进了唐燕凝的屋子。

“姑娘,你没事吧?”谷雨上上下下打量着唐燕凝,见她没什么不对,才擦了擦眼角,“吓死我了。方才是谁?”

“太子。”

唐燕凝将谷雨拉开,“你想法子去哥哥那里,让跟来的那两个人找机会出城回别院,送个信回去,就说我一时半会回不去,就住在国公府,也叫我娘放心。”

看来她一时半会儿是不可能回到别院了,总不能叫林氏担心。

谷雨点了点头。

过了约莫有一炷香的功夫,唐国公匆匆走来了。

一见到正低着头喝燕窝粥的唐燕凝,就跺脚咳声叹气,“阿凝,你……嗐!”

章节目录 第三百七十一章 用针? 唐国公是实在不明白这几个儿女是怎么回事,儿子吧跟着个镇南侯跑去南夷州了,放着京城里好好的荣华富贵不享,去兵营里吃苦。这也就罢了,横竖这儿子与自己也不亲近,眼目前看着还糟心。

但,唐燕容唐燕凝这两个丫头,竟都是傻子一般。当初他给唐燕容寻下的那门亲事,吏部尚书最宠爱的小儿子,多少人想抢破头的好姻缘,偏那丫头逃婚了!要不是顾及着自己的脸面,唐国公实在是想将人抓回来沉塘了事,还容她在外头逍遥?

唐燕容也就算了,一个庶出的女儿,能带来的好处有限。但唐燕凝不同啊,正经的国公府长房嫡女,正经的王府血脉。太子殿下相中的人,甚至私下里表达出要求娶为正妃的!唐燕凝倒好,竟然不识好歹!

送走了晏泽后,唐国公匆匆来教训女儿了。

“要是从前这翊郡王安好的时候,我也不多说什么了。可现下什么个情势,你也不是不知道。若他获罪,你跟他牵扯那么深,能不被连累吗?难得太子殿下喜欢你,不介意你从前与翊王那些个流言蜚语,还以正妻之位相许,你……你这是做什么呐?”

唐国公只想气得大骂一句,你这是猪油蒙了心吗?

着实太过糊涂了!

与痛心疾首的唐国公相比,唐燕凝出奇的平静。咽下最后一口燕窝粥,唐燕凝才抬起眼睛看了一眼气急败坏的唐国公。

“我看不上晏泽。”

这一句话噎得唐国公险些跌倒。

他听见了什么?堂堂的一国太子,她说她看不上?

天哪!唐国公真是怀疑,自己这是养了个什么东西出来。

一个女人,最荣耀的是什么?太子妃,日后的中宫皇后,竟然换来她一句看不上太子!

何等的轻狂!

唐国公只觉得一颗老心都要操碎了。

“你,你这孽障!”终于一个没忍住,唐国公抬起了手,想了想又颓然放下了——太子走的时候虽有不悦,可到底并没有斥责于他。看得出来,那太子对唐燕凝还是势在必得的。既然这样,他当然不能随随便便对这个不孝女动手,不然哪天她得了势,怕是不会给他这个老父亲好脸色了。

唐燕凝懒得和唐国公废话,告诉他自己要休息了。唐国公一时间也不想与她闹僵,索性一甩袖子走了。走出琳琅苑的时候,外面正好开始飘起了雪花儿。映着雪光,唐国公忽然想起,唐燕凝曾与他说过的话。

大雪进宅,房倒楼塌。

听了这话后,当时自己是疏远了苏雪柔的。但后来又在老太太的眼泪和苏雪柔的绕指柔之下,重新宠爱与她。仔细想想,似乎从那时候起,家里就有诸多的不顺。老太太卧床,三房鸡飞狗跳,乃至于苏雪柔甚至丢了命……莫非这一语成谶了?

唐国公身上抖了抖,突然觉得唐燕凝身上似乎有些个邪性。浑身上下一阵发冷,他慌忙大步离开了琳琅苑。

或许是唐燕凝的态度,回到了宫里的晏泽脸色十分不好。

晏寂。

一切都是因为晏寂。

如果没有晏寂……晏泽的眸光沉了沉,遂又起身,换了衣裳又往皇帝的寝宫走去。

皇帝依旧没有醒来。几个御医守在皇帝身边,一天三次地把脉,斟酌用药。能试的手段都试过了一圈儿,该吃的药也都开过了方子,但这病势始终不见好转。

晏泽到来,御医便回禀他,是否要给皇帝用针。

“用针?你们可有把握?”晏泽不置可否。

御医犹豫,“不敢欺瞒殿下,两成不到。”

晏泽冷笑:“两成不到的把握,你们便敢为我父皇用针?若父皇龙体有三长两短,你们万死!”

“回殿下。实在不是臣等欺君罔上,药能用的已是都用了,陛下龙体尚未有些许起色。微臣等也是没了法子,或许用针,能够令陛下好转。”

御医也是满嘴里苦涩。给皇帝看病,那真是战战兢兢,生怕一个不小心,丢了自己的脑袋不说,阖家怕是都要被自己连累的。

晏泽站在龙床前看着皇帝的脸,不知在想什么。良久后,才开口,“且再看两日,待我与各位王叔,还有内阁的几位老大人商议后再做定夺。”

御医应下,见晏泽抬手摇了摇,便都与宫人内侍识趣地退了出去。

偌大的寝宫里,就只剩了一个躺着的皇帝,一个站着的太子。

“父皇啊……您说当初,为何要把晏寂这个狗东西召回京城呢?”坐在了龙床上,太子拉着皇帝的手按摩着,叹道,“自他回京,您这心哪,真是偏到了天外去。封王封爵,还许他掌兵权……”

说到这里,晏泽笑容中露出些讥讽。

“自来宗室不掌兵,便是豫王叔,当初不过军中呆了几年,回京后也不过领了份儿闲职。晏寂何德何能,能够叫您另眼相待呢?”

也不知皇帝听进去了没有,晏泽说了许多。直到外面有内侍高唱珍贵妃到,晏泽才停了下来。

珍贵妃看到晏泽单独与皇帝待在一起,不禁大吃一惊,快步走到了龙床前,见皇帝虽然面色蜡白,双目紧闭,但心口起伏还算平稳,才放下了心。

“珍娘娘怕我做什么?”晏泽垂眸。

“太子殿下误会了。”若皇帝不测,日后自己少不得要在晏泽手下过日子,珍贵妃勉强笑了一下,“我只是关心陛下。”

“珍娘娘有心了。”晏泽点头,“方才御医建议,给父皇用针。珍娘娘,你说这法子如何?”

“用针?”

珍贵妃沉吟,“耿御医的针,可说当世一绝。若是能够叫陛下醒来,那自然是极好的。”

她自己却绝口不提是否同意用针。

晏泽也不逼她,起身将地方留给了珍贵妃,自己便出了皇帝寝宫。

他走后,珍贵妃松了口气。看了看还在昏迷中的皇帝,心中也不知道是个什么滋味。

隔了一日,去往西北军中查晏寂贪墨的人终于回来了。

章节目录 第三百七十二章 局 不论是谁,其实心知肚明。所谓的军中贪墨,就是太子想要除去翊郡王的手段而已。但,翊郡王回京一年多,圣宠在身,又是掌京畿戍卫大权,又是随时出入宫闱,早不知道让多少人红了眼去。况且他年少轻狂,对谁都是一副冷面的模样,多有人家将他看做金龟婿向他示好,翊王却都拒人于千里之外,倒去和一个被退过婚的女人打得火热。这,多少有些个不知好歹了。

因此这次翊王落难,多有看热闹的。

当然,晏寂身为郡王,又是宗室中人,名义上还有个豫亲王的父亲,就算是晏泽想要治晏寂的罪,也要能堵住悠悠众口。不然凭借晏寂在军中的威望,怕是不能服众,会生乱像。

因此,晏泽命择日三司会审。同时,也终于点头,同意御医为皇帝施针。

唐国公散了朝顾不得与同僚多说什么,急急忙忙地回到了国公府找到唐燕凝,苦口婆心地告诫:“太子殿下已经命人三日后会审了,西北军中查出来的东西直接送入了东宫。这一遭儿 翊王是逃不过的了。阿凝,你可不能继续糊涂下去!”

不管唐国公怎么说,唐燕凝根本充耳不闻。得知现下城门都关闭了,不许人进出,唐燕凝才算急了,不知别院那边林氏会如何的担心。

她丝毫不理会自己,叫唐国公很是恼怒。这个女儿性子颇为与众不同,说得人急了,她是不管不顾的。既不好与她动手,又怕她像唐燕容那样偷偷跑掉,唐国公只好命人围住了琳琅苑,唐燕凝就此如被软禁了一般。

谷雨又气又急,在琳琅苑里来回转圈。

对此,唐燕凝也没有别的法子。她倒是想发一通脾气,但,自从她回来后,除了唐国公外,就连三房的人都没有踏足过这个院儿。这虽然说是清静,但也叫她诧异,按照三房的习性,这很是不正常啊。

没外人来,就是一通脾气发下去,也没有人知道呐。

相比于她自己,唐燕凝更加挂念担心的,还是晏寂。

虽一直不停地安慰自己,那人就是没有消息传来,也一定能够应付得了眼下的情势。千军万马中杀出来的,又岂会被从没出过京城的晏泽拿捏住呢?

但实际上,又怎么可能不担心?

史书之上,多少功勋赫赫被冤杀死的呢!

天色依然阴沉,鹅毛大雪足足落了两日,也没有停歇的迹象,外面白茫茫一片,积了厚厚的一层雪。

唐燕凝只穿着一层薄薄的棉衣站在院子里,身上早就被寒风吹透了,她却浑然不觉,任凭旁边的谷雨石榴这么劝她回屋子里去,她也没有反应。

“你这么伶伶俐俐地站在外面,就不怕病了吃药吗?”

琳琅苑的院门一声响,有道冷厉的声音传了进来。

唐燕凝睁大眼睛。

随着声音大步走进来的,正是裹着一袭黑色大氅的晏寂。

“你……”唐燕凝不可思议地张开嘴,千言万语涌到嘴边却又说不出来。旁边的两个丫鬟也都呆若木鸡。

解下大氅裹住了唐燕凝,晏寂将人抱在怀里,“没事了,我来了。”

大氅之中还带着他的温度,唐燕凝视线模糊了起来,“我还以为你出事了。”

晏寂安抚似的拍了拍她的后背,将人牵进了屋子。

谷雨石榴送上热茶,连忙出去,让两个人安心说话。

唐燕凝心里有无数的疑惑,也不知道该从哪一句开始,便只等着晏寂开口。

知道她这几天担惊受怕的,晏寂也不瞒她了。

这一切,原本就是一个局。

坐了多年的龙椅,皇帝也并不是草包。他也发觉了,自己的新宠柳贵人,似乎与太子那边关系不一般——毕竟,谁见过哪个妃子承宠后不为自己家人邀功,不为自己争宠,却不时隐晦地夸赞太子的呢?

起初皇帝只是怀疑柳贵人只是不满他年纪渐长,更加贪慕年轻的太子。叫人暗中盯着柳贵人,才知却也不是那么回事,太子和柳贵人之间并无过多的交集,就连在宫里,也只是寥寥数次偶遇。皇帝自然不相信柳贵人只是单纯地替太子说好话,命人查了一下才知道,柳贵人的父亲柳家旁支,尚有一族叔,正是詹事府詹事。

詹事府乃是太子的班底。那柳贵人与太子的关系,不言而喻。

顺着查下去,皇帝蓦然发现,在这许多年的经营之下,竟有这样多的人脉渗透到了前朝后宫。

这一次做局,也是皇帝想要看一看,太子到底意欲何为,看一看太子这恭孝的表面之下,是否还有几分濡慕之情。

结果是可想而知的。

皇帝的昏迷不过是假象,但太子想要借御医施针之际,令他真的驾鹤西游,却是真的。

至此皇帝彻底对太子失望了。他始终顾念一份儿父子情,显然那逆子却不这样想。

不管是真的因为一个女人,还是因觉着自己羽翼已经丰满不想再受人掣肘,总之这父子兄弟全然不在太子心上。皇帝失望之下,甚至怀疑起太子是不是被人掉了包,那个温雅宽厚的太子已经换了人。

无论如何,皇帝不能继续“病”下去。

“太子已经被圈禁东宫。”晏寂道,“这一次牵涉不小,我先来给你报个平安,让你安心。这就要走了。”

皇帝既然下定了决心要处置太子,那么太子余党就要尽快清理。晏寂干的,就是这个清理的活计。

“皇帝还是太心软了。”只将太子圈禁东宫,还是没舍得送进宗人府。就这种谋逆弑父的大罪,难道皇帝还准备继续表演父慈子孝吗?

晏寂笑了,伸手点了点她的鼻子,“放心。”

晏泽之前对唐燕凝有多少的非分之想就不说了,这次竟然欺上门来拿着他要挟她。只凭着这一点,他也不会叫晏泽好过。

拍拍唐燕凝的手,晏寂起身,“你院子外面已经换了我的人,外面这两天不会平静,你安生等着我。”

看到了晏寂,知道了整个经过,唐燕凝这时候心里自是敞亮轻松,当下点头,为晏寂披上了大氅,亲手打理了一番才将人送走。

看着晏寂离开的背影出了琳琅苑,唐燕凝欢呼一声,将自己砸到了床上。

章节目录 第三百七十二章 执子之手 接连几日晏寂都是忙碌的,好在有了他的消息,唐燕凝整个人放松下来。城门已经开了,她也叫谷雨亲自回了别院去送信。谷雨回来后告诉她,林氏一切都好,身边儿有唐燕容陪着,叫她放心就是了。

唐燕凝也没有什么不放心的。这墙头草的功夫,京城里唐国公要是认了第二,那没人敢认第一。皇帝清醒上朝,太子被圈,翊郡王屁事儿没有,唐国公头一个就跑到了琳琅苑里,大赞唐燕凝眼光好。

当然了,唐国公这一套操作下来,目的也不单单只是为了来找补一下之前对唐燕凝的态度。他是有些担心的。

从江沁玥进宫后,他便时常自觉高人一等,免不了要为了江沁玥多加谋划一下。因此,上蹿下跳得有些个厉害。偏生他老人家还觉得,凡事也要留一条后路,因此与太子走动也频繁。原本眼瞅着晏泽就要上位,唐国公能不急着搏一搏泼天的富贵?

正因如此,他才在得到唐燕凝进城的消息后,着急火燎将人带了回来,甚至让晏泽一个外男,堂而皇之进了唐燕凝的闺房之中。对唐国公而言,女儿能得太子青眼那是天大的福气,能够在太子登上龙椅之前将二人凑成一对,那才是最重要的。

如意算盘打得倒是不错,谁能想到转眼间形势逆转,皇帝不是真的病,晏寂也没事,反倒是太子被关了起来呢?

情知这一次太子怕是难逃一死,至少也是个终身圈禁的命,唐国公不得不立刻翻脸,对着唐燕凝来讨好了。

不过,就算第一时间就找到了唐燕凝这里,也没能逃过被晏寂铁面无私捉走的命。

晏寂亲自带人,在下朝的时候将唐国公押走。

与唐国公一般的还有大小不少的官员,甚至还有不少的宗室勋贵。如,卫国公父子等。

要说以豫亲王的老奸巨猾来说,不会让女儿一家掺和到这种皇室倾轧中来——谁坐龙椅,他们都是铁打的亲王郡主,何必去冒险站队?

奈何豫亲王没个好女儿。荣华郡主一向是见风使舵眼高手低的人,卫国公也不遑多让。夫妻两个早就投靠了太子,这次太子监国,没少得卫国公相助。卫国公与唐国公不同,手里握有实权,又有个如花似玉的女儿卫如玉,也打着将女儿送到太子身边的主意。在为太子效力这件事儿上,唐卫二人不分伯仲地卖力气。幸而太子一时倒台了,不然这两个国公府怕是也要斗一斗的。

卫国公府一家被抓,荣华郡主等女眷拘禁在卫国公府内。豫王自是也焦急,不顾年纪体面亲自去求皇帝。皇帝正在气头上。他老人家觉得,如果不是那帮子上不得台面的人撺掇,他精心培养了二十年的储君,又怎么会落到如今的地步?因而不但没有允了豫王求情,还将他劈头盖脸一顿责骂,豫王出了宫去便病倒了。

尊贵如豫王犹如此,余下人等更不必说了。皇帝没有什么心思去细问,但凡与太子有勾连者,一概打入刑部大牢,问讯之后便是处置,抄家的砍头的流放的,一时之间京城里血雨腥风。

唐燕凝就算不出门,也听说了外面刑场上血流成河,一场大雪都盖不住满地的血渍。好在,唐国公倒是保住了命——这多年来在京城里一直被人说庸碌,太子也并不是很看重这个溜须拍马之人,也算是因祸得福了。

只是,国公府还被禁军围着,除了琳琅苑,余下各处人等都不准随意走动。

晏寂总算是有了空闲,立马儿来看唐燕凝,与她说了说外面的形势,又捻着她的手道:“圈了那几个院子,也是不叫人来打搅你的意思。我听初一说了,你家三房那边闹着要分家。”

从唐国公被抓了起来,三房就已经开始哭喊分家了,生怕被唐国公连累了。

又听说唐国公没有死罪但活罪难逃,怕不是得革去爵位,另外还要罚一大笔的银子。饶是不能出门,冬晴园那边也天天嚷嚷着他们不过是旁支儿,不该被关在这里的。

唐燕凝当然知道晏寂的用心,叹了口气,“也不知道他们早知今日,还会不会算计半辈子了。”

“对了,你们府上那个在宫里做贵人的表姑娘,已经殁了。”

唐燕凝大惊,“殁了?”

如果不是晏寂提起,她已经想不起这个原本的女主了。太子,太子妃……好吧,是江贵人。这是不是也算作是殊途同归了?

晏寂冷笑:“你以为皇帝的并病全都是装的吗?那是晏泽透过宫妃之手,给他下了毒。要不是发觉得早,这会儿怕是国葬都过了。这次宫里不止江贵人一个,还有数名宫妃被赐死,对外只说是暴毙。”

别的几个尚且有个完整尸身,就算不能葬入皇陵,起码也算是入土为安。唯有江贵人柳贵人,听说连夜被送到了化人场,挫骨扬灰了。

这些话,晏寂并没有对唐燕凝说。唐燕凝也没有追问,二人低语了许久,晏寂才算不舍离开。

没过几日,又传来晏泽暴毙的消息。

这一下,唐燕凝倒是真的又结结实实吃了一惊。皇帝这个人,她见过不多,但从晏寂的话语中不难听出,年纪大了,心软了。别看他对跟着太子犯了事儿的朝臣勋贵下手狠辣,对晏泽本人却一直没有什么说法。她还以为,这一次就算不轻轻放下,起码也会保住晏泽一命。

“他是自戕。”人都死了,晏寂也不想过多说什么刻薄的话。“皇帝终于要见他,想要问问他到底为何这样做。谁也没想到,他当着皇帝的面儿,拔下了发间的簪子,就那么捅进了自己的脖子。”

血溅一地。

皇帝当场就撅了过去。末后与晏寂哭诉:“他就那么狠心!我何曾要杀他?有我在,就有他一世的安生日子过啊!”

其实晏寂明白,晏泽终究做了二十年太子,自来高高在上。看着随和,但也是心高气傲的。让他被废后苟活,他是做不到的。

但经此一事,皇帝大受打击,真的病倒了。

好在,尚有大皇子等人在御前侍疾,也算解了皇帝一些心病。要说起来,从晏泽事中获益最大的,这一次倒是薛皇后一脉。太子没了,大皇子如今是皇帝仅存的嫡子不说,还是长子。荣泰公主在皇帝昏迷期间几次闯宫,欲到圣驾前,都被晏泽斥责了,甚至软禁在了公主府里。皇帝醒后,自然对这个女儿也更加的看重了些。

连带着,薛皇后的凤仪宫,也重新打开了。薛皇后重新出山,掌宫务。

至于珍贵妃,皇帝念在远嫁的安泰公主面上,又因她也并没有做什么伤害皇帝之事,只是被晏泽威胁了妥协,终究几十年情分在,皇帝也没有更重的惩罚,只叫她将宫务交出,换她闭宫思过了。

正如先前所料,唐国公没有死罪。但,他从小就是养尊处优,一辈子从未有过什么波折。乍一进了刑部大牢,先不说用不用刑,单是那遍地老鼠的阴暗牢房,就够唐国公受得了。再不时听到哪个被抄了家,哪个被砍了脑袋,又是惊吓。还没轮到提审他,唐国公自己就先吓了个半死。又听说宫里江沁玥已经是被赐死了,唐国公许是怕遭酷刑,竟然趁人不注意,一根腰带吊死在了大牢里。

唐燕凝得知消息后,完全愣住了。她实在没想到,唐国公竟然会自裁。

人死为大,刑部放回了唐国公的尸身。

苏老太太得知最倚重的儿子死了,一口气没上来,也跟着去了。

唐燕凝只好接回了林氏,好歹得将死人安葬了再说。

葬礼未过,三房吵着分家。林氏也干脆,苏老太太留下的体己她一点没要,都给了三房。不出三天,三房的人就都搬离了国公府。

国公爵位已经被革除,这国公府自然住不得。好在林氏手里产业颇丰,干脆又带着唐燕凝搬回了别院,远离这些是非。

父女名分一场,唐燕凝要按照这个时代的规矩,为唐国公守孝三年。

好在,热孝过后,不知晏寂用了什么手段,皇帝赐婚,也算是绝了一些人打着的主意。

春暖花开之时,晏寂握着唐燕凝的手,走在别院外的林子里。看着满目清翠,晏寂叹道:“大婚还要再等两年多。”

“我年纪还小呢。”唐燕凝倒是不在意多等两年。毕竟她这具身体,满打满算也才十六岁。就是再等两年,也才到上辈子成年。

晏寂长长叹了口气,“我只怕你到时候嫌弃我人老珠黄。”

“不会的。”唐燕凝嫣然一笑,反手握住晏寂的手,“执子之手。”

“与子偕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