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枝寒》 章节目录 第一章 除夕 除夕之夜,漫天白雪。

雪从中午就开始下,一直到了夜里依旧没有停歇。

孟繁生和徐顷誉并肩走在北平城偏僻寂静的胡同里。

北风裹挟着冰凉透骨的寒意,两人不约而同地抱紧了身子,将脖子上的绒线围脖缠紧,原本轻松惬意的步伐也加快了许多。

如今战事吃紧,民不聊生,这一年的春节也远不似往年热闹,过得十分惨淡。整个北平看不出一丝节日应有的喜气,到处都灰蒙蒙的,透着几分萧索颓败之意。

徐顷誉有些愤慨地说道,“时局如此混乱,我辈即便奋起读书,又能有什么用?”

孟繁生紧张地四下望了望,唯恐给人听了他的大逆之言,“慎言吧,你忘了年前李先生是为何被宪兵队带走的了?不过酒后随意发表了意见,就被人告发,前几日我听说他还被关在牢里,吃了不少苦,这会儿子你又埋怨什么?”

徐顷誉叹了口气,“话都不能说了,还谈什么自由,说什么抱负?广增,我是真的心灰意冷,恨不得回到乡下种田,总比在这里忍气吞声过人不人鬼不鬼的日子好。”

广增是孟繁生求学时老师亲自为他取的表字。他听了徐顷誉的话,忍不住笑道,“你忘了师长的话了?黑夜终有尽头,这是黎明前的黑暗,此时放弃,你从前的理想抱负,岂不全都作废了?再坚持坚持吧!”

徐顷誉摇头叹息,“也不知这曙光什么时候才能到来?”

他们此刻身处北平城内最破败的地方,胡同两边的四合院都没有张灯,深夜里黑沉沉的,显得格外阴森。远处富人区传来了清脆的鞭炮声,给这沉闷的春节增添了几分喜气。

“你瞧瞧,穷人连饭都吃不起,富人却还有闲情逸致放炮赏花!”徐顷誉嘿地一声,满脸都是讥讽。

孟繁生知道他的性格,学校里是出了名的愤世嫉俗。他笑了笑,扯着他的胳膊加快了脚步,很快就到了胡同的最深处。

四合院的大门紧闭,里面没有任何声音。

徐顷誉透过稀松的门缝向内张望,没看到人影,“是不是睡了?”

“应该不会,时间还早呢。”孟繁生摇了摇头,“前几日我来时见她的身子不好,心里总是惦记,今天正好得空来瞧瞧她!”

徐顷誉不怀好意地笑望着他,“我怎么觉得你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呢?”

“胡说什么?”夜色中孟繁生的脸色一红,“我和她哥哥是同学,当年在南京求学时承蒙他的帮助,受惠良多。如今故人已逝,他妹妹又落得今天这样的下场,若是不来看看,我真是枉自为人了。”

徐顷誉笑道,“我只说了一句,你就啰啰嗦嗦说了这老些,可见是此地无银三百两了。”

孟繁生白了他一眼,开始叫门。没一会儿里面传来一个谨慎的女子声音,“是谁?”

孟繁生却认得她的声音,笑着说道,“是吴妈吗?我是孟繁生,特意过来探望蓉萱。”

“哟,是孟先生。”吴妈惊喜地叫了一声,急匆匆地跑过来开门,“孟先生,这么大的雪,又是春节阖家团圆的日子,您怎么有空来了?”乍一看到孟繁生身后的徐顷誉,吴妈忙行礼问候道,“徐先生,您过年好呀。”

徐顷誉回了礼,口气十分客气,“您也好。我和广增都不是北平人士,别人是‘相隔千里终团圆,共坐檀桌前。举筷入口皆思念,同衬此时意’,我们却是‘夜深方独卧,谁为拂尘床’。学校组织的聚会又毫无新意,我们就偷偷溜出来了。”

吴妈是个下人,没读过半天书,听不懂他文绉绉的话,一时有些发懵。

孟繁生在一旁笑得无语,向吴妈询问道,“蓉萱的身子怎么样?睡下了吗?”

“还没有,这会儿正看书呢。”吴妈一边请两人进了院子,一边拜托道,“回头孟先生帮我劝劝小姐,总这么点灯看书,眼睛都要坏掉啦!我说什么她都不肯听,脾气犟得很,但却最听您的话啦。”满嘴的江南口音。

孟繁生心中一动,笑着点了点头。

白蓉萱和吴妈所租住的房间靠西,是整个四合院最小最冷的房子,但租金也是最便宜。此刻白蓉萱正裹着大被靠在床头看书,她是南方人,完全不适应北方寒冷的气候。即便屋子内点了小炉子,但她还是觉得冷意从四面八方侵袭过来,把她紧紧包围住,根本无法阻挡,让她不时地打着冷颤。

孟繁生与徐顷誉进房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的画面。

病中的白蓉萱脸色格外苍白,像是一颗泛着寒光的珍珠,枯槁般的手中捧着一本厚厚的书,正看得认真,床前的矮桌上点着一只快要燃尽的蜡烛。靠门的一侧烧着火炉,上面的锅具里只有一些稀粥,里面也没几颗米粒。除此之外,整个房间再无他物,房间虽然破旧,但却被打扫得干干净净,一尘不染。

白蓉萱听到动静,忍不住抬起了头,见到孟繁生和徐顷誉,眼神中飞快闪过一丝意外,但很快就变得落落大方,笑着调侃,“这可真是贵客呢,除夕雪夜,两位踏雪而来,不愧是北平大学的教员,颇有诗情画意呢。”她久在病中,脸色十分难看,但一双眼睛却格外漆黑明亮,像是晕染了星河一般。

孟繁生愣了片刻,这才一边笑,一边解下围脖,拍掉肩膀上的落雪,“难得学校放了假,特意过来看看你。你身子怎么样,还咳嗽吗?”

吴妈在一旁刚要接话,白蓉萱已经抢着道,“好多了,今日没怎么咳,可见你介绍的医生是有真本事的。”她把书放在一旁,又安排说,“吴妈,哪有让客人站着说话的道理,赶紧去借凳子来。”

吴妈心疼地看了白蓉萱一眼,也不好多说,忙着去隔壁借了两个凳子,又张罗去厨房找水壶烧热水。

徐顷誉见孟繁生坐在床前不远处,和白蓉萱礼貌地隔着一段距离。两个人你看着我,我看着你,却没一个人开口说话。他有些好笑,故意说道,“蓉萱,为什么你叫广增为孟大哥,却叫我徐先生?是不是太见外了?不如你也叫我徐大哥好了,也显得亲近。”

白蓉萱闻声先是一愣,随后就腼腆地笑了起来。

孟繁生尴尬地清了清嗓子,“你今日话怎么这样多,早知如此,就不该带你来。”

徐顷誉委屈地扁扁嘴,“怎么?这会儿嫌我多余碍眼了?”

孟繁生板了脸,“你能正经些吗?”

“好好好!我闭嘴,这总行了吧?”徐顷誉挤眉弄眼地抱着胳膊站到了门口,一副小孩子置气的模样。正巧吴妈提着水壶走了进来,“哟,徐先生,您这是怎么了?眼睛不舒服吗?”

徐顷誉噗嗤一笑,向内努了努嘴,“里面热,我在这儿凉快一会儿。”

吴妈顺势望过去。

孟繁生是典型的读书人,为人热忱,性格腼腆,样貌也称得上一表人才,让人觉得亲昵。吴妈打心眼里喜欢,若是他能和自家小姐走到一起,她是一百二十个支持的。因此她只笑了笑,“家里没有好茶叶招待,只能请两位先生喝热水了。”熟练的加了新柴,把水壶放到炉子上烧水。

孟繁生又问了问白蓉萱的病情,跟她说了半晌的话,见她的确没有咳嗽,这才放下心来。徐顷誉在一旁无聊,借口要出去方便,跑到外面赏雪去了。白蓉萱不放心,“吴妈,你快跟出去看看,外面还在下雪,好歹打一把伞,别让徐先生染了风寒。”

年头不好,日子难过,这时候生病可不是闹着玩的。

吴妈闻声连忙从角落里找出一把旧油纸伞,匆匆地跟了出去。

房间内就只剩下白蓉萱和孟繁生两个人。

孟繁生尴尬地搓了搓手,“那个……你要不要喝水?我帮你倒。”

白蓉萱摇了摇头,“孟大哥,你好好坐着,我有事情要拜托你。”

“什么事?你只说就是了,还谈什么拜托?”孟繁生很少见白蓉萱露出这副认真的模样,这表情让他隐隐觉得不安。

白蓉萱想了想,还是说道,“我这身子是铁定不行的了,这一生虽有遗憾,却也无可奈何。如今最让我放心不下的就是吴妈了,她跟着我从南到北,吃了不少辛苦,前些日子她儿子要接她回去荣养,她放心不下我,狠心拒绝了。我现下想着,无论如何都不能再拖下去了。我也知道这当口车票十分难买,但还是要请你想想办法,说什么都要将吴妈送回到她儿子身边,这样我也能放下心来……”

竟是一副交代后事的口吻。

孟繁生大感意外,皱起了眉头,“你说得这是什么话?吴妈走了,谁来照顾你?你就是这样胡思乱想,病才不见好的。”

白蓉萱凄惨地笑了笑,“我的身子我最清楚不过了,孟大哥,我拿你当亲哥哥看待才敢临终托付,请你无论如何要帮我这最后一个忙。”她一发急,竟然剧烈的咳嗽起来。

孟繁生一时慌了手脚,男女之别,他也不好出手帮忙,正要去找吴妈回来,白蓉萱一把拉住了他。孟繁生低头一看,更是吓了一跳,白蓉萱居然咳出不少的血来。白蓉萱扶住床沿,气喘吁吁地缓了半晌,又指了指桌子上的水杯。

孟繁生替她把水杯拿到手边来,白蓉萱漱了漱口,又让他拿手帕来擦干净了嘴角。她做了这些后已经累到极致,脸色更是白得没有丝毫血色,满头冷汗。孟繁生见到这样的情景,也意识到不好。白蓉萱并不是不咳,只是她怕人担心,硬是咬牙硬挺着不在人前咳嗽。

他站在原地,喃喃地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过了许久,他才缓缓说道,“你放心吧,我会帮你把吴妈送回老家——她儿子的身边。”

白蓉萱点了点头,轻轻地笑了一声,显得十分放心,表情中透着几分从未有过的轻松。

孟繁生暗叫不好。

恰好徐顷誉与吴妈开门走了回来,徐顷誉兴奋地说道,“外面的雪停了,天上出了星星,看来明儿是个好天气。”

孟繁生没法继续说这个话题,连忙整了整思绪,勉强笑着说道,“也不早了,我们该走了。蓉萱你也早点休息,那些书留着天好时才看,仔细自己的眼睛。”

白蓉萱得了他的保证很是高兴,自然而然地点了点头,“知道了。”

吴妈在一旁听得乐呵呵的,“我送孟先生和徐先生出去。”

孟繁生临到房门口,不放心地转回头来,“你好好养病吧,我明天再来看你,给你带胡同口老朴家的烤地瓜。”

白蓉萱风轻云淡地点了点头,似乎并没有放在心上。

孟繁生走到四合院的大门口,还不忘将一直揣在怀中的牛皮纸信封交到吴妈的手里。吴妈刚接过来,就猜到了里面是什么东西,她慌忙地拒绝着,“孟先生,这可不行。小姐再三叮嘱我,无论如何都不能再收您的钱了。您只是个教员,收入有限,全填到我们这儿来,自己的日子要怎么过呢?”想起来北平后受到孟繁生的资助,她一边说,一边哭了起来。

孟繁生劝道,“吴妈,你只管收着。如今蓉萱尚在病中,还要请大夫吃药,你就是为了她,也不该拒绝。若是心有介意,就等蓉萱病全好了,你们再慢慢还我就是了。”

吴妈想到病床上一日比一日虚弱的白蓉萱,咬着牙接过了信封,“孟先生,您真是个好人,这钱我一定会还的,这辈子还不清,下辈子做牛做马也要报答您的恩情。”

“这是什么话?我和浚缮是至交好友,关系非比寻常,你就不要再和我说这些见外客气的话了。你也要好好保重身子,若是连你也病倒了,蓉萱孤苦无依,那要怎么办呢?”

浚缮是白蓉萱哥哥白修治的表字,孟繁生已经好久没有叫出过这两个字了。清凉的北风中,他忽然回忆起在南京的日子,老师亲自为他们两人起表字时的情景。

那时的阳光,可真好啊!

徐顷誉适时地拍了拍他的肩膀,提醒道,“很晚了,我们该走了,不然学校那边怕会有些麻烦。”

孟繁生回过神来,向吴妈告辞,再三保证明天还会再来探望白蓉萱。

没有明天,永远都不会有。这一年的除夕之夜,白蓉萱永远地闭上了眼,结束了自己二十一岁的生命。

章节目录 第二章 重生 白蓉萱最后的记忆停留在吴妈歇斯底里的哭喊声中。

之后,她就无力地陷入一片黑暗。

这就是死亡的感觉吗?好像并不似她想象中那般痛苦。只感觉自己像是陷进了一团柔软的棉花之中,身子不受控制的向上漂浮着。这一生,就这样结束了呀?所有的爱恨,所有的情仇,所有的苦痛,都在这一刻永远的结束了。

风景旖旎的杭州、热闹繁华的上海、阴雨绵绵的天津,落叶雪飘的北平……这一世,她跌宕起伏,像是无根的柳絮浮萍一般,被命运推动,不由自主地去了这么多地方。

母亲和哥哥已经先自己一步离去,吴妈也会被孟繁生妥善安置,红尘再无可恋,她也终于可以安稳地睡去了吧?再不会有什么事情让她的人生出现一丝波澜起伏。

就这样吧……

即便那么不甘,那么不忿,那么后悔,即便自己还那么年轻,还有那么多想做却没有做的事情……

就这样吧。

没了束缚,她的身体轻得像是一根羽毛,白蓉萱渐渐放松,享受着四周诡异的安静,四肢百骸仿佛从未有过这样的轻快。

突然,有人猛然抓住了她的手。白蓉萱被吓了一跳,急忙睁开了眼。刺目的亮光让她十分不适,几乎是在睁眼的同时就用手遮住了双眼。

“哎呀,你到底去不去呀?”一个俏丽悦耳的少女声音在耳边回旋,“你都睡了一下午,还在迷糊呀?你要是不去,我可要一个人去了哟。”

这声音怎么这样耳熟?像是舅舅家最小却也最不安分、最爱捣蛋的女儿唐学茹的声音。

“我跟你说,我偷偷瞧过了,不但有烟花,还有鞭炮,被我哥宝一样的藏在了厨房后面的小屋子里,我已经踩好点了,你要不要跟我去?”少女说了半晌,见白蓉萱还是没有反应,有些生气的一把推开了她的手,“喂!你今天怎么回事,到底有没有听我说话?”

白蓉萱的眼前霎时出现了一张粉嫩的小脸。唐学茹这时才十二三岁,明眸皓齿,粉雕玉琢,一双格外漆黑明亮的大眼睛像是两颗精心雕琢过的宝石,她穿着一件喜气洋洋的袄裙,脖子上还挂着一串明晃晃的珍珠项圈。

唐学茹见白蓉萱一副呆呆愣愣的模样,有些意外,伸出手在她的眼前晃了晃,“姐姐,你没事儿吧?”

白蓉萱却有些发怔。这是怎么回事?是梦吗?她是梦到了自己的过去吗?

如果是梦,为什么眼前的一切都这样真实?

这是杭州的舅舅家,她自小生活过的地方。

房间被打扫得干干净净,桌子上摆着淡蓝色彩绘芙蓉花的窑瓶,窗前整齐的列着她养的花,空气中都是熟悉的甜腻的香。白蓉萱完全摸不清状况,她甚至僵硬着身子,一动也不敢动,唯恐一个细小的动作都会让眼前熟悉的情景再次幻化成镜花水月。

即便是在梦里,她也很久没有梦到过这样的画面了。

唐学茹看着她古怪的模样,觉得有些不对劲儿,“你……你等着,我去叫人来。”惊慌失措地跑出了门。

白蓉萱觉得自己的头有点儿晕,眼前的一切朦朦胧胧的,透着虚幻的不真实。

不一会儿,唐学茹就领着一大群人跑了回来。当先的一人刚刚出现在门口,白蓉萱就不可抑制地落了泪。

眼前的人还是记忆中的美好模样,那么的年轻,体态轻盈,她心急火燎的扑到床前,认真地打量着白蓉萱的表情,温声细语地问道,“蓉萱,你怎么了?是不是身子不舒服了?”

白蓉萱只是木讷地流着泪。

是她,是母亲呀!她的面貌这样清晰,她的声音这样熟悉,她的气息都是如此的让人迷恋。白蓉萱还清楚的记得最后一次见到母亲时的情景,当时她已经病重,虚弱的倒在那里,枯槁一般的躯体毫无精神,整个人散发着绝望的不甘。

唐氏见白蓉萱这副样子,也有些慌了手脚,急忙将她抱在怀里,“蓉萱,你别怕,妈在这里,你哪里不舒服,快告诉我!”说到后面,语气也有些发急。

母亲还有体温,她还是那样的温暖。白蓉萱靠在唐氏的胸前,有些恍惚的感受着独属于母亲的温度。一旁的唐学茹插嘴道,“我刚才来见姐姐时,她就这样了,该不会是中邪了吧?”

“胡说什么?”一个颇有些严厉的声音训斥着她,“大过年的,可不能说这样的话,你再胡说八道,就给我回到房间里去,不让人放你出来,年夜饭也不许你吃。”

白蓉萱一愣,忍不住从母亲的怀里偷偷探出头看了一眼,发现说话的人是她的舅母黄氏。

舅母黄氏是湖北宜昌人,家族世代经商,与唐家早前曾有生意上的往来。也正是因为有此关系,黄氏的祖父在很早就和唐家定下了亲事,后来黄氏的母亲病逝,父亲忙于商铺无暇管家,身为长女的黄氏理所应当的承担起家务,不但负责黄家的日常事务,还要监管弟妹,年轻时就颇有贤名。

黄氏嫁到唐家后,为舅舅唐崧舟生下三个孩子。长女唐学萍后来嫁到了同在杭州的张家,白蓉萱记得这位姐夫十分能干,少时就支应门庭,生意做得十分红火。长子唐学荛早就弃文从商,跟着舅舅一起做生意,他年纪虽轻,但眼光独到,又肯吃辛苦,常常让舅舅感慨这个儿子若是早生几年,怕是真能做出一番事业来。幼女唐学茹是个不安分的主,整日的惹祸,白蓉萱最后一次听说她的消息,是她跟着几个好友偷偷溜去了广州的女校读书,之后就音信全无了。

这会儿唐学茹得了母亲的批评,有些不服气地嘟着嘴,凑到床前盯着白蓉萱不说话。

黄氏心疼地看了看白蓉萱的神情,“怎么脸色这样难看?赶紧安排人去请位大夫过来瞧瞧。”

跟着黄氏进来的崔妈妈说道,“夫人,这大过年的去哪儿请大夫,都忙着过节呢。”崔妈妈是黄氏从前的丫鬟,后来由唐老夫人做主嫁给了唐家店铺的一个二掌柜,对黄氏最是忠心。她心急地往前凑了凑,给黄氏出主意,“年前茹小姐吃的受惊药还剩下一副,要不先熬了给萱小姐吃了?”

白蓉萱听她这样说,猛然记起有一年秋天唐学茹爬到唐家后院的一棵核桃树上学人打核桃,结果核桃没摘下几颗,自己倒是从树上跌下来,受了惊吓,请了大夫,连吃了四五副汤药才见好。

黄氏听了,连忙答应,“快!快去熬好了端过来。”

崔妈妈脚步飞快地冲出了门。

唐氏还是不安,低头看着白蓉萱小猫似的可怜模样,“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下午不还好好的吗?”又问黄氏,“那汤药对症吗?可别把蓉萱吃坏了。”

“不会的。”黄氏安慰她,“那药是学茹吃过的,药效很好,你不用担心。我瞧她的模样,和学茹当时的样子很像,似乎也是受了惊吓,是不是睡梦里被谁家的鞭炮声吓住了?”

唐氏恍然大悟,“蓉萱,你别害怕,妈在这儿呢。”

眼前的情况却让白蓉萱越来越糊涂,如果说这是梦,可为什么梦会这样真实?如果一切都是幻觉,为什么她能闻到花香,能听到外面嘈杂的声音,可以感受到母亲的温暖?

就在这时,吴妈从外面跑了进来,“夫人,老太太过来了。”

白蓉萱听到她的声音,忍不住探头看了两眼。眼前的吴妈还很年轻,穿着一件灰色的大袄,脸色十分着急。她是母亲的陪嫁丫鬟,一直对母亲忠心耿耿,母亲被白家赶出来时,她也毅然决然地跟着出来了。多年之后,她跟随白蓉萱辗转各地,不辞辛苦的照顾她,也都是看在了母亲的面子上。

想到在北平那段孤苦无依的岁月,白蓉萱贴在母亲柔软的胸口哭了起来。

“好孩子,别哭,你外祖母来看你了。”唐氏小声安慰着她。

“蓉萱怎么了?快给我看看!”一个老妇人心急如焚地由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女搀扶着快步走了进来。她三步并作两步的冲到床前打量着白蓉萱,眼神里满是担忧,“蓉萱,你哪里不舒服?”

白蓉萱一抬头,就看到了自己的外祖母。外祖母还是记忆中的模样,头发已经半白,但梳理得整整齐齐,一丝不乱。一双格外强势的眼睛此刻却满是担忧与心急,身子不由自主地颤抖着。她握着白蓉萱的手,仔细地打量着她的神情。

白蓉萱情不自禁地叫了一声外祖母。

“还好,还会叫人。”黄氏在一旁松了口气。

搀扶着唐老夫人进门的少女正是舅舅的长女唐学萍,她年纪要比白蓉萱和唐学茹大上许多,又是家中的长女,对自己要求严苛,平日除了帮黄氏管家之外,得闲还要做些衣裳鞋袜孝敬长辈,和白蓉萱、唐学茹来往不多。她这一年就要成亲出阁,去年秋后就开始忙着准备嫁妆,更是不怎么出门了。因是过年,她难得穿了件绛红色的上衣,一条淡黄色的长裙,显得整个人光彩照人,她在一旁看了半晌,小声问道,“学茹,蓉萱这是怎么回事?”

经她一问,所有人都把目光聚集到了唐学茹的身上。

唐学茹有些紧张地往后退了一步,“可不干我的事儿,你们别随便冤枉我。我来找她玩,她一睡醒就这样了,跟我可没什么关系。”唯恐别人不信似的,连连摆手以证清白。

黄氏无语地瞪了她一眼,“又没人怪你,你怕什么?”

“我……我不是前科太多,怕你们误会吗?”唐学茹嘟囔道。

众人听到她这样说,都忍不住笑了起来。唐老夫人道,“你这混世魔王,也知道自己太过顽劣,明儿又长了一岁,看你还敢不敢胡闹?”

正好崔妈妈端着熬好的药送了进来,“夫人,药好了。”

唐老夫人好奇地看了一眼,“这是什么药?怎么春节还有大夫出门问诊吗?”

“哪有呀。”黄氏叹气道,“这是学茹之前吃过的药,专治受惊的,我瞧蓉萱的模样像是被吓到了,就做主把药熬了。”

唐老夫人点了点头,“先把这个药吃了,等到明日初一,再去请个好大夫过来仔细看看。”

黄氏和唐氏双双答应。

白蓉萱愣愣地看着眼前的一切,直到唐氏亲手将盛了汤药的羹匙递到嘴边,她还是不敢动。

如果这一动,所有的梦境都成了泡影,那该怎么办?

唐氏见女儿木讷地坐在那里,还以为是担心药苦,“蓉萱乖,先把药喝了,妈让人给你削个梨子吃。”

吴妈听了这话,哪还用人吩咐,自己就去削梨子了。

唐氏又把汤匙向前送了送,白蓉萱乖巧地张开嘴,将药含在了嘴里。

剧烈的苦涩味道让白蓉萱瞬间清醒过来,这一刻她终于明白,自己根本不是在做梦,眼前的一切居然都是真的。

章节目录 第三章 亲戚 因为白蓉萱这场突如其来的怪‘病’,连带着唐家的这个新年过得都不安生。

按照唐家的惯例,每逢春节,唐崧舟和唐学荛父子上午就会到唐家长房的宗祠里祭祖。由于近年来生意不好做,长房大老爷唐崇舟年前这些日子一直都在外地,为了过年才特意赶回来,许久不见弟侄,留了两人吃饭。因是新春,唐崧舟也不似往日那般严以律己,喝到夜里才在唐学荛的搀扶下回了唐宅。

唐家在杭州小有根基,只不过早年间就分了家。唐崧舟这一支是二房,一家人全靠分家时所得的一片茶园和西湖边上的两家茶叶铺过日子。早些年生意还算过得去,近几年却是一年不比一年。

唐崧舟醉醺醺的回到家就在门房听说了白蓉萱的‘病’情,吓得他酒意都散了几分。白蓉萱自小就跟随唐氏生活在唐家,是唐崧舟看着长大的,和他亲女儿无异。一听说她有些不好,他哪还顾得上别的,跌跌撞撞地去了后院,白蓉萱那会儿正在唐氏的安抚下睡着,黄氏见丈夫一脸惊慌,忙安慰了他几句。

唐崧舟还是进了屋,亲眼看到睡着了的外甥女这才长长地松了口气。

一旁的唐老夫人见状,老怀欣慰地笑了起来。

等厨房管事小跑着过来禀告年夜饭都准备好了,唐老夫人就在黄氏的搀扶下出了门。唐氏因不放心,提议留下来照顾女儿。自打唐氏从白家回到唐家之后,一直郁郁寡欢,少与人往来,和出嫁之前相比,简直变了个人,一副老气横秋的模样。如果说她灰色的生命里还有什么是有颜色的,那一定是她含辛茹苦养育的两个孩子。

唐老夫人心疼女儿,点头答应了。

但终究因为白蓉萱,这一年唐家的年夜饭吃得平平淡淡,毫无喜气可言。原本要放的鞭炮礼花也被唐老夫人严令不许放,怕惊了白蓉萱。唐学茹嘟着一张嘴,老大的不高兴。

等年夜饭撤了,唐崧舟在黄氏的服侍下回房间歇下。他明日一早还要去拜会生意上的老主顾,自打当家后就从不参与守岁。唐学荛也找了个机会告辞,他还想明儿跟着父亲去见见世面,没有精神可不行。

唐老夫人心知肚明,笑着答应了。

最后就只有唐学萍和唐学茹陪着唐老夫人一边吃着瓜子花生一边守岁。这大概是唐学萍作为闺女在唐家的最后一个新年,唐老夫人尤为不舍,和孙女说着为人处世的道理。唐学茹在一旁听得无聊,哈欠连连,只觉得这年过的极没意思,不多久就昏昏欲睡。

唐学萍强坚持到午夜,和唐学茹两人就在唐老夫人房里睡着了。

等两个孙女都睡下,唐老夫人叫来自己贴身服侍的李嬷嬷,小声嘱咐道,“我瞧蓉萱那孩子不太正常,倒像是冲撞了什么。你一会儿拿几刀黄纸去十字路口烧了,好好念叨念叨。”

李嬷嬷连忙答应了,又提议道,“老夫人,我看明儿还要拿着萱小姐的生辰八字,到灵隐寺供盏长明灯破一破才行。”

“对对对!”唐老夫人连连点头,“这事儿交给别人我不放心,明儿你亲自去。”

“是!”李嬷嬷应完了,从库房取了纸去十字路口烧了,少不得念叨了许多阿弥陀佛之类的。

大年初一还没有铺子开门,但黄氏还是让崔妈妈请了一位大夫过来。唐氏这一夜几乎没有合眼,见到大夫来,急忙让开了位置。大夫把了半晌脉,也说是惊心忧惧,要好好调养,开了两副汤药,要交替着吃。

白蓉萱就这样在病床上连躺了三日,她大多时间都在睡觉,睡梦中常常看到上一世的自己。梦到自己在白家所受的屈辱,梦到天津时的无所依靠,梦到北平最后那段孤苦无依的日子……她时常从睡梦中一头冷汗的惊醒,又每次在唐氏的安抚下再次睡着,这几乎让她分不清现实与梦境,脑子像浆糊似的昏昏沉沉。

大年初三,长房唐崇舟一家雷打不动的上门拜年。长房上头已经没了长辈,唐老夫人如今是唐家辈分最高的老人,唐崇舟每年这日子都要过来给她磕头请安。

丫鬟翠屏来禀告说莉小姐也过来了时,唐学茹正坐在白蓉萱的床边嘟囔着过年是如何的无聊如何的没趣。不知是汤药管用还是李嬷嬷去灵隐寺拜佛供灯起了效果,初三一早,白蓉萱的精神就比前两日好了许多,早饭不但一口气吃了两个小包子,还喝了一碗粥。守在床前的唐氏总算松了口气,之后就被黄氏以‘你不好好养着,等蓉萱好了你又病倒了’的理由推回了房间休息。

唐学茹打着探病的旗号,实际是来吐苦水。白蓉萱看着她一副天真烂漫的模样,回想到自己的上一世不禁有些恍惚。

她不是已经死了吗?为什么又活了过来?

难道是老天怜惜她,所以给了她重来一次的机会?还是说现在才是真实的,而之前的那一切都是梦境?

白蓉萱觉得很苦恼,她绞尽脑汁的想着前世这一年发生的事情,想对比看看到底有没有记忆中的事情发生。可这一年都发生了什么?她记得学萍姐出嫁,姐夫一表人才,对她也好,婚后两个人十分恩爱……

然后明年,改变她一生的事情就会发生。明年中秋节的前一天,远在南京求学的哥哥会突然病逝。上一世接到消息后母亲随即病倒,没过多久也撒手人寰,她气不过,想为母亲和哥哥讨一个说法,不顾舅舅舅母的劝阻,毅然决然的带着吴妈去了上海找到白家。可等待她们的却是一个又一个坎坷与磨难,最终她被命运推动,再也没有回到杭州。

如果她真的重新活了一次,是不是就能改变历史?如果哥哥不死,母亲也不会离世,是不是一切就都改变了?

想到这里,白蓉萱的眼睛瞬间像是被点亮了的火炬,她仿佛明白了老天让她重来一次是为了什么!

她要救哥哥,不能让他再出事。

她这副样子落到唐学茹的眼中,就是病症更严重了表现。她有些担忧地打量着白蓉萱,“姐姐,你没事儿吧?”

白蓉萱回过神来,正要解释自己没什么,翠屏就推门走了进来,“莉小姐来了,正在老夫人屋里磕头呢,听说萱小姐病了,一会儿就要来看您呢。”

唐家的女儿多,因此并没有排辈,都是直称姓名。能被翠屏称呼为‘莉小姐’的只有一位,就是长房大舅舅的小女儿唐学莉。

在白蓉萱的回忆中对这位大舅舅的印象并不深,记忆中他并不是做生意的材料。按理说分家时长房占了最好的果园和商铺,生意应该越做越红火才对,可自打交到大舅舅唐崇舟的手里,生意却每况日下,上一世白蓉萱离开杭州前往上海时,从管事的嘴里听说大舅舅的生意居然快做不下去了,想要把果园兑出去。

田产是立家之本,能传给后人,轻易是不会往出卖的。

后来白蓉萱和吴妈说起大舅舅来,吴妈却有些不以为然,按照她的意思,唐崇舟膝下无子,只有四个女儿,觉得偌大的家产无人继承,因此没有斗志,对生意也不上心。等有了儿子之后再想振兴家业力往狂澜,却是力所不能及了。

白蓉萱想到这里,猛然打了个激灵。

她怎么忘了那个人!

大舅舅唐崇舟的前妻姓章,是杭州本地人士。在白蓉萱幼年的记忆中,章氏长相柔美,性格温柔,待人处事都很平和,十分好相处,尤其和黄氏交好。她为大舅舅生育了四个女儿,长女唐学英后来嫁去了衢州,次女唐学芬嫁到了嘉兴,三女唐学莲嫁去了绍兴,三个婿家都和唐家有生意往来,互惠相助。小女儿唐学莉一直没有谈婚论嫁,只因为大舅舅想为她招赘继承家业,挑来选去就耽误了。章氏一直没有为长房诞下长子,心中有愧,她也知道丈夫看重香火,因此拼命想为唐家生下一个儿子。只是她接连生了四个女儿,对身体损伤极大,等怀到第五个孩子时即便用药调养,终究没有保住,她自己没过多久也撒手人寰。

黄氏生前和章氏关系匪浅,自她离世,对她撇下的四个女儿十分照顾。正是因为如此,唐崇舟为女儿择婿时,黄氏十分的不喜,背地里和唐崧舟埋怨,“大哥这哪里是选女婿,分明是选生意上的合作伙伴呢?”

不过长房和二房分家已久,唐崧舟即便对几个侄女的婚事不满意,也不好插手多说。

唐崇舟一边要教养四个女儿,一边还要顾着生意,也就一直没有续弦。不过后来他在外面走商的时候,和宁波一个姓相的商户女儿好上了,时常打着做生意的旗号跑到宁波,一住就是十天半月,没多久相氏就为他生下了个儿子。相氏对唐崇舟说,自己不顾名声也要未婚生子,就是因为中意唐崇舟这个人,并不图其他的。

这可把大舅舅感动坏了,说什么都要娶相氏进门。按理说长房上头没有长辈,大舅舅想要娶谁自己做主就是了,可他为了让相氏进门名正言顺,居然求到了外祖母唐老夫人这里。章氏早逝,三个女儿也都嫁了人,唐崇舟又一副非相氏不娶的模样,唐老夫人自然不好阻拦,勉为其难地点头答应了。但还是出言提醒唐崇舟要细细打听相家的情况,小心行事。

耳朵都被灌了蜜的唐崇舟哪还会想别的?回到家就张罗起婚事来。

黄氏虽然为章氏不值,却也只能背地里和崔妈妈感慨一番。

相氏进门后,大概知道自己身份低微,又未婚生子名不正言不顺,因此对唐老夫人和黄氏极为恭敬,在家里也是谨小慎微,对唐学莉的大小事务十分尽心。

不过白蓉萱却清楚的知道,这一切都是相氏伪装出来的。记得上一世她要离开杭州前,相氏仗着为唐崇舟生的老来子唐学荣已经长大,牢牢掌控了长房。也是从那时起,她就露出了自己的本来面目,对二房再无恭敬不说,还私下里做主把唐学莉嫁到了杭州一户死了老婆的鳏夫家中。黄氏得知消息后派了崔妈妈去打听才知道那鳏夫已经五十几岁,足够做唐学莉的父亲了,相氏贪图他给的彩礼,二话没说就同意了。

黄氏找到长房说理,还被相氏奚落辱骂了一番,回来后病了半个月才勉强能下得了床。

那时候白蓉萱才知道什么叫引狼入室。

算日子,相氏这时候已经进门三四年了,白蓉萱想阻止也没有办法。不过如果能让她提早露出狐狸尾巴就好了……

章节目录 第四章 来信 白蓉萱正暗自计划着,唐学莉已经在丫鬟的服侍下进了门。

唐学莉和唐学萍同岁,只比她小了几个月。不过她是大舅舅四个女儿中最像章氏的一个,标准的瓜子脸,皮肤白皙细嫩,一双盈盈秋水般的眼睛满目柔情,一笑起来嘴边还有两个浅浅的梨涡。

“莉姐!”唐学茹一见到她,立刻扑了上去一把将她抱住撒起娇来,“你怎么才过来?我有些日子没见到你了!你也不知道想我……哎哟!你这身衣服可真好看,什么时候做的?快让我瞧瞧。”

唐学莉穿着一套湖蓝色的衣裙,裙子的颜色稍浅一些,衣领裙边都绣着小却精致的梨花。她笑了笑,点着唐学茹的额头道,“怎么长了一岁,还这么闹腾?什么时候能懂点事儿?”

唐学茹不满地嘟了嘟嘴,“怎么每个人见到我开口就是教训?”

唐学莉仔细地看了看白蓉萱的神情,“听说你病了,现在可好些了?还有哪里不舒服吗?”

白蓉萱连忙摇了摇头,“也不知道怎么就犯了病,这会儿吃了两副汤药,已经好多了,莉姐你不用担心。”又吩咐翠屏为她搬凳子。

唐学莉的丫鬟春儿没等翠屏动,就紧忙把凳子搬了过来。唐学莉坐了下来,握着白蓉萱的手道,“还是瘦了,我家里有父亲从外面带回来的燕窝,回头我让人送过来,你好好补一补身子。”

“哎哟,莉姐你还有燕窝这种好东西,还有别的什么没有?”唐学茹凑过来问道。

唐学莉道,“就只有一丁点儿,并不多。”

白蓉萱急切的想要知道相氏的消息,连忙问道,“莉姐是同谁一起来的?”

“跟我父亲。”唐学莉道,“昨儿才收了祭祖用的东西,今儿赶紧过来拜见老夫人,明儿还不知道有什么事儿呢。这年过的实在忙乎人,倒不像平日里那般轻松自在。”

不等白蓉萱问,唐学茹就好奇地问道,“相姨娘没有一起来吗?”

唐学莉一愣,眼神中闪过一抹不自在,“她那样的身份,怎么好这个时节过来拜见老夫人?出门前父亲倒是提议要她一起过来,好歹给老夫人磕个头,也和小婶子熟悉熟悉,以后也好走动起来,不过相姨娘说等出了正月她再登门磕头,所以父亲只好带着我和荣哥过来了。”

唐学茹在一旁撇着嘴点头,“这个相姨娘倒还算知趣懂事。”

白蓉萱却知道这不过是相氏脚跟没有站稳前的手段罢了。她看了唐学莉两眼,劝告她要防备相姨娘的话到嘴边还是被咽了回去。这时候说起这些,不但莉姐不会相信,如果传到相氏那里,以她的为人,恐怕会立即警觉,说不定还会为自己引来不必要的麻烦。

白蓉萱犹豫着该怎么提醒莉姐小心,吴妈匆匆走了进来,“莉小姐,大老爷要回去了,正在找你呢。”

唐学莉急忙站起了身,“怎么这么急?我才坐了一会儿呢。”神情颇有些诧异。

往年唐崇舟都会在二房用过午饭再回去。

吴妈笑着解释道,“荣少爷不知怎么了,哭个不停,大老爷被他闹得没办法,只好提前回去了。”

父亲向来娇惯这个唯一的儿子。唐学莉满脸通红地点了点头,嘱咐白蓉萱好好养病,过几日再来探望她,又交代唐学茹年纪长了一岁,要懂些事,切不可再像从前那般胡闹,这才依依不舍的告辞离开了。

白蓉萱还在病中,没办法下床送客,只好让唐学茹送唐学莉出门。等唐学茹回来时,居然还拉来了唐学荛。

唐学荛莫名其妙地看着这个令自己十分头疼的妹妹,“你又干什么?什么话不能好好说,非要这样拉拉扯扯的?”又打量了白蓉萱几眼,“你怎么还是病恹恹的?吃了药还是不好,要不要换个大夫?”

不等白蓉萱说话,唐学茹已经一脸好奇地问道,“那个荣哥怎么回事儿?平白无故的怎么会哭闹起来呢?”

唐学荛无语地翻了个白眼,“我当是什么大事,你就为这个呀?也不是什么了不得的大事,荣哥看中了祖母房里的一个摆物,吵着想要,若是别的也就罢了,偏那东西是祖父当年送给祖母的,祖母舍不得,荣哥不依不饶,就闹了起来。长房唯一的少爷,居然当着下人的面躺在地上撒泼打滚,真是连市井泼妇也不如。大伯父哪还有脸留下来吃饭,一脸尴尬的回去了。”

唐学茹偷笑了两声,“只怕不是祖母舍不得,而是不想给吧?”毕竟唐老夫人和黄氏不待见相氏和荣哥也不是什么秘密了。每次唐崇舟带着唐学荣献宝似的往唐老夫人和黄氏跟前凑,都得不到什么好脸色。

“胡说什么!”唐学荛瞪了妹妹一眼,“就你话多!”他是家中的长子,又跟随父亲在商铺里忙了些日子,比从前稳重成熟了许多,不过房间里没有长辈,他也忍不住吐槽道:“说实在话,这个荣哥真不像是我们唐家的孩子,长得贼眉鼠眼不说,人也不学无术,刚才听大伯父说荣哥已经气走了两个先生,到现在别人一听要去给唐家长房的少爷上课,都没有先生愿意来。偏大伯父还把这当做笑话来说,真不知道他那脑袋是怎么想的。”

可能单纯的觉得儿子的行为只能算是调皮可爱吧?不过唐学荛的话还是让白蓉萱走了神。

她还记得唐学荣小时候的模样,眼睛又细又长,那模样怎么看都像是只狐狸似的,和唐家的人一点都不像,难道是随了相氏?

可任凭白蓉萱怎么回忆,却始终记不起相氏的模样。

唐学荛稍坐了片刻,又要跟着父亲去铺子里看看。早些年唐家的茶叶铺子要等过完十五元宵节才会开门,如今生意难做,正月初二就放了鞭炮开张了,有些客人走亲串友时会送些茶叶当做礼物。

等他走了,白蓉萱就向唐学茹打听,“你知道相氏长什么样吗?”

“什么样?就……”唐学茹努力的回忆了一番,最终说道,“就一个女人样呗!”

白蓉萱顿时有种问错人的感觉。

等到了晚上,白蓉萱这边由吴妈和翠屏服侍着刚吃过药,唐氏和黄氏就过来看望她,见她脸色虽然还是白得没有血色,但精神不错,话也多了起来,这才放下心来。正巧一个叫三喜的小丫鬟捧着一个不大的牛皮纸包走了进来,“夫人,崔妈妈说这是莉小姐托人送来的,指明要给萱小姐的。”

“是什么呀?”黄氏接了过来,打开来一看,居然是一小包燕窝,虽然不多,但品相却好。黄氏笑着交到吴妈的手里,“给你们小姐收好了,回头炖一些给她补身子。”吴妈忙小心翼翼地接过来捧在手里,唯恐被风吹走了似的。

唐氏不解,“这燕窝只怕不便宜,怎么送到你这里来了?”

白蓉萱解释道,“今天上午莉姐跟大舅舅过来给外祖母磕头,听说我病了特意过来探望,就说她家里有些燕窝,要送给我调养身子,当时不过随口一说,我都没有往心里去,没想到她还记着。”

“学莉是个难得的好孩子。”黄氏不无感慨地说道,“她年纪只比学萍小几个月,学萍今年就要出嫁了,她的婚事还没影儿呢。如今相氏进了门,大哥又是个耳根软的,我真担心他稀里糊涂的就把学莉给嫁了。”

“相氏不是多事的人,你不要多想。”唐氏自然不知道相氏的真面目,还在替她说话,“大哥虽然没什么主意,但前几个孩子的婚事也没出什么大的差错,学英、学芬、学莲嫁得还算好,日子也过得红火。”

“那哪是他的功劳,是嫂子的在天之灵在保佑这几个可怜孩子呢。”黄氏心疼地说道。能被她称作嫂子的人自然只有已经逝去的章氏。

就这样过了十五,家家户户都收了灯,白蓉萱的身子一日好似一日,已经能在吴妈的搀扶下散步了。唐氏和黄氏为她的病担心了一个正月,这会儿总算真正放下心来。白蓉萱就和黄氏商量,“舅母,我身子已经好多了,就把翠屏还给萍姐吧,她还要绣嫁妆,身边没个得力的人可不行。”

唐家二房不算大富之家,下人也并不多,除了门房和一个老管事领着两个看家护院的小厮之外,后院只有几个贴身服侍的老妈妈老嬷嬷,至于丫鬟就只有翠屏、三喜、春桃和一个年纪还小叫小圆的。小圆还帮不上什么忙,只能跑个腿传个话。翠屏年纪和唐学萍相仿,自小就进了唐家,算得上知根知底,今年唐学萍出嫁,黄氏和唐老夫人商量着,想让翠屏作为陪嫁丫鬟跟过去。

唐家是积善之家,翠屏虽然是下人,但唐老夫人还是把她叫到跟前儿问了她自己的意思,翠屏父母早逝,是被人牙子卖到唐家的。这些年唐家人对她极好,不像别人家对下人动辄打骂,大小姐性格绵柔,是个难得的好人,因此她心甘情愿想跟着唐学萍。

白蓉萱和唐学茹自小身边就没有固定的丫鬟,一个由吴妈照顾,一个由崔妈妈看护。

这一次因为白蓉萱生了病,三喜和春桃年纪还小,唐老夫人担心吴妈又要服侍唐氏又要照顾白蓉萱忙不过来,就临时把翠屏调了过来。如今白蓉萱身子见好,黄氏也担心女儿的嫁妆,就点头答应了。

等过了二月二,白蓉萱身子已经好得差不多时,她的哥哥白修治从南京寄来了信。

章节目录 第五章 拯救 在白蓉萱的记忆中,哥哥白修治一直都是个勤勉要强之人。以至于前世他年纪轻轻早亡后,舅舅唐崧舟会流着泪惋惜道,“过刚易折,治哥这孩子就是太过要强,自打负气从白家出来之后,心中就一直憋着一股劲儿,想要做出些成绩来给人看。从前觉得他年纪小,一心上进是好事情,家里人也没有多说什么,如今看来,却是我们这些做长辈的错了。”

关于母亲为何会被白家赶出来回到唐家生活,白蓉萱其实一直也没有搞的特别清楚。每次她问这些的时候,母亲就会情不自禁的掉眼泪,外祖母和舅舅、舅母也会含糊其词,都说她年纪小,等再大一些,能明白些事再告诉她。可前世一直到她亡故,仍旧没人说。

后来在北平那段艰难的岁月里,白蓉萱从吴妈口中得知了一些琐碎的信息。

白家世居上海,是当地极有名望的大家族。与姚家、顾家、闵家共称四大家族。当年唐氏嫁到白家,绝对是别人口中的‘高攀’。白家人口众多,内三房外三房,关系错综复杂,一般人很难理清楚。

白蓉萱的父亲名叫白元裴,在白家排行第三,据说他少年早慧,十分聪明,深得白家老太爷的喜爱。所以等他到了成家的年纪,白家老太爷一心想为他求取顾家的姑娘。顾家根基深厚,家教又严,几个女儿秀外慧中,都是十分的贤淑能干。只不过有一年白元裴受朋友邀请来杭州西湖赏景,居然偶遇了还在待嫁闺中的唐氏,一见倾心,无论如何都要求娶。白家老太爷虽然瞧不起唐家的家底,但碍于儿子喜欢,勉为其难的答应了。

不过按照吴妈的意思,当时唐家是不打算同意这门婚事的。齐大非偶,唐老夫人觉得白家地位太高,和唐家悬殊大,担心女儿嫁过去要吃辛苦,还是想为她选一门门当户对的亲事。

白元裴听说之后,居然赶到了唐家,亲自面见唐老夫人,也不知他说了什么,哄得唐老夫人最终点头答应下来。唐氏嫁到白家之后,两人的感情极好,婚后第二年就生下了长子白修治,白家老太爷对这个三儿子颇为钟意,甚至有要他承继家业的打算,经常带着他四处历练,家中大小事务,也多让他参与,常听取他的意见。

白修治长得极像他父亲,白家老太爷爱屋及乌,对他也十分的亲近。等白修治到了启蒙的年纪,唐氏又怀了身孕。原本这是一件极大的喜事,却不成想白元裴去往白家在重庆的分铺途中突然病死了。白家老太爷伤心欲绝,就有人说白元裴年纪轻轻就客死他乡,都是唐氏命里克夫的原因,又有传言说唐氏现如今所怀的这个孩子根本就不是白元裴的,而是她跟白府一个管家私通后生的。这些消息不但有理有据,还有证人从旁佐证,白家老太爷盛怒之下,不但将管家打死,又将怀着身孕的唐氏赶出了白家。

当时白家老太爷心疼自己的孙子,原本是要留着白修治在自己身边的。不过白修治年纪虽小,却异常果断,坚持要跟自己的母亲走。白家老太爷伤心欲绝,也就当做他从来都不存在了。自那之后,白修治就跟着唐氏回了杭州的唐家。当年唐氏在唐家生下了女儿,流言蜚语一片,什么难听的话都有。不过唐家却毫不在意,该干什么干什么,没过几年,外人看唐家人的眼神就变得正常了。

依照唐家家谱,这一辈的女儿都做草字头,唐崧舟就做主给她起了白蓉萱这个名字。蓉字绵软,萱草坚韧,舅舅大概是希望她做人时能够软硬兼施,不要太为难苛求自己。

上一世白蓉萱从出生到病逝,白家也从来没有主动联系过她们母子,仿佛他们从来都是不存在的一般。

白蓉萱至今还记得母亲去世前的那个夜晚,她呼吸渐缓,瞪大了的眼睛透着绝望和不甘。她一定是恨的吧?

重生一次,白蓉萱最大的心愿就是要救下哥哥和母亲。听说他寄了信回来,哪里还坐得住,急忙赶去了唐老夫人的房里。

白修治和上一世一样,极会做人。除了给母亲写信报了平安之外,还给外祖母、舅舅舅母、唐学荛、白蓉萱一人写了一封信。

唐学茹愣愣地看着每个人都读着信,生气地问道,“怎么就我没有?”

舅舅笑道,“你平日读书不用功,治哥即便给你写了信,你也未必能看得懂。”

唐学茹哼了一声,“我是不爱读书,又不是不认字。”气呼呼的跑了。

在给白蓉萱的信中,白修治简明扼要的说了自己最近的课业,还要她照顾好母亲,抽空多读书,如今南京那边已经有了女子学校,可见未来女子的地位也会有所不同……啰啰嗦嗦的写了两三页纸,却偏偏没有说自己的身体。

白蓉萱担心地皱了皱眉头。

唐氏看她的神情不对,问道,“你哥哥在信里写了什么?”

白蓉萱把信交给母亲,“写了一大堆,全是些无关紧要的,他自己的事情却绝口不提。与其告诉我他最近看了什么书,有了什么收获,还不如告诉我他的身体好不好,那边的饭菜合不合胃口……”

唐氏听着一笑,“他是男孩子,怎么会写这些。”似乎并没有将白蓉萱的话放在心上。

黄氏却觉得白蓉萱这孩子有心,满意地点起了头,“还是蓉萱会心疼人,知道担心自己的哥哥,不如你回封信给治哥,问问他的近况。”

对啊,她怎么忘了回信这一说。

白蓉萱笑着答应下来。黄氏又说,“我整日围着锅台转,实在没什么说的,就不给治哥回信了。”

唐老夫人也道,“我也不回了,你们回信时告诉他一声,我身体很好,要他不用担心家里,好好照顾自己就是孝顺我了。”

唐氏答应了。

白蓉萱向长辈们告辞,迫不及待的回了房间给哥哥写信。在信中她十分详尽的询问了哥哥的日常起居,身体如何,有没有不舒服的地方?还叮嘱他不要熬夜,事事以身体为重,切不可因为学业而荒废身体……

把信写好,她亲自送到舅舅手里,等回了自己房间,还是觉得不安。要是能去南京见哥哥一面就好了,很多话可以当面提醒哥哥。不过按照她对母亲和舅舅的了解,他们无论如何都不会同意的。

这可怎么办呢?

等到了晚上,唐氏来看白蓉萱,见她病症彻底好了,悬了多日的心总算放下了。白蓉萱又问起唐学萍的嫁妆怎么样了,母女二人正说着话,吴妈一脸不安地走了进来。

唐氏好奇地看着她,“你怎么了?可是出了什么事儿吗?”

吴妈连忙摇头,“没……没出什么事儿。”

白蓉萱看了她两眼,立刻就反应过来。吴妈丈夫早亡,她虽然在唐府当差,但她儿子却在乡下跟着叔伯过日子。每年过完了十五,吴妈都要告假回乡下探望儿子,也顺便给丈夫扫墓上坟。今年因为白蓉萱的病,吴妈衣不解带的照顾着,哪还有时间回乡下?这会儿白蓉萱病好了,她自然是来告假的。

白蓉萱就笑着说道,“吴妈准是惦记儿子了,你明儿就回去吧,不用心急回来,多待几天。”她前世和吴妈一路扶持,关系十分亲近。何况身边再无旁人,说起话来也很随意。

只是她忘了自己已经重生,唐氏见她事事都能做主安排,明显一愣。

白蓉萱一看唐氏的表情,立刻反应过来,笑着靠到唐氏的怀里,“妈,你说这样好不好?”

唐氏虽然觉得女儿这一病,有些变化,但具体变在哪里,却又完全说不出来。她回过神来,“那有什么不好的。”又对吴妈说道,“你一会儿来我的房里,我有东西给你,拿回到乡下,全当是我给你叔嫂准备的礼物了。”

吴妈谢了又谢,感恩戴德的退了出去。

白蓉萱却知道吴妈的这些大伯小叔都不是什么良善之辈,上一世不但霸占了吴妈丈夫留下的田地,对吴妈的儿子也十分不好,记得吴妈有一次还哭着对白蓉萱说,大冷天的他们居然让吴妈的儿子睡在四面漏风的牛棚里。

不过吴妈的儿子却是个十分争气的人,年幼的时候不动声色,隐忍沉默。等年纪大了,立刻找到族里有威望的长辈做主,不但要回了自己家的田产,还把这些年在大伯叔叔家做工的工钱要了回来。后来不但把日子过了起来,吴妈陪自己流落北平时,他还拖了许多层关系,想要接自己的母亲回去荣养,不过吴妈舍不得白蓉萱,狠心拒绝了。

只是这个时间,吴妈的儿子估计还在牛棚里躺着呢。

白蓉萱想到这里,心中忽然一动。自己要不要帮吴妈的儿子一把呢?

第二日一大早,吴妈就带着唐氏赏赐的东西回了乡下。只过了一天,就肿着眼睛哭着赶了回来。她怕自己这副样子惊扰了唐氏和白蓉萱,特意回了房间洗了脸,换了衣服才来服侍。唐氏见她一脸疲惫,眼睛又红又肿,以为吴妈和儿子分别难过,也没有多问,就让她回去休息了。

吴妈也不敢多说,安静的退了下去。

白蓉萱却觉得奇怪,偷偷叫来了三喜,派她去探探吴妈的情况。等到了晚上,三喜过来回话,“吴妈还在屋里哭呢,我去问了她,她起初不说,我问得紧了,她才告诉我。她儿子在乡下过得不好,每天天不亮就要起来干活,要干到晚上才能休息,而且她那个大伯嫂还不给他吃饭,衣服也都是破的。他儿子年纪比您还要大几岁,可现在又瘦又小,就像没张开似的。吴妈看着心疼,又不知道怎么办,就哭着回来了。”

白蓉萱听完,表扬了三喜几句,又把过年时唐老夫人给她的糖块赏了些给三喜,三喜兴高采烈的跑了。

白蓉萱坐在床边想着,自己既然重生,上一世的很多事情都不会发生,她肯定要做出一些改变。可这种改变全靠她自己,显然是不现实的。目前她最缺的就是帮忙的人,如果能把吴妈的儿子调到自己的身边当差,很多事就不用她亲自出面了。何况吴妈的儿子是男子,在外面行走也比自己方便,上一世自己不知道吃了多少女人抛头露面的亏。

就比如去南京看哥哥,她自己去不了,完全可以安排吴妈的儿子去一趟。

而且吴妈的儿子有勇有谋,怎么想都是个不错的人选。

白蓉萱越想越觉得好,只是唐家现在不缺下人,她该怎么想办法把吴妈儿子要来呢?

她正苦恼着,唐学茹过来告诉她年过完了,沈娘子要来上课了。

章节目录 第六章 上课 沈娘子,又是一个快被她遗忘了的旧人。

唐家虽然从商,但对子女还是有要求的。倒也不求多上进,但还是要认几个字,以后嫁了人也能看懂账本管家。唐学萍即将要嫁去的张家,就是因为知道唐学萍打得一手好算盘才请了媒人来提亲。

虽然当下国内已陆续有女校出现,但唐家家风严谨,自然不会将女儿送到外面去读书,于是就请了一个女先生到家里授课。

白蓉萱和唐学茹的这位女先生就是沈娘子。听吴妈说她的丈夫常年卧病在床,全靠汤药吊着一条命,为了给丈夫治病救命,沈娘子才不得不出来授课赚钱。她学问很好,尤其写得一手好字,在杭州城颇有名声,一天要走好几家,时间安排得很紧。

白蓉萱一直不太喜欢沈娘子。她外表虽然给人一种高傲冷漠之感,但实际上非常势力,是典型的‘只重衣衫不重人’。唐学茹是唐家的幺女,受尽宠爱,沈娘子对她自然十分关爱,常说些讨她喜欢的话。但白蓉萱的身份却不是个秘密,沈娘子对她就冷淡了许多。而且沈娘子常年来往于各家之中,许多家族里不好的传言都是由她传出去的,是个非常两面三刀的人。

因此听了唐学茹的话,白蓉萱并没有表现出多大的积极热情,只是应付地哦了一声,就忙着思考该怎么把吴妈的儿子弄到唐府来。

倒是唐学茹见白蓉萱这副模样,以为找到了知心人,立刻坐下来说道,“你是不是也不喜欢沈娘子?也不想上她的课?要不咱俩去跟祖母说,就说我们年纪大了,沈娘子的学问已经教不了我们了,怎么样?”

白蓉萱见她一副神采飞扬的模样,似乎以为自己想了个绝佳的主意。白蓉萱在内心深处翻了个白眼,“即便祖母同意了,不过是辞退了沈娘子,再找一个张娘子、李娘子来,要是这样,还不如跟着沈娘子,最起码我们已经熟悉她的节奏,也不用太过辛苦。何况你去跟祖母说,祖母会信吗?”

唐学茹的不学无术在唐家是出了名的。不但如此,给沈娘子到外面一说,杭州城的商户里十户有八户都知道唐家的么女是个专爱上房揭瓦的混世魔头,也正因为如此,舅舅和舅母对唐学茹的颇为头疼,时常约束着她的行为,就怕她毁了名声,将来不好找婆家。

唐学茹顿时像是霜打的茄子,蔫蔫地倒在了白蓉萱的床上,“也对,我声名狼藉,是不成的了。”

白蓉萱忍不住轻轻掐了她两下,“胡说什么,声名狼藉这种词是这样用的?”

过了两日,沈娘子果然过来上课了。为了白蓉萱和唐学茹,唐家特意将一间小会客厅改成了书房,因为房子小,就只能勉强摆下两张桌椅,这样一来沈娘子上课时就只能坐凳子。白蓉萱猜她是不高兴的,但脸上却一点都不表现出来,只是上起课来难免会有些怠慢。休息时崔妈妈奉了黄氏的吩咐送了茶点过来,沈娘子也是一脸的淡然,只是喝茶的时候看似随意地说道,“这可真是难得的好茶,我昨儿去张家上课时,他们家端来的是铁观音,可不如你们家的这个味道纯正。”说话时一脸的真诚,听得崔妈妈一愣一愣的。

崔妈妈送来的是红茶,远不如铁观音名贵,沈娘子这么说,分明是嫌弃唐家没有送好茶来招待她。

“张家?”偏崔妈妈还没听出来,好奇地向她打听道,“哪个张家?”

“就是延龄路的那个张家,他们家有个小女儿,也到了读书认字的年纪了。”沈娘子神情自若地喝了茶,等崔妈妈退出去,这才又慢悠悠的开始讲起课来。

白蓉萱在心里十分瞧不起她这副样子,但面上却一点没有显露。只不过沈娘子这会儿所授的课程,她前一世已经听过了一次。更何况她后来走南闯北,阅历见识比沈娘子还要多出几倍。因此听得并不十分认真,一会儿想着写给哥哥的信他收到了没有,一会儿又想着怎么才能把吴妈的儿子弄到唐家来为自己所用,一会儿又琢磨怎么帮莉姐抓到相氏的马脚……

她走神的模样全落在沈娘子的眼里,她自然十分不喜,只不过她也不喜欢白蓉萱,自然不会多事的去指点她,只当自己看不到,等到了下课的时间,分秒不误的去了下一家。

又等了几日,哥哥那边还是没有什么消息,心急的白蓉萱跑去问舅舅怎么回事。

唐崧舟笑道,“现在世道不好,杭州到南京的信件一来一往少说也要一个月,若是给耽搁了,半年也是常有的事儿,你急什么?”

白蓉萱不好跟舅舅说什么,闷闷地回了房。

天气一天天变暖,窗外的桃花开了又谢,长了一枝头嫩绿的叶子。临近清明时,哥哥的信总算寄了回来。

唐学荛气喘吁吁的找到白蓉萱时,她正在跟沈娘子练字。有了前世的基础,白蓉萱的进步自然非常快,沈娘子虽然惊讶,但也没有多说什么,只当她是背地里偷偷练习过了。等唐学荛在外面敲门时,沈娘子就有些不悦地皱眉问道,“是谁?”

唐学荛在外面礼貌而客气地说道,“沈先生,蓉萱的哥哥写了信回来,给送到了铺子里,我特意给她送回来的。”

沈娘子面色不快,“信既然寄到了,什么时候不能看……”

只是没等她把话说完,白蓉萱已经跑了出去,沈娘子的脸色顿时有些不好看了。白蓉萱才懒得搭理她,跑到唐学荛的身前焦急地问道,“信呢?信呢?”

“你眼里就只有信,你看看我这一头的汗。”唐学荛不满地仰着头,“知道你天天惦记着,信刚送到铺子里,我爹就让我赶紧给你送过来……”

白蓉萱连连道谢,“真是辛苦了。”

“一句辛苦就完了?哪有这样的好事?”唐学荛提出了要求,“你给我绣一个五毒荷包吧,等端午节时我好戴。”

“行!我给你绣两个!”白蓉萱一心惦记着哥哥的信,别说是五毒荷包,就是要龙袍她也会想办法绣一件出来。

唐学荛笑了笑,店铺中还有事,他不敢多待,从怀中取出信交到了白蓉萱的手里就匆匆离开了。

白蓉萱急忙将信拆开,在房檐下读了起来。

信中哥哥极其详尽的回答了她的问题,甚至连每天吃了什么都原封不动的告诉了她,末了还让她不要担心,他已经成年,足以照顾自己。还说如果时间允许,他今年的中秋节可能会回杭州团圆。

中秋节……

白蓉萱的心中一痛,上一世就是哥哥就是在中秋节的前一天去世的。她将信叠好,重新放回到信封里,如果将上一世也算上,她有很久没有见过哥哥了呢,她真的好想他呀。

白蓉萱握紧了信封,再次坚定了自己的信念。这一世无论如何,她都要改变命运,救回自己的哥哥。

她回到屋子里,唐学茹已经放下了笔,探头过来说道,“你答应给我哥绣两个荷包了?我不管,你也得给我绣两个。”

“哎呀,我哪有那么多时间。”白蓉萱不同意,“何况荛哥特意给我送信来,我怎么也要表示一下感激呀。”

“那下次有信,我也给你送。”唐学茹不依不饶。

“咳!”沈娘子在一旁不悦地咳了一声,屋子瞬间就安静了下来。

等下了课,白蓉萱和唐学茹去给唐老夫人请安,没想到黄氏和唐氏也在。

唐老夫人和蔼地问道,“今天都学了些什么,要好好学,可别辜负了好时光。人这辈子啊,能由着自己的日子就这么多,过完了就没了,可别等将来后悔。”

白蓉萱微微一怔,觉得外祖母今天的这一番话说得颇有道理。上一世她很多时间都是随波逐流,根本不由自己本心。要是她能早些明白这个道理,是不是很多事都会不一样呢?

她受教地答应下来。

唐学茹则被桌子上的糕点吸引,含糊地答应了两声,就吃糕点去了。

黄氏瞪了她一眼,正要教训,唐老夫人已经开口,“听说治哥来信了?说了些什么?”黄氏做儿媳的自然不好再说,只能作罢。

看来这一次哥哥的信只写给了她,其他人都没有。

白蓉萱把信拿出来,恭敬地递到唐老夫人的跟前儿,“就是上次回信时我问了哥哥的生活起居,他特意给我回信,巨细无遗地说了。”

唐老夫人并没有接信,“我年纪大了,眼睛不好,也看不清几个字。”白蓉萱却明白,外祖母是不想看,怕她和哥哥的信中说了私密,给她和哥哥留着说体己话的空间。

倒是唐氏把信接了,很快看完了,忍不住啼笑皆非地说道,“杭州到南京一来一往不容易,你们哥俩倒好,连每日早上吃几个包子都写了,怎么不写些有用的?”

白蓉萱很想告诉他,这些都非常有用。但是她什么都不能说,否则非吓到母亲不可。

倒是黄氏在一旁看了几句,得知白修治中秋可能要回来之后,高兴地说道,“这可是大事,我都有两年没见过治哥了,今年中秋他要是能赶回来,我说什么都要准备些螃蟹才行。”

哥哥白修治特别喜欢吃螃蟹。

唐老夫人问了是怎么回事,得知白修治在信中写了可能会回来过中秋节后,也十分高兴,“治哥住的房子也要提前收拾出来,好好粉一粉,最好夏天就找工匠把事情办妥当了,免得治哥回来时房间里有味道散不出去。”

黄氏笑着答应下来。

唐氏在一旁坐立不安,“娘,治哥又不是小孩子,可别为了他让一家人手忙脚乱。”

黄氏却道,“这一家人还是忙点好,显得亲热。再说了,我这个外甥将来是有大出息的,我这会儿多为他张罗些,他心里感激,等我老了,他还指不定要怎么孝敬我呢。”

几句话说得唐老夫人一脸春风,“是这么道理,咱们把身子养好,就等着这些小的长大好享福吧。”

屋子里的气氛其乐融融的。

章节目录 第七章 相氏 三月下旬是一年之中最好的采茶时间。为此,舅舅唐崧舟和唐学荛几乎每天早出晚归,忙着茶园采茶的事宜。唐家的茶园并不算大,但这个时间每家茶园都在忙着抢春茶,采茶工的薪资也是一倍一倍的往上翻,唐家请不起太多的工人,舅舅和唐学荛就带着铺子里伙计齐上阵,没过几天两个人就瘦了一大圈,也被晒黑了不少。

黄氏心疼不已,一边安排着为两人熬鸡汤补身子,一边和崔妈妈嘀咕,“如今的日子是越来越不好过了,做掌柜的动手摘茶,放到以前是想都不敢想的事情。”

崔妈妈安慰她,“好在老爷和大少爷都是那好样的,又不拈花惹草,为人又勤恳,总能把日子过起来的。”

这句话真是说到了黄氏的心坎上,她忍不住叹了口气,“你这话真是说到了我的心里,日子艰难一些,只要一家人的心还在一起,其他的都不重要。要是他全不顾家里,每日只知道喝酒赌钱,甚至在外面养了人,带着私生子回来,我真是恨不得一根绳子吊死。”这个‘他’说得自然是丈夫唐崧舟了。

“老爷敬重你,绝不会做出这种事情来的。”崔妈妈知道黄氏准是又想起章氏来了,跟着叹了口气。

黄氏果然说道,“我一想到那苦命的嫂子,心里就堵得慌。若不是为了给大哥生下儿子,她又何苦年纪轻轻就走到了那一步?大哥身在福中不知福,我记得头几年,他在外面无论应酬得多晚,嫂子都要等他回来,亲自为他打来洗脚水,服侍他休息后自己才肯睡。没想到大哥这么没良心,不顾夫妻之情,没多久又娶回来个姓相的。”

“这男人怎么能独自个儿过日子呢?大老爷能一个人支撑这些年,已经不错了。”崔妈妈叹息道,“多少男人老婆死后百天还没到,就已经纳小的了。”

黄氏也明白这个道理,只是想到章氏就替她觉得不值,想起那个相氏更是没有一丝好感。崔妈妈又道,“我听说那个相氏对大老爷也是极恭敬地……”

“好容易才嫁进来的,她能不恭敬吗?”黄氏想到相氏那副模样就犯膈应,皱着眉头道,“也不知为什么,我总觉得那个相氏妖妖叨叨的,不像什么好人。”

还能为什么,自然是因为您敬重章氏,所以格外的看不上这个相氏呗。这话崔妈妈只敢在心里想一想,却是无论如何都不敢说出来的。两个人说了一会儿话,等鸡汤熬好了,招呼了小厮阿顺送去了茶园。

唐老夫人听说之后,也拿出自己的体己钱,吩咐李嬷嬷和崔妈妈、吴妈一起做些糕点送给那些帮忙的伙计吃。当时也在屋子里的唐学茹和白蓉萱都是一愣,前者是不明白祖母为什么要如此厚待伙计,在唐学茹的眼里,还是将伙计当做下人一般看待的。倒是白蓉萱觉得外祖母的做法非常的巧妙,伙计在东家做事,自然是有什么活就要做什么活,一句不是也说不出来,但外祖母偏偏将他们看做了自己人,不但笼络了人心,只怕这些伙计也会受些感动,干起活来都会更卖命。

果然和她想得一样,唐崧舟和唐学荛回到家中说伙计们吃了家里送去的点心,干活异常卖力,他们家外雇的工人虽然不多,但抢出来的茶叶却比临近的茶园多出了一倍。

白蓉萱觉得在外祖母身上可以学到很多前世被自己忽略的东西,以后尤其的留心外祖母在处世之道上的细微安排,这对她未来的人生自然也是受惠良多,当然,这都是后话了。

唐家春茶抢出来没两天,杭州城普降大雨,天气一下子就凉了下来。这场雨接连下了七八天,茶叶已经过了采摘最好的时间,许多茶园连一半春茶都没抢出来,还要付上高昂的工费,赔得血本无归。

因为这场雨,白蓉萱也难得的休息了几天。原因是沈娘子的丈夫受了寒,病症加重,沈娘子没办法出来授课,只能在家中照顾丈夫。她正好趁着这个时候,绣起了答应送给唐学荛的荷包,还计划着给哥哥也绣两个。每年端午节前后,母亲都会托人送些吃食衣物到南京去,到时候就夹在这些东西里一并给哥哥。

杭州到南京虽远,但仍有生意往来。仗着唐家的人际关系,还是能找到可托之人的。

荷包才绣了一半,给唐氏看到之后,还以为她是在帮着唐学萍绣嫁妆,好奇地问道,“怎么绣这么小的物件,嫁妆应该多准备些大件的东西,到时候摆出来好看。”

白蓉萱这才想起唐学萍今年就要出嫁了。因为年龄上的差距,白蓉萱和唐学萍走得并不近,反而总是被小她几岁的唐学茹缠着。也因为如此,她时常忽略了唐学萍的存在。不过她知道,唐学萍嫁得很好,夫家张家有几家铺子,她这个姐夫又十分的能干,别人家的生意都不见起色,甚至常有关门大吉的。唯独他不但把生意做得红红火火,后来还把商铺开到了苏州一带。

白蓉萱记得自己上一世好像是绣了一对鸳鸯枕套送给唐学萍做贺礼,因为配色特别,唐学萍十分的喜欢。

要不这一世还是送枕套?

可这又要送荷包又要绣枕套,荷包又要抢在端午节前,她平时还要去上沈娘子的课,这么一算,时间就有些紧张了。白蓉萱觉得什么都可以放下,给哥哥白修治的荷包却必须要完成,因为她已经决定在上面绣‘长命百岁,诸病不侵’的图案和字样了,就当是为了哥哥讨一个好彩头。

为了尽快赶制出来,她连熬了两天夜,身子就有些不舒服了。

吴妈见状劝了几句,见没什么效用,就去告诉了唐氏。结果唐氏亲自过来,没收了她的绣品绣线,要她以后白天再做这些东西,小心眼睛。

白蓉萱只能无奈地叹气。

无论前世还是这一世,吴妈都最担心她的眼睛。

她有些想笑,可一想到上一世经历的种种,笑容就这样僵在了嘴角。

不过无论如何,还是有些改变的。上一世只要想到自己所经历的一切,她总是忍不住想哭,可现在她却不想掉眼泪了。老天给了她重来一次的机会,她一定要活得比上一世精彩才行。

等把要送给哥哥的荷包绣好时,时间已经进入四月底,天气也是一天比一天热,沈娘子的《女诫》也刚好全部讲完了。

对于重生的白蓉萱来说,她清楚的知道再过几年后,这个世界会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女人的地位也会随着一波又一波的运动变高。她在北平时,经常听到外面游行时高亢的女子声音,吴妈说那是新时代的人,思想都不一样了,她们觉得妇女和男人一样,能顶半个天。

吴妈的口气里满是惊奇,躺在病床上的她却满是向往。

被这样的思想鼓动之后,再来接受所谓的三从四德,白蓉萱无论如何都有些抵触和不屑。她的母亲就是一位被《女诫》所坑害的女人之一,嫁到白家之后,她一直谨小慎微,每天都活得憋憋屈屈,可最后她得到了什么呢?丈夫病逝于异乡,怀着身孕的她难道不是最难过最悲痛欲绝的那一个吗?可她却在身怀六甲的时候被白家赶出了大门。

她从了,她德了。

可最后——又怎样了呢?

白蓉萱支着下巴魂游天外。沈娘子看到她这副样子,心中十分的不快。等下了课,她像是要证明什么似的,特意留下了唐学茹说话。白蓉萱毫无波澜的出了门,心中雪亮,差不多又到了唐家给沈娘子结课时费的日子了。

白蓉萱回到房间,刚喝了口茶,翠屏就快步走了进来,“萱小姐。”

“你怎么有空过来了?快坐。”白蓉萱知道最近翠屏一直跟着唐学萍绣嫁妆,等闲不怎么出门。

翠屏摇了摇头,并没有坐下,“长房的相姨娘过来了,老夫人叫你过去呢。”

相姨娘来了?

白蓉萱早就想见见她了,闻声连忙放下茶杯跟着翠屏一起往唐老夫人住的院子走去。路上白蓉萱问道,“她怎么来了?”

翠屏故意压低了声音说道,“送东西来的,知道萍小姐今年要出嫁,她送了几匹好料子过来。”

相氏在变脸之前一向会做人,反正都是拿大舅舅唐崇舟的东西做人情,何乐而不为呢?何况她现在最心急的就是站稳脚跟,而这其中得到唐老夫人和黄氏的认可尤为重要。来给即将出嫁的唐学萍送贺礼,即便是瞧她不上的黄氏也说不出什么来。

这个相氏真是工于心计,什么都计划得明明白白。

要不是白蓉萱是重生过一次的,这会儿肯定也被相氏蒙在鼓里了。她心中冷笑了几声,又问道,“莉小姐来了吗?”

“是跟着相姨娘一同来的,一过来就问您呢。”翠屏小声笑着。

自从过年之后,白蓉萱一直没机会见到唐学莉。大舅舅唐崇舟忙着店铺,一月里有半个月都不在家,唐学莉要帮着看家,基本没机会出门。

相氏居然还带着唐学莉撑场面,这样即便黄氏要说什么难听的话,当着小辈也就什么都说不出来了,真是把什么都算计清楚了。

白蓉萱面色如常的走进了唐老夫人的房间,一眼就看到了低眉敛首的坐在唐老夫人下首的相氏。

她……居然这么年轻,这么漂亮?

章节目录 第八章 冒失 相氏身材纤细,完全看不出已经生育过孩子。身上穿着一件象牙白的偏襟圆领短衫,一条石青色的长裙,衬得整个人格外淡雅。容貌虽然算不上极美,但皮肤却是十分细腻白皙。她眉眼细长,鼻子小巧,从远处看真有几分狐狸的模样,尤其是左眼下面还长了一颗泪痣,显得十分惹人怜爱。

上一世白蓉萱虽然听说过很多相氏的事情,但并没有和她打过多少交道,后来她又历经沧桑,早就把这个人淡忘了。若不是重生,她几乎想不起相氏这个人来。但一看到那颗泪痣,白蓉萱立刻就记了起来。

前世相氏在唐学萍出嫁时出了不少的风头,把忙得脚不沾地的黄氏都给比了下去,不知内情的外人都夸相氏贤淑能干,她也借此机会在唐家的交际圈子里挣得了一些名声。相氏又是个会做人的,姿态放得极低,逢年过节都是亲自登门送礼拜访,话是怎么好听怎么说,没多久就获得了一致的好评。大概也是因为如此,大舅舅唐崇舟才会把家放心的交到她手中。

白蓉萱望着坐在相姨娘一旁冲她微笑的唐学莉,她就像一朵开在温室中的花,还不知道未来将要面对什么风雨,恬淡又美好。白蓉萱在心中暗暗下定决心,这一世就算是为了可怜的唐学莉,也不能让相姨娘轻易如愿。没想到唐学莉已经先一步起身走过来亲热地握住了她的手,“你怎么样?身子已经好全了吧?”

“早就好了,一直想找机会托人告诉你一声,却始终不得空。”白蓉萱客气地道谢,“这还多亏了你送来的燕窝,不然真不一定好得这样快。”

唐学莉笑了笑,“管用就好,还道什么谢?”

这会儿相氏已经机敏地站了起来,适时地上前冲着白蓉萱讨好似的笑了笑,“这是萱小姐吧?端庄高雅,真是了不得的标致人物,还是早几年见过一面,这要是放到大街上碰到,我都不敢认了。”

白蓉萱侧过脸看了她一眼,客气地回以一笑,“这位是谁,看着眼生,说得好像我前几年就不端庄高雅似的。”

一句话说得相氏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唐学莉也没想到白蓉萱会说出这样一番话来,脸色微变,有些惊吓到了似的说道,“这位是相姨娘……”

相氏反应也是极快,急忙认错,“萱小姐别多心,我是个粗人,不会说话,你可别跟我一般见识。”

唐老夫人在一旁满脸诧异。平日里白蓉萱像个小猫似的,或许是因为客居在舅家,身份地位尴尬,因此对谁都客客气气的,几乎不会说什么重话,今日也不知道怎么,居然怼上了相氏。不过和相氏相比,自己的亲外孙女肯定更重要,唐老夫人也不会帮着相氏说话,她在一旁笑了笑,替白蓉萱开解,“蓉萱,这位是长房的相姨娘,荣哥的母亲。她不怎么出门,你大概也不认识,她看着虽年轻,但论辈分却是你的长辈,和长辈说话,可不能没礼貌。”

唐老夫人话里有话,看似是在介绍白蓉萱认识,实际上是说相氏工于心计,嫁了个年长许多足够当自己父亲的人,话里话外都透着几分轻视。

白蓉萱听外祖母这样说,心中虽然觉得好笑,但还是要就坡下驴,忙给相氏行了个礼,一脸诚心地认错,“相姨娘,是我冒失了,您别跟我一般见识,千万不要往心里去。”

相氏知道她是唐老夫人心尖上的人,哪里敢说什么,忙客气地笑道,“您说的哪里话,要说错也都是我的错,跟您有什么关系呢。”把姿态放得很低。

唐老夫人对她的表现很是满意,在一旁道,“相姨娘知道你萍姐要出嫁了,特意送了几匹好料子过来。我仔细瞧了瞧,都是苏州织锦厂今年的新货,样式新颖又讨喜,到时候就摘录到嫁妆单子上,也是你大舅舅的一片心意。”

一番话说得相氏脊背发凉,暗暗庆幸自己没有听下人的话,拿些陈年的烂货来丢人现眼。跟着相氏过来的下人更是大气都不敢喘一声,恨不得把头埋在脖子里。

白蓉萱知道唐老夫人是有意震慑相氏,别以为她久不出门就不认货容易骗,看到相氏脸色都变了,白蓉萱心里一阵畅爽,语气轻快地说道,“大舅舅有心了,等萍姐嫁了,是不是莉姐也该议亲了?她可只比萍姐小几个月呢。”

白蓉萱心里琢磨着,以相氏的心计,肯定不会轻而易举的漏出狐狸尾巴。想要改变唐学莉的命运,最好的办法就是早点将她嫁出去。反正长房那头如今已经有了荣哥承继家业,也不用非让唐学莉招赘了。

唐学莉闻声脸色羞得通红,拉着白蓉萱的手道,“你胡说什么?”

唐老夫人像是才想起来似的,心疼地看着唐学莉,“可不是嘛,学莉也到了嫁人的年纪了,从前觉得孩子都还小,没想到这一眨眼的工夫,都到了谈婚论嫁的年纪了,看来我也是真的老了。”她看似随意地望向相氏,询问道,“关于学莉的婚事,你和老大是怎么想的?”

相氏被唐老夫人精光四射的眼睛盯得发毛,急忙道,“老夫人,这件事儿哪有我说话的余地,全由老爷和您做主就是了。”

唐老夫人对她的回答非常满意,“回头等老大过来,我找他说说。女儿家的好年华就这些年,铺子里的事虽然重要,却也不能把孩子的婚事给耽误了。”

唐学莉脸红得能滴出血来,低着头一言不发。

白蓉萱在一旁看着相氏惺惺作态的模样,忍不住一阵反胃。上一世关于唐学莉的婚事相氏不但有说话的地方,还全权做主,不给二房一点儿插手的机会,彻底毁了唐学莉的一生。

白蓉萱还不太会隐藏自己的情绪,她心里想什么,几乎都表现在了脸上。唐老夫人看在眼里,心里一阵诧异,实在不知道这个外孙女今天是怎么了,好像是处处看相氏不顺眼,难道背地里发生了什么她不知道的事儿?

相氏说了什么难听的话或是做了什么?

唐老夫人再看相氏的眼神就变得有些冷。她哪里知道白蓉萱心中的计较,在她心里自己外孙女是个柔软的像花瓣一样的小孩子,如果她看谁不好,那肯定是对方的问题,满心的护短。

相氏在唐老夫人面前极不自在,略坐了片刻就说荣哥自己在家,自己有些担心,想要告辞。唐老夫人自然也不会留她,说了两句客气话,就让李嬷嬷送她出去。李嬷嬷是唐老夫人身边的老人了,由她出面送客,也算是给相氏脸面了。

相氏连称不敢,眼底却飞快闪过一抹得意。

白蓉萱拉着唐学莉的手不放,“莉姐好容易出趟门,在家里吃过饭再回去吧。”

唐学莉一怔,看了看白蓉萱,又看了看相氏,有些犹豫不决。没等相氏开口,唐老夫人已经点头答应了,“也好,把学萍也叫来,你们姐妹儿几个好好亲近亲近,以后成了家嫁了人,就不好总再聚了。”

女儿嫁了人,就是别人家的人了。吃人家的饭,看人家的脸色,不像做女儿时那般自在。

唐老夫人这样一说,唐学莉自然愿意,相氏也不敢说什么,只能客气地嘱托道,“既然萱小姐留你,家里又没什么大事,你就多留一会儿,和姐妹们交交心,等晚点我再让马车来接你。”

唐学莉高兴地点了点头。

等相氏带着人出了门,白蓉萱就向守在门口的春桃吩咐道,“你快去告诉舅母,就说莉小姐今天留在家里吃饭,让她跟灶上的人吩咐一声,多准备些好吃的。”

春桃笑着跑去找黄氏了。

白蓉萱站在门前,门外的阳光明晃晃地落在她身上,将她的身影拉得老长。唐老夫人看着外孙女这副模样,有一瞬间的恍神。她忽然间觉得外孙女似乎和从前不同了,但哪里不同,自己又说不上来。

白蓉萱拉着唐学莉向外祖母告辞,一边说着话一边离开了。李嬷嬷送了相氏回来,见唐老夫人还愣在那里,忙倒了杯茶送过来,“老夫人,您这是想什么呢?”

“你有没有觉得蓉萱最近和从前不一样了?”李嬷嬷不是外人,唐老夫人没有丝毫犹豫的问出了心中的疑惑。

李嬷嬷年纪大了,精力有限,平日里只服侍唐老夫人,和白蓉萱见面的机会不多,听了老夫人的问话,她想了想,笑着说道,“肯定不一样呀。过了年又长了一岁,萱小姐可比去年稳重懂事多了,这孩子都有大的一天,以后一天一个样,您还能天天盯着呀?”

唐老夫人觉得李嬷嬷这番话说得很有道理,索性不再多想,指着桌子上用红绸子包着的几匹布说道,“一会儿你给学萍送过去,无论怎么说,这也是长房的一点儿心意。我们分家不分人,不能让外人说三道四。张家也不是那小门小户,别再小瞧了学萍,给她冤枉气受。”

“是。”李嬷嬷答应了,“这位相姨娘还算会做人。”

唐老夫人不置可否,轻轻抿了口茶。

出了唐家大门的相氏直到上了马车才敢长长地透出一口气,服侍她的老妈子也是她的乳娘,皮肤又黑又糙,伺候相氏之前一直在田里务农。她见状忙打起扇子,小声说道,“这个老夫人真是厉害,一双眼睛看得人心里发紧,气都不敢大声喘,小姐以后还是少来吧。”

相氏不耐烦地瞪了她一眼,“你以为我愿意拿自己的热脸贴人家的冷屁股?要不是为了在唐家站稳脚跟,我才不来受这个气。你刚才也不是没看见,那个养在唐家的吃闲饭的都敢对我不敬,我要是不紧着点,哪还有好日子过?”

说起这个,相氏的乳娘也跟着生气,“难怪小姐不高兴,我在一旁听着都浑身不舒服。瞧得起她才叫一声萱小姐,外面人哪个不说她是个不被人承认的野种?不过依我看,您也不用这么小心,不管怎么说,唐家早都分了家,各过各的日子,他们还能把手伸到咱们家来不成?您又给老爷生了个儿子,将来荣少爷可是要继承家业的。只要把那个眼中钉赶紧嫁了,还不是您说什么就是什么?到时候我也能跟着借点儿光,好歹把我那两个儿子弄到府里来做个管事,按道理他们还算是你的乳兄呢!”

相氏心里烦躁,听得极不耐烦,“这些事儿以后再说吧。”她那两个所谓的乳兄一事无成,整日的游手好闲,只会喝酒打牌,什么忙帮不上还知道添乱,这样的人要来有什么用?

相氏坐在摇摇晃晃的马车里,暗暗计划着接下来该怎么做。

章节目录 第九章 手帕 黄氏得了春桃的禀告,亲自去了一趟灶上,跟厨房的管事婆子细细地敲定了菜样。等到了傍晚,白蓉萱和唐学莉、唐学茹都去了唐学萍所住的院子。

唐家二房的宅子并不算大,唐学萍身为长姐,理所当然地住了最偏的一间小院子。房间布置也和她的人一般,简单干净,没什么多余的摆设,院子一角种着一棵李子树,屋檐下摆着几个大瓷缸,里面养着睡莲和金鱼。唐学萍早就听到了消息,亲自站在门口迎接。

刚亲热地说了几句话,翠屏就带着春桃、三喜把饭菜摆上了桌。黄氏为人心细,不但准备了白蓉萱喜欢的荷叶鱼羹,唐学萍喜欢的龙井虾仁,唐学茹喜欢的双味鸡,还特别让人做了唐学莉最爱的莼菜汤。这道汤用料讲究,又需要时候,很费功夫,做起来特别费时。

唐学莉心中无比感激,眼圈都红了。

白蓉萱记得上一世曾经听黄氏说过一嘴,章氏生前做得一手好菜,最拿手的就是莼菜汤。看到唐学莉的模样,白蓉萱就知道她准是想到自己的亡母了。

由于长辈们都没有过问,桌子上又有个能闹腾的唐学茹,几个人嘻嘻哈哈的,也就忘了所谓的食不言寝不语。白蓉萱也被逗得笑个不停,撑着桌边揉肚子。欢声笑语中,她忽然想到了前世的自己,在上海时整日以泪洗面,到天津时是无助的绝望,等到了北平,她却宛如一株枯死的树,早就把一切都看淡了,无喜无怒,整日生活在压抑的气氛中。说起来,她已经好久没这样放肆的笑过了。

连带着平日不怎么说话的唐学萍话都变得多了起来。饭后撤了桌子,她又把事先就准备好的礼物送给几个妹妹,都是她亲手绣的帕子。唐学莉的帕子上绣得是腊梅,唐学茹的帕子上绣得是芙蓉,白蓉萱的帕子上却只绣了几株碧绿如玉的青青小草。

简单,素净,却又透着勃勃生机。

白蓉萱拿到帕子后一愣,有些不解的抬起头看向了唐学萍。

唐学萍也正看着她,四目相对,唐学萍冲她温婉地笑了笑。

白蓉萱握紧了帕子,在萍姐的笑容里,她仿佛明白了帕子上青草的含义。它生长于暗处,不受重视,不受关注,却坚韧不拔向阳而生,风吹不倒,雨打不死,终有一日,她也会开出美丽的花朵吧?

她缓缓站起身,异常诚恳地向唐学萍道了谢。

唐学萍脸皮薄,被白蓉萱谢得红了脸,没有多说什么,把话转到了别处。翠屏进来续了茶,几个人又说了会儿话,春桃进来禀告道,“莉小姐,接您的马车到了,在门口候着呢。”

因是跟着相氏出门,唐学莉没有带自己的丫鬟,她看了看时辰,急忙起身,“都这个时候了?我也该回去了,改天再过来看你们。”她上头还有个相氏压着,大家也知道她在家中尴尬,不敢再留,白蓉萱几人亲自将她送到门口,看着她上了马车才各自回房。

白蓉萱回到房中,在吴妈的服侍下洗了脸,她又问了母亲的情况,得知唐氏今天早早的睡下了才安心。白蓉萱将唐学萍所赠的手帕仔细的收起来,趁着还没有睡意,和吴妈说起话来,“你儿子在乡下怎么样?”

“挺……挺好的。”吴妈躲躲闪闪地说道。

白蓉萱干脆戳破了她的谎言,“不是说你那个大嫂对他不好吗?大冷天的还要她睡在牛棚里,又不给他饭吃,还让他干最苦最累的活。”

吴妈一听,眼泪立刻就掉了下来,她一边哭一边说道,“把儿子留在那边,我也知道他寄居人下,日子不会太好过。不过他是个半大小子,吃点苦受点委屈也没什么,只当是历练了。可没想到我那个狠心的大嫂居然把他当牲畜对待。我回去的时候天气还冷,大嫂居然只给我儿子穿一件单衣,孩子见我时还抖个不停,身上更是没好地方,青一块紫一块的,我问他是怎么弄的,他说是在田里做事时摔的。我不信,偷偷拉着他追问,他才告诉我说着都是我大伯和大嫂打的。每天鸡一叫,他们就让我儿子起来做事,要是敢晚一点儿,就要被竹条一顿抽打,不仅如此,过年都没给他吃一顿饱饭。我去找大伯和大嫂说理,他们还说我多事,如果心疼儿子,就带在身边好了,他们早就不想养了。”

白蓉萱一听,就顺着她的话问道,“那你就没想过要把他带在身边吗?”

“我……”吴妈有苦难言,“我也是个下人,怎么能把他带来呢?”

白蓉萱又问,“你儿子叫什么?今年多大了?”

吴妈抽泣着说道,“叫吴介,今年十九了,比治哥还大一岁。”

白蓉萱笑道,“这个名字挺好听,是谁取的?你丈夫吗?”

似乎是想到了自己早逝的丈夫,吴妈的脸上闪过一丝不自在的怀念,“他是个庄稼把式,种田还行,取名字这种事哪能做得来?生介儿那会儿,正巧有个会说书的人在我们乡下说书,我们家那口子又喜欢听那玩意儿,农闲不忙时就跑到村口的大榆树下听说书,还经常请了那说书的人到我们家里来喝茶,久而久之就混熟了,那说书的听说我们家介儿还没有正经名字,整天就小毛子小毛子的叫,就给他取了这么个大名,说是希望他心无芥蒂,做个胸怀广阔之人。”

心无芥蒂……

谈何容易啊?

白蓉萱想到自己两世为人,一直没有放下对白家的仇视和介怀,忍不住苦笑了一声。或许支撑她活下去的信念,也是为了白家付出应有的代价吧?虽然她也知道自己的力量何其渺小……

想到这里,白蓉萱忽然想到了自己的哥哥白修治。前世他那么努力的读书,想做出一番成绩,是不是也为了给白家看呢?

吴妈擦干了泪,见白蓉萱有些恍惚,叹息着说道,“小姐不用担心,他是男孩子,吃些苦对他这辈子只有好处没有坏处,只有吃了苦,才知道幸福得来不易,才有向上拼搏的劲头儿。”

白蓉萱回过神来,“可总这样下去,也不是长久之计,如果能把他弄到唐家来做事就好了。你们母子不用分别,就近照顾,你也不用惦记他了。”

白蓉萱本以为吴妈会很高兴她的提议,可没想到吴妈居然一脸惊慌地叫道,“小姐,这可万万使不得!”

这让白蓉萱大感意外。

吴妈忙解释道,“唐家的下人都是有数的,走一个进一个,哪有闲地方安置他?再说了,李嬷嬷崔妈妈哪个没有儿孙?若是开了这个先河,以后就不好管束了,就是唐老夫人也不会答应的,您千万别去出这个头。”

白蓉萱见她一心为自己打算,神情都有些慌乱了,忙安慰她道,“你别紧张,我就是随口一说,这件事儿不能操之过急,自然是要等合适的机会才行。”

吴妈还是摇头,态度十分坚决,“我知道小姐是好意,心疼我和儿子,但做人不能吃着碗里瞧着锅里的,我能在唐家做事已经是老天爷眷顾了,我不敢再有别的奢求。”

白蓉萱知道吴妈是怕旁人觉得她得陇望蜀,不够本分。何况这件事也不是一朝一夕能够解决的,还要找一个恰当的时机,她索性不再多说,问起吴妈的事情来,“你是我母亲的陪嫁丫鬟,又怎么会嫁给吴介的父亲呢?”一般来说,作为唐氏的贴身丫鬟,即便不嫁给唐家的掌柜或是下人,也应该在白家的下人里选个身份可靠的。

吴妈脸色一红,难得扭捏地说道,“我早前还没到唐家做事时,就住在乡下。他是我大姑那个村子里的,农忙时我常去大姑家帮忙,见过他几面。后来经大姑的撮合说媒,就定了亲。谁成想没多久我父亲和别人到河里摸鱼的时候给淹死了,我们家没了支柱收入,我身为老大,下面还有弟弟妹妹要养活,只好出来做事,赶得也巧,当时伺候夫人的丫鬟生了病,她家里人要把她接回去治病,老夫人看我年纪合适,就把我买回来了。”

还真是巧,白蓉萱在一旁撑着下巴听得格外认真。

吴妈见状,就继续说道,“我家那口子听说我到了杭州之后,以为我不回去了,也心急火燎的赶了过来,他在这边待了一年多,就给人搬货物,因为老实肯干,很得东家的赏识。不过家里还有不少的田,他待了一段时间就回去了。我在唐家做了两年,等到了合适的年纪,夫人就回了老夫人,让我回家去嫁人,还赏了我不少东西做嫁妆。可是没过几年,我家那口子就死了,我一个女人带着孩子在乡下生活艰难,后来还是村长出面,把介儿送到了他大伯家生活,我就又来了杭州城想找个老妈子的活计,正巧当时小姐要嫁到白家去,我心想无论如何要过来磕个头,老夫人得知我生育过,以后小姐生儿育女也有人照顾,就让我作为陪嫁跟着小姐到上海去。”

原来是这样。

白蓉萱还想再问,吴妈却担心她还惦记着自己儿子的事情,忙安慰了她几句,又借口说天色已晚,要她早些休息。

白蓉萱也有些累,乖乖闭上了眼。

之后白蓉萱的生活就是上午跟着沈娘子上课,下午回到房间里绣准备送给唐学萍的枕套。就这样过了一段日子,天气渐热,舅舅唐崧舟和唐学荛开始商议端午赛龙舟的事宜。

每年端午节杭州城这边的商会都会组织赛龙舟,每条龙舟上除了鼓头之外,还有三十二名挠手,除非是很大的铺子,否则很少有人家能凑齐这么多人,因此许多商铺都会联合起来。赛龙舟有祈福纳财之意,每家商铺对这个活动都会特别上心,尤其是现在生意越来越难做,家家都想要个好兆头。

白蓉萱想着端午节快到了,母亲应该把寄送给哥哥的东西准备好了,于是将自己亲手绣制的两个荷包送去了母亲房里。谁知道母亲居然不在,问了吴妈才知道她被外祖母叫过去了。

白蓉萱将荷包留下,让吴妈收好了,等母亲给哥哥送东西时一并放在里面,吴妈见那荷包绣得十分精致,上面还有‘平安’的字样,笑着道,“小姐也是有意思,别人送哥哥都会绣个金榜题名马上封侯的花样,期盼前程。您倒是与众不同,只要少爷平安就万事大吉,您这是担心少爷呢。”

白蓉萱心里想着这一世自己根本不稀罕哥哥能有什么前程发展,只要他平安一生就足够了。她笑了笑,并没有和吴妈多说,直接去了唐老夫人的院子。谁知一进门就见唐老夫人手里捏着信纸,眼中流着泪,白蓉萱吓了一跳,还以为是哥哥在南京出了什么事儿,声音都变了调,“外祖母这是怎么了?是不是出了什么事儿?”

“没事没事,你别怕!家里统共就这么几个人,能出什么事儿?”黄氏急忙上前安慰她,“你外祖母这是高兴呢。”又一脸无奈地对唐老夫人道,“您看看,把蓉萱都给吓着了,这是好事,您怎么还哭了呢?”

白蓉萱有些弄不清状况,但本能还是觉得这件事儿和哥哥有关,一眼紧张地看着唐氏。

唐氏见女儿这样,笑着解释道,“真没什么,是你董家表姐过段日子要来看望你外祖母,你外祖母多年不见她了,嘴上不说,心里可惦记着呢,听说你董家表姐要过来,激动的哭了来了。”

董家表姐?

白蓉萱的脑海中立刻闪过董玉泺那张明艳动人的脸来。

章节目录 第十章 主意 唐老夫人这辈子总共养育了三个孩子,除了长子唐崧舟和嫁到白家的唐氏之外还有一个长女。白蓉萱的外祖父还在世时,就做主将她嫁到了苏州董家。当时董家还没有发迹,和唐家只能勉强算是门当户对。大唐氏嫁去之后,董家没多久就顺应时代开起了织造厂,因为物美价廉,质量又在同类中出类拔萃,很得西南西北两地客商的钟爱,只用不到了两年就发家了。

只可惜大唐氏福薄,生下了一个女儿没多久就病死了。这一直是唐老夫人心中的痛,唐家人在她面前很少提及大唐氏,唯恐惹得她难过。

董玉泺就是大唐氏的女儿,她虽然身世可怜幼年丧母,但却有一个极其疼爱她的祖母。董家老夫人知道儿子还年轻,不可能不续弦,唯恐后娶的媳妇对董玉泺不好,就把她一直带在自己身边教养,事事亲力亲为,当真是含在嘴里怕化了,捧在手心怕摔了。也是因为如此,不但董老爷的续弦和姨娘对董玉泺要高看一眼之外,董家的掌柜、下人对董玉泺更是尊敬万分,是白蓉萱眼中的天之娇女。

唐老夫人还是在董玉泺年幼时见过一面,眨眼间十多年都过去了,也不知道这个外孙女长多大了,模样像不像大唐氏,心中万分惦记这个外孙女。接到董家来信说董玉泺要来杭州探望自己之后,就激动得无以复加,老泪纵横。

白蓉萱仔细地回想了一下,她记得董玉泺的年纪比唐学萍还要大一岁,但嫁得却比唐学萍晚,好像是哥哥去世的第二年才嫁去天津的。董老夫人虽然十分舍不得这个宝贝孙女远嫁,但为她选的夫婿却是万里挑一。天津邱家造船起家,从前专门给朝廷水师制造军舰,后来风云变幻,朝廷在革命中倾覆,政府开始当道,邱家见风转舵,顺应时局,立刻开建了厂子,只为福建、广州沿海一带的商户造船,如今家大业大,富甲一方,极尽钟鸣鼎食之态。

上一世白蓉萱在上海待不下去,去天津也是为了投奔董玉泺。至今她还清楚的记得抵达天津时正下着倾盆大雨,她和吴妈浑身湿漉漉的站在邱家的大门前,受着门房下人的说三道四指指点点,过了许久才见到董玉泺。她当时正怀着身孕,挺着大肚子在一众老妈子和丫鬟的拥簇下来到了大门口,和白蓉萱的落魄不同,她养尊处优,雨虽然大,但她身上自上到下居然连个水点子也没有。董玉泺居高临下地看着白蓉萱,眼睛里满是哀其不幸怒其不争的无奈,过了片刻才长长地叹了口气,“蓉萱,你怎么把日子过成了这样?”

是啊!她怎么把日子过成了这样?

这个问题她后来问过自己无数次,可始终也没有找到答案。在天津的那段日子,董玉泺将她安置在邱家在天津郊区一处风景极佳的田庄里,还特地拨了几个心腹的老妈子过来服侍,吃穿用度无一不尽心。

临去北平之前,董玉泺得到消息,不顾即将生产还是赶过来劝阻她,“事已至此,你也该放手了,执念太深终究害人害己。蓉萱,你听我的话,回杭州去吧。舅舅和外祖母都惦记着你,你回到他们的身边,由外祖母做主给你选个好人家,以后好生过自己的日子,别再想从前的事情了。”

在北平最后的那段岁月中,白蓉萱不是没有后悔过,她也曾想过,如果听从董玉泺的话,是不是她的人生会完全的不同?

然而她还是毅然决然的去了北平,为了不被董玉泺发现,她甚至是和吴妈夜里悄悄离开的,只是给董玉泺留下了一封短信。

没想到这一世居然会提前见到董玉泺。白蓉萱绞尽脑汁的回想,始终没有上一世董玉泺来探望外祖母的记忆。前世的这个时候哥哥还健在,她也安稳的生活在唐家,如果董玉泺来过,她不可能会忘记。

大概是重活一世,很多事情都会发生变化吧。

外祖母哭了一会儿,在黄氏和唐氏的安抚下止住了眼泪,“人的年纪一大,这眼泪也不值钱了,说掉就掉。”给自己的失态找着借口。

“咱们都知道您这是想外孙女了。”黄氏在一旁笑着说道,“董家在信中说了什么时候到没有?我们也好提前做些准备。”

唐老夫人也回过神来,把信递给了黄氏,“那倒没有说,玉泺自小跟在董老夫人身边,她难得出远门,想必董老夫人也会有所安排,不会太过随意,玉泺出发之前,大概会派个家中管事的提前过来打声招呼。”

黄氏连连点头,“那就好。家里空着的屋子不多,要不要包一间客栈,到时候人来了也有地方安置。”

唐老夫人道,“玉泺肯定是要住在家里的,治哥的房间原本就要收拾出来等他中秋节时回来住,不如现在就开始张罗,玉泺到了先住到治哥的房间去。至于董家的那些下人,就包一间客栈招待吧,最好也不要离家太远,免得两头跑起来麻烦。”

黄氏连声答应了,“那我明儿就告诉荛哥一声,让他别去铺子里帮忙,先找工人把房间收拾出来,我前天特意过去看过,内墙肯定是要粉刷的,外面也要重新漆一遍,再添几件新家具就行了。”

唐老夫人嗯了一声,“也不用太过麻烦,咱们就算把房子拆了重盖,只怕也比不上董家的一个角。子不嫌母丑,狗不嫌家贫,不管怎么说这是她母亲生活过的地方,唐家也就这么大的能耐,玉泺不会挑剔的。”

黄氏连连点头,但她本来就是娇惯孩子的人,一心只想给这个久未见面的外甥女最好的。

白蓉萱在一旁想了想,还是插口道,“依我看若是去包一间客栈,还不如租赁一间宅子的好,一来客栈人来人往的只怕董家的人嫌闹住不惯,二来也显得咱们唐家家底太薄,让董家看轻了。租一间宅子,咱们不去说,董家的人还能去打听这是不是唐家的房子不成?”

唐老夫人听了一怔,有些犹豫地沉思起来。

黄氏和唐氏交换了一个眼神,唐氏不赞成女儿的做法,“我倒觉得娘的话很对,这种面子活,不做也罢。”

白蓉萱解释道,“也不全是为了面子,也是为了显得看重表姐。客栈再怎么好也不如在家里舒坦,何况现在好一点儿的客栈全包下来也未必比租宅子便宜,不信你们就让荛哥出去打听打听。”

黄氏听着却是心中一动。董家近几年发展的好,杭州城很多布店都在董家拿货。董家几位老爷又十分能干,生意做得格外红火。黄氏到了这个年纪,早就不指望唐家大富大贵,只是自己的儿女也渐渐大了,若是能和董家交好,说不定以后遇难时也有个指望,因此她就对董玉泺这次的到来更加上心了。

黄氏道,“我觉得蓉萱的这个想法好,要不然等老爷回来了,我和他商量商量?我整日就知道围着锅台转,哪知道外面什么样了呀,老爷常年在外,肯定比我有见识。”

儿媳看重儿子,唐老夫人自然高兴,点头答应了。

等到晚上唐崧舟从茶叶铺里回来,黄氏就把事情原原本本的说了,唐崧舟不但赞成了白蓉萱的想法,还答应亲自去租宅子,末了还不忘表扬道,“蓉萱这孩子真是大了,也有主意了,以后让茹儿多跟着她,好好学着,年纪也不小了,整日疯疯癫癫的可怎么行?”

一提到唐学茹黄氏就头疼。她索性不谈,和丈夫说起了董玉泺来后如何招待的事情。在这些事情上,唐崧舟没什么主意,让黄氏自己看着办,还提醒她如果有什么想不到的,可以去问问白蓉萱的意见。

黄氏想到白蓉萱最近处事越来越有体统,已有大人的样子,立刻就同意了。

白蓉萱就是从唐学茹口中得知舅舅正在四处打听谁家有宅子往出租赁的。自己的想法得到了舅舅的肯定,白蓉萱十分开心,笑容不自觉的就爬上了嘴角。倒是唐学茹在一旁嘟着小嘴,“我妈还让我多跟你学学,以后少胡闹,你说我最近多安分,什么时候胡闹了?”

白蓉萱直接笑出了声,气得唐学茹要教训她,两个人正在闹着,沈娘子一脸严肃地走了进来,这才让场面消停下来。《女诫》讲完之后,沈娘子开始讲《列女传》,白蓉萱不喜欢沈娘子的为人,又因前世已经听过一次,因此课也听得不认真。

没过两天,黄氏过来找白蓉萱商量迎接董玉泺的事情。白蓉萱好奇地问道,“董家已经定好日子了?表姐什么时候来?”

黄氏道,“今早刚寄来的信,说是过了端午节就出发,从苏州到杭州坐船走运河快得很,我算着这日子也近了,不知道你舅舅的宅子租得怎么样了。”

唐崧舟宅子租得很不顺利,有意出租的宅子不是价格太高就是离唐家太远不方便,他又从来没做过这样的事,一时间无从下手,有些六神无主,暗暗后悔当初不该把这件事应承下来。还是儿子唐学荛提醒他,实在不行就拖拖熟人,他这才在老主顾中间传出自己要租一间宅子的消息。没多久就有人登门告诉他只和唐家隔两条街的刘家要举家搬迁到长沙去,因此想把宅子卖出去。

唐崧舟一时还没反应过来,“刘家?哪个刘家?”

那老主顾笑道,“你也是糊涂了,就是祖上出过一任举人的那个刘家。”

“哎哟!”唐崧舟记了起来,“他家可不得了,房子是祖上传下来的,占地不小,只怕价格也不便宜吧?他们家在杭州世居多年,怎么突然想到要搬迁?这么着急,只怕价格也不提不上去,何况他是出卖,我是租赁,完全不对路子呀。”

那老照顾知道唐崧舟是个老实性子,向来很少打听别人家的事情,因此热心地解释道,“唐兄你有所不知,刘家仗着祖上的余荫,很是风光过一阵,只不过后人都不是读书的材料,仕途上也毫无进展,没办法就和旁人一起合股做起了海上的生意,也该着他们家走了狗屎运,头几年洋玩意还很新奇,从国外运输回来,船刚靠岸就给各大商行一抢而空,刘家仗着这层关系,可是没少捞油水。只是天有不测风云,谁家的买卖也不是一路顺风顺水做起来的,最近你有没有听说前段时间广州那边有几艘商船给大炮击沉了,其中就有他家占股的船。”老主顾说到这里,有些唏嘘地叹了口气,“一艘船,连船带货少说也是上万的银元,刘家赔了个底朝天,这才急着把祖宅脱手,好去堵那边的窟窿……”

唐崧舟听得一愣一愣的,“好好的商船怎么会被大炮击中呢?又不是军船……难道这件事儿就不了了之没人过问了?是谁放炮击沉的?上头的政府为什么不下令去查?好歹给刘家一些说法和赔偿啊……”

老主顾听着笑了起来,“唐兄你想想,现如今哪个做官的不是裙带关系官官相护?这件事儿到现在也没有曝光出来,实际上就是被上头压下来了。刘家有几个脑袋敢去问责?除非他们是不想活了……我倒是听人说……”他一边说,一边压低了声音凑到唐崧舟耳边道,“刘家的大少爷这会儿已经被扣在上海了,只要刘家敢有异动,这个儿子就保不住了!”

唐崧舟吓得脸色一白,“这……这世道哪里还有公正王法?”

章节目录 第十一章 租宅 这位老主顾的性格和唐崧舟正好相反,平日里闲着无事除了遛鸟之外就是到茶馆里听些八卦消息,看到唐崧舟一无所知的模样后,他仿佛找到了绝佳的听众一般,立刻来了精神,拉着唐崧舟进了唐家茶叶铺子后面的账房。唐崧舟屏退了伙计,又命人沏一壶今年新采的好茶送过来招待。

老主顾一脸得意,嘴上还连说着不敢当,这才坐下来讲起刘家的事情。

“如今时代不同了,唐兄你口中的这个公证王法已经不值钱了。你可知现在上海的市长是谁?”老主顾一边品尝着茶,一边神秘兮兮地问道。

唐崧舟想了片刻,“好像听说是姓管。”

“半点儿也不错。”老主顾拍手道,“这个管市长年纪尚轻,只怕比你家那儿子也大不了几岁。如此年纪就能管一方百姓,可见其背景有多强大了?你还不知道吧,这位管市长的亲舅舅不是别人,正是现在南京政府的代总理曾绍权。自他当政后,就把家里的这些亲戚都培植起来巩固自己的势力。这位管市长之前从军,还上过战场立过赫赫战功,后来因伤退伍,直接就被舅舅送到了市长的位置上。上海是什么地方,那可是寸土寸金的宝地,黄浦江边吸口气,嘴里都是银元的味道,报纸上整日的说那里是东方的夜明珠,是眼下国内最最发达了不起的地方。上海市长是一般的位置吗?炙手可热一手遮天,位置绝不一般,多少人的眼睛盯着呢,可谁敢说一句话啊?”

唐崧舟因为白家的原因并不喜欢上海,也懒得去听它的消息,但这会儿仍旧听得瞠目结舌,连说着‘原来如此’。

老主顾继续道,“听闻广州那边的守军司令也姓曾,虽然不知道和曾绍权有无关联,但总不会是巧合吧?看这意思,曾绍权是不想让这出事给外界知道的,因此下令压了下来。刘家不敢蚂蚁撼树,只能认栽,想方设法的堵住窟窿,不得已才出卖祖宅。”

兜了一个大圈子,最终还是回到了刘家的祖宅上。

唐崧舟直接说道,“我不过是因为家里要来亲戚,一时住不开,只想租赁个宅子安置罢了,并不想买宅子,何况我那点儿家底也不敢有这种痴心妄想。”

老主顾也是杭州本地人,和唐崧舟相交多年,太过了解他的性格,闻声笑道,“唐兄是个爽快性子,我自然是知道的。刘家这几年生意好,钱也没少赚,眼红的人不在少数,不知多少人盯着他家的事呢。这次商船出事,虽然消息被封锁了,但还是透过各种渠道流传出来,刘家这个时候卖房,自然卖不上高价。有真心想买却故意压低价格的,也有根本不买就是闲来奚落嘲讽的,刘家又着急用钱,这会儿正像热锅上的蚂蚁一样,他们家还算要脸,不敢明着在杭州城做,已经偷偷拉了几车东西去上海典当了。”

唐崧舟颇为震惊,“大家同为杭州人,刘家又向来本分低调,即便赚了钱,那也是人家的本事,咱们即便做不到雪中送炭,却也不该趁火打劫,怎么还有等着看笑话的人?”语气颇为不齿。

这位老主顾就是等着看刘家笑话人中的一个,听了唐崧舟的话,难免有些尴尬,他只能轻轻咳嗽了几声,替自己辩解道,“唐兄明鉴,我可不是那种人。我是真心实意想要帮助刘家的,只可惜自己人微力薄,因此才来跟您打声招呼,刘家这房子只怕不好卖,一时半会难以出手,你不如过去打听打听,如果能租下来,也算是帮了刘家一把。”他本意自然不是如此,是想让唐崧舟借着去刘家租赁宅子,趁机落井下石,他在一旁也能看个笑话,没想到唐崧舟完全不是这样的人,还说出了先前的一番义正言辞的话,弄得他窘迫难安,自然也不好再坐,茶都没喝完就匆匆告辞离开了。

唐崧舟却没有多想,反而把这个提议当做正经事想了想。考虑了一番后,他回到家命人叫来了唐学荛。

唐学荛这两天都没有去铺子,忙着在家监管工人粉刷房间,弄得自己也是灰头土脸。平日里唐崧舟很少白天回家,唐学荛以为铺子里出了什么事,急匆匆的赶过来问道,“爹,你怎么回家来了?可是出了什么事儿?”

唐崧舟摇了摇头,“没出什么事儿。”把刘家的事情告诉了唐学荛,“我琢磨着刘家的位置倒也合适,如果他们家愿意,就把他家的宅子租过来,你一会儿过去问问,价钱方面别压得太低,都是乡里乡亲的,全当是帮忙了。”

“知道了。”唐学荛痛快地答应了。

唐崧舟还不忘交代道,“态度要端正,别抱着看笑话的心理去。”

唐学荛嗯了一声,回房洗漱了一番,匆匆赶去了刘家。刘家出事,家中显得十分混乱,下人们的脸色都带着几分小心和不安。唐学荛过去的时候,刘家除了几个下人和管事之外,就只有外二房的一个老爷盯着,其他人不是去了上海跑关系,就是去了广州等消息。

刘二老爷听说了唐学荛的来意,以为他也和从前那些人一样,是来看刘家笑话的,因此脸色十分不悦,“不知你是从哪听来的消息,我们刘家是要卖宅子,不是租宅子,你怕是走错门了吧?”口气十分不善。

唐学荛跟着父亲做了几年生意,极会看人脸色,听了刘二老爷的话,忙道,“我家苏州那头的亲戚端午节前后要来杭州走亲戚,家里小住不开,因此才想租一间宅子安置客人,这些天一直在为这事儿奔走,今天从一个老主顾那里听说您家要卖房子,所以才特意过来问问您家的意思,有没有可能在出卖之前先租一段时间,赚点儿小钱。”

刘二老爷听他口气诚恳,事情说得头头是道,忍不住多打量了几眼,那到了嘴边的拒绝也没有直接出口,而是留了几分余地,“我不过是给人看房子的,却做不了这个主,等我问过家主的意思,再答复你吧。”

唐学荛自然没有异议,痛快地答应下来,又告诉自己的家门,这才彬彬有礼的告辞了。

刘二老爷没有忙着派人给刘家上海那头送消息,转身先是派了个伶俐的下人去打听唐家的人和事。不一会儿下人跑回来禀告道唐家在西湖边有个茶叶铺子,做了几十年的生意,一直货真价实童叟无欺,唐家老爷为人正直,风评极佳。

刘二老爷听说之后,这才连夜派人去给上海的家主送消息。没几天消息传了回来,刘家家主同意将房子租给唐家的人,租赁费用就参照市价。刘二老爷满是惊奇,偷偷问回来送消息的管事,“家主真的答应了?”刘家的祖宅是要出售的,租赁不但耽误时间,万一哪里被弄坏了还要修缮会很麻烦。

那管事的连日奔波一脸疲惫,嘶哑着嗓子答道,“咱们家大少爷这会儿还被扣在宪兵队呢,宪兵队里的人都像是吸血的蚂蟥,就是想见大少爷一面也要钱打点,咱们又要补广州那边的窟窿,又要给上海这边送礼,应付起来有些捉襟见肘了。”

刘二老爷明白了管事的意思,刘家这是要完了……四月底的天已经转热,他却觉得自头到脚一阵冰冷,急忙拉了个人过来,让他去唐家送消息。

唐崧舟这几日也没闲着,一边等刘家的消息,一边也在积极寻找着合适的宅子,只不过走了一上午也没碰到合眼的,他心里想实在不行就还是包一间客栈吧。谁知道刚回到铺子,刘家的人就送了信过来,说刘家同意租宅子给唐家,请他这两日抽空过去把租赁的细节谈清楚了。

唐崧舟格外高兴,连声答应了。

等白蓉萱知道刘家的事情时,已经是五月初了。日暖风和,她和唐学茹陪着唐老夫人与黄氏、唐氏一起去刘家看宅子。自从知道唐崧舟租到了宅子后,唐老夫人就一直不放心,昨天刚刚和刘家交接完,她今天就要去看一眼。

唐崧舟知道后,特意让唐学荛去租了两辆马车,护送唐老夫人几人过去。

刘家和唐家就隔着两条街,走路也不过一盏茶的工夫,唐老夫人对此非常满意,在马车里对白蓉萱道,“这距离正合适,董家那头的下人有事情回禀也能及时,不至于走太远。”

等下了马车,看到刘家的祖宅之后,唐老夫人就更满意了。刘家祖上毕竟出过一任举人,因此祖宅修缮的格外恢弘,满前两尊石狮子活灵活现,红漆大门向内敞开,门前站着几个刘家留下看房子的下人。

唐老夫人在白蓉萱和唐学茹的搀扶下进了门。唐家只租了刘家两间院子共九间房,其他的院门刘家都上了锁,但就这两间院子也是格外的宽敞,院子里草木青翠,海棠花开得争奇斗艳,空气里满是浓郁的花香。

白蓉萱四处打量了一番,觉得刘家这宅子实在是太好了,好得已经把唐家比下去了。原本还计划着为唐家撑门面,董家人不问也不知这房子是租来还是唐家自己闲置的。可这房子一看就知道与唐家天壤之别,肯定不是唐家自己的。黄氏也有这样的担忧,和唐氏悄悄说道,“这宅子是不是太好了,反倒把咱们家比没了。”

这话刚好给唐老夫人听到了,她笑着道,“本来好的就是要给客人的,玉泺是自家人,董家的人却半点儿怠慢不得。何况宅子再好,也是锦上添花的东西,最重要的还是人。刘家能走到今天,有他们的福气运气,唐家一步一个脚印,不用和外人攀比。”她转过头,慈爱地看向唐学荛,“咱们荛哥争气,我还等着他也把生意做好了,给我买栋这样的宅子来住呢。”

一句话说得唐学荛士气大增,“孙子一定好好努力干,祖母要好好保重身子,等着享孙子的福!”

唐老夫人高兴得连连点头。

就是一旁的黄氏心里也十分舒坦,她和唐氏并肩走着,唏嘘的说起了刘家,“虽然只隔了两条街,但从前还真不知道他家的事情。如今弄到了这个地步,让人觉得不忍。”

上一世董玉泺根本没有来过杭州,唐家也不用为了安置董家的人去租赁宅子,白蓉萱自然也不知道刘家的事情。

只不过听到上海两个字时,她的心还是会不可抑制的变得难受起来。

章节目录 第十二章 端午 进入五月,离端午节越来越近。唐家也正式开始忙碌起来,黄氏忙着招待董家的具体事宜,唐崧舟和唐学荛则忙着赛龙舟的事。

或许是天气渐热的关系,沈娘子的丈夫又病了,接连空了几天的课。白蓉萱就趁着这个机会赶制送给唐学萍的枕套,等到了端午节前,沈娘子的丈夫还是不见好,白蓉萱的鸳鸯枕套却绣好了。因为是要送给唐学萍的成亲礼物,所以她也选了喜庆的红色布面,只不过绣线上多做了些功夫,不但配色新颖别出心裁,绣出来的鸳鸯更是栩栩如生,翅膀上的每一根羽毛都像是真的一般。两只鸳鸯活灵活现,在荷花下白头相守。

和上一世一样,唐学萍格外喜欢,还回赠了白蓉萱许多绣线。

白蓉萱短时间内不打算再绣东西,让吴妈把绣线全都收了起来。

端午节前,相氏带着唐学莉来送节礼,因为董玉泺即将到来,家里人手又不够,每个人都忙得脚不沾地,相氏一肚子话说不出来,和唐学莉略坐了片刻就告辞了。

隔天,和唐家定了亲的张家居然派了长子张自力亲自来送节礼,黄氏虽然忙,但见了一表人才的准女婿亲自过来,还是张罗了一桌酒席,赶紧命人去铺子里把唐崧舟父子叫回来陪客,三个人一直喝到夜里才散。

唐学茹听说未来姐夫到了,强拉着白蓉萱去窗下偷看。上一世白蓉萱就见过这位姐夫,还知道他很快就会振兴家业,十分能干。唐学茹见了张自力后,立刻就要去告诉唐学萍,白蓉萱则趁机跑到了唐老夫人这里。

没一会儿唐学茹也跟了过来,她是来问唐老夫人端午节赛龙舟时她能不能去看热闹。唐老夫人想也没想的拒绝了,“那时候到处都是人乱哄哄的,有什么好看的?你老老实实的待在家里,端午节过完你董家大姐也该来了,萍儿怕是没空,你和蓉萱怎么也要尽尽地主之谊,陪她四处逛逛。”

唐学茹本来一脸不高兴,听说董玉泺来了之后可以出去玩,紧绷着的小脸又变得明快起来。

唐老夫人对她没有办法,无奈又慈爱地笑了笑。

端午节之前,唐氏准备了两大包东西送往南京,白蓉萱做的荷包自然也在里面。白蓉萱还顺带写了一封信,再次叮嘱哥哥要以身体为重,如果有什么不舒服要立刻就医。写完信后,白蓉萱还是觉得不安,总想亲眼看到他才能放心。不过杭州离南京千里之遥,一路又动荡不安,有些地方甚至在打仗,母亲和舅舅肯定不会允许她出门,白蓉萱只能祈祷哥哥会按照约定回来过中秋节,到时候就可以见到他本人了。

南方端午节家家户户都要吃粽子,过节前两天,黄氏张罗着包粽子,还叫来了唐学萍、白蓉萱帮忙,没有得到消息的唐学茹则自己跑来了。黄氏看她一副风风火火的模样,担心地叫道,“可不许祸害我的东西!”结果大家七手八脚的,五香肉粽,咸蛋黄粽子,蜜枣粽子……整整煮了一大锅,黄氏还命人送些到铺子里去给伙计们尝尝。

白蓉萱也趁机把孝敬长辈的香囊拿了出来,除了答应给唐学荛的之外,她给家里每个人都做了一个。给外祖母唐老夫人的是长寿宝葫芦的样式,给舅舅唐崧舟的是招财元宝的样式,给舅母黄氏的是香扇的样式,给母亲的是万事如意的样式,给长姐唐学萍的是花开并蒂的样式,给哥哥唐学荛的是才高八斗的样式,给唐学茹的是岁岁平安结样式……家里人都很喜欢,夸她心灵手巧。

唐学茹叹了口气,“你再这样下去,就要把我比没了。”

屋子里的人听到了,一齐笑出声来。

倒是黄氏身边的崔妈妈看出了些蹊跷,念叨道,“萱小姐这刺绣走线的手法倒像是北方独有的……”

白蓉萱吓出了一身冷汗,前世她在北平无事的时候会绣些东西,她租住的那间四合院隔壁住着一户人家,那家的媳妇虽然是北方人,但刺绣的技艺却格外好,白蓉萱身子稍好些时,常跟她坐在院子里绣东西,她经常耐心指导,白蓉萱针法上不可避免就有了北方的技艺,没想到居然被崔妈妈看出来了。她急忙解释道,“我就是随便绣的,哪提的上什么手法?”

大家也就没人再追问了。

端午节一大早有龙舟赛,唐崧舟和唐学荛天不亮就起来出门了。唐学茹想偷偷溜出去看热闹,却早就被黄氏盯上了,走到哪里都要带着她,等到了中午,大概是猜到龙舟赛也该结束了,唐学茹老实了不少。

下午时唐崧舟和唐学荛赶了回来,唐学荛所在的那支龙舟队只得了个第三,他有些遗憾,“因为是临时凑到一起的,配合有些不好,等明年提前下水试试,成绩肯定比今年要好得多。”

唐崧舟因为年纪的关系,并没有直接参与,但见到儿子这么有劲头,倒也觉得高兴,“就是为了讨个吉利,也不用非争第一,重在参与嘛。”

唐老夫人好奇地问道,“是谁家得了第一?”

唐学荛抢着答道,“还能是谁,仍旧是三江商会呗!他们都是训练过的,各个身强力壮,肯定比我们这些临时抓来的强一些。”

三江商会是杭州本地最大的商会,非常有实力,只要他们参加,龙舟赛的第一就必定会收入囊中。杭州城其他商会和商铺的人背地里都酸溜溜地说想要得个第一,除非三江商会散伙,大家才有希望。

唐老夫人点了点头,没有多说。端午节大家聚在一起吃了家宴,席上还饮了雄黄酒。唐老夫人对唐学萍和白蓉萱道,“你们两个虽然是女孩子,但也到了年纪,这雄黄酒也喝上一点儿,就当是应应节气。”

一般来说,家中长辈默许女孩子喝酒,就意味着她们长大了。

白蓉萱觉得很高兴。这是不是说明自己在外祖母的眼中已经是个大人,足以独当一面,迎接风雨了呢?

白蓉萱上一世东奔西走曾经喝过酒,所以反应还算好,唐学萍却是人生第一次接触,被辛辣的味道呛的连连咋舌咳嗽不断,一旁的翠屏忙倒了茶过来给她漱口,唐学萍这才舒服了些。

唐学茹也吵着要喝,被唐崧舟严厉地制止了,“你两个姐姐到了年纪才敢喝一点儿,你才多大,就惦记着喝酒了?整天不学无术,你要是把心思用到学业上就好了,前两天我看你的字写得还是一塌糊涂,平日里闲着没事做的时候多练练字,对你来说是受益一生的事情!”

唐学茹被教训的不服气,“我哪有闲着的时候,每天都忙着呢。”

“是呀,你忙着上房揭瓦呢!”唐崧舟对她懒散的态度很是不满,“沈娘子虽然家中有事不能来,但你却不能因此松散。从明天开始每天写一百页的大字,我晚上回来检查,若是写得不好,等玉泺过来时你也不用跟着出门了,就在家里写大字,什么时候写好了什么时候再出去!”

唐学茹忙向黄氏求助,黄氏却从不插手丈夫教育孩子的事情,她狠心别过脸去,不敢去看女儿娇俏的小脸。

唐崧舟继续道,“也问问沈娘子的意思,如果她时间太紧,就给两个孩子换个先生,不能耽误了她们的时间。”

黄氏痛快地答应了。

章节目录 第十三章 慌乱 唐学茹喜爱玩闹,但并不是那不会看脸色的人,眼见着父亲真有些动怒的样子,她聪明的闭上了嘴,并没有像往日一样顶嘴。

唐崧舟瞪着她,似乎还有一肚子的话要说。

黄氏到底心疼女儿,急忙劝慰道,“大过节的,你就别教训她了,有什么话也等明天再说吧。”

唐崧舟见母亲、妹妹和外甥女都在饭桌上,为难地叹了口气,却也就此打住,没有再继续教训下去。

饭后唐学茹蔫蔫地挎着白蓉萱的胳膊出了唐老夫人的院门,人像是焯了水似的没什么精神。白蓉萱悄悄安慰她,“你这两天安分些,好好把字练一练,不然董表姐来了,舅舅真不让你出门。舅舅虽然不常动怒,但真生起气来,就是外祖母出面也不一定管用。”

“我知道。”唐学茹闷闷地哼了一声,“所以才觉得郁闷啊……要不你陪我一起写吧,我们两个人作伴,一边说话一边写,写的也能快一些!”

白蓉萱不满地抽出自己的手,“我不要!这事儿和我有什么关系?”

没想到第二日一早,唐学茹居然抱着一大卷纸来到了白蓉萱的房里,还叫嚣着,“你要是不陪我写,到时候也别想一个人陪表姐出去玩儿,我找条绳子把你捆结实了搁我身边!”

白蓉萱彻底无语,感觉自己是被殃及池鱼了。

两个人裁纸研磨,开始认认真真地练起字来。

本以为沈娘子很快会来上课,字也就不用写了,没成想一直到端午节后也不见她的人影,黄氏还特意吩咐崔妈妈送了些东西过去探望。崔妈妈回来说沈娘子的丈夫病得不轻,沈娘子衣不解带地照顾他,整个人精疲力倦。

黄氏想起丈夫之前换女先生的交代有些犹豫不决。崔妈妈最了解黄氏,见状忙说沈娘子家徒四壁,看样子全靠她教人读书写字才能勉强支持生活,若是断了收入,她丈夫的汤药只怕都没钱抓了。黄氏吓了一跳,也就不再提换先生的事儿,还想找个机会跟丈夫商量一下。结果话还没机会出口,董家那边派来的管事到了。

果然如同唐老夫人预料的一般,为保万全,董家老夫人派了身边一个二等管事提前过来,把事情安排清楚。那人到了杭州后,登门拜见,黄氏不敢怠慢,亲自将人送到了唐老夫人的房里。

这位管事极其机敏,不然这种事情董老夫人也不会交代给他,他见了唐老夫人立刻行礼问安,口气异常恭敬客气,“小人是董家府里的二等管事,名叫周延福,见过老夫人。”周延福奔波了一路,神色虽然略有些憔悴,但人却收拾得干净清爽,明显是梳洗过后才来登门拜访的,身上的衣襟还有褶痕,一看就是新换上的。

唐老夫人叫他起来,又让李嬷嬷给他搬凳子。周延福连称不敢,退站在一旁,十分守规矩。唐老夫人见他不过三十出头的年纪就在董家当上了二等管事,又是姓周,猛然想到了一个人,便问道,“从前董家有一位名叫周祥瑞的管事很是勤快能干,他和你是什么关系?”

周延福一愣,立即回答道,“那是小人的父亲。”

唐老夫人了然的点了点头,“我说呢。之前我大女儿嫁往董家时,都是他来往跑腿送信,因此见过几面,你长得跟他有七八分像,我一下就想起来了。你父亲近来身子可好?”

周延福忙答道,“承蒙老夫人高看,还记得小人的父亲。他身子大不如前了,如今得了董家的特赦,已经不再当值,开始养老了。”

这年月能被东家放了奴籍回家养老的人并不多,很多下人都会一头做到死,看来这个周祥瑞在董家人眼里一定很有体面,或者曾经对董家有过大恩。

唐老夫人不是那喜欢刨根问底窥探别人家事的人,知道答案后就不再多说,问起了董玉泺出行的安排,“玉泺什么日子出发?可是走水路?带了多少人?”

周延福低眉顺眼地答道,“大小姐于七日后从苏州渡头出发,预计两天就能抵达,随行的除了有府内的三少爷之外,就是婆子丫鬟和几个管事随从了,总计五十余人左右。董家在杭州城郊有间房子,董老夫人的意思是把随从安置到那边,大小姐身边只留用惯了的就是了。”

五十余人……

黄氏在一旁倒吸了一口冷气,想到自家女儿身边连个正经贴身服侍的丫鬟都没有,而董家一出门居然就带了五十人,她顿时觉得顽劣的唐学茹在自己眼中都没那么不顺眼了。

即便唐家临时租了宅子,不过只租了两间院子,统共也就九间房,算来算去也住不下五十人。黄氏正犹豫着要不要跟丈夫通个话,好和刘家商量一下,再多租几间房出来。

没想到唐老夫人听了周延福的话后,点头答应道,“这样也好。你也看到了,我们家里统共就这么大的地方,实在是招待不下。之前已经租了两间院子,就是为了让董家来的人有个落脚的地方,却不成想来了这么多人,一时间很难安排。既然董家在杭州有房子,那就把玉泺平时用不到的人安排到那边去,有什么吩咐再叫过来就是了。”

周延福应了声是。

黄氏温顺地站在一旁没有插嘴。

唐老夫人又问,“你刚才说的三少爷是谁,哪一房的?”

“是长房二老爷身下的长子,我们老夫人的三孙子,平日里和咱们大小姐的关系很亲近,大小姐要什么新奇的稀罕物都找他。这次大小姐出行,老夫人不放心,就让他护送着过来了。”周延福恭敬地答道。

唐老夫人嗯了一声,“还是你们老夫人想得周到,既然如此,我就不多问了,你这一路想必也累坏了,我让人收拾房间,你赶紧下去休息吧。”

周延福忙称不敢,“谢老夫人的好意,只不过小人这一趟来,家里还交代了别的事,可能要跑上两天,住在府中怕是多有不便,我就在离唐府不远的平安客栈住下,老夫人有什么事,我也好随传随到。”

唐老夫人闻声不再多说,让李嬷嬷送他出门。

等他走了,黄氏才好奇地问道,“娘,跟玉泺同行来的三少爷是什么人?”

大唐氏在黄氏进门前就出嫁了,黄氏没怎么见过董家的人,她又不是个爱打听的性子,因此不大清楚董家的事情。唐老夫人耐心地说道,“董老夫人是个有福气之人,有四个儿子两个女儿,你董家姐夫在董家排行第四,上头有三个哥哥。董家虽然没分家,但外房统共就两支,子嗣并不兴旺。我刚才问了一下,周管事说是长房二老爷家的,想必就是董府二老爷家的三少爷了,董老夫人既派了他来,想必也是个能干的年轻人,到时候好好招待就是了。”

黄氏担心地说道,“娘,家里头实在住不下了,外面租的宅子又是住下人住管事,董家三少爷过去怕是不妥……”

唐老夫人沉吟片刻,立刻就有了主意,“让荛哥委屈一下,把他的房子收拾出来,让给三少爷住段日子,他或是住到外面的客栈里,或是到铺子里对付一下,玉泺在这里不会久留,等他们走了他再回来。”

黄氏松了口气,“这样也好,那我这就跟荛哥打声招呼去。”

“嗯。”唐老夫人满意地点了点头,想到即将到来的外孙女,心里又是一阵激动。

黄氏连忙派人去把在茶叶铺忙活的唐学荛叫了回来。唐学荛还以为家里出了什么事儿,一头大汗地赶了回来,听了黄氏的话后,顿时一脸无语,“这种事情您和祖母做主就行了,我又不是那七八岁不懂事的小孩子,难道连轻重缓急也不知道吗?铺子里还一堆事儿呢,我没工夫收拾房间,您让阿顺替我收拾一下吧,我还以为是什么大事儿,连口长气都没敢喘,急匆匆的跑了回来,您可真是的……”说完又风风火火地走了。

阿顺是黄家门房的小厮,今年才十二岁,是唐崧舟前两年去外头走商的时候捡回来无父无母的可怜孩子,因为乖巧听话,人又活泼机灵,就留在了唐家帮着跑腿打杂。

崔妈妈在一旁听了,忙道,“阿顺还是毛头小子,做事怕是不稳妥,还是我跟他一起收拾去吧。”

黄氏自然答应。

崔妈妈和阿顺两人又叫来了春桃和三喜帮忙,没一会儿就把唐学荛的房间收拾好了,把他惯用的东西都打好包,让阿顺请管事的雇了辆马车送去了茶叶铺子。那些不常用的则装进箱子上了锁,回头搬进库房里。

唐家管事的人姓严,年轻时就跟着唐老太爷,他一辈子没有成亲,无儿无女,一直在唐家做事,为人本分老实,年轻时跟唐老太爷出去遇到了土匪,为救唐老太爷还受了重伤,差点丢了性命,因此在唐家很受信任。唐老夫人几年前就留下话来,让他安心在唐家住着,将来由唐家养老送终,因此他做起事来就更尽心了。

章节目录 第十四章 忐忑 既然得了董玉泺具体的出发日子,很多事情就要着手安排起来了。黄氏特地拉着唐氏去看为董玉泺准备的房子。

这间房原本是白修治没有去南京求学时住过的,离唐氏的房间不远。当时做这样的安排,也是为了她们娘俩走动方便。后来白修治外出读书,房间就一直空着。此刻房前空地上种着的两棵石榴树正开着橙红色的花,喜气洋洋的让人看着就喜欢。

白修治少年时就一心向学,房间内陈设也过于简单干净,除了书柜桌椅之外,连件像样的家具也没有添。这次为了董玉泺,不但粉刷了墙壁,还添置了不少家具,房间内摆着好看的瓷瓶,插着今早新摘的芍药花。

即便处处用心,黄氏还是隐隐觉得不安,向唐氏问询着意见,“你觉着怎么样?还有没有哪里不合眼需要调整的?”

唐氏四下打量了一圈,模样轻松,不像黄氏那么紧张,心平气和地说道,“我觉得都挺好的啊。”

唐氏的性格自来都是如此,与世无争,什么事到了她嘴里都是好好好,就没听她说过谁一句不是。黄氏不信,拉着她不肯走,“你仔细看看,就是细小的角落也别忽略了。”

唐氏看她紧张到如临大敌的模样有些好笑,“平日里遇到什么事儿你都是最淡定的,今儿是怎么了?”

黄氏无奈地叹了口气,“快别说了!我一听那个姓周的管事说玉泺这次要带五十多个下人来就慌了手脚,生怕哪里做的不好让董家人看笑话。你说董家得多大的院子,能住得开这么多人?”

唐氏嫁去的上海白家比董家还要富庶,所见过的大场面比这还要夸张几倍的也不在少数,因此她并没有放在心上。只不过想到白家,想到已经离自己而去的丈夫,不禁有些难过。如果他还在世的话,一定不会让自己沦落到今天这个地步吧?她凄然地笑了笑,略有些疲惫地应付着黄氏,“不会的,已经很好了。”

黄氏一门心思都在房间摆件上,没看出唐氏情绪低落,听了她的话总算松了一小口气,“那就好,那就好。”又拉着唐氏跑到后厨灶上,和后厨的管事商议着采买的事情。

唐家人口不多,后厨只雇了两个婆子,都是杭州本地人,两个人都姓马,是叔辈姐妹。年纪稍大的那个就做了管事,不过无论采买还是做菜,两个人都是一起负责,感情很好,从未出过状况。她们来唐家做事并没有多久,虽然从外边听说过唐家和董家的关系,但并不了解董家的情况,看到黄氏一副坐立不安的模样,她们也清楚来的一定是贵客,因此不敢怠慢,小心又紧张地提着建议。

黄氏事无巨细地一一安排着,“鸡鸭都要活的,这会儿就买回来养着,记得仔细挑选,要买最肥最精神的。鱼还是鲜活的好,和你们常买的那几家说好,提前预订下来,别到时候要用时没有,都要当天打捞出来的,要是有河虾和螃蟹也订一些。这肉现买就成,但一定要去你们熟悉的那两家,务必要保证猪肉干净,可别是那病猪瘟猪拿出来坑人。”

马婆子连声答应。

黄氏又问,“你们会不会做正宗的苏州点心?我怕玉泺想吃的时候家里没有,那可怎么办?”

两个马婆子面面相觑,都不会做苏州的点心。

唐氏在一旁道,“外面又不是没有卖的,回头让大哥提前买一些备着就是了。”

“那也行。”黄氏嘴上说着,心里还是担心,“万一口味不正宗怎么办?”

唐氏忍不住好笑,“你今天可真是慌了,玉泺自小在苏州长大,再怎么好吃的点心吃了这么久大概也腻了,只怕她更想尝尝咱们杭州的点心呢。”

马婆子忙道,“杭州的点心我会做,麻饼、椒桃片、麻酥糖都比较拿手。”

黄氏一边称赞唐氏想得周到,一边让马婆子这就采买原料,先做出几样来让唐老夫人尝尝,看看味道好不好。

而此时的白蓉萱正和唐学茹待在房间里写大字,自然不知道后厨那边已经忙得人仰马翻。两个人坐在临窗的桌子上,闻着窗外馥郁的花香,一页一页认真地写着。起初白蓉萱还有些走神,但很快就静下心来,心无旁鹫地写了起来。

唐学茹写了几十页纸就没了耐心,不高兴地放下了笔,小声嘟囔道,“姐,你见过玉泺表姐吗?”

正在写字的白蓉萱不及细想,随口答道,“见过。”不止见过,在天津时多亏有她帮忙,才不至让自己走到流落街头的地步。

唐学茹立刻来了兴致,眼睛亮的出奇,“见过?什么时候见的,我怎么不知道?”

她的声音有些尖锐,吓得白蓉萱猛然回过了神,她愣愣地看着唐学茹,立刻就有了主意,“小时候见过一次,那时候你也在的。从前玉泺表姐来过杭州的,你不记得了吗?”

唐学茹茫然地摇了摇头,“她来过杭州?我怎么一点儿印象也没有。”

“大概是你那时候还小吧。”白蓉萱这样一说,唐学茹就没有兴趣再往下问了。白蓉萱记得很早之前董玉泺的确跟着她父亲来过杭州一次,当时她父亲要去外地办事,恰好路过杭州,在唐家小住了几天,还陪着董玉泺在西湖玩了两天。唐家为了招待他,还请了戏班子,敲锣打鼓吵吵闹闹的,因此她记得格外清楚。

不过自那之后董玉泺就一直生活在苏州,再也没来过杭州了。

两个人一直写到天黑,才揉着酸疼不已的胳膊放下了笔。即便这样,唐学茹依旧没有写够一百张,她有些忐忑不安地在白蓉萱的陪同下带着自己的‘杰作’去了唐老夫人房里。唐崧舟正在和唐老夫人商议着董家人来之后的招待事宜,看到女儿听话的写了字,唐崧舟十分满意,认真地看了看她的字之后,语气也不像往日那般严厉,“还要再好好练练,笔法不够纯熟,下笔也不稳。”唐崧舟虽然从商,但是却写得一手好字,很多铺子开张都会请他题字。

唐学茹累了一天,没什么精神顶嘴,点头答应了。

唐崧舟看着就更满意了,对黄氏道,“一会儿把我买回来的点心送一盒给她尝尝。”

这些点心买回来原本是为了招待董家人的,黄氏笑着答应了,还做主给白蓉萱也送去了一盒。苏州点心多用猪板油,口味重甜,白蓉萱不大吃得惯,所以捧着点心去了唐氏那里。没想到舅母会做人,早就送了一盒给母亲品尝。白蓉萱只能讪讪地笑,吴妈也在房间里,逗趣地说道,“夫人和小姐真是一条心,夫人还让我把点心给您送过去呢,没想到您就来了。”

唐氏自打从白家回来之后,心有郁结,身子一直不大好,所以睡得很早,这会儿天刚黑就已经躺下了。见到女儿,她向白蓉萱招了招手,“过来坐,陪我说说话。”

白蓉萱依言在床边坐下,一眼就看到了自己绣制的荷包被母亲挂在了床头。唐氏握住了女儿的手,柔声问道,“蓉萱,你最近好不好?”

白蓉萱不明白母亲为什么会突然这样问,有些疑惑地说道,“我自然好了,您看我活蹦乱跳的就知道了。”她误以为唐氏还在担心她过年时得的‘怪病’。

唐氏却紧张地问道,“那你跟妈说实话,为什么最近老是关心你哥哥的身体,是不是他跟你说了什么?”

白蓉萱心中一凛。

章节目录 第十五章 杀人 知子莫若母,白蓉萱自以为把心思藏得很好,没想到还是被唐氏看出了端倪。

唐氏见白蓉萱像是受到了惊吓,一副可怜兮兮的模样,忙安慰道,“你别慌,妈不是在逼问你。只不过你又是写信,又是给他绣平安荷包,我觉得奇怪。是不是他在信里跟你说了什么,你没有告诉家里的长辈?若是他有什么问题,你一定要告诉我才行啊。”

儿子远隔千里,最担心的莫过于唐氏,只不过她也知道儿子有雄心抱负,想要做出一番成绩,因此不敢束缚住他的手脚,只能把担忧、思念都藏在了心底的最深处。

白蓉萱眼圈都要红了,她很想告诉母亲,上一世哥哥最终客死他乡,没多久她也撒手人寰,自己就像是一只失去了庇护的乳燕,在风雨中找寻不到方向,只能处处碰壁……可她什么都不能说,否则非要吓坏母亲不可。更何况如果母亲问起她是怎么知道的,难道她要告诉母亲自己重活了一回吗?

母亲会信吗?

白蓉萱有苦难言,只能强颜欢笑道,“哥哥什么也没说呀,如果他说了什么我当然会告诉您。我就是担心他一门心思只知道读书,最后累坏了身子。更何况……”她故意表现的忧心忡忡,“现在世道这么乱,也不知道读完了书能做些什么?”这话上一世愤世嫉俗的徐倾誉陪孟繁生来探望她时经常挂在嘴边,探讨时事时更是义愤填膺,她听得多了,说起来也是格外的顺口。

想到孟繁生和徐倾誉,白蓉萱忽然记起一件事情来。这会儿孟繁生应该还在南京读书,和哥哥是关系非常好的密友,哥哥死后没多久他便顺利毕业,几经辗转去了北平,在北平大学任教,每天活得谨小慎微憋憋屈屈,根本闯不出什么作为。记得在北平最后过的那个中秋节,刚刚过完哥哥白修治的忌日,孟繁生心情不佳喝得醉醺醺的来找她闲谈,说起当初上海一所大学也录取了他,如果当时去了上海,说不定人生际遇会完全不同。

临走时还从怀中掏出两块用牛皮纸包着的月饼交给她。

上一世孟繁生对自己照顾有加,在北平的那段日子要不是有他仗义帮忙,自己只怕根本撑不到除夕之日。白蓉萱心里想着要不要找机会提醒孟繁生一下,让他这次选择去上海任教改变人生呢?可万一上海还不如北平,那又该怎么办?

白蓉萱无比苦恼。

唐氏见她一脸孩子气,稍稍放下些心来,“妈这辈子所能依靠的只有你们两个了,你们两个都要好好的才行,如果有事,千万不能瞒我。”

“知道啦。”白蓉萱痛快的答应了。

从唐氏房里出来,前世一幕幕的画面在白蓉萱的脑海中飞快闪过。她回想到哥哥早逝,想到母亲病故,想到自己苦雨凄风的一生……她甩甩头,强迫自己不要再去想。

她已经重生,只要努力一定可以改变这一世的命运。

星月辉映下,白蓉萱握紧了拳头,更加坚定了信心。

大概是心有所思,这一夜白蓉萱睡得极不踏实,头也疼得厉害。

谁知第二天一早天刚亮,唐学茹就把一个爆炸消息带了过来。她心急地拉扯着还没睡醒的白蓉萱,“你怎么还有心思睡啊,快起来,我有大事要告诉你。”

大事?

白蓉萱一下子就惊醒过来,“出了什么事儿?是不是我哥哥……”

“不是不是!”唐学茹急忙地摆了摆手,“是沈娘子。”

白蓉萱这才松了口气,对沈娘子的事情不大感兴趣,“沈娘子?她怎么了?”

唐学茹故作神秘地压低了声音,“你还不知道吧,她把自己的丈夫给毒死了,现在已经被保安团的人抓走了。”

“啊?”白蓉萱十分惊奇的张大了嘴巴,“她疯了吗?”虽然时代在逐渐改变,但杀人还是要偿命的,何况她杀的还是自己的丈夫,世人该怎么看她?

白蓉萱的脑海中闪过沈娘子给自己讲述《女诫》时一脸大义凛然的样子,实在没办法把她和毒杀亲夫的人联想到一起。白蓉萱情不自禁地打了个寒颤,“你是听谁说的,或许是乱传的流言也说不定。”

“什么乱传的,是灶上马婆子买菜时听人说的,她回来告诉我妈,我妈还不肯信,特意让阿顺出去打听,没想到居然是真的。”唐学茹连连咋舌,“真没想到沈娘子会杀人,太不可思议了。”

何止是不可思议,简直是惊世骇俗!

白蓉萱绞尽脑汁地回想着前世的沈娘子,这才猛然发觉上一世沈娘子好像也是在这个时候消失的。当时她找了个理由辞馆,唐家不好多留,给了她一笔还算丰厚的酬谢礼,之后她就音讯全无了。白蓉萱也没有再听过她的消息,至于她有没有杀人,就更无从得知了。

白蓉萱梳洗过后,唐学茹拉着她匆匆赶去了唐老夫人房里,唐崧舟和黄氏都在,正不无唏嘘的向唐老夫人说着沈娘子的事情。

“是沈家隔壁的邻居最早发现的。沈娘子的丈夫因常年都在病中,整日咳个不停,吵得邻居心烦意乱颇有怨气,却又不好多说。可出事的那天中午之后,就没有再听到过咳嗽声,邻居还以为沈娘子的丈夫亡故了,跑过来奔丧,结果就看到沈娘子家的大门紧闭。邻居担心出事,找来好几位左邻右舍做见证,一脚踢开了大门,进了屋才看到沈娘子的丈夫七窍流血,已经惨死在床上,那模样吓人极了。邻居见沈娘子丈夫这副死相,明显不是正常死亡的,就慌慌张张的报了保安团,保安团的人过来一看,就发现沈娘子不见了,觉得她的嫌疑最大,立即下令四下搜寻起来,昨天半夜在离杭州城不远的小村子把沈娘子给抓了回来,沈娘子也承认是自己下毒杀了丈夫,用的毒药是毒老鼠用的砒霜。”黄氏说完,脸都吓白了,“沈娘子那个人学问好,清高孤傲不怎么说话。平日和她打交道虽然不多,但偶尔也说几句话,实在看不出来她是这样的人。”

唐崧舟嫌恶地说道,“可见是知人知面不知心了。”

唐老夫人一辈子风风雨雨,接连遭遇大女儿病逝,小女儿被夫家赶出家门,坎特磨难见得多了,所以这种生生死死的事情对她来说早就看得淡了,说起话来便有几分淡然处之的味道,“久病床前无孝子,何况她一个女人要养一个家,确实也不容易。她丈夫常年都在病中,若不是靠她抛头露面教书育人赚些家用贴补日子,只怕不是病死就是饿死了。她既有功,也有罪,孰是孰非也只有她自己清楚,旁人却不好判断了。她或许是久伺榻前累极了,又或许是为了让丈夫得以解脱,无论如何走到这一步都是个悲剧,咱们不是局内的人,不了解事情的内情,也不要多做议论了。”

唐崧舟十分赞成母亲的看法,对黄氏吩咐道,“跟家里人也说一声,这件事儿知道了就好,不要再乱传了。”

黄氏对唐老夫人的话尤其信服,立刻恭顺地应了下来。

章节目录 第十六章 道理 唐老夫人接着道,“先不论沈娘子为人如何,毕竟和唐家有缘相识一场,对蓉萱和茹儿也算尽心。古话说得好,一日为师终身为父,如今她被抓入狱,犯的又是杀人大罪,恐怕再难出来,回头派人去她家里瞧瞧,她丈夫的后事是如何处理的?若是有需要就帮衬一把,乡里乡亲的,全当是为小辈后人积德了。”

唐家都是心思纯善之人,黄氏二话没说就同意了。

正好白蓉萱和唐学茹走了进来,唐老夫人不再说这个话题,拉着两人的小手问道,“今儿怎么起了这么早?都还没吃饭吧,正好在我房里用,我让李嬷嬷亲自给你们做。”

李嬷嬷厨艺很好,只是年纪大了闻不得油烟的味道,唐老夫人体恤她已经很少让她下厨了。

白蓉萱乖巧地答应了,唐学茹却睁着一双大眼睛问道,“沈娘子怎么样了?她会被处死吗?”

唐崧舟严厉地瞪了她一眼,“这是大人的事儿,你一个小孩跟着掺和什么?以后家里不许再说关于沈娘子的事儿,听到了没有?”

唐学茹气哼哼的抱着胳膊不答话。

唐崧舟又对黄氏嘱咐道,“回头再想办法给她们俩找一个女先生,也不拘于学问有多好,最主要是人品要端正。”

看来舅舅是深受沈娘子毒杀亲夫的事情影响,觉得人品比学问更重要。

白蓉萱心里稍稍有些不以为然。

如果通过外表就能看清一个人的本质,世上也不会有那么多尔虞我诈之事发生了。何况沈娘子在事发之前也算是舅舅口中‘人品端正’之人,结果呢?白蓉萱想到她讲《女诫》时义正言辞教导她和唐学茹要谦虚忍让、待人恭敬的画面,此刻回忆起来竟然格外讽刺。

唐老夫人听了儿子的话,插嘴道,“玉泺马上就要来了,她们两个都要招待陪客,你们也不用急,慢慢去找合适的人就是了。只不过蓉萱年纪渐渐大了,以后读书的时间可以略缩一缩,也要着手学些管家上的事情了。”

白蓉萱清楚外祖母这是要为自己出嫁做准备了,女孩不会管家,嫁到夫家很容易吃亏。只不过她前世至死仍是孤苦一人,孟繁生对她的心思她也不是不知道,吴妈还偷偷问过她的意思,只是她当时病入膏肓,又怎么能去拖累别人呢?更何况她对孟繁生像是对哥哥一般敬重,并没有半点儿男女之间的爱慕。

重活一世,她又会有怎样的人生呢?

黄氏明白唐老夫人的用意,见白蓉萱低头沉思着,以为外甥女害羞,忙上前拉住白蓉萱的手道,“蓉萱是大人了,以后多抽出时间跟着我,舅母教你怎么管家。”她心里想的是以白蓉萱今时今日的情况,她的婚事白家不可能插手,想找门第太高的怕是不成,但比唐家略差一些的还是很轻松的,再说外甥女美貌轻盈,柳眉星眸,和唐氏像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似的,肯定不愁没有好姻缘。

唐氏年轻时的美貌是出了名的,没等到谈婚论嫁的年纪,来说媒的人就差点儿踩烂了唐家的门槛。

唐学茹听说白蓉萱可以不用读书,急嚷着道,“妈,那我也跟您学管家,我也不读书了。”

“你?”唐崧舟在一旁气得笑出声来,“你急什么?还早着呢,给我老老实实的读书写字去!对了,你今天的大字写完了吗?”

唐学茹像是霜打的茄子一般,顿时没了精神。

唐老夫人见了她这楚楚可怜的小模样,心疼地替孙女出头,“她年纪还小着呢,有哪里做得不对的地方,你这做爹的教育就是了,老是这样大声大嚷的,她能听得去进去吗?”

唐学茹有了祖母撑腰,立刻钻到她怀里撒娇去了。

唐崧舟无可奈何,只得借口说铺子里还有生意要做,饭也没吃就走了。黄氏连忙追了出去,让灶上装了几个包子给他带着。唐崧舟不愿意接,“外面有卖的,我去买几个垫垫肚子就是了。”

黄氏道,“这是荛哥最爱吃的三鲜馅,再说外面的哪有家里做得干净?”

唐崧舟看着黄氏笑,“原来是给荛哥的,是我自作多情了。”

黄氏和唐崧舟感情极好,闻声脸色一红,呸了他一声,“你难道不吃?”把包子塞到唐崧舟手里,跑去灶上盯着马婆子做麻饼。

唐学茹见父母一走,立即大着胆子向唐老夫人问道,“祖母,你说沈娘子会死吗?”

唐老夫人神色和蔼地望着她,“你爹才走,你就忘了他说的话了?他这个人说起话来虽然嗓门大语气重,但所说的事情却是在理的,以后家里家外,都不许再提沈娘子的事情,要是给我知道,不用你父亲发话,我就先要教训你了。”唐老夫人对子孙都格外疼爱纵容,平时很少发脾气,但真要管教起人来,就是唐崧舟也不敢插手。

唐学茹嘟着嘴,眼神里满是好奇和不解,似乎不明白家里人为什么不许她打听关于沈娘子的消息。

唐老夫人轻轻叹了口气,“这人活一世,要经历的事情可多了。这事情有好久有坏,所以遇事要三思而后行慎之再慎,若是最终决定做了,哪怕做错了也要承担后果不能逃避。我活到这把年纪,已经没什么好奢求的,只要家宅平安你们都能快快乐乐的就知足了。你们两个好好记着我这番话吧。”

哪怕做错了,也要承担后果……

白蓉萱想到前世的自己最终沦落到那样的境地,是不是也是因为最初的选择就错了呢?

如果当初她没有离开杭州,没有去白家,是不是一切就都变了?可那样的话,她还有重活一世的机会吗?她还能见到母亲救回哥哥吗?

白蓉萱满脑子都是问号,纠结极了。

“祖母说什么呢,你听懂了吗?”身旁的唐学茹年纪还小,对唐老夫人的这番话无法理解,轻轻推了推白蓉萱的胳膊。

白蓉萱回过神来,望着唐老夫人遇事沉着淡定自若的模样,再次觉得唐老夫人的话蕴含了很多她前世忽略了的做人道理,心悦诚服地说道,“是,外祖母说的是,蓉萱受教了。”

重活一世,她也没什么好奢求的。只要哥哥平安,母亲健康长寿就足够了。至于白家……就让她彻底的忘掉吧。

唐老夫人见她理解自己的话,十分欣慰,吩咐李嬷嬷把早饭摆进来。

“我还要吃骨汤小馄饨!”唐学茹笑着提要求,飞快向门外跑去。

唐老夫人忍不住摇头苦笑,“就你要求多,你李嬷嬷身子不好,你心疼心疼她吧。家里头没有现成的骨汤,就包几个馄饨算啦。”

李嬷嬷在门口道,“我去灶上问问马婆子,要是有骨头就现熬一锅,又不费什么事儿,老太太和萱小姐正好也吃一碗。”

唐老夫人握着白蓉萱的小手,“感情咱们俩还沾了茹儿的光。”

白蓉萱浅浅的笑,屋子里又恢复了往日的气氛。

章节目录 第十七章 大雨 因为唐崧舟的吩咐,唐家人都对沈娘子的事情闭口不言,眼看着董玉泺到来的日子又一天天临近,家里人忙得脚不沾地,沈娘子渐渐就被人抛到了脑后无人提及了。

不过崔妈妈受了黄氏的吩咐,特意赶去沈娘子的家里探望了一番,想看看有没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地方。结果回来时崔妈妈脸色发白,似乎受到了不小的惊吓,一路小跑着去后厨找黄氏。

黄氏正在品尝马婆子刚熬出来的老鸭汤,“味道正好,清新可口又不腻。玉泺远道而来舟车辛苦,正好喝这个汤解乏,接风宴上就定这道菜了。”

这几日把两个马婆子累了个够呛,唯恐菜做得不好东家不喜欢,听到黄氏肯定的话,两个人吊着心总算落回了原处,脸上也有了如释重负的笑容。

崔妈妈心急火燎地跑了进来。

崔妈妈为人稳重,一直贴身伺候,黄氏最了解她的性格,除非是什么大事,否则不会这么慌慌张张的。黄氏看着一愣,急忙问道,“怎么了?是铺子里出什么事儿了吗?”

“不是不是!夫人别慌,铺子里好好的,老爷和少爷也没什么事。”崔妈妈冲她使了个眼色,黄氏提心吊胆的跟她回了房。等关好了门,崔妈妈神情紧张地回禀道,“我今早去了沈家才知道,沈娘子在保安团的监狱里用自己的衣服搓成绳子自杀了。”

“什么?”黄氏脸色大变,“怎么会自杀呢?”

“您想想啊,她毒杀亲夫也是死路一条,还少不了要遭些罪,她也算想开了,干脆自己了断了。”崔妈妈到现在整个人还直哆嗦,“保安团那边见人已经死了,就把她的尸身送回了沈家,谁知道沈家的人恨死了她,不肯帮她收尸,用草席裹着随便扔到乱葬岗去了。”

“怎么能这样?她娘家的人呢?”黄氏目瞪口呆,无法理解。

“她毒死了丈夫,沈家的人恨不得亲自手刃她,哪个还会好心花钱给她办丧事?我瞧周围看热闹的街坊邻里没一个同情她的,都觉得她最毒妇人心这是老天的报应,还有些说得难听的,说她是什么当世潘金莲之类的,让人听着难受。我在葬礼上没看到沈娘子的娘家人,估摸着觉得丢人,没脸来吧。”崔妈妈也见过沈娘子,平日里看上去虽然孤傲冷漠了一些,但好歹认识一场,见她最终沦落到这个地步,眼圈也红了。

黄氏叹了口气,“这都是命啊。”

这件事后来给唐学茹偷偷知道了,立即跑来告诉白蓉萱。白蓉萱从前并不喜欢沈娘子的为人,觉得她表里不一,是那种看人下菜碟的类型。但听说她的遭遇之后,反而同情起她来。不管怎么说,也是个可怜苦命的人,她还特意为沈娘子抄写了一份往生咒,在她头七的日子吩咐阿顺在晚上烧了,盼望她来世为人不要再这么辛苦。

白蓉萱和唐学茹和沈娘子打交道最多,尤其是白蓉萱,两世为人都受过她的教导。两人一时间都有些落寞,连带着写字的劲头也不比前两日了。

唐崧舟知道后也没有催促,让唐学茹安心了不少。

好在很快就到了董玉泺到来的日子,白蓉萱的注意力也被转移到了这件事上。因为前世董玉泺这个时间并没有来过杭州,白蓉萱不清楚会发生什么事情,反而有些小小的期待。

董玉泺在董家地位极高,是董老夫人的心头肉,她的出行自然也是万分谨慎。唐家这边也没有丝毫怠慢,等周延福来通知明日上午董玉泺的船就会在运河渡头停靠时,黄氏就商议着迎接的事情。由杭州城到运河港口还要一段距离,黄氏的意思是让唐老夫人在家等着,但老人家惦记着久未谋面的外孙女哪里还坐得住,态度异常的坚决的要亲自过去。黄氏拗不过她,只好同意。

马车都是提前雇好的,但黄氏还是不放心,让唐学荛再去盯着看一看,千万不要出什么差错才好。紧接着又马不停蹄的拉着唐氏去看要给董玉泺和董家三少爷住的房间,确保万无一失之后才稍稍松了口气。

整个唐家的下人没经历过这样的场面,各个如临大敌,脸色都变得不好看了。

迎接女眷,家里的唐老夫人又要去,黄氏和唐氏是肯定要随行的,其次就是唐学萍,唐学茹和白蓉萱三人,连带着唐崧舟和唐学荛明日都要跟过去,确保路上安全。

或许是被黄氏搞得紧张,唐氏素来沉稳淡然的性子也跟着着急起来,亲自到白蓉萱的房间帮她选明日要穿的衣服。

没想到半夜就下起了大雨,一直到第二天早上还没有停止的意思。大家都打扮好了,聚集到唐老夫人的房间里。大概是为了见外孙女,唐老夫人特意换了件松绿色的斜襟大衣,戴着一条黑色绒面锁金线的抹额,正中间镶着一块拇指大小的翡翠,趁得整个人像是一株历经风雨依旧不倒的青松,人看上去十分有精神。

唐崧舟望着窗外的雨势,心疼母亲年迈不想让她折腾,“这么大的雨,您还是在家待着吧,我保证把玉泺给您万无一失的接回来行不行?”

唐老夫人没等他说完就摆起了手,“你什么都不要说了,我是一定要去的,你就保证马车都安排得妥妥当当就行了。”

唐崧舟知道母亲性格坚决,拿定主意轻易不会妥协,只好和唐学荛撑着伞去了大门,看看马车都到位了没有。

黄氏拉着唐氏念叨,“你快帮我想想,还有什么落下的没有?我昨晚几乎一夜没睡,就担心今日出什么差池。”

唐氏今天难得穿了件枣红色的衣衫,显得她脸色极好,像是三月桃花的花瓣。白蓉萱很喜欢母亲这样打扮,亲昵地贴在她身边。唐氏多年不管家中的事情,哪有黄氏想得周全?她微笑道,“你想得很周到,把我没想到的都想全了,我哪儿还有要提醒你的!”

黄氏看到一旁一身杨桃色衣裙的白蓉萱,整个人就像早春枝头第一芽绿叶,神清气爽,让人看着就喜欢。她知道白蓉萱大了,比旁人有主意,忙拉了白蓉萱询问,“蓉萱,你快帮舅母想想,还有什么事是我没想到的。”

白蓉萱很少见到黄氏这样六神无主的样子,看来是真急了。她就好心提醒道,“董家那头来的人不少,一路上服侍极尽周到咱们倒不用担心。只是这么大的雨,我担心董家的船为保安全可能会晚些到,但看外祖母这个样子是片刻都不想等了。我看不如多带些茶水糕点,也免得在港口渴了饿了手边没有东西吃。”

黄氏连连点头,“还是我家蓉萱想得周到。”转身就吩咐崔妈妈去后厨准备。

崔妈妈揽着裤脚脚不点地的沿着屋檐跑了。

唐氏在一旁道,“港口那边很繁华,什么都有卖的,不用担心。”

白蓉萱挎着她的胳膊,撒娇提醒道,“妈,这么大的雨,哪个小贩会出来摆摊做生意呀。”

唐氏一怔,想着也对,难为情地笑了起来。

章节目录 第十八章 出发 唐崧舟很快撑着伞返了回来,只是没想到他身后居然还跟着相氏与唐学莉。屋子里的人看到相氏都是一愣,黄氏更是差点儿就脱口而出‘她怎么来了’这样的话了。

唐崧舟向唐老夫人禀道,“娘,马车都准备好了。长房相姨娘知道玉泺今天到,也特意带着学莉过来了,想跟着去渡头接人。”

唐老夫人有些意外。

长房和二房什么时候这么亲近了?

相氏忙上前几步,态度谦卑恭顺地请示道,“老夫人,听说咱们家大小姐要回唐家探亲,我就赶紧带着莉姐儿过来了。虽说分了家,但一笔写不出两个唐字,您无论如何也得让我和莉姐儿跟着过去,也让她跟见见这些表姐妹,她们以后的路还长,若是真遇到什么事儿还需要姐妹们的帮衬呢。我也知道自己身份低微上不了台面,您放心,我就远远的看一眼,不往近了走。”她因为来得急,裙角都被雨水打湿了,说的话又面面俱到,一口一个咱们家,显得极是亲近,虽然来得突然,却并不让人讨厌。

白蓉萱在一旁见了,也不禁佩服起她的深谋远虑来。

唐老夫人见长房给自己外孙女脸面,自然是高兴的,当即就答应了。

黄氏虽然瞧不上相氏,但她这件事办得还算勉强能看,自己又是当家女主人,只好顺势问道,“相姨娘用过早饭了没有?我看你的裙子都湿了,要不要找一条给你换上?”

相氏受宠若惊地说道,“已经用过了早饭,我知道天气不好特意带了一条裙子放在马车里,等回头上了车再换就行,哪能要您的衣服呢。”

黄氏也不过是面子情,见她这样说了,自然不会多劝什么。

一旁的唐学茹则早就蹿出来拉着唐学莉的手乐呵呵地道,“你真吃过早饭了吗?我妈在马车上准备了食盒和糖水,回头我们一边聊天一边吃东西。”

相氏听了眉毛都跳了几跳。这话是什么意思,难道是说她当面扯谎,虐待唐学莉连早饭都没有给她吃吗?

谁知唐学莉根本没留神注意她,心里也没那么多弯弯绕绕,听了唐学茹的话高兴地说道,“好呀,因为走得急,我还真就没吃饱。”

气得相氏想吐血。

白蓉萱见了相氏隐忍克制的表情差点儿当场就笑出声来,她急忙凑到唐学莉的跟前儿,和她们一起小声说着话,掩饰着自己的情绪。

唐老夫人一刻都等不下去了,干脆站起身,“雨天路不好走,宁可早些走,总比路上耽误了时间强。没有让远客等咱们的道理,这就出发吧。”

白蓉萱知道她是等不及了,和唐学茹上前一左一右地搀扶着她,唐学萍和唐学莉在后面一人撑着一把大油纸伞,大家快步到了大门口,马车已经一排排的等着了,年迈的严管事正在维持着秩序。唐老夫人看到眼前的阵仗有些发懵,转头向唐崧舟问道,“怎么预备了这么多马车?”

唐崧舟小声道,“只有一小半是我雇的,另一大半却是董家那个叫周延福的管家雇来的,怕是担心董家跟来的那些下人和行李没地方安置吧。”

唐老夫人点了点头,果然见周延福正打着一把伞一辆马车一辆马车的检视着,十分认真细心,见到老夫人出门,他急忙小跑过来问安。唐老夫人向他点了点头,对他处事格外满意的样子。

北风渐大,吹得雨珠直往身上拍,白蓉萱几人忙服侍着唐老夫人最先上了马车,黄氏和唐氏紧跟着坐了上去。她们一个儿媳一个女儿,肯定要跟唐老夫人一辆马车,路上也方便服侍照顾。

因为唐家雇的马车不多,所以像李嬷嬷、崔妈妈这样的老人就都被黄氏留在了家,不跟着去渡头接人了。

相氏自然也想上这辆马车,趁机在老夫人面前露露脸。黄氏似乎猜到了她的想法,上车之前特意转身对她说道,“车厢里狭小,你要是再上车就有些挤了,相姨娘还是跟学莉坐后面的车吧。”

相氏哪敢说什么,只能苦笑着答应。

结果唐学莉又被白蓉萱和唐学茹拉着上了唐学萍的那辆车,相氏只能咬着牙由乳母陪自己坐一辆车。

唐学荛见女眷们都坐上了车,这才跑到最前面的马车,跟父亲一齐领路,马车浩浩荡荡的向运河港口驶去。

雨越下越大,城内沿途两侧的商铺都关上了门,路上更是连个人影也见不到。唐学茹无聊地将车窗拉开一条小缝隙向外张望,雨珠立刻溅在了她的脸上。

唐学莉忧心地看着外面的天气,皱着眉头道,“真是不顺利,这样的好日子怎么会下这么大的雨呢?”

行船走马三分险,又是这样恶劣的天气,大家都为董家的船担心起来。唐学萍不忘嘱咐小妹,“茹儿,你往后面坐,不许凑到窗前。外面又是风又是雨的,回头把你淋病了怎么办?家里长辈们都要忙玉泺表姐来的事情,你若是病了,岂不是添乱?”虽然是教训的话,但语气中却带着浓浓的关心与疼爱。

唐学茹哦了一声,听话的把车窗关好往里坐了坐,依偎在了白蓉萱的身边。她虽然颇为顽皮胡闹令长辈头疼,但对这个长姐却言听计从,轻易不敢顶嘴。

白蓉萱见状笑了笑,把临行前黄氏特意放在她们车里的一个食盒打开来,里面不但有一壶温热的雪梨糖浆水,还有许多后灶新做的糕点。唐学茹见到了小食,总算有了些精神,话也变得多了起来。她向来敬重唐学萍,不敢问东问西,白蓉萱又是天天都能见到的,话题自然就扯到了唐学莉的身上。

“我能有什么事?”唐学莉被关心的一脸不自在,“除了在家里读书练字,就是做些针线活,父亲不在时还要盯着家里的日常开销,日子十分枯燥无趣。”

唐家长房比二房富裕,家里的下人也比二房多,像唐学莉身边就有两个贴身的丫鬟服侍,是二房不能比的。说是琐事,但其实真要管理起来也相当麻烦,这也变相的说明了唐学莉其实是个很有管家才能的人。

白蓉萱看着她雪白的肌肤和腼腆的模样,猛然察觉前世相氏不顾声誉也要将唐学莉嫁给一个鳏夫,是不是也是忌惮她的能力,要将她直接打落到泥坑里永远不能翻身呢?

想到前一世唐学莉的遭遇,白蓉萱十分不忍,口气也变得迫切起来,“相姨娘和你相处得如何?可有找过你的麻烦?”

这一问不止是唐学莉,就是唐学萍也是微微一愣。相氏虽然嫁进了唐家,又摆出了一幅只是看中了唐崇舟并不图其他的做派,但明眼人都知道相氏是用了些手段勾引的唐崇舟,以她的年纪做唐崇舟的女儿也不嫌小,说她不图别的只怕没人会信。长房仆人对她大多指指点点说什么的都有,二房这边又向来不待见她,唐崇舟对此不可能没有意见,只是不好多说什么罢了。因此关于相氏的事情,二房的人很少谈论,更不会当着长房人的面说三道四,白蓉萱这样突兀的提问就有些不合适了。

更何况以唐学萍对白蓉萱的了解,或许是因为自小遭遇的关系,白蓉萱为人处世向来低调小心,不过分关心别人的事情,也不知今天是怎么了。

唐学莉怔了半晌才答道,“我和她平日没什么交集,她在她的院子里过日子,要费心照顾荣哥还要照顾父亲,偶尔来我这里也是坐坐就走。我跟她的关系说远不远,说近不近,更谈不上找麻烦了。”

既没有说相姨娘的好,也没有说她的不好。

章节目录 第十九章 算计 唐学萍满意地点了点头,什么也没有说。但白蓉萱还是敏锐的从唐学莉的话中听出了一丝不同寻常的味道,以相氏八面玲珑的为人,现在脚跟还没有站稳,为博名声也该对唐学莉的事情极其尽心才对,怎么会放弃笼络她的机会呢?

白蓉萱百思不得其解。

她还想再问,又怕唐学莉多心,只好把心中的疑惑压在了心底。

而此刻的相氏正在马车里皱着眉头想事情,她的乳娘在一旁不停的嘟囔道,“也是小姐您心大,这要是换了我,怕早就气得火上房了。黄氏是老夫人的儿媳妇,什么时候不能服侍?这个时候她但凡长了一点儿心,都该把露脸的机会留给您才对。她这么做,分明就是看您不顺眼不待见您,也就是您吧,拿着热脸来贴人家的冷屁股,一大早冒雨也要来给他们二房撑脸面。等回头老爷回来了,您无论如何都要跟他提一嘴才行,也让他知道知道二房都是些什么人,以后越少来往越好。”一会儿又说,“您嫁到唐家也有些时日了,荣哥如今也渐渐大了,这家里的事情您也该接管过来了。就是那铁一样的爷们也架不住枕头风,您和老爷是夫妻,一个床上睡觉的人,您不跟他说跟谁说啊?难不成这辈子您都打算放手不管了?”见相氏没什么反应,乳娘略有些不满地道,“小姐,您可是喝着我的奶长大的,我如今年纪老了,恐怕也没几天好活。当初要我跟着你来唐家,可是答应要让我享清福的,你可别拿话哄我。”

相氏听得极不耐烦,皱紧了眉头道,“我这会儿自己的脚跟都没站稳,怎么让你享清福?你要是再这样啰啰嗦嗦帮不上我的忙还只会跟着添乱,我就把你送回宁波养老去。”

乳娘心中暗恨,但却不敢把话说得太绝,只好板着脸道,“我这都是为了谁?要不是心疼你,我这把年纪用得着给人端茶送水伺候人?我是你的奶娘,也算你半个亲娘,我不为你打算谁为你打算?真没想到,我居然奶了个白眼狼,这会儿要送我回宁波去了。也不劳小姐费心,我自己走就是了,我虽是个没什么见识的婆子,但回宁波的路却还是认得的。”

相氏见乳娘生气,忙道,“你这是做什么?我不过是生闷气随口那么一说,你就丁是丁卯是卯的跟我较真!你放心好了,只要我能在唐家站稳脚跟,好处肯定少不了你的。”

乳娘得了她的保证,总算稍稍放下些心来,“这件事小姐也别拖得太晚了,老爷年纪比您大不少,有些事您也得有个算计才行,这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老爷常年在外面跑,如今四处都乱糟糟的,保不准就出了什么事儿,他留下个只言片语还好,若是没有……”

相氏脸色一变,厉声道,“这话可不能乱说,要是给人听到说你诅咒老爷,可有你的好果子吃!”

“这里哪有旁人。”乳娘一脸不以为然,“我这是一心一意的为你算计,你心里也要有个章程才行啊。再说了,您也不用和我装蒜,您对老爷是什么心思,难道我还不知道吗?您又何苦连我也瞒着。”

相氏不满地瞪了乳娘一眼,咬着牙道,“你把这话给我烂到肚子里,要是再敢乱说,别说是你,就是你那两个儿子也落不着好。”

乳娘打量了相氏几眼,见她一副狠绝的模样,心底也有些发慌,忙补救般地说道,“是是是,我说错了话,小姐您别跟我一般见识。我也是看这车里没有旁人,说话就有些着五不着六了,我保证以后再也不提了。”

相氏的脸色依旧不大好看,“我已经嫁人了,这称呼你也该改一改,别再一口一个小姐了,以后叫夫人吧,听着也顺耳。”

乳娘悄悄撇了撇嘴,“是,夫人,我也是叫顺口了,一定尽快改过来。”

相氏脸色稍缓,语气也轻了下来,“你以为我就不着急吗?我比你还急百倍,可很多事,不是你急就能办得成的。唐家比我想象中要复杂,虽说分了家,但二房对长房还是有一定的影响力,而且在外面也比长房的口碑好。尤其是那个唐老夫人,又精又怪,杭州城多少大家大院的人提到她,都要竖一根大拇指,我若不把她哄好就急着接手管家的事儿,回头她稍稍给我使个绊子,我就永世不得翻身了。这件事操之过急,只怕会打草惊蛇,到最后什么都拿不到不说,就是……”她说到这里,不再继续往下说,“眼下最重要的还是和二房打好关系,将来我接手管家,他们不至于碍手碍脚,哪怕不能锦上添花,却也不会落井下石。”

乳娘在一旁添油加醋,“还有那个莉小姐,我看她也不是个省油的灯。前两日我到后院去,见她正在和灶上的婆子们交代事情,说起话来一板一眼,那些个婆子都是些老油条了,平日里见了您也没那么恭敬,偏在她面前连个不字也不敢说。这样的人养在身边,迟早是个祸患。”

相氏叹了口气,“我早看出她不是个等闲之辈了,只是眼下还没想好怎么对付她。”她挑眉看了乳娘一眼,“乳娘,你走过的桥比我走过的路还要多,这件事儿你要帮我出出主意才行啊。”

乳娘得意地笑了笑,“这时候知道我了?刚才不是还要把我送回宁波去吗?”

相氏心中暗恼,思量着若不是实在无人可用,又怎么会矮子里拔大个选你来唐家?只是这话无论如何都不能说出口,她赔上一副笑脸,“这母女哪有隔夜的仇?刚才是我说错了话,不是已经跟乳娘赔过礼了吗?再说了……”她故意拉长了个音,“老话说得好,一人得道鸡犬升天。我要是得了势,你那两个儿子以后也有好日子过,我还能短了他们的?”

乳娘听她这样说,满意地点了点头,“他们两个也算得上你的乳兄,你不照管他们谁照管他们?”她低头沉思了半晌,凑到相氏的耳朵跟前道,“莉小姐年纪也够了,从前不着急嫁人是因为没有荣少爷,想留她在家里招赘。如今有了荣少爷,家里再留着她就不合适了。长房的黄氏不是一直把章氏留下的这几个小姐视如己出吗?我看夫人不如找准机会和黄氏提一嘴,让她和老夫人商量把莉小姐尽早嫁出去,莉小姐只比二房的萍小姐小几个月,萍小姐的婚期都定在了今年,莉小姐也不好再拖下去。只要莉小姐一出嫁,长房这边没有了管事做主的人,除了您之外还有谁能当得起家来?”

相氏听了连连点头。

乳娘见她听了进去,忙继续道,“您这会儿不如做两手准备,二房这头继续走动着,也不用特别殷勤,二房的人又不是傻子,像今天这样急巴巴的赶过来,难免会让人觉得咱们的意图太过明显。至于家里边也要着手安排起来,有些心腹这会儿就得培植起来了,否则当起家来没有合手的人用,也会让人觉得您没有管家的能力。”

其实以相氏的心计,乳娘的这番话她早就在心里不知道筹谋了多少个弯。可事情若是真这么好解决,她又何必在唐家谨小慎微,每一步都如履薄冰生怕走错了一步?相氏心中十分不屑,但面上却半点儿都不显露,装作满意地笑道,“这个主意好,乳娘到底经历的事情多,比我想得也长远。”

两个人各怀鬼胎地躲在马车里细细地商议起来。

章节目录 第二十章 婚事 唐学莉还不知道相氏和她乳娘正在商议研究怎么对付自己,此刻还在和白蓉萱几个人谈笑风生。

雨珠不断地拍打在车顶发出嘈杂的声响,或许是雨势太大道路艰难,马车行驶的也格外小心,速度并不算快。唐学莉在车上问起了白蓉萱哥哥白修治的近况,得知白修治今年中秋极有可能回来过节之后,她也跟着高兴起来,“是真的吗?仔细算起来,我也有快两年没见过他了,也不知道他长高长胖了些没有?从前他的身子实在太单薄太瘦了,让人看着又担心又心疼,可他自己却跟个没事儿人一样,一点儿都不知道着急,也不知道他的性子随了谁。”

“还能是谁,姨母呗。”唐学茹笑嘻嘻地说道。

唐氏在唐家人心里一直是个无欲无求的人,当初她从上海白家颠沛流离回到唐家生活后,不少人在背后说闲话,等着看黄氏闹腾起来看笑话。谁知道唐家不但照旧过日子,黄氏和唐氏更是相处跟亲姐妹似的。

黄氏的娘家对此也有些意见,觉得唐家不是大富之家,要养一个嫁出门的姑奶奶和两个外姓孩子不值当。黄氏听说后托人带口信回去说,“性格这样好的小姑子多少个都养得起。”

黄家自此没人再敢说什么。

白蓉萱笑着道,“他在信中向来很少写自己的事情,只有我追着问才会说一星半点儿的。南京和杭州山高路远,我虽然担心他,却也是力不从心,要是什么时候有机会能去见见他就好了。”因没有旁人在场,她很轻松的把心底的话说了出来。

唐学萍道,“你也不用挂念,既然他中秋就会回来,到时候自然是见得着的,你们兄妹有什么话都可以说,也用不着千里迢迢的赶到南京去。别说是世道不好,家里的长辈也不放心呀。何况姨母如今只有你和治哥了,若是你们两个出了什么事儿,要她怎么办呢?就是为了她,你们俩也要好好的才行。”

所以前世母亲在得知哥哥去世的消息后,才会一蹶不振,没多久就……

白蓉萱强迫自己不要再往下想,缓缓垂下了头,“嗯,我和哥哥一定会平安的,一定会!”

唐学萍和唐学莉听她语气坚定,倒像是下了什么决心似的,有些不解的对视了一眼,却也没有再继续追问下去。

车厢内的气氛变得有些沉闷,白蓉萱怕自己的情绪影响众人,正想找个话题,唐学茹已经在一旁嘀咕道,“今年的中秋是长姐在家过的最后一个节日,如果治哥哥也能赶回来,我们一家人才是真正的团圆啦。”

唐氏大归到唐家时唐学茹还没有出生,她自小就跟在白修治和白蓉萱的屁股后面长大,在心底从来没将他们二人看外,白修治到南京求学离开家时,她整整哭了三天,之后又生了一场大病,拖拖拉拉一个多月才见好,把黄氏和唐氏都吓坏了。

唐学茹语气伤感,远不似平日里那般欢乐跳脱,大家都知道她舍不得长姐唐学萍出嫁。

唐学萍为人克制,又和唐学茹的年纪虽然差了一大截,每次见面少不得要教训幼妹几句,但毕竟血脉至亲,见小妹这样,眼圈也红了,“瞧你这话说的,好像我要远嫁到十万八千里开外似的。张家也在杭州,我们随时都能见面,什么时候不能团圆了?”

但她自己也明白,这一出家门,下半生皆是未知,一世安稳是它,风雨飘摇也是它,因此这几句话说的也是十分没有底气。

白蓉萱却知道她未来的日子会非常甜蜜,与姐夫张自力的感情也格外恩爱,因此诚心诚意地说道,“姐夫是舅舅和舅母万里挑一亲自给你选的良人,又有外祖母把关,张家必然是良善之家,萍姐性格沉稳内敛,极有当家主母的风范,谁见了都会喜欢你的,肯定能把日子过起来。”

唐学萍有些诧异地看了白蓉萱一眼,不明白她怎么会把话说得这样肯定。自她定亲之日起就一直心慌意乱,一会儿担心未来的婆家会不会是刁蛮之辈,一会儿又担心未来丈夫脾气不好,但转念就告诉自己父母绝不会将自己嫁入那样的人家,可转过来又会莫名其妙的担心。张家派人来送节礼,她自己害羞不敢出面,却让翠屏偷偷看了几次,还见到了张自力本人。翠屏说他身材高大举止有礼,样貌也十分出众,比荛哥还要白净,让人看了就心生好感。她一面暗自庆幸,一面又会担心丈夫生得俊俏,不知道会不会沾花惹草,家里是不是已经有了通房丫鬟?随着婚礼日期的临近,这些想法也变得越来越多,几乎让她难以成眠,为了不让家里担心,她一句话也不敢多说,人却憔悴了不少。

听了白蓉萱的话后,唐学萍稍稍松了一口气,红着脸道,“你一个小丫头,哪儿就知道这么多了?”

唐学莉听着在一旁道,“蓉萱也不小了,是大姑娘了,再过几年也该谈婚论嫁了。”

前世的白蓉萱至死都是孑然一身,重生之后也从没将这件事放在心上,因此听了唐学莉的话也是微微一笑,并没有往心里去。

唐学莉对她的反应有些不解,还想再说什么,马车已经停了下来。车夫小心地说道,“小姐们,已经到渡头了。”或许是因为大雨的关系,路上车马甚少,因此他们行驶的速度虽然不快,但却比往日提前到了渡头。

“脚程还挺快!”唐学茹急忙扑到车窗边,向外看去。雨势仍不见小,宽阔的运河上飘起一片白雾。

白蓉萱几个人都很少见到这样的场景,一齐凑到车窗边向外看去。一阵凉风吹来,雨珠也溅进了车里。唐学萍急忙将几人拉开,将车窗关好。

白蓉萱见靠在最前面的唐学茹脸上都是雨珠,掏出了手帕替她擦拭。车外响起了唐学荛的声音,“你们几个怎么样?有什么需要的吗?要不要去茅房?”

唐学茹听到他的声音,忙拉开了厚车帘。只见唐学荛撑着一柄伞,正站在雨中。

唐学茹叫道,“大哥,你怎么站在雨里,你的鞋子都湿了!”

唐学荛无奈地说道,“爹让我看看女眷们有什么需要的没有,车上还有备用的鞋子,我一会儿还有换的,你不用担心。”

唐学茹又问道,“你不是说渡头可热闹嘛,有耍把戏的,有捏面人的,还有炸油果子吃的!哥,我想吃油果子、蘸酥糖,你去给买点儿回来。”

她一副天真烂漫的模样,把一旁穿着蓑衣站在雨中的车夫都逗笑了。唐学荛一脸无语,翻了个老大的白眼,“你也不看看今天是什么日子,下了这样大的雨,哪个小贩会出来做生意?你给我老老实实的待在车里,过两天我来这边送货时给你买回去吃。”

唐学茹嘟了嘟嘴,老大不情愿的点了点头。

唐学荛又撑着伞去了后面的马车询问相氏的情况。

白蓉萱支着耳朵听相氏的声音,或许是隔得太远,又或许是雨势太大,她听了半天也没听到相氏的话。

大家就在马车里等着,期间唐学荛又来问了两次,得知没什么需要后才离开。差不多过了一个多时辰,唐学茹已经靠在白蓉萱的肩上睡着了。唐学萍和唐学莉两个人说着针线活,白蓉萱魂游天外,自己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章节目录 第二十一章 迎接 雨渐渐小了,声音也变得轻柔起来,大概是因为起了大早,白蓉萱的眼皮越来越沉,就在她快要睡着的时候,外面也不知是谁用极大的声音嚷了一句“董家的船来了”。她立刻精神了起来,靠在她肩膀上打瞌睡的唐学茹也一惊而起,“是玉泺表姐到了吗?”

白蓉萱凑到车窗前向外看,只见运河的远处飘来一个小黑点。她忙坐正了身子,整理了一下衣衫,又帮唐学茹整理头发,几个人正忙乱着,外面传来唐学荛的声音,“董家的船到了,你们赶紧收拾收拾下车吧。”

“知道了。”唐学萍答应了一声。

一时间马鸣人乱,大家都各自忙了起来。等白蓉萱几个人撑着伞下车时,只见唐老夫人已经在黄氏和唐氏的搀扶下下了车,正心急火燎的往船只靠岸的渡头方向走。黄氏不住地劝道,“您慢点,小心脚底下滑!”

唐老夫人一门心思往前走,哪里听得到她的话?

白蓉萱几人也加快了脚步,等到了渡头,她悄悄回头去看,只见相氏已经换了一身衣裙,在她乳娘的服侍下远远的站着,似乎并不敢靠近,一片迷蒙的雨势中,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白蓉萱轻轻皱了皱眉。这个相氏到底是不想给人看到呢,还是想引人注目呢?

唐老夫人也注意到了相氏,略一思索就冲她招了招手。相氏急忙三步并作两步地走了过来,神情颇为惶恐地问道,“老夫人,是不是有什么不妥之处?”

唐老夫人笑道,“不管怎么说,你是长房的长辈,大老远的过来迎接玉泺,她无论如何都得给你行个礼问个安才对,你就挨着我站吧。”

黄氏在一旁瞥了相氏两眼,表情冷淡地没有开口。

相氏又惊又喜,有些慌乱地说道,“我这低贱的身份,哪儿就受得起这份抬举了?”

唐老夫人微微一笑,不再多说,神情专注的盯着河面上那个小黑点越来越近。很快,那黑点就变成了一艘大船,桅杆还挂着一面湿漉漉的旗子,此刻迎风招展,上面写了一个‘董’字。

船越驶越近,隔着河面已能看到船头站着一群人,当先一人穿着紫薇花色的衣裙,披着一条黛青色的斗篷,虽然看不清样貌,但从举止神态上看得出十分激动。她身后站着一个身材单薄的年轻男子,个子不高,正吃力地替她撑着伞,两个人不知在说些什么。

唐老夫人神情焦急,不住地挪动着步子,想要看清船上那人是不是自己日思夜想惦记的外孙女。

船终于贴近,小心向岸边靠来,船上的船工身姿矫健的忙碌起来。船头的少女激动地挥手叫道,“外祖母。”

白蓉萱循着声音望过去,一眼就看到了董玉泺。她还和前世一般明艳动人众星捧月,雪白的皮肤宛若珍珠一般泛着晶莹潋滟的光泽,身后跟着一群婆子丫鬟,小心呵护般将她围拢在中央,有柔声安慰的,有撑伞的,还有拿着厚衣服随伺在侧的……眼见着董玉泺激动的撑着船沿招手,几个婆子都吓得变了脸色,忙架在董玉泺身前,叫道,“小姐别急,千万要小心!”

一直站在董玉泺身侧的年轻男子也变了脸色,“姑姑看着点儿脚下。”

唐老夫人连忙喊道,“我的好心肝,快别乱动,小心掉到水里去,等船停稳了你再下来。”

船工们有条不紊的下锚,又有灵活矫健的人早就跳到了岸边将绳子紧紧地捆在矮桩上,船上的人开始搭起了跳板,董玉泺急得片刻都不想等,唐老夫人也直跺脚。

好容易甲板搭稳,董玉泺甩开婆子们的手,飞快地从甲板上跑了下来,扑通跪在了唐老夫人的身前,哭着道,“外祖母,您安好……”话还没完,已经泪流满面泣不成声。

唐老夫人也是老泪纵横,想要拉起董玉泺,偏生手脚发软,半点儿力气也试不出来,只能弯下身子,抱着董玉泺的肩膀哭了起来。

黄氏忙将伞向前递了递,唯恐唐老夫人给雨淋到受了凉。

唐氏见状安慰道,“娘,这会儿还下着雨呢,您别哭了,小心哭坏了身子。玉泺千里迢迢的过来肯定也累坏了,还是早点儿接回来,在暖和的屋子里说说话叙叙旧,你们一老一小,怎么在这儿就哭上了?”

董玉泺闻声抬起头看了一眼,抽泣着叫了声姨母,又向黄氏请安,叫了声舅母。

她上次来时年纪虽然不太大,但唐氏已经回唐家生活了。没想到过了这么久,她居然还记得这些人的模样。黄氏听她声音软糯,心就像化开了似的,心疼地答应了几声,恰好唐学萍眼疾手快地过来接住了黄氏手中的伞,黄氏急忙将还跪在地上的董玉泺拉了起来,“你这孩子心眼怎么这样实?湿漉漉的地你说跪就跪,弄破了膝盖怎么办?回头你外祖母还不知要怎么心疼呢?快起来!”

董家的丫鬟婆子早就心疼不已,见黄氏这样说,连忙上前将董玉泺搀扶了起来。

一个模样机敏的丫鬟递上了帕子给董玉泺擦脸,还有两个婆子柔声安慰,董玉泺很快就恢复得体,如前世一般玲珑剔透的给众人行礼问好。唐崧舟看着姐姐唯一的女儿出水芙蓉一般,心中十分感慨,顾念着男女有别,也没有多说什么,只问了她在途中的情况。

董家前前后后来了这一群人,一路上对董玉泺服侍得极是周到,自然是半点儿问题也没有。

董玉泺简略说了,唐崧舟十分满意的点了点头,退到了一边。

董玉泺又正式给黄氏和唐氏行礼问候,唐氏只笑着回了礼,黄氏却亲热地拉着董玉泺的手嘘寒问暖,一会儿问她累不累,身子要不要紧?一会儿又问她饿了没有,冷不冷?把董玉泺当做手心里的人,关爱有加。

董玉泺应酬完了黄氏,这才与唐学萍,唐学莉,白蓉萱和唐学茹见面。只因从前见面时还是不懂事的小孩子,中间会面的机会少,大家难免有些生疏,只简单的打了招呼,并不十分亲近。

唐老夫人在一旁看着,心中说不出的难受。若是自己的大女儿还在,亲戚间时常走动,这些孩子哪会生疏成这样?

这边刚说完话,唐学荛就上前跟董玉泺问候了几句。

章节目录 第二十二章 十四 相氏低眉敛首地站在一旁,并没有贸然上前,显得十分守规矩。黄氏在一旁见了,悄悄和唐氏交换了个不屑的眼神。唐老夫人见董玉泺的话说得差不多了,就招手把她叫到身边来,亲近地牵住了她的手,向她介绍起相氏来,“这位是长房的相姨娘,她知道你要来,特地赶过来迎接你的。”

董玉泺来唐家之前,董老夫人早就把唐家的层层关系跟她说了个明明白白,因此一听到相姨娘三个字,董玉泺就知道她是谁了。虽然心底不大待见她嫁入唐家的手段,但毕竟当着一众下人的面,她又给了自己十足的面子,因此董玉泺也十分客气地跟她打了个招呼,“多谢相姨娘。”

相氏受宠若惊的上前半步,“大小姐远道而来辛苦了。远远看着,您就像是画上的人,也难怪老夫人整日的惦记您,如今到了,好歹多住些日子,好好陪老夫人说说话,回头得了空闲也到长房去坐坐,我预备好了酒席等您。”

几句场面话说得非常高明。

唐老夫人暗暗点头,董玉泺也对她刮目相看,笑着应了一句。

一旁的白蓉萱却从相氏的话里听出了弦外之音。如今长房那头相氏并不当家做主,都是唐学莉管家,可刚才她的话里分明有几分掌权的意味,难道她已经开始筹谋着要接手长房的内务了?

白蓉萱情不自禁地多看了相氏两眼,只见她低眉顺目,显得格外谦卑,实在看不出半点儿问题。她又看了唐学莉两眼,唐学莉这会儿还在盯着董玉泺打量,似乎根本没把相氏的话听进去。

白蓉萱心中暗暗叹了口气,觉得长房用不了多久可能就要变天了。

董玉泺和唐家人说完了话,这才介绍起一直跟在她左右的年轻男子,“这是我三哥的长子,名叫董兆林。原本祖母定了让三哥送我过来,谁知临出发前他忽然染了病,几个哥哥又都身有要事,算来算去,家里只有他一个闲人,祖母就让他护送我来了。”

“姑姑,你别揭我的短啊!什么叫只有我一个闲人?”名叫董兆林的年轻人神色尴尬地叫道。

唐老夫人看了董兆林两眼,见他不过十三四岁的年纪,虽然体态消瘦,但性格随和,既有这个年龄的活泼,眉宇间又有比同龄人成熟的气质。唐老夫人暗暗点头,对董家不得不另眼相看,关心地问道,“你三哥生了什么病,严重吗?”

不等董玉泺回话,董兆林已经在一旁抢着道,“老祖宗不用担心,不是什么大毛病,可能是患了痢疾有些腹泻而已,家里已经请了大夫,据说吃两副药就能好。不过呀……”他故意拖长了声,故作神秘地说道,“我怀疑我爹就是想偷懒,您是不知道,他有些晕船,年轻时走南闯北都不怕,就怕坐船,这次听说我们家老祖宗让姑姑坐船来杭州,他就腿脚发软了。要不他怎么早不发病晚不发病,偏偏出发前发病呢?我看他是故意装病才对。”

白蓉萱几个小辈在一旁听得目瞪口呆。有这么说自己父亲的吗?

唐老夫人听了,和黄氏、唐氏一齐笑了起来,看董兆林的眼神充满了对晚辈的喜爱。董兆林得意地耸了耸肩膀,满身都是少年人的姿态。

董玉泺无奈地摇了摇头,“你第一次见我外祖母家的人,好歹也要有个大人的样子,怎么还像在家里似的疯疯癫癫胡说八道,就不怕被人笑话吗?”

董兆临虽然辈分小,但实际和董玉泺的年纪也没差几岁,平日里就他就常去董老夫人那里混吃混喝,董老夫人对这个重孙子也格外的疼爱,因此他自小就和董玉泺亲近,这次听说董玉泺回杭州探亲没人护送,他也是自告奋勇过来的。董家人原本还不相信他,尤其是他父亲,嫌他年纪小,平日里做事又顾头不顾尾,怕他担不起这个重任。还是董老夫人最后拍板定下了他,也算是给他的历练了。

他听了董玉泺的话,并不往心里去,反而嬉皮笑脸的说道,“我就是这样的性子,能装一天,还能装十天半月不成?与其让人觉得我表里不一,还不如最开始就本本分分的,何必装模作样呢?”

董玉泺还要再说,黄氏已经在一旁道,“这里哪是说话的地方,何况还下着雨,咱们赶紧回家里去,你有什么话都留到家里去说。”

唐老夫人连连点头,牵着董玉泺的手,“你折腾了一路,肯定累了,回去吃过饭你就去休息,可千万不要因为年轻就不重视身子,以后到老了,这都是要找补回来的!”又对董兆林道,“林哥也跟我们一起回去。”

董兆林笑嘻嘻地说道,“我在家里的兆字辈排行十四,家里人都叫我十四,您老人家也这么称呼我就行。”

唐家门风清正,免不了有些老套古板,尤其对小辈的教育异常严厉。即便是唐学茹这样顽皮爱闹的性格,在长辈面前也不敢这样嬉皮笑脸的说话,因此大家都瞪大了眼睛稀奇的看着董兆林,像是看到了从未见过的新鲜事物一般。

董家远比唐家富庶,对孩子也很宽容,因此被人关注的董兆林没有发觉,还在笑嘻嘻的跟唐老夫人说着话。

“好!”唐老夫人异常爽快地点了点头,“那以后我就叫你十四好了。”她指了指不远处规规矩矩站着的唐学荛,“一会儿你跟你小舅舅坐一辆马车,等到了家里再到我身边来说话。”

董兆林笑道,“老祖宗说错了,他是我姑姑的弟弟,我应该称呼他为叔叔才是,怎么能叫舅舅呢。”

唐老夫人一怔,随后笑着说道,“没错,倒是我论错了辈。”

白蓉萱和唐学茹对视一眼,眼神里都是不可置信的惊愕。这种当面反驳长辈的话,唐家的人从来都不会也不敢做。

董玉泺看出了她们眼中的惊愕,唯恐董兆林再说出什么惊天地泣鬼神的疯话,急忙将他拉到了自己的身边,“你去跟管事的打声招呼,让他们仔细清点行李,小心搬运,可别粗心弄错弄丢了。你交代完就赶紧上车,你身子也不好,小心着凉染病,到时候我没办法向你母亲交代。”

董兆林痛快地应了一声,和唐老夫人等长辈请过礼后,才脚步飞快的走到了船边。虽然放心历练董兆林,但董老夫人还是担心他年轻压不住事,这次特意多派了几个管事跟着他一起过来,其中就有周延福的兄长周引福。两个人正顶着雨安排小厮和船工一起往下搬箱笼,一旁还有董玉泺身边的得力婆子正在指挥,“这几个是小姐的箱笼,可要仔细小心些,里面尽是些怕摔怕碰的东西。”

章节目录 第二十三章 回程 唐老夫人心疼外孙女,牵着她的手,由黄氏和唐氏服侍着上了马车。唐崧舟担心母亲的身体受不了,决定自己留下看顾殿后,让唐学荛护送家中的女眷先行回去。唐学荛哪舍得让父亲顶风冒雨,赶忙道,“父亲陪祖母一起回去,这边有我留下就行了,我又不是那不懂事的小孩子,还能事事让您亲力亲为不成?何况您和董兆林年纪差着一大截,也没什么可说的,反倒不如我自在。”

唐崧舟听他说得有道理,欣慰地点了点头。周引福见状急忙跑了过来,向唐崧舟恭敬地行礼问好,“唐老爷,您这边只带大小姐惯用的丫鬟婆子们走就是了,余下的人再由小人来安排就行。”

唐崧舟见董家这次的来人除了丫鬟婆子,董兆林的下人小厮外,另有管事侍卫,差不多有五六十人的样子。这些人安排起来也需要一段时间,他见周引福年纪和自己相仿,董老夫人派他来,显然是有所安排和打算,他索性不再多说,“这样也好,就劳烦你了。”

“不敢当!”周引福谦卑地退到了一边。

唐学荛扶着父亲上了马车,安排车队先行离开。

车夫一甩马鞭,马车在细雨蒙蒙中向杭州城驶去。

此刻留守在唐家的吴妈和崔妈妈等人在李嬷嬷的带领下顶着雨将宅子内外收拾了一番,连被雨水浇打下来的花瓣都清扫干净,整个唐家喜气洋洋,下人们都聚集在门廊处伸头探脑的张望着,连带着邻居家的下人出门见了这样的阵仗,都要问上几句,还以为是出了什么大事。

许久不见车马人迹,大家逐渐放松下来,李嬷嬷甚至打趣起严管事为了迎接董家大小姐特意换的新衣服来。

阿顺年纪还小,性格也不够稳重,急得披着油布到街头看了两次,始终不见马车回来。翠屏则带着三喜,春桃和小圆在角落里说规矩,唯恐她们年纪小,在董家人面前丢人现眼。

而渡口一边的唐学荛则举着伞远远跟在董兆林的身后,看他细致入微的安排着事情。董兆林给唐学荛的感觉虽然轻浮又少规矩,但看他处理事情却有条不紊,董家跟来的管事年纪比他大出许多,但对他的安排却没一人敢有意见,这也让唐学荛对董兆林改观不少,心中暗暗点头。

董兆林把事情交代妥当,转身见唐学荛还撑伞站在雨中,笑着上前说道,“叔叔,这边剩下的事情就交给管事们,咱们也上车回城吧。”

唐学荛此刻对他已经很有好感,见他身子单薄正微微颤抖,立刻答应道,“也好,这里靠近河岸,难免有些阴冷,小心得了风寒。”两个人前后上了马车,董兆林对唐学荛态度十分亲近,在马车中问起了唐家的茶叶生意,甚至聊起了春茶的产量。

唐学荛没想到他小小年纪,居然还懂这些,收起了小觑之心,和他认真交谈起来。

唐家回程的马车速度不快,唐老夫人紧紧拉着董玉泺的手,唯恐一放手她就飞离了似的。为了让祖孙二人好好说话,黄氏和唐氏都心照不宣的上了后面的马车,给她一老一小留足了空间。

马车摇摇晃晃的行驶,外面风雨渐大,车夫吃力的挥鞭驱赶马匹,吆喝声不断。唐老夫人却仿佛听不到似的,眼睛里只有出落的粉妆玉琢的外孙女,嘴角的笑意比任何时候都要满意慈爱。

董玉泺笑着调侃道,“祖母您放心,我要在唐家住上一段日子呢,您别这么小心翼翼的,我还怕住久了惹您烦呢。”

唐老夫人道,“你只管住下去,哪怕住一辈子我都不烦。”眼见着外孙女已长得亭亭玉立,她老怀欣慰地笑着,“上次见你时,还是个不大点儿的小人,说起话来也是奶声奶气的,听着就让人喜欢。几年不见,你已经出落成大姑娘了,这要是走在大街上遇到,我都不敢认你了。”

“怎么会呢?”董玉泺模样随了他父亲,但笑起来时却隐约有几分大唐氏年轻时的影子,她替唐老夫人整了整衣襟,继续道,“不管怎么说,我身体里都流着唐家的血,血脉至亲,您肯定能认出来。”

唐老夫人见着她,忍不住想到了自己早逝的女儿,如果女儿还活着,看着自己的孩子长得这么精致讨人喜欢,该多好呀?

想着想着,她自己的眼圈就先湿了,红着眼眶道,“你祖母把你照顾得很好,我总算能放下心来了。将来有一天到九泉之下见到你的母亲,也可以告诉她一声,免她牵挂惦念你。”

董玉泺想到早逝的母亲心中难受,眼泪随时都要涌出来,但她怕当着外祖母的面哭起来惹得老人家一起伤心,这才一直克制着情绪,不敢表露一丝。听了唐老夫人的话,她乖巧地点了点头,“无论我长到多大,在母亲那里始终是个小丫头,她会一直惦记我的。”

唐老夫人连连点头,“好孩子,你能这么想,那就最好了。你母亲短命无福,否则有你在膝前尽孝,她这一生才算是圆满。”

董玉泺轻轻地笑,握着唐老夫人满是皱纹的手背,“从小祖母就告诉我说要好好的活着,只有这样才算对得起母亲,不枉她怀胎十月将我生下,想她的时候就在夜里抬头看看,最亮的那颗星星就是母亲的眼睛,她正关心着我呢。后来渐渐长大了,明白了人世上的道理,才知道那不过是祖母安慰我的话罢了,但我却一直努力活得很好,因为如果母亲还活着,她必然也是这样希望的。”

“你祖母的话没错,当年你母亲离世那会儿,正好赶上董家发家起势之时,我真担心她即便有心关照你,也顾及不暇,甚至还跟你舅舅商量要将你接到唐家来抚养。你舅舅当时就劝我这话最好不要说出口,只怕董家不会同意。等你母亲的葬礼一结束,你祖母就将我请了过去,当着族中极有身份的几家长辈面前向我保证,一定会将你带在身边,妥善教养,不会出一点儿问题。我心中虽有很多担心疑虑,但也不好再多说什么。回了杭州之后就夜夜梦到你,一会儿梦到你给姨娘欺负哇哇大哭,连个诉苦的人都没有;一会儿又梦到你被下人怠慢,连个送茶上水的人也没有……没两日人就病了,后来实在担心的紧,就派你舅舅去探望了你两次,你舅舅回来跟我说,董家对你照顾得无微不至,你就被养在董老夫人的房内,身边婆子就六七个人,丫头更是十几个,单喂糖水的婆子就有一个。我听来这才放心了不少,还怕是你舅舅为了宽慰我夸大其词,后来又让他去了两次,直到你到了年纪启蒙学字给我来信,说你一切安好,我这颗悬着的心才总算回到正位上。”唐老夫人欷歔不已,眼圈又红了起来。

章节目录 第二十四章 不管 董玉泺在一旁道,“祖母对我极好,印象中她每日都极忙,但还是会经常来抽查我的功课,她对儿女要求高,对我的要求更高,每天都要定下作业让我完成,差一点儿都不行,后来还花大价钱请了一位据说曾在宫中伺候过贵人的老嬷嬷来教我规矩,可把我折腾坏了。”

话是如此,但她的语气却满是幸福,听不出一丝一毫的埋怨。

唐老夫人笑道,“你祖母要强了一辈子,你跟着她长大,自然要求严格一些。你父亲近来身体可好?”

“还行。”董玉泺笑嘻嘻地说道,“他能有什么不好?店里的事情自有掌柜们忙活,他只偶尔去查店而已,平日里就是养鸟下棋,前年又娶了一房姨太太,整个董家最清闲的只怕就是他了。”

唐老夫人微微一怔,“这样下去怎么能成?董家虽然现在生活富庶,但也是从穷日子过来的,老话说富不过三代,家中再厚的底子也怕这不思上进的子弟,你父亲这样,你祖母不管吗?”

董玉泺摇了摇头,“我祖母不管。非但不管,还一句责备的话也没有,我父亲之前还有些担心会因此受到祖母的教训,后来见我祖母没说什么话后,胆子就大了起来,店铺干脆就不怎么去了。梁夫人是个八面玲珑心思剔透的人物,又因为生了儿子和女儿已经在董家站住了脚跟,后来又做主给父亲抬一位她的陪嫁丫鬟做姨娘,那位周姨娘花朵一样的人物,标致秀美,既温柔又善解人意,没多久就成了父亲的心头爱。周姨娘仗着父亲的宠爱,对梁夫人就不大向从前那样敬重了,梁夫人也是个狠角色,立刻就为父亲又娶了位董家商铺二掌柜的女儿做姨娘,这位吴姨娘虽不如周姨娘貌美,却胜在年轻,行事活泼可爱,父亲迷得不行,很快就把周姨娘丢在了脑后,梁夫人则趁机修理起周姨娘,现在他们院子里每天都像是唱戏似的,可热闹呢。”

梁夫人就是董玉泺父亲的续弦,也是苏州本地的名门望族,从前董家这样的暴发户是绝对看不上的,更别提是给人做续弦了。只是梁家时运不济,家中没什么支应门庭的能人,买卖收效不好,逐渐就走起了背运。后来得知董家的四老爷也就是董玉泺父亲的正妻因病去世后,就舔着脸找人问到了董家。董老夫人起初不太满意,觉得梁家家风不好,奈何董四爷自己愿意,董老夫人也只好勉为其难的同意了。自从梁夫人进门后,不但对董四爷软语温存,对董玉泺也格外客气,不过董老夫人依旧不怎么待见她,每次见面都不给什么笑脸,让梁夫人十分难受。好在她很快就生下了长子,以为能在董老夫人面前松一口长气,没想到董老夫人最不缺的就是孙子,对她也就不冷不热的面子情,远不如对大儿媳那般提点照顾。

梁夫人憋着一口闷气又不好多说,只能没事儿在董四爷耳旁吹吹枕头风,但董四爷又是个提不起来的,虽然是董老夫人最小的儿子,但能力不如董家大老爷,脑筋又不如董家二老爷,在外的口碑也不如三老爷,就是个被董家养着的闲人。

梁夫人只能自己生闷气。

唐老夫人不满地拍了一下她的手背,“你这孩子,怎么能这么说自己的父亲呢?”

“嘿嘿。”董玉泺俏皮地眨了眨眼,“当着外人我自然不会说了,又不是什么光彩的事儿,这里就只有您,您是我外祖母,世上最疼我的人之一,我什么话不能跟您说。”

一句话把唐老夫人说得像是三九天喝了热水一样舒服妥帖,笑着道,“梁夫人这种手段在你祖母眼里只怕也是上不了台面的小伎俩,她就不出面管管?”

“不管。”董玉泺声音清脆地说道,“非但不管,还有些乐见其成。”

“这是什么话?”唐老夫人脸色大变,一把抓住董玉泺的手,神情激动地说道,“你祖母是什么意思?要把你父亲养废了吗?”

唐老夫人虽然也瞧不上自己的这个大女婿,但好歹他是外孙女的父亲,他如果失势,对董玉泺的影响极大,何况董玉泺还没有定亲,若是给未来亲家知道,只怕亲事都会受到影响。

董玉泺没想到她的反应这样大,忙安慰道,“您别着急,没您说的那么严重。他再怎么不好,也是我祖母的亲儿子,名声真坏了,外人怎么看董家呀?再说他都这个年纪了,品行早就养成,我祖母就算想把养废,他又不是那什么都不知道不懂事的小孩子,怎么会废呢?这些年我父亲行事虽然着五不着六有些不靠谱,铺子里效益也不见得有多好,但大事上却也没出什么大错,由我祖母盯着呢。”

“那你祖母是什么意思?”唐老夫人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皱着眉头问,“你祖母是个极厉害的人,她这么做,必然有她的用意。你这孩子不许瞒我,赶紧照实对我说。”

董玉泺微微一笑,左右无人,就坦白说道,“我祖母可能想趁她还硬朗把家分了。”

“什么?”这一下把唐老夫人惊了够呛,恰好外面一声惊雷,马匹受了惊,发足前冲,若不是车夫眼疾手快一把拉住缰绳,非要撞到路边的树上不可,即便这样马车也是一阵晃动,唐老夫人和董玉泺没有防备,都向车壁上栽去。

董玉泺连忙撑住身子,又扶稳了唐老夫人,但她还是狠狠地撞了一下。董玉泺连忙关心道,“外祖母,你怎么样?撞疼了没有?”皱着眉头脸色不快地高声斥道,“怎么赶车的?是谁找来的人?”

外面的车夫是受雇而来,也怕伤了车上的贵人,闻声连忙上前道歉,哆哆嗦嗦地请示道,“雷声惊了马,老夫人和小姐没大事吧?”

唐老夫人摆了摆手,“没事儿,你安心赶车吧。”

车夫这才稍稍松了口气。

董玉泺一张小脸仿佛罩了一层寒霜,显然十分生气。唐老夫人见她这样,知道是在董家颐气指使惯了,一点儿委屈也受不得。

她压下声音说道,“这样的大雨天出门本就艰难,你也不用怪他,都是辛苦讨生活的。”

董玉泺脸色这才缓和了不少。

唐老夫人又说道,“你快仔细告诉我,你祖母怎么想着要分家?董家可是出了什么事儿?”

章节目录 第二十五章 董家 “那倒没有。”董玉泺并没有隐瞒唐老夫人,把自己知道的全都说了出来,“您也知道,当初我母亲嫁入董家时,董家还是个寒门小户,一家人全靠个织绣铺子过日子,后来赶上了好时候,我祖母眼光又独到,开了一家织造厂,日子这才一点点好了起来。董家当年微末之时,整个家族要抱成了团才能相互依靠扶持,等日子好转起来,这劣势也就显现出来了。我祖母膝下这一支还好,毕竟有我祖母在上头震着,便是我大伯那样要强厉害的人物,在我祖母面前也是一个不字不敢说的,两年前因为他负责管辖的店铺账目凌乱出了纰漏,祖母还罚他在院子里跪着,大伯母带着大哥二哥哭着向祖母哀求,祖母也不为所动。那时已经入冬,院子里湿气重寒意大,大伯父又有了年纪,我实在担心他身体吃不消,听了消息就赶过去向祖母说情。起初祖母不许我过问,后来我说大伯父也不是小孩子了,膝下儿子孙子都有,祖母这样做,以后大伯父在家里怎么主事?何况大伯父不但管着织造厂,还要盯着十几家铺子,即便他有三头六臂,也不可能面面俱到。账目错了应该罚掌柜和账房,却和大伯父有什么关系?”

唐老夫人听得十分认真,“你祖母怎么说?”

“我祖母说,铺子既然交到了大伯父的手中,他便有责任认真管理,如今出了错,不找他找谁?千里之堤毁于蚁穴,今天出了错不加以惩戒,日后必然有其他铺子效仿。至于那掌柜和账房自然是不能留的,不但他们不留,连带着他们的徒弟亲人也都一齐撵走。祖母当时正在气头上,我也不敢多说,只求祖母给大伯父留些情面,祖母这才答应让大伯父去祠堂里跪着。我怕他膝盖受不了,还让身边的丫鬟偷偷送了个厚垫子过去,祖母知道是我送的,只当没看到。”

唐老夫人点了点头,“你祖母这哪里是给你大伯父留里面,这是给你留脸面呢?她这是故意让董家的人知道,你在她心里地位特殊,你大伯母带着两个儿子去求情她都不肯松口,你一去就由院子改到了祠堂,以后董家的人对你行事,就知道轻重,更不敢苛待你了。”她说到这里,笑着叹了口气,“你祖母这样的人物,若是生为男子,那必然是要有一番作为的。”

“嘿嘿。”董玉泺笑道,“您这话怎么和她说得一样,她还说您若是男子,唐家肯定还要更进一步的。”

唐老夫人微微一愣,随后笑道,“那是你祖母高看我了,我可没有她那样的本事。唐家如今全靠你舅舅和荛哥支应门庭,我不过仗着多活了几年,见过一些事,能给些提点就说几句,提点不了就只能干看着了。”

董玉泺继续道,“有我大伯父在前,我二伯父、三伯父行事也都小心起来,不敢在我祖母面前出一丁半点的差错。就是我父亲那样糊涂的人,也变得谨慎多了。”

“这一招叫敲山震虎,你学着些吧,以后嫁了人管起家来,也用得着。”唐老夫人交代道。

董玉泺脸一红,羞涩地笑道,“急什么,还早呢。”

“不早了,今年学萍就要出嫁了,你比她还大呢。”提起这个,唐老夫人就有些忧心,“也不知道你祖母是怎么安排的,可有看好的人家?”

董玉泺羞答答地垂头道,“我来前祖母让我转告您,她已经有看好了的人家,派人去打听对方的为人了,如果觉着靠谱,回头会和您研究商定的。”

唐老夫人见董老夫人已经有了人选,还要和自己商议决定,心中妥帖了不少,“你祖母看中的人家,那必然是不错的。不过就是这样,我也要你舅舅去打听一番,可不能委屈你了。”但转念一想,董老夫人若是派人打听,肯定会查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自己似乎也不用多此一举了,但若不如此做,又总是不能安心。

唐老夫人有些为难。

董玉泺毕竟年少,说起自己的亲事有些不好意思,于是又说起董家的事情来,“我们长房行事虽然有章法,但外房的两支却越来越不像话,有那不学无术的子弟包戏子喝花酒,经常闹出事来,前些天外二房的长孙为了个戏子和人在酒楼闹起来,失手将人从二楼推了下去,人命虽然保住了,但却彻底残废了,对方闹到了我祖母这里,吵得我祖母头大。外二房一时赔不出钱来,还是我们长房出面赔偿的。后来我祖母让我二伯父出去打听,才知道外二房拿钱出去放贷收息,而且那利息高得吓人,许多人借了根本还不上,等到外二房上门催债时,卖儿卖女的都有,闹的十分的不像话。”

“一笔写不出两个董字,外房行事这么没规矩,伤得还是长房的脸。”唐老夫人听着沉下了脸,“外人可不管你长房外房,统统都算在了董家的头上,到时候辛辛苦苦立起来的家业门风,就给这些不懂事的败家子带坏了。”

“我祖母也是这样说,当初艰难时一族人要团结在一起才能活得下去,等到今时今日,再这么抱在一起,长房非要给外二房拖累死不可。”董玉泺轻声道,“我祖母想趁着这次分家,把外二房全都分出去,只不过牵一发动全身,外头两房都指着长房过日子,真要分出去肯定不愿意,为了堵他们的嘴,我祖母想把长房也分了,让三位伯父和我爹都出去自立门户。”

她还有话没说全。如今长房当家人自然是大伯父,可是二伯父心思机敏,三伯父在外的口碑又好,除去她父亲之外,三位伯父各有千秋,都是不可多得的经商之才。旁人家若是有一个这样的人也该偷着笑了,偏偏董家有三个,亲兄弟面上虽然和和睦睦的,但背后却也是明争暗斗,为了自己手上的利益不择手段。如今祖母活着还好,等有一天祖母仙逝,他们三人肯定要争起来,祖母为了不让亲兄弟反目,这才动了分家的心思。

如此一想,董玉泺的父亲整日稀里糊涂的,倒也算是一份福气了。

唐老夫人点了点头,“你祖母那个人行事最是公道,肯定会顾全大局,虽然你父亲不比上头三个哥哥,但你祖母也不会亏待他的。”

董玉泺抿嘴笑道,“这您可说错了,我祖母就想算计他呢。”

章节目录 第二十六章 分家 “这话怎么说?”唐老夫人不解地皱起眉。

董玉泺就贴在她耳边道,“我祖母给我相看的是天津的邱家,对方家族庞大,家境殷实,是真真正正的豪门大户,和我相看的人是长房次子,我祖母担心我嫁进去受气,要给我准备份大的嫁妆,除了母亲给我留下的,祖母还要给我另添一份,还想从父亲的手里拿出几间铺子出来。”

天津的邱家?

唐老夫人先是一怔,等仔细一琢磨,不禁脸色大变。

“天津的哪个邱家,可是开造船厂的那家?”唐老夫人神情激动地问道。

董玉泺点了点头,“就是那一家。”

唐老夫人虽然不怎么出门,但天津邱家却是听说过的。可她怎么也想不出,那样的豪门大户怎么会和董家扯上关系?何况董家虽然现如今家境殷实,在苏州也算数一数二,但跟邱家相比,却是连一个角都没法比的。

她不禁有些忧心地说道,“你祖母怎么会看中他们家?”

“其实……”董玉泺脸红如晚霞,含羞带怯地说道,“是邱家先看中的我。去年中秋时,苏州刘家娶长媳,祖母带着我出席婚宴,刚巧在那里遇到了特意从天津赶来的邱家长房邓夫人,刘家大老爷的夫人也姓邓,和邓夫人是亲叔辈姐妹。我也不知做了什么,就给邓夫人瞧中了,没过几天就托人打听起我的事儿来。我祖母说,这位邓夫人从前在邱家做不上主,上头的婆婆看不起她,平日常给她气受,后来婆婆去世儿子也能独当一面才缓过些劲儿来。她膝下只有两个儿子,长子如今已经三十几岁,正在他父亲手下磨练着做些事,为将来承继家业做准备,二儿子年纪还小,听说书读得很好。邓夫人的长子早就成亲了,娶的是天津胡家的女儿,胡家虽然不比邱家,但在天津城也是数得着的人家,而且那位胡小姐聪明伶俐,做事更是雷厉风行,手段极强,颇有当家主母的风范,一嫁进邱家就张罗着管起了院子,不但不动声色的将之前的几个陪房丫头以各种由头遣了出去,还将邱家大少爷笼络的喜笑颜开,没过半年就有了身孕。眼看着二儿子也到了成亲的年纪,邓夫人有些为难,担心再娶一个大家小姐回来和胡小姐打擂台,鸡飞狗跳的,以后邱家后院的日子就热闹了。”

“她考虑的也不无道理,多少世家名门,最终都是毁在了后院上。”唐老夫人沉吟道,“老话说苗好一半谷,妻好一半福,还是有些道理的。”

董玉泺轻轻叹了口气,把头靠在了唐老夫人的肩上,“我祖母说,邓夫人大概是见我行事稳重有章法,性格又不张扬,这才觉得喜欢。她既担心未来的二儿媳是个厉害人物和大儿媳脾气不合,又怕她性格软弱无能,不能管起二儿子的日常起居,所以一直没有找到合适的人选。这次在刘家的亲事上遇见了我,只觉得方方面面都算合适,才托人打听起我的事情来。不过我来杭州之前,听说邓夫人不太满意我幼年丧母,担心这样的孩子性格不好,所以有些犹豫。”

唐老夫人微微变色,心疼地说道,“大户人家选媳妇最看重家庭,喜欢那父母双全,福寿皆在的人家。多少幼年丧母丧父的孩子,没有人手把手教导,长大了性格古怪,暴躁易怒,的确不是良配首选。你母亲亡故已经成了改变不了的事实,否则我宁可以命换命,自己死了让她活着……”

董玉泺听到这里,紧紧地握住了唐老夫人的手,“外祖母别这样说,这话让母亲听到了,可让她在九泉之下怎么安息?”

唐老夫人叹着气继续道,“现在说这些都已无济于事,好在你自小到大都有祖母庇护抚养,她又是个要强的性格,对你管教严格,这才没把你养歪了。邱家虽好,但也未必就真适合你,脚上的鞋舒不舒服,要自己穿了才知道。你切不可自惭形秽,觉得低人一等,知道吗?”

董玉泺乖巧地笑道,“祖母您放心,我才不会将这些烦心的事儿放在心里呢。他们瞧不上我,我也没瞧得上他们。我祖母早就答应过我,我的亲事需得我亲自点头才行,否则便是皇亲国戚,我也不嫁。”

唐老夫人满意地点了点头,“你能这么想就最好不过。我活到这把年纪,现在只有两件事儿还放心不下,让我日夜寝食难安。其一就是你的婚事,其二便是蓉萱的婚事。她处境和你相同,身份地位却是天壤之别,你好歹有董家撑腰,你祖母对你又极尽宠爱,为了你甚至算计起自己的亲儿子来。蓉萱和你一比,那便差了十万八千里。她的婚姻大事,只怕更是艰难。这辈子若是不见到你们两个成家,生活美满,我就算死也闭不上眼。”

董玉泺抬起头,好奇地问道,“难道白家至今都没有表示吗?不管怎么说,蓉萱和治哥都是白家的儿女,骨子里还流着白家的血脉呢。”

“哼。”提起这个唐老夫人就一肚子的火,“白家的情况也是乱糟糟的,自顾尚且不暇,哪还有工夫管他们兄妹俩?白家内三房外三房,白老爷一死,这几房内斗的厉害,他们不牵扯上你姑姑他们娘三我就阿弥陀佛了,若是找上门来,只怕也不会有什么好事。哎,当年她和白三郎的婚事从一开始我就不看好,齐大非偶,白家毕竟和咱们唐家地位悬殊太大,我就担心你姑姑嫁过去要受委屈。为了稳妥起见,我还特意让严管事去上海打听白家的情况,听说白三郎是白老爷心尖上的人时,就知道这婚事难成。白老爷膝下三个儿子,大儿子成亲没多久就早早病死了,留下一个遗腹子长孙,大夫人守寡多年,清心寡欲,每日只知道拜佛诵经,非大事不肯出门。二儿子倒是有几分小聪明,却只知道耳目之欲,娶了四五房姨太太,孩子生了一窝。你姑父白三郎最是能干,也备受白老爷器重。只不过白家虽然长子已逝,但还有长孙,就算长孙尚小,仍有次子可以继承家业,无论如何也轮不到他白三郎。白老爷想让你姑父管家,名不正言不顺,真闹大了,甚至会动摇家业根本,他虽有心,却使不上劲儿。这才在你姑父的婚事上动了心思,在你姑姑之前,白老爷原打算让白三郎娶了顾家的女儿,那顾家既能和白家、闵家、姚家共称四大家族,在上海呼风唤雨,历经百年坎坷而不倒,肯定是有本事的。何况家族早年间人才辈出,甚至有女儿嫁进了北平豪门富贵家中。”

章节目录 第二十七章 往事 董玉泺之前虽然也听说过姑姑的事情,但董老夫人并没有多加打听,因此只知道外因,这些内情却是第一次听说。她听得格外认真,揽着唐老夫人的胳膊一脸好奇。

唐老夫人继续道,“严管事回来回话,我听了之后心就凉了半截,赶紧把你姑姑叫过来问话。你姑姑告诉我说只是跟白三郎在西湖偶遇,当时一句话也没说,见他少年英俊多看了几眼,白三郎也看到了你姑姑,眼神十分热烈。之后白三郎托人打听到她的家门,写了两封信过来,你姑姑害羞,并没有回信。我稍稍放心,知道这时阻止还来得及。没想到我却低估了白三郎的决心,他居然亲自跑上门来求亲,我自然不肯答应,他却软磨硬泡始终不肯退缩。我后来给他出了两道难题,第一终身不许纳妾抬姨娘,第二是以后子女婚配,需得问过唐家的建议才能答应,没想到他居然想都没想地一口答应了下来。那样急不可耐的样子,我见了也忍不住喜欢。我见他主意已定,知道很难扭转,又偷偷问了你姑姑的想法,她自己也愿意,我就知道管不住了。索性让白三郎回白家求他父亲同意,然后再派媒人光明正大来提亲,白三郎当即就赶回了上海。我原想着白老爷未必真能瞧得上咱们唐家,还指望他从中作梗,搅黄了这门亲事,谁知他也拗不过自己的儿子,最终同意了,没过几天就请了媒人上门。”说到这里,唐老夫人重重地叹了口气,“真是一场冤孽,若是当时我态度再坚决一些,说不定也不会发生后来的事儿。”

“这跟您有什么关系?”董玉泺见她语气之中颇有自责之意,柔声安慰她道,“姑姑和姑父自己愿意,您就算插在中间硬要阻拦,也只不过造就了两对怨侣罢了。如今姑姑在唐家生活,治哥和蓉萱有你和舅舅照顾衣食无忧,有什么不好?起码姑姑怨恨也只会恨白家的人,却跟姑父没什么关系。”

唐老夫人闻声点了点头,“你说得没错,白家不插手治哥和蓉萱的事情也好。治哥也到了年纪,回头等他学成归来,我给他找个贤惠能干的妻子,然后再给蓉萱寻摸一户好人家,看着他们成家立业,我也就能放下心来了。”

“真的吗?”董玉泺故意逗她,“荛哥和学茹的婚事您就不惦记了?您不想看看自己的重孙?”

唐老夫人笑道,“儿孙自有儿孙福,那是你舅舅和舅母该操心的,我可懒得管了。”

马车上两人一路说着知心话,原本漫长枯燥的车程也变得有趣多了。外面的雨声渐小,马车也浩浩荡荡地进了杭州城。

雨终于停了下来,李嬷嬷和崔妈妈、吴妈三人正躲在门房下小声说着董家的事情,就听阿顺在街口大声叫道,“回来啦!马车回来啦!”

门廊的人立刻慌了起来,大家都整理着衣衫,神情显得格外紧张。

等马车停稳,不等严管事和门房的人走到近处,跟随唐家马车一并回来的董家小厮已经手脚利落地跑到唐老夫人的马车前,放下马凳。后车中董家的婆子丫鬟呼啦啦地下了几个,脚步飞快地赶到车前,一个看上去和善可亲的圆脸婆子上前请示道,“小姐,咱们到了。”

“嗯。”马车中董玉泺答应了声音。那婆子就赶忙上前揽了车帘,另有两个丫头扶着唐老夫人和董玉泺下了马车。

李嬷嬷站在人群最后面,看着眼前的阵势有些发懵,还是崔妈妈眼疾手快地轻轻推了一下,她这才反应过来,排开众人走上前来。唐老夫人见到她,轻轻放开了扶着自己丫鬟的手,向李嬷嬷点了点头。李嬷嬷赶紧站到唐老夫人的近前,虚扶着她的手臂。

唐老夫人对董玉泺道,“这是李嬷嬷,是跟在我身边的老人了,上次你来杭州就见过她的,只是那时候你还小,不知道还记不记得。她原本也想跟着去渡口接你,只是家里只雇了几辆马车,担心又要接人又要拉行李,怕马车坐不下这许多人,我就让她留下了家里。”

唐家不是大富之家,这次出行也只雇了几辆马车而已,不可能去太多人。董家下人来之前,董家老夫人还特意让身边伺候的管事妈妈将他们叫到一起,特意说了些规矩,唯恐这些人眼睛长在了头顶上,瞧不起唐家。唐老夫人这番话说得坦坦荡荡,董家下人听了都觉得眼前这位老妇人宠辱不惊,不得不对她另眼相看,心中的敬畏也就又多了几分。

董玉泺更是亲近地冲着李嬷嬷行了一礼,“我这个做孙女的远在千里之外,许多事都有心无力,不能时常在外祖母身前尽孝,亏得有您这样知疼知热的老人在她身侧服侍,我才能稍放下些心来。”

李嬷嬷连忙侧身,不敢受她的礼,“大小姐这样真是折煞老奴了,都是分内的事,可不敢当大小姐这样说。”

董玉泺微微一笑,冲身后那个圆脸婆子使了个眼色,那婆子立刻机敏地上前一步,从怀中取出一个荷包递了过来,“李嬷嬷,这是我家小姐孝敬您喝茶的。”

李嬷嬷吓了一跳,推辞着不肯要。唐老夫人在一旁说道,“你伺候了我一辈子,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晚辈孝敬的,你就收着吧。”

李嬷嬷这才恭恭敬敬地接了过来,又向董玉泺道谢,激动得眼圈都红了。正说着,黄氏和唐氏的也下了车,黄氏由崔妈妈扶着三步并作两步地走到圈子里来,“怎么聚在这里说上话了?有什么话到屋里说,玉泺坐了那么久的船,只怕早就累了。”

董玉泺笑着掺起黄氏的手,“舅母,我一点儿也不觉得累。在船上一直睡觉,精神好得不得了。”

黄氏点了点她的鼻尖,喜欢之情溢于言表。轰隆隆雷声滚过,黄氏哎哟一声,“这雨又要下来了,咱们赶紧进屋去,到了家门口再给浇了,那真是不划算。”

唐老夫人答应了一声,由李嬷嬷扶着进了院。董玉泺则一手挽着黄氏一手挽着唐氏,亲近地和两人一起步入院内。刚刚下车的相氏看到了这样的情景,眼睛一亮,由乳娘扶着,快步追了上去。

还在马车之上的唐学茹见状叹了口气,“祖母也太偏心了,有了玉泺表姐就不管我们了,也不问问我们到了没有,以前祖母可不会这样的。”

白蓉萱微微一笑,觉得会吃醋的唐学茹可爱极了。

章节目录 第二十八章 入门 唐学萍不悦地板起了脸,“你又不是小孩子了,难道还要祖母时时刻刻把你放在眼前不成?玉泺表姐大老远来的,祖母上次见她时,她还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小孩子呢。这么久不见,当然心肝宝贝似的,你这个小没良心的,枉费祖母平日待你那么好了。”

唐学茹委屈地吐吐舌,“人家就是随口一说嘛。”

唐学莉只好站出来道,“我们也抓紧下车吧,玉泺表姐是远客,没道理让客人等我们。”几个人也麻利的下了马车,携手进了内宅。

唐家的人孝顺,唐老夫人住得屋子是整个宅院中最宽敞的一间,可即便是这样,此刻却依旧显得格外拥挤。董家跟来的下人站不进去,只好一排排站在门前等召唤。白蓉萱跟在唐学萍和唐学莉的身后进了门,只见唐老夫人坐在罗汉床上,正牵着董玉泺的手说话。黄氏和唐氏在左侧的椅子上坐着,相氏则在右侧的椅子上坐着,身后跟着的乳娘头也不敢抬。董玉泺的身后则跟着四个长相清秀的丫鬟和两个婆子,看上去就异常精明能干。

唐老夫人见她们四人进来,笑着道,“我才还问起来,怎么你们还没到,话音刚落就进门来了。咱们家人口少,平日觉得房屋空旷院子大,可一下子来这些人,就显得有些挤了。”

崔妈妈和吴妈搬了几张凳子过来。

白蓉萱四人刚刚落座,就听门外有婆子请示随车来的行李怎么安置。董玉泺转头叫来一个丫鬟和婆子,“碧青,钱妈妈,你们过去瞧瞧,把我用惯了的东西留下就成,余下的都先收起来,回头用时再找。”

叫碧青和钱妈妈的丫鬟婆子立刻应了一声,脚步轻盈的往门外走。

黄氏见状,连忙起身道,“他们第一次到家里来,哪认得什么地方,我跟过去看看。”

“舅母,这些琐事交给他们就是了,哪还用劳烦你?”董玉泺不安地站了起来。

黄氏笑道,“你不用管,舅母就愿意被你劳烦,我这个人怕闲不怕忙,真把我闲下来我还受不了呢。最好你经常来劳烦舅母,我心里才欢喜呢。”说着,领着碧青和钱妈妈出去安排行李去了。

董玉泺还要劝阻,唐老夫人已经拉着她的手,柔声道,“咱们唐家不比董家富庶,家里的人口少,下人也不多,平日里全靠你舅母操持,想做甩手掌柜还真是不行。你能来一趟,她比谁都高兴,收到你要来的消息就忙起来了,就怕你在这里待不习惯。”

“我这是回家来了,可不是来做客的,你们不要拿我当客人看待,这样我住着也不安心。”董玉泺亲昵地冲着唐老夫人笑,“我要在家里住上一段时间,你们就拿我当蓉萱和学茹一般看待,千万不要太客气了。”

唐老夫人满意地答应下来,“你第一天到,大伙自然宝贝你,过两天就没人搭理你了,到时候可别哭啊。”

董玉泺笑得更是甜美,“那怎么会呢?”

白蓉萱坐在一边看她洒脱自信的模样,心里又是羡慕又是佩服。只有受尽宠爱被人捧在手心里长大的孩子才会这样,想到上一世在天津时受过她的照拂,白蓉萱心中一阵感慨。不知道玉泺表姐现在和邱家定亲了没有?

白蓉萱忍不住好奇地多看了几眼,恰好董玉泺目光扫过来,两个人的视线一下就碰到了一起。白蓉萱脸色一红,董玉泺却冲他善意地笑了笑。

白蓉萱回以一笑,就听唐氏在一旁问起了董家老夫人的近况。董玉泺闻声立刻笑着接口,“多谢姨母还记挂她,她一切都好,就是上了年纪,晚上总睡得不实,夜里要醒来三四次,有时候天还不亮就起床了。她又不比旁人,白天来回事的管事多的不得了,根本也没工夫休息,老这么熬着,再好的补品就不顶事。而且她年纪越长,脾气就越犟,从前我劝她还能听进去几句,现在是一句也听不得了,全是自己的主意。我越不让她做什么,她就偏偏去做什么,也不知道是不是故意的。”

一边说一边嘟起了嘴,显得十分苦恼的模样,但落在长辈眼中却是格外的贴心可爱。

白蓉萱看得瞪大了眼睛。

这还是在天津城说一不二颐气指使的董玉泺吗?

白蓉萱还没反应过来,唐学茹就悄悄凑过来在她耳边道,“玉泺表姐可真会说话,你看把祖母哄的,她在的这段日子里,咱俩怕是要靠边站了。”

白蓉萱见唐学茹一双大眼睛在眼前眨呀眨的,恨不得伸手去捏捏她的脸。就听唐老夫人道,“俗话说小小孩老小孩,这人上了年纪,原本就是这样的。等有一天我老了,说不定比你祖母还要蛮横不讲理呢,到时候你们都要让着我,可不许和我顶着作对。”

一边说,一边向坐在下首的四个花一样的姑娘看了过来。

唐学萍忙笑着道,“怎么会呢。”

唐学莉也说,“您放心吧,到时候您说怎样就是怎样,说东便东说西便西,我们做晚辈的绝没二话。”

唐老夫人见唐学茹闷闷地不说话,知道是受了冷落,心中正呕着气,就故意点名问她,“学茹,你怎么不答话?是不是想着怎么和祖母作对呢?”

“嘿嘿。”唐学茹得意地笑了几声,“您这话本身就交代错了人,我们都是女儿家,将来是要成亲嫁人的,你得告诉我大哥,让他好好顺着你的心意,管好自己的媳妇,我们都是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回来也是姑奶奶,哪能跟你顶上呢?”

她模样俏皮,说出来的话又有趣,屋子里的人都跟着笑了起来。

“你这古灵精怪的贼丫头,也不知道随了谁。”唐老夫人指了指唐学茹,牵着董玉泺的手道,“你舅舅性格沉稳,玩笑都不怎么开,你舅母也温柔体贴,怎么就养出这么一个活猴子出来?”又问唐学茹,“你刚刚背着大人在蓉萱耳边嘀咕什么呢?是不是又要惹事?我跟你说,虽说家里来了客人,你父亲碍于外人在场不会过分苛责你,但你若是不懂规矩,回头他管教起你来,我是不会插手的。”

章节目录 第二十九章 恍惚 以往唐学茹一旦惹出了麻烦要被舅舅教训时就会逃到唐老夫人这里,舅舅虽然追过来,但因为唐老夫人出面阻拦,最终也只能不了了之。当然,这仅限于唐学茹惹出的是小事而已,若是大事,唐老夫人也只当看不见,是不会帮她出面求情的。就比如几年前唐学茹因为背着大人生火烤红薯,自以为聪明地找了个没人的地方,跑到柴房里点火,差点儿引发火灾,要不是厨房的马婆子闻到了烟味,跑过去把火灭了,整个唐家说不定都要被这一把火烧光。

唐崧舟因此发了大火,用藤条把唐学茹的屁股抽开了花。唐学茹哭着跑到唐老夫人这里,唐老夫人却含着泪命人不许开门。李嬷嬷听到门外唐学茹的哀求声,和噼里啪啦不断落下的藤条声,心疼地求道,“老夫人,不能再这样打下去了,回头要出事儿的。您出面跟老爷求个情吧,那么小的孩子,哪能经得起这样的抽打?”

唐老夫人眼圈通红,却依旧咬牙没有动。

李嬷嬷还要再说,唐老夫人却抬手阻止了她下面的话,“无规矩不成方圆,学茹也不是一岁两岁什么都不懂得小孩子了,还是整天胡闹惹事,再这样下去,早晚会酿成大错。我虽心疼她,但也不能一味只知道护短,不然孩子养歪了,后悔也来不及。”

李嬷嬷不敢再劝,只能背过身抹眼泪。

唐老夫人吩咐她,“我记得头年长房崇舟来看我时,送了一瓶败毒消肿的药油,你去找出来备上,回头给她送去。”

李嬷嬷应了一声,赶紧去找药油。

唐学茹挨了教训,果然长了记性,以后非但不玩火不说,看到火光都会绕着走。李嬷嬷嘴上不说,心里却觉得老夫人行事公道有章法,不会像其他人家那样不论对错,一味护着晚辈,对她佩服得五体投地。

唐学茹以为和白蓉萱窃窃私语做得隐秘,旁人根本没注意到,没想到唐老夫人却看了个清清楚楚。

唐学茹眼珠一转,立刻来了主意,“这可真是冤枉我了,我是在跟萱姐姐说玉泺表姐的这件衣服呢,这花样绣得可真好看,咱们杭州就没这样的花样子。”

白蓉萱有些意外,没想到唐学茹反应这样机敏。她忍不住扑哧笑了一声,唐学茹立刻睁大了眼睛等着她,唯恐她戳穿自己的小把戏。

白蓉萱只好收起笑脸,点头配合她,“没错,我们就是在看玉泺表姐的衣服。”

屋子里又不是没人,谁看不到唐学茹的小动作,只是没人愿意戳穿她。相氏也趁机出声,“大小姐这一身衣服的绣工那是没话说的,怨不得别人都说苏州是刺绣之首,就是这针法花样,也是别具一格,别的地方想学都学不来。”

董玉泺顺着她的话道,“什么刺绣之首,都是旁人吹出来的。我这次来,带了许多布匹绣品,只因刚到,一切乱糟糟的没个头绪,等我安排妥当了,派人送几匹到长房,相姨娘留着赏人用。”

相姨娘喜不自胜,“大小姐的东西必然是极好的,我哪舍得给人,还留着自己裁衣裳呢。”一副热络不已的模样,看上去很想跟董玉泺搞好关系的样子。

董玉泺却并不想跟她掺和在一起,接过丫鬟递来的茶杯,姿态优雅地撇去浮沫,饮了一小口。唐老夫人见她举手投足都是大家风范,心中暗暗点头,再看坐下下首的白蓉萱和唐学茹,心中就有了一番计较。蓉萱性子安稳,年纪越大行事越有规矩,倒不用人惦记,就唯独这个学茹……

唐老夫人只觉得头疼,琢磨着要不要也找个稳妥地人教教两人规矩。

董玉泺喝了口茶,满口称赞道,“这茶的味道可真好,香如兰桂,味如甘霖,比我平日喝的茶不知道好了多少倍。”

唐老夫人道,“这是今年才下来的雨前龙井,这时候喝最好。你舅舅知道你要来,特意给你准备的。你只管喝,咱们家里什么都缺,就不缺茶叶。等你要回苏州时,我再让你舅舅准备出一些来,给你拿回去孝敬长辈或者是送人,都是很好的。”

董家现在安富尊荣,什么茶叶买不到?但董玉泺还是乖巧懂事地点了点头,还表现得十分高兴,“那就要提前谢谢舅舅了。不过我祖母喝不惯龙井,觉得味道太淡,颜色也不好看。她更喜欢毛尖,要是舅舅能给我准备点儿极品毛尖就再好不过了。”

“这个容易。”唐老夫人对她的态度特别满意,觉得她没有见外,真把自己当成了一家人,否则不可能提出这样的要求来。“回头我让你舅舅给你留心,保证给你找到上乘的毛尖,最好是信阳本地产的。”

白蓉萱在一旁看着,心中说不出是什么滋味。重活一世,好像什么也没有改变,自己依旧像是壁花一样谨小慎微地活在角落中,而那些明珠一般的人物依旧众星捧月,她重新来过一回,究竟改变了什么呢?还在像上一世一样按部就班地活着。这样平平淡淡地活下去,她真的能改变上一世所发生的一切吗?

可凭她现在的能力,又能做得了什么呢?眼看着董玉泺侃侃而谈,把众人说得眉开眼笑,连平日里喜怒不形于色的唐氏嘴角都挂着宠溺的笑容。

白蓉萱陷入了一阵迷茫,她脑袋里空荡荡的,周遭忽然陷入了一片安静之中,她听不到所有人的声音,觉得头昏脑胀,差点儿从凳子上栽下去。幸好坐在她旁边的唐学莉一把扶住了她,“蓉萱,你怎么了?”

白蓉萱连忙回过神来,见所有人都望着自己,唐氏更是一脸惊慌,唐老夫人也微微变色,问道,“怎么回事?是不是哪里不舒服了?”因为过年那场‘怪病’,白蓉萱已经成了整个唐家的重点保护对象,生怕她有个头疼脑热的。过去舅舅唐崧舟每次见了她,随口必问的都是功课,还要叮嘱她跟着沈娘子好好学。现在每次见面问得都是“身体怎么样?”“吃得好吗?”“睡得好吗?”“有没有不舒服?”。

唐学茹每次都撇着小嘴和白蓉萱咬耳朵,“要不我也病一场吧,是不是我爹也能这么温柔地跟我说话了?”

众目睽睽之下,白蓉萱尴尬得恨不得找个地缝藏进去。她轻轻吸了口气,冷静地整理了一下表情,随便找了个借口搪塞过去,“可能是早上起早了,我刚才有点儿走神,差点儿就睡着了。”

她说得轻松自然,一点儿也不像撒谎。唐老夫人松了口气,唐氏的表情也恢复如常。

董玉泺却开起了白蓉萱的玩笑,“我一会要跟蓉萱好好亲近亲近,她为了接我累成这样,那可怎么好意思?”

白蓉萱一愣,羞涩地笑了起来。

章节目录 第三十章 乳娘 唐老夫人格外满意的点起了头,“咱们唐家不比董家人口多,你长房大舅舅家里的三个姐姐都嫁了人,现在家里就只剩了莉姐儿,再加上咱们房里的这几根独苗,统共算起来也没几个人,你不跟她们亲近跟谁亲近?你萍妹子婚期定在了年底,这会儿正忙着绣嫁妆,你来了也没空陪你。回头就让莉姐儿,蓉萱和学茹三个人陪你四处逛去,我年纪大了,你舅舅和舅母一个要管店一个管家,你姑姑等闲不怎么出门,算来算去也就只有她们三个是闲人了。”

“那可好,有你们这些长辈跟着,我们还放不开呢。到时候束手束脚的,反而没意思。我上次来杭州还是很小的时候呢,许多事儿都记不清了,只记得去了断桥,还看了三潭映月,还有雷峰塔……”董玉泺回忆着上次来杭州时的情景,脸上全是向往的神情,“年纪小忘性大,许多细枝末节都不记得了,只记得西湖的风景美如画卷,湖光山色别具一格。我后来因为时常念叨西湖,祖母还不知道从哪里给我买了一幅西湖的湖光山色图,就挂在我的书房里。”

“西湖有什么好看的?”自小生活在杭州的唐学茹已经不记得去过多少次西湖了,那边的景点闭着眼睛都能找到,景色根本不能吸引她,反倒是开在西湖边上的一家酒楼特别合她的心意,“要去就去欢庆楼,做得一手地道的杭帮菜,尤其是西湖醋鱼和东坡肉,味道绝对正宗。”说到这里,她口水都要流下来了,越说越激动,“点一壶桂花茶,清油解腻,然后再吃几块定胜糕……”

“你看她,一说吃得比谁都精神。”唐老夫人故作嗔怪地看着她,“好像家里亏待了你似的,这些年没让你吃饱穿暖是不是?”

“那倒没有。”唐学茹俏皮地吐了吐舌,“就是咱们家后灶马婆子的手艺没有欢庆楼大厨的手艺好。”欢庆楼无论位置还是手艺都没话说,价格自然也不便宜,唐家不是大手大脚的人家,唐学茹长到这么大,也只去过两回而已,却让她念念不忘了这么多年。

董玉泺顺着她的话道,“那感情好,咱们逛累了就去那吃饭,我做东。”十分地豪气大方。

唐学茹顿时觉得她顺眼多了,兴高采烈地道,“他家要提前预约才行,你什么时候想去,让严管事先去订个位置,最好能订到二楼的雅间,不但安静,推开窗户就能看到西湖的景致。”

居然一副迫不及待的模样。

唐老夫人急忙把话拉了过来,“你玉泺表姐才刚到家里,需要几天熟悉环境,你先让她歇歇脚,养足了精神把事情理顺了再出门,玩的时间在后面呢。”

唐学茹这次倒是没有反对,乖巧地答应了。

唐老夫人见她懂事,满意地点起了头。

恰好黄氏走了回来,“说什么呢,这么热闹?”

唐学茹见了母亲,唯恐她不许自己去欢庆楼,像是老鼠见了猫似的低下了头,“没……没说什么呀。”

黄氏觉得奇怪,唐老夫人道,“孩子们正说游玩的事情呢,提起这个,一个比一个高兴。玉泺随行来的行李都安置妥当了?”

“玉泺跟来的婆子机灵得很,我把她们送到了院子门口,她们自己就安排起来了,我完全插不上手,就去了趟后灶,午饭都准备好了,我一会儿让人把饭菜摆在前厅,那边也宽敞些。”黄氏走到董玉泺的身前,温柔地说道,“舅母是使了一百二十分的力气,就是不知道合不合玉泺的胃口。”

“我胃口向来很好,舅母不用担心。”董玉泺拉着黄氏的手,十分亲近的样子。

提起董玉泺身边的婆子,唐老夫人就顺势看了几眼,有些不解地问道,“玉泺,怎么没见你乳娘?我以为她无论如何都会跟你一起过来呢。”

董玉泺的乳娘姓方,如今董家内外都称呼她为孙妈妈,是当年跟着大唐氏嫁去董家的陪嫁丫鬟。当年大唐氏怀孕的时候,董家正直发迹,董老夫人又是个惯孩子的人,就做主让人找了几个奶妈。可选来选去也没有合适的,恰好当时已经嫁给董家孙姓管事的孙妈妈也怀了身孕,产期比大唐氏早两个月,大唐氏就亲自选了孙妈妈做董玉泺的乳娘。

孙妈妈虽然只是董玉泺的乳娘,但对她的事却格外上心,后来大唐氏去世之后,董老夫人就让孙妈妈管起了董玉泺房里的事儿,还让她的两个儿子到董家内院做事。董玉泺如今到了议亲的年纪,董老夫人已经背地里和孙妈妈商量过,若是董家和邱家的这门亲事能成,到时候就让孙妈妈带着两个儿子作为陪房跟到邱家去,孙妈妈负责给董玉泺管理内院,两个儿子则管理陪嫁的田庄和铺子。

孙妈妈自然没有二话,立即就答应了。

“您还记着她呢?”董玉泺听外祖母提起了乳娘,笑嘻嘻地说道,“原本她是要跟来的,可是临出门之前脚给崴了,肿得老高,别说出门了,鞋都穿不上。我就做主让她留在了家里,不过她心里不安,特意让她的大儿子跟了来,说无论如何得给您磕个头请个安才行。”

唐老夫人关心道,“崴得严重吗?大夫是怎么说的?自从你母亲离世,她就一直跟在你身边尽心伺候着,这份功劳不止董家,我们唐家也一样念着。”说得十分诚心。

董玉泺怕唐老夫人惦念,就悄悄冲她使了个颇有深意的眼色,随口说道,“您不用担心,家里有人照顾她,一定会好起来的。等她好了,我下次再来杭州时和她一起给您请安。”按道理,董玉泺出嫁之前,肯定要来一次杭州,面见唐家的长辈。

唐老夫人离得近,一眼就看到了外孙女的眼色。想到马车上她提起的董家分家一事,唐老夫人立刻意识到孙妈妈在这时‘崴脚’另有原因,说不定是董老夫人故意把她留了下来。

她索性不再多问,笑着点了点头。

董玉泺就冲身后的一个丫鬟道,“含朱,去叫孙问过来给外祖母请安。”

叫含朱的丫鬟立刻应了一声,脚步飞快地出了门。

黄氏在一旁却一脸诧异。玉泺这次出行来杭州,怎全都是事儿?先是原本定好了三老爷腹泻换成了小十四董兆林,这会儿玉泺的乳娘又崴了脚……难道是出行的日子不对?

她正觉得奇怪,含朱已经带着一个性格沉稳的青年走了进来。那人的年纪看上去比董玉泺要大上几岁,脚步还没站稳,就忙着给唐老夫人和黄氏、唐氏请安,“小人孙问,问老太太的安,舅奶奶、姨奶奶的安。”

章节目录 第三十一章 孙问 唐老夫人让他起身,又问起了他的母亲,“你妈的身子可好?上次玉泺来杭州时,就是由你妈陪着,她做事严谨细心,把玉泺照顾得极好,身上连个红点也没有。杭州离苏州虽然不远,却始终鞭长莫及。我们就算有心,也不能近身照顾。亏得有你母亲在,我们也能放些心。”说到这里,唐老夫人轻飘飘地看了李嬷嬷一眼。

李嬷嬷立刻会意,走上前递过一个鼓鼓的荷包。

唐老夫人笑道,“这是给你母亲准备的,既然她不能来,就由你代收吧。玉泺母亲去世时,她还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小孩子,能平安长到今天,你母亲操了不少心,不止是董家,我们唐家也一直心存感激。”

孙问连忙跪下,“都是应尽的事儿,不敢承老太太的赏赐。何况唐家董家对我们母子十分照拂,大小姐也总是赏赐。我们一家感恩戴德,下辈子做牛做马也报答不完。”

“这世上的恩情都是相互的,玉泺幼年时得你母亲无微不至的照顾,如今她照顾你们一家,原也是应当的。何况这是我给你母亲准备的,即便是她亲自来了,无论如何也要收着。她来不了,你就代替她受到,无论如何都不能拒绝。”唐老夫人说得异常坚决。

孙问有些不安地抬头看了董玉泺一眼。

董玉泺微微点头,他这才敢接过荷包,真诚地向唐老夫人叩头道谢。唐老夫人又问起他和弟弟的情况,有没有成家,妻子是哪里人,有没有孩子之类的。

孙问受宠若惊地一一回复。原来他看上去年轻,却早已成婚,娶的是董玉泺房里的丫鬟,如今已经是两个孩子的父亲了,他媳妇如今怀了第三胎,正在家中安心养胎。

唐老夫人连连点头,又问了几句才让他出去。

白蓉萱见到孙问轻手轻脚地走出门去,不禁有些恍惚。又是一个熟面孔……上一世她在天津邱家的田庄养病时,来往送信的便是这个孙问,他下头的弟弟叫孙询。听人说两兄弟的名字都是董家老夫人后改的,为的是让他们不懂就问。孙问和孙询很得董玉泺的信任,常派他们到庄园来探望自己,偶尔孙妈妈也会过来,对她照顾有加十分亲近。

没想到这一世居然提前见到了。

眼前的孙问还没有成为董玉泺的心腹大管家,行事一副谨小慎微的模样。

没一会儿翠屏快步走到门前,小声请示道,“老夫人,夫人,后灶的马婆子说饭菜都准备妥当了,是不是现在就摆到前厅去?”

黄氏等着唐老夫人拿主意。

唐老夫人问道,“荛哥和小十四回来了没有?”

翠屏不清楚,转身正要去问,就见严管事脚步匆匆地走到了院门口,见她出来,就道,“快去回老夫人,大少爷回来了。”

翠屏转回来回复,唐老夫人和黄氏商量道,“咱们占了前厅,崧舟他们就没地方吃饭了。另摆一桌到我这里来,让崧舟和荛哥陪小十四在这里吃。”又对董玉泺道,“吃过饭你就回房休息,养足了精神明儿再过来陪我说话。你舅母把你安置在了从前治哥住过的房子,你来之前特意粉刷收拾了一番,即便是这样也未必有你在董家的房子好,你可别住不习惯呀。”

董玉泺道,“您多虑了,这是我妈生活过的地方,我肯定能习惯的。”

唐老夫人满意地点了点头。

黄氏答应了一声,招手叫来崔妈妈,低声和她吩咐了一番。

两个人正要往门外走,一直沉默得像是隐形人似的相氏连忙起身,“夫人若是不嫌我蠢笨,我去给夫人打个下手。一时要准备这么多事,夫人忙不开也是有的。”

黄氏微微一愣,但碍着一屋子人的面,也不好多说什么,冷淡地点了点头,“既然这样,你就跟我来吧。”

并没有跟相氏客气。

相氏则一脸高兴地向老夫人行了一礼,跟上了黄氏的脚步。

董玉泺看着她的背影,眼神里看不出什么情绪。

白蓉萱一直沉默地坐在凳子上,她刚刚走神差点摔倒之后,就不敢再胡思乱想,唯恐丢人献丑。因此格外留神在座人的一举一动,在看到董玉泺盯着相姨娘的背影之后,白蓉萱忽然灵机一动。

上一世董玉泺就是个十分聪慧之人,她是不是也看出相姨娘哪里不对劲来了?

白蓉萱顿时来了精神,看董玉泺的眼神充满了好奇。

董玉泺只瞥了一眼就收回了视线,拿起茶杯沉默地喝起茶来。

白蓉萱不免有些失望。说不定只是对相姨娘觉得好奇罢了,何况就算她真察觉出什么来,大概也帮不上什么忙吧?毕竟她只是短暂小住,过些日子就要回苏州去了。

更何况董玉泺身后那个婆子似乎留意到了白蓉萱,一双眼睛像是能看透人心似的,直直地落在白蓉萱的脸上,就差在脑门刻上‘别动我家小姐主意’几个字了。

白蓉萱讪讪地收回了目光。

就在这时,唐学荛已经带着董兆林匆匆走进了院子。两个人一路上谈得格外投缘,进门时董兆林的脸上还全是笑意,“那回头得了闲儿,叔叔一定记得带我去看看。”

唐老夫人正好听到这么一句,纳闷地问道,“去看什么?”

唐学荛先给唐老夫人行了礼,这才说道,“我们在马车上说起了咱家的茶园,没想到十四居然对茶道也有所了解,十分好奇茶园的模样和规格,我就说找个时间带他去茶园瞧瞧热闹。”

唐老夫人笑道,“现在不是采茶的季节,不过是一片片的茶树,有什么好看的?”又对董兆林道,“你好好在家里歇歇脚,回头陪着你姑姑去西湖边上转去。你们才来晚了,刚刚她们几个还研究着要去欢庆楼吃好得去呢。”

董兆林听了眼睛都亮了几分,“欢庆楼?那是什么地方,很出名吗?我毕竟年轻,家里随船来了管事,姑姑身边还有得力的婆子照顾,一路上也没怎么出力,根本就不累,睡一觉就好了。正好趁着姑姑休息的功夫,我跟叔叔好好亲近亲近,顺便去看看茶园。等姑姑休息好了,我再陪几位姑姑看风景去。”

唐学荛听了欢庆楼的名号,知道一准是唐学茹起的头,转过身狠狠瞪了她一眼。

整个唐家唐学茹最不怕的就是他了,见他瞪眼,立刻跟着瞪了回去。

两个人就这样大眼瞪小眼地看着对方。

唐学萍轻轻咳了一声,唐学茹才不得不收回了目光。

董玉泺调笑起董兆林来,“你这如意算盘打得真好,我怎么记着三哥出门之前给你留了不少功课啊?你仔细些,就算要出去疯玩儿,也把功课完成了再说,不然回去挨了教训,我可不帮你出面说情。”

董兆林显然不怕,洋洋得意地说道,“姑姑放心,我自有办法。”

唐老夫人趁着他们姑侄说话的功夫,向唐学荛问道,“你爹呢?没跟你们一起回来吗?”

“回来了。”唐学荛答道,“在门口遇到了街坊邻里,他们见了咱家的阵仗,以为出了什么事儿,好几个过来打听的,父亲正在那边应对呢,让我带着十四先进来了。”

唐老夫人了然地点了点头。

章节目录 第三十二章 客至 黄氏身边的崔妈妈进门禀告道,“老太太,饭菜都准备好了,夫人请你们过去呢。”

“知道了。”唐老夫人应了一声,由李嬷嬷扶着站起了身,“荛哥带着小十四先去简单洗漱一番,回头到这边来跟你父亲一起用午饭。难得我们这头人多,也把前厅这种好地方占一回,你们可别觉得委屈。”

一般前厅都是男人宴请宾客的地方,唐老夫人嫁到唐家几十年,在那边吃饭的机会也不过三四次。

唐学荛尴尬地笑道,“瞧您说的,这家里的一砖一瓦全是您的,您想在哪吃就在哪吃,我们哪敢有半点儿意见。”

“那就最好,就是委屈也得忍着。”唐老夫人开着玩笑,由李嬷嬷搀扶着率先出了门。

董玉泺谦让地让唐氏先行,唐氏就由吴妈陪着跟上了唐老夫人的脚步。几个晚辈不可避免地就落在了最好。董玉泺上次来杭州时,唐学萍和唐学莉还都只是小孩子,唐学茹更是连记忆都没有,因此这次再见,都不免有些生疏,气氛一时间有些尴尬。

好在董玉泺是个爽快的性子,悄悄问起唐学茹来,“学茹,你之前说的那家欢庆楼可以外带吗?”

“什么是外带?”一提到欢庆楼,唐学茹一下子就来了精神。

“就是点几个菜,让他们装在食盒里,咱们带回家里来吃。”董玉泺道,“总不能我们在外面吃好的,不管家里的外祖母和舅母、姨母了。好歹给她们送回来一份,让她们也尝尝。”

“哎哟,这个我不清楚。”唐学茹眨着天真的眼睛,“酒楼里还可以这样啊?我之前都不知道。”

“杭州这边我不清楚,但苏州早些年就已经盛行了,就跟过去叫席面似的。”董玉泺向她解释着。

唐学茹道,“回头我让严管事帮忙去打听一下,欢庆楼是杭州最大的酒楼之一,别的地方有的,它应该也有。”一副对欢庆楼十分满意的样子。

白蓉萱沉默地走在最后,盯着董玉泺的背影出神。上一世在天津时若不是得到她的照顾,自己恐怕会过得更惨,那时她已经是邱家的少奶奶,婆婆对她满意,上头的嫂子更是把她夸得天上有地上无。白蓉萱在邱家郊区的田庄养身体的时候,庄子里的下人哪个不对董玉泺的背影竖大拇指?

田庄离天津城还有一段距离,那里的活计不多,管事又盯得不紧,下人们经常聚在一起闲谈。说起董玉泺来,没一个不是满口夸赞的。邱家的大少奶奶胡小姐是出了名的厉害,一双丹凤眼不怒自威,别说是下人了,就是邱家大少爷见了都要抖三抖。偏偏就是这么厉害的人物,居然给董玉泺捧得没脾气,两个妯娌的关系好的连亲姐妹都羡慕。人人都说董玉泺是摸顺了她的脾气,说什么话都能对上胡氏的情绪。

同样是自幼失孤,可董玉泺无论上一世还是这一世,都活得比白蓉萱好。

白蓉萱情不可闻地叹了口气,除了羡慕更多的则是茫然。重活一世,她唯一的梦想就是救回哥哥的性命,让他不要重蹈上一世的覆辙。只是凭借着自己微弱的能力,到底能不能做到,她根本就没什么信心。

原本走在前头的董玉泺忽然回过头,看到白蓉萱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故意放慢了脚步,和她并肩走在了一起。

白蓉萱察觉到身边有人,抬头一看,只见董玉泺明亮的眼睛正打量着自己。她连忙撑起一脸的笑容,柔柔地叫了声表姐。

董玉泺笑道,“是不是累了?一会儿吃过饭回房眯一觉吧,等晚上再来找我玩,我带了很多礼物给你们几个,到时候来我房里取。”

白蓉萱点了点头,“好呀。”重活两次,她还是不知道该怎么跟董玉泺打交道,总是亲近不起来。

或许她内心深处,总是自卑着的吧?

等唐老夫人走入前厅的时候,黄氏已经把菜摆满了桌子。相氏则跟在黄氏身后,满面笑容。她本就比黄氏年轻,又会打扮,自然把黄氏轻而易举地比了下去,让人一眼就能看到她。

白蓉萱暗暗皱了皱眉,觉得相氏已经像上一世那样开始行动了。

她担心地望了挨着她不远的唐学莉一眼,可惜对方正全神贯注地打量着前厅的布置,根本没留心其他的。

前厅自然也是精心装饰过的,正对着门的墙壁上挂着一幅杏花图。杏花原本纷杂茂密,画面也会显得很挤,可这幅杏花图偏偏只画了一枝,开得郁郁葱葱,下笔有神,隔着画纸仿佛都能闻到杏花的香气。留白的地方提着一首诗,正是唐代杜甫的《客至》。笔墨淋漓,浑厚有力,一看就书法名家的作品。

白蓉萱上一世就见过这幅图。

这是舅舅唐崧舟的得意收藏之一。舅舅原本就极爱书法,只要略有闲暇就要提笔练字,十分地勤奋。知道他的喜好,茶叶铺子里都备着文房四宝,供他练字之用。也正是因为如此,唐崧舟写得一手好字,在杭州小有名气,甚至有铺子开张请他题字刻匾的。

这幅杏花客至图是舅舅的宝贝,向来爱若性命。这次知道董玉泺要来唐家做客,黄氏特意求到他的面前,唐崧舟担心弄坏了自己的宝贝说什么也不肯。后来还是黄氏求到了唐老夫人那里,由唐老夫人出面,唐崧舟这才终于松了口,但也只能用片刻,午饭一结束就要给他完好无损的还回去。

黄氏一脸无奈。

除了杏花客至图之外,屋子里的角柜上还摆着两只纯白色的窑瓶,里面插着今早刚刚摘下来含苞待放的莲花。

这是之前黄氏拉着白蓉萱过来看的时候,白蓉萱提出来的。黄氏原本要摆芙蓉,白蓉萱觉得芙蓉花太过艳丽,担心它喧宾夺主,给黄氏出主意摘几朵含苞待放的莲花来,又简单又高雅。

黄氏自然答应,让阿顺去集市上买了一把莲花花苞回来。阿顺也是个机灵鬼,讨价还价地顺手从卖花人手里要了两只青色的莲蓬。现在时间还早,莲蓬中莲子没有结实,只能拿着观赏。阿顺原本准备自己玩的,没想到给白蓉萱看到,一并拿走了,经过修剪之后也插在了窑瓶中。粉色的花苞配上青色的莲蓬,看着就让人喜欢。

章节目录 第三十三章 午饭 董玉泺一迈进厅,目光就被莲花吸引了过去,不绝口地称赞莲花摆得好,“莲花配上这样雅致洁净的窑瓶,真是相形益彰。简单又干净,再配上这幅杏花图,倒不像是要吃饭,好像要办个诗会似的。”

前厅一般都是宴请宾客时才用的房间,陈设虽然简单,但却样样都要凸显地位和财富,也因此显得格外沉闷,缺少了几分柔和。几株莲花一摆,仿佛一道粉嫩柔和的光线落入了肃穆的房间,增添了几分柔美。

唐老夫人闻声笑道,“这都是你舅母特意为了你准备的,你觉得喜欢,那就不枉她忙活这一遭了。”

黄氏连忙将白蓉萱推了出来,“我可没那么高雅的审美,这是蓉萱帮我出的主意。”

唐老夫人满意地望着白蓉萱,轻声轻语地说道,“如今蓉萱年纪大了,能帮家里做些事儿了。难得她眼光还好,以后家里有什么事,你们不妨多问问她。”

几句话说得白蓉萱面色如霞,害羞地低下了头。可低头的一瞬间,她还是看到了董玉泺满是好奇的眼光和唐氏与有荣焉的笑脸。

能被别人认可,白蓉萱自己也很开心。

黄氏更是夸赞道,“那是肯定的,等学萍成亲的日子时,我少不得要抓她做劳工,好好给我出出主意。”

“舅母放心,就是为了萍姐,我也肯定会用心的。”白蓉萱清脆地回答道。

黄氏开心地捏了捏她的脸蛋,“我的心肝儿,真是越大越招人疼了。”

唐学萍在一旁温和地笑着。

人都齐了,黄氏张罗着让大家入座,唐老夫人坐在正首,左边是唐氏,右边便是董玉泺。白蓉萱挨着母亲坐,董玉泺的另一边却是黄氏。唐老夫人望着站在一侧的相氏,只犹豫了一下道,“相姨娘,你挨着你弟妹做。”

相氏年纪比黄氏小很多,但既嫁给了长房的唐崇舟,便是黄氏名义上的嫂子了。平日里黄氏最不待见她,每次碰面都没什么好脸色,后来干脆就避着她不见了。唐老夫人虽然向着儿媳,但也知道这辈分不能乱,因此还是以相氏为大。

相氏心中一跳,脸色惶恐地说道,“老夫人,我这个身份怎么能入席呢?你们吃就是了,我在一旁帮着布菜。”

唐老夫人笑意盈盈地说道,“你也忙了半晌,快坐下吧。”

相氏还是不肯。

唐老夫人就对身旁的董玉泺道,“这是你长房大舅舅家的相姨娘,为你大舅舅生下了长子荣哥,今天风雨大,她没带荣哥来。按道理,你也该叫她一声大舅母,快请她入座。”

董玉泺立刻起身道,“大舅母,您也快坐吧,您一个长辈站着,让我们这些做小辈的怎么好意思坐着?”

“大小姐叫我相姨娘就是了,我怎么担待得起?”相氏受宠若惊,但还是依言在黄氏的一侧坐下,忍不住偷偷打量黄氏的脸色。

今天是外甥女来到的日子,黄氏即便心中不快也不会显露分毫,她望着坐下相氏下首的唐学萍道,“学萍,你照顾些相姨娘。”

唐学萍是个心实的人,闻声立刻就答应了。

唐学萍的一侧则坐着唐学莉和唐学茹。往常唐家吃饭用餐都不用下人服侍,但董家的规矩大,董玉泺身后站着一个婆子领着两个丫鬟,都低眉顺眼,头也不敢抬。

李嬷嬷等人见了,也不敢离开,都恭顺地站在前厅静候。

一时间倒显得前厅也拥挤起来。

唐老夫人见状吩咐道,“你们该干什么干什么去,不用都堵在这里了。”又对董玉泺身后的婆子丫鬟和蔼可亲地说道,“老话说入乡随俗,如今既然到了唐家,就不必硬守着董家的规矩了。我们家没那么多说法,吃饭时就想图个清静。你们不必在这里伺候,都安心用饭去吧,也留我们娘几个说说知心话。”

那婆子不敢擅自离开,抬头向董玉泺飞快扫了一眼,只见董玉泺满面春风,悄悄向她点头示意。她这才敢大着胆子向唐老夫人道谢,“多谢老夫人怜爱,那我们就下去了,一会儿再过来服侍。”

唐老夫人点了点头,那婆子便领着两个丫鬟快步走出了前厅。

李嬷嬷等人见状,也赶紧跟了出去。

黄氏招手把崔妈妈留了下来,附耳对她交代了一番,崔妈妈连连点头,见黄氏再没别的事,这才出门。

董玉泺身边那婆子夫家姓田,董家的人都尊称她田妈妈,做事不但认真,更是心细如发,平日就负责董玉泺身边的琐事。自她跟了董玉泺之后,董玉泺身边一针一线也没少过。董玉泺缺什么少什么,只要一张口,她必然能给找出来,非常受董老夫人和董玉泺的信任器重,和董玉泺的乳娘孙妈妈关系也十分融洽。

那两个丫鬟则一个叫橘心,一个叫靛蓝。和跟着钱婆婆去得碧青、还有一个叫含朱的,是董玉泺身边的四大丫鬟。董老夫人已经提前跟她们说过,将来董玉泺出嫁,她们四个会作为大丫鬟陪嫁过去。

田妈妈出了前厅不敢走远,在门口一侧站了,橘心和靛蓝跟在她的身后。两个人年纪还小,又是难得出远门,好奇心难免有点儿大,不住地探头探脑打量着唐家的房子,小声交流道,“没想到唐家的房子这么小,别说跟老夫人的院子比,就连三房也比不上。”

董家三房所住的园子是整个董家最小的一个,董家三老爷为此发过许多次脾气,经常拿这个找董老夫人说道,董老夫人又能每次都四两拨千斤给他回绝回去,董家的下人都知道这些事。

靛蓝压低了声音道,“他们家的下人也少,整个院子里都没几个人当值,真不知道平时都是怎么过日子的。”

橘心道,“这么小的院子哪住得下什么人啊?难怪老夫人来之前就安排人把郊区那间宅院收拾出来了,怕有不少人要住到那边去。”

田妈妈见她们越说越过分,板着脸压低了声音教训道,“还不赶紧给我闭嘴!还当这是家里呢?你们在这儿丢人,丢的也是董家的脸面。什么话能说,什么话不能说你们心里要有个数才行。要是给唐家的人听到了,你们要怎么办?再敢胡言乱语,回头我禀明了小姐,给你们都撵回苏州去听老夫人的发落。”

董老夫人的手段她们都是知道的。

橘心和靛蓝吓得低下了头。

章节目录 第三十四章 醋鱼 橘心胆子略大一些,向田妈妈求饶道,“妈妈,我们再也不敢了,您就饶了我们这一回吧。”

田妈妈正要再说,却见一个齐头整脸的唐家下人走了出来,她急忙向后瞪了一眼,闭上嘴没再说话。

出来的人是黄氏身边服侍的崔妈妈,见田妈妈站在门口,笑着走到近处,“您是大小姐身边伺候的妈吗吧?”

董玉泺在董家行五,上头还有四位小姐,‘大小姐’另有其人。只不过她是跟在老夫人身边长大的,比其他四位小姐更受宠爱。董家老夫人从不论序,都是直呼乳名,董玉泺身边服侍的人也只称小姐。董老夫人听了也没有说什么,大家就知道这样叫没错,就都这样叫开了。

田妈妈是个精明人,见崔妈妈和黄氏的关系好,知道是黄氏身边得力的妈妈,闻声忙堆起一脸的笑,“是!我夫家姓田,旁人都叫我田妈妈,您是舅太太身边的妈妈吧?”

崔妈妈和她互通了姓名,说道,“夫人让我跟妈妈说,我们唐家院子小,就单只有一个后灶,两个婆子在那里管事,一时间招待不开这么多人。夫人已经提前做了安排,就在后面不远的酒楼定了两个包间,叫好了席面,给大小姐身边的妈妈和丫头们接风,你们初来乍到不认得路,夫人让我送你们过去。”

田妈妈又惊又喜,却又一脸为难,“难得舅太太一番好意,原不该推辞,可是也不能全都走了,小姐身前一个伺候的人也没有,要什么东西时找不着人,有些不妥当。”

崔妈妈笑道,“妈妈放心,我们老太太这么久不见外孙女,肯定一肚子话要说,一时半会是散不了的。妈妈放心跟我去,保准你吃完了饭,这边还没散席呢。”

田妈妈还是不安,一脸的犹豫。

身后的橘心忙上前道,“田妈妈只管去,我跟靛蓝留在这里,小姐要是有需要,也有人可以吩咐。”

董玉泺身边的四个大丫鬟里碧青做事最细心,含朱最稳重,剩下的这两个橘心和靛蓝却还是一身的孩子气。田妈妈想到临行前董老夫人将她和钱妈妈特意叫到跟前儿嘱托一番,说什么都不肯走。

崔妈妈正觉得为难,先前跟钱妈妈去收整行李的碧青走了回来。田妈妈见了她眼睛一亮,忙问起来,“那边都规制妥当了?小姐要用的东西提前整理出来了没有?”

碧青点了点头,“差不多完事了,还有些箱笼钱妈妈说不着急规制,都暂时放在了屋子里,等小姐看完了再定夺。”这次董玉泺来唐家,除了董老夫人和董家四老爷准备的礼物外,董玉泺也准备好几箱子,碧青所说的怕就是装这些礼物的箱笼。

碧青一脸不解,似乎不明白田妈妈和橘心、靛蓝会站在门口。

田妈妈解释道,“老夫人她们在厅里说话,我们都挤在一起乱糟糟的,她们吃得也不安生,就让我们散了。我怕小姐有需要,就没敢走远,万一有招呼也听得着。”

碧青哦了一声,又向崔妈妈看了一眼。田妈妈忙介绍了一番,碧青十分客气地向崔妈妈行了一礼,崔妈妈连忙侧过身,只受了她半礼,“都是做下人的,姑娘可使不得。”又问,“姑娘吃过饭了没有?”

碧青点了点头,“先前舅太太亲自到了房中,让我和钱妈妈先吃过饭再忙屋子里的事儿,我们推辞不过,跟着那位叫阿顺的小厮去酒楼包间吃过了。”又向田妈妈道,“钱妈妈正在小姐的房里整理东西,让我来换田妈妈,要是得空就赶紧去吃一口,一会儿等小姐用完午饭,怕是没时间了。”

田妈妈见碧青来了,也就放下心来,带着橘心和靛蓝跟着崔妈妈出了唐家后门,往酒楼的方向走去。

前厅里少了下人,立刻就显得宽敞了不少。

董玉泺舟车劳顿,胃口不佳,但为了让唐老夫人和一直殷勤招待的黄氏高兴,她还是勉为其难地挑了两筷子。黄氏见状问道,“玉泺,饭菜是不是不合你的胃口,你喜欢吃什么就告诉舅母,舅母想办法找人给你做。”

董玉泺微笑道,“不是不合胃口,我是在船上吃多了还没消化呢。您不知道,十四的父亲我三哥有晕船的毛病,之前不是定的他送我来吗,为此他还吓唬过我老长时间,说晕船是件很可怕的事情,吃什么吐什么,恨不得把胆水都吐出来。想要不吐就只要少吃,我听了他的话,在船上的两天根本就不敢吃什么东西,可坐了一天一夜的船也不觉得头晕,除了比在旱地上摇晃一些之外,也没觉得哪里不妥当。我后来去问十四,十四说晕船因人而异,不是所有人都晕船,也不是所有人都会吐的。我听了之后才明白,正好又饿得紧,就在船上吃了好几块糕点,没想刚吃完十四就说我们要到了。”

黄氏听她妙语如珠地讲着船上的事情,脸上的笑容就没断过。

唐学茹在一旁道,“幸好你三哥没有来,不然去西湖游玩的时候,他肯定要遭殃。西湖上的船比你今天坐得小多了,只有一个摇橹手,没有风还好些,要是有风船晃悠得可厉害呢。”

又是‘幸好没来’又是‘遭殃’的,听得黄氏心惊肉跳,“一桌子吃得也堵不住你的嘴?别人的嘴都是个摆设,只有你的会说话不成?”

唐学茹也知道自己用错了词,羞答答地吐了吐舌,“我这不是怕桌上的气氛太沉闷了吗?”

黄氏瞪了她一眼,起身给董玉泺盛了一碗老鸭汤,“你既然不饿就喝两口汤润润嗓子,这坐船最上火了,你这会儿不觉得,回头就觉得干了。”她是湖北宜昌人,正在长江上游,小时候也经常坐船,所以对这个很有见解。

董玉泺这才反应过来,“对呀,舅母您就是宜昌人,小时候肯定坐过船。”

“我经常坐船,我还下网打过鱼呢。”黄氏一脸自豪,“我二妹子连下了三网都只捞上来几条小鱼小虾,我只下了一网就打上了鲟鱼,你吃过鲟鱼没有?”

“妈!”唐学茹比黄氏还激动,“你居然还会打鱼?你怎么从来没跟我提起过?鲟鱼长什么样子,咱们家吃过吗?”

董玉泺斯文地喝着老鸭汤,“鲟鱼又细又长,后背上还有小山一样的凸起,肉质吃起来很细嫩,我曾经吃过两次。”

“好吃吗?好吃吗?”唐学茹一脸好奇。

董玉泺努力回想着,“不记得了,是很久之前的事情了。咱们杭州没有鲟鱼可以买吗?”

黄氏道,“那是长江的特产,我自从嫁到杭州来就没见过了。”

唐学茹觉得可惜,扒拉着碗里的米饭。

董玉泺笑着问她,“你之前说的西湖醋鱼是用什么鱼做的?”

唐学茹立刻来了精神,“不知道,可能是鲤鱼吧。”

唐老夫人指着她笑道,“你还说什么欢庆楼的西湖醋鱼做得好,可连什么鱼做得都不知道。蓉萱,你知不知道?”

白蓉萱吃过西湖醋鱼,但那是用什么鱼做的,她却完全不知道。她只能摇了摇头,一脸茫然。

一旁的唐学莉笑道,“是草鱼。”

唐老夫人道,“总算有个见过世面的了,欢庆楼大厨做的是正儿巴经的浙系菜,都是用草鱼做醋鱼的。”

白蓉萱了然地点了点头。唐学茹却笑着道,“我也知道了,是用死鱼做的。反正不管是鲟鱼、鲤鱼、草鱼都好,端到桌上来都变成死鱼了。”

这么孩子气的话说得众人都笑出声来,唐老夫人更是指着她道,“就属你机灵,要说脑筋快,谁也比不上你。”

饭桌上的气氛其乐融融的。

相氏眼巴巴地看着,完全插不进话去。

章节目录 第三十五章 不安 田妈妈心中惦记着董玉泺,一顿午饭吃得极不踏实,满桌子的好菜好饭却没丝毫胃口,垫了两口就带着橘心和靛蓝匆匆赶了回来。离得老远只听前厅里笑语阵阵,果然还没有散席。她稍稍松了口气,脚步飞快地赶了过来。

碧青满脸诧异,“这么快就吃完饭了?”

“小姐还没妥当呢,我哪有心思吃饭?要不是怕舅太太怪我们不识抬举,无论如何我都不肯去的。”田妈妈向站在门前的碧青道,“要不要先给小姐饭后的茶水准备出来?”

碧青向前厅看了一眼,只见董玉泺笑语盈盈,一副心情大好的样子。她沉吟了片刻,“先别准备了,茶具什么的都收在箱子里,现在找起来麻烦。更何况脚跟还没站稳就这么大张旗鼓的,唐家的人见了还以为我们是要立威,回头小姐要不高兴的。”

董玉泺有多看重外舅家,她们这些贴身服侍得再清楚不过。

田妈妈也是这样想,又和碧青道,“这边有我盯着就行了,你还是赶紧回小姐住的地方帮钱妈妈搭把手吧,这边一散席,小姐说不定要回去休息,起码把床铺好了,再提前点上小姐喜欢的熏香。”

碧青之前已经看过了唐家准备的房子,比小姐在董家的书房还小上一半。她也担心小姐会不习惯,闻声点了点头,快步走了。

田妈妈听着前厅内传出来的欢声笑语,这才敢稍稍松了口气。她是董玉泺房中的管事妈妈,这次出行董玉泺的乳娘孙妈妈临时崴了脚不能随行,董老夫人把不少事儿都安排在了她的身上,一路上舟车劳顿,她几乎没有合过眼,就怕哪里出了什么乱子,回头交不了差。如今平安到了杭州唐家,她心中又开始牵挂起回程的琐事,似乎有操不完的心。

站在她身后的橘心虽然一身孩子气,但能在董玉泺身边当差,又成了人人羡慕的四大丫鬟之一,自然有超于常人的眼力见。眼角刚瞥见田妈妈的脸色,就立刻凑上来帮她揉起肩膀来,“妈妈辛苦了一路,是不是累了?”

她平日经常帮董玉泺按摩,手劲儿恰到好处,很受赞赏。那双白皙的小手刚落在肩膀上,田妈妈就要拒绝,但被揉捏了几下之后,只觉得浑身舒适畅爽,眼见着周围没有旁人,到了嘴边的拒绝也就咽了回去。

橘心见状大着胆子道,“您说天底下怎么就有这样巧的事儿?先是三爷闹坏了肚子,随后孙妈妈就崴了脚,虽说十四少爷也是个人精,但到底年轻缺乏历练,许多事都拿不准主意,一路上要是没有您和钱妈妈跟着张罗,指不定要出多少乱子呢。”

田妈妈轻轻叹了口气,“孙妈妈对小姐的事儿是最上心的,平日里你们又不是看不到?她是个要强的性子,但凡能来,只怕强撑着都要过来的。”

对孙妈妈没有随行的事情并不是特别在意。

橘心却机敏地说道,“出行之前我特意去看过她,脚脖子只是有点儿红,也看不出来有多肿,我这才觉得奇怪呢……”

田妈妈闻声一愣,细细琢磨起出行之前的琐事,越想越觉得奇怪,更觉得董玉泺的出行时间安排得也匪夷所思。按理说董玉泺的亲事刚有个眉目,这时候正应该留在家里听消息才对,怎么会出远门呢?苏州离杭州不远不近,这么多年也没来过,这时候眼巴巴地赶了过来。

田妈妈越想越觉得不安,总觉得哪里似乎不对劲儿。她急忙叫住了橘心,皱着眉头问道,“你那天去见孙妈妈,她都跟你说了什么?”

橘心回想了一下,“没说什么呀,就是嘱咐我路上的事情。说小姐不能喝凉茶,否则肚子要不舒服的,还说船上的东西都不干净要尽可能少吃,让我多带些小姐吃惯了的零嘴放在身边,以备不时之需。”

田妈妈道,“除此之外呢?再没别的了吗?”

“没了。”橘心想都没想地点了点头,“统共也没说几句话,我去的时候孙问和孙询都在,孙妈妈不知道在交代他们什么事儿,也没心思搭理我,我略待了一会儿就走了。”

“孙问和孙询也在……”田妈妈觉得奇怪,正反复琢磨着,还没想出个结果,就听前厅里传来董玉泺的招呼声。田妈妈连忙收回了思绪,快步推门走了进去,“小姐有什么吩咐?”

没等董玉泺开口,唐老夫人已经满面春风地说道,“我们这边的宴席散了,你服侍你们家小姐回去休息。”又对田妈妈道,“你也看到了,家里就这么大,玉泺带的这些人肯定是住不开的。好在董家在杭州有宅子,那边先安排一拨随行的小厮家丁。我们也在隔两街之外的地方租了几间房,再送一拨人去那边住,玉泺身边就只留你们几个用惯了的,回头有需要时再叫过来就是了。”

田妈妈痛快地应了一声。

黄氏在一旁道,“回头妈妈看着安排安排,人员要怎么分配。您是玉泺身边的老人了,比我们清楚明白。”

“舅太太高看了,原就是我们分内的事儿。”田妈妈笑着说道。

唐老夫人向董玉泺柔和地道,“你乖乖回房休息一会儿,就算睡不着也要养养神,等晚饭的时候再来我房里说话。”

唐氏顺势站起了身,“我送玉泺过去。”

“那敢情好。”唐老夫人把董玉泺的手交到了唐氏的手里,“玉泺,跟你姨母走,唐家虽然不大,但你初来乍到,小心转丢了。”

董玉泺乖巧地答应了一声,向唐老夫人和黄氏告辞。黄氏对白蓉萱和唐学茹道,“你们两个也跟着去吧,这头有学萍和学莉帮我张罗忙活就行了。”

白蓉萱和唐学茹痛快地应了下来。

唐氏牵着董玉泺的手出了前厅的门,一路上董玉泺亲昵又不让人反感地打听着唐氏的饮食起居,一副很感兴趣的模样。唐氏性格绵柔,一一回答,话都比平日多了起来。

唐学茹轻轻推了推白蓉萱的胳膊,“没想到玉泺表姐的性格还挺好的。”

“她本身也不坏嘛!”白蓉萱小声在她耳边道,“你以后不要总把人想得那么奇怪。”

两个人嘀嘀咕咕的,一直把董玉泺送到从前白修治住过的房门口。屋内钱妈妈正领着碧青和四五个小丫鬟收拾东西,见董玉泺回来,一齐迎了出来。钱妈妈和碧青恭敬地向唐氏问安,口中叫着姨太太。

唐氏微微点了点头,向董玉泺道,“你走了这么些天的路肯定累了,早些休息吧,等到晚饭时我让蓉萱和学茹来叫你。”

董玉泺笑着望向白蓉萱和唐学茹。

白蓉萱道,“我住的地方离这儿不远。”手指往靠左边的房子一指,“你要是有什么需要,就派手下的人去找我。”似乎非常担心董玉泺人生地不熟的住不习惯。

董玉泺也不客气,点头答应道,“好呀。”还邀请唐氏几人进房喝茶,唐氏不想打扰她休息,细语交代了几句就告辞了。白蓉萱拉着唐学茹离开,唐学茹走出老远还回头好奇地张望着。

章节目录 第三十六章 休息 碧青和钱妈妈见白蓉萱与唐学茹双双离开,这才搀着房门前的董玉泺进屋在床沿上坐下。碧青小声问道,“小姐,用茶吗?”

董玉泺乏累得紧,缓缓摇了摇头,“不用,我想躺一会儿。”

碧青和钱妈妈忙上前拆了她的钗环,替她脱下鞋子。董玉泺靠在软绵绵的枕头上,闻着熟悉的熏香,这才终于放松地吐了口气。

随着董玉泺一并回来的橘心进门小声道,“钱妈妈,您出来下。”

钱妈妈还以为出了什么事儿,急忙跟着她走出房门,在角落里小声问道,“怎么了?”

橘心道,“唐家宅子太小住不开,唐老夫人刚刚说在隔两条街外的地方租了几间房。小姐身边只留近身服侍的人,剩下的暂时住到那边去,等需要了再过来,田妈妈让我叫您过去商量。”

这件事吃饭之前黄氏身边服侍的崔妈妈就已经跟她透了个音,钱妈妈一直在心里盘算着谁留谁走,何况这会儿时候已经不早了,不尽快安排清楚到了晚上会很麻烦,她闻声急忙放下手里的活,叫着屋内帮着收拾行李的几个丫鬟,一并去找田妈妈了。

屋内的董玉泺则有一搭没一搭地跟碧青说着话,“你觉得我外祖母家的人怎么样?”

碧青心思灵活,微笑着答道,“才刚进门,奴婢哪有功夫看呀。只是觉得唐老夫人慈眉善目平易近人,待人处事宠辱不惊,难怪咱们家老夫人提起来也是满口的称赞。舅太太是个爽快麻利的人,做事雷厉风行不拖泥带水,和二夫人、三少奶奶的性子很像。”

碧青口中的二夫人和三少奶奶一个是二房老爷的妻子江氏,三少奶奶则是她娘家侄女,也就是十四董兆林的母亲。两个人同出一门脾气也相似,都是当机立断的性格。董老夫人常说二房能有今天,这两人功不可没,对他们的评价很高。

董玉泺闻声睁开了眼,“你和我想到了一起去。对了,十四呢?”

碧青道,“先前我差人打听去了,小十四爷正跟唐老爷和唐少爷用饭,这会儿还没散呢。”

董玉泺放心地点了点头,“我只顾着自己高兴,差点儿把他忘了。这要是他出了什么事儿,三嫂还不把我生吞活剥了。我这人忘性大,回头你记得帮我盯紧他。他第一次到杭州来,没事儿少出门,小心走丢了或者惹什么事。”

“小十四爷又不是不懂事的小孩子,他比寻常人还精明呢,谁丢了他都不会丢的。”碧青笑着道,“不过我会留神他的,一会儿我跟他身边的小厮阿铭说一声,让他把眼睛放亮一些。”

董玉泺这才放心。

碧青又道,“您休息会儿吧,别只顾着说话了。”

董玉泺嗯了一声,闭上了眼睛。

唐氏自从回到唐家生活后身体一直不好,有午睡的习惯,今天又起了个大早,这会儿已经累得不行。白蓉萱见吴妈没有跟来,应该是留在前厅帮黄氏的忙了。她上前搀扶住唐氏的胳膊,甜甜地笑道,“妈,我送你回去。”

唐学茹也连忙凑过来搀住唐氏的另一只胳膊,“我也送姑姑。”

唐氏看着花朵一样的两个小姑娘,笑着点了点头,“好呀,那可辛苦你们了。”

“不辛苦的。”唐学茹俏皮地眨着大眼睛。

两个人将唐氏送到房里,服侍着她上床休息后这才蹑手蹑脚地退了出来。雨已经彻底停了,空气里满是被清洗过的清新味道,连带着一草一木都显得更加青翠。

唐学茹深深吸了口气,“这雨可算停了,我就不用喜欢下雨的日子,潮乎乎的,将来要是选地方生活呀,我一定要去南方才行。”

白蓉萱的心中一动,想到上一世唐学茹在自己离开杭州后,和几个朋友结伴去了广州读女校,之后就音讯全无,她忍不住吓唬道,“南方的雨水更大,尤其是广州那种靠海的地方,潮气很重,许多人还会得风湿病呢。”

“啊?真的吗?”唐学茹眨了眨眼,“你怎么知道?”

“听……听别人说的。”白蓉萱吞吞吐吐地回答道。

“听人说的?听谁?”唐学茹一副很感兴趣的样子。

白蓉萱自然不能告诉她是上一世在北平和孟繁生闲谈时知道的,她犹豫了片刻,立刻道,“有一次长房大舅舅来看外祖母时提过的,当时你好像也在,不记得了吗?”

唐学茹没什么印象。不过长房唐崇舟生意做得不怎么样,倒是特别地喜欢东奔西走,就算真去过广州也不稀奇。她没往心里去,硬赖着白蓉萱跟她去了房里。唐家人都知道唐学茹没有午睡的习惯,精神好到出奇,到了白蓉萱的房里,两个人窝在床上聊起了董玉泺的事情。

从她的穿着打扮说道样貌谈吐,白蓉萱想到上一世最后一次见董玉泺时,她好像马上就要生产了。之后她去了北平,也不知道董玉泺的孩子是男是女……

没多久黄氏带着吴妈赶了过来,见两个丫头乖乖坐在床上说话,唐学茹没有跑去惹事,她总算松了口气,觉得整个唐家除了唐学萍之外也就白蓉萱能把这个‘野猴子’拘在身边。

唐学茹叫了声妈,问道,“你怎么来了?”

“我来看看你们。”黄氏温和地笑道,“怎么样,我见你们午饭都没怎么吃,是不是当着玉泺的面有些放不开?要是饿了就跟我说,厨房的马婆子忙的脚不沾地没工夫,我让崔妈妈给你们开小灶。”

崔妈妈的手艺一般,没有唐老夫人身边的李嬷嬷做饭好吃。

“我们都吃饱了。”白蓉萱道,“家里还有一堆事指着您,您不用挂念我们,先忙玉泺表姐的事情要紧。您就放心吧,学茹今天下午都跟我在一块,等晚上我们两个去找玉泺表姐,和她一起去外祖母那里。”

黄氏见她乖巧懂事,满意的不得了,“这样也好,我去把玉泺那边的事情安置清楚,难得这会儿天气好,她又带了那么多箱笼过来,现在不搬进库房里,回头下雨就糟糕了。”

白蓉萱连连点头。

唐学茹插嘴问道,“妈,莉姐呢?”

“她帮我忙活了半晌,我让她去你大姐房里休息了。”黄氏道,“相姨娘惦记荣哥,我让她先回去了。”

白蓉萱有点儿想笑。以她对相姨娘的了解,只怕这时候并不愿意走,肯定是黄氏以荣哥被留在家里为借口将她送走了。

黄氏见这边没什么问题,就让身后的吴妈回唐氏那里瞧瞧。唐氏身子不好,生育白蓉萱的时候忧思成结,做下了病,常有梦中惊醒的问题。吴妈也惦记着,闻声快步去了唐氏那里服侍。

黄氏叹了口气,“咱们唐家的人手还是太少了……”

章节目录 第三十七章 回忆 白蓉萱想到了吴妈的儿子吴介。

她正准备说什么,却被门外传来的一阵急促脚步声打断。崔妈妈快步走了进来禀告道,“夫人,表小姐身边那两位妈妈是个麻利的性格,做事一点儿不拖泥带水,这么会儿的功夫已经把下头的人都安排清楚了,是不是让家里人护送他们到刘府去。正好大门口还有几辆马车没走,让他们把不用的行李一并带过去。”

“那是肯定的,他们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的,知道哪里是哪里呀?”黄氏自然地答道,“去把阿顺叫过来,我嘱咐他几句话。”

“阿顺在老夫人院里伺候老爷他们用午饭呢。”崔妈妈笑道,“那个小十四看着年纪不大,但天生长了一张讨人喜欢的嘴,说出来的话特别招人待见,把咱们家老爷和少爷说得笑声不断,一顿饭吃到现在还没散呢。我刚从那边路过来时,见老爷正答应着他去茶园游玩,我来到唐家这么多年,还没见老爷什么时候这样呢。”

唐崧舟在唐家下人的眼中向来是个古板又不苟言笑的人。

“他这是久也不见玉泺外甥女,心里头高兴呢。”当着白蓉萱的面,黄氏说话特别谨慎,就怕哪句话说不对伤了她的自尊,让她胡思乱想。

如果这事换做在前世的白蓉萱身上,只怕听了这话要有几夜睡不安生,不过重活一次的她不但心智成熟了很多,更知道什么对自己才更加重要。她当然不会再自伤身世,而是非常恬淡自然地笑着。

落在黄氏眼里,就觉得她明白事理,更加喜欢她了。

崔妈妈知道内情,顺着黄氏的话道,“我倒觉得老爷是喜欢孩子,那董家的小十四爷谈吐得体又聪明,谁见了会不喜欢呀。等大小姐出了阁,大少爷也娶亲生子,老爷有了外孙和孙子在膝前,肯定会更高兴的。”

黄氏温柔地笑道,“可不是嘛,我刚才还念叨着家里就是人太少了。”

“可咱们家的人都是一个顶两个用的。”崔妈妈见到董家的阵仗虽然也有些吃惊,但并没有往心里去。她一心为黄氏打算,怕她自愧不如输了阵势。

黄氏心宽得很,何况董家富庶她那苦命的外甥女日子才能好过,她根本没想过要去攀比,笑着对白蓉萱道,“舅母过去看看那边什么情况,你带着学茹老实在房里说话,要是累了就眯一会儿,回头有事儿就去找我。”

也不等白蓉萱答话,脚不沾地地拉着崔妈妈出了门。

白蓉萱还来不及开口说吴介的事情,只能无奈地叹了口气。

唐学茹见状好奇地问道,“你为什么叹气,是有心事吗?”在她的印象中白蓉萱是个心事重重又不喜欢吐露的人,她母亲经常偷偷交代她经常来找白蓉萱说说话逗她高兴,就怕白蓉萱总把事情积压在心里,回头要憋出毛病来。

白蓉萱抬头望了她一眼,只见她眼睛亮得出奇,像是黑幕中宝石,满眼都是关心。

白蓉萱柔声道,“没什么心事呀,就是有些累了。玉泺表姐来之前我一直陪着你写大字,根本就没休息好,今天为了接她又起了个大早,这会儿有点儿没精神。”

“那你睡一会儿吧,我不吵你。”唐学茹认真保证道。

通常这样的保证都没什么用,白蓉萱不大相信她。但她还是老老实实地躺在床上松了口气,刚闭上眼养了会神,就听唐学茹小声道,“你说玉泺表姐这次来会在家里住多久?”

“她才刚来你就惦记她什么时候走了呀……”

上一世董玉泺并没有在这个时间到过杭州,所以白蓉萱一点儿记忆也没有,并不知道结果,“这个我还真不知道,不过你看她带了这么多下人,可不像短居,倒像要常住的样子,也不知道董家老夫人会不会想她……”白蓉萱说到这里,忽然‘哎哟’了一声,直接从床上坐了起来。

她这副样子把唐学茹吓了一跳,“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呀,你别吓唬我,我去让人找大夫过来吧。”

自从除夕之夜那一档子事儿后,白蓉萱已经成了唐家人眼中的‘病秧子’,稍有个不对劲儿就觉得她是旧疾复发,唯恐出什么新的状况。

白蓉萱见唐学茹一张粉嫩的小脸吓得雪白,连忙握住她的手安抚道,“我什么事儿也没有,好得很呢,你找什么大夫?”

“那你一惊一乍的干什么?”唐学茹皱起了眉头,凑到近处认真打量着白蓉萱的脸色,似乎想确认一下是否真的没事。

白蓉萱叹了口气,“我只是忽然想起来一件事儿来。”

“什么事儿?”唐学茹更感兴趣,眼睛瞪得老大。

如果董玉泺的婚事会按照上一世的情况发展,那么她很快就会和天津的邱家联姻定亲,翻过年的中秋节后就会出嫁,那时候她哥哥白修治已经在南京病死,接到消息的唐氏一病不起,她又张罗着去上海,唐家为了她们母女对董玉泺的婚事顾及不暇,只让唐学荛出面去送亲,舅舅和舅母都留在家里没有出席,董家人对此意见很大,尤其是董玉泺的父亲发了一顿脾气,还是董老夫人出面安抚了一番才没有闹起来。不过自那之后董家对唐家就冷淡了许多,年节走动也不像往年那么勤快了。

白蓉萱清楚地记得董玉泺在和邱家定亲之前,董家发生了一件大事,当时消息传到杭州来时,唐家也都懵住了,唐老夫人还特意派舅舅唐崧舟出去打听消息,最终确定董家分家了。

董家当时正值鼎盛时期,正是拧成一股绳的时候,此刻分家特别奇怪,外边众说纷纭,说什么的都有。

舅舅打听回来的消息是董老夫人不但将外二房彻底分了出去,把膝下的四个儿子也全都分了,家业一分为四,每个儿子都占了一份。但家业这东西毕竟不是真金白银,无法准确衡量只能估算,不过人人心中都有一杆秤,几个儿子的轻重也就显现了出来。不过仗着董老夫人的余威,四个儿子无论满不满意都不敢有什么意见。

舅舅说四房之中最高兴的应该就是三房了。三房原本住的地方最小,一家人憋憋屈屈的挤在一起,如今分了家,三房立刻就在苏州阊门附近买了一间三进的宅子。而且三老爷在外面颇有名声,分到手的织造铺子还没捂热乎,广西那一带的客商就已经找过来了。

而其中最不利的大概就是四房,也就是董玉泺的父亲了。董玉泺的父亲因是董老夫人最小的儿子,所以自小受到的宠爱关注最多,董老夫人对他的管教不如上头三个哥哥那般严厉,也就养成了他得过且过、贪图享乐的性格。自己对生意上的事情不上心,有几间铺子门向哪边开都不知道,完全就是个甩手掌柜。如今分了家,没有董老夫人和三个哥哥的扶持照顾,生意只怕不好做。更何况他的续弦梁夫人是个很顾娘家的人,从前上头有董老夫人震着还不敢太造次,如今分了家,岂不明目张胆的往娘家送东西?用不了多久就得把家搬空了。

舅舅把打听到的消息说完,唐老夫人愁眉苦脸地叹起了气。

她心疼得自然是董玉泺了,就怕受到那不成器的父亲波及连累。

章节目录 第三十八章 添妆 不过后来证明唐老夫人完全是多虑了,董家老夫人对董玉泺舔犊情深,爱护有加,为了她甚至不惜和梁夫人对上阵来。

当年大唐氏嫁入董家时,董家不过是苏州城普普通通的一户商家,靠着两间破烂的织造铺子勉强度日,和唐家称得上是门当户对。所以唐家准备的嫁妆也并没有特别丰厚,大唐氏去世时董家已经开始发家,董老夫人为人公正无私,自然不会惦记大唐氏的嫁妆,趁着唐老夫人和唐崧舟过去吊丧时就当着两人的面让董玉泺的乳娘孙妈妈监管起大唐氏的嫁妆,等董玉泺出嫁时算在里面,也是她母亲的一番心意。

唐老夫人当时对这样的安排非常满意。

等董玉泺和邱家长房二少爷的亲事定下来之后,董老夫人开始着手为孙女准备嫁妆,不但大唐氏那份原封不动地搬了出来,还拿出了许多自己的贴己。

董老夫人虽然是后宅妇人,但在董老爷去世之后就一直独当一面,带着四个儿子两个女儿过日子,她寡妇失孤却能把日子渐渐过起来,甚至兴盛家族,不但有远见眼光,心性更是沉稳老练,性格厉害不怒自威。不但下头四个儿子没一个敢当她的面说个不字,董家商铺的掌柜账房更是谨小慎微,到她面前说话回事,心都要提到嗓子眼。

四个儿媳虽然各有心思,但对她却敬重有加,丝毫不敢怠慢。董家发迹之后,财政大权一直把持在董老夫人手里,后院的库房里锁着数不尽的珍宝。这次孙女出嫁,她拿出不少有年头的好东西来,其中几样做工精致,一看就是过去宫里的手艺,流传到民间后不知怎么被她买到了手里。四位儿媳看得眼热,羡慕又嫉妒,尤其是梁夫人,气得回去跟丈夫跳脚。董玉泺的父亲却事不关己的逗鸟,“那都是娘的东西,她喜欢给谁就给谁,我管得着吗?”

梁夫人差点儿气个倒仰,“娘偏心偏得也太厉害了,她眼中除了玉泺就再没别的人了。你看看玉渺,除了逢年过节得个所有人都有的荷包之外拿过老太太什么东西?老太太哪次见她有过笑脸?”

董玉渺是董玉泺同父异母的妹妹,生母便是梁夫人。

她还要继续说下去,董玉泺的父亲已经不耐烦地道,“你跟我说这个有什么用,指着我去娘面前给玉渺要东西不成?你要是觉得娘给得少,就自己去她老人家面前要,你平日能言善道,不是最会说话了吗?你赶紧躲开点儿,这鸟儿是昨儿才买回来的,还要调教一阵子,这会儿正怕人,你凑到这来容易惊着它,回头要撞伤羽毛的。”

梁夫人早不指望他了,闻声冷笑了几声,“你下半辈子就跟鸟过吧!”气得脸色苍白,转身离去。

“切。”董玉泺父亲毫不在意起撇了撇嘴,继续在屋檐下逗鸟。

终于熬到董家分家之后,梁夫人自以为终于可以扬眉吐气了,立刻就把四房的财政死死把在了手里。等董玉泺要出嫁之前,董老夫人把董玉泺的父亲叫到跟前儿,跟他说明了邱家长房大儿媳胡小姐的陪嫁,让他想办法再补几间铺子算在董玉泺的嫁妆里。

董玉泺父亲在她面前一个不字也不敢提,自然满口答应了。董老夫人对他的态度十分满意,特意留他吃了晚饭。董玉泺父亲回到四房把董老夫人的话转述了一遍,梁夫人顿时就闹开了,“哪有这样嫁女儿的?玉泺是缺胳膊还是断腿了,要靠嫁妆撑场面往出嫁?她母亲留得那一份我不惦记,老太太给补的那一份我也不敢提,单单这两份加在一起,在苏州也是数一数二的了,这会儿还要从你手里往出挖,以后你儿子成亲女儿嫁人时怎么办?都甩手不管了?”

董玉泺父亲道,“玉泺要嫁的那是普通人家吗?那可是天津的邱家,富甲一方的地方,不多给她一些陪嫁,进了门过了户不让妯娌亲戚笑话吗?你又不是从那寒门小户出来的姑娘,大家族里行事没有钱寸步难行的道理还能不懂?”

梁夫人呸了他一声,“邱家怎么了?当初老太太和邱家议亲的时候我就不同意,这会儿还要拿四房的钱去填补嫁妆?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你还指望她给你养老送终不成?没了董玉泺你就没人养了?拿着家里的铺子去填补邱家,亏得老太太说得出口,也不知道是不是老糊涂了!难道没了邱家就没有王家李家,犯得着把姑娘像嫁不出去似的往人家塞吗?”

董玉泺父亲皱着眉头道,“玉泺自小跟在娘跟前儿长大,娘多心疼她一些也是有的……”

一句话还没说完就被梁夫人大声拦了下来,“老爷你是不是脑子不好使了?这些年玉泺跟在老太太的跟前儿得了多少好处?你看过娘给她准备的嫁妆单子吗?这会儿还要给她添,就是再受宠也不能这样惯着,我下头还有儿有女,反正我说什么都不同意,一间铺子也拿不出来。老太太要是真心疼这个孙女,就让上头那三房拿铺子填兑吧。”

这话不知怎么传到了董老夫人耳里,她冷笑着对身边服侍多年的嬷嬷道,“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原来董家嫁出去的是女儿,他们梁家嫁出去的却是捞金的妙手。这些年也不知搬了多少东西填补梁家,要不他们家只怕早就靠典当过日子了。”

身边的嬷嬷笑道,“梁夫人原是个顶聪明的人,最近也不知是怎么了,说话行事有些着五不着六,看得周围的人都想笑。”

“她这是把持住了四房的财政,以为腰杆硬了,可以跟我作对了。”董老夫人哼了一声,“还是得给她提个醒,以后的人生还长着呢,这么行事肯定要吃亏的。”

身边的嬷嬷眼睛一亮,笑着道,“她还说您糊涂,我看您看得清楚着呢。”

没过两天,四房分家时所得的几间铺子掌柜就一齐找上门来。

原来近日的客商来得越来越少,许多原本定好要拿货的客户也都临时改了主意,铺子里的损失很大,已经好几天没有进账了,掌柜惶恐不安,急忙找董玉泺的父亲商量。梁夫人在一旁听了,眼珠转得飞快,拉着董玉泺父亲的手臂道,“铺子里的生意明明很好的,怎么会突然损失了这么多订单?你说……会不会是老太太从中作梗……”

董玉泺的父亲冷笑着看了她一眼,“你这会儿才知道老太太的手段厉害?”

梁夫人气得一病不起,和娘家陪嫁来的心腹抹眼泪,“你说老太太这是什么意思,难道我连话也不能说了?她心疼孙女我不管,难道我生的那两个就不姓董,不是她的孙子孙女?就单单因为我不愿意给玉泺添嫁妆,她就这样在背后下黑手,不惜败害四房的利益,以后还让我怎么管家?让老爷在外面怎么行事?她为了一个孙女,全然不顾我们的脸面了不成?”

梁夫人的心腹婆子也跟着委屈,帮忙出主意道,“夫人且先忍住这口气,老夫人可能也是生气您口不择言了。”

梁夫人这才后知后觉,“你……你是说我们院子里还有她安插的人?”

章节目录 第三十九章 病倒 梁夫人只觉得后脊梁骨直冒冷汗,吓得脸都白了。

心腹婆子在一旁小声道,“别看已经分了家,只要老夫人还在一天,这家里的事儿就能做一天的主。她活了这么大的年纪,就像个老妖精一样,指不定院子里的哪个人就受过她的恩惠,对她忠心耿耿也说不定,您这么大张旗鼓地和她对着干,她自然要不高兴的。”

梁夫人紧紧抓着她的手,“难道我在自己家里连句话也不能说了?你知道在中间传递消息的人是谁吗?立刻给我乱棍撵出去,这辈子也别让我再瞧见她。”

心腹婆子眼珠一转,原本到了嘴边的‘不知道’立刻咽了回去。她装模作样地叹了口气,“这人既然敢做这样的事儿,必然小心谨慎,怎么可能让咱们抓着把柄呢?从分家到现在,院子里到今天也没进几个新人,都是过去用久了的老人,我不敢冒冒失失地怀疑谁。不过呀……”她故意拖长了声音,小心翼翼地说道,“前些日子我看到后院张婆子吩咐她儿子去了一趟老宅,不知道做什么去了,保不准是有什么事儿吧,可能是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心腹婆子心中另有一番计较。

如今梁夫人当家,这婆子仗着自己是梁夫人娘家来的,自以为水涨船高,别人都该敬着自己一些。偏偏后院的张婆子是个冥顽不灵的木头性子,每次见了她都没什么好话,仗着自己是府里的老人,总是有意无意地和她对着干。心腹婆子早就看她不顺眼了,正好趁着这个机会借梁夫人的手修理修理她,也给府内其他人长个教训,知道谁能得罪谁不能得罪。

这事儿要是搁在平常梁夫人肯定能一眼看出心腹婆子的这点儿小伎俩,不过她这会儿又急又恨,又怨又气,哪还有闲工夫去思量里面的关系?咬牙切齿地吩咐道,“把张婆子一家立刻撵出去,谁要是敢说一个字,一并撵出去!”

心腹婆子得了她的吩咐,喜不自胜地跑出去安排了。

梁夫人则躺在床上有气无力地瞪着眼睛生闷气。

谁知道张婆子一家刚哭哭啼啼的被撵出府门外,还没等喊几声冤枉,就被得了消息赶过来的董老夫人身边的嬷嬷用马车接回了董府,安排在后花园做活,不但比在四房时轻巧些,工钱更是翻了一倍,把留在四房的一些下人眼热得够呛,都恨不得弄出些错处被撵出去才好。

梁夫人得了消息,倒在床上捂着胸口直叫‘哎哟’。她身边的心腹婆子吓得没了主意,把她的一双儿女请了过来。

再派人去找董玉泺的父亲,府内的小厮却来回话说董玉泺的父亲被友人邀请到秦淮河岸喝酒去了。

梁夫人一口气上不来,捶着胸口道,“周姨娘和吴姨娘呢?她们两个是死人不成?知道我生病难受,居然连个问候也没有?”

心腹婆子忙让人去叫,不一会儿有人回来回复,“周姨娘在吴姨娘房里一边绣花一边说话呢,知道夫人身子不舒服,吴姨娘说就不过来碍眼了,怕夫人见了她们更火大。还说您身子不好就去请大夫,把她们叫过来也不会摸骨诊脉,念经诵佛倒是会几句。”

一般人家只有丧事时才会请人念经。

自打吴姨娘被纳进门就仗着董玉泺父亲的宠爱和梁夫人打太极,这位吴姨娘又是个聪明人,没两天就和周姨娘搞好了关系,两个人联手对付梁夫人,把梁夫人逼得溃不成军,根本不是对手,两人对她就更不敬重了。

梁夫人气得直挺挺的昏了过去。心腹婆子惊叫着上去掐人中,又命人去请大夫。

等晚间董玉泺父亲喝得醉醺醺地回了府,还没进门就被等候在那的吴姨娘拉回了房,梁夫人想跟他说几句话也没机会。

又过了几天,长房、二房和三房全知道了董老夫人为了董玉泺的嫁妆跟四房对上了阵,还暗中截了四房的买卖,四房分家时所得的几间铺子最近一个生意也没有,掌柜愁得满嘴是泡,偏偏董玉泺的父亲是个没心没肺的主,每天依旧遛鸟喝酒,根本没把这当作一回事。梁夫人又生了病,四房一个主事的人都没有。

而梁夫人气头上说的那句‘让上头那三房拿铺子填兑’的话也不知怎么传了出来。长房老爷听说了之后,在餐桌上对大夫人道,“老四媳妇倒是给我提了个醒,这些年亏得玉泺在娘跟前儿尽孝,才能让我甩开手在外面折腾。如今玉泺要出嫁了,我这个做大伯的怎么也要表示一下,回头我找两间收益还不错的铺子契约,你亲自给娘送过去。”

大夫人对大老爷素来言听计从,闻声非但没有一点儿不高兴,还跟着说道,“玉泺是个孝顺孩子,跟你也亲近,那年冬天娘因为账目的问题生气罚你,还是她跑过去给你求的情。因为心急,那么冷的天就只穿了件单衣,娘看着心疼,这才让你去祠堂跪着,她还给你送了厚垫子,就怕你膝盖受不了。这份情我一直记着,如今她有了好人家,我也跟着高兴,当初我出嫁时,我娘家给我陪嫁了一套红宝石的首饰,我上了年纪戴不了,也一并给她吧。”

大老爷笑着对大夫人道,“亏得你心宽,你要是舍得就找出来吧,回头我把铺子的契约送回来,你给娘送过去。”

这是给大夫人在董老夫人露脸的机会。

大夫人道,“瞧您这话说的,我有什么舍不得的?您是个勤快能干的人,铺子的收益也好,以后我跟您要什么,您还能亏了我不成?”

这话大老爷爱听,当天就和管家、大掌柜聚在一起找出两个收益不错的铺子,把契约整理好送到了大夫人这里。大夫人也不敢耽搁,麻利地去了董老夫人那里,说明了来意,把东西一并交到了董老夫人的手里。

董老夫人对此异常满意,不但乐呵呵地收了东西,还回赠了一套祖母绿宝石的首饰给大夫人。那套首饰手工精湛,可比大夫人拿出来的那套像样多了,大夫人喜笑颜开地拿着东西回了府。

二房和三房见了,也立刻找了两间铺子送过来。

等消息传到四房时,梁夫人就像被水焯了一样没精神,扶着床沿恨恨地道,“一群见风转舵的东西,没一个好人!老太太这是铁了心,不逼得我们倾家荡产不甘心!去请四老爷回来,让他也赶紧找两间铺子出来,我亲自给老太太送过去!”

下人跑出去寻人,没一会儿返回来禀告道,“门房的人说老爷被隔壁的两位老爷请去寒山寺听和尚讲经了,可能要明天才回来呢……”

梁夫人抄起手边的药碗砸了出去,“合着家里就我一个操心烂肺的人,其他人全是摆设,没一个能帮上忙的!”

这话被小丫头在门外听见了,偷偷传到吴姨娘的院子里。

正在和周姨娘喝茶的吴姨娘听了,冷笑道,“家里就她一个能干的人,她不辛苦谁辛苦?那母夜叉累死才好呢,大伙都有好日子过。”

周姨娘跟着笑了起来。

章节目录 第四十章 服软 梁夫人彻底败下阵来,灰头土脸气势全无地捧着装有地契房契的匣子匆匆赶来董府的老宅。

赶巧当日天津邱家派了得力的老妈子来跟董家商议婚礼的繁杂琐事,来的人又是邓夫人的乳娘,董老夫人自然要高看一眼,不仅亲自接待了她,还叫来了大儿媳和二儿媳陪客。

等梁夫人赶来的时候,就只有董老夫人身边的嬷嬷接待了她。

梁夫人的笑全僵在了脸上。

董老夫人身边的嬷嬷是个四清六活的主,满面笑容地迎上了梁夫人,“前些日子听说您病了,老太太还要派人去问问什么情况呢,怎么今日就过来了?身子可大好了?”

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梁夫人强压住心底的不满,皮笑肉不笑地说道,“有日子没来给娘请安了,不过来瞧瞧我也不安心。您也知道四房是个什么情况,除了我没个主事的人,一时半会走不开也是常有的事。听说玉泺的亲事都定下来了,她虽然长在老太太跟前,但毕竟是四房的姑娘,我不过来怎么行?”

嬷嬷就顺着她的话往下道,“老太太也知道您孝顺,可您自己也得顾着身子才行呀。来之前也不让下人递个帖子,这会儿天津邱家来了人,老太太正忙着招待呢,哪抽得出空见您呀,这不是让您白跑了一趟吗。”

言语中透着几分轻视,似乎在说梁夫人不懂规矩,没把董老夫人放在心上。

梁夫人的脸仿佛给人抽了一个耳光般火辣辣的,但她却不敢发作。眼前的人虽然只是个嬷嬷,却是董老夫人身边最得力的,相伴六十余载,当年董家最微末之际也没有离开,董老夫人拿她比亲人还亲,她膝下的儿孙也都在董家做事,非常得信赖器重。

梁夫人隐忍着说道,“我也是心急赶着过来,一时忘了递帖子。”她连忙从心腹婆子的手里接过匣子,恭恭敬敬地交到嬷嬷的手里,“玉泺要出嫁了,我们为人父母的总要有所表示才行,这是她父亲特意挑选出来的两间铺子,请嬷嬷转交给娘,好歹算在嫁妆里面,也给玉泺充充脸面,到婆家的日子也好过一些。”

何况此刻梁夫人也不想跟董老夫人撞面,唯恐她不给好脸子,自己作为儿媳妇又不能发作,听说董老夫人有客人要陪,她居然没有细想,如获大赦地稍稍松了口气。

嬷嬷笑着接了过来,“既然是四老爷和夫人的一番心意,我就先替老太太收下来。”

梁夫人愣了片刻,见嬷嬷没有继续再往下说。她这才一脸尴尬地站起了身,“既然如此我就先回去了,家里还有一堆的事指望我呢。”

嬷嬷点了点头,只送她到房门口,“老太太那边还等着我伺候,我就不远送您了,回头得了闲您再过来。”招手叫来一个小丫鬟,命她送梁夫人出去。

梁夫人气得浑身直抖,知道嬷嬷是仗着董老夫人撑腰不拿自己当回事,可是此时此刻她除了服软还能做什么?甚至连句重话也不敢说,她憋屈地扶着心腹婆子的手,颤颤巍巍地出了董家老宅。

等董老夫人应付完了邱家的人后,嬷嬷才有时间把匣子交给董老夫人。

董老夫人拆开来看了一眼,嘴角缓缓勾起一抹轻笑,“老四总算没糊涂到不可救药的地步,知道拿两间差不多的铺子出来,只怕那位这会儿心都在滴血呢。”

嬷嬷笑着帮她把房契地契重新装回到匣子里,“到底是您老手段高,把梁夫人修理得没了脾气。您看四房那边的生意是不是也该恢复如常了?”

董老夫人轻不可见地点了点头。

梁夫人回到家就生了一场大病,吴姨娘带着周姨娘过来探望,但字里行间却全是看好戏的嘴脸,“听说夫人巴巴地赶到老宅去给玉泺小姐送嫁妆,怎么老太太也没留你吃顿饭?这么灰溜溜地就跑回来了,听说大房的大夫人送地契的时候,老夫人还赏了她一套绿宝石的首饰呢,老夫人赏了您什么,也拿出来给我们瞧瞧,让我们这些上不了台面的人涨涨见识。”

这吴姨娘原本是梁夫人为了制约周姨娘才纳进门的,没想到她只有最初那段日子消停,之后就露出了本来的面目,不但仗着年轻受宠不敬重梁夫人,更和周姨娘联起手来对付她。梁夫人只觉得自己搬石头砸脚引狼入室,悔得肠子都要青了。

她手里正握着心腹婆子刚给她削的苹果,扬手就冲吴姨娘砸了过去。

吴姨娘年轻反应快,轻轻一侧身就避了过去,“哟,我哪句话说得不对,夫人教训就是了,发什么火呀?我们不来您说我们没规矩不懂辈分大小,来了又只会惹您生气,这可让我们怎么办才好?夫人不待见我们,我们就走。”拉着周姨娘出了门,还用所有人都能听到的声音嚷道,“以为自己腰杆硬了,能跟老太太过招了,没想到被人家四两拨千斤地收拾了一番,这就叫自作自受。在老宅受了气,回头也别往咱们身上撒呀。”

周姨娘大声道,“老太太招待邱家来人,说的又是成亲的事儿,不请她这位玉泺名义上的嫡母,却请了大夫人和二夫人相陪,明显是没拿她当回事儿,她也就窝里横的能耐了。”

梁夫人这才反应过来,气得直接昏了过去。

发生在董家的具体细节白蓉萱自然不知道,但她隐约记得董家分家似乎就是在这个时候。难道董玉泺是因为这个才来得杭州?

白蓉萱还记得自己在天津邱家田庄休养的时候,董玉泺的乳娘孙妈妈经常过来看望她,每次来都要带一堆东西,弄得她和吴妈手足无措,怎么拒绝也不行,十分地不好意思。孙妈妈有次来时闲谈说起了梁夫人,好像后来梁夫人的儿女都没什么建树,日子过得也一般。女儿嫁给了苏州当地一户普普通通的人家,儿子娶的妻子也不怎么出色,而且脾气火爆,时常顶得梁夫人没脾气。董玉泺父亲那时好像又纳了一房妾室,梁夫人就算派人去请也见不着他的面。董家四房后院每天都像唱大戏似的,周姨娘哭,吴姨娘闹,新纳的姨娘劈头盖脸地叫。梁夫人一月有半月都病在床上,精神大不如前,四房的日子每况日下。

孙妈妈当时说起这些来,满嘴的不屑,似乎十分看不上这位梁夫人。

白蓉萱陷入了恍惚的回忆之中,还是一旁的唐学茹看着不对劲,推了推她的肩膀,“你到底怎么了?”

“什么?”白蓉萱一脸茫然。

唐学茹皱着眉头好奇地问道,“你不是说想起了一件事儿吗?你想到了什么事儿呀!”

白蓉萱当然不能告诉她董家即将分家的消息,否则给她这个大嘴巴传出去,别人非要来问她是怎么知道的不可。难道她要告诉大家自己重新活了一回吗?

白蓉萱沉吟了片刻,立刻有了主意,“我是在想玉泺表姐为什么这个时间来杭州?你说她是不是要成亲了,特意过来告诉外祖母这个好消息的?”

唐学茹琢磨了半晌,“好像也有这个可能哦……”

并没有深究白蓉萱刚刚的反常表现。

章节目录 第四十一章 闲谈 白蓉萱松了一口长气,觉得和唐学茹这样天真可爱的人打交道真是再简单不过了。没有复杂的勾心斗角和尔虞我诈,她希望自己这一世也能这样轻松地度过。

唐学茹完全没觉察出白蓉萱的异样,还在顺着她的话题往下想,越想越觉得很有可能,“她比我大姐还要年长,大姐今年都要出嫁了,董家肯定更着急,就是不知道她要嫁给谁,我听祖母说董家老夫人很疼爱她,肯定不会把她嫁得很远,说不定会留在身边给她招一个小女婿。”

这可真说错了。

董老夫人是个透彻的明白人,论远见不输任何男子。纵然喜爱,却不会绑在身边。正是因为疼爱董玉泺,所以才会绞尽脑汁地为她筹谋算计,与邱家的联姻看似是为了稳固家族生意,但其实邱家长房的二公子无论人品才貌都称得上是不可多得的佼佼者,与董玉泺极为相配。何况上一世他们夫妻的感情非常好,琴瑟和鸣,谁见了都称一声良配。由此可见董老夫人对董玉泺的婚事是经过深思熟虑的。

白蓉萱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和唐学茹说起了董玉泺的婚事。

没过多久外面又淅淅沥沥地下起雨来,虽然没有早上那样大,但雨丝细密,噼里啪啦地敲击在瓦块上,清脆悦耳。

两个人挤在一张床上,没多久就把话题从董玉泺转到了唐学莉和相姨娘的身上。

唐学茹惋惜地道,“莉姐年纪和大姐相当,她的婚事也没着落呢。”

白蓉萱一想到唐学莉上一世的遭遇就不舒服,皱着眉头说道,“也不知道大舅舅心里是怎么算计的,再这么耽误下去,适龄的人里就没合适的了。相姨娘那么精明的一个人,怎么也不在旁边劝劝?”

重活一次,白蓉萱除了要拯救哥哥和母亲之外,最大的心愿就是改变唐学莉的人生轨迹。可从过完年到现在,她其实什么也没有做,想到这里,她不禁有些忧心。

自己真的能改变上一世所发生的一切吗?

她的力量会不会太单薄了?

两个人一时间都有些落寞,觉得唐学莉十分可怜。白蓉萱是因为知道唐学莉的结局才为她难过,唐学茹则是单纯地觉得她不能为自己做主而感到悲伤。

两个人情绪都不怎么高,索性都不说话了,各有心事地低下了头。

外面的天色越来越暗,白蓉萱提议道,“不知道玉泺表姐那头收拾得怎么样了?我们要不要过去看看?”

唐学茹早就觉得闷了,不过是为了照顾白蓉萱才没有说出口。听她这么一提,立刻响应道,“好啊好啊,她刚住进来肯定不适应,我们过去陪她说说话,祖母知道了肯定觉得高兴。”

白蓉萱对她的性格了如指掌,知道她是安静够了。于是两个人穿上鞋,又整理了一下衣妆,这才合撑着一柄油伞出了门。

门外空气湿冷,迎面一股凉气袭来。白蓉萱忍不住打了个寒噤,“这不行,我们披件儿衣服吧,可别着凉感冒了。”

依着唐学茹的脾气,只想立刻冲出房去。不过她瞥了眼白蓉萱单薄的身体,还是勉为其难地点了点头,“那你快点儿。”

白蓉萱转回房翻箱倒柜地找衣服。

董玉泺刚换了地方根本睡不着,闭目养了会神就安排着钱妈妈和碧青收拾东西。之前钱妈妈和田妈妈安排下人的时候,她这边就只留了钱妈妈和碧青、橘心服侍,田妈妈则带着其他人去了唐家人租得刘家那几间屋子。等明日一早,田妈妈再带着含朱和靛蓝来换三个人。这样做一来是为了董玉泺身边有使惯了的老人,二来刘府那边也有个老成持重的妈妈压得住场子,免得这些下人见上头没人管了就撒起欢来,到时候真惹出什么事儿丢的是董家的脸面。

董玉泺这次出行,除了自己的箱笼之外,还带了许多礼物。其中有她自己准备的,也有董老夫人和她父亲拿来让她孝敬长辈的。这会儿没什么事儿,她让碧青都整理了出来,“给长辈们的东西今晚就要送出去,平辈的礼物倒不着急,明日再送也来得及。”

碧青答应了一声,“送给萍小姐的呢?”

因为唐学萍今年就要出嫁了,董老夫人临出门前特意准备很多好东西让董玉泺拿过来送给她,里面不但有今年最新款式的布料,还有织造厂绣娘绣得几副预示着好兆头的绣品,另有一卷非常珍贵的缂丝。

董玉泺想了想,“这个也拿出来,一会儿一并送到外祖母那里。”

碧青出声提醒就是这个意思。有些人情是要放在明面上的,这次董玉泺来唐家,不只是小姐,就连她们这些下人也能感受到唐家人的善意。唐家虽然不是大富之家,但为了招待小姐,还是倾其所有想了很多办法,房屋不够住就跑出去租,一点儿都不嫌麻烦。老夫人给唐学萍准备的礼物很多都是珍品,单单那卷缂丝就价值千金,老话说‘妇人一衣,终岁方就’,一寸缂丝一寸金。现在会这手艺的绣工已经很少了,就算用重金也未必请得来。

董玉泺自然明白碧青的意思,笑着道,“你啊,难怪祖母总说你心事多,什么时候能别想这么多……”

碧青笑道,“我是全心为小姐打算呀,有些话你不说别人未必知道,有些事儿你不做别人也未必看到,所以很多东西还是要过了明路才行的。”

话音刚落,外面传来唐学茹大大咧咧的声音,“玉泺表姐睡醒了吗?”

房檐下当值的橘心清脆地回道,“茹小姐和萱小姐来了,我们小姐在屋里说话呢,根本就没睡。”

董玉泺连忙起身往门口迎,“是蓉萱和学茹吗?”

钱妈妈快步打开了门,白蓉萱和唐学茹一人披着一件衣服走了进来。唐学茹直往屋子里躲,“快关门,外面真是太冷了,还是屋子里暖和。”

董玉泺的屋子里暖洋洋的,和外面一比简直是两个世界。

原来是黄氏见外面下了雨,担心屋子里潮气重董玉泺住不习惯,特意让崔妈妈送了一个炭盆过来。

唐学茹见了惊奇地叫道,“大夏天的烤炭盆,也只有我妈能想得出这种馊主意来。”

董玉泺亲热地把两个人拉近房,一边让她们坐下一边吩咐碧青倒热茶过来。

白蓉萱一张小脸冻得雪白,一边将披在身上的衣服叠好放在手边,一边掏出手帕擦了擦额头上的雨珠。

董玉泺见她姿色天然,月貌花容,虽然年纪尚小,但已是掩不住的美人胚子。

董玉泺发自肺腑地笑着道,“蓉萱,你长得可真漂亮!”

白蓉萱微微一愣,见她口气认真不像玩笑,一时间有些害羞。活了两世,还是第一次听人当面称赞自己的容貌……

董玉泺继续道,“你长得跟姨母很像,听说我母亲和姨母也有七八分相似,可惜我的样貌全随了我父亲,只有眼睛像母亲。”

白蓉萱抬头望着董玉泺顾盼生辉的眼眸,感觉跟唐氏和自己并不是十分相近。唐氏和白蓉萱都是杏核眼,但董玉泺更贴近丹凤眼。

不过白蓉萱也只是在心里想想,并没有直接说出来。

唐学茹凑过来看了看两人,“哎呀,你们两个人羞不羞,居然关上门自己表扬起自己人来了。你们两位一个国色天香一个倾国倾城,这总可以了吧?”

白蓉萱和董玉泺失笑,正好碧青送了热茶过来。白蓉萱道了谢,接过茶碗斯文地喝了一口。

章节目录 第四十二章 茶碗 白蓉萱注意到这套茶碗和正常的有些不太一样。

静洁的白瓷质感细腻,触感润滑如珠,茶碗表面没有任何花纹图案,反倒是杯底印着几朵雅致的茉莉花。淡绿色的茶水映衬着雪白的茉莉,微涩的茶味里仿佛多了几抹茉莉的香甜,让人觉得心旷神怡的同时,又觉得回味悠远绵长,带着很多细节和灵巧的小心思。

白蓉萱觉得制作这套茶碗的匠人一定非常有才华,为人风雅,品味也高。她很感兴趣地拿在手里多看了几眼。

一旁的碧青见状,笑着说道,“这套茶碗是我们家小姐自己画的图稿,老太太觉得新颖有趣就吩咐管事定制了几套,所有见过的人都夸小姐心灵手巧,拿着爱不释手呢。”

白蓉萱附和地点了点头,“原来是玉泺表姐自己做的,难怪这样与众不同。”

董玉泺见她喜欢,就向碧青问道,“这次总共带了几套茶具过来?”

碧青明白董玉泺这是有意要送白蓉萱一套茶具,她有些为难地开口道,“茶具总共带了六套过来,不过这个花样的就只有一套,要不跟周管家说一声,看能不能给家里捎个信,让家中的孙妈妈派人给送过来一套?”

没等董玉泺开口,白蓉萱已经抢着说道,“不用了,我不过觉得新奇多看了几眼罢了,别这样大张旗鼓地麻烦大伙,不但我领不起这个情,回头让外祖母和舅母知道,也要怪我多嘴了。这世上很多东西并不是喜欢就一定要得到的,有时候以一个旁观欣赏者的角度远距离看着,反而觉得更好。要不怎么有句话是‘得不到的才是最好的’呢。”

一番话说得云淡风轻,淡定又洒脱。

白蓉萱重活两世,很多东西都看淡了。锦上添花固然好,但抛开这些复杂的外在看透本质才更为重要。

董玉泺不禁对她刮目相看,连久经世事的钱妈妈也忍不住多看了白蓉萱几眼。

“那好吧,等回头有机会我送你一套比这更好的。”董玉泺是个快人快语的性格,闻声简单又干脆地说道,“这茶具最怕磕碰,万一遇着那行事莽撞的人,就算送过来也是一堆碎片了,等我回到家找稳妥的人送给你。”

白蓉萱微微一笑,不置可否,似乎并没有将这样信口拈来的保证放在心上。

倒是一旁的唐学茹费解地问道,“这茶碗怎么了?有什么新奇,我看着就很普通嘛……”

董玉泺听了嘻嘻一笑,“本身就是普通的东西,落在有心人的眼里才成了宝贝。”

唐学茹苦恼地摇了摇头,似乎对这种莫名其妙的深奥话理解不上来。

三人虽是表姐妹,但因为久不见面,彼此都有些尴尬。白蓉萱低头品茶,唐学茹好奇地四下打量,董玉泺却不动声色地看着两人。还是钱妈妈轻轻咳了一声,打破安静道,“两位小姐要不要吃些糕点?”一边说一边亲自从一旁的桌子上端了一盘精致好看的糕点送了上来,“这是我们苏州齐芳斋老师傅的手艺,他如今年纪大了,轻易不怎么亲自动手,想吃他做得糕点,常常要排好些天。”

白蓉萱摇了摇头,拒绝了钱妈妈的好意,“谢谢妈妈,不过一会儿就要吃晚饭了,我怕吃不下去,惹得长辈们胡思乱想,等回头嘴馋了的时候再来玉泺表姐这里偷偷吃。”

倒是唐学茹好奇地伸出了手,“我尝尝!”从盘子里捡了外形各不一样的几款糕点吃了起来,“那个齐芳斋是什么店?很出名的吗?”

董玉泺见她一团孩子气,脸上的笑容就像长辈看着淘气的晚辈一般,耐心地解释道,“齐芳斋在苏州很出名,他家的老师傅姓刘,祖上曾经是宫里御膳房的糕点师,专门给宫里的贵人制作糕点。后来从宫里逃回到苏州,就在当地开了一家糕点铺子,名字就叫齐芳斋。从前只有一家铺子,如今分店已经遍地都是,生意非常的好。他们家最拿手的是驴打滚和沙琪玛,回头我让钱妈妈找出来给你送过去。”

唐学茹听了连忙点头,“好呀!你说的这两种我都没吃过,我们杭州最出名的糕点铺子是五芳斋,和你们的齐芳斋只差一个字。我只吃过他家的麻饼和桃子糕,我觉得味道都很一般,倒是桃酥勉强可以吃一吃。”

钱妈妈在一旁笑道,“奴婢记下来了,回头我让周管事去买一些,回来大家都尝尝,看和齐芳斋相比哪家更好一些。”

董玉泺见白蓉萱坐在一旁恬淡不惊地喝着茶,她本身就秀美无双,安静之时更是静若处子,有一股形容不出来的味道。

仿佛暖风拂过的一株碧柳,并不多么惊艳,却让人打心眼里觉得舒服。

董玉泺有意和她说话,问起了她和唐学茹两人平时在家里的生活琐事。

白蓉萱忙放下茶碗,规规矩矩地回答道,“平时也不做什么,舅舅给我们请了女先生,每天都要上课,没课的时候就绣花或是练字。玉泺表姐应该知道吧,舅舅写得一手好字,所以对我们的要求也很高,你来之前我和学茹还要每天写一百张大字给他检查呢。因为你的到来,我们才能歇一会儿喘口气。”

“多年前我刚学字的时候总是压不住性子,因为当时年纪还小,心里就惦记着玩,根本坐不住凳子。后来听我父亲提过一嘴,说舅舅的字飘逸灵动,很有风采。便是我母亲也写得一手娟秀的小楷,父亲还特意找出一些母亲曾经的练字帖给我看,我见了之后自惭形秽,这才开始认真学起字来。”董玉泺脸上全是回忆往昔时的轻笑,又后知后觉地问道,“我的到来会不会耽误你们的功课?”

白蓉萱就怕她多想,闻声连忙摆手,“当然不会,你来之前外祖母就特意交代过的,让我们好好陪你玩一玩,等你走了之后再补功课。”

唐学茹在一旁补充道,“何况我们现在也不用上课,因为女先生家里出了事……”

一句话还没说完,就被白蓉萱制止了,“你真是好了伤疤忘了疼,忘记舅舅当日是怎么交代的了?你小心给他听到,到时候真罚起你来,就是外祖母也未必管得了。”

唐学茹因为她当着董玉泺的面戳自己的短处,有些不大高兴地嘟囔道,“父亲不让提沈娘子的事儿,我也没提呀,只是说女先生家里出了事儿而已。难道以后我连话也不能说了吗?”

白蓉萱一脸无奈,“总之你小心些吧。”

唐学茹不满地嘟起了小嘴。

董玉泺倒是一脸的好奇,向钱妈妈悄悄使了个眼色。

钱妈妈会意,准备晚些时候就让周管家出去打听唐家请的这位女先生家里究竟出了什么事,要让唐家的人三缄其口。

章节目录 第四十三章 母子 白蓉萱和唐学茹两人在董玉泺这里说了一会儿话,眼见着时间差不多了,外面的雨还在淅淅沥沥地下个不停,就提议道,“要不我们先去祖母那里坐坐,看看她老人家在干什么?”

董玉泺自然没有异议,“好啊。”吩咐钱妈妈和碧青安排人把要送去的礼物带上。

董家的人一多半都去了在刘家租的那几间房子,但周管事领着几个小厮留在了门房,就怕董玉泺突然有什么吩咐,手头上的人支使不开。

钱妈妈立刻叫来橘心,让她去门房找人。

白蓉萱和唐学茹把衣服披上,撑着伞先出了门,董玉泺则在碧青的服侍下一起去了唐老夫人的房里。

因为外孙女的到来,唐老夫人心情激动,中午略躺了一会儿就起来了,根本没有睡意,和身边服侍的李嬷嬷说着心里话。

“虽说常能收到玉泺的来信,可见不着人总是不放心,如今见她出落的出水芙蓉一般,我这颗心总算能放下来了。”唐老夫人感慨地叹着气,“当年她妈去世时她才多大的年纪,要由乳娘抱着行长女礼才行,楚楚可怜的模样让我们这些大人看了又难过又心疼,我就担心她从此失去庇护,受了气也没地方诉苦。”

“您这可是多虑了。”李嬷嬷最了解唐老夫人的为人,微笑着说道,“董家老夫人是个明理重情的人,你看玉泺小姐的言谈举止就知道,一看就是家教极严的,比不得那种在家里受些宠爱就飞扬跋扈眼里没人的人。”

唐老夫人一下来了精神,“可不是嘛,这才是我最担心的。我既怕她受尽冷眼无人问津,又怕她被董老夫人宠得没了规矩,如今见她知书达礼,看来是我想多了。”

“您这个当外祖母的心疼外孙女,想多了一点儿也没什么关系。”李嬷嬷顺着她的话往下说。

没一会儿唐崧舟赶了过来。

唐老夫人见他脸色潮红,像是喝过了酒,忙让李嬷嬷去沏一杯醒酒的浓茶送来。

唐崧舟向母亲行了一礼,这才在椅子上坐下了。他平时对自己要求很高,甚少喝酒,所以喝一点儿脸就会红,今天因为招待远客所以喝了两杯,这会儿脸已经热得不行了。

唐老夫人关心地问道,“你这是喝了几杯酒?下午还要不要去铺子里盯着?我看天气不好,一会儿还会下雨的样子,铺子里的生意不见得有多好,你就在家歇一天吧。”

“就只喝了两杯。”唐崧舟笑着答道,“董家来的这个小十四爷谈吐风趣幽默,见识也广,说起话来很招人喜欢,我心情好才喝了两杯酒,大概是上了年纪,一杯酒下肚脸就红了,看来以后有酒局就只能让荛哥替我参加去了。”

“小十四那孩子看着年纪不大,却比许多大人都机灵懂事。”唐老夫人也是一副十分喜欢的样子。

唐崧舟继续道,“铺子我今天就不去了,荛哥已经过去了,正好他要把行李拉回来……”

唐老夫人有些意外地问道,“拉什么行李?”

“就是他自己的那一堆东西。”唐崧舟道,“之前以为来的是董家二房的三老爷,所以把荛哥的房间收拾出来,让他去店里对付一些日子。谁成想三老爷没来,来了个小十四爷,偏偏又跟荛哥对上了脾气,一口一个叔叔叫得那叫一个亲热,听说荛哥为了他才搬去的店里,说什么都要他搬回来,还说荛哥不回来,他也去店里跟叔叔一起住。荛哥被他闹得没办法,只好搬回来了,他们俩挤在一起相互照顾,倒也不错。不然我还担心董家这位小十四爷惹出什么事儿来,回头不好处理。”

唐老夫人笑着说道,“难得他们爷俩聊得来,那就让荛哥回来吧,到时候在他房里加一张床,小十四也多了个人作伴。我看那孩子不是个安静消停的性子,有个人盯着他也好。”

唐崧舟也是这样想的。

李嬷嬷端着浓茶走了回来,“后灶的两个马婆子忙得脚不沾地,一头热汗,正张罗着晚餐呢。”

唐崧舟接过茶碗,向李嬷嬷道了声谢,又对唐老夫人道,“回头我跟凤君说一声,家里人这段日子都辛苦极了,等忙过这一阵每个人都要包个红包慰劳一下。”

凤君是黄氏的内名,他们夫妻间向来都如此称呼。

唐老夫人赞成地点了点头,“这是应该的,所有人都要顾上,就是我身边的李嬷嬷也不能少。”

唐崧舟笑着看了李嬷嬷一眼,“嬷嬷放心,我让凤君给您包个最大的。”

李嬷嬷自然知道这是他们母子在逗话,就一脸笑容地应承道,“那我可得好好等着。”

唐老夫人又问起刘家那边的情况,“派谁跟了去?董家的人初来杭州人生地不熟,咱们要招待好了,别让人觉得怠慢心里不舒服。”

唐崧舟道,“凤君身边的崔妈妈和严管事跟过去了,您就放心好了,不会出状况的。我还担心他们吃不惯酒楼里的席面,从渡头回来就让严管事张罗买了半车的鱼米蔬菜,连油盐酱醋也没落下。刘家那几间房后头有个小厨房,当时租赁的时候就跟刘家那位二爷说好了,小厨房咱们可以用,只是要注意炉火别引起火灾就行。”

唐老夫人对这样的安排非常满意,“还是你们年轻人才能想到这样的主意,我到底是年纪大了,居然一点儿都没想到。”

唐崧舟和李嬷嬷异口同声地说道,“您这会儿满心满眼都是外孙女,什么事儿能想到呀?”

唐老夫人就像吃了蜜糖一般,脸上全是幸福的笑容。

过了一会儿,外面又下起雨来,唐老夫人望着窗外的天色道,“这雨怕是要一晚上,幸好玉泺已经平安到了,不然我心里不知要怎么惦记着呢。”她忽然想起一件事儿来,急忙问道,“对了,有没有给董家送平安信?”

如珠如宝地孙女从苏州来到杭州,董家老夫人还牵挂的不知怎么食不下咽呢。

“您这会儿才想起来啊。”唐崧舟失笑,“玉泺一下船董家那位随船来的周管事就吩咐人送信去了。”

“我只顾着高兴,这些事都忘了。”唐老夫人摇了摇头,“回头我有什么没想到的,你们要提醒我才是。跟着玉泺来的那几位有头有脸的管事我也要见见,不能让人家觉得我们失礼。”

“这件事倒不用着急,且等玉泺这边的事儿都安排妥当了再说吧。”唐崧舟随口答应了下来,“我帮您记着,回头方便了再提醒你。”

唐老夫人这才放心,“崔妈妈既然去了刘家,凤君身边就没人使唤了,一会儿让李嬷嬷去给她打个下手。”

李嬷嬷自年轻时就跟着唐老夫人,是陪伴了大半辈子的老人,在唐家人眼里从没把她当过下人看待,一直都拿她当自己人。

唐崧舟心疼她年迈多病,连忙说道,“不用了,家里还有翠屏、三喜那些丫头呢,哪就用得上李嬷嬷了,何况外面还下着雨,一到这日子李嬷嬷的膝盖就疼,她跟着忙活了一上午,赶紧歇一会儿吧。”

唐崧舟是李嬷嬷看着长大的,对他比对自己儿子还要上心,听他言语间心疼自己,感动得眼圈都红了,“哪有那么金贵,没什么不能干的。何况三喜那些丫头才多大,很多事情都指望不上呢。”

唐崧舟看着唐老夫人重重地叹了口气,“咱们家人口还是太少了,回头有机会还得再进几个人才行。”

唐老夫人没有反对,“嗯,这事儿是该提上日程了。以后阿顺大了,就跟在荛哥身边,翠屏跟着学萍去张家,蓉萱和学茹身边就都没有人了。何况李嬷嬷、崔妈妈和吴妈年纪也渐渐地大了,得让他们享享清福,总不能劳碌一辈子吧?”

唐崧舟认真地想了想,“是。这事儿我回头跟凤君商量商量。”

话音刚落,门外传来了唐学茹娇俏的笑声。

章节目录 第四十四章 绍兴 唐老夫人和唐崧舟默契地停止了对话,带着温和的笑意向门口望去。

只见三个花朵一般的姑娘先后进了内室。

唐学茹见到唐崧舟也在,笑容顿时一敛,但还是亲近地问道,“爹爹也在,你喝酒了吗?脸这么红。”

唐崧舟点了点头,算是答应。

白蓉萱和董玉泺齐声叫了声舅舅。

唐崧舟难得露出了笑脸,关心地问起董玉泺的情况,“怎么样,还能住得习惯吗?有什么需要就去找你舅母,千万不要跟我们客气,只管开口就是了。”

董玉泺笑着答应,“舅舅放心,我一切都好,何况我也不是委屈自己的性格,要是有什么想要的绝对不会跟您见外的。”

唐崧舟觉得这样的回答非常顺心。

再看唐学茹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凑到了唐老夫人的身边,正揽着她的胳膊荡着双腿撒娇。真是……坐没个坐样,站没个站样,一点儿都不像唐家的人。不过碍着外甥女在场,今天又是初到,所以他到了嘴边的批评没好意思出口,有些阴沉地瞪了唐学茹一眼。

这一切落在白蓉萱的眼中,她立刻机敏地上前,挡在唐学茹与舅舅之间,故作好奇地问道,“你又有什么悄悄话对外祖母说,你是不是惦记上了外祖母的什么好东西?”

唐学茹连叫冤枉,“什么呀,才不是呢。我就是问问祖母什么时候能和玉泺表姐出去玩,我都想好了,以我们的脚程西湖就可以转三天,游湖坐船一天,看景点两天,然后再拿一天去灵隐寺拜佛……”

董玉泺闻声果断地接过话来,“要是有机会我想去绍兴转转,我看很多书里都提过绍兴,对那边十分好奇。”

唐崧舟脸现踌躇,“绍兴啊,那离杭州有点儿远。”他担心路上出什么状况,不大赞成她们去那么远的地方,“杭州美景天下闻名,单这里就够你们玩好些天的,别惦记去那么远的地方了。”

董玉泺有些失望,但却什么也没说,听话地点头答应了。

唐老夫人看在眼里,忍不住一阵心疼。

自从大唐氏去世之后,董玉泺小小年纪就跟在董老夫人身边长大。祖母虽好,对她又极尽宠爱,但始终没办法和生母相比。董玉泺自小到大也不知吃过多少苦,流过多少泪。每每想到这里,唐老夫人的心都像是被人用刀子戳一样疼。

如今外孙女到了成亲的年纪,董老夫人又看中了天津的邱家,一旦定下了亲事,她就要着手为成亲嫁人做准备了。邱家不比董家、唐家,那是真正的富贵豪门,人口多规矩大,也不知道董玉泺嫁过去能不能适应。女儿家成亲出嫁就像第二条命似的,遇着良人还好,要是遇着那蛮横无理的人家,配一个脾气暴躁又或是软弱无能的丈夫,就像陷入了泥潭似的,这辈子就彻底完了。

想起这些,唐老夫人就一脸的忧心。眼见着外孙女面上表现得不以为意,但眼底却满是失望可惜的神色,她顿时心疼得无以复加,连忙出声道,“别听你舅舅的,世上的路再远也怕有心人敢走,只要想去,谁能阻止的了?”

白蓉萱听了这话心中一悸。

是啊,世上的路再难走也会有人去走。上一世她不听劝阻,拧着性子要去上海,外祖母和舅舅、舅母好话说尽她也不为所动,最终为自己的固执付出了惨痛的代价。

白蓉萱回忆起上一世的风雨飘摇,眼泪都要掉下来了。

想到长辈们都在,她急忙克制情绪,将眼泪强忍了回去。

董玉泺的眼睛一亮,笑望着唐老夫人。

唐崧舟知道母亲爱惯孩子,何况董玉泺又不在她跟前长大,亏欠和愧疚自然更多一些,别说董玉泺只是想要去趟绍兴,就是要天上的星星,唐老夫人只怕也不及细想的只会吩咐人去搬梯子。

唐崧舟一脸苦笑地摇了摇头,满脸都是无奈的表情。

唐学茹见父亲不再反对,捂着小嘴偷笑起来。

唐老夫人就介绍道,“绍兴历史悠久,名人辈出,景色秀丽,物产丰富,是值得一去的地方。我年轻的时候和你外祖父曾经去过一次,还爬了香炉峰,喝了当地有名的黄酒。”

唐学茹一听顿时来了兴致,“那祖母这次跟我们一起去,咱们顺路去看莲姐姐。”

长房唐崇舟的三女儿唐雪莲嫁去了绍兴。

唐老夫人淡淡摇了摇头,“我如今上了年纪,不怎么愿意动,你们年轻的去吧,上头没有长辈压着,你们也能玩得尽兴些,回头让你舅舅给你们安排好,再找稳妥的人送你们去。只是有一点,你们切不可闯祸,遇到什么事儿立刻折返回来,千万不能出事儿,不然真是要我的老命,不让我活了。”

董玉泺几人都笑着答应了下来。

唐崧舟叹了口气,并没有多说什么。

董玉泺却觉得这种事情最好安排给周引福和周延福两兄弟,他们二人办事素来牢靠,不会出错,所以她这次出行的具体事宜董老夫人才放心地安排给了他们。只不过为了舅舅的面子,她自然什么都不会多说,心中却想着回头要把兄弟二人叫来交代一番。

屋子里的气氛因为突然多出来的绍兴之行变得欢快起来,唐学茹活蹦乱跳地说道,“我已经有日子没见过莲姐姐了,听说她已经有了孩子,也不知道长胖了没有?”

唐雪莲未嫁人之前是长房四个姐妹之中最瘦的一个,江南女儿嫁娶都特别在意宜男之相,微胖的女子被认为宜室宜家,是有福气的象征,唐雪莲出嫁之时黄氏最担心她到婆家会被嫌弃吃苦。

唐崧舟一本正经地说道,“就算同意你们去绍兴,也会安排你们住到会馆里去,你莲姐上头还有公公婆婆一大家子人,你们最好不要登门闹腾,免得她夹在中间不好做。”

“知道了。”唐学茹老老实实地答应,“那把她单独约出来见总可以吧?”

唐崧舟翻了个白眼,觉得这个小女儿简直就是老天派来折磨他的。有时候聪明得过分,有时候又笨得不开窍。

白蓉萱拉了拉唐学茹的衣袖,小声道,“也不用偷偷摸摸地去见莲姐,我们是晚辈,去了绍兴当然要去拜访莲姐一家人,不但要去,还要光明正大的带着礼物去。”

“我明白!”唐学茹这才反应过来,“这就叫壮声势,也给莲姐长长脸。”

“长什么脸?”恰好黄氏和翠屏撑着伞走了进来,她只听到后半句,一脸不解地问道。

唐学茹就像只小鸟似的,欢快地跳到她身边,把要去绍兴的事情说了。

黄氏有些担心,现在外头很乱,一家女孩子出门有点儿不安全。不过她见丈夫安静地坐在一旁,知道这事儿应该是唐老夫人答应了的。她索性不再多说,笑着道,“好呀,你们回来时给我带些绍兴当地正宗的黄酒,我尝尝和别的地方的到底有什么不同。”

“妈,你不跟我们去吗?”唐学茹难掩失望。

黄氏摸了摸女儿的小脸蛋,“我走了家里怎么办?让你哥陪着你们去。”

唐老夫人对此十分赞成,“对,让荛哥带着你们。荛哥也大了,再过两年成了亲当了爹也该独当一面了,不能总窝在父母的怀里过日子,让他出去闯荡闯荡,就算见见世面也是好的。”

唐家人都很惯孩子,总把他们当成长不大的孩子看待。唐学荛这么大的年纪还没有单独出过远门,唐家有外地的生意都是唐崧舟带着年迈的严管事往出走。

不过唐老夫人见董家的小十四这么大的年纪,董老夫人就放心放他出来历练,觉得把孩子都拘在身边未必是件好事。

章节目录 第四十五章 缂丝 黄氏自然没有异议,她担心的是外面的天气,“这雨看样子要下好一阵,晚上不知道会不会冷?玉泺,要不要再给你的房里送个炭盆?”

董玉泺摇了摇头,“今年雨水大,苏州也经常是连雨天,我早就习惯了,舅母不用费心了。”

黄氏这才放心,“学萍和蓉萱自小就长在这里,我倒不担心,学茹是个野猴子,就是仍在荒郊野外也能活得自在逍遥,我就怕你吃不住这边的阴冷,回头生病就不好了。你要是哪里不舒服,一定要告诉舅母啊。”

董玉泺痛快地答应了。

没一会儿唐学萍带着唐学莉赶了过来,唐学茹不用别人开口,自己就抢着把要去绍兴的事情说了。唐学萍有些意外,她今年就要出嫁,所以格外珍惜和家人共处的时光,不大愿意出远门。唐学莉则一脸兴奋,“我三姐就在绍兴呀。”不过这兴奋转瞬而逝,想到父亲不在家,只留相氏一个人的话似乎有些不妥,她失望至极地叹了口气,强撑着笑脸道,“你们去的话,能不能帮我带些东西给她?”

没想到唐老夫人突然开口道,“到时候你们俩也跟着去,嫁人之后要奉养公婆生儿育女,以后出门的机会就越来越少了,难得你们姐妹能聚到一起,就趁这个机会一起出去玩玩,我让荛哥护送你们,何况杭州离绍兴也就一天的路程,路上不会出什么事儿的。”

唐学萍不怎么心动,沉默着没有开口。

唐学莉却开心地笑了起来,她已经有日子没见过三姐唐雪莲了。自从相氏嫁进唐家长房之后,唐雪莲逢年过节就只是派家中的管事送些东西来,不怎么亲自回娘家了,大概也是觉得面对相姨娘有些不自在吧。

黄氏把唐学萍拉到身边,低声嘱咐她,“你是一定要去的,一来能出去见见世面,不能总窝在家里,像我似的只知道围着锅台转。二来也要照顾一下玉泺和蓉萱她们,你性子沉稳,有你跟着我也能放心些。”

唐学萍这才勉为其难地答应了。

董玉泺趁机把给家中准备的礼物命人抬了上来。

除了送给董老夫人的药材和补品,送给黄氏和唐氏的刺绣,送给唐崧舟的文房四宝之外,每个人都得了许多布匹。董玉泺解释道,“这是家里织造厂生产出来的,比从前手工织出来的布料更加柔软,而且花样也多,颜色更鲜艳。”

唐老夫人等人都笑着收下了。

董玉泺又把送给唐学萍的礼物拿了出来,其他的也就算了,唯独那一卷缂丝令人惊艳。

黄氏受宠若惊地望着唐老夫人,不知该不该收。

唐老夫人也有些意外,“这缂丝价值千金,既然有这样的好东西,应该填到你的嫁妆里才是,怎么送到这里来了?你这番心意我们领下了,缂丝却不能收,你快仔细收好了。”

董玉泺笑着解释道,“您就放心吧,祖母还给我留着呢,这一卷是送给学萍的,留着做个衣服的压边什么的,都是很好的。”

这样的珍贵的缂丝放在谁家都是要当宝贝留着给儿女做嫁妆的,谁舍得做衣服的压边?唐老夫人见她说得风轻云淡,仿佛是再理所当然不过的事情,知道外孙女确实不缺这个,就示意黄氏收下来。

黄氏感激不已地接过缂丝,让唐学萍上来给董玉泺道谢。

唐学萍羞得满脸通红,上前来给董玉泺行礼,董玉泺一把抓住她的手,“我们亲戚之间说这些做什么?舅母,我中午没有吃好,这会儿有些饿了,咱们什么时候开饭?”故意把话题岔开了。

黄氏忙问唐老夫人的意见。

唐老夫人道,“去后灶问问马婆子,要是准备好了,这就摆起来吧。大家都折腾了一天,吃过晚饭就早点休息。”

唐崧舟起身给她们倒地方,“我去看看荛哥那边怎么样了,晚上我和荛哥陪小十四吃晚饭。”向黄氏说道,“我看小十四挺喜欢吃龙井虾仁的,你让马婆子晚上再做一道。”

“知道了。”黄氏立刻答应了。

唐崧舟向唐老夫人告辞,转身和黄氏一起出了门。

他们跟匆匆赶来的吴妈擦肩而过,吴妈快步进来向唐老夫人禀告道,“老太太,我家夫人身子不舒服,晚上就不过来了,等明儿精神好些了再来说话。”

唐老夫人关心地问道,“怎么回事?中午不是还好好的吗?”

吴妈答道,“可能有些着凉,昏昏沉沉的身上没什么力气,我刚给夫人煮了姜汤,让她喝下发发汗,明早就好了。”

唐氏自从在唐家生下白蓉萱后身子就一直不大好,唐家人早就习以为常,也不觉得震惊。

倒是初来乍到的董玉泺有些惊慌,“严重吗?要不要请大夫来?我这次过来带了很多药材,看有没有能用得上呢?”姨母是因为迎接自己才受得凉,如果真发病了,可全是她的过错。

唐老夫人安慰她,“你不用担心,你姨母的身子一直不大好,时常这样,养一养就好了。”又对白蓉萱道,“蓉萱,你跟吴妈过去瞧瞧,如果没什么问题就赶过来吃饭。”

白蓉萱起身答应了,和吴妈一起出了唐老夫人的门。

两人撑着伞在雨中疾行。

“有发烧吗?”白蓉萱心中记挂着母亲,脚步走得飞快。

吴妈吃力地勉强跟在后面,“没有,就是没什么力气,不碍事的。”

等见到唐氏,白蓉萱连忙凑过去关心地问道,“妈,你怎么样?”

因为唐氏畏寒,屋子里常年放着炭盆。这会儿她正盖着被子看书,见到女儿来了,笑着向她招了招手,“这大雨天的,你跑过来干嘛?我什么事儿都没有,就是有些累。”

白蓉萱摸了摸她的额头,并不十分烫手。她这才稍稍松了口气,在唐氏的床沿坐下,“真的不用请大夫来瞧瞧吗?”

“不用,久病成医,我的身子我最了解,不是什么大问题,你不用害怕。”唐氏放下手里的书,握着女儿冰凉的小手,“手怎么这么冰?”

“没事儿。”白蓉萱不太在意地摇了摇头。

吴妈在一旁说道,“夫人,您晚上想吃点儿什么?我去给您做一碗酒酿糯米丸子开开胃好不好?”

唐氏笑了笑,“后灶正忙着,你就别去添乱了,我什么也吃不下,你一会儿给我熬一碗粥就行了。”

白蓉萱道,“那我陪妈一起吃。”

“不用。”唐氏想都没想地拒绝了,“我什么事儿都没有,你安心回你外祖母那里用饭。玉泺今天刚到,你去陪陪客。”

白蓉萱只好答应,陪唐氏坐了一会儿才被她催促着去了唐老夫人那里。

半路上遇到了正在搬行李的唐学荛和小十四董兆林。

章节目录 第四十六章 看淡 两人各撑着一柄伞站在蒙蒙细雨之中,董家的小厮则谨慎有规矩地把唐学荛的行李一次搬进他的房间。

董兆林赖在一旁笑嘻嘻地说道,“我这个人怕静不怕闹,有叔叔陪我说话,晚上也不会觉得寂寞无聊了。”

唐学荛不信他的鬼话,“你有什么好怕的,我看你胆子大得狠。你放心吧,我既然答应回来,就一定不会爽约的。”

董兆林连连点头,“君子一诺,快马一鞭,叔叔也别忘了带我去茶园。”

“记着呢。”唐学荛没跟这么闹腾的人打过交道,被他呱噪得一脸无奈。不过董兆林性格虽然活泼,但知书达礼处事洒脱,并不令人讨厌。

看得出来,两个人虽然刚刚认识不到一天,但关系却已经十分亲近了。

唐学荛一扭头,正好看到了路过的白蓉萱。

“你干什么去?”他招手叫住白蓉萱,举着伞迎了上去。

董兆林像个小尾巴一样屁颠屁颠地跟了过来。

白蓉萱就把探望唐氏的事情说了。唐学荛往唐氏住的房间看了一眼,“姑姑身子又不舒服了,怎么样,严重吗?”

白蓉萱摇了摇头,“就是有些体虚无力,不是什么大毛病。”

唐学荛这才安心。

董兆林好奇地打量了白蓉萱几眼,小声向唐学荛打听,“叔叔,这位是谁?”

唐学荛介绍道,“这是我姑姑的女儿,叫蓉萱。和我是一个辈分的,你也得叫一声姑姑。”

董兆林黑白分明的大眼睛咕噜噜地转了两圈,显然来唐家之前就做足了功课,知道有一位居住在娘家的姑奶奶。他笑着向白蓉萱行礼问好,“姑姑好。”态度彬彬有礼,举手投足都带着世家公子的风范。便是年长他许多的唐学荛也未必能在别人面前展现出这样的好姿态。

白蓉萱上一世见惯了人情冷暖,最会分辨别人的眼神。见董兆林的眼底全是好奇与疑惑,她就知道对方对自己的处境十分了解。她淡然地笑了笑,跟他客气地打了个招呼。不卑不亢,似乎根本就没将董兆林那点儿小心思放在心上。

董兆林心虚着蹙了蹙眉。

“外面雨大,小心你也着了凉,赶紧去祖母那里吧,我刚刚路过时都闻到饭菜的香味了。”唐学荛看着白蓉萱单薄的身子,有些担心地说道,“你怎么还这样瘦,是没有好好吃饭吗?”

当着董兆林的面,白蓉萱无意多说,向唐学荛笑了笑,就快步与他二人擦肩而过,往唐老夫人的院子走去。

回到唐老夫人房里时,饭菜已经摆上了桌。唐老夫人把她叫到身边,问清楚唐氏的情况,知道的确没什么大碍后才真正放下心来。

站在一旁的董玉泺也稍稍松了口气。

白蓉萱心中记挂着唐氏,晚饭也只吃了几口。眼见着外面天色阴成了一片,时不时地打着闪电。唐老夫人没有心思留下众人说话,让他们赶紧回了自己的房间。唐学莉也向唐老夫人和黄氏告辞,还让唐学茹定下了游湖的日子提前通知她一声,她也好提前做准备。

唐学茹想到欢庆楼,想都没想就答应了。

唐老夫人到底上了年纪,劳累了一天,这会儿就有些睁不开眼了,李嬷嬷连忙扶着她进内室休息。

黄氏则留下了唐学萍和唐学茹帮着收拾残局。

董玉泺和白蓉萱送唐学莉出门。路上董玉泺亲近地挽着唐学莉的手道,“我给你和你父亲都准备了礼物,等我这边腾开手来就让人给你送去。不管值不值钱,全当是我的一番心意了,苏州被称作织造之首是有道理的,我送你的布面颜色清浅新颖,特别适合裁衣,等你见了就知道了。至于送给大舅舅的,我给他包了不少补品,他常年在外劳累,可不能不注意身体,不然会吃不消的。”

唐学莉的性格和唐学萍有些类似,都是心中有事儿但嘴上不说的类型,她感激地握着董玉泺的手不住地道着谢。

“自己家人,客气什么?”董玉泺一脸和煦,显得亲近又自然,仿佛今天不是她初来,而是在这里生活了很久似的。

钱妈妈和碧青紧紧跟在她身后,把白蓉萱隔开了一段距离。

望着董玉泺的样子,白蓉萱心中一阵感慨。有些人仿佛从出生时就自带光芒一般,走到哪里都是众星捧月的待遇。想到自己两世为人,却始终默默无闻,白蓉萱轻轻叹了口气。好在经历过生死的她早就不将这些看在眼里,心中只惦记着哥哥和母亲的安全,只要这两个最亲最近的人平安,那就不枉老天让她在红尘俗世中重走一回了。

送至唐家的大门口,董家的小厮已经和唐家门房的两个下人混熟了,见到小姐过来,都从板凳上一齐站了起来。

门外来接唐学莉的马车早就到了,她的贴身丫鬟春儿还捧着一个精致的匣子,态度恭敬地送了上来,“这是家里相姨娘打发我送来的甜嘴零食,是给大小姐闲着没事儿打牙祭的。”

白蓉萱没想到相姨娘想得这么周到,伸着脖子看了一眼。

居然是老字号卿凤斋家的零嘴。

卿凤斋以做蜜饯闻名,制作出来的蜜饯甜而不腻,酸甜爽口,非常受杭州本地的夫人太太们喜欢。不过它家东西向来以贵着称,普普通通的一斤山楂蜜饯就要不少钱,唐家人除非送人或是年节,否则不会轻易买。

没想到相姨娘出手这样大方。

白蓉萱转念一想也能理解。花得都是长房的钱,交的却是她的人脉,何乐而不为呢?好人都被相姨娘做了。

她低头一笑,没有搭腔。

只见董玉泺身后的碧青快步走了出来,接过了春儿手中的匣子。董玉泺客气地说道,“回去替我向相姨娘道谢,难为她还惦记着我。只不过我初来杭州,上头还有外祖母、舅舅舅母和姨母一群长辈,哪能当着他们的面自己吃独食,回头我把这一匣子好东西送到外祖母那里,让大家都跟着尝尝。”

什么仆人跟什么主子。春儿也不是个能言善道的人,被董玉泺说得一愣一愣的,不知道该作何反映。

倒是一旁的唐学莉听出了弦外之音。

玉泺表姐虽然没有明说,但却在暗示相氏不懂尊卑没有规矩,送礼也只送了一份,全然没顾全到唐家的长辈。她臊红了脸,一刻钟也待不住了,心急火燎地向董玉泺和白蓉萱告辞,拉着春儿上了马车。

白蓉萱站在一旁只想笑。

前世她就知道董玉泺是个眼睛里揉不得沙子的人,没想到她未嫁人之前就这么厉害。

不知道唐家长房的相氏知道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会不会气得跳起脚来?

恰好董玉泺转过身来,她连忙忍住一脸的笑,故作轻松地说道,“外面风大,咱们进去吧。”

“嗯。”董玉泺很自然地点头答应了。

章节目录 第四十七章 梦呓 车夫甩动马鞭,赶着车子向唐家长房缓缓驶去。

马车中的唐学莉忍不住埋怨春儿,“好端端的你替相姨娘跑什么腿?没得让人笑话,只会觉得我们不懂规矩。”

提起这个春儿也是一脸的委屈,“哪里是我愿意的!我正准备出门来接小姐,相姨娘忽然打发了身边的妈妈来让我捎东西,我能不答应吗?”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虽说相氏一直没有当起长房的家,但明眼人都知道她是个得罪不起的人。前些日子相氏要吃炸响铃,吩咐了她身边的乳娘去后灶知会。正巧后灶已经把饭准备好了,就跟乳娘商量能不能晚上再做。乳娘冷着一脸走了,相氏倒是什么也没说。可等过些天出门在外的唐崇舟回来后,也不知道在他面前说了什么,唐崇舟发了好一顿的火,不但把后灶的婆子全换成了新人,还把唐学莉叫过去狠狠骂了一通。

说她不会管家,对继母不够敬重,家里的下人有样学样才敢如此怠慢相氏。

唐学莉有苦说不出,只能跪着认错。

唐崇舟冷着脸让她滚,唐学莉委屈地含着眼泪走了。母亲去世后的几年,上头的三位姐姐陆续出嫁,她和父亲待在一起的时间最久,父女关系也最是亲近,这还是父亲第一次这么严厉地骂她呢。

唐学莉一路流着泪回到自己的房中,扑在被子上嚎啕大哭起来。

不过唐家长房的下人并没有因此多么惧怕相氏,反而觉得她为了排除异己不择手段,十分地不齿。很多年长的下人更是聚在一起说,要不是章夫人待人和善,家里的唐学莉又没有出嫁,否则谁会愿意留在这里看别人的脸色?

相氏大概是听到了风声,后来消停了不少。

春儿打小就跟在唐学莉身边服侍,最了解她的性格,也最担心她的未来。如今老爷就像被灌了迷魂汤似的,也不知道会怎么安排小姐的婚事,小姐什么时候才能跳出这煎熬的火坑啊。

唐学莉酸软无力地靠在马车内壁上,脸上全是无可奈何。

而白蓉萱则亲自送董玉泺回了她的房间。董玉泺关心地问道,“姨母那边怎么样了,要不要我陪你过去看看?”

白蓉萱浅笑着拒绝了,“母亲向来睡得早,这会儿估计已经躺下了。表姐真的不用担心,听外祖母说母亲是生我时月子里坐下的病,这些年也不知找了多少大夫喝了多少汤药,却始终不见好。久病成医,这都是老毛病了,她最知道怎么调理。”

董玉泺见状索性不再多说,只是嘱咐白蓉萱要好好休息。

白蓉萱向她告辞,见钱妈妈和碧青一左一右地护着她进了门,守在房内的橘心闻声早就迎了出来。

回廊下的灯笼亮着红光,暖洋洋地笼罩在主仆四人的身上。

白蓉萱远远望着董玉泺的背影,忽然记起上一世最后一次见她时的情景。当时正好赶上中秋节,自从哥哥白修治在中秋的前一天去世之后,她就再也不过中秋节了。在天津邱家田庄休养的时候,她虚弱无力地躺在床上,听着庄园里的仆妇喜笑颜开地议论着什么馅料的月饼好吃。别人都是千里团圆共相思,她却独在异乡愁断肠……想到这里眼泪不自觉地就落了下来。

没想到快到中午吃饭时,董玉泺居然挺着大肚子赶了过来。

满庄园的家丁仆妇立刻没了之前的轻松欢快,一个个低眉敛首地忙活起来。

董玉泺带着孙妈妈和孙问来探望她,还带了很多的补品和吃食。白蓉萱挣扎着想要起身还礼,被她直接按在了床上,“你都这副样子了,还弄这些虚礼做什么?”

董玉泺特意留在庄园里吃了午饭,还表扬了后灶婆子做饭好吃,把几个婆子美得找不到北,喜滋滋地接了孙问的打赏,好听的话说了一大车。

吃过午饭董玉泺要赶回天津城,交代吴妈要照顾好白蓉萱,有什么需要就跟田庄里的管事说。吴妈含着泪答应了,董玉泺又安慰了白蓉萱几句,这才起身告辞。想到她不顾即将生产也要来探望自己,白蓉萱感激地鼓起一口气,强撑着门栏望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大门前。

记忆中弥足珍贵的画面,却恍惚得像是隔了很长一段时间。

白蓉萱驻足站了很久,直到董玉泺的房门关上,里面传来主仆说话的声音,她这才慢悠悠地转身而去。

这会儿雨已经彻底停了,天上乌云散尽,露出璀璨的星光。

明天——应该是个好天气吧?

夜风裹挟着寒意迎面袭来,白蓉萱将披在身上的衣服包紧,脚步也加快了许多。

她到底还是不放心,悄悄来到了唐氏的房间。蹑手蹑脚地推门走进去,只见桌子上点着蜡烛,莹莹烛火映照在母亲苍白的脸上,她此刻睡得正安详。

白蓉萱不想打扰她,轻轻凑过去摸了摸她的额头,感觉没有发烧才松了口气。她刚从外面进来,手正冰着,睡梦中的唐氏似乎感觉到了异样,悄悄侧过脸去,嘴中含糊不清地念叨着,“元裴……别闹我,让我安心睡会儿……”

元裴。

这是父亲的名字。

白蓉萱鼻子一酸,眼泪顿时顺着脸颊滚落下来。

没想到事到如今母亲还记挂着父亲,她这一生遭受了这么多的磨难与委屈,却自始至终没有怨恨过父亲。

平日里她从不提父亲的名字,也不说在白家发生的事,白蓉萱只当她不愿意启齿,没想到母亲只是故作坚强,只有睡梦中的呓语才是自己最真实的想法。

白蓉萱从小到大对父亲这两个字都没有特别大的感情,她出生在唐家,从没见过父亲的样子,没有感受过他怀抱的温暖,没有听到过他的声音……

父亲这两个字向来都是从别人的口中提及。

唐氏轻轻翻了个身,又睡熟了。白蓉萱急忙擦了擦泪,放轻脚步出了房门。

端着药碗回来的吴妈刚好撞见了她,“小姐,您这是来看夫人了?夫人晚上喝了两口粥就睡下了。”

白蓉萱好奇她大晚上的为什么熬药,“这药是给母亲准备的吗?”

“这是老太太吩咐后灶熬得止咳汤,听马婆子说玉泺小姐这才来送了很多药材给老太太,老太太怕夫人夜里咳得厉害,就让李嬷嬷送了一些去后灶,让马婆子找出汤药锅熬上了,里面放了很多甘草。”吴妈笑着解释道,又注意到她通红的眼睛,紧张地问道,“小姐,您这是怎么了?”

以为她在哪里受了委屈。

白蓉萱忙掏出手帕擦了擦眼角,“没什么,看到母亲的样子有些难受。”

吴妈叹了口气,脸上全是心疼,“夫人这是心病,就算有再好的药也治不了。小姐您不用担心,夫人曾经跟我说过,不看着你和少爷成家,她是闭不上眼睛的,一定会好好地活着。”

上一世母亲最终还是没有等到她成家的日子。

白蓉萱敷衍地应了一声,让吴妈赶紧进去照顾母亲,自己则回了房间。

房间里黑漆漆的,她也没有点灯,摸黑坐在床沿上发呆,脑子里翻江倒海似的想得却都是上一世的事情。

重生之后她第一次觉得非常无力,一点都不敢确信自己到底能不能改变上一世所发生的事情。

章节目录 第四十八章 抱怨 这一夜白蓉萱翻来覆去睡得极不踏实,第二天一早起来就觉得头疼不已。

没想到唐学茹还早早地跑过来和她抱怨,“你是不知道,昨晚我被留下来干了好多活,忙到快半夜才能回去休息,累得我浑身骨头都跟散架了似的。”

她看上去神清气爽,一点儿都不像忙到半夜的人。何况平日她就惯会把事情夸大了说,以此来博人关注,达成自己的目的。舅舅唐崧舟称她是不择手段的霹雳女魔头,管教好了将来出嫁管家是把好手,若是管不好肯定是个败坏家风令人头疼的魔王。这也是唐家上上下下都对唐学茹管教甚严的原因之一。

白蓉萱自然不信她的话,“不过留你收拾残局,能有什么忙的?”

“要是那样还好了呢。”唐学茹见白蓉萱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就有气,凑上去狠狠捏了捏她的脸蛋,“我告诉你,我不但要帮着在祖母房里打扫收拾,忙完了还跟我妈去了趟刘府。”

白蓉萱避开她的手,“刘府?去那里干什么?”

“不放心呗。”唐学茹耸了耸肩膀,叹着气道,“我妈担心董家来的人住不习惯,特意赶过去瞧了瞧,没想到人家那边被安排得井井有条,不但安排了上夜守门的人,其余人更是紧闭门户早早地休息了,没一个人在院子里乱晃,看着规矩极了,不过我们倒是顺便把崔妈妈接了回来。”

白蓉萱能理解黄氏的紧张,笑着点了点头。

唐学茹道,“我看我妈是真的慌了手脚,有点儿手足无措的感觉。你说玉泺表姐又不是外人,她至于紧张成这样吗?”

白蓉萱只好解释道,“当然不只是这样。董家那边要顾着,杭州这边也有多少家盯着看呢。舅母这是怕咱们招待不周,周围的人家笑话我们唐家没能力,说不定还会影响荛哥和你的婚事呢。”

唐学茹微微一怔,“你怎么说起婚事来脸不红气不喘的?”

“我为什么要脸红?”白蓉萱不明白她为什么会这样问。

唐学茹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儿,“女孩子说起婚事来,不应该都害羞脸红的吗?”

白蓉萱这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她这会儿年纪还很小,不能总是用前世那种过来人的口气说话。她尴尬地低下头,“那个……”

“哦,我知道了。”唐学茹不怀好意地笑了起来,“你是不是急着要嫁人啦?你年纪比我还大呢,大姐嫁人之后就是你了。”

白蓉萱就知道她说不出什么好听的话,把她丢在一边,自顾着去洗漱了。两人在房间里闹腾了好一会儿,直到崔妈妈来催促她们才一起走了出去。崔妈妈显然也忙坏了,脸色显得十分憔悴,“玉泺小姐早起来了,已经到老太太那儿说了半天的话,老太太让你们也赶紧去,夫人怕你们还没起,就让我过来看看。”

白蓉萱担心地说道,“我想先去看看我妈。”

“姑奶奶也在老太太那呢。”崔妈妈笑着说道,“听说姑奶奶昨晚上身子有些不适,今早上就好了,就是脸色有点儿差。”

白蓉萱这才松了口气,跟唐学茹一起去了唐老夫人那里。

唐老夫人正在跟董玉泺和唐氏闲聊,见到两个丫头进来,笑着向她们招了招手,“你们两个小懒虫,家里来了远客却只顾着睡觉,居然把客人丢在了一边,是不是该打?”

唐学茹调皮地眨了眨眼,“祖母才不舍得打我呢。”

白蓉萱也在一旁轻柔地笑,“何况玉泺表姐不算客人,她是我们自家人,还要在这里住上一段日子,我们天天把她当客人对待,她自己也会不习惯的。大家还是像之前那样该干什么干什么,这样她也会自在很多的。”

唐老夫人没想到她会说出这样一番话来,愣了一会儿才笑着道,“明明是你们没招待好玉泺,还想出这么多地说辞来。”

白蓉萱走到唐氏的跟前儿,满脸都是诚恳的笑容,“我真是这样想的。”

董玉泺今天换了一套桔梗色的衣裙,头上戴着简单的配饰,整个人清爽得像是早晨的晨露,周身散发着沉静庄容的光彩。她闻声立刻接口道,“就是这个道理,外祖母也别把我当客人,要不总觉得隔着点什么,大家把我当成一直生活在家里的人正常对待就行了。”

话是这样说,但她自己也知道不可能。

正好黄氏走了进来,问唐老夫人早饭摆在哪里。唐老夫人道,“还是摆在我的屋里吧。”又向黄氏打听,“小十四起来了没有?”

“他呀。”黄氏一副无语的模样,“他一大早就拉着荛哥出去了,也不知道跑去哪里疯了。”

董玉泺有些担心地蹙了蹙眉。

唐老夫人安慰道,“你不用担心,荛哥虽然年纪不大,但为人稳重行事也知道分寸,有他跟着不会出什么事儿的。”

董玉泺笑着摇了摇头,“我哪里是担心这个。您不知道,我三哥三嫂对小十四的管教十分严格,他这是猛地脱了束缚有些忘我了,我怕回头传到我三哥的耳朵里,他回家没有好果子吃。”说着叫来了在门口候着的含朱。

今天一早田妈妈就带着含朱和靛蓝来换走了钱妈妈、碧青等人。

董玉泺吩咐道,“你回头把阿铭叫过来,我有话要嘱咐他。再跟周管事的说一声,让门房盯着些,不能让小十四这么脱缰野马似的乱跑,否则惹出乱子来别说我祖母轻饶不了,就是我三哥三嫂那一关也不好过。”

含朱立刻点头答应,“奴婢明白,我这就去找周管事。”

董玉泺向她挥了挥手。

白蓉萱正好趁这个机会和母亲说悄悄话,“您身子真的好了吗?还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唐氏见女儿一双明亮的眼睛里全是担心,温婉地笑着道,“没有,已经彻底好了。我这都是老毛病了,休息一晚就会好的。今天早上吴妈跟我说你昨晚去看我了?”

白蓉萱老实地点了点头,“不过那时您已经睡着了。”

母女小声说了会儿话,黄氏张罗着把早饭摆了进来。大家一齐吃过早饭,一边喝茶一边聊天,说的都是董家的事情,董玉泺妙语连珠,把大家说得满面笑容,气氛非常的好。门房那边忽然打发阿顺过来传信说唐学荛和董兆林回来了,黄氏立刻放下手中的茶杯站起了身,“我去问问他们吃过早饭没有?”

唐老夫人向她使了个眼色,黄氏会意地点了点头。

白蓉萱猜测唐老夫人这是在嘱咐黄氏找机会跟唐学荛单独知会一声,不要带着董兆林往出跑,以免惹出乱子不好交代。

董玉泺也趁机向门外的田妈妈悄悄示意了一番,田妈妈立刻脚不点地的走远了。

屋子里又继续起刚才的话题。

黄氏没一会儿就赶了回来,“两个人已经在蔡官巷那边吃过早饭了,一大早的跑出门就是为了去那边看景色,也不知有什么好看的。小十四第一次来杭州也就罢了,荛哥土生土长的杭州人,也不知道劝阻一下,我看他还是一身的孩子气,难怪老爷总说他还需要历练,不放心把铺子交到他手里。”

大家又说起话来,李嬷嬷忙着给大家倒新茶。

正说得热闹,崔妈妈快步走了进来,“夫人,张太太来了。”

章节目录 第四十九章 张家 能被唐家人称作张太太的只有一人,那便是唐学萍即将嫁去的张家夫人。

张家是杭州的坐地户,与唐家一南一北的住着,虽说都是商圈里的人,但一家专营茶叶,一家却是杂货铺子,从前并不怎么打交道,只是偶尔在其他人家的宴会上碰到了的点头之交而已。张家待人和善,做买卖童叟无欺,在杭州城里的口碑十分好。

只不过张家人丁不旺,张太太膝下只有一儿一女,儿子便是即将与唐学萍成亲的张自力,自幼聪慧过人,又有经商的头脑,现在张老爷已经退居二线,开在杭州城的两家杂货铺子全交到了他的手里。女儿年纪和白蓉萱差不多大,是个害羞腼腆的性格,见了生人总喜欢往母亲身后躲。

张太太今天就带着女儿登上了门。

黄氏显然有些意外,不明白亲家太太怎么这个时间过来。她不安地看了唐老夫人几眼,以为是唐学萍的婚事出了什么问题,脸色变得惊恐又紧张,手都抖了起来。

唐老夫人毕竟是见过世面的,微微愣了一下后立刻就恢复如常,对崔妈妈道,“亲家太太来了?快请进来。”

黄氏回过神来,跟着崔妈妈一起迎了出去。唐氏也站起了身,正要门外走,就听院子里传来一阵爽朗的笑声,“你说说你,家里来了重要客人怎么也不跟我说一声?我还是从自力口中听到的消息。”虽然语气中带着几分埋怨,却语调轻快,一听就知道声音的主人是个爽利人。

黄氏见她是因为董玉泺来的,这才松了口长气,“来的人是我的外甥女,毕竟是个晚辈,我再厚的脸皮也不能去告诉你啊。”

“什么晚辈不晚辈的。”张太太不在意地说道,“以后咱们就是一家人了,亲戚间就要有来有往,来了客人我哪能不过来看看?”

声音刚落,黄氏已经挽着张太太的手臂走了进来,后面还跟着羞答答的张芸娘。

张太太一眼就看到了站门前的唐氏,笑着打起了招呼,“姑奶奶,有日子没见着您了,您比上次见又清瘦了不少,是不是睡不好?”

唐氏温婉地笑着,“有劳张太太惦记,我这都是积年的老毛病,不碍事的。”

张太太亲热地抓起了她的手。

大人们自然要契阔一番,白蓉萱却一眼就落在了张芸娘身上,她今天穿着一件青竹色的衣裙,裙角绣着几朵雅致的白兰,衬得她整个人宛若雨后的一株木荷,简单又干净,像是不染世俗的琉璃。

白蓉萱情不自禁地想到了前世和她的交情。

张芸娘性格低调腼腆,非常对白蓉萱的脾气,上一世自从唐学萍出嫁之后,两人因为亲家的这层关系,走动得也勤了起来,哥哥去世那年的端午节两人还相约去西湖边踏青。张芸娘和白蓉萱同年出生,生日比她小两个月。

哥哥去世没多久母亲又离她而去,白蓉萱被一个又一个突如其来的打击刺激地一蹶不振,最消极的时候甚至想过要了结自己,追随他们而去。张芸娘得知消息后特意赶过来陪了她小半个月,专心负责她的衣食起居。晚上她稍一翻身,张芸娘必定会先一步醒来,“蓉萱,是不是要喝水?”

声音清脆如泉,宛若涓涓细流滋润着她绝望无助的内心。

张芸娘平时话不算多,大多时间都静静地坐着绣花,偶尔抬起头来瞧瞧白蓉萱的情况。在她的悉心照料下,白蓉萱半个月后就能下床了。张芸娘这才放下心来,破天荒地安慰了她许多话,这才疲惫至极的回了张家。

后来得知白蓉萱拧着性子要去上海找白家理论,她冒着寒冷的秋雨连夜赶来,见白蓉萱下定决心,什么都没说的塞给她一个荷包,临走时还不厌其烦地叮嘱她无论发生什么事都要以自己为先,如果在上海寻路无门就赶紧回来。

白蓉萱甚至来不及送她,张芸娘就匆匆离开了。

没想到那一别,就成了永远。

打开她塞在自己手里的荷包,里面居然是厚厚的一沓银票,少说也有七八百两,应该是这些年自己攒下来的私房钱。白蓉萱鼻子一酸,眼泪情不自禁地落了下来。不过她出发时还是没有带上这笔钱,而是将它交给了黄氏,请她无论如何要转交给张芸娘。

自那之后,她辗转上海、天津、北平……最终没有机会再回到杭州。

没想到这一世居然提前见到了未来的闺阁密友。

白蓉萱眼睛直勾勾地落在了此刻跟她还不熟悉的张芸娘身上。

张芸娘也留意到她,被她盯得浑身不自在,恨不得立刻躲到母亲身后去。

张太太此刻正给唐老夫人行礼问安,“老太太,您一切都好吧?”

“托您的福。”唐老夫人客气地笑着道,“我一切都好,虽说年纪一年大过一年,但身体没什么大毛病,精神也还好。”又吩咐李嬷嬷,“快给亲家太太搬椅子。”

张太太回头招呼了张芸娘一声,“芸娘,快给长辈们问好呀。”女儿的性格她最了解,平日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性格怯弱不愿意开口,又最怕见生人。她子嗣单薄下面只有一儿一女,所以最娇惯孩子。儿子张自力打小就不用她操心,到了年纪又整天往铺子里跑,她就算有心关心也总是凑不到跟前儿,一直长在自己身边的女儿就成了唯一的寄托。张家虽然不是大富大贵之家,但世居杭州多年,家里的杂货铺子又有口皆碑,日子还是很好过的。所以但凡是女儿想要的,没等女儿开口她就提前准备出来了。

只是随着张芸娘的年纪越来越大,张太太就觉得不能这样全依着她的性子来了。尤其是前年她娘家的母亲过寿,她带着儿子女儿赶回去给母亲拜寿。儿子张自力不必说了,能言善道又见多识广,几个舅舅、姨夫见了他都喜欢得不得了,晚间的家宴上每个人都亲近地拉着他的手,一直喝到半夜才散。

可女儿就差了许多,逢人只知道往她身后躲,只有最开始给她介绍这些亲戚朋友时蚊子似的打过一声招呼,之后就一直红着脸低着头,怎么叫都不说话。她一脸无奈却又不忍心教训女儿,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由着她去了。

张太太在娘家时也是个千恩万爱集一身的人,出嫁之后就做了当家主母,夫妻两人感情很好,这些年张老爷在外经商却洁身自爱,连戏园子都很少去,每天就是家里和铺子两个地方来回转。张太太这一生没受过什么风浪委屈,所以养成了热情爽利的性格,见了谁都是一脸的笑意。

这次回娘家正好赶上铺子淡季,她索性带着儿女在娘家多住了几天。等拜寿的人散得差不多了,张太太的母亲就把她叫到身边,单独询问道,“自力是个好孩子,前日他舅舅特意到我跟前来夸赞他,说他是个不可多得的经商之才,还问他婚事定下来了没有?如果没有的话,他可以帮忙联系着一下李家。”

李家在张太太的娘家当地是出了名的富户,可惜家里没有儿子支应门庭,李老爷膝下六个女儿,他早年间就放出话来要给女儿们找一个踏实能干的夫婿,最好入赘到李家继承家业。

张太太自然听过他们家里的事儿,闻声愣了愣,“大哥怎么突然想到给自力介绍李家的姑娘了?”

章节目录 第五十章 种树 张太太的母亲笑着解释道,“李家如今只剩了五小姐和六小姐还没有出阁,上头的四个姐姐都出嫁了。李老爷对女婿的人选要求极高,上头的四位姑爷全都是品貌端方之人,这次我过寿李老爷和李夫人也来了,李老爷在前厅见到自力那孩子稳重懂事,对他青睐有加,拉着你大哥打听起自力的事情来,你大哥当时又喝了不少酒和他开起玩笑来,说如果真看中了自力,就把家里的五小姐嫁过去吧,没想到李老爷居然想也没想地当场答应了,你大哥这才起了撮合之心,让我来问问你的意思。”

张太太恍然大悟,她笑着给母亲剥了个橘子,接口道,“我说的呢,大哥怎么急巴巴地给自力张罗起婚事来了,原来里面还有这么个玄机。您替我谢谢大哥吧,自力的婚事已经定下来了,我原本准备等您过完寿安静下来就跟您说的,没想到被您抢了先。”

张太太的母亲好奇地打听起来,“已经定下来了?定的是谁家的姑娘?家风如何?在家里行几?父母都是做什么的?”

张太太非常感激母亲的关心,笑着一一作答,末了还说,“唐家在杭州家风清正,唐老爷是个高风亮节的人,唐太太秀外慧中,都是品格高尚之人。要嫁给自力的小姐是家中长女,不但贤惠温婉,更打得一手好算盘,以后肯定是把管家的好手。您也看到自力这性格了,他爹说他将来肯定是要干一番大事的,正需要一个能在背后支持他的人,唐家虽然不是大富之家,但邻里和睦家风严谨。我之前特意托人打听了一番,唐家所在的那条街上提起唐家没一个不翘大拇指的,都说邻居做了几十年,就没听他家吵过一声,非常的和谐甜美。家里的唐家老夫人更是位明理的老太太,谁家有难都愿意帮衬一把。”

张太太的母亲听了连连点头,“你子嗣不多,下头就只有自力一个儿子,将来上了年纪就全指望他了,俗话说妻好一半福,这儿媳就非常关键了。不过听你这么一说,唐家应该是个积善之家,这样人家养出来的孩子也不会有什么问题。回头定下了日子你给我送个信来,我不但有东西给自力,还要让他舅舅舅母和姨父姨母过去喝一杯喜酒。”

张太太道,“不止他们,到时候您也一并去。”

“我?”张太太的母亲孀居多年,不大喜欢出席晚辈的亲事,怕不吉利,“我一把年纪了,等闲不爱出门,让你大哥他们去就行了。”

“您外孙成亲,您还能不去呀?”张太太拉着母亲的手诚恳地说道,“您心里别老想着过去那些老家谱,如今早改朝换代了,没那些讲究。到时候我派人回来接您,您这边提前收拾好了就行。再说了,自从我出嫁,您还没去过杭州登过我家的门槛呢,您就不好奇我平时过的什么日子呀。”

张太太的母亲听着微微心动,“宏兴是个难得的好人,一直把你当宝似的捧在手心里,要不是担心你身体不好,他又怎么会小心翼翼的不敢让你再受生育之苦?这男人要是能为了女人不在意子嗣,这女人这辈子便没什么可求的了。宏兴一心待你,你又儿女双全,两个孩子乖巧懂事对你言听计从,我还有什么可惦记的。”

宏兴便是张老爷的名字。

张太太继续劝她,“那您就不想看看这位外孙媳妇啊?您走过桥比我走过的路还多呢,您去了正好帮我把把关,看看那孩子怎么样。”

张太太的母亲知道女儿孝顺,微笑着说道,“儿媳妇是你仔细选的,肯定经过深思熟虑,我看与不看都是一样。难道我不喜欢,你还能把婚事退了不成?”

张太太知道母亲这是打定了主意,失望地叹了口气。

“这件事儿容后再说,反正离成亲的日子还远。”张太太的母亲拉着女儿的手,认真地说道,“眼下我倒有另一个担心,这次你带芸娘来,我瞧这孩子的性格实在过于唯唯诺诺,见了人只知道往你身后躲,这样下去怎么能行呢?女孩子早晚要嫁人的,她这个性格到了婆家,还不被人一口吞到肚子里,就是受了委屈都不敢辩驳一声。我知道你溺爱孩子,但这爱也要有个限度,可不能把孩子养得胆小怕事,你再厉害还能陪她一辈子不成,她早晚要面对风雨的。从前你小时候,我可是这样教你的?”

张太太若有所思地低下了头。

女儿张芸娘的表现她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可因为近乡情怯反而不知所从,只能不断地安慰自己等女儿年纪再大些就好了,如今听母亲提起这件事儿,张太太为难地说道,“我也知道这样下去不妥当,可芸娘已经不是那一岁两岁的小孩子,性格已经养成,可怎么改才好啊?”

张太太的母亲道,“你还记得小时候我带你去花圃买花树时告诉你的话吗?”

张太太茫然地抬起头,显然是不记得了。

张太太的母亲叹了口气,“难怪你不记得,都是快三十几年前的事情了。那一年你陪我去参加宴席,结果就喜欢上了人家养的海棠树,说什么都要养一棵种在自己的院子里。我被你闹得没办法,当时你爹也还在世,劝我说孩子喜欢就种一棵吧,也不费什么事。我只好同意,带着你去花圃买树,结果那时已经过了海棠栽种最好的季节,花圃里也只有一棵长势不那么好的树苗。你见它歪歪扭扭的不大喜欢,我就告诉你这树苗种在院子里是要用心照顾修理的,可不是心血来潮栽在那里便万事大吉。有太过茂盛的枝叶要修剪,还要固定根基,别让它长歪了。一天天的付出心血,这树苗最终才能长成。”

张太太恍然大悟,“妈……”

张太太的母亲继续道,“养孩子跟种树没什么区别,看到那必须舍弃的坏习惯,下手就要狠一些,一味地纵容未必真是对孩子好,等有一天孩子养歪了,你后悔就来不及了。”

张太太心惊地说道,“妈,我记得了。”

“以后但凡有抛头露面的机会你都带着芸娘,哪怕她最开始不习惯,但多去几次也就习惯了。你再找机会跟她说一说逢人处事的规矩,也不用一次说得太多,水滴石穿非一日之功,这件事儿也急不得。”张太太的母亲拍了拍女儿的手背,“芸娘这孩子乖巧懂事,你只要稍加点拨就成了,切不可急功近利,再把孩子逼坏了。”

张太太规规矩矩地答应了,“妈,您的话我都记下了。”

张太太的母亲满意地笑了笑,“回头你去院子里看看你种的那株海棠树,如今茂密繁盛,每年开花的时候整个院子都飘着香,夏天时我们常在树下纳凉说话。你大哥说这是前人栽树后人乘凉,整日把你的好挂在嘴边上。”

张太太从母亲这里离开,找机会去了自己未出嫁之前住的那间院子,如今这里住着她的两位外甥女。

果然如母亲所说,那株海棠树比她离家时高出数倍,虽然过了花期,可枝头尽是葱葱郁郁的叶子,微风扫过刷啦啦地作响。

张太太在树下站立良久。

也终于下定决心不能再由着女儿的性子来,以后但凡出门都会带上她。张芸娘起初非常不愿意,后来也慢慢地接受了。

章节目录 第五十一章 留饭 许多人家都能体谅张太太的苦心,每次见她带着张芸娘露面,都表现得极其温和,故意逗张芸娘开口说话。

张芸娘听了母亲的话,羞答答地低着头,慢步上前向唐老夫人行礼,“晚辈给您请安。”声音不大,带着几分羞怯。

唐老夫人知道她的性格,冲她和蔼地笑着,“好孩子,咱们家没那么多礼数,去跟你姐姐妹妹们一起坐。今天就留在家里吃午饭,你喜欢吃什么告诉我,我让后灶单独给你做。”一副格外疼爱的口气。

张芸娘急忙看向自己的母亲寻求帮助。

张太太鼓励地冲她笑了笑,“老太太发话了,你就照实说。”

张芸娘小声地答道,“我不怎么挑食,什么都喜欢吃。”

“那就好办了。”黄氏在一旁道,“我就喜欢这种不挑嘴的好孩子,可不像学茹整日的挑三拣四,把我折腾够呛。”

唐学茹在一旁听了超级不满,正要张口还嘴,却被白蓉萱一把按下了。

白蓉萱冲着唐学茹轻轻摇了摇头,示意她稍安毋躁。唐学茹这才没有反抗,但却嘟着小嘴,一脸的不高兴。

张太太不是那种喜欢麻烦别人的人,这次来也只是听儿子张自力说唐家来了亲戚,而他也是清晨去渡头接货时听别人提了那么一嘴,昨天那样大的风雨,唐家却全家出动,连不大出门的唐老夫人都亲自去渡头接人,可见来者一定是近亲,不是那八竿子打不着的远房亲戚。张自力把货送回到铺子里立刻就回了家告诉了张太太,张太太能明白儿子的意思,既然两家已经结成了亲家,以后就要当正经亲戚走动起来,她二话不说就带着女儿和礼物来唐家登门拜访。不过她也只是来打个过场,并不想留下来吃午饭。

张太太正犹豫着该找个什么样的借口请辞,唐老夫人已经先一步指着董玉泺给张芸娘介绍起来,“好孩子,这是我的外孙女,姓董,她年纪比你学萍姐姐还要大呢,你也要叫一声姐姐。”

张芸娘连抬头的勇气都没有,低着头向董玉泺的方向行了一礼,声音极小的叫了声姐姐。

董玉泺起初还不明白这位张太太是什么人,但她是个心思灵活的人,听她和黄氏的对话就立刻反应过来。正好唐老夫人为她介绍,董玉泺顺势站起了身,亲近地拉着张芸娘的手道,“妹妹好,妹妹今年多大了?快在我一旁坐。”

含朱早就眼疾手快地抢了李嬷嬷的活,搬了张板凳放过一侧。

董玉泺牵着张芸娘的手拉她入座,一旁的白蓉萱想到上一世和张芸娘的交情,友好地和她打了个招呼,张芸娘羞得满脸通红,尴尬的手都不知往哪摆了。

张太太却忍不住打量了董玉泺几眼。

自打张家和唐家有结亲的眉头后,张太太就拖了不少人打听唐家的事,除了知道唐家有一位被夫家赶出门外的姑奶奶带着一双儿女在唐家生活外,还知道唐家另一位早逝的大姑奶奶嫁去了苏州的董家。

张太太所托之人是位伶牙俐齿的太太,来回她信时把董家吹捧的天上有地上无,“也不知道是不是他们董家的祖坟风水好,这几年的生意好得简直令人嫉妒,西南西北两地的客商就认他家的货,别人家即便压低了价格也不是对手,更不用提湖广两地的客商了。董家如今是董老夫人当家,唐老夫人的这位外孙女自从母亲去世就一直养在董老夫人的跟前儿,受尽万千宠爱不说,我看就连过去的公主也未必能比得上人家的一个角。”

张太太从未听说过这些事,瞪大了眼睛听那所托之人继续道,“唐家虽说家风很好,但家里养着一位姑奶奶,从前是跟上海的白家搭过亲的,后来丈夫死了之后就被白家赶出了门。具体为的什么外人不知道,不过有传言说唐家姑奶奶命里克夫,还有说她作风不检点和管家私通的,反正说什么难听话的都有。”所托之人仗着和张太太平日的交情不错,不然也不可能帮着在中间打听这些琐碎的事情,她叹着气提醒张太太,“你要是真打算跟唐家结亲,别的倒没什么,就是这位姑奶奶说出去有点儿不好听。”

张太太听了之后非常的犯难,等送走了所托之人就赶紧去找张老爷商量。等张老爷听张太太把话说完之后,沉吟了半晌才道,“别的不说,唐家能在危难之际收留这位出了嫁的姑奶奶并养育她的一双儿女就足以证明一家人全是良善之辈,我们结亲不就应该找这样的人家吗?单看这一家人的所作所为,我就不相信那位姑奶奶会做出传言中的龌龊之事。何况市井传言多半都是夸大其词,甚至带着很多传播者自己的臆想,这样的话怎么能信?是好是坏,得你自己亲眼看到了才行。这事儿关系到自力的一辈子,你不要听从别人的话,还是要自己去认真了解。”

张太太恍然大悟,对张老爷这番话又是敬佩又是赞成。

后来在和唐家议亲的阶段,张太太见到了唐氏,只见她温柔可人,说起话来慢声细语,行事格外地循规蹈矩,让人一见就喜欢不说,还只会打心眼里心疼她。

张太太觉得听从张老爷的话是这辈子做的最正确的一件事儿,之后不仅和唐家来往更勤,和黄氏、唐氏的关系更是交好。

张太太听说眼前这位明艳无双的少女就是董家那位贵女之后,立刻眼睛一亮,“哟,这位就是董家小姐呀?果然生的天姿国色,这眉眼和你们家老爷还有几分相似,难怪说外甥像舅,这老话还是有道理的。”

董玉泺起身向她行礼,叫了声张太太。

张太太满脸都是喜欢,爽快地说道,“我来的冒昧,也不知道该给你准备什么,只给你带了一些新鲜的瓜果,也不知道你喜不喜欢,你们姐妹一起尝尝,看好不好吃。回头有机会到家里来玩,我亲自下厨招待你。”

董玉泺眼神中飞快闪过一抹意外,似乎不明白张太太为什么第一次见面就对自己这样热情。但这意外转瞬即逝,她扬起唇角笑了笑,“谢谢张太太。”

张太太的视线仿佛挪不开似的,一直落在她的身上,满眼都是惊叹,“苏州的水土就是养人,你看看这丫头细皮嫩肉的,仿佛那羊脂一般,让人看了就喜欢。”

唐老夫人与有荣焉的笑着,“亲家太太的娘家离苏州也不远吧?”

张太太摇了摇头,“远着呢,我娘家在徐州,去苏州的话正经要走几天呢。”

唐老夫人见张芸娘几人都垂眉顺目地坐在凳子上,知道她们不自在,就出声道,“瞧你们几个,当着我们的面都像那遭了霜打的菜苗似的,拘束的话也不敢说了。这样吧,你们自己出去转转,小姐妹之间说话也轻松些,午饭前回来就行了。”

章节目录 第五十二章 养花 唐学茹早就不想在这里继续待下去了,闻声立刻站起了身,“谢谢祖母。”

白蓉萱跟着董玉泺和张芸娘一起起身,“我们带张小姐去玉泺表姐的院子里说话。”

董玉泺的房间是刚刚修缮好的,算是整个唐家眼下最规整的房间,非常适合待客。

唐老夫人立刻就明白了白蓉萱的用意,她有些意外但又十分满意地点了点头,看白蓉萱的眼神充满了赞赏,“去吧,一会儿我让李嬷嬷给你们送糕点。”

董玉泺忙道,“不用了,我这次来带了很多苏州的甜点,正好让大家一起尝尝,看和杭州的点心有什么不一样。”

唐老夫人不再多说,慈爱地看着她们出门。

白蓉萱走之前特意看了唐氏一眼,唐氏满眼都是温柔,倒是黄氏悄悄拉住了她,叮嘱白蓉萱道,“你帮我盯着学茹,可别让她丢人现眼。”今天的来客毕竟是唐学萍未来的夫家,如果唐学茹当着张芸娘的面闹出笑话,回头传到张太太耳中,谁知道张太太会不会因此厌恶唐学萍?

白蓉萱能理解黄氏的良苦用心,十分痛快地答应了,压低声音道,“舅母只管放心,我一定把她拴在身边,保证不会让她闹腾起来。”

黄氏放心地笑了笑,亲自送她们几人出门。

张太太看着女儿的背影夹在一群女孩中间,一点儿都不出彩打眼,就像个陪衬似的站在最后面。她难受地叹了口气,再一抬头就见白蓉萱已经凑到了女儿跟前,友好地牵着她的手,虽离得太远听不到说了什么,但女儿的脸上却浮现出了笑容。

张太太终于松了口气。

白蓉萱此刻正在逗张芸娘说话,“你平时在家里都做什么?”

张芸娘羞答答地说道,“没……没什么,就是绣绣花而已。”

前世张芸娘就特别喜欢绣花,而且绣工非常好,记得唐学萍嫁去张家的第一个端午节,张芸娘给她绣了一个五彩荷包。荷包本身就没有多大,但她却在上面绣了观音送子的图案,周围围着十几个小孩子,每个孩子都活灵活现,手中有抓着玉佩有抓着毛笔的……唐学萍回唐家探亲时被唐老夫人看到了,惊讶的不行,直说张芸娘这孩子不得了。

不过自从白蓉萱离开杭州后,两人就彻底的失去了联系。也不知道她最后嫁去了谁家,过的怎么样。

这一世提前相遇,白蓉萱觉得非常高兴,对张芸娘既热情又体贴。张芸娘虽然不是个擅长交际的女孩子,但却对白蓉萱非常有好感,和她相处时也放松了许多。

唐学茹走在最前面,眼见着平日跟自己关系最好的白蓉萱居然跑到后面陪着张芸娘,有些吃醋地嘟起了小嘴。只是还没等她开口,董玉泺已经看穿一切地问道,“学茹,你想不想吃芝麻酥糖?”

唐学茹立刻忘了刚才要说的话,“好呀好呀,芝麻酥糖是什么,很好吃吗?”

董玉泺满眼笑意,“我觉得还行,就是吃起来有些粘牙。”

一行人在田婆婆和含朱的服侍下去了董玉泺的房间。虽然只过了一晚,但房间已经收拾的规规矩矩,董玉泺的箱笼也锁进了唐家的库房。

白蓉萱见到了也不禁觉得惊奇,对董玉泺带来的下人刮目相看。记忆里孙妈妈也是个麻利的人,前世每次到田庄看望她,都像个陀螺似的脚不沾地。风风火火的来,风风火火的走,看得吴妈一愣一愣的。

董玉泺这间房原本就不大,人一多就更小了。白蓉萱提议道,“要不我们去回廊下喝茶聊天吧。”董玉泺所住的房间前头有一条回廊,原本是通往花园的,后来唐氏带着白修治和白蓉萱回娘家生活房子不够住,唐家就把花园拆了,又起了三间房,这条回廊正通往白蓉萱和唐氏的住所,是她平日里走得最多的地方。

董玉泺十分赞成,唐学茹也道,“难得今天天气好,别总闷在屋子里,身上都要起霉了。”

白蓉萱见张芸娘手足无措地站在一边,笑着问起她的想法,“芸娘,你想在屋子里聊天还是去外面坐坐?”亲近地直呼了她的名字,没有称张小姐。

“我……我都行。”张芸娘还是不敢拿正眼看人,但对白蓉萱却是一心的感激。

白蓉萱就向董玉泺道,“玉泺表姐,那我们就去外面坐吧,回廊下又凉爽又舒适,再麻烦您身边的妈妈给我们沏一壶茶,咱们好好说会儿话。”

“好呀。”董玉泺有些惊奇地看着白蓉萱文静周到地做主安排事情,虽然有些意外,但却一点儿不令人反感。

田妈妈见自家小姐答应,忙笑着道,“这有什么好麻烦的,我这就去沏茶,再把我们苏州的点心选几样给小姐们尝尝。”

含朱则担心回廊下阴凉,特意找出了几个厚垫子铺在廊下的长凳上。大家一次坐了下来,董玉泺就问张芸娘,“你在家里行几?可还有姐妹?”

张芸娘小声道,“我上头只有一个哥哥,没有姐妹。”

董玉泺笑着点了点头,但因为初次见面不熟,所以实在找不出什么可聊的话题,摆弄着帕子没有再说什么。

气氛一时有些冷场。

张芸娘不安地摆弄着手指。

白蓉萱上一世和她相处一回,对她十分了解,见状出声道,“你还在家养花吗?”上一世的张芸娘除了绣花之外特别喜欢养花,她养的兰花、绣球、茶花都特别好,很多太太家里办喜事,都要厚着脸皮去张家借几盆摆在前厅待客应应景。

张芸娘眼中闪过一抹诧异,“咦,你怎么知道我喜欢养花?”

这个时间两人还从未有过交集。

白蓉萱微微一愣,但立刻就反应过来,机敏地说道,“听别人说的呗。”

一般人家结亲之前都会托人打听一下对方家里的情况,就像张太太就拖了四五个人去打听唐家的事情。因此张芸娘并没有多想,单纯的以为唐家是从别人那里听到了张家的事情。她不以为意地说道,“我很喜欢养花,觉得和花草打交道非常的安逸宁静。”

是不是因为这个原因她才不喜欢和人相处呢?

白蓉萱继续问道,“你都养什么花?”

张芸娘提到自己的爱好,明显轻松了许多,话也渐渐多了起来。正好田妈妈带着茶点回来,几个人一边说话一边喝茶,非常的惬意悠哉。

唐学茹不懂养花之道,对张芸娘所讲的非常好奇,“为什么要把兰花放到阳光照射不到的地方?花朵草木不是都喜欢阳光吗?”

张芸娘被她问得一愣,“那个……兰花喜阴,最怕阳光直射。我在家里养的时候都要用竹帘把它们挡好,这样养出来的兰花才好看。”

唐学茹听得一知半解。

几个人正说着话,唐学萍得到消息匆匆赶了过来。

章节目录 第五十三章 茉莉 有钱没钱娶个老婆好过年,这是许多人家骨子里根深蒂固的思想,所以唐家和张家为了两个孩子的婚期坐在一起商讨了半日,最终把婚礼的日子定在了年底。

一年中最红火的日子,代表了欣欣向荣和无限的希望。

眼见着出嫁的日子一天天临近,唐学萍这些日子一直在忙着做鞋。江南素有女儿出嫁要送婆家见面礼的传统,而这份礼物多是亲手缝制的布鞋。婆家人也会从鞋的针脚样式上看出新进门的媳妇是否心灵手巧、贤惠能干,不过如今许多成衣铺子里都有现成的,不少人家心疼女儿,只会让孩子做几双孝敬公婆穿,至于他人的都买现成的样式。

唐家起初也想这样安排,不过唐学萍是个有主意的人,坚持要亲力亲为,想在夫家面前证明一下自己,给公婆亲友留一个好印象。

唐老夫人和黄氏都是过来人,能理解她的想法,欣然地同意了。

张家虽然人口不多,但外戚却不少。叔伯姑嫂全部算在一起,也有二三十人,唐学萍最近忙的废寝忘食,她又追求细致,翠屏是能帮着打打下手剪剪鞋样子,至于缝制则都是唐学萍的活。就算这样,唐学萍也总是不放心翠屏的手法,常常挑剔地翠屏一脸无奈。

昨天晚上帮着黄氏收拾到半夜,唐学萍特意跟母亲商量今天就不过去陪董玉泺说话了,黄氏知道女儿慢工出细活,半个月也只做了一两双鞋,照着这个速度只怕婚礼前能全部完成就不错了,但董玉泺刚到杭州她就这样回避,不免让人觉得她不重视对方,不但董玉泺会不高兴,估摸着唐老夫人心里也会不舒服。所以她只答应女儿上午可以在房子做鞋,但午饭必须去唐老夫人那里用,下午也要留下来跟董玉泺说会儿话。

唐学萍知道母亲的心意,只好勉为其难地答应了。

为了赶时间她特意起了个大早,正忙得一头是汗,春桃得了崔妈妈的吩咐急匆匆地跑过来告诉唐学萍说张家来人了,张家的小姐也来也一起来了,正跟白蓉萱等人在董玉泺临时住得院子里聊天。

张家是她未来的夫家,张家小姐就是她的小姑子,以后抬头不见低头见,要打很多交道。她连忙放下手里的活,收拾了一番就匆匆赶过来了。

张芸娘见到未来的嫂子,连忙拘束不安地站起了身,向她行了一礼。

唐学萍一把抓住她,柔声问道,“什么时候到的?”

“才……才到没一会儿。”张芸娘声音不大地回答道。

唐学萍打心眼里喜欢张芸娘的性格。

定亲之前她从媒人那里听说未来夫家有个年纪不大的小姑子,就怕她和唐学茹的性格一样,上房揭瓦没一刻消停,将来出嫁了隔三差五地回来挑事,那她的日子就不好过了。没想到张芸娘和唐学茹性格南辕北辙,不但文静乖巧,而且话也不多,唐学茹觉得嫁过去一定能和她相处得很好。

此刻只见回廊上的长凳不但铺了厚垫子,董玉泺的贴身丫鬟妈妈更是捧着热茶和糕点,见她们如此厚待张小姐,唐学萍知道大家都是在给自己充面子,她感激地冲董玉泺和白蓉萱笑了笑。

白蓉萱催促她去唐老夫人那里拜见张太太,唐学萍知道这是耽误不得的事情,和张芸娘微笑着说道,“我去见见太太,马上就回来,你们等我一会儿。”

白蓉萱愉快地开着她的玩笑,“放心吧,无论多久都等你。”

唐学萍脸一红,由翠屏跟着快步去了唐老夫人的住处。

几个人望着她的背影离开,话题又回到了张芸娘身上。可惜张芸娘完全不是善谈的主,问一句答一句,而且声音还不大,像一只蚊子在耳边嗡嗡似的。唐学茹最看不惯这样的人,听着着急,只觉得胸口发闷。她干脆站起身,说要去后灶看看马婆子都准备了什么好东西,也不等董玉泺和白蓉萱反应,像只小兔子似的蹦蹦跳跳地就跑了。

董玉泺微微一愣,见张芸娘满脸通红,十分尴尬的样子,忙解释道,“这丫头准是饿了,不知到了后灶要背着我们吃什么好东西。”

张芸娘依旧羞红了脸,一副无地自容的模样。

白蓉萱知道她虽然不爱说话,但心思细腻,许多旁人注意不到的细节也会留心。白蓉萱前世和她相处一回,了解她的性格,干脆地说道,“学茹是个属爆竹的,性格最是火爆,她大概不爱听我们说这些花花草草的话题,故意找借口跑了。”

董玉泺瞪大了眼睛。

话可以这样说吗?这样岂不是坐实了唐学茹不喜欢张小姐?

只是她怎么也没想到,张芸娘听了白蓉萱的话后,不但没有见怪,反而还松了口气,“那她喜欢什么话题?等她回来我们挑她喜欢的说。”

董玉泺惊讶不已。

白蓉萱安慰着张芸娘道,“这人与人相处是要讲缘分的,将来自有能对她脾气的人和她说合适的话,没必要去迁就旁人。我就喜欢说这些花花草草的,你跟我说就是了。”

没必要迁就旁人吗?

张芸娘抬头看着白蓉萱,终于发自肺腑地笑了笑,“好呀,那你喜欢什么花?你告诉我,我家里养了十多种花呢,回头分盆的时候我送你几盆。”

白蓉萱知道她擅长养兰花,但兰花娇贵不易照顾,而且好一些的品种价值千金非常难得。但张芸娘种的茉莉和山茶也都很好看,她毫不客气地说道,“你种茉莉吗?我特别喜欢闻茉莉花的味道……”

话还没说完,张芸娘就立刻兴奋地点头道,“我种,我种!我家里有虎头茉莉和宝珠茉莉,花都开得很好,回头我送你两盆,摆在房间里可香了。”说到自己擅长的话题,张芸娘的话渐渐多了起来,“不过茉莉花非常爱染虫灾,而且特别容易复发,我研究了许多办法也不能去根。不过我今年还尝试着种了牡丹和水仙,你喜不喜欢这两种?”

“唯有牡丹真国色,花开时节动京城。”白蓉萱嘴角含着笑,声音轻快又悦耳,像是一只小鸟似的说道,“我可配不上这么名贵的花,你好好栽培着,最好能让它年底时盛放,等萍姐嫁到你们家时,你在她的新房里摆几盆,亲戚朋友们看了觉得喜庆,也彰显家里看重新媳妇。”

张芸娘皱了皱眉,居然认真地琢磨起来,“牡丹的花期多在五月,想让它年底开,可能要提前挪到暖棚里去。”

“咦,你家还有暖棚?”白蓉萱睁大了眼睛,“里面都种什么呀?”

董玉泺在一旁完全插不进嘴。但见白蓉萱故意逗张芸娘说话的样子,她还是很想笑。正好靛蓝快步走到回廊下禀告道,“小姐,咱们家周管事求见。”

这次来的两位周管事是兄弟两个,都非常的精明会做事,这么贸贸然地来求见,应该是有要紧的事。

董玉泺向白蓉萱和张芸娘歉意的说道,“家里管事要回话,我去见见,你们两个先聊着。”

白蓉萱和张芸娘忙起身相送,董玉泺带着田妈妈和含朱、靛蓝走了。

回廊下瞬间安静下来,便只剩下白蓉萱和张芸娘两人。

两个人相视一笑,又一起坐了下来。白蓉萱能看得出来,张芸娘单独跟她在一起时轻松了许多,声音也大了一些,“我家里起初没有暖棚,但因为我喜欢养花,而且很多品种一到冬天就死,父亲和大哥看我难受,就给我单独搭了一个暖棚,到了冬天可以把花移植过去,这样不容易死。”

章节目录 第五十四章 暖棚 白蓉萱当然知道她的暖棚。

前世跟黄氏去张家探望唐学萍时,张芸娘特地带她参观了自己的暖棚,里面养着很多花卉,开得姹紫嫣红非常讨喜。

白蓉萱当时还给她出主意说可以在暖棚里开垦出一小块地方,里面种些水萝卜之类的小青菜,等到年节前后摘下来送人,是一份别具心思的礼物。

张芸娘觉得这个主意很好,当时就答应了。

两个人坐在回廊下闲谈,微风扫过吹动两人的衣角,时间仿佛回到了前世那些无忧无虑的时候,两人都未经世事,单纯又美好。张芸娘伸手拨动腮边的碎发,白蓉萱看着看着就呆住了。如果时间能定格在这一刻该多好呀……

哥哥平安的在南京求学,母亲生活安稳无欲无求,自己则被保护得很好没有烦恼。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乱了她的思绪,一切又都回到了现实中。

原来是唐学萍见过张太太后匆匆赶了回来。她将来和张芸娘是姑嫂关系,一定要事先搞好关系才行。所以唯恐怠慢了这位羞答答的小姑娘,非常热络地坐下来和她说话。只是唐学萍也不是善于交谈的人,说了一会儿两个人就都累得不行。好在很快到了中午,崔妈妈过来叫她们去唐老夫人那里用午饭。

董玉泺和唐学茹居然早就到了,唐学茹正腻歪在唐老夫人身边,不知说着什么悄悄话,逗得唐老夫人一脸笑意。董玉泺则站在唐氏与张太太跟前,落落大方地交谈着,张太太眼睛里全是赞叹,看得出来非常喜欢董玉泺的性格。

白蓉萱正牵着张芸娘的手,看到张太太的模样在心里心疼了张芸娘一小会儿。估摸着有董玉泺这位‘珠玉在前’,张太太回到家肯定对张芸娘的要求更高,也不知道张芸娘能不能受得下来。

大家在唐老夫人这里吃过了午饭,张太太带着张芸娘告辞离开,黄氏和唐氏亲自送她们母女到大门口。张芸娘依依不舍地向白蓉萱道别,小声对她说如果有空可以来张家找她玩。

白蓉萱只是寄居在唐家的外姓人,怎么好意思去张家拜访?她不忍让张芸娘失望,笑着答应了。

张芸娘开心地跟着张太太坐上马车离开了。

送走了张太太母女二人,白蓉萱要去帮黄氏的忙,黄氏把她推到一边去,“就那么点活儿,用得着你吗?吃饭的时候我见你没吃多少,精神也不好,肯定昨晚担心你妈没睡好,快回房间补个觉吧。”

黄氏态度坚决,白蓉萱只好答应。

唐学茹原本想跟着她走,却被黄氏一把抓了回来,“你蓉萱姐要午睡,你这个野猴子跑到她那,她还能睡消停吗?你跟在我身边,我有事情让你帮忙。”

唐学茹不情不愿地跟着黄氏走了。

白蓉萱先送母亲回房,眼见着吴妈服侍着唐氏躺下了,她这才在唐氏的催促下回了自己的房里好好地睡了个午觉。

再醒来时已经到了下午,阳光明晃晃地透过窗棱落在身上。白蓉萱坐在床上发了好一会儿的呆,她有点儿惦记哥哥白修治,想到好久没有收到他的来信,心里总觉得不安。想到这里,她立刻穿上鞋子写了一封信,急匆匆地去找唐学荛。

唐学荛的房间空空荡荡,根本没有人影。

白蓉萱找到阿顺打听后才知道,唐学荛去了店里,那位董家的小十四爷也跟着去了。白蓉萱只好把信交给阿顺,拜托他给自己跑个腿。阿顺笑嘻嘻地答应了,把信自信揣在怀里,飞快地跑了。

晚上依旧是在唐老夫人房里用的晚饭。等吃过饭遣散了晚辈,唐老夫人问黄氏董家来的下人在刘家住得怎么样。黄氏笑着答道,“一看董家平时的家规就极严,那些下人足不出户,晚间早早地就躺下休息了,非常地守规矩,而且上头还有管事的盯着,不会出错的。”

唐老夫人这才安心。

白蓉萱回到房间没一会儿,唐学荛就打发阿顺来回禀说信已经邮寄出去了,让她不要担心。

白蓉萱把之前舅母送给自己的苏州点心拿出来给了阿顺,阿顺开心不已,还说要去跟春桃、三喜几人分着吃。

第二天一早,唐学茹照旧来找她,拉着白蓉萱一起去唐老夫人房里。舅舅唐崧舟也在,正在跟唐老夫人说唐学荛和董家的小十四爷一大早就去茶园的事情。唐老夫人听后忍不住无奈地笑了起来,“这位小十四爷可真是个不安分的主,估计把咱们家荛哥的闹腾得没办法了,这才答应带他去茶园。他们身边可跟着人?”

唐崧舟道,“那个小十四身边跟着一个叫阿铭的小厮,年纪虽然不大,但一看就十分机灵,那位叫周引福的管事知道后,又安排了四个家丁跟着,应该不会出事的。”

“好大的排场。”唐老夫人笑着道,“跟他一比,荛哥就可怜多了。”

“咱们家不讲究这些。”唐崧舟倒是没把这当做一回事,“人多有人多的好处,人少有人少的优势,只要一家人平平安安地在一起,这些可有可无的东西根本不重要。”

“是这么个理儿。”唐老夫人对儿子的话十分满意,听了连连点头。

正好白蓉萱和唐学茹走了进来,没见到董玉泺两人都有些意外。

唐老夫人诧异地问道,“今天怎么没跟你玉泺表姐一起过来?”还以为她们小姑娘之间出了什么自己不知道的不愉快。

没等两人开口,董玉泺已经走了进来,“我远远就看到她们两个了,没想到她们脚步快,我硬是没追上。”

唐学茹有些不好意思,给自己和白蓉萱找着借口,“还想让你多睡一会儿呢,没想到你这么早就起来了。”

唐老夫人见她们一团和气,这才安下心来。

唐崧舟借机告辞,匆匆赶去了店里。唐学荛被小十四抓走,茶叶铺子就只剩下了他,今天还有两单货要出库,他要早点过去盯着才行。

吃过早饭,几人都留在唐老夫人房里说话。董玉泺向唐学茹问道,“你说的那家欢庆楼要提前几天定位置?”

一听欢庆楼的名字,唐学茹眼睛都亮了,叽叽喳喳地说道,“我们要去西湖了吗?你想哪天去?好像提前一天定位置就行吧,不过要是想定雅间至少得三天。具体我也不知道,不如我去帮你问问严管事,之前都是他帮着定的位置。”

董玉泺道,“行呀,那你跟他说一声吧,最好能定到雅间。我们就可着他的时间来,反正哪天去都是一样的。”

“好啊!”唐学茹立刻就答应了,二话不说的往门外冲。

自从董家的人来了之后,严管事就有一身的事要操心,但听到唐学茹的话,还是立刻就要去欢庆楼定位置。

周引福和周延福两兄弟这几天都是唐家刘家两头跑,这会儿正在唐家的门房里说着这几天发生的大小事务。听到唐学茹和严管事的话后,周引福向弟弟使了个眼色,周延福立刻追了过去,招手从街角叫来一辆候着的马车,带着严管事一起去了。

没多久严管事赶了回来,说欢庆楼的雅间定在了三天后。

唐学茹兴奋不已,开心地又叫又跳,“终于可以去欢庆楼咯。”

章节目录 第五十五章 帖子 定下来出去游玩的日子,唐学茹欢快的不得了。白蓉萱和董玉泺坐在一旁,像看孩子一样温柔地望着她,满眼都是宠溺。

唐老夫人出声提醒她们,“别忘了给长房的莉姐儿带个信。”

董玉泺点了点头,和白蓉萱商量道,“我们干脆写个帖子吧,也邀请一下张小姐,看她愿不愿意跟我们一起出去玩。”

白蓉萱没有异议,立刻就答应了。

三个人聚在一起研究了半晌,才把帖子写出来,分别交给家里的下人,让他们送到唐家长房和张家去。

唐学莉收到帖子时正在和家中的管事商量修缮房屋的事情。今年雨水勤,自从入夏后隔三差五就会下几天雨,整天都湿漉漉的,干爽的日子很少。唐家长房有几间年久失修的房子出了问题,不是屋子里漏水就是从墙壁里渗水,唐学莉想趁着天气晴朗的日子找工人来家里修缮维修,免得拖来拖去拖成大问题。

春儿把帖子交到她的手里,小声道,“二房来送帖子的人还在门房等着呢,小姐看过之后给个准信,我让他们带回去。”

“什么帖子?”唐学莉诧异地打开帖子看了看,这才笑道,“我当是什么重要的大事,居然还郑重其事地送了帖子过来,原来是定下了游湖的日子。你去跟二房来的人说一声,我那天一早就过去。”

春儿答应了一声,快步去门房转达消息。

唐学莉就继续跟管事的商量寻找工人的事情。那两间老房子现在虽不住人,但里面也堆满了东西,还要另找个宽敞的房子把东西挪过去,是个不小的工程。

恰好相氏的乳娘从一旁路过见了,偷听了一耳朵,一路小跑着回去通知相氏。相氏像是没事人一样的喝着茶,“让她管去好了,省去了我不少麻烦。这种出力不讨好的事情,我还懒得管呢。荣哥起来了没有?一会儿你去告诉他,这次要是他再顽皮把先生气走,我也不管他了,等老爷回来了收拾他。”

乳娘没怎么往心里去,“荣少爷年纪还小呢,他又聪明,没什么学不会的,都是那些先生硬骨头,总和荣少爷对着干才惹得荣少爷不高兴。”

没人不喜欢听夸自己孩子的话。

相氏顺心地笑了笑,“乳娘,回头你给家里的两个哥哥送个信,让他们提前准备好了。这次老爷回来我就跟他商量,无论如何得让他在铺子里给我安插进几个自己人……”

一句话还没说完,相氏的乳娘就笑着说道,“真的?夫人早该这样办了,无论到了什么时候还是自己的人听话可靠,你那两个哥哥肯定跟你一条心,还怕不成事?咱们娘几个一起努力,不敢说别的,唐家的半个家业是要死死攥在手里的。你就算不为自己考虑,也要为荣少爷着想啊。”

相氏点了点头,“回头你送信的时候让哥哥去问问秀春做什么呢?要是没事儿干,也带着他一起来。”

相氏的乳娘一愣,情不自禁地抬头看了相氏一眼。

相氏被她看得尴尬,故作轻松地抿了口茶。

乳娘微微一笑,以过来人的口吻道,“我还是叫你一声小姐吧,如今老爷一年三百六十五日,得有三百日不在家,何况你们俩本来就差着年纪,你一个人守着大房子觉得寂寞也在所难免。秀春要是能过来,以你们俩自小一起长大的交情,偶尔过来陪你说说话也是好的。只是家里还有个碍眼的人,你可得把持住分寸,别被人捏住了把柄,到时候有嘴都说不清。”

相氏不太在意地说道,“您想什么呢?我就是顾念着往日的旧情,想要帮他一把罢了,怎么可能会让他到唐家来跟我说话?被人看到了还不把我脊梁骨戳烂了?”

相氏的乳娘心里知道是怎么一回事,但毕竟只是个乳娘不是亲娘,到底隔着一层肚皮,有些话能说有些话不能说。她讪讪地笑了笑,没有再往下深说。

但给儿子送信的时候,她还是特意提了这个罗秀春,让儿子赶紧把他找出来,能不能来唐家做掌柜,就全靠这个叫罗秀春的男人了。

帖子送到张家时,接到帖子的人是张太太。

张家和唐家的情况一样,家里的下人不多,除了几个在张家做了多年的老人外,就只有两个年纪还小的丫鬟。年底张家要娶新媳妇,张太太正琢磨着买几个可心的下人进门。

人牙子是个年纪和张太太相当的夫人,团圆脸,笑起来和善又亲切,这会儿正在跟张太太说着话,“这两年不大太平,年头也不好,湖广两地成年的受灾,有些地方颗粒无收,老百姓的日子没法过,穷得只能卖孩子过日子。因此做我们这一行的手里都压了不少人,但这人分三六九等,有些人就聪明伶俐些,有些就踏实憨厚些,还有那蠢笨无才的,我都不敢跟太太提,免得砸了我自己的招牌。”

张太太知道他们这些人口齿伶俐能言善道,死的都能说成活的。因此也不怎么信,表情平淡地说道,“回头你领两个合适的人来给我看看,要是真不错我就定下来。”

人牙子眼珠子一转,笑道,“那许多人一个一个的看,怕是一个月也看不完。太太只管告诉我买人要做什么用就行,我保准给你推荐最好最能干的人过来。”似乎不大想让张太太亲自挑人。

话音刚落,张太太的贴着妈妈就拿着帖子走了进来,“夫人,唐家给咱们家大小姐送帖子来了。”

“给芸娘的?”张太太有些意外。这才刚从唐家回来几天,芸娘就交上小伙伴,也能收到帖子了。她高兴地接过来看了一眼,脸上的笑容自豪又骄傲,“原来是董家的小姐和唐家的几位小姐邀请芸娘去游湖,你一会儿把帖子给芸娘送过去,问她愿不愿意去。”

张太太的贴身妈妈道,“难得这两天见了晴天气好,总闷在家里做什么?就算大小姐不愿意去,太太也要劝她去才行。”

张太太点了点头。

人牙子满脸笑容讨好地说道,“难得你们两家交好,这以后儿媳妇娶进门肯定也能兴盛门楣,太太以后就等着享福过好日子吧。”

张太太道,“我前两天刚去过唐家,他们家的外孙女从苏州来了,好大的排场,我看她身边的那些丫鬟就很好,不知道是不是从小在董家长大的?”

人牙子笑容一僵,“苏州董家?太太说的是哪个董家?”

张太太道,“还能是哪个,就是做织造的那个董家呗。”

人牙子脸色大变,“合着董家和唐家还沾着亲呢?”

“这你就有所不知了。”张太太有意震慑一下人牙子,免得她空口白牙的当自己好糊弄,“唐家的大姑奶奶嫁给了董家的四老爷,这位外孙女自小是在董老夫人跟前长大的。那天一见面,我看她谈吐不凡,说话行事可比杭州的一些大家闺秀强多了。就她身边的那几个丫鬟单拎出来,也够比的了。”

人牙子忙收起了小觑之心,笑得更加诚恳也更加小心了,“那我改日带几个稳妥的人来给太太瞧瞧,太太看有没有中意的。”

张太太满意地点了点头,“好呀,那就麻烦你了。”

“看您这话说的,都是应该做的,有什么可麻烦的?”人牙子态度谦卑地笑着。

章节目录 第五十六章 分盆 张太太见自己的话起了效果,很是满意。将手中的帖子交给贴身妈妈,让她去送给张芸娘。

贴身妈妈见那人牙子一副谨小慎微大气都不敢喘的模样,再想到之前她和太太侃侃而谈什么都能做主的样子,贴身妈妈忍不住冷笑了几声。

人牙子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张芸娘这个时间正在暖棚里给茉莉花分盆,她是个心中装着事情的人,想到之前答应要送几盆茉莉花给白蓉萱,这几天一直惦记着分盆的事儿。可惜她平日最喜欢的就是侍弄花草,许多花早早地就分完盆,甚至被她母亲送出去了。

张芸娘也知道母亲这是给她争面子,让左邻右舍的人知道她秀外慧中,有怡人的本事。

不过这样一来,她就没办法送花给白蓉萱了。为此张芸娘这几日觉都没有睡好,一直担心自己不能兑现诺言为人所厌。更何况她跟白蓉萱一见如故,不想就此失去这位难得的朋友。

好容易她找出两盆开得还不错的花,虽说分盆还有些早,但也勉强可以了。她立刻就吩咐家里的小丫鬟帮自己搬弄花盆,准备将花分出来,搁在暖棚里养几天就送到唐家去。

张太太的贴身妈妈找了过来。

“大小姐这是做什么呢?”贴身妈妈是看着张芸娘长大的,看她的眼神满是慈爱,“这就要分盆了,是不是有些早啊?”

“不早了。”张芸娘麻利地给将花盆装满新土,“前两天去唐家时,我答应要送白小姐几盆花,可不能食言了。”

自从张家要和唐家结亲家,家里的下人对唐家都了如指掌,自然知道这位白小姐是什么人了。

贴身妈妈知道自家小姐的性格,见她出了一趟门不但交到了朋友还如此的上心,既意外又欣喜,“看来大小姐跟白小姐很投缘呀。”

“我们能聊得来。”张芸娘微微一笑,并没有多说什么。

贴身妈妈跟着笑了起来,“这可巧了,唐家今天派人给你送帖子来了,你看看吧。”

把帖子递了过去。

张芸娘满手的花土,忙让站在一旁的小丫鬟打水给自己洗手,又用干净的手巾擦干了这才接过来看了一遍。看到末尾她抬起头,好奇地问道,“白小姐也一起去吗?”

贴身妈妈没想到她会这样问,一时间有些答不上来,“哎哟,这我可不知道。要不我派人去给你问问?”

张芸娘淡淡摇了摇头,“算了,这么冒冒失失地去问不大好。”

贴身妈妈道,“这种年轻人游湖的事情年长的大人都不会参加,唐家的晚辈也不多,白小姐肯定会去的。”

张芸娘嗯了一声,神情有些犹豫,似乎不知道该不该去。

贴身妈妈一看就知道她骨子里是想去的,鼓励着说道,“小姐也跟着去热闹一天,总这么闷在家里有什么意思?不趁着年轻多出去走走,等嫁了人整日围着锅台转,每一日大小事务就够你受了,哪还有这种闲情逸致?”

张芸娘还是刚才的表情,也不知道听没听进去。

贴身妈妈继续道,“唐家来了尊贵的客人,又是唐老夫人嫡亲外孙女,她老人家肯定格外重视,你未来的嫂嫂也要跟着一起去。我听老爷和太太的意思是觉得你年纪小,许多人情世故还不懂,想要把你多留在家里几年,等有那知根知底的合适人家再说出嫁的事情。这样一来你和唐家大小姐就要同一个屋檐下生活一段日子,提前熟络些,日后也好走动,你说呢?”

张芸娘最终点了点头,“好,那我也去吧。”

贴身妈妈十分高兴,“那我去回太太一声。看看要不要再给大小姐准备一身新衣裳,要不跟在那么多姑娘小姐里,岂不被掩没了?”

“不……不用了……”张芸娘劝阻的话还没说完,贴身妈妈已经兴高采烈地出了暖棚,直奔着张家大厅走去。

张芸娘无奈地叹了口气,把帖子折好了准备收起来。一直在旁边帮着跑腿的小丫鬟笑嘻嘻地说道,“这还是大小姐第一次收到帖子被邀请呢。”

张芸娘脸瞬间红了起来。

贴身妈妈回到大厅时,人牙子已经走了,张太太正喝着茶,见到她进来立刻抬起头问道,“怎么样,芸娘答应要去了吗?”

贴身妈妈笑着点了点头,“答应了。”紧接着又道,“咱们家大小姐和唐家那位白小姐似乎很投缘,正忙着给花分盆说要送她呢。”

张太太忍不住笑出了声,“这傻丫头,简直就是一根筋。唐家那么多人,她不送唐老夫人,不送未来的嫂子,就这么直巴巴地送给白小姐一盆,也不怕让人笑话。”

“大小姐心思单纯,哪懂得这么多,且得教她呢。”贴身妈妈道,“大小姐接了帖子还问白小姐会不会去?太太,那天大小姐都跟白小姐说了什么,两个人怎么就好成了这样?”她有点儿担心那位白小姐不怀好意,是故意接近的张芸娘。毕竟她一个跟着母亲长在舅舅家的人,说不定有什么歪门邪道的小心思。俗话说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自家小姐什么都不懂,可别给人带坏了。

“这我可不知道。”张太太道,“她们这群小辈的去别的地方说话了,我只顾着跟唐老夫人和唐太太说话,没顾及到她。不过那位白小姐长得水灵灵的,性格温柔,言谈举止低调内敛,和咱们家芸娘很像,脾气也对的上。”

贴身妈妈这才放心,又提议给张芸娘做身新衣裳游湖那天穿。

“来得及吗?”张太太想了想,觉得有些不妥当,“我知道你是想让芸娘出彩,不过你没见着董家那位小姐,身上的穿戴哪一件都不落俗气,要是想跟她们攀比,那是比不起的。何况日子也有些紧,我记得开春不是给她做了两身吗,就从那里面挑一件吧。”

自家太太发了话,贴身妈妈也就没有多劝。

谁成想到了下午家里居然来了裁缝铺子的人。

那妇人总跟张家打交道,手艺也在杭州城数一数二,做出来的衣裙不仅合身,还总能别出心裁出点儿花样,很多大户人家的太太都喜欢找她给自家的儿女做衣裳。

张太太见到她一时有些发愣,和身边的贴身妈妈对望了一眼,眼神中满是诧异。

那妇人笑得见牙不见眼,“太太,是咱们家大少爷让我来给令爱量尺寸的,还多付了我一倍的酬金,让我务必加加急,最好两三天就赶制出来。我这手里一大堆的单子,推了哪个也不是,可您家是老主顾了,我就是把人全得罪干净了也不敢耽误您的事儿,这不就雇了马车特意赶过来了吗?我还带了几款新料子,您过过眼,看看有没有中意的?”

张太太听说是儿子的主意,知道他听说了游湖的事也在担心妹子,两个孩子相亲相爱,她心里说不出的舒服受用,也就没在意妇人口中‘一倍酬金’的事情。

妇人连忙把带来的布料给张太太过目,张太太正在挑拣,门房来人禀告说唐家又派人来了。

张太太一怔,向贴身妈妈问道,“怎么回事,该不会是游湖的事情有变化吧?”

那不是白折腾了吗?

章节目录 第五十七章 制衣 张太太不免有些担心。

没想到唐家来的人居然是黄氏身边的崔妈妈,她身后还跟着一个身材纤细模样标致的丫鬟,双手捧着一个用白绢包裹着的东西。

张太太起身相迎,直爽地问起她的来意。崔妈妈笑着向她介绍起身后的丫鬟来,“这位是我们家大小姐身边的丫鬟碧青,前天太太带张小姐去府里做客,几位小姐相处得好,大小姐特意找了一些从苏州带来的布匹,送给张小姐做衣裳用。”

碧青忙把手中的白绢包裹送上前来。张太太微微一愣,倒是她身边的贴身妈妈眼疾手快接到手里,“难怪我们家小姐一到家就念叨着要送花到府上,原来是几位小姐们关系融洽,俨然就是闺中密友的做派了。”

送布是董玉泺提出来的,崔妈妈不过是奉黄氏的命领董家丫鬟来张家的。因此她只笑了笑,并没有过多说什么,就怕碧青多心,以为唐家要抢功。

张太太高高兴兴地替女儿收下了布料,还要亲自送两个人出门。崔妈妈哪敢让她送,连忙推辞,张太太这才作罢,让贴身妈妈送她们离开。

等贴身妈妈回来时,张太太正跟裁缝铺的妇人翻看唐家送来的布料。白绢中总共包着六七匹布料,都是样式新颖花样清新的类型。张太太拿在手上,只觉得柔软细密,忍不住赞叹起来,“真是难得的好料子,苏州不愧是织造之地,比咱们这边的布料不知道好多了多少倍!”

裁缝铺的妇人也是一脸的惊奇,“这花样也讨巧,最适合年纪不大的小姐做衣裳了,穿在身上像陇烟的,好看又不惹眼,真真是难得的好料子。”

张太太听她一说就更满意了,立刻做主拿出两匹来做衣裳。不过她担心女儿游湖时就穿董家送来的布料做的衣裳未免有些打眼,也会让人觉得张家家底太薄,布料送过来就被裁了衣裳,因此她又在裁缝铺妇人带来的布料里挑挑拣拣,最终选了一匹浅粉色的料子,还敦促那妇人要抓点紧裁制,家里的女儿赶着穿。

裁缝铺的妇人原本以为自己拿来的料子张太太看不上,没想到居然选中了一匹,高兴得连连答应,由贴身妈妈带着去了后院张芸娘的房间,亲自量了尺寸,这才急匆匆地回去赶制新衣裳了。

崔妈妈回到唐家复命时,黄氏难得忙里偷闲在后灶边院子里休息一会儿,这几天把她忙得够呛,晚上睡觉都不安生,时常在睡梦中惊醒,就怕哪里做得不好。唐崧舟还笑她太过紧张,却哪里知道她的不安?

这会儿难得清闲,马婆子熬了一锅鸡汤,特意盛了一碗送过来,“太太喝碗鸡汤润润喉,这些天脚不沾地的忙,铁打的人也受不了,回头您要是累病了,这一大家子人可怎么好?”

黄氏没什么胃口,但还是接了过来。后灶的两个马婆子也都累得够呛,黄氏心疼她们,答应等忙过了这一段就给她们涨工钱,两个马婆子兴高采烈地谢了又谢,也不觉得累了。

崔妈妈笑盈盈地找了过来。

黄氏叹了口气,“你可真是厉害,我躲到哪儿都能被你找到。”

崔妈妈笑道,“我跟着您到这个家里也有十几年了,闭着眼睛也不会走错。”

黄氏懒洋洋地靠在躺椅上,问崔妈妈事情的结果,“已经把东西送去了?”

“送去了。”崔妈妈认真地回禀道,“我眼见着碧青把布料交到张太太手里,张太太还要亲自送我们出门,我哪敢劳动她,再三推辞才作罢。回到家碧青要去大小姐那里复命,我就找您来了。您还有没有什么事情要交代,我正好有空,可以帮您忙一忙。”

黄氏温柔地笑了起来,对马婆子吩咐道,“再盛一碗鸡汤来给她尝尝,你们两个也都喝一碗,这几天大家忙坏了,身子都要补起来才行。”

马婆子闻声连忙又去后灶盛了碗鸡汤端出来。

崔妈妈一脸莫名其妙,“好端端地喝什么鸡汤?”

黄氏无语地说道,“真是劳碌命,让你歇歇腿补补身子也不领情。”

崔妈妈道,“哎哟哟,这种好东西自然是要给夫人和少爷小姐们用的,我哪就有这个资格了?”她想起在张家见到的那位裁缝铺妇人也跟唐家打过交道,崔妈妈急着向黄氏建议道,“要不要也给几位小姐做两身衣裳?”

黄氏想都没想就拒绝了,“时间有些太赶了,这种面子活做起来没什么必要。何况玉泺还在家里住着呢,让她瞧见了多不好看。”

崔妈妈没有再劝。

黄氏问道,“学茹呢?今天怎么这么消停?不会又惹祸了吧?”

崔妈妈刚从外面回来,不知道家里的事情,但她素来爱护黄氏下面的三个孩子,闻声立刻说道,“您别总把茹小姐当小孩子看,我看她自从过了年又新增了一岁,行事比之前稳重多了。她整天高高兴兴地多好呀,就您总把她当祸星似的防备着。”

“我这不是被她闹怕了吗?”黄氏一想到唐学茹过去的种种‘杰作’就觉得心悸不已。

而她们口中的唐学茹此刻正在白蓉萱的房间里闹腾。

白蓉萱看她像个猴子一样在房间里又跳又闹,忍不住出声劝阻道,“你还没过劲儿呢?到底要疯到什么时候才算完呀,能不能让我清静一会儿,我脑子都被你吵成浆糊了。”

“马上就可以出去玩了,你怎么一点儿都不兴奋呀?”唐学茹对她的表现诧异不已。

白蓉萱直接戳穿她,“你是因为出去玩才觉得兴奋吗?我看你是因为可以去欢庆楼才觉得高兴吧?”

“都有,都有。”唐学茹笑嘻嘻地说道。

白蓉萱自幼就是在杭州长大的,每年端午、中秋唐家人都喜欢去西湖散步。她去得多了,也就没什么期待,反而特别在意自己写的信什么时候能寄到哥哥的手中。

也不知道哥哥最近好不好……

唐学茹见她没什么反应,跑过来抱着她又叫又跳,闹得白蓉萱没办法,只能随她去了。

就这样过了三天,好容易坚持到游湖的日子。唐学茹起了个大早,跑到白蓉萱这里叫人。白蓉萱正赖在床上,被她直接揪了起来,“我真是服你了,这样的好日子你怎么能睡得着?我昨晚翻来覆去的几乎没怎么睡,天一亮就赶紧起床梳洗了。”

白蓉萱哀怨地叫道,“我还佩服你呢,哪来得这么好的精神?”

章节目录 第五十八章 出发 不过因为唐学茹的捣乱,再想安心睡觉是不能了。白蓉萱无可奈何地起床,洗漱收拾了一番,又换了一套珊瑚色百裥裙配雪色珠边袄,整个人秀丽雅致,气质脱俗。即便这样,唐学茹还是嫌弃她速度慢。

白蓉萱被催得手忙脚乱,语带埋怨地说道,“这会儿玉泺表姐还不一定起呢,你有空催我,还不如去看看她那边收拾得怎么样了。”

唐学茹一听,立刻就往董玉泺住得院子跑去。

白蓉萱这才难得清静了一会儿。

她收拾妥当,去了唐氏那里。唐氏已经起了,见女儿打扮得清爽干净窈窕可人,笑着向她招了招手,“到妈这儿来,让我好好看看。”

服侍着唐氏的吴妈见了,与有荣焉地赞叹道,“小姐越长越漂亮了,和夫人年轻时一模一样,简直就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白蓉萱喜欢别人说自己长得像唐氏,闻声高兴地笑了起来。

唐氏问道,“是今天出去游湖吗?玉泺初来乍到,学茹又是个没人管束就上房揭瓦地主,你要多帮你萍姐的忙,一定要留神注意着她们。没有大人在跟前儿,可别出什么状况才好。”

“知道了,您就放心吧。”白蓉萱乖巧地答应了。

唐氏又问,“听荛哥说你又给哥哥写信了?信里都写了什么?你从前可没这么关心他,最近是怎么了?”

这个唐学荛真是个靠不住的家伙,有他这样当哥哥的吗?这种小事也要向母亲告密……

“我现在不是长大了吗?”白蓉萱就怕母亲多心,连忙言不由衷地解释起来,“信里写了一些悄悄话,可不能告诉你。”

唐氏一脸无奈,白蓉萱靠在她的肩膀上道,“其实也没什么,就是提醒他要注意身体,然后问他中秋是不是确定能够回来,我还想让他给我带点儿南京特产回来呢。”

“你这孩子,南京离杭州千里之遥,他能平安回来就已经很好啦,你不许在再去折腾他。”唐氏叮嘱女儿。

记忆中的哥哥斯文羸弱,风吹一阵都要倒的样子。

白蓉萱也很心疼哥哥,哪舍得让他带什么东西,闻声和唐氏撒起娇来,“您也太偏心了,做什么都要先可着哥哥,我难道就不是你的孩子呀,这样可不行。”

唐氏知道女儿是个贴心的人,软绵绵的性格就像团棉花似的,她捏了捏女儿的脸蛋,温柔地笑着道,“我哪有偏心啊。你自小跟在我身边,没受过什么风雨,但你哥哥就不一样了,年纪不大就漂泊在外,吃穿用度都要自己张罗,怎么能不让人惦记呢?”想到要强早熟的儿子,唐氏就觉得难过,要不是少年时就亲眼见证自己被白家赶出门,他又何必如此上进拼搏?

白蓉萱怕母亲难过,连忙安慰她道,“你放心吧,哥哥会照顾好自己的。”

唐氏欣慰地握着她的手,脸上却始终带着几分牵挂。

白蓉萱能理解母亲,她之所以能够坚持到今天,完全是为了自己和哥哥。白蓉萱陪母亲说了好一会儿话,两个人牵着手一起去了唐老夫人房里。唐学萍和董玉泺都已经到了,唐学茹正叽叽喳喳地说着话。

黄氏则是一副不放心的模样。

唐老夫人把唐学茹叫到了身边来,“你玉泺表姐在杭州人生地不熟,今天为了让你们玩好,我们一个大人也不跟着,你不要像是脱了缰的野马一样无拘无束,要处处照顾着表姐。如果你表姐有一点闪失,回来我谁都不罚就只罚你一个人。”

唐学茹委屈巴巴的,“为什么呀?”

“因为祖母就相信你。”唐老夫人知道唐学茹的脾气,是个只能顺毛摸的人,“家里虽然顶数你年纪最小,但也数你最机灵,遇着什么事反应也快,把你表姐交给你,祖母才能放心。”

一番话说得唐学茹豪气干云,拍着胸脯保证道,“祖母您就放心吧,我保证照顾好玉泺表姐。”

唐老夫人笑着点头,黄氏则是一脸的无语,估摸着心里正怀疑这不扛忽悠的傻姑娘是谁生的。她不放心这些人,背地里把最稳重的唐学萍拉到一旁细细交代了一番。唐学萍神色严肃地答应了。

黄氏稍稍安心,张罗人把早饭摆起来。只不过这些孩子们被拘在家里久了,一心都只惦记着出去玩,哪还有心思吃饭啊,都胡乱地吃了两口一个个嚷着吃饱了。就连年纪稍长的董玉泺和唐学萍也被带动的心都长草了。

这边早饭刚撤桌,唐学莉就匆匆赶了过来。她今天穿了套鸭卵青的衣裙,整个人风衣飘逸,一定能把课。大家绝口称赞这套衣服的颜色好,唐学莉脸色微红地说道,“这是年前我父亲带回来的料子,你们要是觉得好,回头我请他再买一些回来。”

董玉泺笑道,“这衣服趁你的肤色,别人穿未必有这样的效果。”她自小跟着董老夫人长大,对这些衣料搭配最有讲究和心得。

众人连连点头。

正好时间也差不多了,几个人辞别了长辈,一起去了大门口。西湖离唐家不算远,唐老夫人并没有可担心的,让她们玩得尽兴一些,多余的什么也没说。黄氏到底不放心,拉着唐氏追了上去。

唐学荛和小十四早就在这边候着了。这次出门总共准备了五辆马车,都是唐家事先雇来的,此刻就是在此着墙一次排好。邻居家的婆子听到动静,聚在一起凑到角门边上看热闹。

黄氏看到这么大阵仗有些惊奇,向唐学荛问道,“怎么雇了这么多辆马车?”

唐学荛还没回话,小十四已经凑过来抢着道,“一点儿都不多。舅奶奶您听我跟您说。一会儿我和叔叔坐一辆,我的小厮阿铭跟车。我姑姑和两位小姑姑坐一辆,两位最小的姑姑坐一辆,再有一辆是我姑姑的丫鬟和贴身妈妈,最后那辆则跟着几个小厮。”他说到这里,故意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说道,“舅奶奶,这几个小厮可不一般,全都是有身手的。是我父亲身边的人,最早都是镖行的弟子,后来不时兴走镖了,他们就投奔到了我们家。我们董家在苏州有点儿扎眼,我父亲每次出门都要带几个人跟着,免得着了别人家的道。您也知道现在这日子不好过,很多人被逼的红了眼,都干起了没本钱的买卖。我曾祖母常说小心驶得万年船,就怕家里的人出事儿。所以这次出门我父亲特意安排了几个身手最好的人跟着我,就怕出什么意外。”

小十四还特意指了站在墙角的四个青年给黄氏看。

那四个人腰板挺直目光如炬,清一色的小厮打扮,但看那身形就知道是练家子,带着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

黄氏顿时安心了不少,“这样最好,有他们护着,我们在家里也不用惦记了。”

“舅奶奶放心就是了。”小十四满脸都是笑容,“这次祖母放心把姑姑交给我,我就是拼了自己的命也不能让姑姑出事儿,否则我还哪有脸回董家啊?”

黄氏和唐氏满脸都是看讨喜晚辈的笑。

唐学荛则道,“啊?那你放心,我肯定会把表姐照顾的稳稳当当,最好一根头发丝都不掉。不然你回不去董家,还不得赖在我们唐家呀?”

“那不正好?”小十四眼睛一亮,“今年秋天我跟叔叔采秋茶去。”

“你?”唐学荛一脸嫌弃,“你就算了吧,看你手脚也不像能干这个活的。”

章节目录 第五十九章 哥哥 唐学茹见一群人就这样在门口说起话来,不耐烦地跑来跑去,逢人就问什么时候才可以出发。

跑到白蓉萱身边的时候,被她一把抓了过来,按在身边不许动,“你老老实实地待在我身边,别像个兔子似的乱蹦乱跳。没看到邻居家门口站了不少婆子吗?落在她们眼里,又要背后讲究你了。”

“哼。”唐学茹不以为意,“我行得端做得正,才不怕她们议论呢。”说到后来还有些生气,“你说这些长舌妇,也不怕死后去地狱拔舌头,每天就知道躲在暗处窥探别人家的事,是不是闲得没事做?她们家的主人也不管一管,真是没有规矩。”

白蓉萱听着‘扑哧’笑出了声。

唐学茹不满地说道,“你为什么笑?是觉得我说得不对吗?”

白蓉萱用帕子捂着嘴说道,“你一个最不懂规矩的人说规矩,难道不好笑吗?”

唐学茹还要和她争辩,“我怎么就没规矩?你把话说清楚……”

话还没说完,街角驶来一辆马车。严管事本来站在门口,见到马车立刻多看了几眼,上前提醒黄氏道,“夫人,是张家的马车。”

黄氏一听,连忙走下台阶去迎接。

原来是张家送张芸娘过来,张太太担心女儿脸皮薄不好意思登门,居然亲自送她来了。黄氏和唐氏迎着她下了马车,张太太热络地握着两人的手道,“今天的天气可真好,早知道咱们这群大的也该厚着脸皮跟着去,管他长辈不长辈呢,一年比一年老,再这样下去就要动弹不得了。”

黄氏非常喜欢她爽快的性格,笑着道,“跟她们掺和什么,让她们小姑娘自己玩去。你今天要是没要紧事就留在我这儿,中午咱们包野菜饺子吃。”

“野菜?”张太太很感兴趣,“这个季节还有野菜呢?”

“有呀。”黄氏道,“灶上马婆子一早买回来的,又鲜嫩又水灵,我就让她们用水焯了剁成馅,回头放猪肉包成饺子肯定好吃。”

另一边张芸娘则刚下马车就被白蓉萱几人迎到了一边。张芸娘身上穿着刚刚赶制出来的衣裙,颜色淡粉,像是春日里枝头含苞待放的桃花。她有些腼腆地冲着众人笑,几个人七嘴八舌地说着上午的安排。

唐学茹见人总算凑齐了,瞪大了眼睛一副急不可耐的模样。

唐氏笑着提醒一直说话的张太太与黄氏,“时候不早了,让她们赶紧出发吧,再这么耽搁下去上午就做不了什么事了。”

张太太本想嘱咐女儿几句,只见她正亲近地挨在白蓉萱身边,两个人小声问着彼此有没有用过早饭,都吃了些什么。末了白蓉萱还拉着女儿的手道,“一会儿咱们坐一辆马车走。”

张芸娘高兴地点了点头。

张太太看着女儿脸上发自肺腑的笑容,再没什么可担心的。到了嘴边的话也就没再多说,和黄氏、唐氏两人目送着几个孩子上了马车。

唐学荛和小十四坐了头车,小十四身边那个叫阿铭的青衣小厮则坐在前头压车。接着便是董玉泺和唐学萍、唐学莉三人,再然后才是白蓉萱带着唐学茹与张芸娘。董玉泺见这些人身边都没带服侍的人,特意叫着钱妈妈带着碧青和含朱、橘心几个人坐了第四辆马车。小十四带来的那几个小厮则坐在最后那辆马车里。

黄氏觉得这样的安排非常妥当安全。张太太也十分满意,和黄氏小声说道,“这是大少爷安排的吧?行事越来越有章法了,他的年纪也不小了,你心里有没有合适的人选啊?”

“什么人选?”黄氏一时没听懂她话里的深意。

张太太来不及说话,马车已经准备出发了。大家都挑开车帘道别,只有唐学茹又是挥手又是叫道,“我们出发咯……”

话还没说完,就被白蓉萱强行拽了回去。

黄氏觉得丢人,等马车走得稍远一些,和唐氏拥着张太太进了家门。

马车摇摇晃晃地行驶在路上,出了胡同口,街道两侧多了许多商贩,沿街的叫卖声此起彼伏,非常地热闹。

唐学茹凑到窗口往外看,没一刻安静地说道,“外面卖什么的都有,那边有家卖油纸伞的,这还有一家压面条的……咦,你们闻到了香味没有?原来有个小贩在卖葱油饼!”

白蓉萱和张芸娘只当听不到,两个人亲热地说着话。白蓉萱向她问道,“你这几天都在家里做什么?”

张芸娘笑着说,“没做什么呀,就是绣绣花什么的。对了,我已经把要送你的茉莉花分好了盆,先在暖棚里养几天,等长势好了我就给你送过来。”

白蓉萱没想到自己随口一句无心的话居然让她这么上心,不好意思地说道,“不用这样急的,你慢慢弄就是了。”

张芸娘温柔地低头笑了笑。

街路两侧人声鼎沸,马车的速度也渐渐慢了下来。白蓉萱道,“我最不喜欢坐马车了,坐久了就头昏脑涨得十分不舒服。”

“你这是晕车。”张芸娘道,“我也有这样的毛病,所以能不出门就尽可能不出门。不过听我哥哥说现如今很多大城市都有四个轮子行驶的汽车了,不但速度快捷,而且十分平稳。他还说等将来赚够了钱也要给家里添一辆呢……”

白蓉萱上一世去上海时就见过汽车,吴妈见到在街道上行驶的汽车惊得话都不会说了。直说是铁盒子成了精。当时许多大家族里都有,好像家里没有一辆车就不好意思跟别人打交道似的。不过她也听说汽车都是从外国运输而来,要经过海关,非常地麻烦,简直就是一辆难求,不单单只是钱那么简单。白家在上海也算有头有脸,也只有当家的二房有一辆而已。

“你在想什么呢?”张芸娘见她久久不说话,以为自己说错了什么,有些胆怯地望着她。

白蓉萱回过神来。

唐学茹闻声从窗口转回头来道,“张小姐不用管她,自从过年时生了病之后她就经常这样说着说着没了音,我妈说女儿大了有心事很正常。”

张芸娘还是不安。

白蓉萱只好笑着安慰她,“我是在想你说的汽车是什么样的。”

张芸娘这才松了口气,“我也没见过,是从我哥哥嘴里听到的。他因为家里的生意经常出门,所以见多识广,回来的时候得闲了会讲给我听。”

白蓉萱听着觉得十分羡慕。

上一世她跟哥哥相处的机会很少,哥哥要强好胜,年纪不大就去了私塾,后来又因为受到先生器重,被推荐去了南京求学。小时候每次见到哥哥,他不是在读书就是在写字,兄妹两人坐在一起说话的时间少之又少。

想到早逝的哥哥,白蓉萱心中就一阵难受。

她真的太想见到哥哥了,恨不得插上翅膀飞去南京见一见他。

章节目录 第六十章 打眼 一想到哥哥,白蓉萱的心就像长了草似的,只想赶紧见到他,确定一下他的身体状况,问问他过得怎么样。她真的太久没见过哥哥了,几乎快要忘记他的声音什么样了。远隔千里的距离只会让人觉得格外无力,似乎遥远的距离可以阻隔掉一切,哪怕最简单的关心也不行。

救下哥哥是白蓉萱重生后最大的梦想,她甚至觉得这就是老天让她重生最重要的理由。

张芸娘见她忽然沉默了下来,而且脸色隐隐带着几分忧愁和烦恼,忍不住多打量了几眼,一旁的唐学茹却像个没事人一样依旧趴在窗口看景色。

今年中秋节哥哥真的能回来就好了……

白蓉萱暗暗期待,如果能再次见到哥哥,她一定要特别叮嘱他。

只是……哥哥会听她的话吗?记忆中的哥哥一向是个很有主见而且一旦下定决心就很难更改的人。就像他被私塾的先生推荐去南京求学时,家里的人全都不同意,觉得南京离杭州千里之遥,他孤身一人前去读书太过冒险,万一出了什么事儿根本指望不上家里能够帮忙。可哥哥却拿定了主意,谁来劝都不松口,态度异常地坚决。最后唐氏没办法,只好勉为其难地答应。唐老夫人也把唐崧舟和黄氏叫到身边吩咐了一番,两人之后就再没说什么,黄氏一门心思帮忙打理白修治的行囊,唐崧舟则联系起在南京开茶叶铺子的老熟人,盼望着他们能在外甥遇到难处时伸手帮一把。

老熟人也是个爽快人,不仅没有丝毫犹豫地答应下来,还笑话唐崧舟只会守着老黄历过日子,他道,“南京是六朝古都,如今政府也设立在这边,可不比杭州强多了。孩子到这里学习,如果真能出人头地,机会也比杭州多太多了。你这纯粹是杞人忧天,说不定以后你们全家都要来南京投奔这个外甥呢。”

唐崧舟笑而不语,又嘱咐了老熟人几句。

一切安排妥当,黄氏和唐氏商量要给白修治买个小厮跟着,平日里也能就近照顾帮着跑个腿什么的。唐氏也怕儿子一个人吃不了辛苦,犹豫了片刻就答应了。两个人正准备让严管事找个可靠的人牙子到家里来,没想到哥哥白修治得到消息立刻跑过去阻止,按照他的话来说,求学本来就不是易事,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别的同学都孑然一身,只有他拖家带口地领着个小厮,让人看了还以为他是吃不了苦的少爷,即便表面上不说背地里也会笑他。何况让南京大学的先生知道了,还不知怎么看待他呢?

唐氏知道他是拿定了主意,只怕家里真买回来人他也不会带走,只能无奈地和黄氏作罢。

白蓉萱想到哥哥固执地脾气就觉得难办,她微微皱着眉头,满脑袋想到的都是上一世哥哥的音容笑貌。

就算哥哥今年中秋真的回来了,可他过完节终归还是会离开的,会回到上一世病逝之地南京。不想让上一世的悲剧发生,最好的办法就是把哥哥留在身边,能让她时时刻刻的见到。可哥哥一心想要做出一番成绩,甚至想凭借一己之力创造出荣耀证明给白家人看。

这个时候无论谁说什么,只怕都阻止不了哥哥前进的步伐。

白蓉萱越想越苦恼,简直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就这样一路摇摇晃晃的,马车来到了西湖边上。一时间外面车马人喧,声音比之前不知嘈杂了多少倍。白蓉萱被乱糟糟的声音搅得回了神,她恍惚中抬起头,只见张芸娘正担心地看着自己。白蓉萱这才惊醒,连忙冲她笑了笑。

张芸娘稍稍放心,但眼神中却满是关心。

唐学茹没心没肺一脸欢喜地笑道,“我们到了,这里可真热闹呀,卖什么的都有,一会儿我要让哥哥给我买一个粘糖人!”完全就是幅小孩子出门的模样。

说曹操曹操就到。

马车外响起唐学荛的声音,“咱们到了,你们赶紧收拾收拾下车吧。”

唐学茹一听,立刻掀开车帘子跳了下去,吵着闹着要东西。唐学荛被她缠得没办法,“你能不能等一会儿,给我倒出功夫来再给你去买。”

唐学茹还不肯依,等唐学萍下车冷冷地扫了她一眼后,她立刻安分了不少,规规矩矩地跑到马车前小声道,“你们也赶紧下车呀。”

白蓉萱和张芸娘相视一笑,携手下了车。暖风迎面吹来,远处波光潋滟的湖面泛着小舟,撑船的人缓缓拨动船桨,小船推开波浪缓缓行驶。两岸垂柳轻摆,乳燕盘旋于树荫之下,湖面倒映着树影,水下的锦鲤突然蹿起,激起一片水花。

路上行人如织,断桥两侧的河堤上更是挤满了小贩,吵吵嚷嚷卖什么的都有。张芸娘悄悄拉了拉白蓉萱的衣角,指着远处一个卖豆芽的商贩道,“他可真有脑筋,跑到这里卖豆芽,你觉得会有人买吗?”

两个人低声议论了起来。

董玉泺这会儿也在钱妈妈和丫鬟的拥簇下下了马车,看着眼前的阵仗有一瞬间的恍神,“哎哟,怎么这么多人?”

站在她身旁的钱妈妈笑着道,“提起杭州第一个就要想到西湖?听人说来杭州不到西湖便是枉来一遭,今天又是难得的好天气,人多也是正常的。”

唐学莉闻声道,“这个季节正是荷花盛放的季节,便是杭州的当地人也会慕名而来,很多人都是为了赏花的。”

惟有绿荷红菡萏,卷舒开合任天真。

白蓉萱和张芸娘都是自小就在杭州长大的,每年六七月份荷花开得最好的时节,家里长辈都会带她们来游湖赏花。这几年唐老夫人身子不怎么好,等闲不爱出门,黄氏依旧会带着她们出来看热闹。有时候还能碰到杂技、耍猴戏的,非常的好玩。

小十四也没见过这样的场景,他满眼惊奇,觉得一切都格外得新鲜有趣,看看这个望望那个,要不是小厮阿铭一直拉着他,这会儿他早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

董玉泺把他叫到身边来,语带恐吓地说道,“这里人太多,你不要胡闹,小心走丢了。到时候我们可不管你,你就留在这边讨饭吧。”

没想到小十四丝毫不怕,“别的不说,就凭我这张三寸不烂之舌也犯不着讨饭,我就是在这边支个茶棚子说书一天也不少赚。”还得意地向一边看着他笑得唐学荛挤眉弄眼地说道,“到时候我去叔叔店里买茶叶,叔叔记得算我便宜些。”

唐学荛忍俊不禁,直接笑出了声。

董玉泺拿他没办法,只好使出了杀手锏,“我说一句你便顶一句,你再这样回到董家我是要如实向你父亲告状的,到时候他怎么收拾你,我就不管了。”

看得出来小十四还是很惧怕自己父亲的,他缩了缩脖子,有些郁闷地说道,“知道了,我乖乖听话就是了。”

董玉泺这才满意。

他们这一群俊男美女模样出挑,站在人群里依旧十分打眼,一会儿的功夫就收获了周围一大片人的目光。张芸娘被看得不自在,又想往白蓉萱的身后躲,却被白蓉萱一把抓住了手动弹不得,只能尽量把自己的身子往白蓉萱后面藏了藏。

唐学萍也被看得不舒服,她小声请董玉泺拿主意,“表姐,你看我们往那边走?若是沿着这条路向前便是断桥和曲院风荷,若是向这边走便是柳浪闻莺和雷峰塔。”

章节目录 第六十一章 盯梢 虽然还没到中午,但明晃晃的太阳顶在头上,路上的行人和商贩又挤挤攘攘的,董玉泺觉得这个时候无论走哪边都不是最好的选择。

她轻不可见地皱了皱眉。

小十四就站在她身边,一眼就看穿了她的心思。他这个姑姑平时在董家是出了名的娇贵不爱应酬,除非他曾祖母亲自出面,否则谁的面子也不给,想让她在烈日下出门,一般人还真就没那个斤两。

小十四笑着出声帮她解围,“姑姑,我想去坐船。这个时候泛舟于西湖,不比和那些人挤在一起好太多了吗?等吃过中饭天气凉快下来我们再找个地方仔细观赏,免得乱糟糟的什么景色也看不消停。”

一句话说到了董玉泺的心里,她满意地看了小十四一眼,只见他满脸都是得意与邀功的顽皮神色。董玉泺冲他笑了笑,没有多说什么,转身看向其他几人,似乎在等他们拿主意。

唐学荛也觉得这个建议好。

他自然不知道董玉泺平日的生活习惯,只是他们一行人实在打眼,其中又多是女子,眼见着周围游人这么多,如果行走过程中真出了什么意外会很麻烦。虽说小十四身边带着几个身上有功夫的小厮,可也不能事事照顾周全。何况人来人往的保不齐就有小偷小摸的流氓混迹在里面,这种人大多都是天不怕地不怕的无赖,真惹在身上就会像黏皮糖一样甩都甩不掉,他们这种正儿巴经过日子的人家大人自小就会告诉他们要离这些人远点儿。

今天临出门之前唐崧舟特意把他叫到跟前儿嘱咐了好几遍,要他务必尽心留心小心,千万不能出一丝纰漏,一定要保证这些人的安全。因此一路上唐学荛的心一直提在嗓子眼,就怕一不留神出什么状况,没办法回家交差。

一听小十四提议去游湖,他差点儿直接乐出声来,甚至想伸手摸摸那小子的头。泛舟游湖可以租船,船夫都是在这里谋生了半辈子的人,水上功夫了得,这样既安全又免去了很多和旁人打交道的机会,更重要的是不会出什么意外。

唐学荛越看小十四越满意,决定以后对他更好一些。

唐学萍和唐学莉都不是掐尖的人,照顾着董玉泺是客人的身份,站在一旁轻柔地笑着,什么反对的想法都没有。反正出门之前她们就已经想好了,自己就是陪客,只要满足董玉泺让她高兴就行了。

白蓉萱也觉得今天来逛西湖的游人出奇得多,有可能是最近雨下得太勤,难得这样的好天气,大家都出来晒太阳抒发心情了。她和张芸娘对泛舟的提议非常赞成,两个人还低声商量着要坐同一条船。

只有唐学茹嘟着个嘴十分不情愿。

西湖上的船她都不记得自己坐过多少回了,每次来西湖都要坐一次,好像来西湖不坐船就不圆满似的。她因为顽劣跳脱的性格向来是家里人的重点关注对象,身后一直跟着不知道多少双眼睛,就怕她脑袋一热做出什么荒唐事来,黄氏更是恨不得把她时时刻刻拴在身边,因此平时出门的机会非常少。唐学茹早就被关得浑身都不舒服了,眼见着这里热闹非凡卖什么的都有,她想趁此机会多去逛逛。

不过她也知道这会儿即便自己反对也没用,所以只能蔫蔫地低着头不做声,但心里却有些不太高兴。

心心念念了这么久的游湖,没想到居然是这副样子,早知道她就不那么用心写大字了。

董玉泺看出她的心情,笑着问道,“学茹,你是不是不想坐船?”

唐学茹那句‘是’几乎到了嘴边,但还是被自己聪明地咽了回去。再一抬头,果然见到唐学萍用威胁的目光盯着自己。

唐学茹无奈地叹了口气,强撑起笑脸说道,“没有呀,我想坐船,我真的特别特别喜欢坐船!”末了还唯恐旁人不信似的重重点了两下头。

真是此地无银三百两。

白蓉萱都觉得没眼看,无奈地把脸转向了一边。张芸娘偷偷地笑,和白蓉萱的关系更亲近了。

唐学荛让大家等在这里,他先过去租船。谈好了价格后大家再一起过去,小十四自告奋勇要跟过去看看,唐学荛想都没想得拒绝了,“总共就来了你我两个男人,都走了她们怎么办?你留在这里护着你几位姑姑,免得她们被什么冒失的人冲撞了。”

小十四一听立刻停住了步子,警觉地看向四周,觉得谁都不安全,似乎随手都要冲上来似的。

跟着小十四一起过来的小厮也个个如临大敌,目光如炬地看向四周。许多平头百姓对上他们杀气腾腾的视线,都像是受到了惊吓的鹌鹑似的,一个个逃得飞快。

昨天晚上周引福和周延福两人就拜见了董玉泺,询问她今天游湖如何安排,是否需要两人提前打点。董玉泺想都没想得直接拒绝了,“小十四年纪也不小了,祖母既然同意他护送我来杭州,估计心里已经起了调教历练之意,游湖不是什么大事,杭州又是个安定太平的地方,明天就让他带几个小厮跟着我去,正好让我瞧瞧他办事的能力和手段有没有长进。依我看二房最终还是要落在三哥手里的,小十四是二房长孙,又是我三哥的长子,以后说不定要肩挑二房的重担,他虽然平日里十分机灵,但保不准都是些小脑筋,真遇到大事就慌地没了主意,那样是绝对不行的。等我回苏州之后,祖母必然要问小十四的表现,我总要有个答对的才好。”

周引福和周延福没胆量反驳董玉泺的话,只能闷声答应。但兄弟两人一商量还是觉得不安全,小十四爷毕竟还是个半大孩子,离开了家里人的管束就像脱缰的野马似的,万一只顾着玩没顾全到小姐,惹得小姐出了什么事儿,他们两个回董家还有好日子过吗?

董老夫人虽然对下人还算宽厚,但如果惹怒了她,下场可是非常可怕的。

想到这里,兄弟二人还是连夜从郊区董家的房子招来二十几个家丁、小厮、护卫,让他们换上普通的衣服,就混迹在人群里暗中保护董玉泺这一行人。因此董玉泺几人自打从唐家离开到西湖边下车,一直都有人紧盯着不放。

白蓉萱和张芸娘觉得被盯得浑身不自在,倒也不是空穴来风。

小十四人小鬼大脑筋又灵光,这一紧张不要紧,四下环视一圈之后,居然被他认出了几个家丁、小厮和护卫来。当日他们乘船从苏州出发前往杭州时,半路上遇到了大雨,船行驶得很慢,他趁着那个机会和船上的人混了个脸熟,这会儿一见他们立刻就记了起来。

他先是一愣,但立刻就明白了这些人隐藏在人群中的用意。他心下松了口气,脸上的表情也平静了许多,神态自若地望着唐学荛走到西湖边上和等在那里的船夫说话。小十四心底暗暗思量着,“等一会儿我们坐上了船,看你们还怎样盯梢!”

章节目录 第六十二章 自己 小十四虽然机敏但毕竟只是个孩子,满脑袋都是顽皮胡闹的想法。周家兄弟的一番苦心落在他的眼里,全然没有起到应有的作用。

张芸娘神色不安地紧紧地挨在白蓉萱身边,还是显得十分紧张。

白蓉萱知道她性格像小猫似的,不动声色地握住她的手小声安慰她,“你别担心,瞧见董家那位小十四爷身边跟着的几个小厮了吗?他们身上都是会功夫的,真有人敢冲上来他们就动手了,我们什么事都不会有的。”

张芸娘害羞地笑了笑,贴在白蓉萱耳旁道,“我不是担心这个,我就是觉得人多不自在。”

她性格就是这样,像是躲在角落里静静开放的蓓蕾,不太喜欢引人注目,更惧怕别人的欣赏。白蓉萱上一世和她交好,自然熟知她的脾气,柔声说道,“我从前也不喜欢和人打交道,总觉得别人看我的眼神怪怪的,不过随着时间的推移我也逐渐长大,懂了很多从前不懂的道理,对那些人的目光反倒不怎么在意了。我过自己的日子,和他们较什么劲儿呀,难道因为怕被他们看,我连门都不出了不成?”

张芸娘很能理解白蓉萱的话。

自从张家和唐家开始议亲,她母亲每天变了法的拜托人去打听唐家事情的时候,她躲在一旁偷偷听说唐家有位被夫家赶回来的姑奶奶带着一双儿女在家里过日子。张芸娘直到现在还记得母亲当时听到后既震惊又诧异的表情。

母亲在她心中一直是个热心肠,见人就笑,性格非常得爽快活泼,她还从没见过她露出那样匪夷所思的表情来。

可见白蓉萱和她母亲在唐家生活是多么令人震惊的一件事情。不用想都知道唐家一家人每天要顶着多大的压力过日子,更不用说寄居人下的白蓉萱要面对多少指指点点和风凉话了。

张芸娘的眼神里满是心疼。

白蓉萱前世对自己的出身十分介意,尤其在意别人的目光,如果有人背着她说了些什么话,哪怕那些话和自己无关,她也会格外的留神,神经时时刻刻都崩得紧紧的。当初去上海时她没少被白家的人奚落,难听的话伤得她体无完肤。

白蓉萱至今还记得白家二房的长女白玲珑居高临下地望着她,脸上的表情满是不屑与鄙夷,“你算个什么东西,还跑来白家认亲,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配不配?当初你妈做了什么事儿,这才过了几年就全忘了?要不要我说给你们提个醒?你到底是不是我们白家的种都无人敢确定,别捡着高枝儿就往上爬了,小心一不留神摔下来要了你得贱命。”

她身边的丫鬟更是一副小人得志的势利眼,斜睨着白蓉萱打量,讨好地对白玲珑说道,“大小姐您跟她一般见识做什么?没得掉了自己的身价,外面正冷着,咱们赶紧回去听戏吧,再晚点儿就看不到杜大家出场了。”

白玲珑随意地点了点头,看白蓉萱的眼神里满是冷漠与讥讽,转身对门房的两个小厮交代道,“把大门看住了,别什么臭鱼烂虾都往里放,白白脏了自家的门槛。”

小厮躬身答应了,再看白蓉萱的眼神已满是冷冽。

白玲珑转身离去,白蓉萱却被刺激得摇摇欲坠,整个身子不受控制地颤抖着。扶着她的吴妈心疼地叹了口气,对着白玲珑的背影呸了一声,“亏她还是白家的小姐,满口的污言秽语,就是那市井下三滥的人也不会这样说别人。”

过往的路人停住脚步好奇地指指点点,门房的人抱着胳膊高高在上地望着她……

白蓉萱觉得无地自容,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她带着吴妈落荒而逃。

之后的日子她每天惆怅满腹,一肚子的委屈无处可诉,最终忧结成伤,身子一日不如一日,年纪轻轻就彻底地败下来了。不过经历过一次生死的她已经看淡了许多事,对于外人的评价也不会那么的纠结。

甚至自重生之后,她都没怎么想过上一世在上海遭遇的一切。仿佛那一段糟糕的回忆随着重生彻底地翻了过去,连回忆都变得遥远而模糊。

白蓉萱淡定地望着波光潋滟的湖面,异常平静地说道,“不管别人怎么说,反正我就想过好的自己的人生,让自己和身边的亲人、朋友高兴,至于其他人的话嘛……就随他们说去好了。我不能让所有的人都为我说话,我只要做好自己就行了。”

张芸娘瞪大了眼睛。

白蓉萱知道她一时半会还不会理解,其实她自己也用了很久才接受这个并不完美的自己。前世在北平最后的那段岁月中,所住的四合院其中一间房住着一大家子人,他们家里有个十四五岁的女孩子,留着荷叶头,除了学习之外整天嚷嚷着男女平等之类的。

白蓉萱当时听得迷迷糊糊,吴妈更是震惊得像是见到了吓人的妖怪,背地里和白蓉萱小声道,“这丫头怕不是脑子有病,他们家里的人也不给她请个大夫来看看,这么拖下去岂不是要毁了?”

白蓉萱知道那位女孩子的父亲是位教书先生,对女儿的所作所为非但没有阻止,还非常地赞成和鼓励。每次那女孩子写标语想口号的时候,她父亲就在旁边出主意,两个人的笑声隔着窗户都听得真真切切。

女孩子家里做了什么好吃的也会给白蓉萱送一份来,她又是个伶牙俐齿的人,每次都要跟白蓉萱宣传一下新观念,劝白蓉萱坚强振作起来。

不过那年除夕之前父女两个不知什么原因被宪兵队的人抓走了,一直没有放出来,后来也不知道怎么样了。

白蓉萱和张芸娘两个人正在小声交流着,唐学荛已经谈好了租船的价格返了回来。他走到董玉泺和唐学萍的身前道,“今天游人太多,船夫见生意好坐地起价,每条船都长了不少。我跟他们讨价还价半天才租下两条船,你们看我们要怎么坐比较好?”

唐学萍等董玉泺拿意见。

没等董玉泺开口,小十四已经抢着道,“我跟叔叔是不分开的,我们必须要坐一条船。”

董玉泺拿他实在没什么太好的办法,“你就这么喜欢他呀,等过些日子咱们回到苏州你要怎么办,难道还要把他一并带回去吗?就算你愿意,我舅舅和舅母还不答应呢。”

小十四笑嘻嘻地说道,“姑姑说这话就太拿我当小孩子看了,我难道还是吵着闹着要别人满足的年纪吗?我如今也大了,苏州离杭州又没有多远,我将来完全可以自己来杭州做客。”

唐学荛无奈地笑了笑,“那好,我和小十四一条船。你们怎么坐,这么多人肯定是坐不了一条船的。”

董玉泺看了看眼前的人。

唐学萍和唐学莉最好安排在一起,白蓉萱和张芸娘也不好分开,剩下的就只有自己和唐学茹了……

没想到唐学莉立刻跳了出来,“我和蓉萱坐一条船。”她只想和唐学萍分开,免得在她跟前束手束脚的放不开。

这样一来也就安排妥当了。董玉泺带着妈妈丫鬟和唐学萍、唐学莉一船,白蓉萱则领着张芸娘和唐学茹跟唐学荛、小十四一条船,至于小十四带来的小厮则分成两帮,每条船上跟两个保驾护航。

一行人陆陆续续地上了船。

章节目录 第六十三章 小心 天气晴朗的好日子许多游人都会坐船游览西湖,因此岸边许多摇船人都在这里等生意。乌篷船也分大小,唐学荛租的这两条都属于大船,艄公五十多岁年纪,体格健壮皮肤黝黑,带着一顶竹编的笠帽,笑容可掬,不断地提醒几位小姐要注意脚下。

白蓉萱几人在舱席中坐稳,两位跟船的小厮则在船板上盘膝而坐。

艄公坐在船尾,见客人都坐好了,客气地问道,“公子小姐,人上齐了没有?”

“齐了。”唐学荛出面和他打交道,“不过咱们稍等一下,看旁边那条船走了我们再出发,别离得它太远。”

艄公点头答应了,“晓得了。”伸着脖子向一旁张望,脸上一副焦急不已得神色。

小十四不解地小声打听道,“叔叔,这船夫怎么一副猴急的模样,里面可有什么说法?”他甚至语带惊恐地说道,“他该不会是黑船吧,把我们拉乘到湖中间就拿出家伙事来,如果不加钱就把我们逼到湖里去。哎哟,我可不会划水呀……”

唐学荛听他胡言乱语,忍不住一巴掌拍在了他的头顶上,“你小子胡言乱语些什么呢?太平盛世朗朗乾坤,哪有你说的那种人?你看他一副心急的模样,那是因为想趁着这样的好天气多揽一些生意,这些摇船的艄公要养一家子人,我们这里慢一些别人那里慢一些,他一天也就接两伙人,若是时间紧着些,说不定可以接三伙甚至四伙人,因此他才格外的着急。”

“原来是这样,倒是我想岔了。”小十四了然地点了点头,“不过叔叔别觉得我话是夸大其词,现在世道艰难,很多人为了活命都走起了歪道。我祖父和我父亲都遇到过,几次死里逃生,他们特意嘱咐我无论做什么事都要多留个心眼,以备不时之需,不要把自己的性命完全交到别人的手中。”

一番话说得格外诚恳和认真。

唐学荛不大相信他的话,笑着摇了摇头,脸上全是看少年人说大话的微笑。

白蓉萱看在眼里,却知道小十四这番话的的确确是真的,不远的将来战火会彻底蔓延开来,到处都是水深火热民不聊生的艰难生活,上一世她在北平的那段最后时间里,经常能从邻居家女孩子的嘴里听到四面八方传来的战报,吴妈每次出门回来也会显得小心翼翼,只说大街上全是难民模样的人,一个个灰头土脸的,市集门口更是有当街卖儿女的,半大小子就值几块钱,女孩家更是给几个馒头就可以领走,不但让人觉得匪夷所思更让人害怕。

思虑间董玉泺乘坐的那条船率先拨浆,向着湖心划了过去。

艄公一看,连忙摇桨,船桨推动湖水,乌篷船慢悠悠地跟了上去。

白蓉萱望着小十四,轻声说道,“害人之有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出门在外小心一些总是没坏处的。”

小十四知道唐学荛不信的他的话,正想解释几句,听白蓉萱帮自己说话后像是找到了知己一般眼睛一亮,“就是这么个道理,我祖母也总说人心隔肚皮,什么都不考虑就相信别人,这个人一定是个大蠢蛋。”

唐学茹好奇地问道,“你祖父和你父亲经常出门吗?他们都遇到过什么可怕的事情?”

“那可多了。”说起这个,小十四的表情有些得意,“我祖父是曾祖母的第二个儿子,为人精明又会笼络人心,在外面的口碑极好,甚至比我大爷爷还要厉害,很多客商都喜欢跟他打交道做生意。我父亲虽然不如我祖父那般八面玲珑,但也是个惯会左右逢源的人,这样一来,我们二房的客商就比其他三房多一些,有些重要客户需要他们亲自出面应酬,所以也会跟着车船送货,遇到惊险的事情可多了。我祖父曾在长江流域被人连船带货截了下来,要不是请了当地的官员出面,只怕很难平安离开。我父亲更是在西北一带遇到过马匪,你们知道马匪吗?他们都是成群结队的劫掠,很多客商都被他们洗劫过……”

“啊?”唐学茹听得瞪大了眼睛,“他们就这样明目张胆地为非作歹,当地的官员也不出面管一管吗?”

“我父亲说这是管不过来的。”小十四也有些苦恼地说道,“首先是这样的人实在太多了,很难彻底清除干净。他们就像野草似的,只要留下一个根,用不了多久就又会发展壮大。主要还是日子难过,他们为了生路才迫不得已走上这条不归路,而且每个人都像在刀尖上舔血似的豁出了命,天王老子都不放在眼里。如今军队的人都被供养得懒散没斗志,根本就不是他们的对手。我父亲就告诉我那些马匪常常可以以一敌十,打得当地的军队丢盔卸甲,头也不回的乱跑。更有马匪和当地官员、军队狼狈为奸沆瀣一气的,马匪每次会把打劫来的钱财拿出一部分孝敬给官员军队,这两方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默许他们的行为,只要不闹出人命就行,所以马匪大多只劫财不取人性命,除非遇到不怕死反抗太激烈的会杀一两个杀鸡儆猴,这时候他们也会多拿出一些钱财打点,那些官员们见财眼开,也就不会太去管他们的事情了。”

唐学茹听着皱了皱眉,“这也太无法无天了吧?难道就没人管管吗?”

唐学荛这些日子常在店里帮忙,南北客商也见过一些,听说过这样的事情。他轻轻叹了口气,正色说道,“主要还是钱闹的。听说南京政府财政连年吃紧,有些地方的军饷都发不出来,那些人只能靠这种办法敛财,不然闹出兵变什么的就更麻烦了。”

小十四道,“如今南京政府的当权人是曾绍权,他上任之前就是主管财政的,不少人以为他上任之后能改变财政问题,没想到变化是一点儿没有,他倒是把自己家的人全部安排到了重要的位置上,自己则坐稳了第一把交椅,日子过得不知多快活呢。”

唐学荛一下子就想到了刘家的事情,也不知道他们家的问题解决了没有?大少爷还被关着吗?

张芸娘对这些是一点儿不懂,像听天书一样眨了眨眼睛,却在心里暗暗记下了小十四口里说得几个地方,等回到家她要一字不差地告诉哥哥,让他以后不要去这些地方走商送货。

几个年轻人说着话,船也不知不觉间就划到了湖中间。

暖风吹动画面,喧嚣和嘈杂越离越远,白蓉萱稍稍松了口气,忽然听到湖面上传来一阵阵悠扬美妙的琵琶声。

她微微一怔,正想探头去看,就见唐学茹快一步地跑到乌篷船外面,瞪大了眼睛张望。

只见不远处的湖面上停着一艘漂亮的画舫。

章节目录 第六十四章 画舫 清朝乾隆皇帝曾六下江南,对西湖尤其喜爱,当时的杭州官员为了奉承他,特意在西湖岸边建了一所造办处,专门生产御驾龙船画舫,曾经盛极一时。不过随着朝廷没落政府当权取而代之,造办处也早已凋零没落。西湖早年也曾设有画舫游湖,不过因为船体太大,每次都坐不满人,船主觉得不划算,逐渐就被乌篷船代替了。

就是杭州当地人也许久不曾在西湖湖面上见到过画舫了。

尤其是一座雕梁画栋漆面崭新的画舫,一看就是新建成的。此刻画舫倒映在清澈的湖面上,湖水被映衬得摇曳生姿。再配上远远传来的琵琶之声,夏日的暖风中仿佛多了几许婀娜之姿。

唐学茹万分惊奇地说道,“谁家如此大的手笔居然建了这么一条画舫,可得用不少钱吧?”

唐学荛原本并没有在意,他又刚好坐在边上,听了妹妹的话探出头去看了一眼,表情瞬间变得震惊不已。只见那艘画舫起了两层,上面一层建了两个八角凉亭,红柱黄盖,气势恢宏。船的四角各站着两名身姿笔挺的小厮,清一色的灰布短褂,身高相等各个背手而立,显得整齐无比。主舱通透宽敞,窗棱上罩着白纱,只能影影倬倬看到里面几个人影。

唐学荛仔细看了半晌,终于发现画舫船头插着一面旗子,上面印着一个三角,里面框着一个‘江’字。他这才反应过来,沉吟着说道,“好像是三江商会的船……”

“三江商会?”唐学茹闻声又多看了几眼,“就是每年端午赛龙舟都能得第一的那个吗?”

“没错。”唐学荛点了点头,“我看到商会的旗子了,看来这画舫也是他们家打造的。”三江商会早在清朝末年便成立了,最初的目的是为了联合杭州本地的商户,一起度过最为动荡的艰难时期。那时的商会会长也是由各个店铺的掌柜票选,票多者人得。每一任会长不但恪尽职守,更是努力为各家商户争取利益,正是因此三江商会早年间很是兴盛红火了一阵,不过随着时代更迭,商会的味道也慢慢变了。就比如现在的商会会长是江家的族长,他不但用手段笼络住了杭州几个势力较大的家族,更是一人连任了几届会长,票选什么的早就弃用了。许多小一些的商铺都被三江商会以各种理由踢了出来,像是唐家这种买卖更是不入人家的眼。听说三江商会还网络了许多闲帮,一旦谁家的生意妨碍到了商会,这些闲帮就会找理由去闹事,甚至还会砸店打人,非常地不像话。杭州当地的保安团团长平日和三江商会的江会长称兄道弟,就算有人告到他那里也不顶事,反倒是自己还会遭受江家的报复。如今杭州城的商户背地里都说三江商会已经彻底成老江家的私有财产了,哪还有半点儿当初设立商会为商户谋福利的初衷?

因此三江商会的口碑非常不好,小一些的商户见到江家的人都会绕道走,这也使得江家人以为人人惧怕自己,行事更是无恐无惧,俨然成了山大王的感觉。

小十四感兴趣地凑过去往外看,艄公听了他们的对话,忍不住笑着道,“没错,那的确是三江商会造的画舫,听说是高价定制的,前些天才刚刚下水,我们都围过去看热闹,江家的大公子还特意来看了看。你们可别说,那位大公子真是一表人才,心肠也好,还赏赐了我们不少的钱。”

白蓉萱和张芸娘始终稳稳坐在舱席中一动不动。

白蓉萱上一世她听说过很多江家的事情,听说江家这一代只有两个儿子,而且年纪差了不少岁。江家大公子行事还算稳妥,只是那位二少爷异常的荒唐。平日里不务正业,只知道抱着个蟋蟀罐招猫逗狗,看到漂亮的女孩子就恬不知耻地跟过去,有一次甚至差点儿惹到一个浙系军阀的姨太太,要不是江老爷花了一大笔钱运作,江家二少爷的一双手就要给人剁去了。

因此她对江家的人都没什么好感,听说跟三江商会有关系更是毫无兴趣。

不过白蓉萱倒是好奇张芸娘为什么也不为所动,她转头向张芸娘望过去,发现她也正打量着自己,四目相对,两人都在彼此的眼中读懂了对方的用意,不约而同地笑了起来。张芸娘偷偷在白蓉萱的耳边道,“我哥哥在家里常常说三江商会藏污纳垢,只要有钱不管做了什么出格的事情都能入会,那些本本分分的生意人却因为没钱而被拒之门外。商会早已不是当年的商会了,早晚是要出事情的。”

白蓉萱觉得这位未来的姐夫眼光果然独到,见微知着,难怪他将来能振兴家业,把生意做得那样大。

张芸娘继续道,“前几年三江商会还派人找过我父亲和哥哥,邀请张家入会,我父亲倒是有些心动,却被我哥哥严词拒绝了。三江商会后来又找了两次,每次都被我哥哥以各种借口搪塞过去了,估计他们也看出我哥哥不识抬举,之后就不怎么来了。那时候我哥哥还很担心,唯恐三江商会在背后给我们家使绊子,不过后来发现完全是他杞人忧天了。三江商会跟我们没把我们家放在眼里,更别提使手段了。”

两个人偷偷低声笑了起来。

还在观察画舫的几人没有留神她俩的对话,唐学茹甚至一脸好奇地问道,“哥,你说三江商会弄一艘画舫做什么,难道是要在西湖上做生意嘛?”

唐学荛也不明白,十分费解。

倒是艄公闻声笑道,“这你们就有所不知了,三江商会哪瞧得上我们这点儿微末的买卖呀,听江家的下人说这画舫是为了招待一位从上海来的贵客专门定制的,为了赶时间会里还付了双倍的定金,就为了正日子不出差错。那天画舫初下水的时候,有些地方的漆面还没干呢。”

“什么客人这么了不起?”唐学荛向他打听起来,“从上海来的?”

他提到上海时,有意无意地看了白蓉萱一眼。

白蓉萱也抬起头,神经专注地望着艄公。

艄公摇头道,“这我哪里知道,不过今天一大早商会就来了不少人,把西湖边都清理干净了,后来又来了一伙人,各个都贵不可言。我躲在人群后面看热闹,就见到江家的大少爷、二少爷和李家的大少爷、马家的大少爷、二少爷拥簇着三位年轻贵公子上了船。他们还请来了玉春坊的姑娘来弹奏琵琶,一看那三个贵公子就是从上海来的客人。”

白蓉萱一听到上海两个字眼,神经就立刻紧绷了起来,双手不自觉地握成了拳头。张芸娘看出她情绪的转变,温柔地拍了拍她的手背,小心翼翼地安抚着她。

唐学荛微笑着和艄公说道,“您知道从上海来的是什么人吗?”

“咱们哪能知道那么透彻?”艄公一边摇桨一边继续道,“不过你什么时候见过江家大少爷弯过腰?这一次我见他对那三位贵公子点头哈腰,态度恭敬得不得了,一看那三位就是了不得的人物。”

章节目录 第六十五章 避开 了不得的人物……

会不会跟上海白家有关呢?

白蓉萱觉得呼吸都变得紧张起来。

唐学荛却在心里暗暗琢磨艄公的话。江家的两位少爷不用说了,他后来又提到的李家大少爷和马家两位少爷也都是杭州城里数一数二的人家。李家漕运起家,家世庞大,和江家不分伯仲。只是李家没有太多懂运筹的能人,现如今反倒不像江家那样把日子过得红红火火。这位李家大少爷名叫李毅,是李家现在的掌权人。他父亲因为抽大烟把身子败得不行,整天浑浑噩噩地只知道躺在床上吞云吐雾。李毅和江家大少爷两人是好友,不过为人脾气刁钻古怪,是出了名的不好相处。

马家则和这两家大不相同。家族中早年出过两任巡抚,现如今还有一位叔叔在南京做次长。马家书香门第,家教极严,家中的两位少爷书都读得很好,就是不大擅长和别人相处,不知道这次为什么会被请来游湖。

而马家自视甚高,一般不会和江家、李家这种商家搅和在一起,这次又不知道为什么会派了家中的两位少爷过来陪客。

画舫中的贵人究竟是什么来头?

唐学荛隐隐觉得这件事未必和白家有关,白家虽然是名门望族,对于江家和李家来说是不可或缺的合作伙伴,但对于马家来说,就完全不需要如此上赶子巴结了。

唐学荛感觉十分奇怪。

不过无论来的人是谁都跟唐家没有关系,唐学荛更不希望自己的妹妹白蓉萱跟白家扯上一丁点的关系。他虽然从来没见过白家的人,但白蓉萱出生在唐家,平安长到这么大,白家都没有派过一个人来问候关心一下,俗话说虎毒不食子,他们对自家的儿孙尚且如此,足见这一家人冷血到了什么程度。

唐学荛吩咐艄公,“既然是三江商会招待贵客,咱们就尽可能避着点,别打扰到人家,回头惹得商会不高兴,大家都要遭殃。”

艄公也是这个意思,唯恐船上的这群年轻人不知深浅要跟过去看热闹,那艘船上的人拎出来哪个都不是好惹的,到时候真闹出事情来,他也免不了要受波及。听唐学荛这样安排,顿时眉开眼笑,轻轻推桨就把船拨向了一边,渐渐离那艘画舫远了一些。董玉泺乘坐的那条船见状也很快跟了上来,两艘乌篷船一前一后的向三潭印月岛划去。

琵琶声渐行渐远,没多久便轻不可闻。

白蓉萱魂不守舍地盯着湖面发呆,满脑子想的都是上一世跟白家打交道时的琐事,那些噩梦一样的画面撕扯着她的神经,让她的头猛地疼了起来,几乎被淡忘的难听的话仿佛又在耳边响了起来。

白蓉萱的眼圈微红,眼泪随时都要滴下来似的。

张芸娘小心翼翼地看着她,“你怎么了,没事儿吧?”

白蓉萱恍惚地抬起头,时间仿佛回到上一世最后一次见到张芸娘时的情景。

白蓉萱喃喃地说道,“我不去了,我哪里也不去了……”

她声音很小,只有张芸娘听清了,其他人都听得模模糊糊,但所有人都看出她情绪不对。唐学茹以为她又犯了除夕时的旧毛病,紧张地问道,“姐姐怎么了?她说了什么?”

唐学荛也关注地望着她,神色中满是担忧。

张芸娘急忙道,“没……没说什么……”

她心急地捏了捏白蓉萱的手背。

白蓉萱猛地回过神来,只见一船的人都在紧张地望着自己。她连忙整理了一下思绪,强扯出一个笑脸,“我走神了,你们在说什么?”

唐学茹松了一口长气,“你吓坏我们了,刚才你的样子真是太吓人了。”

“是吗?”白蓉萱摸了摸自己的脸,“想事情想得太入神了。”

唐学荛大概能猜到她的心思,听艄公提起上海,不可避免地想到了白家。他轻轻叹了口气,低声叮嘱道,“别想那些没干系的,小心一会儿掉到湖里去。”

白蓉萱笑着点了点头,强迫自己不要再去想上一世所发生的一切。那些噩梦般的记忆就留给前世的自己,现在梦醒了,她有了新的开始,无论如何她都要改变前世发生的一切,绝不要自己的人生再次重蹈覆辙。

张芸娘温柔地牵住了白蓉萱的手,笑容腼腆地说道,“你是不是晕船?要是难受可以靠在我的肩膀上。”

白蓉萱当然不晕船,但她还是顺从地把头轻轻靠在了张芸娘的肩膀上。

张芸娘见她没有和自己的客气,轻轻松了口气。她生怕白蓉萱会想都不想地拒绝她,那样她会有种无地自容的感觉。张芸娘觉得白蓉萱是个特别为别人考虑的好姑娘,心里对她的好感又增加了几分。

乌篷船在三潭印月岛的码头停了下来。艄公拿着脖子上的汗巾随意抹了抹额头上的汗珠,“几位公子小姐可以下船了,我把船泊在这里等你们回来。”

众人纷纷下了船,小十四好奇地指着艄公问道,“他不跟我们一起进去吗?”

艄公一愣,随后笑了起来。

唐学荛解释道,“这位船夫在西湖上划船少说也就十几年了,再美的景致天天看也看腻了,给他钱都未必愿意跟你去。”

小十四恍然大悟地点了点头。

艄公见唐学荛和小十四都是好说话之人,开着玩笑道,“那也未必,看客人给多少钱,要是给得多,我哪里都去得。”

小十四听了不好意思地笑了起来。

说话间董玉泺的船也在码头停了下来。董玉泺的丫鬟服侍着三位小姐依次下了船。唐学萍见了唐学荛,问道,“刚刚怎么忽然改了路线?要不是莉姐儿眼尖儿看到了,我们还要往前划呢。”

唐学荛向她说道,“湖中的那艘画舫是三江商会的船,听说江家要招待重要客人,我怕咱们贸贸然的冲过去打扰到人家,回头不好说,就临时改了路线。”

唐学萍虽然足不出户,对外面的事情都不怎么关心,但因为自家的茶叶生意,她多少还是从父亲那里听说过三江商会的事情。她瞬间明白了弟弟的用心,赞成的点了点头,“难为你想得周全,这样的安排很好。”

一行人一边说话,一边向湖中三座石塔的方向走去。

唐学茹跟在董玉泺的身边,一路叽叽喳喳地向她介绍道,“大家都说来西湖一定要来三潭映月看一看,我却不觉得这里有什么稀奇,不过是三个石墩子罢了,有什么好看的?都不如雷峰塔和孤山值得一览。对了!还有岳飞墓,我爹说岳飞岳将军是忠心赤胆的大好人,人至西湖必要去拜祭一下,顺便痛骂秦桧一番。”

大家都听着她胡说八道,很快就来到了三潭印月的石塔之前。

平静的湖面上三座历经百年风吹日晒的石塔屹立不倒,水鸟盘旋低鸣,一片宁静怡人的景象。

小十四却撇着嘴小声说道,“的确没什么可看的,就是三个石墩子。”

章节目录 第六十六章 拆台 唐学茹仿佛找到了知己一般,兴奋地说道,“你看我之前说什么来着,是不是让人很失望呀?”

“哪有杭州人自己拆台的道理?”唐学荛把唐学茹拉到了身边来,“你给我安分些,小心被别人听到了,再把你推到湖里去。”

“不会的。”整个唐家唐学茹最不怕的就是他了,听了哥哥的话非但没有往心里去,反而还笑嘻嘻地抱住了他的胳膊,“我要是不小心跌进湖里,你肯定会第一个跳进去救我的。”

一句话说得唐学荛心里热乎乎的。

他还是故意板着脸,冷漠地抽出自己的手,“我又不会划水,跳进去有什么用,不但救不了你,我自个儿都要交代在这儿。”

唐学茹不依,缠上他让他答应必须第一个跳下去救自己。

唐学荛则四处躲闪。

兄妹二人逗着闷子。

董玉泺远远望着三座石塔出神。上次来杭州时她年纪还小,一路游览下来都是父亲抱着她。如今再次看到熟悉的景致,身边却已经没有了父亲的身影。想到自己和父亲的关系渐行渐远,平日里见面也是最简单的一句问候,原本亲密无间的两个人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居然远得仿佛隔着山海,变成了一句话都不想多说的关系。将来一旦嫁去天津更是山高水远,想见一面也不容易……她心中不禁一阵失落。有时候她也想跟父亲亲近亲近,可中间夹着一个梁夫人,她心里总觉得有点儿犯膈应。

她身边的碧青不知道她在想些什么,只是发现她情绪落寞,故意说些话来逗她,“难怪古往今来那么多的诗词大家都喜欢游览西湖,这里的湖光山色就是和别的地方不同,看着都觉得心胸舒畅。”

董玉泺听了也只是微微一笑。

白蓉萱和张芸娘站在一边说着悄悄话。

张芸娘用极轻的声音道,“三潭印月还是晚上来看好一些,我记得小时候中秋节父亲常带着我和哥哥来这边观赏夜景,每座石塔里面都点着一只蜡烛,倒映在水面就像月亮似的,有时候都分辨不出水里的哪个是真月亮。”

“石塔最早是北宋苏轼在杭州做官时疏浚西湖后,为了显示湖底淤泥再度积淤情况而在湖水最深的地方设立的三个石塔作为标记,后来又慢慢地给人加了典故,成了今日的一道景观。”白蓉萱望着平静的湖面道,“湖中有深潭,明月印水渊,石塔来相照,一十八月圆。”

两个人正在窃窃私语,一抬头才发现所有人都在看着她们。

张芸娘顿时一慌,急忙躲在了白蓉萱的身后。

董玉泺望着白蓉萱笑道,“没想到蓉萱深藏不露,居然还知道这么多典故,再往下走我可要跟紧了,不然少了许多听故事的机会。”

白蓉萱一脸不自在地回道,“其实是过去来西湖游览时舅舅说过的,我记在了心里,今天就卖弄起来,没想到被当场抓了包。说起西湖轶事还是舅舅知道的多,每个地方都能说上一整天。表姐要是想听故事,最后去找舅舅。”

“那下次要磨着舅舅来才行。”董玉泺心情到底有些不好,并没有往下多说。一行人在岛上转了一圈,又去了九曲平桥和御碑亭。

回到码头时,几个艄公正聚在一起闲聊。见着他们回来,有两位立刻站起了身,笑容满面地迎接他们。

白蓉萱所乘这艘船的艄公客气地问道,“几位公子小姐都玩好了?”

唐学荛点了点头,正准备说话,只见三江商会的那艘画舫在湖面上快速划了过来,显然是要靠岸的。码头边上的艄公一见纷纷起身,眼尖目明的准备挪出个地方来给这个庞然大物。

“既然玩好了就请上船吧,咱们赶紧走。”艄公向唐学荛请示,“一大条画舫堵在这里,我们一会儿想离开就不容易了。”

“行。”唐学荛当机立断,安排大家开始上船。

白蓉萱刚刚坐稳,艄公已经拨动着船桨,抢在画舫靠过来之前划了出去。乌篷船和画舫擦肩而过,画舫中的琵琶声清晰可闻。白蓉萱甚至听到画舫里一个男子的声音说道,“管公子,这三潭印月是西湖美景之中不可不看的地方,不过白天没什么意思,您要是有时间,晚上我再安排您过来,到时候让人提前在石塔里点上蜡烛,那景致才叫漂亮呢。”

声音带着几分小心翼翼地讨好。

画舫毕竟体积庞大,推动的水流湍急,乌篷船的艄公咬着牙摇桨,才能勉强控制着乌篷船远远划开不要一头撞上去。

但乌篷船却借着水势横向调转了过去。

坐在最边上的白蓉萱正好和画舫碰了个面。虽然画舫的窗棱上照着白纱,但白蓉萱还是感觉有几道目光落在了自己的身上。更有一个人惊奇地‘咦’了一声。

白蓉萱觉得不自在,急忙低下了头。

艄公使出浑身力气,乌篷船总算离开码头,与画舫的距离也越来越远。

时间贴近晌午,天气渐渐热了起来。唐学荛吩咐艄公,“追上前面那条乌篷船,我有话跟上头的人说。”

艄公已经累得一头大汗,听了话依然把船靠了过去。唐学荛向那条船上的董玉泺和唐学萍、唐学莉三人请示,“时候不早了,我们要不直接去欢庆楼吧,等用过午饭休息一会儿,下午再去别的地方逛。”

董玉泺已经热出了一身汗,她想都没想得答应了,“行啊,我正好也有点儿饿了。”

唐学荛吩咐把船划到离欢庆楼相近的码头去。

一路水光潋滟,艄公很快把船停稳。唐学荛给两条船结了钱,还另外多给了一些。两位艄公连连作揖,感谢的话说了一大车。

开在西湖边的酒楼有很多,早些年还有商人在此开设了西式旅馆,在那里偶尔还能看到金发碧眼高鼻深目的西洋人。而欢庆楼的门面不大,只有两层,但因为大厨做得一手好菜,平日里客人如潮,广受好评。

正赶上饭点,酒楼里生意很好,店伙计脚不沾地跑前跑后忙碌着。见着他们这一大群人过来,一位十几岁的店伙计立刻迎了上来,“客官用餐吗?现在店里人满了,要是不急就在这边先等等,尝尝店里解渴的茶水,一会儿就能腾出桌子来。”

“我们提前预订了二楼的包厢。”唐学荛道,“你去问问掌柜的,然后再来回我的话。”

“好咧。”店伙计一听说来的是包厢的贵客,笑得更是见牙不见眼,“敢问您贵姓?”

“姓唐。”唐学荛刚说完,店伙计就快步跑去了店内。没一会儿又转了回来,身后还跟着一个微胖的掌柜,一边走一边作揖,“是唐少爷?有失远迎了,快请二楼天字号雅间坐。”

欢庆楼因为店面实在有限,二楼只有两个包厢,称为‘天’‘地’。两个包厢位置都很好,推开窗就能看到西湖的景色,非常适合招待客人,不过价格却是大堂的一倍。

章节目录 第六十七章 欢庆 唐学茹见到了心心念念的欢庆楼,早已激动得不行,跑过来抓住白蓉萱的手小声交代道,“一会儿你就说想吃西湖醋鱼好不好?”还不忘拉来一旁的张芸娘,“张姐姐,你就说想吃八宝豆腐。”

她说得这两样都是欢庆楼大师傅做得非常拿手的菜。

张芸娘也来这里吃过几次当然知道,她诧异地看着唐学茹,还没理解她这么做的道理是什么。

白蓉萱最熟知她的脾气,故意扬着下巴道,“这都是你爱吃的你自己说去,别拿我做筏子。”

“哎呀。”唐学茹见计谋被识破,天真烂漫地笑了起来,“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聪明了呀?”

张芸娘恍然大悟,捂着小嘴笑了起来。

董玉泺见她们嘻嘻哈哈地聚在一起不知道说着什么,好奇地望向三人。

唐学莉在一旁无奈地笑着道,“不用想,准是学茹又有鬼主意了,我看咱们唐家能治得了她的也只有蓉萱了。”

唐学萍叹了口气,正要开口把唐学茹叫过来,却被唐学莉一把抓住了手,“她们年轻的开开玩笑,你就不要出面了。学茹虽然顽皮但又不是那什么都不懂的小孩子,你这也管那也管的,回头真把她拘束得束手束脚放不开,变成胆小怕事的性格怎么办?”

唐学萍一想也对,再看和白蓉萱、唐学茹挤在一起的张芸娘,她摇了摇头,最终什么也没说。

欢庆楼楼上的雅间已经收拾得干干净净,窗外便是美不胜收的西湖景色,湖中小舟纵横,不断传来游人开心的嬉笑声。

一行人被掌柜与店伙计恭敬地请上楼,分主次依次坐下。董玉泺年纪最大又是远客,自然坐在中间,左右陪着唐学萍与唐学莉,像白蓉萱和张芸娘、唐学茹自然就只好坐在下首。因为家中没有长辈跟着,大家规矩也没在家时那样重,并没有分桌,唐学荛和小十四都坐在最末尾。

董玉泺麻烦掌柜的再开一张桌子,让钱妈妈领着碧青几人也去歇歇脚,小厮则分成两班,轮换着去用饭。掌柜熟悉唐家的人,对唐学荛十分的客气。但见到董玉泺身边老妈子、丫鬟、小厮带了个齐全,看着又面生,好奇地问是什么人。唐学荛不想多说,只说是从苏州来的亲戚。掌柜的聪明的没有再多问,而是向众人介绍起了菜品。

欢庆楼的大厨做得一手地道的杭帮菜,不过店里有个不成文的规矩,就是没有菜谱,不是想吃什么就能吃什么的,而是要看店里当日备了什么新鲜的食材。掌柜的客气地说道,“今早新来的草鱼和鲈鱼,草鱼可做西湖醋鱼,鲈鱼最好做宋嫂鱼羹。栗子也是顶新鲜的,做一道栗子炒子鸡最好不过,公子和小姐们还有什么想吃的也可以说,只要店里能做,一准给您做出来。”

唐学茹立马说道,“我想吃八宝豆腐。”

“有,这个有!”掌柜的笑着得格外诚恳,“您还想吃什么?”

唐学萍皱着眉头冲唐学茹使眼色。

唐学茹也不是那没眼力见儿的人,见长姐已有不悦之势,立马收敛起来。她这位姐姐记性特别好,即便在外面当着别人不肯发作,回到家肯定也要把她揪到身边教训一顿才行。家里她谁都敢得罪,唯独不敢惹长姐生气,否则说不定有什么好果子吃呢。

唐学茹机灵地询问董玉泺,“玉泺表姐,你想吃什么?欢庆楼掌柜的是个很好说话的人,你想吃什么就跟他说,千万不要客气,整个杭州顶数他家做的菜最好吃,过了这个村可就没这个店了。”

掌柜的被她抬举得连连作揖,“可不敢这样说,承蒙小姐高看,还能吃得惯,但这山外有山人外有人,可不敢当得起这个‘最’字。”

态度倒是异常的谦虚诚恳。

董玉泺犹豫着向唐学茹打听,“我第一次来,哪知道什么好吃呀,要不你给我推荐一下?”

结果唐学茹就像个二掌柜似的,把欢庆楼能做的菜从头到尾捋了一遍。掌柜的在一旁听着惊奇不已,“哟哟哟,小姐真是好记性,让我一股脑的把菜名都报出来都未必能够,没想到你小小年纪记得这样全。”

“她就是个吃货!”唐学荛无比嫌弃地叹了口气。

“难得小姐愿意捧场,您说说想吃什么,我亲自送您一道菜。”掌柜的见到一桌子的公子小姐,一个个都眉清目秀气质高贵,他心里也跟着高兴,而且又都是熟悉的老客人,所以愿意多赠一道菜。

唐学茹也不跟他客气,坦率地说道,“那就点一道糟烩鞭笋吧。”末了还不忘向董玉泺卖弄,“这道菜非常爽口,我觉得表姐你一定会喜欢。”

董玉泺特别喜欢她懵懂率真的样子,比董家那几个妹妹和侄女都要好玩,她立刻配合着点了点头,“是吗?那我一会儿一定要尝尝。”

掌柜的满心感激,觉得唐学茹看着年纪小,但特别会做人。这一道糟烩鞭笋价格不高,不像其他的鱼肉价格偏高,送出去不免心疼。他顿时觉得唐家的家风好,家教也严格,对唐家人的好感更增,以后见了人也总说唐家的好,使得唐家的生意也跟着受益,当然这都是后话了。

结果他们还点了干炸响铃、糖醋排骨、杭三鲜、老鸭煲……几乎把当日欢庆楼能做的菜都点了个全。唐学萍担心吃不了,但碍于董玉泺在场,她怕让对方觉得自家太小气,所以什么都没有说。

掌柜的心满意足地满口答应了,还保证说,“至于下人的饭菜我就看着做了,绝不会差的,您们放心就是了。”

董玉泺笑着点了点头。

掌柜的临下楼前特意嘱咐了店伙计几句,让他不要怠慢这一大桌子人。店伙计答应了一声,服侍起来果然格外尽心。先送来了压桌的小食,又特意沏了一壶热茶送来。他小心翼翼地陪着笑道,“知道您家做的就是这茶叶生意,我们店里的茶肯定入不了您的口,不过也请尝尝看,就当解渴了。”

等店伙计离开后,小十四急忙向唐学荛打听,“叔叔,咱们家的茶叶铺子就开在西湖边上吗?离这里有多远?”

唐学荛答道,“虽说是在西湖边上,但离这里却有点儿远,正好占个对角。怎么了?你想去店里面坐坐吗?”

“要是方便当然好了。”小十四非常感兴趣地笑着道。

唐学荛看着他一脸期待的样子有些为难。

今天是出来游湖的,要是去店里下午只怕就没办法游玩了。要不改天再带他去?

唐学荛正犹豫着要怎么说,董玉泺已经接下了话,“既然这样,下午咱们就去店里坐坐吧,天气这么热,去哪里玩都没精神,改天找个凉爽的日子我们再出门。”

“好呀。”唐学茹想都没想得答应了。她最不喜欢游湖了,这里的所有地方她都去了不知多少次,没什么能吸引她的地方,如果去店里的话,必然要经过长堤,到时候她就可以缠着哥哥买点儿吃的东西了。她立刻添油加醋地说道,“我爹今天肯定在店里,咱们让他沏最好的茶喝。”

董玉泺十分痛快地同意了。

唐学萍等人都是陪客,自然不好多说什么,都笑着随她们去了。

章节目录 第六十八章 糕点 西湖古往今来便是文人雅士最钟爱的地方之一。因此西湖的周边一带寸土寸金,欢庆楼能在这里屹立多年而不倒,每天客流如潮必有其道理。

单单菜品就要比旁人家强上数倍。

糖醋排骨酸甜适中,老鸭煲软烂清新,八宝豆腐和西湖醋鱼更是味道绝佳,掌柜的赠送的那道糟烩鞭笋也是异常的爽口。

就连吃惯了好东西的董玉泺都赞不绝口。

吃过了午饭,店伙计上来撤了桌,又送来了新切的西瓜和糕点。唐学茹热心又积极地向董玉泺介绍道,“欢庆楼糕点中最好吃的就是这定胜糕了,表姐你尝尝合不合胃口。”亲自夹了一块送到董玉泺的盘里。

董玉泺见那块定胜糕外形像个小元宝似的,色泽淡红犹如花瓣,看着就让人喜欢。她笑着道了句谢,斯文地吃了起来。

定胜糕起源杭州,民间每逢迎亲乔迁,都还保留着互送定胜糕的习惯,表示吉祥喜庆。

一侧的唐学茹见妹妹懂事,欣慰地点了点头,吊着的一颗心总算落回了原位。她是真怕这个令人头疼的妹妹不管不顾地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情丢人现眼。董玉泺是自家人,就算心里不高兴嘴上也不会说。但席上还有张小姐在,要是让她觉得反感回到家向张太太一说,张太太肯定会觉得唐家家风不好,对儿女的教养不上心。她下半生都要在张家度过,要是在婚前就被婆婆嫌弃,未来的日子就不可能好过了。

唐学莉也开着唐学茹的玩笑,“到底长大了,行事越来越有规矩了,还知道照顾人了呢!”

唐学茹嘿嘿一笑,“莉姐肯定是嫌我没有给你夹。来!我夹一块卖相最好的给你。”

“那可要谢谢了。”唐学莉双手托起了小食碟,客气地让唐学茹也给自己夹了一块。

唐学茹来了瘾,笑嘻嘻地问道,“还有谁要吃?我跟你们说呀,这定胜糕虽然长得都一样,但经过我手的味道就变了,不但更加甜美不说,吃起来也特别爽口。”

白蓉萱忍不住笑出了声,“又开始胡说八道了,你要真有这样的本事,下次吃药的时候不许说苦。反正都是经过你手的,汤药也肯定变得更加甜美爽口了。”

“哎呀,你最坏啦!”唐学茹闻声立刻就想扑过来找白蓉萱算账,无奈隔着一张桌子,伸手又够不着,只能张牙舞爪地吓唬白蓉萱。

白蓉萱揽着张芸娘的胳膊笑。

一桌子的人看到唐学茹俏皮可爱的样子都跟着笑了起来。

董玉泺放下筷子,赞叹着说道,“这定胜糕松软清香,入口软糯,味道真的很不错,和苏州的糕点有很大的不同,你们都尝尝看。”

小十四闻声夹了一块,一边吃一边点头,“吃起来还有甜甜的豆沙味,特别适合曾祖母的口味。”

董家老夫人年轻的时候特别喜欢吃甜食,不过那时候她一个丧夫的寡妇带着几个孩子讨生活,日子过得十分艰难,哪有闲工夫能坐下来消消停停的吃块糕点?终于熬到日子好了,她身体也大不如从前,甜食吃几口胃就不舒服,家里等闲不怎么让她吃,尤其是董玉泺跟在身边盯得最紧。

“甜度适中,的确不错。”董玉泺忽然就起了心思,“不知道这定胜糕是怎么做的,要是能学下来回去做给祖母吃就最好了。”

唐学莉在一旁轻声道,“这是欢庆楼的独门手艺,只此一家。杭州卖定胜糕的不少,但能做出这个味道的却绝无仅有,这种私方肯定没人愿意教授,就算拜了师父都不一定能行。”言下之意是劝董玉泺最好不好拿这个主意。

董玉泺并没有特别放在心上。这定胜糕虽然不错,但也没好到非他不可的地步。董老夫人的身边现在养着三五个大厨,不仅仅是做苏州菜的,董老夫人娘家在安徽,有时候心血来潮想吃徽菜,董家大老爷还特意请了两位徽菜厨子。那两个厨子做的糕点也很合董老夫人的口味,并不比这定胜糕差。

何况强人所难没什么意思,董玉泺也就没有再往下说。

“反正我挺喜欢欢庆楼的,他们家做什么都特别好吃。”一提起欢庆楼,唐学茹就抑制不住内心的激动,脸上的笑容就像窗外阳光似的,耀眼又明媚,“反而是玉泺表姐带来的苏州点心我不大吃得惯,总觉得齁嗓子。”

那天张芸娘随着张太太来唐家做客时,她们几个跑到回廊里说话聊天,董玉泺身边服侍的老妈子特意端了几碟苏式点心过来,她咬了一口就不想吃了,要不碍于别人在场觉得她没礼貌,她才不会咬着牙强把一整块都咽下去呢。

“就你挑挑拣拣事情多。”唐学萍见她刚老实一会儿又口无遮拦起来,唯恐董玉泺觉得她嫌弃自己招待的东西不好,连忙补救般地说道,“我就觉得很好,吃起来和杭州的糕点有很大的不同。”

唐学莉顺势插嘴道,“俗话说一方水土养一方人,每个地方的口味都不一样嘛。”

白蓉萱也道,“苏州的点心多用猪油,而且味道重甜,喜欢吃甜腻口感的一定会喜欢。你喜欢吃清淡口的,那就多吃几块欢庆楼大厨亲手做的定胜糕吧。”一边说,一边故意将装着定胜糕的碟子推到了唐学茹的面前。

唐学茹觉得大家都在笑话自己,不满地嘟着小嘴道,“吃就吃,你们谁不要跟我抢。”

一副护食的模样。

董玉泺开玩笑逗她,“你既然这么喜欢欢庆楼,不如我让荛哥去给你打听打听,要是欢庆楼掌柜有年纪适中的儿子,就把你嫁过来好了。这样你就可以一直待在欢庆楼了,每天都可以吃喜欢吃的东西,怎么样?”

本来是一句玩笑话,没想到唐学茹居然一脸认真地思考起来,眼珠咕溜溜地乱转,“真的可以这样吗?”

大家一齐笑了起来。

张芸娘被她逗得肚子疼,无力地靠在白蓉萱身上。董玉泺更是直接笑出了眼泪,唐学萍一脸无奈,唐学莉则拿着帕子捂着嘴。一桌子的人笑得东倒西歪,只有唐学茹得意地道,“我其实是故意这么说的,我才不要嫁过来呢。你们以为我不知道呀,欢庆楼好菜好茶地招待我们,那是因为我们是客人,吃了菜是要花钱的。我要是真嫁过来,每天就只能在后灶摘菜刷碗,还能吃到八宝豆腐和西湖醋鱼?每天粗面馒头配咸菜,能把肚子填饱就该谢天谢地了。”

唐学莉指着她道,“没想到这丫头心里还挺清楚的……”

大家在包间里说了好一会儿话,眼看着时间差不多了,这才下楼准备结账离开。掌柜的见他们下楼,连忙从柜台里走了出来,客气又恭敬地问道,“店小人少照顾不周,也不知道菜品做得合不合公子和小姐的口味?”

“我们吃得很好。”唐学荛跟他客气了几句,见他绝口不提结账的事情,有些诧异地问道,“掌柜的,还不算账吗?”

掌柜的笑道,“瞧您说的,唐家在杭州谁不知道,还能差我这几个小钱吗?早前就有家中的管事过来算过了,而且还要了几道菜带回府中去,承蒙看得起,下次过来我还把包间给你们提前留出来。”

亲自将一行人送到了店门口。

唐学荛一脸不解,心中盘算着是谁过来把账抢着算了。家中的管事,难道是严管事吗?是父亲吩咐他这样做的,还是祖母?

小十四悄悄凑过来道,“应该是我姑姑身边那两位姓周的管事算的,叔叔不用放在心上了。”

章节目录 第六十九章 行事 周管事?

唐学荛一琢磨,觉得这种事情还真就不像是唐家人做出来的。他有些诧异地看了小十四一眼,“周管事今天不是没有跟来吗?”

他四下里找了一圈,只看到董玉泺身边跟着一个老妈子和三个丫鬟。因为唐家和张家的几位小姐都没有带丫鬟出门,董玉泺身边的三位丫鬟只能忙前忙后,每个都累得脸有疲惫之色。

小十四觉得这样的叔叔特别有意思。他笑着解释道,“你太不了解我们董家行事了,有时候家里虽然没有支会安排,但下人却要有眼力见儿,知道什么事儿是你应该做的,什么事儿是你不能做的。就比如说今天,虽然我姑姑已经发了话,让两位周管事待在家里不用跟着,她想自由自在地到西湖边上转转,两位周管事也都恭敬地答应了。可如果他们真以为得了吩咐就可以消消停停地躺在家里躲清闲那就大错特错了,一旦我姑姑在西湖边上发生了什么事儿,哪怕掉了一个帕子回头找不到,周管事也等于摊上大事儿了。就算我姑姑什么都不说,回到家自有人会到我曾祖母那里说,这两位周管事就可以收拾东西从董家出来了。”

唐学荛脸色大变,“有这么严重吗?”

“每家的规矩不一样嘛。”小十四自小受环境影响,并不觉得这是什么大事,反而认真又诚恳地说道,“我曾祖母治下是非常有手段的,她还经常把我祖父和其他三位叔祖父叫过去训话,告诉他们千里之堤毁于蚁穴,有些小事不加以防范放任自由,等小事变成大事的时候就可以能伤筋动骨,因此最能从小事上看出一个人处理事情的能力和态度。”

唐学荛觉得董家老夫人的话非常有道理,赞成地点了点头。

小十四见状继续说道,“所以今天姑姑虽然没有让周管事陪着,但他们还是机敏地派人跟了上来,而且就隐藏在周围的路人之中,只不过我们同船而来,有几个被我认出来了。”

唐学荛听了立刻四下里看了一圈,只不过那日在运河渡口接人的时候正赶上大雨,赶着时间搬东西,到处都乱糟糟,他也没有看得特别清楚,周围的游人又气定神闲,每个都不像董家派过来保护的人,他一时间有些发懵。

“别看啦,你不认得的。”小十四笑嘻嘻地说道,“这件事儿你暂且不要告诉我姑姑,免得周管事在她面前难做。”

“我难道连这个还不懂吗?”唐学荛无奈地白了小十四一眼,“不过周管事之所以这样做,也是为了表姐的安全,她难道还会因此发火不成?”

“这可不好说。”小十四耸了耸肩膀,“别看我姑姑在你们面前端庄大方,但毕竟辈分摆在那里,在家里我要是惹火了她都是要受罚的。再说了,哪家的主人喜欢下人违背自己的主意呢?估摸着两位周管事这会儿也正担心呢,一方面要顾及我曾祖母,一面又要顺从我姑姑的话,夹在中间好难做。”

他一副心疼又可怜的模样。

唐学荛忍不住摸了摸他的头。

小十四不情愿地往一旁躲了躲,“叔叔别总拿我当小孩子看待,再过几年我就可以独当一面,是真真正正的大人了,何况我祖母说总被人摸头个子会长不起来的,每次我祖父摸我的时候,我祖母在一旁见到了都要拦下来。”

“还有这个说法,我还是第一次听到呢。”唐学荛讪讪地收回了手,“你叫我一声叔叔,自然就是小孩子了。”

小十四不想跟他纠缠这个话题,好奇地打听道,“叔叔,前些天你不是带我去过唐家的店铺呢?今天这家铺子和之前那一家有什么区别?”

“区别啊……”唐学荛想了想,“之前带你去的那家是主店,因为离西湖还隔着一段距离所以店面大一些,但今天去的这一家因为紧挨着西湖所以店面更小一些。”

小十四想到前两日磨着唐学荛让他答应带自己一起去的那家店铺,不但铺面古朴简单,店里也没有多大,除了两个年纪不太大的伙计之外就只有一个账房先生在那盯着,和董家在苏州的织布铺子根本没法比。今天去的这家更小的话,岂不是连上次那一家都不如?

他顿时兴致缺缺,不像之前那样激动了。不过去店铺是由他提出来的,姑姑又已经答应了,他也不好临时改变主意,只能跟在唐学荛身后,但好奇心却明显没那么重了。

唐学荛不说,董玉泺自然不知道周管事的事情,她还以为这顿饭是由唐家的结的账,有些不安地悄声跟身旁的钱妈妈说道,“我忘了今日周管事没跟着,铺铺张张的点了很多菜,这顿饭应该花了不少钱,回头要想个办法把这钱给舅舅补上才行。”

钱妈妈的夫家姓钱,在董家四房做二等管事。钱妈妈因为在董玉泺跟前儿当差,又能在董老夫人面前能说得上话,丈夫和儿子在四房腰板也硬。内院虽然是梁夫人当家,但对她丈夫和儿子也不敢太过苛责,一家人的小日子过得相当滋润。不过钱妈妈自己心里也有个计较,如今董玉泺年纪到了,婚事也被提上了日程,要是真能嫁到邱家去,那就是别人口中的高嫁,毕竟邱家的身份地位在那摆着,董家日子虽然好,但连邱家的一个角也比不上。

之前刘家办喜事时,她有幸跟着小姐和老夫人一起出席,远远见到那位邱家的邓夫人,只见她一身深绯色的衣裳,上面绣着漂亮的缠枝莲,整个人雍容贵气,气度非凡。她面如满月,皮肤简直比那未出阁的小姐还要好,凝脂一般光洁剔透。周边不少苏州有头有脸的夫人太太围着她说话,但却全被她的气场压住了,让人看一眼就移不开视线。

俗话说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若是这桩婚事能成,她自然是想跟小姐去邱家见见世面的。她和丈夫上了年纪,也不指望大富大贵,但好歹要为儿子搏一搏。董玉泺的父亲董家四老爷是个提不起来的,老夫人都不止一次地表示不待见他,梁夫人又是四个儿媳中唯一一个董家起势发家后才嫁过来的,不但没有同甘苦共患难的情谊,行事说话也是着五不着六,老夫人最看不上她。儿子待在四房能有什么出息,就算能在邱家做个小小的管事,肯定也比在董家四房强。

更何况董玉泺自小就失去了母亲,她是被老夫人钦点的人,一直伺候在小姐的身边,虽说不是奶妈子,但跟小姐的情谊也比常人更牢靠一些。她办差做事小心谨慎滴水不漏,从未出过半点差错,不但小姐信任她,就是老夫人也非常赏识她。

近些年小姐渐渐大了有了自己的主意,梁夫人又总仗着自己膝下的一儿一女,想要和董玉泺掰扯掰扯,为自己的儿女争强好胜。只是她忘了董玉泺的身后有董老夫人撑腰,梁夫人在老夫人面前能得着什么好?如今老夫人活着时还好,梁夫人上头有人压着不敢造次,等有一天老夫人归了天,以梁夫人的脾气秉性,还不跳起来闹事?

她们这些跟在董玉泺身边伺候的,虽说两边都不敢得罪,但在梁夫人眼里只怕早就划拉到一堆人里去了,指不定还以为当年受得气里就有她们从中搅和,她要是不跟董玉泺到邱家去,就只能回到丈夫身边继续在四房做个管事娘子,到时候落在梁夫人手里,那还不想怎么磋磨就怎么磋磨?

章节目录 第七十章 祥瑞 钱妈妈一想到那样的场景就觉得心惊肉跳,因此自打知道董玉泺的议亲对象之后,行事办差就比之前更小心,对董玉泺的事情也更上心了。

董玉泺身边的三个妈妈除了她之外便是孙妈妈和田妈妈。孙妈妈是董玉泺的奶妈子,有哺乳之恩,又是已逝的唐夫人用过的旧人,于情于理董玉泺出嫁时都应该会带着她们一家子。至于田妈妈嘛……估计和自己的打算差不多,所以才会对董玉泺的事情那么尽心尽力,为此还不止一次的和梁夫人起过冲突。要是不能跟着董玉泺走,估摸着日子比她还要难过。田妈妈那样精明的一个人不可能心里没数,肯定另有打算。要么是觉得跟着董玉泺十拿九稳,要么就是以后安排好了后路。

这样一想,钱妈妈觉得眼下最没着落的人就是自己了。她日想也想,就愁怎么不动声色的在董玉泺面前表现一番,可又不能表现得太过明显。毕竟董玉泺幼年丧母,在董老夫人的跟前儿长大,性格上难免和那些父母双全的孩子有些不一样,不但疑心重不说,脾气也带着几分较真儿和认死理,特别讨厌别人暗中算计她,要是真给她发觉出来,别说跟着去邱家了,能不能再在董家做事都是两回事。

钱妈妈小心翼翼如履薄冰,愁的头发都要白了。好在老天开眼,这次出门之前孙妈妈崴了脚,少了这个最得小姐信赖的人,她终于有在小姐面前露脸的机会了。她和田妈妈保持着默契,一个跟在小姐的身边,另一个就在唐家租来的房子中管事,务必要保证小姐在杭州的这段日子里不出任何状况。还有那不开眼的下人从中挑刺,说她们是狗拿耗子多管闲事,小姐都没说什么,偏就她们两个拔尖儿似的管东管西。

能说出这样话来的人,也都是脑袋里不装四六什么都不懂的,和她们多说一句话都是浪费唇舌。

钱妈妈和田妈妈每次听了这样的抱怨也只是笑,什么话都没有说。这样的事情发生了两三次,那些背地里嚼舌根的人觉得钱妈妈和田妈妈也不过是一对纸老虎,仗着有小姐撑腰显摆自己的能耐,见她们不敢多说,反而变本加厉起来,之前说这些的人还会偷偷背着些人,后来干脆当面嘀咕起来。钱妈妈只当听不到,腰板笔直地走了过去。也有些懂得风向的人,知道两位妈妈不仅在董玉泺面前有头有脸,就是在董老夫人跟前儿也是能说得上话的,不可能这么隐忍退让,虽然不知道两位妈妈心里有什么计较,但每个人都更小心了。

钱妈妈心里想,这聪明人还是多的,就像小姐跟前儿的两位周管事。

周家两兄弟能在董家备受器重,甚至被老夫人指派给小姐做管事,除了本身人就聪明机灵脑袋够用之外,还因为周家两兄弟的父亲周祥瑞。

周祥瑞曾是已逝董老太爷身边的管事,董老太爷死的时候四老爷还不到五岁,大老爷也不过弱冠之年,董家的靠山一倒,顷刻间树倒猢狲散,曾经的荣耀付诸东流,当初称兄道弟的合作伙伴背信弃义全部转去了别人家,催债的人倒是一窝蜂地挤上了门。董老太爷的灵堂前空空荡荡,连个奔丧上香的人也没有。那时董家的日子可谓艰难,安葬了董老太爷之后,家里稍值钱一点的东西不是被抢走就是变卖了,就算这样外面还欠着一大笔钱。周祥瑞见状,立刻回乡下卖了自己养老的祖田,把卖田所得的钱一股脑的送到了董老夫人面前。

那年头谁家的日子都不好过,锦上添花的多,雪中送炭的少。董老夫人见他死心塌地忠心耿耿,心中十分的感激,说什么都不肯收他的钱。田产是立家之本,关系到子孙后代,董老夫人让他赶紧把田赎回来。

周祥瑞说什么都不同意,只是拼命地磕头,额头都磕破了。董老夫人见他意志坚定,最终还是勉为其难地收下了钱,先还了外面催的比较急的外债。自那之后,董家在董老夫人的带领下从头开始,一步一个脚印地做着生意。当是周围不少冷嘲热讽的,还有同行间的排挤和陷害,董家的布匹卖不出去,苏州当地更是被挤的没有一点儿市场。董家大老爷当时正是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年纪,硬是要带着几车布往西南西北两地找客商。

西南西北风沙侵袭,路上又多有悍匪路障,想要过去谈何容易。董老夫人不放心,犹豫着该不该答应。周祥瑞知道后立刻过来请命,要和自己的大儿子护送董家大老爷一路过去,还保证就算拼了命也会护董家大老爷的周全。

路上果然遇到了诸多麻烦,却都被经验老到的周祥瑞一一化解,董家大老爷这一路收获颇丰,不但和西南西北两地的客商签下了大订单,还在路上跟着周祥瑞学会了许多为人处世之道。

那之后周祥瑞的大儿子周来福便一直跟着董家大老爷东奔西走,现在已经是董家长房的大管事了。周祥瑞的另外两个儿子周引福和周延福则在董老夫人的跟前儿跑腿送信。董家的日子渐渐好转,几个儿女的婚事也被提上的日程,当初董家和唐家结亲家,来往从中传话的都是周祥瑞。

等大唐氏去世,董玉泺被董老夫人收到自己跟前儿照顾吼,周引福和周延福就成了董玉泺身边的小管事。

周祥瑞年纪渐渐大了,又因为年轻的时候跟着董老太爷和董家大老爷走南闯北腿脚不好当不了差,董老夫人厚赏了他一番,在董家不远的巷子给他置办了宅子,还买了下人服侍他养老。董老夫人甚至还亲自给他置办了酒席,董家的几房老爷夫人,少爷少奶奶全部都盛装出席,每个人都送了许多名贵礼物给这位家中劳苦功高的老管事。董老夫人更是当众准备了一份特别礼物给周祥瑞,那是他当初卖掉的祖田地契,董老夫人不但帮他原封不动的买了回来,还把相连的两块地一并买了下来送给他养老。

周祥瑞知恩图报,跪着谢了又谢。他三个儿子也是一脸的感动,觉得在整个苏州,能被东家如此体面送出府荣养的人也不多了。

苏州城更是传的街知巷闻,大家都说董家人投桃报李,这才是真正的大家风范,是多大的风雨都压不垮打不倒,也是多少钱都买不来的。

周引福和周延福两兄弟一直留在董玉泺的身边,把她的事情管理得明明白白。小姐喜欢什么想要什么了,只要跟两兄弟说一声,他们总能想办法找出来。

这次出门游湖,虽说小姐已经吩咐他们不用跟着了,但两兄弟觉得不放心,不但行事稳重的周引福悄悄跟来了,还带了不少小厮混迹在人群里,一旦出现状况也好及时出手援护。

刚刚周引福向欢庆楼掌柜结账的时候她刚好看见了,听了董玉泺的话后,她笑着说道,“这个倒不用小姐费心,刚刚结账的就是咱们家的周管事。”

章节目录 第七十一章 绢花 董玉泺听了微微一愣,但转念就明白过来。她表情平淡地回了句,“是吗?”语气轻飘飘的,听不出什么情绪。

钱妈妈立刻警觉地多看了几眼,担心自己是不是多嘴说错了话。她既不想惹怒小姐,更不想得罪周管事。毕竟那兄弟俩拧成一股绳似的,要是惹得他们不高兴,未来日子可不会太顺便。

董玉泺往周围看了看,也不知见没见到混迹在人群中的董家小厮,但脸上的神情却轻松多了,“我到底还是年轻,很多事都没经历过,还以为今天不会有什么要紧事,没想到这一件一件的,倒是我想简单了。”

钱妈妈连忙笑着接口道,“小姐自小到大都在老夫人身边,她又拿您当眼珠似的,平时哪有什么机会出门?跟着老夫人出去应酬,一路上被打点的无比周到,哪有您操心的地方啊?”

董玉泺不置可否,但对周管事的行为似乎也没有生气。

钱妈妈稍稍松了口气。

碧青留意到钱妈妈的样子,嘴角浮起一抹淡淡的笑意,故意放慢了两步,落后在董玉泺与钱妈妈之后,正好与含朱并肩而行。两个人默契地交换了一个眼神,轻不可见地笑了笑。

众人一路往唐家的茶叶铺子走去。

唐学茹惦记着吃的,早跑到唐学荛跟前儿缠着去了。唐学萍和唐学莉则担心董玉泺受冷落,紧紧地跟在她身后找着话题说话,只有白蓉萱和张芸娘两个人不紧不慢地,远远地被落在了后面。

靠近断桥时路上的行人又渐渐多了起来,道路两侧很多小贩在卖东西。白蓉萱担心两个人走散了,彼此牵着手一边小声说着话一边往前走。因为有上一世的交情,所以白蓉萱说的话题都是张芸娘喜欢又擅长的,两个人有说有笑的,关系更近了一步。张芸娘心思单纯,从前被张太太保护得太好,她并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对劲的,反而觉得这是老天赐予她的福气,她得好好珍惜才行。

路上一个卖头花的小贩引起了两人的注意。头花都是用绢布做的,有大朵大朵的牡丹,也有开得小朵的茉莉和栀子,每一朵都栩栩如生,让人看着就喜欢。张芸娘是爱花之人,见了就迈不动步子,停在摆着绢花的桌子前观赏起来。

卖绢花的贩子是个三十几岁的妇人,似乎不常出来做生意,显得格外的拘谨,站在一旁局促不安不知道该说什么样的话讨好客人。

白蓉萱浅笑着问她,“这些绢花都是你做的吗?”

那妇人偷偷瞄了她一眼,并不敢拿正眼看,声音小得像是蚊子叫似的,“都……都是我们自己做的,我家那口子手巧,不但会做绢花,还会做各种各样的小玩意。”她小心翼翼地指着几朵淡雅别致的小绢花说道,“这些是我女儿做的,她们都随了我家那口子,手巧的狠。”

张云娘看着她那副吞吞吐吐话都不敢说的样子,仿佛一下就看到了自己。她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低头琢磨了片刻,便要买几朵绢花回去戴,还让白蓉萱也过来挑几朵。白蓉萱知道她这是要照顾妇人生意,但两个人这一世才认识没多久,就这样伸手要人家的东西,于情于理都说不过去。她摇了摇头,婉言拒绝了,“我平时不爱戴花,你自己买几朵戴着玩儿吧。”

张芸娘还以为她嫌弃绢花不好,连忙说道,“这些绢花的手艺还行,你就选几朵吧。”

妇人见她帮自己说话,连忙点了点头,看张芸娘的眼神充满了感激。

白蓉萱附在张芸娘的耳旁道,“傻姑娘,我知道你对我好,可也不能这样明目张胆的,又不是只有我们两个出行,难道你只送我一个人,别人就都干看着不成?”

张芸娘一想,果然是这个道理。她脸瞬间红得能滴出血来,手足无措地低着头。

前头那些人里还有她未来的嫂子呢……

白蓉萱见她一副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的样子,有些后悔这样直言相告了。她连忙握住了张芸娘的手,满是鼓励地说道,“不如这样,你先挑几朵买回家去,等过些日子再偷偷送我?”

张芸娘抬头的时候眼睛都亮了起来,“这个办法好。”又开开心心地低着头选起了绢花。

妇人见她俩穿戴不俗,知道是有钱人家的小姐,虽然笨嘴拙舌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但忙前忙后非常尽心。

最终张芸娘只选了一朵比较大的绢花准备送给张太太,倒是把那些小而精致的绢花全都包了起来。那妇人没想到女儿随手做着玩的东西会卖得这样好,脑筋一时间有些转不过来。白蓉萱好心提醒她,“这样大朵的绢花虽然好看,但已经很少有人戴出门了,倒是这些小巧的绢花戴起来既美观又大方,什么场合戴着都合适。你不如让女儿多做一些,肯定比这些大绢花卖得好。”

妇人听了觉得有道理,连连点头答应着,又把张芸娘选得绢花仔细包好,算了一下价钱,总共也不值几个钱。张芸娘这次出门,张太太担心她在唐家人面前掉价,在西湖边上渴了饿了难不成还要伸手向唐家要不成?因此在她身上带了一些钱,还特意叮嘱她小心保管,别给小偷顺走了。

张芸娘一直把装着钱的荷包贴身收藏,就算这样还要时不时地摸摸看荷包是否还在,整个上午就惦记着这一件事儿,都快吓出毛病来了。

这会儿她背着人把钱付了,接过妇人包好的绢花。两人向妇人客气地道了谢,这才并肩继续向前走去。可耽误这么一会儿的工夫,她们两个已经被远远地甩开了,白蓉萱翘起脚尖也看不到前面唐家人的身影。

她一时间有些发慌,拉着张芸娘的手加快了脚步。

张芸娘不明所以地问道,“蓉萱,你怎么了,是有急事吗?”

白蓉萱有些紧张地看着她,“有个人一直在跟着我们,刚刚在买绢花的时候我就留意到他了,什么也不买,躲在不远处盯着我们……”她一边说,一边向张芸娘使了个眼色。张芸娘顺着她的视线望过去,果然见到一个满头是汗的年轻男人。

那男人二十多岁年纪,穿着莺茶色的长褂,外面套着黑色的丝绸短褂。这个人又矮又胖,但皮肤白皙细嫩,一张圆滚滚的大脸就像白馒头似的,大概是因为追得急,此刻额头上全是汗珠,翘着脚尖向两个人的方向张望着。

张芸娘也察觉出不对劲儿来,但还是紧张地安慰着白蓉萱,“会不会是我们多心了,指不定是来找人的吧?”

白蓉萱却没有她这样乐观。刚刚买绢花的时候,她就注意到那个男人一直在盯着自己,对上自己的目光后非但没有避开,眼神中反而还闪过一抹惊艳。看他的衣着打扮不俗,却不知道是什么人。不过上一世她和吴妈从杭州到上海,又辗转天津和北平,其间不知和多少人打过交道,她太明白这幅表情下隐藏的含义是什么,那些东奔西走的日子里,为了躲避旁人的骚扰,她甚至要经常用锅底灰将脸涂黑,身上也淋上一些香油,等过些日子香油变质,身上就会散发出一种令人作呕的味道,可即便这样她还是有好几次虎口逃生,差点儿被人贩子绑着卖到花街柳巷去。

章节目录 第七十二章 拦路 想到前世那些可怕的经历,白蓉萱就觉得不寒而栗。

那时吴妈常常憔悴又无奈地嘀咕道,“这年头实在没有女人的活路,一步一个坎,能平平安安来到北平,一定是夫人泉下有知保佑着小姐和我呢。”

在北平度过的那段人生最后的日子里,似乎是受不了北方的寒冷,她的身子一直不怎么好,十日有九日都是在床上度过的,到了冬日更是咳嗽不断,只能靠汤药稍作缓解。出门采买的事情都落在了吴妈的身上,可即便是这样,四合院里住着一位漂亮的江南落难小姐的事情不知怎么被传了出去,而且把她身份传得十分不堪,有人说她是江南名妓,赎身后来到北平定居。还有说她是北平富商养的戏子,因为正房夫人容不下,无路可走才来到了这里生活。更有说她与人私奔来到北平,没想到被爱人卷了钱财抛弃在这里……

风言风语,什么难听话都有。

吴妈气不过,又不知道去哪里解释,急得一嘴火炮,愁容满面。倒是白蓉萱,那时候已经彻底看淡了这些。即便你有通天的本事也无力去改变另外一个人说什么做什么,既然如此、做好自己问心无愧就好了,至于其他的根本就不重要。

那时甚至还常有人喝醉了跑来大门前闹事,有的嚷着要见白蓉萱一面,有的扬言要娶她做小……大半夜又哭又嚷,吵得人睡不着觉。

一间四合院住着几家人,都是安安分分过日子的老实人,谁能受得了这样的闹腾。不仅如此,左邻右舍也都牢骚满腹,大家看吴妈和白蓉萱的眼神充满了嫌弃与鄙夷。甚至有人撺掇着想让她们这一对主仆赶紧打包搬走,不然大家都没安生日子过。

可说来说去,到底都是一群心思纯善的好人,没一个人愿意登门找白蓉萱面谈。后来推举出一个性格厉害的妇人过来,推门见到白蓉萱病中的样子,到了嘴边的赶人的话不但说不出口,还伸手帮着吴妈熬起药来。

日久见人心,白蓉萱和吴妈在那里生活了一段日子,大家也渐渐了解了这一对主仆的性格,相处得非常融洽不说,再有借着酒劲儿来闹事的,刚嚷两句,隔壁四合院厉害的妇人就提着擀面杖追了出去,两棒子抡下来,打得醉酒的人抱头鼠窜再也不敢来了。

有时候白蓉萱病情加重,吴妈要贴身照顾,挪不开手出去买菜,左邻右舍的人都会仗义的帮着捎带些东西回来。吴妈感慨地和白蓉萱道,“难怪老话说远亲不如近邻,果然很有道理。你看看这些素昧平生的人,居然比那些自认为高人一等的小姐太太不知道强了多少倍。”

她说得那些人自然是白家的人了。

上一世白蓉萱见过很多垂涎她外貌的人,她后来不愿意出门也是不想给自己惹上麻烦。她孤身一人在人生地不熟的北平养病,一旦遇上什么事情,连个能帮忙做主的人都没有。吴妈大概也能理解她的想法,最开始还总劝她出去转转,后来就不敢说了。因为有一次赶上白蓉萱病情好转,手脚也有些力了,两个人一起去了趟潭拓寺。当时正值深秋,潭拓寺的枫叶火红似火,引得无数百姓来游玩观赏。

谁成想她们居然碰上了一个登徒子,眼睛不但直勾勾地盯着白蓉萱,口水都要流下来了。甚至趁着人多的时候,还想来拉白蓉萱的手。

白蓉萱吓了一跳,带着吴妈就跑,那人却一路紧跟不舍。也不离得太近,隔着一段相对安全的距离,白蓉萱回头的时候他便装作四处欣赏风光,白蓉萱走他便立刻跟上。

白蓉萱不敢直接回家,唯恐被他记住了地址,日后趁人不注意找过来。

白蓉萱和吴妈故意兜了两个大圈子,趁着人多的时候把他甩掉了。两个人哪还有闲情逸致欣赏枫叶,一路急奔回了四合院。确定那人没有追上来之后,这才敢松一口长气,可两个人的衣裳都被汗水湿透了。

白蓉萱的直觉告诉她,今天西湖边上遇到的这个人也很危险,本能地就想离他越远越好。

张芸娘似乎比她更紧张,不但手掌出了许多汗,整个身子都在轻轻地颤抖着。两个人同时加快了脚步,只想赶紧找到唐家和董家的人。

相比于前世的慌乱无措,重活一世的白蓉萱安心了不少。此刻的她可不是在北平时的孤苦无依,而是身在杭州。母亲还在,外祖母、舅舅和舅母也都在,每个人都对她爱护有加,肯定不会让她出事的。

想到这里,白蓉萱觉得脚上的力气都比平时多了。两个人很快就走出一大截,因为走得急,都累得气喘吁吁的。

白蓉萱正准备松口气,没想到回头一看不禁大惊失色。那个男人居然也追了上来?

白蓉萱吓了一跳,拉起张芸娘正要走,却被三四个短衣打扮的小厮围住了。白蓉萱强自镇定地看着对方,冷声说道,“你们是什么人?拦我们的路做什么?”

其中一个兔头獐脑长得十分猥琐的小厮神色得意地说道,“两位小姐且等一等,走那么急做什么?我们家少爷有话要对你们说。”

张芸娘吓得花容失色脸色苍白,紧紧握住了白蓉萱的手。

白蓉萱心突突跳个不停,但脸色却从容不迫地说道,“素昧平生,我们和你家少爷不熟,也没什么话说,还请让路吧。”

四个小厮抱着胳膊,脸上全是不怀好意的笑容,也不说话,却没有一个肯让路。

白蓉萱皱了皱眉,牵着张芸娘的手准备绕开。没想到他们居然又围了上来,就一直堵在白蓉萱的前面,不让她们往前走。

白蓉萱冷笑道,“青天白日的,我不知道你们是哪家的小厮,但这样拦别人的路似乎有些说不过去吧?”

此刻周围的路人已经围了不少,指指点点的看热闹。听白蓉萱这样说,立刻就有人仗义执言道,“好狗不挡道,你们想要干什么?”

“真是太不像话了。”

那个长相猥琐的小厮听了脸有怒色,恶狠狠地瞪着周围的人骂道,“滚滚滚!别多管闲事,我们可是江家的人,再在这儿胡说八道,小心对你们不客气!”

周围的人一听说江家,知道惹不起。有的人立刻就走,也有些人还不服气,却被亲眷好友拉着离开了。

长相猥琐的小厮得意地扬了扬头,冲白蓉萱说道,“小姐别恼,我们家二少爷想跟您交个朋友,您一会儿就知道了。”

白蓉萱一听说江家,隐隐觉得有些不安。她和张芸娘交换了一个眼神,只见张芸娘脸色雪白,似乎受到了不小的惊吓。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四个小厮一见,连忙躬身行礼,称了声二少爷。

紧接着刚刚那个白馒头似的男人走上前来,只见他不断喘着粗气,因为走得急额头上全是汗珠。

章节目录 第七十三章 江家 江家在杭州名声太烂,属于街知巷闻的那一种,很多洁身自好的人家都不愿意和江家打交道。白蓉萱的舅舅唐崧舟十分看不上江家人的行事做派,特意叮嘱过家里人在路上碰到江家人转身就走,别和他们有任何交集。

白蓉萱也从舅舅口中得知了江家人的嚣张跋扈,还有那位传说中差点被人砍掉一只手的江家二少爷色胆包天,多么地荒唐。

听说来人是江家二少爷,白蓉萱情不自禁地退开了一步。她冷漠地看着眼前的江家二少爷,不悦地说道,“下人们说二公子似乎有话要对我讲?只是我跟你不认不识的,实在不知道有什么话好讲,要是没什么要紧的事儿就请让路吧,家人还在前头等着,我怕等太久让他们担心。”

江家二少爷满眼惊艳,看白蓉萱的眼神充满着明晃晃的欲望,“你急什么?之前不认识是因为没遇上,现在不就认识了吗?我是江家的二少爷,江家你听过没有?我爹是三江商会的会长,三江商会你总知道吧?”

他口气带着几分得意,似乎江家是什么了不起的人家,谁都要认识似的。

白蓉萱对他没有丝毫好感,轻轻皱着眉头道,“我平时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对外面的事情不大了解,还真没听说过江家河家的,不知道二公子光天化日拦住别人家女眷的去路所为何事?”

这话要是换做别人说,江家二少爷的大嘴巴早就抽上去了,非要教训一下这个有眼无珠口出狂言的家伙。可话从一见倾心的美貌佳人嘴里说出来,他却一点儿都不生气,反而觉得眼前的小姐清高冷漠,和那些讨好他的莺莺燕燕不同,每一个小表情落在眼里都像是生出了一只触手似的,轻轻地挑逗着他的内心。

江家二少爷像个傻子一样地笑了起来,“没听过不要紧,回家跟你父兄说,他们肯定知道。你是谁家的女儿,叫什么名字?”

居然在大街上问起了名讳,真是一点儿规矩都不懂。

白蓉萱气极反笑,“江家二少爷,您也不是刚出襁褓的小孩子,应该知道什么该问什么不该问?您到底有什么事儿,能直言相告吗?”

江家二少爷见她这一笑隐含着些许怒气,仿佛冬日枝头的寒梅,越看越觉得赏心悦目。他情不自禁地伸出手,想要默默白蓉萱的脸蛋。

白蓉萱见他伸手过来,连忙退后了一步,轻轻避了过去,声音却忍不住大了起来,“你干什么?”

江家二少爷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你的小脸蛋可真白,长得也好看。刚刚西湖游船的时候,我刚好坐在船窗前看到你,当时就觉得惊艳无双,下了船就立刻吩咐人去找,没想到你们走得还挺快,一会儿的工夫就消失得没了踪迹。幸好我的小厮机灵,记得拉乘你们的艄公,好容易找到他逼问出来你们去了欢庆楼,可惜我还要陪个重要客人,只好让小厮在欢庆楼的大门口等着,见你们出来就远远地跟着,等我腾出空来就赶紧跑了过来,因为走得急还差点儿摔个跟头呢。”

白蓉萱忽然想到从三潭印月岛离开时乌篷船和画舫擦肩而过的时候,画舫里传来的那一声‘咦’,难不成那个人就是眼前的江二公子?他从那时候就留意到自己了?

白蓉萱越想越觉得这人十分危险,故作冷静地说道,“江二公子的话说完了?要是说完我就先告辞了。”

没想到江家二少爷居然伸开了手臂挡在她面前,恬不知耻地笑道,“好妹妹,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你乖乖跟我来,我有话跟你说。”

他一副挤眉弄眼的猥琐表情,看得白蓉萱浑身汗毛都竖起来了。

“谁是你好妹妹?”白蓉萱大怒,皱着眉头斥责道,“我跟你不认不识的,怎么就成了你妹妹?你说话行事放尊重些,你既然是商会会长之子,想必更知道什么是男女授受不亲,这样唐突草率地拦住别人去路,和土匪强盗有什么区别,实在有违大家公子的风范。”

周围人冷眼旁观,虽然也觉得江家人仗势欺人当街阻拦女眷令人不齿,但碍于江家的威势,却没有一个人敢站出来说话。

“你小点儿声,小心把别人招惹来。”江家二少爷似乎有所顾忌,担心地四下看了看,确定没有来人后,这才向身后的四个小厮吩咐道,“快,赶紧带着她走,一会儿大哥过来就糟了。”

四个小厮齐声答应,向白蓉萱围了过来。

居然想强行带人离开。

这一下出乎白蓉萱的意料,她脑子瞬间一懵,实在没想到江家的人居然如此胆大,青天白日的居然敢派下人强行带女眷离开。只这么一会儿的愣神工夫,小厮已经贴到了白蓉萱的身边。一直躲在白蓉萱身后的张芸娘想也没想地挡在了她前面,“你们要干什么!当街强抢民女吗?你们知不知道什么是王法?”

“王法?”小厮不屑地笑了笑,“在杭州城,我们江家二少爷的话就是王法,他往地上吐口唾沫,那也得成个钉。这里没你的事儿,该干嘛干嘛去!”

话音一落,毫不客气地将张芸娘推搡到了一边。

张芸娘眼圈通红,含着泪花,“你……你们……”

白蓉萱却看准机会,冲张芸娘大声叫道,“快跑!”

张芸娘微微一愣,只听白蓉萱大声地继续道,“快去前面叫我们家的人过来帮忙。”张芸娘这才反应过来,提起裙子就往前跑去,因为心中担心白蓉萱的安危,还不断回头看着她的情况。

江家二少爷做这种事也不是第一次了,他仗着江家在杭州城的势力有恃无恐,根本没把其他人放在眼里,对于张芸娘的离去看也不看,反正无论她找来什么人都没用,今天他非要亲一亲这位美人儿才行。

相比于其他人,他就怕被正在陪客的大哥知道他的荒唐事,虽说大哥袒护他不会太过苛责,可有着之前那次的‘砍手’事件,他多少会说自己几句。整个江家他最怕的就是这个大哥了,发起火来连最溺爱他的母亲也不敢插手,一想到这里,他只想尽快搞定白蓉萱以免夜长梦多,示意小厮赶紧动手。

白蓉萱见张芸娘跑远了才稍稍松了口气,对方人数占优又都是男子,自己肯定不是他们的对手,挣扎起来说不定要吃亏,现在要做的就是拖延时间,等待唐学荛领着人过来。好在小十四手下也带着会功夫的小厮,真打起架来应该不会吃亏。眼见着小厮已经准备来抓她了,白蓉萱想也没想地转身就跑,可没想到身后就是西湖的堤坝,明亮的湖水在午后阳光照耀下像是耀眼的琉璃,波光起伏。

白蓉萱无处可躲,直接站到了西湖边上,声音坚定地说道,“你们别过来,再往前走一步,我就跳下去了。”

“别……别跳!”眼见着白蓉萱性子刚烈,居然想要跳湖以保周全,江家二少爷明显慌了神,“你快回来,千万别跳。”他自然不担心白蓉萱的生死,即便她真跳湖淹死了也不过是一条人命罢了,只要有他爹和大哥在肯定能摆平一切,何况杭州的保安团长是他爹的拜把子兄弟,出了事儿也会压下来。他担心的是白蓉萱这样一个美艳绝伦的俏佳人成了湖中尸,那不是糟蹋了吗?

好歹让他占点儿便宜再死。

章节目录 第七十四章 李毅 江家二少爷一面稳住白蓉萱一面向小厮使眼色。几个小厮都是跟惯了他的,最了解自家少爷色胆迷天的性格,见状立刻会意,悄悄地向白蓉萱小心挪动着步子,准备伺机将她扑倒。

白蓉萱暗暗焦急,怎么唐学荛还不带人赶过来,是因为离得太远了吗?难道自己真的要被逼到跳湖不成?如果荛哥再赶不过来,她宁可跳湖也不会被这些人折辱……

就在白蓉萱焦急不已的关头,一个轻快的声音带着几分笑意传了过来,“刚才还说江家二公子怎么突然不见了,原来是跑到这里来了,有什么好热闹,让我们也瞧瞧。”

白蓉萱循着声音望过去,只见几个贵公子模样打扮的人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人群后面。说话的人二十几岁的模样,面相斯文,鼻梁上架着一副圆框眼镜,身上穿着当下最时兴的洋装。他一脸笑意,但眼神却显得有些冷,尤其是看江家二少爷的时候,显得格外的鄙夷与不齿。

他身后站着另两位年轻的男子,都是差不多的年纪,一个穿着灰蓝色的长袍,一个则穿着胡桃色的长袍,浑身都是书卷气,表情都不怎么好看。他们的身后则跟着面色难看又尴尬的四位男子,其中两位质朴干净,像是读书人,另外两人则像江家二少爷似的,浑身金光宝气,打扮得很像财主富绅。

江家二少爷见到来人,脸色瞬间变了,又惊恐又害怕,惶惶不安地说道,“我……我……”连说了几个‘我’,却根本不知道该怎么继续往下编。

白蓉萱的目光落在了那位穿着胡桃色长袍的青年男子身上。

男人眉目如锋,深邃的目光宛若夜晚灿烂的星河,白皙的俊颜棱角分明,透着几分疏离的冷漠。

不知为什么,白蓉萱觉得自己在哪里见过他!

会是在哪里呢?白蓉萱怎么也想不起来。

来不及细想,几人中看样子年纪最长,穿着深色长袍配一件通身绣着暗纹马褂的男人笑着走上前几步,“耀祖,你不好好陪着客人用饭,怎么到这里胡闹来了?是不是遇着熟人了?”看似轻巧的玩笑,意图却十分的明显,是要为江家二少爷找台阶下,也为眼前的情景找一个最恰当的借口。这人的模样和江家二少爷有几分相似,只是比二少爷更瘦一些,眼神也更冷峻了几分,应该就是江家的大少爷江耀宗了。

站在江家大少爷身边一脸阴霾的男人就是李家目前的掌权人李毅,他抱着胳膊冷眼旁观眼神阴冷,让人看着就不寒而栗。

江家二少爷江耀祖见到大哥来了,身边还跟着这次费尽心力招待的客人,已经意识到了情况不妙,这会儿倒先不用担心回到家大哥会怎么收拾自己,反正实在不行就逃到母亲那里,有母亲护持着,大哥就算再怎么生气也不会下手太狠。眼下更要紧的是让上海来的这些人如何看待这件事儿,要是因为他的荒唐行径影响到家族的未来,不用大哥出手,他爹就会亲手扒掉他一层皮。

这次江家又是建画舫又是举商会之力招待上海来的这三个年轻人,目的就是能把生意做到上海滩去,毕竟那地方现如今就是座闪着光的金山宝地,有着使之不尽用之不完的财富,江家要是能分到一杯羹,以后就吃喝不愁,可以躺在金山顶上睡觉过日子了。

江耀祖脑筋还算灵活,见到大哥在暗暗给自己使眼色,他连忙抹去额头上的汗珠,笑着答道,“我原本就想出来透口气,没想到在湖边上遇见个熟人……”

想要顺着大哥给的暗示往下编。

只是一句话还没说完,就被先前那位穿着西装的年轻人笑着拦了过去,“什么样的熟人要往湖里逼呀?我初来乍到不明白你们杭州的礼数,难道遇到故人都要先跳到湖里洗一洗不成?”他一副调笑得口吻,但语气中的轻视和不屑却格外明显,似乎十分看不上江耀祖的为人。

江耀祖脸色一跨,不安地向江耀宗望了过去。

江耀宗心中暗恨,觉得这个叫郁从筠的家伙多嘴多舌,分明就是故意让江家下不了台。

这次江家之所以会不惜耗时耗力的建造画舫,是因为从李毅口中得知一位在上海举足轻重的贵客要来杭州游玩,他父亲听说之后,立刻起了巴结奉承之意,想要和这位贵客套好关系,为江家能够把手伸到上海滩去做个准备。

如今上海繁华鼎盛,贸易盛行,是物宝天华人杰地灵之地。他父亲常说黄浦江里的水舀出来一碗,里面都有大洋和钞票的味道。杭州虽说占着地势要比一般地方好一些,但和上海滩相比那便是小巫见大巫了。只不过上海好是好,可盯着它的人也多,不止上海本地的几大家族相互支持合作,联手垄断着商界命脉,近些年各大帮派、军阀都把目光放在那里,都想在寸土寸金的上海滩分一杯羹。江家在杭州还算有优势,但拿到上海就根本不够看了,要是没人帮衬引荐,想要在上海站稳脚跟简直难如登天。这些年江家也没少上下打点,可每次都是石沉大海,一点儿作用也没有,江家人又急又愁,可就是没有办法。

这次李毅带来的消息就可谓是雪中送炭了。

从前虽然都在杭州城住着,但江家并没有将李家放在眼里。不过李毅是个狠人,他父亲过去脑袋还清醒的时候就不是经商的料,经常做一些匪夷所思的事情。江老爷非常看不起他,觉得就算派人骗他去戈壁滩做沙子生意,李老爷大概也会屁颠屁颠地跟过去,一点儿主见都没有。后来李老爷染上大烟之后,李家的日子更是急转直下,他整日只知道躺在床上吞云吐雾,对其他的事情根本就不关心。要是手边没了买大烟的钱就去问掌柜的要,生意不好掌柜的拿不出钱来,李老爷就拳打脚踢一番,弄得好几个跟了他大半辈子的掌柜寒了心,收拾家当离开了李家。

李毅觉得这样下去不是个办法,把心一横用大烟直接把他爹毒废了,自己则接手了李家的大小事务。李家的宗族长老不同意,李毅就买通了几个流亡犯,不是在这家放火就是在那家滋事,宗族长老们被吓得不敢出门,自然就没人再敢提出异议了。

李毅脾气古怪,而且性格执拗,谁要是惹怒了他,就不要再想有安生的日子过。他手底下笼络了不少闲帮,有事没事的出去惹是生非,李毅也不插手,而且还经常指挥他们去自己的对头家里闹事。据说有一次他跟重庆那边的一个富商因为货物的问题惹上了口角,那重庆富商很有人脉,找了不少人对付他。李毅不是人家的对手,三两下就败下阵来,谁知那重庆富商也不是好惹的,居然想直接将李家打到泥土里。李毅不得不亲自登门道歉,重庆富商见他行事磊落,答应了他的请求,不过要他留下点东西做个赔礼。

李毅当场把自己左手的小拇指剁了下来。

章节目录 第七十五章 邀请 重庆富商见他手起刀落一点儿都不含糊,也被吓了一跳。不但对李毅不禁刮目相看,自那之后就跟李家冰释前嫌,甚至还和李毅做起了买卖。

李毅的名声就这样传了出去。

也正是因为如此,江老爷才把李家收到了商会里。李毅虽然脾气不怎么样,但和江耀宗却特别合得来,两个人常常以兄弟互称。江耀宗有什么话也不背着他,把江家准备涉足上海的事情对他说了,还答应他一旦成功,会想办法把李家也带过去。

李毅十分相信他的话,一直把这件事儿记在心上,所以收到马家要招待重要客人的消息时,他就留了心。

那群跟在李毅手底下混饭吃的闲帮平时除了帮助李毅铲除异己之外,还要帮着收集一些消息。他们常年混迹在赌坊、烟馆、妓院一带,龙蛇混杂什么人都有,最适合打探信息。李毅手底下一个叫小乙子的人最是机灵,年纪不大就备受李毅的器重,很多不放心别人去做的事情都会单独交给他,这个小乙子办事牢靠,从来没让李毅失望过。

小乙子知道李毅那段日子对上海的事情特别敏感,一得到消息就赶紧找到了李毅。

李毅当时正在陪一个客商喝酒,小乙子鬼鬼祟祟从门口里向内张望的时候他就知道是有要紧事,不然以小乙子的机灵劲儿肯定不会这个时候过来打岔。李毅借口方便走了出来,小乙子急忙把打听来的事情向李毅一一汇报,“听说马家过些日子要招待客人,这几天正在采买下人,还要找几位厨艺精湛的厨子,动静闹得很大。”

马家是正儿八经的读书人家,这样的家族一般都迂腐无能却又目中无人,仗着祖上出过几位能人,靠着余荫过日子。只不过近年动荡不安,读书人在乱世中最不吃香,马家人一个个肩不能挑手不能提,若不是家族中出了一位在南京当职的次长,这会儿说不定已经沦落得连普通人都不如了。

可即便这样,马家人却依旧觉得高人一等,尤其是那位沽名钓誉的马老爷,平日里门都很少出,眼高于顶看不上学问不如自己的人,别人家下了帖子邀请他,他也时常借口读书不出席。久而久之,杭州人都说马家人脑子读傻了,连最基本的人情往份都不懂了。

马老爷心中憋着一口气,一直想让两个儿子走仕途,为此经常派人给南京那位当职的亲戚送礼,盼望着他能看在同出一族的份上拉扯一把。南京那位亲戚能当上次长自然也不是寻常之辈,笑嘻嘻地收着大礼,事情却一直没有下文。马老爷派人去催问两次,都被怼了回来。下人不敢直说南京那位同族人有多狂妄自大,只能婉转地提醒马老爷南京如今是政府所在地,全国人的眼睛都盯在那里,人员安置上针都插不进去,最好另做打算。

他当然不敢说南京那位次长说出去好听,但做的却是倒水接电话的工作,见到上头的长官大气都不敢喘,点头哈腰的异常客气。只有在面对自己时才会冷着一张脸,露出一份居高临下的得意神情。马家送去的礼物都被他拿去打点自己的仕途了,哪还有心思管马家的两位少爷?何况看他在南京的处境,自身都很难保,更别说提携其他人了,不像是能在高官面前说得上话的角色。

马老爷气得大病一场,开始想起别的办法来。

马家大公子名叫马仲,小公子名叫马侚。马仲几年前曾在上海读书,因为性格温和所以交下了几个朋友,其中便有曾绍权的外甥管泊舟,也就是现如今上海市市长管泊远的亲弟弟。当时曾绍权还不是代总理,管泊远也在从军,市长之位另有其人。在马仲眼里管泊舟也不过是家境优越的富家公子罢了,不过他很会读书,相处没多久便赶上留洋热潮去国外读书了。

马仲当然也想去,不过马家人骨子里都很保守。马老爷和马太太都不同意,马仲的留洋梦也只能不了了之了。

等管泊舟从国外留学回来后,他哥哥管泊远已经在舅舅曾绍权的支持下,年纪轻轻就当上了上海市的市长,一时间管家门庭若市,不知多少人来走关系。管家自然不会把他们放在眼里,全部都用车轱辘话搪塞过去了。

马仲在上海毕业后便回了杭州,之后就一直等着南京那边的消息,结果等来等去年纪一年大过一年,工作的事情没有着落,他母亲先给她定了一门亲事。他今年开春刚办完婚礼,妻子和他门当户对,也是出自书香门第。岳父画得一手工笔画,在文化界非常出名。

马老爷自从知道儿子和上海管市长的弟弟还有这一层关系后,晚上觉都睡不着了。想方设法让儿子联系一下老同学,看能不能帮着走走关系,把他安排到上海工作。马仲觉得这无异于异想天开,“我和泊舟只是读书的时候谈得来,比其他人走得更近了一些。自从他出国之后便失去了联系,这时候眼巴巴的拜托他走关系,让我怎么说得出口?听说他回国之后一直待在家里,若是工作真那么好安排,管家还不早把他安排得明明白白了?”

马老爷被儿子顶得说不出话来。

马太太却觉得儿子读书读得脑子都不灵光了,她出声劝着道,“以目前的情势来看,上海便是全国的钱袋子,曾绍权把自己的外甥安排在上海做市长,目的是什么已不言而喻,还不是想把这钱袋子抓在自己的手里吗?你以为管泊舟回国之后待在家里是工作不好安排?他亲舅舅是代总理,如今只手遮天的人物,想要什么不能给?我看管家是想要有更大的作为,挑挑拣拣不知道往哪里安排好,因此到现在还没有定下来。”

马仲和马老爷都觉得她的话很有道理。但马仲还是拉不下脸去求老同学,他苦恼地回到房里,新婚妻子小声劝他,“我知道你心里在想什么,不过是求学时的一点儿旧情,时间过去了这么久,谁知道管家公子还记不记得你是谁?这样直接求到人家脸上,人家若是早不记得你了,传出去岂不叫人笑话?”

马仲见她理解自己,连忙点了点头。

新婚妻子继续道,“不过有这一层关系,到底比旁人还亲近些。我看你不如先写一封信试探一下管公子,如果他顾念旧情,到时候你再开口拜托也不迟,若是他早把你忘记了,我们也就彻底断了这个念头。”

马仲想了又想,叹着气说道,“我写信说什么呢?”

“他在国外待了那么久,肯定怀念家乡的景色。你不如邀请他来杭州做客,若是他不愿意也没什么,反正你的心意到了,如果他愿意来就更好了,很多话可以当面说,也能说得更恰当些。”新婚妻子说完,马仲越想越觉得有道理,当即就写了一封信寄去了上海的管公馆。

过了几天仍旧没有回信,马仲大为失望,觉得这次大概也是石沉大海,不会有什么希望了。

章节目录 第七十六章 打听 谁知就在这时,他居然收到了管泊舟的回信。信中不但追忆了两个人过去读书时的交情,还痛快地答应会来杭州做客。

马仲兴奋不已,连忙把消息告诉了父母。马老爷一听,顿时就来了精神。管泊舟身份摆在那里,又是喝过洋墨水的,马老爷唯恐怠慢他,因此老早就和马太太商量着接待的具体事宜。只是马家人做这些的时候没想过要低调隐秘,家中的下人又四处炫耀。这件事儿不知道怎么就传了出去,最后传到了小乙子的耳朵里。

李毅不知道这里面的弯弯绕绕,见小乙子一脸兴奋,冷着脸说道,“马家招待客人和我有什么关系?你这样急巴巴的跑过来就是为了跟我说这个?难不成要我帮着马家去待客不成?”李毅说话的时候眉头紧锁,语气不善,整张脸隐隐带着几分煞气,让人看着就害怕。

小乙子顿觉不妙,知道李毅每次发飙之前都是这副模样,他立刻收起了笑脸,打起精神说道,“瞧您说的,马家是什么狗屁东西,给您提鞋都不配,还能让您屈尊降贵的去待客?”

李毅的脸色稍有缓和,“我这儿正陪着客呢,你小子有话快说有屁快放,别瞎耽误工夫。”

小乙子向李毅低声道,“马家闹出这样大的动静,是因为过些日子要来的人是从上海过来的,而且身份还不低。听说是姓管,和马仲曾是同学……”

话还没说完,李毅的脸色大变。“姓管?你确定是姓管吗?”

小乙子连连点头,“我听到的是这样。家主,是不是有什么不对?”

“姓管……”李毅眯着眼睛,在阴暗处像是一条危险的毒蛇,“你知不知道当下上海的市长就姓管?”

小乙子过去是个地痞流氓,后来才跟了李毅。他也不过是比平常人精明了一些,但外面的很多事情都不怎么知道。听了李毅的话,他先是愣了一下,后来才将马家即将到来的这位客人和上海市长联系在一起。他眼睛一亮,知道这个消息点在了李毅的心头上,他立刻说道,“小人这就再去打听,务必要打听的详尽无比才行。”

李毅满意地点了点头,又说,“花些钱打点一下马家的下人,最好能拿到可靠的消息。”

“小人明白。”小乙子知道这件事做得好,肯定又是大功一件,片刻都不敢耽误的找去了马家。他买通了马老爷身边服侍的一个老人,向他打听起马家招待客人的事情。

这种涉及到主人家私密的事情,一般的忠仆都不会随便向外人泄露。只不过马家的人不事生产,一门心思只知道读书,家里头日常开销全靠祖田的收支和旧时的家底。日子谈不上清苦,但也没什么油水可捞。马家的下人整天没精打采的,做事也不太尽心。好在马家的老爷和太太也都稀里糊涂的,对下人的要求不高,很多事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加之近些年世道不好,离了马家也未必能找到更合适的地方,马家的下人秉着做生不如做熟的想法留了下来,但对马家绝没什么忠心可言。

因此马老爷身边的老人一见到小乙子打点自己的两块大洋,喜出望外地把自己知道的全部都说了出来。

小乙子得了准信,心满意足地离开了。等他再回去找李毅的时候,饭局早已结束,李毅正一边喝茶一边等他。小乙子兴高采烈地向李毅说道,“家主,可让您说对了,要来马家的那位贵客就是上海管市长的亲弟弟,南京代总理曾绍权的亲外甥,听说他刚刚从国外留学回来,马家想要通过他给马家两位少爷在上海政府安插个公职,所以才会这样尽心尽力的招待。”

李毅听着眼睛都亮了几分。

果然不出所料,来的人真和管泊远有关,而且这关系还非比寻常,不是那八竿子打不着的穷亲戚。这可真是瞎猫撞上了死耗子,真真正正的天赐良机。

传闻管泊远军人出身,虽然靠着舅舅才能执掌一方水土,成为上海史上最年轻的市长,但却不是不学无术的酒囊饭袋,他不但办事很有能力,而且还对政府部门藏污纳垢贪赃枉法的事情深恶痛绝,自他上任后就一直以雷厉风行的手段打压此种行为,极力削弱黑帮暗涌的势利,虽说手段偶尔有些激烈,但却的的确确为上海做了些实事,不过也因此得罪了很多人。

只不过因为有曾绍权这层关系,白道想要动管泊远必然要考虑到他背后的势利。自从曾绍权当上代总理后,就把自家的亲戚分别安排在了几个最重要的位置上,上海和广州遥遥相望,却是眼下金融发展最为迅速地城市,上海由他外甥管泊远坐镇,广州则由曾绍权的侄子把持。当初曾绍权刚当上代总理的时候,还有不少人等着看他的笑话,认为代总理位置尴尬,不上不下的没有实权,不过是被人推出来的枪把子准备接枪子罢了。没想到曾绍权上任后,不但很快就把南京政府安排得明明白白,更是着手布更大的棋,最先定下的便是上海市长的人选。当初管泊远年纪轻轻又刚刚因伤退伍,比他资历更高的人大有人在,可曾绍权还是力排众议,把自己这个外甥推了上去。不少人心里不服,可又求路无门,大家这才认识到曾绍权的厉害,过去小瞧他的人暗暗心悸,当初那些把他推举上来,想让他做个傀儡的人也不得不收起了这样的心思。紧接着曾绍权就涉足军方,把自家的亲戚安排了个便,现如今枪杆子底下出政权,这些政坛上的文人墨客说到底靠得只是一张嘴,在枪口下没有一个敢不低头的。

而黑道上的人就直接多了,几个帮派直接联手下了追杀令,听说还发布了赏金,能拿回管泊远脑袋的人可得一万大洋。不少亡命之徒见财起意,对管泊远起了心思,躲在暗中伺机而动。没过两天,一个倒夜香的老头颤颤巍巍地赶着马车将一车尸首送到了几个帮派的大门口让人认尸。

这些人浑身皮口肉绽全是伤口,一看就是被重刑严刑拷打过。各大帮派看得触目惊心,没一个敢出来认尸,倒夜香的老头就把尸首摆在了地上,到了晚间才有人敢趁着夜色将尸体悄悄抬走。

从那之后各大帮派都认识到了管泊远的手段,再没一个人敢打他的主意,都消停了不少。但却在背地里称他是管阎王,对他恨得咬牙切齿。不过许多亲眼见过管泊远的人都说他面容俊美,文质彬彬,笑起来更会让人如沐春风,令不少上海滩名媛倾心不已,但凡有管泊远出席的舞会,每次都必定人满为患,无数各怀心思的人对他围前围后说着讨好客气的话。只不过管泊远做事很有一套,私底下不谈正事,在正事面前又绝不徇私情,是个油盐不进的死性子。

江家想要涉足上海,最好的办法便是打通管泊远的路子,只要有他一句话就可以让江家一步登天。可惜江家虽然在杭州有头有脸,但在偌大的上海就像只跳蚤似的,别说高高在上的管泊远,就连比他低几级的官员都够不着,如果这次能和管泊远的亲弟弟搭上话,很多事是不是就迎刃而解了?

想到这里,李毅再也坐不住了,连夜赶去了江家。

章节目录 第七十七章 野心 江家现在一门心思想在上海落脚,上下不知打点了多少钱和物,可就是一点儿回音都没有。怪就怪江家在上海无亲无故,连个说得上话的人都没有,这才是真正的求路无门。江家倒是不心疼钱,江老爷把持着三江商会这些年,好处可是没少捞的。可这有力无处使得挫败感让江家人都很难接受,毕竟在杭州作威作福惯了,这么被打脸还是头一遭。

江家人最近一直在为这件事儿犯愁,而且已经到了骑虎难下的地步。

江家想要去上海的事情闹出这么大的动静,不仅商会的人全都知道了,杭州城内只怕也有一大半的人等着看江家的笑话。这次要是去上海的事情没了下文,江家以后还如何在杭州立足?商会的人还会敬重自己吗?江老爷长吁短叹,精明的脑袋里第一次没了主意。

江耀宗也想替父亲分担,可上海比自己想象中要大太多了。这个‘大’指的不是地方多少,而是眼界。还记得第一次跟父亲去上海跑关系的时候,望着邮轮纵横的黄浦江面以及街道上行驶着的轿车和十里洋场繁华热闹的街道景象,他整个人都傻住了。

那一刻他才明白父亲一定要来上海的执念和苦心。

只不过很多事情并不是想做就一定能做成的,上海滩的确是声名显赫灯火辉煌的不夜城,可前赴后继来此争名夺利的人又有多少,江家这点儿家底在上海根本就不够看,也难怪他父亲赔笑脸说尽好话服侍的那些人看他们的眼神会满是不屑与轻视了。

整个江家除了没心没肺的江耀祖每天还只知道跑出去喝花酒,惦记着哪家妓院来了新姑娘之外,所有人都犯愁这件事儿。

李毅登门的那晚,江耀宗刚和父亲吃过晚饭,因为心情不好,两人都喝了一些酒。门房的下人来通禀说李毅到来的时候,江老爷冷冷地哼了一声,“这么晚了他来做什么?不见!”

虽说在上海那头处处碰壁,但在杭州三江商会的统治地位还是存在的,要不是看李毅为人狠辣做事又不拖泥带水是个可利用之人,江老爷不会将李家收进三江商会来呢。他对李毅就像对待手下一般颐气指使惯了,从来就没将他当做过自己人。

门房的人知道老爷心情不好,不敢再提李毅求见时所说的有事关上海的重要事情相商,他沉默地点了点头,正准备退出去。

和李毅交好的江耀宗却知道李毅是个心里装着事情的人,这个时间还过来拜见,肯定是有要紧的事情。他笑着向父亲说道,“他这么晚来,说不定有要紧事,父亲还是见见吧。”

江老爷瞄了长子一眼,不屑地哼了一声,“他能有什么要紧事儿?”但还是冲门房的人点了点头,“叫进来吧。”

并没有用‘请’字。

门房的人恭敬地答应了,脚步飞快地叫人去了。

江老爷一边喝着闷酒一边道,“你是个做大事的人,我年纪渐渐大了,很多事都顾及不暇,若是江家未来真能在上海定下来,江家的大小事务都要交到你的手里,你的眼睛也要往高处瞄一瞄才行。李毅那种人随便使一使还行,却不是可交之人。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总和不如自己的人交往,那还能有什么出息?”

江耀宗觉得父亲的话不无道理,点着头答应了。

恰好门房的人带着李毅走了进来,也不知道他听没听到江老爷的话。

江耀宗狐疑地看了李毅一眼,只见他脸色如常,嘴角带着几分讨好的笑意,这才悄悄放下心来,只当他什么也没听到。

江老爷根本不会将李毅这种小角色放在眼中,也不跟他客气,开门见山地问道,“这么晚你怎么过来了?可是有什么事?”

李毅笑着说道,“不只是有事,还是一件天大的喜事。”

“喜事?”江老爷眼皮都没撩一下,冷漠地说道,“什么喜事?”还以为是李家的事情,并不大感兴趣。

李毅忙把自己所知道的关于马家要接待管泊远弟弟的事情一一说了。

这一下江老爷不淡定了,酒劲儿都清醒了几分,他起身一把抓住李毅的手,激动不已地问道,“贤侄,你的话可是真的?”

李毅笑着道,“当然,不得了准信我敢跑到您面前卖乖吗?这可是千载难逢的机会,我们求也求不来的,您快看看怎么利用这次机会,要是能跟管泊远搭上话,那不比其他人好用多了吗?”

“那还用说!”江老爷的眼睛都亮了几分,眼珠子转来转去地嘀咕道,“这可真是天上掉馅饼的大喜事,没想到马家的儿子跟管泊远的弟弟还有这么一层关系,我事先居然都不知道。”

李毅心里却有些不以为然。

以江老爷眼高于顶的姿态,李家都不入他的眼,更何况是迂腐无能的马家呢?

其实刚刚登门时,江老爷对江耀宗说的话李毅全部都清清楚楚地听到了。只是如今三江商会还是杭州商会里的翘楚,下面的大小商家都把持在手里,李毅就算心里不高兴但面上也不敢表露出一丝,否则江老爷有一百种手段能让他生不如死。毕竟跟着江老爷的这两年,他不止一次亲眼目睹了江老爷对付那些不听话人的手法,有多少人被逼得家破人亡,到最后甚至要卖孩子卖地?

李毅自认为心狠,但跟江老爷相比,也不过是小巫见大巫了。

只是在看到江耀宗那一副觉得江老爷的话很有道理的样子时,李毅还是有些失望,毕竟在他心里曾真的将江耀宗当成了兄弟看待。

不过这样也好,李毅也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做了。

之前江耀宗向他保证说如果江家能在上海站稳脚跟,会想办法将李家也提携过去。当时听到这番话李毅就觉得不可信,上海那种地方岂是人人都能去的?要是真那么简单,江家至于兜兜转转的费这么多事吗?单单几个月前往上海送的大洋就是一大车,李毅出面找人护送,他怎么会不知道呢?马车驶过去,车辙印都陷在了地上。

可就算这样,不依然是石沉大海没有下文吗?

李毅其实另有打算。如今三江商会在江家手里攥着,所以才能在杭州城里予取予求横着走都没人敢说个不字。一旦江家决定在上海大施拳脚,不说别人,江老爷和江耀宗肯定要过去的。那么江家在杭州实际上就成了个空壳,到时候他再提前向江耀宗说几句好话,再到江老爷面前表一表忠心,三江商会的会长位置不就非他莫属了吗?

李毅的眼光也很长远,他始终觉得这样冒失地一头扎到上海去未必是什么好事,还不如偏安一隅,只要把自己的家族做大做强,在哪里不都一样?

他有野心,只是野心没有江家那样大而已。

江老爷拉着江耀宗和李毅坐下,商量起接待管泊远弟弟的事情。好像这件事儿根本就和马家无关,已经是板上钉钉一般。

李毅听他一口一个贤侄叫着,再想到先前那冷漠的态度,心中忍不住一阵反胃。不过现在却不是挑破一切的好时候,他只能故作恭敬地提醒道,“江会长,只怕这件事儿没那么简单,还是要和马家透一透风的。”

章节目录 第七十八章 嫉妒 “怎么,难道马家还敢反对不成?”江老爷神情倨傲,根本就没将区区马家放在心上。

李毅却不这样想。

马家人虽然脑子都不怎么灵光,办起事来尤其不靠谱,许多人一听说要和马家打交道都头疼不已。可即便这样马家还觉得自己高人一等与众不同,普普通通的人家根本就瞧不上,倒不是真的孤高自傲,而是觉得谁都不如他们马家书香门第,能出人才。这话说出去只怕会笑掉别人的大牙,如今的世道可不是会读几本书会写几个字就能活得下去的,就马家这种不清楚自己几斤几两一门心思想往上爬的,还不得让人吞饺子似的一口吞进肚子里?

尽管如此,管泊远的弟弟依然是马家人请来的,和马仲有着同窗苦读之情,这事儿要是越过马家直接去找管泊远的弟弟,只怕会适得其反。所以不但要通过马家,还要让马家全权处理,他们从旁协助,以免惹得管泊远的弟弟不快,不但忙帮不上,回头几句话告到他哥哥那里,只怕江家这辈子都不用再想落脚上海的事情了。

李毅能想到的,江耀宗自然也想得到。他立刻对父亲道,“爹,机会千载难逢实在难得,我们切不可操之过急,最好还是和马家提前通个气,千万别打不成狐狸反惹一身骚。”

江老爷刚刚心情不佳喝了几杯闷酒,脑子昏昏沉沉的,可见平日里最会钻营的长子都是一副谨慎不安的样子,他也连忙沉下心思来,细细思量其中的关系。

管泊远的弟弟之所以肯来杭州完全是因为马仲,江家虽然有意讨好,但管泊远的弟弟若是不吃这一套也是枉然,何况对于管泊远的弟弟来说,只怕连江家是谁都没有听到过,这么大咧咧的跑到人家跟前儿卖好,人家也未必领情。

这样一想,马家就显得尤为重要了……

江老爷打心眼里瞧不上马家那一大家子榆木疙瘩脑袋,可这件事儿偏偏就扯上了他们家。

千算万算,就怕马家性格太拗,不愿意和江家互惠互助,如果马家不同意江家掺和,江家自然没办法在管泊远弟弟的面前大展身手。说来说去,马家反而成了重中之重。

江老爷轻轻叹了口气,“如果马家不愿意和我们合作,你们可有好办法?”

事不关己高高挂起,这种事情李毅肯定不会参与和的,他静静站在一旁,没有开口的意思。

江耀宗见状只好道,“马家想要两个儿子到上海去为官,单单只凭管泊远弟弟的一句话还不够看,就算管泊远亲自出马,上上下下打点也要花不少钱。爹,上海滩那群吃人不吐骨头的人您是最清楚的,管泊远的面子虽大,但毕竟还达不到只手遮天的地步。上海滩龙蛇混杂各方势力盘踞,谁都知道那是座金山,恨不得都搬到自己家去供起来。管泊远年纪轻轻不能服众,要不是后头有曾绍权撑腰,谁会买他的账?我看管泊远此刻的情况未必真如表面上那般风光,不知多少人在背后等着给他使绊子挖陷阱呢。管泊远想随随便便安排两个人进政府部门做事,只怕比旁人还不容易。”

江老爷听着连连点头,“继续往下说。”

李毅盯着江耀宗侃侃而谈的模样,心中到底有几分佩服。只跟着江老爷去了几趟上海,就能把情况摸得这样透彻,看来江家要是真能如愿以偿在上海站稳脚跟,江家在江耀宗的带领下,还是能做出一份成绩的。

想到这里,李毅心底又隐隐生出了几分嫉妒来。

前人栽树后人乘凉,若是没有江老爷替江家铺平了道路,江耀宗能走得这么顺当吗?身上贴着三江商会会长之子的标签,走到哪里都被人高高捧着,他跟在江耀宗身旁,就像个小厮跟班似的,低眉顺眼不说,还经常要为江耀宗处理一些棘手麻烦事。可他心里再怎么不愿意面上也不能表露出一丝一毫,还要和江耀宗称兄道弟装亲近,每次看到江耀宗被人前呼后拥意气风发的样子他心中就有气。

要是没有三江商会谁会认识他江耀宗?

想到自己的父亲每天睁开眼睛只知道伸手要大烟,李毅就觉得心寒无比。同人不同命,他要是不靠着自己努力,李家还能有今天?这会儿只怕早就死在别人肚子里了。

想到这里,李毅握紧了拳头,心里的滋味五味杂陈。

江耀宗已经继续说道,“管泊远可以帮马家说话,但打点的钱肯定不会帮着出,马家那点儿家底能撑住平常过日子的开销就不容易了,还哪有什么可打点的家当?我之前就听人提过一嘴,说是咱们这位才高八斗的马老爷为了给儿子走关系,让身边的管事去南京找那位坐了次长的族人帮忙,带去的居然只有二十块大洋和一些碎银子,另有一些马家祖田里打出来的稻子……”

江老爷听到这里忍不住笑出了声,“他哪里是读书读傻了,我看他分明是脑袋里进了水,已经不知道怎么为人处世了。”

李毅的冷脸上也难得露出了一丝笑意。

江耀宗道,“马家有人脉但没有钱,我们家有钱却没有人脉,大家不如各往前走一步,双方都得好处,我相信马老爷虽然人不聪明但也绝对不傻,应该知道里面的利害关系。”

江老爷对他的提议十分满意,笑着点了点头,“这件事儿就交给你去办,务必要办得明明白白,可别出什么岔子。”

“您放心。”江耀宗得了父亲的赞赏,心中格外高兴,“我就没见过世上哪个人是不爱钱的,更何况马家那种沽名钓誉之辈?”他瞥向站在一旁的李毅,连忙又补充了句,“何况不是还有李毅帮我吗?马家要是真的敬酒不吃吃罚酒,我们也有很多办法能逼着他们答应。”

他知道父亲不大看得起李毅,但身为兄弟,他还是让李毅在父亲面前有表现露脸的机会。

江老爷闻声看了李毅两眼。

李毅双眼阴沉地说道,“马家全家自都是胆小如鼠之辈,只要稍稍吓唬吓唬,不怕他们不乖乖就范。”

江老爷始终觉得李毅不是个泛泛之辈,每次他露出这样一副凶神恶煞的模样,就连见惯了大风大浪的江老爷也暗暗心悸。虽然他只把李毅当作自己的枪使,可他更担心这枪一旦走过会崩到自己,因此一直在暗中压制着李家,不敢让他们起势太快。当然了,这些勾当一直在暗箱操作,是不可能放在明面上让李毅知道的,谁知道这种疯狗会做出什么可怕的事情来?

江老爷不置可否地笑了笑,并没有表标明态度要不要李毅插手。

但实际上没有态度也是态度,李毅这会儿还有什么不清楚的?江家这是要过河拆桥,根本没打算让他参与这件事,或许就是担心他也能走了管家的路子,以后飞黄腾达成为江家的对手。

李毅在心中冷笑,脸上却不动如山,什么也没有表现出来。

可越是这样越让江老爷忌惮,年纪轻轻就能这样沉得住气,不显山不露水的,自己在他这个年纪尚且做不到这一点呢。

他偷偷打量着李毅,心中另有一番计较。

章节目录 第七十九章 惹祸 此时的李毅除了隐忍也没有更好的办法,他淡定自若地望着江老爷,什么话都没有说。

三个人各怀鬼胎地打量着彼此,江家饭厅内的气氛瞬间安静了下来。

江耀宗夹在两人之间十分为难,一边是自己的父亲,一边则是与自己交好的兄弟,他完全不知道该帮谁说话。帮哪一个,另一个都会不高兴,他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只觉得头疼无比。

好在外面很快传出了响动,一个骂骂咧咧的声音传了进来。

江耀宗像是找到了发泄口似的,逃也似的快步走到饭厅门口向外看去,只见两个小厮架着喝高了的江耀祖正往他所住的院子里走,江耀宗顿时一脸不悦地叫住了人,“这是去哪里了,怎么又喝成这副鬼样子?”

两个小厮都很怵江耀宗,闻声吓得脸色苍白,大气儿也不敢喘,恭恭敬敬地回答道,“去了莳花馆,那边新来了两个雏儿,二爷就去捧了个场,被老鸨子劝着多喝了几杯。”

两个人一五一十半点儿都不敢隐瞒地交代了江耀祖的行踪。

倒不是他们不肯替主子背锅隐瞒,实在是惹火了江耀宗的下场太过惨烈。早些年江耀祖身边有个忠心耿耿的狗腿子,很得江耀祖的信赖与器重,经常跟着江耀祖出去吃喝嫖赌,回到家还要替江耀祖隐瞒。结果后来惹怒了江耀宗,不但被打断了双腿,更是命人割掉了舌头,直接赶出了江府。那人不敢留在杭州,连夜雇了辆马车去了别处,听说现在只能靠讨饭生活,下场十分凄惨。而行刑的过程中江耀祖被押着一直在旁边眼睁睁看着,因为那时候年纪还不大,吓的直接尿了裤子,最后割舌头的时候更是白眼一翻直接昏了过去。

下人们记住了江耀宗的手段,也认清了江家的主次关系,之后再遇着江耀宗便有问必答,不敢有丝毫隐瞒。

江耀祖只能生着闷气,却碍着大哥的威严不敢造次。

原本满嘴污言秽语的江耀祖一见到江耀宗便清醒了不少,眨着眼睛摇摇欲坠地说道,“大哥,你……你怎么来了……快!让老鸨再叫两个姑娘过来……”

江耀宗气得咬牙切齿,恨不得一巴掌甩在他的脸上。他语调阴沉地说道,“最近你们给我消停一点儿,别好了伤疤忘了疼,不记得大小吉祥的下场了?”

大小吉祥是亲兄弟两个,过去一直在江耀祖身边做贴身小厮,之前当街调戏那位浙系军阀的姨太太时,他们两个就跟在一旁伺候,遇事不但没有出声劝阻,反而还添油加醋的叫好助威,最后惹怒了那位军阀,给江家送来了一颗血淋淋的马头。江家人当时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儿,以为是和江家有过节的人送来恐吓的,也没当作一回事,甚至还下令严查,想要趁机报复回去。结果李毅从外面打探来消息,说是那位浙系军阀的姨太太娘家在杭州,一直跟着军阀在军营,这次难得回家探亲,没想到就遇上了江耀祖这登徒子。别看那位大军阀家里养着七八位姨太太,可平日最宠爱的就是被当街调戏的这一位。姨太太又惊又怕,连夜就跑回了军营向军阀告状,军阀已经下了令,要把江耀祖五马分尸,尤其是摸过姨太太脸蛋的那只手一定要送到他的面前去。

江家人这才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把江耀祖拉过来一问,前些日子的确在街上看到一个小娘们妖妖道道带着一股骚劲儿,所以上去说了几句黄磕,又照着她的脸蛋摸了几把。那小娘们吓得花容失色,随手甩了江耀祖一个耳光就跑了,临走之前还让江耀祖等着瞧。

江耀祖不明所以,以为她是恼羞成怒和自己逗闷子,不但笑着应了下来,还答应等会儿让她爽上天。

没想到居然惹出了这样的大事。

俗话说民不与官争,官不与军斗,如今腰上别着枪杆子的人说话最有分量,要是真惹上他们,那可不是钱财打点的问题,整个家族都有可能被血洗一空。这群当兵的不少都是打家劫舍起家,后来不知从什么渠道搞来了枪支弹药占山为王,后来政府出面招安,他们才有了正规军的编制,根据地方不同分成了几个派系。这些人仗着自己拥有精兵实弹,有时候连曾绍权的面子也不给,更别说他们江家一个小小的商贾之家了。

江老爷自觉不妙,差点儿当场晕过去,嘴上一直嘀咕着什么大祸临头之类的话。

不过这件事儿最后还是靠赔钱了事。

如今南京政府的财政吃紧,各地的军阀又在不断扩充兵力,这军饷发放难免不能及时,何况曾绍权又有私心,就算有钱也要紧着自家的亲戚先来,就比如他年年吵着没有钱,但广州的守备军军饷却从来没有断过。这也引起了其他几地军阀的不满,联名递书闹到了南京。曾绍权态度非常诚恳,一再保证只要财政部手头宽裕,一定先解决军饷问题。

再闹也没有结果,这些军阀只能自己想办法,江家上赶着送过去整整两车的大洋,那位军阀也就不再追究了。

不过那两车大洋都是从商会拉出去的,乃是商会这些年积攒下来的财富,全被江家挪用了。这件事儿李毅是很清楚的,他一直记在心里,想着如果有一天真的和江家撕破脸不得已对上阵,这就是他拉江会长下马的证据之一。

江家割了肉赔了钱,事情才得以摆平。江老爷雷霆震怒,把江耀祖痛打了一番,让他一个月下不了床,要不是江夫人从中阻拦,只怕江耀祖还要有得受。江耀宗更是直接处理了江耀祖身边服侍的下人,大小吉祥就是那时候消失不见的,很多人传言兄弟二人被江耀宗下令嘴里塞上核桃活埋了。

江耀祖自那之后的确消停了一阵,不过最近就又有些复发了。听了江耀宗的话后,扶着他的两个小厮脸瞬间没了血色,松开了江耀祖的胳膊跪下来磕头,求着江耀宗饶命。

江耀祖脚上没力气,全靠两个小厮扶持着,失去了两个人的支撑力量,摇摇晃晃地差点儿摔倒。

江耀宗看不上他这幅样子,咬着牙说道,“赶紧滚!”

两个小厮如获大赦地扶着江耀祖飞一样的消失在了江耀宗的眼前。

江耀宗回到饭厅,和江老爷、李毅商量起马家的事情。三个人一直谈到后半夜方散,第二天一早江耀宗就带着李毅去了马家。

和预想中一样,起初听到江家想要掺和到自家招待贵客的事情上来,马老爷想也没想地拒绝了,言语之中似乎对江家插手自家事情非常不满。但等江耀宗提出只要马家能从中给江家和管泊远的弟弟牵个线认识一下,之后马家两位公子要在上海任命这一路的打点钱财都由江家出时,马老爷的态度明显变了。

他先是故作矜持地说了一番为难之处,又讲到江家和马家在杭州城比邻而居多年,俗话说远亲不如近邻,有时候乡邻之间就该互帮互助,最后才说到正题,勉为其难地同意了。

从马家出来,李毅冷笑着说道,“这就是我不愿意和读书人打交道的原因,又要当婊丨子又要立牌坊,好处全让他们得了。”

江耀宗却并没有将这些放在心上,他脑袋里已经开始计划起招待管泊远弟弟的事情。说起杭州就不得不提西湖,游览西湖的话最好的当然是画舫……

李毅听他提到画舫,心中一凛,觉得江家这次真是下了狠心,已经到了不成功便成仁的地步。

章节目录 第八十章 控心 之后的事情便有条不紊地向前推进着。江家这一次下了血本,不但要加紧工期定制一艘画舫,还把西湖边最好的饭庄包了下来,这一笔一笔的开销,没一个不是流水的大洋往出撒。虽然这一次不是亲眼所见,但李毅猜测这些钱多半还是从三江商会抠出来的。

李毅大概能猜到江会长的用心。

一旦去上海的事情办成,小小的三江商会自然不会被他放在眼里,到时候他们江家远居上海,凭借江老爷和江耀宗的精明劲儿,不怕家族兴盛不起来。那么趁着商会会长的位置还在自己手里时,好处当然是多得一点是一点,否则白白便宜了后来人,至于那些烂摊子就丢给下一任会长去处理好了。

江老爷居功自傲,总觉得三江商会能有今天这样的成绩,靠得全是他多年的努力。

望着江耀宗忙来忙去的身影,李毅忍不住抱着胳膊冷笑。他倒是有些为难,一方面希望江家赶紧如愿以偿的离开,好把三江商会给他李家让出来;另一方面他又很想知道江家若是这一趟折腾下来还是没结果,要怎么添补商会的亏空。

到时候江老爷还能像现在这样轻松自在吗?

而马家这边却是另一种境况。

马仲坚决不同意江家插手接待管泊舟的事情,为此还和马老爷起了争执,“江家欺软怕硬,怎么会有这样的好心来帮我们家的忙?分明就是冲着泊舟来的,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父亲难道就看不出来?你这样随随便便地答应下来,到时候泊舟知道了会怎么想,他又会怎么看待我?”

“朽木不可雕!”马老爷被他质问的老脸通红,颤抖着手指着他叫道,“难道挨家挨户去通知个便吗?你不说我不说,管泊舟怎么会知道是谁倾尽全力招待他?到时候就说江家的人都是你幼年读书的同伴,后来弃文从商,陪着管泊舟说说话又有什么大不了?江家要我们从中拉线,机会我们是创造出来了,至于他们所求之事能不能成跟我们马家有什么关系?不过是一句话的事情,未来却能帮你一个大忙呢,这种顺水人情为什么不做?”

马仲不悦地皱着眉头。

马老爷瞪了他一眼,继续道,“你不用在这儿跟我使性子动气的,要是你学有所成真有本事,我又何必到了这把年纪还要给人赔笑脸求这个求那个的?还不是怪你自己没本事!”

一句话说得马仲满脸通红。

马夫人知道马仲素来要强,这样被父亲当着弟弟和新婚妻子的面训斥还是头一遭,也怕丈夫的话说得太重儿子受不了,忙上前安慰道,“仲儿,别跟你父亲置气,说到底他也是一心一意的为你好。如今世道不一样了,可不是关上门一门心思读书就行的,书读得再好,若是没有个一官半职压身,走到哪里谁能高看一眼?”

马仲憋着一口气,大声道,“大不了就去做教书先生,总能养活自己的。”

马老爷闻声气得咳嗽起来,指着马仲大骂道,“你就这么点儿出息,我们马家一门出了多少了不起的读书人,到了你这一辈就只想做个教书匠,江家那种拿不上台面的商贾之家还知道往上海爬呢,你却毫无大志。你也不用瞧不起人家,我看你连江家的一半都不如。”

马夫人见状忙上前替他安抚顺气,无奈地看着马仲道,“知道你不喜欢江家的为人,我们难道就喜欢不成?你觉得就算我们拒绝了江家的请求,他们就会这样作罢了?到时候给咱们家下绊子使手段,或是等管泊舟到了直接拦在路上,你能怎么办?到时候只会让管泊舟觉得我们马家没能力,招待不周。”

马仲听了母亲的话,脸色瞬间一白。

是啊……三江商会在杭州的势利极大,马家在他们眼里就像只不起眼的蚂蚁似的。现在是心平气和的登门拜访,若是马家不肯合作,难道他们就会放弃?谁又知道他们会做出什么事来?

说到底马家还是太弱了,要是他真能借着管泊舟的势当上个一官半职,这些人就不敢小瞧马家了。

马仲像是下定了决定一般握紧了拳头。

紧接着便是管泊舟到来的日子。

管泊舟不仅来了,还带了两位朋友。一位戴眼镜的叫郁从筠,父亲郁显文是上海教育部部长,有一个叔叔郁显武在北平公务局任事。另一个沉默寡言不太爱说话的年轻人叫周郴,父亲是秘书室的部长。他们都是管泊舟英国留学时的同学,因为性情相投,又来自一处所以十分交好。

江家听说这几个年轻人的身份后,简直是又惊又喜。前些日子江家就像个没头苍蝇似的乱撞无门,有钱都没地方花。伏小做低求的那些人身份也不见得高贵到哪里去,就算这样对江家还是一副瞧不上的模样。没想到这下不仅遇到了贵人,而且一来就是三个,江耀宗顿时精神了不少,觉得江家踏足上海的事情已经迈出去了一只脚。他精神一振,对这三个人表现得更殷勤更周到了。

李毅在一旁看着眼前这一幕,平日里惯用鼻孔看人的江家大公子居然也有这样低三下四的时候,他心中有些想笑,但脸上却一点儿都没有显露出来。

其实这种露脸的机会,江老爷根本就不想让李毅掺和进来,还是江耀宗提到为显郑重,最好把西湖边驱散开来,也要找些人来一路保护,这种事情最好交给李毅去办。

江老爷淡淡地扫了他一眼,“咱们家难道没人了吗?这种小事都做不了,养他们又有什么用?”

看模样依旧不大赞成让李毅参与。

江耀宗知道父亲的脾气,平日里发号施令惯了,最恨别人反驳自己的意见。他不敢顶着硬来,冷静地分析道,“爹,上海是什么地方您和我是最清楚的,咱们江家想要去那边发展,口碑什么的就显得尤为重要了,要不怎么那些过去打家劫舍的土财主到了那边都要换个新身份呢?像这种狐假虎威的事情咱们最好不要插手,全部都交给李毅去做,回头有人问起来我们也可以把过去那些罗烂事儿都推到他身上去,咱们无事一身轻,干干净净地从头开始。”

江老爷一听,脸上总算多出了一抹笑意。他琢磨了片刻,越想越觉得儿子的话有道理,“我还以为你和李毅真是亲如兄弟,没想到你会连他也算计进去。”

江耀宗笑了笑,“什么亲如兄弟,我又不是自家没有兄弟,耀祖再怎么不争气说到底也和我同一血脉,李毅怎么能和他相提并论?我身为江家的长子,无论做什么事肯定都要以家族的利益为先,和李毅交好也是为了便于利用。毕竟这被迫做事和心甘情愿做事,结果可是完全不一样的。”

控人先控心。

江老爷满意地点了点头,“你能这样想,我就没什么可担心的了。”

江家父子兴奋地计划起到上海的一步步安排,借谁的势做什么买卖,两个人都觉得未来可期,日子肯定会越过越好的。

章节目录 第八十一章 丢脸 只是沉浸在幻想中的江家父子到底还是低估了李毅的能力,他背地里早就买通了江耀宗身旁的一个小厮,而且关系非比寻常。那小厮只有个瞎眼老母亲,去年年底因为染了风寒没钱看病,小厮觍着脸找去了江家。江老爷对这种事不闻不问,根本就不肯管。江耀宗那时又忙着商铺年底清算的事情,每次不等他开口就被呵斥走了。最后还是李毅拿了钱让他先给母亲看病,自那之后,小厮就对李毅感恩戴德,江耀宗这边不管发生什么事都不等李毅开口问,自己就全部都说了。

江耀宗父子的对话自然也没逃过李毅的耳朵。

李毅不太在意地喝着茶,那小厮却焦急地提醒他,“他们两个这样算计你,你要早做准备才行啊。”

李毅冷冷笑了一声,“大家互相算计,没什么大不了的。何况他们那一家子也就这点儿本事了,想要挖坑给我跳,手段还稍稍嫩了点儿。”

李毅绝对是个深藏不露之人,心中有什么计较也不会说出来。他顺从地答应了江耀宗的交代,还保证一定会把事情安排的妥妥当当。可等到招待上海贵客游湖的当日,他却让手底下的闲帮全都穿上了江家小厮的衣服。

江耀宗看到的时候脸色都变了,背着人拉住李毅问道,“这是怎么回事?”

“这不是为了显得整齐划一吗?”李毅早就想好了措辞,“这些上海来的人家境优渥,最看重规矩,我们这里东一个西一个地让人看着舒服,也会让人觉得家里底子太薄,要是留下什么不好的印象就得不偿失了。”他还故意露出一副得意的神色,“怎么样,我想得周到吧?”

当着众人的面,江耀宗没办法多说什么,有口难言地笑了笑,又重重地拍了拍李毅的肩膀。

李毅冲着他微微一笑,“你我兄弟什么都不必说了,你的事就是我的事,我肯定要不余遗力的帮助你。”

就算他这样说,江耀宗还是觉得怀疑。这到底只是巧合,还是李毅已经有所察觉?可他是怎么察觉的呢,当初说这番话的时候只有江家人在场,难道说……

江耀宗暗暗审视着神态自若的李毅,忽然觉得父亲如此防备李毅也并不是完全没有道理。

因为招待的全是年轻人,今天江老爷没有出席,但交代了江耀宗很多话,让他务必要想办法邀请管泊舟去家里做客,很多话也方便说。

江耀宗自信满满想也没想地答应了下来,可等见到管泊舟三个人时,他就知道这件事儿只怕没父亲想得那么简单。这三个年轻人中周郴沉默寡言,但一双漆黑明亮的眼睛却仿佛能看透别人心思似的,除了最开始见到江耀宗几人的时候露出了一丝诧异和意外,但很快就变得淡定轻松,似乎见惯了这种事,早就察觉了江耀宗的打算和来意。

而那个叫郁从筠性格则和周郴南辕北辙,不但话多而且句句扎心,江耀宗不想听什么他就说什么,要不是忌惮他的背景,江耀宗早耐不住脾气把他抓过来教训一顿了。

而最关键的管泊舟却仿佛什么都跟他没关系似的,只有最开始由马仲引荐时打了个招呼,之后完全不给江耀宗插嘴的机会,不是和马仲回忆着往日读书时的情景,就是和郁从筠、周郴谈论西湖的风景。而且这三人身份一个比一个贵重,从上海过来时还跟了一队护卫兵,每个人都扛着枪,一直紧紧跟在三人身后,除了马仲和马侚能够靠近了说几句话之外,其他人根本近不得身。

江耀宗心急不已。

好在登画舫游西湖时,管泊舟下令让一直随行的护卫兵在岸上等候,江耀宗这才有机会插嘴说了几句话,可每次都会被郁从筠打断把话题岔到别处去。江耀宗心中暗恨,一时却又想不到更好的办法,只能偷偷向李毅看去,向他求助。

偏偏李毅今天像是徐庶进曹营似的一言不发,冷着一张脸听着管泊舟几人谈笑风生。

江耀宗一肚子火,再看江耀祖时,眼神就变得十分冷冽了。本来今天这么重要的场合,他并不同意江耀祖一同来,可他父亲却说什么打虎亲兄弟,耀祖再不争气好歹也是他的亲弟弟,而且他年纪也不小了,知道场合能分轻重,就当是让他见见世面也好。

江耀宗能理解父亲的用心,他大概是觉得管泊舟这三个年轻人豪门子弟,父兄又都位置高官,说不定和江耀祖一样,都是只知道吃喝嫖赌的败家子,和江耀祖大概会有共同话题。

没想到父亲也有猜错的时候。

这次事情若是能成,江家到上海发展后,江家的人肯定要拧成一股绳共同努力,江耀宗也不想弟弟每次见了自己都像老鼠见了猫似的。先在贵人面前混个脸熟,以后办起事来求人也方便说话。

因此江耀宗没有拒绝父亲。

没想到这个江耀祖完全就是狗肉上不了台面,自从上船后一句有用的话没说,全程只知道盯着玉春坊的琵琶女,一脸的色欲熏天,若不是顾忌着船上还有其他人,他恨不得抓了琵琶女直接行起好事来。

江耀宗狠狠地瞪了弟弟一眼。

江耀祖对上哥哥的眼神后,总算乖觉了一些。江耀宗刚松了一口气,他就惹出更大的事情来。午饭吃了一半他就匆匆离席,当时江耀宗还以为他是内急去方便了,没想到等吃过了饭还不见回来,下人派出去寻了一圈没见着人影,他当时就觉得不好,只当他管不住自己的下半身,返回去找那个琵琶女了。

江耀宗心中怒火中烧,当着管泊舟几人的面又不好发作,只好给弟弟找了个身体不舒服的借口搪塞过去。管泊舟三人自然不会将江耀祖放在眼里,并没有追问,郁从筠更是直接提议去游览孤山。马家兄弟自然没有二话,江耀宗却有些隐隐有些担心,又不好出面劝阻,只能咬着牙跟了上去,低头与李毅商量赶紧吩咐手下去找人。

这话还没说完,前头的管泊舟等人已经停住了步子。郁从筠更是回过头冲江耀宗笑了笑,“江公子,你这位弟弟无医自愈,不但这么快就康复了,还活蹦乱跳的在这里和人闹着玩儿呢。”脸上虽然笑意十足,但眼神却冷得吓人。

江耀宗觉得这个郁从筠就是自己上辈子的仇家死对头,说话永远往自己的心口上刺。活蹦乱跳?有这么形容人的吗,亏他还是喝过洋墨水的。

江耀宗排开前面看热闹的众人,一眼就看到了西湖边上清丽脱俗的少女,再一看江耀祖正一副急不可待的模样,他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准是弟弟的老毛病又犯了,不知看中了谁家的姑娘想要成其好事。这些年这种蝇营狗苟的恶心事也不知做了多少,过去那些也就算了,仗着有江家撑腰不过是赔些钱了事,真闹出人命后头还有保安团团长的庇护,可今天是什么日子?江耀祖居然敢在这样的日子里做出这种丢人现眼的事情,还被管泊舟亲眼看见了!

江耀宗的眼睛里几乎能喷出火来。

他淡淡瞥了站在西湖岸边的少女一眼,只见她也不过十五六岁的模样,年纪虽然不大,但模样绝美,被波光潋滟的湖水一映,宛若凌波仙子般飘飘欲飞,看得人心神飘荡,难怪弟弟一见便挪不开眼睛。

江耀宗决定从她身上下手。

章节目录 第八十二章 郁家 江耀宗偷偷瞄了管泊舟几眼,发现他面无表情地站在原地,神色看不出喜怒。江耀宗隐隐有些担心,但眼前这种情况他不出面解决,只怕江家这次破釜沉舟的良苦用心全部都要付诸东流了。他只能振了振精神,笑着向郁从筠说道,“郁老弟不愧是留过洋见过世面的人,开起玩笑来幽默诙谐,妙趣横生。”

郁从筠冷漠地扫了江耀宗一眼,并不准备接他的话。郁从筠和管泊舟不一样,管家若不是靠着曾绍权起势后提携,这会儿也不过是山东某处一个有头有脸的大户人家而已,要不然管泊远也不会为了在乱世中谋一个出身参军参战,最后虽然因伤退役,但好歹保住了一条命。战场上的子弹可没长眼睛,若是一个不小心很有可能把命丢在那里。

和管家相比郁家就显得庞大多了。郁家自从嘉庆年间就人才不断,最厉害的一个位至文华殿大学士。时至今日郁家依旧人才济济,郁从筠的伯伯和叔叔都在南京政府任职,他的一个哥哥在曾绍权手底下做机要秘书,兼负责翻译。曾绍权虽然头脑灵活精明能干,但却不会外文,而眼下他想要摘掉代总理的那个‘代’字,没有洋人的支持肯定是不成的。为了尽早名正言顺地扶稳自己的地位,曾绍权近来一直与洋人想方设法的接触寻求帮助,身边跟着一位懂外文的秘书就显得尤为重要了,这也是他哥哥能被选中的主要原因。

郁家祖籍西安,来到上海完全是因为他父亲的任职。当初他父亲听说要去上海还有些不大情愿,却拗不过大伯父的安排。等到了上海之后才知道那里何等繁华,郁从筠的父亲原本一肚子不满和牢骚的话也都消消停停地吞了回去。

郁从筠年纪尚轻,既有满身的学识抱负,又有家中的鼎力支持,性格难免有些清高自傲,这次来西湖若不是周郴央求,他才不肯来浪费时间呢。他自从归国后就与南京的伯父联系过了,只等着那边的消息,看能不能也将他安排到那边去任一个职位。郁从筠也想像伯父叔叔和哥哥一样大展身手,有一番作为。

郁从筠未出国前就见过马仲,虽是校友但并不同班,和他的关系也不怎么亲近,话都没说过几句。依他所见,马仲顾命清高又没什么真本事,书读得不怎么样却偏偏觉得比别人都强。这次听说到杭州去见他时,郁从筠当时就猜到了他的那点儿小心思。如今管泊舟的哥哥管泊远在上海滩是独掌一方的人物,背后又有曾绍权的鼎力支持,马仲这种没有真才实学又想光耀门楣的人不可能不动心思巴结。

郁从筠当时就跟周郴说出了自己的想法。在郁从筠的认知中,周郴是个顶聪明的人,甚至他们一家子都是极会钻营之人。郁从筠因为家族关系,之前不大看得上这种人,后来跟哥哥通信,哥哥在信中鼓励他闲暇无事时要多多结交朋友,毕竟多个朋友多条路,何况周郴的聪明没有用在算计他的身上,那便没什么要紧,信的末了哥哥还特意说宁可和聪明人结交也不和蠢笨无知的人打交道。

郁从筠从小到大都将哥哥当作自己的目标,听了他的话觉得很有道理,这才和周郴走动起来。熟识之后他更是对哥哥的话心悦诚服,周郴虽然平时话不多,但绝对是三个人之中脑筋最为灵活的人,不但能透过现象看清本质,还常常提醒郁从筠和管泊舟一些事情。

三个人同在人生地不熟的国外,又都出自上海,敞开心扉后自然就越走越近了。

不过郁从筠始终觉得和相比于自己,周郴和管泊舟的关系要更好一些,不知是不是因为管泊舟哥哥和舅舅如今的身份地位?

就算真是这样,郁从筠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妥。周家能有今天,完全是靠周郴的父亲足智多谋,在这样的乱世之中能够头脑冷静,眼光独到地看出一些门道并剑锋差劲地爬了上去。周家若想走得更远,周郴肯定也要进入政府为官的,否则单靠周郴父亲一人独木难支,很容易在复杂的官场败下阵来。上海滩藏龙卧虎,神仙小鬼什么人都有,这一败便是万劫不复死无葬身之地,因此行事更要步步小心。

周郴当时听了郁从筠的话,笑着说道,“马仲有这样的心思也没什么,泊舟的身份摆在那里,就像个白白胖胖的鱼饵似的,谁不想咬一口尝尝滋味?”

郁从筠觉得他的这一番形容特别贴切,忍不住跟着笑了起来。

周郴继续道,“只不过马仲要是真这么想,如意算盘可能就要落空了。”

郁从筠成功被他调动起了好奇心,不解地问道,“怎么说?”

“泊舟正因为工作安排的事和家里闹矛盾呢,这会儿只怕最不想听到这些乱糟糟的闹心事。”周郴耐心地解释道,“他之所以答应去杭州就是想逃出去散散心,你和我左右无事,陪着他去转转也好,回头你要真去了南京,我们天南海北各处一方,还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再见面呢。”

“他那个倔驴性子。”郁从筠无奈地叹气。

管泊舟大概是管家的一个另类,郁从筠不止一次地问他是不是被抱养回来的。管家目前的老大管泊远自然不用说了,有远见有魄力,听说当初他从军时全家没一个赞成的,他却意志坚定谁劝也没用,后来更是连夜收拾行囊离开,只留下了一封简短的书信。管泊远的母亲正是曾绍权的亲妹妹,见到儿子的留言后当场就昏了过去,被人掐着人中醒来后第一件事就是想方设法联系身在南京的曾绍权。

曾绍权当时还不是代总理,只是总务局的一个局长而已。得到消息后他立刻利用职务之便,托人照顾这个外甥。所托之人满口答应,但曾绍权却从他的语气中听出了一些推卸与怠慢。首先是他当时的地位说起话来还没什么分量,其次战场有别于其他地方,真上了战场子弹可不认得你是谁,迎面射过来是死是活全靠运气,谁敢保证他管泊远运气就比别人好一点儿,能活着回来?

不过后来证实管泊远的运气的确不错,虽然受了很严重的伤,但毕竟留住了一条命。何况那时候曾绍权运筹帷幄巧妙利用时局,已经在军方的支持下当上了代总理,只是当时军方想拥护一个傀儡便于操控。谁承想曾绍权以小吞大,当上代总理没多久后就摆脱了军方的控制,开始布控自己的人脉。为了稳住时局,曾绍权首先想到的就是上海与广州两个重地,而他百里挑一的优秀外甥管泊远自然率先被选了出来。

管泊远自打舅舅上任那天就知道自己的机会来了,等曾绍权将他招至南京说明情况后,他想也没想的立刻就答应了。

上海眼下是金融中心,物华天宝,虽说各方势力龙蛇混杂,但乱世出英雄,是流芳百世还是遗臭万年都看自己怎么操作运行。

管泊远信誓旦旦地接过了市长之位。

他虽然年轻,却经验老到,该捧着谁冷着谁心中自有章程,刚当上市长没几天就在背后撩拨着商界引发震动,几个不太欢迎他到来的商会也被趁机虚弱,颇有几分顺我者昌逆我者亡的味道。

后来更是直接与黑帮叫阵,将杀手尸体一股脑的送了回去。这一番行为不可避免引起了极大的反响,曾绍权更是百忙之中打来电话将他一通臭骂。管泊远当时笑嘻嘻的什么反驳的话也没有说,却用实际行动证明了自己是对的。

上海滩的黑帮果然消停了不少。

章节目录 第八十三章 泊舟 这下曾绍权也说不出一个‘不’字来。或许当下时局混乱的上海滩就该交给初生牛犊不怕虎的人来冲撞一番,说不定才能起到奇效呢。

曾绍权觉得自己的安排有未卜先知之功,对这个外甥也就更为满意了。毕竟上海在管泊远的治理之下一切都趋于平稳,广州那边他把权力交给了自家曾姓人,却管得乱码七糟,甚至比之前还要混乱不堪。

曾绍权觉得这样下去不是办法,正琢磨着怎样重新安排一番。

管泊远仿佛生来就该在上海滩似的,他不但能在错综复杂的关系网中混得如鱼得水,还总是能在夹缝中找到曙光,利用各种势力平衡自己的位置得到想要的一切。

早前便有人称曾绍权将管泊远放到上海来绝对是人尽其才物尽其用,是最妥当的计划与安排。

管夫人膝下共有三个孩子,除了管泊远与管泊舟之外,最小的管泊宇是最令全家头疼的一个,不但性格暴躁不安,更不是读书的料,每天只知道喝酒玩耍,时常惹出一些事情来让管泊远擦屁股。管夫人溺爱小儿子,每次管泊远要教训时还没等动手,她就哎呀哎呀地叫了起来,管泊远气归气,但顾念着母亲到底没敢下死手。

这也助长了管泊宇的脾气,行事越来越没规矩,和这位江家的二少爷不相上下,都不是什么良善之辈。

郁从筠第一眼看到江耀祖的时候,就在他身上发现了管泊宇的影子。他还特意和周郴交换了眼神,不过周郴老谋深算表情淡定,即便心里觉得好笑估计脸上也不会表现出来。

到底还是顾及着管泊舟的颜面。

管泊舟回国之后想去上海大学任教,这一异想天开的行为遭到了管家所有人的反对。他学成归来满腔抱负,正该在曾绍权的帮扶下立身政界,最好也像管泊远一样主管一方百姓,名利双收,到时候管家一门两长官,说出去不但好听,身份也不一般。管夫人看中了武汉和长沙,正和自己的哥哥曾绍权商量研究。

管泊舟的性格和管泊远天差地别,让他从政等于要了他的命。在国外留学时他就常把国内的教育问题挂在嘴边,还曾设想要创办贫民学校,专收读不起书的贫困子弟。当时郁从筠和周郴都觉得他的想法不切实际,且不说家中会不会同意,单说目前的局势就不适合办学育人,更何况还是穷得连学都上不起的孩子。不过两个人也都知道管泊舟性子执拗,很多时候你越是劝他,他就越是不听,冷静一段时间说不定就好了。

没想到回到国内,他的想法居然一点儿变化都没有,看来真把教育当成了事业来干。

管家人全家上阵劝说都不顶用,管夫人嘴皮子都说要说破了,可越说管泊远的意志越坚定。他始终觉得一个国家的积弱和文化息息相关,只有提高民族的文化修养,财会在列强的压迫下守住民族底线,重新振兴强盛国家。

管泊远也曾劝说过这个死脑筋的弟弟,可管泊舟却一点儿都听不进去。还说当初管泊远从军时全家也都不同意,管泊远不依旧连夜离开坚持自己的梦想了吗?凭什么到了他这里就什么都不行了?

堵得管泊远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管夫人说什么都不同意,态度比管泊舟还要坚决。如果管泊舟一定要去做什么教师,以后就不要再踏进管家的大门,她也不认这个儿子。

管泊舟为难极了,每天都意志消沉,躲在房间里不肯出门,话也渐渐变得少了。

这次马仲寄信邀请他后,他本来不想答应,还是管泊远让他出去见见世面,也冷静慎重地考虑一下未来,管泊舟这才改变主意答应下来。

管夫人只当管泊舟还在闹小孩子脾气,和哥哥曾绍权来回要着官职。武汉和长沙全是要地,长沙的军阀更是实力非凡,曾绍权不敢妄动,和妹妹商议着沈阳或是南昌。

管夫人一脸嫌弃,都不大满意。

管泊舟和郁从筠、周郴出门时管夫人还在和他怄气,并没有相送,倒是管泊远派了一队贴身的亲兵护卫。这些兵都是上过战场的,不但见过血腥,而且下手要比一般的卫兵更狠一些。当初那些不怕死的黑道杀手就是被他们严刑拷打后一一处决的,非常得管泊远的信赖,几乎是将自己的命交在了这些人的手中。

管泊舟有气无力的,看得管泊远也很心疼,拍着他的肩膀安慰道,“你不是小孩子了,留洋的几年一个人在外,一直把自己照顾得很好。若是这次回来你还想做教育,我会想办法替你安排。”

管泊舟眼睛一亮,脸上难得溢出了几丝笑意,“那母亲和舅舅那边……”

“你放心。”管泊远如今在管家很有话语权,何况他向来一言九鼎,既然答应了就肯定会去做,“他们两个我会想办法去安慰,只要你自己觉得高兴就行。泊舟,你这辈子终究是要为自己而活的。母亲也是为了你好,你要多多理解,切不可心存不满。”

管泊舟感激得一把抱住了他,说了几句感谢的话,管泊远轻轻放开他,觉得弟弟还像个小孩子似的,心智如此不成熟。或许让他顺心如意的去做教育更好,真让他进入政界只怕也是赶鸭子上架,他自己做不来别人又有什么办法。

管泊舟的心情总算轻松了一些,可一到杭州,见到马仲和他身后的那一大群人时,他就知道马仲邀请他的目的了。

管泊舟嘴上不说,但心里多少有些不是滋味。

当年单纯的同窗之情,如今也被染上了世俗的颜色,完全变了味道。他心中感慨,和马仲说话时便只提过去不谈现在。马仲引荐的这些人他更是打过招呼便罢,根本没有深交的打算。毕竟区区一个管泊舟只怕还不足以令这些人如此大动干戈,又是画舫又是宴请的,看重的还是他的舅舅和哥哥。

管泊舟心中叹息,难道他这一生就只能活在舅舅跟哥哥的光环之下了?

在所有人中,管泊舟最不喜欢的就是那姓江的兄弟俩,简直把欲望明晃晃地都写在了脸上。那副急不可耐的讨好让人无比反感,一句话都不想跟他们多说。尤其是那位江家二公子,在画舫游湖时全程盯着琵琶女,口水都要流出来了,让人看在眼里隔应在心里。

没想到更出格的事情居然在后面,光天化日朗朗乾坤,他居然当街想要掳劫少女,简直就是色胆包天。

管泊舟皱着眉头,心中已经十分的不悦了。看江家这架势应该在杭州作威作福了多年,周围看热闹的人虽多,却连一个出声插手的人都没有。好在那位少女临危不乱,居然想到跳湖自保,不但有智慧更有勇气。

管泊舟忍不住多看了她几眼。

白蓉萱轻轻咬着下唇,满脸都是焦急的神色。

怎么唐学荛还不赶过来?难道是张芸娘那边又出了什么事儿?

白蓉萱心中正想着,就听江家大公子江耀宗又开了口,“杭州总共也没有多大,大家都是乡里乡亲的平时总打交道,我们和这位姑娘都是相熟的,不过开几句玩笑闹着玩罢了,难道还真能让她跳湖不成?我二弟虽然性格还不够稳重,但却不是胡作非为之人。”

章节目录 第八十四章 赶来 这番话虽然漏洞百出经不起细细推敲,但眼下这种情况江耀宗也只能想出这种借口。他悄悄向李毅使眼色,看怎么才能想办法把眼前的事情搪塞过去,最好赶紧带着这几位得罪不起的贵客先行离开。

只要送走这几尊‘大佛’,他不信杭州城内还有自己摆不平的人。

郁从筠冷眼看着江耀宗像个跳梁小丑似得上蹿下跳。他是不是以为只有他自己一个人聪明人,其他人全部都是傻子?

这样糊弄人的话说出来,既令人不齿又觉得可笑。

郁从筠正准备说点儿什么刺他一下,免得让他以为除了他之外天底下再没有聪明人了,没想到一直站在湖边的白蓉萱居然先开口了。

“这位公子的话我听着不大明白,我什么时候和你们熟悉到开玩笑的地步了?”白蓉萱说这番话的时候一张粉嫩的俏脸宛如罩了一层薄薄的寒霜,带着几分被冒犯后才有的冷冽,“恕我眼拙,实在不知道自己在哪见过您,还到了相熟的地步?要不您好心给我提个醒?”

一番话说得清脆流利,声音又带着被惹恼后的愤怒。

当场打了江耀宗的脸。

江耀宗表情一黯,脸色瞬间变得难看起来。

一众人的目光全部都复杂地落在了白蓉萱的身上。

尤其是郁从筠,眼神里带着惊喜与好奇,看好戏般地抱着胳膊打量着白蓉萱和江耀宗,表情兴奋极了。便是李毅也难得多看了白蓉萱几眼,神色却显得十分平静,看不出喜怒来。

白蓉萱被这么多人盯得十分不自在。

其实她这样做也算是冒险了,因为她实在不了解这一群人究竟是什么关系,但看得出来一直帮江家二公子解围的人应该就是他的长兄,为了弟弟的声誉不惜一切地诋毁别人,甚至还说出什么早就相熟这样的话来……白蓉萱虽然不知道他们到底要干什么,但看得出来江耀宗很忌惮同行中的两个人,不然也不会在这里好言好语的解释上老半天。

以江家在杭州的为人,大可直接先把人掳走了再说。

可见他们心中并不想把事情闹得太大。

白蓉萱也不想惹上江家,毕竟同在杭州商界,舅舅还要开门做生意,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如果真惹怒了江家回头会不好收场。可在唐学荛赶来之前,白蓉萱实在想不到更好的办法拖延时间。她并不会游水,如果被逼无奈最后真要跳进西湖是一件非常危险的事情。重活一世的白蓉萱太知道生命的重要,何况她身上还背负着改变哥哥和母亲命运的使命。

她不能出事,她好好地活着才行!因为只有这样才能救回哥哥和母亲,她才能改变上一世所发生的一切。

白蓉萱只能咬着牙和江家大公子对上阵,尽可能拖延到唐家人赶来。

江耀宗恨不得想要吃人!

今天这样重要的日子,怎么能事事都如此的不顺利?本以为这件事可以轻松地揭过去,没想到一个弱不禁风的少女居然敢当面反驳他的话。再一看管泊舟几人的脸色,江耀宗知道江家这次的心血怕是要付诸流水了。

要怪就怪他那个不争气的弟弟,什么时候出去疯浪不好,偏偏要赶在今天?

江耀宗眉宇间浮上一层煞气,看白蓉萱的眼神变得异常的阴狠,像是一只嗜血的野狼,随时准备扑上来一口咬断白蓉萱脖子似的。

偏偏白蓉萱还没察觉到危险,正伸着脖子神色焦急地张望着。

唐学荛总算匆匆赶来,他身后还跟着小十四和董家的小厮下人,呼啦啦地跑来二十几个人。

白蓉萱总算可以松口气了。

她手脚一软,差点儿直接栽倒,幸亏唐学荛眼疾手快扶住了她,焦急不已地问道,“怎么样?没受伤吧?”

白蓉萱摇了摇头,“没事儿,我一切都好。”

唐学荛稍稍放下心来。

虽然陪伴女眷出行,但因为西湖边上游玩的人甚多,又是光天化日之下,即便他行事谨慎又稳重,但紧绷了一上午的心,确定没什么意外之后也就放松了下来。何况唐学茹又缠着他要买什么零嘴糖人的,小十四还在一旁帮腔说话,他实在被闹得没办法,只好带着两个人找了个会做糖人的小贩,正等着他熬糖作画,就见张芸娘惊慌失措地一路跑着找了过来。

张芸娘的性格唐家人都是知道的,平日里文文静静,说话都跟蚊子似的,这样判若两人的情况还是第一次见。

她一直跟白蓉萱在一起,这会儿却只见她一个人跑了回来……

唐学荛立刻意识到了事情不好,他急忙迎了上去。张芸娘气喘吁吁地告诉他白蓉萱被一个登徒子给拦住了,是蓉萱趁机让她逃出来报信的。

唐学荛只觉得五雷轰顶!

要是蓉萱出了什么事儿,他怎么对得起姑姑?

唐学荛立刻将张芸娘交给唐学茹照顾,告诉唐学茹赶紧追上前头的董玉泺几人,让她们不要乱动,就在原地等候他回来。他自己则向小十四要了那几个会功夫的小厮,准备跑回去找人。

小十四听了张芸娘的话后眼睛都亮了起来。他毕竟年少,还不能理解事情的严重性,只觉得这突然发生的事情刺激又好玩,当下就招呼来自己的小厮。不过小厮们早就被分作了两班,其中一班此刻正跟着董玉泺一行人,他身边的只有两个而已。小十四人小鬼大,担心就带这么两个人过去吃亏,毕竟敢当街调戏别人家的小姐,不是仗着家门威风便是人手多,他不敢贸然行动,立刻大叫了一声,“董家的下人都别藏了,出事儿了,快跟我走!”

被周引福和周延福安排隐匿在人群中下人听到他的呼声后,齐刷刷地站出来二十几个,跟上小十四与唐学荛的脚步赶了过来。

也亏得白蓉萱福大命大,没出什么意外,如果真出了事儿唐学荛还有什么脸回家?怎么面对祖母和父母以及姑姑?他急忙上上下下仔仔细细地将白蓉萱看了一圈,确定没什么异样后才转过身往江家大公子的方向看了一眼。

就这么一会儿的功夫他情绪已经缓了下来,淡定自若地问道,“江公子,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儿啊?”

江耀宗听他一口叫出了自己的身份,知道对方肯定也是杭州商圈的。这一声称呼也变相证明了他之前的‘相熟’不是夸大之词,只不过是对方认识他,他不认识对方而已。

江耀宗的脸色缓和了不少,笑着说道,“没什么,年轻人开玩笑没个轻重,闹得有些下不了台了。”他不知道对方是谁,也不敢轻易称呼,只能说着这样模棱两可的场面话。

唐学荛又看了江耀祖一眼。

江耀祖这会儿像个被冷雨打湿了的鹌鹑似的,缩着脖子一副唯唯诺诺小心翼翼地模样。江家这次大费周章做了这么多事情,就是为了讨好恭维管泊舟,让他看到自己这样不堪的一幕,怕是对江家不会有什么好感,一家人的心血全被自己毁了,他已经猜到回到家父兄该如何地惩罚自己了。

可即便这样,看到白蓉萱那一副弱柳扶风的娇柔模样,他的心就像被人拿着羽毛来回拨弄似的,又瘙又痒。

章节目录 第八十五章 记起 这样的嘴脸落在唐学荛的眼里,他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准是这位江家二公子色胆包天,差点儿对蓉萱做出过分的事情。

他冷冷地哼了一声,正要张口,就见李毅忽然站出来说道,“唐公子,虽说西湖风景如诗如画,可这里却不是说话的地方,要不找个安静的地方,我们再慢慢聊?”

唐学荛没想到对方一口道出了自己的名号,他有些意外地循着声音看了一眼,迎面对上了李毅那双阴沉的眼睛。

唐学荛不记得自己在哪里见过这个人。

不止唐学荛意外,江耀宗也是一脸诧异。但这诧异转瞬即逝,立刻就被愤怒和不满所取代。这个李毅一直悄没声地不肯出头,这会儿却突然冒出来说话了。

江家作威作福惯了,以为谁都要听从他们的命令,稍有一点儿不顺心就觉得威严受到了轻视。可刚才那种情况下李毅如果多嘴多舌的话,说对了江耀宗不会感激他,如果说错了的话,即便江耀宗什么都不说,江会长也不会放过他,明哲保身是最好的办法。可李毅自小到大最清楚的就是如何在夹缝中求生存,他明白这个时候如果不站出来的话,肯定会惹起江耀宗的不满。

江家能顺利去上海自然最好,如果去不成就还要留在杭州,李毅说不定还要在人家的手底下活着,把人得罪太深了对自己没什么好处。

精明的李毅自然要适时的站出来了。

不过李毅也猜到江耀宗不认识唐学荛了。这倒也不算奇怪,毕竟江家总共就两个儿子,二公子是块什么料子江会长比任何人都清楚,江家将来要是交到他的手里,用不上两三年就会把家产全部败光。知道他不争气,江会长对他也不抱什么希望,把所有的寄托都放在了江耀宗身上。而且这位长子的确是块绝佳的经商材料,有时候眼光比江会长还要长远独到。江会长时常对外人夸赞这个儿子有出类拔萃有不世之材,甚至常常能在江耀宗的身上看到自己年轻时的影子。

江会长年轻时就不是什么好人,很多人都说江家二公子最像他早年不懂事时的样子,大公子像他的话肯定也好不到哪里去。

江家将来肯定是要交到江耀宗手里的,到时候给江耀祖娶一个媳妇摆在家里,他在外面胡闹一段时间也就倦了,随着年纪增长玩心大概也就小了。到时候让江耀宗好好照顾这唯一的弟弟,江家的运势也不会受到影响。

因此自江耀宗年纪到了之后,江会长就一直把他带在身边,手把手的教他一些运营手段和为人处世的道理,江耀宗每日都在江家和三江商会之间来回的返复,对于外人都不怎么认得。何况他又完全承袭了江会长的脾气性格,对于小来小去的商户根本就不会放在眼里,像唐家这种只有两家店铺的小门小户,三江商会连看都不会看的。

李毅在这一点上就比江耀宗强太多了。

他手底下养着的闲帮虽然总是生事,让他的名声也变得不好起来,但却总能带回一些有价值的信息来。何况他这个人心细如发,喜欢钻营,见过的人都会记在脑袋里。眼前这位唐家的大少爷每年端午赛龙舟的时候都会参赛,虽然拿不到最好的名次,但却给李毅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记得有一年赛龙舟时不知谁家一个孩子被人挤掉了水里,唐学荛想也没想得跳进去把孩子捞了上来,回头又浑身湿漉漉地参加了比赛。

李毅在杭州的名声不亚于江家,唐学荛曾经远远的见过他两次。不过这两伙人在唐学荛的印象中都称不上什么好人,他对江家没好感,对李毅也是同样如此。何况此刻他还惦记着董玉泺一行人,不想在这里多做纠缠,只想带着白蓉萱赶紧离开。

就在唐学荛犹豫的时候,李毅已经向江耀宗开了口,“你带几位客人先往前走,我和唐公子说几句话就跟上来。”

江耀宗求之不得,连忙答应了下来,又向周围看热闹的游人道,“一场闹剧罢了,大家都散了吧。”

郁从筠热闹还没看完,根本没有走的意思。

江耀宗恨不得直接将他扔到湖里去。偏偏人家身份摆在那里,又是跟管泊舟一起来的,江耀宗天大的胆子也不敢在老虎头上拔毛。他只能瞪了傻站在一旁不知作何反应的马仲和马侚一眼,“马兄弟,时候不早了,我们赶紧往孤山那边走吧。”

口气倒是异常的客气。

马仲这才反应过来,磕磕巴巴地应了一声,准备带着管泊舟几人先行离开。周郴是个顶聪明的人,这会儿已经把眼前的状况看了个明明白白,不过他只是个外人,除了管泊舟和郁从筠之外与谁都谈不上有多熟,他秉持着父亲常挂在嘴边上的‘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精神,兴致缺缺地向管泊舟道,“这里阳光明晃晃地照得人头疼,泊舟,我们找个凉快的地方休息会儿吧。”

管泊舟看了白蓉萱和唐学荛两眼,轻轻点了点头。

白蓉萱却忽然瞪大了眼睛,看管泊舟的眼神充满了震惊和不可思议。

是他!

怎么会是他!

他为什么会来杭州呢!

在听到周郴称呼那位年轻贵公子为‘泊舟’的那一刻,白蓉萱终于记起了这位一直让自己觉得很眼熟的人是谁。

管泊舟,上海市长管泊远的亲弟弟。

上一世在上海的时候,白蓉萱曾经跟他有过一面之缘。

那年冬天上海下了入冬后的第一场雪,天气算不上冷,雪一落在地上便化掉了,湿哒哒的很不好走。当时她带着吴妈又一次跑到白家大门前,正好撞见白玲珑打扮得花枝招展从大门口走出来,看到白蓉萱后,一脸娇俏的笑容僵在了脸上,转瞬就变得嫌疑又鄙夷,“你们这对主仆真是不要脸,像块狗皮膏药似的只知道往人身上贴,你们是不是穷得过不下去日子了,非要死皮赖脸的堵在别人家门前捞好处才行?没钱是吧?我给你!”说着,她从随着携带的皮包里抽出一沓钞票,随手向白蓉萱甩了过来。

钞票像雪片一样洒落下来。

“捡呀!你的目的不就是为了要钱吗?”白玲珑一双波光流转的漂亮眸子里全都是轻视,“下贱骨头,当着别人的面千万别说你也姓白,没得让人恶心。”

白蓉萱眼泪在眼圈里直转,咬着牙瞪着她。

白玲珑轻轻地哼了一声,“你不用觉得委屈,说你下贱都是抬举你了。你这样贱兮兮地跑到别人家门口来,不就是为了让人指着你的鼻子骂吗?心里是不是舒坦多了?你要是喜欢可以经常来,我有的是时间骂你。”

“你……”吴妈气不过,站出来护在白蓉萱的身前,“枉你还是大宅院里出来的小姐,满嘴污言秽语说得是什么话?”

一句话还没说完,白玲珑随手一个巴掌甩了过来。这一下突如其来,吴妈没有丝毫防备,脸被打得火燎燎的,捂着脸不敢置信地盯着白玲珑看。

章节目录 第八十六章 玲珑 “下贱坯子身边能带着什么好人?”白玲珑拿出手帕擦了擦手,一脸嫌弃地说道,“今天就教你个规矩,在我们白家,主子说话的时候做奴婢的是不能插嘴的,惹得主子不痛快是要被打板子的,今天便宜你了,本小姐亲自动手赏你个耳光,让你也长长见识!”一边说,一边将擦过手的手帕丢在了吴妈的脸上,“白白脏了我的手,多看你们一眼都嫌恶心,隔年的饭都要吐出来了。”

寒风一扫,手帕飘落在地,顿时染上了污泥。

吴妈气得浑身乱颤,“你……”

白玲珑轻蔑地瞥了吴妈和被她老母鸡一样护在身后的白蓉萱一眼,神色显得十分轻狂,“你们就是那活在烂泥底的青蛙,别总想着往上爬了,不是每个人都有那种好命可以登高望远一呼百应的。这样拖家带口的跑到别人家门口来,不管你的目的是什么,都够让人笑一场的了。我奉劝你们一句,从哪来回哪去,只要有我白玲珑一个人在,你就别想踏进白家的大门一步!”

白蓉萱使劲儿憋回即将流出来的眼泪,努力控制着情绪道,“我真不知道什么时候你能当得起白家的主了!”

白玲珑嗤地一声笑,“我能不能当得了这个主可不是你说了算的,不信你就试试看,没有我发话你能不能踏进白家的大门吧?”说到最后,她声音变得异常冷漠,“白蓉萱,天底下就没有你这么不要脸的人,听说当年你父亲在白家呼风唤雨,我父亲虽然是兄长,但却要处处忍让,如今又怎样了呢?他的女儿还不是被我揉捏在手里,想怎么羞辱就怎么羞辱?他九泉之下若是有灵,大概眼睛都闭不上,只会恨你无能无势,还总想恬不知耻的想沾白家的光吧?”

白蓉萱气得浑身发抖,“你说我就说我,为什么又要牵扯上我的父亲?”

白玲珑微微一笑,“你还真会顺着杆往上爬,我不过顺嘴说了那么一句,立刻就被你掐住不放了。你到底是不是我三叔的女儿还两回事呢,别忘了当初你们这一家是怎么被祖父赶出家门的。我为人子孙,可不敢对祖父不敬,他老人家虽然已经仙逝,但至死都没有原谅你们,立下遗嘱不许你们踏入白家大门,我们身为白家儿女,怎么能违背他老人家的话呢?”

说到这里,白玲珑的语气带着几丝玩笑意味,“你要是真见不惯我的做派,也犯不着在这儿一副可怜相的跟我辩白,不如去找祖父说情,只要他老人家答应,我们没一个敢有意见的。”

“你……”吴妈气愤不已,冲着白玲珑叫道,“白老太爷已经仙逝多年,你这么说分明就是咒我家小姐去死,你一口一个下贱坯子,可你言行举止如此粗俗无礼,又能高贵到哪里去?”

白玲珑淡定自若地摆弄着自己的手指,“你的脸不疼了是不是?牙尖嘴利,果然一家子都不是什么好人,养条狗也整日龇牙咧嘴的。我明白告诉你,刚才打你一耳光是我心情好,亲自赏你的,你再在这儿跟我横冲直撞的,我就吩咐人动手了。你是她白蓉萱忠心耿耿的一条狗对吧?我们白家养的可全都是狼,他们下手没轻没重的,到时候把你打死打残了,你可别怪我没事先提醒你。”

白玲珑的话说完,站在大门口几个身材雄健伟岸的家丁看白蓉萱和吴妈的眼神更阴暗了。

吴妈被他们的样子吓了一跳。

正说着,一个小丫鬟从门里跑了出来,拿着一件貂裘大衣披在了白玲珑的肩上。白玲珑不悦的挑了挑眉,“你真是越来越懒散了,拿件大衣也这么磨磨蹭蹭的。”

这个丫鬟是自小跟着白玲珑的,为人又机敏牢靠,非常得白玲珑的欢心。因此平日里也敢跟白玲珑说几句玩笑,见白玲珑脸色如常,并没有生气的征兆,她连忙赔笑着说道,“小姐您急什么,管先生不是还没到呢吗。我为了给您找这件大衣,可费了不少功夫呢,不过看小姐贵气逼人,今晚舞会上肯定能艳压群芳,保证让管先生的眼睛离不了您的身。”

白玲珑高兴地抿着嘴笑了笑,“就你的嘴巴最甜会说话。”

丫鬟瞥了白蓉萱与吴妈两眼,“你们怎么又来了?”

“她们来有什么不好的?”白玲珑哼了一声,洋洋得意地说道,“每天都有送上门被人骂得你们还不高兴呀?自打她们这一对主仆厚着脸皮来认亲,我想骂人的时候就到门口来骂几句顺顺心,你们少挨了多少骂呀,记着人家的好吧。”

丫鬟冷笑着说道,“难不成还要奴婢感谢她们不成?”

“谢不谢的全是你的事儿,我哪管得了那么多?”白玲珑伸长了脖子往路口望了几眼,见还没什么动静,这才叹着气说道,“我这人向来心直口快想到什么就说什么,这张嘴也不知得罪了多少人,可不敢再管东管西什么事都往自己身上揽,回头又该有那有眼无珠的人说我不配做白家的小姐了。”

丫鬟连忙捧着她道,“小姐是正儿巴经白家的大小姐,谁敢说什么?真是瞎了她的狗眼,也不抖一抖自己身上的三两骨头,看配不配?”

“瞧你说的。”白玲珑把肩上的大衣整了整,“人家血脉可高贵着呢,骨子留着我三叔的血,当初我父亲都要被他踩在脚底下,头都抬不起来,要不是他短命无福,这会儿白家说不定还是他只手遮天了呢,咱们都要排在后面给人提鞋了。”

白蓉萱听她话里的意思,当年父亲白元裴还在世时,因为很受白老太爷的青睐所以得罪过白玲珑的父亲白家二老爷,白玲珑也不知道从哪听说了,因此阴阳怪气的一直和白蓉萱过不去,大概是想替父亲出一口气。白元裴已死,她有力没处使,只好从白元裴膝下的儿女身上动手了。

白蓉萱听她提起自己的父亲,眼圈又红了起来,被自己压制着的委屈和痛苦一点点溢了上来,眼泪差点儿就要夺眶而出。

白玲珑见到她这副模样尤其得意,骄傲地扬着下巴还想再说什么,就听路口传来一阵汽车的喇叭声。

白玲珑身边的丫鬟惊喜地叫道,“咦,管先生到了!”

白玲珑心情激动,连忙正了正自己的衣领,又小声问丫鬟,“我的妆容没花吧?”

“一点儿都没有,可精致呢。”丫鬟讨好地说道。

白玲珑小声嘟囔道,“咱们这老宅院就是不好,路又窄又不好走,车子都开不进来,也不知道新建的房子什么时候能完工。”说到这里,她冷冷地横了白蓉萱一眼,嫌弃地斥责道,“你还赖在这里做什么,赶紧给我滚!”

没等白蓉萱开口,一辆黑色的小汽车停在了不远处的路边,车门打开,一个年轻挺拔的身影走了下来。他穿着笔挺的西式洋装,宛若一株青翠的松柏,散发着雄伟坚韧的品格。修长的手指握着一把油纸伞,步履沉稳地走到白家大门口,干净俊逸的面容在飞雪中像是一幅优美沉静的水墨画。

白玲珑看到他眼睛都亮了几分,娇声叫道,“泊舟,你怎么才来呀?我等了你好半天,冻死人家了。”

声音娇滴滴的,带着浓浓的讨好与撒娇,和之前羞辱白蓉萱时简直判若两人。

章节目录 第八十七章 初见 管泊舟原本冷峻的面容在翩翩飞雪中显得柔和许多,他脸色平静地说道,“许是下雪的关系,路上有些不好走……”

相比于白玲珑的激动与兴奋,管泊舟无论是表情还是语气都显得十分平淡,像是一潭波澜不惊的死水,声音也有些冷漠,带着居然于千里之外的清冽。

偏偏白玲珑像是感受不到似的,没等管泊舟说完话就一把揽住了他的胳膊,“哎呀,你解释什么,又没人怪你。你能来接我就很感谢了,哪敢还跟管二少爷顶嘴耍横?”

管泊舟轻轻侧过身子,不着痕迹地避开了白玲珑突然靠近的亲昵。

对于白玲珑的举动他显得有些抗拒和无奈,悄悄转过身看了一直站在风雪中的白蓉萱与吴妈二人一眼,眼神中带着几分不解好奇,“她们……”

白玲珑似乎不想让管泊舟知道白蓉萱的身份,没等他把话说完就急忙拦住了他的话,“没什么,不知道从哪来的难民,上门乞讨的!我们快走吧,今天的舞会可不能迟到,会让人说我们不礼貌的。”一边说一边拉着管泊舟向汽车的方向走,还不忘回头交代贴身的丫鬟,“你把洗澡水给我准备好,我晚上回来肯定要用到的。”

丫鬟痴迷地望着管泊舟出众的外表,闻声立刻点了点头。

白蓉萱和吴妈一身狼狈,虽说达不到乞丐的标准,但落在管泊舟的眼中依旧十分得可怜。他走回到车前,还不忘回头多看了几眼,眼神显得有些担忧。白玲珑片刻都不耽搁地打开车门,自顾着坐了进去,还热情地招呼道,“泊舟,快坐到车厢里来,这鬼天气真是要冻死人的。”

“等一下。”管泊舟迟疑了片刻,最终还是迈着步子走了回来,将手中的油纸伞递到了白蓉萱的手边,“外面太冷了,赶紧回家去吧,小心着凉。拿着这把伞,好歹能遮些风雪。”

白蓉萱愣愣地看着他,不知该作何反应。

管泊舟轻轻叹了口气,以为她已经冻僵了,把伞硬塞到了白蓉萱的手中。白玲珑在车子里大声叫道,“泊舟,你快过来,和她们牵扯什么?一会儿真要迟到了,我可不帮你圆谎。”

管泊舟冲白蓉萱和善地笑了笑,还不忘提醒道,“如果实在没有地方去,可以到教堂去取暖。那里是洋人的地界,他们的牧师都很和善,还提供水和食物。这么冷的天气千万不要在外面逗留,到了晚间会冻死人的。你如果找不到教堂的地址可以和人打听,许多人都知道,你一问就知道怎么走了。”

这是白蓉萱来到上海后第一次感受到别人的善意。

她震惊地望着管泊舟,过了许久才低着头轻声道,“谢谢。”

白玲珑的声音又传了过来,“泊舟,你到底在做什么?快过来呀,你再这样我要生气的。”

管泊舟不好再留,冲白蓉萱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告辞,快步走回到车子前。

白蓉萱一直望着那辆车子驶出视野,这才回过神来。

白玲珑的丫鬟冲她们嫌恶地呸了一声,“泥腿子,不要脸!”说完噔噔走进了白家的大门。

那柄油纸伞白蓉萱一直带在身边,她心中始终记着那位一面之缘的先生,虽然在颠沛流离的生活中已经渐渐忘记了他的音容相貌,却一直记得他陌生的好心与善意。

只是没想到重活一世,白蓉萱居然提前见到了他。

管泊舟。

她还记得这个名字,上一世对自己冷酷无情说尽了难听话的白玲珑只要一听到这个名字就会像个怀春少女一般笑得温柔又甜蜜。

白蓉萱忍不住多看了管泊舟几眼。

管泊舟对上她的视线,只觉得她眼神中似乎有着千言万语,明媚的双眸甚至比湖水还要清亮透彻。他不明白少女为什么要用这种眼神望着自己,有些费解地皱了皱眉。

难道……是在自己寻求帮助?

管泊舟的步子渐渐缓了下来。周郴见状,连忙上前拉住了他的胳膊,“别耽误工夫了,我们脚步要快一些,不然一会儿日头都要下山了。”

管泊舟见白蓉萱没有说话的意思,以为是自己多心,也就没有再说什么,被周郴拉着向前走去。

江耀宗狠狠地瞪了惹是生非的弟弟一眼,赔笑着跟了上去。江耀祖还惦记着白蓉萱,但见到她家人已经赶来,何况已经闹到管泊舟面前,他知道今天肯定没办法成事了,有些恋恋不舍地看了白蓉萱几眼,急忙追上了哥哥的脚步。

一行人顷刻间走得干干净净,只留下了李毅和唐家人在湖边上站着。

见管泊舟和江家的人渐渐走远,李毅这才上前了几步,“唐公子,我姓李,单名一个毅字,想来您应该不认得我。”

“虽然不认得,但也听过您的名字。”唐学荛的声音不冷不热的,对李毅充满了防备。

李毅笑了笑,“既然听过,那便好说多了。这件事儿江家事后可能不会轻易善了,你心中要有个准备才行。”居然在好心地提醒唐学荛。

唐学荛微微一愣,他来得晚还不知道中间究竟发生了多少事情,闻声有些诧异地说道,“江家不会善了?他们家二公子欺负我的妹妹,难道还有理了不成?”

“有理没理不是你和我说了算的。”李毅打量了唐学荛几眼,又看了看站在他身后的白蓉萱,“令妹定亲了没有?”

唐学荛立刻警觉了起来,“这跟你有什么关系?你我毫无交情,这样问似乎有些不大合适吧?”

李毅见他一脸防备,觉得自己的好心被当作了驴肝肺,他甚至想直接一走了之。不过唐家在杭州一直本本分分的,他手底下那些闲帮三天两头地惹事,没一个肯消停的主,可每个都对唐家赞誉有加,甚至没一个去唐家店铺门前滋事。李毅觉得好奇,问过小乙子才知道,唐家对谁都客客气气的,他们这些地痞流氓虽然三教九流都不是什么好人,但最重视江湖规矩,人敬我一尺,我还人一丈,还没下作到不分青红皂白地找人麻烦的地步。

李毅觉得江家这次耗费财力招待管泊舟的打算要落空,以江会长和江耀宗睚眦必报的性格不可能不找个背锅的出气口。自家的江耀祖再怎么不好也是老江家的种,江会长大概又会像往常一样高高举起轻轻落下,顶多罚他闭门思过几天也就算了。但唐家就未必有这么幸运了,甚至他们会觉得一切的始作俑者都是眼前这位漂亮的小姑娘。

江会长那种小心眼报复起人来手段可阴着呢,唐家这一门子好人未必能受得住。

李毅冷冷地开口道,“如果令妹定亲了还好说,要是没定亲不如送到外地亲戚家躲些日子吧,等江家二公子过了新鲜劲儿有了新的目标再回来,这样也妥当些,你说呢?”

唐学荛比李毅年纪小了好几岁,虽然被唐崧舟放心历练了几年,但毕竟自小生活无忧被保护得很好,没受过什么打击,因此养着一身的傲骨。他听了李毅的话,不忿又不屑地说道,“怎么?难道江耀祖还敢来我们唐家抢人不成?”

章节目录 第八十八章 钱家 李毅觉得唐学荛并没有看上去那么聪明,他喜欢和聪明人打交道,简单又方便,听了唐学荛如此孩子气的话后就什么都不想说了。不过他觉得自己还是有必要多提醒一句,强压制住心底的不耐烦简洁地说道,“这种事儿江二公子做得还少吗?几个月前永安坊钱家的小姐为什么被逼上吊?要不是贴身的老妈子发现及时,钱家小姐这会儿早就成冤死鬼了。”

这件事儿唐学荛听都没有听过,闻声一脸不解地盯着李毅,有点儿不明白他为什么突然又扯上永安坊的钱家。

李毅忍不住翻了个白眼,懒得和这种脑筋不会转弯的人说话,迈开步子就往前走去。

唐学荛微微一愣,觉得李毅和传闻中一模一样,是个脾气古怪冷酷无情的人,说翻脸就翻脸,简直令人措手不及。

唐学荛完全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见李毅根本没有停下的意思,事情又关系到白蓉萱和唐家的安危,他连忙快步追了上去,“李公子,请留步!”

李毅却故意加快了步伐。

唐学荛也赶忙跟上,快跑几步才拦在了李毅的身前,“李公子,请你把话说清楚,我明白事情的始末才知道该怎么防微杜渐,你这样说半句留半句的,不但让人理解不了还会耽误事。”

好像唐家以后出了什么事儿都是他李毅责任似的。

李毅黑着一张脸,模样看上去异常的冷冽又可怕。偏偏唐学荛像是看不到似的,拦在李毅面前说什么都不让他离开。

刚刚不是他自己要留下把话说清楚的吗?说了这么两句就要离开怎么能行?

跟着李毅的下人打量着他的脸色,只等他一声令下就一拥而上把唐学荛解决了。

李毅背着手叹了口气,到底不想唐家这种单纯善良的人家吃亏,耐着性子解释道,“永安坊的钱家知道吧?”

“知道。”唐学荛立刻点了点头。他不但知道,还跟钱家有生意上的往来,钱家经常在唐家的铺子里采购茶叶。

李毅嗯了一声,继续道,“几个月前钱家的小姐在家人的陪同下去普陀寺敬香的时候不知怎么给江家二公子撞上了,当时碍于她家人都在身边没能下手,等到了半夜居然摸黑翻墙跳进了钱家。他事先买通了钱家的小厮,知道具体的位置,直接溜进了钱小姐的闺房,幸好钱小姐那晚上睡得不好,江家二公子又在手忙脚乱中撞翻了一个凳子,被钱家小姐发现有人进了房间后立刻大声呼救,他这才没有得手。江家二公子被钱家人堵在了房间里,面对钱家人的指责非但不怕,还有恃无恐地告诉他们这件事儿如果真闹开了传出去,丢脸的还是钱家。他一个男人不怕别人非议,但钱小姐的名声就彻底毁了。”

唐学荛听得瞪大了眼睛,“什……什么?他居然敢溜进钱家?这也太无法无天了吧?”

江家无法无天是一天两天的事儿了吗?

李毅心里不屑地哼了一声,继续说道,“钱家担心事情败漏有辱家风,所以不敢声张,又碍于江家的势力只能打碎了牙齿往肚子里吞,忍气吞声地送走了江家二公子。没想到江家二公子不是什么靠谱的人,他手底下的人转头就把这件事儿当玩笑宣扬了出去。市井传言一传十,十传百,事情渐渐地就变了味道。甚至有人说江家二公子和钱家小姐已经行了好事,还有人说是钱家看中了江家的地位,故意让钱小姐勾引的江家二公子,不然钱家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的,怎么就那么赶巧江家二公子一进去就摸到了钱小姐的闺房?”

唐学荛一副不敢置信的模样,似乎没想到事情会闹得这样严重,而他居然什么也没听到过。

李毅道,“钱家没脸做人,只好想办法把事情解决掉,他们想着事情闹到了这个地步,只有将钱小姐嫁给江家二公子才能平息众人的议论,委托了和江家熟悉的人上门说亲,本以为江家二公子既然敢夜闯钱家,肯定对钱小姐情有独钟,这件事儿应该能成。钱家也不是什么好人家,一心想着攀龙附凤,有这么个难得的机会能和三江商会搭上亲家,乐得早就找不到了北。”

唐学荛听着来气,心中对钱家万分鄙夷。想到之前李毅提到钱家时语气中的那股子轻视,他更瞧不起钱家的行事做派了。

李毅道,“谁成想事情完全没按照钱家的计划来,江家二公子记性不大好,当时图得也不过是个新鲜,转头莳花馆来了两个新妓,他就把钱家小姐忘在了脑后。江夫人更是直言钱家和江家门不当户不对,想要攀高枝也不是这么个攀法,还诬赖一系列的事儿全都是钱家自导自演的,让他们不要什么脏水都往江家泼,还是要管好自己家的女儿,别一个个都狐媚子霸道的,是个爷们儿就往上贴。”

李毅平时话少,这次为了把事情解释清楚,一口气说了这么多话觉得腮帮子都有些累,忍不住停歇了片刻,见唐学荛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这才继续道,“钱家得到消息后气得上窜下跳,可惜不是江家的对手,只能偃旗息鼓自认倒霉,还要将女儿沉塘以示清白。钱小姐得知消息后当夜上吊,被贴身老妈子救了下来,之后就被家人送到了深山里的老庙中静修,估摸着这辈子是回不来了。”

唐学荛听着心惊不已。

钱家这一系列的事情他不知道,但钱老爷之前得过一场重病他却听到过。当时钱家在唐家的茶叶铺子里订了一批茶叶,正好货到了钱家没人来取,唐学荛吩咐店里的伙计得闲给送了过去。伙计回来告诉唐学荛钱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儿,下人们一个个灰头土脸的,大气都不敢喘,接了他的茶叶什么都没说的就把他赶出来了。

唐学荛当时还以为钱老爷快不行了,特意告诉了父亲。唐崧舟却叮嘱他不要管别人家里的事情,如果钱老爷真传出了病逝的消息,作为乡邻他们肯定要过去祭拜的。

唐学荛就把这件事儿抛之脑后了。

现在想想,钱老爷很有可能就是因为这件事儿气病的。

李毅把事情说完了,出声提醒道,“江家二公子什么事儿都做得出来,你最好不要掉以轻心,还是要管好自家的门户,如果有外地亲戚的话,也可以送家里的小姐去暂住一段时间,以我对江家二公子的了解,过段时间他又找着新欢就淡了,更不会记得你妹妹是谁了。”

唐学荛听到这里,一改之前对李毅不好的印象,深深向他鞠了一躬,“多谢李公子好心提醒,我永记您的这份恩情,以后若是有我能出力帮忙的地方,唐某一定全力以赴绝不推辞。”

他也留了个心眼,只称‘自己’未称‘唐家’,以后李毅要是真有什么事儿求到自己这儿来,也不会牵扯上唐家。

李毅何等聪明,自然知道他的这份鬼心思,不过对于所谓的回报他根本就没放在心上。唐家在他眼里也不过是个本本分分做生意的小商家罢了,他还真就没放在眼里,以后也不想跟唐家打什么交道。至于为什么会说了这么多话提醒他,只是良心发现不想让唐家这种老实本分的人家吃亏罢了。

李毅随意地摆了摆手,正准备要走,没想到后面忽然传来一声惊呼,紧接着他后背一痛,居然被人给偷袭了!

章节目录 第八十九章 野猫 这一下事发突然,不止李毅没有防备,跟在他身边的下人也都没想到。要不是那一声惊呼,只怕众人还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儿。

李毅诧异地转过头,只见身后站着一个刚及他肩膀的小丫头,年纪看上去不太大,手中握着一根木棒子,咬牙切齿一脸地瞪着自己。

这哪来的疯丫头?

没等李毅反应过来,小丫头居然举起木棒,还准备再次攻击李毅。刚刚是因为自己没加留意才会被打中,这会儿再受一棒子他以后还怎么混?

李毅一把抓住了木棒,脸色黑得像锅底一样。

小丫头片子还打上瘾了?

下人也急忙围了上来,七嘴八舌的关心道,“家主,没事儿吧?”“打伤了没有?”还有人一脸凶神恶煞地瞪着小丫头问,“哪来的黄毛丫头?”“你知不知道这位爷儿是谁?”“你活腻味了吧?”“是不是找死?”

没想到小丫头见状一点儿不怕,力气虽然没多大,但却拼命地争夺木棒,想要从李毅的手里抢回来。

李毅忽然觉得她那副摇头晃脑咬牙切齿的模样有点儿像他小时候养过的一只小野猫。

没等李毅开口说什么,站在一旁的唐学荛已经惊声叫道,“学茹!你这是做什么?还不把木棒放下!”

唐学茹不断扭动着身子,无奈力气实在太小,木棒牢牢被眼前高大的男子握在手中,任凭她怎么努力都抢夺不过。

唐学荛完全不明白妹妹这是怎么了,晕头转向的叫道,“你怎么回事,还不给我放手?”

唐学茹以为他在帮自己说话,面对李毅不为所动的模样更生气了。这个登徒子显然没将她哥哥和唐家放在眼里,今天就让他见识见识姑奶奶得厉害!

唐学茹个子不高,像只兔子似的跳来跳去,可木棒就像长在了对方手里似的纹丝不动,最后她没办法,干脆跳起来向男人的手上咬了过去。

还会动嘴?

李毅觉得很有意思,果断松开了手。

唐学茹这会儿正跟他较着劲,拼命向后拽着木棒。李毅忽然泄力,她不由自主地向后倒去,砰地一声坐在了地上,屁股火辣辣的一阵疼。

匆匆跑过来的白蓉萱急忙将唐学茹从地上扶了起来,关心地问道,“怎么样?摔疼了没有?”

白蓉萱到现在脑子还迷迷糊糊的,觉得一切都像个不真实的梦似的。她怎么会突然遇到色狼,又恰巧碰上了上一世的管泊舟呢?她这会儿又惊又怕,心跳剧烈,想到江耀祖那色眯眯的样子就恶心,可转念又会想到管泊舟前世递伞时温柔的神情……

恍惚中她注意到唐学茹提着个棒子远远地跑了过来,等她回过神来的时候,唐学茹已经奔着李毅和唐学荛冲了上去。当时唐学荛离李毅很近,李毅又刚好抬起了手,从后面看很像李毅要打唐学荛的样子。

唐学茹怎么能容忍哥哥被人欺负?白蓉萱想要开口解释已经来不及了,只能惊呼一声,眼睁睁看着唐学茹一棒子敲在了李毅的背上。

唐学茹一把挣开白蓉萱,指着李毅叫道,“你这个不要脸的流氓,居然当街调戏女子,我今天非要让你长个见识,得让你知道欺辱女人的下场!”举着棒子又抡了起来。

唐学荛急忙拦在前头,“你疯了吗?赶紧把木棒给我放下,真打伤人怎么办?”

“你走开!”整个唐家唐学茹最不怕的就是这个哥哥,自小到大哥哥都对她特别的好,无论她有什么古怪点子都会想尽办法满足,每次她惹了事被父亲惩罚,也都是哥哥跑过去求情,有时候还要把责任揽在自己的身上,不知帮她背了多少黑锅。

眼前这个臭着一张脸的男人居然还敢动手打自己的哥哥,唐学茹非要跟他拼命不可。

李毅眯着眼睛一脸危险地盯着唐学茹张牙舞爪的可爱模样。

唐学茹看到他的表情更有气,大声道,“你瞪着眼珠子看什么看?我可不怕你!你要是不服我们就过过招,我哥哥手无缚鸡之力,欺负他算怎么回事儿?”

这边有热闹可看,立刻又围上来不少人,首当其冲的便是小十四,他一脸兴奋的笑意抱着胳膊站在人群最前面,眼睛里光芒四射,似乎从来没见过这样有趣的场面。

唐学荛想死的心都有了!

他什么时候手无缚鸡之力,需要自己的妹妹保护了?

唐学荛伸手要去捂唐学茹的嘴。

唐学茹东躲西躲的,提着棍子七个不服八个不忿地叫道,“你别躲在后面做缩头乌龟,有本事和我真刀真枪的比划比划,臭着一张脸给谁看?怕别人不知道你是茅坑里的硬石头是不是?”

茅坑里的石头?

跟着李毅的下人还是第一次听到他被人这样形容,一时都有些忍俊不禁,有两个笑点低的更是直接笑出了声。

李毅的脸色更难看了。

唐学荛找准机会,一把抢过唐学茹手里的木棒,大声斥责道,“你能不能老实会儿听我把话说完!”

唐学茹像只被惹怒了的小老虎似的,蹦跳着要往李毅身上蹿,张牙舞爪的差点儿把唐学荛的脸抓伤。唐学荛挡在她和李毅中间,白蓉萱则在后面死死抱住了她的腰。

唐学荛没办法,拿着棒子敲了下唐学茹的肩膀,“学茹!你再闹我就对你不客气了!”

唐学茹愣了愣神,“你打我干什么啊?我这是在帮你报仇呀。”

“报什么仇?”唐学荛忍不住翻了个白眼,一脸无奈地说道,“这位是李公子,人家是在好心提醒我,你怎么不分青红道白的乱打人?”

“他?”唐学茹一脸狐疑,指着李毅问道,“他这个长相的会是好人?”

‘扑哧’——跟在李毅身边的下人没忍住,一个个都笑了起来。

李毅气得额头上的青筋都暴了起来。

唐学茹转过头望着白蓉萱,“你没事儿吧?欺负你的人是他吗?”

总算关心到了正题上。

白蓉萱连忙摇了摇头,“幸亏荛哥来得及时,我什么事儿都没有。欺负我的人也不是他……”

没等她说完,唐学茹已经一把拉开了她的手,冷静地喘息了片刻,瞪着李毅说道,“即便不是你欺负的人,但你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刚才我打了你一棒子,你又害我摔了一跤,咱们就算扯平了!”

李毅没有开口。

唐学茹找了一圈,看到唐学荛拿着自己费尽心力找来的木棒,又一把抢了回来,“那个色狼呢?”

唐学荛道,“走了。”

“往哪走了?”看唐学茹的模样,似乎还想追上去似的。

“你要干什么?”唐学荛警觉地问道。

“当然是为民除害!”唐学茹义愤填膺地说道,“我不打得他满地找牙,他就不知道马王爷有几只眼,居然敢欺负我姐姐,我去和他拼命!”

唐学茹当时见张芸娘跑过来报信时,就已经气得七窍生烟了,偏偏张芸娘被吓得脸色苍白,一副魂不守舍的样子。这毕竟是自己长姐未来的小姑子,而且今天还是受邀跟唐家一起出来游湖玩乐的,要是出了什么事儿张家和唐家以后可怎么相处啊?所以她只好强行忍耐把张芸娘带到了董玉泺的身边去。

董玉泺和唐学萍、唐学莉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儿,见唐学茹怒发冲冠地带着眼角含泪脸色惨白的张芸娘过来都吓了一跳。唐学茹什么都没说,把张芸娘交给唐学萍转身就走,半路上还特地找了个顺手的‘凶器’追了上来。

只是千算万算,没想到自己会打错人。

章节目录 第九十章 安慰 李毅觉得唐家这一大家子人都够有意思的。

动不动就跳湖的,听不明白话的,拿着棒子乱拼命地……他无语地摇了摇头,什么话也没说的转身就走了。

唐学荛看他背影的眼神充满了尴尬与歉意。人家明明是在好心提醒自己,却无缘无故挨了自家妹妹一棒子,这事换作是谁只怕都会不高兴。

不过唐学茹的话倒是也提醒了他,李毅和江家的关系并不是秘密,外界传言李毅为了进入三江商会,恨不得在江家父子面前俯首称臣,姿态摆得极低,经常要出面为江家摆平烂摊子,为此把李家的名声和家风都带坏了。正常人都会把李毅和江家划在一个圈子里,对他的评价一直不怎么好听,不过李毅似乎对此并不是特别在意,一直独来独往,再加之他常年阴沉着脸,手底下又养着一大群闲帮,别人见了他就害怕,走路遇上了都要绕着走。

李毅为什么会突然好心提醒唐家要提防江家二公子呢?

唐学荛觉得事情蹊跷,有点儿想不明白。

不过这会儿也不是纠结事情缘由的好时候,玉泺表姐那头还不知道怎么样了呢。唐学荛张罗着人手赶紧去前面与董玉泺几人会和,路上还不忘简单关心了白蓉萱几句,确定她反应灵敏连衣角都没有被江耀祖碰到后才稍稍放下心来。

唐学茹却一路鼓着个腮帮子,越想越觉得有气。刚刚出事儿的时候她怎么就没在跟前儿呢,否则非要好好教训那个登徒子一顿不可。她满脑子冲动,根本就没想过江耀祖身边带了几个人,自己是不是对手一类的。

小十四跟在唐学荛身后,一反常态的安静了下来。唐学茹陪在白蓉萱身边,紧紧地握着她的手。

白蓉萱的手脚冰凉,身子微微颤抖着,见到董玉泺和唐学萍几人的时候才稍稍缓过来一些。

董玉泺几人在张芸娘抽抽搭搭的讲述下已经知道发生了什么,见到白蓉萱平安归来,一齐围了上来,七嘴八舌的关心着她的安危。见到熟悉的亲人都在眼前,白蓉萱渐渐有了些精神,一一回答着她们的问题。

得知白蓉萱情急之下居然想到跳湖自保后,每人的脸上写满了震惊。白蓉萱知道这番话吓到她们了,连忙开口解释道,“事急从权,当时实在没有更好的办法我才想到这么做的,目的就是为了拖延时间,等到荛哥过来救我。何况我根本不会游水,怎么可能跳湖呢,我还这么年轻,有很多想做却没来得及做的心愿没有完成,才不想这么憋憋屈屈的死掉呢。”

董玉泺没想到她那样紧要的关头还能如此的冷静,看白蓉萱的眼神变得又惊奇又佩服,“你这丫头,想得还挺周全。”又皱着眉头向唐学荛打听,“这个江家是怎么回事?地头蛇吗?他们家里人这样行事,居然都没有人管?”

唐学荛不屑地哼了一声,“他们家无法无天惯了,根本就不在乎什么口碑名声,家里没什么好人。”

“难怪会养出这么一个丢人现眼的东西。”董玉泺生气地说道,“这种败类如果托生在董家,早就被执行家法处置了。”

“江家要是有那个魄力,江家二公子也不会声名狼藉到今天这个地步。”唐学荛一脸愤慨。

唐学萍一颗心怦怦乱跳,手脚无力,眼见着西湖周围游人络绎不绝,她看谁都觉得危险,一刻钟都不想待了,见董玉泺和唐学荛你一句我一句的,居然想在这里聊下去,她急忙出声阻止道,“有话也别在这里说了,我们还是先到铺子里去,等蓉萱缓一缓精神我们就坐马车回家里。她脸色实在不好看,过年时又刚生过一场病,要不要请个大夫过来诊诊脉,别出什么问题才好。”

出了这样的事情大家都没有了游玩的兴致,听她这样一说都觉得有道理,拥簇着白蓉萱往唐家开在西湖边上的茶叶铺子走去。

钱妈妈见状立刻护在了董玉泺的身边,眼神紧张的四下张望着。董玉泺压低了声音小声道,“我到底年轻不知事,不如周管事想的周全,还以为太平盛世不会出什么状况呢。幸好他们兄弟俩未雨绸缪,安排了这么多人手护卫,要不然刚刚还不知道怎么样了呢。”

白蓉萱那边刚刚具体发生了什么她并不完全清楚,还以为能把白蓉萱救下来是因为唐学荛带足了董家的人手,成功震慑住了对方,才能把人完好无缺地平安带回来。

钱妈妈听了连连点头,“俗话说强龙不压地头蛇,江家在杭州敢这样行事,肯定仗着后头有势利庇护,我们董家在苏州还能说得上话,在杭州没就那么容易了。真要是对拼起来未必能占优,好在蓉萱小姐机敏过人又临危不乱,事情这才没有恶化下去。”

“不过我觉得事情未必会这么简单翻过去,回到舅舅家我立刻就写信告知祖母。唐家没什么靠山,真遇到事祖母不可能不管,得让她老人家提前知晓才行。”董玉泺就怕舅舅被人报复,那些人明面上不敢动手,背地里使些阴诡手段防不胜防,唐家未必真能招架得住。

钱妈妈觉得很有这个必要,尤其这会儿小姐还在唐家住着。她闻声想也没想地答应了,“最好让孙问也住到家里来,唐家的下人实在是少了些。”

孙问此刻被董玉泺安排到了郊区的董家庄园里,管束那边的家丁和下人。

董玉泺当机立断,立刻就同意了,“一会儿到铺子里,你找个机会吩咐家里的小厮跑个腿,让孙问带几个年轻有力的家丁过来。回头要是真动起手来,也要保证咱们不能吃亏才行。”

钱妈妈如临大敌,紧张地点了点头。

张芸娘悄悄走到白蓉萱的身边,带着哭腔担忧地问道,“你怎么样,真的还好吧?”

她刚刚听到白蓉萱被逼得差点儿跳湖,自责的几乎当场晕过去。她就不该自己跑回来的,陪在白蓉萱身边好歹有个伴儿,不至于让她一个人面对江家那位臭名昭着的二公子。

白蓉萱就怕她多想,见状连忙出声安慰道,“我什么事儿都没有,事发突然有点儿慌,手脚没什么力气而已,缓一缓就好了。你千万不要自责,刚刚那种情况你如果不跑,也不过是多搭一个罢了,就是因为你求援及时,荛哥才能适时地赶过来救下我,所以我今天平安脱险,靠得全是你的功劳。”

张芸娘虽然性子单纯却又不傻,哪里听不出来白蓉萱是在安慰自己。她眼圈含着泪珠,感动地说道,“都是我的错,好端端的买什么绢花,要不是在那儿多耽搁了一会儿,咱们也不会遇上他们了。”

“你刚刚不是亲耳听到了吗?咱们从三潭印月岛离开的时候他就注意到我了,为了找到我的行踪,还特意派人去向艄公打听,之后就一直如影随形,早就打上了我的主意,你就算不买绢花他们也会想尽办法绊住我们的,你我再怎么有心,又怎么会留意到暗中有人窥探我们?”

章节目录 第九十一章 跟踪 张芸娘还是感到自责,觉得白蓉萱之所以会遇到这么糟心的事情全都是自己的过错。

白蓉萱握住她的手,强撑起一个笑脸道,“我到现在心里还慌得不行,你就别让我开口劝你了。没道理真凶逍遥法外,咱们这些受害者反倒相互安慰起来了。”

张芸娘的手同样凉得没有温度,两个人牵着手,都有些后怕。

若是张芸娘跑得慢了一点儿,若是唐学荛赶来的晚了一步,若是管泊舟那一行人没有适时出现……

白蓉萱还真不知道今天会落得什么样的下场。

不过直到现在她依旧没想明白,管泊舟为什么会突然来到杭州呢?

伴随着自己的重生,白蓉萱觉得很多事情的轨迹都随之改变了。这种明知道事情的结果却不知道过程的感觉让白蓉萱格外不安,想到自从重生后发生的每一件事情,白蓉萱觉得迷惘极了。

唐学荛心里却一直惦记着李毅提醒自己的话,有钱家的事情摆在前头,谁知道江耀祖会不会依葫芦画瓢再来一次?江家不想步钱家的后尘,还是要提前做好准备才行。想到这里,唐学荛有些为难地看了董玉泺几眼。唐家目前人手有限,而且不是年迈就是年纪太小的,可能到最后还是需要董家出面帮忙。只是这件事儿他还要跟父亲商量一下,看父亲会如何作安排。以他对父亲的了解,哪怕要花钱出去雇人,也未必会用董玉泺手底下的人。

小十四规规矩矩地跟在唐学荛身边,但眼睛却一直精明的四下观察着。他少年心性,遇到这种突如其来的变故既会像唐学茹那样后悔事发时自己为何没在现场看热闹,也会像唐学萍一样担心白蓉萱的情况,甚至会像董玉泺一般担心事情的后续发展……不过走着走着,他留意到身后不远处一直有个鬼鬼祟祟的身影在跟着他们的行踪。

小十四顿时来了精神,故意放慢了脚步。

因为发生了事,跟随小十四而来的四个小厮各个凝神屏息,神情专注地打量着周围,那个不怕死的小子从一露头就被他们发现了,只不过没有声张而已,怕惊着家里的女眷。如果对方敢有一点儿异动,他们就会立刻做出应对,保证不让他有得手的可能。

见到小十四脚步放缓,两个小厮也跟着慢了下来。

其中一个年纪最小的小厮因为顽皮好动,平日里与小十四爷关系非常不错,他家里条件不好,小十四经常有事儿没事儿的赏赐他一些东西填补家用。他见小十四摆出这样一幅姿态,知道应该也发现了跟踪的人,凑上来小声道,“十四爷,您也发现了?”

“嗯。”小十四眼睛里冒着光,声音透着几分难以控制的兴奋,“看清楚什么来路了吗?”

小厮小声道,“这里又不是苏州,小人哪知道他是什么路数?不过看他的身法步伐应该也有点儿底儿。”

小十四好奇地‘咦’了一声,“也是个练家子?”

“练家子谈不上。”小厮撇了撇嘴,不屑地说道,“可能小时候跟师傅练过几年,比一般人懂点门路罢了,练家子脚步又轻眼睛又灵,很难被人发现的。”

小十四轻轻点了点头。

小厮帮着分析道,“我觉得这人可能是刚才那群人派过来的,大概是贼心不死,想确定家里的具体位置,方便以后下手。”

“那可不能如了他们的愿。”小十四来了精神,向小厮交代道,“能不能想办法把他按住?”

小厮没有丝毫犹豫地说道,“这有什么难的,像他这样的,我一只手也能把他揪出来。”

“好。”小十四低声吩咐道,“把他给我按住,然后趁机丢到湖里去,好歹替唐家出口气。”

“明白。”小厮得了吩咐,悄悄挪动身子站到了人群最外面去,然后故意放缓脚步,没一会儿就隐匿在了人群之中。

唐家人现在每个人心里都装着事儿,根本没留神小十四的举动,更无人发现此刻已经被人盯上了踪迹,一行人无心赏景,大步流星地往唐家铺子方向走去。

后面跟着的人见状,胆子难免又大了些,远远地跟了上来。既不敢靠得太前,但又怕跟丢的人回头没办法向主人交差。正贼眉鼠眼的探头探脑向前张望,猛然间觉察到有人贴在了身后,而且距离非常之近。这人立刻意识到了危险,猛地向前跨出一步,另一只腿想也没想地向后踢来。只是他低估了董家小厮的实力,他刚刚抬步,对方就已经紧紧跟了上来,一只手扭住他的胳膊,抬脚照着他的小腿用力踢了下去。

这人哎哟一声惨叫还没出口,嘴巴就被人捂住了,有人在他耳边小声道,“就你这种三脚猫的功夫还敢学人做点子?也不怕笑掉别人的大牙,我看你头脑发热有点儿迷糊,正好到湖里冷静冷静。”

也不给反应的机会,董家小厮猛一扬手,就见跟踪的人像只断了线的风筝似的扑通掉进了湖里。事情发生在转瞬之间,那人在湖里扑腾了两下,灌了几口湖水,这才反应过来大声叫道,“我X你老母!大爷我可是江家的人,在江二公子面前异常得脸,哪个不要命的敢在背后下刀子?有本事站出来真刀真枪的比划比划?”污言秽语了骂了一阵,岸边却只有游人聚在一起好奇地打量着他,哪还有下黑手的人?

这边动静闹得有点儿大,走在前头的唐家人都听到了,一齐停住步子向后张望。唐学莉诧异地问道,“怎么回事儿?”

站在她身边的唐学萍一副紧张的模样,“该不会是江家的人追上来了吧?”

董家小厮已经神不知鬼不觉地回到了人群之中,得意地冲小十四挤了挤眼睛。

小十四满脸都是得逞后孩子气的笑容。

董玉泺瞥见他的表情,把他叫到身边来问道,“到底发生了什么?是不是你做的手脚?”

“嘻嘻,真是什么都瞒不过姑姑。”小十四笑着把刚才的事情叙述了一遍,又怕董玉泺训斥他行事不知道轻重,连忙补充道,“那个江家真是太目中无人了,一点儿都没将我们放在眼里,居然还敢安排人跟踪,不教训他们一下实在解不了我心头之气。”

他本以为姑姑肯定会批评几句,没想到董玉泺非但没有反而还赞扬起他来,“这件事儿办得漂亮,西湖里的水清澈干净,正好洗一洗江家人脑子里肮脏的念头。也顺便给他们提个醒,我们家里头能人多着呢,让他们以后想算计唐家的时候想想后果,别以为谁都怕了他们家。学荛,你说是不是?”

唐学荛面红耳赤地应了一声。

他比小十四年纪大了一大截,又被家人委以重任保护女眷的安全,可他居然没有发现队伍后面还跟着人,尤其是在发生了江家这一档子事情之后,他仍旧没有一点儿的警觉性。难怪父亲常说他还需要历练,很多事都不放心交给他去办。

他的确还没成熟到可以独当一面的地步。

之后的那段路他凝神屏息,眼观六路耳听八方,一直留神注意着周围的情况。好在什么意外都没有发生,一行人平平安安的到了唐家的商铺。

唐家茶叶分铺店面不大,由于年代久远,店面一点儿都不打眼。

小十四见状失望地轻轻叹了口气。

章节目录 第九十二章 茶铺 唐家祖籍江苏淮安,光绪年间江苏发生水灾,百姓流离失所十室九空,唐家人为了避难才牵家带口的来到杭州投奔族中一位亲戚,后来便定居在了这里。唐家人都很能吃苦耐劳,不久便攒下了一些薄产,置办了家业和果园,后来又买下了一大片茶园,家族的买卖十分红火兴旺。

杭州气候宜人,最适合柑橘与杨梅的生长,每到收获的季节,隔得老远就能闻到从唐家果园中传出来的阵阵果香。杭州盛产的雨前龙井更是早年间就被纳入贡品行列,非皇亲贵族难以享用。唐家人抱成了团勤勤恳恳的操持家业,没多久便有了些名声,又开起了铺子,日子蒸蒸日上越过越好。

不过生意好了,矛盾纷争也随之而来。到了唐老夫人公公这一辈时,矛盾日益激化,亲兄弟二人斗的不可开交,甚至到了动刀动枪兵戎相见的地步。当时的唐老安人怕最后真闹到兄弟之间互相残杀不可收拾的地步,只好含着泪做主分了家。长房分了果园和两间铺子,茶园分给了二房,铺子则只给了一间。

唐老安人当时给出的说法是母随长子,她肯定要跟着长房过日子,将来死后也由长房负责送终,因此要多添补长房一些。

二房在分家上吃了亏,但却什么也没说的立即就同意了。不过因为分家一事长房与二房嫌隙很深,闹得特别不愉快,中间有很长一段时间都不往来,一些陌生的商户甚至不知道长房和二房从前是兄弟关系,可见冷到了什么程度。

等到唐崧舟祖父那一辈时,二房与长房的关系已经缓和了许多,走动的也比之前勤了。正好又赶上改朝换代,世道动荡不安,长房当时的老太爷是个稳则稳矣却魄力不足的人,守着眼前的一摊还行,远光却远不如唐崧舟的祖父。二房老太爷眼光独到,看准时机把茶叶生意扩散出去,二房顺利起势,不但把生意做到了外地,还在西湖边又买了一家小铺子,声望和实力一下就超越了长房。

等到唐崧舟父亲这一辈时,唐家长房果园产出来的果子已不如早些年那般好吃,已有萧条落败之势。如今的长房大老爷唐崇舟是个急功近利的性子,什么赚钱想做什么,可又每样都做不长远,常常是丢了西瓜捡芝麻,到最后却连芝麻都没捞到。要不是仗着长房的家底厚,这几年早被不靠谱的唐崇舟折腾散了。

唐家二房却脚踏实地一步一个脚印地做着生意,因为童叟无欺的口碑,这些年的生意一直六平八稳,虽说没有大富大贵,但也没什么大起大落。唐崧舟没什么贪心,只要能养活一家人的温饱,他就心满意足了。

因此这些年他一直不敢懈怠,无论刮风下雨都要雷打不动地在两家铺子间来回巡视,偶尔得了闲还要去茶园看看茶叶的长势,黄氏经常说他忙得像个陀螺,能安稳待在家的日子一年到头也没有几天。

这会儿店里没什么生意,他正在和掌柜的对账。

唐家两家铺子请的两位掌柜都是在唐家做久了的老人,不但老实可靠而且非常忠心。唐家待人客气,别说刁难责怪了,在唐家做事的这些年连句难听的骂人话都没听到过。掌柜和伙计对此格外感激,对店里的事情尤其上心,这也是一条街上别人家的铺子茶叶卖不出去只能滞销在手中,而唐家的生意一直都不错的重要原因。

账目一笔一笔记得也是清清楚楚,唐崧舟简单翻了翻就把账本合上了,向掌柜的问道,“嘉善和平湖那两笔账还没清吗?”

掌柜为难地摇了摇头,“前几天嘉善孙掌柜和平湖王掌柜特意写了信过来,说是手头上两笔货款还没有回来,资金一时有些周转不开,想跟东家您商量看看能不能拖几天。赶得也巧,正好您家里来人,我一直没找着机会跟您说呢。”一边说,一边弯着腰去找信。

唐崧舟向他摆了摆手,“你别找了,这两家跟我们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交情了,像平湖的王掌柜在我父亲还在世时就已经从我们家进购茶叶了,从来都没出过半点儿差错。如今家家生意都不好做,拖个十天半月的不是问题,他们要是真拿不出来,宁可不要也不能去催,不但逼得人没办法,还会伤及多年的老交情。”

掌柜在唐崧舟身边干了大半辈子,最了解他的为人,听了他的话后笑着点头答应了。

闲来无事,掌柜又提到秋茶采摘一事。

寻常茶树一般一年只采春秋两季,采摘太勤不但对茶树损伤极大,摘下来的茶叶口感也不好,像龙井这样的名贵品种更是只采春茶,秋季空出来给茶树休养,这样才能保证茶叶的品质一流。龙井茶树比较金贵,照顾起来相当费事,而且不易成活,遇着年头不好雨水太大或是太少很容易死。唐家茶园中只有二十几棵龙井茶树,茶叶产量也不高,有时候家里需要送礼还要到外面采购才行。

采茶对于茶铺来说是头等大事,唐崧舟认真的和掌柜的交流着意见,就听到外面传来一阵阵脚步声,他还以为是来了生意,急忙和掌柜的一起迎了出来。

没想到居然是唐学荛一行人。

唐崧舟有些意外,再看这群年轻人每个人的脸色都不大好看,他立刻就意识到是出了情况,连忙把他们全部叫到了店铺后面的天井院子里坐下。

唐家的这间店铺是个细长条形状,店铺门脸虽然不大,但后面跟着一个小院和两间厢房,平日里掌柜和伙计就住在厢房里。院子里铺着石砖,墙外一株百年的柳树探出半个头来,正好给小院遮住了荫凉。

掌柜的猛然见到来了这么多人,急忙让伙计沏茶倒水,自己则搬凳子找椅子,忙得不可开交。但凳子到底还是不够,幸好唐家铺子在这里开了多年,左邻右舍都很熟悉,掌柜的笑着去借了几张凳子,好歹让这些少爷小姐都有了坐的地方。

唐学荛看他忙得一头大汗,心疼地说道,“大家挤一挤坐就行了,这么大热的天您就别忙活了。”

自己的好意被人看在眼里换作是谁都会很高兴,掌柜笑着说道,“没事儿,我不累,都是忙碌惯了的。”

唐崧舟却不等茶上来就迫不及待地问道,“怎么回事?你们是不是遇到什么事情了?”

“舅舅您先别急,坐下听我们仔细跟您说。”董玉泺怕他着急,让他先坐下之后才向唐学荛使了个眼色。

唐学荛就一字一句地把刚刚在西湖边上发生的事情详细地向父亲禀明了,但他还是很聪明的隐去了唐学茹后来抡着棒子闹得那一出。唐崧舟平日对唐学茹的管教颇为严格,唐学荛怕他生气之下迁怒于妹妹。

唐崧舟听了一半就差点儿直接从板凳上跌坐在地上。等唐学荛说完,他不禁瞪大了眼睛,不敢置信地问道,“什么?江家那败类居然当街拦住了蓉萱的去路,还想要强行撸人走?”

唐学荛认真地点了点头。

唐崧舟不及细想,急忙关切地望向白蓉萱,“蓉萱,你怎么样?有没有受伤?”

章节目录 第九十三章 发怒 白蓉萱见舅舅脸色瞬间便白得没了血色,而且眼神里满是震惊,整个身子因为愤怒和惊惧轻轻颤抖着。白蓉萱怕他着急,连忙安慰道,“舅舅不用担心,我什么事儿也没有。就是事发突然有点儿被吓到,不过这会儿已经缓和多了。”

其实比这更惊险刺激的情况她上一世也不止一次地遇到过,白蓉萱虽然仍旧会被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得心脏怦怦乱跳,但已经渐渐有了主意,不会像前世那般六神无主慌乱无措了。就比如今天所发生的事情如果换做前世得自己,只怕根本想不到让张芸娘跑去送信自己则以跳湖为借口拖延时间的办法,只会无助的掉着眼泪。

原来人所经历的一切真的会化作成长的一部分。白蓉萱觉得上一世四处辗转也并非一点儿好处都没有,最起码她拓宽了眼界,也知道了一些为人处世上的道理。

这些是书本上不会教她的,有时候只有真正吃过辛苦走了弯路才会得到教训,再遇到时就知道该怎么处理了。

这样看来,前世所有的遭遇都是她宝贵的财富,她更应该好好珍惜才对。

确定外甥女一切平安之后,唐崧舟这才稍稍松了口气,一脸怒容地说道,“这个江家简直太不像话了,家门中养出这样一个败类,居然还好意思觍着脸让他出去丢人现眼,倒不如打断了腿养在家里的好。”

在白蓉萱的印象中舅舅一直是个温文尔雅的人,许多见过他的人都说他不像商人倒像个读书人。记忆里唯一能让他发火生气的人便只有唐学茹,不过因为是自己的女儿,即便再怎么不高兴,也不会气到咬牙切齿恨之入骨的地步。

白蓉萱还是第一次见舅舅发这么大的火。

唐学荛连忙安慰他道,“父亲别动怒,好在有惊无险,蓉萱什么事情都没有,也算不幸中的万幸了。现在首要的事情反而是如何善后,如果江家还不肯罢休该怎么办?”

唐崧舟气的声音都变了,“欺负人欺负到这个地步,他们还不罢休?这件事就是闹到南京政府去江家也不占理。我们唐家虽然从来不主动惹事,但遇到事情也不会畏首畏尾不敢应对。江家还能把我们怎么着,大不了拼个鱼死网破,我带着你们回淮安老家过日子去。”

唐家几代人努力之下才在杭州站稳脚跟,怎么能轻易离开?

白蓉萱听舅舅这样说,感动得眼泪都要流出来了。舅舅从始至终都没有将她当做外人看待,一直视如己出,想到上一世自己不听劝告固执地跑到上海去,舅舅既伤心又失望,但还是什么都没说的帮着她打点行囊,临走那天还特意嘱咐她上海之行若是不顺利就立刻回到杭州来,什么都不要想,舅舅一定能护她周全。

可白蓉萱还是想也没想的拒绝了舅舅的好意,头也不回地离开了杭州,离开了唐家。

失去舅舅的庇护后她才渐渐读懂世道的险恶,明白了人性的美丑善恶……她在跌倒那么多次后,才终于知道什么才是对自己最重要的。所以在北平的那段最后的人生时光中,她不止一次地梦到过杭州,梦到过唐家,梦到外祖母,梦到母亲,梦到舅舅舅母,梦到荛哥和学茹,梦到她的那间房,梦到她养的花……

有时候醒来才发现枕头都被睡梦中流出来的眼泪浸湿了。

白蓉萱望着舅舅已经初显老态的模样,心中说不出是什么滋味。有感动也有欣喜,还夹杂着上一世留下的悔意……

白蓉萱悄悄背着人抹了抹眼泪。

一直坐在她身旁的张芸娘留神注意着她的情绪,见状偷偷塞过来一块手帕。

白蓉萱没有跟她客气,接过来感激地冲她笑了笑。

唐崧舟越想越气,发了好一通火,甚至还指着唐学荛的鼻子教训道,“你既然赶到现场,看到自己的妹妹遇上这么恶心的事儿,为什么不当场教训一下那个败类?你是不是也怕了江家?怕打坏了没办法善后?亲人遇险都不敢出头,自小到大我是这样教你的吗?你这样胆小怕事,我怎么放心把家业交到你的手中?”

唐学萍几乎没见过父亲这样发火,吓得一句话都不敢说。坐在她旁边的唐学莉更是紧张得紧紧抓着帕子,头都不敢抬了。

唐学荛被教训得脸红脖子粗,无地自容的低着头。

小十四见状急忙站出来替他辩解道,“舅爷爷您先别忙着发火,当时事发突然,我和叔叔赶过去的时候,一路上就想着如何解救蓉萱姑姑的事情,脑子里乱糟糟的哪还想得到其他的?等找到蓉萱姑姑的时候,叔叔又一心只想确定姑姑的安危,也就错过了教训江家二公子的最佳时机。而且当时情况比较复杂,我们一时都没经历过这种事,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唐学荛却拒绝了小十四的好意,后悔不已地说道,“父亲教训的没错,这件事儿的确是我的错,祖母放心地将几位姐姐和妹妹交给我照顾,却因为我的粗心大意差点儿酿成大错,我不敢为自己争辩,还请父亲责罚。”

一听‘责罚’,白蓉萱急忙站了起来,“这件事儿跟荛哥没有关系,那种歹人有心做坏事根本就是防不胜防,难道荛哥能一直守在我身边不成?只要找准我落单的机会,他们肯定还会动手的。”

“说来说去,其实都是我的错。”张芸娘可怜兮兮地说道,“要不是我非去买什么绢花,也就不会给人钻了空子了。”

唐学萍也替弟弟说话,“还是我们太大意了,以为青天白日不会出现这种事情。父亲别动怒,小心气伤了身子。”

唐崧舟胸膛不住起伏,脸色白得特别吓人。董玉泺起身安慰道,“舅舅,依我看这件事儿荛哥做得就很好。这种事情传出去,名誉受损的肯定是女方,如果真闹开了,对蓉萱也不好,最好的办法就是轻拿轻放,好在蓉萱自己够机灵,根本就没吃到亏。听荛哥讲的钱家发生的事情,我倒觉得这件事儿要特别重视一下。既然江家那位二公子这样的不学无术,难保他不会依葫芦画瓢再整一手,咱们家若是不预先防备起来,到时候怕是要吃亏。”

唐崧舟听到外甥女的分析后,情绪总算平稳了一些。他点了点头,肯定地说道,“你说得很有道理,的确要小心才行。”

董玉泺就顺着他的话道,“这会儿易静不易动,最好不要闹出太大的动静来,我看就先用董家的下人和小厮吧,把他们安排成几班轮流上夜巡查,先保住家里的安全,舅舅这边再去安排可靠的人手,您看这样行吗?”

唐崧舟果然如唐学荛所料的一样,不大想用董家的人。可眼下就算出高价也未必能找到合适的人选,何况还要进入唐家内宅,要是碰上那些手脚不干净的,可能会惹出更大的乱子。

唐崧舟考虑了片刻就点头答应了下来,“就按照你说的办,只是要辛苦你们董家的人了。”

“一家人不说两家话。”董玉泺见舅舅答应自己的安排,非常地高兴,“他们原来就来护卫我安全的,分内的活谈什么辛苦。”

大家在茶铺说了一会儿话,唐崧舟命唐学荛把唐家雇的马车找来,不放心的亲自送着一群孩子回了家。

章节目录 第九十四章 说媒 唐家后灶的马婆子今早在市集上买到了新鲜的野菜,卖菜人是个来自乡下的妇人,野菜全是她自己挖的。马婆子见野菜新鲜,想着大鱼大肉的吃了好些天,难得今天少爷和小姐都出门,她们不如换换口味,也让老太太和夫人尝尝鲜。

马婆子做主把一箩筐的野菜都买回了家。

张太太送了女儿过来就要走,却被黄氏硬是留了下来,大家一边说着家长里短的话一边包饺子。黄氏心里一直惦记着张太太提到的人选,好奇地问道,“刚才你只说了半截话,那人选什么的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啊?”

张太太笑着道,“你家荛哥也不小了吧,你心里有没有合适的人家啊?我跟你说,可别把他们一直当孩子看,眨眼的工夫就都大了,要是有妥当的人家不如先定下来,别等回头到了成亲的年纪,适龄的小姐却全都订了人家,到时候不就抓瞎了吗?成亲是人生的头等大事,关系着孩子的幸福和家族的未来,可不能轻视。”

黄氏这才明白她说的是儿子的婚事。

黄氏虽然精明厉害,但管管家里的小事还行,大事上还是要看唐老夫人和唐崧舟的意思,何况她觉得儿子年纪还有点儿小,婚事上不用这么着急。她和唐崧舟的感情很好,自然也希望儿女们都能婚姻圆满甜蜜幸福。何况唐家就只有唐学荛这么一个男子,将来不但要继承家业,还要奉养父母双亲人,黄氏希望他能找一个脾气温柔的妻子做伴。

不过这还要问过儿子自己的意思。

张太太微笑着打量黄氏的脸色。娶妻娶贤,张太太也是做母亲的人,又和黄氏一样都只有一个儿子,男人要经管家里的买卖生意,常年不在家里,儿媳妇娶进门后抬头不见低头见的,每天都要打交道,人品如何就尤为重要了,要是婆媳的脾气对不上,每天闹得鸡飞狗跳的,儿子夹在中间也会很难做。张太太特别能理解黄氏的担忧与顾虑,她低头包着饺子,像有心事似的没有出声。

黄氏见状,猜到张太太问起这个大概是有合适的人选推荐。

黄氏眼睛一亮,连忙向崔妈妈招了招手,崔妈妈立刻会意,端了洗手盆过来。黄氏洗干净了手,揽着张太太的胳膊道,“好姐姐,你跟我说实话,是不是你心里有合适的人家了?”

张太太和黄氏的性格差不多,都不是矫揉造作的人,闻声也不隐瞒,直爽地说道,“你还别说,我心里真有一个人选,就是家里离杭州有点儿远。”

“哪里的呀?”黄氏来了精神,干脆把张太太拉到一边去,亲自服侍着她净手。

张太太被黄氏搞得很不好意思,“哎哟哟,这亲事没成,你就这样捧着我,要是亲事成了你还不把我供起来呀!”

黄氏道,“我信得过你的眼光,你介绍的人肯定错不了,你快跟我好好说说,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呀?你这个人心里有谱,平时跟我说话都数着说,我就知道你不会突然提起这个。”

崔妈妈赶忙倒了杯茶过来,张太太笑着说道,“你们主仆两个是故意敬着我,我可不上这个当,喝了这杯茶要是事情没办好,以后我怎么有脸再登你们家的门呀。”

崔妈妈知道张太太是个平和爽利的性格,因此没等黄氏开口就连忙说,“亲家太太这是哪里的话,这茶就是给您解渴爽口的,跟别的可没半点儿关系。您要是真能促成这段好姻缘,谢媒茶哪能轮到我呀,无论想喝什么茶,我们家夫人都得亲手给您沏。”把茶杯恭恭敬敬地送到了张太太的手里。

黄氏在一旁连连点头,“咱们家别的都缺,就不缺这好茶叶。”

张太太喝了口茶,刚把茶杯放到角桌上,黄氏就心急地催促道,“好姐姐,你就别跟我卖关子了,快告诉我吧。”

张太太开够了玩笑,正色说道,“我娘家徐州当地有一户姓李的人家,家中有良田百亩,虽说达不到家财万贯的地步,但家风严谨,是正儿八经过日子的人家。李老爷是个宅心仁厚的热心肠,谁家有事都愿意伸手相助,在当地广受好评。只不过他这一生只养育了六个女儿,没有儿子支应门庭,所以对女婿的人选特别上心,上头出了嫁的四个女儿每一位姑爷都是他亲自把关,选得也都是品行端正的人,如今家里还有五小姐和六小姐没有议亲,我看学荛是个敦厚踏实的性子,又稳重又能干,将来肯定能把家里的生意做起来,算年纪他和李家五小姐六小姐都相当,你要是觉得可以,我就在中间牵个线搭个桥,成与不成却要看孩子们的缘分了。”

黄氏觉得徐州离杭州有些远,踌躇地说道,“是不是离得太远了?这一来一往可要不少时日,我担心她和娘家走动起来不方便。”

张太太特别喜欢黄氏什么事都放在明面说的性格,不像其他人扭扭捏捏既不说同意又不说不同意,闹得中间人特别难做。听了黄氏的话,张太太笑道,“那有什么关系,姑娘嫁进了门是要跟丈夫踏踏实实过日子的,只要不遇到那不讲理的婆家,谁会天天往娘家跑?再说了,你和我哪个娘家离得近,这些年不也顺顺当当过来了,谁还敢给咱们气受不成?”

黄氏觉得这话有些道理,赞成地点了点头,“这倒也是。”

黄氏的三个孩子都是崔妈妈打小照顾起来的,跟他们的情分非比寻常,听说张太太要给唐学荛说亲做媒,她听得特别认真,这会儿忍不住插嘴问道,“亲家太太,您恕我多嘴,冒昧问一句,李老爷膝下就只有六个女儿吗?”

张太太一听就知道她在想些什么。

这年代的人大多重男轻女,普通人家也以儿子为尊,儿子越多象征着家里越兴旺。若是有些家底的人更是对传承看得比什么事情都重要,毕竟家业是要留给儿子继承的,留给女儿也不过是便宜了外姓人。像李老爷这种情况,很多人都会在外面养个外室,生下儿子便母凭子贵纳为妾室,有些没生下儿子的无名无分,到最后不但进不了家门,还要受尽白眼,日子格外艰难。

这种事并不少见,崔妈妈听得多了,特别担心李家也是这种情况。如果唐学荛真娶了李家小姐,婚后娘家那头乱糟糟的,唐学荛也会受到很大影响。

张太太解释道,“说起这个还有些玄乎。”她又了喝口茶,润了润嗓子才继续道,“李家的男丁一直不怎么兴盛,李老爷这一辈也只有他一个儿子,上头有七个姐姐。因为是同乡的关系,我小时候听过很多关于他们家的事情。听说李老爷的父亲小时候遇到过一个赖头和尚,那和尚对李老爷的父亲说李家祖坟的位置埋得不好,影响气运,而且李家早年间有位姨太太含冤而死,死前立下了重咒诅咒李家后人,李家人丁不兴旺就是这个原因。”

“啊……”黄氏听得瞪大了眼睛,好奇地等着张太太往下讲。

张太太道,“李老爷的父亲当然不会信这些怪力乱神的传言,赏了那和尚些散碎银子就想把他打发走。和尚拿了银子,告诉李老爷的父亲,他这一生四平八稳长命富贵,但命中注定无子送终。和尚见他为人亲善,不忍他落得这样的下场,提醒他如果想要求子,就要给城隍庙的送子观音镀金身,说不定老天垂怜他,能送一个儿子给他。”

章节目录 第九十五章 迁坟 “李老爷的父亲听后也不过一笑了之,根本就没往心里去。那赖头和尚也没有再往下说,拿着李老爷给的银两哼着曲调走远了。大家最开始都以为那和尚信口开河胡说八道,可后来的事情却验证了和尚的话。李老爷的父亲总共生了七个女儿,其间李夫人也诞下过两个儿子,却还没到满月就病死了。李老爷的父亲想到当年和尚的话,立刻醍醐灌顶地跑去给徐州城隍庙的送子观音镀金身,第二年秋天便生下了李老爷。”张太太说到这里,似乎唯恐黄氏和崔妈妈不信,脸色严肃地说道,“你们可千万别当故事听,这件事儿当年在徐州轰动一时,几乎到了人尽皆知的地步,随便一打听便都知道。”

黄氏和崔妈妈像听天书般听得一愣一愣的。

张太太继续道,“到了李老爷这一辈又是六个女儿,有人把当年赖利头和尚的话告诉了李老爷,李老爷听后也起了个给城隍庙菩萨镀金身的想法,可惜城隍庙早年间起过一次大火,虽然后来在香客的捐助下又翻盖了宝殿与僧舍,但到底不如之前那本恢宏雄伟,供奉送子观音的侧殿一直没有修建起来,李老爷想镀金身都没地方可去。”

黄氏听了忍俊不禁,想到李老爷可怜的模样,忍不住微笑着说道,“这人家也太有意思了。”

崔妈妈也觉得好笑,捂着嘴不说话。

张太太道,“你们别忙着笑,这后面还有更曲折更离奇的事情呢。”

黄氏和崔妈妈急忙安静下来等着张太太的下文。

张太太见状只好道,“镀金身的办法走不通,李老爷又想到动祖坟。当年那和尚对李老爷父亲曾经说过,李家祖坟的位置不好影响后世子孙的运势,尤其不易得子。李老爷家的祖坟在镇江,为了这件事儿他还特意赶回去请了位知名的阴阳先生,研究迁坟的事情。迁坟对于一个家族来说那可是头等大事,稍有不慎便会招灾惹祸,影响李氏全族的运势命脉。族中几位德高望重的老人非常不赞成,觉得李老爷听信了谗言行事太过轻率,一旦惊动了祖宗迁怒后人,谁能承担得了这个责任?”

“这话也有道理。”黄氏一边听一边点了点头,“我小时候听说过不少因为迁坟迁出问题的故事,不过也不知道真假,都是大人们说话时我在一旁偷偷听到的。”

崔妈妈脸色微变,在一旁提醒道,“也不全是道听途说,夫人您忘了咱们宜昌当地的徐秀才一家了?”

她这样一说,黄氏立刻就记了起来。

黄氏的娘家湖北宜昌过去有个徐家,一家出了四个秀才,在当地非常的知名。不过他们家的人最高功名也就是秀才为止了,再怎么努力也没有更进一步。后来经高人推算,说他们家的祖坟方位不好,不利于后人金榜高中,徐家信以为真,不惜花重金迁了祖坟。没想到那个所谓的高人却是个跑江湖的骗子,就是为了骗取徐家的钱财。徐家的祖坟牵后没多久,家里的运势就急转直下,一月之内同姓人死了六七位,徐家被吓住了,立刻去找那位高人,却发现早已人去楼空,根本寻不到人。

徐家没有办法,只好又请了一位道士。道士掐指一算,便说徐家迁坟迁出了大问题,犯了忌讳。连夜挖开了棺材,在每个棺盖上都贴了一张符咒,这才得以破解。不过自那之后徐家就元气大伤一直起不来势,别说金榜高中了,几乎一事无成倒霉得吓人。

黄氏把徐家的事情说给张太太,听得张太太瞪大了眼睛,一副不敢置信的模样,“真没想到迁坟一事居然能牵扯出这么多的说法。”说到这里,她轻轻叹了口气,继续道,“幸好李老爷一家没有迁坟,否则说不定会摊上什么事儿呢。”

“啊?”黄氏有些惊讶,“李老爷家的祖坟没迁成呀。”

张太太嗯了一声,“李老爷和李家的老人各持己见,谁都不肯轻易让步,最后还是阴阳先生亲自去看了李家的祖坟坟地,回来说李老爷家的祖坟位置有个名堂,叫什么‘暗香疏影’,重阴少阳,所以家族里才会女儿居多,儿子来得非常不容易。暗香疏影虽然对子嗣不利,但却有一个极大的好处,那便是招财。如果迁坟的话,李家后人香火自然会旺盛起来,但这财运便一去不复返了。这叫阴阳守恒,不能任由一边独大的关系。”

“这里面的讲究还挺多。”黄氏听得格外认真,觉得和张太太的这番话受益匪浅,学到了不少东西,以后谁家要是想动祖坟,她也可以出面劝上几句。

“谁说不是呢。”张太太讲到这里已经有些累了,神情疲惫地说道,“李老爷听了还是不肯轻易放弃,他觉得没有儿子支应门庭,家产再丰厚也要便宜给外人。可李家其他人却不这样想,李老爷膝下虽然没有儿子,但总有人生出了儿子,否则李家不早就绝户了?那些人担心动了祖坟影响财运,一大家子人全过苦兮兮的生活,那还不如守着女儿过日子呢。吵来吵去没结果,李家族中有声望的长辈最后干脆发了话,李老爷要是真想迁坟,就把他们这一支迁走,其他支的坟地却是动也不能动。

“李老爷也是个倔脾气,听了他的话后立刻就答应了,还和阴阳先生定了迁坟的具体日子。没想到当天晚上李老爷就梦到了自己已逝的父亲,父亲严肃地警告他千万不可迁坟,否则李老爷一家都有血光之灾。李老爷吓得从睡梦中惊醒,哪还敢再提迁坟的事情,第二天一大早天还没亮就匆匆赶回了徐州。这件事儿后来不知道怎么被人传了出来,也不知道里面哪句真哪句假,大家都当笑话听,权当是茶余饭后的谈资罢了。”张太太说完,又喝了口茶润润喉。

崔妈妈不等黄氏吩咐,急忙替她添了新茶。

张太太顺势说道,“李老爷知道自己命里该着无子,后来也不怎么强求了,倒是把六个女儿教养得非常优秀,徐州当地人都说娶妻当娶李家妇。不过李老爷对姑爷的要求非常高,挑挑拣拣的这个看不上那个看不上的,一般人根本入不了他的眼,很多人虽然爱慕李家的小姐,却没有胆量敢去提亲。”

黄氏听她这样,不禁有些心动。

张太太见状接着道,“我见过李家的几位小姐,一个个出落的美人儿一样,样貌那是没得说的。据说李家的六小姐是六个姐妹中模样最拔尖儿的一个,不过因为不爱应酬所以很少出门,见过她的人不多。我娘家嫂子曾经在李家老安人过寿时远远的见过她一次,把我嫂子惊艳得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回到家逢人便说李家六小姐就像从画上走下来的妙人似的。”

黄氏一听,对李家这位六小姐顿时充满了好奇,“有那么玄乎吗?”

“你还别不信,我这位嫂子可不是那信口胡诌的人,她性格坚毅向来说一不二,从来不夸大其词,我母亲当初选中她做儿媳的时候就是看中了她这个秉性脾气。”张太太抓着黄氏的手道,“我嫂子对李家的六小姐喜欢得不行,可惜他儿子早就成亲了,剩下的只有两个女儿,一直因为和李家搭不上亲家闹心呢。”

章节目录 第九十六章 没戏 张太太仿佛想到了娘家嫂子那副求而不得的模样,脸上笑意盈盈的。

黄氏也是心直口快的性子,差点儿直接问出“既然李家小姐这么好,为什么没介绍给自力认识呢?”,可她反应还算快,急忙止住了就要脱口而出的话。自己和张太太虽然性情相投,但毕竟是儿女亲家的关系,有些话可以说有些话却说不得。说不定张太太的娘家早就有过撮合之心,因为其他什么原因没有谈成罢了。

张太太这人没有坏心眼,而且有什么说什么肚子里装不住话。黄氏相信她是一番好心,要是这么明晃晃的乱问,不但张太太会觉得尴尬,还会觉得黄氏误会了自己的心意,以后就不好相处了。

黄氏掩饰住自己的情绪,赔笑道,“你嫂子也是有趣,大概是真瞧中了李家的小姐。”

张太太还不知道黄氏这么会儿工夫心里已经百转千回地想了这么多,顺着她的话道,“谁说不是呢,我听了之后就觉得嫂子想一出是一出的也太好玩了。她每次见了我都会提到李家六小姐的好,别说六小姐文静淑贤,哪怕什么也不会做娶回来摆在屋子里都觉得赏心悦目。她自己和李家做不成亲家也就罢了,还特别喜欢给李家小姐做媒,逢人便说李家小姐的好,你还别说,李家三小姐的婚事就是她亲手促成的。”

黄氏像个局外人听故事似的,并没有把张太太的话往心里去。一是觉得徐州离杭州实在有些远,相看起来也不容易,二来总觉得这事儿听起来有点儿不靠谱。何况娶妻娶贤,纳妾纳色,要是李家六小姐真像张太太说得那样美貌,她也怕唐家养不住。何况结亲是结两姓之好,李家的门风品质到底什么样,唐家可是一点儿都不清楚。

而且她和唐崧舟十分开明,早年就商量过了,几个孩子的婚事都会问过他们自己的意思,毕竟她和唐崧舟年轻时见过太多的盲婚哑嫁,最后不但生活不幸,连带着家门都跟着受影响。

唐学茹和张家的婚事黄氏也偷偷问过她自己的想法,唐学萍自己点了头她才敢给媒人和张家回话。

因此唐学荛的婚事,黄氏肯定也会征求他的意见,以她对儿子的了解,未必真想娶一位事业帮不上自己的忙只能摆在家里观赏的妻子回来。

心有所想,黄氏听张太太的话也就没那么走心。张太太也是做母亲的,自然能懂黄氏的想法,她笑着与黄氏道,“我跟你说,听说那位李家六小姐不但容貌拔尖儿,才学也不输男人。李太太一连生了六个女儿,对身体的损伤很大,一年中有多半年的日子都是在床上躺着度过的。早前李家大小姐没出嫁时都是她来管家,后来李家大小姐出阁之后,管家的事情就落在了李家六小姐的身上。你别看她那时候小小年纪,站起来都没有多高,常常要踩着板凳吩咐示下,可交代事情却是井井有条赏罚分明,李家上上下下没一个敢小瞧她的。俗话说皇帝爱长子,百姓疼幺儿,这个聪慧的小女儿是李老爷的掌上明珠,一直当儿子栽培的。听说最初本打算把李家小姐留在家里招赘,一直养在身边由她养老送终的。”

黄氏听了就觉得这事儿更不可能成了,“虽说唐家的家底没多少,但学荛被我们娇惯得心高气傲,他怎么也不会去入赘的,这事儿看来是没戏了。”

要是换作别人家,话说到这个份上张太太就不该再往下说了。可她却喜欢唐家人的直爽开明,因此格外认真地看着黄氏道,“你急什么,我都说了是最初的打算,李老爷这会儿早绝了这个想法。”她叹了口气,感慨地说道,“你和我都是女儿家,未出嫁在娘家时因为招赘祸乱家族最后闹出事情的情况听得还少吗?何况就算招了赘还有三代归宗的说法,到最后家业还是要交到别人手里的,李老爷也算想开了,听说他已经立下了遗嘱,死后财产三成入李家家祠,余下的七成则分成七份,每个女儿各得一份,多出的一份要交给长女,以后李老爷和李夫人的后事都由长女和大姑爷负责。”

“哎哟哟……”黄氏听得一脸惊奇,“招赘的事情我听得多了,但这样分家产的却还是第一次听到,这位李老爷不禁有胸襟更有气魄,活着时就把事情交代得清清楚楚,真是少有的明白人。”

“谁说不是呢。”张太太叹着气说道,“我听说这件事儿之后还和我们家老爷研究过,要是把我们换成李老爷和李夫人,只怕未必有这样当机立断的本事。”

崔妈妈在一旁听得瞠目结舌,“李老爷这样安排后事,李家的几位小姐也都赞成吗?”

“李家小姐自然没有异议,几位姑爷更是什么话都没有。”张太太一边说一边笑,“不过李家家族里的人却不赞成李老爷的做法,提议过继给李老爷一个儿子,由他来继承李家的家业。”

早前许多无儿无女的人家的确会从宗族中过继香火,这也是为了家业不会落到外姓人手里最好的办法。

黄氏和崔妈妈都听过这样的事情,家族有家族的考量,各为其利,外人是说不出什么来的。

张太太接着道,“不过李老爷却不同意这样的做法,按照他的话来说,女儿虽然嫁了人但骨子里还流着他的血脉,将来生下孩子那也有他李家一半的传承,他留三成家产给李家已经算仁至义尽了,想他们这一支当年因为水灾不得已才举家搬迁出来求一个活路,白手起家举步维艰时族中也没出手帮助过,李家自打发迹后,修缮宗祠祖坟,每年还要拿出一些钱来供养族中读书向学的孩子,自打李老爷当家之后,李家的买卖更上一层楼,他对宗族亲人更为宽待,可宗族里不少人却拿他当冤大头似的,有事没事地跑到李家来要钱,今天要修房顶明天儿子要成亲,恨不得猪下崽子都要拿出名头来伸手要钱……”

黄氏撇了撇嘴,“这样的亲戚有时候还不如近邻,遇难了帮不上忙,看到你过上好日子了,立刻水蛭一样的贴上来,怕是连脸字怎么写都不知道了。”

张太太赞成地点着头,“你跟我的想法简直是不谋而合,要不怎么说咱们两个能谈得来呢。李老爷顾念着同出一门,又有血缘关系,家里不差这点儿开支,很多时候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算了。可李家那群人却觉得他做这些都是应该的,不但不心存感激,反而还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有两次李老爷见他们拿来的理由实在太没眼看,就没有给钱,他们回到家后把李老爷好一顿指责,言语中明里暗里地说他忘恩负义。李老爷后来干脆停止了对李氏一族地供给,他们又上门闹了好几次,李老爷对他们视而不见,他们这才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急忙请来了族中的长辈出面调停。李老爷最后答应继续支持族中子弟后人读书,但其他的却说什么都不肯管了。”

黄氏瞧不上这样的人家,鄙夷地说道,“人要脸树要皮,做人做到这个份上,也真是没什么意思。要真觉得李老爷一家过得好,自己更该拼力奋斗才是,在人家的羽翼下吃着嗟来之食,能有什么出息?”

章节目录 第九十七章 开明 张太太觉得自己和黄氏上辈子肯定有什么因缘,不然不可能脾气秉性都这么相合,她拍着手道,“当初我也这么说过,你说他们那些人既看不得别人的好,自己又好逸恶劳不思上进,就像那陷在泥沼里的臭虫似的,自己不想着怎么往出爬,反而还觉得爬上去的人都该拉自己一把,活该他们家的日子过不起来。”

黄氏觉得这样坦诚的张太太特别有趣,两个人的关系也更亲近了。她索性问道,“那李家提议要过继一个儿子来,李老爷也不同意吗?”

提起这个张太太就想笑,“李老爷当时就发了话,说是羊肉贴不到狗肉身上,不是自己的血脉,过继来一百个也就那么回事。”

黄氏跟崔妈妈一齐笑出了声,黄氏更是道,“这位李老爷倒想得开,思想比一般人都要开明。”

张太太道,“什么样的父母养出什么样的儿女来,他要是个顽固不化满脑子糊涂账的人,我怎么敢把他家的女儿拿到你面前提,以后还跟不跟你走动了?”

黄氏听着微微有些心动。不过毕竟还没见过李家的小姐,倒不是对她们有多大好感,只是觉得张太太说了这么一大车的话,说不定对方的人家真就错不了。她认真思量了一下,对张太太诚恳地说道,“难为您还惦记着学荛,不过这件事儿我做不了主,还是要跟我家老太太商量着办的。”

一个人有一个人的习惯,自从黄氏进门,唐老夫人就索性做了甩手掌柜,很少插手黄氏管家的事情。不过遇到什么问题黄氏都喜欢去询问唐老夫人的意见。唐老夫人这一生际遇坎坷,不过顺境逆境她都挺了过来,走过的桥比黄氏走过的路还要多。唐老夫人知道黄氏敬重自己,有时候会提点她几句,每句话会一针见血的直接说到点子上,对黄氏受益匪浅。

儿女们的婚事是家族中的头等大事,黄氏肯定要和唐老夫人商量。张太太觉得这很正常,理所当然地点了点头,“肯定是要问过老太太的,你也要问问荛哥自己的意思,看看他有没有成亲的打算?老人们常说成家立业,成家在前立业在后,这男孩子只有成了家才算是真正的大人。我看荛哥是个有主意的人,你跟孩子透个话,问问他有没有已经中意了的人选?要是有了可心的人,咱们就别费这个劲了。父母虽然疼爱儿女,但有时候还是尊重他们自己的想法,别一番好意最后成就了一番怨偶。他们的人生还长着呢,要是夫妻间相处不好同床异梦,那可是事关终身的事儿。”

黄氏见她考虑周全,感激地笑道,“荛哥那我肯定要问的。”不过她也有些担心的地方,“成亲是大事,定下来之前两家肯定要找机会相看一番的。徐州离杭州这么远,到时候可怎么办呀?”

“这个你不用犯愁。”张太太说到这里,激动的索性站起身来,“我之所以这个时候跟你说起这件事儿,是因为李家的人过段时间可能会来杭州一趟。”

“哦?”黄氏诧异地问道,“来杭州?是来游玩的吗?”

张太太摇了摇头,“当然不是,李夫人不是身子不好吗,他们家不知道从哪儿听说杭州有位大夫能治她的病,是来求医的。因为我嫂子促成了李家三小姐的婚事,所以我娘家和李家走得比较勤,家里有什么事都会捧个场。这次知道李家要来杭州看病,我嫂子特意托人给我带个了个信,让我看在同乡的份上务必帮忙。其实就算她不说,我难道就眼睁睁看着不管了?李家在徐州也是顶好的人家,造桥修路不知做了多少好事,他们来杭州我肯定是要过去拜见的。我还问了嫂子,听说这次陪李夫人过来的不止有李老爷,李家的五小姐和六小姐都一同来,你要是觉得合适,到时候我安排一下让你见见李家的人。”

黄氏这才恍然大悟,“我说的呢,你怎么今天跟我说起荛哥的婚事来了,原来中间还有这么个缘由。”她也不是拖拖拉拉的性格,略沉吟了片刻就道,“这两天我找个机会和家里的人商量一下,回头就给你消息。”

张太太嗯了一声,“就算不合适也没什么,你和我是儿女亲家,到时候帮我出面招待一下也是应该的,我们张家统共就那么几个人,我可忙活不过来。”态度非常的亲密,没有把黄氏当成外人看待。

黄氏对张太太的为人是一百二十分的喜欢,把女儿嫁到这样的人家更没有半点儿的担心。听了张太太的话,二话也没说的就答应了。

张太太叹着气道,“我跟你说,这件事儿最开始我是不想管的,就怕弄不好惹得你埋怨。后来我琢磨着以后咱们两家就要当正经亲戚经常走动了,我这儿媳妇已经娶进了门,遇到了真合适的怎么也要跟你提一嘴,至于成与不成,那就不是我能管的事情了。”

黄氏自然满口感激地谢上一谢,两个人正热络地说着话,就见唐崧舟黑着一张脸带着董玉泺一行人走了回来。

黄氏十分诧异,“咦,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再一看董玉泺和唐学荛的脸色都不怎么好看,唐学萍更是冲她使了两个眼色,黄氏立刻意识到出事了。她慌慌张张地迎了上去,“怎么了?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神情异常的紧张。

唐崧舟见张太太也在场,到了嘴边的话没有出口,而是对黄氏道,“我先去换件衣服。”又撑着笑脸向张太太打了个招呼,脚步匆匆地转身离开了。

张太太也察觉出了异样,见唐崧舟的笑简直比哭还要难看,她起身应付了几句,抬头去找人群中的女儿。只见张芸娘跟在白蓉萱的身边,眼睛还有哭过的痕迹。她顿时急了起来,可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又不好深问,满脸都是担忧。

黄氏立刻叫来了唐学荛,问他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唐学荛知道隐瞒不住,一五一十地把之前发生的事情说了。黄氏听完差点儿气的当场晕过去,要不是张太太和崔妈妈在后面扶住了她,她差点儿直接躺在地上。

黄氏脸色苍白,气得浑身发抖,“江家仗势欺人,简直就是不要脸!”她三步并作两步的快步冲到白蓉萱身前,颤抖着问道,“蓉萱,你什么事儿也没有吧?家里头没有外人,你要是受了委屈一定要告诉我,舅母就是拼了命也一定给你做主。”

白蓉萱感动地看着她,不慌不乱地说道,“舅母你别激动,我真的什么事儿也没有。江家那位二公子想要摸我得脸,被我给避开了。”

黄氏一听更生气了,“他那种人配得上公子这一声称呼吗?简直就是人间败类,老天怎么不一个雷劈死他为民除害呢?”

在白蓉萱的印象里舅母虽然爽利能干,但很少说狠话,还是第一次听她咬牙切齿的去骂一个人呢,可见是真生气了。

张太太扶着黄氏,担忧地向女儿望去。

看样子女儿一定受到了不小的惊吓,不知道事发时她是不是也在身边,受没受到波及?

张芸娘对上母亲关切的眼神,立刻就猜到她的担心,轻轻向她摇了摇头,表示自己很好。

张太太总算放下了心。

章节目录 第九十八章 安慰 黄氏颤颤巍巍的腿上没什么力气,张太太和黄氏只好扶着她坐了下来。黄氏休息了片刻,渐渐冷静了下来,立刻向唐学荛严厉地嘱咐道,“这件事儿先不要跟你姑姑说,她身子不好,小心着急上火气出病来。”

唐氏早上强撑着精神送走几个孩子后就觉得浑身乏累,黄氏让吴妈服侍着她回房休息去了,没有让她参与到包饺子的事情中来。

白蓉萱也担心母亲知道后会生气着急,她的身体本来就不好,很容易因为这样的事情忧心焦虑加重病情。上一世母亲接到哥哥病逝的消息后便急怒攻心,之后怎么调养身子都不好,没多久就油尽灯枯了。

唐学荛闷着声音乖乖点头答应了。

唐家发生了这样糟心的事情,张太太脸再大也肯定不能留下来吃什么饺子,她索性安慰了黄氏几句,“江家仗着三江商会的势利作威作福也不是一天两天了,你且瞧着吧,老天早晚会报应他们家的。好在蓉萱这丫头机灵勇敢保全住了自己,也算不幸中的万幸了。你放心,无论出了什么事儿,我们张家都不会置身事外的,你只让人给家里送个信去就行。”

黄氏握住了张太太的手,感激地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张太太提出告辞,带着张芸娘离开。黄氏不好再留,可惜手脚没力气,只好让董玉泺和唐学萍、唐学莉三人送她出门。

张太太一路上拉着唐学萍的手,叮嘱她道,“出了这种事情谁的心情都不好,你回去一定要多多宽慰你母亲,让她不要生气着急,真把自己的身子气出毛病来,蓉萱身边又少了个倚仗的人。女孩子家年纪轻轻地不怎么出门,好容易出去一趟就遇上这样的事儿,换作是谁都会吓一跳,你母亲这会儿心里正慌着没什么主意,你既是家中的长女就该担起责任来。从此刻起便紧闭门户,再让人去请大夫来。回头要是江家又闹出什么幺蛾子,你就立刻吩咐人给我送信,我让自力过来帮你的忙。”

一番话说得既诚恳又认真。

患难见真情,董玉泺在一旁听了忍不住暗暗点头,觉得舅舅和舅母眼光很好,为这个大妹妹选的婆家非常不错。

唐学萍和自己未来的婆婆打起交道来,心里总是转不过弯来觉得有点儿别扭。不过面对张太太的一番好心她还是郑重地谢了又谢,张太太没再说什么,牵着女儿的手上了马车。

张太太前脚一走,唐学萍就立刻吩咐门房关紧大门。跟着董玉泺一同回来的二十几个小厮都在门房的一旁,周引福和周延福两兄弟已经从他们的口中听到了事情的始末,这会儿都赶了过来。董玉泺把他们叫到一边来,低声说道,“这件事还有我的责任,当初就该让你们跟着去的,你们见多识广能随机应变,这样的事情可能就不会发生了。”

周引福和周延福见小姐没有责怪的意思,都稍稍松了口气。这件事儿说到底还是他们两兄弟思虑不周的结果,虽然暗中吩咐了小厮跟随保护,但董家的小厮眼中只有小姐和小十四爷,对唐家的人没那么上心,否则白蓉萱和张芸娘出事时身边不可能没人。

两兄弟低着头,一齐向董玉泺认错。

董玉泺道,“你们已经考虑得很周详了,还暗中派了这些人保护,否则事发突然人手不够,蓉萱能不能从那登徒子手里抢回来还两码事呢。”

两兄弟听董玉泺非但没有责怪,语气中还隐隐有几分赞赏的意味,如蒙大赦地向董玉泺道谢。

董玉泺认真地吩咐道,“我舅舅家什么情况你们也都看到了,人手实在是不够用,老的老小的小,要是回头再出什么事儿肯定是不行,我已经派人去郊区田庄找孙问了,让他赶紧带一些人手过来,你们把这些人分作几班轮流上岗值夜,把家里的四角都给我守住,一个歹人也不许放进来。”

周引福和周延福两兄弟此刻还不知道江耀祖跟钱家的事情,不太理解小姐为什么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

董玉泺就简短地把钱家发生的事情说了,周引福和周延福脸色大变,都觉得江家不能约束子嗣,行事毫无规矩可言,要是唐家重蹈钱家的覆辙,小姐势必也会受到影响。

周引福直接说道,“小姐,要不要给家里送个口信?大老爷的人脉比较广,最好能提前打个招呼,要是江家那头不肯善罢甘休,咱们也能有个应对之法。”

董玉泺不太想把唐家发生的事情跟董家人说,感觉像是自己的外舅家没有能力似的。但江家到底是个什么情况她也摸不准,听舅舅和张太太之前说话的语气,好像还是挺有势力的。强龙不压地头蛇,董玉泺犹豫了片刻,对周引福道,“先别通知大伯父,眼下事情不知道怎么发展,就别闹到尽人皆知的地步了,给我父亲带个信,看看他怎么说。”

这件事儿如果告诉了大伯父也就代表祖母会知道,董玉泺不想董老夫人担心。

周引福立刻明白了董玉泺的心思,小姐这是不想让唐家的事情传回董家去,看来他还要找机会叮嘱一下下人,别多嘴多舌做了小姐厌烦的事,小姐可不知道是谁传出去的,说不定会都怪在他们兄弟的头上。董玉泺的婚事董家人都知道的差不多了,周引福和周延福虽然服侍着董玉泺,但过去都有自己的心思,不想作为她的陪房外嫁,可一听说董玉泺的议亲对象是天津的邱家时,两兄弟的想法立刻就改变了。

周家在董家能有这样的体面靠得全是他父亲的功劳,周家大哥因为跟长房大老爷走南闯北,好几次死里逃生,非常得大老爷的赏识与器重,如今已经成了身边最受信赖的大管事。长房的大夫人和几位少爷小姐对他也都格外亲厚,周家大哥以后的日子肯定会越过越好的。

但周延福和周引福两个人的境遇就差得多了。虽说挂名在董老夫人的房里,可董老夫人身边有年轻时就用惯了的人手,他们平时更多的都是在董玉泺身边当差。等小姐出嫁他们就成了董家养得闲人,董老夫人看在他们父亲的面子上肯定不会说什么,董家也不差他们那点儿月例。可等老夫人归天了之后呢?董家还能白养着他们不成?到时候无论去哪一房只怕都会受到排挤,周家两兄弟为此还跟父亲商量过。

周祥瑞也知道他们的难处,但还是叮嘱他们要尽心尽力地做事,等到董玉泺出嫁董老夫人也归天后,周家两兄弟要是没有地方安置,就出钱让他们出门做买卖去。

周家的事情周祥瑞向来说一不二,周家两兄弟说话之前觉得以父亲对董家忠心的程度来讲,只怕会觉得他们忘恩负义不会轻易答应。没想到父亲不但亲口答应了,还提出了兄弟俩之前想都不敢想的建议。

周家两兄弟一脸诧异地看着父亲,不知道他这老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周祥瑞叹着气道,“董老夫人百年后一旦归天,董家就不是之前的董家了。要是你们能去长房和二房还好,至于三房和四房嘛……不去也罢。”

周家两兄弟难得和父亲的想法一致。董家三房情况还算好,但三夫人却是个特别泼辣的性格,在她手底下做事异常艰难,经常被挑三拣四不说,还要时不时地被训斥一顿。至于董家四房……周家两兄弟一想到那不靠谱的董四老爷和没头苍蝇似的梁夫人就觉得头大,宁可出去做苦工都不想和四房扯上一丁点关系。

章节目录 第九十九章 息事 可自从传出董玉泺和天津邱家长房次子议亲的消息后,风向立即就变了。

周家两兄弟觉得自己如果能跟着董玉泺嫁去天津的话,怎么看都比在董家当个没前途的小管事要好。兄弟俩拿定了主意,对董玉泺的事情不但比以前更上心,一些她想不到的事情也都替她想到了。就盼望能得到董玉泺的垂青满意,跟董老夫人提一嘴,把兄弟二人要在身边当差。

董玉泺哪里能想到他们心中的计较,满脑子都是唐家安全上的事情。

周家两兄弟对她的吩咐自然是满口地答应,转身就下去安排了。

董玉泺带着唐学茹和唐学莉回到前厅时,黄氏已经缓和了不少,崔妈妈正倒茶给她喝。唐学荛则在她跟前儿讲述着李毅提醒他的话,听到钱家发生的事情后黄氏脸色气得雪白,“世上竟然有这样不要脸的人,同样都是怀胎十月出来的,怎么他就能可耻到这个地步?打开大门让他来,我宁可不眠不休也要提着菜刀守在蓉萱的门前,他要是敢往前走一步,看我不一刀劈死他这个败类,闹出人命关系也不过是一命抵一命罢了。”

唐学荛听了母亲的话脸色大变,唐学茹却觉得这样的母亲特别好玩,眼睛都亮了几分。

一旁的白蓉萱觉得她这是看热闹不怕事大。

白蓉萱柔声安慰着黄氏,“您和那种人置什么气呀,他就算死一百次都不值什么,您的命可金贵着,以后我们还要好好孝顺您呢,您要是和他抵命那不是太吃亏了吗?”

轻声细语的,让人听着就觉得舒畅。

黄氏听到她这样安慰自己,忍不住笑了笑,可转念想到这样柔顺的宝贝外甥女居然给人当街拦住调戏,光天化日之下还想把人掳走,这已经不是无法无天,简直是目中无人了。想到这里,黄氏又气得不行,因为替白蓉萱委屈,眼圈都气红了。

白蓉萱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才好。

她心里这会儿早就冷静了下来,像江耀祖这种花花太岁就是仗着家里的势利胡作非为,以目前唐家的格局来看,江家根本就不会放在眼里,哪怕唐家真闹起来,他们也有很多手段压制唐家。白蓉萱上一世就见多了这种弱肉强食的局面,在比自己弱小的人面前骄横跋扈,在比自己强大的人面前摇尾乞怜……她觉得以唐家目前的状况并不适合与江家硬碰硬,这无异于以卵击石。

白蓉萱想赶紧息事宁人,不想让舅舅家因为自己的关系去得罪人,尤其是江家那种不择手段的人家。

董玉泺也劝黄氏,“舅母别生气,我虽然不知道江家在杭州什么名声,但看他们家里人的行事做派就知道不会太好,您犯不着和他们置气。不过钱家发生的事情到底是个教训,我们得重视起来才行。刚刚我已经吩咐了董家的下人,让他们紧守门户,别给歹人钻了空子,不然传出去太难听,唐家的女儿以后就没法做人了。”

黄氏无奈地叹了口气,满是歉意地对董玉泺道,“眼下没有更好的办法,也只能麻烦你了。”黄氏和唐崧舟都是要强的性子,不到万不得已都不想大张旗鼓地动用董家的人,以免回头传到董家去,让董家人觉得唐家的家底太薄了,遇到事儿还要借助董家的力量才能得以平息。可眼下这种情况实在没有更好的办法,谁知道江家那败类会不会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情来!

黄氏气的牙都要咬碎了。

“一家人不说两家话,您这么说就是没把我当自己人。”董玉泺故意娇嗔地和黄氏开玩笑,想要岔开她的注意力,免得真气出病来。

白蓉萱也趁机道,“反正江家二公子也没讨到什么好处,这件事儿就这样算了吧,我们只要管好自己家里的事情就行了,大不了以后我就乖乖待在家里,不跑出去抛头露面了。”

黄氏听她这样懂事更加心疼了。

说来说去都是唐家没本事,连个外甥女都保护不了。如果蓉萱生活在白家,江家还敢对她做出这样无礼的事情来吗?白家能轻易放过江家吗?

黄氏含着泪对唐学荛道,“荛哥,你看到了没有?人善被人欺,马善被人骑,我们唐家说到底还是家底太薄了,别人根本不会放在眼里,要想被人看重,家里也要强硬起来才行。我和你父亲年纪大了,以后家里就要看你了,你务必要努力上进,只有把生意做好了,以后才能让子孙后代挺起腰杆做人。你要记着我得话,咱们唐家不随便欺辱别人,但也不能被人随便欺辱。”

一番话说得唐学荛激动不已,豪气干云地向黄氏保证道,“母亲放心,儿子一定发愤图强,努力振兴家业。”

黄氏点了点头,知道眼下除了忍气吞声之外也没有更好的办法,隐忍地说道,“这件事儿除了你姑姑之外,暂时也别告诉你祖母了,她上了年纪,我怕她听了之后受不了……”

话音还没落,门外就传来唐老夫人的声音,“越上了年纪,遇到事情越冷静,你们不用避着我了。”

黄氏一惊,连忙在崔妈妈的搀扶下站起了身。

门外唐崧舟亲自扶着唐老夫人走了进来。黄氏连忙侧过身去擦了擦眼泪,轻声叫了声‘妈’。

唐老夫人冲她满意地点了点头,走过去拉着白蓉萱的手说道,“好孩子,祖母知道你受了委屈,这会儿怎么样,身子有没有不舒服?”

白蓉萱见唐老夫人眼神里全是关心与疼爱,微笑着摇了摇头,“最开始时有点儿心慌,现在已经彻底平静了。其实发生这种事情也不稀奇,我们就是自小被您和舅舅保护得太好了,没遇着过这种事情,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处置才好。吃一堑长一智,经历过这么一遭,我以后就知道该怎么行事,遇到事情的时候也不会再害怕了。”

唐老夫人听她这样说,欣慰地拍了拍她的手背,“好孩子,你能这样想,祖母就没有什么可担心的了。”她缓缓松开唐崧舟的手,由白蓉萱扶着在椅子上坐稳,语重心长地说道,“今儿这事儿也算给你们提了个醒,以后出门在外都要多留个心眼。老人们常说的居安思危,还是很有道理的。”

白蓉萱等人都点了点头。

唐老夫人见唐学莉也在,特意对她说,“家里发生了不好的事儿,回去就别跟相姨娘说了,传来传去的说不定就传成了什么样子。”

唐学莉知道二房看不上相氏,闻声立刻点头答应了。

黄氏还是咽不下这个口气,“难道这件事儿就这样算了?江家也欺人太甚了!”

唐老夫人见状叹着气说道,“我知道你咽不下这口气,不过遇上这种事儿咽不下也得咽,真把事情闹大了,吃亏的还是蓉萱。要知道唾沫星子是能淹死人的,一旦事情传开了,蓉萱的名声就完了,以后谈婚论嫁都会受影响,不值当的。江家是瓦缸我们是瓷器,没必要和他们硬碰硬,没得把自己家的声誉都搅浑了,外人还以为我们唐家也和他们一路货色呢。”

白蓉萱觉得外祖母的话很有道理,听了连连点头。

“这件事儿就到此为止了,以后家里人都不许再提,尤其是不要给你们姑姑知道。孩子们近日也都不要出门了,就在家里玩吧。”唐老夫人一一吩咐着,“幸好玉泺这次带了不少董家的下人,有他们暂时护卫家里应该不会有什么事儿。我刚刚跟你舅舅已经商量过了,玉泺虽然是我们自家的人,但董家的人却不能白用,就按过去雇佣镖师的价格来支付酬金……”

董玉泺一听,刚准备说话就被唐老夫人轻轻地拦了下来。

章节目录 第一百章 一老 “我知道你这孩子是一片孝心,只不过国有国法家有家规,唐家虽然不是什么了不起的名门望族,但立身百年,也有自己家的规矩,不能轻易打破,否则后人有样学样,这家规便成了有名无实的摆设。长此下去家不成家,人不成人,家门也就彻底完了。”唐老夫人温柔地望着董玉泺,轻声解释着,“就算不用董家的人,难道去外面请人来不用花钱的吗?何况外面的人又怎么能跟董家知根知底的下人相比?这样算下来,还是我们多占了些便宜,你这孩子就不用再跟我们细算了。”

董玉泺不好再说,只能微笑着点头答应了。不过她心里却另有一番计较,无论舅舅给董家下人小厮多少钱,她回头想办法补回来就是了,没必要为了这个和外祖母争辩。

唐老夫人对她的态度非常满意,又看向唐学荛道,“听说已经给你父亲骂过一通了?”

唐学荛红着脸回道,“是!都是孙儿自己无用,没能照顾好家里的人,还让妹妹差点吃亏,惹出这样大的事端,全都是我的错,请祖母责罚。”

“责罚就不用了。”唐老夫人平静地看着他,语气中并无追责之意,“你父亲年纪渐渐大了,身子也不如从前,虽说精神还好,但到底不能和你们这些年轻人相比。过去他都是天亮之后再起床到铺子里忙活,近两年我见他睡得越来越晚,起得越来越早,就知道他是真的老了,唐家早晚有一天是要交到你手中的。你自小懂事听话,从来不用我们费心。咱们唐家家业在杭州商界虽然排不上数,但对子女的管教还是十分严格的。你没遇到过这样的事儿,有些慌了手脚也情有可原,今天就权当吃一堑长一智吧。未来人生还长,要经历的事情又何止这一件?甚至比这更可怕更阴暗的也有,你自己要有个准备才行。总拿自己当孩子看,别人也不会倚重你,许多事情就不会放心交在你手里了。”

唐学荛低着头虚心受教,满脸都是懊恼与后悔。

“人活一世,有生便有死,古往今来多少皇帝当政之后一心只想着长生不老,可哪一个最后做到了?权倾一时的皇帝尚且不能,更何况寻常百姓呢?我们这些老人不可能陪你们一辈子,很多路还得自己走,经历得多了,慢慢就知道怎么处理,如何随机应变,以后无论遇着什么事儿都不会慌乱。我这番话不止说给学荛听,你们也都要记在心里才行。”唐老夫人言辞恳切,听到话的人都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尤其是白蓉萱,觉得外祖母的这番话简直警世名言。要不是前一世经历过类似的事情,今天自己在遇上江耀祖后,还能完好无缺地脱身吗?

“今天的事都不要放在心上,谁能保证自己的一生顺顺当当,不遇风雨没有坎坷?尤其是你们女儿家,将来嫁了人要侍奉公婆、照顾夫君、生儿育女,这一生的苦痛都在后面呢,要是遇见什么事儿就只知道哭哭啼啼,那这辈子也只能窝窝囊囊地活着了。”唐老夫人说到这里,看白蓉萱的眼神充满了鼓励与肯定,“蓉萱今天的行为有勇有谋,既保全了张家小姐的安危,又没有让自己吃亏,做得非常好。从前一直把你当屋檐下的乳燕看待,总觉得你小巧玲珑又娇滴滴的,舍不得你受到一点儿风雨,没想到你早已长大,可以独自面对风浪自由飞翔,是个可以独当一面的大人了。”

白蓉萱被赞扬的脸色微红,但还是感激地向唐老夫人行了一礼,“谢谢外祖母。”

“你放心好了,如今回到了家里,自有长辈们在上头顶着,天塌下来还有你舅舅呢,什么都不要怕。”唐老夫人细声软语地安慰着她,因为亲眼见证了外孙女的成长,眼神里的神采异常欣慰。

刚刚唐崧舟借口换衣服来到她的房里时,唐老夫人正在跟李嬷嬷说着贴心话。见唐崧舟表情阴沉地走进来,唐老夫人就知道家里出了事。唐崧舟把今天在西湖边上白蓉萱被江耀祖拦路的事情一说,唐老夫人这才明白儿子脸色为什么如此难看。

这种事情搁在谁家,都是不能轻易掀过去的丑事。

不过唐老夫人活到这把年纪,比这更惊心动魄的事情也不知道经历过几回,并没有像唐崧舟想象得那样生气发火,反而稳如泰山面容淡定,仿佛风雨都无法侵蚀的馨石不可击倒。不知为什么,见到母亲这样,唐崧舟原本焦躁不安的心也渐渐平静了下来。

唐老夫人淡定自若地问道,“已经发生的事情改变不了,接下来如何安排你可想好了?”

唐崧舟便一五一十地将钱家发生的事情向母亲禀明,又建议暂时先用董家的人巡查,唐家再慢慢去外面找合适的人。唐老夫人听完点了点头,“我看暂时先不用找人了,这个时候易静不易动。世上比水流更快的便是流言,只怕不用到晚饭时间,这件事儿就要被传得街知巷闻尽人皆知,我们家里再闹出太大的动静来,落在别人的眼里只怕会被传得愈演愈烈。把家门守好,大家正常过日子就行,你该去店铺去店铺,下人们该去采买去采买,这个时候表现得越是平静越好,大家看不到新热闹,这流言也就渐渐地淡了。”

唐崧舟觉得母亲说得很有道理,心悦诚服地一一答应了下来。

唐老夫人继续道,“虽然要用董家的人,但一码归一码,工钱还是要算清楚的,就按过去雇佣镖师的价格来付,管事的算镖师,小厮和家丁算趟子手,你跟严管事提前打好招呼,记清楚用了董家多少人,不要弄差一笔,以免回头遭人口舌。”

唐崧舟觉得老话‘家有一老,如有一宝’说得真是再正确不过了,他一点儿异议都没有,唐老夫人说什么他便答应什么,母子二人很快就把事情敲定了下来。

唐老夫人这副阅尽千帆胸有成竹的模样也感染了在场的所有人,黄氏渐渐冷静下来,看唐老夫人的眼神充满了佩服。

唐老夫人轻声道,“你们出去疯玩了一天,又遇上这么一档子事儿,肯定是又怕又气,又急又惊,都赶紧回房养养精神吧。”她目光平静柔和,却又透着几分不容抗衡的威严,眼光逐一落在每个人的身上,看得所有人都为之一凛。

唐老夫人一一吩咐道,“玉泺,家里回头要用到董家的人,又牵扯到工钱上的事情,一会儿你派手底下的管事和你舅舅、严管事对接一下,免得回头出了岔子不好办。咱们有一说一有二说二,既然说到哪里就要办到哪里,不能落人口实。我看你手下那两位周管事都是极聪明之人,这件事儿最好就交代给他们去办。另外也要叮嘱住在刘家和郊外田庄里的下人,务必要管好门户,不要在这个时候跑出去惹是生非,别以为少了董老夫人在上头盯着就没了管他们的人,落在我的手里,我就代董老夫人理一理他们的臭毛病。到那时候不管那有脸的没脸的,我可顾不得许多了。你祖母最了解我的脾气,回头就算你她知道了,想必也不会为了区区几个下人来找我对峙。”

董玉泺虽然自小生活在董老夫人身边,但祖母却对她格外溺爱,几乎没对她发过一次火。她这次来杭州,唐老夫人对她更是千依百顺宠爱有加,她就像在蜜罐里长大的孩子,还是第一次见唐老夫人这样严肃的模样。

她什么都没有想,几乎是本能地点头答应了。

章节目录 第一百零一章 一宝 “你也不用觉得难做,就把我的原话传下去就是了,要是谁有意见,只管让他来找我,我自会跟他说得清楚明白。”别看平日里唐老夫人和蔼可亲,对每个孩子都疼爱有加,但说起正经事的时候,唐家没一个人敢随意插嘴反驳,便是唐崧舟也只有垂手听训的份儿。

厅内一时间安静地落针可闻。

董玉泺心中暗暗震惊。难怪祖母每次提到外祖母时,总是对她推崇有加,言语中甚至满是敬重。

这才是真正的家教!别说是下人了,就算是家里的少爷小姐又有哪个敢说个‘不’字?别看唐家家底不厚,但已经隐隐有大家风范了。

交代完董玉泺,唐老夫人又对唐学莉叮嘱道,“莉姐儿,今天本该留你吃了晚饭再回去,不过你也看到了家里的这个情况,估摸着留你下来也只会食不下咽,一会儿让荛哥亲自把你护送到家里去,回到家里后要管好门户,跟家里的下人们说清楚情势,要是人手不够使只管来找我要。你父亲近来都不在家,除了日常采买之外,让家里人尽可能少出门。尤其是相姨娘,最好让她规规矩矩地待在家里约束荣哥。荣哥年纪也不小了,总这样蹿下跳得可不行,让她好好教一教荣哥规矩。你跟她把话说清楚,就说我是的话,如果她没能力管教不了荣哥,回头我跟你父亲要人,把荣哥带到我房里养几年,保管把他身上的这些毛病全戒掉。”

唐学莉被说得脸红脖子粗,神情尴尬地坐在唐学萍一侧,恨不得挖个坑把自己的脸埋起来。

唐老夫人继续道,“虽说长房和二房早就分了家,按道理二房手再长也管不了长房家里的事,但当初长房弘老太爷去世的时候特意把我叫了过去,要我把崇舟当成自己的儿女,将来如果他做错了什么事儿,我是可以以长辈身份执行家法的。当初他为了要纳相姨娘进家门,特意求到我这里来,想必也是顾念着弘老太爷临终前的一番话。”

弘老太爷便是唐崇舟的父亲,唐学莉的爷爷。他年轻继承家业时长房已经快到一蹶不振的地步,要不是靠他力挽狂澜,长房这会儿只怕早就家道中落,只能靠典当家私过日子了。不过大概是年轻时殚精竭虑太伤身体,弘老太爷四十几岁时身子就不行了。唐崇舟当年急着和章氏成亲,也有一大部分原因是为了冲喜。结果两人成亲不到三个月,弘老太爷就到了弥留之际。那时他脑子还算清醒,也知道儿子是块什么料,因为担心长房的未来,他趁自己还有精神时特意派人去请了二房的唐老夫人过来。

等唐老夫人坐着马车急匆匆的带着唐崧舟赶到时,弘老太爷已经只剩最后一口气了,要不是因为心中记挂着事情闭不上眼,只怕早就不行了。

唐老夫人和弘老太爷是同一辈交情的人。

弘老太爷特别敬佩唐老夫人的为人,私底下跟家里人不止一次地说过二房要不是靠着唐老夫人坐镇,只怕根本熬不到今天。她年纪轻轻守寡,带着三个孩子过日子,生活不可谓不难,但无论遇到事儿,她总能冷静应对,硬是把三个孩子培养成人,并顺顺利利地将家业交到了儿子唐崧舟的手里。对于唐崧舟的教养,唐老夫人既严厉又温存,一个人扮演了父亲和母亲两人的角色。唐崧舟在唐老夫人手把手的教导下成了个不可多得的‘文武全才’,他读书时就聪明好学,写得一手飘逸风流的好字,从商后茶叶铺子也被经营得红火兴旺。比起这些更可贵的是他人品贵重,为人堂堂正正,做生意童叟无欺不说,街坊邻里谁家有难都愿意伸手相帮。弘老太爷生意上的老主顾每次见了他都要赞扬这位侄子几句,弘老太爷既欣喜又无奈。

自己的儿子唐崇舟和这个侄子一比,就不靠谱多了。

读书时不求上进,完全就是应付了事,做生意时也是稀里糊涂,自打接手长房的果园和铺子之后,经常搞错账目和货物,弄得与长房合作了十几年的老主顾都格外不满。

弘老太爷对这个儿子尤其的不放心,不得不临终将他托孤给唐老夫人。

唐老夫人是看着唐崇舟长大的,太了解他的脾气秉性,何况她一个婶子的身份摆在那里不上不下,说出来的话未必有分量,她实在不想管长房的事情。

弘老太爷瞪着眼睛,一副她不答应就闭不上眼似的样子。

死者为大,唐老夫人只得为难地答应下来。

弘老太爷还不放心,吩咐唐崇舟跪下发誓,以后无论遇到什么大事儿都要向唐老夫人请示,只要她不答应事情就不能做,否则他在九泉之下不得安宁,唐家长房后人也会受到殃及。

这已经算是非常重的誓言了,唐崇舟一时有些傻眼,但为了让父亲走得安心体面,他还是硬着头皮答应了,并照着父亲的话原封不动地重复了一遍。弘老太爷这才安心,闭上眼睛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等弘老太爷发丧后,唐崇舟很快就把当初的誓言忘得一干二净。那时正是紧要关头,完全是权宜之计,难道还真要让他事事向二房请示,那长房还能有什么出息可言?没了弘老太爷管束,唐崇舟像是鱼入大海一般,彻底地随心所欲放飞自我。不过他本身就不是经商的材料,此时又急功近利想要证明自己的能力,结果不但赔了夫人又折兵,果子送出去收不回货款,更得罪了几位相当重要的合作伙伴,而且都是跟长房合作多年的老主顾,这些人对外扬言再也不会和长房有任何生意上的往来。

章氏当时正怀着身孕,得知消息后劝慰丈夫,让他赶紧去向唐老夫人求助。

唐崇舟不愿意低头,说什么都不肯。结果第二天去祠堂上香的时候,他发现弘老太爷的灵位居然倒了下来。唐崇舟吓了一跳,急忙将父亲的灵位摆正,可香又怎么都点不着了。

唐崇舟这才想到自己立下的誓言,吓得屁滚尿流地跑去了二房。唐老夫人听说他的来意之后,稍稍点拨了他几句做生意最忌急功近利之类的话,唐崇舟表面上答应得好好的,其实根本就没往心里去。唐老夫人看破不说破,瞧在弘老太爷的面子没有发作,还答应亲自向被唐崇舟得罪了的那几位老主顾说情。

当初唐崧舟的父亲去世时,唐老夫人带着三个孩子过日子,生活异常艰难。要不是靠长房时常接济,娘三个不可能坚持到今天。唐老夫人感激弘老太爷当日的援手,对长房始终心存感激,为此才愿意帮助唐崇舟。

她放下身段亲自求到那几位老主顾的府上,又赔不是又说好话,最终几位老主顾看在她的面子上决定不和唐崇舟一般见识,照旧和长房做生意。

唐崇舟这才松了口气。

那之后虽然有什么事儿会来向唐老夫人请示,但大多都是他没办好或是已经做了一半做不下去的事情。有些事情唐老夫人能帮得上忙就帮一帮,有些实在无能为力就劝他尽早放弃。

章节目录 第一百零二章 吩咐 唐崇舟对唐老夫人也就是表面恭敬,而且又是好了伤疤忘了疼的人,后来便越来越少,长房的生意也越来越差了。章氏背地里不知说过他多少次,每次都被唐崇舟用话怼了回来,“父亲死前让我遇到大事再去找婶子拿主意,最近碰上的都是些小来小去的事情,就不用劳烦婶子了。”

这番话被有心人传到了唐老夫人的耳朵里,唐老夫人既不生气也不失望,只是无奈地摇了摇头,自那之后对长房就只是面子情,很少真心实意地指点唐崇舟了。

唐崇舟少了制约,行事更是肆无忌惮,没几年长房的生意就呈现颓势。他怕二房笑话,中间除了年节之外更是很少登门,每次唐崧舟问起他生意近况时,他也只会用‘很好’‘还不错’一类的话搪塞过去。倒是章氏对唐老夫人异常的恭敬,时常过来串门,和黄氏的感情也格外交好。

唐老夫人瞧在章氏的面子上,暗地里不知道帮了长房多少忙。等章氏早逝后,唐崇舟一直郁郁寡欢,几乎不怎么登二房的门,要不是后来他为了相氏名正言顺地嫁入长房,也不会舔着脸再一次求到唐老夫人的面前。

唐老夫人一听说相氏未婚怀孕,总觉得哪里怪怪的,有些不大赞成这桩婚事,让唐崇舟悄悄纳到府里算了。可唐崇舟却像是被灌了迷魂汤似的,在她面前表现得意志坚定,一副唐老夫人不答应他也要娶的样子。唐老夫人不愿意插手长房的事情遭人埋怨,又见唐崇舟一副油盐不进一意孤行的模样,知道自己的话拦不住他,何况各人脚底下的泡都是自己走出来的,唐老夫人索性让他自己看着办。

二房家门小规矩重,下人们都知道什么话能说什么话不能说,因此这些年与长房的纠葛三个小辈都不清楚,但长在唐崇舟与章氏身边的唐学莉却自小耳濡目染,长房和二房之间的事情也全部都知道。想到父亲的种种作为,她连抬头看唐老夫人的勇气都没有了。

唐老夫人说出这样一番话来,却不是为了为难她,而是意有所指地说道,“相氏虽然受宠,荣哥再怎么金贵都好,但有当年弘老太爷弥留之际的话在,不管你父亲如何心疼荣哥,想必他也不敢当面反对我的话,顶多在背后小声嘀咕几句罢了。”

唐学莉被吓了一跳,急忙替父亲解释道,“您一心一意为长房的将来好,父亲只会感激您,怎么会有怨言呢。”

只是这番话说得格外没底气,声音也是越来越小。

黄氏在一旁看得心疼,偷偷地向唐老夫人看去。她心里明白,唐老夫人这是心里有气无处发泄,所以借着话头把火发到了长房那边去。

唐老夫人轻轻叹了口气,见唐学莉缩着肩膀一副无地自容的模样,也自觉话说得有些重,连忙安慰着笑道,“好孩子,你别害怕,这是大人们的事情,本来就与你无关。自从你母亲逝世之后,一直是你留在身边照顾父亲,你为人老实聪慧能干,我们都很喜欢你。我也知道你夹在相氏和你父亲中间很难做,有些话也不好跟相氏说。一会儿你回去告诉相氏,就说年前她孝敬我的额帕我戴着很好,还想让她再给我做两条,因为急着戴,最好尽快赶出来,看她愿不愿意。”

相氏为了名正言顺的执掌长房有意巴结唐老夫人,明眼人都知道怎么回事。去年过年前她还特意亲手缝制了一条额帕送来孝敬唐老夫人,无论针脚还是样式都别出心裁,可唐老夫人却连看都没看就让人收了起来,之后无论什么场合都没有佩戴过。

忽然提到额帕,也不过是给唐学莉找个借口约束相姨娘。因为是唐老夫人的要求,她又不敢不答应,额帕做起来很费工夫,要想佩戴舒适样式美观就更耗时耗力了,到时候就算她有心出门只怕也不能了。

唐学莉感激地站起身向唐老夫人行了一礼。

唐老夫人心里检讨着自己上了年月,可说话却还是这样冲动,没有给后人作出表率,有些尴尬地笑了笑。

黄氏见唐学莉一副局促不安的样子,忙让她坐下。唐学莉这才惴惴不安地坐下了,但白着一张小脸,让人看着就心疼。

唐老夫人开始吩咐自家的几个孩子,“学荛,最近家里头事多,你又是家里的长孙,很多事情要替你父亲分担起来才行。这几日别玩得太晚,早睡早起,早上陪你父亲一起去巡铺。江家那样的小人之家不得不防,谁知道他们会不会狗急跳墙,做出暗中伤人的事情来。”

黄氏一听,觉得唐老夫人说得很有必要。唐崧舟眼下是唐家的顶梁柱,如果他出了什么事儿,唐家还不任人揉捏无力反抗了?黄氏瞪大了眼睛对唐学荛道,“你年轻反应快,要保护好你父亲才行。”

唐崧舟却觉得江家胆子再大,也不敢明目张胆做这样的事情,“不至于吧?太平年月,难道他们还敢随便伤人不成?”

黄氏道,“小心驶得万年船,江家什么事做不出来,多防备几手总是没坏处的。娘走过的桥比我们走过的路还多,这件事儿你就听娘的吩咐吧。”

唐崧舟有点儿不以为然,但他向来孝顺,从不违逆母亲的意思,所以也没有往下多说。

唐老夫人见状,怕他大意轻敌,特意提醒道,“光明正大地摆在明面上自然不怕,但如果是背后偷袭呢?江家随便派两个打手过来,趁你不注意敲几棒子,等你反应过来人早就跑没影了,到时候你除了自认倒霉还能怎么样?就算找到江家去,他们会承认吗?你又能拿得出什么证据?”

黄氏觉得唐老夫人分析得很有道理,这种事江家还真就干得出来。她瞬间觉得后脊梁骨丝丝冒着凉风,“没错没错!害人之有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小心些总是没坏处的。”又急忙告诉唐学荛,“这件事儿要听你祖母的,好好保护你的父亲,最好也随身带些武器防身,免得事发突然没趁手的东西用。”

唐学荛认真地答应了,“儿子知道了。”

小十四在一旁插嘴道,“要不我把身边那几个会功夫的小厮借给你,他们过去都是镖行的人,行路走镖最重要的就是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周围有什么动静都要事先察觉出来,有他们跟着就不怕江家暗中偷袭了。”

黄氏觉得这个办法好,立刻就要答应。没想到唐学荛却想也没想的拒绝了,“还没到那个地步,那些人还是先留在家里吧。江家手底下养的都是一群闲帮,全靠数量占优,单拎出来未必是我的对手。何况眼下也只是防微杜渐,江家未必真敢下黑手,否则闹出事情来,他三江商会的会长之位就坐不安稳了。”

唐老夫人赞成他的想法,“多小心些就是了,江家虽然卑鄙龌龊,但有些手段也只敢背地里用用,表面上还要爱惜羽毛,很多事情都不会让人抓住话柄的。”说到这里,唐老夫人又提醒他道,“荛哥,回头记得备下两份礼,亲自送到李府去。要不是李家那位少爷提醒,只怕咱们还不知道钱家的事情呢,回头让江耀祖那败类趁机钻了空子,那可是天大的悔恨之事。”

唐学荛也感激李毅的提点,痛痛快快地答应了。

章节目录 第一百零三章 差事 唐学茹想到那个臭着一张脸的人莫名其妙地挨了自己一棍子,也不知道会不会因为生气拒绝唐家的礼物,家里人会不会让自己去给他道歉呀?她不安地扭动了下身子,为难地叹着气。

唐老夫人一眼就注意到了她,直接点名道,“学茹,近些天你也给我安生些,要是你不听话惹出乱子来,不等你父亲动手,我第一个就要处罚你。”

唐学茹顽皮地吐了吐舌,“知道了呀,您不说我最近也打算乖乖的,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做一个足不出户秀丽端庄的乖小姐。”

厅内的气氛原本有些紧张,可听了她的话后众人不约而同地笑出了声。

唐老夫人更是直言道,“你怕不是对秀丽端庄有什么误解吧?”

唐学茹哼了一声,抱着胳膊一脸傲娇。

白蓉萱看着也忍不住笑了起来。这个唐学茹干别得不行,但缓解气氛却是一把好手,是所有人眼里的开心果。

唐老夫人笑过之后,对唐学茹还是不放心,特别叮嘱道,“你没事儿的时候多去蓉萱那里坐坐,陪她说说话,小姐妹在一起练练字学学女红都是很好的。”

大概是担心白蓉萱受到了惊吓,怕她一个人待着会胡思乱想,所以特意派唐学茹过去陪她解闷。

白蓉萱理解她的一番良苦用心,感激地答应了。

满屋子的人都交代完毕,唐老夫人总算松了口气。没想到小十四居然自己站起来说道,“老祖宗,你为什么不给我安排个差事?”

他是远道来客,而且身份尊贵,唐老夫人虽说是长辈但怎么好意思对他指手画脚?

听他这样说,唐老夫人微微有些意外。

小十四的性格活泼,和很多这个年纪的孩子一样不安分,唐老夫人还真担心他不听安排惹出乱子来。见他自告奋勇地站起了身,立刻就有了主意,故意顺着他的话题道,“怎么可能把你落下,不但有差事交代给你,而且还非常地重要,就是不知道你能不能完成的了。”

小十四到底还是孩子气,最受不了别人言语相激,一听这话立刻拍着胸脯保证道,“我能!我肯定能!老祖宗放心交给我就是了。”

董玉泺心中暗笑,觉得这个侄子就是个绣花枕头,被人三言两语的就拐上了道。不过小十四是董家第四代人里最聪明的,董老夫人十分看好,认为以他这样的脑袋将来必然能做出一番大事来。不过董家人口太多,很多事情小十四都插不上手,眼下正好是个难得的历练机会,要是他能从这件事儿里收获一些经验,说不定对他未来的人生都有帮助。

因此董玉泺也对唐老夫人的安排十分好奇。

唐老夫人认真地对小十四交代道,“你年纪虽然小,但聪明伶俐反应也快,加之董家来的这些下人你都熟悉,又是半个主子,想必说出的话来也有分量。我就把内院巡查的事情交给你,你能不能管好董家的下人,保护唐家的安全?”

小十四有生以来还是第一次被委以如此大的重任,听了唐老夫人的话后眼睛都大了几分,有些不敢置信地问道,“老祖宗,您……您真的把这么重要的差事交给我吗?”

唐老夫人觉得他的表情非常可爱,笑着点了点头,“熟悉我的人知道,我在唐家向来说话一言九鼎,从无虚言。不过这份差事不但关系重大,而且非常繁琐细致,需要你事无巨细的参与,不知道你能不能胜任的了?”

小十四像是怕到嘴边的鸭子飞了似的,心急火燎地跳了起来,“我当然可以!老祖宗就放心把这件事儿交给我,我保证办得明明白白,把唐家内院管理得水泄不通,别说一个大活人,就是蚊子也飞不进来一只。”

唐老夫人却皱着眉像是还有其他担心似的,无奈地说道,“我总怕你觉得无聊,坚持三天就没了长性,要不这件事儿还是交给荛哥?”

唐学荛知道祖母这是以退为进,故意拿话刺激小十四。他微笑着的答应道,“好!这件事儿还是交给我妥当些,小十四虽然聪颖但毕竟年轻没什么经验,我也怕他当不了如此大任。”

在场的人都能听得出来唐老夫人和唐学荛你一句我一句的是在故意拿话逗小十四,就是怕他年少轻狂跑出去滋事,想换个名头将他拘在家里动弹不得。偏偏小十四一点儿都没有察觉,听了唐学荛的话立刻不满地反驳道,“叔叔这话说得不对,有志不在年高,甘罗十二岁拜相,也没见谁嫌弃他年纪小了。何况叔叔还要跟舅爷爷外出巡店,哪还能分身管家里的事情?这件事儿交给我就好,我保证能把差事办好。”

董玉泺故意逗他,“小十四,你可要说到做到,豪言壮语说了一大堆,回头要是办不好丢人现眼,我可不会帮你圆场的。”

小十四得意地哼了一声,“姑姑也太瞧不起我了,你就等着瞧好吧。”

董玉泺无奈地摇了摇头。姜到底还是老的辣,只怕小十四被唐老夫人卖了还会乐呵呵的帮着数钱呢。

事情全部都交代完毕,唐老夫人也有些累了,她缓缓起身,向身边的白蓉萱招了招手,“好孩子,你送我回房,我还有话要单独跟你说。”

白蓉萱连忙起身,扶住了唐老夫人的手臂。唐老夫人道,“这里没什么事儿了,大家都回房吧。荛哥,你把莉姐儿送到家里去,务必要亲眼看到她进门才能回来。”

经历了今天这样的事,人人像惊弓之鸟似的,都觉得后怕。唐学荛被父亲教训了一通,此刻正满心懊悔,哪还敢有一点的怠慢,立刻就答应了下来。

唐老夫人由白蓉萱扶着出了门。

唐崧舟带着小十四紧跟着出门,去找董家的两位周管事商议内院巡查的细节。小十四一脸兴奋,眼睛比平时都亮了几分,路过唐学荛身边时还得意地扬了扬下巴。

黄氏轻轻叹了口气,由崔妈妈扶着带了董玉泺和唐学萍、唐学茹送唐学莉出门。到了大门前时,只见唐家正门紧闭,门廊处站了八个膀大腰圆的董家小厮,每个人都目光如炬神情严肃,看得人心里直发慌。

黄氏从来没见过这样的阵势,一时间有些害怕。崔妈妈小声在她耳边道,“夫人别担心,就该有这样的气势才行,不然没办法震慑住坏人。”

黄氏嗯了一声,强迫着自己冷静下来,“有这样的人在家里也放心,要是江家那个败类真敢来,保准让他吃不了兜着走。”

唐家门房的两个下人也是在唐家做久了的,这会儿正跟严管事一起表忠心,“严管事你就放心吧,要是有人敢闯到咱们唐家来,我就跟他们拼命!”

另一人连忙补充道,“保证让他竖着进来横着出去。”

严管事听了连连点头,“唐家平日待我们不薄,就该拿出这个劲儿来誓死效忠!别说是江家,就是天王老子来了也不行。”

对话刚好被黄氏听到了,心里非常的欣慰。种因得果,唐家的下人虽然不多,但黄氏对待每一个人都像自己家人似的,拿出真心来和他们相处,没想到危难之际总算换来了一片忠心。

崔妈妈与有荣焉的笑着,也替黄氏多年的辛劳得到回报感到高兴。

章节目录 第一百零四章 平和 唐学荛快步走上前去跟严管事打了个招呼,命人打开大门。两个下人手脚利落地下栓开门,黄氏又把唐学荛叫到身边来嘱咐道,“你给李家送礼的时候,记得也给张家备一份,张家小姐今天受了惊吓,我总觉得对不住那孩子。”

唐学荛微微一愣,但还是立刻就应了下来。

大门外唐家长房的马车早就已经候在那里,黄氏细细叮嘱了唐学莉一番,不放心地目送唐学荛护送着她离去。

就这么一下午的功夫,西湖边上发生的事情已经散播开来。不少人都等在唐家大门前看热闹,见黄氏送人出来,有几个胆大的婆子妇人瞬间围上来七嘴八舌的当面问了起来。

“唐太太,听说家里的小姐在湖边上给江家那位二世祖拦下来了,是真的吗?”

“小姐肯定受了不小的惊吓吧?”

“不知道吃了什么亏没有?”

一般人家遇到这种事肯定都要低调处理,最怕别人说三道四。这些人也没安好心,全是等着看笑话的,平日里就特别喜欢张家长李家短地扯些闲言碎语,说起别人家的事情时如数家珍,比自己家的事情都上心。

黄氏没想到事情传播得这样快。她本来不想和这些长舌妇多费口舌,但转念一想要是唐家不出面,流言指不定被传成什么样呢。

她索性走出大门,大大方方地任人打量,语气平和地说道,“没错,的确是在西湖边上了遇上了江家的人。江家那位二世祖是个什么样的人大家都心知肚明,见到个略齐头整脸的女子就像只粪蝇似的围上去乱哄哄,幸好我们家里的姑娘临危不乱,想到要跳湖以保清白,单就这份胆量便足以震慑住江家那位二世祖了,因此连衣角也没给他碰到一下,亏是一点儿没吃到,但好好的女孩子给人这么一拦,肯定是吓坏了,要在家里静养些日子。青天白日的能发生这种事,可见世道不古,官商勾结已经成了什么样?是非公道自在人心,江家仗着三江商会撑腰在杭州作威作福也不是一天两天了,江会长教子无方,估摸着江家气数也就到此为止了。大伙也不用在这儿等着看唐家的笑话,同在杭州城里住着,抬头不见低头见的,谁家都有姑娘媳妇,保不准下一个遇上这种事儿的会是谁呢,大家多留些口德,全当给儿孙积福了。至于那江家嘛……我就盼望着哪天下场大雨,一个雷劈死那二世祖,就算老天爷为杭州城的百姓主持公道了。”

说完这一番话,黄氏没有再做停留,转身就迈进了大门,高声吩咐道,“关门!”

两扇朱红色的大门在一众人目瞪口呆的注视中缓缓合上了。

门前聚集的人讪讪地散开了,绝大多数人都觉得黄氏的话挺有道理的。这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钱家虽然想把发生在家里的丑事压下来,但纸里包不住火,还是给下人传出去不少信息。听说钱家小姐被拘在田庄里死不死活不活,精神都不怎么好了。再一想钱家和唐家对同一件事截然不同的处理方式,大家不得不高看唐家一眼。

这样的荣辱不惊淡定自若,甚至毫不逃避直面问题,可比钱家要高明太多了。

听说出事的姑娘就是早几年被大家盛传一时的唐家姑奶奶从上海白家大归后于唐家生下的孩子,很多人不知道这件事儿,了解的人少不得又要旧事重提。当年唐氏如何孕中丧夫,又是如何被人冠以通奸之名,最后如何灰溜溜地回到唐家,又是如何含辛茹苦地生下孩子……

一字一句传得有鼻子有眼,仿佛亲眼所见一般。

不过唐家在杭州的名声向来很好,大家传归传,却不得不对唐家另眼相看,觉得现在这世道能做到这个地步的人家简直屈指可数了。如今遇上这样糟心的事,唐家也能平静处之,可见家风严谨到了什么地步,怪不得许多和唐家打交道的人提起来就要竖一根大拇指,交口称誉了。

大家一边赞颂着唐家,一边将鄙视江家的难听话传了个遍。等黄氏的原话传到江夫人耳朵里时,她气得摔了一个景德镇私窑新产的瓷杯,咬牙切齿地发了好一顿火。

不过也有一少部分人纯粹是看热闹不怕事大,煽风点火添油加醋地凑在一起议论。

“西湖边上那么多的人,怎么江家那位二公子偏偏挑了他唐家的小姐下手?那小姐肯定也不是什么好人,唐家那位姑奶奶当年可是因为做了丑事给白家撵回来的,之后就因为没脸见人深居简出,连大门都不敢迈出来半步。都说女儿肖母,当妈的这种作风,女儿又能是什么好货色?”

“听说那位白小姐长的妖妖道道一副狐狸相,当年给她接生的婆子就说她是个狐狸精转世,专门来坑害这些老爷们的!”

“唐家藏污纳垢沽名钓誉,表面上看着清清白白的,背地里说不定怎么样呢,不然唐家长房和二房的关系怎么一直不好呢?”

不过说这种话的毕竟只是少数,更多的人还是愿意相信唐家的为人。

唐家大门一关,崔妈妈立刻笑着凑到黄氏身前道,“夫人这番话说得太解气了,要不外头的人指不定怎么想呢。说不定就有那见不得别人家好的人戳我们的脊梁骨,说咱们唐家畏惧江家的势利,家里的人吃了亏也不敢声张,以后别说是老爷出门行事别人轻视,将来荛哥继承了家业,只怕也会有人说他没有骨气。”

黄氏说了那一番话,这会儿已经有些累了,她虚弱无力地靠在崔妈妈身上,脸色难看地说道,“咱们关上门过自己的日子就行,既然管不住别人的嘴,就索性任由他们去吧。有理走遍天下,无理寸步难行,这件事儿就算告到天王老子那里我们唐家也是占理的,要是江家硬揪着这件事儿不放,大不了撕破脸好好地说道说道,杭州待不下去我们就回老家去,只要一家人平平安安地在一起,我在哪里都一样。”

崔妈妈道,“反正夫人去哪里我便去哪里,您别把我扔下就行了。”

黄氏感动得握紧了她的手,崔妈妈小声安慰着她,劝她回房躺一会儿。黄氏惦记着晚饭准备得如何了,强撑着让崔妈妈扶着她去了后灶。

唐家后灶前面有一小块空地,早前这里摆着花架子,种了许多蔷薇玫瑰之类的爬藤花,夏天的时候在花棚下喝茶吃饭,别有一番风情。但自打唐学茹学会走步之后,这些花就惨遭毒手,几乎没一朵能坚持到开花,还是小花苞时就被唐学茹一篮子一篮子的往房里摘,无论谁说什么她都不听。下面的摘完了她就顺着花架子往上爬,摔了两三次也没记性,只要好了就要来这里施展身手。

有一次她从高处落下摔得头破血流,等伤好之后,居然又趁黄氏和崔妈妈不注意一溜烟似的冲了出去。

黄氏拿她没有办法,无可奈何的对崔妈妈道,“不知道这花架子上辈子是不是和她有什么仇怨,这辈子碰上了非要不死不休不可,只是可怜了我辛辛苦苦栽培的花。”

随着唐学茹越爬越高,危险也越来越大。唐家的下人不够用,根本就盯不住唐学茹这个野猴子。唐老夫人担心她这样爬上爬下的早晚有一天要惹出大事,就做主把花架子拆了。那些蔷薇花和玫瑰还是黄氏刚嫁到唐家来时,与唐崧舟一起种下的。当时新婚燕尔软语温存,黄氏每次得闲了在花架子下坐坐,嗅着浓郁的花香,耳畔仿佛传来了当年唐崧舟附耳所说的蜜语甜言。

章节目录 第一百零五章 分班 唐崧舟不是个善于表达心迹的人,但当年说出的每一句承诺却全都在后来的人生中一一实现。黄氏一想到丈夫宽厚的肩膀和敦厚的性格,就觉得浑身的乏累瞬间烟消云散了。

拆花架子时黄氏心疼了好一阵,看着那些花被连根拔起,她当晚的觉都没有睡好。第二天顶着两个黑眼圈去给唐老夫人请安,唐老夫人关心地问起原因,黄氏红着脸答了。唐老夫人知道儿子和儿媳关系甜蜜,笑得合不拢嘴,还安慰她等过几年唐学茹再大一些,没这么淘气了再种一批新花就是了。

唐学茹越大越淘气,上房揭瓦是常事,这花架子怕是在她出嫁之前都搭不起来了。

这块地方就成了一片宽敞的空地,早前黄氏还想开垦个小园子出来,平日里种些瓜果蔬菜,既能怡情吃起来也更放心。不过还没等实际动手就被唐学茹惦记上了,每天都噔噔噔地跑来问黄氏什么时候弄小菜园。

黄氏知道小菜园即便开出来也会惨遭唐学茹的毒手,干脆果断地打消了这个想法。当时唐氏已经回到唐家生活,白修治和白蓉萱也越来越大,家里的房子不够住,甚至拆了花园又起了两间新房,当时盖房子时差点儿把这块地也占进去,后来还是工匠来量了尺寸说用不上,这块地才被空到今天。

黄氏一直惦记着自己的花架子,还想等两个女儿都嫁了人,儿子也娶了媳妇回来之后,她老来无事再按照记忆里的样子把这里恢复了,还种蔷薇和玫瑰,等到了花开的好时候,她就和唐崧舟来花棚下喝茶说话。

此刻这块空地上正站着小十四和董家的二十几个小厮,小十四得了唐老夫人的吩咐,此刻正兴致高昂地吩咐着具体事宜。别看他年纪尚轻,但自幼在董家长大平日里耳濡目染,见识却一点都不少,吩咐起事情来条理清晰面面俱到,想得十分周祥,很多大人们想不到的居然也被他想到了。下人们一脸认真,没一个敢反驳质疑,黄氏和崔妈妈在一旁看得连连点头,都觉得董家的人十分牢靠,对家里的安全也就更放心了。

小十四见到黄氏,以为她是对自己不放心才来查岗的,连忙笑着迎了上来,“舅奶奶,您怎么过来了?您看我的安排可有什么不妥当的地方,正好趁着他们人都在,您提出来我也好让他们赶紧改。”

黄氏道,“我来后灶看看晚饭是怎么准备的,我对这些事全然不懂,根本就插不上嘴,你安排得就很好,全按你的意思来吧。”

小十四心满意足地点了点头。

他将董家的小厮分成六班,每班四人,夜里每隔一个时辰换一次岗,换下来的人就去门房或者唐家柴房和下人住的后罩房挤一挤,每一班有一位队长,都是年轻力壮稳重可靠的人,队长负责领队,如果出了问题也会直接找队长问责。

董家来的小厮当着他的面自然不敢有异议,但心里却都有些不以为然。他唐家的下人少凭什么就用董家的人帮忙啊?他们领的是董家的佣金,跟唐家可没一丝一毫的关系。何况还要熬夜通宵,大家都表情淡淡的没那么高的积极性。

小十四机敏地猜到了他们的想法,笑着说道,“唐家老夫人已经发了话,你们好好在这里当差,回头按过去镖师走镖的价格给你们算工钱,再加上你们原本的月俸,这就是两比钱了。刚刚我姑姑还把我叫过去吩咐了一番,只要你们做得好,等回到董家之后,她另有重赏。”

董家的小厮一听眼睛都比之前亮了几分,一个个跃跃欲试摩拳擦掌,似乎就等着江耀祖自投罗网了。

他们倒不太在乎唐家给的钱,毕竟过去镖师干的是脑袋别在腰上的没命买卖,走一趟镖也拿不到多少钱,年轻的镖师情愿转行到大宅院里当个家丁小厮看家护院,也不愿意赚这种玩命钱。正是因为如此后来镖行才纷纷倒闭,现如今街上几乎看不到镖行的门面了。

他们更看重的是董玉泺的赏赐。

董玉泺在董家是出了名的有钱,不但董老夫人月月有赏,下面的四房也总会格外关照她一些买胭脂水粉的零花钱。说是零花,数量可着实不菲,听说去年出了嫁的董家大姑奶奶回娘家探亲时,送了整整一箱子好东西给她,里面管花生大小的珍珠就有一匣子。董玉泺手里有钱,花起钱来也大方,赏赐下人的时候从不吝啬。这也是他们脑袋削了尖儿似的想往她身边凑的重要原因之一,听说这次可以护送董玉泺来杭州,大家都觉得这是财神爷开眼,终于有好日子过了。

黄氏见小十四将事情安排得井井有条,赞扬了他几句便进了后灶的大门。两个马婆子都知道家里出了事,又见突然来了这么多董家的人,晚饭肯定要有安排,两个人不等别人吩咐,已经在揉面准备蒸馒头了。

一见黄氏进来,两个马婆子都停下了手中的活,忙着为她搬凳子来。黄氏的确没什么力气,由崔妈妈服侍着坐了下来。她见马婆子已经着手安排起晚饭来,欣慰地笑道,“我原本就是来提醒你们一句,董家的下人要住一段日子,家里不可能天天在外面叫席面,肯定要辛苦你们一些。不过我也知道,一时间多了这么多张嘴,单凭你们两个肯定不行。家里乱糟糟的到处都是事,用得上的下人却没几个。你们想一想家里有没有可靠的人能叫过来帮着忙一忙,工费另算。”

两个马婆子听了对望了一眼,年长的那个立即笑着道,“夫人,我有个弟妹非常的麻利,要不让她过来帮着忙两天?”

年轻的马婆子也道,“我家里有个嫂子,年纪和我这位姐姐差不多,做事不但肯卖力还非常的老实,她过去就在刘家做事,签得不是卖身契,就是在府里做事帮工而已。后来刘家又要卖宅子又要搬家的,她就被撵回了家,前几天还托我帮她找事情做呢。”

“明天把她们两位叫过来给我瞧瞧,如果合适就留下,等忙过这一阵再安排她们去别的地方做事,反正我们唐家眼下最缺的就是人手。”黄氏想都没想得把事情敲定了下来。

两个马婆子一听顿时来了精神,看来夫人这是要留人长用啊。唐家一家子都是好人,心地非常善良,上至老夫人下至小姐少爷,每个人见了她们都是客客气气的,并没有拿她们当下人看待。这也是哪怕唐家的工钱不比别人家高,她们也愿意留在这里的原因。如果她们的家人也能来这里做事,说不定可以一直做到老,到时候她们四个互相支持帮衬,肯定能把家里的日子也过好。想到这里,两个马婆子替自己的亲人答应了下来。

黄氏这边正在后灶和马婆子定晚饭的事宜,孙问已经带着田庄一部分的董家小厮赶了过来。

周引福和周延福正在董玉泺房里回话,守着门房的严管事直接把孙问送到了这里。

孙问上前向董玉泺行礼,规规矩矩地说道,“田庄那边的小厮总共有二十人,我留了八个人在那边当值,带着剩下的十二人过来了。”

田庄那边也要有人盯着,不可能把人全部带来,董玉泺对他的安排十分满意,见他一头大汗气喘吁吁的,知道是收到消息就立刻赶来了。董玉泺让他坐下歇歇,又吩咐碧青倒茶来。

孙问恭恭敬敬地应下,半侧着在椅子上坐了下来。

站在一旁的周家两兄弟看着眼热,偷偷交换了一个眼神。

章节目录 第一百零六章 敌意 孙问是董玉泺乳娘孙妈妈的长子,因为孙妈妈的关系在董玉泺面前非常吃得开。就像现在这种情况,周家两兄弟无论年纪还是身份都比孙问高一个等级,可在董玉泺面前却一点儿用都没有。孙问可以坐着喝茶,他们却别说茶水了,甚至还要站着回话。

周家两兄弟心里都有些不悦,看孙问的眼神充满了敌意。

董玉泺没有留意到他们情绪上的变化,还在耐心嘱咐着进来需要注意的事项,“跟家里的人都提前打一声招呼,别以为离开了董家就忘了规矩,行事还是要知道轻重,在唐家帮忙的这些人尤其要打起十二分的精神来,管住自己的手脚和嘴巴。我这个人最不喜欢身边服侍的人多嘴多舌,如果被我知道了,我可不管是谁的人,后面牵扯着什么关系,全部都留在杭州不用跟我回苏州了。”

周家两兄弟低声答应。

两个人的声音都闷闷的,一听就知道不对劲。

董玉泺抬头看了几眼,见周家两兄弟面色都不大好看,她立刻就反应过来,心底忍不住讥讽地冷笑了几声。周家两兄弟尤其善于钻营,总觉得他父亲在董家特别有脸面地位,连带着他们也高出别人一等似的,满脑子不想正经事该怎么敢,就想着如何在主子面前争脸,对待地位不如自己的下人时态度也相当蛮横。

这两兄弟虽然常常拿周祥瑞做自己的标杆,但无论为人还是能力连他父亲的一个角也比不上,甚至远不如跟在董家大老爷身边做事的周家大哥,起码人家还有一腔忠心,做事也老实本分,长房的下人提起他都是满口夸赞。

可下面这两兄弟跟他却不像一个妈生出来的,无论从哪方面看都不太一样。

周延福还算好,没有他二哥周引福在身边乱出主意,他做起事来倒也可靠。只要这个周延福一出现,保证就没有太平的时候。他倒是精明乖滑,事事都躲在周延福的身后出谋划策,拿自己的亲弟弟当枪使,而且据说他还收受下人的好处,只要给他好处的人,便会被安排到轻巧些的地方做活,那些不肯给好处的便被分派到劳累辛苦的地方。

这些烂事儿早有人因为不满捅到了孙妈妈的跟前儿,孙妈妈背地里和董玉泺研究该怎么处理。按董玉泺的意思这种人就应该打一顿板子然后撵出去永不录用,可孙妈妈却不赞成。她小声告诉董玉泺,“不看僧面看佛面,周祥瑞对董家曾有大恩,早年间要是没有他的帮衬董家就算能走到今天也要晚几年,他大半辈子都是在董家过的,没有功劳还有苦劳呢,这样动手打他的儿子,只怕他脸上也无光,以后还怎么好意思见人啊。”

董玉泺为难地轻轻叹了口气,“那你说怎么办?难道就让他这样在我手底下作威作福不成?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我管教无方,约束不了他们呢。”

“您是女儿家,将来是要出阁嫁人的,家里的下人再怎么好也不可能一一带走。”孙妈妈一条心的替董玉泺筹谋,温言细语地劝慰道,“您要是真体恤他们做工不容易,就私底下赏些钱算了,没必要把这种难看的事情抬到台面上来说清楚。”

董玉泺哼了一声,生气地说道,“我就是看不惯周家兄弟那副狐假虎威的模样,要是没有他父亲周祥瑞,他们俩早被赶出家门一百次不止了,偏偏他们自己还像个没事人一样,心里一点儿计较也没有,让人看着就生气。难怪祖母宁可把他们养在院子里当闲人,也不安排差事给他们去办呢……”

她说到这里微微一怔,诧异地瞪大了眼睛看着孙妈妈,“妈妈,你说祖母这么做是不是别有用意?难道她老人家早看出来这兄弟二人心术不正,是不能倚重之人了?”

孙妈妈高兴地看着董玉泺笑,“小姐越大越懂事了,许多从前想都不会想的事情如今也能看得透彻了。以后就算我不在你身边,也不用再担心了。”

董玉泺听着皱了皱眉,“您怎么能不在我身边呢,离了我您还能到哪儿去?”

孙妈妈见她舍不得自己,这些年的辛劳并没有白费,感动得眼圈都红了,“人有生老病死,我还能陪您一辈子啊?何况我还想像周祥瑞那样,也让小姐给我办一场荣养宴呢,到时候您子孙满堂,我也可以放心的养老了。等到了寿终之日,我就安安稳稳地闭上眼,等着去那头服侍夫人,那时候我也可以堂堂正正地告诉夫人,这辈子我没有忘记她的嘱托将您照顾得很好……”

董玉泺听她提到母亲,忍不住难过的抽泣起来。

主仆二人伤心了好一阵,孙妈妈自责地说道,“瞧瞧我,年纪越大越不知事了,好好地说这些做什么,把您也给招哭了。小姐放心吧,夫人在天有灵,看到您出落得端庄大方,一定高兴着呢。”

董玉泺抹了抹泪,两个人这才缓和了下来。董玉泺想到祖母对于周家兄弟的安排,忍不住和孙妈妈道,“原来您早就看出里面的端倪啦?您怎么一次也没跟我说过呀。”

孙妈妈道,“老夫人是个精明人,自然有她的安排和打算,能把他们两兄弟分到您身边来,也是看他们能逗您高兴,您要什么新鲜玩意别人弄不来,他们兄弟总能想方设法的弄来哄您开心。依我看呀,小姐将要出嫁身边总要带几个人,我觉得周延福倒是个可用之人,只要没有周引福跟在一旁乱出主意,他还是个蛮可靠的人,跟他那个大哥也有几分相似。至于那位一心想往上爬的周引福就留给老夫人调教吧,老夫人这一生跌宕起伏,遭遇可比戏文写得精彩多了,别的不说,就那双眼睛便最会看人了。什么人能用,什么人不能用,她心里都有章程。”

董玉泺觉得这个办法好,笑着点了点头,并没有再说什么。

既然已经拿定了主意,董玉泺自然对周引福更没什么好感了,哪怕他在自己面前总是一副谨小慎微随时听候差遣的老实样。

想到这里,董玉泺话音一转,干脆把很多事情都交代给了周延福去做。周延福没哥哥那么多心眼子,闻声立刻就答应了下来。等和周引福一起退出来后,周引福盯着他的背影出了会儿神,带着些许怀疑地问道,“你最近是不是跟小姐说了什么,怎么她好像特别的相信你?”

周延福纳闷地说道,“我怎么知道,可能回头还有重要的事情交给你做吧,所以把这些无关紧要的小事先交给了我。”

周引福骨子里颇为自大,觉得无论从哪方面来讲都比这个弟弟强太多,因此这样的可能也不是没有,他也就没再度多说什么。可等他发现自己就是被董玉泺嫌弃在了一边的时候,一切都已经晚了。

而另一边的唐老夫人则带着白蓉萱回了自己的房间,祖孙二人一路说着体己话,脚步慢悠悠的,都没怎么着急。李嬷嬷见到白蓉萱,心疼地凑上前来打量,仿佛白蓉萱被人欺负的掉了一块肉似的。

白蓉萱冲她微微一笑,安慰道,“嬷嬷别难过,我什么事儿也没有。你看我现在不是好好的吗?”

她不说还好,一说李嬷嬷就更伤心了。

章节目录 第一百零七章 询问 唐家的三位小姐里唐学萍冷静克己,自小到大都很有主意,不过因为性格的原因和谁也不太亲近。另一位唐学茹则顽皮好动,三天两头地惹出一堆事情来,每次要受教训时就会跑到唐老夫人房里避难。只有白蓉萱文静秀雅,又乖巧又懂事,随着年纪增长特别会逗人开心,唐老夫人总把她挂在嘴边上,疼她甚至超过了两个嫡亲的孙女儿。

白蓉萱出生在唐家,是李嬷嬷眼看着一点点长大的。就好像温室里的花朵,悉心照料多年,花朵终于含苞待放惹人怜爱,这时候偏偏就有人要伸手折下来,李嬷嬷既心疼又气愤,看白蓉萱的眼神充满了怜爱。

唐老夫人劝她说道,“你不用担心了,蓉萱好端端的什么事儿都没有,只不过孩子受了惊,手脚冰凉一直没缓过来。听说已经请了大夫来,你去问问严管事到了没有?要是到了就直接领到我这里来给把把脉,可要留神仔细些,别给她妈知道了。”

李嬷嬷也怕唐氏知道事情后要着急上火,要是惹得身子不痛快,那就不好了。她连连点头,脚步匆匆地出了门。

白蓉萱见外祖母将最贴心的李嬷嬷也支了出去,看来是有些私密的话要单独问自己。她连忙正了正神色,紧张地望着唐老夫人。

唐老夫人拉着她的手坐在了罗汉床上,声音格外慈爱温和地问道,“好孩子,现下这里没有旁人了,你可以放心地告诉祖母到底有没有受欺负,千万不要顾及名声不敢说实话。”

白蓉萱这才恍然大悟。

原来外祖母在担心江耀祖到底有没有对她动手,是不是碍于人多不好意思开口,吃了亏也只敢咽到肚子里去。

白蓉萱笑着摇了摇头,“真的什么事儿都没有,江耀祖即便有胆子,但今天对于江家来说应该是个重要日子,所以他也只能讪讪地罢了了。”讲到这里,白蓉萱干脆将江家为了招待上海来的重要客人特意打造了一艘画舫的事情说了。提到上海时,唐老夫人的脸色微变,有些不大自在,大概是怕白蓉萱会胡思乱想,所以什么都没有说。

白蓉萱就顺着她的意思继续向下道,“接待的人里不但有江家的两位公子,还有李家那位新当家的大公子,后面还跟着马家的两位公子。”

唐老夫人微微皱眉,表情疑惑地问道,“还有马家的人?马家自视甚高,向来不愿意和商家为伍,什么时候和江家搅到一起去了?”一副怎么也想不明白的模样。

白蓉萱却猜了个七七八八,小声道,“您还记得有一次舅舅回来提过一嘴,说是江家野心很大,一直想去上海立足发展,只不过因为上头没有人帮着牵线,所以总是不能如愿。马家那位大公子过去在杭州读书时和荛哥一个书院,后来读到中途就去了上海,这件事您还记着吧?江家招待的那三位贵客今天我也正好见到了,年纪和马家大公子相差不多,很有可能是他在上海读书时的同学。马家一直想给家里的两位公子争一个前程,为此不知给南京那位亲戚送了多少礼,之前还在咱们家预定过雨前龙井,但正好那一年龙井产量低,因此价格飙升。马家觉得贵,说什么都不要了,弄得舅舅和荛哥也是一脸无语……”

白蓉萱声音不大,听上去软软糯糯的,让人又舒服又合意。唐老夫人一边听,一边开始回想每一件事,还真像她说得那样,哪一件都对得上。

白蓉萱见外祖母听得认真,讲得更加来劲儿了,“如今这样的世道,多少人都想走政府的门路,马家南京那头的亲戚估计帮不上忙,马家就只能另想出路。说不定马家大公子的同学中就有能说得上话的,马家想走这人的路子,所以才会费心费力地招待,这件事儿不知道怎么给江家知道了,江家正像热锅上的蚂蚁一样,得知马家有这样的人脉,就算是病急乱投医也好,肯定不会轻易放弃这样难得机会,于是就横插了一杠子,只是没想到今天西湖边上发生了江家二公子拦路的戏码,估计江家的打算要竹篮打水一场空了。”

唐老夫人听着连连点头,诧异地说道,“你不过和那些人打了个照面,为什么就敢这样肯定?”

白蓉萱当然可以肯定!

虽然直到此刻她依旧不知道管泊舟到底是什么身份,但前世骄傲得不可一世的白玲珑见到他时,也会放低身段一副娇滴滴的小鸟依人模样,管泊舟的地位一定不会太低,不然白玲珑不至于这么上赶着。

可这些话她不能对唐老夫人言明,只能婉转地说道,“我就是看他们衣饰华贵随意猜的,而且江家在杭州横行霸道惯了,您什么时候见他们低过头?可是在那三个年轻人面前,江家大公子都要点头哈腰的,所以我猜他们的身份肯定不一般。”

唐老夫人听着陷入了沉思。

白蓉萱之所以说这么多,就是为了提醒外祖母要小心防范江家。江家宁可耗费金钱人力打造一艘画舫,可见对管泊舟几人的重视程度,如果这件事因为江耀祖拦住白蓉萱的去路而作罢,谁知道江家会不会狗急跳墙来疯狂的报复唐家?

唐老夫人越想越觉得不安,正准备叫来唐崧舟商量,李嬷嬷已经带着大夫走了进来。那大夫常年给唐家的人看病,白蓉萱过年时生了病就是他来诊得脉。唐老夫人客气地起身相迎,让他赶紧给白蓉萱瞧一瞧。

早些年大夫给女眷诊脉都要隔着幔帐,手臂上还要搭一条帕子。如今时代不同了,加之这位大夫年纪和唐老夫人相等,是可以做白蓉萱祖父的人了,唐老夫人也就没估计那些没用的事,请大夫给白蓉萱诊脉。

大夫来之前已经知道了唐家发生的事情,他和唐家经常打交道,对这一家子人充满了好感。得知这件事情后气得不行,没用唐家的人催促,他自己紧赶着就来了。

“脉象不稳,有些惊吓的症状。”大夫诊过脉后起身开了个方子,交给李嬷嬷去抓药,“这药每天早晚都要喝,静养几天就好了,不碍事的。”

唐老夫人相信他的医术,听了他的话放下心来,准备亲自送他出门。大夫连称不敢,还对唐老夫人道,“你们唐家在杭州立家也有百年了,想当年我还是小学徒时就经常跟着师父来你们家给老太爷诊脉看病,赶上年前蒸年糕的时候,太夫人总会给我包一些,还让我好好跟着师父学习医术,以后悬壶济世治病救人,我至今仍能记得太夫人的音容相貌,常常回忆起过去的事情。俗话说身正不怕影子斜,万事抬不过一个理字,大家都知道唐家的为人,谁都不会胡乱说什么的,至于那些爱嚼舌根的尽管让他们说去,真金不怕火炼,过些日子就好了。”

唐老夫人被他的话打动,听了连连点头,“有您这句话,我心里就敞亮多了。”到底还是亲自送他出了房门。

李嬷嬷送着大夫离开,唐老夫人则一个人在门前站了半晌。

白蓉萱望着她的背影,悄悄走过去问道,“祖母,您还好吗?”

“好孩子,我没事儿。”唐老夫人面容平静地望着门外的天空,绚烂的夕阳像是掏空了生命一般璀璨夺目,她轻轻叹息了一声,“我这一生经历了太多,比这更可怕的事情也不在少数。人活一世不可能不遇险境,重要的是遇到险境后要如何面对,蓉萱,你以后的路还长着呢,要记住祖母今天告诉你的话,既要走得稳又要走得远,没人能陪你一直走下去,到最后终究还是只会剩下你一个人。什么都不要怕,就一直向前走,只要做到问心无愧就行了。”

章节目录 第一百零八章 夕阳 问心无愧吗?

白蓉萱望着唐老夫人波澜不惊的脸庞,心底柔软成了一片。祖母大概是担心这件事儿会在她的心里留下阴影才会这样说的吧?可白蓉萱的脑海中却情不自禁地想到了上一世发生的种种事情,好像所有人安慰她时都会提到问心无愧,告诉她不要在意白家的看法,只要坚持地做好自己就行了。

可做好自己……又谈何容易。

上一世她不就失败了嘛?

白蓉萱静静地站在唐老夫人身旁,整个人被夕阳的余晖所笼罩。

“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年轻时读这两句诗时还不晓得,等到了如今这把年纪再回味,才终于能读懂诗中的含义和无奈。”唐老夫人牵起白蓉萱冰凉的手,小心翼翼地呵护道,“蓉萱啊,祖母就像天边这一道夕阳,虽然看上去光芒四射美丽异常,可终究也是最后一夕间的灿烂了。人有生老病死旦夕祸福,我最近时常觉得自己老了,身子大不如从前,夜里常常不敢闭上眼,就怕这一觉睡过去,第二天就再也醒不来了。”

唐老夫人的声音特别柔和,带着些许的淡然与平静,仿佛陷在回忆中不可自拔。

白蓉萱听着眼泪都要掉下来了,“祖母怎么说这样的话?您一定会福禄双全长命百岁的。”

唐老夫人慈爱地看着她,笑着道,“人人都想长命百岁,可最后有几人能够做到?祖母也想一直陪在你们身边,护持着你们,看着你们一个个的成家立业生活美满,可生死之事最难预料,谁能保证自己就一定能看到明儿的太阳呢?你忘了隔壁王老太太了?”

经她一提,白蓉萱猛然想到了过去隔壁邻居家那个慈眉善目的老太太。

唐家的隔壁人家姓王,两家人仅仅一墙之隔,关系非常地亲近。王老太太和唐老夫人的年纪差不多,又是个热络爱热闹的人,经常不请自来的登门找唐老夫人说话,两个人出了娘家进婆家,都是多年的媳妇熬成了婆,所以交情非常的好,也能说到一起去。当初唐老夫人的丈夫早亡,她曾意志消沉过好长一段时间,看着七零八落的家院和年纪尚轻的孩子,唐老夫人也不想活了,还是王老太太过来狠狠地骂了她一通,这才把她骂醒了过来,没有做出过激的傻事。

小唐氏嫁去上海白家的时候,王老太太比唐老夫人更不看好这桩婚事,背地里曾和唐老夫人说过好几次。可当时白元裴和小唐氏已经定了亲,两个人如胶似漆的,上海离杭州不近,白元裴还是有精神隔三差五地跑过来,给小唐氏带些海外来的进口洋玩意,逗得她异常得欢喜。

后来小唐氏大归回唐家,唐老夫人想到当年王老太太的提醒,忍不住一阵后悔,觉得如果当初听了她的劝告,女儿也不至于走到今天这一步。

王老太太听说了消息之后立刻跑了过来,告诉唐老夫人不要多想,还叮嘱唐家人千万不要在意外面的议论,谁爱说什么就让他说什么,既然堵不住众人的嘴,那照顾好自己家的亲人就比什么都强。小唐氏当时正在孕中,因为气闷忧郁伤心难过,所以胎象非常不好。王老太太知道后就经常带些开胃爽口的零食过去探望她,开解她不要多想,如今既然从白家出来了,就一心为肚子里的孩子筹谋打算。白家老太爷也是因为儿子骤逝伤心过度糊涂了,只要冷静下来自然就想清楚了。小唐氏行得端坐得正,自己问心无愧就不怕别人指指点点,把孩子们悉心教育成人,等他们有出息了,真相早晚有大白于天下的一天,到那时候那些现在说闲话的人就都清楚怎么回事了。

唐家的人都很喜欢王老太太,虽然她大字不识几个,但却乐观开朗很有见识,无论遇到什么事儿都不会退缩,而且行事从不拖泥带水,非常地果决爽利。因为交际太深,唐家人的性格都受了她不少影响。

唐家的孩子里王老太太最喜欢唐学茹,直说她和自己小时候很像,从小到大最喜欢逗弄她,还经常说要把她娶回自己家做孙媳妇。王老太太有四个孙子,可年纪都比唐学茹大不少,婚事肯定不能成。大家都知道王老太太是在开玩笑,只是因太喜欢唐学茹了,所以想把她要到自己家里去。

唐学茹每次听王老太太这样都嘟着个小嘴,一脸不愿意地说道,“您家里的四哥哥每次见了我都一脸嫌弃不肯跟我玩,我才不想给他们做媳妇呢。”

声音奶奶的又可爱又招人疼,听得众人的心都要化开了。

可就是这样一个慈眉善目的老人,却突然有一天就去世了。王家的人说头天夜里王老太太还好生生地吃了十七八个饺子,胃口好得不得了,可第二天早上下人见她久久没有起来,推门进去一看,她早就没了呼吸。

大家安慰着王家人,都说人到这个年纪都有这一天,何况一点儿罪也没遭,已经算是享福了。话是这样,但王家人还是难过了好一阵,隔着院墙都能听到院子里的哭声。

这件事儿对唐老夫人的打击很大,她也非常害怕自己有朝一日会这样离开,所以王老太太去世没多久,她就把唐崧舟和黄氏都叫到了身边,仔细地交代了自己的身后事。黄氏被吓了一大跳,不明白婆婆好端端的怎么说出这样不吉利的话来,唐崧舟却能理解母亲的心情,认认真真地听母亲一一交代完,又逐一地答应下来。

当年唐崧舟父亲去世时,家里的日子非常不好过,唐老夫人的那点儿陪嫁几乎全都填了窟窿,如今她手里的那些钱也都是后来儿女们孝敬的,她死后这些都要留给唐崧舟,自己的首饰则分给孙子孙女。她还特意提到了董玉泺,“董家如今日子好过了,自然看不上我的这些老物件,但那是我的一番心意,全当给玉泺留个念想,我想她是不会拒绝的。”

相比于手里的那点儿体己钱,唐老夫人更担心的是唐氏和她的两个孩子。

她严肃地向唐崧舟说道,“你这一辈就只有一个姐姐一个妹妹,你姐姐命短无福,年纪轻轻就抛下个孩子走了,她也算狠心,舍得我白发人送黑发人,我现在一想到她心里就难受。现如今你下面就只有一个妹妹,她又被白家赶出家门没了依仗,要是将来我走了,你就把她留在身边吧,咱们唐家虽然算不上大富大贵,但养一个人还是没问题的。至于治哥嘛,我瞧那孩子将来肯定有出息,而且他自己有主意应该不会让人操心。就只有蓉萱……”

唐老夫人犹豫了半晌才继续开口道,“那孩子和你妹妹一个模子里刻出来似的,我就怕她重走你妹妹的旧路,回头说亲的时候,你们务必要打听清楚,可千万别把她稀里糊涂地就嫁了。”

唐崧舟认真地点了点头,全都答应了。

黄氏在一旁听得莫名其妙,根本就不知道怎么回事。她一脸诧异地问道,“娘,您是不是身子不舒服呀?要不要请个大夫来瞧瞧,您身子骨正硬朗的时候,怎么忽然说这么吓人的话?您放心吧,不只是蓉萱,家里的哪个孩子成亲都要让您拿主意的,您不答应我们哪敢办喜事呀。”

唐老夫人还是觉得不安。

不过后来一年一年地熬过来,唐老夫人的身子一直硬朗康健没什么大问题,一年到头连个头疼脑热都少见,她也就没再把这件事儿放在心上。

今天看着夕阳落日,她心情感慨,又把这些事情重新记了起来。

章节目录 第一百零九章 外号 白蓉萱不明白外祖母怎么好端端的忽然提起了王老太太。

每次提到她外祖母都会难过好一阵。

经历两世的白蓉萱已经有点儿记不起她的样子了,就只依稀记得她笑起来的时候声音特别大,隔得老远都能听得清清楚楚,而且特别喜欢的捏人脸蛋,小时候的自己和唐学茹就没少被她捏来捏去的。

王老太太去世没几年,隔壁的王家就卖了宅子举家搬走了,听说是要回老家过日子。起初那几年和唐家还有书信往来,后来渐渐就淡了,到如今已经失去了联系。

白蓉萱不想看到外祖母这副伤感的样子,怕她身体吃不消,扶着她进了屋子。李嬷嬷送完了大夫回来,小声对唐老夫人道,“董家的人果然可靠,现在天还没黑就已经有人开始四下里巡查起来了,我偷偷问严管事,严管事说他们这样做是要提前熟悉一下地形,知道每间房子是做什么用的,到了黑天就不会迷路抓瞎了。”

唐老夫人素来都是用人不疑疑人不用的性格,虽然把事情交到小十四的手里有很大原因是为了制约他的行动,但听说他小小年纪能把事情安排得这样井井有条后,还是有些震惊。

她又问起抓药的事情来。

李嬷嬷答道,“这种事情不好让董家的人跑腿,严管事只好吩咐阿顺跟着大夫去了。”

唐老夫人一听,忍不住皱着眉头叹息道,“咱们唐家的人手的确少了些,看来等忙过这一阵要再找几个可靠的人进门才行啊。”

白蓉萱一听,立即就想到吴妈的儿子吴介。

如果能趁这个机会把他要到身边来就好了!吴介聪明机敏有勇有谋,有他在自己的身边,救回哥哥和母亲,改变上一世发生的事情就更有希望了。白蓉萱越想越觉得激动,甚至几次想要直接张口和外祖母要人,但话到了嘴边还是被她咽了回去。

机会就只有一次,她一定要好好利用才行,务必要一次成功,否则被拒绝之后,她就没法再张第二次嘴了。

白蓉萱垂着头暗暗计划着该怎么行事,唐老夫人见状却误以为她是累得头都抬不起来了。她索性说道,“蓉萱,你今天累坏了,先回房休息一会儿吧,等晚点儿药抓回来了,我让李嬷嬷熬好了给你送过去。”

李嬷嬷年纪大了,闻不得油烟的味道,更何况是要守着药罐子熬药了。

白蓉萱连忙道,“别劳烦李嬷嬷了,到时候我让吴妈帮我熬。”

李嬷嬷见她体恤自己,感激地笑道,“谁熬还不是一样,难道蓉萱小姐嫌弃我老眼昏花,不肯喝我熬的药啦?”

白蓉萱见她一片好意不好再拒绝,只好向李嬷嬷谢了又谢。

她又向唐老夫人告辞,唐老夫人安慰了她几句好好休息之类的,李嬷嬷又亲自送她出门,她这才慢悠悠地往自己的房间方向走去。今天她的确有些累,脑子也乱哄哄的。她只想赶紧躺下来休息一会儿,不禁稍稍加快了脚步。路上果然遇到了董家的下人,六七人组成一个小队,排成一排警觉地观察周围。与白蓉萱擦肩而过的时候,所有人都停住了步子,一齐低下头避开了视线。

白蓉萱心中暗暗点头,觉得董家的下人非常有规矩,难怪董玉泺敢把他们调过来保护唐家的安全。

白蓉萱脚步轻巧地回了房,没想到唐学茹居然四仰八叉地躺在自己的床上。

白蓉萱好奇地眨了眨眼,“你怎么在这里?”

唐学茹连忙翻身坐起,挤眉弄眼地说道,“你从来也没遇上过这种事情,我怕你一个人待着胡思乱想会害怕,所以特意过来跟你做伴的。怎么样,我是不是特别地贴心呀?”口气中带着几分得意与讨好,听得白蓉萱直想笑。

唐学茹见白蓉萱没反应,急忙道,“整个家里就只有我最关心你了,你以后可要对我好一点儿哟。下次陪我写大字什么的,你不许嫌麻烦推三阻四的。”

白蓉萱只好笑着点了点头,“您的大恩大德我将铭记在心,永世都不敢忘记,这总行了吧?”

“嘿嘿。”唐学茹满意地笑了笑,“走了一天,你的腿早酸了吧?快脱了鞋上床,我陪你说说话。”

白蓉萱见她一副反客为主理所当然的样子,忍不住翻了个白眼。不过她的确有些累了,脱掉鞋子在唐学茹的身边躺了下来。

唐学茹趴在她的身边,眨巴着一双大眼睛盯着她打量。白蓉萱被她看得发毛,摸了摸自己的脸道,“怎么了?我脸上有什么脏东西吗?”

“没有!”唐学茹摇了摇头,“我就是觉得……蓉萱,你可真漂亮呀。”

白蓉萱被她突如其来的话弄得一愣,“你胡说些什么呢?”

“这可不是胡说。”唐学茹双手撑着下巴,晃悠着双腿道,“咱们天天生活在一起,抬头不见低头见的,我过去还真没留神注意过。不过今天看你,确实很像姑姑,难怪江家那个二愣子看到你就神魂颠倒,居然大白天的做出这么下作的事情来!”

白蓉萱听她称呼江耀祖为‘二愣子’,虽然有些想笑,但还是故意板着脸道,“你怎么又给人起外号了?你忘了舅舅是怎么罚你的了?”

前几年沈娘子刚来唐家教白蓉萱与唐学茹读书认字的时候,唐学茹不知道从哪学来的坏习惯,开始暗地里给人起外号,单白蓉萱知道得就有好几个。比如‘黑皮虾’说的是严管事,严管事因为年轻时过分辛劳坐下了病,腰不敢直得太狠,否则会疼得他说不出来,只能弓着腰走路,又因为平日忙里忙外皮肤晒得黝黑,所以被唐学茹称作黑皮虾。

再比如阿顺叫‘毛桃’,崔妈妈叫‘富贵美人’,李嬷嬷叫‘李山老母’,唐学荛是‘大当家’……林林总总,家里每个人都被她祸害了一圈。

后来这件事儿被唐崧舟知道以后,提着竹条追着她打。吓得唐学茹蹿到了树上去避难,舅舅气得不行,搬了张凳子在树下守株待兔。唐学茹不敢下来,只能骑在树杈上死死抱住树干,这对父女就这样僵持了半晌,最后唐学茹居然在树上睡着了。唐崧舟担心她一个翻身掉下来,只好把她叫醒,答应不和她为难,唐学茹这才嗖嗖嗖地爬了下来。

唐崧舟还要教训,唐学茹头也不回地冲进了唐老夫人的房间里。

唐崧舟握着竹条追到门口的时候,李嬷嬷笑着拦住了他,“老爷,茹小姐年纪还小,玩心太重,有什么做得不对的您只管教育,可不能总是这样打来打去的,真打出毛病来不止您心疼,老太太心里也不舒坦啊!”

唐崧舟只能无奈作罢,把竹条丢在了一边。

唐学茹从门缝里探出半个脑袋,一双大眼睛眨呀眨的,看得唐崧舟怒极反笑,“要是再让我听到你给人随意起外号,看我怎么收拾你!”

“哼!”唐学茹冲他禁了禁鼻子。

唐崧舟见她不知悔改,气得又要去找竹条。李嬷嬷眼疾手快地拦住了他,“茹小姐什么性子您还不知道吗?越没底气面上越要装得强硬,你看她这副样子就知道已经怕了,老爷就别再揪着不放了。何况我既然得了个‘李山老母’的称号,少不得要做做法,保护一下她了。”

唐崧舟没了办法,又不好撅了李嬷嬷的面子,只能讪讪地作罢。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一十章 功夫 唐学茹松了口气,晚饭都不敢出去吃,硬是留在了唐老夫人的房里。没想到晚间唐学荛得到了消息,冲到唐老夫人的房里扬言要教训唐学茹。唐学茹吓得围着桌子跑,口中嚷嚷道,“你干什么,发疯了吗?”

唐学荛气得咬牙切齿,“你跟我说说,为什么我是‘大当家’,难道我在你眼里就是个土匪头子吗?”

吓得唐学茹撒腿就跑。

白蓉萱一想到当初她那副落荒而逃的模样就想笑,虽然起外号的行为不好。但她还是觉得唐学茹这个‘二愣子’起得不错,那个江耀祖可不就像个愣子似的吗?

唐学茹在一旁小声问道,“蓉萱,你当时一点儿都不怕吗?你可真厉害呀,如果是我的话,肯定会吓得不知所措的。”

白蓉萱仔细地想了半天,“刚开始的时候有一点儿怕,心里也很慌,不过很快就镇定了下来。那时候满脑子想的都是如何自救,反而有种置之死地而后生的感觉,所以后来就不怎么怕了,只觉得非常生气。你说江家凭什么气焰如此嚣张,根本就不把别人放在眼里呀。而且许多人家忌惮江家的势力,就算受了委屈吃了亏也不敢明着跟江家作对叫号,就像钱家一样,明明是自己家的女儿遭受了委屈,最后还要夹着尾巴装作什么事儿都没发生,这副掩耳盗铃的模样,可不就助长了江家的歪风了吗。”

唐学茹认真地说道,“人不就是这样被惯坏的嘛?如果江家那个二愣子第一次对女孩子动手动脚不规矩的时候,对方就能义正言辞得站出来对他的行为指责一番,说不定江家今天就不会这样了。大家都吃哑巴亏,反而让江家误以为别人都怕了自己,这会儿说不定不会反思自己的行为多恶劣,还在因为别人惧怕自己偷着笑呢。”

白蓉萱不禁对她另眼相看。平日里顶数她最爱胡闹,没想到说起正经事儿的时候居然也有一板一眼的时候,而且颇有几分舅舅唐崧舟宁折不弯的品质。

白蓉萱忍不住笑了起来。

唐学茹哼了一声,不满地问道,“你为什么笑,是不是觉得我说得不对?”

“没有,没有!”白蓉萱连忙解释,“你说得很对,而且我觉得以你的性格和聪明劲儿,如果遇上这种事儿啊,说不定比我处理得还要好呢。”

唐学茹听着笑了起来,“处理得比你好倒不一定,但我绝对不会像你一样跳湖,更不会束手就擒。与其那样倒不如直接扑上去和江耀祖拼命,一个换一个,怎么算都不吃亏。”

白蓉萱瞪大了眼睛,觉得以唐学茹的脾气只怕还真就能做出这样的事情来。她轻轻地叹了口气,“你虽然年纪比我小,但身手可比我厉害多了,小时候爬树上房都是驾轻就熟,我看那位江家二公子养尊处优一身肥膘,远远看上去就像个刚出锅的白面馒头似的,他还真就未必是你的对手,说不定三两下就被你解决了。”

唐学茹嘿嘿地笑,“说真的,通过今天发生的事情我有了一个新主意……”

白蓉萱觉得她这个主意肯定不怎么样,而且每次唐学茹露出这种表情的时候,都代表她要惹祸了。白蓉萱连忙严肃地警告她,“不管你有什么主意我劝你都安分一段日子,舅舅因为我的事心情不好,你最好不要给他惹出什么乱子来,否则他教训起你来,祖母也未必拦得住。”

唐学茹却坚定地摇了摇头,“那不行,过段日子他们就走了。”

他们?

他们是谁?

白蓉萱一脑门问号,不解地问道,“谁要走了?”

唐学茹翻了个白眼,无奈地说道,“还能是谁,当然是董家的人呀。我想跟小十四身边那几个会功夫的打手学功夫,你说他们会不会收我做徒弟?”

白蓉萱张大了嘴巴,吃惊地望着她。

咱们唐家这位小小姐还真是想一出是一出,好端端的居然要去学功夫,只怕舅舅听到这个异想天开的消息后会当场气晕过去。如今谁家的小姐不是闲来无事练字女红打发时间,唐学茹居然想去学功夫,这要是传出去,将来哪个婆家敢要她啊!丈夫如果因为什么事儿做得不好惹怒了她,她还不直接动手修理人家呀。

白蓉萱想都没想得就否决了,“这个主意不好,我觉得行不通。”

唐学茹见她否决得如此干脆,先是愣了片刻,随后便不满地撅起了小嘴,“为什么?你是不是觉得我愚笨学不会?我跟你说……”

“你先听我把话说完。”白蓉萱拦住唐学茹的话,叹着气解释道,“首先,小十四身边的人不叫打手,你应该称呼他们为小厮……”

“不对不对!”唐学茹急忙摆着手道,“谁家的小厮会功夫,我怎么没见过?难道你见过?”

一句话把白蓉萱问住了。

她的确没见过。

白蓉萱道,“就算不是小厮,也该称一声侍卫。打手都是那些爱惹是生非的人养在身边的坏人,不能和小十四身边的人相提并论。而且你现在就已经很令家里人头疼了,要是再学会了功夫,以后只怕没人管得住你了。最重要的是学功夫不是一蹴而就的事情,不但要吃得了辛苦更要有恒心,冬练三九夏练三伏,可不是头脑一热就能练成的。不信你去问问小十四,他身边的那些人有几个不是自小就练起的,你这样半路出家,未必能学到真功夫。而且他们是来杭州做客的,肯定不会久居,你刚学了个开始人家就走了,这样半途而废有什么用?我劝你打消这个心思,肯定不成的。”

唐学茹听她分析得头头是道,觉得很有道理,悻悻然地点了点头,“行吧,我只是觉得要是会点儿功夫以后遇到这种事情就不会吃亏了,还可以保护身边的人,感觉特别的威风!”

白蓉萱见她痛痛快快地就放弃了,稍稍松了口气。她还真怕唐学茹抱着拜师礼直接找到小十四身边去,毕竟唐学茹这种不按套路出牌的事情也不知道干过多少次了。

白蓉萱微微笑道,“你今天还不够威风吗?你拿着棒子不分青红皂白地就把李家的大公子给打了,幸好荛哥拦得及时,不然你还要和人家过几招呢。你现在就这样厉害,要是再学会功夫,以后谁还是你的对手?”

唐学茹一想到今天自己勇猛的表现,忍不住得意地嘿嘿直笑。在床上一边翻滚一边说道,“当时那种情况我远远地跑过来,就看到那家伙冷着一张万年寒冰脸站在那里,而且从后面看,一副他要抬手打我哥哥的模样,我怎么能忍得了,要不是因为太激动打偏了,那一棒子肯定敲在他后脑勺上了。”

白蓉萱听了,忍不住劝她,“你以后做事之前一定要打听清楚了,别这么冒冒失失地就动手。幸好你打偏了,不然真把人打坏了要怎么收场啊?那位李家的大公子今天特意跟我们提了钱家的事情,就是为了让我们小心,人家一番好意还挨了你一棒子,心里说不定多憋屈呢。”

“活该!”唐学茹气哼哼地道,“鱼找鱼,虾找虾,癞蛤蟆找青蛙!他肯定也不是什么好人,不然怎么会和江家那种人混在一起,你不用感激他提醒,他未必真有那么大的好心。”

白蓉萱道,“不管怎么说,人家被莫名其妙地打了一下之后什么也没说,也没有责怪你,是不是?”

“他有什么好说的,一个大老爷们难道连一棒子也挨不了吗?那还能有什么出息,趁早回家关上门学绣花吧。”唐学茹一想到那张冷冷的面孔拿着绣花针的模样,心里就又得意又欢心,忍不住直接笑出了声。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一十一章 礼物 “阿嚏——”刚刚走进李家大门的李毅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跟在身后的小乙子立刻机灵地凑了上来,贱兮兮地笑道,“家主,这是谁在背后骂您呢吧?”

李毅冷冷地哼了一声,“骂我的人多了,谁在乎这个?”迈着步子正准备回房,门房得下人却急匆匆地追了上来,手里还提着几个精致的盒子。

李毅停住步子,站在了原地。

下人跑到他面前,恭恭敬敬地把盒子呈了上来,“大爷,刚刚有位姓唐的公子来过了,说是要拜谢你的提点之恩,我跟他说了您不在家,他就把东西留下了,还说改天再来登门拜会。”

小乙子闻声把盒子都接在手里掂了掂,虽然不知道里面装着什么,但分量却属实不低。李毅向来对这些东西不太在意,说不定转手就会打赏给他们,小乙子高兴地咧着嘴偷笑,却见夕阳下李毅的脸色仿佛罩上了一层寒霜,冷得几乎骇人。

站在他面前的小厮吓得说不出话来,腿肚子轻轻地颤抖着。

李毅深深吸了口气,好容易平复下心情,冲他摆了摆手,“没你的事情了,下去吧。跟门房的人说一声,唐家人来过的事情不要外传,如果被我知道谁在外面多嘴多舌,一定不会轻饶,你们知道下场的。”

小厮脸色一白,连忙点头答应,“知道了,大爷!”

李毅在外面行事的时候身边的人都称呼他为家主,只有回到家里时才会被叫作大爷。这是因为他偶尔会跟在江耀宗身边办事,江耀宗是江家的大公子,人人口里争着抢着叫的大爷,如果李毅手下的人也这样称呼,感觉像是有意要和江耀宗分庭抗礼似的。为了免去不必要的麻烦,李毅只能退让一步。

小乙子见他心情不好,小心翼翼地问道,“家主,您没事儿吧?”

李毅哼了一声,觉得唐学荛就是个没长脑袋的草包。他提醒唐家要留意江耀祖的阴损手段,只是出于骨子里那点儿良知,既然眼下还不能跟江家撕破脸,这件事儿他自然也不想被江家知道,否则江家那对父子肯定会怀疑他在背后使手段坑害江家。可唐学荛居然转过身来就登门送礼,这不是摆明告诉外人是他李毅从中说了什么吗?

李毅气得简直不知该说什么好。

一家子没一个正常人,一个脑袋不知道转弯儿,一个抡着棒子只知道和人乱拼命……想到这里,李毅觉得自己后背酸疼得更难受了。他一摆手大步流星地往自己住的院子走去,小乙子急忙追了上去,“家主,这东西……”

“你们谁爱要谁要,拿去分了吧。”即便心里再怎么不高兴,李毅的声音依旧没什么波澜,听不出情绪起伏。

小乙子高兴地答应了一声,准备送李毅回房就去分东西。李毅的脑海里却忽然闪过那只小野猫俏丽的小脸蛋,那副张牙舞爪的模样怎么想都觉得有趣。他停住步子,突然改了主意,“算了,还是把东西送到我房里去吧。”

小乙子一愣,不知道李毅怎么忽然变了主意。不过自从跟了李毅之后,不但日子比从前好过多了,李毅对待这些手下也非常宽厚,除了每个月能领的月俸之外,逢年过节都格外另有赏赐。小乙子觉得以唐家那种人家也未必能送来什么好东西,也就没往心里去,悻悻然地答应了。

走到李毅的院门口时,院子两侧都点了灯笼。守门的下人见到李毅,忙迎上来道,“大爷,徐姨娘来了,在屋里等着您呢。”

李毅的眉头一皱,脸色顿时有些不好看。

小乙子更是直接道,“她来干什么?”

“哟哟哟,我能来干什么,还不是和大爷说说老爷的事儿吗?”院门内缓缓走出一位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年轻女子,描眉画目,一张脸涂得雪白,眼神里清波流荡,带着几股狐媚妖娆的味道。

李毅的母亲在他十几岁时就病逝了,之后他父亲又纳了两房姨娘,一位三年前去世了,另一位则趁着他父亲抽大烟抽得不省人事的时候,卷了自己的细软跑了。这位徐姨娘是去年新纳的,也不是什么正经货色,过去是怡湘园的窑姐,因此极爱卖弄风骚,见了谁都妖妖道道的,不知使了什么手段哄得李毅父亲的欢心,把她从怡湘园花重金赎了出来。

李毅懒得跟她废话,直言问道,“我父亲又怎么了?”

徐姨娘扶着门框,一副风吹过来就要倒的模样,媚眼横波地笑道,“还能怎么了?您把他这样关着也不是个办法啊,断了大烟他就要死要活的,我每次过去看他都被你手下的人拦住了,您这到底是什么意思啊?难不成您还想逼死自己的父亲,自己独揽家业大权?”

李毅的父亲如今已经烟瘾入骨,一分钟都离不开大烟,只要断了大烟他就大闹不止,李毅家里外面烦心事不止一件,哪有心思管他,就命下人把他拘押在自己的房里,每天应时应晌地给他送大烟过去,他父亲只要有了大烟什么人都不认,便是徐姨娘也看都不看。下人们每日来报,说老爷在房里只知道吞云吐雾连饭都不想吃了,根本就没有闹过一次,什么时候要死要活了?

李毅看徐姨娘的眼神满是寒意。

徐姨娘很怕李毅,但她更怕自己手里没钱。她是被自己亲爹卖到勾栏子里去的,十二岁便开始出台接客,男人什么嘴脸她早都见得多了。之所以会使出浑身解数勾引李毅的父亲,完全是看重了他的家产。而且像他这样抽大烟的方式,不出几年人就完了,到时候她稳稳当当的继承一笔家产另谋出路,不比在勾栏子里曲意迎欢好吗?可令她没有想到的是,进了李家她才知道,李家的大权早就落在了李毅的手里,李老爷事事不管,只要每日有大烟抽那便天下大吉。而李毅之所以会答应他父亲纳她进门,完全就是为了多个人照顾李老爷,讨他欢心不让他闹事。

根本就是把她当成了老妈子看待!

徐姨娘当然不能这样坐以待毙,以李老爷的身体指不定哪天就嗝屁了,到时候她一个子捞不到,再被李毅卷铺盖赶出去怎么办?

徐姨娘暗中挑唆李老爷把家产要到自己手里来,可李老爷每次都当面答应得好好的,可转过头来便翻脸不认人。徐姨娘没有办法,甚至想跟李老爷再生一个儿子出来。可即便她使尽了办法,李老爷因为抽大烟早把身体败完了,那货根本就不听使唤。

徐姨娘愁得没有办法,没想到李毅更有高招,直接把李老爷拘押了起来,根本不给她见面的机会。李老爷要是突然死了,她可就一点儿好处都没有了。徐姨娘等不下去,只好到李毅面前闹了。

李毅冷笑着说道,“前些日子不是你说父亲身子不好的吗?我特意找了个大夫过来给他瞧了瞧,大夫也说需要静养,没什么事儿你就别去打扰他了。”

徐姨娘气得火冒三丈。当初她说李老爷身子不好,是为了吓唬李老爷让他早做打算,最好把宗亲长老都请过来立个遗嘱,没想到李毅转身就用她的借口把李老爷拘押起来,现在徐姨娘想见李老爷一面都难。

这不是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吗?

“这是什么话,我是您父亲正儿巴经纳进门的姨娘,本来就是要服侍他的,您这样把我们硬生生的拆分开,实在是没有道理。”徐姨娘迎上李毅的目光,虽然有些心虚,但还是咬着牙把话说完了。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一十二章 狼主 徐姨娘那点儿心思,怎么能逃得过李毅精明的眼睛。

李毅冷笑着道,“是不是正儿八经还不是一句话的事儿?我说你是正儿八经你就是正儿八经的,我说不是,你就什么都不是。”

徐姨娘脸色大变,尖叫道,“李毅,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我虽然不是你的嫡母,但既然做了你父亲的姨娘,也算是你的长辈,你胆敢这样跟我说话?”

“少在这儿跟我装大瓣蒜,你算哪门子长辈?”李毅嫌弃地瞥了她一眼,眼神中全是寒意,“也不撒泡尿照照你自己配不配,一个窑子里出来的烂货,我不过是为了讨父亲的欢心才答应把你纳进来的,我们李家又不缺那一碗饭,全当是养个老妈子在我父亲身边尽心尽力的伺候他罢了,别给你三分颜色就给我开染房。告诉你,你这样的人我见多了。跟我斗心机比心智,信不信把你卖了,你还要倒帮着我数钱?”

徐姨娘气得脸色苍白,指着李毅恨意十足地叫道,“你拘押自己的亲父亲,大义灭亲不伦不孝,我要去找宗族长老们评理!”她说到这里,故意冷笑着瞪了李毅一眼,一副信心十足的模样,“你冷酷跋扈不讲人情,他们早就看你不顺眼了,正眼巴巴地等着抓你的小辫子呢,我把你的罪证送到他们的跟前儿去,看你要如何收场。”

李毅怒极反笑,“哈哈哈!没想到你来我们李家之前还真是做了不少准备,居然连李家宗亲不待见我的事情都知道了。”

徐姨娘脸上刚闪过一丝丝得意的神情,就听李毅继续道,“可你觉得我会怕他们吗?那些宗族亲戚没一个有骨气的,只要用一点小钱就能把他们全部打发走。何况他们有什么能耐,现在全靠我养着呢,你去问问看,我说东他们敢说西吗?何况从你这张嘴里说出来的话,谁会信呢?你前脚走,我后脚便把父亲放出来,好吃好穿的打扮一番,宗亲们来了也只会夸我孝顺,家里面全部都是我的人,哪个会帮你说话?何况没有我发话,你确定自己能走得出李家的大门吗?”

徐姨娘身子猛烈地颤抖着,像是秋后的枯叶一般,牙齿因为害怕而发出咯咯的声响。

李毅轻轻叹了口气,“你还不知道吧?花钱把你从怡湘园里赎出来的是我,你的卖身契还在我手里呢。就你这种货色居然还敢在我面前吆五喝六的,你是不是活得不耐烦了?”

“什么?我的卖身契……”徐姨娘像是被掐住了七寸的花斑蛇,此刻已经毫无反抗能力,只能呆呆地望着李毅出神了。

“捏死你就像捏死一只臭虫那样简单,我不动手只是不想白白脏了自己的手,没想到把你惯得不知天高地厚,居然敢跑到我面前来叫嚣了。”李毅无语地哼了一声,“乖乖听话,把我父亲伺候好了,我看在你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的份上,等他死后自然会给你一笔钱送你全须全尾的离开,你要是再这样跟我嘚瑟,我可就对你不客气了。我对付人的手段可多着呢,你是不是想尝尝那种生不如死的滋味?”

“不……不想!”徐姨娘再也无力挣扎,腿脚无力,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大爷……大爷我错了,我也是被猪油蒙住了眼,还想跟您抗衡,实在是不自量力,您大人不记小人过,饶了我这回吧。”

“呵呵。”李毅冷冷地笑着,“你这是做什么,让人看到成什么样子?地上凉,起来吧。我自然是会饶你的,否则你三番五次地往庆安门跑,我早就命人把你的狗腿打断了。”

徐姨娘惊恐地瞪大了眼睛,不敢置信地望着李毅,身子像是抖筛子一般抖个不停。

庆安门在杭州的最西侧,地方十分偏僻,那里多是一些手工作坊,龙蛇混杂常有事情发生,平时除了一些上货的货商之外很少有外人去。

徐姨娘自从进了李家后,从李老爷手里抠出了一点儿闲钱,偷偷养着个小白脸住在那里,之前两人甚至筹谋打算要借种生子,不过徐姨娘自己的肚子不争气,一直都没有怀上,为此她还气闷过很久。可此刻徐姨娘就只觉得万幸,要是她真怀上了孩子,并以此要挟李毅的话,李毅还能让她活下去吗?

徐姨娘自以为做得隐秘无人知晓,没想到却像是蛐蛐罐里的蛐蛐一般,一直活在李毅的手掌之中。这一刻她不敢再有非分之想,知道万万不是李毅的对手,只求有命能够平安走出李家的大门。

李毅见她像条失魂落魄的死狗一般瘫软在自己的脚边,眼皮都懒得再撩一下,迈着步子往院子里走。

至于徐姨娘自然有下人毫不怜香惜玉地拖着离开了。

李毅站在院子里叹了口气,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就在这时,从他父亲住的房间里传出来一阵阵的嘶吼大叫,声音又奸又细,状若疯狂。小乙子望着李毅的背影,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话安慰他。

李毅无奈地叹了口气,向他吩咐道,“这是烟瘾又犯了,你给他送点儿大烟去吧。”

“是!”小乙子手脚伶俐的把手上的盒子都堆在了房内的桌子上,自己则大步流星的转头安排去了。

天色渐暗,李毅觉得周身冷成了一片。他略站了片刻,进屋在桌边坐下来。门外有下人恭敬地请示道,“大爷,要不要喝杯茶?”

“不了。”李毅摇了摇头,“今天陪着那几位了不起的贵客喝了一肚子茶水,再喝就要水灾泛滥了。”

李毅的身边没有女仆服侍,清一色的下人小厮,他们虽然对李毅恭敬如命,但毕竟不如女人细心。就比如眼下这种情况,如果是女仆的话,就算主子说不要也会提前预备出来以备不时之需,而这些小厮听说李毅不要,就干脆地守在门前,完全没有多想。

桌上摆着唐家送来的礼物。

李毅随意地拆开两个看了看,里面除了上等的茶叶之外还有几卷绸缎布匹,看样子是从铺子里直接买来的。

一点儿诚意都没有。

李毅在心底微微‘嘁’了一声。

想到那个提着棒子的小丫头,李毅冰冷的眉宇间难得溢出一丝笑意,他静静望着地面出神,脑袋里全是她咬牙切齿的模样。

真是个……疯丫头!

给李老爷送完大烟回来的小乙子在门前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画面——李毅坐在凳子上出神,冰绡般冷漠的脸上多出几分暖意,如同寒夜中璀璨的星光,整个人很像夜幕中的野狼,散发着危险又令人迷醉的气息。

小乙子在心里暗暗叹了口气。

家主实在是可怜了些。论手段论能力,他哪点会输给江家那两个草包饭桶,江耀宗和江耀祖上头要是没有江老爷鼎力相互,没有势力庞大的三江商会在后头支持,他们两个还能像今天这样高高在上对谁都颐指气使吗?兄弟俩加在一起都未必是李毅一个人的对手,可李毅为了李家却要在他们面前谨小慎微,还常常被人两人像吩咐下人一般支使着,毫无尊严可言。

李毅骨子也有几分骄傲,可在弱肉强食的当下也只能隐忍克制。

怪就怪家主没投生在江家。

李老爷不拖他的后腿就不错了,还指望他帮忙,那不如指望母猪能爬上树了。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一十三章 不说 不过小乙子还是觉得以李毅的魄力和心智,只要一有机会,肯定会赶超江家,做出一番大事来。狼是不能独居的,它们会聚在一起,成群结队的行动。而跟随一个有智慧有手段,冷静卓绝的狼主就异常的重要。这也是小乙子为什么会选择死心塌地地跟着李毅的重要原因之一。

李毅恍惚中抬起头,看到小乙子在门外鬼鬼祟祟的,立刻收起了脸上难得的笑意,恢复成以往冷漠的模样,淡淡地问道,“送去了?”

“嗯。”小乙子点了点头,“家主,老爷的事儿您还得重新拿个主意呀,总这么关着他也不是长久之计,我刚刚看他精神都不怎么好了,给自己脸上抓得全是血淋淋的伤痕,而且听守门的人说,只要大烟一断老爷就大吵大闹的,又是砸东西又是发脾气,烟瘾比之前更大了。”

李毅也很是为难,“真把他放出来只怕会惹出更大的乱子,到时候趁人不注意跑出家门去,那可丢人丢遍整个杭州了。先这么关着吧,眼下是最关键的时刻,能不能顺利接手三江商会就看现在,一点儿都不能大意,我实在没法抽出心思来管他。”

小乙子闻声立即点了点头,“小人明白。”

“徐姨娘被我这样一吓,估摸着短时间内应该会老实不少,但她那种人绝不会消停一辈子的,只要一有机会肯定要死灰复燃,你和跟着她的人打好招呼,务必要给我盯紧了,别让她给我惹出一点儿乱子来。”李毅有些疲惫地揉了揉太阳穴,望着门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出神。

“您放心,肯定不会让她翻出太多浪花的。”小乙子心里对李毅非常敬佩,对他的话自然言听计从,没有任何异言。

李毅索性站起身,拖起了外袍。

小乙子急忙上前接过长袍,小心翼翼地问道,“家主,您看江家这次的事儿能办成吗?他们又是人又是钱的,投入得着实不少,要是竹篮打水一场空的话,江家还能稳住目前的局势吗?”

李毅面色如霜,淡淡地道,“江家就算再有心,也抵不过江耀祖那个扶不上墙的烂泥出得这一码子事儿,上海来得那三位都是喝过洋墨水的,又正是有志年少、心高气傲的好时候,眼里最看不上江家欺男霸女那一套,偏偏江耀祖就赶在今天往人枪口上撞,那不是自寻死路是什么?江家不能约束子孙,就算白费力气也是自找的。后来去孤山游玩的时候,管泊舟三人一直走在最前面,远远地把这群人丢在后面,而且脸色都不好看,江耀宗几次要上去说话都被人直接避开了,根本就没有给他面子,简直是当面打脸。江耀宗没有办法,为了江家的前程只能硬着头皮往前凑,可到最后人家也不领情,非但没有住到江家安排的会馆去,从孤山上下来就告辞离开了。江耀宗不肯放弃还要追上去,可人家带来的那些卫兵却不是吃素的,也不管你江家马家的,直接就把人拦在了外面。别看江耀宗平日里在杭州说一不二,一个反驳的人都没有,但在人家的面前却像个癞皮狗似的,一句话也说不上。”

小乙子听得连连称奇,“江家大公子就这么算了不成?”

“不算他能怎么办?”李毅一想到江耀宗那副吃瘪后还不敢发作的嘴脸就觉得好笑,“那些卫兵都扛着枪呢,江耀宗哪敢和人家正面起冲突。”

发生这些事的时候小乙子被李毅安排着去办了别的事情,并没有在场,听到这些眼睛都比平时大了几分,“家主,兄弟们都说被江耀祖拦下来的那个小娘们长得窈窕标致,是真的吗?”

“什么小娘们!”李毅不悦地皱了皱眉,“你怎么还像之前做痞子的时候,一点儿长进都没有。人家是良家妇女,家里仔细教养出来的小姐,和徐姨娘那种人可不是一路货色,不能这样称呼人家。那不是什么好话,以后不许再说了。”

“嘿嘿。”小乙子知道李毅没有动怒,否则他就不会跟你说话,直接上手动刑了。小乙子讨好地笑了笑,“我这也是顺嘴就胡诌出来了,家主别跟我一般见识。兄弟们把那位小姐传得美貌绝伦,说得就像天仙似的,我不相信,他们就让我来问你。家主,那位小姐真那么漂亮吗?”

李毅回想了下白蓉萱的样貌,应付地点了点头,“还行吧,也就那么回事。”

小乙子一怔,愣在了原地。什么叫就那么回事?那到底是美还是不美啊?

李毅瞥了他一眼,随口说道,“女人不就那么回事吗?娶回家里来好吃好喝地供着,只要会管家能养孩子就行了,长那么漂亮有什么用。”

小乙子张大了嘴,“啊?家主你不喜欢漂亮的女人啊?那您将来想娶个什么样的回来给我们做夫人啊?”

李毅脑海中闪过一张俏脸,但他立刻警觉,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自己这是怎么了?居然会一直想那么个小丫头!

李毅故作镇静地说道,“李家名声这么烂,谁家的好人会给我啊?与其关心这个,还不如想想怎么把家里的生意做起来呢。你派两个人,给我打听打听管泊舟那一行人最后住到哪里去了,我明天还得去江家一趟,手里不拿点儿像样的东西怎么能让江家的人觉得我这个狗腿子在用心给他们办事啊。”

小乙子不喜欢李毅这样说自己,扁着嘴哭丧着脸说道,“家主,您别老说自己是狗腿子,这也不是什么好话,以后您也少说吧。”

“我给江家人办事擦屁股,在很多人眼里可不就是江家的狗腿子吗?大丈夫拿得起放得下,既然做就不怕别人说,这有什么的……”李毅一脸淡定自若,不过看到小乙子那张好像受了多大委屈的表情后,他还是忍不住道,“行,答应你了,以后我都不这么说了。”

小乙子一听,脸色这才变得明快起来。

“臭小子,你居然管起我得事情来了,是不是皮子又紧了?”李毅故意沉着脸吓唬他。

小乙子跟了李毅两年,对李毅的脾气非常了解,见状非但不怕,还笑嘻嘻地说道,“属下将功折罪,这就去打听管泊舟住的地方去。”说完也不等李毅吩咐,自己就像条泥鳅似的跑得没了踪影。

李毅穿着单衣在厅子里坐了许久才起身回了内室,他心里想着今天发生的每一件事情,回忆着每个人脸上的表情,总觉得江家这次的打算怕是要落空了。

江家此刻就像刚被暴风雨席卷过似的,装饰考究富丽堂皇的大厅安静得落针可闻,门外服侍的下人大气都不敢喘。

啪!

一记响亮的耳光声打破了沉寂。

江会长指着跪在地上一脸委屈与震惊的江耀祖骂道,“你这混账王八羔子,果然是狗肉上不了宴席。不知道是我上辈子做了什么孽,居然生下你这么个没用的东西!今天是什么样的日子?家里为了今天忙活了个把月,又是出钱又是出力,就盼望能和管泊舟搭上一句话,你可倒好,做出这种丢人现眼的事情,让人怎么看我们江家?我们怎么好意思开口求人家办事?”

江耀祖捂着半张脸,喃喃地应付道,“我原本打算速去速回,把那小娘们先行带走再说,谁知道路上耽误了一点儿工夫,居然被他们给撞见了,我又不是故意的……”

江会长气得浑身直哆嗦,被江耀祖顶得说不出话来。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一十四章 商议 江耀宗在一旁扶住父亲,低声劝慰道,“事情已经出了,您生这么大的气也无济于事,回头气坏了身子就更不值当了,还是想想如何亡羊补牢,赶紧控制住局面才是最要紧的。”

江会长毕竟见过一些世面,这时候总算镇定了下来,一脚踹在了江耀祖的肚子上,“给我滚得远远的,别让我见到你!”

江夫人一直站在一旁,只因为儿子的确做了不该做的事情,碍于丈夫的威势她即便心疼也不敢出言阻止。这会儿听丈夫发了话,连忙上前扶起了江耀祖,两个人逃也似的离开了。

江会长气急败坏地在厅子里转圈,“你觉得我们还有希望吗?”

江家丢了这么大的人,再跑到管泊舟面前去卖乖只怕也捞不到什么好处了。怪就怪他太信得过这个小儿子,没想到最后真栽在了他的手里。

江耀宗道,“只要他们人还在杭州就有希望,这样的好机会可不是天天有的,我们一定得抓住了才行。哪怕他们说了什么不中听的,为了江家的未来我们也只能忍了。能和管泊远的弟弟搭上话,这是我们求也求不来的,您得知道现如今全国多少人盯着上海那块土地,又有多少人脑袋削了尖儿似的往那扎,要打管泊远主意的人没有一千也有几百,这其中比咱们江家还要强的只怕也不在少数。”言下之意便是放下面子,先稳住管泊舟要紧。

他的话虽然含蓄,但江会长毕竟在杭州商界运作多年,什么大风小浪没遇到过,怎么会听不懂他话里的意思?

哪里是不在少数,分明就是都比江家强。

江会长虽然一生自负,但自己几斤几两还是清楚的。江家在杭州都未必能数得上尖儿,全仗着三江商会加持才有底气。就比如之前那个刘家,虽然孤高自傲没有加入三江商会,但无论家底财力都要比江家更上一层楼,江会长不止一次地庆幸过,幸好刘家瞧不起三江商会不愿意与之为伍,否则就没他江家什么事儿了。

不过最近刘家出了事儿,听说大少爷被扣在了上海,一家子正像热锅上的蚂蚁般运作,连家里的房子都要卖了。要不是江会长打定主意去上海发展,说不定就把刘家的房子顺手买下来了,不但可以给那些小瞧江家的人看看,还可以趁机羞辱刘家一番,何乐而不为呢。

想当初刘老爷出席重要场合每次见了他都是一副以鼻孔示人的姿态,没少给江会长脸子看。

江会长一想到这些气就不打一处来。

他转了两圈肥胖的身体累得有些受不了了,干脆坐了下来,“你的话很有道理,这件事儿宜早不宜迟,否则等到管泊舟回了上海,咱们就算求到人家门口都未必能见到真神。”

江耀宗见父亲支持自己,高兴地答应下来。

江会长轻轻叹了口气,“这件事儿你先别忙高兴,因为你弟弟出了这一档子事儿,这件事儿能成的机会不高,只是咱们费了这么多力气也不能因此作罢,不过是死马当成活马医罢了。”他担心儿子信心太满容易失望,最后折了锐气,以后行事就不自信了。江会长安慰他道,“事到如今,主动权已经不在我们手里,只能尽人事听天命了。要怪就怪我千算万算没算到耀祖这个不争气的废物会惹出这样的事情来,你说他什么时候犯浑不好,怎么偏偏就赶上了今天?该不会真是老天要断我江家的气运吧!”

江耀宗却觉得父亲的话不对。在上海这件事情上,江家从来就没有过主动权,一直都是被动挨打的那一方,如今更是只能厚着脸皮往管泊舟的身边凑了。江家为了能去上海安身立命,不惜动用了家底,还挪用了不少三江商会的会费,如今上不上下不下的已经骑虎难下,如果去上海不成,江家面对的就是三江商会那个巨大的窟窿,所以这件事儿只能成功不能失败早就没有回头路了。

江会长知道儿子动了三江商会的钱,但在他的眼中,三江商会就如同自己家的一般,为了家族未来挪用一点钱根本不算什么问题,何况江家完全有能力填补上。但他完全不知道江耀宗为了奉承上海那边的高官挪用了多少,更不用说这次赶工画舫,工人的工钱几乎多付了三倍。一旦江家去不成上海,商会的窟窿又堵不上,江家面对的便是腹背受敌的情况。过去那些一直被江家压制在下面的人还会像以前那样老实听话吗?如果他们合伙将江家从会长之位上拉下来,江家还怎么在杭州立足?

早前那些受过江家挟持压制的人还不联手将江家活吞了?

江耀宗几乎不敢相信那样的局面,更不敢直言告诉父亲目前的真实情况。他只能一条心地扑在管泊舟的身上,期盼着能通过他达成自己的目的。虽然也知道对方瞧不上自己,可就算让他卑躬屈膝的讨好也在所不惜。

只要管泊舟那条路打通,有管泊远一句话他江家便能青云直上,彻底告别杭州这堆烂摊子。至于三江商会那大窟窿,完全可以丢给李毅。江耀宗不是猜不到李毅的想法,他那个人有野心有城府,之所以愿意跟在自己身边乖乖奉命行事,完全是因为盯上了三江商会的会长之位。既然他那么想要,就给他好了。等李毅知道自己拿到手里的是个什么样的烫手山芋后,大概就知道什么叫悔不当初了。

江耀宗一想到李毅落到那样的局面就想笑。

他江耀宗和江耀祖虽然一母同胞,但可比他那个草包弟弟聪明多了,不是人人都能摆弄得了的。李毅虽然够狠,但也不过是条野狼罢了,而他江耀宗却是一头猛虎。想要与虎谋皮,自然要为虎所驱。

狼再狡猾再厉害,又怎么会是老虎的对手?

江耀宗咬了咬牙,赶紧和父亲密谋起之后的行事手段来。江耀宗道,“眼下最难搞的便是管泊舟身边那队卫兵,他们全都带着枪,而且每一个都凶神恶煞的,只要管泊舟不放话,我们根本就近不得身。”

江会长点了点头,“管泊舟这三个年轻人不愿和江家为伍,甚至没有住进我们安排的会馆里,究竟去了什么地方,你可有线索?”

“别提了。”说起这个江耀宗便一个头两个大,“从西湖一分开我便安排手下的人去跟踪他们,可惜那几个小子不成器,没跟多远就被管泊舟所带的卫兵发现了,不但挨了一顿胖揍,还把人给我跟丢了,管泊舟又是坐车子来的,速度飞快,没一会儿就走远了,再想跟上就来不及了。”

“哎。”江会长叹着气,“这件事儿交给李毅去办,他手下的眼线多,说不定会有线索。像李毅这种人既要防备又要利用,这么好用的武器怎么能随手丢呢?战场上对局,本来就是卒子先行探路的。”

江耀宗点了点头,“李毅肯定是要用的,他什么心思咱们还不清楚吗?只要我们能如愿以偿到了上海,至于三江商会什么的谁会在意?反正该拿的好处我们一点儿都不能少拿,最后丢给他的也不过是纸糊的壳子罢了。”

江会长老谋深算地笑了笑,“你这小子行事越来越有我年轻时的狠劲儿了,早前我还真以为你拿李毅当亲兄弟看待呢,没想到也不过是表面上装得像了一点儿罢了。”

“嘿嘿。”江耀宗得意地笑了笑,“和江家的未来相比,什么人我都能放弃。李毅不过是我手里的一枚棋子罢了,什么兄弟不兄弟的。”

父子二人商议着事情,谁也没有注意到屋外的窗沿下躲着一个鬼鬼祟祟的身影。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一十五章 财色 江会长继续问道,“要是李毅真的找到了管泊舟的落脚之处,下一步你打算怎么办?”

江耀宗想也没想地回答道,“当然是用钱砸。”他抬起头,眼神中带着几分不屑,“我就没见过这世上不爱钱的人,不过是钱多钱少罢了。我已经吩咐家里的管事出去调配了,明儿一早肯定能凑出一份大礼送到这位管二公子的面前。他虽然留洋海外,但说到底也不过是个涉世未深的年轻人罢了,突然见到这么多钱,我不信他不眼热。”

江会长点了点头,“可行。不过他年轻脸子薄,你一时间摆出那么多钱去给他,他未必好意思收下,何况身边还有外人在场,就更要避讳了。再说了,杭州离上海这么一大段距离,带着这些钱上路也多有不便,我看你不如全部换成银票或是想办法弄到上海汇丰银行的债券,他收起来隐秘,带着也方便。”

江耀宗眼前一亮,笑着道,“姜还是老的辣,到底是您见得世面多,这办法可比我想的还要周到了。”

江会长不忘提醒儿子,“你吩咐管事去哪里调配钱了?三江商会虽然把持在我们手里,但却也是我们唯一的退路,一旦上海之事不成,我们江家还要在杭州过日子呢,别把三江商会掏空了,回头如果填不上不好交代。真到了那个地步,江家便举步维艰,日子肯定不好过了。你要小心斟酌,千万不要太过贪心,在上海之事未成之前,最好不要挪动商会太多资金。”

江耀宗的心里有些不以为然。

如果江家去上海之事一旦办成,商会里的其他人必然会紧盯着商会资金不放,到时候再想转移只怕更不容易。既然是这样的话,还不如提早拿出来呢,反正三江商会能有今天,靠的全是江家掌舵引路,江家拿走自己辛苦得来的钱也没什么不对。

不管江耀宗心里怎么想,他嘴上还是规规矩矩地答应了下来。

江会长非常信任这个儿子,见他态度恭敬认真,并没有起疑心。江耀宗道,“我之前还从扬州买了四个雏妓回来,样貌个顶个的出类拔萃,而且被老鸨子调教得非常懂事听话,都被我安排到会馆住下了,原本打算等管泊舟几个住进去之后就送到房里,没想到计划赶不上变化快,这条路暂时行不通。等摸到管泊舟落脚的地方后,我再想办法把人送过去。这男人爱财爱色,排在财后面的便是色了,咱们双管齐下,保证他再正直的人也拿下了。”

“这件事儿要做得十分隐秘小心才行,管泊舟的哥哥管泊远毕竟坐在市长的位置上,他们那些道貌岸然的人最在乎名声脸面了,这件事儿一旦泄露出去惹怒了管市长,咱们偷鸡不成蚀把米,那可就亏大了。管泊舟虽然是他的亲弟弟,但涉及到管泊远的位置,说不定他就会大义灭亲,到时候把我们也连累进去,这些心血岂不白费了?”江会长认真提点江耀宗。

江耀宗一一答应,父子二人在前厅说了好一阵子话,务必每件事都要做到尽善尽美,连一些细枝末节都推敲得细致入微。

另一边的江夫人把江耀祖送回到房里之后,心疼地吩咐丫鬟打水服侍江耀祖洗脸,埋怨地说道,“你说说你,平时招猫逗狗的也就算了,今天是什么日子你不清楚吗?怎么非赶在今天给你哥哥上眼药?你下次要是再这么不知死活,我也不管你了。”

江耀祖被打得脸颊高高肿起,心里正不痛快,他不敢和父亲硬碰硬,但对母亲就没那么客气了,闻声抬起头来不管不顾地叫道,“不管就不管,谁用你管了。谁知道我点子这么背,居然被管泊舟那三个小白脸当面撞了个正着?”

江夫人还要再说,被江耀祖直接推出了房门,“行了,你赶紧回房休息去吧,我没心思听你呱噪啰嗦。”

随后便砰地关上了房门。

江夫人在门口生了好一顿气,但又不好跟儿子发作,沉着脸离开了。

房间里江耀祖把衣服脱了个干干净净,随手搂过一个丫鬟就开始行起好事来。他院子里的丫鬟都被他吃了个便,一点儿都不背着人。这些丫鬟非但不以为耻,反而都盼着将来江耀祖成了亲,能抬她们做姨娘,一朝飞上枝头做凤凰,再也不用做端茶倒水伺候人的活,因此每个人都使出浑身解数来,甚至为了得到江耀祖的宠幸争风吃醋,偶尔还会动起手来,江家的后院独属江耀祖的院子最热闹,整天没个消停。

江耀祖做完好事,像块白肉似的摊在了床上,丫鬟柔软的身躯像是蔓藤般攀在他的身上,嘴里嘻嘻哈哈地说道,“二少爷越来越威猛了,一点儿都不知道心疼人家……”

江耀祖满脑袋想的却全是白蓉萱冷若冰霜呵斥自己时的表情。

世上怎么会有那么漂亮的女孩子,比他之前见到的都要漂亮……一想到白蓉萱,江耀祖觉得身上像烧起了一团火似的,脑袋里幻想的全是和她亲热的画面。

丫鬟惊讶地发现江耀祖身体的变化,兴奋地说道,“二少爷,你今天这是怎么了?”说着便搂着江耀祖的脖子吻了起来。

江耀祖抬眼看了她一眼,这丫鬟虽然年轻美貌,却跟脑海中的白蓉萱没法比,甚至连根手指都比不上。他烦躁地一把将丫鬟从床上推了下去,嫌恶地吼道,“你奶奶的,瞎腻歪什么?给我滚!”

小丫鬟不明白自己做错了什么,吓得花容失色,抱着衣服便仓惶跑了出去。

江耀祖躺在床上出神,越想越觉得难受,后来干脆披着件衣服下了床。他大声叫了个贴身小厮进来,向他吩咐道,“你赶紧给我出去打听打听去,今天遇到的那个小娘们是谁家的?”

小厮见状贼眉鼠眼地笑了起来,“二爷,您都挨了打,还没忘了人家呢?”

江耀祖瞪着他道,“你奶奶个熊,信不信爷儿扒了你的皮?”话音一落,抬手就要打。

小厮连忙退开了几步,笑着道,“小的这就给您打听去,把我打坏了谁给您打听消息去啊。”

江耀祖这才满意。等小厮走远了,江耀祖回到床上,满脑子仍旧都是白蓉萱的样子,他闹心地坐了起来,又叫了两个丫鬟进房伺候他,三个人一直闹到天亮才散。

而此刻的马家则完全是另外一副光景。

马仲和马侚垂头丧气地回到马家,马老爷就立刻迎了上来,追问起白日里发生的情况。马仲摇头叹息道,“这件事儿……怕是没戏了。”

马老爷一愣,“怎么会没戏呢?管泊舟不是你的同学吗,他都肯为了你来杭州做客,你求他谋个职位他还不肯?”

马仲见他还不知道西湖边上发生的事情,就从头到尾地向马老爷讲了一遍。马老爷听完后愣了半晌,这才气得摔起东西来,“这个天杀得江耀祖,怎么……怎么就给管泊舟看到了那样不堪的场面?江家和李家都是跟着你去的,管泊舟肯定认为他们都是你的朋友,他该不会觉得你和他们一丘之貉都是那种人吧?”

马侚见哥哥脸色灰白一脸的无奈,在一旁说道,“这件事儿我们家的确有些草率了,本来还想借一借江家的势,如今看来我们全然想错了。管泊舟一见到江家的人脸色就不怎么好看,和哥哥说话时也心不在焉的,看样子有些不高兴。等江耀祖的事情一出,游览孤山时自头到尾便只跟郁从筠与周郴说话,我和哥哥几次插嘴都被他避开了,似乎根本就不想和我们交谈。从孤山一回来,管泊舟就坐着车子离开了,他的卫兵把我们全都拦在了外面,我和哥哥连告别的话也没机会出口。”

马老爷眼睛一翻,当场晕了过去。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一十六章 朗园 众人被吓了一跳,连忙七手八脚地冲上前去扶起马老爷,掐人中的掐人中,胸口顺气的顺气,没一会儿马老爷就醒了过来。他先是一愣,随后像是想到了什么似的哭了起来,一边哭还一边破口大骂江家道德败坏不知廉耻,拖了马家的后腿。

马仲心里也很难受。管泊舟表现得还好,只是郁从筠和周郴看他的眼神充满了不屑与轻视,甚至带着几分嘲讽,仿佛他跟江耀祖是同一类人似的。

马仲当时头都要抬不起来了。

真是……太丢人了。

马家的下人凑在门前看热闹,一个个脸上嘻嘻哈哈的,交头接耳小声议论,一点儿规矩都没有。

马仲心里正不顺,难道严厉对着他们低吼道,“看什么?都没事儿做了是不是?家里请你们来有什么用?要是不想干就提前说一声,明儿全部都走,我们另换一批新的使。”

下人们撇撇嘴,不情不愿地离开了。

他这一嗓子也将马老爷喊得如梦初醒,他急忙从地上坐了起来,一把抓住儿子的手,激动地说道,“这件事儿不能就这样算了,千载难逢的机会,哪怕要咱们跪着去求人也要拉下脸面来。那管泊舟和你有同窗旧情,这次又是因为你的面子才来杭州的,无论如何不能让他白走这一遭,快……快想办法再去和他解释一下,那江家和咱们没什么关系,可别让他误会,连你也一块嫌弃了。”

马侚看着父亲一脸泪痕激动不已的表情,又心疼地瞥了哥哥一眼,心中默默地叹了口气。

父亲已经到了病急乱投医的地步。

先不说管泊舟为什么会答应来杭州,单看他对哥哥的态度就知道今天发生的事情惹得他非常不满。人的思想总是先入为主,误会已经产生,只怕这个时候到人家面前说什么也没用了。就是因为想到了这一点,哥哥才会如此的失望与挫败。

不过这件事儿归根结底还是马家自己办得不对,要是一开始就不跟江家扯上关系,只怕也不会落到现在这个地步。

可事到如今,说这些又有什么用呢?

马侚抿着嘴,若有所思地低着头。

马老爷紧紧握着马仲的手,哭得老泪纵横,“儿啊,咱们马家就指望你们哥俩能出息成才了,要是一辈子窝在家里,那就彻底完了。你们不能这样坐以待毙,得赶紧想想办法啊!”

想办法?

马仲的心凉成了一片,事情到了这个地步,他还能有什么办法可想?

父亲总是这样,口口声声地说为自己好,却又把所有的压力都推在了自己的身上。正经忙一点儿帮不上,还只知道帮倒忙。

马老爷见他不说话,还以为他没往心里去,急得生起气来,“你听到我说话没有?全家人都在为你的事情着急上火,怎么你却像置身之外的闲人似的?我还能活几年,你就算当上场了总理我能沾什么光?这不都是为了你自己的将来吗?”

马仲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我现在连人家的落脚之处都摸不准,就算要跪着去求都不知道往哪跪,你让我怎么办啊?”

马老爷急得六神无主,“那还不赶紧去打听啊!”可话一说完,他自己也呆住了。

是啊……去哪儿打听啊?他们马家有那个能耐吗?想到这里,马老爷一口气提不上来,再次晕了过去。

杭州东郊之外有一处避暑山庄,最早是咸丰年间浙江巡抚所建,起名为朗园。后来经了几手主人,到如今主人是谁已经不为人所知,但大家却清楚能买得起这座庄园的人,肯定家底十分雄厚。山庄平日有人把守,普通人离得老远就被撵走了。庄园内更是被清扫得干干净净,一路上曲桥流水,屋舍林立,花园中精心培养着四季不败的各类花树,装饰得别具匠心。

此刻管泊舟几人便在这里落脚。

吃过晚饭,佣人们撤走了碗碟,又送来新沏好的热茶和瓜果甜点。管泊舟表情淡淡,也看不出什么情绪,正斯文地抿着茶。

郁从筠忍不住笑了起来,“要我说那个江家也是有趣了一点儿,他们家是不是以为全天下只有他们是聪明人,其他的全都是傻子。那么明显地把欲望写在脸上,真怕别人不知道他们是有求于人吗?那个二公子更是搞笑,鬼鬼祟祟的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人,大白天的居然想要强行掳人,可见这杭州城已经乌烟瘴气到了什么地步,当地的市长也不出面管一管吗?”

周郴老成持重地说道,“杭州和上海不同,虽然大家名义上都是市长平起平坐,但这权力可相差了十万八千里。上海如今有英法租界,商埠开放、华洋并处、五方杂居,是眼下全国最奢靡繁华之地,金融不必说了,淞沪守军的长官又是泊舟哥哥过去的部下,所以管市长做起事来能伸得开手脚,没有旁人能够碍事阻拦。但杭州就不同了,这里的保安团是浙系军阀的手下,根本不听从市长的调派,市长做什么事情还要得到保安团长的首肯。这样一来束手束脚的,只怕说什么也没人会听了。保安团手底下那些兵日常吃吃喝喝都是要用钱的,你没听今日江家那两位公子口口声声地提及三江商会什么的吗?商会有钱,保安全有权利,双双勾结,可以直接将市长踢出局外去,他还能管得了谁?”

“哼。”郁从筠不屑地撇了撇嘴,把手中的茶杯放在了一旁,侃侃而谈道,“我就瞧不上他们那副嘴脸,好像三江商会是个什么了不起的东西一般。上海的大小商会有多少?去问问看联合会会长苏成先敢不敢这样猖狂造次?脑袋不给他嘣烂了。这江家腿上的泥还没甩干净呢,一心就只想往上爬了,也不怕跌下来摔死他们。”

周郴听他言辞激烈,知道这是又犯了老毛病,微笑着摇了摇头,没有往下接话。

郁从筠还不解气,见管泊舟没有开口的意思,劝着他道,“泊舟,你也不要生气了。和那种人家动气犯得上吗?这个马仲也是够有意思的了,居然把这种人往我们身边引荐,我都不知道他脑袋里想的是什么,把我们当成什么人了?”一边说,一边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

周郴连给他使了个眼色,郁从筠却视而不见,还是把心里想说的话一股脑地说了出来。

管泊舟轻轻叹了口气,“算了,别说了。我们本意是来散心的,顺便见见旧时的同窗也是好的,如今人也见了,接下来我们自己悄悄玩几天就回去吧。”

“行啊!”郁从筠坦坦荡荡的说道,“杭州除了西湖也没什么好玩的,今天发生了这样的事,西湖再好的美景也提不起我的兴致了,我看不如就在你哥哥这庄园里好好养养精神吧,等回到上海后这样轻松的日子可就一去不复返了。”

管泊舟也不是爱热闹的性格,闻声赞成地点了点头,“好啊。我原还担心以你的性子未必能待得住,正犯愁该陪你们去哪玩呢。”

郁从筠道,“我倒是有心想走,不过实在是太累了。这次要不是为了陪你散心,杭州我都不愿意来。”

周郴听他提起这个,忍不住轻轻咳了一声。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一十七章 来历 郁从筠看了他一眼,有些瞧不上周郴这副小心的样子。他索性说道,“是不是西湖上的风太大,把你嗓子吹坏了?不然怎么总是咳来咳去的,要不要给你找个大夫来瞧一瞧。泊舟和我们是什么交情,虽说没到过命的地步,但这些年相处下来,你还不知道他是什么人吗?现如今世道险恶,人心隔肚皮,官场上更是血雨腥风尔虞我诈,若是咱们之间还要藏心眼有什么话都不能明说,那做人还有什么意思?我可管不了那么多,哪怕有一天他管泊舟当上了总理,我该说还是要说的,我决不会为了别人改变我自己的性格。”

周郴被他抢白得脸色青一阵红一阵的。

管泊舟却喜欢郁从筠有什么说什么的样子,他微笑着点了点头,“我们海外求学多年,一向志同道合,虽说以后人生的道路不知道何去何从,但感情却是不会变的。只有我们三个人在一起的时候,大家就不要避讳着身份不敢直言了。”

郁从筠对他这番话非常的满意。

事实上自从回国之后,他父亲只要一有机会就要说起管家如今的势力,还让他仗着和管泊舟的关系多和管家走动,早日把自己的公职定下来,以免夜长梦多。郁从筠的父亲希望儿子能到南京任职,可南京政府的哥哥特意来信说如今南京那头已经不是一个萝卜一个坑的时候了,甚至是十七八个萝卜挤在一个坑里,郁从筠到那边竞争太大,希望十分渺茫。如果上海有空缺可以先占下来,以后再想办法往南京调任。

如今上海是管泊远的管辖之地,他又是个六亲不认的主儿,就算郁家南京那头有心运作,只要管泊远不点头发话,这事儿就进展不下去。

不过郁从筠到底年轻,正是心高气傲的年纪,要他低头去拜托管泊舟,他还真拉不下这个脸面。何况他向来觉得自己和管泊舟的学识相差不多,可以说是旗鼓相当,如今却因为身份地位矮了一截,让他格外得不自在,每次见管泊舟都觉得怪怪的。

好在管泊舟是个实心眼,并没有因为自己舅舅和哥哥的身份就狐假虎威装腔作势,要是那样的话,郁从筠情愿不和他相处也不愿意再往来了。

大家把话题扯到了朗园上。

郁从筠自从踏进大门就喜欢上了这个园子,整整齐齐的花树和掩映在绿意之中的屋檐,让人看着就觉得轻松惬意,一身的烦恼都能随之烟消云散。

他忍不住打听起园子的来历。

管泊舟离家多年,又刚刚才回国,对家里事情知道得并不多。何况他自从回国之后就因为工作安排和家里闹着矛盾,一直没机会坐下来好好聊一聊。这朗园在他留洋之前还没有,他也不清楚是什么时候买的。而且这园子看样子便价格不菲,也不知道哥哥从哪里弄来的钱。

难道哥哥也……

一想到这里,管泊舟就觉得反感,眉头也轻轻蹙了起来。

周郴早就觉得这朗园来得有些古怪。管家在曾绍权当上代总理之前也不过是个名不见经传的人家罢了,家底不可能太厚。管泊舟从军多年,手头也不见得有多宽裕。朗园风景优美,地理位置绝佳,占尽了好处,这价格自然也非常人能享用得起。以管泊远如今的情况来看,肯定买不起这样的园子。这园子的来历自然也就不言而喻了……

他向郁从筠深深地看了一眼。

郁从筠注意到了他的眼神,聪明地立刻会意,他没有继续向下追问,而是说道,“可惜咱们来得晚了点儿,天都要黑了,明儿一早我就四下逛逛,好好地欣赏一番。”

管泊舟提起精神道,“园子的位置是来杭州之前我哥哥告诉我的,他还怕我记不住,特意写了张字条。”管泊舟一边说一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便条,上面龙飞凤舞地写着地址。郁从筠只看了一眼就暗暗赞叹,别看管泊远少年从军,可这一手字却写得漂亮极了,可见不是那种没有文化只知道蛮干的草包。这是不是管泊远恩威并施能这么快稳固住上海滩的形式,并且顺利站稳脚跟的原因呢?

管泊舟继续道,“他还以为我是个什么也不懂的小孩子,可能是担心我们无处落脚才这样做的,而且他还告诉我这园子后山下面有个不太大的小湖,湖边有亭子,不但可以在那里钓鱼,还可以直接将钓上来的鱼烤熟了下酒,是个不可多得的好地方。”

“是吗?”郁从筠看上去很感兴趣,“那我们明天就去钓鱼好了。”

三人之中郁从筠最是心高气傲但也玩心最重,这园子是管泊远的,管泊舟算是小半个主人,自然要尽地主之谊。而周郴向来可着他们两个先来,对此也没有意见。

三个人立刻就定下了明天的行程。

门外伺候的佣人听到了,也不等人吩咐,赶紧去找管事的安排。这三位贵客只动动嘴皮子就行,可事情却远没那么简单。就比如这吊杆、鱼食都要提前准备,还有烤鱼要用的木炭、调料和铁钳子……林林总总,只怕要忙到半夜才能全部安排妥当。

三个人闲聊了一会儿,话题渐渐转到了当今的局势上去,每个人都发表着意见和看法,似乎都有满腔的抱负准备施展。

说着说着,郁从筠提到了今天西湖边上遇到的那位女子,“依我说今天湖边上那位小姐就很好,冷静自持遇事不慌不乱,不是那种受了惊吓就只知道喊救命或是不敢反抗的人,要是国内的绝大多数女子都能做到这个地步,那将会完全是另外一种局面。”

管泊舟的脑海中闪过少女站在湖边时俏丽的容颜,忍不住微微笑了起来。

郁从筠见状问道,“你笑什么?我说得不对吗?”

管泊舟这才回神,“没……没什么,就是想到了一件好笑的事情。”他飞快整理了一下思绪,又变回了从前冷静自持的模样。可心底却难得的起了一丝波澜,自己这是怎么了?怎么会忽然想到那个女孩子的样子呢?

他没话找话地说道,“如今国外早就实施男女平等了,你我留学的时候,不是也见到许多学识渊博的女性学者吗?只是国内思想观念保守,女子和男子的地位相差太远。这就是我为什么坚持强国必要先改变思想的原因之一,教育上不去,大家还宛如困兽一般活在固有的圈子里,在当下列强纷争的时代,如何能有话语权?”

他这副模样落在郁从筠的眼中,便是魂不守舍的表现了。他忍住笑,轻轻拍了拍管泊舟的肩膀,“你不要转移话题更不要胡思乱想,你已经是有主的人了,白家那位玲珑小姐早就传出话来,今生非你不嫁,你赶紧把彩礼准备好,说不定你会是我们三人之中最早成家的人呢。”

一想到那个白玲珑管泊舟就觉得头疼不已。

他苦恼地摇了摇头,“这话也不知道是哪个无聊之人传出来的,我也就算了,难道一点儿都不顾念人家小姐的声誉吗?传得有鼻子有眼的,我要不是当事人之一,只怕都要跟着信了。”

周郴在一旁笑出了声。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一十八章 闵六 郁从筠直言道,“你怎么知道这是传言?说不定这话就是白玲珑自己说的呢,她有多喜欢你,我们可都是有眼睛看得到的。当初你刚到上海之时,在你哥哥的任职舞会上她第一次见到你就紧追着不放,非要逼你和她跳一曲舞不可,你当时被她弄得脸红脖子粗,不得已答应了。自那之后但凡有你出席的场合总是缺不了她,有事儿没事儿地往你身边凑,还经常打扮得花枝招展来学校门前接你,这些事我们都是记着的。听说你留洋之后,白玲珑哭得死去活来,要不是家里不同意,她说不定要追你到海外呢。如今你平安回来,她对你的热情丝毫不减,哪次见了你不是笑意盈盈,像块粘糕似的贴过来。”

粘糕?

向来冷静自持的管泊舟听了他的形容也忍不住笑了起来,指着他道,“你是不是疯魔了,怎么能这样形容人家的小姐?”

“哟,你这是心疼了?”郁从筠像是发现了什么新奇事物一般,“那我便不说了。”

管泊舟无奈地摇头,对周郴道,“在口才这一项上,我就没赢过从筠,一直是他的手下败将。”

“你这话题转移得太生硬了。做我的手下败将倒没什么,你要是真娶了白玲珑,可就要喊闵六做叔叔了。”郁从筠说到这里,忍不住哈哈大笑了起来,“要你管闵六叫六叔,你能压得下脸喊出口吗?”

管泊舟和周郴脑海中不约而同地想到了一个单薄瘦小的身影,年纪不大,个子不高,但却人小鬼大,多智近妖,如今在上海滩风头无两,谁谈起闵家的闵六都能说上一大车的话。

这当然也源于闵家本身就很传奇。作为上海滩四大家族之一,闵家老爷膝下有六个儿子两个女儿,可谓是儿女双全,是别人羡慕不来的福气。可惜先前五个儿子却都没有养成,一个个英年早逝。据说闵家的闵四爷聪慧果敢,非常有经商的头脑,旁人常说如果他还活着,闵家今天应该是另一番局面。闵老爷白发人送黑发人,打击不可谓不大,闵家也因此凋零消沉了好长一段时间,差点儿被人从四大家族中挤出去。

好在这四个家族之间关系错综复杂,一荣俱荣一辱俱辱,一家危难其余三家都会出手相助,闵家这才挺了过来。其中白家出力最多,因为闵家老爷的亲姐姐早年嫁进白家做了白老太爷的续弦,只可惜她无儿无女,在白家的地位属实有些尴尬,尤其是在白老太爷去世之后。不过那时闵家已经恢复了元气,仗着娘家在背后撑腰,白家的一群女儿倒也不敢对她不敬,现如今还好生生地养在老宅里,家中有什么大事也会走个面子情,到她面前知会一声。她答应的事情会办,不答应的事情也会办,人虽不微言却早就轻了。

闵六爷是闵老爷年近六十才得来的老来子,闵夫人老蚌生珠,当年生产时已经五十几岁,所有人都觉得惊奇,事情被传得神乎其技。还有人说闵家心善,经常使银子做善事,老天垂怜闵家所以送了孩子给他们养老送终继承家业。兼之闵夫人又一心向佛,心诚得不得了,这话自然就有人信,一时间上海滩的大庙小庙人满为患,无数求儿要女的香客聚在这里求菩萨显灵。

既然是老来得子,闵老爷对这个小儿子自然是舐犊情深,年纪不大就一直带在身边,走到哪里都忘不了儿子。大概是这个原因,闵六爷小小年纪就颇为聪明伶俐,有人说他少年早慧,惊才绝艳。闵老爷也看出这儿子非同一般,更何况家业早晚要全部交到他手中,自己难道还能陪儿子一辈子不成?因此早早地便放开手脚任他去干,当时许多人家都说闵老爷老糊涂了,把家业当成了儿戏,居然交到一个稚气未脱的黄口小儿手里,闵家怕是要彻底的凉凉了。

谁承想这个闵六虽然年纪尚轻,做事却一板一眼,家里的管事掌柜对他又分外敬重,这一路走来他非但没有弄出不可弥补的岔子来,反而把闵家经营得风生水起。

这个闵六最擅长结交人心,上海滩不少名门望族都和他有所往来,许多商界的长辈更是和他结下了忘年交,如此一来再没人敢拿他当孩子看待,都当成正儿八经的大人交往,丝毫不敢怠慢。如今上海租界里的洋人地位非比寻常,仗着背后强有力的国家支持,在上海滩横行跋扈也无人敢管,而且这些金发碧眼的洋鬼子大多眼高于顶,寻常人根本入不得他们的眼,想与这群脾气古怪经常翻脸不认人的洋人结识简直比登天还难。可闵六却和英国领事馆的大使交往甚密,闵家因为这层关系,打通了英国海关开始做起洋货生意。那家名为闵记欧亚洋行开业之时,向来不参加任何商业应酬的英国大使先生居然亲自登门拜访,惊瞎了不少人的眼睛。

报纸争相报道,闵家这家欧亚洋行的生意自然火爆,人来客往,当年就给闵家带来了异常丰厚的收益。

闵老爷乐得所见,干脆放权给闵六,自己负责在后方压阵,当年闵家的年底庆功宴上各地掌柜齐聚一堂,闵老爷便将消息公布于众,大家虽然震惊却也觉得理所当然,毕竟闵六这一番折腾的结果已经公之于众,实力早被认可。这位新上任的少东家虽然年纪还不大,但没有一个人敢轻视小瞧,所有人恭恭敬敬的行礼认主,闵家正式开启了一个崭新的时代。

闵六自然也不负众望,只用了两三年的光景便带领着闵家从四大家族的吊车尾爬到了顶峰,彻底压在了其他三家之上,让人不得不承认他的能力。

上海不少迷信的人都说他是闵四爷转世投胎而来。

白家老夫人身为闵六的亲姑姑,自己又无儿无女,对这个侄子自然亲近,闵六时不时地抽空去白家探望她,白府上下的人见到他则有些尴尬。这倒也正常,让哪一个成年人去跟一个十二三岁的孩子叫叔叔,只怕是个正常人都叫不出口。

白玲珑每次见了闵六都是转头就跑,有几次在舞会现场一听说闵家的小六爷来了,她想也不想地就扭头就走了。外面都说‘玲珑见闵六,转身就开溜’,形容的再贴切不过了。

管泊舟听郁从筠忽然提起了闵六,忍不住笑着道,“又是没谱的事儿,好端端的提人家闵六做什么?以后可别开这种玩笑了,很多传言说着说着就成真的了,到时候骑虎难下便不好办了。我倒没什么,只是影响人家女孩子声誉。我们是出国学习了新知识的,更要以身作则才行,这样的玩笑自己人开开就算了,却不能当着外人说。”

郁从筠点了点头,“好,我以后都不说了。”声音微微一顿,带着几分好奇问道,“泊舟,你跟我讲实话,你为什么不喜欢白玲珑,她无论家世样貌都是拔尖儿的,配你还是可以的,你这个石头性子居然坐怀不乱,这样一位美人往你跟前儿钻也丝毫不动心。”

管泊舟淡淡地道,“我希望能找到一位灵魂与我契合的伴侣,至于家世样貌都是锦上添花的东西,有当然更好,没有也无所谓。”

灵魂契合?

郁从筠觉得他又开始犯痴了,以他们目前的情况来看,在亲事的问题上家里肯定要参与的,找一位对自己有帮助有支持的家族显然比所谓的灵魂契合更为重要。泊舟这性子要是不改,将来怕是和家里要有大冲突。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一十九章 不眠 郁从筠担忧地多看了管泊舟几眼。

周郴也觉得管泊舟的话里带着几分孩子气,且不说这所谓的灵魂契合到底存不存在、能不能找到,以他眼下的情势来看,就算不娶白玲珑,肯定也要娶个家世地位对管家有所助益的大户人家里的小姐才行。

管家虽然靠着曾绍权起势,管泊远又是个雷厉风行十分能干之人,但毕竟没什么根基,一旦曾绍权在南京位置坐不稳,管家肯定要受到连累。但管泊舟若是能在舅舅和大哥的帮扶下顺利进入政界站稳脚跟,不但对曾绍权的帮助很大,对整个管家也是百益而无一害。何况打虎亲兄弟上阵父子兵,他们兄弟俩互相扶持,就算哪天曾绍权倒台了,他们两个也能雄霸一方,让人不敢轻易妄动。

管家三个孩子之中,老幺管泊宇和江耀祖不相上下,也是个不学无术的花花太岁,但如果上头的两个哥哥稳住了,就算家里白养着他也没什么大不了。

管夫人是曾绍权的亲妹妹,骨子里流着一样的野心,恨不得把自己儿子全部扶植起来。周郴听自己的父亲提过一嘴,管泊远之所以这个年纪还没有谈婚论嫁,就是因为管夫人挑三拣四,觉得谁都配不上自己的儿子,一心想给儿子娶回一位对其有莫大助益的儿媳妇。听说上海商会扛把子苏成先和顾家都有心与管泊远结亲,管夫人横插在中间,似乎对这两家都不太满意。

长子的婚事已经如此,管泊舟想要依着自己的性子成家只怕会更加不易。

周郴叹了口气,换了个更轻松些的话题,几个年轻人一直谈到深夜才回了事先准备好的房间里休息。管泊舟因为身份摆在这里,朗园里的下人对他自认更为恭敬小心,唯恐惹得他不痛快回头跟管泊远告状,他们的饭碗就要砸了。这庄园一年到头也没人来住常年空着,他们只要负责日常清扫和保养就行,工作异常的轻松,工钱又着实不低,真是打着灯笼都找不到这样的活计。

不过去年管夫人曾来这里住过几天,她那个人不但尖酸刻薄而且极为挑剔,茶热了不行冷了不行,稍不顺心便指着鼻子骂一通,一点儿都不像大宅院里的夫人太太,反而如同粗鄙的市井泼妇一般。当时有两个佣人惹得管夫人不高兴,被直接赶出了家门,无论如何哀求管夫人也不为所动。

佣人们对这件事儿记忆犹新,只要一想到管夫人那副冷漠的嘴脸就觉得害怕。今年一听说管家的二少爷要来这里小住几天,每个人都如芒在背,小心翼翼地动了起来,唯恐给人抓到错处被赶出门去。现如今谁家的日子都过得紧巴巴的,大宅院里很少会雇用佣工。他们背后还有一大家子人要养活,要是连这份工作也没了,那真是没有活路了。

丫鬟颤颤巍巍地把茶放在了桌上,因为过分紧张脸都白了,“二少爷喝茶。”

管泊舟客气地冲她点了点头,“这里不用你忙了,累了一天早点儿下去休息吧。”

小丫鬟微微一怔,见他态度诚恳,表情从容,不像是在开玩笑,这才大着胆子退了出去。管泊舟换下了衣服,没一会儿屋内便吹了灯。

小丫鬟站在门口愣了半晌,这才不敢置信地回到下人所住的后罩房。因为园子里来了客人,佣人们不敢像平日里那样睡得太沉,听到动静立刻就有人推门走了出来。见是小丫鬟走了回来,几个热心肠的婆子立刻迎了上来,“三丫,你这是怎么了?是不是做错了什么事儿给二少爷撵出来了?他没说什么狠话吧,有没有赶你出门?”

叫三丫的小丫鬟眨了眨眼,“二少爷什么也没说,让我早点儿回来休息。”

“啊?”几个人婆子登时张大了嘴。

便有人说,“我就说这位二少爷斯文有礼,根本就不是那仗势欺人嚣张跋扈之人,和管夫人简直是天壤之别。”

还有人叹着气说道,“你们说这样心地善良的贵公子怎么会是从管夫人的肚子里出来的呢?”

几人正好睡不着,干脆披着衣服借着月色嘀咕起来。没一会儿留在郁从筠和周郴房前的丫鬟也都被打发了回来,大家少不得要说尽好话,满口称赞这三个年轻人不仅学识渊博,品格更是难得的高尚,不愧是出国喝过洋墨水的人。

管泊舟躺在床上,不知是不是换了床的原因,他怎么也睡不着。脑海中不自觉地回想起了在海外求学时外国老师所讲的那番话:

“一个国家的根本在于教育,只有国民的综合素质上去了,国家才会呈现整体的强盛与文明。教育的根本不在经济,不是钱多钱少的问题,经济仅仅是一个因素,但不是决定性的,特别是对于素质教育而言。教育成败的关键在于“德育”。也就是人道、人本、人文精神的熏陶和秉持。”

管泊舟每每想到这番话就觉得胸膛像是燃烧着一团火,让他整个人热血沸腾,恨不得立刻做出一番事业,为国家的教育贡献自己的一份力量。他在英国剑桥读书时,因为成绩优异,校方曾提出让他留校任教,但管泊舟却还是义无反顾地拒绝了。

本以为回到国内迎接他的将是广阔天地,任他放手翱翔大展拳脚,没想到脚还没有站稳,一盆冷水就当头浇了下来。母亲早在他回来之前就已经着手安排工作,和舅舅商讨着他的去处。母亲提出的地方舅舅不肯给,舅舅提出的地方母亲不想要,兄妹二人你来我往谁都不肯轻易让步,母亲急得没有办法,只好拉来大哥一起想办法。

大哥分析着当下的局势,认为舅舅的考虑不无道理,许多地方都是牵一发动全身,舅舅现在的总理前面还有个‘代’字,无论做什么事儿都必须得小心翼翼谨慎行事,一旦被人揪住小辫子,很有可能会被人直接从位置上拉下来。何况管泊舟并没有在官场上打过交道,许多事情也要学习,先去个不打眼的地方锻炼几年,回头再想办法调上来可能会更适合他。

母亲觉得大哥站在了舅舅那一条船上,只知道帮着舅舅说话,没有为自己的亲弟弟考虑,气得骂了大哥一通。大哥只好借口办公室还有要事等着处理,这才脚底抹油匆匆溜了。

明明是自己的事情,可管泊舟却成为最插不上话的那一个。母亲还怕他接受不了,上前来安慰他,“你放心,妈一定给你争取个最好的地方,你除了不姓曾之外,哪点儿不比他们强?铭伟在广东惹了那么大的麻烦,要不是有你大哥在上海帮他平息事端,压制着刘家不能反抗,这会儿他指不定会怎么样呢。你舅舅要是只顾曾家人对你不管不问,我绝不答应,就是闹到南京他面前,也必然要给你争个像模像样的位置坐。”

母亲提到的曾铭伟是曾绍权已逝大哥的儿子,曾绍权坐上代总理的位置之后,一方面将管泊远安排在了上海,另一方面把这个侄子安排到了广州。可惜曾铭伟不是那块材料,惹出许多事情来等着曾绍权擦屁股,让曾绍权颇为头疼。

管泊舟看着母亲,无奈地说道,“我不想从政当官,我想去大学做教员。”

教员?

管夫人当场便愣住了,仿佛在看个傻子一般。过了半晌她才白着脸大声道,“你是不是读书读傻了,满脑子都是不切实际的想法。有市长让你去做你不做,居然想去做什么教员,传出去怕不是要笑掉别人的大牙?你趁早给我绝了这个主意,我肯定不会答应的。”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二十章 无奈 管夫人态度坚决,根本不给管泊舟开口分辨的机会。

母亲在家中向来说一不二,舅舅没有成为代总理之前她便一直压着父亲,如今舅舅地位今非昔比,母亲更不把父亲放在眼里了。父亲那边指望不上,小弟又向来以母亲的话马首是瞻。即便是大哥,只怕也对管泊舟从政的事情持赞成态度。

没一个人站在自己这边……

管泊舟无奈又无力,满肚子里的委屈不知道该向谁诉说。

管夫人冷着一张脸,态度强硬地说道,“你老老实实地给我收起心思来准备赴任,你舅舅那边不用你来管,自有我去周旋应付。他现在大权在握,我就不信连个市长的位置也给你争取不来?除非他根本就不想帮忙。”说到这里,管夫人的脸上挤出一抹冷笑,“他现在正是缺人用人的时候,你年纪合适又有学识,刚刚从国外学成回来,他就算翻烂了族谱也找不出比你更优秀的人,看谁能拖得起。”

管泊舟不为所动地站在原地,没有说话。

管夫人瞥了她一眼,狠狠地哼了一声,“你这是什么意思?难道我一心为你筹谋还错了不成?你也不用跟我使脾气犯倔的,我不吃你这一套。要么你乖乖听我的话,要么就滚出管家,永远都不要回来,我就当少生了一个儿子。管家离了你也照样活,大不了我将泊宇培养起来,他再不成器骨子里也有曾家的血,你舅舅不会忍心看着他游手好闲的!”

管泊舟听着她的话,心里凉飕飕的,忽然想到了年纪很小的时候。不知道他犯了什么错,管夫人罚他不许吃饭,管泊舟被关在一间极小的房间里饿了近三天,人虚弱得没了意识。即便如此,管夫人还不许人放他出来,后来若不是下人发现及时,管泊舟只怕会被活活饿死。

管泊舟笑了笑,忍不住道,“我当然清楚你言出必践,说得出做得到了,自小到大我什么都要听你得,只要有一点违逆,你就会下令惩罚我。你只顾着自己高兴,根本就不管我的死活……”

‘啪’的一声脆响,不等管泊舟把话说完,管夫人已经重重甩了一个耳光在他脸上。

“我怀胎十月辛辛苦苦把你养大,就是为了让你这样跟我说话的吗?我可真是养了个好儿子啊……”管夫人委屈地掉下泪来,“你父亲就是个废人,管家要不是靠我辛苦操持能有今天吗?现在你们一个个翅膀硬了,开始嫌弃我了?你是不是还记着罚你不许吃饭的那件事儿?你一直记到现在,可见心里恨极了我,既然如此我就偿命给你,你杀了我好啦!”

一边说一边疯狂地捶打起管泊舟来,“你这个白眼狼,你这个孽子!我这都是为了谁啊……全家没一个人心疼可怜我,你们这是要合力逼死我吗?”

下人们见到这种状况,一个个噤若寒蝉,争先恐后地往屋外跑,唯恐惹火烧身被管夫人发现。

管泊舟一动不动的任凭母亲发泄,表情显得既无奈又苦恼。

管夫人哭了一会儿,终于找回了一点儿精神,拉着管泊舟的手道,“泊舟,你听妈的话,妈不会害你的!你的身份摆在这里,去当什么教员,那不是大材小用吗?你看看你哥哥,年纪轻轻就已经是一市之长了,走到哪里不是前呼后拥?你难道就不想像他那样干出一番成绩来,做教员能有什么出息?说出去也不过是教书匠罢了,谁能高看你一眼?你这辈子就想这样碌碌无为的过了?”

管泊舟低头不语。

管夫人见他不为所动,急得再次哭了起来,“泊舟,你就听妈这一次吧,以后不管你做什么妈都不再插手你的事,但这次你务必要听我的话才行。你要去当教员,除非我死,否则我决不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儿子做那种下三滥的工作!”

“妈!”管泊舟不悦地皱着眉头,“工作何来贵贱之分?只要做的有意义,做什么不都一样吗?”

自己说了这么多,合着全是浪费口舌。儿子全当做了耳旁风,一点儿都没有听进去。

管夫人按捺不住,当场爆发起来,指着管泊舟的鼻子骂道,“你放屁!威风八面的市长和一个底层的教书匠能一样?我看是家里把你保护得太好,让你不知道人间疾苦脑袋都生锈了,你想去当教员也行,你把我杀了踩着我的尸体去当吧,我两眼一闭,再也不插手你的事情。”

父亲说不上话,大哥又不支持自己,母亲又寻死觅活以死相逼……管泊舟瞬间陷入了僵局。他和母亲冷战了数天,母亲见到他不是发脾气就是抹眼泪,家里的气氛变得十分奇怪。管泊远见状直接睡在了外面,说什么都不肯回家来了。这次之所以会来杭州,也是想出来散散心,顺便给他和母亲一些冷静的时间仔细思考之后的事情。

该怎么办呢?

管泊舟翻来覆去的睡不着。

白蓉萱这会儿也没有睡下,睁着眼睛想着前世发生的一桩桩事情。身边的唐学茹已经睡熟,不知在做什么梦,嘴角挂着幸福的笑容。白蓉萱替她掖了掖被角,又想到了管泊舟。

重活一世,没想到居然提前遇到了他。看来伴随着自己的重生,前世的许多轨迹都已经悄悄改变了,就比如董玉泺的到来,西湖边上的遭遇都是前世不曾发生过的。这些改变让白蓉萱觉得格外不安,极度怀疑自己究竟能改变什么,她只能抱着胳膊靠在床边呆呆出神。

脑子里乱糟糟的,全是零零碎碎的画面。

一会儿是上海,一会儿是北平,颠来倒去地让她头疼不已。

唐学茹嘤了一声,突然翻了个身,把被子骑在了身下。白蓉萱无奈地笑了笑,又替她把被子盖好。

虽然白蓉萱表现的淡定从容,但唐老夫人和黄氏还是担心她受到了惊吓,晚饭的时候把饭菜都送到了她的房里来,黄氏还特意叮嘱唐学茹,要她好好陪白蓉萱说说话,免得她一个人胡思乱想。唐学茹虽然痛痛快快地答应了,但还是跟黄氏讲起了条件,让黄氏答应中秋时要做她最喜欢的咸蛋黄月饼。黄氏见她一副没心没肺的样子,家里发生这么大的事情,她还只顾着吃,气得瞪了她一眼,但到底还是答应了下来。

白蓉萱心里装着事儿,吃饭的时候难免有些心不在焉,唐学茹见状以为她真的因为白天发生的事情受到了惊吓,吃过晚饭说什么都不肯走,一定要陪白蓉萱睡才行。

白蓉萱没有办法,只能答应了下来。

睡前吴妈得到了消息,急匆匆地跑过来,看到白蓉萱安然无恙地待在房间里,她泪眼婆娑地哭道,“小姐您没事儿吧?是哪个杀千刀的王八蛋,居然把脏手伸到了小姐的面前,老天到底是怎么了,这样的人还留在世上祸害人,快让牛头马面锁了他去吧。”

唐学茹听她说得有趣,咯咯地捂着嘴笑了起来。

白蓉萱瞪了她一眼,拉着吴妈的手安慰了她一通,还担心母亲也知道了这件事儿,特意问起来。吴妈道,“夫人大概是最近有些累,今天一直待在房里休息,晚上喝了一点儿粥就躺下了,眼下还什么都不知道呢。”

白蓉萱点了点头,“别让她知道,反正我也没吃亏,告诉她也只会跟着急上火。”

吴妈想也没想地答应了,还不放心地围着白蓉萱看了又看,确定没什么事才安心。

白蓉萱就这样思来想去的,一直到窗外已经泛起了蒙蒙的亮光这才累极了闭上眼。第二天一早,白蓉萱醒过来时唐学茹早就没影儿了,她睁着眼睛出了一会儿神,听到外面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二十一章 理家 唐学茹又蹦又跳地带着董玉泺和唐学萍过来看望她,白蓉萱不好意思的急忙下了床,披着衣服迎了上去。

唐学茹见她手忙脚乱的慌张样子,捂着小嘴偷偷地笑了起来。

董玉泺握着白蓉萱的手,关心地问道,“你怎么样,看模样昨晚睡得不好吧?刚刚学茹到祖母那里说你还没起,祖母就说你这孩子心事重,有什么话都堆在肚子里不肯往外吐露,昨天夜里肯定一宿没怎么睡,她怕自己过来瞧你会让姨母起疑心,所以打发我们几个过来看看你。你怎么样,有没有觉得身子哪里不舒服?”

唐学萍也在一旁道,“可不要强忍着不说呀,俗话说小病拖大,大病拖重,这里没有外人你只管照实说就行了。切不可自作主张藏着掖着的,回头严重了岂不是让家里人担心?”

白蓉萱不好意思地说道,“没那么严重,只是昨晚没有睡好有些没精神罢了。”

她见几个人都还站着,忙请她们坐下。董玉泺还是第一次来白蓉萱的房间,只见屋子虽然不大,但陈设简单干净,又透着主人几分雅致的小心思,空气中飘着似兰非兰,似菊非菊的香气,让人闻着就觉得心胸舒畅。

跟着董玉泺一起过来的含朱与靛蓝则手脚麻利的端茶倒水,弄得白蓉萱一脸尴尬。她红着脸道,“家里头人口少,这些事情都是我们自己来做的。”

一家有一家的习惯。人口多有人口多的好处,人口少也有人口少的益处。董玉泺一想到在董家时,每次看到祖母董老夫人吩咐示下的时候,里里外外挤着的脑袋就觉得头疼。后来和邱家的事情刚有了个眉目,祖母更要把她带在身边教导,还吓唬她说邱家内部的关系错综复杂,而且是阔绰惯了的,家里头上上下下人比董家多出几倍还要不止,让她耳濡目染多学着点儿,将来管家说不定用得上。

董玉泺一想到这些就觉得麻烦,冲着董老夫人撒娇道,“您不是说邱家已经有了位能干的长媳胡氏了吗?有她管着就好了,用得着我操心吗?我要是再跟着插手,她还不以为我是要跟她打擂台争权利,以后的关系怎么相处呀。”

董老夫人慈蔼地望着她,笑着道,“傻丫头,祖母教你这些当然不是让你与胡氏打擂台,别看你伶俐乖巧,但论管家的本事未必是胡氏的对手。我托人去多番打听,这个胡氏在家里做女儿时就聪明能干,是胡老爷所有儿女里最拔尖儿的一个,你看她嫁到邱家的当年就能把邱家大少爷笼络在手里,顺顺利利的管起院子里的事情,一看就知道是个心里有城府计较的。自古立嫡立长,以后邱家偌大的家业肯定要交到邱家长子的手里,胡氏就成了宗妇了。你要是真嫁了过去,下半辈子都要和这个胡氏打交道,跟她的关系就尤为重要了。否则等她当上了宗妇想要磋磨你,那还不是一句话的事儿?”

董玉泺听着点了点头,知道祖母这是在跟自己说妯娌间相处的大道理,因此听得格外认真。

董老夫人见状,满意地笑了笑,继续道,“胡氏出自名门,是父母手上娇生惯养的掌上明珠,肯定受不得什么委屈。你要是真跟她成了妯娌,既不能让她察觉到威胁,也不能让她觉得你一无是处,像块面团似的可以任人随意揉捏,否则以后她还会敬重你吗?人吃五谷杂粮,谁还没有个头疼脑热的时候,何况胡氏还年轻,现在首要的目的肯定是生下邱家的长孙,坐稳长媳的这个位置。将来你嫁到邱家去,赶上她生孩子坐月子的时候,难道这个家还要等着她去张罗不成?你婆婆邓夫人又怎么看你?所以有些事情你可以不做,但却不可以不会做,管家便是其中之一。”

董玉泺听着眼睛一亮,之后再有这种事情时便主动往董老夫人身边凑,把董老夫人说得每一句话都认真记在心里,反复琢磨用意,还有事没事的缠着董大夫人和二夫人,向她们请教管家上的事情。

董老夫人见她明白自己的良苦用心,异常的欣慰,特意叮嘱大夫人和二夫人多多关照董玉泺一些。

董玉泺自小没有生母教养,梁夫人又是个只顾自己的主。大夫人和二夫人都心疼她的境遇,何况董玉泺自小便与她们亲近,有些话她们不能到董老夫人面前说,都是托董玉泺从中传话,她向来是一个不字都不提的。

大夫人和二夫人就把她当自己女儿似的,告诉她一些管家上的心得。

唐学茹见董玉泺端着茶杯静静出神,好奇地多瞄了几眼,发现她眼睛直勾勾的心里不知在想些什么,大着胆子伸手在她面前晃了晃,“表姐,你想什么这样专注?”

董玉泺见几个妹妹都诧异地望着自己,连忙回过神来,“没什么……一时想到别的事情上去了。”

唐学茹素来是个打破砂锅问到底的性格,见状问道,“想什么事情?”

唐学萍轻轻咳了一声,狠狠瞪了她一眼,似乎在怪她多嘴。

董玉泺笑道,“你年纪还小,这事儿说给你听你也不懂,学萍倒是可以听一听,对将来有用。”她故作神秘地冲唐学萍眨了眨眼睛,“什么时候你有空不妨来找我,我有好话要告诉你。”

唐学萍听说跟自己有关,微微愣了一下,但还是乖顺地点头答应了。

唐学茹却不明白。她缠着董玉泺追问,董玉泺被她闹得没办法,只好在她耳边小声说了几句话,唐学茹听了之后捂着嘴偷笑,还不忘揶揄地看了唐学萍好几眼。

唐学萍更莫名其妙了。不过后来她到底还是抽了个空,跑去董玉泺的房里坐了坐。董玉泺就把从董家学来的这些管家琐事都说给她听,唐学萍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即将嫁人,虽说张家和唐家一样没几口人,但要接管起来还不能出错也是件麻烦事,她认真地记在心里,之后果然都用上了。而且丈夫张自力眼光独到,张家的日子越过越好,人口也越来越多,她却仗着从黄氏和董玉泺这里取来的经,把内宅的事管理得井井有条,从来没出过岔子。不但丈夫更加敬重她,张太太也不得不高看了一眼。

唐学萍在张家混得如鱼得水,日子过得风生水起。不过这都是后话了。

几人在白蓉萱这里坐了片刻,李嬷嬷亲自送了早饭过来,全都是她亲自下厨做的,眼睛被油烟呛得通红。白蓉萱心疼不已,李嬷嬷却什么都没说,把东西摆好就撤出去了。

董玉泺三人是从唐老夫人房里来的,陪唐老夫人用过了早饭,白蓉萱请她们再添一点儿,董玉泺和唐学萍都摇头拒绝了。董玉泺道,“我和学萍早上吃了不少,实在是咽不下去了。正好给你时间吃饭,我们两个出去转一圈消消食。”

看样子应该是要去唐老夫人房里回话,把白蓉萱的情况告诉唐老夫人,免得老人家牵挂担心。

两人起身往外走,还把要亲自送她们出门的白蓉萱推了回来。唐学萍道,“安心吃你得饭去,我们一会儿还来呢,送什么?”

白蓉萱只好作罢。

唐学茹却没走,陪唐学茹又吃了一碗骨汤小馄饨,一边吃一边盛赞李嬷嬷的手艺好。那骨汤小馄饨的面皮晶莹剔透,馅料用剁碎了的猪肉混杂了虾仁、香菇、干贝,味道鲜美异常,配合着乳白色的骨汤,看着就令人食指大动。

白蓉萱一夜没怎么睡,胃口非常不好的人也吃了一小碗。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二十二章 取笑 白蓉萱和唐学茹一边称赞着李嬷嬷的手艺,一边慢条斯理地吃着早饭。唐学茹其实已经吃过了,但李嬷嬷的手艺显然更有吸引力,她嘻嘻哈哈叽叽喳喳的,似乎一夜之间就把昨天发生的事情全都忘了,嘴里说着董家下人的事情。她今天起了个大早,蹑手蹑脚地从白蓉萱这里往唐老夫人房里跑的时候,刚好遇上了董家巡查的下人换岗,她站在一旁看了个热闹,趁着在唐老夫人房里洗漱的时候说了一通。

白蓉萱好奇地问道,“你怎么起得这么早?是因为跟我一起睡所以不习惯吗?”唐学茹是唐家所有孩子里最早分房出来住的人,唐老夫人非常喜欢她的勇敢独立。大概是一个人住惯了,身边突然多出一个人会不习惯。

唐学茹嘻嘻一笑,摇头否定了。从小到大她跟白蓉萱玩得最好,还准备多陪白蓉萱几天,当然不能承认自己不舒服了。两个人一边说话一边吃过早饭,不等白蓉萱反应,唐学茹就手脚麻利地把碗碟收拾好送去了后灶。

没一会儿翠屏走了进来,笑着道,“萱小姐昨晚睡好了没有?夫人让我来你房里照顾一段日子,您有什么吩咐就指使我吧。”

白蓉萱愣了愣,连忙说了声不用,“萍姐的婚期将近,最近你们一直在忙,有时候从你们门前路过,发现大半夜还亮着灯,怎么好要你来照顾我?何况我什么事儿也没有,你快跟舅母说一声,还是回萍姐身边吧。”

翠屏有些踌躇为难。

白蓉萱继续劝道,“闹出这么大的阵仗,如何能瞒得了人,回头我母亲肯定也要知道的。我最近都不打算出门,让学茹陪着我就好,她性格活泼,正好能陪我说话解闷。你就安心回萍姐身边帮她的忙,要是我需要再请你来也不迟啊!”

翠屏觉得她说得挺有道理,只能去回了黄氏。

唐老夫人那边得到白蓉萱身子没有大碍,精神也不错的消息后总算松了口气。她年老觉轻,因为心中记挂着这件事儿,昨晚几乎就没有闭过眼。到底是上了年纪的人,气色非常得不好。董玉泺和唐学萍安慰她休息一会儿,照顾着她躺下了。

只是唐家忽然多出了不少董家的下人,还来往巡视,唐氏很快就察觉出了一丝异样。她叫来吴妈,诧异地问道,“家里出了什么事儿,怎么董家的下人全过来了?”

吴妈之前就被唐老夫人和黄氏叫过去叮嘱了一番,见夫人这样问,连忙把准备好的说辞一一道了出来,“听说是董家那头有安排,小十四爷求到了老夫人的面前,老夫人就答应了。那些人现在都归小十四爷统管,就像小孩子玩行军打仗游戏似的,让人看着就有趣。”

家家都有自己的规矩,唐氏之前嫁去的白家规矩比这还大呢,她闻声并没有多想,而是问起了白蓉萱。

吴妈道,“准是昨天玩累了,可能这会儿还没起呢吧……”

话音还没落,白蓉萱就带着小尾巴唐学茹走了进来。吴妈见白蓉萱气色如常,脸上笑意盈盈的,悄悄放下心来。唐氏冲两人招了招手,“来,坐到我身边来。”

唐氏休养了一天,气色比白蓉萱还要好。拉着她的手问道,“你是怎么了,没睡好吗?”

不等白蓉萱回话,唐学茹就在一旁笑着说道,“我昨晚在她房里睡的,她可能不大习惯,我睡觉又向来不老实,所以她就没有休息好。”十分贴心地把责任揽在了自己的身上。

唐氏恍然大悟,知道唐学茹是个想一出是一出的孩子,也没有深究,还问起了她们在西湖游览的情况。

白蓉萱不想多说,随意地打着马虎眼,“还行吧,去的次数多了,也不觉得有什么新鲜。”

“你这孩子……”唐氏笑着道,“玉泺初来乍到,要你们陪她玩,你们怎么还自己逛起来了。你表姐远来是客,你们要好好照顾她才行,可不能因为她年纪比你们大一些就怠慢了。咱们家的孩子不多,以后你们要常常来往走动,等我们这一辈的人都没了,有什么事儿你们还要相互照应帮衬呢。”

唐学茹眨巴着眼睛天真地问道,“你们为什么要没?你们要去哪儿?”

唐氏被她孩子气的话问得一怔,愣了片刻后才忍不住笑着道,“傻孩子,谁能长生不老陪你们一辈子,人有生老病死,我们早晚都要离开你们的,将来的日子是你们自己过的,兄弟姐妹之间要是走动不起来,就你独一个面对风雨,那日子得多可怜呀。”

是啊……

白蓉萱想到前世母亲去世后自己的境遇,忍不住失落地叹了口气。

上一世她真的太决绝了,把自己一个人摒弃在所有人之外,好像坚强得不需要任何人的帮助,其实又脆弱的底气全无。最后落得那样一个结局,也算是为自己的过错与自满负责了吧?

唐学茹偷偷瞄了她一眼,还以为她是因为想到了昨天不开心的事情所以才表情凝重,轻轻握着她的手鼓励地笑了笑。白蓉萱回过神来,见她笑容甜美可爱,心里顿时柔成了一片。重活一世,她一定要改变前世凄凉的命运,活得幸福精彩才行。

两个人窝在唐氏这里说了一上午话,中午吃饭时才陪着唐氏一起去了唐老夫人那里。

唐老夫人刚刚睡醒,正由董玉泺和唐学茹陪着梳头。董玉泺见她的头发灰白了大半,心疼地说道,“我祖母手头上有个偏方,是用黑芝麻、黑豆和好多食材一起熬煮出来的,据说可以让白发变黑,回头我给您要来,您照着用用,看看有没有效果。”

唐老夫人笑着道,“你外祖母老了,头发哪能不白,吃什么都不顶事咯。”言语之中似乎十分的感慨。

“您别总说自己老。”董玉泺不喜欢她这样说,“您身子骨这么硬朗,和年轻人有什么区别?何况下面这么多孩子,还得您帮着操心呢,什么时候喝上重孙子给您敬的茶,您再说自己老也不迟。”

唐老夫人知道外孙女体恤自己,感动地说道,“我可没有那个精神,活到那把年纪不成了老妖精了?何况这茬孩子还小,再等她们的孩子出来,那要多少年呢?”

董玉泺想要帮唐老夫人梳头,可惜唐老夫人不愿意让她动手,还是由李嬷嬷利落地盘起了头发。董玉泺拿着木梳站在一旁道,“怎么会是老妖精呢,福寿双全是别人求都求不来的福气,您就这么不稀罕啊?何况学萍年底就出嫁了,要是顺利的话明年您就见到重孙子了,哪儿还用等呀。”

唐学萍静静地侍立在一侧,闻声脸红成了一团,恨不得找个地缝把自己藏起来。

唐老夫人一边笑一边指着董玉泺,“这丫头,疯魔了不成,什么话都敢说,连你妹子也取笑。”

屋子里的人都跟着笑了起来,黄氏一进门就听到了开怀的笑声。她好奇地打听道,“什么事儿这么高兴?说出来我也听听。”

“舅母来了!”董玉泺迎上去亲密地揽着黄氏的胳膊,唐老夫人道,“玉泺和学萍开玩笑呢,不是什么大事。午饭都准备好了?”

“是。”黄氏点了点头,“就摆在您这里吧,外头的事自有崧舟和荛哥忙活,咱们不用管他们。”

唐老夫人嗯了一声,细心地问道,“家里突然多了这么些嘴,后灶能忙得开吗?”

黄氏正准备把请了帮佣的事情禀告给她,听她问起顺势说道,“昨天跟马婆子商量了一下,让他们把家里两个合适的亲戚请过来帮一段时间的忙,如果人还老实可靠,我打算把她们都留下来。等到年底学萍出嫁时还有得忙呢,家里的人手实在太少了些。”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二十三章 满意 唐老夫人听了忍不住点头,赞成地说道,“我也是这样想,家里的人老的老小的小,的确是少了些,真遇着事就不够看了。”

她昨晚一夜没睡,想得就是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如今唐家的日子还算过得去,每年茶园和铺子里的收益也还可观,虽然达不到家财万贯的地步,但和寻常人家相比还是有过之无不及的。唐老夫人也想趁这个机会给家里进几个人,让李嬷嬷和严管事这些为唐家劳碌了大半辈子的老人也能歇一歇。

不过这些琐事不用当着小辈的面前商量,她准备等有空闲时私下里和黄氏再研究。

李嬷嬷的儿孙在乡下种田,都有自己的出路。崔妈妈和吴妈的孩子却没有着落,而且年纪又适当,如果她们自己愿意的话,唐老夫人觉得可以让她们的孩子到家里当差,知根知底的肯定比外面的生人强一些。

黄氏没有唐老夫人想得长远,只是单纯觉得人少想进几个人而已。当着董玉泺和唐学萍的面前也来不及细说,她索性道,“这件事儿回头有空的时候我再跟您商量,何况这些人肯定是要给您一一过目的,到时候您再给我拿主意。”

唐老夫人知道媳妇敬重自己,心中非常欣慰,她也不是那种事事都喜欢把持在自己手中的人,微笑着说道,“这些事儿你自己拿主意就行了,我年纪渐渐大了,也到了享清福的时候了。以后家里的大小事务你就自己拿主意吧,要是有什么拿不准得再和我商量,我仗着多活了几年,能给你些建议就给一些,却不能总抱着过去的老皇历过日子了。家里用什么人也可着你来,毕竟你和他们打交道更多,你心里要先有个章程才行。”

黄氏笑着答应了。

唐老夫人又问道,“家里预备的柴米菜蔬够用吗?要是不够就让荛哥赶紧采买,董家下人的一日三餐是不能短了的。”

董家的下人没白没夜的守着唐家的安全,这份尊重和体面是必须要给的。虽不至于餐餐大鱼大肉,但每日的伙食还是不能差了的。

董玉泺听说和董家有关,在一旁插口道,“您不用惦记他们,既然交给了小十四,就让小十四全权负责去。正好趁机磨练磨练他,看他是不是那块料。别什么事儿都让舅母操心,这家里家外已经够她忙活的了。”

黄氏满意地握起董玉泺的手,轻笑说道,“还是我宝贝外甥女最知道心疼人。你们只管放心,家里的存粮足够吃几天的。”

唐家人口少,菜蔬都是当天吃当天买,既新鲜又不浪费,这是多年养成的习惯了。唐老夫人微微诧异,不解地看着黄氏。黄氏脸上的笑容灿烂又快意,“你们不知道,昨晚上自力来过了,还拉来了整整一车的新鲜食材,原来是张太太给他递了个消息,让他赶紧到家里来看看有没有需要帮忙的地方。自力这孩子也是有城府算计的,没等别人吩咐就准备了一车的上等食材,我连说不用,还问他到底花了多少钱,他怎么也不肯说,还让我不要和他见外。您说怎么有这样会为人着想的好孩子?”

董玉泺和唐老夫人一齐笑出了声。

这可真是丈母娘看女婿,越看越顺眼。

唐学萍听母亲提到张自力,羞得满脸通红,尴尬到手脚都不知道摆在哪里好了。

黄氏丝毫没有察觉,还在满口夸赞着未来的姑爷,“我就没见过那么懂事又有心的孩子,长得高高大大的,眉目清秀又好看,最重要的是明白事理。知道家里出了事儿,特意跑过来问我需不需要人手,我跟他说有董家的人在家里帮忙他才放心,还对我说如果有什么事儿就立刻给张家送个信,他会立刻赶过来的。一看这孩子就是个有担当有魄力的人,将来张家在他手里肯定能干出一番事业来,学萍嫁过去不会受委屈的。”

看模样对这桩婚事一百二十个满意。

唐老夫人道,“江家在杭州毕竟还有点儿势利,要是张家因为忌惮江家的厉害,在我们家出事时都不敢出头,我看这婚事也要重新考虑才行,没得把好好的孩子往火坑里推。没想到张家想都没想得和我们站到了一条船上,可见是个实诚人家,这婚事定得好,把学萍嫁过去我也能放心了。”

黄氏越想越对张自力满意,对女儿柔声交代道,“学萍,你夫家这样看重咱们,等你进了门一定要好好孝敬公婆,体贴丈夫,知道吗?”

唐学萍蚊子似的应了一声,脸热得不行。

唐氏带着白蓉萱和唐学萍与黄氏刚好脚前脚后,进门时正好听了个话尾。

唐氏不解地问道,“知道什么?”

黄氏一见到她,连忙把话咽了回去,走过去亲热地拉着她的手道,“你怎么才过来啊,精神都养好了?”

唐氏不好意思地说道,“我昨天实在太累了,回到房里就歇下了,也忘了跟亲家太太打声招呼,她不会责怪我吧?”

黄氏心想幸好你昨天不在,否则知道那些糟心事,这会儿指不定要气成什么样呢。黄氏敷衍着说道,“她不是那样的人,怎么会怪你呢,你就别胡思乱想了。你这身子啊,就是整日想这些没用的才累坏的。”

唐氏想到张太太快人快语风风火火的样子,放心地说道,“昨天的野菜饺子怎么样,好吃吗?”

见她还惦记着野菜饺子,黄氏在心里叹了口气。

昨天孩子们回来把事情一说,她哪还有心情吃饺子啊,气都要气饱了。今早听后灶马婆子说她和张太太辛苦包出来的饺子晚上都煮了给董家负责巡夜的人吃,他们满口称赞,还说唐家待人和善,一副感激不已的模样。

黄氏嘀笑皆非,觉得这也算歪打正着了。

唐老夫人见唐氏也来了,伸手把她叫到了身边,关心地问道,“你最近这是怎么了,动不动就觉得累,我看明儿还得请大夫进府给你瞧瞧才行啊。”

唐氏小声道,“积年的老毛病了,就是浑身没什么力气,养养就好了,您别担心,更别兴师动众的。”

白蓉萱一直跟在母亲的身后,她和外祖母说话时,还特意扬起灿烂的笑容望着外祖母。唐老夫人见她和往日无异,放心地点了点头。荣辱不惊,这才是她的宝贝外孙女呢。想到这里,唐老夫人心中难免有些伤感。这孩子命运坎坷,遗腹子的身份又不被白家接受,以后还指不定要面对什么大风大浪呢,她希望白蓉萱每次都能用这样的心态迎接磨难,像萱草一样坚韧,即便被风雨打倒,也能顽强地爬起来。

黄氏把唐学萍与唐学茹叫到身边,张罗着将午饭摆在了唐老夫人的屋里。唐氏趁机询问唐老夫人,“娘,家里是不是出了什么事儿?怎么董家的人都过来了?”

唐老夫人安慰地拍了拍她的手背,“这是董家的事情,跟咱们不相干,你不用担心。”

唐氏本身也不是爱操心的人,听母亲都这样说了,也就不再往下追问。

吃过午饭,崔妈妈和吴妈带着春桃与三喜收拾碗碟,黄氏因为担心后灶的情况,心急火燎地跟唐老夫人打了个招呼,在唐老夫人点头的授意下跑去了后灶。

马婆子带来的两个帮佣都是手脚麻利踏实肯干的人,尤其是听说这次表现得好,可以留在唐家做事之后,两个人就更卖力了。毕竟唐家的名声在杭州是出了名的好,要是能在这样的家里做工,不但不用担心计较工钱,更谈不上羞辱打骂了。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二十四章 隐私 后灶忙得热火朝天,正辛辛苦苦地为董家下人准备午饭。几个人分工明确,有的切有的剁,有的炒有的炖,唐家面积不大的厨房被挤得水泄不通,黄氏只能站在门口往里看了几眼。

可不知道为什么,黄氏却有点儿喜欢这种忙忙碌碌的感觉,似乎这样充实的烟火气能让她感到无比的踏实。看马婆子带来的两个帮佣也是格外满意,尤其是那位曾经在刘家做过工的妇人,看年纪也不过五十出头的样子,头发盘理得整整齐齐,模样就带着几分爽利,而且行事异常知道规矩,没等着别人开口她已经把事情办完了。和她相比另一位年纪略轻的妇人就显得普通了一些,一看就是手生没在外面做过活的。不过人倒是很有眼力见,而且沉默寡言,看着非常好相处的样子。

黄氏对这两个人都很满意,决定等忙过这段时间就和她们商量商量,看她们愿不愿意留在唐家帮工。

黄氏到的时候后灶里正忙里偷闲地谈论着刘家的事情,黄氏听了一耳朵,打听着问道,“刘家怎么了,他们家的房子还没卖出去吗?”

马婆子的嫂子闻声笑道,“哪有那么快呀,那宅院面积大,又刚刚翻修过没多久,里里外外着实花了不少钱,卖低了刘家不干,卖高了旁人家不买,我瞅着一时半会儿怕是甩不开手。”

黄氏听了觉得有道理,点头道,“虽说和刘家就隔了几条街,但过去竟然没和他家打过什么交道,对他家里的事情一点儿都不了解。”

马婆子的嫂子不无唏嘘地说道,“刘家行事自来就是那样,关上门把日子都过绝了,除了自己家内部的几房亲戚走动得还算勤一些,跟外人几乎不怎么往来,要不怎么遇到难处时连个伸手帮忙的人都没有呢?”

黄氏顺嘴问道,“他们家到底怎么回事啊?为什么会闹得这么严重啊。”黄氏怎么也想不明白,像刘家这样的大户人家即便一着行错也有翻身的机会,怎么会忽然沦落到卖房子卖地的地步呢?

马婆子的嫂子不好意思地笑道,“我过去在刘家只负责刘家大奶奶的小厨房,对外面的事不怎么操心,因此知道得也不详尽。就是听说广东那边的生意出了事儿,然后大少爷又在上海被人扣下了,刘家两面堵窟窿,一时间有些顾此失彼。要不是大奶奶听说大少爷的事情昏死了过去的话,我怕是连这点儿消息也不知道呢。”

黄氏也不是喜欢窥探别人家私事的性格,刚才不过是顺嘴一问,问完自己也后悔了。刘家此刻正是危难的时候,唐家既然帮不上忙,却也不该站在一旁看热闹。黄氏尴尬地点了点头,没有再往下问,但对马婆子的嫂子的印象却更好了,觉得她是个只知道闷头做事,不喜欢打探东家隐私说三道四之人。

马婆子的嫂子像是想到了什么,忽然说道,“不过刘老爷这两天好像是回杭州来了,听说是特意赶回来拜见什么人的,昨儿在路上遇到了过去一起在刘家做工的人,听她提了这么一嘴,也不知道大少爷救出来没有。他那人自小就是含着金汤匙出生的,从来没受过这么大的罪,真不晓得人受不受得了。”

黄氏听过便算了,并没有往心里去。

而唐老夫人这边撤了桌,由于精神不好也没有留众人说话,大家向她告辞后一一出了门。唐学萍送董玉泺回房,白蓉萱和唐学茹则送唐氏回去休息。走到半路上,刚好碰到董家的下人整齐划一地走了过来,每个人都挺直了胸膛目不斜视,见到家中的女眷后都规规矩矩地束手站在了一旁,眼睛望着地面,非常的守礼懂规矩。

唐学茹看得连连称奇,白蓉萱也非常的意外。

唐氏却有一瞬间的恍惚,仿佛回到了许多年前在白家生活时的样子。当年她怀白修治的时候,产婆说要她勤走动,这样生孩子的时候省得遭罪。消息给丈夫知道后,每每吃过饭后便拉着她一起在白家的花园闲逛,遇着白家的下人时,他们也会束手一侧,向他们行礼问好。

“三爷,三少奶奶。”

声音忽远忽近地萦绕在耳边,旧时的美梦像是五彩缤纷的画卷,带着令人悠然神往的眷恋与不舍。如今美梦已醒,一切早已不复从前。

想到丈夫宽厚的肩膀和温柔的神情,唐氏的心里说不出的难受。这一生得恩爱无常,你侬我侬,终究化作了一声轻轻地叹息,她望着女儿清丽脱俗的容颜,枯竭的内心总算找到了一丝慰藉。正午的阳光暖暖地落在唐氏的身上,唐氏却始终觉得有些冷。

昔年丈夫的温度随风消逝,自己孤苦无依的在这世上漂泊,所能仰仗指望的也只有这两个孩子了。

这是丈夫留给她最真宝贵的财富。

元裴,你在天上也该当知道我有多辛苦。那些没有你的午夜梦回,我常常从梦中惊醒,泪水打湿了半边的枕头。当日恩爱一生白头偕老的承诺像是早春枝头的花瓣,再怎么美好艳丽也不过一季灿烂缤纷而已,之后的冷秋寒冬,最终还是要她一个人孤独面对。

董家的小厮快步从三人的身边走了过去。唐学茹望着他们的背影道,“没想到那个小十四还是挺厉害的嘛,把这些个下人管理得笔管条直,一看就有手段有威严,在这方面我哥哥都不比不上他。”

白蓉萱却不认同她的话,“不在其位不谋其政,唐家和董家不一样,荛哥和小十四当然也不相同了。相比起来,我反而更喜欢荛哥温柔体贴的样子。唐家统共就这些人,你让他威严给谁看呀?”说到这里,还忍不住捏了捏唐学茹的脸蛋,“你这个小没良心的,哪次你高处幺蛾子来不是荛哥帮你善后?你居然这样编排他,回头我一定要跑到他面前告状,看他以后还理不理你!”

唐学茹挣开白蓉萱的手,抱着胳膊道,“蓉萱真坏,我以后再也不叫你姐姐了。”

唐氏看到两个孩子嘻嘻哈哈的顽皮模样,之前萦绕于心头的忧愁总算淡淡消逝,她也不自觉地跟着笑了起来,把她们叫到身边来叮嘱道,“这会儿的阳光最毒,可别顶着太阳玩闹,小心被伤了。我不用你们送,赶紧回房吧,我一个人慢慢回去。”

白蓉萱不想让母亲独行,“我送你到门口再回来。”

唐氏无语地笑道,“我便生在这院子里,难道你还怕我丢了不成?赶紧回房歇息去,你的脸色不好看,正好睡个回笼觉好好养一养精神。”

白蓉萱见母亲态度坚决,只好答应了。等唐氏漫步离开挺远后,她才牵着唐学茹的手往自己的房间里走去。

唐学茹回头偷偷看了唐氏的背影几眼,小声问道,“姑姑该不会是发现了什么了吧?”

“应该还没有。”白蓉萱倒是不怎么担心这个,神情泰然自若地说道,“要是被她察觉了,这会儿她早气得走不了路了,怎么还能如此淡定呢?”

唐学茹点了点头,觉得她说得很有道理,“那就好,我是真怕自己哪句话说错被姑姑发现了端倪,要是那样的话不但我爹要罚我,估计祖母也不会轻饶了我的。”

唐氏的身体一直不好,情绪上受不了大喜大悲大起大落,唐家的人向来体贴她,有什么不好的事情都尽可能避着不让她知道。

两个人慢悠悠地回到房前,小圆正守在门口打瞌睡。她坐在门前的台阶上,撑着下巴睡眼惺忪,听到两人的脚步声才一惊而醒,连忙瞪大了眼睛道,“小姐,我可没有睡着,我一直乖乖的守在这里呢。”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二十五章 小圆 小圆是唐家最小的丫鬟,今年还不满十岁,不但乖巧伶俐,而且非常得俏皮可爱,家里人都很喜欢她,每次见了都要逗逗她。就算是古板严厉如唐崧舟,见了她也总是笑呵呵的。

为此唐学茹可没少吃小圆的醋。

小圆是杭州远郊一个名叫下溪村的人,家里祖祖辈辈都是茶农,听说她曾祖父还是种茶的高手,曾经在村舍之间非常有名。一家人原本过着普普通通的日子,辛苦经营着一小块茶田,日子虽然不富裕,但也算和美幸福。小圆是家中的长女,下头还有一个妹妹和两个弟弟,自从她父亲染上了大烟后,家里的日子便急转直下。她父亲每每犯了烟瘾就会跑到大烟馆里抽半晌大烟,家里的那点儿积蓄很快就被他败得干干净净,家里的钱用光了就开始变卖财产,略值一点儿钱的东西都被他搬走了,家里很快便被搬得干干净净。家里的钱使净了他便出去偷,有几次被当场抓到,被打断了几条肋骨,差点儿活不下去。可就算这样他只要能下地了便要跑到大烟馆子里去吞云吐雾。

小圆母亲哭得眼睛都要瞎了,可拿他一点儿办法也没有,根本阻止不了。

有一次小圆父亲偷东西时被人抓了个现行,那人要砍掉他一只胳膊做惩戒。小圆父亲吓得连连求饶,最后居然同意拿自己的小女儿抵还自己盗窃的财产。之后他又卖掉了茶田,可就算这样也不够他抽大烟的日常花销。

大烟馆子里三教九流没什么好人,一个人牙子大烟鬼和小圆父亲商量,让他把女儿卖到勾栏子里去换一笔钱。小圆父亲当时正好烟瘾犯了,浑身像是被蚂蚁撕咬一样难受,偏偏大烟馆认钱不认人,知道他没钱后便叫来了四五个打手,直接将他推拉出去,一点儿面子也不肯给。

小圆父亲抵受不住大烟的诱惑,想也没想得答应了,还恳求人牙子大烟鬼帮着找一个买家。这话正说在了人牙子的心上,他还有什么不答应的,喜滋滋地同意了。有那好心人在一旁偷偷听到了,心疼小圆母亲的遭遇,连忙跑回去把事情的原委讲给她听。小圆母亲得知消息后差点儿当场昏死过去,幸好为人母亲的最后一点儿力量支撑着她。想到女儿要是被卖到那种地方去,这一辈子算是毁了。她也不知道从哪生出一股力气,把小圆装进背篓一路跌跌撞撞地跑进了杭州城。

小圆母亲是个目不识丁的村妇,到了杭州后也不知道该把女儿送到哪里去,迷迷糊糊不知道怎么走到了人市上。

人市便是招工采买下人的地方,多是年轻力壮的青年,也有上了年纪想做个更夫之类活计的老人。小圆母亲在市场门口站了半晌,最终还是咬着牙走了进去。把孩子送到好心人家去当个下人也比被卖到勾栏子里强,小圆母亲凭借着这股信念,在人市找了个角落蹲了一下午。

可眼见着身边身强体壮的年轻人一个个被选走,她的小圆却始终无人问津。旁边一个好心的妇人提醒她如今东家招工都不愿意要这么小的孩子,白吃饭干不了什么重活。小圆母亲想不到更好的办法,只能硬着头皮硬挺。其间也有两个眼神鬼鬼祟祟的人来套她的话,都被小圆母亲怼了回去。

她就算卖女儿,也要把女儿卖给好心人家,不能眼睁睁地看着女儿跌入火坑。

当天正好唐家的严管事因为办事从人市路过,不少人都认得他,以为唐家也要招工。凭借着唐家的好名声,许多人宁可自降身价也愿意到唐家做事,一路追着严管事跑。小圆母亲不明所以,向一旁的好心妇人打听,这才知道唐家在杭州是出了名的积善人家,要是有幸能到他家做工肯定是上辈子修来的好福气。

小圆母亲一听,急忙背上小圆追了上去。

她一路小心翼翼地追着严管事到了唐家的大门口,二话不说便抱着严管事的大腿求他收留小圆。

严管事被她突如其来的举动弄得莫名其妙,眼见着周围的人好奇地指指点点,不禁大为尴尬。恰好唐崧舟外出归来,见状以为出了什么事儿,忙问起了缘由。小圆母亲哭得鼻涕一把泪一把,颠三倒四的话也说不清楚。

唐崧舟只好把她请到了府内。

唐老夫人和黄氏亲自接见了小圆母亲,听她把前因后果说清楚之后,都对她的遭遇大为同情。

黄氏皱着眉头一脸嫌恶地说道,“大烟那东西可不是好玩意,碰都不能碰的,也不知道哪个黑了心肝的人家还做这种买卖,也不怕死后进地狱吗?”

唐崧舟也觉得小圆一家可怜,不过小圆那么小个孩子留在唐家也没什么用,何况还会让人觉得唐家以大欺小趁火打劫。他不打算把小圆留在府里,但答应给小圆母亲一笔钱。

小圆母亲一怔,说什么都不答应,非要把小圆留在唐家不可。

唐崧舟和黄氏很是为难。

唐老夫人却当即做主留下了小圆,还吩咐唐崧舟这就带小圆母亲签好卖身契约。唐崧舟诧异地望着母亲,十分不解。唐老夫人道,“你只管按照我的话去办,回头我再跟你解释。”

唐崧舟心里虽然不大赞成母亲的做法,但还是和小圆的母亲签好了契约。

唐老夫人把契约叠好了交给李嬷嬷仔细收起来,柔声对小圆母亲道,“你不要多心,让你签契约书只是为了有个存证,不管唐家出于什么目的买下这孩子,总不能落人口实让人误会。契约书暂且放在我这里,等这孩子将来长大一些明白事理了,我就把契约书交到她手里,她什么时候想走便什么时候走,没人敢去为难她。我活着的时候如此,要是有一天我死了也一样如此,你尽管放心。孩子的工钱我会让儿媳妇一笔一笔地算清楚,等她离开时一并交给她,其间若是家里有什么需要,你也尽可来找我开口,不用觉得不好意思。”

小圆母亲一听,跪在地上不住地磕头。

唐老夫人让黄氏扶她起来,见她破衣褴褛,脚上的鞋子都磨破了洞。特意让黄氏和唐氏找了几件不穿的衣服鞋袜给她,还让严管事雇了辆马车把她送了回去。小圆乍和母亲分别哭得死去活来,在场的大人看着也难受。

没想到过了几天小圆的父亲便登门要人,甚至扬言要去控告唐家拐带别人家的儿女。他也不往门里进,就站在大门口又哭又闹,似乎有意要给唐家难堪。

这人胡搅蛮缠耍无赖,十分的难缠。唐崧舟气愤不已,却又不敢发作。他怕这骨瘦如柴的人死在唐家的门口,到时候没办法和外人交代。唐家大门口搞出这么大的阵仗,很快便围了一大群看热闹的人。

有的说唐家沽名钓誉一直都在装好人,有的说唐家是良善人家不会做这样的事儿……一时间吵吵嚷嚷地乱成了一团。

闹得正不可开交之时,唐老夫人由李嬷嬷扶着走了出来。她冷静又威严地看了小圆父亲一眼,又示意李嬷嬷把卖身契约拿了出来,“我不知道你认不认字,若是不认得最好找个认字的人来帮你看看。这黑纸白字写得清清楚楚,上头还有你妻子的手印。是你妻子自愿将孩子卖给唐家,可不是唐家拐带欺瞒,你要是再敢在这里大放厥词胡言乱语,别怪我对你不客气。像你这样的下三滥我这辈子见得多了,这难登大雅之堂的雕虫小技几十年前我就见识过了,你不妨去外面打听打听,我老婆子怕过一次没有?我们唐家从不主动招惹是非,但这是非要是自己跑到了家门口,我们也绝不怕事。要是为你这三两重的骨头皱一皱眉头,都算我老婆子这辈子白活了。”

一番话说得义正言辞,在场众人无不被她的凛然正气所威慑,居然无一人敢插口评论,一时间唐家大门口安静得只剩众人的呼吸声此起彼伏。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二十六章 无赖 小圆的父亲愣了片刻,然后扑通坐在地上放声大哭起来,话里话外指责唐家仗势欺人,使用下作手段把自己家的宝贝女儿拐骗进府中为奴,而且他婆娘大字不识一个,肯定是被人给骗了才按下的手印。围观中很多不明真相的人都被他真挚的哭戏打动,小声议论着唐家的做法有些不妥。

黄氏气得七窍生烟,恨不得冲上去和他讲讲道理,撕烂他的臭嘴。

唐崧舟一把拉住了她,轻轻摇了摇头,不许妻子轻举妄动。这人明显就是个无赖,和他讲道理无异于异想天开,说不定还会被他趁机反咬,到时候唐家有理都说不清了。何况他病恹恹的一看就是常年抽大烟累下的病,身子骨极其虚弱,要是因为和唐家人争执一口气上不来倒下去,唐家肯定要受连累。

唐崧舟头疼不已。一方面觉得小圆的遭遇十分可怜,唐家要是不管小圆这辈子也就毁了,可管了之后又牵扯出这些闹心的事情来……这好人真不是随便都能做的,出了力又不讨好,令人神伤无语。

唐老夫人冷冷地盯着小圆的父亲哭闹了一阵,小圆父亲见没人上前和自己理论,以为唐家人都怕了自己,干脆坐在地上叫嚣道,“你们把我的宝贝女儿还回来便罢,要是不还我就把你们告到刘正会那里去,非和你们打这个官司不可。”

刘正会时任杭州市长,虽然权利不大但人却非常的油滑,而且贪得无厌,只要肯给钱,没有他不能通融不能办的事情,风评口碑都是极差。

唐老夫人冷笑道,“想打官司,成啊!我最近正好闲着无事想与人打官司,你知不知道刘正会在哪儿办公,若是不知道我便让家里的管事领着你去,免得你找不到路,再走丢了浪费时间。”

小圆父亲一呆,没想到唐老夫人居然丝毫不惧。

原来他和人牙子大烟鬼商议好了一切之后,准备回去带了女儿去卖,人牙子大烟鬼联系了一个妓院的老鸨子,老鸨子那边正缺人,听了小圆的年纪后异常的满意,让人牙子赶紧把人带过去给她瞧瞧,价钱都好说。人牙子乐得找不到北,心里算计着能从中抽多少红利。没想到小圆父亲回到家一看,小圆居然给自己的婆娘卖去唐家做奴婢去了。

他顿时发起火来,狠狠地揍了婆娘一顿,好在他吸食大烟手脚没什么力气,打得也不甚重,小圆母亲没怎么样,反倒把他累得一身臭汗,气喘吁吁。他没了主意,立刻去找人牙子大烟鬼商议,人牙子怪他无能,可为了能早日得到红利多抽两口大烟,只好帮着出谋划策,煽动他来唐家闹事。

自古以来像唐家这样的人家都怕丑闻,真遇着不要命的闹事者也只能忍气吞声选择息事宁人,自吃哑巴亏。两个人把小圆母亲从唐家带回去的钱偷出来抽了个干净之后,一大早便来唐家门口寻晦气,哪怕唐家不放人,肯定也要赔些钱财了事。

人牙子大烟鬼这会儿正躲在人群中看热闹,他烟瘾就要犯了,脸色灰青地挤在角落里,就盼望着唐家赶紧拿钱出来,否则他可真要受不了了。

烟瘾上来又抽不上大烟的感觉简直令人生不如死。

小圆的父亲想到人牙子在自己耳边教导的话,连忙扯着嗓子嚷道,“我直到你们唐家上头有人,可我为了女儿哪怕拼掉自己的命也要把孩子抢回来,不能眼睁睁看着孩子落在你们手里任人蹂躏。你们不还孩子,我就一头撞死在你们家的大门口,看你们以后还怎样做人。”

居然以死相逼,实在是无赖至极。

黄氏气得浑身发颤,要不是唐崧舟在一旁扶着她,只怕这会儿已经手脚无力地坐在地上了。

唐老夫人泰然自若地吩咐道,“严管事,去给他找条草席来,一会儿他撞死后就把他卷了抬到乱丧岗去。李嬷嬷,吩咐家里的下人打水来准备洗地。”

两个人一齐答应了下来。李嬷嬷知道唐老夫人的用意没有动,严管事却是个心诚的人,没想到唐老夫人是故意震慑对方,老老实实地跑到库房里找了草席出来。

小圆父亲一看,又号啕大哭起来,“草菅人命啦!唐家仗势欺人草菅人命啦!”

周围看热闹的人也觉得唐家这样做事有些不妥,人群中两位年纪与唐老夫人相当的人上前劝事,要唐老夫人不要和这种人一般见识,还是打发一些钱息事宁人算了。

小圆父亲一听,立即便不哭了,满脸喜色的站了起来。

唐老夫人叹了口气,对那两位老人诚恳地说道,“二位和我们唐家打了多年的交道,我们一家人的人品如何,想必你们是知道的。这人是个常年抽大烟的烟鬼,为了抽烟变卖家产,弄得一家人都没活路也就算了,可他偏偏自己作死,手脚不干净,因为偷人的东西差点被砍去一只胳膊,甚至赔了小女儿给人抵债。如今他烟瘾发作,可又家徒四壁没有钱用,居然想把大女儿卖到妓院去换钱抽烟,孩子的母亲不忍自己的骨肉落得那样的下场,这才求到了我们唐家来。说实在的,她家那孩子才多大点儿,买到家里来除了干吃白饭能帮不上什么忙,我也是为人母亲的,不过是看着心疼才勉为其难答应的。没想到这人居然还有脸跑到我们家门口来闹事,我要是这时候粉饰太平息事宁人,好像我们唐家真像他说得那般无耻奸诈。世间万事抬不过一个理字,他要是真觉得自己有理,告到哪里都行。我们唐家不怕,该怎么过日子怎么过日子,就等着他赢了官司来找我们说理。”

众人一听,这才反应过来,原来里面还有这样一层内情。大家再看小圆父亲,眼神中的同情就变成了鄙夷。

小圆父亲见状连忙大声叫道,“你撒谎!你血口喷人!我对女儿爱若性命,怎么可能将她卖到妓院去,你就是骗人孩子不想归还,还抵赖诬陷!你们唐家都不得好死……”

唐老夫人哼了一声,高声道,“想必你是不清楚我们唐家的立家之本,你去外面打听打听,我老婆子活到今天可曾说过一句假话没有?但凡你能找出一个听过我撒谎的人,我便做主把唐家的家私全部赠送于你,在场的乡邻都可以做这个见证!我这辈子活得堂堂正正,从没说过一句假话大话,和我相处过的人都再清楚不过。”

一番话说得斩钉截铁,令人生畏。

人群中有熟知唐老夫人品性的,都暗暗点头,小声议论道,“老夫人的确一言九鼎,虽然打交道不多,但向来说一不二,好像真没听过她胡诌乱说。”

“何止于此,唐家老爷也是老实敦厚的性子,做买卖童叟无欺不说,从来不以次充好。而且待谁都客客气气的,哪怕去他家买一钱的茶叶,他也乐呵呵地给你称,不像别人家嫌少冷言冷语的。”

小圆父亲大概也被唐老夫人威风凛凛的模样震慑住了,瞠目结舌的不知该作何反应。

唐老夫人继续道,“卖身的契约在这里,孩子的母亲也还活着,大伙若是不信我的话,自可前去打听打听,看老婆子有没有一句虚言。”她说到这里,双目之中仿佛射出一股精光,直接钉在了小圆父亲的身上,“举头三尺有神明,这辈子不报下辈子也要还。虎毒尚且不食幼子,你身为父亲,为了点儿大烟卖儿卖女有违人伦,居然还恬不知耻的跑到我们家闹事,要不是怕你死在这里脏了我家的大门口,我非叫人好好地赏你几棍子不可。不过我看也大可不必了,你现在烟瘾成痴无论什么都打不醒你了。”

小圆父亲还在嘴硬,唯唯诺诺地小声道,“我……我才没有……我可是一心一意为儿女着想的好父亲……”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二十七章 烟瘾 可惜不管他怎么狡辩,周围的人却无论如何都不肯信了。毕竟相比于他,唐老夫人的话可信度更高一些。尤其是他一副痨病鬼的模样,一看就是常年吸大烟落下的。

正儿八经过日子的人家都对大烟深恶痛绝,当年林大人在虎门销烟之时,多少人拍手称快感激不已。如今时局混乱,大烟又顺势再起,过去还只敢开在隐蔽巷子里,如今连正街上都随处能见大烟馆,可见已嚣张到了什么地步。

那大烟害人不浅,偏偏就有人愿意尝试,一旦沾上便后患无穷,多少人因此家破人亡走上不归路。

大伙指指点点的,痛骂小圆父亲没有良心,不配做人父亲。

小圆父亲还想解释,人群中有人认出他来,高声说道,“哎哟,可不就是他吗?各位各位,我记得这人,那日他偷钱不成反被当场抓住,差点儿被人砍掉胳膊的时候我就在场,当时他哭得鼻涕一把泪一把的,又是磕头又是求饶也不顶用,最后确实是用小女儿抵了债才了事,没想到才过这几天,他又想要卖大女儿。这人就是个无耻败类,根本算不得人的!”

“呸!”不少人对他唾弃起来,大骂他无耻败类。

唐老夫人也说道,“刚刚你还口口声声说自己是个慈父,既是如此,为何你婆娘卖女儿到唐家的当天你不来要人?都过了这些时日才寻上门来,只怕是偷了你婆娘卖女儿的钱跑到大烟馆里逍遥了数日,如今没了抽烟钱才想到这一招的吧?”

堵的小圆父亲说不出一句话来,只能在众人的痛骂声中掩面而奔,因为脚上没有力气,跑出几步便跌了一跤,模样十分的狼狈。

人群对唐家交口称赞,都说唐家是积善之家,唐老夫人更是菩萨低眉,心善的不得了。这样的人家好人有好报,将来肯定会越过越好的。

唐老夫人冲众人道,“惹得各位看笑话了,这里没什么事儿了,大家也都散了吧。回头得空到家里的铺子坐坐,让我儿给大家沏茶喝。”她说完这番话,由李嬷嬷扶着抬头挺胸的进了大门。

目睹一切的黄氏对婆婆心悦诚服。当日小圆母亲把小圆送来之时,她还觉得签字画押实在有些冷漠不近人情,可唐老夫人坚持要这样做,她一个做儿媳的自然不敢说什么,等小圆母亲走得时候唐老夫人还让黄氏按人市上采买下人的价格给了她一笔钱。黄氏当时就觉得这钱给她也未必能留下来,唐老夫人却说这是应有的规矩。

没想到这一笔一笔全是为后续埋的伏笔。

黄氏悄悄对唐崧舟道,“娘饱经世故,比我强太多了,这件事儿要是换我来做,只怕就是另一番景象了。难怪人人都说姜还是老的辣,我还有得学呢。”

唐崧舟微微一笑,牵着妻子的手跟上了母亲的脚步。

之后唐老夫人还特意叮嘱唐崧舟与黄氏要格外留神,小圆父亲怕不是那么容易消停了事的人,指不定过两天烟瘾犯了还要来闹事。还对两人严厉地说道,“这件事儿何尝不是给我们提了个醒?一个家族想要在洪涛之中立而不倒,除了一家人团结一致外,还要有居安思危的意识。你们两个在教导子女上也要格外上心,我们唐家的人若是敢和大烟沾上关系,就立刻给我打断腿关在家里,这事关系到家族未来,你们两个不许有一丝优柔寡断,听清楚了没有?”

唐崧舟和黄氏见她说得义正词严,连忙点头答应了。

过了许久仍然没听到小圆父亲前来闹事的消息,黄氏怕他筹谋着更大的祸事,拖严管事出门打听。严管事匆匆回来,惊得脸色苍白。黄氏被他的样子吓了一跳,连忙问起缘由。严管事缓了好一会儿的工夫才从震惊中回过神来,唏嘘不已地说道,“夫人,小圆的家里出了大事,一家人死得干干净净,连房子都烧成了灰烬。”

“什么?”黄氏不敢置信,“怎么……怎么会这样呢?之前不是还好好的吗?”

“还不是大烟惹的祸吗?”严管事叹了口气,“我听住在小圆家周围的邻居们说,小圆的父亲烟瘾发作跑到大烟馆里抽烟,因为没有钱被乱棍打了出来,他死皮赖脸地纠缠在烟馆门前,可守门的打手除了戏弄侮辱他之外,说什么都不放他进去。烟没抽到还落了一身的伤,还是路过的村民发现了奄奄一息的他,将他抬回了家。因为烟瘾难治,他撕心裂肺的叫了两天,后来一个和他相熟的人牙子大烟鬼跑到家里来邀请他一起去烟馆,小圆的父亲立刻喜滋滋地跟他走了。原来那人牙子不是什么好人,看中了小圆家里仅剩的两个小子,想他们卖给一个商人,带去山西一代挖矿。”

“他是不是疯了?他那俩孩子才多大啊,连铁锹都拿不起来,怎么能挖矿?”黄氏听得心惊肉跳,捂着胸口说不出话来。

“谁说不是呢?”严管事无奈地说道,“小圆的父亲抽过大烟有了点儿精神,就张罗着卖孩子的事情。消息传回到家里,小圆的母亲对他失望透顶觉得没了指望,抱着两个孩子在屋内点了一把火,把房子烧得干干净净,娘三个抱成团死在了大火里。小圆的父亲得知消息赶回来之后,见到这样的惨剧后悔不已,加之邻居们大骂他无耻败类因为抽大烟害得一家人家破人亡,他受不了打击跳井死了。”

黄氏脸色苍白,摇着头感叹道,“大烟这玩意儿不是什么好东西,果然是不能碰的。”自那之后对唐学荛几人监管甚严,别说是大烟馆了,便是从门前路过黄氏都要问上几遍。唐家的孩子都很明理懂事,自然不会去碰触那害人不浅的东西了。

自那之后,小圆便一直留在唐家。她年纪还小,也不知道多少事,一双眼睛却格外明亮透彻,家里的人都喜欢逗弄她,几个妈妈更是把她当成亲孙女看待,经常偷偷给她买一些零嘴,便是家里的亲儿孙都未必有这个待遇。因为干不了什么活,就只能跑个腿送个信,每天跟在春桃和三喜的屁股后面,像个小尾巴一样。

白蓉萱见她坐在自己的门前,笑着走过去问道,“小圆,你怎么来了?”

小圆捂着嘴笑,“夫人让我来服侍您的。”

服侍?

白蓉萱微微一怔,但立即就明白过来。黄氏肯定知道自己心事重,有什么话不喜欢向别人吐露,担心自己郁郁不乐胡思乱想,所以把小圆送到了自己的身边解闷。她笑着点了点头,“好呀,那你都能为我做什么呀?”

小圆干脆地回答道,“我可以给萱小姐捏肩膀,我捏得可舒服了,不止春桃、三喜姐姐喜欢,崔妈妈和吴妈妈也常常夸奖我。”

白蓉萱摸了摸她的头,“真的呀?小圆真是太棒了,可惜我现在肩膀不酸,能不能让你办一件其他的事儿呀?”

小圆在唐家一直没有正经差事,她特别担心自己干吃闲饭有一天会被撵出去,所以总想做点儿力所能及的事情分担。黄氏每次安排给她正经事情做,她都非常的高兴,做起来也特别认真。听白蓉萱说肩膀不酸,小圆有点儿担心她会以此为理由把自己打发走。

没想到有其他事情交代给自己,她原本有些失望的眼神立刻变得明快起来,“您交给我吧,我肯定能办好的!”

白蓉萱笑道,“那你去叫阿顺过来,我有事情要对他说。”

小圆嗯了一声,屁颠屁颠地跑去找阿顺了。

唐学茹无奈地叹了口气,“这孩子脑袋里好像少了根儿筋……”

“不会呀!”白蓉萱无比认真地说道,“我觉得她跟你小时候挺像的。”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二十八章 问候 唐学茹听后先是一愣,等反应过来后才向白蓉萱扑了上来,“哎呀,你真是越来越坏了,看我怎么收拾你!”作势要来呵她的痒,白蓉萱吓得连连后退,“我错了,快别闹了。”

两个人纠缠在一起,笑做了一团。

正缓步慢行的唐氏远远地听到动静,也不自觉地跟着笑了起来,心中的惆怅被冲淡了不少。

小圆很快带着阿顺快步跑了过来,因为跑得急,额头上全是汗珠。白蓉萱找出董玉泺之前送来的糕点给她吃,“这是奖励你的,拿去吃吧。”

小圆宝贝一样地捧在手里,感激地说道,“谢谢萱小姐,我留着晚上吃。”

白蓉萱知道她是要拿回去和春桃、三喜分享,什么也没说得答应了。小圆小心翼翼地捧着糕点走出门外,可爱的小模样让人忍俊不禁。

阿顺好奇地眨了眨眼,“萱小姐,您找我来有什么事儿?”

白蓉萱回过神来,向他问道,“阿顺,你知道张太太家的位置吗?”

阿顺想了想,“我知道,我给夫人跑腿送过东西,他们家的大门前有两棵枝繁叶茂的柳树,非常的好找。”

“那太好了。”白蓉萱满意地点了点头,“你一会儿给我个跑个腿,去张太太家问候一下张小姐的情况,再告诉她我什么事情都没有,要她不用牵挂担心。”

阿顺是个活泼闲不住的孩子,自打昨天起家里来了许多董家的人,他就没什么事情可做,严管事还特意交代让他老实些,免得做了什么蠢事让董家的人笑话。他就只能坐在门房里发呆,要不是小圆刚才来找他,他就会这样坐一整天。

听说可以出门,阿顺十分的高兴。

白蓉萱见他一副孩子气的模样,担心外出时遇到江家的人会有危险,微一沉吟就有了办法,笑着对他道,“你一会儿去找董家一个叫孙问的管事,让他陪你一同去,免得出了什么事儿连个商量的人都没有。”

阿顺委屈地看着她,“萱小姐是不是嫌弃我蠢笨,担心我办不好差事?我虽然人还小了一些,但严管事说我很有眼力见儿,已经能独立处理一些事情了,等我再长大一点儿,就可以慢慢管起家里的事情来了,萱小姐不要小瞧我哦。”

家里的孩子一个比一个可爱,白蓉萱看着他们心都要融化了。她见阿顺一脸认真的模样,怕自己会打击到他的自信心,连忙正了正神色,“大家都知道你是个能干的好孩子,只是家里头出了事儿,你一个人出去办差不安全,有个人陪着你会安全一些。家里严管事已经上了年纪,以后唐家里里外外的大事小情还要靠你呢,你可千万不能出事儿呀。”

她这样一说,阿顺果然不再多想,高高兴兴地答应了。不过他还是有些为难,“萱小姐,董家的人又不认得我,我这样跑过去找人帮忙,人家会搭理我吗?会不会因为我是个小孩子轻视我呀。”

“不会的。”白蓉萱摇了摇头,“我让你去找的孙问他母亲过去就是我们唐家的人,现在虽然在董家生活,但还算半个唐家人,你去找他一定不会推辞的。”

阿顺这才放心,匆匆向白蓉萱行了礼,快步去找孙问了。

唐学茹在一旁见了,诧异地问道,“那个孙问会帮忙吗?可别说什么难听的话,让大家难堪都下不来台呀。”

她的担心不无道理,关系虽然不远但毕竟隔着两家人,要不唐老夫人怎么会坚持按照镖行请镖师的价格来结付董家下人的工钱呢?亲兄弟还要明算账,更何况唐家和董家这种亲家关系了。大唐氏早亡,如今董家四房的当家女主人是梁夫人,唐家要是摆不清自己的身份,消息传到梁夫人的耳朵里,难免让她反感唐家什么事都不拿自己当外人的态度。

上一世白蓉萱在天津邱家田庄养身体的时候,孙问经常替董玉泺跑腿来往送信,两个人打过不少交道。孙问少年老成,行事比许多做了一辈子管事的人还要有分寸,又因为母亲出自唐家的关系,对唐家的人都很和气。

别看他年纪不大,但早已成婚,娶的是董玉泺身边一个叫小息的丫鬟。那丫鬟比孙问年长几岁,但模样清秀,皮肤细嫩,孙问对她一见钟情,死皮赖脸地把她哄到了手,成婚第二年便生了下了长子。董玉泺对孙问也很放心,把自己的陪嫁都交给他管着,平日里问都不问一句,对他信任至极。

白蓉萱觉得孙问肯定不会拒绝的,她信心满满地说道,“不会的,孙问不是那样的人。”

阿顺迟疑着离开了。

唐学茹在一旁撇了撇嘴,“说得好像你和人家多熟悉一样。”

白蓉萱懒得和她争辩,回到房间躺了下来。唐学茹见状急忙追了上来,还强行霸占了内侧的位置。

白蓉萱拿她一点儿办法都没有。

孙问果然如白蓉萱料想得一般,见阿顺屁颠屁颠的来找自己把事情一说,孙问二话没说便跟着他出了门。两个人从张家回来时,还带了一封张芸娘的信和一个小匣子,里面装着昨日买来的绢花和一些灵巧的小玩意,应该是平时张自力买来给妹妹打发时间的,她特意找了一些全新的送了过来。

白蓉萱笑着接过东西,向孙问和阿顺道谢。孙问规规矩矩地回了礼,带着阿顺退了出去。

白蓉萱展开张芸娘的来信,里面全是体贴的问候和关心,甚至还带着些许的自责。白蓉萱看着那些精致的绢花,用小匣子装好收了起来,等将来有张芸娘的场合自己再戴,肯定能让她稍稍消减些内疚之情。

知道张芸娘没什么事情后,白蓉萱总算彻底放下心来,坐在窗下望着外面的蓝天白云静静出神。

窗外的清风微微扫过,吹动她鬓边的碎发,白蓉萱轻轻眯起眼,虽然异常的疲惫但却觉得无比地安心与踏实。

家人都好好地陪在身边,又有闺中密友牵挂惦记……要是一辈子都能这样安稳地度过,那该多好呀!

而在朗园的管泊舟此刻却有些闹心。

一大清早郁从筠和周郴就来叫他去后山的湖泊钓鱼,他昨天一夜几乎没怎么睡,天快亮时才好容易闭上眼,结果睡了没多大会儿工夫就被两人吵醒了。管泊舟见他们兴致勃勃,只能无奈地跟着他们去了后山的湖泊,三个人忙活了一上午,只有周郴钓上来几条拇指长的小鱼,管泊舟和郁从筠颗粒无收,白白陪坐了半晌,被太阳晒得头昏脑涨,嗓子都要冒烟了。

别说烤鱼,就算是吊汤都不够塞牙缝的。管泊舟和郁从筠都很郁闷,周郴却说钓鱼最讲究静心凝神,两个人的心始终静不下来各有心事,自然就钓不上鱼来。

郁从筠指着他笑道,“你分明就是仗着自己钓上几条鱼来和我们说教,你选的位置肯定比我们好,不信下午换换位置,我保证钓得比你还多,晚上让你们吃一顿丰盛的全鱼宴。”

周郴听他满口的豪言壮语,痛痛快快地答应了。

午饭时朗园的下人提着食盒将饭送到了凉亭里,还在凉亭的四面都挂上了竹帘,不但隔风还显得十分雅致。郁从筠很有兴致,吩咐下人烫了一壶好酒,三个年轻人都少喝了一点儿,准备下午继续比赛钓鱼。

酒过三巡,周郴见管泊舟一直闷闷不乐,出言询问道,“你今天这是怎么了,魂不守舍的?这可是在湖边,你小心掉到湖里面去,我和从筠都不会游泳,可救不了你。”

管泊舟无奈地叹了口长气,举起酒盅干了一杯温酒。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二十九章 未来 郁从筠在一旁道,“这还有什么不明白的,泊舟因为做教员的事情和家里正闹着情绪呢,未来和前途一片渺茫,一面是理想,一面是现实,一面是割舍,一面是坚持,他心里只怕纠结的烦恼无比,你让他怎么高兴得起来?”

周郴道,“出门前你大哥不是已经放了软话吗?你只要坚持己见,他自然会站在你这一边尽力帮你,有什么好烦恼的。”

管泊舟闷闷地叹息道,“要是那样就好了,你真是太不了解他了。等事情闹到母亲那里,还不知道要出多少乱子呢?如果我母亲不松口,就算他有心帮我也使不上力气。他说那些话不过是安慰我罢了,让我轻轻松松地出门,至少心里能稍稍痛快些。”

郁从筠推了推眼镜,怜悯地看着管泊舟道,“你心里既然都明白,还有什么放不下的?别想那些令人烦恼忧愁的事情,敞开心怀地放松一下心情,你神经总这样绷着,早晚一天要出事的。”他早前一直觉得管泊舟身份贵重,舅舅是堂堂的代总理,哥哥又是上海滩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顶级官员,世上大概没人会比他更幸运了。可如今想想,许多事都不能单看表面,自己的家族和管家不能比,但他却比管泊舟幸福太多了。

周郴酒量不好,不喝酒时话还比较少,喝了几杯话就变得多了起来。他无比好奇地问道,“你去大学任教的事情如果管夫人咬死了不同意,你打算怎么办?真的要硬碰硬从家里出来吗?”

郁从筠早就想过这个问题,只是一直不好意思问出口,没想到居然被周郴酒后先问了出来。

不过他虽然好奇,但心里却多少有了些答案,以他对管泊舟的了解,这件事儿拖到最后只怕还是会妥协,毕竟管夫人的强势他们多少都是知道一些的。而管泊舟性格软弱,在管夫人面前只怕连一个回合也招架不住。管泊远厉不厉害,火爆脾气在上海滩都出名,刀剑上舔血的黑帮在他眼里都算不上什么,但和管夫人过招还不是节节败退,最后也只能选择顺从吗。

管泊舟如果知道自己会怎么做,大概也就不会这样苦恼了。他摇了摇头,无奈地说道,“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让我服从母亲的安排我不甘心,但我的理想又不被家人接受……哎,早知道如此,还不如当初就留在国外,也不至于沦落到今天这个地步。”

郁从筠对他的看法不太满意。

遇到了事不想着怎么去解决,而是只想着逃避,这样的人如何能在乱世之中干出一番事业来?

周郴安慰了管泊舟几句,三个年轻人一边喝着闷酒一边吃饭,这顿饭的时间就比平时长了许多。这边刚刚撤碟,下人们准备好的茶点水果没来得及摆上,就有人匆匆过来禀告说朗园门前来了几伙人,有的自称是江家,有的自称是刘家的,都要求见管泊舟。

管泊舟白皙的脸色因为饮了酒泛着淡淡的红晕,他皱着眉头不悦地说道,“就说我没在家,让他们都回去吧。”

下人领了吩咐急匆匆地往朗园赶。

郁从筠看着他飞一样离去的背影笑道,“你这谎话说得简直太糟糕了。既然主人不在家,下人第一时间就会告知求见者,哪会拖得这么久的时间,一看就是进去禀告去了。”

管泊舟索性道,“我不想和他们打交道,何况他们本身也不是奔着我来的,都是为了搭上我哥哥的关系,不过想拿我作伐子罢了,既然如此我又何必出面和他们应酬周旋呢?”

“这个管家真有些本事,难怪他家的二公子在杭州行事敢如此嚣张,昨儿离开的时候护卫队的人守卫森严,根本就没给他们靠近的机会,可就算这样他们居然还是找到我们的落脚地点,真是让人不得不高看一眼。”周郴冷笑着说道,话里虽然赞扬,但表情却满是鄙夷,“要是能把这精神头用在正事上,何愁家业不丰?”

其实江家能如此之快就找到管泊舟的下落,完全是李毅的功劳。他昨晚让小乙子出去打探消息,今日一早小乙子便回来答复他,西湖郊外的朗园昨晚亮了灯,而且家里的下人出来采买了许多菜蔬,一看就是有重要客人要招待。小乙子觉得奇怪,亲自领着人过去摸了底,果然在朗园附近看到了管泊舟身边的那队卫兵。他怕打草惊蛇,隐蔽在林间的树丛里,等那队人走过后才蹑手蹑脚地跑了回来,没给人留下一点儿线索。

小乙子说到这里,不禁有些得意。

李毅刚洗过脸,顺手把擦脸的湿毛巾丢在了一边,赞扬地夸奖了小乙子几句,带着他一起去了江家。

江家此刻阴云密闭,下人们走路都踮着脚,唯恐一个不对触怒了主人惨遭迁怒。江耀宗一夜未睡,可里里外外派出去了不少人,却连管泊舟的影子也没找到。江会长更是愁眉不展,觉得江家这次是栽了个大跟头,事情又是因为自己家的儿子引起的,他想发火都不知道冲谁发。

父子二人早饭都没有吃,坐在前厅里等消息。

有家丁进来禀告说李毅来访。江会长正在气头上,闻声喝道,“不见!他当江家是什么地方,想来就来想走就走,要不是看他有那么一丁点儿用处,就凭他的出身给我们江家人提鞋子都不配,给他三分颜色就开染房,当这里是自己家的后院吗?让他赶紧滚,我没空见他!”

家丁吓得脸色苍白,踉踉跄跄地跑到大门口把原话转给了李毅。

小乙子跟在李毅的身边,听说那老不死的江会长居然这样说自己的主人,气得咬牙切齿。

李毅却是面色如常,向那家丁笑着道,“烦劳小哥再去通传一声,就说我找到了管泊舟落脚的地方,问问江会长需不需要,若是不要就是我多事了,我这就回家去。”

江会长和大少爷为什么生气家丁还是多少知道一些内情的,家里家外派出去那么多人手没找到管泊舟的下落,李毅却轻轻松松的得到了。家丁狐疑地打量了他几眼,虽然心里不愿意,但还是硬着头皮跑去了内院。

江会长见他去而复返,就知道肯定是李毅那泥腿子不肯走,气得抄起茶杯砸了过去,“你是江家养着的人还是他李家的人?听不懂人话是不是?老子说了不见,你干嘛又跑进来?他要是不肯走,就叫人给我乱棍赶走。江家在管泊舟面前伏小做低也就罢了,难道连个李毅你们也处置不了吗?”

家丁吓得瑟瑟发抖,惶恐不安地说道,“他……他说他找到了管公子的落脚之处……”

“什么?”江耀宗惊得直接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江会长也是脸色大变,“当真?”

父子二人飞快交换了一个眼神,都清楚李毅这个时候登门肯定消息万无一失才敢来,否则以他的心智不可能往枪口上撞。

江会长立刻改变了之前的态度,“请进来!再叫人过来把这里打扫干净。”

家丁得了吩咐才敢转身通传李毅,另有仆妇蹑手蹑脚地上来收走了茶杯的碎片。

江会长趁李毅还没到,看了江耀宗几眼,叹着气说道,“宗儿,看来在很多事情上,你还是不如李毅啊。同样是一夜之间,你什么消息也没得到,他却轻而易举拿到了管泊舟的落脚之地,高下清晰可见,你还有什么话说?”

江耀宗红着脸道,“是儿子无能了。”

“呵呵。”江会长笑了两声,“以后慢慢学吧,路还长着呢。”

江耀宗面上不显,但心里对李毅却十分的不满。昨天在湖边上发生的事情就已经让他非常不快了,没想到李毅又在后面甩了这么一手。他明明可以单独把自己约出去说明情况,却偏偏要光明正大的登门入室,不给自己一点儿准备和脸面。难道是想在父亲的面前证明他比自己能力更强吗?

江耀宗眼神阴沉,对李毅埋下了一颗满是敌意的种子。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三十章 登门 不管心里怎么想,当见到李毅的时候,江耀宗还是表现得相当热络得体。江会长看在眼里,觉得长子拿得起放得下,胸中有沟壑,这样的人才能带领江家走向更远的地方。他暗暗点头,对李毅表现得也很亲近,一口一个贤侄地叫着,一点儿看不出之前还因为他的到来发过一场大火。

李毅也是个聪明人,尽管心里对江家父子这种做派恶心到了极点,可面上却一点儿都不会显露,反而将态度摆得极其谦卑,就像过去一样回禀着管泊舟的事情。

江会长和江耀宗听到朗园之时面面相觑,谁都没有想到朗园不知什么时候成了管家的地盘。

江会长正了正神色,这次不敢托大,准备亲自带着江耀宗拜见管泊舟。他原本不想叫上李毅,但转念一想,觉得李毅说不定能在关键时候起到作用,就笑着让李毅一并去。

李毅微微有些意外,但还是冷静地点头答应了。三人带着几个家丁手下,捧着重礼心急火燎地赶到了朗园的大门口。

没想到居然有人比他们来得还早。

江会长一下马车就见到了那群人,领头的人身材高大,身穿深绿色的长袍。江会长一眼就认出他是刘家长房的二老爷,刘家生意上有什么大事小清多是他在外游走应酬,为人精明厉害眼光独到,是刘家这一辈掌事人里出类拔萃的人物。

江会长曾经在一些场合上和他碰过面,不过刘家向来不和商会的人打交道,大家也只是点头之交,混个脸熟而已。

没想到今天居然在朗园的门口碰上了。

江会长见到他先是微微一愣,但随后就猜到了他的来意。刘家的事情闹得太大,三江商会早就收集了不少消息,江会长自然知道得清清楚楚。只是他没想到刘家的消息会来得这样快,管泊舟来杭州的事情和落脚之处居然先江家一步知道了,看来过去他还是太过大意了。以为把持住三江商会便高枕无忧,实际上比江家更有能力的人比比皆是。刘家瞧不上三江商会是有其道理的,便是像李毅这样的年轻人也不得不防。原本自傲自大谁也不放在眼里的江会长此刻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竟然隐隐有些不安。

江家在杭州横行霸道多年尚且如此,如果真去了人生地不熟的上海,行事岂不更束手束脚,到那时一步错步步错,到底是福是祸可也难料了。

刘二老爷也注意到了来人,他先是一怔,但很快便淡定了下来。江家一直不甘人后想往上爬,来朗园的目的不言而喻,刘二老爷向江会长点了点头,算是打过了招呼,却没有深谈的意思。

江会长此处不是说话的地方,回敬了一个眼神。两人各有心事地向守门的人表明来意,下人不知道该作何反应,急匆匆地进里面通禀去了。

江会长淡淡地打量了刘家来人几眼,看到那辆堆放得满满登登的一车厚礼时,脸色不禁一变。车上虽然罩了一层苫布,但露在外面的大大小小的箱笼少说也有三四十个,而且排列得整整齐齐,手都插不进去,一看就是精心准备的。

江会长震惊得瞪大了眼睛,底气顿时有些不足了。和刘家的礼物相比,江家准备的东西就显得太‘轻’了,两相对比高下立见,只怕管泊舟看了不会太感兴趣。江会长担心地向江耀宗望了过去。

江耀宗早就注意到了,这会儿脸色难看,正绞尽脑汁地想着办法。

这人要是倒霉,喝凉水都塞牙缝。

怎么这么巧和刘家的人赶在了一起,管泊舟见到两家人各自准备的礼物,会不会以为江家没有诚心,根本就没把他当回事儿啊?

江会长和江耀宗愁眉不展,可眼下另行准备已然不及,二人骑虎难下十分焦急,觉得江家这次真是走了背运,干什么什么不顺,难道是老天要断江家的后路?

李毅冷眼旁观站在一旁,看到刘家和江家打擂台,心里觉得还挺有趣,忍不住多看了刘家那位二老爷几眼。看来刘家的事情还没有解决,刘家在上海求路无门,也想到走管泊舟的路子,而且他们的消息得到得如此之快,哪怕是家族走到了绝境仍有这番能力,难怪江老爷一脸惊愕与不安。

人外有人,天外有天。江家作威作福惯了,也该吃吃教训了。

等了许久,刚才通报的人才气喘吁吁地跑了回来,把管泊舟的原话重复了一遍。说是家主不在家,让他们改日再来。

江会长和江耀宗的脸色顿时变得十分难看。

这管泊舟到底是什么意思,故意打别人的脸吗?如果真没在家,他们来时下人就会说了,又何必进去通传,真当别人都是傻子呢?

可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谁让江家有求于人呢?

江耀宗气愤地握紧了拳头,心里还想着有朝一日江家飞黄腾达了,他一定要找机会教训管泊舟一番,好报今日之仇。

只是没等江会长和江耀宗做出反应,刘家二爷已经客客气气地向守门的下人道,“既然如此,我们就先告辞了,改日再来拜会管先生。”说完不再多做停留,招手吩咐刘家人赶着马车离开了。

江会长大为不解。

刘家此刻烈火烹油,情况可比江家危机严重多了。江家去不了上海,大不了就留在杭州,稳稳当当的经营三江商会,好歹还能维持个几十年。若是将来能顺应时势,说不定还有更大的作为。但刘家就不一样了,这一次广州沉船事故对刘家的打击巨大,要是不能善后的话,说不定整个家族就彻底覆没,更别说东山再起了。

可刘家人却淡定地接受了管泊舟的拒见,什么也没说的离开了。这让江会长怎么也想不明白。

李毅眯着眼睛,却觉得刘家这一手干脆漂亮,可比老谋深算的江会长高明太多了。这朗园统共能有多大?下人通传了这么久,可见管泊舟本人并没有在园子里,但应该就在附近游玩。刘家那位二爷肯定是想到了这一点,抓紧时间找人去了。

他望着刘家离去的背影,果然见他们往后山去了。

李毅心中暗暗称赞,觉得刘家这位二爷能在这么短的时间想到这些,的确是个了不起的人物。相比之下,江家整日自以为比谁都聪明的父子却一脸不解,到现在都没想出个所以然来。

江会长更是恬不知耻地上前一把抓住即将转身离去的下人,笑着问道,“小哥,你认不认得我?”

那下人歪着头打量了几眼,莫名其妙地摇了摇头。

江会长自以为坐在三江商会的会长之位上,在杭州城走动得勤了,谁都该认得自己。没想到朗园一个守门的下人居然不认识自己,他又气恼又尴尬,觉得自己的脸被火辣辣地打了个耳光。这要换作是在家里,早就命人一顿板子将这个没长眼的狗东西打得半死不活了,可现在他却只能强撑着笑脸道,“看来小哥平时不怎么出门,我是三江商会的江会长,给管公子精心准备了一些礼物,既然管公子不在,劳烦小哥代他收下,等他回来帮着转交一下……”

他特意加重了‘精心’二字,唯恐这些下人觉得江家不如刘家送的礼物多,从而在管泊舟面前胡说八道,加重管泊舟对江家的不满。

谁知下人想都没想地拒绝了,“没有主人发话,我们不敢随意收别人的东西。江会长还是等主人回来时亲自过来吧。”说着迈进了朗园的门槛,大门也随之关闭了。

江会长气得嘴角一抽一抽的,要不是江耀宗适时地上前扶住他,他非一屁股摔在地上不可。

江家人只好灰溜溜的带着礼物怎么来的怎么走。一路上李毅远远地跟在后面,留足了江会长和江耀宗商量的空间。

李毅冷着一张万年不变的冰山脸,懒洋洋地望着小径两侧的幽静竹林,脑海中不自觉地回响起那个娇俏可爱的声音。

“你别躲在后面做缩头乌龟,有本事和我真刀真枪的比划比划,臭着一张脸给谁看?怕别人不知道你是茅坑里的硬石头是不是?”

李毅一直搞不明白,他怎么就像茅坑里的硬石头了?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三十一章 失望 正午阳光炙热,管泊舟三人躲在凉亭里休息。

湖面在阳光的照射下宛如一面明亮的镜子,山间微风拂面,林中偶尔传来几声鸟雀的低鸣。

没有外人在场,郁从筠轻松地半卧在软垫之上,闭着眼睛享受地说道,“怪不得古人都喜欢‘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的田园生活,上海虽然繁华璀璨热闹非凡,但又怎能比得上此刻的逍遥自在?”

管泊舟连喝了几杯闷酒,此刻酒意上头已有微醺,他笑着说道,“你既然如此喜欢,不如我跟大哥商量一下,将朗园租赁给你,让你在这里自自在在地逍遥后半生,如何?”

郁从筠懒洋洋地说道,“我倒是想,只不过家里不会同意,回头断了我的日常供给,我连租房子的钱也没有了。要不怎么许多人都选择晚年才过这样的生活呢?就是因为手头攒够了钱,可以轻轻松松地养老了。我猜这朗园就是你哥哥留给自己养老的地方,你还是不要轻易打它的主意了。”

三个人一边闲谈一边喝茶,对钓鱼的事情也没那么热烈了。

周郴是三人之中酒量最差的一个,没多久便靠在凉亭的木柱上睡着了,不一会儿竟然打起呼噜声。

郁从筠忍不住笑道,“这家伙心也真大,就不怕我们联手把他卖了吗?在这深山老林里也睡得着,要是我们把他丢在这里,说不定他就成了野兽的盘中餐了。”

管泊舟道,“这里时常有人走动哪有什么野兽,就算有也是草蛇而已,根本没有毒性的。”

两个人望着周郴憨厚的睡颜,都没有开口,气氛一时变得冷清了下来。

片刻后,管泊舟问道,“你将来有什么打算,可都安排好了?真得要去南京那边吗?”

“这些事情又不是我能决定下来的,后头的烦心事儿可多着呢。”郁从筠提起这个,情绪也有些低落,“在国外留学时,总觉得只要刻苦努力有真才实学,回到国内便是天高任鸟飞,肯定能有一番作为。可回来之后才清醒过来,许多事情不是单凭一腔热血便能做到的,我们这些年丰富阅历与眼界,学了那么多的知识和文化,其实最该学的便是认清现实。最近我常常有种挫败感,过去觉得自己无所不能,现在却越来越觉得无力,我甚至会突然冒出这样的想法来,如果我不是出生在郁家,此刻会是何种情况呢?”

郁从筠骨子里带着几分文人墨客的清高,加之家族显赫,平常很少会如此吐露自己的心声。今天因为喝了酒,又是在这样放松自在的情况下,所以不自觉地就把最近心里的纠结道出了口。

管泊舟听着也跟着叹了口气。

学会——认清现实吗?

想到家里头近日来的气氛,是不是只要自己接受了母亲的安排,一切就会改变呢?

可他这一生,难道永远都要像个傀儡般受母亲的操控摆弄,不能有自己的想法和追求了吗?

管泊舟真是苦恼极了。

郁从筠说完那番话便后悔了,看到管泊舟的表情后,他更是恨不得收回自己的话。此刻说这样的话的确有些煞风景,何况管泊舟出来本就是散心缓解心情的,他更不该火上浇油让他难受了。

郁从筠急忙转移了话题,“江家的事情你打算怎么办啊?他们为了招待你,这次可算是下了血本吧?游湖时乘坐的那条画舫漆面全是新的,有些地方都没怎么干,一看就是赶工出来的,我都怕它划到湖中央散架了,我可是旱鸭子一只根本不会游水啊!他们家这样巴结你,肯定不会善罢甘休,不知道马仲收到了多少好处,这样费尽心机的张罗。今天不知道马仲有没有跟着来,亏我还觉得他书读得不怎么样脑子不怎么好用,但起码人品还是不错的,现在看来是我高看了他。他这人也就那么回事儿了,难怪分开了这么久他仍旧一事无成,估计他还有和你攀交情,让你哥哥帮着从中周旋给他安排个差事的打算呢。”

提到马仲,管泊舟也失望地叹了口气,“我总觉得同窗之谊十分珍贵,何况过去与马仲还蛮谈得来。没想到这些珍贵的情谊终究会变质,再谈及起来就完全变了样子。”

“哼!”郁从筠不客气地哼了一声,“当初他邀请你来杭州时我就猜到他没那么好心,只是没想到他居然厚颜无耻地把江家那种人介绍到我们面前来。他是不是觉得我们缺钱缺到了是个人就能结交的地步了?别说江家还没富裕到那个地步,就算真的富可敌国我也未必瞧得上眼。”

管泊舟道,“算了,以后不联系就是了,至于那个管家更没必要和他们多做牵扯。我大哥那个市长的位置也坐得摇摇欲坠每天都惊心动魄的,多少人眼睛都盯着他呢,背地里不知多少人一心盼望着他早点死。听家里人说,自从他坐上市长之位后,身边的亲卫兵死了六七个,都是舍掉性命帮他挡子弹的。我看他也未必真有那么大的权利,动动嘴就能把江家的事安排了,江家要是知道我大哥的现状,只怕也不会这么急着贴过来了。”

郁从筠却忽然借着酒劲冒出个想法来。

江家既然这么想去上海,如果他能从中帮着周旋,让江家顺心如意,等到上海之后才发现那里完全是弱肉强食的世界,像江家这种食物链最底端的,只怕会被人一口吞下去,连骨头也不剩的时候,后悔也来不及了……

这样算不算是行侠仗义替天行道?

起码能让杭州城的百姓日子过得轻快一些吧?

郁从筠顿时来了兴致,脑海中甚至开始勾勒起完成这个计划所需要的人和步骤。

管泊舟看到他一副兴奋不已的表情,就知道他脑袋里又冒出刁钻古怪的想法了,“你又想什么鬼主意呢?”

郁从筠不想让他知道自己的打算,随意地应付道,“没你的事儿,不要你管。”

管泊舟只得作罢。

郁从筠初步有个了个构思,心满意足地笑了笑。他转而又打听起刘家的事情来。管泊舟皱了皱眉,“这个刘家我知道得不多,只知道他们家的货船在广州那边被我舅舅的侄子用大炮轰沉了,刘家想要趁机闹事,我大哥为了稳住局势,就先把他们家的大少爷扣下了。刘家人想方设法地走关系,想要赶紧把大少爷保出来,好去广州那边打官司要赔偿。”

郁从筠听着皱了皱眉,觉得管家这样做未免有点儿仗势欺人。

管泊舟一看他的表情就猜到了他的想法,连忙解释道,“你不要误会,这件事儿里面还有个内因。那个刘家做的是大烟生意,广州那几艘船上的货品全是大烟。过去刘家走通了广州海关的关系,所以这大烟就像普通货物一样进出自由,根本就没有人管。自从我舅舅的侄子曾铭伟到了广州之后便开始下令禁烟,海关的人起初还想蒙混过关,没几天就被他大刀阔斧地换了人。刘家的大烟进出不便,想走关系贿赂他,谁知曾铭伟根本不理他那一套,钱照收但事儿却不办,刘家人没有办法,只能硬着头皮把大烟偷偷摸摸地往港口运,结果被曾铭伟用大炮轰沉了两艘船。这件事儿在广州闹得沸沸扬扬,要不是我舅舅压住了消息,这会儿早就轰动全国了。”

郁从筠对大烟深恶痛绝,此次回国见了太多因为大烟丧失本性的人,他拍手赞叹道,“这件事儿办得漂亮,要是被那几艘船的大烟流入中国,还不知有多少人家要为此家破人亡呢?”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三十二章 玩笑 所有人都知道大烟是腐蚀心骨,有百害而无一利的东西,但因为利润巨大,所以还是有许多人选择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当看不到了,仿佛这样做便能忽视它的存在一般。

南京那边自打曾绍权上任以来便财政吃紧,所以他虽然口头上提倡着禁烟,但一直没有做出什么实质性的举措,颇有几分掩耳盗铃的意思。如今他的亲侄子在广州击沉了大烟船,如果消息散播开来,那些烟商必然警觉,甚至为了自保暂时关门,这样一来财政收入大大缩紧,曾绍权位置还没坐稳便断了税收,只怕不好服众管理坐下官。

难怪他会急着封锁消息了。

郁从筠笑着赞叹道,“那个叫曾铭伟的人是你舅舅的亲侄子吗?那他也要喊你母亲做姑姑咯?他是个什么样的人,感觉倒是个敢作敢为颇有担当的年轻人。”

管泊舟还是小时候见过曾铭伟一面,他和自己的大哥年纪相仿,那时候便体格健壮,皮肤晒得黝黑,一笑起来露出一口的小白牙。曾绍权当政之前,他也不过是个乡下的放牛娃,因为父亲早逝,所以作为叔叔的曾绍权对他颇为照顾,几乎拿他当自己的亲儿子看待,曾铭伟便在老家靠着几亩祖田和母亲过日子。等曾绍权逐渐起势后,想到了老家的这个侄子,便安排他从军镀镀金,以便日后用起来方便,免得给有心人捉住把柄不好安排。

曾绍权成为代总理后,最先想到的便是管泊远与曾铭伟。将管泊远安排到上海后,就将曾铭伟派去了广州。

当时广州的重要程度虽然远不及上海、天津、武汉三地,但高楼林立水路繁华,占着海关的优势,是曾绍权手里为数不多的重要棋子之一。打虎亲兄弟,上阵父子兵,这样的政治要地自然不能随随便便交给其他人,否则一旦遭遇背叛,曾绍权的代总理位置可就不稳了。虽然曾铭伟热血冲动又没什么文化,但却是曾绍权最信任的人之一。

当年曾绍权准备赴任代总理时遭遇暗杀,还是曾铭伟想也没想地扑了上去,不但一枪击毙了刺客,还替曾绍权挡下了子弹,当时便重伤昏厥人事不知,送到南京医院救治了一个多月才醒转过来,这也是曾绍权最终下定决心送他去广州镇守最重要原因。

曾绍权最初和管泊舟的母亲商议这件事儿的时候,管夫人对此不大同意,她太明白哥哥这个代总理位置的重要性了。且不说他钻营多年,为了爬上这个位置隐忍不发,付出了多少辛苦。一旦他从那个位置上跌落下来,立刻就会被下面的人撕咬得渣都不剩,管家必然要受到殃及,也要受株连之祸。管夫人劝曾绍权务必慎重,曾绍权却对曾铭伟信任有加,甚至愿意把自己的性命交到曾铭伟的手上。

管夫人知道他下定决心,不好再说。

管泊舟和曾铭伟打交道不多,对这个表兄也不是特别了解。听郁从筠这样问,只好回忆着说道,“他人不坏,就是做事冲动了一些,常常头脑一热就不管不顾起来。我记得上次见他时还是多年之前,我随母亲和舅舅一起回老家祭祖,在表兄家里落脚。记忆里那里一座大山连着一座大山,山上全是碧绿的梯田。道路很不好走,等到表兄家里之后大家都累得话也不想说了。表兄家虽然在乡下,但却收拾得干干净净一尘不染,屋檐下还有一整排燕子窝,当时正值盛夏,乳燕破壳吱吱地乱叫个不停。”

郁从筠听他悠然讲起往事,听着管泊舟的描述,仿佛自己也置身于风景优美的深山之中,耳边传来阵阵乳燕饥饿的叫声。

管泊舟继续道,“时隔多年,许多事都记不清了,倒是记得乡下有几个孔武有力的男孩子把我一个心爱的小玩意抢走了,表兄得知后拎着做农活用的耙子追了过去,找到对方家里索要,人家不开门,他便拿耙子敲门,把对方家里的门砸出了几个窟窿,家里的孩子怕他闹出人命,这才把我的东西还了出来。这件事儿我到现在仍记忆犹新,每每有人提到他便会想起来。”

“看来你这位表兄小时候便会行侠仗义,若是搁在从前,肯定是一位持剑行走天下的侠客。”郁家自古以来便出读书人,家族中这些年也没有出过一个武将,所以郁从筠自小便对这样的人充满了好感和好奇,还会背着父亲偷偷看一些《聊斋志异》《传奇》类的文集。他对曾铭伟做法又佩服又赞赏,满口都是钦佩,“我实在太喜欢这样做事果断丝毫不拖泥带水的人了,要是有机会一定要结交一番才行。”

管泊舟无奈地笑了笑,“将来若是他到了上海,我一定介绍给你认识。不过你见了他可能会有点儿失望,毕竟他没读过什么书,说话又比较直,很多人会觉得他粗俗无礼,不过他那个人却是很好相处的,非常的爽快热情。”

“好,一言为定!”郁从筠十分高兴,脸上全是笑容。

刚好周郴迷迷糊糊的醒了过来,睡眼惺忪地问道,“什么一言为定啊?”

管泊舟和郁从筠看着他笑,“周公子睡好了?你这人心也太大了,居然靠着柱子也能睡着,我都害怕你着凉生病。”

周郴头疼不已地说道,“许是太久没有喝过酒的关系,只喝了这么几杯人就受不了了。”

管泊舟笑了笑,“喝口茶润润嗓子,免得不舒服。要不要让人给你打水洗把脸?”

周郴随意地摆了摆手,“没那么麻烦,我又不是大家小姐,一群糙汉子聚在一起,还洗什么脸啊?”

郁从筠震惊地张大了嘴巴,“你这个邋遢大王,不会早上也没有洗吧?”

周郴故意逗他,装模作样地点了点头,“何止是今早,我昨天累极了,晚上脚都没有洗就躺下了,你要不要来闻闻?”说着便要弯腰拖鞋,吓得郁从筠连忙抓住了他的手,顺带着在他胸口捶了一拳,“你这家伙,将来谁嫁给你肯定要倒大霉了。”

管泊舟被两个人逗得笑出声来,原本郁闷的心情也得到了一丝疏解。三个人一边喝茶一边玩笑,都绝口不提钓鱼的事情了。忽然间远处传来一阵骚动,但很快便安静了下来。管泊舟警觉地站起身来张望了几眼,郁从筠好奇地问道,“怎么回事?是有人来了吗?”

三个人静静等待了片刻,确定没什么异样后才放下心来。

没一会儿一个副官打扮的年轻人快步走了过来,对管泊舟恭恭敬敬地说道,“二少爷,刚刚那边来了一伙儿人,被咱们的护卫给拦下了。盘问之下才知道,对方是刘家的人,从朗园那边绕过来的,估计是从哪儿问出了您的行踪想要碰碰运气,已经被我们的人赶走了。”

郁从筠冷笑道,“这个刘家还挺锲而不舍的,狗鼻子又这么灵,只是不知道从哪得到的消息?看来想在朗园安生待几天的心愿也要破灭了,接下来肯定不知道多少人要登门拜访呢。”

周郴道,“谁让咱们管二公子身份特殊呢?大家都把他当成了梯子,想要踩着他的肩膀往管市长的面前凑。”

管泊舟这次带来的护卫队隶属于管泊远麾下,副官跟随管泊远多年,在管家出出进进惯了,和管泊舟也相熟,何况管泊舟又是个温文尔雅的柔和性格,和他说话就不像在管泊远面前那般谨言慎行,偶尔还能开几句玩笑。

副官听周郴形容管泊舟是梯子,笑着道,“二少爷这梯子也不白当,刘家拉来了整整一车的礼物,看上去还是很有诚意的。”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三十三章 离开 管泊舟无奈至极,“真不知道他们到底是怎么想的,正经事不去找我大哥,居然想方设法的跑到我这里来走关系,我有多大的脸面,还能让我大哥不顾一切地听命于我不成?他们家要是把脑筋都用在正途上,又何至于走到今天这个地步。”

郁从筠鄙夷地说道,“那一车礼物都是用别人倾家荡产买大烟的钱采买来的,就算全是真金白银稀世珍宝闻着也有一股血腥气,搬回家里说不定会夜夜做噩梦,还能安稳睡觉吗?”

刚刚二人说起刘家事情的时候周郴正在睡觉,这会儿有些不明所以地眨了眨眼,“你们两个到底怎么了,这么的声色俱厉,好像变了个人似的。”

“不说也罢。”郁从筠懒得提刘家那种不入流的人家,白白脏了自己的嘴。他摆了摆手,低头喝起茶来。只是茶水已凉,这时候喝起来不免有些苦涩。郁从筠一时无比怅然,忽然道,“说是来散心的,结果却事与愿违。心事没有散结,反而一件又一件的糟心事接踵而来,让人的心情更不好了。不如我们这就回上海吧,这个时候出发的话晚点也该到了,何必在这里等着别人上门巴结打扰?”

这句话一下就说到了管泊舟的心口上,他立刻点了点头,赞成地说道,“我正有此意,既然如此我们就收拾收拾离开吧。”

只有周郴仿在梦中,“我不过眯了一会儿罢了,怎么觉得错过了很多事情的样子?”

郁从筠不给他啰唆的机会,把他拉了起来,吩咐副官道,“孙副官,你去准备车子吧,咱们这就启程回上海去。”

孙副官见管泊舟没有反对,转身安排去了。管泊舟这次出门,管泊远为了安全起见特意派了四五辆车子,全部都是市政府今年新采买的,不但速度很快而且开起来也很平稳。

孙副官在军营里便是管泊远的下属,行事果决利落,一声令下护卫队的人迅速整装,等管泊舟三人回到朗园时,下人们连行礼都已经打包好了。

管泊舟三人坐着车子离开了杭州,直奔上海而去。

而留守在暗处的李毅手下目睹这一切后,立刻飞奔回李家向李毅如实禀告。李毅点了点头,让他下去休息。

小乙子在一旁道,“家主,这件事儿要不要和江家的人通告一声?”

李毅望着地面出神,小乙子又出声询问了一遍,李毅这才摇了摇头,“不必了。今儿早上你又不是没听到,人家不是已经让我滚了吗?我就算有再厚的脸皮,可也不能再这么贸贸然的跑到人家跟前挨骂,这件事儿就到此为止了,不用再跟江家的人说了。”

小乙子诧异地说道,“家主,您不是一直盼望着江家赶紧离开杭州到上海去吗?如果他们不走,那三江商会可怎么办啊?”

小乙子是李毅很信赖的左膀右臂,李毅心里想什么小乙子自然清楚。

李毅惦记三江商会已经不是一天两天的事儿了,只要江会长那个老狐狸肯挪窝,那会长之位自然就空了出来。虽然杭州商界惦记那个位置的人不少,但以李毅的筹谋和心智肯定会将其变为囊中之物。李毅也是为此才心甘情愿帮江家办事,不知道背负了多少骂名。

小乙子想想就替家主不值。

李毅表现的一点儿不急,“傻小子,你慌什么?江家就算去不成上海,留在杭州城就是了,江会长老谋深算,肯定早就做了两手准备,一时半会江家还塌不了。”

小乙子急道,“谁替他江家着急了?我又不是他们家的人,吃他们家一粒大米还是喝一口水了?我这不是替您急吗?要是江家不肯走,三江商会还会被江老狐狸牢牢把持在手里,那您这些年的努力不就全白费了吗?”

“谁说的?”李毅好笑地看着他急得像是热锅上的蚂蚁,“江会长可以两手准备,我就不可以吗?”

小乙子脑筋一时转不过弯来,但看李毅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他顿时也安心了不少,“看来家主早就预想过江家去不成上海,也有了应对之策。”

李毅站起身活动活动手脚,脸色又渐渐恢复成了以往面无表情的样子,“江家好高骛远,以为在杭州城站住了脚,就想把手伸到上海去,要是上海那么容易去,现在还能有空地儿吗?我早就猜到江家去不成,不过是拉肚子吃补药,白费功夫罢了。我之所以愿意看着他们自作聪明的瞎折腾,主要是想摸摸江家的底儿,顺带着了解一下三江商会的情况。”

“可……可是……”小乙子还是理解不了,“就算家主了解得一清二楚,只要江家不挪地方,您始终坐不到会长的位置上去啊。”

李毅缓缓踱步到门口的位置,背对着小乙子道,“傻小子,说你傻你还真不动脑筋。你以为就算江家离开了杭州,我便能顺顺利利接手三江商会吗?别痴心妄想了,江会长才不会管我帮江家做了多少事儿擦了多少屁股呢,在他眼里我就是一条忠心又不咬人的狗,要不是看我办事牢靠没给他惹出麻烦,他才不会留在我身边呢。这几年但凡我表现出一点儿反抗的意识,估计早就被江会长三下五除二的干掉了,还能坚持到今天吗?”

李毅想到自己从父亲手里抢回家业时的窘境,家里几乎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铺子里也是半死不活,要不是靠他铁血手腕清理了一番,李家早就完了。之后他便跟了江会长,外人眼里他也不过是个趋炎附势的小人罢了,也只有李毅自己清楚,他需要一棵大树好乘凉,利用最短的时间把李家的家业扶上正轨,为了不让那些等着一口吃下李家的人绝了这个心思,他只能利用江会长和三江商会的声望帮自己尽快确立威信。

但世上从来没有免费的午餐,江会长不会白白地让他占便宜,他只能帮江家处理一些上不了台面的事情,惹得自己名声一团糟。可当时他已经顾不得这么多了,一旦失去了三江商会的庇护,李家就要房倒屋塌,到时候没了立足之地,他还有什么翻盘的机会?

人活着才有希望,如果人都完了,那还谈什么其他的?

李毅继续道,“江会长心狠手辣,这几年跟着他一路走来,他清楚我几斤几两,我也了解他的底气来自哪里,依我看江会长未必真的愿意让我接手三江商会,甚至会从中作梗,让我不能顺心如意。更何况商会里那些资历比我更老的人哪一个不眼热,一个个都翘首以盼等着江会长下台呢。想要坐上那个位置便要和这些人周旋较量,到时候纵使我成功当上了会长也元气大伤,未来几年甚至几十年都未必能缓过劲儿来。一旦我没有当上会长,下场只会更加凄惨,那些上位者会毫不犹豫地把我踢出去,不给我半点儿喘息的机会,免得我卷土重来,非要一下子打到泥地里再无翻身可能才行。”

小乙子对李毅很有信心,闻声立刻道,“他们未必真的是家主的对手,到时候谁在泥地里躺着还不好说呢。”

李毅站在门口道,“老实告诉你吧,我的目标自始至终都不是三江商会。更何况商会早就被江家搬空了,如今不过是个空壳子罢了,这样的烂摊子白给我,我都不稀罕要。”

“啊?”小乙子不明所以地张大了嘴。

李毅缓缓道,“三江商会有什么了不起,只要江会长一走,三江商会再也没有支撑的资本,立时就要垮台。到时候我再创建一个四江商会五江商会,又有何难?”他说到这里,忽然转过头来,嘴角挂着一抹高傲的笑意,仿佛鸟瞰天下的狼王,俯视着脚下的众生。

小乙子为之一震,但他还是诧异地嘀咕道,“可……可江会长未必会走啊。”

“嘿嘿。”李毅冷笑道,“那就要想办法赶他走啊。”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三十四章 猫腻 小乙子还是丈二的和尚摸不着头脑。

李毅无语地瞪了他一眼,“从前还觉得你小子挺精明的,没想到也是个笨蛋。你知道这段日子江家为了打点上海的关系,挪用了商会里多少资金吗?”

小乙子摇了摇头。

江家动用商会的资金储备肯定小心隐秘,要不是李毅跟在江会长的身边,他本身又是个见微知着的聪明人,根本不可能摸清楚里面的底细。小乙子虽然跟在李毅身边,但江会长商量要务的时候,身边素来不喜欢有人服侍,不但如此,还要把他们打发的远远的,很明显就是担心下人中有别人安插来的眼线,回头将商议的秘事泄露出去。江会长一路爬到会长的位置,还一坐就是十几年,特别清楚‘小心驶得万年船’这句话的含义。

小乙子对江家的事情一知半解,更不知道他们和商会的具体牵扯了。不过有一点他却是清楚的,“别的不敢说,但就这艘新赶工出来的画舫应该就花了不少钱。今儿一早我就得到了消息,说是王掌柜和张掌柜带着几个人到听雨阁喝茶去了,而且说的就是这画舫的事儿,会不会是也猜到了里面的猫腻?”

李毅还不知道这件事儿,闻声一愣,“你确定是王掌柜和张掌柜两个人吗?这件事儿你是怎么知道的?”

王掌柜和张掌柜都是三江商会德高望重的老人,两人虽然同是江会长的手下,但却因为各自的利益向来不和,平日里见面不是冷嘲热讽便是针锋相对,时常吵得脸红脖子粗,给对方挖坑陷阱无所不用其极,都恨不得将对方挤出三江商会,巩固自己的势利与利益。

这两个人能坐在一起喝茶,可见是出了十分紧急的状况。

小乙子不如李毅想得那般长远,他只是觉得这件事儿有点儿奇怪而已,并没有往心里去。听李毅这样严肃的发问,也忍不住愣了愣,“是我的几个手下听到的。他们昨晚上推了一宿的牌九,赢了钱的人今早请喝茶,几个人就跑去听雨阁了,亲眼看到王掌柜与张掌柜上楼,我手下的人觉得有意思,不知道两人商议的事情和咱们李家有没有关系,所以就偷溜上去听墙角。不过两位掌柜的声音很轻,而且又隔着门和屏风,听得隐隐约约不那么真切,他又担心听的太久被人发现,听了几耳朵就溜了。我听他说得不整不全的,所以就没敢跟您提。要不是说起江家挪动商会资金的事情,我根本就不会往这上面想。”

李毅却没有怪他的意思,反而还一脸高兴,“真是天助我也!我正愁怎么把不露声色地把江会长干得这些蝇营狗苟的事情宣扬出去,又要让人知道又不能被人查到我身上来,还真是让人为难。江会长那只老狐狸实在精明,稍有不慎就会给他抓住把柄,俗话说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就算江会长不坐商会的会长,但想要碾压我们李家还是轻而易举手到擒来的。我这边正愁得没个主意,没想到商会里就已经有人收到消息了。不但省去了我的麻烦,还会彻底把我从这件事儿上摘出来,简直是在帮我得忙。”

李毅说到这里,轻轻叹了口气,“看来人还是不能太自满自大的,最起码商会就不像江会长想得那样滴水不漏,消息还是会从各种渠道泄露出去。接下来就看江会长如何应付这些糟心的事儿了。”

小乙子问道,“家主,江会长这次是不是要完蛋了?”

“狡兔尚有三窟,那老狐狸可没那么容易就会完蛋,起码要折腾几个回合。如果江家去不成上海,那杭州就是唯一的退路。江会长就算拼了老命也会守住这块最后的阵地的,否则他江家还能有容身之处吗?当初受过江家压榨欺辱的人,能眼睁睁看着他们功成身退过好日子去吗?”李毅一想到那样的局面就觉得好笑,冰冷无情的脸上也多出了几分期待,“江会长登高望远,吃着碗里地看着锅里的,步子迈得太大,现如今腹背受敌,我也想看看这老狐狸还有什么手段,能成功脱身!”

小乙子眼珠子转了又转,请示道,“家主,我们要不要在里面搅搅浑水,趁机推波助澜一番?”

李毅想也没想地摇了摇头,“不要!这个时候插手进去不是明智之举,说不定两边都讨不好,最后弄得一身骚。我们就坐山观虎斗,看江会长如何力王狂澜扶大厦将倾,也趁机看看商会里到底分成了几派,哪些人是站在江会长这边的,哪些人是他对立面的。”

小乙子还是觉得不妥,“家主,要是江会长让你出面怎么办?这个时候能和他撕破脸吗?如果不能的话,难道要您帮着他去处理这些出力不讨好的事情吗?”

“我吃饱了撑的去管他的事。”李毅哼了一声,“自今日起闭门谢客,对外就说我染了重疾不能下床,日常全靠汤药吊着一条命,一日之中有大半都在昏睡,谁来了也不见。”

小乙子点头答应了,“那我让人去请个大夫来,这做戏要做全套了才行。”

李毅嗯了一声,“叮嘱手下的那些人,这段时间就不要轻举妄动了,都给我消消停停的夹着尾巴做人,谁要是敢出去惹事,都给我撵出去一个不留!”

小乙子知道李毅是说得出做得到的人,立刻规规矩矩地应了下来。

李毅走出大门,准备往后院走,迈出几步又忽然停了下来,“派几个人盯着唐家那边的情况,有什么事儿第一时间通知我。找两个机灵可靠点的,别给人发现了,再误会我有什么企图就不好了。”

小乙子一愣,“啊?家主,唐家跟我们有什么关系啊,盯着他们家干什么?”

李毅瞪了他一眼,“让你去你就去,哪那么多废话!”

小乙子委屈地哦了一声。

李毅一边往前走一边道,“小乙子,我问你个事儿。”

“家主您说。”

李毅犹豫了一下,还是问道,“我真的很像茅坑里的臭石头吗?”

“啊?”小乙子顿时傻了眼。

唐家此刻还不知道外面发生的事情,关上大门过自己的安生日子,外面的流言蜚语也传不进来。白蓉萱和唐学茹闲着无事练起字来,董玉泺和唐学萍偶尔过来看一眼,见两个人坐在临窗的桌子上认真写着大字,阳光隔着树叶屋瓦落在白蓉萱姣好的面容上,甚至比窑瓶中插着的芙蓉花还要热烈。

看得董玉泺都忍不住惊艳起来。

黄氏照旧忙里忙外,得了闲还要跑到唐氏那里说会儿话。唐老夫人嫌闷的时候就会张罗打叶子牌,把董玉泺和唐学萍都叫来凑手。

唐学荛则每日带两个会武功的人跟随父亲外出巡店,唐家的两个铺子还都正常开门,生意也和从前一样,客人不多不少,每日都有进账。

一家人很快便恢复如常,原本心里还有些诧异和怀疑的唐氏也渐渐安心,只有小十四一个人觉得无聊,甚至后悔当初就不该接这么个差事,大门出不去不说,家里又只有这么几个人供他调配差遣,一点儿意思都没有。

如此过了两三天,那个平日里和小十四关系最好年纪又最小的小厮跑来找他,见四下没什么人,这才小声道,“十四爷,有个好玩的事儿跟您说,您要不要听?”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三十五章 好玩 小十四此刻正坐在唐家院子里的一棵大树下乘凉。许多大宅院里都会种树遮阴,但绝不会单种一棵,因为四四方方的院子就像个口,里面一个木字便成了困,听着不吉利,所以一间院子只有一棵树的时候,要么就多种几棵破一破这个说法,要么就干脆砍掉,小十四见唐家院子里只有一棵绿树成荫的大树,还特意问过唐学荛原由。

唐学荛告诉他道,“这院子特别邪门,自我记事起就种过六七次树,可每一次都不成活,养到一半就枯死了。后来我父亲要把这棵树砍掉,我祖母却说院子似口,树似木,合在一起的确是个困字。但若是把木砍掉了,院子里只有人,那便是个囚字,说出去更不吉利。何况家里日子兴不兴旺靠的是一家人聚在一起的力量,与树没什么关系。我父亲听了觉得有道理,就没再动砍树的念头,这些年也都平平安安的过来了,你看我们唐家穷困潦倒了没有?”

他说这番话时表情轻松,带着几分调笑的态度,似乎一点儿都没把这些风水上的无稽传言放在心上。

有些事情信则灵不信则不灵,小十四爷没有继续多问,倒是特别喜欢来这棵树下纳凉。

那个小厮找来的时候,他已经无聊的倒在躺椅上数头顶的树叶了。

小十四一听说他有好玩的事情,直接从躺椅上坐了起来,激动地问道,“什么事儿?你快说啊。”

这小厮姓杨,因为是跟随哥哥拜师学艺,大家为了好区分便叫他小杨,叫他哥为大杨,是当年跟着师父投奔董家所有徒弟中年纪最小的一个。不但性格活泼,而且学艺刻苦,很受师傅器重,师兄弟们对他也都爱护有加。他师父心疼他年纪小,一直带在身边亲自教导,没有放手让他跟着董家人出去闯荡,有点儿想让他专心学习武艺,将来继承衣钵的打算。这次来杭州本来也没算上他,后来因为三老爷身子不舒服,临时换上了小十四爷,他们两个年纪相当能玩到一起去,平时的关系就很亲近,小十四爷亲自找到他师父面前商量,师父这才勉为其难答应的,还留下了不少功课,由他师兄盯着,一点儿都不能怠慢荒废。

当日在西湖边上将江家跟来的下人推入湖中的人就是他了,手脚非常的干净利落,工夫甚至在几个师兄之上。

小杨笑嘻嘻地和他讲起了条件,“那不行!这件事儿特别有趣,您肯定会感兴趣的,但不能白白告诉您,您得许我一件事儿才成。”

小十四叹了口气,“我就知道你这鬼东西不可能这么轻而易举的跑来跟我说事情,你说吧,我肯定给你办到!”但也不敢把话说得太满,连忙补充道,“但得在我的能力范围之内才行,你要我去摘天上的星星我就无能为力了。”

小杨笑着摇了摇头,“我没那么贪心,何况把星星搬到家里也没什么用。我就是想让您发发善心,花点儿手里头的积蓄,给我师兄弟几个换双入秋时穿的布鞋,就要吉庆祥家的就成。”

吉庆祥在苏州当地十分有名,祖上三代都是做布鞋的。他家的鞋子穿在脚上不但保暖舒适,而且非常的合脚,走起来路来轻便无声,极受欢迎,近几年因为买鞋的人不断增多,他家的鞋子跟着水涨船高,比五年前就涨了两倍还不止。

“我当是什么事儿呢。”小十四瞪了他一眼,无语地说道,“我就知道你不安好心,整天惦记我那点儿积蓄,你说我扣扣搜搜攒那么点钱容易吗?你们一个两个的算计我,头两个月你师兄从我这儿混走了两匹雪纺的布料,说是妹子成亲要用,我当时也没说什么,后来才知道他家里根本没有妹子,指不定抱去送给哪个相好的了。你们买柿子也不能竟可软的捏呀,是不是看我好欺负?”

小杨微笑道,“不是看您好欺负,是知道您最体恤我们,所以才敢在您面前放肆起来的。”

小十四哼了一声,“行吧,也不是什么大事儿,小爷我就破一次财,不过只给这几个跟着我来杭州的师兄弟买,那些留在苏州家里的我可不管,回头你们也不许乱说,不然一双新鞋都穿不上。”

小杨见他答应,立刻点了点头,“这个您放心。”

“那你说吧,到底是什么有趣的事儿?要是我听着没意思,鞋子买回来我就摔在你脸上,看你以后还有没有脸往我身边凑。”小十四毕竟是小孩子心态,好奇心重,连连催促着他快说,“你赶紧说!赶紧说!”

小杨不再隐瞒,小声说道,“是这样的,头些天咱们在西湖边上碰到的那个江家真找上门了……”

话还没说完,小十四就诧异地叫道,“什么?找上门是什么意思,我怎么不知道?”

当初唐老夫人可是把家里巡查的任务交到他手里的,如果中间出了什么差错要拿他是问,现在江家找上门来了,他却一点儿都不知情,以后他还怎么好意思在唐家走动啊。

小杨连忙安慰他,“您别急,听我把话说完。”他安抚了小十四一番,继续道,“您还记得当初那位姓李的大爷跟荛少爷说的话吧?那个胆大包天的登徒子曾经买通过一个钱家的小厮,半夜爬到了人家小姐的床上,现在他想故技重施,找人来收买我们家的人了。”

“真……真的吗?”小十四激动的话都不会说了,眼睛亮得出奇。

小杨就知道他会感兴趣,笑着道,“千真万确,一点儿都不会差的。可能是外头的闲言碎语传得太厉害,江家人没费什么功夫就追查到了唐家,那登徒子就吩咐下人来打探情况。我这几天巡视的时候就察觉到外面有个鬼鬼祟祟的家伙围着唐家的后门转,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人,我就拜托咱们家的三毛子有事没事儿的出去装装样子走几圈……”

三毛子是董家的一个小厮,长得一副憨厚老实容易被骗的模样,其实是个忠心耿耿别无二志的人。

“大概是看三毛子长得呆呆蠢蠢的,没走几次那家伙就找准机会和三毛子搭上了话,想要买通他问清楚白小姐的闺房位置,还让他找准机会帮着开后门。三毛子这家伙演起傻子来简直不用太刻意,只要装着听不懂的样子便足够让人信以为真了。他起初装作不感兴趣的样子,惹得对方加了几倍的价格,还装出一副害怕家里知道被惩罚的表情,对方劝他说什么他又不是唐家的人,没必要对唐家尽忠职守,就算事发后董家追究把他赶出来,他也可以去江家做工。”小杨说到这里,忍不住大笑了几声,“三毛子故意和他纠缠了两个回合,这才答应要琢磨琢磨再给答复,现在那人还在后门外隐蔽的角落等消息呢。”

还真是件有趣的事儿!

小十四激动不已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我正愁待得无聊,没想到老天就送了这么个好玩的事情给我。快让我想想,这件事儿要怎么安排才最有趣!”

小杨在一旁帮忙出主意,“我看不如顺势答应对方的要求,然后把那该死的登徒子诓骗道家里来,给他来个瓮中捉鳖,好好教训他一番,给白小姐出出气,您说怎么样?”

“那可太便宜他了。”小十四想也没想的摇了摇头,“而且真让他溜到家里来,不管发没发生什么事儿,对唐家女眷的声誉都是个不好的影响,到时候江家再趁机散播一些流言,唐家还能在杭州做人吗?除非……唐家的女眷都不在家……”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三十六章 计划 这原本只是随口而出的无心之语,但话一出口,小十四自己也愣住了,脑袋里居然开始飞快地盘算起计划来。

小杨看着他眼睛咕噜噜地转个不停,一看就是满脑子的主意,忍不住在一旁提醒他,“十四爷,这可不是咱们董家,要不咱们还是不要多生事端了。反正只要保证家里安全,不给外人钻了空子就行,至于其他事情跟咱们也不相干。若是真惹出什么事情来收不了场,不但唐家人会不高兴,等回了董家也免不了一顿责罚。那真是猪八戒照镜子,里外不是人啊!”

小十四却不肯轻易放弃这样难得的好机会,他皱着眉头想了半晌,小声地嘀咕道,“要怎么安排呢……”

小杨开始觉得不安,有点儿后悔把这件事儿告诉给他知道了,“十四爷,您听我得劝,还是算了吧。”

小十四却不耐烦地冲他挥了挥手,不许他多嘴打断自己的思路。江家那个登徒子想要登堂入室肯定会等到月黑风高的时候,别看他看上去一副胆大包天什么都不害怕的样子,其实就是一只纸老虎,没多大本事。

可晚上唐家的女眷肯定都在家里,如果放江家的人进来,唐家人的声誉肯定要受影响,怎么才能两全其美,既能把登徒子抓住又能保住唐家人的名声呢?

最好是神不知鬼不觉地把唐家女眷都安排出去住一晚。

小十四眼睛一亮,招手把小杨叫道身边来,小声吩咐道,“你出去给我打听打听,杭州周围有什么出名的古刹名寺。”

小杨不明白他的用意,一脸不明所以地望着他。

小十四催促他赶紧去打听,“快去快去!耽误了我的大事儿我唯你是问!”

小杨这才不情不愿地离开了。

小十四在大树下转了两圈,越想越觉得有趣,心情激动不已,高兴得手舞足蹈又蹦又跳,完全就是个小孩子的心性模样。

等到晚间用过了晚饭,小杨匆匆过来回禀消息,“十四爷,给您打听清楚了。杭州城的寺庙有很多,叫得上名字的除了灵隐寺之外,还有香积寺、法镜寺、永福寺……香火都很旺盛,每到佛节都有不少香客前去上香。”

小十四悄悄把他拉到一边,压低声音问道,“哪家寺庙适合女眷过夜听经?”

小杨这一刻才恍然大悟,他瞪大了眼睛望着小十四道,“十四爷,您该不会是打算让唐家的女眷到寺庙中住一夜吧?这倒是个好办法,只不过……”他有些踌躇的皱了皱眉,“唐家的主事人是唐老夫人,我看有些事儿连唐老爷和唐夫人都未必做得了主,您能劝动她老人家吗?我看您还是算了吧,小心被小姐知道了骂你多事,回头捅到您父亲那里,肯定又是一顿责骂,有点儿犯不上。”

小十四白了他一眼,“你哪那么多废话,快说哪家寺庙适合过夜?”

“那肯定是法镜寺了。”小杨想也没想地回答道,“法镜寺是个尼姑修行的寺院,虽然地方不大,但也像模像样,而且风景秀雅,是别处不能比的。”

小十四满意地点了点头,拍着小杨的肩膀赞扬道,“好,打听得不错,我记你一功,回头不但给你买双新鞋,还给你换套入秋穿的新衣裳如何?”

“啊?真的?”小杨高兴地笑了笑,“多谢十四爷体恤,不过……您不差那两个钱儿,别只单独给我做呀,我那些师兄看到了会眼馋的。您做人做满做戏做全,就给我们每人都做一套吧。”

小十四故意拿腔作势地说道,“哎哟哟,谁说我不差那两个钱儿了?我每个月才能得几个钱,逢年过节送礼支出又有多少,每年到了年底一算,几乎一个子儿也攒不下,何况还有你们师兄弟整日到我这儿来顺手牵羊,整个董家怕是数我最穷,再这么不留算计的随意许愿,将来就要喝西北风了。”

小杨知道他是在故意哭穷,也不接话,只是一脸笑意地看着他。

小十四清了清嗓子,“那个……这样好了,你再帮我办两件差事,办得好了我就咬咬牙,给你的师兄都换套衣服,再给你师父换一身新行头,怎么样?”

小杨拍手道,“您都这样说了,我还能不答应吗?您只管吩咐就是了。”

小十四达成了目的,心满意足地揽过他的肩膀,附在他耳边道,“你去外面找个能言善道的神棍,然后告诉他……”在小杨耳边细细地交代了一番。

小杨听了连连点头,到最后忍不住笑着向他竖起一根大拇指,“十四爷,可真有您的。难怪三老爷常常说要对您严加管教,还说您这个性子教管出来是个能做大事的人,若是管不出来,以后肯定是个为祸苍生的祸害!”

“去你的!”小十四抬腿就是一脚,冲着小杨的屁股踢去。

小杨伶俐的一个翻身避了开去,笑嘻嘻地跑走了。

交代完了这一件事,小十四转身往白蓉萱的房间方向走去,琢磨着把之后的事情也安排清楚。

白蓉萱这会儿刚和唐学茹在唐老夫人那里用过晚饭回到房间,唐学茹懒洋洋地半躺在床上,白蓉萱则在窗前给自己精心栽培的花浇水。

刚刚在饭桌上唐学茹问起绍兴之行,因为出了西湖边上那一档子事儿,唐老夫人的态度发生了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想也没想的拒绝了。唐学茹央求了半晌,唐老夫人也只是不许,还让她们安心在家里待着,短时间内都不打算让她们出门了。

唐学茹只好把董玉泺搬了出来,本以为唐老夫人看在她的面子上会勉为其难的点头同意,没想到董玉泺居然说自己不想去绍兴了。

唐老夫人满意地点头,唐学茹却失望至极。

这一下鸡飞蛋打,唐学茹的如意算盘彻底破灭,只能偃旗息鼓地放弃了去绍兴看唐学莲的念头。

大概是因为太过失望,唐学茹始终蔫蔫的,吃过晚饭便拉着白蓉萱赶了回来,没有留在唐老夫人那里说话。

白蓉萱给花浇完水,一转头就见她苦着一张小脸躺在床上,忍不住笑道,“你就那么想去绍兴呀?”

“嗯!”唐学茹点了点头,“我都好久没见过莲姐姐了,也不知道她在那边过得怎么样。”

白蓉萱记得唐学莲上一世生活的一直挺辛苦的,虽然都是嫁了唐家长房的生意伙伴,但她比上头两个姐姐的日子难多了。唐学莲的丈夫是家中的独子,上头的婆婆格外厉害,还有几位泼辣的姑奶奶时常回门,唐学莲夹在中间很不好过。何况她丈夫又是个拎不清的,大小事情都要请示过母亲才行,唐学莲几乎没有说话的资格。好在她嫁过去之后很快便生了两个儿子,婆婆虽然对她诸多不满,但看在两个孙子的份上,倒也没怎么特别为难她。

白蓉萱安慰她,“要不等过了这段风头你再提一嘴,说不定那时候祖母就答应了呢?玉泺表姐看样子不会很快就回苏州去,我们来日方长吧!”

“要是她突然走了呢?”唐学茹依然提不起兴致来。

白蓉萱很少见她这样垂头丧气,忍不住说道,“那我陪你去!”

“真的?”唐学茹眼睛一亮,果然来了精神,“你说话可要算话哦。”

话一出口白蓉萱便后悔了,自小到大只要答应唐学茹做什么就一定要做到,否则她会三天两头的在你耳边提醒,简直能磨死人。不过话既然已经说了,再想收回也来不及了。白蓉萱只好道,“嗯,我说话肯定算数。今年中秋说不定我哥哥还会回来,到时候让他带我们去。”

“对哦……”唐学茹高兴地点了点头,“我也好久没有见到治哥哥了,也不知道他胖点儿了没有。”

所有人对白修治的印象都是白皙羸弱,单薄的就像一片树叶,仿佛一阵风就能把他吹走。

白蓉萱轻轻叹了口气。

是呀,她也很久没见过哥哥了呢,认真算起来……差不多有两辈子了……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三十七章 鞭炮 两个人随意地聊着天,唐学茹的心情慢慢好转了起来,话也渐渐变得多了,叽叽喳喳地说着关于白修治的事情。

白蓉萱恍惚地听着她的话,脑海中全是过去和哥哥相处时的点点滴滴,一时间仿佛身在梦中,一切都变得格外不真实。

“蓉萱,你还记得我小时后吃月饼不喜欢吃馅,只爱吃皮吗?每次都把馅塞给治哥哥帮我吃,他总是什么也不说的接在手里,然后一脸无奈地吃光。”唐学茹笑意盈盈,显得欢快又愉悦,“我当时就觉得治哥哥是天底下最好的人,不像我哥哥每次只会臭着一张脸把月饼馅直接丢在我的脸上。治哥哥去南京读书的时候我哭了好几天呢,恨不得藏在他的行囊里跟他一起去。那时我哭姑姑跟着哭,祖母也掉眼泪,一家人坐在一起就只知道念叨他,好像没了治哥哥家里的天都塌了一半似的。”

白蓉萱想到前世哥哥去南京读书时的情景,鼻子一酸,眼泪差点儿夺眶而出。

如果她知道哥哥最终会死在南京的话,她无论如何都不会让哥哥踏上征途的。谁能想到,那一别竟是永别呢?

“还有还有……”唐学茹没瞧见白蓉萱的表情,躺在床上自顾着说道,“还记得小时候过除夕放鞭炮的事情吧?每次买鞭炮和烟花的时候,我爹都只带治哥哥和我哥哥去,还说这是男孩子的事情,不许我们跟着。那些鞭炮和烟花一进门就被我哥哥宝贝一样的藏了起来,我怎么要他都不肯给,只有治哥哥愿意把他那份拿出来分享,一想到这个我就有气。就算到现在我哥哥仍旧一点儿长进也没有,还和小时候一样护食,可是没了治哥哥帮我,我都没有鞭炮和烟花可以玩儿了,每次都要像做贼一样跟在他屁股后面盯梢,要是撞了大运说不定还能找到他藏东西的地方。”

白蓉萱回过神来,微笑着说道,“还不是因为你有案底在身上,荛哥才这样防备你的吗?”

想当年隔壁王家还没有搬走之时,唐学茹和他家最小的儿子年纪相当,互相看不顺眼,每次见了面都针尖麦芒似的,玩着玩着就要动起手来。王家的孩子不是唐学茹的对手,经常被她追着打。后来王老太太再来唐家的时候,那个最小的孩子就不跟着来了。不过两个人还是经常隔着墙大吵大闹,唐学茹爬梯子上高就是从那时锻炼出来的,经常骑在墙头上居高临下的和王家的孩子吵,王家孩子被她的气势所震,哭着去找奶娘帮忙。他奶娘便抱着他一脸微笑的过来‘威胁’唐学茹,“茹小姐,你要是再这么欺负我家小少爷,回头就请我们家老太太去你家提亲,要你给小少爷做老婆,到时候成了人家的老婆,看你还敢不敢这样大声说话。”

唐学茹骑在墙头眨了眨眼,还不知道老婆是什么东西。

奶娘怀中的王家小少爷却怕得大声哭了起来,“我不要!我不要!我不要她给我做老婆,她简直太凶了,会欺负死我的!”急得连抓带踢,奶娘根本就抱不住他。

王家的儿子多,每到除夕的时候就有一大群哥哥带着王家小少爷放鞭炮,王家小少爷的样子别提多骄傲了,扬着个小下巴跑到墙根来找唐学茹显摆。唐学茹刚从白修治那里要来几枚鞭炮,一手捏着根点燃了的香,一手爬着梯子上墙,见王家小少爷在墙角下得意洋洋的模样,二话不说点燃了一个鞭炮丢在他的脚边,吓得王家小少爷尖叫连连转身就跑,还因此受到惊吓病了一场。

黄氏得知消息后,气得狠狠骂了唐学茹一通,大过年的便禁了她的足,还陪同唐老夫人一起拿着不少补药去王家探望。王老太太是个大度的人,虽然王夫人心里有些不高兴,但两家人却没有因此产生裂隙,王老太太还开玩笑说要是真把王家小少爷吓坏了,以后就把唐学茹嫁过来做老婆,一辈子照顾他。

王家小少爷没过几天便好了起来,唐老夫人和黄氏的心这才落回了原位。

不过自那之后王家小少爷就再也不往墙根跑了,据说是王夫人特意叮嘱了他身边的人,不许他再去墙根惹事。后来王老太太仙逝,王家也搬走了,隔壁新来的人家和唐家来往不多,那面墙也就彻底安静了下来。

唐学茹一想到当年的事儿就笑得直蹬腿,“哈哈哈,也不知道王家小少爷现在怎样了,我都快要忘记他长什么样了,就记得他每次被我气得呜呜直哭落荒而逃的样子。”

白蓉萱瞪了她一眼,“你就是欺负人家老实,要是王家小少爷有什么事儿啊,你就等着嫁过门服侍他一辈子吧。”

“呸!”唐学茹翻过身,撑着下巴望着白蓉萱道,“我才不嫁给他呢,他连我都打不过,只知道哭鼻子,简直太没用了。就算嫁人也要嫁给一个顶天立地有真本事的人,我可不想像个老妈子似的天天被人拉着去平息事端。”

“这么一算,王家搬走都有十多年了吧?也不知道他们家现在过得怎么样。”白蓉萱想到王老太太,有些感慨地叹了口气。

两个人正说着话,小十四急匆匆地赶了过来。他年纪小,名义上又是两人的晚辈,所以也没有避讳,轻轻扣了两声门,大声问道,“茹姑姑在这里吗?”

唐学茹从床上翻身坐起,诧异地道,“在这里!你找我做什么?”

“有点儿事要与茹姑姑商量,您能出来一下吗?”小十四态度恭谨地说道,“是一件很有趣的事儿,我打赌您肯定会感兴趣的。”

“真的吗?”唐学茹正觉得无聊,闻声连忙下床穿鞋,一边往外面走一边道,“我过去看看他有什么事儿,一会儿就回来啊。”

白蓉萱还来不及细问,她已经跑到门外被小十四拉跑了。

白蓉萱不解地望着两人的背影,觉得这两个孩子气的人凑在一起肯定没什么好事儿,只能无奈地摇了摇头。

小十四把唐学茹拉到了一个隐蔽的角落,神秘兮兮地说道,“茹姑姑,您想不想为萱姑姑出口气,好好教训一下江家那登徒子?”

唐学茹虽然做事冲动但却不傻,她闻声非但没有表现出激动的神情,反而还一脸疑惑地打量了小十四几眼,“你想干什么?家里长辈已经明令禁止不许我们惹事了,你要是不听劝,虽说是董家的小公子,可我祖母教训起你来,仍旧不会手软的。何况江家也不是等闲之辈,他们家养了很多闲帮,虽然你手底下有几个会工夫的能人,但乱拳可以打死老师傅,架不住对方人多啊。这样上门滋事,只怕会被打得找不到北。我劝你还是老老实实的待着吧,君子报仇十年不晚,等将来有机会我自会和江家掰扯掰扯的,就不劳你动手啦。”

虽然唐学茹的表现和小十四预想中不太一样,但他却更加高兴了。没想到唐学茹虽然看着感情用事,但却是个大智若愚的人,分析起事情来头头是道,一点儿都不像看上去那样冲动。

小十四之前还担心她不是自己要找的帮手,这会儿却彻底打消了顾虑。

他冲唐学茹招了招手,在她耳边小声说了几句话。

唐学茹听后脸色大变,“你说的是真的吗?江家那个败类居然还想故技重施跑到我们唐家来闹事?你让他进门来看看,我不直接打断他的狗腿。”

小十四摇了摇头,“那样顶多只能出一时之气,对江家一点儿损害也没有。何况江家还可以说是萱姑姑勾引江家二公子过来的,到时候有嘴都说不清,让萱姑姑怎么办?自损八百伤敌一千,这买卖怎么算都合不来。”

“那你说怎么办?”唐学茹盯着小十四问道。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三十八章 答应 小十四兴奋地附在唐学茹的耳边神秘兮兮地说了几句话,唐学茹听后有些犹豫地皱了皱眉,“你这个办法能成吗?”

此刻如果换作唐家其他任何一个人,听了小十四的话后只怕不是转身就走便是当面斥责,只有她脑袋里想的全是小十四讲的办法究竟靠不靠谱能不能办成。

小十四就知道自己没有找错人,说得更起劲儿了。

“茹姑姑只管信我的,我保证能把这件事儿安排得明明白白,一点儿乱子也不会出。”小十四一副信心十足的模样。

唐学茹也不是拖拖拉拉的性子,她本身就对这件事儿很感兴趣,加上小十四又在一旁煽风点火,她略沉思了一小会儿便点头答应了,“那行,我就帮你一次,不过你得答应等我回来再处置江家那个败类,起码让我揍他两拳出出气!”

“行,这个好办,我答应你!”小十四和唐学茹商议完毕,达成所愿地笑着离开了,脚步轻快异常,一看就是心情极好的模样。

唐学茹一个人琢磨了半天,磨磨蹭蹭的回了房间。白蓉萱见她回来,好奇地打听道,“小十四找你什么事儿呀,需不需要我帮忙?”

因为小十四和唐学茹是八竿子也打不着的人,过去两个人碰面时说的话统共也没有几句,所以白蓉萱根本没有多想,还以为小十四脸皮薄,遇到了什么难处不好意思跟别人张口,因为唐家唐学茹的年纪最小,所以才找到了她的面前。

白蓉萱哪里想到两个人都是看热闹不怕事儿大的性子,不但臭味相投而且还一拍即合,就出门那么一会儿的工夫已经凑在一起密谋了一件大事。

唐学茹眨了眨眼,一派天真地说道,“没什么要紧事儿,就是听说去不了绍兴,过来问问我是不是真的,那模样比我还失望,估计是惦记许多天了,比我还接受不了。”

白蓉萱知道小十四的性子,无奈地摇了摇头,没有再往下问。

唐学茹坐在床沿上把小十四刚刚那番话仔细地琢磨了一番,越想越觉得可行,她是个心直口快心里装不住事儿的人,这么一想便有些坐不住了。起身在屋子里绕了几圈后,见白蓉萱认认真真地写着大字,她便道,“你先写着,我去看看祖母。”

白蓉萱诧异地停下笔,“祖母怎么了?”

唐学茹连忙道,“没怎么呀,刚刚我不是没有留下来陪她说话吗?我越想越觉得不安,祖母该不会以为我因为去不成绍兴就生她的气了吧?祖母平时对我那么好,会不会以为我是个小没良心的呀。我要去跟她解释一下,免得她伤心。”

白蓉萱闻声点了点头,“难得你也有这样为别人着想的懂事时候。”她放下手中的笔,干脆地站起身道,“我陪你一起去吧。”

唐学茹却想也没想地摇了摇头,“不用了,我自己去就行,你在房间里继续练大字等我回来吧。”

白蓉萱不解地望着她。过去唐学茹可不是这样的,做什么都喜欢拉上她,要是被拒绝还会不高兴,小嘴噘得都能挂一个油瓶子了。

唐学茹解释道,“你要是去了,祖母肯定又要关心你吃不吃得下睡得好不好,到时候我站在一边就像个爹不疼娘不爱的小壁花似的,根本就插不上话。”

原来是怕自己‘抢风头’呀。

这个解释非常符合唐学茹的思路,白蓉萱也就没有多想,毕竟唐学茹平时就是个不按套路出牌满脑子稀奇古怪想法的人,她什么也没说地答应了,还嘱咐她早点儿回来。

唐学茹高兴地蹦蹦跳跳出门了。

此刻唐老夫人正在和黄氏说事情。唐家素来不是大事铺张的人家,家里突然多出了这些人,日常的开销难免便多了起来,两人正在商量这件事。

黄氏一一向唐老夫人说明,婆媳二人趁着没有外人在场,研究着节省的办法。黄氏道,“张家昨儿又送来了一大车东西,虽说是亲家关系,但远不远近不近的,总这么伸手拿人家的东西也不是个办法。我看最近太平无事,那江家也没什么下文,董家的下人是不是可以撤了?用别人家的人手守院子,总感觉怪怪的,就算玉泺什么都不说,下面的人难免会有怨言,何况就这么几伙人来回倒班,他们就算是铁打的身子也熬不住,真出了什么事儿也不好办。”

唐老夫人心里明镜似的,知道都是钱闹的。她沉吟着说道,“让他们再守一段日子,也不差这一时三刻的。世上的事不怕一万就怕万一,谁知道江家那头做得是什么打算,别等回头出了事儿,后悔就晚了。”

黄氏一想到江家就恨得牙痒痒,“也不知道这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唐老夫人想了想,和黄氏商量道,“起家过日子的确不容易,你也不用犯愁,我手头上还有一些体己钱,回头我让李嬷嬷悄悄拿给你,你先放心用着,不要跟崧舟说,先把眼前这段日子坚持过去再说。”

黄氏笑道,“家里还有钱,还没到动您体己钱的地步呢,您就放心吧!”

“那等你有需要时只管和我开口,千万不要觉得为难。”唐老夫人叮嘱她,“我们是一家人,没什么你的我的,等我百年之后,这些身外的东西生不带来死不带去,还是都要交到你们手里的。”

黄氏点头答应了。

两人正说着话,唐学茹跑了进来。

黄氏见状板起了脸,“怎么还是这样的不稳重,行事风风火火的,你就不能慢慢地走?”

唐学茹笑嘻嘻地说道,“我这不是着急吗?”

“你急什么?”黄氏不悦地瞪了她一眼,“也是个老大不小的姑娘了,还整日疯疯癫癫的,你这样以后怎么找婆家?”

“找不到就不找呗。”唐学茹撇着小嘴道,“那样更好,我才不想嫁到别人家里吃苦受罪呢,我留在家里一辈子都陪着您。”

“胡说八道。”黄氏最看不惯她这幅吊儿郎当的样子,“你少跟我嬉皮笑脸的,你要是再这样嘻嘻哈哈不长进,回头我就把你交给你父亲,让他亲自教你规矩,看你受不受得了。”

唐学茹最怕别人拿唐崧舟压她,闻声哼了一声,抱着胳膊不说话。

黄氏见她一副不服气的样子,气得还要再说,唐老夫人见状急忙说道,“茹儿,过来祖母这里坐,你不在蓉萱房里待着,跑到我这里来做什么?我告诉你,去绍兴的事情不许再提,我肯定不会答应你们去的。”

她还以为唐学茹是因为不死心,又特意跑过来央求商量她的。

唐学茹摆了摆手道,“才不是为了这个,我又不是那不懂事的小孩子,难道明知道您不同意还要坚持去吗?我知道您一门心思是为了我们好,我虽然有点儿失落但能理解您的苦心。我是因为别的事儿来的。”

唐老夫人抬头看了黄氏一眼,意外地笑着道,“那你说说是什么事儿,我和你妈一起听听看。”

唐学茹收起笑脸,一本正经地说道,“祖母,您说我们要不要去寺里住两天听听师傅讲经,修福念佛清静清静呀?”

唐老夫人和黄氏都没想到她说的是这个,一时间都愣住了,满脸诧异地盯着她打量。

黄氏更是直接问道,“你怎么忽然想去寺里修福了?过去拉着她你去都不肯的,今天的太阳是打哪边出来的?你该不会是发烧了吧”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三十九章 修福 唐学茹小声道,“过去祖母经常去寺院里修福的,近两年就去得少了。你们觉不觉得自从祖母不去寺院修福后,家里就总出些乱七八糟的事情,会不会是菩萨怪罪我们家对她不如过去那般敬重了呀?”

“呸呸呸!”黄氏连忙道,“童言无忌,小孩子什么都不懂,这话也是能随便说的?你祖母腿脚不好不愿意出门麻烦别人,近年来几乎足不出户,菩萨大慈大悲心如明镜,肯定知道你祖母的难处,又怎么会怪罪她呢?”

唐学茹故作委屈地说道,“可你们仔细算一算呀!姑姑的身体近来一直不怎么好,大过年的蓉萱姐姐受到了惊吓,紧接着又在西湖边上遇到了败类,还有那年我从树上跌下来,再往前还有……”

其实她从树上跌落下来时唐老夫人还经常去寺庙里修福,有时候一住就是十天半月的,不过近些年身子不好不愿意出门走动,就很少再去了。可黄氏听了却暗暗心惊,由于年代久远记得也不是特别清楚,听唐学茹一桩桩一件件的数落出来,吓得脸都白了。

黄氏惶恐不安,厉声喝止道,“闭嘴,不许再说了!”

唐老夫人听着却是若有所思。老一辈人或多或少都有些迷信,唐学茹的话听上去虽然有些无稽,但细细想来却也不无道理。唐家近几年的确不大太平,事情一件接着一件的,不如过去那样顺利。

唐学茹见状,大着胆子说道,“妈,我这可不是胡言乱语,你仔细想想咱们家最近是不是有些倒霉,玉泺表姐年八辈子不来一次杭州,来得那天居然下了大雨,好端端地走在西湖边上看风景都能踩到臭狗屎,这可是过去从来都没有发生过的。”

黄氏一愣,忍不住轻轻叹了口气,也不得不承认唐家的最近时运属实有些不好。她有些犯愁地皱了皱眉,不安地向唐老夫人望去。

唐学茹继续道,“你们想想看,接下来玉泺表姐还要回苏州吧,说不定治哥哥还要从南京赶回来过中秋,之后便是大姐出嫁……这事情一个接着一个,我们唐家可经不起折腾,不能再出任何事情了。”

唐老夫人听了脸色郑重地盯着唐学茹问道,“这话是你自己琢磨出来的,还是谁跟你说的?”

唐老夫人毕竟见多识广,觉得唐学茹今天的表现有点儿反常,担心她受人教唆,被人利用。

唐学茹暗暗心惊,不得不承认唐老夫人眼光独到,要不怎么说姜还是老的辣呢?但她表面上却装作什么都不知情的单纯模样,眨着眼睛道,“我最近一直都有这种感觉,难道只有我自己这样觉得,你们都没有这样想吗?”说到这里,她故作为难地叹了口气,“那看来是我想多了吧?”

唐老夫人和黄氏交换了个眼神,随后便换上一副轻松的表情道,“学茹总算长大了,也知道设身处地为家里着想了,这是大姑娘才有的胸怀,去跟家里人说,以后都不许再把她当小孩子看待了。”

唐学茹得意地笑了起来。

唐老夫人道,“这件事儿我和你妈心里有数了,你赶紧回去陪蓉萱吧,别让她一个人胡思乱想。刚刚对我们说过的事情不许再对其他人说,免得说来说去的,没影的东西也说成了真的。你懂事听话,等过了这段时间,祖母赏你一些好东西玩儿。”

果然还是将唐学茹当一个不安分的孩子看待。

唐学茹点了点头,向唐老夫人和黄氏告别,高高兴兴地出了门。

黄氏和唐老夫人却不像她那般轻松自在,两个人沉吟了半晌,谁都没有开口。过了许久唐老夫人才迟疑着问道,“你觉得茹姐儿的话怎么样?”

黄氏惊疑不定地说道,“要说信吧,她那个孩子嘴里从来也没个正经话,插科打诨倒是一把好手。若说不信吧,她说得又句句在理,我刚刚仔细回想了一下,您还别说,全让她给说中了。咱们家最近运势可不就有点儿走低吗?而且细细算来,好像真是从您不怎么去寺院之后开始的,可是您虽然不爱出门应酬,但咱们唐家每年都要给几个寺院捐不少香火钱,而且每逢初一十五,全家人都诚心吃素,按理说应该不会因为这种事情就降罪我们吧。”

唐老夫人幽幽叹了口气,“这种事向来都是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的,而且不得不说,近几年家里对礼佛的事的确不如从前那般上心了,以前我每隔一段时间都要去庙里住几天修福听经的。如今我腿脚不好,你又整天忙着家里的事情,确实是抽不出时间来。菩萨要是怪罪,原也是我们应得的。”

黄氏一想到接下来要发生的事情就觉得紧张,尤其是白修治远在南京,唐学萍又即将出阁,若是中间出了什么岔子,她也不用活了。黄氏不安地说道,“娘,别的事情也就算了,治哥一个人远在千里之外,学萍又马上就要嫁人了,我一想到这两件事儿就觉得心慌,要不我们在家里请个菩萨供个小佛堂吧,也不敢痴心求得太多,就保佑我们家宅平安就行。”

唐老夫人点了点头,“可行,却不能解燃眉之急。这不是急着办得事儿,请菩萨到家里来有很多讲究,要是错了一星半点的,不但家宅不宁,很有可能会祸及子孙,要不这些年我怎么都不敢有这样的念头呢?何况家里还住着客人,安排起来也不方便,怎么也要等玉泺走了之后再办。眼下先打听打听附近的寺院最近有没有讲经说法的去处,咱们过去修修福,把蓉萱娘俩也带上,她们一个受了惊吓一个身子一直不好,让菩萨给她们度一度,说不定就好了。”

黄氏赞成地说道,“把学萍和玉泺也都叫上,这两个孩子都到了婚龄,一个年底就嫁人了,另外一个也有了眉目,让菩萨保佑她们婚后幸福,能和丈夫白头偕老。这女人嫁人就像第二次投胎似的,要是错了一点儿下辈子就毁了。”

唐老夫人拍板道,“那就把家里的女眷都带上,正好我们娘几个也出去散散心,家里就交给崧舟和荛哥去管,大家在寺院里住两天,吃吃斋饭,听寺里的高僧讲经说法,化一化身上的煞气。”

“那我明儿一早就派人出去打听,最好找个清净的寺院,免得再遇上糟心的事儿。”黄氏叹了口气,心中期盼着这次修福能让一家人都顺顺利利的。

窗外屋檐下偷听的唐学茹听到这里,猫着腰小心翼翼地离开了。原来她走出没多远后立刻折返回来,唐老夫人和黄氏心事重重的都没有注意到了她,被她躲在屋檐下把对话听了个清清楚楚。她一路笑着往白蓉萱的房间方向走去,小十四正一脸焦急地在路边上等她,见她回来立刻迎了上来,“茹姑姑,事情办得如何?”

“老将出马一个顶俩,我办事儿你尽管放心。”唐学茹得意地笑道,“不过寺院那边要你去安排才行,我怕拖得太久江家那败类就等不及了。”

小十四应了一声,“这个我自有办法,你就放心吧。”

唐学茹满意地点了点头,脚步轻快地回了白蓉萱的房间。

董玉泺和唐学萍都在她的房里,见唐学茹回来,白蓉萱笑着起身道,“和祖母说完话了?”

“是的呀。”唐学茹心情愉悦地冲她笑了笑,又对董玉泺和唐学萍道,“玉泺表姐和大姐怎么都在?”

“我们来看看蓉萱。”董玉泺道,“对了,我们打算明天一起尝试着做一做定胜糕,你要不要和我们一起?”

唐学茹摇头晃脑地道,“你们要是不怕我浪费材料,我自然是很愿意的。”

屋子里的人哈哈大笑,四人边说起了做定胜糕的事情。

小十四则快步地走到门房,果然见阿顺无聊地坐在石阶上摆弄着手指。小十四招手把他叫到身边来,脸色严肃地说道,“阿顺,我有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要交给你去办,但除了你和我之外不能给第三个人知道,你要是能办好我就赏你一套衣服鞋袜,你愿不愿意?”

阿顺听着眼睛都亮了,“我愿意!小十四爷,您有什么吩咐?”

小十四笑嘻嘻地看了看四周,确定没什么人注意后,这才小声对阿顺交代起来。

章节目录 第一百四十章 打听 “你明天替我跑一趟法镜寺,打听一下寺里什么时候讲经修福,顺便再去一趟张家,想办法见张小姐一面,跟她说家里的蓉萱小姐要去法镜寺住几天静静心,去去晦气,问问张小姐愿不愿意同行?”小十四悄悄交代完,唯恐阿顺年纪太小记不住,又仔细询问了一遍,“你都记下了吗?”

“全都记下了。”阿顺不解地望着他问道,“不过为什么要去张家一趟?”

“这你不用管,你只要把我交代给你的事情办妥当了,我就给你买一套新的衣服鞋袜。”小十四认真交代道,“这件事儿你可不能告诉别人,只有你自己知道就行了。”

阿顺点头答应了,“我明白了。”

小十四又问道,“你一个人成不成,要不要我派个人跟你一起去?”

阿顺信心满满地说道,“不用了,十四爷您别看我小。可小也有小的好处,大街上人来人往的,谁会注意到了一个小孩子啊?我办起事儿来,反而比大人更方便一些。”

小十四觉得他说得很有道理,笑着点了点头,“那我在家里等你的好消息。”

阿顺痛痛快快地应了下来,第二天一大清早便出了门。唐家上上下下都把他当孩子看,偶尔没了人影也没人当回事,反正他一会儿就自己回来了。严管事只当是这些天闭门谢客把他憋得太难受,找了个机会溜出去玩了,根本就没往心里去。

快到中午时阿顺才连跑带颠地赶了回来。守在门房的严管事见到他,善意地笑着问道,“野猴子,又溜到哪里疯去了?这是知道快吃晌午饭才赶回来的吧?”

阿顺冲他嘻嘻一笑,快步冲进了内院去找小十四。

半路上遇到了小杨,被他一把揪住了衣领,直接拽到了一边。阿顺目瞪口呆地望着他,惊讶得忘了说话。

小杨问道,“你是要去找十四爷吗?”

阿顺乖乖点了点头。

小杨道,“那你跟我来吧。”领着他去了小十四乘凉的大树下。

小十四见到阿顺回来,立刻精神一振,从躺椅上坐了起来,“事情都办完了?快说给我听听,我看看你办得值不值那一套衣裳!”

阿顺微笑着说道,“法镜寺这几天大门紧锁,一直没怎么进人。我向寺前做生意的小贩打听了一圈,听说法镜寺因为今年雨水大,把一棵百年大树劈倒了,刚好砸在了一间佛堂的房顶上,佛堂虽然没有坍塌,但屋顶的瓦片却被砸坏了不少。有不少善人听说了消息之后给法镜寺捐了一大笔钱,寺里前段时间一直在给佛堂修缮,可能这几天就要组织香客进寺修福晒经了。”

小十四听着满意地点了点头,“这个时间刚好赶得上。”

小杨却在一旁撇着嘴道,“什么修福晒经啊,就是变了法得让人捐钱,法镜寺这次修缮佛堂肯定花了不少钱,这是要抓紧时间把钱捞回来呢。”

小十四瞪了他一眼,“你心里知道就行了,干嘛非要把话说出来,要是给菩萨知道了,还不怪你无礼?小心他老人家教训你,让你一路走背运,到时候你哭都找不到调。”

小杨显然是不信这些的,一脸地无所畏惧,甚至带着几分蔑视。

小十四懒得跟他一般见识,冲阿顺道,“他又抽疯了,你别理他,继续往下说。”

阿顺道,“从法镜寺回来我就直接去了张家,张家正在张罗买下人,我去的时候刚好赶上人牙子领着几个年轻力壮的人在门前等着给张太太过目,张家的下人忙着招待他们,又认得我是谁,什么也没说就放我进去了。我直接去见了张小姐,把您告诉我的话对她说了。张小姐以为是蓉萱小姐想去寺院里清修几天,怕麻烦家里人不好意思直说,想让张小姐出面邀请她,因此二话不说就同意了,还答应尽快办成这件事儿。”

小十四听了只想笑。

之前他见那个张芸娘娇娇滴滴,说话跟蚊子叫似的,还怕她是个榆木脑袋,没想到居然是个一点就透得妙人。小十四原本只是想试试看,谁成想张芸娘居然立刻就领会了他的意图。

小十四其实是担心唐家拖来拖去的,最后把江家的人拖得不耐烦了,就想让她们赶紧出门去,好给他留出时间和地方来引江耀祖入瓮。

有了张家人出面,黄氏看在亲家的面子上也不会拒绝,应该很快就会促成这件事儿了。

阿顺继续道,“对了,张小姐也想到了法镜寺,她还说法镜寺之前修缮佛堂的善款里,就有张家捐的一大笔,最近法镜寺的尼姑经常登门拜访,邀请张太太和张小姐去寺里烧香还愿,因为一直不得空所以没去上,倒是可以趁此机会过去。”

天下竟有这么巧的事情!

小十四差点儿直接笑出声来,赞扬地说道,“阿顺,这两件事儿你办得非常漂亮,回头我一定把衣服鞋袜送到你跟前儿去。这里暂时没你的事了,你先去回去吧。记住了,这件事儿可千万不要对别人说啊。”

阿顺得到了赞赏,兴高采烈地蹦跳着离开了。

小杨在一旁道,“十四爷,我的事儿办得难道不漂亮吗?您赏我点儿什么?”

“我赏你一脚!”小十四狠狠地瞪了他一眼,“你都从我这里抠走多少东西了,你那些师兄弟的衣服鞋袜不都是我出钱吗?你居然还嫌不够,就不怕噎着你啊!”

“小人胃口好着呢。”小杨嬉皮笑脸地说道,“十四爷,杭州别的好不好咱不敢评价,但前两天西湖边上那家欢庆楼的大师傅手艺绝对没得的说,大伙最近连夜巡视都累得腰酸背疼,您要是大发慈悲赏我们一桌席面,我们绝对能精神百倍,办好您交代的大事小情。”

“哼,难道我不发慈悲,你们就什么也办不好了?”小十四不满地说道,“你就是仗着我好说话,总来敲我的竹杠,你怎么不敢去我父亲面前要东西?”

“瞧您说的,那还不是因为我跟您亲近吗?”小杨凑过来赔笑脸,“您要是不想赏也没关系,可千万别生气动怒,气坏了身子不值当。”

小十四哼了一声,“赏一桌席面算什么大事儿,赏你一百桌也赏得起,不过你可不能白吃饭不办事,要不你做我的贴身护卫一年,怎么样?”

小杨微微一愣,想也不想地拒绝道,“那还是算了吧,我也不能为了一顿饭就把自己卖了呀,回头我师父知道了,还不扒了我的皮。”

“这是你自己不要的,可怪我不得。”小十四顺势在躺椅上躺下,闭着眼睛算计起江耀祖来。

张家那边比小十四想得还要麻利,张太太听说张芸娘想邀请白蓉萱去法镜寺还愿后,想都没想得答应了。那天从西湖回来,张太太特意在女儿的房里坐了半宿,听她把事情的前因后果详细地说了一遍,听完后张太太不但对白蓉萱的印象更好,甚至还了几分感激。遇到危机之时,那孩子居然让自己的女儿先离开,说是去报信,又何尝不是保全了女儿?

张太太原本就格外怜惜白蓉萱的出身,经此一事后,更是对她感激莫名。听完女儿的请求后,她非常的支持与赞成,还劝她们两个抄几夜经书供到菩萨的面前,好好驱一驱身上的晦气。

张太太更是亲自来到唐家和黄氏商量这件事儿。

黄氏这几天忙的脚不沾地,根本来不及去打听哪家寺院讲经修福,听了张太太的来意后,她又惊又喜,这可真是缺什么来什么,没费一点力气,这好事儿就自己送上门了。

章节目录 第一百四十一章 巧合 事情虽然有些过分的巧合,但黄氏因为不知道中间还有小十四插手,所以并没有多想,还以为和张太太心有灵犀,唐学萍与张自力是天作之合,对这门亲事更有信心了。

张太太口中只说了张芸娘和白蓉萱两个人去寺里的事情,可黄氏听了却道,“这两个孩子年纪轻轻得能知道些什么呀,我们打算全家的女眷都过去住两天,正好趁这个机会好好休息一下,最近这段日子真是太熬人了。你要是没有要紧事也跟着一起去,我们几个正好能凑成局子打叶子牌。”

张太太是个聪明人,听黄氏这样说,立刻就明白唐老夫人和唐氏也要一并去,“老夫人去的话我肯定要跟着的。法镜寺后面有一个单独的小院,不但干净整洁,而且和外面隔着一扇院门,平时不开的话,根本不会有人来打扰。我跟法镜寺的主持慧慈师太有点儿交情,回头我提前和她打声招呼,让她把那几间禅房打扫出来,到时候我们就住在那里,说话行事都跟在自己家里似的,非常得方便。”

黄氏对这样的安排非常满意,笑着问道,“那你看我们什么时候过去比较好?家里去的人多,我还得提前安排安排。”

“我看就这两天吧,别拖得太晚。”张太太讲到这里,忽然压低了声音对黄氏道,“你还不知道吧,前些天法镜寺院子里的一棵百年大树给雷劈倒了,把一间小佛堂给压坏了,屋顶的瓦片碎了大半,雨水直往佛堂里灌。可你猜怎么着,那雨水又急又大,可却一滴都没有浇在佛像身上,你说神奇不神奇?有人说这是菩萨显灵,谁要是能在他跟前儿上前几炷香,肯定是最灵验不过的。法镜寺这段日子为了修缮佛堂一直关着大门,因我们家给寺里出了一笔善款,这些日子他们总打发人来请我们过去上香还愿呢,我近来正忙着采买下人的事情抽不出空,正好趁这个机会去上两炷香,别的也不求,只要保证这几个孩子平平安安地就行。依我说宁可不拜别的菩萨,也得拜拜那位。”

黄氏听完虽然觉得时间安排上有些紧张,但事关家里的运势,她还是想都没想得答应了,“行,就按照你说的办,我这就让人收拾收拾,回头你给我个信咱们就出发。”

“用不了什么东西,带两身换洗的衣服就成了,谁还在那里过日子不成。”张太太笑道,“何况去寺里修福看重的是诚心,带太多东西过去菩萨还以为咱们是去游山玩水的呢。”

黄氏点了点头,诚恳地说道,“我跟你说,我长这么大还没去寺里住过呢,过去家里一直都是老太太亲自出马,我这是大姑娘上轿头一回,还真有点儿手忙脚乱的。”

“有什么好乱的,这么大的一个家你都能管得明明白白,轮到这点儿小事还能自乱阵脚?”张太太亲热地拉着黄氏的手道,“你就听我的,除了换洗的衣裳和日常必须要用的东西之外,其他的都不用带了。就算不习惯也就是两三天的事情,又不会在那里常住。”

黄氏笑着答应道,“行,那我就这么安排了,大家轻车简从,来去都方便。”

“可不就是这么个道理吗。”张太太爽快地说道,“这些寺里的出家人虽说都是方外之人,可看你拖家带口的提了几箱子东西过去,以后隔三差五就要到你的门前来,说是化缘其实就是打秋风,你又不好意思不给,哪次都不让他们空手回去,一来二去的反而助长他们的气焰,实在不是什么好事。”

黄氏恍然大悟,拉着张太太说了半晌的话,后来又谈起了采买下人的事情。那天人牙子给张家送去的下人一个个五大三粗,张太太看着都不太满意,觉得那个人牙子把自己当成了什么不懂的内宅妇人,有意在糊弄自己,对她的印象不太好,并没有介绍给黄氏认识的意思。

黄氏知道肯定有内情也就没有继续追问。

张太太回了家就派了身边的得力婆子去了趟法镜寺,寺里的佛堂已经修缮好了,而且又重新翻修的佛塔和围墙,还重新刷了大雄宝殿的红漆,看上去比过去更加恢宏气派,也更庄严肃穆了。

婆子见到了慧慈师太,和她说着张太太的请求。慧慈师太有些为难,那小院里的几间禅房早就预定了出去,这时候推了哪家都不好。婆子微笑着候在一旁,虽然什么都没有说,但表情却带着几分固执的坚持。

意思就是你不让我住,以后张家就不会给法镜寺出一分钱。

慧慈师太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答应了下来,还请张太太尽早过来。

婆子这才心满意足地回了张家。张太太当天就派人给唐家送了个信,黄氏收到消息后连忙去找唐老夫人商量,两个人当即决定第二天就带着一家人出发。

家里顿时乱了套。

因为去法镜寺修福的事情唐老夫人和黄氏都没有提前透露,大家接到消息时虽然都有些诧异,但却一个个兴高采烈地收拾起东西来。

黄氏派来的崔妈妈就不厌其烦地道,“因是去寺里修福晒经,不好带太多东西过去,只带两身换洗的衣服就行,反正住不了两天我们就回来了。而且法镜寺离唐家也没多远,要是有什么需要的临时派人回家来取也来得及。”

等通知到董玉泺的时候,崔妈妈有些为难地说道,“法镜寺里里外外没有多大,禅房也只有几间,老夫人的意思是大小姐身边就只带个贴身服侍的就行,要不怕是住不开。”

董玉泺身边的丫鬟婆子很多,全带过去肯定没地方安置。

董玉泺想到佛门寺院是清修之地,不适宜带年轻的丫鬟,当即决定由钱妈妈陪着去。钱妈妈见小姐倚重自己,心里非常的高兴,收拾起董玉泺的衣物就更用心了。

白蓉萱和唐学茹是最后一个接到消息的,两个人因为一直勤恳练字,宣纸用得特别快,此刻正一边说话一边裁纸。白蓉萱听了崔妈妈的话,放下手里的裁刀,诧异地问道,“好端端地为什么要去寺院?我母亲也去吗?”

崔妈妈笑道,“是,家里的女眷都去。”因为提前得了黄氏的叮嘱,崔妈妈并没有实话实说,而是拿出了黄氏交代好的话搪塞道,“老夫人从前不是总去寺里修福吗,近年来因为腿脚不好去得少了,可能是在家里待得久了,老夫人总惦记着去寺里还愿上香的事情。刚好张太太来邀请,老夫人就决定去了。法镜寺风景优美秀雅,而且还单独给我们留出了一个院落,非常地安静,适合静心怡情,老夫人让大伙都过去散散心,也给菩萨上炷香,保佑咱们唐家事事顺利平平安安的。”

虽然没有明说,但白蓉萱还是一下子就听出了她话里的本意。

祖母应该还是担心她因为那些不好的事情受到了惊吓,想让菩萨保佑自己吧?

没等白蓉萱开口,一旁的唐学茹已经手舞足蹈地笑了起来,“太好咯,总算可以出去玩了。这几天真是要把我闷死了,我的身上都要长草了。”

崔妈妈满脸喜欢地冲着她笑,“可见您是托生错了,这要是个男孩子,走南闯北的肯定能有一番作为。”

白蓉萱也笑着道,“你的名字里有一个茹字,是草字头,本身就长着草呢。”

唐学茹闻声指着她道,“你还说我,你的名字里有两个草字头呢。”

两个人就这样嘻嘻哈哈地笑了起来。

唐氏不大愿意出门,对寺庙更是没什么兴趣,听后不怎么想去。吴妈柔声劝着道,“您也出去走走散散心,别总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您的病就是这样胡思乱想想出来的。何况老夫人也去,您这个女儿不在身边服侍,也有点儿说过不去,回头让张太太怎么看呀。”

唐氏这才勉强答应了,但还是提不起什么精神,衣服也都是吴妈帮着收拾的。

章节目录 第一百四十二章 难安 小十四这边收到消息后立刻着手安排起来,先让小杨把三毛子叫到身边叮嘱了一番。三毛子便听话地从后门偷偷溜了出去,找到江家派来盯梢等消息的那个下人,对他说家里人后天可能要出远门,只留了两三个人在家。白小姐因为受到了惊吓,所以在家休养,还把白小姐房子的位置说了出来,约好晚上开门的时间,江家的人得了准信,美滋滋的跑回家讨赏去了。

江耀祖这几天寝食难安,满脑子都是白蓉萱一貌倾城的无双容颜,简直比他之前见过的所有女人加在一起都美了几倍。他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一刻钟也不想多等了。要不是因为江会长和江耀宗怪他坏事近来总是冷言冷语的异常严厉,他早就从家里跑出去到唐家门口守着了。

江耀祖也知道自己给家里惹出了麻烦,所以最近这段时间特别消停,几乎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就在房里和几个丫头颠鸾倒凤,每天累得不想下床。可这些丫鬟都是服侍他久了的,身上的每一寸肌肤都熟悉得了如指掌,江耀祖觉得不新鲜,早就没了兴致,即便和丫鬟行事时脑海里想得也全是白蓉萱,只要一想到她白皙的肌肤和生气时的表情,他就觉得热血直往头顶上涌,只恨自己当日因为当过惊艳,居然没有摸到她的脸。

江耀祖吃不下睡不着,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害了病了。

江会长和江耀宗这几日却是愁眉不展。当天从朗园离开的时候,为了方便得到管泊舟的消息,江耀宗特意留下了两个自己的心腹盯梢,这样做也是为了防备李毅。不能事事都要透过李毅来得知消息,那样的话江家就如同被他拿捏住了七寸一般,好像没有他李毅江家就不用过日子了似的。

管泊舟等人前脚离开杭州,江家后脚便收到了消息。杭州离上海说近不近说远不远,他们去的当天下午管泊舟便离开,赶到上海的时候只怕也是深夜了。可他宁可踏月而行也不愿意多留,显然是被江家和刘家两伙人打扰的厌烦了。既然如此,江家之前的苦心也就全都白费了。

江家费了这么大的力,非但没有巴结上管家的人,还让人家有了不好的印象,以后再想去管家面前讨好就不容易了。

这次赔了夫人又折兵,江会长和江耀宗都有些不快。原本打算叫来李毅商量商量,虽然明知道希望渺茫,但还是希望有补救之法。没想到李毅那边却说自己染了病,短时间内都不能出门了。

怎么会有这样巧合的事情?上午还好端端的,下午就病得不能出门了?李毅是不是躲在一旁看江家的笑话,已经不看重江家,连借口和托词都懒得想了?

江耀宗气得要登门找他。

江会长却拦住了他,“李毅是什么东西,你又是什么人,他有那个脸面让你亲自上门吗?何况这时候你错得越多,只会让人看笑话罢了。我看上海之事指望管家已经不大可能,我们还得尽早做其他打算才行。”

江耀宗阴沉着一张脸不说话。

“我知道你心里不痛快,遇上这种事也是没办法的,谁心里又好受呢?”江会长难得温言细语的安慰道,“你看看耀祖,这几天也消停了不少,他也知道自己错了,你就不要再怪他了。要怪就怪我们江家时运不济,也不知道是不是被小人冲撞了。你还年轻,未来的路还长远着呢,这点儿小小的磨难算什么?上海滩难道只有一个管家不成,走不了他们的路子我们就走其他人的,你之前提过和管泊舟一同来的两个年轻人都是什么来路来着?”

江耀宗微微一怔,“爹……”

江会长继续道,“管泊舟年轻气盛,加上又有曾绍权和管泊远的护持,他自然眼比天高,瞧不上我们江家的行事作风了。可其他人未必人人都如他那般眼高于顶吧?我在杭州商界纵横数十年,就没见过不喜欢钱的人,不过是钱多钱少罢了。现在在纠结于已经发生的事情毫无意义,我们应该冷静下来,仔细想一想接下来要如何筹谋安排。先打听出那两个年轻人都是什么背景,能不能想办法和他们搭上话,要怎么不引人注意的送钱过去,送多少,钱是从江家自己的腰包里出还是依然从商会里周转,由谁去送,这些才是你此刻该想到的。”

江耀宗振奋了精神,仔细回想着说道,“那两人一个姓郁一个姓周,姓郁的那家伙牙尖嘴利不好相处,姓周的人则沉默内敛但一看就是心思机敏之人,这两个人和管泊舟都是一丘之貉,我看他们也未必瞧得起江家,想要和他们搭上话只怕并不容易。”

“呵呵。”江会长微微一笑,“举家迁移本身就不是容易的事情,更何况要去的地方还是眼下最热的上海。世上容易的事情少,困难的事情多,想要成为人上之人,自然要历经艰难险阻。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江家真去成了上海,未来要经历的事情,只怕哪一件都要比眼下的更惊心动魄,困难百倍。”

江耀宗听了父亲的话,沉默地思索起来。

江会长继续道,“年轻人嘛,又是去国外镀过金见过世面的,未免就会心高气傲,目中无人,觉得普天之下的人都不如自己。不过是些乳臭未干的毛孩子罢了,等遇着几个坎过不去,他们就知道世上的运作道理了。风水轮流转,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现在是我们有求于人家,自然要把姿态摆得很低,等有朝一日我们江家彻底起来了,你还怕没机会报今日这轻视之仇吗?”

说到底江耀宗还是在杭州作威作福惯了,走到哪里都被人恭恭敬敬地捧着,没受过别人的白眼与轻视。在遇到管泊舟和郁从筠、周郴几个年轻人后,江耀宗却处处受人排挤,甚至还要被郁从筠那样嘴上无毛的小子冷言冷语的讥讽,要不是看他们身份贵重之外,江耀宗早就找人教训他了。

江会长眼光犀利,一眼就看出儿子是压不下面子,拉不下脸去求人,所以才会这样出言安慰。

江耀宗点了点头,“您说得有道理,我也是时候经历些磨难,磨炼一下自己的意志了。爹您放心,我知道该怎么办了,我现在就去安排人打听。”

江会长满意地笑了笑,“拿得起放得下,这才是我看重的好儿子呢。耀祖那德行你也看到了,江家是不可能指望他的,我所能倚重的儿子就只有你一个了。江家将来肯定要交到你手里,耀祖不争气,你也不用理会,以后等我和你妈百年之后,你作为兄长的能管他一个吃喝就行了。至于李毅嘛……要适当的利用,不可完全依仗。他那个人奸诈阴狠,下手又黑,肯定知道我们许多内幕,将来能不能留还是两码事,你可千万不要投入太多感情,免得日后受伤。”

“您放心吧。”江耀宗近来早就对李毅心生不满,听了江会长的提醒之后,更对他加以防备,何况他们本身也仅仅是相互利益关系,不过是因为李毅较为聪明,能摸清江耀宗的喜好,有什么事不等他开口自己就把事情办妥了,所以江耀宗才高看他一眼,其实说到底他李毅也不过是养在江家门下的一条狗罢了。

还真当自己是嗜血凶狠的狼呢?

江耀宗嗤之以鼻,以李毅目前的情况,江家想要让他死,那还不是分分钟的事情?

江耀宗冷笑道,“李毅那狗东西就是最近好日子过多了,有些不知道自己几斤几两了,等我抽空给他提个醒,他就会乖乖夹着尾巴跑到我们面前来献媚了。”

江会长点了点头,“李毅什么时候都能处置,眼下你先把上海那边的事情安排明白。”

江耀宗干脆地答应了。

章节目录 第一百四十三章 着急 佣人小心翼翼地进来,给江会长和江耀宗换了壶新茶,又赶忙脚不点地的溜了出去。

父子二人商量了半晌没有个结果,江会长疲惫地叹了口气,“到底是上了年纪,这精力什么的大不如前,有些事还得你自己有个章程才行,我看自己是越来越帮不上你什么忙了。”

江耀宗急忙道,“您千万别这么说,您的阅历见识远在我之上,有些事不跟请示一下,我的心里也拿不准,总觉得没底。”

江会长觉得这样的说辞非常顺耳,笑着点了点头。慢慢拿起茶杯凑到嘴边喝了一口,猛然间像是想到了什么似的问道,“对了,我一直没抽出时间来问你,那天在湖边上耀祖碰上的那位小姐是谁家的?”

江耀宗这些天已经收到了消息,闻声不紧不慢地说道,“听说是唐家的小姐,最近我没太理会这件事儿,所以就知道个大概。您怎么忽然想到问起她了?”

江会长道,“没什么,就是知道后心里有个数,回头人家闹上门来我也好有个应对之策。唐家……是哪个唐家?”

“好像世代经营茶叶铺子吧,您要是好奇,我就派人出去给你打听清楚了。”江耀宗眼下最紧张的便是家族迁移的大事,对这种小来小去的事情并没有太放在心上。

江会长摇了摇头,“算了,以后再说吧,这么紧要的时候就别分神操心别的事情了。”他想了想,又特意叮嘱道,“给我看紧耀祖,别让他再出去干些丢人现眼的事情,平日里他做些不着边际的事情,我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就算了,但这个时候他要是再给我胡闹,可别怪我对他不客气!”

江耀宗不以为然地点了点头,并没有太往心里去。俗话说子不教父之过,江耀祖能沦落到今天这个地步,江会长有着不可推卸的责任,而江耀宗对此却是乐见其成的。有个一事无成的弟弟养在家里也没什么不好,好吃好喝得供着就是了。如果他弟弟真像李毅那样有勇有谋,江家的家业也不会如此轻易地落在他的身上。

江会长并没有多心,和儿子继续商量起重要事情来。

而另一边的江耀祖收到手下带回来的消息后,喜得从床上一跃而起。屋里服侍的丫鬟光溜溜的,被他一脚踢下了床,“快滚,爷有重要的事情要商议。”

丫鬟一屁股摔在地上,疼得眼泪在眼圈里直转,见惯了江耀祖的喜怒无常,也不敢争辩,抱着衣服赶紧跑了出去。

下人便把守候在唐家时这几天发生的事情一一禀明了,“唐家自从那天出了事儿之后就大门紧锁,闭门谢客,平日里只有几个老婆子从后门进进出出的采购东西。我见他们家这样安排,还觉得二公子您这件事儿八成是不能成了。没想到让我认识了一个傻了吧唧的下人,很轻松地就被我买通了,他刚刚来告诉我说,唐家的人最近要出趟远门,家里只留几个人看家。那位白小姐受了惊吓不能远行,所以要留在家里休养,您说这不是天赐良机吗,连老天都在帮着您呢。”

江耀祖高兴不已,“好小子,这事儿办得漂亮,回头爷少不了你得好处。”

下人得了他的保证,心里美滋滋地,继续道,“那个傻了吧唧的下人好像叫什么三毛子,我已经跟他说好了,唐家人出发的那天晚上就过去,他半夜时来给咱们开门,就以布谷鸟的叫声做信号,三声布谷鸟叫,唐家的后门便开了。”

江耀祖只觉得浑身燥热,恨不得现在就冲到唐家去。他一边点头一边焦急地问道,“唐家人什么时候走,都定下来了吗?”

“您别急,就是这两天的事儿。”

江耀祖哪能不急啊,感觉晚上又睡不着了。

不管江家这边怎么折腾,唐家倒是有条不紊地把去法镜寺修福的事情安排妥当了。唐老夫人有几年没怎么外出走动了,唐崧舟把这当做大事来办,事先便雇好了马车。等到了出发那日,风轻云淡,居然是个难得的好天气。

李嬷嬷笑着对早起的唐老夫人说道,“您看看,这样的天气出门简直是再好不过的,老天爷都知道您心诚,这是给特意给您行方便呢。”

唐老夫人愿意听这样的话,满面笑容地由她搀扶着出了门。

黄氏和唐氏都等在门口,几个晚辈更是早早就到了。因是去庙里,大家都没有花哨,每个人都穿着素净雅淡颜色的衣裳,一个个就像枝头的露珠似的,看着就让人觉得高兴。

唐老夫人点了点头,又问了大家吃没吃过早饭一类的,然后才由黄氏和唐氏扶着上了马车,几个晚辈则分别坐在后面的马车里。

马车摇摇晃晃地的向法镜寺驶去,躲在暗处盯梢的江家下人见到后,连忙跑回了江家报信。原来江耀祖也有自己的小算计,他怕唐家人使诈欺骗自己,特意安排了个人过来盯着,看唐家人走了之后才敢趁夜前来。

法镜寺距离灵隐寺不远,与法喜寺、法净寺共称天竺三寺,是为数不多的尼众寺院。其西傍飞来峰,东临月桂峰,风景秀美绝伦,被一片竹林环绕,非常得幽静秀雅。

张太太早就到了,此刻已经带着张芸娘下了马车,正在寺内和几位师太说话,看模样就是总打交道,非常地熟络。

听到车马之声,张太太连忙走出了寺门,见黄氏和唐氏正扶着唐老夫人下马车,她急忙迎了上去,未语先笑,“老夫人您慢着点儿,不着急的!”

唐老夫人稳稳地下了马车,冲着张太太道,“亲家太太来多久了,等急了吧?”

“有什么急的。”张太太笑着道,“平日里都是家里的爷们们外出打交道,咱们说得好听是管家夫人,说得难听点就是个管家婆,整日围着锅台转,把自己累了个够呛,偏偏爷们还觉得咱们在家里闲着没事儿干。难得有机会做甩手掌柜,我恨不得这时间过得再慢一点儿才好呢,最好永远也不回去了。”

黄氏唐氏都喜欢张太太的快人快语,在一旁站着笑。

唐老夫人就和她开起了玩笑,“你不想回去原也容易,留在这寺里出家做尼姑吧。”

张太太大声笑道,“那敢情好,我算是解脱了。就怕我这刁钻古怪的性子菩萨不喜欢,到时候大庙不收小庙不要的,我不太丢人了吗?”

几个大人在一旁说说笑笑,张芸娘找机会跑到了白蓉萱的面前。这还是出事后两人第一次见面,张芸娘关心地打量了白蓉萱几眼,小声地问道,“你怎么样,一切都好吗?”

白蓉萱见她如此紧张自己,感激地握住了她的手,微笑着说道,“我不是派人给你送信去了吗?我一切都好,你不用挂怀。最近这几天该吃吃该喝喝,一点儿都没耽误正常过日子。”

张芸娘原本不信阿顺带来的消息,可见到白蓉萱本人后,见她气色如常,甚至更胜往昔,这才放下心来。仔细一看才发现,白蓉萱居然带着她在西湖边上买的绢花,张芸娘微微一愣,“咦,你怎么把它戴上了?”

白蓉萱知道今天张芸娘也会来,是特意带出来给她看的。当然这话却不能明说,她只能道,“我还是第一次来寺庙里修福呢,也不知道该穿什么戴什么,昨天翻箱倒柜地找了一个下午,只觉得哪一件都不太合适,显得太花哨了些。好容易才翻出两套平时不怎么穿得素雅衣裳,又没什么可戴的。我想来想去,觉得这几朵小绢花正合适,就把它们戴出来了。”

张芸娘并没有多想,笑着点了点头,“还是挺好看的。”

白蓉萱握着她的手道,“你以前来过寺院吗?”

“来过,而且还不止一次呢。”张芸娘道,“我小时候就经常跟我妈去寺院修福,最长的一次住了七八天呢。”

章节目录 第一百四十四章 卤菜 白蓉萱觉得很新奇,拉着张芸娘的手问长问短。张芸娘有意和她说话,把去寺里修福需要注意的地方一一说了,白蓉萱听得非常认真,一边听一边点头,有什么不明白也会开口询问,把张芸娘听得诧异不已,“你是不是心里有什么事儿呀,怎么突然对修福这么感兴趣了?”

一般去寺庙修福听经都是上了年纪在家中待得无聊的人才喜欢做的事情,年轻人就算来也是为了陪长辈,许多人都觉得参禅悟道烦闷无聊,对此不会太感兴趣。

白蓉萱小声道,“我自己没什么事儿,就是想在菩萨面前好好敬炷香,求他保佑我哥哥平安顺遂,身体健康。”

张芸娘从张太太那里听说过白蓉萱有一个哥哥远在南京求学,书读得非常厉害。如果自己的哥哥去了那么远的地方,一年到头也见不上一面的话,张芸娘也会非常担心的。她能理解白蓉萱的顾虑与担忧,柔声说道,“如果要保人平安的话,最好能求到法喜寺的平安符,他们寺里的平安符特别灵验,每次哥哥出远门家里都要想办法去求一张。法镜寺因为是尼众寺院,最出名的还是斋菜,要说其他的……那就不怎么行了。”

白蓉萱一听,立刻问道,“法喜寺离这里很远吗?”

“没有。”张芸娘指着不远处的屋瓦房舍道,“那边就是。法喜寺和法镜寺、法净寺合称天竺三寺,他们都在这附近,就算走路过去也只是很短的时间而已。”

白蓉萱动了心思,想去法喜寺给哥哥求一张平安符。

张芸娘见她低头沉吟,猜到了她的心事,不大赞成地说道,“虽然距离不远但还是不要去了,我每次来这边哥哥都会特别提醒,千万不要以为寺院是清修之地就没有是非,这里反而最是麻烦,寺门外经常有闲帮出没,还会合伙演戏讹诈人,因为肯来寺院的人都是些善男信女不愿意惹事,家里又都有些闲钱,所以都会给些钱了事。”

白蓉萱一听,想到西湖边上发生的事情,不想给家里再惹麻烦,只能无奈地叹着气,“那就算了吧,回头等有机会我拜托荛哥来帮我求一个,只是不知道不是本人求得还灵不灵验。”

一副对平安符特别在意的样子。

“就算你亲自去求,也是求给你哥哥用,一样不是本人去求的。菩萨大慈大悲救苦救难,肯定会了解你的一番苦心,帮你保佑你哥哥的。”张芸娘微笑着说道,“敬佛修福原本看的就是诚心,所谓心诚则灵,你哥哥一定会平安无事的。”

白蓉萱重活一世,最牵挂的就是哥哥,听张芸娘这样说,她笑着点了点头,不再纠结于这件事儿,打听起法镜寺的斋菜来。

法镜寺的门外有一大块空地,每有大型法会的时候,寺院里若是站不开,外面也挤满了人。此刻却围了不少小贩,都是附近的农户,卖着家里特产。唐学茹一下车便拉着董玉泺和唐学萍还有护送她们而来的唐学荛跑去看热闹,这会儿不但磨着唐学荛掏钱买了不少果子和糕点,还拿回了一包乡民自己卤的素菜。

黄氏瞪了她一眼,当着张太太的面没法教训,眼神却带着几分警告,偏偏唐学茹一点儿都没有留意,把热气腾腾的卤素菜送到了白蓉萱和张芸娘身边,“你们快尝一尝,这小贩的手艺真是太好了,卤菜的滋味不咸不淡特别入味,吃起来非常爽口。”

一边说,一边将扎着卤菜的竹签递到白蓉萱和张芸娘的面前。

张芸娘见寺门外来来往往都是人,虽然接了过来却有些不好意思吃。上一世的白蓉萱和她一样,特别在意别人的目光,后来从一路跌宕起伏去往北平,其间遭遇之艰辛远非常人可想,或许那段路对于一个男子来说简单容易,但对于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来说,简直比登天还难。白蓉萱一路北上境遇坎坷,睡在荒郊野外和乱坟岗都是家常便饭,更别提当着别人的面吃东西了。

她什么也没想地接过卤菜,小口斯文地品尝起来,一边吃一边点头,“口感真不错。”还推荐张芸娘也试试看,“这种卤菜特别难做,煮得时间短了菜不入味,煮得时间久了菜便软烂没有嚼头,这个火候掌握得恰到好处,吃起来特别有滋味。”

白蓉萱和唐学茹静静望着张芸娘,看得张芸娘非常不好意思。她连忙尝了尝卤菜的味道,满脸通红地说道,“确实不错。”

白蓉萱见状立刻反应过来,笑着问道,“你是不是第一次在外面吃东西呀?”

张芸娘尴尬地点了点头。

“你别害羞,这里虽然人多,但每个人都惦记着自己的事儿,根本就没人注意到你,不信你仔细观察一下周围,看看他们是不是自顾自的,忙得连头都不愿意抬。”白蓉萱鼓励地冲白蓉萱笑了笑。

张芸娘鼓起勇气悄悄环顾四周,果然见小贩一个个忙着做生意,根本没人留意到自己。张芸娘这才悄悄松了口气,仔细尝了两口卤菜,然后道,“俗话说裁缝的邻居会穿针,法镜寺最出名的就是寺里的斋菜,不少人远道而来,就是为了品尝斋菜呢。这些商贩都住在附近,自然也学了个七七八八。你们可千万不要吃饱了,不然回头正儿巴经的斋菜上了桌,你们就没有肚子吃了。”

唐学茹这个小吃货一听顿时来了兴致,“这里的斋菜真的这么好吃吗?”

张芸娘点了点头,“听说寺里有特殊的不外传之方,斋菜别具一格。而且因为是尼众寺院,所以菜品非常的精致,不是其他寺院能比得了的。”

唐学茹顿时对法镜寺来了兴致,手里的卤菜也吸引不了她了。

得了消息的住持慧慈师太慢悠悠地赶了过来,双手合十地向唐老夫人见了礼,客气地请一行人入寺。

法镜寺规模相对较小,除了大雄宝殿之外只有三座佛堂,另有几间供寺内女尼所住的禅房,寺后的两间小院却是单独留给香客所住的,不但简单干净,而且异常得幽静。风吹竹林沙沙作响,小院几间房内的日常家具都是竹子做的,白蓉萱一进来就喜欢上了,站在院子中观赏了半晌还回不过神来。

慧慈师太是个心如明镜之人,把众人送到院子便要离开,给足了大家休息游览的时间,还邀请唐老夫人和张太太、黄氏及唐氏晚间饭后讲经听法,唐老夫人自然满口应允,对慧慈师太的印象非常好。

慧慈师太知道年轻人坐不住,怕几个小辈觉得无聊,还安排了一个叫清晓师太的年轻女尼陪几人游览法镜寺,也趁机向她们讲讲佛法。

等慧慈师太离开后,黄氏便把唐老夫人送到了最宽敞一间禅房内,又拉着张太太把小院子里三圈外三圈地看了一遍,准备抓紧时间把房间分出来给人休息。唐学荛则趁机向母亲和张太太告辞,黄氏难得出一趟门,对家里很不放心,一直把他送到寺门口,还不住地交代他要留神注意的地方。

唐学荛无奈地笑道,“妈,你又不是在这里常住,过两天我就来接你了,就这么眨眼的功夫能有什么事儿呀,家里不是还有父亲坐镇吗?你就别担心了,好好的轻松两天,等回了家还有一堆事儿等着你呢。”

可不知为什么,这次出门黄氏总觉得不安,她还要叮嘱,唐学荛已经脚步飞快地跳上了马车,她到了嘴边的话也只好咽了回去。

张太太见状在一旁道,“你就是久不出门,所以觉得一离了自己家里什么都不行了。你把心放到肚子里去吧,以我过来人的经验提醒你啊,等赶明你回了家,只会发现没了咱们跟在屁股后面啰嗦,人家爷俩活得不知多滋润呢。”

黄氏笑了笑,把这件事儿揭了过去。

章节目录 第一百四十五章 分房 那间单独留给张太太的小院并不算宽敞,满打满算只有六间房,而且面积都不太大,有的屋子甚至只能摆一张床,看上去非常的简陋。张太太怕黄氏不习惯,特意解释道,“他们出家人六根清净,不太在意这些身外之物,所以陈设的不能和家里比,你只能将就将就了。”

黄氏笑道,“咱们是来礼佛的,又不是享福的,住在哪儿不都一样吗?我是在琢磨这房间要怎么分?”

她们这一行拖拖拉拉来了十二三人,六间房间怎么看都不够分。

黄氏犹豫着要不要请张太太去跟慧慈师太打声招呼,最好再张罗来几间房。谁知没等她开口,张太太就已经先叹着气说道,“没办法,法镜寺总共就这么大的地方,能腾出这几间房都已经是天大的面子了,只能委屈这些人挤一挤了。”

黄氏听了有些庆幸自己刚刚没有把话说出口,不然只会令张太太夹在中间难办。

她和张太太商量着分房的事情。

正好董玉泺和唐学萍在院门口等着她们,见两人携手回来,笑着迎了上来,得知黄氏在为分房间发愁,董玉泺笑着道,“这有什么难办的,姑姑和祖母住一间,舅母和学萍住一间,张太太和张小姐住一间,蓉萱和学茹住一间,我和钱妈妈住一间,剩下的李嬷嬷、崔妈妈、吴妈和张太太身边的妈妈住一间。寺院就是这样的,苏州寒山寺的香舍比这还小呢,有些房间连床都没有,大家只能席地而睡。来这里的人都是诚心做礼拜佛的,当年达摩祖师苦行万里才将佛法传至中原,相比于古人,我们这点儿辛苦又算得了什么?”

张太太见她口齿伶俐吐字清晰,在一旁忍不住‘哎哟哟’了两声,“表小姐才多大的年纪,看得就已经如此通透了,枉我多活了一把年纪,整日地把拜佛悟道挂在嘴边上,竟还没有你看得明白。”

董玉泺不好意思地笑道,“哪里是我看得透彻,不够是跟着祖母去寺里的次数多了,听那些老和尚整日地把这些话挂在嘴边上,我在一旁听了一耳朵,这是现学现卖,跟您瞎显摆呢。”

张太太还想再说,黄氏已经拉着她商量起分房间的事情。张太太道,“表小姐安排得明明白白,我们就这么办好了。”

黄氏见她也这样说,就按照董玉泺说的吩咐了下去。黄氏带着张太太去了唐老夫人的房里,唐氏正陪着唐老夫人说话,见到二人进来都停住了口。唐老夫人关心地问道,“荛哥走了?”

“是,这边没什么事儿,我就让他回去了。毕竟是尼众寺院,他一个大小伙子在这里进进出出的也不方便。”黄氏轻快地回答道,又把分房的事情向唐老夫人禀明了。

唐老夫人听说是董玉泺安排的,什么也没说的点了点头。

唐氏有些不安地说道,“要不我去跟蓉萱挤一挤吧,我晚上睡得不实总会起夜,怕弄得您也跟着睡不好。”

唐老夫人道,“你放心吧,我年纪大了,晚上觉轻,比你起的次数还多呢,你就安心陪我住两晚吧。仔细算起来,自从你小时候分了房之后,这还是第一次跟我睡在一起呢,咱们娘俩互相照顾,谁也别嫌弃谁。”

唐氏不想让母亲失望,笑着答应了。

张太太好奇地问道,“表小姐的年纪比学萍还要大吧?定亲了没有?我看她说话办事非常的气派,很有大家风范,一般的小户人家可配不上。”

一副想要给董玉泺说亲事的口吻。

张太太不是外人,而且人又热情,张家和唐家同在杭州,以后肯定要时常走动,唐老夫人不想两家产生一丁点儿的嫌隙,闻声也没有隐瞒,低声回答道,“玉泺这次过来和我提了一嘴,说是她祖母已经给她相看好了人家,就等着下礼定日子了。”

这件事儿黄氏略有耳闻,唐氏却全然不知情。她比张太太还好奇地问道,“妈,玉泺定的是哪家?”

唐老夫人笑着道,“听说是天津的邱家。”

张太太闻声惊讶地张大了嘴,“邱……邱家?”

张太太虽然平日里不怎么出门,但天津的邱家却是听说过的,她半晌没有回过神来,后半句话直接哽在了嗓子眼,怎么也说不出口了。

唐氏却若有所思地皱了皱眉。

唐老夫人见状问道,“你这是怎么了?是不是中间有什么不妥?”

唐氏摇了摇头,苦涩地笑道,“白家外房的一个女儿嫁去了邱家,您忘了?”

唐老夫人经她这么一提醒,骤然记起这件事情。听说当初白老太爷想把自己的女儿嫁过去,可惜邱家觉得白老太爷的独生女娇气跋扈不好相处没看上,反而瞧重了外房的小姐,把白老太爷气了个够呛。当时唐氏已经嫁到了白家,还和白元裴一起参加了婚礼,白老太爷因为觉得没面子,而且也没把外房放在眼里,随便找了个理由没有出席。参加的婚礼的宾客见状,说什么的都有,白元裴觉得父亲心胸狭窄,生了一肚子的气,从外房往家走的路上要不是唐氏一直柔声劝慰着,他回到家非跟父亲大吵一架不可。

唐老夫人微微一笑,“是有这么个事儿,过去太久了,我记性又一年不如一年,身边的事儿都记不住,时常要你嫂子和李嬷嬷提醒,其他的事儿就更忘得七七八八了。”说着便转移了话题,“张太太,听说法镜寺的素斋非常有名,烦劳您给安排安排,也让我们长长见识。”

张太太知道唐老夫人不想提及白家,也怕惹得唐氏伤心,顺着她的话道,“这是肯定的,我一会儿就去拜托慧慈师太,今晚保证让您吃到嘴。”

“那好,我就安心等着了。”唐老夫人高兴地笑了起来。

唐氏振了振精神,努力让自己不去想过去的事,坐在一旁陪着笑脸,但思绪却早已不知飘向了哪里。

跟来的几个妈妈都忙着铺床打扫,张芸娘听说了消息之后,跑过来对张太太小声耳语了一番,张太太听后笑着问道,“你想跟蓉萱和学茹一起住?那间房能挤得下你们三个人吗?”

“可以的!”张芸娘连忙点了点头,瞪大了眼睛等着张太太的决定。

张太太见女儿这副期待的模样,只好答应道,“那行,不过你们可不许折腾得太晚,要早点睡。而且这里的房子没多大,一点儿都不隔音,别到时候你们叽叽喳喳又吵又闹得惹得我们都跟着睡不好。”

“不会的,我们会小点儿声的。”张芸娘是个实心眼,这样把话一说,不是变相地说明她们三个要秉烛夜谈吗?

张太太无奈地叹了口气。

张芸娘兴高采烈地冲几位长辈行了一礼,欢快地跑了出去。

张太太看着女儿欢快的模样,脸上的笑容就像窗外的阳光一般热烈,她也跟着高兴,觉得女儿近来性格外向了许多,说话的声音也大了起来。她忍不住感慨地说道,“你们瞧瞧,有了伙伴就忘了娘,居然把我自己单扔出来了。还是你们家的蓉萱丫头好呀,自从认识了她,我们家芸娘开朗多了。”

唐老夫人与有荣焉的笑道,“这没出阁的小丫头就是得凑在一块堆玩才行,你家的孩子实在太少了些,自力和芸娘年纪差了几岁,又是男女有别,芸娘自小一个人长大,性格难免腼腆了一些。你以后常带她来家里坐,让她们小姐妹多接触接触,将来就算出了嫁遇着事也能相互有个照应,咱们这些老的哪个能陪她们一辈子呀。”

张太太也是这样想,闻声认真地点了点头。

章节目录 第一百四十六章 素斋 黄氏笑着在一旁插口道,“你要是一个人睡不习惯就把贴身妈妈叫过去,免得四个妈妈挤在一个房间里,估计都要肉皮贴着肉皮睡了。”

张太太故意叹着气说道,“哎,我这辈子,也就只能跟贴身妈妈亲近了。”

屋内的人都被她逗得笑了起来。

跑到门外的张芸娘刚转了个弯,就遇到了等在这里的白蓉萱和唐学茹。

唐学茹紧张地问道,“怎么样,张太太答应了吗?”

张芸娘笑着点了点头,“答应了,不过要我们小声说话,这里的房子不隔音,怕吵得大伙都睡不好。”

“谁说悄悄话还会扯着嗓子喊不成?”唐学茹俏皮地眨了眨眼,“张太太这可真是杞人忧天了,我们肯定细声慢雨的,可不能让人偷听了我们的话。”

白蓉萱很高兴的牵着两人的手走回了房间。

房间内只摆着一张宽敞的竹床,屋子的一角立着个竹制的花架子,上面摆着一盆文竹一盆剑兰,长势都很不错,一看就是受人精心培养的。

吴妈已经给铺好了床,得知张芸娘要住在这里的张家妈妈又送来了一床被褥,还跟吴妈小声道,“别看这竹床宽敞,但睡起来又硌又硬,多铺床被子能舒服些,她们这些小丫头凑在一起叽叽喳喳的,没个一时半会睡不着,晚间我再给她们送壶雪梨水过来,她们渴了的时候好喝。寺院不比家里,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许多东西要不来,都得提前准备好了才行。”

吴妈听了惭愧不已,“我以为寺里能烧水,所以什么都没准备。”

张家妈妈笑道,“一看你就是个老实人,平时不怎么出门吧?回头你去走一圈就知道,咱们这院子虽说比其他香舍还要宽敞些,但也就这么几间房子,连个小厨房也没有,你去哪里烧水?你放心吧,我们家太太准备了几大壶雪梨水,又润喉又解渴,管够今天喝了。等明天让太太去找慧慈师太,请寺里的尼姑给我们送些热水来,我们灌上就行了。”

俗话说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张家这位妈妈性格和张太太不相上下,都是快人快语说话非常利落的人,吴妈对她的印象一下就好了起来,“幸好张太太和寺里熟悉,不然还真是麻烦呢。”

张家妈妈撇了撇嘴,颇有几分不屑地说道,“要是不熟谁会来这里修福啊,法喜寺离这里又近香舍又宽敞,而且大伙都说那边的香火比这边旺盛也更灵验。法镜寺毕竟是尼众寺院,本身就吃亏,过去寺里的尼姑都要自己种菜为生,日子过得苦兮兮的。自从慧慈师太当上住持后,和杭州城的夫人太太们渐渐打上了交到,这才好转了一些。”她说到这里,压低了声音凑到吴妈耳边道,“这里的尼姑三天两头的就往府上跑,今天让你敬香明天请你听经,总是有各种办法让你来寺里捐钱。”

吴妈听着憨厚地笑了起来。

张家妈妈见她是个不善言辞的人,也就没有再往下多说。

众人分别安顿下来,唐学茹吵着要去后山逛逛。白蓉萱和张芸娘都不想走得太远,还劝她道,“马上就要吃饭了,等吃过午饭再去。”

唐学茹只好作罢,把唐学荛给她买的果子洗了不少,屁颠屁颠的挨个房间送了过去。走了一圈回来后,唐学茹道,“祖母那里已经打上了叶子牌,算上张太太刚好够手。祖母还说谁赢了钱,回头给大家买素包子吃。”

一般素斋做得好的寺庙都会做素包子,而且味道非常的鲜美,堪称一绝。不过好吃的素包子不但用料讲究而且做法繁琐,所以都会单独售卖,并不算在斋菜里。

几个人在屋子里闲聊了一会儿,法镜寺的女尼送来了素斋。白蓉萱的房间里连桌子也没有,只好跑到董玉泺那里用饭。董玉泺已经梳洗过了,换了一套月白色的纱质长衫,宽裙窄袖,显得格外的飘逸轻灵。唐学茹一见便喜欢上了,围在董玉泺身前上下打量。

“这布料我还有呢,回头给你送两匹过去,让舅母找人给你也做一套。”董玉泺随意地说道,“这料子也就这季节在家里穿穿还行,出了门只要被风一吹就裹在身上了,好看却不好打理,不太实用,我只是看它宽松舒适而且贴着皮肤后有种凉凉的感觉,这才做了两套衣裳在家里穿。”又问白蓉萱和张芸娘,“你们要不要,我也送几匹给你们做衣裳吧。”

张芸娘想都没想地摇了摇头,“我就不要了,上次您送我的布料还没裁完呢,一时半会穿不了这么多。”

她和董玉泺并不相熟,怎么好意思张嘴要人家的东西?自己又该拿什么还礼?

白蓉萱却琢磨了一下,笑着道,“如果还有多余的,表姐就送我两匹吧。我觉得这层纱料质地柔软,做裙子的确太轻盈了些,但若是做一件上衣穿在鲜艳颜色衣服的外面,像是一陇烟似的,应该会挺好看的。”

董玉泺大大方方地答应了下来,转身就吩咐给了钱妈妈,“您别忘了,回到家就把纱料找出来给她们送去。”

钱妈妈笑着答应下来,“是,奴婢记在心里了,一回家就去库房里找。咱们家别的没有,就是这布料多,箱子里还有两匹葱心绿的绸子,搭了这匹白纱应该能好看,到时候我一并找出来。”

白蓉萱向她道谢,钱妈妈连忙推脱着不敢当。

白蓉萱拉着张芸娘的手道,“我试着做一件,要是好看就给你也做一件,但要是失败了就当没有这件事儿,我们谁也不许提。不过我得量量你的尺寸,到时候我邀请你到家里来。”

张芸娘没有见外地点了点头,“好!那个时候我给你分盆出来的花也应该养好了,我正好给你送过去。”

唐学茹见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的,显得亲密无间,倒把自己丢在了一边。她顿时有些吃味地跑过来夹在两人中间,对白蓉萱道,“你也得给我做一件!”又对张芸娘道,“你也得送我一盆花才行。”

白蓉萱和张芸娘面面相觑,一个道,“你整日爬上爬下的,这衣服穿在身上一天就得勾脱了丝,我才不给你做呢,反正你也不会爱惜。”

另一个道,“送你一盆倒是没问题,不过那些话都需要精心照顾,你有时间和功夫吗?”

唐学茹嘴里嚷着不管,和两人撕闹起来。

董玉泺和钱妈妈在一旁看了,都跟着笑了起来。

端着食盘的女尼则悄悄打量着众人,眼神在董玉泺的身上停了许久。

法镜寺的素斋出名是有道理的,几盘小菜不但精致可口,而且味道非常的特别,入口回甘,让人一吃就称赞不已。尤其那那两道香菇面筋和八宝炒糖菜,令人吃了就停不下来。

唐学茹吃了一碗半米饭才停了下来,抹着嘴说道,“我还是第一次吃这么好吃的素斋呢,原来青菜萝卜和豆腐都能做得这样美味。”

白蓉萱早就吃完了,此刻正在喝茶,闻声笑着问道,“那你觉得这里的素斋和欢庆楼的手艺相比,谁家更好一些?”

唐学茹不假思索地说道,“那当然是欢庆楼了,谁都不能跟他家比,我这辈子最大的梦想就是做欢庆楼的老板娘,那样就可以每天都尝到大厨的手艺了。”

章节目录 第一百四十七章 游览 “这个倒也不难,回头找个可靠的人帮你打听一下欢庆楼的老板有没有适龄的儿子,到时候找个媒人上门说亲就行了。”白蓉萱掩着嘴笑道。

“那怎么能行?”唐学茹睁大了眼睛道,“古往今来也没听说谁家小姐主动到男方家里提亲的,那还不给人笑掉大牙吗?我不干这种傻事,谁愿意提亲谁去,反正我不去。”

“原来你也怕被人笑呀。”白蓉萱大笑起来,“我还以为你什么都在乎了,眼里只有那个老板娘的位置呢。”

“这也不对。”董玉泺刚刚由钱妈妈服侍着漱过了口,这会儿插嘴道,“万一欢庆楼的老板有好几个儿子,偏偏学茹嫁得那个没有继承家业的资格可怎么办?”

“啊?”唐学茹愣了愣神,诧异地张大了嘴,但转瞬便有了鬼主意,“那还能怎么办,只能在后面撺掇着丈夫去争家产了呗,我就不信凭我的聪明才智,难道连他们也斗不过吗?”

“你那不叫聪明才智,你那叫刁滑奸诈,还没过门就惦记人家的家产,要真把你娶进门,后院就不会再有太平的日子了。”白蓉萱刚说完,唐学茹就扑了过来,“你居然说我刁滑奸诈,看我怎么收拾你!”

几个人正闹着,唐学萍找了过来。中午时她服侍着唐老夫人和黄氏几人吃的饭,那边这会儿也刚散席。唐学萍解释道,“法镜寺的清晓师太来了,问咱们下午要不要在附近转一转,她做向导领着咱们去,路上也能与我们说说寺里的典故轶事,免得我们在房里闷得无聊。”

唐学茹想也没想得高高举起了手,“我要去!我要去!”

唐学萍瞪了她一眼,“你给我安生些,到了寺院里还这么闹腾,哪里有半点儿诚心礼佛的模样?”

唐学茹嘟了嘟嘴,不敢和长姐顶嘴,但心里却有些不以为然。

要不是为了能和小十四打好配合,她才不愿意来寺里呢。也不知道家里安排得如何,那个江家败类会不会上当?

小十四这会儿正在家里和小杨与三毛子躲在大树下研究计划。三个人商量了一中午,总算把事情敲定了下来,而且每一个步骤都细致入微,连可能发生的意外也全部都提前想到并做了最妥善的安排。小杨听完后忍不住竖着大拇指道,“十四爷,您要是把这精神头都用到功课和正经事儿上,三老爷和三夫人得欢喜啊,也不用每天都拿棒子追着你跑了。”

“放屁!”小十四不满地瞪了他一眼。董家对子女的教导非常严格,小十四脏话一出口就后悔了,连忙补救般地说道,“那个……我不是要骂你……”

小杨笑着点了点头,“您这不算骂人的话,我师父每次骂我师兄的时候,什么难听的话都有,恨不得把对方的祖坟都带上了。”

小十四涨红了脸,辩解道,“你哪只眼看到我不做正经事了,我跟你说,书本上教的东西不过是些皮毛,有些根本就不实用,有那个闲功夫还不如学些为人处世的门道,那才是惠及一生的大道理呢,谁还能整天抱着书本过日子不成?要真有那样的人,只怕也没人愿意与他交往,都会嫌他迂腐寒酸的。”

小杨和哥哥自小拜师学艺,大字不识一个,对这些不是特别懂,听小十四说得头头是道,也没有太往心里去。毕竟他们这位小十四爷是出了名的口才好,死的都能被他说成活的,就算在董老夫人面前也是妙语连珠,董老夫人还挺喜欢他这个重孙子的。

事情全部敲定下来,小十四兴奋的待不住,吩咐三毛子先走,和小杨在树底下说了半天的话,可一抬头太阳还当空照着,他不无惋惜地说道,“怎么天还不黑呀。”

小杨笑着道,“您也太心急了,这才什么时辰啊,哪有那么快黑天。不过依我看呀,有一个人肯定比您还着急呢。”

“谁?”小十四不解地问道。

小杨道,“还能是谁,江家那位二世祖呗,他这会儿肯定掐着时间过呢,就盼望着时间过得再快一点儿,好赶紧偷偷溜进唐家对自己心心念念的美人一亲芳泽。”

小十四笑着点了点头,“你还别说,肯定是这样的。”他声音一顿,忽然八卦地嘀咕道,“唐家的这位蓉萱姑姑的确是位难得的美人,简直比九嫂还要漂亮,你说是不是?”

小十四说的这位九嫂是长房小九爷今年新过门的妻子,长得美艳绝伦,把小九爷喜欢得不得了,对她千依百顺不说,没事儿的时候便在家里陪她,几乎不怎么出门应酬了。董家见过小九嫂的人都很喜欢她,连董老夫人对她也极尽宠爱,赏了她不少好东西,三夫人回家还跟三老爷念叨道,“这长得好原来也有好处,你看看祖母对她的态度,比当时我进门的时候热情多了。”

三老爷只好温言细语地安抚了妻子一番。

小杨想了想,认真说道,“怎么说呢,这两位都是难得一见的美人,但又完全不是一个风格的。我没读过书,所以话有点儿粗。咱们家的小九夫人像是牡丹,有艳压群芳之势,唐家的蓉萱小姐则像寒梅,美貌之下还有傲骨,而且只在寒冬百花尽谢的时候盛放,有一股别人没有的气势和凌厉。”

小十四赞成地问道,“那你觉得蓉萱姑姑和我姑姑相比,谁更漂亮一些?”

“那肯定是蓉萱小姐了。”小杨不假思索地道,“咱们家小姐虽然也好看,但和蓉萱小姐比还是差了一点儿。”

“嘿嘿。”小十四奸诈地笑了笑,“你这臭小子死定了,居然敢说我姑姑的坏话,等姑姑回来看我怎么去告状,回到董家非揭你一层皮不可。”

小杨顿时垮了脸,“小十四爷,不带这么玩的,您这不是挖好了坑给我跳吗?”

两个人嘻嘻哈哈地在树下开着玩笑,而被提及的白蓉萱和董玉泺则在清晓师太的陪同下游览法镜寺的后山。

后山绿树成荫,虽然阳光炙热,但却一点儿都不觉得晒。而且空气清新,林间偶尔传来鸟雀低鸣,远处还有溪水哗啦啦的响动。

清晓师太是个三十岁出头的年轻女尼,虽然相貌端庄但却脸色苍白,而且生着一张苦面,眉宇间仿佛带着几分仇怨,说起话来更是有气无力的,山间风声很大,吹得树叶唰唰作响,如果不仔细听根本就听不清她在说些什么。

只听她徐徐讲述道,“法镜寺原本不叫这个名字,是清朝乾隆帝下江南时御笔亲封换的名字,后来几经损毁,咸丰年间彻底毁于大火之中,到了光绪年间才得以重建。我们寺中药师殿的药师如来香火最好,如果要求健康平安,一定要去殿前诚心拜一拜。最好能供一盏长明灯,最是灵验不过了。很多外地的香客不远千里赶来,就是为了到药师佛面前磕个头敬炷香呢。”

白蓉萱与唐学茹和张芸娘慢悠悠地落在了最后,一边欣赏风景一边闲谈,原本没太在意清晓师太的话,但听说药师殿能保人健康的话后,她立刻就想到了自己的哥哥。上一世哥哥突然离世应该就是健康上出了问题,舅舅去南京料理后事时还向与他交往甚密的同学打听,大家都说白修治用功刻苦,时常读书到午夜才睡,而且天不亮就又起来背书,他身体单薄本来就不好,南京入冬后天气极阴,他只能裹着棉被读书,出事之前还咳过几次血,只不过怕人担心没有声张。

舅舅把话带回来后,大家都哭了一场,觉得白修治是积劳成疾,因此才英年早逝的。

白蓉萱立刻就打起了精神,甚至想立刻问一问供一盏长明灯要多少钱。

只是没等她开口,董玉泺就问起了飞来峰的名字来由,清晓师太便向她解释起来,白蓉萱就不好再插嘴了。不过她却把这件事儿记在了心里,准备回头找个机会再去打听一下,给哥哥供一盏长明灯,保佑他健康平安,一辈子太平到老。

章节目录 第一百四十八章 清晓 唐学茹有点儿不大喜欢清晓师太,总觉得她眼神里带着不易察觉的势利,并不像她说得那样心如澄台明镜,于是小声地向白蓉萱和张芸娘打听道,“你们猜她有多大年纪,又是为什么出家的?”

“我的姑奶奶,你这么大声做什么!”张芸娘连忙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就差直接去捂唐学茹的嘴巴了,“打听别人出家的理由是大不敬的行为,可不能随便问的。她们这些人出家肯定都有苦衷,或是丈夫早亡不容于婆家,又或是丈夫对她们不好,反正都是一群苦命的人。否则放着好好的日子不过,谁会去出家呀!”

白蓉萱听着心中一动。

同样是丈夫早亡又不容于婆家,有人被逼无奈只能出家为尼,可唐氏却能回到唐家安稳度日,虽然终究不免整日神伤,但和这些人相比已经非常的幸运了。更何况舅舅和舅母甚至是外祖母都对白修治和白蓉萱二人视如己出,从来没有分出里外来。唐氏不用操什么心,事事都由兄长和嫂子帮忙操持,只要调理好自己的身子就万事大吉,日子过得轻松极了。

白蓉萱心里对唐家发自肺腑的感激,重活一世她打算救回哥哥和母亲之后,便消消停停得过自己的小日子,不会再向前世那样颠沛流离,离家那么遥远了。

唐学茹见白蓉萱走神,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喂,你又魂游天外想什么去了?”

白蓉萱回过神来,见她明亮的眼里全是活泼的神采。对了,还有学茹……上一世她和几个年轻的女孩子跑去了广州读女校,之后便音讯全无,这一世她又会有怎样的结果呢?

唐学茹冲着张芸娘笑道,“你瞧瞧她,愣头愣脑的,肯定不知道想到哪里去了。”

“你才愣头愣脑的呢。”白蓉萱瞪了她一眼,“有你这么说姐姐吗?而且你最近越来越没大没小的了,不是称呼我为‘喂’就是直呼我的名字,连声姐姐也不叫,你是不是欠修理了?”

唐学茹知道白蓉萱就是团柔软的白棉花,对她丝毫不怕,闻声非但一点儿紧张都没有,反而还笑着道,“什么姐姐妹妹的,咱们感情好,我心里敬重你也不用时时刻刻挂在嘴边上,你只要知道我会一心一意的对你好、保护你、关心你就够了。难道多叫两声姐姐你能多长二两肉不成?那我便多叫几声,姐姐,姐姐,姐姐,姐姐……怎么样?你满意了没有?”

“够了够了,你再叫下去我便体态丰腴,可以和当年的杨贵妃相媲美了。”白蓉萱挽着张芸娘的手道,“可见这肉也不是那么好长的。”

三个人在后面笑做了一团。

走在前头的董玉泺和唐学萍诧异地回过头来,不知道她们几个因为什么事情笑得这样开心。清晓师太却因为被打断话而脸色不快,她本就一张苦面,沉下脸后更显得十分阴郁,白蓉萱几人连忙止住了笑,都把脸转向了一边装作认真欣赏风景。

唐学萍则深深地看了唐学茹一眼,眼神里警告意思再明显不过。

唐学茹很怕这位长姐,虽然当着众人的面还不至于被说教,但唐学萍可不是忘性大的人,回头找了机会还是要教训自己的。她顿时收敛了不少,之后游览的时候便夹在白蓉萱和张芸娘中间,一手牵着一个,三个人小声攀谈,很快便走完了全程。

走到后来大家才发现法镜寺的后山实际上是个弧形,大家兜了一个大圈子,最后又回到了寺后的山门外。虽然山林密布遮挡阳光,但几个人还是出了一身汗,像张芸娘和唐学萍这样不怎么出门运动的人已经累得气喘吁吁,路都要走不动了。

唐学茹自小好动,爬上爬下比男孩子还要顽皮,所以体力特别的好,除了几次自己作妖受到惊吓之外,自小就很少生病。和她相比白蓉萱就羸弱多了,人消瘦单薄不说,小时候便体弱多病,不怎么出门,仿佛一阵风都能把她吹走似的。唐学茹见她走了这么久的路不但脸不红心不跳,而且连汗都没怎么出,暗暗诧异,好奇地问道,“你的体力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好了?你一点儿都不累吗?”

白蓉萱上一世走过比这还要远的路,早就练出来了,她笑着道,“我又不是木偶人,怎么会不累呢?只不过山林间的空气很好,令人神清气爽,我走起来也就没那么乏累了。”

唐学茹没有多想,认真地点了点头,“我还听到了小溪的声音,就一路走来都没有看到溪水,可能它们在山涧下面吧,我还想看看溪水里有没有鱼,顺便用溪水洗洗手呢。”

唐学茹总能冒出各种各样的怪注意,白蓉萱也没有往心里去。张芸娘却出于好心提醒道,“这里因为群峰环绕所以有回声,有时候你听着近在咫尺,但声音其实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而且山涧都很险峻,如果不熟悉周围环境的人随便下去很容易发生意外,你还是不要冒险了。”

白蓉萱听她这样说,连忙把唐学茹抓到了身边来警告道,“你给我老老实实地待在身边,好好的去小溪洗什么手?回头我亲自打水送到你面前给你洗。”

唐学茹撇了撇嘴,“知道啦,你现在越来越啰嗦了,比我妈盯我盯得还要紧。”

“谁让你是个总让人操心的麻烦精呢?”白蓉萱点了点她的额头,“你以后行事都乖乖的,肯定没人愿意盯着你。”

说话间清晓师太已经敲开了寺门,众人鱼贯而入,有女尼贴心的送来两大桶井水,几人在妈妈的服侍下洗了脸换了干净的衣裳,一起跑到了唐老夫人的房里。

唐老夫人正和黄氏、唐氏、张太太三人打叶子牌,四个人用豆子做筹码,如今张太太手边的盘子里豆子数量最多,黄氏和唐氏差不多,只有唐老夫人盘子里只剩下几粒可怜兮兮的豆子。

唐学茹笑着跑到唐老夫人身边,“祖母,您这也太惨了吧,看来今天这素包子要您买来给我们吃了。”

唐老夫人笑着瞪了她一眼,“别吵我,我这儿正头疼呢,就开局时赢了两把,之后就一直转不过点来。”抬手向唐学萍和董玉泺招了招,“好孩子,快来帮祖母看看牌,我这急得眼睛都要花了,牌也看不清了。”

张太太闻声笑着道,“这就开始请援军啦?您带两个年轻的先锋助阵,我们怎么会是您的对手,这是且等着要我们输呢。何况大家都知道您的体己钱多,拔根汗毛也比我们的腰粗,您就心疼心疼我们,赶紧把包子买了吧。”

唐老夫人的心情很好,指着张太太道,“就你会说。你可别忘了,我身边这位可是你的儿媳妇,将来要嫁到你们张家去的,她说不定胳膊肘往外拐,偷偷在暗地里帮你的忙呢。”

唐学萍被逗得脸色通红,低着头不说话。

张太太怎么看都觉得顺眼,握着唐学萍的手道,“好孩子,一会儿我出钱,你去跟寺里买几个素包子回来,大家都尝几个,看看和别处的有什么不同。”

未来婆婆交代给自己的事情,唐学萍当然不会拒绝,点着头应了一声。

四个人一边打牌一边说话,几个小辈便在一旁陪着说笑。

唐学茹望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思绪却不自觉的飘回了唐家。

哎呀,早知道寺里这么无聊,她就该装病留在家里的,这样就能亲眼看热闹,可别现在这样焦心等待强多了。

章节目录 第一百四十九章 平静 此刻的唐家却一副相安无事的平静景象。

虽然黄氏不在家,但却早就把事情安排得妥妥当当。后灶两个马婆子加上新请来的帮佣天刚刚暗下来便把晚饭准备好了,不但有肉有菜,连汤水和糕点也都准备齐全了。董家的人对此都很满意,暗地里夸口称赞唐家是厚道人家,并没有把董家的人当做随随便便地下人,全部都以礼相待。

董家的人感激唐家的厚待,巡视时更用心了,而且没一个人有半句怨言。

也有活泼爱开玩笑的年轻人,早就和后灶的两个马婆子混熟了,见状开着玩笑道,“马大娘,晚饭吃得这么早,回头又饿了怎么办?”

马婆子爽快地回答道,“饿了就再来吃,我半夜给你们煮一大锅面条,还要打四五样卤子,到时候你们想吃什么吃什么。”

大家都欢呼起来,把马婆子捧得天上有地上无,乐得合不上嘴。

小十四这时候却陪在唐崧舟与唐学荛身边吃饭。因没有外人在场,三个人说起话来也没有了顾忌,只不过家里忽然少了这么多人,总觉得空落落的,特别不自在。唐崧舟道,“这家里向来闹腾腾的,突然安静下来还有点儿让人不习惯,感觉少了许多人气,难怪老人们都说一家人都在一起这日子过得才算和美团圆,的确有些道理。”

唐学荛和父亲轻松地说着话,“以后您别总教训学茹了,没有她在家里,您想发火都不知道往哪发了。”

唐崧舟点了点头,“还真是这么个理儿,我这会儿就有点儿想她了。”

三个人很快便吃过了饭,留在唐家的田妈妈和碧青、翠屏几人将碗筷收拾起来送去了后灶。唐崧舟三人便坐在前厅喝起茶来,唐学荛碍于父亲的威严不敢随意开口,小十四是心里装着事儿又期待又激动,唐崧舟则记挂着母亲和妻子、妹妹,三个人各有所思都没有开口,前厅安静得只有彼此的呼吸声。

过了一会儿,唐崧舟起身道,“我今天有点儿累了,先回房休息了,你们两个人在这儿聊吧。只不过别熬得太晚,都早点儿休息。明儿一早荛哥去法镜寺问问你母亲,看看那边有什么需要没有?”心里始终惦记着那头,十分的紧张与关心。

唐学荛痛快地答应了。

唐崧舟这才背着手回了房间。

唐学荛见他走远了,这才长长地吁了口气,只见小十四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便开口问道,“你今儿是怎么了,怎么忽然变得安静下来了?快抬头让我看看,是不是被人缝住了嘴巴?”

小十四避开他伸来的手,“叔叔别闹,我在想正经事情呢。”

“说出来给我听听,我帮你一起想。”唐学荛故意逗弄他,“老话不是说三个臭皮匠赛过诸葛亮吗?有些事儿你一个人想是想不通的,要是钻进死胡同就更不容易转出来了,多个人多个思路,你说出来我帮你出谋划策,说不定一下子就想通了。”

小十四怎么可能会告诉他今天半夜江耀祖会偷偷溜进唐家,然后跳进小十四亲手为他挖好的‘陷阱’里?

小十四只能含糊地应付道,“这是我们董家的事情,你不了解内情,说了也帮不上忙。”

唐学荛被嫌弃的一脸受伤,“行吧,既然帮不上十四爷的忙,那我就先回房了,把这儿留给您一个人清清静静地想。”

这要是换做往日,小十四准会像个跟屁虫一样屁颠屁颠的追上去,可今天的小十四却很反常地坐在原地动也没动,这让唐学荛十分地好奇。

甚至产生了几分怀疑。

该不会出什么事儿了吧?

反常必妖,尤其是这种本身就很聪明的机灵鬼。唐学荛停住步子,转回身多看了小十四几眼。只见他低着头皱着眉,一只手捏着下巴,一副跃跃欲试的模样。

唐学荛很想转回去问问他到底什么情况,但一想这里是唐家,就算他要翻腾也翻腾不出什么浪花,索性就由他去了,自己则轻轻松松地回了房,又让阿顺打来了洗脚水,打算好好的泡泡脚,争取睡个香喷喷的好觉。

唐学荛这几天不是帮着母亲跑腿办事就是跟着父亲巡店,可把这双脚给累坏了。

阿顺不但送来了洗脚水,里面还加了不少草药。唐学荛诧异地看了他一眼,就听阿顺清脆地说道,“这是在后灶帮佣的新婆子给您准备的,她还说洗脚水里放一些草药不但能缓解疲劳还有助于睡眠,最适合您这种辛苦走路的人了,让您多泡一会儿,要是疗效好就多准备一些,回头给老夫人和夫人、姑太太都送去一些。”

唐学荛笑着点了点头,趁阿顺不留神在他的额头上轻轻敲了个暴栗,“你这个傻小子,人家没有名字的吗?为什么要叫人家新婆子?”

阿顺挠了挠头,“因为她是新来的婆子嘛!”

唐学荛无语,冲他挥了挥手,“行了,这里没你的事儿了,回去休息吧。”

唐家统共也没有多大,阿顺自从被唐崧舟捡回来之后就一直跟严管事挤在一间房里。严管事年迈多病,阿顺就成了他的左膀右臂,有时候旧病复发,半夜翻身都要阿顺帮忙。唐学荛知道严管事身子不好,让阿顺赶紧回去照顾。

阿顺却撑着下巴在门槛上坐了下来,“荛少爷,我陪您说会儿话。严爷爷那边有董家的那位孙管事陪着,他们都嫌我小,说的话我又听不懂插不上嘴,留在那边也没什么用。”

唐学荛见他像只小哈巴狗似的,笑着答应道,“好,那你就留下来吧。”

阿顺便有一搭没一搭地和唐学荛说话,“荛少爷,如果有一天老爷老得不能再去巡店了,那是不是会把店铺交给您管理呀?”

“应该会吧。”唐学荛舒舒服度地泡着脚,闭着眼享受地舒缓了口气,“你怎么忽然问起这个了?”

“到时候你是不是就成了家里的老爷了?”阿顺继续天真地问道,“那您能不能让我做家里的管事呀,我一定会帮您把家里的事情管得井井有条的。”

唐学荛睁开眼,见阿顺一脸期待的模样,笑着问道,“原来你小子惦记着管事之位,那我问问你,你会打算盘吗?做管事要会算账管账,不会打算盘可不行。”

“我已经在学了。”阿顺连忙点头,“严爷爷说我打得还不错,进步非常的快,用不了多久就可以独自算账了。”

“那人情往份上的事情你都熟悉吗?和唐家来往的亲友客商你都认识吗?”唐学荛故意给他出难题,“唐家办事情时他们都送了多少礼你能记下来吗?等到人家家里办事情的时候,我们是要还礼回去的,一点儿错都不能出的。”

阿顺有些为难地说道,“我……我现在还记不住这么多,但我会用心记的。严爷爷说大小姐出嫁就是个历练的机会,到时候让我紧紧跟在他的身边用心学,只要我肯努力,用不了多久就可以独当一面了。”

唐学荛觉得他的模样很可爱,虽然未来的事情不好定论,但却不想打击阿顺的自信心,于是道,“行,那你就拼尽全力地学吧,如果真能担起家里管事之责,我就把这个位置交给你去坐。”

阿顺兴奋地瞪大了眼睛,“真的吗?荛少爷您可不能骗我呀!”

“咱们唐家人说话向来说一不二,从不打诳语!”唐学荛拍了拍胸脯,“等你长了尽管拿今天的话来找我就是了。”

阿顺重重地点了点头,眼神像是被点燃了一般充满了激情。

此刻的法镜寺却渐渐安静了下来。

因为张太太特别跟慧慈师太拜托过了,所以晚上的素斋做得非常用心,四道热菜四道凉菜,外加一碗清鲜可口的萝卜汤和一碟子豆面糕,都不是什么了不起的食材做的,却色味俱佳余味无穷,尤其是那碟子豆面糕,甜而不腻,吃起来又滑又有嚼头,要不是怕不好消化,唐老夫人非要多吃几块不可。

等吃过了晚饭,慧慈师太便命人来请唐老夫人几位长辈去主殿听经,唐老夫人便由黄氏和唐氏扶着,张太太作陪,四个人去了大雄宝殿,由慧慈师太亲自讲究说法,一直说到深夜里才散。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五十章 品茶 唐老夫人走前特意交代了几人几句,要她们不要胡闹,老老实实待在院子里,哪里都不要去,出门在外一切小心为上,谁若是不听劝告惹出了麻烦,唐老夫人是绝不会护短不管的。

黄氏还是不放心,把唐学茹单独叫到了一边,颇为严厉地叮嘱了她一番。

唐学茹觉得挺委屈的,不高兴地嘟着嘴道,“您怎么谁都不说,单单把我拎出来了啊。您这样做,我以后还能挺直了腰杆在姐妹们面前说话做事了吗?”

黄氏气得想笑,“我这么做还不是因为你劣迹斑斑?你自己看看,这里哪个人不比你规矩懂事,只要你不胡来,保证太平无事。你以为你祖母刚刚的话是说给谁听的,你还在一旁左耳听右耳冒,完全都没有上心!”

唐学茹哼了一声,气嘟嘟地不说话。

黄氏知道这个宝贝小女儿是个只能顺毛摸得主,若只是一味地批评教训,只怕会让她产生逆鳞,以后就更不好管教了。她只好温柔地摸了摸唐学茹的小脸蛋,声音柔和地说道,“妈知道你是大人了,不爱听我们啰嗦,可家里最近刚出了事儿,闹得全家人人心惶惶都不安生,这件事儿你也是知道的,大家心情都不好,你要是这时候惹出了乱子来,不但会让你祖母跟着上火,你父亲也会大发雷霆的。你是懂事的大孩子了,妈把你叫过来也是关心你,可不是防备嫌弃你。”

唐学茹听了心情大霁,脸色也缓和了不少,“您就放心好了,这里统共才多大的地方,我能跑到哪去疯呀,何况还有大姐在,她肯定会时时刻刻盯着我的。”

黄氏知道唐学茹最怕这位大姐,她们俩就像那孙猴子和五指山似的,真是印证了一物降一物那句话。有唐学萍在场,唐学茹还真就翻不出什么浪花来。她松了口气,放心地扶着唐老夫人去了前殿。

唐老夫人走了没多久,清晓师太便打发了一个十二三岁的女尼过来邀请董玉泺和唐学萍到禅房品茶。

大半夜的品什么茶?难道是法镜寺收藏着外人不容易获得的好茶?

董玉泺听了很是奇怪地问道,“只请我们两个人吗?”

小尼姑似乎不大习惯见陌生人,一张口脸就红成了一团,“是的,就请了你们两位。”

白蓉萱和张芸娘面面相觑,不知道这位清晓师太葫芦里卖得什么药。

董玉泺却立刻就明白过来,肯定是这位清晓师太听说了什么,觉得她出手豪绰大方,唐学萍又是唐家的长女,身上大有油水可捞,这才急巴巴的派人过来请她们去喝什么茶,这种人她这些陪在董老夫人身边见的多了!

这么明目张胆地嫌贫爱富,是不是也太明显了些?

董玉泺闻声立刻沉下了脸,口气也变得冷漠疏离,带着几分不悦,“我晚上喝了茶会睡不着觉,所以吃过晚饭后就不会饮茶了。你回去替我谢谢清晓师太的一番好意,我们就不去打扰她的清修了。还请小师太回去转告她,让她没事儿别总想这些没用的,还是把心思用在佛法上吧,这样才能早日超脱红尘,大彻大悟方得圆满。”

小师太被她说得脸红脖子粗,点了点头便慌不择路的离开了。

唐学萍也是个聪明人,来传话的小师太一张嘴她就知道怎么回事儿了,只是当着董玉泺的面没有发作而已。见董玉泺不动声色地驳了回去,她心里也觉得畅快,看董玉泺的眼神都变得更加敬佩了。

唐学萍是唐家所有孩子里最沉默少言寡语地一个,性格上给人冷漠疏离不好亲近的感觉,久而久之的连她自己都不知道该怎么和人相处了。按理说她和董玉泺的年纪相仿,关系也应该比其他人更亲近一些才对,可唐学萍每次面对董玉泺的时候总是觉得怪怪的,怎么也亲近不起来。

不过通过这件事儿,她对董玉泺的印象大为改观,也更有好感了。

白蓉萱望着那小尼姑的背影,忍不住冲着张芸娘微微一笑。在场的众人没一个不是聪明人,很快便都反应过来。张芸娘眼神清澈而干净,似乎根本没将这种放在心上。只有唐学茹不大高兴地说道,“她这是什么意思,瞧不起人吗?亏她还是个六根清净的出家人,捧高踩低比市井俗人还不如。这样念经念一百年又有什么用,还不如还俗做普通人呢,没得脏了法寺庄严的门槛。”

白蓉萱见她腮帮子气鼓鼓的,知道这是真生气了,忙安慰她道,“你心里知道就行了,为什么非要说出来?我们这会儿还在人家的地盘上呢,何必要去得罪她呢?快别生气了,法镜寺就这么大的地方,能有什么好茶叶?咱们去玉泺表姐的房间,她肯定带了好茶过来。”

董玉泺闻声笑了笑,“就属你机灵。我不但带了茶叶,还准备了栗子糕和干果,我们一边吃东西一边闲聊,可不比面对一个心怀鬼胎的尼姑好吗?”

众人都笑了起来,唐学茹也终于释怀。得到小尼姑消息的清晓师太却气了个倒仰,咬牙切齿地哼了一声,“不识抬举!”

这件事也算是彻底的得罪了她。

董玉泺的房间也不算大,但好歹有张桌子,大家便围在桌子前说话。钱妈妈和崔妈妈、吴妈三人在一旁服侍着。直到打了个三更鼓,几个人才各自回了房间。白蓉萱和张芸娘都有换床便睡不安稳的习惯,两个人小声闲谈,唐学茹却瞪着大眼睛出神。

也不知道唐家那边的情况怎么样了,江家那个败类有没有被抓到呢?

唐家内院这会儿已经彻底地安静了下来,唐崧舟最近心力交瘁,累得早早地便睡下了。唐学荛泡过了脚,浑身舒畅地躺在了床上,本来还想看两页书,结果沾枕头便睡着了。只有小十四和小杨两个人鬼鬼祟祟地躲在后门的角落里静待江耀宗上钩。

离午夜还有一段时间,墙外便传来了布谷鸟的声音。

小十四与小杨躲在暗处惊奇地说道,“这家伙也太性急了些吧?这时间离午夜还早着呢,这么快就按捺不住了?”

小杨不屑地撇了撇嘴,“他敢做这种偷鸡摸狗的事情,还管你时间早晚?要不是怕被人撞见坏了好事,他恨不得白天就跑过来了。等会儿我非让他见识见识小爷的手段,不打他个乌眼青都算我这些年的功夫白学了。”

小十四嘿嘿一笑,“你也不要下手太狠,别把人打死了,到时候出了人命官司可不是闹着玩的。”

小杨道,“您就放心吧,我手上有准头,绝不会给您惹麻烦的。”

布谷,布谷!

墙外又传来一阵阵急促的叫声,小十四皱着眉头道,“这家伙再这么叫下去,非把左邻右舍都叫醒不可,你快出声给他个提示,免得他这样一直叫下去,要是把舅爷和叔叔都吵醒就糟糕了。”

小杨点了点头,从地上顺手摸起两块鹅卵石,手脚利落地爬上墙头。墙外的江耀宗带着两个小厮鬼鬼祟祟地躲在暗处,小厮正伸着个脖子装作布谷鸟的叫声叫个不停,只是他这次刚一开口,就听嗖嗖两声,黑暗中不知从哪飞来两块石子,一块打在了他的额头一块打在了嘴里,牙齿顿时被击落了两颗,额头上也是血如泉涌。那小厮哎哟一声痛呼,只是声音刚喊了半截,就被江耀宗身边另一名眼疾手快的小厮给按住了嘴巴。

小杨这一手功夫自小修炼,准头和力度拿捏得恰到好处,他轻轻从墙头翻落,故意用江耀宗几人能听到的声音嘀咕道,“他奶奶的,大半夜哪来的布谷鸟,你再叫一声试试看,看我不打死你丫的!”

门外的三人吓得屏住呼吸,气都不敢喘了。

小杨得意洋洋大步流星的从后门走了过去。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五十一章 我的 门外的江耀祖吓得脸色苍白,过了片刻后,确定唐家院内没了声音才敢状着胆子指着满嘴是血的小厮问道,“你他妈到底怎么安排的?不是说好了三声布谷鸟便开后门吗?这都叫了三十声不止了,后门怎么还没开?你不知二爷我这几天是怎么过来的?我这会儿已经憋得不行,要是坏了我的好事,小心我活剥了你的皮!”

满嘴是血的小厮委屈地捂着嘴说道,“二爷您别急,咱们说好的是午夜,这会儿还早呢,许是唐家家里有事没安排开,因此被我买通的那个小厮抽不开手过来。”

江耀祖急得团团转,只要一想到白蓉萱那副出水芙蓉般的绝丽容颜就浑身燥热难安,一分钟都不想多等了。

两个小厮苦着一张脸等他的吩咐。江耀祖气呼呼地说道,“你个死了娘的狗东西,还愣着干什么?给我继续叫。”

小厮愁眉苦脸地答应了一声,又惊又怕地学起了布谷鸟,只是被石子打得怕了,这次开口声音明显弱了下去。江耀祖怒道,“你叫得这么小声,院子里能听到吗?”

小厮不敢说自己胆子小,只能说道,“二爷,我牙齿被打掉了两颗,说话不免有些漏风,这声音便大不起来了。”

“没用的狗东西!”江耀祖不满地瞪了他一眼,指着一旁的另一个小厮道,“你来叫。”

那小厮一惊,没想到刚刚还在一旁看好戏,这么会儿的功夫便祸从天降。也算他脑筋快,立刻就想出了应变之策,讨好地笑道,“二爷,小人不会学布谷鸟叫,学公鸡打鸣还凑合,就怕冷不丁换了动静,院子里接头的人对不上,再以为咱们没来,不给开门不就糟糕了吗?”

江耀祖这会儿满脑子都是白蓉萱的身影,哪里还能想到其他的,并没有察觉出小厮话里的不对劲,又气又急得抬腿就要踹过去。那小厮也不敢躲,扑通跪在了地上。江耀祖怕闹出声音坏事,只能忍着火气放下了脚,“要是今天顺不了我的心意,看我回家怎么收拾你们两个废物!”

小杨贴在墙根处把三人的对话听了个清清楚楚,憋着笑轻手轻脚地回到暗处向小十四叙述了一遍。小十四冷笑道,“看这败类行事如此的有恃无恐驾轻就熟,受害者肯定不止钱家一个,指不定祸害多少好人家的姑娘呢,只是那些人家或是迫于江家的威势或是怕丢人不敢大声张扬所以选择了忍气吞声,这才助长了这败类的嚣张气焰,今晚就让他知道厉害,就算王法公道管不了他,头上还有老天和神灵在呢,看他以后还敢不敢胡来!”

小杨道,“明明是十四爷和我在除暴安良,关老天和神灵什么事儿?”

“这你就不对了。”小十四似笑非笑地说道,“咱们怎么可能未卜先知,知道江家那败类今晚要来呢?不过是凑巧给咱们碰上了而已。也算是老天保佑给咱们遇上了,否则真让他撞进蓉萱姑姑的房里,唐家还能在杭州做人吗?”

小杨笑着道,“这里又没有外人,您何必当着我的面把自己摘得这么干净?”

“切!”小十四白了他一眼,“什么叫我摘得干净,这件事儿本来就跟我们没关系,一切都是巧合。你给我记清楚了,别回头说漏了嘴,到时候把事情引到我们身上就不好玩儿了。”

“知道了。”小杨本本分分地点了点头,“我跟您也不是第一天打交道了,我办事您还不放心吗?”

小十四道,“自然是放心的,不过也要事先提醒你几句,免得回头你胡言乱语,再把这件事儿的前因后果吐露出去,到时候姑姑肯定要怪我,在唐家她当然不会发作,可回了苏州到曾祖母那里一告状我得老天呀啊,别的不说,我爹肯定先赏我一顿板子。”

“那有什么可怕的。”小杨不太在意地说道,“我师父那里有最好的金疮药,回头我偷拿出来一点儿送给您,就算三老爷把您的屁股打开了花,只要用了我师父的灵药,有一个月就能复原下床了。”

“呸!”小十四想也没想地啐了他一口,“你就不能盼我点儿好?我被打你就那么高兴啊?”

小杨挠了挠头,“那怎么办?要不等三老爷教训您的时候我去替您挨罚?我身子骨比你强壮多了,就算打五十板子也受得住。”

小十四忍不住多看了他几眼,“你这个笨蛋,只要你不乱说话,这件事儿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别人又怎么会知道?就算他们怀疑,只要我们咬死了不认,他们还能把事情栽在我们头上?”

小杨这才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原来您是告诫我不要多嘴啊,您放心吧,从今天开始直到回苏州,我都不会再开口了。”

小十四觉得他脑子有病,有点儿不想跟他说话了。

可过了一会儿,他便忍不住问道,“对了,你们这群人住的房子都收拾出来了吗?你的那群师兄弟呢?可别突然冒出来一两个坏了我们的安排。”

小杨抿着嘴呜呜了几句。

小十四翻了个白眼,“真是个孔武有力的笨蛋,我让你小心说话,又不是让你不说话,有用的话当然还是要说的了。哎,你师父还常常说你底子好有灵性,他是眼睛瞎了吗?从哪儿看出灵性来的?”

小杨这才道,“您就放心吧,您这次大发慈悲的赏了他们一桌欢庆楼的席面,他们天一黑就迫不及待地从后门溜走了,我特意嘱咐他们过了午夜再回来,就怕他们误了我们的正事。”

小十四满意地点了点头。

小杨贱兮兮地凑过来道,“十四爷,我这次为了帮您的忙,酒席都没有吃上,回头您要怎么补偿我?”

“还补偿你?”小十四气得恨不得抽他两个嘴巴子,“你想不想要我?干脆把我送给你好了,免得你东一趟西一趟的就知道惦记我那点儿家底,现在我整个人都是你的了,你想怎样就怎样,满意了吧?”

“满意,非常以及特别的满意。”小杨高兴地笑道,“这可是您自己说的,那从今天开始您就是我的人了。”

小十四微微一怔。

黑暗中望着小杨明亮的眼睛,他居然情不自禁地心跳加快了两拍,脸也跟着红了起来。好在深夜之中不易被人发现,他赶忙调整了一下呼吸,故作镇定地说道,“想得美,你能养得起我吗?”

小杨嘿嘿一笑,“俗话说嫁鸡随鸡嫁狗随狗,您跟了我,自然是我吃什么你吃什么,我住哪里你住哪里,就不能像过去那样铺张浪费了。”

嫁鸡随鸡嫁狗随狗?

小十四脸红得快要滴出血来了,他咬牙切齿地说道,“你脑子是不是被你师父打出毛病来了?谁要嫁你了?这话也是能随便说的?”

“不是您亲口说的要做我的人吗?”小杨眨了眨眼,“这么快就翻脸不认人啦?”

小十四气了个倒仰,“那你去跟我爹妈要人吧,看他们给不给你!而且你哪只眼睛看到我铺张浪费了,我日子一直过得紧巴巴的,花一分钱都得算计着来,就算浪费也都是浪费在了你的身上。我算看出来了,你就是只喂不饱的白眼狼,看我以后还可不可怜你了。”语气中带着几分自己都没有察觉的恼羞成怒。

小杨嘻嘻一笑,“这不是跟您开玩笑吗?我是个什么东西啊,跑到三老爷和三夫人面前去要人,他们还不一顿乱棍把我打出来啊!”

“你知道就好。”小十四虽然这样说,但心里却始终觉得不是滋味,“你都不试试看,怎么知道我爹妈不肯给?”

“哈哈,不用试也知道的。”小杨说到这里,听到远处传来一阵脚步声。他连忙捂住了小十四的嘴巴,并顺势压低了他的脑袋。

温热的手掌遮住了自己大半张脸,小十四眨巴着眼睛,脸不知怎么居然热得发烫。小杨常年练武满是老茧的手掌摩擦着他的嘴唇,让小十四觉得哪里怪怪的。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五十二章 加价 小杨弓着腰仔细地打量了一番,见来人是三毛子后这才慢悠悠地松了口气。小杨一带小十四的胳膊,两个人顺势从暗处站了起来,三毛子突然见到两个黑影吓了一跳,差点儿一屁股跌坐在地上。

小杨一个箭步窜到他的跟前,不但手脚利落地扶住了他,还怕他发出什么声音让门外躲着的江耀祖警觉,一把捂住了他的嘴。

小十四望着刚才摸过自己嘴唇的手掌按在了三毛子憨厚的大脸盘子上,心里忍不住一阵膈应,狠狠地瞪了小杨的背影一眼。

小杨却丝毫没有察觉,还在没心没肺地对三毛子道,“你怎么才来,刚刚干什么去了?”

三毛子傻乎乎地说道,“去了趟茅房,不知道怎么回事,我这肚子总是拧着劲儿的疼,是不是吃错了什么东西啊?”

小杨气得想笑,“大家都吃一样的东西,怎么没见别人坏肚子啊?我看你不是吃错了东西,而是吃多了东西吧?你是不是跑去后灶吃面条了?”

三毛子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我这不是怕马婆子辛辛苦苦地做了一锅面条,最后剩得太多不好向唐家人交代吗?你可不知道,马婆子煮了整整一大锅,管卤子就做了四五种,还问我其他人都干什么去了,让我叫他们过去一起吃呢。”

“你该不会告诉她了吧?”小杨紧张地问道。

“我还没蠢到那个地步,这种话怎么可能对她说呢。”三毛子不满地说道,“我只是看着傻,又不是真傻。”

小十四在一旁不耐地说道,“行了,别啰啰嗦嗦地说废话了。”

三人看了看时辰,见江耀祖的耐性耗得差不多了,小十四便低声对三毛子叮嘱道,“一切按计划行事,你可千万别害怕。”

三毛子傻乎乎地问道,“十四爷,我为啥要怕?要害怕的不应该是门外的人吗?”

小十四被问的语凝。这可真是媚眼抛给了二愣子——白费功夫。他索性甩了甩手,带着小杨先行离开了。

眼瞅着午夜将至,门外又传来了一阵阵的布谷鸟声,三毛子耐着性子等他叫了一阵,这才蹑手蹑脚的打开了后门。躲在暗处角落里的江耀祖一看后门开了,立刻把跟在身后的小厮一脚踢了出来。小厮没有办法,只能硬着头皮凑到唐家后门口一看,一眼就见到了自己前两日买通的那个唐家小厮。

小厮脸上全是血,倒把三毛当场唬住了,“你……你……这是刚杀了人啊?”

小厮见他一副傻头傻脑的样子,心中虽然不满,但这时候却不好发作,只能隐忍着问道,“你干什么去了,怎么这会儿才死过来?”

三毛子装模作样地打了个哈欠,“我?我在房间里睡大觉啊,咱们明明定的是午夜,谁让你提前来了?我跟你们说,要是回头东窗事发,你们可不要把我供出来啊。”

江家的小厮怪他乌鸦嘴,凶神恶煞地瞪了他一眼,“你才东窗事发呢,能不能盼别人点儿好?你放心吧,就算出了事儿也不会牵扯到你身上的。”

三毛子的心里有些不以为然。现在没出事当然会这样说了,真出了事儿他们跑得比谁都快,哪还会管一个下人的生死?三毛子故意装出一副踌躇为难的样子,磨磨蹭蹭地不肯让他们进来。

那小厮不耐烦地催促道,“你到底要干什么?再磨磨蹭蹭地小心我对你不客气!”

三毛子唯唯诺诺地道,“我总觉得不安,要不这件事儿还是算了吧,如果被我们家老爷知道的话,非扒我一层皮不可!”作势要把门关上。

小厮一把揪住他的衣领,咬牙切齿恶狠狠地威胁道,“你要是不把我家二爷送进去,我现在就扒了你的皮!”

江耀祖见他二人站在后门口你一句我一句地嘀咕了许久也没有下文,心急地走了过来,“怎么回事?”

小厮不敢让江耀祖知道自己办事不利,唐家这败家小厮居然胆小怕事想要临阵脱逃,他急忙抢着道,“没什么,我正向他问事情呢,得知道里面的情况咱们才好进去,免得撞上了人坏了二爷您的好事。”

江耀祖刚要满意的点头,三毛子便在一旁道,“唐家有恩于我,我却为了几个小钱做出这样的事情来,觉得有些不安。你们还是走吧,我不能放你们进来。”

江耀祖一听他要后悔,连忙说道,“不是说好了的事儿吗?你怎么临时变卦了。”

三毛子哼了一声,“谁跟你们说好了,你们连定金也没有给我,谁知道你们是哪家的骗子?回头吃干抹净你们擦擦嘴走了,我还要在唐家过下半辈子呢,到时候的日子可怎么过呀。”

江耀祖一听就明白过来,准是小厮从中克扣了他买通下人的钱,惹得对方不满,不想干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情了。江耀祖二话不说从怀中取出一沓银票,随便抽出一张在三毛子面前晃了晃,“知道这是什么吧?只要你能把我送到你们家白小姐的房里去,这一张票子就是你的了。有了钱你还在唐家做什么工,足可以回乡下买几亩地,自己做地主老财去了。”

三毛子狐疑地看了几眼,“这是真的吧?你别拿假货来糊弄我。”

唐家怎么会请这么愚钝的人在家里做事?江耀祖恨不得一拳打在他傻了吧唧的脸上,可有求于人,他只能耐着性子道,“你知不知道我是谁?也不出去打听打听爷长这么大,还从来没人敢怀疑我的钱是假的呢!”

三毛子这才欢天喜地地接过了银票,但眼神却贪婪地望着江耀祖手里的那一沓。江耀祖心急如焚,也懒得和他一般计较,何况他花钱向来大手大脚,也不是特别在乎,干脆将那一沓银票都塞在了他的手里,“你到底是真傻还是假傻,居然还知道临时加价。这总行了吧?”

三毛子心满意足地点了点头,探出半个脑袋看了看四周,确定夜深人静没什么一样后,这才把后门悄悄打开了一条缝隙,请江耀祖进来。

江耀祖又是激动又是紧张,腿肚子都要抽筋了。他扶着门框收着肚子悄悄溜了进去,身后那两个小厮想要跟上,却被三毛子拦在了门外。

小厮压低了声音质问道,“你干什么?”

三毛子憨厚地道,“你又没有给钱,为什么要跟着进来?”

“你说什么?”小厮还以为自己的耳朵出现了幻听,“你小子居然想一口吃成个胖子,这一沓银票都给了你,你居然还不满意?”

三毛子故意气他,“这钱是人家给我的,跟你们两个可不相干。你们两个拿不出钱来,就只能在门口等,要不你就给我同样的钱,我也带你们两个进去。”

两个小厮哪能拿出这么多钱来,只能面面相觑地站在后门口,又想发火又不敢声张,差点儿把两人气出内伤来。偏偏三毛子又把一个呆子演得活灵活现,说话故意拖着长声,一看就是脑子有问题的糊涂人。和这种人较真也没什么用,两个小厮急得没有办法。

江耀祖走出两步,发现四下里黑漆漆地不辨方向,他虽然做惯了这种偷鸡摸狗的事情,但因为对象是自己心心念念的白蓉萱,所以紧张得像是个未经人事的小男孩,连呼吸都不顺畅了。一回头发现三毛子和小厮都没有跟上来,气得折返回来,只见这三个人隔着门板又在斗嘴。

江耀祖阴沉着一张脸问道,“又怎么了?”

三毛子一脸单纯地说道,“他们没有给钱,居然也想跟进来,这不是痴心妄想吗?天底下哪有这样的买卖?”

江耀祖一愣,随后便愤怒地抬起脚想要踹人,可看到三毛子那一副愚钝的表情,要是挨了打再乱叫起来,今晚的好事儿就肯定不能成了。这几天他就宛如那热锅上的蚂蚁,不知道是怎么过来的。到如今箭在弦上不得不发,无论如何今晚得让他尝尝小美人的味道。

这要紧的时候和一个傻子较什么真?

江耀祖忍着气隔着门板对两个小厮吩咐道,“你们就在后门等我吧,我一会儿就回来了。”

两个小厮隐隐觉得不妥,可话还没出口,三毛子便将后门当着他们的面关上了。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五十三章 戏弄 夜深人静,四下里又黑漆漆的,周围更是安静得没有一丝声响,便是胆大包天的江耀祖这会也有些忐忑不安。他瞪着眼珠子紧张地环顾着四周,小声向走在一旁的三毛子询问道,“这也太黑了,你怎么不点个灯?”

“我们家里向来都是这样的,夫人说这样可以省点儿钱。何况又不是光明正大的去做什么好事,您还想大张旗鼓让天下人都知道啊?”三毛子嘴里拿话刺激着他,可脸上仍旧是一副忠厚老实什么都不知情的表情,气得江耀祖骂也不是打也不是。

平日他走到哪里不是被人众星拱月前呼后拥的捧着,什么时候被人拿话这样怼过?上次去钱家的时候,钱家那个下人毕恭毕敬地把他请进了钱小姐的闺房不说,还特意留在门口帮他把门,事后又亲自送他出去。他觉得那人有点儿眼力见儿,特意多赏了他几个小钱,喜得那人冲着他离去地背影跪着磕了好几个头。

今天可好,自己居然被这样一个蠢货给鄙视了。

江耀祖正准备开口,三毛子却像是未卜先知似的,一把抓住了他的胳膊,直接将他拉进了附近的草丛里。

江耀祖以为出了什么事儿,吓得赶忙闭上了嘴,喘气声都弱了下来。

过了许久仍旧没有动静,江耀祖推了三毛子一把。没想到这家伙脑袋虽然不怎么好使,力气却着实不小,这一推居然没有推动。江耀祖使劲儿挣扎了一下,可三毛子的手就像两把铁钳似的将他牢牢固定在了原位上动弹不得。

江耀祖没好气地问道,“你他妈想干什么?”

三毛子压低了声音道,“别说话!”

这毕竟不是自己家,江耀祖心里也在打着鼓,他倒不是怕被人抓个现行,反正就算被人抓到他们顾忌江家在杭州的势力也会选择息事宁人,虽然心里不大舒服,但还要恭恭敬敬地把他送到门外去。他怕的是引来唐家人的注意,那样的话就不能得偿所愿的抱一抱亲一亲心心念念的小美人了。

他按捺住心里的不爽,皱着眉头等了片刻,鼻息间忽然传来一股恶臭,恶心的他差点儿当场吐出来。他连忙捂住自己的口鼻,震惊地问道,“这什么味道?”

三毛子大大咧咧地站起了身,“没什么,我刚刚放了个臭屁!夫人曾经说我屁臭,让我以后放屁的时候躲着点儿人,从那时候起我每次放屁都要藏在别人看不到的地方。”

“去你妈的!”江耀祖觉得自己被一个傻子给戏弄了,再也控制不住,抡圆了胳膊冲着他的脸甩了过去。没想到三毛子反应也是极快,见状往江耀祖的肩膀上一推,居然将他推了个狗啃泥,脸直接闷在了草丛里。

江耀祖刚要破口大骂,三毛子便一把将他从地上拉了起来,嘘了一声道,“你是不是怕别人不知道你偷偷摸摸鬼鬼祟祟的溜进唐家了?这要是被人发现,咱俩都别想活了。”

江耀祖只好咬牙切齿地闭上了嘴,心里却暗暗下定了主意,只要拿下了白蓉萱,他立刻就吩咐人把这个傻大个弄死,以报今日之仇!

三毛子心里这个痛快,美滋滋的带着他继续往前走。江耀宗也是生活在大宅院里的公子哥,见他越走越偏,已经往后罩房的方向走去,怀疑地问道,“你是不是走错了路?那边不是下人住的地方吗?”

小十四早就想到他会有此一问,提前就交代好三毛子该如何作答。

三毛子便照着小十四教给自己的原话不卑不亢地说道,“白小姐又不姓唐,有她一个住的地方就不错了,你还想让她住正儿巴经的厢房啊?唐家这么多口人根本就分不过来。”

江耀宗这两天已经派人打听了不少关于白蓉萱的事儿,为此他还让人找到了李毅的面前。对于江家人来说,李毅就像招之即来挥之即去的一条狗而已,有什么事儿都可以随时随地的吩咐给他。可这次下人却回来告诉江耀祖说李毅突然间染了病,已经卧病在床不能出门,根本办不了什么事儿了。下人还添油加醋地说了一些有的没的,什么李家已经买了棺木和不少白布,看样子是要做丧事的样子,李毅十有八九是活不成了。

江耀祖没有父亲和哥哥的智商,居然信以为真,还嫌弃地呸呸了几声,“真他娘的晦气,你赶紧回去洗洗澡,别把病气过继给好人。”

没了李毅的帮忙,江耀祖想要打听事情就麻烦多了。接连派出去几个人,才总算把消息凑全了,这还是因为当初唐氏回到娘家产女的消息太过惊世骇俗,所以知道的人多,否则连这点儿消息也打听不出来,可见江家养在家里的都是些什么酒囊饭袋,根本就指望不上,也难怪江会长要把李毅收罗在手下了。

白蓉萱养在唐家就是个吃闲饭的,唐家人对她不好也在所难免。想到西湖边上偶遇时她穿得好像也是一件半新不旧的衣裳,买东西也都是挑不值钱的绢花,一看平日里就没少受气。

江耀祖心安理得的接受了这个说辞,并没有多作怀疑。两个人轻手轻脚地来到后罩房最里头的一间门前。因为时值午夜,后罩房全部都灭了灯,偶尔还从房间内传来佣人的鼾声。江耀祖嫌弃地撇了撇嘴,“白小姐就住这种地方啊?你们唐家也太黑心了吧,不管怎么说她和你们唐家挂着亲呢。”

三毛子装作听不懂的样子,“这地方怎么了?我们家夫人常常骂她是丧门星,还说有她住的地方就不错了。白小姐自己好像也挺满意的,从来不敢在夫人面前说三道四的。”

江耀祖觉得眼前这憨货简直蠢到了极致。过去在江家,江会长经常指着他的鼻子骂他蠢货,就像这次西湖边上的事情闹得家里没有和管家搭上话,父亲每次见了他都要骂几声。可江耀祖觉得眼前这家伙才是货真价实的蠢货,比自己蠢了几百倍,连好赖话都听不懂。

江耀祖瞪了他一眼,紧张地问道,“白小姐这会儿就在里面吗?”

“是啊。”三毛子似乎怕屋内的人听到,故意小声在江耀祖的耳边道,“白小姐最近身子不太好,一直在床上养病呢。”

还是个病美人!

江耀祖急得欲火焚身,片刻都等不住了,心急火燎地准备屋子里跑。

没想到三毛子一把抓住了他的手,傻模傻样地说道,“咱们可说好了,要是出了事儿你可不能把我卖出来啊!”

话刚说完,居然冲着江耀祖的脸打了个饱嗝。

江耀祖顿时闻到了一股闻之欲呕的韭菜味。

他气愤地一把甩开三毛子的手,“滚你娘的,老子才不会出事儿呢。”说着再也懒得去理三毛子,弓着腰走到门前,把耳朵贴到门前仔细听了听,确定屋内没什么声音后才轻轻推了推房门。没想到这一推门居然没开,原来里面已经上了房栓。

不过这也难不倒‘久经沙场’的江耀祖,他从腰间抽出一把套着牛皮刀鞘的短匕,顺着门缝滑了进去,找准位置三两下便将房栓打开了。

三毛子不知什么时候凑了过来,目瞪口呆满眼敬佩地说道,“你是不是总干这种偷鸡摸狗的事儿啊?手法也太专业了些,居然还随着带着匕首。”

他提到匕首的时候声音明显大了一些,吓得江耀祖差点直接捅死他。

好在屋内仍旧没什么动静,江耀祖这才松了口气。这匕首是他防身用的,毕竟做这种上不了台面的事情存在着不可预知的危险,要是遇上突发的情况还可以趁人不备伤人性命进而跑路,反正就算他失手杀了人,凭他父亲的身份和保安团的关系,到最后也就是花点小钱打点一番就可以了事的。

江耀祖恶狠狠地瞪了三毛子一眼,“给老子滚得远远的,你再敢胡言乱语,小心老子白刀子进红刀子出,直接送你去见阎王爷!”

三毛子吓得连忙后退了几步。

江耀祖觉得这家伙就是来煞风景的,本来自己春心荡漾已经飘飘然了,这会儿却被他的臭屁、韭菜和傻话气得已经没什么兴致了。好在对方是白蓉萱,换做别人的话这会儿他就转身走了。

江耀祖把匕首重新插入刀鞘藏回腰间,见三毛子远远躲在一旁没有过来的意思,他这才心满意足地往门上轻轻一推。

吱呀一声——门开了。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五十四章 上当 望着眼前敞开的大门,做惯了寻花问柳之事的江耀祖也不禁一呆。期待已久的东西突然摆在了自己的面前,他居然有些不知所措,甚至紧张得如同情窦初开的小孩,腿脚似乎灌了铅一般有千金之重,惦念着许久的房门就在眼前,他却无论如何都抬不起脚了。

心跳如鼓,江耀祖紧张得整个人浑身颤抖,生平第一次觉得如此的不安。

只要踏进这个门口,惦记了这些天的美人就在嘴边上,可他却紧张得迈不动步子。江耀祖犹豫着不知该不该进,自小到大都没有这样纠结过。

三毛子却清楚门里面等待他的是谁,担心他看出什么破绽,出声催促道,“喂,你赶紧进去啊,万一被起夜的人撞见就糟糕了。”

就在这时,房内也传出了一声嘤咛,仿佛睡梦中的人翻身梦呓,声音虽轻,但却宛如一枚火种丢在了江耀祖这堆干柴之中。

江耀祖轰的一声,瞬间就被点燃了。他再也没时间顾及其他,也不知道从哪生出一股力气,跌跌撞撞地冲进了房内。

三毛子见状一笑,赶紧过来替他掩好门,转过身快步溜走了。

房间内拉着厚窗纱,黑得伸手不见五指,江耀祖还是靠听着微弱的呼吸声才辨别了床的方向。他小心翼翼地凑上前去,黑暗中似乎见到床上躺着一个人,但也瞧不清身材样貌,隐约中只能看出那人身材细长,背对着门而眠。

一想到心心念念的白蓉萱近在咫尺,江耀祖艰难地咽下了口水,做贼心虚地猫着腰往床边挪动了几步。

当啷一声,黑暗中也不知道踢到了什么,居然发出了一声巨响。

江耀祖吓得大惊失色,直接就扑倒在了地上。没想到床上的人睡得还挺沉,只是略动了动就又睡下了。江耀祖在冰凉的地面上趴了半天,确定床上的人没什么动静后,这才大着胆子爬起来。可起来后他才发现,自己的长袍湿了半截,而且闻起来还有股尿骚味。他诧异地俯身摸了一圈,这才知道刚刚自己踢倒的东西是个尿壶。

江耀祖虽然人品不怎么样,但自小便爱干净,很多衣服只要脏一点儿就不会再穿了。如今满身都是尿液,可把他给恶心了够呛。事到如今,不可能临阵退兵,他只能坏笑着往床边凑了凑,心里暗暗想着一会儿要怎么教训白蓉萱,一定要让她欲仙欲死才行……

越靠近床铺,呼吸声越清晰,静夜之中江耀祖只觉得对方的呼吸有点儿沉,不像每次进入女子闺房听到的那种呵气如兰的动静。难不成这白蓉萱表里不一,表面上看是个圣洁高雅的美人,可背地里却是个不修边幅的女汉子?

这可不招人喜欢。

江耀祖皱了皱眉,试探着伸出手往床上摸了摸。

先入手的是一床薄被,料子又粗又糙,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东西。江耀祖心里暗暗想,虽说白蓉萱是个爹不疼娘不爱的小野菜,可这唐家也太欺负人了一些,好歹是个女孩子,怎么让她用这么差的布料,总这么睡下去皮肤还能光滑得了吗?真是连那些妓院中的娘们也不如!

江耀祖脑袋里胡思乱想,可手却一点儿停下来的意思都没有,伸进被窝向里摸去。床上的人就像和他开玩笑似的,眼瞅着就要摸到对方的身体了,可偏偏人家一个侧身,又往床里挪了挪。这种欲拒还迎的本事是妓院里女人最拿手的,总是媚眼如丝的勾搭着你,等你真上钩了,她又开始矫揉做作地拿起乔来,目的就是惹得你欲罢不能,在她身上花多少钱也心甘情愿。

江耀祖去妓院比去自己家的次数还多呢,这种小小的手段他早就见得多了。

心里冷笑着想:不知道这小娘们是不是故意的,居然还会玩这一套,今天就让你见识见识爷儿的厉害。

这一次不再小心,直接把手向前探去。可这一下居然探了空,江耀祖微微一愣,冷不丁觉得有什么东西扣住了自己的双手手腕。他轻轻咦了一声,正觉得奇怪,自己的手腕处忽然传来一股巨大的力量,拉着自己往床上去。

事发突然,他几乎毫无防备,轻而易举地被对方拉到了床上。江耀祖以为对方是白蓉萱,压低了声音小声道,“白小姐,是你吗?没想到你这么猴急!快来,让哥哥亲亲你的小脸蛋,今晚上保证让你舒舒服服的,这辈子都忘不了我!”

可对方却二话不说地将他压在了身下,巨大的重力让江耀祖顿时反应过来,对方根本不可能是白蓉萱。

他亲眼见过白蓉萱,知道她的身形,就算这两天胡吃海塞也不可能有这个分量。

他惊魂不定地问道,“你……你是什么人?”

黑暗中传来一个年轻男子得意地笑声,“死鬼,你不是要让我舒舒服服的吗?怎么还不知道我是谁?”

江耀祖一听这粗矿的声音,吓得差点儿当场昏死过去。他强撑着精神问道,“你想干什么?”心里却偷偷计划着如何能让对方放松警惕,好让他有机会拿出匕首来防身。

“嘿嘿。”对方冷笑了几声,“大半夜的你跑到我的房里来,居然还问我想干什么?江二公子,你是不是猪油吃多了,脑子都不灵光了。”

对方认得自己!

江耀祖这才意识到自己可能上当受骗了。他咬牙切齿地问道,“刚刚那个小厮是你安排的?你究竟想要干什么?要钱?还是……”

“如果我说,想要你的命呢。”对方毫不客气地笑道。

江耀祖听到这里,知道不能再坐以待毙,立刻鼓足了勇气向上撑起身子,并趁机扭动胳膊,想要逃开对方的钳制。可他实在小瞧了对方的身手,他一个养尊处优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公子哥,哪里是一个自幼习武之人的对手?任凭他怎样努力,却仍旧逃不开对方的制约。

对方得意洋洋地冷笑道,“江二公子,我劝你还是不要白费力气了,就你这样的,我一只手都能对付十几个,我不松手的话,你这辈子都下不了这床,不信你就试试看。”

江耀祖知道他说的是实话,何况反抗了这么几下,他已经累得气喘吁吁,浑身大汗了。他索性停止了动作,脑筋飞快地想着前因后果。

替自己办事的两个小厮跟随他多年,肯定不会出问题。那么就只可能是买通的那个唐家小厮出卖了自己。对方挖好了陷阱,就等着自己跳呢。难怪不让自己的小厮跟着进来,路上又狠狠地戏弄了自己一番……

江耀祖喘着气问道,“你是唐家的人?”

“江二公子,要我说您还真是心怀宽广,都这个时候了还有心思关心别人呢?”对方嘲讽地笑道,“您有这工夫还是关心关心自己吧,摸摸自己的腔子上有几个脑袋,今天还能不能全须全尾地走出这扇门。”

江耀祖怒道,“你少在这儿吓唬我,爷在杭州城横着走的时候,你还不知道在哪个牛棚马圈里收拾大粪呢。你既然知道我是谁,就该知道我们江家的地位,今天你敢动我一根汗毛,明天我就能让你全家都横尸当场,不信你就试试看,看看咱们谁更狠!”

对方似乎被他嚣张的气焰震慑住了,一时没有回话。

江耀祖立刻乘胜追击,开出了自己的条件,“看你这身手应该是练过武的,我之前打听过,唐家父子俩都是正儿巴经的生意人,根本不会武术。你既然不是唐家的人,难道是他们请来看家护院的人?这样好了,我给你一笔钱,肯定比唐家给的还要多,你赶紧放开我,咱们相安无事各有好处,你看怎么样?”

对方犹豫了一阵,心动地问道,“好啊,你打算给我多少封口费?”

江耀祖等的就是这个机会,找准时机使足了力气挣脱开对方的双手,一个利落的翻身从床上滚了下来,并顺势拿出匕首抽出刀鞘向床上刺了几下。黑暗中也不知有没有得手,他无暇顾忌,转身就往门口冲去。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五十五章 下作 眼瞅着距离门槛只有一步之遥,江耀祖刚准备松一口气,哪知道肩膀忽然给人重力一拍并顺势向后一带,紧接着脚踝处一阵剧痛,居然给人重重地绊了一下。他原本就慌不择路脚下不稳,这样一来顿时向后倒去。

对方嘿嘿一笑,“我说过了,没经过我的同意,你是出不去这个门的。”

居然是床上那人追了上来!

他……速度竟然如此之快!

江耀祖直接摔倒在地,剧烈的撞击疼得他龇牙咧嘴,却不敢叫出声来。他只能挥舞着匕首,期盼着对方黑暗中没有防备,最好能被他刺中要害,这样或许还能逃出生天。可没想到那人就像能看清一般,不但避开了他的几次攻击,还找准机会一脚踢中了他的手腕,江耀祖一阵剧痛,匕首脱手飞出,不知道跌到了哪个角落。

江耀祖清楚对方就像猫捉老鼠一样,明明已经抓到了却不肯轻易咬死,非要玩累了不可。他可不想坐以待毙,拼着最后一点儿力气,抬腿冲对方的垮下踢去。

对方眼疾手快一个利落的翻身避开,紧接着不屑地哼了一声,“你还真是下作,连这种下三滥的手段也敢使。”

江耀祖的腿还没有收回来,就觉得裆部被人重重地踢了一脚,剧烈的疼痛让他再也忍耐不住,杀猪般地哇哇大叫起来。

听到他的声音,一个焦急的声音从门外传了进来,“怎么回事?你该不会是把人给我打死了吧?”

一个年轻人提着个灯笼脚步匆匆地赶了进来。灯光一照,发现江耀祖正抱着裤裆龇牙咧嘴得大声叫着,脸像张金纸似的没有血色,豆大汗珠顺着额头落了下来。

小杨则满脸怒容地站在一旁,咬牙切齿地瞪着江耀祖。

小十四提着灯笼往前照了照,一见江耀祖这情况,就猜出了个七七八八,也知道他为什么会叫得这样撕心裂肺了。是个男人都会疼得受不了,何况下手的人还是练过功夫的小杨呢。

小十四不解地问道,“怎么回事儿?”

这可不是计划中的一步啊。

小杨咬了咬牙,“他……他想踢我的裤裆,被我躲开了。”语气中还带着几分少年人的委屈和愤怒。

小十四彻底明白过来,“然后你就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了?”

小杨理所当然地点了点头。

小十四无奈地叹了口气。小杨的师父带着一群徒弟投奔董家的时候,小十四年纪还小,他听说家里来了一群会功夫的人,立刻就要跑去看热闹。三夫人却把他拘在了房间里,让他乖乖地练字不许分神,他想尽了一切办法软磨硬泡三夫人就是不同意。之后的日子就是他被母亲盯着在书房练字,远远地可以听到远处院落中嘿嘿哈哈的练功声音。小十四的心就像长了草似的,恨不得生了翅膀飞过去看看,哪怕就看一眼也行啊。

可三夫人却觉得武人秉性粗陋,不想让儿子和他们过多接触,即便看到儿子眼里的好奇与期待,依然硬着性子不松口。

小十四就一边写字一边听着练功的声音,有时候练得好了,那边还会传来高声喝彩与大笑声,每到这时小十四便停下了手中的动作,伸长了脖子往窗外看,虽然明知道除了院子里母亲栽种的花草什么也看不到,但还是本能地就想看一眼。

三夫人拿着给人做衣裳量尺寸用的竹尺轻轻敲了敲桌子,小十四这才急忙回过神来,继续聚精会神地练字。

终于有一天,他外公家里出了一些小事儿,把他的母亲叫了回去。三夫人原本想带着他一起走,可小十四说什么也不答应,为此还逃到董玉泺那边,直到三夫人出门时也不肯回来。三夫人只得无奈地作罢,一个人回了娘家。

她前脚走,小十四后脚便跟董玉泺打了声招呼,脚步飞快地溜回了家门,循着练武的声音找到那间四四方方的小院。他趴在门口透过门缝向内看,一眼便注意到了浑身长着扎实肌肉的师父正在教徒弟,院子里摆满了木桩子和沙袋,几个徒弟大汗淋漓地在太阳下扎马步。

他还想多看几眼,没想到居然有人在身后拍了拍自己的肩膀。

小十四震惊地回过头,就看到剃着光头的小杨傻兮兮的冲着自己笑。小十四被吓得向后一倒,撞开了木门跌坐在地上。小杨一惊,急忙凑过来扶起他,一边帮他拍打着身上的灰尘一边关心地问道,“没事儿吧?摔坏了没有?”

虽说是初次见面,但小十四至今还记得他当时下手的力气……真是掌掌生风,差点没把他的屁股打烂了。要不是他自小就被三老爷和三夫人修理的次数多了,屁股比一般人还要强些,那会儿早就抱着屁股大叫着哎呀我的妈了。

见到突发情况,小杨的师兄们都围了过来,七嘴八舌地关心着他的情况。

小十四被围在中间,脸红脖子粗不知所措地盯着地面,一句话也不说。

他们的师父走了过来,悄悄打量着小十四。

小杨指了指他,对师父道,“师父,这人怕是个哑巴,不知道怎么跑到咱们院子前头来了。”

小十四一听,顿时不满地回道,“你才是哑巴呢。”

“咦?”小杨好奇地眨着明亮的大眼睛凑过来看了看他,“原来你会说话呀,那我刚才问你话,你为什么不回答?”

小十四瞪了他一眼,“你以为你是谁啊,你问我就要回答啊?”

小杨还要说话,他师傅已经抢着问道,“你是家里的小十四爷吧?”

小十四仰起头看了眼前这个彪形大汉一眼,没有回答。

小杨急得推了推他的肩膀,“快说话呀,师傅问话是不能不答的。而且像你刚刚那样在门口偷窥是学武之人的大忌,想要学武可以光明正大地拜师学艺,但这样偷师却不成,如果被人发现是要戳瞎眼睛的。我说的对吧,师父?”

小十四一把甩开他的手,“他是你的师父,又不是我的师父,我为什么要回答他的话?而且我只是路过听到院子里有声音,这才过来瞧了瞧,谁要偷师了?学武有什么了不起?”他故意高傲地哼了一声,头也不回地走了。

小杨纳闷地挠了挠头,抬头问他的师父,“师父,这人怎么这样啊?”

师父爱惜得摸了摸他的头,什么都没有说。不过从那天之后,小杨倒是和小十四自来熟了起来,每次路过小十四的书房窗下时,都会停下步子往里看几眼,“喂!你又在写字了?”

小十四身边的奶娘一边帮着研磨一边皱着眉头说道,“不是跟你说了吗?不要喂来喂去的,起码也要称呼一声十四爷吧?真是没规矩,你师父怎么也不管管你。”

“师父只管我们的武艺,不管其他的。”小杨笑道,“何况他明明和我年纪一样大,为什么大家要称呼他为爷爷?他有那个福气受得起吗?”

小十四的奶娘被气得无语,三夫人则不悦地吩咐道,“十四练字要专心,不能被人打扰,去把门和窗户都关上。”

小十四的奶娘立刻动手,很快就把门和窗关得严严实实。窗外的小杨一脸莫名其妙,挠着头离开了。小十四却恨得牙根痒痒,这么热的天窗户都和门都关上了,热得他根本坐不住凳子,偏偏还要写够一百张大字……都是那个混账王八羔子害的!

小十四在心里把小杨的祖宗十八代问候了个遍。

三夫人不太喜欢小杨和他师傅这一群人,更对没大没小的小杨没有丝毫好感,后来更是找人告诫小杨的师父,不许他们的人从书房这边走。不知道小杨的师父说了些什么,自那之后小杨便再也没有来过。

这一下反而是小十四不自在了,身上像是长了草一般,特别好奇那臭小子这几天都干嘛去了。

小十四好容易才在路上堵住了他,抱着胳膊拦住了他的去路。

小杨刚帮师父送完东西回来,一见到他眼睛顿时一亮,笑着指了指他,“是你啊……”话一出口,便立即改口,“哦,对了。师父让我们称呼你为十四爷,不能你啊我的,这样不规矩。”

小十四非常满意地点了点头,“是你师父说的吗?你师父还说什么了?”

小杨心思单纯地道,“师父说,虽然你是个毛还没长全的黄毛小子,但身份摆在这里,我们该敬着还是得敬着的……”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五十六章 围攻 要不是董家的家教严,小十四真想当场便破口大骂回去。

你才黄毛小子,你全家都黄毛小子!

他铁青着脸盯着小杨,偏偏对方毫无察觉,居然还恬不知耻地笑着问道,“你这是要去哪儿?用不用我送你去?”

小十四刚刚还是很好的心情,这会儿已经气的话都说不出来了。这里明明是我家好吗?我哪里找不到,还用你滥好心护送?

小十四瞪了他一眼,转身就走。

只留小杨愣在原地,一脸莫名其妙,自言自语地嘀咕道,“还是师父说得对啊,这大户人家的人果然都奇怪得很,随随便便地就会生起气来……”

话还没说完,就被没走出多远的小十四听了个清清楚楚,他停住步子,回过头狠狠地剜了小杨一眼。

小杨完全搞不懂自己哪句话说错得罪了他,愣了片刻后才回去找师傅复命。

不过自那之后他倒是总喜欢趁着三夫人和奶妈外出办事儿的时候跑到书房转悠两圈。小十四不厌其烦,皱着眉头问道,“你师父不是告诫过你们,不让你们来书房的吗?”

小杨笑道,“我是来外面看花草的,又没有进书房,不算违背师父的叮嘱。”

居然还学会了狡辩!

小十四不屑地白了他一眼,就像没见到这个人似的,继续低头写字。

“喂……不对,十四爷,您写什么呢?”小杨趴在窗口探头探脑地问道。

小十四头也不抬地说道,“还能是什么,难道是画符捉鬼吗,当然是在写字啊。”这不是明知故问吗?

小杨哦了一声,“真厉害,那你肯定会写自己的名字吧?”

小十四忍不住抬头看了他一眼,只见他满脸羡慕,眼神像是夜里的星光一般清澈明亮。小十四被他看得浑身不舒服,只能故作镇定地清了清嗓子,“你要不要学写字?我可以教……”

一句话还没说完,小杨已经想也没想得摇起了头,“我才不学那没用的东西,我师父说了,笔杆子硬不如腰杆子硬。俗话说百无一用是书生,这年头会写字又不能当饭吃,谁还能去天桥底下做测字先生不成,还是练就一副好身体才是正经事。”

小十四气得满脸通红,“你师父说什么就是什么,他是你爹啊?你这么听他的话。”

“那当然了。”小杨理所当然地点了点头,“一日为师终身为父,师父师父,名字里不是带了个父字吗?你会写字都不知道啊,那你这不白写了吗,纯瞎耽误工夫。”

小十四差点儿被他气炸肺,当场英年早逝。板着一张脸走过来,砰地把窗户关上了。热点就热点吧,热死总比被气死强!

还是母亲说得对,这些人五大三粗孔武有力,但脑子都不怎么好使,还是少打交道为好。

后来小十四到了去私塾的年纪,三夫人便托人找关系把他送进了苏州首屈一指的私塾读书。能来这里的孩子全部非富即贵,小十四虽然背后有董家撑腰,但因为个子小又一身傲骨,免不了要受欺负。有一天他都快到家门口了,还是被一群人给围了上来。领头的人白白胖胖的,比小十四高半个身子,讥讽地笑道,“你说说你怎么瘦得像个小鸡子似的?是不是你家里都吃不起白米饭呀?”

说完还要来捏捏小十四的脸。

小十四气得一脚踢了过去。可惜自己这小短腿,哪是人家的对手,被人家伸手一推,便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屁股一阵火辣辣地疼。

小十四气得扑了上去,无奈三拳难敌四脚,很快便被几个人打趴下了。就在这时,一道伶俐的身影冲了进来,三两下便解决了几个人,跟着一个利落的翻身,一脚踢在了那白胖子的胸口,只见他一个倒仰直接躺在了地上,疼得一时半会起不来。

小十四抬头一看,发现解救自己的人居然是一直看不对眼的小杨。只见他满脸怒容,握紧了拳头问道,“为什么欺负我们家十四爷?”

几个小孩不敢说话,躺在地上的白胖子却大声叫嚣道,“你……你知道我是谁吗?你居然敢打我,信不信我找人剁了你的脚?”

小杨二话不说踩在了他的胸口,压得对方几乎喘不上气来。“我管你是谁,敢欺负我家十四爷就不行,信不信我直接踩废你的心肺,让你这辈子都只能躺在床上下不来?”

白胖子一听,连忙求饶,“大侠饶命,大侠饶命啊!”

小杨这才松开了他,“你要是再敢欺负十四爷,我见你一次打你一次,一直把你打怕了为止,不信你就试试看。”

一番话说得干脆利落,小十四在一旁差点儿鼓起掌来。

小杨向背后一脸钦佩地小十四扫了一眼,“走,跟我回家!”

小十四顾不上鼻青脸肿,屁颠屁颠地跟了上去。

只是两个人刚走出两步,从地上爬起来的白胖子便咬牙切齿地冲着小杨的裤裆踢了过来,“去死吧,你这狗奴才!”

小杨早就防备着他这一招,见状微微侧身避开,转身便是一拳,直接把白胖子的门牙打掉了两颗。白胖子满嘴是血,哇哇大叫得坐在地上大哭了起来。小杨却一脸愤怒,咬着牙还要再上,小十四见对方满脸鲜血,怕闹出人命来,连忙拖住了他大声叫人。

董家的人听了声音赶了过来。

后来因为这件事儿,白胖子一家人闹到了董老夫人面前,不但要求严惩作恶者,还要董家赔钱了事,董老夫人和几房大老爷亲自登门道歉,否则就要把事情闹开了,让大家看看董家是什么嘴脸。董老夫人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怎么会把他们的话放在心上?把小十四叫到了身边,问清楚了情况。白胖子的家人当然不会承认自家的孩子欺辱人,指着小十四骂他恶人先告状。

小十四无比紧张,就怕董老夫人一时糊涂把小杨拉出来顶罪。

董老夫人命人把白天和白胖子一起围攻小十四的孩子和家人都请了过来,结果当面一对质,果然是白胖子惹事在先,而且还先动手打了小十四。

小十四的母亲三夫人一听,生气地指着他们骂道,“你们家是土匪恶霸吗?一个小孩子就知道拉帮结伙欺负人,长大了还了得?我看这孩子你们得领回家好好教育才是,明儿我还得去趟私塾说道说道,把这样为非作歹的孩子留在那里,还不知道多少人要受欺负呢。”

白胖子的家人头都抬不起来了。

不过也因为这件事儿,小十四倒是跟小杨走得亲近了起来。熟悉之后才发现,小杨和他的师兄弟都是一群憨厚老实,稳重热心之人,有什么事情和他们招呼一声,他们眉头都不会皱一下就来帮忙。

当年小杨的一个师兄跟着小十四的父亲外出走商,路上遇到了悍匪,要不是小杨的师兄誓死抵抗,小十四的父亲能不能活着回来都是两码事,但那位师兄却因为伤势过重,在回苏州的路上去世了。

董家三房的人对小杨师父这一伙人印象大为改观,尤其是从前最不待见他们的三夫人,自那之后不但有什么好东西都想着他们,逢年过节都要送上不少礼品和打赏的红包。

很多年后小十四和小杨两人闲聊,不知怎么说起了白胖子,小十四便问他当时为何那么生气,要不是自己拉着,他甚至有可能一脚踢死对方。

小杨便解释道,“踢别人的裤裆是让对方断子绝孙的阴招,是下三滥里的下三滥。学武之人不怕明刀明枪的比试,哪怕技不如人落下残疾或是丢了性命也无话可说,只能说自己学艺不精不是人家的对手。但敢用这种下三滥手段的人,哪怕是被人活活打死都不能有一句怨言,而且最为学武之人轻视,一旦用了这样的阴招,就等着被逐出师门吧。”

小十四当时听得似懂非懂,没想到今日居然就碰上了。

他提着灯笼不安地盯着江耀祖看了又看,实在不知道小杨刚刚那一脚有没有使上全力,要是真把江耀祖弄出个好歹,江家的人还能善罢甘休吗?

自己该不会惹上什么麻烦了吧?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五十七章 后悔 江耀祖躺在地上狼哭鬼嚎,嗓子都要喊哑了。

小十四往他裤裆那里一看,居然已经渗出了不少血。他虽然聪明绝顶,但毕竟年轻,一见到这种场面就有些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偏偏小杨还一脸愤怒,似乎尤不解气,准备冲上来再教训江耀祖一顿。

小十四急忙拦在了他的身前,“你再打就要出人命了,还不给我住手!”

江耀祖的叫声在静夜之中显得尤为刺耳,隔壁几间房里的人都闻声赶了过来。首当其冲的便是年迈的严管事与孙问,后面还跟着睡眼惺忪的阿顺。严管事以为出了什么事儿,吓得一路跌跌撞撞,要不是孙问扶了他两把,他早就摔在地上去了。马婆子等一些仆妇则惊讶地站在门口,不敢往近处凑。

严管事扶着门框往里一看,顿时就愣住了。眼前的景象让他震惊不已,没等他反应过来,孙问已经快步迈进了屋子,扫了一眼房间内的情况,沉着冷静地问道,“发生了什么事?这人是谁?”

小十四勉强从紧张中找回了一些理智,摇着头道,“不知道啊,我也是听到了声音赶过来的。”

孙问却深深地看了小十四两眼,显然不信他的话。

小十四和唐学荛住的房间离后罩房隔着一段距离,深更半夜的他不睡觉,反而还穿戴整齐最先赶了过来,同在一个房间的唐学荛难道就没听到声响?

孙问觉得这事儿八成和他脱不了干系。

小十四也从他的眼神中读出了怀疑,他心里暗惊,觉得这件事儿自己安排得还是太草率了,之前还觉得万无一失,可如今看来,许多事都不像自己想得那样简单,聪明人还是多了些,自己的阅历不够,想事情太片面了。

可现在又该如何收场啊?

小十四有点儿惊慌,不知所措地看着孙问。

孙问一看他的表情就知道了结果,眼神颇为严厉地看了小十四一眼。小十四做贼心虚地低下了头,心里筹划着接下来该怎么做。他还能顺利地把自己和小杨摘出来吗?江耀祖看样子被踢得很严重,江家会不会以此为要挟,趁机报复唐家啊?

他这次应该是闯了大祸吧!

小十四冷汗淋漓,后背的衣服都被打湿了。人越慌脑子里越是没主意,枉他平日里总觉得自己智计过人,可真到了用它的时候,偏偏一个主意也想不出来。

孙问简单地看了一下现场的情况,立刻出声吩咐道,“小杨,把这家伙的嘴用东西堵上,大半夜的这样乱嚷乱叫,很容易让邻居引起误会的。”

小杨一听,顺手找了块抹布,直接塞在了江耀祖的嘴里。

江耀祖见状立刻张牙舞爪地反抗起来,好在这么会儿工夫门外聚集了两班董家夜里巡查的人,一见到这种情况,不用别人吩咐就冲进来把江耀祖按了个结结实实。

孙问面无表情地说道,“这人大半夜的跑到我们家里来,只怕是个小偷,用绳子把他捆起来,派人好好盯着,等回头问问家里主人的意思,看是送官还是如何处置。”

董家下人值夜时被人钻了空子,人人都觉得格外没面子,又怕回头惹得董玉泺不高兴,每个人脸上都是不安与担忧。

孙问转回身向严管事和阿顺吩咐道,“烦劳两位去请唐老爷和唐少爷,家里出了事儿,让他们赶紧过来瞧一瞧。”他毕竟是董家的管事,不好越俎代庖,管起唐家的事情来。

正慌得没有主意的严管事一听,扭头就往唐崧舟住的房间方向跑去,阿顺则快步冲向了唐学荛那里。

孙问等两人走远了,这才回过头凌厉地看着小十四和小杨,“你们两个也该干嘛干嘛去,回头我再找你们算账!”

“可是……”小十四还是有些不安。

孙问瞪起了眼睛,“还不快走?”语气中带着几分压抑着怒火的克制。

换做平时小十四肯定要和他掰扯掰扯,但今天却连看他眼神的勇气都没有,带着小杨灰溜溜地跑了。

走出挺老远,小杨嘀咕道,“这个孙管事怎么回事,平日话都很少,今天怎么发了这么大的火?他是不是吃错东西了……”

小十四心里又是不安又是着急,还带着几分后悔,这会儿听他唠唠叨叨的,烦躁地说道,“你能不能闭会儿嘴?”

小杨一愣,委屈地说道,“您冲我发什么火?”

小十四见他还没看出来事情的轻重,忍不住埋怨道,“你还看不出来吗,这件事儿漏了,咱们俩这次可能惹大祸了。”

小杨眨了眨眼,诧异地问道,“怎么会漏呢?咱们计划得多完美呀,而且咱们俩这不就摘出来了吗?谁会怀疑到我们的身上啊。”

“你真是个猪脑子!”小十四嫌弃地瞪了他一眼,“咱们俩摘出来了嘛?明明是孙问看出了玄机,提前把咱们赶走了。”

小杨还是不懂,“怎么会呢,是不是您想多了啊……”

小十四懒得和他一般见识,急得团团转。如果事情真的不受控制殃及到唐家,他这个始作俑者得承担多大的责任啊?回到家祖父祖母要怎么惩罚他,还有曾祖母那块……

小十四悔得肠子都青了,怪自己不该为了一时好玩,惹出这么大的乱子来。

而孙问这边则一个头两个大。

这件事一看就是小十四爷惹出来的,而且他对来龙去脉全都不了解,要怎么帮着善后呢?就在他发愁之际,唐崧舟和唐学荛已经双双赶来了。

孙问没想到他们来得如此之快,一时有些发蒙。

严管事这两天和他相处得很好,一老一少没事儿就经常坐在一起谈天说地。孙问的母亲过去是唐家的丫鬟,后来作为大唐氏的陪嫁一起去了董家。严管事经常说些孙问母亲过去在唐家生活的小事,孙问听得津津有味,两个人相处得很好。

这会儿严管事见孙问挡在门口,忙上前把他拉到了一边,小声道,“老爷和少爷都听到了叫声,我才走到半路就遇上了他们……”

严管事后面的话孙问没有听清,只见唐学荛提着个灯笼跟着父亲进了房里,一看地上被捆得结结实实像个粽子似的人后,顿时便愣住了,“你……你不是江家那位二公子吗?”

轰的一声,孙问觉得有什么东西在自己的耳边炸开了。

江家……

孙问瞬间便明白过来。

肯定是小十四为了报复江家的人,设下了这样一个圈套,引他上门,来了一招瓮中捉鳖。只是计划得不甚完美,中间出了状况。这件事儿涉及到唐家的利益,董家又参与了进来……他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这个小十四真是越来越无法无天,看来他回头要跟小姐打一声招呼,不能再放任他这样胡来了。

唐崧舟睡梦中听到惨叫,还以为自己做了个噩梦,可反应了半天他才察觉那叫声是切实存在的。他这才披了衣服急急忙忙地赶了出来,半路上遇到了儿子,两个人一起循着声音找了过来。

听说躺在地上嘴里塞着抹布呜呜咽咽说不出话的人就是江家那个二世祖,他一时还有些反应不过来,“江家二公子?他怎么会来咱们家?”

唐学荛已经彻底地明白过来,准是江耀祖这个败类想要效仿钱家的事情,所以才在半夜三更的时间出现在了唐家的房间里,只是没有摸准方向,居然找到了下人住的后罩房里。

真是作死!

唐学荛咬牙切齿地对父亲道,“这还有什么好说的,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这败类大半夜的溜到家里来,能有什么好事?”

唐崧舟这才恍然大悟,气得浑身颤抖,指着江耀祖不知该骂什么才好,“你……你……你这个……”

唐学荛连忙上前扶住他,“父亲别怒,跟这种人生气不值当,小心气坏了身子。”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五十八章 决定 唐崧舟气得说不出话来。

事发突然,唐学荛也是半梦半醒的状态,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

孙问犹豫着该不该出手帮忙。这是唐家的内事,按理说他一个董家的管事应该置身事外才对,可他心明镜似的,这事儿百分百和小十四脱不了干系。他想了想,最终还是上前一步,低声提醒道,“老爷,这里是下人们生活得后罩房,离隔壁两家邻居挨得都近,在这里说话显然不大合适,不如先将江家的二公子关到柴房里去,咱们到前厅商议,如何?”

唐崧舟脑袋里乱糟糟的,听了孙问的话觉得很有道理,点头答应了。

唐学荛搀扶着他出了门,董家的两个下人则架着颤颤巍巍的江耀祖站了起来。

没想到他们刚走到门口,居然迎面撞上了一伙人,正是董家跑去欢庆楼吃席面的那些人赶回来了。一个个红光满脸,都喝了不少酒。两个鬼鬼祟祟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东西的小厮被他们扭送了过来,双方一碰面俱是一愣。

还是那两个小厮眼尖儿,一眼看到了被捆绑住的江耀祖。一个大声叫道,“二爷,您这是怎么了……”

另一个嚷着道,“唐家杀人了……”

只是两个人都喊了一半,就被人直接劈晕了。

唐崧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指着那两个昏迷的小厮问道,“这是怎么一回事?”

小杨的一个师兄便站了出来,“回禀唐老爷,我们兄弟几个刚刚在门外看到这两个小子鬼鬼祟祟的叠罗汉,一个骑着另一个的肩膀想要翻墙进院,我们还以为是想要入室行窃的小贼,就直接给两人都按住了,原准备等明天天一亮再告诉您,给您处置的。”

唐崧舟恍然大悟地点了点头。

唐学荛却生气地道,“这两个人和江家的二公子蛇鼠一窝,准是给他们守门通风报信来着。”

唐崧舟便吩咐道,“把这两个人也捆起来,跟江家那败类一起全部都关到柴房里去。”

董家的人立刻便动了起来。

唐学荛不放心地叮嘱道,“捆结实了,可别把他们放跑了。”

小杨的那个师兄道,“唐少爷尽管放心,小人打结的手法有独门技巧,过去是专门捆猪用的,越挣扎越紧,没有懂窍门的人解扣,就是挣一百年也未必挣得开。”

情况紧急,唐学荛没时间和他闲话,点了点头便跟着父亲一同去了前厅。路上唐崧舟心里百转千回,一走进前厅便腿一软,直接坐在了椅子上起不来,“没想到这败类如此胆大包天,居然真摸到了家里来,要不是今日女眷都不在家,给他冲撞了谁都是大事一件。幸好祖宗保佑有惊无险,不然我就是死了都没脸去见列祖列宗。”

唐学荛怕他自责,忙安慰道,“父亲别这样说,好在上天庇佑什么事儿都没发生,咱们这会儿应该想想如何善后才是要紧事。”

唐崧舟叹了口气,愁眉不展。

倒是跟过来的孙问心里一动。是啊,江耀祖早不来晚不来,家里的女眷前脚刚走他后脚就来了,要说是巧合也太巧了些吧?

可去寺院里修福的事情是唐老夫人提出来的,又由张太太牵的头,怎么想也想不到小十四的身上。可是以孙问对他的了解,总觉得这件事儿没有看上去那么简单。他一时想不出个所以然来,满脸都是不解。

唐崧舟半生顺风顺水,生意上虽然时有艰难,但他素来是个心胸宽广之人,对钱财要求不高,只要能养过一家人也就够了,所以大半辈子都太平无事得过来了。如今遇上这样的事情,他为难的有些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难道送到保安团去?

杭州城谁不知道江家和保安团的关系,保安团接手这件事儿也只会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最终还是不了了之。到时候闹得满城风雨,江家不在乎脸面,唐家还要开门过日子呢。

可让唐崧舟息事宁人不去追责,他也咽不下这口气。江家这种败类养在世上就是祸害人的,按照祖法就该乱棍打死才是,家族中出了这样丢人现眼的东西,江会长居然也不管一管,满脑子都是生意场上的尔虞我诈。

和江家对上唐崧舟并不怕,不管走到哪,天底下都是讲理的地方,这件事儿说破了嘴江家也不占理,大不了他们一家子离开杭州回老家过日子去算了。唐崧舟咬了咬牙,决心已下,“把他们拘一晚上,明儿一早我亲自带他们几个去江家问一问江会长,他儿子干出这样伤风败俗的事情出来,江家到底还有没有家教可言?俗话说子不教父之过,他堂堂三江商会的会长,自己的儿子都教不好,还想治理商会,可别最后忙了一溜十三招,后院再起火了。”

唐学荛听说父亲还要和江家面对面的对阵,吃惊地劝道,“父亲这是准备去和江家说理吗?您又何必和他们置气呢?这件事儿交给保安团算了,我们唐家还是不要牵扯进去了。”

唐崧舟有了决定,说话的语气也渐渐平静了下来,“你不用再劝我了。我身为一家之主,要是连家人的安全都保护不了,还有什么资格做这个家主的位置?江家都欺负上门来了,难道我们还要做缩头乌龟吗?江家势力的确不小,但这件事儿涉及到家中女眷的声誉,我无论如何都不能坐视不理息事宁人,既然江家做得出,就别怪我不客气。明儿一早我就过去,看看江会长那张嘴里能说出什么好听的话来。”

唐学荛了解父亲的性格,一旦下定什么决心,十头牛也拉不回来,他索性不再多劝,而是说道,“那我明儿一早跟您一起去。”末了又补充道,“还要带上小十四那几个会功夫的小厮。”

似乎很担心唐崧舟受到唐家的欺负。

唐崧舟欣慰地笑了笑,“又不是打架,去那么多人做什么?”

“父亲不是从小就告诉过我,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吗?”唐学荛冷静地分析道,“像江家那种人,狗急跳墙什么事情做不出来?何况那是人家的地盘,真要是撕扯起来,人少了太吃亏。”

唐崧舟见他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虽然心里有些不以为然,但还是什么都没说。防患于未然,也未必是什么坏事。

孙问站在一旁,忽然出声道,“老爷,江家那几个人我会安排专人看守的,保证不会出一点儿问题。天色不早了,您明日一早还要去江家说理,这会儿就回去躺下养养精神吧,明日一早是场硬仗,您得做足了准备才行啊。”

唐崧舟叹了口气,“回去我也睡不着……”

唐学荛见父亲一脸疲惫,急忙道,“睡不着也躺着歇一歇,不然明天吵架都没有力气。”

唐崧舟刚刚又气又急,身体的确有些不舒服。他索性不再坚持,交代唐学荛和孙问帮着看紧家里,可不能再出其他事情了。唐学荛和孙问满口答应,他这才由严管事扶着回了房。

等他一走,唐学荛便问道,“你是不是有什么话要单独跟我说?”

孙问没想到他如此警觉,居然一眼就看穿了自己的心事。他的确有话要跟唐学荛讲,这会儿便不再隐瞒,直言道,“明日一早去江家说理这件事儿只怕不妥,还需要从长计议,我担心唐老爷病急乱投医,这样直接找上门,就怕有理变成了没理,被江家反客为主对唐家不利。”

唐学荛微微变色,“其实我也觉得这样找上门去实在太被动了,江家有一堆囫囵话可以说,甚至可以趁机抹黑唐家,对蓉萱的名声也十分不利。可你刚刚也看到我父亲的样子了,就算我说什么他也不会听的。”

“我觉得这时候少爷应该把老夫人请回来。”孙问善意地提醒他,“她老人家的话,唐老爷还是会听的。何况她走过的桥比咱们走过的路还多,深谋远虑,肯定比我们几个想得长远。”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五十九章 善后 唐学荛想了想,觉得他说得很有道理。

这个时候若是有唐老夫人在家中坐镇,大家肯定会觉得更安心更可靠一些。

唐学荛立即便出门叫来了阿顺,向他吩咐道,“天一亮你就赶去法镜寺,找我母亲把家里的事情向她禀明,并请我祖母立刻赶回来。”

阿顺懵懵懂懂的,但也知道家里出了大事,什么也没问地点了点头。

孙问在一旁嘱咐他,“你现在去门房和董家的周管事打一声招呼,让他们这就出门去雇马车,到时候你坐着马车去,然后直接用马车将老夫人接回来。”

阿顺嗯了一声答应了。

孙问还是不放心,继续叮嘱道,“明日一早唐老夫人和夫人是一定要回来的,不用急着收拾东西,把李嬷嬷和崔妈妈几人留下慢慢拾掇就是了。你说这些话的时候如果能背着姑太太就背着点儿,如果实在避不过去,为了不耽误时间就照实说,总而言之要尽快把老夫人请回到家里来。”

唐学荛在一旁连连点头,没想到孙问居然如此细心,把这些细枝末节也都想到了。看来他能成为董玉泺身边的心腹,除了母亲是董玉泺的乳娘之外,自身也非常得有能力。

唐学荛对他刮目相看。

阿顺接了任务,火急火燎地跑到门房找周引福兄弟去了。

周引福兄弟二人这两天一直在琢磨着自己的前程,听了阿顺的话都觉得厌烦。周引福就像没听到似的,继续闭着眼睛装睡。气得阿顺跳脚,家里闹出这么大的阵仗,他不信周引福听不到,他就是不愿意帮忙。

阿顺急得眼圈都红了。

倒是一旁的周延福比这个哥哥强些,闻声便把阿顺拉到了一边,让他在这边等着,自己则摸着黑出门了。

阿顺心里总算好过了一点,狠狠地剜了继续装睡的周引福一眼,转身就跑了。心里还暗暗琢磨着,将来有机会一定要跑到玉泺表小姐的身前告他一状。

哼,什么东西!

阿顺一走,孙问和唐学荛对视了一眼,都从彼此的眼神里读出了一些不安和担忧。唐学荛的担心理所当然,毕竟事情发生在了自己家,何况又牵扯上蓉萱妹妹。孙问担心的却是小十四,不知道这件事儿他到底是怎么安排的,自己又该如何帮他善后。

他决定在天亮之前把事情弄清楚。

孙问找了个借口准备离开,“我去后罩房安排一下,少爷您留在这里等消息吧。”

唐学荛什么也没说的点了点头,疲惫地冲他挥了挥手。

孙问便快步走出了前厅的门。他先去了一趟柴房,见门口守着四个董家的小厮,其中一个还是小杨的师兄。

小杨的师兄一见到他,连忙迎了上来,“孙管事,您怎么又过来了?您放心吧,我保证这柴房连只苍蝇也飞不出去,肯定把人盯死了。”

满嘴的酒气迎面袭来,孙问皱着眉头问道,“你这是喝了多少酒啊?大半夜的你们不在唐家巡查,怎么都跑出去喝酒了?”

小杨的师兄没想到他提起这一茬,一脸尴尬地说道,“虽说唐家的伙食不错,但兄弟们最近都有点儿馋酒了,我们就让小杨去求小十四爷,让他赏了我们一桌席面,大家高兴就喝了几杯酒,但都十分克制没一个敢喝醉的。”

又是小十四!肯定是他想要把这些人调虎离山,免得撞上了他的计划坏了他的事。

这小子想得还真是周全。

孙问咬了咬牙,向另一个小厮道,“这样不行,你们满嘴酒气的,天亮时也未必会散。到时候小姐回来见着了肯定不高兴,你去后灶找马婆子,请她给你们熬一锅浓浓的醒酒汤,每个人都喝两碗,好歹把嘴里的酒味给我弄干净了。”

那小厮答应了一声,飞快地奔着后灶而去。马婆子几人之前听到了声响,知道家中出事,都不敢再睡觉了,这会儿正在后灶烧开水,听了来人的话后,二话没说的做起醒酒汤来。

小杨的师兄哈了两口气,“有酒味吗?我怎么闻不到啊。”

孙问不想和他纠缠,向柴房里努了努嘴,“里面没情况吧?”

“两个小的倒没什么……”提起这个,小杨的师兄有些担心地说道,“就是那位大的可能有点儿不大好。”

孙问听说江耀祖有状况,紧张地问道,“他怎么了?”

小杨的师兄如实说道,“他一直呜呜咽咽的,裤裆那里一大片血迹,已经疼得昏死过两次了。我叫人检查了一下,他下面被踢坏了,那两个蛋肿得像是拳头,我看他下辈子应该是废人一个了。”

孙问暗叫不妙,强装镇定地说道,“这样不行,赶紧找个大夫来瞧瞧,千万别闹出人命来。”

小杨的师兄道,“人命倒是不至于,就是那块不会再听使唤了。”

孙问还是让他去找人去请大夫来,正好醒酒汤熬好了,小杨的师兄招呼今晚出去喝酒了的人过来喝醒酒汤。孙问便不再多待,快步去找小十四了。

小十四这会儿慌得没了主意,脸色苍白在屋子里来来回回地乱转。小杨站在一旁叹着气道,“您能不能别转了,都快把我转晕了。”

小十四满脸都是绝望,没好气地冲他说道,“都怪你,好端端的去踢人家的裤裆干什么?现在要我们如何收场?”

小杨委屈地道,“明明是他先来踢我的,要不是我反应快,这会儿断子绝孙的就是我了。”

“他不是没踢到吗?”小十四气呼呼地道,“何况他又没学过武艺,哪懂你们这些内行外行的规矩?现在好了,我被你害惨了,就等着死吧……”

“啊?”小杨也有点儿傻眼,“没那么严重吧?干嘛死啊活的……大不了我把命还他好了,肯定不能让您跟着死啊!”

“呸!”小十四不满地瞪着他,“你的命都是我的,凭什么赔给他啊?”

小杨一呆,木讷地道,“刚刚不是说您是我的人了吗?怎么这会儿我又成您的了?咱们俩到底谁是谁的啊……”

话还没说完,孙问走了进来。

小杨连忙住口,本能地站到了小十四的身前。

小十四便心安理得的躲在了他宽阔的背后。

孙问冷冷地瞪了眼前的小杨一眼,“你给我闪到一边去!”口气非常的严厉和不善。

小杨也被孙问的气势震慑住了,加上做贼心虚,说话难免没有底气,磕磕巴巴地道,“你……你干什么?有什么话就冲我说,今晚的事儿全是我一个人的主意,跟十四爷没有一点儿关系!”

小十四微微一愣,心里虽然有点儿感动,但更多的是无奈。他怎么就找了个这么蠢的猪队友啊……这话一说,不是等于直接承认了今晚的事情和他们有关吗?

小十四叹了口气,轻轻地推开了他,“这件事儿是我想得太简单了,原本就想把江耀祖骗过来吓唬吓唬他,没想到闹成了现在的局面。孙管事,如今可还有挽回的余地?”

难怪在这一辈中,董老夫人常说小十四是最可造之才。脑筋转得如此之快,知道纸里包不住火了,最先想到的就是如何解决问题和困境,而且一眼就看出孙问不是来问责而是来想办法帮忙的。

的确不简单。

孙问暗暗点头,觉得小十四若是被管教好了走上正途,将来说不定能成为董家出类拔萃的人物。他轻轻叹了口气,“女眷去寺里的事情和你有关系吗?”

小十四没想到他不答反问,但眼下却只能乖乖回答道,“有关。”

孙问没想到他有这样的本事,绞尽脑汁地想了想,“这件事儿不能牵扯上董家,若是伤了唐家和董家的关系,你就是个脑袋也不够掉的,眼下最重要的就是如何把董家摘出来。”

“摘不出来的。”小十四已经彻底地冷静了下来,“你我不说,难道那个江耀祖也不说吗?谁给他开的门,谁带他进的院,只要一问就全都知道了。”

“江耀祖知道自己买通的这个人是董家的吗?”孙问直接问道。

小十四一怔,“那应该是不知道,三毛子自始至终没有提过董家一句。”

“原来是三毛子,你想得还真是周全,找了这么个主过来,难怪江耀祖会想都没想的上钩呢。”孙问哭笑不得,对小十四道,“这个三毛子不能待在唐家了,后门这会儿都是董家的人,让他赶紧从后门离开,去董家在郊区的田庄避一避,等回程的时候跟我们一起走就是了。”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六十章 大夫 小十四不安地问道,“这样行吗?不会让唐家的人发现吧?”

“这时候知道怕了?”孙问瞪了他一眼,眼神中透着几分冷冽。

“不是怕。”小十四强辩道,“我只是……只是……”

只是了半天也没个下文。

还说不是怕了?

孙问觉得这样的小十四才像个孩子,不知道是不是家里对他的期待太高,小十四自幼便在待人接物上表现出超于同龄人的智计。孙问觉得这并不是什么好事,什么年龄做什么事,过早地接触成人世界,会让人变得冷静克制,也缺少了几分童心与快乐。

孙问看着小十四,同情地叹了口气,声音也缓和了下来,“你放心吧,后门现在都是董家的人把守,我一会儿再去打点一下,保证没一个人敢随便说话就是了。你就老老实实的待在房间里,该干什么干什么就行了,小杨一会儿跟我回到后面去,回头有人问起来,你就说睡到半夜忽然床上多了一个人,还以为家里闹了贼,所以下手狠了点。”

小杨点了点头,“可要是江家的人说破了怎么办?”

孙问道,“现在管不了江家的人,先把我们家的事儿安排清楚。至于江耀祖,只要我们咬死了不认,他也没什么证据说这件事儿跟董家有关。”

这已经是目前能想到的最好办法,小十四和小杨都松了口气。小杨更是大大咧咧地笑道,“孙管事,还是你这脑袋瓜够用,这么会儿工夫就想出了善后的办法,难怪小姐那么器重您呢。”

孙问一看到他那副笑嘻嘻的模样就气不打一处来,照着他的后脑袋捶了一拳,“你少在这儿嬉皮笑脸的,你跟着十四爷胡作非为,等回到董家我会一五一十地告诉给你师父,看他怎么收拾你!”

“啊?”小杨顿时垮了脸。他师父对徒弟的管教特别严格,惩罚起来从不手软,而且根据犯错不同,惩罚的方式也不同。小杨这次闯了大祸,他师父说不定会一怒之下打断他的腿……

小杨连忙向小十四求饶,“十四爷,您得救救我啊!”

没等小十四开口,孙问已经冷哼了一声,“他现在自身难保,没能力保你了。等回到家,三爷和三夫人还不知道怎么收拾她呢!”

小十四晕头转向,眼见着孙问揪着小杨的耳朵把他拎走了。

小十四在屋子里想了想,还是觉得不安,一溜烟地跑到前厅找唐学荛去了。唐学荛正心烦意乱,见他进门,紧张地问道,“你刚刚干什么去了,怎么不在房间里?”

小十四只好随便给自己找了个借口,“我睡到半夜有点儿饿了,跑去后灶找吃的了。”

唐学荛仔细一回想,他晚饭的时候心不在焉的的确没怎么吃,也难怪会饿了。至于他到底有没有回房睡觉,自己因为睡得早,已经完全不记得了。唐学荛头疼不已地嗯了两声,向他交代道,“家里出了事,你不要到处乱逛了,赶紧回房睡觉去吧。”

小十四道,“我也睡不着,就在这里陪着叔叔吧。”

唐学荛没什么精神,心脏怦怦乱跳个不停,正好缺个人说话,闻声没有坚持,和小十四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了起来,“你说这个江耀祖胆子怎么这样大,居然还真敢跑到唐家来,他当这是自己家后院呢?”

小十四紧张地站在原地,动也不敢动,连抬头看唐学荛的勇气都没有。

唐学荛却没有注意到,还在自顾着说道,“他是怎么进的家里?唐家总共就这么几个下人,而且都是在唐家做了几十年的,不可能轻易被他买通,看来我还得让严管事问问家里人才行。”

小十四吓了一大跳,连忙说道,“叔叔,这个先不忙。事情刚出就询问家里的人,难免会让他们觉得心寒,感觉唐家不信任他们,还是等天亮了再说吧。何况现在董家的人也在唐家院子里巡视,说不定是江耀祖买通了董家的人,而且他做惯了这种事,翻墙倒院溜门撬锁,什么事儿干不出来?等天一亮我就让人盘查董家的人,要是这不要脸的下作东西是董家的人,叔叔放心,我一定不会徇私舞弊的,直接将他乱棍打死就完了。”

唐学荛一听事情还有可能牵扯上董家,立刻意识到了严重性,点着头道,“你说得对,这件事儿牵扯得挺广,不能操之过急,还是等我祖母回来再定夺吧。”

小十四这才悄悄松了口气。

唐家派人去请得大夫匆匆赶了过来,他也是常年在杭州城走动的,一眼就认出了萎靡不振疼得脸色惨白的江耀祖。大夫惊讶不已地指着他道,“这……这不是江家的二公子吗?怎么会……”

后半句话他没好意思问出来。何况江耀祖的风评如何,只要耳不聋眼不瞎的人都心中有数。准是又犯了老毛病,跑到唐家偷鸡摸狗占便宜,没想到偷鸡不成蚀把米,还把自己搭进来了。

大夫也是个聪明人,事不关己高高挂起,和自己无关的事情一句不问,有点儿不知所措地看了看身后带自己来的人。

“麻烦老先生给他瞧瞧,这家伙伤得不轻,已经昏死过两次了。”大夫来的时候孙问刚好在这边嘱咐董家的人。

董家有些机灵的人已经看出今晚发生的事情里面的门道了,多半和自己家的小十四爷有关,有些稍稍实心眼的,对董家也是异常的忠心,就算孙问不来提醒,他们肯定也不会多说什么的。

孙问见到大夫,就跟着一起进了门。

大夫不解地问道,“敢问伤口在何处啊?”

小杨的师兄撇了撇嘴,毫不避讳地答道,“裤裆!”

大夫微微一惊,刚刚天色暗,他也没瞧得太清楚,这会儿有董家的下人提着灯笼往前走了两步,大夫这才看清了江耀祖裤裆上的血迹。

他暗叫不好,凑过去仔细检查了一番,脸色沉重地问道,“敢问这里哪位能做得了主?”

一群人面面相觑,最终都看向了孙问。

孙问无奈,只能上前两步,“老先生有什么吩咐只管对我说。”

大夫道,“借一步说话。”和孙问一起出了门柴房,走到一个避人的角落,小声道,“这人性命无忧,只是命根子被踢断了,虽说都是人骨,但那里和别处又有不同,就算这会儿找来最好的接骨师傅,只怕也不敢接,我看他下半辈子应该是废了。你要赶紧和唐老爷打一声招呼,心里有个章程才行。那江家素来不是讲理的人家,如今儿子落得这样的地步,只怕更要不依不饶,我怕唐家……”

他没敢往下说。

孙问还有什么不明白的,他点了点头,“多谢老先生提醒,我一会儿就去告诉老爷。”

大夫对他的态度十分满意,“我先开一张消肿败毒的药方,好歹给他喂一点儿,起码能减轻些痛苦。”

孙问又道了一声谢,叫来两个董家的小厮,命他们亲自护送大夫回去,顺便再把药抓回来。

大夫满脸忧色的离开了。

天终于一点点的亮了起来,东方泛起了鱼肚白。周延福大半夜的雇不来太多马车,好说好商量地找来了三辆,天刚蒙蒙亮阿顺就坐着马车去了法镜寺。

此刻的法镜寺一片宁静,虽然听了半夜的经,但唐老夫人却起了个大早。唐氏觉轻,听到动静也跟着醒了过来,轻声地叫道,“妈,你干什么去?”

唐老夫人冲她柔和地笑了笑,“我闲来无事,想出去走走。你再睡一会儿吧,天还早着呢。”

“我陪着你一起去吧。”唐氏作势要下床,唐老夫人连忙拦住了她,“这深山老林之中,早晚温差极大,你身子不好不要跟着去了,好好躺着吧,我正好一个人走走,权当是散心了。”

唐氏不再坚持,还提醒道,“那您多披件衣服,小心着凉。”

唐老夫人笑道,“放心吧,厚着呢,冻不着。”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六十一章 预感 唐老夫人轻手轻脚地出了门,没想到居然有人比她更早。

黄氏倒不是醒得早,而是一夜没睡。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她这心里总觉得不安,非常得不踏实,眼皮又跳得厉害,总有种要出大事的感觉。此刻她正在院子里来回走步散心,见到唐老夫人出门,连忙快步迎了上来,因为怕打扰隔壁几间房的人休息,黄氏特意压低了声音问道,“您怎么早就起来了?”

唐老夫人笑着道,“我年纪大了本身就睡得少,往常也都是这个时间起。”又关心起黄氏来。

黄氏自然不好明说,只能找了个借口道,“可能是换了床睡不习惯吧,您说我以前也没这个毛病啊,没想到年纪越大反而还越像个小孩子了。”

唐老夫人一直把黄氏当成自己的女儿看待,从来没把她看外,自在地和她开着玩笑,“你这是出门做了甩手掌柜,不用围着锅台管家里的柴米油盐,所以安心的睡不着了。每日在家里忙进忙出的,一天也落不着闲,晚上躺在床上就睡死了,哪还管得了是哪张床啊。”她一边说一边牵着黄氏的手,婆媳二人围着小院慢悠悠地散起步来,“想当年我还是新媳妇的时候,为了让婆婆看重我,每天天不亮就要起床安排家事,刚进门的那几天脚都走出泡来了,你公公每天都要给用药水泡脚,还一边跟我说话,可说着说着就听不到我的动静了,他抬头一看,发现我早就睡着了,敢情他一个人对着空气说了半天的话。”

黄氏听着笑了起来,“您和公公的感情真好。”

唐老夫人想到已逝的丈夫,脸上的笑容就像天边初升的朝阳一般灿烂夺目,甚至还带着几分少女的娇羞,“我们是患难夫妻嘛……你公公这辈兄弟姊妹本来就少,他上头只有一位姐姐,我进门的时候就嫁去了福建。你公公没什么能说话的人,我一嫁进门,他可算找到了倾诉对象,每天都要拉着我说上一车的话,恨不得把每日在外面做了什么事儿都向我一一汇报个遍。我是新媳妇,最开始就算困得不行还要挺着,后来相处得时间久了,我便不管他了。他说他的,我睡我的,有时候他说得越激动,我睡得越香,可把他给急坏了,偏偏我睡得死,他摇都摇不醒。”

黄氏叹了口气,“这样算起来,咱们家除了年节给福建姑姑家送礼和书信之外,这些年联系得少多了。”

唐老夫人幽幽地道,“你姑姑死在了你公公前头,不然她怎么可能不来参加崧舟的婚礼呢?俗话说姑姑亲辈辈亲,打断骨头还连着筋,他们姑侄的关系可好了,你姑姑每次回娘家探亲,宁可不给自己亲妈带东西都要给他带不少还玩意。不过自打她死了之后,两家来往得就少了,福建离杭州说远不远说近不近的,没什么大事也折腾不起。哎,等我们老一辈的都没了,你们这一代亲情就淡化了,再等到荛哥这一辈,也就不太可能走动了。”

黄氏回忆着道,“我想起来了,我和崧舟成亲的时候,福建那边来了个大哥,认亲的时候崧舟跟我说这是姑姑的儿子,当时要记的人实在太多,我只能勉强记个脸熟,不过从那之后就没见过那位大哥了。”

“嗯。”唐老夫人点了点头,“你姑姑下面只有两个儿子,年纪都比崧舟大。当初你公公去世的时候来得是长子,你和崧舟成亲的时候来的是次子。等到萍姐儿出嫁的时候,按理也要给他们送个信,至于来不来那就另说了。他们家的日子也不好过,这一来一往花费着实不少,他们不来咱们不挑那个理,如果来了,还要想方设法地把路费钱给他们找补回去。既要全了亲戚间的情分,也不能伤了他们的面子。”

黄氏答应道,“您就放心吧,这件事儿我记下来了,包在我的身上。”

黄氏做事细心认真,唐老夫人自然没什么可担心的。

黄氏又问道,“妈,学萍成亲的时候,您娘家那头的姨母和舅舅、大哥大姐们也会来吧。”

唐老夫人的娘家在江西,她有五个姐姐一个弟弟,如今却只有一个姐姐和弟弟活着了。她笑着道,“你三姨母年纪大了,如今等闲不怎么出门,年前给我来信的时候还说腿脚不好,一到下雨的日子关节就疼得下不了床。她在信里特意叮嘱了我,说是等萍姐儿出嫁的日子定下来了,务必要提前给她个准信,她说什么都要来看看。我心疼她,不想折腾她了。你舅舅倒是腿脚利落,他肯定要过来的。至于我的那些外甥和外甥女,消息全都送到了,能来的我们欢迎,不能来的也都是家中有事绊住了脚,我们都能理解的。”

黄氏特别喜欢唐老夫人看淡一切的态度,她钦佩地点了点头,“行,不过要是这些亲戚都过来,咱们家肯定住不下,还得找地方招待,这可是件大事儿,我看过完中秋就得着手安排起来了。”

唐学萍是黄氏的长女,她还是第一次操办儿女的婚事,不怎么有经验。唐老夫人就认真地教她,“中秋就来不及了,萍姐儿的婚期在年前,那时候正是天冷的日子,很多事都得提前安排出来才行。我看玉泺不像久住的样子,多说也就一个月,就算她肯留,董家那边也会来要人了。等她一走,你就着手安排起来,到时候我也会在一旁指点你的,这没什么难的,你肯定很快就能掌握窍门了。”

黄氏一怔,不解地问道,“为什么这么急?孩子好容易来一回,怎么也要让她多待些时日啊。我还想说让她留到中秋呢,到时候治哥也从南京赶回来,咱们这一家子才难得团圆了。”

唐老夫人笑着摇了摇头,“我也舍不得她,不过她的婚事可能要有眉目了,到时候相看下聘,她不在董家怎么能行呢?玉泺的年纪比萍姐儿还要大两岁呢,就算今年把婚事定下来,以邱家那种高门大户的做派,娶个媳妇还不得张罗两年,日子一算就有些紧张了,董老夫人肯定不想把玉泺留成大姑娘,到时候说出去也不好听,所以肯定会想办法早点儿把婚期定下来的。”

事情关乎到董玉泺婚事,黄氏自然不好再说。

唐老夫人便问道,“萍姐儿成亲,你娘家那边也要提前把消息送过去。宜昌离杭州千里之遥,他们收到了具体日子,也好早点儿出门。”

黄氏笑着道,“那是肯定的,等我回去捋一捋,然后就写信给他们送消息。”

婆媳二人说着唐学萍出嫁的事情,越说越觉得时间紧迫,好像很多事现在就应该开始安排起来了。

正说着,院门处传来一阵焦急的拍门声。

唐老夫人一愣,“这么早怎么就有人来拍门?”

黄氏想也没想得快步走了过去,打开门一看,原来是昨天晚上清晓师太派来请董玉泺和唐学萍去喝茶的那位小尼姑。她气喘吁吁地说道,“夫人,快去寺门看看吧。您家里来了人,说是家里出了事儿,让您和老夫人赶紧回去呢。”

黄氏只觉得轰地一声,昨夜那种不好的预感瞬间浮上了心头。她一把抓住小尼姑的手,惊惧不已地问道,“出了什么事儿?”

小尼姑摇了摇头,“我……我不知道。”

黄氏回头看了唐老夫人一眼,距离不远,小尼姑的话唐老夫人也听了个真真切切,她三步并作两步地赶了过来,心里虽然惊慌,但面上却无比镇定,对黄氏道,“你扶着我去看看,这才出门一天,家里能出什么事儿?”

黄氏见她老神自在,稍稍有了点儿精神,扶着唐老夫人赶去了法镜寺的大门外。

三辆马车静静等在这里,阿顺急得探头探脑,一见到两人的身影,火急火燎地迎了上来。还没等他站稳,黄氏就已经心急地问道,“阿顺,家里怎么派了你来?到底出了什么事儿?”

阿顺就把昨天夜里发生的事情一一说了。

黄氏听完,气得差点儿当场昏过去,幸好唐老夫人在一旁扶了她一把,冷静自持地在她耳边道,“别慌!菩萨保佑,家中的女眷都在法镜寺内修福,那败类就算潜进了唐家也没什么用,现在要做的就是如何处理后事。越是这种时候越要冷静,千万别自己乱了方寸。”

黄氏仿佛找到了主心骨一般,声音颤抖着问道,“妈,现在该怎么办啊?”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六十二章 慌乱 唐老夫人比这更凶险的事情也见得多了,知道越是这种时候越要冷静,她心态平和地对黄氏说道,“你和我这就回家去,法镜寺这边就留给玉泺和学萍两个人操持,你现在就去跟学萍打一声招呼吧。”

黄氏不安地道,“学萍?她能行吗?”

在黄氏眼里始终觉得孩子都没长大,让他们办什么事儿都不放心。

唐老夫人说道,“她不是小孩子了,眼看着就要嫁人成家了,你还能护她一辈子不成?慈母多败儿,你这不是在帮她,而是在害她呀。也是时候给她一些历练的机会了,撒开手让她自己处理些事,哪怕出错了也不要紧,她还年轻,慢慢熟悉就是了。”

黄氏听了点点头,“那我跟学萍说让她们慢慢收拾,赶在下午之前回去就行了。”

唐老夫人听着心里一动,略一沉吟便摇头道,“家里这会儿正乱糟糟的,让这几个孩子回去做什么,没得吓着她们。就让她们安心在寺里住几天,多听听佛经,磨磨性子,这对她们来说是受益终身的事情。”

黄氏点了点头,“那我就让她们多住几天,等家里的事情都处理干净了再接她们回去。”

“嗯。”唐老夫人点了点头,“让阿姝留在这里盯着,不会出什么事情的。你去把李嬷嬷和崔妈妈叫着跟我们一同回去就是了。”

阿姝是唐氏的乳名,黄氏听说唐氏会留在这里安心了不少。

黄氏痛快地答应道,“张太太那边……”

她有点儿犹豫该不该让张太太知道实情,不让她知道怕张太太觉得唐家有意隐瞒,没有把她当做一家人。可让她知道,这件事儿又实在难以启齿,黄氏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唐老夫人云淡风轻地说道,“亲家太太心思玲珑,你就算不告诉她,回头她也会知道的。既然两家要当正常亲戚走动,就不用隐瞒了。虽然不是什么好事情,但错不在唐家,没什么不好张口的,你只管如实告诉她就是了。”

黄氏听她老人家都这样说了,再没什么纠结的,一路小跑着去了香舍小院。刚刚女尼来敲门时张太太就醒了,这会儿正在贴身妈妈的服侍下洗漱。黄氏快步走过去,张太太原本还想和她开两句玩笑,但见她脸色不对,知道一定是发生了什么事情,脸色一变,急忙问道,“是不是出什么事儿了?”

黄氏没有隐瞒,把昨天江耀祖半夜潜到唐家的事情说了。

张太太表现得比黄氏还要气愤,咬牙切齿地骂道,“这个有娘生没爹养的混账东西,这种事情也干得出来,怎么不赶紧死了呢?”

贴身妈妈被她的样子吓了一跳,连忙劝道,“太太别动怒,这里是寺院,可不能说这样的狠话,菩萨听了不好。”

张太太气得胸膛不住起伏,“那败类从小就不是什么好东西,招猫逗狗不务正业,不就是仗着江家在背后撑腰才敢为非作歹的吗?这些年也不知道祸害了多少良家女,现在居然把手伸到了唐家去,简直就是不要脸,做出这种伤风败俗之事,搁在以前可是要沉塘的。”

贴身妈妈吓得不轻,想去捂张太太的嘴又不敢,只能站在一旁急得直跺脚。

黄氏见张太太和自己同仇敌忾非常地高兴,叹着气道,“你把我想说的话全说出来了,我真是恨不得扒了那东西的皮,抽了他的筋,大不了一命抵一命,也比留他在世上继续祸害人强。”

张太太的贴身妈妈忙道,“亲家太太千万不要这样说,您是有福之人,怎么能和那种人相提并论,以后可不能说这样话了,您还得留着贵命享儿孙福呢。”

黄氏听了脸色缓和了不少。

张太太便打听道,“你们家打算怎么处理这件事儿啊?要不要我们家帮什么忙?你可千万不要拿我当外人看,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务必要告诉我,如今咱俩是儿女亲家,是绑在一条绳子上的蚂蚱,我可不怕江家,就算是小胳膊去拧大腿,咱们两条胳膊去拧说不定就给他拧动了呢。”

黄氏感激地道,“我现在心里乱糟糟的,根本想不出个所以然来,好在还有老太太坐镇,这件事儿总要有个结果。不可能人家都已经骑到我们脖子上拉屎了,我们还要忍气吞声地硬接着。你放心吧,要是有用到你的地方,我不会客气的,不然我现在也不会把这件事对你说了。”

张太太听了心里非常的舒贴,催促黄氏赶紧走,“别在这儿耽误工夫了,赶紧回家去吧,等一会儿我把孩子们叫醒,亲自送她们回家去。”

黄氏摇了摇头,把唐老夫人的决定说了。张太太恍然大悟,“到底是经历过风浪的人,这眼界就是比咱们宽,这时候回家的确不妥,只会让孩子们跟着上火。”张太太略一沉吟便有了决定,“这样好了,我留在这里陪着几个孩子吧,你家的姑太太身子毕竟不好,我怕她折腾不过来。等家里的事情都安排好了,你派妈妈来送个信,我再跟她们一起回家去。”

黄氏也不大放心唐氏,听张太太这样一说,虽然有些不好意思,但还是干脆地答应了。

张太太催促她赶紧走,黄氏好要去叫醒唐学萍交代一些事情。张太太皱着眉道,“这种事情就不要告诉孩子了,没得让她们跟着着急。你只管走你们的,这块儿留给我就是了,我保证能把她们稳住照顾好。”

黄氏见张太太心疼唐学萍,心中大慰,也就不再坚持什么。张太太一直将她送到寺门口,黄氏不安至极,路上对张太太推心置腹地交代了一番,尤其叮嘱她不要告诉唐氏实话,免得她跟着着急犯病,如果她问起来,就说家里的婆子和董家的下人吵嚷起来,她陪唐老夫人回去处理这件事。

张太太满口地答应了。

等到了寺门口,唐老夫人已经在阿顺的搀扶下登上了马车,张太太赶紧走过去安慰了她一番。唐老夫人淡定自若地冲她笑了笑,“让亲家太太见笑了,你放心吧,这件事儿我会亲自处置的,既不能让坏人逍遥法外,也不能让家门受了委屈无处可诉。”

张太太连连点头,没一会儿工夫,张太太的贴身妈妈带着李嬷嬷和崔妈妈赶了过来。

李嬷嬷和崔妈妈两个人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儿,有些晕头转向地望着黄氏。

黄氏也没时间解释,让她们先上车,自己则跟唐老夫人坐在一起,路上两人肯定有话要商量。唐老夫人更是把阿顺叫到了车上来,又辞别了张太太,马车飞快地向唐家赶去。

张太太站在法镜寺的大门外望着她们离去的背影,心里始终觉得不安,她连忙向身边的贴身妈妈吩咐道,“打发个闲汉给家里送个信,让自力赶紧去他岳父家里帮忙。”

贴身妈妈答应了一声,没一会儿就花钱请了个闲汉,让他去张家送消息。

马车里的唐老夫人则细心地向阿顺打听着昨晚发生的事情。只是当时已是深夜,阿顺睡得迷迷糊糊的,知道并不全面,所以答了几句再问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黄氏焦急地说道,“家里也是,怎么打发个孩子来送信,真是急死个人。”

阿顺失落地低下了头。

唐老夫人拍了拍黄氏的手背,安慰她道,“事已至此,急也没用。你听我的话,安安稳稳地坐着,等回到家问清楚情况再做定夺。像你这样自乱阵脚,脑子里只会更没有主意。”

黄氏叹了口气,软绵无力地靠在车壁上出神。

这一趟路显得尤其漫长,黄氏也不知掀开窗帘看了多少次,马车才终于在唐家的大门前停了下来。守在这里的严管事和周引福兄弟俩都迎了上来,黄氏扶着唐老夫人下了马车,严管事眼中含着泪道,“老夫人您回来了,都是我没用,家中居然放进了贼人,您惩罚我吧。”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六十三章 昏死 唐老夫人不慌不忙地对他说道,“谁都不想发生这种事,可事情既然已经发生了,就该想着如何善后解决,你这样自责也没什么用。只有千日抓贼没有千日防贼的,这种人处心积虑想要做坏事,谁还能一直盯着他们不成?好在有惊无险,家里没出什么意外,你该干什么干什么去,不要总想这件事儿了。”

严管事感激地掉下泪来。

黄氏心急火燎地扶着唐老夫人去了前厅。

唐学荛正在跟孙问商量着事情,见到祖母和母亲一同回来,连忙迎到门前,羞愧不已得说道,“都是孙儿无用,把祖母折腾回来了。”

唐老夫人摆了摆手,关心地问道,“你和你父亲可好?”

唐学荛忙道,“祖母放心,事情发生在后罩房,我和父亲一切安好,等我们赶过去的时候江家那败类已经被董家那几个会功夫的人扣下了。”

唐老夫人点了点头,“阿弥陀佛,真是菩萨保佑。幸好事发之时女眷都不在家里,否则真给他冲撞了哪个都是毁及终身的大事。你坐下来,原原本本地把事情的始末都告诉我,一句都不许遗落。”

唐学荛答应了一声,把昨天夜里发生的事情徐徐讲述了一遍。

唐老夫人听到后来,也敏锐地察觉出了一丝异样,总觉得这些事叠加在一起,显得有些过于巧合了。可若说这些事是人为的,又不大可能……她收起心中的疑虑,冷静地问道,“你父亲打算怎么处理这件事儿?”

唐学荛为难地说道,“父亲想要亲自把江家那败类送回到江家去,然后看江家怎么说!孙子觉得有些不妥,江家手底下养了不少无赖闲人,真要动起手来父亲怕是要吃亏。但父亲似乎下定了决心,我又劝不住他,所以只能想办法把祖母请回来了。”

“嗯……”唐老夫人满意地点了点头,看唐学荛的眼神充满了赞赏,“荛哥真是长大了,遇事不慌不乱已经知道轻重缓急了,我看再过两年,家里的事儿你就能顶起来了。”

唐学荛被祖母夸赞的不好意思,偷偷瞄了站在一旁的孙问两眼。

昨天要不是孙问帮忙出主意,他还想不到要请祖母回来主持大局呢。

孙问像是什么都没听到似的,束手站在一侧,表情淡定得就像什么都不知道一般。

唐老夫人继续道,“江家的二公子半夜三更跑到我们家里来,这件事儿传出去于情于理都是我们唐家占据上风,可若是你父亲找到江家的门前,我们唐家便失了先机,要受制于人,完全处于下风了。”

唐学荛赶忙道,“祖母,父亲也有他的考虑。那个江耀祖毕竟是个大活人,一直留在我们唐家也不是个事儿,父亲可能是想赶紧把这件事儿解决了,免得把他扣在家里,回头要是有个三长两短的,咱们唐家有理都变成了没理,到时候就不好说了。”

唐老夫人皱了皱眉,从他的话里听出了弦外之音,一针见血地问道,“是不是江家的二公子有什么不妥当?”

何止是不妥当,伤到了命根子,下半辈子几乎就是个废人了。

可唐学荛却不好意思直言,扭捏着低下了头。

唐老夫人一看他这副样子,心里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她赶忙问道,“伤得严重吗?有没有殃及性命?”

她怕董家那几个习武的下人下手没轻没重,真要是把江耀祖打成了残废,只怕江家不会轻易善了,江家明面不上不动手,暗地里做些手段,唐家也未必能受得住。

唐学荛尴尬地回道,“说严重还挺严重,说不严重也不严重。”

唐老夫人一怔,黄氏在一旁不解地问道,“这是什么话?那到底是严重还是不严重啊?”

这么紧要的时候还打上了哑谜!

孙问急得无语,上前一步解释道,“回老夫人和夫人的话,江家二公子受了点伤,性命无忧,只是那块地骨头断了,可能会影响将来生儿育女。”

黄氏起初没有听懂‘那块’指的是哪里,直到孙问说出生儿育女后,她才恍然大悟。

黄氏恨不得拍手称快,这败类早该有此一报了!

唐老夫人听了却沉默了良久。

唐学荛不安地道,“祖母,您怎么了?”

唐老夫人犹豫了片刻,终究还是说道,“江家二公子能有今天,全是江会长和江夫人一手惯出来的,如今儿子落到这步田地,江会长不可能善罢甘休,看来以后和江家还有得磋磨呢。”语气中透着几分担忧。

黄氏道,“妈,那这件事儿要怎么办啊?”

唐老夫人一时间也没了主意。

就在此刻,董家的一个下人蹑手蹑脚地走到了前厅门口,偷偷向孙问招了招手。

青天白日的他一个大活人谁看不到,唐老夫人和黄氏都瞧见了。孙问尴尬地正准备向唐老夫人请示,唐老夫人已经抢先说道,“你出去看看,是不是又出了什么事儿?”

孙问快步出了前厅,被那人拉到角落里耳语了一番。孙问的脸色一变,“又昏死过去了?”

那人道,“是啊,已经昏死过去四五次了,再这样下去不是个事儿啊。孙管事,您得赶紧问问唐家是什么意思,这人要是死在了唐家,事态就不好控制了。”

孙问浓眉紧锁,“昨晚大夫开的药呢,没喂给他喝吗?”

“喂了。”那人苦着一张脸道,“他根本就喝不进去,喂了吐,吐了喂,折腾了半夜统共也没喝进去两口。我们看他的样子觉得不大好,可能是养尊处优惯了,冷不丁受了这么一脚就挨不住了。”

孙问冲他摆了摆手,“我知道了,这就去跟唐老夫人商量。你赶紧回去把人给我看好了,想办法把药给他灌进去,务必不能让他这时候死了。”

那人答应了一声,快步往柴房方向走去。

孙问回到前厅,毫不隐瞒地将江耀祖的情况向唐老夫人说明了。黄氏听了也忍不住担心起来,手中的帕子都快被她拧烂了。

唐老夫人琢磨了片刻,忽然抬头问道,“荛哥,你父亲呢?”

唐学荛道,“应该在自己的房里。他昨夜没怎么睡,天快亮时才躺下,我没敢让人打扰,这会儿应该还在休息呢。”

“去请他过来。”唐老夫人道,“江家二公子不能留在我们家了,要赶紧给江家送回去。”

唐学荛微感诧异,刚刚还上风下风地说了一大堆呢,怎么一转头祖母就变了主意?不过他不敢多问,快步去请唐崧舟了。

黄氏却按捺不住心中的诧异,轻声问道,“妈,不是说这样找上江家的大门去不太好吗?”

唐老夫人道,“此一时彼一时,这会儿再不把人送回去,我担心晚点儿就送不回去了。不过也不能这样轻而易举地放他走,江家蛮横惯了,得理不饶人,真给他们家缠上了后患无穷,尤其得让世人知道这件事儿是江家有错在先……”她沉吟了片刻,忽然吩咐道,“让管事雇个鼓乐班子来,咱们敲锣打鼓地把江家二公子送回家去。”

黄氏微微一愣,孙问却觉得这是个好办法。

唐家一直是本本分分过日子的人家,贤名在外,相比之下江家就不怎么上得了台面了。何况谁家能允许一个外男私自擅闯自家的后院?与其消消停停地把人送回去,倒不如这样光明正大地闹腾一场。江家投鼠忌器,再想动唐家就要思虑再三了。

孙问没等黄氏反应过来,就自告奋勇地跑出去找鼓乐班子去了。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六十四章 不妥 黄氏隐隐觉得这样的做法有些不妥,惶恐不安地嘀咕道,“妈,这件事儿大张旗鼓地宣扬开来,会不会有点儿不太好呀……”

唐老夫人深深地看了她一眼,语气严肃地说道,“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纸里始终是包不住火的,不要以为你不说我不说外人就不会知道了。这件事与其让外人乱传一气,还不如最开始就由我们家传出去,这样才能占得先机对我们家有利,不至于被江家牵着鼻子走。”

黄氏的心砰砰乱跳个不止,强忍着让自己镇定下来,“您说得也对,总不能我们吃了个闷亏还要装哑巴吧。可我总觉得江家丢脸丢到这个程度不会就此善罢甘休,我们是不是得准备一下,万一他们要是揪着这件事儿不放我们要怎么应对?”

唐老夫人淡淡地说道,“江家在杭州虽然势力庞大,但还没到只手遮天的地步,何况唐家和江家素来井水不犯河水,他家养出来的好儿子半夜三更敢到别人家里来偷鸡摸狗,就算被人当场打死也是活该,他们家于情于理不合,江会长又是个聪明绝顶的人物,明面上只会低声下气的赔不是,断断不会和唐家起冲突的。不过任凭是谁见了儿子落得这样的下场都会怀恨在心,江家背地里肯定要搞些小动作,我们小心接着就是了。”

黄氏听了连连点头,“我正是为这个担心。”

“你要是为这个担心,那倒大可不必。”唐老夫人柔声安慰她,“我们唐家自从老家迁居到杭州也有几十年了,其间经历了崧舟曾祖父、祖父、崧舟父亲和崧舟四代人,每个人做生意都是兢兢业业童叟无欺,把良心摆在了正位上。是非公道自在人心,我相信来惯了唐家的老主顾不会因为江家的关系就不和我们做生意的。我们只要管好家里和茶园两个地方就行,只要我们行事小心,针插不进,江家就算想下手也找不到地方。”

黄氏叹道,“我们唐家过日子一向对得起天地良心,逢年过节还要给寺庙捐香油钱,可老天怎么就让我们家摊上了这样的事儿呢?”她一边说,一边气得掉下泪来。

唐老夫人温和地笑道,“瞅瞅你,好好地说话怎么还哭了?一会儿崧舟进来,说不定以为是我骂哭了你。也不是年轻的新媳妇了,怎么眼泪还这么不值钱?快擦干净了,小心一会儿荛哥进来看到,以后还怎么和你请示说话呀,你还有做母亲的威严吗?眼看就是做婆婆的人了,可不能凡事都由着自己的性子来。”

黄氏闻声连忙拿着帕子抹去了眼泪,抽泣着道,“妈,我就是觉得憋气!咱们好端端得过着太平日子,怎么就掉下这么个灾祸来。”

“傻孩子,这算什么灾祸?”唐老夫人云淡风轻地道,“比这更凶险十倍的事情我也经历得多了。你啊,就是自幼没经历过这些罗烂事儿,所以有些受不了罢了。当初我刚进唐家门不到一年,肚子里正怀着你大姐,唐家在外头欠了一笔债款,家里又实在挪不出现钱来填补亏空,只能硬着头皮拜托债主宽限两天。他嘴上答应得好好的,可隔天夜里喝醉了酒便来唐家门口撒酒疯,污言秽语地骂到半夜还不解恨,后来干脆点了把火,幸亏被家里的下人发现,及时扑灭了火,只烧毁了三间后厢房,要是发现得再晚一点儿或是当天的风再大一些,我们这一群都在睡梦之中的人,估计都成了火中的焦炭了。”

黄氏听着害怕,惊恐地问道,“怎么从来都没听您说起过这件事儿啊?”

“又不是什么好事儿,谁会把这些天天挂在嘴边上。”唐老夫人幽幽叹了口气,“不当家不知柴米贵,家家都关上门过自己的日子,家家都有自己的难处。这种事情给我们摊上也就摊上了,你得换个思路去想,幸好是这时候摊在我们家。要是早几天或者晚几天,家里的孩子们都在,半夜三更江耀祖摸了进来,就算什么事儿都没做成,可孩子们的声誉也就完了,学萍能不能顺利出嫁,蓉萱和学茹能不能找到婆家都是两说,那才是天大的灾祸呢。”

黄氏听了一阵后怕,抓着胸口的衣襟道,“要真是那样的话,我就只能和他拼命,一起死了算了。”

唐老夫人知道她正在气头上,也没有多做安慰,让她自己冷静了一会儿。

黄氏缓和了片刻,渐渐找回了一点儿精神,后知后觉地问道,“不对呀,江耀祖怎么会在那个时间跑到我们家里来?又是谁开门放他进来的?难道他也买通了家里的下人不成?不行!这个人不揪出来,我以后睡觉都不踏实,我现在就挨个问去。”

转身就要往门外走。

唐老夫人叫住她,“家里的人一时半会儿又不会走,你急着问他们做什么?先把江家二公子打发走,我们再关上门一个个地问。你要知道,现如今家里可不只有唐家的人,还有董家的人也在。唐家统共就这么几个用久了的老人,知根知底,就算说破了天我也不信他们会背叛唐家。”

黄氏恍然大悟,“您的意思是说……江耀祖那败类有可能买通了董家的人?”

“这也只是我的猜测罢了。”唐老夫人微微一笑,“我们审问唐家的人名正言顺,什么时候问都行,但董家那头就不好这么大张旗鼓地去审问了,毕竟人家也是在帮唐家做事,要怎么问由谁去问都要商量出个章程出来,免得老鼠屎没揪出来反而还伤了两家的和气,那就得不偿失了。”

黄氏听得心悦诚服,“还是您老人家稳得住,我现在慌得没了主意,脑袋里乱糟糟的什么也想不周全了。”

“关心则乱。”唐老夫人道,“你这也是太在乎家里的这几个孩子了。别说是你,要是她们真出了什么事儿,我也不用活了。”

婆媳二人默契了叹了口气,都觉得后怕不已。

正说着话,唐崧舟和唐学荛匆匆赶了过来,身后居然还跟着一表人才的张自力。黄氏见准姑爷也赶来了,知道一定是张太太派人去送的消息,她连忙迎了上去,客气又尴尬地说道,“你这孩子怎么也过来了?”

张自力恭敬地向她行了一礼,“我母亲托人给我送个消息,我就赶紧过来了。”

黄氏感动不已,吩咐守在外面的翠屏去泡茶。

这一夜折腾下来,留守在唐家的下人惊魂未定,翠屏年纪大些还好,春桃、三喜和小圆已经吓得不敢出门了。

可即便这样也让翠屏每每想起就心惊肉跳,大半夜的床上忽然多了个男人……她只要一想到江耀祖那张令人作呕的嘴脸就恨不得死了才好。

她心神不定的去了后灶。

唐崧舟向母亲问安,“大老早的,怎么还把您还折腾回来了。”一边说,一边狠狠地瞪了身后的唐学荛两眼。

路上已经挨过骂的唐学荛一脸无奈。

他能怎么办,谁让整个唐家唯一能震慑住自己父亲的人就只有祖母呢?

他缩了缩肩膀,把头低得更狠了。

唐老夫人见状笑着道,“你不要责怪荛哥了,我刚刚才表扬了他。孩子虽然渐渐大了,但拿不定主意的时候知道向长辈请教,已经很有心了。崧舟,别看你也是要做祖父的人了,但只要上头还有我活着,你就永远都是个孩子,在我眼里,不论你多大年纪都是一样,你办什么事儿,我该不放心还是会不放心的。”

唐崧舟听着心里一热,难得露出腼腆的神色,温柔地唤了声妈。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六十五章 先机 唐老夫人欢喜地答应了一声,“刚刚趁你休息没过来的时候,荛哥已经把事情的经过全部都告诉我了,还说你打算一会儿亲自押送江耀祖回江家去……”

押送?难道不是护送吗?

脑筋还没转过弯来的唐崧舟觉得母亲的下一句话肯定是不赞成。

没想到唐老夫人却出乎意料地道,“这件事儿就这么定了,一会儿让荛哥和家里的管事跟你一起去。我还吩咐孙问去雇了个鼓乐班子,到时候敲锣打鼓地送江家二公子回家,让街坊邻里也都瞧清楚了江家的嘴脸,看看这位人中龙凤二公子,多给他爹江会长长脸。”

鼓乐班子?

唐崧舟觉得无比意外,愣了半晌才发现自己不是出现了幻听。他连忙正了正神色,紧张地问道,“妈!怎么能敲锣打鼓地送他回去呢,那不是给人都看到了吗?”

唐老夫人理所当然地点了点头,“就是要所有人都看到才好,你以为悄默声得把江家二公子送回去,别人就不知道了?唐家行的端做得正,错又不出在我们家,我们为什么要粉饰太平地给江家留脸面?你有没有想过,幸好家中女眷都在寺院修福,要是昨夜都留在家里,这会儿欲哭无泪的就是我们了。江家犯了错就要承担,唐家可不会像什么钱家似的忍气吞声给他们留余地。”

唐崧舟大感震惊,他之前只是想把江耀祖送回到江家,顺便让江会长赔个不是,这件事儿也就算了,没想到母亲居然要把事情闹大。

唐学荛看了看父亲的脸色,心里也有些犹豫。

事情闹到这步田地,唐家和江家就算结下了梁子,以后可就不好收场了。

唐老夫人似乎猜到了他心事一般,“经此一事,难道你们以后还想跟江家来往不成?如果这件事儿轻悄悄地一笔带过,谁敢保证那江耀祖不会故技重施再来一次?他年轻能折腾得起,我们唐家可折腾不起。他不要自己的名声,我们家的孩子还要呢!而且江耀祖在唐家受了伤,就算我们留了脸面给江家,江家会觉得我们这是在让步吗?他们只会觉得我们是怕了他们家,以后的报复手段只怕一个跟着一个。既然如此,索性来个鱼死网破,趁着唐家有理的时候大家明刀明枪的对上一对,也让杭州城的百姓给评评理。看看这件事儿到底是江家做得对,还是我们唐家占着理!”

唐崧舟还在犹犹豫豫地拿不定主意,一旁一直没有出声的张自力却对唐老夫人无比钦佩,觉得她不仅眼光独到,更有运筹帷幄的本事。他眼睛一亮,有些冒失地上前一步道,“岳父,我倒觉得祖母的话很有道理。这时候不管唐家怎么做,江家那头都是铁定得罪了的。既然这样倒不如干脆撕破了脸,让江会长有所顾忌,以后要对唐家动手也不敢拿在明面上,只要我们小心防备,他那些背地里的手段也不足为惧。我们更可以趁此机会对外把家中女眷在寺院修福的事情宣扬出去,也免得将来还要再费二遍事单独澄清一次。出家人不打诳语,他们的话只怕比我们更有信服力,好事之人一打听就什么都明白了。”

唐老夫人满意地点了点头。

唐崧舟听准姑爷分析得头头是道,忍不住老脸一红。这些连晚辈都能想清楚的事情,他困在局内居然没办法看清。

唐学荛也激动地说道,“江耀祖黑灯瞎火得跑到家里来,我们家的下人又不知道他是姓江还是姓河,只以为误入了小偷,下手难免重了一点儿,打伤了他也在所难免。如果江家不肯罢休,我们赔他一些医药费就是了。”

黄氏气愤不已地说道,“活该,没打死他就是好命了,休想让我赔他一个子儿!我宁可把钱扔到水坑里听响,也不会给他买药看病的。”

唐学荛很少见母亲这样意气用事的时候,闻声忍不住笑道,“母亲您放心,江家得多厚的脸皮啊,怎么好意思伸手跟我们要钱?我们就是先把话说出来,堵他们的嘴而已。”

黄氏脸色这才缓和了不少。

事情一一敲定了下来,唐老夫人让黄氏催后灶把早饭张罗出来,唐崧舟吃过早饭就出门。

黄氏快步去了后灶。

两个马婆子一夜未眠,帮佣也都脸色难看,四个人早就把早饭准备出来了,一见黄氏回来,都像找到了主心骨一样围了上来。

“夫人,您回来了。”

“我们躲在这里念了半夜的佛,这可真是菩萨保佑,小姐们都不在家。要是让她们看到昨天夜里那样的恶心事,以后可这么办啊!”

七嘴八舌地说着话。

黄氏慢慢找回了从前的感觉,她冲四人点了点头,温和地说道,“没什么,既然事情摊在了家里,解决就是了,没什么可慌的。先把早饭都准备出来,然后烧两锅开水,等一会儿把江家那败类送走之后,家里要里里外外清扫一遍,就当是去晦气了。”

四人齐声答应,把准备好的早饭摆盘装到了食盘上。闻讯赶来的崔妈妈和翠屏负责送去了前厅。

黄氏本来想去柴房看一眼,马婆子拉着她说什么都不同意,“夫人去那种地方做什么,没得脏了自己的眼。”

在刘家做过事的妇人更是道,“等把那瘟神送走之后,家里应该做场法事才行,最好用硫磺把他走过的地方都洗一洗。”

这话说到了黄氏的心坎上,她点着头道,“依我之见恨不得把他踩过的石砖都起了扔掉!”

可见是恨到了极处。

黄氏四下里逛了一圈,见董家的人各司其职,家中一切井井有条,心中大慰,转头又去了前厅,这才发现只有唐学荛一个人闷头吃饭,其他的人都不在。

她诧异地问道,“荛哥,你祖母和你父亲呢?”

“祖母和父亲有话要单独说,去了祖母的房里。”唐学荛没什么食欲,喝了两口粥就吃不下了。

黄氏皱着眉头道,“这样怎么能行呢,一会儿去江家还不知是什么阵仗呢,你不吃饱了怎么保护你父亲啊?我跟你说,不管发生什么事你都要保护他周全,千万别让江家的人伤了他,知道吗?”

“您就放心吧。”唐学荛乖乖答应,勉为其难地吃起了包子,“我打算把小十四那几个会功夫的下人都带上,他们一个顶十个,就算真动起手来我们也不至于太吃亏。”

黄氏连连点头,“对对对!我怎么把他们给忘了……”她四下里一看,又忽然问道,“你姐夫呢?”

唐学荛一边吃着包子一边道,“什么姐夫啊,我姐还没嫁过去呢,他还算不上我姐夫。”

黄氏白了他一眼,“三媒六聘的流程都走完了,婚期也定下来了,怎么就不是你姐夫了?你没看到咱们家出事儿,他第一个就赶过来了吗?自力真是个好孩子,你姐姐嫁给他不会有错的。”

唐学荛忍不住笑道,“您就是丈母娘看女婿,怎么看都顺眼。我刚刚留了他吃饭的,不过他说要出去帮着找些人,一会儿就藏在人群里帮我们说话,趁着大家都来看热闹的机会,把事情往我们家有利的方向带一带,打江家一个措手不及,让他们就算狡辩都想不出什么好词来。他还说等安排完这些事儿之后,就立刻叫上自己的朋友去法喜寺的禅房住下,那里离法镜寺一步之遥,如果法镜寺出了什么事儿,他们赶过去也及时。”

想得如此周到,黄氏一听对张自力就更满意了,再看吃包子还不愿意吃包子皮的唐学荛,忍不住嫌弃地撇了撇嘴,“你和你姐夫前后也差不了几岁,却一点儿都不知道上进。刚刚他走的时候,你就不知道跟过去帮帮他的忙?”

遭到嫌弃的唐学荛觉得无比委屈,“我到底有几个身子啊,不说让我跟着父亲去江家了吗?”

黄氏尴尬地张了张嘴,却不好承认自己说错了话,只能坚持道,“你就是懒惰!”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六十六章 出门 每次说不过就只知道转移话题!

唐学荛怎么会和黄氏顶嘴,只能装作气呼呼的模样把最不爱吃的包子皮也一并吞了下去。

黄氏微微一笑,还想再说些什么,唐崧舟已经陪着唐老夫人回来了。两个人的脸色淡定自然,和往常没什么不同。甚至唐崧舟比刚刚还轻松了许多,虽然不知道谈了什么,但看样子不是什么大事。黄氏稍稍松了口气,但看丈夫的眼神还是充满了担心。

黄氏忙给唐老夫人和唐崧舟盛粥。

唐老夫人摇头道,“我还不饿,让崧舟自己先吃,回头我饿得时候再说。”

唐崧舟也没什么胃口,但在母亲和妻子的注视下,还是老老实实的坐了下来,但喝了两口粥便放下了碗筷,“我这会儿实在吃不下去,等回来再吃吧。”

黄氏不答应,“再吃个包子,免得一会儿没力气。”

唐崧舟忍不住笑道,“又不是去战场厮杀,还要什么力气。你啊……”一副对黄氏无可奈何的样子。

黄氏叹道,“你就算去战场我也没这么担心,江家可比那地方可怕多了。你务必要小心为上,千万别把他们当做好人家放松警惕。看出什么不对劲儿就撤回来,好汉不吃眼前亏,千万不要和江家硬碰硬,我们再想别的办法就是了。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只要人还在,还怕他江家跑了不成?”

唐崧舟笑得更是无奈,“你怎么和妈的口吻一样,她前脚刚说完,你后脚又说了一遍,难道我在你们眼里就是那种遇事连轻重都不会分的人吗?那我这一大把年纪不是白活了?”

黄氏这才明白刚刚唐老夫人把他单独叫走,就是交代叮嘱去了。

她讪讪地望着唐老夫人笑了笑,不好意思地说道,“我这不也是担心你吗……”

唐崧舟无奈至极,但还是听话地吃了个包子。黄氏心里高兴,让他再喝两口粥撑撑肚子。唐学荛看不惯父母这股子腻乎劲儿,起身说道,“我已经吃饱了,这就去后院看看情况,还要跟小十四借两个人,到时候带谁不带谁都要先定下来。”

唐崧舟点了点头,“不用带太多的人,别人见了还以为我们是要上门打架的呢。”

唐学荛笑着答应了,“知道了。”

黄氏却站在唐崧舟的身后拼命给他使眼色,让他不要听唐崧舟的话,尽可能多带一些人,免得吃亏。

唐学荛冲母亲挤了挤眼睛,脚步轻快地去了后院。

唐老夫人该交代的都交代过了,她也不是那种喜欢啰啰嗦嗦一句话反复说好几遍的人,坐在一旁一脸从容地看着儿子和媳妇。唐崧舟在黄氏的劝慰下吃过早饭,唐学荛带着小十四走了进来,后面还跟着孙问及严管事。

唐学荛道,“一切准备就绪,我们随时可以出发了。”

唐老夫人点了点头,又问孙问和严管事,“马车和鼓乐班子也都雇好了?”

不等两人回答,唐学荛已经抢着道,“全部准备好了,都在后门停稳了,江家那三个人也随时可以装车了。”

孙问这边的鼓乐班子不太好雇,他本身对杭州人生地不熟,打听了好几家才找了伙人,勉强把敲锣打鼓吹喇叭的人凑齐了,他也不清楚这些人合不合用,特别怕一会儿掉链子,心里有点儿惴惴不安。

唐老夫人见一切准备妥当,便起身对唐崧舟道,“时间也不早了,既然都准备好了,你们就早点出发吧,早点去早点回来,我让人在家里做饭,你们回来正好吃午饭。”

唐崧舟便起身道,“行,咱们出发吧。”

黄氏本来还想送行到后门口,却被唐崧舟拦了回来,“这种事情你就不要抛头露面了,全交给我们就是了。你留在这里陪着妈说说话,我一会儿就回来了。”

黄氏心跳如鼓,不安地抓着唐崧舟的手道,“你答应我务必要保全自己,你要是有什么事儿,我下半辈子也不用活了。”

唐崧舟又是感动又是好笑,一脸无语地说道,“孩子们都在,你说这些干什么?”老脸涨得通红,十分不好意思。

唐学荛在一旁插嘴道,“妈,你放心好了。有我在,绝不会让父亲掉一根头发的。”

黄氏眼中含泪,“你记住自己说过的话,你父亲回头要是少了根头发,我唯你是问。”

唐学荛笑着点了点头,唐崧舟当着小十四和孙问的面被黄氏拉拉扯扯得大为尴尬,清了清嗓子便往门外走,“行了行了,别婆婆妈妈的,咱们赶紧走吧,一会儿太阳热起来,我怕江家那位二世祖受不起!”

一行人往后院走,孙问却暗中向小十四使了个眼色,示意他留在这里不要跟着过去了。

小十四当然想跟着去看看热闹,哪怕不能去江家,最起码也看看唐家这边摆出的架势。可看到孙问的眼色后,他垂头丧气的停下了步子。自己的把柄在人家手里掐着,哪敢不听命行事啊……孙问这才满意,大步流星的跟上了唐家父子的脚步。

唐老夫人见小十四灰头土脸的模样,忙把他叫到了身边,关心地问道,“好孩子,昨天你在家里也吓坏了吧?”还以为天性活泼的小十四今日这样消沉是因为受到了惊吓,所以才这样蔫声蔫语的。

谁又能想到这么大的窟窿居然是由这个舞勺之年的小孩子一手捅出来的呢?

黄氏也一脸歉意,“哎,我们去的寺院是个尼众院,带着你去不方便,早知道这样就该去普陀寺或是法喜寺的。”

小十四心底不安,羞愧得到了没脸见人的地步,“您别这样说,我一点儿都没怕,就是夜里没睡好,所以现在有点儿没精神罢了。”

唐老夫人也知道他是个胆大心细的孩子,闻声忙道,“昨天夜里乱糟糟的,难怪你休息不好,正好这会儿家里没什么事儿,你快回房眯一会儿,虽说年轻但也不能不顾及身子,我们这边不要你服侍,你回去躺着吧。”

小十四也不敢在唐老夫人面前久待,怕回头她向自己打听昨晚的事情,自己一个不小心再说漏了嘴。唐老夫人和自己的曾祖母一样,都是火眼金睛非常厉害的老人,一句话说不对就可能会引火烧身。他闷闷地应了一声,向两位长辈告辞,然后便轻手轻脚地离开了。

他这副做贼心虚的模样,落在唐老夫人和黄氏眼里,却是受惊过度的结果。

等小十四走远了,黄氏才气道,“江家那败类丧心病狂,把好好的一个孩子给吓成了这样,简直就是作孽,也不怕死后坠入十八层地狱,上刀山下油锅,一百年还不清都不让他投胎吗。”

唐老夫人笑了笑,“自打你嫁进门,一向柔和懂事,我好像还是第一次见你生这么大的气呢,可见这件事儿确实是触到了你的逆鳞。”

婆媳二人说了好一会儿的话,心思却都飘到了后门。也不知道唐崧舟他们出发了没有?

唐崧舟几人一到后门,就被眼前的阵势给惊住了。只见董家的下人整整齐齐地列成了两队,每一个都挺胸抬头笔杆条直,唐家的后门正对着停着一辆马车,却是那种拉脚装货用的,也没有篷子,就用几块木板简单拼凑出来的敞篷车。马车的前头站着几个鼓乐班子的人,都拿着乐器,大眼瞪小眼地望着唐崧舟。

唐崧舟的嘴角忍不住抽了抽,叫来了儿子问道,“这……这是怎么一回事?”

唐学荛被问得莫名其妙,“父亲指的是什么?”

唐崧舟道,“董家这些人都要跟我们去吗?”

不等唐学荛回话,孙问已经上前一步道,“老爷,江家不是什么良善之辈,我们要提防他们忽然下黑手,多派几个人跟着也安全些。”

唐崧舟皱了皱眉,觉得这样做有些太招摇了。只是孙问也是一片好心,他也不好再多说什么,又指着马车问道,“这车子又是怎么回事?”

严管事连忙道,“回老爷的话,今天是运河渡口那边卸货的日子,市场上稍好一点儿的马车都去那边等客了,就这么一辆还是我托关系求来的呢。”

唐崧舟无奈,看了眼站在最前面的鼓乐班子。这是唐老夫人点名要的,他更不好反对,只能叹了口气作罢。

可这心里怎么就这么不是滋味呢?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六十七章 敲锣 唐崧舟看着眼前的阵势,进也不是退也不是,最后只能无奈地叹了口气,“走吧。”

唐学荛便对孙问使了个眼色。

孙问会意,招手命董家的几个下人把关在柴房里的江耀祖三人提了出来。三个人身上五花大绑,嘴里还塞着烂抹布,各个萎靡不振,像霜打了的茄子似的。其中江耀祖更是脸如金纸,整个人昏昏沉沉的,半点也没有往日嚣张跋扈。

唐崧舟一见他的模样吓了一跳,指着他问道,“他……他怎么变成这副样子了?”

唐学荛便解释了一番,唐崧舟隐隐觉得有些不好,脸色都青了。不过他也算镇定,知道这时候自乱阵脚也没什么用处,事情已经发生了,就想着去怎么解决就是了。唐崧舟冷静地呼了口气,“装上马车,我们走!”

董家的下人得了吩咐,把江耀祖三人毫不客气地扔上了马车。剧烈的撞击让江耀祖胯下一疼,龇牙咧嘴得闷声颤抖起来。两个小厮看他的眼神充满了惊恐,还不知道回到江家后等待两人的将会是什么。

唐学荛见一切安置妥当,大声道,“出发!”

一声令下,前头的鼓乐班子吹打起来,猛地一听,居然还是丧乐。原来他们这一伙人本来就是专门负责白事儿的,因为最近没什么活,孙问一大早找上门他们便问也没问地接下来了。孙问没问清楚,他们自己也没说清楚,两方人马都稀里糊涂的,如今吹吹打打起来,隔壁几乎邻居还以为谁家出了丧事,后门顿时挤出来不少人来看热闹。

一见眼前这种阵仗,都瞪大了眼睛,嘀嘀咕咕的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儿。

孙问差点把自己的脸埋进脖子里,只觉得无比的丢人。

唐学荛却觉得这样挺好。本身也不是什么光彩的事儿,难道吹着喜乐一路去江家吗?

有婆子认出唐崧舟父子俩,胆子稍稍大点儿地就向唐学荛打听,“唐少爷,这……这是怎么了?”

唐学荛之前和张自力已经商量了一番,都觉得没必要替江家遮遮掩掩的,他们做得出来,难道还怕别人说啊?于是他坦坦荡荡地道,“昨天夜里江家的二公子不知道因为什么事儿溜进了我家的后院,想必您也知道,我家刚从苏州那边来了亲戚,家里一堆人乱糟糟的,他也不知道怎么进了后罩房,爬到了看门守院的人床上,结果被人家当场给收拾了。”

隔壁邻居家的婆子一听,忙向马车上的人打量。这一看不要紧,立刻就认出了车上的江耀祖。

他平日里在杭州城招摇过市,稍有不顺心逢人就骂见人便打,见到个略齐头整脸的女子也不管人家多大年纪,拦在前面耍无赖,是个臭名远扬的人物。

他去唐家还能有什么好事?

听到的人都心知肚明。

邻居家的婆子恨恨地往马车上瞪了两眼,关心地问道,“家里的夫人和小姐没什么事儿吧?是不是都受到了不小的惊吓?”

唐学荛笑道,“老天保佑,祖宗积德。事情发生的时候,家中的女眷都在法镜寺修福呢,今天早上我才派了马车将祖母和我母亲接了回来,至于我姑姑和姐姐妹妹她们,还在寺院里住着呢。家里出了这样的事儿,听我母亲的意思是要做一场法事去去晦气的,等家里都安顿好了,再去接她们回来就是了。”

“阿弥陀佛,真是菩萨庇护!”邻居家的婆子诚心诚意地念起佛来。毕竟唐家的人心地善良,唐老夫人那位活菩萨就不用说了,唐老爷和黄氏也是随和的性格,无论见了谁都会打声招呼,比不得那些狂三作四的人,趾高气扬的眼里没人。

听说家里人都安好,她们也跟着高兴。

唐学荛挺直了肩膀跟上了队伍的步伐。

没用上一盏茶的功夫,这件事儿就被传得沸沸扬扬,和唐学荛与张自力预想的一样,听到的人几乎一边倒地站到了唐家这边。毕竟和唐家的为人处世相比,江耀祖是什么人,大家伙都是无比清楚的。

唐家的队伍一路吹吹打打的往江家的府邸走去,路上围满了看热闹的人。张自力请来帮着散播消息的人都没怎么出力,大家便指着马车上的江耀祖骂了起来。

“你们说说,这东西能被称为人吗?整天的不务正业,只知道偷香窃玉,江会长就是养条狗也比他强!”

“你可别侮辱那狗了。狗还知道看家护院,对主人忠心耿耿呢,他这败类能比得上狗的一半,江会长做梦都该笑醒了。”

“你们觉得江会长是什么好东西啊?俗话说上梁不正下梁歪,当爹的不是什么好人,做儿子的依葫芦画瓢,能学出什么好来?江会长为了个三江商会也不知害死了多少人命,江家的手里头还沾着血呢,要是没有商会在后面撑着,他们家只怕早就完了。”

说什么难听话的都有,江家的名声又一次跌落到了谷底,差点儿就到人人喊打的地步了。

偏偏江会长这会儿还在跟江耀宗商量着笼络周郴与郁从筠的事情,两人密谋再从商会调一笔钱出来,然后偷偷运往上海,这一次由江耀宗出面,最好能跟这两家都打通关系,就算不能,也要保证有一家能松口。

江耀宗觉得压力山大,但江家已经被逼到了绝境,几乎到了无路可退的地步,他只能硬着头皮答应下来,心里还在暗暗算计着。那郁从筠满身傲气,自己就算拿热脸去贴他的冷屁股,最后也只能得个屁,好处一丁点也捞不着。既然如此,不如全心全意地去算计周郴好了。周郴虽然聪明,但聪明人也有聪明人的好处,他们起码知道什么时候该办什么事儿。

如今这世道,哪个不爱钱呢?

父子二人正在筹谋算计,一个没长眼的小厮急匆匆地跑了进来,口中大喊着,“老爷,大公子,可不好了!”

江会长近来心气正不顺,闻声顿时火大,啪的一声,愤怒地拍桌而起,指着他喝道,“狼哭鬼嚎的乱叫什么?你老爷和你大公子都好端端地活着,怎么就不好了?家里的运势就是被你们喊没的,瞧我不活剥了你的皮!”

小厮吓得腿一软,直接跪在了地上。

这是近几年一直跟在江耀宗身边伺候的,非常地忠心。江耀宗知道他这样慌乱,一定是出了什么大事,又怕父亲震怒之下真得错伤无辜,忙插口道,“你忙三火四的干什么?出什么事儿了?”

那小厮断断续续地说道,“我刚刚奉大公子的命令去商会走了一趟,回来的路上看到前面围得水泄不通,而且还敲锣打鼓的,以为有什么热闹可看,因为好奇就凑上去瞧了一眼,结果不瞧不要紧,这一看……我发现咱们家的二公子被人五花大绑地放在了马车上游街呢。”

“什么?”江会长还以为出现了幻觉,指着他叫道,“你再说一遍!”

小厮只好原话重复了一遍,江会长这才敢确定自己听到的都是真的。

江耀宗满脸怒容,走过去一把揪住了小厮的衣领子,“你说!为什么耀祖要被游街?他犯了什么事儿?”

小厮被他的模样吓得差点儿尿裤子,颤颤巍巍地说道,“听说……听说昨儿夜里,二公子跑到了人家的后院,结果被人当场给抓住了……”

一道晴天霹雳,直接击在江会长和江耀宗的天灵穴上。

两个人头疼无比。

近来两人为了家族迁徙上海之事绞尽脑汁,也就忽略了江耀祖这个惹祸精,没想到他才消停了两天,居然又跑出去做这种丢人现眼的事情。

“你给我说清楚,去了谁家的后院?”江耀宗提着小厮的衣领,脸被气得通红,咬牙切齿地问着话。

小厮还没等回话,江家的大门口传来一阵敲锣打鼓吹吹打打的丧乐之声。

唐家的人居然到了。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六十八章 热闹 江家守门的人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眼见着这种情况都慌了手脚,有急匆匆往内院报消息的,也有狗仗人势惯了,一见到自家的二公子生死不知地倒在马车上,一窝蜂似的涌上来十几个,还有拿着棍棒家伙事的,二话不说就往马车身边围着的董家人脸上招呼。

孙问早就预想到了这个结果,马车边守着的正是小杨和他的几个师兄弟。小杨这一路上心里隐隐有些不安,觉得这次跟着小十四爷一起惹了大祸了,等回到董家被师父知道,还不知道要被怎么责罚他呢。

一路上惴惴不安魂不守舍,惹得他师兄好奇地打趣他,“你今儿这是怎么了?平日就属你话多,今天还成哑巴了?”

“你懂什么!”另一个师兄笑着替他解围,“咱们这位小师弟昨儿夜里差点儿被一个爷们强上了,心里能舒坦吗?肯定不是滋味啊,你们一点儿都不知道心疼人,这时候还笑话他,有没有人性啊?”

小杨没精打采地瞪了他一眼,心里想:顶数你最没人性,这是解围吗?分明是看热闹不怕事儿大才对!

几个师兄都是小十四口中头脑简单四肢发达的那种人,到现在还没搞清楚事情的严重性,更没有将这件事儿和小杨联系到一起,嘻嘻哈哈地乱开着玩笑,要不是顾忌着唐崧舟就在前面领路,他们肯定还要说些更过分的笑话。

小杨彻底地无语了。

不过当江家的人提着棍棒冲上来的时候,还手的本能瞬间让他就忘掉了之前的消沉,侧身躲过对方的攻击,还手便是一掌,直接将一个毫无准备的江家下人打出了一丈开外。

江家门口此刻已经聚集了一大堆看热闹的人,都是跟着唐家队伍一路追来的,见到小杨和几个师兄纵跃飞身,拳打脚踢,眨眼的功夫江家的十几个下人就都倒在了地上,哎哟哎哟疼得直叫唤。

看热闹的人里不少都吃过江家的亏,眼见着这些平日里耀武扬威做打手的人被别人教训得不能还手,一齐叫起好来,起哄的人越多叫得越响亮,几十几百人一齐喝彩,声音大得宛如惊雷。

江会长匆匆走了出来,身后还跟着脸色铁青的江耀宗。两人一看到眼前这样的架势都有点儿傻眼,再往马车上一瞄,火气立刻就涌了上来。

江耀祖像只死猪一样躺在马车上,也不知道死了没有,丢了这么大的人,江会长倒是希望他干脆死了的好。

围观的人一见到江会长出来了,或是想听听他会说些什么,或是畏惧他的手段权势,一时间叫好声戛然而止,整个江家大门口安静得只剩鼓乐班子吹吹打打的声响。

鼓乐班子见状,也都纷纷停了下来。

江耀宗沉着脸往前走了两步,表情冷冽地盯着唐崧舟和唐学荛,咬牙切齿地问道,“你们这是什么意思?”

江家在杭州纵横数十年,还从来没受过这样的侮辱呢。

这个唐家敢在太岁头上动土,是不是不想在杭州待了?

没想到唐崧舟却一脸淡定,对他的话充耳不闻,眼神直接越过了他落在江会长的身上。那意思再明显不过,觉得江耀祖不配,压根就不想和他多说。江耀宗自幼便跟在江会长的跟前儿,走到哪里不被人高看一眼?如此被人轻视还是第一次,他心头火起,当场就要发作。还是江会长清醒,眼见着这种情况对江家十分不利,若是长子再说出什么不合时宜的话,江家便成了众矢之的,指不定要被人如何诟病呢。虽然他对这些也不是特别在乎,但眼前却是能不能成功去上海的关键时刻,他可不能让任何一点儿小事影响到家族的未来和命运。

江会长知道这会儿江家完全处于被动,只能放下了身价,笑着往前走了几步,站到唐崧舟的面前笑容可掬地拱了拱手,“这位是唐老板吧,虽然没和您打过什么交道,但却对你的名声如雷贯耳,今日怎么有空到江府来做客了?快请屋里坐,我让下人给您泡茶。对茶叶您是行家,也不知道合不合您的口味啊……”

他深知有些话不能当着别人的面说,想要先将唐崧舟请到府里去,到时候关上门说话,什么条件都好谈,有些手段也可以用一用。

唐学荛一听,立刻就猜到了江会长的用意。这要是他突然将父亲扣在江家,唐家投鼠忌器,肯定不敢轻举妄动,这件事儿也就只能不了了之了。他正准备出声提醒父亲,唐崧舟已经淡淡地开口道,“我和江会长连点头之交都称不上,更不敢进府内打扰了。您看看马车上的人,可是您府上的二公子吗?”

江会长微微一怔,没想到唐崧舟的骨头这么硬,居然不吃这一套。他眼神暗了暗,有些不悦地扫了他一眼,又装模作样地往马车上看了看,故作镇定地说道,“可不就是犬子吗?这是出了什么事儿,怎么还劳烦唐老爷给送回来了?”

唐崧舟很看不上江会长这副模样,言语也冷了几分,“令公子不知是不是走错了路,昨夜居然摸到了我们唐家的后院,结果被巡视的下人给抓住了,黑灯瞎火的也看不真切,下人只当家里进了贼,三拳两脚的动起手来,令公子吃了不少苦。贵府的家丁搬出了江会长的门号,我也不敢确定他们是真是假,所以只好亲自送过来给江会长认一认,如果不是我就送到保安团去处置,若真是贵府的公子,就请江会长带回去严加管教,以后可别让他这样乱来了。大半夜的往别人家的院子跑,可不是什么好习惯,您说呢?”

一番话说得义正言辞,围观的人又叫起好来。

江会长的牙齿都快被咬碎了。

这个唐家究竟想要干什么?一点儿面子都不给留,难道他就一点儿都不顾及自己家的名声吗?

自己的儿子自己了解,江耀祖爬到唐家的后院去肯定是为了那天在西湖边上碰到的女孩子,唐崧舟这样当面锣对面鼓地当街嚷出来,家中女眷的名望都不在乎了吗?

江会长渐渐收回笑脸,冷漠地说道,“居然还有这种事?那就只能说明唐老爷家里的小姐会勾搭人了,把别人家一个好好的爷们引到了自己家去。哼!也不知是不是看重了我们江家的地位和财富,想要使这种手段嫁到江家做二少奶奶啊?唐老爷,不是我说你,你得好好教育家中的孩子才是,小小年纪就这样有心机,为了攀高枝儿就什么都不在乎了,谁家敢要这样的姑娘做媳妇啊?”

唐崧舟没想到对方如此无耻,为了脱罪居然不惜陷害别人家女眷的名节。

简直就是倒打一耙!

唐崧舟冷笑一声,“江会长说话之前可要打清清楚,这样信口雌黄是不行的。我们家里的女眷昨儿上午就去法镜寺修福听经了,因为夜里发生了这样的事情,今天一早才将我母亲和夫人接回到家里来主持,几个孩子这会儿还在寺院里呢,谁会使手段勾引你家二公子呢?”

江会长一愣,万万没想到居然会是这样的结果,“那……那是谁给耀祖开的门?”

“这就得问你家二公子了。”唐崧舟冷淡地说道,“我也知道商会事务繁忙,江会长平日里忙得不可开交,可无论怎么忙,这教养子女的责任都该一力承担起来才是,二公子总这样往别人家的后院跑,知道的是他自己年纪轻轻不学好,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江会长不会管教,只知道一味地纵容溺爱呢。儿子都管不好,更何况是个偌大的商会呢?”

江会长闻声大感震惊,没想到平时蔫声蔫语的唐崧舟说起话来居然如此厉害。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六十九章 对峙 江会长的脸色更难看了。

江耀宗在一旁听到父亲被人这样指责,气得冲上来喝道,“你算哪根葱哪瓣蒜啊,居然敢这样说我的父亲?你把我弟弟打成这样,我还没跟你算账,你倒先嚷嚷起来了,你是不是嫌自己的命太长,有点儿活够了啊?”

居然当街便明晃晃地威胁了起来!

唐学荛见他龇牙咧嘴的,唯恐哪句话不对他会疯狗似的冲上来伤到自己的父亲,见状连忙上前两步,挡在了唐崧舟的前面。

唐崧舟虽然生气,但面上却表现得十分冷静,想到先前母亲特意将自己叫到一边细心叮嘱,其中就提过江家这种人只怕说不出什么好话,要他千万克制隐忍,不要被激怒说出什么难听的话来,到时候有理都变成了没理,旁人还会觉得唐家也和江家一样,都不是什么好人。

他背着手,平静地看着江耀宗,仿佛在看一个跳梁小丑表演一般。

江耀宗气得抬手就要教训这个不开眼的狗东西,没想到唐学荛却高声道,“你干什么?别以为有三江商会做后台撑腰就能无法无天胡作非为,你弟弟大半夜的跑到别人家里去,你们还有理了不成?杭州的市长和保安团和你有关系,我不信全天下的公道都被你们江家占去了。不行我们就去上海,再不行就去南京,有理走遍天下,我们不妨多去问一问,看看普天之下有没有这样的道理,我就不信还没个讲理的地方了!”

上海两个字就宛如一盆凉水当头浇在了江耀宗的脑袋上,他立刻从震怒之中找回了理智,若有所思地看了江会长一眼。

江会长表现得也很平淡,但江耀宗还是从他微微颤抖的双手看出了他的担忧。一旦事情闹到那个地步,江家的名声就彻底完了,别说举家迁徙上海,能不能再在杭州立足都是两说,毕竟江家为了打点上海那头的关系,已经挪用了商会大笔的资金,那个巨大的窟窿该如何填补啊?

江耀宗紧紧地抿着嘴,出奇的没有回话。

唐家人当然不知道江家还有这样一层算计,以为他们理穷气短无话可说。唐学荛冷笑着道,“若是搁在几十年前,你弟弟这样的做法,就算被人乱棍打死,家里不但一句话说不出来,还要送份大礼给我们家,这是借了别人的手帮你们清理门户呢。如今世道好了,还能留一条命,你们该乐得杀猪酬神了。”

江耀宗眼神里几乎能喷出火来,“你说够了没有?你们家到底想怎么样?”

唐学荛看了看父亲,没有多言。

唐崧舟便大声道,“江会长,我们今天登门,就是为了把二公子给您送回来,以后您好好管教,别让他再行这种龌龊流氓之事,也当是为杭州城的百姓谋福了。”说着便转回身对孙问道,“把江家二公子送下马车来吧。”

江会长寒着一张脸,有火无处发,几乎要憋出内伤来,“多谢唐老爷了,今天的大恩大德,我江某人一定铭记于心,来日必当回报。”

几句话说得咬牙切齿恨意十足,一看就不会轻易善了。

唐学荛有些担心地望了望父亲的脸色。没想到唐崧舟听了却是一脸的淡定,仿佛早有预料一般,微笑着没有做声。

孙问招手叫来几个孔武有力的下人,把马车上的三人抓着抬了下来。董家的人看清了行事,都低调了几分,悄默声地上前把人接了下来,又赶忙给三人松绑。

只是绳子还没解开,江家大门内就传来一阵哀嚎声,“耀祖!我的心肝肉啊!你怎么了?”江夫人由四五个婆子连带着七八个丫鬟簇拥着赶了过来。

江家大门口人头涌动,江夫人一边拿帕子抹着泪一边四下打量,好容易看到江耀祖,不管不顾地扑了上来。只见江耀祖紧紧闭着眼睛,脸色白得没有半点儿血色,怎么叫也没有反应。

江夫人坐在地上嚎啕大哭起来,“哪个杀千刀的王八羔子动了我的儿子?我一定要他家血债血偿,杀他家满门也不解恨!儿啊!我的心肝肉,你快睁开眼看看妈呀!”

唐崧舟见状,冲江会长拱了拱手,“江会长,您还是赶紧给儿子找大夫治伤吧。不管怎么说,这伤是在我们唐家留下的,看病吃汤药的费用我们家也出一半,回头您让家里的管事算出个账,来唐家找我要就是了。”

江会长面无表情地说道,“这就不必了,区区几个药钱,我们江家还是付得起的。你那几个辛苦钱,还是留给家里人买棺材吧。”

两个人对视了片刻,江会长眼神阴沉,在杭州作威作福的几十年,没想到自己的儿子居然在眼皮子底下被人给伤了,偏偏情况特殊,自己又不能发作,只能隐忍。江会长觉得自己这一生都没有受过这样的屈辱,像是被人当众抽了两个耳刮子似的,他觉得面上无光,冷言冷语地道,“天气热,我就不留唐老爷喝茶了。”说着一甩手,转身便进了江家的大门。

而一旁哭得呼天抢地的江夫人听说儿子是被唐家所伤之后,扑上来就要和唐家的人拼命,要不是身边的几个婆子拉扯着,她早就上前抓花唐崧舟的脸了。

“你们是不是活腻味了?拉着我干什么啊?”江夫人哭得手脚无力,根本就挣不开她们的阻拦。

江耀宗却只觉得丢人,他转身命江家的管事将江耀祖抬回房里去,再去请最好的大夫过来。又到江夫人的面前小声道,“妈,你先别哭,眼下最要紧的是耀祖的伤,你和这些人纠缠什么,他们这些烂鱼臭虾什么时候收拾不得。”冲江夫人身边的几个婆子丫鬟冷冽地道,“把夫人送进去。”

婆子和丫鬟平时最怵这位大公子,听了他的吩咐二话不说地架着江夫人进了大门。

江耀宗冷冷地扫了唐家人一眼,故意凑过来在唐崧舟的耳边道,“姓唐的,这事儿没完,你给我等着。”

不等唐崧舟回话,江耀宗利落地转身而去,高声叫道,“关门!”

砰地一声,江家的大门严丝合缝地当着众人的面关了起来。

看热闹的人乱哄哄的说什么的都有。有看到江家吃瘪跟着高兴的,也有担心唐家会遭到报复出声提醒的,一时间乱作一团,比菜市场还要热闹。

唐学荛便向孙问使了个眼色,董家的人开道,一行人原路折返,往唐家而去。

一路上唐崧舟都没有开口,唐学荛还以为唐崧舟被江家人威胁的怕了,低声跟对他说道,“父亲别担心,江家虽说有点儿势力,但只要我们一家人小心行事不给他们抓到机会,他们就算有心害人,也不会成功的。”

唐崧舟摇了摇头,“我不是担心这个,我是在想别的。”

“想什么?”唐学荛好奇地打听道。

唐崧舟笑了笑,“你一个小孩子关心这个干什么?这是大人的事儿,和你不相干。”

唐学荛叹了口气,只得作罢。

一行人顺顺利利地回到家里,黄氏正担心得坐立难安,一直在门房等消息。崔妈妈已经知道了事情的前因后果,陪在身边小声安慰着她。

倒是周引福两兄弟,趁机去了后院躲清闲。

一见到唐家人回来,黄氏二话不说的迎了出去,远远见到丈夫带去的人都平平安安的归来,身上连个口子也没见到,她这才总算松了口气,“一切都顺利吧。”

“没什么不顺利的!”唐崧舟温和地笑了笑,“你在家里担心坏了吧?”

“没有。”黄氏拒绝承认,“这些事由你们出面解决,我自然是放一百二十个心的。快进屋吧,赶紧去跟妈说一声,免得老人家也跟着惦记。她虽然不说,但看样子就知道是极不放心的。”

一行人进了董家的大门,鼓乐班子和马车则停在了外面。

严管事付了两伙人的钱,他们这才道过谢后离开了。

唐崧舟带着唐学荛和孙问去面见了唐老夫人,把事情的经过简略说了。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七十章 讨论 唐老夫人听他们说得简单流利,笑着点了点头,并没有多说什么。心里却清楚事情不可能如此简单,江家受了这样的窝囊气,肯定不会善罢甘休,未来逮着机会必然要报复唐家。

唐老夫人轻轻叹了口气,觉得以后的日子不但要处处小心,更要时刻提防暗处随时可能杀出来的黑手。

不过事情已经发生了,唐老夫人反而比其他人更镇定了几分。她一生浮沉阅历丰富,清楚越到这个时候越要冷静克制,如果连她都慌了,家里的小辈还不知道要怎样担心呢。她关心了几句,就不再继续这个话题,反而让唐崧舟带着唐学荛和孙问下去休息。

三个人都折腾了一夜,又去江家折腾了一上午,这会儿都已经筋疲力歇。唐崧舟点了点头,向母亲告辞,带着两个年轻人回去休息了。

黄氏心疼地看着他们离去的背影,幽幽地叹了口气。

唐老夫人把她叫过来,低声吩咐道,“一会儿我让李嬷嬷去法一趟镜寺,看看那边怎么样了?事情闹得这样大,市井传言肯定要乱上一阵,好在寺院里清静,不如让她们在那里多住一段日子。只不过寺院毕竟不是我们家开的,亲家太太的面子也不能常用,我让李嬷嬷给寺里捐点香油钱,拜托慧慈师太照顾一下几个孩子。”

黄氏心里清楚,这笔香油钱肯定不会太少。

她对唐老夫人的话向来言听计从,闻声问道,“您手里还有钱吗?要不这钱还是我来出吧,您的钱搁在手里,留着以后花用。”

唐老夫人知道儿媳体恤自己,笑着道,“不用,我手里头有钱。何况咱们一家人,统共就这几个钱,又何必分成你的我的?这些钱早晚都是要留给你们的,早花晚花都是一样。你就不要和我争了,正好趁这个时间想想有没有什么东西要让李嬷嬷一并带过去的?”

黄氏知道唐老夫人是个很有主见的人,拿定了主意轻易不会更改。她索性不再多说,心里却想着等过年时让唐崧舟多孝敬她老人家一些,老人手里有些钱,心里也有底气。她便笑着道,“还真有一些事。想让李嬷嬷帮我给孩子们带些糕点蜜饯零嘴过去,因为去得急,这些我都没有准备,还是张太太细心,准备齐全过去的。既然还要让孩子们在寺院里多住一段日子,也不能全指着她。何况张太太还要管着张家的事,不可能陪得太久。”

张家的里里外外还要指望张太太操心呢。

唐老夫人点了点头,“那你一会去看看家里的东西全不全,要是缺什么就让严管事出门去买。”

黄氏轻快地答应了,又说起做法事的事情,“家里出了这样的事情,搁谁都犯膈应,何况还见了血。您说要不要请位德高望重道士来家里做一场法事,好好地破一破啊?”

唐老夫人虽然在唐家年纪最长,但却不太信这些光怪陆离的事情。不过她见到黄氏满脸都是不安,犹豫着说道,“请一位也行,只不过眼下却不是好时候,等把家里的事情都理清楚了再说。”

“行。”黄氏见她没有反对,心里十分的高兴。

婆媳二人在屋子里说着话,殊不知外面已经把江耀祖半夜溜到唐家来,结果被打了个半死的事情传了个街知巷闻。

流言就像大风似的,如今刮过的地方所有人都在谈论着这件事,尤其是茶楼酒馆,更是将这件事说得口沫横飞,人人都像在现场亲眼看到了一般,说得活灵活现,把说书先生的饭碗都要抢没了。

茶楼里闹哄哄的,靠窗口的桌子上挤了四五个客人,一边喝着茶一边侃侃而谈着。

“你们说唐家的胆子怎么这么大?居然就这样正面跟江家顶上了,他们家就不怕江家会报复啊?”

“怎么可能不报复呢?江家那群人睚眦必报,心眼就针尖儿那么大,今天江家正门口的热闹你们没看到,我可是亲眼目睹了的。江老爷和江大公子气得脸色铁青,你且等着吧,有唐家好受的在后面呢。”

“这个唐家也实在太死性了一点儿,俗话说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现在三江商会在商界跺一跺脚,谁家还不震三震?那三江商会就像江家自己的东西似的,要是把他们惹得不高兴,以后还想在杭州做买卖吗?”

“我倒不这么觉得。唐家是什么样的人家,有眼睛会看得人心里都清楚。人心自有一杆秤,江家能到今天这样无法无天的地步,焉知不是被那些胆小怕事的人惯出来的?要是人人都能像唐家似的,遇到这种糟心的事情不畏强权不怕报复的站出来,江家的气焰还能那样嚣张吗?江家自己理亏在先,如果还要找唐家的麻烦,我看他们家的气数也就这样了。人不报天还要报呢,江家横行惯了,也该踢到硬石头了。”

“我也觉得唐家这样做挺好的。自己家本本分分做生意,又不掺和商会里的事情,江会长难道还敢放火烧了人家的房子不成?那江耀祖都已经爬到唐家后院了,唐家要像钱家似的忍气吞声,我反倒有些瞧不起了。你们知不知道,听说钱家那位被江耀祖糟蹋的小姐出事后一直被关在田庄,大家还以为钱家会好吃好喝的养着,我近来才听别人说的,原来那钱小姐到田庄没几天就跳河自尽了,钱家怕这件事儿惹得风言风语被人看笑话,所以连后事都没有办,裹上一张草席找了个地儿就给葬下了。”

“真的吗?钱家也太不是东西了,我前两天还见到钱老爷在西湖边上提这个鸟笼子路过,还向遇着的熟人显摆笼子里是高价新得来的八哥,异常的聪慧,完全看不出家里刚出了丧事。”

“钱家传到钱老爷这一代,估摸着运气都用完了,也该到了没落的时候了。人活一口气,树活一张皮,自己家的女儿受了欺负都不敢声张,还不如那烂泥塘里的王八呢。”

“主要是江家也太霸道了一些,自从江会长上任之后,三江商会便彻底地变了味道,我看干脆改名叫江家商会好了。江家仗着有商会撑腰,又贿赂了保安团和市政厅那一群人,走到哪儿不是耀武扬威的?钱家有多少家底,小门小户的,怎么敢以小博大,小胳膊去拧大腿呢?”

“三江商会可不是过去的商会喽,完全变了味道。里面没一个好人,全都是江家的走狗奴从。”

茶楼不远处的垂柳树下停着一辆马车,距离相隔不远,茶楼中的对话清清楚楚地传到了马车之中。

两位五十多岁的男子听了半晌,脸色都不怎么好看的对望了一眼。

其中一个比较瘦的男子道,“王老,这些话你都听见了?”

王老点了点头,“这样下去的确不是个办法,商会再由着江家把持,口碑和名声就彻底的毁了。看来是时候动用祖宗留下的规矩,行一行会归,让江会长把位置给挪出来了。张老,你觉得呢?”

这两位一个姓张一个姓王,都是三江商会中资历很高的老人,权利仅在江会长之下。两人从前为了各自的利益斗得两败俱伤,无形中分化了权利,让江会长渔翁得利,把商会牢牢地握死在了自己的手里。如今商会的声誉每况愈下,二人为了共同的目标,几十年来第一次心平气和地坐下来谈一谈,没想到这一谈不要紧,这才发现当年两人的争斗有很大一部分原因是江会长在背后推波助澜。

两人已经暗中见了几次面,正在商量着怎么把江会长推倒。

这次唐家的事情让他们意识到已经不能再耽搁下去,否则就算把三江商会从江会长嘴里夺回来,估计也是元气大伤回天乏术了。

张老板低声吩咐道,“走吧。”

车夫一摇马鞭,马车摇摇晃晃地离开了茶楼。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七十一章 动怒 消息传到江家的时候,江会长气得火冒三丈,举手掀翻了桌子,高声喝道,“把昨晚上跟着耀祖出去的两个小厮给我乱棍打死,然后丢到乱葬岗去喂野狗!”

江耀宗连连答应,担心他气坏了身子,劝道,“父亲别动怒,何必为了那两个狗奴才发火?”

江会长气得胸膛不住起伏,“我这辈子何曾受过这等屈辱?居然当众给人数落了一顿,唐家那群不识好歹的东西,早晚要全都收拾干净了。”

江耀宗道,“父亲尽管放心,这件事儿交给我来办,保证让唐家求生不能求死不得,最后乖乖跪到您的面前求饶,为今天的事情忏悔赎罪。”

江会长听了,这才好受了一些,喘着粗气问道,“耀祖那边怎么样了?大夫来了没有?”

“已经来了。”江耀宗知道父亲还在火头之上,唯恐自己哪句话说错了受到波及,因此格外小心翼翼地说道,“把杭州城内几个有名的大夫都请来了,正在耀祖房里看伤势呢,母亲在那边陪着,一会儿就该有消息了。”

没想到江会长不按套路出牌,即便这样还是不悦地皱着眉头道,“请那么多大夫来干什么?要我说他死了的才好,给家里丢了这么大的人,还有什么脸活着?我要是他啊,被抓到的那一刻就一头撞死了。”

江耀宗十分地不以为然。

他那个不成器的弟弟这样也不是一天两天了,过去犯了错父亲顶多就是呵斥两句,从来也没有正儿巴经地说过他什么,一来二去的江耀祖的胆子才越来越大,惹出了今天这样的烂摊子。父亲从前不严加管教,如今出了事儿才觉得丢人,只怕现在生气的不是江家丢人,而是他自己觉得面上无光吧?

不过对于江耀祖的所作所为,江耀宗倒是乐见其成的。毕竟他越不靠谱,越显得自己有能力。亲兄弟也得明算账,他可不想蹦出来一个和自己争家产的人。

江耀宗好言好语地安慰着父亲,“您别这样说,不管怎么说耀祖都是江家的人,难道您还真能眼睁睁看着他受罪啊?就算您要教育他,也要等他好了才行啊。”

江会长脸色这才缓和了不少。

可父子二人的话还没说完,江夫人就一路哭着跑了进来,“老爷,你得给耀祖做主啊!”

江会长看她哭哭啼啼的,心里厌烦得不行,不耐烦地问道,“又怎么了?不是请了大夫来吗?”

“大夫来是来了,可惜束手无策,他们还说……”说到最关键的地方,江夫人又哭了起来,江耀宗上前劝都劝不住。

江会长的脾气又上来了,“别哭了!妇道人家,遇到屁大点个事儿也要哭个没完没了,你赶紧说,大夫都交代了些什么?”

江夫人哭得眼睛通红,哽咽着道,“大夫说耀祖伤在了命根子上,以后可能没办法生儿育女了……”

“什么?”这一下江会长如遭雷击,反映了半晌才咬牙切齿地道,“唐家这是要我们家断子绝孙,他们好狠的心啊!我一定不会放过他们的!耀宗,你赶紧把李毅给我叫来,养兵千日用兵一时,是时候让李毅给我们出出力了!”

江耀宗答应了一声,但却没有急着离开。也不知为什么,听说弟弟以后可能没有子嗣之后,他居然有点儿庆幸,这样一来的话,以后的江家可就全都是他这一支的了。想到这里,他连忙低下头,不然非给江会长看到他脸上无法隐藏的笑意不可。

江夫人还在不停地哭着,“老爷,以后让耀祖怎么办啊!这件事儿决不能这样算了,我非要唐家给耀祖偿命不可!”

江会长的声音冷得没有一丝温度,“你放心吧,这件事儿我会看着办的。唐家敢和我叫阵,我不给他们家点颜色看看,以后还怎么在商界立足?正好趁这个机会杀鸡儆猴,看以后谁敢对我不敬?”

江夫人这才满意,但一想到自己躺在床上人事不知的儿子,便又伤心地哭了起来。

江会长看了一眼低头沉思的江耀宗,怒道,“你还愣在这里做什么?还不去把李毅给我叫过来?”

江耀宗知道父亲这是要找个发泄口,他连忙应了一声,快步出门吩咐去了。

而李毅这边则安安生生地在家躺了两天,闲来无事便喝茶研究棋谱。小乙子火急火燎跑来找他的时候,李毅正拿着棋谱对着棋盘发呆。

小乙子一路大叫着跑了过来,“家主!家主!外面出大事儿了。”

李毅回过神来,合上棋谱放在了桌边,不太在意地随口问道,“太平盛世,能有什么大事儿啊?”

小乙子兴奋的两眼放光,扑到李毅的身边道,“家主,这件事儿您听了一定觉得有趣。”

“那你说吧。”李毅扫了他一眼,“要是没趣我就罚你去掏一个月的厕所。”

“要是您觉得有趣,能不能赏我点什么?”小乙子一路跑过来,气喘吁吁地望着李毅,眼神里全是期待。

“你想要什么?”李毅好笑地看着他,“缺钱了?你小子是不是死性不改,又跑到赌坊去了?”

小乙子连忙摇头,“那哪能呢,自从上次被您抽了两鞭子之后我就长了记性,每次见到赌坊的门都绕着走,这两个月的月例都送到家里交给我老娘收着了。有了钱抓药,她的肺痨好多了,也不再那么成天成宿的咳了。”

李毅点了点头,“对了,前段时间咱们不是从三江商会的货物里偷偷扣了两箱子东西吗?我之前让人打开看了看,发现里面全是药材,回头你去仓库里看看,要是有能用得上的就拿回家去,省的再买了。”

小乙子知道李毅的性格,所以和他从不客气,听他这样说,立刻笑嘻嘻地答应了下来,“不过我不为这个事儿,要是您听了我的话觉得有趣,能不能赏我两匹好一点儿的布料?”

“布料?”这一下倒是大出李毅的预料,他有些意外地问道,“你要布料做什么?”

小乙子满是痞气的脸上难得多出了几分红润,“就……就是有用,我要送人。”

送人?

李毅眯起了眼,仔细地打量了小乙子两眼,一看他的模样有点儿恍然大悟地问道,“你该不会看中哪家的姑娘了吧?”

小乙子居然没有否认,而是红着脸点了点头。

李毅直接笑出了声,“是谁家的姑娘啊?”

小乙子道,“就……就是市场卖豆腐那个吴老二家的小女儿,我每次去吃豆花的时候,她总是偷偷冲我笑,而且还给我盛得满满的,我也不知道该回报她什么,看她一年四季都是那么两件衣裳,就想送她两匹好料子。”

“成啊,没问题。”李毅爽快地答应道,“咱们家没有女主人,库房里不见得有什么好布料,我一会儿给你拿钱,你上街买两匹去。”说到这里,忍不住开起了小乙子的玩笑,“好小子,你的确也到年纪了,是该成个家了。要是吴老二觉得合适,我看你就找媒人去说亲下聘吧。”

小乙子脸色通红地道,“八字还没一撇呢,像我这种游手好闲的人,人家未必能看得上。要是搁在以前,这种事我连想也不敢想,可自从跟了家主过上正常日子后,我才敢有这样的想法,不觉得自己比别人低一等了,也想过上老婆热炕头的日子。”

李毅大受触动地说道,“跟着我算什么正常日子?”

小乙子忙道,“家主千万别这样说,能跟着您,不用再过吃上顿没下顿,每天跟着人刀尖上舔血的日子,我已经非常感激了。我老娘更是对您感激得五体投地,还说要在家里给您供长生碑呢。”

李毅无语地摇了摇头,“行了,你兜了这么大个圈子,还没说外面发生了什么事儿呢。我丑话说在头里,要是你说的我觉得没趣,两匹布可就没有了。”

小乙子忙道,“放心吧,您肯定感兴趣。”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七十二章 装病 李毅正襟危坐,一边喝茶一边听小乙子讲述起来。

小乙子徐徐地道,“今儿一早满大街的人都在说唐家和江家的事儿,我听了觉得纳闷,就跑过去打听,结果您猜怎么着?昨儿半夜江耀祖那狗东西居然偷偷摸摸地溜进了唐家去……”

李毅握着茶杯的手一紧,有些惊讶地问道,“进了唐家?”脑海中瞬间闪过一张粉嫩的俏颜,他的声音带着自己都没有察觉的慌乱,“出了什么事儿没有?”

小乙子狐疑地打量了他两眼,不明白素来喜怒不形于色的李毅是怎么了,“家主,您这么紧张做什么?”

李毅后知后觉地道,“我紧张什么?”故作平静地将茶杯放到桌上,“你继续往下说。”

小乙子这才道,“江耀祖这是狗改不了吃屎,没想到这次却踢到了铁板上。居然摸黑去了下人的后罩房,唐家最近不是来了亲戚吗?听说是苏州董家的小姐,这次来带了不少家丁小厮,其中还有几个会功夫的。结果江耀祖这倒霉催的,直接钻进了下人房。唐家的人又不知道是怎么回事,还以为大半夜的进了贼,七手八脚地把他教训了一顿,当场就给扣住了。”说到这里,似乎想到了平日里拽得二五八万的江耀祖也有今天,他忍不住笑了起来。

李毅皱着眉头问道,“这些话只怕都是从唐家人口里传出来的吧?”

谁不向着自己家说话,真相却未必是这样。

“那我不知道。”小乙子摇了摇头,“不过大街上的人都是这么说的。今天一早唐家在唐老爷的带领下,把江耀祖五花大绑地放在马车上,敲锣打鼓地送去了江家。江家门口好一场大戏,听说把江会长和江家大公子气得脸色铁青,那个唐老爷平日里看着文绉绉的,但说起狠话来一点儿都不怯场,堵得江会长一句话都说不出来。早知道有这样的热闹看,我就该去江家门口等着的,正好瞧一瞧江会长吃瘪的样子。”

“你说什么?”李毅大感意外和震惊,“唐家居然把江耀祖敲锣打鼓地送回了江家?”

唐家敢这样光明正大地向江家示威,那就一定占理,否则他们顾继哲名声之类的不可能这样把事情都放到明面上来。

“没错。”小乙子唯恐他不信,使劲儿地点了点头,“听说看热闹的人都快比上庙会了,你说我怎么就没赶上呢?这个唐家也够有意思的了,敢跟江家对着干,他们家可有好果子吃了。您就等着看吧,江会长不会善罢甘休的,一有机会就会报复唐家,唐家这次算是踩到了钉子,彻底的完了。”

李毅皱着眉头想了半晌,忽然摇了摇头道,“不会的。唐家这一招极妙,等同于把江家架在火炉上烤。这件事儿本身就是江家不占理,唐家伸脖子一刀缩脖子也是一刀,还不如跟江家硬碰硬,将这件事儿往大了闹,让江家不好收场呢。江家如今正眼巴巴的想往上海挤,肯定不想在这个时候出乱子的。江会长只能忍气吞声,关上门生闷气了。”

想到这里,李毅冷冷地笑了两声。

小乙子却道,“家主,事情可不像你想得那样简单,我事情还没说完呢。我听人说江耀祖被唐家打成了废人,命根子都不好使了。”

“什么?”这一下倒是让李毅无比意外,“唐家怎么会下这么重的手,难道说江耀祖得手了?”

“得什么手啊。”小乙子鄙夷地笑着道,“唐家的女眷昨儿上午就去了法镜寺修福,晚上留在寺里听经,家里除了一些老爷们,就只有几个做饭生火的老婆子,他连人家小姐的屋子都没摸对,直接跑到后罩房下人住的地方去了。而且有好事之人不信邪,还特意跑去法镜寺打听,结果唐家的几位小姐还真就在寺院内,还是出事的第二天早上,唐家人把唐老夫人和唐夫人接回去主持食物。江耀祖这是偷鸡不成蚀把米,亏可吃大发咯。”

李毅越听越觉得不对劲儿。

他跟江耀祖打过交道,那家伙虽然肥头大耳看着一副傻了吧唧的模样,但其实头脑清晰,行事非常地谨慎小心。像半夜溜到别人家偷香窃玉这种事,一定会买通家中的下人,做得万无一失才行。既然如此,买通的人又怎么会不告诉他家中女眷不在,又怎么会带他去后罩房呢?江耀祖自己也是生活在大宅院里的,谁家好生生的小姐会住在后罩房,他是怎么过去的?

李毅越想越觉得好奇,到最后心里已经渐渐有了答案。

江耀祖肯定是被人骗了!

对,一定是这样!

唐家的人挖好了坑,就等着他往里跳呢。

不然怎么可能他晚上去,白天唐家女眷就去了寺院呢?这是不是也太巧合了些?只是这种事情关乎到家族名声,没人会用这个做诱饵去收拾人。稍有不慎可能会引起举家倾族的大祸,唐家上有唐老夫人下有唐老爷,绝不会让这种事情发生。

那么最有可能的人——就是那日西湖边上的几个年轻人了。

李毅一想到那只小野猫抡着棍子张牙舞爪的模样就觉得头疼,这次的事儿该不会跟她也有关系吧?

小乙子见李毅全神贯注得不知道在想些什么,笑嘻嘻地问道,“家主,这件事儿是不是挺有趣?”

李毅淡漠地扫了他一眼,“还行。”

小乙子表情一跨,“啊?这么有意思的事儿,您就觉得还行?江家倒了这么大的霉,您怎么都不高兴啊?”

“有什么好高兴的。”李毅慵懒地转动了几下脖子,“江家碍于情势不能对唐家下手,可又咽不下这口气,还不得指使我去找唐家的麻烦啊?”

小乙子‘啊’了一声,“那您怎么办啊?我觉得唐家的那群人还行,要是为了江家就对他们下手,是不是显得咱们也太无耻了些?”

李毅点了点头,“所以我打算继续装病!”

“那您可得装像点,要是被江会长发现了,指不定怎么收拾我们呢。”小乙子担心地说道。

李毅嗯了两声,“你去跟账房说一声,就说是我的意思,让他给你拿钱去买布……”

话还没说完,小乙子就高兴得跳了起来,感激涕零的对李毅谢了又谢,欢快地跑去找账房了。

李毅叹了口气,又继续研究起棋谱来。

只是眼前的黑色棋子,仿佛一双明亮的眼眸,直直地刺入了他的内心。李毅又情不自禁地想到了那只小野猫……

他有些懊恼地把棋谱往桌子上一摔,干脆站起身活动活动身子。最近这是怎么了?怎么总是动不动地想起那个黄毛丫头?

李毅觉得自己不用装病,脑子大概是真出问题了。

而被他惦记着的唐学茹则在法镜寺香舍里来来回回地转着圈子,白蓉萱有些怀疑地看着她,“你这是怎么了?魂不守舍的,是不是身子不舒服了啊?”

唐学茹当然不能说自己惦记着家里的情况,只能装模作样地摇了摇头,“没什么呀,就是觉得没意思而已。”心里却在暗暗气恼,昨天夜里她和白蓉萱、张芸娘三个人说了大半夜的话,一直睡到日上三竿才起。

唐学茹醒来的时候还好奇黄氏这一次怎么没来叫自己。

没想到出门见了张太太才知道,母亲和祖母一大早就被家里的人接回去了。

张太太还特意把黄氏交代的应付之语说给她们听,只说董家的小厮和唐家的下人起了磕绊,家里人请她们回去处置一下。可唐学茹却心知肚明她们俩是为什么回家里去的。肯定是江耀祖那件事情发生了什么意外,家里人没了主意才会来请祖母回去。

可到底出了什么意外啊?

唐学茹的心就像猫挠似的,坐立不安,浑身都不舒服。

等到了中午家里还没有传来消息,唐学茹就更难受了,恨不得赶紧溜回家里看看情况。只是法镜寺寺门紧闭,张太太盯得又紧,她找了三五次机会都跑不出去。

唐学茹长长地叹了口气,撑着下巴出神。

屋子里的白蓉萱和张芸娘面面相觑,脸上却一点儿笑容也没有。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七十三章 担心 虽然黄氏想得周到,但明眼人都能看出来这不过是个借口罢了,肯定是家里出了要紧的事情,她才和唐老夫人一大早就双双离开了。

可去问张太太,她却笑得像没事人一样,“你们这群小孩子就会胡思乱想,大人还能骗你们不成?都给我老老实实地待在寺院里,等家里的事情处理完,就会派车来接你们了。”

可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心思,这一天也过得格外消停,大家都在自己的房间里没有出门。

董玉泺知道董家的人绝不敢和唐家起什么冲突,所以听到也并不太担心。只是装装样子,对张太太道,“这些人上头没人压制着,都要反了天了。等我回去收拾他们,正好趁这个机会把那些刺头都撵出去,好好和他们算算账。”

张太太笑着劝了她几句,“你就放心吧,一个巴掌拍不响,这件事儿还指不定怨谁呢,有你祖母和舅母回去主持,肯定会处理得明明白白的。你不要多心,安生在这里陪着我吧。”又故意压低了声音道,“你和学萍在这些孩子里顶数大的,要帮我多留神才行。学茹是个顽皮的性子,我怕说多说少惹得她不高兴,回头你多费费心吧。”

一番场面话说得非常悦耳。

董玉泺对她也不禁刮目相看,温顺地答应了下来。

唐学萍也猜到了家里有事,但具体什么事儿却想破了脑袋也猜不着。不过她想着母亲和祖母既然把她们留在了寺院中,肯定是不想让她们牵扯上这件事,所以即便心中好奇,但她还是心平气和地住了下来,而且还特意去看了看几个妹妹,交代唐学茹不要乱跑,颇有几分当家主母的风范。

张太太看着满意极了,背地里和贴身妈妈说道,“为了避嫌,我和学萍接触的机会不多,每次她见了我都扭扭捏捏的。说真的,我之前还担心过她这孩子性格太过软弱,撑不起内院的管家之责呢。如今看来,是我多虑了。她这性格像唐老爷更多一些,沉默寡言不怎么爱说话,但心里却是有计较的。”

贴身妈妈笑着道,“大少爷的这门婚事选得真是好极了。以后男主外女主内,咱们家的日子肯定会越过越好的。”说到这里,贴身妈妈故意小声道,“而且我看唐家大小姐这身形,一看就是好生养的,到时候给您生两个大胖孙子,您就请等着笑吧。”

这话张太太爱听,和贴身妈妈商量道,“这日子可不抗过呢,别看现在才是六月中,一转眼就到年底了,自力婚事要用的东西,也该张罗起来了。”

两个人低声商量起婚事来。

白蓉萱则心中纳闷,觉得舅母和祖母突然回家非比寻常。家中肯定是出了什么大事,只是不知道是关于哪方面的。

她起初十分不安,心跳加速,担心这件事儿是不是跟哥哥有关。

可仔细一想,如果事关哥哥的安危,即便怕唐氏受不了,但唐老夫人还是会如实相告的。上一世便是如此,接到南京那边的来信后,唐老夫人一边安排舅舅前去料理后事,接回尸骨,一边向唐氏说明了情况。

唐氏当场便昏了过去,醒来后一言不发,死死地咬着嘴唇发呆。

唐老夫人心疼地哭道,“好孩子,你要是心里难受就哭出声来,千万不要这样硬挺着,小心身子受不了。”

唐氏憋好一会儿,才突然哇的一声,撕心裂肺地大哭起来,紧接着便大口呕出血来。她本来就忧思成结,突听爱子去世的噩耗后虚弱的身体再也承受不住,人彻底地倒了下去。

白蓉萱一想到前世经历的那些可怕的事情,心就难过得受不了。

张芸娘看出她的不对劲儿来,悄悄握着她的手道,“你放心吧,不会有什么大事儿的,不然也不会把我们丢在这里了。我猜这件事儿我妈肯定清楚,回头我找个机会向她身边的贴身妈妈打听,说不定能打听到一些消息。”

白蓉萱眼睛一亮,“这样能行吗?”

张芸娘小声道,“没什么不行的,你先别乱担心,等我打听完了你就知道是什么事了。”

白蓉萱点了点头,可只要一想到哥哥,她的心就慌得不行,总觉得不安生。

整个寺院里,差不多只有唐氏没有多想,反而天真的信了黄氏的话,还和吴妈嘀咕道,“你说董家的人怎么会和唐家的人起了争执呢?是不是因为工钱上的事情啊?能把妈和嫂子都折腾回去,一定不是什么小事。哎,关系到董家,也不知道怎么处置才好。唐家总共就这么几个人,该不会是阿顺那孩子吧?”

吴妈愣了半晌才反应过来,她有些哭笑不得地说道,“这谁知道,反正有老夫人和夫人做主,这件事儿肯定不会闹大的,您就别管了。老夫人和夫人走得急,这头就您和张太太是个长辈,张太太说到底还是个亲家,有些话她们说起来不方便,我看您得管起事情来才行啊,可别这头闹出什么笑话来,让老夫人两头乱。”

唐氏是唐家的小女儿,未出嫁时是唐老夫人的掌上明珠,唐崧舟疼爱的小妹妹。等嫁了人,又变成了白元裴手中呵护的至宝,若不是白元裴短命死得早,她这辈子大概都不会受什么苦,所以心思单纯,还像那小女孩似的,根本就不会多想。

吴妈心里叹了口气。唐氏这个性格从白家出来了也好,要是这会儿还留在白家,还指不定什么样呢?深宅大院勾心斗角的事情,一个眼神一句话,都像是淬了毒药的利刃,杀人于无形。

就唐氏这面疙瘩的性格,用不了两天就得被人揉扁戳圆直接上屉蒸熟了。

唐氏一听吴妈的话,立刻从床上坐了起来,“你说得对,不能全指着张太太,我这就出去看看。”

吴妈连忙服侍着她梳头换衣服,两个人在各个屋子里转了一圈,这才算完。

中午吃过斋饭,张芸娘便出了门。白蓉萱知道她是去找张太太身边的贴身妈妈打听去了,有些焦急地站在门口等她。

唐学茹却坐也不是站也不是的,心里埋怨小十四为什么不派个人过来送消息。

张芸娘没一会儿便转了回来,脸色惊恐万分,见唐学茹也在,冲白蓉萱使了个眼色,小声道,“我中午吃得有点多,胃很不舒服,你能不能陪我走走?”

因为不擅长说谎,声音又轻又低,脸红得能滴出血来。

白蓉萱立刻会意,“好啊,正好我也想转转。”又对唐学茹道,“我陪张小姐出去消消食,你要跟着还是留在屋子里?”

唐学茹现在可没心情跟她乱逛,摆了摆手道,“毒日头底下,我哪也不想去。”

白蓉萱就知道她会这么说,笑着点了点头,携了张芸娘的手,两个人往院子的角落里走。

张芸娘小声把从贴身妈妈那里听到的消息一一说了出来。

白蓉萱听完后知道和哥哥无关,先是松了口气,随后便震惊又气愤地说道,“江耀祖半夜跑到唐家去了?他脑袋是不是有问题啊?这人怎么能无耻到这个地步?”

“别气!别气!”张芸娘柔声安慰她,“和这种猪狗不如的东西生气犯不上,好在昨夜你们都没在家,不然才真是一场大祸。也是老天保佑吧,幸好你想来寺里住几天静静心,还吩咐阿顺给我送了消息,要不还不知道会怎样呢。”

这一下白蓉萱更震惊了,张大了嘴巴半晌没有反应过来,“你说什么?我让阿顺给你送的消息?”

张芸娘一怔,本能地答道,“对啊。”

白蓉萱隐隐觉得有些不对劲儿,抓着张芸娘的手问道,“是什么时候的事儿?是你让他带给我绢花的那次吗?”

张芸娘很肯定地摇了摇头,“不是,那次不是你派他来报平安的时候吗。没过两天他又来了一次,说是你想来寺里住几天,还邀请我一同来。我还以为你在家里住得气闷,又怕给家里添麻烦不好意思直说,所以才找到我这里来。我便跟我母亲商量了一下,想要主动邀请你呢。怎么,你都不知道这件事儿吗?”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七十四章 诈问 白蓉萱当然不知道。

她低着头飞快思考起来。是谁给张芸娘送了消息去,又为什么会提到来寺院小住?联想到江耀祖半夜爬到唐家的后院,白蓉萱立刻意识到事情并没有看上去那么简单。

这是有人在给江耀祖下套,故意让他跌个大跟头,又怕影响到唐家女眷的声誉,所以才让她们避了出来。

可这个人是谁呢?

能够在背后主持这一切,一定是熟悉唐家环境的人……

白蓉萱在脑海中飞快将怀疑的人过了一遍,觉得最有可能的人就只有唐学荛和小十四了。想到这里,白蓉萱转过身往自己住的那间香舍看了看。透过窗棂,远远的仍能看到唐学茹正坐立难安地在狭小的空间内转着圈子。

学茹今天明显有点儿反常,俗话说反常必妖,这小妮子是不是做了什么亏心事啊?

白蓉萱忍不住多看了几眼。

张芸娘也察觉出了问题不对劲儿,不安地问道,“蓉萱,是不是哪里出了问题?”

白蓉萱压低了声音道,“我还没搞清楚,不过这件事儿不宜张扬,咱们先装作什么也不知道吧。”

张芸娘乖巧地点了点头,但心里却怎么想都觉得奇怪,“阿顺为什么会谎报消息呢?他这么做的目的是什么呀?又是谁吩咐他来的?”说到这里,她终于恍然大悟,“这件事儿该不会和江耀祖有关系吧?”

白蓉萱叹了口气,“难怪祖母和舅母一大早就回去了,我就说事情没那么简单。就算董家的下人真的和唐家的人起了争执,只要舅母一个人回去处置也就算了,何况家里还有董家的管事,祖母又何必跟着去呢?敢情闹了这么大的麻烦,难怪她们俩要一起走了。”

张芸娘害怕她多想,善解人意地柔声安慰道,“事情已经发生了,你就不要胡思乱想了。有老夫人和你舅母做主,这件事儿肯定会圆满解决的。”

白蓉萱倒不担心江耀祖,她只是怕如果处理不好,江家会趁此机会报复唐家。如果因为她惹出的麻烦影响到舅舅一家,她会一辈子不安的。自从重生以来,许多事都潜移默化的发生了改变。上一世董玉泺没有来杭州,自然也没有西湖之行,她虽然听闻过江耀祖的行事作风,但并没有和他打过交道。

没想到重活一世,居然和这种人碰上了。

白蓉萱只要一想到肥头大耳的江耀祖一脸色眯眯的模样就觉得恶心。两个人绕着小小的院子转了两圈被张太太发现了,张太太在窗口叫道,“这会儿正是午后最热的时候,你们两个不在屋子里待着,跑出来瞎转什么?小心中了暑,这可不比在家里,要什么有什么,你们两个赶紧给我回屋歇息去。”

张芸娘小声道,“我的胃有点儿不舒服,蓉萱陪我消食呢。”

对于女儿的这些小把戏,张太太却是心知肚明的。平日里小猫似的吃那么两口饭,想让她多吃一些都要好话说尽的商量半天,为此张太太不知发了多少愁。别人也就算了,要说女儿吃多了积食,打死她也不信。

张太太笑道,“你们走了两三圈,早就好了。听我的话,赶紧回屋子里去,要是在寺院里生病,菩萨会怪罪是很不吉利的。”

张芸娘一听,这才跟白蓉萱一起回了房间。

唐学茹这会儿大概是自己转悠累了,正倒在竹床上长吁短叹。白蓉萱轻轻将门合上,走到床边打量着唐学茹的神色。

唐学茹被她盯得发毛,做贼心虚地问道,“你这么看着我做什么?我的脸上难道还长出花来了不成?”

她素来胆大包天,要是直接问只怕什么也问不出来,还会被她反将一军。白蓉萱心里打定了主意,神色严肃地问道,“你好大的胆子啊,拿我得名义作筏子,惹出这么大的乱子来,你就没什么要对我说的吗?”

一般人听了这样的话,肯定会质问的稀里糊涂的,本能就会问什么事。可唐学茹却眨了眨眼,惊讶不已地问道,“哎呀,你都知道了呀?”

白蓉萱听她这样说,心里顿时一片清明。

江耀祖的事儿果然和唐学茹有关,这丫头虽然机灵,但毕竟年轻,稍稍一诈就问出来了。

白蓉萱故意冷着脸不开口。

唐学茹瑟缩了一下脖子,委屈地说道,“不过我可没有拿你得名义作筏子,那是小十四的主意,跟我没关系。”

倒是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的。

白蓉萱气不打一处来,生气地说道,“你真是越来越无法无天了,这么大的事情你们两个小孩子居然擅自做主,也不和人商量就惹出这么大的乱子来。你们当这是好玩的事情吗?一旦处置不当,整个唐家都要被你们牵连受害,做事之前你们都不想想后果的嘛?”

唐学茹小声道,“你放心好了,这件事儿我和小十四商量得好好的,肯定不会出问题的……”

白蓉萱毫不客气地打断她,“你就敢保证事情一定能按照你们两个计划进行?你们两个加在一起才有多大,不过仗着自己的小聪明不知天高地厚罢了。中间出了任何岔子,你能收得了场吗?”

“能出什么岔子呀?”唐学茹一副没太往心里去的模样。

白蓉萱看到她这副样子就有气,神色一凛,脸上仿佛被罩了一层寒霜似的,“你给我好好坐着,别摆出这副吊儿郎当的样子。”

在唐学茹的印象中,白蓉萱一直像团柔软的棉花一样,戳一戳逗一逗,怎么和她开玩笑都不会生气,这样严肃却还是头一回见到。她不禁有些害怕,乖乖地坐正了身子。

白蓉萱面无表情地道,“能出什么岔子?虽说家里的女眷都到了寺里来,可翠屏和后灶的几个婆子都留在了唐家,如果江耀祖趁黑摸到了她们的房里你要怎么办?她们还能做人吗?你要怎么补偿她们?如果江耀祖在唐家受了伤,甚至是闹出人命,你又要怎么收场?”

唐学茹被她一个接着一个的问题问得直接懵住了,反应了老半天才脸色苍白地说道,“我……应该……不会发生这样的事情吧。”

白蓉萱见威慑起到了作用,唐学茹已经知道怕了,语气便不像先前那般严厉,“你就敢保证事情全会照着你的安排发展进行?要真是那样的话,这一上午你就不会魂不守舍坐立难安了。你不是小孩子了,不能因为一时好玩就给家里惹麻烦,因为你和小十四的事情,祖母和舅母一大早就回到家里去了,不就是为了给你们两个收拾烂摊子吗?凭什么你们两个惹出来的事儿,要折腾别人给你们擦屁股?”

唐学茹被她说得羞愧无比,眼眶都红了,“我……我就是想给你出口气……”

白蓉萱不客气地说道,“这是借口。我自己都不想出气,你凭什么跳出来要为我做主?还不是被别人煽动着,觉得这件事儿有趣好玩吗?我压根就不想跟江耀祖那种人扯上一丝一毫的关系,现在倒好了,只怕全杭州城的人都要把我们两人扯在一起了,大家说起江耀祖半夜爬到唐家后院去,难道不会说是为了我吗?”

唐学茹眼圈含着泪,委屈地不知道该作何解释。

白蓉萱叹了口气,“你总说不让人拿你当孩子看待,可你看看自己做的这些事,哪件事像个深思熟虑的大人会做出来的?你自己好好想想吧,你这次实在太离谱了,这件事儿我不会帮你隐瞒的,等回到唐家之后,你自己去跟祖母和舅母请罚。”

唐学茹撇撇嘴,终于哭了起来,“那能不能不对我爹说?”

白蓉萱看她这副可怜巴巴的样子也觉得心疼,但也知道这个时候如果说了软话,之前的严肃便都白费了。她硬着心肠道,“你选个舅舅不在家的时间去说吧,但如果祖母和舅母告知了舅舅,你也不要埋怨,安心受罚就是了。你自己犯了错,理应承担后果。”

唐学茹还想拉个垫背的,“那小十四呢?”

白蓉萱冷声道,“他不是唐家的人,我们家不好责罚他,等回了董家,自然有人管教他。”

唐学茹又委屈又担忧,眼泪顺着脸颊落了下来。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七十五章 知错 唐学茹一副楚楚可怜的样子,张芸娘见状悄悄拉了拉白蓉萱的衣袖,不忍心地示意她不要再揪着这件事儿不放了。

白蓉萱也心疼,可她怕自己轻易放过唐学茹,会纵容得她更加无法无天,以后还不知道要惹出多少乱子来呢。舅舅和祖母年纪大了,难道还能一直跟在她屁股后面收拾烂摊子不成?

还是得她自己明白,赶紧成熟起来才行。

可看到唐学茹豆大的眼泪直往下掉,她的心里也很不好受。

自小到大,唐学茹就像自己的小尾巴一样,一直跟自己亲近,整日的围着自己转,每天都笑呵呵的,就像一束温暖的阳光,驱走了她心底的阴霾。

前世北平那段孤苦无依的岁月中,她无比怀念唐学茹的笑脸,总是在睡梦中梦到她可爱天真的模样,和那双格外明亮的大眼睛。

白蓉萱轻轻叹了口气,声音柔和许多,“我也知道自己的语气有些严厉,可梅花香自苦寒来,如果遇到事都说一些好听的场面话,对你能起到什么帮助?我说这些狠话,也是恨铁不成钢,你不是小孩子了,遇到事的时候得知道什么能做什么不能做,虽说是一番好意想要帮我出气,却完全没有想过后果,你这样冲动,如果不改改脾气,以后一定会吃大亏的。”

白蓉萱两世为人,见过太多不好的事情发生,重活一次,她不敢说自己能够改变天命,只是希望能够让身边的人都幸福快乐,平平安安健健康康的在乱世中苟活。她没有特别大的抱负,所期待的也不过如此而已。

唐学茹抽泣了几声,“我知道你是为我好,这件事儿的确是我做错了。回到家我会向祖母承认错误的……”

白蓉萱见她知错,满意地点了点头,“你以后都不能再做这种一时好玩却后患无穷的事情了,一旦惹出大乱子,家里也没办法帮你收场。”

“我知道了。”唐学茹一边哭一边点了点头。

白蓉萱不再多说,拿出帕子帮她擦了擦眼泪。唐学茹红着眼睛问道,“你不会因为怪我,以后都不理我了吧?”

“不会。”白蓉萱摇了摇头,“知错能改善莫大焉,只要你及时悔悟改正,我是不会怪你的。”

唐学茹忙保证道,“你放心好了,我以后都不会再犯了。”

“你要记得自己的话才行。”白蓉萱安慰了她几句,“别哭了,小心被我妈发现情况,她现在还被蒙在鼓里什么都不知道呢。而且这件事儿最好也不要给太多人知道,免得舅舅知道了,肯定会重罚你的。”

张芸娘在一旁道,“这件事儿我连我妈也不会说的,就咱们几个知道就行了。”

两个人又打了水,唐学茹洗了一把脸,情绪也渐渐缓和了下来。三个人开始琢磨唐家会如何处置这件事儿,如果正面和江家硬刚的话胜算又有多大……

唐学茹心急地说道,“要是有人能出去打听打听消息就好了。”

“不行!”白蓉萱急忙制止道,“此刻一动不如一静,还是不要闹出太大的声音了。我们就乖乖待在寺院里,哪都不要去。谁知道江家狗急跳墙,会做出什么疯狂的事情来?法镜寺虽说只是个尼众寺院,但寺规森严,又是百年的古刹,江家不敢在这里胡来的,否则就别想安生过日子了。”

张芸娘赞成地点了点头,“蓉萱说得对,我们就安心住在这里,消息什么的早晚都会传过来的,也不用急在一时。”

三个人在房间待了一下午,快到晚饭时,张太太过来说张自力过来了,正在司门口等着要见她一面。唐氏以为是张家有什么事情,笑着催促她赶紧去。

白蓉萱猜测张自力大概是来送消息,忙让张芸娘跟过去瞧瞧,张芸娘提着裙子一路小跑着追上了张太太的脚步。

差不多过了一盏茶的功夫,母女二人捧着不少东西走了回来,唐氏一脸好奇,张太太则笑着道,“是自力准备的,他怕在咱们在寺院里清苦不习惯,特意买来的。这大包小包的,什么时候能吃完啊?”

唐氏则赞赏着张自力,“这孩子也真是有心了,还惦记着这些小事。”一副对他非常满意的模样。

张太太听着与有荣焉,张罗把东西分一分。

张太太身边的贴身妈妈和吴妈跟着帮忙,还没分出一半来,寺里的尼姑便送来了斋菜。这几个女尼都是慧慈师太精挑细选的,沉默寡言不怎么爱说话,把饭菜摆上便离开了,多余的话一句都没说。

张芸娘本想趁机回房说几句悄悄话,却被张太太给叫住了,“你跑什么,过来帮妈收拾收拾东西,这么大个孩子了,一点儿都不知道心疼我。”

张芸娘只好留了下来,晚饭都是陪张太太一起用的。

白蓉萱和唐学茹二人心事重重地躲在房间里吃完了饭,筷子还没撂下,李嬷嬷就在唐老夫人的授意下赶来了,还带了不少黄氏准备的东西,许多一看就是新买来的,店铺的纸包都没有来得及拆。

唐氏见状好奇地问道,“这是怎么了?好像要我们常住似的,送了这么多东西过来,我们过两天就回去了,哪能用得了这么多呀。”

李嬷嬷来时唐老夫人和黄氏都和她细细交代过了,她笑着道,“老话说穷家富路,出门在外得可不比家里,要什么东西伸手就拿到了,何况还是在寺院这种清修之地。这都是老夫人和夫人的一番心意,您只管收下就是了,回头用不完再带回去,也不浪费,怕什么?”

唐氏只好点了点头,趁着没有外人在场,小声问道,“家里的事情都处理得怎么样了?”

李嬷嬷一愣,还以为唐氏知道了什么,紧张地瞄了眼她的神色。见她睁着一双明亮澄清的眼睛注视着自己,一副平静无波的模样,李嬷嬷这才偷偷松了口气。如果唐氏真的知道了唐家真实发生的事情,不可能如此冷静,她问得应该是黄氏想出来的借口。

这些话黄氏也对李嬷嬷说过,李嬷嬷来的路上想了一道,早就准备好了应付之词,“不是什么大事儿,老夫人出手还能解决不了?您就别担心了,安心在这里住段日子,正好静静心,老夫人说等过几天就派车子来接你们。”

唐氏有些诧异,觉得李嬷嬷的话特别反常。不过她素来不是刨根问底的性格,闻声只当李嬷嬷知道得也不多,并没有深问。

李嬷嬷把唐老夫人的话转述了一遍,便急匆匆地去了慧慈师太那里。

慧慈师太已经听到了外面的传言,李嬷嬷的话刚开了个头,她便什么也没说得答应下来。李嬷嬷感激地向她谢了又谢,把唐老夫人准备的香油钱送了上来。慧慈师太推辞了一番,最后还是收了起来,末了还让李嬷嬷回到唐家务必向唐老夫人致谢。

李嬷嬷这才坐着马车离开了法镜寺。

唐学茹趴在窗口望着李嬷嬷离去的背影,和白蓉萱小声嘀咕道,“祖母派李嬷嬷过来,一定是家里的事情已经解决了,只是不知道过程是怎么样的,真是急死个人了。”

“只要解决就了就好。”白蓉萱幽幽叹了口气,心里说不出的担忧。

两个人说了一会儿话,被张太太绊住的张芸娘总算找到机会跑了回来。

她脚步都没站稳,便拉着白蓉萱的手道,“你们家也真是厉害,一点儿面子都没有给江家留,你舅舅居然亲自带着队伍赶着马车敲锣打鼓地把江耀祖送到了江家的大门口……”

“你说什么?”白蓉萱宛如五雷轰顶,震惊的话都不会说了。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七十六章 严重 事情居然闹得如此严重!

白蓉萱只要一想到舅舅亲自把江耀祖送回到江家就头皮发麻。江家可不是好说话的人家,不知道舅舅有没有吃亏?

白蓉萱无比震惊地问道,“那我舅舅怎么样?江家没有为难他吧?那个江耀祖有没有受伤?”

白蓉萱心里明白,小十四和唐学茹费尽苦心的设下这么个局,不可能让江耀祖轻易跑掉,肯定会狠狠地教训他一顿,她就怕江耀祖有个好歹,江家为了儿子也不会轻易放过唐家的。

那可就麻烦了!

张芸娘小声道,“你们家也带去了不少人,何况这件事江家根本不占理,就算生气也只能往肚子里咽,谁让他们家没养出一个争气的好儿子呢?亏倒是没有吃,听我哥哥说把江老爷和江家大公子气得说不出一句话来,脸色都不好看。”提起江耀祖,她顿时有些犹豫起来。

白蓉萱一看她的脸色就知道不好,连忙追问道,“事情关乎到舅舅家的安危,你千万不要瞒我,有什么事得告诉我才行呀。”

张芸娘想了想,忽略了哥哥和母亲之前的特别交代,让她不要将这些事对唐家的人说。她不再隐瞒,轻声道,“江耀祖受了点儿伤,至于严不严重我就不知道了。”

张自力当然不可能当着妹妹的面说起江耀祖的伤势在哪里,有多严重了。

白蓉萱一脸担忧,不安极了。总觉得这件事儿不会善了,也不知道江家会使出什么样的手段来对付唐家,唐家有没有能力招架得住?

唐学茹却在一旁兴奋得双眼冒光。听说自己的父亲居然敲锣打鼓地把江耀祖送回了江家,她恨不得拍手称快。没想到父亲还有这么雷厉风行的一面,应该是被气坏了吧?

兔子急了还咬人呢,他们唐家可不是认人揉捏的软柿子。

江家丢了这么大一个人,难怪江家的人要生闷气了!

可惜自己没机会亲眼看到热闹,那局面一定非常的壮观。

白蓉萱瞥了她一眼,见她一脸兴奋,一双大眼咕噜噜地乱转个不停,无奈地叹了口气,“你只知道胡闹,给家里惹出了乱子,居然还好意思笑!”

唐学茹连忙正了正神色,辩解道,“我笑了吗?明明没有笑,人家心里正替江公子难过呢。”

难过?

算了吧。

白蓉萱翻了个老大个白眼,都不知道该说她些什么好了。张芸娘拉着她的手道,“虽然学茹的做法不对,但我却觉得这样做也好。蓉萱,你有没有想过,这一切幸好是学茹和小十四安排的计划,若是江耀祖做这些事情的时候你们根本不知道,那才是真正的可怕呢。”

白蓉萱想了想,觉得张芸娘的话也有些道理。

这样断了江耀祖的好事,他受了教训,只怕未来会消停很长一段时间,否则等董家的人离开后,唐家就只剩那么几个人,对他的龌龊手段还真是防不胜防。

白蓉萱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

唐学茹高兴地松了口气。

反正事情已经发生了,眼下除了面对结果也没有更好的办法。这些事一定是祖母和舅舅商量过后才决定的,既然敢这么做,肯定已经做足了应对的准备。何况事情闹得越大,杭州城的人越知道江家的嘴脸,他们投鼠忌器,反而不一定真敢对唐家怎么样,否则不就坐实了败类的名声,以后谁还敢和他们家打交道呀?

白蓉萱渐渐平静下来,面色也缓和了不少。

张芸娘便继续说道,“我哥哥叫来了几个和他交好的朋友,这会儿已经在法喜寺住下了。法镜、法喜两寺相距不远,如果出了什么事儿他也能及时赶来帮忙。”

没等白蓉萱开口,唐学茹已经不解地问道,“我们能出什么事儿?难道江耀祖那混蛋还敢追到寺院里做坏事不成?他就不怕菩萨降罪,一个雷劈死他呀。”

“呸呸呸!”白蓉萱皱着眉头不悦地说道,“寺院是庄严宝刹,怎么能说诅咒人的话?快在心里遍向菩萨忏悔,默念自己是一时口快无心之语,求菩萨不要怪罪。”

唐学茹不以为然地点了点头,装作模样地念叨了两句。但却一点儿诚心都没有,反而心里还在恳求大慈大悲的菩萨帮忙惩治江耀祖,最好让他这辈子都不能下床做坏事了。

白蓉萱无可奈何,知道说什么唐学茹也不会听,只能作罢。

张芸娘就小声解释道,“我哥哥说不怕一万就怕万一,什么事儿都做好万全准备,总比被人打个措手不及强。我们都知道江家为人处世蛮横霸道了一些,谁知道他们狗急跳墙会做出什么疯狂的举动?小心驶得万年船,小心点儿总是没坏处的。”

白蓉萱点了点头,难怪上一世张自力会带着张家越走越远、越爬越高,单说这副未雨绸缪的心思就是旁人不能比的。

唐学荛和他还差得远呢。

唐学茹笑着调侃道,“何况我姐姐还住在寺院里,他为了自己未来老婆的安危,也不能坐视不理呀。”

张芸娘听着笑了起来。

刚刚哥哥在大门口可不就问起未来的大嫂唐学萍了嘛?听说她安安静静的一直待在房间里研究花样子,还特意拜托母亲转告她不要太费眼睛,有些东西不用亲力亲为,买着用就行了,还告诉母亲送来的东西里有一包是专门买给唐学萍的,请母亲给她送过去。

张太太望着儿子英俊的脸庞,笑着揶揄他,“哎哟哟,你到底是惦记我和你妹妹,还是惦记你未过门的妻子啊?这可真是娶了老婆忘了娘,你指给我看看,哪样东西是买给我的?要是单单只给学萍准备了,看我怎么收拾你。”

张自力被母亲说得脸色一红,但仍强装镇定地说道,“就那一包是给她的,其余都是孝敬您的,我可以没有顾此失彼,这您总没有话说了吧?”

张太太笑得满面春风。

张芸娘只要一想到哥哥被母亲说得手足无措的样子就觉得好玩。自从哥哥成年理事之后,就很少展露那样的模样来了,和自己说话都带着几分长辈的口吻,兄妹二人的关系疏远了不少,张芸娘有什么心里话也不知道对谁说了。

她性格之所以变得沉默内敛,很大一部分原因便是因为这个。

白蓉萱上一世虽然没和江家打过交道,但却从旁人那里听说过。他们家虽然没什么名门正派的作风,但却装腔作势特别的在意名声。白蓉萱隐约记得上一世她去上海之时,江家好像也准备举家迁移到上海发展,只是一直求路无门,最后只能不了了之。后来三江商会还出了事儿,江家为此颇为焦头烂额,但后面具体发生了什么事情,她就不知道了。

虽然内心仍旧十分的担心与不安,但白蓉萱知道已经发生的事情再怎么焦虑也于事无补,她只能努力地回想着上一世发生的事情,希望能够找到一些有用的线索,可以帮助舅舅一家度过这次危机。

想到这里,白蓉萱的眼睛忽然一亮!

对呀,上一世江家为了去上海不知走了多少关系,可惜像他们这样的人家上海滩遍地都是,一点儿都不起眼,那些位高权重的人自然也不会把他们放在眼里了。江家屡屡碰壁,使尽了办法最后还是没有去成上海,灰溜溜的留在了杭州。

想到那日西湖边上提前遇到的管泊舟,白蓉萱终于明白他为什么这个时间会出现在杭州,身边又陪着江家那一大群人了。

江家费尽心力的打造了一艘画舫,肯定不只是招待管泊舟而已。他们分明是为了攀上管家的关系,使出了浑身的解数和手段,好能一步登天顺利去往上海。难怪那天她就隐约觉得奇怪,江家地头蛇一样的人物,怎么当日说话办事却有种息事宁人的味道,全然没了往日的骄横跋扈?

原来是担心在管泊舟的面前丢丑。

想到这里,白蓉萱忽然觉得祖母和舅舅把这件事儿闹大也不是没有好处。江家在这种紧要时刻,肯定不想旁生枝节惹出麻烦来,明面上定然不敢对唐家动手,至于暗地里嘛,只要唐家小心提防,也不一定就是待宰的局面。

祖母这是变被动为主动,打了江家一个措手不及。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七十七章 慰藉 想通这一点,白蓉萱便没有之前那么紧张了。

江家这会儿肯定不敢轻举妄动,只能打碎了牙往肚子里吞。不过他们明面上没有动作,可背地里的阴损手段一定会层出不穷,她还是得提醒祖母和舅舅小心一些才是啊……

可转念一想,她能想到的东西祖母和舅舅不可能想不到,说不定这会儿已经在家里安排起来了。

虽然心中仍旧无比担忧,但白蓉萱总算没了先前的紧张和忐忑不安,脸色也缓和了不少。

就是不知道那个江耀祖到底伤成了什么样?

之后的几天白蓉萱几个就在张太太的陪同下一直住在法镜寺里,过着惬意安静的日子。闲来无事的时候便跟着张太太一起听慧慈师太讲经,有时候则去后山转悠一圈。慧慈师太钻研佛法几十年,讲起经来非但不会咬文嚼字枯燥乏味,反而浅显易懂,还经常引用一些小典故讲道理,大家听着有趣,都十分地专注,就连平日里最坐不住凳子的唐学茹也规规矩矩的,还经常问一些不懂的问题,慧慈师太便柔声给她解答,气氛非常的好。

白蓉萱之前因为清晓师太的关系对法镜寺的印象不大好,但听过慧慈师太讲经之后明白了很多道理,觉得这才是得道高人应有的胸怀和慈悲,先前清晓师太的事情也就被她抛到了九霄云外之去。

因为寺内的佛堂修缮到了尾端,近日来寺中敬香的女香客也渐渐多了起来。不过来人的时候,张太太便把她们拘管在小院子里,不许她们随意出门,白蓉萱也就没机会打听外面的消息了。

她非常担心家里的情况。

张芸娘见状安慰她道,“你不要多虑了,如果家里出了事儿,我哥哥肯定会收到消息的。这个时候没消息反而是最好的消息,你就别胡思乱想自己吓唬自己了。”

白蓉萱知道她说得很有道理,但总觉得因为自己的关系给舅舅家惹出这样大的麻烦来,心里十分的过意不去。

张芸娘隐约能猜到她的心事,小声道,“这件事儿跟你半点儿关系也没有,难道你还能左右了江耀祖的想法不成?我父亲常说,一个人要使坏,别人是控制不了的。你能做到的也只有临危不乱,遇到事情能第一时间想到怎么解决就行了。这世上最难的事情就是改变别人的想法,我父亲让我和哥哥做好自己的本分就行,不用去理会其他的。”

这会儿夕阳西下,两个人牵着手在后山竹林旁慢悠悠地散心。

白蓉萱轻轻叹了口气,“可要不是因为我,江耀祖不可能跑到唐家去,也就不会发生这么多事情了。”

张芸娘道,“谁都不想这样的,既然碰上了就只能解决。好在你有一心为你着想的好祖母和好舅舅,要是摊上像钱家那样的亲戚,这会儿是生是死谁理会呀。”

“就是因为这样才更觉得愧疚。”白蓉萱很少和别人袒露心事,但张芸娘是她两世的密友,所以也就没有藏着掖着,十分坦诚地说道,“我的身份你是知道的,出生在唐家时,外面风言风语说什么的都有,我舅舅出门都没脸抬头了。我只要一想到这些,就觉得对不起他们。他们辛辛苦苦地把我养育大,我非但报答不了什么,反而还只是给他们惹麻烦……”上一世祖母和舅舅、舅母轮番上阵,苦苦劝她不要孤身一人前往上海,到最后舅母居然流着泪哀求她。

想到这些白蓉萱就愧疚得没脸见人。

可当时的她呢?

一门心思只想去上海白家要个说法,找回所谓的‘公道’。不但硬着心肠拒绝了他们的善意,还说了不少让他们伤心难过的狠话。

就算这样,舅舅还是没有和她一般见识,只当她是个孩子。最后闹得没有办法,舅舅只好含着泪答应,还要亲自送她北上。可当时的她也不知道怎么考虑的,再次拒绝了舅舅的好意,带着吴妈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唐家。

当时祖母和舅母大声呼唤着她的名字,她却像是听不到一样,挺直了脊背毫无留恋地离开了生她养她十几年的家门。

后来在上海发生的一切果然和祖母与舅舅预料中一样,白家对她的到来表现出了前所未有的反感,甚至连大门都不肯让她踏入,她不知被骂了多少难听的话……‘公道’没有找来,她却因为盘缠用尽,又接连生了几场重病,最后只能到天津投奔董玉泺。

董玉泺劝她放下一切,回到杭州平安度日,可她心里却始终堵着一口气。

凭什么?凭什么?凭什么啊?

她明明就是白家的孩子,凭什么要受到这样的待遇?她母亲为什么要被白家赶出来?如果她母亲没有回到唐家,他的哥哥也就不会死,一切的悲剧都不会发生……

她一定要给母亲和哥哥讨一个说法不可。

何况当初狠话说了一大堆,她怎么还有脸再回到唐家去?

最后,她偷偷溜走去往北平,想去找父亲白元裴的大伯父,白家目前活着的最有辈分的毅老太爷出面,给自己一个公道。

可到了北平之后她却连毅老太爷的面也没见到,最后只能守在一个小小的四合院度过人生最后的一个冬天。

此刻想起,白蓉萱悔不当初。她泪流满面地想着上一世的遭遇,心里又委屈又后悔。

“你千万不要这样想。”张芸娘忙掏出帕子帮她擦了擦眼泪,“别哭了,小心风一吹,把脸吹坏了。你要知道,虽然你人生境遇坎坷,但还是很幸运的。有疼爱你的祖母和舅舅一家人,母亲和哥哥也都陪在身边,日子只会越过越好的。世上比你还要不幸的人也有很多,大家不都要咬着牙过日子吗?我以前一直弄不懂老人们常说的希望是什么,记得很小的时候跑去问父亲,他抱着我说,希望就是脚下的路,一直往前走就可以了,希望就在前面。”

希望……就在前面?

白蓉萱听得一怔。

是呀,老天不是给了她重活一次的机会吗?只要她挽救回哥哥的生命,母亲就不会因为伤心过度离世,她们三个人就可以守在一起,平平安安地度过以后的岁月。

不会再有上海,不会再有白家,没有所谓的说法和公道,这一世她只想守在家人的身边,永远都不离开了。

想到这里,白蓉萱的眼睛里重新燃起了斗志,她接过张芸娘的帕子,把脸上的泪痕全都擦干净了。关于前世所有的不忿与怨怼仿佛随着眼泪烟消云散,从这一刻起,她要忘掉过去的一切,重新开始。

她会努力地朝着有希望的前方努力前行。

张芸娘见她情绪稳定了下来,这才松了口气,“不要想得太多了,一个人的能力有限,就顾好自己和身边亲近的人就行了,其他无关紧要的人就不要太往心里去了。”

白蓉萱点了点头,忍不住笑着道,“没想到你深藏不露,平日里不显山不漏水的,大家都以为你不会说话呢,没想到劝起人来头头是道,以后可不敢小瞧你了。”

张芸娘被她说得脸色通红,低声道,“我哪会说什么话,想到什么就说什么,而且大多都是从我父亲那里听来的,不过鹦鹉学舌一般又跟你重复一遍罢了。而且这些话也只是对你说,要是换作旁人,我也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你不嫌我烦就好了。”

白蓉萱握紧了她的手,“我知道你是拿我当自己人看待,我心里感激着呢,又怎么会烦呢。”

自己的善意被人认可,张芸娘也很高兴,两个人脚步轻快地走了一圈,这才回到小院。唐学茹守在门口,一脸不高兴地说道,“你们两个怎么又私自行动了?都不叫我一起去,是不是背着说我的坏话了?”

白蓉萱与张芸娘相视而笑,都没有搭理她。

一行人在寺院里住了足足有十几天,唐家才终于派了马车来接人。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七十八章 寄语 临行之前,慧慈师太送了唐氏一些凝神茶,茶叶是由山中采来的草药所制,唐氏这几天喝了一些,颇有效果,晚上睡得踏实多了,她高兴的收了下来,对慧慈师太感激地道了谢。慧慈师太还给张太太和唐老夫人、黄氏准备了一些药丸,都是对女性身体好的保养丸。张太太知道法镜寺的药丸很有功效,调配起来非常不易,不少人千里迢迢的慕名而来,是非常珍贵的东西。张太太谢了又谢的接了过来,还答应慧慈师太晒经节的时候会过来敬香。

慧慈师太双手合十,念了句佛,又送给了白蓉萱几个晚辈一人一个香囊。香囊都是粗布所制,里面的香料也不十分珍贵。只是慧慈师太心思灵巧,在每个香囊之中都放了一张字条,上面写着对每个人的寄语。

唐学茹接在手里便迫不及待地打了开来,只见字条上用娟秀的字迹写着‘戒躁’两个字。

唐学茹不解地皱了皱眉,不明白这两个字有什么含义。

白蓉萱没想到慧慈师太灵台澄明,只是接触了这么几天,就看得如此真切。唐学茹生性浮躁,做事从不多加思考,全凭一股子冲动,上一世她偷溜去广东后便音信全无,把舅舅和舅母担心的头发都白了。如果这一世她能够戒躁,说不定可以过上太平喜乐的生活。

白蓉萱悄悄打开自己的香囊,里面藏着一张叠得四四方方的字条,她展开来一看,顿时就呆住了。

放下。

纸上就写了这两个字,却看得白蓉萱眼泪都要掉下来了。

重活两世的她实在太明白这两个字的含义了,前世的她不就是因为放不下,所以才过得那么辛苦吗?最终小小年纪便死在了北平的大年夜里,她只要想想就觉得难过。

白蓉萱把字条小心翼翼地折好,又放回到了香囊之中。

慧慈师太送她的这两个字实在太贵重了,她一定要好好收藏才行。这一世她要学会放下,好好地过完自己这一生。

张芸娘凑过来小声问道,“师太送你的字是什么?”

白蓉萱在她耳边低声说了,又问起张芸娘的字来。张芸娘拆开字条给白蓉萱看了看,只见她的字条上写着‘打开’两个字。

一个是放下,一个是打开。

白蓉萱觉得这两个字特别的适合张芸娘,两个人都感慨慧慈师太虽然话不怎么多,但却是个能看透人本质的得道高人,对她非常的钦佩。

唐家派来接人的是唐学荛,张太太家则是张自力亲自来的。两家的马车聚在寺门口,非常的热闹。

唐学萍一直陪在唐氏和董玉泺的身边,远远见到张自力在一旁指挥张家的人,脸色羞红的用余光偷偷瞄着。张自力也在暗中瞧着唐学萍,这一对即将成婚的新人隔着来来往往的人群,都在偷偷打量着对方。

唐氏见到两个孩子的模样,便拉着董玉泺的手道,“阳光有点儿晒,你扶着我上车去坐吧。”

董玉泺见状心知肚明地笑了笑,“好啊,姨母身子不好,的确不能站在太阳下晒太久。”她话音一落,吴妈和钱妈妈便围了上来,簇拥着唐氏往马车的方向走。

唐学萍刚准备跟上来,董玉泺便回头道,“学萍,你留下来帮帮张太太的忙,这么多人手忙脚乱的,小心别遗落了什么。”

唐学萍一怔,迈出的步子便停了下来,脸色通红地站在了原地。

董玉泺扶着唐氏上了马车。张自力在一旁等了半晌,见唐学萍一个人站在原地好久身边也没个人,他这才敢大着胆子凑了过去。唐学萍听着身后传来的脚步声,猜到了来人应该是张自力,紧张得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可偏偏还要强装镇定,紧紧抓着帕子不知道该作何反应才好。

身后传来张自力低沉的嗓音,“我……送给你的东西,你拿到了吗?”

唐学萍连回头的勇气也没有,只是点了点头,轻声答道,“你母亲已经交给我了。谢……谢谢你的心意,我会好好存起来的。”

张自力少年起便支应门庭,张老爷由他放开手脚的去打拼,虽说年纪不大,但阅历丰富,有着超出同龄人的稳重与世故。可在面对未来妻子的时候,他还是表现出一个少年人应有的紧张与羞涩。他红着脸局促不安地说道,“不是什么好东西,送你就是让你用的,存起来做什么?我以后会给你买更好的,你只管用就是了。”

唐学萍听他提到以后,那自然是两人婚后的日子了。一想到这些,她脸红耳赤,低着头用只有两个人的声音说道,“知道了。”

张自力又道,“你要是有什么喜欢的东西不方便跟家里说,也可以打发人来告诉我,我买来送你。”

唐学萍平日里冷静自持,很少有这样心慌意乱的时候。手中的帕子都快被她抓烂了,她轻轻点了点头,算是答应。

张自力关心地问道,“你最近还在房里做针线吗?我们家里没那么多说道讲究,有些东西买来用就是了,没必要事事亲力亲为,小心你的眼睛。”

唐学萍听他关心自己,心里就像淌了蜜似的,甜成了一片。

两个人就这样站着说了一小会儿的话,张太太已经辞别了慧慈师太,笑着走了过来,“哟,你们两个这是说什么呢?”

张自力不自在地看了母亲一眼,“没什么,我去看看咱们家的马车。”慌慌张张的离开了,走出几步还忍不住往唐学萍的方向看了两眼,眼神中全是不舍与眷恋。

自家的儿子自己了解,什么时候有过这样手足无措的时候?

张太太知道儿子是真心满意这桩婚事,心里也跟着高兴,还在暗暗后悔把日子定得太晚了,这要是赶在中秋节之前成亲,两个孩子也不用这样你舍不得我,我舍不得你的了。

张太太走到唐学萍的身边道,“好孩子,我跟主持师太已经说完话了,咱们这就回家去吧,我把你们送进家门再走。”

唐学萍红着脸答应了,“谢谢您。”这几天中家里除了李嬷嬷来了两次之外,崔妈妈也在黄氏的吩咐下来了一趟,唐学萍已经从她的嘴里知道家中发生了什么事情。

得知真相的她觉得张太太这样热心的留下来照顾这大群孩子,除了骨子里便是个温柔敦厚的人外,也是真的和没把唐家看外。因此她道谢的时候格外的真心实意,口气郑重又严肃。

张太太一愣,笑着道,“咱们不是外人,不用说这些客气的话,快上车吧。”

唐学萍怎么好意思让她送,亲自服侍着张太太上了马车,这才走回到唐家的马车前。唐学荛顶着太阳问道,“大姐,可以走了吗?”

唐学萍点了点头,拉着唐学荛上了一辆马车,路上问起了近日家中发生的事情。唐学荛没有隐瞒,一五一十地说了。

一行人回到唐家的大门口,黄氏早就迎在这里了。她怕街坊邻里好奇地乱打听,众人一下马车没做停留便被她请进了家里。

几日没有回来,唐家并没有太多变化,只是打扫得更加整洁了,连地面都冲洗得干干净净。

黄氏笑着把众人请到了唐老夫人的屋内。

唐老夫人穿了件淡松烟色的褙子,头上戴着松石绿色的额帕,精神矍铄地坐在罗汉床上等着一行人。

大家见了礼,李嬷嬷和崔妈妈便忙着搬椅子倒茶,忙得不可开交。

唐老夫人笑着向张太太道谢,“有劳您了,这些日子在寺中住得可还好?亏得有您在,我们多少也能安心些。”

张太太未语先笑,“我是常去寺里的人,没什么不习惯的,我还和主持师太约了晒经节的时候再去住两天,要事老夫人那时候手头上没要紧事,也跟我一起去,咱们好好的歇两天。”

唐老夫人笑着答应了。

房内的气氛非常的好,没人提一句家中发生的事情。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七十九章 回家 张太太略坐了坐,眼看着时间不早了,便起身告辞。唐老夫人和黄氏留她在家里用完了午饭再走,张太太却说什么都不肯。唐老夫人知道她在外面待了这些天,家中的事情一直由张老爷盯着,这会儿肯定惦记着家里。

唐老夫人和黄氏没有再留,亲自送了张太太和张芸娘出门。

张芸娘舍不得白蓉萱,两个人低着头说了半天的话。张太太见状,哭笑不得地说道,“你看看这两个孩子,这样的难舍难分,好像再也见不到了似的。”拉着女儿的手笑道,“要不把你留在唐家,以后做他们家的女儿好了,这样就能和蓉萱日日夜夜待在一起,你愿不愿意?”

张芸娘羞红了脸,低着头不说话。

黄氏却急忙答应道,“你要是舍得,我肯定是愿意的。像芸娘这样乖巧懂事的好孩子,就是打着灯笼也未必能找到,正好留在家里给我做女儿,有这么个文静内敛的乖女儿,我做梦只怕都要笑醒了呢。”

张太太疼爱地看着张芸娘,脸上的笑容热烈又灿烂。

唐学茹却忽然凑了过来,不满地说道,“妈,您这是在嫌弃我吗?”

黄氏故意瞪了她一眼,“哟,你听出来了?没想到你还有点儿自知之明,我以为你什么都不知道呢。你要是有人家芸娘一半懂事,我就烧高香了。”

张太太却道,“芸娘要是有茹儿一半的活泼,我也烧高香了。”

两位做母亲的人你一言我一语的,但语气中却满是欣慰与自豪。

唐老夫人听了便笑道,“那正好,张太太把学茹领到家里去,我们把芸娘留在家里,看你们两个能不能睡着觉?只怕坚持不到半夜就得把人换回来。各花入各眼,自己的儿女怎么样都是好的,或许在自己眼里还有些小毛病,但真要是给人,只怕眼睛都要哭瞎了。”

黄氏和张太太相视而笑,一直走到了大门口。

张自力已经等在这里,张太太和大家一一辞别,带着张芸娘上了马车。

张芸娘离开之前还叮嘱白蓉萱什么都不要想,如果有事就派人给自己送消息,过几天家里的花养好了就让人送过来。

直到马车离开,张芸娘才把车帘子放了下来。

唐学茹便牵着白蓉萱的手往院子里走。路过的隔壁婆子见到唐家门口呼啦啦的好大一群人,好奇地打听道,“唐夫人,家里的小姐从寺院里回来了?”

黄氏无意与她多说,客气地点了点头便迈进了门槛。

那婆子探头探脑地看了两眼,这才挎着篮子回了自家。

唐老夫人由唐氏搀扶着,两人慢悠悠地走在最前面。唐老夫人小声问着女儿在寺院中生活的琐事,听说一切安好,放心地点了点头。黄氏跟了上来,问起午饭的事情。唐老夫人道,“难得今儿人齐全,就摆在我的房里,大家吃过饭后再回去歇息。”

黄氏答应了,和众人招呼了一声,带着唐学萍去了后灶。

后灶的婆子早就知道家中的小姐今日从法镜寺回来,因此一大早就开始准备,现在已经张罗了五六个热菜,四五个冷菜。黄氏见她们还在忙活,就和唐学萍在外面的椅子上等。马婆子贴心地送来了一壶上午新熬出来的绿豆汤,黄氏尝了一碗,只觉得清爽可口,非常得好喝。她赞赏了几句,让唐学萍也尝尝。

唐学萍打小就不喜欢吃豆子,尤其嫌弃豆腥味。她闻声想也没想地摇了摇头,问起家中的事情。

黄氏无奈地看了她一眼,“马上就要嫁人了,怎么还像个小孩子似的?难道到了婆家还能全由着自己的性子来不成?”但一想到女儿年底就要出阁了,虽然张家与唐家相隔不远。但嫁入人家的门,就是别人家的人了,黄氏心疼女儿,也就没有多说。听她问起家中的事情,她便道,“这些不是你们小孩子该操心的,你不用管。家中有你祖母和我在,早就处理利索了。不但如此,我们还在家里做了一场法事,里里外外的清扫了一遍。你父亲说过几日就找工匠到家里来,把柴房拆了另换个地方再建。”

唐学萍听了点点头,跟黄氏商量道,“如今和江家起了冲突,您要提醒父亲和荛哥,出门在外务必要小心,有些不必要的应酬能免则免吧,谁知道江家那种人家会使出什么下作的手段?父亲和荛哥是家里的顶梁柱,是万万不能出事的。”

黄氏听了叹了口气,“这些话我和你祖母早都说了个遍,你就放心吧。最近你父亲和你弟弟没大事都不怎么出门,而且家里的铺子也都晚开早关,眼下看是什么事儿没有,不过谁也不敢保证江家不是关着门憋什么坏主意呢。自力已经安排了几个人,暗中盯着江家的举动呢,如果有什么事儿咱们也好提前有个防备。”

唐学萍听到母亲提到未来丈夫的名字,微微有些不自在地红了脸。

黄氏见状,握着她的手道,“你是我和你父亲的长女,性子冷静要强,自小也不像荛哥和茹儿那样会撒娇卖乖,俗话说会哭的孩子有奶吃,你自幼懂事,非但不用我和你父亲担心,还能帮我们约束弟妹,替我们分忧,所以我们对你也就不像对他们两个那样费心。自力是个难得的好孩子,你和他成亲之后,一定要好好过日子,夫妻间相互敬重,不要总为些无谓的小事的争吵,再好的感情吵几年也就淡了。”

唐学萍红着脸点了点头,“我记下了。”

后灶的婆子快步走了出来,向黄氏禀告午饭都准备出来了。

黄氏便敦促她们送去了唐老夫人那里。

唐老夫人屋里这会儿正热闹异常,大家坐着听唐学茹学着慧慈师太的口吻讲经,把唐老夫人逗得笑容满面,指着她道,“你这妮子,主持师太讲经也不仔细听着,居然还留神人家的神态口吻,师太的一片心思全都白费了。”

唐学茹辩解道,“祖母,这您可冤枉孙女了,我听得可认真呢。师太讲的佛法特别有趣,我听得都要入迷了,有不懂的地方还要请教她呢。师太赞赏我有佛缘,让我以后经常去呢。”

唐老夫人不信,“真的吗?”

唐学茹便拉来白蓉萱作证,“你快帮我向祖母说。”

白蓉萱只好无奈地点点头,“是真的。不过她总是追问不断,慧慈师太好好的经文都没法讲了,为了让她老实听经才这样说的。学茹,你怎么不学学师太当时那副拿你无可奈何的模样?”

唐学茹一听,立刻扑上来呵白蓉萱的痒,“我就知道你不会帮我说话,你真是坏死了。”

白蓉萱不是她的对手,急忙躲到了唐老夫人的跟前儿寻求庇护,“祖母救我。”

唐老夫人便笑着张开手拦住唐学茹,“好了,别闹了,小心折腾出一身的汗来,一会儿还怎么吃饭?你们在寺里吃得辛苦,知道你们今日回来,你母亲提前准备了一桌子的好吃食,仔细待会儿吃不进去。”

唐学茹这才作罢,但还不忘丢下狠话,“回头看我怎么收拾你。”

黄氏正好进来听了个尾巴,“你又要收拾谁?去了一趟寺院还是这样没规矩,我先收拾一顿好了。”

唐学茹撅了噘嘴,抱着胳膊生闷气。

黄氏吩咐李嬷嬷和崔妈妈、吴妈、钱妈妈几人把饭菜摆好,大家就在唐老夫人房里用了午饭。

饭后唐老夫人把唐氏和董玉泺留了下来,说是有话要单独说。黄氏自然知道她要说什么,带着白蓉萱和唐学萍、唐学茹离开了。

唐学茹一步三回头,好奇地打听道,“妈,祖母要跟姑姑和表姐说什么?”

黄氏一脸从容淡定,“我怎么知道?你别乱打听,这不是你该关心的事儿,我昨儿还听你父亲问起,不知你的大字写得怎么样了?”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八十章 相告 一提起这个,唐学茹就像秋天地里被霜打了的菜叶子一般,彻底的蔫了。

黄氏心知肚明,得意地笑了笑。

白蓉萱回到自己久违了的房间,眼见着屋内被打扫得干净整洁,窗前花盆里的花卉被人精心照料,午后阳光静静洒落,一副惬意闲暇的好模样。她舒适地吸了口气,开始安静地收拾起东西来。

慧慈师太送的香囊也被收进了小匣子中,那里面还有张芸娘送她的绢花。这些东西白蓉萱打算收藏一辈子,当做自己最珍贵的宝贝。

一切收拾完毕,一刻钟都不安分的唐学茹蹦蹦跳跳地跑来了,贼兮兮地对她说道,“我打听到慧慈师太送给大姐的寄语了,是‘静好’两个字。你说这个老师太是什么意思?为什么给大家的都是好的,单单只有我得是‘戒躁’?她是不是看我不顺眼啊,亏我还觉得自己跟她十分谈得来呢。”

白蓉萱笑了笑,没有把她的话往心里去。

唐学茹自己嘀咕道,“不知道玉泺表姐的字是什么?”

白蓉萱道,“你去打听打听不就知道了吗?”

“她不是被祖母单独留下来了吗?”唐学茹在白蓉萱的身边坐下,好奇地眨巴着明亮的大眼睛问道,“你说祖母留她做什么呀?”

唐老夫人出声留董玉泺的时候,白蓉萱大概就猜到了祖母的用意。

她老人家和舅母回唐家来处理事情毕竟打得是董家的幌子,如今事情平息,肯定要和董玉泺解释一下,免得董玉泺多想。

可把唐氏也留下,白蓉萱却有点儿搞不懂了。

祖母是什么意思,难道要把事情的真相告诉母亲吗?可母亲能承受得住吗?

事情果然如白蓉萱所想的一般,唐老夫人把家里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地对唐氏和董玉泺说了。董玉泺还好,毕竟心里清楚董家下人和唐家下人争执一说全部都是借口,听唐老夫人说起来也不会太过惊讶。倒是江耀祖半夜溜进了唐家,把她给了吓了一大跳。

唐氏更是面色如纸,震惊不已地问道,“您……您说什么?萱儿怎么会遇上江家的人呢?这……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啊?”

她有些措手不及地看着唐老夫人,急得眼泪都要掉出来了,“出了这么大的事,你们怎么一个两个的都瞒着我呀?”

唐老夫人幽幽叹了口气,“你先不要着急,不告诉你就是怕你着急担心,你自己个儿的身体什么样,你自己是知道的,真急出病来,只会让家里人跟着上火,何况治哥远在千里,只怕最惦记的就是你了,你就是为了两个孩子,也不能有事啊。”

唐氏强镇定了一下精神,又问道,“可……可怎么会发生这样的事情呢?”

唐老夫人便把当日游湖时遇到江耀祖的事情一一说了,有什么不对的,董玉泺便在一旁补充。等唐氏把事情的前因后果大致了解了一番后,整个人就像冬日被人泼了一盆冰水般瑟瑟发抖。

她难受地说道,“都是我没用,保护不了自己的儿女,他们受了这样的委屈后也不敢对我言明,我这个母亲实在太失败了。”说着便流下泪来。

董玉泺见状忙起身凑过去安慰她,“姨母千万别这样说,大家不告诉您,也是怕您担心身子受不了。何况这件事儿有祖母和舅舅做主,断然不会让蓉萱吃半点儿亏的。蓉萱那孩子也是个刚烈有主见的,遇到了事儿冷静果断,不但保全了自己,还把张小姐摘了出来。在那样紧急的情形下做事仍能条理清晰,实在难能可贵,这都是姨母您教导的好,您该高兴才是,怎么还哭上了?”

唐老夫人也道,“事情虽然有些糟心,但好在有惊无险,蓉萱平平安安的,你就不要太苛责自己了。这都是蓉萱的父亲在天上保护她呢,否则事情怎能如此巧合,咱们上午才去了寺院,晚上就出了事儿?可见老天自有安排,你也该看开一些才是,这些日子在寺里听的经可不能白听呀。”

唐氏哭着点了点头,“妈,那江家那边该怎么办才好啊?”

“没什么怎么办的。”唐老夫人脸色如常,不太在意地说道,“他们家做出这种丢人现眼的事情,难道还有脸闹腾不成?家里小心提防着他们在背后使阴招也就是了,这些自有你哥哥和嫂子操心,不用你管。你把自己照顾好就行了,中秋节治哥说不定还要回来过节,到时候你病怏怏的,只会让孩子在外面读书也读不消停。”

唐氏抹了抹眼泪,哀怨地说道,“要怪就怪元裴,若不是他狠心把我们撇了下来,又何至于走到今天这一步?”

董玉泺见唐氏的帕子都湿透了,忙用自己的手帕帮着拭泪。

唐老夫人温和地道,“个人有个人的缘法,强求不来。要是给元裴自己选择的机会,你当他愿意年纪轻轻就撒手人寰呢?他何尝舍得你们母子啊,只是老天有老天的安排,不能尽如人意。你也不要怪他了,这都是你得命啊!”

唐氏听着又小声哭了起来,“那我得命也太苦了些。”

唐老夫人闻声皱了皱眉,“胡说。你是我生养的宝贝女儿,怎么就苦命了?当着你妈的面说这样的话,别以为你生儿育女上了年纪我就不敢打你。你虽说婚姻不幸,又不容于婆家,但自有我和你哥哥照应着,这些年给你委屈了不成?你这些话当我的面说说也就罢了,切不可让你哥哥和嫂子知道,他们听了岂不寒心?”

唐氏听了母亲的教训,臊红了脸答应道,“我知道了,是我说错了话。”

唐老夫人这才脸色大霁,叮嘱道,“你快把眼泪擦干了,小心一会儿把眼睛哭肿。回头蓉萱问起来,你也不许哭哭啼啼的。人这一生哪能顺风顺水到老,有个沟沟坎坎的实属正常,遇到事我们就解决事,哭可解决不了问题。”

唐氏擦了擦泪,缓了一会儿才渐渐有了精神。见董玉泺还在身边服侍着自己,她有些无地自容地笑道,“瞧我,年纪都白活了,让玉泺看笑话了。”

董玉泺忙道,“姨母说得哪里话,我知道您这是疼爱蓉萱,所以一时有些受不了,换了谁都会这样的,您不用太往心里去。”

唐氏这才放心。

唐老夫人便高声叫来李嬷嬷打水服侍唐氏洗脸,又叫来了吴妈送唐氏回去。

等唐氏走了之后,董玉泺才关心地问道,“祖母,江家那边会这样就此消停下去吗?需不需要跟我家老太太打声招呼,让她从中帮忙打点一下?”

唐老夫人想也没想地摇了摇头,“你的好意我都明白,只是这件事儿不宜闹得太大,这次折腾出这么大的动静,主要也是为了震慑一下江家,顺道让外人清楚事情的来龙去脉,不至于传来传去的,话就变了味道对家里不利。何况你祖母虽然厉害,但苏州和杭州毕竟隔着一大段距离,她有心帮忙,也要找好多层关系,这份人情唐家还不起,所以还是不要动用你祖母的关系了。要是有一天事情真的发生到不可控制的地步,再请你祖母出面也不迟。”

董玉泺笑道,“咱们都是一家人,您千万不要见外。”

祖孙二人说了一会儿的话,唐老夫人便让她回去休息,“你在寺里住了这么长时间,肯定已经累了,快回房歇息去吧。”

董玉泺笑着答应了,“您也让李嬷嬷服侍着躺一会儿,这几天估计惦记着我们都没睡好吧?”

唐老夫人见她如此贴心,异常的欣慰。

董玉泺脚步轻快的出了门,已经等在一旁的钱妈妈和碧青几人都围了上来。

董玉泺走出唐老夫人的院子,脸色忽然沉了下来,低声吩咐道,“去把孙问给我叫过来。”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八十一章 打发 钱妈妈没想到小姐变脸的速度这样快,有些猝不及防的愣了愣。碧青却是个眼疾手快的,冲身后的靛蓝使了个眼色,小丫鬟便快步去找孙问了。

董玉泺脸色难看地回了自己的房间。

钱妈妈等人大气都不敢喘了,轻手轻脚地服侍着她换了衣裳。没一会儿孙问跟着靛蓝匆匆赶来,钱妈妈好心地向他多看了两眼,颇有寓意地提醒着他小心。

孙问立刻会意,表现得比平日里还要恭敬了几分。他向董玉泺了行了礼,低声问道,“小姐叫我来,可是有什么话要问?”

董玉泺不动声色地看了他一眼,向钱妈妈几人道,“你们先出去,我有话单独对他说。”

钱妈妈几人看出气氛不寻常,闻声便头也不回的快步出了门。

房内只剩下董玉泺和孙问两人。

董玉泺喝了两口茶,神色严肃地问道,“你既然知道我有话要问你,我就不和你兜圈子了。前几天江耀祖半夜溜进家里的事情,和董家的人有没有关系?”

孙问一怔,瞪大了眼睛望着董玉泺。

董玉泺自然地放下茶杯,轻声道,“江耀祖要做这种事,不可能事先全无准备。何况大半夜的,总要有人给他开门吧?唐家上上下下统共就这么几个人,而且都是在家里待久了的,我相信他们不会做出这种背信弃义的事情。如果有,我祖母和舅母也不可能留着他们,事出之后便会发卖出去了。我刚刚粗略扫了一眼,唐家的人没有变动,那么最有可能的就是我们家的人了。”

她轻轻叹了口气,继续道,“如果这种小人真是我们家的,祖母和舅母碍于亲戚间的情分也不会直说,否则不是打了我的脸吗?可我们却不能心里连个数也没有,你跟我说实话,这人到底是不是家里的?”

孙问见她冷峻异常,眉宇间仿佛罩着一层寒意。若是如实说事情是小十四一手折腾出来的,只怕董玉泺这会儿就会发作,不会轻饶了小十四。他们毕竟客居在唐家,闹出太大的动静双方都不好看,最好能把事情带回到董家解决,小十四该怎么罚,也应由家里的长辈决定。

孙问想到这里,便硬着头皮道,“回小姐的话,事发之后我就把家里的人聚集在一起问了一遍,实在没什么疑点,而且在唐家有些话也不好多说,我打算回到董家后再细查这件事。”

董玉泺诧异地问道,“既然没有内鬼,江耀祖是怎么进来的?”

孙问连忙解释道,“他还带了两个小厮,咱们家的人扣住那两个小厮的时候发现它们正在叠罗汉。唐家后院的墙不高,江耀祖要是踩着他们两个的肩膀,还是很轻松就可以翻墙进来的。”

董玉泺点了点头,但还是心有疑虑,“这事儿你要当做一件正经事去做,如果人真出自董家,我一定要给祖母个说法才行。”

孙问点了点头,额头上的冷汗都要掉下来了。

董玉泺又问道,“小十四呢,怎么没见着他?是不是出了什么事儿?”平日里小十四可没这么消停,哪有热闹往哪里钻,十头牛都拉不回来,今天自打董玉泺进门还没见着他呢,不能不让她奇怪。

孙问当然不敢说小十四做贼心虚不敢来见她,只能把小十四昨夜再三叮嘱自己的话说了出来,“那孩子可能受到了点儿惊吓,一直躲在屋子里养精神呢,最近非常的安静,等闲不怎么出门。”

董玉泺脸色大变,“这么严重啊?有没有请大夫来?”

“请了。”孙问点了点头,“不但让大夫开了汤药,前些日子家里做法事的时候,还让那位道士给瞧了瞧,说是冲撞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给写了一道符,让小十四爷随身带着,这几日我见他气色好了不好,想来已经没事了。”

“那就好。”董玉泺安心了不少,“要是他有什么事,我可怎么向三哥和三嫂交代呀。我一会儿去看看他,如果不行就再换一个大夫,或者请普陀寺的高僧来给看一看。”

孙问对小十四的情况心知肚明,所以也没有表现得太过紧张。

董玉泺又问了一些他其他的事情,孙问有问必答,而且说得清清楚楚头头是道,听得董玉泺异常的满意。等问到周家两兄弟的时候,孙问踌躇地说道,“他们最近这段日子都在门房帮忙,我和他们接触得不多……”

董玉泺皱着眉头不满的插口道,“这种囫囵话就不用说了,你就说他们两个人表现得如何吧。”

孙问抬头看了他一眼,硬着头皮道,“周延福那人还行,帮忙跑腿办事很是牢靠,至于他哥哥周引福就……”

孙问没有接着往下说。

但董玉泺却心知肚明,冷笑了两声,“他仗着自己的父亲在我祖母跟前儿得脸,以为我奈何不了他,自然不会将我放在心里了?你一会儿去告诉他,就说是我的意思,让他出发去田庄盯着,你被调用过来,那头也不能没人,正好让他去。少了他这么颗老鼠屎在中间搅和,大家都能顺心一些。”

孙问答应下来,董玉泺这才让他退出去。

守在门口的钱妈妈见孙问离开后,便鱼贯而入伺候起来。董玉泺向碧青打听留在刘家院子里的人情况,碧青便道,“那头有田妈妈坐镇,她又是个泼辣火爆的性子,谁敢犯到她的手里,那可有好日子过了。”

董玉泺听着笑了起来,“这段日子大家都辛苦了,等回到董家后我有重赏。”

董玉泺手里不缺钱,花起来自然也不会算计,打赏起身边的人来非常的大方。大家听她这样说,都围上来七嘴八舌地道谢。

孙问去门房之前,先去了一趟小十四那里,他这会儿正跟小杨两个人说笑话,嘻嘻哈哈得好不快活。孙问把董玉泺一会儿可能回来探望他的消息说了,小十四顿时紧张起来,一溜烟地窜进屋内躺在了床上,病恹恹地唉声叹气。

小杨挠了挠头,“您的速度也太快了,小姐还没过来呢,您这戏就演上了。”

小十四一听,不高兴地扯下了额头上敷着的毛巾,生气地说道,“你懂什么,等姑姑来再演就晚了。这毛巾都凉了,你快帮我打一盆热水来。”

小杨听话地端着脸盆去后灶找马婆子要热水了。

孙问见状只能无奈地摇头,去了门房通知周引福。周引福听说董玉泺的吩咐后,气得脸色铁青,“这是什么意思?好端端的怎么让我去田庄?”

董家在杭州的田庄还是早些年置办的,地点在郊区,平日根本没人来,庄子里许多地方都年久失修,环境不怎么好。要不是这次董玉泺来唐家探亲,董老夫人担心唐家住不下这些人,那田庄差点儿就要被人忘了。

周引福气得差点骂出脏话来。

他好歹也是董家的二等管事,凭什么让他去那种地方啊?这要是传出去,他以后还有脸在董家行走吗?别人还不得笑话死他啊!

孙问面无表情地说道,“这是小姐的吩咐,有什么话你去找小姐说吧。”

周引福气得浑身直哆嗦,指着孙问骂道,“你这狗东西,除了狗仗人势还能干什么?泥腿子还没洗净呢,就敢对我指手画脚的了?我告诉你,董家没你说话的地方,要不是靠着你老娘的那点儿关系,你那双脚想踏进董家的门槛,那是想都不用想的!”

孙问早知道他瞧不起自己,闻声也懒得多说什么,转身就要走。

背后传来周引福骂骂咧咧和周延福低声劝慰的声音。

没过一会儿,周延福垂头丧气的来告诉孙问,周引福已经坐着马车去了田庄。

孙问看了他一眼,不再多说。

黄氏跟着唐学萍去了她的房间,母女二人说着知心的话。

“你这些日子在寺院里跟张太太相处得怎么样?”黄氏一脸关心地问道。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八十二章 哀嚎 唐学萍平日里不是个性格扭捏之人,行事作风颇有几分黄氏年轻时候的风采。但毕竟未婚少女脸皮薄,提到未来的婆家总是放不开。听黄氏这样问,胀红着脸道,“张太太办事虽然雷厉风行,但快人快语性格直爽,与谁都能说得上几句话,和谁相处得都不错。”

言下之意自己和她相处得也很愉快。

黄氏放心地点了点头,“等嫁到了张家,关上门过日子,平日里低头不见抬头见的,要是和婆婆的关系相处不来,以后宅院不宁,不但丈夫夹在中间难做,这日子也就不好过了。”

唐学萍想到张自力早上和自己说过的话,腼腆羞涩地点了点头。

黄氏不再多说,问起她嫁妆绣得怎么样了。

母女二人因为做鞋的事情说了半天的话。

唐家这边风平浪静的,江家那头却不好受。接连找了几个大夫,对江耀祖的伤处都是无从下手。一个和江家总打交道的老中医和江会长私交向来不错,说话也更有底气,没有丝毫顾虑和隐瞒地对江会长道,“那本身就是人体最脆弱的地方,现在根骨都断了,又不像其他骨骼可以重接,只能吃些败毒消肿的药维持着,等着它自己康复吧。不过依我所见,二公子再想有儿有女只怕是难了,江会长您要提前做个准备才行啊。”

江会长的脸色就如同腊月里的冬夜一般,冷得几乎能将人冻死。他点了点头,命人将老中医送回家去,自己则坐在大厅里出神。

自己的儿子虽然不争气,做出这种丢人现眼的事情让自己难堪,但骨子里却流着自己的血,真被人弄成这样,江会长既难过又愤怒。

这个唐家简直就是在自己作死,敢在太岁头上动土,也不掂量掂量自己几斤几两,够不够和江家对峙的分量!

江会长嗓音低沉地命人去叫江耀宗过来。

两个儿子都是他的亲身骨肉,江会长又是个半生风浪滚过来老奸巨猾的主,不可能猜不到长子的心事。老二整日流连花丛对生意上的事情一点儿都不走心,整个江家最高兴的只怕就是长子了。如今他又断了生育的可能,以后偌大的家业就全部都是江耀宗一人的了,他这会儿还不知道躲在哪里偷着笑呢,也难怪他对耀祖的事情如此的不上心。

想到这里,江会长的心情就有些阴沉。

下人去而复返,却没有叫来江耀宗。下人怕江会长生气,吓得头也不敢抬,“回老爷的话,大公子没在家里。他院子里服侍的人说,大公子这几日为了家里的事情奔走忙碌,每天都早出晚归,听说是打听上海郁家和周家的事情呢。”

江会长冲他挥了挥手,下人像是得了特赦一般,脚不点地的溜了出去。

眼下去上海的事情已是迫在眉睫,江会长是最能分得清轻重缓急的人。他稍稍放下对长子的不满,心里暗暗计划着要如何给唐家挖一个大坑,最好能让他们家破人亡,好给耀祖报仇。

而江耀祖的院子此刻却鬼哭狼嚎的,时不时传出破口大骂和摔东西的声音。

下人路过了门口都不敢停留,唯恐惹祸上身,恨不得把头缩到脖子里去。

啪!

江耀祖恨恨地把药碗砸在地上,疼得哀嚎声不断。在床边悉心照顾他的江夫人心疼得一边哭一边道,“我的儿,我的肉啊!你是不想让你妈活着了,你这是在要我的命啊!”

早有丫鬟低着头把砸碎的药碗收拾了出去。

江耀祖疼得龇牙咧嘴,“我疼啊,我要疼死了!”

江夫人流着泪道,“心肝肉,妈知道你疼,你喝了药就不疼了,快听话把药喝了,不然什么时候才能好起来啊?”

“我不活了!”江耀祖死去活来的在床上折腾,每动一下就牵扯一下神经,疼得他冷汗淋漓牵肠挂肚,恨不得自己死了的才好,“我不想活受罪了,妈你拿绳子勒死我吧。”

江夫人听儿子这样说吓了一大跳,抱着江耀祖的脑袋哭嚎了起来,“耀祖,你可不能想不开呀。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妈也只能跟你一起去了,让咱们娘俩到了阴司里也有个伴儿!”一边哭一边污言秽语地骂起了唐家,“这黑了心肝的混账王八羔子人家,居然对我的儿子下这样重的手,我非得和他们拼命不可!”

江耀祖一听她提到唐家,更是气不打一处来,咬牙切齿满脸怨怼地说道,“妈!父亲怎么还不帮我报仇,难道要眼睁睁看着我被人这样欺辱吗?赶紧找人一把火给我烧了唐家啊,我要让他们全家人都一起死,一个都不能活!”

“是是是,一个都别想活。”江夫人顺着儿子的话道,“我一会儿就去找你父亲,你只管放心,你父亲最疼爱你不过了,知道你受了这样大的委屈,他急得头发都白了大半。他肯定不会放过唐家的,不会让他们好过的。”

江家服侍的人已经见惯了他们的跋扈和不讲理,麻木的做着分内的事,就像什么都没听到似的。

虽说皇帝爱长子,百姓疼幺儿。可江耀祖却清楚江会长明显更偏疼他大哥多一些,对自己不闻不问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儿了。而且只要牵扯到家族利益,父亲肯定会以大事为重,根本不会管自己的死活。

自己病了这些天,父亲也只是象征性地来看了两眼,根本没将自己放在心中。想要指望他帮自己出头,只怕不会那么容易。

江耀祖只能扯着嗓子继续嚎了起来。

江会长走到门口就听到他撕心裂肺的叫声,他拉长了脸一脸不悦地走进来喝道,“行了,别号丧了!你做了多了不起的事情还怎地?给家里丢了这么大的脸,还有脸在这儿又吼又叫的?我要是你,这会儿早一头撞死了。”

江耀祖见到父亲来了,气焰顿消,声音明显减弱了下去。

江夫人一听不高兴了,起身和江会长吵道,“老爷,儿子身上不痛快,叫几声怎么了?他可是你的骨肉至亲,如今被唐家祸害成了这样你不管,还向他这样大呼小叫的,你是不是老糊涂了?我告诉你,我可不管什么家族名声,唐家不让我儿子好过,我就不会让他们安生!明儿我就去找他们说理去……”

话还没说完,就被江会长喝止了,“给我住口!真是妇人之见,头发长见识短,家里的事情都管不明白,我还能指望你什么?你那个脑袋难道是摆设不成,就不能动脑子好好想一想?你儿子半夜三更的跑到人家家里去,没被人乱棍打死就是好的了,你还想怎么着?让人家用八抬大轿送回来吗?自己不争气,也不知从哪学来的这些歪门邪道,之前没惹出祸事,我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没想到你这烂泥扶不上墙的东西,居然变本加厉,还被人给当场抓到了。我也不知道上辈子做了什么孽,生出你这么个不争气的东西来!”

江耀祖听了心寒成一片。

说到底父亲会如此震怒,并不是因为他做出了伤风败俗之事,而是因为被人当场抓到,惹得家里跟着丢人。

江夫人气得差点儿当场晕过去,她强撑着身子道,“老爷!有你这么说自己亲儿子的吗?耀祖还年轻,有什么做得不对的地方,你这个做父亲的教导他就是了,这样诋毁轻视他,还让不让儿子做人了?”

江会长阴森森地瞪了江耀祖一眼,“他要不是我儿子,你以为我会让他活到现在?”

一句话吓得江耀祖脸色一白,声音就像被掐断在了喉咙似的,再也不敢大声哭嚎了。

那天跟着他去唐家的两个小厮,在江会长的吩咐下,被人给活活剥了皮,而且就是在他的院子前行的刑,江耀祖只要一想到那两个小厮痛苦的嘶吼就头皮发麻,如同被扔到了冰窖里一般,浑身打筛子似的抖个不停。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八十三章 表态 江会长见他这副担惊受怕的样子,就更看不上他了。觉得这个儿子除了身子里流着自己的血液外,没一点儿和自己相似的地方。

他嫌弃瞪了江耀祖两眼,连句话都懒得说了。

江夫人心疼小儿子,柔声安慰了江耀祖几句。又瞪着眼睛和江会长道,“儿子受了伤,你不来关心安慰也就算了,一过来就吹胡子瞪眼睛的,你这样吓唬他,他还能安心养伤了吗?儿子要是有个好歹,我和你没完!”

江会长哼了一声,“自作孽不可活,都是他自己折腾出来的,我能怎么办?唐家可是敲锣打鼓把他送回来的,现在全杭州城都知道他干的好事儿了,我这会儿去对唐家动手,以后还想在这里过日子吗?万一惹了众怒,到时候家都会让人拆了,你能指望这败家子给你收拾烂摊子去吗?”

江夫人微微一怔,“有你说得那么严重吗?咱们家在杭州过了这么多年的日子,我也没看到谁敢来拆一砖一瓦,我就不信他们有这个胆子!”

江会长见她还是一副不把别人当回事的趾高气扬模样,都懒得跟她说话了。他哼了一声,背着手准备离开江耀祖的房间,没想到正好与刚刚进门的江耀宗迎面撞上了。

江耀宗连忙向他行了一礼,急匆匆地问道,“父亲您找我?”

江会长见他风尘仆仆的,一看就是在外面忙活了一天,本来对他的那点小不满被暂时压制了下来。他点了点头,问道,“最近忙出个结果来了吗?”

听父亲如此一问,江耀宗的脸上露出了一丝喜色,“总算是皇天不负有心人,我和郁家的人搭上话了。”

“哦?”江会长大为意外地问道,“当真?是如何搭上话的?”也不往门外走了,拉着江耀宗的手回到屋内坐了下来。早有机灵的丫鬟见状奉上茶来,江耀宗辛苦了一天早就累了,接过茶盏咕嘟咕嘟地喝了干净,这才对江会长道,“最开始我见那个郁从筠孤高自傲,说话总是夹枪带棒的,以为是个很难伺候的主,心里十分不待见他。没想到他倒是个聪明人,听了咱们的开价后,二话没说就答应了……”

江会长一听,老谋深算地皱了皱眉头,“这么痛快就答应了,别是里面有诈吧?”

“您听我把话说完啊。”江耀宗微笑着说道,“我最开始也担心郁从筠答应得如此痛快,怕是不稳妥,特意找人打听了一下郁家的情况。您猜怎么着?这个郁家可比我们想象中厉害多了,早年间出了不少能人,现在郁从筠的叔叔和亲大哥还在南京那头任职,听说他哥哥在曾绍权跟前儿很有台面,是个能说得上话的人。”

江会长震惊地看着他,“这才是真正的深藏不露啊,幸好这次管泊舟来我们一碗水端平了,对谁都客客气气的,要不然这件事儿就没这么顺利了。”

“谁说不是呢!”江耀宗兴奋地道,“简直就是如有神助,老天似乎都在帮忙呢。我还打听到了郁从筠为什么会急着用这笔钱,原来南京那头空出来一个位置,郁家想走通关系,把郁从筠那家伙安置过去。眼下不知多少人盯着那个空缺,郁家虽然有人脉,但家底就不够看了。事关自己的未来,也难怪郁从筠会答应得如此痛快了。”

江会长听后沉默了片刻,“这件事儿关系到家族未来,那个郁从筠不过是个年轻人,说话未必真有什么分量,你行事还是得仔细点儿才行,可千万不要赔了夫人又折兵,咱们江家经不起三番五次的折腾了。”

江耀宗冷静地说道,“父亲放心,这件事儿肯定不能郁从筠说什么就是什么。咱们吃了这么多次亏,难道还学不聪明吗?肯定是不见兔子不撒鹰的,郁家不给我们一些好处,我们也不可能顺了他们的心就是了,真要是耽搁起来,只怕他们比咱们家还要急呢,毕竟南京那头的位置是抢手货,可不会等人。何况这种事情我一个人肯定是不行的,到时候还得辛苦父亲跟我一起去上海跑两趟,有您在一旁盯着,我才敢和郁家谈条件啊!”

这番话说得江会长舒适极了,他点着头道,“我也不过是仗着自己多活了几年,比你们经历的事情多了一些,能帮着出出主意罢了,以后这个家还是要你做主当家的。你也看到耀祖的下场了,等我和你妈百年之后,你们就是最亲近的人了,还得你多费心照应他才行啊。”

江耀宗一愣,没想到自己辛苦忙活了一番,父亲非但没有表扬自己半句话,反而还当不当正不正地把江耀祖这个烂摊子托付给了自己。

可如今自己羽翼未丰,当着江会长的面,江耀宗能说什么,又敢说什么呢?

他只能硬着头皮道,“那是肯定的,亲兄弟之间还说什么照应?何况父亲和母亲的身体硬朗,一定会平安长寿到百年的,到时候有我和耀祖在跟前儿尽孝心,你们就等着享福吧。”

江会长对这种车轱辘话不置可否,江夫人倒是感动地点了点头,“耀宗,你一定要记着今天说过的话才行啊。只要耀祖能平平安安的,妈就没别的指望了。”

江耀宗气得差点儿笑出声来。

只要江耀祖平平安安的,就没别的指望了?那他呢?他又算个什么东西?

江耀宗心里冷笑了几声,但面上却平静得连一丝多余的表情也没有,淡定自若地答应道,“妈,你就放心吧……”

一句话还没说完,就被江会长冷冷地打断了,“唐家这次让我们栽了这么大个跟头,你就没想过为你弟弟做些什么?”

江耀宗这些日子忙着打点上海的事情,哪有闲工夫想这些?何况事情和江耀祖有关,他根本不想扯上半点儿关系。听父亲这样问,他便立刻猜到自己置身事外的态度惹得父亲不高兴了,他连忙补救般地说道,“这几日我手忙脚乱,李毅又一直病着,我一时还没腾出功夫来对付唐家呢。不过我琢磨着,这个时候主动去找麻烦,只会让别人家觉得我们江家恃强凌弱蛮不讲理,如果不小心传到上海郁家那头去,很有可能会让他们觉得我们家名声太烂,进而担心出什么状况不敢收我们的钱。您要知道,现在脑袋削了尖儿似的往上海钻的人数不胜数,郁家少了我们自有其他人巴结,但我们要是没了郁家,这些年的辛苦便付诸东流全白费了。”

江会长眯着眼睛打量着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也不知道喜怒。

江耀宗觉得不安,继续道,“这个时候去对付唐家显然不明智,一旦我们成功去了上海,腾出手来什么时候收拾不了?他们家又飞不了走不掉的,还不像是粘板上的鱼肉,任我们揉捏?”

江会长似笑非笑地盯着江耀宗道,“那么依你所见,这件事儿就这样算了?”

江耀宗一听就知道父亲对自己的想法十分不满,他赶忙道,“当然不能这样算了,怎么也要给他们一个教训才是,不然别人还不得以为我们怕了他们家?”

“那你说该怎么办?”江会长显然不想轻易放过江耀宗,继续紧追不舍的逼问道。

江耀祖像条死狗一般趴在床上一动不动,瞪大了眼睛听着他们的对话。江夫人坐在江耀祖的床边,脸上全是诧异不解的神色,一会儿看看江耀宗一会儿又看看江会长,完全搞不懂他们你一句我一句的在说些什么。

江耀宗知道父亲这是在逼自己表态,他心中气闷以及,却只能压制住脾气道,“依我看,既然耀祖这样喜欢唐家的那位小姐,不如找个媒人去唐家提亲,把她娶回来算了。”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八十四章 争吵 江夫人一听,当场跳起脚来嚷道,“你弟弟被唐家害成了这样,你还让他去娶唐家的女儿,你到底安得什么心啊?你是不是嫌他命太长,想盼着他早点死,好给你腾地方。还是你脑子不好使了,居然给你亲弟弟出这样丧心病狂的馊主意?”

一番话说得非常严厉,江耀宗被她指责的恼羞成怒,差点儿和她直接对峙争吵起来。

可一看到江会长在一旁冷森森的眼神,江耀宗瞬间就冷静了下来。他故作委屈地说道,“妈,你怎么能这么说呢?耀祖是我的亲弟弟,打断骨头还连着筋,我就是再怎么混蛋,也不可能看着弟弟落得这步田地,还在一旁偷着笑吧?在你的眼中,我就是这样一个不择手段,甚至可以牺牲掉手足至亲的人吗?为什么你要这样看待我,难道只有耀祖一个人是你的亲身骨肉,我就是那抱养来的吗?都说知子莫若母,可你非但不理解我,还把我想成了这样,我留在江家还有什么意思,不如干脆让我净身出户,把家业都留给耀祖一个人继承好了,这样在你才能彻底放心,不用整日防备着自己的亲儿子了。”

江夫人被他说得哑口无言,但脾气却不降反升,“有你这么和自己母亲说话的吗?你这忤逆不孝的东西,是不是要把我逼死才高兴?”

到底是谁要逼死谁啊?

江耀宗一句话都不想多说,扭头就往门外走。

江夫人指着他的背影骂道,“你给我滚,滚得越远越好,最好永远都不要回来,我眼不见心不烦,说不定还能多活几年。不要以为江家离了你就不行,你弟弟耀祖虽然不上进,但要是真用起功来,未必就你差!”

江耀宗听她说得信誓旦旦的,显然不是信口开河随便说出来的,而是平日里就是这样想的。

他心中冷笑,头也不回的加快了脚步。

既然江耀祖这么能干,干脆就让他去忙活好了,凭什么事情都要自己一个人干,别人大树底下好乘凉,还要往自己身上泼脏水啊。江耀宗越到这种时候反而越冷静了,眼下认怂只会让母亲变本加厉,他为什么不好好利用一下这次千载难逢的好机会呢?

父亲刚刚硬逼着自己表态,自己为何不能反其道行之,逼迫他也给自己一个表态呢?

江耀宗想到这里,脚步更快,转眼便出了房门,快步往院门口走去了。

江会长本来还将信将疑,见他如此的义无反顾,心中大惊,连忙叫道,“还不给我回来!难道非要把家里闹到鸡犬不宁你们才安心吗?”

江夫人原本还有话要骂,见江会长发了火,她便聪明地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而已经走到门口的江耀宗也立刻停住了脚步。

他早就料定江会长不会轻易放自己离开,江家现在的大小事务全都靠他张罗安排,缺了自己江会长等同于被人砍掉了两条手臂,他是不可能在这个时候舍弃自己的。

江耀宗装模作样地转回头,表情哀怨地重新踏进了江耀祖的房间。

江会长眼神阴沉地盯着他,冷笑着说道,“你可真是长出息了,你母亲话都说不得了,她怀胎十月辛辛苦苦把你生下来,又上了年纪,还要看你的脸色,这要是传出去,只怕会笑掉别人的大牙!”

江夫人一听,顿时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一般呜呜咽咽地哭了起来,“我上辈子是做了什么孽呀,你们一个两个的都要这样对我,我真是没法活了,干脆死了算了。”

江耀宗愣了愣,没想到他母亲已经胡搅蛮缠到了这个地步。而且能把父母儿子的关系相处成这样,他们家也算开了先河,外人知道别说笑掉大牙,只怕咸鱼都会翻生。

江耀宗厌烦无比,口气也带着几分倦意,“父亲,我妈像这样不分青红皂白为了袒护耀祖而贬低诋毁我也不是一天两天了,我什么时候和她顶过嘴?我实在是不知道该怎么做她才能满意,也不知道该如何与她相处,既然母亲不待见我,总觉得我事事争先,都是为了把耀祖逼进绝路,那我还不如离开家里算了,也只有这样她才能放心,不用日日夜夜的提防我了。”

一番话说得既无奈又痛心,满脸都是无可奈何的表情。

江会长却从他的话里听出了弦外之音,这小子分明是指桑骂槐,暗讽自己对他不够放心。可他能放心得了吗?狮群中的公狮一旦上了年纪,就会被狮群淘汰,由更为年轻力壮的顶上,虽然是父子关系,但有些事江会长不敢放手太早,唯恐手里一点儿权利没有,回头震慑不住这个野心外漏的长子。

到时候江耀宗大权在握,耀祖又是个只知道拖后腿的性子,那时江耀宗能不能留下他,还不是一句话的事儿?

也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多心,随着江耀宗的成长和渐渐可以独当一面后,江会长对他的忌惮之心也越来越强,总觉得这个长子心机诡谲,自己要是不紧盯着一点儿,他非不受控制,飞出自己的手掌心不可。那种事态不在自己掌控之中的感觉让江会长夜不能寐寝食难安。

他实在太清楚权利的重要性了。

就算是亲生儿子,也不能太过放心,毕竟谁都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事情。

因此他听了江耀宗的话后,虽然有些触动,但还是面不改色地多看了他几眼,皮笑肉不笑地说道,“她是你母亲,有什么做得不对的地方,你想着她十月怀胎一朝分娩之苦,也不该和她顶嘴才是。”

江耀宗正要反驳,江会长却不给他说话的机会,转身不耐烦对哭哭啼啼的江夫人埋怨道,“你看看你干的好事,居然还有脸哭。好好的兄弟俩,被你弄得四分五裂。我跟你说过多少次了,手心手背都是从你身上掉下来的肉,你非要分出个亲疏远近来,家里就是被这样一点一滴搞坏的。”

江夫人原本还在装委屈,听了这话立刻不满的和江会长顶了起来,“老爷您自己都摘不清楚,怎么就只说我一个人?你敢说你就能一碗水端平?别在这儿扇扇子聊天——说那没用的风凉话了。”

江会长觉得自己年轻的时候大概是瞎了眼,怎么就娶了这么个白长脑袋的草包?什么事儿帮不上忙就算了,还就知道跟着添乱。

江会长冷哼了一生,“当妈的没一个当妈的样,当儿子的没个当儿子的样,江家被你们两个这样折腾下去,迟早是要完了。”说着,一副伤心欲绝的痛心模样。

江耀宗见父亲已经这样说了,见好就收,扑通跪在了地上,“父亲息怒,都是儿子不懂事,您千万别往心里去,儿子也是最近忙得有些肝火旺盛,因和母亲关系亲近,说话就有些没遮没拦了,我这就向母亲请罪。”

江夫人冷冷地看了父子二人一眼,流着泪道,“我一个妇道人家懂得什么?还不是你们说什么是什么?也不用说什么请罪了,以后少气我一点儿就比什么都强了。”

江耀宗见她还死抓着不放,有些厌烦地皱了皱眉头,好在他低着头跪在地上,旁人也看不到他的表情。江耀宗耐着性子道,“儿子也知道说错了话,还请母亲千万不要往心里去!”

江夫人顺势道,“我往不往心里去不要紧,重要的是耀祖。他可是你的亲弟弟,等我和你父亲百年之后,他就是你最亲近的人了。如今他落得这样的下场,你更要为他好好筹谋铺路才是,可不能随随便便就把他给处置了。”

怎么就随随便便了?

要是有可能,江耀宗真是一点儿都不想和江耀祖扯上关系。

像他那种无药可救的败家子,好生生的养在家里就是了。偏偏他父亲想要将两个人都扶植起来打擂台,连宴请管泊舟这么重要的事情也让他跟着参与露露脸。谁承想怕什么来什么,单单就是那天出了事,让家里白辛苦了一场不说,还不知悔改,最终自作自受的落到了今天这样的下场。

江耀宗轻轻叹了口气,“这是什么话,怎么就说我随随便便将他处置了呢?我这可是一门心思为他考虑,你连我的话都没听完就指责起来,不是冤枉死我了吗?”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八十五章 抽薪 江夫人哼了一声,显然因为他之前的提议还在生气,“我看你就是没安好心!自打耀祖被唐家送回来之后,我就没睡过一个好觉,恨不得和唐家那群歹人拼个鱼死网破,只要能给耀祖争个公道回来,哪怕玉石俱焚也在所不惜!你倒好,居然要把唐家那贱坯子娶回来送到耀祖的身边来,你不是盼望他早点死是什么?我的话一点儿都没错,你就是嫌耀祖碍眼,恨不得除之而后快!”

江耀宗听到这里,无语地向江会长看了一眼。

这不是分青红皂白的诋毁是什么?

父亲这次总该明白他的苦衷了吧?

江会长果然脸色不悦地向江夫人瞪了一眼,“你乱嚷嚷什么?耀宗的话还没说完,你就先嚷起来了。你别以为耀祖有什么三长两短的对他真有那么大的好处,一个连自己亲兄弟都容不下的人,还有人会忠心耿耿地跟着他做事吗?得道者多助,失道者寡助,要是身边没一个真心实意出力的人,耀宗独木难支,能成什么大器?”

一番话不但安慰了江夫人,又顺便敲打了江耀宗。

江耀宗听得冷汗淋漓,对江会长不得不刮目相看。

要不怎么说姜还是老的辣呢?

同样是要保全江耀祖,江会长这一番操作可比江夫人高明多了。

江耀宗连连点头,肯定地说道,“父亲说得没错,我还等着耀祖赶紧康复,好帮我一起为江家出力呢。俗话说打虎亲兄弟,上阵父子兵,外人怎么有耀祖可靠?”

江会长见他理解了自己的话,微微笑着道,“你怎么还跪在地上?快起来说话。父母和子女之间哪有隔夜仇?你母亲也是为了耀祖的事情伤心的糊涂了,说话便有些顾头不顾脚了,你不要跟她一般见识才对啊。”

江耀宗从地上站了起来,赔笑着说道,“父亲说得哪里话,母亲大人有大量,是她老人家不跟我一般见识才对。”

江夫人还要再说,却被江耀祖一把拉住了手。

刚刚父母和大哥的对话他听了个一清二楚。

其实以江耀祖的角度来说,他是不信大哥会对自己下死手的,母亲完全是多虑了。毕竟自己根本没办法成为大哥的威胁,只要有他吃有他喝,他便心满意足了。反正怎么活都是一辈子的事儿……

就像他母亲说的一样,父母早晚有一天会死,他最后还是要在江耀宗的眼皮子底下过日子。要是因为母亲的关系真把大哥得罪透了,那他将来的日子才真是难过呢。

母亲这不是帮他,而是在害他啊。

江耀祖握着母亲的手道,“妈,我看你才是被急糊涂了!大哥怎么可能会害我呢?你耐心听他把话说完就知道了,我相信大哥这么说,肯定有他的用意。”

江夫人听了有点儿傻眼,她还以为小儿子是因为畏惧长子的势力所以不敢多说,皱着没有正准备开口,江耀祖握着她的手却忽然用了用力。

江夫人微微一怔,话便没有出口。

江耀祖稍稍松了口气,十分诚恳地向江耀宗道,“大哥,妈也是因为我的事儿伤心过度,心里憋着火无处发泄,今天正好就倾泻到你身上了,你千万不要因此和母亲产生隔阂啊!”

还算他聪明!

江耀宗心里冷笑,面上却无比关切地点了点头,“耀祖,你说得这是什么话,我怎么会和妈产生隔阂呢?你放心好了,我们都是一心一意的为你打算,只要你能好,我们也就都好了。”

江夫人向江耀宗的方向看了一眼,淡淡地说道,“好,那就让我洗耳恭听,看看你有什么好话要说。”

江会长脸上带着高深莫测的笑意,一副静静恭候江耀宗下文的表情。

江耀宗知道接下来说的每一句话都非常重要,他轻轻吸了口气,淡定自若地说道,“你们仔细想想,耀祖这件事儿上,唐家为什么要做得这么绝,又为什么敢做得这么绝,居然敲锣打鼓不怕外人注意的把人送了回来?其一是因为自觉占了点儿理,想要稳居上风,主导局面。其二便是希望借此让世人知道,耀祖这么做没占到女眷的便宜,想以此来保住女眷的名声。”

江会长点了点头,“唐家能在那么短的时间内想到这些,也是可不可小觑的人家。以后对他们下手的时候,要算计清楚了,千万不能给他们留活路,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一旦给他们机会死灰复燃,说不定会使出什么手段来和我们周旋呢。”

江耀宗继续道,“但如果这个时候我们找来媒婆去唐家登门提亲,便可将唐家这点小伎俩通通化解。外人只会觉得耀祖和唐家那位小姐肯定有什么不可告人的关系,不然不可能发生这么大的事情还要厚着脸皮去求娶。我们再趁机找人散播一些消息,就说耀祖和那位小姐郎情妾意早有情愫,不过是唐家在中间横插了一杠子不同意罢了。我们甚至可以说唐家有意抬高聘礼,咱们家觉得犯不上,所以没有谈拢……”

江会长听后满意地笑了起来,“釜底抽薪,这一招用的绝妙!唐家想用这种招数和我们撇清关系,我们就偏偏不如他的意!”

江夫人在一旁泼着冷水,“你们两个不要想美事儿了!唐家敢走这一步棋,一定是想清楚了结果,就算是请了媒婆上门,也不过是自讨没趣罢了,他们家是不可能同意的,到最后不过是我们自己脸上没光!这种丢人的事情你们谁爱做谁做,我是不会去做的。”

江耀宗道,“妈,这你就错了!我们的本意原就是让唐家不能这样干干净净的脱身,凭什么他们家羞辱了我们,还要没事人一样地过正常日子去?耀祖受了这么严重的伤,吃亏的明明是我们才对!”

江会长点了点头,“继续往下说!”

江耀宗见状,忙道,“我们一方面上门提亲,先把风向往唐家那头带一带,等唐家坐不住了,我们就趁机再抹黑他们一番,到时候唐家就只有两个选择,要么还是拒绝提亲,但家中女眷的名声也彻底的完了,以后别说谈婚论嫁,就是出门都要小心翼翼地,否则非被人的唾沫星子淹死不可!要么就将那位小姐嫁到我们家里来,我看耀祖也是真心喜欢她,正好身边多个人照顾,也没什么不好。而且有了她在我们手中握着,就等于掐住了唐家的七寸,到时候还不是想怎么羞辱他们就怎么羞辱?”

江会长深深地看了江耀宗两眼,眼神中透着几分满意的神色。

江耀宗知道自己这是过关了,他刚准备嘘一口长气,没想到江夫人却摇着头道,“唐家把耀祖害成了这样,我恨不得将他们家的人千刀万剐,让我去跟那种人家提亲,我死也不肯!”

这一次不等江会长和江耀宗开口,江耀祖已经急切地说道,“我同意!母亲,你明天就去找一个靠谱的媒婆到家里来。”

江夫人既意外又愤怒,“你是不是疯了?那女子害得你这么惨,你居然还惦记着她?”

江耀祖一想到白蓉萱的美貌,感觉身上的疼痛都减轻了不少,他小声地说道,“既然是她把我害得这么惨,正好照顾我的下半辈子,我得不到她,别人也别想得到,这不是正好吗?”他说这番话的时候面无表情,但声音却透着几分怨怼和恨意,听的人毛骨悚然,汗毛都要竖起来了。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八十六章 消息 江夫人对此事还是不赞成。

她说什么都不肯同意,脸上恨意十足地说道,“你们说什么也没用,这件事儿我无论如何都不会答应的。像唐家那样的小门小户,连给我们耀祖提鞋的资格都没有,还想嫁到我们家来做二少奶奶,别做春秋大梦了!”又柔声对江耀祖道,“我的心肝,你不用担心,妈会给你找个温柔体贴的名门淑女做老婆,肯定会把你的下半辈子照顾得稳稳当当的……”

话还没说完就被江耀祖强行打断了,“我不要!我就要白蓉萱,我就要她一个人!”

江夫人也来了气,“你这是怎么了?被人灌了迷魂汤吗?世上除了她就没别的女人了不成?为了那么个下贱坯子,你也想像你哥哥一样,把我气死才好是不是?”

江耀宗听着眉毛抖了抖。

江耀祖还要再说,江夫人却一把甩开他的手,“你不用说了,我死也不同意。”说罢便头也不回得出了门。

江会长瞄了江耀宗几眼,温和地笑着道,“你忙了一天也该累了,回房间歇息去吧。”

江耀宗猜父亲应该是有话要单独跟弟弟说,所以才想把自己支走。他微微一笑,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的告辞离开了。

江会长便望着江耀祖说道,“你最近就给我老老实实的待在床上养伤,眼下是家里头的关键时候,能不能去成上海在此一举,要是因为你从中搅和惹出乱子来,你可别怪我对你不客气。纵然你是我的儿子不假,但我教训起你来,也是丝毫不会手软的。”

一番话说得严厉果决,把江耀祖吓得浑身一颤。他瞪大了眼睛,惊恐万分地看着父亲,“您放心,我哪也不会去的。”

“你现在这副样子,还下得了床吗?”江会长冷着脸盯着江耀祖,“我说的是你的鬼心思要给我摆正。报复唐家的事情自有我和你哥哥做主,和你没多大关系,你顾好自己就行,不要想那些有的没的,你就是因为不听我的话才会落到今天这步田地,要是早听了我的话,也不至于如此。你仔细琢磨琢磨,是不是这么个道理?”

江耀祖敢说什么,只能不住地点头。

江会长继续道,“对你哥哥那头,你自己也得留个心眼才行,别觉得他是你亲哥哥就不会害你。古往今来,为了目的谋害手足至亲的事情发生得还少吗?唐太宗李世民可谓千古名君,为了清除皇位路上的绊脚石,玄武门事变中他的兄长和弟弟哪个落得好下场了?你哥哥也不是个等闲之人,江家的产业说大不大说小不小,要是有一天你拦着了他的路,你说他是会绕开了走,还是直接从你脑瓜顶踩过去呢?”

江耀祖心知肚明哥哥不待见自己,真要是面临这样的抉择,只怕他哥哥想也不会想得直接从他头上踩过。

他跟哥哥自小便不怎么亲近,虽说是一母所生,但关系却十分疏远。哥哥每次见了他都是一脸的嫌弃,久而久之,他也不怎么往哥哥的身边凑了。

谁愿意拿自己的热脸去贴别人的冷屁股?

只是他实在想不明白父亲为什么要跟他说这样一番话?

他一脸的诧异看向江会长。江会长则摇了摇头,一脸恨铁不成钢的模样,“到时候没了我和你母亲在一旁护持着你,你要怎么过日子?别以为靠装傻充愣就能应付下去,你能装一辈子的傻吗?靠人不如靠己,还是得自己立起来才行。这次去上海是个机会,你要是能收回心思好好做事,不愁没有施展的空间,到时候自己把持着几个店铺,到老了花钱也自由,难不成你还想七老八十了还伸手向你哥哥要钱?”

江耀祖第一次认真思考这个问题。

“你睡不着的时候好好想一想我的话吧。”江会长不再多说,简单安慰了他几句便出了房门。

江耀祖盯着他的背影,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但也不知是疼还是下定了决心,双手却紧紧地握成了拳头。

江家这头为了向唐家提亲折腾得人仰马翻,江夫人起初说什么都不答应。后来还是江耀祖闹腾起来,说是江夫人不答应他就不喝药,干脆死了算了。江夫人又气又急,可又拿他没有办法,母子二人僵持了数日,最后只好点头答应下来,让家里的管事去找媒婆上门。

因为在江家安插了眼线,杭州城里最先知道这件事的居然是李毅。

此时他已装病多日,每天就坐在书房里研究棋谱。李毅的生母喜欢下棋,他还是个小孩子的时候就由母亲手把手教着下棋了,起初他根本不是母亲的对手,常常被杀得片甲不留。后来年纪渐长,母亲再也不是他的对手,吵着要他多让几枚棋子才行。

母亲早逝后,他有很长一段时间都不碰棋盘,就怕会想到母亲往昔的样子。也是最近才偶然捡起来的,然后便一发不可收拾,总觉得棋艺之中也蕴含着许多道理,需要用时间细细研究才能参透。

李老爷那边消停得很,每日只要准时准点大烟送过去便不作不闹,安安静静地抽着大烟,连饭菜都不想吃了。小乙子每次回来都欲言又止地提醒李毅,李老爷的身体就像枯树一般早就被掏空了,前段时间还能自己下地,如今连床都下不了,翻身都要让下人帮着,再这样没日没夜地抽下去,只怕会死在大烟床上。

李毅面无表情地听完,冷漠地说道,“这个时候你把大烟给他停了,只怕他死得更快。既然如此,还不如满足他的心愿,让他抽个痛快呢,起码不会又叫又骂得让人不安生。”

徐姨娘那边因为之前和李毅闹腾过一回之后大受刺激,回去便被吓病了,很是老实了一段时间。不过最近她的心思又活跃起来,有事没事儿便要出门往庆安门那边跑。小乙子提起这些的时候,十分生气地道,“这个娘们越来越不知廉耻了!这样光天化日不避耳目的往那跑,不知别人要说得多难听呢。”

“给他们说去。”李毅根本不往心里去,不在乎地说道,“随她去吧,到底是个年轻人,整日的这么守活寡,是个人也受不了。”

小乙子撇了撇嘴,一肚子火气没处发。

等江家那边的眼线来送消息时,没等李毅开口,小乙子便第一个骂起来了,“这个江家实在太不是个东西了,这么阴损的主意也想得出来,他们就不怕遭报应啊?这件事儿要是真闹起来,唐家的小姐想嫁人可就难了。”

李毅听他这样说,忍不住皱了皱眉头。

小乙子道,“家主,江家想要散布对唐家不利的消息,人手肯定不够,到时候要是江大公子找到你面前来,你也没办法拒绝,那可怎么办啊?”

李毅想了想,认真地分析道,“事情还没严重到那个地步,江家这样做就是为了打唐家一个措手不及,只要唐家应付得体,丢脸的肯定还是江家。问题就是唐家要怎么应付……江耀宗这一招可真是够狠的了,自损八百伤敌一千,这要是失败了,江家最后那点儿名声都没有了。”

小乙子听了眼睛一亮,“家主,我们一直等的不就是那个时机吗?您说咱们要不要从中帮唐家一把啊?”

李毅依旧寒着一张脸,冷言冷语地道,“跟咱们没关系的事儿,就不要瞎搅和了。”话是这样说,但还是忍不住问道,“你去给我打听打听,那天从背后敲了我一棒子的那个丫头叫什么名字,在唐家排行老几?”

小乙子一愣,“家主,您打听那么个黄毛丫头做什么?”

李毅瞪了他一眼,“你是家主还是我是?我现在做什么事儿都需要向你报备了?”

小乙子忙笑道,“不用不用!自然您是家主了,我这就给您打听去!”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八十七章 好事 小乙子很快便打听回了消息,一本正经地向李毅汇报道,“唐家就只有三位小姐,除了那位被江家二公子惦记上的养在唐家的白小姐之外就只有两位,一位是已经和白石桥张家定亲了的长女,另一位年纪则比白小姐还要小,闺名没有打听到,唐家人都叫她茹儿或是茹姐儿,不过唐家这一辈儿孩子的名字里都带了个学字,所以我琢磨着她应该是叫唐学茹。”

父母在给孩子起名时,都会选一些特别的字放进去,代表自己的期许和祝愿。

茹字,有柔软忍受之意。

可那个疯丫头龇牙咧嘴像只野猫似的,性格和名字南辕北辙,简直没有半点儿关系!

李毅一想到她那副张牙舞爪的模样就忍不住头疼。他索性把棋谱往旁边一丢,起身活动活动身子。虽然心里觉得应该事不关己高高挂起,自己从哪方面看都不该掺和到这件事情里来,但心里却总觉得怪怪的,不是个滋味。

这个时候李家还没有强大到可以江家抗衡一较高下的地步,要是他在中间跟着瞎搅和,一旦哪个环节出了纰漏,很有可能会引火上身,甚至让江家提前注意到自己,那这些年的忍辱负重、伏小做低不就全都白费了吗。

说真的,李毅不大想管这件事儿。

可他又不知道为什么,心里有一个声音在一直在唱反调,似乎就是不想让唐家吃亏一般。

李毅翻来覆去地琢磨了一夜,觉得很大可能是因为自己看不惯江家的行事作风,不想让他们家的阴谋顺利施展。也有可能是觉得时机已到,是时候为推翻江家添一把柴火了。

第二天一早,李毅换了一套青灰色的长袍,简单吃过早饭后便吩咐小乙子套辆马车,他要去唐家一趟。

小乙子诧异地看着他道,“您不是说不掺和这件事儿吗?怎么一晚上就改变主意了?”

李毅冷着脸不耐烦地道,“到底是你……”

“您是!您是家主!”没等李毅把话说完,小乙子就机敏地抢先说道,“我这就吩咐人去套车。不过……您一个大老爷们出门还坐马车啊?”

李毅气得瞪大了眼睛。

小乙子转身便飞快往马房跑去,“我知道您是家主,您说什么便是什么,就算想飞着去唐家,我们也得想办法给您找对翅膀来。”

不知道是因为小乙子的插科打诨还是因为要去做好事,李毅出门的时候心情极好,脸上露出了难得一见的温和神色。

他本身便非常消瘦,脸上棱角分明,即便面无表情的时候也给人一种十分冷冽之感,让人觉得不易亲近,甚至不想同他往来。

赶车的车夫是李家的老人,一个没儿没女的老鳏夫,因为只知道埋头苦干尽心尽力,李毅一直把他留在家里。车夫本身便无家可归,因此格外感激李毅,对李家马房中的三匹马异常尽心,将它们伺候得毛皮发亮精神奕奕,赶出门去非常得有面子。

老车夫有些诧异地打量了李毅几眼,当着他的面还不敢多问,等李毅上了马车之后才小声向随车一起出发的小乙子打听道,“小乙哥,我问您个事儿,家主今儿是怎么了?难得见到他心情有这么好的时候。”

小乙子压低了声音回道,“家主这是要赶着去做好事,所以心情自然就好了。”作为李毅的贴身心腹,小乙子早就发现自打那天从西湖回来之后,李毅便经常一个人盯着期盼发呆。起初小乙子还以为他是研究棋谱入了迷,后来才发现不是。因为他的眼神根本就没在棋谱上,而且还经常想着想着嘴角便溢出一丝千年难见的笑容出来。

小乙子过去跟着别人瞎混的时候经常到酒馆茶楼厮混,闲来无事的时候就听说书先生胡说八道。戏文里常有那想男人思女人的情节,当时说书先生便模仿得贱嗖嗖的,看得人也是哈哈一乐。小乙子一直以为那是戏文里才有的故事,可见到李毅的笑容之后他才知道,原来现实里也会发生这种情况啊。

家主肯定是惦记上谁家的小姑娘了!

不过家主素来脸皮薄,这事儿要是说破肯定会让他大为尴尬,所以小乙子就只当什么都不知道,提也不敢提一句。

其实家主早就到了谈婚论嫁的年纪,虽然人清瘦了一些,但也勉强称得上一表人才。唯独就是李家的情况乱糟糟的,他自己的名声又不好,所以正经人家都不愿意把女儿嫁过来。小乙子觉得这些人都看错了李毅,他根本就不是外界传的那样的人。李家这种局面又不是他造成的,全都是李老爷自己不争气,染上了烟瘾日子才过成这样的。李毅临危受命,能把李家从败家灭族的边缘拉回来就很不容易了,偏偏李家的宗族亲老还总是不满足,贪心地想要占更多的便宜。仗着李毅年轻便要这个要那个的,李毅要是不答应他们就对外宣扬李毅的坏话。李毅又是个寡言的性格,不爱为自己解释,一来二去地就成了今天这种局面。

为了能在惊涛骇浪之中生存,李毅不得已入了江家的伙。有些事情江家不好出面便会吩咐李毅去料理,这些事情不但难搞而且非常难缠,一旦处理不好就会被指责谩骂,李毅自从跟了江家之后,名声更是急转直下,别人都当他是江家养的走狗,看他的眼神充满了鄙夷与轻视。

小乙子常常为此气得肝痛。

家主也不想这样的,可为了李家的将来,他只有这一条路可以走,要不然李家早就完蛋了。

小乙子是个可怜之人,可他觉得李毅比自己更可怜。看上去什么都有,其实又什么都没有。每天都要谨小慎微,每走一步路都要细细打算研究,稍有差池便会万劫不复,就像在过悬崖上的独木桥。

如果能娶一个自己喜欢的老婆,家主说不定就会高兴起来了。

小乙子希望家主能够高兴,每天都笑容满面乐呵呵的。

老车夫还要再打听,坐在马车之中听到两人对话的李毅不耐烦地催促道,“别嘀咕了,赶紧出发吧,小心我拔了你们两个的舌头。”

老车夫赶忙把到了嘴边的话重新咽了回去,抡着马鞭赶着车子上了路。

快到唐家之时,车厢中的李毅忽然撩开车帘子道,“把车子赶到后门去,别这么光明正大地给人看到。唐家和江家闹了这么一出,正门口不知多少眼线盯着呢,还是别给自己找不痛快了。咱们这小胳膊小腿的,眼下还不够格与江会长掰扯。”

老车夫恭敬地答应了一声,赶着车子绕了远路,去了唐家的后门。

相比于前门的热闹,唐家的后门就显得清静多了。一条不宽的小胡同,两扇黑色的木门。石阶的一旁还堆着两个竹箩,里面放着不要的垃圾。

小乙子轻快地从车辕上跳了下来,谨慎地四下看了看,确定没什么异常后才走到马车前道,“家主,我看过了,后门没江家的人。”

李毅在车中嗯了一声,“你去叫门,就说我想见一见他们家的茹小姐。”

小乙子张了张嘴。

别人家的小姐是那么好见的?更何况唐家才出了江耀祖那一番事,只怕这会儿正如惊弓之鸟一般提心吊胆,怎么可能随随便便让一个小姐出门来见陌生的男子呢?

小乙子正准备提醒他换个人见,哪怕是唐家公子也行啊!只是话还没出口,唐家的后门居然开了。两个下人打扮的男子打开了门,护着两位婆子提着菜叶子什么得走了出来。

见到后门口停着一辆马车,四个人都是一愣,大眼瞪小眼地打量着站在马车前面的小乙子。

小乙子被他们盯得发毛,连忙咳嗽了几声,状着胆子道,“这里是唐家吧?我们家家主想见你们家里的茹小姐一面,劳烦哪位给通传一声。”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八十八章 冷峻 唐家的下人面面相觑,看小乙子的眼神充满了提防与怀疑。

这可真是上赶子不是买卖,他们好心来提醒唐家,为此甚至不惜冒着被江家发现的危险,没想到人家根本不领情,反而还把他们当成了坏人。

小乙子想到这些就气不打一处来,扯着嗓子叫道,“你们聋了是不是?传个话也不会吗?唐家养你们这一群吃干饭的有什么用,难怪半夜三更会被人溜进去了,真是人不如狗!”

给两个婆子开门的下人是董家的人,听了小乙子这么不客气的话,顿时不悦地反击道,“人说的话我们当然听得懂,就是听不懂野狗瞎叫唤!你以为你们是谁啊,指名道姓的来别人家门口要人,我看你们根本就不像什么好人,否则干嘛不走正门?偷偷摸摸鬼鬼祟祟的,怕是别有用心吧?”

“你……”小乙子气得说不出话来,指着对方骂道,“你这狗东西,是不是活得不耐烦了?”

没想到对方一点儿不怵他,冷笑着说道,“就你这套号的,我一只手就能摆平。跑到别人家门口耍威风,你是不是皮子痒欠揍了?”

小乙子原本就不是个规矩老实的人,从前跟着别人瞎混的时候,打架斗殴就像家常便饭一样。后来跟了李毅被约束得渐渐脱了野性,但骨子里的狂傲却丝毫没有削减。听了对方的话后,他立刻撸起袖子道,“既然这样咱们就过过招,看看是谁皮子痒!”

跟他对话的人恰好是小杨的一个师兄,武艺扎实,自然不将小乙子这种旁门左道放在眼里,闻声便要走下台阶。身边的另一个人急忙拉住他,唐家的两个婆子也劝他不要生事。

小杨的师兄也知道自己这会儿是在唐家,要是真在别人家的后门闹出乱子来,没脸的还是唐家。何况唐家前段时间才刚出了事儿,这会儿正是该小心翼翼过日子的时候。他不屑地看了小乙子两眼,不打算再跟他纠缠了。

没想到小乙子却来了劲儿,指着他道,“你怕什么?下来呀,我保证轻轻的教训你几下就算完,狠话说了一大堆转身便做起了缩头乌龟,那有什么意思?要不你叫我一声爷爷,我就不和你一般见识了,怎么样?”

小杨的师兄被他激得脸色通红,对拉着他的另一个董家下人道,“你听听他这狗嘴里说得是什么话?我今儿非要教训他一下不可……”

正在撕扯间,马车的车帘子被轻轻地挑开了。车内的李毅冷冷地盯着小杨的师兄,双目中的寒光仿佛两把淬了毒的利刃,直直地刺在了小杨师兄的身上。

小杨的师兄这些年跟随师父和董家走南闯北,也见识了不少人,但还从没见过这么冷峻的人物。他一时间有些发怔,竟然不知道该怎么说话了。

李毅倒是一脸的平静,甚至带着几分冷漠与不屑地说道,“你去帮我向家里的主人传句话,就说我有一个消息要告诉茹小姐,是关于江家和白小姐之间的事儿。这件事儿我只对茹小姐一个人说,唐家要是觉得不在乎,那就算我白来了,我们这就告辞离开。”

江家和白小姐?

董家的下人和后灶的婆子交换了一个眼神,脸色都变得严肃起来。

小杨的师兄狐疑地打量了李毅几眼,“敢问你是什么人?你让我传话,总得告诉我你的身份吧?”

李毅却轻轻哼了一声,直接放下了窗帘子,根本就懒得回应他的话。

小杨的师兄见他一副孤傲冷峻的模样,倒也不敢轻视,唯恐他真带来什么有用的信息,再因为自己的一时鲁莽忽视了,回头真闹出事来,他不就成了头号罪人吗?

他犹豫了片刻,便对身边的人使了个眼色,小声道,“你进去通禀,我在这里盯着。”

那人也是个机灵通透的人,闻声点了点头,转身快步走进了内院。

这几日唐家风平浪静的,大家都知道家里出了事,行事也比从前更加谨慎小心了。从法镜寺回来的当天晚上,唐学茹便一个人趁着夜色偷偷溜进了唐老夫人的房里,把自己和小十四的计划一五一十地说了个明白。

唐老夫人越听越震惊,半晌没有合上嘴。

她早就怀疑这件事儿没表面看上去那么简单,所有的事情都太过巧合了,如今孙女坦白,她顿时便醒悟过来。

原来这些事情一件一件都是被人有心安排出来的!

唐老夫人脸上没了平日里的温和,严肃地冲着唐学茹道,“你这孩子,真是越来越无法无天了,这样的事情也敢做?简直就是胆大妄为,我看平日里家里人对你实在太过放纵,已经让你不知道天高地厚了!”

唐学茹吓得直接跪在了地上,含着泪说道,“祖母,孙女也知道错了,这件事儿全是我得不对,无论您怎么处罚我,我都没有一句怨言,就是求您不要生我的气,以后我再也不敢了。”

唐老夫人静静地望着唐学茹,“这件事儿还有谁知道?”

“只有蓉萱一个人知道,我惹了这么大的麻烦,哪敢告诉别人啊。”唐学茹害怕地抽泣起来。

唐老夫人咦了一声,“你是说蓉萱已经知道了这件事儿?”

唐学茹一边抹眼泪一边点了点头。

唐老夫人向站在身旁的李嬷嬷看了一眼,两个人交换了一个眼神。唐老夫人便道,“你这孩子从小到大都不消停,大祸小祸闯个没完。从前我们只当你年纪小,还没有定性,有时候犯了错我们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想着你再大一点儿就好了,从来没有严厉地教训过你。没成想你居然越大越不懂事,为了一时的有趣好玩,就给家里惹了这么大的乱子,我看你真是越长越回去了。”

唐学茹流着泪道,“祖母,我知道错了,我也后悔了……”

“哼,这可不是一句知错便能姑息放过的事情。”唐老夫人板着脸道,“幸好这次没有酿成更大的灾祸,否则就是后悔也来不及了。这要是被你父亲知道了还了得?他那个脾气,非揭了你一层皮不可。这件事儿你就给我烂到肚子里,提都不许对别人提一句。我看你诚心悔悟,自己也知道错了,就暂且将此事压下来。如果你不知悔改,将来又惹出别的事情来,到时候我和你一并清算。”

唐学茹连忙保证道,“我保证再也不会有下次了,我是真的知错了。”

唐老夫人点了点头,让她从地上起来,继续说道,“张太太约我过些日子去寺里听经,我也不好总是空手去,显得心意不诚。正好这些天你没什么事儿,就帮我抄几卷经书,到时候我带过去供给菩萨,也是咱们家的一番心意。”

唐学茹明白这是‘死罪可免活罪难饶’,祖母变了法的惩罚她呢。

不过相比于唐崧舟的真刀真枪,唐学茹还是喜欢这种相对含蓄温柔的惩罚。她乖巧地答应了下来,唐老夫人又严肃地教训了她几句,这才放她离开。

等唐学茹走后,唐老夫人疲惫地叹了口气。

李嬷嬷见状忙递上茶来,细声安慰她道,“您别跟着着急,事情已经出了,您就算着急上火也于事无补,好在没酿成更大的差错,事情也都解决完了,您可千万别气坏了身子,那就不值当了。”

唐老夫人道,“这件事儿要是给崧舟知道,非把茹姐儿打个半死不可。小孩子的一句好玩,就给家里招来这么大的灾祸,怎么能轻而易举地让她蒙混过去。我要不是担心崧舟下手太狠,绝不会这样轻易放过她。这件事儿你知道就算了,千万不要再说出去,就是凤君也不能告诉。”

“您放心吧,您都大事化小小事化无了,我还能去多这个嘴呢?何况告诉了夫人,也不过让她跟着上火罢了。”李嬷嬷轻轻叹了口气,“这件事儿要是被老爷知道,茹小姐不死也要掉三层皮,她毕竟是个女儿家,可经不起那样的磋磨。”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八十九章 抄经 “女儿家?”唐老夫人无奈至极地说道,“你可别惯着她了,谁家的女儿家像她这样的?她年纪越来越大了,行事还是这么没轻没重的,将来可怎么办?我现在就后悔从前太宠着她了,所以才把她养成现在这副无法无天的样子。”

唐学茹是唐家最小的孩子,又聪明又会逗人开心,虽说性子顽劣调皮了一些,但谁家的孩子谁家疼,李嬷嬷觉得唐学茹并没有唐老夫人想得那么糟。

她忙替唐学茹说起了好话,“您的顾虑不是没有道理,可是茹小姐是什么样的性格您也是清楚的,虽说活泼冲动了一些,但还是知道好坏善恶的。什么事儿能做,什么事儿不能做,她心里也都清楚明白。就说这次这件事儿吧,要说董家那位小十四爷是为了有趣好玩才设计江家,这我是信的。但茹小姐愿意参与进来,多半也是为了帮萱小姐出气。她们两个自小就是一起长大的,整个唐家茹小姐最喜欢的就是萱小姐了,像个小尾巴似的粘着她不放,走到哪里都要跟着。您想想啊,那天在西湖边上,好好的游湖赏景,忽然给一个不认不识的登徒子拦住了去路,换作是谁能受得了?当时又没个大人在场,萱小姐肯定吓坏了。茹小姐知道了还能得了?就她那霹雳火爆的性格,又重情重义,便是让她为了萱小姐去杀人,只怕她也是肯的。”

李嬷嬷说到这里,幽幽地叹了口气,“我猜茹小姐之所以愿意和小十四爷搅和到一起去算计江家那败类恶棍,目的也是为了给萱小姐出口恶气,至于惹出的乱子……她毕竟是个女孩子,年纪又轻,自小到大都没出过远门,见识也有限,因此事情才想得不怎么周到。”

“你就帮她说话吧。”唐老夫人无语地白了李嬷嬷一眼,“她想事情还不周到?这要是被她周到起来了,江家那位二公子还不知道是怎么样的下场呢。”

提起这个李嬷嬷就想笑,“您说这两个孩子是不是也有点儿本领,要不怎么能把事情安排得这么明白呢?江家那败类二世祖年纪比他们俩都大,可还是被一算计一个准。”

唐老夫人叹了口气,“不过是走运而已,这要是一着行错,还不知道会是什么结果呢?你居然还觉得好笑,我只要一想到那些不好的事情就觉得后怕,脊梁骨都在冒凉风呢。”

“事情都料理清楚了,您还怕什么呀?”李嬷嬷一边安慰她,一边帮她添了碗茶,“要我说,您就别瞎操心了。您看看萱小姐,如今做事越来越有条理了,更难得的是遇事不慌不乱,心里沉稳装得住事,颇有几分您年轻时的风采。”

唐老夫人想到白蓉萱出落得秀丽可人的模样也觉得高兴,微笑着道,“蓉萱那孩子的确不错,前两年还浑身都是孩子气呢,有时候说话也不管不顾的。没想到翻过了年人就越来越懂事了,这孩子都有长大的一天,我就算操心也操不过来了。”

李嬷嬷听她提起这些,忍不住道,“老夫人,您还记不记得过年时萱小姐得的那场病,要我说那场病来得有些古怪,康复后萱小姐脱胎换骨就像换了个人似的,和从前大不一样了。”

唐老夫人一想还真是这样,有些担忧地问道,“你说会不会是犯了什么说道啊?要不要找个明白的人给算一算?”

“您瞧瞧,刚刚还说不让您操心,您转过身就把我的话给丢在了脑后。”李嬷嬷笑着道,“这又不是什么坏事,要真是犯了说道,萱小姐还能越来越好啊?您看看她的身子和性格,都是往上走点子的,就算犯说道也是犯得好说道。西湖边上那么大的事儿都被她云淡风轻地躲过去了,说不定是家里的祖宗保佑她呢……”

“哎。”一提起白蓉萱,唐老夫人就觉得心疼,“她这孩子也的确是命苦了一些。还在娘胎里的时候就跟着阿姝吃苦受罪的,生在唐家后自小就要受到非议。我就怕她因此自轻自贱,养成了懦弱无能的性格。如今见她做事牢靠又有主见,也就不用再多担心了。再说她父亲在天有灵的话,也会保佑多灾多难得可怜孩子,我现在求神拜佛,也只是希望她这一辈子能少受一些苦,别像她母亲似的颠沛流离,就像那浮萍柳絮似的,无所依靠。”

“您就放心吧。”李嬷嬷笑道,“有您和夫人帮着做主,肯定会为萱小姐找个好婆家的。她又怎么会颠沛流离呢?要我说您只管保全好自己的身子,以后还有儿孙福要享呢。”

唐老夫人听她这样说,果然振奋了一些精神。

这一次她一定要睁大了双眼,好好给蓉萱选个靠谱的婆家,万万不能让她走了唐氏的老路。

这门第用不着太高,家世也用不着太显赫,只要男方样貌配得上,性格温柔又敦厚也就行了,至于嫁妆嘛……

唐老夫人越想越远,开始操心起了白蓉萱的婚事。

而终有一天白蓉萱即将出嫁的时候,唐老夫人望着珠玉在侧的准孙女婿,忍不住轻轻叹了口气。

自己千思万想琢磨了那么久,没想到最后的条件除了样貌以外,哪一样都和预期中相差甚远。

而什么都不知道的白蓉萱得知唐学茹已经自告奋勇的去找唐老夫人承认错误后,赶忙跑去她的房间关心。没想到唐学茹正一边流着泪一边裁大纸,白蓉萱诧异地问道,“你这是做什么?难道祖母教训得太狠了,你要把气都撒到纸上?”

唐学茹瞪了她一眼,“才不是呢,祖母让我抄几本经书,回头和张太太去寺里听经的时候要供给菩萨,我已经答应祖母了,正好先把纸裁出来留着好用。”

白蓉萱上一世也抄过经书,不过都是闲来无事打发时间而已。她想了想,动手帮唐学茹一起裁了起来。

唐学茹瞪大了眼睛看着她,“你这是做什么?”

“我来帮你,这样也快一点儿。”白蓉萱轻声答道。她准备也抄一卷经书,拜托外祖母一起供送到菩萨面前,只求大慈大悲的菩萨能够保佑哥哥平安顺遂,一生无灾无难到百年。

为此白蓉萱还特意打发阿顺去请教经常跟母亲去寺院的张小姐,向她打听为人求取健康福寿抄什么经书最好。

张芸娘不但让大顺带回来了消息,顺便还捧了两盆长势正好的茉莉花。阿顺道,“张小姐说如果向菩萨求健康的话,最好是抄《药师经》,而且经书也要供给药师菩萨。”

白蓉萱得了准信,开始认认真真地抄写《药师经》。她和唐学茹躲在房间里,点着一根香,安心地抄着经文。黄氏还觉得纳闷,唐学茹什么时候这么安静听话了?过来看了两眼,见两个丫头在临床的桌子上蘸墨书写,桌子一角不但点着佛香,一旁的花架子上还摆着两盆香气馥郁的茉莉。她忍不住对崔妈妈道,“这两个孩子好享受,一会儿叫后灶切点水果送过来。”

崔妈妈见到两个花朵一般的小姐坐在一起,真是一个比一个娇艳,她也跟着高兴,忙不迭地答应了。

两个人把抄经当成了一件正经事来做,一个是为了哥哥的健康,另一个则是希望赎罪求取原谅,因此一个比一个诚心,居然到了废寝忘食的地步,每天都要抄到夜里方散,没用两天两个人的手腕便肿了起来。

唐老夫人听说之后,心疼无比,忙对李嬷嬷吩咐道,“这实心眼的傻孩子,就算要忏悔赎罪也不能这样子啊,身子和眼睛都不要了。你快去把她们都叫到我这里来,再让人把玉泺和学萍也叫来,我们娘几个说会儿话轻松轻松。”

李嬷嬷笑着道,“肯定是您那天太严厉把茹小姐吓坏了,一会儿她来了您可得安慰她几句,可别让她再这么提心吊胆下去了。”

唐老夫人想了想,只好答应了下来。

李毅来唐家的时候,白蓉萱几个人正在唐老夫人的屋子里闲聊。话才说了一半,便有董家的下人进来通禀,神色犹犹豫豫地说道,“老夫人,后门口停了辆马车,车上的人点名要见茹小姐,还说带来了一个关于江家和白小姐的消息,但只对茹小姐一个人说。”

章节目录 第一百九十章 疑惑 屋子里的人俱是一愣。

还是唐老夫人最先反应过来,一脸不解地问道,“对方有没有自报家门?来的是什么人啊,为什么点名道姓的只见茹姐儿一个?家里又不是没有大人,若是事情紧要跟个孩子说有什么用?关于江家和蓉萱的消息有没有提及?”

董家的下人摇了摇头,“什么都没说,还说如果咱们家不感兴趣,那他就走了。”

唐老夫人觉得非常奇怪,一时间有些拿不定注意。

白蓉萱也觉得诧异。

江家那头和自己还有什么牵扯呢?事情不是已经解决了吗?还是说他们家又闷着头想什么坏主意呢?

白蓉萱有些担忧地向唐老夫人望去。正好老夫人也在看她,两个人的目光在半空中交汇,都从对方的眼神中看出了疑惑与担忧。

来得到底是什么人,他的话可信吗?

董玉泺见自家的下人也是一脸迷茫的样子,出声问道,“对方是个年轻男子,指名道姓的要见茹儿?他还说了其他的没有?”

董家下人反应了一下,“没说什么,就说了那么几句话。我看他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好像真知道什么重要消息一样。”

唐学萍见状站起了身,“既然如此,那我过去看看。”她是唐家的长女,没道理让自己的小妹去涉险见一个不认不识的陌生人。

董家下人连忙道,“萍小姐,对方说只见茹小姐一个人,旁的人一概不见。要是去了他就会走……”

“什么?”唐学萍完全被眼前的状况搞糊涂了,“茹儿才多大呀,有什么事不找大人商量,却去找一个小孩子,能是什么正经事?别是一个骗子吧,我看也不用见了,让他赶紧走!”

董玉泺觉得唐学萍的话很有道理,“唐家和江家的事情闹得街知巷闻,很多人都知道。他要是扯着这个由头来撒谎,唐家的人没有防备,说不定就上了他的当呢。这种人说话没头没尾的,根本不用相信。江家就算真要报复,也会冲着唐家来,和蓉萱能有什么关系?何况这种事都会关着门商量,怎么会被外人知道呢?江家要是大吵大嚷地安排事情,想必也不是什么要紧事。”

唐学萍听了连连点头,“可不就是这么个道理吗?也不知道这个人从哪听说了我们家的事儿,居然跑到这里来大放厥词?不用搭理他,让人把后门关严了,我们守紧门户就行,我就不信光天化日朗朗乾坤的,江家还敢直接叫人冲门不成?”

董家的下人见董玉泺没有反对她的话,又抬头打量了一下唐老夫人的神色。

唐老夫人皱着眉头,似乎还是没有想出个所以然来。那下人不知道该怎么办,有些为难地等着唐老夫人的吩咐。

谁知道唐老夫人还没开口,唐学茹先站起了身,好奇地问道,“那个人长什么样子?多大的岁数?除了这些话之外,他真的什么也没说吗?”

董家下人刚刚也不过是隔着车窗看了一眼,只看了个大概,闻声想了半晌才答道,“就看到是个年轻公子,说话神情倨傲无礼,也不知道是什么来历。”

唐学茹听他说神情倨傲无礼,脑海中立刻想到了当日在西湖边上挨了自己一棍子的那个清瘦男人。

“难不成是他?”唐学茹自言自语地嘀咕道。

唐老夫人一听,赶忙问道,“什么是他?哪个他?”

唐学茹道,“就是那个告诉了哥哥钱家事情的人,会不会是他呀?如果真是他的话,那就很有必要见一见了,他整天跟江家的人混在一起,说不定真知道什么内部消息呢。”

唐老夫人听了,回忆着说道,“荛哥已经跟我说过了,那人叫李毅,是李家如今的掌事人。幸亏有他事先提醒,否则咱们毫无准备,让江耀祖钻了空子,那后果可就不堪设想了。只是不知道他为什么要见你?”

“额……”唐学茹略微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说出实话,“就是那天我在西湖边打了他一棒子,估计他心里有气,想要当面教训我几句出出气吧。”

“什么?你还打了人?”唐学萍震惊地问道,“这件事儿你怎么没对家里人说?”

又不是什么好事,唐学茹哪有脸说呀。何况当时家里的人心情都不好,她要是说出来还不被唐崧舟当场罚去面壁思过啊!

唐学茹只能装傻充愣地说道,“我还以为哥哥已经跟你们说过了呢,原来他也没说呀。”又一副天真懵懂的样子问白蓉萱,“你也没有说吗?”

白蓉萱太清楚她心里的小九九了,闻声便顺着她的话道,“当时乱糟糟的,哪有工夫说这些事呀,我以为你们都说过了呢,敢情我们谁都没说过呀。”

唐学茹就把当日自己得知白蓉萱给人拦路受了欺负,不及细想地找了个木棒子追了上去的事情一一道明。本想教训一下江家那个二败类,没想到居然打错了人……

唐老夫人听完,忍不住叹着气道,“你说说你,也不问清楚了就跟人动手。一个小小的女儿家,却拎着棍子和人打架斗殴,家里的长辈都是这样教你的?若是传出去,你以后还想不想嫁人了?哪家会愿意娶个悍妇进门啊!”

唐学茹解释道,“我当时哪有时间想这些啊,一听说蓉萱被人欺负了,我满脑子就是想着怎么解救她了,至于其他的嘛……我一时半会想不到也是有的。”

唐老夫人虽然觉得她做事不妥,但一来年纪小有些冲动,人的性格不是一朝一夕能改变得了的,想要她稳重下来还需要耐心教导;二来她也是出于一片好心,是因为关心白蓉萱的情况才这么做的。所以唐老夫人并没有严厉地批评她,只是叮嘱道,“以后可不能这样了,遇到事更要冷静,你这样提着棍子追过去有什么用?当日幸好没有发生其他乱子,否则凭你那点儿力气,怎么能是那些泼皮的对手?”

唐学茹见祖母没有责怪自己的意思,安心地笑了笑,“您放心吧,老天爷保佑我们家以后顺顺当当的,这样糟心的事儿再也不会发生了,我自然也不会跟人家打架去了。”

这话唐老夫人爱听,她满意地点了点头。

白蓉萱在一旁道,“那个叫李毅的人虽然性格冷漠了一些,但为人却还行,硬生生地挨了一闷棍后,什么也没说的离开了,并没有怪罪学茹的举动。”

董玉泺说道,“这个李毅既然跟江家有关系,又为什么要来唐家通风报信,他这样夹在里面能有什么好处?”

董老夫人自小便告诉过她一个道理——无利不起早。人做每一件事都有他的道理,真正不求名利的人少之又少。李毅一面讨好江家,一面又来提醒唐家,他这样里挑外撅的,到底要做什么啊?

会不会是江家设下的局?

她有些不安地望着唐老夫人,小声道,“祖母,我总觉得这个李毅的话不太可信,何况真有什么消息他大可以光明正大的来见舅舅,私下里找学茹算怎么一回事儿?是不是见学茹年纪小,性格冲动比较好骗,所以想从她身上下手,做出什么对唐家不利的事情啊?”

唐学茹却觉得这个推断不大可能,她摇头道,“不会的不会的!他要真的是那样的人,当初就不会提醒哥哥要留神江家的举动了,他还特意说了钱家的事儿,摆明了就是怕我们家没有防备吃了亏才那么做的。”

这一下董玉泺也搞不懂了。

“大家不用猜了。”唐老夫人突然拿定了主意,镇定自若地说道,“商人逐利,李毅这样做肯定有他的用意和道理,何况他出言提醒我们小心,对唐家算是有恩。这样的人找到了家门口,我们于情于理都该见上一面,既不能让人觉得唐家是个小门小户,遇着点风吹草动就当起了缩头乌龟,也不能失礼于人。无论李毅有什么想法,茹姐儿也都只是个传话的人,让她过去听一听,回头转述一遍,我们听了之后也就能明白李毅到底是怎么想的了。知己知彼百战百胜,提前知道了江家的路数,我们也好早作安排,免得被人家打一个措手不及,临时变招就麻烦了。”

章节目录 第一百九十一章 后门 说来说去,还是因为担心江家会做出什么不好的事情对付唐家,所以才会让唐学茹冒险去见生人。

唐学茹倒是不怎么怕,一副跃跃欲试的模样。

白蓉萱觉得这些麻烦都是因自己而起,有些内疚地站起了身,“还是我陪着你一起去吧,让你一个人去见陌生人,我们都不放心。那个李毅虽说提醒过家里,但他毕竟跟江家不清不楚的,不能不防备,万一江家想出了阴损的手段对付你呢?”

前世她和吴妈在北平相依为命的时候,听别人提过拍花党,就是赶着马车找个隐蔽的角落等候猎物,如果有孤身一人的女子路过,马车上就会跳下来几个人用麻袋将女子掳劫走,或是卖到大户人家做奴婢,或是卖到深山沟子里给人做老婆,反正下场都很凄惨。

白蓉萱担心李毅也会把唐学茹绑走。

唐学茹却是无比的心大,欢快地笑着道,“你没听人说只见我一个吗?你是姓唐还是叫学茹?你就把心放到肚子里去吧,我保证平平安安地去,平平安安地回来,什么事儿都不会有的。再说了,这大白天的在自己家后门口还能出事,以后我们唐家还要不要过日子了?欺负人欺负到别人家门口,是不是也太大胆了一些?”

一副非常放心的模样。

白蓉萱还想再说,唐老夫人已经抢着道,“茹姐儿的话也有道理,只不过防人之心不可无。玉泺,还得麻烦一下你们家里的人,让那几个会工夫的人守在后门口,只要听到什么不对劲儿就立刻冲出去,不管发生什么事儿,学茹的安全得给我保证了。”

董玉泺知道这不是闹着玩的,点了点头,正色站起了身,“我亲自去一趟。”说着便快步出了门。

唐老夫人又叮嘱唐学茹,“一会儿见了李家的公子,你一句多余的话都不要说,就把他带来的消息问明白就行了。也不要轻易允诺他什么,要把他说的每一句话都记牢,回来再说给祖母听,知道了吗?”

唐学茹嗯了一声,犹犹豫豫地说道,“你们说我要不要带个棍子防身啊?”

唐老夫人忍不住笑道,“刚刚不是还说自己不怕的吗?怎么又要带棍子了?”

唐学茹正色地说道,“不是您说的防人之心不可无吗?有根棍子在手里,我跟他说话也有底气啊!”

唐老夫人道,“你又不会使棍子,就算找来给你也不会用,还是不要拿了。李毅一看就知道你在防备着人家,回头一生气,什么消息都不告诉你了怎么办?何况谁家的好姑娘整天手里提着根棒子,你要去山上落草为寇做那山大王不成?给我老老实实的去,老老实实的回来,不要节外生枝。”

白蓉萱也安慰她,“你就站在后门口跟他说几句话,一旦发觉不对立刻就退回到家里来,后门口有董家的人,就算他们想强行动手也未必会是对手。我也跟你一起去,就站在后门口等你,肯定不会让你有什么闪失的。”

如果唐学茹因为自己出了什么意外的话,她怎么还有脸面对舅舅和舅母啊。

唐学茹点了点头,由白蓉萱和唐学萍护着去了后门。半路上遇到董玉泺和小十四,这两个人已经把小杨和小杨的几个师兄都叫去了后门,小十四还对唐学茹保证道,“小姑姑别怕,我还让小杨他们身上都带了暗器,到时候墙角藏着两个,如果他们敢下黑手,保证在他们身上射一个窟窿出来。”

唐学茹震惊地张大了嘴巴,“他们还会射暗器?是说书人讲的那种飞刀吗?嗖嗖嗖,出手必见血腥的那种!”

“不只是飞刀,还有飞针和飞石。”小十四道,“他们的准头都可以,百米之内能打碎瓷碗,非常得厉害。”

唐学茹安心地笑了笑,但半路上还是顺手捡了根柴火棍握在手里。

白蓉萱知道她从没经历过这种事情,心里既激动又害怕,所以也没有多说什么。走到后门口时,唐学茹就在众人的注视下,提着柴火棍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谁要见我?”

嗓门出奇的大。

白蓉萱和唐学萍面面相觑,又想笑又笑不出来。

色厉内荏。

唐学茹就是这样的性子,越是紧张害怕越要表现得一脸淡定,她常说这样做是为了给自己壮胆。

小乙子见到了唐家的‘茹小姐’,忍不住嫌弃地上上下下打量了她几眼。

什么嘛,完全就是个没长开的小丫头嘛!浑身上下都没有几两肉,前胸贴后背的,一看就是发育不良!

小乙子的嘴角抽了抽,觉得家主的眼光真的是太差了。

马车中的李毅听到了熟悉的声音,忍不住有些想乐。但他立刻便克制住了自己的情绪,冷静如山的坐在马车里动也不动,就像没听到一般。

什么嘛,是等着人请吗?

唐学茹往马车里瞅了几眼,见没人搭腔,便指了指小乙子道,“你们家怎么回事啊?不是点名道姓地要见我吗,现在我来了你们倒没声音了?你快上马车里看看,你家老大是不是昏死在里面了?”

昏死?

李毅气得眼皮子直跳,没等小乙子上前,他已经一把掀开了车帘子,脸黑得像锅底一样下了马车。

抬头一看,只见唐家的后门口聚了不少下人,伸头探脑地紧盯着他,好像他一抬手一顿足,有一丁点不对劲儿都会被当场按住一般。

自己的名声真的有那么差吗?

李毅有些不快地盯着唐学茹。她今日穿了件橘黄色的百褶裙,上身搭着一件白色镶牙边的斜襟荷叶短衫,头发梳理得整整齐齐,什么配饰也没有带。整个人就像午后炙热的阳光一般,跳跃又温暖。

唐学茹一见到他,立刻扬起了笑脸,“哎哟,真的是你呀,我还怕自己猜错了呢。你怎么样呀,后背还疼吗?哈哈哈,我那天也是太冲动了,对不起啊。”

还知道对不起……

李毅心里说不出的畅快,好像很多年都没有过这样奇妙的感觉了。他故作镇定冷淡地点了点头,“你猜到了是我来找你吗?”

“对啊。”唐学茹想都没想得答应道,“下人说门口有个神情倨傲无礼的人要见我,我一听就猜到是你了。”

李毅的脸瞬间又黑了几分。

站在李毅身后的小乙子一个没忍住,扑哧笑出了声。

李毅阴沉着脸回头瞪了小乙子一眼,吓得他赶忙捂住了嘴,转过身去不敢再乐。

自己怎么就倨傲无礼了?

李毅咬了咬牙,刚刚的畅快转瞬便消失得干干净净。就仿佛夏日里的天空,明明上一刻还晴空万里,一片乌云飘过来,天便阴沉了下来。

唐学茹却一点儿都不怵他,笑着冲他挥了挥手,“喂,你在想什么?你不是有话要对我说吗?到底是什么事儿啊?”

李毅看了看她身后站着的唐家下人,面无表情地说道,“江家要对你姐姐动手,我有内幕消息要告诉你,你跟我到这边来……”

说着也不等唐学茹有什么反应,自顾着转身背着手往阴暗的角落里走去。

唐学茹看着他的背影,又转头往董玉泺、唐学萍和白蓉萱的方向看了看。两人一脸的紧张,不停地向她摇头示意,要她不要跟过去,有什么话就在后门口说。

李毅这会儿已经走到了墙角的阴凉处里,静静地望着唐学茹,似乎在等她做决定。

她敢来,自己就告诉她;她不敢来,那他就什么都不说。

谁让他是一个倨傲无礼的人呢?

李毅特别享受这种逗弄她的感觉,就像在逗一只小野猫,看着她张牙舞爪却无力反抗的模样特别好玩。

唐学茹倒是没有多想。今天的天气属实有点儿热,站在阳光底下说话确实有些不妥。这个李毅就带了一个贴身小厮来,身边又没有旁的人,何况自己手里还有棒子,没道理要怕他一个手无寸铁之人。

她稍稍犹豫了片刻便脚步轻快地走下台阶,几步走到了李毅的身前,双眸亮得出奇地问道,“你可真是金贵,说个话还要找个凉快的地方。要不要我让丫鬟给你沏壶茶,送点心来呀?到底是什么事呀,能说了吗?”

章节目录 第一百九十二章 调侃 李毅被怼得没了脾气。

这小丫头片子居然还敢调侃他?

李毅注意到她手里拎着根柴火棍,皱着眉头问道,“你们家是什么规矩,出门见客的时候手里还拿着家伙?怎么,你们唐家不卖茶叶,要改行开武馆了?”

唐学茹一听,连忙把棍子藏在了身后,脸不红气不喘地辩解道,“我又不知道来得人真的是你,万一是哪个坏人怎么办?我总不能两手空空一点儿防备都没有吧?”

不知道是自己?

只怕正是因为猜到了是自己,所以才要这样小心提防吧?

李毅冷笑着道,“真遇着高手,你这一根破柴火棍能顶什么用?还不是被人三两下就解决了。”

“那也总比什么都不拿的好,这样起码我能安心一些。”唐学茹嘟着小嘴,一脸不快地解释道。

李毅哼了一声,抱着胳膊道,“你现在既然知道来人是我了,还不把柴火棍给我丢了?一个女孩子家拿着棒子来来去去的,让别人看到成什么样子?”

“丢就丢,你那么大声做什么?”唐学茹瞪了李毅一眼,把柴火棍倚着墙边放好。因为还是摸不准李毅的来意,唐学茹没敢把棍子放得太远,还在一伸手就能够到的距离。

李毅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小丫头片子自作聪明的样子还挺有趣的。

李毅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低声道,“我得到消息,江家准备请媒人上门求取你姐姐。他们这一招大有用意,你让家里的大人好好商量一下,赶紧想出一个应对的办法……”

李毅的话还没有说完,唐学茹就跳起来叫道,“你说什么?江家人的脑子都有毛病是不是,还嫌自己家丢脸丢得不够多吗?癞蛤蟆想吃天鹅肉,居然还惦记着娶我姐姐?也不让他江耀祖撒泡尿照照自己配不配!”

李毅皱着眉头道,“你一个女孩子家,怎么满口污言秽语,这些是你能说的话吗?”

“凭什么你们男人就能说,我就不行?我就偏要说,我告诉你,我还有很多难听的话要骂江家呢。”唐学茹气得小脸通红,“他们家可真敢想啊,还要请媒人上门?你只管让她来好了,我看看是哪个不怕死的媒婆敢接这么丧良心的活,我不用棍子打得她满头包就干脆跟她姓好了!”

“这件事没你想得那么简单,和你说了你也不懂。”李毅觉得她跳脚的样子非常好玩,脸色渐渐柔和了下来,“你只要回家跟你父亲和祖母一说,他们就能猜到江家的用意了。这件事儿你们要提前做好准备,免得被江家打得一个措手不及,到时候临时再想办法补救就来不及了。”

唐学茹眨了眨眼睛,好奇地问道,“我不懂你可以告诉我嘛!你一定是个很聪明的人对不对?你说江家到底为什么要这么做啊?他们真的不怕丢人吗?我们家不可能把我姐姐往火坑里推,嫁给江家那个二败类的。”

“你能想到的,江家不可能想不到。”李毅轻轻叹了口气,耐着性子解释道,“所以说江家一开始就没准备娶你姐姐,目的就是为了搅浑这潭水。现在大家都站在了唐家这一边,形式对江家很不利。为了转移注意力,他们只好想出这种下三滥的办法。只要媒婆一上门,他们再配合着散播一些对你姐姐不利的消息,不管唐家同意不同意,你们家都不可能置身事外,到时候你姐姐的声誉就算完了,这辈子也别想嫁人了。甚至于你也会受到影响,总之这一招釜底抽薪用得极妙,你们家若是处理得稍有不当,就会被江家占住先机,不但之前的努力全部白费,对后人的影响也非常大,需要慎重行事。”

唐学茹听着认真地点了点头,“这么重要的事情,你为什么要告诉我啊?为什么不直接去找我父亲或者是我哥哥呢?”

李毅一怔,没想到她会这么直接地问自己。

是啊……他为什么要见这个小丫头片子呢?

李毅被问得哑口无言。

恍惚间,他第一次没了答案。

他愣了片刻,最后才冷着脸回答道,“我和他们又不熟悉,干嘛要去找他们?”

可自己跟他也不是很熟吧?

难道西湖边上的“一棍之交”,还让两个人的关系亲近了一点儿?

唐学茹百思不得其解,索性放弃不想了。她十分真诚地向李毅道谢,“谢谢你啦,把这么重要的消息告诉了我。你放心吧,我一定会一字不漏地把话转达给我祖母的,至于要怎么解决,还需要祖母和我父亲商量一下才行。”

李毅对她的态度异常满意,清冷地点了点头。

唐学茹看着他这幅高高在上的样子,忍不住劝说道,“你这个人也没他们说得那么坏,为什么要和江家搅和在一起?你不知道江家不是什么好人吗?他们仗势欺人,那个二败类不知用肮脏龌龊的手段祸害了多少好人家的姑娘,你干吗要帮他们办事?”

这话要是旁人来问,李毅大概会直接赏他一个白眼,连句话都懒得说。

但唐学茹一脸费解,语气诧异,明亮的眼睛像是一缕纯净的阳光,直接射入了李毅的心底。

他被看得颇有些不自在,眼神躲闪地说道,“还能是为什么,大家相互利用,各为其利呗。”

“哦。”唐学茹了解地点了点头,满脸天真地道,“可你不能换一家利用吗?总跟江家混在一起的话,你自己的名声也完了。我祖母常说十年立树百年立人,一个人的声望名誉要百年才有建树,你这样不爱惜自己的羽毛,将来想要重振声誉便十分艰难了。别为了一时的利益,做将来后悔的事啊。”

李毅见她一本正经的跟自己讲着大道理,非但没有一丝厌烦,反而还有些小小的感动。

他淡漠地笑着道,“每个人都想挺胸抬头地站在阳光下,可世事难料,有时候就需要你站在阴暗的角落里,这也是无可奈何的事,你年纪还小,说了你也不会懂的。”

唐学茹切了一声,十分不满地道,“你不要觉得我年纪小,日子过得飞快,我转眼就会长大了。不过那时候你大概就成了一脸胡须的大叔叔,走路说不定都要人扶呢。”

李毅的眉毛抖了抖。

自己的年纪虽然比小丫头片子大了不少,可也没大到那个地步吧?

什么叫走路还需要人扶?他就没用到那种地步了吗?

李毅的脸色瞬间变得十分难看。

唐学茹就像没看到似的,继续说道,“而且你嫌我年纪小,为什么出了事儿第一个就先想到我了呢?还不是觉得我聪明机敏,有能力应付你说的话吗?”

聪明机敏?

李毅啼笑皆非。

有这么大言不惭表扬自己的吗?

唐学茹看到他的表情,就知道他心里肯定瞧不起自己。气鼓鼓地说道,“不信你就走着瞧吧,等我长大了就到你面前耀武扬威去,看你能拿我怎么办?”

李毅摇头苦笑,“不能怎么办!”

唐学茹满意地笑了笑,“你还有没有别的事儿要对我说?”

李毅一怔,“你要回去了嘛?”口气居然带着自己都没有察觉的失望。

唐学茹理所当然地点了点头,“是啊,这么重要的事情,我当然要赶紧去告诉祖母了。你不是让我们早做防备,免得被打一个措手不及嘛?”

李毅见她记得自己说过的每一句话,心里十分高兴,却不知道这是唐学茹出门前唐老夫人的特别叮嘱。

“那你回去吧。”他没再多说什么,模样清冷又平静。

章节目录 第一百九十三章 犹疑 唐学茹笑嘻嘻地说道,“这次算我欠你一个人情,有机会我请你去欢庆楼下馆子,他家的菜做得可好吃了。对了,你要是还有什么江家的消息,记得再来告诉我,我最近都不出门!”

在她的印象中,欢庆楼可不是一般二般的地方,要是能去那里吃一顿饭,已经是给李毅天大的面子了。

可她哪里知道,比欢庆楼更好的地方李毅也常去,根本就不会将这种事放在心上。

而且自己什么时候成个传话的长舌妇了?

李毅顿时黑了脸,不耐烦地催促道,“行了,赶紧回去吧,小心一会儿晒中暑了。”

唐学茹见他阴阳怪气的,变脸就像翻书一样快,有些莫名其妙地看了他两眼,又说了两句感谢的话,这才转身要走。

李毅忽然叫住她。唐学茹以为他又想到了什么事情,急忙转过身来,一脸期待地看着他。

结果李毅冲墙边努了努嘴,“把你的家伙带回去。”

唐学茹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见到自己的烧火棍还立在墙边上。

这家伙!不知道是不是被自己打过一棍子的原因,总是看不上她的烧火棍,变了法的挑毛拣刺。

唐学茹气呼呼地走过去,拎着棍子便走。她这副样子,不知道的人见了肯定会以为她要去谁家滋事寻晦气。李毅忍不住想笑,他故作沉稳地冲着唐学茹的背影道,“我打听过你姐姐的事情,不管怎么说她是白家的人,如果你们家长辈实在想不出好办法,不如请了白家出面应付。江家这会儿最怕上海那边有什么起伏变动,要是白家肯出头,江家顿时就像被掐住了七寸一般,再也无力反抗了。”

唐学茹停住步子,转过头看了李毅一眼。

她很想告诉对方,白家根本就不认自己的姐姐,更不会插手来管姐姐的事情。否则就不会这么多年都不闻不问,仿佛世上根本就没有她的存在一般。

可事情关乎到白蓉萱的隐私,她就再怎么大大咧咧也不可能只对见了两面的李毅说,她笑着点了点头,头也不回地蹦跳着进了唐家的后门。

一副心情大好的模样。

紧接着大门便在李毅的面前关闭。

李毅怅然若失地站在原地发了好半天的愣,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是怎么了。

小乙子贱兮兮地凑过来,笑着道,“家主,是不是可以回家去了?您毕竟还‘病’着呢,要是被江家发现就不好了。我看您的确是病得不轻,怕是害了相思病吧?”

李毅瞪了他一眼,“你小子的话什么时候这么多了?信不信我毒哑了你?”

小乙子道,“家主,该不会是被小的误打误撞,说中了您的心事吧?”

心事?什么心事?

相思病吗?

对谁?

那个小丫头片子?李毅觉得不大可能,他摇了摇头,极力告诉自己只是出于好心来提醒一声,没有一点儿别的心思。

可他自己也觉得怪怪的,索性不再多说,上了马车,吩咐回家里去。

小乙子自从跟了李毅,还没见过他这副落荒而逃的模样,想笑又不敢笑,差点儿憋出内伤。

而一进唐家的后门,唐学茹拉着白蓉萱便往唐老夫人的房间方向跑去,“快走,那个李毅果然带来了一个重要消息,咱们得赶紧告诉祖母去。”

董玉泺和唐学萍见状,都赶忙追了上来。唐学萍还不放心地叫道,“慢些跑,小心摔倒了。”

四个人前后脚迈进唐老夫人的屋子,唐老夫人正坐在罗汉床上等消息。见到唐学茹气喘吁吁地跑了进来,心里暗叫了一声糟糕。

难道真有什么不好的消息?

她神色严肃地看着唐学茹,冷静地说道,“你先不要急,坐下来喘匀了气再说话。”

李嬷嬷则不待唐老夫人吩咐,便倒了一杯凉茶递过去。

唐学茹咕嘟咕嘟喝了个干净,一边抹着嘴一边道,“祖母,李毅说江家要请媒婆来向蓉萱姐提亲,李毅要我们赶紧想一个办法出来,免得到时候措手不及,想不出更好的应付之策。”

“什么?”唐老夫人有点儿傻眼,怎么也没想到李毅带来的居然是这样的消息。

白蓉萱更是惊讶无比,一时间都不知道该作何反应了。

这个江家到底要干什么!

为什么要做这种不可能成功的事情呢?

董玉泺和唐学萍面面相觑,都拿不准江家的用意。

最先冷静下来的还是唐老夫人,她沉稳地盯着唐学茹说道,“你把李毅跟你说的话原原本本地向我重复一遍,不要着急,慢慢地说,说得越仔细越好。”

唐学茹乖巧地点了点头,把李毅的话一句不漏地讲了出来。

唐老夫人听完,好半晌都没有出声。

董玉泺冷笑着道,“这个江家还真是工于心计,居然能想出这种转移视线的招数。只要媒婆一登门,外面的流言肯定会转变方向。说不定还会有墙头草觉得江耀祖和蓉萱早有私情,到时候江家再煽风点火助一把力,蓉萱还有活路吗?就算家里不同意婚事,她这辈子也算毁了。江家用心如此歹毒,真是其心可诛,太可恶了。”

唐老夫人道,“我和你舅舅宁愿把事情闹大,敲锣打鼓地把江耀祖送回唐家去,就是为了保全家中孩子们的名声,没想到江家反其道行之,一招就把我们的计划给破解了。要不是李毅提前接到消息来通知,我们还真要栽一个大跟头呢。”

唐学茹紧张地问道,“祖母,那这件事儿你打算怎么办啊?”

唐老夫人琢磨了半晌,一时间也没有好主意。

唐学茹咬着牙道,“要是有哪个没开眼的媒婆敢上门,我不等她开口就乱棍把她打出去,看看谁敢来乱提亲?”

“江家的目的根本就不是提亲,打媒婆又有什么用?还是得从根源上解决问题才行啊。”董玉泺忧心忡忡地说道。

唐学茹道,“不如我们抢先一步,先给蓉萱姐找个好婆家,这样江家媒婆上门的时候,我们就可以借机继续羞辱他们家了。”

“办法倒是还可以,就这么急去哪找那合适的人家呢?结亲是结两家之好,你以为是那么简单的事情呢?更何况这种时候,谁家愿意搅和到我们两家的事情中来啊。”唐学萍冷静地泼了她一盆凉水,“你别跟着添乱了,还是听祖母的主意吧。”

唐老夫人轻轻叹了口气,脸色平静又淡定,微笑着说道,“这件事儿不用你们几个小辈的操心了,回头我跟家里的大人商量商量再做决定。此事若不是事先知道,只怕还真难处理,如今既然提前收到了消息,我们还有时间安排应对。你们都不用跟着着急,该干什么干什么去就行了。”

可事情……真的有祖母说得那么简单吗?

白蓉萱犹疑地望着唐老夫人,心里总有种不好的预感。

自从重生以来,许多事都偏离原本的轨道,开始往一个完全无法预知的方向改去。白蓉萱心里不安极了,有一种事事都无法控制的恐慌。

唐老夫人却无意和她们多说,留接人又坐了一会儿,便让她们回房去了。

白蓉萱几个自然知道她老人家这是有话要和长辈商量,一个个乖巧懂事的离开了。

等她们前脚一走,唐老夫人便让李嬷嬷去请唐氏过来。

李嬷嬷大为意外,“老夫人,请姑奶奶做什么?这件事儿还是跟老爷商量比较好吧?姑奶奶身子不好,可别再急出病来。”

章节目录 第一百九十四章 心肠 “哎。”唐老夫人提起女儿的身子,有些心疼地叹了口气,“我也知道她身子不好,可事情关乎到她的女儿,要是不跟她说一声,只怕回头她自己知道了,还要上更大的火呢。既然如此,不如由我亲口告诉她,何况蓉萱这件事儿,我还真得要和她商量商量才行。”

自己年纪一年大过一年,还能护着她一辈子不成?有些事也需要女儿自己立起来了。否则将来她面对比这更凶险更棘手的事情时,难道全要指着别人帮忙不成?

一想到这些,唐老夫人不得不硬起了心肠,“你只管听我的话,去叫她来吧。一直让她两耳不闻窗外事,只知道闷头难过伤心不是在帮她,而是在害她呀。”

李嬷嬷听了,虽然疑惑唐氏知道了能帮得上什么忙,但还是什么也没说的转身出了门。

没一会儿,唐氏便跟她一同回来了。

唐氏自从听说了女儿的事情后,着急上火身子一直不好,吴妈衣不解带地照顾着她,两个人都很憔悴。汤药一碗接一碗地喝,她的脸色才总算好了一些。这会儿走路还有些发飘,手脚也没什么力气。吴妈小心翼翼地搀扶着她,一进门唐氏便气喘吁吁,额头上全是冷汗。

没等给唐老夫人见礼,便由李嬷嬷和吴妈双双架着坐在了椅子上。

唐老夫人道,“咱们娘俩不用讲究这些虚礼,今天叫你来是有件事儿要和你商量。”并没有转弯抹角,开门见山地说起了正事。

唐氏一听,立刻紧张地抓着椅子的把手问道,“妈!是不是跟蓉萱有关?”

唐老夫人并没有隐瞒她,直接把之前唐学茹从李毅那里听来的话转达给了唐氏。唐氏听后脸色雪白,气得剧烈地咳嗽起来。吴妈紧忙帮她顺着气,李嬷嬷也端来了茶水。唐氏摆了摆手,缓了片刻好容易平复了一下气息,这才气急败坏地说道,“江家的人都疯了吗?别说出了这种事,就算没出我也断然不可能将蓉萱嫁到他们那种人家去。只要我还活一天……让他们趁早了死了这心……咳……”说到气处,又不住地咳嗽了起来。

唐老夫人等她好一些了才说道,“我让你过来,是有话要跟你商量,可不是让你着急发脾气的。出了事就这样使性子动气的,事情非但解决不了,还要把自己气了个好歹,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的,把蓉萱和治哥撇下来,这两个可怜孩子要怎么办?他们指望谁去?你不心疼自己的身子,难道也不心疼两个孩子。你一把年纪了,在我跟前儿过日子,我尚且还要每日的惦记你,你怎么一点儿都不为两个孩子着想呢?”

自从唐氏无奈回到唐家生活后,唐老夫人见她身子不好郁郁寡欢,从来不说什么重话,虽然也觉得女儿把日子过成这样和自身的懦弱性格有一定的关系,但她素来便是惯孩子的人,又因为心疼女儿的遭遇,所以每次都是轻轻举起轻轻放下,一点儿委屈也不肯给她受。但看到张太太无论什么场合都带着张芸娘一起出席之后,唐老夫人夜里睡不着的时候也反复琢磨这些旧事。甚至常常觉得女儿之所以如此的柔弱可欺,也是因为从小被自己忽视的关系。每次想到这里,唐老夫人就埋怨自己母亲做得不够资格,不如张太太对儿女那般尽心。当然这和唐家的情况也有关系,当年唐家正值危难之际,她每天都要为了生计发愁,儿子年纪又轻,许多事情都要仰仗她来出主意,所以对这个小女儿的管教就不像上头的姐姐和哥哥那般尽心。

这也是唐氏为什么到了这把年纪还是一副小女儿的做派,想事情一派天真,和黄氏与张太太简直像两个世界的人。

可事到如今后悔也来不及了。女儿性格懦弱,白元裴已死,她怎么能是白家那些人的对手?因此被人算计着撵出了大门,只能灰溜溜地跑回唐家来过日子。

近来唐老夫人总觉得自己年纪越大越有些力不从心。长女已逝,留下的一个女儿又是在董老夫人那样的人精跟前儿长大的,半点儿委屈受不到不说,董老夫人为了她算计起自己的儿子来也是丝毫不手软。

这是不用她惦记的。

唐崧舟虽说没什么太大的才能,好在稳重可靠,也没什么特别大的野心,稳住家里的产业还是没问题的。何况荛哥也渐渐大了,完全可以帮衬着父亲做事。父子二人一起努力,又有黄氏在后面盯着,日子肯定会越过越好的。长女唐学茹嫁去了张家,上头的公公是个明白事理的人,婆婆又是个快人快语的豪爽性格,丈夫张自力年纪轻轻便执掌家业,能力自然非同一般。等荛哥也成了家,学茹也嫁了人,唐崧舟两口子也就没什么可操心的事情了。

这也不用她操心。

唯独就这个小女儿,让唐老夫人尤其得放心不下。

如今她还活着,心疼女儿带在身边生活尚且说得过去。可有一天她寿终正寝了,小女儿还留在唐家,那外面就该传出不好听的话了,严重了甚至可能会影响荛哥和学茹的婚事。不过唐氏的长子白修治是个懂事听话的好孩子,说不定到时候也成了家,把母亲带在身边过日子也是一样的。就是不知道唐氏这性子跟儿媳能不能相处得来。

唐老夫人想到这些就觉得头疼,她一方面不想插手多管,可一方面又实在放心不下。她想着女儿年纪大了,这会儿再去插手她的事情,不但外人会觉得她多管闲事,女儿只怕也会不高兴。可自从见了张太太经常带着张芸娘出门之后,唐老夫人立刻便改了主意。

自己的儿女,什么时候教导都不算晚。有些话这个时候不说,只怕女儿一辈子都像个被养在笼子里的金丝雀,根本不知道天有多高地有多厚,以后为人处世不知道要受多少白眼和委屈,走多少弯路撞多少南墙呢。

想到这里,唐老夫人也顾不得唐氏的身子,只能硬着心肠来了。

儿女债,不还完她也闭不上眼。

唐老夫人不把唐氏的后路安排清楚了,就算到死她也咽不下最后那口气。

唐氏被母亲说得满脸羞愧,无地自容地说道,“妈,你说吧,我好好地听着呢。”接过李嬷嬷手中的茶杯,强忍着胸口翻腾的气血喝了两口,又深深地吸了两口气,平复了一下激动的心情。

唐老夫人见状满意地点了点头,说道,“阿姝,你得记着,我是不可能陪你一辈子的,总有一天遇着事了你得自己拿主意。总这样气急败坏的,对你没有益处。”

唐氏闻声低下了头。

唐老夫人继续道,“江家闹出这么大的事情来,明眼人都清楚我们不但不可能将孩子嫁到他们家,更是连一丝丝的关系都不想与他们有牵扯,不然事情也不会做得这么决绝,一点儿回旋得余地没有,简直就是在直接打脸了。江家心知肚明,但还是要派媒婆上门,根本就不是成心求亲,而是想借着这个由头打击唐家,顺便毁了蓉萱的名声,以后她再想嫁人也就难了。”

唐氏听了,气不打一处来,但碍于唐老夫人的话,只能故作平静地道,“江家已经公然地不要脸了,使出这么下作的手段来,真是令人作呕。”

唐老夫人道,“这件事儿我思来想去,觉得还是得跟白家打一声招呼。我知道你和白家现在还能说得上话,你觉得用不用给白家送消息过去,让他们出个面?”

章节目录 第一百九十五章 委屈 唐氏一听到白家两个字,心都跟着揪在了一起。她本能地就想开口拒绝,但迎面对上唐老夫人深沉淡定的双眸之后,她还是忍着气把话咽了回去。

母亲最了解她的心境,自从元裴离世她被白家赶出来之后,她的心就像被划开了一道深深的口子,永远也无法愈合。每当有人提到白家的时候,都像是在她的伤口上撒盐,让她疼得说不出话来。

母亲绝不会无的放矢,她这一生的经历跌宕起伏,比自己更惊心动魄的情况也见得多了,

这个时候提起白家必然有她的用意。

唐氏愣了片刻,这才问道,“跟白家打什么招呼?”说到这里,语气不免带了几分哀怨,“白家根本不承认蓉萱的存在,我又何必厚着脸皮去找他们求助?没了白家我们娘几个照样可以活得很好,蓉萱的事情有母亲和哥哥帮忙做主,有没有他们都是一样的。”

态度异常的清冷。

唐老夫人在心里暗暗叹了口气。

时隔多年,女儿还是这样的看不开。

她淡淡一笑,轻声说道,“我就知道提起白家你心里会不痛快,这不是在跟你商量,让你自己拿主意吗?我是这样琢磨的,蓉萱这件事儿就算没有白家出力,唐家也一样可以解决,只是要废些功夫和麻烦罢了。不过阿姝啊……你得知道,蓉萱和治哥始终都是白家的孩子,虽然你心里记恨白家,但也不能拦住孩子们自己的路啊……”

唐老夫人的话还没说完,唐氏便急急地说道,“妈!哪里是我要拦他们的路,是白家根本就不承认他们呀?不然也不会对我们娘几个不闻不问这么多年了。”

唐老夫人笑着戳穿她道,“哪里是不闻不问?这些年白家不是一直派人问候治哥的情况吗?可不就是你横在中间,横扒拉竖挡得不让,连治哥的面也不让人见。要我说当年白家老太爷去世的时候,你就该同意让治哥回去奔丧的。不管怎么说,他都是元裴的骨肉,身子里流着白家的血脉呢。”

“难道蓉萱就不是元裴的孩子,身体里就没有白家的血?”唐氏提起这个就觉得委屈,心酸不已,“这些年白家派来的管事,张口闭口全是治哥,一句都不提蓉萱。一样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我听着能是滋味吗?我当年被人污蔑受了那么大的委屈,白家除了外二房站出来替我说了几句公道话外,谁帮我喊过一句冤枉啊?我这辈子做得最后悔的事儿就是嫁去了白家,此生都不想再跟他们打交道,更不想让两个孩子与他们扯上半点儿关系。”

吴妈站在一旁听了唐氏的话,想到当年唐氏在白家的处境和遭遇,也跟着难过,差点儿掉下泪来,连忙背过身去擦了擦眼睛。

唐老夫人也知道女儿有心结,不敢说得太直接,只能婉转地提醒道,“治哥毕竟是男儿,能够继承家业,白家看重他倒也没什么。蓉萱是个姑娘家,又是元裴的遗腹子,当年白家老太爷还在世的时候,只怕一提起她就会想到自己早逝的儿子,白发人送黑人的苦痛,寻常人又哪会懂得?”

唐氏听着皱了皱眉,“当年元裴一死,他就想把治哥带在身边亲自教养,是我死活不同意,他才没有坚持的。之后我遭人污蔑,他当着全族人的面赶我出白家的时候,也要把治哥留下,是治哥自己决定跟我走,他才不甘心地放了人。他自始至终眼睛里就只有家业子嗣,至于其他人的死活又哪顾得上?”

唐老夫人知道唐氏口中的这个‘他’说得是公公白老太爷。

可事情真的如唐氏所想吗?

早年女儿刚刚大归回唐家时,唐老夫人也觉得白家这件事儿办得无凭无据。女婿尸骨未寒,他们居然把自己的女儿赶出了家门。唐老夫人见到哭哭啼啼的女儿后,立刻就吩咐唐崧舟套马车,她要去上海白家一趟,亲自登门问问白老太爷天底下哪有这样办事的道理?

当年三媒六聘八抬大轿娶走得人,凭什么说撵出来就撵出来?

还是唐氏哭得死去活来,说什么都不让她去,唐老夫人这才愤愤然地作罢。

唐氏当时心里想的是自己受到的羞辱,怎么能让母亲再体会一次?

没过多久,唐氏在白家诞下了女儿,名字还是由唐崧舟起的,用的也是唐家这一辈子女孩犯的艹字头。当时黄氏抱着还在襁褓中的白蓉萱,偷偷给唐老夫人和唐崧舟出主意,“白家不认这孩子,她又是在唐家出生的,干脆跟着我们姓唐算了。”

唐老夫人想也没想得拒绝了,“该是谁家就是谁家的孩子,跟着姓唐算怎么回事?消息传到上海去,还不坐实了阿姝通奸的罪名,那些栽赃陷害她的人还不知道要怎么乐呢。”

黄氏涨红了脸,喃喃地说道,“是我的不对,我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

唐崧舟便想给孩子起名叫白学萱。唐老夫人听后,还是不大满意,“萱有坚韧美好之意,倒是可以,只是她不是唐家的孩子,就不要犯唐家族谱里的这个‘学’字了,你另换一个字给她。”

唐崧舟琢磨了三天,最终才敲定下来白蓉萱这个名字。

孩子满月的时候,上海白家派了家里的一位老管事过来问候白修治的近况,但却绝口没有提及白蓉萱半个字。唐氏气愤不已,虽然明知道那位老管事是白老太爷身边最得力最忠心耿耿的老人,但就算这样也没让他进唐家的大门,冷漠地将他拒之门外。

老管事半辈子没受过这样的气,又不好发作,只能灰头土脸地离开了。

唐老夫人却觉得奇怪,要说白老太爷惦记自己的孙子,什么时候关心不好,日子掐得这样准,偏偏就赶在白蓉萱满月的时候过来,要说是偶然碰上了,可也不大可能。

唐老夫人猜不透白老太爷的用心,但白家那位老管事却坚持着来了几年。虽然每次唐氏都不让他进唐家的门,但他却雷打不动地过来,一年总要来个两三趟,问候几句白修治的情况便告辞离开,也没任何东西转交。

唐老夫人越来越读不懂白老太爷的这番安排了。

过了两年,不知是不是那位老管事身体出了毛病还是怎么,再来唐家的人便换成了一个中年人,也是简单的关心问候白修治,得到几句答复后便会匆匆离开,多余的话一句都没有。后来白老太爷病重垂危之际,就想见一眼孙子白修治。连夜派人从上海来接人,可惜在门口被唐氏毫不客气地拒绝了。

唐氏当时站在唐家的大门口冷冰冰地说道,“当初赶我出门的人是他,如今来接人的又是他,天底下的好事不能尽让他占去了。你们回去告诉他,治哥近来读书用功,不能出远门。何况当时我离开白家之际,他的话已经说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了,自我踏出白家门槛那一刻,我和白家再无瓜葛往来,治哥是我的儿子,子随母势,自然也和白家没什么关系了。你们回去把我的原话转达给他,让他安心闭眼吧,那头自有元裴等着他,他们父子见面,肯定有许多话要说,治哥有我和唐家护着,就不用他操心了。”

白家的人有没有转达这番话唐老夫人不知道,不过自从白老太爷去世之后,白家便不怎么派管事过来了,就算来也不似前些年那么勤快,有时候两三年才会派人来问一句。等治哥去了南京后,便再也没有白家的人登过门了。

唐老夫人总觉得当年的事情没有唐氏眼睛看到的那么简单,可唐氏一副单纯心思,自从离开白家后便矢口不提半句白家的事情,一副怨极了白家的模样。白修治小时候问起,唐氏也都板着脸不答,有时候还委屈地掉下眼泪来。

白修治自幼早熟,见母亲这样,便再也不敢多问了。

章节目录 第一百九十六章 当年 唐老夫人轻轻叹了口气,“人都已经没了,你也该放下那些陈年的积怨了。难道还要把上一代的恩怨留给下一代人吗?不管怎么说,治哥和蓉萱都是白家的孩子,那里有他们的父亲和宗亲长辈,你可以一生一世不与白家人来往,难道孩子们也不能走动吗?你能陪孩子多少年,将来有一天你也随元裴去了,难道就让两个孩子在这乱世上相依为命?阿姝,我是这样教你的吗?你自小到大哪件事我横在中间阻拦过你的决定?我不是那种喜欢插手儿女家事的老人,当初你和元裴恩爱异常,一个愿意娶一个愿意嫁,我虽然觉得白家门地太高,对你来说未必是良配,担心你嫁过去驾驭不了白家四姻九戚的复杂关系。就算这样也只是最初劝慰过你几句,你自己坚持,元裴又意志坚定,我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如今治哥和蓉萱也渐渐大了,都有了自己的主见,许多事你也要让他们自己拿主意才行,不能老守着过去那些糟心事儿过日子,孩子不敢忤逆你的想法,都活得太累了。”

唐氏若有所思地低下了头,过了好久才缓缓说道,“妈,你说的这些其实我都有想过,只是……”她轻轻咬着下唇,犹豫着该不该往下继续说。

唐老夫人见状有些不悦,皱着眉头道,“你有什么话还不能对我说的?难道咱们娘俩说话办事都要说半句留半句藏着掖着的了?”

“不……当然不是。”唐氏连忙解释道,“我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和您说。这些事儿就像座大山一般,一直压在我的胸口上,让我压抑难受,仿佛一口气上不来,人都随时要过去了似的。”

唐老夫人当然知道女儿这些年的心结所在,可这种事情除非自己能看透想开,否则别人安慰的话是一句也听不进去的。这些年唐老夫人也很少劝女儿放下看开,而是让她随心所欲的过着清静日子,希望她能调整心情自己从过去的阴霾中走出来。

不过唐氏本身就不是活泼开朗的性格,自从回到唐家之后门都很少出了,从前做姑娘时的闺中密友不是远嫁就是在家中主持中馈,又碍于唐氏的特殊身份也很少往来,除了白蓉萱和白修治陪常陪在她膝下承欢,她香闺寂寞,也难怪会整日的胡思乱想了。

唐老夫人听后长长地叹了口气,“我知道这件事儿对你的伤害很大,这些年积压在心里,已经成了一块心病,只要一提起白家,你不免就要难受伤心一阵子。家人们也都清楚这一点,所以在你面前决口也不提跟白家有关的事情。大家这样呵护你,也是担心你的身子受不了。可是阿姝啊,你要知道。不管你再怎么自欺欺人,白家还是摆在那里屹立不动,该要面对还是要面对的。”

“我……”唐氏刚要张口解释,就被唐老夫人挥手打断了,“你别先别忙着解释,用心想想我的话。当初你在白家受了那么大的委屈,明眼人都知道你是被人栽赃陷害了,可为什么没一个人站出来帮你说句话?说到底还不是为了家业资产吗?白家的家业可不是闹着玩的,就是抠出来一小块,也够寻常人家立家几十年了。元裴本身就是最受白老太爷器重的儿子,如果当年他没有早逝,这会儿是不是已经当了白家的家都未可知。他死的时候长房大老爷的遗腹子才只有几岁,而且体弱多病身体不好,常年靠名贵的补药吊着一条小命。长房大太太又是个常年礼佛的菩萨性子,外面的事儿连问都不问。二房的二老爷是个声色犬马,只顾女人得主,听说白家现在由二房的少爷主事,就连闵老夫人也插不进去话。当年元裴还活着的时候,二房的人就像那聋子哑巴似的,话都不敢大声说,如今却都得意起来,不能与从前相提并论了。”

唐氏诧异地望着唐老夫人,不明白她怎么忽然提起了白家的往事,脸上全是不解的神情。

唐老夫人在心底叹了口气,觉得女儿脑袋里不装事,除了伤心难过已经什么都不想了。她认真地说道,“傻孩子,这些年你难道就没怀疑过当年之事,究竟是谁在背后下手害你?在那种时候用这种污名陷害你,简直就是在要你的命啊!”

唐氏怎么可能不想?

刚刚回到唐家的时候,她几乎夜不能寐,夜夜睁着眼睛到天亮,脑袋里想的全是当年发生的事情。

可只要一想到当时的那些画面,她就觉得头皮发麻,浑身上下都痒得不舒服,恨不得抓破了皮才好受一些。

当年白元裴的死信从重庆快马加鞭地传回来,唐氏听说之后便伤心过度病倒了,整个人就像失去了脊梁骨一般,瘫软的不知道以后的日子该怎么办。她无声的掉着眼泪,恨不得跟白元裴一起死了才好,也免得自己一个人留在世上孤苦无依。可看到年纪不大的儿子,想想肚子里的孩子,她又始终下不了狠心。

消息传到白家之后,白老太爷派二房的二老爷和外三房的人赶去重庆,并护送回了白元裴的尸骨。

唐氏永远都不会忘记自己见到那口乌黑色的楠木棺材时的情景。

天色阴霾,仿佛随时都要下一场大雨的样子,空气又闷又热,潮湿得令人浑身都不舒服。

大堂已经被布置成了灵堂的样子,家里到处都是刺目的白色,下人全都披麻戴孝,脸色哀戚,时不时地传出压抑的哭声。那口棺材就摆在正中央,看上去并不宽敞,也不知道元裴躺在里面,会不会觉得狭小拥挤。

唐氏记得自己的丈夫身高体健相貌堂堂,最不喜欢狭窄逼匛的地方。

她的眼泪仿佛都要流干了,无声地走过去,脚步虚软地跪在棺材前抚摸着棺木出神。

元裴啊……不是说好了要白头偕老,一生一世一双人的吗?

怎么你这样狠心,把我一个人孤孤单单地撇下了呢?

之后的事情唐氏已经记不清了,还是后来吴妈提醒她说白元裴停灵七日后出殡下葬,礼数周到,由白老太爷一手操持,没有什么不妥当的事。

就算有,唐氏也不打算管了。她的心在白元裴去世的那一刻就被人挖空了,她什么也想不到,也懒得去想。

整个人宛如行尸走肉,已经没了自己的思想。

自从白元裴去世之后,她便吃不下饭睡不着觉,整个人熬得不成样子。吴妈见到她憔悴的模样,一边哭一边安慰道,“夫人,您不顾念自己的身子,也得爱惜肚子里的孩子呀。何况还有小少爷呢,您难道就不可怜他?要是您也有个好歹,可让小少爷怎么办啊?白家偌大的家院,没了爹娘的孩子要怎么活下去啊?”

唐氏原本就像陷进了泥沼的人,已经懒得再去挣扎,静静地等候沼泽将自己淹没,她也可以放心地去找丈夫了。可听到吴妈哭喊的声音,她却忽然间从恍惚中惊醒,一把抓住吴妈的手问道,“治哥?治哥呢?”

吴妈见她终于有了反应,忙到,“小少爷在老太爷屋里呢,自从三少爷出了事儿,咱们院子里乱糟糟的,治哥就一直由老太爷帮忙看着呢。”

“他……他还好吗?”唐氏担心地问道。

章节目录 第一百九十七章 势利 怎么会好呢?

那么小的一个孩子,哭得像个泪人一样,嘴里不住地吵着要父亲。便是白老太爷那般见过大风大浪的人也跟着掉眼泪,一老一小祖孙两个人在屋子里抱成了团对着哭。

可当着唐氏的面,吴妈不敢说实话,唯恐惹得唐氏担心,身子更不会轻易好了。她只能故作轻松地说道,“自然是很好的,老太爷爱屋及乌,向来都拿他当眼珠看,又怎么会不好呢?您就放心吧。只是先前去看的时候,小少爷正不住地嚷着要母亲,老太爷担心您过了病气给他,所以说什么都不放他回来。治哥在那头急得都不怎么吃饭了,您得赶紧好起来,不然不止大人受不了,孩子也撑不住啊。”

唐氏一听,连忙撑着手臂坐了起来,“快……快去把治哥抱回来……”

吴妈为难地看着她。

这个时候去抱治哥,只怕白老太爷不会同意。

她只好柔声劝着道,“夫人,您看看您现在的这副样子,小少爷见到肯定会担心您的。他才那么大什么也不懂,可别再吓着了他。”

唐氏向来信任吴妈的话,闻声只能无奈地点了点头,“那你一会儿再过去一趟,告诉治哥不用担心我,让他好好吃饭,等我好一点儿就把他接回来,我们母子以后再也不分开了。”

吴妈见她渐渐有了精神,高兴地点了点头。

自那之后,唐氏便乖乖吃药,身子也渐渐好转,眼看着肚子一天天大了起来,唐氏又是欢喜又是难过。欢喜的是丈夫离开之前还给自己留下了最后一份珍贵的礼物;难过的是孩子出生后便没了父亲遮护,白家的大宅院里勾心斗角,以后还不知道有什么样的日子等着他呢。

每当这时候,吴妈便要安慰唐氏几句,唐氏一想到肚子里的孩子和年纪尚幼的治哥,母亲的本能便能唤醒她骨子里的最后一点儿坚强,让她咬着牙强撑着坚持下去。

她不能倒下,如果她也倒下了,这两个可怜的孩子要怎么办?

这是元裴的孩子,骨子里流着元裴的血液,她无论如何都要将他们养大成人,以此来告慰元裴的在天之灵。

可就在唐氏的身子一天天好转之时,那件让唐氏痛不欲生的阴谋便打了她一个措手不及。

自从白元裴去世之后,唐氏的睡眠便一直不怎么好。大夫来看了几回,特意开了一些安眠助睡的汤药,让唐氏睡前喝一碗,但却始终没什么起色,不见什么效果。出事前的一个雨夜,窗外电闪雷鸣,豆大的雨点不住地拍打着屋瓦,传来霹雳啪嗒的噪音。吴妈小心翼翼地端来汤碗,服侍着唐氏吃药。

唐氏却惦记着儿子的情况,关心地问道,“治哥怎么样了?他那个孩子最怕打雷下雨了,过去一听见打雷声就要往我的怀里钻,如今在老太爷的院子里住着不知道适不适应。这药我自己吃就行了,你赶紧去那头看看,要是治哥不习惯,你晚上就不用回来了,陪治哥住一晚,千万别让打雷声惊着他。”

吴妈担忧地望着唐氏。

唐氏却道,“院子里这么多人呢,我没事儿的。何况我喝了药就要躺下了,也不用你伺候。”

唐氏都这样说了,吴妈只好不安地出了门。可刚撑着伞走出院子没两步,半空中一个闪电劈过,白色的亮光在眼前一闪而过,吓得吴妈一哆嗦,一脚踩在了水坑里。她惊惧不安地握紧了伞柄,回头向唐氏的房间看了几眼,心跳剧烈,眼皮也跟着跳动个不停。

左眼跳财,右眼跳灾,偏偏这会儿跳得就是右眼。

吴妈总觉得心里空落落的,仿佛预感到了要出什么事儿一般。

就在这时,唐氏屋内的灯灭了。吴妈见状,以为唐氏要歇息了,也就没有再多想,撑着伞冒雨去了白老太爷的院子。

院子已经落了锁,她拍了半天的门,守门的婆子才一脸不情愿地打开了门。见到是她,没好气儿地问道,“大半夜的你还让不让人睡觉了?到底是那小门小户出来的人,一点儿规矩也没有,到白家也有几年了,做事怎么还是这样毛手毛脚的?”

吴妈是个老实人,被她挖苦得满脸通红,无地自容地解释道,“夫人让我来看看小少爷,他最怕下雨打雷的日子了……”

话还没说完,那婆子便眼角一撇,不屑又高傲地说道,“所以老人们常说这男孩子不能长于妇人之手,一个好好的小公子,硬是被你们娇生惯养得连雷声都不能听了。这以后长大了能有什么出息?要我说夫人也该好好学一学怎么教导孩子才是,不然把小公子养歪了,老太爷也饶不了她!”

唐氏当年是高嫁,不止外人觉得唐氏是高攀了白家,便是白家的下人也瞧不起她。白元裴活着的时候有他在上头震着,这些下人们也只敢背地里小声议论几句,从不敢当面无礼,否则给白元裴知道,可有他们的好果子吃。

如今给唐氏遮风挡雨的大树倒下了,这些下人们便就没了顾忌,说话阴阳怪气的,什么难听说什么,一点儿都不客气。

这些日子唐氏一直在屋内养病,所能接触到的人也不过是吴妈和几个过去院子里用久了的老人。他们本就是白元裴的心腹,对唐氏也格外的恭敬,因此还像过去一般做着分内的事。

但经常需要在外面走动的吴妈却见识到了白家这群人见风转舵的本事。过去白元裴被老太爷委以重任,管着家里上上下下的大小事务,这些下人们在他面前哪个敢喘一口大气?一个个夹着尾巴做人,对唐氏和吴妈这院子里的人敬若神明,从来都是拿她们的话当圣旨看待。

唐氏又是个柔和绵软的性子,即便下人们做错了什么事,她也很少苛责,甚至在白元裴责罚他们的时候,还要站出来替下人们求情。

可白元裴一死,下人们再看吴妈的眼神就变得冷漠了不少。

就算给唐氏熬汤药,后灶的人也总是有借口占着炉子不让用。吴妈说尽了好话也没用,最后只好硬着头皮求到了外二房的则大太太跟前儿去。则大太太平日里和唐氏相处得很好,听说了之后既震惊又气愤,挽了袖子就要去找白家后院的人说理。

外二房的二老爷白元则见状叫住了她,“人家家里又不是没有管事的人?上头既有大夫人又有二夫人,你这样急巴巴地赶去有什么用?那些人会听你的话吗?你又不能天天陪伴在三夫人的身边,等你一走她不还是老样子吗?甚至有可能比现在过得更不好。”

则大太太气得胸膛不住起伏,“我就是看不惯这群势利小人,元裴才死了多久,他们就这样对待唐氏那样一个娇柔软弱的未亡人,也不知道大伯父知不知道这件事,怎么也不去管管?”

白元则冷冷一笑,“怎么?他不知道你还要去提醒他几句不成?”

则大太太理所当然地说道,“那是肯定的,我就不信大伯父知道了这件事儿,还能坐视不理不成?”

“哼。”白元则道,“你给我老老实实的待在家里,去年我生辰时就答应给我亲手做一双布鞋,今年的生辰都过完了,我连个鞋底子也没见你做出来。你这几天就在家里给我做些,哪也不许去?”

“啊?这紧要关头还做什么鞋啊?”则大太太有些傻了眼,“你这人怎么也跟他们一个样子啊!难道我们就这样看着,什么也不管吗?”声音带着几分气恼。

白元则叹了口气,“大伯父是什么人?那是个耳听六路眼观八方的主,别说是正房了,就是外三房发生了什么事儿他也清清楚楚地知道。他会不知道后院发生的事儿?会不清楚儿媳妇的处境和遭遇?可你看他出声干涉了吗?不但如此,说不定这些下人敢这样明目张胆地行事,还是大伯父的授意呢。”

“什……什么?”则大太太无比震惊,“这……这怎么可能呢?”

章节目录 第一百九十八章 外房 “你懂什么?”白元则幽幽叹了口气,看上去像是有心事一般,眼神晦涩不明。

则大太太不解地说道,“我不懂你就告诉我嘛,咱们夫妻间难道还有隔心话?我明白告诉你吧,我早就发现你不对劲儿了。自从你跟着正房的二爷去了一趟重庆回来之后,整个人就怪怪的,常常一个人发呆出神,晚上觉也睡得不踏实了,你是不是遇到什么难解的问题了?”

白元则大惊,“什么?你发现了?”

则大太太嗔怪地瞪了他一眼,“你和我是多少年的夫妻了?我十四岁的时候就与你定亲,和你认识了。相识相交大半辈子,我难道还不知道你是什么人吗?平日里笑呵呵的,不管遇到什么难事都没让你皱过一下眉头,看着你那副乐观的模样,我一点儿都不会紧张,只觉得安心。可自打从重庆接了元裴的尸骨回来,你的眉头皱得都快打结了,躲在书房里一待就是一天,我能发现不了吗?何况我是谁呀,我是你的枕边妻,这么多年同床共枕,我难道不知道你的习性?每次沾了枕头便呼呼大睡鼾声如雷,可最近却再也听不到你的声音了,反而是翻来覆去彻夜难眠。”

白元则听到这里,又是欣慰又是感动,脸上露出一丝笑容。

则大太太却小心翼翼地打量了他几眼,“自打我嫁了你做妻子,跟着你也经历了一些事,我知道就算家里出了什么问题哪怕是天塌下来,也不会让你如此烦心,那就只有一个可能,这件事儿和重庆之行有关……”

则大太太的话还没说完,就被白元则一把拉到了身边,一脸正色地提醒道,“小心隔墙有耳!”

则大太太很少见丈夫这副紧张担忧的表情,一时间心跳如鼓,身子轻微颤抖着,“难道被我说中了?”

则大太太也知道自家的院子里有正房安插的眼线,所以她和白元则很少当众说一些关乎到白家利益抉择的事情,就算有话两口子也等到夜深人静四下无人时再商量。尤其是白老太爷,为了正三房的利益对外三房盯得很紧,去年则大太太去正房找唐氏说话的时候,亲眼见到自家前院一个负责清扫的婆子脚步轻快满脸笑容地由人带着进了白老太爷的书房。

她得多大的面子,能自由进出白老太爷的院子?

则大太太立刻就意识到那婆子是白老太爷的心腹眼线,难怪她总是有事没事儿地在前院晃悠,可能就是为了听听白元则和自己平日里都说了些什么。

则大太太恨得咬牙切齿,觉得白老太爷行事也太过分了一些。她风风火火地回到家里,没等那婆子回来就找了个私自外出的借口打算将她撵出门去。白元则见状却拦下了她,淡定从容地劝说道,“既然人都被你揪出来了,又何必撵出去呢?没了这个婆子还有张王李赵各种婆子,与其不知底细小心防备,还不如就用着她呢,反正也知道了她的来路,她又能从我们这里听到什么?”

则大太太听了觉得很有道理,这才压抑住心中的怒火,没有发作。不过再对那个婆子,就不如从前那般客气有礼了。等那婆子蹑手蹑脚的刚从后门回来时就被则大太太早就安排在这里等着的陪嫁妈妈抓住了,那婆子见到这种情景,只能谎称自己馋酒,趁着夫人不在家所以偷偷溜出去了一趟。则大太太便下令罚了她一个月的月例,又丢在柴房关了一宿。那婆子自然不把那点儿月例放在眼里,只是以为自己漏了马脚被则大太太发现,所以之后行事谨慎了许多。

则大太太一想到这些就气不打一处来,贴在白元则的胸口道,“什么时候老家伙没了,这世上也就太平了。”

在只有夫妻二人没有外人的时候,则大太太都称白老太爷为老家伙,可见对他已经厌烦到了什么程度,没有半点儿对长辈的尊敬。

“又开始胡说八道了。”白元则宠溺地望着妻子,“多大的人了,说话还像个长不大的小孩子似的。”

“这怎么能是胡说八道呢?”则大太太睁着眼睛道,“正房那三房里现在就只剩二房老爷一支独苗了,长房长孙年纪还小,又是个病秧子,眼下无法承继家业。三房的元裴又英年早逝,老家伙就算保养得宜,也总是要死的。就算瞧不上,可他死了之后也只能把家业传到二房老爷手里,那是个酒肉迷糊虫,除了喝酒和女人眼睛里没别的东西,要真是那样的话,大家的日子只怕都能好过一些。”

“传给谁都是一样,正房人才越是凋零越会对我们外房忌惮提防,只怕元裴一死,老太爷担心我们势力起得太快,会想尽办法压制,我们以后的日子就更不好过了。”提到白元裴,白元则的脸上露出一丝不忍的神色。

则大太太道,“那也没什么,日子好过不好过总是要过的,何况这些年也都平平安安地过来了。只要我们一家人守在一起,我不怕吃苦受累,哪怕吃糠咽菜也行。元则,我当初和你议亲的时候,我母亲就偷偷和我说过你的处境,唯恐我嫁过来要吃亏过苦日子。可我自从嫁给你之后,从来都没觉得辛苦。你这个人性格耿直,除了嗓门大一些外没有半点儿毛病。我只求你好好保重身子,和我白首偕老,千万别像元裴似的把唐氏一个人丢下。我前些天去看她,见她如枯木死灰一样,真担心她想不开做出什么傻事来。”

白元则听着叹了口气。

则大太太问道,“你看看你,又开始莫名其妙地叹气了。你到底是怎么了?到底出了什么事儿,你这样可真是要急死我了。”

白元则望着妻子澄清明亮的大眼睛,思虑再三,还是决定不说,把自己的烦恼忧虑都藏在心底。他摇了摇头,“你是知道的,正房向来瞧不起外房的人,当年外房又是进退维谷的艰难时候,见了正房人的面不免要卑躬屈膝。我对正房的人没什么好感,要说有交情的也只有元裴一个。他那个人热心开朗,对谁都是客气有礼,和正房那些眼睛长在头顶的人一点儿都不像。我们年纪相当,如今见到他撇下妻儿落得这样的下场,我觉得唏嘘罢了。你不用担心,我过些天就好了。”

则大太太狐疑地看了丈夫几眼,觉得他没有说实话。

如果事情真是如此的话,他万万不会如此的焦心。

可丈夫不说,则大太太也不想多问,她点了点头,又说起了白家的那群小人踩低迎高,如今都上赶子巴结二房,对唐氏的事情非但不尽心,甚至还有些故意刁难。

唐氏才嫁到白家几年,脚跟都没有站稳,如今没了丈夫的庇护,以后的日子肯定艰难。

则大太太道,“我前些天去看她时,她瘦得就剩一把骨头了,她肚子里还怀着孩子呢,这样下去怎么能行?现在连个汤药炉子都不能使了,指不定日后就只能吃残羹冷饭了。”

白元则想了想,“这件事儿你就不要跟着瞎掺和了,唐氏那头缺什么少什么,要是能帮衬你就帮衬一把,要是实在帮衬不了,那也没办法。这个时候就别和正房起冲突了,给老太爷看到,还以为咱们家不服管,想趁着这个时候对正房指手画脚呢。你最近也少去正房,要是实在担心唐氏,到那边坐坐就赶紧回来,饭也不要在那头吃。对了……你务必要提醒唐氏几句,越是这个时候越要小心为上,提防身边的人,小心出什么事。”

章节目录 第一百九十九章 小人 只是则大太太当时一心琢磨着要怎么帮衬唐氏才好,对于丈夫的最后一句叮嘱便没怎么放在心上。她乐颠颠地从丈夫的怀抱中挣脱出来,一边往门外走一边道,“汤药炉子又不是值钱的东西,咱们家正好闲着一个,我一会儿就叫人给唐氏送去。家里好像还有人参和当归,虽然成色不怎么样,但聊胜于无,总比什么也没有得好。还有我娘家捎来的燕窝被我收在哪里来着……”

风风火火头也不回的找东西去了。

白元则望着妻子的背影,又长长地叹了口气。他背着手慢步走到门前,望着黑压压的天空,仿佛又有一场大雨将至。

今年上海的雨,比往年勤了许多啊……

则大太太赶在下雨前收拾了不少东西派人送去了唐氏的手里。

白家的下人见状说什么都有。还有背地里指责则大太太狗拿耗子多管闲事的,自己的日子都过不明白,还有心思操别人心呢。

这些话吴妈听得多了,她又本身就是个老实木讷的性子,也不知道该怎么反驳。久而久之,大家就当她是个软柿子,随意地揉捏起来。

白老太爷不大看得起唐氏,觉得她无才无能,对自己儿子的人生没有丝毫助益,平日里就不怎么待见她。如今白元裴一死,白老太爷就更瞧不上唐氏了,甚至觉得儿子之所以会落得这样客死异乡的下场,全是因为唐氏命薄无福的关系。要是当初儿子肯听自己的话,娶了顾家的女儿,如今日子说不定过得多红火呢。毕竟顾家那位小姐幼年时就有德高望重的大师为她看过相,说她福禄双全,有旺夫之相,谁要是娶了她,肯定能春风得意前程锦绣,一生无灾无难到百年。

白老太爷一想到这些,就后悔自己当年太听儿子的话了。

可如今后悔有什么用?

白元裴一死,最心急的还是白老太爷,没人比他更清楚白家是什么情况了。自己的长子是个老实敦厚的性子,可惜命短死得早,撇下的儿子又是个病秧子,能不能长到成年都是两说,根本没什么指望。二儿子又是个声色犬马色欲熏天的人,家业要是交到他的手里,白家也就离灭亡不远了。原本被寄予厚望的三子如今又英年早逝,他要是不早做打算,只怕外三房那伙人会趁此机会爬到正房的脑袋上来。

想到这些,白老太爷连对唐氏的面子情都没有了。白家下人迎高踩低的做法他也不是不知道,却不闻不问,下人们见了,立刻就明白风向,见风转舵变本加厉的欺辱起唐氏来。白老太爷可不管唐氏的死活,反而把白修治抱回到自己的院子里,打算将他悉心培养成才,日后说不定还能振兴家业。可这一番做法落在下人的眼中,便是不待见唐氏,担心她教养不好孩子,所以才把白修治带在了身边。

甚至有传言说白老太爷可能会去母留子……

这样一来,白老太爷的院子里的下人便各个都像猜到了他的心意一般,对唐氏和她身边的人加倍小心,唯恐她忽然作出什么妖来,再把小少爷弄出个好歹,到时候老太爷一发火,大家就都别想好了。

守门的婆子一见唐氏身边的吴妈过来,便鼻子不是鼻子脸不是脸的,就差把不高兴直接写在额头上了。

吴妈倒是没有多想,她只觉得白家规矩大,一到了夜里上钥落锁后便不好随意走动了,她这样冒冒失失得过来的确给人添了麻烦。她只好向那婆子讨好地笑了笑,“夫人也是关心小少爷,所以打发我来看一眼。”

那婆子冷冷地哼了一声,“妈妈真是说笑了,白家什么时候轮到夫人发号施令了?上有老太爷,下有闵老夫人,怎么就需要她当家做主了?妈妈也不是第一天到白家来了,大晚上的来回走动,就是闵老夫人身边的嬷嬷都不敢,您倒好,来给我们开先河了。”

吴妈被她教训得脸色通红,“夫人也是心疼小少爷……”

“哎哟哟。”那婆子撇着嘴一脸不屑地说道,“夫人还有闲工夫理会小少爷呢?还是让她管好自己吧。小少爷在老太爷跟前儿,什么吃的喝的没有,就像养在了金窝里,让她少操这些没用的心了。传出去还以为她不放心老太爷呢!何况小少爷这会儿都睡下了,我放你进去吵醒了他,回头老太爷怪罪起来,你能担待得起吗?”

吴妈被说得头都抬不起来了。

婆子见状神色得意地笑了笑,“妈妈还有没有别的事儿?要是没有就赶紧回吧,这大雨天的,难道要我陪着你在这儿说半夜的话不成?”

吴妈见她一副小人得志的模样,知道这会儿是得罪不起的。她只能点了点头,转身就要走。

身后的婆子压低了声音呸了她一声,“什么东西,还当自己是被人捧在手心里的三少夫人呢?没了三少爷,谁知道你姓谁名谁啊?”

吴妈一口气堵在了胸口,想要和她争辩,却又笨嘴拙舌得不知该说什么好。

那婆子连唐氏都不放在眼里,更不会拿吴妈当碟子菜了。说着就要关门,却见一个身材窈窕的丫鬟披着油布走了出来。

婆子一见到她,连忙笑道,“哟,这不是芳姑娘吗,大雨天的您怎么出来了?有事叫人吩咐一声不就是了。”

吴妈也认得那叫芳姑娘的丫鬟,她是白修治乳娘身边的人。吴妈见状,连忙返了回来,心急地问道,“芳姑娘,是不是小少爷出了什么事儿?”

白修治的乳娘姓陶,是唐氏生产时白元裴托闵老夫人找来的人,她性子温柔,平日里的话很少,一颗心都在白修治的身上。唐氏和白元裴都对她很满意,也很放心把白修治交给她照顾。

这次白修治被接到白老太爷这里,陶氏作为乳娘也跟着过来了。芳姑娘平日里就给陶氏打下手,人虽然年轻了些,但却胜在忠心可靠,她父亲和哥哥都在白元裴的手底下做事。

芳姑娘冲那婆子笑了笑,“小少爷醒了,模模糊糊地听到了声音,让把吴妈请进去,也不知道方不方便。”

那婆子脸色稍稍一变,多看了芳姑娘几眼。

芳姑娘就任由她打量着,也不在意,反而和吴妈说起了话,“是夫人请妈妈来的吗?来得正好,小少爷一到雷雨天就睡不安生,这会儿还在哭闹吵着要见夫人呢。妈妈一会儿过去好好安慰几句,好歹把他哄睡着了再说。要是就这样哭下去,明儿一早准要请大夫。到时候老太爷怪罪下来,咱们全都吃不了兜着走。”

最后这句话却是个说给守门的婆子听的。

那婆子闻声果然脸色大变,连忙道,“既然这样,我就破一次例。”把门敞开了,不情不愿地说道,“妈妈请进来吧。”

吴妈担心白修治的情况,也没工夫和她纠缠,与芳姑娘一起快步往院子里走去。

那婆子看了几眼,想生气又不敢,只能悻悻然地重新下钥上锁,打着哈欠回了下人房。

吴妈路上心急地向芳姑娘打听,芳姑娘道,“妈妈别慌,小少爷虽然被雷声惊醒了,但陶妈妈正柔声安慰着他呢。是我出来烧水听到了你的声音,这才赶过来的。正好让你见见小少爷,也免得你和夫人担心。”

吴妈心里莫名的感激,两个人快步去了白修治所住的房间。

章节目录 第二百章 事发 白老太爷在白家的地位不言而喻,幼年时就最受宠爱重视,等到了成年便由父亲一手栽培提拔,又娶了高门大户的女儿做媳妇。父亲去世后他便执掌家业,等妻子也因病早逝后,又续弦娶了上海闵家的姑娘。

他这一生可谓是顺风顺水,没有过什么糟心的事儿。在白家说话向来一言九鼎,除了白元裴还敢和他顶几句外,其他人对他的命令向来只有服从的份儿。因此也养成了他霸道专横的性格,什么事儿都要可着自己为先。

或许是这世上没有圆满的事,月满则盈,水满则溢,没想到他半生风光,想过齐人之福,临了却要饱受丧子之痛。

白老太爷所住的院子是整个白家的中心,不但院落宽敞,而且装饰得处处别具一格,透着主人灵巧的心思。白修治被白老太爷安排在了一个独门小院之中,院子里花丛茂盛,绿树成荫,过去是作为小书房用的。白老太爷心情好的时候,便会来这里写字练画打发时间。不过自从爱子去世后,他意志消沉,身子也不如从前那般硬朗,白家的事儿都堆在了他的身上,他便没有闲暇来这儿消磨时光了。

院子便留给了孙子住。

此刻白修治正躺在床上,眼中含着泪,一脸委屈地望着乳娘发呆。

陶氏听到脚步声,抬起头看到了吴妈,笑着道,“我就知道您会过来,外面又打雷又下雨的,夫人肯定不放心小少爷。”

吴妈凑到床前,只见白修治一副可怜巴巴的模样,顿时心疼地说道,“小少爷,您这是怎么了?”

白修治眨了眨眼,“吴妈妈,我娘呢?”

吴妈听他软糯的语气找唐氏,心酸得不得了,“夫人的病还没好呢,等好一些了就把你接回去,好不好?”

白修治乖巧懂事地点了点头,“那她什么时候能好呀?我好想她呀。”

吴妈轻轻叹了口气,都不知道怎么安慰他好了。只能借口唐氏马上就要好了,白修治只要再坚持几天就可以回去和唐氏团聚了。

白修治这才安心了不少,却拉着吴妈的手,说什么都不放开。吴妈被缠得没办法,又不放心唐氏,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芳姑娘见状劝道,“妈妈,既然小少爷舍不得你,今晚你就留在这里过一夜吧。何况现在时候也晚了,你再这样进进出出的也不方便,夫人也应该睡下了吧?”

吴妈犹豫了片刻,只好答应下来。

这一晚就在白老太爷的院子陪着白修治。

谁成想就是这一晚出了事。

第二天一早雨过天晴,有人在唐氏的院子里发现了一个外房的管事衣衫不整,正急匆匆地往门口跑,那人大惊失色地叫了起来,那管事还来不及跑出门就被当值的下人给扣住了。当时大家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把他扭送到了白府的大管家的面前。

可是还没等大管家深问,这外房的管事便嚷嚷起来,说自己和唐氏情投意合,是唐氏昨夜将自己叫过去的,自己也是在唐氏的房里睡下的……

这一下在场的人无不震惊,便是跟着白老太爷见过不少世面的大管家也差点儿惊掉下巴。这件事儿已经超出了他的能力范围,他只能硬着头皮去找白老太爷。

白老太爷近来正为家里的事情烦心,见老管家吞吞吐吐小心翼翼的模样就气不打一处来,“你跟着我也不是一天两天了,怎么还像个小门小户的看门扫院的人一般,有什么话赶紧说,我没工夫看你在这儿打哑谜!”

老管家想了又想,最终咬着牙把刚刚发生的事情说了。

白老太爷只觉得自己的头一阵眩晕,差点儿当场背过气去。还是老管家眼疾手快,连忙上前扶住了他,又向外叫人,“快来人,老太爷身子不舒服。”

门外立刻跳进来几个年轻力壮的下人,抬着白老太爷在红木罗汉床上躺下了。

白老太爷气得浑身颤抖,脸都要青了,“去把那**给我捆起来,我要行家法!行家法!”

老管事一边吩咐人去请大夫,一边小声在他耳边安慰道,“老太爷,您先别急着生气,这件事儿还得问清楚再做决断。”

白老太爷一怔,总算从盛怒中找回了一丝理智。

老管事心里明白,老太爷是看不上唐氏,所以话都没有听完就发起火来。若是换了别人,老太爷不可能如此不理智,肯定会思前想后琢磨清楚的。老管事又道,“事情发生得实在是突然,也不能别人说什么就是什么,三夫人虽然出身低微,但平日里行事做派大家心里还是有数的,这个时候做出这种事,怎么想都有些匪夷所思。”

话里的意思便是唐氏是受人栽赃诬陷。

白老太爷想了想,从床上慢慢坐了起来,冷静地思索了片刻后便吩咐道,“把家门关严,不许人进出,下人都在自己的院子里安心待着,谁要是敢随意晃悠,立刻给我乱棍打死。你去找家里签了死契的下人,把唐氏和她院子里的下人扣住,尤其是唐氏身边的人,更要严加审问,一个都不能放过。谁要是敢走漏半点风声,下辈子都不用再托生为人了。”

老管家见他脸色阴沉,带着一股狠厉之色,吓得不迭声地答应。

白老太爷沉吟了片刻,一转头见老管家还站在床边,立刻不悦地喝道,“你还杵在这里干什么?还不给我安排去?”

老管家这才回过神来,脚步匆匆地去了门外。

唐氏昨夜睡得格外得沉,等第二天一早醒来的时候只觉得头疼欲裂,浑身软绵绵的没什么力气。她平日里身子就不怎么好,所以也没怎么当回事,张口想要叫人,却发现嗓子嘶哑,火辣辣得十分难受。

她这才觉察到有些不对劲儿。

可还没等她反应过来,外面就传来了乒乒乓乓的吆喝声。唐氏心跳加快,隐隐觉得有些不安。她正准备起身看看情况,房门却被人从外面狠狠地撞开了,两个身宽体壮的婆子冲了进来,脸上生着一堆横肉,一副凶神恶煞的样子。

唐氏震惊了半晌,张嘴问道,“你……你们是什么人?”

那婆子抱着胳膊,冷冷地瞪着她,却没一个人开口说话。

唐氏被她们盯得发慌,只听院子里传来丫鬟的惊叫声,另有男子威逼恐吓的声音,“给我老老实实地滚回房间里去,谁再敢没头苍蝇似的往外冲,小心我们不客气!”

唐氏皱着眉头道,“你们到底是什么人,随随便便地闯进我的院子里是什么意思?就不怕受家法处置吗?”

挡在门口的婆子哼了一声,冷笑着道,“家法?三夫人,我劝您还是省省吧!我们是老太爷院子里的粗使婆子,只听老太爷一个人的吩咐,你这点儿小小的伎俩可吓唬不了我们。至于您嘛,自己做了什么事只有您自己清楚,回头老太爷问起来的时候,您照实说就行了。”

另一个婆子皱着眉头道,“你和她啰嗦这些做什么?临行之前老太爷不是特意嘱托了不让跟她说话吗?我们只管把人看好了,别让她寻死觅活的就行了,其他的事自有老太爷做主,你多什么嘴?”

先前说话的婆子一脸讪然,再看唐氏的眼神就充满了狠意。

唐氏却觉得摸不着头脑。

公公派了人来?他这是要干什么?

章节目录 第二百零一章 发火 唐氏百思不得其解,但看眼前的阵势就知道绝不是一件普通的小事,否则白老太爷怎么可能会无端下令让人封了自己的院子,甚至还命人按住了下人不许随意走动呢?

这样做摆明了就是不想让消息外泄出去。

到底出了什么事儿?

唐氏心里惴惴不安,加之身子虚弱,整个人就像被抽走了力气一般,软软地载倒在了床上。可这会儿下人都被扣在了自己的房间里,她身边连个服侍使唤的人都没有,那两个婆子抱着胳膊事不关己地守在门口,对她的情况视若无睹。

唐氏费了好大的力气才躺平了身子,气喘吁吁地想着可能发生的事情。

可就算她想破了脑袋,只怕也想不出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整个上午就这样过去了,雨后的天气闷热异常,空气中带着一股令人焦躁不安的味道。唐氏躺在床上,听着院子里的下人一个个被带了出去,却再也没有回来过,她担心地问道,“他们要被带到哪里去?”

先前说话的婆子忍不住道,“都到这个节骨眼了,您还有闲心管他们呢?还是想想您自己一会儿见到老太爷要怎么回话吧。”

一旁的另一个婆子不悦地咳了两声。

说话的婆子顿时一脸尴尬,捂着嘴什么也不敢再说了。

过了中午,别说饭菜,便是热水也没人送来一口。唐氏只觉得身子发烫,额头上虚汗不断,不舒服极了,于是便向她们吩咐道,“我到吃药的时候了,你们快去帮我把药拿过来,我有些难受……”

这一次爱说话的婆子学聪明了,冷着一张脸不搭腔。

倒是一直不怎么开口的婆子冷森森的说道,“三夫人,我们都是白家的老人了。俗话说李白的仆从会作诗,我们在白家做了这么久的事,大宅院里的手段可见得多了。都到这个时候了,您才想起装病蒙混过关只怕也来不及了,还不如想想拿什么脸去见老太爷呢。”

唐氏甚少发火,但这一上午的遭遇让她再也无法忍耐,彻底爆发了,她虚弱无力地指着两个婆子道,“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也不知道要怎么去见公公,更不知道你们两个是什么来历,敢这样嚣张的行事说话。就算我有什么地方做得不对,自有上头的公公婆婆处置,怎么也轮不到你们两个指手画脚。以奴欺主乃是大罪,过去是要流放三千里的,就是换作现在,只怕也不会有好下场吧?”

两个婆子面面相觑,都没想到平日里棉花一样的唐氏会说出这样一番狠话来。

唐氏勉力支撑着身子,上气不接下气地说道,“我丈夫元裴虽然早亡,但我还是白家的三少夫人,我下面还有儿子。你们两个这是要活活逼死我妈?难道就不怕将来我儿子长大,知道今天的事情寻你们报仇吗?”

两个婆子一听,脸色都有些不安,没了先前的颐气指使高高在上。

两个人正准备研究一下该怎么办,外面忽然传来一个妈妈清冷的声音,“我是老夫人跟前儿当差的易妈妈,老夫人担心三少夫人的身子,特意让我送了药过来,不知屋内是哪位妈妈当值?”

两个婆子一呆,连忙迎了出去,口中亲热地喊着易妈妈,恭恭敬敬地请她进门。

唐氏不解地向为首的妈妈望过去。

易妈妈是闵家人,闵老夫人续弦嫁到白家时,她作为闵老夫人的陪嫁丫鬟跟过来的,平日里只专心伺候闵老夫人,对旁的事一概不管不操心,甚至连闵老夫人的院门都很少出。当年闵老夫人嫁到白家时,闵家正是遇上难关的紧要时候,不然也不可能让自家的女儿给别人做续弦,这大宅院的女主人不好当,后妈就更不好做了。

易妈妈是闵老夫人唯一的陪嫁丫鬟,也是最得她信任的人。虽说闵老夫人平日里清心寡欲对谁都一副和气的模样,但毕竟是主持着白家中馈的女主人,她的一句话就可以决定下头人的生死,因此在老夫人跟前能说得上话的易妈妈也是万万得罪不起的。

何况眼下唐氏的院落被围得水泄不通,苍蝇都飞不出去一只,她却能如履平地地走进来,肯定是得了白老太爷的特赦。这两个婆子都是聪明人,自然知道该怎么办了。

易妈妈身后还跟着两个年纪不大的丫鬟,一个端着冒着热气的药碗,一个端着燕窝,低眉敛首地站着,十分地守规矩。

易妈妈面无表情地看向两个婆子,低声问道,“老夫人知道三少夫人的身子一直不好,何况还怀着身孕,这身子是万万耽误不得的。这是她特意命人准备的汤药和燕窝,两位妈妈过过目吧。”

两个婆子被她的话吓了一跳,一边摆手一边向后退开了两步,惶急不已地说道,“易妈妈这是哪里的话,折煞老奴了。老夫人送来的必定是好东西,我们哪敢胡说八道乱插嘴!”

易妈妈对她们的态度不置可否,“既然两位妈妈不看,那我就送去给三少夫人喝了。”向身后的两个丫鬟一示意,两个丫鬟轻手轻脚地端着东西走了上来。

易妈妈拿起了羹匙,竟是一副要服侍唐氏用药的样子。

唐氏大为慌乱,“我……我自己来就行,怎么能劳动妈妈呢?”

易妈妈对唐氏倒是格外的客气,微笑着说道,“有什么劳动不劳动的?在这家里您是主我是仆,伺候您是分内的事儿。何况我是老夫人跟前儿服侍的人,她是您的长辈不能来,我既然替她过来,关照你一些也是份属应当的,您就别跟我客气了。”一边说话,一边深深地向唐氏看了一眼。

眼神中似乎含着千言万语,看得唐氏一怔。

她立刻不再推辞,尴尬地笑着道,“那就辛苦妈妈了。”

“没什么辛苦的。”易妈妈笑了笑,拿着唐氏小心翼翼地服侍着唐氏吃药,而且每一勺都要吹凉了再喂,非常谨慎小心,像是在对待自己的孩子一般。她一边喂一边道,“三少夫人别觉得惊慌,都不是什么重要的事儿。且别说您是三少爷明媒正娶八抬大轿娶回来的妻子,又是治少爷的生母,就算有一千一万个不对,老太爷也都不会为难你的。”

几句看似轻飘飘的话,却把守在门口的两个婆子听得暗暗心惊。

易妈妈这是在拿话敲打自己吗?

如果之前的事情全都是误会,白老太爷定不了唐氏的罪,那她们两个可就把唐氏得罪透了。白老太爷活着的时候她或许不会发作,可有一天白老太爷没了,还能有她们的好果子吃吗?何况还有治少爷,等他长大了,还不把她们一家子全都撵出府外去啊!

两个婆子听得冷汗浸湿了后背的衣襟,连抬头的勇气都没有了。

难怪这份活别人都不愿意做,最后轮到了她们的手里。起初还以为是白老太爷器重信任,现在才明白过来,这根本就不是什么讨巧的活!做得好了没表扬,做得差了可是灭顶之灾啊!

唐氏一脸诧异地望着易妈妈,到现在还蒙在鼓里,完全不知道怎么回事。

易妈妈看着什么也没说,只是向她使了个眼色,示意她把两个婆子支走。

唐氏想了想,便开口道,“易妈妈,麻烦您说句话,让这两个婆子到门外去,我看到她们两个就什么东西也咽不下去。”

易妈妈见她理解了自己的意思,满意地点了点头,笑着道,“三少夫人这是哪里的话,家里什么时候改朝换代,已经是奴才做主当家了?难道还有人敢不听你的命令不成?”

唐氏冷冷一笑,什么也没说。

易妈妈转头看向两个婆子,只见她们垂头丧气,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易妈妈便道,“三少夫人从早上起来头没梳脸没洗的,难道一会儿去见老太爷也要这副样子吗?辛苦两位妈妈一趟,去给烧些热水送过来,好歹洗了脸,不然一会儿不好出门。”

两个婆子这会儿哪还敢拿乔,头也不抬地答应了,恭着身子出了门。

她们前脚刚走,唐氏立刻便抓住了易妈妈的手,激动不已地问道,“妈妈,您是大慈大悲的好心人,快告诉我到底出了什么事儿?”

章节目录 第二百零二章 陷害 易妈妈谨慎地向外看了一眼,只见两个婆子果然嘀嘀咕咕的往唐氏院子里的小厨房方向走去。即便这样她仍不放心,还是向身后的丫鬟使了个眼色。丫鬟点了点头,聪慧地走到了门前守着。

唐氏微微一愣。

这分明是要说要紧事的样子。

她更加的不安了,整个人就像抖筛子一样颤抖起来。

易妈妈见状轻轻叹了口气,安抚地劝道,“三少夫人先别慌,老夫人安排我过来就是要提前知会你一声,免得回头见了老太爷,连出了什么事儿都不知道,更别说如何应对了。您静下心来听我把话说完,然后好好琢磨一下,免得吃亏。”

唐氏有些意外。

闵老夫人平日里很少出门应酬,不是在房里抄经写字,就是养花怡情,除了娘家人偶尔上门之外,和外人几乎不怎么打交道。这也难怪,她毕竟是以续弦的身份嫁入白家,膝下又没有个一儿半女的,地位属实有些尴尬。当年她肯嫁到白家来是因为娘家遇到了难关,急需白家的相助。而白老太爷肯娶她,则是因为她贤名在外,家中需要这样一位女主人掌家理事。两人毫无感情可言,完全是利益所在各取所需,婚后的日子相敬如宾,白老太爷一年到头去她房里的次数屈指可数,在几位姨奶奶房里留夜的时间更多些。

等闵家渐渐从难关中缓过劲儿来后,白老太爷对她更有些忌惮之心,面上虽然不说,但却防备得非常厉害。

闵老夫人也是个聪明人,虽然顶着个白家女主人的头衔,但却什么事儿都不插手,家中内外的大小事务全都有白老太爷做主。

就算这样,白老太爷还是不放心。

闵老夫人对于他的怀疑与提防并不往心里去,关着门过自己的日子,颇有几分淡定洒脱的做派。因为是继母的身份,所以和白家的几个孩子往来的不多,就算见面也是客客气气的,多余的话一句都不说。唐氏自从嫁进白家后,和她打交道不多,只是逢年过节去问候一声,闵老夫人对她也异常的客气,但亲近却实在谈不上,关系说近不近说远不远的,保持着相当客气疏远的距离。

却不知道她这次怎么会忽然派了贴身妈妈来跟自己通消息?

唐氏有些想不明白。

易妈妈却没时间等她细琢磨,简洁扼要地把事情说了。唐氏听后脸都白了,如遭雷击般没了反应。过了半晌才张了张嘴,艰难地从嗓子里吐出一个声音,“你……你说什么?他居然说是……是我……”说到这里,气得剧烈咳嗽起来。

“三少夫人!”易妈妈没想到她的反应这样大,急忙上去安抚,可话还没说完,就见唐氏脖子一扬,一口血从嘴里喷了出来。

易妈妈吓了一跳,“三少夫人,您没事儿吧。”

唐氏软软地倒在床上,满嘴都是鲜血,手指紧紧地攥着被褥,一脸悲愤地说道,“不……不是这样的……他……他骗人!”

任谁被别人败坏了清誉只怕都不会好过,只是易妈妈没想到唐氏居然如此地激动。她轻不可见地摇了摇头,觉得唐氏果然如闵老夫人所料想的一样,是个被保护得太好,根本无力应付眼前风浪的人。

这怎么能行呢?

易妈妈叹了口气,直言道,“三少夫人,按道理您身子都这样了,这时候我无论如何都不该再说什么刺激您的话。可我奉了老夫人的吩咐过来,有些话必须得跟您说清楚了。您平日里的为人什么样,大家都是看在眼里的。这件事儿明眼人都能看得出来您是受了冤屈,不然老夫人也不会多此一举,特意派我过来了。这时候往外摘都嫌摘不干净呢,她又何必巴巴地搅和进来?还不是觉得您平时温柔知礼,是个懂分寸的人,不忍见您落入别人的圈套吗?要我说您这个时候还有心情生闷气,不如想想昨晚上都发生了什么?您身边的妈妈干什么去了,怎么留您一个人在房间里?您的房间里到底进没进来人?那管事只是个外院的二等管事,怎么能顺顺利利地进了您的院子?里头没人给他开门,这件事儿怎么能办成?如果有人里应外合,那这个人最有可能是谁?还有……将您陷害到这一步,究竟谁最有利?您把这些都想清楚了,一会儿去见了老太爷也好说话。”

一个接着一个的问题,把唐氏直接给问懵住了。

唐氏的嗓子仿佛被撕裂了一般,疼得说不出话来。她几次张了张嘴,却根本发不出任何声音。

易妈妈眼疾手快地拿出手帕替唐氏把脸上的血迹擦干净了,这边刚忙活完,守在门口的丫鬟轻轻咳了一声。易妈妈急忙收回手藏起了帕子,只见先前被打发出去烧水的婆子端着个铜盆走了进来。

“水烧完了,三少夫人洗把脸吧。”婆子这会儿脑筋已经转过弯来,不敢对唐氏太不客气,语气也恢复了些许恭敬,只是先前厉害话说了一大堆,这会儿再低头不免有些不自在。

易妈妈顺势站起了身,“老夫人那头还等着我回话呢,我就不久待了,你们两个服侍三少夫人吧。”

说着转头深深地看了唐氏一眼,显得极不放心的样子。

唐氏不想让她走,伸手要抓,易妈妈却轻轻避开了,领着两个丫鬟头也不回地出了她的房间。

两个婆子见她走了,都一齐松了口气。服侍着唐氏洗了脸梳了头,又站回到门口守着等消息。

唐氏一个人躺在床上,想着刚刚易妈妈说过的话。

那下等管事到底出于什么目的要来败坏她的名声?她连他是谁都不清楚,他为什么要在元裴尸骨未寒之际往自己的身上泼脏水?

昨天夜里吴妈是奉了自己的命令去探望治哥,然后自己喝了药便睡下了。

药……

唐氏猛地一惊。对了,她昨晚喝了药。

喝过药后,很快便睡着了,而且睡得很沉,醒来后头还疼得厉害。

这么一想,那碗药肯定被人动过了手脚,准备陷害她的人先用迷药迷晕了自己,这才方便布置后面的事儿。那下等管事想要进入院子内,肯定有人给她开门,可开门的人又会是谁呢?

还有吴妈……

那碗药是她亲自端过来的,她到底有没有参与到这件事情中来?

唐氏越想越觉得冷,整个人就像被丢进了十二月的寒冬,一阵阵寒意席卷上身,让她浑身的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为什么会有人陷害自己?

那个人……又会是谁?

唐氏在脑海中一张张过着可疑的面孔,可想来想去仍旧没有个结果。如果说元裴还活着的话,陷害自己的声誉不但可以让夫妻二人的感情产生裂痕,还可以对元裴造成不好的影响。可元裴已经死了,自己不过是依附在白家的一个寡母罢了,会对谁造成威胁呢?

治哥!

唐氏的脑袋里忽然冒出一个可怕的念头来。

或许陷害她的人根本就不是为了对付她,而是为了对付治哥呢?有这样一个声名狼藉的母亲在,治哥以后的人生就如同蒙上了一层阴影,永远也不要想出人头地了。

唐氏仿佛从睡梦中惊醒了一般,猛然想到了一种可能——二房。

难道是二房为了白家的家业,所以用这么下作龌龊的手段陷害自己,以此来打击治哥?

章节目录 第二百零三章 问话 说来也不太可能。

二房的二爷此时正当盛年,虽然行事糊涂不靠谱,也不得白老太爷器重信赖,但毕竟是眼下白家唯一一个能够继承家业的合适人选,白老太爷又上了年纪,接连承受丧子之痛身子宛如风中残烛一般,随时都有倒下的可能。何况自从白元裴一死,白家群龙无首,眼看局势就要不受控制,白老太爷必须要抓紧立下一位继承家业之人稳住局面。

治哥不过是个小孩子,什么都不懂呢,根本谈不上威胁可言,二房胜券在握,怎么会为了自己的利益在这个时候做出这种事情来呢?

可除了二房,又会是谁?

唐氏想得头疼欲裂仍旧没有个结果。这一刻她想到了自己的丈夫白元裴,委屈的眼泪便如泉涌一般滚落出来。

如果元裴还在,自己又怎么会沦落到这个地步?

新婚之夜他信誓旦旦地在自己的耳边说着什么天长地久海誓山盟的甜言蜜语,如今想来全是空话。他所有的承诺都化成了耳边的一阵凉风,什么也没有做到。

唐氏自小到大从来没经历过这么可怕的事情,在娘家时上头有母亲和哥哥做主,嫁了人后又有丈夫撑腰,她仿佛一株被人精心呵护的小花,一直生活在暖棚中,从来没有直面过风雨。

可这一刻,致命的风暴已在眼前,她却连怎么应付都不知道。

她到底该怎么办啊?

没多久窗外又下起了雨,天阴得像是黑夜一般,噼里啪啦的雨声让人心烦意乱,唐氏满脑子想的都是昨晚的事情。

雨一直下到傍晚还没有停歇,可唐氏就算想破了脑袋也想不出结果。就在这时,门外顶着雨进来几个下人,快步走到唐氏的房门前向两个守门的婆子道,“老太爷请三少夫人过去。”

两个婆子连连点头,“三少夫人在屋里呢,我这就去请她出来。”

说话的下人道,“三少夫人毕竟是内院女眷,我们只是奉命来请人,却不便带她过去。一事不劳二主,烦请两位妈妈扶着三少夫人去老太爷跟前儿回话吧。”

两个婆子偷偷交换了个眼神,都有些不安。但白老太爷的话又是不敢不听的,只能硬着头皮答应下来,走进屋内将手脚无力的唐氏搀扶起来,外头的人找来了雨伞,撑着伞送唐氏出了院门。

唐氏本以为这几个人会送她去白老太爷的院子,没想到他们居然七扭八拐地将她带上了一条完全陌生的道路。唐氏一路上浑浑噩噩的,等自己反应过来的时候,周围陌生的一切顿时让她警觉不安起来。

自己嫁到白家来的这些年,还从来不知道家里有这么一个地方呢!

她勉强挣扎了一下,低声问道,“你们这是要带我去哪儿?”

两个婆子双手微微用力,狠狠地牵制着她的胳膊,她自己又没什么力气,根本挣脱不开两个人的束缚。

而前头领路的人像是没听到她的话一般,头也不回地继续向前走着。

唐氏越想越觉得不对劲,使出浑身的力气挣动着身子。两个婆子先前被易妈妈阴阳怪气的一番话吓得不敢太过分,顾忌着唐氏的身份,也不敢真用太多的力气,被她甩得摇摇晃晃,差点一屁股坐在水坑里。

走在前头的下人见唐氏不配合,为难地皱了皱眉头。思虑再三才说道,“三少夫人别紧张,我们是奉了老太爷的命令带你去问话,前头没几步就到了,您尽管放心就是了。我们听人的命令做事,不敢和您说得太多。”

唐氏深深地看了他两眼,见他眼生,好像根本就不是白家的人。

她紧张地问道,“你们是什么人?”

那人解释道,“我们是白老太爷跟前服侍的下人,过去不在白家内院当值,三少夫人觉得我们眼生也是正常的。不过三少夫人请放心,刚刚老太爷的原话是把您完完整整的带到他面前去,所以就算白家有人要害你,我们也会拼尽全力保护你,不让你出事的。”

现在唐氏已经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也不知道谁是敌谁是友?何况她浑身没有力气,就算有心反抗也是徒劳。

她干脆直起身子,由两个婆子搀扶着往前走去。

前方不远是一道月洞门,穿过门后则是一片竹林。竹林间铺着一条青石小路,四周幽静异常,除了绵绵细雨之声外安静得几乎令人害怕。

不过事到如今,唐氏反而镇定了下来。

从前她母亲就常说一句话——身正不怕影子斜。

自己根本没有做过的事情,又何必担心?

她淡定从容地穿过竹林,只见前方是一片明晃晃的荷塘。而荷塘的中央则是一栋雕梁画栋的房子,一条石桥直通房子的正门口。此刻房子周围站满了脸色冷峻的下人,一个个负手而立,有些甚至站在了雨中,身子却丝毫不动。

一行人过了石桥,来到房子的大门前,唐氏一抬头,只见门前的匾额上写着‘沁芳’两个字。

领路的男子上前低声禀告道,“老太爷,三少夫人到了。”

屋内果然传出白老太爷的声音,“嗯,让她进来吧。”

声音听不出喜怒,平静得令人不安。

紧接着有人从内打开了房门,两个婆子便手脚利落地架着唐氏走了进去。

房间内宽敞干净,白老太爷穿着一件青灰色的长袍坐在正首的椅子上,脸色难看至极。一双阴鸷的眼睛宛若天空中寻找猎物的老鹰,随时都要扑上来叨你一口似的。

唐氏被带到了他的面前。

白老太爷冲扶着她的两个婆子挥了挥手,那两个婆子大气也不敢喘的退了出去。房门再次被人关上,唐氏这才见到原来门口站着两个十五六岁的少年,正低眉敛首地守在门口两侧。

没等唐氏回过神来,白老太爷便厉声喝道,“**,你干的好事!我儿元裴尸骨未寒,你就做出如此下贱之事,怎么对得起他的一番情意?我只要一想到可怜的元裴,就恨不得将你五马分尸才好!”

唐氏被他的声音吓了一跳,慌乱地说道,“不……不……我……我是冤枉的!”

“冤枉?”白老太爷哼了一声,“我就知道你会诡辩,可惜就算你舌灿莲花,也无法把死的说成活的!”不给唐氏反应的时间,便对门口守着的下人道,“把奸夫给我拖上来!”

下人答应了,打开门向外招呼了一声,不多久就有两个壮汉拖着一个被打得血肉模糊的男子走了进来。

那男子被打得奄奄一息,浑身皮开肉绽没有一块好地方。他哼哼唧唧地被人丢到了地上,还没等唐氏看清楚,他就忽然爬过来抱住了唐氏的腿,嘴里不住地喊着,“三少夫人,快救救我!你不是说最喜欢我还要跟我远走高飞的吗?你快替我向老太爷说几句好话,让他放过我吧!”

唐氏又气又急,险些当场晕过去,想要一脚踢开他,却根本使不出力气来。

白老太爷冷笑着哼了一声,“还真是郎情妾意,在我面前也敢拉拉扯扯,也算你们两个有胆量了!”

两个壮汉便上来拉扯男子。

可那男子却像是抓到了救命稻草一般,说什么都不肯放手,口中一直嚷着三少夫人救命之类的话。两个壮汉抬头看了白老太爷一眼,只见他的脸色简直比窗外的天色还要阴沉。两个人顿时冲着男子的后背踹了下去,两脚刚过,那男子就忍不住痛放了手,哇哇乱叫起来。

唐氏的裙子被他拉扯的全是血渍。

白老太爷冷冷地说道,“留着你这条舌头是让你说话用的,你要是再这样乱喊乱叫,下辈子就都不用说话了。”

男子趴在地上像烂泥一样,闻声打了个冷战,惊惧不安地说道,“我说!我说!老太爷我什么都说,求您饶了我这条命吧!我也是年轻不懂事,受了三少夫人的勾引,这……这才和她行起了这等苟且之事……”

唐氏一个踉跄,差点儿直接晕过去。

章节目录 第二百零四章 宋孚 白老太爷闻声冷冷地扫了唐氏一眼,眼神中满是不屑与轻视,甚至带着几分鄙夷与痛恨,仿佛多跟她说一句话,都会脏了自己的嘴一般。

唐氏委屈地望着他,“爹,您该不会是相信了他的话吧?我根本就不认识他是谁,他完全是在信口雌黄胡说八道!”

白老太爷哼了一声,“从今往后,不要让我从你那张贱嘴里听到一个‘爹’字。你是什么东西,要不是当初元裴坚持,就凭你那三两半的身家,想要嫁进我们白家的大门,下辈子都别痴心妄想。没想到元裴对你一片痴心,你竟然背着他做出如此下贱苟且之事,要不是为了白家的门风名声,我恨不得将你千刀万剐五马分尸,然后将尸体扔到黄浦江里去喂鱼!”

唐氏听他说得咬牙切齿,对自己恨意十足,惊得摇摇欲坠地说道,“您……您怎么能听信他的一面之词,却不肯相信我的话?难道就因为我出身低,就连尊严和人格也没有了?”

“哼,下贱娼妇,你还要尊严和人格?”白老太爷冷笑道,“你要是知道廉耻为何物,也不会做出这种有辱家门的事了。难道你就没有想过元裴,没有想过治哥?我们白家怎么会养出你这么个见异思迁的狗东西!”说到后来,气得浑身颤抖,恨不得冲上来甩唐氏几个耳光方能解气。

唐氏流着泪道,“我是冤枉的,我根本就不认识他,也从未做过对不起元裴的事!哪怕对簿公堂,上穷碧落下黄泉,我都没有做过!”

几句话说得干脆果断,透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白老太爷微微一怔,打量了唐氏几眼。只是还没等他做出反应,趴在地上的男子便撑着身子爬到了唐氏的脚边,“三少夫人,大难临头您不能不管我独个飞啊……当初不是您说我英姿飒爽玉树临风的吗?还说和三少爷成亲只是看中了白家的门地,您根本就不喜欢他,每天和他相处在一起都让您浑身不舒服,只有和我在一起才真心畅快……难道这些话都是您说出来欺骗我的吗?”

白老太爷听了,气得吹胡子瞪眼睛,咬牙切齿地骂道,“无耻的狗东西,当着我的面还敢说这些不要脸的鬼话!”对站在一旁等候吩咐的两个壮汉叫道,“你们两个是死人不成?”

两个壮汉立刻反应过来,冲着男子就是一阵拳打脚踢,血珠飞溅了一地。那男子哀嚎声不断,一面求饶一面让唐氏赶紧向白老太爷求情。

唐氏冷冷地瞪着他,被他无耻之言气得浑身发抖,都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男子被打得哼哼唧唧的,声音明显弱了下去。

白老太爷嫌恶地挥了挥手,“行了,你们别把他打死了,回头话都说不完整了,那不是如了某些人的意,变得死无对证了吗?”

唐氏见白老太爷说话丝毫不留情面,仿佛已经将自己定罪了一般。想到白元裴离世后的这段日子,她所受到的白眼和刁难,心底便油然而生出一股怨气来。自己没有做过的事情,凭什么要受到人这样的指责?

唐氏深深吸了口气,尽量心平气和地冲着白老太爷说道,“世上万事抬不过一个理字,既然大家各执一词,不如就当面对质清楚了,也免得您心中疑惑,觉得我真做了那种不干不净的事情。”

白老太爷眯了眯眼,整个人显得格外地阴沉危险。他想了想,冷笑着说道,“既然你不怕丢脸,我还有什么好顾及的?好!就由你们当面对质,我看看你能说出什么好听的话来!”

唐氏脚软的没有力气,也不用白老太爷吩咐,自己便在一旁的椅子上坐了,居高临下地望着趴在地上的年轻男子。这会儿他就如同血葫芦一般,半死不活像滩烂泥。

男子对上了唐氏的视线,有些心虚地悄悄避开了。

“自从我嫁到白家来,自问没做过任何对不起别人的事情,我不知道你受了谁的指使拿了多少的好处要这样陷害于我……”唐氏开口问道,“你口口声声说是我勾引得你,你现在就告诉老太爷,我是什么时候怎样勾引的你,使得又是什么样的手段?”

那男子微微一愣,显得又是惊恐又是难过,声音透着几分绝望,“三少夫人,您怎么这样绝情?说爱慕我的人是您,说要跟我远走高飞的人是您,原来那些甜言蜜语的话都是用来骗我的!也是我瞎了眼,居然没看清你的为人就相信了你,事到如今落得这样的下场,我又能去怪谁呢?”说着说着,居然掉下泪来。

这件事儿如果不是摊在了唐氏的脑袋顶上,估摸着她都要相信男子的话了。

白老太爷听后果然脸色不善,冷冷地说道,“狗东西,少在我面前装腔作势打马虎眼,你这种下三滥的东西我见得多了。现在装出一副悔不当初的可怜模样,做这种蝇营狗苟的事情之前,你就该知道一旦被人发现会是什么样的结果?何况你也不用觉得委屈,你敢说自己做这样的事情心里没有小算计?哼哼,既然三少夫人要和你当面对质,你便和她对质吧!把你前面跟我说的话,原原本本地向她重复一遍,敢有一个字的差错,我就命人活活扒了你的皮!”

白老太爷说到这里,轻飘飘地抬头向两个壮汉看了一眼,“这原就是你二人的拿手好戏,许多年不用,手没生吧?”

两个壮汉忙道,“都是刻在骨子里的东西了,哪能说忘就忘呢?就他这套号的,我一只手也办得明明白白的。只需在他的头顶上划个十字花刀,将头皮剥开一个小口,然后将烧沸了的水银从开口处往里浇灌,都不需要旁人动手,这一张人皮自然就剥下来了。这一招最妙的就是整个过程人都不会死,会切身感受一下剥皮的痛苦,到时候提前用麻核塞住他的嘴,或是直接拔掉舌头,让他喊也喊不出口,那才叫绝呢!”

白老太爷满意地点了点头。

地上的男子却惊骇不已地叫道,“老太爷,我说!我什么都告诉您!求您饶我一条狗命吧!我上头还有八十多岁的老母,要是我有个什么三长两短的,她也活不下去了……”一边说,一边向白老太爷的方向匍匐着爬了过去。

结果刚爬了两步,就被壮汉一把揪着头发拎了回来。

唐氏一直养在深闺,从来也没听说过剥皮的事情。见两个壮汉把细节都说得这样清楚,只觉得头皮发麻,脸色都变青了。

白老太爷看了看外面的天色,冷漠地说道,“你这狗东西还在这人痴心妄想呢?你敢在我白家做这种事,还敢想活命的事情?”

男子打了个冷颤,眼神中满是惊恐,“老太爷,您大人有大量,就饶了我这条狗命吧!”

白老太爷不耐烦地道,“趁着现在还有说话的机会,你赶紧把事情说清楚说明白,要是让我发现你有半句隐瞒,你连今晚上都过不去。”

“我说,我什么都告诉您。”男子连忙点头,开始徐徐讲述起来,“我叫宋孚,是白家外院的一个二等管事。从前在家里也是读书人,我五岁启蒙,书读得还不错,可惜我父亲死得早,之后家道中落,寡母再也无力供我读书,我只好放弃学业,想去别人做账房先生谋生养家。谁知道别人见我年纪太轻,怕我压不住事,所以无人肯用,最后只能做了个二等管事。”

白老太爷闻声冷笑道,“怎么?觉得委屈了是不是?你做白家的二等管事还大材小用了不成?”

宋孚连忙摇了摇头,“不……我不是这个意思!”

白老太爷哼了一声,“这些无关紧要的不用再说,你直接说三少夫人是怎么勾引的你,你又是怎么上钩的!”

章节目录 第二百零五章 讲述 唐氏听着心中一凛,聚精会神地盯着这个叫宋孚的男子,想要听听他到底能说出什么鬼话出来。

宋孚似乎怕极了白老太爷的手段,对他的话唯命是从,半点儿也不敢反抗,见白老太爷脸上已经有了几分不耐烦的表情,他唯恐白老太爷一怒之下真的下令给自己剥皮,吓得没有半点犹豫,急急忙忙地说道,“去年端午节时,外二房的则大太太过来探望三少夫人,还送了不少东西,当时三少爷不在家里,就是我帮忙送过去的。不知道是不是从那时候起三少夫人就留意到了我,总是有事没事的往我身边凑……”

唐氏忍不住打了个激灵。

去年的端午节……

没错,则大太太的确来过,也确实送了不少东西,其中大多都是她自己包的粽子,送给唐氏尝一尝。可当时这些东西是由谁送进院子里的,唐氏却完全记不清楚了。

但如果这件事儿从那时候起就已经开始计划布置了,她岂不是早就深入圈套却毫无察觉?

想到自己居然被人算计了这么久,唐氏瞬间如堕冰窖,整个人冷得不行。

宋孚继续道,“小人略懂音律,自小学习吹箫,闲来无事的时候便会找个安静无人的地方吹上几曲,纯粹就是打发时间而已。可自从三少夫人知道我的这个才能之后,就总是过来听我吹箫,还夸赞我箫艺精湛,十分地喜欢。小人哪见过这样的阵仗,还以为三少夫人也是个懂曲之人,便和她说起话,一来二去的便熟悉了起来。”

唐氏气得想笑。真没想到这个宋孚编起瞎话来居然有鼻子有眼的,自己连院子都很少出,什么时候去听他吹过箫了?

没想到宋孚后面的话更令人震惊。

“熟悉之后,三少夫人还差人送了一只名贵的洞箫给我,我看那箫价值连城,自然不敢收,可三少夫人身边的人却二话不说把洞箫交给我转身就走了。”宋孚颤颤巍巍地说道,“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只能把箫收起来,想着以后再还给三少夫人……”

唐氏指着他道,“你说谎!既然是我差人送去的,那人是谁?叫什么名字?”

宋孚微微躲闪了一下,小声道,“您是主子,身边伺候的人多了去了,我哪能个个都认全呢?总之是您身边的人就对了。”

唐氏还要再问,白老太爷便不耐烦地打断她道,“你急什么,回头自有让你分辨的时候,且听他把话说下去,后面还有更热闹的呢。”

唐氏虽然不甘,却也只能闭上了嘴。

宋孚继续道,“我当时也觉得三少夫人的表现有些奇怪,所以很长一段时间都不敢吹箫了。正好三少爷那时也总在家里,像是因为怕他发现的关系,三少夫人便不怎么来寻我了。谁成想我刚松了口气,三少夫人居然又找了过来,还让我吹箫给她听。我只好婉言谢绝,还让她以后不要再来找我,免得被人发现传出什么闲话。三少夫人当时便发了火,还说什么看错了我,气呼呼地离开了。我以为这下可以消停了,可第二天她又过来了……”

唐氏听他把自己形容得如此恬不知耻,气得脸色雪白,浑身颤抖个不停。

宋孚却看也不敢看她一眼,哆哆嗦嗦地说道,“我只好往一旁躲,没想到躲来躲去还是被她给拦住了。三少夫人哭着便冲进了我的怀里,我吓得想要推开她,三少夫人却紧紧抱住我的腰,说什么也不松手,还说一片真心待我,没想到我却不领情。我当时如遭雷击,万万没想到三少夫人对我产生了情愫,我连忙用力拉开她的手向后退开了几步,正色警告三少夫人不要这样。三少夫人便向我哭诉自己的生活有多么的不如意不顺心,和三少爷貌合神离关系有多么的疏远,她就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金丝雀,虽然每天都吃好的穿好的,却一点儿也感觉不到快乐。还是因为认识了我,才觉得自己总算活得像是一个人了。”

唐氏见他字字句句说得清清楚楚,要不是自己是当事人之一,只怕都要信了他的鬼话了。

她仔细地打量了宋孚几眼,实在不知道自己和他打过什么交道,又做了什么事得罪了他,以至于让他编出这样一个弥天大谎来陷害自己。

唐氏脸色苍白地瞪着他,双眼似乎能喷出火来。

白老太爷冷漠地点了点头,“继续往下说。”

宋孚连忙道,“我这心也不是石头做的,何况对方又是三少夫人这样一个美人。我当时安慰了她几句,还劝她跟三少爷好好过日子,他们是夫妻,有什么话都可以摊开了讲,没什么不能过去的坎。也不知道三少夫人听没听进去,我却赶紧告辞离开了。我回头便向其他人打听,才知道三少爷又出门去了。我心里觉得为难,又不知道该怎么办,几次想要离开白家另谋出路,可又担心失去了这份活计家里要过不下去。就在两难之际,三少夫人又找上了我。那时已经要过新年了,家里正忙着采买的事情。我虽然是个二等管事,但也整日忙到夜里才能休息。那一天我回到房里,喝了两口茶便躺下来休息,谁知睡到半夜,忽然觉得床上多了个人。这一惊可是非同小可,吓得我差点儿当场大叫起来。就在这时,一双柔弱无骨的手附在了我的嘴唇上,耳旁传来了三少夫人娇柔的声音说让我不要做声。我一听是三少夫人,紧张的话都不会说了,只能小声问她怎么会在我的房间里。三少夫人说三少爷这些天出门对账不在家,她一个人香闺寂寞,又一心仰慕我的才华,所以便踏月而来……”

“呸!什么踏月而来,别脏了那静洁无双的月亮。”白老太爷听到这里忍不住啜了一口,满脸嫌弃地骂道,“你们这对奸夫**,少在我面前咬文嚼字,做出这等不要脸事情,居然还敢附庸风雅,我看你们是不想活了!”

宋孚被吓得连连磕头,口中不断嚷着饶命。

可唐氏的冷汗却顺着后脊梁骨不断地往出冒。

去年年底白元裴的确外出对账过一些日子,她自己守在家里照顾治哥。这个宋孚连这些都算计进去了,一看就是早有计划,经过精心准备而来。自己要怎么才能戳穿他的谎言证明自己的清白呢?

唐氏一时间没了主意,甚至有些慌乱不安起来。

白老太爷手掌重重在桌子上一拍,厉声吼道,“给我继续往下说!”

宋孚继续道,“我自小便深谙孔孟之道,从不敢对人做越矩之事,和姑娘说句话脸都要红上半天,哪架得住这样的诱惑?何况三少夫人又主动献身,我……我实在是把持不住,就……就跟她行了床事……”

唐氏整个人随时都要晕去,凭借着最后一丝理智勉强支撑着。她双手紧紧地握着椅子的扶手,恨不得立刻上去与宋孚同归于尽,总好过听他在这里大放厥词胡说八道,败坏自己的名声。

“你……你……”唐氏本在病中,这会儿已经气得连一句完整的话也说不出来。

白老太爷面无表情的低声问道,“你是个聪明人,做了这种事后不可能不留下一件信物,手里总要拿些东西才能自保平安啊。何况还能用来要挟三少夫人,以后你能不能飞黄腾达,就要全指望着她了。”

“老太爷明鉴……”宋孚苦笑着说道,“小人……小人当时还以为三少夫人真是一片心意对我,何况她又秀美无双,我自然也有仰慕之心。甚至天真地觉得我们是两情相悦,哪知道自己不过是被利用的一颗棋子罢了。软语温存过后,三少夫人便要离开。当时我初经人事,只觉得一切都是如此的美好,哪里舍得她?抓着她的手不肯让她走。三少夫人便劝我说这些事总要背些人,万一被人发现了,两个人都得一起死。她又何尝舍得我,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罢了。说着,便把她当时穿着一件紫色绣着并蒂莲花的肚兜留给了我……”

肚兜!

唐氏如遭雷击,整个人彻底地傻眼了。

章节目录 第二百零六章 严重 直到这一刻,天真的唐氏才总算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

她感觉自己置身于一片黑暗之中,根本分辨不出方向,连思考的能力都短暂的丧失了。

紫色绣着并蒂莲花的肚兜……

唐氏越发觉得不妙,那种一直生活在别人算计中的恐惧宛如藤蔓一般缠裹在她的胸口,让她呼吸一窒,喘气都变得艰难起来。

她的确有一件紫色的肚兜,上面也确实绣着并蒂莲花,那是她的贴身衣物,除了丈夫白元裴之外,也就只有吴妈和两三个贴身服侍的丫鬟见过。这……这个宋孚怎么会知道呢?

更可怕的是那件肚兜今年年初就找不到了。唐氏当时觉得奇怪,还以为和其他衣服装混了,特意让吴妈翻来倒去的找了许久,吴妈翻箱倒柜地找不见,还以为是院子里出了窃贼。不过唐氏却觉得不太可能,窃贼放着好好的金银首饰不拿,为什么要去偷一件里衣?说不定是收在哪里忘记了,这会儿越是想找越是找不到,说不定过几天自己就蹦出来了。

吴妈却隐隐觉得有些不安,提醒唐氏把这件事儿和白元裴说一声。

唐氏嘴上答应得好好的,可一转身就把这件事儿抛在了脑后。何况每次见到丈夫,两个人浓情蜜意的总有说不完的情话,还哪有闲工夫说什么里衣肚兜的事情啊!

丈夫知道了,还不得笑话死她呀。

唐氏毕竟是出身小门小户,对于这种事情压根就没有放在心上。吴妈又是个没什么见识的下人,虽然觉得不对劲儿,但又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她们哪里知道大宅院里最忌讳这些,她要是早向白元裴知会一声,以白元裴的聪明才智,立刻就会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也不会让她落到今天被人陷害的地步了。

唐氏也不知是因为激动还是害怕,整个人脸色灰白地轻轻颤抖着。她不敢置信地瞪大了眼睛,绝望地看这宋孚。

这些人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算计她的?

是从则大太太端午节送东西来还是更早?甚至是……从她嫁进白家的那一刻就已经开始偷偷布置策划了?

唐氏觉得自己这么长时间一直活在一个巨大的阴谋之中,甚至感觉暗处一直有双眼睛无时无刻不在盯着自己。只要一想到这些,她就头皮发麻浑身都不舒服。

白老太爷见唐氏一副惊魂不定的模样,还以为她被宋孚戳中了死穴无力反抗,看唐氏的眼神已带了几分了然的寒意。他镇定了一下心神,向宋孚问道,“这东西你可还收着?”

“当……当然!”宋孚理所当然地点了点头,“在这之前,我一直觉得三少夫人待我一片至诚,她送给我的东西都被我宝贝一样的收了起来。我要是知道她这样无情无义,早就把她的东西都烧成一把灰了。”

口气中带着几分被人欺骗后的伤心与委屈。

白老太爷冷笑道,“你要是真那么做了,今天拿什么指证这**?要我说你这辈子做得最聪明的事情也就是这一桩了。”

宋孚惊愕地抬头看着他,有些不理解他话里的意思。

白老太爷却懒得向他解释,冷冰冰地问道,“东西被你收在哪了?”

宋孚坦白说道,“收在一只家传的红木匣子里,被我藏在了所住房间的房梁上。”

白老太爷闻声向站在宋孚身后的壮汉使了个眼色,其中一个壮汉立刻会意,转身便往门外走,脚步匆匆地往白家管事所住的院落跑去。

屋子内瞬间陷入了一阵诡异的安静之中,只有彼此的呼吸声清晰可闻。

唐氏此刻面如死灰,脑袋里一团乱麻,完全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些什么?如果肚兜真的在这个从未见过的陌生男子手里,就算她再怎么坚持自己的清白,别人还能相信自己的话吗?

唐氏越想越觉得冷,已经一点儿主意都没有了。

整个院子能接触到自己贴身衣物的也就那么几个人,白元裴是自己的丈夫,自然是不可能的。吴妈是从唐家跟随自己而来的,对自己一直忠心耿耿,也不像是她做的。另外还有谁呢……

唐氏的脑海中闪过两个每次见了她都笑得格外甜美明媚的丫鬟。一个叫秋夕一个叫香凝,都是白家土生土长的家生子,自从她嫁进白家后,就一直在院子里服侍。唐氏见她们两个做事有板有眼的,为人又很知进退,就把她们留在了身边伺候。两个丫鬟也都格外的尽心尽力,当差办事从来没有出过半点儿差错,很得唐氏的信任。

想到这里,唐氏猛然想起一件发生在很久之前的事情。当时她刚刚生下白修治,还在屋里坐月子。许多人家都认为女人坐月子有血光,是非常不吉利的事情。男子一般都会避到别处居住,以免影响运势。像白家这种大家族,自然早早就准备了姨太太或是通房丫鬟屋,总不至于让少爷公子住到凄冷的书房去。可是白元裴对唐氏情有独钟,自从成亲后也没有提过半句纳姨娘的事情,白老太爷旁敲侧击的提醒了几次,也都被白元裴用各种话题搪塞了过去。白老太爷对这个儿子没有办法,也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想等着两个人黏糊过这一阵后,总有相看两厌的时候,到那时不用自己提,儿子就上赶子张罗纳妾娶姨娘了。

唐氏对白元裴缠绵眷恋,他不提娶姨娘的事,唐氏只会满心欢喜,怎么可能劝丈夫另置新欢呢?

两个人默契的谁也不提这件事儿。

等到治哥出生之后,白元裴也只是在书房住了一个月,每天一大早便要赶过来陪唐氏吃早饭,再盯着儿子看一会儿,到了晚间休息的时间才会依依不舍地离开。等唐氏一出月子,白元裴就立刻搬了回来,两个人握着手说了半夜的话,后来吵醒了治哥,他哇哇大哭起来,两个人才不敢再说。

过了几天,白元裴忽然跟她说,让她把那个叫香凝的丫鬟调到别处去,别留在房里做事。唐氏觉得十分诧异,白元裴对自己信任有加,从不对她的事情指手画脚,成亲以来还是第一次如此正儿八经的吩咐她做什么事情。

白元裴说得风轻云淡,似乎只是随口一提根本就不是要紧事一般。唐氏却知道丈夫从不会无的放矢,于是便暗中留心,偷偷观察了一下香凝。这才发觉香凝的眼光总是时不时地落在白元裴身上,而且眼神满是爱慕,让人一眼就能看穿。

唐氏这才彻底反应过来。原来香凝偷偷仰慕白元裴,说不定还趁着自己坐月子的时间做了什么事情,惹得白元裴不快,所以才会让自己将她调到别处去。

唐氏从来没经历过这种事,也不知道该怎么办好,连忙叫来吴妈商量。吴妈到唐家做事之前,也只是个普通的农村妇人罢了,之所以能跟着唐氏嫁到白家来,完全是因为唐老夫人见她老实稳重,又曾经生育过,唐氏生产时能够照顾得到,比一般的年轻丫鬟更可靠。她哪懂得这些弯弯绕绕,只好给唐氏出主意让她去问问则大太太的意思。

唐氏脸子薄不愿意,不想把自己院子里的事情张扬出去,好像自己什么能力也没有,连个院子也管不起来。

可眼见着香凝总是有事儿没事地往白元裴的书房里跑,她又实在拿不出个主意来,后来则大太太过来串门,她便红着脸偷偷向她说了。则大太太听后立刻道,“这样的白眼狼养在院子里做什么?赶紧撵出去干净,别回头做出些乌七八糟的事情就不好看了。”

唐氏犹豫了许久,不好意思把事情做得太绝,免得香凝面子上过不去。她小心翼翼唯恐伤了谁似的,用了很长时间才把香凝调到了其他地方去,可就是这样,香凝还是会隔三岔五的过来向她问候请安,出入她的屋子也方便。

难道是她?

没等唐氏想出个结果,先前出门的壮汉已经被雨浇得湿漉漉的走了回来,手中还抱着一只看上去就很有年头的红木匣子。

章节目录 第二百零七章 无愧 壮汉稳稳地捧着匣子走到白老太爷面前,态度恭敬地说道,“老太爷,匣子被我给搬回来了。”

白老太爷抬头瞄了一眼,随意地问道,“是在他说的地方找到的吗?”

壮汉想也没想地点了点头,“是的,的确被高高搁置在了房梁上。那上头全是灰尘,但这匣子上却纤尘不染,一看就是经常拿下来擦拭摆弄的。”

白老太爷嗯了一声,让壮汉把匣子送到宋孚的面前,“让他自己打开,免得脏了咱们的手。”

宋孚就像一滩烂泥般趴在地上,见到匣子摆在自己的面前,他的眼神微微一闪,仿佛有什么念头飞快过了脑子,但表情却立刻变得凄惨又无辜起来,“老太爷,这里面装的都是三少夫人送我的东西,我打开给您过目。”

唐氏听着心中一惊,脑袋空空地望着匣子出神。她又是紧张又是不安,完全猜不到那匣子里会蹦出什么东西,如果真的有自己贴身的东西,就算白老太爷不发话,她还有什么脸活在这世上?

宋孚颤颤巍巍地打开了匣子,先是从里面取出一只洞箫来。

那洞箫宛若黑玉,笔直修长,看上去就是价值连城的好物。

一旁的壮汉见状,急忙接过来递到了白老太爷的面前。白老太爷拿在手里看了看,赞赏道,“果然是好箫,想必用它吹奏出来的曲子也一定格外得好听吧?”话是冲着唐氏说的,好像唐氏真听过箫曲一般。虽是赞赏的话,但语气中却透着几分刺骨的寒意,听着都让人觉得冷意十足,似乎在极力克制着自己的情绪,但又随时都要爆发一般。白老太爷轻轻转动着箫身,只见另一侧刻着一行娟秀的小字,写的是:欢娱在今夕,嬿婉及良时。

白老太爷怒极反笑,想到儿子白元裴心疼得眼睛都红了,握着洞箫的手越来越紧,不住地颤抖着。

唐氏虽然看不见字迹,但见白老太爷激动成这副样子,想必一定不是好词好句。

白老太爷抬头狠狠地看向唐氏,狞笑着说道,“欢娱在今夕,嬿婉及良时?呵呵,你们在欢娱之时,可曾想过我那薄命的儿子?良时?哈哈哈,果然是良时!”说到最后,抬手就把洞箫冲唐氏砸来。

只是他盛怒之下准头不够,洞箫又是细长之物,只擦了一下唐氏的额头便摔在地上,顿时碎成了两截。

唐氏的额头上却被砸出了一道小口子,从里面缓缓渗出血迹来。可平日里娇滴滴的唐氏此刻却丝毫不觉得疼,她瞪大了眼睛,不敢置信地望着白老太爷,嘴唇微翕,却什么声音也发不出来,只能干着急。

白老太爷瞪向宋孚,“继续拿,少一样我立刻命人活剥了你的皮,不信你就试试看!”

宋孚当然不敢试,他只能颤颤巍巍把匣子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他每拿出一样唐氏的脸色便要难看一分,到最后的时候唐氏已经头重脚轻心如死灰,恨不得立刻一头撞死在屋子里才好。

里面不但有唐氏的那件紫色肚兜,还有她佩戴过的首饰和香囊,零零碎碎的一些小东西,唐氏甚至连这些东西什么时候遗失的都不知道。

她也真的是太大意了!

这一刻,她知道自己无力回天。

就算她说破了嘴,都不会有人相信她的话了。

人证、物证甚至所有的巧合,还有昨夜的那场雨,都成了始作俑者将她推向深渊。她只是想不明白,究竟是什么人要费这么大的功夫来栽赃陷害她,这个人又能从中得到些什么呢?

白老太爷见宋孚把东西一样一样地摆出来,还把什么时间为什么送给他说得清清楚楚明白白,脸上仿佛罩了一层厚厚的乌云一般。等宋孚说完,他良久都没有开口。

屋内顿时安静得有些吓人,只有门外的雨淅淅沥沥地落在地上。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白老太爷终于长长地叹了口气,疲惫不堪地向唐氏问道,“事到如今,你还有什么话还说?”

唐氏满肚子的委屈不知道该向何处诉说,完全不知道该怎样为自己辩解。

她流着泪说道,“我向老天发誓,我真的是冤枉的,如果我做了任何对不起元裴的事情,就让我天打五雷轰,死后被打入十八层地狱,永世不得超生……”

只是没等白老太爷发话,宋孚便抢着道,“三少夫人,您可不能这么说啊。当初信誓旦旦说要和我双宿双飞的人不也是你吗?要是誓言有用的话,今日您也不会见死不救,眼睁睁地看着我被打成这副样子了。”

把自己的话堵了个彻底。

简直是无耻至极!

唐氏本来还要和他对质争辩,可想到他连自己的每句话都像是提前猜到了似的做足了准备,就算再说什么自己也不会占据下风。她强撑着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一边擦去腮边的眼泪一边道,“我不知道你受何人指使,做这些事的目的又是什么!可我行的端做得正,问心无愧!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真相总有大白的一日。你放心,我不会顺了你们的心意寻死觅活的,我会好好地活着,睁着眼睛看看你们最终想要得到的是些什么?至于你,不知拿了什么好处,用这样无耻龌龊的手段败坏我的名声,我一定要亲眼看到你会落到什么样的下场,否则就算死都闭不上眼。”

宋孚见她居高临下地望着自己,原本宛如枯木死灰一般的眼神中竟然重新燃起了星星火光,映照得整个人凛然生威。他躲闪地避开了视线,有些心虚地低下了头。

唐氏转头看向白老太爷,摇摇欲坠地说道,“我娘家虽然门第不高,但我自小也是父母眼中的掌上明珠,读过一些书的人,受尽宠爱长大的。就算我脸皮再厚,这会儿也不敢再叫您一声‘爹’,何况先前您自己也说了,不想从我的嘴中听到这个字,我索性就叫您一声老太爷吧。眼下看似证据确凿,我也的确百口莫辩,如果您相信了宋孚的话,觉得我是个水性杨花见异思迁的人,是要沉塘还是活剐,我都没有怨言。何况自从元裴死了之后,我早就不想活了,正好可以轻轻松松地卸下担子去地府陪他,也免得他黄泉路上一个人孤苦无依,至于治哥……他年纪还小,又什么都不懂,也只能交给您费心照顾了。”

白老太爷面无表情地盯着她,眼神飞快地转了转,也不知道在算计些什么。

可事到如今,唐氏却觉得轻松多了。

她被算计得太多了,已经不介意再多出几个了。她淡淡地低下头,看了宋孚一眼,“如果你还有命在的话,一定要帮我带个口信给你的主子。能布置出一个这样的局来,他实在非同小可,我也发自肺腑地佩服。也是我不小心,留了太多的空子给你们钻,如今我名声已毁,你们也算达成所愿,只怕做梦都要笑醒了吧?”

宋孚瑟缩了一下肩膀,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白老太爷却猛地拍桌而起,指着唐氏道,“哼,你也不用跟我说这些有的没的,人证物证都摆在面前,我也不是没给你机会当面对质,你一个字说不出来,这会儿摆出这副嘴脸给谁看?白家什么时候轮到你在这里大放厥词了?”说到这里,高声把之前带唐氏来的两个婆子唤了过来,“把三少夫人送回去,事情没有处置结果之前,人务必给我盯住了,要是她有个三长两短的,你们两个也不用活了。”

两个婆子不约而同地打了个激灵,弓着身子答应了。

白老太爷挥了挥手,两个婆子便架着头重脚轻的唐氏出了门。可走出没几步路,原本就靠着一口气支撑的唐氏再也支持不住,直接昏倒了过去。

章节目录 第二百零八章 想死 两个婆子都怕唐氏出什么问题,惹得自己也活不成。二人话都不敢多说,托架着将唐氏匆匆送回了院子。

这院子在白元裴活着的时候热闹非凡,每天都笑语盈盈的,离得老远都能听见。白元裴死后唐氏整日以泪洗面,下人们也不敢随意玩笑嬉闹,院子顿时便冷清了不少。如今院内的下人都被叫出去问话,除了门外冒雨站着几个白老太爷派来守院子的人外,连个影子也见不着,显得格外死气沉沉。

配合着一直下个不停的小雨,更是无比的凄凉落魄。

唐氏再醒来的时候已是深夜,窗外的雨还没有停歇。额头上的伤口被人草草地包扎了一下,还敷上了一层薄薄的药粉。屋子里连盏灯也没有,黑暗中她浑身软绵无力,嗓子火燎燎的难受,整个人就像被放在炭盆上烘烤着。她的头就像随时要炸开一般疼得扎心,缓了好半天的劲儿才轻轻翻了个身,正打算叫人倒杯水来,可四周冷冰冰的空气让她瞬间清醒了不少。

这会儿身边哪还有人啊?

唐氏平躺在床上,睁着眼睛陷入一片黑暗之中。回想刚刚发生的一切,她只觉得像是经历了一个可怕的梦,感觉不到丝毫的真实。

如果真的是一个噩梦,那该有多少啊。

唐氏冷静地反复回想着宋孚的话,却怎么也找不出一点儿差错出来。时间都对得上,又有自己的贴身物件为证,这样精心设计的一个圈套,唐氏就像只落入虎口的羔羊一般,连反抗的能力都没有。

这个宋孚会是主谋吗?唐氏和他到底有多大的仇怨,他要不惜以自己的生命为代价来陷害她?

应该不是他!就算宋孚真的和自己有什么过节要报复的话,他的能力也达不到这个程度,居然还能买通自己身边服侍的下人。而一直潜伏在自己周围的人又会是谁呢?真的是香凝吗?

唐氏越想头越疼,只觉得胸口像被压了一块重石般堵得她异常难受。这一刻唐氏心如死灰,只觉得活着太累了。自从白元裴死后,她就不止一次地有过这样的想法。被孤孤单单丢在这世上的那个人,太可怜也太辛苦了。

唐氏有点儿不想活了……

可就在这一刻,肚子里的胎儿却像是有了感应一般,忽然踢了她一脚。仿佛顽皮的孩童往原本平静的湖面上丢出了一颗石子,唐氏原本孤寂不安的内心被这一脚踢出了涟漪,她总算从浑浑噩噩中找回了一丝理智。

她不能死!

无论如何都不能放弃。否则她肚子里的孩子和治哥怎么办?未来没有父母陪伴的日子他们要怎样生活?元裴已经走了,她更要担起两个人的责任,好好地守护孩子们,不让他们经历任何危险和可怕的事情。

想到这里,朦朦胧胧的黑暗中唐氏仿佛看到了丈夫的眼睛。他就躺在自己的身边,嘴角含着欣慰的笑容,俊秀的面容在黑暗中散发着稀薄的淡光。唐氏眼圈一下就红了,眼泪似乎随时都要掉下来似的。

白元裴眼神温柔地望着她,虽然什么也没有说,但却胜过了千言万语,瞬间给唐氏注满了勇气与希望。

如果她这个时候死了,就会背负一生的污名。不但自己清白受损,元裴也会受人非议,两个孩子更是永世抬不起头来。

算计她的人可真狠啊!

连她未出生孩子都不放过……

想到这里,唐氏紧紧地将手握成了拳头,咬着牙从床上坐了起来。她一定不能顺从那些人的心意,无论接下来的日子有多艰难,她都要坚持下去。不只是为了自己,更是为了元裴和他们的孩子……

她吸了两口气,正准备下床找杯水喝,黑暗中忽然响起了吴妈的声音,“夫人,是您醒了吗?”

唐氏原本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吓了一跳,但听到吴妈的声音后,又仿佛找到了失散的亲人一般,又惊又喜地叫道,“你……怎么是你?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吴妈连忙点燃了蜡烛,小心翼翼地靠了过来。见唐氏脸白得没有一丝血色,整个人就像风雨中漂泊的无根柳絮一般,又可怜又无助,她顿时心疼不已,含着哭腔问道,“夫人,您要什么?”

唐氏见她两个眼睛肿得像桃子一样,担心地问道,“你怎么了?”想到之前浑身是血的宋孚,唐氏以为吴妈也受了私刑,连忙抓着她的胳膊上上下下的打量起来,“你有没有受伤?那些人是不是为难你了?”

吴妈见她都到这个时候了还惦记着自己,感动地掉下泪来,抱着唐氏的胳膊哭道,“我苦命的夫人啊,您得命怎么这么苦啊?”

唐氏本就一肚子的委屈,哪受得了吴妈这样的刺激,顿时跟着抽泣起来,主仆二人抱在一起痛哭失声,哭了好一会儿吴妈才渐渐止住。她找出帕子来帮唐氏拭了拭眼泪,这才说起了两人分别之后的事情。

原来吴妈在白老太爷的院子里陪着治哥住了一夜之后,因为放心不下唐氏,天一亮就要赶回来照顾唐氏。可还没等她出门,就被白老太爷的人扣着去了一间空房子,她当时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以为是昨天夜里守门的婆子心生不满,把她半夜三更去探望治哥的事情告诉了白老太爷,心里还想着见了白老太爷要怎么解释才能让他不会怪罪到唐氏的身上。

直到快中午的时候,她才被两个壮汉抓着带去了白老太爷的面前。吴妈从没见过这样的阵仗,没等白老太爷开口就浑身颤抖地跪在了他的面前。白老太爷见状便开门见山地问她知不知道唐氏与一个叫宋孚的二等管事的私情。

吴妈仿佛被雷击中了,缓了好半晌才回过神来,抱着白老太爷的腿喊起冤枉来。

白老太爷不耐烦地一脚将她踢开,开始逐一地询问起来。什么去年端午节前则大太太有没有过来串门,当时送了东西没有,是谁帮着送的东西?还有去年年底白元裴外出办事的时候唐氏都做了什么?唐氏的贴身衣物都由谁收着?

事无巨细地打听着。

吴妈不假思索有问必答,态度非常地恭敬诚恳。

白老太爷见她一副老实木讷的样子,实在不像是说谎,问了一堆问题之后便又让人把她带了下去,关进了一间什么也没有搁置的空房间里。

吴妈讲到这里,向唐氏说道,“当时我被带去老太爷那里时,远远地看到一个人的背影,好像是刚被问完话带出来。我瞧着那身形像是秋夕,等我出来时正好和被带进去的预妈妈走了撞脸。”

秋夕和香凝都是白家的家生子,两个人性格文静很会看眼色,过去在唐氏身边伺候的时候都很守本分,不多言不多语的,唐氏很喜欢她们两个,就留在了身边伺候。不过自从知道香凝对白元裴的心意之后,唐氏看她总归有些别扭,后来香凝被她调到了别处,身边就只有吴妈和秋夕两个人忙活了。

预妈妈关系则更复杂一些。她是白元裴乳娘的亲妹妹,白元裴的母亲在他年纪不大的时候便去世了,白老太爷虽然喜爱器重他,但大家大业的一堆事等着他定夺处理,哪有工夫整日围着儿子转?白元裴能长这么大,他的乳娘预氏功不可没,只可惜她没看到白元裴成家就去世了。白元裴爱屋及乌,对乳娘的亲妹妹也高看一眼,信任有加。成亲之后便把她和丈夫接到自己的院子里,预妈妈负责院中的大小事务,丈夫则负责白元裴外出的车马安排。

唐氏现在对这些已经不关心了,她平静地问道,“治哥怎么样?没什么状况吧?”

“没有!”吴妈想也没想地回答道,“夫人不用担心,我出门的时候他正由陶妈妈和芳姑娘服侍着喝羊奶呢。”

唐氏点了点头,总算放下心来。

章节目录 第二百零九章 莫辩 吴妈紧张地盯着唐氏的脸问道,“夫人,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儿啊?我到现在脑袋里还迷迷糊糊的……”

“你以为是怎么回事?”唐氏目不转睛地盯着她问道。

吴妈立即道,“肯定是有人陷害您啊……我整日陪在您的身边,您做了什么难道我会不清楚吗?只是不知道挖了这么个大坑的人会是谁?是大房还是二房?如今您没了三少爷做依仗,对他们实在算不上威胁,我怎么想也想不明白他们布下这样的天罗地网害您,到底想要干什么!”

唐氏淡淡地笑了笑,“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证据确凿,我们百口莫辩,有嘴都说不清楚了。”

“说不清楚也得说呀。”吴妈急得又要掉下泪来,“这是多大的屎盆子,一旦扣在脑瓜顶上,再想往下摘就难了啊……”

唐氏温柔地拍了拍她的手背,低声道,“你还不知道吧?之前我让你找的那件紫色肚兜,也在人家的手里呢。”

“什么?”吴妈只觉得五雷轰顶,整个人彻底的傻了,一屁股坐在了地上,惊呆了好半天才叫道,“这怎么可能呢?那可是夫人的贴身衣物……”说到这里,她后知后觉地捂住了嘴,“我们院子里有奸细,而且还是夫人身边的人!”

唐氏轻轻点了点头,“现在你明白了吧?这个局不是一天两天就能布置出来的,我们早就被人盯上了,只是一点儿都没有觉察到而已。如今人家已经布置得天衣无缝,那个宋孚甚至连我会用什么话来反驳他都猜得一清二楚,这不是一日两日之功,我们现在再去解释什么都没有用了。困兽之争,挣得越狠伤我们自己越狠,这个时候安静下来可能会更好一些。”

“那……那怎么办?”吴妈死死地咬着嘴唇,强迫着自己不要当着唐氏的面哭出声来,“都是我的错,当初老夫人让我做您的陪嫁到白家来时再三叮嘱,让我小心大宅院里头阴险狡诈的计谋,我却当做了耳旁风,根本没有往心里去,夫人落得今天这个下场,全都是我害的。我还有什么脸活在世上,怎么去见老夫人啊?”

“你可千万别这么想。”唐氏柔声安慰她,“其实先前我也不想活了,要不是肚子里的孩子突然踢了我一脚,我说不定就要做什么傻事去陪元裴了。可这孩子的一脚却把我彻底的踢醒了,说不定那个陷害我的人此刻正在暗处看我的笑话呢?我要是这个时候出了什么事儿,岂不是顺了他们的心意?”

吴妈听她这样说,吓得脸都白了,“夫人,您可不能做傻事啊?就算你不考虑别人,也要考虑一下肚子里的孩子还有治哥,昨晚上治哥还含着泪找您呢?我看到他那副可怜巴巴的模样都心疼,要是您有个三长两短,让他以后怎么活啊?”

“你放心吧,我不会做傻事的。”唐氏原本晦暗无光的眼神此刻却多出了几抹坚毅,“我要是这个时候死了,身上的污名更洗不掉了。我不但要活着,还要找出这个幕后黑手,亲自问问她费尽心思设下这么大的一个局陷害我,究竟为的是什么?”

吴妈听了连连点头,总算放心了不少。

主仆二人沉默地对望了许久,都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话才好。四下寂静无声,唯有雨滴坠落于地,发出淅淅沥沥的噪音。

也不知过了多久,唐氏吩咐道,“你去给我倒杯水来,我有点儿口渴。”

吴妈立刻答应了,跑过去一摸茶壶都是冰的。她准备去后灶烧水,唐氏立刻叫住了她,“别忙活了,喝凉茶就行。”

吴妈不答应,担心唐氏的身体受不了。

唐氏劝道,“我还有别的话要跟你说,你别忙那些无关紧要的事情。”

吴妈这才倒了杯茶,又回到唐氏的床边坐下。

唐氏喝了口茶,嗓子火燎燎的感觉缓解了不少。她握着茶杯,低声问道,“你被关在白老太爷那边,后来又怎么样了,是老太爷放你回来照顾我的吗?”

吴妈听她一口一个老太爷,既不称呼为‘爹’也不叫‘公公’,知道她心中有怨气,不愿意和白老太爷攀亲。吴妈也觉得白老太爷做事太狠绝了一些,唐氏受了这么大的委屈,他非但不为唐氏主持公道,反而还疑心唐氏,哪有这样做公公的?

吴妈没有多说什么,顺着唐氏的问题答道,“我在那房间里一直待到晚上,天都已经黑了,闵老夫人身边的易妈妈便过来了,让我回到您这边照顾着。我连忙答应,可不管怎么问她出了什么事,她都闭口不提,让我不要理会其他的烦心事,只专心照顾你就是了。”

唐氏听着点了点头,沉吟着嘀咕道,“闵老夫人……”

想到之前自己被白老太爷手下的婆子刁难的时候,也是易妈妈来帮自己解围的。

她自问和闵老夫人也不过是面子情罢了,为什么她会在这个时候站出来帮助自己呢?

白老太爷又是出于什么目的同意了她的做法呢?

唐氏渐渐有了主意,从床上支撑着下了地,“去找件干净衣服来,我换上了去见老夫人!”

吴妈一惊,“夫人,都这个时辰了,老夫人只怕都睡下了,就算要去也等到明天吧。”

唐氏摇了摇头,“不,现在就去。”

吴妈大惑不解地望着她,“夫人,闵老夫人向来不管家里的事,您就算求到她面前去,她也不会帮您说话的。”

唐氏嗯了一声,“我知道,但经过这件事儿我就已经看出来了,现在整个白家也就她相信我是清白的,愿意伸手帮我一把了。我不用她帮我说话,只要能给我指点迷津就行。你和我都像是温室的花朵一样,一直被保护得太好,两耳不闻窗外事,若是没有个明白人指点,我们根本就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破局,难道就这样等死不成?”

吴妈见唐氏态度坚决,而且说得很有道理,再也不敢多劝,忙着为唐氏换了衣服,又帮她把额头上的伤口重新包扎了一下。

两个人趁着夜色准备出门,吴妈道,“夫人,这黑灯瞎火的怎么走路?我去找个灯笼吧。”

“不!”唐氏一把抓住了她,“拿柄雨伞来就行了,不要点灯。”

吴妈一脸不解。

唐氏解释道,“我这个时候就像过街老鼠一般,不知多少双眼睛在暗处盯着呢,能小心就小心些,别给老夫人惹麻烦了。”

吴妈这才恍然大悟,什么也没说的找了柄油纸伞,主仆二人冒着雨深一脚浅一脚的往远门外走。

院门外守着的人听到脚步声,警觉地围了上来。

唐氏和吴妈黑暗中骤然见到这么多披着油布的男子也是一惊。没想到夜都这么深了,而且还下着雨,他们还是没有离开。看来是白老太爷下了命令,让他们看守住院落,不许唐氏出门。

吴妈担心地瞥了唐氏几眼,这个情况还能走得出去吗?

还是唐氏最先冷静下来,她淡定地扬着头看了眼前的家丁下人一眼,低声道,“我要去老夫人那里一趟,你们是要跟着一起去,还是怎样?”

几个下人面面相觑,“老太爷发过话,不许您走出院子半步。”

平日里软弱的唐氏这会儿却表现得异常坚定,她毫无怯意地向前迈出一步,“今天我是一定要去的,你们要拦路,不妨就动手。”说着,挺胸抬头的向外走去。

几个下人一愣,但还是本能地伸手拦住了唐氏的去路。

唐氏却仿佛看不到似的,直接向前闯去。

下人连忙避开一步,眼睁睁看着唐氏出了院门,快步向闵老夫人所住的院子方向而去。

自有机灵的人去禀告白老太爷,另外则有两个人追了上去。

吴妈心怦怦乱跳个不停,时不时地回头看上几眼,“夫人,他们追上来了。”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一十章 求助 唐氏充耳不闻,带着吴妈径直向前走去。

身后跟着的两个下人也都是心中有数灵透之人,按道理他们两个年轻力壮的小伙子,想要追两个走起路来深一脚浅一脚的妇人还不容易,可他们却远远地跟在后面,保持着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既不会让唐氏在眼前消失,可也不会让人觉得有逼迫感。

一看就是想要置身事外,不想搅和进唐氏这件事儿的聪明人。

唐氏心融神会,觉得白家的人各个聪明狡诈,自己哪里能是他们的对手?

她就像一条生活在鱼塘中的小鱼,既没有攻击性也没什么远见,每天睁开眼最盼望的就是生活安逸,喜欢的人都在身边,永远都能平安喜乐就足够了。可白家却是江海,她这条什么都没有经历过的小鱼误入此处,自然会沦为其他大鱼的食物,被一口吞进肚子里,连反抗的能力也没有。

弱肉强食大鱼吃小鱼,一直都是白家的生存之道。

只可惜自己明白得太晚了。

闵老夫人所住的院子在白家的东侧,名叫栖子堂。“栖子”出自《寒栖子歌》“栖子妙今道已成,手把玄枢心运冥”,寓意这个庭院能够给人宁静、安宁之感,颇有几分诗情画意凝神静宜的用意。那里原本是白老太爷父母的旧居,两位老人殡天后一直空着,但每年都要修缮,屋舍相当的整齐规制。闵老夫人嫁过来之后,并没有住到白元裴兄弟几个生母住过的院子,而是生活在了这里。

因为白老太爷的父母喜欢安静,活着的时候便做主修了一道二门,将栖子堂单独隔了开来。二门每日戌时关门,第二日卯时打开,要通往栖子堂,这道门是必经之路。

吴妈紧张地扶着唐氏,“夫人,这个时候二门都下钥落锁了,咱们根本去不了栖子堂啊!”

“那就叫门!”唐氏坚定地说道,“一直叫到门开为止。”

吴妈不好再说,但表情却显得十分担心。

闵老夫人那个人虽说对谁都一副客客气气的样子,但清高自傲,除了娘家人之外跟谁都走得都不是很近,保持着相当疏远客气的距离。何况夫人自从嫁到白家来之后,也只是逢年过节到闵老夫人那里略坐坐而已,无论夫人送去了什么,闵老夫人的回礼总会比它略高一个档次,让人挑不出任何毛病,但也毫无亲近可言。

白元裴跟这个继母的关系也是面子情,自然不会让妻子有事没事往这里凑,因此唐氏和闵老夫人除了混个脸熟之外,当真没半点儿交情。

这时候出了事儿,急巴巴的赶去找闵老夫人?她真的会帮忙吗?

吴妈觉得唐氏是在病急乱投医,而且实在过于天真了。

她只是想不明白,究竟是谁要陷害自家的夫人,而且还设计得天衣无缝,让人辩驳都不知道从哪里下手。

这个人……实在太厉害了些。

不知道是因为害怕还是雨夜风凉,吴妈情不自禁地打了个冷颤。

这一路走来,两个人的鞋子都已经湿了。好容易来到二门前,唐氏紧张地吸了口气。说实在的,她也不敢确定闵老夫人一定会帮助自己,如果她真的不愿意管自己的闲事,又该怎么办呢?

唐氏站在大门前,一时间竟然有些犹豫。

吴妈小心地瞄了瞄她神情,看出了她心底的不安与为难,低声道,“夫人,要不还是明儿一早再来吧。大晚上的过来,老夫人肯定早就安寝了,任谁睡到大半夜被人叫醒只怕心情都不会好,到时候怎么愿意帮咱们的忙呢?”

唐氏轻轻叹了口气,望着眼前这扇黑漆漆的大门,根本不知道等待自己的将会是什么结果。

吴妈扯了扯唐氏的衣袖,继续劝道,“夫人,您听我的话,咱们还是先回去打算一番,等天一亮我们再过来。正好也商量一下说辞,见了老夫人要怎么说才行,总不能什么都没准备就冒冒失失的跑过来吧?”

没等唐氏作决定,门内忽然传出一个声音来,“是谁在门口说话呢?”

唐氏和吴妈被突如其来的声音吓了一跳,都赶紧闭上了嘴,紧张地侧耳倾听着。

雨声中一阵细碎的脚步声慢慢靠了过来,紧接着二门便被打开了,一个圆脸的婆子探出半个脑袋来,一见唐氏,立刻微笑着说道,“原来是三少夫人过来了,快请进来吧。”

唐氏和吴妈俱是一愣。出了这么大的事闹出这么大的动静,白家的人肯定全部都知道了白天所发生的事情。可这婆子对待两人的态度却和往昔一般并无二致,而且还将二门打开,仿佛早就等在了这里一般。

“这……”唐氏一脸不解地望着她。

那婆子笑着道,“老夫人知道您一定会过来,所以早就吩咐留着门了。快请进吧,老夫人这会儿还没睡呢。”

唐氏和吴妈面面相觑,又是震惊又是意外,全都猜不到闵老夫人等着她们要做什么。

那婆子却不再多说,静静等着唐氏下决定。

唐氏望着敞开的大门,想到自己面临的局面,最终还是下定决心,什么也没说的迈进了门槛。那婆子一手撑伞一手提这个灯笼,慢悠悠地在前面领路。唐氏和吴妈跟在后面,吴妈小声道,“夫人,您想好一会儿见到老夫人说什么了吗?”

是啊,要说什么呢?

唐氏摇了摇头,心中五味杂陈。她平日里最要面子,出了事后上赶子来求助一个和自己走动的并不亲近的人,她自己也觉得张不开嘴。可现在除了闵老夫人,还有谁会愿意帮她的忙呢?

出了事儿后大房、二房那头一点儿消息也没有,两个嫂子甚至都没有派个人来问问她的情况,一看就是准备置身事外,不想搅和进这蹚浑水中来。外三房人微言轻,则大太太就算知道后有心帮忙,可没有白老太爷的点头授意,只怕她连正房的门槛也迈不进来。

唐氏无路可走,只能厚着脸皮求到闵老夫人的面前了。

往日短暂的路程今日走起来却特别的漫长,绕过一个小巧的弯路回廊,黑暗中栖子堂的屋舍便出现在眼前。房檐下挂着整整齐齐的灯笼,值夜的婆子规规矩矩地守在屋檐下,见到来人一点儿也不好奇,该做什么便做什么,居然没一个探头探脑随意张望的。

从前唐氏觉得闵老夫人这里的规矩有点儿大,能在闵老夫人身边服侍的人都特别知道进退,但也让栖子堂看上去格外的不近人情。可经历过事情的唐氏此刻却换了一番心境,再看待栖子堂就和往日不同了。自己的院子虽然看上去其乐融融的,但下人们当着白元裴的面还算恭敬,背着白元裴却总是有些没大没小。要是当初她也能像闵老夫人一般治下严谨,赏罚分明,说不定也不会落得今天这样的下场……

她对身边的人实在太过放心,也太大意了一些。

唐氏沉默着由婆子领到了一间房间前。

唐氏认得这是闵老夫人的书房,平日里多数时候都在这里写字练画,唐氏来闵老夫人这里走动,她十次有九次是在这里接待自己。闵老夫人惠若兰娟,自幼便练习书法与工笔画,后来又得大师指导,进展神速,下笔行云流水,作品颇受好评,便是谁也瞧不上的白老太爷也表示钦佩不已。

此刻屋内灯火通明,屋檐下的一个婆子早早地便等在了这里。见到来人便撑着伞迎了上来,“三少夫人来了,老夫人正在屋内等着您呢,快进去吧。”居然是易妈妈。

唐氏一怔,客气地向她点了点头,叫了声易妈妈。

易妈妈似笑非笑的将她请到了门口,轻轻扣了两下门,“老夫人,三少夫人过来了。”

屋内传来闵老夫人淡淡的回应声,“进来吧。”

易妈妈轻轻推开门,做了个请的手势。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一十一章 淡然 唐氏望着眼前敞开着的大门,忽然有些不敢往里迈步子了。

闵老夫人到底会不会帮助自己?如果她同样选择袖手旁观,那自己是不是真的就没有任何退路了……

唐氏怔怔地望着眼前通亮的房间出神。

背后便是万劫不复的黑暗,而面前则是柳暗花明的光亮。

易妈妈轻轻唤了一声,“三少夫人?”

唐氏猛然回过神来,看着易妈妈满是疑惑的神色后,她这才慎重地点了点头,迈步进了书房。事已至此,除了这条道已经无路可走,无论如何唐氏都得搏一搏才行。吴妈还想跟进去,却被易妈妈轻巧地拦在了外面。易妈妈小声道,“老夫人有话要单独跟三少夫人讲,妈妈就别跟去了,到隔壁跟我喝杯茶。”

吴妈虽然不安,但在人家的地盘上也不好多说,只能不放心地跟着易妈妈去了隔壁的茶房。

唐氏惴惴不安地进了书房。

这间书房她来过很多次,早就熟悉不已。她放轻步子往内室走去,只见两旁烛火莹然,屋内甚至还放了暖盆。闵老夫人穿着一件枯绿色的袄裙正在内室的大桌前挥墨书写,听到脚步声缓缓地抬起头,秀气的面容平静的没有一丝波澜。神情和往日别无二致,仿佛唐氏雨夜前来不是为了求助而是来串门说话的。

唐氏被她淡定的眼神看得一愣。

闵老夫人这一年还不到五十岁,却因为保养得宜,看上去简直比白家长房大夫人还要年轻几分。毕竟大夫人自从大老爷早逝之后,便过起了深居简出的生活。当初大老爷去世时,大夫人的情况和唐氏相差不多,也怀着身孕,或许是因为孕中伤心过度,孩子生下来便浑身是病,常年靠名贵的汤药吊着一条小命。大老爷活着的时候白老太爷便不怎么喜欢,他死后虽然对大夫人母子还算颇为照顾,但毕竟不能面面俱到。还是白元裴可怜大嫂孀居的日子不易,嘘寒问暖的常去走动。大夫人原本就是古板严谨的性子,自从大老爷去世后,整个人就像被刀剑削出了棱角一般,整个人看上去阴沉刻薄,十分的不好相处,唯一的慰藉便是拜佛抄经,听说常常一个人在佛堂里一待就是一小天。

闵老夫人样貌算不上有多出众,但身上却有一股旁人不能比的淡雅秀气。当初白家夫人去世时,白家正是如日中天之际,不知有多少人家挤破了脑袋想把女儿嫁到白家做续弦。不过白老太爷眼光高,挑来选去得就看中了闵老夫人,为此还答应了帮助闵家度过当时的难关。可妻子娶进家门后,两个人的关系却相敬如宾越走越远。白老太爷不怎么来闵老夫人的院子里,几位姨奶奶那里倒是常去,闵老夫人似乎也不在意,把自己的小日子过得悠然娴静,颇有几分世外闲人的意味。

她见唐氏还像个未嫁人的小姑娘似的,眼神宛如受了惊吓的小鹿,全是不知所措的慌乱神色。她在心里暗暗叹了口气,缓缓放下了毛笔,低声问道,“吃过东西了没有?要不要我让人给你煮一碗面送来?”

唐氏知道闵老夫人向来云淡风轻,闵家虽然在上海的势力远远比不上白家,但却把孩子教养的十分出众,便是许多高门大户的小姐也未必能比得上闵老夫人的一半气质。可是家里出了这样的事情,闵老夫人却依旧能淡然处之,这让唐氏既意外又羡慕。

一定是有十足的自信,才能把日子过得这样淡定洒脱,什么都不放在眼里,什么都不在乎。

反观自己,真的太失败了。没了母亲兄长和丈夫的照拂,她就像一块任人宰割的鱼肉,被陷害后连反击的能力都没有,还要跑到闵老夫人面前来求助。

想到这里,唐氏的脸就火辣辣的,低垂着头,无地自容地望着地面。脚上的鞋和裙摆满是泥泞,就像此刻的自己一般,浑身沾满了污泥,怎么甩也甩不干净。

闵老夫人见她没有开口,也没有多说,反而轻声对外吩咐道,“让人给三少夫人煮碗素面送过来。”

外面自有丫鬟答应。

“您……您怎么知道我会来?”唐氏犹豫了半天,还是问出了心底令自己疑惑不解的问题。

闵老夫人微微一笑,“我以为你开口会问我接下来该怎么办呢!”

唐氏抬起头来,惊诧地望着闵老夫人。

闵老夫人指了指一旁的椅子,“坐下说话吧,你还怀着身孕呢,你不为别人考虑,也得为自己肚子里的孩子想一想。你可别忘了长房的大公子,那么小的孩子就整日靠汤药为生,这辈子都得守着汤药炉子过日子。你不想儿女像他那样,这会儿就得收收心思。女子本弱为母则刚,这个时候你倒下了,你的孩子们更无从依靠了。”她说到这里,忽然悠悠地叹了口气,“这女人活一辈子,能有个自己的孩子是上天赐予的福气,你得好好珍惜才行。”

唐氏听着一愣,想到闵老夫人到这个年纪膝下还没有个一儿半女的,也难怪要靠书画来修身养性排遣度日了。

唐氏听话地在椅子上坐下了。

闵老夫人看着她弱不禁风楚楚可怜的样子,忍不住叹了口气,“接下来你可有什么打算?”

唐氏要是有打算,也不会大半夜地冒着雨来找闵老夫人了。她轻轻摇了摇头,一副茫然无助的模样。

闵老夫人见到唐氏这副样子,既怒其不争又哀其不幸,她想了想,低声道,“事情的来龙去脉我已经知道了。走到这一步,你已经一败涂地,连翻身的机会都没有了。我不想埋怨你自己的贴身东西为何会落到外人手里,也不想说你管家无能身边被人安插了内线,事情既然已经出了,这会儿就想怎么善后解决吧。我给你出个主意,你不如趁这个机会回娘家生活吧。”

“什么?”唐氏惊得差点儿从椅子上滑下来,“我……我怎么能回娘家呢?”

出了这么丢脸的事情,她如果回娘家的话,别人要怎么看待她呀?

她还有什么脸活在世上?

闵老夫人格外认真地说道,“除了这条路之外,你还有其他路可以走吗?算计你的人苦心设计了这样一个铺天盖地的大局,不直接将你打入死地是不会甘心的,否则一旦给你留下一丝喘息的机会,让你翻身了怎么办?你就算有命留在白家,也成了众人嗤之以鼻的对象,未来的日子怎么过能不能过得下去都是两说。到那时候你的情况会比现在更凄惨,除了任人摆弄之外,还有别的活路吗?就算你为了名声脸面不在乎自己的死活,还有你的两个孩子呢?谁知道那个躲在暗处的人会不会再想一个恶毒的法子,直接将你的两个孩子斩草除根呢?”

斩草除根?

唐氏被吓得瞪大了眼睛,本能地反驳道,“不……不会的,对方只是冲我下手,不会对我的孩子下手的。”

闵老夫人缓缓摇了摇头,看唐氏的眼神充满了无奈,“过去有元裴护着你,你可以天真可以什么都不懂,反正天塌下来还有人帮你撑着。可现在不同了,元裴一死你的日子便急转直下,你连自己都保护不了,就算危险找到了你的两个孩子,你觉得你有能力保护他们的周全吗?”

有……能力吗?

唐氏扪心自问,虽然不想承认,但她不得不面对现实。

她没有那个能力。

闵老夫人继续道,“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算计你的人不趁着白元裴活着的时候实施计划?一定要等他死后才开始出招?那是因为世上没有绝对完美的布局,只要是局就一定会有漏洞和缺憾,白元裴可不是你,他自小就在白家长大,整日耳濡目染,比这更黑暗更阴险的阴谋也说不定见识多了,何况他对你一心一意全心信赖,肯定不会相信你会和一个二等管事私通,事情经过他的推敲调查,肯定会露出破绽。他们不敢和白元裴过招,自然只能暗中潜伏等待机会了。元裴一死,你彻底成了砧板上的鱼肉,又毫无反抗能力,被人一击必中,再无还手的可能,除了等死,你还能做什么?”

唐氏被问得浑身一颤。

是啊,她还能做什么?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一十二章 自救 唐氏过去一直觉得自己生活美满幸福,离尔虞我诈的阴谋诡计隔着十万八千里远,可当危险临近,她才知道自己是多么的弱小,也是第一次觉得自己太无用了,在这深宅大院里就像个废人一般,连基本的生存都保证不了。

想到白元裴活着时的种种甜蜜美好,唐氏觉得无力极了。

没了丈夫的守护,自己在白家根本就生存不下去。就算挺过去了这次算计,还有会第二次,第三次……她每次都能挺过去吗?算计她的人为了将她打入永世不得翻身的深渊,居然想到利用她的清白名声做文章,这样丧心病狂的人,谁知道还会做出什么更可怕的事情来啊!

白家就像是龙潭虎穴,唐氏继续留在这里,的确像闵老夫人说得一样,只有死路一条。可让她这个时候回到娘家生活,她怎么有脸走出白家的大门?

此刻退缩,不就等同于承认了自己私通的污名吗?

唐氏骨子里的倔强和清高让她说什么都不能低头。

至少这个时候不行。

闵老夫人从唐氏眼神中看到了她的坚决。她无奈地叹了口气,轻声道,“女人立足于世,可比男人艰难多了。不但要生儿育女孝敬公婆,还要行规蹈矩受尽各种束缚。男人走错了一步还有重新来过的机会,别人还会美言说什么浪子回头金不换,可女人要是走错了一步,那就万劫不复没有回头路了。”

唐氏听着,委屈和心酸浮上了心头,眼泪不受控制地落了下来。

闵老夫人却仿佛没有看到似的,继续说道,“你刚刚说算计你的人只是对你下手,不会再去算计你的孩子。可是你有没有想过,若是单单为了算计你,对方会费尽心机的设下这样一个局吗?你又有什么值得别人这样算计的?”

唐氏被闵老夫人问得一愣,眼泪还挂在脸上,一时间却没了反应。

闵老夫人见她听懂了自己的话,淡淡地笑了笑,“说来说去,还是白家的家业太大,与其说对方是在算计你,倒不如说是在算计治哥和你肚子里的孩子。上头有一个名声被毁的母亲,她的孩子即便再怎么优秀,也没办法承担起一个家族的重任了。这一招实在是厉害,而且不留余地,封死了所有的退路,连我都不禁佩服起这个人来,居然有这样的手段和心智,最重要的是又能把控时局,知道什么时候动手最为恰当,既有掌控全局的能力与野心,又能隐忍着分辨最佳时机。我嫁到白家这么多年,还不知道家里有这么一个厉害的人物,真是大意了。”

唐氏听闵老夫人分析到这里,几乎已经可以确信就是二房陷害的自己。毕竟了结了她和治哥后,最受益的一方只有二房。没了长房和三房的辖制,二房如今成了最终的胜者,再也没有后顾之忧了。其实早在这之前,她已经隐约有些察觉了,只是一直不敢确信,经过闵老夫人一番话点播,她终于清醒过来。

二房算计了这么久,等的就是一个机会!

唐氏抬起头向闵老夫人望去,“老夫人,我……我该怎么办啊?”

闵老夫人见她仍旧一脸茫然,无奈地说道,“知道你受了委屈,可这时候就算亡羊补牢,也已经晚了。这会儿子就算继续生活在白家,你的日子也必定艰难,更会影响到你肚子里的孩子和治哥的前程,所以我建议你不如暂时回去杭州生活。老话说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到了娘家有你母亲和兄长护持,这两个孩子必定可以平安长大,他们不管怎么说都是白家的血脉,尤其是治哥聪明伶俐颇有元裴当年的风范,前途不可限量。只要有这两个孩子在,他们又肯争气,等到成年后早晚都要回到白家继承三房的家业,也能洗刷掉你身上的冤屈。可你若是要留在白家硬挺,前途不但艰难,还要随时面对不可预知的危险。尤其是治哥和你这未出生的孩子,将来能不能长到成年都不好说。明枪易躲暗箭难防,你在明对方在暗,你不可能时时刻刻都伴在他们两个的身边,只要稍有松懈,他们就可能面对危险,这样的结果你能承担得了吗?”

唐氏是个骨子里十分保守的人。没有出嫁的时候她什么都听母亲的吩咐,嫁入白家后她又什么都听丈夫的安排,如今白元裴一死,她全部的心思都放在了孩子身上。只要一想到孩子可能会遭遇不测,唐氏就心惊肉跳,恨不得刀子割在自己的身上才好。

她心急如焚地叫道,“不!我承担不了!可……可事到如今还有什么想不明白的,陷害我的人肯定来自二房,也就没什么明着暗着的了,只要着手去调查,一切不就真相大白了吗?”

闵老夫人没想到唐氏如此的天真,闻声先是一愣,过了片刻才摇了摇头,一脸无奈地说道,“你马上就是两个孩子的母亲了,怎么说话办事还像个没头没脑的小孩子一般,难怪你被陷害到这个地步非但不能自救甚至连什么时候被算计进去的都不知道。”

唐氏被说得无地自容,脸红脖子粗的低下头去。

闵老夫人却没有因此而心软,继续教训道,“白家内三房外三房,关系错综复杂相互制衡,内三房里长房是个不理事的,二房虽然糊涂,但这些年在老太爷的眼皮子底下,倒也没出过什么大的差错。最被看好的元裴已经死了,你家老太爷就算再大的心胸也不可能把偌大的家业交到外三房去。孙子年纪还小,儿子又是个立不起来的。可就算这样,他还是得把家业传给二房。这个时候你忽然跳出来,直指二房陷害于你,知道的说你是为了自证清白,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你这会儿就已经开始为治哥争夺家业了。何况你说二房陷害你,你拿得出什么证据?你手头上是有人证还是物证?什么东西都拿不出来就跳将出来,是不是太草率了一些?这样做不过是打草惊蛇,让人家心生警惕而已。这件事儿若真是二房做的,你逼得这样急,只怕他们后面还有更狠的手段等着你。若不是二房做的,你等同于成了别人手中的利剑,重伤了二房的利益不说,还与二房产生了解不开的嫌隙,以后治哥成长的路上便不会有二房的扶持与相助,说不定看到他母亲这样的急功近利,他还会成为众矢之的,能不能有什么作为都是两说。”

唐氏直接垮了下来,“我……我……”

接连说了几个‘我’,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来反驳闵老夫人的话。

唐氏像是泄了力一般,绝望地问道,“难道我就这样认了不成?”

“事到如今,你认与不认已经不重要了。”闵老夫人淡淡地说道,“其实明眼人都知道你是受了委屈,可这会儿你就像掉进了捕兽夹里的猎物一般,别说自救了,就是反抗的能力也没有。与其让你苦苦挣扎,还不如放过了你,让你能够换个轻松太平的环境舒心过日子,也让治哥和肚子里的孩子有个地方可以健康平安的长大。这件事儿要怪就怪你自己实在不小心,贴身的东西丢了都不知道,我还从来没见过像你这么心大的人呢。”

唐氏听闵老夫人这样说,羞愧不已,低着头道,“的确是我太大意了……”

闵老夫人叹了口气,“你也不用怪老太爷不为你说话,他自有他的考量和忧虑。他也未必真信了对方的鬼话,否则这会儿你也不会出现在我的面前了。”

唐氏听着惊愕不已,不明所以地抬着头望向闵老夫人。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一十三章 玉佩 闵老夫人没想到唐氏连这一层关系也想不到,更加觉得她不适合继续留在白家了。

闵老夫人轻声解释道,“你家老太爷是什么人?那可是白家当下的掌权人,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家里的大事小情哪样躲得过他的法眼?就比如今儿我让易妈妈去给你送药,就比如你能从院子里走出来到我这里,你以为都是谁的关系?要是没有你家老太爷的点头授意,你以为凭你的努力做得到吗?”

唐氏瞪大了眼睛,一脸地不敢置信。

闵老夫人的话是什么意思?难道说白老太爷也是相信自己清白的?可他为什么不听自己的解释,还一口一个‘**’地称呼自己?

但正如闵老夫人所言,如果白老太爷真的听信了那个叫宋孚的人的话,为什么又会让易妈妈去给自己送药,自己又能从院子里走出来而没有遭到阻拦呢?是不是白老太爷背地里早就做出了安排?

唐氏发觉自己越来越理解不了白老太爷这个人了。

而且闵老夫人一口一个‘你家老太爷’的称呼他,好像和他分得清清楚楚隔阂很深的样子,根本就不像鹣鲽情深的夫妻俩,反而像是合作伙伴一般,你敬着我,我敬着你的。

闵老夫人见唐氏的眼珠转来转去的,知道她一时间肯定想不通这么多东西,她索性不再多说,让唐氏一个人安静一会儿。

恰好外头小丫鬟回来禀告说,“老夫人,素面做好了,要不要送进来?”

闵老夫人抬头看了唐氏一眼,低声吩咐道,“送进来吧。”

小丫鬟轻手轻脚地端着食盘走了进来。

素面用青花瓷的大碗盛着,乳白色的骨汤配上劲道润滑的面条,上面缀着青翠碧绿的香葱和香菜,闻着就香气扑鼻。一旁还有四蝶下饭的小菜,有爽口的甜酸萝卜、酱豆、水晶豆腐和清拌竹笋。小丫鬟把东西摆到唐氏一旁的角桌上,抬头向闵老夫人看了过去。

闵老夫人冲她点了点头,小丫鬟这才退了出去。

唐氏见状幽幽叹了口气,和闵老夫人相比,过去自己的院子简直就是菜园子,也难怪自己贴身的东西都会被人拿去了。

她这会儿心火交加,胸口堵得直恶心,哪还有胃口啊。看着眼前的食物却提不起兴致来,还是闵老夫人见状劝慰道,“你就算不为自己,也为肚子里的孩子多考虑,为了他也要逼着自己往下咽啊!你才多大的年纪,以后的人生还长着呢,可能会遇到比眼下更凶险危急的情况,还能次次都等死不成?留着你这条命,好好养育孩子,早晚有一天你会因为他们挺直了腰板光明正大地走回到唐家来,让今日陷害你的人好好看一看,你也不是随便能打倒的人。”

唐氏怔怔地望着唐老夫人,好半天才反应过劲儿来啊。

是啊,她要好好地活着,一定要让陷害她的人看看。

想到这里,她也不知道从哪生出了一股子力气,含着泪吃起了面条来。闵老夫人见她狼吞虎咽的,不放心地说道,“慢点吃,小心噎到了。”

等唐氏吃完了面条,丫鬟撤下了餐具后。闵老夫人忽然道,“你听,外面的雨停了。”

唐氏侧耳倾听了一番,果然窗外已经听不到雨声了。

唐氏听了一会儿,只觉得四下空寂无声,虽然让人心中隐约觉得不安,但也慢慢地静了下来。过了许久她才有些担心地看向闵老夫人,“我这样冒冒失失的过来向您求助,会不会给您惹上不必要的麻烦啊!”

毕竟闵老夫人过去向来不插手白家的事情,像是一个养在白家的闲人一般。要是因为自己的事情搅乱了她的生活,唐氏会非常的内疚。

“你这会儿才想起这些已经晚了。”闵老夫人淡淡地笑着说道,“你举步维艰,这会儿子真有心思就好好琢磨琢磨自己下一步要怎么走吧。至于我,你就不用担心了。我在白家足有能力自保,要是真有人因为我帮你出了主意就来对付我,那就更好了。我正愁日子像滩死水似的无聊着呢,正好拿他解解闷。”

唐氏听得冷汗都要掉下来了。

什么叫解解闷?

闵老夫人继续道,“我跟你说了这么多,并不是要教你怎么做。路是你自己的,怎么走你自己决定,我不过是仗着比你多活几年,见多了人情冷暖,所以倚老卖老给你出个主意而已。是去是留,你自己拿主意。你也不用特别担心,就算你要硬留在白家,以后我也会特别关照你一番的,不会让你吃特别多的亏。但要是照顾不到,那便没有办法了。”

唐氏感动地红了眼圈,起身跪在了地上,“您放心,我这辈子都会铭记着您的大恩,也会告诉两个孩子您对他们的照拂关照,以后一定让他们孝顺您。”

闵老夫人对这些似乎并不在意,听了也没有特别的高兴。只是自己做了好事能得到别人的真心感激,她也觉得欣慰。见唐氏跪在地上,她快步走上前去扶起了她,“你心眼也太实诚了,这么凉的地你说跪就跪,也不想想肚子里的孩子。这孩子也是际遇坎坷,还没来到世上就陪着自己的母亲经历了这么多,等出生之后也不知道要面对的是什么光景。”

一边说,一边无奈又心疼地叹了口气。

眼看着时候也不早了,唐氏准备告辞。闵老夫人没有多留,让她好生照顾自己,慎重考虑一下自己的将来。唐氏出门前,闵老夫人从书房的柜子上找出一个深棕色的木盒子,从里面取出一块雕着喜鹊的玉佩。那喜鹊活灵活现,踩在一枝梅树上,加之白玉洁净无双,让人看着就喜欢。

闵老夫人把玉佩塞到了唐氏的手中,“这是我出嫁时,家里给我的陪嫁,可不是白家的东西。这玉佩有个彩头,叫喜鹊登梅吉祥见喜。你这会儿日子艰难,最该冲冲喜,我就把它送给你了,全当取个好兆头吧。”

唐氏见那玉佩洁白无瑕,一看就是价值连城的宝物,她推辞着说什么都不肯收。

闵老夫人道,“你只管拿着,留在我这里也没什么用。你回到院子后又要被拘禁起来,再想出门就不容易了。回头要是你决定回杭州,我也不好再去见你。这玉佩就给你留个念想,也算我给你肚子里这未出世的孩子一个彩头,盼望她一生平平安安顺顺利利的,无灾无难到百年。”

唐氏听了,这才感激地收了下来。

闵老夫人没有告诉她,这玉佩共有两块,取得是成双成对的好意。她成亲出嫁时,闵家把其中一块作为陪嫁让她带到了白家来,另一块则还收在闵家之中。

唐氏趁着夜色出了门,闵老夫人也没有送她,站在门口看着吴妈扶着她,主仆二人很快便隐匿在一片黑暗之中。

易妈妈见状走过来,小声请示道,“老夫人,都这个时辰了,事情也办妥了,您是不是也该歇着了?”

闵老夫人抬头看了看天色,乌云尽散的夜空宛若被清水洗净了一般,空气中透着令人舒心愉悦的草木清香。她毕竟上了年纪,熬得这么晚又说了这么多的话,这会儿已经疲惫不已。不过她却没什么睡意,摇着头道,“反正都到这个时候了,干脆再多待一会儿,看看日出再休息吧。”

易妈妈叹了口气,扶着她往前厅走去。路上她时不时地偷瞄闵老夫人几眼,眼神里全是不解。

闵老夫人便轻声笑道,“你有什么想问的就问吧,总这么藏在肚子里,不止你难受,我看着也跟着难受。”

易妈妈便皱着眉头问道,“老夫人,您干嘛非要去插手管三少夫人的事儿啊?这个时候撇都撇不清呢,您看长房和二房,把自己撇得多干净,就您急巴巴地把事情揽到了自己的身上。我看三少夫人就是个提不起来的阿斗,就算您有心,也得她自己争气才行啊,到最后可别救不成别人再惹一身的泥。”

闵老夫人闲庭信步地说道,“我只是看她不容易,不想让她被人鱼肉罢了。至于其他的,也没想那么多,就当做一件善事吧,要是老天能因此保佑闵家太平无事,我就再没什么可求的了。”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一十四章 误会 易妈妈听了心中难受,看闵老夫人的眼神充满了心疼。当初闵家要不是真走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也不会将家里宝贝一样养大的小姐嫁到白家来做续弦了。这些年她和白老太爷貌合神离,两个人一年到头说的话都是有数的,别人不清楚,但贴身服侍的易妈妈却心知肚明。

自家小姐这些年的日子也实在太苦了一些。可就算这样,她还心心念念惦记着闵家,丝毫没有怪罪当初将她推进火坑的娘家。

虽然闵老夫人和唐氏的性格南辕北辙没什么相同的地方,但易妈妈知道闵老夫人觉得唐氏可怜,在她身上看到了同病相怜的味道,因此向来不管闲事的闵老夫人才愿意出手提点唐氏一两句。不过易妈妈觉得唐氏那个人稀里糊涂的,未必真能把闵老夫人的话听进去。

她轻轻叹了口气,向闵老夫人道,“依奴婢看,三少夫人的性格也实在太软弱了一些,就算您有心帮忙,可也得她自己立得起来才行。您能做到这一步也算是仁至义尽了,之后她再有什么事儿,您还是不要插手了。”

闵老夫人听着没有说话。

易妈妈接着道,“要我说二房的手段也太狠了一些,连一点退路都不给留,唐氏毕竟是白家的媳妇,用这种手段来害人,他就不怕偷鸡不成蚀把米,再把白家的声望搭进去啊?他们一样是白家的人,一荣俱荣一辱俱辱,难道白家丢人现眼了,他们还能摘干净了自己不成?”

“你也别这么早下定论。”闵老夫人慢悠悠地边走边道,“这件事儿究竟是不是二房做得还不一定呢……”

易妈妈意外地道,“可除了二房,这当口谁还有工夫算计这些?怎么看最得利的都是他们了。”

说话间来到前厅,闵老夫人迈着轻盈的步子走了进去,她笑着道,“就因为如此,我就更不相信二房会在这个时候做这种事了。你都知道此事一出,所有人都会怀疑到二房的头上,难道他们自己不知道吗?这种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事情,对二房有什么好处?他们就算要做,也不会在这个时候用这种手段行事,岂不是太惹眼了一些?”

易妈妈听着一阵糊涂,“要不是二房的话,又会是谁呢?”

“那就不好说了。”闵老夫人在椅子上坐下了,眼神中透着几分疲惫,她轻声道,“长房、外三房……甚至是老太爷自己,都有可能。”

“老……老太爷?”易妈妈显然被闵老夫人的话吓到了,她震惊不已地捂住嘴巴,谨慎地说道,“老夫人,这话可不能随便说啊!要是传到老太爷的耳朵里,还不知道要怎么误会您呢。”

闵老夫人听了不太在意地笑了笑,“你以为事到如今我还在乎他误会不误会啊?他爱怎么想是他的事情,我可理会不了那么多。再说了,唐氏这件事儿布置得如此精密,人证物证皆在,让唐氏有苦难言。我仔细想了想,能安排得如此面面俱到又不为人察觉,除了他之外家里还有几个人能做到?有这样的心智和能力,让我不得不想到他。毕竟他的那些下作手段,我可是亲身领教过的。”

闵老夫人最后的几句话听着淡然,却透着几股绝望的悲哀。易妈妈眼圈一红,也替闵老夫人觉得委屈。

闵老夫人却点到为止,不想多谈。她轻轻叹了口气,“这件事儿我能帮的已经都帮了,接下来就看唐氏自己怎么选择了。不过无论走哪条路,之后都必定艰难坎坷不会特别顺利,只希望老天可怜她,能让她过得轻松一些吧。”

易妈妈点了点头。

闵老夫人吩咐她去沏一壶热茶来,易妈妈立刻便忙活了起来。

而出了栖子堂的唐氏却由吴妈扶着,快步艰难地向自己的院子走去。

雨虽然停了,但夜风凄冷,迎面吹打在身上,瞬间便透过了衣裳,让人不自觉地打着寒战。唐氏往吴妈的身上贴了贴,两个人颤颤巍巍地走出二门,只见那两个追随上来的下人正等在路边,见到唐氏和吴妈回来,两个人默契地交换了一个眼神。

唐氏没心思搭理他们,只想赶紧回到自己的房间去。她和吴妈快步回到院子,白老太爷派来守着门口的人也没有为难她们,直接将他们放了进去。

可一踏进这冰冷黑暗的院落,唐氏便心底一凉。和刚刚闵老夫人温暖自在的院子相比,此刻自己就像跌进了地狱里。

吴妈小心翼翼地扶着唐氏进了房间,又要忙着去点灯。

黑暗中的唐氏忽然叫住她,“别忙了,你坐下来,我有话要跟你说。”

吴妈闻声赶忙走了过来。

唐氏让她搬了凳子坐下,这才把闵老夫人刚刚劝自己的话向吴妈重复了一遍。吴妈听后差点儿直接从凳子上摔下去,“夫……夫人……”她吓得连话都说不全了,“老夫人怎么会让您这个时候回杭州呢?”

唐氏低着头没有做声。

吴妈紧张地问道,“夫人,您自己是怎么想的?”

“我还能怎么想?”唐氏无奈地抬起头,直直地望向吴妈,“事到如今,我还有什么选择的权利吗?老夫人说的句句在理,想要治哥和肚子里的孩子平安就要离开白家,就算硬挺在这里,以我的能力,根本护不了两个孩子的周全。明枪易躲暗箭难防,要是算计我的人一招不成,再对治哥下手怎么办?”

吴妈也知道唐氏的秉性脾气,难怪当初唐老夫人说什么都不赞成这门婚事。以唐氏的能力,的确不适合生活在深宅大院鼎世豪门之中。

吴妈道,“可白老太爷会放小少爷跟我们一起走吗?”毕竟白老太爷平日里待治哥就像自己的眼珠一样,宠爱得不得了,他怎么可能放任自己的孙子跟着唐氏去杭州唐家生活呢?那不等于扒了他一层皮吗?

可如果把治哥留在白家,唐氏就算回了娘家还能过日子吗?

吴妈觉得唐氏这个念头太天真了。她是白家妇,能不能走出白家的大门,可不是能由她自己做主的,还要看白老太爷点不点头,要是他不答应,唐氏就是死也得死在白家的内院里。

唐氏自己何尝不清楚眼前进退两难的局面。

可为了孩子们,她就算是拼也要拼出一条路来。

唐氏冷静地说道,“不管他答不答应,治哥都要跟我走一起走。你趁着这会儿没有外人,赶紧把元裴留下的财物和我的陪嫁全部都整理出来,封箱存好。白家家大业大,肯定不会觊觎我这点儿微末的嫁妆,如果真要回杭州的话,这些东西我肯定都要带走。”

吴妈点了点头。

唐氏继续吩咐道,“你务必要仔细留心,一样都不要遗落,这可是将来治哥读书上学的本钱。”

吴妈连夜便开始翻箱倒柜地收拾起来。

唐氏消消停停的躺了几天,事情发生第四天时,白老太爷派了身边的妈妈过来请她去祠堂问话。那妈妈虽然脸上没什么表情,但说话却相当的客气。唐氏听说要去祠堂,就知道事情也该有个结果了。她换了套衣服,面容平静地由吴妈扶着去了白家祠堂。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一十五章 祠堂 唐氏心里已经有了主意,也就没有了先前的慌乱无主。她淡定的迈着步子,神色出奇地轻松平静。仿佛去的不是祠堂,而是平日里出去串门走亲戚一般。

前头领路的妈妈按捺不住心中的好奇,时不时地回头瞥上几眼,既震惊又意外,似乎完全没想到温柔软弱的唐氏还有这样的一面。

她顿时收起小觑之心,眼珠飞快地旋转着。

白家世居上海,家族中兴,祠堂自然也远比小门小户的人家恢弘气派。祠堂单僻了一个院子,有老成持重上了年纪的下人在这里当值,每日供奉香火,清扫庭院,做起事情来非常的尽心。祠堂取名辉懿堂,是个三进的院落。正房宗祠内供奉着家族祖宗的牌位,平日里只有男人可以进出。女子则只有嫁进白家认祖归亲的时候或是出嫁时可以来拜别祖宗。东西两侧修了几间厢房,有的放置东西,有的安置下人,另有一间是平日里爷们们说话商讨事情的地方。东侧最大的一间厢房是家族议事时的地方,装修考究古色古香,处处透着严肃沉重的气息。此刻厢房内已经坐满了人,除了长房大太太要照顾生了病的儿子之外,二房和外三房的人早就到了。而且每个人都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各怀心事地静静等候着。

白老太爷坐在正首的椅子上,脸上的表情高深莫测,看不出喜怒。另一侧的闵老夫人则更是风轻云淡,摆明了事不关己高高挂起,一副什么都不放在心上的模样。

人群里最着急的莫过于则大太太了,她和唐氏关系交好,平日走动得很勤快。外三房向来为内房忌惮,尤其是近几年内三房人才凋零,而外三房不但有白元则这样能干口碑又好的人,还有白元恒那种默默无声闷头做事的人。因此白老太爷对外三房的人表面亲近,实则打压制衡,手段层出不穷。外三房近些年的日子越发艰难,则大太太最初和唐氏走动,也是为了有机会能在白元裴面前说几句话。不过和唐氏相处几次之后,则大太太立刻就喜欢上了柔柔弱弱没什么心机的唐氏,过去那点儿利用的心思顿时消失得无影无踪,真心实意地拿她当妯娌亲近。

否则以白元裴的聪明才智,怎么可能让她接触到自己的妻子。

则大太太这会儿正站在靠近门口的位置上紧张张望着,远远地见到人影过来,便立刻迈出门迎了上去。

白元则见妻子这副样子,无奈地摇了摇头。

唐氏远远见到则大太太风风火火地跑过来,心中无比感激。这会儿自己就像只过街老鼠一样,只怕没人愿意搅和到自己的身边来,唯恐沾到一身的泥。没想到则大太太却和过去一样,热心又爽快,丝毫不介意自己的污名。她快步跑到唐氏的身边,上上下下前前后后地打量了一圈,见唐氏气色虽然不错,但人却瘦了整整一圈。

则大太太心疼得眼圈都红了,“我给你送的燕窝你吃了没有,怎么人瘦成这样?不管遇到什么事儿,你可得记着肚子里还怀着孩子呢。你就算再怎么难受,也不能把他给忘了,不然他怎么受得了?”

唐氏点了点头,“我这些天已经好多了,勉强能吃下饭了。你放心吧,我一定会坚持下去,不会有事的。”

则大太太满意地笑了笑,趁着那妈妈在前领路的间隙,悄声在唐氏耳边道,“想好退路了吗?”

既没有问前因后果,也没有问事态发展,似乎唯一关心的便是唐氏之后要怎么做了。

“发生了这种事情,无论出于什么目的,我都不可能再赖在白家生活了,我准备回娘家去。”唐氏没有和则大太太藏心眼,把自己的打算如实说了出来。

则大太太却一点儿没有吃惊的表情,反而还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你和元则想到了一起去,昨晚上我们接到这头送去的消息,元则就说今日开了祠堂,事情只怕就要有个定论了。他还说眼下你最好的退路便是唐家,就是不知道你能不能想到这一层,还让我找机会劝劝你呢。既然你都想清楚了,我也就不多说了。退一步海阔天空,只要你能把治哥抚养成人,等他成年后自然要回到白家来继承三房的家业,到时候你就可以光明正大地跟着一起回来了,且忍一时之气,再图后报吧。”

说话间两个人已经走到东厢房的大门口,则大太太亲自扶着唐氏走了进去。吴妈作为仆人,就只能在门口等着,不过她放心不下唐氏,支着耳朵努力地听着里面说的话。

长房大太太没有来,二房的白元德和二太太蔡氏两个人挤在一起不知低声商议着什么,见唐氏进来,他们一个表情漠然,一个则眼带鄙夷,只扫了唐氏一眼便避开了视线。外三房中二房当家人白元恒向来沉默寡言,他的妻子常氏也不是一个擅长打交道的主,被请到祠堂来已经紧张得不行,低着头摆弄着手里的帕子,根本就不敢和唐氏抬头对视。白元恒的弟弟白元明还没有成亲,坐在哥哥的右侧,事不关己地出神。三房的独枝白元宥身子不好,病恹恹的脸色十分难看,他的妻子崔氏又是个没什么主见的人,只顾着照顾丈夫,又是端茶又是倒水,根本没心思顾及其他的。

外三房长房的白元则正和则大太太交换着眼神,在得到则大太太的点头示意后,他明显松了口气,再看唐氏的时候,眼神里便多了几分赞赏。白元则下头还有两个弟弟,大弟弟白元宏已经成亲,妻子冯氏才怀了身孕,正是吃什么吐什么的时候。因为都清楚今日开祠堂所为何事,白元宏觉得不是什么光彩的好事,没有让冯氏跟来,让她留在家里安心养胎。小弟弟白元智则还没有成家,坐在最后面的位置上一直盯着唐氏打量。

唐氏静静地站在中央,不卑不亢地看着白老太爷,等着他开口训话。

过了片刻,白老太爷才面色平静地开了口,“想必大家也都知道家里出了不光彩的事,人证物证俱在,是万万也不能抵赖的。我仔细地审问了一遍,也把唐氏叫过去对峙,她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今日把大家请来,就是要商议一下该如何处置唐氏……”

他的话还没说完,则大太太就不满地抢着道,“老太爷,话可不是这样说的。唐氏是什么性格,大家都是能看到的,就算打死我也不信她会做出这种不知廉耻的事情。这里头肯定有什么冤情,您不能听信别人的一面之词就定了她的罪,您就算不在乎她的名声,也要为治哥和她肚子里的孩子考虑考虑吧。”

白老太爷还从来没有被人这样抢过话,他顿时脸色不悦,仿佛罩了一层寒霜般瞪了则大太太一眼,又冲白元则道,“这是谁家的规矩?长辈话还没有说完,她就先嚷嚷起来?传出去成什么体统?元则,你平日都在忙些什么,也不知道管一管,小心后院失火殃及家门。”

白元则被点了名,不情不愿地站了起身,“大伯父教训的是,回头我一定抽出时间好好和她说道说道。她是个直肠子,有什么说什么心里藏不住话。不过……”他话锋一转,帮唐氏说起话来,“这几天事情被传得沸沸扬扬,我们派人过来问也都被门房的人堵了回去,究竟事情的来龙去脉如何,我们全是从旁人那里听来的,就怕是以讹传讹夸大其词,事情到底是怎么一回事,还得请大伯父说明白才行。白家立家百年,还从来没出过这样的事情,咱们作为后人不能光宗耀祖已经是不孝至极,怎么能让家族蒙羞呢?可事情也得查个水落石出才行,不然冤枉了好人,岂不是让恶人在背地里偷笑吗?”

他说最后几句话的时候,视线轻飘飘地落在了二房白元德的身上。

白元德被他看得浑身都不舒服,心虚地避了过去。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一十六章 争吵 白老太爷的脸色顿时变得难看起来。

一直坐在白元德身旁的蔡二太太却是直接跳了起来,指着白元则叫道,“你说话就说话,往我们这边看什么?我们二房可从来都是正儿巴经过日子的,你们别一有脏水就往我们身上泼,就算是欺负老实人也不是这么欺负的。再说了……”蔡二太太说着不屑地扫了唐氏一眼,“谁拿着刀架在脖子上逼她了不成?她自己不知廉耻跟一个管事私通,你们往我们二房使什么眼色?别以为我猜不到你们外三房的心思,想要借此机会把二房打倒了,你们好趁机起势是不是?呸,别做梦了!我们行得端坐得正,什么都不怕,你就是告到天王老子那里也没用!”

蔡二太太是白家出了名的泼辣货,说起话来尖酸刻薄,什么难听说什么,除了白老太爷之外没一个人放在眼里。白元德是个色欲熏心的人物,姨太太娶了四五房,可这些人加在一起也不是蔡二太太一个人的对手,无论是多么厉害的人物,只要跟蔡二太太过招两三个回合,必保会温顺得像个小鸡仔一样,见了她低声下气的大气都不敢喘。白元德的院子虽然人口多,但因为有蔡二太太这号人物在,从来没有出过一点儿乱子,也是不得不让人佩服她的手段。

她这一番话说得白元则神色尴尬,都不知道该怎么接口了。

则大太太可不怵她,见她这样说自己的丈夫,立刻向前迈了一步,大声道,“二嫂,话可不是这样说的。唐氏的事儿明眼人都能看出是什么情况,你这么激动地跳出来,该不会是此地无银三百两吧?这满屋子的人我们挨个看了遍也没人像你这样气急败坏的,怎么着?做了亏心事怕别人看啊?”

蔡二太太很早之前便瞧不起则大太太,觉得她出身低贱,行事又总是一副风风火火唯我独行的样子,不过是碍着妯娌间的面子,两个人又没什么来往不打交道,所以一直没机会收拾她而已。听到她自己站出来往枪口上撞,蔡二太太便毫不客气地冷笑道,“明眼人?怎么着,你的意思是说但凡觉得唐氏没被人冤枉的人眼睛都是瞎的不成?刚刚公公已经说了,他仔细调查过了,手里有确凿的证据,你这不是明晃晃地打他的脸质疑他的话吗?我告诉你,白家现在还是我公公当家掌事,他又向来是个行事谨慎的人,若不是有了真凭实据,这种事情敢拿到宗祠来说吗?早知道你们外三房各怀鬼胎不服气,这会儿狐狸尾巴总算露出来了吧。”

一番话说得非常厉害,直击人心。

白家如今表面看似风平浪静,实则暗流涌动。内外三房的关系错综复杂,已到了水火不容的阶段。内三房想要牵制外三房,外三房则想趁机做大做强,甚至是脱离内三房的掌控。在这样如履薄冰的局面下,白老太爷疑心最重,唯恐外三房脱离自己的掌控,到时候白家的局面就会彻底地发生改变。到时候内三房没有支应门庭的强人,只会受制于外三房,那这些年自己的苦心经营谋略,岂不是全都便宜了外人?

白老太爷说什么都不会让这种事情发生。

蔡二太太话一说完,便偷偷地瞄向白老太爷,果然见到他脸色一暗,眼神也变得异常锋利。

则大太太可不理会这些,她不管不顾地叫道,“二嫂您这可真是站在河边看水涨,站着说话不腰疼啊。动不动就把大帽子扣下来,这谁接得下来?咱们说唐氏就说唐氏,你扯到内外三房做什么?怎么,隔岸观火还不够,你是不是还要来一招翁鹬蚌相争渔翁得利啊?”

白元则看着妻子牙尖嘴利的样子,心中忍不住偷笑。平日里也没见她这么大的能耐,居然和二嫂对上阵,却毫不怯场,甚至过了两轮了还没有一点儿败势。

白元则不禁对她刮目相看。

蔡二太太一听,表情顺便变得无比难看,“你这话是什么意思?难道唐氏做出了这种事情,是我们二房唆使的吗?”她话锋一转,冷笑着道,“谁不知道你和唐氏平日里关系最好,走动得也勤快,这件事儿说不定你早就知道了,难怪听到之后一点儿也不觉得惊讶呢。何况这世上的关系从来都是近朱者赤近墨者黑,俗话说鱼找鱼虾找虾,乌龟找个大王八。唐氏不是好人,你也未必是什么好鸟。看你一天闲不住的样子,东门出西门进的,元则头顶上有没有绿帽子,那都难说。”

这话就颇为难听了。

则大太太没想到她会如此无耻,这么空口白牙的就侮辱人的尊严和清白。她气的一怔,一时间忘了还嘴,指着蔡二太太满脸的震惊,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白元则皱着眉头站起身道,“二嫂,你自己也是女子,应该知道清白对女子来说是何等重要,这样随意地无端抹黑别人,要是再拿不出真凭实据来,那可不是闹着玩的。还是说你们二房向来都是如此,说话从来都是凭心情定夺,根本不考虑别人的感受!”

谁知蔡二太太根本没将他放在眼里,不屑地说道,“怎么?许你们无端抹黑我们二房,就不许我们说话了?天下可没有这样的道理,你们是不是也太跋扈了一些?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吗?我说也就说了,你能把我怎么样?”居然当众撒起泼来。

白元则也不是软弱的性格,火爆脾气一上来,十头牛也拉不回来。他听了蔡二太太的话后,整张脸憋得通红,显然是气得不轻。

白元则的弟弟白元智年轻气盛,见哥哥受了气,立刻冷笑着说道,“什么话都被二嫂你给说完了,我们还能说什么?既然我们说什么都是错的,以后这种重要的场合就别叫我们来了,如今内三房就剩了二房这一支,你们做主就行了。定下来什么事只要通知我们一声,反正我们外三房也没什么话语权,说什么做什么你们都看不上。”

这几句话就说得十分聪明了,一下子就把外三房抱成了团,好像在内房这里受了多大的气一般。

白老太爷心中一动,看白元智的眼神变得异常犀利。

而外三房的几个人则脸色都有些不快,甚至带着几分轻视。除了病秧子白元宥之外,其他几个人都有些厌倦,似乎随时都准备告辞离开的样子。

白老太爷暗叫不好。

内房现在只有二房白元德一个人,真要是和外三房关系处理不当的话,就算他继承了家业也很难掌控白家庞大的局面,何况他本身又不是个很有能力的人。在白元德能够独当一面之前,他和外三房的关系必须要维持现状,哪怕仅仅是表面和谐也聊胜于无。

则大太太看着小叔子一副懒洋洋的模样,但说出来的话却像是淬了毒的刀子似的。她心中暗笑,难怪婆婆最疼爱这个年纪最小的小叔子,他这反应也的确是快,让人不得不爱。

蔡二太太咬了咬牙,饶是她伶牙俐齿泼辣厉害,但好虎架不住一群狼,她一个人怎么可能是这些大男人的对手?而自己的丈夫白元德却是个扶不起的阿斗,眼见着自己处于下风,他却低眉顺眼得像是没听到一般,真是没半点儿丈夫的样子。

蔡二太太气得胸口疼,她正准备说些什么,就听白老太爷一声厉吼,“都给我住嘴!家族祠堂之中,谁许你们你一句他一句的?你们当这里是菜园子不成?”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一十七章 反驳 蔡二太太心知肚明,清楚公公这是准备跳出来维持局面了,她索性不再强硬,反而故作委屈地抽泣起来,“公公,您可要为元德做主啊!他是您的亲生骨肉,什么脾气您是最清楚不过的了。平日里老实巴交任人欺负,锥子都扎不出一个响来,就是被人误会也不会开口辩驳。现在外三房的人都觉得唐氏的事儿跟我们有关系,我们百口莫辩,求您给我们一个清白,不然我们二房的人就没法活了。”

白老太爷冷冰冰地扫了她一眼,“你先坐回去,没问到你话的时候就给我消停一会儿。唐氏这件事儿自有我做主,什么时候轮到你们七嘴八舌的瞎出主意了?至于你二房是不是清白的,天知地知你知我知,你那么着急辩白做什么?”

蔡二太太听他的话模棱两可的,明显是对二房还有疑虑。她想了想,还准备解释,却被白元德轻轻拉了一把。

蔡二太太只好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白老太爷淡淡地扫了坐在一侧的闵老夫人,只见她面容沉静,事不关己地摆弄着手里帕子。白老太爷一见到她这副置身事外的样子就觉得有气,他索性问道,“夫人,你对这件事儿有什么看法?”

“我是个养在家里吃白饭的人,能有什么看法,一切由您做主就是了。”闵老夫人想也没想地回了一句,表情平淡得就像是来看戏的。

白老太爷一口气堵在胸口,气得差点当场咳嗽起来。这人居然当着晚辈如此不给自己情面,那么自己是不是以后也不用顾及她的脸面了?

白老太爷额头上青筋直起,转头瞪向了唐氏,“因为你的事把家里闹腾成了这样,你还有什么话说?”

唐氏宠辱不惊地听着他们吵了半天,终于见白老太爷点了自己的名。她闻声也没有下跪,而是笔直如松地站在原地,淡定自若地说道,“是非公道自在人心,我没有做过的事情,就算酷刑加身也不能承认。这件事儿我是被人冤枉的,我不认识那个叫宋孚的人,更不可能跟他有任何往来。至于所谓的人证物证,也全都是有心人算计的结果而已。只怪我粗心大意,过去一直没有留心,如今事情走到这个地步,我百口莫辩。但假的永远都真不了,事情早晚都会有水落石出的一天,我只盼望着在那一天到来之前,算计我的人日日寝食难安,如芒在背,一天也过不消停。”

唐氏不是厉害的性格,虽然恨极了那个在幕后操纵布置这一切的人,但说出来的诅咒却轻飘飘的没什么威慑力。就算这样,还是唐氏想了又想才琢磨出来的。

她说这番话的时候,清亮的眼神在屋内所有人的脸上逐一扫了一遍。

白老太爷眼有震惊,闵老夫人则是嘴角挂着一丝浅笑。白元德惊愕万分,蔡二太太却满脸不屑。外三房的人各有心思,每个人的表情都不一样。

白老太爷很快便恢复了之前的神色,他冷笑着道,“事到如今你居然还有脸为自己辩白?你既然不认识那个叫宋孚的人,你的贴身衣服怎么会在他的手里?他又怎么会将你们行苟且之事的日期记得清清楚楚?你这会儿才想起喊冤,是不是已经有点儿晚了?”

唐氏张口要解释,白老太爷疲惫地冲她挥了挥手,“知道你不会轻易承认,但事实摆在这里,由不得你蒙混。今天我把白家宗族的人都召集了过来,就是为了商议如何处置你,像你这样名节有损的女人,肯定不能留在白家继续生活了,但看在你是治哥的生母,肚子里又怀着孩子的份上,也不能定你的死罪……”

蔡二太太听了,小声嘀咕道,“肚子里的孩子?谁知道这孩子姓宋还是姓白?”

声音虽轻,但却恰好好处,刚好能让每个人都听得见。

则大太太听了之后,指着蔡二太太便骂了起来,“你说的还是人话吗?你也是人生父母养的,怎么能说出这么不要脸的话!亏你还是诗书礼教蔡家的女儿,简直连那市井妇孺还不如!”

蔡二太太毫不客气地回道,“她能做别人却说不得?哎哟哟,我却不知道,咱们的这位三少夫人有这么大的脸面,厉害得别人话都不说了。”

则大太太还要再说,白老太爷已经愤怒地拍桌而起,“够了!简直是放肆至极!谁给你们两个的脸面,敢在我面前你一句我一句地争执不休?我刚刚是怎么和你们说得来着?这可是白家的宗祠,什么时候轮到你们两个妇人在这里大放厥词了?给我滚出去,不然我就要请家法处置你们了!”

蔡二太太和则大太太都知道惹怒白老太爷的下场,两个人聪明的闭上了嘴,但看对方的眼神却充满了敌意。这梁子也算是正式结下来了,以后肯定不能善了。

白家的家主之位将来肯定要落在白元德的身上,到时候蔡二太太成了当家主母,手里的权利说大不大说小不小,想要为难则大太太还是很简单的。唐氏担心一心为自己考虑的则大太太吃亏,连忙说道,“你们都不用为我的事情争执了。我虽然出自小门小户,但也是白元裴八抬大轿娶回到家里来,认过祖宗叩过宗亲的人。在白家的后院里被人这样算计,又被自己的公公一口一个‘**’的叫着,我再厚的脸皮也没办法继续留在白家生活,我已经收拾好了东西,正准备跟长辈们辞行,这就启程回杭州娘家生活。”

一番话说得果断又干脆,让在场的众人全都一愣。

白老太爷眯着眼睛打量唐氏,似乎没想到她有这样的气魄和胆识,微微震惊后立刻便看了一旁的闵老夫人一眼。这事儿不用别人说,他都知道肯定是闵氏出的主意,只是令他意外的是一向明哲保身什么都不插手的闵氏居然愿意替唐氏出头,难道两人之间还有自己不知道的事情?

白元则则暗暗点头。早前有小道消息传出来的时候,他就觉得唐氏未来在白家的日子会举步维艰,最好的退路便是回杭州娘家。到时候有母亲和兄长照顾,一定可以平安诞下孩子,如果治哥争气的话,早晚都会回白家来继承三房白元裴下头的产业。他作为儿子,肯定会一心帮助母亲查明真相,还唐氏一个清白的。可让他担心的是白老太爷不会放白修治跟唐氏一起走,说不定会留在身边亲自教养,到时候唐氏牵挂儿子,就算在娘家也过不好日子,永远都要受制于白家。

他一时间也想不出两全其美的办法。

蔡二太太看唐氏的眼神闪过一抹寒意,她冷冷一笑,忘了先前白老太爷的交代,自顾着说道,“弟妹,你这想法是不是也太异想天开了一些?做了这种丑事,你拍拍屁股走人,把这臭名声留给我们,天底下哪有这样的好事儿?”

唐氏平静地望着她,脸上连一丝多余的表情都没有,“我没做过你说的那种丑事,自然可以坦坦荡荡地走出白家的大门,怎么能说是异想天开呢?你要真觉得这是好事儿,那我倒希望你们二房后院里天天都发生这样的好事儿。”

白老太爷沉默地注视着两人,一点儿阻止的意思也没有。

蔡二太太见状胆子又大了几分,直言道,“你说没做过就没做过,空口白牙的凭什么让人相信你?”

唐氏淡定地回道,“认真说起来,谁不是空口白牙?为什么你们就愿意相信宋孚的话,却没人相信我的话呢?如果宋孚拿着我贴身东西就算真凭实据的话,只要让我继续留在白家生活,五年之内说不定我能拿到你们每个人的贴身东西,大宅院里头人来人往,你们就敢保证自己可以万无一失吗?”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一十八章 意外 唐氏这一番话说得斩钉截铁,听到的人俱是一愣。

则大太太怎么也没想到唐氏是个这样会说话的人,听得眼睛都亮了几分。

就连一直出神的闵老夫人听后,也忍不住抬头向唐氏看来,眼神里带着几分不可置信与淡淡的惊喜。

蔡二太太万万没想到平日里羊羔一样只会跟在白元裴身后咩咩叫的唐氏居然会反驳自己的话,她顿时神情一凛,像是被侵犯了领地的动物一般,言辞瞬间更加锋利了,“你这明显是避重就轻转移话题!按你这么说,那宋孚也好生奇怪,他这个不冤枉那个不冤枉,怎么就单单冤枉你三少夫人?是你比旁人多生了双眼睛还是多长了张嘴,你就这么出奇,让他在这么多人里就选中了你?这可真是天大的缘分呢,说出去谁会信?你可不要把别人都当傻子看。”

则大太太听了,毫不客气地说道,“二嫂要是觉得可惜,让宋孚也选一选你,岂不是好?”

蔡二太太立刻竖起了眉头,咬牙切齿地说道,“怎么着,她败坏门风惹出这样的乱子来,我连话也不能说了?要么就别做,要做就做得人不知鬼不觉,这样给人抓出来,我们以后还要不要开门过日子了?知道的是她三房招猫逗狗乌烟瘴气,不知道的还以为白家的人都跟她一路货色呢。再说了,她一个当事人还没说话,你这个左护法倒是急着跳出来帮她辩白了?她是没有嘴还是怎么着,要你则大太太出面说话,还是你觉得白家内房的人都死绝了,需要你个外三房的人来拿主意?”

眼看着又要争执起来。

白老太爷冷眼旁观,脸上的表情出奇地难看。

则大太太正准备还嘴,却被唐氏一把拉住了,她淡淡地说道,“现如今说这些已经没用了,大家各执一词,争执下去永远也没个结果。只是白家想定我的罪也没那么简单,要是老太爷真觉得我是那种恬不知耻的女人,做了伤风败俗有辱门风的事情,大可执行家法处置,只是要想让人信服,就得拿出让我无话可说的证据出来。毕竟没有捉奸在床,单靠宋孚的一番话和几样贴身东西却还不够。要是那几样贴身东西也能算作实证的话,就请老太爷下令彻查,不但我院子里的下人要追查个遍,就连近来出入我院子的人也都要查,只要下足了功夫,我不怕找不到幕后那只黑手!”

可这样一来的话,不但兴师动众不说,还会引起更多的麻烦。俗话说拔出萝卜带着泥,大宅院里蝇营狗苟的事情多了去了,要是真一样一样追查起来,白家内部可能会引起一阵骚乱,到时候可就不是处置唐氏那么简单的事了。就是白老太爷也不敢大刀阔斧地动手,只能睁只眼闭只眼,求个表面的祥和太平。

唐氏这句话,可谓是说到了点子上。

闵老夫人欣喜地看着她,觉得自己的一番良苦用心总算没有白费,这个唐氏不但把自己的话全都听进去了,这些日子也没有继续自怨自艾,而是认真地想清楚了自己的处境,并且知道该如何破局了。

闵老夫人拿起茶杯,装作喝茶的样子往白老太爷的方向瞟了瞟,发现他脸色铁青,表情既震惊又意外,大概也没想到唐氏会当着白家所有人的面要求彻查此事。她这个要求也不算过分,何况事关自己的名节,就连白老太爷也不能随便拒绝。

这个唐氏,果然没有让自己失望。

不过也是这些人逼得太狠了,兔子急了还咬人呢,何况是一个做了母亲的人!

闵老夫人老神自在,心情都愉悦了几分。

这就叫牵一发而动全身,白老太爷就算笃定唐氏和宋孚通奸,也不敢在这时候下令清查,否则还不知道有多少乱子在后头等着呢。

何况闵老夫人心里清楚,白老太爷也未必真就那么笃定,否则唐氏还有命活到现在吗?说不定早就被他神不知鬼不觉的处理掉了。唐氏这一番话,其实已经反客为主,把白老太爷逼到了绝境上去。他进也不是退也不是,非常地为难。

白老太爷面色不善,眼神阴鸷地盯着唐氏,似乎想直接将她看出个洞来。

蔡二太太则是一副见了鬼的神色,指着唐氏不客气地问道,“你这是破罐子破摔,非要搅和得家宅不宁才满意是不是?这些年自打你进门,大家都对你客客气气的,谁都不曾为难过你。你可倒好,是个喂不饱的白眼狼,做出这种丢人现眼的事情,你现在还嚷嚷起来了?你难道不嫌丢人?我要是你,这会儿早一头撞死了。你是离了汉子活不了还是怎么着,元裴对你还不够好吗?你这狼心狗肺的东西,不用在这儿装委屈扮可怜的,我们可不吃你这一套。只有你对不起白家的,没有白家对不起你的。你但凡有一点儿良心,这会儿也该认罪服法,居然还想抱着白家一起死,你是不是脑子糊涂了?”

唐氏听她提到白元裴,身子微微一颤,但马上就恢复如常,挺直了脊背迎上蔡二太太满是鄙夷的眼神。

眼见着蔡二太太的话越来越难听,则大太太恨不得冲上去撕了她的臭嘴。

先前还见不得蔡二太太与则大太太争吵的白老太爷这一次却出奇地安静,并没有出声。蔡二太太见状立刻会意,知道白老太爷这是有意让自己和唐氏打擂台。虽然蔡二太太也瞧不上白老太爷这副坐山观虎斗的模样,但让她安安静静地站在一旁看唐氏瞎折腾,她只怕会被自己给气死。于是她立刻像是有了主心骨一般,腰板挺得更直,就等着唐氏开口说话,自己好见招拆招随时准备羞辱她了。

谁知唐氏压根就没有想过要和她对阵,轻飘飘地看了她一眼之后,便直接冲着白老太爷道,“您要定我的罪容易,如今我孤身一人,身边没有丈夫支持,膝下的孩子年纪又小什么都不懂,话还不是你们怎么说怎么算吗?不过让我承认自己没有做过的事情,我就是死也做不到。要么您下令彻查,要么放我回唐家,这两条路您若是都不答应,我就只有死路一条。您是遇见过大风大浪的人,心中自有计较,一切都听您的吩咐就是了。”

白老太爷没想到唐氏还有这样的一面,居然能将自己逼到这个境地上来。

不过要是她觉得这件事儿能被几句话就轻易解决,那可就太天真了。

白老太爷轻轻叹了口气,脸色已不如之前那般严厉,“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这件事儿我听谁的都不是。若是下令彻查,整个家族都会受到影响,我是不可能这么做的。但若是逼你点头,只怕你也不服,这可真是让人难办了。”

蔡二太太眼珠转了转,“公公,这件事儿您可不能就这样算了,否则家里的人有样学样,以后还有太平的日子过吗?唐氏不守妇道,应该处以极刑,这事儿搁在以前可是要沉猪笼的。”

则大太太立刻道,“你说的这还是人话吗?她的肚子里可还怀着元裴的骨肉呢?”

“呸!”蔡二太太毫不客气地啐了她一口,“她做出这种淫贱之事,谁知道那孩子的亲爹是谁?元裴这会儿已经没了,当然是你们说什么是什么了。要我说这孩子就不能留下,不然出了混淆血脉的事情,那可不是闹着玩的。”

则大太太气得浑身发抖,觉得蔡二太太简直无耻到了极点。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一十九章 蔡氏 蔡二太太还想再说,闵老夫人却难得地开了口,“老二媳妇,你自己也是做人母亲的,什么话当说什么话不当说,你自己心里也该有个谱才行。你这样胡言乱语信口雌黄,就不怕报应在你的孩子身上?”

蔡二太太一愣,虽然心里有些不忿,但面对闵老夫人的质问,到底没有敢当面反驳,只能顺从地低下头,“我……我一时心急,说话就有些不过脑子了。”

闵老夫人瞥了她一眼,有些不待见地说道,“元裴是得了急病去逝的,死之前唐氏就已经诊出喜脉来了。你脑子糊涂,元裴脑子也糊涂吗?自己的妻子哪天怀孕,你会比他更清楚?他都没说什么呢,你这会儿跳出来随意指责,到底是怕唐氏平安生下孩子将来和你们二房争家产,想要除之而后快,还是有其他的打算准备一网打尽,好给二房铺平了路啊?”

闵老夫人平日很少露面,就算逢年过节几个儿媳妇走过场去拜见的话,总共也说不上十句话就散了。蔡二太太自从嫁到白家之后,和闵老夫人打过的交道总共算起来也没有几次,因此她对闵老夫人的印象一直停留在不管闲事上,对她更谈不上有多敬重了。

没想到今天她二话不说就将这么一大顶帽子扣了下来,这谁受得了?

蔡二太太连忙辩驳道,“老夫人,您这话可有些严重了。明明是三房出了事儿,怎么人人都盯着我们二房不放?我们可一直行规蹈矩,院子里太平无事没出过一点儿问题。您这样说,难不成是觉得我们是那栽赃陷害唐氏的人?老夫人,您是家里的长辈,说话自然带着分量,我们这些做小辈的不敢和你争辩,自然是您说什么就是什么,我就算受了委屈打碎了牙也要往肚子里吞,可您偏心也不能偏到这个程度,为了帮唐氏说话,就把脏水往我们身上泼啊?您是听谁说了什么,还是手里握着我们二房的证据,咱们明人面前不说假话,正好当着列祖列宗和家里人的面把话说开了,也免得你们一个个疑神疑鬼的怀疑我们二房。”

闵老夫人早就听说过蔡二太太嘴皮子的厉害,却也没想到会如此厉害,她闻声立刻道,“老二媳妇,你这就把话说严重了。正说着唐氏肚子里的孩子,怎么又扯到你们二房上去了?你刚刚还说唐氏避重就轻转移话题,我看你这借题发挥的本领也不弱,是个好师傅带出来的!”

蔡二太太气得脸都要紫了,可对方是闵老夫人,是白老太爷名义上的夫妻,虽然只是个续弦,膝下又没有个一儿半女的撑腰,但毕竟身份摆在这里,蔡二太太就算有再大的本事也不敢和她顶真,否则闵老夫人一句话就能给她定一个不孝的罪名,她以后哪还有脸出门行走啊!

蔡二太太咬了咬牙,“老夫人您是知道的,我是一根直肠子,心里想什么就说什么,肚子里没那么多弯弯绕绕的。何况我是一门心思为白家考虑,没有老夫人您想得周到也是有的,儿媳妇哪里做得不对,您指点教训就是了,可千万别把这么重的帽子扣到我头上,儿媳妇人微言轻,怕是承担不起。”

她虽然语气委屈,但字里行间带着几分轻视,在场的人都能听出来她是变了法的挤兑闵老夫人弯弯绕绕心思多,不是个省油的灯。

闵老夫人微微一笑,“你的心意自然是好的,就是看事情的眼界太窄了。过去一直听说你们蔡家礼仪施教广受赞誉,你怎么也没跟家里好好学一学?从前咱们白家人丁多兴旺啊,但近几年却不似从前那般红火了。如今唐氏又怀了孩子,三房元裴虽然英年早逝,但下头总算还有香火继承家业开枝散叶,也算是不幸中的万幸了。你这个做伯母的,不一心一意为这孩子着想就算了,居然还有灭子的想法,你说这是一门心思为白家考虑,我看也未见得吧。”

蔡二太太被说中心事,讪讪地闭上了嘴。

事情走到今天这一步,要说她心里没有别的想法,那是蒙人的。

蔡二太太当初还在娘家做女儿时,就是个掐尖冒头爱显摆的性格,等到了嫁人的年纪,就盼望着家里能给自己定一个高门显贵的亲事,最好远远超过自己上头的两个姐姐。等到白家上门来提亲相看的时候,即便没太瞧得上白元德那副色眯眯的模样,但听了白家的门第家世之后,她还是想也没想得答应了。出嫁之前她整日幻想盘算着嫁进白家成了当家主母之后,要怎样的威风八面,在自己的姐姐面前如何的耀武扬威……看谁还敢瞧不起自己。

可嫁到白家之后,蔡二太太才恍然大悟,敢情这一切都是自己的空想,现实根本就不是这样的。

白元德是个脑子里除了女人没有其他念想的东西,在自己进门之前就已经收了两个通房丫头,其中一个甚至为他生了个女儿。蔡二太太前脚进门,白元德第二天就把她们两个扶正了,都做了姨太太。蔡二太太气得肺都要炸了,可嫁都嫁了她还能怎么办?只能一边用心笼络着白元德,一边变了法的折磨那两个姨太太出气。蔡二太太容貌也算出类拔萃,只是性格太过尖酸,眉宇间都带着几分冷漠刻薄,白元德也就刚成亲那段日子和她腻乎了一阵子,家里的两个姨太太也像左手摸右手一般毫无新鲜感,白元德一头扎进了新的温柔乡,蔡二太太找都找不到人。

蔡二太太恨得牙根痒痒,觉得自己当初就是瞎了眼,不然怎么千挑万选的嫁了这么一个草包。白元德这家伙要不是命好托生在白家,能不能活到现在都是两说,指不定小时候就给父母乱棍打死了。

好在她很快便发现自己有了身孕,并顺利地诞下了一个儿子。蔡二太太把心思都放在了儿子上,一心想将他培养成才,最好一鸣惊人,比白家所有的孩子都强。有了儿子,蔡二太太也不怎么关心白元德,他更像是脱缰了的野马一般,一年之间就又娶了三房姨太太。

几个姨太太起初都有些念头,以为嫁进了白家,就能一步登天飞上枝头做凤凰,甚至对蔡二太太的正妻位置也动了心思。可惜三五个回合下来,一个个被击得丢盔卸甲,只能俯首称臣。在蔡二太太跟前儿捏肩揉腿,大气都不敢喘。指望白元德为自己说话,可他是个滥情的根子,新鲜劲儿一过,他就连影子也不见了。蔡二太太对他心知肚明,家里娶进来的是这些,外头花钱包养着的还不知有多少呢。

要是跟他置气,再好的身子怕是也要气死了。好在白家家大业大钱也多,他怎么败也败不光,蔡二太太才懒得跟他一般见识。

白元德虽然不争气,但好在命里沾福,上头长房的大哥在蔡二太太嫁进门之前就死了,留下的遗腹子又是个病秧子,断一天的药都跟要他的小命一般,等闲连门都不出,白老太爷怕是都快要忘记自己还这么个长孙了。长房是立不起来的,那么按照家族规矩,将来白老太爷一走,这偌大的家业肯定要落在白元德手里,就算白元德是扶不上墙的烂泥,但下面还有儿子呢。

蔡二太太只要一想到自己的儿子将来能成为白家的家主,兴奋的觉都不想睡了。

可偏偏事与愿违,长房大老爷一死,白老太爷就把三房的白元裴带在了身边,一心一意地教导他,明眼人谁看不出来他这是要越过二房,把家业传到三房去。

蔡二太太听说之后,吓得差点儿当场背过气去。她连忙找来白元德,让他去白老太爷面前露露脸,这么大的家业怎么也不能轻轻松松地交到白元裴手里。

可白元德自小就不受白老太爷待见,每次见面不是指责就是教训,弄得白元德一见自己的父亲就像老鼠见了猫似的,话都不敢大声说。他一听是去见白老太爷,嘴上答应得好好的,可转身就去了在外面包着的小戏子家里,根本没将蔡二太太的话放在眼里。

蔡二太太倒是有心,可每次见了白老太爷,还没等说明来意,就被白老太爷三两句话打发了。

老太爷分明就是故意的!

蔡二太太为此还生了一场大病,差点儿直接死过去。

章节目录 第二百二十章 转机 眼见着到了嘴边的鸭子居然自己飞走了,蔡二太太不可能不心急,只是就算她蹦跶得再欢,只要白老太爷不点头,她就是蹿上天也还得老老实实地落下来。要是蹦跶得太过惹得白老太爷不高兴,他老人家还要把白元德叫过去敲打一番,甚至暗中克扣每月应给白元德的花销。白元德又不敢和父亲争执,只能跑回家和蔡二太太发火。别人没了钱省一省也就是了,可他不行啊!

外头还花钱养着那么多外室,吃喝一断顿,她们还不得闹上天啊。

蔡二太太见白元德在白老太爷那里受了气,转过身来和自己寻晦气,气得咬牙切齿,当场就和白元德吵了起来。白元德哪里是她的对手,被杀得片甲不留落荒而逃。

慢慢地蔡二太太也想明白了,如今白家当家人是白老太爷,自己就算再怎么折腾也终究像那孙猴子似的逃不出如来佛祖的五指山。白家里里外外上上下下的事情都要他点头才行,别人根本插不上话。自古以来家业都是传嫡传长,就算长房大老爷短命,人家下头还撇下了一个儿子呢。按道理白老太爷应该把家业传给长房,可他却偏偏要传给白元裴,长房的人连个‘不’字都不敢说,打碎了牙都得和血吞。二房夹在中间,既不是长也不是白老太爷心尖上的爱,人家长房都不敢诉委屈,他们就更不用想了。

要怪就怪她当初被猪油蒙住了眼,只看到白家家世门第,没看清楚白元德就是个扶不起来的阿斗,干啥啥不行,一天到晚只知道往女人堆里钻,也难怪白老太爷不待见他。

蔡二太太心灰意冷,大概是真觉得这家主之位和二房相距太远,后来便渐渐消停了下来,也不怎么闹腾,安心培养起了自己的儿子。只盼望他能争气一些,将来长大了能和三房分庭抗礼,起码能从他们的嘴里抠出一些属于二房的利益回来。

至于白元德,蔡二太太早就不指望了。何况蔡二太太见识过了白老太爷的手段,知道自己再这么继续下去也落不着好,回头真惹怒了白老太爷,他可是什么狠事都做得出来的,说不定为了帮三房把路铺平,会下手对付二房。到时候她就算想求饶也来不及了,还不如见好就收呢。

白老太爷见她终于安分了下来,对二房也不似从前那般提防小心,白元德的好日子又回来了,十天有八九天都是在外面过的。

可事情却忽然出现了转机!

白元裴居然在去往重庆巡查白家产业的路上得了急病死了,消息传到二房的时候,蔡二太太愣了半晌才逐渐有了些精神。她的贴身妈妈眼睛都比平日亮了几分,笑意盈盈地推了推蔡二太太的肩膀,“二太太,您这是怎么了?这可真是瞎猫撞上了死耗子,您的好日子总算来了。”

蔡二太太却是个聪明人,只欣喜了片刻就立刻冷静下来,抓着贴身妈妈的手问道,“怎么……怎么会呢?元裴的身子向来很好,怎么会突然得急病暴毙呢?是不是你听错了话,或者是传错了消息也说不定。”

“不会的,奴婢听得很清楚!”贴身妈妈语气异常坚定,“这件事儿事关您的利益,我怎么会听错呢?何况这种事情,要不是得了切实的死信,谁敢乱传呀。听说老太爷听闻消息后当场便晕了过去,家里已经请了穆老大夫过来了。”

穆大夫在上海几乎家喻户晓,他祖上七代都在北平紫禁城内做太医,医术精湛,听说有一位叔祖父还成了太后的身边红人,每隔三天就要过去请以此平安脉。穆家也因此颇受器重,锋芒毕露。不过随着朝廷倾覆,穆家也渐渐沉寂了下来。北平成为龙盘虎踞众多军阀争抢的地方,穆家觉得那里不太平又无处可去,最后拖了几层关系,跑到上海落脚扎根,开了医馆药房,凭借着祖上的余威和扎实了医术,很快便混出了名堂。上海滩的高门大户都成了他家的客人,尤其是大宅院里的老人,对他们十分信赖。穆家声名大噪,甚至有慕名而来的外地人求医问诊。穆家的当家人今年已有六十岁,手下除了几个儿子都学了医之外,还收了几个徒弟,如今往来于各个府中声名远播。而穆老大夫则只给几个身份特殊的老主顾看病,能请得动他出面的病人,大多非富即贵,是平常人惹都惹不起的厉害角色。

蔡二太太听了,浑身像是忽然泄了力气一般,一屁股坐在椅子上。贴身妈妈见状吓了一跳,连忙安慰道,“二太太,您这是怎么了?这可是天大的喜事呀,您怎么好像被吓住了?”

“的确是好事。”蔡二太太抬头看着贴身妈妈,脸上没有丝毫的喜色,“可我这心里七上八下的有些不安。元裴那么好的身子骨,身边又跟着下人,怎么可能会突然就死了呢?”

贴身妈妈也有些想不通,“这谁知道,听说南方发了水患,路边死人的尸体都堆成了山。指不定是引发了瘟疫,三爷的命不好,刚好就给赶上了。那瘟疫可不是闹着玩的,谁沾上了都得丢半条命。这也是老天成全您呢,您赶紧收拾收拾,去老太爷那头瞧瞧吧。”

蔡二太太点了点头,六神无主地站起了身,平日里精明厉害的人这会儿却连先做什么后做什么都分不清了。她在屋子里转了一圈,紧张地说道,“我……我怎么总觉得这件事儿像是在做梦呢?你快掐我一下,给我点儿真实感。”

贴身妈妈笑道,“您这是被天上掉下来的好事儿给砸晕了,三爷一死,放眼整个白家也没人能跟二老爷争家业了。二太太,您的好日子就要来了。”

蔡二太太连连点头,“是啊是啊,我都已经认命了,没想到老天爷肯帮忙,这简直是天大的喜事。”

贴身妈妈忙劝道,“二太太,奴婢也跟着您高兴,不过三爷去世是大事,您就算心里高兴,脸上也不要表现出来。不然触了老太爷的逆鳞,肯定没咱们的好果子吃。”

蔡二太太不悦地白了她一眼,“你就放心吧,我难道是那不懂事的小孩子吗?还能连这个也不知道?”她想了想,又急忙问道,“二爷呢?家里出了事儿,肯定有用他的地方,赶紧让人把他找回来,这个时候不去老太爷跟前儿表现什么时候去?错过这样的好机会,回头哭都找不到调。这机会千载难逢,二房能不能掌权就看这一遭了,可别半路上出了什么岔子,再被别人捷足先登了。”

贴身妈妈道,“怎么会呢?咱们家二爷虽然行事有些不着四六,但毕竟是老太爷的亲生骨肉。老话不是说子不教父之过妈?二爷被养成今天这样,老太爷也是有责任的。我就不信他不把家业传给自己的亲儿子呢,还能便宜了外三房的人不成?您也不是第一天和他打交道了,您看他像是那么大方的人吗?”

白老太爷当然不是!

非但如此,他对外三房的忌惮,明眼人都能看在眼里。

但贴身妈妈的话还是让蔡二太太心中一动,觉得白元德能走到今天这一步,或许真的就是白老太爷故意而为之。上有名正言顺的长房长子,下有聪明靠谱的三子,白元德夹在兄弟俩中间,要才学没才学要人品没人品,白老太爷能看上才有鬼呢。

蔡二太太换了套衣服,这才由贴身妈妈扶着去三房奔丧。

章节目录 第二百二十一章 魔怔 白老太爷到底是经历过大风大浪的人,在穆老大夫的针灸下很快便醒转过来。虽然痛失爱子,但他还是保持着应有的理智,立刻便有了主意。在病床前吩咐白元德和外三房的白元则、白元恒启程去重庆为白元裴收尸,家中这边则要向亲朋友好友以及远在北平的毅老太爷送信。

等白元裴的丧事料理完毕后,蔡二太太每天都伸长了脖子等着白老太爷那头的消息,一点风吹草动都让她夜不能寐,一个安稳觉也睡不着。

白元德虽然是个不靠谱的主,但自幼长在白家,脑袋却一点儿都不糊涂的。他也知道眼下是最要紧的时候,因此门都不怎么出了,每天都待在屋内装模作样的读书写字,蔡二太太见他总算开了窍,顿时安心了不少。

可左等右盼,白元裴死后白老太爷不顾年迈的身体一直亲自理事,好像根本没有将白元德带在身边亲自指点栽培的打算。蔡二太太弄不清楚他心里到底怎么想的,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白元德就算再不好,可也是白家正儿巴经的二爷呀!难道白老太爷真要大义灭亲,宁可抬举外三房的人也不用他?

蔡二太太头都比平日大了几分。

贴身妈妈被她打发出去走动,时不时地带些消息回来。“听说老太爷把治哥收到了房里,一副打算亲自教养的样子,您说他该不会绕过二爷,直接把家业传给治哥吧?”

“不可能!”蔡二太太想也没想地说道,“治哥才多大年纪啊,何况就算要传给孙子辈,长房长孙的年纪比治哥还大呢,再说还有我们家的睿哥呢?怎么轮也轮不上他啊!再说了,大嫂出自山西名门,我们蔡家更是持身百年的望族,那唐氏除了一张狐媚子的模样还有什么拿得出手的?这孩子的外家至关重要,要是把家主之位传给治哥,白家的家底还不都给唐氏搬回唐家去啊。要是白家遇到什么难处,唐家有能力帮忙吗?老太爷是个精明人,他肯定不会这么做的。”

贴身妈妈忙道,“我得傻太太哟,您这是钻到死胡同里出不来了。道理是这么个道理,可家里哪有您说话的地方,还不是老太爷一句话就能做主的事儿……”

蔡二太太一听,立刻跳起来道,“那可不对!要是公公真打算立治哥做家主,我们蔡家也不会答应的。我生出来的孩子是缺胳膊还是少腿,哪样比治哥差了?元德自己不争气,公公看不上他也就算了。可睿哥却打小就聪明伶俐,又懂事又听话,治哥怎么能跟他比?何况还有大嫂呢,就算大嫂肯忍气吞声,她娘家也未必会答应啊!”

贴身妈妈是跟了蔡二太太十几年的老人,听她这样说,只能讪讪一笑,没有接口。

二房的长子白修睿年纪比治哥大三岁,要说聪明伶俐也就罢了,可懂事听话那就差得远了。为人不但反复无常脾气暴躁,动不动就打骂下人,活脱脱一个混世魔王,二房的人都不愿意往他身边凑。偏偏蔡二太太不觉得,总以为自己的孩子比旁人更优秀,怎么看怎么顺眼。

听说三房的治哥小小的年纪就已经把《三字经》倒背如流,白老太爷喜欢的不得了,抱着他又亲又啃,直说他才思敏捷,将来肯定不简单。

蔡二太太哪里知道贴身妈妈心里的小九九,继续说道,“要是公公瞧不上元德,想把家业传给孙子,长房的长孙是第一个,我们家修睿就得是第二个,三房的治哥只能排在最后面。”蔡二太太的声音尤其尖锐,说到后来已是满脸通红。

贴身妈妈只能顺着她的话道,“没错没错。长房那位是个病秧子,能不能活到成年都是两说。只要他一死,咱们家睿哥就自然而然成为第一顺位了,那治哥又算什么东西,怎么能和睿哥相提并论呢?”

蔡二太太脸色大霁,满意地点了点头。可她自己心里也清楚,公公白老太爷的身子一向硬朗,加上常年服用顶尖的补品,再活个十年二十年完全不成问题。到那时治哥也长大了,谁知道那是怎样一副光景啊?到时候白老太爷做主让治哥接手家事,谁又敢说一个不字?何况这十几二十年中,可以发生的事情实在太多了。白老太爷要是有心,完全可以帮治哥把路铺好,亲自栽培不说,睿哥如果挡路,白老太爷也会毫不犹豫地将他踢走。到时候睿哥完全被边缘化,就算想要插手也是人微言轻,根本就插不上嘴。

蔡二太太越想越觉得这种可能性极大。

自己失意也就算了,反正大半辈子都这么过来了,当初白元裴在白老太爷的授意下开始接手家事时,二房可没少受他的气。今天账目有错,明天货物遗失……他总有各种借口让二房在白老太爷面前丢人。所以老太爷每次见了白元德和自己都没什么好脸色,除了教训还是教训。那治哥和他父亲一个骨子里刻出来的,难道以后自己的儿子也要看他的脸色行事,在人家的眼皮子底下吃饭吗?

蔡二太太的眼神里闪过一抹狠意。

想让白修睿接手家业只有一种可能——让治哥死!

反正他只是个小孩子,有个头疼脑热照顾不当很容易就夭折了。只要他一死,自己的儿子就可以光明正大的继承白家的产业,完成他父亲都做不到的丰功伟绩。

蔡二太太便和贴身妈妈交头接耳小声商议起来。

贴身妈妈闻声吓得脸色大变,惊魂未定地劝道,“太太,可使不得呀!这可不是闹着玩的,一旦有一丝错漏被人抓出把柄,那便是万劫不复的死罪,您可千万不能犯糊涂啊!”

何况杀害那么小的孩子简直天理难容,将来可是要下地狱的!

蔡二太太充耳不闻,自顾自地嘀咕道,“有什么糊涂不糊涂的,当初嫁到白家来,本身就是一桩糊涂事。你这么精明,当初怎么没提醒过我?白元德是指望不上的,我唯一的念头就是睿哥,一定要让他成为人上人,不能像我这样浑浑噩噩的受人欺凌。谁要是敢拦我儿子的路,我就是死也要拉着他一起垫背!”

贴身妈妈见她眼神中闪着凶光,吓得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她心里也清楚,蔡二太太这会儿已经魔怔了,只怕自己说什么她都听不进去。贴身妈妈只好一边安抚蔡二太太,一边和她商议着要怎么神不知鬼不觉的害死白修治。

只是她们的计划还没商量出个头绪来,唐氏和宋孚通奸的消息就传了过来。

蔡二太太听了简直要笑死了,拉着贴身妈妈便道,“你没听错吧?那个唐氏居然跟一个二等管事搅和在一起,还被公公给知道了?那他怎么是做的,有没有执行家法?”

贴身妈妈摇了摇头,“要是动了家法,怎么会不通知二爷呢。事情关乎到三房和死去三爷的名誉,老太爷肯定不会轻举妄动,一定会调查清楚了再做定夺的。”

“有什么好定夺的?”蔡二太太的眼睛里闪着亮光,兴奋不已地说道,“苍蝇不叮无缝的蛋,好端端的怎么就闹出了这样的好消息?老天爷心疼我可怜,默默在后头帮着我筹谋算计呢。”她脸色微微一变,冷得像是寒冬里的冰片,没有丝毫温度地说道,“正好趁这个机会除掉唐氏和她肚子里的孩子,然后再去修理治哥,一个没了母亲守护的孩子,掐死他还不就像掐死一只蚂蚁那样简单?”

贴身妈妈紧张地吞了口唾液,知道蔡二太太这是看准了时机准备动手了。

只是没想到她们这边还没有动作,那一头闵老夫人却像是看破了她们心事一般,字字句句直指唐氏肚子里的孩子和治哥,让蔡二太太心惊不已。

要是这个时候治哥出了什么事儿,祠堂里坐着的人还不以为是她动得手啊!

她真是跳到黄河里也洗不清了。

章节目录 第二百二十二章 厉害 蔡二太太还是第一次领略到闵老夫人的厉害。这老妖婆就像藏在棉花里的毒针,表面看上去软弱无害,但却总能扎到你最脆弱的地方,一针见血。难怪她能不争不抢太太平平的在白家闲散度日,原来也不是那么简单好相与的。

蔡二太太觉得自己太大意轻敌了。想到这里,她紧忙向唐氏看去,只见她还是一副坦荡平静的模样,宛如盛开在寒冬腊月里的梅花,带着几分不易被打败的强硬。

这个唐氏该不会和闵老夫人一样,也该是个扮猪吃老虎的角色吧?

蔡二太太总算明白白老太爷为什么一直沉默无声,把自己推出来和唐氏过招了。

这摆明了是拿自己当马前卒趟路子来了。

蔡二太太脸色一凛,觉得自己完全中了白老太爷这只老狐狸的奸计。可这会儿闵老夫人的话已经如同一把锋利的剑,直接刺到了她的喉咙前。蔡二太太骑虎难下,只能硬着头皮辩解道,“老夫人,您这不是在冤枉我吗?治哥是三弟好容易留下的香火,我疼他爱他还来不及,怎么会动害他的心思呢?”

闵老夫人微笑着点了点头,“是吗?那就再好不过了,你要一直记着自己的话才行。”说着便端起了茶杯,一副不想和蔡二太太继续纠缠说下去的模样。

蔡二太太气得胸口疼。

这算什么道理?

难听的话她说了个便,却连个解释的机会也不给自己留?二房眼下的局面是不是也太可怜了一些?爹不疼娘不爱也就罢了,外三房的人对自己更是毫无敬重可言,整个白家还有他们二房说话的地方吗?

蔡二太太见状更是坚定了内心,无论如何都要让自己的儿子坐上家主之位才行。凭什么他们就要比人矮半截听别人发号施令,凭什么她的儿子就不能做高高在上颐指气使的那个人?

蔡二太太握了握拳,看闵老夫人的眼神充满了恨意,“那是自然,儿媳妇肯定会一辈子记着这句话,也记着您的叮嘱。”

闵老夫人听出她口气中的怨怼,抬头看了她一眼,眼神淡定自若,似乎根本就没将区区一个蔡氏放在眼里。

蔡二太太知道她瞧不起自己,只恨自己现在无能无势,根本不是她的对手。蔡二太太也不是性格冲动的人,她索性把这股子恨意记在了心里,只等着将来有机会报复,这才不甘心地咬着牙退了下去。

这个马前卒谁爱当谁当,她是不会跳出来当靶子给人攻击了。

祠堂瞬间变得安静下来,大家各怀心事地想着事情,气氛出奇的古怪。

白老太爷自己也清楚,唐氏这件事儿今天是不可能有结果了。他没想到唐氏居然还有这样的本事,过去说句话脸都要红上半天的人,这会儿当着家里所有人的面侃侃而谈,自信又坚定,让人找不出一丝错处。看来自己从前还是小觑了这个唐氏!

眼见着情况和自己预期中不同,白老太爷觉得再这么你一言我一语的争辩下去也没有意义。何况精明厉害的蔡二太太也败下阵来,是时候由他出面做个总结了。白老太爷忽然清了清嗓子,把众人的目光成功吸引过来后,低沉着嗓音道,“唐氏这件事儿关乎到家族名声,是一点儿也不能怠慢的。既然唐氏不肯认罪,我这个做公公的总不能强按着她的头逼她答应。这件事儿总归要处置的让人心服口服才行,否则传扬出去外人还以为我们白家仗势欺人,没有将别人放在眼里呢。既然如此,我便把事情的来龙去脉重新再问一遍,到时候元则和元恒跟在我的身边。毕竟我上了年纪,万一有什么忽略没想到的,你们两个到底年轻些,也能在一旁给我提个醒,不至于让事情处理不公,给人诟病。”

白元则和白元恒都没想到白老太爷会忽然使出这么一招来,两个人莫名其妙的一愣,互相交换了个不安的眼神。

白老太爷却不给二人反应的机会,继续吩咐道,“无论事情真假唐氏是不是受了冤枉,总归不是什么好事儿。你们回到家中,要管好下人的嘴巴,让他们知道什么能说什么不能说,不要跑到外面乱说话。一旦消息泄露出去,谁的脸上都不光彩,丢得还是白家的人。到时候让我查出消息是从谁那传出去的,你们可不要怪我今天没提醒你们!”

白元恒的妻子常氏听了,忍不住丈夫的方向看了看。

白元恒却不动如山,脸色看似平静,但眼神却显得疑虑重重。

常氏不安极了,觉得事情超乎寻常的麻烦。她就想安安分分地过自己的小日子,既不去惹麻烦,麻烦也不要来惹她。可偏偏事不遂人愿,人在家中坐祸从天上来,他们外三房的日子本身就不好过,如今牵扯到内房的事情上来,就更加的麻烦了。

蔡二太太在一旁听着却心中一动。

老太爷到底是什么意思?都到这个节骨眼了,他居然宁可用白元则和白元恒也不叫着自己的儿子,难道白元德是个不会喘气的死人不成?

还是说在白老太爷的眼里,白元德就跟个死人没区别了。

或者……老太爷听信了闵老夫人的话,也觉得唐氏这件事儿跟二房有关系,所以信不过二房不想让他们插手了?

蔡二太太觉得白老太爷的心思就像大海一样深不可测,饶是你绞尽脑汁也猜不透他到底是怎么想的。

事情说到这里,也就没有继续谈下去的必要了。白老太爷派人送唐氏回三房,命人妥善地看管起来,事情没有水落石出之前,唐氏都不能随意离开院子。

外三房的人见状起身告辞,白老太爷装模作样地留众人吃了饭再走。

家里出了这样的事,谁还有心思吃饭。大家说了几句场面话便各自散了,白老太爷望着他们的背影出了会儿神,正准备和闵老夫人说几句话的时候,闵老夫人却看也没看他一眼,迈着步子便往祠堂大门外走。白老太爷气得抄起茶杯冲着她的背影砸了过去。

还没有离开的蔡二太太眼睛转了转,心里琢磨着老太爷和闵老夫人这关系好像根本不像外界传得那般‘相敬如宾’,倒像是有什么血海深仇一般。而且别看白老太爷在家里说一不二,可闵老夫人却根本不怵他。除了闵家已经渐渐起势有牢靠的娘家在背后撑腰之外,还有另一种可能便是白老太爷做了什么对不起闵老夫人的事情,自己的把柄在人家手里攥着,他当然只能闷头生气,不敢撕破脸发火了!

可老太爷会做出什么对不起闵老夫人的事情呢?

蔡二太太的好奇心又重新活跃了起来。

而出了门的白元则和百元恒却走到了一起,两个人交头接耳小声议论着什么。则大太太和常氏远远地跟着,胆小的常氏往四下张望了一圈,谨慎不安地说道,“他们两个这样大张旗鼓地商量能行吗?我们可还没走出内房的院子呢。”

这里到处都是白老太爷的眼线,要是事情传到他的耳朵里,他还指不定怎么想呢。

则大太太不在意地说道,“有什么不行的?要我说他们两个这样光明正大的商量倒好,回头关上门嘀咕起来,别人更得觉得他们决心不良,一心想着怎么打压他们了。反正在有心人眼里,你做什么都是错的,既然这样还不如放在明面上给他们看呢,也免得他们还得安排眼线盯着,反倒费事了。”

常氏吓得脸色一白,看则大太太的眼神充满了惊恐。

则大太太不想跟她多说,心里一直惦记着唐氏。

唐氏平静地回到院子,吴妈走之前特意在炉子上坐了一壶水,一回来就沏了热茶送到唐氏的手里。唐氏强装了半天的镇定,这会儿却像是泄了气的皮球一般,软软地摊在椅子上。喝了几口暖呼呼的热茶,冰冷的身子才总算找回了一点儿温度。

章节目录 第二百二十三章 收拾 吴妈之前一直在祠堂外守着,即便支着耳朵听也没听到几句话,这会儿见四下无人,她赶紧问起里面发生了什么事情。

唐氏缓了一会儿精神,把茶杯放到桌面上才将刚刚发生的情况简单向吴妈复述了一遍。吴妈听后长长地叹了口气,“真是没想到啊!内房的二太太最先跳将出来,一点儿都不顾及妯娌之间的情分,反倒是外三房的则大太太一直帮着您说话。在家族利益面前,果然没什么人情可言。这白家大院就像个冷酷的冰窖似的,一点儿人情味都没有。夫人要回唐家的决定是对的,要是在这里继续生活下去,治哥万一要被养歪了,夫人可就连个指望都没有了。”

唐氏赞成地点了点头,又问道,“你东西收拾得怎么样了?”

当初唐氏嫁到白家是高嫁,唐老夫人担心女儿到婆家会受委屈,所以陪送了不少嫁妆。唐氏不是个擅长理家的人,这些东西搁置在三房一直由白元裴管理着。这会儿院子里又没有下人,全靠吴妈一个人收拾,她废了不少工夫也只收拾出几个箱笼来。她有些为难地咬了咬牙,“夫人别担心,我这会儿正收拾着呢,您要是着急,我就手脚再伶俐一点儿,保证不会耽误事儿的。”

唐氏怎么会不清楚院子里什么情况,她心疼地看着吴妈道,“这件事儿不会拖得很久,我猜用不了几日就该有结果了。到那时我们再留在白家也不合适了,所以辛苦你一些,尽早把我们的东西收拾出来,免得到时候手忙脚乱的,丢了这个忘了那个。元裴留给我得东西,哪怕一针一线我也要带走,不会搁在白家养灰尘的。”

“夫人放心,我明白的。”吴妈点了点头。

唐氏继续叮嘱道,“先可着贵重物品收,那些零零碎碎的放到后头。我这几日身子好多了,明儿我也跟你一起收拾,我们两个人总归会快一些。”

吴妈哪里敢让她插手,“夫人哪干得惯这种粗活?何况您还怀着身孕呢,这件事儿您只管交给我,我就算不吃饭不睡觉,也会把东西都收拾利索的。”

没想到第二天一早,则大太太居然派了四五个贴身的妈妈过来帮忙一起收拾东西。门前守着的下人不敢随意放行,说什么都不让进。则大太太派来的婆子中有一个是她的乳娘,见惯了大宅院里的勾当,是个和蔡二太太不相上下的厉害角色,而且天生膀大腰圆,直起身来比一般的男子都要高。她轻蔑地看着守在门口的家丁小厮,嗓门极大地嚷道,“你们奉了老太爷的命令,我们奉了家里夫人的命令,咱们都有令在身,谁也别为难谁。老太爷只是不让三少夫人出门,又没说不许人来探望。何况三少夫人在祠堂已经把话说得明明白白了,人家是要回唐家的人,现如今院子里连个用得趁手的下人也没有,这东西得收拾到什么时候?当初三少夫人嫁到白家来的时候,身边跟着的陪嫁就只有吴妈一个人,后来院子里服侍的人全都是靠白家养活的。我们夫人担心她们手脚不干净,到时候缺了这样少了那样的传出去不好听。三少夫人心思单纯,别吃了闷亏都不知道往哪诉苦。这才在白家住了几天啊,贴身的东西都给人顺走了,要是再住几天,人还不得被扒干抹净了啊!再说了,白家家大业大的,又不是过不起日子,难道还惦记上儿媳妇的嫁妆,不许人帮着收拾了?”

几个家丁哪见过这样的场面,一个个被逼问得瑟瑟发抖,像是被雨淋湿了的落汤鸡一般可怜。他们不敢擅自做主,留下了几个继续拦在门口,另有两个快步跑去向白老太爷请示了。

则大太太的乳娘便领着几个婆婆老妈子站在门口等着。

唐氏和吴妈在院子里听到对话后,吴妈兴奋的眼睛都亮了起来,贴在唐氏的耳边小声道,“则大太太的乳娘也太敢说话了,真让人解气,我一会儿一定要给她沏壶好茶喝。”

三房的白元裴是个喜欢享受生活的人,收藏了许多名贵的茶叶。唐家就是做茶叶买卖的,唐氏自小就喝惯了,所以不太爱喝茶,正好拿来做人情,总之不能便宜外人就是了。

唐氏却有些担心,怕则大太太这样不管不顾的帮自己出头,回头惹怒了白老太爷,外房的日子就更艰难了。令她没有想到的是去报信的下人很快便跑了回来,还带回来了白老太爷的命令,居然轻而易举地便让则大太太的乳娘领着人进来了。

唐氏觉得白老太爷这个人的心思简直深不可测,越来越搞不懂他到底是怎么想的了。

则大太太的乳娘也没有多说,张罗着帮唐氏收拾起东西来。人多做事快,一个下午的功夫便收拾出了十多个箱笼。这些人也不管什么东西是什么东西,七手八脚的就往箱子里装。人家是来帮忙的,吴妈在一旁欲言又止,也不好出言说什么。

则大太太的乳娘也是个心思玲珑之人,见状便猜出了吴妈的想法,一边说话一边手脚利落地往箱子里装着东西,“妈妈别多想,这原是我们太太吩咐过的。这当口也没时间细分,且把东西都收拾妥当才要紧。也别管哪些有用哪些没用,都装回到唐家再说。要真是没用,到时候再扔也来得及。”

吴妈见她来之前和则大太太都已经商议过了,也就不再多说。则大太太的乳娘接连来了五天,几个人忙三火四地把三房的东西都打好了包,有些太大件的物品不好运送,也全部都锁进了库房,钥匙则稳妥地交到了唐氏的手里。

唐氏握着钥匙望着空空荡荡的院落房间,心里说不吃的失落难过。回想起和白元裴在这里生活的种画面,恩爱的往昔仿佛就停留在昨日。可此刻一切都成了梦幻泡影,清冷的风从身边擦身而过,唐氏一阵恍惚。如果自己此刻身在梦中该多好啊!梦醒来,元裴还在身边,所有的美好幸福都会重新来过……

忽然间,肚子里的孩子又踢了唐氏一脚。

唐氏感受着腹腔中这个顽强小生命的律动,神情一点点平复了下来。

这孩子命运多舛,实在太可怜了一些,还没有出生父亲便离开了她,母亲又深陷流言无力自保,真不知道他来到这个世上,会看到一个什么样的世界,未来又会有怎样的人生等待着他。

一切收拾妥当,唐氏为了孩子开始安心养胎。

没过几天,远在北平的毅老太爷匆匆赶了回来。

白家的人没想到这件事儿会惊动到毅老太爷,更没想到白老太爷会将他给请了回来。毅老太爷到上海的当晚,白元恒便连夜赶去了白元则那里,两个人一直商议到半夜才散。这几天他们两个被叫到白老太爷身边,跟着他重新审问了宋孚几次。

那宋孚被折磨得不轻,就吊着最后一口气,说话都不怎么清楚了。可就算这样,他仍旧一口咬定是唐氏主动勾引的自己,他不过是少年人不懂得分辨人心,所以被唐氏欺骗玩弄了而已。

白元则回到家跟则大太太一说,则大太太立刻便问道,“也不知道二房从哪里找来的人,居然还是个有刚性的人物,挨了这么重的刑还要咬死了唐氏,你说会不会是他有什么把柄在二房的手里攥着啊?”

在则大太太的心里,已经把陷害唐氏这件事儿彻底算在了二房的头上,一想到二房不择手段的样子就觉得反胃恶心。

白元则却什么都没有说,但一夜都没怎么安睡,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

第二天一早天刚放亮,白老太爷便打发下人过来通知要开祠堂,请家里的人用过早饭就过去。

章节目录 第二百二十四章 耄耋 白元则和则大太太听了哪还有心情吃饭,匆匆交代了家里一番,垫了两口就赶紧坐上了马车。可就算这样,等他们赶到白家祠堂时人已经来得差不多了。

则大太太见唐氏都到了,正在祠堂的门口屋檐下,她赶忙三步并作两步地走到了唐氏的面前嘘寒问暖关心起来。

坐在里面冷眼旁观的蔡二太太嗤之以鼻地哼了一声,一脸的轻视与不屑,故意背过了身,好像很看不上她们这副故作亲热的模样。

真要是伤筋动骨涉及到切身的利益,蔡二太太就不相信她们还像现在这样亲密无间,不过是演出来给外人看的罢了。

则大太太见唐氏虽然看上去单薄清瘦,一点儿都不像个怀着身孕的人,但气色却比前几日好多了。她放心地点了点头,问起唐氏这几日生活中的琐事。唐氏轻声回答道,“这还要感谢你,东西都已经收拾妥当了。回头雇一辆马车,我们娘几个就回杭州去了。等孩子们大了懂些事,我就把你的恩情一点一滴地说给他们知道,盼望将来有朝一日他们能到你的面前,给你磕个头道句谢。”

则大太太听了心中特别难受,“你这话说得太生分,我不爱听。难得你和我投缘,大家相处得来我才愿意帮你,谁为了让你感激不成?更不要跟孩子们提起,没得让他们小小年纪就背着包袱,活得多累啊!你这一回杭州我们还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再见,你好好保全身子,不用挂念我了。要是有什么事情就让人带信给我,只要我能办到的一准帮你办到。”

想到唐氏就算回了杭州有母亲和哥哥照拂,但外界的传言只怕一时半会儿都不会销声匿迹。离开了白家的唐氏未来要面对的日子只怕更加艰难,也不知道性格柔弱的她面对流言蜚语,能不能挺得过来。

更何况……

则大太太还有一个担忧,那便是如今最受白老太爷重视的白修治去留。唐氏大归回娘家,治哥怎么办?白老太爷会放手让自己的孙子离开白家过日子吗?

则大太太觉得这件事还有得磨呢,只怕唐氏就算要走也不会太顺利。但如果白家要借机为难唐氏,她一定不会坐视不理的。她才不管什么内房外房呢,大家都是一个鼻子两只眼睛,谁比谁高贵多少……她一边和唐氏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一边往祠堂里瞄了瞄。长房大太太照旧没有来,前几日听说长房的独苗白修衍身子又不好了,穆家直接派了个医术很不错的次子在长房住下方便就近照顾,就怕衍哥有个三长两短,长房彻底断了香火后继无人。

白老太爷和北平回来的毅老太爷都没有露面,外三房的白元宥自从上次从祠堂回到家后就病情加深,如今连床都下不了,今天这种场合自然来不了。

外三房剩下的几个男人聚在一起低声商量着什么。白元恒的妻子常氏上次来了一趟祠堂之后,估计是被吓到了,这次没有跟着一起过来。这样一看,外三房的人便聚在一起,显得异常得齐心。而被排挤在外的白元德则和蔡二太太两个人貌合神离地挨着坐在一起,白元德垂头丧气地低头盯着地面,蔡二太太的一双眼睛却格外精明地四处乱瞄。

白老太爷陪着毅老太爷走进祠堂大门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副光景。他的眼神瞬间暗了暗,但嘴角的笑意却仍旧保持着原样,态度客气地请毅老太爷进门。

闵老夫人没有同行,不知道是不愿意掺和还是觉得上次已经把话说清楚了,这次就没有跟过来。

毅老太爷是白家家族的分支,年纪比白老太爷大几岁,白眉白须精神矍铄,走起路来步步生风,精神状态看着比白老太爷还要好。他挺胸抬头的迈进祠堂,身后跟着他的儿子白元普。白元普是他的次子,如今长子当家,全权管着北平的家事走不开身,这次远行便由次子带着下人陪同着过来了。

白元普自小长在北平,从来没有回过上海,因此跟谁都不熟,他也就没有开口说话,沉默地跟在父亲的身后,低着头一副很有规矩知进退的样子。

白老太爷也是第一次见到这个侄子,见他身姿笔挺样貌出众,简直和毅老太爷是一个模子刻出来似的。听说他和兄长都十分得能干,把北平白家经营得风风火火蒸蒸日上。想到自己两个早逝的儿子,白老太爷心里忍不住落寞地叹了口气。也不知道自己上辈子是不是做了什么错事,老天要这样的惩罚他,偏偏带走了他最优秀的两个,把一个不争气地给留下了。要是死的是白元德,白老太爷估计连眼睛都不会眨一下的。

世上局势多是此消彼长,如今上海白家这头已经渐渐有了衰势,而北平那头却风头正盛,再这样下去用不了几年,那头就要远超这边了。

白老太爷觉得风雨将至,心里说不出的担忧和不安。

毅老太爷却挺直了腰板端端正正地在正首的位置上坐了,他如今是白家年纪最长的老人,坐在这里再合适不过。可白老太爷见状,心里多少还是有些不是滋味。

那明明是自己的位置,毅老太爷连声招呼也不跟自己打就自顾着坐下了,肯定是没将自己放在眼里,觉得北平白家已经远超上海白家,行事都比过去张扬得意了许多。白老太爷板着脸在侧首的位置上坐下了,向众人介绍了毅老太爷的身份。

白元德等人连忙起身向他行礼问候,毅老太爷客气地点了点头,嗓音低沉有力地说道,“我上次回上海还是十几年前,那时候他们都还是一群不懂事的小孩子,跟着各自的父亲过来说话,没一个老实消停的时候,坐一会儿就全都找借口跑出去玩了。几年不见,每个人都成熟稳重了不少,是可以独当一面的大人了,他们的父亲也都相继离世,我们这一辈的老人是越来越少了。”

语气带着些许的唏嘘和怅然。

外三房的几人听了,想到已逝的父亲都有些沉默。

“你们也都坐吧。”毅老太爷指了指椅子,“家里人难得见个面,就不要弄得太严肃了,你们也轻松些,大伙也好说话。”

众人依言坐下,毅老太爷的眼神往唐氏的方向看了过去,低声道,“这是元裴的媳妇唐氏吧?我是你北平的大伯父,你成亲的时候我正好染了风寒赶不了路,所以没有参加上婚礼。这次特地为了你的事儿赶回来的,你也坐下吧,怀着身孕的人可不能太吃辛苦,大人不觉得怎样,小孩子却受不了。”语气异常的平静,听不出是喜是怒,但眼神却透着几分关心。

唐氏感激地应了一声,从容地在椅子上坐了下来。

毅老太爷见状,心里十分满意。虽然和唐氏第一次打照面,但来的路上却已经打听了很多关于她的消息。这个唐氏虽然柔弱,但自有一股浑然天成的淡定做派,说话办事不慌不乱的,看上去十分的稳重。何况自己先是丧夫,随后又经历遭人诟病诬陷,还能做得如此得体,实属不易。

则大太太虽然第一次见毅老太爷,但第一眼就喜欢上了他的性格,什么也没说的在唐氏一边坐下了。

毅老太爷便指了指她,问起她是谁家的媳妇。

则大太太脸一红,尴尬地看了白元则两眼,轻声回了毅老太爷的话。

毅老太爷看着屋内的女眷,侧过脸对坐在一旁的白老太爷微笑道,“你看看,这才几年光景啊,当初那群只知道上房揭瓦的孩子都娶了媳妇成了家,有些人甚至都做了父亲。少年不知光阴珍贵,再回首却已是耄耋之年,看到这些长大了的孩子,我是真的觉得自己老了。”

章节目录 第二百二十五章 死了 白老太爷心中不以为然,但面上还要装出一副很有共情的样子,“可不是老了吗,这以后就是他们年轻人的天下了,我们这些老不死的也该哪凉快哪待着去了。”

毅老太爷听了心中微微一动。

北平白家他早就做了甩手掌柜,家中大小事务全都交给了儿子们处理。几个儿子有商有量,把家族经营得异常红火。他们只会在事情拿不准的时候才会过来讨自己一个主意,他每日就是喝茶逗鸟,下棋听戏,日子不知过得有多潇洒滋润呢。

可上海白家就完全是另一幅光景了。听说时至今日白家的掌权人仍旧是白老太爷,家中大小事务都要插手不说,还不许人质疑否决自己的决定,上海白家出现颓势和他的霸道有直接关系。虽说两家人同出一门都姓白,但祖上其实早年就分了家,不过是为了相互提携帮助遇到危险的时候有个愿意伸出援手的人,所以这些年才一直保持着走动,亲戚间的关系没有断。但北平和上海远隔千里,毅老太爷十几年才来上海一趟,白老太爷更是连北平城的大门冲哪边开都不知道。这样的关系自然只有利益,谈不上什么亲情了。

毅老太爷也不想把话说得太过,唯恐刺激到白老太爷,那老东西可是个狠茬子,什么手段都敢使,而且不达目的不罢休。就比如十几年前他来上海的那一次,也是为了帮着白老太爷处理事情……想到当年发生的一切,毅老太爷就觉得白老太爷这个心机太深,和他既不能走得太近但也不能隔得太远,这个尺度和分寸如何把握尤其得重要。何况像唐氏这种小事情,根本不至于折腾自己前来一趟。

他分明是有自己的算计。

北平白家虽然不如上海白家兴旺发达,但仗着家底还算厚,在北平苦心经营多年,几代人前仆后继的努力总算站稳了脚跟。但外人却常把两家放在一起比较,说北平白家无论实力还是家业都比不上上海白家。毅老太爷小时候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就特别的不服气,上海和北平能比吗?过去北平可是天子脚下,生活在这里的高门大户就像天上的星星一样多,随便搬出来一家都是封荫百年的豪门世家,就算把上海白家搬到这里也显不出来有多强大。这就比如一颗珍珠落在了石堆里,众人的目光自然放在珍珠上,要是珍珠落在了宝石堆里,谁还能看到它呀?

毅老太爷记得当初自己的父亲听到这番话后,欣慰地拍了拍他的肩膀,还说了一番鼓励支持他的话。隔得太远,父亲的原话毅老太爷早就记不全了,但父亲眼神里殷切期待他却足足铭记了一生。

如今北平白家的名声势力都远在上海白家之上,九泉之下的父亲见了也会觉得高兴吧?

生活在高门大户里的毅老太爷自小便由父亲带在身边亲自教导,大宅院里这些鬼魅魍魉的手段他见得太多了。像唐氏这种事,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有很多漏洞。唐氏就算再傻,也不可能把‘奸夫’拉到自己的院子里去,那里都是白元裴的手下,她到底是要保密还是唯恐别人不知道这件事儿啊?要说厉害也只能是幕后布置安排这一切得人厉害,是个难得一见的高手,而且有着超于常人的智谋和眼光,能把一件事做到如此极致,直接将人推下了十八层地狱,连个翻身的机会都不给,手段虽狠,却十分管用。

稳,准,狠。

这是毅老太爷对这件事操纵者的评价。

他一个远在北平的人都能看出来的问题,他怎么也不信白老太爷会看不出来。只是猜不到这老狐狸脑袋里到底藏着什么主意,接连派人送信来请,非得催着自己赶紧过来。

毅老太爷也好奇白老太爷葫芦里到底卖得什么药,何况早年间北平白家受过上海白家多次恩惠,于情于理他都不能拒绝,只好忽视了儿子们的好意,坚持着赶过来了。

毅老太爷听了白老太爷的话后,笑着道,“只要我们还活着一天,他们就永远都是孩子。你们说是不是?”最后这句话却是冲着在场的几个男丁说的。

白元则几人连忙答应,声音此起彼伏的,白元德根本就插不进去嘴。

蔡二太太在一旁急得不行,觉得白元德就是上不了宴席的狗肉,这种时候连句场面话也说不出来。难怪白老太爷不待见他,要是换了自己更瞧不上。

当初自己就是瞎了眼,怎么嫁了这样一个酒囊饭袋!

她正准备说些什么补救一下,没想到毅老太爷却先开了口。他冲站在身后的次子白元普招了招手,向他介绍起了众人,又说,“这可不是八竿子打不着的远房亲戚,是与我们同宗同族血脉相承的人,是你的亲兄弟。你们多亲近亲近,等以后我不在了,你们还要走动下去,万万不能让这关系就此断了。”

白元普听话地上前一步,客客气气地向众人打了声招呼。几人互通了姓名和辈分,原来白元普和白元德同年,白元德的生日只比他大两个月。

毅老太爷和白元普难得来一趟上海,除了内房之外,外房肯定也要有所表示。以白元则为首的外三房大房便邀请毅老太爷与白元普过几日到家中用饭,毅老太爷听了十分高兴,想都没想得痛快答应了下来。则大太太见他答应得爽快,比阴阳怪气的白老太爷不知道好了多少倍,她看毅老太爷的眼神就变得更加友好,笑着道,“大伯父肯赏脸到家里来,我亲自下厨做几个小菜给您尝尝。您别看我年轻,但做菜的手艺却属实不错。您喜欢吃什么菜,提前点了告诉我,我一准给您做出来。”

毅老太爷笑着道,“我没什么挑的,你做什么我吃什么就行了。你会不会做红烧肉,我还记得十几年前来上海时吃过一次,对那特别的味道记忆犹新。”

“我当然会,那还是我的拿手菜呢。”则大太太一听,对毅老太爷表现得更热忱了。都是做长辈的人,看看人家毅老太爷,一点儿都不喜欢麻烦别人。再看看自己这头的白老太爷,简直就是天生降世下来折磨人的魔头。则大太太还记得多年前家里宴请白老太爷,他答应得好好的,家里饭菜都准备好了,他又忽然不想来了。白元则硬着头皮三请四催了好几次,他这才姗姗来迟,又对着满桌子的山珍海味挑三拣四,什么菜炒过了,鱼蒸烂了……就没有他数落不出来的毛病。他可不止在自己家这样,白元恒、百元宥那两房都吃过不少的亏,大家背地里都叫他难伺候。

外三房的下人对他怨声载道,只要一听说白老太爷要到家里来,下人们便长吁短叹,一副苦大仇深活不下去的模样。

则大太太不信这些话传不到白老太爷的耳朵里,他肯定什么都清楚,就是面上装作不知道罢了。

白老太爷听他们争先恐后地邀请毅老太爷到家中做客,脸色果然不太好看。他轻轻咳了两声,不想把话题扯得太远,开门见山地说道,“你们毅伯父从北平远道而来,是因为唐氏整出的这一桩事情。俗话说一笔写不出两个白字,北平白家和上海白家同出一门,事情关乎到家族声誉,我也顾不得脸面不脸面了,只能厚着脸皮回来请他参谋参谋,看看这件事该如何处置才不落人口实。”

毅老太爷见状叹了口气,“咱们这样的大户人家,家里头最怕出这种事情,一旦处理不好传扬出去,子孙后代都要跟着受影响,以后家里的女眷还要不要做人了?不过唐氏始终坚持自己的清白,那叫宋孚的管事又咬死了不松口,你们家老太爷听了谁的话都不是,这才想到了我,让我回来帮着听一听,看看谁的话更可信一些。”

白老太爷在一旁点了点头,侧面证实了毅老太爷的话。

毅老太爷继续道,“可是怎么也没想到,我还没来得及审问,昨儿夜里那个叫宋孚的人便死了……”

他的话还没说完,祠堂内就响起了一阵惊疑声。

唐氏更是当场吓白了脸。

那个……宋孚……死了……

章节目录 第二百二十六章 定论 前些天还好好活着的人,怎么会突然死了呢?会不会是……

唐氏目光惊恐地看向了白老太爷。

如果想让这桩丑事变得死无对证,最好的办法就是让其中一个人永远地闭上嘴。唐氏腹中怀着身孕不好下手,那么下手对象自然就是人微言轻的宋孚了。只要他一死,这件事就永远都不会有个定论了。

可这么做对白老太爷又有什么好处?

唐氏脑袋里乱糟糟的,有一种悲凉无助的感觉自脚底直窜入头顶,让她觉得眼前灰蒙蒙的,简直看不到一丝亮光。

事到如今,唐氏想要的清白,已经离她遥不可及越来越远了。

她低垂着头,心里五味杂陈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而毅老太爷这一句看似平淡的话说完,祠堂里的众人也是表情各异。每个人都表现得十分的诧异与震惊,眼神中透着几分怀疑和不解。尤其是白元则与白元恒,他们两人前些日子还跟着白老太爷一起见到了那个叫宋孚的年轻人,他虽然受过刑,但身上的伤口已经愈合了,状态萎靡不振,却怎么看都不像短短几天就能死掉的人。要说这中间没什么猫腻,白元则和白元恒都不相信。

两个人心里各有触动,心照不宣地交换了个眼神之后,便把目光聚集在了白老太爷的身上。

想来想去,除了这只老狐狸似乎也没别人了。

白老太爷从毅老太爷一说完话就猜到自己会成为众人的怀疑对象,因此毅老太爷说完没多久,他就立刻道,“那宋孚做出这种事情,无论真相是真是假,我都不能让他全须全尾活着走出白家。他大概也是想到了这一点,所以用自己的衣服搓成了绳子,就在关他的屋子里自缢了。”

虽然白老太爷给出的理由还算合理,但祠堂内坐着的人又都不是傻子,大家只会觉得白老太爷这么一解释,反而有点儿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感觉。

白元则和白元恒两个人已经商量过了很多次,都觉得唐氏肯定是被人陷害了。而且陷害她的人一定对她日常起居非常了解,对白元裴的行动也都了如指掌,甚至还有能力在她身边安插人……这么一想,这个人能在白家只手遮天,身份肯定不一般。白元则和白元恒都觉得此事跟白老太爷有着某种关系,但又完全猜不到白老太爷这么做的目的是什么。

白元则和白元恒分析了半天没个结果,又把怀疑对象转移到了大房和二房身上。可大房的大太太是个连门都不怎么出的人,除了拜佛念经生活里就只有一个白修衍是她活下去的精神支柱,这样的人怎么可能做这种事情?那就只可能是二房,可二房的白元德又是个四六不清的人,让他去着手安排这么大个局,他有这个本事吗?

还是说白元德深藏不露,之前故意藏拙,就是让人忽视他的存在,而他则在暗中寻找机会一击毙敌,不给对方反咬自己的机会?

要是那样的话,他们可就要重新审视白元德,对他加以小心防范了。回头他要是真成了白家的家主,还指不定是怎样一副光景呢……

两个人越发觉得唐氏这件事儿并没有表面看上去那么简单,其中一定有什么他们没想到的地方。两个人决定先冷静下来,看看白老太爷那头会有什么动作,这个时候就要以不变应万变,毕竟白家这潭水已经混了,想在这种局面看出个究竟,简直比登天还难。

只是两个人都没想到,白老太爷不但请回了毅老太爷,宋孚更是直接死在了关押他的房间内。

在今天毅老太爷出现之前,他要回来得风声一点儿都没有传出来,可见此事只有白老太爷和他身边的心腹清楚,其余人等一概不知。

而宋孚的死就更奇怪了。

当初宋孚从三房鬼鬼祟祟的溜出来被人扣下后,不等别人发问自己就把和唐氏事情下饺子一样全说了出来,不像是要隐瞒,反而恨不得全白家的人都知道似的。之后为了活命,他更是咬死了唐氏,直言受到唐氏勾引才作出这种丑事,就算挨了重刑都没有松口,这样为了自己什么都不惜牺牲的人,怎么可能会突然想不开自缢呢?

说出去谁会信啊!

毅老太爷听了白老太爷的话后微微一笑,一边点头一边道,“如果唐氏是清白的,那么宋孚便是陷害家主,就是凌迟处死也不为过。如果唐氏不是清白的,那宋孚便是与主通奸,按过去的习惯,是要乱棍打死的。无论如何他也逃不过一个死字,自己了结已经算是便宜他了。”他说到这里,盯着唐氏看了几眼,“只是这样一来,事情就不好再继续深究,唐氏这件事儿也就只能到此为止了。”

什么叫到此为止了?

事情总要有个定论才行啊,不然唐氏顶着通奸的罪名以后怎么抬头过日子?则大太太张了张嘴,几次想问个明白,一旁的白元则却拼命地向她使眼色,让她不要轻举妄动。两个老爷子肯定已经商量清楚了,这时候顶着上,肯定捞不到什么好果子吃。

则大太太向来信服丈夫的话,觉得他是白家难得的明白人。见他这样,只能按捺住自己的脾气,什么也没有说。

只是让人没想到的是听到这一切的唐氏也毫无反应,脸上连多余的表情的都没有,静静地坐在那里,甚至没有开口的意思。

事已至此,唐氏知道说什么都没用了。反正她已经下定了决心,不会再留在白家生活,眼下最重要的就是两个孩子的平安,至于其他的,唐氏也看得淡了。身在泥潭之中说清白,那不是笑谈吗?

唐氏面容平静地等着毅老太爷接下来的话。

北平来的毅老太爷还是第一次和唐氏打交道,见她一副与世无争的淡定模样,倒是有些另眼相看。他沉吟了一下,继续道,“我已经和你们家老太爷商量过了,事情到了今天这一步,已经成了不可挽回的局面。唐氏你也不用觉得委屈,就算这件事儿你是清白的,但你管家不严,贴身的东西都能被人拿走而没有察觉,你会被人陷害也是咎由自取,不用觉得冤枉。事到如今唐氏再待在白家的确不合适,虽然白家从古至今都没有过内眷回娘家生活的先例,但除此之外也没有更好的办法,何况是唐氏自己愿意,我们也得尊重唐氏的想法。”毅老太爷看向唐氏,“唐氏,你这就可以收拾东西离开白家了。”

哪有这样办事的?

则大太太再也忍耐不了,直接站了起来道,“大伯父,事情这样了结是不是也太草率了些?宋孚虽然死了,但顺着这条线继续往下查,总能查出些什么来的。现在可不是唐氏一个人清白的问题,而是我们白家到底有没有黑了心肝的人,为了自己的利益就谋害手足至亲。唐氏若是和宋孚真有什么牵扯不清楚的,是浸猪笼还是乱棍打死自有长辈发落,我们不敢插嘴。但唐氏若真是清白的,那就必须把这个幕后黑手抓出来,不然谁还敢留在白家过日子啊,指不定哪天这无妄之灾就落到自己身上了。”

则大太太的这番话,自然也在白老太爷和毅老太爷的预料之中。

白老太爷闻声冷冷地笑了起来,“继续查?你说得倒是轻松,怎么查?这里头的事情多着呢,关系错综复杂牵一发而动全身,可不是空口白牙一句话就能查出来的。事情发生在内房,你们外头这几房说话自然轻松了,要不我把这件事儿交给元则,由他来追查下去好了。我彻底甩开了手,正好避一避嫌。”

轻飘飘的一句话,就把事情推到了外房的身上。

章节目录 第二百二十七章 产业 白元则心知肚明,白老太爷敢这样说,肯定已经和毅老太爷商量得天衣无缝,就算自己有心还唐氏一个清白,可事情发生在内院,他一个外院的人想要插手调查,没有白老太爷的点头相助,就算是查到死也什么都查不出来。

他笑着道,“这是内院的事儿,跟我们外院不相干,您说什么就是什么,哪有我们插嘴的地方?”

则大太太见白元则这样说,十分不满地皱起了眉头。她还准备再说些什么,却被唐氏轻轻按住了手。唐氏目光清亮地看着她,淡淡地摇了摇头。

则大太太一愣,到了嘴边的话还是被自己咽了回去。

白老太爷见状笑意更冷,知道白元则这是将外房撇了出去。可想摘干净自己有那么容易吗?都是白家的人,大家一荣俱荣一辱俱辱,真出了丑事谁也别想跳出这个泥坑。

他冷笑着道,“你能做得了外房的主吗?我看你们最好还是商量一下,免得你发了话,其他人却不这么想,回头嘀嘀咕咕地计较起来还是麻烦。不知道的人还以为我们内房仗势欺人,不给你们外房说话的机会呢。”

白元则心中堵气。

一口一个内房外房的,这不是仗势欺人是什么?出了事儿大家捆在一起共同进退,有好日子的时候内房什么时候想起过他们?

白元则心中虽然不悦,但面上还要装出一副淡定自若的样子,“这是应该的,要不是老太爷提醒,我差点儿就忘了这一茬了,要不怎么说姜还是老的辣呢。”然后便装模作样地与白元恒、白元明、白元宏、白元智四个人商量起来。

话都说到了这个点上了,这几个人还能说什么?何况白元宏与白元智是白元则的亲弟弟,向来与他共进退。大家口中说着以内房马首是瞻、全都听从老太爷的安排之类的场面话。白元智却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似的,忽然道,“既然是这样,是不是也要派人去问问元宥哥那头的意思,人虽然没有来,但话还是要转达过去的。”

一句话像是提醒了白老太爷似的,他立刻招了招手,叫来一个人下人吩咐了几句,让他去外三房的三房传话。

下人脚步轻快地一路小跑着出了门。

祠堂没了声音,忽然间便安静了下来。

白老太爷和毅老太爷交换了个眼神,毅老太爷便特意压低了声音向唐氏问道,“唐氏,你有什么话说没有?”

唐氏扬起头,挺直了腰板道,“我还是那句话,不是我做的事情,我就是死也不能承认。虽然宋孚死了,但这件事却还没完。只要我还有一口气在,有朝一日总能自证清白的。何况我还有儿子,我要是做不到,他也会帮我完成心愿。那个在背后算计了我的人不要放松警惕以为我离开了白家便能高枕无忧,世间自有公道,万物轮回不止。今天你欠下的,早晚有偿还得一日,你且耐心等着吧。”

一番话说得虽然平静,但众人还是从唐氏的语气中听出了一丝怨怼和恨意。

蔡二太太觉得她这些话分明就是说给自己听的,她阴沉沉地瞪了唐氏两眼。只是唐氏说话的时候,一直静静地注视着毅老太爷,根本没有留心蔡二太太的表情,反而是则大太太看到了,立刻回瞪了两眼。两个人的视线在半空中交汇,互看对方不顺眼。

毅老太爷有些意外,怎么也没想到唐氏还有这样的胸襟和胆魄。他点了点头,很是赞同地说道,“你说得也有道理,人活一世草木一秋,谁都不能背负着污名过一辈子。我今天也把话落在这里,若这件事儿你真是遭人陷害,等你自证清白的那一日,若我还有命活在世上,必定亲自过来为你做主,让害你的人不能善了。做了这种伤天害理的恶事,难道还想善终吗?若是那时候我已经死了,就让元普过来为你主持公道。”说到这里,又转头对儿子交代道,“元普,你记住我今天说的话。”

白元普虽然觉得不该搅和到这种事情里来,但他怎么会当着外人的面质疑父亲的话呢?他立刻恭恭敬敬地答应下来,又向唐氏点了点头,“弟妹放心,到时候我肯定会亲自过来的。”

此刻的唐氏已经看清了白家的嘴脸,心中无波无澜,只想尽早离开,和他们离得越远越好,根本不会将他们父子这番话放在心上。她继续道,“我是个提不起来的,自从元裴离世后,三房就没了主事之人。治哥年纪还小,无法承担重责,所以三房的事情还得有个说法才行。正好毅老太爷回来了,就请您做个见证之人,看看这件事儿又该如何解决!”

她已经这样了,可治哥该得的东西却一样都不少,唐氏说什么都要为儿子把将来的路铺好。

毅老太爷闻声点了点头,“好,那我便给你做个见证。元裴虽然早逝,但下头是有儿子的人,三房的产业说多不多说少不少的,却也是块香饽饽,这会儿要如何处理的确需要好好谋划。”

蔡二太太听了心中一动。

三房的产业哪里是香饽饽,那分明是顶好的宴席才对。这些年白元裴仗着受白老太爷的器重宠爱,什么好东西都要握在手里,吃相十分难看。白家眼下赚钱的几个买卖全都属于三房,白元裴活着的时候大伙觉得没希望不和他争抢,可现在他死了,难道这些东西还要被三房死把着不放?

她第一个站起来说道,“这有什么好谋划的?三房的产业难道不是白家的?如今元裴已经没了,这些产业自然要归回到白家所有,等治哥长大了再分给他就是了。”

可等到治哥长大能够承担家业的时候,少说也要一二十年。到那时候白家是个光景都不好说,若是白元德继承了家主的位置,到时候能给治哥分出什么好东西来?

则大太太一听立刻就不干了,没等着唐氏开口就抢着说道,“二嫂,你说这话就有些好笑了。当初内房分家的时候,可是把家业分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的,怕的就是等老太爷百年之后,这偌大的家业争来抢去的不但没个结果,反而还会让兄弟反目家族不合。当时白纸黑字都立了字据,元裴又不是没有儿子,既然有能继承的人,怎么能说变就变,把家业又拿回去呢?而且这家业拿回去要怎么算?是交到族里公中由家主管理,还是干脆细分了由你们长房和二房各得一半啊?”

当然是由家主管理!反正将来的家主非白元德莫属,由他掌管就等于是给了二房,又何必再分出一半去给长房呢?

蔡二太太差点直接把心里的想法说了出来,幸好她脑筋转得快,及时止住了脱口而出的话。

蔡二太太狠狠地瞪大了则大太太两眼,觉得这家伙生来就是个自己作对的,两个人一见面就要斗个你死我活不死不休。蔡二太太冷笑道,“怎么哪都有你,这是内房的事情,有你外房什么事儿?还是你见了三房的产业眼馋,也想跳出来分一杯羹?”

则大太太就知道她会倒打一耙,正准备还嘴,就见白老太爷狠狠地拍了一下桌子,怒道,“你们两个有完没完?这家里什么时候轮到你们两个做主了?长辈们还没说话,你们两个倒你一句我一句的说起来了?真当我死了是不是?”

蔡二太太和则大太太见他发火,都不敢再说了。

白老太爷平复一下情绪,过了许久才继续道,“这件事儿我和毅老太爷已经商量过了,也让人把三房的产业清算了出来。其中有一些是当初家族公中的买卖,我见元裴有心,就放手交给他去管,这些产业是要还回来的。至于当初内房分家时三房应得的,都已经让管家整理了出来。”说着便向外招了招手,由门外走进了两个老管家。

一个姓胡,是跟在白老太爷身边的老人。另一个姓王,则是很受白元裴信赖的贴身管事。

章节目录 第二百二十八章 之外 姓王的管事全名叫王德全,父亲曾在白老太爷手底下做事,他年纪比白元裴年长几岁,自小便一直跟在白元裴身边,因为这层关系,白元裴对他颇为信赖,执掌三房后便亲自选了他做管事。王德全能力一般,脑筋也不够灵活,但好在为人忠心,对白元裴更是敬重有加,为了白元裴不惜把命丢掉。

这次白元裴去重庆,身边就带着王德全。只不过自从白元裴的死讯传回来之后,唐氏一直没机会见见白元裴身边的人。之后又出了宋孚这一档子的事,她自顾尚且不暇,何况又被关在院子里不能外出,就算有心也见不到了。

王德全乍一见到唐氏,扑通一声便跪了下来,一边磕头一边流着泪道,“三少夫人,都是我没有照顾好三爷,这才让他染了恶疾,都是我的错!为什么死得不是我啊?我恨不得替三爷死了才好啊……三少夫人,都是我的错,你杀了我给三爷偿命吧!让我去黄泉路上继续服侍三爷,免得他一个人孤苦伶仃的连个做伴的人都没有。”

唐氏听他提起白元裴,也跟着掉下泪来,则大太太安慰了好一会儿她才平静下来,哑着嗓子道,“你起来吧,等会儿你回一趟院子里,我有话要问你。”

王德全点了点头,哭得鼻涕一把泪一把的从地上爬了起来。

自从白元裴去世之后,唐氏所得到关于他的死因经过少之又少,只知道是途中不小心染了时疫恶疾,没两天就病死了,这些还都是从白老太爷那里传来的。有些事情,她还是得问清楚了才行,否则等孩子们长大了,问起白元裴的死因她却说不上来,孩子们该怎样看待她这个母亲啊!

白老太爷让胡管家和王德全过来,为的就是三房的账目清算。这两个人忙活了两三天,早就准备得妥妥当当,特意罗列在一张纸上,清清楚楚地写着三房现如今的产业哪些是分家时所得,哪些又是公中的买卖交由白元裴管理。白老太爷对这些心中有数,只大致扫了一眼确定没什么问题后,便交到了毅老太爷的手中。

毅老太爷倒是看得十分仔细,自头至尾看完之后,让白元普递给了唐氏,“唐氏,你也看看,这关乎到你们三房的利益,你看看有没有错漏。”

唐氏把纸接过来,详尽了看了一遍。只是从前她便对这些不太上心,只是偶尔和白元裴闲聊说话时,听他提起过一些产业的名称,比如在上海远郊有一块叫万芳果园的地方,那里种着柑橘和石榴,白元裴还许诺果实成熟后要带她去住几天;还有在租界里头的两间洋行,卖的全是稀奇的洋玩意……唐氏见这些都在纸单上,心里稍稍放心。她全部看完之后,也忍不住有些心惊,实在没想到三房手底下的产业居然有这么多。

她面不改色地点了点头,“我都看完了。”

蔡二太太却是灵机一动,急忙站起身来道,“弟妹,这可不是你们三房一家的事,关乎到整个白家的利益,你是不是也把这清单拿出来给我们瞧一瞧,大家把话都说在明面上,也免得日后再有争议。”

唐氏抬头淡淡地扫了她一眼,则大太太刚要替她拒绝,唐氏便把纸单递了过去,“看吧,睁大眼睛看清楚一些,别错漏了什么。”

蔡二太太哼了一声,“我自然是要好好看的,这可是白家祖上辛辛苦苦攒下来的家业,说什么也不能便宜了外人啊!”她一把接过纸单,认认真真地研究起来。这一看不要紧,看完之后蔡二太太差点儿被当场气出毛病来。

老太爷也实在太偏心了一些!

三房的产业全是些能生金蛋的母鸡,可二房分家时得的那点儿却像是泥头瓦块,要是跟外人家比还算有得看,但要是跟三房比,那简直就是天上地下云泥之别了。难怪那个白元裴花钱像流水一样,结交达官显贵,什么东西好就送什么,眼睛也不眨一下。逢年过节送的年节礼更是贵重无比,外人都说白元裴才能兼备,白家交到他手里肯定能够振兴辉煌……呸!二房要是手里有这么多钱,他们也可以随便充好人。

现如今外头哪个人不是见钱眼开?

蔡二太太气得浑身直抖,差点把手里的纸单子揉碎了吞到肚子里才能解气。

白元德在一旁轻轻地咳了一声。

蔡二太太立刻回过神来,她当然知道白元德这是在有意提醒自己,这会儿不是发作的最佳时机。此刻白家还是白老太爷说了算,要是二房真撕破了脸闹起来,没脸的还是白老太爷。这老狐狸脑袋里装着十八个弯,眨一眨眼睛都有个主意,而且深藏不露很难让人琢磨透,万一他到死也看不上白元德,真把家业传到外三房可怎么办?

蔡二太太不想忍也得忍。好在公中的产业都要交还回来,多少算是个弥补。有了这些进项,二房将来也能飞黄腾达过上好日子,到时候他们占了先机主动,再想办法把治哥的产业一点点蚕食到自己手里也就是了。

蔡二太太故作平静地把纸单交还给了唐氏。

唐氏接过来直接递给了则大太太,“你也看看吧。”

则大太太吓了一跳,“我又不懂这个,看它做什么?”她虽然和唐氏的关系交好,却不想掺和进内房家业的事情中去。这也是很早之前白元则就交代过她的,关系是关系,家业是家业,这是两码子事,不能放在一起说。

唐氏却仿佛早有准备,微笑着道,“三房的产业说多不多说少不少的,治哥年纪太小没办法继承,等我回杭州之后肯定要交给一个信得过的人帮忙照应,交给别人打理我也不放心。在治哥接手之前,我想把这些产业交给你们这一房打理,不知道你们愿不愿意?”

唐氏的这句话仿佛一个重磅炸弹,轰得众人耳朵嗡嗡直响。众人面面相觑表情各异,都没想到唐氏会忽然间说出这样一番话来。

三房有多少产业,又都是些什么产业,明白的人自然心知肚明。这可不是一碗米饭一碗水那么简单,涉及到的利益千头万绪,如果真的交到白元则的手里,对于外三房来说绝对是注入了一股新鲜的力量,说不定可以让外三房在治哥长大的这一二十年中恢复元气,有和内房比肩的实力。

白元明、白元宏和白元智这几个年轻人都是眼睛一亮,看唐氏的眼神变得异常惊讶。

但如白元则和白元恒这种有了一定阅历的大人更多的则是不安。虽然唐氏的提议非常令人心动,此刻也是个不可多得的好机会,但三房的产业就像个烫手山芋,如果白元则真的接到手里来,内房还不把自己视为眼中钉肉中刺,他还能有消停日子过吗?

则大太太张大了嘴,一副活见鬼的样子。蔡二太太更大是瞪大了眼睛,一脸的不敢相信。

白元德阴沉沉地看了唐氏一眼,很快便又把头低了下去。

白老太爷也没想到唐氏会有这样的决定,这倒是让他颇为意外。他脑筋飞快地想着应对之法,看唐氏的眼神充满了耐人寻味的意味。

章节目录 第二百二十九章 坚决 毅老太爷则在短暂地惊讶之后便对唐氏充满了欣赏。

这个唐氏的脑筋可比自己想得精明多了,并不像白老太爷说得那样迟钝愚蠢。

现如今唐氏要回娘家生活,三房的产业又要留给治哥,可惜孩子年纪太小,完全没办法接手,那这产业目前就只有两种解决方法。第一种是暂时将其归于公中,收益却要记录清楚留给治哥,但眼下内房没了可靠的继承人,唯一的白元德又不是一个德才兼备的能人,要是把家业真交到他的手里,等治哥成年之后回来继承三房的产业时,能剩下多少都不可知。另一种办法便是由唐氏代子保管,可惜唐氏也不是个精明厉害的人,何况她一个女人抛头露面多有不便,要是把产业交给娘家的哥哥来帮忙管辖,白家又肯定不会答应。那产业不像是银票东西,随便封存起来,等到治哥长大了再打开就行。这些产业涉及到各种洋行铺子,果园田产,需要一个头脑精明懂得分辨实事的人帮着经营照顾,稍有不慎就会赔得血本无归。

昨天夜里毅老太爷还站在唐氏的角度上细细思量了一番,如果他是唐氏会怎么解决呢?怎么看都是将其归于公中最好……没想到唐氏自己也是个聪明人,居然想出了第三个办法,而且还是一个一劳永逸的妙计。不但保证了三房的家业不会落于外人之手,又利用外房与内房之间的微妙关系相互制衡。这样一来外房对三房的产业肯定会尽心尽力,但内房为了不让外房起势过猛,肯定会费心压制。

如此一来,未来的场面会是如何,那还真是难说。

毅老太爷微笑着喝了口茶,没有插嘴,耐心地等着白老太爷做出反应。

人有失足马有失蹄,这常在河边走哪能不湿鞋?白老太爷自以为聪明绝顶能够算计人心,没想到这次却阴沟里翻船,被唐氏打了个措手不及。

白老太爷的愤怒可想而知。

不过他觉得以唐氏那样的榆木脑袋肯定想不出这样的计策来,后头一定有人支招。要么就是闵老夫人,要么就是白元则这一房……这群人是不想看白家好了。

白老太爷咬了咬牙,面上却不好表现出来。毕竟白元裴已死,家业已经归治哥所有,而作为治哥的生母,唐氏有权在治哥没有独当一面的能力之前替他做出决定。白老太爷觉得还是小瞧了这个唐氏,最开始就该咬死了她通奸的罪名不能让她翻身,这刚有松懈,她立刻便反咬了回来,而且还让自己进退两难,连拒绝的话都说不出口。如今宋孚已死,再想定唐氏的罪便没那么容易了。

白老太爷觉得有些头疼。

不过他也并非等闲之辈,很快便冷静下来,见招拆招地说道,“何必这样麻烦?三房的产业说到底还是要留给治哥的,治哥养在我身边的,我自然会在照顾好他之外,将他的产业也都安排清楚。他毕竟是我的亲孙子,难道我这个做祖父的还能坑害了他不成?”

唐氏早料到他会这样说,一点儿都不惊讶地回道,“治哥怎么能养在您身边呢?您自己都是上了年纪的人,日常还要人照顾,何况家里家外这么多的事儿,哪一样不要您操心,您哪还有闲工夫照顾治哥呀!治哥这个年纪最是需要亲人陪在身边,所以我会带他一起回唐家生活的。”

唐氏口气平淡,仿佛就在说一件无足轻重的小事一般。

这一下白老太爷的脸色搁不住了,阴沉得就像乌云密布的阴雨天一般。他砰地捶了一下桌子,指着唐氏骂道,“你再说一遍!你居然想把治哥也带回到唐家去?你是不是脑子糊涂了,居然说出这样大逆不道痴心妄想的话来!我还没死呢,怎么可能让你把元裴唯一的骨血从我身边带走?我明白告诉你,这件事儿你想都不要想,治哥肯定要跟在我身边的,没道理让别人家养白家的孩子。”

唐氏淡淡地看着他,眼神连一丝怯意都没有,“那我也明白告诉您吧,这件事儿我不但敢想,还一定会言出必行,治哥必须跟我回唐家。白家就像个泥潭一样,再好的人待在这里也会被染黑了,我不可能看着儿子在这种环境下长大。这件事儿您答应也得答应,不答应也得答应,没得商量。”

这怕是唐氏这辈子说得最硬气的话了,她说的时候脸色虽然淡定,但心却怦怦乱跳个不停,等话全部说完,内心反而彻底地平静下来。

这大概就是置之死地而后生的感觉吧?

白老太爷没想到唐氏能这样坚决,气得脸色大变,顿时咳嗽不止。

蔡二太太见状,眼珠子转了几转。

治哥留在白老太爷身边对二房不是一件好事,如果老太爷身子好,说不定可以坚持到治哥足以独当一面的时候。那这白家的家业最终不还是落在三房的手里了吗?二房竹篮打水一场空,什么好处也捞不着。

这样一想,话到嘴边的蔡二太太出奇地选择了沉默,和白元德一样低着头,像是什么都没听到一般。

则大太太却瞪大了眼睛,震惊地看着身旁的唐氏。

这……这还是她认识的那个说话都不敢太大声的唐氏吗?

她这会儿还没有从唐氏要将三房产业交到白元则手中打理的震惊中回过神来,唐氏就又给了来了一个重磅炸弹。这接二连三的,谁能受得了呀?

白老太爷被唐氏怼得无话可说,但又绝不可能同意唐氏带走治哥的想法,他气得胸膛不住起伏,最后眼睛一闭,在椅子上晕了过去。下人们见状连忙七手八脚地将他向外抬,白元德几个晚辈也匆匆跟了出去。蔡二太太像是看好戏一般尖声叫道,“快……快去把穆老大夫请过来,老太爷被三少夫人给气病了。”

唐氏却纹丝不动地坐在位置上,似乎根本没有将眼前的慌乱放在心里。

则大太太却怕她吃亏,悄悄拉了一下她的衣襟,两个人也趁机出了祠堂。

只有毅老太爷没有动,他安静地喝着茶,等人都走干净了才回头冲白元普问道,“看出门道来了吗?”

白元普不屑地笑了笑,“这上海白家也不像外界传得那样厉害,院子里的事情都理不清楚呢,简直就一桩笑谈。”

毅老太爷点了点头,“这老狐狸,说不过别人就装晕,他这些年不但没有长进,反而还退步了不少。过去他可不是这样的……”

父子二人小声说着知心的话。

则大太太将唐氏往三房的院子送,路上按捺不住心中的好奇,小声问道,“你老实告诉我,这都是谁给你出的主意呀,你这个时候最忌病急乱投医,小心中了别人的圈套都不知道。”

唐氏也没有隐瞒她,“是闵老夫人。前两天她特意吩咐身边的妈妈送了几碟点心给我。其中一块点心中夹着一张字条,上面就写着一句话,‘万不得已之际,可让元则代为管理三房产业’,我看到的时候还不明白其中的道理,琢磨了好几天才反应过来。自从我出了事情之后,闵老夫人一直待我非常尽心,我相信她不会害我的。”

那也未必吧?

则大太太低头沉思。闵老夫人原本是不管家事的,可在唐氏这件事上却表现得尤其热心,甚至为了她不惜和白老太爷对阵,她真的只是出于同情唐氏吗?还是说她也有自己的思量考虑?

唐氏道,“你还是别想这些没用的,赶紧回去和元则商量一下吧,你们要是不肯帮我,我就只能另想其他的办法。归公等于便宜了二房,我肯定是不愿意的,但除了你们之外,我也没有可以信任的人了。再不济就是元恒,但他始终不如你们亲近。”

则大太太心里热乎乎的,听得十分妥帖。虽然很想问问她怎么就相信了自己家这一支,但这样问出来不免有些伤感情,她只能点着道,“行,我回去和元则商量商量再给你答复。”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三十章 立雪 唐氏也没有多说,安静地走回到了院子正门口。三房所住的院子原本叫绯烟院,后来更名叫立雪堂,据说这名字还是白元裴自己改的,他嫌弃绯烟太女里女气的住着不舒服,便自己做主换了立雪堂。那时候他还不到十岁年纪,但天生聪慧,读书的天分也比两个兄长还要高。白老太爷听了非常的高兴,当即便令人题字刻匾,逢人便夸奖这个小儿子天资聪颖,是个可造之才。

唐氏站在立雪堂的门前望着匾额上龙飞凤舞笔墨酣畅的三个大字,心里无比的失落。

住久了的院子都会产生感情,离开时甚至还会不舍。可白家的人却像是偎不暖的寒冰,相处了这么久,最终却只有算计陷害,半点儿情谊也没有。

唐氏幽幽叹了口气。

离开了丈夫离开了白家,前路一片渺茫,她自己都不知道会走向何方。她能把两个孩子平安的带大养育成人吗?

唐氏有些不安,更多的则是迷茫。下定决心往往很容易,但真要走下去的时候,却又觉得害怕和担心。

则大太太贴心地安慰道,“你什么也不用想,你母亲和哥哥都是豁达明理之人,一定会善待你和你的孩子们。治哥和未出生的孩子有舅舅和外祖母相互照应,肯定能健健康康的长大。你只要照顾好自己的身子,安心等待时机就是了。”

居然一眼就看出了唐氏的心事。

唐氏点了点头,感激地笑了笑。立雪堂的门口左右分别站立着小厮,则大太太不好再送,让吴妈扶着唐氏进门。她还不放心地叮嘱道,“怀孕的女子最忌胡思乱想,你安心休息好好养胎,过些日子我再来看你。”

唐氏轻声答应,和吴妈进了立雪堂的大门。

则大太太又站了一会儿,这才脚步匆匆地往白老太爷的院子赶去。

白老太爷那头忙活了一阵,穆老大夫来之前就已经悠悠醒转,靠在软枕上由白元德服侍着吃药。白元则几个人则侧立在大床两侧,一个个低着头,都没有出声。

白老太爷咳了两声,沉着脸道,“我就是被气急了,眼前一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你们不用担心,我喝点儿汤药就没事儿了,你们也不用都守在这里,都回去忙自己的事情吧。”

白元则等人躬身答应,一个个鱼贯而出,没有多留。

白老太爷望着他们离去的背影,推开了白元德手中的药碗,声音毫无波动地说道,“你也下去吧。”

白元德微微一愣,还以为白老太爷把外三房的人支开是有心里话要单独跟自己说,没想到自己也没什么好待遇。可面对白老太爷时,他就算心里再怎么不舒服不服气,还是要乖乖答应。他应了一声,垂头丧气地快步跟了出去。

白老太爷等人走干净了,这才低声说道,“老东西,别藏头缩尾的,赶紧出来吧。”

他声音一落,便从门外走进来一个神情恭敬的老人,正是刚刚出现在祠堂的胡管事。

要说胡管事这人,半生境遇倒也颇为离奇。他本名叫胡冠仁,是光绪十七年的进士,还被安排到了四川绵竹在县衙里做个县丞,不过后因为酒后失德胡言乱语得罪了顶峰上司,便被发还原籍,不许他再参加科考。胡冠仁是个天生读书的料子,一心想要求取功名,他也是个头脑清醒的人,这么做也不是为了要做什么名垂青史的好官,而是为了能够多敛一些钱财。他幼年时便经常见官吏收钱敛财,穷人没有钱那便是寸步难行,因此他的心里便一直留着这样一个念头。如今断了前路,他只能另谋出路。可惜他肩不能挑手不能提,是个什么都干不了的废物,没出半年赶上饥荒,家中父母兄弟不是活活饿死便是得了重疾无钱医治,最后就只剩他命大,跟着逃荒的大军一路北上,最终逃难到了上海。

上海滩灯红酒绿纸醉金迷,十里洋场夜夜笙歌,落在胡冠仁的眼里,全然是一番新景象。他立刻便做出了决定,跑到人市上将自己卖到了一户姓陈的人家做下人。他头脑聪明又读过书,很快便成了陈家人的心腹,开始帮着陈家打理家事。陈家一家子全是大烟鬼,自上到下没一个人不抽大烟的,见胡管事可靠能干,便彻底撒开了手。胡冠仁如鱼得水,很快便混出了一些名声,便有其他看到他的人家来挖角。胡冠仁觉得陈家不是可以能长久倚靠之人,收拾了东西细软不告而别,奔去了另一户人家当起了管事。陈家人后知后觉,拿着卖身契约去找胡冠仁。谁知胡冠仁早就想到了这一招,当初签订卖身契约的时候,是以他兄长的名字签的,这会儿他咬死了不认,陈家也没有办法,扬言要去告胡冠仁。胡冠仁奔赴的新东家可比陈家显赫多了,不然胡冠仁也不能想也不想地跳槽,他听了陈家人的话后丝毫不怵,冷笑着让他们随便去告。陈家也没有硬气的人,本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态度息事宁人,自吃哑巴亏,这件事儿最后也就不了了之了。

胡冠仁在新东家干了几年,风头日盛,不过因为出身不高,虽然诗书满腹,但行事的手段却不怎么光彩,为达目的无所不用其极,伤天害理的事情也做得多了。凭借着巧捷万端的头脑和不择手段的谋略,胡冠仁很快便让新东家在上海滩有了一些小小的名气,胡冠仁也水涨船高,走到哪里都能听到别人恭恭敬敬地叫一声胡管事。后来不知怎么就被白老太爷听到了他的名声,便把他纳入麾下收到了白家。胡冠仁本身就是个唯利是图的人,有了白家这棵大树,头也不回地把东家抛在了脑后。当时白老太爷也正年轻,身边却没几个可靠能用的人,听说了胡冠仁之后,便把他弄到了白家,但白家人口众多,胡冠仁就像鱼入大海一般,毫不起眼,根本无人注意。起初是一个最末等的管事,但胡冠仁是个善于钻营之人,没用几年就小心翼翼地爬了上来,彻底成为了白老太爷的心腹。白老太爷对他也格外的倚重,还把白元裴生母身边的丫鬟嫁给了他,不过不知道是不是做多了缺德的事,胡冠仁一直没个一儿半女,等到了这把年纪,妻子也死了之后,他什么都看开了,就准备好好为白老太爷做事,能留在白家养老。

因为他对白老太爷的事非常的尽心,白老太爷遇到什么事都喜欢和他商量,他也总能给出一些别人想都想不到的意见。

胡管事蹑手蹑脚地走了进来,笑嘻嘻地凑到白老太爷的床前道,“老太爷,您身子怎么样了?穆老大夫马上就过来,您再耐心等等……”

白老太爷不等他啰啰嗦嗦地说完就不满地瞪了他一眼,“老东西,你少在我面前装傻充愣的,我没工夫在这儿和你打马虎眼。治哥这件事儿你怎么看?”

胡管事笑了笑,“老太爷,您心里明镜似的,干什么还问我呢?治少爷这么点儿的年纪,怎么可能离得了母亲?就是三少夫人无论如何也不会答应的。治少爷将来是要继承三房家业的,三少夫人怎么可能不将他带在身边呢?毕竟三少夫人肚子里这一胎,是儿是女还不一定呢。”

胡管事点到为止,没有继续往下说。但白老太爷心里却一清二楚,如果唐氏肚子里这一胎是个儿子,那么三房就多了一个指望,治哥将来也多了一个帮手。但若是个女儿,治哥就是三房唯一的指望,唐氏肯定会把他带在身边,不会假手于人照顾的。

毕竟出了这么多事,白家内房的人唐氏一个都信不过,包括白老太爷本人在内。不然她也不会当众提出把三房的产业交给白元则那一房来打理了。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三十一章 悲痛 白老太爷沉默着没有开口。

胡管事见状便道,“老太爷毕竟上了年纪,自己都照顾不暇,哪还有精力去照顾一个半大孩子?何况二房那头一时半会还撒不开手,三爷这一死,白家的情况便起了翻天覆地的变化,您当初的布局已经全部被打散,还得费心重新安排。治少爷这一头必定不能全心全意的照料,既然如此,反倒不如将他交给三少夫人照顾。我看那治少爷虽然小小年纪,但已经表现得异常聪明伶俐,有麒麟之才,和当年的三爷如出一辙,只要好好教导将来必定成才。”

白老太爷哼了一声,“白家养了这么多人,难道连个孩子也照顾不好?那养着他们有什么用,吃闲饭吗?治哥身边有乳娘有大丫鬟,照顾他一个人还不是手到擒来?就算没了唐氏,治哥也不会少一块肉的。我看那个唐氏一天稀里糊涂像是没长脑子一样,真把治哥交给她我倒不放心,也不知道她那个榆木脑袋能把治哥教导成什么样,要是依样学样,跟她一样像只蠢鹅似的,元裴地下有知,还不气得坐起来找我吐苦水啊。”

胡管事轻声笑道,“乳娘和丫鬟再尽心,又怎么能比得上自己的母亲?何况三少夫人哪有您说得那么不堪,过去三爷活着的时候,她躲在三爷身后过日子,脑袋里自然不用装事。三爷考虑问题那可是滴水不漏面面俱到的,正常在外头走动的爷们跟他相比都要矮半截,更别说三少夫人这么个头发长见识短,每天只在内院生活的女眷了。”

白老太爷听他这样说,想到自己优秀的儿子白元裴,心里禁不住好一阵难过,脸色变得十分悲伤。

自己这一世的操劳与期盼,全都付诸东流了……

胡管事却继续道,“三少夫人就像被江南柳树下的家燕,您拿她和鸿鹄相比那肯定是不如,但却也比一般的麻雀懂事些。要说我您这三个儿媳妇里,大太太是座石佛雷打不动,二太太是个人精但眼光太窄,这两位太太虽说都出自名门,但也正因为如此,眼睛里只有利益,反倒不如唐氏这种小家碧玉,倒有几分闵老夫人遇着什么事都淡然处之的味道。”

白老太爷哼了一声,先前因为怀念儿子的悲痛一扫而空,不屑又冷漠地说道,“她那是淡然处之吗?那是狼心狗肺漠不关心,真不知道她的心是不是冰块做的。”

胡管事自然知道白老太爷口中的这个‘她’说的是闵老夫人,而并非唐氏。不过白老太爷和闵老夫人之间的纠葛实在太多,可不是他一个外人能够置喙的。胡管事聪明的没有接口,等白老太爷发完了脾气,又喝了两口热茶顺过气来,他这才缓缓说道,“自从三爷去世后,不知是不是因为没了倚仗,唐氏性格中柔韧坚强的一面便显现出来了。您看看她最近这几次事儿一桩桩的办得还算漂亮,甚至还接连打了个您两个措手不及,要不然今天您也不会装晕避开了。”

“哼。”白老太爷狠狠地瞪了胡管事一眼,不悦地皱着眉头道,“你看我吃瘪就这么高兴?我才不信唐氏那榆木脑袋能想出这样的办法,肯定又是她给出的主意。你说她到底是怎么回事,就非要和我对着干,看我不顺心她才高兴啊?”

又埋怨起了闵老夫人。

事情关乎到闵老夫人,胡管事不好随意插嘴。他只是站着笑,看的白老太爷心口的火更大了,“你这个老东西,每天就知道装聋作哑,让你说句真话就这么费劲。回头让人毒哑了你,让你想说都说不出来。”

胡管事笑道,“您把我毒哑了,以后谁跟您说知心话啊?”

白老太爷微微一怔,无奈地长叹了口气,“哎,我这辈子想过齐人之福,膝下三儿一女,没想到临老居然沦落到要和一个管事谈心的地步。”口气透着几分唏嘘。

胡管事道,“别人哪有我清楚老太爷的心意?就是在您面前说话,也都是前言不搭后语,笨嘴拙舌的说不到点上。”

白老太爷深深地盯着胡管事看了两眼,“所以治哥这件事儿,你是支持他跟着唐氏回娘家的咯?”

“当然。”提起正经事儿,胡管事没有再三缄其口,而是一脸诚恳地分析道,“治少爷肯定要跟三少夫人回娘家的,您就算再狠的心也没办法硬生生地拆散她们母子,叫人骨肉分离吧?何况在三少夫人的这件事儿上,您还是给她留了后路的。既然已经留了,不妨就发发慈悲留得更宽松一些,这样三少夫人将来也好走一些。有治少爷陪在她的身边,三少夫人也有些许安慰,不会整日的思念三爷……”

白老太爷一听顿时像被人踩了尾巴的猫一样跳了起来,想也没想地抓起枕头向胡管事砸了过去,“你这个黑了心的混账王八羔子,合着别人是人我就不是人?难道我就不思念元裴,治哥留在我的身边,还能让我稍做慰藉呢。”

胡管事一把抓住枕头,赔笑着说道,“我也知道您舍不得治少爷,可把他留在身边,您确定能对他照顾的细致入微关怀备至吗?何况现在二房紧盯着家业不放,治少爷在您身边随时都要面对不可预知的危险,您真的能事事面面俱到,保护他平安无事吗?若是治少爷出了什么问题,且不说三少夫人会不会闹腾,您自己个儿就先自责的没法活了。”

胡管事的几个问题,直接把白老太爷问住了。

如果这些问题出现在十年前……不,就算是五年前有人这样问,白老太爷也可以一脸轻松的应承下来。可现在……

白老太爷由衷地感到力不从心。

他老了,迟暮的猛兽即便余威尚在,但爪牙却已经不再锋利,何况身体的急速衰老也让他无法及时的预支危险。就比如唐氏这档子事,如果发生在他壮年之际,他根本就不会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

虽然不想承认,但白老太爷却不得不承认自己真的已到了迟暮之年。

治哥跟在他的身边,的确是风险重重,而自己已经无力去做他的避风港,保护他的周全了。或许只有远离白家这个是非窝,他才能平安健康地长大。

白老太爷沉吟了片刻,虽然没有明确表态,但胡管事还是从他松懈的神情中找到了答案。过了一会儿,白老太爷幽幽道,“这事儿还要问过治哥自己的意思,他虽然小,却不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孩子,要是他自己愿意留在白家,我说什么都不会放他走的。”说到底还是舍不得,做着最后的抗争。

但胡管事却像是早已猜到了结局一般,无奈地摇了摇头。

治少爷就算再怎么聪明也毕竟是个孩子,哪有小孩子不要母亲要祖父的呢?白老太爷这最后的心里安慰只怕也会鸡飞蛋打。

白老太爷说到这里,忽然抬头看了胡管事一眼,有些不放心地问道,“那个宋孚你都处理好了?”

“老太爷放心,您交给我的事儿,我什么时候出过差错?”胡管事认真地点了点头,“已经处理妥当了。”

白老太爷嗯了两声,又说起三房的产业来,“唐氏这一招十分高明,要是真把三房的产业交给元则那一房,外三房有了这笔进项,元则又是个会经营的聪明人,到时候局势如何就不好说了。元德不是什么可造之才,整天浑浑噩噩的,要不是实在无人可用万不得已,我无论如何都不会选他做这个家主。白家交到他的手里是个什么局面,我连想也不敢想。如果到时候外三房起势太快凌驾在内房头上,我这些年的努力不就全都白费了?”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三十二章 关系 说来说去,相比于孙子的去留,白老太爷关心更多的还是白家的家业与内外三房相互间的较量。

胡管事在白老太爷身边走动了多年,对他的想法自然心知肚明。

其实也不怪白老太爷会这样忌惮外房,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白家内外房的关系僵持百年,很早之前就已经到了不可开交的地步,只是一直没有摆在明面上,在外人眼中白家还像是一团火一般团结,遇到什么事儿也是一起面对。但其实内里根本就不是那么回事,早已明争暗斗关系紧张。若不是内房手里把持着太多产业,让外三房一直受制于内房,说不定局面早就不同了。内房的人不想让外房的人做大,外房的人又想尽早脱离内房的掌控,就这样暗中较劲的你进我退、你退我追,一直持续到今日。

白家最早也不过是个普通的乡绅,在乱世中勉强生存。因为世道艰难,所以一家人只能抱成了团相互支持才能共渡难关,可共患难容易,共富贵便难了。白家起势之后,内房的人觉得出力最多,白家能有今日全部都是内房的功劳,而外房则跟在后面吆喝吆喝助助势,根本不像内房那么苦心钻营付出良多。而外房觉得内房翻脸不认人,把所有的功劳都揽在了自己的身上,要是没有外房的鼎力相助,凭借内房一个房头的能力,根本支撑不到家族兴盛,说不定早就倒台了。可惜等外房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已经为时已晚,若是那时候分家,不但成全了内房,外房这些年的付出就全都白费了,说不定内房就坐等着外房自己提出来呢。外房认清现实,只能选择忍气吞声。其实内房也是看中了这一点,才会肆无忌惮的对外房施压。

自那之后,内外两房便有了嫌隙,表面上虽然兄友弟恭走动频繁,但内里却已经暗流涌动经不起一点儿波动,内房为了让外房乖乖听话,少不得要遏制一番,而外房为了早日摆脱内房的控制,只能使尽浑身解数与之抗衡。无奈内房占据了天时地利人和,外房当时也没什么了不起的人才,所以这么多年一直发展平平,只能勉强应对内房的手段,根本看不出什么起势,白家也就彻底被内房把控,外房渐渐没了话语权。

内房心安理得的凌驾于外房之上,把持着家业,发号着施令,外房的人即便不服,却也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有苦说不出。

可近十年,局势又有了新的变化。

内房子嗣艰难,白老太爷这一辈便是个独苗,上头只有两个姐姐。白老太爷当初娶妻的时候,娶得是福建一户人家的女儿,那户人家和白家也算不上门当户对,但白老太爷的父亲还是做主答应了这门亲事,就是因为那户人家女儿有宜男之相,善生养。她嫁到白家之后,短短几年间便生下了三子一女,或许正是因为频繁生育,她的身子才渐渐败坏,最终在白元裴没多大的时候便去世了。

而这时的外房早已分家,三房成鼎力互助之势,走动频繁,成为白老太爷和他父亲的心头大患。除了外三房白元宥只有一支外,其余两房都是人丁兴旺。白老太爷为了平衡实力,这才在早年间做出了将内房分家的决定,同样分成了内三房,足以与外三房相互抗衡。可惜即便他算无遗策,却万万也没想到自己的长子与三子会接连逝世,如今只剩二房一个酒囊饭袋白元德,根本就是扶不上墙的烂泥。想指望他,还不如指望太阳会从西边升起。

昔年他所做的苦心经营一朝付诸东流,只能重新筹谋算计。

如今内房没了白元裴,就等于被人削去了獠牙的猛虎,就算还有威势,但已经不足以震慑群狼。外三房肯定会趁此机会做些动作,说不定还会反客为主,彻底碾压住内房,到那时白家将会彻底的改朝换代,而这也是白老太爷最不想看到的局面。

祖辈们的辛苦经营,怎么能便宜了外房的那群人呢?

白老太爷这些日子为了这件事儿,几乎夜不能寐寝食难安,每天闭上眼就是内外房错综复杂的关系以及人脉交织。他格外清楚自己的身体已是强弩之末力不从心,老天还能留给他多少时间实在是无人可知,他必须在有限的生命内把内房的事情安排清楚。白元德虽然不争气,但却是目前唯一能用的棋子,但这颗棋子是要一直用下去,还是暂时用他稳住局面之后再弃掉都需要考虑。外三房那边也需要极强的手段去打压,让他们短时内元气大伤,没工夫来算计内房,最起码要撑到治哥或是二房的睿哥足以担当大任才行。

白元裴死讯传回的那一刻,白老太爷顾不得伤心难过,算计的全是这些事。而唐氏那一档子事出现时,白老太爷就已经猜到唐氏是被陷害的了。他自幼便跟随父亲在商界游走,见过的人比唐氏这辈子见过得都多,他早练就了一双看破人心的本事。虽然他瞧不起唐氏的出身,但她是个什么样的人自己心里却多少有些数,否则当初就算白元裴再怎么喜欢,他也不会点头答应这门亲事的。

他之所以会咬定唐氏通奸的丑闻,目的就是牵扯住外三房的视线,让他们一时间猜不透内房的打算,好让他有足够的时间来作安排。当初他见元裴聪明能干,便痛痛快快地放手让他去闯荡磨砺,几乎把白家一多半的权利都交托在了他的手中。等元裴一死,这些权利四散开来,每个人都各怀鬼胎,下头的掌柜都有些蠢蠢欲动不安分起来。他只能借由唐氏的事情转移外三房的注意力,趁着软禁唐氏的这个机会,把权利一一收回,如今大权重新掌握在白老太爷的手中,外三房这个时候再回过神来,已经翻腾不出太多的浪花了。

可白老太爷千算万算,却怎么也没算到唐氏会突出奇招,居然将三房的产业交到了白元则的手中打理。因为偏爱小儿子的关系,当初分家时他留给白元裴的都是一些重头产业,这要是落在白元则的手里,对内房是个不小的牵制,最起码未来十几年内,内房不可能再有大的动作。

白老太爷起初也怀疑过白元则,猜测会不会是他通过则大太太给唐氏通消息,对三房的产业有了觊觎之心。如果真是这样的话,那白老太爷下手肯定不会客气,一定会让白元则长长记性,知道算计内房是个什么下场。

可刚刚在祠堂中,白元则夫妇所表现出来的震惊完全不是假装出来的,显然也是第一次听说,甚至被唐氏提出的条件打了一个措手不及。

这么一想,那能给唐氏出主意的人就只有一个了——闵老夫人。

白老太爷只要一想到她就觉得头疼,不知道这个沉默寡言向来不插手白家内务的人怎么就忽然转了性子,对唐氏的事情这样上心。

想到这里,他便气不打一处来。

胡管事见状急忙说道,“老太爷别着急,我却觉得这件事儿也没您想得那么坏。”

白老太爷满是怒气地瞪了他一眼,“家底都要给人抄了,这还不算坏事?那你告诉我什么才算坏事?是不是等外三房的人彻底骑到内房的人脑瓜顶才算是坏事,要真到了那一步,我在九泉之下也不会安宁的,哪有脸去见白家的列祖列宗?”说到这里他更是火大,“你说说她,也不知道那脑袋是怎么想的,就知道和我作对,难道把我气死对她有什么好处不成?”

对闵老夫人是一肚子的火气无处发泄。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三十三章 驱虎 胡管事知道白老太爷和闵老夫人的嫌隙已深,这个时候劝说什么他都听不进去,索性不再多说,等白老太爷发了好一通火,心情渐渐平复了下来后,胡管事这才低声说道,“老太爷,这件事儿未必真就像您想得那样,闵老夫人这样做的理由是为了惹您生气还是一门心思为三少夫人筹谋,我看后者的可能性更大一些。”

白老太爷闻声一怔,坐直了身子盯着胡管事。论头脑他远在胡管事之上,只不过近些年只要和闵老夫人对上就没有心平气和的好时候,而且对方又像团棉花似的,就算他有心重重地捶上一拳出出气,可对方连点儿反应也没有,让他有力都没地方使。所以只要事情一涉及到闵老夫人,白老太爷便没办法冷静下来认真思考。

这会儿听了胡管事的话后,他才渐渐平静下来。如果闵老夫人真的是一心为唐氏筹谋的话,那么白元则肯定是当下最合适的人选,没有之一。三房的产业归公等于便宜了二房的白元德,而且以白元德和蔡二太太的脾气秉性,用不了几年就会三房的产业蚕食得干干净净。白老太爷活着的时候还好,可以帮忙盯着一点儿,可如果白老太爷死了呢?谁还能出面阻止白元德与蔡二太太?回头等治哥年纪大了回到白家,白元德完全可以甩给治哥几个烂摊子抵账,他一个晚辈面对自己的伯父有理都说不出。可如果产业由唐氏帮着主持的话,她又完全不是那块材料,请兄长出面白家更不会答应。

想来想去,将产业交给白元则居然成了最好的办法。

而且白元则那个人有几分傲骨,为人也很忠厚本分,不但不会贪心三房的产业,还会因为唐氏的信任认真打理,等治哥来接手时,完完整整地交到他的手中。

这样一来唐氏和治哥的确是没有后顾之忧了,可白家内房怎么办?

白元则有了三房产业的支持,再有两个弟弟的鼎力相助,用不上几年就会做强做大,到时候以白元德的本事和眼界,怎么可能会是他们的对手?何况对方打虎亲兄弟上阵父子兵,三个兄弟齐心对付白元德一个人,那还不把他按在地上摩擦啊?

到那时白元德这个家主之位已经形同虚设,外三房挺直了腰板想做什么做什么,已经完全不受控制,甚至完全可以架空白元德,自己得偿所愿地当上家主……

白老太爷无论如何都不会让这样的场面出现。白元德再怎么不好再怎么不争气,总归是自己的儿子,身体留着自己的血脉,总要比外三房的人高贵一些。何况内房的祖祖辈辈为了白家付出了这么多,怎么可能在自己手里便宜了外房?

白老太爷想到这里,眼神里闪过一抹狠意。

闵老夫人或许只是单纯地想帮唐氏安排一条出路,可却无意中涉及到了白家的利益。白老太爷什么都可以容忍什么都可以退让,唯独这件事儿不行。这已经成为了他的执念,是他一生信守的责任,无论如何都不能改变。

可唐氏眼下是三房名义上的主事人,她的确有权决定如何处理三房的产业。怪就怪自己太过大意轻敌,没想到唐氏和闵老夫人会有此一招,居然在祠堂当着众人的面说了出来,现如今话已出口覆水难收,就算他有心安排布置,也已经晚了一步。

一步错,步步错。

白老太爷第一次觉得如此的无力,脑袋里乱糟糟的,一点儿主意也没有。

难道自己真的老了吗?

已经没办法掌控局势,甚至在遇到棘手难题时连解决的办法也想不出来了吗?

白老太爷无奈地叹了口气,盯着胡管事道,“你也不用跟我藏着掖着的,你跟了我这些年,有多少底我还是清楚的。你有什么办法就尽管说吧,不用再拐弯抹角等着我请教了。”

胡管事的确想在白老太爷面前卖弄一番,一来显示一下自己的本领,二来也是证明自己的价值。免得回头白老太爷觉得自己上了年纪出不了力,一个不高兴将自己赶出了白家,那他就连个落脚的地方也没有了。不过这样被人当面直接戳穿了心事,胡管事有些讪讪地笑了笑,缓缓说道,“请教那是万万不敢当的,正所谓食君之禄为君分忧,我这些年跟在老太爷的跟前儿,既得了体面又生活无忧,您对我也始终客气有礼,这些都够我记一辈子的,做牛做马也报答不完……”

白老太爷不耐烦地挥了挥手,“这些阿谀奉承的话就不用说了,我这辈子听这种话还听得少吗?你直接说关键的。”

胡管事收敛了一下神情,认真说道,“老太爷您这是当局者迷,已经被自己个给困住出不来了。其实眼下这个局并不难破,只要使上一点小小的计谋便可以了。想当年曹操引客许都之时,有人指出刘备、袁绍和吕布的势力都不容小觑,一旦一方做大或是二者联合起来,就会成为曹操的心腹大患。曹操愁眉不展,坐下荀彧献出一计,名曰‘二虎竞食,驱虎吞狼’。之后荀彧便利用刘备的忠厚老实、吕布的无谋多疑、袁术的逞强好胜来达到调动他们互相拼杀的目的。使计让三人虎狼相争,在两败俱伤之时,曹操一方不战反胜,坐收渔翁之利。老太爷您想想,眼下白家的情况和刘备、吕布、袁术何其相似?我们只要依葫芦画瓢,不但可以让白元则心甘情愿地为三房跑腿做事守住产业,还能让他腹背受敌始终受制于人,依旧只能在内房的压制下小心过日子。”

白老太爷听着神情一凛,低声重复道,“驱虎吞狼?”

“没错。”胡管事担心他没有理解的意思,连忙解释道,“其实安排起来也非常容易,三少夫人既然信得过白元则,想要将三房的产业交给他来打理。这话是在祠堂当着众人面说出来的,就算您想反驳也没有合适的借口,只会让人觉得您心胸狭隘不能容人。其实这件事儿还是要看白元则自己怎么想,如果他不接,正好可以将三房产业归于公中。虽说二房会蚕食一些,但里外里都是内房得好处,治少爷自己若是争气,将来也能再争回来。要是他连这样的胸襟胆魄和能力也没有,不就浪费了您对他的期许与寄托了吗?如果白元则敢接这个烫手的山芋,您大可以做个慈悲大度的人,甩手将三房的产业完完整整地交给他,正好趁着毅老太爷也在,请他做一个见证,写字画押把产业名录记得清清楚楚,也免得将来治哥回来接手时多做夹缠。至于如果压制白元则那一头嘛,我们完全可以请白元恒来内房帮二爷的忙。白元恒低调内敛,心中自有丘壑,不是个简单之辈。就算您肯放手将家业交给二爷,他一时半会也是没那个实力的。如果有白元恒在一旁辅助帮忙,那么二爷的脚跟就可以在最短的时间内站稳。这样一来,不但分化了外三房的实力,还将白元恒拉拢到了内房中来。三少夫人说得清楚,三房的产业是交到了白元则的房头上,跟他白元恒可没什么关系,与其跟在白元则的屁股后面捞不着好处,还不如来帮二爷的帮。毕竟内房的油水大,他小溜溜地捞一笔,也够他吃用半年了,我料定他必定不会拒绝。至于白元宥那一房倒是不用担心,我前些天刚去见了穆家的人,他们背地里告诉我白元宥怕是快要不行了,早早晚晚就是这几天的事儿,他下头的孩子就比治哥大几岁,一时半会还顶不起家来,到时候可以顺手把他们这一房的产业归到公中。这样算下来,白元则不但好处捞不着,还要做免费劳力帮治少爷打理产业,可谓是赔了夫人又折兵。老太爷您只要动动白元恒这步棋,就立刻能改变局面,可谓是一箭双雕稳赚不赔的买卖啊!”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三十四章 安危 白老太爷听胡管事说到一半时,脸上便已露出高深莫测的笑容。等胡管事彻底把话说完,他才满意地点了点头,不过他还是有些担忧,“白元恒这头也不能放手信任,还是要按着他的脖子做事,万一元德是个四六不懂只听安排的废物,白元恒大可架空他的权利,把家业把持在自己的手中,到那时可就不好办了。”

胡管事听着愣了愣。

白老太爷……真的老了。过去的恣意风流自信洒脱不在,只剩一个垂垂老矣的躯壳。

如果这些琐碎的事情发生在他盛年之时,他三两下就能解决不会有任何顾虑,可到了这把年纪,他除了有心无力之外,更生出了许多忧虑和不安。

胡管事心中暗暗叹了口气,替白老太爷出着主意,“二爷虽然不是特别有能力的人,但好在身边还有蔡二太太这样厉害泼辣的人帮衬着。别看0她一介女流,但恶名在外,而且心思玲珑。不为别的,就算是为了睿少爷,她也肯定会对家业上的事情特别上心的。何况白元恒这头还有白元则制衡着,如果白元恒答应帮辅二爷,就等于从外三房中撤了出来,白元则和他肯定会有嫌隙。我们只需要抛出一些可以让他们争夺抢食的利益,便坐山观虎斗,且等着收渔翁之利吧。”

白老太爷想了想,觉得胡管事分析得很有道理。可具体怎么安排,却还得他来拿主意。他也顾不得装病,趿拉着鞋下了床,拉着胡管事到书房里说起事情来。

等穆老大夫匆匆赶来的时候,却被送到了厅堂喝了一会儿茶。穆老大夫来往于各大宅院之中,见惯了这种事,安心地喝了两杯茶,这才借口还有病人要看由管事送出了门。

而因为担心白老太爷这边情况还没有离开的白元德和蔡二太太听说了消息后面面相觑,蔡二太太琢磨了半晌,偷偷向白元德问道,“你从公公房里出来的时候,真的谁也没看到?”

蔡二太太不信唐氏丢出这样一个重磅炸弹,白老太爷会心安理得的接手,不找人商量安排对策。

“没有。”白元德有些不耐烦地皱了皱眉头,“门口就站着他身边的几个管事,要是有生人我还能发现不了吗?”

患得患失的蔡二太太却唯恐到了嘴边的鸭子再次飞了,不安地在花厅里走来走去。白元德见状一边优哉游哉地喝茶一边说道,“你能不能不要在我眼前乱晃悠,一会儿就把我晃晕了。”

蔡二太太瞪了他一眼,觉得这么关键的时候了,他居然还有心思喝茶,简直就是没心没肺。三房产业的目录她是看到过的,那么多好东西要是都落在了白元则的手上,就算白元德当上了家主,凭他那两把刷子,怎么可能会是白元则的对手?只怕坚持不了三五年,就得被对方吞饺子一样的吃到肚子里去!

蔡二太太只恨时间不能走得更快一点儿,让她的睿哥快点儿长大,大到足以和这些大鬼小鬼抗衡,能够执掌一家门户,也只有到了那时,蔡二太太能稍稍安心一些。

想到这里,她急忙走到花厅门口,招手叫来自己的贴身妈妈,紧张地问道,“睿哥呢?”

贴身妈妈狐疑地打量了蔡二太太两眼,“睿少爷这个时候肯定在自己的院子里,我先前打发人去问的时候,说是大小姐在他那里玩呢。”

贴身妈妈口中的大小姐是蔡二太太和白元德女儿白玲珑,也是白家正儿八经嫡出的唯一一位小姐,因此非常受白老太爷的喜爱,就连名字也是他老人家亲自取的。

蔡二太太虽然只生了两个孩子,但一个是能够继承白家家业的儿子,一个是所有人心尖儿上的掌上明珠,单这两点就足以让她扬眉吐气趾高气扬了。

蔡二太太听了贴身妈妈的话后,还是觉得不安,“快……快打发人再去看看,派几个小厮守在他们身边,除了二房的人谁也不许靠近。”说到这里,她又急忙改口道,“不行!就是二房的人也不能全信。我这边不用你伺候了,你这就带人守在睿哥和玲珑的身边,千万不能让他们出一点儿事。”

贴身妈妈一脸费解。

蔡二太太无语地叹了口气,不耐烦地解释道,“你这猪脑袋一点儿弯都不转!还看不明白吗?这会儿子大家的眼睛都盯在二房身上,他们大的对付不了,难道还对付不了几个小的?要是睿哥出了什么事儿,就算家业真落在了白元德手里,他还有多少年好活?到最后还不是要便宜了外人?”

贴身妈妈这才恍然大悟,“太太放心,我这就亲自过去,一定不会让睿少爷和大小姐有一丝闪失的。”

虽然她保了忠心,但到了这种紧要关头,蔡二太太谁也信不过。可惜她又不是戏文里的孙猴子,拔根毫毛就能跳出分身来。白元德这头还得有她帮衬出主意才行,至于睿哥那头只能交给贴身妈妈。为防她稀里糊涂地做事不尽心,蔡二太太特意叮嘱道,“俗话说枪打出头鸟,三房接二连三的出事,我总觉得不是巧合,说不定是有心人在后头安排的。我们二房可不能走了三房的老路子,要是睿哥掉一根毫毛,你也不用活了。”

贴身妈妈跟随蔡二太太几十年,没想到她会忽然说出这样的狠话来。她顿时被吓了一跳,急忙躬身答应了。

蔡二太太让她赶紧带着可靠的人赶回二房,寸步不移的守着睿哥和玲珑的安危。

贴身妈妈脚步匆匆的带着人离开了。

蔡二太太稍稍松了口气,转头回了花厅。白元德见她把贴身妈妈支走了,而且还是往二房的方向去的,他不解地问道,“你派她做什么去了?就算要打听事情,也该去老太爷那头打听,你怎么连这个也不知道?”

蔡二太太真是一句话都懒得和他说,闻声顿时冷笑道,“打听公公的事情?你是不是没睡醒脑子还有点儿糊涂啊?公公的院子都是他自己安排的人,向来滴水不漏,针都插不进去一根。这个时候你让我派人去打听,你是真不怕公公怀疑你别有居心,要是他动起怒来,你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你……你……”白元德被她怼得无话可说,一甩手不搭理蔡二太太了。

蔡二太太正好落得清净,坐在椅子上琢磨着事情。

白元德更看不上她了,觉得蔡二太太牙尖嘴利,半点儿也比不上他养着的那些软玉温香小娇娘。

最近白元德一直很消停,连门都不怎么出,已经许久没见过偷偷养在外面的外室。一想到她们,就觉得四肢百骸都难受至极,恨不得立刻冲到她们的面前,抱一抱亲一亲……

而出了白家大门的白元则夫妇刚坐上马车,则大太太就迫不及地拉着白元则的手问道,“那件事儿你到底是怎么想的呀?”

白元则见妻子的眼睛瞪得大大的,忍不住笑着问道,“哪件事儿啊?”

故意逗弄着她。

则大太太见状气得翻了个白眼,“你少跟我装蒜!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有闲情逸致开玩笑!你快说,三房的产业你到底是怎么打算的啊?”

白元则道,“你觉得我应该怎么打算?”

则大太太眨了眨眼,没想到丈夫面对这么大的诱惑居然能如此淡定。她低着头叹了口气,“我怎么知道?家里的事情向来是你做主,你说什么就是什么,我是不会插嘴的。”

白元则满意地笑了笑,“这件事儿五分好五分坏,我一时半会儿还拿不定主意,你让我好好琢磨琢磨。”

则大太太见丈夫一副为难的神色,本想劝慰他帮衬帮衬唐氏的话到了最后还是被她咽了回去。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三十五章 商量 可两口子才进家门,屁股还没有坐热,白元宏和白元智便心急火燎地赶了过来。两个人一脸兴奋,眼睛都冒着亮光。

白元智还好,毕竟年轻小,则大太太嫁过来的时候他还没多大呢,在则大太太眼里一直把他当儿子养。而且他性格活泼,虽说大乱子惹不出来,但也经常小祸不断。外三房长房老太爷去世得早,白元则兄做父职,被他搞得非常心烦,经常要板着脸教训他。过去婆婆还活着的时候,常要拦在兄弟俩中间,表面上一副公平公正的模样,但实际上还是偏心小叔一些的。

毕竟是幺儿嘛。

婆婆去世之前,还拉着她的手叮嘱她务必要照顾好元智,一脸的不放心。则大太太一边掉眼泪一边答应,婆婆这才咽下了最后一口气。相比起白元智来,白元宏则冷静内敛多了,和白元则的性格有七八分像,过去骨子里多少带着几分傲气,清冷得一点儿也不好亲近。不过自从成了亲之后,身上的锋芒就像被敛去了一般,温和了不少。如今要做父亲了,整个人更是喜气洋洋的,逢人便笑。则大太太身边的妈妈见了觉得有趣,回来和则大太太嘀咕道,“咱们家二爷真是有意思,过去什么时候见了都冷冰冰的,就像那十二月的寒风一般,如今忽然就转了性格,见了谁都笑呵呵的,刚才在角门正好和二爷走个对脸,他不但冲我笑着点了点头,还问我做什么去,真真是把我惊到了。”

则大太太不太在意地说道,“要不怎么老人们常说这男孩成了亲才算是大人,元宏自从成家之后就像变了个人似的。等回头给元智也张罗着成了家,我就没什么可惦记的了。只盼望一家人和和睦睦地过日子,就算苦一点儿我都认了。”

妈妈笑道,“哎哟哟,要是我能娶到冯氏那样的老婆,我只怕美得都要找不到北了。那可真是打着灯笼都不好找的人家,不但性格温柔样貌也美,和三房的唐氏有一拼,我看咱们家三爷的婚事不好办,随随便便找一个三爷肯定不会答应的,他那个性格要是真闹腾起来,就是十头牛也拉不回来。”

则大太太道,“我怎么会随随便便决定元智的婚事呢?你放心吧,我肯定擦亮了眼睛,一家一家的看,务必要给他找个可心的妻子。那可是要陪他走完一生的人,要是两个人貌合神离,就像老太爷和闵老夫人似的,那这日子过得还有什么意思?”

妈妈点了点头,没有再往下说。

则大太太一见到两个小叔子,忙起身张罗着吩咐妈妈给他们倒茶。白元智随意地摆了摆手,“我们不渴,是特意赶过来跟大哥商量正经事的。”

白元则慢条斯理地放下茶杯,一看他们的神情就猜到了来意。他索性开门见山地说道,“你们是为了三房的产业来的吧?这件事儿我需要考虑考虑,回头有了主意会告诉你们的。”

白元智一听,顿时皱着眉头问道,“大哥,你还考虑什么啊?这可是送到嘴边的鸭子,你难道不吃还想放它飞了不成?有了三房的产业,我们这一房不出五年就会做大,到时候就能挺直腰板过日子,再也不用低声下气的在内房眼皮子底下讨食吃,这可是天上掉馅饼的好事,你居然还要考虑?小心你考虑来考虑去错失了良机,到时候可没处买后悔药吃。”

他噼里啪啦像吃了爆竹一般把心里的话一股脑说了出来。

白元则听后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没有接话。

坐在一旁的白元宏见状忙道,“元智,你说话时能不能放慢语速,这样噼里啪啦的说完你自己倒是痛快了,听得我们一头雾水,一时半会都没反应过来。大哥自有主意,你不要跟着捣乱。”

白元智张了张嘴,正要还嘴,则大太太刚好这个时候端着茶送到了他的手边。他只好收回到了嘴边的话,接过茶杯向则大太太感激地笑了笑,“谢谢大嫂。”把茶杯往一旁的桌子上一放,关心地说道,“大嫂你别忙了,快坐下歇一会儿吧。我每次只要去内房,就觉得浑身不舒服,像生了一场重病似的,自头到脚都难受至极。你说内房自己的人就不觉得吗?”

没等则大太太开口,白元宏已经和白元则说起了话,“大哥,你是不是担心三房的产业太多,你一个打理人会有些力不从心?你放心吧,我和元智都不是小孩子了,有些事你也应该试着交给我们办一办了,难道我们还能一直活在你的羽翼下不成?你可以先交给我们一些不那么重要的事情,如果我们办得好,你就再交给我们一些。这样一来二去的,我们就能摸清楚里面的门道,以后也能独当一面了。如果我们做得不好,你这个做大哥该教训教训,我们一句辩解的话也不敢多说。在你手底下提前历练一番,将来面对更大的困难也不会手忙脚乱了。”

白元则看着两个弟弟道,“你们两个就没想过,这么千载难逢的好机会,内房会轻易地给我们吗?”

白元宏和白元智同时一愣,面面相觑了半晌,心下都是一凉。

是啊,他们只顾着高兴,却忘了这最重要的一点。三房的产业是个香饽饽,谁拿到手里都是如获至宝,内房白老太爷就像只修炼千年的老狐狸似的,他怎么可能眼睁睁看着外房拿到这么大的好处?

白元宏叹了口气,表情有些失望。

白元智却不肯放弃,争辩着说道,“这件事儿关乎到三房自己的利益,又是三嫂亲口许诺给我们的,我们不争不抢有什么好担心的?就是老太爷也没理由拒绝,除非他想担一个算计儿媳惦记孙子家业的名声。”

白元宏听着觉得有道理,期待地看向了白元则。

白元则淡淡地说道,“老狐狸最重视家业名声,明面上肯定不会说什么制止的话。说不定他还会大力支持唐氏,让我们全心全意帮着打理三房的产业。可他的手段我们领教得还少吗?明枪易躲暗箭难防,就怕他背地里玩些阴招,那才是防不胜防,这些年也不知吃了他多少闷亏,要是还记吃不记打,那我们还是趁早把脖子往王八壳里一缩,永远也别想有挺直了腰板的一天了。”

“那你说怎么办?”白元智见他扯了一堆没用的,心急地问道,“这样的好机会可不是天天有的,万一三嫂被老狐狸逼着答应将家业归公,或是交给其他人打理,我们后悔就来不及了。”

白元则微微一笑,道,“你都知道的事情我会不知道吗?接肯定是要接的,但一定要做足万全的准备。把老狐狸会使出的招数全部预想出来,这样才能在他出招的时候规避厉害。既然你们两个来了,就跟我一起琢磨琢磨吧,俗话说三个臭皮匠赛过诸葛亮,我们兄弟齐心,再大的难关也能闯过去。”

一句话说得白元宏和白元智豪气干云,两个人一齐应是,三个人按照白老太爷的思路一点一滴的研究了起来。

则大太太见状,高兴地带着妈妈悄悄走了出去。

妈妈比则大太太高兴高兴,笑着问道,“太太,咱们家的好日子是不是就要来了?”

则大太太没有多说,反而拿着钥匙去了库房。妈妈一脸不解,“太太,您这是要做什么?”

则大太太道,“三房的少夫人这几天可能就要回杭州去了,我想找几样东西送她做个念想。这一别还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再见,总得有个表示才行。”

妈妈也知道则大太太和唐氏的交情,闻声便帮着筹谋划策,两个人在库房里东翻西找得忙了一下午,搜罗出了几匹绸缎和一些香料。则大太太打好了包,准备给唐氏送别的时候拿过去。妈妈见状有些舍不得,“这么好的绸缎和香料您全送人啊?好歹留些给家里用啊?”

则大太太大手一挥,“咱们紧着些过日子就行了,可唐氏回了娘家,还不知道她哥哥嫂子什么态度呢,要是友善些还好,要是敲敲打打的,只怕她的日子不好过,到时候用什么找谁去要啊?”

妈妈这才没有多说。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三十六章 时疫 唐氏强撑着挺了一上午,回到立雪堂便筋疲力尽,歇息了好一会儿才缓过精神来。吴妈服侍在一旁,不安地问道,“夫人,您说治少爷的事儿老太爷会答应吗?”

唐氏也不确定白老太爷会怎么做,但她的态度却异常的坚决,“无论如何我都不会把治哥留在这个是非之地,过去元裴活着的时候还感觉不到,如今却觉得这里的人每个都不简单,除了算计还是算计,为了一点利益都能斗得你死我活,根本没什么骨肉亲情、兄友弟恭。治哥要是在这种环境下长大,以后肯定是个自私自利唯利是图之人,我是绝不会允许这种情况发生的。”

吴妈听后点了点头,“相比起白家,咱们唐家虽然门地低了一点儿,但却家宅和睦,处事公道。治哥若是能在老夫人和舅老爷的手底下长大,别的不敢说,长大了肯定是个顶天立地孝顺懂事的好孩子。”

唐氏叹了口气,“事情走到这一步,已经没有回头路了。只希望元裴在天之灵可以保佑我们娘三个,让我们之后的路能顺畅一些,不要再有任何的坎坷磨难了。”

吴妈含着泪道,“夫人放心,三爷肯定会保佑您的。”

两个说了一会儿知心话,立雪堂的大门前传来王德全的声音。唐氏看了吴妈一眼,“你去把他带进来,我有话要问他。”

吴妈立刻答应了,急匆匆地跑去了门口。

白元裴死得太过突然,关于他的死因,大家都有太多的疑问,只是本着人都已经死了,再去纠结这些已经毫无意义,最重要的还是尽快让他入土为安的想法,先将他的后事料理清楚了。

何况唐氏这头的事情一个接着一个,让她根本无暇去思考这些问题。如今已经决定离开唐家,唐氏的心反而渐渐安宁了下来,准备好好问一问王德全,起码要知道丈夫临终前有什么留下什么话或者遗愿,她这个未亡人说什么都要替丈夫完成才行。

王德全跟着吴妈小心翼翼地走了进来。

过去因为他是白元裴身边的管事,所以常常出入立雪堂,如今看到满院萧瑟,院子里四处空荡荡的,连个下人也没有,心里禁不住一阵难受。

要是三爷看到这一幕,还不知道要怎么揪心呢。

王德全一见到唐氏,便要下跪请安。唐氏淡淡地叫住了他,“这里没有外人,也就不用讲究这些虚礼了,你坐下来吧。”

王德全的年纪在白元裴之上,经过了重庆之行后,他更像是老了十几岁一般,鬓边白发丛生,佝偻着腰,让人看着就觉得可怜。王德全规规矩矩地应了一声,半侧着坐了下来。

唐氏没有拐弯抹角,直接向他问起白元裴的事情来。

一提到白元裴,王德全的眼泪就止不住地掉了下来,“都是我的错,没有照顾好三爷……”

吴妈倒了茶送过来,见状忙安慰道,“王管事,你也别哭了。夫人最近才好一些,过去只要一听到三爷的事情就要哭个不停。你要是这么说话,夫人指不定要怎么难过伤心呢。她还怀着身孕,最怕这情绪大起大落的,你就算为了三爷考虑,也得好好的调整情绪才行。”

王德全一听,感激地向吴妈看了一眼,“瞧我这没心肝的样子,只顾着自己难过,居然忽略了三少夫人的心情。”一边说一边用袖子抹去了眼泪道,“想必三少夫人也知道,从前要去重庆那头的分铺的话,都是走安徽、湖北这一条线。武昌那头还有我们家一点儿零头产业,路过的时候也可以顺便看一眼。可这次三爷却走了浙江、江西、湖南这条路线,我最初听到他的决定后觉得十分意外,这条线路不但绕远,而且湖南境内也不安全,经常有军队交火,不是宜行的道路。只是还没等我劝,三爷就自己说了此行的用意。原来三爷想要去一趟江西,看能不能收一些稻米作为白家的存粮。他还跟我说如今四处战事吃紧,民不聊生,粮价肯定会不断的上涨,要是白家手里能有一些粮食,将来不但有能力自保,还可以赈济灾民,完全是未雨绸缪防患于未然之计。”

唐氏听着心中难受万分。

白老太爷膝下的这三个儿子,大老爷稳重有余灵活不足,不是很会变通之人,守住家业勉强还行,但想要承前启后开创新的盛世却不可能。二老爷则色胆迷天沉湎淫逸,每天只知道守着女人窝过日子,离开了女人就活不了,看到好看的女人便迈不动步子。只有白元裴不但深谋远虑足智多谋,更有居安思危的眼光。白老太爷喜爱他,除了他是幺儿之外,更多的是看中了他的能力,觉得他和自己年轻时颇有几分相似。

王德全继续道,“可惜江西那头刚刚发生了水患,死了不少的人。我们这一路走过去,路边就有不少来不及掩埋的尸骨,散发出阵阵恶臭。我当时就觉得不好,天气炎热,尸骨这样暴露在外很有可能会引发时疫。可惜三爷不听我的劝告,还是坚持带着我和高安在当地逗留了七八日,总共收了七万多担稻米。从江西离开时,三爷就有些腹泻的症状,我们还特意请了当地的大夫,最开始说是水土不服引发的症状,吃了两服药后江西时疫爆发,我们也找不到那位大夫,只好带着三爷连夜上路,想赶紧到了重庆再说。可半路上三爷身子忽然便不好了起来,先是高烧不止,紧接着便开始呕吐,后来连胆汁都吐出来了。等赶到重庆之后,分铺的掌柜赶忙请来了大夫。那大夫诊过脉之后说三爷大概是沾上了时疫,还说中药来得太慢,让我们想办法请个西医过来瞧瞧。重庆掌柜便出去走动关系,最后好容易请来了当地一家教堂的洋牧师,他叽里咕噜地说什么我也听不懂,最后摆了摆手便离开了。当天夜里三爷就去了,也没留下个只言片语。不过走得挺快的,没受什么痛苦。”

他一番话说完,唐氏已是泪流满面。

吴妈心疼地凑上前,拿着帕子替她抹泪,唐氏平复了好半天,又问道,“高安呢?他也跟你一同回来了嘛?”

高安年纪和白元裴相差不多,为人克制有礼,很受白元裴的器重,这次去重庆的时候,高安也跟着去了。

王德全听她提起高安,忍不住叹着气道,“我们从江西去往重庆的路上,途中路过湖南境内,正赶上两伙人打仗,炮火轰鸣,子弹就在头顶上飞。乱军把我们的队伍给冲散了,当时又是夜里,四下黑漆漆的伸手不见五指。我又心慌又害怕,全程守在三爷的马车前,没顾得上别人。等我们穿过交火区之后清点人数,发现高安和两个小厮不见了踪影。有人黑暗中隐约见到他们三个中枪倒下,当时也来不及上前查看,估计是被流弹打死了。”

唐氏听后沉默了半晌,过了许久才幽幽地说道,“身处乱世四下都是乱糟糟的,以后还是少出门吧。”又问他道,“老太爷没有为难你吧?”

王德全见她都这个时候还关心自己的安危,感激的五体投地,流着泪道,“没有。老太爷什么也没说,就是刚回来的时候被逐一叫去问了话,问清楚了之后便让我们都下去了。”

唐氏安心了不少,“你以后有什么打算?”

王德全已经听说了唐氏的事,可打死他也不相信唐氏会和一个白家的二等管事私通。白元裴活着的时候,他可是亲眼看到三爷和三少夫人是多么的恩爱多么的羡煞旁人,三少夫人性子虽然柔弱,但骨子里却透着几分坚韧,她怎么可能做这种事情呢?

王德全道,“三爷对我有知遇之恩,我能有今天全靠三爷一手提拔。三爷一死,我恨不得跟他一同去。只是三爷在高烧昏迷的时候,嘴里还不断念着您和治少爷的名字,我一想到这些,就不敢死了。说什么都要留在您和治少爷的身边,亲眼看到他长大成人才行,这样就算到了地底下,三爷问起来我也有话跟他说了。”

唐氏听他提到白元裴弥留之际还牵挂着自己和治哥,心头猛然一颤,疼得她几乎痛不欲生。

吴妈连忙扶住她,心疼地劝了起来,“三爷最记挂你了,要是知道你怀着身孕还这样伤心过度,他在九泉之下又怎么能安心呢?”

唐氏软绵绵地靠在她身上,眼泪都要流干了。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三十七章 交托 吴妈柔声细语地安慰着她唐氏,过了一会儿,唐氏总算缓过劲儿来。她用手帕抹了抹眼角的泪珠,平静地对王德全道,“想必你也听说了,我已经收拾好了东西,过几天就准备回娘家生活去了。你还要跟着我,自然是十分不便。如果你要报答元裴,我就把你介绍到外长房去做个管事,我虽然会把的产业交给元则大哥打理,但三房产业千头万绪,他们那一房又没多少可用之人,一时半会儿只怕理不清楚。你若是肯去,元则大哥必会重用。如果你已萌生退意,我会替你出面跟老太爷言明,帮你赎回你的卖身契,你或是回乡下过太平日子或是另谋高就,就自己做主吧。”

王德全感激肺腑地扑通跪在地上,“要是没有三爷的话,我这会还不知道是什么样呢,三爷对我的大恩大德如同再生父母,我万死不能报其一。三爷英年早逝,我恨不得变成王八给他驮石碑去。如今治少爷还小,三少夫人又信得过我,我说什么都要把三房的家业给您看好了,等着治少爷长大成人,挺胸抬头光明正大的回到白家来接手。三少夫人,您就放心吧,我就算死也不会让别人占了三房便宜的。”

这一点唐氏倒是不怎么担心。她和外长房的人接触了这么久的时间,白元则和则大太太是什么人她还是心里有数的,如果对方真的是别有用心之辈,白元裴活着的时候也不会同意两家往来。何况把三房产业交给外长房的主意还是闵老夫人帮着出的,闵老夫人走过的桥比自己走过的路还要多,肯定是不会有错的。

唐氏微笑着点了点头,“我自然是信得过你的,不然也不会把这么重要的事情交给你了。你放心吧,等治哥长大了,他也不会亏待你的……”

王德全连忙道,“三少夫人,我之所以愿意这么做,是因为对三爷的大恩无以为报,可不是为了向您卖好,更不想借此机会飞黄腾达。”

“我知道。”唐氏道,“要不是放心你的为人,我怎么会把这么重要的事情交给你?将来等治哥回到白家接手家业时,还需要你从旁辅助,否则他一个年纪轻轻地少年人举目无亲,无论做什么事都是寸步难行,会走得非常艰难辛苦。”

王德全冲着唐氏的方向磕了个头,“三少夫人请放心,我一定会好好辅佐治少爷的,不为别的,就是为了三爷,我也会尽心尽力的。”

唐氏彻底放下心来,等着白元则和白老太爷那头的消息。她收起心思安心养胎,吴妈每天精心地照顾着她,又过了十几天,唐氏渐渐有了精神,气色也比前些日子好多了。这一日日朗风清,白老太爷打发了身边的婆子来传唐氏去祠堂。

唐氏正歪靠在贵妃榻上吃则大太太前些日子送来的燕窝,她闻声和吴妈交换了一个眼神,轻轻放下瓷碗,换了套衣服才由吴妈扶着出了门。

等到了祠堂的时候,除了白家自己的人外,唐氏还意外地看到了一些生面孔。

迎她出来的则大太太小声道,“那几位是闵家、姚家和顾家的主事人,是老太爷请来做见证的。你什么也不要想,看来今天这事儿是要有个定论了。”

唐氏悄声问道,“你和元则大哥考虑得怎么样了?”

则大太太一脸茫然,“这是他们爷们间的事情,我没敢多打听。端看一会儿老太爷怎么说吧……”话还没说完,就被一阵踢踏踢踏的脚步声打断了。

唐氏顺着声音一看,眼睛顿时一亮,表情柔和地弯下了身子。只见白修治不点儿一个小人,挣脱了乳娘陶氏和芳姑娘,快步往唐氏的方向冲了过来。

则大太太眼疾手快地抢在白修治冲进唐氏的怀抱之前一把将他抱了起来,“哎哟,这不是我们治哥吗?几日不见,又长高了不少。你有没有想则大伯母?”

“有的。”白修治乖巧地点了点头,“不过我更想母亲……”张开了小手要唐氏抱。

唐氏望着儿子那双满月般明媚清澈的双眸,顿时觉得什么烦恼也没有了。她正准备接过儿子,则大太太却提醒道,“治哥还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小孩子,你小心他冲撞了你身上的孩子。”又对白修治道,“治哥,你母亲身子不好抱不了你,则大伯母抱着你好不好?”

白修治似乎很想让唐氏来抱,但听说母亲的身子不好,只能委屈地点了点头,一双大眼睛像是会说话一般,看的则大太太心都要化了。她喜欢得不得了,在白修治的脸上亲了好几口。

等唐氏跟在则大太太的身后踏进祠堂后,原本各说各话的祠堂忽然间安静了下来,大家几乎同时闭上了嘴,不约而同地向唐氏看来。

唐氏发现闵老夫人也在,她身边站着一个和她样貌七八分像的男子,应该就是闵家的大老爷闵致远。

闵老夫人迎上唐氏的目光,向她轻轻点头示意了一下,眼神中充满了鼓励,似乎让她不要担心。

唐氏感激地回以一笑,往一旁站了站。

白老太爷却面色严厉地瞪了白修治的乳娘陶氏一眼,陶氏立刻会意,急忙抢上来要接回则大太太怀抱中的白修治,“哪能让则大太太抱着呢,快给我吧,您别看孩子小,实际上重着呢,您多抱一会儿胳膊就受不了了。”

则大太太怎么可能让她这时把治哥抱走,眼下正是唐氏和白老太爷打擂台的关键时刻,一个要把治哥留在身边,一个要把治哥带回娘家,以则大太太的角度,她肯定是站在唐氏这一头的。

则大太太皮笑肉不笑地说道,“这有什么的?我家那两个猴子不也都是这么照顾过来的?何况治哥又听话又懂事,大伯母稀罕都稀罕不过来呢,哪舍得放手?”一边说,一边逗弄起白修治来。

白修治被则大太太逗得嘻嘻直笑,抱着她的脖子说什么也不撒手,陶氏接了两回,治哥却毫不理会。

陶氏没有办法,讪讪地向白老太爷看去。

白老太爷狠狠地瞪了她一眼,虽然什么都没说,心里却十分不是滋味。他索性咳嗽了两声,说起了正事。

关于三房的产业,白老太爷出奇的没有插手,完全按照唐氏的意愿全权交给了白元则。这一下倒是让人大为意外,白元则神情一凛,白元宏和白元智更是一脸不解。白元德与白元恒脸色阴沉,蔡二太太却像是一只河豚似的,气得满脸通红,腮帮子都要鼓起来了。

倒是闵老夫人异常淡定的和娘家弟弟闵致远交换了个眼神,显然早就猜到了白老太爷会这样安排,一点儿都不觉得意外。

既然白老太爷敢放手,白元则没有不接的道理。他起身说道,“既然老太爷和弟妹信任,我就帮着三房打理一段时间的产业,等治哥大了我再一五一十的交还给他。”

白老太爷不置可否,请毅老太爷和闵家、姚家、顾家四位见证人在字据上立字画押,把写着三房名目的契约一分为三,白元则和唐氏手里各持一份,另一份则由白老太爷收着。

正事说完便涉及到白家的家务事,闵致远和姚家、顾家的两位老爷不好多留,起身告辞。白老太爷装模作样的挽留了一番,见对方态度坚决,他便起身相送,一直将几人送到了大门口外。

祠堂内便只剩了几个女眷没有出门。

则大太太趁机向白修治问道,“治哥,你母亲和你未出生的小弟弟要回杭州生活了,你是要留在白家,还是要跟你母亲一起走?”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三十八章 妈妈 白修治毕竟是个小孩子,还不懂杭州和上海的区别,只是听到母亲要离开自己,眼泪便涌了出来,说什么也不让则大太太抱着,张开了手挣扎着往唐氏那里扑。孩子虽然小,但力气却着实不轻,则大太太一个没留神差点儿就要给他挣脱了。

白修治哭着道,“妈……妈妈……”

唐氏听着心碎不已,也顾不得身孕,连忙伸手接了过来。好在白修治也不是个闹腾的主,得偿所愿地钻进母亲的怀抱后,立刻便安静了下来,紧紧地抱着唐氏的脖子不放手,把小脸埋在了她的胸前。

则大太太和吴妈都吓了一跳,见白修治乖巧懂事没有又踢又打的,这才齐齐松了口气,让唐氏赶紧在椅子上坐下。

则大太太趁着白老太爷不在好说话,抓紧时间继续问着白修治,“治哥,你要妈妈还是要祖父?”

白修治想也不想地回答道,“我要妈妈!”声音清脆,带着孩子特有的童真。

则大太太满意地笑了笑,和唐氏交换了一个兴奋的眼神。

孩子小也有小的好处,要是他自己愿意跟唐氏走,白老太爷也不敢强留。万一孩子闹腾起来很容易上火生病,就算是白老太爷那样强势的人也不得不投鼠忌器,思虑再三。

蔡二太太正因为外长房得了三房的家业的事情生气,她憋着一肚子火无处发泄,听则大太太在那东一句西一句的,只觉得这股火越燃越旺,她要是再不说点儿什么,自己就要先被怒火烧成灰烬了。

蔡二太太冷笑着瞪了则大太太一眼,“外长房有了你,那还真是如虎添翼,怪不得什么好处都捞到自己家去了。元则真真是好命,娶了你这么个能干的好媳妇,整天上窜下跳的,像只哈巴狗一样跟着三房转。如今产业都归你们打理了,只怕睡觉都要笑醒了吧,也不枉费你不择手段折腾这么一场了。”

则大太太听她语气尖酸刻薄,话又说得这样难听,气得浑身直抖,呛声道,“我生性愚钝,居然听不懂二嫂这话是什么意思。你眼热就眼热,没必要含沙射影一副小家子气概。你们二房把事都做绝了,现在又站出来指责起别人来了,家业是何等的大事,就算我有心哄骗唐氏,难道也能骗了老太爷不成?他宁可把三房的产业交到我们手里也没给你们打理,谁知道是不是怀疑你们用了什么不光彩的手段栽赃陷害别人,所以才如此不信任你们,宁可给外房的人也不给你二房。要说亲近,你们还是唐氏的亲哥哥嫂子呢,怎么这天大的好处却落在了我们的头上?”

一番话说得蔡二太太惊愕连连。

对啊……虽然三房的产业起因是唐氏信任外长房,可最后敲定下来的却是老太爷。他那样一个重视内房地位利益的人,怎么可能不知道三房产业对于内房有多么的重要,又怎么会交给白元则来打理呢?

难道真如则大太太所说,老太爷根本就信不过二房,觉得唐氏这件事儿是二房出手陷害的?

蔡二太太浑身一凛,整个人顿时冷静了下来。

如果真是这样的话,白老太爷还能将家主之位传给白元德吗?

蔡二太太勉强支撑着因为紧张和担忧而摇摇欲坠的身子,恶狠狠地瞪了则大太太一眼,“你今时今日掌握着三房的产业自以为高高在上,觉得已经可以凌驾到内房的头上自然得意。不过风水轮流转,谁都不知道明天一睁开眼是何种境遇,我们不必逞一时口舌之快,时日还长,慢慢走着瞧吧。不用你牙尖嘴利,早晚有一天我要把你的牙齿一颗一颗拔下来,再亲眼看着你和血吞到肚子里去。”

则大太太还想还嘴,刚好出去送人的白老太爷和毅老太爷带着白元德和白元则等人走了回来,她只能忍气吞声地闭上了嘴,但还是觉得内房仗势欺人惯了,说话根本不顾及身份,什么难听说什么。

她只盼望丈夫有了三房的助力,能快点逃脱出内房的压制,她们也能舒舒心心的过几天好日子。

唐氏却觉得蔡二太太说话时咬牙切齿,口气里充满了怨毒。她担心自己离开白家后,二房一旦得势,会使一些上不得台面的下流手段对付外长房,如果因为自己的关系惹得白元则两口子吃亏,唐氏也难以心安。

她有些紧张地向闵老夫人看去。

闵老夫人和弟弟闵致远该说的话已经说完了,何况闵家、姚家和顾家来的都是老爷,夫人并没有陪同出席,她自然也不用送客出门,所以一直老神自在地坐在位置上喝着茶,像看戏一样看着蔡二太太和则大太太两个斗嘴。等唐氏不安地看向她时,闵老夫人刚好迎上了她的视线,见唐氏一副忧心忡忡的模样,她忍不住有些想笑。

这个唐氏也是有趣,自己的路还不知道怎么走呢,居然还有心思关心别人。不知道该说她善良单纯还是傻了。

闵老夫人放下茶杯,像是什么都没看到似的表情淡定,根本就没将眼前的一切放在心上。

唐氏不明白她老人家是什么意思,有点儿傻眼。

等白老太爷领着人走进来之后,她也不好再说什么,只能一边轻轻拍抚着治哥的后背,一边收回心神。

接下来才是一场硬仗!

想到这里,唐氏抱着儿子的手臂稍稍收紧,唯恐别人忽然抢走了似的。白修治乖巧地抱着唐氏的脖子,嘴里小声地念叨着‘妈妈’。

听着儿子带着奶音的呼唤,唐氏觉得什么烦恼都没有了。

白老太爷沉着脸坐在了椅子上。

三房那么多的产业交给了外长房,也难怪他会心气不顺了。祠堂里的人都怕这个时候惹急了他,没一个人敢开口说话,气氛一时安静了下来。

毅老太爷笑着出声打破了沉默,“元则,三房的产业交给你,你务必要尽心尽力,不可有一点儿马虎懈怠,更不能动一些歪门邪道的心思。不管怎么说,一笔写不出两个白字,元裴活着的时候你们俩的感情交好,如今他早早地去了,撇下了这么一对孤儿寡母,正是需要家族兄弟照应的时候,难得唐氏信任你,你可得打起十二分的精神啊!俗话说水能载舟亦能覆舟,别觉得这是天上掉馅饼砸在了你的头顶,要是你做得不好,这也可能是催命符,外房祖祖辈辈的努力就在你身上付诸东流了,你自己琢磨琢磨我的话吧。”

白元则不明白他这么点播自己一番是何用意,只能起身恭敬地答应了下来。

白老太爷见有人起了话头,总算说起了白修治的事情。他当然是不肯轻易将孙子送走的,但唐氏又态度坚决,说什么都不将儿子留在白家。两个人正面交锋了几个回合,原本怯弱无能的唐氏为了儿子,居然一点儿都不怯场,和白老太爷针锋相对丝毫不落下风,甚至有两次堵得白老太爷都说不出话来。

白修治从没见过母亲如此疾言厉色的和人说话,他吓得躲在母亲的怀里哭了起来。

眼见着事情争执不休没有下文,还是毅老太爷站了出来。毕竟他可不想花费太多时间耽误在这些鸡毛蒜皮的家事上,处理完这边的事情他还要赶回北平去,不能在这件事上耗费太多精力。他索性起身走到唐氏的身边,温和地看着白修治问道,“治哥,我是大爷爷,你认不认得我呀?”说着,做出伸手要抱的姿势。

可白修治根本就不认识眼前这个胡子拉碴的老头子,何况这会儿受了惊吓,说什么都不肯离开唐氏温暖的怀抱。

毅老太爷尴尬地放下了手,又问道,“治哥,你母亲和你祖父,你要谁呀?”

这一次白修治倒是给了几分面子,软糯地回答道,“妈妈!”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三十九章 结果 白老太爷一听,脸色顿时难看了起来。觉得毅老太爷简直就是故意跳出来和自己作对的,那么点儿个小孩子,他能知道些什么亲疏远近,只怕连谁对他好谁对他坏都分不清楚。这么一问,他肯定会说妈妈,难道还有小孩子不要妈妈要祖父的?

白老太爷表情阴沉,就差直接骂毅老太爷是个老糊涂了。

毅老太爷却一点儿都没有注意到他的神情,继续向白修治追问道,“治哥,要了母亲可就没有祖父了,你祖父对你多好呀,你要什么给什么,以后见不到他你就不难过呀?”

白老太爷的脸色总算缓和了一些。

白修治从唐氏的怀抱中回过头来,眼眶含着泪珠向白老太爷望了过去。白老太爷被孙子看得有些紧张,居然情不自禁地坐正了身子,一脸期待地盯着白修治的眼睛。

结果白修治只看了一眼,便又转回了头,连一点儿犹豫取舍都没有,直接选择了唐氏。

白老太爷又是郁闷又是生气,觉得自己过去真是白疼他了。

可就算这样,他仍旧不想放白修治离开。

这是自己的孙子,是元裴的儿子,只要好好教导,将来肯定能成为独当一面的人才。说不定元裴没有做到的事情,治哥可以帮他完成。白老太爷对他寄予了厚望,觉得只要多费一些心思,治哥甚至有希望振兴家族,成为留名族谱的人。

这样的孩子,怎么可能交由妇人之手养大,更别提要带回到娘家生活了。长在大宅内院的孩子和小门小户出身的人怎么能有可比性呢?

但想到胡管事之前说过的话,白老太爷又觉得万分无奈。如果真的将治哥强行留下,这孩子要是过分思念唐氏有个好歹的,他要怎么跟元裴交代?何况家里整天乱糟糟的,自己年纪大了精力有限,不可能无时无刻地陪在治哥身边,万一他出了什么事儿,到时候后悔都来不及。

白老太爷沉默地想了半晌没有说话,心里像打鼓一样天人交战。

毅老太爷以为他是想不开,拉着他去了另一侧的厢房,两个人也不知道说了些什么,过了一盏茶的功夫,白老太爷回来才松了口,答应了治哥跟唐氏回杭州唐家生活。

唐氏没想到他会答应得如此痛快,一时倒有些意外。事情终于有了一个所谓的结果,唐氏也不知道是该高兴还是该伤心,她抱着趴在肩头睡着了的白修治,什么都没说的离开了祠堂。当天下午就拜托白元则雇了马车,第二天一早便匆匆上路了。

来送行的只有外长房的人,除了则大太太之外,连同样怀着身孕的冯氏也来了。她泪眼婆娑地抓着唐氏的手道,“怎么走得这么急,好歹缓几天,看到我和元宏的孩子落了地再走。”

唐氏也觉得歉意,让吴妈把事先准备好的礼物拿出来,“你生孩子的时候我肯定不在,这是我出嫁时家里母亲给的陪嫁,送给你的孩子图个吉祥吧。”算日子冯氏的孩子应该是属牛,那锦盒里装着的是唐老夫人送给唐氏的嫁妆——一块雕着青牛的羊脂玉配。

冯氏说什么都不肯要,则大太太在一旁道,“这是你三嫂给的,你就收下来吧。她这一走十几年不会回来,你想她的时候就拿出来看看,也算是个念想了。”

冯氏这才依言接了过来。

唐氏看时辰差不多了,就坐上了马车,由白元则和白元智亲自护送,离开了上海。而自从出了祠堂之后,白老太爷便没有再路面。白修治的乳娘陶氏和芳姑娘也都没有跟过来,唐氏本身也没想过要带她们走,但一想白老太爷居然连这些也跟她算计,她便心凉了大半截。

过往的回忆就像发生在昨日一般清晰可见,唐氏想到从前的一幕幕心就痛得揪在了一起。唐老夫人见女儿满面苦痛之色,也有些不忍,可有时候越是这样越适得其反。只有直面过去,伤口才能渐渐愈合,否则女儿什么时候才能真正的成长啊?

唐老夫人道,“阿姝,事情就摆在那里,可不是你不想就能消失不见的。当初你从白家回到杭州来,我就向你问过事情的始末,你跟我说怀疑是二房下的手。可后来我冷静下来仔细地想了想,怎么想都觉得二房在当时那种情况下做这种事并没有什么好处,虽说能打压三房,可这手段是不是也太明显了一些?好像唯恐别人怀疑不到他们头上似的。白元德虽然是白老太爷最不成器的一个儿子,可不代表他是个傻子。这种利害关系他肯定能想清楚,就算真要陷害你也不该选在那个时候。至于那蔡二太太虽然泼辣厉害,但在白家上有老太爷和闵老夫人下有棋逢对手的则大太太,她还达不到只手遮天的地步,她想布那样一个局来陷害你,实在是有点儿超出她的能力范围了。”

唐氏听了一愣,不解地问道,“可……可除了二房还能是谁?”她心下一片恍惚,甚至隐隐带着几分不安。这么多年一直怀疑的人忽然被告知可能不是害自己的人,那她岂不是恨错了人?

布局陷害她的人又会是谁?

唐氏摇了摇头,什么都不敢想,“不!一定是二房,一定是他们!”

唐老夫人见状轻轻叹了口气,“你看你自己说话都这样没有底气,可见对此也拿不准主意。二房的嫌疑虽然最大,但也保不住是另外有人想要借刀杀人,这件事儿到底真相如何,还得等治哥再大一些回到白家后再着手调查。不过你心里也得知道,都过了这么多年,那个宋孚又死无对证,想要推翻这一切并不容易。这也是布局之人的厉害之处,女人的清誉名声就像白纸一般,被无端泼上了墨迹,哪怕后来澄清都是误会,那墨迹也洗不掉了。”

这一点唐氏当然清楚,所以她才会对这件事儿一直耿耿于怀。因为她早就想明白了,事到如今自己的清白早就不重要了,大家传来传去的,自己没做过的事情也变成做过的了。

唐老夫人继续道,“手脚长在你自己身上,要做什么也都由你自己决定,我虽然是你的母亲,但也不会插手干涉你的事情。蓉萱这件事儿你要是觉得没必要知会白家一声,那就不知会,唐家也有能力保住蓉萱的安危。只是我觉得,反正治哥这几年就要回白家了,提前通个消息也是好的,总比现在这样什么都不知道得好。”

唐氏听了神情微动,虽然什么也没有说,但内心却有些动摇了。

唐老夫人知道她的性格,也没有多劝,留她说了一会儿话,就让吴妈扶着脸色苍白的唐氏回房休息去了。

唐氏一回到房间,立刻抓着吴妈的手问道,“你说我该怎么办啊?真的要求到白家面前去吗?”

吴妈道,“夫人别着急,这怎么能是求呢?您都已经从白家出来十几年了,这些年里除了和则大太太偶尔互通个消息之外,与旁人几乎全部都断了往来。就像老夫人说得那样,治少爷也到了差不多的年纪,您也该开始为他回白家接手三房产业做准备了。提前和白家通个消息,只有好处没有坏处。何况您又不跟二房的人张嘴,只需要给闵老夫人和则大太太带个消息就行了。”

唐氏还是有些拿不定注意。

吴妈只好道,“这件事儿事关蓉萱小姐的名声,要是真让江家大嚷大办的,别人还不得以为她和江家二败类有什么事情啊?到时候江家再找人散播一些消息,这一传十十传百的,假的都变成真的了,到时候蓉萱小姐要怎么办呀?”

唐氏听了神情一凛,果断地说道,“这不可能!我吃过的亏,决不能让儿女再吃一回!”她这一生坦荡做人,可还是被人诬陷诟病,身上带着洗也洗不去的污点。她决不能让女儿重蹈覆辙,走一遍自己吃过的辛苦。

唐氏立刻吩咐道,“快拿笔墨来,我给闵老夫人和则大太太每人都写一封信,你找个可靠的人送出去,越快越好,可别在路上耽搁了。”

吴妈见她眼睛比平日都亮了几分,忙答应了一声,飞快找来了笔墨信纸。

唐氏写了两封信,吴妈当即找人送了出去。

唐老夫人得知消息后,满意地点了点头。李嬷嬷在一旁笑着道,“可见姑奶奶心里还是知道轻重缓急的。”

章节目录 第二百四十章 无耻 唐老夫人听着叹了口气,“她自己吃过的苦,怎么忍心儿女再吃一次?江家被逼急了破罐子破摔,蓉萱却经不起和他们这样的折腾。女孩子家的名声清誉是一辈子的事,容不得一点儿马虎。阿姝就算再糊涂,在这种事情上也会谨慎些的。”

李嬷嬷心疼地点了点头,“这可真是好好走在路上踩到了狗屎,西湖边上怎么多人,怎么就好巧不巧地撞上江家那个二败类了呢?真真是飞来横祸……”

唐老夫人道,“谁说不是呢?不过这样也好,女孩子年轻时多经历一些磨难坎坷,长大后性格不至于太过软弱,遇到事也知道该怎么解决,对她们来说是受益终身的事情。”

李嬷嬷笑了笑,“不过近来蓉萱小姐成熟懂事了不少,遇到事情不慌不乱的,处事越来越有分寸了。可见这孩子都有长大的一天,您以后也可以少操点心了。”

唐老夫人不置可否地沉默了下来。李嬷嬷见状小心地打量了她几眼,“老夫人,您这是怎么了?”

唐老夫人抬头望了她一眼,“我是在琢磨蓉萱的婚事,你说要不要现在就给她相看起来?等学萍出了嫁,下头便是她了……”

过去唐老夫人也提起过这样的话题,不过大家都当她只是提一提,所以无论是谁都顺着她的话头往下说。可李嬷嬷是跟在唐老夫人身边服侍多年的老人,成年累月朝夕相处,她是最能摸清楚老夫人心底在想什么的人。

看唐老夫人这个表情,可不像是说说而已,显然是已经动了真心思。

李嬷嬷谨慎地收起笑脸,认真地说道,“老夫人,蓉萱小姐虽说是在您膝下长大的,当初像小猫一样的小人,如今出落得亭亭玉立标致可人,您疼她宠她也是应当的。不过说到底她还是白家的人,等治哥回到白家接手三房的家业,姑奶奶和蓉萱小姐肯定要一起回去的。蓉萱小姐的婚事只怕得由白家做主,您就算有心也使不上力气呀。”

唐老夫人听了忍不住皱了皱眉,“我就是因为担心这个,所以才想尽早把蓉萱的亲事定下来。这高门大户有高门大户的好处,小门小户也有小门小户的好处。我就怕白家的人为了一些蝇头小利,拿着蓉萱的婚事做筹码。正如你说的,她是我看着长大的,我可见不得她受一点儿委屈。白家现在上头只有闵老夫人一个长辈,可当家做主的却是二房。那蔡氏是个心眼只有针尖儿大的人,当初因为阿姝的事情闹成那样,她心里肯定憋着气呢。我听说她平日里连闵老夫人都不怎么敬着,她儿子白修睿成亲之后,居然都没有让新媳妇去拜见闵老夫人,惹得闵家十分不高兴。她是这种连面子情都不肯做的人,你还想指望她给蓉萱找个好人家呀?她不在中间乱掺和我就阿弥陀佛了。”

“可……”李嬷嬷为难地望着唐老夫人,“话是这样说,可您一个做外祖母的人插手外孙女的婚事,于情于理都有些说不过去呀。到时候白家要是拿这个说事儿,为难姑奶奶和治哥怎么办?”

唐老夫人哼了一声,“当初阿姝带着孩子回到杭州来,我可什么都没说,如今他们还敢说什么不成?真要对峙起来,我有一肚子的话等着他们呢。我可没有阿姝那么逆来顺受的性子,真要撕破脸皮来,我也不管谁是有脸的谁是没脸的,少不得连死去的白老太爷也要说上一说。如今白家是二房的天下,二老爷白元德已经不怎么管事了,家业上的事情全都交由白修睿来打理。俗话说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的儿子会打动。那白修睿也不是什么好相处的,几乎占尽了白元德和蔡氏的优点,听说他不但心狠手辣处事不留余地,而且非常的刻薄,不管是在白家做了多久的老人,只要在他面前一句话说不对,立刻就得收拾家当滚蛋。这也就是白家家底厚吧,换了旁人家哪经得住他这么折腾?我也想过了,治哥回白家接手产业只怕不会太顺利,有二房在上头压着,他一时半会是恢复不了元气的。要是今年中秋治哥回来,我还得找机会跟他说道说道才行。”

李嬷嬷见她不再纠结白蓉萱的亲事,也就没有再劝,两个人说起了家中安琐事上的安排。

白蓉萱与唐学茹回到自己的房间后,便坐在床边出神。

前世她没和江家打过交道,只是从外人口中听说他们家是何其的嚣张霸道,做事如何得不留余地,这一世没想到自己居然会和他们家牵扯上关系,还惹出这么多事情来。

白蓉萱一想到这些就觉得有些郁闷。

唐学茹小心翼翼地打量了她几眼,微笑着安慰道,“你也不用着急,这件事儿我们已经提前知道了,祖母肯定会想办法应付的,让江家讨不到什么好。江家也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居然还想让媒婆上门来提亲,你且等着吧,要是真有不怕死的黑心媒婆敢登门,我肯定让她吃不了兜着走。”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谁会跟钱过不去呀?白蓉萱觉得那些媒婆走街串巷的,全靠一张嘴皮子讨生活,江家要是出钱高,只怕媒婆们为了抢功,还不得一窝蜂似的挤到唐家的大门口呀。

那可就热闹了。

白蓉萱急忙说道,“这件事儿自有祖母和舅舅做主,你就不要跟着乱掺和了。那些媒婆穿门进院的,嘴皮子都很厉害,而且许多大宅院的谣言都是她们传出去的。她们要是吃了你的亏,回头还指不定要怎么编排你呢。她们嘴皮子动一动,你难道还能挨家挨户去解释不成?宁可自己忍耐些,也别跟她们一般见识。”

唐学茹哼了一声,多少有点儿不服气,不过倒是出奇得没有多说什么。

白蓉萱稍稍放心,以为她听进了自己的话,“还有那位李先生,他冒着得罪江家的风险来通知我们,这个人情也不知道要怎么报答才好。”

唐学茹想到清冷的李毅就没什么好印象,“他那个人啊……冷冰冰的,好像谁欠了他多少钱没还的,一副苦大仇深的模样。我觉得他也未必全是好心,说不定心里算计着什么小九九呢。何况这种事情跟我们没关系,就算是还人情也自有长辈们操心。我就是觉得有点儿无聊,也不知道这事什么时候是个头。”

她平日是最爱热闹的性格,让她整日地待在家里,就像把野生的鸟儿关进了笼子里一般,也难怪她会觉得枯燥无聊了。

白蓉萱道,“要不跟祖母商量一下,回头让你去长房那头串个门?”

唐学茹想也不想地摇了摇头,“还是算了吧,你没听祖母说让大家都乖乖待在家里吗?我还是别当这个出头鸟了,何况长房也没什么意思。莉姐上头还有个相姨娘,不管怎么说她是长辈,我过去了还要拜见她。可不知道为什么,我每次见了她都浑身不舒服,见她那副妖妖道道的模样就直烦,尤其是她捏着嗓子说话,像是唱大戏的一样。”

唐学莉自从西湖归去之后便下令长房紧闭门户,除了得知江耀祖夜探唐家后派了管事来打听情况之外,长房那头一直都很消停。

两个人说了一会儿话,眼看着离吃饭的时间还早,就继续抄写起经书来。

过了两天,果然有江家请来的媒婆喜气洋洋地登门,结果大门都进去,就被唐家的人打发走了。江家不死心,接连又派了几个媒婆登门,好像有心要把事情闹大一样。外界的传言也是各种各样的,有的说唐家的女儿和江耀祖早就勾搭在一起了,分明就是她引诱江耀祖半夜三更到唐家去的,只是后来事情闹大了,她怕自己脸上无光所以不敢承认。还有的说那天晚上江耀祖摸到小姐的闺房之中把该办的事情都办了,江家见江耀祖是真心喜欢,也是为了负责任才请了媒婆上门的,谁知道唐家给脸不要脸,居然还想在嫁妆上狮子大开口,两家没有谈拢,事情才闹到了这一步。

黄氏没想到江家如此无耻,气得饭都吃不下去了。

章节目录 第二百四十一章 谢礼 唐老夫人表现得倒是异常淡定,反而还劝起黄氏来,“这种人家什么手段使不出来,你要是为了他们家气出病来,那才是真不值当呢。”

黄氏郁闷地说道,“倒也不全是为这个,现在外面传什么的都有,我就怕影响到蓉萱和茹儿的名声,她们两个以后还得谈婚论嫁找婆家呢,要是被江家这种丧门扯业不要脸的人家的纠缠上,将来可怎么办才好啊。”

唐老夫人道,“江家是什么人谁不知道,能相信他们家传出来话的人,脑子估摸着也不会太清醒,那样人云亦云捕风捉影的人家更该远着才对。儿女的婚事是结两姓之好,从没听说过谁家剃头担子一头热就能成事的。让江家蹦跶去吧,我们只要管好自己家的事情别给人钻了空子就行了。”

黄氏憋了一肚子的气,却又无处发泄,没用两天就给气病了。

唐家忙着请大夫给她诊脉抓药。

唐氏却担心送出去的信有没有到白家人的手里,她叫来吴妈紧张地问道,“那两封信你是交给谁送出去的?可靠不可靠?”

吴妈觉得她是急得乱了阵脚。

她连忙扶住唐氏,低声说道,“交给了府中的可靠下人,当天就送到货站去了。那里每日都有来往于杭州上海间的货物,脚程非常的快,如今信只怕都已经到闵老夫人和则大太太的手里了。”

“不会半路上遗失了吧?”唐氏还是觉得不安。

吴妈摇了摇头,“怎么会呢?那一车价值连城的货物都没有遗失,还能单单遗失了您的信不成?何况如果路上出了什么问题,货站早就派人来告知我们了,您就安心等消息吧。”

事情关乎到女儿和唐家,唐氏怎么可能安心呢?

她坐在椅子上胡思乱想起来。

白家人会出面管这件事儿吗?闵老夫人还能说得上话吗?自从二房管家之后,蔡二太太因为和则大太太的过节,对外长房压制得一直非常厉害,要不是白元则手里有三房的产业撑腰,这会儿说不定被人磋磨成什么样了。也不知道则大太太自己的日子过得怎么样了,在这件事儿上能不能帮自己说上两句话?

唐老夫人和她一样心急,不过她怕女儿着急上火不敢催问,和李嬷嬷交头接耳地议论道,“杭州和上海一来一往也就三五天的脚程,那些货站的车马都是昼夜赶路,有时候两三天就到了。按理说白家那头早该接到消息了,怎么到现在还没个答复?”

李嬷嬷面露迟疑之色,只是顾忌着唐老夫人的心情没有开口。

唐老夫人和她在一起的时候比和丈夫、儿女的都多,哪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她叹着气说道,“你是不是也觉得白家不想管这件事儿?”

李嬷嬷道,“也未必是不想管,而是姑奶奶找的这些人……管不了。闵老夫人从前就不是个爱操心的人,白老太爷活着的时候她就什么都不管,如今蔡氏当家,她更是避都避不过来了,怎么可能轻易出头呢?要不是闵家这些年越过越好,俨然成了四大家族之首,闵老夫人在白家还不知要怎么过呢?娘家在后头撑腰,她的腰杆子才能强硬一些。则大太太那头就更不用说了,自己的日子都是一锅粥似的。当初为了帮姑奶奶说话,则大太太可把蔡氏得罪透了。如今蔡氏得了势,还能容得下则大太太吗?听说现如今白家有什么事儿,则大太太都不怎么露面了。外三房除了白元恒当初站了二房那一队没受什么打压外,其余的两房都要贴着地皮讨生活了。我看闵老夫人和则大太太自顾不暇,就算有心也未必能腾出手来管这件事儿。”

唐老夫人听了她的分析点了点头,“有心无力是一码事,有心有力却不肯出力是另一码子事。江家这档子事就算没有白家出头,唐家也一样能应付的了。知会他们一声,也是因为这两个孩子归根结底是姓白的,将来治哥百年之后,难道还能入唐家的祖坟不成?虽说现在外边整天嚷嚷着世道变了,可不论世道怎么变,谁还敢忘了自己的祖宗?”

李嬷嬷微笑道,“或者是上海那头有什么事儿绊住了脚也说不定,没准儿过两天就有消息了,咱们且再等等。反正江家也就是程咬金的三板斧,过了这几招也没什么其他的本事了。”

唐老夫人点了点头,但还是做了最坏的准备,把唐崧舟叫来商量了半晌,研究着这件事儿该如何善后,还特意叮嘱唐崧舟回头备一份大礼,找个没人注意的时候送去李家。唐崧舟见那个李毅接二连三的出言提醒,虽然搞不清楚他到底是出于好心还是别有目的,但总归对唐家是件大恩,他点头答应了,亲自安排人张罗这件事儿。

等李毅收到唐家的大礼时,他刚从家里的铺子回来。

小乙子笑嘻嘻地迎上来说道,“家主,您快看看吧,全都是唐家送来的谢礼。我已经提前帮你看了礼单子,除了上等的茶叶之外,又送了丝绸布匹和一些糕点干果,我粗略算了算,没这个数下不来。”

他伸出手在李毅的面前比划了一番。

李毅不感兴趣的直接绕过他进了门,自有机灵的小厮送上茶来。小乙子诧异地追了上去,“家主,你怎么一点儿都不高兴啊。”

“哼。”李毅喝了口茶,不屑地说道,“有什么可高兴的?我可是帮了唐家大忙,他们送礼物过来感谢我难道不是应该的吗?就这我还嫌少了呢……要是让江家老狐狸知道是我在中间搞事情,他还指不定要怎么对付我呢。我冒着那么大的风险,就这么点破茶叶就把我打发了?”

小乙子急忙道,“家主,那可不是破茶叶,全都是上等的雨前龙井和白茶,一看那茶砖就知道品相极好,您留着自己喝或是送人都有面子。”

李毅撇了撇嘴,还是没往心里去,“唐家自己就是卖茶叶的,这些东西在他们手里就跟普通货物一样,没什么了不起的。那些丝绸布匹虽然值钱,但估摸着也是他们苏州的那个亲戚送来的。礼物贵是贵重了些,但一看就没怎么用心,也就糊弄你这种没见过世面的臭小子还行,有什么可高兴的。”

小乙子就像吞了一只死苍蝇一般,整张脸都是无语的神色。

李毅脱掉了外套,直接丢在他的脸上,“我在外面受了一天的气,回到家你还摆出这样一副表情来,还让不让我过日子了?”

小乙子取下李毅的大褂,小心地叠了起来,讨好地嘿嘿傻笑道,“家主,要不您赶紧成亲吧,娶个漂亮媳妇摆在家里,您在外面受了天大的气回家一见到她也顿时消失得无影无踪,只会高兴开心了。”

李毅冷冷一笑,“谁家的好女儿会嫁给我?你有没有妹子之类的帮我寻摸一个?”

小乙子摇了摇头,“别说我没有,就算我有,她也配不上您啊!我看唐家那位茹小姐就挺好,性格开朗又活泼,整天都笑嘻嘻的,要是她嫁到咱们李家来,那还不得每天都跟过年似的啊?何况她长得也漂亮,就像年画上的仙女似的,那天您和她面对面说话,我在一旁见了,立刻就想到说书先生常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天造地设的一对儿璧人。”

谁?

唐学茹吗?

李毅顿时黑了脸,“她就是个黄毛丫头,什么都不懂。把她娶回家那是娶老婆吗?简直就是给自己找了个女儿……”而且他已经打听过唐学茹的‘丰功伟绩’了,听说她从来也不是个消停的主,翻墙越院上房揭瓦,从小到大也不知惹了多少祸事。

她要是嫁去了谁家,那户人家可倒霉了。

何况……唐家是正儿巴经过日子的人家,唐老夫人和唐崧舟也是真心疼爱晚辈的人,怎么可能将掌上明珠嫁给自己呢?

还是别去丢这个人现这个眼了。

李毅有些落寞地转身往卧室里走,小乙子在他身后叫道,“您真的不看看唐家送来的礼物吗?”

李毅充耳不闻。

小乙子嘀咕道,“可是除了唐老爷送得之外,里面还有一匣子指名要给您的欢庆楼新出炉的糕点呢……”

欢庆楼?

李毅的耳旁立刻回响起唐学茹当日的话,她分明说过要请自己去欢庆楼下馆子的。

章节目录 第二百四十二章 玩弄 李毅情不自禁地停下了脚步,转回头往桌子上摆着的那一堆礼盒方向快步走去,“在哪儿呢?”口气中带着自己都没有发觉的心急与期待。

小乙子看破不说破,笑着指了指一个红色的锦盒。

李毅迫不及待地打开来,迎面先闻到一股糕点的甜香。欢庆楼的糕点的确别具一格,不但造型讨巧,而且味道中带着几分果香,尤其是刚刚出炉的新鲜糕点,还带着热乎劲,香气更加浓郁,让人看了就食指大动。

李毅满意地点了点头。

小乙子笑着问道,“家主,是不是该吩咐厨房摆饭了?”

李毅想也没想地说道,“不用了,我今天走了一天的路,累得什么也吃不下,垫两口糕点就行了,你让下人给我重新沏一壶茶,就用唐家新送来的茶砖,我尝尝他们家的茶叶味道如何。”

小乙子偷偷一笑,一边答应着一边快步向外跑去。

李毅心满意足地抱着盒子进了内室。

相比于李毅的心情大好,江家这一头就有些糟烂了。

江夫人气得摔了个茶碗,脸色不悦地说道,“我先前说什么来着?那唐家分明就是给脸不要脸,现在怎么样?媒婆连门都进不去,江家的脸算是丢尽了!”

江会长脸色阴沉地坐在椅子上没有开口。江耀宗却起身对母亲说道,“您犯不着生气,当初之所以会用这个办法来破局,也是为了让唐家不能独善其身。至于这门亲事本身也不能成,唐家那破落户想把女儿嫁到江家来,您第一个就不能同意。如今流言已经散布出去了,你就等着看好戏吧,唐家那泥腿子人家还想要名声,做他的春秋大梦去吧。”

江夫人淡淡地看了他一眼,心里那股子火气还没有消散,看江耀宗也不怎么顺眼,“自损八百,伤敌一千。江家说到底还是要跟着丢人现眼,你这计策也不见得有多高明。”

江耀宗被怼得没了脾气。

他又要打点上海那头的关系,父亲还逼着他想办法惩治唐家。仓促之间他能想出什么好办法来?何况他从来也没想过要帮江耀祖找回场子,要不是因为那个不成器的东西,江家能走到今天这一步吗?

江耀祖做了那么多错事也没见父母生气上火,自己无论做什么都要被针对。难道他是路边捡来的不成?

江耀宗的脸色瞬间阴沉的能滴下水来。

江夫人可不怵他,冷笑着道,“怎么,戳到你的心窝子上了是不是?你也不用跟我使性子动气的,我还没沦落到要看你脸色的地步呢?你这样动不动就翻脸不认人的,以后耀祖要是跟在你身边讨饭吃,指不定要受多大的委屈呢。”

江耀宗张口就要反驳,江会长却适时地把话拉了回来,“说唐家就说唐家,你们两个怎么又拧巴在一起了?”问起了江耀宗上海那头的消息。

江耀宗提起这个就一个头两个大。

郁家虽然答应帮忙从中周旋,可一直没什么回声,也不知道他们家到底是怎么想的,颇有几分要抻着江家的意思。之前江耀宗觉得郁从筠想去南京任职,肯定需要不少钱打点,他应该特别心急才对,可对方却表现得一点儿都不上心的样子,仿佛胜券在握十拿九稳。官场上的事情江耀宗半点儿不懂,难道说南京那头已经全部都安排妥当了?

原本还想放长线钓大鱼的江耀宗顿时紧张了起来,接连派了四五波管事去上海问消息。得到的回复全是‘已经着手安排,只需耐心等待就是了’,再问得急一些,对方就没什么好脸子了,“既然着急不如就找别人家帮着安排,郁家就这么大的本事,想让郁家办事,就得消耗得起耐心。”

气得江耀宗心口疼,却又明白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只能赔笑脸。

谁让现在江家需要郁家帮忙在上海滩立足呢?

求人办事就要有求人办事的态度。

江耀宗当然不会将现在面临的困境如实告诉父亲,只挑好的一面说了几句。江会长满意点了点头,遣走了江夫人后和江耀宗道,“上海那头有你尽心安排我不担心,可唐家的事情难道你就不觉得奇怪?”

江耀宗现在被郁从筠弄得一脑门大包,哪还有时间静下心来想唐家的事情。听父亲这样一说,他满脸迷惘之色,费解地看着江会长。

江会长叹了口气,“你看看唐家应对的手段准备得如此齐全,显然是事先得知了风声,可这件事儿我们商议的时候十分隐秘,知道的人并不多,看来江家并非铁桶一般密不透风。日防夜防家贼难防,是时候清理一波了,再这么下去,就要从里边烂起来了。千里之堤毁于蚁穴,多少大家族都是这样由内向外垮下去的,又何况是我们家?”

江耀宗听着神情微微一动。

江会长见他理解了自己的话,又问道,“李毅那头最近有什么动静没有?”

江耀宗现在一心一意地和郁家走动关系,哪还时间关心李毅。他想了想,回答道,“没什么动静。”

江会长不置可否,让江耀宗回去休息了。

而被江耀宗惦记上的郁从筠则从人群鼎沸的舞群中逃了出来。他排开拥挤的众人走到洋房外面的小花园里,刚松了口气,远远简单一个单薄瘦小的人影快步走了过去。他细细辨认了那背影一番,发现居然是闵家的小六爷。

闵六脚步飞快,似乎有什么急事。

郁从筠深深吸了口气,觉得舞池的音乐大得令他头昏脑涨,他索性往闵六的方向走去,穿过小花园,居然见到一片树丛。寸土寸金的上海滩还有这样的好地方,那可真是十分难得。他趁着四下无人,又是月朗星稀的好时候,轻轻松松地背着手散起步来。

不知道闵六是走到了别处,还是这片树丛面积太大,郁从筠在里面兜了一圈也没有发现闵六的踪迹。他顺畅地呼吸了几口新鲜空气,觉得先前昏昏沉沉的头脑都清醒了许多。眼看着时间差不多了,他这才慢悠悠地从树丛中走了出来。

郁家的下人已经找了他一圈了。见到他的身影,二话不说地围了上来,“二爷!”

郁从筠扫了一眼,发现是家中的下人,以为是出了什么事儿,立刻紧张地问道,“是不是出了什么事儿?”

家中的下人连忙道,“二爷别慌,不是家里的事儿。是那个江家又来送礼了,还派人来问了问进度,看样子十分心急。”

郁从筠一听是江家的事,顿时变得轻松起来,“他们家的事情啊……我看你的表情,还以为出了什么大事了呢。以后江家的事情你不用时时禀报,我就是要他们家急,只有急到发狠了,才会病急乱投医嘛。”他少年人心性,又因为家世优渥出身良好,所以自来也没把江家放在眼里,脸上全是玩弄人得逞后的轻松愉悦。

家中的下人一脸不解地说道,“二爷,您和那种人家搅和什么呀?小心老爷知道了要骂你的。”

郁从筠丝毫不怕,“什么叫搅和呀?我这是为民除害!”他轻轻叹了口气,“不过这事儿也不能拖得太久,要是把江家人的耐心都耗没了,他们就该另谋出路去了,那可就不好玩了。”

家中的下人一脸无语。

刚好前方走来一个窈窕曼妙的身影,一头乌黑浓密的长发仿佛绸缎一般光亮可鉴。她涂着粉,明亮的眼眸比天上的月光还要璀璨夺目,小巧精致的鼻梁下是一张樱花般稚嫩的小嘴。

居然是上海滩眼下首屈一指的名媛白玲珑。

郁从筠没想到会碰上她,有些意外地停住了步子。

白玲珑穿着一身裁剪得体的旗袍,快步走到郁从筠面前,毫不客气地问道,“泊舟呢?”

章节目录 第二百四十三章 玫瑰 眼前的白玲珑美艳得仿佛怒放的红玫瑰,娇艳欲滴明媚动人,可也带着几分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漠与高傲。眼波流转间,带着不可方物的明艳。

郁从筠忍不住吞了口唾液。

白玲珑有些不耐烦地轻轻蹙起了眉头,“哎呀,你听到了我的话了没有?泊舟去哪儿了?”

郁从筠这才回过神来。

窈窕淑女,君子好逑。爱美之心,人皆有之。郁从筠也不能免俗,像白玲珑这样家世显赫,样貌出众的美女,谁会不喜欢呢?可郁从筠最大的清醒便是知道什么叫适可而止。如今上海滩一多半的人都知道白玲珑钟情于管泊舟,甚至已经到了不可救药的地步。只要有管泊舟出席的场合,必能见到白玲珑的身影。

为此还有人说白玲珑不知廉耻,为了个男人抛头露面,丝毫没有大家风范。不过也有人说时代都已经变了,如今早不时兴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那套老古董规矩了,女孩子追求自己的幸福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甚至还有不少人觉得白玲珑敢于争取,是新时代女性该有的样子。

老话虽然说男追女隔层山,女追男隔层纱。但白玲珑这次可谓是撞在了枪口上,管泊舟这个不解风情的榆木脑袋里根本没装过儿女私情。当初在国外留学时,人品贵重年轻英俊的管泊舟便是不少人的心头好,那些思想开明的留学女生可比白玲珑更加主动,直接将管泊舟堵在公寓门口送上情书与礼物。那些字字句句写尽爱意的词句无法打动管泊舟的内心,心灵手巧编织的围巾和毛衣更是被管泊舟直接捐赠给了生活困难的同学。多少人为此心碎,却又有多少人前赴后继的迎难直上。

郁从筠记得有一年在国外过中秋时,他与周郴、管泊舟都喝了一些酒,微醺之后便闲谈起来。问起管泊舟心中的理想伴侣,他只简单回答了四个字——灵魂契合。

郁从筠至今还记得周郴听到他的答案时那副震惊到五雷轰顶的表情。

后来郁从筠和周郴交流,都觉得管泊舟是读书读傻了,也是被家中保护得太好。等吃过一些亏,多经历一些坎坷,他就知道什么是幻想什么是现实了。

毕竟所谓的灵魂契合,实在太玄妙了。

可谁能想到,面对白玲珑这样一位百里挑一的大美人,管泊舟仍能坐怀不乱,这就不得不让人佩服了。

白玲珑等了半晌没有答案,便有些不高兴起来,“你到底是什么意思?是不是泊舟藏起来不让你告诉我的?”

郁从筠回过神来,连忙笑道,“没有,没有!刚刚舞池里太吵,我一个人溜出来躲清静了,没看到泊舟的身影。”

白玲珑嘟了嘟嘴,“你可真是的,默默叨叨得像个老太婆。没见就没见过,说话吞吞吐吐的,没见过像你这样的人。”说完便一脸不高兴地踩着高跟鞋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开了。

郁从筠讪讪一笑,对身边的下人道,“行了,你回车上等我,我也去找找管泊舟,看看这家伙到底藏在了什么地方。”

下人答应了一声,和郁从筠往两个反方向走去。

等他们都走远了,黑暗中才走出一个瘦小单薄的身影。他负手而立,整个人被吞没在黑暗的光影里,只有一双黑曜石一般的眸子闪闪发亮。身后跟随得下人笑着道,“六爷,看来江家不知道怎么得罪了郁家这位二公子,人家想了办法要治一治这个江家呢。”

居然是郁从筠找了一圈也找不到的闵六。

“哼,初生牛犊不怕虎罢了。”闵六冷冷地哼了一声,“吃得亏还是太少了,他也就能欺负欺负江家那种不入流的人家了,换做是旁人,这会儿他早被算计的尸骨无存了。”虽然是个少年之声,但语气却带着阅尽千帆的洞察与透彻。

下人问道,“那江家那头……”

闵六想了想,“我不太想管白家的事儿,不过姑姑既然派了易妈妈过来打招呼,我也不好装作视而不见。你回头随便找个家里的管事去趟杭州,把该说的话说明白就行了。本身又不是什么大事儿,我才懒得出面呢。”

下人答应了一声。

闵六便往停车的方向走去。

下人一愣,“六爷,您这是……”

“回家,累了。”闵六甩甩手,“以后这种地方还是少来吧,一个个笑里藏刀的,看得我眼睛疼。”

下人嘿嘿一笑,急忙跟了上去。

江家那头正卖力散布着关于唐家的留言,上海那头却忽然来了消息。江会长和江耀宗正在前厅商议事情,听说家门口来了一位从上海来的管事,还以为是郁家那头有了回复。两个人兴奋得眼睛都亮了起来,急忙吩咐人把管事请进来。

结果来的人却跟郁家毫无关系,反而是闵家派来的人。

上海滩的闵、白、顾、姚四个家族谁不知道,江会长想都没想过自己有生之年居然还能和这四个家族里的人说上话。他一时激动得有些语无伦次,将管事礼为上宾般请到主位上坐下。

那管事三十岁左右的年纪,长着一张四四方方的国字脸,面无表情的说明了来意。

居然是为了唐家的事情。

江会长顿时有点儿傻眼,直愣愣地看向了江耀宗。江耀宗也没比他好到哪里去,都觉得闵家的人来得匪夷所思,更是搞不懂闵家和唐家有什么关系。

那管事的也猜到他们不知道,于是便把闵老夫人和白家的关系说了,又把唐家和白家的关系讲明,到最后才说道,“你们提亲的人是白家三房正儿巴经嫡出的小姐,婚事自然应该由白家来做主,闵老夫人怕你们不知道其中的关系,所以派来我来知会一声。白小姐只是随母亲在唐家暂住,再过些日子就要回白家了。你们若是真觉得白小姐合适,便直接派了媒婆去白家提亲吧,到时候自然有白家的人招待你们。”

就是再给江家几个胆子,他们也不敢和白家对上阵啊!对方想让他们死,那还不是分分钟的事情。江会长父子一时都不知该作何反应,眼珠子转得飞快。

闵家的管事说完,便要离开,临走之前还特意说道,“我是奉了闵老夫人的吩咐来提前知会一声,过几日白家的人就该到了,你们琢磨琢磨怎么跟他们家的人说话吧。”

一句话便打消了江会长的怀疑。

江会长之前还担心这个闵家的管事是唐家找来骗江家收手的呢,见他一副云淡风轻什么都没放在眼里的模样已经信了几分,等听说白家还要再派人来后便又信了几分。

江会长一身冷汗的派江耀宗送闵家管事出门。

等江耀宗一回来,两个人立刻关上门商量了半晌。虽说之前就知道唐氏和白家的关系,可外面的流言都传唐氏是被白家赶回来到娘家生活的,怎么闵家的管事却说唐氏过些日子就要回白家去了呢?

江会长让江耀宗赶紧停止散布流言,什么都不要再说了。这次在唐家那吃的亏,就当是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吧。

江耀宗也知道事情的轻重缓急,哪还敢说别的,立刻就吩咐了下去。

闵家的管事从江家出来便回了上海,唐家那头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只是最近出门去打听消息的严管事回来却说,外头最近没什么风言风语,也没人在说唐家和江家的事情了。

唐老夫人觉得十分纳闷,一时却想不出个所以然来。

没想到才过了两日,则大太太派来的人便提着礼物来到了唐家的大门口。

或许是交给别人不放心,则大太太派来的居然是自己的儿子白俢朗。

章节目录 第二百四十四章 来人 白修朗是则大太太与白元则的长子,年纪比白修治还要大上两岁,当初唐氏回杭州时他还是不大的孩子,如今却已经生的温文尔雅清新俊逸,举手投足间颇有几分白元则的风范,但眉眼又和则大太太如出一辙。

则大太太怕他年轻办事不牢靠,又是第一次出远门,特意让他叔叔白元宏的独子白修尧陪着一同来的。

白修尧完全继承了母亲冯氏的好样貌,长得五官精致品貌非凡,比女生还要漂亮好看,虽然年纪轻轻,却举手投足间带着一股世家子弟的风范,让人看了就觉得喜欢,简直移不开眼睛。

当年冯氏体弱,生产时受了不少的苦,甚至一度在鬼门关走了一圈。白元宏吓了个半死,之后便不敢再让冯氏承受生产之苦,两个人的感情虽然恩爱和睦、如胶似漆,膝下却只有白修尧一个儿子。冯氏对他爱若性命,简直捧在手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平日里娇惯得很,什么辛苦都不忍心让他吃。白元宏倒是有意要历练儿子一番,可每次刚开了个头,就因为冯氏心疼而作罢。白元宏又不好和妻子为这种小事争执,每次都只能一脸无奈的放弃。好在白修尧是个听话的孩子,从不惹是生非,像只小猫似的乖巧懂事。白元宏见他这样,对他的要求也就没有那么严格,凡事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从小到大没斥责过儿子半句。

这次白修尧来杭州,冯氏原本一百个不答应。总觉得离开自己离开了家,儿子就会面临各种艰难险阻,简直比西天取经还要难上十万八千倍。她一想到儿子会遇到什么磨难危险或是险恶之人就后脊梁骨冒冷汗,睡觉都闭不上眼。

白修尧自己却十分想去,尤其听说会和白修朗一同前往后更是激动不已。在冯氏面前说尽了好话,冯氏被他闹得没有办法,这才勉为其难地答应了。但还是不放心儿子独自出远门,把家里能用的管事都派来了。加上则大太太这头的人,零零总总算起来,这次出行总共不下二三十人。队伍浩浩荡荡的出动了七八辆马车,人声鼎沸的拥挤在唐家的正门口。

白修朗和白修尧出门在外和在家也没什么区别,每次没等张口就有管事替他们把事情办了,也不着急赶路,天还没黑就已经找了客栈休息,第二天日上三竿再起来赶路,一路太太平平的来到杭州唐家,白修朗和白修尧都觉得兴奋新鲜不已,倒是把管事们累了个半死。因上头没有父母拘束着,一路上白修朗和白修尧两人说说笑笑,十分的轻松惬意,平生第一次觉得离了家的感觉是这样的好。可当站在唐家的大门前后,两个人又立刻正了正神色,都恢复了往日世家子弟的风范。

严管事听说是上海白家来的人,丝毫不敢怠慢,脚不点地的回屋通告去了。唐老夫人正和黄氏、唐氏说着话,三人研究着中秋节的安排,唐老夫人还担心白修治那边有什么变动,让唐氏写信问清楚他是否回来一起团圆。

如今白修治已经成年,书读得也很好,眼瞅着再过两年就该回白家接手三房的产业了,这些原本就是他父亲留下来的,白元则这些年虽然靠谱,年年都会派王德全来和唐氏对账,把这一年的收支交代得清清楚楚明白白,账目细致若薇,唐老夫人见了都连连点头,挑不出一点儿毛病,知道白元则对这件事儿异常的上心负责,闵老夫人的眼光果然独到,看准了白元则是个刚正不阿不会偷奸耍滑之人。

可即便是这样,三房的产业也不好一直交由外长房打理,治哥还是得慢慢学着接手才行。

白修治回到白家就要为家业忙碌奔波,紧接着又要面临成亲生子,未来几年怕是没空回杭州来了。而唐老夫人又上了年纪,也不知道还有多少年好活,一想到在自己跟前儿长大的宝贝外孙就要离开自己回到龙潭虎穴去闯荡,她又是担心又是不舍。

唐氏这些年在娘家过着太平安稳的日子,想到儿子回到白家那种勾心斗角的地方就觉得害怕,因此一直拖到今天也没有提接手产业的事情。可这件事儿能拖得了一时却拖不了一世,该面对的总该还是要面对的。

唐氏答应了唐老夫人,决定一会儿就写信问问治哥的打算,什么时候启程,走哪条线路,什么日子能够抵达杭州,要不要派人去迎接……

这么一想,事情还着实不少。

严管事就在这时匆匆地跑进了门,“老夫人,外头来了一队车马和两位公子哥,他们说是白家外长房的人,求见老夫人和姑奶奶。”

唐老夫人和唐氏闻声交换了个视线,都清楚这肯定是白元则和则大太太安排的,为的是解决江家求亲的事情。两个人都没想到则大太太这样重视,居然特意派了人过来。唐氏便询问起两位公子哥是什么身份。

唐家和白家多少年没打过交道了,严管事一听对方报上了白家的名号便有些慌了手脚,什么也没问就赶紧进来通禀了。

唐老夫人却异常淡定地说道,“不管来的是谁,过门就是客,先请进来吧。”又冲严管事吩咐道,“派人去铺子里把崧舟和荛哥叫回来陪客。”

严管事答应了,脚步飞快地下去安排了。

黄氏不知道唐氏和唐老夫人之间的内情,一时间诧异万分地问道,“白家怎么会忽然派人来呢,不会是出了什么事情吧?”

唐老夫人也无暇解释,笑着安慰道,“你好歹也是当家夫人,怎么还像个小丫头似的慌手慌脚,什么事情也没有,你就放心吧。虽说来的是两个晚辈,但也不能怠慢了,崧舟和荛哥一时半会回不来,你和阿姝去门口迎一迎,路上让她告诉你是怎么回事。”

黄氏点了点头,拉着唐氏的手便出了门。一路上不断追问,总算知道了个大概。她忍不住埋怨道,“你也是的,什么时候和我还隔心眼了,这种事情你要告诉我呀,也免得我牵挂惦记,这些日子都没有睡好。”

唐氏温婉地笑了笑,“你又不是不知道我,一遇到事儿就慌得六神无主,哪还想得到其他的呢?你可别怪我,下次再有什么情况我一定第一时间就告诉你。”

黄氏无奈地瞪了她一眼,“呸呸呸,真是胡说八道。咱们还是太太平平的过日子,可别再多灾多难出什么情况了。”

两个人还没到大门处,先听到了一阵热闹的人声。等两个人走过去时,一眼就注意到了大门前站着的两个青年。其中一人比白修治还要大上一些,身材修长肩膀宽阔,唐氏一见到他,立刻就想到了则大太太。

都说女儿肖父,儿子肖母,这眉眼和则大太太如出一辙,也太像了些。

唐氏再往他身边的年轻人望了一眼,脑海中立刻回想起了冯氏楚楚可人的样貌。

两人的身后站着一个身材高大的家丁,高高举着一柄大伞,正在为两人遮阳。

白修朗听到脚步声,率先回过头来,只是时隔多年不见,也不知道出来的两位夫人中哪位是婶子,所以不敢随意招呼,一时间有些愣神。

则大太太也是个聪明人,早猜到会有这样的情况和局面发生,因此特意让王德全跟着白修朗一同来,王德全正安排人手搬卸礼物,听到声音一转头就看到了唐氏,急忙三步并做两步地跑上阶梯,给唐氏跪着请安,叫了声三少夫人。

章节目录 第二百四十五章 漂亮 虽然白元裴已去世多年,但王德全每次见到唐氏时,都会称她一声三少夫人。唐氏每每听着都觉得恍惚万分,仿佛一下子回到了在立雪堂生活的时候,身边有丈夫陪伴,每天都无忧无虑快快乐乐的……

可回忆越是美好,越会凸显地现实更加冰冷可怕。

唐氏定了定心神,低声吩咐道,“起来吧,都跟你说了多少次,以后还是别叫三少夫人了。何况你也上了年纪,这些年帮着元则大哥打理三房的产业,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我和治哥都记在心里,对你感激万分,你也不用再行这样的大礼了。”

自己的辛苦被东家看在眼里,这是许多下人求都求不来的福分。

王德全感激地从地上爬了起来。

白修朗和白修尧见状急忙走上前来,向唐氏问候请安,又自报了姓名。唐氏当日走得时候,白修朗还是个没有书桌高的小孩子,整日蹦蹦跶跶的,特别喜欢往厨房里钻。白修尧更是在冯氏的肚子里打滚,什么样都不知道呢。如今再见面时两个人都已长得一表人才丰神俊朗,尤其是白修尧漂亮得简直让人震惊。

白修朗毕竟年长,打过招呼后就静静站在了一旁,等着大人们开口。

白修尧又是第一次出远门又是第一次见唐氏,不免有些激动。从前都是在父母口中听说她的事情,白修尧早就想见见这位传闻中的伯母了。他见唐氏贞静柔婉,和母亲的性格相似,顿时便多了几分亲近,微笑着说道,“伯母,您看看这个,还记不记得……”说着,从自己的衣领中抽出一块羊脂玉的吊坠。

正是当年唐氏离开白家冯氏来送行时,她亲手送给冯氏孩子的见面礼。唐氏见了有些恍神,愣了片刻才笑道,“如今见了你,才不得不感慨时光飞逝,岁月催人老。没想到当年还未出世的你如今都已经长这么大了,你母亲可好?”

“回伯母的话,我母亲一切都好,就是时常惦念你。”白修尧有礼地说着客气话。

黄氏站在一旁,眼睛就没有从他的身上移开过。

这……这世上怎么会有这么漂亮的男孩子?光滑的皮肤如凝脂一般,那块成色上等的羊脂玉和他的脸一比都显得不那么剔透无暇了,明亮深邃的眼睛和纤长的睫毛,坚挺的鼻梁下粉嫩的唇角。黄氏怎么看怎么喜欢,简直有点儿惊为天人的感觉。

白修尧自小到大无论走到哪里都会被人这样注视,他早就习以为常,不会特别在意了。从前他还因为样貌生过很长时间的闷气,父亲再带着他出门,他也总是东藏西躲的不肯配合。后来还是母亲软语温存地开导他,“你的样貌和我有八九分相近,你不喜欢自己的长相,是不是也不喜欢母亲?”

白修尧当然想也不想地摇头拒绝了。

冯氏继续道,“爱美之心人皆有之,你生得好看别人才想多看几眼,这有什么不对?你又没错任何事,为什么要躲着避着不敢见人呢?”

自那之后,白修尧才放下了心中的芥蒂,也不再抗拒出面应酬。甚至还有不少人家看中了他出色的外貌,早些年就起了结亲的想法,不过都被冯氏以孩子年纪太小,还不知道将来什么情况给一一回绝了。

白修尧见黄氏就如同许多初见自己的人一般惊艳不已,微笑着冲她点了点头。

唐氏见状,向两人引荐起黄氏的身份。白修朗与白修尧恭恭敬敬地向黄氏行礼问候,也随了唐氏的身份,称呼她为唐伯母。

黄氏高兴不已,张罗着请两人进门。

白修朗便和王德全交代了几句,跟随黄氏和唐氏的脚步,与白修尧一起进了唐家。

白家的外三房虽然一直被内房压制,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家中院落宽敞,比唐家大出不少。两个人一路上好奇地四下打量,眼见着唐家虽然家宅不大,但四下整洁万分,花木青翠鲜艳,一看就知道是被精心打理的正经过日子人家。

白修朗暗暗点头,想到临行前父母的殷殷叮嘱,不得不收起了小觑之心。等进了唐老夫人的厅堂,只见屋子正中的罗汉床上坐着一位上了年纪的老妇人,穿着一件半新不旧的驼色褙子,头发整整齐齐地挽在脑后,额头上包着一条松青石装饰的额帕。整个人精神矍铄,眼睛散发着精光,身上带着几分阅尽千帆后的淡定与随意,却又透着不怒自威的气势,让人不敢正视。

白修朗和白修尧连忙低下头,向唐老夫人请安。

他们两个虽然不认得人,但来之前家里的则大太太已经把唐家的情况一五一十地告诉了两人,还特意嘱咐道,“如今唐家还有位老夫人在世,她虽然不管事了,但却说一不二,自有威严。你们两个见了她可不能无礼,需得打起十二分的精神,不许有一丁点的怠慢,记住了没有?”

白修朗无奈地叹了口气,“妈!我都是多大的人了,您就这么不放心我办事啊?”

“嘴上无毛,办事不牢。你长这么大,还没正儿八经给家里办过什么事儿,我们不放心也是应该的,你有什么好不耐烦的?”没等则大太太开口,一旁的白元则便沉声教训道,“这次让你和尧哥出门,也是为了让你们增长见识历练一番。家里的事情早晚要交到你们兄弟的手里,这世上最难搞清楚的事情便是人情往份,你们早点儿熟悉一下,也能早点儿独当一面帮我们的忙。我和你两个叔叔还能坚持几年?过去一直把你们当小孩子看,遇到什么事都由我们出面帮你们应付,现在也该放任你们自己去闯荡了。你母亲的话你和尧哥要记在心里,别以为这是她在啰唆,都是全心全意为你们着想的好话。”

白修朗听了父亲的教训,低着头不敢回话。

倒是一旁的白修尧听后眨了眨眼,“那这位唐老夫人和咱们家闵老夫人相比,谁更厉害一些?”

白元宏和冯氏对望了一眼,都没想到儿子会忽然蹦出这么个问题来。

倒是白元则不假思索认认真真地回答道,“只能说……不相上下。”

白修尧有些震惊。

以他对伯父白元则的了解,他向来便是说一不二的人,而且性子里带着几分执拗与古板,遇到什么事儿都不轻易放弃。如今外三房被分割的各扫门前雪,早没了当年团结一心的景象。外二房的白元恒投靠了白元德,一心一意地跟在他身边辅佐,以二房马首是瞻。等白元德撒手将家业交给白修睿后,白元恒又成了白修睿的心腹,外二房的日子近些年没什么起色,但因为白元恒肯卖力,所以也没受过什么打压,过得还是相当舒服的。

外三房自从白元宥死后便成了无主之人,遗孀崔氏带着两个孩子过日子。当初白老太爷还在世时,在他的授意下把外三房的产业归了公,每年年底将收支交给崔氏做日常的开销,也请人立了字据,说是等白元宥的儿子白修贤成年后便把家业还回去。可真等到白修贤成年后,把持着家业的二房却说什么都不松口。崔氏又是个没主见的人,不敢得罪二房,这件事儿就一直拖来拖去得也没个下文。

外二房投靠内房,外三房的产业又被人家攥在手里,这些年外长房独木难支,日子有多艰难可想而知。可就算这样,白元则也从未向谁妥协,即便是再难的困境,他也带着一家人挺了过来。

白修尧自小就对他无比崇拜,觉得外长房之所以能有今天,全是靠伯父一人支撑起来的,所以对他的话格外信服。

白修尧虽然没见过唐老夫人,但却和闵老夫人打过交道。自从二房当家后,明里暗里地想要压制闵老夫人,可惜都被人家四两拨千斤的挡了回去。蔡二太太那么泼辣厉害的一个人,到了闵老夫人的跟前儿就没讨着过好。这里头自然与闵家兴旺鼎盛能给闵老夫人撑腰有关,但另一方面闵老夫人也并不像表面上那样云淡风轻好说话。

章节目录 第二百四十六章 风范 在白修尧的想法中,闵老夫人是个十分非常精明之人,手段也异常厉害,能和她不相上下的人,肯定也不会差到哪里去。他随着白修朗一起,恭恭敬敬地向唐老夫人问好。

唐老夫人见两个年轻人如珠如玉,风华正茂气宇轩昂,顿时有种眼前一亮的感觉。从前她每次见到白修治,都有一种格格不入的感觉,总觉得治哥一点儿都不像唐家的孩子,举手投足间带着几分气派与潇洒,而这又不是刻意为之或是装模作样,而是骨子里的浑然天成,是与生俱来的优雅从容。

在这一点上唐家的三个孩子望尘莫及,便是白蓉萱因为生于唐家长于唐家,也没办法相提并论。

这才是真正的世家风范。

唐老夫人忙让两个人起来,又吩咐他们入座。李嬷嬷恰到好处地奉上了茶,因为知道的来得是贵客,所以一点儿都不敢含糊,沏得都是今年最上等的茶叶,平日里老夫人都舍不得喝,留着待客用的。

可就算这样,两位年轻人也一点儿都没有受宠若惊的感觉,仿佛一切本就应该如此一般,理所应当地接过茶杯,向李嬷嬷点头致谢,然后就放在手边的桌子上,看也没看一眼。

李嬷嬷暗暗心惊,觉得白家到底是钟鸣鼎食之家,两个外房的公子都这样,内房的人还指不定什么样呢。

她比从前更加谨慎,轻手轻脚地退了下去。

唐老夫人便问起两个人一路上的情况,如同一个慈蔼的长辈,关心的全是旅途顺不顺利,有没有遇到特殊状况的琐事。既没有问来意也没有打听白家近来的情况,仿佛对此根本就不在意一般。

白修尧忍不住多看了她老人家几眼。

白修朗一一回答,“回老夫人的话,我和尧哥虽然第一次出远门,但路上有管事的照应,何况上海距离杭州不算太远,所以路上非常的顺利。至于家中为何派我们两个来,为的却是江家向萱妹妹提亲的事情。我母亲说,像江家这种跳梁小丑本不用理会,就算他们往上再攀三辈祖宗也够不着白家,异想天开也该有个限度才是。只是事情关乎到萱妹妹的声誉,要是白家不出面,他们还不知道要怎么折腾呢,所以得和江家说个明白。”

唐氏在一旁听了,脑海中已经能想象到则大太太说这番话时不屑厌恶的神情。

这原本就在唐老夫人的预期之中,她也没有表现出诧异的神情,而是淡定地点了点头,“那你们打算什么时候过去,我让家中的管事送你们去。一会儿你伯父就回来了,我让他给你们接风洗尘,只不过唐家如今处在风口浪尖上,这件事儿他却不便出头。”

白修朗自然能够明白其中的道理,他笑着道,“原就该这样的。”

说话间,唐崧舟带着唐学荛急匆匆地赶了回来。双方见了面,见了礼打过招呼,唐老夫人便问起白修朗两个人的年纪。问过才知道,原来白修朗和唐学荛同年,唐学荛的生日月份比对方大两个月。

大家按照辈分论起了关系,排名最末的白修尧忍不住挠了挠头,尴尬地叫了声哥哥。

唐崧舟和唐学荛见到白修尧唇红齿白的俊秀面貌,都露出和其他人一般无异的震惊神色。白修尧早就习惯了,不以为意地冲着二人礼貌地笑了笑。

唐老夫人又问起白修朗二人的安排。白修朗答道,“出发之前就已经订好了客栈,晚间就在那边落脚。等江家的事情一处理完,我们就要启程回上海了。”

唐老夫人听了没有开口。

倒是黄氏觉得毕竟是则大太太那一房来的人,怕太怠慢了不好,忙热情地说道,“都到家里来了,怎么还住在外面?要是不嫌家里窄小招待不周,就安心住在家里面,怎么也能给你们腾出个空来。而且难得来一回,千万别这么快就走,好歹多玩几天,让我们家你哥哥陪着你们四处转一转,杭州的美景天下闻名,来都来了,怎么能什么都不看就走呢?”

唐学荛听了心中一惊。

江家的事情就是在西湖边上发生的,这会儿还让他陪客出去转,再惹出其他的乱子怎么办?白家这个叫白修尧的小少爷眉目清秀,举止文雅,外貌甚至比蓉萱还要精致剔透,带出门肯定特别的惹眼,万一招上谁注意怎么办?

他真是一百二十个不乐意。

白修朗笑着说道,“唐伯母的盛情我们心领了,只是来之前母亲特意交代过,不许麻烦伯母一家人,何况客栈早早地便定好了,我们去那边住也是一样的。至于游玩以后还有得是机会,家中还有其他的事,我们还要抓紧赶回去才行,不然父母还指不定要怎么惦记呢。”

这两个年轻人都是各家父母心尖上的人,黄氏也不敢强留,唯恐招待不周惹出什么笑话来。何况家里现在实在是没地方住,就算留下也是个麻烦。而且两个年轻人锦衣玉食自由惯了,真住到别人家里来也怕不舒心,万一这两人要是在唐家出了什么事儿,哪怕有个头疼脑热的也是难办。

黄氏想到这些,也就没有强留,但说什么都要两人留下来用顿晚饭。

白修朗没有拒绝,笑着答应了。

黄氏向唐老夫人打了声招呼,亲自出门张罗去了。

唐老夫人便问起白修朗和白修尧父母的身体,关心大多点到为止,即全了亲戚间的寒暄问候,又不会让人觉得在打探别人的家事,尺度把握得非常好。

白修尧听了觉得唐老夫人果然如伯父所说一般,是个非常厉害的老人。难怪当初三伯母带着两个孩子回到唐家来,唐家二话没说就留了下来,这些年还把母子三人照顾得体贴入微。单是这份胸怀,就是许多人比不起来的。

白修尧猛然想起了外三房的崔夫人,名义上也是她的三伯母,只不过她和唐氏的命运却是截然相反。都是丈夫早逝,唐氏却能在被人陷害后全身而退,回到娘家受到母亲和哥哥的照拂,两个孩子不但健康长大,而且听说他那位治表哥博学多才,书读得非常好,中间肯定少不了唐氏的教导和娘家的帮助。可崔夫人与唐氏相比,那就不止差了十万八千里了。自从三伯父白元宥死后,她也带着一儿一女过日子,可惜一直唯唯诺诺的,见了谁都不敢抬头看人,只知道伏小做低的夹着尾巴做人,不但家业至今仍被二房控在公中不肯交还给她儿子白修贤,她娘家更像是吸血虫一般,隔三岔五便要上门打秋风,一住便是十天半月的不说,整日都要好酒好肉的招待,走得时候更要大包小包地往家搬。

外三房的产业如今在白修睿的手中,账目被管得乱七八糟,逢年过节崔夫人去领应得的收益,也常常得不到什么好脸子,钱款数额更是人家说多少就是多少,她连置喙的余地也没有。外三房的日子过得苦兮兮的,长要靠别人接济,能把日子过成这样,焉知不是崔夫人自己不争气娘家不给力的原因?

思虑间白修朗问起了远在南京的白修治,“表弟最近身体可好?我常听母亲念叨起他,按说我们兄弟应该是最亲近的了,可还是极小的时候见过两面,现在就算在路上碰到了只怕也不认得了。”

唐老夫人笑道,“你表弟别的都好,就是有些挑食,这个不爱吃那个嫌有味的。他在南京把自己照顾得很好,不用家里人惦记,回去跟你母亲说,让她尽管放心。等治哥大学读完也该回上海认祖归宗去了,到时候你们兄弟自然有见面的时候。”

白修朗听着点了点头,对唐氏道,“我记得早些年有一次和母亲去立雪堂做客,正好赶上表弟在吃鱼,他嫌鱼腥有味,说什么都不肯吃,乳娘和丫鬟婆子在后面追,他就在前面跑,后来被抓回去仍旧咬紧牙关怎么商量都不开口,我母亲当时就说他是个有刚性的,将来肯定能有一番作为。三婶还记得这件事儿吗?”

章节目录 第二百四十七章 震惊 唐氏这些年经历了这么多坎坷磨难,当年的一些小事哪还会记在心上?她听后有些恍惚地愣了愣,好久才回道,“我上了年纪,从前的许多事情都忘得差不多了。”

白修朗能理解她的心情。

任谁在白家受了那么大的委屈也不能毫无芥蒂,有时候遗忘也是一种解脱。谁还能一辈子背着包袱过日子不成?白修朗温文尔雅地笑着道,“我也是因为表弟当时的样子太有趣了,所以印象很深。陈年旧事,三婶忘记了也很正常。”

唐氏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打听起了则大太太和冯氏平时的日常起居。白修朗和白修尧一一回答,而且还专挑一些轻松有趣的事情讲,让唐氏很快便一扫心中的阴霾,脸上也多了几分笑意,气氛一时间非常的好。

唐老夫人找了个机会说道,“阿姝,是不是让人把蓉萱也叫来见见她的这些兄弟,以后还要常打交道呢。何况人家为她的事情大老远赶过来,于情于理都要过来道个谢才行。”

唐氏点了点头,“我这就让人去叫她来。”说着便招来站在门前的吴妈,让她去叫白蓉萱过来。吴妈答应了一声,转头去了。她一路小跑着赶到白蓉萱的屋前,只见两个花容月貌的小姑娘坐在临窗的桌子前认真抄写经文,桌上还点着一根佛像,阳光透过窗外的大树层层叠叠的叶片洒落下来,看上去安静又美好,让人不忍打扰。

吴妈唯恐惊着两人,特意放轻了脚步走入房内。

白蓉萱率先听到声音,抬起头向门口看来,见是吴妈,便放下笔一边甩着手腕一边笑着道,“您怎么过来了,可是我母亲有什么事儿吩咐?”

“没有没有!”吴妈看她穿着一套月白色的衣裙,趁得整个人气质卓然,仿佛从画上走下来的仙子一般。她越看越满意,觉得自家的小姐和白家那两位公子哥一比也丝毫不弱,心底里便生了几分与有荣焉的感觉。她微笑着说明了来意,让白蓉萱去唐老夫人那里见客。

白蓉萱却无比的震惊,直接瞪大了眼睛,“白……白家?白家怎么会忽然来人呢?是不是出了什么事儿?难道是我哥哥?”一想到自己的哥哥,白蓉萱猛然站起了身子,因为起得太急还撞到了桌子,墨汁溅了出来,唐学茹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抄写的两张经文上全是墨迹,顿时便不能用了。

她不满地嚷嚷了起来,“哎呀,你干什么呀……”抬头一看,只见白蓉萱面色惨白,身子甚至不受控制地轻轻颤抖着,一副受到莫大惊吓的模样。唐学茹的声音立刻弱了下来,“你这是怎么了?”

吴妈也没想到白蓉萱会有这样大的反应,微微一愣后急忙走上前去,握着她的手安慰道,“小姐别怕,白家派人来是正经事,认真说起来还是夫人请来的呢,您怎么这么大的反应?”

母亲请来的?

白蓉萱想不明白,抓紧了吴妈的手问道,“母亲请他们来做什么?白家和我们不是没什么纠葛了吗?母亲为什么还要和白家联系,这里面肯定有我不知道的事情,你千万不要瞒我,有什么事一定要告诉我才行啊!”

吴妈诧异万分地望着白蓉萱,不知道平日里淡定文雅见了谁都温和有礼的人怎么会表现得如此激动。

过去大家一直觉得白蓉萱年纪小,又是个女儿家,想让她活得轻松简单一些,所以和白家那些陈年往事都没有对她提起过,就是不想让她过多的涉及到家族的纷争和利益中去,所以和白家的约定及这些年的往来,无论是唐氏还是唐家人都有意避着白蓉萱,关于白家她一直都一知半解的,就算是重生一次,很多事还是不清楚。

吴妈解释道,“能有什么事儿,您听我的话,过去见一见就什么都知道了,千万别自己吓着自己,回头又犯了过年时的病,那可不是闹着玩的。”

白蓉萱过年时得的‘怪病’已经成了唐家人的忌讳,自打那之后对她一直小心翼翼的,唯恐她受了惊吓或是受到刺激再次发病。

白蓉萱却不信吴妈的话。

白家忽然派人过来,肯定和哥哥的事情有关。她一想到哥哥可能重蹈前世的覆辙就浑身发抖,连站着的力气都没有了。她连忙推开吴妈,快步向门外走去。

唐学茹被她的样子吓了一跳,心急地追了上去。

等两个人赶到唐老夫人的院子时,厅堂内正是一片其乐融融的景象。唐老夫人坐在罗汉床上满意地点头,唐氏捂着嘴笑,唐崧舟和唐学荛也一脸轻松。一旁坐着的两位公子哥,一个正妙语连珠的讲着母亲的事情,另一个则面如冠玉,是个让人看一眼就移不开眼睛的翩翩美少年。

唐学茹一踏进门槛,眼睛就被仿佛长在了他的身上,说什么也移不开了。

白修尧注意到两人,被看得十分不好意思,面如朝霞一般红了起来。不在意被人看是一码事,被两个女孩子盯着看又是另一码事。

白蓉萱见到两人之后,脚步一顿,一时间居然有些不知道该作何反应。

怎么……怎么会是他们?

这不是则伯父那一房的白修朗和白修尧吗?

前世白蓉萱在上海颠沛流离之际,唯一肯收留劝慰她的便只有外长房了。则大太太更是拿她当女儿看,不忍心见她受到白家内房的奚落侮辱,说什么都让她回杭州去好好过太平日子,不许她再想着和白家的恩怨纠葛。

白蓉萱还是从吴妈那里得知则大太太从前和唐氏的私交很好,当初唐氏被陷害不容于白家之际,也只有则大太太肯出面帮着说两句话。可要是再问下去,吴妈便吞吞吐吐闪烁其词,什么都不肯多说了。

一看就是有事情瞒着自己。

当时白蓉萱分析可能是外长房与内三房之间有什么事情,不过她也顾不得这许多,虽然明知道自己会受伤,但还是像只不死鸟一般,登上白家的大门去要说法,可惜每一次都被白家人杀得片甲不留,最终只能铩羽而归。若是再遇上白玲珑,情况就只会变得更加凄惨。白玲珑虽然是个名媛小姐,却和她母亲蔡氏一样尖酸刻薄,什么难听说什么,丝毫不会顾及别人的感受和心情。白蓉萱每次对上她都会被骂得狗血淋头,可越是这样她心里越是憋着一口气,好像要证明自己一般,非要迎难直上。最终落难北平,早早地逝去了。

重活一世的白蓉萱审视前世的自己,也搞不懂当初自己是怎么了,大概是被迷住了心窍,已经没有理智和清醒可言了。哥哥和母亲的接连逝去对她的打击巨大,让她宛如大海中漂泊着的一只孤舟,没了方向与希望,只能凭借着心底支撑着自己活下去的一股子念头行事而已。所以在知道向白家讨要说法无果之后,她便一蹶不振,彻底的失去了精神。

也难怪当时别人提起她就是‘恬不知耻’‘家门败类’‘想钱想疯了’来形容她了。

而眼前的白修朗当时就没少瞧不起她,每次见了她都是一副不屑一顾的神情。倒是这个白修尧,偶尔会受他母亲冯氏所托,送些日常用物过来,每次来都会简单的关心一下她的情况,得到答复后便会离开,多余的话一句都不说。

望着曾经打过交道的两人,白蓉萱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前世在上海的种种就像梦境一般在眼前飞快地闪过……她渐渐找回思绪,也慢慢冷静了下来。自己重活一世,什么都会随之改变,她甚至可以一辈子都不踏足上海,也永远不会重走前世的老路。

面对着上一世对自己嗤之以鼻的白修朗,白蓉萱发现自己并不怨恨他。前世她活得那么憋屈,任谁见了只怕都会瞧不起吧?其实何止外人,她自己回头想想,都觉得当初所做的一切实在太过天真执着了。

唐老夫人见她一副心神不定的模样,有些犹疑地向她招了招手,“来祖母身边坐。”

白蓉萱乖巧地走了过去。

章节目录 第二百四十八章 斡旋 唐老夫人顺势握住她的手,这才发觉白蓉萱的手指冰凉,再一想到她之前的表情,忍不住便担心起来。但当着外人的面她也不好多问,便声音柔和地向白蓉萱引荐起两人来,“这是你则大伯父家的长子,年纪尚在你哥哥之上,按辈分你也该叫他一声哥哥才是。那是你元宏叔叔家的独子,年纪比你小许多呢,回头让他向你叫姐姐。”

白蓉萱敛了敛心神,冲着白修朗彬彬有礼地叫了声哥哥。白修尧也急忙起身叫了她一声姐姐。虽说都是白家的子女,又是同一辈的人,按理说常来常往应该无比亲近才对,但因为自小便不在一起长大,所以显得格外生分,大家互相见了礼,都有些尴尬地坐了下来。

唐老夫人便向白蓉萱解释道,“你母亲把江家那档子事写信告知了白家的闵老夫人和你则大伯母,原本也不是什么大事,但你则大伯母心疼你怕你吃亏,特意派了他们俩过来给你撑腰,有了白家出面,江家行事就得谨慎一些了,这对你的名声也是有益处的。他们两个日夜奔波,全都是为了你的事情,你得把这份恩情记在心里,以后好好报答才是。”

白修朗和白修尧听得脸红心跳,颇有几分无地自容的感觉。

这两人一路上优哉游哉的,天没黑便投店,日上三竿再出发,一路上赏花赏景好不快活,不像是出门办事,倒像是游山玩水来的,哪就谈得上‘日夜奔波’了?

白蓉萱不明所以的看向唐氏,实在搞不懂唐氏怎么会忽然和白家通了消息。过去母亲不是不许人提起白家,每次说起不是发火便是难过的吗?

这中间到底还有多少自己不知道不清楚的事情啊。

白蓉萱一时有些反应不过来。

倒是白修朗清了清嗓子,微笑着说道,“其实就算我们不来,闵家也会把事情处理清楚的。不过我父亲说这是白家自己的事情,不好由闵家出头,我们家还是要有个态度的。如今二房管家琐事太多,许多事情顾及不到也是有的,我们虽然是外房,但牵一发而动全身,关乎到白家的事情便不能置身事外,因此才吩咐我和尧哥过来一趟,把话和江家说清楚了,免得他们不自量力、坐井观天,以为稍稍有点儿资本就能只手遮天了。”

白蓉萱听了心中冷笑。二房如今如日中天,就算没有拌手的杂事只怕也不会管她的事情吧?前世白玲珑可以亲口对她说过‘希望你早点死了干净,没得给白家丢人现眼’这样的话。只怕她们这一房出了这种事,最高兴的还是二房呢。

毕竟前世白蓉萱和吴妈落难北平的时候,吴妈曾经提到过唐氏当年被诬陷与管事通奸一事,多半就是二房从中做的手脚。当时的白蓉萱再一联想到二房人趾高气扬、不择手段的态度,觉得他们还真就能办出这种龌龊不要脸的事情来。

倒是唐老夫人听后微微一愣,有些糊涂地问道,“闵家?这件事儿和闵家又有什么关系?”

显然是对闵家之前派了管事来杭州与江家交涉之事闻所未闻。

白修朗和白修尧交换了一个视线,知道闵家去江家的事情根本没有通过唐家,事后也没有来通告一声。不过仔细说起来也挑不出什么毛病,毕竟闵家和唐家隔着十八个弯,又不是实在亲戚,实在没必要走动。闵家如今繁荣昌盛如火如荼,可不是当年落难时需要联姻以求自保的时候了,那个闵六年纪比白修尧还要小,但行事张弛有度进退得宜,少说也有一万个心眼子。用什么人交什么人,说出去半个上海滩仿佛都是他的朋友。黑白两道通吃,小小的年纪便自由出入各大商会,连那些横行霸道了半个世纪的老狐狸见了他也要客气地叫一声‘闵老弟’,说出去谁又敢信?这中间自然和闵家如今发达有关,但也绝对少不了闵六和洋人之间微妙的关系。

上海滩如今共有两块租界,分别为英法所占。洋人在这里趾高气扬,是谁都不敢惹的人物。偏偏闵六不知道怎么和他们搭上了关系,而且走动频繁,非常的亲热。因为这层原因,闵家还开办了上海滩最大的洋行——正祥和洋行,专门出售英法公司生产的洋物,一时间风头无两。因为出售的货物新奇有趣,是别处闻所未闻见所未见的好东西,所以颇受名媛富商的喜爱。虽然闵家一直低调内敛,对外不怎么张扬,但早有消息传出来,说是正祥和日进斗金,一个月的收入堪比普通商铺三年的入账。

这话一出来,引起了轩然大波,不过有人信自然也有人不信,但不可否定的是,当初上海滩名震一时的四大家族,在其他三大家族开始隐隐有落魄苗头之际,闵家却在乱世中找寻到了求生之路,而且还走得非常顺畅,如今已经稳坐四大家族第一把交椅,无人撼动得了。

在闵家面前,像唐家这样的人家只怕连话都说不上,闵家自然也不会将唐家放在眼里了。

白修朗心中明白,却不能把话说得太清楚,他只能含糊其词地说道,“闵老夫人收到三婶的来信后,唯恐萱妹妹吃亏,立刻就派人去跟闵家的人打了声招呼,让闵家从中斡旋出力。听说闵家接到消息后,便派出了管事南下,应该在我们之前便到杭州了,没想到他们家行事如此低调,你们居然都不知情。”

白修尧暗暗后悔,早知道这样我就不多嘴说这么一句了。

唐老夫人这会儿也反应过来,她表情淡淡的,什么都没有说。

只怕不是闵家低调,而是人家根本就不屑与唐家打交道,只是碍着闵老夫人的面子不得不照办罢了。说不定人家还怕唐家就此黏上闵家,到时候成为甩都甩不掉的麻烦呢。

唐老夫人知道这些大家族行事的态度,所以也不以为意,更不会往心里去了。

倒是唐氏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

自己离开才多少年呀,闵老夫人在唐家就已经沦落到这个地步了嘛?居然连话语权都没有,办事还要支使自己的娘家人。看来蔡氏一人得道鸡犬升天,已经目中无人无法无天到这个境地了。

她悄悄和母亲交换了一个眼神,母女二人这一刻才知道江家为什么最近会如此的消停,本来传得正旺的流言也会忽然销声匿迹下来,肯定是因为闵家来打了招呼,顾及到对方家大业大,江家不能以小博大,只好偃旗息鼓的败下阵来。

唐崧舟见大家都没有开口,气氛一时有些冷场,连忙笑着说道,“闵家做好事不留名,我们却不能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等到治哥将来回白家的时候,我们也要备下一份大礼,好好地感谢一番才行。”

唐老夫人听着点了点头,“是这么个理。”

大家又在厅堂里说了一会儿的话,王德全带着白家下人抬着外长房准备的礼物走到了门前,领着下人在门外向唐老夫人和唐氏行礼问候。

唐老夫人知道外长房的日子也不好过,心里琢磨着等白修朗两人回去的时候,唐家也该照着样子回赠一份才行。她把王德全叫进来问了几句话,王德全一一回答,唐老夫人满意地让他下去歇着,等用过晚饭后再陪两位公子回客栈休息。

王德全感恩戴德的弓着腰出去了。

大家又轻松的说起闲事来,唐氏向白修朗打听起外长房的老三白元智,“他年纪也不小了,还没有成亲吗?”

提起这个令人头疼的叔叔,白修朗和白修尧立时一个头两个大。

章节目录 第二百四十九章 异类 白元智在白家是一个异类。

白家千百年传承下来,家族规矩森严,行事循规蹈矩,家族子弟自小就被教育得墨守成规,加之家门鼎盛,世家子弟的身上不免带了些许傲气,不易和人亲近,人也都养成了古板老成的性格。可白元智却是个特立独行的性子,整天七个不服八个不忿的,因为是外长房最小的孩子,一直被保护得很好,白元则母亲活着的时候对他又十分娇惯溺爱,放纵得他天不怕地不怕,从来也没受过什么委屈磨难,因此更是助长了他的古怪脾气,是个谁也管不住的闲云野鹤。

整日不务正业不说,还经常跟一些三教九流混迹在一起,不是跟上真道院的道士混在一起弈棋品茗,便是和龙华寺的和尚参禅悟道,而且经常就不见了踪影,十天半月的不回家,让家中人担心不已,四下打探不到消息,过了一段时日他便蓬头垢面的自己回来了,细细一问才知道,居然跟着别人跑到外面游玩去了。今天登山,明日下河,居然还曾跟着一群好事者翻山倒斗,挖过别人的坟墓。气得白元则差点儿执行家法,直接打断他的腿拘在家中老死不许他外出。

年轻时胡闹也就算了,可上了年纪白元智依然没有半点儿长进,仍旧我行我素出入自由,要是白元则多追问几句,他便气得吹胡子瞪眼睛,“怎么活是我的事,就算是亲兄长难道还帮我过完这辈子不成?是好是坏终究是我的人生,脚上的泡都是自己走出来的,您就别插手管我的事情了。”

气得白元则倒仰,恨不得直接掐死这个上辈子结的仇家。

白元智年近四十还不肯成家,则大太太和冯氏跟在屁股后面催他,他今天嚷嚷着要剃度出家,明天喊着要求仙问道,吓得则大太太跟冯氏都不敢深劝,唯恐哪句话不对再刺激着他,回头真头脑一热出家做了和尚,那可不是闹着玩的。可就这么拖着拖着,白元智的年纪越来越大,加之他为所欲为惯了,在外头的风评极差,没有一户好人家愿意把女儿嫁给他。则大太太为此不知犯了多少愁,嘴角的火泡灭了起,起了灭的。

白元智是个管不住的人,又不能真打断了腿绑在家里,到后来白元则也只能无奈作罢,只要他不做出一些伤风败俗、败坏门风的事情,白元则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至于内房,巴不得外房有个名声不好的浪荡子弟在外面晃悠,更不会出面制止横加干涉了。

不过外头对白元智的评价向来都是两极分化明显,喜欢他的人称赞他真性情,洒脱随意没有世家子弟身上的铜臭气,待人接物都很和气;不喜欢他的人就会骂他是个败家子,放着好好的家业不帮忙,整日的和一些三教九流混迹在一起,这辈子都不会有什么出息……

不过白元智要是对这些在意的话,也就不会做那么多疯狂事了,所以该干什么干什么,到现在也没有成家,看模样自己也是放弃了。

白修朗作为晚辈,当然不能说自己亲叔叔的坏话了,只能叹着气宛转地说道,“叔叔总说没有遇到可心合适的,我母亲又不好替他做主,这件事儿就只能拖着了。”

唐氏笑着点了点头,替则大太太说道,“你叔叔这个人小时候就是个刺头,当初老太爷活着的时候,他们这一辈的孩子里也就只有他和元裴敢当面与老太爷呛声了。元裴当时就说他敢作敢为,颇有几分侠性,是白家里难得的清醒之人。”

白修朗见她对叔叔白修治的评价如此之高,忍不住微微一愣,见她面容平静不像是玩笑,和白修尧交换了一个眼神。

白修尧微笑着接口道,“三伯母这话在这里说说便罢,可千万不要当着我叔叔的面说。要是让他知道了,见有人支持撑腰,只怕更要为所欲为不听人管束了。我伯父和父亲只要一提到他就头疼无比,恨不得拿锁头将他拴在家里,可他脚底上就像生了风一样,一个不注意就没了踪影。早些年还指望成家立业之后能成熟一些,可惜一提起这些他就跑得无影无踪,到现在我母亲都放弃了,只有大伯母还一门心思地给他张罗婚事呢。”

唐氏想到则大太太年纪轻轻嫁到白家之后没几年上头的婆婆便没了,下头还有两个年纪轻轻的小叔子。白元宏的婚事是她一手张罗的,冯家虽然门地一般,但女儿却个顶个的美貌出色,白元宏婚后与冯氏琴瑟和鸣感情恩爱,一家人相处得和和睦睦,白元宏对这个嫂子感激无比,向来拿她当母亲一般敬重,冯氏有样学样,对则大太太也相当的恭敬。

现在令则大太太头疼的就只有白元智了。

唐氏一想到她跟在白元智屁股后面抓狂的样子就想笑,对白修朗道,“我很多年都没见过你母亲了,想想还真怀念从前和她在一起朝夕相处的日子。”

语气感慨,一听就是真心话。

白修朗笑着接口道,“我母亲也时常惦记婶子你,一个人的时候还常常念叨您呢。好在治表弟也大了,过两年学业一完就可以回去接手家业,到时候我母亲和您就可以见面,估计有好几天也说不完的话要说呢。”

唐氏有些恍然。

回……白家吗?

她的心里微微有些不自在,想到白家的层层屋瓦和空洞的院落就觉得怅然。物是人非,还回去做什么呢?看到那间曾经生活过的院子,记忆也会飘回到许多年的春夏,想到已逝的丈夫,唐氏顿时有些落寞。

白俢朗也是个聪明人,见她这样就知道自己说错了话,一时间有些尴尬得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还是唐老夫人聪明地将话题转移到了别处,不但解了白俢朗的尴尬,也让唐氏找回了一些精神。

白蓉萱坐在唐老夫人的身旁,看着大家你一句我一句地说着话,不像是多年不打交道的陌生人,反而像是天天都能见到一般。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她迷惘极了,觉得母亲上一世一定有很多事没有来得及告诉自己便撒手人寰,那么这一世重新来过自己要不要打听一下呢?

母亲又会如实告诉她吗?

白蓉萱陷入了为难之中。

唐学茹却睁着一双大眼睛,还从没白修尧的美貌中回过神来。

天底下怎么会有这么漂亮的男孩子?

唐学茹在白修尧的面前,居然有一种自惭形秽的感觉。和人家一比,自己简直太……普通了一些吧。

唐崧舟见女儿直勾勾盯着一个初次见面的男生看,有些不悦地皱了皱眉。虽说这白家的小公子样貌的确是出众了一些,但这样毫无规矩地盯着人看,总归是不礼貌的,何况又是个女儿家,不知道的人还以为唐家没有家教呢。

无奈唐学茹看得认真,根本没有留神到父亲的脸色。

好在黄氏很快走了回来,笑着问晚饭摆在哪里。唐老夫人便做主摆在了前厅,由唐崧舟和唐学荛陪客,又见白修尧的年纪不太大,怕双方没有话题,提议把董家的小十四也请过来一起热闹热闹。

自从江耀祖溜进唐家的事情发生后,小十四那孩子就消停了许多,平日里躲在唐学荛的房间里不肯出门,对外只说是要完成家里留下的功课。

唐学茹已经对唐老夫人坦白了一切,她老人家自然知道事情的始末。见到小十四终于安分了一下,她也没有多说什么。之所以这样做也是为了敲打他一下,让他知道人外有人天外有天,不要仗着自己有点儿小聪明就目中无人,这样将来可是要吃大亏的。不过见他这些日子倒是异常听话,收敛了锋芒,她也不是那苛责后辈的老人,便让他也跟着出来散散心,否则真憋出病来,她也不好向董家交代。

章节目录 第二百五十章 待客 虽然外头都说时代变了,但如白家这种高门大户,每每到了用餐之时都是分桌而食,白修朗两人也不觉得这样的安排有什么不妥,由唐崧舟和唐学荛陪着去了前厅。

黄氏则打发下人去请小十四。

小十四这几日都待在房间里,身上都要长草了,听来人说要他帮忙待客,二话没说就换了件干净衣服冲出了门,路上才问起客人是什么身份。得知是白家的人后,小十四明显有些意外,他若有所思地迈着步子,很快就去了前厅。

女眷这头则把饭菜摆在了唐老夫人房里。

黄氏把董玉泺和唐学萍都叫了过来,陪着唐老夫人一起用饭。听说白家派了人来,董玉泺和唐学萍都十分的意外,一脸疑惑地望着唐氏,以为出了什么事儿。

董玉泺更是直接说道,“姨母要是有什么为难不好解决的事儿不妨告诉我,就算我也使不上力上头还有董家呢,您千万别自己一个人硬抗!”

唐老夫人听了一脸欣慰的笑容,看董玉泺的眼神充满了满意与爱怜。

唐氏没想到则大太太和闵老夫人会如此重视这件事儿,更没想到家里人会紧张到这个地步,她连忙解释了一番,还让大家不要担心。

黄氏就在一边埋怨道,“你这个人啊,什么事儿都喜欢藏在心里,有些事情你不说,我们只会更惦记,你以后不许瞒着我,有什么打算都提前告诉我一声,也免得我措手不及,都不知道怎么安排好了。”

唐氏温婉地答应了。

唐老夫人招呼大家吃饭。只有白蓉萱魂不守舍心不在焉,因为心里记挂着事情,所以食不下咽,吃了几口便放下筷子。唐老夫人见状也没有多说,只是不住地给她夹菜,白蓉萱盛情难却,只好勉为其难地撑过了晚饭。

饭后崔妈妈和吴妈带着三喜和春桃撤了桌子,又送来新鲜的瓜果茶点,大家便围着桌子闲谈起来。

唐学茹好奇地向唐氏打听道,“姑母,白家那个小公子怎么长得这样漂亮呀,他小时候就这样吗?”

唐氏笑着答道,“我离开白家的时候他还没出生呢,我也不知道他小时候什么样。不过他母亲就是个品貌端庄之人,都说儿子肖母,想必是继承了她母亲的好样貌。”

“真的嘛?”唐学茹听着瞪大了眼睛,“难道她比姑母长的还漂亮妈?”

在唐学茹的心里唐氏已经是她见过最美丽的人了,而且性格温柔,和她的母亲整日追着屁股后头唠叨一点儿都不一样,异常的宽和懂礼,对谁都软语温存,像是六月江南的细雨,润物细无声。

唐学茹觉得世上再也不会有比自己姑母更好的人了。

典型的自家的就是最好的,相当的护短。

唐氏听着她小女儿天真的话语,心底柔软城了一片,笑着说道,“你姑母已经上了年纪,还说什么漂亮不漂亮的。等你将来再长大一些,见识到更广博的世界和更多的人,就知道天下之大,什么能人异士都有。我们整日生活在四四方方的院子里,就像坐井观天的青蛙一般,目光实在是短浅了一些。”

唐学茹不信,撇着嘴道,“姑母是我见过最漂亮的人了,谁也比不上姑母。”

唐氏被她说得笑了起来。

唐老夫人也道,“这可真是姑姑亲辈辈亲,打断骨头还连着筋了。阿姝,难得茹儿跟你亲近,将来她出嫁的时候,添妆你就自己看着办吧。”

黄氏闻声也笑着道,“母亲这话可说对了,找她要准没错。茹儿打小就跟她亲近,有事没事儿地往她身边凑,整日把她的好挂在嘴边上,有什么好东西不等人说,自己就屁颠屁颠的给她送去了,我这个做亲妈都得靠边站。等茹儿定了亲,我看她怎么表示,给得少了我第一个不依。”

唐氏知道黄氏在故意逗自己,不以为意地点了点头,对唐学茹道,“你放心吧,将来等你出阁嫁人,姑姑一定有好东西给你,不会让你受委屈的。”

唐学茹听她们扯起了自己的婚事,脸皮再怎么厚也不好意思,顿时羞红了脸道,“这都哪跟哪呀,怎么忽然就扯到了我的身上?我年纪尚小,那都不知道是多久之后的事情呢。”

唐老夫人见状指着她道,“哟,你这个野猴子也有不好意思的时候,今儿的太阳怕不是从从西边升起来的吧?”

董玉泺更是冲唐学萍挤眉弄眼的,“你看看,大家都喜欢学茹,我们两个倒成了没人疼的壁花小白菜,彻底被嫌弃在角落里了。”

黄氏哈哈大笑,“哟,这有两个挑理见怪的不答应了,快找你姨母要去,她的好东西多,你们可别不好意思下手。”

唐氏无奈地笑道,“放心吧,都有都有,我不会厚此薄彼的。咱们家总共就这几个孩子,我早就备下了,就等着你们成亲时拿出来。”她自己虽然婚姻不幸,但却特别希望这些孩子能美满幸福,所以备下的礼物也都是精心准备的,寄托了她的美好祝愿。

“那我们就不和姨母客气了。”董玉泺笑着道了谢,大家顺势说起了唐学萍的婚事。

唐家对张家相当的满意,唐学萍自己也见过张自力两次了,虽然她素来冷静,但一想到未婚夫宽厚的肩膀和英俊的面貌,她自己也是非常愿意的。可这样被人把婚事当话题说,她还是有些不自在,低着头摆弄着手里的帕子,连抬头的勇气都没有了。

大家说了一会儿话,唐老夫人见外面的天色都暗了下来,便让人回去歇着,唐氏还没等起身,唐老夫人又把她单独留了下来。白蓉萱原本想跟母亲一道走,趁机问一问关于白家的事情,她活了两世都没有搞清楚,总不能一直这样糊涂下去。

她的脚步情不自禁地慢了下来。

还是唐学茹二话不说地凑上来,抱着她的胳膊便往外扯,“走,我带你去前厅偷偷看热闹,不知道那边的宴席散了没有。”

白蓉萱知道她心里的那些小九九。

估摸着看热闹是假,看美男子才是真的。白蓉萱上一世就见过白修尧,早就领教过他惊为天人的外貌了,所以这一世重逢,她反而不像第一次见到他的人那般惊艳。但还是耐不住唐学茹的大力气,直接将她拖着往前厅跑去。

董玉泺和唐学萍年长一些,已经到了婚龄,自然不好再抛头露面去看其他男子,两个人也笑着携手而去。

黄氏临出门前,还有些不放心地回头看了两眼。虽然心中好奇,但她却不是个爱打听的性子,何况事情关乎到小姑子和白家的事情,她也不想掺和进去,也就没有多问,脚步轻快地出了门,奔着后灶赶去,想让马婆子多煮两碗醒酒汤,提前给唐崧舟与唐学荛备下来。

唐老夫人见屋子里没了外人,便和唐氏说道,“这次的事也算是投石问路了,虽然隔了这么多年,但闵老夫人和白元则这一房对你的事情这样上心,日后治哥回白家之时,想必他们也会多加照拂,你也要跟治哥说清楚,让他和这两头走动的勤一些,对他是有百利而无一害的事情。”

唐氏听着连连点头,“则大太太这头也就罢了,我万万没想到闵老夫人也会特意派人过来,而且还是通过闵家的人,可见她如今在白家的地位十分尴尬,已经支使不动二房的人了。”说着便心疼地叹了口气。

章节目录 第二百五十一章 犹豫 唐老夫人见女儿看事情还是这样单纯,忍不住叹了口气,“事情不能只看表面,你只看到闵老夫人不动用二房的人就猜测她地位不稳,受到了二房的压制排挤,闵老夫人虽然只是个续弦,但也是白老太爷八抬大轿娶进门的,太夫人的位置坐得稳当着呢,何况闵家如今正是得势的时候,有这么个娘家在背后撑腰,蔡氏想要动她还是不容易的。除非白家想要和闵家撕破脸,这个后果二房承担得了吗?依我看,闵老夫人之所以没用二房的人,很有可能是她信不过,怕二房办事不牢靠或是从中动什么手脚,不如自己娘家的人可信。”

唐氏没有理解母亲的话,诧异地看着她道,“动……动什么手脚?”

唐老夫人无奈地摇了摇头,觉得女儿这年纪都白活了,到了这个岁数还像个什么都不懂的小丫头一般,事事需要别人从旁提点,这样怎么能行呢?等有朝一日治哥回到白家站稳脚跟,肯定要把她和蓉萱都接过去团聚,以唐氏这个心智谋略,不给治哥拖后腿都是好的,更别提对他有什么助益了。

唐老夫人道,“如果当年的事儿真是二房一手布局安排的,既然没有将你置于死地,肯定会心有不甘。那么蓉萱这件事儿再交给二房来办,他们顺水推舟,把当年使在你身上的伎俩再用到蓉萱身上一次可怎么办?到时候是你的错,还是闵老夫人的错呢?闵老夫人想得可比你长远透彻多了,所以才会宁可用闵家的人也不借二房的手,就是怕中间出什么乱子,你仔细琢磨琢磨我的话,是不是这个道理?”

唐氏听了忍不住骇然变色。

如果闵老夫人接到信后找到了二房,那不是在帮她,而是在害她呀。以二房做事的一贯态度,肯定会利用这件事儿狠狠地借题发挥,甚至不惜把事情闹大,表面上是在对付蓉萱,实际上却是在针对治哥。当初他们栽赃陷害自己和那个宋孚有奸情,最终的目的不也是治哥吗?

只有把治哥的名声搞差了,他们家主的位置才坐得稳如泰山不可撼动。

唐氏倒吸了一口冷气,“这件事儿确实是我想得太简单了!”

唐老夫人提醒她道,“治哥眼看着一天天大了,回白家是迟早的事情。那里可不比唐家,是龙潭虎穴一样的地方,需得事事小心处处提防,一步错步步错,一旦错了,那可是万劫不复之地,连翻身的机会都很难有了。这些年一直在读圣贤书的治哥未必是那些人的对手,正需要有个对白家了如指掌的人从旁协助,适时地给出建议规避风险,而这个人非你莫属。可你现在这个样子怎么能行呢?阿姝,当初你为了自己的孩子选择退了一步,从白家走了出来,在当时那种情况之下,这么做无可厚非,是当时你能做出的最好选择。如今你为了自己的孩子,还要往前更进一步才行啊!你不做屋瓦给他们遮风挡雨,要谁来做?”

唐老夫人的话深深触动了唐氏,她满脸通红地愣了片刻,眼神里全是迷惘。

当初退回到杭州乃是不得已之举,根本由不得唐氏自己选择,全是命运推动的结果。可如今让她再迈进一步,她却哪有那个勇气和毅力?

唐氏幽怨地低下了头。

唐老夫人也不敢把话说得太狠,女儿身子本来就不好,唯恐把她逼得太狠,再惹得她身子不痛快。

她让吴妈送了唐氏回去。

白蓉萱心不在焉地被唐学茹拉着溜到前厅的窗户下面,只听里面传来唐学荛和白修朗谈笑风生的声音,倒是舅舅唐崧舟和白修尧都没怎么开口。唐学茹小心翼翼地透过窗口向内张望着,发现白修尧背对着窗户而坐,只能看到他少年单薄的脊背,根本就看不到那张明艳绝伦的好面孔。

唐学茹急的跺了跺脚,准备换个位置再看。没想到刚迈了两步,居然迎面撞上了从里面走出来的唐崧舟。

唐学茹猫着腰,差点儿直接撞在他的身上。

唐崧舟一把按住她的头,拉着她的手将她拽到了一边,神色严厉地问道,“你怎么跑过来了?”

当着父亲的面,唐学茹当然不好说自己是来看美男的,也算她脑筋快,立刻便想出了借口,“妈打发我来瞧瞧你们散了没有,她怕你喝多了酒。”

唐崧舟道,“都是一群小辈,我象征性地陪两杯也就是了,怎么会喝多呢?告诉你妈,别让她担心。你也不要乱转了,或是回房或是去蓉萱那里,家里来了外男,你这样横冲直撞的不懂规矩,传出去岂不是让人笑话?”

别人家笑话也就罢了,要是让白家人笑话,唐崧舟面子上可过意不去。自从唐氏回到唐家后,唐崧舟心里总是憋着一股劲儿,虽然他也知道自己就算努力三辈子也未必能赶得上白家的一个角,可他心里就是不服气。若是唐家也是个高门大户势利磅礴的人家,白家还敢这么轻率地对自己的妹妹嘛?

看看人家闵家,现在风头日盛,闵老夫人膝下无儿无女,还不是被白家祖宗一样的供着?自己的妹妹还给白家生了两个孩子呢,可最终还是沦落到这个地步,说来说去还是唐家没本事,不能给妹妹撑腰。

因此唐崧舟在面对白家人的时候总是有些不自在,幸好这次来的是两个晚辈,人也算恪守礼节,说话办事一点儿不轻狂高傲,否则这顿饭非陪得他消化不良不可。

唐学茹见自己的事情被父亲撞破,知道再不走肯定要被教训,痛快地答应了一声,拉着一旁傻站着的白蓉萱就跑,转眼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唐崧舟哭笑不得,无奈地摇了摇头。

自己难道就那么吓人不成?

唐学茹拉着白蓉萱跑出了挺远,探头探脑地回头张望了几次,确定唐崧舟没有跟上来才松了口气。她一边拍着胸脯给自己顺气一边埋怨起白蓉萱来,“你今天是怎么了?刚刚也不帮我说句话,差点儿就被父亲识破了!”

白蓉萱满脑子想得都是白家的事情,两世的记忆相互交替,让她已经分不清什么是过去什么是现在了。她急于找唐氏问个明白,也就没心思搭理唐学茹了,“我……我有点儿不舒服,你要不要跟我回去继续抄经书?”

放着好好的美男不看,抄什么经书啊?

唐学茹自然不肯,她聪明地想了个借口,“我去跟我妈打声招呼,你先回去吧,我一会儿就来。”

这会儿工夫白蓉萱也没时间拆穿她的小心思了,只是叮嘱道,“你小心些,可别弄出什么大动静来,小心舅舅骂你。”

唐学茹见她猜到了自己的心事,顽皮地冲她吐了吐舌,“知道了,啰唆!”像只兔子似的一蹦一跳头也不回地跑远了。

白蓉萱犹豫了片刻,还是迈着步子往唐氏所住的房间走去。

远远地看到唐氏的屋内已经掌了灯,想必是已经结束了和外祖母的对话回来了。白蓉萱加快了脚步,可走到唐氏门口的时候,她又忽然放缓了速度。

如果母亲还是不肯告诉她怎么办?

那些往事是母亲的伤疤,是埋在心底的痛,她真的要强迫母亲直面过去,把那些黑暗的往事向她倾诉出来吗?

白蓉萱正犹豫着不知该怎么办才好之际,只听屋内传来唐氏和吴妈故意压低了声音的对话。

唐氏说道,“你说真的要让治哥回去吗?就这样平平安安地过下去不行吗?我只要一想到治哥回到那处处勾心斗角遍地阴谋算计的深宅大院就觉得心惊肉跳,唯恐他一不小心着了谁的道。”

吴妈安慰道,“夫人别着急,您这是自己吓唬自己呢。要我说治少爷肯定是要回去的,三房的产业总要有个说法才行呀,要是一直放在外长房的手里,怕是二房也不会答应吧?当初不是也说好了嘛,等到治少爷一成年就回去接手三房自己的产业,这是名正言顺的事情,二房也找不出毛病来。”

章节目录 第二百五十二章 询问 唐氏忧心忡忡地说道,“治哥生性单纯,长这么大也没经历过什么可怕的事情,我总觉得他一回到白家便是羊入虎口,肯定会算计得体无完肤的。二房的手段层出不穷,那个蔡氏更是为达目的无所不用其极,你还记得不记得,想当初白元德抬了从前服侍自己的一个丫鬟做姨娘,那丫鬟怀了身孕,谁见了她的胎像都说是个男孩。蔡氏开始时什么都没说,隐忍不发。等到那丫鬟怀孕八个多月,眼瞅着就要临盆的时候忽然发作,随便想了个借口让她在寒冬腊月里在雪地里跪着,不到一炷香的功夫,那丫鬟便疼得死去活来,可蔡氏不放话,谁敢让她起来呀?折腾到半夜,那孩子到底没保住,我后来听元裴回来说,的确是个男孩子,都已经成形了。那丫鬟受不了打击,没过两日就病死了。可蔡氏却像个没事人一样,该吃吃该喝喝,就像家里死了只臭虫似的,根本就没往心里去。她的心这样狠辣,治哥落到她的手里还能有好什么好处?我近来只要一想到治哥要回到那不见光的地方去,晚上觉都不敢睡了。”

吴妈叹了口气,“您这是自己给自己找罪受呢,快别胡思乱想了。治少爷也不是三两岁的小孩子了,这些年他一个人在外面求学,遇到的难事不知道有多少呢?只是他孝顺,不愿意让老夫人和您惦记着,所以来信总是报喜不报忧,什么也不肯说罢了。您看看他多懂事啊,在外面历练的已经是个大人了,您别总拿他当小孩子看待。”

可再大的人在母亲眼里,仍旧和孩子一般,时时刻刻需要自己的保护。

唐氏仍旧不放心,“就这样下去不行吗?太太平平地过我们的小日子,永远也不和白家交集来往。我现在只要一想到白家就觉得头疼,一点儿都不想和他们有所牵扯。”

吴妈能理解唐氏的心情,可她还是耐心地劝慰道,“夫人,人活在这世上,哪能完全按照自己的意愿来过活呢?不管怎么说,治少爷和萱小姐都是白家的儿女,老夫人不是也劝过您吗,她们总归是要认祖归亲的,难道将来还能入了唐家的祖坟不成?何况治少爷肩扛三房,总要回去接手的,一直躲着也不是个事儿呀。”

唐氏知道吴妈说得句句都是实在话,她就是反驳都不知道该从哪里下口。

吴妈继续道,“三房的产业也不能一直由外长房帮着打理,您答应二房也不会答应的,这里面牵扯的家族利益实在太大,谁能眼睁睁放任不管啊?也就是闵老夫人当初眼光独到,一眼就看出了元则老爷是个可靠之人,他性格本就执拗,宁折不弯,二房越是打压他的腰板越硬,换作旁人三房的产业只怕早就被分得七七八八,现如今是个什么情景都不知道呢。”

唐氏道,“元则大哥是个好人,这些年为了三房的产业,肯定受了很多二房的气。”

吴妈道,“只有治少爷回去接手才是名正言顺,二房说不出个不是来,元则老爷那头也能松口气。您还是不要藏着掖着的了,得赶紧和治少爷把话说清楚了呀,免得他稀里糊涂的,到现在还什么都不知道呢。”

唐氏幽怨地说道,“我实在不想他和蓉萱搅和到白家的事情中去,所以每每提到白家便不知道该怎么开口。你容我好好想一想吧……”

吴妈服侍了唐氏大半生,自然知道她的性格。她没有多说,服侍着唐氏躺下了。

站在门前的白蓉萱轻轻地退开了两步,不准备进去了。

从母亲和吴妈的对话中来看,如今属于他们三房的产业一直在白元则的手中打理,这件事儿应该是通过闵老夫人促成,而母亲也是同意了的。

此事白蓉萱上一世闻所未闻,一直以为父亲去世后,三房的产业便已经归公,没想到中间居然还有这样的安排。可前世她去上海时,曾经去过外长房很多次,白元则和则大太太虽然对她亲切热络,却绝口不提三房产业的事情。他们究竟是什么意思,怕她是去争家产的,还是想私吞下三房的产业?

那些细语温存呵护备至难道都是假的吗?

在白蓉萱的记忆中,白元则虽然严肃古板,却对她异常的关心,每次见了她都要事无巨细地问上几句。而则大太太更不用说了,恨不得把家底都搬空了,什么好东西都要可着她先来。

如果没有他们的照拂,当初自己在上海可谓是步步艰辛,甚至几次差点儿连落脚之地都没有了。锦上添花的多,雪中送炭的少,白蓉萱不信他们对自己只有算计和虚情假意。

她站在唐氏的门前,手脚一阵冰凉。

屋内传来唐氏压抑的咳嗽声。

白蓉萱如梦初醒,猛然想到就算白元则这一房想要私吞掉三房的产业,只怕当时已经大权在握的二房也不会同意。虽然从没有机会见到自己的生父白元裴,但在母亲和长辈的口中他却是个异常聪明能干之人,颇受白老太爷的器重与信赖,当初白老太爷在世分家之时,于公于私都会把最好的产业交到三房手中。这样的肥肉二房不可能不惦记,哥哥白修治是三房名正言顺的继承人,他活着的时候二房或许还不会有什么觊觎之心,可如果他没了呢?

只要哥哥一死,三房的产业就成了无主之宝,二房还不趁机将它收回公中?

前世自己去上海之际,二房的人明显已经提前收到了哥哥的死信,所以才会对她那样的冷落不留情面。白元则当时手里已经没了三房的产业,本身又不是内房的对手,除了忍气吞声还能做什么?何况那种情况之下,如果将三房产业的事情告知于她,也只会让她更加气愤难受,却又无力去改变什么。也许什么都不说的隐瞒她,才是对她最好的保护吧?

屋内唐氏的咳嗽声渐渐止了下来,吴妈低声细语的安慰了她一阵,吹了灯准备出来。

白蓉萱急忙避了开去。

眼见着吴妈一脸担忧地走了出来,往后灶的方向走去,想必是要提前给唐氏熬中药,免得她晚上咳得严重了现熬来不及。

白蓉萱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追了上去。

吴妈听到脚步声,忍不住回头看了两眼。见到是她,明显地松了口气,温和地笑着问道,“您怎么来了,是来看夫人的嘛?她身子不好,才刚刚躺下,要不您明儿一早再过来吧。”

白蓉萱摇了摇头,一把抓住吴妈的手,“吴妈,我有事情要问你。”

吴妈愣了愣,“您要问什么?”

白蓉萱将吴妈拉到了一边,向她打听起三房产业的事情。

吴妈惊讶地抬头望着她,不知道她怎么忽然知道了这件事儿,她躲躲闪闪地说道,“这些事情我知道的也不详尽,说个一知半解的您听着更糊涂。回头等时机到了,夫人自然就会告诉您了……”

白蓉萱可不想听这些模棱两可的囫囵话,她皱着眉头一脸严肃地说道,“你就把你知道的事情告诉我就行了,至于母亲那边,等她身子好一点我自然要去问的。”

吴妈还没见过白蓉萱这样严厉的表情,一时有些发蒙。

白蓉萱静静站在她面前,也没有急着催促,但眼神却异常的坚定,在暗夜中透着微光,看得吴妈暗暗心惊。

自家的小姐……长大了。

她顿时收起了哄骗之心,多了几分郑重,把当年唐氏离开白家的事情一一说明了。但她毕竟只是唐氏身边的仆妇,许多事情她知道的也不清楚,唐氏又对这件事儿三缄其口,所以她所知十分有限。

但即便这样,还是把白蓉萱听得目瞪口呆,震惊得几乎不会思考了。

章节目录 第二百五十三章 拜托 居然有这么多自己不知道的事情!

难怪前世白蓉萱每次提起白家的事时,吴妈总是一副躲躲闪闪不愿意多说的样子,她跟随唐氏身边服侍多年,肯定知道很多发生在自己出生之前的事情。自己当初也不知道脑袋里在想些什么,除了一根筋的跑到白家门前要说法之外,怎么就没想过多打听打听呢?

白蓉萱很想问问面前的吴妈,为什么这些话上一世从来都没有告诉过自己呢?如果她知道的话……

想到这里,白蓉萱像是断了线的风筝一般,整个人无力地垂下了肩膀。

就算她知道了,又能改变什么呢?在白家面前,自己就像一个微不足道的影子,说出来的话根本就没有分量。吴妈不跟自己说,可能也是怕自己得知后会变得更加执拗,一条路走到黑不撞南墙不死心,最终只会让自己遍体鳞伤,遭受更多的磨难。

吴妈心疼自己,所以才什么也不肯说的。

白蓉萱轻轻地叹了口气,表情格外的落寞。

吴妈见状小声安慰道,“夫人不跟你们说,也是为了你和治少爷好。这原本就是大人间的事情,何必牵扯上你们这些小孩子呢?不过你们一天天大了,有些事再瞒你们也不合适了,所以我才多了句嘴,你可千万不要多想,不然夫人知道后肯定会怪我了。”

白蓉萱需要时间来消化一下这些事情,她向吴妈僵硬地扯了个笑脸,“你放心吧,我不会对她说的。”

吴妈点了点头,“眼瞅着治少爷那头的学业就要完成了,等他从南京回来,估摸着夫人就会如实告诉他了。到时候他回到白家接手三房的产业,总归是有一番作为的。我看夫人一提到白家就满心厌恶,似乎是准备留在唐家终老了,治少爷肯定不会答应的。回头有机会您也要劝劝夫人,让她解开往日的心结,不然以后只会让治少爷夹在中间难做。”

白蓉萱麻木地应了一声,精神已经有点儿支撑不下去,勉强笑着对她道,“你去给母亲熬药吧,我也要回房了。”

吴妈看出她的情绪不对劲儿,有些担忧地说道,“您可千万别胡思乱想,要是惹得身子不痛快,我就是死一百次也没办法向夫人交代了。”

白蓉萱魂不守舍地答应一声,脚步匆匆地离开了。她晕头转向得也不知道怎么回的房间,一进门双腿已经软得没有力气,扑到床边便躺了下来。

黑暗中一双明亮的双眸散发着晶莹的光泽。

白蓉萱辗转反侧,心底的震惊就像洪流一般来回冲击着她的内心。

两世为人,她自认为经历过生死,已经看破了很多事。但其实自己还和前世一样,很多事都不清不楚的,这样的自己就算重新来过一次,真的能改变前世的结果,拯救哥哥和母亲的生命吗?

白蓉萱浑身发冷,仿佛坠入了万丈深渊,眼神里全是迷惘和无助。

谁能想到母亲在离开白家之前,属于三房的产业已经交到了白元则伯父的手里,由他帮忙监护打理呢。难怪母亲会心安理得的住在唐家,对白家的事情一点儿都不上心。而且以外祖母厉害的性格,当年母亲一个人带着孩子回到唐家来生活,她居然什么都没有说,可能也是觉得白家在这件事上安排得还算妥当,否则她怎么可能忍气吞声,不和白家争辩一番呢?

白蓉萱觉得过去的自己还是太单纯了,看问题看的全都是表面,大人们不说,她也不会主动地去想,就像风中的落叶,最终不受控制的落入流水,做什么事儿都不由本心,完全是被推动着往前走。

白蓉萱撑起身子,努力地回想着上一世所经历的过往,和外长房一家打交道时的细节。

如果说三房的产业交给外长房是白老太爷首肯的,那他肯定不会让内房和白修治吃亏,所以才会请了另外三大家族的人和北平的毅老太爷做见证,立字画押。白元则伯父那个人本身又不是个喜欢弯弯绕绕的性格,对三房的产业肯定会用心打理。不过既然是帮忙,就不可能不产生对账一类的事情……白蓉萱想到这里,猛然记起一个人。

那人好像姓王,看模样打扮像是个管事一类的人。一到年底的时候,他便会带着礼物来拜见舅舅和外祖母,每当这个时候外祖母便会把他们这些小辈全打发走,显然是有什么事情要单独商议。几年前有一次白蓉萱离开的时候刚好听到了那么一耳朵,隐约听他们似乎提到了上海一类的词汇,不过当时距离甚远,她听得也不是很清楚,加之身边又有个闹人的唐学茹,她的精力很快就别牵扯到了别处,这件事儿渐渐就被她忘在了脑后。

可现在回想起来,那个姓王的管事每次来时,外祖母好像都会把母亲也叫过去,难道他就是白元则伯父派来对账的管事?如果真是这样的话,那这次白修朗和白修尧来杭州,他说不定也会跟在队伍之中。

白蓉萱想到这里,急忙从床上跳了下来,急急忙忙地往门口跑去。一打开门,果然看到台阶上坐着小圆,正用衣襟兜着半个石榴,吃得津津有味。她抬头看到白蓉萱,笑得眉眼弯弯,格外可爱地问道,“萱小姐,您吃不吃石榴,是后灶马婆子给我的,可甜啦!”

白蓉萱原本阴霾嘈乱的内心因为她天真的笑脸仿佛看到了一抹阳光,她笑着摇了摇头,“我不吃了,你能不能帮我跑个腿?”

“当然可以啦!”小圆连忙站起身,认真地点了点头,“萱小姐,您别看我年纪小,可我什么都能做!之前夫人还夸奖过我呢,你有什么事儿尽管吩咐我,我肯定能给您办得妥妥当当的。”

白蓉萱却忽然间犹豫了。

让小圆这么个小孩子去打听白家来人的事情显然不妥,阿顺比小圆强也强不了多少……想了一圈,她最终想到了孙问。她对小圆道,“你去帮我把玉泺小姐身边的管事孙问请过来,就说我有事情要麻烦他。”

孙问最近一直跟严管事挤在一个房间里,他做事进退有度,见了谁都客客气气的,对春桃、三喜、小圆这几个还没长大的孩子更是格外亲切,出门回来时总会买些零嘴给她们吃。不知道是不是看到小圆会想到他自己的孩子,每次都要私心多分给小圆一些,因此小圆见了他比见谁都要高兴。

一听说是去找孙问,小圆二话没说地就抱着石榴出发了,没一会儿的工夫就领着孙问走了回来。孙问穿着一件灰青色的长衫,有些不解地向白蓉萱简单行了个礼,“萱小姐,您找我来可是有什么事情要吩咐?”

白蓉萱点了点头,也没有兜圈子,开门见山地说道,“你母亲是唐家的人,我也拿你当半个唐家人看待,这会儿就不跟你客气见外了。我想让你去帮我打听一个人,看看这次白家来杭州的人里有没有一个姓王的管事。”上一世她在天津邱家田庄休养的时候,曾和孙问打过很多次交道,对孙问的性格也有一定的了解。可毕竟重活一世,白蓉萱怕孙问觉得自己这么做太过唐突莽撞,不放心地解释道,“你也看到了,唐家的人老的老小的小,我实在找不到可以帮忙的人了,只能硬着头皮拜托你。”

孙问不是个喜欢拐弯抹角的人,见白蓉萱这样直白地吩咐自己,虽然有些意外,但却一点儿也不觉得反感,他闻声立刻便答应了,“说是拜托就严重了,本就是分内的事,何况又是举手之劳。不瞒小姐说,晚上陪白家下人一起用饭的便是我和严管事,不过大家初次见面,都是三分面子情,席间只是象征性地说了两句话,我也没留意有没有姓王的管事。我这就去给您打听打听,一会儿就来答复您。”

白蓉萱对这样的结果异常满意,连连点头道,“好,我等你!”

孙问脚步轻快地去了。

小圆仰着头,眨巴着圆圆的大眼睛问道,“萱小姐,你吃石榴吧,真的可甜可甜了。”

章节目录 第二百五十四章 无奈 白蓉萱看着小圆单纯的小脸,原本因为白家的事情而苦恼不已的内心也渐渐平静了许多。她干脆陪小圆在台阶上坐了下来,故意逗她说话,“这么晚了你怎么还不回房间,坐在这里干什么?”

小圆一听,捂着小嘴眯着眼睛笑了起来,“夫人让我来服侍萱小姐,我怕您有事情要吩咐的时候找不到人。就像刚刚似的,要不是有我在,谁帮您去请孙管事呀!”

神色间一副非常骄傲的模样。

黄氏安排她过来,本意是怕白蓉萱因为江耀祖那档子事儿心情不佳,回头再憋闷出病来,想让活泼可爱的小圆给白蓉萱做个伴,调节调节气氛。不过自从出事之后唐学茹就一直陪在白蓉萱的身边,叽叽喳喳地让白蓉萱连多想的机会都没有,更别提气闷了,之后两个人又开始安心抄经,都没有留意到小圆的存在。

估计黄氏自己都忘记当初的吩咐了。

没想到小圆自己记着,而且还安守本分,像个小大人一般坚守岗位寸步不移,让白蓉萱既意外又欣慰。

小圆捧着手心,献宝一样地把紫红色的石榴粒送到白蓉萱的面前。小圆在唐家名义上虽然是个下人,但唐家无论上下都心疼她的身世,所以格外地疼爱的她。估计是马婆子怕她太小不会吃石榴,特意把粒都扒好了才给她。

白蓉萱摇了摇头,“我不吃,你留着自己吃吧。”

“您尝尝呀……”小圆把手往上举了举,“哪怕就吃一颗也行,真的可甜了。”

望着小圆那双明亮得宛如镜子一般的大眼睛,白蓉萱在她的瞳孔里看到了愁容满面的自己。估计小圆是想让自己开心一下,所以才这样坚持的吧?

白蓉萱从她的掌心里取出一颗石榴籽含在了嘴里。

“甜吧?”小圆高兴地瞪大了眼睛,“萱小姐,是不是特别的甜?不开心的时候吃一些甜的,就觉得所有的烦恼都忽然不见了。”

白蓉萱见她一派天真,忍不住笑着摸了摸她的头。小圆十分高兴,坐在台阶上害羞地笑了起来。

孙问办事非常可靠,回来的速度比白蓉萱想象的还要快。白蓉萱见到他连忙从台阶上站了起来,孙问便正色向她回禀道,“已经打听清楚了,白家这次来的人里的确有位姓王的管事,名叫王德全,过去是三房三爷身边的人,姑太太从白家回来之后,他便去了外长房帮忙。”

果然如此!

三房的产业绝不会少,当初白元则伯父虽然肯接手打理,但千头万绪一时半会儿肯定很难理清楚,母亲离开白家之前一定会留下几个忠心可靠的管事帮忙,这个王德全应该就是其中之一。而且他应该很受母亲与白元则伯父的信任,这些年来往于上海与杭州间的账目都是由他出面对接的。

可如果他真的对三房忠心耿耿的话,前世自己去上海的时候,为什么他从来都没有出现过呢?有些话吴妈不肯告诉她,王德全完全可以对自己说呀,可她在白家辗转反侧了那么久,却自始至终都没有见过他的身影,这其中难道还有什么说法不成?

白蓉萱想不通这一点,忽然间很想见见这个王德全。

她不假思索地向孙问道,“一事不劳二主,你能不能从中安排一下,我想见见他。”

“最好还是不要!”让白蓉萱意外的是,孙问居然想都没想得开口拒绝了她,“您要是有什么事情可以吩咐我去办,或是从中传话跑腿都没问题,我保证不会对任何人提起,就是玉泺小姐问起我也什么都不会说的。如今正是多事之际,您最好还是不要抛头露面,免得惹出什么不必要的麻烦来,到时候不好收场。”

白蓉萱见孙问说得头头是道,忍不住叹了口气,“我要问他一些关于白家的事情,我怕派你从中传递消息,他不会说实话。”

孙问当然知道唐家和白家之间的关系,而他如今的身份是董家的管事,的确不便去插手唐白两家的事情。他一时间有些踌躇,皱着眉头问道,“必须要这个时候问吗?”

当然了,不然等王德全一走,她满肚子的问题要去问谁呢?

白蓉萱听他这样问,知道还有转圜的余地,立刻点了点头,坚定地说道,“我不解开心中这个疑团,总是难以心安,只怕日后都没办法安稳度日了。”

孙问听她说得这样严重,无奈地想了想,“这样好了,我先去前厅看看那头的酒席是什么情况,如果马上就要散了,白家的两位公子肯定要回驿站或是客栈休息,王管事也会一同前往,我就不便安排了。如果还有一会儿工夫,我就想办法将王管事请到后头的下人房去,由我陪着您见一见他,您信得过我吗?”

白蓉萱当然信得过。

没等孙问说完,白蓉萱便点头如捣蒜不迭声地答应了,看得孙问心里非常舒服。如果眼前这位萱小姐根本就不信任自己的话,那自己也就没必要做那狗腿子在中间来回瞎折腾了。

孙问道,“我去叫两个董家会功夫的小厮守在下人房的门口,到时候有什么动静,他们也能及时出手帮忙。”

白蓉萱震惊地眨了眨眼,觉得没必要闹得这么严重,“不……不至于吧?他就是一个普通的管事……”

孙问表情严肃地说道,“害人只有不可无,防人之心不可无。您和他又没打过交道,小心为上总是没错的。夜里凉,您身子单薄,还是去屋里等我的消息吧,如果我把事情办妥了会打发人来请您的。”

白蓉萱点头答应,孙问这才快步离开了。

夜风徐徐,的确带了些许寒意。白蓉萱坐立难安,心里乱糟糟的。她抱着胳膊在屋檐下出神,脑子里空落落的,完全不知道自己想些什么。

小圆在一旁担心地问道,“萱小姐,您是不是很冷呀?要不要我给您找件衣服来?”

白蓉萱回过神来,“我不冷。小圆真是大孩子了,越来越能干了,还知道了心疼人了呢。”

得了赞扬的小圆非常高兴,脸上的笑容干净又灿烂。

这一刻也不知为什么,白蓉萱忽然间有些羡慕她。虽然生世坎坷,父母兄妹都已经不在自己的身边,但她却每天都无忧无虑高高兴兴的,纯粹得让人不忍她被世俗的一切所污染。白蓉萱蹲下身子,眼神柔和地望着小圆,低声道,“小圆,你要一辈子都这样开开心心的,千万不要有任何烦恼,知道吗?”

小圆根本不理解白蓉萱的话,但她还是本能地点了点头,而且神情特别严肃,像是极力要证明自己的诚心一般。

白蓉萱被她逗得忍不住笑了起来。

也不知过了多久,夜色一点点暗了下来,小圆开始情不自禁地打起了哈欠,可孙问那边却仍旧没有消息。白蓉萱便把小圆叫进了自己的房间,把屋子里的蜡烛点亮,让她躺在自己的床上打瞌睡。小圆连忙摆了摆手,“这可不行呀,春桃姐姐跟我说过的,夫人小姐们的床我们不能随便碰,不然被知道了夫人和小姐是要不高兴的。”

“我这不是就在跟前儿吗?”白蓉萱见她困得眼皮都支撑不住了,但小脑袋瓜却摇得像拨浪鼓一样,“是我同意了的,那就没关系。”

“真的吗?”小圆迷迷糊糊地问道。

白蓉萱牵着她的手,帮她脱了鞋,眼睁睁看着她睡着了。她见临窗那张桌子上铺满了下午抄写的经文,有些被夜风一吹,扫落了一地。她急忙过去收拾,经文还没有捋好,外头传来了阿顺的声音,“萱小姐,您睡下了吗?是孙管事让我来的。”

章节目录 第二百五十五章 晒然 白蓉萱一听阿顺的动静连忙从房里走了出来,月光下只见阿顺探头探脑的,一副鬼鬼祟祟见不得人的样子。白蓉萱微微一愣,好奇地问道,“你这是怎么了?”

阿顺连忙冲她做了个‘嘘’的手势,压低了声音道,“萱小姐,您别这么大声呀,孙管事让我悄悄地带您过去,最好不给人发现。”

白蓉萱无语地笑了笑。

这里是唐家,到处都是唐家的人,怎么可能避人耳目不被人发现呢?

白蓉萱不想多说,跟着阿顺的脚步去了下人平时生活的后罩房。孙问在门前等着她,见到她立刻便迎了上来,“您有什么话得赶紧问,我看前厅的酒局快散了,别回头白家的人走的时候找不到王管事,那就不好解释了。”

随随便便出入别人家的后院属于大忌,像白家这种规矩森严的大门大户对此非常重视。白蓉萱自然明白,她立刻答应了,心急地踏进了房间。

这间房平日只有严管事和阿顺生活,别看他们一老一小,但却特别的爱干净,房间收拾得纤尘不染,屋子里四角都被打扫得干干净净。自从出了西湖边上的事情后,孙问也住进了这里,临时在屋角又搭了张木板床,这样一来屋子里就显得有些挤了。

此刻狭窄的空间内正站着一个局促不安的中年男人,一见到白蓉萱进来,二话不说地跪了下去,磕着头道,“大小姐……”一句话没说完,自己先呜呜咽咽地哭了起来。

白家托了白元德的福,这一辈开枝散叶膝下已经记录在族谱上的儿女已经有六七个,就这还不算外头养着的私生儿女。只白蓉萱知道的上头就有白玲珑和她的妹妹白宝珊两个年长于自己的,她这个‘大小姐’实在是当不起。

何况前世在上海之际,白家那些下人每每见到白玲珑时,都要奴颜屈膝地称呼一声大小姐,白蓉萱听得多了,想到白玲珑每次见到自己趾高气扬的那副嘴脸和她恶毒的话语就觉得刺耳,一点儿也不想听到这三个字。

她尴尬地冲跪在地上的男人笑了笑,“您起来吧,我有事情想要向您打听。”

王德全抹着泪,不知是不是因为激动的关系,手脚竟然使不上力气,还是孙问在一旁眼疾手快地扶起了他,他这才站稳了脚跟说道,“大小姐您只管问,只要是我知道的,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白蓉萱微微一笑,“你还是不要叫我大小姐了,毕竟上头还有年长的人在。要是给别人听到了,回头传回白家你也不好办。”

王德全却浑然不怕,“我是三房的人,只认三老爷一个主子,您是三爷唯一的掌声明珠,自然就是我的大小姐了,别人那我可管不得那么多,牛不喝水强按头,难道还要逼着我排辈不成。”他一副非常坚定地口吻,一看就是个认死理的人。

难怪唐氏当初会放心地将他留在白元则身边辅佐帮忙。

白蓉萱也不知道该怎么说了。

孙问在一旁笑了笑,“王大叔,您的年纪在我和萱小姐之上,您说什么,我们这些做小辈的原不该反驳才对。可萱小姐听着不舒服,您就别再坚持了,不如也像唐家人一样,称呼她为萱小姐吧。”

王德全恍然大悟,连忙道,“我自然是听小姐的,小姐让称呼什么就是什么。”

白蓉萱满意地点了点头,也没有拐弯抹角,直接说明了见他的用意,问起了唐氏离开白家时所发生的事情。王德全没想到她会对此这样关心,不过这件事也不是什么秘密,何况她早知道了也有好处。王德全从前对白元裴一片忠心,这些年一直为白元裴的早逝自责不已,只是身上扛着唐氏交代的重任,白元则这一房刚刚接手三房产业的时候又的确需要他在中间跑腿办事,他为了三爷的后人这才咬着牙坚持了下来。如今见三爷没来及见面的遗腹女都已经出落得亭亭玉立、美貌绝伦,眉眼间甚至依稀有几分白元裴的影子,王德全心中无比酸楚,听白蓉萱一问,便把自己知道的事情一五一十地向她说了起来。

白蓉萱听得格外认真,总算了解了当初唐氏从白家出来时所发生的旧事。

原来母亲当年已经留了后招,把三房的产业交到白元则的手里,就是为了保全住三房的财富,留着等哥哥白修治回去继承。

王德全把这些事情全部说完之后,便继续道,“这几年外长房的元则老爷对三房的产业非常上心,而且做事一板一眼的,就是一针一线都要入账写明,半点儿岔子也没有出过。我在旁边看着,也觉得三夫人当年选人的眼光非常好,这要是换作了旁人,不可能不觊觎三房的产业,这些年阴一面阳一面的暗中克扣吞并,我一个做下人的还能说什么?我看等治少爷回去接手家业的时候,三房的产业应该能原原本本地交到他的手里,中间真是一点儿差错都没有的。”

显得对外长房格外推崇满意的模样。

白蓉萱点了点头,知道这些往事之后,她更加想不明白了,既然三房的产业一直在白元则伯父的手中,前世她回上海的时候,为什么从没人跟她提过半句?就是外祖母和舅舅说也没说,他们为什么要瞒着自己呢?

白蓉萱想破了脑袋也想不通。

王德全静静地站在一旁,等着她发问,等了半晌也没有声音,他忍不住道,“萱小姐,您还有什么想不明白的只管问我。”

白蓉萱茫然地抬头看着她。

自己因为重活一世所以才知道一些将来会发生的事情,可这些人却没有未卜先知的本事,他们怎么可能知道未来会发生什么事呢?

白蓉萱感激向他道了句谢,感谢他这些年的辛苦付出和坚守。

王德全眼泪顿时涌了出来,哭着道,“萱小姐千万不要这样说,都是我做事不尽心,否则三爷怎么可能会早逝他乡呢?当年我就恨不得一头碰死了追随三爷而去,黄泉路上也能有个伴,不至于让三爷身边没个人伺候,要个茶要个水的都找不到人……”

白蓉萱听他提起自己素未谋面的父亲,也忍不住跟着落下泪来。听王德全的意思,当初父亲死的时候他似乎就在身边。想到这里,白蓉萱很想问问父亲死时的细节,可还没等开口,外头的阿顺就急匆匆跑了进来,“前厅的酒席散了,白家的两位少爷要走了。”

孙问的脸色微微一变,抬眼向白蓉萱望去。

白蓉萱急忙擦了擦眼角的泪珠,冲他说道,“你赶紧送王管事过去,要是白家的人问起,你就说内院有人问话,把他叫进去的。”

说一半留一半,话没有说得特别清楚,白家人听了也只会以为是唐氏有话要交代,把王德全叫进去吩咐,不会多想。

孙问立刻便想到了其中的缘由,点了点头,拉着王德全的手往门外走。

王德全还来不及给白蓉萱磕个头,就被孙问拉出了门。

白蓉萱看着他们两人消失的身影,深深地叹了口气。看来前世的自己之所以会落得那样的下场,是因为很多事情都不知道,完全就是靠着一股执着的拗劲儿支撑着。她以为自己活明白了,其实到死她都是糊涂的。

这一刻她终于知道母亲从白家离开时都发生了什么,做了怎样的安排……可这些对她来说又有什么用呢?

只要她救回了哥哥的性命,母亲自然也不会出事,这些往事都会由母亲亲口告诉哥哥,哥哥顺理成章地回到白家接手家业,像吴妈说得那样自有一番作为。而自己……大概会一直陪在母亲的身边吧?

所以这些事知道与否,好像也不那么重要了,只不过解开了前世自己想不透的一个谜团罢了。

她晒然地笑了笑,从严管事的房间走了出来。

孙问急匆匆地将王德全送到门口,白家的人果然已经在找他了。见他跟着唐家的人过来,一时间都有些不明所以,白俢朗问道,“你这是做什么去了?”

没等王德全回话,孙问便把之前白蓉萱交代的话原封不动地说了出来。白俢朗果然没有多问,而是彬彬有礼地向送他们出门的唐崧舟、唐学荛和小十四行礼道别,坐上马车离开了。

章节目录 第二百五十六章 长大 唐崧舟眼见着白家的马车消失在道路的拐角处,这才转回身对唐学荛吩咐道,“你忙了一天,回去歇着吧,我去你祖母那里一趟。”

唐学荛恭敬地答应了一声,和小十四两个人回了房。

路上小十四好奇地向唐学荛打听起白家的事情来。

唐学荛刚才多喝了两杯,这会儿脑子正昏昏沉沉的,他闻声说道,“我们唐家和白家来往的机会不多,我对他们家的事情所知十分有限。今天来的这两人好像是外长房的人,也是和我姑母相处最好的一房人,要是换了旁人,我们家才不可能这样好酒好肉地招待他们呢。对了,你怎么忽然打听起他们家的事情来了?”

“没什么,顺嘴问问罢了。”小十四耸了耸肩膀,也没有太往心里去。等两个人回到房时,崔妈妈已经奉了黄氏的命令送来了醒酒汤,两个人都喝了一碗,双双躺在各自的床上叙起话来。

而唐老夫人的房里,李嬷嬷正在低声向她说着话,“我看得真真切切的,是那个叫孙问的年轻人把王德全带进去的,然后便叫了阿顺去请萱小姐,几个人就在严管事的屋子里说了会儿话。门口还站着董家两个会功夫的下人,一看就是精心安排过的。”

唐老夫人听着点了点头,“看来这孩子都有长大的一天,过去一直把蓉萱当成没长大的小孩子,她做什么事儿都不放心,如今看来,我们这些老人也该是时候放开手脚,让她们自己去折腾了。”

李嬷嬷笑着道,“咱们家姑太太不是爱操心的人,好在膝下的一儿一女个顶个的争气。治少爷就不用说了,没想到萱小姐也是个有主意的人。我过去可怕呢……”说到这里,她立刻聪明地停住了口,没有继续向下说。

唐老夫人见状问道,“你怕什么?是不是担心蓉萱养在阿姝的身边,回头也跟她的性格一样,唯唯诺诺没个主见?”

李嬷嬷虽然是这么想的,可也不能这样说呀。唐氏再怎么不好,那也是唐老夫人身上掉下来的肉,有些话她说得太过只会惹得唐老夫人不喜。她如今都到这把年纪了,约摸着是要在唐家养老了,要是因为哪句话说得不对惹得老夫人不高兴,自己前半生的辛苦岂不全白费了?

李嬷嬷听了唐老夫人的话后,笑着说道,“个人有个人的缘法,姑太太原本就是娇花一样的性格,就是您想让她变成黄夫人,她也变不成呀。何况什么人什么命,有人天生就是操心的命,也有人却天生就是享福的命,我看姑太太就是后者。从小就是您心尖上的人,一辈子也没吃过什么苦。虽然和白家闹成了这样,却还有您和老爷扶持着,要是换了那不容于娘家的旁人,现在指不定把日子过成了什么样呢。”

这话唐老夫人爱听,她一脸笑意地点了点头。

李嬷嬷见状继续道,“前些天您才说过她什么事都不上心,可您看看,姑太太虽然是个两耳不闻窗外事的人,可萱小姐如今大了,也明白了事理,知道处事上的窍门了,我看姑太太不愿意操的心,将来都得由她操了。其实这样也好,治少爷身边总归要有个知根知底的可靠人帮忙出出主意的,要不真遇到难事了,还能写信回来向您求助不成?他们俩是亲兄妹,又是打小一起长大的,关系最是亲近不过,你看萱小姐每次一提到治少爷那亮晶晶的眼睛就知道了。萱小姐知道如何处事,对治少爷也是个助益,这是两全其美的大好事,难怪您会高兴了。”

唐老夫人听后欣慰地笑了笑,“你这几句话真是说到我心坎上去了,阿姝是个扶不起来的,倒是蓉萱做事一板一眼越来越有大人模样了,要是再好好调教一番,将来肯定是个主持中馈的好手。你看看她今天办得这件事儿,没有莽撞行事,知道唐家的人老的老小的小,能用得太少,居然能想到孙问那去,单这一点儿就足以令人刮目相看了。哎,当初那么点儿的一个小人,现如今居然也能独当一面,你说我是不是真的老了?”

李嬷嬷连忙道,“哎哟哟,您连曾孙子还没见到,就敢说自己老啦?正是最好的时候,您身骨硬朗,精神也好,别总把老字挂在嘴边上,便是不老的人这么一天三遍地念叨着也要老了。何况萱小姐那头还指着您帮忙调教呢,难道您还等着姑太太手把手的去教萱小姐如何应付人际往来啊?”

阿姝自己都搞不清楚的事情,怎么可能会指点白蓉萱呢?

唐老夫人坚决地摇了摇头,“阿姝肯定是指望不上了,但我的年纪也大了,就怕脑袋里的东西已经过时了,现在外头的世界一天一个模样,我就担心自己跟不上时代,眼瞅着就要落伍被淘汰了。蓉萱未来的人生还长,不能总守着旧黄历过日子,不行就让凤君把她带在身边好好的拉练一番。”

黄夫人心思玲珑,又温柔敦厚,实在是再适合不过的人选。不过李嬷嬷还是道,“黄夫人肯定是没说的,那可是您早早就定下来的儿媳妇,不敢说是万一挑一,但也是拔尖儿的人物。可她又要忙萍小姐的婚事,下头还有个不让人省心的茹小姐,何况荛少爷也到了定亲的年纪,我看未来三五年内单单这些事儿就够她张罗忙活的,怕是没办法收下心思来指点萱小姐了。”

唐老夫人听后若有所思,“你说得有道理,这人活百年,看着好像挺长的,但其实过一过就知道了,不过就是眨眼的功夫。能安下心来真真正正学点儿东西的年纪就那么几年,错过也就错过了,等性格都长成了再想亡羊补牢也来不及了。你看阿姝就知道了,当初她像蓉萱这般大的时候,正好赶上唐家的难事一件接着一件,崧舟忙得应接不暇,我自然要全心全意地辅佐他,也正是因为如此才疏忽了对阿姝的教导。否则当初要是我肯把她带在身边一言一行言传身教地告诉她,也不至于让她到了今天这把年纪还一副稀里糊涂的模样了。”

这是唐老夫人心中一辈子的痛,只要提起来就觉得愧疚女儿,所以她对唐氏就格外的宽容,也是想弥补一下当年的遗憾。

唐老夫人想到这里,立刻下定了决心,“既然这样,我就把蓉萱带在身边亲自指点,虽说有些东西过时了,但世上的事情都是万变不离其宗,多教她一些总归是没坏处的。何况白家那种深宅大院,规矩只会比唐家多不会比唐家少,蓉萱多知道一些事,以后跟治哥回去的时候也不会吃亏。”

李嬷嬷听了连连点头,“可不就是这么个道理吗?”

两人正说着话,唐崧舟步履轻快地走了进来。李嬷嬷便住了口,忙着为唐崧舟端醒酒汤。唐崧舟道,“李嬷嬷你别忙了,席上都是一群晚辈,我哪能不顾及身份和他们推杯换盏的喝个没完呀,都是荛哥陪的酒,我就喝了一两杯意思意思,您帮我沏一壶浓茶来醒醒神吧。”

李嬷嬷立刻答应,忙着去给他沏茶。

唐崧舟便和母亲说起了白家的事情,母子二人说到深夜里才散。

白蓉萱由阿顺提着灯笼护送着回到房间门口时,赶上吴妈小心翼翼地抱着小圆往出走,两伙人正好迎面撞上。

吴妈诧异地问道,“您这是去哪儿了,怎么才回来呀?”

“没什么,心里有点儿乱,就四处转了转。”白蓉萱轻轻一笑,看着酣睡中的小圆,“你要把她送回去了吗?”

“嗯。”吴妈点了点头,“一会儿茹小姐说不定还会过来,总不好让她睡在您的房里,我给她送到春桃那边去,您就不用担心了,早点休息吧。”

白蓉萱没有阻拦,还让阿顺打着灯笼送吴妈一程。

等她们走远之后,白蓉萱这才踏进房门,开始整理起经文来。

章节目录 第二百五十七章 推测 白蓉萱整理好了经文,疲惫地在床边坐了下来。知道了当年发生的事情,她开始细细地推敲琢磨起来。

上一世从没有人跟她提过三房产业的事情,所以她也一直以为当初母亲从白家离开时,三房的东西就全部都归了公,甚至觉得母亲吃了天大的亏,白家完全是仗势欺人,没有给她留下活路。

如今回头再看,发现完全是她想拧了。

白家不但给母亲留了活路,而且还给哥哥留下了退路,只是等哥哥和母亲相继去世后,这条路就被人藏了起来。或许是因为她本身就是个女儿家,考虑到她没有继承家业的资本,于是大家便三缄其口,包括外祖母和舅舅也从来没有提过半句。

有时候不知道真相,又何尝不是一种保护呢?

知道得越多伤害越大,如果她当年就知道这些事,肯定会心有不甘,更想和白家拼一个鱼死网破了吧?

那么前世的真相到底是什么呢?

会不会是得到哥哥的死信后,已经执掌白家的二房便逼着外长房交出三房的产业。这原本就是内房的家底,从前有哥哥在,二房名不正言不顺,就算想拿外长房也不可能答应,何况还有当年毅老太爷和其他三大家族共同见证的契约。可哥哥一死,自己又没有继承资格,二房还不立刻要回这些产业?这一次换外长房名不正言不顺,他们又本身就受制于内房,想要反抗都没有机会,只能乖乖地把三房产业交托出去。

这大概也是为什么前世自己在白家求路无门时,只有外长房肯收留自己的原因吧?

难道是为了补偿自己?

而二房因为担心她是来争家产的,所以才对她避如蛇蝎,连大门都不肯让她进。至于王德全……既然对三房忠心耿耿一片丹心,那么对二房来说非但没什么用,反而还会惹出不必要的麻烦来,那他肯定就没办法继续留在白家,早在白蓉萱抵达上海之前就被赶走,甚至是……解决掉了。

白蓉萱长长地叹了口气,虽然这一切全部都是自己的推测,但结合着上一世发生过的事情,白蓉萱觉得这些推测已经非常接近现实了。

可这一切对自己来说,已经不再重要了啊?

从除夕之夜睁开眼睛回到杭州见到母亲的那一刻,一切就已经发生了改变。重头再来,她只要保证母亲和哥哥的安危就行了,只要哥哥还在,那么上一世所发生的事情都会随之更改,她的人生也会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吧?

想到这里,白蓉萱再次握紧了拳头。

自从重生以来,她已经不知下了多少次决心,无论付出多少,无论要经历什么磨难,她都要救回哥哥和母亲,彻底改变前世发生的一切。

她们一家人再也不要分开了。

想到这里,外面传来一阵蹦蹦跳跳的声音。白蓉萱抬头望去,果然见到唐学茹一脸兴奋了地跑了回来,一进门便大声嚷嚷道,“人已经走了,我一直偷偷跟到大门口,眼睁睁看着他们上了马车才回来的。”

白蓉萱忍不住道,“你也真是的,传出去也不怕被人笑话。白修尧就那么好看呀,让你大半夜的趴窗趴门也要看个没完,这要是给祖母和舅舅知道,你就等着挨说吧。”

“哎呀,你不说我不说,他们怎么可能会知道嘛?”唐学茹兴高采烈地跳到床边来,睁着明亮的眼睛盯着白蓉萱,“还是说你想出卖我?”

白蓉萱故意抱着胳膊不说话。

“嘿嘿,我才不会给你机会呢,看我怎么收拾你!”唐学茹说着便扑了上来,不管三七二十一地动手呵痒。白蓉萱最怕她这一招,常常笑得浑身无力,肚子一抽一抽的疼。她连忙翻滚到床的内侧去,“别闹了,你放心好啦,我不会多嘴多舌的。这些年你惹得乱子多了去了,哪次是我给你泄的密?”

唐学茹这才笑着住手,“可也是,那就看在你还算老实的份上放过你吧。”她飞快整理了一下腮边的碎发,好奇地问道,“不过你怎么一点儿都不觉得惊奇呀?我还是第一次见到那么美丽的男孩子呢。”

有什么好惊奇的,就算惊奇上一世也都惊奇过了。

前世在上海外长房的时候,她可没少和白俢朗、白修尧打交道。再好看精致的皮囊看久了,就也不觉得新奇了。

白蓉萱道,“是挺好看的,但也就那么回事吧。我可不像你眼皮子那么浅,居然屁颠屁颠地跑去偷窥,真是不害臊。”说着还刮了刮脸皮,做了个丢脸的手势。

“那么回事?”唐学茹哼了一声,笑着道,“你也真是大言不惭,你和我一样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我就不相信你见过比那个白修尧更漂亮的人!何况爱美之心人皆有之,多看一些美丽的东西心情也会好,有什么不对的,我为什么要害臊?”

白蓉萱觉得和她说这些完全就是在对牛弹琴,索性什么也不说了。

唐学茹便道,“你屋子里有没有治蚊虫瘙痒的药膏?我刚刚被该死的蚊子叮了好几个大包,又疼又痒的,真是烦死我了。”

白蓉萱就特别招蚊子,一到夏天的夜里蚊子便追着她跑,所以她晚上都不怎么敢出门,身上随时带着驱蚊的香囊,屋子里更是常常备着治疗蚊虫的药膏。她闻声连忙下了床,给唐学茹找来了药膏。

两个人挤在床上说话,唐学茹每每提起白修尧的长相,都一副惊艳不已的神色,说到后来更是一脸羡慕,直说自己要是也长成他那样就好了。

这是什么话?

白蓉萱不客气地敲了敲她的脑门。

两个人在床上闹作一团,黄氏敲门走了进来,“就知道你们小姐妹还没睡,我让后灶的马婆子给你们切了点儿水果,吃了再睡吧。”

唐学茹一听,连忙掀开蚊帐跑了出来。

白蓉萱也穿好鞋下了地。

黄氏拉着她的手,关心地问道,“好孩子,是不是有点儿惊着你了?我看你晚上都没怎么吃饭,快吃两块水果垫垫肚子,免得半夜的时候饿。”

白蓉萱感动地道谢。

黄氏又交代了两句,见吴妈打来了洗漱用水,她这才告辞离开。

白蓉萱和唐学茹洗过了脸,爬到床上休息。身侧的唐学茹很快便进入了梦乡,白蓉萱却怎么也睡不着。她一会儿想到白家,一会儿又想到哥哥,翻来倒去的敲过三更鼓后,这才昏昏沉沉地闭上了眼。

而回到驿馆的白俢朗和白修尧却在交流谈心,两个人说起唐家的事情来,都有些兴奋。

白俢朗道,“难怪我父亲和母亲每次说起唐家都是一副敬佩不已的模样,别看他们门第不如白家,但行事作风却光明磊落,家里的人也和善可亲,这要是放到上海去,估摸着也是一号人物。”

白修尧一边喝茶一边道,“不过我听萱表姐称呼唐老夫人为祖母的时候还有些诧异,以为是自己听错了,后来听了几次才敢确信。”

“这也没什么。”白俢朗不太在意地道,“萱表妹是在唐家长大的,自然跟唐家的人更亲近一些,称呼一声祖母也不为过。再说她上头也没什么长辈了,你什么时候听内房的人称闵老夫人一声祖母?哪次不是老夫人老夫人的称呼?”

白修尧听着点了点头。

白俢朗道,“行了,我们也早点儿休息吧,明天还要去江家呢,输人不输阵,到时候昏昏欲睡的没精神可不行。”

白修尧答应了一声,向他道过晚安之后便回了自己的房间。

第二天一早,唐家派了严管事和孙问过来领他们去往江家。

江家的下人得知来人之后,马不停蹄地跑去了内院通禀,正在吃早饭的江会长父子俱是一愣。

这还让不让人过日子了?去了个闵家又来了个白家,他们这是捅了马蜂窝了,上海滩四大家族难道要轮流来个遍吗?偏偏对方又是万万得罪不起的,江会长连忙正了正神色,亲自出门迎接去了。

章节目录 二百五十八章 解决 白修朗和白修尧被客客气气地请进了江家的前厅,虽说江会长年纪比他们大上一截,但在白家面前腰板也不禁弯了下去,讨好地问起了来意。

其实这还用说吗?他在商界混了这么多年,什么看不出来?更不用说之前还有闵家登过门了。

白修朗也没有与他客气,开门见山地说起了江家与唐家提亲的事情。他的语气平淡,带着几分漫不经心,似乎根本就没把江家放在眼里。江会长听了心里不痛快,但面上却一点儿都不敢显露出来。白家在上海滩耀武扬威几百年了,他自认还没有那个本事敢和人家顶着干!别说江家现在已经日暮途穷,就是当年最风光的时候,在白家眼里只怕也是个不起眼的臭虫。

江会长一头冷汗地答应了下来。

白修尧却趁机打量起江家屋子的陈设来。

清一色的红木家具,屋子内陈设恢弘气派,处处透着炫耀的意思。样样东西都价值连城,可摆在一起却显得格外没有主次,一看就是土财主的做派。

他清亮的视线在屋子内兜了一圈,然后便猝不及防的与江耀宗打了个照面。

江耀宗一副震惊不已的神色,直直地望着白修尧白如莹玉般的稚嫩肌肤,眼神里的惊艳就像飞来的两把利刃,直直地刺入了白修尧的瞳孔。

自小到大,拖了这副好皮囊的福,他走到哪里都会成为焦点,不少人都会对他露出惊为天人的神色。或许是因为这个关系,父亲和母亲无论什么事情只要出门就喜欢叫上他,颇有几分显摆的意味。

惊艳的目光他看得多了,但江耀宗的眼神却又不同。像是一只藏在地洞里吐着芯子的毒蛇,眼神中还带着几分贪婪与想要占为己有的欲望。

白修尧轻轻地蹙了蹙眉,有些不屑地侧过脸去,装作认真地倾听哥哥和江会长的谈话。

可这样一副表情落在江耀宗的眼里,却完全是另外一种风情。

江耀宗自认见过不少年轻美貌的男子,可这样高高在上,气质裴然的人他还是第一次见到。和那些自小便在戏班子里讨生活的庸脂俗粉一点儿都不相同,那股子清冷高傲仿佛与生俱来一般,举手投足间尽是淡然洒脱的随意。

江耀宗的心瞬间不受控制地跳了起来。

这一边白修朗把父母先前交代的话一字不落的说完之后,江会长已是冷汗连连。原本以为那只是养在唐家的一个孤女,谁能想到背后居然还有这么大的说法。江会长赔笑着说道,“这可真是天大的误会,我们江家虽然不如白家那般家大业大,但自知之明还是有的。俗话说量媒量媒,这‘量’字便是估量算计的意思,既然知道小姐是白家的金枝玉叶掌上明珠,我们肯定不敢不自量力。这件事儿就到此为止,我们再也不会提了。”

他是老狐狸了,即便心中再怎么不快,脸上却依然表现得异常的低调谦逊,仿佛事先真的什么都不知道一般,一副诚心悔过的模样。

白修朗到底涉世不深,听他这样说也没有多想,异常满意地站起了身,准备告辞。

江会长连忙留了两人说话,还要安排酒席,务必让他们吃过午饭再走。

白修朗就是脑子再怎么不好使也不可能留在江家吃饭,否则传出去成什么样子?江家前脚向唐家求亲,后脚白家的人便留在江家吃了饭,不知道的人还以为这门婚事已经谈成了呢?那两个人这次来非但没有帮上忙,反而还倒添了不少乱。

回到家里父母听说之后,还怎么放心让他们出来办事啊?尤其是则大太太,非把他好好教训一顿不可。

白修朗想也没想的拒绝了,也没给江会长再说的机会,带着白修尧便往门外走。

江耀宗望着眼前白玉一般的美男就要出门,连忙叫道,“且慢!”

白修朗闻声停住步子,忍不住回头看了他一眼,以为在白蓉萱这件事情上他还有什么话说,“怎么?江家大少爷还有别的意见不成?”

声音明显冷了几分。

江耀宗这一声完全是情不自禁,仅仅是舍不得白修尧离开,想要多看他几眼而已。可话已出口,也由不得他退缩。也算他脑筋快,说起瞎话来眼睛也不眨一下,“这件事儿的确是我们江家想事情不周到了,为表歉意,回头我们会专门备下一份大礼送上门去,还请两位留下个地址,改天我们再登门拜访。”

江会长微微一愣,还以为儿子是想借此机会巴结上白家。相比于郁家而言,白家无论地位还是声望都更高一筹,对江家的助益也更大,若是能趁此机会和白家搭上话,倒也是不幸中的万幸了。他顿时来了精神,看儿子的眼神都亮了几分。

白修朗也有些诧异,不过他自小长在白家,虽说外房始终不如内房的人那般锦衣玉食,但他也被照顾的异常周到,从没受过什么苦楚,自然也不是那眼皮子浅的人。何况江家这种人家他根本不会放在眼里,白修朗客气又疏离地说道,“大家把话说开了也就是了,礼物什么的更是没必要,大家还是忙各自的事情吧。”说着,也不给江耀宗反应的时间,大步流星地向门外走去。

白修尧瞥了江耀宗一眼,冷漠地跟了上去。

江耀宗心里着急,却又十分无奈。对方可不是他过去玩弄的那些梨园子弟,这是正儿八经的世家公子,他就算再怎么心痒难耐,可也不敢贸然动手,否则影响了家族的前途,自己和江耀祖又有什么区别?

江耀宗和江会长急忙跟上,将白修朗两人送到了大门口。两个人头也没回地登上了马车,扬长而去。

江耀宗失魂落魄地望着对方的马车离开,心里居然有一丝说不出的怅然。江会长还以为儿子心高气傲,被人这样当面拒绝还是第一次,江会长担心他受不了打击,觉得面子上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语重心长地安慰道,“等我们家到了上海,遍地都是豪门大户,所要面对经历的事情怕是比这还要多呢,你得调整好心态,可别再当自己是江家的大公子,走到哪儿都有人前呼后拥阿谀奉承,这人在高处时容易,难得是在低估时也能应付自如,那才是真本事呢。”

江耀宗这会儿哪还有心思听他教导,一颗心像是长了草一般,魂都跟着马车飞走了。

白修朗和白修尧赶回到唐家,向唐老夫人和唐氏说明了去江家的结果。

江家的态度早在唐老夫人的预料之中,她自然也不会觉得意外了。江家这种遇到点儿机遇起势的暴发户,最是欺软怕硬,唐家他们不放在眼里,等白家的人一来,估摸着江家的人恨不得直接将对方举着板子供起来。

事情得以圆满解决,两个年轻人也格外高兴。毕竟是第一次出门办事,事情办得顺利,他们两个人对将来也更有信心了。两个人略坐了片刻,便提出告辞。唐老夫人留他们吃饭,两个人却说什么都不答应。唐老夫人见他们态度坚决,也没有勉强,让黄氏把唐家准备好的礼物给他们装上。这里面还有唐氏单独给则大太太与冯氏准备的礼物,她怕两个孩子弄混了,特意交代了一番。

白修朗倒没觉得怎样,白修尧却感激地冲唐氏行了一礼,“我妈这个人最喜欢收礼物了,要是知道这些是您送给她的,指不定怎么高兴呢。”

一句话说得唐氏眉开眼笑,看他的眼神充满了温柔与喜爱。

章节目录 第二百五十九章 花蕾 唐家的人将两个年轻人送到门口,又细细地交代了一番。唐氏特意把王德全叫到身边来,让他路上尽心服侍,务必小心谨慎,千万不要出什么意外才好。这两个金贵的孩子都是各家父母的心肝宝贝,掉根头发都要心疼半天,又是为了蓉萱的事情千里迢迢赶来的,若是路上出了什么事儿,唐氏都不知道该怎么向则大太太和冯氏交代了。

王德全自然满口答应,这一路上他小心翼翼,宁可走得慢一点儿,路上多耽误一些工夫,也不敢让两位公子爷有半点儿闪失。

唐氏还拿了些钱交到王德全的手里。

王德全一时有些发怔,不明所以地望着唐氏,说什么都不肯要。

唐氏微笑着解释道,“你别忙着推辞,听我把话说完。你是三房自己的人,我就不跟你客气了。可这一趟出门,外长房那头来了不少人,又是为了三房的事儿,我不能不表示。你把钱收着,回去的路上或是请他们吃杯酒,或是买些东西送过去,总之是我的一点儿心意,你就看着安排全权做主吧。”

唐氏的一句‘你是三房自己的人’差点儿把王德全说哭了。他含着泪,克制着自己道,“您的话我都记下了,您放心吧,我肯定会把这件事儿安排好的。”

白修朗和白修尧虽然只是两个晚辈,但既然是为了解决白蓉萱的事情而来,唐老夫人也很给面子的出来送客。两个年轻人受宠若惊,连连推辞称着不敢当。唐老夫人不以为意,由黄氏扶着说了几句场面话,见唐氏在一边低声和王德全交代着事情,她老人家脸上的笑容满意地溢了出来。

女儿经历了这么多事,总算看透一些,也明白些人情世故的道理了。

白修朗和白修尧等家中管事和家丁把东西都稳稳当当地装在马车上后,正式向唐家人告辞。唐老夫人叮嘱了他们几句,嘱咐他们注意安全,不要惹事一类的话。白修朗两人满口答应,这才上了马车驶离了唐家的大门口。

白修朗和白修尧走的时候没有通知小辈,所以白蓉萱和唐学茹一直待在房内抄经文,对此完全不知情。等她们听说的时候,都已经是快晚饭的时间了。唐学茹听说见不到白家那个异常的漂亮的小公子,少不得要生一顿闷气,经文也不抄了,毛笔往桌子上一摔,气呼呼地出门去了。

白蓉萱望着她心急火燎地背影,忍不住笑出了声。

她也抄得累了,把毛笔放在笔架上,起身活动了一下筋骨。白修朗两个人走得这样急,想必江家的事情已经得到了妥善处理。其实对此她一直都没有担心过,白家根基深厚,人脉也广,前世她在上海可是亲眼目睹领教过的。江家这种坐地户也就在杭州硬气硬气,真到了豪门大户的面前,也得夹着尾巴做人,大气都不敢喘,只有垂手听训的份儿。

白蓉萱休息了片刻,又安安心心地抄了会经文,直到吴妈来请她去唐老夫人那里用晚饭,她才净了手,跟着吴妈出了门。

吴妈觉得白蓉萱今天似乎有点儿不太一样,像是被雨水洗过的花蕾,更加清新也更加漂亮了。她悄悄打量着白蓉萱,也不知道这变化从何处而来,但却让她觉得赏心悦目,心情都跟着好了起来。

白蓉萱一踏进唐老夫人的屋子,只见唐氏和黄氏都在,董玉泺和唐学萍、唐学茹正围在一起说话。一见到她来,董玉泺笑着站起了身,“说曹操,曹操到。你可真是不抗念叨,刚提到你,你就到了。”

白蓉萱诧异地眨了眨眼,“说我什么?”

“说你性子沉静,能坐住凳子。”董玉泺拉着她的手走到唐老夫人的跟前儿,“蓉萱来了,您看看吧。”

唐老夫人柔和地看着眼前花朵一般的白蓉萱,笑着问道,“你的经文抄得怎么样了?能不能赶上张太太的晒经节?也不用心急,实在不行就等到九月九,我带你们去普陀山玩一玩,到时候再把经文敬献给菩萨也是一样的。”

唐学茹一听说能出去玩,眼睛顿时亮了起来,“真的吗?我们要在那边住几天吗?”

唐老夫人无奈地笑道,“刚刚小嘴噘得都能挂油瓶了,这么会儿工夫就又好了,你这古怪的脾气也不知道是随了谁。要不这样好了,等到九月的时候我们去普陀山玩两天,把你送到上海白家外长房去,你刚刚不是还因为没见到白家那个漂亮的小公子生闷气吗?我写封信给外长房的则大太太,说不定她能卖我这个老脸几分面子,肯定让你看够了再回来。”

屋内的人闻声都笑了起来,只有黄氏一脸无奈地瞪了唐学茹一眼。

唐学茹听了立刻道,“祖母您可千万别这样说!我就是单纯觉得他好看,所以想多看几眼而已。我一个没有定亲的大姑娘,怎么能跑到人家去呢?传出去还要不要做人了,唐家的脸都被我丢光了。”

唐老夫人见她虽然顽皮任性,有时候做事冲动不过脑子,但却不是个不知好歹没有规矩的人,满意地点了点头,“敢情这些道理你都懂,却偏偏跟我装糊涂呢。”

黄氏更是道,“你给我老实坐着去,整日疯疯癫癫地说胡话,也不知道我上辈子做错了什么事,居然生下你这么个孽障来。”

唐学茹哼了一声,抿着嘴不说话了。

今晚马婆子做得锅子,唐老夫人心情好,特意命人打了壶花雕酒,大家高高兴兴地吃过了晚饭,又说了好一会儿话,直到深夜方散。

江家这次也算出了名,原本还想拉着唐家做垫背,没想到闵家和白家双双出面,江家自然不敢再顶风强上,只能自认倒霉,把这件事儿压了下来。江夫人得知后自然是冷嘲热讽,对江耀宗没什么好脸子,就连江会长在她那也听不到什么好话,碰了一鼻子灰。江耀祖听说消息后更是气得砸烂了屋里的摆设家具,伺候他的下人也没落着好,一个个被打得鼻青脸肿皮开肉绽,见了他只能绕着走。

江耀祖原本就不是温柔体贴的性子,出事之后更是性情大变,刁钻古怪阴沉危险,看人的眼神都狠叨叨的,仿佛一句话说不对就被他吞到肚子里一般,吓得人在他面前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江家一时成了杭州城的茶余饭后的笑谈,而江家人则一门心思打通上海的关系,对此也无暇顾及了。三江商会的张老板和王老板听说之后,又悄悄碰了两次面,都觉得再这样下去不是长久之计,只怕三江商会就要彻底地垮台了,两个人秘密商议着对策,已经准备对江家动手了。

唐家这头倒是风平浪静,少了江家这个潜在的危险存在,大家的日子又恢复成以往的模样。董家的下人回到了董家位于杭州郊区的宅子,唐家这头只留了小杨和他几个会功夫的师兄。而和之前不一样的是,这次带董家下人去郊区老宅的不是孙问,改成了周延福。

周延福得知之后自然气得火冒三丈,觉得董玉泺这是故意给自己难堪,有意跟自己过不去。可他在董家能够来去自如,完全是靠着父亲的余荫,董玉泺虽然只是个女子,却也是董家正儿巴经的小姐,何况在董老夫人面前又异常得脸。他什么也不敢说,只能压着火答应下来,却在出发之前把自己的弟弟周引福拉到一边交头接耳地商议了半天。

可他前脚刚走,周引福后脚就被董玉泺召唤去了。她也没有拐弯抹角,而是开门见山地说道,“我不大喜欢你哥哥的为人,将来就算出嫁也不会带上他。倒是你性格还算稳重,办事也没那么鬼心眼子。你要是自己愿意,就作为的陪嫁管事一起出门,只不过自此之后就要跟你那哥哥划清界限,越少来往越好。你要是舍不得他,就留在董家在我祖母身边服侍也是一样的,你自己琢磨琢磨看吧。”

章节目录 第二百六十章 琢磨 这还用琢磨吗?

董老夫人身边从不缺能人,别看她年纪大了,但身体硬朗头脑清晰,而且因为保养得宜,大太太站在她的身边,两个人看上去就像年纪相仿的一代人一般。周引福在董家能有今天,靠得全是父亲的功劳,可不知道是不是年轻时过分劳累辛苦的原因,父亲近些年的身体越发不好,最近更是卧病在床,双腿几乎不能直立行走。若是有一天父亲病逝,董家还能像之前那样厚待自己吗?

虽说是一母同胞的兄弟,可老话说亲兄弟也得明算账。他下头还有老婆孩子要养,难道在董家混不下去时,自己的哥哥会收留自己不成?只怕第一个翻脸跟自己撇清关系的就是他吧?

从小到大,周延福有什么出头的事都交代给他去做,自己却躲在后头坐收渔翁之利。周引福也不知道吃了他多少亏,心里不可能对他没想法。加上他媳妇又整天的吹耳边风,嘀嘀咕咕地说什么‘大伯真是贼精贼怪的一个人,你跟他玩心眼,就是被卖了还要帮他数钱呢?这些年但凡有点儿好处全都让他走了,你跟在他屁股后面,连点儿汤汤水水的都捡不上。你看看人家一日三餐吃的什么,再看看你?也就是你这么个实心眼子顾及他是大哥,对他马首是瞻唯命是从,可他当你是弟弟了吗?有事情的时候把你推到前头去,他把王八脖子一缩两面装好人。可遇着好事的时候,他比谁跑得都快,第一个就抢到自己的嘴里不松口。我前些日子去他们家串门,他们家最小的那个儿子脖子上挂着一个纯金的如意项圈,掂一掂重量就知道是实心的。你什么时候也能给儿子混个金项圈带带?跟着大伯屁股后面干一辈子,你除了拾人牙慧还能有什么出息?’

周引福被念叨烦了,心里也不痛快。

何况他自己也是个聪明人,在个人利益面前,也顾不得什么兄弟情了。他吓得立刻跪在地上,向董玉泺恭恭敬敬地磕了个头,“小人自然听从大小姐的吩咐,想要跟在大小姐身边伺候。”

“你知道怎么做就行。”董玉泺对他的态度还算满意,微笑着端了茶。

周引福一头冷汗的退了出去。

碧青见状笑了笑,等他走得没了踪影才上前道,“您也太厉害了,三两句话就把他吓成了这样。”

“不做亏心事,不怕鬼叫门。他这样不正是说明心中有鬼吗?”董玉泺不太在意地冷笑道,“那个周延福就是个祸精,有事没事总想给我惹点麻烦,然后再由他出面来摆平,好像离了他别人日子都过不下去了一般。我最看不上他这些手段,也瞧不起他只敢在背后推波助澜出主意,真有本事就明刀明枪的来,总这么鬼鬼祟祟的算什么本事啊?”

碧青笑道,“他这是聪明反被聪明误,机关算尽太聪明,咱们这位周管事要是能少两个心眼子里,实心实意地做事,也不至于让您这么反感呀。”

董玉泺轻轻地哼了一声,“他这个人唯恐天下不乱,整天就琢磨阴谋诡计。你信不信,他走之前肯定又会跟周引福交代一番,我要是不敲山震虎敲打他一番,回头真惹出什么乱子来多丢人啊?这可不是在家里,要是给我外祖母和舅舅看到笑话,我以后还怎么有脸和他们来往啊?”

碧青撇了撇嘴,“可不是吗?也就是在唐家吧,要是在我们自己家,再借周延福两个胆子他也不敢折腾啊,真惹出什么事情来,老夫人第一个饶不了他。他那个人啊,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每次在老夫人面前都规规矩矩,一副谨小慎微的模样,可不像在外面那样招摇跋扈。”

“你且等着瞧吧。”董玉泺不太在意地说道,“狐狸就是狐狸,就算能装得了一时的哈巴狗,早晚也有露出狐狸尾巴的时候。这个周延福在我手底下翻腾不出多大的浪花来,我有一百种手法对付他,单看他想怎么过了。”

主仆二人说着话,钱妈妈走了进来,向董玉泺说起下人们安置的情况。

而被分派时董家宅子的周延福等了几天也没听到什么动静,还以为是宅子位处郊区离得太远,所以才消息不及时。他不死心的派了个平日和自己关系还算好的人出门打听,结果对方灰头土脸的回来说唐家太太平平的过日子,没了江家这个隐患,比从前更舒心更惬意了。董玉泺那头更是什么事都没有,留守在唐家的人各司其职,每个人都照常上工,没看出什么不对。

气得周引福一脚踢在了门槛上,脚指甲都踢翻了,疼得他妈呀一声,坐在地上抱着脚大叫起来。

对方赶忙去给他叫人找大夫。

就这样平安无事地过了一个月,白蓉萱的经文已经抄好了,唐学茹却只抄了一半。她嘟着个嘴,责怪白蓉萱没有等她,一副非常不高兴的模样。白蓉萱只好答应她再抄一卷《金刚般若波罗蜜经》,这卷经文不算特别长,如果慢慢抄的话,两个人可以一起完成。

唐学茹这才笑了起来,跑过来给白蓉萱揉肩膀,好话说了一大堆。

白蓉萱却抽空给南京的哥哥写了一封信,问他关于中秋的安排和身体的情况。等了许久仍旧没有哥哥的回音,也不知道是不是信在途中出了什么问题。

白蓉萱心中暗暗担心,总觉得这样分隔在两地,单靠书信往来十分的不安。她恨不得生了翅膀飞到哥哥的身边,看看他日常起居都是什么样子的,是不是真像信中所说,对自己照顾的周到又精心。

白蓉萱心不在焉,抄经的速度明显慢了下来,有时候一天也就能抄一两页。唐学茹还以为她是在故意等自己,感激的特别殷勤,不迭地说着白蓉萱的好话。

谁知到了月底,白蓉萱没有等到哥哥的回信,却等来了一个让她没想到的人登门。

孙问的母亲、董玉泺的乳母——孙妈妈。

前世白蓉萱在天津邱家田庄暂住休养身体的时候,和孙妈妈打过不少交道。她是个话不多,心里却十分有计较的人,而且因为出自唐家,对唐家的感情非常深厚。面对落难的白蓉萱时,也非常的恭敬有礼,有她做表率,田庄的邱家下人有样学样,没一个敢怠慢轻视她和吴妈的。

当初离开天津的时候走得急,甚至没有和董玉泺与孙妈妈打声招呼,白蓉萱每每想到这些,都觉得格外的歉意,也为当年的任性而羞愧不已。

重新睁开眼的那一刻,白蓉萱以为自己彻底告别了前世的一切,不会重蹈覆辙的她自然也没有机会再去接触董玉泺与孙妈妈了。谁能想这一世的董玉泺居然来了唐家,让白蓉萱提前见到了她。可孙妈妈却因为脚伤没有同行,白蓉萱还以为没有机会再和她接触,没想到她居然自己坐着马车赶来了。同行的不但有她的小儿子孙询,还有几个董家的家丁。

本来在房间内抄写经文的白蓉萱对此毫不知情,还是休息的间隙与坐在门前的小圆说话,才知道董家又派了人来。

唐学茹一听家里来了客人,把腿就往外跑,“说不定董家也有个样貌出众的美少年,我去看看热闹。”

自从白修尧离开后,她对人家念念不忘,总是有事没事的提起对方的名字。

听得白蓉萱耳朵都要生茧子了。

章节目录 第二百六十一章 通透 因为唐学茹念叨的次数多了,让家里都跟着担心起来。尤其是黄氏,还以为女儿是动了真情,吓得六神无主,跑去和唐老夫人商量了一番。唐老夫人倒没有黄氏这样紧张,她觉得唐学茹过去的确不靠谱了一些,但却是个心思灵透之人,虽然给家里惹出了不少麻烦,但也都是小孩子间的小打小闹,谁还没个任性胡闹的年轻时候?但每每涉及到伤筋动骨的大问题时,唐学茹却很有自己的想法,从来也没有越矩的行为。

唐老夫人安慰了黄氏几句,分析唐学茹就像之前一样,估摸着也是三天的热乎劲。毕竟过去唐学茹像这样‘抽风’的时候也不是没有。今天喜欢这个,明天喜欢那个的,可哪个也没有坚持到最后,热乎一阵子就撇到了脑后,为此也不知道受了唐崧舟多少教训和白眼。

唐老夫人让黄氏放宽心,小孩子喜新厌旧也是寻常事,过几天就好了。

黄氏心惊胆战地暗中观察了几天,发现唐学茹对白修尧的赞美和喜欢非但没有随着时间推移而淡化,反而还越来越严重了,经常长吁短叹烦闷不已的样子,看得黄氏差点儿吐血。

难道自己的女儿真的对白家的那位小公子一见钟情,害了相思病了?

黄氏急得满肚子火,可又不敢当面锣正面鼓的去和女儿说清楚,这个年纪的小孩子心思最是敏感脆弱,女儿又一身的反骨,若是哪句话说不对刺激到了她,回头她再做出什么偏激的事情可怎么办好?

怪就怪白家的那个白修尧实在长得太漂亮了一些,别说是个未经世事的小姑娘,就是她见了都忍不住多看几眼。也不知道这孩子是怎么投生的,上辈子做了多少大善事。

黄氏想来想去,只能找来了白蓉萱。把心里的担忧和白蓉萱说了,白蓉萱听后觉得十分诧异。最近她几乎每天都跟唐学茹腻歪在自己,还是前些日子她觉得两个人挤在一张床上实在太热,而江家的事情又告一段落,白蓉萱也没有表现出什么异常,平静得像不是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情一般,简直没心没肺到了极点。唐学茹本来是担心白蓉萱害怕才搬过来的,见她没什么事情,这才收拾了被褥回去自己的房间。

两人朝夕相处这么久,白天又要面对面的抄写经文,白蓉萱完全没发现唐学茹对白修尧产生了什么异样的情愫。而且每次提起白修尧,她也语气随意,就像提到一幅赏心悦目的画、一盆美丽灿烂的花一般,完全是站在欣赏着的角度,而不是想要占有或是独享它。

所以白蓉萱从来没将这视作什么了不得的事情。

她没想到黄氏会有这么大的反应,连忙安慰了黄氏几句,还答应去唐学茹面前透透话,看看她到底是怎么想的。

黄氏自然满口答应,还忍不住夸赞了白蓉萱几句孝顺懂事之类的话。

于是白蓉萱便来到唐学茹的面前,向她问起了白修尧的事情。唐学茹异常淡定地说道,“爱美之心人皆有之,我只是从来都没见过那么漂亮的男孩子,所以对他充满了好奇而已。至于其他乱七八糟的东西自然是没有的,我们唐家和白家是什么关系,别人不清楚难道我还不清楚吗?姑姑这些年受的委屈还少吗?我怎么可能再走她的旧路,和白家人搅和在一起呢。你就放心吧,我就算要嫁人,也不会嫁给白家人的。而且我也想像大姐一样,将来嫁给杭州当地人,这样就可以一直陪在父母的身边了。我可不想像长房的三个姐姐一样离家太远,我只要一想到父母不在身边,心里就难受极了。”

白蓉萱满意地笑了笑,转头就把原话传达到了黄氏的耳朵里。黄氏听后总算松了口长气,放心地说道,“敢情是我想拧了,她既然能想得这样明白透彻,我就没什么可担心的了。不过……”她有些狐疑地问道,“你看她的模样不是在装假吧?可别是故意弄出一番话来糊弄我们,其实心里根本不是这样想的。”

白蓉萱知道黄氏这是关心则乱,“您放心吧,学茹不是那样的人,您得相信她才行呀。”

黄氏点了点头,总算不像之前那般担心了。反而还因为女儿的话一番话,觉得无比得舒心,到了晚上便和唐崧舟说了起来。唐崧舟微笑着道,“学茹就像个长不大的孩子,总是做一些让人头疼的事情,没想到她还有这样通透懂事的一面,看来孩子们都慢慢长大了。说实在的,她虽然闹腾,却是全家人少不了的开心果,常常能逗得人哭笑不得。我也舍不得她远嫁,唯恐她受了委屈都没处诉。既然是她自己的意思,那你就在杭州的好人家里看看吧?也不求对方有多富庶,只要家门严谨是正儿巴经过日子的人家就行了。”

黄氏笑着答应了,又说起了唐学荛的婚事。

唐崧舟道,“哎,在我眼里他们都还跟小孩子一般,没想到眨眼的工夫一个个都要谈婚论嫁了。荛哥是家中独子,未来要支应门庭的人,这妻子品行如何就显得尤为关键了。宁可拖几年,也要找一个他自己喜欢性格又好的人。反正他是男孩子,晚几年成亲也没什么,正好给他些时间让他踏踏实实地做事。”

黄氏靠在丈夫温暖的怀中,提起了张太太曾经做媒一事。当时张太太刚说完紧接着就出了江家那一档子事,黄氏一直没机会和丈夫说起。

唐崧舟听后想了想,“张太太性格直爽快人快语,是个有什么说什么的人,何况她本身就是我们的儿女亲家,日后要常来常往的人。既然是她介绍的,想必不会太差,否则以后我们两家还怎么交际应酬?这媒人没有做成,反而还得罪了亲家,这种事张太太肯定不会干的。到时候那位李家的小姐真来杭州了,你倒是可以去看看,如果觉得合适,早些定下来也没什么。我们的婚事也定得很早,这些年风里雨里也一起走过来了。这是上天赐予的缘分,我们要好好珍惜才行。”

黄氏听他说着说着扯到了自己的身上,忍不住笑道,“那怎么能一样?我们那是什么时代,现在又是什么时代?如今外头的世界早就变了,连娘那头都不敢总守着旧黄历过日子,我们就更不能全权做主了,还是要问过荛哥自己的意思。这日子是他过的,是好是坏是冷是热也得他自己感受才行。否则促成了一对怨偶,那可怎么办?”

“时代不管怎么变,日子都不会变的。”唐崧舟温柔地望着妻子,“我们定亲时我连你的样子都不知道,心里也觉得有些发慌。可当掀开红盖头的那一刹那,我就知道自己终将会和你相守一生,你就是我要找的那个人。”

一番话说得黄氏眉开眼笑,白皙的脸上浮上一抹红霞。想到新婚当日盖头被掀开的瞬间,她紧张的呼吸一窒,几乎不知道该作何反映了。可看到眼前那个一身红袍面如冠玉的男子时,她的心忽然就静了下来。周围起哄的声音瞬间烟消云散,她仿佛置身于一个异常安静的世界,只有自己的心跳声有节奏地回响着。

黄氏道,“就是因为我们这一辈子过得好,我才希望儿女们的亲事也都能顺心顺意。李家小姐这件事儿还是得荛哥自己点头,不然我是不会做主的。”

“行。”唐崧舟拍了拍黄氏的肩膀,“要是那李家的小姐真的好,荛哥自己也不会拒绝的。”

夫妻二人说到二更鼓敲过,这才困极而眠。

章节目录 第二百六十二章 青姑 孙妈妈这次出门显然十分心急,除了孙询之外就只带了几个董家可靠的家丁,这些人样貌什么的充其量只能称为寻常,更别提能与白修尧比肩的美少年了。又因为连日赶路,一个个风尘仆仆,活像是从塞外赶来的野蛮人。

唐学茹屁颠屁颠地跑过去看了个寂寞,不免有些失望。回到白蓉萱的房里发了好一顿牢骚,逗得白蓉萱笑个不停。

唐学茹插着腰,气呼呼地说道,“人家都气成这样了,你还没心没肺的只知道笑,以后我有什么心里话也不会告诉你了。”

白蓉萱只好收住笑,一本正经地问道,“那个孙妈妈的儿子孙询怎么样?”孙问的样貌周正,孙询作为他的弟弟也不应该太差才对。

前世白蓉萱在天津休养身体的时候,和孙妈妈、孙问打的交道比较多,对这个孙询却不太了解。唐学茹想都没想地回答道,“我就随便瞥了一眼,看没什么打眼的人就赶紧跑回来了。我身为大家闺秀,怎么可能抛头露面直勾勾地盯着男人看呢?要是被人发现还不笑掉大牙了呀,我可不是那不知道深浅规矩的人!”

这个时候又是大家闺秀又知道规矩了,忘了过去上房揭瓦、爬树翻墙的时候了。

白蓉萱被她可爱俏皮得小模样逗得一脸微笑,“好吧好吧,你最懂事最识大体,这总行了吧?”

唐学茹这才又高兴起来,叽叽喳喳地说起孙妈妈来的事情。白蓉萱原本还不太在意,但听着听着便好奇起来。玉泺表姐之前不是说过吗,孙妈妈之所以没有与她同行,是因为自己的脚受了伤,当时听起来好像还挺严重的,她怎么这么快就休养好了,还特意赶来杭州,难道是有什么事情不成?

她有点儿想不通。

孙妈妈是从唐家出去的人,又跟在董玉泺身边尽心尽力地伺候了这么多年,没有功劳还有苦劳,唐老夫人一直念着她的好,不但亲自接见了她,还留了她在自己的房间里用饭。

这就是非常大的体面了。

孙妈妈在董家行走了这么多年,自然清楚这是唐老夫人高看自己。她无比感激地用过了饭,谨小慎微地答着唐老夫人的问话。得了消息的董玉泺急匆匆地赶了过来,孙妈妈见状连忙起身相迎,两个人看上去关系就很亲近,彼此热络地打着招呼。

跟在董玉泺身后的钱妈妈却忍不住往孙妈妈的脚踝上瞄了几眼。不是说扭伤了脚腕不能下地吗?俗话说伤筋动骨一百天,这才过了多久啊,她不但能下地了,还生龙活虎不远千里地赶到了杭州来,难道其中有什么说法不成?

钱妈妈顿时觉得当初孙妈妈留在董家并不像表面上那样简单,再仔细一琢磨更是细思极恐,连董玉泺出行都古古怪怪的。事先一点儿风声都没有透露,忽然间就传出消息说要来杭州探望董玉泺的外祖母一家,而且消息传出来没几个月便定下了行程,时间定得十分仓促。过去董家的女眷出门,那都是前一年就要开始准备张罗的。

孙妈妈觉得自己好像知道了什么了不得的线索,立刻便留心地支起了耳朵认真倾听。

董玉泺却什么都没有发现,拉着孙妈妈的手问长问短,关心她在路上的事情。孙妈妈这次走的陆路,脚程比董玉泺长上几天,但却免了水上颠簸的辛苦。她昼夜赶路吃了不少辛劳,脸色十分憔悴。听了董玉泺真心实意地关心,浑身的疲惫仿佛瞬间便烟消云散了。她心急赶路,路上自然也不会有什么趣闻,她本身又不是个能言善道的人,简略地把路上的情况说了一通,董玉泺笑着点了点头。

如今世道艰难,路上也不太平,孙妈妈只带这么这几个人出门,实在是太危险了一些。

董玉泺正准备开口,没想到唐老夫人却率先笑着提醒道,“这孩子,也不知道让你乳娘坐下,哪有这样站着说话的道理?你别忘了,她的脚伤才好,你小心她旧疾复发,到时候岂不是让她再遭一次罪?”

董玉泺和孙妈妈这才反应过来,两个人对视了一眼,董玉泺便一边扶着她坐下一边道,“瞧瞧我,关顾着高兴了,都忘了乳娘脚上有伤了。您得腿脚已经彻底好了吧,还疼不疼?现在吃什么药呢?”

孙妈妈起初不肯坐,最后还是董玉泺坚持,她才半侧着坐了下来,脸色十分惶恐不安。

董玉泺接着道,“您也是的,才刚刚好一点儿,怎么不在家里安心养着,大老远的干嘛非折腾过来呢?”

孙妈妈哪里听不出这里面的深意,一脸真诚地回答道,“已经好多了,就是走不了太远的路,站不了太长的时间。您自打出生就一直是我贴身照顾,咱们两人还从来没分开过这么长的时间呢。你这一走,我又是惦记又是紧张,晚上觉都睡不着,饭也吃不下,生怕你有什么事儿,身边连个商量的人都没有。我这腿一能下地就赶紧去求了老夫人,她起初不同意我过来,后来耐不住我劝说,这才勉为其难地答应了。”

董玉泺听她提到了董老夫人,连忙关心地问道,“祖母的身子怎么样?”

“您不用惦记,老夫人的身子还如往常一样,什么事情都没有。”孙妈妈轻声回着她的话,“我出门前她老人家还特意嘱咐我,让你不要挂念她,只要把自己照顾好,那就是对她最大的孝顺了。”

董玉泺想起远在苏州的祖母,眉目间带着几分牵挂与担心。

在苏州时她想念杭州的外祖母,来了杭州又惦记苏州的祖母……就像月亮和太阳似的,总是不能两全其美。

唐老夫人见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地说着场面话,有意无意地看了跟在董玉泺身后的钱妈妈和门口守着的丫鬟一眼。孙妈妈的脚是怎么回事,她老人家是再清楚不过的。董老夫人决定趁自己清醒明白的时候把家分了,当初留孙妈妈在董家,就是为了分到四房的时候,能给董玉泺留点儿东西。现如今孙妈妈急巴巴地赶过来,也不知道董家那头分家的结果如何了?这两人肯定有一肚子的话要说……想到这里,唐老夫人便出声道,“青姑……”叫的是孙妈妈还在唐家时所用的名字。

孙妈妈自从跟着大唐氏嫁进董家,这名字便只有大唐氏一个人会叫。等大唐氏早逝之后,董家上下就没人再称呼她为‘青姑’了。孙妈妈听后忍不住一怔,但立刻便反应了过来,正襟危坐地看向唐老夫人,恭恭敬敬地等着她示下。

唐老夫人道,“玉泺的年纪大了,眼瞅着就到了定亲的时候。当初她娘留给她的那些嫁妆都是你帮忙收着的,如今是不是都该整理出来了?难为你来得正是时候,我刚好有话要问你呢。”说着便向一旁的李嬷嬷和钱妈妈看了两眼,“李嬷嬷,你带钱妈妈下去喝杯茶,留我们几个说点儿知心话。”

一副准备商量大唐氏嫁妆的模样。

这些话自然不好当着钱妈妈这些董家下人的面细说。

李嬷嬷立刻会意,立刻便答应了,走上来请钱妈妈出去。

钱妈妈就算好奇,可也不敢不答应,得到董玉泺的首肯后便跟着李嬷嬷出了门。李嬷嬷还贴心的掩好了门,站在门前的碧青和橘心十分聪慧地退开了两步,都不敢太过靠前了。四个人也不敢走得太远,就在回廊下坐了下来。可有李嬷嬷像遵门神似的守在门口,钱妈妈就算有心想偷听也办不到了。

章节目录 第二百六十三章 东北 屋内的唐老夫人见没了外人,便向孙妈妈道,“你这样心急火燎地赶过来,为的便是董家分家的事情吧?如今这里没了外人,你有什么话只管说吧?可是分家时出了什么意外?四房如今怎么样了?”虽说大唐氏已经去世,董家四房的女主人也换成了梁夫人,但毕竟有董玉泺这个孩子在,唐老夫人还是非常关心董家四房情况与地位的。

孙妈妈没想到董玉泺已经把分家这么重要的事情告诉了唐老夫人,不过她觉得这也很正常。孙妈妈十二岁便被舅舅和舅母卖到了唐家做使唤丫鬟,后来服侍了大唐氏,又跟着她远嫁董家。董家虽然富庶,但家族牵扯太大,闹心的事情也不少,一点儿都不像唐家这样简单干脆的小户人家,没那么多复杂的利益纠结和勾心斗角,每天都过得很轻松。孙妈妈人生中最无忧无虑地那些年都是在唐家度过的,这也是她一生最美好的光景。以至于后来只要一想到唐家,她就会情不自禁地怀念起来。

而且当初大唐氏去世的时候,唐老夫人不顾身体由唐崧舟陪着去给女儿吊丧,白发人送黑发人的痛苦本就难以承受,可她却硬是在那种时候,还一心一意地为董玉泺筹谋算计,而且言出有理,让董家老老少少没一个人敢站出来反驳半句。

孙妈妈在场听到,都觉得腰杆瞬间硬气了不少。她甚至常常觉得,大唐氏出殡之后,董老夫人肯将董玉泺收在自己的房里养大,一来是心疼她幼年丧母无人照拂,另一方面也是看唐老夫人舔犊情深,唯恐四房的人真的对董玉泺照顾不周,回头唐家闹起来会惹出事情来。

她有这样的顾虑也属正常,事实证明后来梁夫人进门,四房的确每天都过得很‘热闹’,董玉泺要真是在那种环境下长大,还指不定是什么样呢?有梁夫人在上头压着,她就算不唯唯诺诺也肯定是个受气的性子,那样的话邱家的邓夫人肯定看不上她,更不会起和董家结亲的想法了。

可见世上万事一饮一啄,都有天定。

而董玉泺能有今天,唐老夫人功不可没。孙妈妈也乐意见到董玉泺和外家关系亲近,她见状一点儿诧异之色都没有表现出来,而是异常淡定地说道,“回老夫人的话,我来就是为了告诉您和小姐这个消息。董家的家已经分完了,请了家族中极有名望地位的博老太爷和安老太爷来做见证,四房的老爷都没什么意见,消消停停地把家分了。”

董玉泺听了微微一震,没想到祖母办事这样牢靠,居然把博老太爷和安老太爷也请了过来。这两位是董家目前辈分最高的老人,董老夫人见了也得称两人一声叔叔,是董玉泺的曾叔祖父。不过听说安老太爷因为保养有道身子还好,博老太爷的身子却每况日下,每到阴天下雨的日子连床都下不了,没想到祖母居然把这两位老人请了出来。

这样一来董家的分家就名正言顺,无论内外都挑不出一个毛病来。

“其实早前没分家的时候,家里头的四位老爷也都是各管一摊,如今只不过是把这一摊记在了各房的名下,不过三房手头的产业比其余几房少,董老夫人做主把东北的生意划给了他们……”

过去苏州离东北千里之遥,一来一往极不方便。而且东北时局混乱,军阀四起,不是通商贸易的最佳选择,所以董家和那边只是有一搭没一搭地联系着。有生意来了自然不能拒之门外,可也从来没有主动拓展过市场。不过今年东北那头因为修建了中东铁路,和国外的贸易飞速发展,货物需求量翻了倍似的往上涨。董老夫人便派了大老爷和二老爷冒着危险过去谈了两轮,最终和那边的几家贸易商签订了合约,董家的布料这才开始大量往东北供货。不过东北的生意一直被董老夫人攥在手里,几个儿子也从来不敢在她面前争执半句。

董玉泺没想到分家的时候祖母会把这块肥肉交给三房,她惊讶地问道,“大伯父和二伯父什么都没说吗?”毕竟当初冒着枪林弹雨跑到东北磋商的可是他们两人,结果吃苦受累的是他们,最终得好处的却是三房,董玉泺不信他们两个会没有别的想法。

孙妈妈的回答再次出乎了她的预料,“大老爷和二老爷什么都没说,而且还十分赞成的模样。眼下东北那边势头正热,三房得了天大的馅饼,自然除了感谢二话没有。倒是四房的梁夫人……说了几句话。”

提听到梁夫人,董玉泺就一脸的不屑。

她就猜到这个梁夫人不会消消停停地听祖母的吩咐,一定要闹出点儿什么事情才会安分。好像整个董家就她一个长脑子的人,别人的脑袋都是摆设似的。

董玉泺最看不上她那副自作聪明的样子,她反感地蹙了蹙眉头,低声问道,“她又闹出什么笑话来了?”

“也不是笑话。”孙妈妈道,“梁夫人可能是觉得四房的产业太少,所以想趁着这个机会再争取一些。可她却忘了,咱们家老夫人是个心里有谱的人,手底下这四房一砖一瓦都算计在心里,要是真想一碗水端平,那就肯定不会有一点儿倾斜。而且她最讨厌那种争强好胜事事争先的人,像大太太那种什么事都听大老爷的,不争不抢的人反而会受她青睐。梁夫人这一下可算是踢到了钢板上,老夫人也没有惯着她,当面就把她怼了回去,气得梁夫人脸色煞白,却是一句话也不敢说,只能在背后捅咕四老爷,让他出面说话。”

董玉泺的父亲是什么人,唐老夫人比谁都清楚。她微微一笑,觉得梁夫人是病急乱投医,找错了帮手。指着董玉泺的父亲出头,还不如指望他好好下棋养鸟斗蛐蛐呢。

董玉泺无地自容地问道,“那我父亲呢?他不会真的跟我祖母张口了吧?”

孙妈妈连忙摇了摇头,“怎么会呢?要我说,四老爷才是真正的大智若愚,这种时候他只会装聋作哑,怎么可能和梁夫人一个鼻孔出气呢?其实要怪就只能怪老夫人手里的好东西太多,这些人没一个不眼热的。估计是看四老爷还算懂事,后来唐老夫人把自己的私产也分了一些出来,平摊给了四房。她还说自己这些年置办的东西,将来是要留给孙子孙女的,每个人都录好了名册,单等她百年之后来取就是了。可她活着的时候,这些东西却还得锁在她的库房里,免得将来要用个钱时,手头太紧连个典当的东西都没有。”

这就是玩笑话了。

董老夫人把持着董家这么多年,手里头的钱约摸着花到下辈子也足够了。

“你们家的老太太还挺有意思的……”唐老夫人微笑着点了点头,“这家分也得也利索。其实这样也好,她还在世时就把家产分清楚了,总比等她死后,几个儿子为了家业大打出手,争得头破血流得好。俗话说亲兄弟明算账,原本就该这样的。要说这儿子太多也不好,何况还各个优秀,亏待了哪个都不对。”

她膝下只有一个儿子,就算是想偏心都不知道该往哪偏。何况唐崧舟又是个孝顺的,就算到了今天遇到个什么事儿还都会过来和她商量一番。

想到这里唐老夫人就觉得感慨。过去她也不是没羡慕过董老夫人,毕竟当年唐董两家定亲的时候,董家还是个破落户,没想到几年之间人家就把日子过起来了。可看到董老夫人到这把年纪,还要为家中的琐事操心的时候,唐老夫人忽然觉得自己的这一辈子也挺好。儿女双全,孙子绕膝,旁人求都求不来的福分,她却统统享受到了。

想到这里,她的脸上露出了释然的笑意。

人啊,哪有十全十美的,总要缺了这样少了那样,才算是完整的人生啊。

章节目录 第二百六十四章 桃树 孙妈妈听了唐老夫人的话后,跟着笑道,“谁说不是呢,苏州当地也有不少人称赞她深谋远虑,比普通男子还有气魄胆识。多少大家族一涉及到分家这种伤筋动骨的大事情上,就瞻前顾后拖泥带水,最后弄得兄弟反目,家族不兴也是常有的事情。何况董家这四位老爷,各有各的本事,各有各的心思,趁着老夫人还没糊涂,把家分清楚了也就免去了许多后顾之忧。这之后四房各做个的买卖,关上门各过各的日子,打开门又是骨肉至亲,遇到难处的时候还有个相帮的人,实在是明智之举。”

唐老夫人听后笑着点了点头。见孙妈妈一脸疲惫,没有再多说,让她先下去休息一会儿,等缓过神来再跟来她说话。

孙妈妈感激地向唐老夫人道过谢,跟着董玉泺一起出了门。

钱妈妈和碧青、橘心三人见状急忙向李嬷嬷辞别,匆匆跟上了董玉泺的脚步。

和董玉泺往回走的路上,孙妈妈不住地张望着周围熟悉又陌生的景致,眼神中也带着几分回忆才有的眷恋。董玉泺扶着她的手,微笑着问道,“乳母,您是不是又想到从前的生活了?”

“可不是嘛。”孙妈妈眼睛东看看西望望,唐家相比于她还在这里生活的时候,已经起了太多变化。可看到自己年轻时曾经走过的小路,她的思绪仿佛回到了当年。董玉泺贴心的没有多说什么,两个人脚步放缓,慢悠悠的唐家院子里绕了一圈。走着走着来到董玉泺住的院子门口,孙妈妈惊喜地问道,“小姐您住在这里呀?”

“是啊,怎么了?”董玉泺不解地问道。

孙妈妈笑着道,“您来跟我瞧瞧。”走进院子指着一棵桃树说道,“哟,这棵树都这么高了?”围着桃树前前后后地走了一圈,向董玉泺解释道,“小姐还不知道吧?这可是夫人亲手种下的,当年还是一棵酒盅粗细的小树苗,如今枝繁叶茂,已经可以独挡风雨了。可惜不是二三月份,否则这桃花一开,满院子都是花香,看着肯定更漂亮。”

董玉泺一听说这棵不起眼的桃树是母亲栽种的,立刻来了兴致,走到桃树下仰头向上望去。阳光透过层层叠叠的树叶落在她的脸上,和煦又温柔,仿佛母亲充满疼爱的目光。眼前仿佛出现了过去的画面,还很年轻的母亲在这里吃力的挖坑栽树,又为它浇水施肥,整天盼望着它能快点长大。如今树木已郁郁葱葱,可母亲却已经不在了。

物是人非,总是让人觉得唏嘘。

孙妈妈一见董玉泺脸上露出忧伤的神色,立刻后悔地上前道,“瞧瞧我,没得告诉您这些做什么?您可千万别多想,只会让自己不好受,回头要是身子不好受了,那可就全都是我的罪过了。”

董玉泺从树下走了出来,好奇地打听道,“好端端的我母亲怎么会想到要种树呢?当初她是怎么想的,外祖母也同意了吗?”

孙妈妈笑道,“夫人那时候才十几岁,有一年受邀去闺中密友家做客,当时正好是三月份的好时候,那人家院子里种着一片桃树,枝头全是粉色的花瓣,远远看上去像是粉色的云朵一般,实在漂亮极了。夫人当时就动了心,不过她是个有内秀的人,就算心里有什么想要的也不会明说。何况那时候唐家的家境也不好,她身为长女,既不能为分家分忧,又怎么会要这个要那个给家里增加负担呢?”

董玉泺听着眼泪都要掉下来了。没想到母亲从小就这样懂事,克制得令人心疼。

孙妈妈继续道,“还是那位闺中密友发现了端倪,当时什么都没说,可事后没几天就托人送了两棵桃树过来,说是她家桃园的分支,送给夫人种着玩的。夫人喜欢得不得了,立刻跑去跟老夫人商量,得到老夫人的同意后就欢天喜地的选了地址,事事亲力亲为,在这里种下了。不过其中一棵没有存活,没过几天就干死了,夫人为此还伤心难过了很久,觉得是自己照顾不周花树才没有存活的。另外一棵虽然活了,但长势一直不怎么喜人,又细又小,夏日里有几次刮风下雨,险些把它拦腰折断了,弄得夫人一听到打雷声就睡不好觉,无论多大的雨都要过来瞧瞧它有没有被风刮倒。没想到过了十几年,它居然长成了。夫人要是看到,肯定也会欢喜的。”

“嗯。”董玉泺轻轻点了点头,“母亲一定会看到的。”

孙妈妈怕她多想,急忙上前扶住了她的手。好在董玉泺也不是个矫揉做作之人,虽然想到母亲会觉得遗憾,但忧伤转瞬即逝,她微笑着看了孙妈妈两眼,由她扶着进了屋子。

董玉泺还担心孙妈妈在唐老夫人那里拘束,就算是吃饭也不敢吃得太饱,一进门就吩咐钱妈妈和碧青去给她煮碗素面,又让橘心去沏茶准备水果。孙妈妈连说不用,几个人却立刻行动了起来,没等她伸手去拦,人已走得干干净净。

董玉泺趁机问起了梁夫人的事情。

董玉泺和她打过不少交道,知道她是个小心思很多之人,遇到分家这种大事不可能太过消停,肯定会趁机搞出点儿幺蛾子来。

孙妈妈见没有外人,自然也不会隐瞒她,如实地说道,“我来杭州的时候她还在家里闹腾呢,一会儿说老夫人处事不公偏心眼,一会儿又说四老爷没囊没志,什么都不敢争取,在董家一辈子都抬不起头来。老夫人听说之后让身边的嬷嬷去传话,要是梁夫人真觉得董家不好,现在就可以和离回梁家去过日子,董家愿意给她和离书,四老爷要是觉得孤单,回头另娶好地回来。梁夫人知道后气得当场昏了过去,醒来后却老实了不少,只敢和心腹妈妈嘀嘀咕咕的,四老爷压根连她的院子也不去,最近不是歇在吴姨娘那里就是歇在周姨娘那里,梁夫人派人去请,四老爷都不肯回去,还说梁夫人一天天怨声载道的,他怕沾上怨气晚上睡觉都不安生,气得梁夫人昏了醒醒了昏的,四房的后院彻底乱套了,每天都像唱大戏那样热闹。”

董玉泺听着忍不住一乐,“我父亲还算聪明,知道这个时候和梁夫人掺和在一起只会让祖母更加不喜,有时候我都猜不透他,你说他到底是聪明还是傻呢?”

“您说谁?四老爷吗?”孙妈妈笑着摇了摇头,“您要是觉得四老爷傻,那我就只能说您才是真傻了。老夫人是多精明的一个人,四老爷经她一手调教,您觉得他会傻吗?他就是不愿意掺和到家族里的事情中去,其实像这样做个富贵闲人也没什么不好,回头哪一房发家了,都少不了他那一口吃的。”

董玉泺听着叹了口气,“或许这就是祖母常常挂在嘴边上的‘什么人什么命’吧?”

孙妈妈继续道,“梁夫人见四老爷不肯给她撑腰,就找了梁家的人上门,也不知商议了什么,我走的时候还没个结果呢。”

董玉泺眉头轻轻一蹙,“梁家的人是不是好日子过多了,脑子都被猪油蒙住了?他们家以为自己是个什么东西啊,凭什么参与到我们董家的事情里来?”

“谁知道呢?”孙妈妈道,“梁家那一家子都是自作聪明之人,觉得谁的脑子都不如他们家的好用,其实做出来的事让人一眼就能看穿,完全就是跳梁小丑一般的把戏。这件事儿您听听便罢,不用放在心上,要是梁家人真敢搅和进来,老夫人自有后手应付,他们家的好日子也就到头了。”

董玉泺心疼地说道,“梁家什么样跟我有什么关系?是好是坏都是他们自己折腾出来的,我只是心疼祖母罢了。这么大年纪的人了,还要分出精神对付这种人,真是浪费精力。”

章节目录 第二百六十五章 药丸 孙妈妈见状说道,“像梁家这种登不上台面的人家,在老夫人的面前充其量也就是盘下饭的小菜,老夫人打牌的间隙抽出点儿精神都能料理了,您不用惦记,老夫人吃过的盐比您吃过的饭都要多,梁家在她手底下翻不出什么浪花来。”

虽然话有些夸张,意思却再明显不过。

要是梁家真有什么能人,也不会把日子过成今天这样了,没有梁夫人今时今日在董家的地位,梁家这会儿怕是吃饭都只能挑稀的吃了。

董玉泺自然信得过祖母的手段,也就不再多想,和孙妈妈说起了家中的事情,“我祖母的身体怎么样?之前大伯父不是给她千辛万苦的寻了个偏方吗,她有没有照着药方按时吃药,近来头疼的症状缓解了没有?”

孙妈妈听了连连点头,“按时吃着呢。您还别说,那偏方虽说是从一个游方和尚手里弄来的,但却真有点儿效用,老夫人吃了用那配方制成的药丸之后,不但头疼的症状减轻了不少,晚上觉也睡得更好了。我听她身边的嬷嬷说,老夫人如今的觉比过去长多了,而且睡得很沉,有时候还打呼呢!”

“真的呀?”董玉泺最担心的就是董老夫人的头疼症。不知是不是年轻的时候为了家族日夜操劳,身体损伤太大,董老夫人经常犯偏头疼的毛病,一犯病就疼得她茶饭不思,疼得厉害时还会呕吐,整个人被折腾得不成样子。要是真能缓解的话,那可没什么比这更好的了。

孙妈妈道,“我还能骗您不成,我这次来杭州,老夫人还特意让我带了一些药丸来,就放在箱子里,回头等我找出来给这头的老夫人送过去。老夫人说她们这些上了年纪的老人身子都差不多,今天这儿疼明天那疼的,年轻时候欠下的债,到老的时候就全都找上门来。还让这头的老夫人也试一试,如果好用的话回头把药方送过来让她照着配。她这四个儿子的亲家里,唯独就和唐老夫人相处得最好,所以也愿意和她往来。”

董玉泺听了微微一笑。

董老夫人要强好胜,和其他三个亲家相处的的确一般。董家这四个儿子成亲的时候董家正值落魄危难之际,所以能娶来的也都不是什么名门闺秀,充其量只能算是门当户对。等到董家发迹之后,除了三房的三伯母娘家还比较洁身自爱之外,另外两门都像是甩不掉的水蛭一般,总想上门讨些好处,有时候得不到还会撒泼耍赖,董老夫人很是瞧不上他们的做派。

长房的大伯母是个逆来顺受的性子,对大伯父言听计从,嫁进董家这么多年从来没跟大伯父顶过一句嘴,从来都是他说什么是什么,所以就算她娘家想要作妖也使不上劲儿。二伯母自己就是个厉害的,年轻的时候就把娘家管得笔管条直,几个弟弟、弟妹见到她就像老鼠见了猫似的。据说当年二伯母成亲出嫁的时候,几个弟弟、弟妹哭得像泪人一样,不明真相的人还以为他们姐弟关系亲和,弟弟舍不得姐姐嫁人所以才会这样,后来才知道几个弟弟整日烧香拜佛,就盼望着姐姐赶紧出嫁。虽说二伯母的娘家也想沾点董家的光,但沾多少怎么沾全都要经过二伯母同意,否则被打断腿都有可能。

三伯母的娘家虽然条件一般,但向来很少参与董家的事情,也从来没想过要占董家的便宜。也正因为如此,董老夫人反而还要对他们高看一眼,三伯母的娘家真遇到了难处,不等对方开口,董老夫人自己就出力帮忙了。

至于唐家这边,自从大唐氏早逝之后,他们与董家的往来便少了许多,每每联系也都是为了董玉泺的事情。何况唐老夫人和董老夫人的性格有七分相似,两个人都是丈夫早逝,带着儿女把日子过起来的人,尝过人情冷暖,酸甜苦辣,所以更能理解彼此的感受,董老夫人对唐家自然也比旁人家更有共情。

董玉泺这辈子就这么两家亲人,自然是希望他们之间能相处得和乐融融的,见董老夫人愿意和唐老夫人走动,她当然是乐见其成的。因此听了孙妈妈的话后,十分高兴地说道,“那药丸还管别的病症吗?我还以为只管偏头疼这一项呢。”

“听老夫人的意思,所有的痛症都管,灵得很哩。”孙妈妈说完,望着眼前肤白貌美的董玉泺,感叹着说道,“您长这么大,还从来没离过我这么久呢!这些日子我就惦记着您,生怕您在这边住不习惯,眼见您一切都好,我就安心了。”

董玉泺感动地说道,“我都是多大的人了,何况来得又不是别的地方。外祖母和舅舅、舅母待我非常的好,我在这里什么事儿都没有,每天就是吃吃喝喝的,简直比家里还自在呢。”

毕竟在董家的时候,有的时候她还要面对自己的父亲和梁夫人,甚至大伯父那些人也时不时地过来,说是探望她,实际上却是打探董老夫人的事情。董玉泺对此不厌其烦,总觉得大家都各藏着心眼,谁都不知道在算计着什么。

反观唐家就简单多了。

孙妈妈叹了口气,“以后您嫁去的邱家可比董家还要复杂呢,您也不用觉得麻烦,天底下的路都是人一步一步走出来的。我看您在董家也过得挺好,甚至还有些如鱼得水,这些人到你面前来能讨到什么好,有时候还会反被你算计了呢。”

董玉泺一听笑了起来,“乳母,你哪里知道呀,我要是不算计他们点什么,这心里就更憋屈了。凭什么他们都来找我打听祖母的事情呀,还不是看我年纪小好糊弄吗?我偏偏要让他们吃个亏才行。”

两个人说着说着便笑了起来。

孙妈妈趁机道,“我这次来的时候老夫人特意提醒了我一句,分家的事情已经料理完了,您也该收收心回去了。天津那头中秋节肯定会派人过来的,到时候您不在家肯定不行。”

董玉泺听了有些遗憾地说道,“这样呀……听说姨母家的治表弟中秋节会从南京回来,我原本还想待到那时候和他们一起热闹热闹呢。”

“这是关乎到您一生的大事儿,您得重视起来才行。”孙妈妈柔声劝道,“你们兄弟姐妹还年轻,未来的日子还长,以后相处的机会还多着呢,先坐定大事要紧。”

董玉泺点头答应了,“等我找个恰当的机会再去跟外祖母说。”

孙妈妈知道董玉泺是个拿得起放得下的人,没有多说,而是问起了唐氏的情况,“姑太太的身体怎么样?”

两个人说起了唐氏的事情,只是才说了几句,钱妈妈和碧青就端着食盘走了回来。孙妈妈不再多问,吃起了素面。董玉泺趁这个时候向碧青吩咐道,“唐家这边实在是住不下了,乳母又赶了这么多天的路,我担心她在这边休息不好,一会儿你送她去刘家那头的宅子,让她好好睡上一觉养养神。”

碧青笑着答应了。

孙妈妈连说不用这样麻烦,董玉泺却异常的坚决,她也只好作罢。

等吃过了饭,孙询跟着孙问来向董玉泺请安。董玉泺问他吃过饭了没有,得知已经用过之后便吩咐他一会儿跟着孙妈妈去刘家那头的宅子休息,有什么事儿明日一早再说。

孙询年纪虽然比孙问要小,但也是个少年老成的性子,闻声恭恭敬敬地答应了。

章节目录 第二百六十六章 牵挂 孙妈妈又特意洗了把脸换了套干净的衣服,前去给黄氏和唐氏问安。黄氏嫁进门的时候,孙妈妈已经作为陪嫁丫鬟跟着大唐氏去了苏州,两个人接触的机会不多,算起来还是十几年前董玉泺跟着父亲来杭州探亲时匆匆见过两面。黄氏简单关心了一下她路上的情况,得知一路太平后便端了茶。

唐氏却跟她是老相识了,拉着她的手说了一下午的话,直到天黑后留她在自己的屋子里吃了饭才肯放人。

孙妈妈笑着谢过唐氏,有些疲惫地出了她的院门。

没想到迎面撞上了一位身材高挑,花容月貌的年轻小姐。

孙妈妈顿时一惊。她本以为自家的小姐模样就已经称得上拔尖儿了,没想到眼前的这位出尘脱俗、娇艳欲滴,就像那远山芙蓉一般,更是让人眼前一亮。

没等她回过神来,对方已经先开口叫了声‘孙妈妈’。

孙妈妈闻声一愣,没想到对方居然还认得自己。她上上下下地打量了对方几眼,好奇地问道,“小姐怎么会认得我?”

白蓉萱原本是来看望母亲的,没想到会在这里碰到孙妈妈。前世孙妈妈因为董玉泺这层关系,即便在钟鸣鼎食的邱家也过得舒心顺意,看上去比这会儿还要年轻几分。前世孙妈妈对她照顾颇多,白蓉萱心里一直感激,没想到重活一世,两个人居然提前遇上了。

但这个时候孙妈妈应该还不知道自己是谁。

白蓉萱反应很快,微笑着说道,“孙问和妈妈长得很像,听说他的母亲来了,我猜应该就是你了。”

其实孙问和孙妈妈长相不是很像,但自己的儿子,长得像自己也很正常。孙妈妈没有多想,反而还觉得眼前貌美如花的小姐聪明伶俐,比一般人机敏些。她笑着和白蓉萱寒暄起来,听说她就是唐氏的女儿后,孙妈妈彻底反应过来,热络地和白蓉萱说起了话。

白蓉萱得知她刚在母亲这里用过饭,又见她一脸疲惫之色,说了几句就让她回去休息。孙妈妈暗暗点头,觉得她不愧是唐老夫人手底下养出来的女儿,性格温柔心思玲珑透彻,简直和自家的小姐不相上下。

她感激地和白蓉萱道别,这才趁着天还没有黑透离开。等白蓉萱见到母亲后,忍不住向她问道,“孙妈妈怎么会过来呢?”

唐氏不太在意地问道,“这我怎么会知道呢,她虽说从前在唐家待过,但现在已经是董家的人了。我要是问起来,她肯定不好意思不说,但要是真说了又涉及到别人家的利益,只会让她夹在中间难做人,还是不问得好。再说本身也和咱们没什么关系,我们只要把自己的日子过明白就行了。”

白蓉萱一听就知道母亲误会了。她的本意是问孙妈妈怎么会来看望唐氏,没想到母亲却以为她是在孙妈妈为什么会来唐家。

不过经母亲一提,白蓉萱想到了前世董家分家的事情,好像就发生在这段时间。难道董玉泺就是因为这件事才来唐家做客的?

白蓉萱越想越觉得有这种可能,不过这是董家自己的事情,就像母亲说得一样,她们娘俩只要把自己的日子过明白就行了。眼下最令白蓉萱牵挂的还是她的哥哥白修治,信已经写出去很久了,可到现在也没有收到哥哥的回信,过去他每封信都回得十分及时,从来没有耽误过这么久的时候。

哥哥在南京该不会出什么事情了吧?

白蓉萱暗暗着急。

但她怕说出来吓着母亲,让她担心干着急,只能委婉的提醒道,“也不知道哥哥怎么样了,我前些日子给他写信,他都没有回,也不知道在忙些什么?”

唐氏听了一愣,但转瞬便恢复成以往的神色说道,“他有学业要忙,哪会整天闲着和我们通信来往呀?何况你哥哥是个有雄心抱负的人,事事争先唯恐给人落下,读书肯定会比别人更用心的。我就怕他废寝忘食没日没夜的,年纪轻轻的就把身子熬完了……”

白蓉萱想到前世哥哥的结局,连忙说道,“那您倒是写信提醒他呀,让他别这么要强好胜,这世上的能人多了,他要是总想做最顶尖的哪一个,只会让自己太辛苦,还要时刻担心被人追赶,总这样下去,身子怎么能受得了呢?其实只要他能平平安安的,我们就没什么可求的了。”

这倒是她的心里话,两世为人,她最牵挂的始终是哥哥的平安。

说真的,白蓉萱都快要忘记哥哥的模样了,每次想到他时,脑海中总会出现一个朦胧的身影,但却始终记不起哥哥究竟长什么样子。

她真的太久没有见过哥哥了,久到烟尘蒙住了回忆,那些越是想要费心记住的东西,往往却越是记不起来。

唐氏听了说道,“哪次写信都有提醒他,但我瞧他那副做派也不像是个听话的主。俗话说将在外军令有所不受,他那山高皇帝远的,我就算有心指手画脚,他也未必会听呀。”

白蓉萱觉得这样不行,前世哥哥就是因为唐氏太过放任,所以他才不拿自己的健康当回事,最终英年早逝,不止给自己留下了遗憾,还彻底改变了唐氏与白蓉萱的人生。

白蓉萱认真地对唐氏道,“您可千万不能这样想,您说不是说是您的事儿,他听不听是他的事儿,哥哥那个人最是孝顺,怎么会不听您的话呢?他哪会照顾自己呀,您要是再不盯着点儿,回头他弄得一身是病的回来,着急上火的人还不是您呀?”

唐氏一听,有些担忧地皱了皱眉,“他也不是小孩子了,不至于吧?”

“怎么不至于呢?”白蓉萱趁机煽风点火,“哥哥是什么性子难道您还不清楚吗?过去在家里读书的时候都要坚持到后半夜,要不是祖母和您三番五次地告诫他就算用功也是有限度的,我看他恨不得一天到晚都不睡呢。你还记不记得他有一次读书的时候晕倒了,醒来后还流了好几天的鼻血,大夫让他安心静养,说什么都不让他下床读书,他自己还偷偷摸摸地把书藏在被窝里呢,后来还是祖母亲自过来,他这才肯乖乖听话。我看想要劝他,也就只有您和祖母出面才好用,我们说话他全当耳旁风的。”

唐氏听着忍不住点头,觉得女儿的话很有道理。

儿子在读书这件事上一向用功,有的时候已经到了疯魔的地步,何况唐老夫人也经常说过刚易折,有时候太要强了也不是一件好事。

白蓉萱见母亲有些动摇,继续说道,“知子莫若母,哥哥是什么样的人,您肯定是清楚的。反正我把话已经跟您说了,至于您听是不听,那就不是我能管得了的了。”

唐氏笑了笑,“你放心吧,回头我写信给他,叮嘱他一切以身体为重。要是他今年中秋节能赶回来,我再请大夫来给他诊脉,开些滋补的汤药给他调理身子。”

白蓉萱觉得是药三分毒,不太赞成唐氏的想法。不过估计哥哥自己也不会喜欢,毕竟他从小到大最不喜欢的就是看大夫喝汤药了。每次喝汤药都像要了他半条命似的,有一次还藏在了衣柜里,要不是被白蓉萱给发现了,险些真被他躲了过去。

白蓉萱想到过去这些琐碎却异常温馨的小事就觉得好笑,眉眼弯弯的低声笑了起来。

章节目录 第二百六十七章 辞行 唐氏看着满脸笑容地女儿也觉得高兴,握着她的手问道,“你的经文抄得怎么样了?”

之前唐老夫人提了一嘴九月九可能要带着家里人去普陀山的事经由唐学茹一传,现在唐家上上下下已经没有不知道的了。唐氏自然也听说了,这才知道女儿这些日子一直在抄写经文。

白蓉萱道,“我自己的那份已经抄完了,学茹贪玩慢了一点儿,我现在又抄了一卷短的,就当是陪她消磨时间了。”她没有对母亲说自己抄写的经文是要供奉给菩萨保佑哥哥健康平安的,不然她这么三番五次关心哥哥的安全,母亲就算再迟钝也会起疑心的。

唐氏闻声果然没有多想,母女二人说了一会儿话,这才分开。

第二天一早唐氏就给儿子写去了一封信,字里行间关心着他的日常起居,还提醒他学业虽然重要,但更要保全自己的身子,他是自己和蓉萱的指望,要是他有个三长两短的,一家人都不用活了。她装好信封,交给吴妈送到门房去,回头再转给唐学荛,让他帮着寄送到南京去。

白蓉萱从吴妈那里得知母亲听了自己的话,心里非常的高兴,走起路来都轻快了不少。

可没过几天,她就听说董玉泺向唐老夫人提出了辞行,准备回苏州去了。

几年不见,这才住了几天就要离开,唐老夫人自然是万般不舍,但董玉泺也已经私下和她说过了,这次回去也是为了相看和邱家的婚事,董老夫人派孙妈妈来就是为了接她回去的。

事情关乎到外孙女的后半生,唐老夫人就算再怎么不舍也不能再留。何况邱家又是真正的豪门大户,董玉泺要是能嫁过去,下半辈子就像躺在了蜜罐里一样,什么都不用愁了。但有唐氏的前车之鉴,唐老夫人还是不放心地对董玉泺说道,“当初你姑姑嫁到白家的时候也是高嫁,可你看看她后来落得什么样的结果?这其中自然有她性格上的缺点,可这高门府邸里的明争暗斗也不是闹着玩的,要是你和邱家婚事真成了,你自己也得多留几个心眼才行,事事都要小心谨慎,可千万别给人钻了空子。尤其是亲戚间的相处走动,更是一点儿都不能出错。”

董玉泺年纪比唐学萍还要大上两岁,如果和邱家的婚事能成,估计明年或者后年也该出阁了,这一别山高水远,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还能再见,唐老夫人虽然身体硬朗,但也毕竟是上了年纪的人,谁知道下次见面时是个什么光景?

董玉泺想到这些眼圈都红了,抱着唐老夫人的胳膊道,“外祖母放心,我都记住了,一定不会让人轻视欺负了的。”

唐老夫人看着她的小脸,又想笑又想哭,摸着她的脸颊道,“你自幼便没了母亲,我又不能时时刻刻陪在你的身边照顾安慰你,虽然你祖母在董家说一不二,但你的日子也不容易,自小就要学会看人脸色,不可谓不艰辛。如今你也大了,眨眼的工夫就要谈婚论嫁,你母亲在天有灵,看到你有今天的福报,也该瞑目了。”

董玉泺顿时哭了起来,“外祖母……”

“好孩子,别哭!”唐老夫人掏出帕子替她擦了擦泪,“你记着,人这一世要经历的磨难多着呢,你小小年纪就经历了这么多坎坷,以后的人生一定会顺风顺水顺顺利利的,如果真遇到什么事儿,不止你祖母是你的后盾,唐家也会义无反顾支持你的,你千万不要觉得害怕,挺直了腰杆往前走就是了。”

董玉泺感激地点了点头,“我记下了。”

唐老夫人又让李嬷嬷把自己事先准备好的东西抱了出来。那是一个不大的红木箱子,上面用金线绘着牡丹和石榴,因为年代久远,许多地方已经脱了漆,一看就是有年头的老物件儿了。

李嬷嬷把箱子放在了唐老夫人的手边。

红木箱子上挂着一把铜锁,唐老夫人从罗汉床一侧的抽屉里找出钥匙,把锁头打开了。掀开箱子,里面是一套红宝石的首饰和几件小巧精致的玉石摆件。

唐老夫人笑着说道,“这口子箱子还是当年我出嫁时,家里给我的陪嫁。我娘家不算富庶,能陪的东西也不多,里头的东西大半都是你外祖父托人帮着填补的,就是为了给我做面子,让人觉得好看……”

唐老夫人说到这里,董玉泺笑着道,“外祖父一定很喜欢您,不然也不会拿自己的东西给您冲门面了。”

唐老夫人微微一笑,“小孩子家口无遮拦,居然还打趣起我来了。什么喜欢不喜欢的,我们那时候可不像现在,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结婚前统共就见过两面,说上的话都没有十句。”

“那外祖父就是对您一见钟情了呗。”董玉泺仰头望着唐老夫人的脸,饱经风霜的面容已经叠满了皱纹,可即便这样依稀能看出她年轻时是个漂亮的美人,“外祖母年轻的时候一定很漂亮,不然舅舅和姨母也不会一表人才俊秀无双了。”

还有她的母亲,也一定是位温柔美丽的佳人。

“都到了这把年纪,谁还在乎漂不漂亮的?人的样貌只是锦上添花的东西,谁家过日子靠脸吃饭?都是实打实干出来的。”唐老夫人叹了口气,指着手边的红木箱子道,“像这样的箱子我娘家总共陪嫁了四口,都是用樟木做的。江南生了女儿的人家素来有这样的习俗,女儿诞生后就会在房前种上两棵樟树,养到女儿要出嫁的时候就砍了树打成箱子,用来给女儿装嫁妆用。当初你母亲出嫁时,嫁妆是你外祖父活着的时候就提前准备出来的,我的这些就没用上,正好留给了你们。我算了算,除了你之外,还有学萍、蓉萱和学茹,你们四个正好一人一口,等我百年之后你们若是想我了,就把箱子拿出来瞧瞧,就当是我留给你们的念想了。至于荛哥嘛,他是男孩子,偌大的家业都要留给他,已经占尽了便宜,我就不给他准备什么了。倒是你们四个,都是女儿家,嫁进别人家的门,就要守别人家的规矩,每行一步都不容易,我就把自己当初的嫁妆和这些年积攒下来的东西分成了四份,你这份是我早就准备好的,正好你这次来了,不然等你成亲时我还要托人给你送去呢。”

董玉泺连忙道,“我的嫁妆早就准备好了,之前不是跟您说了吗?祖母担心我吃亏,还特意从我父亲手里抠出了几个铺子来,三位伯父得知后,每人还送了两间铺子,只这些铺子的收益加起来,我一年大手大脚的花用也花不完,这些东西您还是自己留着吧!虽说舅舅和舅母孝顺,但您自己手里有些钱,想要花用的时候也有底气,我什么都不缺,您就别担心了。”

唐老夫人没等她说完就露出不满的神色,“你这孩子,个人送个人的礼,各表个的心意,难道你看到董家的东西还能想到我不成?长者赐不能辞,你什么时候这么拧巴起来?还是你嫌外祖母给你的东西不够好,不稀罕要啊?”

董玉泺忙道,“怎么会呢?您这不是冤枉我吗?您不用说了,我收下就是了。若是以后我生了女儿,就把这些留给她,也告诉她一声,这是她曾外祖母留给她的好东西。”

唐老夫人满意地点了点头,“正是这个理!哎,也不知道我能不能等到你生产,要是我能活到那时候,哪怕下不了地,就算让人抬着也要赶到天津给你坐月子去。”

董玉泺哪敢让她折腾,何况自己和邱家的事情能不能成还不一定呢,怎么就谈到怀孕生子这个步骤了?她羞红了脸道,“这八字还没一撇呢,您先别急着下这么早的定论。再说了,哪能让您去呢?等孩子满月了我带着他来见您。”

章节目录 第二百六十八章 荔枝 但这少说也得是五六年后才会发生的事情了。刚出生的孩子最是稚嫩,经不起一点儿折腾,谁家会舍得让刚满月的孩子长途跋涉出远门,更别说是邱家的孩子了,自出生那日起就是含着金汤匙的,含在嘴里还怕化了呢,怎么可能让他有一点儿闪失呢?到时候董老夫人能不能见到还是两说,更别说是唐老夫人了。

何况人的寿命又不由自己决定,谁知道到那时候是个什么情况啊?

唐老夫人不免有些唏嘘,但她心里明白嘴上却什么都不会说,甚至还笑着对董玉泺道,“那敢情好!你别听我跟你胡吹,到时候真动弹不了,你舅舅要是不让我出门,我是哪也去不了的。你把孩子带来给我瞧瞧,我还有好东西给他。”

唐家没什么家底,之前过不下去日子的时候,略微值钱的东西不是变卖就是典当了,能有什么好东西。唐老夫人这样说,也是为了让董玉泺放心。

董玉泺自然明白,抱着唐老夫人的胳膊说了好一会话,两个人商量了很久,最终把返程的日子定在了八月底。那时候天气转凉,路上不会太过辛苦。

得到消息的黄氏说什么都不答应,“你难得来杭州一次,怎么也要多待一些日子,哪有这样急的?就算惦记祖母,也得过完了中秋再走,到时候治哥也回来,我们一家难得团圆了一次,我连螃蟹都已经跟蟹农提前订好了,全都是最大个的。你热热闹闹跟我们过完了中秋,赶在年前回去陪你祖母过新年也是一样的,董老夫人是个知书达礼的人,肯定不会为此说什么的。”

董玉泺笑着不知道该怎么回话,唐老夫人却把黄氏叫到了身边,在她耳边说了几句话。黄氏这才恍然大悟,再看董玉泺的眼神就变得满是笑意,“我说怎么这么急呢?既然是关乎到你一辈子的大事,我就不拦着你了。要是真定下来你记得派人送个消息过来,让你外祖母和舅舅也高兴高兴。等你出嫁的时候,让你舅舅早点儿去喝喜酒,俗话说娘亲舅大,他肯定是要给你送亲去的。”

董玉泺虽然年纪不小了,但也毕竟是个女儿家,被人当众谈起婚事总有些不好意思,何况和邱家的婚事能不能成还是两说,现在提起来有些为时过早。她害羞地红着脸,“到时候舅母和外祖母也一道去,我陪你们去寒山寺听那里的高僧讲经,‘姑苏城外寒山寺,夜半钟声到客船’说得就是那里。寺中的高僧佛法高深,剖析经文有趣又易懂,听上一天都不会觉得闷。我父亲就特别喜欢,隔三差五就和他那些朋友跑到寒山寺住两天,听经吃斋,家里不派人去催,他都不愿意回来。”

黄氏听着一笑,痛痛快快地答应道,“行,到时候要是家里没有要紧事绊住脚,舅母一定去参加你的婚礼。”

唐老夫人却道,“你们年轻人折腾去吧,我上了年纪,出趟门就像搬家似的,等闲不爱动,你们把我的心意带到就行了。”

唐老夫人因是孀居,轻易不出席别人家的婚礼,怕不吉利。她自己也经常说,“人家肯下帖子邀请我,那是给我老婆子脸面,我自己却不能不识趣。谁家嫁女儿娶媳妇都是一等一的大喜事,我一个孀居之人往前凑什么热闹,真要是冲撞了喜事,你说人家是怪我还是不怪我呢?我活到这把年纪,见过的怪事多了去了,有些事就是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宁愿自己麻烦些,也别给人家惹麻烦。”

黄氏知道她的性格,也没有多劝。倒是董玉泺觉得遗憾,拉着唐老夫人的手劝慰了半天。唐老夫人怕她再磨叨下去没完,只好故作为难地说道,“我近些年很少出远门,一来是怕麻烦,二来也是担心路上太折腾,你又不是明日后日就成亲,容我好好琢磨琢磨。”

董玉泺见她不像之前那样坚决,很是高兴地答应了。

归期已经定下,董玉泺特别珍惜和唐老夫人在一起的时间,毕竟这次离开,下次还不知道要隔多久才能见面。她每天都去唐老夫人的屋子里用饭,饭后还要陪唐老夫人在院子里走两圈,惹得唐学茹嫉妒不已,“祖母都快被她一个人霸占了,现如今想见祖母一面都难。”

白蓉萱见她嘟着个小嘴一副气呼呼的模样,忍不住说道,“玉泺表姐又不像我们一样能常常见到祖母,住了这么短的时间就要离开,心里肯定舍不得嘛!我看你就是闲的,每天脑袋里总想这些没用的,所以抄写经文的速度才会这样慢。等我这一卷抄完如果你还没有结束的话,我可不会再陪着你了,你自己慢慢写去吧。”

唐学茹一听,这才收起了没用的心思,认认真真地抄写起经文来。

不过也亏得江家这一档子事,两个人才能静下心来抄经,这段时间磨下来,彼此的字迹都进展神速。唐崧舟知道了还让黄氏带去了两页两人写废了的,看过后十分满意,还答应回头找些好墨回来。有了好墨写出来的字会更加漂亮,他本身就喜爱这些,自然更懂内行。

中间唐学莉上门两次,一次是送来了唐崇舟从外地带回来的荔枝,那荔枝比市面上常见的略小一些,却格外的水汁丰盈甘甜可口,就连见惯了好东西的董玉泺也是赞不绝口。唐学莉听后有些尴尬地笑了笑,没有接话。其实这荔枝他父亲总共就带回两筐来,一筐没落地就送去相姨娘的院子里,另外一筐则分成了几份,其中一份送到了唐学莉的手中。唐学莉惦记着二房唐老夫人的辈分,把自己的那份送来做人情了。否则听了大家的称赞后,她说什么也该再送来一些才对,可自己手里都没有了,总不好去相姨娘那里挪吧?

唐学莉讪讪地低着头,脸色红成了一团。

白蓉萱看在眼里,心中暗暗警觉。难道相姨娘这会儿就已经开始不安分起来,有意想要架空莉姐的权利了?

第二次来则是赶在董玉泺离开之前串门子,顺便邀请她到长房吃顿便饭。董玉泺想到她上头还有个相姨娘压着,不怎么想去,但又怕拒绝的太明显伤了她的面子。正觉得为难之际,唐老夫人已经先开了口,“行呀,那我也跟着一起去热闹热闹,说起来我也有几年没去过长房了,不知道莉姐儿欢迎不欢迎?”

明眼人都知道唐老夫人这是担心董玉泺去了长房不自在,可能还担心相姨娘会给董玉泺脸子看,这是要亲自过去保驾护航。

唐学莉心里虽然清楚,但脸上却没有表现出分毫,一脸明媚的笑容,“瞧您说的,您要是肯大驾光临,我说什么也要请个戏班子到家里唱个堂会才好,平时请都不请来的人,我怎么敢不欢迎呢?”

她这样一说,唐老夫人立刻便来了兴致,“要是请戏班子,还得是明珠社的人,他们家的台柱子花大家的嗓子也好,提起他我才反应过来,我差不多有五六年没听过他的戏了,也不知道他如今还登不登台了?”

唐学莉道,“花大家上了年纪,嗓子不比前些年,等闲不怎么登台了,他下头收了几个小徒弟,如今也都被捧成了名角,花大家现在只帮着弟子们改戏文管戏社,除非是熟悉的老相识,他才会登台唱两折。您是有身份的,他肯定会卖面子给您,到时候我们也好沾个光听听花大家的声音。”

章节目录 第二百六十九章 长房 “我一个老婆子,能有什么面子?”唐老夫人笑着摇了摇头,对唐学莉交代道,“你也别全听我的,明珠社如今正是风头日盛之时,只怕时间上也不好排期,要是他们家没空,你再换一家就是了。反正就是图一个热闹,谁还有心思真听他们唱戏啊。”

唐老夫人素来非常的贴心,这样说也是担心唐学莉因为她的一句话就为难自己,以为非明珠社不可,到时候会碰壁丢面子。

唐学莉当然知道唐老夫人这句话的用意,她无比感激点了点头,痛痛快快地答应了下来。她甚至忍不住想到了自己的祖母,当初祖母活着的时候,四个姐姐也都没有出嫁,有她老人家在上头撑着,长房的日子每天都自自在在笑意盈盈的。

可如今……

董玉泺没听过明珠社的名头,不解地向唐老夫人打听起来。

唐老夫人就向她解释起了明珠社的来历,“不怪你不知道,他们只在杭州城里活动,从来也没去过外地,所以名声虽大,外头却是不知道的。明珠社起家很早,我嫁到唐家来时就听过他们家的名字了。不过早些年一直捧不出太有名的角,所以明珠社就一直不温不火的,生意也十分一般,有时候一年也接不到几单生意,戏服全都是旧的。谁家办堂会不是个图个热闹,看到他们家那些老气横秋乌漆嘛黑的戏服就觉得不喜气,所以后来有几年干脆就接不到生意了,好容易培养出来两个嗓子还行的徒弟也都给人重金挖走了,明珠社眼瞅着就要倒闭关门,没成想天无绝人之路,那些没走的弟子里有个年纪最小的,声音也是一鸣惊人,明珠社居然靠着他居然翻红了。老社长给他起了个艺名叫花恋蝶,没过几年他就成了名角,大家见了他也都称一声花大家了。”

董玉泺听后连连点头,“我不大喜欢听戏,不过我祖母喜欢,逢年过节家里摆堂会总要请个戏班子来助兴。苏州也有几个很出名的戏班子,其中一位年纪才十四岁就已经当上台柱子了。不过我对这些不感兴趣,也就没有多问,连他的名字也不知道。每次家里办堂会我都是躲得远远的,连上前都不上前。”

“你这会儿还年轻,自然不喜欢,等上了年纪体会了人生的五味杂陈就喜欢听戏了。”唐老夫人柔和地笑着道,“这戏文里唱的就是人世的悲欢离合,每一曲都涵盖着你人生的一段路,听着戏就能想到那段日子,它还能给你提个醒,不然自己怕是都要忘了。”

唐老夫人的话也让唐学莉回过了神,大家定了大后天做准日子,到时候唐老夫人会带着家里人去长房做客。

唐学莉得了准信,兴高采烈地坐着马车回了家。路上她的丫鬟春儿笑着道,“自从相姨娘进门,老夫人好多年都没来过长房了,上次去还是给荣少爷做满月,略坐了坐就离开了,连满月酒都没有吃。这次老夫人能来,小姐心里想必是高兴的。”

唐学莉微微一愣。

可不是嘛,自从相姨娘进门后,长房和二房的关系明显疏远了不少。她在长房和二房之间来回走动,也是不希望两家最终变成陌路。父亲的年纪渐渐大了,还在为了生计四处奔波,荣哥年纪还小,等他有能力支应门庭少说还得十几二十年,可父亲还能坚持到那时候吗?一旦长房遇到什么难处,二房能心无芥蒂的出手帮忙吗?

唐学莉微微叹了口气,低声对春儿吩咐道,“回到家就让管事去跟明珠社的人联系,无论如何大后天要把人给我请过来。”

春儿立刻会意,聪明地答应了一声。

等到了正日子,除了身体不舒服的唐氏没有跟来,唐老夫人带着黄氏和几个晚辈一起坐着车子出了门,浩浩荡荡地来到了长房。

相姨娘和唐学莉早早地等在大门口,一见到车马立刻笑语盈盈地迎了上来。

白蓉萱一下马车就注意到了相姨娘,她穿着一条葱心绿的及地长裙,上身穿着一件鹅黄色的水袖斜襟短衫。纤腰丰臀,再配合上精心打扮过的眉眼,打眼一看根本就不像生育过孩子的女人,反倒像是个小姑娘似的。

黄氏见状也轻轻蹙了蹙眉,觉得这个相氏打扮得也太过惹眼了一些。已经是做娘的人了,还招摇给谁看?妖妖道道的,一看就不像好人。黄氏故意把脸转到了一边,一眼都懒得看她。

白蓉萱也觉得相氏的气色看上去比前些日子好了许多,过去她就像养在花园里的花朵,虽然年轻漂亮却始终带着无人问津的忧伤,如今却像是被养在了花瓶里,被人精心呵护不说,花也开得更加艳丽无双。

白蓉萱搞不懂这变化从何而来,忍不住多看了相氏几眼。

相氏也留意到了她,顺着目光望了过来。两个人的视线在半空中交汇,相氏却有些不自在地避了开去。

相氏飞快整了整思绪,她讨好地笑着伸出了手,正准备亲自扶着唐老夫人进门。唐老夫人却像是没留意似的,跟身边的黄氏说着长房大门的修缮,“看着比过去更恢宏大气也更敞亮了。”

也花了不知多少冤枉钱啊……

黄氏在心里说。

长房的大门还是唐崇舟迎娶相氏的时候为了面子上好看特意找人修缮的,因为工期紧,他又不懂里面的门路,被人敲去了不少工钱。后来还是那伙工人喝多了酒自己把这件事儿捅出去,唐家大老爷唐崇舟就像个笑话似的,被传得无能至极。

唐老夫人一边说着话,一边把手交到了黄氏和董玉泺的手里,由两人虚扶着踏进了长房的大门。

相氏的手僵在了当场,脸色顿时有些挂不住。还是她身边的妈妈咳嗽了两声,她这才回过神来,重新挤出一脸的假笑,飞快追上了唐老夫人和黄氏的脚步。

一旁的白蓉萱把这些看在眼里,想笑又不敢笑,只能故意拿着帕子擦了擦嘴,把脸转向了一边。

留在原地的唐学莉热络的请大家进门,唐学茹立刻跑到她身边腻乎起来,“莉姐,你都准备了什么好吃的招待我们呀?”

唐学莉最喜欢她顽皮的性子,闻声捏了捏她小巧的鼻子,“你这个贪吃鬼,也不知道上辈子遭了多大的罪,怎么就惦记着吃的?知道你喜欢欢庆楼的点心,我前天就让管事去订了,一会儿新出炉的点心就送来了,让你一次吃个够!”

“真的呀!”唐学茹一听顿时兴奋起来,扯着唐学莉的手欢快地跳了起来,嘴里嚷嚷着唐学莉是世上最好最疼爱她的人。

把站在一旁的唐学萍和白蓉萱看得脸色发青。

所以她们俩算怎么回事?

两人面面相觑,交换了一个颇为无奈的眼神。

唐学莉大概是担心相氏一个人应付不来唐老夫人和黄氏,有些着急地拉着唐学茹往门里走,还不忘回头和白蓉萱两人道,“你们也快点儿跟上来。”

白蓉萱已经记不清上一次来唐家长房是什么时候了。踏进大门先是一道刻着福字的影壁,往里走则是宽阔的石砖路,两侧是几间厢房,房前种着桃树和杏树,如今这个时候都挂了果,硕果累累看着就觉得喜庆。

穿过一个庭院便是正厅,屋子被打扫得干干净净,布置得也处处彰显着主人家的心思。清一水的鸡翅木家具,厅堂正中央挂着一幅白帝山景图,笔墨细腻,连行走于山中的游人都画得栩栩如生,让人看了便称奇道绝。

黄氏也不跟相氏客气,直接扶着唐老夫人在厅中的主位上坐下了。

唐老夫人眼下是唐家最高的长辈,这个位置倒也不是坐不得。她老神自在地入座,长房的下人鱼贯而入,送来了新沏的热茶和点心、水果。

唐老夫人笑道,“你们也别站着了,都坐下吧。”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七十章 骂人 相氏站在一旁,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明明是长房自己的地盘,可偏偏却一句话都不能说。而且唐老夫人坐了主位,她的位置就变得更加尴尬了。黄氏作为唐老夫人的儿媳妇肯定要坐在下首,她这个姨娘就只能往后排了。

相氏咬了咬牙,脸上的笑意却一点儿都没有变,非常乖觉地在黄氏的后面坐下了。

唐老夫人近几年出门的次数都少了,自从相氏进门之后,长房更是不怎么来。她见长房没什么大变动,但细节之上还是有些轻微的改变。她四下打量了一番,满意地对相氏与唐学莉道,“虽说崇舟长年累月不在家,但这家里被你们打理得规规矩矩,一看就是用了心思的,也难为你们两个人了。”

相氏和唐学莉连称不敢,相氏更是道,“本就是自己家里的事情,我不张罗谁张罗呢?都是应该应分的事儿,可不敢当老夫人这样的称赞。崇舟一心为了这个家忙碌,我只要想到他那么大的年纪还要这样操劳辛苦就心疼得不得了。家里的事情再多也都是些琐碎的小事,只要费些心思总能解决的,和他在外面奔波劳碌吃的那些苦相比,根本就不算什么。”

说到后来,更是一副忧心不已的模样,看得黄氏一脸不屑。

这个相氏拌起可怜来还真是手到擒来,而且这么会抢攻,明明不是自己的事情却好像她出了多大的力一般,以唐崇舟那糊涂性子,还不被相氏忽悠得晕头转向,东南西北都分不清了呀。

也不知道这些年唐学莉在家里是怎么过来的。

想到这里,黄氏心疼地向唐学莉望去,只见她表情平静,闻声甚至都没有看唐氏一眼,而是在和一旁的唐学茹小声说着话,两个人交头接耳的,也不知在说些什么小秘密。

黄氏在心中叹了口气,觉得章氏死得实在太早了,否则有四个花朵一样的女儿在膝下尽孝,日子一定过得很舒心。想到这里,黄氏就更不待见相氏了,不客气地说道,“可不是嘛,谁家的日子不是这么过来的?俗话说男主外女主内,原本就是自己分内的事儿,谁还能拿这个邀功不成?”

相氏听着一怔,咬着牙强笑了两声,看黄氏的眼神充满了恨意。

这个黄氏简直就是天生和自己作对来的,自己无论怎么讨好在她那也换不来一个笑脸。可眼下自己在唐家长房的地位还没有坐稳,这会儿和黄氏翻脸显然不明智,她就算心里恨极了黄氏可也什么都不敢说,而且连一点儿异样的情绪都不能表达出来。毕竟上头还有个唐老夫人,虽说长房和二房分了家,但她名义上却是唐家的长辈,说句话还是有分量的,不然唐崇舟娶她进门的时候也不可能厚着脸皮求到她老人家的面前去了。回头她要是真跟黄氏起了争执,唐老夫人不可能不帮儿媳来帮自己说话,到时候她腹背受敌,怎么可能是这两个女人的对手?

何况唐老夫人一生坎坷磨难经历了不少,见多识广,自己的这点儿小手段在她的眼里说不定就是班门弄斧的小伎俩而已,别便宜占不着再吃一肚子的亏,被她四两拨千斤的对付自己一番,自己大概连反抗的余地都没有,就直接被打到永世不能翻身的阴沟里去了。

相氏小心翼翼地陪着笑脸,什么都不敢说。

唐老夫人也觉得黄氏这几句话说得漂亮,就该这样敲打相氏几句。长房如今都是唐学莉上上下下打理着,费尽心力管家理事,相氏不给她找麻烦都是好的,怎么可能出面帮她的忙呢?唐老夫人刚刚那番话之所以会带上相氏,也是因为她的身份,毕竟她已经生下了荣哥,算是长房的当家主母了。可没想到这个相氏见到功劳就眼热,字里行间把自己显摆了个够呛,提也没提唐学莉一句,好像长房有今天全是她自己的功劳一般。

没有唐学莉,她怕是连唐家长房的下人都摆弄不了。

唐老夫人像是没听到黄氏话里的刺一样,问起了荣哥的情况。相氏见状急忙献宝一样的道,“那孩子自打过完了年就像变了个人似的,人不但非常勤快,读书也更勤奋了。前两日教他的先生还跟我夸奖他呢,说他脑袋灵活又肯用功,要是肯这么一直努力下去,不出三五年也就成才了。”

黄氏听了都不知道该作何反映了。

这个相氏到底是有多无知?都说学无止境,活到老学到老,白修治天资聪颖悟性又高,在私塾里是出了名的会读书,可谁敢说他一句用不了三五年就能成才?即便现在去了南京,他还要日日夜夜勤耕不辍,唯恐给人撵超落下。相氏也真是大言不惭,就他家唐学荣劣根秉性,已经不知气走了多少任先生,要说他能成才,天上都要下红雨了。

黄氏不屑地看了相氏一眼,嫌恶地别过脸去。

相氏却一点儿都不觉得哪里不对,还在滔滔不绝地向唐老夫人卖乖,“您说怎么会有这样的好孩子,任谁见了都喜欢,又是满口夸赞又是疼爱有加,闹得我都不知道怎么办好了!老话不是说过吗,这孩子小时候可经不起这样的表扬,否则会折福的。”一边说,一边吩咐身后的妈妈,“快去把荣哥叫过来,这孩子读书都读傻了,家里来了长辈也不知道来拜见。”

相氏的乳娘连忙答应了一声,脚步轻快的出门叫人去了。

不一会儿就把唐学荣拉了回来。

唐老夫人还是过年的时候见了他一面,因为他躺在地上闹着跟要自己的东西,她又不愿意给,便被唐崇舟面红耳赤地抓着胳膊带走了。没想到短短半年不见,这孩子的个子又长高了不少,眉眼细长,一看就带着几分奸诈之相。

唐老夫人微微蹙了蹙眉,有些不喜。

唐学荣明显是刚从床上被人拉起来,人还迷迷糊糊的,走路都不稳,衣衫的扣子也没有扣好。他一边揉着眼睛一边满是怒气地走进了厅堂,刚好给黄氏填完茶的丫鬟准备退开,不小心与他撞在了一起。唐学荣一脚便踢了过去,嘴里骂道,“你这瞎了眼地狗东西,居然敢往我身上碰,磕掉我一块皮赔上你的贱命都赔不起!看我回头不让我妈剥了你皮,把你扔到井里去喂王八!”

小丫鬟吓得面如土色,连忙跪在地上求饶。

唐学荣二话不说踢在她的胸口上,疼得小丫鬟哎呀一声,躺在地上抱着胸口疼得冷汗直流。

唐学荣还在不停地骂骂咧咧,满嘴的粗鄙之语,让白蓉萱几个听了都觉得脸红。

唐老夫人一脸怒容地拍了下桌子,神色严厉地喝道,“给我住嘴!”

唐学荣被吓了一跳,挤了挤眼睛,看到唐老夫人后才彻底清醒过来。他连忙闪到了相氏的身后,狡诈地偷偷瞄着唐老夫人的表情。

唐学莉也反应过来,忙叫人扶了丫鬟下去休养,再让人去请大夫过来给瞧瞧。

相氏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的,明明刚显摆过自己的儿子多么出息,没想到转身的功夫就被打了脸,她脸红脖子粗地拉着唐学荣出来,恨铁不成钢地瞪了他一眼,用眼神示意他赶紧跪下来认错。

唐学荣却奋力挣扎着身子,紧咬着牙关说什么都不肯。

他一个半大小子,力气说大不说小不小,相氏根本不是他的对手,被挣了两下便松开了手,唐学荣头也不回地蹿了出去。

相氏觉得面上无光,对自己的乳娘吩咐道,“丢人现眼的东西,去吩咐人拿绳子把他给我捆了!”

黄氏闻声嗤地冷笑起来,“荣哥这圣贤书真是读得不错,骂人的难听话张嘴就来,这可是先生都教不出来的好本事啊!”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七十一章 戏台 相氏再好的伪装这会儿可也笑不出来了。

她神色凌厉地看了黄氏一眼。

黄氏可一点儿都不怵她,直接迎上了她的目光,“我看相姨娘有功夫还是多管管荣哥吧,他才是你一辈子的指望,这要是被养歪了,将来后悔都来不及。至于这管家的事情,您还是少操点儿没用的心吧,家里有莉姐儿呢,不用事事都指望你。”

言语之中似乎是在影射相氏想要抢夺长房管家的权利。

相氏听了心中有气。

她虽然不如之前的章夫人,但也是唐崇舟明媒正娶回来的妻子,她想管家名正言顺,凭什么要看唐学莉和二房的脸子?

是可忍孰不可忍。

她咬了咬牙,正准备和黄氏撕破脸好好说道说道,没想到唐老夫人却轻飘飘地把话拦了过去,“荣哥这样下去肯定是不成的,我们唐家立家百年还从来没有出过这样跋扈蛮横之人。古话说和气生财,他虽然是家里的主子,但也不能把下人当成牲口看待,否则后宅不宁则全家不宁,前头的买卖还能做得好吗?他现在年纪小,有时候耍个脾气也正常,但你这做母亲的却不能放任不管,什么都由着他去,否则等性格养成了,再想往回掰就不容易了。你想想我的话是不是这个道理?”

相氏心里不以为然。

自己的儿子可是唐家长房的独子,将来能执掌家业的人,难道任性一点儿也是错吗?再说了,下人就是下人,让主子打骂都属正常,这有什么大不了的?二房就是沽名钓誉装大善人装惯了。

相氏没往心里去,不以为然地应了一声,“是,我这也是最近手头上的事情太杂碎了,一时间就没抽出功夫来管他。老夫人放心,回头我肯定要骂他的。”

唐老夫人什么人没见过,一看她的表情就猜到她的真实想法。唐老夫人心底冷冷一笑,没有继续多说。儿子是长房的,是好是坏跟二房没什么关系,既然人家自己的亲妈都懒得管,她更不会对别人家的日子指手画脚了。

相氏的乳娘连忙趁机道,“老夫人有所不知,荣少爷也是昨晚读书太用功,天都快要亮了才歇下,因为休息得不好,所以才有些起床气,平时可不是这样的。而且刚刚被荣少爷骂了的丫鬟平日里就毛手毛脚的,做事也不尽心,夫人早就想收拾她了,一直没腾出功夫而已。”

这番话说得就很高明了,不但替唐学荣解释了一番,还帮相氏解了围。

相氏微微一笑,看乳娘的眼神顺眼了不少,甚至觉得当初把她带在身边是个明智之举。

唐老夫人也忍不住多看了她几眼,觉得这婆子脑袋精明,虽然长得不那么出奇,但一双眼睛咕噜噜的,一看就是个有城府的人。

相氏的乳娘也是急得没办法,不得已才开了口,可话一说完就后悔了。自己这个时候可不该出头,藏还来不及呢!她被唐老夫人看得发毛,紧忙低下头去。

白蓉萱像看戏一样看着眼前所发生的一切。

刚刚唐学荣的举动她一点儿都不觉得稀奇,俗话说上梁不正下梁歪。相氏这么一个工于心计手段狠辣的人能养出什么孝顺的好儿子来?相氏还大言不惭地说什么唐学荣勤奋好学,当谁第一次认识唐学荣吗?这种自欺欺人的话,估计也就只有相氏自己愿意去相信了。

唐老夫人既然不想理会唐学荣的事,自然也不会多说,她索性问起唐学莉堂会的事情。

唐学莉也觉得场面十分尴尬,但她再怎么能干也是个晚辈,这里哪有她插嘴的地方?听了唐老夫人的问话,她赶忙起身道,“已经请了明珠社的人到府里来,听说您要来捧场看戏,花大家决定亲自上场唱两折子戏,他还特意提醒我让您选戏,他好赶紧伴上妆。”

春儿闻声连忙上前,把明珠社送来的戏牌子恭恭敬敬地送到了唐老夫人的手中。

唐老夫人感兴趣地接了过来,一边看一边说道,“花大家毕竟也有些年纪了,他们这些吃功夫的人最怕年月,浑身都是积年累月的伤病不说,动作也不如从前那般利落了。既是这样,就不点武戏,只点两折子文戏听听就算了。我记得早些年花大家的功夫了得,花枪耍得那叫一个漂亮,踢翻滚打样样精通,是个有真本事的人……”

她一边说,一边定下来了两折戏,一是《玉堂春》一是《梅玉配》,都对唱功要求很高,却没什么动作场面,也算是体恤花大家的不容易了。

唐学莉听后忙让春儿去后院通知花大家一声,春儿得了吩咐,脚步飞快地跑了出去。

相氏愣在原地,坐也不是站也不是,一群人拿她当空气,没一个人说句话给个台阶让她下。相氏握紧了手中的帕子,气得胸膛不住起伏,却又不敢发作,憋得她一口气上不来,差点儿当场晕厥过去。还是她乳娘机敏,平淡随意地扶着她坐下了,还扒了个橘子给她吃,嘴中说着,“不知道是不是今年雨水大的原因,这橘子的产量可比往年好多了,而且个顶个的甜,您尝一个。”

相氏知道这是乳娘在帮自己解围,感激地看了她一眼,接过橘子吃了一瓣,“也就那么回事吧,还是上次老爷带回来的橘子好吃一些,个头虽小,但却甜得像蜜一样。”

相氏的乳娘讨好地笑着道,“老爷那是心疼您,哪次回来不给您带些外头的好东西呀?”

相氏笑了笑,眼神中却飞快闪过一抹嫌弃,吃着橘子不说话了。

春儿很快便走了回来,向唐学莉说道,“明珠社那边已经准备好了,花大家说随时都可以开锣唱戏。”

唐老夫人一听便站了起来,“那敢情好,咱们也别都窝在屋子里,赶紧过去听戏吧。明珠社的戏可不是想听就能听的,有时候有钱都请不到。”

董玉泺和唐学萍、唐学茹只以为她是个老戏迷,听说花大家今日肯登台便坐不住了。但黄氏和白蓉萱却不约而同地猜到唐老夫人是不想再面对虚情假意的相氏,所以借机离开而已。

这一次没等黄氏上前,董玉泺和唐学萍已经一左一右地扶着她出了门,唐学莉在前引路,领着大家往后院走。

长房因为供奉着家祠,所以院落要比二房宽敞不少。后院还单独辟出了一个小花园,花园中种着花树,一侧是一间厢房,起了三层高,二楼被树荫遮着,既凉快视野又好。厢房的正对面是个二层的房子,二楼空旷宽敞,正好可以做戏台用。明珠社的人已经提前布置好了,乐队班子的人见到家主过来,一个个都正襟危坐,少了之前的闲散惬意。

这一边也被提前打扫布置过,椅子上铺着厚厚的软垫,水果茶点备得一应俱全,黄氏看唐学莉的眼神充满了怜爱,拉着她的手道,“你这孩子,都是一家人,谁还能挑你的不成?安排得这样齐备,可把你累坏了吧?”

唐学莉羞涩地笑着摇了摇头,“这有什么好累的?”

董玉泺和唐学萍就坐在了唐老夫人的左右,黄氏则在一旁坐了。她心里想的是万一有什么事情,她还可以跟着唐学莉去帮帮忙,没道理来别人家做客就真做起甩手掌柜,尤其这还是自己最心疼的小侄女,就算帮她分担一些也是应当的。

唐学莉果然最边上的位置做了,为的就是有个什么事自己可以不惊动任何人离开。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在唐老夫人面前丢了面子,原本最喜欢往唐老夫人身边凑的相氏出奇地安静,找了个角落坐了下来,一边喝茶一边往对面的戏台上瞄去。

她的乳娘在身后打着扇子。

唐学茹轻轻拉了白蓉萱一把,两个人跑到最里头的位置坐下了。唐老夫人见状连忙道,“傻丫头,那里能看到戏台子吗?快到我身边坐着来。”

没等唐学茹说话,唐学萍已经抢先道,“您别管了,她们哪是来看戏的,一会儿就该溜走了。您也不想想,学茹是那能坐住凳子的人吗?”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七十二章 花旦 唐老夫人听完,笑着向唐学茹多看了几眼。这孙女的确不是个安生的主,招呼到自己的身边来,东一趟西一趟摇头晃脑的,肯定会连带着自己的戏也看不消停。唐老夫人近几年没怎么出门走动,更是很久没听过明珠社的戏,今天风轻云淡心情正佳,可不想被唐学茹这个毛猴子给冲了兴致。

她点了点头,对唐学萍道,“是这么个理,就让她在那坐着吧。难得今日花大家要登台,我可没工夫盯着她。”

唐学萍笑着拿起桌上的橘子扒了起来。

唐学茹在角落里向白蓉萱小声道,“等一会儿找个恰当的机会我带你下楼,咱们换个地方休息去,坐在这里听他们咿咿呀呀的唱个什么劲儿?”

白蓉萱都记不清上一世来长房是什么时候了,二房和长房的关系一直都很微妙,说远不远说近不近,她和长房更是不怎么走动,每次都是唐学莉去二房做客。白蓉萱闻声连忙低声劝道,“长房不比自己家,你要怎么折腾都由得你,出门在外最好规矩些。你老老实实地待在这里不许乱走,免得冲撞了谁,闹出事情来不好看。”

虽说长房目前仍是唐学莉当家,但相氏的地位却也不可撼动,唐学莉也不好得罪她。相氏和唐学荣都不是个好相处的主,白蓉萱特别担心唐学茹没大没小的招惹了什么人,回头真闹起来她倒是有唐老夫人和黄氏护着肯定能够全身而退,但唐学莉夹在中间难做人。她每天都要和相氏朝夕相处,抬头不见低头见的,两个人要是有了什么嫌隙,唐学莉很是难办。

何况大舅舅唐崇舟从来也不是个清醒的人,万一要是听信了相氏的谗言……

白蓉萱想到了上一世唐学莉的结局,立刻抓住唐学茹的手腕,唯恐一个不小心就被她跑掉了。

唐学茹撇了撇嘴,“哎呀,在你眼里我就这么不靠谱吗?我跟你说……”贴到白蓉萱的耳畔道,“我们一会儿悄悄去莉姐的院子待着,她那里又宽敞又凉快,没有祖母在跟前,我们也能随意些。到时候让她给我们切一盘西瓜,我们一边吃一边休息,不比在这里晒太阳强吗?”

如果是去唐学莉院子里的话,倒不是不可以,白蓉萱就怕她二上又起了新主意,到时候单凭自己抓不住她。

白蓉萱盯着唐学茹的眼睛问道,“真的就只是去莉姐那里吗?你不会又有什么鬼主意了吧?”

唐学茹还以为她是因为江耀祖那一档子事儿才不相信自己,委屈地说道,“你是不是觉得我只会胡闹,已经不相信我了?”

白蓉萱见她撇着个小嘴,一副委屈不已的可怜模样,忍不住笑道,“我是怕你在别人家闹腾起来不好收场,到时候我们拍拍屁股走人了,为难的还不是莉姐吗。”

唐学茹哼了一声,“我又不是小孩子,难得连这个也不知道吗?你放心吧,我不会胡闹的,我就是不爱在这儿坐着,一会儿敲锣打鼓的,吵得人脑瓜仁疼。”

白蓉萱和唐学茹不同,无论前世还是今生,她都挺喜欢听戏的,而且能静下来心来听得进去。不过她更担心唐学茹会惹出什么麻烦,所以相比于戏曲,如果唐学茹要走,她肯定是要跟着的,起码在她冒出什么荒唐念头或者想法的时候,自己还能出面阻拦一下。

白蓉萱无奈地叹了口气,“行吧……”

唐学茹见她答应,十分的高兴。没一会儿戏台上便敲了几声锣,紧接着一个小花旦迈着碎步走了上来。唐老夫人过去听多了戏,知道这是正戏开始前的压场戏,一般登台的也都是小徒弟,唱功有限,完全是热场子用的。

没想到这小花旦嗓音清脆,虽然还带着几分稚嫩,但举手投足间已经像模像样了。唐老夫人看着点了点头,“我这几年等闲不出门,明珠社的人除了花大家,只怕一个都叫不出名字来了。不过这小花旦运气酣畅,韵味虽然不够浑厚,但咬字清晰,扮相也清丽脱俗,用不了几年就可以独当一面了。想当年明珠社连个撑台面的人都没有,穷途末路之际要不是有个花大家,明珠社早就房倒屋塌了。他们家吃够了没好苗子的亏,如今也算是下了工夫,我看这个小花旦要是好好调教将来一准儿能成为名角。”

话音刚落,长房的管事匆匆走上二楼来,对着唐学莉小声禀告了一番。唐学莉站起身,走到唐老夫人的身边请示道,“老夫人,花大家听说您过来了,想上来给您磕个头,不知道您愿不愿意见。”

古时的戏子还属于下九流行当,即便花大家已经声名远播,但身份依旧十分低贱,在主人家面前是头也抬不起来的。虽说现在时代更迭有变,但陈年的旧思想却不是轻易可以撼动的。

唐老夫人听后连忙道,“快请上来,我许多年都没见过他了,上次听他唱戏好像还是柳家老太太过寿的时候。也别说什么跪不跪的,我上了年纪之后,最不愿意见人跪来跪去的,多大的福能受得起呀。”

柳家早年和唐家关系很亲近,两家老太太走动得也勤,不过柳家老太太三年前中风去世,唐老夫人每每提起都十分的唏嘘难过。

唐学莉转头向管事点头示意,管事飞一样地跑下楼,没一会儿便领着个一身白衣素服的男子走了上来。

男子身材高挑,举手投足带着几分优雅。脸上已经上了妆,白面红颊,眼波流转间更是风情万种。

唐老夫人已经由董玉泺和唐学萍扶着站了起来,男子一见到她连忙跪了下去,“花恋蝶拜见老夫人,承蒙老夫人不嫌弃,还能捧我的场,明珠社上上下下无不感激涕零。”

说着便要磕下头去。

唐老夫人忙让站在一旁的管事扶起了他,“我们有年头不见了,花大家还是风采依旧,都没怎么变。您近来的生意怎么样?徒弟们都听话吗?”

花恋蝶感激唐老夫人的体恤,有问必答地说道,“生意上还行,全靠这些老主顾惠顾支持,我们这戏班子才能勉强糊口。徒弟们年纪虽小但还算懂事,管起来也省心。”

唐老夫人又和他说了几句话,戏台上的小花旦唱完了压场戏,恭恭敬敬地向唐老夫人所在的方向鞠了一躬,然后便退了下去。

花恋蝶忙道,“老夫人,下面要登台的是我两个年纪最大的弟子,也是如今明珠社的台柱子,两个孩子还青涩,肯定有不如意的地方,老夫人全当是可怜他们,哪里有不对不好的地方,回头只管跟我说,我再教训他们就是了。”

唐老夫人客气地笑道,“都是花大家一手调教出来的孩子,肯定不会太差的。”说到这里,她看向黄氏,“正好花大家来了,把我准备好的赏钱给他吧,免得一会儿还要再折腾他一趟。”

黄氏依言把唐老夫人事先准备的荷包递了过去。

花恋蝶感激万分地接了过来,又要向唐老夫人磕头。一旁的管事却是个机灵的,立刻扶住了他的手道,“我们老夫人不是个规矩重的人,您就别这么三番五次地磕头了,也弄得她老人家不自在。”

花恋蝶这才作罢,向唐老夫人道,“今天我也要为老夫人唱两折戏,只是我久不登台,台风都比不上这些年轻人了,要是出了什么错,老夫人就当不知道吧。”

唐老夫人闻声笑了笑,花恋蝶也趁机告辞,不再打扰唐老夫人听戏。

花恋蝶跟着管事的脚步下了楼,戏台上的锣鼓再次响起,紧接着一个年轻的花旦和武生便走上台来。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七十三章 偷跑 两个人唱得是有名的曲目《霸王别姬》,饰演项羽的武生身材略显单薄,虽然嗓音浑厚,但却远没有项羽的霸气威武。倒是那位饰演虞姬的花旦,身形窈窕,妆容瑰丽,举手投足透着几分无奈幽怨,让人看着就心生怜悯。

唐老夫人一下就被吸引了进去,连唐学萍递给她的橘子也没有接。

董玉泺看着有趣,与无奈的唐学萍交换了个眼神,两个人也把目光放在了戏台上。

坐在角落里的唐学茹忍不住打了个哈欠,悄悄拉了拉白蓉萱的衣角,小声道,“无聊死了,我们赶紧走吧。”

白蓉萱正听得入迷,有些不舍。唐学茹拽着她的胳膊道,“快走吧,我最不爱听他们拉长声说话,一句话恨不得托一炷香的功夫,谁能受得了?”

白蓉萱轻轻叹了口气,无奈地点了点头。唐学茹脸色一喜,两个人偷偷起身,放轻了步子往楼梯的方向走去。

听得正专注地唐老夫人并没有发觉,但一直留神关注着小女儿的黄氏却一下子就发觉了。她立刻回头过来,诧异地看着两人,低声问道,“干什么去?”

唐学茹本想说去官房方便一下,但这种伎俩用得多了,黄氏肯定不会相信。她索性如实说道,“蓉萱有些累了,我送她去莉姐的房间里休息一会儿。”

黄氏实在太清楚女儿的这些小九九了,她心知肚明地瞪了唐学茹一眼,知道这肯定都是女儿的鬼主意。不过唐学茹是什么性子大家都知道,指望她老老实实规规矩矩得在椅子上坐一上午,可比什么都难。如果要真是去唐学莉的院子倒也没什么,她就怕女儿脑袋一灵光,又跑去上房揭瓦折腾大事去了。

黄氏向站在唐学茹身后的白蓉萱看去。

白蓉萱自然能明白黄氏在担心什么,她微笑着向黄氏点了点头,示意她放宽心。

黄氏不相信唐学茹,但却知道白蓉萱是个乖巧懂事的好孩子,她顿时松了口气,眼神郑重地看向唐学茹,“你要听蓉萱的话,别四处乱逛。要是你不听话,我一到家就告诉你父亲,看他怎么教训你。”

唐学茹撇了撇嘴,“知道啦!”

黄氏还是有点儿不放心,觉得今天出门的时候就不该带这个祸星来。可要是把她一个人留在家里,估计满肚子怨气的她非把房盖拆了不可。

黄氏头疼无比,也不知道自己上辈子做错了什么事儿,居然生下这么个让人不省心的讨债鬼。

唐学莉闻声也站起了身,向侍立在一旁的春儿吩咐道,“你送两位小姐过去,然后就留在那边伺候,不用再回来了。”

春儿点了点头,领着白蓉萱和唐学茹下了楼。

走出老远,唐学茹总算长长地松了口气,只觉得神清气爽,牵着白蓉萱的手道,“我真是搞不明白,祖母怎么就这么喜欢听戏呢?我是一点儿都不喜欢,有那功夫干点什么不好?”

白蓉萱忍不住道,“你自己坐不住凳子,难道还要所有人都陪你不成?有些东西你觉得好,别人却觉得不好,你觉得不好的别人又反而觉得好。好坏本来就难以定论,个人有个人的活法,谁能强求的了别人呢?”

“哎哟,我发现寺院老尼姑的讲经你不白听,现在说话是越来越有禅机了。”这么深奥的话唐学茹肯定听不懂,她也没有多做纠缠,拉着白蓉萱的手快步跑去了唐学莉的院子。

唐学莉的院子在长房的东侧,一间规规整整的四方小院,院子虽然不大,但却规制得相当整齐。院子里种着白色的山茶花,此刻开得灿烂无比,空气都飘着香甜的气息。春儿领着两人推门进入房间,白蓉萱顿时眼前一亮,只见屋子内陈设雅致,处处透着主人灵巧的心思。而且屋内被打扫得干干净净,家具和摆件上纤尘不染。

唐学茹大咧咧地在椅子上坐了下来,伸直了腿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道,“还是长房好呀,地方大房子也宽敞,你看莉姐这里,再看看我住的房间,除了一张床之外就没多大的空间了,摆个桌子都费劲,箱笼什么的都要堆在犄角旮旯里,屋子里多余的东西一样都放不下,回个身都费劲。”

二房的地方小人口多,屋舍自然都不太大。白蓉萱笑了笑,没有接话。金窝银窝不如自己的稻草窝,前世她在北京风雨飘摇,要不是孟繁生相助,自己连个落脚的地方也没有,那段头无片瓦遮天,脚无立锥之地的日子是真的艰难,所以重活一世的她特别感激唐家,也很享受目前的生活,真的是一点儿怨言也没有。

春儿忙着倒茶,又依照唐学茹的吩咐切了一盘西瓜送过来,之后便懂事地退出门外,守在回廊下捋着绣线。

唐学茹就拉着白蓉萱嘀嘀咕咕地说起话来,两个人说着说着就谈起唐学莉的婚事来。唐学茹感叹道,“莉姐只比萍姐小几个月,她上头的三个姐姐都嫁人了,也不知道大伯父对她是怎么安排的?他总这么不着家,拖着拖着莉姐的年纪就大了,到时候适龄的男子都成家了,她可怎么办呀?”

白蓉萱一想到前世唐学莉最终的结局就觉得惋惜,这一世她一定要想尽办法帮唐学莉改写人生。

白蓉萱低头沉思起来。

这件事儿最好的办法就是趁相氏羽翼未丰之时提前定下来,大舅舅唐崇舟是个没什么算计耳根子又软的人,如果由唐老夫人或者黄氏提出来的话,他应该不会有什么意见,就怕唐老夫人和黄氏根本不想管这件事。如今长房全靠唐学莉管家,相氏肯定是不希望看到这个局面的,如果能将唐学莉嫁出去,长房的管家权利自然而然就会落在她的手里,想必她心里比任何人都要着急。

该怎么利用一下眼前的局势呢?

白蓉萱正在苦苦思索,唐学茹又扯着她的胳膊撒起娇来,“你这是在想什么呢?拉你出来是为了陪我说话,结果你倒好,一个人低着头想事情,什么也不跟我说,人家不是更无聊了吗?”

白蓉萱抬头看了唐学茹一眼,“我在想莉姐的婚事呀。”

“莉姐的婚事?这跟你有什么关系?”唐学茹诧异地看着白蓉萱,转瞬便一副恍然大悟的神色,“哎呀,我知道啦!莉姐的年纪在你之上,她如果也出嫁了,下一个就要轮到你了!原来是我们的蓉萱着急嫁人了?快跟我说说,你相中了哪一家呀?”

白蓉萱恨不得狠狠地抽自己两个耳光。

她的脑袋是不是被门夹了,怎么就能觉得唐学茹是个可靠能商量的人选呢?

白蓉萱翻了个白眼,懒得搭理她了。

唐学茹连忙正了正神色,“好吧,我不和你闹了,你好好说吧。”

白蓉萱将信将疑地看了她一眼,只见唐学茹正襟危坐,一副严肃庄重的模样,这才道,“莉姐的婚事要是指着大舅舅做主,我看没时候!他如今长年累月不在家,在外面东奔西跑的瞎忙活,家里有莉姐帮忙打理应酬,一点儿差错都没有,这才能让他没有后顾之忧。可女儿家的青春就那么几年,眨眼的功夫就过去了。大舅舅又是个糊涂的性子,别回头稀里糊涂的随便给定一个人家,莉姐这辈子不就彻底毁了吗?”

唐学茹歪了歪头,“莉姐是大伯父最小的女儿,也是跟在他身边最久的人,他就算糊涂可也不至于糊涂到那个地步吧?”

白蓉萱对唐崇舟不抱任何希望。

他本身就是个重男轻女的人,有了儿子还能顾得上女儿吗?否则上一世相氏做主将唐学莉嫁给一个鳏夫的时候,怎么不见他站出来说句话?

唐学茹大概也想到了这一点儿,忽然道,“你说这件事儿要是跟祖母说,她会不会出面帮莉姐做主?”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七十四章 拖着 白蓉萱觉得唐老夫人和黄氏都是纯善之人,章氏死后对长房的四姐妹不知明里暗里的帮衬了多少,以她们俩的为人如果能帮忙肯定不会袖手旁观,可唐学莉又不是那无父无母的苦命孩子,需要叔叔一家帮着张罗婚事,她上头既有父亲又有继母,怎么也轮不到唐老夫人和黄氏做主。

两个人名不正言不顺,能出的力实在有限,不然上一世唐学莉也不可能由相氏全权做主,嫁给一个鳏夫做续弦,而唐老夫人和黄氏只能站在一旁干看着,有力都使不上。

相氏一朝得势,当初一直压在自己头上的唐学莉自然就成了第一个清算对象。新仇旧恨加在一起,唐学莉怎么可能是心狠手辣的相氏的对手?白蓉萱沉吟着说道,“这毕竟是大舅舅的家事,就算祖母和舅母有心帮忙,可还是要以他的意见为重,就算祖母有心,只怕也使不上太大的力气。”

唐学茹听着点了点头,一边吃着西瓜一边道,“回头得让祖母找机会提醒大伯父几句,再这么耽误下去,莉姐儿可就成老姑娘了,或是外嫁或是招赘,总要拿出个章程才是呀。”

只怕这恰恰正是大伯父一直没有给唐学莉做主安排的原因吧?

当初相氏没有出现的时候,唐崇舟的确是准备把年纪最小,又贴心又能干的女儿唐学莉留在身边给自己养老送终,所以就奔着招赘的打算来安排。只是一旦成为了赘婿,那就等同于入了别人的家门,身份都比旁人矮三分,一般德才兼备的年轻人宁可穷些都不会同意,而愿意倒插门的人又都无才无能,唐崇舟根本瞧不上,这才拖来拖去得也就一直没有定下来。

没想到这事情一拖,中间就出了岔子。唐崇舟外出经商时认识了相氏,没多久就给人家勾引得神魂颠倒,两个人甚至还没成亲就行了好事,最后相氏珠胎暗结,拿着孩子做要挟,唐崇舟一来是真心喜欢相氏,二来又担心相氏一激动真做出什么傻事,再把自己的老来子给葬送了,因此才心急火燎地将相氏迎进了门。

虽然他也知道自己的行为荒唐了一些,相氏的年纪跟他的大女儿差不多,可两人真心相爱,相氏又死心塌地的愿意跟着自己,他有什么不乐意的?何况他和相氏成亲之前,还特意找了个看相之人,帮自己卜了一卦,那算卦之人说他和相氏八字相合,简直是天造地设的一对,而且相氏有旺夫运,更有宜男之相,肯定能诞下儿子让唐崇舟后继有人。

唐崇舟这辈子最在意的就是儿子,听了这话自然满口答应,哪还有不愿意的?

相氏进了唐家的门没多久就生下了唐学荣,唐崇舟老来得子,自然异常高兴,更坚信了算命之人的话,对相氏也更为疼爱宠信。荣哥就像他的命根子一样,出门在外每每想起都惦记得老泪纵横,唯恐他有个头疼脑热的自己不在身边,家里人万一怠慢了可怎么办?

他之所以一把年纪还不辞辛劳的外出打拼,也都是为了让荣哥将来大了的时候,长房的家底能厚实一些,免得儿子起步就不如旁人,就算后天肯努力又有什么用?

既然唐崇舟已经有了心心念念的儿子,再留唐学莉在家里招赘就不合适了。否则赘婿和荣哥明争暗斗,长房不就彻底地乱套了?可唐崇舟一门心思都在生意上,自然对唐学莉的事情也就不怎么上心了,倒是闲暇时相氏有意无意地提过几句,唐崇舟也没有往下接话,相氏怕他以为自己容不下唐学莉,之后就不敢再提。

事实上唐崇舟也的确有些不放心。

四个女儿之中,唯独唐学莉陪在自己身边的时候最长,也最是懂事贴心,往往一件事还没等自己开口,她已经提前想到了。而且家里家外事事巨细无遗地安排张罗,有她在家里,唐崇舟也能放心出门。

这样的好女儿嫁给谁家他都觉得心疼,可留在家里又不合适,唐崇舟陷入两难之中,只能暂时将这件事搁置在一旁,盼望着没多久就能碰到一户各方面都满意的合适人家,到时候再风风光光地将女儿嫁出门去。

白蓉萱和唐学茹提起这些的时候,虽然故意压低了声音,但因为天热屋内开着窗,这些话还是被坐在回廊下捋绣线的春儿听了个真真切切。她恨不得冲进房抱着两位小姐的大腿求她们拜托唐老夫人或者黄夫人出面说句话,赶紧找一户靠谱人家把小姐嫁出去算了。否则她夹在老爷和相姨娘之间,日子简直太难了。

前些天老爷回来,也不知道相姨娘在他耳边说了些什么,老爷想都没想得把小姐叫过去教训了一顿,骂得小姐委屈极了,可这委屈又没处诉,只能默默地咽到了肚子里。

春儿一看到小姐满脸泪痕的模样就觉得心疼。

要怪就怪那个相姨娘,在老爷面前煽风点火,根本就不是什么好人。也不知道老爷是不是瞎了眼,怎么就把这样两面三刀的女人娶回了家门?

春儿甚至希望唐学莉也能像上头的三个姐姐一样远远的嫁了,最起码可以眼不见心不烦,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以后唐家长房怎么样也跟她没关系了。有能力就帮衬娘家一把,要是不愿意就当睁眼瞎,谁还能去责怪一个出了嫁的女儿不成?

长房又不是没有支应门庭的爷们!

老爷和相姨娘不是拿荣少爷当眼珠吗?他做什么都是对的都是好的,恨不得把他夸得天上有地上无,也不知道他有没有那个福气接得住!

春儿想着想着走了神,手里的绣线捋得乱七八糟犹不自知。

屋内的白蓉萱和唐学茹正好也提起了相氏与唐学荣。

唐学茹道,“也说不上是为什么,我就看不上那个相姨娘,总觉得她妖妖道道的不像什么好人!明明都已经嫁作人妇生了儿子,还每天涂脂抹粉打扮得花枝招展,你说大伯父也不在家里,她就算打扮成杨贵妃又有谁看?”

白蓉萱活了两世仍旧不喜欢相氏,总觉得她那个人工于心计,城府很深,并不像表面上看去那么简单纯粹。而且她手段激烈,报复心又强,一旦让她得势,唐家二房在她面前肯定得不到好处。

唐学茹见白蓉萱没有阻止自己,笑着继续说道,“还有那个唐学荣,简直不像我们唐家的孩子。虽说我也荒唐了一些,但什么能做什么不能做我却是知道的,你看看他那副样子,完全就是个市井无赖,哪有半点儿公子爷的模样。和我哥哥一比,他就像就是粪坑里的石头,没一点儿出息。也不知道他长大了会不会有所改变,要还是这样的话,唐家长房落在他的手里,只怕离房倒屋塌也没多远了。”

白蓉萱上一世离开杭州的时候,唐学荣还没有继承长房的家业,所以后来他怎么样了白蓉萱不得而知。不过老话说‘三岁看老’,他小小年纪就已经这样蛮横跋扈,长大了还能有什么好?估计也是个败家子罢了。

而且唐学荣和相氏简直就像一个模子刻出来的,面有狐相,看着就阴险奸诈,不像什么好人。相氏好歹还是个女人,别人顶多只会说她一句面带风情,但唐学荣就不一样了。谁会愿意跟他打交道啊,只怕躲着走都来不及呢。

白蓉萱就这样和唐学茹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一盘西瓜很快就被唐学茹吃得见了底。

白蓉萱道,“你少吃些吧,西瓜是寒凉之物,你小心一会儿肚子受不了!”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七十五章 孔雀 唐学茹笑嘻嘻地说道,“知道了,就算你让我吃我也不会吃了。你先前没听莉姐跟我说的话吗?她为了招待我,特意定了欢庆楼的点心,我可得把肚子好好留出来,一会儿多吃两块点心,最近这段时间憋在家里,我都快要无聊死了。”

白蓉萱笑了笑,小口喝着茶。

唐学茹还想再说相姨娘和唐学荣的事情,可毕竟身在长房,在人家的院子说主人的坏话总归有点儿不妥当,虽说这是唐学莉自己的房间,但说不定因此给唐学莉惹上什么不必要的麻烦。白蓉萱不动声色地转移了话题,和白蓉萱商量起送点什么东西给董玉泺做礼物。

毕竟这一别山高水远,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再见面呢。

这一世白蓉萱已经放弃上海白家,不会重蹈前世的覆辙,所以就算去天津找董玉泺,也一定不会像前世那般可怜无助。也不知道两个人之后还能不能有交集,但无论如何,白蓉萱感激她前世对自己的收留和照顾,何况这次董玉泺来杭州又送了她不少布匹和绸缎,她总要回赠些什么才对。

唐学茹嘟着小嘴想了半天,“董家可比我们家强太多了,玉泺表姐什么都不缺,我们送什么她都不会稀罕的。”

“怎么会呢?”白蓉萱道,“赠礼本身看重的就是情谊,东西是贵是贱有什么重要?要不怎么有句话叫‘礼轻情意重’呢?玉泺表姐虽然富庶,要什么有什么,可那些东西跟我们有什么关系?她看到的时候也不会想到我们的。”

唐学茹听着点了点头,觉得她说得好像有点儿道理,“那你说送什么?我可不懂这些,都由你做主好了,反正我总是跟着你的。”

白蓉萱就是因为想不到才会跟她商量,没想到这个不靠谱的家伙干脆做起了甩手掌柜,把事情都丢在了她一个身上。

白蓉萱当然不会依着她,把她拉起来跟着自己一起想,两个人研究了半天,最终决定合力绣些东西给董玉泺。

绣花是唐学茹的软肋,她起初说什么都不同意,最后还是白蓉萱答应她自己出大头,唐学茹只要帮着穿针引线,再绣一些零碎地小地方就行她才勉强点头。

董玉泺的归期定在了八月底,算起来时间也不充足,两个人若是想赶在她离开之前奉上,就得紧赶着了。白蓉萱当即借用了唐学莉的桌子,唐学茹替她研墨,两个人研究起了要刺绣的花样子。

唐学茹一边无精打采的研墨一边道,“计划赶不上变化快,横插出这么一件事情来,我的经文又不知道什么时候能抄完了。我跟你说,无论如何不能耽误了九月九的普陀山之行,不然我跟你急!”

白蓉萱觉得自己冤枉极了,“你自己抄写得慢,跟我急有什么用?”

“谁让你抄得那么快的?谁让你提议送玉泺表姐东西的?随便买个一两样也就是了,还要亲力亲为地绣东西,你也不想想,董家是开织造厂的,家里养着成百上千的绣娘,人家的手艺肯定比你好多了,我们就算废寝忘食地绣出来,表姐也未必看得上眼。”她嘟嘟囔囔得一脸怨言。

白蓉萱道,“正因为绣娘的东西她见多了,所以才不觉得新鲜。我要送她一个特殊的,保证是她没见过的……”一边说,一边蘸着墨飞快在草纸上画了起来。

这花样子像是刻在了她脑海中一般,几乎不怎么用思索便水到渠成地跃然于纸上。

唐学茹望着画纸上的孔雀嗤嗤称奇,拍着手叫道,“哎哟,这孔雀活灵活现的,看着就漂亮,你是怎么想到的?”

白蓉萱讪讪地笑了笑。

她怎么会想到这样的图案呢,这原本是前世在上海时与白家二房的长女白玲珑打交道时看到的,当时她穿着一件修身得体的旗袍,上面就绣着这样一只孔雀。只是刺绣的手法和技艺与众不同,而且其中还穿插着金线银线,让孔雀看上去盛气凌人风华绝代。

白蓉萱流落于北平之时,不止一次地回想起那件衣服,闲来无事的时候便在脑海里拆解研究,琢磨刺绣的手法,总是想搞清楚孔雀到底是怎么绣出来的。

功夫不负有心人,她病重卧床之际,总算让她琢磨了个七七八八。重生之后她自己还起过这样的心思,也想做一件差不多的旗袍。可这念头刚在脑海中闪过,便被自己给否定了。一来杭州不似上海那般时髦开放,人的骨子里还是旧时的老思想,没见过旗袍的人初次见了,只怕都接受不了。二来一想到那件衣服曾经属于白玲珑,自己照着她的样子做,总觉得像是在东施效颦。何况前世见面,自己可没少受她的奚落侮辱,一想到她那副趾高气扬的模样,白蓉萱就觉得索然无味,彻底打消了做旗袍的念头。

不过她不做,不代表不可以给董玉泺做。

但是旗袍这一块她是一点儿都不懂的,肯定不敢装大师傅下剪子动料,但绣个花样送给董玉泺,全由着她自己的喜好去安排就是了。

前世自己在天津邱家田庄之时,可没少受董玉泺的照拂。尤其是她不顾即将生产登门劝慰自己,这份恩情白蓉萱一直记在心里。

两个人正研究着孔雀图样,黄氏带着唐学莉不放心地赶了过来。估计是没想到唐学茹真能乖乖地待在唐学莉的屋子里,还没来得及进门的黄氏脸上全是意外。

唐学莉扶着她的胳膊笑道,“我说什么来着?学茹一准被蓉萱拘在屋子里哪也去不得,婶子说什么都不听,现在可信了吧?”

黄氏无奈地笑了笑,“你是不知道,这泼皮野猴子是个片刻都不安生的主,我就怕她没人在头上压着彻底无法无天起来,到时候真闹出什么事情来,你脸子上也不好看呀。”

黄氏说者无心,唐学莉却听者有意。

她在这个家,位置实在是尴尬了一些。

唐学莉强撑着笑脸道,“您怕什么,再野的猴子也逃不出佛祖的手心。我看蓉萱就是治学茹最好的人,有她在您什么都不用担心。”

提起白蓉萱,黄氏那是一百二十个满意。她笑着点了点头,“蓉萱是没得说的,自小就乖巧懂事不说,年纪越大越招人喜欢,那是错不了的。也就是她吧,换了旁人早被学茹拖到沟里去了,可见她是个能坚持己见有自己主意的人。”

两个人一边说一边走进了门。

唐学茹听到脚步声,回头一看,惊喜地叫道,“妈!是准备开席吃饭了吗?”

黄氏闻声忍不住瞪了她一眼,“吃什么饭?真该找面镜子让你自己照照,瞧瞧你那表情,不知道的还以为是饿死鬼投胎呢。家里是亏了吃你还是亏了你喝,一副没见过世面的模样,早上不是在你祖母那里用过了吗?怎么这么快就饿了?”

唐学茹和黄氏的关心亲和,整个唐家的长辈中最不怕的就是母亲了。她闻声丢下手中的墨锭,屁颠屁颠地跑上去,抱着黄氏的胳膊撒起娇来,“我大概是太久不出门了,一想到能出门放风就期待不已,哪还有心思吃饭呀,早上就在祖母那里垫了两口,要不是刚才吃了一盘西瓜,我早就饿得肚子咕咕叫了。”

黄氏轻轻拍了拍她的脑门,“什么叫出门放风?这话也是随便说的?小孩子家家的什么也不懂,话也不琢磨琢磨张口就来,以后不许再说了。”

唐学茹眨了眨眼,“妈!出门放风是什么意思?”

没等黄氏解释,正在画孔雀尾羽的白蓉萱便接过话来,“一般蹲监坐狱的人每天到了特定的时间都会被放出来活动筋骨,大家都说是放风时间,这可不是什么好话,你什么都不知道就不要胡说八道了。”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七十六章 支持 唐学茹惊奇地咦了一声,“这种刁钻古怪的事情你怎么会知道的?”

按理说白蓉萱和自己一样,也是个养在家里不出门的闲人,何况她性子沉静,不像自己一样喜欢热闹,自己都不知道的事情她怎么会知道呢?还用了‘蹲监坐狱’这样的俗话,唐学茹从小到大连听都没听说过。

白蓉萱前世在北平四合院生活的时候,那里地处平民区,周围龙蛇混杂,什么样的人都有,她耳濡目染,自然听了许多稀奇古怪的话,知道了很多闻所未闻的事,见识和阅历远在唐学茹之上,刚刚黄氏提起,她就顺其自然地接过了话,根本就没有时间多想。

不过她怕黄氏多心,随便想了个借口搪塞过去,“没什么,之前偶尔听董家下人提起来的,我就顺便听了那么一耳朵。”

黄氏没有多疑,只是好奇地打听到,“董家的人提这个做什么?”

白蓉萱想了想,“他们说像江耀祖那样的人就该扔到大狱里关几天,那里头的犯人最恨他这种调戏妇女的货色,可不管他是江家还是河家,肯定会出手教训他的!”这些话其实也是前世在北平听说的,而且大狱里的重刑犯自知重罪难消,所以无所顾忌,根本不在乎手上沾几条人命,反正一条也是死,两条也是死,他们可不管你身世如何,一旦落入他们的手中,不被折磨的掉一层皮都是好的。

这种事情黄氏却是听说过的,一想到江耀祖那败类做出的事情,她就不耻地哼了一声,“恶人自有恶人磨,像他那样的人不遭点儿报应,反倒显得老天不公了。”

她不想多提那个人渣,免得白蓉萱听了心里不舒服,索性走到桌案前,看着白蓉萱画出来的孔雀花样,惊喜地说道,“哎哟,这孔雀活灵活现的真好看,你是准备做什么用?”

白蓉萱把自己的想法说了出来。

黄氏听说是要送给董玉泺的回礼,而且还要拉着唐学茹一起做,立刻无比满意地点了点头,“也不拘绣得怎么样,玉泺出自织绣世家,什么好东西都见得多了,难得的是你们小姐妹的这片心意。我那里还有一些金线银线,回头你们都拿去,绣雀翎的时候用些金银线,闪闪亮亮的才好看呢。”

一副非常赞成支持的模样。

白蓉萱没想到她这样有眼光,前世白玲珑身上那件旗袍的绣工上就用了金线银,而且明暗交叉,安排得十分巧妙,把孔雀衬托得绚丽多彩不说,黑暗里也是光辉灼灼,让人看了就移不开眼睛。

白蓉萱感激地道谢,“就是不知道我们能不能行,可别浪费了舅母的好东西。”

“有什么不行的。”黄氏随意地摆了摆手,“这刺绣最要紧的就是花样子了,有了样图照着绣就是了,你们年纪轻轻地,正是心灵手巧的好时候,眼光和审美肯定比我们这一辈人强。何况就算绣坏了也不要紧,谁还没个马失前蹄的时候,全当是练手玩了。”

白蓉萱这才放心,高高兴兴地应了下来。

唐学莉也觉得这孔雀神气扬扬的十分高贵,特别适合董玉泺的气质。不过她担心的却是另一件事情,“离玉泺表姐回程满打满算也就一个多月的时间,你们两个能绣得完吗?单单雀翎的图案就繁琐复杂,一天怕是都绣不出一点儿来,只靠你们两个的话,怕是得绣到中秋都未必绣得完。”

白蓉萱也觉得时间太紧张了些,她又担心抢工的话,绣品的质量不好,白白浪费了她的孔雀图样。这可是她心心念念了很久的花样,可不想白白浪费掉。

唐学茹一听,仿佛找到了知己一般,拉着唐学莉的手道,“我刚刚就说过了,这本身就是强人所难,我不爱弄这个,要不还是听我的,出门买些东西送给玉泺表姐就是了。”

黄氏没等白蓉萱做出反应,已经先一步开口说道,“遇到难处不想着怎么解决,先考虑如何逃避,就你这样的,以后能干成什么大事?再说外面买的东西虽然贵重精致,却没有一点儿心意,玉泺收到了难道就会高兴?那还不如不送呢。”

唐学茹被母亲说了一通,撇着嘴不吭声了。

唐学莉道,“刚好我最近很闲,要不我也帮忙跟着一起绣吧,三个人一起的话速度也能快些。”唐学莉很有内秀,是个心灵手巧之人,她要是肯帮忙,肯定比白蓉萱和唐学茹两个人要强许多。

白蓉萱一听就答应了。

黄氏更是直接替唐学萍也做了主,“到时候把学萍也叫过去,你们姐几个一边说话一边绣,没几天的功夫就完成了。她马上就要出嫁了,以后跟姐妹们相处的机会就少了,更得珍惜机会多在一起走动才行。哎,这女孩子嫁了人呀就是别人家的人了,就算有心亲近都未必能抽出工夫来。你们这会儿还体会不到,等嫁了人就知道了。”

杭州离湖北宜昌千里之遥,一来一往要很长时间,黄氏自从嫁到这边来,回娘家的次数屈指可数,只能靠信件往来联系。她本是长姐,下头的弟弟妹妹全是她一手照顾大的,感情十分深厚,每到年节就格外思念惦记他们。

唐学茹一听,立刻瞪大了眼睛问道,“妈!大姐成亲的时候,舅舅和姨母们会不会过来?”

黄氏闻声笑了笑,“你两个舅舅肯定是要过来的,我之前还特意写信让你舅母跟着一同来,最好能带上你舅舅家的哥哥和姐姐,你长这么大还没见过他们呢。至于你姨母嘛……她身子一直也不怎么好,我不想折腾她,让她老实在家里待着吧。”

白蓉萱记得舅母黄氏的娘家日子过得一直很一般,两个弟弟还算能干,但妹妹的日子却不怎么好过,想必黄氏一方面是怕她吃不了舟车劳顿的辛苦,另一方面也是怕她花钱,这一趟的路费吃用着实不少,她的家境本就不富裕,没必要雪上加霜。

唐学茹还理解不了这些,听到家里又要来客人了,十分高兴地说道,“这可真是太好啦!玉泺表姐前脚走,后脚就又有哥哥姐姐来家里做客,到时候我带他们出去玩。”一副大包大揽的模样。

黄氏心里不大赞成,这次董玉泺来杭州西湖一游就闹出了这么多麻烦,等年底了只怕事情更多,她可不想再旁生枝节,只盼望四平八稳地把女儿嫁出门,能和姑爷把日子过得和和美美的。

她笑着没有开口,但心里已经计划好了。等娘家人过来,她就将女眷都留在家里,只让唐学荛陪着几位男丁出去转转就是了。

黄氏和唐学莉在这里停留了片刻,说了一会儿话,门外有婆子来回事,问的是午饭宴席上的事情。唐学萍闻声走了出去,在回廊下听那婆子说话。黄氏小声对白蓉萱道,“虽说是来长房串门的,可也不能当那睁眼瞎,请等着饭菜递到嘴边来。学莉再怎么能干也是个孩子,我去帮帮她的忙,你们两个老老实实的待在这里画花样吧,快开席的时候我打发人来请你们。”

唐学茹十分高兴地答应了。

黄氏跟着出门,和唐学莉一起向后厨走去。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七十七章 撞破 白蓉萱很快就凭借着记忆把花样画完了,唐学茹站在一旁连连称奇,“你真是太厉害了,怎么能想到这样好看的图案?等回头你也送我点儿什么吧,我好好的存起来,以后看着就能想到你了,好不好?”

白蓉萱看着她明亮的大眼睛,心都要化成了水。她微笑着说道,“我们两个永远在一起又不会分开,为什么还要睹物思人?”

唐学茹一想也对,也就不强求了。

两个人在唐学莉的屋子里休息了一上午,其间春儿又送了新的热茶和糕点,黄氏又怕唐学茹真饿了,特意打发个婆子送来了两个鸡腿。唐学茹看着碗里香气腾腾的鸡腿,嘴里的口水都流下来了,她笑着问那跑腿的婆子,“这鸡腿给了我,一会席上可怎么办?”

那婆子也是个能言善道的,闻声立刻笑着回道,“瞧茹小姐说的,老夫人难得来长房一次,还能只做一只鸡不成?您就放心吃吧,保证一会儿宴席端上去的是只整鸡就对了。”

唐学茹这才放心,拿着鸡腿开心地啃了起来。

白蓉萱却没什么胃口,一边喝茶一边和她说着话。

远处传来阵阵锣鼓之声,前头的大戏还没有唱完。

快到午间时,黄氏打发之前送鸡腿的婆子来送信,让她们两个去前厅用饭。唐学茹从床上翻身而起,趿拉着鞋就往出跑,白蓉萱无奈地摇了摇头,赶忙追了上去。

正午的阳光炙热,两个人刚穿过一个院子就热得浑身是汗。唐学茹忽然抱着肚子低声道,“怎么办?我肚子有点儿不舒服,想去趟官房。”

白蓉萱皱了皱眉,“我刚刚说什么来着?你吃了那么多西瓜,又吃了一只油腻的鸡腿,肚子能舒服才怪了……”

没等她说完,唐学茹已经不满地嚷嚷道,“哎呀,人家正难受呢,你还要啰啰嗦嗦的教训个没完,能不能等我方便了再训话。”

一旁的婆子连忙道,“茹小姐请跟我来,我领您去官房。”抬头再看白蓉萱的眼神就充满了歉意。

白蓉萱不以为意地笑了笑,“没事儿,你先忙活她吧,我就在这里等你们。”

那婆子碰上了这么个好说话的自然感激无比,格外诚恳地说道,“这大太阳底下哪能站人呢,您仔细中暑了。前头有条长长的回廊,又凉快又安静,您还是去那里头等我们吧。”

白蓉萱点头答应,唐学茹却片刻都不肯耽误地拉着婆子跑了。

白蓉萱一个人寻着婆子所指的方向往前走,垮过一道角门就到了婆子所说的回廊上。不知长房的下人是不是都去戏台或是后厨帮忙了,院子里显得格外空旷,连个人影也看不到。白蓉萱在回廊上转了一圈,仍旧没等到唐学茹回来,倒是看到一抹水葱色的裙子从一旁的花丛里飞快走了过去,大概是因为走得急,居然没有留意到回廊里还站着一个人,神色匆匆的奔着前方而去。

白蓉萱隐约只看到一个苗条的背影,但立刻就认出对方正是相姨娘。

她不在前头陪唐老夫人看戏,跑到这里来做什么?

难道是家里出了什么事儿?

白蓉萱虽然对相姨娘没什么好感,但也没到对她事事上心的地步,见状也没有多想,依旧在回廊上走动。

忽然间,她听到前方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紧接着便响起了相姨娘娇媚的笑声。

白蓉萱神情一凛,脚步立刻便不由自主地放轻了。至于自己为什么会这么做,她又完全搞不清楚,只觉得隐隐有些不安,有种不好的预感浮上了心头。她本想立刻转身就走,可听到相姨娘那想笑又不敢笑的压抑声音后,她居然怎么也迈不动步子。

这个相姨娘是在见谁?听声音对方分明是个男子,难道是家中的管事?

可就算是这样,相姨娘为什么要笑得这么开心?

白蓉萱觉得相姨娘肯定有什么秘密,说不定这还关系到唐学莉的终生幸福。想到这里,白蓉萱咬着牙缓缓挪动着步子,循着声音的方向走了过去。

她这辈子还从来没做过这种偷偷摸摸之事,紧张的心脏都要从嘴巴里跳出来了。身子靠得越近,声音也听越清晰,只听那男子低声道,“立秋,你也太小心了些,那老不死的又没在家里,你还总是躲着我,难道是厌烦了我,已经不想见我了?”

“怎么会呢!”相氏立刻反驳道,“我要是不想见你,还会让乳娘费那么大的力气把你找到吗?谁会像你那么没良心,我始终是念着过去的感情的。”

“哎。”那男人听她这样说,立刻难过地叹起气来,“我就知道你心里对我有怨恨,难怪总是对我热一阵冷一阵的。当初的事情的确是我做得不对,可我也实在没有别的办法了,你要是还在怪我,趁我这会儿还在你面前,要杀要剐悉听尊便吧,反正我这条命从见你的第一眼开始就是你得了,为你赴汤蹈火也在做不辞!”

一番话说得干脆又利落,仿佛出自真心一般。

白蓉萱却听得冷汗都下来。

这……这个相姨娘居然敢在家里私会外男,而且听两个人的对话似乎已经相识多年,他们难道不要命了嘛?这要是给外人知道,他们两个还有活路吗?

只听相姨娘嗤地冷笑起来,“罗秀春,你少跟我来这套。你还当我是过去的相立秋呢?你这些花言巧语也就骗骗那些不懂事的小丫头片子还行,想糊弄我,你再修行个几十年吧。当初你做完了好事,拍拍屁股就没了人影,可有想过我的死活?你就是个吃着碗里还惦记着锅里的臭男人,少在我面前装深情,老娘早把你看清楚了。我现在不过是看在往日的旧情份上赏你一口饭吃而已,你这手脚也给我规矩些……”

原来相姨娘的闺名叫相立秋,白蓉萱还是第一次听说呢。

这个叫罗秀春的男子居然知道她的闺名,而且还直呼其名,关系肯定不简单。何况两人的对话处处透着暧昧,白蓉萱身上的汗毛都要竖起来了。

相姨娘的话音刚落,罗秀春便赶忙道,“在你这样一个美娇娘面前,你让我的手脚怎么规矩?要不还是你狠狠心,把我的手脚剁了吧,不然我怎么控制得住?”

相姨娘又娇滴滴地笑了起来,“哎呀,你这猴急的死鬼,也不看看这是什么时候,还敢在家里对我动手动脚的,要是给人看到了可怎么好?”

罗秀春道,“那老不死的没在家,小娼妇又要招待客人,谁会来坏我们的好事?你这个人行事向来小心谨慎,既然敢来见我,肯定已经把人都打发走了,这会儿周围怕是连个苍蝇都没有,你跟我还玩什么欲拒还迎?快让我摸摸,我都想死你这身体了。”

白蓉萱就算重活一世也没见过这么不要脸的人,青天白日的居然说出这么恶心的话来。她顿时面红耳赤,浑身因为气愤轻轻颤抖着。

相姨娘呸了一声,娇羞地问道,“你难道就想这身体,就不想别的?”

“我怎么不想?只要是你的,我统统都想。好立秋,你就顺了我的心意,让我好好亲一亲吧……”

“别闹!”相姨娘的话还没说完,声音就像被什么堵住了似的。

白蓉萱紧张得都不知道该作何反应了。她怎么也没想到,自己会撞破相姨娘的奸情,她居然和家中的管事搅和在了一起,这要是被大舅舅知道……

白蓉萱不敢再留,放轻了步子原路而回,快走到那扇角门的时候,唐学茹已经和婆子方便回来,两个人正在站在门口四下张望着。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七十八章 震惊 一见到白蓉萱的身影,唐学茹立刻便迎了上来,好奇地询问道,“你去哪里了,我们都找你半天了也不见影子,还以为你独个儿先去前厅没等我们呢。”

白蓉萱脑子里乱糟糟的,根本不知道该回她什么话才好。

长房的那个婆子也是个有城府的人,见白蓉萱脸色不怎么好看,连忙关心地问道,“萱小姐,您没事儿吧,是不是哪里不舒服?可别是给太阳晒得中了暑,要不要吩咐后厨给你熬一碗解暑汤送过来?”

白蓉萱刚刚撞破了相姨娘和外男的奸情,七魂六魄被吓走了六魂五魄,她脸色怎么好得起来?

她甚至觉得心都快要从嗓子眼跳出来了。

白蓉萱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一边安抚着自己一边勉强撑起一个笑脸道,“没什么,我见这回廊还挺长的,也不知道通向哪里,就沿着这里转了转,可能是天气太热,人就有些受不了了。”

那婆子没有多想,而是贴心地介绍道,“这条回廊通往相姨娘的住处,再往前就是荣少爷的院子。相姨娘有自己娘家的人伺候,我们平时不怎么过去,怕触了她的霉头,闹出什么不愉快来让莉小姐夹在中间难做人。”

白蓉萱听到这里,顿时反应过来。难怪相姨娘敢这样胆大妄为,青天白日的私会外男不说,还和他勾勾搭搭搅和在了一起,原来那院子里都是她自己的人,就算发现了也不会多嘴多舌,更不用说相姨娘小心谨慎,还提前把人都打发走了。

难怪她在这边转悠了半天,连个下人的影子也没发现。

说不定相姨娘根本就不是第一次做这种事情了,否则也不会这样驾轻就熟。她院子里的下人对她唯命是从,就算发现了也不敢多说什么,否则落在相姨娘的手里还能有命活吗?真见到了也只能当那睁眼瞎,装作自己什么都不知道。

长房除了唐学莉也没有个精明人,就算把这件事儿捅出去也没什么用,唐学莉难道还能插手去管继母的事情?到时候相氏反咬一口,说唐学莉是栽赃陷害,她手里又没有真凭实据,唐崇舟会相信唐学莉的话吗?

何况唐学莉会插手这样糟心的事情吗?

白蓉萱自从重生之后,就算在西湖边上遇到了江耀祖被他当街阻拦,都没有像此刻这样慌乱。相姨娘的事儿就如同平地惊雷一般,直接将她震撼的不会思考了。

那婆子悄悄打量着白蓉萱的脸色,见她轻轻蹙着眉头,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以为哪句话说得不对惹得她不高兴了,连忙补救般地笑着道,“老爷常年不在家,相姨娘就是长房唯一的长辈了。可她的年纪其实比已经出嫁了的大小姐年纪还要小,如今又没有插手到家务事中来,我们都不习惯跟她打交道,也怕她自己觉得别扭。”

白蓉萱听了婆子的话后眼前一亮。

没错!大舅舅唐崇舟常年不在家,唐学莉碍着身份又不怎么和她来往,相姨娘要是想偷人,简直不要太方便。只是不知道她和那男人勾搭在一起多长时间了?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如果久了的话,不可能没人知道。

白蓉萱回想着先前两人的对话,相姨娘称呼那个人为罗秀春,不知道他是长房里的管事还是家中的小厮?刚刚白蓉萱被突如其来的变故弄得手足无措,根本没胆子伸头看看那男人什么样子,也怕自己会看到什么不堪入目的场面。她要怎么才能人不知鬼不觉地打听一下这个罗秀春的底细呢?

白蓉萱看着眼前婆子精明的眼睛,到了嘴边的问话还是被自己咽了回去。

这婆子也是个机敏的人,自己无缘无故打听起长房的人来,她不可能不多心,说不定转头就要说给唐学莉知道,唐学莉又不清楚事情的原委,万一大张旗鼓地询问起来,传到相姨娘的耳朵里,以她的手段和心智再加上做贼心虚,肯定会更加小心谨慎,这样一来非但抓不到相姨娘的把柄,反而还会打草惊蛇让人心生警觉。

看来这件事儿只能徐徐图之,不能太操之过急了。

那婆子见白蓉萱没有开口,大着胆子说道,“萱小姐和茹小姐没事儿也别往那头去,那边的下人说话没轻没重的,小心冲撞了你们,惹得你们不痛快。”

白蓉萱心不在焉地点了点头,“放心吧,我们不会过去的。”

“就是!”唐学茹立刻抱着白蓉萱的胳膊,和她一个鼻孔里出气,“好像谁稀罕似的。”一边说一边拉着白蓉萱的手,“走吧!走吧!我都有点儿饿了,咱们快去前厅,莉姐肯定给我们准备了一桌子的丰盛美食。”

那婆子被她俏皮可爱的模样逗得直笑,在前头领着路还不忘替唐学莉卖好,“茹小姐这话可真是说对了,从老夫人答应来长房串门的那天起,我们家小姐一到家就马不停蹄地张罗了起来,就是今天午间席面的菜单都是推翻了四五次才定下来的。您一会儿看了就知道,肯定是用了心思的。”

白蓉萱能听出她的弦外之音,换做平日她肯定会附和几句,帮唐学莉说几句好听的话。

可这会儿她还完全沉浸在相姨娘的事情中,连走路都是靠唐学茹一路牵引着,否则自己魂游天外肯定已经不知道走到哪里去了。

唐学茹笑嘻嘻地道,“那可太好了,我一定要多吃一些,不能浪费了莉姐的一番好意。”

婆子被她说得眉开眼笑,少不得又说了些唐学莉的好话。

长房的下人多半都是章夫人生前用过的老人,章夫人和善温柔,对待这些下人就像自己家人一样,谁要是有了难处被她知道,肯定不会袖手旁观,而且从不拿他们当下人看待,有时候吃饭都在一张桌子上,一点儿顾忌都没有。长房的下人对她评价极好,这也是为什么章夫人死后他们还愿意留在唐家帮唐学莉的忙最重要的原因之一。

眼前这婆子过去就没少得章夫人的好处,因此对唐学莉最是忠心。俗话说人老奸马老滑,她在大宅院里过了半辈子,大风大浪没见过,但小来小去的风吹草动却见得多了。自打相姨娘进门后,她就一直瞧不上对方的做派,而且以她这些年看人的眼光来说,那个相氏削肩膀水蛇腰,一看就是水性杨花的性子,也不知道老爷图她什么,娶了这样一个女人回家。

婆子担心唐学莉吃亏,总是暗中盯着相姨娘的一举一动,就怕她暗中做出什么对唐学莉不利的事情来。可惜相姨娘也不是个简单的人,嫁到唐家没几日就把自己院子里的人统统换成了从娘家带来的人,若是位置上有空缺,宁可另买新的使唤也不用长房过去的老人。相姨娘身边的那位乳娘更是个狠角色,把院子管理得密不透风,如今相姨娘和荣少爷的院子就像铜墙铁壁一般,针都插不进去一根,更别说想打探什么消息了。

虽说相姨娘如今没有当起长房的家,但却总跟唐崇舟吹枕边风,唐崇舟自己又是个糊涂人,听什么信什么,经常因为相姨娘的三言两语就把这些跟了他大半辈子的老人叫到身边训斥一顿,把这些老人骂得寒了心,要不是看在章夫人最小的女儿还没有出嫁,他们早就回家养老或是另换一家走人了。

可眼下唐学莉想要嫁人也不是件易事。

上头有相姨娘压着,她的婚事总是难办。何况唐崇舟又稀里糊涂的,到时候万一受了相姨娘的蛊惑,随随便便将唐学莉嫁了可怎么办?

这样看来,唐学莉和唐家二房的关系如何,就显得尤为重要了。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七十九章 为难 毕竟如果真走到了那一步,唐老夫人和黄氏要是肯出面说一句话,唐崇舟不可能不顾及,而且有她们两位在上头震着,相氏想做什么打算之前也要先思量一番后果才行,否则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算计别人不成再搭上自己的名声,那她这些年的努力不就全都白费了?

长房的人都盼望着唐学莉能过得好,这样一来他们也算没有辜负当年章夫人的一番照顾。所以时常劝着唐学莉多和二房走动,尤其唐老夫人还是位心如明镜的老人,黄氏也又是个重情念旧的人,不可能对唐学莉的婚事坐视不理。

唐学莉也清楚大家的用意,何况她那三个出嫁了的姐姐每逢派人送信回来,宁可不跟唐崇舟打声招呼,也要和她多说几句,信中说得最多的就是和二房之间的关系,让唐学莉拿唐老夫人当自己的亲祖母那般孝敬,有事没事就过去坐一坐。

唐学莉本就和二房亲近,有了这些人推波助澜,自然走动得更加勤快了。

可重活一世的白蓉萱却清楚,前世在唐学莉的婚事上二房有心无力,最终还是眼睁睁看着她跌入火坑却一点儿办法也没有。当时相氏已经执掌了唐家长房的大权,而且仗着自己的儿子撑腰,唐崇舟都不放在眼里,更别说二房这种隔着墙头过日子的人家了。黄氏上门找她,还被她趁机羞辱了一番,回来后气得病了很久才能下地。但唐学莉的事情也成了黄氏的心病,只要想起就要难过好一阵子。

白蓉萱每每想到相姨娘前世的所作所为,就非常反感她的为人。所以这一世重生回来,即便相姨娘还谨小慎微在二房面前只知道讨好卖乖,但她却依旧看不上对方。没想到今天还撞破了这样的一幕,白蓉萱简直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了。

如果以这件事做把柄威胁相姨娘,能不能趁机改变唐学莉未来的人生呢?

可单凭自己的一番话显然不能掐住相姨娘的七寸,而像她那种狡猾的人,只要给她留有一线生机,就有死灰复燃甚至被反咬一口的风险,所以这件事儿一定要做得毫无转圜余地才行,最好能直接将相氏按在地上,不给她一点儿反抗的机会。

想到这里,白蓉萱又觉得无比为难。

她的力量实在太渺小了,很多事情单靠她一人的话,根本就是难如登天。可这个时候让她去哪里找外援呢?她胜在已经活过一世,知道大多数人今后人生的走向,可这种事情说出来,谁会信她的话呢?说不定只会当她是个疯子,满口的胡话呢!

白蓉萱眉头紧锁,简直要被自己为难死了。她心事重重地跟着唐学茹和引路的婆子来到前厅,丰盛的饭菜已经满满地摆上了一桌子。唐老夫人坐在主位上,左边坐着董玉泺,右边则坐着黄氏,黄氏的下头是唐学萍,再往下就是唐学莉了。她一见到两个人进门,连忙起身相迎,“你们两个这是去干嘛了?等了半天也不见个人影,难道还要拿乔摆谱,非让人去三请四催不成?”

早有眼疾手快的下人上前,替两人搬了椅子。唐学茹撒娇地缠着唐学莉不放,紧挨着她坐了,白蓉萱则正好与唐老夫人坐了个对面。

唐老夫人见白蓉萱脸色发白,好像受到了什么惊吓似的,紧张地问道,“蓉萱,你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她这样一说,饭桌上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她的身上。即便白蓉萱强装镇定,但黄氏还是一眼就看出了异样。她急忙站起身,走到白蓉萱的身边来摸了摸她的额头,“哎哟,有点儿热,好像是发烧了!”

唐老夫人担心地道,“这是怎么回事儿,先前不是还好好的吗?”

白蓉萱连忙解释道,“没什么,就是刚刚走得急,有点儿热着了。回头还要麻烦莉姐吩咐后灶的人给我煮一碗浓浓的绿豆汤,我喝上就会好的。”

“又不是什么了不起的好东西,这有什么麻烦的。别说是一碗绿豆汤,蓉萱难得开一次口,就是想吃龙肝凤胆,我也得想办法给你搞出来。”唐学莉连忙向身后的下人使了个眼色,“让后灶现在就煮上,等我们吃完饭正好可以出锅。就用今年新产的绿豆,送来之前先过一遍冰,清清凉凉的吃着才爽口。”

下人连忙应了,一路小跑着奔向了后灶。

白蓉萱怕外祖母和舅母担心,虽然心里已经翻江倒海似的乱到不行,可面上却要克制得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一般。好在唐老夫人和黄氏见状也没有再多说什么,可相氏不到又不好开席,只好说起了上午的戏文,只当是打发时间了。

董玉泺抱着唐老夫人的胳膊亲昵地笑道,“我本是最不耐烦听戏的那种人,从前在家时每每摆堂会请戏班子,我都是能躲就躲,要是万一躲不了,那简直就像要了我的命,如坐针毡像上刑一般。不过今天听花大家这一场戏,我却忽然觉得这戏曲也不像我想象中那般无聊,而且花大家功底深厚咬字清晰,听着就让人觉得舒畅悦耳。再加上有外祖母在一旁替我解释戏文中的含义,我只觉得好玩有趣,甚至还有点儿意犹未尽的感觉。”

唐老夫人像是找到了知音一般,一边拍着她的手背一边道,“上午花大家才唱了一场,下午还有一场呢,而且下午这场戏更加精彩,保准你听了就喜欢。等吃过了饭,你和学萍陪着我去听戏,咱们好好乐呵乐呵。”

唐学茹听了,也忽然来了兴致,“真的有这么好吗?那下午我也要陪祖母听戏!”

唐老夫人无语地看了她一眼,“你这野猴子没个消停的时候,快点儿该干嘛干嘛去,别来打扰我听戏。有你在一旁,我都不用看花大家,看你一个人忙活耍宝就够了。”

唐学茹一听就不开心了,气哼哼地说道,“祖母偏心,祖母嫌弃我啦!”

黄氏瞪了她一眼,“饭桌上别闹腾,你给我规规矩矩地坐好了,真是越大越没个样子。”

唐老夫人怕她真的闹起了情绪,笑着关心道,“你和蓉萱两个人跑了一上午,都干了些什么?”

唐学茹很想说说两个人上午研究出来的孔雀花样子,但碍于董玉泺也在场,她只是捂着嘴笑了笑,什么都没有说。毕竟说出来就不好玩了,董玉泺收到的时候也不会觉得新鲜。

唐老夫人一见她的样子,还以为唐学茹带着白蓉萱跑到哪里偷玩去了,她既担心白蓉萱单薄的身子,又怕两个人乱闯胡闹惹出事情来。唐老夫人连忙正了正神色,严肃地说道,“今天天气热,你们两个在屋子里说话就是了,别出去走动,免得过了暑气,回头要难受的还是你们。”

“知道!”唐学茹痛痛快快地答应了下来。

正说着话,相氏总算姗姗赶来。

她一切如旧,迈着轻快的步子走了进来,“哎哟,我这紧赶慢赶的,居然还是来迟了。让老夫人和嫂子等我可真是我的罪过,一会儿我自罚三杯,向老夫人请罪。”

黄氏面无表情地看了她一眼,一句话也没有说。

唐老夫人却笑着回道,“都是自家人,客气什么?难得我们娘几个能聚在一起吃吃饭说说话,没那么大的规矩,你赶紧坐吧。”

相氏一脸微笑地挨着董玉泺坐下,另一边就是白蓉萱。她先是向董玉泺打了声招呼,“表小姐坐了一上午,可累坏了吧?吃过饭让丫鬟们给捶捶腰,下午还有两场长戏要听呢。”又转过头一脸关心地看向白蓉萱,“萱小姐刚刚是做什么去了?也怪我是个戏迷,只要这锣鼓一响就什么也不知道了。等串场子的时候一回头才发现你和茹小姐都不见了,是不是听不习惯呀?”

白蓉萱听她问起自己的行踪,心一下就提到了嗓子眼,还以为先前自己偷听的时候露出了痕迹被相氏给发现了。

章节目录 第二百八十章 坐立 白蓉萱瞪大了眼睛,像只受了惊吓的小鹿一般,惊讶万分地望着相氏。

相氏被她看得发毛,不自觉地摸了摸自己的脸,“怎……怎么了?可是我有什么不妥?”

唐老夫人也发现不对劲,笑着问白蓉萱,“你这孩子突然间是怎么了?相姨娘在跟你说话呢,你好好回答就是了,怎么盯着人家看起来了?”

白蓉萱猛然回过神来,赶忙歉意地向相氏说道,“我刚才走神了,姨娘忽然跟我说话,我有点儿没反应过来。”

相氏就算心里不高兴也不会当着唐老夫人的面发作,她连忙笑着道,“这有什么的?也是我唐突了,没吓着姑娘才好。”

白蓉萱尴尬地冲她笑了笑,生硬地转过脸去,此刻真是一句话都不想跟她多说。

唐老夫人也趁机道,“人都来齐了,我们就开席吧。一年到头也没什么机会能轻轻松松坐下来吃顿饭,今天难得大家聚在了一起,也别管什么长辈不长辈的,大家就放开了吃吧,哪怕当着我的面喝多了耍起酒疯来,我也不会怪你们的。”

大家笑着应是,还是先由唐老夫人动了第一次筷,大家这才依次开始动筷。

难怪先前那婆子吹嘘了一番午间的宴席,白蓉萱只简单扫了一眼就知道唐学莉的确是用了很多心思的。不但有应季的鲈鱼和湖虾,居然还蒸了一碟子螃蟹。唐学莉笑着道,“这时候的螃蟹还不算肥美,但清蒸之后吃起来却非常鲜嫩,别有一番风味,大家都来尝尝,我让人定了一篓子呢,管够吃。”

唐学茹非常捧场地起身夹了一个,“既是这样我可得尝尝,我只吃过秋的螃蟹,这个季节的还真没尝过。”

唐学莉忙着要为唐老夫人和黄氏夹螃蟹。

唐老夫人推辞道,“我上了年岁,等闲不碰这种寒凉之物,否则这老身子骨折腾起来,可不是闹着玩的。你婶子来自鱼米之乡,也吃不惯这八爪将军,你们自己吃去吧。不过虽然年轻胃口好,但也不能多吃,每人吃个一两只就行了,小心回头肚子疼。”

大家笑嘻嘻地应是。

唐老夫人知道唐学莉张罗这一桌子菜不容易,而且她又自小心思敏感,往往是无心的一句话,她却记在了心上,常要难受一阵子。唐老夫人特意道,“我看那鲈鱼肉质细嫩,你给我夹一筷子来我尝尝味道。”

唐学莉很高兴地为她夹起鱼肉,夹的还是鱼腹肉多刺少的部位。唐老夫人尝了两口,非常满意地点了点头,“这可不得了,这鱼肉像竹笋一样鲜嫩,像虾肉一样鲜美,难怪古人说‘江上往来人,但爱鲈鱼美’呢,果然是有道理的。”

黄氏知道唐老夫人这样说是为了给唐学莉充面子,她也跟着笑道,“要说这吃鱼,我才是行家。当年没出嫁的时候,我还跟船打过鱼呢。我们湖北本就是鱼米之乡,宜昌的特产长江肥鱼更是难得一见的美味珍馐。不但肉滑如玉、入口即化,用它来炖鱼汤,白若琼浆、甘如玉液。什么时候有机会你们去一趟我的娘家,我亲自做给你们吃,你们就知道了。”

大家当然知道黄氏这是一句场面话,谁还能真为了吃鱼跑到宜昌去不成?只有唐学茹一个劲儿点着头,嘴里不住地说着‘好呀好呀。’

黄氏觉得她这脑子简直就是个摆设,忍不住白了她一眼,“吃东西也堵不住你的嘴。”

白蓉萱面对着满桌子丰盛的佳肴却一点儿胃口也没有,她还没从刚刚的震惊中缓过神来,心跳如鼓,要不是怕外祖母和舅母担心,她早就离席找个地方慢慢消化去了。

偏偏相姨娘就坐在她的身边,而且非常热络地给她和董玉泺夹着菜,脸上的笑容就没间断过。

白蓉萱硬着头皮冲她笑了笑,还是第一次知道什么叫做如鲠在喉食不下咽。

她勉强动了两筷子就说什么都吃不下了,好在长房后灶的人很快把绿豆汤煮好了命人送了过来。

碧绿的绿豆汤过了冰,清凉爽口,里面还加了桂花蜜。白蓉萱很快就喝了一碗,说什么都吃不下去其他的了。

唐老夫人看出她的不对劲儿来,以为是真中了暑,便让她提前退席,吩咐了唐学莉的丫鬟春儿送她去唐学莉的屋子里休息。

相氏见状连忙道,“春儿这么一个黄毛丫头顶什么用,我让乳娘送她过去,有个老成持重的人在身边,支使起来也方便。”招手叫来了自己的乳娘,让她陪白蓉萱过去。

唐老夫人见她一片好意,也不好回绝,笑着点了点头,还特意向相氏的乳娘道了句谢。这可把相氏的乳娘喜得不知该怎么才好,一边鞠躬一边道,“都是分内的事儿,老夫人这样说,我怎么生受得起?”她伸出手,原本想扶着白蓉萱出门。

可白蓉萱这会儿真是半点儿都不想和相氏扯上关系,她见相氏的乳娘有抬手的动作,立刻背过了身,把手递向了愣在一旁的春儿。春儿赶忙上前两步,虚扶着白蓉萱的手臂。相氏乳娘的手便僵在了半空,不过这也是刚巧碰上,谁也不能说什么。相氏的乳娘讪讪地收回了手,等白蓉萱向唐老夫人和黄氏行过礼后,她才跟在白蓉萱和春儿的身后出了门。

唐学莉担心地道,“要不还是请个大夫来瞧瞧吧。”

唐老夫人淡淡地摇了摇头,“没事儿,谁家的孩子还没个头疼脑热的?早上出门的时候她还好好的,可能也是今天天气热,她这身子所又属实差了点儿,所以旁人都没事儿,只有她受不了。我们安心吃饭,她休息一会儿就好了。”

唐学莉听唐老夫人都这样说了,自然不好擅作主张,只能点了点头,可这心里就像压着一件事儿一般,总是觉得不安。

黄氏却清楚唐老夫人这是不想麻烦长房,就算真有毛病也得等回家之后再找大夫来。这也是老一辈的讲究,没有在别人家看病的道理,回头过了病气给人家,那可是一件非常了不得的大事。

可她也记挂着白蓉萱,再好的饭菜也没什么滋味了。大家吃过了饭,唐学莉请众人到前厅后头的内间喝茶休息。

唐老夫人见唐学茹笑嘻嘻地和董玉泺说着话,满嘴都是,“表姐要回苏州去了,我们要送你个好东西,保证你见了就会喜欢……”

董玉泺很感兴趣地问道,“真的吗?是什么东西呀?”

唐学茹神秘兮兮地摇了摇头,“现在不能跟你说,不然就不新鲜了,等你收到东西的时候自然就知道了。反正是我们的一片心意,就算东西不值钱,我们的心意却是无价的。”

董玉泺见她摇头晃脑一副俏皮可爱的模样,忍不住掐了掐她的小脸蛋,“你这个小机灵鬼,真是太招人喜欢了。你们的心意我都领下了,以后等你们去苏州,我一定好好招待你们。”

两个人亲密无间地缠在一起,非常地亲热。

唐老夫人见状十分欣慰,她冲唐学茹招了招手,把她叫到自己的身边来,“你去蓉萱那里瞧瞧,看看她怎么样了。”

就算唐老夫人不说,唐学茹也已经准备走了,她听了唐老夫人的吩咐,就像得了尚方宝剑一样,屁颠屁颠地奔着唐学莉的院子跑去。

章节目录 第二百八十一章 难安 白蓉萱这会儿正坐在椅子上出神。

春儿小心翼翼地送了一杯凉茶过来,“萱小姐,喝口茶润润嗓子,要不要我去切一盘西瓜送过来?”

白蓉萱现在什么胃口也没有,一脸疲惫地冲她挥了挥手,“你别忙了,让我一个静静就好了。”

春儿应了一声,放轻脚步走了出去。

而相氏的乳娘根本就没有进门,此刻正坐在回廊的长凳上用手里的帕子扇着风。

白蓉萱看着她的身影,想到先前相姨娘和那个叫罗秀春的男人的对话,她的心就狂跳个不停。这么重要的事情,自己却连个商量的人都没有,谁能帮自己出出主意,该怎么利用这件事儿压制住相姨娘,把莉姐从她的魔爪下救出来呢。

可左思右想也没个合适的人选。

这件事如果告诉母亲,她什么忙帮不上不说,可能还会被吓一跳,若是捅到外祖母和舅母那里,只怕她们两个人即便气愤却也不好插手长房的事情,只能委婉地提醒大舅舅唐崇舟注意。毕竟相姨娘这种事,只要没有捉奸在床,谁又能咬死了说是千真万确的事情呢?

到时候相姨娘要是听到了风声喊委屈怎么办?她手里头有唐学荣这个筹码,唐崇舟怎么也要忌惮三分。何况相姨娘从来都不是个安分的主,甚至很有可能借机诬陷抹黑二房,说唐老夫人和黄氏嫌弃她的出身,故意用这种办法来栽赃陷害自己。

到时候无论事情结果如何,长房和二房的关系就彻底的崩了,相姨娘再诉诉自己的委屈和心酸,要是唐崇舟不肯信就抱着唐学荣一哭二闹三上吊,以白蓉萱对唐崇舟的了解,他最后肯定宁可相信枕边人相姨娘,也不会相信唐老夫人和黄氏的话。

要是那样的话,唐学莉就彻底地落入了相姨娘的手里,自己非但帮不上忙,反而还会害了莉姐。

如果把这件事儿告诉舅舅唐崧舟呢?

舅舅虽然公正,但也古板克制不懂得变通。何况他一个做弟弟的人,还能插手哥哥和姨娘之间的事情不成?估计他自己也舔不下来脸去说,最后还是会通过唐老夫人和黄氏解决这件事儿。

兜兜转转,事情仿佛进入了一个死局。

相姨娘敢做这样的事情,肯定已经把后路想清楚了,一旦没有掐住她的死穴,就随时都有被她反咬一口的风险。白蓉萱虽然重活两世,可也没有经历过这样的事情。她一时间有些手足无措,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了。

要不……

干脆当自己什么都没发现,直接绕过这件事吧。反正她的目的仅仅是改变唐学莉的人生而已,至于相姨娘和长房会怎么样,跟她没什么关系。

可如果一旦遇到难以解决的问题就绕路而行的话,她还能改变前世所发生的一切吗?她依然这么弱小,甚至遇到问题就只会手忙脚乱,连个解决的办法都想不出来。

她真的能凭一己之力救回哥哥和母亲的性命吗?

正在白蓉萱苦恼之际,唐学茹像只欢快的兔子似的蹦跳着跑了进来,“你怎么样呀?快让我瞧瞧。”跑到白蓉萱的身边,上上下下的把她打量了一番,“我看你的脸色还可以呀,还是不舒服吗?”

白蓉萱直直地望着唐学茹,一时间有些犯难。

虽然唐学茹从来都不是个值得信赖的家伙,但眼下好像也没有别人可以商量了,要不要把相姨娘的事情对她说了呢?

她那个小脑袋瓜天马行空的,总是会冒出很多稀奇古怪的想法,说不定就能帮自己想到一个好的解决办法呢?

白蓉萱紧抿着嘴唇,犹豫着该不该开口。

唐学茹见她直勾勾地盯着自己,伸出手掌在她眼前晃了晃,“喂,你想什么呢,有没有听到我的话呀?”见白蓉萱没有反应,还伸出手在她的额头上摸了摸,“还行,也不烫呀。”

白蓉萱推开她的手,感觉话都到了嘴边,就在要脱口而出的瞬间,可唐学茹下一刻的话就彻底打消了她的念头。

只见唐学茹四下打量了一圈,没看到春儿的身影后便贼眉鼠眼地问道,“我知道了,你是不是嫌前厅人太多,不好大张旗鼓地吃东西,所以躲到这里吃独食来了?春儿该不会是给你取吃得去了吧?能不能让她给我带两只螃蟹来?刚刚祖母在场,我都没敢放开了手脚吃。”

白蓉萱彻底无语,都不知道该说什么话好了。

自己到底是怎么想的,居然想把这么重要的事情告诉给她知道?

白蓉萱不想理她,一个人去了内室。

唐学茹急忙追了上去,“哎呀,你怎么不说话了?到底是怎么了嘛?”

白蓉萱没好气地说道,“我头疼,想躺一会儿……”

“啊?”唐学茹有点儿傻眼,“那咱们不吃螃蟹了呀。”

白蓉萱有种想打人的冲动,她握紧了拳头,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上去心平气和一些,“你自己吃去吧。”

“哦。”唐学茹点了点头,“正好,没人跟我抢了。”说完便转身扯着嗓门找春儿去了。

白蓉萱也不是那种大大咧咧的人,怎么好随随便便跑到别人的床上休息呢?她落寞地叹了口气,在临窗的罗汉床上坐下了。这件事儿必须得从长计议,决不能操之过急,何况她现在的确没有更好的办法,也只能先拖下去了。

白蓉萱撑着下巴,一脸的无奈与苦恼。

自己的力量实在太小了,身边连个能帮自己的人都没有。哥哥离自己千里之遥,就算有心也始终鞭长莫及。这样下去,她真的可以改变哥哥的命运吗?

白蓉萱觉得前路一片渺茫,自己最终会走向哪里连她也搞不清楚了。

屋外传来唐学茹的呼唤声,春儿应声去后厨取了两只螃蟹,唐学茹便在回廊下开心地吃了起来。相氏的乳娘见状脚步轻快地回了前院,唐老夫人已经董玉泺和唐学萍的陪同下回了看戏的二楼。相氏也在这里作陪,见到乳娘回来,有些诧异地压低了声音问道,“怎么了?可是出了什么事儿?”

那个白蓉萱虽然只是养在白家的一个外姓女,但自小就在唐老夫人身边长大,一直当做心肝宝贝一样,娇滴滴的风吹不得雨淋不得,过年放个爆竹都能吓出一身病来,这要是在长房有个好歹,她们有嘴都说不清了。所以相氏一直不赞成把二房的人请到家里来做客,偏偏唐学莉坚持,她自然也懒得插手,让她一个人折腾去算了。

真出了事儿,有她哭的时候。

相氏的乳娘却是个眼观六路耳听八方的人,她知道自从罗秀春被自己的两个儿子送到唐家来做事之后,相氏的心思就全放在了男人身上,老爷常常不在家,唐学莉又从不插手相氏院子里的事情,她还不彻底无法无天起来?所以对这外面发生的事情也不像之前那么关注了。相氏的乳娘只好把听来的消息告诉相氏,“听说为了白小姐和江家的事情,不但上海的白家派了少爷来,闵家也派了管事过来打招呼,江家碍着这两家的面子不敢再和二房起争执,只能选择忍气吞声息事宁人,提亲的事情彻底没戏了。”

相氏听后无比的震惊,“你说什么?白家居然派了人来?还是家里的少爷?这怎么可能呢,别是你听差了吧。”

相氏的乳娘连连摇头,“怎么会呢,我就算老糊涂了,也不可能把这种事情听差啊!外头传得有鼻子有眼的,江家那种地头蛇也彻底偃旗息鼓,的确没再找二房的麻烦,可见这是千真万确的事情。”

相氏眼珠子转了几圈,对唐学莉宴请二房的事情顿时上心了不少,这也是为什么今天她会这样给白蓉萱面子的原因。

章节目录 第二百八十二章 过河 相氏的乳娘听到问话,连忙答道,“萱小姐的精神已经好了许多,后来茹小姐又过去了,她们小姐妹聚在一起有说不完的话,我在那边守着也不合适,又怕您这头有事情吩咐的时候身边没个人,就赶紧回来了。”

相姨娘也没往心里去,随意地点了点头,就把这件事儿揭了过去。

唐老夫人因为心里惦记着白蓉萱的情况,始终有点儿不安。下午的戏也听不进去了,强撑着把花大家的戏听完,就起身张罗着回家。黄氏和她相处了近二十年,自然知道她心里想着什么,立刻起身附和,唐学莉不好再留,只能吩咐人去叫白蓉萱和唐学茹,还亲自把她们送到了大门前,眼睁睁看着唐老夫人一行人都上了马车,这才轻轻松了口气。

相氏在一旁看着,皮笑肉不笑地说道,“咱们家里的四小姐是个能干的人,多大的场面都能应付得来,我也不知道上辈子是修了什么福,能有这么个贤内助帮我打理管家,不然吃苦受累的人不就变成我了吗?我今天陪了一天的客,身子有些乏累了,下面的事情就劳烦四小姐善后吧,我回去歇着了。不然我要是有个头疼脑热的,老爷又该心疼了。”

说完也不等唐学莉做出反应,由身边的乳娘扶着进了大门。

唐学莉一时不知道该作何反应才好。

倒是她身后的春儿和婆子气成了一团。

“她这是什么意思?”春儿替唐学莉委屈,“宴请老夫人的事情一定下来就跟她说过了的呀,她当时什么都不说,这会儿又阴一阵阳一阵地说给谁听呀?”

婆子更是嫌弃地往相姨娘离去的方向鄙夷地瞪了一眼,“春儿姑娘,你好生生的和那种人置什么气?毕竟是小门小户出来的人,能有什么见识眼光,能把眼前的守住就不错了,你还指望她像黄夫人一样识大体懂规矩呀?”

唐学莉舒缓了口气,脸色平静地说道,“行了,别埋怨了。不管怎么说她都是我的长辈,何况还有荣哥在,你们不看僧面看佛面,还是别讲究她了。免得这些话传到她的耳朵里,回头又要惹出事情来,你们忘了后灶的那几个婆子的下场了?”

春儿和婆子面面相觑,同时不甘地低下了头。

后灶的婆子章夫人还在世时就已经在唐家长房做事了,不但手艺出众,人也牢靠守礼,办事兢兢业业不说,什么时候主人家有需求,他们都会起来生火做饭,从来没有过一句怨言。没想到相姨娘在唐崇舟那里不知说了什么谗言,唐崇舟一怒之下把后灶的人都赶了出去,寒了不少长房下人的心。

唐学莉继续道,“有些话当着我的面说说也就算了,在外头还是谨慎些的好。我终究是个女儿家,很多事情有心无力,如果闹到父亲那里去,我也改不了结果,大家还是相安无事的过日子吧。”她说到这里,既无奈又苦涩地笑了笑,“别站在这里说话了,明珠社的人还在后院等着呢,先把他们送走,然后再规制家里的事情。”

春儿和婆子齐声应了下来,一左一右地跟着她回了院子。

脚步轻快的相氏却心情极好,一路哼着小曲往自己的院子走,还与身旁的乳娘说道,“认真算起来我自从嫁到唐家来,就没消消停停地听过一场戏呢。今天也算是借了老夫人的光,听得还真是过瘾。那个花大家虽然唱功不错,但身子明显已经僵了,有些动作根本就不到位,也不知道老夫人捧他什么?倒是那个小武生举手投足间带着利落劲儿,我看用不了几年就能独当一面了。还是年轻好呀,身子骨都不一样。”

相氏的乳娘听着心中一动,低声笑着说道,“年轻人有年轻人的好,老人也有老人的好,我在一旁瞧着那花大家就很好,唱腔不必说了,就是那股子沉稳老练的台风,也是年轻人比不了的。要不怎么说台上一分钟台下十年功呢,这日子不白过,米饭也不白吃的。”

相氏微微一愣,淡淡地扫了身旁的乳娘一眼。她也是个聪明人,自然能听出来乳娘话中有话,相氏笑了笑,亲热地抓着乳娘的手道,“那是肯定的,要不当初嫁到唐家来的时候,我怎么谁也没选,非得让乳娘跟我一同来呢?一来您是我的乳娘,等同我半个亲娘,我母亲死得早,要不是有您费心照应着,我这会儿还指不定什么样呢?这二来也是看您年纪够长,走过的桥比我走过的路还多,遇事不但能压住场子,还能帮我出个主意什么的。何况乳娘对我有哺乳之恩,乌鸦尚且知道反哺,我有了好日子,怎么能忘记乳娘呢?”

相氏的乳娘见她听懂了自己的话,高兴地点了点头,“哎,说起来小姐也是可怜,夫人去世的时候您才多大点儿呀,老爷忙于家事顾不上你,没出半年又娶了新夫人回来,我要是不照看着你,你指不定被那只母老虎戳磨成什么样了呢?当初儿子心疼我,把我从相家接出去养老的时候,我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了,回到家吃不下睡不着的,没用半个月就掉了二十斤,人都瘦得不成样子了。听说你成亲嫁人身边连个服侍的人也没有,我更是急得火上房,要不是为了你,我能放着好日子不过,跑到唐家来端茶送水做老妈子吗?”

相氏听了心里一阵冷笑。

她这个乳娘素来都是这样,说一套做一套,死人都能被她说活了。当初她可不是被儿子接回去养老,而是偷了家里新夫人的东西被人抓了个现行,要不是看她是相氏的乳娘,这些年没有功劳还有苦劳,何况偷的东西也不值几个钱,这才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把她赶出相家完事,否则以新夫人的意思,是准备抓她去送官处置的。

这才过了几年,当她都忘了吗?

而且乳娘家里的两个儿子都不成器,整日招猫逗狗不务正业,年过三十还没个正经营生。乳娘在家里是个闲吃干饭的,两个儿媳妇都瞧不上她,起初还只是念叨几句,见丈夫没有阻止的意思,胆子立刻便大了起来,整日敲敲打打的给乳娘脸色看。

她当初要嫁给唐崇舟的时候,相家实在是没有一个可靠的人跟着,她这才想到了自己的乳娘,伸手捞了她一把。日子正过得水深火热的乳娘一听,立刻乐得屁颠屁颠地跟了上来,怎么这会儿又变成放着家里的好日子不过,跟着自己来吃苦了?

相氏也不是那好说话的性子,闻声立刻道,“可不是嘛,我这些年一直记着乳娘的恩情,整天算计着要怎么报答您呢。按理说您也上了年纪,再这么操劳下去什么时候是个头呀,也是时候回家荣养了。要不我给乳兄送个消息去,让他们把您风风光光地接回到家里去,也免得吃这个辛苦遭这个罪。我这头您也不用担心,有荣哥这么个护身符在,唐家的人奈何不了我,而且现在手边也有几个顺手的人可用,虽然抵不上乳娘的一半,但胜在年轻肯干,慢慢调教总会好的。”

相氏的乳娘听着脸色一变,眼神刀子似的往相氏的脸上射去,“哎哟,那感情好,老婆子操劳了一辈子,也是到了享福的时候了。小姐这里我是不惦记的,别人不说,只罗秀春一个人就够用了,你们俩是自小的感情,不比旁人,他对你肯定是忠心耿耿不敢有二话的……您可不知道呀,当初为了找到他,你那两个乳兄可是没轻折腾,拖了不少人不说,还搭进去不少钱呢。”

相氏的乳娘的话直接戳在了相氏的胸口上。

章节目录 第二百八十三章 拆桥 相氏顿时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一把甩开乳娘的手,瞪大了眼睛一脸凶狠地望着她。

乳娘一脸微笑,淡定地迎着相氏的目光,似乎一点儿都不怵她。

自己为她做了这么多的事情,这时候想过河拆桥,是不是晚了点儿?乳娘自认为手里握着相氏的把柄足够多,哪一件拿出来都能让她死无葬身之地,自然是无所顾忌没什么可担心的了。

反倒是相氏,像是被人掐住了七寸的毒蛇一般,只能吐了吐芯子,到底不敢一口咬上来。如今罗秀春就是她的七寸,把柄在别人手里抓着,她自然不敢太嚣张。这个乳娘也不是个好答对的安生主,真要是撕破了脸乱嚷嚷起来,自己这些年的苦心经营就全都枉费了。

相氏连忙换了张笑脸,春风满面地拉着乳娘的手道,“那是肯定的,两个乳兄帮的忙,我心里都记着呢。之前你不是还催我说赶紧给他们弄个管事当当吗?可你也看到了,唐家统共就这么点儿地方,一个萝卜一个坑,我把他们都整来往哪安置呀?前几天老爷回来时跟我提了一嘴,说是想在衢州那边开一家分铺,还说要把杭州这头的二掌柜派过去管事。我当时就跟老爷发了火,让他无论如何要把掌柜的位置留给我那两个乳兄,没道理这种好事还要便宜给外人……”

相氏的乳娘最担心的就是两个儿子的前程,闻声立刻激动地问道,“那……那老爷怎么说?”

相氏得意地抿嘴笑了笑。

她就知道乳娘心里的要害是什么,两个人互相拿捏着彼此的软肋,要生就一起生,要死也得一起死,谁也别想跑。

相氏叹了口气,故作为难地说道,“他还能怎么说,只是说自己的难处呗?我是不管这些的,掌柜交给谁做,那还不是他一句话的事儿?自从嫁到唐家来,儿子我也给他生了,日子也消消停停的过了,怨言都没有一句,他还想怎么样?他又给我什么了?管家的权利一直在学莉的手里把控着,他装傻充愣地一直不肯交给我,还不是觉得我年轻,怕我另有所图吗?”

相氏的乳娘心中一片清明。这可不是唐崇舟胡乱怀疑,相氏肯嫁给这么个能做自己父亲的糟老头子,可不就是有所图谋吗?

任谁不会防备一手?

相氏继续道,“我在唐家忍气吞声过了这么多年,也是时候争取点东西了。我已经想好了,老爷要是坚持不答应,我就带着荣哥回宁波娘家,说什么也不回来了。”

这倒是不错的招数!

唐崇舟对唐学荣爱如性命,怎么可能离开儿子过日子呢?还不上赶子去宁波接人,到时候相氏有什么要求他敢不答应?就是想要天上的星星他都得想办法摘下来一颗。

相氏的乳娘立刻附和道,“这个办法好,只要有荣少爷在身边,那还不是您要什么有什么吗?”

相氏得意地点了点头,“所以你就把心放到肚子里吧,回头带个消息给两位乳兄,让他们把家当都收拾好,下次老爷回来我非逼着他点头不可,你让两位乳兄随时准备上路吧。”

相氏的乳娘自然满口地答应,可她始终觉得衢州偏僻,远不如杭州繁华热闹,真把两个儿子送到那边去,怕是没什么前途。可两个儿子是什么样的人她比谁都清楚,要是真把他们放到杭州唐崇舟的眼皮子底下,估摸着用不了三天就会原形毕露,被唐崇舟赶出家门永不录用。

远就远点儿吧,远也有远的好处。

相氏的乳娘得偿所愿,计划着赶紧给儿子去送信,估计他们两个也等得急了,接到消息肯定会很高兴的。

其实她哪里知道,相氏到底比她多生了一个心眼子,把她的两个儿子送到衢州去,原本也在相氏的计划之中。

乳娘和这两个儿子知道她太多事情,而且这一家子都是存心不良之辈,要是能守着碗里的饭吃饱了就不乱张扬还好说,相氏也不会狠心到与他们的为敌。就怕他们一瓶子不满半瓶子晃荡,到时候拿着自己过去的那些私密之事来要挟自己,难道还要一直帮他们擦屁股不成?

相氏可没那样的耐心,所以把乳娘的两个儿子安排到衢州去,就是为了将他们母子隔开,消息也不会传得那样快。若是有一天这一家子把自己逼急了,相氏也可以分开来对付,逐一让他们永远的闭上自己的嘴。

两个人各怀鬼胎地算计着彼此,一路回到了相氏所住的小院。

相氏的院子里种满了迎春花,春季时看着还行,满院子黄色的花朵,看上去就让人喜欢,可过了春天就一树枝子的绿叶子,让人看着就膈应。院子也不太大,相氏每每看着就有气。这原本是长房长女唐学英没出阁时住的,按理说相氏进门的时候章夫人都死了很多年,她理应住进章夫人生前的院子才对,可这话头刚冒出来,黄氏就第一个跳出来反对了,几句话就说动了唐崇舟那软耳根子,最后把她丢到了这么个井眼大的地方。

明明是长房自己的家事,二房却什么都要插上一脚,好像没了他们,别人都不用过日子了似的。

相氏只要一想起这些就恨得牙根痒痒。

那个黄氏就是看自己不顺眼,不管自己怎么伏小做低,她都一副高高在上瞧不起的模样。总有一天自己会翻身的,到时候凌驾在她的头顶上,看她还敢不敢和自己嚣张?自己有一百种手段可以用在她身上。

相氏的乳娘见她一脸阴霾,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还怕她突然改变心意坏了儿子的前程。见状连忙上前道,“夫人累了吧,要不要找个丫头进来给您揉揉腿?”

相氏疲惫地摇了摇头,“不用了,那些丫头一个个像是得了软骨病一般,手上一点儿劲儿都没有,怎么揉都是那样,根本就不解乏。”

相氏毕竟是喝着乳娘的奶长大的,乳娘立刻就听出了她话里的深意,忙道,“那是肯定的,而且那些小丫头毛手毛脚的,也未必能按到正地方,要不我去把大春叫过来,让他给你揉揉吧。”

相氏抬头看了他一眼,嘴角浮上一抹自己都没有察觉的笑意,“这天还没黑呢,把他叫到我房里算怎么回事?晚上荣哥还要过来,被他撞见了也不好看。”

相氏的乳娘还以为她今天长了出息,不用勾搭罗秀春过来做好事了。没想到相氏紧接着便道,“还是等晚上夜深了再来吧,正好给我腾出个泡澡的时间。”

相氏的乳娘微微一笑,“行,我这就吩咐人烧水去。”

相氏满意地点了点头,起身走去内室换衣服。她的乳娘则快步出了门,先是随手叫了个丫鬟去烧水,自己则急匆匆地找人给儿子送信去了。

两个人都没有注意到角落里有双眼睛注视了许久,等两人都走远了,她才小心翼翼地走出来,快步消失在了墙角处。

而白蓉萱此刻正在回程的马车上,由唐老夫人和黄氏关心地询问着情况。因为实在担心,黄氏把她抓到了唐老夫人的马车上,唐学茹想跟着上来,则被黄氏撵到了后面去。

白蓉萱知道自己惊动了大家,歉意地说道,“其实什么事儿也没有,就是午间的天气热,我又走得有些急,所以才感觉不舒服的,不过缓了这么久我早就好了。而且我心里惦记着要送给玉泺表姐的礼物,这才分不出别的心思去理会其他事了。”

她一边说,一边把画好的孔雀花样掏出来递给唐老夫人的面前。

唐老夫人年老花眼,看了半晌才赞叹地说道,“哎哟哟,这可真是了不得的花样子,难为你居然想得出来。不过我看这可不是十天半月就能完成的东西,你们可千万别为此熬坏了身子,那就不值当了。”

白蓉萱乖巧地笑道,“不会的,我们慢慢地绣,如果赶不及在玉泺表姐离开前送给她,就等她出嫁的时候由舅舅带过去,全当是个好彩头了。”

章节目录 第二百八十四章 苦恼 孔雀虽然只是凡鸟,远不比凤凰金贵,但因为颜色瑰丽,又是日常所见的灵鸟,所以一直备受喜爱。董玉泺虽然出身董家,但要嫁去的邱家本就钟鸣鼎食盛极一时,何况她上头已经有了位家世出众聪慧能干的嫂子胡氏压着,嫁进门就该韬光养晦,不能锋芒毕露与胡氏打擂台。

胡氏做凤凰,董玉泺做孔雀,既退让了一步,自身又依然光彩夺目,真是再恰当不过。

这么一想,唐老夫人就觉得这孔雀送得非常合适了。她笑着点了点头,对白蓉萱道,“这孩子真是有心了,你玉泺表姐自小便没有母亲在身边扶持,虽说她祖母心疼她,但自己身上还挂着董家的大小事务,自然不能像母亲那样事无巨细地替她着想安排。别看你表姐生活优渥,但自小吃的苦也不少,有时候受了委屈连个倾诉的人都没有,这也是我为什么总是惦记她的原因。邱家虽好,但和董家的差距实在有些大,想到你母亲过去经历的种种,我总是担心玉泺这婚事也并非良配,可此事全由她祖母做主,我就是有心也插不上嘴,没道理一个外家跑到人家家里去指手画脚,大面上也过不去。她这一嫁到邱家,只怕更得事事小心谨慎,日子也未必真能顺心顺意。”

白蓉萱很想告诉她老人家完全不必担心,前世董玉泺嫁到邱家没多久就和胡氏打成了一片,亲和得就像姐妹一般。邱家那位二公子对她更是千依百顺,夫妻之间异常的恩爱,没过多久就有了身孕,邱家二公子喜不自胜,邓夫人和胡氏也替他们开心,每日都要送来不少补品,董玉泺怕吃得太多身子丰腴,等产下孩子后不好减,只吃几口就不吃了,邱家二公子便要软语温存地哄着她往下吃,董玉泺被他闹得没办法,只好乖巧地答应,两个人日子过得非常甜美。

孙妈妈每次去田庄探望她和吴妈的时候,总要说几件董玉泺生活中的小事,让两个人也跟着高兴。

不过上一世她离开天津走得太急,也不知道董玉泺生产是否顺利,生了男孩还是女孩……

白蓉萱犹豫着要怎么安慰唐老夫人,黄氏却在一旁道,“您就别担心她了,儿孙自有儿孙福,您既然插不了手,就好好保重自己的身子,别让孩子大老远的还要惦记你就行了,以后遇到了大事小情也有个商量的人。”

唐老夫人听着点了点头,“上了年纪的人也就这点儿本事了,想出力也帮不上什么忙了。”

语气十分的唏嘘感慨。

白蓉萱微笑着说道,“您别总说自己上了年纪,不老的人都被自己说老了。您看看自己身子骨这样硬朗,胃口也好,哪有一点儿老态龙钟的样子啊?”

唐老夫人疼爱地握着她的手,没有开口,倒是黄氏在一旁道,“听见了吧,蓉萱都这样说了,以后就别总把老啊老的挂在嘴边上了,孩子们都不爱听。大家都盼望着您健康长寿,无灾无难到百年呢。”

唐老夫人嗯了两声,“放心吧,我肯定要亲眼看着这些孩子们成家立业,一个个生活幸福和美才行,不然就算死我也闭不上眼。”

“哎呀。”黄氏皱着眉头道,“才不让您说老,您这又改口说上死了,都是不吉利的话,以后别说了,听着怪吓人的。”

“好好好,我以后都不说了。”唐老夫人无奈地摇了摇头,但脸上却全是幸福的模样。

一行人乘坐着马车回到家门口,家里的下人听到消息都迎了出来。这次去长房做客,唐老夫人做主不带下人,李嬷嬷和妈妈们都留在了家里。孙妈妈惦记着董玉泺,在人群里翘首以盼,见到她从马车上缓缓走下来,这才总算松了口气。

大家来到唐老夫人的屋子里说了一会儿话,唐老夫人久不走动,今天折腾了这么长时间就有些累了。大家看出她脸色疲惫,不约而同地起身告辞,晚饭也是在各自的房间吃的。

白蓉萱陪母亲唐氏吃过了晚饭,唐氏见女儿一脸的心事,忍不住问道,“你想什么呢?是不是今天去长房出了什么事儿呀?”

白蓉萱望着母亲温柔清秀的脸,把一肚子的话忍了下来。母亲柔柔弱弱的,就算知道了事情的始末也帮不上,只会跟着干着急罢了。如果再惹得身上不痛快,那就更得不偿失了。白蓉萱只能轻轻一笑,“长房有莉姐照应,能有什么事儿呀?就是走了一天有些累了。”

唐氏没有多想,“既然这样你就回去休息吧,不用陪我说话了,等你精神好些了再过来。”

白蓉萱自然地答应了,和母亲道别后回了自己的房间。

可她本身就不是个心中能装住事情的人,在屋子里来回走动,只要一回想到相姨娘和那个男子的对话,浑身的鸡皮疙瘩就都起来了。

这件事宛如千斤巨石一般压在了她的胸口,她躲不开逃不掉,又想不到解决的办法。

白蓉萱苦恼了一晚上,觉都没有睡好。

清晨的阳光透过窗棱射入房间,白蓉萱落寞地叹了口气。除夕之夜经历过漫长黑暗的她重新睁开眼睛,面对过去什么都没发生的场景,她还满怀希望,觉得自己已经提前知道了后面发生的事情,一定有改变所有事物的能力。

可活到现在,她越来越没有自信,也原来越怀疑自己的能力了。

她面对这些突发的事情时只有手足无措,连怎么反应都不知道,这样的自己又能改变得了什么呢?

白蓉萱脑子里浑浑噩噩的,连窗外的天已经大亮了都不知道。

唐学茹来找她的时候,她还抱着膝盖坐在床上出神。唐学茹好奇地凑了过来,“你这是干什么呢?醒来了也不下床,想什么这么入神?”

白蓉萱根本没注意到她,被突如其来的声音吓了一跳,“哎呀,你怎么连点儿动静也没有呀。”

唐学茹委屈地撇了撇嘴,“我还怎么有动静呀,难道要敲锣打鼓放着鞭炮来找你吗?”

白蓉萱被她怼得没脾气,只能下床洗漱换好了衣服,两个人一起去给唐老夫人请安。

唐老夫人高兴地留了两个人用饭,白蓉萱一夜没睡精神不好,吃了一点儿就放下了筷子。唐老夫人好奇地打量着她,“蓉萱,你这两天是怎么了?是不是身子还是不舒服,要不要请个大夫来瞧一瞧?”

白蓉萱连忙摇头,“不用了……”脑子里飞快地想了个借口,“我是惦记着要绣给玉泺表姐的孔雀花样,心里有些着急。”

那些老大夫只要上门诊脉,没毛病都能说出点儿毛病来,到时候开副汤药,味道又苦又难喝,还要把家里人紧张够呛。

白蓉萱自己的身子自己清楚,她就是被昨天相姨娘的事儿给惊着了,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应对了。

她是唐老夫人自小看到大的,了解她的脾气。知道她是个心里不能有事儿,否则就坐立难安非要把事情办完了才行的人。唐老夫人笑道,“那不是一朝一夕就能完成的活,你们就当闲来无事打发时间绣着玩就行了,千万不要为此废寝忘食的,仔细把眼睛熬坏了。”

白蓉萱自然满口答应。

唐老夫人见状点了点头,“行了,我也不拉着你们说话了,忙你们的事儿去吧,不然你们人在这里,魂都不知道飘到哪里去了,留着也是没用。”

白蓉萱和唐学茹起身告辞,牵着手出了门。

章节目录 第二百八十五章 转性 两个人回到白蓉萱这里,开始张罗着刺绣的事情。白蓉萱有了事情做,心情也渐渐平复了下来。两个人整整忙了一天,却也只是布置了个大概。第二日唐学萍便应黄氏的要求过来帮忙,她本来就是女红高手,有了她的加入指点,白蓉萱和唐学茹上手很快。唐学萍甚至觉得白蓉萱一点就通,非常的聪明灵慧,哪里知道白蓉萱重活一世,对刺绣也有独到的理解。

过了两天唐学莉也来了,四个人就在白蓉萱的小屋子里支着花架子刺绣。

董玉泺听说后还要过来瞧瞧,却被唐学茹拒在了门外,说什么都不给她看,非要给她一个惊喜不可。

董玉泺只得无奈作罢,但却命孙妈妈和钱妈妈等人每日都送些零嘴和水果过来。

四个人说说笑笑的,时间过得很快。

白蓉萱望着安静刺绣的唐学莉,想到前世她最终的结局就心疼不已。她决定不管怎么样都不会让相姨娘顺心如意,将唐学莉推到那样一个万劫不复的火坑中去。

唐学莉刚好抬起头对上了她的视线,见白蓉萱直勾勾地看着自己,不明所以地笑了笑。

白蓉萱也连忙回以一笑,低下头继续穿针引线。

唐学莉只当凑巧,也就没往心里去。

可就算四个人联手合作,到了八月底董玉泺启程的时候,仍旧只绣了一半,繁复的雀翎更是绣了个开头。白蓉萱几个人都知道不可能赶在董玉泺回苏州前送给她了,只能退而求其次,等她成亲时唐家这边去人再捎给她了。

董玉泺非常爽快地答应了,唐家忙着安排宴席,为董玉泺送行。

董玉泺回程的当天风轻云淡,唐老夫人不顾众人的阻拦,硬是将她送到了码头。祖孙二人抱头痛哭,难舍难分,把送行的人也看得泪眼朦胧。这一别山高水远,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够再见,难怪唐老夫人会如此的难过。

唐氏和黄氏一边抹眼泪一边安慰她,生怕她着急上火影响身体。跟过来的相姨娘则远远地站着,春风满面和乳娘说着悄悄话。

货船缓缓离岸远行,最终消失不见。

唐老夫人回到家消沉了两天,茶饭不思,直到从苏州那边传来消息,董玉泺已经平安抵达董家,她这才稍稍松了口气,放心了不少。

黄氏则忙着安排家里的人清扫院落,把董玉泺住过的房间收拾整理出来,唐崧舟父子则去了趟刘家,和对方家里的主事人对接了一下,又给了守在刘家的下人一些赏钱。董家人在这里住了这么长一段时间,出出进进地给人添了不少的麻烦。

刘家的下人拿到意外的赏钱都非常高兴,有的甚至还问起唐家招不招人。毕竟刘家已经倒了,他们这些下人又不是签得卖身契,总要给自己找个新出路才行。

唐家恢复了以往的平静,黄氏却忙着开始张罗起中秋节的事情。中秋之后便临近年关,唐学萍也要出嫁了,黄氏每天忙得脚不沾地,拿不准的事情还要唐氏帮着出主意,把唐氏也忙得晕头转向,姑嫂两个人嘀嘀咕咕的,每天都有说不完的话。

中秋是团圆佳节,唐家长房肯定也有许多事要安排,何况一些节礼也要提前准备出来,相姨娘肯定不会插手,这些事情最后还是落在了唐学莉的身上,她忙着家里的事情,就没有功夫过来帮忙刺绣。唐学萍的嫁妆也准备得差不多了,她忙着收尾,最后就只剩下白蓉萱和唐学茹两个人苦苦坚持。

好在唐学茹这次比较给力,没有临阵脱逃不说,而且还像转性了一般非常地认真。把白蓉萱都惊呆了,“你这是怎么了?突然间变化这么大,我都有点儿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了。”

“这有什么的呀。”唐学茹倒是一脸的淡定,仿佛这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本来就是你我起的头,我这个时候撇下来,最后不就成你一个人的事情了吗?当着玉泺表姐的面,我把豪言壮语说了一大车,怎么能转头就跑呢?那种不负责任的事情我是不会做的。我现在就盼望着赶紧把它绣完,这辈子都不打算拿针线了。”

白蓉萱听着一笑,觉得唐学茹不仅可爱,而且性子纯善,虽然平时顽皮了一点儿,但骨子却非常的懂事明理。

她非常欣慰地说道,“你真是越大越懂事,以后都不能拿你当小孩子看待了。”

“哎呀,你能不能别用长辈的口吻跟我说话?”唐学茹受了赞扬,十分不自在地说道,“这根绣花针上辈子一定是我的仇人,我跟它八字不合五行犯冲,估计是两看生厌。你不嫌弃我绣得不好跟着添乱,我就已经十分感激了,怎么也会跟你坚持绣到完的。”

白蓉萱十分高兴,两个一边闲谈一边绣孔雀,每一天都过得飞快。

远在南京的白修治也终于寄来了回信,一如从前那般,他很会做人的给家里每个人都写了信,这次还特意带上了唐学茹。第一次收到信的唐学茹非常高兴,捧着信看了半天,呵呵的笑个不停。

给白蓉萱的这封信中,白修治说自己最近课业繁忙,每天都要读书到很晚,而且杭州南京两地中间多有战事,信件一来一往要耽误不少时间,他最近才收到来信,不过中秋节却不一定能赶得回来。信中还提醒白蓉萱照顾好自己和母亲的身体,事事以母亲为重,不必惦记他,他在南京一切安好,只等着学成归来,一家人团聚。

可他越是这样说,白蓉萱越是惦记。

信中对迟到这么久才回信特意做了解释,明显有点儿欲盖弥彰的味道。哥哥似乎是不想家里人跟着担心,所以才没有明说,但越是这样越让人怀疑,他到底在南京经历了什么呀?

白蓉萱皱着眉头,担心得不得了。

给其余人的信里,白修治都是简单说明了自己的日常起居生活,一贯的报喜不报忧,只挑轻松愉快的说,不过听说他中秋节未必能赶得回来,唐氏和黄氏都很失落。

唐氏已经有日子没见过儿子了,又思念又心疼,本以为今年好歹能见上一面,没想到他那边又有了变动。

黄氏捏着信长长地叹了口气,“这孩子也是,读书虽然重要,可也不能一门心思钻到书堆里去,也不知道他的身子能不能受得了?哎,都说父母在不远游,他离我们千里之遥,有个什么事儿都不知道,只能靠信上的只言片语了解他的生活,那孩子又是个懂事孝顺的,就算真出了什么事情也不会如实相告的,真是让人担心。也不知道他在那头有没有按时吃饭,是胖了还是瘦了。”

唐崧舟在一旁轻轻地咳嗽两声,打断了黄氏唠唠叨叨的话。他是怕妻子的无心之语刺痛了妹妹的心。她本身就忧思成结,身子也不好,要是再受什么打击,人可能会受不了。他低声道,“你可真是妇人之见,他一个男孩子顶天立地,有什么不放心的?俗话说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他想继承白家三房,难道这点儿辛苦也吃不得吗?何况他年纪轻轻的,这个时候吃苦总比老来吃苦要好。你们别束手束脚的,让他去做自己想做的事情。如今时代变了,咱们这一辈的人跟不上了,能不掺和就不要掺和孩子们的事情。”

黄氏叹了口气,没有接口,心疼地看着唐氏。

唐氏故作坚强,勉强撑了个笑脸。

唐老夫人道,“不回来也好,如今四处都战火纷飞得不太平,他一个读书人手无缚鸡之力,这么长的路来来回回的的确不安全,我也怕他路上出事,好好的守在南京也没什么不好,只要他能照顾好自己,咱们总有团圆的日子,也没必要非赶在这紧要的关口。”

唐氏听母亲这样说,总算舒服了不少,“是啊,不回来就不回来吧,我也不奢望他有什么作为,只要能平平安安地就行了。”

唐老夫人问起家里中秋节的准备,黄氏边说起打月饼的事情,厅堂内的气氛才稍稍缓解了一下,不再那么压抑了。

章节目录 第二百八十六章 收信 大家商量着中秋节的事情,把心中的忧愁都冲淡了许多。

时间进入九月初,杭州的雨水骤然间多了起来,十日里有七八日都是连雨天,街道上的行人也少了起来。唐家的茶叶铺子没什么客人,唐崧舟便留在家里练字,往来的事情全权交到了唐学荛的手中。

没想到这时候已经回到苏州的小十四居然写了两封信过来,其中一封是写给唐学荛的。信中说他帮忙从中牵线,替唐家联系了一笔茶叶生意,对方是苏州的一户人家,以后按月份往那边配送就行。如今买卖不好做,虽然小十四介绍的生意不大,但唐学荛还是把这当成了一件大事,不但亲自选了品相做好的茶叶,还多赠送了二两雨前龙井。

唐崧舟听说后十分满意,觉得儿子总算长大开窍了,也更有经商的头脑了。

另一封信却是写给唐学茹的。

唐家人都很好奇,不解小十四和唐学茹能有什么交情,怎么别人都没有单单又给她写了一封?难道是两个人之间发生了什么外人不知道的事情?

明白内情的唐老夫人和白蓉萱却心知肚明,都猜到小十四大概是要和唐学茹说一下两个设计惩治江耀祖的事。

果不其然,小十四在信中说自己回到苏州后,姑姑董玉泺便将他的所作所为告诉给他的父亲和母亲,最后又闹到了祖父那里。他被痛打了一顿,直到写信的时候才能勉强下床行走,睡觉都得趴着,而且就算伤愈后也不许出门,要一直闭门思过到年底,课业更是加重了数倍之多,估计要写个一年半载的。小十四心里不太平衡,问起了唐学茹是怎么被唐家处置的。

唐学茹捏着信半晌没反应过来,向白蓉萱打听道,“处置什么?为什么要处置我?”

白蓉萱笑得肚子都疼了起来。

小十四大概是不了解唐家的情况才会这样问。唐学茹和小十四联手给江耀祖挖陷阱这件事儿除了唐老夫人和白蓉萱之外别人都不知情,而这两个又是最娇惯唐学茹的人,帮她粉饰太平还来不及,怎么可能出卖她呢?

那件事儿在唐家早就翻篇了,现在根本没人提起,更别说什么处置了。好在唐学茹经过这件事儿也成熟了不少,不像之前那么任性胡闹,不但能沉下心来抄写经文,也能静得下来帮忙绣花了。

白蓉萱笑着解释了一番,唐学茹便嘟着小嘴一脸嫌弃地说道,“这个小十四也真是的,我好歹也是跟他姑姑一个辈分的,他对我居然一点儿敬意也没有。”

白蓉萱强忍着笑问道,“他对你怎么没敬意了?”

唐学茹哼了一声,冷着脸道,“他自己不好就希望所有人都跟着不好,还特意写了封信来问我的情况,分明就是想知道我被家里教训得有多狠,你说我要不要回封信好好的气气他?坏事是一起做的,可一个人的屁股被打开了花,另一个人却什么事儿都没有,他要是知道了肯定会气得吐血的。”

白蓉萱摇了摇头,“这样不好,小十四年纪比你小一大截,你和他较什么真呀?刚刚还说自己是姑姑辈的呢,可做起事情来还是这么的孩子气,哪有一点儿长辈的样子呀?”

唐学茹听了她的话,虽然心里头不爽,但表情却缓和了不少,“也是,他觉得自己挺聪明的,但我瞧着也都是些小聪明,他要是再这样下去,早晚要吃大亏的。”

白蓉萱见状笑着点了点头,“嗯,这还有点儿长辈的模样。”

唐学茹笑着把信收了起来,“你说这信我要怎么处置了呀?他的信我肯定不会收着的,不然白白脏了姑姑给我的匣子。”

前些天白修治写给她的信是唐学茹人生中收到的第一封信,她非常的兴奋,时不时地就要拿出来看一看,没两天就把信的纸边都磨坏了。唐氏见她宝贝一样地收着信,找出了一个黄梨木的小匣子送给她,让她留着收放信件,或者搁些自己的小玩意。

那黄梨木的匣子是当年白蓉萱的父亲白元裴送给唐氏的,手工精巧不说,上面雕刻的图案是古代的乐队班子,吹拉弹唱总共十二个人,每个人都拿着乐器,服饰样貌各不相同,连表情都活灵活现的,看着就觉得生动有趣。

这匣子非常投唐学茹的脾气,她喜欢得不得了,当天就把白修治的来信妥妥当当地收了起来。不过匣子里只装一封信,未免显得空了些,唐学茹这些天磨着大家都给她写信,把唐家人逗得哭笑不得。

唐老夫人无奈地笑道,“大家生活在一个屋檐下,平日里低头不见抬头见的,有什么话当面都说完了,写信要说些什么呀?”

唐崇舟更是板着脸道,“把心思用到正经事情上,别总琢磨这些没用的。听说你和蓉萱最近都忙着刺绣呢?绣得怎么样了,什么时候能完工呀?完工了赶紧去练字,虽说是女孩子,但以后管家理账也用得上,看看你姐姐学萍,那一手字工整又娟秀,算盘也打得很好,你也要好好学才行啊。”

唐学茹顿时偃旗息鼓,乖乖跟着白蓉萱绣花,绝口不提写信的事情了。

两个人听着雨声一边绣孔雀一边说话,每天进展得都很慢,就这速度唐学茹还嫌快,她提醒白蓉萱道,“玉泺表姐的婚事八字还没一撇,从定亲到出阁还有一段时间呢,我们慢慢地绣,总是来得及的。慢工出细活嘛,这样急匆匆地赶工,万一哪里绣错了,岂不白白浪费了咱们的心血?”

白蓉萱眯着眼睛打量她。

如果没记错的话,前些天她才嚷嚷着赶紧绣完收工,然后这辈子都不拿针线了。这才过了几天,怎么突然就变了主意。

白蓉萱一眼就看穿了她的小心思,直言不讳地说道,“你这是听舅舅说绣完了孔雀就要去练字,所以才想磨洋工的吧?”

唐学茹被戳中心事,不自在地咳嗽了两声,“谁说的?我这可是一心一意地为你着想呀,毕竟是你费尽心思想出来的花样子,你肯定也希望能完美地呈现出来吧?要是因为抢工就粗制滥造,那不是辜负了你的心血吗?我们还是宁可慢一点儿,也怕它绣得细致一些吧。”

白蓉萱笑了笑,觉得这样强词夺理的唐学茹居然有点儿小可爱。她撑着下巴望着窗外的小雨,忍不住嘀咕道,“也不知道哥哥这会儿正在忙些什么?”

唐学茹笑道,“还能忙什么,读书呢呗。治哥哥上辈子肯定和书有仇,所以这辈子要把它们统统读熟了才算完。过去他在家里的时候就像长在了书堆里一样,叫他出去都不答应,就像个提线木偶似的。那时候还有祖母和姑姑跟在屁股后面提醒他,他就算不乐意也没办法不答应,吃饭睡觉总算还能应时应晌。现在将在外军令有所不受,还不全由着自己的性子来呀?”

这恰恰也是白蓉萱最为担心的。

她听着皱起了眉头,低声道,“那你说该怎么办呀?”

“能怎么办,他离我们那么远,就算有心都使不上力气。”唐学茹叹了口气,“除非我们飞到南京去,亲眼看看他过得是什么日子,有没有按时吃饭睡觉,否则也只能坐在这里干着急了。”

白蓉萱听着眼睛一亮,“你说我要是和祖母商量想去南京,她会同意吗?”

“肯定不会!”唐学茹想也没想地说道,“现在世道这么乱,治哥哥从南京回来祖母都放心,又怎么可能让你一个女儿家跑去那么远的地方?”

白蓉萱觉得她说得很有道理,闷闷不乐地低下了头。

章节目录 第二百八十七章 晴天 最后为了防止被人发现,小十四寄来的信被唐学茹一把火烧掉了。她最担心江耀祖的事情会东窗事发,这要是给父亲唐崧舟知道,她还不得被打上镣铐一直关在家里练字呀。

唐学茹一想到那种水深火热的日子就觉得上不来气,整个人都不好了。

白蓉萱却总惦记着相姨娘的事情,始终想不出一个好对策出来,既能保全住唐学莉不受相氏的坑害,又能使相姨娘自己露出尾巴。

结果她办法没想出来,张太太却带着张芸娘登门了。

黄氏听说了消息之后急忙放下手里的活迎了出去,张太太一见面就喜气洋洋地说道,“你说这活见鬼的天气可什么时候是个头,整日的下雨还让不让人过日子了?难得一个大晴天,我赶紧带着芸娘出来串串门,要不这身上都要长霉了。”

黄氏亲热地拉着她的手道,“你来得可真巧,后灶今天要打月饼,正好让你尝一尝。”

张太太一听笑容更盛,“是吗?我也有个好命,每次来不是饺子就是月饼的,总有好东西等着我。”又把张芸娘从自己的身后拉出来见人,“这孩子,见了长辈也不知道叫个人,总往我身后躲什么?”

张芸娘羞答答地叫了声黄伯母。

黄氏应了一声,牵着她的手问长问短。张芸娘说几句话脸就红了,黄氏知道她不擅长和长辈打交道,特意吩咐春桃送她去找白蓉萱和唐学茹玩去,“这两个人整天凑在一起绣花,你正好过去帮她们分分线,等吃午饭的时候我再让人去请你。”

张芸娘抬头看向自己的母亲,似乎在等她同意。

张太太轻轻点了点头,“去吧去吧,在家里整天把蓉萱挂在嘴边上,这回可让你见到了。难得你们小姐妹玩得好,你过去给她们搭个手。”

张芸娘见母亲答应,很是高兴地笑了笑,跟着春桃便欢快地走开了。

张太太看着女儿的背影叹了口气,“这孩子,性子也不知道随了谁?木头疙瘩似的,一点儿都不开窍。”

黄氏挽着她的胳膊道,“芸娘性格温柔,你有什么不喜欢的?”

“只有我喜欢有什么用,我还能把她留在身边一辈子不成?”张太太说起这个就犯难,“女儿家早晚要嫁人的,你看看她这棉花一样的性子,要是嫁到未来的夫家,还不成了个受气包呀?我捧在手心里当做宝贝一样养的女儿,要去别人家里受气,我只要一想到那样的局面就觉得胸口堵得慌,饭都吃不下去了。”

“不会的。”黄氏小声安慰着她道,“个人有个人的缘法,说不定芸娘这辈子注定就是个不用操心享福的命呢,找个婆家也是温和懂礼的好人家,只会继续把她捧在手心里,不会给她半点儿委屈受的。”

“借你吉言吧。”张太太笑了笑,“也就你能懂我的心意,还能宽慰我几句。这话我要是在家里说,我家那口子只会说我是咸吃萝卜淡操心,还说话都被我一个人说干了,到了女儿这里才没什么话的。你说这能怪我吗?我小时候启蒙的时候就比别人说话早,这张嘴巴就是喜欢说个不停,我有什么办法呀?总不能把我的嘴巴缝起来吧?”

黄氏特别喜欢和张太太说话,有什么说什么,一点儿都不用藏着掖着的。她高兴地陪着张太太去了唐老夫人那里。

唐老夫人见到张太太,高兴地说道,“亲家太太过来了,快坐下。你有些日子没来,可是家里有事儿绊住了脚?”

张太太给唐老夫人行了个福礼,在一旁的椅子上坐下了。

李嬷嬷赶忙端上了茶来,张太太客气地道过谢,这才回答起唐老夫人的话,“哎,家里能有什么事儿,总共就那么几口子人,不是锅就是碗的,大事自有爷们们做主,我是懒得管的。之所以没来探望老夫人,一来是这连雨天,出门实在累死个人,咱们女人生得就可怜,这裙子穿着好看但走起路来也是麻烦。我有好几条裙子上面都没怎么着呢,下面都磨开了线头,再不能穿了。一到下雨天更是遭殃,拖拖拉拉地直接湿了半截,我嫌换来换去的麻烦,干脆就不出门了。这二来也是知道董家的玉泺小姐回了苏州,我怕老夫人您心里头舍不得,我这个时候过来也不合适,吵吵嚷嚷的让您不好休息。”

唐老夫人闻声笑道,“咱们这些做老人的就是这样,孩子们就像那屋檐下的燕子,只要长大了总要离家飞出去的,难道还能都拴在身边不成?我舍不得也是一时的,只要他们自己过得顺心,我就没什么担心的了。”

张太太附和道,“要不怎么说老夫人您活得最明白呢?我就愿意陪您说话,总有学不完的道理,够人受用一生了。”

唐老夫人被捧得十分高兴,让张太太中午留在家里吃饭。

张太太也不跟她客气,痛痛快快地答应道,“我本就是做的这个打算,不然能掐着这个点儿过来吗?你们家后灶的马婆子做得粉蒸肉特别合我的口味,回头还得您给我个面子,让她给我做一个吃。”

“行行行,这有什么难的。”唐老夫人非常喜欢张太太这种亲近不外道的感觉,她立刻吩咐李嬷嬷去后灶知会一声。

自从董玉泺离开后唐老夫人总是闷闷不乐的提不起精神,难得能被张太太逗得一脸笑意,李嬷嬷十分高兴地答应了下来,脚步轻快地出了门。

张太太趁机说起了来意,向黄氏道,“我之前跟你说的事儿你考虑得怎么样了?我娘家那头的李家最近就要到了,你要不要去看看李家那位六小姐?”

黄氏前些天才和唐崧舟商量过这件事儿,没想到这么快就有了准信。她好奇地打听道,“是吗?什么时候到呀,这次来是做什么的?”

张太太答复道,“李家还是第一次到杭州来,人生地不熟的,我娘家和李家素来交好,我哥哥就递了个消息给我,让我帮忙接待照顾一下。我自然是没有二话的,何况李家也不是那没有眼色的人家,不可能住到我们家里来,我只让自力帮着领路安排就是了。听说还是来求医的,也不知道杭州的大夫能不能治得了李夫人的病,你要是愿意到时候就跟我过去瞧一眼,合不合适另说。”

之前黄氏觉得这件事儿有点儿不靠谱,所以一直没告诉唐老夫人,这会儿她老人家不免听得一头雾水,不知道张太太无缘无故地怎么又说起了李家,还让黄氏去跟着相看?不过她素来是能稳得住的性子,见状也没有多问,老成持重地喝着茶,并没有插嘴。

黄氏却藏不住话,把张太太要为荛哥做媒的事情向她说了。

唐老夫人听后笑道,“张太太不是轻率的人,既然是她觉得不错的,肯定就差不了。到时候你就跟着去瞧瞧,如果觉得合适我们就请张太太从中向李家透个音,如果觉得不合适,我们如今和张家成了儿女亲家,她娘家那头来客人,你过去招待一下也是应该的。何况低头娶媳妇抬头嫁女儿,你们两个张罗得挺欢,说不定李家还不愿意呢。”

黄氏见唐老夫人也这样说,便答应了下来。

唐老夫人又问了些李家的情况,张太太快人快语地讲述起来,听得唐老夫人连连点头。

章节目录 第二百八十八章 战事 结亲是结两姓之好,亲家的品行如何至关重要,儿女的婚事若是不好,不但家宅不宁,还会影响后人,是非常严重的大事。唐老夫人虽然相信张太太的为人,但对这件事儿还是非常谨慎。不过当着她的面肯定不会多说什么,准备等张太太走后再单独跟黄氏商议。

而张芸娘此刻正在和白蓉萱与唐学茹契阔,三个人许久没见,好像有说不完的话。就连沉默寡言不善言谈的张芸娘的话也变得多了起来。唐学茹拉着她的手再三追问,张芸娘只能笑着答道,“也没在家做什么,除了做些针线就是养花,哥哥给我从花农那里淘了几盆海棠,我还是第一次养,每天都在学习如何施肥浇水,除此之外也没有别的什么事情了。”

大家的日子其实都相差不多,但总是对别人的生活异常好奇。

唐学茹打听了个遍,直到再也问不出别的来才意犹未尽地闭上嘴。

张芸娘说得口干舌燥,等唐学茹不问话,她这才有空喝了一大口茶。白蓉萱剥了几个龙眼递给她,“你别理她,她这是在家里待得太久,人已经快憋疯了,难得抓着个人,肯定要一吐为快才行。”

张芸娘见白蓉萱笑语晏晏的,一看就知道江耀祖的事情没对她造成什么影响。张芸娘也替她高兴,一边帮她们分线一边赞叹着花样,“谁这么有本事,能想出这么别出新意的花样子来?我平时就绣些小东西还行,这些大件的绣品却是连碰也不敢碰的。”

唐学茹与有荣焉的笑道,“不如你来猜猜是谁想出来的,那个人远在天边近在眼前呀。”

那还用说吗?

张芸娘笑望着白蓉萱,“是你想出来的吗?你可真是太厉害了,居然还能想到这么复杂华丽的花样子,你还没有其他的图案了,我没事儿的时候也可以绣一个,也不拘绣得有多好,全当是打发时间了。”

白蓉萱哪里能想出这样的花样来?她完全是因为前世见到了白玲珑身上的那件旗袍,觉得精美才记得如此深刻,以至于后来没事儿的时候总是有意无意地想起来,像是刻在了脑子里一般,再也挥之不去了。这次提起要送董玉泺东西,她也不知道怎么就想起了那幅图案,最终把它绘制了出来。

白蓉萱歉意地说道,“我现在还真没有什么好想法,等我有空的时候画几张送给你,到时候你看看能不能用得上。不过我能力有限,要是画不出更好的,你也不要怪我。”

这个孔雀图案见过的人都说好,白蓉萱知道自己不可能再画出比这更好的花样子来,担心张芸娘会心有芥蒂,觉得自己在敷衍了事。

无论前世还是今生,白蓉萱都很重视在意张芸娘这个朋友,不想和她有任何的不快之处,所以把话都说在了前头。

张芸娘没有多想,何况自己的要求本身就给别人添麻烦了,她又不是喜欢麻烦别人的性子,闻声立刻说道,“你不用着忙,我就是随口一说,眼瞅着就是中秋节了,之后又是哥哥的婚事又是新年,家里要忙的事情实在太多了,全指望我母亲一个人肯定是不成的,我虽然不能干,但也要在旁边帮着打打下手,还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闲下来静下来绣点儿东西呢。”

白蓉萱听着点了点头,觉得她说得很有道理。

娶媳妇和嫁女儿虽说都是家里的头等大事,但张家就张自力这么一个儿子,又是要继承家业的长子,肯定会非常重视这门婚事,以张太太的性格一定会大张大办,的确是头等的大事。

唐学茹却挑起理来,“我一说画花样的人远在天边近在眼前,芸娘姐姐奔着蓉萱就去了,你怎么知道这不是我画出来的?”

把张芸娘问得一愣。

她的确没有想过,本能地就觉得这花样子应该是出自白蓉萱之手。

她一时间有些发怔,不知道该作何反应才好。

白蓉萱知道她本身就是腼腆害羞的性子,胆子又小,非常担心唐学茹没大没小的让她不自在,连忙敲了敲唐学茹的小脑袋瓜,“你知道叫她一声芸娘姐姐,怎么就直呼我的姓名?难道我就不是你的姐姐?”

唐学茹吐了吐舌,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我们天天都要见面,整日姐姐妹妹的,听着多别扭呀。”

白蓉萱哼了一声,懒得跟她一般见识了。

三个人躲在屋子里忙活了一上午,张芸娘帮着分出了不少彩线,还把家里从人牙子那里买了几个下人的事情说了出来,“其中有两个孩子,也就你家春桃三喜那么大,非常的聪明懂事,听说是从南方逃难过来的,那边正在打仗,兵荒马乱炮火轰鸣的,这两个孩子原本是一对兄妹,哥哥年纪稍大一些。一家人北上避祸,没想到一路上死的死丢的丢,等到杭州的时候就剩下他们兄妹相依为命了。一起逃难的村民不方便带着他们继续往北走,就把他们交给了人牙子,最后给我母亲选中留在了家里。”

唐学茹一听,连忙打听道,“南方的仗打得很严重吗?怎么我们这里一点儿消息也没有呢?”

“听我哥哥说,南京政府不想把这件事闹得太大,所以派人压了下来,所以消息到现在也没有扩散出来,但这仗却是实打实已经打起来了的。我们家之所以会知道,是因为有一批货正好在路上,因为战事闹起了民变,货物都给流民抢走了。”张芸娘说到这里,脸色微变,“我听着就觉得吓人,我父亲和哥哥却说全当是破财免灾了。何况生活在战区的老百姓实在可怜,拿去也就拿去了吧,我们家已经认了,不打算再要了。”

“天呀,都已经这么严重了吗?”唐学茹从来没听说过战事,免不了有些震惊。

白蓉萱却想到了哥哥。

或许……哥哥中秋节不回来也是对的吧?

现在这个世道……实在是太乱了些。

房间内的气氛一时有些低落,好在崔妈妈及时赶了过来,请三个人去唐老夫人的房间用午饭。唐学茹伸了个懒腰,笑着冲了出去,抱着崔妈妈撒起娇来。崔妈妈笑着道,“今天绣了多少,再这样绣个十天半月的也该完工了吧?”

唐学茹连忙道,“急什么呀,我们慢慢地绣,得保质保量地完成才行呢。”

唐学茹是崔妈妈看着长大的,哪会不清楚她心里的小九九,“哟哟,您能坐住凳子吗?您是怕一旦绣完了,就要被老爷抓去练字吧?”

唐学茹跳着去捂她的嘴,“哎呀,您别这么大声呀,小心隔墙有耳再给人听到了。”

崔妈妈高兴地笑了笑,不再多说。

走在后面的张芸娘却小心翼翼地打量着白蓉萱的神色,“蓉萱,你是不是有什么心事?我总觉得你今天好像有些心不在焉似的。”

白蓉萱怎么可能会没有心事呢?

自从重生的那一刻起,哥哥和母亲的生命就一直压在了她的胸口,如今又多出了相姨娘这一档子事情出来,她已经不知道该怎么办好了。

可惜张芸娘也不是个好的商量对象,她只能把话藏在心里,苦笑着说道,“人活一世,谁又能没有心事呢?”

张芸娘好奇地眨了眨眼,笨嘴拙舌得不知道该怎么宽慰她。

几个人来到唐老夫人的房里,李嬷嬷已经命人把饭菜都摆好了。

章节目录 第二百八十九章 忙活 大家依次坐了下来,连一般不怎么出门应酬的唐氏也被唐老夫人叫了过来。席间因为多了张太太这么个能说会道的人,大家也就没了食不言寝不语这样的规矩,听她一个人讲着笑话,把桌子上的人逗得前仰后合,唐氏几乎没吃几口东西,全程都扶着桌子在笑。

白蓉萱看着母亲发自真心的笑脸也跟着高兴。

母亲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开心了……

等吃过午饭,张太太又留下来说了会儿话,看天色渐渐阴了下来,连忙起身提出了告辞。她本就是来跟黄氏说李家的事情,如今得了唐老夫人的准信,也该赶在雨前回家忙活中秋节的事情了。张家这些年在张自力的经营之下,生意红火不说,走动起来的朋友也渐渐多了起来,一到了年节少不得要送人情礼物,这些都是张太太的事情,最近把她忙的晕头转向,晚上睡觉说梦话都惦记着节礼之事,唯恐出了什么差错,影响家里的生意。

唐老夫人知道她是当家主母一身的事儿,能抽空过来知会一声李家的事情已经感激不尽了,不敢再留,让黄氏和唐氏亲自送她出去。

张太太感激地向唐老夫人行了个礼,这才一脸微笑地由黄氏和唐氏一左一右地陪着往门外走。

白蓉萱和张芸娘、唐学茹三个晚辈则远远地跟在后面。张芸娘小声道,“哥哥送我的海棠品质很好,我回去精心照顾,说不定过年的时候就能分盆了,到时候我送你们一人一盆,过年摆在屋子里,肯定会很好的,就是不知道那个时候能不能开花。”

她能拿得出手的东西除了花卉也没别的了,姐妹朋友之间也只能送花做礼物。

唐学茹一口应承了下来,还答应回赠张芸娘一些茶叶,“我们家除了茶叶没什么好东西,到时候我想办法给你弄几两上等的大红袍,我觉得那味道醇香浓郁,可比雨前龙井要好喝多了,也不知道这些人都怎么了,一窝蜂地都觉得雨前龙井好。”

张芸娘柔婉地笑了笑。

今天因为婚期已近,唐学萍面对未来的婆婆和小姑子有些不好意思,唐老夫人知道小姑娘家的心思,也就没有为难她,给她随便找了个借口让她留在了自己屋里,没有过来陪客。张太太自己也是从这个年纪过来的,自然心知肚明不会多说,只当什么都不知道。

黄氏却怕她多想,送她出门的路上不好意思地解释道,“学萍那个人面子浅,这丑媳妇见婆婆,总是不好意思,你可千万不要怪她。”

张太太大咧咧地笑着道,“哎呀,这是哪里的话?咱们哪个不是从她那个年纪过来的,谁不知道谁呀。女人家一辈子就这么几件大事,自己成婚是第一件,生孩子是第二件,第三件便是给孩子成家立业……这么算起来,我已经做到第三件了,她却还在第一件那悬着呢。孩子心里紧张我是知道的,怎么可能会去怪她?你只管放心好了,我不是那吹毛求疵的恶婆婆,将来学萍进了门,我指定拿她当亲女儿看待,不会有一丁点儿为难苛责的。何况杭州就这么大点地方,我要是真给了她气受,以你这脾气还不得第二天就打上门来呀。”

唐氏被她的话逗得呵呵直笑,黄氏却紧紧抓着张太太的手,又是感激又是欣慰地说道,“你能这么想,我就什么都不说了。”

张太太轻轻叹了口气,“说起来这就是命呀。你瞧瞧,我们三个自己就是这么过来的,又都生了女儿,现如今这个世道,女人要是不心疼女人,那我们就没有活路了。我活到这把年纪,也不指望别的了,就盼望儿女都能婚姻幸福,生活美满,我自己无灾无难的,就是老天成全了。”

唐氏道,“可不是嘛,有时候夜里睡不着觉,我回顾自己这一辈子,都不知道自己是为什么而活。好像这后半辈的希望全都寄托在了孩子的身上,只要他们好我就能好,他们要是有个头疼脑热的,我也跟着上火遭罪,别想有安生日子过。”

黄氏接口道,“为人父母者的,哪个不是这样啊?”

张太太笑道,“我现在就等着学萍嫁入张家,赶紧把家里的事情管起来,我也能消停个几年,做点儿自己想做的事情,要不临死的时候,只怕连个能好好回忆的事情都没有了。何况学萍年纪轻,处事一定比我强。我现在是越来越服老了,前些年还不觉得,如今却是记忆也不行了,反应也像慢了半拍似的,整日丢三落四,怕是离那老糊涂也不远了。”

三个人唏嘘不已,感慨着光阴飞逝,不知不觉就到了唐家的大门口。

张家的马车等在门前,张太太和黄氏与唐氏道了再见,这才带着张芸娘离开了。

等马车消失在路口,黄氏才疲惫地叹了口气,和唐氏说道,“看来谁家的女主人都是一个样,我还以为只有我一个人这么忙呢!”

唐氏这些年虽然一直生活在唐家,但素来被保护得很好,什么都不用她操心。她闻声心疼地看着嫂子,替她把鬓边的碎发整理到耳后,歉意地说道,“你要是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只管开口,反正我闲着也是闲着,总比你一个人忙活强。”

黄氏微微一笑,让唐氏帮着出个主意还行,怎么可能让她辛苦劳累呢?

黄氏道,“放心吧,家里统共就这么几口人,能忙到哪去?何况都是自己家人,忙点儿我也高兴。荛哥也到了年纪,等他成了家,我也把管家的事情交出去,自己做个甩手掌柜,又轻松又自在的可比现在强多了。”

正好唐学茹跑过来问起张太太今天的来意,黄氏趁机向唐氏说了起来,“张太太是来给荛哥做媒的,对方是她娘家徐州那边一户姓李的人家,听说女孩子品貌非常出众,李家过几日可能要来杭州寻医,张太太邀我过去相看相看。这种事我一个人拿不定注意,母亲那头又碍着身份不能出面,到时候你跟我一起去瞧瞧,也能帮我参谋参谋。”

唐氏一听是这样重要的事情就有些心慌,“啊?我可不成,我哪会看什么人呀?”

黄氏不给她拒绝的机会,斩钉截铁地说道,“你是荛哥的嫡亲姑姑,看看去有什么大不了?俗话说姑姑亲辈辈亲,打断骨头还连着筋。这娶进来的可是你们唐家的媳妇,你就不好奇呀?”

唐氏当然好奇,不过她一个孀居之人,不想参与到侄子的婚事中去,怕触了霉运不吉利。

唐学茹比唐氏更好奇,缠着黄氏问前因后果。

黄氏自己知道的都有限,能告诉她什么?被唐学茹缠得没办法,只好板着脸说道,“这是大人的事情,你个小孩子不要跟着掺和?”还特意叮嘱道,“这件事儿不要跟你哥哥提起,免得相看不成,让他多想。”

白蓉萱觉得黄氏这绝对是‘此地无银三百两’,要是她不说唐学茹自己兴许还想不到,可经由她一提醒,等到了晚间唐学荛前脚回到唐家,后脚得到消息的唐学茹便冲到他的房间里,像只小鸟一般叽叽喳喳地把家里准备给他定亲的事情说了。

唐学荛毕竟少年人,听得脸红脖子粗的。他年纪也够了,与他同龄的人不少都已经做了父亲,最近这些日子家里忙着长姐唐学萍的婚事,他也跟着紧张激动,一来是舍不得自己的姐姐嫁入别人家,二来姐姐的婚事一完,下面就该轮到他了。

一想到这些他便忐忑不安,夜里睡不着觉的时候他也会好奇自己将来会娶一个什么样的妻子回来……

听了唐学茹的话后,他连衣服都来不及换,抓着妹妹的手问起了对方是什么人家。

章节目录 第二百九十章 月饼 唐学茹捂着嘴嘻嘻直笑,却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这些事情都是从母亲那里听来的,黄氏嫌弃她是个小孩子不肯多说,她自己知道的有限,又怎么能解答唐学荛的困惑呢?

唐学荛无奈地甩开她的手,“真是什么也指望不上你,枉费我平日对你那么好了。”说着便重新系好衣服,快步跑向白蓉萱的屋子。

白蓉萱正由吴妈和小圆陪着说话。吴妈是奉了唐氏的吩咐给白蓉萱送安神香的,最近这些日子白蓉萱忙着绣孔雀,唐氏担心她晚上睡不好觉,她本就孱弱,别回头再把身子给熬坏了,特意送了一些香料给她助眠。吴妈还担心白蓉萱不当做一回事儿,温言细语的劝道,“千万别把这些香当成是上了年纪才用的东西,睡前点上一小块,总归是有好处的。夫人所能依仗的只有您和治少爷了,治少爷远隔千里她操不上什么心,只能把所有的心思都放在您的身上了。”

白蓉萱笑着收下了,还让吴妈向母亲转达谢意。

吴妈憨厚地笑道,“您和夫人是一条心,她惦记您,您惦记她,母女二人之间的关系最是亲密无间,这还有什么谢的?”

吴妈说完没急着走,又陪着白蓉萱说了会儿话,还特别叮嘱她要注意眼睛。白蓉萱听了就想笑,无论前世还是今生,吴妈都特别担心她的眼睛。前世在北平四合院的时候,她只要看书的时间稍稍长了一点儿,吴妈就要过来提醒一番,自己说不管用,还要拉上孟繁生做帮手。

孟繁生啊……

也不知道他现在在南京和哥哥相处得如何了?

白蓉萱决定下次给哥哥写信的时候问一问他在那边的交友情况,如果哥哥提到了孟繁生,那么回信的时候她就多问一些关于孟繁生的事情。

两个人正闲谈着,小圆奉了黄氏的吩咐过来送后灶新做的月饼过来。刚刚出炉的月饼香气四溢,让人闻着就食指大动。小圆笑着说道,“这是五仁馅的,馅料都是马婆子自己拌的,烘烤好的花生和杏仁特别香,离得老远就能闻得见呢。夫人说后面还会做莲蓉、枣泥、豆沙馅的,等烤好后我再给萱小姐送过来。”

白蓉萱摸了摸她的头,“做这么多,能吃得完吗?”

小圆一听,顿时捂着小嘴笑了起来,“能的能的。夫人说还要给唐家两个铺子的掌柜和伙计送一些,另外还有老主顾家里也都要送,这都未必会够呢。”

白蓉萱微微一笑,从食碟中取出一块月饼递给她,“小圆这么乖,这块月饼就给你吃吧。”

小圆摆了摆手,“这些是给萱小姐吃的,夫人已经赏过我啦。夫人给了我和春桃姐姐、三喜姐姐每人三块月饼,我们已经商量好,准备等中秋节的时候再拿出来吃。”

黄氏宽厚,对待下人从来都很大方。

白蓉萱把月饼塞到了小圆的手里,“这块是给你现在吃的,何况我有这么多呢,一时半会也吃不完呀。”

小圆的脸色变得十分犹豫。

吴妈在一旁道,“小姐给你的,你只管拿着就是了。以后经常来陪小姐说话,就不枉小姐这么疼爱你了。”

小圆高兴地点头答应了,欢快地捧着月饼跑了出去。

白蓉萱趁机向吴妈打听起中秋节给南京哥哥那边送东西的事情。既然白修治不回来过节,家里肯定要送些东西给她,白蓉萱打算去法喜寺求一个平安符给他捎过去。吴妈道,“老夫人和黄夫人早就着手准备了,您就放心吧,少了谁也不会少了治少爷的。俗话说穷家富路,他一个人在外面很是不容易,不只夫人惦记,老夫人和黄夫人也把他挂在了心口上,很多事不等夫人想起,她们两位就已经安排起来了。”

别看唐氏已经上了年纪,但心思却还像小姑娘一般单纯,许多事要不是唐老夫人和黄氏帮她记着,全靠她一人的话,指不定要手忙脚乱成什么样子呢。就比如中秋节给远在南京的白修治送东西,唐老夫人和黄氏都知道未雨绸缪早作安排,但唐氏却是不疾不徐的性子,她想不到路上或许会出什么差错耽搁了,也想不到东西早些送到儿子也可以先用,全按照自己的想法来,就好像这世上没有什么意外的状况一般。

吴妈有时候都不知道该说她什么好了。

白蓉萱点了点头,打算这几天就去趟法喜寺,最好能邀请张芸娘同行。不过最近家里事情多,也不知道外祖母和舅母会不会答应……两个人正说着话,唐学荛神色匆匆地跑了进来,因为心急连门也没有敲。白蓉萱一见他的脸色,就知道准是唐学茹这个小快嘴无视了黄氏的叮嘱,把张太太前来做媒的事情告诉他了。

事关自己的终生幸福,唐学荛的反应在白蓉萱的预料之内,因此她没有丝毫意外与诧异,没等唐学荛开口便开门见山地说道,“荛哥哥你是因为张太太的事情才来的吧?张太太到的时候我们都不在跟前儿,还是送她离开的时候舅母提了两句,我们在旁边听了那么一耳朵。你要是真好奇,不如去问问祖母,她老人家肯定知道这件事儿的内情。”

白蓉萱替唐学荛出着主意。

唐学荛有些犹豫地嘀咕道,“事情也没有个准信,我这样急巴巴地跑去问祖母好吗?她会不会觉得我不够稳重呀?”

白蓉萱听了忍不住笑了起来,“你这明显是关心则乱。这可是你的终身大事,你好奇紧张也是正常的,祖母是见惯了大事的人,怎么会不懂你的想法呢?你只管去问好了,她只会高兴不会多想的。”

唐学荛听她说得头头是道,立刻便有了底气,“没想到你年纪不大,都能给我做军师出主意了!我这就去祖母那里……”

说着转身就要走,刚好与追过来的唐学茹撞在了一起。

唐学荛不想搭理她,提步正准备离开,没想到唐学茹却眼疾手快的一把抓住了他的衣服,“你等等,我有话还没说完呢。”

唐学荛好奇地打量着她,“你还有什么话说?回头再说成不成,我这会儿正着急去祖母那里呢,回头再耽误片刻祖母就该歇下了。”

唐学茹说什么都不放手,“歇下了你就明天再去。”

“那怎么能行呢?我心里记挂着这件事儿,晚上还能睡着觉吗?”唐学荛挣扎了几下甩不开她,只能无奈地压着性子问道,“你快点儿说,到底什么事儿?”

唐学茹笑嘻嘻地道,“我今天白日里答应张小姐要送她一些大红袍,你能不能帮我想办法留出几两来?”

唐家的茶叶每斤每两要登录在账册上,每天出多少入多少都是有数的,大红袍又是比较名贵的品种能卖得上价,家里一般是不喝的。

白蓉萱之前还好奇她在张芸娘面前说下了大话,回头要怎么弄来大红袍,没想到居然在这儿等着唐学荛呢。

她笑而不语,看着兄妹俩耍宝。

唐学荛叹了口气,“就这么点儿事啊?知道了,回头我想办法给你匀出二两来就是了。你以后送人别许这么名贵的品种,今年雨水大,大红袍的产量低,家里的货还不够卖呢。这件事儿你要给我保密,别回头大咧咧的捅了出去,要是被爹知道了,咱们两个都要玩完。”

唐学茹撇着嘴道,“我才不会,我这嘴巴严着呢,你管好自己就行了。”

唐学荛嘿嘿一笑,“现在能放开了吧?”

唐学茹依旧不撒手,“我跟你一起去,讲真的,我比你还好奇未来的嫂子什么样呢。我给你做个伴,免得你去祖母那里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唐学荛一想也对,有她这么个活跃气氛的人在身边,问起祖母话来也不用觉得害羞。他当即便答应了,冲白蓉萱一招手,带着唐学茹这个小尾巴快步奔着唐老夫人的房间走去。

章节目录 第二百九十一章 倾盆 白蓉萱看着两个人离去的背影,忍不住会心一笑,低着头小口地喝起茶来。

吴妈在一旁道,“他们两个都过去了,小姐不如也去老夫人那里坐坐,正好可以陪老夫人说说话。”

“我就不去了。”白蓉萱摇了摇头,“你别看荛哥哥整天都笑嘻嘻的,其实他脸皮比谁都薄,要是我也在场,他就不好意思深问了。这是他的终身大事,娶什么样的媳妇过什么样的日子,他肯定会非常关心紧张的,不问得明白清楚怕是连饭也吃不下去了。”

吴妈一想也对,不再多劝,而是看着自家小姐沉静秀美的侧脸出神。白蓉萱把茶杯放下,抬头望着窗外乌云密闭的阴沉天色。过了好一会儿吴妈才感叹着说道,“这时间也太快了,恍惚的功夫就十几年了。等荛哥也定了亲,下头就该轮到小姐您了。”

白蓉萱听着微微一愣。

她吗?

前世自己年纪轻轻便客死他乡,宛如风中柳絮一般无依无靠,这一世重新来过,她又会有怎样的人生呢?

她缓缓低下头,没有开口。

吴妈以为她是害羞,继续说道,“您就放心吧,老夫人和黄夫人肯定会为您寻摸一门好姻缘的,也不知道谁家的少年公子这么有福气,能娶到像您这样的娇妻,只怕睡觉都要笑醒呢。”

白蓉萱被她说得很是不好意思,尴尬地咳了两声,“怎么能是我先?哥哥年纪比我还大呢,要定亲也是他先来。”

没想到吴妈听了脸色微微一变,有些踌躇地低下头去。

白蓉萱顿时反应过来,哥哥是白家三房的继承人,他的婚事不可能由唐家来做主,肯定要由白家来主持。可如今白家的当家人是二房,白蓉萱前世和他们打过不少交道,一想到他们那副如狼似虎的嘴脸就替哥哥担心。

哥哥的婚事要是落在他们的手里,肯定不会有好结果。

可这件事兹事体大,她也不敢随便出主意,但心里却暗暗下定了决心,她一定要拼尽全力保护哥哥,不会让他吃一点儿亏的。

吴妈留在这里又说了会儿话,因为心中惦记着唐氏,便起身告辞了。没想到她前脚刚走,后脚就下雨了磅礴大雨。

小圆披着油纸快步跑了回来,帮白蓉萱关好窗门,又自己把铺盖卷整理好铺在了白蓉萱的床边。白蓉萱见她鞋子都湿了,忙找来帕子帮她擦干,还让她到床上来睡。小圆摇了摇头,十分坚定地说道,“萱小姐是主子,我是奴婢,可不能乱了规矩。哪家有奴婢整日跑到小姐床上睡觉的道理?”

过去她可不是讲究这些人的。

白蓉萱猜到应该是谁跟她说了些什么,就故意托着腮问道,“这话是谁对你说的呀?”

“是春桃姐姐啦。”小圆没什么心机,有问必答,“我觉得她说得很有道理,有道理的话就应该听,所以我也要做个懂规矩的小丫鬟。”

白蓉萱忍不住笑了起来,“可是最近雨水大,地面上很潮湿,被子染了潮气会黏在身上,你睡起来会很不舒服的。”

没想到小圆态度还挺坚决,一边摇头一边道,“没关系的,我把油纸铺在下面,潮气就上不来了。”

窗外狂风骤雨,雨珠噼里啪啦地落在地面上,伴随着一阵阵雷声和突然乍现的闪电,看得人心慌不已。白蓉萱趁机道,“可是我最怕打雷声了,听着就觉得害怕,一个人在床上睡不着呀!你上来陪陪我,我就不怕了。”

小圆一听,立刻认真地眨巴着眼睛思索了片刻,最终还是一脸为难地答应了下来,“那就这一次哦,回头不下雨的时候我还是要睡在地上的。”还故意压低了声音小声道,“不然春桃姐姐又该说我不懂规矩了。”

白蓉萱每次跟她在一起的时候都觉得特别放松,心情也会出奇地好。她总算明白黄氏为什么把她安排到自己的房间里来了给自己解闷了。她听着点了点头,“行,仅此一次,下不为例。”

小圆笑了笑,迈着小腿噔噔噔地跑上了床,还坚持要睡在外头,“这样一来萱小姐晚上要是口渴的话,我就能起来给您倒水啦,我看翠屏姐姐就是这么做的。”

白蓉萱摸了摸她的头,“好吧,那就这么定了。”

风雨声渐大,白蓉萱忍不住有些担心起来。这么大的风,不会出什么事情吧?没过多久外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是阿顺和严管事在冒雨四处巡查,还特意叮嘱白蓉萱不要出门,隔壁院子里一棵百年古树给雷劈倒了。

白蓉萱答应下来,还提醒他们也要留神小心。

等严管事和阿顺走后,白蓉萱吹熄了灯,和小圆躺在床上说话。没一会儿小圆便睡着了,白蓉萱一个人睁着眼睛在黑暗里听着外面的风雨声出神。

她一会儿想到哥哥,一会儿想到母亲,一会儿又想到了白玲珑……也不知道过了多久,这才昏昏沉沉地睡下了。

第二天一早外面还下着大雨,小圆睡眼惺忪的揉了揉眼睛,见白蓉萱已经坐起来了。她也连忙跳到地上自己穿起了衣服,要去打水给白蓉萱洗漱。白蓉萱见外面大雨倾盆,便说道,“这么大的雨也不用出门,先不忙着洗漱了。”

“那怎么能行呢?”小圆迷迷糊糊的,纽扣也系错了,可即便这样还是穿好衣服,把昨天扑在被褥下面的油纸找出来,准备披着去打水。只是她还没来得及出门,吴妈已经撑着伞过来了。她不但打来了洗漱的水,还把早饭也一并送了过来。

小圆脸红的躲在一旁,连抬头的勇气也没有了。

吴妈对白蓉萱道,“这一晚的大雨实在太吓人了,隔壁家院子里那棵大榕树被雷劈倒了,压塌了三间厢房,听说里头还有睡觉的下人呢。今天一大早老爷和荛少爷就过去帮忙了,这邻里邻居的住着,能不伸把手吗?”

树倒之事白蓉萱昨晚就在阿顺那里听说了,只是没想到还压坏了房子。她立刻担心地问道,“房子里的下人怎么样?没出人命吧?”

“那应该是没有,不过听说有两个受伤挺严重的。”吴妈叹了口气,“黄夫人怕出事,让家里的人都在屋子里别出门,小姐今天就在屋子里玩吧。天色暗,也别绣花看书了,眼睛受不了的。”

白蓉萱满口答应了,又问起母亲的情况。

吴妈道,“这雷声像战鼓一样,夫人昨晚上一夜没怎么睡,到天亮时雷声好容易小点儿了,她才勉强眯了一会儿。您不用担心,等一会儿吃过了早饭再让她补觉。有我在那头伺候着呢,您就放心吧,照顾好自己就是了。”

白蓉萱点了点头,吴妈这才急匆匆地离开了。

没想到这场大雨一直下了三天,几乎到了不能出户的地步。西湖湖水水位大涨,杭州周边也传来了水患之声。一时间不少流民涌进杭州城,人市上人满为患,到处都是自卖为奴的乡下人。作为杭州最大的商会,三江商会着手安排起赈灾一事,也直到这时才曝出江家早已人去楼空,江家人已经在几天前连夜搬迁去了上海,家里的宅子以极低的价格卖给了一户姓孙的人家。

消息传至唐家的时候,唐崧舟一脸莫名其妙,向带来消息的唐学荛问道,“你这是听谁说的?江家是杭州的坐地户,祖上几辈人都生活在这里,怎么可能说走就走呢?不会是别人胡言乱语传的瞎话吧?”

章节目录 第二百九十二章 亏空 “怎么可能会是瞎传的呢?”唐学荛连忙解释道,“外头已经传开了,大家说得有鼻子有眼的。原来江会长借着会长之位的便利,亏空了三江商会不少钱,现在他们家拍拍屁股一走了之,商会已经彻底乱了套。许多商家跑到商会要说法,听说商会的几个副会长家的门都要被人砸烂了。”

唐崧舟听得目瞪口呆。

唐学荛继续道,“要不然的话以江家的为人,肯定会大张旗鼓吹吹打打的风光离开,怎么可能趁着下雨无人注意之际偷偷摸摸地跑掉呢?而且提前就把房子卖了,可见已经做了破釜沉舟的打算,这辈子大概是不可能再回杭州了。”

唐崧舟反应了半晌才道,“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他们家做了这种事,三江商会不可能轻易放过,难道逃去上海就能高枕无忧吗?我看未必吧……”

唐学荛笑着解释道,“这有什么难理解的,上海是当今首屈一指的繁华胜地,江家到了那里就像鱼入大海一般,三江商会里的人都是一群酒囊饭袋,一个能应事的人都没有,不然怎么可能让江家如此做大,被挪用了这么多钱也不知道?指着他们去追查江家的下落,倒不如让他们去数一数西湖底的石头有几块呢。”

唐崧舟愣了愣,虽然也知道儿子说得有些道理,但还是觉得这件事儿没表面上看着那么简单,“江家可不是消消停停过日子的人家,跑到上海去还不得翻出更多花样来啊?三江商会要是想找,肯定能找出他们的踪迹来。”

唐学荛道,“爹,这你可想错了。上海那是什么地方,多少名门世家都数不上号,就江家这点儿家底,在杭州可能瞅着大,等到了上海却连名头也挂不上。他们家倒是想扑腾两下,但也要看有没有这个本事才行。江家若是一时半会起不来,三江商会想找到他们无异于大海捞针,可江家若是很快便起了势,以三江商会里那些趋炎附势的小人,难道还敢和他们正面起冲突不成?只怕立刻就得赔上笑脸,不但既往不咎翻篇了不说,为了商会的利益说不定还会再和江家搅和在一起呢。”

唐崧舟听着点了点头,“是这个话没错。”

“外头都说三江商会当初这个‘江’字起得不好,原本是三江汇聚,财源广进之意,没想到遇到真正的江家,就彻底地变成人家后花园的池塘了,就算有那么一点儿祖辈留下来的小财,也全都被江家的人瓜分了。三江商会这是赔了夫人又折兵,一点儿好也没捞着。”唐学荛嬉皮笑脸地说着,一副且等着看好戏的模样。

唐崧舟不悦地皱了皱眉,“三江商会是杭州最大的商会,城内多半商家都是会员,如今出了这样的事儿,不知道多少人家要承受损失,你可不能因为唐家不是三江商会的人就幸灾乐祸、落井下石,如今这样的世道家家买卖都不好做,更该是大家同舟共济的时候。”

唐学荛随意地点了点头,并没有往心里去。

当初唐家也曾有过加入三江商会的念头,也是和其他人家一样,抱着背靠大树好乘凉的想法,没想到三江商会根本就没瞧上唐家,二话不说的就拒绝了。

唐学荛当时年纪虽然不大,心里却一直憋着一口气。没想到时隔多年,当年高高在上的三江商会也有跌跟头的时候,这怎么能不让人高兴呢?何况没了江家这个领头羊,三江商会早就腐朽不堪一盘散沙,明年端午节的赛龙舟他们也可以好好地拼上一拼了。

这样一想,唐学荛忍不住心情大好,就差直接哼着小曲手舞足蹈了。

唐崧舟轻轻叹了口气,虽然他也瞧不上江家的做派,尤其是出了江耀祖这一档子事情后,两家更是水火不容。可他却心疼商会里那些本本分分做生意,突然遇上这么个横祸的可怜人,甚至其中不乏一些和唐家相识多年的老主顾。

唐崧舟想想就觉得难受,向儿子问起了商会目前的情况。

唐学荛也是从外面听来的消息,知道的仅仅是个大概,见父亲感兴趣,便把自己知道的原原本本地说了,还答应回头再去打听。

这要是放在过去,唐崧舟肯定不允。他素来安分守己,尤其不喜欢多嘴多舌的去打听别人家的事情。当初刘家闹出那么大的乱子,他却什么也不知道,就是因为本身不是个爱打听的性格。唐学荛兴头上说完自己也后悔了,唯恐父亲板起脸教训自己。没想到唐崧舟却点头答应了,还让他问得详细一些。

唐学荛先是震惊,随后便觉得难办。这件事儿属于三江商会的隐私,唐家又不是商会的成员,人家怎么可能把这种丑事向外抖呢?

唐学荛为难地说道,“想打听得详细只怕不容易,这件事儿关乎到三江商会的根基,那几个副会长现在凑在一起只怕正商量着如何粉饰太平,怎么可能把话说得太清楚呢?现在传出来的消息恐怕也多是道听途说,十句中能有三句是真的就不错了,我们还得摘分着听。”

唐崧舟听着叹了口气,“你就尽可能打听吧,这件事儿无论如何都与唐家没什么关系,我只是替那些商户担心,能闹得这样严重,可见不是一笔小钱。谁家的钱都不是大风刮来的,本本分分地做着生意,谁能想到祸从天降呢?”

唐学荛微微一愣,连忙道,“爹,你该不会心软想帮人家的忙了吧?”

唐崧舟苦笑一声,“这怎么可能,唐家几斤几两我还是清楚的。我倒是有心帮忙,只是能力有限,杯水车薪的就算想帮也帮不上什么忙。”

唐学荛这才放心。

唐崧舟却忽然想起一件事情来,“对了,之前提醒我们要留神注意江家的那位李家大少爷,他也是三江商会的人吧?他和江家素来走得近,不知道可曾受了影响?”

唐学荛想到那个叫李毅的人冰冷坚毅的面孔,忍不住说道,“他在外头的口碑一直都很一般,又常年和江家搅和在一起,甚至在手底下养了一群地痞流氓,充当着打手的角色。江家指哪他打哪,都是和江家一个鼻孔里出气的,说不定江家连夜离开的事情他也是知道的。三江商会的人连副会长都不放过,更不可能留着他过年了,说不定现在把他家的大门都给卸了。”

人在激动愤怒的时候很容易失去理智,何况还涉及到个人的利益,就算头脑一热做出什么过激的举动也属寻常。三江商会人数众多,这些人聚在一起只要有一个人挑头,李家就得像砧板上鱼肉的一般任人宰割。

唐崧舟虽然没和李毅打过什么交道,对他这个人也不是十分了解,但单凭他提醒唐家小心这一件事上,总归是欠了一个天大的人情。要不是他事先点拨,真给江耀祖那登徒子溜到唐家后院来,后果简直不堪设想,就算没给他得逞,一家子女眷的声誉也算是彻底地完了。

唐崧舟每每想到就觉得后怕。

他低声对儿子说道,“传言这东西多半都是夸大其词,可不能全信。而且不管李毅为人如何,在蓉萱这件事情上,他的确是帮了唐家一个大忙,我们始终要念着这份恩情才是。你回头派个人去李家看看是什么情况,如果有需要帮忙的地方,我们也要出出力才行。”

唐学荛就知道父亲会这样说,他无奈地叹了口气,勉为其难地答应了。

说真的,他其实是一百二十个不愿意和李毅打交道。

感觉在跟一块冰疙瘩对话,让他浑身都不舒服。

何况那个李毅自己家的日子过得不怎么样,却一副眼高于顶谁都不放在眼里的模样,也不知道他的底气是从哪里来的。

章节目录 第二百九十三章 体恤 李毅的底气来源于他见微知着消息灵通,江家那边的马车刚套好,他就已经提前收到消息了。

望着屋檐下的大雨,李毅忍不住冷笑着说道,“江会长壮士断腕,选这么个天气出门,可见是穷途末路,也知道自己再留下去只会夜长梦多。虽然我早猜到他们这一家走的时候肯定会偷偷摸摸不动声色,只是没想到来得这样快,看来上海郁家那边已经全部都打点好了……”

来送消息的小乙子一边抹着额头上的雨珠一边道,“早知道郁家的路子这么好走,我们也该试着打点一下的。”

李毅淡淡地扫了他一眼,轻声说道,“傻小子,我们去上海凑什么热闹?那地方藏龙卧虎各路人马汇聚,一个不小心那便是万劫不复,哪有杭州来得逍遥自在?俗话说宁当鸡头不做凤尾,以后没了江家在上头撑着,我们做起事情来便没人束手束脚,岂不比一直看别人脸色来得痛快?”

还有一句话他没有明说,那就是他始终觉得江家靠郁家的关系去上海这件事有些不靠谱。那个郁从筠他也是见过的,心高气傲根本就瞧不上江家的行事做派,虽说当下的人都是见利而行,一个肯出钱一个需要钱,正是周瑜打黄盖一个愿打一个愿挨。可李毅却感觉十分古怪,这里面的事情似乎并不像看上去那么简单。

但究竟乱在哪里,他暂时又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这件事他自己都没想明白,自然不会拿出来与小乙子说了。

小乙子觉得李毅的话格外有道理,他立刻点了点头,笑嘻嘻地凑上来说道,“家主,没了江会长那只老狐狸在上头算计,这三江商会是不是就是您说了算了?”

李毅撇了撇嘴,嫌弃地说道,“现在的商会就像个筛子一样,浑身上下全都是窟窿,我要这么个烫手山芋做什么?”说到这里语气微微一顿,过了片刻才轻轻叹着气说道,“不过那些废物要是愿意让我接手,我也没有推出去的道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三江商会虽然没什么肉好啃了,但总归是聊胜于无。何况会长这个位置还是有些分量的,以后李家要做大也需要它的支撑。否则我年纪轻轻一个后辈,那些老家伙们怎么肯放在眼里?见着李家有一点儿好,他们还不得联手压上来呀?”

小乙子冷冷地哼了一声,“他们敢!这些老不死的要是敢对家主不敬,我小乙子第一个不答应,咱们不妨下场比划比划,他有张良计我有过墙梯,真要是动起手来,那些拿算盘的未必是拿棍子的对手。到时候白刀子进红刀子出,放倒一两个,后头的人就不敢起刺了。”

李毅听着无奈地摇了摇头,“你这是胡说八道些什么呢?又是白刀子又是红刀子的,我倒不知道你什么时候改去铁匠铺打刀子了。我跟你说,咱们可不能像江家那样嚣张跋扈,还是正正经经的做买卖,好道上得来的钱花着也舒坦放心。江家就是个前车之鉴,难道你也想如同江会长一般,叱咤一时,最后居然还要灰溜溜地逃走,以后他见了杭州商界的人,拿什么脸来面对啊?你跟手底下的兄弟们提前知会一声,咱们混得了一时,总不能混一辈子,也是时候把身上的泥洗干净重新作人了。以后别动不动就用武力,让他们踏踏实实的收收心,跟着我好好干,男子汉大丈夫总是有一番作为的。”

几句话把小乙子听得心潮澎湃,雀跃地说道,“家主,您放心吧,以后您怎么说我们怎么做,肯定不会给您惹是生非的。”

李毅满意地点了点头,关心起一直隐藏在江家给他送消息的那两个小厮。

小乙子微微一愣,没想到这个时候李毅还惦记着他们。小乙子又是震惊又是崇敬,觉得自己总算没看错人,这样体恤下属的人,就算为了他上刀山下火海那也是值得的。他心中顿时升起一股敬意,认真地说道,“他们两个想趁这个机会来李家跟着家主您,不过我倒是觉得江家那头也不能放下,不如让他们跟到上海去,以后有个风吹草动我们也能及时收到消息,不至于被打得措手不及。”

李毅沉默了半晌没有说话。

小乙子打量着他的神色道,“这两个小子还算精明,只要小心谨慎一些,应该是不会被发现的。”

“应该?”李毅闻声挑眉扫了他一眼,“一旦被发现的话,以江会长的手段,你猜猜他们两个会死得有多惨?到时候就算我有心相救,怕是也来不及了。算了,江家那头就暂时放一放,你让他们两个找准机会偷偷藏起来,等江家的人走干净以后再想办法把他们接过来。这件事儿务必要做得隐秘,千万别给人发现了,否则传去不好听,不知道的人还以为我图谋江家什么东西,这才往他们家里塞人呢。”

小乙子觉得这样的安排虽然顾全了那两个一直尽心尽力为李毅办事的小厮,但江家那头却彻底的没有了可靠的人手,以后江会长父子想要算计李家的时候,他们连个消息也收不到了。他苦着脸,有些不大赞成李毅的安排。

李毅自然明白,他笑着道,“我知道你心里在想些什么,不过我自有打算,你就把心放到肚子里去吧。还有……这两个人来到李家之后,先放到内院一段时间,免得出去走动给人发现了端倪。”

小乙子听他这样说,只好无奈地点了点头,不情不愿地跑去吩咐了。

李毅想到江会长冒雨离开杭州的情景就觉得好笑,伸手拿起桌上的茶杯抿了两口。说起来这还是唐家送来的茶叶,非常的醇香可口,极其适合李毅的口味。

李毅满意地伸了个懒腰,脑海中恍惚间又浮现出那张明媚的笑脸。

不过没给他太多轻松的时间,就如同唐崧舟担心得那般,三江商会的商户集结在一起,浩浩荡荡地将李家大门围了个水泄不通,吵吵嚷嚷地让李毅滚出来给一个说法。还骂他和江家蛇鼠一窝,都不是什么好东西……总之什么难听说什么,连李毅的祖宗三代都问候了个遍。

家里的徐姨娘吓得脸色大变,跑到李老爷的院子门口躲着。而每天到这个点儿就要抽上大烟的李老爷大概也察觉出不对劲,出奇的没有问人要烟,蒙着大被藏到了床铺下面,

李毅早想到三江商会的人会有如此一招,因此也不觉得意外,冷静自持地在书房里研究棋谱,硬是脱了一顿饭的功夫,等外面的骂声渐渐弱了下去之后,他才命之前吩咐好的打手提着棒子打开了大门。

几十个青衣小厮人手一根长棍从门内涌出,把挤在外面的商家会户看得一愣,竟是不约而同地给这些人让开了一条路。

小厮整齐有序地站在李家门口,各个凝神屏息严阵以待,只要有人敢有异动,他们手中的棒子就会抡圆了招呼过去。

李毅闲庭信步地从大门内走了出来,冷若冰峰的眉眼在众人脸上一扫,面无表情地问道,“大白天的你们不好好做生意,跑到我家门口骂大街,是吃错了药还是脑子不正常了?”

领头的一个商户见他非但没有一丝惧意,反而一脸的风轻云淡,仿佛在看跳梁小丑在眼前瞎胡闹一般。他顿时气不打一处来,从人群中直接跳出来指着李毅的鼻子骂道,“姓李的!你和江会长一丘之貉,如今江家连夜跑了,你肯定知道内情,说不定这主意还是你出的呢?你到底拿了商会多少好处,我劝你还是赶紧吐出来吧!我们这些人现在已经被推到了风口浪尖上,你不给我们活路,我们也不让你好过,大家索性拼个鱼死网破吧!”

围观的人听他这样说,顿时乱做了一团,喊什么的都有。

章节目录 第二百九十四章 放火 有的喊,“这东西就是江家养着的一条走狗,这些年跟在江家的后头也不知道拿了多少好处!”

有的叫,“今天姓李的不给我们一个说法,咱们就拆了他的家,让他也尝尝家破人亡,日子过不下去的滋味!”

还有的骂,“这天杀的混账王八羔子分明就是想看我们死,大家齐心协力,就算死也要拉上他们李家做垫背。”

说着便要一齐涌上来的架势。

李毅对眼前的一切犹如不见,抱着胳膊脸色清冷,一副准备看好戏的模样。众人见他这样更是群情激动,什么难听的话都骂开了,更有几个人直接扑了上来。只是他们的手指还没碰得上李毅的衣角,就给手持棍棒的李家下人打翻在地。他们下手又准又狠,几个人顿时被打得满头是血,抱头鼠窜。

领头的人没想到李毅居然如此蛮横凶狠,吓得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气得脸色雪白,愣了好半天才哆哆嗦嗦地指着李毅叫道,“好啊!你跟着江家厮混多年别的没学会,倒是把江家人身上的跋扈混账学了个十成十,当初有江家在后面给你撑腰,你仗势欺人我们也只能咬牙忍耐,如今江家的人都跑光了,你还敢下黑手,你……你……你就不怕我们一把火烧了你们李府吗?”

李毅冷淡地哼了一声,“放火?好啊,你带火折子了没有,若是没带我倒是可以借你一个。”说着便转过身向站在一旁小乙子使了个眼色。

小乙子搞不懂李毅的用意,但他素来对李毅的话敬若神明,见他都这样说了,二话不说地从怀中取出一个火折子,想也想地丢到了说话那人的脚边。

领头的人被李毅的气场所震慑,呆了片刻才反应过来,“好啊!你这是门缝里看人,觉得我们不敢放火,我今天偏要放一个给你看看,大不了抱成团同归于尽算了。”

李毅冷冷地盯着他,“你少在我家门口放厥词,一口一个我们,我倒要看看这‘我们’里都包含了谁。”说完便向李家手持棍棒的小厮说道,“放火的时候别拦着他们,尽管仍他们放,要是点不着就取煤油和干柴过来。”

李家的小厮面面相觑,都没想到李毅会说出这样一番话来,一时间有些发蒙。

李毅继续冷森森地说道,“不过有一件事情你们务必记在心中,就是一定要记清楚放火之人的脸。一个人放火就记住一个,两个人放火就记住两个,要是在场的所有人都放了火,那就每个人都要牢牢记下,一个都不能忘掉。等回头我们再挨家清算,俗话说‘杀人放火’,自古以来这放火都要排在杀人后头,他们既然愿意放火我们就一不做二不休直接杀人好了。到时候也不多杀,就挑几个要继承家业的男丁下手就是了,我非要让他们尝尝白发人送黑发人的滋味是什么样的。”

他这话一出口,李家的小厮顿时反应过来,齐声应了声是,一个个眼神如狼似虎地盯着围在李家大门前的众人脸上,似乎现在就要把他们的样貌都刻在心里一般。

今天来李家门前闹事的人平日里也都是些老老实实做买卖的人,实在是因为那败类江家亏空了太多商会会费,弄得他们的资金周转不灵,有些人家的买卖都要做不下去了。副会长只知道装聋作哑,他们求路无门,这才在领头人的带领下找到了李家。

大伙都知道李毅从前跟江家往来甚密,江家偷偷搬走他们肯定知道消息,要是能问出江家在上海哪里落脚,他们也有个找寻的地方。

大多数人都是抱着这样的目的来的,可哪成想话是越说越不对劲,最后竟变成了杀人放火,而且听李毅那语气,竟是要睚眦必报,谁要是没长眼惹到了他们家,以后还想过太平日子吗?

这李毅也不是个好惹得角色,当年他给江家做打手的时候,不少人都吃过他的亏。别看他年纪不大,但手段狠辣无情,只要落在他的手里肯定没有好下场,众人听他这样一说,都伸出衣袖捂住了自己的脸,唯恐给他们家的人惦记上,回头再找自己的麻烦。

领头的人万万也没想到李毅如此狠绝,做事简直不留一点儿余地。他连连退后几步,气的话都不会说了。

小乙子却彻底明白了李毅的用意。

三江商会的这群人全都是些欺软怕硬的无能之辈,惹不起江家就想办法来找自家的麻烦,这时候只要露出一丝怯意,只怕他们便会蹬鼻子上脸,就算把李家搬空了还是有人觉得不够。既然如此就不如索性撕破了脸,全看谁的手段更狠罢了。也得让这些人知道惹恼了李家是什么下场,别以为李家是筐里的烂柿子,可以随便地任人揉捏。

小乙子笑着问道,“家主,要是有的人家里没有男丁全是女眷怎么办?”

李毅依旧是那副阴沉不定的神色,冷冷地开口道,“那就绑了卖给人牙子,苏州秦淮河两岸的勾栏瓦舍什么都不缺,就缺女的,咱们这可是帮了大忙,也不知道老鸨子会不会给我供一块长生碑。”

李家门前的众人没想到李毅这样无耻,有些胆小的觉得李家不好惹,放轻了脚步走开了。有些人觉得李毅是光脚的不怕穿鞋的,真玩起阴招这些人加在一起也不是他的对手。便有那心思活络的人上前扯下了领头之人手里的火折子,低声安慰道,“犯不着和这种年轻小辈生气,更别说这些狠话。和气生财,大家就是来讨个说法,怎么你一句我一句地僵成了这样?”

领头之人见识了李毅的冷血无情,虽然面子上有些过不去,但也不敢硬碰硬,顺势把手里的火折子松开了,抬起头咬牙切齿地质问李毅,“江家不是好东西,你跟着他们整日厮混,果然也没学到什么好的,动不动就要杀人放火,全然不顾礼仪法典,我就不信这光天化日朗朗乾坤之下,你敢到别人家里杀人,保安团的人都是吃干饭的不成?”

李毅觉得像他这种没脑子的人都能领头,可见三江商会里都是一些什么样的废物。他忍不住冷笑一声,眼皮都懒得撩动一下,“你少在这儿又要当婊子又要立牌坊,明明是你提出的放火,我顺着你的话头往下说,怎么又变成我要杀人放火了?好话坏话全被你一个人说了,我看你这副做派倒是有几分江会长当年的影子,你居然还舔着脸说我没学到什么好的?我看你跟在江会长的手下,也受教颇深啊。”

怼得领头那人不知该怎么还嘴,指着李毅哆哆嗦嗦地道,“你……你……你……”

‘你’了个半天也没有下文。

李毅却不打算放过他,继续说道,“保安团那边就更好说了,我好歹还跟保安团的团长吃过几次饭,勉强混了个脸熟,要是真求到他面前,说不定也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倒是你们这些人,可能连保安团的大门冲哪边开都不知道吧?”

话里话外都是明晃晃的鄙夷。

领头的人叫嚣道,“保安团的人不管,我就去南京政府告,我就不信了,这世道难道就这样黑暗,有理的人都不能说句话了?”

李毅无所畏惧地说道,“去吧,要是没有去南京的路费,我还可以给你张罗张罗。我倒不知道你有什么理?江家坑了商会的钱,我身为商会一员也是受害者,正有苦没地方诉呢,你们这些人却跑到我的家门口闹事?怎么着,当我们李家是好欺负的?”

章节目录 第二百九十五章 而退 领头的人虽然之前听过李毅的名头,却根本没有与他打过交道。在他的想法中能给别人做狗腿子当打手的人,只怕也就是个头脑简单四肢发达的莽夫之辈,不然也不可能唯命是从乖乖听话。因此领头之人虽然听说过李毅的厉害,但也只是忌惮他的手段,却始终没将他这个人放在眼中。

没想到头一遭碰面,就处处受人压制,在李毅的面前他根本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他暗叫了一声厉害,白着脸说道,“你满口狡辩,黑的都能说成白的。你和江家是一丘之貉,当初在江会长手底下不知做了多少伤天害理之事,这些都是大家亲眼看到的,现在想要耍赖只怕也来不及了吧?”

李毅不屑地扫了他一眼,“我和江家是一丘之貉?当初江会长在位之际,你们哪个不是拿他的话当圣旨一般对待,有一个人敢跳出来反对吗?现在人走了,你们立刻就变了脸,一个个腰板挺直说话都敢大声了。我们李家是三江商会的成员,江会长乃是一会之长,他的话我自然要听,而且他吩咐的事情也自然要去尽力办,否则还有我的好日子过吗?说我伤天害理?江会长吩咐你们做的事情,你们哪一件不是乖乖听命不敢反抗,这个时候指责我,也不看看自己身上的污渍洗掉了没有。乌鸦站在煤堆上,只能看到别人黑看不到自己黑,少站着说话不腰疼了。”

一番话将领头之人怼得无言以对,瞪着眼睛不知所措地盯着李毅,仿佛见了鬼一般。

李毅懒得理他,大声道,“没错,我承认过去的确听命于江会长,可为了生存你们哪一个敢不听他的话呢?这会儿江家走了,你们想找个替死鬼,欺负到我的家门口,我可不是傻子,想要动我也要先掂量掂量自己几斤几两,够不够分量,真把我惹毛了,只怕大家都没有好日子过。”

这几句话说得铿锵有力,把在场众人唬得一愣,大家都要被掐住了脖子的鹌鹑一般,一个个瑟瑟发抖,连抬头的勇气都没有了。

李毅却没打算放过他们,继续说道,“虽说现在这世道就是可老实人欺负,但你们来李家之前也该打听打听,看看我李毅是不是软柿子,能由得你们在这里揉捏!要说损失,我们李家的钱一样被扣在了三江商会里打了水漂,你们与其跑到我家门口闹事,还不如去问问商会的副会长是谁管的钱理得账,江家挪用了这么多钱,怎么就没人发现?是不敢得罪江会长还是收了好处?眼下商会还剩有多少钱,这些钱又该由谁来管理?你们像个没头苍蝇似的乱撞,回头这笔钱也被人偷偷转移走了,到时候才是鸡飞蛋打,什么也剩不下,那才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呢。”

众人一听,都觉得他说得很有道理,人群中顿时响起一阵阵嘀咕的声音。

“这个李毅说得没错,与其把目光放在已经追不回来的钱财上,还不如让商会给个明白话,现在到底还剩多少钱,看看是平摊给大伙还是怎么样,总要拿个章程出来?只是这次可不能由着他们说什么是什么,得问过我们的意思才行。”

“没错没错,我的意思是赶紧把钱分出来,蚊子肉也是肉啊,无论如何我是信不过商会了,以后还要不要加入都是两说。”

“我也是这个意思,江会长自然不是什么好东西,那两个副会长只怕也好不到哪里去,你们看看自从江家跑了之后,他们两个关门闭户装聋作哑的样子,真是让人寒心,到了现在也没个说法,不知道在托什么。可别像李毅说得那样,他们两个再偷偷摸摸把所剩不多的会款转移走了,也像江会长那狗东西一样悄悄逃走了,到时候我们连个人影也抓不到。”

“正是这个理,现在的首要目的还是把钱拿回来,这钱不放在自己的兜里,始终不安全啊。”

众人议论纷纷,一时间吵吵嚷嚷的,宛如闹市菜市场一般。

李毅冷冷地看着眼前的一切,脸上的表情自始至终都没有变。

领头的人想了半晌,也觉得他说得有道理,但碍于面子又不想承认。他咬了半天的牙,最终还是上前两步问道,“难道江家亏空的钱就这样算了不成?”

李毅看了他一眼,觉得他总算开了窍,话也能说到正题上去了。

李毅淡淡地说道,“江会长走得匆忙,不可能事事计划周全,江家在杭州这么多年,可不是只有一间祖宅那么简单,我就不信江家商铺也都能搬得干干净净的……”

话还没说完,领头的人顿时反应过来,一拍大腿叫道,“对啊!这几天大家只顾着讨要说法,反而把江家这个始作俑者给忘了。”说到这里声音拔高了不少,大声叫道,“大伙赶紧分头行事,把江家商铺围起来,要是有没来得及运走的货物就立刻扣下,多多少少能挽回一些损失,总是聊胜于无的。”

他本就是带头之人,话音一落,围在离家大门口的人轰的一声四散开来,纷纷涌向江家的商铺。

领头的人走之前还回头看了李毅两眼,眼神中已经少了几分轻视,多了几分敬重与佩服。

李毅大获全胜,命人收整队伍回到家中。不过他素来小心,担心这些人去而复返再来闹事,命家中的下人日夜巡守,而且每隔十米就要摆一个大水缸,里面盛满了水,一旦发生火灾能够立刻灭火。

小乙子得了吩咐,张罗着安排人去搬水缸。

李毅则回到书房继续研究棋谱去了。

唐学荛打听到这些事情的时候已经是三四天之后了,李毅虽然凭借巧舌如簧,三言两语的全身而退,但经他一提,江家的商铺就没那么好命了。商会里的人把江家商铺抢得抢砸得砸,江家没来得及运走的货物全部被他们扣了下来,尤其是江家米行月前才新进了一批米,足足有三万多斤,全部都被这些人锁了起来。江家商铺的下人想要阻拦,结果被气头上的人打得鼻青脸肿,还想靠着关系去找保安团的人来主持公道。

没想到保安团长听说江家已经逃跑到上海去之后,根本就不想管这些事,和几房姨太太躲在屋子里打麻将,对这件事理也不理。

江家的下人成了无主之人,一个个都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了。

等唐家人听说这一切的时候,已经临近中秋,大家正坐在唐老夫人的房间里吃着月饼闲聊。唐老夫人知道后感叹着说道,“祖辈几十年的心血,一朝尽毁,江家的列祖列宗泉下有知,只怕这眼睛都闭不上了。”

黄氏对江家没什么好感,闻声冷笑着道,“他们不是什么好人家,搬走了也好,杭州城的百姓也能松口气了。像他们这种败坏家业名声,感觉待不下去抹抹屁股就跑的人,到哪里都是一样的。只不过上海和杭州可不相同,江家还想作威作福只怕不容易了。他们家走得这样干脆,我倒想知道,要是在那边待不下去了可怎么办才好。”

大家唏嘘了一阵,也就没人再去理会了。

没过两天,苏州董家派了孙问和周延福两人来送节礼。除了每年都大同小异的礼物之外,孙问还特意带了一封董玉泺亲自写的信交给了唐老夫人。

信中说邱家对董玉泺万分满意,两家已经正式下聘,董老夫人为了显得尊重,让唐老夫人帮着选两个好日子。

这就是场面话了。

这种事情唐老夫人怎么可能插手,她笑着对孙问道,“我虽然疼爱玉泺,但她毕竟是姓董的,我一个做外祖母的人怎么好对她的婚事指手画脚?你回去跟家里的老夫人说,全权由她做主就行了。”

孙问听了恭恭敬敬地答应了下来。

章节目录 第二百九十六章 礼 唐老夫人知道他们这一路赶来肯定吃了不少辛苦,但家里又属实安排不开,只能让严管事出去定了间客栈。

孙问感激地道谢,并没有和唐老夫人客套。

唐老夫人见状非常的高兴,又让严管事给他们定酒席。一旁的周延福低眉敛首的,和上次来唐家时的意气风发完全不同,低调得像是变了一个人似的。唐老夫人自然不知道董家那边有什么变化,只当他是路上太累才会没什么精神,也没有再留他们问话,吩咐严管事送他们出去用饭休息。

孙问和周延福规规矩矩地向唐老夫人道别,这才放轻了步子退了出去。

没一会儿黄氏和唐氏听到了消息,也跟着高兴,一起来到唐老夫人这里道贺。唐老夫人满面笑容地说道,“玉泺是你们那苦命大姐留下的孩子,我每每想到她就觉得心痛不已,如今她也有了着落,对方又是家大业大的邱家,我再没什么不放心的,日后到了黄泉见到她母亲,也有话跟她说了。”

唐老夫人想到自己早逝的女儿忍不住一阵难过,拿着帕子轻轻拭起泪来。

要是女儿还活着,见到了自己的还要出嫁了,还指不定怎么欢喜呢……

李嬷嬷忙上前小声劝着她。

唐氏也道,“您这是怎么了,玉泺成亲是好事,您怎么还哭起来了?”

黄氏在一旁说道,“玉泺自小便没有母亲在上头照拂,身世十分可怜。不过她有董老夫人悉心照顾,您老人家也时时惦记着,平平安安长大了不说,还出落的亭亭玉立人见人爱,如今都要嫁人了,可见她是个有后福的人,以后的日子会越过越好的,大姐在天有灵也会保佑她的,您就不要担心了。”

这话唐老夫人爱听,她听着连连点头,“谁说不是呢?当初她母亲去世的时候她才是个多大点儿的小人啊,谁能想到她会有今天这样的好姻缘?可见老天都是公平的,就算真少了你什么,也会在其他的地方找补回来的。”

黄氏笑着道,“可不就是这么个道理吗?所以您就别难过伤心了,外孙女成家是大事,您得高高兴兴的才行。”

唐老夫人放心地松了口气,问起黄氏给董家的节礼。黄氏正好趁机请示道,“咱们家的节礼和董家的肯定不能比,年年也就是那老几样,今年赶上玉泺定亲,您说我们要不要多添置一些?全当是给玉泺做面子了。”

唐老夫人犹豫了片刻,摇了摇头道,“还是算了吧,董家如今财大气粗,送什么都不为过,我们没必要和他们攀比,何况也比不起。各人送各人的心意,我们就还是照老样子量力而行吧。何况等玉泺成亲的时候,崧舟作为娘家舅舅肯定是要过去的,到时候有什么东西让他带过去也是一样,没必要非得和节礼挤在一起,不然等玉泺出嫁了,咱们这节礼是按哪个规格来啊?没毛病也让董家挑出毛病来了,董家的老夫人虽然不在意这些,不保准她手底下的媳妇不会说出什么话来。”

何况等董玉泺出嫁之后,唐家和董家走动得也不会像之前那么勤了,毕竟四房如今的管家之人是梁夫人,唐家总是跑到人家的面前乱转悠,难免让她心里不痛快,唐家更没必要拿自己的热脸去贴别人的冷屁股。

黄氏明白唐老夫人话里的意思,她立刻便答应了,“行,我都依着您的意思办。”

唐老夫人又向唐氏问起给南京那头的白修治送东西的琐事。

唐氏听着微微一愣。

这种事情问她还不如直接问黄氏。

黄氏没等唐氏开口就抢先说道,“我已经全都准备好了,就等着给您过目了。眼瞅着就到冬天了,南京那头的冬日阴冷,我怕治哥忙着学业无暇照顾自己,所以特意给他做了两套冬衣,也不知道合不合身,还特意让人定了一床厚被子,全是新棉花弹的,松松软软地盖着肯定舒服。另外就是一些药材和补品了,今年的年成不好,许多东西都置办不齐全,还是崧舟拖了好几个人的关系,这才买了一些山参和蜂胶,品相虽然一般但也聊胜于无,等将来有好的我再买给他。”

唐氏听她巨细无遗地说着给白修治采买的事情,无地自容得红了脸。

这些明明应该是自己这个做母亲的人该着手准备的,没想到嫂子已经提前替她安排好了。

唐氏感激地说道,“劳烦你费心想着了,总共花了多少钱,回头我一起还给你。”

“哎哟,一家人不说两家话,这些东西能有几个钱呀。”黄氏不太在意地甩了甩手,“你别跟我丁是丁卯是卯的算计得这么清楚,这要是给治哥知道,还以为我不疼爱他呢。我告诉你,治哥将来肯定是有出息的人,我还指着他将来孝敬我呢,你可别来跟我添乱。”

一番话把唐老夫人和唐氏逗得呵呵直笑。

白蓉萱听到董玉泺定亲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在跟唐学茹在窗前刺绣。原本摆在这里的桌子已经被挪到了角落里,被绣架取而代之。唐学茹叽叽喳喳地说道,“你说玉泺表姐怎么这么不经念叨呀,她之前来家里做客的时候我刚提起过她的婚事,没想到一回苏州就有了眉目,这该不会是我的功劳吧?难道我说什么就会应验什么吗?”

白蓉萱听着忍不住翻了个白眼,但心里却很高兴。

董玉泺还是如同前世一般嫁去了邱家,依然会夫妻恩爱幸福甜美。白蓉萱脸上的笑容发自肺腑,望着眼前已经初具形态的孔雀出神。

希望这份礼物玉泺表姐能够喜欢,而她自己也能像这只骄傲的孔雀一般,璀璨美丽,永远光辉夺目受尽宠爱。

白蓉萱感念着前世她的相助,对她的祝福也发自肺腑。

唐学茹再也坐不住了,飞奔着跑去找黄氏问细节。白蓉萱则撑着下巴出神,没一会儿唐氏亲自过来问起白蓉萱来,看看她有没有什么信件要捎给白修治。白蓉萱赶忙问道,“家里要给哥哥送东西去了吗?”

唐氏一边点头一边叹气,“哎,我是个脑子里不装事的活死人,这种事情都要劳烦你舅母帮忙记着,也幸亏有她,不然治哥那边缺什么少什么我都不知道。天底下这么做母亲的,大概也只有我一个人了。你和治哥将来长大了,宁可不孝顺我也要孝顺你舅舅和舅母,要是没有他们两个人呀,你们说不定被我照顾成什么样了。”

唐氏之所以这样也是因为这一生被保护得太好,从来也没经历过什么事情,遇到什么风浪都有人愿意帮忙,她自己自然也就没什么主意了。

白蓉萱安慰着母亲,“您就是命好,无论遇到什么事都有贵人帮忙,舅舅和舅母就是您的贵人,也是我和哥哥的恩人。您放心吧,以后我和哥哥肯定会好好孝顺舅舅和舅母的。”

唐氏听了女儿的话,十分高兴,摸着她的头道,“你能这样想就最好了。”

她坐了片刻就由吴妈陪着回房休息,白蓉萱则赶忙跑去了唐老夫人的房间。唐老夫人正在和李嬷嬷说着话,见她过来有些诧异地问道,“你怎么来了,可是有什么事情?”

白蓉萱也不隐瞒,把想要去法喜寺给哥哥求取平安符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说了。唐老夫人有些担心地看了她两眼,“这眼瞅着就到中秋节了,寺院里的香火正是旺盛之际,到时候四下里都是人,万一给人冲撞了可怎么办?不如等过些日子人少时再去,反正过年前还要给治哥送东西过去,到时候一并捎过去也是一样的。”

可那样一来的话,就赶不上中秋节了呀……

章节目录 第二百九十七章 求取 无论前世还是今生,白蓉萱只要一提到中秋节就觉得心惊胆战。哥哥就是在中秋节前一天突发急病去世的,自此之后,这个人月两团圆的日子对于白蓉萱来说就只有一次又一次地离别。

送走了哥哥又送走了母亲,最后只剩下她一个人孤苦无依的漂泊……

而且临近前世哥哥去世的日子,白蓉萱的心里总是觉得不安,如果能给哥哥求来一个平安符,哪怕只是心理作用,她也会安心不少。因此听了唐老夫人的话后,白蓉萱异常坚决地说道,“越是香火旺盛的时候去求平安符才会越灵验呀,哥哥远在千里之外,我又不能时时陪在他的身边,也只能寄托着平安符保佑他健康平安了。”

唐老夫人颇为踌躇,一时间有些拿不定注意。她主要是担心外孙女像之前那样再遇到什么流氓登徒子,江耀祖这个前车之鉴可是不能随便忘的。

白蓉萱能猜到唐老夫人在担心什么,她笑着说道,“您就放心吧,我就求取一张平安符,然后就会回来的,哪里也不去,不会出什么事情的。如果祖母不放心,可以让荛哥哥陪我一起去,有他在身边护着,就更加安全了。”

唐老夫人见她一双眼睛亮晶晶的,最终为难地叹了口气,“好吧,就让荛哥陪你去,不过取了平安符就要回家来,可不许四处乱逛,也不要告诉学茹,不然那边乱糟糟的,她又是个爱热闹的性子,说不定会生出什么事来。”

白蓉萱兴高采烈地答应了下来,“我知道了,到时候她要是问起来,我就说受了张芸娘的邀请,到张家去看暖棚了。”

唐老夫人见她思量周到,可见是早就存了这样的心思,不是临时想出来的主意。白蓉萱自小就跟哥哥白修治亲近,白修治没有去南京时两个人总是形影不离的,白修治出门上学,白蓉萱不但要亲自送到门口,临到放学的时候更要早早地跑到门口等着哥哥归来。兄妹二人只要凑在一起,就像有说不完的话一般。

唐氏这辈子不容易,好在两个孩子都很出息,白修治自然不必说了,要强好胜又聪敏好学,白家那边还有偌大的家产等着他继承,假以时日必成大器。白蓉萱也随着年龄的增长越来越懂事,而且乖巧可人秀美绝伦,将来找个品貌相当的丈夫,一定能夫妻恩爱白头到老的。

这样一想,唐老夫人也就没什么顾虑,让李嬷嬷去把唐学荛叫来。李嬷嬷笑着答应了,没一会儿就领着唐学荛走了进来。

自从江家出了事儿之后,唐崧舟便又每天来往于家和店铺中间,唐学荛彻底地闲了下来。他诧异地问道,“祖母叫我来可是有什么事?”

唐老夫人嗯了一声,“蓉萱明儿要去趟法喜寺求平安符,到时候你陪她一起去。你们两个悄悄地出门,不要给人发觉了,求完平安符就立刻回来,不要在外面逗留。你全程仔细点,别给那些唐突的人冲撞了你妹妹,要是回来的时候蓉萱少了几根头发,我也唯你是问。”

唐学荛听了没太往心里去,随意地点了点头,“这有什么的,祖母您只管放心,我肯定把蓉萱照顾得妥妥帖帖,回头给您完璧归赵就是了。”

唐老夫人笑着道,“男子汉大丈夫一言九鼎,你可别忘了自己说出口的话。”

“那怎么能呢?”唐学荛道,“祖母是不是因为江耀祖那败类留下了阴影,所以蓉萱一要出门您就觉得不安全了?依我说您完全没必要这么紧张,死了张屠夫不吃混毛猪,江家都已经搬走了,还有什么可担心的?”

“你可别大意。”唐老夫人感叹着说道,“古人说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谁知道没了江家会不会冒出个张家王家的?你妹子是个女孩子,小心驶得万年船,总是没坏处的。你也给我打起十二分的精神,上次遇到江耀祖的时候也是由你陪着出门,你们几个年纪大的浑然不觉,只顾着自己闲逛,差点儿就酿出大错。这次你要是还大大咧咧的,但凡出了一点儿小事,我也不会饶你,记住了吗?”

唐学荛被祖母说得脸色一红,尴尬地说道,“孙儿记住了。”

“你去吩咐门房一声,让他们提前把马车预备出来。”唐老夫人不放心地交代道,“这件事儿不要给学茹知道,不然那野猴子闹腾起来,除非如来佛祖出面,否则没一个人能压制得下来。”

唐学荛恭敬地应了一声,快步出门吩咐去了。

白蓉萱望着他仓皇逃离的背影道,“祖母,荛哥哥已经是大人了,上次的事情也是个意外,您别总拿出来说,他面子上会过不去的!”

唐老夫人笑道,“他是男儿,将来要支应门庭的人,凡事总是这样轻率不走心怎么能行?家里的女儿有女儿的教养方式,男儿又有男儿的教养方式,这是不一样的,有时候你不敲打敲打他,他就自命不凡什么也不放在眼里了,这样下去可不是什么好事,等到小事变成大事,最终酿成大错的时候,就算想改也来不及了。”

唐老夫人一个寡妇带着三个孩子苦苦支撑,最后居然把日子过了起来,而且舅舅唐崧舟人品贵重,外人每每提起他都要竖起一根大拇指,就看这两点,白蓉萱也觉得祖母在教养后人这一块很有手段和远见,她不敢再多说什么,向她道过谢后便高兴地跑回了房间。

因为心中记挂着事,第二天一大早她就醒来了,梳洗打扮后随便垫了两口,就由唐学荛和阿顺陪着去了法喜寺。

法喜寺距离之前她住过的法镜寺不远,但寺院的规格却要大上许多。而且虽然时间尚早,寺院里却早就挤满了善男信女,每个人都是来拜佛烧香的。

唐学荛抓过一个路过的知客和尚,向他打听起求取平安符的地方。那和尚指了个方向就匆匆跑开了,唐学荛和阿顺便一前一后的护着白蓉萱挤了过去。

求取平安符的地方是个不大的庙堂,两个年迈的和尚坐在里面。或许是因为法喜寺的平安符声名远播的关系,所以门前已经排起了长长的队伍。阿顺便道,“我来排队,少爷和萱小姐找个凉快的地方歇息就是了。”

唐学荛正准备点头答应,没想到白蓉萱却道,“不用了,来寺院求平安符讲究的就是一个心诚,要是连个队伍也不排,菩萨肯定觉得我没诚心,到时候不灵验了怎么办?”

阿顺眨了眨眼睛,没想到白蓉萱会这样坚持。

三个人顶着太阳站了一顿饭的功夫,好容易排到了前面去。白蓉萱除了给哥哥求取平安符之外,还给唐家的每个人都求取了一张。两个老和尚见她买了这么多,又送了她一串开过光的佛珠,让他送给远行之人,能保顺遂平安。

白蓉萱十分高兴,道过谢后跟着唐学荛回到了马车上。

唐学荛已经热得一身大汗,见白蓉萱低头摆弄着那串乌黑麻漆的佛珠,忍不住说道,“你该不会真的信了他们的鬼话吧?这些和尚和咱们做生意的相差不多,都是买多即送,你要是到铺子来买茶叶,我见你出手大方,也会多给你包几两的。”

“呸呸呸!”白蓉萱瞪着他说道,“你这是典型的吃饱饭骂厨子,咱们还没出寺院呢,可不能说这样大不敬的话,回头菩萨怪罪下来,这些平安符就不灵验了。”

唐学荛忍不住哈哈大笑,“没想到你小小年纪就这样迷信,这要是再大一点儿还得了?”

章节目录 第二百九十八章 中秋 白蓉萱什么都懒得跟他说了,无语的辩解道,“这才不是迷信呢,只要是能对哥哥好的,我都会去信。”

唐学荛静静地看着她,“好吧,知道你们兄妹俩的关系亲近,也不用一直挂在嘴边上说吧?哎,我这个表兄听着都酸溜溜的,真是让人羡慕不已啊。”

白蓉萱连忙笑着道,“荛哥哥不用羡慕,我给你求了平安符。你每天都要来往于家和店铺,我也一样盼望你出入平安,早点儿振兴家业。”

唐学荛听了很是高兴地点了点头,“算你还有点儿良心,没有过河拆桥把我这个哥哥忘在脑后。”

两个人絮絮叨叨地坐着马车回了唐家。

唐老夫人一早上起来就心神不宁的,唯恐两个孩子遇到什么事情,李嬷嬷怎么劝慰她还是忧心不已,早晚都没怎么吃。直到两个人过来给她请安,她才总算松了口气,关心地问起白蓉萱请平安符的事情。

白蓉萱正说着,唐学茹气嘟嘟地走了进来,“你一大早居然把我丢在家里自己跑出去玩了,我有什么好事都想着你,你出门去也不叫上我,看我以后还理不理你?”

语气又是生气又是委屈,一张单纯的小脸上满是可爱。

没等白蓉萱解释,唐老夫人已经先一步说道,“傻丫头,你萱姐姐是出门办正经事去了,而且快去快回,你就算跟着去也什么热闹也看不到,只能坐在马车里跟着晃悠一路,那有什么意思?何况她出门早,也是想让你睡个安稳觉。你个小没良心的,可不能跟姐姐置气。”

白蓉萱原打算如果出门之前被唐学茹发现的话,就用张芸娘邀请自己去张家做客为借口,这样一来唐学茹脸皮再厚也不好意思跟着去了。不过现在已经回到家,这个借口自然也就用不着了。

她如实地说道,“我哪里也没去,就是到法喜寺给家里人求取了几张平安符而已,那里到处都乱糟糟的,挤得人都没地方站,我拿到平安符就立刻回来了,片刻都没有多待。”唯恐唐学茹生气,还特意说道,“我还给你也求了张平安符,你以后带在身上,能保佑你健康平安。”

唐学茹听她这样说表情才缓和了下来,嘟着小嘴道,“你以后有什么事儿要记得跟我说一声,我又不是三两岁的小孩子,知道你有正事还能缠着你不成?家里我就跟你聊得来,你千万不要瞒着我,不然我真的会生气的。”

说教的模样就像个小大人一般。

白蓉萱笑着点了点头,“我知道了,以后肯定会跟你商量着来的。”

唐学茹这才满意,亲热地拉起她的手问起法喜寺的事情来。

第二天往南京送的东西就由唐学荛送去了货站,由货站的人走水路运送到南京去。白蓉萱心心念念求来的平安符自然也在其中,她怕哥哥不肯随身佩戴,还特意连夜赶工,缝制了一个小小的香囊,将平安符叠好了放在里面。因为时间仓促,也来不及绣什么花样,只是缝制了一个精巧的造型,希望它能保佑哥哥平安太平,遇到什么危险都能转危为安。

不知是不是熬夜的时候着了凉,白蓉萱缝制完香囊就病倒了,因为不肯听话,还被唐老夫人和唐氏板着脸教训了一通,连吃了两副汤药发了汗人才好转一些,不过中秋节的时候她还昏昏沉沉的,当天又下了毛毛细雨,到了晚上也没有停,月亮被乌云遮挡住,自然也不能像往年那般一家人聚在院子里一边吃着月饼一边赏月。

唐学茹非常地不爽,觉得老天不肯给面子,气得生了两天闷气。

大家只能早早地睡下,中秋节也就这样平淡地过去了。等白蓉萱身子好转起来的时候,中秋节已经过去七八天了,唐氏担心她的身体,特意过来叮嘱她暂时先别忙着刺绣,把身子彻底养好了再说。唯恐她不听自己的话,还让吴妈没收了白蓉萱的针线。

吴妈小声安慰道,“夫人这是为您好,您得听她的话。不然非但身子受不了,眼睛也该熬完了。”

白蓉萱每次听吴妈提到‘眼睛’两个字就忍不住笑得前仰后合,把吴妈看得目瞪口呆,诧异万分地向唐氏道,“夫人,可是我说错了什么话?”

唐氏无奈地摇了摇头,“她这是病好了,人也轻松了,你别搭理她。”

过了中秋节,虽然离年底还有一段时间,但唐学萍的婚事也该着手张罗起来了。这是唐家这一辈儿女中第一个成家的,算是唐家近十年最大的喜事,全家都把这当成了一等一的大事,黄氏更是事事亲力亲为,一眼看不到都不放心。

唐老夫人看她每天进进出出的,没几天就瘦了一大圈,心疼地劝道,“萍姐长大要嫁人,亲家又离得不远,而且自力那孩子一看就是个有出息的,这门婚事非常好。我知道你心里高兴,可有些事也要放开手才行,你这样忙前忙后的,可别把自己累倒了。下头还有荛哥和茹姐呢,你这个做母亲的要一碗水端平,萍姐这头用了多少心思,回头那两个也得用多少,就是铁打的身子也受不了。你好好听我的话,有些事情吩咐严管事和阿顺跑腿就行了,如果觉得家里的人不够用,正好趁这个机会买进两个可靠老实的下人进来,咱们家的人也的确是少了点儿。”

前段日子水灾泛滥,人市上几乎人满为患,家家人牙子手里都压了不少人,不知道往哪家送,下人的价格跌破了有史以来最低,不少大户人家都趁这个机会买了一些人。听说长房那头相姨娘嫌自己院子里的人手不够,直接买了四五个过去。唐崇舟不在家,唐学莉又做不了她的主,虽然觉得不妥,但还是什么也没有说。

不过唐家二房素来节俭惯了,黄氏也不是喜欢铺张炫耀的性格,她笑着说道,“之前玉泺来的时候,后灶那边多请了两个婆子帮忙,我看她们手脚利落,人也勤奋,就做主留了下来。后灶那边没活的时候,还能帮着照看照看院子。眼下家里的人还算够用,暂时先不用进人了。前些日子的水患杭州城涌进了不少人,这些人多是逃难来的,大多数都是被逼得无路可走才想到卖身为奴这条路的,我担心他们一时半会儿适应不了,还是等等看再说吧。”

当初黄氏嫁到唐家来没多久,唐老夫人看她为人利落不拖泥带水,而且又是管家的一把好手,很快就把管家的权利交到了她的手中。对于自己的儿媳,唐老夫人还是相当信任的。她闻声点了点头,非常赞成黄氏的想法,“虽说只是个下人,但进了唐家的门就要当一家人相处,若是随随便便买来一个,人品性格都不清不楚的,回头可能会惹出麻烦来。”

黄氏也是这样想的,“一直张罗着家里人手少不够用,但要是没有那可心的人,宁可不要,否则弄得家里鸡飞狗跳的,反倒不如现在这样太太平平地过日子。”

唐老夫人嗯了一声,问起了她关于唐学萍婚事的筹备。

黄氏笑着道,“咱们是嫁女儿,其实算来算去也没什么准备的,要说忙,还得是张太太那边。不过我心里想着学萍和学荛的年纪差不多,等学萍出嫁,学荛的婚事也该定下来了,顶多不超一两年,有些东西采买回来了,到时候还能再用一次,因此就想精打细算买些品相不落入俗套的,免得到时候落伍了让人看着寒酸。”

唐老夫人闻声笑了笑,“学荛是家里的长子长孙,又是要继承家业的人,原就该大张旗鼓地办婚事,你不用这么小心算计,只管买就是了。我手里还有些体己钱,回头不够用了补给你就是了。”

章节目录 第二百九十九章 出事 黄氏怎么可能动用唐老夫人的体己钱?

虽说唐家近两年的生意每况日下,但保证一家的温饱还是不成问题的。何况唐家自来做生意都是光明正大童叟无欺,在商界的口碑非常的好,所以客源还算稳定,外人一提到唐家的茶叶铺子,也都是赞美声连连,相比于其他人家,唐家的生意已经算好的了。

黄氏道,“家里的钱还够用,再说自打有了这三个孩子,我和崧舟就一直给他们攒成家立业的钱呢,哪能动用您的小金库呢,家里还没到那一步,您就放宽心吧。”

唐老夫人笑道,“什么你的我的,咱们一家人还用分得这么清楚吗?等我百年之后,这些钱还不是要交到你们手里,钱财是身外之物,生不带来死不带去的,我还能带走不成?”

可人真到老了那一天,手里有钱和没钱还是有很大区别的。自己有钱或是买东西或是打赏人都仗义,可若是手里一个子儿没有,买个汤药都要向儿媳妇伸手,碰上那明辨是非又体贴孝顺的好儿媳还行,要是碰上那杵倔横丧蛮不讲理得儿媳妇,还不被活活苛待死?

黄氏微微一笑,“那就暂时先放在您的手里,全当替儿女攒着了,这样您花着也舒心,我们又没有后顾之忧,真到了山穷水尽的时候,您这里还有余钱救济,再没什么好担心的了。”

唐老夫人知道儿媳妇是个憨厚老实的孝顺人,也就不再坚持,欣慰地说道,“行,你要是有需要了只管跟我说。”

黄氏自然是满口答应。

这种事情白蓉萱是插不上手的,因为不用刺绣所以闲着的时间更多了,她索性跑到母亲这里来陪她说话。母女二人正说着贴心话,吴妈突然神色匆匆地跑了进来,二话不说地就跪在了地上,一脸泪痕的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唐氏见状担心地问道,“你快起来,可是出了什么事儿?”

吴妈一脸委屈地哭了起来。

白蓉萱急忙走过去把她从地上搀扶了起来,小声安慰道,“吴妈你这是怎么了?你别着急,有什么话尽管告诉我和母亲,只要我们能帮得上忙,一定会尽全力帮你的。”

吴妈用袖子抹了抹眼泪,“夫……夫人,刚刚三喜过来跟我说后门来了同乡,说是有话要告诉我,我过去一看,还真是同乡之人。他是来这边走亲戚的,出于好心过来给我传了个话。据他说前些日子不是下了几场大雨吗,家乡那边也受了灾,我那黑了心肝的大伯和大嫂让我儿子冒着雨出去看田地,我儿子几天几夜不眠不休,人都要累完了。因为雨水实在太大,地里的河沟被冲垮了,我儿子被水流冲到了主河里去,要不是路过的村民好心合力将他救上来,他这会儿早就没命了。可就算这样,他还是生了一场重病,现在仍旧住在阴冷潮湿的牛棚里呢。我大嫂心疼钱不肯给他请大夫看病,同乡的好心人知道我也是个苦命的人,特意过来告诉我一声,让我抽空回去看看,不然的话……怕是就看不到儿子的活气了……”

吴妈说到这里,又心酸又心疼得嚎啕大哭了起来。

白蓉萱听着皱起了眉头,就连平日好脾气的唐氏也气得脸色雪白,“这……这……你那大嫂也太不是个东西了,怎么能这样对待一个孩子呢?”

吴妈哭着道,“不是自己身上掉下来的肉,谁能替自己心疼呢?”

白蓉萱知道这样生气也不是个办法,她连忙替吴妈出着主意,“事不宜迟,你这就收拾收拾东西回乡下一趟吧,也不用跟你大伯大嫂置气,当务之急还是你儿子要紧。赶紧给他请一个大夫瞧瞧,如果那边的大夫医术不高,你就雇一辆马车把他接到杭州来医治。”

吴妈泪眼婆娑地看着她,一时间有些拿不定注意。

她生来就是个没什么主见唯唯诺诺的人,如今唐氏还借居在唐家,她特别担心因为自己给唐氏惹出什么麻烦来,回头闹得黄氏和她离心离德,唐氏在唐家不好待。

白蓉萱恨铁不成钢地跺了跺脚,“哎呀,天大地大人命最大,都这个时候你还有什么好顾忌的!”

唐氏也连连点头道,“蓉萱说得没错,你赶紧回家去吧,我给你拿些钱傍身,你请大夫雇马车都是要用钱的。”

吴妈连连摆手,“不用不用,我身上有钱。”

白蓉萱在一旁道,“这个时候钱多不压身,多带些有好处,回头花不完再还给我母亲就是了。你赶紧回去收拾东西吧,我让阿顺出去给你雇一辆马车,送你回乡下去。”

“不……”吴妈拒绝的话还没有说出口,白蓉萱一把拉住了她的手,“这当口你就别客气了,有什么话等你救回儿子的命再说。”

吴妈扑通跪在了地上,“夫人和小姐的大恩大德,我这辈子无以为报,下辈子当牛做马也要报答你们!”

白蓉萱直接将她从地上拉了起来,“你在这边多耽搁一会儿,你儿子那边就凶险一会儿,你要是再这样磨磨蹭蹭下去,只怕回去真看不到活气了。”

吴妈听她这样说,这才慌不择路地跑出门去。

白蓉萱见吴妈像只没头苍蝇似的,担心地跟唐氏商量道,“妈,吴妈的秉性太软弱,我担心她一个人回去会受欺负,到时候不但儿子救不回来,还会把自己搭进去。吴妈这些年尽心尽力的伺候您,把我和哥哥也照顾得体贴入微十分周到,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如今家里出了这样的事,我们更该为她多出一把力才行。”

唐氏不是个善于谋划的,何况听了这么大的事情,心早就乱得不行,闻声立刻问道,“那你说该怎么办?”

“最好能让严管事陪她走一趟,严管事和跟着舅舅走南闯北的见多识广,肯定不会让吴妈吃亏的。”白蓉萱话刚说完,没什么主意的唐氏就点头赞成道,“这个主意好,我这就去跟你祖母说。”

母女二人匆匆出了门,一个奔着门房跑去,一个则去了唐老夫人那里。

白蓉萱在门房找来阿顺,让他赶紧到外面雇一辆能走远途的马车回来。阿顺一听,二话不说地冲出门外,脚步飞快地跑远了。

白蓉萱又快步来到唐老夫人屋里。

听唐氏说完前因后果,唐老夫人沉默了片刻,先是赞赏了唐氏几句,“这件事儿你办得很对,她跟了你这些年,又是上海又是杭州的,按理说我们早该把她儿子接到家里来,一来免去了她们母子骨肉分离,二来也能相互有个照应。只是吴妈自己不是喜欢麻烦别人的人,咱们家也一直装聋作哑当不知道,这原就是我们的不是。如今她儿子出了事儿,我们要是一点儿表示也没有,那就显得太冷血无情了。”

唐氏红着脸道,“您还不知道我吗,一遇到事脑子就混浆浆的什么也想不到,这些都是蓉萱的主意。”

唐老夫人听着,格外满意地看了白蓉萱两眼,“蓉萱是大姑娘了,有这样的胸襟和远见十分得不易,再过几年就能独当一面,祖母也不用再为你担心了。”

白蓉萱微微一笑,“我自小就是由吴妈照顾大的,跟她的关系一直很亲厚,她儿子出了这样的事情,我自然万分紧张,其实也只是心疼她罢了。”

前世吴妈跟随自己一路北上,受尽了颠沛流离的辛苦,为了照顾自己甚至拒绝了儿子接自己回去荣养的请求。白蓉萱只要一想到两人相依为命的日子就觉得心酸,对吴妈的感情自然也更加深厚了。

章节目录 第三百章 保证 唐老夫人见她知恩图报非常欣慰,把她招手叫到了身边,亲热地搂在怀里说道,“吴妈是个老实人,做事本本分分的,仅有的一颗心也被分成了四份,你母亲和你哥哥还有你三个人占了三份,她儿子那边反倒只有一份留着。如今出了这样的事情,你心疼她是应该的。不过严管事年纪大了,吴妈的家又在乡下,这一路跌跌撞撞地回去,我怕他的身子受不了,别到时候吴妈的儿子救了回来,反倒把他折腾出毛病来。何况前些日子一直在下雨,这路也不好走,还是得派个年轻的人跟着。真遇到什么事儿反应也灵敏……不如就让荛哥去吧。”

唐氏微微一愣,没想到唐老夫人如此的抬举吴妈。

吴妈说到底还是个下人,派家里的少爷跟着出去办事,是不是不太合规矩?她自己当然是觉得唐学荛比严管事更合适,只是怕哥哥和嫂子不愿意。

谁的儿子谁心疼。

白蓉萱却觉得唐老夫人的主意很好,有唐学荛在后面给吴妈撑腰,吴妈那对杵倔横丧的兄长嫂子就不敢太过分了。她立刻赞成地点了点头,“这样当然再好不过了,就是不知道荛哥哥愿不愿意?”

唐老夫人笑道,“吴妈也是我们唐家的人,荛哥作为将来要继承家业的人,要是连这点儿胸怀和担当也没有,我看就算把唐家交到他手里,只怕也振兴不起来。”她叫来李嬷嬷,让她叫人把唐学荛找来。

谁知唐学荛这会儿没在家里去了铺子,李嬷嬷便赶紧吩咐门房的人去了铺子里叫人。

等唐学荛急匆匆赶回来的时候,阿顺雇佣的马车已经停在唐家的正门口。唐学荛还不清楚家里发生了什么事儿,神色匆匆地去了唐老夫人的屋里。此刻黄氏也在,正一脸怒容的骂着吴妈的哥哥和嫂子,“天底下哪有这么心狠手辣的人?别的不说,那孩子好歹姓吴,是吴家的子孙,如今父亲早亡,伯父帮着照应一下不是天经地义的事情吗?没想到这对丧尽天良的夫妻居然如此虐待孩子,就不怕死后到十八层地狱受苦吗?要不是吴妈是自己身边真真实实存在的人,我都不敢相信这样的事情是真的!”

她的话刚说完,唐学荛就迈步走了进来,神色有些惊慌地问道,“祖母,家里出了什么事儿?我一得到消息就赶紧回来了。”

唐老夫人见他走得一头大汗气喘吁吁,连忙心疼地安慰道,“好孩子,不是什么了不得大事,你先别慌,喘匀了气再说话。”又让李嬷嬷赶紧拿毛巾来。

白蓉萱亲自倒了杯茶送到唐学荛的手里,唐学荛也没有客气,咕嘟咕嘟地喝了干净,一边抹着嘴一边问道,“我看门前还停着一辆马车,家里头谁要出远门吗?”

“不是别人,就是你。”恰好李嬷嬷拿着拧干了水的毛巾走回来,黄氏自然而然地接到手里,替儿子擦起汗来。唐学荛听得一愣,“我?我要去哪里?”

黄氏便简略地将吴妈家里发生的事情说了,又道,“吴妈在家里这些年了,她的性格你是知道的,锥子扎了都没个响声,我们都怕她这样回去会吃亏,琢磨着还是有个人陪着会好一些。咱们家的人口本来就少,老的老小的小,想来想去只有你最合适。你年纪也不小了,再过两年娶了媳妇管起家来,我和你父亲也可以歇一歇想想儿孙福了,你不要觉得委屈,全当是历练了。”

吴妈虽然一直服侍在唐氏的身边,但在唐家这么久了,大家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唐学荛跟她也很亲近,听说她儿子出了这样的事情,眉头已经拧成了结,等黄氏把话说完,他立刻就道,“您放心吧,这件事儿只管交到我的身上,我肯定会办得明明白白的。”

唐学荛年纪虽然小,但却是个说到做到之人,既然答应了就肯定会付出全力做到。

黄氏笑着点了点头,“自然是信得过你的,不然你祖母也不会把这么重要的事情交给你了。你到了吴妈的家里,赶紧找大夫来瞧瞧她儿子的情况,如果觉得不好就立刻带回到杭州来,咱们再想办法请医术高明的大夫来看。”

唐学荛点头答应了,“那就别耽误工夫了,救人如救火,我回去换件衣服就赶紧出发吧。”

“好好好。”黄氏见他这样重视非常的高兴,看他的眼神都比平时亮了几分。

唐学荛匆匆地向唐老夫人和唐氏道了别,转身就往门外走去。白蓉萱急忙起身追了上去,“我去帮荛哥哥的忙!”

唐学荛大步流星地向前走着,见她快步追上,不解地问道,“你可是还有什么不放心的?”

“有你出马一个顶俩,我有什么不放心的?”白蓉萱笑眯眯地奉承着他,“我是担心吴妈的那个大伯和嫂子难缠,如果他们两个不肯放人或者说些七七八八的,你不妨拿出唐家大少爷的气派来,他们那些人最会欺软怕硬,见到比自己厉害的人,肯定把脸一缩,不敢说什么难听的话了。”

唐学荛随意地看了他一眼,“没想到你一个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人也懂得这些市井的为人处世之道,你放心吧,我既然在祖母和姑姑的面前夸下了海口,就肯定不会让吴妈吃亏的。”他走到房门前,忽然停住步子,“你追到这里就行了,我要进去换衣服了。”

白蓉萱点了点头,没有再往前跟,眼睁睁地看着唐学荛推门走了进去。

她在门前转悠了几圈,唐学荛已经换了一套干净的衣服走了出来。两个人正准备往唐老夫人的屋子里走,李嬷嬷迎了上来,“老夫人和夫人都去了大门口,你们也赶紧过去吧。”

两个人赶紧去了正门,吴妈正跪在地上向唐老夫人和黄氏磕头。黄氏一把将她从地上拉了起来,“这都什么时候了,你就别讲这些规矩了,有什么话等你儿子好了再说。你什么也不用担心,事事都有唐家给你做主,要是你那个黑了心肝的大伯和嫂子敢为难你,我们肯定会为你出头的。”

吴妈感激得不知该说什么才好,只能默默地抹着眼泪。

唐氏见白蓉萱和唐学荛到了,连忙走过来塞了一些钱到唐学荛的手里,唐学荛挣扎不肯要,“姑姑这是干什么?我手里有钱,保证够用了。”

唐氏说道,“我知道你有钱,但这是我给你的怎么能一样?你身上多带一些钱,办事说话也有底气,若是没用完回来再给我就是了。”

唐学荛还是不肯收,站在远处的唐老夫人见状说道,“你姑姑给你的,你就拿着吧。”

唐学荛这才乖乖收下。

黄氏催促着他们赶紧上车,“孩子还不知道怎么样呢,趁着天色还早能多赶些路,你们赶紧出发吧。”

大家细心叮嘱着唐学荛路上小心的话,眼看着马车消失在了道路的尽头。

唐氏忧心忡忡地叹了口气,“老天爷保佑吴妈的儿子平安无事,不然叫她可怎么活啊?”

扶着唐氏的白蓉萱心中一动,想到上一世哥哥的死讯传来时,唐氏整个人就像坍塌的高塔,仿佛失去了支撑一般一蹶不振,没过多久便撒手人寰。

白蓉萱柔声安慰道,“您放心吧,肯定不会有事的。”前世吴妈的儿子虽然历尽艰苦,但最终却凭借着自己的能力把日子过了起来,吴妈陪自己流落北平的时候,她儿子也不知道从哪里得来的消息,硬是托关系找到了吴妈,还要接她回去荣养。

所以他一定能够平安渡过这次难关,不会有什么危险的。

一行人回到唐老夫人的屋子,黄氏有些不放心地说道,“也不知道荛哥能不能行,他一直被拘在家里,从来也没处理过这样的事情,我真怕他稀里糊涂的,什么事情也办不明白。”

章节目录 第三百零一章 棍子 “用人不疑疑人不用。”唐老夫人老神自在地看着黄氏,“既然把事情交给他了,你就别再担心了。这人无论多大的年纪,只要在父母的眼里永远都是长不大的孩子,前些日子你还要给他张罗婚事呢,可见他也到年纪了,是时候放手让他自己经历一些事了,不然他什么时候才能独当一面啊?”

白蓉萱也在一旁说道,“舅母多虑了,荛哥哥这几年因为在铺子里帮舅舅的忙阅历大增,长了许多见识,不但店里的掌柜对他赞赏有加,客人也都格外满意。舅舅虽不明说,但也是十分倚重的,不然前些天下雨的日子,以舅舅的为人还能放下心在书房练字呀?”

“这倒是。”黄氏听着点了点头,“我这几个孩子里头只有学萍最懂事,学荛和学茹都像长不大的孩子似的总是任性胡闹,让我怎么放心得下来?这两年学荛的确稳重了不少,如今只有学茹一个让人我头疼的磨人精在了。”

说曹操,曹操到,黄氏的话音刚落,就见唐学茹拎着一根木棒子风风火火地从外面冲了进来,口中大声嚷嚷着,“吴妈呢?吴妈呢?”

黄氏见她露胳膊挽袖子,哪有一点儿女孩子家的样子,气得差点儿当场背过气去。她指着唐学茹叫道,“谁许你这么大声嚷嚷的,把袖子给我放下来!谁家的小姐像你这样,整天提着棍子活像个山大王,你这是要干什么?哪个又惹到了你,你要找人滋事拼命不成?”

唐学茹随意地摆了摆手,“没人惹我。”快步跑到唐氏的身前问道,“姑姑,吴妈呢?”

唐氏被她问得一怔,“吴……吴妈?她回家去了,你找她有什么事儿?”

“她自己回去的吗?”唐学茹气得一跺脚,“哎呀,吴妈那种任人欺负的面团性格怎么能行呢,而且她笨嘴拙舌得连吵架也不会。我从三喜那里听说了吴妈家里的来龙去脉,气得我气不打一处来,紧赶慢赶的赶过来,没想到还是让她先走一步了……”

黄氏莫名其妙地看着她,“你到底要干什么?”

“我能干什么,我原准备陪吴妈回一趟家的。”唐学茹气恼地说道,“有我在吴妈的身边护着,看看哪个人敢欺负她,我一棒子一个,全把他们打成乌眼青。你们说天底下怎么有这样不要脸的人呢?虐待别人的孩子的人,死后都该去地狱吃苦受罪,然后转世投胎成一个活王八,一辈子活在污泥烂井里,永世不得抬头。”

她这番话和黄氏之前说得不谋而合,唐老夫人听着皱了皱眉,白蓉萱想笑却不敢笑,黄氏更是直接翻了个白眼,捧着胸口道,“我的姑奶奶,你这都是从哪学来的?这可不是什么好话,以后不许再说了。你一个女孩子家整天舞刀弄棍的成什么体统,赶紧把棍子给我扔出去!原本还以为你跟在蓉萱身边又是写字又是绣花的,脾气总算改了一些,没想到江山易改本性难移,我看你还是老样子,一点儿变化也没有。”

唐学茹哼了一声,“我这还不都是跟你学的?凭什么你能说我就说不得?这可真是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简直太不公平了。再说了,我这性子早就养成了,你该不会以为我握了几天的笔拿了几天的针就变成另外一个人了吧?那不是活见鬼了吗?依我的意思呀……我这只手还是拿棍子最顺手了。”

她的话一套一套的,黄氏也不是对手,彻底地无言以对。

唐老夫人招手把唐学茹叫到身边来,“你的心意是好的,知道守护家里的人,不过规矩还是要讲的,以后可不许这样拿着棍子横冲直撞了,真要伤到人可怎么是好?”

唐学茹不情不愿地闷声答应了。

唐老夫人满意地点了点头,“你也不用惦记吴妈,你哥哥陪她回乡下去了,有你哥哥在,吴妈不会吃亏的。”

唐学茹一听顿时跳了起来,“哎呀,为什么没人叫上我呀,我明明也可以跟着一起去的嘛!”

唐学老夫人见状笑道,“你到底是要去帮吴妈的忙,还是想出去疯玩呀?”

唐学茹被人戳中了心事,不好意思地说道,“帮忙是主要的,顺便玩玩嘛!”

“玩玩玩,就知道玩。”黄氏气得都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了,“我看你最近是太闲了,既然这么有功夫,不如让你爹给你留些功课,好好把大字练一练……”

黄氏的话还没说完,唐学茹提着裙子拉着白蓉萱就往外跑。

黄氏气得大叫,“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你难道还能从家里逃出去不成?”

唐学茹牵着白蓉萱的手,头也不回的溜走了。

黄氏骂也不是笑也不是,整个人无奈极了。

唐学茹跟着白蓉萱去了她的房里,抓着棍子在屋子里来来回回地转悠,“你说吴妈的儿子不会有事吧?我哥哥那个人到底行不行呀?我听说乡下的人可团结了,遇到外来的人就会抱成团一致对外,我哥哥不会吃什么亏吧?”

一会儿担心吴妈一会儿担心唐学荛,眉头皱得都能夹死蚊子了。

白蓉萱见那个棍子在眼前晃晃悠悠的,唯恐她一个不注意把自己的东西弄坏了,她上去一把抢过唐学茹的手里的棍子,转身立在了门后,“你别拿着它在我眼前转悠,我看着有点儿眼晕。”

唐学茹气哼哼地瞪了她一眼。

白蓉萱坐下来说道,“乡下的人又不是土匪恶霸,难道连是非也不会明辨吗?就吴妈她大伯嫂子做出来的这种事,谁听了不觉得气愤呀?天底下只有无能的人才会拿孩子出气,脑子正常的人谁会这么做?他们说不定比吴妈还生气呢,不然吴妈的那个同乡之人也不会多此一举跑过来通风报信了。”

唐学茹觉得这话很有道理,认真地点了点头,“这样无耻的人可别撞在我的手里,不然姑娘一棍子一个,都送他们去见小鬼。”

“又胡说八道了。”白蓉萱敲了敲她的小脑袋瓜,“杀人偿命,你和那种人置什么气?俗话说善有善报恶有恶报,不是不报时候未到,像吴妈大伯和嫂子那种缺德的人,老天也会收拾他们的。”

唐学茹这才舒服了不少。

虽然心中笃定吴妈的儿子不会有事,但自从重生以来,许多事都发生了改变,白蓉萱也不敢保证什么事都会沿着前世的轨迹向前推进。

她一夜没有睡好,第二天天还不亮就从床上爬了起来。因为吴妈不在身边,她惦记着母亲,蹑手蹑脚地跑去了唐氏的房间。

唐氏也已经醒了,见她过来,连忙从床上坐了起来,“你怎么起这么早?”刚问完话就反应了过来,“是不是也在替吴妈担心呢?”

白蓉萱没有隐瞒,轻轻点了点头,“早知道这样挂心,当时还不如也跟着去了,最起码能知道那边都发生了什么事,不至于像现在这样坐立不安。”

“哎。”唐氏长长地叹了口气,满脸的担心。

吴妈现在的亲人就只剩下那一个儿子了,如果他有个三长两短的,吴妈也不用活了。

母女二人牵挂着吴妈,早饭都没怎么吃。没想到临近晌午的时候,唐学荛居然匆匆地赶了回来。他快步来到唐老夫人的屋子里,只见唐氏带着白蓉萱正在陪唐老夫人说话。

三个人都没想到他往返这样迅速,一时间都很诧异。

白蓉萱更是腾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心急地问道,“荛哥哥,怎么样了?”

章节目录 第三百零二章 赞赏 唐学荛满脸疲惫之色,衣服也皱皱巴巴的上面全是泥污,一看就是路上十分辛苦,连休息的时间也没有。他平复了一下气息,心急地说道,“我们昨天连夜赶路,片刻都没有休息,深夜时分便到了吴妈的家乡。吴妈的儿子因为奄奄一息,估计是她大伯和嫂子怕出事,所以提前把孩子移到了房子里。不过那房子平日里是堆东西用的,又潮又破四面漏风,一进门就是一股子发霉的味道,而且四下都是灰尘,正常人进去都受不了,更别说是个病入膏肓的人了。吴妈的儿子和我年纪差不多大,但瘦骨嶙峋,看着比蓉萱还要瘦小。吴妈一见到儿子就哭得什么都不会说了,她大伯和嫂子更是装聋作哑只知道站在一旁看热闹。她那个嫂子把责任推得干干净净,好像他们两个都是大善人,吴妈的儿子之所以这样全都是他自己不听话造成的,我听她那个意思好像还有点儿委屈。”

“哼,真是不要脸至极!”唐氏平时是个温和的性子很少生气,但听了唐学荛的话后还是把她气了个够呛,“他们对孩子这样好,怎么会让孩子住在牛棚里呢?这个时候想不认账也太晚了些吧?”

唐学荛道,“姑姑有所不知,他们乡下人最看重名声,吴妈的大伯和嫂子声名狼藉,儿子都一把年纪了还没有成亲,听说没有一户好人家愿意和他们做亲家,要是吴妈的儿子死在了家里,他们家更要受千夫所指,以后就别想抬头过日子了。”

唐氏不屑地撇了撇嘴,“人在做天在看,是非公道自在人心,又不是他们三言两语就能改变得了的。”

白蓉萱却紧张又担心地问道,“那吴妈的儿子怎么样了?”

“你听我慢慢跟你说呀……”唐学荛喘了两口气,继续说道,“我们赶到的时候吴妈的儿子就只剩下一口气了,人已经没了意识,怎么叫也不醒。我看情况不大对劲,就赶紧叫人来帮忙。好在吴妈的丈夫当年在村里还颇有几分闲名,左右邻居听说是吴妈回去了,也都愿意伸把手。当时就有人跑去找村长,又要去隔壁的村子找大夫来。不过那里的村庄间隔太远,一来一往有时候要大半天的时间,我看吴妈的儿子怕是坚持不到那个时候,就做主让人把他抬上马车,直接赶回杭州来了。”

“啊?”白蓉萱一脸震惊,“你把吴介带到家里来了呀?”

“咦,你居然还知道他的名字,我这一路上都没问出来。”唐学荛利落地点了点头,“他那副样子实在是耽误不得,人命关天我当时只能这么做,不过我没有把他带到家里来,而是直接送去了医馆,那边的大夫已经着手诊治,吴妈正在陪着,我担心她一个人不成,所以回来跟祖母商量一下,家里还是要派两个人过去帮忙。”

唐老夫人见唐学荛把事情安排得明明白白,非常欣慰地点了点头,“这件事儿你办得很好,可见是真的长大了,以后也不能拿你当小孩子看待了。家里头肯定是要派人去的,我一会儿和你母亲商量一下,看看让谁去好,最好是稳重又经历过大事沉得住气的人,不然忙帮不上,还只会添乱。”又对女儿说道,“阿姝,回头你也要去看一眼,再和医馆的人也交代几句,无论如何要把那孩子救回来,药只管用最好的就是了,让他们别担心钱的问题有所顾忌。”

“是。”唐氏什么也没想地点头答应了。

白蓉萱自告奋勇地说道,“一会儿我跟母亲一起去。”

她是个灵慧的性子,很多唐氏想不到的事情她也能想到,有她跟着的确更令人放心。唐老夫人立刻就同意了,“好,我不方便过去,否则吴妈就更觉得亏欠了唐家,就算她儿子救活了,只怕她以后在家里也不自在。你帮我好好看看那孩子的情况如何,这孩子是母亲身上掉下来的肉,他要是有个三长两短的,吴妈还不知道要怎么活呢。”

白蓉萱乖巧懂事地答应了。

唐老夫人知道事不宜迟,连忙叫来李嬷嬷,让她去请黄氏过来一趟。李嬷嬷还没等出门,黄氏已经得到消息快步赶了过来,人还没进门,便已心急地问道,“怎么样?怎么样?吴妈的儿子怎么样了?”

唐学荛只好把刚刚的话又重复了一遍。

黄氏听完,抓着儿子的手赞赏道,“做得好!我还担心你遇事不决,回头耽误了那孩子的病情,没想到你这样当机立断,男子汉大丈夫,做事就是不能瞻前顾后,什么都没有人命要紧,你可真是我的好儿子!”

唐学荛被她夸奖得很是不好意思,红着脸道,“我跟着过去不就是为解决事情的吗?要是什么也不做,家里又何必叫我去呢?”

“那你也做得很好。”黄氏看着眼前高过让自己的儿子,这一刻才真正觉得他是长大了,不再是那个和妹妹为了挣几个爆竹也能吵得脸红脖子粗的小孩子,她既高兴又欣慰,心疼地说道,“你这样连夜赶路肯定累坏了吧?我让崔妈妈给你烧水,你好好洗漱一下就去休息吧,晚上你想吃什么,我让后灶的马婆子单独给你做!”

一切都要以唐学荛为重的模样。

自己做了好事得到了家里人的肯定,唐学荛自己也很开心,不过他还是正了正神色说道,“提起这个我还有事情要和祖母商量。”

唐老夫人微微一怔,诧异地说道,“什么事情急成了这样?你先回去歇着,等缓过神来再跟祖母说话也不迟。”

唐学荛摇了摇头,“那就来不及了。”他几步走到唐老夫人的身前,认真地说道,“帮人帮到底,送佛送到西。如今既然插手管了吴妈家里的事情,我寻思着还是不能半途而废。我看吴妈的儿子是不能留在乡下了,否则能过的了这次能过的了下次,谁能保证他能一直挨得下去?反正我们唐家也不差这一个人的饭,不如直接把吴妈的儿子接到家里,帮着跑个腿办个事也是行的,如果他自己愿意,也可以到铺子做个伙计,总比在乡下一辈子碌碌无为强,何况吴妈就他一个亲人,两个人在一起相互照顾,总比这样相互牵挂的好。总让她们骨肉分离,咱们又何尝舍得呢?”

唐老夫人听了笑着问道,“这是你什么时候想出来的?”

“就是回来的路上。”唐学荛诚恳地说道,“回来的路上吴妈一直抱着儿子的头,眼泪就没有停过,两个眼睛肿得像桃子一样。我自幼便生活在家人身边,从来没有分别过太久,所以很难体会吴妈和她儿子的心情,不过要是易地而处,让我和母亲常年见不了几面的话,我想我肯定受不了的。”

黄氏听了,看儿子的眼神充满了慈爱与温柔。她何尝又舍得儿女离开自己?所以在给唐学萍挑选合适的婚配对象时,一听说张家是杭州本地人,她的心思立刻便活动了起来。

唐老夫人道,“唐家进一个人肯定是没问题的,何况治哥南京那头的学业也快要完成了,等他回来身边也要跟个知根知底的人服侍,吴妈的儿子是很合适的人选。我只是担心她们家乡下还有田产,这些东西却不好安排。田产是立家之本,又是祖宗辛辛苦苦几辈人积攒下来的产业,怎么能拱手让人呢?何况吴妈那大伯和嫂子如此苛待一个孩子,焉知他们不是惦记着吴妈家的田产?那孩子死了,他们正好名正言顺地抢到手里来,到时候一个无依无靠的吴妈还有何惧?”

白蓉萱听着听着,忽然想到了自己的哥哥。

章节目录 第三百零三章 医馆 唐老夫人的话虽然是在说吴妈和吴介两个人,但又何尝不是在说前世的唐氏与哥哥白修治?

白蓉萱越听越觉得像,回想起前世哥哥去世,母亲也随之而去后,白家彻底沦为二房的天下,再也无人可以撼动其地位,也难怪白玲珑每次见了她都要用些难听的话冷嘲热讽一番了。

哥哥和母亲的去世也让唐家和白家外长房的人意识到三房的产业最终还是落入了二房之手,所以自然也没人告知她过去所发生的一切,以至于她稀里糊涂的,居然跑去了白家想要给母亲和哥哥要一个说法。

此刻回想,自己的做法是多么的荒唐又可笑,白家之所以没有向自己打开大门,会不会是担心她知道了一切,是准备去要家产的?

白蓉萱越想越觉得有这个可能,这也就解释了为什么前世白家对自己的到来表现得那么抗拒又不欢迎。她在白家的大门口被白玲珑接二连三的羞辱,内宅的消息向来如风一般迅捷,她不相信二房的长辈听不到,可他们自始至终也没有出面制止,是不是从一开始就没把她放在眼里,也没准备见她呢?甚至白玲珑的所作所为已经过了明路,是他们亲自授意的也说不定。

白蓉萱想到自己执拗地站在漫天风雪之中,得到却只有下人鄙夷与轻视的眼神,他们围着火炉一边嗑着瓜子一边说话,时不时地还要哈哈大笑几声。而白蓉萱却只能面对冬日最寒冷的凉风,由吴妈死死地护在身后。

那时的风……可真冷啊,好像直接就可以吹透人的身体,瞬间便能让四肢百骸都失去温度。

白蓉萱的身体就是在那时彻底的搞坏了,之后怎么调养都不好,只要天气稍稍一凉就要咳嗽不断。

白蓉萱怔怔出神,周遭忽然变得格外安静,只有冰凉的雪片刀子一样刮在她的脸上。

她忍不住轻轻颤抖起来。

“蓉萱……蓉萱……”

好像有人在唤她的名字。

白蓉萱猛然回过神来,发现大家的目光都落在自己的身上,她情不自禁地摸了摸自己的脸。还好还好,自己的脸还有温度,周围的一切也都是真实存在的。她立刻收回心神,好奇地看向叫自己的唐氏。

唐氏无奈地叹了口气,“你这孩子,又魂游天外想什么去了?你祖母问你话呢。”

白蓉萱诧异地望向唐老夫人,只见她一脸和蔼地问道,“蓉萱,你说祖母这样安排好不好?”

什么好不好?

白蓉萱被问得莫名其妙,都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才好了。

唐氏哭笑不得,“敢情你祖母说了一大车的话,你一句也没听进去。幸好是在自己家里,也没人会怪你,否则就这大人说话也能走神的毛病,就够人讲究半日的了。”

黄氏赶忙把话拦了过来,“哪有你说得那么严重,本身就是在自己家,哪那么多条条框框的?何况蓉萱都够懂事的了,这要换作学茹,这会的魂儿都不知道飞到哪里去了!”黄氏一边说一边热络地走上前来,拉着白蓉萱的手道,“你祖母想把吴妈的儿子留给你哥哥使,治哥还没回来之前就在你身边跑腿儿,你觉得怎么样?”

白蓉萱当然没意见了,她身边正愁没有一个忠心可靠的人用呢,吴妈的儿子有勇有谋正是再合适不过的人选。以后再碰上相姨娘那种事情,她也有个可以商量的人了。

白蓉萱二话不说就点头同意了。

唐老夫人见状笑道,“那就暂时先这么定下来了,回头我再问问吴妈的意思,这种事情还是要以她们娘俩的意见为主,我们虽是好意,但如果人家不愿意把儿子送到家里来给人指使,我们也得尊重吴妈自己的想法。有些东西我们觉得是好的,人家未必这么想。”

唐氏和黄氏都没有意见,笑着答应了。

唐老夫人又道,“如果吴妈自己愿意,乡下的田产也得有个说法才行,不能这么不明不白地扔在那里,再好的田地没人经管,用不了三五年也就荒废了。”

“这个呀……”唐学荛听了连忙笑着道,“我已经替吴妈计划好了。我看不如就把田地租给同乡的种田之人算了,也不拘多少钱,就是暂时拖个人照顾。等将来吴妈的儿子大了,是要收回来还是变卖出去,那自然也由他自己做主。我还特意给在乡下打听了一番,原来吴妈家的那块水田位置很好,风调雨顺的年头一年的产量常常能高出别人家一大截,如果吴妈肯答应的话,一定有不少人抢着要种,不愁没人租用。”

“哎哟……”这一下唐老夫人也不禁对他刮目相看,“没想到你连吴妈娘俩的退路也都想好了,的确有长进,和过去大不一样了。”然后立刻便拍板做了主,“一事不烦二主,既然是你起的头,也该由你收尾才对,这件事儿我也交给你吧。吴妈的儿子病得这样严重,就算救回来一时半会怕是也下不了床,可这田产却是头等大事,片刻也耽误不得,如果吴妈自己愿意,到时候就由你跑一趟腿,把这件事替吴妈办清楚了,契约什么也由你来立,务必要公正严谨,不能出一丝差错,如果你哪里有不懂或是不明白的,就去请教你的父亲或是严管事,这两个人都会告诉你的。”

唐学荛没想到祖母这样信任自己,而且已经开始安排一些大事给自己做了。他立刻信心十足地挺起了胸膛,再三保证道,“祖母放心,这件事儿关系到吴妈和她儿子的将来,我肯定会尽心尽力的。”

“嗯。”唐老夫人点了点头,“租赁田产也是买卖的一种,你要好好用心地学一学,将来轮到你管理家业的时候也能用得上。你父亲在你这个年纪的时候,已经能独自一人经营茶园,你也是时候自己做些事了。”

唐学荛高兴不已,身上的疲惫都冲散了不少。他心急火燎地向唐老夫人和母亲、姑姑道别,急匆匆地跑出去询问严管事契约该怎么立、都需要什么人参与一类的问题去了。

唐老夫人便和黄氏商量起医馆的事情来,两个人研究了片刻,最终派了崔妈妈和春桃过去。春桃虽然年纪不大,却是几个小丫鬟里最稳重的一个,有些跑腿送信或是采买的事情都可以交给她。崔妈妈则阅历丰富经验老到,比吴妈还要强出百倍,由她在医馆那边照应着,肯定不会出什么差错。

唐老夫人特意把崔妈妈和春桃叫了过来,仔细地交代了一番,还对崔妈妈嘱咐道,“如果能劝就把吴妈劝回来,好歹让她合合眼睡上一觉,人在这种时候最是煎熬,稍有不慎就会生一场大病,别到时候他儿子有了好转她自己又病倒了,这娘俩什么时候是个头呀?”

唐家的下人不多,大家常年相处在一起,崔妈妈私底下和老实巴交的吴妈关系非常亲密,听说她家里的儿子出了事,崔妈妈担心得昨夜都没怎么睡好,见老夫人如此信任自己,什么也没说得答应了。

唐氏由白蓉萱陪着回房换了套衣服,准备亲自去医馆看看情况。黄氏则去了趟后灶,包了许多糕点吃食,她私底下对白蓉萱道,“医馆不像家里要什么有什么,好歹拿些吃得过去,真要是饿了也能垫垫肚子。你到时候问问大夫情况,如果吴妈的儿子有所好转就接回到家里照顾,医馆什么人都有,别这个病好了再被过了别的病气。”

医馆的条件虽然一般,但却有一个极大的优势,那就是需要大夫的时候随随便便就能抓来一个,特别适合患有急症之人。

白蓉萱轻声答应了,和母亲唐氏带着崔妈妈与春桃坐着马车去了医馆。

章节目录 第三百零四章 坚持 杭州人杰地灵,南宋时期还曾定都于此,因此街路繁华,人口众多,路上的医馆也处处可见。和唐家常打交道的医馆名叫本草堂,老师傅姓于,医术精湛,有接骨续肢的本事,一辈子收了三四十个弟子,还将他们全部培养成才,如今这些弟子都在医馆里坐诊。

本草堂门脸不算太大,前头连着药铺,后头则是一个宽敞的院子,其中两间房单独空了出来,留给需要住在医馆里治疗的病人使用,这会儿吴介就躺在其中一间病房内,吴妈则在外头的墙角坐着,眼睛又红又肿,却仿佛哭干了眼泪一般,双眼直勾勾地望着地面,整个人像是丢失了魂魄一般。

本草堂的小伙计领着白蓉萱和唐氏进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副画面。

唐氏心疼地叫道,“哎呀,你说说你,怎么就直接坐在了地上?也不怕着凉生病,快起来。”

吴妈听到声音抬起头一看,总算找回了一些精神,委屈地扑了上来,一把抱住唐氏的大腿,“夫人,我……要是我儿子有什么事儿,我也不能活了。”

唐氏和白蓉萱连忙将她从地上搀了起来,“怎么会呢?他吉人自有天相,肯定不会有事的。”

白蓉萱也问,“你怎么到外面坐着来了?”

吴妈六神无主地说道,“大夫正在给他诊脉呢,我在一旁碍事,就被赶出来了。”

只怕是吴妈关心则乱,影响大夫问诊吧?

崔妈妈和春桃趁机走上前来问道,“吴妈,你吃东西了没有?夫人特意包了些吃得过来,你赶紧吃两块点心垫垫吧。”

吴妈摇了摇头,心酸不已地说道,“我儿子生死不知,我哪有胃口吃东西呀?世上哪有我这样做娘的,狠心把孩子一个人撇在了乡下,一年到头也见不上两面。当初孩子他爹去世的时候特意交代我要好好照顾儿子,我却全然没放在心上,要是儿子有个三长两短,我以后拿什么脸去见孩子他爹啊?”

崔妈妈也跟着心疼,眼圈都急红了,拿出帕子替她抹着眼泪。

白蓉萱安慰道,“你不用担心,本草堂的大夫医术高明,有起死回生的本领,你儿子还年轻,肯定不会有事的。越是这种时候你越要冷静,千万不能自乱阵脚,有些事还等着你拿主意呢,这个时候你倒下了,你儿子就更没有可以倚仗指望的人了。”

吴妈听了白蓉萱的话后愣了愣,脑子混浆浆的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白蓉萱便抓着她的手,柔声道,“你儿子正在性命攸关之际,你们母子连心,即便他已经陷入昏迷也能感受到你的力量,你必须要坚定内心,相信他一定可以重新好起来,这样他才有力气和病魔斗争,要是这个时候你自己先心如死灰,他也就如同风中的蜡烛,坚持不了多大一会儿就会被吹灭了。”

吴妈一听,这才振奋了些精神,死死握着白蓉萱的手道,“萱小姐你放心,我一定会支撑住的,就算是为了儿子我也必须得咬牙坚持下去。我们娘俩都不会有事的,将来还有好日子要过,我还要亲眼看他成家立业,娶妻生子……他……不会这么狠心让我这个白发人送黑发人的。”说着说着,眼泪再次决堤,扑在白蓉萱的怀里嚎啕大哭起来。

唐氏和崔妈妈看着难受,都背过身去悄悄抹眼泪,没怎么见过这种场面的春桃更是捂着嘴痛哭失声。

白蓉萱想到了上一世和吴妈相依为命的时候,无数个深夜她们都是这样相互依偎取暖,彼此安慰着对方坚持下去。

如果没有吴妈,只怕自己早就放弃了吧?

白蓉萱轻轻拍扶着吴妈的后背,低声道,“这才对嘛,你还没喝过儿媳妇敬给你的婆婆茶,吴介也没有给你抱孙子,这个时候可不能轻言放弃。”

唐氏见女儿这副样子,心里十分的感慨。没想到当初随自己颠沛流离,最终诞生在娘家的女儿一眨眼的功夫也长这么大了,而且蕙质兰心,端淑良顺,她又欣慰又心疼。如果丈夫还在世的话,有这样一件贴心的小棉袄整日陪在身边,他只怕做梦都会笑醒呢。

唐氏微微一笑,出声安慰道,“你不用担心,老夫人已经撂下话了,只要你儿子一好就留在唐家,再也不回乡下了,以后你们母子也不用分离,可以团圆在一起过日子了。等治哥从南京回来就跟着他办事,治哥没回来之前就跟在蓉萱身边。”

吴妈愣了愣,本能地就要拒绝,可还没等她开口,白蓉萱就眼疾手快地制止了,“现在说这些还为时过早,等你儿子醒了我们再商量。这件事儿归根结底还是要看他的意思,如果他自己不愿意,谁留也不顶用。”

吴妈这才放宽了心,含着泪点了点头。

病房内的大夫走了出来。

那大夫年过六十,长得斯斯文文,下颌留着山羊胡,过去也常去唐家走动,还替唐氏诊过脉,也算混了个脸熟。他连忙迎上前来,微笑着跟唐氏打了个招呼。

唐氏客客气气地回了一礼,开门见山地问道,“安大夫,我也不和您拐弯抹角了,那孩子现在的情况如何?”

安大夫沉吟了片刻,脸色有些犹豫不决地说道,“这里平日里病患很多,隔壁还住着两个得了痢疾的人,夫人和小姐千金之体,可不能在这里久待,否则过了病气给您二位,我们怎么能担待得起?请跟我到后院来,我再一一向您说明。”

这就是有话要单独向唐氏说的意思。

白蓉萱心里顿时咯噔一下,有种不好的预感。她用眼神向崔妈妈示意了一番,崔妈妈立刻会意地留了下来陪着吴妈,白蓉萱则扶着唐氏跟着安大夫去了后院。

穿过一个小门,后面同样是一个宽敞的院落,中央摆着一排排的药架子,上面摊晒着药物,满院都是中药特有的味道。

两个年纪很小的伙计见状,机灵地搬来了三个板凳,又向安大夫问道,“安师傅,沏什么茶?”

安师傅道,“把月前新买回来的红茶沏一壶送过来。”

两个小伙计齐声答应,快步跑去茶房沏茶。

安大夫不好意思地笑道,“医馆简陋,没什么能招待的好茶叶,唐家又是世代经营茶叶铺子的富贵人家,夫人和小姐什么名贵的品种都喝过了,可千万不要嫌弃才好。”

唐氏连忙道,“不用忙了,我们又不是来喝茶的。安大夫,那孩子……”

安大夫欲言又止,脸色为难地摇了摇头,“情况不大乐观。那孩子肺火攻心,又耽搁了太久的病情,就算我们全力救治,只怕也挺不过三五天。”

“什么?”唐氏一呆,“安大夫,您务必要给费费心思呀,那孩子年纪没多大,要是这么没了实在太可惜了。”

“医者有慈悲救人之心,只要有一线生机,我们断不会轻易放弃。”安大夫轻轻叹了口气,“就怕自己学艺不精能力有限,不能从阎王爷手里把人抢回来,也是无奈至极。”

唐氏为难地看着白蓉萱,顿时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了。

白蓉萱也愣住了,她没想到自己重生之后事情会发生这么多的改变。董玉泺突然来杭州探亲,自己又被江耀祖当街拦路,以至于唐家和江家撕破了脸皮,以至于闵家和白家派人来平事,之后她发现相姨娘的奸情,现在吴妈的儿子又命悬一线……

到底什么是真什么是幻,白蓉萱自己也搞不懂了。难道说前世的一切只是自己生病时做得一场梦?那些曾经发生的所有根本就是不存在的?

上海的寒冷的冬日,天津温暖的夕阳,北平四四方方的四合院……

这些都是存在于自己梦中的泡影吗?

就在白蓉萱母女面面相觑,都觉得无能为力之际,安大夫忽然开口道,“夫人和小姐不要气馁,这孩子也不是全无希望。”

章节目录 第三百零五章 希望 安大夫的这句话就仿佛黑暗中的一线光亮,让唐氏和白蓉萱顿时眼前一亮,不约而同地问道,“什么希望?”

安大夫虽然知道唐家是积善之家,上到唐老夫人下到少爷小姐,每每去他家问诊除了远接近送之外,态度更是客客气气的,逢年过节还会送些茶叶到医馆里来做人情。但安大夫没想到唐家对一个下人之子也这样重视,他暗暗点头,佩服得五体投地,收起了轻视之心,一本正经地回答道,“说到底还是本草堂的大夫医术不精,从前也没见过这样严重的病患,所以一时之间不知道该如何对症下药。而病人的情况又很危急,真是片刻也耽误不得,若是能请来名医给瞧上一瞧,说不定人还有救。”

唐氏听了,十分诧异地问道,“本草堂在杭州的医馆中已经是首屈一指,您都束手无策的话,我还能去找谁呢?”

安大夫听唐氏言语诚恳,知道是发自肺腑之言。他连忙说道,“首屈一指是谈不上的,医术博大精深,活到老学到老,谁也不敢说自己医术精湛能够药到病除,说到底还是外人捧场罢了。杭州城虽然看着不小,但放眼中国,其实还是坐井观天,能力有限。须知天外有天人外有人,在真正的医术高手面前,我们这点儿本事也就够跑个腿熬个药的。”

唐氏更是不解,“那您到底是什么意思啊?”

安大夫也不隐瞒,解释道,“听说上海滩的穆老大夫来了杭州城做客,穆家祖上曾出过太医,医术有多高明不必说了。穆老大夫承袭祖宗的本事,上海滩不少名流富豪但凡有个头疼脑热都要请他出马,要是能请来他给孩子看一看,说不定还有得救。就是不知道他肯不肯屈尊降贵……”

唐氏虽然在上海之生活了短短几年,但穆老大夫的威名却是听过的。过去白老太爷只要身子不舒服,就会派人去请穆老大夫过来,当初唐氏初次怀孕的时候,也是请他来给诊得脉,两个人在白家也见过几面。

唐氏有些犹豫不决,不知道已经从白家出来的自己有没有这个面子请得动穆老大夫。

不过想到吴妈绝望的面孔,唐氏还是决定无论如何都要试一试。

尽人事,听天命,全看那孩子自己的造化吧。

唐氏向安大夫问来了穆老大夫落脚的地方。穆老大夫如今是医学界泰斗级的人物,安大夫敬仰已久,只是碍于身份悬殊太大,一直不得相见,听说他老人家来到杭州的消息之后,特意去打听了一番,对他的住处自然也是一清二楚。

“穆老大夫就住在宝药林,听说宝药林的林老板和穆老大夫的儿子是八拜之交,穆老大夫这次来虽然是以游山玩水为主,但林老板也有自己的小算计,要是能得他老人家指点一番,哪怕只是一两句也是受益匪浅,所以就把他接到家中去了。”安大夫徐徐说道,“不过他老人家已经来了几天,听说这几日就要返程回上海了,也不知道还来不来得及!”

唐氏一听立刻站起了身,“我这就去见穆老大夫,不管能不能成,总是要试一试的。蓉萱,你跟我一同去。”

白蓉萱连忙答应,二人谢过了安大夫,还拜托他在自己回来之前费心照顾好吴介。

安大夫自然是满口答应,亲自送了二人出门。

因为还不知道事情的结果如何,唐氏也没有对吴妈明言穆老大夫的事情,免得希望越大失望越大,回头人没有请来,吴妈会失望变成绝望,到时候更不好劝了。

唐氏索性对崔妈妈和吴妈说道,“这边没什么事了,我和蓉萱就先回去,你们留守在这里,有什么变动就让春桃回家送个信。我刚刚已经和安大夫交代过了,本草堂肯定会出全力救治吴介的。”

吴妈感动不已,跪下来要给唐氏和白蓉萱磕头。

白蓉萱急忙和崔妈妈一起将她扶了起来,“这会儿子就别讲究这些虚礼,等你儿子好全了,带着他去给祖母请安磕头才是正经。”

吴妈抹着泪点了点头。

唐氏怕耽误时间,又简单交代了崔妈妈几句就带着白蓉萱坐上了马车。

车夫抡动马鞭,车子向宝药林的方向驶去。

马车中的白蓉萱有些担心地问道,“妈,咱们这样赶过去能行吗?我听安大夫的口吻,那位穆老大夫好像极有身份,我们这样上赶子过去,他未必肯见吧?要不要先去通知舅舅一声,看看能不能找些关系搭上话?”

唐氏似笑非笑地看着她,“没那个必要,我认得穆老大夫。”

“您认得?”白蓉萱震惊地问道,“您怎么会认得他呢?”

“穆家的医馆在上海声名远扬,能请得动穆老大夫出马的人非富即贵。你祖父有个头疼脑热的必要把他接来诊脉才能放心,当初怀你哥哥的时候,也是穆老大夫亲自给我诊出的喜脉。我怀孕到七个月的时候,他一见我的胎像便说这一胎必是男丁,下一胎则会是女儿。当初我还不信,没想到全被他给说中了。”唐氏回想着从前的事情,脸上露出轻松的笑意,“只是我还记得他老人家,却不知道他是不是还记得我了。”

唐氏的人生跌宕起伏,如今已从当年人人巴结的三少夫人变成了养在娘家的一个姑太太,没了白家在后面撑场子,也不知道穆老大夫肯不肯给面子。

马车很快便来到了宝药林的大门前,或许是得知了穆老大夫到来的消息,不少杭州百姓慕名而来,吵吵嚷嚷的要请穆老大夫给自己看病。宝药林的学徒和伙计站在门前大声地说道,“穆老大夫是宝药林的贵客,此行只是游览杭州的湖光山色,并不挂牌看病,大家不要再往前挤了。”

车夫放下马凳,白蓉萱先行下车,又扶着唐氏走了下来。两个人看着宝药林门前人山人海的景象,都没想到穆老大夫还有这样的号召力。

白蓉萱小声在唐氏的耳边道,“妈,你看这里排了这么多人,每个都是为了见穆老大夫来的,他还能抽出时间来见我们吗?”

唐氏来得路上最担心的是穆老大夫这会儿已经离开了杭州,那才是真的要命,只要他还在就还有希望。刚刚听了宝药林伙计的话后,得知穆老大夫还在林府,她总算松了口气,低声对女儿道,“见不见是他的事,来不来是我们的事,吴妈的儿子危在旦夕,哪怕只有一丁点儿的希望我也不能放弃。病在儿身疼在娘心,要是你哥哥在南京有什么事,我也会和吴妈一样生不如死的。将心比心,我怎么能不管呢?”

白蓉萱听得一愣,想到了上一世得到哥哥死信的母亲形如枯槁的模样。

她连忙握紧了母亲的手,坚定地说道,“不会的,哥哥不会有事的,他也会娶妻生子平安到老,我们都不会有事的。”

唐氏微微一笑,“那是自然的。老天已经把你父亲从我身边带走了,总不会太狠心,再把你哥哥从我身边带走,那就是彻底断了我的活路,请等着让我去死呢。”

白蓉萱闻声失魂落魄地叹了口气。

老天?

老天的安排谁又能猜得透看得懂呢?

人说到底还是没办法和命运抗衡啊。

两个人正准备进门,却被宝药林的伙计眼疾手快地拦下了,“夫人和小姐找哪位大夫看病?今天来的人有点儿多,不知道来不来得及?”

唐氏笑着说道,“我们是来见穆老大夫的。”

宝药林的伙计脸色一变,上上下下的将二人打量了一番,“可不是要得罪二位,穆老大夫是府中的贵客,不接诊看病,二位还是请回吧。”

客客气气地下了逐客令。

章节目录 第三百零六章 规矩 唐氏见状不疾不徐地说道,“我和穆老大夫过去曾在上海见过几面,勉强算是旧相识,得知他老人家来了杭州,所以特来拜会,烦劳小哥进去通传一声。”

宝药林的伙计怀疑地看了唐氏几眼,见她谈吐不俗,身上带着几分贵气,一时间倒也不敢轻视,只能问道,“您怎么称呼,回头穆老大夫问起来我也知道该怎么回答。”

唐氏道,“你就跟他老人家说是上海白家的人就行了。”

白蓉萱听她提起白家,忍不住悄悄打量了母亲几眼,只见母亲面色如常,一副波澜不惊似乎根本没有放在心上的模样。

白蓉萱稍稍放心,但多少还是有些忐忑。也不知道穆老大夫会不会见母亲,如果他不肯出手帮忙,吴介又要怎么办?

伙计听到‘上海白家’四个字后脸色微微一变,忍不住多看了唐氏两眼,这才二话不说地转身往后面跑去。

唐氏能感觉到女儿的紧张,她轻轻拍了拍白蓉萱的手背,柔声安慰道,“别担心,不会有事的。”

事关性命,白蓉萱怎么可能不担心呢?

她急得像是热锅上的蚂蚁,偏偏宝药林却一点儿回音也没有。就在她心急如焚之际,先前进去通话的伙计总算气喘吁吁地跑了回来,他一头大汗地冲唐氏行了个礼,“白夫人,穆老大夫请您进去说话。”

态度比先前更加恭敬和善了。

唐氏微微点了点头,拉着白蓉萱的手走了进去。身后不少特意赶来求见穆老大夫的人见状顿时不满地嚷嚷了起来,“哎?她怎么就进去了?不是说穆老大夫不诊病吗?你们宝药林不能看人下菜碟,我们也要见穆老大夫,别好像谁花不起钱似的。”

宝药林其他的伙计费了好一顿功夫才把他们压下去。

宝药林的格局与本草堂相差不多,但凡有个空地都晾晒着药材,伙计领着两人穿了两个院子,只见前面迎面走来一个白眉白须的长者。

老人穿着一件铁青色的长袍,精神矍铄眉眼带笑,看着就非常地和气。他身后还跟着两个中年人,其中一个和老人长得有七八分像。

老人快步走到近处,笑着冲唐氏行了礼,“三少夫人,多年不见,您一切都好?”

唐氏连忙还礼,“见过穆老大夫,上次见您的时候还是十几年前,这么多年过去了您都没怎么变,依然是那么地神清气爽健步如飞,我更没想到您居然还记得我。”

穆老大夫笑着道,“怎么能不变呢,人一老身子就不行了,只是还没糊涂罢了。”他自然地看向唐氏身后的白蓉萱,低声说道,“三少夫人,这位是?”

唐氏连忙介绍道,“这是我的女儿。”又对白蓉萱道,“蓉萱,快叫人呀。”

白蓉萱恭恭敬敬地向穆老大夫行礼问好,“见过穆老大夫。”

穆老大夫常年在上海滩的名流望族之间走动,白家的事情多多少少也听过一些。当年唐氏从白家出走的时候身上还怀着身孕,这个孩子最终在唐家诞生,这些年也没有露过面。穆老大夫忍不住多看了几眼,边看边点头道,“这孩子的眉眼和白三爷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难怪秀丽绝伦出尘脱俗。当年白三爷在上海滩可是出了名的美男子啊。”

唐氏听着一愣,忍不住转过头多看了女儿几眼。

白蓉萱自幼便没有见过父亲,身边的人也极少提起白家和父亲的事情,免得母亲听了伤心难过郁郁寡欢。听了穆老大夫的话后,白蓉萱十分好奇父亲到底是什么样子,她恨不得立刻找来一面镜子,想通过自己的长相想象出父亲的模样。

唐氏轻轻叹了口气。

穆老大夫见状立刻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连忙转移了话题,“当初第一次看到您胎像的时候,我就曾经断言您第一胎生子第二胎生女,没想到全都被我说中了。如今您儿女双全,还有后福在后面,只要保重身子就等着享儿女福吧。来来来,让老朽给您诊个平安脉。”

唐氏笑着说道,“我这次冒昧前来,的确是想请您出山给人瞧瞧病情,但那个人却不是我。”于是便把吴妈儿子的情况向穆老大夫如实说了,“现在本草堂的大夫束手无策,再这么下去那孩子也就是三五天的活头,请您看在他母亲的份上施以援手,俗话说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这也是件大功德。”

穆老大夫听着一愣,但随后便爽快地答应了,“治病救人原本就是我辈的职责,我虽然老了,但只要还能走动步,手不抖眼不盲,就不能坐视不理。那孩子现在本草堂是吧?走!咱们这就过去。”

说着便要跟唐氏一起出门。

他身后的两个中年男人连忙拦了上来。那个穆老大夫长得很像的人便是他的儿子,另一个则是宝药林的林老板。穆老大夫的儿子道,“父亲,这次来时您不是说了吗,此行只是为了消遣游览,不问诊不开药不治人,这三不原则您都定了几十年了,怎么这会儿要破了自己的规矩?”

林老板也在一旁连连点头。

穆老大夫见儿子一脸为难之色,隐约能猜到他心里在想些什么。一来自己素来便有这‘三不原则’,多年来未曾有过一变。治病医人就是治病医人,出门游览放松就是游览放松,二者从不混为一谈。这次松了个口,以后就不好推脱了。二来听白家三少夫人的意思,那孩子已经病入膏肓接近弥留之际,万一救不回来岂不砸了自己的招牌?到时候传出去好说不好听。

穆老大夫拍了拍儿子的肩膀,微笑着说道,“三少夫人不是旁人,我和白家的关系你也是知道的,过去白老太爷活着的时候,对我颇为信任,更是几次帮穆家于水深火热之中,这份恩情我是一定要报答的。何况我和白三爷的交情匪浅,今天三少夫人特意赶过来,我于情于理都不能拒绝。你也不要废话了,小心耽误太长时间,那孩子就回天乏术了。”又对站在一旁的林老板道,“赶紧安排马车,再给我找个药箱子来。”

林老板有些担心地瞄了穆老大夫的儿子两眼。

穆老大夫的儿子见父亲态度坚决,知道自己是劝不回来,只能无奈地点了点头。

林老板这才赶忙去安排马车和药箱。

唐氏一脸歉意的说道,“这件事儿终究是我冒昧唐突,竟然还让您老人家破了规矩,我的心里十分不安,将来有机会一定要登门道谢才行。”

穆老大夫听了笑着道,“机会肯定是有的,不过却也不需要道什么谢。三少夫人能信得过我,就比什么都重要了。至于那规矩嘛……就更不值一提了。规矩为人所定,更可以为人所破,您可千万别往心里去。倒是您……”他有些忧心地看了看唐氏的脸色,“我见您面色苍白体弱无力,这是体虚衰弱气血不畅之症,不知道夫人最近在吃什么药?”

唐氏本不想再麻烦穆老大夫,但白蓉萱却觉得机会千载难逢,何况母亲的身体始终是她的一块心病。母亲的汤药她是知道的,白蓉萱想也没想得抢着向穆老大夫一一说明了。

穆老大夫见她双眸如秋瞳剪水一般炯炯有神明亮异常,而且声音清脆言语简练,心中十分喜欢,满意地点了点头,“这些汤药倒也对症,只是起效太慢,何况是药三分毒,总这么吃下去,再好的身子也会受不了的。回头我给您写一个方子,按着方子抓药制成药丸,每天含服一颗,不出半年也该调理好了。只是方子中有几味药材难得,稍稍麻烦一些。”

章节目录 第三百零七章 面子 白蓉萱不等唐氏开口便抢着诚意十足地道谢。

只要能调理好母亲的身体,哪怕再难寻的药材她也会想方设法地寻来,就是要龙肝凤胆她也要找到才行。

穆老大夫见状笑呵呵地点了点头。

唐氏则一脸无奈地看着女儿,简直不知道该说她些什么才好了。

说话间林老板领着一个提着药箱子的伙计急匆匆地赶了回来,“穆伯父,马车已经备好了,只不过前面大门处被仰慕您大名的人堵死了,您要是这会儿过去只怕很难脱身,我让车夫把车赶到后门去了,那边没什么人,走起来方便一些。”

穆老大夫点了点头,“车夫可认得路?”

“认得认得!”林老板连忙说道,“我已经跟他打过招呼了,您只要上车他就知道该怎么走了。”又把愣在一旁的伙计从身后拉了出来,“这孩子还算机灵可靠,我让他跟您一块过去,给您打打下手什么的,总不好让我这拜把子老哥替您背着药箱子出门。”

穆老大夫见林老板带来的这个伙计和他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一看就是林老板的亲生儿子,想要趁机塞到穆老大夫的身边长长见识,要是能顺便学些本事就更好了。

穆老大夫这些日子一直住在宝药林,林家好吃好喝地招待了一番,其中自然有林老板和自己儿子八拜之交的交情,另一方面也是为了让自己能指点宝药林的弟子一番,这样宝药林在杭州的医馆中就更有资本和底气了。

不过穆老大夫出门在外素来有‘三不原则’,因此对林老板的热情视而不见,他自己也多少有点儿不好意思。今天既然已经破了规则,倒也不介意多破一些。

穆老大夫索性大大方方地笑着点了点头,“那行,就让他跟我去吧。”又对林老板的儿子说道,“小子,把眼睛擦亮一些,一会儿看看我是怎么诊脉开方的。我可没工夫指点你,你要自己记这些。”说着便指了指一旁站着的儿子道,“你伯父当年就是给我背着药箱起家,如今你再看看他,已经成为可以独当一面的名医,是上海滩家喻户晓的人物了。”

林老板的儿子机敏地跪了下来,“老太爷放心,我一定用心学。”

穆老大夫笑呵呵地说道,“傻小子,我又不收你做徒弟,你磕什么头?赶紧起来吧!我们赶紧出发,别耽误了那孩子的病情。”

林老板见他一眼看穿自己心中的小伎俩,微微有些尴尬。不过儿子要是能在他老人家的手底下学些皮毛也足以受用终生,他也顾不得脸红心跳,忙拉起儿子,准备亲自送穆老大夫出门。

唐氏和白蓉萱的马车停在了前门口,双方一商量,穆老大夫当即决定道,“三少夫人和小姐从正门先走,我随后赶来,咱们在本草堂会合就是了。”

唐氏立刻答应了下来,由宝药林的伙计送着从正门走出,找到了停在路边的马车。车夫正在阴凉休息,见到两人回来连忙起身搬好马凳,等唐氏和白蓉萱坐稳后,这才问明白了地址,赶着马车向本草堂驶去。

而穆老大夫也没有丝毫停留,由儿子和林老板亲自送到了后门口。路上穆老大夫的儿子不解地问道,“父亲,那三少夫人已经从白家出来了,就算您欠着白家的人情,也不用这么给她面子吧?”

穆老大夫头也不回地说道,“做人留一线日后好相见,这面子都是相互的,我给人面子,人家也会给我面子,抬头不见低头见的,以后谁都指不定用上谁呢。”

穆老大夫的儿子很想问问他像唐氏这种不容于夫家的人有什么好见还用的?只是没等他开口,穆老大夫已经出了后门,心急火燎地坐上了马车。车夫挥动马鞭,赶着车子从胡同里驶了出去。

等马车都消失不见了,林老板这才松了口长气,低声问道,“那个三少夫人是什么人,为什么穆伯父一听说上海白家有人来见就猜到是她,而且还非要亲自出去迎接不可?”

穆老大夫的儿子是他一手调教出来的,医术精湛不说,人也非常的机敏滑头。当初穆老大夫带他出门,上的第一课便是管好自己的嘴。大宅院里头走动,什么能说什么不能说心里得有个谱,须知祸从口出,干他们这个行当的是成也萧何败萧何,有人捧他们自然不愁生意,没人捧他们也不过是个普通抓药诊脉的大夫而已。

穆老大夫的儿子深受影响,这些年从来没在嘴上犯过错误,因此很得上海滩一些大户人家的信赖,有什么疑难杂症都会请他过来瞧瞧。穆老大夫的儿子因为害怕说梦话胡说八道说了什么不该说的,晚上睡觉的时候都会找个帕子把自己的嘴巴包起来。

他听到林老板这样问,虽然对方是自己的拜把子兄弟,但他还是谨慎地笑了笑,“这都是上一辈的事情,我怎么能知道呢?”

倒也不是他不想说,实在是白家的事情太过复杂,他知道的也是七七八八的,万一说错了什么,再由林老板传出去,这传来传去的话就变了味道,最后自己反而成了始作俑者。

他可担不起这个罪责。

林老板也没有多问,引着他往房间走,“走,我们继续喝茶去。”

穆老大夫的儿子忍不住斜了他一眼,“你那儿子和你也太像了些,真当我父亲是傻瓜呢?幸亏他老人家什么也没说,不然多卷你的面子,你以后还想不想往他跟前凑了。”

林老板苦着一张脸道,“我这不也是病急乱投医,实在没有办法了嘛?过两天穆伯父一走,还不知道什么时候再见面呢。何况这种千载难逢的机会,打着灯笼也难找,我总不能随便拉个徒弟出来,把自己儿子撇到一边去吧?在这种事情上,我还真就没办法做到一碗水端平,毕竟我儿子将来是要继承宝药林的。他要是能由穆伯父调教一下,这辈子就不愁病人了。”

穆老大夫的儿子无语地摇了摇头,“我父亲那个人最是古板,你以后可别这样了,他最讨厌别人这样算计他。”

“知道了,知道了!”林老板满口答应,“只此一次,下不为例。”

穆老大夫的儿子这才满意。

林老板趁机问道,“我之前跟你商量的事情你考虑得怎么样了?我就只有这一个儿子,那孩子又叫你一声伯父,你好歹为他筹谋筹谋。要是行的话,这次你和穆伯父回去就带上他,把他放到身边教导个一两年,他这辈子也就成才了。”

穆老大夫的儿子很是为难,“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家里的情况,这些都要老爷子做主,我能说上什么话?你那儿子最好像你说得那样聪明机敏,这次跟着我父亲出门去,如果表现好的话,我父亲说不定会留心,我再适时地在一旁说些好话,这件事儿差不多就成了。要是他自己不争气不入我父亲的眼,我也没什么好办法能让他老人家回心转意。”

林老板一听顿时急得跳脚,后悔没有叮嘱儿子要好好表现,现在也只能祈祷他自己命中带福有贵人相助,能够成功获得穆老大夫的青睐。

另一边的白蓉萱和唐氏赶回到本草堂的时候,还没等迈进大门就听到了吴妈撕心裂肺的哭声。

白蓉萱微微一怔,暗叫一声不好,想都没想地冲了进去。

难道吴介已经……

章节目录 第三百零八章 看病 白蓉萱三步并作两步的冲了进本草堂的院子,只见吴妈正在病房前大哭,崔妈妈和春桃一左一右地搀扶着她,两个人脸上也都带着泪,一副不知道该怎么办的神色。

白蓉萱急忙跑了过去,“怎么了?可是吴介出了什么事儿?”

吴妈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已经说不出完整的话了。

崔妈妈只好替她说道,“那孩子刚刚把好容易吃下去的药全都吐了出来,整个人又昏过了去,这会儿安大夫正在里面呢,他叫了两个大夫过来给吴介灌药,还说吴介要是到今晚还没有醒转的话,怕是就要准备后事了。”

“啊?”白蓉萱震惊不已,“怎么会忽然这么严重?”

之前安大夫不是还说能坚持个三五天,怎么转身的功夫后事都要准备起来了?

崔妈妈心急不已地问道,“萱小姐,你怎么又去而复返了?”

白蓉萱连忙道,“我和母亲去请上海的穆老大夫了,他老人家刚好在杭州游玩,母亲听说之后就登门拜访,请他出山来给吴介瞧一瞧。”

吴妈曾和唐氏在上海生活了几年,自然也听过穆老大夫的威名,听了白蓉萱的话后,总算找回了一些精神,就像在黑暗中看到了一丝亮光般,迫不及待地问道,“穆老大夫……他……他会过来吗?”

“他已经答应了,此刻应该正在路上。”白蓉萱点了点头,走到病房门前,透过没有关严的门向内看去。只见一张简单的木板床上躺着一个骨瘦如柴的年轻人,应该就是吴妈的儿子吴介了。安大夫领着另两位中年大夫正使劲浑身解数给吴介灌药,可不管怎么灌,汤药还是顺着嘴流了出来,淌得满地都是。

一个大夫不安地向安大夫请示道,“他连药都吃不下去了,这可怎么办才好?是不是该让他们家的人把他接回去了?”

按照这边的风土人俗,若是真到了无药可医的地步家人要把病人接回到家里去,不能死在医馆内,否则怕沾了晦气不吉利。

安大夫叹了口气,“去找一个漏斗过来……”

那大夫摇了摇头,似乎是觉得安大夫不过是痴人说梦罢了,病到这个程度,就算是华佗重生扁鹊再世只怕也药石无医。他叹了口气,什么也没说的走出门来,见到站在门口的白蓉萱,客气地点了点头,便去找安大夫所要的漏斗了。

唐氏也走进了院子,此刻正小声安慰着吴妈,“别哭了,小心把眼睛哭坏了。我已经把穆老大夫请过来了,他的名声你应该听过,当初老太爷有个头疼脑热总会请他,我怀治哥的时候也是他老人家给诊得脉。穆家医术高超,穆老大夫更是经验丰富,什么疑难杂症到了他的手里都能药到病除,你不用担心,吴介肯定不会有事的。”

吴妈含着泪点了点头,想到让唐氏这棉花一样的人出面给自己请人,她一时感激得不知如何是好,双腿一软,又要跪下来磕头。

崔妈妈和春桃使劲儿地架着她,这才没有让她跪下去。

唐氏微微一笑,拿着帕子替吴妈抹了抹泪,“我还没嫁人的时候你就已经跟着我了,后来又跟我一起去了上海,咱们大半辈子都是在一起走过来的,要不是有你,当初元裴去世的时候我都不知道要怎么挺过来,咱们虽然名义上是主仆,但我心里一直拿你当姐姐看待,你就不要跟我客气了。等吴介好了,你让他给我磕个头就行了。”

吴妈自然是满口得答应。

正说着,穆老大夫神色匆匆地由林老板的儿子领着走了进来。他一见到唐氏,张口便问道,“三少夫人,病人在哪里?”

唐氏急忙指向病房,穆老大夫也不耽误,推门走了进去。

安大夫等人听到声音回过头来,见到他俱是一震。穆老大夫大步流星地走上前去,“孩子在吃什么药?”把药碗接到手里来闻了闻,“嗯……是化火润肺的药。”说着便坐下来给吴介诊脉。

安大夫两人自然退开站在了一边,留神注意着穆老大夫的手法和动作。

本草堂听说了消息之后,顿时围来一群人,都挤在门口,似乎想看看穆老大夫的尊容。

崔妈妈看得眼睛发直,虽然知道不合时宜,但还是忍不住问道,“姑太太,先前那位老大夫是什么人啊?怎么本草堂的人都像见了活神仙似的,一个个眼巴眼望的守在这里看个不停?”

唐氏便把穆老大夫的家势向她简单说明了一下。崔妈妈听说穆家祖上曾经出过太医,而且还曾经伺候过后宫的贵人,顿时念了几句‘阿弥陀佛’,“老天爷保佑,有了这样好本事的神医,吴妈的儿子肯定会转危为安,平安度过此劫的。”

唐氏笑着点了点头。

吴妈的悲苦的脸上也总算有了些希望,双眼直勾勾地盯着病房,又紧张又担心,身子不受控制地轻轻颤抖着。

崔妈妈低声道,“你别慌,什么都不用担心,你儿子肯定不会有事的。”

春桃也在一旁道,“吴妈是个好人,好人自有好报,老天爷会善待你儿子的。”

院子里虽然人数众人,但没一个人敢随意发出声音,一时间反倒安静得有些吓人。过了片刻,穆老大夫从屋内走了出来,一看到院子里站着这么多人也是一愣,但随后便反应过来笑着问道,“本草堂的当家人是哪位?老朽冒昧打扰,也没有过去和主人打声招呼,实在是有些唐突了。”

人群中走出一个四方脸,长相十分周正的人,“回穆老大夫的话,本草堂的当家人是我的父亲,他今天外出采购药材去了不在家中,若是晚间能够赶回来,我一定请他来拜见您。”

穆老大夫笑呵呵地说道,“他是主,我是客,哪有主人来拜见客人的道理?”

那人连忙道,“您是权威泰斗,父亲早就听过您的威名,只是无缘不得相见而已。您是请都请不来的人物,您能踏足本草堂,是我们家的荣幸。何况又是长辈,自然是由我父亲来拜见您了。”

穆老大夫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你父亲经营着这么一摊子买卖,采购药材这种小事还能亲力亲为,可见也是个细心之人。既然如此,我就不和你客气了,等你父亲回来你让他来见我一面,我正好有话要跟他商量。最近这几日我可能要借用一下宝地,为屋内的孩子治病,这鸠占鹊巢之前,总要和主人打声招呼才对,要是有什么不便之处,我也好提前挪个地方。”

对方一听立刻笑着说道,“穆老大夫放心,别说只用几天,就是要用个三年五载也是没有二话。有什么需要帮忙的,您只管吩咐就是了。”

穆老大夫听了满意地点了点头,“既然这样,回头你就跟在我身边吧,我有什么需要交代给你,总比现抓人强些。另外屋内那孩子的症状不算什么大毛病,你正好也学一学,以后遇到这种情况就知道该怎么下手了。”

这便是有意要指点对方的意思了。

对方先是一愣,随后便满面喜色地答应了下来,自告奋勇地说道,“承蒙穆老大夫不嫌弃,晚辈一定用心学习。”

穆老大夫这才腾出空来,走到唐氏的身边客气地说道,“三少夫人,那孩子的情况我已经摸准了。肺里进了些脏水,惹得肺火过旺气息不匀,想要治病先要将脏水排出来,不是什么了不得的大事,您不用担心。”

唐氏听了他的话,顿时放心了不少,“劳烦您了。”

章节目录 第三百零九章 人情 穆老大夫又安慰了几句,便带着本草堂的人进入病房着手开方抓药了。

吴妈也总算安心了不少,崔妈妈和春桃都替她高兴,轻声说道,“连医术高明的穆老大夫都这样说了,这回可没什么担心的了吧?”

吴妈连连点头,眼泪止不住地流了下来。

唐氏忍不住微笑道,“瞧瞧你这是怎么了,就像个长不大的孩子似的,好也哭坏也哭,眼泪比西湖里的湖水还要多。”

吴妈这才破涕为笑。

崔妈妈见这边人来人往乱糟糟的,而唐氏本身又体弱多病,一年中大半时光都是在床上度过的。她怕医馆的病气过继给唐氏,连忙说道,“姑太太,这边有我和春桃盯着就行了,您带着萱小姐回去吧,顺便也给老夫人和夫人带个信,免得让她们也跟着惦记。”

唐氏点了点头,询问起吴妈来,“你要不要跟我回去休息休息?”

吴妈想也没想地拒绝道,“夫人,我哪里也不去,反正在去哪儿也睡不着,还不如在这里守着儿子呢,他要是醒来找我的时候我也能在他身边。”

唐氏自己也是做母亲的人,能够理解吴妈的心情。她笑着答应了下来,带着白蓉萱离开了医馆。

白蓉萱刚刚听穆老大夫说得十拿九稳,吴介的病症虽然危及,但在他的眼里却不是十分紧迫,他甚至还有时间和本草堂的人话家常,可见胸有成熟,根本就没当做一回事。她也放心了不少,回程的路上握着母亲的手道,“穆老大夫这次肯出诊全都是看在了您的面子上,为此还破了自己多年的规矩,这份恩情还是得您还才行。您看回头准备一些什么礼物送到宝药林去合适?”

唐氏根本没想得这么长远,听到后忍不住一愣,“我们就按穆老大夫出诊的费用给他结钱就行了呗。”

白蓉萱知道母亲一时半会儿转不过这个弯来,笑着说道,“以穆老大夫今时今日的地位,上海滩的名流富绅想要请他出诊只怕都不容易,您说给他多少钱合适?而且他老人家像是看重金钱的人吗?既然他是看在人情的份上才肯出山,我们要还的时候自然还是要还人情才对。”

唐氏虽然觉得女儿说得有些道理,但却十分地为难。

她素来就不太擅长这些人情往份的事情。

唐氏叹了口气,“等我回去和你祖母、舅母商量商量再决定吧。”

白蓉萱知道唐老夫人和黄氏都是精明人,肯定能给唐氏出个好主意。她索性不再多说,而是和母亲提起了吴介,“他的年纪应该在和我哥哥之上,怎么却瘦骨嶙峋的?我刚刚透过门缝看了一下,发现他好像和我一般高,看着就像个没长大的孩子一般。”

唐氏道,“如今世道艰难,乡下孩子能吃上什么好东西?饥一顿饱一顿的,看着都要比实际年龄小上一些,更不用说像吴妈大伯和嫂子那样黑了心肝的人,能给吃的就是好的了,你还指望吴介能吃饱啊?”

白蓉萱点了点头,“好在祖母已经发了话,回头吴介就留在唐家,慢慢调养就是了。”

唐氏可没有女儿这么好的精神,她有些担忧地说道,“也不知道那孩子性格如何,能不能适应得下来?”

这一点白蓉萱倒是不担心,凭借上一世吴介最后的人生来看,他是个十分聪明也能抓住时机的人,这样的人放在哪里都不会差。前世吴介没有生过重病,一直在乡下种田为生,等到了成年之后便从伯父手里要回了自己家的田产,还把这些年伯父家里做工的钱要了出来,之后便勤勤恳恳地耕耘,没出几年便翻盖了新房,又娶了媳妇生了儿子,把日子过得风生水起。和吴妈在北平艰难度日的时候,吴介还曾托人捎过粮食来,粮袋子中间还藏着钱,吴妈只要一提到他便满眼都是笑意,这也算是她后来唯一能够苦中作乐的事情了。

而且上一世吴介成亲的时候,白蓉萱还送了他一对银镯子,那是唐氏生前留给她的东西。

想到这里,白蓉萱笑着道,“他有什么不懂的慢慢教就是了,就算起初不适应,后面也会逐渐好起来的。最重要的是能够让吴妈母子不再骨肉分离,等哥哥学成归来,我们就彻底地团圆了。”

唐氏听着笑了笑,“如今到处都是战事,也不知道南京那边怎么样,我最近夜里常常梦到你哥哥,心里总是有些不安。”

白蓉萱又何尝安心过呢?

只要一想到哥哥她的心就会立刻揪起来,一阵一阵的疼。可是杭州和南京之间,距离还是太遥远了一些。白蓉萱怕母亲忧思成结,影响身体,只能劝慰她道,“您这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肯定是哥哥中秋节没有回来,所以您才这样担心的。等吴介身子养好了,我们可以让他去一趟南京,看看哥哥到底什么样了,这样我们也能安心一些。总是靠信件来往,总是不如见面来得实际。”

唐氏微微一怔,“吴介?他能行吗?”

“不试试怎么知道不行?”白蓉萱淡淡地说道,“他以后如果跟了哥哥的话,走南闯北比这经历的还要多呢,不积攒一些经验怎么行?”

唐氏听了笑着道,“我也不指望你哥哥有多能干,只要能平平安安的,一家人可以时常见面就行。你说得也对,吴介要是能帮你哥哥多分担一些,他也能轻松一些。不过现在说这些还为时过早,一切都等吴介好了再说吧。”

白蓉萱趁机道,“母亲,既然吴介将来要跟在哥哥身边,不如他的工钱也由我们出吧,没道理还让舅舅和舅母分担。”

这也是唐氏没有想到的,她闻声立刻点头道,“这是应该的,你要是不提我又该忽略了。回头你舅舅和舅母不好意思因为这个和我明说,反倒让他们吃亏了。”还特意叮嘱道,“以后要是有什么我没想到的事情,你记得提醒我一句。”

白蓉萱笑着答应了。

马车回到唐家之后,白蓉萱跟在唐氏身后去了唐老夫人的房里。

唐老夫人连忙问起吴介的情况,听说唐氏为此去请了穆老大夫之后,赞赏地看着女儿道,“阿姝,别看你平日糊里糊涂的,这件事儿办得却十分漂亮。也是吴妈母子该着有这个福气,怎么会有这么巧的事,上海的穆老大夫居然在杭州游玩,天上掉馅饼也没这个掉法。有他出面吴妈的儿子肯定不会有事的,我也能睡个安生觉了。”

白蓉萱趁机把穆老大夫要给唐氏开方子的事情说了。

唐老夫人听了十分高兴,“是吗?穆老大夫的医术是没的说的,既然是他开的药方,我们只要按着方子配制就是了。药材难寻也没什么打紧,如今这世道只要肯出钱,还没有找不来的东西呢,你们就放心吧,这件事儿就交给我了。”

唐氏怎么可能让母亲给自己花钱呢,她连忙把这件事儿接了回来,还再三让母亲放心。

唐老夫人也就不再坚持。

唐氏操劳了这么久,早就有些累了。唐老夫人也没有多留她,让白蓉萱服侍着她回去歇息了。

没过两天,本草堂那边传来了好消息,吴介已经醒来恢复了些精神,而且能在人的服侍下喝些稀粥了。回来送信的春桃说得绘声绘色,“那位穆老神医简直太了不起了,也不知道他用了什么方法就把吴介哥哥肺子里的脏水都排了出来,吴介哥哥吃不进去药,他便让本草堂的人把药材都磨成细细的粉末,然后在吴介哥哥的身上扎上细针,将药粉放在手掌心里,转动细针那药粉便被吸进了身体。崔妈妈说那根针是特制的,别看它细,中间却是空的,穆老神医的手法神乎其技,居然能这样把药用到吴介哥哥的身体里。”

章节目录 第三百一十章 谢礼 唐家人听得十分惊奇,黄氏更是无比震惊地说道,“还有这样的大国手?这样的场面我怎么就没在跟前呢?真是可惜极了。”

春桃兴致盎然地说道,“何止这些呀,这几天穆老大夫只要一去本草堂,那里的大夫就要把他围个水泄不通,问什么的都有,我因为好奇多听了几耳朵,听说穆老大夫还会接骨续肢,开膛破肚呢,听着就觉得惊奇。”

唐学茹一听也来了兴致,“真的呀?下次穆老大夫什么时候再去,我也想去瞧瞧热闹。”

春桃道,“穆老大夫每日都会去看看情况,吴介哥哥已经转危为安,以后只要按时吃药就行了。我这次回来就是向老夫人和夫人禀告一声,本草堂的安大夫说再过两日就可以把人接回来调养了,医馆虽然方便,但坐没坐的地方站没站的地方,人总在那边熬着也不好,不如家里来得自在。而且穆老大夫也要回上海去了,那边总是派人来催促,好像有什么急事的样子。”

唐学茹失落地叹了口气,“这样呀,我还想看看那老头怎么开膛破肚呢,人的肚子被划开了,难道不会死吗?”

黄氏瞪了她一眼,“开膛破肚有什么好看的?你一个女孩子家怎么就喜欢这些血淋淋的东西?等忙过这一阵,你和蓉萱就继续老老实实地待在房里刺绣去,争取年前就把送给玉泺的绣品完成,大家都过个消停年,总不能把今年的活留到明年再做吧?”

唐学茹无奈地点了点头,“知道了。”

唐老夫人便和黄氏商量起来,“后罩房那边要怎么安置?你心中可有打算?”

黄氏便道,“家里的房间少,属实是不够用。好在吴妈和吴介是母子,而且吴介还要养一段时间病,暂时就把他们娘俩安置在一起,吴妈照顾儿子也方便。等吴介彻底康复了,再和阿顺他们挤一挤也就行了,我看当初孙问在的时候,严管事、阿顺他们三个挤得也挺高兴的。”

唐老夫人满意地笑道,“这样也好,等那孩子养好了身体再挪。树挪死人挪活,家里虽然小了些,但养一个人还是不成问题的。”

黄氏接着道,“而且吴介和严管事住在一起也有好处,严管事近两年的身子已经大不如前,听孙问说夜里常有咳嗽得上不来气的时候。阿顺是个小孩子,白天跑累了晚上睡得沉,严管事半夜里口渴还得自己起来喝水,吴介年纪相当,若是可靠的话,严管事也有个倚仗,能借些力,我们也能省些心。”

唐老夫人见黄氏想得这样周到,十分高兴地说道,“这也应该,你考虑得十分周祥。严管事这辈子兢兢业业,对唐家是有大功之人。当初既然许诺要给他养老送终,这个时候就不能有一丝怠慢,不然打了自己的嘴不说,也让这些老人心寒。”

黄氏笑着道,“其实去年我就不想再劳烦严管事看门守院了,劳累了一辈子也到了歇一歇的时候了。可他自己是个闲不住的性子,我刚把话冒了头,他就说什么都不答应。我又怕他多想,所以什么也不敢说,等阿顺再大一些,能独当一面就好了。”

唐氏见母亲和嫂子说着吴介的事,就把和白蓉萱商量好的吴介的工钱由自己这边来出的事情说了。

黄氏微微一怔,连忙说道,“哎哟哟,你和我算计得这么清楚做什么?这些年一个锅碗里吃饭,你这个时候想把自己摘出去只怕也来不及了。家里又不怕多这一张嘴,你就不用担心了,你哥哥的茶叶铺子虽然生意不比往年,那也还经营得下去,负担得起开销。”

唐氏这些年生活在娘家,也不知道给哥哥和嫂子惹了多少麻烦。她脸一红,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才好。

白蓉萱见母亲面红耳赤的张着嘴,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心急的正准备说话。没想到唐老夫人却抢着道,“凤君,这件事儿就依阿姝的意思办,你就别坚持了。”

黄氏一愣,不解地看向唐老夫人。

唐老夫人笑着道,“吴介是吴妈的儿子,以后也不好留在唐家做事,总不能活生生地把人家母子分开吧?治哥南京那头的学业也快结束了,等他回来的时候身边总要跟个人,何况要是将来回上海去的话,身边务必要跟个知根知底信得过的可靠人,这么一想,吴介就很合适了。既然这样,不如一开始就分清楚,免得将来纠缠在一起,清算起来麻烦。”

黄氏听她老人家都这样说了,也就不再坚持,“您说得有道理,那我就不多说什么了。”

唐氏高兴地向黄氏道了谢,又和她商量起送与穆老大夫的谢礼。

唐老夫人没想到她连这个也能想着,很是意外地多看了她一眼,大手一挥便做了主,“这件事儿不用你管了,回头我让李嬷嬷去准备。穆老大夫是在大宅院游走的人,什么金银珠宝只怕都见识多了,也不敢说会让他多满意,但肯定会尽心准备,不会让他挑出毛病来的。”

唐氏闻声笑着道,“谢过母亲,回头花了多少钱您告诉我,这原就是我的事儿,不能动您的体己钱。”

唐老夫人也没有和她客气,“我知道你手里宽裕是个不差钱儿的主,我也不会跟你客气,回头让李嬷嬷拿着票据找你去,你按照上面的数额还我就是了。”

唐氏自然是满口答应。

李嬷嬷见屋内的气氛正好,也站出来说着笑话,“难得遇上了个大财主,老夫人您说我要不要自己偷偷买点儿零嘴,回头也悄悄添在票据上?”

“那是一定的。”唐老夫人一脸笑意地说道,“谁还能给她白跑腿不成?”

唐氏也爽快地笑着道,“您只管买就是了。”

唐学茹更是直接跳了起来,“我想吃酸酸甜甜的蜜饯!”

黄氏无语地瞪了她一眼,“我看你像蜜饯。”

李嬷嬷这边得了唐老夫人的吩咐,当天就准备起来。不但包了一斤唐家最上等的茶叶,还准备了一套湖笔,一块上好的端砚,另外还有一些杭州出名的点心,最贴心的是备上了一副用紫貂皮做的护膝。

穆老大夫收到东西的时候正准备从宝药林离开,林老板依依不舍地将他送到后门口,再三挽留道,“难得您来这一趟,好歹再多住些日子。”

穆老大夫笑道,“你和我儿子是八拜之交,等同于我的半个儿子,我跟你还有什么外道的?实在是上海那头催得紧,我总得回去看看。游山玩水虽然好,但家业也不能丢下。否则就不是游玩,要变成乞讨了。”

穆老大夫的儿子也道,“你的心意我们都清楚,只是家中有事,实在不宜久留,等到明年春暖花开之际,我再陪父亲来你这里小住,到时候你别嫌烦就好。”

“怎么会呢?”林老板忙道,“这种蓬荜生辉的好事是别人家求也求不来的,我怎么会嫌烦?”又把站在一旁的儿子拉出来,让他给穆老大夫磕头。

穆老大夫连忙摇头,“别磕了,这些日子也不知磕了多少,少年人的膝盖都是有本钱的,没有这样轻贱的道理。”又对林老板的儿子道,“这些天你跟着我来往于宝药林与本草堂之间,我治病救人的时候你就站在一旁,也不知道手艺你学去了多少。不过这些技艺都是需要学习研磨修炼的,当初我在你这个年纪时也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年轻人,等到了这把年纪,许多事只要一看心里便已经有了谱,俗话说积少成多,习惯成自然,只要你肯用心,假以时日必成大器,凡事不必急于求成。若是哪里有不明白,可以来上海找我,到时候跟在我身边学个一年半载的,我亲自调教你。只是要离家离开父母,不知道你愿不愿意。”

章节目录 第三百一十一章 和乐 林老板的儿子愿不愿意尚且不说,林老板却是一百二十分乐意的。

他甚至还以为是之前说的话被拜把子老哥转述给了穆老大夫,感激莫名地看了穆老大夫的儿子两眼。

穆老大夫的儿子一脸纳闷,不知道父亲这是怎么了,过去他对收弟子的要求可是很高的,怎么忽然就转性了?但他还是什么也没说得微微一笑,把这份功劳直接记在了自己的身上。

反正没有自己和林老板的交情,父亲也不可能指点他的儿子。

林老板又是高兴又是激动,脑子里已经开始计划着什么时候送儿子去上海了。眼瞅着就要过年了,最好的时间便是年后,到时候还要准备厚礼,自己亲自把儿子送过去……儿子得了穆老大夫的青睐,以后自己的宝药林也就后继有人了。

一想到这里,他差点儿直接掉下泪来。

穆老大夫却不愿意耽搁,让跟来的几个下人加紧搬运行李。

正忙碌着,宝药林的人领着崔妈妈脚步匆匆地赶了过来。林老板莫名其妙地回头扫了一眼,诧异地问道,“怎么回事儿?”

宝药林的小伙计道,“这位妈妈奉了家里人的吩咐,来给穆老大夫送谢礼。”

穆老大夫不但拖延了回程的日期,更是打破了自己立下多年的规矩,如今病人从阎王爷的手底下救了回来,唐家于情于理都该送份谢礼。

林老板没太当回事,让在了一边,让崔妈妈走上前来。

礼物装在一个小箱子里,宝药林的小伙计贴心地帮忙捧着,崔妈妈快步来到穆老大夫身前行了一礼,“穆老大夫,多亏您的大国手,那孩子才能捡回一条命,孩子的母亲对您的恩情感激得五体投地,本想来亲自给您磕个头道句谢,只是这些日子人熬得有些不成样子,神情恍惚,话也说不利索了,只好委托我过来向您致谢。等孩子将来好全,若是有机缘去到上海的话,一定登门跪谢您的大恩大德。”

穆老大夫笑呵呵地说道,“你回去跟那孩子的母亲说,治病救人是医者的本分,也是我们分内的事,让她不用记在心上。也是我和那孩子有缘,他自己也争气,总算没辜负这些日子的辛苦。她要是真想感谢,就去谢本草堂的大夫吧,我只是开了药方而已,抓药熬药全都是那边的人一手完成,我实在没出太多的力气。等那孩子醒来后你告诉他,他的命如今可金贵着呢,是十几个大夫合力将他从鬼门关拉回来的,让他以后务必惜命惜福,把自己的日子过明白了,这才没有枉费我们的一番心血。”

崔妈妈跟着黄氏多年,也是个聪明机敏的人,她头也不抬地说道,“本草堂的恩要记,您的情也不能忘。不管怎么说那孩子的命都是您一手救下来的,他以后的人生都得时时刻刻记着您的再造之恩才行。”

自己做了好事被人牢记,穆老大夫也很有成就感,他笑着点了点头,没有多说。

崔妈妈连忙让宝药林的小伙计将箱子送了上来,“这是家中姑太太吩咐我送来的谢礼,不是什么贵重的东西,贵就贵在这份心意上,请您务必收下。”

穆老大夫也没有推辞,坦然地吩咐下人收起来,还特意叮嘱放到马车里。

他见一切安排妥当,趁着时候还早,和林老板道过一声珍重,便利落地坐进了马车中。穆老大夫的儿子则悄悄和林老板交代了几句,两个人说好信中联系,这才吩咐车夫赶车上路,一行人匆匆出了杭州城。

摇摇晃晃的马车中,穆老大夫好奇地打开木箱,见到里面的谢礼之后,满意地点了点头。其他的也就算了,尤其是那副紫貂皮的护膝深得他心。自己年纪大了,上海的冬天又格外地阴冷,膝盖早就受不了了。有了这副护膝,以后出门也就不怕寒气入侵犯了旧病。

穆老大夫离开没两天后,唐家这边便雇了马车将吴介从本草堂医馆接回了唐家。吴介瘦骨嶙峋的,看着十分可怜,吴妈和崔妈妈两人也因为在医馆照顾多日,人非常得憔悴。尤其是吴妈,双眼通红,走起路来都是摇摇欲坠的,非常得让人心疼。

黄氏让崔妈妈赶紧回去休息,近几日都不用来自己这边伺候了。崔妈妈的确劳累得不行,也没有硬挺,去给唐老夫人请过安后回了房间倒头便睡。

吴妈却坚持着给唐老夫人磕了三个头。

唐老夫人道,“如今已经回到家了,就什么都不用担心,安心养着就是了。只是你自己也要保重身子,别你儿子好了你又病倒了,你们这娘俩照顾来照顾去的,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吴妈连连点头,感激地答应了。

唐老夫人便让她赶紧回去休息。

吴妈的小屋内已经又搭了新床,上面铺着厚厚的被褥,一看就知道是全新的。听说了消息的唐家下人都赶了过来,围前围后的帮着忙。看到吴介那副可怜巴巴的样子,后灶的几个婆子都忍不住背过身去抹眼泪。

等吴妈回来之后,马婆子当场就拍着胸脯保证道,“你尽管放心,明日一早我就去市集上买又肥又大的老母鸡,不出半个月就能把他养起来。”

另两个过来帮佣被黄氏留了下来的婆子也道,“你只管照顾儿子,熬药什么的活有我们呢,放心吧,一定不会误了火候的。”

小圆更是扑腾扑腾的跑了进来,把自己偷偷攒下来的零嘴都放到了吴介地床边,小声道,“小哥哥,这都是夫人赏给我的,你要是难受了就吃一些,保证会好起来的。”

吴妈感动得当场哭了起来,欠下了这么多人情,不知道该怎么报答才好。

马婆子道,“一家人不说两家话,你跟我们还客套什么?有什么需要的你只管说,哪怕一天要吃六顿饭,我也保证水的给你做出来。”

吴妈连连点头,“等儿子好起来,我一定让他给你们逐一磕头去。”

消息传到唐老夫人和黄氏耳朵里,唐老夫人满意地笑道,“我们唐家虽然不是大富大贵之家,但家宅和乐,上下和睦一心,这就比什么都强,是多少财富都换不来的。”

黄氏道,“大伙能当唐家是自己家,我心里可比什么都高兴。”

唐老夫人更是赞赏道,“这也是你管家的功劳,唐家能有今日,你是功不可没的。”

黄氏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我可不敢接这么大的功劳,当初我接手管家之则的时候唐家就已经这样了,还是您的底打得好,我不是过前人栽树后人乘凉罢了。”

李嬷嬷听了忍不住笑着打趣道,“你们婆媳倒互相吹捧起来了,要我说二位都功不可没,今年的年夜饭得让老爷敬你们两杯酒才行。”

哄得唐老夫人和黄氏都笑了起来。

穆老大夫的药方的确灵验,吴介只喝了五副汤药人就可以下地缓慢行走了。加之有马婆子的老母鸡汤,他的身子康复的很快。白蓉萱知道后把吴妈叫到了身边,问起她儿子的去留问题。虽说唐家人都想把吴介留下,可归根结底还要看他自己的意思。

吴妈回到房内和儿子一商量,吴介也想留在唐家,不过他惦记乡下的田产,怕自己这一走田产会被伯父霸占去。

别的也就算了,那田地里可埋着他父亲的尸骨呢。

章节目录 第三百一十二章 田产 知子莫若母,吴妈一眼就看穿了儿子的心事,她低声问道,“你是不是心疼家里的田产,舍不得呀?”

“倒也不是心疼……”床上的吴介精神已比前些日子好转了许多,他望着母亲这些日子因为照顾自己而日渐消瘦憔悴的脸庞说道,“那可是爹的全部心血,要是就这样舍弃,当年他所受的辛苦不就全都白费了吗?何况大伯父和大伯母要是待我好一些也就罢了,把田产送给他们也没什么,可他们拿我当牛马一样,这样把田产让给他们,我实在是不甘心!”

吴妈叹了口气,“实在不行就卖出去,总归不能让他们占了便宜。”

“那怎么行?”吴介连忙摇了摇头,不赞成吴妈的说法,“田里有父亲的墓位,将来清明寒食上坟祭祖,咱们总不能去别人家的田地里吧?”

吴妈为难地看着他,一时间也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了。

母子二人研究了半天也没个结果,吴妈也没个能商量的人,想来想去只好找到了白蓉萱。

白蓉萱听了她的话后,连忙说道,“这个你们不用担心,荛哥哥早就帮你们计划好了。先把田产租赁出去,一来多少能收些租金,二来也不至于便宜你那黑心的大伯和嫂子,最重要的是有人帮着打理,免得上好的水田荒废了,让人既可惜又心疼。等将来吴介大了,是自己收回来还是怎么办,也按他的意思办。”

吴妈诧异地问道,“乡下人最不缺的就是水田了,会有人租吗?”

在她的想法中田产是人人家里都有的东西,怎么还会有人花钱租赁别人家的田地种呢?

白蓉萱想了想,“种田的事情我不大懂,但荛哥哥既然说了,想必是经过深思熟虑的,要是你们愿意的话,不妨让他去打听打听,如果靠谱的话就立下字据,眼看着就到年底了,正好赶上这个节点,若是真有人租赁的话,也该着手准备明年的播种了。”

吴妈还是一副想不通的模样,白蓉萱劝她回去再跟儿子商量商量。

吴妈回到房里把白蓉萱的话向儿子重复了一遍,吴介听后眼睛一亮,“要是能租赁出去的话,那可没有比这更好的安排了。这样我也能撒开手脚在府内做事了,只是我的身子现在下床还要人帮忙,一时半会怕是还回不了老家,这可如何是好?要是再耽误下去就错过了春种,俗话说一年之计在于春,这可是最关键的时候,一耽误了就是一年可不是闹着玩的。回头大伯父和大伯母强占着不还也是为难,若是他们不种荒废一年,那谁还会要啊?”

吴妈自己也是在乡下长大的人,自然知道这田产荒废一年就彻底地废了,可她心烦意乱的也没什么好主意。

吴介就劝她再去找白蓉萱商量,“萱小姐是个有主意的人,你问问她的意思,总比我们什么也不知道,两手攥空拳强。”

吴妈点了点头,又跑去和白蓉萱研究。白蓉萱听后笑道,“这个你不用担心,当初荛哥哥从乡下回来的时候就已经当着祖母的面夸下了海口,这件事儿要有始有终全都由他负责。如果你和吴介觉得租赁可以的话,就让荛哥哥再去一趟乡下,帮你们办成这件事儿就是了。”

吴妈听后震惊不已,张大了嘴巴道,“那怎么能行?他可是家里的少爷,哪有为我们下人的事儿东奔西走的道理,何况他锦衣玉食惯了,对乡下的事情又能知道多少?这是万万使不得的,依我说还是等吴介彻底好了之后再回趟乡下,也不管什么节点了,总之能租出去就成。”

就怕拖到那个时候就不好租了。

白蓉萱道,“你不用想这么多,这是荛哥哥自己愿意的,祖母和舅母也都赞成,他是唐家唯一的男丁,将来要继承家业,什么事儿都要经历,正好借着这个机会学些为人处世上的道理,祖母还担心他没什么经验处理得不好,让他有什么不懂的就去请教舅舅和严管事,听说荛哥哥为此特意跟着舅舅学了两天,连怎么立字据都学会了,你要是不用他呀,只怕他还不答应呢。”

吴妈听着忍不住红了眼眶,“唐家对我们的大恩大德,我和儿子这辈子也报答不完……”

白蓉萱连忙安慰道,“你在我母亲身边服侍了多年,早就已经是唐家的一份子了,难道还以为自己能摘出去不成?你什么都不要想,赶紧把这件大事儿坐定要紧。吴介已经从乡下出来这么久了,迟则生变,万一你大伯和嫂子趁着机会霸占田产怎么办?到时候木已成舟,就算荛哥哥有心帮忙只怕也使不上力气了。”

吴妈跟着唐氏在上海见识了一番,也算经历过一些事情,阅历也比过去丰富了许多。她听了白蓉萱的话,也不等和儿子商量就拍板做主,“那就这么定了,只能辛苦荛少爷一趟了。他身份金贵,说起话来有分量,我那个大伯和嫂子也忌惮,要是换了我和吴介,只怕还有得牵扯呢。”

白蓉萱笑着点了点头,“这才对嘛。人和人的相处都是相互的,你只要记着荛哥哥为你的事儿辛苦这一遭就行了,以后过节的时候给他做双鞋,也不枉费他跑这一趟。”

吴妈道,“一双鞋怎么够?我给他做十双都成。”

白蓉萱捂着嘴笑道,“他又不是属蜈蚣的,哪有那么多脚可以穿?”

吴妈不安地问道,“那您说这件事儿什么时候跟荛少爷说比较好?”

“不用你出面,一会儿我去跟祖母说。”白蓉萱说完,就让吴妈赶紧回去照顾吴介,自己则收拾了一番,跑去了唐老夫人那里。

唐老夫人听说了吴妈和吴介的意思之后,笑着说道,“那这件事儿就这样定了,让他们娘俩好好做事,不用惦记老家了。那边的事情就让荛哥跑一趟,彻底办明白了再回来。”

白蓉萱轻笑着答应了。

等到了晚间唐学荛陪着父亲从商铺回来之后,唐老夫人就把他叫到身边叮嘱了一番。唐学荛听说吴妈母子相信自己很是高兴,还答应第二天就要出发。这毕竟关系到别人家的祖产,唐崧舟不放心地将他叫到书房,仔细地交代了半晌,唐学荛虚心受教,父子二人说到夜里方散。

等到了第二天一早唐学荛便坐着马车去了乡下。

白蓉萱知道他是个办事利落的人,也不怎么担心,可到了中午,崔妈妈忽然跑到她的房里来找唐学茹。

白蓉萱诧异地问道,“从早上就没看到过她了,我还以为她躲在屋内睡懒觉呢。”

崔妈妈心急地说道,“大伙都是这么想的,可我刚才去她房里看过了,屋子里根本就没人,去问春桃和三喜,两个人也都说没见过。萱小姐,您说她该不会又跑去哪儿惹祸了吧?”

白蓉萱一听顿时紧张起来,“舅母知道这件事儿吗?”

崔妈妈摇了摇头,“还没来得及告诉夫人,我怕她知道了的话……”

若是唐学茹真跑去惹祸,黄氏知道的话肯定要收拾她,到时候挨顿教训还是好的,就怕闹到唐崧舟那里,只怕唐学茹要受些皮肉之苦。

白蓉萱道,“先跟舅母说一声,然后派人在院子里找一圈,如果还是不见人的话,只怕就得去外面找了。”

崔妈妈头疼无比,但也觉得她说得很有道理,急匆匆地去找黄氏了。

章节目录 第三百一十三章 不见 黄氏听说唐学茹不见了踪影之后,气得咬牙切齿,“前些天我才夸她近来懂事了不少,也能坐住凳子了,没想到她转过身就要惹麻烦,真是不经夸。赶紧问问家里人有没有见过,是不是从后门溜出去了?”

黄氏压根就没吩咐在家里找人,以她对女儿的了解,这会儿只怕早飞到外面瞎胡闹去了,就算把家里掘地三尺翻个底朝天只怕也是无功而返。她一想到这些就觉得头大,还要叮嘱崔妈妈小心,“千万别给老爷知道,否则家里又要鸡飞狗跳得闹一阵了。”

唐学茹是崔妈妈看着长大的,自然心疼,她也怕唐崧舟知道后会下狠手教训,这眼瞅着就要到年底了,总不能大小姐出阁的时候,唯一的妹子还不能下床吧?

要是传出去也不好听,以后唐学茹还怎么找婆家啊?

崔妈妈连忙叫来了阿顺,把家里的人逐一问了个遍,可大家都说没留意到唐学茹的踪影,马婆子还说早上自己因为采买菜蔬从后门进进出出了好几趟,一次也没碰到过唐学茹。

事情很快传到了唐老夫人的耳朵里,她有些担心地和李嬷嬷道,“这丫头能去哪里?赶紧派人出去找找,可别被拍花先生给拍走了。”

李嬷嬷笑着安慰她,“您别担心,茹小姐精明着呢,想必是最近在家里拘束得紧了有些无趣,所以偷偷溜出去看热闹了,估计中午吃饭的时候自己就回来了。再说了,您别看她整天嘻嘻哈哈的,但心眼却一点儿不比别人少,拍花先生不找她还好,要是真来打她的主意,不被茹小姐给卖了就算好的。”

唐老夫人也知道唐学茹聪慧,而且身手比普通的男子还要利落,但说到底还是个小姑娘,怎么可能不担心呢?

她摇头叹息了两声,“这孩子的脾气也不知道像谁,管了这些年也没个起色。以后成了亲做了母亲若还是这样子,也不知道什么脾气的丈夫能忍受得了?”

李嬷嬷道,“这个您不用担心,茹小姐生得像个粉团似的,肯定有人家争着抢着要,何况活泼也有活泼的好处,说不定未来的姑爷就喜欢她这性格呢?”

“但愿如你所言吧。”唐老夫人一脸担忧,“还是赶紧把她找回来要紧,回头给她父亲知道了,只怕又要挨顿板子了。”

李嬷嬷道,“我这就吩咐下去,您千万别担心。”

等李嬷嬷走后,唐老夫人无奈地叹了口气,“这孩子……也真该严加管教一番才行了。”

结果到了午饭的时间,唐学茹依旧踪影全无,外出寻找的严管事和阿顺打听了一圈,却一点儿消息也没有,唐学茹过去偷溜出去常去的市集更是打听了遍了也没问出个结果。黄氏有点儿慌神,如今这兵荒马乱的常有人贩子出没,过去还曾发生过当街抢人的行径。歹人赶着马车,看到下手对象后便在暗中悄悄跟踪,等人落单之后,便用麻袋罩在头上,再用绳子捆结实了拉去别的地方转手卖掉。

黄氏心急不已,把家里的人都派了出去。

结果找到天都要黑了,仍旧没有唐学茹的消息。

事情最终闹到了唐崧舟那里,他急匆匆地赶了回来,还没进门便大声问道,“怎么样?找到学茹了没有?”声音带着自己都没有察觉的慌乱。

黄氏急得眼圈都红了,“家里的人出去找了一下午,到现在也没找到。”

唐崧舟眉头紧锁,埋怨地说道,“出了这么大的事情,为什么不第一时间告诉我呢?你们这些人顶什么用,我要是知道的话也可以让铺子里的掌柜和伙计帮忙,现在天眼瞅着就要黑了,这可怎么找?”

他和黄氏的感情素来很好,夫妻二人相伴的这些年,从来没有红过脸,而且唐崧舟心疼黄氏为唐家操劳又生儿育女,所以对她体贴入微,从未说过一句重话。

像这样的埋怨就已经很严重了。

黄氏听他这样说,自责地低下了头,眼泪更是夺眶而出。

唐老夫人见状忙道,“茹姐是什么性子你又不是不知道,过去三番四次的往出跑也不知跑了多少次了,可哪回也没出过事儿,我们都以为她又像之前那样出去玩儿了,所以也就没有惊动你。你也是一把年纪的人了,怎么遇到事儿还像那毛头小子一般只会生气发火?这会儿还是先想办法把人找回来是正经。”

唐崧舟点了点头,“我这就吩咐铺子里的掌柜和伙计们帮忙寻找……”

白蓉萱在一旁提醒道,“舅舅,最好通知张家一声,人多力量大!”

唐崧舟意外地看了外甥女一样,但想到未来的女婿张自力,能力的确出众人脉也广,何况张家人数众多,肯定比唐家自己闷头找要快上许多。

这紧要关头也顾不得别的了,先把女儿找到要紧。

唐崧舟点了点头,有心想安慰妻子几句,但当着大家的面又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只能握了握黄氏的手道,“你放心吧,我肯定把这个祸星子找回来。”

没等黄氏反应,他大步流星的出了门。

黄氏拿着帕子抹着眼泪,唐学萍和白蓉萱心疼地安慰着她。

张自力收到唐家伙计送去的消息后,晚饭都没来得及吃,换了件衣服便和张老爷一起出了门。张太太也无心吃饭,忙吩咐张芸娘跟自己去一趟唐家,“咱们过去等消息,总比待在家里快一些,学茹那孩子又爱说又爱笑,我真是打心眼里喜欢,菩萨保佑,可千万别让那孩子出什么事儿?”

或许是因为自己女儿不善言辞的关系,张太太特别喜欢那些能言善道的小孩子。

张芸娘比她还要紧张,母女二人坐着马车急匆匆地赶去了唐家。

此刻唐家灯火通明,屋前屋后都点了灯笼,黄氏已经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眼睛哭得又红又肿。知道张太太亲自赶来,她急忙抹了泪出门迎接。张太太一看她的样子就知道唐学茹还没有回来,连忙安慰道,“你别着急,学茹那孩子又聪明又机敏,就算真遇到什么危险,也肯定能转危为安的。小孩子好奇心重,说不定是遇到了什么好玩的事儿绊住了脚,一会儿就回来了。自力走的时候我特意叮嘱了他一番,去戏园或是杂耍班子那里问问,说不定是看热闹呢。”

黄氏哭着点了点头。

没一会儿得到消息的唐学莉也赶了过来,她神色匆匆地走进门,关心地询问着情况。

唐老夫人问道,“你怎么也来了?”

唐学莉气喘吁吁地说道,“家里的下人在外面听说了消息,起初我还不信,特意派人去茶叶铺子问了一声,那边的掌柜说是真的,我这才赶紧吩咐家里的人都帮着出去找,又因为实在担心不已就赶过来了。”

唐老夫人满脸担心地点了点头。

唐学莉这才抽出空来给黄氏、唐氏和张太太问候。

张太太向她微微一笑,心疼地说道,“快坐下喘匀了气再说话。”

唐学莉见她这个‘亲家’都来了,而长房的相姨娘却没有跟来,她怕唐老夫人和黄氏多想,连忙替相姨娘想着借口,“原本要跟我一起出门的,结果荣哥那边又不舒服了,她只好留在家里,我就自己一个人过来了。”

这个时候谁还有心思管什么相姨娘,大家都没有往心里去,担忧地向门外望去,伸长了脖子等着消息。

可直到午夜仍旧没有消息传来,黄氏心急如焚,整个人就像在铁锅上煎着一般。

白蓉萱心中暗暗骂着不省心的唐学茹,一抬头却发现小圆趴在门前探头探脑,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白蓉萱灵机一动,急忙走了出去,拉着小圆的手低声问道,“你怎么来了?”

小圆低着头,像个做错事的小孩子一般不开口。

白蓉萱一看便猜到了原因,连忙问道,“你是不知道茹小姐去了哪里?”

章节目录 第三百一十四章 下落 小圆抬起头,偷偷瞄了白蓉萱几眼,犹豫了许久才点了点头,低声说道,“我早晨起来的时候看到她偷偷溜出门,我不知道茹小姐要干什么,就小心翼翼地跟了上去,她发现我之后不许我跟别人提起看到她的事情,否则就再也不跟我说话也不跟我玩,所以我谁都没敢告诉。”

难怪大家找了一天问遍了家里的人,小圆也始终保持着沉默。估摸着是看到家里因为唐学茹的失踪闹翻了天,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这才不安地过来偷偷打探情况。

没想到被白蓉萱抓了个正着。

白蓉萱心急地问道,“那你看到她出门去了哪里?”

小圆眨着眼睛天真地说道,“哪里也没去,她上了马车……”

马车?

白蓉萱一怔,“什么马车?”

自己主动上了马车,也就不是被人贩子抓走,那又是谁的马车呢?白蓉萱脑海中飞快回想着与唐学茹相熟的人。

小圆忙道,“就是荛少爷坐的那辆马车,她还换了一套下人的衣服,偷偷藏在了座位下面,我问她是不是在跟荛少爷玩藏猫猫游戏,她说是的,还提醒我保密千万不能让荛少爷发现了。”

白蓉萱这才反应过来,感情是唐学茹藏在了马车里,跟着唐学荛去乡下了。

这人满脑子稀奇古怪的想法,出门也不打声招呼,害得家里人忙得团团转跟着着急,还发动这么多人去找她,简直是无法无天太不懂事了!

她气得跺了跺脚,牵着小圆的手转身回了屋内,向唐老夫人说道,“祖母,我已经知道学茹的下落了。”

“什么?”唐老夫人震惊地看着她,“从哪儿打听到的?你这一天都没有出门,能从哪儿收到消息?”

黄氏这会儿已经急得有些六神无主了。女儿平时虽然顽皮胡闹总是惹祸,但终究是自己含辛茹苦养到大的,一想到她可能遭遇了什么不测,黄氏的心就像被人拿着针来回的扎一般,她听了白蓉萱的话,立刻问道,“蓉萱,你快跟舅母说,学茹去了哪里?”

白蓉萱蹲下身子,鼓励地看着小圆道,“大家都在为茹小姐着急,你快把看到的事情向老夫人说一遍。”

小圆为难地对着手指,“可是茹小姐知道了,以后肯定不会再跟我说话了。”

家里平时只有唐学茹不嫌弃她小,喜欢逗着她玩,如果茹小姐不理自己,那她就没什么‘好朋友’了。

“不会的。”白蓉萱柔声安慰道,“天都已经这么黑了她还不回来,万一遇到坏人怎么办?小圆告诉了老夫人,家里就会派人早点把她接回来,这是为她好的事情,她怎么会怪你呢?”

小圆还在犹豫。

唐老夫人却看出了一些门道,她连忙冲小圆招了招手,“乖孩子,到我这里来。”

小圆胆怯地看了白蓉萱一眼,白蓉萱笑着摸了摸她的头,“放心吧,老夫人平日最疼爱你了,不会教训你的。”

小圆这才慢悠悠地走到唐老夫人的身前,像是个做错了事情的小孩子一般低垂着头。

唐老夫人顺手拿了两个摆在果盘里的柑橘,“小圆最近十分懂事,安排给你的差事也都能完成,这是给你吃的。”

小圆羞答答地接过了柑橘,小声说道,“谢谢老夫人。”

唐老夫人趁机问道,“你是不是看到茹小姐出门了?她有没有跟你说要去哪里啊?”

“没有说。”小圆天真地说道,“她在跟荛少爷玩藏猫猫的游戏,我亲眼看到她穿着一套下人的衣服藏在了马车里。”

唐老夫人脸色微微一变,“那马车走的时候她下来了没有?”

小圆一脸懵懂地说道,“那我就不知道了,茹小姐怕我站在马车前会被人发现,所以把我打发走了,马车什么时候离开的我都没见到。”

这一下屋子里的人都反应了过来,原来唐学茹是藏在马车里,跟着唐学荛去了乡下。黄氏气得肺子都要炸了,“这个没长心的东西,就算出门也不跟家里打声招呼,这么悄默声得跑了出去,就没想过家里人会是多么得着急吗?从前一直当她是小孩子,以为再大一些就会懂点儿事,不成想越大越不成样子,这一次我绝不会替她求情,得让她父亲好好教训她一顿长长记性才行。”

唐老夫人轻轻叹了口气,也觉得唐学茹此举太不像话,脸色异常地严厉。

张太太笑着说道,“你先别忙着生气,好歹把孩子平安接回家里再说。到时候要打要骂要杀要剐都随你们去,这会儿孩子还在外面呢,一切当以她的安危为先。”

黄氏点了点头,等着唐老夫人拿主意。

唐老夫人毕竟阅历丰富,不慌不忙地吩咐道,“先跟家里人说一声,让他们不要再没头苍蝇似的乱找了,然后立刻派人去乡下看看,如果茹姐和荛哥在一起也就罢了,有荛哥在跟前儿,茹姐应该不会有什么危险,就怕他们两个没在一起,那才麻烦大了。”

黄氏一听哪还坐得住,连忙起身向外吩咐。

忙到半夜总算得到了一些消息,张太太和张芸娘不好再留,告辞离开了唐家。唐学莉却被唐老夫人留了下来,去到唐学萍的屋内对付了一夜。

唐崧舟接到家里的消息后,气得火冒三丈,找了一辆马车,就要亲自去乡下找人。作为准姑爷的张自力怎么可能让他吃这趟辛苦,连忙自告奋勇地应了下来。虽说亲事近在眼前,但毕竟还没有成婚,而且就算成亲了也不好叫新姑爷去做这种事。唐崧舟脸红脖子粗,无地自容地说道,“这种事情怎么能麻烦你呢?何况张家还有一堆事等着要你处理,你走了怎么能行?你不用插手,还是由我去吧。”

张自力笑着道,“这有什么的,俗话说一个女婿半个儿,我是拿您当父亲看待的,您也别拿我当外人,把我当成您的儿子就是了。去乡下的道路颇为颠簸,我不知道也就罢了,既然知道怎么可能让您出行呢?您什么也不要说了,只管放心把这件事情交给我,我保证把学茹平平安安地给您带回来。”

这番话说得就像数九寒冬里喝了一杯热茶一般,让唐崧舟说不出得舒服妥帖。可他还是有些不自在,正在为难之际,一旁的张老爷插口道,“亲家,你什么也不要说了,赶紧让自力出发,他脚程快一点的话,说不定能在天亮之前赶到乡下,现在最重要的就是找到学茹,万一她根本没有与荛哥在一起,我们还得继续找她呢。”

唐崧舟叹了口气,感动地说道,“好吧,那就辛苦你这一趟了,自力!”

张自力笑了笑,“您和我客气什么,我可是您的女婿,也是唐家的人。”当下不再多说,叫来了张家的马车,带了两个精明的小厮,坐着车子出了杭州城。

大家为了唐家的事情忙了半夜,唐崧舟做主让严管事领着掌柜的作陪,带上张家与唐家长房帮忙出力的下人去到路边的饭店叫了三桌席面,犒劳众人的辛苦。大伙忙了半宿早都饿了,听了消息之后自然高兴,一群人前呼后拥地去了饭店。安顿完一切后,唐崧舟亲自将张老爷送回到家,这才一脸疲惫地回了唐家。

唐家灯火通明,黄氏正静静站在回廊下出神,一见到他回来,连忙迎了上来。

章节目录 第三百一十五章 回来 唐崧舟见她眼睛哭得像是两个桃子一样,心疼不已地安慰道,“你别担心,自力已经出发前往乡下找那祸星去了。那孩子做事稳重,有他出面肯定不会有事的。”

黄氏诧异地问道,“哎呀,你怎么让他去了?”

家丑不可外扬,黄氏担心张自力知道家里这些乱糟糟的事情后会轻视唐学萍。

唐崧舟就把之前张自力和张老爷的话重复了一遍。黄氏听后欣慰地点了点头,“自力这孩子有心了,学萍跟了他,以后一定不会受什么委屈的。”

“学萍是家中长女,素来冷静自持,我是不担心的。”唐崧舟叹了口气,“愁就愁在学茹这个祸根身上,随着年纪增长,她这胆子是越来越大,若是不严加管教,我怕她以后会惹出更大的乱子。这次她回来,我肯定要狠狠地教训她一顿,到时候你和母亲都不许插手求情。”

黄氏幽幽叹了口气,虽然心疼,但仍然什么也没说的点了点头。

这次唐学茹做得实在过分了一些,黄氏就算有心求情,都没办法开口了。而且这次若是得过且过,唐学茹没受到教训,说不定下次会做出更出格的事情。

两个人回房简单洗漱了一番却都没有睡意,睁着眼睛到天亮。唐家的人折腾了半宿,都没精打采的,阿顺更是像个瞌睡虫一般,困得东倒西歪,靠着大门板就睡着了。

唐崧舟也没有去铺子,简单垫了两口早饭便留在家中等消息。

唐家少了往日的欢声笑语,出奇地安静。唐氏听说了消息之后,因为担心一夜没睡,早上起来便又不舒服起来。之前穆老大夫走的时候留下的药方上面有四味药材非常难寻,找遍了杭州城也没有,所以药丸还没有配置成功,只能继续服用之前的汤药。唐老夫人听说之后,让李嬷嬷送了一些之前孙妈妈来时捎带的药丸,对缓解头疼颇有效用,唐氏服用了一颗,果然舒服了不少。

等到中午时分,唐学茹在张自力的护送下回到了唐家。她还穿着昨天出门时换得一身男装,头发都塞在帽子里,大概是知道惹出了大祸,所以垂头丧气一副萎靡不振的样子。她脚步极慢地跟在张自力的身后,小声道,“姐夫,一会儿要是父亲责骂我,你可得帮我说几句好话呀。”

张自力轻轻叹了口气,很想说一句‘早知今日,何必当初’的话,不过这会儿说什么都晚了,看到自己这个小姨子可怜巴巴的模样,他于心不忍地答应了下来,“我会尽力帮你求情的,你自己也要拿出态度来认错才行。”

“嗯嗯嗯!”唐学茹连连点头,“我真的已经知道错了。”

张自力简直不知道该说她些什么才好了。两个人刚一下马车,守门的阿顺就扑了上来,兴奋地叫道,“茹小姐!您回来了?您没事儿吧,大家昨晚上找了您半宿,差点儿都要去报官了,您这是去了哪里,这衣服又是怎么回事?”

唐学茹无语地瞪了他一眼,“你那么大声干什么?生怕别人不知道呀?”

阿顺摸了摸鼻子,“我这不是见您没事儿,有些喜出望外了吗!”

“喜出望外?”唐学茹苦着一张笑脸,急得都要哭了,“我看是大祸临头才头对吧?”

阿顺这会儿才总算反应过来。老爷虽然脾气温和很少动气,但如果真发了火的话,就算是老夫人和夫人也拦不下来,以茹小姐这次的所作所为,估计肯定没好果子吃。他缩了缩脖子,胆怯地提醒道,“您得小心些,老爷今天没有去铺子!”

“什么?”唐学茹吓得声音都变了调,“他该不会一直在家里等我吧?”说着转身就要跑,“这不行,他一定会打得我皮开肉绽,半个月都下不了床的!”

张自力眼疾手快,一把将她抓了回来,“逃得过初一逃不过十五,你这个时候逃走,更是罪加一等,还不如好生生地去给你父亲认错,他见你态度诚恳,说不定会重罪轻罚放你一马。”

“会吗?”唐学茹一脸怀疑,被张自力抓着进了家门。

听说了消息的黄氏急匆匆地赶来,一见到唐学茹就气得哭了起来,“你都多大的人了,做事还是这样顾头不顾尾的,就算要出门,难道连句话也不会留吗?你就没想过家里的人会有多担心?你不心疼我和你父亲也就罢了,你祖母年事已高,要是她一着急一上火有个三长两短的,你要怎么办?”

唐学茹见母亲哭了,眼泪也噼里啪啦地掉了下来,“我……我没想到哥哥要在那边待那么久,还以为他当天就能回来……祖母怎么样了?”

黄氏别过脸去不搭理她。

唐学茹哭得更加委屈了。

“小姐别担心,老夫人没事儿。”跟在黄氏身后的崔妈妈连忙出面道,“夫人,不管怎么说,人平安回来了就好。还是让茹小姐赶紧去老夫人那里请个安,老夫人惦记了一整晚,赶紧安安她的心才好。”

说着冲唐学茹连使眼色,让她赶紧去唐老夫人那里躲一躲。

唐学茹立刻会意,一边抽泣一边道,“我去给祖母报平安。”

黄氏叹了口气,“去吧。”

谁知道唐学茹刚走了几步,迎面就撞上脸色铁青的唐崧舟。唐学茹吓了一跳,眼泪都忘了掉,哆哆嗦嗦地叫了声‘爹’。

唐崧舟冷笑道,“还行,还知道有我这个爹,我以为你无法无天,眼睛里早就没人了呢!”

唐学茹缩了缩脖子,连抬头的勇气都没有了。

唐崧舟见张自力跟在唐学茹的身后,一脸的疲惫之色,知道这一趟把他折腾了够呛。

唐崧舟内疚地说道,“自力,真是辛苦你了,我都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才好了。不过就像你说的那样,以后你就是我的半个儿子,也是唐家的人,我就不跟你客气了。你赶紧回去歇着吧,大半夜的出门,想必你父母也担心得不轻,赶紧回去报个平安,好让你父母安心。等过几天咱们爷俩消消停停的喝上几盅,我还有几样好东西是要给你这好姑爷的。”

张自力无奈地看了唐学茹两眼,恭恭敬敬地说道,“是,那小婿就先回去了。”

“嗯。”唐崧舟客气地点了点头,“我这边还有事,就不送你了。”

张自力虽然有心要帮唐学茹讲情,但岳父的话已经说到了这个地步,他不好再留,只能低着头离开了唐家。

说好的要帮自己求情呢!

唐学茹怔怔望着他的背影,没想到这个姐夫如此的不讲义气,亏得别人每每提起他都要赞扬一番。

“嗳?”唐学茹傻眼地看着张自力头也不回的消失在了视线尽头。

唐崧舟冷着一张脸,对黄氏吩咐道,“你去告诉母亲一声,就说这败家的祸根回来了,让她不要担心。”

黄氏知道丈夫把自己支走,接下来就要教训女儿了,她心疼不已地看了唐学茹两眼,最终还是狠下心的由崔妈妈扶着走开了,一边走一边掉眼泪,还小声叮嘱崔妈妈,“赶紧把败毒消肿的药提前准备出来。”

崔妈妈点了点头,时不时不放心地回头看上几眼。

唐崧舟望着眼前一身男装的唐学茹,皱着眉头问道,“你这身衣服是从哪里弄来的?”

“之前……之前董家下人走的时候落下的,崔妈妈本来要丢,被我偷偷藏了起来……”唐学茹小声地回着话。

唐崧舟闻声冷笑道,“好啊,你可真给我长脸,居然还学会偷东西了!”

章节目录 第三百一十六章 害怕 唐学茹虽然畏惧父亲的威严,平时受了教训是什么话也不敢说的,但此刻却有些不高兴地噘着嘴嘟囔道,“这怎么能是偷呢?人家不要的东西我收了起来,充其量只能算是捡吧?您可不要这样随便乱给人扣帽子,传出去我的名声就完了。”

名声?

他这个好女儿居然还知道名声两个字怎么写!

唐崧舟本身就一肚子的火,听她非但没有认识到自己的错误,居然还有脸顶嘴,顿时把脸一板,语气异常严厉的喝道,“你可真是出息了,无缘无故地消失了一天,这会儿居然还有话应对我。要是再这么放任下去,我看你更要无法无天了。俗话说子不教父之过,为了不让人说我不配为人父亲,今天非要好好教训你不可,你跟我过来!”

唐学茹见他脸色铁青,知道一旦落在他的手里肯定没有好果子吃。她想也没想得转身就跑,直奔唐老夫人的院子而去。

唐崧舟没想到她会弄出这么一手,气了一个倒仰,快速追了上去,“你还敢跑?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今天的事儿你求谁也没有用,还不给我回来?”

唐学茹哪里肯听他的话,脚步飞快地跑到唐老夫人的门前,没想到却被站在门前的李嬷嬷拦了下来。李嬷嬷心疼不已地看着她,但口气却异常的坚决,“老夫人因为您的事儿受了惊吓,一夜没怎么睡,今天一早头疼病就犯了,这会儿吃了药刚躺下,不让人来打扰,您还是回去吧。”

唐学茹苦着一张小脸道,“李嬷嬷骗人,我母亲不是才来禀告我回来的消息吗?怎么祖母能见她却不能见我!你快通融通融,父亲要打死我啦!”

李嬷嬷为难地叹了口气,“老夫人之前已经交代过了,您昨日私自外出,弄得家里人都跟着着急,实在太不像话,就算受些罚也是应当的,不许我们帮您说情求饶。”

唐学茹急得跺了跺脚,“祖母不是最疼我的吗?”

李嬷嬷看着她道,“老夫人当然是疼您的,可这件事儿的确是您做错了,她也十分恼火生气。何况大家越疼您,您行事越是没有规矩,再这么下去,只怕这宠爱就变成溺爱了。老夫人说让您好好听老爷的话,等回头再来给她请安。”

唐学茹见唐老夫人拿定了主意不肯帮自己,而父亲又已经快步追了上来,她不敢再留,一把甩开李嬷嬷的手,快步往后院跑去。

唐崧舟见她像个兔子似的,动作出奇得快,自己根本就追不上。他越看越生气,觉得女儿简直不成样子,丝毫没有将长辈放在眼中。他顿时发了狠,大声叫道,“给我拿绳子来!”

唐老夫人屋内听到这话的黄氏吓了一跳,大惊失色地站了起来,“老……老爷这是要干什么?”说着便要夺出门去查看情况。

“站住,不许出去!”唐老夫人立刻叫住她,“这件事儿你和我都不要插手,让崧舟自己去处理。”

“可……”黄氏心疼女儿,唯恐唐崧舟盛怒之下下手太狠,再把女儿打个好歹的。

唐老夫人幽幽叹了口气,“茹姐不是七八岁的小孩子了,眼看着年纪越来越大,行事却越来越回去了。过去我们只当她可爱顽皮,就算偶尔胡闹也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算了,可越是这样越是助长了她的气势,现在她根本没什么怕的,想做什么就做什么,长此以往可怎么行。荛哥已经到了定亲的年纪,将来新媳妇进门,有这么个小姑子在下头要怎么相处才好?更不用说茹姐自己的婚事都成问题了。”

黄氏听着点了点头,但心还是揪在了一起,担心不已。

唐老夫人道,“过去我们实在太袒护了她一些,要是再这样下去,好好的孩子也要养歪了。也是时候让她吃些苦头长长记性了,你老老实实的坐下来,这件事儿让崧舟去管就行了。”

崔妈妈上前扶着黄氏重新坐下,黄氏一脸无奈地说道,“同样都是从我肚子里出来的孩子,可性格却天壤之别,也不知道我怀她的时候吃错了什么,怎么就这么不让人省心呢?”

唐老夫人安慰她道,“做母亲就是这样的,不管人到了多大的年纪,只要上头还有母亲在,他就永远都是个小孩子,在母亲眼里一身的毛病。茹姐本性不坏,只要加以管教,应该不会出什么大错的。”

黄氏点了点头,“只盼她吃一堑长一智,以后能少做这些让人担心的事情。”

唐学茹一路小跑着冲进后院,想了一圈也没有人可以求助,最终只能无奈地跑到了唐氏这里。唐氏正脸色苍白地躺在床上,见她一阵风似的冲了进来,被吓了一跳,“你……你这是怎么了?”等看清了眼前的人后,才欣喜地笑道,“哎哟,是学茹回来了,你昨天干什么去了?”

唐学茹哪有时间和她解释,想也没想得跳上了床,抱着唐氏的胳膊道,“姑姑救我!”

唐氏一脸费解,皱着眉头问道,“出什么事了?”

“我父亲要教训我!”唐学茹委屈地撇着嘴,“我犯了这么大的错,要是落在他的手里,他肯定要把我打得屁股开花,一时半会下不了地。我其实只是觉得无聊,才想出了这个办法偷偷溜出去跟着哥哥见识见识,我长这么大还没去过乡下呢,都不知道那边是什么样子。而且又不是跟别人去的,跟着哥哥能出什么事情呀?再说我已经知道错了,姑姑帮我求求情吧!”

她东一句西一句的,把身子本就不舒服脑子迷迷糊糊的唐氏说得晕头转向,“原来你跟着荛哥去了乡下,你也是的,出门怎么也不跟家里人说一声呀?知道你祖母和你母亲多惦记吗?”

唐学茹心里想着如果提前跟家里人打招呼,那他们还能让自己出门吗?这种事情当然是要先斩后奏的呀!

可此刻说这些已经晚了,她死死抓着唐氏的胳膊,就像抓到了一根救命稻草一般,说什么都不肯放手。

唐崧舟很快循着踪迹赶了过来,一进门看到这副景象,就算满肚子火气还是忍不住笑了起来,“你倒会藏,居然跑到这里来了。赶紧给我下来,你这样东躲西藏的只会罚得更重!”

唐学茹委屈地说道,“凭什么哥哥能去我就不能去?你们分明是重男轻女,觉得我年纪小又是个女孩子,所以什么事都信不过我!”

唐崧舟狠狠地瞪了她一眼,“你少在这胡说八道,这和男女有什么关系?咱们唐家素来没有这些男女观念,男孩子要教养,女孩子也不能听之任之。你哥哥能去那是我们答应的,你跟着去又有谁答应了?”

唐学茹一听,连忙推了推唐氏的胳膊,示意她帮自己应承下来,就说是她同意的。

可唐氏实在不是个反应灵敏的人,她见状非但没有理解唐学茹的意思,还诧异地看了她两眼,有些嗔怪地对唐崧舟道,“大哥,你小点儿声,看把孩子吓得直哆嗦……”

唐学茹差点儿当场喷出一口血来。

唐崧舟道,“我要是再不严厉一些,以后这个家就没有我说话的份儿了,不如干脆把这烦恼的鬓毛剃掉,出家做和尚去算了。你说说她,自小到大惹出了多少祸事,她要是真有本事自己善后也就算了,哪次不是让全家人陪着好脸给她擦屁股?要是再这么宠溺下去,这个家就更是装不下她了。”说到这里,声音顿时拔高了不少,“唐学茹,你给我老老实实的下床,别等我命人拿绳子来捆你!”

章节目录 第三百一十七章 动怒 唐学茹见父亲动了真怒,胆怯地往床里缩了缩,“我已经知道错了,知错能改善莫大焉,您不能再打我了!”

唐崧舟冷笑道,“这就是你认错的态度?赶紧给我下来,这顿打你是跑不了的,看你是要现在受还是晚点儿受,时间拖得越久惩罚越重,我素来说到做到,你是知道我脾气的。”

唐氏没想到平时性子温和的哥哥会发这么大的火,她激动得忍不住咳嗽了两声,柔声劝道,“大哥,学茹还是个小孩子,就算真做错了事情,您好好跟她说道理就是了,别把孩子吓着了。”

唐崧舟无奈地叹了口气,“谁都想做慈父,可这慈父却不是随随便便就能担得起来的。你看看她自小到大做的这些糟心事,这也就是我心大点儿,换作旁人这会儿只怕早被她活活气死了。你身子本来就不好,还是不要操心这些事情了,好好休养身体要紧。”又瞪着眼睛对唐学茹道,“你可真是有出息,你姑姑是什么身体你不知道?被你这样一折腾,她还不知道要遭多少罪,你就是这样孝敬长辈的?”

唐学茹见唐氏脸色苍白气息不匀,每喘一口气都是一副十分难受的模样,可即便这样姑姑还是要给自己求情,她顿时愧疚不已,老老实实的从床上爬了下来,胆怯地缩在一角,还是不想跟唐崧舟走。

听到消息的白蓉萱和唐学萍、唐学莉急匆匆地赶了过来。

白蓉萱一进门来不及给舅舅请安问好便上上下下地将唐学茹打量了一番,走上前来柔声问道,“你怎么样?”

“我之前一切都好,什么事也没有。”唐学茹冲她挤了挤眼睛,“不过现在就不好说了。”

白蓉萱偷偷瞄了两眼舅舅的脸色,果然不大好看,她知道这是山雨欲来的节奏,有些担心地看着唐学茹,一时也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唐学莉则笑着道,“平安回来了就好,你赶紧去给祖母认错,以后也不许这样胡闹了。都是大孩子了,怎么还是这样的任性?”

一副要把这件事儿揭过去的模样。

要是能这样当然最好,就怕……

唐学茹不安地抬起头看了唐崧舟两眼,只见父亲板着脸,似乎根本就没打算放过她。

错也认了,还要她怎么样嘛!

唐学莉还要再说,唐崧舟忽然道,“学莉啊,你为了学茹的这点儿破事在这儿耽搁了一天,你身上还有管家之责,长房那边也甩不开手,还是赶紧回去看看,别出什么事才好。”

唐崧舟平日待人和声细语的,几乎从不说什么重话,这样当面下逐客令还是第一次。唐学莉即便知道他没有恶意,但脸还是忍不住一红,有些尴尬地说道,“是……是呀,我也正准备回去呢。”

唐学萍知道她素来心思敏感,怕她多想,急忙道,“我送你出去。”牵着她的手出了门。

唐崧舟不动如山地说道,“蓉萱,你留下来照顾你母亲,若是还不舒服就让人请大夫过来,千万不可硬挺,知道吗?”

白蓉萱从来没见过舅舅如此生气,一时间有些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她点了点头,担心地看了唐学茹两眼。

一切交代完毕,唐崧舟冷冷地扫了唐学茹两眼,“学茹,你跟我过来。这次你要是再敢乱跑,以后就不用姓唐了,我也只当没有你这个女儿。唐家少了你,只会少些麻烦,不会有什么损失的,你别以为我舍不得!”

这就是非常严重的话了。

唐学茹身子一颤,瞬间小脸煞白如遭雷击,整个人不安地轻轻颤抖着,“爹……”

“你要是还认我这个爹,就赶紧跟上来。”唐崧舟说完,头也不回地出了门。

唐学茹又害怕又紧张,抓着白蓉萱的手慌乱地问道,“我该怎么办呀?”

都到这个时候了,还能怎么办?

白蓉萱无奈至极地看着她,“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呢?赶紧跟上去,我一会儿想办法找机会去救你。”

唐学茹急得都要哭了,可自己的确犯了错,连祖母都不肯出面帮自己求情了。她知道这个时候除了认罚,也没什么好的出路了,只能垂着头心不甘情不愿得跟上了唐崧舟的脚步。

唐氏担心地冲白蓉萱招了招手,“快……快去通知你祖母,让她出面帮学茹说句话。”

白蓉萱没想到母亲这样天真,连这中间的关键也没看出来。她忍不住笑着道,“妈,要是祖母肯出面帮忙,学茹还用逃到您这里来吗?这件事儿您就别管了,舅舅心中自有计较。何况您也看到了,学茹最近的确有些乱来,她要是不吃些教训,肯定还要继续惹祸。”

“哎……”提到这个不让人省心的侄女,唐氏也不知道说什么好了,“俗话说莫欺老实人,别看你舅舅平时不怎么发火动怒,但要是真触了他的逆鳞,那也是相当可怕的事情。我这里不用服侍,你赶紧过去看看,好歹别让他下狠手,学茹不管怎么说都是个小丫头,真被他打坏了皮肉,将来可怎么办呀?”

唐氏至今还记得幼年父亲去世后,唐家的脊梁骨仿佛塌了一般,一家的老弱妇孺成了没依没靠的可怜人,不少人都把他们家当成了软弱可欺的软柿子,大哥也常常被人戏弄侮辱,可他从来都没有反抗过,直到有一天被人骂作是没爹教养的野种他才彻底发作,抡起拳头便打了过去,把说话的人打得鼻口流血不说,牙齿都被打掉了两颗。

那孩子的父母得知消息后,立刻带着人上门来要说法,结果被唐老夫人毫不客气地顶了回去,还字字句句的指责他们没有教好子女,养出这么个仗势欺人的败类种子,最后特意交代大哥道,“生老病死本是人之常情,你父亲但凡有一点儿活路,也不会把咱们娘几个撇下来吃苦受罪,人吃五谷杂粮,谁没有咽气这一天?以后谁要再敢拿你父亲说事儿,你就给我狠狠地打他,出了事儿只有我给你做主,你什么都不要怕,知道吗?”

一番话将对方震慑得无言以对,只能掩面而逃。

唐氏一直记得这件事儿,所以他怕哥哥真的动了怒,再没轻没重地把唐学茹给打坏了。

白蓉萱自然不知道舅舅身上曾经发生过这样的事,不过她因为担心唐学茹的情况,还是痛快地答应了下来,急急忙忙的往前院跑去。

结果前院的大门被舅舅下令关死了,阿顺站在门前透过门缝向里紧张地张望着。一看到白蓉萱,苦着一张笑脸道,“萱小姐,这可怎么办呀?老爷命我找出了板凳和荆条,茹小姐肯定要被打了。”

没等白蓉萱开口,院子里已经传来了唐学茹吃痛的大叫声。

白蓉萱被吓了一跳,急忙挤上去透过门缝向内看,只见唐学茹趴在长板凳上,唐崧舟正握着荆条狠狠地抽着她的屁股。

白蓉萱想也没想的准备推门进去,没想到却被人从后面一把拉住了。

白蓉萱诧异地回过头,身后站着的居然是唐学萍。

唐学萍面无表情地说道,“你这会儿进去,只会让父亲更生气。放心吧,父亲不是那种没轻没重的人,你跟我去祖母那里瞧瞧吧,她老人家年纪大了,昨晚上一夜没睡,不知道身体怎么样了。”

白蓉萱没太理解为什么进去会让舅舅更加生气,难道是她也做错了什么事?

还是舅舅以为唐学茹出门的事儿她早就知道而知情不报?

唐学萍知道她自小生活在外家,是个心思比唐学莉还要敏感的人,拉着她的手道,“你和学茹只相差几岁,一个懂事一个顽皮,一个听话一个胡闹,这么一对比,父亲能不生气吗?你还是不露面的好。走吧,跟我去祖母那请安。”

白蓉萱不放心地说道,“可是……”

“走吧。”唐学萍不给她说话的机会,拉着她的手强行把她带走了。

章节目录 第三百一十八章 挨打 白蓉萱一步三回头,听着唐学茹惨烈的叫声,于心不忍地说道,“舅舅不会把她打坏了吧?要不是还是过去看看吧,学茹虽然贪玩了一些,但本性不坏,舅舅就算要教导也可以好好说话,真把她打伤了怎么办?”

唐学萍轻轻叹了口气,“以学茹的那个性子,和她好好说话,她听得进去吗?”

白蓉萱知道她说得都对,但听到唐学茹的叫声还是难受不已。唐学萍道,“人都是要长大的,谁也代替不了谁过日子,以她那顽劣的性子将来要怎么生活?与其那个时候痛苦,还不如现在受些教训,总比日后亏得好。”

想到前世唐学茹私自跑到广州读女校,之后便跟家里失去了联系,何尝不是因为胆子太大?

白蓉萱点了点头,沉默地跟着唐学萍去了唐老夫人那里。

黄氏见到两人,连忙起身问道,“怎么样了?”

唐学萍淡淡地说道,“在前院呢……”

黄氏的心里咯噔一下,“不要紧吧?”

唐学萍安慰她道,“您别担心,父亲不是不知道轻重的人,他也是被学茹气急了,教训一下就好了。”

黄氏又是心疼又是无奈,自责不已地说道,“孩子能有今天这般结果,我这个做母亲的难辞其咎,我要是称职一些,她也不会落得今天这样这个地步了。”

唐学萍听了连忙道,“您可千万不要这么说,您把她平安带到世上就已经是最大的恩德了,她自己调皮捣蛋谁能有什么办法?何况她现在还小,一切都还来得及,只要稍加管教就行了,所以这个时候父亲教育她,您更不能插手了。否则让学茹觉得有人在背后撑腰,以后做事就更没有思量了。”

“我是不管的了,只看你父亲怎么处置吧。”黄氏伤心道,“她自己不争气也就罢了,闹出这么大的事情,还让你未来的公公婆婆知道了,又是自力亲自去乡下把人找回来的,我就怕他们觉得咱们家乱糟糟的,等你嫁过去轻视你。”

“不会的。”唐学萍道,“学茹虽然小祸不断,但大事上却从来没出过差错,可见她是个心里有数的主。何况张太太也是个明理的人,怎么会因为这种事情就迁怒于我呢?”

黄氏点了点头,可心里还是乱糟糟的。

唐老夫人忽然开口说道,“学茹是家里最小的孩子,平日里嘻嘻哈哈的会逗人高兴,大家见了她都很喜欢,可也正是因为如此,不免对她娇惯了一些,这才养成了她天不怕地不怕的野性子,她这个年纪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不能再放任不管了。以后大家都冷着她点,别让她觉得自己集万千宠爱于一身,以后行事更是不知道天高地厚了。她顽皮胡闹我不恼,谁都有年轻的时候,无忧无虑肆无忌惮的好时候也就这么几个年头,我生气的是她现在做事全然不顾后果,一切都以自己的喜好为重,这样下去可不行!我们唐家虽然惯孩子,但也要拿捏好分寸,她要是再不学好,就不只是挨崧舟几板子的事儿了。凤君,回头你去告诉茹姐一声,就说是我说的,从今日起让她闭门思过,除夕夜前都不用出门了。”

可唐学萍的婚事就在年前,要是唐学茹被禁足的话,岂不是连亲姐姐的婚事也参加不了了?

黄氏脸色大变,“妈……学茹虽然不听话,可上头只有这么一个姐姐,好歹让她送姐姐出阁,之后怎么罚都依您的意思。这是学萍一生只有一次的大事,可别给两个孩子留下遗憾才好。”

唐老夫人摇了摇头,异常坚决地说道,“不行!过去她偷偷溜出去个把时辰,跑到集市上买些零碎吃食,虽然胡闹但我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算了,从没有拿在明面上惩治她。可没想到放任自流,反而让她更加肆无忌惮起来。这次出门一点儿消息也没有留,让全家跟着着急上火也就罢了,居然还丢人丢到了亲家和长房那里,我要是再不拿出态度来,只怕唐家就装不下她了。”

黄氏还是觉得这惩罚太严重了,她轻声道,“可是……崧舟不是已经罚过了吗?”

“那是她爹罚的,这是祖母罚的,怎么能一样?”唐老夫人面无表情地说道,“你只管把话带到,她要是不听,以后可以不认我这个祖母,等我死后也不用为我披麻戴孝,守灵送丧,我也只当没这个孙女就是了。”

这就是非常厉害的话了。

黄氏惊得脸色苍白,“妈!您怎么说得这样严重啊?”

唐老夫人叹了口气,“我这么做其实有两层考虑,这一来的确要给茹姐长个教训,她这些年挨打挨骂也没有少挨,可还是如此的不长进,可见是惩罚太轻,根本就没有放在心里,我这次就重罚一次,让她有点儿记性。二来也是为了做给张家人看的,俗话说国有国法家有家规,学茹犯了错,若是我们家高高举起轻轻放下什么也不说,难免让张家觉得唐家在教育儿女这一块有些雷声大雨点小,我禁了茹姐的足,张太太只会觉得唐家家教严谨,又怎么敢轻视萍姐儿呢?”

黄氏微微一愣,忍不住向身旁的长女看去。

唐学萍冲她点了点头,示意她按照祖母的安排去做。

唐老夫人继续道,“至于遗憾什么的……这人活一世,总不能事事圆满顺心,总要有些不如意的地方,好在她们姐俩都还年轻,只要两人都能好好的,将来有的是相处的时间,也不在乎这一朝一夕。你和我都是成过亲的,到时候场面乱糟糟的,多她一个不多少她一个不少,也没什么区别。”

话是这样说,但唐学茹又不是那远房亲戚,唐学萍下面就这么一个妹妹,因为受罚不能参加姐姐的婚礼,只怕唐学茹这辈子都要记着这件事儿了。

或许只能这样,才能让她懂些规矩,以后胡闹的时候能想想后果。

黄氏无奈地叹了口气,见唐老夫人态度坚决,只能答应了下来。

没一会儿春桃跑过来说道,“老夫人,夫人,茹小姐挨了二十藤条,裤子上全都是血,老爷命马婆子把她架回了房。”

“什么?”唐老夫人直接从罗汉床上站了起来,“哎呀,就算发火也不能下这么重的手,快让我去看看……”说着便要往门外走,可刚迈出了几步,她又忽然停了下来,“算了,我还是不过去了,你们去瞧瞧吧,回头给我个信就行了。”

看来唐老夫人这次是铁了心的要给唐学茹一个教训。

黄氏有点儿不明白她怎么会发这么大的火,可她也不敢多问,只能匆匆向唐老夫人告辞,由唐学萍和白蓉萱陪着快步往唐学茹的房间走去。

白蓉萱忍不住回头看了满脸担心的唐老夫人一眼。

她能理解祖母的良苦用心。

这个唐学茹实在是好了伤疤忘了疼,之前她和小十四联手将江耀祖引到家中来,惹出那么大的祸事,唐老夫人什么都没说的帮她压了下来。她当时认错的态度好好的,可转过身就旧态复燃,该干什么干什么,一点儿都没有走心。

唐老夫人怎么可能不生气呢?

江耀祖那件事儿要是翻出来,可就不是二十藤条能解决的了。

白蓉萱跟着黄氏的脚步到了唐学茹的屋内。

唐学茹趴在床上,裤子血淋淋的,正张大了嘴巴哭嚎,一见到黄氏进来,更像是找了发泄口一般加重了声音。

黄氏心疼的就要扑上去查看伤势,没想到却被唐学萍一把拦了下来。

黄氏一怔,还没来得及开口,就听唐学萍冷静地说道,“你不用装模作样扯脖子乱嚷,这都是你应该挨的,要我说父亲还是心软,应该再多打几下才对,看你以后还敢不敢胡闹惹事了。”

唐学茹一听,顿时顾不得哭了,不高兴地叫道,“我只不过出门看看热闹罢了,何况又没跟别人走,有什么大不了的?爹分明是拿着鸡毛当令箭,他早就看我不顺眼了,刚好趁着这个机会收拾我罢了。”

章节目录 第三百一十九章 斥责 唐学萍被她这一番话气得脸色仿佛罩了一层寒霜,表情严厉地说道,“你这是什么话,难道谁还委屈了你不成?你自己做错了事,父亲就算惩罚你也是应当的,什么叫看你不顺眼?你既然心里明镜似的,为什么不做点儿能让他看顺眼的事情出来?”

“我这次又没惹出什么大祸!”唐学茹哭嚷着叫道,“就是出了趟门而已,你们至于这么大惊小怪的吗?”

“大惊小怪?”黄氏本来非常心疼小女儿,可听了她的话后,非常不悦地皱着眉头道,“你觉得我们是大惊小怪了?你不声不响跑出家门,就没想过家里会担心吗?我看你心里比谁都清楚,就是没将家里的人放在眼里。你姐姐说得太对了,这二十藤条打得还是少了,不过依我看就算再打二十藤条也打不醒你,你是个只顾自己无情冷血的人,眼睛里早就没旁人了,能把谁放在眼里?你也不用又哭又嚎的,你都不心疼我们,凭什么让我们来心疼你?”

唐学茹没想到母亲也这样说,她顿时有些气馁地说道,“可是人家已经知道错了,下次不再这样就好了嘛!父亲还是打得这样重,他根本就没拿我当女儿看待,简直连外人也不如。”

竟是一副怨上了唐崧舟的模样。

黄氏只觉得心寒,觉得唐学茹太没良心了。就因为唐崧舟责罚了她一次,她就能说出这样的话来,即便是在气头上,也很是不该。

黄氏看着床上可怜兮兮的女儿,硬着心肠说道,“果然按照我的话来了,你能说出这样的话来,可见眼里根本就没有长辈亲人,你做错了事被你父亲责罚,这原本就是天经地义之事,没想到你非但没有自省,还觉得所有人都亏欠了你的,连这样大逆不道的话也能说得出来。当初因为你惹出来的祸事,你父亲低声下去的给人赔了多少不是;你幼年时生病,他不眠不休的守在病床前衣不解带地照顾你;当初三九寒天你嚷嚷着要吃鲜荔枝,你父亲托人找关系想办法给你买来……想必这些事情你早就不记得了吧?你既然连父亲都不认,更不会认我这个母亲了,是不是也觉得我没拿你当女儿看待?”

唐学茹不过是嘴快随便一说,没想到竟惹恼了母亲,她连忙改口道,“我怎么敢呢?我自然是认你们的……”

黄氏气得不想多看她一眼,别过脸说道,“你哪次犯了错不是保证得好好的?可你哪次做到了?转过脸去便死灰复燃,做买卖还讲究个诚信声誉呢,你摸着自己的心口问问,你还有什么诚信?你说出来的话还有人会信吗?你若这样做人,以后还想有家人帮助朋友护持吗?谁愿意和你这样的人来往?自己说出来的事情做不到,你又能有什么出息?”

唐学茹彻底愣住了,有些受惊过度的瞪大了眼睛,“妈……我……”

想要解释,却又无从开口。

黄氏却继续道,“你也不用怨怼你的父亲,他之所以还肯管教你,正是因为拿你当女儿看待,这才不愿意你走上岔路,到时候一辈子就毁了。等有一天他放开了手脚,对你不闻不问,那才是真正对你死了心,你也就是顺心顺意,不会觉得我们苛责你了。”

唐学茹眼泪顺着眼角流了下来,这次是真哭了,“妈,我知道错了,我不敢埋怨父亲,我就是随便说说的。”

“随便说说?”黄氏面无表情地说道,“你六岁的时候因为胡说八道言语伤人,我就已经教过你道理了,话如利剑能够伤人,让你说话之前再三思量,什么能说什么不能说要有个章程再开口。你当时跟我保证得好好的,可你看看,到了今天仍是没什么长进,你那成熟懂事全都是嘴里说出来的,根本就信不得,你还指望谁来相信你啊?”

唐学茹很少见黄氏发这么大的火,她一时间有点儿手足无措,怕母亲再说下去会真的不管自己,连忙向唐学萍和白蓉萱求助,“姐姐,我这次是真的知道错了,以后一定改过,你们快帮我向母亲求求情呀。”

唐学萍直接背过了身,一副不打算搭理她的样子。

白蓉萱看到唐学茹楚楚可怜的模样,心底难受得不行,可她还是硬着心肠转过了脸,避开了她的视线。

这个唐学茹越来越不成样子,也是时候让她长点教训了。

黄氏继续道,“你不用求情,也不用把改过放在嘴边上,这辈子终究是你自己要过的,我们能帮上你什么忙?你若是以后还这样,把日子过得稀里糊涂的,只要不埋怨我和你父亲没有尽职尽责就行了。该说的话也都说了,该挨得打也都打过了,你自己不长记性,谁能有什么办法?”

唐学茹伤心地大哭起来。

黄氏心疼不已,但还是咬着牙把唐老夫人的话转述了一遍,“你祖母让你老老实实的待在房里闭门思过,除夕之夜再出来吃团圆饭,你若是不听,她就不认你做孙女儿了。”

唐学一愣,泪珠挂在脸上,可怜兮兮地道,“那……那怎么能行呢?长姐年前还要成亲,难道我连婚礼也不能去吗?”

黄氏点了点头,“你祖母要你好好悔过,其他的事情就不要多想了。”

“不……不行!”唐学茹说什么都不肯答应,“我是一定要亲眼看到长姐出阁才行的。”

唐学萍背着身子,淡淡地说道,“都说女儿是父母的贴心小棉袄,我离家之后,父母膝下就只剩你和学荛了,我只盼望你早日懂事长大,别再做些让父母操心的事情,别让父母寒心,就是对我最大的祝福了。你是知道祖母脾气的,她老人家说的话向来作准,你若是不听,祖母以后肯定不会理你的。”

唐学茹撇了撇嘴,眼泪啪嗒啪嗒的落了下来。

黄氏道,“你好好休息,我一会儿让崔妈妈来给你上药,再把春桃拨过来给你使。睡不着觉的时候你好好琢磨琢磨我的话,想想以后的日子要怎么过。若还是这样记吃不记打,我也不会再管你了,免得落得一身的埋怨。”

说完便转身离开,连头也没有回。

唐学萍紧跟着出了门,一拐弯就看到黄氏正躲在角落里捂着嘴痛哭失声。

唐学萍连忙上前安慰母亲,黄氏望着唐学茹的房间,眼泪止不住了一般,心疼得就像被刀子刺了个洞一般,血流不止。

唐学萍低声道,“宝剑锋从磨砺出,梅花香自苦寒来。话是狠了一些,只要学茹能听得进去,以后真有改进就不枉您和父亲的这一番苦心了,良药苦口利于病,大家都是为了她好,您千万不要难过。”

话是这样说,但自古伤在儿身疼在娘心,看到自己的孩子那副模样,黄氏怎么可能不难过呢?

唐学萍道,“您还是赶紧让崔妈妈来上药吧,可别耽误了时候,只会让学茹多受苦楚。”

黄氏听了这才打起精神,由她扶着回房去找败毒消肿的药。

留在唐学茹这里的白蓉萱正在小声安慰她,“你别哭了,小心一会儿把嗓子哭哑了,祖母只是不让你出门,你就老老实实在屋子里待一阵吧,好在离过年也没多久了,满打满算也没有几个月。回头我把花架子搬到你的房里来,到时候我们一边刺绣一边说话,好不好?”

“不好!不好!”唐学茹连踢带滚地叫道,“谁是为了这个难过呀,只是不让我参加长姐的婚礼,我说什么都不答应。”

因为动作幅度太大牵扯到了伤口,疼得她龇牙咧嘴惊叫声连连。

章节目录 第三百二十章 求情 白蓉萱急忙按住她,“我的小姑奶奶,你可别折腾了。你是了解祖母脾气的,她素来说一不二,舅舅在她面前都不敢顶嘴,更别说是你了。而且她老人家在决定每件事情之前都会深思熟虑,就算这会儿子闹起来,只怕也没你什么好果子吃,万一真惹怒了祖母,你要怎么收场才好?”

唐学茹一怔,眼泪还可怜兮兮地挂在睫毛上,“那……那我该怎么办呀?”

白蓉萱轻轻叹了口气,“你还是老老实实的听她的话吧,盼你能经此一事长些教训,以后行事之前先想想后果,可别再这样头脑一热不管不顾的了。”

唐学茹听后,知道这一次自己就算撒娇卖乖也没人买账了,扑在床上又委屈又难过地哭了起来。

白蓉萱在一旁小声安慰着她,唐学茹这会儿怎么能听得进去,哭得更加伤心了。

没一会儿崔妈妈拿着药油走了进来,见到白蓉萱还在,笑容十分无奈地说道,“萱小姐在这儿呢,老夫人正找您呢,您快过去瞧瞧什么事儿吧,这头有我伺候就行了。”又把站在门口的春桃唤了进来帮忙打下手。

白蓉萱只好和唐学茹打了声招呼,可惜正在伤心之际的唐学茹什么也听不进去,崔妈妈只能将白蓉萱送到了门口,心疼地说道,“茹小姐虽然顽皮了一些,但脸皮却薄,这次当着全家人的面丢了这么大的人,估计有段时间缓不过来精神,何况有些时日不能下床,心情肯定不好,您要是有空就常来坐坐,顺便开解开解她,总是这样孩子气,什么时候才能长大啊?”

白蓉萱知道崔妈妈是真心疼爱唐学茹,见她被打成这样,心里一定十分不好受。她安慰了崔妈妈几句,这才快步去了唐老夫人那里。

唐老夫人屋内只有李嬷嬷陪着,一见到她进来张口便问,“茹姐儿那边怎么样了?”

显得十分关心和紧张。

“正哭着呢。”白蓉萱想了想,还是忍不住劝道,“祖母,学茹虽然做得不对,但也没什么坏心眼,要不您还是发发慈悲,萍姐出嫁的时候就让她观个礼吧。”

唐老夫人叹了口气,“这件事儿你就不要劝我了,世间万事对就是对,错就是错,可没有模棱两可那一说。正因为学茹本性不坏,我才更担心她误入歧途。越是这样越要严厉,需得把她身上那些小毛病全改掉才成,你这个时候替她求情,不是在帮她,而是在害她呀。”

白蓉萱被唐老夫人说得脸红脖子粗的,“是我想得不周全,祖母不要责怪。”

“我怎么会怪你呢?”唐老夫人慈爱地笑着道,“我知道你是在心疼茹姐儿,其实家里哪个人不疼她?可是慈母多败儿,小来小去得也就罢了,在大是大非面前可容不得一点儿马虎。这时候但凡给她留一点儿余情,只怕她都不知道自己到底哪里做错了,下次还会再犯,她这个年纪还是能知错就改的年纪,再过两年性子都养成了,就像那已经长成的大树,再想修剪可就费功夫了,你能明白祖母话里的意思吧?”

白蓉萱点了点头,当然能理解唐老夫人的良苦用心。

唐老夫人十分欣慰地说道,“茹姐儿是个片刻都不得安生的主,把她关在房里可比要她的命还难。这些日子你多去瞧瞧她,贴心地和她说道说道,有些道理她不是不明白,只是不往心里去,那是绝对不成的。如今她在家里还做姑娘,哪怕出了些错事罚过也就是了,大家都不会说什么,可如果再过几年嫁了人出了门,行事这样还是这样着五不着六的,到时候丢的可不是她自己的人,别人会说我们唐家家风不正,不会教导孩子。”

白蓉萱自然满口答应下来,“您放心吧,我抽空会跟她说一下长辈们的用心的。何况她自己也不是四六不清之人,过几天不用我开口,她自己就都想明白了。”

“但愿如此吧。”唐老夫人一想到这个顽皮的小孙女,也是一阵头疼,“过了年又长了一岁,也该懂事些了。”

唐老夫人禁足唐学茹的消息传到唐崧舟的耳朵里后,他对此大为赞成,还直接下了命令,“她是个心里有主意的,真要是想跑,就是有一百个人盯着她也能挖个洞跑出去,也不用人盯着她,就让她自己看着办吧。若是她不服管束在年前踏出门去,以后就不用认我这个爹了,我也只当少生了一个,没她这个女儿。”

唐学茹得知后又生了好一顿闷气,和来探望她的白蓉萱嘀咕道,“我爹怎么能这样说话呢?我又不是那老鼠,谁要去挖洞了?”

白蓉萱道,“舅舅就是打个比方,又不是说你真的会挖洞。”

“那可不一定!”唐学茹贼兮兮地笑着道,“真把我逼急了呀……”

白蓉萱脸色微变,“你这个人可真是好了伤疤忘了疼,屁股上的伤口还没长好呢,又惦记着作妖了。”

唐学茹幽幽叹了口气,“哎呀,我就算有心,也没有趁手的工具呀。还是早点儿好起来陪你一起绣花吧,你说这孔雀要绣到什么时候是个头呀……这些天真是要把我闷死了,幸好有你来陪我说话,不然我真是要被自己给无聊死了。”

唐学茹这次虽然惹事被罚,但唐学荛那边却一切顺利,吴妈家田产的事情得到了妥善的解决。

他一回到家就去给唐老夫人报信,路上得知唐学茹已经被父亲教训了一顿之后,无奈地叹了口气。见到唐老夫人就说明了事情的缘由,“路上一点儿动静没有,我心里又记挂着事也没有发觉,快到地方了才发现坐着的隔板下头有动静,打开来一看学茹居然没心没肺地窝在里面睡着了。只是那个时候也来不及返程,我先狠狠地骂了她一通,但也没有更好的办法,只能把她带在了身边,免得闹出更大的错乱。直到姐夫过来我才知道她出门时居然连个信也没有留下,我当时恨不得打她一通才好,但在姐夫面前,我怎么能动手呢?只能让她跟着姐夫先回来了。”

唐老夫人听后点了点头,“她已经被你父亲教训过了,回头你也不要再说她了,把这件事儿揭过去吧。”又关心起他这一趟是否顺利,“事情办得如何了?”

提起这个,唐学荛的脸上总算露出一丝笑意,“您别提了,吴妈的大伯和嫂子一听说我要把吴介名下的田产租出去,当时就闹开了,两口子躺在地上撒泼打滚,简直是不成样子,把我都给看傻了。”

唐老夫人笑着道,“以后等你管起商铺来,像这样胡搅蛮缠不讲理的人时常都能碰上,你提早接触一下,也算增长一些见识阅历,对将来也有好处。”

“可不是嘛。”唐学荛摇了摇头,“我以前哪和这种人打过交道呀,一时间有些不知道该怎么反应才好。不过我心里却是清楚的,这种人只要给他们一点儿好脸子,他们就会顺杆爬,所以我对他们的行径视若无睹,根本就没当一回事。他们看哭闹不成,又立刻改了服软的套路,抱着我的大腿说什么都不松开,还说家里的日子艰难,要是把吴介的这块田租给别人,他们一家人就要饿死了。”

唐老夫人挑了挑眉头,“那你又是怎么答对的?”

章节目录 第三百二十一章 处理 唐学荛微微一笑,“我当然不会信了,他们两口子一个个肩肥体宽,怎么看都不像要饿死的人,反倒是吴介都被他们折磨成什么样了?我一想到这些就恨得牙根痒痒,什么也没说的甩开了他们的手,直接说道,‘这自古以来都是父子子从,吴介的父亲早逝之后田产由儿子继承乃是天经地义之事,你们一个大伯和大娘在中间别着算怎么回事?何况人心都是肉长的,你们是怎么对吴介的,有眼的人都能看到,这会儿再来哭穷是不是也晚了些?’吴介的大伯还算老实,那个大伯母却不是个安分的主,听我这样说立刻跳得老高,指着我的鼻子骂,‘你算什么东西,凭什么来插手我们家的事情?你敢动那块田试试看,今天不是你死就是我死!’”

“哎哟哟。”唐老夫人听得嗤嗤称奇,李嬷嬷更是一副震惊不已的模样在一旁道,“这人简直太不要脸了,软得不行又换硬的了。荛少爷没见过这种人,这时候肯定点儿慌了吧?”

“李嬷嬷您可不能小瞧我,我这个人还真就不怕这些。大家好言好语的商量着来,怎么样都好说,越是碰到这种横的我就偏偏越不怕。”唐学荛道,“我当时就对吴介的大娘道,‘你不用吓唬我,别看小爷年纪轻,但我见过的人命官司比你这辈子的加在一起都要多,你要是真想玩命,小爷奉陪到底,就是不知道你家这几口人,够不够我看的。’她听我这样一说,顿时收起了嚣张气焰,直接躲到了吴介大伯的身后,连看都不敢看我一眼了。”

“哈哈。”李嬷嬷听着笑了起来,对唐老夫人道,“老夫人您听听,别看荛少爷年纪轻,但这板起脸来吓唬人的样子,还真挺震慑人的。”

唐老夫人笑着点了点头,“乡下都是些安守本分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吃苦劳作之人,像吴妈大伯和大嫂这样的人还是少数。又没见过什么世面,看荛哥是从城里过去的,说话又有底气,就先有了三分怯势,更不愿意和他真对上阵了。”

李嬷嬷满意地看着唐学荛,“荛少爷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呢,能够如此地处变不惊,将来肯定有出息。”

唐学荛被赞扬得有些不好意思,他一边挠着头一边道,“这有什么的,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吗?我这一年多一直陪着父亲看铺子,跟在掌柜的身边可是学了不少的东西呢。”

唐老夫人问道,“后来怎么样了?事情是怎么得以解决的?”

“俗话说擒贼先擒王,这种家长里短的糊涂账要是纠缠下去,就是一年两年也未必能理得清楚,出门之前父亲特意提醒我,到了乡下之后不用和别人废话,直接去找那头的里长就行了。我听了父亲的话,准备了一些礼物去见里长,把吴妈和吴介的意思一说,里长起初不愿意淌这趟浑水,让我私底下想办法解决,我就把杭州城的保安团团长搬了出来,还糊弄他说我们和保安团团长是过命的交情,这次家里派我来,下次就会是保安团团长亲自去了。里长听我这样说,立刻便像是换了一副面孔似的,热情地帮我从中牵线搭桥,一上午就把田产租给了一户姓周的人家。他们家也比较满意吴介田产的位置,租金也没有压得太狠,还答应如果今年的收成好,明年会适当的再涨一些租金。”

唐老夫人听他说得头头是道,笑着道,“看来你这一趟收获不少,事情也办得清楚明白,真是个大人了,以后祖母对你再没什么不放心的了。你回房换套衣服就洗漱休息吧,等缓过精神来别忘了告诉吴妈母子一声,把契据交给她们收好了,租金务必点清,可不要出什么岔子,到时候好心办坏事,让人心里不舒坦。”

唐学荛点头答应了,向唐老夫人行礼问安后并没有直接回房,而是直接去了吴妈所在的后罩房。

唐老夫人见状就更满意了,“是个办大事儿的人,已经有他父亲当年的模样了。”

李嬷嬷笑着道,“都是在您跟前儿长大的,又有您从旁提点,那还能有二样吗?”一边给唐老夫人倒茶一边道,“不过荛哥心思灵活,还敢扯了保安团团长的虎皮装腔作势,这要是换做老爷年轻的时候,是绝不会这么做的。”

“那倒是。”唐老夫人想到儿子当初稳重的样子,“崧舟也很好,不过有的时候也太墨守成规了一些。这也可能是他父亲死得早,他心思太重的关系。这时代变了,人也得随波逐流才行,我看像荛哥这样就正好,既不会让人觉得死板,又不会过分圆滑。”

两个人说话的功夫,唐学荛已经把契据和租金都交到了吴妈和吴介的手中,吴妈感激莫名,简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才好了。

倒是床上养身体的吴介好奇地打听起事情办得是否顺利,他的大伯和大伯母有没有从中作梗,说些难听的话。

唐学荛只简单说了几句非常顺利的话,至于吴介的大伯和大伯母连提也没有提。

吴介心里却明镜似的,知道大伯和大伯母肯定不会这么轻易答应,不过他也没有多问,心里却暗暗拿定主意,以后一定要好做事,报答唐家对自己的恩情。

唐学荛一切交代完,又去看了一眼唐学茹,见她抽抽搭搭一副委屈的模样,到了嘴边训斥的话也没有出口,只是让她好好养伤,回头想吃什么玩什么就打发春桃来找自己就是了。

唐学茹听说之后,一边抹着眼泪一边道,“我想吃山楂糕,你能给我买点儿回来吗?”

唐学荛想到她这个时候还惦记着吃,有些哭笑不得地点了点头,“我明天给你买,今天你先安心歇着吧。”

唐崧舟这次大概是动了真怒,所以下手比较狠,唐学茹在床上整整休养了半个多月,伤口才总算结痂了。她趴在床上衣来伸手饭来张口,想吃什么就找唐学荛去要,今天要水果明天要点心,比之前整整胖了一圈。

唐崧舟听说后无语地说道,“她这是养膘呢,还是思过呢?”

黄氏道,“你就别管她了,总之这一次她乖乖听话一直待在房间里,你就别再挑毛拣刺的了。谁让你下手那么重了,一个女孩子家被你打得十天半月下不了床,这要是落了疤,我可跟你没完!”

唐崧舟也有些后悔,他不自在地咳嗽了两声,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等唐学茹能够下床了,白蓉萱便把花架子搬了过来,两个人坐着厚垫子刺绣,日子就这么一天天的过去了。

直到张太太上门来邀请黄氏去做客,原来她娘家那头的李家人这些天就要到了。

关乎到儿子的终身大事,黄氏听了顿时放在了心上,赶紧跑去跟唐老夫人商量。

唐老夫人见她一副慌乱不已的样子,笑着安慰道,“八字还没一撇呢,你的阵脚就先乱了。事情还不知道能不能成,你就只当陪张太太去见见她娘家那头的人,他们人生地不熟的,要是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咱们也好伸个手。不看别的,还要看张太太的面子呢。”

黄氏点了点头,“我知道了。”她想了想,又和唐老夫人商量道,“学茹还在禁足,到时候我带蓉萱一起去吧。”

唐老夫人想着张太太八成也会带上张芸娘,什么也没说得便答应了。

等白蓉萱收到消息的时候,正在和三喜与小圆说着吴介的事情。

章节目录 第三百二十二章 吴介 或许是穆老大夫的药方管用,又或许是马婆子的鸡汤及时,吴介的病症比想象中好的还要快。唐家人都很体恤这对可怜的母子,唐氏再三叮嘱吴妈不用理会其他的,只要把吴介照顾好就行了。

休养了一段时间后吴介便可以下床行走,他赶紧由吴妈领着给唐老夫人和黄氏磕头。唐老夫人见他纤细羸弱,让他好好将养身子,不用忙着做事,什么都不如一副好身板来得重要。黄氏还找出了两匹粗布,赏给吴妈给他做衣裳用。

母子二人感激地拜别唐老夫人与黄氏,又去给唐氏请安。

唐氏自从入秋之后便一直没怎么出门,生产白蓉萱的时候正是她一生之中最颠沛流离伤心难过之际,因此坐月子的时候伤了身子,只要天气转凉便总是咳嗽不断,常常要靠汤药养着。

唐氏见了吴介,柔声叮嘱他安心留在唐家,也能和他母亲相互间有个倚仗。

吴介痛痛快快地答应了下来。

得知自己将来要跟在白修治的身边,而在他学成归来之前就听白蓉萱的吩咐后,他急忙过来给白蓉萱请了个安,问起有没有要自己去办的事情。

这还是白蓉萱第一次正儿八经地见到吴介,她忍不住多打量了几眼。

眼前的吴介虽然异常消瘦单薄,但眉眼简直和吴妈一个模子里刻出来似的,隐约带着几分秀气,而且因为大病初愈,显得脸色异常白皙,也就趁得眼睛越发得漆黑明亮,一看就是非常精明之人。她满意地点了点头,对吴介交代道,“你最近先不用急着替我办事,把家里的情况摸清楚了再说,然后若是得了空就出去逛逛,起码要把杭州城摸清楚了,以后我有什么急事交代你去办,你也能找对地方,不用现打听路。”

吴介立刻便应了下来,第二天和吴妈打了个招呼,就出门探路去了。

之后白蓉萱每天都去唐学茹这里陪她说话解闷,吴介又早出晚归的,就算在唐家也是围着后院转,两个人没有碰面,白蓉萱渐渐就把吴介的事忘在了脑后。谁成想没过几天,吴介就一脸兴奋跑来找她,“萱小姐,我已经把家里和外面的情况都摸了个大概,这几天把整个杭州城都走遍了,您要是差我去办事,我肯定能一下就找准地方。”

白蓉萱见他信心十足,便开口询问了他几个地方,吴介有问必答,还把张家和长房的位置准确无误地说了出来,甚至连左邻右舍住着什么人家都一并打听到了。

白蓉萱异常诧异,好奇地问起他是怎么做到的。

吴介笑着解释道,“其实也没什么,在我们乡下每到农闲时,那些长舌妇人总喜欢聚在一起东家长李家短的说上一通,我自小便在乡下长大,耳濡目染得见多了那种场面,自然也就知道了。而且我那个大伯母最是喜欢讲究别人,是典型的乌鸦站在煤堆上,只能看到别人黑看不到自己黑。总觉得谁都不如她聪明能干,谁家都不如她家过得好,其实她早就是别人眼中的笑柄,只有她自己不知道罢了。”

白蓉萱满意地点了点头,犹豫了片刻,考虑了半天还是没有把相姨娘的事情告诉他。这件事关系重大,白蓉萱还要观察一下吴介,看看他是不是个值得信任托付之人,否则自己这边刚告诉了他,回头整个唐家都知道了,那还不如由她自己来说明呢。

她赞赏了吴介几句,就让他回了房。如今他的身子已经养好,自然也不能和吴妈继续挤在一起,他已经搬去了严管事的屋子,与阿顺和严管事同住。

等吴介走后,白蓉萱急忙把三喜叫了过来,小圆不请自来,跟在三喜的身后一脸孩童天真的笑意。

三喜虽然年纪不太大,却是整个唐家所有丫鬟里消息最灵通的一个,有什么跑腿打听事的事情白蓉萱都喜欢交给她去办,她也从来没有让白蓉萱失望过。

白蓉萱也没有拐弯抹角,开门见山地向她打听起吴介这些日子在唐家的走动和表现。三喜有些不明所以地说道,“吴介哥哥每天做了什么我不知道,不过他那个人手脚又勤快人又会说话,家里的人都很喜欢他倒是真的。他每天都是第一个起床,一醒来就把院子清扫干净了,然后又去后门帮马婆子搬菜蔬,得闲的时候还跟着新来的婆子一起修剪花木,帮家里跑腿送信,大家一提起他就是满口的赞扬。听说后灶的马婆子尤其得中意,还要收吴介哥哥做干儿子呢!”

“是吗?”白蓉萱听着一笑,“那吴介答应了吗?”

“那我就不清楚了,马婆子当时也不过是随口一说,何况吴介哥哥上头还有个亲妈在,他又刚刚在家里当差做事,手里哪有什么积蓄呀。孝敬了这个孝敬那个,这可都是要用钱的,我看吴介哥哥未必会认这件事儿。”

白蓉萱笑着点了点头,心想吴介果然没有让自己失望,才这么几天的功夫就把家里的人心聚在了身上,可见是个聪明会看眼色的人。

三喜继续道,“要说家里谁看他不顺眼,大概也就只有阿顺一个人了。”

“阿顺?”白蓉萱不解地问道,“阿顺为什么看他不顺眼?”

“还能是为什么,心生嫉妒了呗。”三喜娓娓道来,“阿顺虽说是老爷捡回来的,但一直养在家里,眼看着严管事年纪大了,他还准备等自己再大一些就接下严管事的差事,留在唐家做管事报恩呢。如今有了吴介哥哥,大家又都这么喜欢他,阿顺能不嫉妒不担心吗?”

白蓉萱笑着摇了摇头,“原来是这样呀。”

“何止呢?”三喜声音清脆地说道,“吴介哥哥不是搬到严管事的房里去了吗?早前阿顺睡得沉,严管事晚上想喝个水还要自己起来倒,可自从有了吴介哥哥,严管事这边刚有点儿动静,他保准就先醒过来了,严管事一伸手,茶杯已经递到了手边。而且他心细如发,无论严管事什么时候起来,那茶水都温度适中,既不太烫,也不太凉,严管事感动得不行,直说等自己死了,要留些东西给吴介哥哥呢。”

这份心思的确难得。

尤其是这茶水,要想保持温度适中,半夜必定要起来重新沏一壶才行……

不过这大概也和吴介自小生活的环境有关,他上头的伯父和伯母都是水蛭一样的人物,吴介养在他们身边,要吃没吃要穿没穿,一年四季都要睡在牛棚里不说,还要学会分辨眼色,否则动辄就是一顿打骂。他小小年纪便能在夹缝中求生存,自然懂得如何讨好迎合别人了。

白蓉萱听三喜一口一个吴介哥哥,知道她也对吴介的印象极好,忍不住问道,“吴介对你怎么样呀?”

三喜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那是没话说的,我睡觉用的床板子松动了很长一段时间,只要一翻身就嘎吱嘎吱地响个不停,弄得我晚上睡觉都不敢太大动静翻身。之前跟严管事说了一嘴,不过他要管的事情实在太多,大概是给忘在了脑后,我又不好拿着这样鸡毛蒜皮的小事去麻烦他老人家。阿顺又太小了,试着帮我修整了两次,不但没有弄好,反而越发的严重了。吴介哥哥知道后当天就找来了工具,不但把床修好了不说,还帮我把床腿加高了一些。床板子离地面隔着一段距离,将来阴天下雨的时候也不会太潮湿。”

白蓉萱没想到吴介这样的细心,以后有了这样一个人在自己身边帮忙,就算有什么事情是她没想到的,吴介也一定会帮自己记着吧?

白蓉萱顿时信心大增,觉得救回哥哥的生命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情。

小圆还凑到白蓉萱的面前,小声地说道,“吴介哥哥可好了,她还用废木板给我做了个小板凳,以后我洗脚的时候就可以坐在自己的板凳上了。”

章节目录 第三百二十三章 脱胎 白蓉萱忍不住摸了摸小圆的头,“那你一定也很喜欢吴介哥哥咯?”

“当然啦!”小圆不住地点着头,“吴介哥哥把我放在肩膀上,还让我骑大马呢,我看得可高了!”

白蓉萱看着小圆明亮的眼睛,心里一阵难受。这孩子父母兄妹死得死卖得卖,幸好唐老夫人心善做主将她留在了唐家,不然她的命运还不知道怎么样呢?

白蓉萱找出一些糕点蜜饯,分给她们做零嘴吃。

三喜兴高采烈地带着小圆谢了又谢,话还没有说完,崔妈妈就带着黄氏的吩咐过来了。

三喜和小圆连忙向她问好,崔妈妈笑着道,“哟,你们两个小机灵鬼,跑到萱小姐这里来打秋风啦?”

“不……不是打秋风!”小圆一本正经地摆了摆手,“这些都是萱小姐赏给我们的。”一边说,一边非常认真地看向了白蓉萱,似乎想要她帮自己解释一番。

白蓉萱被她可爱的样子逗笑了,还没等开口,崔妈妈已经捏了捏她圆嘟嘟的小脸蛋,“傻丫头,崔妈妈在和你说笑话呢。”

小圆这才松了口气。

白蓉萱知道崔妈妈来肯定有话要说,就让三喜和小圆先离开了。等两个小丫头一碰一跳的出了门,崔妈妈这才说明了来意,“那个李家是张太太娘家那头的故交,原本和咱们家没什么关系,可张太太不是有意要做媒,让夫人相看相看李家的那位六小姐吗?李家的人这两天就要到了,张太太亲自上门来邀请了夫人过去,萍小姐将来是要张家去的,如今这婚事近在眼前,她肯定是不好出面的,茹小姐那头又被老夫人禁了足,夫人思来想去的,也只有让您陪着去最合适不过了。”

还有一句话崔妈妈没有言明。

那就是黄氏觉得白蓉萱翻过了年就像变了个人似的,可比从前成熟懂事多了,有时候想事情比她这个过来人还要面面俱到。黄氏怕自己有什么应付不周的,到时候有白蓉萱陪在身边,多少能提醒自己一两句。

白蓉萱知道这是舅母看重自己,而且除了她唐家也的确没有更合适的人了。

前世她离开杭州的时候,唐学荛的婚事还没有影呢,之后她便与唐家断了消息往来,唐学荛到底娶了谁家的女儿做妻子,她是一点儿眉目也没有。既然这次可以跟去看热闹,白蓉萱想也没想得答应了,“相看议亲是长辈们的事情,我是插不上嘴的。不过舅母毕竟是个长辈,到时候也只能看个大概,毕竟没办法深问,倒是我和李家的小姐是平辈,有些话说起来也没有顾忌,哪怕问多了李家人也只当我是见到生人太过好奇而已。到时候我和李小姐好好接触攀谈一下,对她的性格也能有个初步了解,回头可以给舅母做参考。”

崔妈妈见她如此地机敏明理,笑着连连点头,“萱小姐可真是聪慧,一点就透,夫人的这点子用意被您摸得清清楚楚的,她可不就是想让您和李家小姐接触接触,看看她的谈吐和人品吗?”

“其实也不用太过担心,毕竟是张太太介绍的人,想必是不会太差的。”白蓉萱知道崔妈妈对黄氏所生的这三个孩子爱若性命,唐学荛的婚事更是关系到唐家的将来,她难免会十分的紧张担心。

崔妈妈叹了口气,“萱小姐,说句不该说的话,正是因为是张太太做媒人,我才会如此的不安啊。自古说媒提亲都是积德行善的大好事,可凡事都有例外,也有那好心办坏事的时候。您说万一唐家和李家的婚事没说成,张太太夹在中间也没脸。我就怕到时候两家出了嫌隙,萍小姐夹在中间难做人。”

虽然崔妈妈说得也有些道理,但白蓉萱却相信张太太的为人,如果李家是那不入流的人家,或是家里的女儿是提不起来的,张太太即便再热的心肠,只怕也不会插手这件事。

不然不是把自己卷进去了吗?

她安慰了崔妈妈几句,拉着她的手商议起相看当天要穿的衣服,才总算把话题岔了过去。崔妈妈热络地帮忙出着主意,两个人研究了一盏茶的功夫,最后定了一套藤色的斜襟长衫,下面配一条青紫色的百褶裙。

崔妈妈笑着回去复命,黄氏听了她的话之后,赞叹着说道,“都说女大十八变,前两年我看她那孩子还沉默寡言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真担心她以后也像个闷油瓶似的,到时候嫁到婆家怕是要受气。可你看看她,过完了年就脱胎换骨,贴心得让人挑不出一个错来,只要稍稍一点拨,她就能明白你的意思,这份机灵劲儿,谁见了不喜欢呀?”想到还在禁足的唐学茹,她又忍不住一阵头疼,“学茹但凡能有蓉萱一半懂事,我就再没什么可求的了。”

崔妈妈安慰她道,“萱小姐这两年变化的确是大,可您也说了,她是过了年才这样的,这女孩子年纪大了,心里都能装住事儿,等过两年茹小姐再大一点儿,也会像萱小姐一样体贴懂事的,您先别忙着着急呀。”

“我也不指望她体贴懂事,只要能不要隔三差五地跑出去惹事我就阿弥陀佛了。”黄氏叹了口气,一副无可奈何的模样。

两个人嘀嘀咕咕的,哪里知道白蓉萱之所以会脱胎换骨到底经历了些什么奇遇?

而此刻唐老夫人的房内,李嬷嬷正在和她老人家说着吴介的事情,“手脚异常得勤快,嘴就像抹了蜂蜜似的,见什么人说什么话,把后院的几个婆子哄得眉开眼笑,对他好得不得了。”

“是吗?”唐老夫人有些意外,“吴妈是个老实人,平日里要不是问她,那是一句话也没有的,没想到这儿子倒是个能说会道的,可能随了他的父亲也说不定。”

李嬷嬷有些忧心地说道,“老夫人,这孩子的心思……是不是也太机敏了些?我总担心他会另有所图,您虽然是一番好心,可别引狼入室才好呀。”

唐老夫人能理解李嬷嬷为什么这样说。

这些年两个人一起经历风风雨雨,什么人都打过交道。也见识过太多口蜜腹剑,表面上对你恭敬奉承,背后却阴谋诡计捅刀子的人。

俗话说日防夜防家贼难防,多少家族最终都是从里头坏起来的,因此进人的时候都特别的谨慎小心。

唐老夫人道,“日久见人心,你留神多盯着些也就是了。不怕他机敏,只要他把心思用到正道上,越机敏越好,就怕他自作聪明弄些歪门邪道的把戏,那是万万容不得的。”

李嬷嬷应了下来,之后很长一段时间都对吴介也异常的关注,不过这都是后话了。

唐学茹听说了白蓉萱要陪黄氏相看张太太给唐学荛介绍的亲事人选之后,又发了好一通脾气,“这样的热闹怎么能不带上我呢?那可是将来要做我嫂嫂的人,我不帮着把把关,如何能安心?”

白蓉萱无奈地叹了口气,“那你还想怎么着?要不你去跟祖母或者舅舅说?”

唐学茹一听,顿时像那霜打得秋菜——彻底的蔫了。“我不敢去……”不过她还是抓着白蓉萱的手,细细交代道,“你一定要睁大了眼睛看得仔细一些,千万别被她的表象骗了。我上头只有这么一个哥哥,将来和嫂子抬头不见低头见的,要是娶回来一个酒囊饭袋,以后我怎么跟她相处呀。”

酒囊饭袋?

白蓉萱皱了皱眉,“有你这么说人的吗?”

不过她到底经不住唐学茹闹腾,硬着头皮答应了下来,保证自己一定会睁大眼睛看个仔细。

等到了晚间,得到消息的唐学荛带着两个从外面买来的两盒子点心跑到了白蓉萱的屋子里。

章节目录 第三百二十四章 窘态 白蓉萱自然知道唐学荛是为什么来的,她有心要逗逗对方,笑看着他什么也不说。

唐学荛被看得十分不好意思,红着脸把糕点盒子往桌上一放,转头就往门外走。

白蓉萱一愣,笑着追到门口,“荛哥哥,你什么也不说,我怎么知道你要做什么呀?这样可没办法帮你的忙。”

唐学荛头也不回,落荒而逃。

白蓉萱咯咯地笑了半天,越想越觉得有趣,跑去跟唐氏嘀咕了一通。唐氏见女儿妙语如珠,脸上的笑意简直比窗外的夕阳还要夺目耀眼,她神情专注地听她絮絮叨叨地说着唐学荛的窘态有多么有趣好玩,等她讲完才拉着女儿的手道,“你荛哥哥毕竟还是个少年人,一到谈婚论嫁的事情上脸皮肯定薄,你不要笑话他,弄得他也跟着不好意思。俗话说笑人不如人,等到你哥哥成亲的时候,还不一定有他强呢。”

白蓉萱听着微微一怔。

前世哥哥年纪轻轻便早逝了,根本就没有机会经历成家立业娶妻生子的人生。

白蓉萱想象不到哥哥会娶一个什么样的人做妻子……以哥哥的性格脾气,应该会找一位温柔贤淑,知书达理的女子吧?

白蓉萱想到这些就觉得高兴,等哥哥也成了亲娶了媳妇,她就没什么可担忧的了。回头生下小宝宝,母亲就做了奶奶,她也成了小姑姑。

一想到有个和哥哥一模一样的小孩子追着自己叫姑姑,白蓉萱的心都要融化了,她急忙握着母亲的手道,“您是不是看荛哥的婚事都提上了日程,有些心急了?”

“我急有什么用?”唐氏无奈地叹了口气,“你哥哥离我们千里之遥,我就算有心,手也伸不了那么远呀。再说了……你哥哥那个人虽然孝顺,但骨子里却带着几分倔强,要是他认准了的事情,就算我不同意,他也不会改变初心的,到最后还是我让步。”

白蓉萱顺势和母亲研究道,“妈,那你希望哥哥找一个什么样的人做妻子?”

唐氏想了想,“媳妇娶回来是要陪他走完一生一世的,我喜不喜欢有什么重要,重要的是你哥哥自己喜欢才行。”

母女二人商量了半晌也没个结果,吴妈端着水来服侍唐氏洗漱。白蓉萱见天色已晚,怕打扰母亲休息正准备告辞离开,唐氏却拉着她的手叮嘱道,“难得你舅母相信你,你也要上点儿心才行呀。事情关乎到荛哥的终身幸福,你可不要拿这事当玩笑呀。”

白蓉萱轻声答应了下来,“您放心吧,我心里有数。”

唐氏这才松了口气,放开了女儿的手。

等白蓉萱走后,吴妈才低声和唐氏说道,“夫人不用担心,萱小姐是最知道轻重的人了,要不黄夫人怎么会如此信着她呢?”

唐氏轻轻摇了摇头,叹着气道,“越是这样越得小心些才行,我就是怕她仗着自己有些聪明,做事的时候毛毛躁躁的,不免让人觉得她华而不实,之前那点儿好感都磨没了。”

吴妈连忙道,“怎么会呢?萱小姐不是那三心二意之人,黄夫人也不是那挑毛拣刺之人,我看黄夫人是真心疼萱小姐的,您就不要胡思乱想了。”

唐氏笑着道,“正因为嫂子真心疼她,我才怕蓉萱自己不争气,白白枉费了家人的心意。”

吴妈一边服侍她洗漱一边安慰道,“萱小姐是个心明眼亮的人,您能想到的她不可能想不到,您就把心放到肚子里吧。”

唐氏一想也对,自己这辈子都没活明白呢,更别提去操心别人了。她无奈地笑了笑,洗漱完便躺在了床上休息养神。

等到了正日子,张太太早早地便坐着马车带着女儿来接黄氏,听说白蓉萱也会跟着一起去,她就更加高兴了,“我正愁芸娘没个说话的人呢,蓉萱要是去的话可就太好了。”还亲热地握着白蓉萱的手道,“你这个妹子的性格你是清楚的,平时就没什么话,这要是见了生人,更听不到她的声了。回头你多照顾她一些,好歹别让人笑话。”

李家是张太太娘家的故交,要是张芸娘在他们的面前惹出什么笑话,传出去她娘家也跟着没脸,因此张太太格外的小心,来之前已经叮嘱了张芸娘一百多遍,把她耳朵都要听出毛病来了。张芸娘本身就不喜欢出面应酬,见母亲一副郑重其事的模样,没等出门就先胆怯了七分,说什么都不想去了。

张太太也很无奈,不到万不得已,她也不愿意拉着女儿出面。何况张芸娘本身又不是个长袖善舞能言会道的人,见了生人只知道低着头,连句客套话都不会说。可李家这次来杭州,两位没有出阁的小姐都跟着来了,张芸娘作为同辈之人不出面就有些不合适了。

张太太只能一边安抚自家女儿,一边合计着见了李家人的时候要怎么帮女儿撑场面。此刻听说黄氏带了白蓉萱,她总算能松口气了。

有白蓉萱在一旁照顾,张芸娘也不至于太过丢人现眼。

由于张太太来得早,黄氏和白蓉萱都在唐老夫人这里吃早饭,黄氏拉着张太太入席,张太太却说自己已经吃过了,只在一旁喝茶。

唐老夫人正好向张太太打听起李家的事情。

这些家长里短的琐事张太太之前已经跟黄氏说了一遍,听唐老夫人问起,笑着又说了一遍。唐老夫人听后道,“这李家还挺有意思的,这位六小姐上头的几个姐姐都定亲了没有?”

“上头四个姐姐都嫁人了,现在就只剩下五小姐和六小姐了。”张太太道,“李家的小姐容貌都很出众,但其中最拔尖儿的还是这位六小姐……”一边说一边对黄氏道,“你今天可要瞪大了眼睛仔细看,别觉得不好意思,这是要给你做儿媳妇的人,将来要打交道的时间可长着呢,要是不可心的话,以后要怎么相处呀?”

黄氏就一个儿子,第一次经历这种事,总是觉得怪怪的有些放不开手脚。即便听了张太太的话,她还是只能一脸尴尬地点了点头。

唐老夫人却见多识广,有些犹豫地问道,“既然上头还有一位五小姐,怎么也没道理越过了她去提六小姐的亲吧?李家的老爷和夫人知道了,心中肯定不痛快。别到时候亲事没有谈成,倒把朋友给得罪了,我们是没什么,亲家太太却夹在中间难做人。”

自古长幼有序,没道理姐姐的婚事没定下来,先把妹妹的事情定妥了。这不是变相地告诉外人家里的五小姐不如六小姐,所以才被人捷足先登了吗?以后她要怎么嫁人,就算嫁去了婆家,只怕也不会受到重视。

不会有人家做这种糊涂事。

何况听张太太话里的意思,李老爷虽然有些重男轻女的老思想,但对六个女儿一样爱若性命,之前四位小姐的婚事他也是深思熟虑后才同意的。

黄氏本来就紧张,总觉得这件事儿有点儿不靠谱,听了唐老夫人的话后,差点儿把‘那这件事儿就算了吧’这样的话脱口而出。

幸好白蓉萱坐在一旁,适时地给她夹了一个小笼包,这一打岔的功夫才让她冷静下来。

张太太全是一片好心,要是被她这样当面拒绝,张太太会不会觉得唐家不识抬举呀?

黄氏感激地看了白蓉萱一眼,见她正斯文地小口吃着包子,看她的眼神就更加顺眼了。

其实白蓉萱刚刚也只是无心之举,她是怕两个人吃得太久耽误了时间让张太太着急。而黄氏一副心不在焉魂不守舍的模样,半天都没怎么吃东西,她担心舅母待会儿会觉得饿,到时候当着李家人的面肚子咕噜咕噜的叫起来,得多丢人呀!

她这才给黄氏夹了个包子。

何况马婆子别的手艺不敢说,但这小笼包却绝对堪称一绝,皮薄馅大不说,吃起来滋味十足,唐学茹每次吃都能一口气吃七八个。

章节目录 第三百二十五章 差事 张太太听了唐老夫人的话后,特意凑上前去一脸亲近地解释道,“老夫人您不用担心这个,自古儿女婚事都是结两姓之好,咱们这头愿意,人家那边也得答应才行。今天就是过去瞧一瞧,如果觉得顺眼我就在中间传个话,能不能成那得看老天的意思。何况就算成了,这婚事也不是一年两年就能办的,好歹也得等孩子再大再懂事一些。李家的五小姐已经到了年纪,六小姐等得她却等不得,等到了那时候她早就出阁了。”

唐老夫人见张太太连这些都想到了,再没什么不放心的,“难为亲家太太费心惦记着,要是这件事儿能成,我亲自带了谢媒礼登门道谢,就算不成我心里也一样感激。”

张太太道,“一家人不说两家话,您跟我还客气什么呀?要说咱们两家的孩子还是太少了,你们这边只有荛哥一个能支应门庭的,我家里也只有自力一个,我只盼望他们哥俩好好相处,以后遇到个事儿也能有个商量的人,我们这些做父母的,谁还能陪他们一辈子不成?”

这就是相当客气的话了。

唐老夫人和黄氏都清楚张自力的能力远在唐学荛之上,以后会把日子越过越好,就算真遇到了什么难处,只怕唐学荛也帮不上什么忙,反而需要仰仗他出力的地方会有很多。

唐老夫人笑道,“他们两个姐夫和小舅子,原本关系就不远,何况年纪又相当,以后只当亲兄弟相处就是了。等将来我们这些老家伙都不在了,他们这些小辈的还要守望相助呢,他们能好,我们也就没什么可担心的了。”

“正是这个道理。”张太太连连点头,“我这个人虽然外向爽快,但也不是那多事之人。实在是这位李家的六小姐着实不错,我才敢起这个心思,等回头你们见了就知道了。”

当着张太太的面,黄氏和白蓉萱哪还能细嚼慢咽得吃个半天,两个人吃了两个小笼包喝了一碗放有红枣和莲子的小米粥,便放下了碗筷。

张太太道,“急什么?再吃点儿也来得及,我不过是想早点上门和老夫人说会儿话,又不是火上房的大急事。何况李家那头车马劳顿的,昨晚上才到杭州城,今天指不定什么时候起呢,我们去得太早反而不好。”

话是这样说,但黄氏和白蓉萱还是命人来撤了桌子。

张太太又在唐老夫人这里喝了一杯茶,最后还是唐老夫人催促道,“亲家太太要跟我说话,什么时候说都成,可不要耽误了正事。李家人初来乍到,对杭州哪儿哪儿都不熟,正是处处都需要人帮衬的时候,你们赶紧过去瞧瞧,有能出力的地方就帮一把,千万不要怠慢了人家。”

张太太听唐老夫人都这样说,笑着答应了,起身拉着黄氏出了门。白蓉萱则和张芸娘慢悠悠地跟在后面,张芸娘见没有了外人,热络地和她攀谈起来,“你今天这件衣服可真好看,颜色搭配得也好!”

白蓉萱笑着道,“这是很早之前的衣裳了,今年家里事情多,一直也没腾出空来找裁缝量尺寸。前些天舅母打发人来告诉我要出门,我特意翻箱倒柜找出来的。”

张芸娘上上下下把她打量了一番,“这好像是花含姗去年的新样式,怎么就变成很早之前的衣裳了?这要是给花含姗那位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老板娘听到了,非得气吐血不可。她们家逢人便吹嘘自家衣裳的款式不过时,到你这儿却成了压箱底的东西。”

花含姗是杭州城有名的裁缝铺子,由一对中年夫妻经营着。男的只负责裁剪缝衣,老板娘则负责量尺寸和与人打交道。因为手艺好,衣服的样式又新颖,非常受欢迎。

去年……

白蓉萱听着微微有些走神。自己是今年除夕重生的,张芸娘口中的去年,对自己来说已经是足以跨越山海的遥远彼端了。

白蓉萱想着想着,脸色情不自禁地变得忧伤起来。

张芸娘还以为是自己说错了话,顿时放轻了脚步,什么都不敢说了。

张家和唐家的马车停在了大门口,吴介正跟在严管事后面围着马车检查。阿顺躲在角落里,抱着胳膊气呼呼地瞪着吴介的背影,一副想咬人又不敢上前的表情。

严管事见到来人,连忙迎了上来,“夫人,张太太,马车都看好了,没什么问题。”

黄氏满意地点了点头。

吴介也趁机跑到白蓉萱的面前来,“萱小姐,您今天有没有什么事情吩咐我去做?”

白蓉萱见他眼神里满是期待,想了又想,把他叫到了一边的角落中去,“你去帮我打听一个人,这人是长房中的,名字叫罗秀春,至于在哪里当差我不知道。你小心些,千万不要露出马脚被人发现。”

吴介听着眼睛都亮了几分。

这还是他的第一份差事呢。

他立刻便答应了下来,“萱小姐放心,我肯定会把这件事儿办得明明白白的。”

白蓉萱不放心地提醒道,“宁可少打听些事,也不要给人发现了。”

“我晓得的。”吴介认真地点了点头。

黄氏在马车前召唤白蓉萱,“蓉萱,你和芸娘坐一辆马车,路上也好说说话,免得和我们大人挤在一起你们两个小的不自在。”

白蓉萱急忙跑了过去,和张芸娘上了一辆马车。

路上张芸娘问起唐学茹的情况,白蓉萱无奈地说道,“她那个人最喜欢热闹了,禁她的足可比挨板子还要难受,再这么下去墙都要被她挠塌了。”

张芸娘捂着小嘴笑了笑,“听说了消息之后,我原本还准备带些药材上门去看看她。我也没什么能聊得来的朋友,你和学茹算是难得的两个人了。不过我母亲说,这个时候去探望,只怕她会觉得脸上无光,以后和我相处也不好意思,不如等她伤势大好能下地了再去。”

白蓉萱点了点头,“你母亲说得极是,最开始那两天就是我过去她也不让人开门,等伤口好些了才让我进去。你别看她整天风风火火像个黑旋风似的,但脸皮却比一般人还要薄呢。”

“哎,唐伯父的手也太重了一些,就算学茹做得不对,教训几句也就是了,哪有动板子的道理?”张芸娘心疼地说道,“我在家里和母亲埋怨了几句,母亲却说唐伯父做得没错。俗话说‘勿以善小而不为,勿以恶小而为之’。唐家这才是真正严谨的家风,要是听之任之放任不管,那才是害了孩子呢。”

白蓉萱想到唐老夫人的良苦用心被张太太感受到了,高兴地附和了几句。

两个人在车上说着话,很快便到了地方。

李家在杭州落脚的地方是离西湖很近的一处客栈,也是百年老字号了,名叫高升客栈。因为家里来得人口多,李老爷直接包下了一间小院。李老爷是个和唐崧舟年纪相仿的男人,只是体格熊健,比唐崧舟要高出半个头,而且走路带风,气势压人。而李夫人则是一位脸色苍白的妇人,一看就是常在病中,身上带着不足之症。

黄氏来的一路上心里都在打鼓,觉得张太太虽然是一番好心,但这件事儿未必能成。可当她亲眼见到李家那位六小姐之后,她的眼睛就再也移不开了。

章节目录 第三百二十六章 相看 李家六小姐的年纪与白蓉萱相仿,不但身材高挑纤细,玲珑有致,长相更是难得一见的美人。一双杏核眼炯炯有神不说,皮肤更是白嫩得仿佛能掐出水来。

白蓉萱第一次见到李家的六小姐也是相当惊艳,忍不住多看了好几眼。

李家六小姐行事落落大方,友好地冲着白蓉萱点了点头,与比自己年长的李家五小姐一起帮忙出面待客。

黄氏看得眼睛都直了。

都说苏杭出美女,黄氏自诩见多了漂亮的小姑娘,可像李家六小姐这样模样出挑的却是极为少见。自打一进门,她的眼睛就没有从人家的身上移开过。

张太太悄声问道,“怎么样?我没有骗你吧?”

黄氏连连点头,“这模样也太出众了些,那位五小姐也是难得一见的美人,可站在六小姐的跟前儿就有些不够看了。”黄氏越说越惊奇,上上下下地打量着李家的六小姐。

张太太笑着道,“你悠着点儿看,别给人家孩子看毛了。”

黄氏也觉得第一次见面就这样直勾勾地盯着人家看有些不大礼貌,可她的眼神总是情不自禁地往那边身上落,嘴里更是好奇地打听道,“这六小姐年纪多大了?我看她的身形和蓉萱差不多,不知道相差几岁?她是生日是几月份的?”

张太太道,“哎哟,这你可把我问住了,我哪能知道得这样详细?等回头我再给你细问问。”

黄氏自然是满口答应。

好在张太太很快便把她拉进了房间,否则她非失礼于人前不可。李家这次前来杭州是为了给李夫人看病,因为本身身体就不好,又经历了长途跋涉,她脸色苍白病恹恹地躺在床上,见到了来客由贴身妈妈扶着强撑着要从床上下地。

张太太三步并作两步地走上前去一把按住她,“咱们两家是世交,我哥哥更是拿你们当亲哥哥嫂子看待,您跟我还客气什么?赶了这么远的路肯定乏累,您躺着跟我说话就行,这里没有外人,谁还能拿这个挑理不成?”

李夫人身旁的妈妈知道张太太快人快语是个好说话的,也跟着一起劝。

李夫人羞赧地低下了头,一看就是不常与人打交道的性子。

黄氏觉得她和唐氏有几分相似,因为初次见面也不知该说些什么才好,只能站在张太太后面温柔地笑着。

张太太忙拉着她的手向李夫人引荐了起来。得知这位是张太太的亲家,李夫人有些意外地坐了起来,因为动作牵扯得太大,她顿时喘不上气来,一旁的妈妈帮着顺了半天她才好受一些,可仍旧把脸憋得通红,额头上全是冷汗。

李夫人歉意地冲黄氏笑了笑,“第一次打照面就给您看到这样的场面,我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

“您别这么说。”黄氏柔声说着客套话,“到了咱们这个岁数,谁身上还不有些小来小去的毛病?您不用往心里去,既然到了杭州就安心住下,请大夫来给仔细调理一下也就好了。我和张太太虽说不是杭州土生土长的坐地户,但嫁过来也都十好几年了,您要有什么事情需要办,只管交代给我们两个就行了。”

李夫人本身就觉得黄氏面善,听她这样说就更喜欢了,连忙命妈妈搬凳子来。

张太太叹着气道,“要我说就该住到家里去的,虽说家里小了些,但挤一挤还是能住下的,这客栈再好也不如家里方便,而且吵吵闹闹的,对您的病情也不好,你能休息好吗……”

没等她说完,李夫人就摆了摆手,“我们要是来串门做客的也就罢了,这请大夫看病的事情怎么好到别人家里去呢?你虽然不介意,我们却不能蹬鼻子上脸。对了,得知我们要到杭州来,你哥哥和嫂子捎了不少东西,说是要给自力成亲用的,怕他们过来喝喜酒的时候赶不及,让我提前给你带来了。”

不知是不是本在病中的原因,李夫人的口气异常温和,听着就让人如沐春风,而且和张太太言语随意,一看就是过去十分相熟,一点儿都不外道。

张太太笑着道,“我哥哥和嫂子也是,用货船运过来也就是了,何苦辛劳你们?这一路上跌跌撞撞的,又是行李又是下人,哪个都要顾着些,他们还要跟着添乱,真是不知道该说他们些什么才好,亏得我李大哥是个可靠之人,换了旁人哪能这样顺利太平?”

李夫人的妈妈在一旁笑着道,“张太太您可说对了,这一路上可把老爷给忙坏了。”

李夫人微微一笑,“对了,走之前你嫂子过来瞧我,说是自力成亲的时候他们两口子想带着老夫人一起来。自从你嫁人,老夫人还没来过杭州呢,正好让她看看你在这边过得怎么样,何况老人年纪大了,以后身子一年不如一年,等闲不愿意出门,到时候就算有心都走不动了。”

“真的呀?”张太太喜出望外地说道,“你说我哥哥和嫂子这两口子也是,这么大的事情也不提早跟我说一声,我好提前把房间收拾出来呀。”她高兴地握着李夫人的手道,“要是我母亲也能来可就好了,到时候正赶上过年,我说什么都不让他们回去,好歹在我这儿过了年再说。”

李夫人道,“你嫂子也是这么想的,还要把你侄子和侄女都带上,正好也认认门。不过听说老夫人怕麻烦人,有点儿不愿意,你哥哥和嫂子轮番上阵,正要说服她老人家呢。估摸着也是因为没最后定下来,怕你空欢喜一场所以才没敢提前说,等那边定下来了,肯定要给你送信的,我不过是嘴快跟你先说一声罢了。”

张太太笑道,“我母亲那个人耳根子软,我哥哥说几句好话多磨几轮,她大概就会活心了。”

黄氏在一旁听着,脑子想的却全是李家六小姐的样貌。

先前她还怕张太太说的这门亲事不靠谱,亲眼看过之后自己就先喜欢上了。

而留在外面的白蓉萱和张芸娘则由李家的五小姐和六小姐请去了偏房休息。

虽然昨天晚上才到杭州,又是临时找得落脚之处,但屋内却收拾得井井有条,不见一丝杂乱,可见李家的两位小姐都是干净勤快之人。

白蓉萱因为知道此行的目的,所以一直暗中留神注意着李家六小姐的一举一动。李家的两位小姐话都不多,但场面话却说得十分漂亮,张芸娘虽然不善交际,但因为张太太提前交代了多次,身边又有白蓉萱帮忙,所以应酬得也挑不出什么毛病来。

李家的五小姐请两人入座,又命老妈子和丫鬟送茶进来。

大家交换了生日,论起了关系。李家的五小姐和唐学荛同年,生日比他还要大上三个月。六小姐却和白蓉萱同年,生日只比她大五天。

或许是因为这层关系,李家的六小姐对白蓉萱相当客气,招呼她喝茶吃点心。

白蓉萱对她很有好感,觉得她不但品貌出众,而且很有教养,虽然李家也不是什么豪门大户,但她举手投足间却带着几分世家小姐才有的雍容华贵,简直比出身富贵的白玲珑还有大家小姐的气派。

两个人客气地叙着话。

张太太在李夫人这里只坐了一顿饭的功夫就要告辞,李夫人留她吃午饭,张太太却说什么都不答应,还笑着道,“这里的饭有什么好吃的?等您的病好一些了,我在家里摆酒席招待您,到时候我亲自下厨,做些好菜给您尝尝。”

章节目录 第三百二十七章 无主 李夫人也知道自己身子不争气无法陪客,李老爷一个男人不能出面,下头的两个女儿又年纪太小,她只能无奈地叹了口气,泱泱地答应了。

黄氏见状道,“夫人只管好好养病,咱们聚的时候在后头呢,不必急在这一时。如今既然到了杭州,总归是能常见面的,我们过两日再来瞧您,您有没有什么想吃的?”

李夫人笑着摇了摇头,对黄氏的印象更好了,虽然不能亲自出门,但却让贴身妈妈把两人送了出去。

张太太和黄氏把白蓉萱与张芸娘从偏房叫了出来,李家的两位小姐也送了出来。黄氏见那位六小姐低眉顺眼,阳光落在娇嫩的皮肤上,整个人像株含苞待放的水仙一般,美得让人移不开眼。

得了消息的李老爷急匆匆地赶了过来,嗓门极大地问道,“怎么才坐了这么一会儿就走了?我正跟店里要席面呢,什么要紧的事儿,吃完了午饭再走。”

听声音就知道是个直接爽快、干脆利落之人。

张太太笑着解释道,“李大哥您就别忙了,这才刚到杭州,您手底下还有不少事呢,再说嫂子的病情还没个准信,我哪有心思吃饭啊?您还是赶紧请大夫过来给她瞧瞧,这样大家也都放心了。我家那口子和自力都在外面,此刻正往回赶呢,等他们到了你们再一起喝酒吧,我就不凑这个热闹了。”

李老爷也不是那喜欢客套虚伪的人,听张太太说得句句在理,也就没有坚持,“行!那就等妹夫和自力过来我们再聚,这会儿子乱糟糟的,我这正没个头绪,而且你嫂子又下不了床,我都不知道该招呼谁来陪客。等我这边捋顺了,我再叫桌风声席面,届时把你这亲家公也请过来,我们高高兴兴地喝一顿。”

张太太点头道,“那是一定的。”

黄氏也在一旁道,“我们杭州别的不行,但这黄酒和女儿红您是一定要尝尝的。”

“是吗?”李老爷眼睛一亮,“那就太好了。”

李家的六小姐无奈地叹了口气,“爹,一提到酒您这眼睛比平时都亮了几分,可也不能让两位夫人在这院子里和您说话呀!您还是赶紧去看看大夫过来了没有,我和五姐送夫人出门。”

李老爷一拍脑门,“你看看我,这一提起酒就什么也想不起来了。”他有些不好意思的对黄氏道,“我这个人啊,没别的爱好,没事儿就喜欢喝几杯,一听说有好酒就迈不动步。幸好有我这宝贝女儿提醒,要不还不知道要闹出多少笑话来呢!别看我膝下没有儿子,但这女儿却个顶个的贴心,也算是一种福气了。”

黄氏看李家六小姐的眼神就变得更加满意了,她笑着附和道,“都说女儿是爹娘的小棉袄,您这一得就得了六件,就算是寒九天也不觉得冷了。”

这话李老爷喜欢听,他哈哈大笑,让两个女儿送张太太和黄氏出门。

大家出了客栈,张太太又叮嘱李家的两位小姐,“都不是外人,要是有什么事儿就赶紧到家里或是铺子去找人,你跟客栈的人一打听他们就知道。”

李家的小姐一边道谢一边笑着答应了。

这次黄氏没有和张太太坐一辆马车,而是和白蓉萱坐在了后头。张太太知道她这是迫不及待地要问六小姐的情况,什么也说的握着女儿的手上了马车。

车子刚离开客栈的大门,黄氏便压低了声音问道,“蓉萱,那位六小姐怎么样?”

白蓉萱笑着点了点头,“听谈吐就知道是个爽快能干之人,而且说话轻声漫语的,很有大家风范,有当家主母的才干。”

黄氏听着轻轻叹了口气。

白蓉萱不解地问道,“李家六小姐品貌出众,谈吐不俗,您难道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我能有什么不满意的?”黄氏担忧地说道,“我是怕李家看不上咱们。别的都不说了,就李家六小姐的那个外貌搁在过去肯定要是被送进宫中做贵人的,如今虽说朝廷不在了,可李老爷若是有心,一样能把她嫁到高门大户里做个富家太太。咱们唐家的家底太薄,我怕李家瞧不上。”

“不会吧?都说量媒量媒,张太太既然敢来牵线,心里肯定是有个谱的。”白蓉萱道,“而且张太太也不是张狂的人,怎么会无缘无故起这个心思呢?”

黄氏听了点了点头,“张太太那个人是不用说的,可是……李老爷能看的中荛哥吗?”

“您这是怎么了?”白蓉萱忍不住笑道,“这亲事还没有开始谈呢,您就自乱阵脚,觉得事事都不如别人了。荛哥哥年轻有为,这两年在舅舅的调教下更是进步神速,外人都夸他能干呢,怎么到了您这里就怯场了!”

“哎!”黄氏为难地说道,“儿子是我生的,是好是坏都是我的骨肉,我只能盼他好,还能盼他坏不成?实在是这位六小姐太出众了一些,我总觉得荛哥有些配不上。”

“哈哈。”白蓉萱清脆地笑出了声,“这八字还没一撇呢,您就先慌起来了。配得上配不上又不是您说的,这得看李家六小姐和荛哥哥自己的意思呀。说不定这两个人对彼此没什么好感,自己不愿意呢?您实在是想太多了,而且李老爷对此是什么态度也得弄清楚才行呀,我看他对六小姐颇为倚重,会不会心疼女儿,不舍得她嫁这么远来呀?”

“是啊是啊!”黄氏听着连连点头,“我要是有这样的女儿也舍不得,恨不得拴在裤腰带上过日子!难怪张太太说当初李老爷是起了招赘心思,准备把六小姐留在家里的,后来实在是入赘的人没个可心可眼的,这才作罢。他为了女儿连家业都不在乎,只怕不会轻易将女儿嫁到这么远的地方来。”

白蓉萱觉得舅母这副六神无主的样子非常好玩,抱着她的胳膊道,“我还是第一次见您这样呢,可见您是真喜欢那位六小姐的。”

“我喜欢有什么用?”黄氏长长地叹了口气,“这又不是我一个人能决定的事情……早知道这样,还不如不看,看完之后我这心就跟长了草似的,反而惦记上了。这婚事要是不成,只怕我要惋惜好一阵子。”

白蓉萱笑着道,“您这就是关心则乱!您先别慌,且等张太太那边的消息吧。”

黄氏答应了一声,又急忙道,“你说要不要安排荛哥和六小姐见一面?”没等白蓉萱开口,她又立刻摇了摇头,“还是算了吧,我怕荛哥见了也像我一般,若是真动了心思亲事又没成,有了六小姐珠玉在前,他以后再找成亲对象就不容易了。”

黄氏自来都是行事很有章法的人,可涉及到儿女的婚事,她还是像大多数父母一样,怎么也冷静不下来。

白蓉萱也没有多说,把李家两位小姐的生辰说了出来。

黄氏听后更满意了,“年纪也合适……”说着又忧心忡忡地担心起来。

马车回到了唐家,张太太二话不说地将黄氏拉到了一边,“你觉得怎么样啊?”

黄氏也没有隐瞒,“我自然是觉得好,就是不知道李家愿不愿意。”

张太太笑着道,“愿不愿意得问过才知道,以我的意思,先让李老爷见见你家荛哥再说。”

“啊?”黄氏一愣,“这么快就让荛哥过去,是不是太急了些?”

“又不是让荛哥去相看,有什么急不急的?”张太太道,“李老爷又不知道这里面的事儿,我家自力不在家,我给他们送点儿东西,让荛哥跑个腿有什么的?何况说起急来,家里还有两个女儿的李老爷比你还急呢,说不定他一眼看中了荛哥,没等咱们开口,他自己就先问起来了。”

章节目录 第三百二十八章 缘分 黄氏诧异地说道,“不至于吧?”

老话说得好,抬头嫁女儿低头娶媳妇。何况李家那位六小姐别的不说,单从外貌上来说已经是拔尖儿的人选了。好女不愁嫁,李老爷还不至于这么上赶子巴结别人家。

张太太笑道,“儿子是你生的,你就这么没信心啊?”

黄氏还真没什么信心,主要是唐学荛也没什么出奇的地方,虽然长得白净斯文,但和李家六小姐配做一对……还是差了些。

两个人一边说着话一边见唐老夫人。

唐老夫人见张太太笑意盈盈的,黄氏却皱着眉头,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以为是没看上李家的小姐。她微笑着道,“儿女的婚姻大事讲究的是个缘分,有缘千里来相会,无缘对面手难牵,这是要靠老天成全的事情,就算不成也没关系,好在荛哥还小,慢慢再找合适的就行了,就是白白辛苦了亲家太太一趟,让人觉得不好意思。”

张太太一听就知道唐老夫人是误会了,“您这可说错了,您问自己的儿媳妇吧。”

唐老夫人一怔,不解地看着黄氏,“可是出了什么事?”

黄氏本不想当着张太太的面说这些,但既然已经提起来了,她只好解释道,“那位李家的六小姐的确是位难得标致的美人,我看了一眼这眼睛就像长在了人家身上似的,怎么也移不开了。李家老爷听口气是个干脆爽快之人,李夫人虽然身子不好,但温柔贤淑,一看就是知书达礼的人,而且行事说话颇有章法,不是那张狂作乱的人家。”

黄氏说完,又看了眼站在身后的白蓉萱。

白蓉萱笑着走上前,乖巧地向唐老夫人说道,“李家的五小姐和六小姐通书达礼,虽是第一次见面,场面话却说得十分漂亮,看样子就是家教严格,懂事守礼的好人家的孩子。”

唐老夫人点了点头,表情更是不解了,“既然如此,你舅母怎么会是这样一副表情?”

白蓉萱听着一乐,“舅母是怕人家看不上荛哥哥。”

唐老夫人这才恍然大悟,“敢情这事情还没开始,你自己就先临阵退缩了?”

“哎。”黄氏叹了口气,“您是知道我的,平日里要强惯了,别说是儿女亲事,就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也不愿意让人比下去。咱们家的这几个孩子有一个算一个,虽然各有各的毛病,但在我眼里都是出类拔萃的好孩子,谁要敢说他们一个不是,我非要和对方好好辩一辩的。”

唐老夫人见她的话一团孩子气,忍不住和张太太笑说道,“你看看你的这位亲家太太,眼瞅着都是要做婆婆的人了,说话还是这样的孩子气,还要和对方去辩,这有什么好辩的。”

张太太附和着道,“这有什么,谁家不是这样子?自家的孩子哪怕有什么不好,别人也是说不得的,只有自己能说得。”

唐老夫人点了点头,“可不就是这样吗?”大家轻轻松松地说着话,唐老夫人留了张太太在家里吃饭。

张太太也没有客气推辞,“我们家老爷和自力都没在家里,我就算回去也是和芸娘两个人守着桌子,一点儿意思也没有,还不如留在您这里蹭个饭,大家说说话热闹热闹呢!我这个人怕静不怕闹,真要是一点儿声音没有,我这心里还怪不痛快的。”

唐老夫人吩咐李嬷嬷去后灶通知一声,还问起张太太有什么想吃的菜。

张太太摆了摆手,“这天气一入秋人就犯懒,什么也吃不进去不说,人也没什么精神。您看着安排就是了,我是荤素不忌,什么都能吃的。”

唐老夫人非常的高兴,让后灶取新鲜的食材备出一桌饭菜来。

李嬷嬷脚步轻快的奔着后灶而去。

趁着这个功夫,张芸娘低声在白蓉萱的耳边商量道,“我们要不要去看看学茹?”她担心用过午饭就要和母亲回家,腾不出空来去探望唐学茹。

白蓉萱答应道,“可以呀。”她笑着向唐老夫人道,“祖母,离吃饭还有时间呢,我和芸娘去瞧瞧学茹,免得她一个人窝在房间里无聊。”

唐老夫人笑着点了点头,“去吧,难得你们小姐妹聚在一起,若是不愿意过来,回头我让李嬷嬷把饭菜送到学茹房里一份,你们就在那边吃,省得和我们挤在一张桌子上,我们说话放不开,你们也有所顾忌,两头都不安生。”

白蓉萱见张芸娘偷偷冲自己眨眼睛,她立刻会意,高兴地应承下来,两个人牵着手跑出了大门。

张太太看着张芸娘欢快的背影,感叹着说道,“这人和人相处真是要看缘分的,我这个女儿面子浅,见了生人一句话也没有,没想到居然能和蓉萱处到一块去,她就是见了我娘家的那几个侄女也没有这股子亲近劲儿。”

唐老夫人道,“只能说咱们两家有缘,孩子们也能玩到一起。”

张太太诚恳地说道,“等学萍嫁过去,咱们就是一家人了。到时候让蓉萱和芸娘多走动走动,蓉萱那孩子灵气十足,我们家芸娘只要能学上一成,就够她受用终生了。”

被她挂在嘴里的白蓉萱和张芸娘一口气跑到唐学茹的门口,只见她正懒洋洋地趴在窗口发呆,听到脚步声循着声音望过来,见到两人后顿时眼睛一亮,“哎呀,你们回来啦!”

两个人踏进房门,张芸娘和唐学茹互相见了礼。

没等张芸娘关心唐学茹的伤势,唐学茹就抢先问道,“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我以为你们好歹要在那边吃了午饭呢。”

白蓉萱解释道,“李家人昨天才到的杭州,眼下一堆事等着去办。何况又不是来游山玩水的,李夫人的身子看上去不大好,又因为长途跋涉,人没什么精神,李老爷肯定着急请大夫给她来诊脉看病,我们但凡有一点儿眼色,也不可能留在那边吃午饭啊。”

唐学茹恍然大悟地点了点头,“对了对了!那位李家的小姐怎么样?”

白蓉萱笑着说道,“容貌端庄,长相拔尖儿,是个难得的美人。”

“真的呀?”唐学茹感兴趣的瞪大了眼睛,“没想到我那个傻哥哥是傻人有傻福!她是怎么个美法?”缠着白蓉萱细细地追问起来。

无奈从旁人嘴里听到的描述总是没有亲眼所见来得直观,唐学茹问得心急不已,白蓉萱说得口干舌燥,可就算这样,唐学茹仍旧不满意,“你说了这么半天我还是一点儿也想象不出她的容貌……杏核眼是什么眼?像杏核一样吗?是多大的杏子?”

白蓉萱摆了摆手,“算了,你还是不要问我了,如果这门亲事能成,你将来总会见到的。”

说起这个唐学茹就一身怨气,“哎呀,我最近表现得这么好,难道祖母就不能宽大为怀从轻发落吗?还真要关我到除夕夜呀?我感觉自己身上都快要长毛了……”

白蓉萱一把抓住她的手,“你给我安分些吧,别又想什么幺蛾子,说不定这恰恰是祖母给你的考验呢,就是要看看你有没有长性,能不能坚持得住。你要是半途而废,家里人都会很失望的。”

“你就放心吧!我就算有那个心,也没那个胆啊!”唐学茹蔫蔫的说道,“我父亲不是已经发了狠话吗?我要是敢走出这个门,他就不要认我做女儿了。他那个人啊……顽固刻板,言出必践,我还是不要拿自己的小命和他做较量了。何况待在房间里也没什么不好,风吹不到雨淋不到的,除了无聊好像也没什么大毛病。”

章节目录 第三百二十九章 洋货 唐学茹是个片刻都闲不住的人,唐老夫人罚她禁足,就像剪断了她的翅膀将她关在笼子里一般,可以说是打蛇打七寸,直接就掐住了她的命门。

也难怪她会这样难受了……

白蓉萱和张芸娘相视一笑,都觉得这样发牢骚的唐学茹可爱极了。

唐学茹叹了口气,打听起张芸娘近些日子都在家里忙什么。张芸娘也不是有心计的,何况本就与唐学茹交好,自然是问什么答什么,柔声说道,“这不是快到年底了吗?眼瞅着就到了我哥哥的大喜之日,家里的东西还没置办全呢,最近父亲和哥哥一直在外面忙这些事,他们两个前些日子去了上海,说是要采买一些时兴的东西,如今上海流行洋货,又新颖又好玩,我哥哥想买来讨嫂嫂的欢心。本来算日子今天就该回来的,不知道是不是被事情绊住了脚,这会儿还没到家,我估计可能得明天或者后天了。”

唐学茹一听来了精神,“洋货?是那些金发碧眼的外国人做的东西吗?之前不是传言说那些洋人都会妖法,只要看一眼他们的眼睛就会被人吸走魂魄吗?你们怎么还敢买他们的东西,可别中了妖道啊!”

白蓉萱在一旁道,“你这都是从哪道听途说来的?他们只是外国人罢了,有什么妖法……”

只是话还没说完,就被唐学茹不客气地打断了,“你知道什么,你又没见过洋人!”

白蓉萱当然见过!

可话到了嘴边,她觉立刻警觉,机敏地咽了回去。

前世她在上海和北平的时候见过不少洋人,他们除了外貌不大一样之外,好像也没什么区别。而且听他们咬文嚼字地说着中国话,怎么听都觉得有趣。

她悻悻地闭上了嘴。

唐学茹得意地说道,“这话还是当初沈娘子说得呢,她告诉我以后见了那些洋人要有多远就跑多远,千万不要往人家身前凑,万一被人吸走了魂魄,我以后就成了痴痴呆呆的小傻瓜,稀里糊涂什么都不知道了。”

沈娘子……

白蓉萱听唐学茹听到她,不禁想到了她的结局,一时间有些恍惚和惋惜。

唐学茹也反应过来,急忙捂住了嘴,跑到窗前四下里瞧瞧,确定没被人听去才放心地松了口气,“真是吓死我了!”

张芸娘不明所以地问道,“你怕什么?这个沈娘子是什么人?”

吓得唐学茹跑上去捂住了她的嘴,“嘘!快别提这个名字了,我父亲曾经发过话,让家里的人不要提及这个的名字!”

当初沈娘子出事的时候,唐崧舟担心家里人传来传去的对死者不敬,所以和黄氏商量着不让家里的人谈及沈娘子的事情。唐老夫人对此也非常赞成,所以唐家的人都绝口不提沈娘子的名字,这个人几乎都要被人淡忘了。

好在张芸娘也不是个喜欢打听别人家事的人,见唐学茹如此地谨慎小心,她面带惊恐地点了点头,什么都没有往下问。

李嬷嬷很快把午饭送了过来,春桃过来跟着一起摆碗筷,三个人就在唐学茹的屋子里安安静静地吃起了饭。

席间唐学茹又打听起李家小姐的事情,白蓉萱忍不住道,“我们也是第一次和人家打交道,能知道些什么呀?能说得已经都告诉你了,你就算再问,我们也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了。”

唐学茹撇了撇嘴,“这可是要跟我哥哥成亲的人,我说你怎么一点儿都不着急呀!”

白蓉萱道,“这件事儿八字还没一撇呢,你急有什么用?真是皇帝不急太监急!”

“什么?你才是太监呢!”唐学茹一听,顿时丢了筷子冲上来呵她的痒。

白蓉萱最怕她来这一手了,惊叫着说道,“吃饭的时候你瞎胡闹什么,小心噎着我!”

张芸娘连忙拦在了两人中间,“快别闹了,我们赶紧吃饭吧。”

等大家吃过了饭,春桃送来了茶水,三个人一边喝茶一边闲谈。唐学茹小声道,“对了,之前祖母不是说九月九要带我们去普陀山游玩吗?这都过去多久了,怎么一点儿信也没有呀?蓉萱,你什么时候去问问祖母,怕不是她忘了吧?那我们的经文不是白抄了吗?”

眼下家里最重要的事情就是唐学萍即将出阁,黄氏每天忙的马不停蹄,遇到一些自己解决不了的事情,她还要向唐老夫人和唐氏求教,唐老夫人哪有功夫出门呀!

白蓉萱摇了摇头,“还是不要去问了,你这会儿正禁足呢,万一祖母想起来要出门,你是跟着去还是留在家里?我看不如消消停停得挺过新年,等明年开春了再说。反正那些经文我们都写完了,什么时候都能敬送到菩萨面前,也不用急在这一时,你说呢?”

唐学茹一听觉得她分析得很有道理,“那你还是不要说了,等明年开春的时候我和你一起去提醒祖母。”

那个时候春暖花开,唐学萍的婚事也尘埃落定,唐老夫人应该也有心情出门踏春了吧?

两个人正商量着,春桃匆匆进来禀告道,“张小姐,张太太要回家去了,让我来叫您呢。”

张芸娘一听急忙放下了茶杯,“这么快呀!”

她还以为母亲会跟唐老夫人和黄夫人说会儿话呢。

白蓉萱送她出门,唐学茹依依不舍地抓着张芸娘的手道,“你在家里也没什么意思,不过就是摆弄花花草草罢了,得了闲就过来看看我,还能陪我们一起绣花。这孔雀翎看似简单,绣起来可麻烦了,十天半月的也不出活,我眼睛都快要熬坏了。”

张芸娘自然是满口答应,“你不要上跳下窜的,小心屁股上的伤。等我哥哥回来要是买了什么好玩的小玩意,我送一些给你做礼物。”

“好啊好啊!”唐学茹兴高采烈地点了点头,站在门口眼巴眼望地看着白蓉萱和张芸娘走远了。

等两个人赶回到唐老夫人的院子时,黄氏刚好陪张太太往出走。

张太太压低了声音对黄氏道,“下午你让荛哥到我家里来一趟,我准备些东西送到客栈去给李家的人,让他帮我跑个腿。”

黄氏一想到唐学荛要去见李家的人就觉得不安,心慌得不行,“这么做合适吗?”

“有什么不合适的?”张太太轻声安抚着她,“你别把事情想得太复杂,刚刚老夫人不是都说了吗?亲事成与不成是要看老天成不成全的,单看荛哥和李家六小姐有没有这个缘分了。何况丑媳妇才怕见公婆呢,荛哥五官端正性格讨喜,谁见了会不喜欢啊?我老实跟你说,这是咱们两家已经结了亲家,否则我都要动心思嫁女儿了。”

黄氏听她这样说,心里总算好受了一些,“你是不知道,我一见了李家六小姐的容貌,就觉得矮了人家一截,议亲的话都不敢往出说。”

“哎哟,再好的女儿不也是要嫁人的吗?还能养在家里一辈子不成?”张太太笑着道,“你听我的话,李老爷最是爽快不是有那么多想法的人,李家已经嫁出去了四位小姐,择婿时看得都是人品才能,至于其他的都是次要的。”

“那就好。”黄氏点了点头,亲自送了张太太和张芸娘出门。

回家的马车上,张芸娘不解地问道,“妈,可是家里有什么事儿?”

张太太诧异地看了她一眼,“怎么这样问?”

“我以为你会多留一会儿和唐老夫人说说话呢。”张芸娘小声道。

张太太听后笑道,“我的傻姑娘,黄夫人看过了李家六小姐,此刻正一肚子话要跟唐老夫人说呢,我不得给人腾出空来商议商议啊?”

章节目录 第三百三十章 着急 张芸娘恍然大悟,“原来是这样啊。”

张太太叹了口气,看女儿的眼神又疼爱又无奈。娇滴滴的女儿就像那暖棚里含苞待放的花蕾,经不起一点儿风吹日晒,如今跟在自己身边还好,等出了嫁做了别人家的媳妇还这样天真娇嫩,只怕会像那兔子进了狼窝一般,非被人一口吞到肚子里不可。

可张太太又怕把她逼得太急适得其反,何况心急吃不了热豆腐,这性格不是一朝一夕养成的,自然也不能短时间内改变。

她只好放轻了声音道,“你以后多跟在我身边看着点儿,像这种人情往份上的事情也得往心里记一记,将来都用得着。”

张芸娘也明白自己不是那特别聪明争脸的孩子,闻声有些失落地低下了头,“我知道了。”

张太太知道女儿心思敏感细腻,唯恐她胡思乱想,要是心里没了底气和自信,以后说话办事只怕会更谨小慎微放不开手。张太太连忙解释道,“你年纪还小,过去我和你父亲也没有教过你,不懂这些也是正常,何况我们俩膝下就你和你哥哥两个孩子,你哥哥如今成了家,以后就不用我们操心了。你父亲前些日子才和我商量过,想把你多留几年,不那么早嫁人。”

张芸娘随着年龄的增长,只要一听到定亲嫁人的事情就异常地紧张。她虽然天真愚钝,但却并不是那不解事的人,也知道自己性格软弱,无才无能,一般婆家都喜欢能够独当一面的儿媳,她怕是不会太受欢迎。而且她也听说过一些婆婆磋磨儿媳的事情,只要一想到这些她就觉得害怕。

甚至有点儿不想嫁人了……只是这话却不敢跟家里人说,唯恐他们担心自己。

这会儿听母亲这样说,她又惊又喜地抱着母亲的胳膊道,“真的吗?”

张太太看着女儿明亮的眼睛,心里软成了一团,“这还有什么真的假的,真是个傻孩子。”

张芸娘红了脸,窝到母亲的怀里撒着娇。

张太太爱怜地抱着女儿,柔声说道,“正好趁这几年工夫,你就安安心心地跟在我身边,我好好教导教导你,也不指望多能干,但一些面上的事儿还是要懂的,不然将来到了婆家也会吃亏。”

张芸娘点了点头,乖巧懂事地说道,“您放心吧,我一定会认真学。”

张太太摸了摸她的脸,“这才是我的孩子呢。”

母女二人一边交着心一边回到了张家。下了马车一问门口的管事才知道,张老爷和张自力还没有回来,张太太有心担心地皱了皱眉,“怎么耽搁了这么久,可别是路上出了什么事。”

张家的管事也是个老人,闻声笑着道,“夫人别担心,上海和杭州这条路老爷和少爷常走,这些年都不知道走了多少趟了,一路上都很太平,不会出事的。说不定是要买的东西太多,或是被什么事儿绊住了脚。”

张太太点了点头,想到要给李家送些东西过去,也就没有多想,风风火火地拉着张芸娘去了库房。

张太太的贴身妈妈见状笑道,“有什么事儿我给您打下手也就够了,何苦还要辛苦小姐也到这堆满灰尘的地方?小心再脏了她的衣裳……”

张太太闻声叹了口气,“你可别惯着她了,都是多大的姑娘了,只怕连家里库房里放着什么都不知道呢。以后家里无论大事小情都叫着她,也得让她试着知道一些管家的事情了。将来出了嫁做起主母来,这库房就是头一个麻烦事儿,没点儿头绪怎么能行呢。”

张太太的贴身妈妈知道自家夫人为什么着急,张芸娘的年纪也老大不小了,就算老爷和夫人想留,可也不能拖得太久,最后真拖成了老姑娘就不好说亲了。

贴身妈妈柔和地看着张芸娘,温和地说道,“既然这样小姐就好好记着,我在一旁给您出主意。”

张芸娘十分高兴,拉着贴身妈妈的手跟着母亲进了库房。

而唐家这一边张太太前脚走,黄氏后脚就带着白蓉萱直奔唐老夫人的屋里。

唐氏夫人太了解黄氏的为人了,因此也没有午睡,坐在罗汉床上等着她来。黄氏也没有拐弯抹角,开门见山地又把李家六小姐好一顿夸。

唐老夫人问道,“我听你这口气似是十分满意,那你还有什么可担心的?既然是这样的好姑娘,若是能娶回到家里来,这不是荛哥的福气吗?”

黄氏叹了口气,“哎,就是因为她好我才会担心的,要是普普通通的姑娘我就不会这样了。”

唐老夫人也是过来人,闻声立刻就猜到了黄氏的心意,“你这是怕对方看不中咱们家荛哥吧?”

黄氏点了点头,“可不就是这样吗?”

她这么一说,倒是把唐老夫人的好奇心给勾了起来,向站在一旁微笑地白蓉萱问道,“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小姑娘,居然把你舅母迷得这样六神无主?”

白蓉萱笑着答道,“别的不说,单说外貌就是绝顶出色的,也难怪舅母看了一眼就移不开眼睛,就算您看到了,只怕也会喜欢得不行的。”

“是吗?”唐老夫人表情异常平静毫无波澜,冲着黄氏道,“都说妻好一半福,人的样貌固然重要,但品性德行也是不能差的,否则就算娶进家门,这日子也得越过越乱套。如果这李家小姐金玉其外败絮其中,就算生得像杨玉环在世一般,我们唐家也是高攀不起的。”

黄氏道,“今天头一遭碰面,我好歹也是个长辈,又怕把那孩子给看毛了,所以没怎么说话,只有蓉萱跟她略坐了坐,不过都是第一次相处,也都是些客套话面子情,要想知道李家小姐的品行,怕是还得再接触接触。不过张太太既然敢从中牵线,估摸着孩子也差不到哪去,不然她怎么敢起这个心思呢,我还不得埋怨死她呀,以后还要不要跟我相处了。”

“这倒也是。”唐老夫人点了点头,又看向了白蓉萱。

白蓉萱知道祖母这是在问自己和李家六小姐相处得如何,她上前两步,认真地说道,“李家的两位小姐都是蕙质兰心之人,说起场面话来头头是道,虽是第一次见面,却让人觉得热情爽朗,又一点儿感受不到虚情假意,招呼的极尽周到。而且李夫人常在病中,李家内宅的大小事务应该是两位小姐打理,我看她们吩咐下人倒茶做事井井有条,一点儿都不拖泥带水。而且李家带来的丫鬟和老妈子对她们也都相当的敬重,不见丝毫怠慢,可见两位小姐平时做事很有威严。相处短暂,我也只能看到这么多,其他的就不知道了。”

黄氏听着异常满意,亲热地笑道,“还得是蓉萱,这要是换作学茹,只怕这会儿只能记得人家的糕点好不好吃,穿的衣服是什么花样子。”

唐老夫人笑呵呵地握着白蓉萱的手,拉着她在自己的身边坐下了,“要是让这位李家六小姐给你做嫂子,你觉得好不好?”

“那肯定是很好的。”白蓉萱爽快地说道,“且不说别的,就是把她摆在家里都觉得好看,没事儿过去瞅一眼就赏心悦目,我都怕荛哥哥以后不舍得出门了。”

“哈哈。”唐老夫人听了她的形容忍不住大声笑了起来,“真有这么漂亮啊?有机会我也要瞧瞧,看看有没有你们说得这样夸张。”

“一点儿都不夸张,您见过就知道了。”黄氏道,“要不我怎么会这样揪心呢?张太太还说让荛哥下午给她跑趟腿,去客栈给李家的人送点儿东西,正好也让李老爷见见他。我听了心里直打鼓,您说这么做合适吗?万一荛哥见到了李家的六小姐相中了,可李家没看上咱们家婚事不成,我怕他有了珠玉在前,以后眼光就高了,更不好找媳妇了。碰到了容貌略差一些的,怕是他自己也不愿意……”

章节目录 第三百三十一章 姻缘 “人的姻缘是不能强求的,是你的就是你的,不是你的就算求也未必能够得到。”唐老夫人正色说道,“荛哥是我们家里的长子,将来还要继承家业,品行如何就异常的重要了,关乎到后世的子子孙孙,这也是为什么他自小到大我都对他异常严厉的原因。至于他的婚事,我当然希望他能娶一位美貌能干的贤内助帮忙分担,两个人恩恩爱爱白头到老,这才是真正的家和万事兴。可世事总有遗憾,自古没有那十全十美的好事。若是他自己看中了李家的六小姐,李家也看上了他,这自然是最好的结果,但如果婚事没成,他要是因为这个就抬高了自己的眼光,非要娶个玲珑剔透的美人回来摆在家中,那我对他可就失望透顶了。”

黄氏听着低下了头,也觉得自己今天的表现有些过了。

唐老夫人继续道,“人的外貌本就是锦上添花的东西,有当然好,没有也得正常过日子才行,谁还能靠那眼睛鼻子吃饭不成?就算是个天仙一样的人物到了家里还不是要吃五谷杂粮,到时候柴米油盐的琐碎事情都压在了身上,不出三五年新鲜劲也就过去了。”又特意对黄氏交代道,“做人不要太看重外貌,只要人品贵重踏实能干就行了。那戏份里常说的钟无艳,据说是个其貌不扬的女子,但却胸怀天下又足智多谋,最后还不是成为一朝皇后?你是做婆婆的人,为了子孙后代的将来,也该把眼光放得更远才行。”

黄氏被说得脸红脖子粗,低垂着头道,“是,我也觉得今天有些轻率了,我以后不会再这样了。”

唐老夫人笑道,“你是个明白人,家里内外的大小事务交给你,我都放心十足从来不用过问,可一牵扯到子女的婚事上,你就紧张万分,往日的机灵果敢全都不知甩到哪里去了。岂不知越是这样越容易办错事,越到这个时候你越得静下心来才行。这是他们一辈子的大事,你自己都慌得六神无主,还指望谁给他们拿主意啊?”

黄氏点了点头,“我也不知道自己这是怎么了,平时都好好的,只要一说儿女婚事,我这心就怦怦地乱跳个不停,当初给学萍谈婚事时,我就经常一身冷汗,有时候说着说着话,魂就不知道飞到哪里去了,本以为等到了学荛婚事时能有些长进,如今看来还是老样子,一点儿变化都没有。”

唐老夫人道,“为人父母的只希望孩子能好,盼子成龙盼女成凤,你有这份心思是正常的,只是也别太放在心上,有时候还是随意些好。”她说到这里,像是想到了什么似的,忽然幽幽叹了口气,“不过……也不能太放任……我这一辈子三个子女,两个女儿一个早逝一个……”

似是考虑到白蓉萱就在身边,她没有继续说下去,只是握着白蓉萱的手紧了紧,显得异常激动。

白蓉萱温柔地笑了笑,“我父亲虽然早逝,但母亲一直念着他的好呢,两个人相处时间不长,但也足以慰藉平生了。祖母,幸好当时您点头答应了这门亲事,不然不止我母亲会失望得郁郁寡欢,我和哥哥更不知道在哪儿打酱油呢!”

唐氏的婚事是唐老夫人心口的一道伤疤,平日里从没人在她面前提起这些,就怕她胡思乱想怪到自己身上来,后悔当初没有坚持着不答应这门亲事,那样的话女儿就算不痛快一时,却不会不痛快一世……

黄氏听白蓉萱说得轻松体贴,看她的眼神满是怜爱与疼惜,“哟,蓉萱这番话说得好,可见是个大孩子了,都知道心疼你祖母,会安慰人了。”

白蓉萱羞涩地笑了笑。

唐老夫人也大受感动,握着白蓉萱的手轻轻颤抖着,“好孩子,你怎么知道你母亲还念着你父亲?是不是她跟你说了什么?”

白蓉萱笑着摇了摇头,“您是知道的,我母亲很少在我跟前儿提起这些事儿,是有一天晚上我过去瞧她,谁知道她早早地就睡下了,我听到她在梦里喃喃唤着父亲的名字。”

唐老夫人微微一愣,呆坐了片刻才一脸无奈地长叹了口气,“冤孽啊……也不知道上辈子欠了他什么,要用一辈子来偿还。”

口气中满是唏嘘与痛惜。

自己的骨肉走到今天这一步,她这个做母亲的心里怎么会好受呢?这些年一直不说,也只是不想让唐氏徒增烦恼罢了。

黄氏也是做母亲的人,她能理解唐老夫人的心情,在一旁出声安慰道,“您也别难过了,前世债今生还,这一世偿还干净了,我这可怜的妹子下辈子也就轻松了。”

唐老夫人闻声点了点头,“但愿如此吧。”

黄氏轻声笑着道,“蓉萱有句话说得很对,要不是您点头答应了这门婚事,自然也就没了治哥和蓉萱这两个贴心的好孩子,少了这么懂事的外孙外孙女,你能舍得吗?”

“舍不得,我自然是舍不得的!”唐老夫人一听,把白蓉萱的手握得更紧了,“这都是命啊,人再怎么厉害,又怎么能斗得过老天呢?算了,这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情,就算我有心也没能力改变,还是不操这个没用的心了。倒是眼下的事儿才最要紧,既然张太太要荛哥跑腿,你就赶紧把他从铺子里叫回来,洗漱干净了再换套像样的衣服,既然是相看,总要有所准备才行,别邋里邋遢得让人看着不喜欢。”

唐学荛平时非常爱干净,衣服都是一天一换,怎么就成了邋里邋遢了?

黄氏听后立刻站起了身,“哎哟,您不说我都忘了这一茬,还在这里和您絮叨呢。我这就让阿顺去叫他回来……”

唐老夫人叫住她,“你记得事先提醒他一两句,让他心里也有个数,别到客栈像个没头苍蝇似的乱撞。他心里有个谱,行事也知道进退。”

“您放心吧,我肯定会跟他说得明明白白的。”黄氏说完,兴高采烈地出门叫来了阿顺,让他赶紧去铺子里把唐学荛叫回来。

阿顺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但还是麻利地跑出了门。

白蓉萱又留在唐老夫人这里说了一会儿话,唐老夫人心疼她早起出门,慈爱地说道,“行了,我知道你是孝顺的孩子,我这忙活了半晌也有些累了,想去睡个午觉,你也回去休息一会儿吧,不用陪我说话了。”

白蓉萱乖巧地答应了,向唐老夫人告辞回了自己的房间。小圆坐在台阶上盯着地上的蚂蚁出神,见到她立刻一脸欢喜地迎了上来。

白蓉萱本来疲惫的精神看到她天真的笑脸顿时就被冲得无影无踪,“入秋了,台阶上多凉呀,怎么也不找个垫子铺着?”

小圆仰着头问道,“萱小姐,我不冷,您有没有什么事情吩咐我去做?”

“你去给我打盆水吧,我想洗个脸。”白蓉萱知道小圆是个实心眼的孩子,每天等在这里就是为了白蓉萱有吩咐的时候能随叫随到,因此也没有跟她客气,让她有个事情做,不会觉得自己是养在唐家的闲人。

小圆一听,果然十分高兴地跑向了后灶,没一会儿就端着一盆温水走了回来,“马婆婆刚烧好的,您快洗吧,我帮您拿皂角。”

白蓉萱刚洗完脸,唐学荛一头大汗地跑了过来。

章节目录 第三百三十二章 想开 唐学荛气喘吁吁,一回到家里没急着去见黄氏,一路风驰电掣地跑了过来。

白蓉萱见他这副心急的样子,忍不住笑了笑,亲自搬了凳子让他坐,又吩咐小圆去沏茶来。

唐学荛一把拉住了她,“你别忙活了,我又不是来你这里喝茶扯闲篇的。”

白蓉萱故意逗他,“那你是来做什么的?”

唐学荛瞪了她一眼,“可算是用你帮着办点事儿了,看把你神气的。以后有什么事你可别来找我,南京那边再来信,我也不急着给你送,非要压个十天半月的,看你着急不着急。”

白蓉萱笑嘻嘻地说道,“你上次来也是这样,什么都没说就走了,我怎么知道你要干什么?”

唐学荛被噎得一怔,沉吟了半天才低声道,“你今天……今天……”

“今天怎么了?”白蓉萱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今天的天气不错,算是入秋后难得的好日子了,再过几天菊花就要开了,也不知道今年会不会举办赏菊会。”

杭州每年中秋前后都会组织花农举办赏菊会,一来是为节日增光添彩,二来也是给花农增加些收入。近几年越办越大,不少苏州无锡一带的花农也会参加,异常的热闹。

唐学荛听她东拉西扯的,分明就是故意在绕弯子,他无奈地看着白蓉萱道,“你少在这儿跟我装傻充愣的,我问你……你今天不是跟我妈出门去了吗?见……见到……了吗?”

白蓉萱听着他的声音越来越轻,到最后几乎跟蚊子叫似的,往日的气势全无,腼腆害羞的样子就像个新进门的小媳妇一般。

白蓉萱差点儿直接笑出声,她故意板起脸,一本正经地说道,“跟舅母出门了呀,不过你问我见到了吗?见谁呀,是张太太吗?”

唐学荛见她拐弯抹角就是不肯直说,他有些坐不住了,一甩袖子干脆什么都不问了,转身就要往门外走。

白蓉萱一把抓住他的手,“哎哟,你就拿这个态度求人办事呀?一点儿耐性都没有,这怎么能成呢?”

唐学荛哼了一声,“既然你不爱说,多问也是没用,何苦在这儿让你看笑话,我去问母亲也是一样的。”

“哎呀,你这人可真没意思。”白蓉萱撇了撇嘴,把他按在凳子上坐下,笑着说道,“我已经见过李家的那位六小姐了,正如张太太所言,是位聪明贤惠的美人……”

白蓉萱的话还没有说完,唐学荛就激动得叫道,“真的啊?”可话一出口,他自己就尴尬地捂住了嘴巴,“你……你继续说。”

白蓉萱道,“我也是初次和她打交道,很多事也就能看个表面,不过样貌绝对是万里挑一,舅母只看了一眼就说什么都移不开眼睛了,要不是张太太会做人,找了个借口把她拉走了,舅母非把李小姐看毛了不可。”

唐学荛听着微微一笑,耳朵不自觉的红了起来。

白蓉萱又道,“你可知舅母叫你回来何事?”

唐学荛本能地摇了摇头,“该不会和李家有关系吧?”

白蓉萱嗯了一声,把张太太要托他去给李家送东西的事情说了。唐学荛顿时紧张起来,“啊?这么快就见面吗?我……我还有点儿没准备好。”

白蓉萱听着笑道,“你有什么可准备的,只是帮张太太跑个腿而已。”不过她见唐学荛这样羞涩紧张,不再和他打趣,在他一边坐下来说道,“这件事能不能成还是两说呢,你可千万不要弄得自己手足无措的。这两年你跟着舅舅在铺子忙里忙外长进了不少,为人处世也有进退,不然吴妈田产的事情,祖母和舅舅怎么可能放心全权交给你呢?那件事儿你办得又干脆又明白,祖母不是也表扬了你吗?你平日什么样这会儿就什么样,到那边把场面话说漂亮也就行了。至于其他的事情,自然是尽人事听天命,强求不来的。”

唐学荛听她温声细语的,说出来的每句话都戳在了自己的心口上,他的紧张和不安也减轻了不少。他忍不住笑着道,“你小小年纪居然还懂‘尽人事听天命’,又是从祖母那里学来的吧?一副老气横秋的口吻,居然还安慰起我来了!行了,我回去洗漱一下换套衣服,还要去见我母亲呢,想必她也有一箩筐的话要对我说,我就不在你这里久坐了,免得耽误了张太太的事情,让人觉得我不稳重。”

又恢复成了往日拿得起放得下的轻松模样。

唐学荛起身往门外走,白蓉萱想了想,追到门口问道,“荛哥哥,如果……我是说如果……这件婚事没成,你会不会很难过?”

唐学荛回过头来看了她一眼,微笑着说道,“真是个傻丫头,你也太小瞧我了!才说了听天命,转身的功夫自己就忘了。婚姻大事是要看缘分的,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你放心吧,我不是那钻牛角尖的死心眼,鞋子合不合适还是要穿在自己的脚上才知道。说不定你们都觉得好,我偏偏不喜欢呢?何况婚事能一次谈成固然好,若是需要折腾几个回合才行,只能说是老天在试炼我,毕竟有句话叫好事多磨嘛!”

没想到他想得还挺开。

白蓉萱放下心来,点了点头。

唐学荛冲她挥了挥手,转身走远了。

白蓉萱换了套干净的衣服,跑去探望母亲。唐氏这两天昏昏沉沉的身子一直不怎么好,吴妈更是连床都不让她下,盖着厚被子躺在床上出神,见到白蓉萱走进来,唐氏连忙向她招了招手,“你回来了?怎么样怎么样?那女孩子如何?快跟我说说。”

居然是一副心急不已的模样。

吴妈在一旁笑着道,“夫人这一上午都念叨了不知道多少次,就等着您回来说话呢。”

白蓉萱只好把自己知道看到的向唐氏又重复了一遍。唐氏听后非常的好奇,向吴妈说道,“真有这么漂亮的小姑娘吗?”

吴妈道,“黄夫人不是轻率之人,如果她见了也觉得好,那应该就不会错了。”

唐氏点了点头,又问,“难道比冯氏还要漂亮不成?”

外长房白元宏的妻子冯氏明眸皓齿如花似玉,当年白元宏一见倾心,婚后两个人的感情也一直很好。因为担心妻子体弱,两个人膝下只有白修尧一个儿子,而且白修尧也继承了母亲的样貌,俊秀雅致的容貌让人过目难忘。

吴妈没见过李小姐什么样,白蓉萱也没见过冯氏,两个人都没法对比,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才好。

白蓉萱只好道,“各花入各眼,舅母觉得好的,您未必就喜欢。何况婚事一旦谈成,您总有机会看到的,到时候您自己比对比对吧。”

唐氏点了点头道,“最重要还是要看荛哥自己的意思,只要他愿意,美点儿丑点儿又有什么,他觉得好才是最关键的。”

吴妈在一旁道,“过两年治少爷也要从南京回来了,他的年纪只比荛少爷小一岁,到时候也该张罗起来了。夫人先从黄夫人这里学些经验,免得到时候手忙脚乱的应付不暇。”

“我可不管他的事。”唐氏做起了甩手掌柜,“如今他们这些读书的年轻人,想法和我们这辈人是完全不一样的。老话‘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到了他们这里,只怕一句都不顶用了。何况我是个糊涂性子,就怕掺和不明白,反而害了他的终身幸福。婚姻大事,还是他自己看着办吧。”

章节目录 第三百三十三章 汤药 白修治是个心里有算计之人,唐氏肯让他自己拿主意,说不定反而是好事。

吴妈笑着接口道,“那您就等着喝儿媳妇敬给您的茶吧。”

本来是随口的一句玩笑话,没想到唐氏却听得一愣,感慨地说道,“时间过得这么快呀,眨眼的工夫治哥都要成家了,他父亲要是知道的话……”

说到这里,难过地叹了口气,不再往下讲了。

吴妈见白蓉萱坐在一旁,连忙咳嗽了两声提醒唐氏。唐氏也缓过神来,急忙问起李家老爷和夫人的情况,把话题转了过去。

白蓉萱和母亲说了一会儿话,唐氏就有些累了。白蓉萱不想打扰她午睡,替母亲把被子掖好看着唐氏沉沉睡下之后,这才和吴妈前后脚出了门。

白蓉萱压低了声音问道,“母亲的身子还是这样不好吗?”

“嗯!”提起这个,吴妈也很担心,她皱着眉头苦着脸道,“这汤药是一副接一副地吃,可总是看不到什么效果,回头是不是要跟老夫人提一嘴,也该换个大夫来瞧瞧了。”

白蓉萱记得穆老大夫曾经说过是药三分毒,什么药吃这么久总归是不好的。她为难地叹了口气,又问,“穆老大夫开的药方还差几味药?”

“四味!”吴妈提起这个就犯愁,“是最难找的四味,老爷拖了不少关系,连西北的客商都惊动了,可是却一点儿回音也没有。夫人还劝我说不要心急,找不到就找不到,如今差了四味还让人心里好受一些,要是准备齐全只差一味,那才叫人闹心呢。”

唐氏是一如既往的心大,她这个样子只会让身边的人更着急。

白蓉萱点了点头,“知道了,回头我给哥哥写信的时候也提一嘴,看看南京那边能不能买到,毕竟是六朝古都,如今的政府又设在那边,想必会比其他地方更繁华一些才是,什么好东西也应该先可着那边。”

吴妈一听顿时眼前一亮,“是这个理儿,怎么大伙之前就没想到呢?”

白蓉萱笑了笑,没有接口。

只怕不是想不到,而是觉得白修治说到底还是个孩子,有些事宁可自己费些事,也不愿意折腾麻烦他。

可事关母亲的健康,白蓉萱也顾不得那么多了。

两个人出了唐氏的院子,吴妈四下里寻摸了一圈,好奇地嘀咕道,“一上午没看到小毛子的踪影,这小子又不知道躲到哪里贪玩去了!”

白蓉萱早晨出门前才交代吴介去打听罗秀春的时候,知道他这会儿应该是在外面打探消息。

白蓉萱轻声道,“是我有事吩咐他,他一大早就出门办事去了。”

吴妈诧异地问道,“他?他能给您办什么事儿?怕是连地方都找不全吧?”

“您也太小瞧他了。”白蓉萱就把之前自己派他出去把杭州城摸了个遍的事情告诉了吴妈,“他可比你想象的能干多了,您把他当什么也不知道的小孩子看。也别总是小毛子小毛子的叫个不停,放着好好的名字吴介不叫,干嘛总叫人家的小名!”

吴妈憨厚地笑了笑,“都叫习惯了,一时半会儿还真改不过来。何况我是怕他毛毛愣愣的当不好差,回头再耽误了您的事儿。”

“不会的。”白蓉萱知道吴介是个机敏聪慧之人,不然上辈子在那么艰难的情况下怎么能将日子过起来?她对吴介很有信心,还指望吴介赶紧成熟起来,应该能帮自己不少的忙。

两个人走到了岔路口,白蓉萱没什么睡意,准备去找从来没有午睡习惯的唐学茹说话,顺便绣上几针,赶在年前把要送给董玉泺的孔雀绣完。吴妈则要去后灶盯着唐氏的中药,虽然那边有马婆子看顾也出不了差错,可她总是不放心,非要自己看过才能安心。

两人在岔路分开,白蓉萱去了唐学茹那里。

没想到唐学茹闲来无事,居然坐在花架子前认真绣着孔雀翎,春桃则在一旁帮她分线。因为绣得太过专注,唐学茹甚至连脚步声也没有听到。等发现白蓉萱站在一旁时,她一个不小心扎到了自己的手,血珠顿时涌了出来。

唐学茹赶忙把手指含在嘴里,嗔怪地瞪着白蓉萱,“哎呀,你走路也不发出点儿动静,是不是想吓死我呀!”

白蓉萱一脸赞叹地说道,“今天的太阳是打哪边升起来的?我们家的茹大小姐居然转了性,不用人三请四催的,自己就坐在花架子前绣起花来了。”

“你懂什么?”唐学茹白了她一眼,懒洋洋地说道,“这叫早死早投胎,早点儿绣完好做别的事,再这么拖下去,我真怕自己的耐心会被拖得干干净净,到最后就只能都堆到你的身上了。既然说好要两个人一起完成,总不能食言呀。”说到这里,她故意撇了撇嘴,“之前大姐和莉姐还都嚷嚷着要来帮忙呢,结果还不是扔下了我们两个?这两个没有义气的人呀,以后她们有什么事,我们也不去帮忙!”

这就是孩子气的话了。

唐学莉肩上扛着管家之则,长房大大小小的事务只会比二房多,不会比二房少。黄氏那么精明能干的人每天都要忙得没个闲功夫,更不用说唐学莉一个未出阁的小姐了。幸好长房的下人多是章氏活着时留下的老人,唐学莉还能支使得动,这要是下头的人对她不服气不听话,她的处境就更加艰难了。

而唐学萍就更不用说了,眼看着婚期临近,她手里的事情也不少,哪还能抽得出功夫来帮忙绣花呀?

说来说去,还是低估了这孔雀图案的难易程度,当初它被穿在白玲珑的身上,白蓉萱也只是觉得好看,谁成想绣起来竟然是如此的麻烦!

简直就是搬石砸脚!

白蓉萱在春桃的服侍下净了手,两个人一边说话一边闷头绣着花。

唐学茹道,“我哥哥如果也定了亲,是不是过两年就要成亲了啊?到时候新嫂子进了门,南京的治哥哥学成归来,家里的人口就更多了,还能住得下吗?”

白蓉萱下针的手微微一顿。

那个时候……自己的哥哥白修治也该回上海白家继承家业了吧?

唐学茹见她没有接口,“喂?你又出什么神呢?”

白蓉萱连忙道,“新嫂子进门又不会单独住,肯定要和荛哥哥住在一起的,我哥哥有自己的院子,有什么住不开的?”

“可也是。”唐学茹嘻嘻一笑,“我也是够蠢的,居然把新嫂子从我哥哥房里单拎了出来,我哥哥知道了,还不得提着菜刀来跟我拼命呀!”

两个人嘻嘻哈哈的,时间过得飞快,才绣了短短的一块,窗外的天就已经暗了下来。

崔妈妈来叫白蓉萱去唐老夫人的屋子里吃饭。

唐学茹一听顿时垮下了脸,把绣花针往花架子上一丢,爬到床上生起了闷气。

崔妈妈道,“我的小姑奶奶,你这又唱得哪出戏?老夫人就怕你在房里憋闷,下午特意让后灶的马婆子去市集给你买了桃子和石榴,这会儿还在井下面镇着呢,单等吃过了晚饭就给你送来。”

“真的呀”唐学茹翻身而起,“我还以为祖母不疼爱我了呢。”

“怎么会呢?”崔妈妈哄着她,“老夫人可是最疼你的了。”

唐学茹这才高兴了起来。

白蓉萱无奈地摇了摇头,和她道了别,慢悠悠地来到了唐老夫人的屋里。

房间内点了灯,唐学荛已经回来了,穿着一件绀青色的长袍,趁得整个人神清气爽,仪表堂堂。

除了唐学荛之外,唐老夫人和黄氏、唐氏也都在,正聚精会神地听着他说话。

章节目录 第三百三十四章 打探 唐氏没什么精神,软软地靠在椅背上,眼神却亮得出奇,显然是听得津津有味。

白蓉萱没有急着进门,趁无人注意悄悄藏在了门后。只听唐学荛滔滔不绝地讲着去高升客栈的事情,“张太太让我送的都些药材补品吃食一类的东西,显然是担心李家人在客栈里吃住不顺心。高升客栈和咱们店也没多远,去之前我还特意到店里称了三两茶叶一并送去了。不管怎么说我们家和张家连了亲,张太太那个人又没有把我们看外,她娘家那头来了人,我们也该有所表示才对……”

黄氏笑着道,“哎哟哟,拿自己家的东西做人情,你也真会表示。”

儿子分明是知道两家相看的事情,为了在李老爷的面前留下好印象,所以才会想得这样周到。

唐老夫人听着也是微微一笑,眼神里满是对唐学荛的揶揄。

茶叶不值几个钱,重要的是唐学荛的这份心意。尤其是他已经能在大人不提点的情况下想明白这些,可见是个心里能装住事,知道人情世故的大人了。

两个人对此都异常的满意,就连平时不怎么和外人走动得唐氏都笑着道,“难得我们荛哥想得这样周到,怪不得张太太能信得过你呢。”

唐学荛脸不红气不喘地说道,“我这也是怕给张太太丢人,毕竟是借着人家的面子登门。我去的时候李老爷正往外送大夫,那人我也是认得的,是宝药林一位姓王的大夫,还特意上前打了声招呼。李老爷送走大夫问起我的来意,我连忙把张太太搬了出来,他二话没说得请我进门去坐,亲热地拉着我的手说了半天的话,问长问短的非常豪爽客气,就差把我的家底都掏干净了。”

黄氏听着眼睛一亮,情不自禁地向唐老夫人望去。

刚好唐老夫人也一脸笑意地看着她,两个人的目光在半空中交汇,都从对方的眼神里看到一丝喜色。

李老爷第一次见面就问长问短的,只能说明他很中意唐学荛。

黄氏心里又是自豪又是高兴,觉得之前的想法全都拧巴了。儿子又懂事又体贴,谁见了都会喜欢的,自己瞎担心个什么劲儿啊!

唐老夫人到底年长,比黄氏能压得住事,听了唐学荛的话也没有表现得太过惊奇,神色淡定地问道,“是吗?都问了些什么?”

唐学荛没有多想,有问必答地说道,“问咱们家做得什么买卖,听说是茶叶生意之后,又问这茶叶是自己家有茶园子还是从茶农手里收货?每年能采几次茶,家里人就能采完还是需要雇采茶工?茶叶的生意都往哪里发?还问了我家里有几口人之类的……”

唐老夫人听着,心里就更透亮了。

李老爷没有儿子帮忙,李夫人又常年都在病中,虽说有懂事能干的女儿帮着管家,但毕竟还没有嫁人不好抛头露面,家里家外的事情都要靠李老爷一个人支撑着。他絮絮叨叨地问唐学荛这些问题,一来是想看看少年人是否能稳下心来做事,对生意上的事情是否上心,二来也是旁敲侧击地打听一下唐家的家底如何。就比如家里是否有茶园,采茶的时候用家里人还是雇佣采茶工,就是探听一下唐家的茶园到底有多大。如果很小的话,自己家的人也就够忙活了。

这是经商多年的老油条才会想出来的办法,否则直接开口询问,谁会把这种事情告诉第一次见面的生人?

而且这里面实则还有一层深意,一般人不细想是很难想到的。

李老爷问这些也是为了试探一下唐学荛的城府。如果问什么说什么,心里一点儿不懂防备,那就不叫实在,而是傻瓜了。

唐老夫人想到这里,连忙问道,“你都是如何答的?”

唐学荛笑了笑,“毕竟是第一次见面,他又是长辈,既然开口问了,我怎么好不回答呢?不过里面关系到很多家里生意上的事情,我又不能摸准他到底是什么意思,自然是说三分藏七分了。有些事我答得模棱两可,反正李老爷也不做茶叶生意,约摸着也听不太懂,问得再细我就只能装糊涂,答什么也不知道了。”

黄氏没有唐老夫人脑筋转得这样快,闻声表情一僵,“你这孩子,什么时候学会和长辈藏心眼了。人家吃过的盐比你吃过的饭都要多,当着人家的面你还敢藏着掖着的,李老爷能看不出来吗?你让他怎么想你啊?”

唐学荛无奈地说道,“不管他怎么想,我是不能实话实说的。祖母不是常说吗?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我总不能对着第一次见面的生人,老老实实的把自己家底交代了吧?谁知道他有什么算计,万一别有用心可怎么办才好?”

黄氏一愣,觉得儿子的话也挑不出什么毛病。

唐老夫人听了更是笑着道,“在外面行事谨慎些总是好的,小心驶得万年船,宁可慢点儿也要走得稳一些,这样才走得长久。至于李老爷是久经世事的,大风大浪见惯了,要是连这个也看不懂还要在鸡蛋里挑骨头,那他这把年纪就算是白活了,连我们荛哥也不如。”

唐学荛听了祖母的赞赏,高兴地笑了笑。

黄氏听唐老夫人都这样说了,也只能作罢。

唐氏听了半天,有些不耐烦地直接问道,“那你见到了李家小姐没有?”

提起这个,唐学荛白皙的脸顿时红得像煮熟的螃蟹一样,低着头像是没听到一般,什么也没有说。

唐氏还以为自己的声音小,他没有听清,连忙又问了一次。

没等唐学荛回话,白蓉萱已经笑呵呵地从门外走了进来,“妈,您这还看不出来吗?看他这副脸红耳赤的样子,肯定是见过了呀。”

唐学荛回过头瞪了她一眼,似乎在怪她多嘴。

唐氏恍然大悟,黄氏则在一旁笑了起来。

唐老夫人指着白蓉萱道,“这小妮子什么时候来的,也不进来说话,反而在外面偷听。快说,都听去了什么?”

“我才过来,就听了个尾巴。”白蓉萱走到唐学荛的面前,故意歪着脖子逗弄他,“远远的也不真切,好像听到了一出丑姑爷见丈人的戏码。”

唐氏一愣,黄氏则和唐老夫人哈哈大笑起来。

唐学荛脸红得像是能滴出血来,他狠狠地瞪着白蓉萱,“你……你……”一时也不知该说什么反驳,气得转身就要往门外走。

白蓉萱眼疾手快的拉住他,“哥哥,好哥哥!我错了,我知道错了,我以后再也不敢乱说了。”

唐学荛又羞又恼地往门外走,说什么也不肯回头。

还是唐老夫人出面叫住了他,“你妹子和你开玩笑呢,你当什么真?快过来,祖母还有话要跟你说呢。”

唐学荛这才停住了步子,低眉垂眼地走了回来,却连抬头的勇气也没有了。

唐老夫人问道,“你既然见到了,觉得那李家小姐怎么样?”

唐学荛一怔,诧异地抬起头看着祖母。

他只是跟随李老爷进院的时候匆匆瞥了一眼,当时李家的两位小姐刚服侍完李夫人出门,见到陌生的外男不约而同地跑回了屋子里。惊鸿一瞥,他连李小姐的样貌什么样都没有看真切,这让他怎么回答?

唐老夫人以为他少年人羞于开口,又笑着问道,“要是把李小姐娶回来做你的妻子,你愿不愿意?”

唐学荛只觉得轰的一声,一股热浪直冲头顶,一时间让他都不知道说些什么才好了。过了许久,他才蚊子似的回答道,“我……我自然听从祖母和父母的意思……”

这就是愿意了。

黄氏感慨地笑了笑,觉得眼前的儿子是真的长大了,都到谈婚论嫁的地步了。想到他咿咿呀呀学说话,摇摇晃晃学走路……那些清晰的画面仿佛就发生在昨天。

章节目录 第三百三十五章 说笑 黄氏望着眼前的儿子,一时间竟有些舍不得,甚至想让时间就停在这一刻。自己不老,儿子也永远都不要长大。

不过她也知道,时间会继续向前推进,儿子也终究会像房檐下的乳燕一般展翅高飞,独自面临风雨,不再需要自己的保护。

何况儿子精明能干,已经能想到这些自己都想不到的事情了,就算陪在他的身边,也只能是照顾而帮不上什么忙了。

黄氏的心里忽然有些失落,不知道张太太看着儿子张自力成家立业的时候是不是也是这样的心情。

她整了整思绪,打断了儿子和唐老夫人的对话,“这件事儿我会和张太太去说的,何况还要看李家那头的意思。李家千里迢迢来给李夫人看病,肯定不会走得太急,大家慢慢地商量也就是了。如今天色不早了,我们还是赶紧吃饭吧。”

唐老夫人点了点头,黄氏便吩咐李嬷嬷和崔妈妈、吴妈三个人摆了桌。

没一会儿唐崧舟也赶了过来,他没有问唐学荛下午的表现,而是向白蓉萱打听起唐学茹的情况。

白蓉萱如实答道,“近来非常的乖巧,闲着的时候就跟我一起绣花,我们两个人年前肯定能把送给玉泺表姐的东西绣完。”

唐学茹虽然不靠谱,但白蓉萱的话却是十分可信的。

唐崧舟点了点头,“嗯,身上的伤怎么样了?”

“我看她蹦蹦跳跳的,应该是没事儿了。”白蓉萱轻声回答,偷偷瞄着舅舅的脸色。虽然他装出一副面无表情不太在意的样子,但白蓉萱还从舅舅平静地表面看出了他的关心。

唐崧舟没有继续问下去,低着头沉默地吃着饭菜。吃过晚饭黄氏带着唐学荛出了门,唐崧舟则又陪唐老夫人说了半天的话。

唐氏坐了片刻就支撑不住了,唐老夫人心疼她的身子,吩咐吴妈送她回去,倒是特意把白蓉萱留了下来。等唐氏走后,唐老夫人压低了声音问道,“她这是怎么了?是不是因为治哥中秋不回来的关系?她膝下就你和治哥两个孩子,如今一个远在千里之外,她这个做母亲的怎么会不担心呢?你抽空多去陪她说说话,她看到你或许会好些。”

白蓉萱乖巧地答应了下来。

唐崧舟在一旁道,“我已经拜托了不少朋友,让他们出去走商的时候帮着看看,要是有穆老大夫药方上所缺的四味药材,宁可多花些钱也要想办法买回来。”

唐老夫人听着点了点头,“如今家里就剩下你和你妹妹两个了,等我百年之后,你们两个就是最亲的人。如今她身子不好,你这个做哥哥的自然要费些心。”

唐崧舟笑了笑,“自家的事情,没什么费心不费心的。您放心吧,我总能想办法凑齐的,实在不行,我就上山里亲自挖药去。”

“哎哟哟,这把你能的。”唐老夫人一边笑一边摇头,“别看你做茶叶生意还行,红茶、绿茶、白茶、花茶……什么都难不倒你,但隔行如隔山,真把你扔到山林里去,只怕面前摆着百年人参你也不认得,只会当寻常的草叶子踩过去。”

“看您说的。”唐崧舟不服气,“我都多大岁数了,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吗?那人参什么样我还能不知道,怎么可能拿它当草叶子呢?要是真被我看到了,立刻就装到药篮子里,采回来好孝敬您。百年人参肯定滋补,您吃了之后,说不定能活到一百二十岁呢。”

“去去去!”唐老夫人嫌弃地摆了摆手,“你这不是在哄我而是在咒我,活到一百多岁那不成老妖怪了?人要信命,不用强求些求不来的东西。活到该活的年纪,然后没什么遗憾病痛的逝去,那才是真正的有福之人。你可还记得你父亲去世的时候,从前身强体壮的一个人到最后就剩下了一把骨头,每晚都睡不着觉,疼得直哼哼。真落到那不田地,就算活到两百岁又有什么意思?何况你父亲还在那头等着我,我多活一年他便要多等一年,你忍心让他一个人孤苦伶仃的在那边等下去啊?”

唐崧舟想到已逝的父亲,想到他人生最后的那段时光所遭受的痛苦,眼睛顿时就红了。他轻轻叹了口气,安慰着母亲道,“您别看没了的,还是看活着的吧。家里这么多事儿,荛哥还没有成家,学茹那边更是没有着落,您能放心闭得上眼吗?”

“你只管放心,不只是荛哥和学茹,还有治哥和蓉萱。我肯定要亲眼看到这些孩子都成家立业生活美满,这才能闭上眼。”唐老夫人轻轻叹息着说道,“这样就算到了那头,你父亲问起我来,我也有个交代。他这辈子哪儿哪儿都好,就是太短寿了。”

唐崧舟伤感地低着头,没有接话。

唐老夫人则像是陷入了回忆一般,脸色变得莫名的难过。

房间内的气氛一时间有些落寞。

李嬷嬷在一旁看得着急,怕唐老夫人想起这些往事伤心难过,她毕竟是上了年月的人,身子骨可经受不住太大的折腾。而且不比年轻时,如今只要稍稍睡得晚了些,她就要难受个一两天才能缓过劲儿来。只是她要强不肯说,又怕让儿女们担心,特意叮嘱李嬷嬷不要向家里人提及这些琐碎之事。

李嬷嬷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能拼命向白蓉萱使眼色。

白蓉萱立刻会意,笑握着唐老夫人的手道,“祖母,您听听舅舅的话,他还说自己见过人参呢,可他见到的人参都是药房摆着往出卖的。真正的人参是长在土里,上面只露着花叶,除非是经验丰富的踩参人,否则肯定要把它当草叶子错过去。”

唐老夫人回过神来,望着外孙女白皙温暖的小手,感动得笑了笑,接着她的话往下说道,“你舅舅准是以为人参都是晒干了的一条条地摆在路边上,只等他拿着药篮子去捡就行了。”

白蓉萱听她说得有趣,轻声笑了起来。

一旁的唐崧舟也不想母亲沉浸在过去中,闻声难得的开起了玩笑,“瞧您说的,我不知道您告诉我也就是了,何必当着蓉萱的面这样说我呢。”又向白蓉萱问道,“看你足不出户的,真没想到居然还知道人参长什么样。”

白蓉萱很想告诉他——您不知道的事情还多着呢。

可她最终也只是淡淡地笑道,“从一本书里看到的,因为觉得新奇有趣就记住了。”

唐崧舟点了点头,“可见多读些书的确是有好处的。眼看着就到年底了,先是学萍的婚事,之后又是新年,家里肯定要忙上一阵。忙过完年开了春,我再托人给你和学茹请一位学问好一些的先生回来,也不拘多有才华,增长些见闻也是很好的。”

白蓉萱想也没想地答应了下来。

唐崧舟对她的态度异常满意,又夸奖了几句,还让她没事儿的时候多教教唐学茹,别让她像个不长心的野猴子一般,常做出一些丢人现眼的事情来。

唐老夫人看天色不早了,让白蓉萱回去早点儿歇着。

白蓉萱向祖母和舅舅道别,借着月色往自己的房间走去。入秋后天气转凉,尤其是夜里的风更是带着几股子寒意。白蓉萱加快了脚步,走到房间门口时,只见吴介正蹲在角落里和小圆一边说话一边等着她。

听到脚步声,两个人不约而同地站了起来。

小圆更是笑嘻嘻地迎上前来,“萱小姐,您回来了?”

章节目录 第三百三十六章 打听 白蓉萱点了点头,“这么晚了你怎么还守在这里?吃过晚饭了没有?”

“吃过了!”小圆高兴地点了点头。这孩子年纪小,有点儿实心眼,黄氏自打交给了她多陪陪白蓉萱的任务之后,每次见到她时都忙得脚不沾地,也只能出声随便赞扬她几句。小圆还以为是自己陪白蓉萱陪得好,所以夫人才这样高兴,她对白蓉萱的事情就更加上心了,没白没黑的守在房门前,就怕白蓉萱有事吩咐的时候还找不到人。

白蓉萱又看向了站在一旁的吴介。

吴介一脸疲惫,应该是在外面跑了一天,这会儿来找自己肯定是有话要说。

白蓉萱想了想,低声对小圆道,“那正好,你能不能帮我去打点儿洗漱的水来?”

“当然行!”小圆顿时挺起了胸膛,一副唯恐白蓉萱小瞧的模样,“别看我年纪小,我一身都是力气,我这就去后灶!”说着也不顾白蓉萱还有没有交代,屁颠屁颠地向后灶跑去。

白蓉萱冲吴介使了个眼色,两个人前后进了屋内。

“怎么样?打听到什么了吗?”白蓉萱也没有拐弯抹角,开门见山地问道。

吴介道,“因为顾忌着身份不敢明面上打听,怕长房那边觉得二房有什么企图,回头再闹出更大的乱子,所以只得到一点儿消息。”

白蓉萱听着满意地点了点头。

吴介能想到这些,足见智谋眼光,白蓉萱很高兴自己没有看错人。

吴介继续道,“这个罗秀春是几个月才来杭州的,听说是长房相姨娘身边乳娘的远房亲戚,由相姨娘出面向长房大老爷求情,被安排在了离长房非常近的铺子当了个伙计。这人年纪不到三十,却异常的沉稳老练,做事面面俱到,不显山不露水的,很得一个铺子里的掌柜看重,对他也相当得客气有礼,其他几个最初看他不顺眼的伙计没出十天半月就被笼络住了,看模样应该是个很会笼络人心地主。”

相氏乳娘的亲戚?

那么相氏应该是在很早之前就认识他了,说不定当时就已经暗通曲款,等嫁到唐家来之后,唐崇舟长年累月不在家,相氏香闺寂寞,又想到了这个老情人,所以求到了唐崇舟的面前,安排到了唐家的铺子谋个差事。

相氏做事素来小心谨慎,即便是心心念念的老情人,也只是让他在铺子里做个伙计,甚至连二掌柜都不是,这样不但方便自己摆弄,也不会引起别人的注意。

白蓉萱都不得不佩服她的算计和手段。不过为什么不把罗秀春安排在家里呢?他这样铺子和长房两地来回的折腾,就不怕被人发现吗?

吴介见她皱着眉头不知在想些什么,继续说道,“我听说长房的这几个铺子自上到下,掌柜伙计全都是裙带关系,归根结底都连着亲,所以异常的团结排外。罗秀春虽然是相氏乳娘的亲戚,但他们连相氏都不放在眼里,更别说这么一个八竿子打不着的穷亲戚了。所以罗秀春刚到铺子里的时候常常被指使得团团转,可他这个人脑筋灵活,而且花起钱来也很大方,经常请掌柜的和伙计出去喝酒听戏,没两天就跟这些人打成了一片,那掌柜的还说要认罗秀春做干儿子。罗秀春的脸皮也是厚,当场就跪下来磕头,可把掌柜的美坏了,从那之后他在铺子里算是站住了脚,何况后面还有相姨娘帮着说话,大家都说他不出三五年就能坐上掌柜之位了。”

能压得下脸面,更会奉承讨好别人,这种识时务又懂见风转舵的人绝不能小觑,如果他只是为了相氏还好,但如果心里装着更多的算计……那长房只怕就真的要变天了。

虽然唐家长房和二房分家已久,白蓉萱跟他们那一房素来不怎么亲近,但关系到唐学莉的一辈子,她怎么能眼睁睁看着莉姐被推入火坑呢?

白蓉萱的脸色顿时沉了下来。

“萱小姐,您没事儿吧?”吴介被她的样子吓了一跳,小心谨慎地问道,“可是我说错了什么话?”

“不不不!”白蓉萱连连摇头,“跟你没关系,你只管往下说!”

吴介这才松了口气,“那罗秀春既是相姨娘乳娘的亲戚,隔三差五就要被叫进府里一趟,最开始铺子里的人都有些看不惯,说三道四什么难听话都有,不过自从罗秀春认了掌柜的做干爹之后,这些声音就再也听不到了。大家只夸他孝顺懂事,罗秀春也会做人,每次从府内回来得了什么好处,总愿意和大家分享,现在他有段时间不进府,大家还要催着他去呢。”

白蓉萱听着怔怔出神。

相姨娘之所以不肯将罗秀春安排在家里,多半是顾忌着唐学莉的存在。唐崇舟虽然不常在家,但唐学莉却也是耳清目明的聪明人,她小小年纪就能把长房管得滴水不露,足见本事非凡。这一点就连唐老夫人和黄氏也是交口称赞,都说她不容易,但又十分地争气,隐约有当年章氏的风范。

罗秀春这样进进出出的,唐学莉不可能不知道的。但一来对方是相氏乳娘的亲戚,每次又都光明正大地进门,就算她觉得有什么不妥也挑不出太大的毛病。二来相氏的院子一直把持在自己的手里,用的又是自己的人,唐学莉碍于两人的关系,也不好插手她的院内事。

这才给了相姨娘和罗秀春私会的机会。

这个相氏的算盘打得可真精明啊……

吴介见白蓉萱听着听着又走了神,还以为他对自己打听来的消息不满意,连忙说道,“对了,我还听到一件很奇怪的事情。”

“什么事?”白蓉萱诧异地回过头,眼神紧张地盯着他问道。

吴介不明白她对这件事儿为什么如此感兴趣,但还是压制住心底的好奇,缓缓说道,“按理说这远房亲戚再好再亲近,也始终不如自己的亲生骨肉来得实在。可您猜怎么着?听说长房的大老爷准备在衢州那边开个分铺,连门店都已经选好了,现在只差掌柜的和伙计的人选了。相姨娘的这位乳娘把自己的这个远房亲戚安排到了杭州来,两个儿子却要送去衢州做个掌柜。您说她的脑子是不是被猪油糊住了?亲生的儿子不管,却帮远房亲戚谋了个好差事。”

什么亲戚……

白蓉萱心底一阵冷笑。

只怕罗秀春只是相氏没嫁人之前的一个相好的罢了,后来不知道出了什么事儿两个人分开了,相氏趁机巴结上了唐崇舟,费尽苦心的嫁到了唐家来做起来了姨娘。如今丈夫年迈,又常不在身边,她就想方设法地把罗秀春弄到了自己的身边。这个乳娘就是中间帮忙牵线搭桥的人,后又借着她的名义称呼……至于乳娘那两个儿子,只怕就是乳娘心甘情愿做这一切的筹码了。

白蓉萱冷笑道,“大舅舅要开分铺?铺子如何经营,每年的利润怎样,靠的全都是掌柜的能力,相姨娘乳娘的两个儿子有这个本事能接得下来吗?”

“谁让相姨娘如今说话有分量呢?”吴介撇了撇嘴,小声道,“这个消息是从罗秀春那里传出来的。原本他干爹准备将自己的一个弟弟送到大老爷跟前儿露露脸,如果有机会的话,哪怕到衢州做个二掌柜也好。毕竟山高皇帝远的,一来上头没有盯着管着的人,日子也能随意潇洒些。二来在账目上做起手脚,只怕大老爷也不能及时发现。可罗秀春听说了他的主意之后,立刻便劝他赶紧打消了。还说相姨娘已经看中了那两个位置,心里有了合适的人选,单等着大老爷回来商量了。”

章节目录 第三百三十七章 后宅 后宅的事情看似琐碎,但实际却是权力的制衡与较量,自古不是东风压倒西风,就是西风压倒东风。如今相姨娘的话如此有分量,甚至都到了外人忌惮的地步,那就只能说明在唐崇舟的心里,女儿唐学莉已经不像之前相依为命时那般重要了。

唐学莉管着家里大事小情日常开销,已经被忙得焦头烂额分身乏术,还要时不时地应付一下相姨娘的阴阳怪气,唐学荣的捣乱冲撞,甚至是自己父亲的不理解与不信任……她的境遇是何等的艰难可想而知,居然连白蓉萱这种借居在舅家的人也不如。

白蓉萱心疼她的难处,再一想到她前世最终的结局,忍不住轻声叹了口气。

看来自己还是小瞧了相姨娘!

重生之后,白蓉萱虽然一直不待见她,但总觉得她前世之所以能在长房站稳脚跟,完全是早些年在二房前的讨好卖乖有了效果,唐老夫人和黄氏对她放松了警惕,不如之前那般提防谨慎,她自己又是个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善于攀谈结交之人,在唐学萍的婚事上大出了风头之后,便以唐家长房的女主人身份和杭州城的夫人们私下里走动了起来,渐渐就有了些名声。何况那时唐学莉也的确到了年纪,大舅舅唐崇舟又有了儿子唐学荣继承家业,不可能再让唐学莉在家招赘,所以只能将她外嫁出去,可挑来挑去的,最后竟然由相氏做主,将她嫁给了年长数倍死了妻子的鳏夫……

现在想来,相姨娘的筹谋算计远要比自己想得还长远。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相姨娘的布局大概从嫁入唐家那一刻就开始了,只是与二房的走动,看似不争不抢老实守着眼前的一滩生计种种行为不过是她在得手之前装出的假象罢了。

就像现在长房的管家之权,相氏想要拿在手里简直是分分钟的事情。既然往长房的铺子里安插一个人都如此地简单,唐崇舟还有什么不能答应的?可相氏到了今天仍然没有把它握在手里,只能说明她想清楚了其中的利害关系,从一开始就没准备争抢。

当下想要管家权利,第一个站出来反对得必然是黄氏。她本身就看不上相氏,更不想看她做大压在章氏留下的四个女儿身上,而相氏又此刻又不能和二房翻脸,自然只能将计就计顺水推舟,一来装出一副顾全大局不让唐崇舟夹在中间为难的样子,自己再有什么要求自然是予取予求,唐崇舟还能说个不字吗?二来长房的管家之权实则是一个烫手的山芋,章氏早逝,唐崇舟又不是个很有算计之人,不然前世最后也不会落得一个变卖田产的地步。长房如今的日子看似鲜花着锦,实际上已经是捉襟见肘,唐学莉每天都要苦恼着该如何拆东墙补西墙。好在铺子里的生意渐渐稳住了,外嫁的三个姐姐还时不时地送些钱财东西回来偷偷贴补家用,不至于让长房的面子太不好看。相氏想要管家,外嫁的三位小姐肯定不会再像之前那样掏心掏肺地帮衬,那么大的窟窿相氏要怎么面对?外头的人可不知道唐家的日子是怎么过的,到那时只会说相氏没有才能,唐学莉管家的时候一切都好生生的,等交到她的手里就怎么也过不起来了……

相氏还要不要脸面?她的儿子唐学荣还想不想成亲娶妻了?

既然如此,还不如干脆就大大方方地放开了手,反正相氏已经想明白了,只要把唐崇舟死死地笼络在手里,自己又有儿子唐学荣撑腰,管不管家有什么区别?还不如把这出力却不讨好的烂摊子丢给唐学莉,正好让她分心乏术,没办法管自己的事情。她也好趁这个机会仔细地安排后路,真等到自己翻身的那一天,什么唐老夫人、黄氏……她一个都不放在眼里。

而唐学莉就算是为了自己的父亲,也只能打碎了牙往肚子里吞,除了硬挺也没有更好的办法。

何况唐家长房如今的下人虽然多是章氏活着时留下来的,对章氏异常的敬重,但章氏毕竟已经死了多年,这些人里固然有对唐学莉忠心耿耿唯命是从的,但也不缺那墙头草两边倒的人。相氏之前又利用唐崇舟的脾气敲山震虎,虽然仍没多少人服气,但至少不敢再当面对她冷嘲热讽,有任何不敬了。

相氏如今在长房的生活可谓是顺风顺水,没有一点儿不顺心意的。

也难怪相氏的胆子越来越大,居然敢把自己的情夫领到家中私会……

要不是那天刚巧被自己误打误撞碰到了,白蓉萱怎么也想不到相氏还有这样的一面。

吴介见她皱着眉头思索了半天,忍不住问道,“萱小姐,您这是怎么了?”

“没什么,我想事情想入了神。”白蓉萱轻轻叹了口气,“你这几天要是有空就多往长房跑一跑,盯紧了这个罗秀春,看看他还有什么动作。只是记住一点,千万别给人发现了。”

吴介莫名其妙地点了点头,不解地打听道,“萱小姐,这个罗秀春是做了什么坏事吗?您为什么对他这么防备啊?”

额……

这倒是把白蓉萱给问住了。

只是没等她想出个合适的借口,吴介已经先一步说道,“算了,您还是不要说了,我妈之前特意叮嘱过我的,让我用心办事,不要多嘴多舌地打听一些不该自己知道的。萱小姐我不问了,您放心吧,我一准把人盯住了。”

白蓉萱见他反应如此之快,忍不住笑了笑。

因为吴介来到唐家纯属偶然,身边自然也没带什么衣服,他现在穿的还是从唐学荛那里找来的一些不要的旧衣。如今天已入秋,早晚都带了几分凉意,可他的衣服仍旧很单薄。白蓉萱担心地说道,“你穿得这样少,小心着凉感冒。等下我拿些钱给你,出门上街的时候买件棉衣留着过冬吧。”

前世白蓉萱最后在北平的日子过得简直可以用‘苦兮兮’三个字来形容,到后来身无分文,全靠哥哥的同窗好友孟繁生接济度日,要不是多亏了他,自己不但没钱吃药,只怕连饭都吃不上了。重生之后她特意清点了一下自己的‘小金库’,因为还没有前世的上海之行,所以她手里存着一笔小钱,是这些年逢年过节唐老夫人、舅舅舅母和母亲给她的零花与压岁钱,她没什么开销,一直都攒在手里,虽然不多,但对于过过苦日子的白蓉萱来说,已经非常的珍贵了。

吴介一听,连忙摆手道,“不用不用,我和母亲手里有钱!如今我跟着母亲在唐家生活,母亲就不用再每个月给我伯父伯母送钱,足足省下了一大笔。何况之前把水田租出去的钱荛少爷一分没少地交给了我们娘俩,买件棉衣的钱还是有的,怎么能动小姐您的钱呢!而且买来的衣服穿着不合身,我母亲已经在着手给我做了,用不了多久我就能穿上母亲亲手给我缝制的衣服了。”

白蓉萱见他说到后来一脸喜气,也不知道是为了新衣服高兴,还是为了母亲亲手给他做衣开心,说话时的眼睛都比平时亮了几分。

白蓉萱也是和母亲相依为命,很能理解吴介的心情。她不再多说,恰好小圆小心翼翼地端着水走了进来。吴介趁机告辞,白蓉萱点头让他退了出去。

之后吴介便每天早出晚归的,把盯梢罗秀春当成了头等大事。

倒是白蓉萱找了个机会,向唐崧舟打听起长房大舅舅要在衢州开分铺的事情。

唐崧舟听后十分意外,“确有其事,不过你是怎么知道的?”

章节目录 第三百三十八章 衢州 白蓉萱当然不能说自己让吴介出去打探过长房的事情,不然舅舅肯定会以为她在窥伺长房,要是问起来自己又没办法解释,到时候只会让他怀疑。

好在白蓉萱开口询问之前就猜到舅舅大概会有此一问,早就有所准备,“之前去长房做客的时候,听相姨娘提了一嘴。”

这消息的确是从相姨娘自己的嘴里泄露出来的,这么说也不算冤枉她。

唐崧舟一听,果然没有多想,一边点头一边道,“上次你大舅舅回来时才与我说的,他说衢州水路四方纵横,来往通货便捷,非常适合走水路货运这条路,他已经在那边看好了铺子,还准备买一条船,反正杭州这边的市场已经被占得满满的,不管怎么用心经营,还是很难有所作为,倒不如换个地方重新开始,说不定能找条新路。”

可唐家在杭州生活多年,在这里有亲戚有朋友,真遇到什么事儿只要招呼一声就会有人出面帮忙,放弃这边祖宗辛苦经营的人脉财富,跑到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重头再来,如果唐崇舟还是而立之年,有这种魄力和想法,外人也只会称赞他一句‘年少有为’‘初生牛犊不怕虎’,可他如今已经上了年纪,而且大半辈子都过来了,根本不是个多谋善虑之人。家里的生意不愠不火,日子也是稀里糊涂,都和他有直接关系,这个时候能把家业守住等儿子来继承就不容易,还想去衢州发展新产业,简直就是在拿钱往水里扔。

白蓉萱嘀咕道,“大舅舅不是被骗了吧?”

也不能怪她会这样想,实在是唐崇舟的为人太不靠谱了一些。衢州如果真那么好的话,如今只怕比杭州还要红火呢,怎么可能等他后知后觉地跑去开店做生意呢?

唐崧舟听着微微一笑,觉得这个外甥女是真的长大了,都有自己的想法了,“我最开始听他说起的时候也是这样想的,不过大哥说他已经考察清楚,而且连铺子都看好了,就等着谈妥了交上定金就准备开业做买卖了。哎,如今生意不好做,家家都很艰难,这个时候更是易静不易动,偏偏他愿意折腾,我劝阻了几句他又完全听不进去,后来也只能无奈作罢。你不知道,他就像是被鬼迷住了心窍一般,还让我跟他一起去闯荡呢,到时候就在他旁边租间小铺子,开始可以用他的船,还说什么兄弟齐心其利断金之类的话,听得我只想笑。生意要真那么好做,哪还轮得到我们,衢州当地人早就已经抢破头了。”

白蓉萱点了点头,见舅舅什么都想明白了,更是没有丝毫担心。

不过既然是唐崇舟如此重视的新铺子,怎么可能交给相氏的人打理呢?如果真是这样的话,就只能说明唐崇舟对相姨娘已经到了非常信赖的地步了。

白蓉萱继续打听道,“那大舅舅是打算亲力亲为还是找可靠的掌柜的坐镇?”

“既然投入这么大,又是铺子又是船的,当然是他自己打理得好。”唐崧舟无奈地叹了口气,“不过他的野心属实不小,如果衢州收益可观,他还打算再多开几家铺子呢。这样一来怕是也有心无力,只能交给掌柜的打理。新铺开张,又是在陌生的地界上,这上下打点人情往份真是一点儿都差不得,稍有不慎就会赔得血本无归。也不知道长房有什么能人,会让大哥如此的信心大增,我看他将来还有得折腾呢。”

有野心当然是好,可也要看实力能不能够得上这份野心,否则就变成了空有一身抱负而无力实施的窘境。

以白蓉萱对唐崇舟的了解,只怕他这一次也是瞎折腾。

她不太在意地说道,“大舅舅愿意做,就只管让他放手去干。他这把年纪还愿意这样东奔西走的,也是为了给儿女多留些家底。”

“说来说去,还不都是为了荣哥。”唐崧舟摇了摇头,皱着眉头道,“如今长房不比从前了,有了儿子傍身,大哥自然要为他把路铺平。做父母的都是这样,只盼儿女能走得顺利,磨难越少越好。虽说长房和二房已经分家多年,但一笔写不出两个唐字,在杭州他们是咱家最实在的亲戚,真遇到什么事儿,肯定不会见死不救的。我当然是希望他能好的,他好了长房也就好了,我们唐家也就都好了。”

白蓉萱知道舅舅是个大好人,笑眯眯地说道,“我就知道您肯定会这么说的。”

唐崧舟轻轻叹了口气,“唐家人口少,等我们这些老的一走,也就你们这几个年轻的走动了。这一家人就要守望相助,不论到什么时候都不能忘本。”

如果以后长房真是唐学荣当家做主,相姨娘母凭子贵作威作福,只怕想要走动还真不容易。

不过她不想让舅舅担心,非常乖巧地答应了下来,“您就放心吧。”

唐崧舟道,“其实以我的意思,大哥与其这样在外面跑,还不如安下心来好好把家里的买卖盘一盘,守着这一摊买卖用心经营总是不会饿死一家人的。可他高瞻远瞩,总想多干一些,也让儿女们的日子好过一些,所以整天不招家,总这样下去荣哥可怎么办才好?他也不是一两岁的小孩子了,到今天连本完整的书也读不下来,而且骄横跋扈,只要稍不如意便撒泼打滚,将来怎么能负担起家业?相姨娘到底是小门小户的姑娘,在管教儿子上只知道一味的袒护溺爱,把好好的一个孩子给养歪了。”

相姨娘怎么养儿子,白蓉萱可不想知道。

她从舅舅这里得到了确切消息,满意地跑回了房。

没过两日,张太太就亲自登门拜访。她一进大门就笑着对迎出来的黄氏叫道,“大喜事大喜事,快把家里最好的茶沏一壶送来,不然我可什么都不说。”

黄氏听得莫名其妙的,“你哪次来不是喝最好的茶,好像之前慢待了你似的。”

两个人来到唐老夫人房里,张太太便迫不及待地说道,“我说什么来着,你们家荛哥斯文懂事,任谁见了都会喜欢的。昨儿我们家老爷和自力总算从上海赶了回来,回到家换了套衣服来不及歇息就去客栈见了李老爷,三个人一直喝道半夜才散。你猜怎么着?李老爷一见面就拉着我家老爷打听起荛哥的消息来,又问他定亲了没有,之前有没有相看过什么人家?我家老爷自然要把荛哥好好地表扬一番,李老爷就动了心思,想和你家搭门亲事,不知道你们愿不愿意呢!”

黄氏一听喜出望外,不等唐老夫人反应,她已经不迭地点起头来,“愿意愿意,我们自然是愿意的。”

这几天她还在为这件事儿犯愁。李家那边一点儿消息没有,不知道这件事儿是不是就黄了?偏偏李家的六小姐生得实在漂亮,要是能娶回家来生几个模样俊俏的孙子孙女,黄氏美得做梦都能笑醒了。这么一想,她就更不想错过李家六小姐这门好姻缘了,正盘算着要不要拜托张太太打听一下李家的意思,没想到李老爷居然主动提起了结亲的事情。

这可真是天上掉馅饼的大好事,也证明自己的儿子的确很出色,不然李老爷作为女方也不可能上赶子接这个茬。

唐老夫人听了也很高兴,在一旁微微地笑着。

李嬷嬷上前了两步道,“哟,这可真是天大的喜事,这么说我们家很快就又要办喜事了?”

“可不是嘛!”黄氏笑得见牙不见眼,恨不得放两挂鞭炮好好的庆祝一番才行。

张太太见黄氏一脸兴奋,有意要逗弄她一番,故意板着脸说道,“李家可有两位小姐没出阁呢,你就不问问李老爷想把哪一位嫁到你们家来?”

章节目录 第三百三十九章 同意 黄氏听了果然一愣,脸上的笑容就像僵住了一般,反应了半晌才道,“是……是哪一位啊?”

虽然李家的五小姐也很优秀,但黄氏第一眼就看中了六小姐,对她印象尤其深刻,以至于后来只要一想到儿子的婚事,脑海里闪现的第一次个身影必然是六小姐。

她还从没想过五小姐会成为自己的儿媳呢。

倒是唐老夫人在一旁笑着接口道,“李家的两位小姐都是很好的,难得李老爷肯抬爱,不论哪一个我们都欢欢喜喜地接着,只盼望两个孩子能够合心顺意地把日子过得甜蜜幸福,那我们这些做老人的就没别的奢望了。”

张太太拍手称赞道,“还是老夫人您阅历丰富能稳得住场面,再看看您这儿媳妇就不行了,我才一句话就把她震住了,这会儿只怕满脑子想的都是怎么办才好呢。”

这话还真让她说中了,黄氏脑子里的确想着该怎么办,可当着张太太的面,她怎么可能会承认呢?

黄氏连忙辩解道,“瞧你说的,我的眼皮子就那么浅啊。就像母亲说得那样,李家的两位小姐都是珍珠一样的宝贝,娶哪个回来都是我们高攀了,只要李老爷肯松口,我们是一个不字没有的。”

张太太却仿佛看破了她的心事一般,笑着说道,“行了吧,你少在我面前装腔作势,我还不知道你在想些什么?放心吧,这次如了你的心意,李老爷准备把六小姐嫁给你们荛哥……”

张太太的话还没有说完,黄氏便惊喜地瞪大了眼睛,“真的呀?”

一副得偿所愿的模样。

张太太指着她的表情对唐老夫人说道,“老夫人您看看,我说什么来着?她的心思都在人家六小姐的身上,还在这儿跟我说好听的场面话呢。”

唐老夫人笑而不语,黄氏则抢着问道,“自古都是长幼有序,李老爷这是怎么了?居然会越过了五小姐,直接把六小姐的婚事定下来了?”她脑子里顿时闪过一个不好的念头,“该不会是李夫人的病情……”

一般只有家人身体大恙时才会这样着急把儿女的亲事定下来,否则等孝期三年一过,适龄的年轻人早就定亲的定亲成婚的成婚,那些剩下的大多也都是凤毛麟角一身毛病,完全算不上什么良配。

张太太就知道她会胡思乱想,闻声翻了个老大的白眼,“你这是胡说八道些什么呢?李夫人这些年一直病着,虽说不怎么好,但好在也没怎么坏,人家平平安安的什么事都没有。”

黄氏点了点头,一脸的不好意思,“是我想拧了。”

张太太道,“平日里你是多聪明的人,可一涉及到儿女的婚事上头,你就彻底的糊涂了。我明白告诉你吧,李家五小姐的婚事三个月前就已经定下来了,婆家是安徽芜湖人,不是什么高门大户,但一家人却都是本本分分的老实人,在当地素有闲名。这户人家的姑奶奶嫁到了我娘家当地,拖了两层关系跑到李家说亲,李老爷听后并没有直接答应下来,而是找了不少可靠人去打听,得知对方是个踏实过日子人家之后才放下心来,而且和五小姐说亲的这位男子更是眉清目秀,异常的孝顺守礼,他虽然满意但也没有立即答应下来,而是背地里偷偷去了一趟芜湖,不但在当地打听了一下这户人家的事情,还躲在角落里见了未来的五姑爷一面,这才放心地回了家,点头同意了这门婚事。”

唐老夫人闻声笑着道,“这么说来,这位李老爷倒是个心疼女儿得主,为了女儿的婚事操碎了心。”

“那可不嘛!”张太太提起这个就想笑,“李老爷在我娘家当地是十分有名的,平日里行事十分的豪爽,谁家有个难处被他知道了,不管什么事儿肯定要插手管一下子。大家都说他像是从梁山上下来的,所以都愿意和他结交。不过只要一牵扯到六个女儿的婚事,他便谨慎得吓人,什么都要自己亲眼看过才能放心,恨不得事事亲力亲为不假手于人,唯恐一个不小心毁了女儿的一辈子幸福。偏偏他的女儿多,上头四个女儿出嫁的时候,李夫人还没怎么样,他却哭得鼻涕一把泪一把的,可把观礼的人笑坏了。不过大家都称赞他爱女如命,背地里没一个说他坏话的人。”

“也是难为他了。”唐老夫人虽然没见过李老爷的面,但听张太太这么一说,也觉得他是个处世豁达但又真心疼爱女儿的好父亲,“这也是李家六位小姐前世修来的福气,能得到这样一位父亲庇护。一家里有这样一位长辈,孩子们有样学样,也都不会差的。”

张太太连连点头,“不但如此,而且还异常的亲和。听人说李家的这六位小姐无论是嫁了人的还是没嫁人的,自小到大就没红过脸。按理说家里头的女人一多,这麻烦事儿就多。叽叽喳喳地只要聚在一起就有没完没了的事儿,今天的珠花明天的鞋袜,芝麻大点儿的事情都要闹上一阵子,可李家的左邻右舍说,每次见了他们家的人,都是聚在一起笑呵呵的,隔壁住了几十年,就没听过争吵的动静。”

“的确是户难得的好人家。”唐老夫人异常满意地点了点头,“亏得亲家太太费心想着,荛哥的婚事也有了着落。回头不但我要亲自送了谢媒礼到家里去,荛哥也得给你磕个头才行。”

张太太连连摆手,“这不是折我的寿吗?就是在中间传个话而已,说到底还是你们家荛哥自己争气,这都是老夫人和家里的长辈自小言传身教的关系,又干着我什么事儿了?我可当不起!”

“要的要的!”黄氏道,“这是应该的,要不是你,荛哥的婚事还没个影呢。”

张太太笑着道,“这次可顺你的心,彻底满意了?”

“再没什么不满意的!”黄氏道,“如今荛哥的婚事也有了着落,我这心就放下了大半,以后能睡个安生觉了。”

张太太道,“你们也别答应得这样快,回头再问问荛哥自己的意思,要是他也愿意,就趁李老爷在杭州的这段日子,两家把这件正事放在台面上好好的说一说。我出门之前,我家老爷特意叮嘱我说李老爷远来是客,我们肯定要有所表示,过两日要在欢庆楼摆桌酒席好好的宴请一下,到时候让你们家老爷带着荛哥也去,他们这些爷们儿好说话,三杯酒下肚就把正事儿都说完了,省得我们在中间你一句我一句的,不但耽误工夫,还容易让人会错了意。”

黄氏觉得张太太说得很有道理,不过涉及到这种做决定的大事,黄氏还是愿意多听听唐老夫人的意见。

婆媳二人四目相对,唐老夫人知道儿媳给自己脸面,让她帮着拿主意。

她也不是那扭捏之人,当即说道,“这样最好,回头我跟崧舟去说。”

“另外还有一件事儿,也要老夫人帮着出面说个话才好。”张太太说到这里,脸色微微一变,显得有些为难。“是这样的,李老爷之所以会带着李夫人长途跋涉来到杭州,其实是听说了上海的穆老大夫会在宝药林待上一段日子,谁成想穆老大夫临时有事,提前回了上海,他们这一次便扑了个空。他从宝药林的人那里听说了府里姑太太和穆老大夫颇有渊源之后,就起了心思,想麻烦姑太太写封引荐信,他好带着李夫人去上海求医。李老爷初来乍到什么也不懂,又不知道姑太太的性格,所以才会这样大咧咧的没个顾忌。但我却是知道内情的,所以觉得这件事情难办。只是关系到李夫人的身子,我寻思着多少还是来张回嘴,哪怕不行也算尽了心,姑太太要是能帮上忙,也算结了个善缘,全当是为儿女积福了。”

章节目录 第三百四十章 高兴 事情关系到女儿,又要借她的人情办事,即便是唐老夫人也不敢一口应承下来。她笑着对张太太道,“亲家太太不是外人,我跟你素来是有什么说什么,从不藏着掖着的。阿姝是什么样的性格您也是知道的,整天把自己圈在家里,过着两耳不闻窗外事的日子。如今也就家里人肯担待她了,要是扔到外面去,就她那痴儿呆女的处事,只怕是一天也活不下去的……”

张太太也知道唐氏的性子,所以开口的时候才会那样为难,不等唐老夫人把话说完,她已经不好意思地抢着道,“可见这就是老人们说得富贵命了,是咱们求也求不来,羡慕也羡慕不来的。人这一辈子说长不长说短不短的,好日子统共也就这么几年,能活得无忧无虑什么心也不操,那才是真正的福气呢!”

唐老夫人感叹地说道,“要是事事都能顺心如意自然是好,可天不遂人愿的事情还是太多了些。既然亲家太太什么都能明白,我也不和你拐弯抹角的兜圈子。这件事儿由我出面去跟阿姝说,不过她能不能办到却不好说,我也不敢替她答应,你只等我的消息就是了。”

没有一口回绝,已经是留足了面子。

张太太自然是满口答应,又留着说了一会儿话,眼看着时间不早了,她这才提出告辞。黄氏留她吃了晚饭再走,张太太摊着手一脸无奈地说道,“你是不知道,家里要是没有我张罗,只怕就要喝西北风了,大的不管事,小的更是指望不上,我如今只等着学萍进门帮我的忙了。还有三张嘴在家等着,我哪还有心思在你这儿吃饭呀。你别留我了,不然你那好姑爷就要饿肚子了。”

“瞧你说的。”黄氏知道她这是在故意说笑话,忍不住道,“离了你还不做槽子糕了呢,人家少了咱们这些啰啰嗦嗦的人在后面呱噪,不知道有多快活呢,就你自己不知味。正好趁着都在家,不如下帖子把他们都请过来,咱们好好摆一桌热闹热闹。”

张太太笑着道,“你急什么,这顿谢媒饭是少不了的,却不是这个时候吃。等荛哥和李家六小姐的亲事板上钉钉彻底定妥当了,你再张罗也不迟。”

黄氏见她态度坚决,也就没有再留,亲自送她出门。张太太向唐老夫人告别,和黄氏拉着手往外走去。路上黄氏和张太太商量,“虽说是李老爷抬爱看中了荛哥,但也没有让人家女方先开口的意思,你说我要不要请了人上门提亲,再把见面礼事先准备出来啊?”

“你急什么?”张太太安抚着她道,“先等你家老爷见过李老爷之后再说,他们酒桌上把该说的场面话都说完了,之后才是这些琐碎的小事呢。何况还要先把两个孩子的八字合出来看看合不合,万一要是有什么冲突就不好了,等这些都定死了,你再请媒人上门提亲也来得及,我就不抛头露面跟着瞎掺和了。”

黄氏点了点头,“亏得有你帮我出主意,不然我这会儿我早就六神无主了。”

“你慌什么?”张太太白了她一眼,“你可是要做婆婆的人了,遇到事更得稳得下来才行。看看你们家老夫人,无论多大的事儿摆在她眼前,她连眼睛都不眨一下,就像那没事儿人一般,这才是真正的阅历丰富,有你学的呢。”

“那是!那是!”黄氏对唐老夫人也是相当的佩服,“要不怎么有句老话叫‘家有一老如有一宝’呢?她这辈子经历的大风大浪多了,才能这样处变不惊。我没她那些阅历,怎么学也是学不来的,最多能得三分形似就不错了,你可别难为我了。”

张太太笑呵呵地和她说着话,出了唐家的大门。

唐老夫人等张太太一走,立刻就让李嬷嬷去看看唐氏的情况,“要是身子不舒服就什么也别说,见她精神好些了就叫过来,只说我有话要对她说。”

“我晓得。”李嬷嬷点了点头,快步赶去了唐氏的房里。

这几日秋高气爽,天气也别前些天暖和了许多,唐氏今天的精神很不错,正在屋内和吴妈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两个人不知道说到了什么高兴事,脸上都是笑意洋洋的。

李嬷嬷怕惊扰了唐氏,特意放轻了步子走了进来。吴妈见状立刻丢下手里的活起身相迎,还搬了凳子请她赶紧坐下。

李嬷嬷大半辈子都在唐家过的,与唐老夫人更是风里雨里一起摸爬滚打过来的,如今身子虽然不如从前,但却最得唐老夫人的信任,唐家的人对她也都分外得客气。

李嬷嬷谦让了半天,最终还是被吴妈拉着坐了下来。

唐氏不解地问道,“您怎么有空来了,可是母亲找我有什么事儿?”

李嬷嬷见她眼睛亮晶晶的,比前几日没精打采的模样不知道强出了多少倍,脸色还泛着淡淡的红晕,可见是没什么要紧事的。李嬷嬷放下了心,低声答道,“今儿天气好,太阳顶老大的个儿,阳光晒在身上暖洋洋的,让人浑身都舒服极了。老夫人怕您窝在屋子里不走动,再好的身体也受不了,请您过去陪她说说话,正好也晒晒太阳,要不这人都要发霉了。”

吴妈先前都商量了半天,但唐氏还是不愿意出门,吴妈说不动她,只能无奈地作罢,这会儿听了李嬷嬷的话,连忙道,“既然是老夫人请您,您就赶紧起来换套衣服吧。”

唐氏本来不想出去,明晃晃的阳光晒在脸上,总让她头重脚轻晕头转向的,她更喜欢在床上待着。不过既然是母亲有事叫自己过去,她说什么都不能拒绝。唐氏听话的下了床,梳洗了一番换了套衣服在李嬷嬷和吴妈的陪同下赶去了唐老夫人的房里。

唐老夫人正在和黄氏商量唐学荛的亲事,唐氏进门的时候刚好听到了一句,她惊喜地问道,“荛哥和李家六小姐的亲事成了吗?什么时候的事儿,怎么也没人去告诉我一声?”

黄氏转回头,笑容不自觉地爬上了嘴角,“不过是李老爷觉得荛哥还算稳重可靠,向张老爷多打听了几句,张太太喜得什么似的,赶着就来告诉我一声。两家的孩子还没正式见过面,八字也没有合,还不知道能不能成呢!我们在这里不过是未雨绸缪,也不知道能不能用得上。”

“一定能的!”唐氏高兴地说道,“我们家荛哥出类拔萃,又敦厚又老实,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就像两个小月亮似的,李家人一定会中意的。倒是八字要找个可靠的寺院合一合,最好是能请到一位得道高僧,这两个人的脾气秉性可得相辅相成才行,不然成了家针尖麦芒似的,见了面就磕碰个没完,日子还怎么过呀?”

“谁说不是呢?”黄氏认真地点了点头,“我准备请普陀寺的高僧给两个孩子合八字,你说怎么样?”

普陀寺是杭州香火最旺盛的寺院,寺里不乏有学问的得道高僧,不过请他们出面合八字,香油钱也不便宜。关系到孩子一辈子的大事,黄氏也来不及心疼钱了。

唐氏赞成道,“那肯定行的。”

唐老夫人听他们姑嫂之间你一句我一句的,亲热得就像一对姐妹。她满意地笑了笑,对唐氏道,“你坐下来,我有话要跟你说。”

唐氏还在为唐学荛的亲事有了眉目高兴,一脸笑容地坐了下来,“有什么话您只管说。”

章节目录 第三百四十一章 请托 唐老夫人将张太太之前的请托缓缓道明,又怕唐氏听不懂,特意解释道,“因要用你的人情,这件事儿我并没有直接应承下来,只跟亲家太太说会与你商量商量。如果你觉得为难,也不用强作好人,我如实回了亲家太太就是,想必心思伶俐的她也不会介意的。何况穆老大夫声名远播本就难求,李老爷他们这一次来,也是死马当作活马医了。我心里想着,归根结底是件救人性命的好事,你若是能出力帮忙,从中引荐一下也不是不可以,只当给治哥和蓉萱积福了。不过这人情是越用越薄的,说到底穆老大夫肯出面帮你,还是看在白家的面子上。你自己好好思量思量,看看这件事儿该如何答复。”

黄氏安静地坐在一旁,并没有多嘴插话。

唐氏听着果然微微一愣。

唐老夫人继续道,“听亲家太太的口气,李夫人已经被病痛折磨了十几年,身子一直就没怎么好过,你大嫂也去看过了,要不是被逼得无路可走,他们一家人又怎么会长途跋涉的赶来杭州呢?只是没想到穆老大夫提前回了上海,他们这边又没什么亲戚帮着打听,居然扑了空,也是可怜了。”

唐氏总算听懂了母亲的意思,她微微一笑,柔声道,“说实在的,若是换了旁人,这个忙我是肯定不会帮的。倒不为别的,我既已从白家出来,就不想再借着他们的面子行事。之前吴妈的儿子吴介危在旦夕,我实在是没有其他办法,想到吴妈跟着我这些年,一直尽职尽责地照顾我,与我患难扶持欢乐与共,她的儿子出事,我是不可能坐视不理的,这才硬着头皮求到了穆老大夫的面前。”

她声音虽然听上去柔柔弱弱的,但字里行间充满了对白家的敌意与轻视,甚至不屑提起他们的名字。

唐老夫人轻轻地叹了口气,觉得女儿这一生大概是走不出对白家的怨恨了。

黄氏心疼地看着小姑子,轻声道,“你先别忙着生气,小心自己的身子。张太太也没别的意思,只不过那边的李家人是娘家的好友,受了人家的托付不得不在中间传个话。我听她的意思,也没指望这件事儿能成,你就更不要放在心上了。回头我让崔妈妈去张府递个消息,就说实在是无力帮忙,还请张太太和李家的老爷夫人不要怪罪,想必他们也能理解咱们的难处……”

黄氏的话还没说完,唐氏便已抢着道,“你听我把话说完。”她微微一笑,握着黄氏的手道,“我不是说了吗?若是旁人家我不会帮忙,但这李家又不一样。如今既然要和家里结成儿女亲家,以后也要像张太太一样当正经亲戚走动起来才行。这会儿婚事才刚起了个头,李老爷的拜托就显得尤为重要,说什么都不能拒绝了。我就算不看他和张太太的面子,还要看荛哥的面子呢。何况又不是什么了不得的大事,我就写一封引荐信给他好了,如果我的话不顶用,就让李老爷去找外长房的元则大哥,想必他也会十分乐意帮忙的。”

黄氏就怕唐氏会这样想,她连忙道,“哎呀,你不用想这么多,更不要看这个面子看那个面子的,如今什么都不如你自己要紧。何况看病是看病,亲事是亲事,这原本就是两件事不能混作一谈,如果李老爷连这个也看不破的话,觉得唐家无能帮不上忙,尽而搅黄了这门亲事,也只能说这人太过自以为是,亲事不成也就不成了,这样的亲家有与没有都是一样。”

唐氏知道她这番话是用来安慰自己的。都不用黄氏自己说,看她前些天魂不守舍的表现就知道她是打心眼里中意李家那位六小姐的。

唐氏微微一笑,“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我自己的身子也不好,虽然素未谋面,但多少也能理解李夫人常年卧病在床的痛苦,若是真能让穆老大夫出面治好她的病,这不也是一件功德吗?”

唐老夫人点了点头,“阿弥陀佛,是这么个道理,你们两个倒也算得上是同病相怜了。”

唐氏道,“何况要是这件事能成,李老爷以后还不更得高看荛哥一眼啊!本身就是最疼爱的小女儿的夫婿,亲事还没成就帮了丈人这么大一个忙,荛哥在李老爷面前就更能说得上话了。”

黄氏叹了口气,知道自己是劝不了唐氏了。她只能想办法告诉荛哥一声,让他以后要好好孝顺姑姑,就算唐氏要在唐家终老,唐学荛也要尽心服侍才行。

唐老夫人也心疼女儿。

知道她这是应咬着牙逞强。

唐氏自从回到唐家生活之后,没少受哥哥和嫂子的帮扶,要不是他们两个嘘寒问暖无微不至地关心自己,又把治哥和蓉萱视作己出,她就算在娘家也很难立足。如今儿子在外面安心求学,不必担心她在家里受气遭罪,而女儿更是被保护的温室花朵一般,为了她唐崧舟甚至不惜和江家那种流氓货色正面硬刚……

唐氏虽然心思单纯,但并不代表她傻。

有些话她不说,却妥善地藏在了心底。

她一直都想为唐家做点儿事,可惜自己人微言轻,又没什么才能本事,反而要麻烦家里帮着出面应付的麻烦事多如牛毛。一想到这些,唐氏就坐毯如针,格外的不安。

她和穆老大夫实在没什么太深的交情,当初在上海时也不过数面之缘,说过的话都很有限。自己在他的面前实在称不上有什么脸面,但关系到唐家和李家的亲事,她无论如何都要试一试的。

唐氏虽然不善言辞,但却是个十分执拗的性子,不然当初也不可能义无反顾头也不回的从白家出来。如今她拿定了主意,更是十头牛也拉不回来。她郑重其事地说道,“这件事儿你们不用管,交给我就是了。回头我写一封引荐信,烦劳嫂子替我转交给张太太,然后我再写信拜托闵老夫人和则大嫂子,等李家的人到了上海之后,如果遇到什么麻烦也个能出面帮忙的人。”

黄氏一脸为难,进也不是退也不是,都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了。

也怪这事情都赶在了一起,李家的亲事与李夫人的病情刚好撞上了,让唐氏夹在中间为难。不过转念一想,要不是为了李夫人的病,李家人也不可能大老远地跑到杭州城来,那样的话唐学荛和李家六小姐的亲事就彻底没影了。

黄氏想到自己的儿子和李家六小姐的模样,无奈地低下了头。

倒是唐老夫人出声道,“你给则大太太写一封信就是了,顺便也和她报个平安,再让你嫂子准备些礼物,正好快过年了,只当提前送份年节礼。这些年则大太太对你的事情非常上心,这边有个风吹草动的她都担心不已。上次蓉萱和江家出了事情,她更是派了两位少爷过来,可见对你的事情十分重视,俗话说人敬我一尺我敬人一丈,则大太太的这份恩情不只是你,唐家人也得记在心里才是。”

黄氏没等唐氏开口便不迭地答应了下来,“您放心,我一会儿就去准备。”

唐氏也只好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唐老夫人继续道,“则大太太还年轻,以后治哥回到白家,孝敬报答她的时日多着呢。至于闵老夫人……”唐老夫人斟酌了一下,摇头说道,“还是不要麻烦她老人家了。上了年月的人经不起折腾,这种芝麻绿豆的小事就不要告诉她了。何况如今白家二房当家,闵老夫人在家里的地位属实尴尬,你就算求到她的面前,回头她也得支使闵家的人出面,这就有些大材小用了,也让闵家人觉得反感。”

章节目录 第三百四十二章 引荐 唐氏听母亲这样一说,顿时后知后觉地道,“可不是嘛,当初老太爷健在的时候,两个人便貌合神离谁也瞧不上谁,老太爷那人又性子执拗,日子相敬如宾,闵老夫人平日里连门都很少出,仿佛心如止水一般。如今没了老太爷这个倚仗,闵老夫人在唐家的处境就更艰难了。”

黄氏在一旁听得十分无语。

俗话说破船还有三斤钉呢,瘦死的骆驼比马大,闵老夫人后头有闵家撑腰,此刻闵家正是一片欣欣向荣的大好形势。四大家族相辅相成牵一发而动全身,白家只能把她捧在手里敬着,即便心里再怎么不满意,可面上也是一句话不敢说的,哪里就称得上艰难了?

只不过闵老夫人膝下无儿无女的,平平静静地过自己的日子也就是了,没必要为了一些小事和二房发生不愉快,这才一直相安无事了这么多年,大家表面上维持着太平,关上门过自己的日子。何况真有什么大事,闵家也不可能坐视不理,正因为这样才显得闵老夫人格格不入,倒像是被二房排挤在了外面一般。

唐老夫人也觉得女儿糊涂,连这种场面上的事情都看不出来。不过她还是什么也没说地笑了笑,故意放轻了声音道,“闵老夫人出身于闵家,当年没嫁人之前就是养在手心里的豪门千金。何况闵家也不是一般的人家,她自小富贵惯了,脾气自然也孤傲些。就算指使不动白家的人,还有闵家的人能帮忙呢,她的日子只有好的没有坏的,你就别操这个闲心了,只要把我说的话记在心上就行了。”

唐氏轻声答应了,当天回到房里就写了一封引荐信,又特意给则大太太写去了一封,请她帮忙照料一下李家的人。

黄氏拿了引荐信,片刻都没敢耽误的吩咐崔妈妈送去了张家。张太太接到信后笑着道,“你们家夫人也真是的,这样露脸的机会也不肯要,自己送到客栈去,李老爷还不得千恩万谢的?难得有和未来亲家打交道的机会,她却直接丢给了我,你让我说她什么好?”

崔妈妈笑着道,“如今亲事也只是个影儿,毕竟没有定下来,夫人怎么好直接去找李老爷呢?这件事儿还是得辛苦您在中间帮着跑个腿,回头夫人自然是要当面谢您的。”

“原本就是我起的头,还道什么谢?就算要谢,也是我去谢她才对。难得你们家姑太太愿意帮忙牵这个线,她那个温和的性子大家都是知道的,不到万不得已,我也不愿意麻烦她出面动人情。”又让贴身妈妈把准备的一些布料拿了出来,“这是我们家老爷从上海带回来的,我看这花纹时兴,做两套衣裳是极为合适的。我拿给姑太太当做谢礼,你帮着捎回去,我就不亲自登门了。到时候推推搡搡的,让人看着生分。你只跟她说,这份人情我记在心里了,回头有那合适的人家,我给她的宝贝蓉萱留心看着。”

崔妈妈先是一愣,但随后便反应过来。

按理说就算要定亲,肯定也是白修治在先,白蓉萱在后。怎么张太太直接就把白修治给越过去了?可仔细一想,白修治是白家三房的继承人,婚事兹事体大关系到白家内房外房,生意场上的不少事,只怕精明强干的唐老夫人都插不上手,就更别提唐氏和张太太这个外人了。

她自然不敢夸这个海口。

崔妈妈感叹着张太太精明,也没有和她客气,笑着接了礼物,向张太太告辞出了张家的大门。

唐氏收到布料后直接孝敬了唐老夫人。老夫人也没有与女儿客气,命李嬷嬷收好了,准备过年的时候打赏人用。

张太太第二天一大早便与张老爷去了一趟客栈,将引荐信交到了李老爷的手里。

李老爷瞪大了眼睛,仿佛还有些不敢置信,“唐家的姑太太什么也没说吗?”

“还能说什么?”张太太笑着道,“她是个娴静的性子,等闲不怎么出门,更不爱管闲事。我约莫着是听说你对他们家荛哥十分满意,这以后要真成了儿女亲家,就更要走动起来了,自家人的忙她是不会推辞的,昨天夜里就把信送过来了。”

李老爷感激万分地盯着手中的信封,“俗话说人情债最是难还,借了唐家姑太太的人情,这可不是一份小忙,我得备下一份重礼好好感谢一下才行。”

张太太知道他性格豪爽,平日里行事就丁是丁卯是卯的不愿意占人便宜,别人对他的一点小恩小惠也必然要双倍奉还,更别说唐氏帮了他这么一个大忙了。

一旁的张老爷笑着说道,“就算真要感谢,也不用急在一时,还是抓紧去上海给尊夫人看病要紧,这可是耽误不得的。早日治好,夫人也能减轻些痛苦。唐家一时半会又不会搬走,您什么时候感谢都是一样的。到时候我组个酒局,把唐老爷也请过来,酒桌上你好好敬人几杯酒也就是了。”

李老爷听了连连点头。

他对唐家是十分满意的。前几日第一次见到唐学荛时,年轻人表现出的沉稳和睿智,两个人要有问有答说了半天的话,李老爷不禁对他刮目相看。少年人大多年轻气盛,骨子里就带着几分骄傲与轻狂,能像唐学荛这般稳得下来面面俱到,已是十分不容易的事。

想到自己还有个心肝宝贝一样的小女儿没有定亲,他的心思顿时活泛了起来。不过他虽然外表看上去五大三粗的,但却心思细致,尤其是在女儿的婚事上,他谨慎的可以用小心翼翼来形容了,生怕自己识错了人,害了女儿的一辈子。上头四个女儿出嫁,他恨不得连男方家里有几把勺子都打听出来,等到五女儿定亲的时候,更是亲自去了一趟芜湖打听对方家里的情况,就怕媒人在中间夸大其词,说出来的话不可信。

都说皇帝爱长子,百姓疼幺儿。他膝下的这个小六不但容貌出类拔萃,是上头五个姐姐都不能比的,品性更是没得说,不但知书达理兰心蕙质,更自小就替生病的母亲和忙碌的父亲担起了管家之责。孩子们还小的时候,他就准备把小六留在家里招赘,后来随着时间流逝,他发现招赘这条路实在走不通。但凡有点儿能耐的男子,哪个愿意做别人家抬不起头的赘婿呢?若是执意招赘的话,只怕会白白耽误了女儿的一生,那才是真正的一朵鲜花插在了牛粪上。他想到这里,不顾族中众人的反对,还是决定找个门当户对的好人家把女儿嫁出去。至于家产一说,自己拼搏了大半生,为的不就是几个女儿能过好日子吗?

等唐学荛前脚离开,李老爷后脚便迫不及待地找人来打听起唐家的事情。

他找的人便是高升客栈的伙计。

那伙计不过十五岁的年纪,身材瘦小单薄,但却异常的机灵,听了李老爷的话后,讨好地笑着道,“要是说起这唐家来,那可真有得说了。要论家世,唐氏在杭州是排不上的,但要是论家风,那绝对是数得着的。唐家的人缘是出了名的好,上头的老夫人不必说了,活菩萨一样的大好人,而且处事公道,和蔼可亲,就算天塌下来她都能一肩撑起来。唐老爷更是高人雅士,不像个商人倒像是读书人,而且写得一手好字,谁家新店开张都会请他提几幅字增光添彩呢。唐家的生意也是干干净净童叟无欺,从来不以次充好,就算只买半两茶叶也会给你称,不像别人家一般狗眼看人低。”

章节目录 第三百四十三章 人品 李老爷听着就更满意了,不过他怕这伙计随便逢迎讨好,赏了他几个小钱后还是特意出门去茶馆打听了一番。结果只要听到唐家二房几个字,大家便不约而同地竖起了大拇指,满口称好。

李老爷不禁大为震惊。

能做到这个地步,可见唐家的家风是何其的严谨清正。再想到唐学荛白净斯文的样貌,倒是和女儿也配得上。他顿时将这件事记在了心上,等张老爷和张自力从上海回来隔天登门拜访的时候,他便忍不住多问了几句。

唐家是张家未来的亲家,别说唐家是真挑不出毛病,就算有什么不好,张老爷也不可能当着外人来说。何况他对唐家这门亲家异常的满意,自然是满口称赞。

李老爷听着就更高兴了。

张太太要给唐学荛和李家六小姐牵线的事情张老爷闻所未闻,他自然什么也不知道。至于李老爷会为何如此关注唐家,张老爷也只当他对自己的亲家好奇。

倒是一旁的张自力隐约猜到了母亲忙忙碌碌的用意,再见李老爷对唐学荛的事情如此好奇,他心里便大概有了个谱,顺着李老爷的话道,“唐家能有今天,亏得有位见多识广饱经风霜的老夫人,当年唐家老太爷去世的时候,家里的孩子们还小,要不是老夫人扛起了家业重担,唐家这会儿还不知道什么样呢。”又说了几件从别人那里听来的唐老夫人趣事。

李老爷又是惊奇又是佩服,听得连连点头,“家里有这样一位老人帮着出谋划策,肯定不会出什么差错的。”

张自力又顺带着把唐氏从白家大归后,唐家二话不说将这位出了门的姑太太接到家里生活,更是对她的子女悉心栽培,视如己出的事情说了。

李老爷听完张大了嘴巴。

张老爷道,“老话说得好,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唐家能做到这一步,不管别人怎么说,我是非常佩服的。这得是何等的胸怀,才能不惧世人的眼光,挺起腰杆把自己的亲人护在身边啊?当初小儿和唐家定亲的时候,不少人拿这件事说事儿,我却丝毫没有往往心里去。放着这样有情有义的人家不要,难道要去找亲人有难都视若无睹的人家结亲吗?那样的人家又能养出什么好儿女来?”

“是啊是啊!”李老爷心悦诚服,“唐家的确是胸怀宽广坦荡之人,我听了之后脑子里第一反应就是若是我有个妹子不容于婆家,我有没有那份勇气把她接到家里来,不顾外人的说三道四指指点点。”

“哈哈!”张老爷闻声开怀大笑,“你这反应一点儿都不奇怪,当初第一次听到这件事的时候,我的想法和你一模一样。”

李老爷又好奇地问起唐家这位姑太太的人品。

女子不容于婆家要拖儿带女的大归到娘家来过日子,肯定是出了什么大事,不然也不可能走到这一步。而女子又本身就是弱势,正常人一听大概都会觉得是唐氏做错了什么事,这才被婆家赶了出来。

张老爷正了正神色,认真又诚恳地说道,“李大哥,您比我年长,阅历和见识也远在我之上,我就改口称您一声大哥。我们都是生意人,生意场上的尔虞我诈明争暗斗见识多了,更能明白这流言蜚语的厉害之处。明明芝麻大点儿的事情,可传来传去的到最后,事情就不受控制了。唐家这位姑太太被婆家赶出门,传言肯定是不好听的,不过她一个弱质女流,凭着一股子韧劲儿敢带着儿女出来,这份勇气就是令人钦佩的。时至今日,姑太太和婆家之间到底出了什么事儿,她从来也没有出面澄清解释过,颇有几分清者自清浊者自浊的用意,我们做人亲家的,更不会去好奇打听这种私事了。不过姑太太的人品我是可以拿性命保证的,别的不说,我实在不相信唐老夫人养出的儿女,会做出什么不齿的龌龊之事来。俗话说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的儿子会打洞。有如此刚强坚毅的母亲,怎么也不会生出太差的儿女来。”

李老爷听得心中一凛,“张老弟你这番话可谓是醍醐灌顶,让我瞬间就清醒了不少。你说得没错,世上最厉害的刀子不是战场上厮杀用的冷刃兵器,而是世人这条舌头啊。说者无心听者有意,这传来传去得就变了本来的味道,有些事情宁愿相信自己的眼睛,也不能相信耳朵听来的东西。”

“正是这个道理。”张老爷初见李老爷就觉得他魁梧威严,而且说话大刀金马异常的豪爽,原本还觉得他大大咧咧没什么心机,没想到也是个心思细腻的人。他对李老爷的印象顿时大为改观,脸上的笑容也更真诚了。

一直没有插口的张自力则把前些日子唐氏身边的仆妇儿子重病难医,唐氏出面帮他求来了穆老大夫的事情一一说了,末了他还补充道,“经过这件事儿,外面对唐家姑太太的说法也改观了不少,大家都说她重情重义,和那些视下人的生命如草芥,不管下人死活的人不一样,到底是唐家养出来的姑娘,和唐老夫人一样面慈心善。”

李老爷听得万分惊愕,他的注意力全落在了‘穆老大夫’四个字上。

张自力的话音刚落,李老爷便急忙问道,“唐家的姑太太怎么会认识穆老大夫呢?”

声音透着几分焦急。

张自力不明白他这是怎么了,只能认真地说道,“唐家姑太太之前生活在上海,和穆老大夫有些交情……”

话未说完,李老爷便一拍大腿跳了起来,“哎呀,我得老天爷呀!这可真是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啊!实不相瞒,我这次拖家带口的来杭州,本就是为了穆老大夫而来。之前听到传言说穆老大夫在杭州游山玩水,借居在了宝药林。穆老大夫的医术如今被传得神乎其技,我夫人的身体又每况如下,我是被逼急了,无论如何都要试一试的,这才心急火燎的赶了过来,没成想还是棋差一着扑了空,上海那边有急诊,穆老大夫被人三请四催的叫了回去,我跑到宝药林去打听,那边的大夫跟我说穆老大夫出门在外从不接诊,就算赶过来也没什么用。我无奈之际,可又没什么别的办法,只能请了宝药林的大夫帮着瞧瞧。不过我私下里看了眼他们开的药方,和家里一直吃的药没什么区别,我正犯愁不知道该怎么才好呢。若是唐家的姑太太认得穆老大夫,能不能从中帮着牵个线,不然我们就算厚着脸皮找到上海去,也连穆老大夫的面都见不着。”

张自力一时语凝,暗暗责怪自己多嘴多舌,惹出这样的事情来。

张老爷倒是没有多说,笑着道,“唐家姑太太自从回到娘家后便不怎么出门,也很少与人打交道,倒是内人和她关系不错,有几分交情,这件事儿还是要交给她来办才好,不然我们这几个大男人,也没办法跑到人家内宅求到女眷的头上。”

李老爷满心欢喜,自然是连连点头,“那就只能辛苦张太太跑一趟了!”

张自力回到家与张太太一说,张太太原本还有些为难,但听张自力说张老爷似乎对唐学荛十分满意之后,又觉得这件事儿八成能行。

她这才登门一边送消息,一边求了唐氏出面。

章节目录 第三百四十四章 不情 李老爷也不是那扭捏之人,听了张老爷的建议后,他痛痛快快地便答应了下来,“行,这件事儿就这么定了,等我和夫人从上海回来后,咱们就找个馆子好好的喝上一顿。不瞒你说,这些天出门在外的,身边带的又都是女眷,我连睡觉都恨不得睁一只眼睛提防,已经好久不曾喝上几杯了,都说杭州出美酒,都到门口了不尝一尝,等回到家去还不把我的肠子悔青了啊!”

一副非常坦荡爽快的模样。

谁不喜欢和这样的人打交道呢?

张老爷笑着道,“那我就温好了酒等你回来,到那时夫人的病情也有所好转,我们正好庆祝一番。”

“承你美言,但愿如此吧。”李老爷轻轻叹了口气,显得十分担忧。

妻子的身体……一直都是压在他身上的头等大事。都说少年夫妻老来伴,年轻的时候还不觉得,如今上了年纪,两口子的感情反而越来越好了。李老爷甚至不敢想象李夫人离开自己后的日子……

张老爷和张太太只坐了一会儿,因担心李夫人的病情耽误不得,既然得了引荐信,只怕李老爷片刻都不想耽误,立时便要收拾东西出发。他们正准备告辞,李老爷却忽然面露难色,向张老爷夫妇提出了一个不情之请,“我这个人最不喜欢麻烦别人,偏偏这辈子又总要麻烦人,也不知是不是老天要故意和我开玩笑。我和夫人此去上海,到那头还不知道是个什么情况,两个女儿就不准备带上了,免得路上出了什么岔子,我顾此失彼,最后伤了哪个都是一辈子的遗憾。可杭州满打满算也就你们一家熟人,我实在是没有办法,只能厚着脸皮拜托你们代为照料一番。好在我这两个女儿都很聪慧懂事,只要乖乖待在房里就不会出事,但天下的事哪件又能顺心如意呢?我就怕有什么意外,她们两个商量的长辈也没有。”

张老爷听后一时间有些为难。

他能理解李老爷这么做的苦心,从杭州到上海去也要一段路程,何况就算有了唐氏的引荐信,到了上海是副什么情景还不好说。如今这一路上不像过去那般太平,听说已经有不少过不下去日子或是逃难来的人聚在了一起,经常趁黑出动打家劫舍路过的客商,不少人都遭了难,如果保安团的人再不出面,俨然就要不受控制成了匪势。他前些日子和儿子从上海回来,之所以耽误了那么久,便是因为路上事事小心,天还没黑就已经找地方落脚,宁可走得慢一些也不冒险,而且中间还和几伙客商搭伴而行,为的就是人多壮壮声势。

原本太平的道路现在却被这群闲散之人占山为王,闹得风声鹤唳,到了夜里路上连个人影都见不到。这样出行再拖家带口的,的确有些不安全。

张家和李家走得实在谈不上有多亲近,唯一的一点儿关系就是张太太娘家的交情。难得老乡到了杭州,张家又不是小气的人家,有什么需要照应帮忙的,他们也愿意伸一把手。之前李老爷拜托唐氏写引荐信,张太太也什么都没说,紧赶着就去了。可帮着照顾两个还没有出嫁的女儿家……似乎有些不大合适吧……

若是个半大小子也就算了,磕了碰了都不算什么大事。这女孩子娇滴滴得如同花朵一般,一旦出了什么意外,张家要拿什么跟人交代啊?

这可不是闹着玩的。

但当面拒绝的话,又怕李老爷听了心里不舒服。

张老爷犹豫了片刻,立刻便有了主意,微笑着道,“这不是什么大事,只是这客栈里人来人往的,实在是不安全。何况此处离家里也有些距离,我怕远水救不了近火,真出了什么事儿赶过来也来不及。你要是放心的话,不如将两位小姐送到家里去,虽然挤了一点,但就近照顾着,总比在客栈里方便些。”

李老爷若是肯同意,两位小姐就住在张家,到时候只要家门守得严密些,应该也起不了什么乱子。如果李老爷碍于面子不答应,那张老爷的话也说得很清楚,回头出了什么事儿怪不到他们的头上来。

谁知李老爷听后居然想也没想地点了点头,“那敢情好,就这么决定了。回头我就让她们收拾好东西,今天晚上就送过去。我这个人虽然好面子,但关乎到两个女儿的安全,就算把脸皮按在地上擦那也是没有二话的,只是要麻烦你们一场,我这心里属实是有些过意不去。好在日子还长,将来还要报答的机会,我也就不跟你们客气了。”

张太太道,“这是哪里的话,你这么说就太见外了。我原本就不打算让你们住客栈的,一收到我哥哥的来信就把院子收拾出来了,一直都空着没住人呢,正好留着给两位小姐。她们两个像朵花似的,让人看着就喜欢,没事儿的时候陪我说说话,我也有个聊天解闷的人。你只管放心去办事,千万不要惦记,我保证把她们照顾得一根头发也不会少,好等你回来完璧归赵。”

李老爷点了点头,又说了一大车感激的话。

张老爷见他如此爽快拿得起放得下,对他的印象更好了。和张太太谦虚地应酬了几句,两人便起身告辞,还特意留了个家里的下人在这边帮忙,回头好领着李老爷到家里去,免得他们找不到,还要多费功夫打听。

李老爷没有推辞,亲自送他们夫妻出了客栈的大门。

张太太一回到家里就忙着吩咐人把院子再清扫一遍,刚忙活完李老爷便把两个女儿送了过来。两位李家的小姐初到陌生家里做客,一时间都有些放不开,羞涩地低垂着头。

张太太带着张芸娘迎了上来,热情地拉着两人的手道,“到了这儿就跟在自己家一样,有什么想吃的想要的只管来找我,我一准儿能给你们掂对出来。平日家里没什么人,咱们娘们几个聚在一起说说话,总比在路上奔走折腾得好。何况路上不太平,你父亲又要顾着你们的母亲还要照顾你们两个,实在是分心不暇。不出事儿自然是好的,可万一遇到什么意外,世上可没地方买那后悔药去。”

李家两位小姐蕙质兰心,来的路上就明白了父亲的良苦用心,听了张太太的话后,一个低声道,“姑姑,给您添麻烦了。”

李家的六小姐更是微微笑了起来,“姑姑有什么活只管吩咐我们,别得不行,帮着打个下手还是可以的。”

张太太笑呵呵地把她们送到了院子。李老爷见那间小院里花团锦簇,虽已入秋,但却依旧姹紫嫣红香气馥郁。他有些惊奇地说道,“这花园是谁打理的,居然有这样的好手艺。”

张老爷笑道,“是小女没事儿的时候闲来养着玩的,女孩子家没什么爱好,平日里就喜欢鼓弄这些花花草草的,也算是怡情了。小孩子胡乱种的,实在谈不上手艺。”

李老爷却认认真真地摇了摇头,“快别这么说了!这小园子的花草别具匠心,既相形益彰又不过分地争奇斗艳,显得雅致又舒心,令爱有这样的本事,可见也是个心思纯净,眼光高雅之人。”

张芸娘跟在后面,听到李老爷这样表扬自己,忍不住羞红了脸,恨不得躲在张太太的身后才好。

章节目录 第三百四十五章 之请 李家的两位小姐好奇地偷偷打量着她。

张太太恨铁不成钢地想把她拉出来说几句场面话,无奈张芸娘怎么拉都不肯出来,张太太最后也只能作罢,“她也没别的本事和爱好了,既然喜欢摆弄这些,我们做父母的只盼着她日子过得舒心惬意,也懒得插手管了。”

这园子原本是张老爷做书房用的,总共只有三间不太大的小房间。正中间做了书房,里面藏着不少书籍字画,东西两间则一直空着,有时候家里来个亲戚朋友,便在这里招待。张太太当初收到娘家哥哥来信后,就把这里收拾了出来,本意是用来招待李老爷一家的,后来李老爷住去了高升客栈,这里便一直空着。

李老爷对这间院子满意,张太太也觉得高兴,她吩咐下人帮着把李家小姐的东西分别送到两间房里去。

两位小姐各带了一只不大的箱笼,张太太好奇地打听道,“出门在外的,怎么就带了这么点儿东西?要是有什么不够的,你们只管来找我,可千万不要跟我见外客套才是。”

李家五小姐是个老实性子,闻声笑着点了点头,算是答应下来。

六小姐平日里最受父母的溺爱,小小年纪便能管家,也是个厉害有主见的人。听了张太太的话后,虽然知道她不过是顺嘴一问没有丝毫恶意,但还是担心她觉得李家的家底太薄,连忙道,“姑姑你不知道,这次出门我们大箱小箱的带了不少东西,来时的路上走到哪买到哪,马车都快要装不下了。这些东西搬来搬去得实在麻烦,所以我和姐姐就只收拾了一些日常要用到的,其他的都封了箱,锁在了客栈的房间里,留着可靠的忠仆在那边守着。要是有什么缺的,回去取也是来得及的,姑姑不要担心。”

她本就美貌绝伦明艳不可方物,此刻笑语晏晏的,又一口一个姑姑叫着,可把张太太给高兴坏了,拉着她的手格外亲近道,“女孩子家出门,本身就像搬家似的,恨不得把家底都带上才好,哪一样都是少不得的。就算到了我这把年纪也是这样,所以我等闲不爱出远门,就是嫌麻烦。”

李家五小姐和六小姐见她快人快语得好说话,都对她印象极好,也愿意跟她亲近,这‘姑姑’叫得也就更顺口了。

这还是从张太太娘家那边论来的。

李老爷和张太太的哥哥关系十分亲近,两个人年纪相同,是同年同月同日生,有次喝多了酒,迷迷糊糊地拜了把子,等第二天醒来之后,却忘了怎样论得辈分,两个人都想做哥哥,争论到了今天也没个结果。所以李家的后人称呼张太太的哥哥为叔叔,张家的后人则称呼李老爷为叔叔,这两个人就明明都是做祖父的人了,却还像没长大得小孩子一般争论不休。

张太太就喜欢和这样会说话的小丫头打交道,牵着两个人的手问长问短,比前几日见面时还要亲热。

张太太还特意寻了个机会向傻傻站在一旁的张芸娘小声交代道,“你别傻站着,也听听人家这些场面话都是怎么说的,一一记在心里,以后遇到这种场合也可以学着说一说了。”

张芸娘心里像打鼓一样,紧张地应了一声,却一副根本没走心的模样。

张太太叹了口气,当着外人的面又不能说她什么,心里无奈至极。

女儿什么时候才能独当一面不用自己事事牵挂操心呢?

李老爷并没有进门,笑呵呵地看着小女儿哄着张太太说话。知女莫若父,两个人平日里打交道太多,小女儿的这点儿心思怎么能躲过他的眼睛?他一听就知道小女儿这是在炫耀李家的家底,唯恐被张太太轻视小瞧了。

这孩子啊……一点儿都不肯让人。

他摇了摇头,但看女儿的眼神却充满了自豪与满意。

张老爷请他去正房的书房喝茶,他笑着答应了,两个人携手进了书房。喝了一杯茶的功夫,李老爷听到外面的声音渐渐安静了下来,想必是两个女儿已经安顿好了。他再没什么不放心的,起身告辞。

张老爷留他吃了晚饭再走,李老爷却道,“你的心意我领了,这饭却是不能吃的,我夫人还一个人在客栈里待着呢,我怎么放心得下?女儿就只能烦劳你们费心照顾,好在这两个孩子也不是那心里没数的人,这份恩情不只是我,她们也会记在心里一辈子的。”

张老爷忙道,“千万不要如此!大家乡里乡亲的,难得你信得过我们,又何必说这些外道客气的话?更不要让孩子们多想,只当是亲戚间正常走动也就是了。她们才多大的年纪,没必要背负太多,人也活得累得慌。”

李老爷和张老爷过去也只在张太太的娘家碰上过一次,那时候张老爷还是作为新姑爷回去串新门,张太太的哥哥便把李老爷请过去陪客,大家在酒桌上推杯换盏的,总算混了个脸熟。之后天长水远,没什么大事儿便只能信件往来,就算娘家有什么喜事丧事,出面的只是张太太一个人,后来儿子大了,便由儿子陪着她回去了几次。

李老爷甚至起过让张自力给自己做女婿的心思。

这次见了几面之后,李老爷便看出张老爷和张太太都是老实敦厚的性子,不然也不可能放心将女儿交在他们手里。他索性不再说那些客套话,拍了拍张老爷的肩膀道,“你把酒准备好,等我从上海回来,到时再叫上唐老爷,我们几个不醉不休。”

“好!”张老爷不是好酒贪杯之人,但还是痛快地应了下来。他不再多做挽留,送李老爷出了书房的门。

得知消息的李家两位小姐赶紧跑了出来。

李老爷是粗犷的性子,天生嗓门大,今天离别在即,他难得温声细语地交代道,“在这里要好好听姑姑和姑父的话,不要胡闹,更不要惹事生非。我只去几天,带你母亲看完病就会回来,你们不用挂念惦记,我这辈子也不知出了多少次门,大大小小的事情也遇到了不少,就算碰上什么事儿也有办法化解。”

李家的五小姐点了点头,眼神里写满了不舍与不安。

六小姐虽然也牵挂父亲,但还是坚强地笑了笑,眼神明亮地对李老爷道,“听说上海五道口的烧鸡很少吃,您回来的时候能不能给我带一只?”

李老爷听后一愣,都不知道该笑还是该哭好了。

自己要出远门,女儿居然只知道惦记着吃。

他无奈地叹了口气,“这么远的路,烧鸡带回来也变成了臭鸡,你要怎么吃?再说了,天下的烧鸡都差不多那一个味,有什么差别?”

六小姐撇了撇嘴,“那您看着给我买点儿什么回来,上海物华天宝人杰地灵,肯定有很多好东西。”

李老爷拗不过她,“知道了,知道了。”

李老爷又叮嘱了几句,这才由张老爷送着出门。李家两位小姐都没有再送,而是站在小园的门口望着父亲的身影渐渐消失在了花丛后头。

李家六小姐轻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五小姐忍不住道,“你也是的,都不知道关心父亲几句,还要什么烧鸡,又不是小孩子了,让我说你什么好。”

她心里有些不悦,但当着张太太和张芸娘的面不好深说,只能点到为止。

李家六小姐柔声反驳道,“你懂什么?我正是怕父亲伤感难过,故意这样说的。要不这一路上他总会惦记我们,还会因为把我们留在姑姑家里照顾而觉得愧疚。跟他张嘴要点儿东西能让他分分心,不至于把注意力全都放在一件事儿上,母亲的病情就够他操心的了,要是再加上我们,他这把年纪怎么能吃得消?如今父亲的身体也不如从前了,之所以还强坚持着,靠的就是骨子里的那一点儿执念,我真怕他这一路上颠簸辛苦,又着急又上火的,回头再急出病来。”

章节目录 第三百四十六章 忙碌 五小姐恍然大悟,总算理解了妹妹这么说的真正原因,她微微一笑,眼神充满了歉意与愧疚。好在两姐妹平日关系很好,要是换了旁人非留下嫌隙不可。

倒是张太太把李家六小姐好一顿夸。

李家六小姐不好意思地说道,“还要在姑姑家里麻烦几天,您就别跟我们姐妹客气了。我姐姐名叫李莹,我叫李绮,您是长辈,直呼我们的名字就是了,听着也亲近。”

爽快坦荡地说出了自己的闺名。

张太太就喜欢这种有什么说什么的孩子。她喜滋滋地应了下来,问起两个人晚饭时想吃些什么。李绮和李莹客居在别人家,怎么好意思大张旗鼓地按照自己的喜好安排?她们只让张太太看着做主,还一再请求不要太过铺张,不然两人心里难安。

张太太知道两个人都是秉持守礼的好孩子,她也没有过分强求,安排了贴身妈妈去后灶吩咐,取时鲜的材料准备晚饭,又怕两个小姐人在他乡为客吃不下什么东西,特意叮嘱道,“别做太油腻的,只预备些清淡可口的小菜就行了,晚上吃多了东西也不容易克化。”

贴身妈妈聪明地应了一声,快步而去。

李家两位小姐见张太太如此贴心,如获大赦地松了口气。

回到客栈的李老爷则因为担心女儿一夜没有好睡,第二天天刚亮就起身安排,原本还想派人去张家问问两位小姐的情况,李夫人劝道,“用人不疑疑人不用,既然信得过张家,这个时候巴巴地跑过去询问,知道的是你心疼孩子,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对张家有什么不放心呢,白白的让人心里不痛快。”

李老爷觉得这番话很有道理,什么也没说得应了下来,草草吃过早饭后便带着李夫人马不停蹄地前往上海求医。

李家的两位小姐在张家住了几日,平日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两姐妹闲来无事不是下棋就是读书画画,张太太有意让张芸娘过去与她们打打交道,张芸娘却一头扎进了暖棚,说什么都不肯出来。张太太无奈作罢,又想到了唐家。这种近水楼台先得月的好事张太太怎么可能忘了黄氏,她等李小姐住了两天一切稳定下来之后,立刻便让贴身的妈妈去给黄氏送信,邀请她来家里喝茶。

黄氏正忙着唐学萍出嫁时家里采买的事情。

唐家生活向来低调,唐老夫人也不是个喜欢铺张热闹的性子,每年过寿时也没有大操大办,从来都是自家人聚在一起吃碗寿面说几句祝福讨巧的话。

唐家在杭州人缘极好,谁家有喜事都会送张帖子来,唐家的人就算有事无法前去参加,也都会备下礼物送过去捧场。大家都说唐家仁厚,等着唐家办事时要好好地热闹几天,到时候要来捧场的人着实不少。

张太太的贴身妈妈到家里来的时候,黄氏正在和后灶上的马婆子商议,“我和老爷初略算了一下,到时候肯定要开个四五十桌,家里是摆不开的,我让严管事包两间挨着的酒楼,饭菜也都由那面出,这个倒不用担心。只是学萍是家里的长女,她这次出嫁可是唐家十几年来第一次办喜事,估计会有不少亲戚远道而来,这些人却是不好直接送到酒楼里的,要是安排在家里,我怕你们后灶上的人手不够。回头我把那两个嫂子再给你们调回来,玉泺来的时候就是你们四个一起忙活,最多的时候家里五六十张嘴,也从来没出过差错,我自然是放心的。至于一应采买的事情也都由你们四个完成,只是食材宁可贵些也要挑新鲜的选,千万别怠慢了家中的亲戚客人。”

唐学萍的婚事安排在了年底,那时候天气转冷,新鲜的蔬菜价值千金,鱼虾更是要提前半个月预定才能有货,黄氏特别担心到时候桌面上摆不出几盘像样的菜在亲戚面前丢人现眼。

何况到时候她娘家的人也会来,黄氏就算再不好面子,也不想在娘家人面前闹笑话,好像自己这些年辛苦经营,日子却依旧没有过起来似的。

两个马婆子知道事关重大,难得黄氏又肯信任她们,拍着胸脯保证道,“夫人放心,我们就是累死了,也不会出一点儿错的!”

说话的年纪略长,是两个马婆子中间的姐姐。她妹妹听了忍不住笑道,“你这人真是……萍大小姐要嫁人,这是天大的喜事,什么死不死的?咱们高高兴兴地把她送出门,等荛少爷和茹小姐成亲的时候,还得跟着忙活呢。”

很多大户人家都很在意吉凶祸福,办喜事的时候不愿意听到什么死啊病啊的……怕不吉利。

马婆子一听,后知后觉地拍了下自己的脸,“哎哟哟,瞧我这张嘴,真是越活越回去了,如今连句像样的话也不会说了。”

好在黄氏不是那吹毛求疵的人,她笑着道,“那你们就看着安排吧,这件事儿交给你们,我之后就不过问了,你们务必要放在心上,不要到时让客人饿肚子才好。”

“您就放心吧!”年纪较小的马婆子道,“我们会把账目也算得清清楚楚的,不会多拿一分钱的,夫人尽管放心。”

日常采买是油水很大的一项开销,黄氏就算再怎么细心也不可能面面俱到,真碰上鬼主意多的人,每样菜上只需扬一点儿,也是一大笔进项,足够家里受得了。

黄氏自然是放心的,“你们在唐家都做多少年了,什么人我还是知道的。事情交给你们我自然放心,我拿你们当自己人,有什么说什么,你们两个也不要太见外才是。”

两个婆子受到东家器重格外的高兴,保证的话说了一遍又一遍。

崔妈妈领着张太太的贴身妈妈走了进来。

黄氏很是给面子的起身相迎,“您怎么有空过来了,可是你家夫人有什么话要你转告?她也是,这几天在家里忙什么呢,怎么也不过来找我说说话。”

张太太的贴身妈妈笑着道,“您有所不知……”口齿伶俐地将李老爷拿到引荐信后便带着李夫人去了上海,因为心疼两位小姐路上颠簸,所以将她们留在了张家借住,张太太正是请她过门喝茶的。

黄氏一听李家的六小姐在张家做客,也顾不得手里的事情,二话不说便答应了。她赶紧回房换了套干净衣服,又去见了唐老夫人。

唐老夫人听完她的来意之后,赞成地说道,“难得张太太想念你,那你就去瞧瞧,正好看看李家的两位小姐,记得拿些女孩子喜欢的零嘴。”

黄氏顺便道,“我心里想着张家小姐和蓉萱关系好,您说让蓉萱跟我一同去好不好?”

眼瞅着就到年底了,翻过了年白蓉萱又长了一岁,这些与人打交道的事情也该安排起来了,多认识些人对她以后为人处世也有助益。唐氏当初就是因为不爱走动,唐老夫人又心疼小女儿,不愿意违背她的意愿,说什么是什么的拖到最后,养成了两耳不闻窗外事的温吞性子,火烧到眉毛了都不知道着急。

唐老夫人唯恐重蹈覆辙,对白蓉萱这一项就异常的重视。

她闻声立刻点了点头,“这当然好了,她们这些小姑娘聚在一起叽叽喳喳的似乎有说不完的话,咱们是插不上嘴的。”

黄氏尤其得高兴,辞别了唐老夫人,亲自去唐学茹那里找人。

章节目录 第三百四十七章 保证 唐学茹这几日的伤已经彻底痊愈,或许是药膏管用,又或许唐崧舟下手有准,虽然受了不少的苦,但却一点儿疤痕都没有留下,整个人上跳下窜得异常神勇。这些日子白蓉萱都和她一起绣花,两个人说着闲话,时间过得飞快。

黄氏匆匆进了门,见两个丫头坐在窗前认真地穿针引线,她笑着道,“虽说天气还不冷,但到底已经入了秋,你们两个就不要坐在窗子前了,小心受了风寒。到了下午日头偏西的时候,更要披件衣服才行。”

伺候在一旁春桃以为黄氏是在责怪自己伺候的不尽心,连忙解释道,“夫人……我之前找了衣服出来,茹小姐说太热不肯披……”

黄氏见她吓得脸色苍白,忙解释道,“你别怕,不是在怪你。她那个野人,能听谁的话?”

这些天黄氏忙前忙后的,每次来唐学茹这里都是看一眼说几句话便走,唐学茹一见到她便高兴的扑了上去,“妈,你怎么来了?家里的事情都忙完了?”

“那哪能呢?”黄氏疼爱地摸了摸她的头,“忙完了这样有那样,一年三百六十五日,有三百六十日都是这么过的,你以为管家婆是那么好当的呢?等你将来嫁了人,就知道妈的辛苦了。”

唐学茹撇了撇嘴,撒娇地窝在黄氏的怀里道,“那我就一辈子不嫁人,一直陪在妈的身边孝敬您好不好?”

黄氏笑着点了点她的头,“挺大的丫头了说话还是这么疯疯张张的,女儿家大了哪有不嫁人的道理?还能在爹娘跟前儿过一辈子啊?”

“对呀!”唐学茹得意地说道,“就是要赖在您和我爹身边一辈子。”

“去去去!”黄氏装作嫌弃地推开她,“你倒是想,可等我们老了以后,谁还能护着你?等我们两个百年之后,你还不是要孤孤单单一个人过日子吗?到时候你要怎么办?还说孝敬我呢,你少气我一些就比什么都强了。”

唐学茹笑嘻嘻地道,“那有什么可担心的,到时候哥哥和嫂子也有孩子了,我就赖在他们的跟前儿,做个讨人嫌的小姑姑好了。”

“才规矩了两天,这会儿子又疯魔了。”黄氏懒得搭理她,招手把白蓉萱叫到身边来,“张太太打发了身边的婆子请我去喝茶,一会儿你跟我一起去……”

没等白蓉萱反应,唐学茹大声叫道,“我也要去!”

黄氏为难地看了她一眼,“好了伤疤忘了疼,屁股上的伤口才退下去,就忘了怎么回事了是不是?禁足令可是你祖母下的,有本事你自己到她面前说去,我可帮不上你什么忙。”

唐学茹一听顿时蔫了下来,委屈巴巴地说道,“我倒是想去说,可是祖母连面都不露,我就算有话都不知道对谁说才好。”

自从唐学茹被父亲教训完之后就被送回了房间静养,中间唐老夫人一直硬着心肠没有前来探望,也没有派李嬷嬷过来嘘寒问暖的打听情况。唐学茹一直有些心慌,不知道祖母是不是真的动了怒,以后都不打算理自己了。她只要想起这些就会跟白蓉萱说上几句,白蓉萱翻来覆去的,已经不知道用什么话安慰她才好了。

这些事儿黄氏自然是知道的。

可她虽然心疼女儿,但也知道慈母多败儿的道理,有些事该狠下心肠的时候就要狠下来,否则以唐学茹的脾气,真有一天惹出滔天大祸来,还不知道要怎么收场呢!如今就敢偷偷溜出门,将来要是起了什么心思或是受了谁的撺掇,说不定能做出不告诉家里人一声,自己走出家门音讯全无的事情。

黄氏觉得顽劣的女儿就该这样惩治一番才能长教训,和声细语的跟她说话,她是左耳听右耳冒,一个字也听不进去的。

黄氏故意板起了脸,认真地说道,“现在都敢编排你祖母的不是了?”

唐学茹吓了一跳,“我哪有?我就是随随便便念叨几句罢了,怎么能是编排呢?你可不要把这么大的帽子扣到我头上来,我是承受不住的。”

黄氏忍不住露出笑意,“还有你承受不住的?”说到这里,她为难地叹了口气,“不怪你祖母生气,你自己算一算,这两年你的荒唐事做了多少?从前总是觉得你还小,就算犯了错大家也不说你什么,可这日子一天天的过,你怎么还是一点儿长进也没有?你以后要还是这样,这家里的人怕是都要对你失望透顶,敬而远之了。你自己好好想一想吧……”

唐学茹垮着一张小脸,眼睛里光彩全无,让人看着就心疼。

黄氏也不想女儿一蹶不振,出声安慰道,“不过你也不用担心,近来你的表现还不错,你祖母和父亲都大为欣慰,你老老实实的再待上一阵子,等我找个恰当的机会向他们出面求情,总要在你姐姐成婚之前将你放出来的。家里又不是兄弟姐妹多,你上头只有一个姐姐一个哥哥,要是不出席她的婚礼,不只是外人会捕风捉影说三道四,你们两姐妹的心里怕是也要遗憾一辈子。”

唐学茹一听眼睛顿时一亮,“真的吗?您真的会帮我去说情吗?您可不能骗我呀!”

黄氏无语地瞪了她一眼,“又开始胡说八道了,我什么时候哄骗过你?”

“那我们拉钩!”唐学茹得了母亲的保证,十分高兴,也就没有再纠结白蓉萱能和母亲出门,而自己却还要待在四四方方的屋子里熬日子。

黄氏被她闹腾了好一阵子,又答应又保证的,唐学茹这才欢欢喜喜的把她们送了出去。

黄氏握着白蓉萱的手,“你说我该拿她怎么办才好?早知这样,当初不如生个南瓜,这会儿也煮粥喝了,何必给自己找这个罪受。”

白蓉萱柔声安慰道,“学茹就是天真顽皮了一些,本性却是不坏的,只要稍加指引,不让她走上弯路也就是了。至于她活泼开朗的性格,倒也不用非逼着她改正过来,整天高高兴兴的,笑容一直挂在脸上,是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福气呢。”

黄氏也是这样想,可她还是忧心忡忡地道,“咱们是一家人,就算她有什么小毛病我们也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就怕外人不这样想啊。你是知道的,这女孩子的名声一旦毁了,关乎的可是一生的幸福。近来我常常夜不能寐,半夜被噩梦惊醒,总是梦到学茹又惹了滔天大祸,被人言传得不堪入耳,以后都没办法抬头做人了。”

“不会的!”白蓉萱道,“她也不是那不知道深浅的人,何况吃一堑长一智,经此一事,想必她以后再胡闹时,心里也会有个算计的。”

黄氏叹了口气,“但愿如此吧。”

两个人坐着马车去了张家。

张太太带着张芸娘站在大门口迎接。

张太太一见黄氏,就像有说不完的话似的,和白蓉萱象征性地客套了几句,便拉着黄氏的手嘀嘀咕咕地说个不停。

白蓉萱非常地意外。

张芸娘小声道,“估计是要去看李家的两位姐姐吧……”

白蓉萱恍然大悟,与张芸娘一起跟在张太太和黄氏的身后进了张家的大门。

章节目录 第三百四十八章 做客 李家的两位小姐没想到有客人来,此刻正在房里说话。李老爷一行人到了上海之后,就拖了来往的商行捎来了消息,因得了唐氏的引荐信,他们已经顺利在穆老大夫的医馆住下,白家外长房还特意派了管事的过去问候,让他们两口子有什么需要的只管开口,态度非常地客气。李老爷还特意叮嘱二人好生在张家住着,不要惹事,如果此行顺利的话,用不了一个月他们就可以回来了。

李家两位小姐非常高兴,期盼着母亲的身体能就此好转,以后再也不用受病痛折磨。

张太太和黄氏一边说着话一边从门外走了进来。

黄氏之前就陪张太太去过客栈,李家两位小姐都见过,忙起身相迎,满面的笑容。

阳光落在李绮白皙粉嫩的脸颊上,让黄氏怎么看怎么满意,她忍不住多瞧了几眼,心中赞叹不已——这孩子上辈子做了什么好事儿,老天居然如此地厚待偏爱她。

李绮和姐姐给黄氏问了好,大家这才有空坐下来说话。

张太太道,“我怕你们两个整日拘在屋子里无聊,我家的芸娘又不是一个擅长交际的,所以特意给你们找了个年纪相当又会说话的人做伴。”说着便把白蓉萱拉了出来,“这是唐家的表小姐,是家里长辈们的心肝肉,不但乖巧懂事,更是钟灵毓秀,让人一见就觉得喜欢。而且那封引荐信就是她母亲写的,按理说你们两个也该向她道句谢才是。”

李绮一听,连忙起身向白蓉萱行了一礼,“都说大恩不言谢,可这份恩情与我们一家来说却又不同,说是恩同再造也不为过。只恨言轻情浅,不能尽表心意,改天等我母亲回来了,我们再一起登门向夫人道谢。”

白蓉萱道,“快别这样说,都不是什么外人,何况又是举手之劳,大家不就应该这样互相帮衬着过日子吗?”

李绮上次虽然也见了白蓉萱,但因为只是初见彼此都不熟,所以只说了几句场面话。如今见她谈吐温柔得体,心里很有好感,脸上的笑容也发自肺腑。

一旁的李莹也向白蓉萱说了几句感谢的话。

屋内的气氛其乐融融,大家脸上的笑意就没有断过。

等到了中午,张太太留了黄氏在家吃饭,黄氏盛情难却推辞不过,只能答应。大家一边闲谈着徐州当地的风土人情,一边用过了午饭。饭桌上黄氏见李绮举手投足间带着几分大家闺秀的味道,异常的懂事不说,更能耳听六路眼观八方,尤其得会照顾人。

肌肤胜雪光彩照人,这样一位美人要是能娶回自己家里做儿媳妇,她也可以把管家的担子交出去,自己好好轻松轻松了。

想到这里,黄氏甚至比两位李家的小姐还盼望着李老爷赶紧回来,到时候把唐学荛的婚事也定下来,她要操心的就只剩下一个令人头疼的唐学茹了。

黄氏的眼神不自觉的往李绮的身上飘。

而李绮则偷偷留神打量着白蓉萱。

白蓉萱正在和张芸娘小声说着话。张芸娘道,“我听从你的建议,在暖棚里单独开了一块地出来,种了一些水萝卜。我还是第一次种这些,原本以为未必能活,没想到不但活了,而且绿油油的长势很好,你要不要跟我去瞧瞧?”

白蓉萱大感兴趣,连连点头,“好呀。眼看着就要入冬了,等水萝卜长成之后,可以分出来作为礼物送给亲友,也让这些人跟着尝尝鲜。”

还能帮张芸娘争一个贤惠的好名声。

张芸娘羞涩地笑道,“我第一次种不大会打理,那些水萝卜的个头都很小,而且歪歪扭扭的,送人的话实在是拿不出手。到时候我给你一些,你就随便吃着玩吧,全当打牙祭了。”

白蓉萱痛快地答应道,“那敢情好呀,这个季节还能吃上水萝卜,别人家怕是想都不用想。”

张芸娘见她没有和自己见外,非常地高兴。吃过午饭便和张太太打了声招呼,要带着白蓉萱去暖棚。

张太太自然答应,“那里头不通气,待久了不舒服,你们进去瞧瞧就出来,别在里面说话,小心闭过气去,事关身体,那可不是闹着玩的。”

“知道,我们又不是小孩子。”张芸娘小声嘀咕道。

两个人正准备离席,没想到李绮也顺势站起了身,“我也想跟着瞧瞧热闹,不知道你们欢不欢迎。”

张芸娘微微一怔,似乎是有些意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白蓉萱静静站在一旁,没有帮她拿主意。毕竟是在张家,暖棚又是张芸娘在打理,她不能越俎代庖,自作主张。何况长此以往,张芸娘以为事事有人代劳,就更不愿意自己拿主意了,那张太太的一番苦心不就白费了吗?

黄氏坐在一旁见了,无比满意地点了点头。

这年轻女子之间的感情最是难懂,远了不行,太近了也不行。白蓉萱能够看清这些本质,行事循规蹈矩,还能设身处地的为张芸娘考虑,黄氏觉得白蓉萱真是长大了,越来越懂事了。

张太太见女儿一副呆呆的样子,唯恐场面尴尬,想也没想地开了口,“这有什么不欢迎的,你只管去就是了,又不是什么宝贝地方。只是不应季,里头没什么正开着的花,你看了也未必喜欢。”

李绮道,“俗话说饭后百步走,活到九十九。全当是消食了,两位夫人要不要也一同去?”

张太太摆了摆手,“你们小年轻地走一走说说话,我们就不跟着凑热闹了,免得有个长辈在跟前儿,你们也不自在。我们两个都是你从你们这个年纪过来的,将心比心,怎么能去碍这个眼呢?”

李绮笑着道,“瞧您说的,平日里请都请不动的人呢。您二位阅历丰富见多识广,我们跟在你们的身前偷学个一招两式的,以后遇到什么事儿也知道该怎么办了,不至于手忙脚乱得让人看笑话。”

一番话说得张太太和黄氏满面春风,十分受用。

张太太道,“如今时代更迭,早不是我们的年代了,我们那些老把式学了也没什么用,这以后都是你们的天下,你们就自己看着办吧。”

李绮性格爽朗又极会看人眼色,这几日住在张家,和张太太的关系相处得很好。但黄氏却只见过两次,摸不准性子,所以不敢随意招呼,只能一脸明媚的笑意,让人不至于反感。

倒是白蓉萱和张太太混得很熟,也知道她是个有什么说什么的人。她主动拉了李绮的手,又叫上张芸娘,“两位长辈不愿意动就别强求,咱们走咱们的。”又对李莹道,“姐姐要不要跟我们一去去?”

李莹忙摇了摇头,“我不懂花花草草的,看了也是白看,就不跟你们凑热闹了。”主要她觉得黄氏的表现很奇怪,总是暗中观察着李绮,她想留下来听听两位夫人会说些什么,是不是李绮哪里做得不好……

李绮却没有想这么多,就坡下驴,笑着应了一声。

张太太指着白蓉萱笑道,“这丫头,说得好像我们两个是懒骨头一般。”

白蓉萱道,“可不就是懒得动吗,吃饱了就想歇着。”

说着也不等张太太反应,拉着张芸娘和李绮便跑出了门。

门外传来一阵银铃般爽朗的欢笑声。

章节目录 第三百四十九章 牢骚 张太太听着就觉得感慨,“算起来,我都好久没这样笑过了。这么一想还是年轻在家里做姑娘的时候好呀,上头有父母照应,身边又有兄弟姐妹维护,天塌下来都有人顶着,什么心不操,吃完就睡,睡醒了就吃,每天要惦记的事就是去哪里看热闹……如今做了管家娘子,身上就仿佛被压了一座五行山一般,平时出个门都要瞻前顾后的,晚上睡觉前脑子都不敢有一丝松懈,就怕自己忘了什么重要的事儿。哎,我现在是真不爱动,除非是什么大事,否则哪里也不想去,感觉哪儿都不如自己家里自在。只要一想到要应酬别人,我这头都要大了。”

“都是一样的。”黄氏提起这个就无奈,“前两年去别人家里给老人过寿的时候还听几个年长的嫂子聚在一起说话,说这女人到了年纪就浑身不舒服,晚上觉也睡不安生。一会儿热一会儿冷的,比当初坐月子的时候还要辛苦。我当时听了十分紧张,心里就留了神,还想着回头要是有这样的症状可不能挺着,还是要请大夫到家里把把脉才行。谁知到了今天也没觉得哪里不对,晚上躺在床上倒头便睡,后来仔细一想,八成就是白天操劳太过累的,哪还有闲工夫喊个头疼脑热地说自己不舒服呀。家里一堆的事儿,你倒下了谁来做啊?”

“不当家不知柴米贵啊。”张太太长长地叹了口气,“做姑娘的时候到了年纪,说不盼着结婚那是骗人的,看到身边那些玩得好小姐妹前前后后的嫁了人,心里也跟着暗暗着急。当时就盼望着自己也做了当家主母,手中有了管家的权利,就不用再束手束脚看别人的眼色了。可真正当了家,才知道里面的难处,这开门过日子处处都要精打细算,与人交往人情往份上的事情更是半点儿都错不得,偏偏这家里能帮你分担的人着实是没几个,油瓶子倒了都没人扶一把。这里头的辛酸只有自己才能知道啊。”

“要不怎么说越来越不愿意动呢?平时连坐下来安生休息会的功夫都没有,好容易腾出一点儿空来,什么都不想做,就想一个人安安静静地坐一会儿。”黄氏和张太太都是管家之人,提起这些便滔滔不绝,仿佛有说不完的话,“不瞒你说,我现在都有心理阴影了,别说听到叫自己的声音,就是脚步声一响都让我紧张不已,心瞬间就提到了嗓子眼。”

两个人推心置腹旁若无人地诉着管家的苦,倒是把一旁的李莹听得一脸诧异与震惊。

难道是自己想拧了?

眼前的唐夫人之所以会偷偷留意妹子,只是因为她的容貌?毕竟自小到大小妹都是家里姐妹中样貌最拔尖儿的一个,无论走到哪里都会引人注目成为焦点。过去年纪小,她还偷偷嫉妒过妹妹,不过随着年龄的增长,她早就把这一切看开了。身体发肤受之父母,父母给了什么样子,自己就继承什么样子。虽说爱美之心人皆有之,但有些事却也是强求不来的,老天自有其安排。

从徐州出门之前,李莹的婚事也定了下来。

父亲虽然平日里大大咧咧的,有时候豪爽得过了份,但在几个姐妹的婚姻大事上,他却异常地谨慎小心,既然是父亲点头许可的人物,李莹自然不用担心,只要安心待嫁就好。这次能跟父母一起出行,也是父亲心疼她嫁了人就成了别人家的媳妇,以后生老病死都在他乡,他心里舍不得,所以这才硬着头皮带着两个姐妹出了门,也顺便让他们扩宽眼界,见识过外面的天地,以后处理事情的时候,心里也能稳得下来。

不过听到张太太和黄氏说着做当家主母的辛苦后,她的心还是不可抑制的慌乱起来。

嫁了人……就这么艰难吗?

黄氏和张太太发泄了一通后,一扭头发现李莹低着头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手中虽然举着茶杯,却半晌也没有动过,而且握着茶杯的手指还在微微颤抖着。黄氏这才反应过来,怕这孩子误听了两人的话,再有什么不好的想法,觉得嫁人之后的日子都是这样辛苦。

黄氏连忙道,“好孩子,我们两个的话你听听就算了,可千万不要往心里去。我们也是没人唠叨这些,凑在一起嘴上就没有个把门的,就一股脑地都倾诉出来了。管家自然不容易,但只要丈夫体贴,儿女乖巧孝顺,你就是再怎么辛苦也不觉得累,睡觉都会笑醒的。牢骚埋怨都是一时的,那心里的踏实和幸福才是长久的,等你嫁了人做了母亲就能明白我的话了。”

张太太也在一旁道,“牢骚该有还是得有,人活一辈子,哪有那么多事事顺心如意的事情?但这幸福也不是别人说的,是要你自己去感受的。脚下的路都是自己走出来的,你的日子别人过不了,还是得你自己觉得好才是真好。”

说得都是一番掏心肺腑的话。

李莹感动地点了点头,“我记下了。”

闲来无事,张太太和黄氏研究起了儿女婚事上的事情。李莹坐在一旁支着耳朵倾听,觉得这些十分有趣,她不禁听得津津有味。

而此刻的白蓉萱却跟在张芸娘的身后,与李绮一起蹲在地上,看着土地里绿油油的小菜叶。

白蓉萱问道,“这就是水萝卜吗?是不是长得太密了一些。”

张芸娘解释道,“如今才冒了头,还不到间苗的时候,再过几天就要间一遍苗了,每株只留下一棵长势最好的,其余的就全部弃掉。”

“不要弃!”李绮说道,“把你间下来的幼苗洗干净了,再用料油拌了,加一些陈醋,吃起来清淡可口,非常的下饭,是一道不错的开胃菜。”

三个人立刻着手研究起了水萝卜要怎么吃才好。

不过暖棚里温度过高,空气又不流通,让人喘不上气。三个人从暖棚里退了出来,在花架子下铺了厚厚的软垫说话。夏天这里种着紫藤,如今过了花季,只剩一些残叶挂在枝头,看上去萧瑟不已。

服侍张芸娘的丫鬟送来了一壶沏好的热茶,三个人一边喝茶一边说话。

“有些地方特别喜欢蘸着大酱生吃。”白蓉萱想到前世在北平四合院生活的时候,经常看到左邻右舍买回水萝卜清洗干净,然后蘸着大酱吃,嚼在嘴里嘎嘣嘎嘣地响个不停。

李绮好奇地问道,“你是不是去过北方?多数北方人喜欢这样吃,南方则更喜欢拌凉菜或是做馅料。”

白蓉萱一愣。

前世她东奔西走,可不就去过北方吗?

那里的冬天北风刺骨,寒冷得让人感受不到一丝温度。

白蓉萱笑了笑,低声说道,“我长这么大,还没有出过杭州呢,更别说北方了,不过是在书里看到的罢了。”

李绮恍然大悟,“我说的呢。我们家里有位北方籍的账房先生,只有他喜欢这样吃,我第一次看到的时候还惊奇了好一阵呢。”

大家说了一会儿的话,黄氏惦记着家里的事情,何况要见的人也见到了,她心满意足的带着白蓉萱回了唐家。

回程的马车上白蓉萱有些魂不守舍,想到前世自己颠沛流离的日子,她的心里就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黄氏看出她的情绪不对,还以为是几个小姑娘聚在一起说了什么。

她握着白蓉萱的手,关心地问道,“蓉萱,你怎么了?”

章节目录 第三百五十章 互看 白蓉萱从过往的思绪中回过神来,望着舅母关心的眼神,勉强撑起一个笑脸道,“没什么,想事情想得入了神。”

张芸娘是个不爱交际应酬的人,李绮又是个耳聪目明的机敏之人,三个人凑在一起,应该不会有什么愉快。

许是自己多心了吧……

黄氏也就没有多问,只是安慰着她道,“你这个年纪最是该无忧无虑的时候,别整日里胡思乱想,等以后长大了,有你操心的时候呢。”

白蓉萱笑着点了点头。

两人回到家里去见唐老夫人的时候,老夫人不可避免地打听起了李家六小姐的事情。黄氏徐徐讲述起来,看得出来对李小姐非常地满意。

之后的几天张太太也总是有事没事就邀请黄氏过去喝茶,大家都知道喝茶是幌子,正经事儿还是要见见李家的六小姐。

如此一来,原本已经不再多想得李莹心底那股子奇怪的感觉又冒了出来。她趁着屋内没有外人的时候向妹妹问道,“你可知那位唐夫人每次到张家来所为何事?”

李绮道,“这我怎么知道,我们客居人家,装作什么都不知道也就是了,我怎么可能去打听这些事。不过她们两家是儿女亲家,而且性格相投,走动得亲近一些不也正常吗,你为什么要这样问?”

李莹也说不出个所以然,只是觉得古怪。她把好奇压在了心底,没有多说什么。

倒是黄氏去了几次之后,觉得也该安排儿子和李家六小姐见个面,互相有个印象。她悄悄和张太太商量,“倒没有别的意思,如今孩子们都大了,虽说老话讲‘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可也不能盲婚哑嫁,只咱们觉得好有什么用,还是得孩子自己看着顺眼才能把日子过得长远啊。哪怕只是远远的看上一眼,彼此心里有个数,总比对方是谁都不知道的强。您说呢?”

张太太犹豫了片刻。

按理说李家的两位小姐留在张家,那么她就有责任保证两位小姐的安全,更不可能随意让她们见陌生外男,否则传出去对她们的名声不好。不过李老爷对这门亲事也是赞成的,何况唐学荛的人品如何她心里也有数,就算看上一眼也没什么。

她索性答应了下来,“这也没什么,明儿下午你让荛哥给我送点儿东西过来,我找个机会让两个孩子看上一眼。”

黄氏说完这番话自己就后悔,觉得不该给张太太出难题,提出这样的请求来,“会不会让你为难?若是难办就算了,等李老爷回来了再说。”

张太太道,“只远远地看一眼,又不让他们说话,也不算越矩,你放心吧,这件事儿我自有分寸。”

黄氏自然相信张太太的为人,高兴地答应了。

等到第二天中午的时候就命人去把在铺子里忙活得唐学荛叫了回来。这几天铺子里正在往岭南发送货物,都是入秋新采摘下来的茶叶,茶香扑鼻质量上乘。唐学荛跟在父亲的身后帮着装箱打包,忙得不亦乐乎。见到家里来人,他还有些不愿意走,“什么事儿这么急,等晚上回去再办成不成?”

去叫人的阿顺还没来得及反应,忙得一头是汗的唐崧舟已经说道,“你母亲不是无的放矢之人,既然来叫你,肯定是有急事。这里不用你了,赶紧回去看看有什么要你帮忙的,正好帮着分担一下,这些日子可把她累坏了。”

唐学荛听父亲都这样说了,他只能乖乖答应下来,带着阿顺回了家。一进家门就跑去找黄氏,“妈,你叫我来什么事儿?”

黄氏指着桌上用红绸包裹着的东西道,“这是要给张太太的,你帮我去跑个腿。”

唐学荛一听顿时皱起了眉头,“啊?就这点儿事啊,您让阿顺跑一趟也就是了,再不济不是还有严管事吗?我什么时候成了家里的跑腿了?张太太有东西要我送,如今您也让我送……”

一副不情不愿的样子。

崔妈妈在一旁听着,连忙笑着道,“少爷您只管去,夫人还能害您不成?这是千载难逢的好事儿,您去了就知道了!”

唐学荛听得莫名其妙。

黄氏无奈地瞪了他一眼,“你废话怎么这么多?什么时候起我连你都指使不动了呢?你要是不愿意去就算了,等我过两天串门的时候,亲自给张太太送去好了。”

唐学荛一来是不想得罪母亲,二来也是听从了崔妈妈的劝告,乖乖抱起了东西,“我不过是随口一说,我什么时候不听您的话了?放心吧,我这就出门,一准儿把东西平安送到张太太的手里。”

黄氏这才满意,又出声提醒道,“先别忙着出门,你先回房换套衣服洗把脸再去。”

唐学荛不解地低头打量了自己一番,“衣服又怎么了?这是我今早新换的……”虽然是新换的,但因为忙着打包装货,还是有些地方出了褶皱。

黄氏道,“让你换你就换,什么时候话变得这么多了起来?”

唐学荛讪讪地摸了摸鼻子,觉得今天的母亲非常奇怪,好像看自己怎么看都不顺眼。他不敢逗留,抱着东西跑出了门。

黄氏还不放心,催促着崔妈妈跟过去看看,“别的不说,好歹洗把脸……”

崔妈妈提着裙子一路小跑着追了上去。

没过多久,唐学荛涨红着一张脸回到家里来。他哪里也没有去,直接回了自己的房间。黄氏得到消息后,急匆匆地赶过来见他,嘴里忍不住埋怨道,“你可真行,回来了也不说给我个信,自己跑到屋子里来躲清闲来了。怎么样,东西送到张太太的手里了?”

“嗯。”唐学荛红着脸,有些魂不守舍地说道。

黄氏一看,立刻就明白儿子是见过李家的六小姐了。她立刻笑着问道,“张太太都说了什么?”

唐学荛平日里是个机灵聪慧的人,可这会儿却呆呆傻傻的,一直盯着地面不敢抬头,声音更是小得像是蚊子叫,“没……没说什么……”

黄氏在儿子的身边坐了,“那你是看到了?”

唐学荛一听,慌慌张张地抬起头看了母亲一眼,随后便逃也似的避开了她的眼神,“看……看……看到什么?”

因为过分紧张,话都便得磕巴起来。

“还能是什么?都这会儿功夫了,你还跟我打马虎眼。”黄氏无奈地看着他,“你见到李家那位六小姐了?你觉得怎么样?”

唐学荛猛地回想起刚才见到张太太身边那位小姐时的情景。

她穿着一件浅蓝色的衣裳,一张粉雕玉琢的小脸熠熠生辉,看到陌生男子出现,轻轻侧过身去,有意避开了眼睛不敢看他。

唐学荛有生以来还是第一次看到那样美丽的女子呢……

他顿时醍醐灌顶,明白了母亲让他给张太太送东西的理由。

难怪崔妈妈说是千载难逢的好事,出门之前硬是拉着自己洗了脸换了衣服才肯松手。

联想到这一切,他情不自禁地红了脸,心跳如鼓,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了。

好在张太太是个聪明人,有意无意地提醒着他,这才让他把整个场子撑了下来。头重脚轻的从张家出来,他望着熙熙攘攘的大街,第一次有种幸福到觉得眼前的一切都是梦境,虚幻的那样不真实的感觉。

他的母亲难道是想撮合自己和那位美丽的年轻小姐吗?

虽然之前往客栈送东西的时候,他也曾惊鸿一瞥,见到了李家小姐一眼。不过短短一瞬,他甚至连对方长什么样子都没看到,只恍惚看到衣服的颜色,人家就退回了房内。

唐学荛暗暗庆幸,幸好当时没有看清楚,否则这几天他还不知道要怎么过来呢。

章节目录 第三百五十一章 满意 黄氏见儿子一直低垂着头不肯说话,有些焦急地催问道,“你平时话不是很多的吗?啰啰嗦嗦地说个没完,这会儿怎么变哑巴了?妈问你话呢,你赶紧回答呀?”唯恐儿子没有听到自己之前的问话,又低声重复了一遍,“你觉得李小姐怎么样?”

唐学荛的脸更红了,他恨不得把脸埋在脖子里,摆弄着手指什么也不肯说。

“这孩子……今天是怎么了?”黄氏推了推他的胳膊,“是好……还是不好?”

唐学荛憋了半天,小声地回答道,“自然是……好的。”

要不是屋内没有旁人,外头又安静得没有一丝动静,黄氏压根就听不清楚他在嘀咕些什么。

自己的儿子什么时候这样腼腆过?

黄氏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真是个傻小子!既然是好,你还这么小心干什么?那你有没有话要跟妈说?”

唐学荛想了半天,最终还是摇了摇头,“没有……一切都由您和父亲做主就是了。”

也难怪儿子会这样魂不守舍的,李家那位六小姐实在是太漂亮了一些,当初刚见了面的黄氏回到家也是寝食难安,足足折腾了好几天才缓过劲儿来。

她笑着点了点头,“傻人有傻福,如今李老爷去了上海,等他回来就让你父亲登门去说,若是双方家长都觉得合适,八字也没什么问题的话,就把你们两个的亲事定下来。等再过两年你再大一些就把婚事办了。”

唐学荛脸红得像是能渗出血来,他轻轻地答应了一声,直到晚饭时都没好意思出门。

黄氏把他下午的模样讲述给唐老夫人听,把唐老夫人和唐氏听得眼泪都笑出来了。唐老夫人道,“都说英雄难过美人关,没想到咱们家的荛哥也是这样一个多情种子,才见了人家小姐一面就这样了,以后要是娶回到家里来,还不得捧在手心里过日子啊?这样一来,你这个婆婆可就难做了,以后是向着儿子还是向着媳妇?”

黄氏笑着摆了摆手,“这有什么难的?我肯定是向着媳妇的,不只是荛哥要捧在手心里,我也要把她含在嘴里当宝一样地保护起来才行,荛哥要是敢欺负她,我第一个就不答应了。”

唐氏咯咯地笑个不停,拿着帕子一直在抹眼角的眼泪。

黄氏忍不住道,“你不用笑我,等你家治哥说媳妇的时候,你就能明白我今时今日的想法了。”

唐老夫人道,“如今万事俱备只欠东风,就等着李老爷从上海回来吧。希望他这一行顺顺当当的,李夫人的病也能得以缓解,到时候再把儿女的亲事定下来,也算是喜上加喜了。”

黄氏也很期待,点头道,“是啊,是啊!但愿如此。”

消息在唐家传播开来,唐学茹好奇地向白蓉萱打听道,“就真那么漂亮啊?我哥那个不争气的东西,居然只看一眼就神魂颠倒,听说他接连好几晚都没有睡觉,饭都不怎么吃了。那位李小姐该不是什么妖精转世,有祸国殃民的本事吧?”

白蓉萱瞪了她一眼,“你这才安分了几天,这么快就现出原形,嘴上又没个把门的了。李小姐典雅高贵落落大方,才不是什么妖精呢。”

唐学茹撇了撇嘴,“我看她挺有本事的嘛,你才见了几面啊,就开始帮着她说话了。如今还没进门呢,等到了家里来,大家还不都得围着她转呀……”

白蓉萱这才恍然大悟,猜到她这是吃人家李小姐的醋了。

白蓉萱无奈地摇了摇头,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她才好。

等李小姐嫁进白家,唐学茹和自己也到了适婚的年纪,等待她们的又将是什么归宿呢?

白蓉萱只觉得前路渺茫,完全猜不到老天让自己重活一世,这一次又会给自己安排什么样的结局。

两个人心不在焉地各怀心事,浪费了好几天的功夫,绣品却一点儿进展也没有。

这天晚上用过晚饭,难得天气好,天上一轮满月,黑色的夜空宛如黑色的幕布,上面缀满了密密麻麻的宝石。

白蓉萱陪母亲在院子里转了两圈,两个人说起远在南京的白修治,又是担心又是思念。

白蓉萱是真的想念,连同前世也算上的话,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见过哥哥了。久得让他的音容笑貌全部变成了一个恍惚的影子,在白蓉萱每每想到他的时候,都觉得恍如隔世。

真的好久远了啊……

唐氏幽幽说道,“咱们两个这样念叨他,也不知道他的耳朵会不会热。”

白蓉萱叹了口气,缓缓道,“他才不会呢,说不定这会儿正读书读得入神,就算门外出了什么大事他也不会知道的。”

两个人走了两圈,唐氏有些累了。白蓉萱将她送回房服侍着她躺下,这才起身告辞,回到自己的房间。

吴介在门前等着她。

自从上次说完罗秀春的事情之后,吴介便早出晚归,常常抓不到人影,吴妈怕他跟人学了坏,揪着他问了好几次。可他每次都说是奉了萱小姐的吩咐出去办事儿,至于是什么事儿,那便是徐庶进曹营——一言不发了。

吴妈没有办法,只得去找白蓉萱打听。白蓉萱便帮他想了个借口,“吴介将来不是要跟着我哥哥吗?我想着哥哥必定要回到上海继承家业,那么生意上的事情就该尽早了解一些。可你也知道他的性格,这些年读书都读傻了,可能连最基本的米面多少钱一斤都不知情。这样下去怎么能行呢?白家是什么情形你是再清楚不过的了,像他这样的性子,一旦回去还不是羊入虎口吗?所以我让吴介没事儿的时候就出去了解一下市面上的行情,这样等跟了我哥哥之后也能适时地提醒几句,免得我哥哥受骗。”

吴妈觉得她说得很有道理,连连点头。等晚上抓到吴介之后,又细细地叮嘱了他一番,让他务必要仔细办事,把萱小姐吩咐的事情牢牢记在心上,不能出半点儿岔子。

把吴介听得一脸莫名其妙。

白蓉萱也好些天没见过他了,这个时间他会过来,可见是又有了什么新发现。

白蓉萱急忙走上前去,四下打量了一圈,发现小尾巴小圆居然不在。每日这个时候她必然都会守在门口,等着自己吩咐示下。

吴介仿佛猜到了她的想法一般,神色严肃地解释道,“我有重要发现要跟您说,怕小圆在这儿听到什么不该听的,到时候传出去就不好了。所以我只好假传圣旨,说您晚上要吃酒酿圆子,让她去后灶盯着马婆子做。”

白蓉萱嗯了一声,对他的机智另眼相看。

她把吴介叫到了房内,“你发现了什么事儿?”

吴介紧张的四下观察了一番,把门窗全部掩好才压低了嗓音道,“我这几日一直在暗处盯着那个叫罗秀春人,前两日就发现了一个奇怪的事情。唐家长房铺子的后头既有库房又留出了平时伙计生活的地方,按理说罗秀春一个背井离乡打工之人,应该想尽办法把钱攒下来才对,既然董家管吃管住,正好可以怕月例都攒起来。可他居然在六条巷那边租了个宅子,而且每次过去的时候都特别小心,要绕一个很远的圈子,好像就怕被人发现一般。我跟了他一段时间,有几次还真就被他给甩开了,幸亏我锲而不舍,最终还是发现了他的秘密。您猜怎么着,他居然在那里私会女人!”

白蓉萱听着心中一凛。

女人?

难道是相姨娘担心事情败露,所以在外头另置了宅子,以供两个人私会所用吗?

白蓉萱不安地看着罗秀春,“然后呢?”

章节目录 第三百五十二章 相好 吴介不慌不忙地说道,“那宅子在六条巷的最里头,走过去七扭八拐的非常隐蔽,而且六条巷平日没什么人走动,除了小道边上种着几棵大榆树,连个藏人的地方也没有,我每次跟踪罗秀春过去都要格外小心,唯恐一个不注意被他给发现了端倪。不过那个罗秀春肯定经常干这种事,动作驾轻就熟,一看就是个老手。”

白蓉萱点了点头,听他继续讲下去。

吴介道,“这个罗秀春长得干干净净的,身材高大魁梧,应该很受女人喜欢。您猜怎么着,我发现他应该不只有一个相好的,管我看到的就有两个了,其中一个人我还知道……”

白蓉萱听到这里,心都要提到嗓子眼了,吓得脸色苍白,惊魂不定地问道,“是……是谁?”

声音居然不自觉地颤抖起来。

连她自己都没有发觉出来。

吴介诧异地抬头看了她一眼,虽然察觉出了她的异样,但还是老老实实地答道,“是榆钱大街一个榨油坊老板的婆娘,生得有几分姿色,平日里在油坊里忙活,妖妖道道勾三搭四的,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东西!”

听吴介提到的不是相姨娘的名字,白蓉萱不禁轻轻松了口气。

都不知道是该庆幸还是失望了。

她瞪大了眼睛问道,“这两个人怎么会勾搭在一起去呢?”

“这您就有所不知了。”吴介显然是打听得十分详细,听白蓉萱这样问,不慌不忙地解释道,“这榨油坊的老板姓鲁,因在家里排行第二,所以外人都叫他鲁二。这人靠着家传的手艺,榨出来的油又香又醇所以很受欢迎,店铺开门便供不应求。他这个人老实巴交的,平日里少言寡语只知道闷头做事,店里面迎来客往的事情都由他婆娘做主主持。那婆娘整日打扮得风情万种,嘴巴又甜,渐渐就得了个香油西施的美名。要说找一个像鲁二这样踏实肯干的男人应该偷着笑了才对,唯一的缺憾就是鲁二的年纪实在大了些,两个人差着三十几岁,鲁二足可以做他婆娘的祖父了。我听隔壁的几家铺子说,鲁二前头还有两任婆娘,不过都得病死了,也没扔下个一儿半女的,鲁二新娶的这个婆娘家里日子穷得过不下去,便把她卖给了鲁二做续弦。起初这婆娘还算安分守己,也不怎么喜欢抛头露面,可能是看出鲁二软弱可欺,后来慢慢就变得张扬起来,对鲁二也是颐气指使,一句话不对指鼻子就骂,浑没将他放在眼里,更谈不上半点敬意了!那些人还说……”

说到这里,吴介担心地抬头看了看白蓉萱的表情,似乎有些难以启齿。

“说什么?”白蓉萱见微知着,立刻猜到了他的难处,“要是很难听的话就别讲了。”

吴介道,“倒也不是难听,只是涉及到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我怕说出来污了小姐的耳朵,听了不该听的,让您心里不痛快。”

“那你说吧。”白蓉萱淡定自若地点了点头,“我听过便罢,不会往心里去的。”

吴介心里更觉得奇怪了。

之前白蓉萱吩咐他一直盯着罗秀春的时候他就觉得糊涂,萱小姐是个养在闺中没见过什么世面的小姐,干嘛眼巴巴地让自己跟踪一个陌生男人呢?

何况这男人还私德不检,作风十分不好。

这里面难道有什么自己不知道的事情?

吴介小心地说道,“那些人说,这鲁二老婆整日描眉涂粉,只要进店的是个平头整脸的男人,她必然要黏糊上去献一献殷勤。榨油铺子里的两个年轻伙计也都被她弄到了手,三个人整天聚在一起嘻嘻哈哈的,而且时不时地还要动手动脚,那鲁二却只知道闷头做事,屁都不敢放一个。他越是这样,鲁二老婆越是猖狂,根本就不把他放在眼里了。听说如今吃饭的时候,都要把鲁二单独赶到一边去,她自己和两个伙计在桌子上大鱼大肉的,鲁二却只能吃些剩菜剩饭,您说说,天底下哪有这样的道理?”

白蓉萱听着果然皱起了眉头,“她……她就这样光明正大地做这些事吗?”

“那可不,一点儿都不背着人。”吴介道,“鲁二老婆应该是看出来了,那鲁二天生就是个做绿头王八的命,所以做这种龌龊事就像家常便饭一般。听说她在家里胡作非为的时候,鲁二就只能躲到榨油坊里安身,还要把家里空出来给她折腾。做人做到这个地步,还不如死了的好,不过是让人白白看笑话罢了。”

吴介毕竟是在乡下长大的,也没读过书,自小就像大人一样在田地里跟着忙活,大人说什么他就听什么,耳濡目染的难免学了很多粗话。他初到唐家之际,吴妈还特意叮嘱他以后要格外地留神注意,不要动不动就说起这些粗鄙之言,免得让小姐听着不悦。

吴介记在了心里,自那之后每次说话之前都要经过深思熟虑,可今天的事情还是让他异常气愤,这话也就没在心里转那么多弯,想到什么就说什么了。

就比如那绿头王八……正常来说就不该在白蓉萱面前提起。

好在白蓉萱前世在北平四合院居住的时候,那里就像一个大杂烩,什么人都有。比这更难听的骂人话她也听得多了,所以闻声一点儿也没有多想,而是问道,“这两个人八竿子也打不着,是怎么搅和到一起去的?”

吴介撇了撇嘴,不屑地笑着道,“这还有什么打不着打得着的?俗话说鱼找鱼、虾找虾,癞蛤蟆找青蛙。都是那种人,一个眼神对上了,彼此就明白了心意,还用竿子打吗?”

她说八竿子打不着,又不是真要用竿子去打。

白蓉萱听得一脸诧异,“就这么简单?”

“那还有什么难的?”

不过白蓉萱虽然前世颠沛流离去过不少地方,也和很多人打过交道,但这种男女之事却还是第一次听说。吴介虽然年纪略长,但在这之前他连乡下都没出过,更别提有什么见识了。

他挠了挠头,也有些拿不准地说道,“反正我听那些人说得很轻松,好像没什么复杂的地方。”

白蓉萱不想纠结着这件事儿不放,而是问道,“另一个人是谁你注意到了没有?”

“没有。”吴介摇了摇头,“我连那个人的影子也没看到。”

白蓉萱不解地问道,“你既然没看到人,又怎么知道罗秀春私会了两个人?”

吴介笑着道,“因为那天罗秀春去了六条巷的宅子之后,我算准了时间,眼瞅着他快要出来了就赶紧撤走,不然那里光秃秃得连个藏身的地方也没有,要是被他发现的话,以他的为人肯定会变得更加小心,再想跟踪他可就难了。可我这一退出来,居然在不远的地方看到了鲁二的老婆,她正跟一个男子当街嬉闹,笑得花枝乱颤的,看见当天罗秀春私会的根本就不是她。”

白蓉萱道,“我知道了,你这几天要是没别的事,就继续盯着那个罗秀春,想办法打听到另外一个人是谁!”

吴介没有急着答应,而是皱着眉头问道,“萱小姐,按理说您的吩咐我只要照着做就是了,可我实在拿不准您的意思,这件事儿和您有什么关系啊?您为什么要对那个罗秀春这样感兴趣,可是他和您有什么过节吗?要不要我找个机会用麻袋把他套住了,然后敲他几闷棍帮您出出气?”

章节目录 第三百五十三章 打探 白蓉萱被他的话吓了一跳!

用麻袋套住脑袋敲几闷棍?这种暗算人的方式她以前连听都没听说过。之前去往上海之际,她和吴妈两个人倒是听会馆里的人说过,上海的黑帮杀人的时候会用麻袋将人套住,封住口子,然后丢进黄浦江里。

白蓉萱连忙摆了摆手,“不要!这种事情一旦被人发现,你也逃不了干系,还是不要引火上身了。何况我和这个罗秀春无冤无仇的,干嘛要这样算计他?”她把话说完,又好奇地问道,“这种办法你是怎么想到的?”

吴介大咧咧地道,“这有什么的啊。我虽然一直在乡下没见过什么世面,但乡下人动起手来也是无所不用其极。有时候为了争夺田产,比这阴险的招数也有呢。”

白蓉萱恍然大悟地点了点头,一副非常受教的模样。

吴介没有再开口,静静等候着白蓉萱的吩咐。

白蓉萱想到他之前的问题,有些犹豫着不知道怎么开口。虽然现在她已经非常信赖吴介,可罗秀春和相姨娘的事情,她还是没办法说出口。

白蓉萱想了想,最终说道,“我让你去办自然有我的道理,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和你说,总之你盯着那个罗秀春就对了,回头你就能明白我的用意了。”

吴介虽然不解,但却不是那种一条道跑到黑的死心眼。听小姐都这样说了,他爽快地答应下来,没有继续追问。

白蓉萱松了口气。

正好小圆端着酒酿圆子献宝似的跑了进来,吴介趁机告辞,退了出去。

之后的几天白蓉萱又跟着黄氏去了几趟张家,惹得唐学茹非常不快,躺在床上生闷气,“你自己说说,最近都出去多少次了,我看你干脆留在张家算了!说好的两人一起绣孔雀,最后却丢给我了一个人,你这也太过分了些吧?”

白蓉萱站在门口,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好。

倒是这些日子一直照顾着唐学茹的春桃忍不住说了句公道话,“茹小姐您千万别这样说,前几天您屁股上的伤还没有好的时候,不也是萱小姐独个一人绣的吗?”

唐学茹被噎得没了词,反应了半晌才指着春桃道,“哎呀,你吃里扒外,居然帮着她说话,看我以后还理不理你!”

一副任性又胡闹的模样。

白蓉萱懒得理她,转头就走了。

唐学茹见状扑腾一下从床上光着脚追到门口,碍于唐老夫人禁足的命令,她不敢出门,扒着门框大声道,“你回来的时候给我带些零嘴……”

白蓉萱只当自己什么也没听到。

只是这样三番四次的上门,不但李莹深感奇怪,一直没有多想得李绮也看出了些猫腻。就算亲家之间关系好,可两位夫人都是管家之人,李绮自己也帮着母亲顾着家里一些琐碎的闲事,就算这样也牵扯她很大一部分的精力,常常忙得应接不暇。可两位夫人却好兴致,隔三差五的聚在一起说话不算,每次黄氏登门,都要到小院里来看看李家的两位小姐。

李绮实在是觉得她热情得过了头。

反常必妖,她感觉这里头一定有什么自己不知道的事情。

这一次等黄氏带着白蓉萱离开之后,她左思右想,也没有跟姐姐商量,自己找到张太太那里,想要试探出个音讯来。

张太太正在前厅和贴身妈妈示下,“你跟家里管事的说,这些东西都捡最好的采买,我又不是那儿女多的人,膝下就只有这么两个,一辈子就这么一次的大事,可不能亏待了他们。”

贴身妈妈提醒道,“其实这绸子都差不多,一个是苏州产的,一个是扬州产的,可这价格却差了将近一倍。何况只是挂着装饰用的,就为了沾沾喜气,这样破费是不是有些划不来?”

张太太却道,“自力那孩子你还不知道吗?自小到大什么都要最好的,你看看他这次去上海买回来的东西还不清楚?就那么一个摆在柜子上的西洋自鸣钟,就足足花了铺子一年的收入。钱是他赚回来的,怎么花他心里有数。你只管捡好的买,免得回头他不满意还要调换,到时候咱们买了两份在手里,更不划算。”

贴身妈妈一想正是这个道理,正准备出去找管事的说明,一扭头就看到李家的六小姐。

“哟,六小姐,您怎么过来了?”贴身妈妈笑着迎了上去,亲自扶着李绮进了门。

李家在徐州当地虽然不算什么高门大户,但家境殷实,李老爷又是个爱女若命的人,每个女儿身边都配了丫鬟婆子。只是这次出门一路快马疾驰,不好把家里老老少少都带出来,所以两位小姐身边就只带了一个丫鬟和一个婆子。如今李老爷带着李夫人去上海求医看病,担心有些熬药服侍得活自己粗枝大叶地做不来,所以把这两个人也一并带去了。

这样一来,两位李家小姐身边就没了人服侍。好在她们两个也不是娇滴滴的性子,事事都要等着衣来伸手饭来张口,两个姐妹相互照顾,倒也没什么不妥。

这次张家为了张自力的婚事,也从人牙子那里进了几个人,只是这些人一时半会还蒙头转向的顶不起事,张太太有心调一个人过去给两位小姐指使,也被李家小姐客气却分外坚定地拒绝了。

张太太见状,也就没有强求。

自己全然是一番好心,若是给李小姐误会自己留了眼睛在那里盯着二人的一举一动就不好了。

李绮给张太太见了礼,张太太忙让她在椅子上坐了,又吩咐丫鬟倒茶来。

贴身妈妈则轻身退了出去。

自从李家两位小姐住到张家后一直小心翼翼地,或是怕给人带来麻烦,等闲不怎么出院,李绮这样主动来见张太太还是第一次,张太太以为是出了什么事儿,有些紧张地问道,“可是有什么需要?”

李绮知道她是想多了,连忙解释道,“没有,没有!我就是闲来无事,想和姑姑说说话。”

张太太有点儿拿捏不稳她的意思,“那可好,我这个人最喜欢说话。你以后没事儿的时候多来陪陪我,那可比什么都好。”

两个人絮絮叨叨地说了半天,其间有管事和婆子进来请示,张太太也都一一处理干净了。

她见李绮兜兜转转的,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显然是有话要说却又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张太太也不急,一边啜着茶,一边顺着她的话闲谈。

李绮虽然聪明但到底年轻,说了一会儿就有些急躁,开口问道,“姑姑,不知道唐夫人这几日过来可是有什么事儿?”

张太太听着一愣,“怎么这样问?”

李绮忙道,“没什么,就是见她来得勤。要是有什么我和姐姐能出力帮忙的,您千万别拿我们当客人看待,尽管吩咐就是了。”

张太太这才恍然大悟。

原来是黄氏来得太勤,惊动了李家小姐。

她忍不住笑了起来,一把抓住了李绮的手,“好孩子,难为你心思如此缜密,居然看出了这里面的门道。哎,只是这番话却不能跟你明说,需得等你父亲回来才行。”

这一句话倒把李绮说得更糊涂了,“跟我父亲又有什么关系?”

章节目录 第三百五十四章 权利 张太太笑而不答。

李绮见她这样,一时之间倒不知道该不该继续追问下去了。她只能顾左右而言其他,自然地把话转到了别处。

张太太笑着应付了她几句,李绮心里装着事儿,又见张太太笑得古怪,她只留了一会儿便告辞离开了。

张太太看着她那副浑然不解的神色,忍不住笑着啜了口茶。

刚好贴身妈妈回来答话,正好与李绮擦肩而过。贴身妈妈客气地向李绮问了声好,“怎么这么急就走了?”

李绮笑着答应了一句,心事重重地回了院子。

贴身妈妈不明所以地走进厅来问道,“李小姐这是怎么了,神情恍惚的,您没说什么重话吧?”

“你想什么呢!”张太太无语地翻了个白眼,“我是那没轻没重的人吗?还能对着一个在家里做客的孩子指手画脚不成?估摸着是唐夫人最近来得勤,她察觉出不对劲儿,跑我这儿透话来了。”

贴身妈妈掩袖一笑,“我当是什么大事。”又说,“这李小姐也真是聪慧,耳聪目明,唐夫人才来了几次她就反应过来了。这样的女子足以独当一面,娶回家里就能主持中馈,唐夫人也能享享清福了。”

张太太道,“做婆婆的哪个不想享清福?等学萍嫁进来,我也做那甩手掌柜,以后每天就是吃吃喝喝的,谁还不知道这样的日子快活?”

贴身妈妈笑道,“您又说笑话了。”

张太太不服气地道,“这怎么能是笑话呢?我难道说得不对?做姑娘的时候觉得管家是件多了不起的事情,给人当了新媳妇就惦记着这点儿权利,头两年还觉得新鲜,管到现在我早就够够的了,要是有人愿意接手,我恨不得现在就把这烫手山芋丢出去。好在家里也没多少人,人来客往的定制也都是有迹可寻的,只要稍稍用点儿心,用不上月余就能管顺手了。我早都想清楚了,可别做那死把着权利不放的恶婆婆,给儿媳妇立规矩,让人家惴惴不安地过日子。谁在娘家还不是个宝贝了?何况这些身外之物生不带来死不带去的,我以后上了年月有个头疼脑热的,还指着儿媳妇在跟前儿伺候呢,可不得提前巴结好了啊?要不然人都得罪透了,到时候还能落着好脸色啊?”

“您想得倒是透彻!”贴身妈妈一边说一边笑,“连这些都想到了?”

“这有什么想不到的。”张太太叹了口气,不无唏嘘地说道,“人活一世草木一秋,谁没有这一天啊?不过是早一天晚一天罢了。我看学萍那孩子是个憨厚老实的性子,我对她掏心掏肺的,给她十分热总能换回三分情吧?可别到时候给我摔摔打打的,我这脾气你也是知道的,真到那一刻只怕不是病死的就是气死的。”

贴身妈妈跟着张太太几十年了,对她的脾气了如指掌,顺着她的话道,“您是个有福气的,想当年您还在家做小姐的时候,有一次去兴化寺拜佛,那里的知客和尚给您解签的时候不就说您是个有福气之人吗?”

“这些人的话怎么能当真?他们当然是什么好听说什么了。”张太太回想过去,猛然一怔,“哎哟,你不说我差点儿忘了,兴化寺的签还是很准的。我记得那和尚当时就说我将来可能会远嫁,而且是儿女双全的人。”

“没错,没错!”贴身妈妈连连点头,“我也记着呢。不过后来兴化寺的解签和尚就不多见了,我有一次奉了老夫人的命去还愿,本想着借机求个签,找了半天都没找到。”

“出家人以修行为主,解签这种事情毕竟还是太世俗了,取消了也好。”张太太说着,轻轻叹了口气。

贴身妈妈道,“您什么都不用担心,如今您这日子还有什么可愁的?夫妻和睦,老爷对您敬重异常,您看看他这些年,走南闯北的身上干净着呢,别人家不管家境如何,为了子嗣还不是三房五妾的往家里搬,可自打您生了芸娘小姐之后,老爷却再也没提这些事儿,还不是担心您的身子吗?而且对您的话信赖有加,从来没在外人面前说过您一个不是。我记得夫人和老爷刚成亲那会儿还红过两次脸,近十年你们连嘴都没有拌过……”

张太太听她说起这些,忍不住红了脸,“我们老夫老妻的有什么好吵?何况老爷是什么性子你又不是不知道,他本来就少年老成,对谁都客客气气的。当年拌嘴的时候,多数也都因为老太太。”

张太太口中的这位‘老太太’指的是自己的婆婆,丈夫的母亲。

这位老太太性格有些古怪,阴一阵阳一阵的,明明是自己说过的话,可翻过脸儿来就不承认了。为此张太太和她时有争执,张老爷夹在中间就有些难办,一个是母亲一个是媳妇,他只能顾着‘孝’这一头,帮着母亲教训张太太几句。

张太太那时也年轻,压不住火,两个人对上了便要吵上几句。

不过自从老太太殡天之后,两个人就再也没红过脸了。

“哎,老太太的脾气,着实是难以捉摸了些。”贴身妈妈自然知道张太太当时的难处,同情地看了张太太几眼。

“我就是因为她,才在那时起就已经笃定了主意,无论如何不会去做那令人厌恶的恶婆婆。”张太太感慨地道,“人与人相处讲究的是一个缘分,这一世大家有幸能在一张桌子上吃饭,那是老天赐予的缘分,谁知道下辈子是个什么情景,说不定擦肩而过都不认得了呢,可不得好好珍惜了吗。”

“您不会的,您本身也不是那种人啊!”贴身妈妈安慰着她,“何况大少爷这门亲事是极好的,就没有比这更四平八稳顺顺当当的亲事了。唐家是什么人家就不用说了,未来的大少奶奶我也见过,生得明眸皓齿不说,还异常的温顺懂事,有几分您当年的影子。而且您看大少爷……对婚事如此的重视,布置个新房都要亲力亲为,唐家有什么事更是忙前忙后,一看就是对这门婚事极满意的,所以我才劝您管家的权利先别忙着放,还是留在手里一年两年的好。”

张太太被她说得直糊涂,诧异地问道,“自力满不满意亲事和管家权利有什么关系?”

贴身妈妈笑得更是见牙不见眼,“我的夫人哟,您平日是多精明厉害的一个人,怎么一到这种正事上就没了主意呢?大少爷也是见过大少奶奶的,他对这门亲事满意,不就是对大少奶奶满意吗?等大少奶奶进了门,两个人恩恩爱爱的,说不定用不了半年大少奶奶身上就有喜了,到时候您还能把管家的权利丢给一个怀着身孕的儿媳妇啊?”

张太太一怔,随后便恍然大悟,“哎哟哟,你说我这脑子是怎么了?居然连这种事也没想到。你说得对,看来这管家权利一时半会儿还真不能放手,倒不是舍不得,是实在甩不开。虽说家里的事情不多,可这今天要买盐明天要买布,零零散散的事也够让人操心的了,要是交给了她,她一个做新媳妇的,肯定想着做好了在我面前挣个脸。到时候顾此失彼的,我的宝贝孙儿还不知道在哪儿飘着呢?我和老爷都上了年纪,也到了含饴弄孙的时候了,还是赶紧给我们张家添丁是正事儿。”

贴身妈妈见她懂了自己的话,笑着道,“所以我就说嘛,这辛苦的活,您还得干上一阵子。”

章节目录 第三百五十五章 姻缘 “我这辈子不就是个辛苦的劳碌命吗?”张太太举起茶杯啜了口茶,“在家的时候听父母的话,事事都要比尖儿,唯恐给二老丢人现眼。等出了嫁,要伺候老太太和老爷,老太太的身子打我进门起就没安生过,今天头疼明天肚子疼的,我不是在熬药就是在喂药,感觉他们张家不是取了个儿媳妇,而是找了个没本钱的老妈子。说句不孝顺的话,好容易熬到老太太殡天,自力和芸娘又一点点儿大了,我又开始费心照顾他们,等他们到了年纪,要担心这婚姻大事。这辈子我就像个陀螺似的,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消停点。原本以为等儿媳妇进了门,我也该享福了,可听你这么一说,我看一时半会是没指望了。”

贴身妈妈被她的话逗得直笑,接过了茶杯又续了杯新茶,“瞧您说的,忙点儿不好吗?谁家的日子不是这么过?真让您清心寡欲的闲下来,只怕第一个叫苦的就是您了。您何止是一时半会儿呀,后面还有一堆的事儿呢,我给您算一算。大少爷成了家,大小姐的年纪也差不多到了,是不是该琢磨琢磨亲事了?”

张太太连忙打断她,“芸娘倒是不急,我和老爷就这么一个女儿,想要多留她几年。真嫁去了婆家做了别人家的儿媳妇,好日子可就到头了,哪能像在家里一样自由自在,想干什么就干什么!”

贴身妈妈道,“就算您要留,也得先把亲事定下来呀。不然等再过几年,那适龄的小伙子都有了合适的对象,您还能在那剩下里的矮子拔大个啊?那不是委屈了大小姐吗?大小姐娇滴滴得像朵花似的,她的婚事您更得上上心,俗话说男怕入错行,女怕嫁错郎,关乎到大小姐一辈子的大事,您可得擦亮了眼睛货比三家才行。”

张太太听得直笑,“又不是买东西,怎么就货比三家了?”

“这和买东西有什么区别啊?”贴身妈妈掰着手指替她算,“模样,家世,品性,哪一点儿都不能差了。等大小姐的婚事有了着落,大少奶奶这头也该有喜讯了。大少爷和大少奶奶第一次为人父母,肯定手忙脚乱的,您这个做祖母的人难道能放任不管呀?咱们张家人丁不旺,大少奶奶要是能多生几胎,不只是家里热闹,这些孩子将来也互相有个帮衬,您不帮着看孩子谁帮啊?这么一算全都是事儿,您还想着躲清闲呢,我看还是趁早打消这个念头吧。”

张太太听后长长地叹了口气,“你这话有理,我就是忙碌命,趁早收了心,还是好好的忙活吧。”

话是这样说,但口气却异常的满足幸福。

李绮从张太太这里回了小院之后,一时半会儿还是猜不透她的意思。

什么叫等父亲回来?

父亲回来了又能怎么样?

李莹见妹妹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忙凑上前来打听,“你这是怎么了?我刚刚找了一圈没见到你,你做什么去了?”

“去见张太太了。”李绮低声回答道。

李莹皱了皱眉头,“你见她做什么?可是有什么事情要麻烦张太太?那你可要记清楚了,回头告诉父亲一声。这都是人情,我们是要补礼给人家的。”

“不是!”李绮怎么想也想不通,索性和姐姐道,“我就是觉得唐夫人那边有点儿古怪,就算两家关系好走得勤,可每次都来小院看我们,是不是也太殷勤了些?俗话说非奸即盗,我总觉得她像是另有所谋似的。你说唐家会不会是看中了我们家的买卖,想要合作做生意啊?也不知道是不是我多心了。”

李莹轻轻松了口气,“为的就是这个呀。”她想了想,“这件事儿不是你多心,我之前就隐隐约约觉得不对劲儿,不过住在别人家里,总不能非议起主人来。你去问张太太,她是怎么答的?”

李绮道,“姐姐也真是的,她若是答了,我还用这么的苦恼吗?张太太今天也不知道怎么了,平时快人快语的,今天却像是要故意跟我打哑谜似的,只说等父亲回来就明白了。所以我才在想,会不会是唐家想和我们做生意,这才要等父亲点头答应。可仔细一琢磨又觉得不大像,要真是那样的话,唐家也该让唐老爷出面才合情理,怎么可能让唐夫人跑关系呢?”

男主外女主内,一般只有内宅的事情才会由女子出面应酬。

李莹闻声却是脸色大变,“张太太真的这么说?她亲口告诉你要等父亲回来才知道的?”

李绮被姐姐的表情吓了一跳,“对呀,我亲耳听到的还能有错?姐姐这是怎么了?可是有什么不对?”

李莹深深地看了妹妹几眼,忍不住道,“家里六个姐妹中,你是最聪慧的一个,难道你到现在还没看出来张太太的用意?”

李绮被问得莫名其妙,“这和聪不聪慧有什么关系?”

李莹直接笑出了声,提醒她道,“你仔细的琢磨琢磨。张太太的热情……唐夫人上门……唐家少爷先是往客栈送了次东西,又和父亲相谈甚欢……父亲之后还向客栈的伙计打听唐家的底细……唐家少爷又来张家送东西,还刚巧和你碰上了……张太太又说等父亲回来便真相大白。世上哪有这么多巧合的事情,分明是张太太故意安排的,你把我的话串在一起,还不明白吗?”

李绮顺着姐姐的话仔细地想了想。

张太太……唐夫人……唐家大少爷……

她想到那天见到的那抹笔挺的身影,白皙俊秀的面容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她猛然间瞪大了眼睛,“姐姐……”

李莹笑着道,“千里姻缘一线牵,没想到我们家小妹只是陪父母出了一趟门,这终身大事就要定下来了。”

李绮被说得满脸通红,“这……这怎么可能呢?何况杭州离徐州实在太远了些呀。”

之前父亲本意是留她在家里招赘,后来嫌弃肯入赘的人要不就是没有真才实学要不就是品行不端,所以彻底打消了这个念头。不过当时李老爷曾经提过一嘴,虽然将来养老送终都由长女负责,自己也会在死后分割家产时多留给她一份当做补偿,但还是因为舍不得小女儿,所以准备将她嫁给徐州当地人,这样可以常来常往,有什么事儿她也能就近照顾。

李莹笑了笑,“计划赶不上变化快呗,徐州那边的情况你是再清楚不过的,要是真有那门当户对的合适人家,父亲怕是哪个也舍不得,肯定把几个姐姐的婚事都定在当地了。父亲做事向来仔细,不可能将你稀里糊涂地就嫁了,对此肯定会格外慎重的。他如果真觉得唐家好,距离又算什么问题?父亲那个人虽然看着粗心大意的,实则细心着呢,和你的终身幸福相比,他宁可把你嫁得远一些,也盼望你能过顺心顺意的过往这一生。”

“可……可……”虽然是面对姐姐,但谈及自己的婚事,李绮还是羞涩的手足无措,不知怎么办才好,“可这是不是也太仓促了一些?”

“这有什么仓促的,俗话说过了这个村就没这个店,真遇到了合适的人家,以父亲那雷厉风行的性格,估计会立刻拍板定下来。之所以没有明说,只怕是顾忌着母亲的病情不敢耽误,所以先去了上海,否则早就给决定完了。”李莹笑着道,“咱们六个姐妹之中,你是最有主意的人了,怎么这会儿却慌乱起来?你仔细想想看,你觉得仓促,无非是因为这件事儿打了你一个措手不及罢了,但说不定张太太那边早就有这个心思了。”

章节目录 第三百五十六章 好奇 “张太太?”李绮闻声更觉得奇怪,“这我可想不通了,我又没见过张太太,她怎么知道我的事儿?唐家可是她的儿女亲家,夹在这中间做媒人,万一出了一丁点儿差错,她以后还怎么做人啊?”

李莹听着笑了起来,“你平时那股子精明劲儿哪去了,怎么今儿就知道说傻话呢。张太太没见过你,她娘家的人难道也没见过你?在徐州我们两家可是当做通家之好在走动呢,张太太的母亲和嫂子怎么可能不和她提到你呢。据说啊……”讲道这里,李莹故意压低了声音道,“当初父亲还动过心思,看中了张太太的儿子,想配给四姐做姑爷呢。可惜当时张太太的儿子已经和唐家定了亲,这件事儿自然也就作罢了。”

李绮恍然大悟,“你们都当我小,平日里没人跟我说这些事,我怎么可能知道呢?不过我们在张家住了几天。张家虽然人口不多,但每个人各司其职,说话办事都静悄悄的,一看就是家风很好的人家。你记不记得几年前去舅舅家探亲,后宅每日像菜市场一般乱糟糟的,让人窗子都不敢开,吵得人头疼。而且这么多天没见过张少爷的影子,想是有意避开,能做到这一点就很难得,可见张家家教甚严,张少爷也是个守礼君子。虽然四姐夫人也不错,但四姐的确错过了一桩好姻缘,不然有这么一位聪慧能干的婆婆在上面,她得少操少心啊,哪用像现在这样拖拖拉拉的一身事儿?”

李家的四小姐嫁去了扬州。俗话说‘烟花三月下扬州’,扬州不但是名城古迹,而且历史悠久。生活在那里的家族即便家世不大,但规矩特别的多。李家四小姐嫁去的人家是四世同堂,一家几十口人挤在一间小院子里,磕磕碰碰地到处都是事,李家四小姐虽然不是长媳,但每天也要跟着管理家事,自早到晚连个喘口气的功夫都没有。而且她刚刚嫁过去没多久,根基不稳,每天都要谨小慎微地看人脸色行事,日子过得非常辛苦。每次写信回娘家都要好好地诉一顿苦,看得李老爷也是心痛不已,下面的五小姐和六小姐更是心疼。

四姐没出嫁的时候可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没想到到了婆家不但事事都要抢着干,而且别人还都将这当做分内的事,做好了没有表扬,做错了可是要罚的。

李莹听了幽幽叹了口气,“世上哪有十全十美的好事?四姐夫的人家可是父亲经过三思熟虑之后才定下来的,不但家风清正,而且四姐夫洁身自爱,对四姐也非常宠溺。你看四姐每次寄回来的信里,虽然对婆家的家里事诸多牢骚,可提过四姐夫一句不好没有?”

这个李绮是承认的,她轻轻点了点头。

李莹也到了年纪,翻过了年李家就要着手安排她的婚事了。芜湖距离徐州要好几天的脚程,听说她要嫁的是长房次子,虽然不用管家,但估计事情也不会少。想到这一远嫁就不像在家做女儿时这般放松自在,她不但紧张还非常的慌乱。

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做好。

李绮不解地问道,“唐家是一户什么样的人家?早知道这样,我就该多留心一些的。”

李莹听她自己提起了唐家,忍不住笑道,“小妮子自己也动心了,开始惦记找婆家了。”

李绮的羞涩转瞬即逝,她是个比较务实的人,关注的东西也和几个姐姐不大一样,在李家相当于是个异类。不过她眼光独到长远,而且办事稳重牢靠,非常得李老爷的器重和喜欢,每次喝醉了酒都要拉着她的手委屈一阵子,“你要是个儿子就好了……”

听得李绮嘴角直抖。

李绮缓缓地说道,“这不是很正常的事儿吗?谁家的女儿到了年纪不嫁人的?之前年纪小,整天窝在父母的羽翼下舍不得出头,总是说不嫁了要永远陪在父母身边的话,可到了今天,自己也知道这是不能够的。既然如此,肯定要找个合心意的人家才行呀?”

李莹听她说得头头是道,“你觉得唐家不合心意吗?”又急忙补充道,“父亲在婚事上还是很尊重我们意愿的,你若是觉得不好,不如等父亲回来就和他恳谈一番,只要你自己不愿意,他是不会逼迫你的。”

李绮想了想,“这个我自然知道。看唐夫人说话办事的模样像是个可靠的人,只是不知道他家里的情况怎么样?说句自私点儿的话,我想嫁到一个人口相对简单点儿的人家,起码不能像四姐那样,上头婆婆、伯母、婶娘一大堆,每天和她们请安问候就要大半个时辰,谁能受得了?”

李莹嗯了一声,“你刚刚不是说张家好吗?张家的好可是张太太一手管出来的,我虽然没太关注唐夫人,但以张太太的为人来看,要是那太差的人家,她是不会在父亲面前开口的。毕竟娘家在徐州,她哥哥和父亲的关系又像亲兄弟似的,若是耽误了你的婚事,以后两家还怎么相处啊?亲事没结成,反而成了冤家。”

李绮点了点头,脑海中闪过那抹高大的身影,她忍不住眨了眨眼睛,“反正以父亲的那股子小心劲儿,唐家如果真合适的话,他恨不得连人家后灶有几把勺子都要打听出来,我也没什么可担心的了。”

李莹微微一笑,“说来也是奇了,谈得是你的婚事,你却脸不红气不喘的,可见是个脸皮厚的。”

李绮道,“这有什么可脸红的?既然是改变不了的事情,我就顺心顺意得过自己的日子就行了。哎,早知道这样我该仔细看看唐家少爷的,当时以为只是凑巧碰上,所以转身就避开了。也不知道他有没有什么隐疾,脸上是不是坑坑洼洼的。”

“哎哟哟……”李莹道,“我的小姑奶奶,你胆子可真是越来越大了。你们的亲事眼下还只是个影儿呢,毕竟八字没一撇,你看人家男子做什么?”

李绮自然而然地道,“难道不该这个时候看吗?等亲事都定下来了,再看也来不及了呀?难道父亲还能因为我嫌弃唐少爷长得不周正为我退婚不成,传出去不被人笑掉大牙才怪呢。”

李莹也搞不清楚妹妹这小脑袋瓜里在想些什么,她有些苦恼地问道,“那你说怎么办?”

李绮琢磨了半天,“我去找张太太,让她从中安排,让我见见这位唐少爷,你说怎么样?”

“我的天……”李莹被吓得目瞪口呆,“你快给我收起这个心思,忘了父亲走之前是如何交代的了?我们只要太太平平的住到张家来,平安无事地等他回来也就是了。万事有父亲做主,你急什么?何况在别人家里借居,怎么好意思麻烦人家,还是因为这种事!张太太肯定不会答应的,说不定还以为你行为不端太过孟浪,之前的那点儿好印象也都磨没了。我不许你去,老老实实的给我待在屋子里。等父亲回来,我去跟他老人家说,让他帮着安排安排。”

李绮听着摇了摇头,“父亲再怎么细心,毕竟还是个男人,行事不可能面面俱到。何况他关注的从来都是家世家风,至于男方只要品行良好,他就认为可以了。这怎么能够呢?你忘了二姐夫的事情了?”

章节目录 第三百五十七章 模样 李家的二姑爷哪儿哪儿都好,就是因为小时候生活水痘,所以满脸的疤痕,看着难免不雅观,让人心生遗憾。

李莹微微一愣。

李绮继续道,“二姐夫的确是个好人,可我……还是想找个顺眼的人做丈夫,毕竟是要跟我过一辈子的人,父亲喜欢有什么用呀。你难道就不好奇未来丈夫的模样?”

李莹怎么可能不好奇呢?

她还是在与夫家定亲后第一次见到未来丈夫,隔了一层屏风,只能隐隐灼灼地看到是个身材修长的年轻人,至于样貌……并没有看得十分真切。只是从父亲的嘴里听到是个‘斯文俊秀’的人。

李老爷大概特别喜欢用这四个字形容人,上头的四个姑爷包括二姑爷都是用‘斯文俊秀’来称赞的。

可即便如此,李莹还是觉得妹妹的话太过惊世骇俗了。她摇了摇头,说什么都不肯同意,“你毕竟是未嫁女,哪有抛头露面去看男子的道理?就算这门婚事成了,只怕男方也会觉得你行事不够稳重,以后还能够尊重敬爱你吗?若是婚事没成,一旦传扬出去,你还要不要做人了?”

李绮听着撇了撇嘴,“我要他尊重敬爱我干嘛?我嫁进他们家的门,又不是要当菩萨被供起来的,我要的是他的一心宠爱,跟敬不敬重有什么关系?再说了,凭什么他们就能登门进院地来偷偷看我,我却连看他们一眼的资格也没有?这也太不公平了吧。”

李莹叹了口气,简直不知该拿她怎么办才好,“你口才一流,我是说不过你的。就算要看,也等父亲回来吧,到时候只要他答应,我是绝不会阻拦你的。这会儿客居张家,你还是不要给自己惹事了。不然等父亲回来不高兴,我也要跟着受连坐之罪。”

李绮向她吐了吐舌,“瞧把你吓的,这胆量也太小了些。”

她眼珠子转个不停,李莹和她待在一起的时间又长,怎么会猜不到她心中正算计着小九九?

李莹有些紧张地道,“你……你可千万不要胡来,要是惹出什么麻烦,等父亲回来我不好交差。”

李绮斜了她一眼,“谁要你交差来着,一人做事一人当,既然是我的婚事,自然要听我的安排,你定亲的时候,见我插手了没有?”

李莹知道自己是说不过她的,索性放弃,“罢罢罢!你爱做什么便做什么吧,只一样……等父亲回来发火的时候,你千万不要把我供出来就行了。”

“你放心。”李绮笑嘻嘻地说道,“我连你的名字也不会提的。”

李莹摇头叹息,一副颇为无奈的样子。

李绮坐在椅子上想了半晌,思量着要怎么和张太太开这个口才好。

第二天上午,她吃过早饭后又写了会儿大字,这才整理着衣服去了张太太处。

张太太正由贴身妈妈陪着在院子里研究张自力大婚时的布置。

“到时候屋檐下全都挂上红灯笼,要大红色的,到了夜里红彤彤的,看着就喜气。这边都挂上红绸,然后摆上多子多福的金钱桔和石榴摆件。这些零零碎碎的全都收拾走,免得走起来路来碍事。”张太太仰着脖子,“这屋顶上的瓦片也该换一换……”

贴身妈妈被吓了一跳,“夫人,这屋顶换瓦的工程可是不小,而且一时半会儿换不完,何况眼瞅着雨水就要多了,别到时候换到一半下起雨来不好收拾,反而误事。您就算想换,不如等明年开春找个天气好的日子再换。”

张太太一琢磨也对,“那就这么定了吧,正好有学萍跟着我一起忙活,不至于有什么想不到的。”

贴身妈妈掩袖而笑。

这些年家里都是太太管事,比这换瓦更大的事情也都办了,怎么会有想不到的呢?她这分明是看儿媳妇顺眼,有意要捧着她说。

贴身妈妈道,“正该如此。”

张太太一边走一边说,“我记得家里的瓦片还是芸娘一周岁的时候换的,横竖十几年了,早该翻一翻新了。”

贴身妈妈点头道,“换换新气象也是好的,反正要在小少爷出生之前换利索了。这小孩子可经不起敲敲打打的,没得把孩子吓坏了。”

张太太一听,顿时喜上眉梢,“可不就是这样吗?自力的年纪也不小了,他身边的那些旧友有两个早就当爹了,就他现在还一个人呢。你说……要是自力有了孩子,起什么名字好?”

贴身妈妈便道,“这是老爷该管的事儿,您操这个心干什么?”

张太太一想也对,“我这不是跟着高兴吗?”

主仆二人正说着话,李绮迎面走了过来。

张太太立刻笑着问道,“你怎么来了?”

李绮上前给张太太行了个礼,“有没有打扰到姑姑?”

张太太摇了摇头,“没有,没有。我也是养在家里的闲人一个,有什么可忙的?”

李绮便道,“姑姑,可能要麻烦您一下,我想回客栈里取些东西,想借府里的马车用一用。”

“哎哟,这有什么可麻烦的!”张太太道,“只是你一个女孩子家出门我怎么能放心……”指着身边的妈妈道,“让她跟你走一趟吧。”

贴身妈妈忙笑道,“这可是我的福气,可以出门转转去了,我这就安排马车去。”

“辛苦妈妈了。”李绮客气地道谢。

贴身妈妈摆了摆手,“我乐得这样的辛苦,以后有这样的事儿,六小姐只管来找我便是了。”爽快地说着逗笑的话。

张太太便打听道,“是什么要紧的事物,非要你跑这一趟?你要是短了什么可千万要告诉我啊,咱们家虽然不算大富大贵,但给你添置些小来小去的东西还是足够用的。你也不要跟我见外才是,我娘家和你们家可是通家之好,要不是如此,我怎么可能上赶子揽事,把你们姐妹接到家里来呢。”

李绮笑着道,“这是自然的,我怎么会跟姑姑您见外呢。也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事物,不过不放心而已,回去瞧瞧。”

张太太便道,“你姐姐不跟你一起去吗?”

“她是个不爱动的,就让她在家里等着吧。”李绮微微一笑。

不是什么重要的东西还非要出门……李莹又不跟着……

张太太打量着眼前明艳的小人,一时间有些猜不透她这是要干什么。

李绮见张太太盯着自己看个不停,忽然问道,“姑姑,听说唐夫人家里是开茶叶铺子的?那铺子在什么地方,平日是谁在店中打理?”

好端端地怎么问起了唐家的事儿?

张太太越发觉得奇怪,不过想着自己在中间牵媒,多少也要让六小姐知道些唐家的事情,也有没有隐瞒,索性说道,“唐家有两个铺子,都在西湖边上,离得也不远。平日里都是唐老爷在铺子中掌事,另外还有掌柜和伙计。近两年唐家的大少爷也两边忙活,替他父亲分担分担……”末了还特意补充道,“是个非常清秀干净,勤快踏实之人。”

真是此地无银三百两。

看来果然和姐姐所说的一般,张太太是想给李家和唐家牵线保媒。

要不然怎么会多此一举,特意点明对方的优点呢?

是不是清秀干净勤快踏实,那得亲眼见过了才知道。

李绮没有再说,和张太太话起了家常。

正好贴身妈妈回来禀告说马车备好了,李绮便向张太太告辞,由张太太的贴身妈妈陪着去了客栈。

章节目录 第三百五十八章 客栈 张太太的贴身妈妈一路上陪着李家六小姐说话,神色非常的恭敬。

李绮见状笑着道,“妈妈是姑姑身边最得力的人,我在您的面前是个晚辈,您就别跟我客套了,何况这里又没有旁人,弄得我也不自在。您在家里什么样这会儿就什么样,我们也能好好说说话。”

张太太的贴身妈妈闻声点了点头,但却不敢稍有一丝怠慢。

李家在徐州也是有头有脸的人家,何况和张太太的娘家还异常交好,万一传出什么不好的话,倒好像张太太不会调理人,身边服侍的人都没大没小一般。

李绮见她还是拘束不安,也不好多说,索性拉开了车帘向外看去。

大街上出奇的热闹,沿路两侧的商铺敞开了大门,伙计高高站在板凳上叫卖,路上行人如织,打招呼的、讨价还价的,熙熙攘攘吵个不停。

李绮睁大了眼睛,好奇地说道,“是什么好日子,外头这么多的人?”

贴身妈妈便解释道,“小姐有所不知,眼前这条街叫通阳大道,是杭州城里顶繁华的路段了。每个月的十五这头就会办集会,卖什么的都有,可热闹呢。不只杭州城的百姓会来赶集,周围的乡镇也有人来。”想了想,又特意补充了句,“要不是为了大少爷的婚事,夫人也肯定要来凑凑热闹的。”

唯恐李家六小姐多想,担心张太太是因为两姐妹借住在张家不方便出门,所以才没有赶集。

“原来如此。”李绮点了点头,望着车外的情况出神,“这么说来,我父母走了也快十天了。”

李老爷担心李夫人的病情,也没心思再去看看黄历上的好日子,拿了唐氏写得引荐书便出了门,当天正好是初六。

贴身妈妈见她懂事,心里惦记着李老爷夫妇,忍不住笑道,“小姐放心吧,李老爷是徐州出了名的大善人,谁家有事儿都愿意帮忙不说,还跟着添钱造桥修路,给寺庙翻修,这样的功德菩萨都记在心里,李夫人这次肯定会药到病除平安无事的。”

李绮听着笑了笑,“借您吉言,但愿如此。”

“一定会的。”

说话间马车已经来到了高升客栈,贴身妈妈先行走了出去,服侍着李绮踩着马凳缓缓下了车。

李家留守在客栈看院子的下人连忙迎了出来,恭恭敬敬地叫了声‘六小姐’。

李绮和这些人打了声招呼,“怎么样,可还住得习惯吗?有没有发生什么事儿?”

“没有,没有!”一个老成忠厚的男子道,“客栈虽然人来人往,但我们轻易不和人打交道,就守着自己这一亩三分地,所以一直太太平平的,什么事儿也没有。老爷那边可送回了消息?”

李绮点了点头,把之前李老爷送回来的信告诉给了几人。

大家都连称‘阿弥陀佛’,诚诚恳恳地说道,“老天爷保佑,希望夫人能早日康复。”

又有人问,“六小姐回来可是有什么交代?”

李绮微笑着说道,“一来是看看你们,也怕你们脸子薄,有什么事儿不好意思登张家的门找我,所以只能上赶子回来问问。二来也是取些东西,一会儿你们把房门打开,我进去找找。”

“是!”自有人答应,手脚利落地打开了锁。

屋内已经落了一层灰。

张太太身边的贴身妈妈虚扶着她进了门,“小姐要找什么,可仔细些,小心呛到了灰尘,回头嗓子受不了的。”

李绮掏出帕子遮住了口鼻,轻声道,“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东西,是我和姐姐平时用的小玩意罢了。烦劳妈妈在门外稍候片刻,我马上就出来,也免得蹭您一身灰。”

贴身妈妈微微一怔,但还是依言退了出来。

她以为李绮是故意不想让她跟着。

非礼勿听,非礼勿视。张太太是何等的聪明人,贴身妈妈跟了她十几年,整日耳濡目染,心思也非常的聪慧。

早有李家的下人从客栈的伙计那里要来了热水,热络地送上了一杯,“天干物燥的,妈妈喝杯水润润嗓子,辛苦您跟着我们小姐过来。家里出趟门不容易,又怕小姐那头照顾不周,又没办法带太多的下人,最后就只能留我们几个在这里守着。”

贴身妈妈笑着道,“这有什么可辛苦的。何况大家都是徐州人,相互照顾是应该的,要不怎么人生四幸之中有一句‘他乡遇故知’呢?我随夫人远嫁多年,可一听到我们徐州的口音,一见到我们徐州的人,我这心里就暖呼呼的,别说只是从家里来一趟客栈,就是要我陪六小姐上天入地,我也是在所不惜啊。”

一番话把李家的几个下人听得哈哈直笑。

李绮从房门内走了出来。

贴身妈妈见她两手空空,诧异地问道,“六小姐,可找到了?”

李绮摇了摇头,“翻了半天,弄得自己一手灰,可偏偏就是没找到。许是我记错了,出门时根本就没带出来?”

一旁的李家人忙道,“老爷去上海的时候急匆匆的,会不会是装箱子的时候错装了进去?要不等老爷回来的时候问问?或是小姐告诉我们是什么东西,我这就上街给您买去。”

李绮笑着道,“不用了,既然不是什么重要的事物,又何必这么兴师动众的呢?”

李家下人又去打了水,服侍着李绮洗了手,李绮交代他们要保重身体,看好院子,这才和张太太的贴身妈妈出了客栈的门。

李家下人将她们送到门口,眼看着二人上了马车离开后这才散了。

马车上的张太太百思不得其解。

李家的这位六小姐蕙质兰心,到底是想做什么?

来取东西……显然不是?这不过是出门的一个借口罢了。来看看李家下人有没有尽心?似乎也不大可能。毕竟李老爷也是见过世面的人,既然能留下这几个人,肯定是信得过得老人。

可这么急巴巴的赶过来,却只是走了个过场,难道六小姐只是在家里待得久了,想要出来散散心?

似乎只有这个解释能说得通了。

贴身妈妈正犹疑着,李绮却忽然道,“妈妈,从这里往西湖去远不远?”

贴身妈妈一愣,忙答道,“不远,不远。只要过两条街就到了,要不高升客栈的价格怎么比旁人家多了一倍呢,也是因为住在这里方便,愿意走动的人,步行着就过去了。”

李绮听后笑着道,“难得出趟门,您手里要是没有急事向姑姑复命,能不能带着我去瞧瞧?我来杭州几天,还没出去转过呢。等父亲和母亲回来,估摸着我们也该上路返程了,再过几日天气转冷,路上就要吃辛苦了。”

她这次出行可不是为了游玩,而是给母亲求医治病,怎么可能有时间出去玩呢?

贴身妈妈一听,顿时就明白过来。更加坚定了自己的想法——六小姐一定是在家里待闷了,想要出来散散心。

贴身妈妈能理解六小姐的心情,不管怎么聪慧,说到底还是个孩子。母亲病重,她怎么能不担心呢?何况又是借住在别人家里,处处都要谨小慎微,生怕让人觉得自己缺礼少教,给父母丢脸。

心里一定非常的憋闷吧?

贴身妈妈立刻便道,“这有什么不行的?本该由夫人陪您去的,她知道得多,也能给您讲个典故,我是个粗人什么也不懂,去了也只能陪您走走步。不过择日不如撞日,我先领您小走一圈,要是您觉得喜欢,改天让夫人再陪您来,到时候还可以约了唐夫人和白小姐作陪。”

李绮见她没有反对,十分高兴,亲热地拉着贴身妈妈的手道,“那就多谢您了。”

贴身妈妈推辞了好一阵,拉开车帘向车夫吩咐了一声。车夫立刻调转马头,把车赶向了西湖。

章节目录 第三百五十九章 茶叶 西湖的湖水一如往日般波光潋滟,秋风扫过,荡起一圈圈的涟漪。因为天气转冷,通阳大道那边又赶集,所以游人不多,倒显得周围格外空旷。

李绮站在湖边的柳树下轻轻地吸了两口气,“空气真好,让人心情舒畅,连带着烦心的事情都不见了。可见西湖的确是个好地方,难怪古往今来那么多文人墨客喜欢在这里作诗写词,流传出许许多多的佳句。”

贴身妈妈就指着远处道,“这会儿的风光已经不行了,要是六月份来的时候,湖面上开着荷花,那才叫好看呢。”

“那是一定的,要不怎么有句诗写得是‘毕竟西湖六月中,风光不与四时同’呢?可见是不一样的。”李绮低声道,“不过残荷也有残荷的景致,只是难免让人觉得萧索落寞,徒增伤感。”

贴身妈妈笑着道,“等李夫人身体养好了,回头赶着春暖花开的好时候,你们再来一趟,到时候泛舟湖面,那才真是怡情呢。”

只是那时候五姐已经出嫁,说不定自己的婚事也有了定论。

物是人是,只会更增烦恼。

李绮小声道,“家里头一堆的事儿,出趟门哪是那么容易的事儿,再来杭州都不知道要何年何月了。”

贴身妈妈听着一笑,又是知道内情的,“那可说不定,六小姐的婚事还没有个着落,杭州乃是三朝古都,人杰地灵,万一李老爷起了心思,在这里给您找一位优秀的郎君,您不就过来了?哪用得上何年何月?”

李绮听她自己提到了正事上,脸上一丝变化也没有,反倒把贴身妈妈看得暗暗吃惊,还以为李绮已经冷静到了这个地步,听别人提起自己的婚事都能如此镇定自若,当年张太太在她这个年纪的时候,尚且不能如此。

李绮笑着道,“妈妈,都说杭州的雨前龙井驰名天下,我又是个不安生的,因为要出远门兴奋得不行,没用上一天半,就把要来杭州的消息散播得尽人皆知。平日里与我交好的那些姐妹都吵着嚷着要我带茶叶回去。我也知道雨前龙井既然能有这样的名声,只怕价格不会太便宜,所以只打算每个人买一点点,总之是我的心意,大家尝尝也就算了。只是听说这雨前龙井也有真有假,所以担心买到那以次充好的东西,白白让人笑话我不懂内行。妈妈既然在杭州陪姑姑生活多年,见多识广,肯定知道哪里的茶叶比较好吧?”

贴身妈妈听得目瞪口呆。

李家小姐这是什么意思?

先是要出门……又要来西湖……这会儿又扯出了买茶叶……

贴身妈妈的脑筋一时有些转不过来弯,“这……这茶叶的话……多是家里管事的负责采买,我还真不懂行……不过咱们的亲家就是做茶叶生意的,自从两家结了亲之后,便不去别处买了。何况唐家逢年过节送节礼的时候总会带些茶叶,家里人口少,大少爷又不常在家,所以一直够喝……要不等我回家去给你问问管事?或是直接让他们帮着买就是了,也免得您抛头露面得和人讨价还价。”

那怎么能行?自己出来,可就是为了去唐家看看‘茶叶’好坏的。

她强忍着笑,一脸认真地说道,“我又不是买得多,哪就用得上管事了?何况家里正忙着自力大哥的亲事,管事整天脚不沾地,怎么能因为我的闺宅小事折腾他们呢?刚才一路走来的时候就看到了不少茶叶铺子,妈妈带我过去瞧瞧吧,要是看到那成色好的我们就买二两,有您在身边陪着,我也没什么可担心的。”

贴身妈妈也搞不清楚她葫芦里到底卖得什么药,“那……好吧……”仔细一琢磨,这里离唐家的茶叶铺子也不远,要买茶叶的话,不如直接去了唐家。一来是都是自己人不会被骗,二来也可以照顾唐家的生意,没必要便宜了外人。

贴身妈妈便提议道,“这里离唐家也不远,要不就去亲家的铺子里吧?别的不说,茶叶的质量肯定是有保证的。”

一句话正中李绮的下怀,她立刻便点了点头,答应道,“好啊好啊!”

到底是年轻人,眼见着事情依照自己的计划进行,不免有些得意忘形,答应得非常痛快。

这一来反倒让贴身妈妈怀疑起来。

她忍不住好奇地打量起李家六小姐来。本就是标致的女孩子,这会儿笑意盈盈的,就像盛开的花蕾一般,让人一时间竟移不开眼睛。

可这满脸的笑意,却也让贴身妈妈瞬间清醒过来。

她把李小姐这一番令人莫名其妙的举动回想了一番,立刻就猜到了她的用意。

小妮子好狡猾,兜了这么大一个圈子,居然就是为了去唐家的铺子看看。而看什么……已是不言而喻。

不过贴身妈妈能理解她的心情。

虽说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可这盲婚哑嫁的,有时候到底不如自己的心意。难得她有这个胆识和气魄,居然敢上门瞧瞧唐公子,倒是令她刮目相看。

只不过这件事总是有些离经叛道,自己又只是个下人,若是中间出了什么事儿,她怎么能担待得起?

又怎么向张太太和李家交差?

贴身妈妈一时有些犯了难,想回去和张太太商量过后再决定,只是话已出口,这个时候不知道该用什么借口阻拦。

李绮道,“妈妈您放心,这茶叶我只买一点点就够了,绝不会占唐家便宜的。而且买完就走,不会耽误您回去和姑姑复命。”

似乎是在提醒贴身妈妈自己不会惹事,买了茶叶两人就回张家。

贴身妈妈苦笑了一声,事到如今倒也不好再说什么,只能硬着头皮带着李绮去了唐家位于西湖边上的茶叶铺子。

如今家家生意都不好做,许多店内都没有客人,掌柜的趴在柜台上昏昏欲睡,小伙计则聚在门檐下三三两两地说着闲话。而与这形成鲜明对比的便是唐家铺子,只见客人虽然不多,但进进出出的,还是非常的打眼。

李绮不禁暗暗点头,觉得唐家要么就是做生意很有一套,要么就是很有诚信有回头客愿意光顾,不论是哪一条都让人赞叹佩服。

贴身妈妈带着李绮走到了大门口。

门前的小伙计立刻笑嘻嘻地迎了上来,“妈妈,要买茶叶吗?店里上了新茶,味道醇厚香味持久,您要不要尝一尝?买回去二两,足可以喝到年底了。自己留着喝或是送朋友,都是绝佳的选择,而且价格公道实惠,又不缺斤少两,百年老店的信誉,您只管放心买就是了。若是买得多,我们还给您送到府上,也省的您提着拎着的费事。”

李绮听着微微一笑。

伙计都这样的精怪,难怪生意好了。

好在铺子内的掌柜探头一看,见到了张太太身边服侍的贴身妈妈。这妈妈虽然不常来,但他却是认得了,见状立刻迎了出来,“哟,这不是张太太身边的妈妈吗?您怎么过来了,可是家里短了茶叶,快请进来坐。”

客气地将贴身妈妈和李绮请进了门。

掌柜的见李绮年纪不大,但身材玲珑纤细,生得更是花容月貌白璧无瑕。他这些年迎来送往的见过不少人,但这样标致的少女还是第一次见,少不得有些走神,“这位是……”

贴身妈妈便解释道,“这是来府中做客的小姐,她不常来杭州,难怪你不认得。”又问道,“唐老爷和大少爷不在铺子里吗?”

掌柜的道,“去了另家店铺巡店,估摸着要晚上才能回来。”

李绮一听,难免有些失望。

贴身妈妈看了她一眼,心里暗笑。小妮子机关算尽,没想到智者千虑必有一失,唐少爷居然没在店里。

章节目录 第三百六十章 碰面 不过李绮的失望转瞬即逝。

自己冒冒失失的前来,只是不想像上头五个姐姐一样,连未来伴随自己度过一生的人什么样都不知道,就被敲定了终身大事。

明明是自己的事情,可她却像个外人一般被隔绝在了外头,天下间哪有这样的道理?

从徐州往杭州来的一路上,她都能听到一些新鲜的传闻,还有人说世道已经变了,越来越多的女性走到人的视线前,完成了过去想也不敢想的事情。路上在客栈打尖儿的时候,她还偷听北方来的几个读书人聚在一起说上海有一位女作家非常了不起,文笔犀利不说,对于社论评价更是见解独到,很有眼光。

李绮自小就被当作男儿养,李老爷又是个溺爱孩子的,难免就被娇惯坏了。听说自己可能会和唐家议亲,她无论如何都坐不住了。

何况唐家这位大少爷在自己不知情的前提下,居然偷偷看了自己两次,可她却连对方的正脸都没见过。

做买卖讲究公平公道,自己这次就赔得太厉害了。

她无论如何都要扯个平才行。

没想到她绞尽脑汁想尽一切办法的过来了,结果对方人却不在店内。千算万算,算漏了这一招。

或许……这就是老天的安排吧。

说不定她和唐家大公子本身就没这个缘分。

她想到这里,心下一片释然,在掌柜的陪同下买了四两雨前龙井。付账时又推脱了好一阵,掌柜的笑道,“别人我是不知道的,既然是张家来的人,我怎么敢收钱呢?回头东家知道了,那是要骂我的。”

贴身妈妈夹在中间十分尴尬。自己带李家六小姐来只是不想她被人坑骗,也有照顾亲家生意的意思,却丝毫没有占便宜的想法。何况今年雨水大,茶叶的产量不高,这四两雨前龙井只怕价格不菲,回头李家六小姐道声谢离开了,这人情不是还得张家来补吗。她顿时有些后悔自己多事,红着脸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李绮却道,“一码归一码,生意可不是这样做的。俗话说亲兄弟明算账,您给的是给的,我买的是买的,您可千万别混在一起说。谁家还没有三屋房的亲戚,今儿我来取四两,明天他来要半斤,到了后日生意就没法做了。您只管把钱收下,有事儿再说。”

掌柜的见她慢声细语的,但语气却异常的坚定,不禁大为意外,忍不住多打量了几眼。

贴身妈妈闻声也帮腔道,“该是多少钱就是多少钱,您要是这样,我以后可不敢再领人过来了。”

掌柜的为难地叹了口气,不过见李绮和贴身妈妈一脸诚恳,只能摇着头把钱收下了,“只怕又要挨东家一顿说。”

李绮见他愁眉苦脸的,笑着说道,“您不跟他说,他又怎么会知道呢?店里来来往往这么多人,东家还能挨个问吗?您老也别太实在,回头就说是个普通的客人路过,称走了四两,想必他也不会追问。”

掌柜的见她谈吐有趣,“那我就照小姐的意思办了。”不过还是做主送了二两绿茶,“虽不名贵,但味道清新,入口回甘,尤其饭后喝上一杯非常得不错,小姐回去尝一尝就知道了。”

“您可真会做生意,难怪这附近就你们家生意最好。”李绮称赞着道,“回去尝上瘾了,回头又得来买,这一来二去的,别人家的茶叶也就喝不下去了。”

“你只管喝就是了。”掌柜的用纸将茶叶包好,正准备亲自送李绮和贴身妈妈出门,没想到迎面走进来一个人。

他一进门便道,“先停一停手,把账本子拿来给我瞧瞧,之前往沧州发的货是哪天走的?算日子是不是该到了……”

说话的人正是唐学荛。

掌柜的忙迎上去,“少东家,您怎么来了?”

唐学荛道,“前两天下大雨,听说运河的水长了不少,前头有艘运货的商船翻了,一船的货物全被水泡了。我也是刚得到的消息,父亲让我回来看一看,往沧州运的茶叶有没有在那艘船上。”

他正说着话,留意到一旁站着两个人,打眼一瞧,不禁呆立当场。

她……她怎么来了?

贴身妈妈见唐学荛穿着一件月白色的长衫,因为忙了一天上面已满是褶皱,而且来得太急,脸上红扑扑的全是汗珠,迎面就能闻到一股子汗味。

属实是有些狼狈。

贴身妈妈想也没想得向李家六小姐的脸上看去,只见她神色平静,就像是波光潋滟的湖水一般,完全看不出情绪来。

贴身妈妈后悔得肠子都要青了。

早知道这样,她该和家里的夫人商量一下的,起码要提前知会唐家一声,也好有个准备。这么冒冒失失地赶过来,唐学荛一如平时在店里忙着的样子,李家六小姐看了,只怕不会太喜欢。

难得李老爷也觉得唐家好,但万一要是六小姐自己不满意从中闹起来,爱女如命的李老爷只怕也不会坚持。好好的一门婚事,不会就因为自己糊涂而黄了吧?

那自己的罪过可就大了。

贴身妈妈惊出了一身汗,忙向唐学荛行了个礼,“唐少爷,您过来了。虽说入了秋,但秋老虎更打人,您在两家店铺中来回走动也要留神才行,毒日头底下可别晒坏了。”

干巴巴的替唐学荛说着解释的话。

唐学荛听到她的声音才猛然回过神来,“两家店离得不远,几步路就到了,哪就那么娇贵了?妈妈怎么过来了,可是亲家太太有什么吩咐?”

虽然眼前的一切令人震惊,但他还是异常地冷静,说话时神色坦然客气,丝毫不见慌乱。

贴身妈妈心里暗暗点头。

难怪夫人要管这门闲事,帮着从中牵线搭桥。就看唐少爷的这一番表现,已经着实不错了。少年人能有这股子老成劲儿,属实不易。

贴身妈妈便笑着道,“没什么吩咐,家里来了客人,我刚好陪着出来买些东西,路过店门口进来转转。”

唐学荛情不自禁地把眼光落在了李绮的身上。

映入眼帘的便是一张白皙的脸,一双明如秋水般的双眸正淡定自若地望着自己,小巧而坚挺的鼻梁下是一张粉嫩得犹如桃花花瓣一般的小嘴。当日只是远远地看了一眼,只觉得像是一株昙花一般,美得让人移不开眼。可放在近处一看,更是令人呼吸急促,手都不知道摆在哪里好了。

迎上自己的目光,李家小姐毫不避讳,反而冲自己点了点头,算是打过了招呼。

唐学荛一时间有些无地自容。

早知这样,他该换套衣服再来的,起码也要洗一把脸。这一刻,他终于明白黄氏追在身后让他换衣服洗脸的重要性了,可此刻说这些还有什么用?

他连忙用袖子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珠,对李小姐客客气气地问道,“可买到称心的茶叶了?要不要我帮你介绍一下?”

李绮摇了摇头,面无表情地说道,“不用了,东西都已经买完了,我们正准备告辞呢。”

说着便拉起贴身妈妈的手。

贴身妈妈一听,忙向唐学荛告辞,“家里还有一堆事等着,也不能在外面待得太久,我们这就告辞了,正好您也忙着。”

唐学荛一怔,神色间带着几分失望,‘这么快就走了’的话差点儿脱口而出,幸亏他反应够快,及时地把话咽了回去,亲自将两人送到门口,“有什么需要只管差人来,最近的天气阴一天阳一天的,还是少出门得好。”

章节目录 第三百六十一章 傻眼 贴身妈妈忙笑着客气了几句,倒是李绮站在一边,像是事不关己一般,表情始终淡淡的,让人猜不透她的心事。

贴身妈妈心里隐隐觉得不安,从唐家的茶叶铺子离开,带着李绮找到了停在西湖岸边的张家马车,低声吩咐道,“赶紧回家。”

多余的话一句没有,车夫以为出了什么事儿,抡圆了马鞭赶车而行。

一路上两人各有心事,谁都没有开口,马车内一时间安静地落针可闻。

好容易坚持着到家,一踏进张家大门,李绮便道,“辛苦妈妈陪我走了这一遭,我就不跟您去见姑姑了,姐姐那边还等着我的消息呢,我怕她着急,等一会儿再去跟姑姑说话。”

贴身妈妈这会儿只想赶紧见到张太太,二话没说地点了点头,“六小姐不用顾虑,赶紧去吧,也免得五小姐惦记。”

等送走了李绮,她脚步飞快地去找了张太太。

张太太正在女儿的房里喝茶,娘俩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

“东西是你种出来的,自然也由你做主,你高兴送给谁就送给谁。”张太太听女儿说起要把辛苦栽培的水萝卜送到唐家去,笑着道,“没想到你平时见了人就知道往人后缩,居然能和亲家的两位小姐相处得这样好,可见这是老天赐给咱们家的缘分,我们都要好好珍惜才是。等你嫂子进了门,你也好好和她相处。家宅安宁,你哥哥在外头才能没有后顾之忧,放开了手脚做事。”

张芸娘小声道,“我知道的。”又向母亲问道,“水萝卜长得很密,我还想送到铺子里一些,让掌柜和伙计们也跟着尝尝,虽不是什么贵重的东西,好歹也是家里的一番心意。”

张太太听着喜笑颜开。

女儿最近这些日子的确有了变化,为人处世上想得也更全面了。张家待人素来亲厚,铺子里的掌柜和伙计更是当做了家里人一般,张芸娘有了好东西还惦记着他们,张太太十分欣慰。

看来母亲的话的确有些道理,这孩子还是要拉出来见些世面才好,总护在羽翼之下,那不是对她好,而是坑害了她。

张太太鼓励女儿,“那敢情好,只当是给他们添了个菜吧,到时候就说是你亲手种的,也让大伙知道你的本事。”

有这么个乖巧懂事又贤惠的女儿,自然要说出去给人知道了,不然大家还当张家小姐是个见人就躲没有主意的人呢。

张芸娘红着脸道,“又不是什么值钱的玩意儿,快别提了,免得让人耻笑。”

“这有什么可笑的?”张太太无所谓地摆了摆手,“又不是哄骗人的瞎话,这的确就是你辛辛苦苦种出来的嘛。你哥哥把买回来的种子交给你,你就开始育种栽培,浇水施肥,还要时时刻刻注意温度,天气转冷把你担心得觉都睡不好。我们自然不能跑到外面说大话,把没有的也说成有的,但辛辛苦苦做出来的,也没必要藏着掖着,反而显得小家子气。”

张芸娘说不过母亲,只能低下了头,算是默认了母亲的决定。

贴身妈妈急匆匆地走了进来。

张太太见状笑道,“这么快就回来了,东西都找到了?”

“我的太太哟,哪是去取什么东西啊!”贴身妈妈心急火燎地把之前发生的种种事情原原本本地向张太太说了一通,“小妮子好狡猾,明明就是想见见唐少爷,非要兜这么大个圈子,我这脑袋也是愚笨不回弯,都到了唐家的茶叶铺子才反应过来,却也为时过晚,只能硬着头皮陪她做戏了。”

张太太一听笑了起来,“我果然没看错这位六小姐!行事雷厉风行丝毫不拖泥带水,有点儿女中豪杰的意思。别的不说,就凭她敢光明正大地跑去看唐少爷,我就佩服她的勇气,更别说有这样百转千回的心思,能把事情计划得滴水不漏,连你这样见多识广的老人也被她算计了,居然成了她手中的棋子,完全按照她的计划来行事,可见她的确是个聪明人。难怪我娘家嫂子每次提到她都是一百个称赞,我起初还有些不信邪,这会儿却是彻底地服气了。”

贴身妈妈见她还没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又连忙道,“只是我瞧着六小姐的神色淡淡的,一点儿都没有见到议亲对象时的紧张与羞涩,而且唐少爷今天又忙得浑身是汗,不比往日清隽优雅,我担心六小姐没太瞧中他!”

“什么?”张太太顿时有点儿傻了眼,“怎么会这样呢?你快跟我仔细说说,当时是怎么回事?”

贴身妈妈便把在茶叶铺子发生的事情巨细无遗地说了一遍,末了又说,“六小姐再精明的一个人,算起来也不过十五六岁,见到唐少爷波澜不惊,眼睛都没眨一下,可不就是没看上吗?”

张太太道,“回来的时候在马车里她也什么都没说吗?也没打听唐少爷的事儿?”

“没有!”贴身妈妈摇了摇头,“一句话也没有说,异常的安静。”

张太太心急不已,“这可如何是好?”又有些埋怨贴身妈妈,“你也是,好端端地怎么会想到带她去唐家的铺子买茶叶呢?这种两家相看的事情肯定要提前打声招呼,双方都做足了准备才好,这样冒冒失失的过去打人一个措手不及,只怕唐少爷那边还不知道怎么想呢。”

贴身妈妈苦着一张脸,“谁说不是呢?要怪就怪我实在是没想到,哪里能猜到六小姐有这个胆量,居然做得是这个算计,完全着了小妮子的道儿。”

“哎!”张太太叹了口气,“这件事儿由我而起,要是由我而终的话,我以后可怎么有脸再登唐家的大门?你容我好好琢磨琢磨,该怎么善后才好。”

贴身妈妈连连点头,“夫人素来聪明绝顶,您快帮我想一想吧,要不然我连觉也不用睡了。”

只是事发突然,张太太一时间也没个好算计。

倒是一旁的张芸娘柔声安慰她,“您别慌,事情还没有一个定论,您怎么自己就先自乱阵脚了?且不说李家小姐那边到底怎么想,如果两家的亲事真因为这件事儿没了下文,也只能说李小姐和唐少爷没这个缘分。原本唐少爷不在店内,谁又能想到他偏偏就赶回来了呢?可见老天自有安排,你们就别跟着着急上火了。”

张太太忍不住多看了女儿两眼,没想到她能说出这样一番劝慰人的话来。

张芸娘坐立不安地问道,“怎么了?是不是我说错了什么?”

张太太叹了口气,“就算事情真是这样,可也始终让人遗憾。”

“太太,我们要怎么办?”贴身妈妈心急地问道。

这么一会儿工夫,张太太也冷静下来,“先做两手准备吧,我一会儿去探探李小姐的口风,你赶紧去给唐家送个信,把这件事儿对唐夫人说一声,就算事情真的没成,我们也是尽了心的,总要拿个态度出来,我相信以唐家宽厚的为人,是不会在这种事情上揪着不放的,回头有合适的人家,我在给唐少爷寻摸一个就是了。”

不过像李小姐这样出色容貌的毕竟不多见,只怕有这么一位珠玉在前,唐学荛之后的眼光高了,就不好再相看了。

贴身妈妈忙答应了一声。

张芸娘起身道,“正好,等我摘了水萝卜给你带去,让蓉萱和学茹都跟着尝尝。”

张太太翻了个老大的白眼,“我的小姑奶奶,水萝卜什么时候送不行,可别赶在这时候,哪有工夫等你,岂不是要我的命!”说着便冲贴身妈妈使了个眼色,“你别听她的,赶紧走!别耽误了时间。”

贴身妈妈讪讪地冲张芸娘笑了笑,“等赶明我再单独给小姐跑趟腿。”

说着不等张芸娘反应,已经快步向外走去。

章节目录 第三百六十二章 心意 她走得这样急,张芸娘就算想要阻拦也来不及,何况她本身又是个温吞的性子,自然只能眼睁睁看着贴身妈妈的身影消失在了大门处。

张太太也赶忙站了起来,“你好生在屋里待着,我过去瞧瞧。小丫头胆子忒大,居然跑到别人家的铺子里去看人,这要是被李老爷知道,只会怪我没有照顾好他的宝贝女儿。”

张芸娘目瞪口呆里看着母亲火急火燎地奔着小院而去。

而此刻的李绮却在被李莹拉着不停地问话,“你疯魔了不成,居然真跑到人家的家里去了?这茶叶又是怎么一回事,你赶紧给我说清楚了。不然等父亲回来,我一定如实相告,就算他再怎么溺爱你,也肯定会教训你的。”

“姐姐,你可要把话说清楚,是要如实相告还是添油加醋的相告?”李绮被她拉得有些不耐烦,“你就算让我说话,也得等我喝了茶水润润嗓子之后再说吧,哪有人家一进门就拉着不放的道理?你以后嫁了人,在婆家也这样拉扯小姑子吗?到时候看你婆婆怎么立规矩收拾你。”

李莹狠狠地瞪了她一眼,“少跟我这儿耍贫嘴,想要转移话题是不是?我才不上你的当。何况你是我的亲妹妹,又不是小姑子,这怎么能一样呢?”

李绮便一边给自己倒茶一边道,“哦,难怪你对我这样随便,原来是觉得娘家的人没有婆家的人重要……”

李莹听着脸一红,上来便要收拾妹妹,“你这张嘴也真是厉害,前世吃了钉子是不是,谁都说不过你。我哪有这样说,幸好这里没有旁人,否则被你曲解了我的意思,我以后要怎么做人才好?”

“嘻嘻。”李绮笑着道,“就因为没有旁人我才这样说的,我们姐妹之间闲谈,难道还要一本正经的?家人做成那样,还有什么意思啊?”

李莹回过神来,见自己还是上了当,顺着妹妹把话题转移到了别处。她皱了皱眉,忍不住道,“这把你机灵的,到底把我带偏了。你也不用跟我兜圈子,我不过是关心你罢了,说到底是你自己的事儿,我也用不着多操心。”

李绮见状忙道,“你就急成了这样,连给人缓口气的工夫也不留。”

李莹好奇地打量着她,“瞧你这模样和口气,应该是很满意才对,否则这会儿早板着脸不理人了。到底怎么样,你见到正主唐少爷了没有?”

李绮微微一笑,轻轻点了点头,把之前和张太太身边的贴身妈妈出门的事情一一向姐姐说了。

李莹听后忍不住摇了摇头,“你胆子也太大了些,居然还敢欺瞒长辈,张太太一看就是个聪明的伶俐人,就你这三脚猫的小手段,只怕那贴身妈妈回去一说,她立刻便能猜到你的真实用意。既然这样还不如实话实说,让张太太从中帮着安排安排,哪有你这么办事儿的?要是惹得张太太不快,我们还怎么在张家做客?如今父亲还在上海,你可别让他一心牵两头,何况母亲的身子也不知道怎么样了……”

李绮便道,“就是这样去才看得真切,不然事先有了准备,就看不出真才实貌了,装模作样谁不会呀?”

“那看到了真人,你觉得怎么样?好还是不好?”李莹好奇地打听道。

“难道天底下的人和事就只有好和不好两种吗?你可别忘了,大多数人都是不好不坏的类型。”李绮一边说一边叹了口气,“不过就见了一面,我怎么能品评别人的好坏呢?你若是非要我说,也就那么回事儿吧……”

李莹听着一愣,什么叫那么回事儿啊?

她立刻瞪大了眼睛,“听你这口气好像不太满意,可是有什么问题?”

李绮低着头没有开口,李莹便心急地催促道,“有什么话你倒是说呀,平日里别人一句话,你有十句在后面等着,怎么今日像变了个人似的,问都问不出话来了。”见李绮还是低着头什么也不说,她担忧地说道,“家里头六个姐妹,你和我的年纪相仿,陪在父母身边的时间最多,四姐姐嫁人了之后,家里就剩下我们两个了,没事儿的时候还能掏心掏肺地说些知心话。虽说现在年纪大了都有了自己的主意,但这种大事上你要是有什么想法,还是要跟我透个音才行,回头父亲的面前有些话你不好出面说,我也可以帮你跟父亲商量。你这样一问三不知的,我都不知道该拿你怎么办才好了。”

李绮听了笑着道,“你的心思我全都明白,只是这件事儿还是要看父亲的意思,你就不要跟着掺和了,还是老老实实地等着做你的新娘子好了。”

李莹听得稀里糊涂,可躲在门外偷听了半天的张太太却心下一片了然。

六小姐说要看父亲的意思,也就是说全凭李老爷做主,那她自己肯定对唐学荛也是十分满意的。

张太太顿时松了口气,笑意盈盈的迈步走进了门,“怎么样,东西可都取回来了?”

李绮听着一乐。

刚刚贴身妈妈急匆匆地在大门口和自己分开,很明显是去内院通知张太太了。张太太这个时候赶来还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既是揣着明白装糊涂,也是顾念着自己是个小姑娘脸子薄,当面说起终身大事来难免会不好意思。

和聪明人办事就简单多了。

“您怎么来了!”李绮和李莹两姐妹不约而同地起身相迎,李绮更是客气地说道,“我正准备梳洗一下就去见您呢,哪能让您一个长辈跑来跑去的。东西没取来,不知是我记错了还是装错了箱子,反正也不是什么重要的事物,等以后得了空再慢慢地找吧,不过借了贴身妈妈的光,倒是买了成色很好的茶叶回来。”

张太太笑着往摆在桌子上的茶叶扫了一眼,“以后要茶叶不用出门买,咱们家里就有。等回头我给你包两包,你拿回去送人自己喝都好,总比外面买来的强一些。”

李绮便顺着她的话轻松地说道,“那敢情好,只是我却之不恭受之有愧,不如给姑姑绣两条帕子,全当是我的孝敬了,姑姑也不要和我推辞才是。”

许多人家定亲时对女子的针线手艺都有要求,常常要拿了绣活来看,李绮的话分明就是告诉张太太,自己的针线也是过得去能入眼的。

张太太立刻就明白了她的意思,脸上的笑意就更深了,“我正好缺两条帕子,家里东西都是现成的,我一会儿让人给你送过来,要是短了什么你只管跟我张嘴,管事近来天天上街采买,顺便就捎带回来了,一点儿都不麻烦。”

“好!”李绮痛痛快快地答应了下来,没有和张太太客气。

李莹夹在中间,一会儿看看张太太,一会儿看看自己的妹妹,彻底被这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的模样搞糊涂了。

而自从李绮离开铺子之后,唐学荛也没心思去管什么账本和货物,全都推给了掌柜的不说,自己则急匆匆地跑回了家里。

黄氏正在和唐老夫人商议着唐学萍婚礼时,家里来亲戚的安排。

见到唐学荛满头大汗地走进来,黄氏诧异地问道,“你怎么这个时间回来了,可是铺子里出了什么事儿?”

唐学荛摇了摇头,平复了一下气息后才把刚刚李小姐去了店里的事情说了。

黄氏听后一脸震惊,“你不会看错了吧?真是李小姐吗?”

章节目录 第三百六十三章 不成 “这我怎么能看错呢。”唐学荛白皙的俊脸微微一红,“何况她身边还跟着张太太的贴身妈妈,我就算认错了李小姐,难道连姐夫家里的人也不认得吗?”

“这……”黄氏有点儿想不明白,不自觉地向唐老夫人看去,“您看她这是什么意思?”

唐老夫人一时也有些拿不准,“她可说了些什么特别的话?”

唐学荛摇了摇头,“就因为什么都没说我才觉得奇怪。”想到刚刚自己的模样,他有些后悔地挠了挠头,“妈,你说李小姐会不会没看上我啊?”

黄氏听得一愣,再一打量儿子的衣着打扮,忍不住埋怨道,“我的话你从来都当耳旁风,整日跟在你的屁股后面让你换衣服洗把脸,你只当我是啰嗦,现在可好了吧?”又不安地向唐老夫人问道,“娘,您见多识广,您说这件事儿……”

话还没说完,崔妈妈便在外面道,“夫人,张太太身边的贴身妈妈来了。”

没等黄氏开口,唐老夫人便应声道,“赶紧请进来!”

张太太的贴身妈妈便跟在崔妈妈的身后神色不安地走了进来。

黄氏一见她的表情,心底顿时咯噔一下,有种不好的预感挤上了心头。

唐老夫人也是脸色微微一变,但还是撑着笑脸向张太太的贴身妈妈打了个招呼,随后便开门见山地问道,“都这个时候了,你们家太太打发你来,可是有什么要紧事情?”

贴身妈妈往一旁的唐学荛身上瞄了两眼,局促不安地把自己知道的事情竹筒倒豆子一般全都说了。听到最后,黄氏震惊不已地问道,“你是说李小姐见了荛哥之后,回去的路上一句话都没说?那她脸上是什么表情?”

贴身妈妈摇了摇头,一脸的为难。

唐老夫人见状忍不住叹了口气,没想到好好的事情又出了这样的波折,如果李小姐真的没瞧中荛哥的话,这门婚事只怕是……

想到这里,她微笑着说道,“这两天我的嗓子一直不怎么舒服,才吩咐了李嬷嬷帮着熬点儿冰糖雪梨喝一喝,荛哥你去后灶帮我瞧瞧,还要多久能完事儿,要是熬好了就给我送过来。”

分明就是要把唐学荛支走了好说话。

唐学荛心里自然清楚,不过他还是什么也没说得答应了,挺胸抬头得出了门。

唐老夫人暗暗点头。

荣辱不惊处事不变,这才是行走于世应有的表现。看来荛哥是真的长大了,已经可以独面风雨,不需要她的保护了。

张太太的贴身妈妈则惋惜不已。这样好的年轻人,要是因为自己的冒失举动而遗憾终生,自己以后怎么有脸活啊?她苦着一张脸说道,“老夫人,夫人,全都是我的错,哪里就想到这么多,一大把年纪跟着李小姐胡闹,我……我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

一副十分自责的模样。

且别说事情跟贴身妈妈没什么关系,就算有关系,她既是张太太身边的得力人手,这门婚事又是张太太一手牵线促成,于情于理都怪不到人家的头上去。

黄氏扯了个难看的笑容,“这跟你有什么关系?或许一切都是天意,你千万不要多想,不然我们就更该不好意思了。”

贴身妈妈眼圈急得都红了,要不是当着唐老夫人的面,她就要哭出来了。

唐老夫人低声安慰她道,“其实这也是好事,经你这么一说,李小姐的确是个有胆有识的好孩子,谁家能娶到她都是极大的幸事,就算我们两家的婚事不成,我也真心实意地盼着她能找个好人家,不要白白耽误了自己这花一样的年纪。至于我家荛哥嘛……他还年轻,以后的人生还长着呢,慢慢地找,总能遇到合适的。何况相比那些盲婚哑嫁连面都没见过就成了亲的人,他们也算幸运了。否则等一切板上钉钉再想反悔也来不及,岂不是抱憾终身?如今大家把话都说开了,两家就还当是亲戚往来,双方见面也不尴尬,岂不是更好吗?”

贴身妈妈没想到唐老夫人这样明理,甚至连句重话也没有说。她无地自容地说道,“都是我多事,好生生的领她去铺子做什么?”

黄氏听了老夫人的话,这会儿也想清楚了。虽然听了贴身妈妈的话后,她对李小姐更喜爱更看重了,但如果人家不乐意,自己也不能强人所难,硬逼着李小姐点头。何况以李小姐的性子,就算被迫答应成了亲,只怕以后家里也没个消停日子了。

她想了想,心中也释然了一些,“这都是命里注定的事儿,他们早见晚见都是要见的。强扭的瓜不甜,婚姻大事是结两家之好,谁也不能剃头担子一头热,免得促成一对怨偶出来,不但对孩子们不好,家里也没个安生。妈妈回去就跟你家太太说,若是李小姐不愿意,这件事就再也不要提了,免得两家面子上都过不去。”

事已至此,也没有更好的办法,贴身妈妈只能愧疚万分地答应了。

黄氏怕她多想,亲自送她出门不说,路上还特意安慰道,“妈妈是亲家太太身边的老人了,多余我的话我就不说了。以后咱们两家就成了儿女亲家,还要时常走动才是,你千万不要拿自己当外人,何况这本就是亲家太太好心,就算没成也只能说孩子们没这个缘分,谁还能因此怪到你的头上去不成?妈妈要是有心,回头遇到那合适的人家再多帮着我留心就是了。”

贴身妈妈不安地说道,“明明是我的错,倒还让夫人安慰起我来。夫人……我……”

黄氏握着她的手道,“妈妈什么也不用说了,我心里都是明白的。回去只管和你家夫人明说,让她什么也不要想,若是因为这种事着急上火,就成了我的罪过了。”

直到贴身妈妈上了张家的马车,黄氏这才转身回了院子。

可刚走了几步她就停了下来,有些落寞地叹了口气。

哎……还是荛哥没这个福气啊……

她怕儿子多想,忙去后灶上找唐学荛。后灶的马婆子还不知道出了什么事儿,笑着说道,“冰糖雪梨水已经熬上了,这里有我们盯着就行了,哪儿还用得上大少爷。何况烟熏火燎的,可别呛到了他的嗓子。”

黄氏没有多说,急匆匆地去了唐学荛的房里。

马婆子也是个会察言观色的,见黄氏忧心忡忡的,忍不住嘀咕道,“夫人这是怎么了?前两天还笑嘻嘻的呢……”

唐学荛这会儿已经换了衣服洗了脸,正坐在床边出神。黄氏一进门就见到了一身清爽的儿子,她忍不住轻轻叹了口气,强撑着笑脸问道,“祖母让你帮着催雪梨水,你怎么跑到房间里躲清闲来了?”

唐学荛见到母亲,急忙站起了身,“我悄悄偷个懒,等马婆子熬好了再给祖母送过去,只要您不说,祖母一定不会知道的。”

黄氏见儿子还能说笑话,稍稍放下了心。

虽说唐家不算富庶,但几个子女也一直都当成宝贝一样养到今天,唐学荛自小到大什么事情都顺顺当当的,还没有遇到过这么大的挫折呢。黄氏特别担心儿子会因为李家小姐的事情一蹶不振,从此自卑懦弱受到影响。

唐学荛一看母亲的脸色就猜到了她的想法,笑着道,“母亲放心,我不是那喜欢钻牛角尖的孩子。姻缘天定,其实这样也好,我本身就是这样的人,能装个一天两天,还能装一辈子不成?与其婚后让李小姐觉得我表里不一,还不如现在就看个清楚呢,也免得误了人家的终身。”

章节目录 第三百六十四章 落寞 一番话说得干脆坦诚,虽然语气中难免带着几分失落,但拿得起放得下的模样还是让黄氏安心了不少。

儿子能这样想就再好不过了。

她笑着安慰了几句,唐学荛便起身道,“后灶的雪梨水八成是熬好了,祖母那边还等着呢,我过去瞧瞧,可别让她老人家等急了,再以为我是没脸见人躲起来,那可就闹笑话了。”

遇上这种事谁都会很糟心,说不定唐老夫人还有些话要叮嘱唐学荛。黄氏没有阻拦,痛快地答应了,还亲自陪儿子一起去了后灶。

谁知唐学荛端着刚出锅的雪梨水到唐老夫人屋里的时候,她老人家却只是随口问了几句铺子里的事情,关于李小姐却是一句话都没有谈及。

唐学荛自然是有问必答,唐老夫人对他的态度异常满意,声音沉稳有力地说道,“俗话说好事多磨,人活在世上,不如意的事情十之八九,重要的是要如何看开和接受,你如今年轻还不觉得,等活到我这把年纪就该明白了,除了生与死,没什么是不能放下的。我本来就觉得你年纪还小,担心你成亲太早稳不住性子,这日子可不是一时兴起就能过下去的,整日的柴米油盐在身边围着,再好的感情也磨淡了,两人相处讲究的是性格互补相互谦让。和李家的婚事不成也没什么,正好让你收收心,把精力都放到铺子上去,好饭不怕晚,只要你是那样的,自然不愁好女上门。”

唐学荛听了微微一笑,“我自然是什么都听祖母的。”

唐老夫人点了点头,高兴地说道,“晚上就在我这里吃饭,你想吃什么,我让李嬷嬷给你做去。”

平日里唐学荛可没这个待遇,李嬷嬷年纪大了,平日里只有两个妹妹能吃到她亲自下厨做的菜。

唐学荛笑着道,“我想吃粉蒸狮子头!”

李嬷嬷在一旁道,“好说,这本就是我的拿手菜,我这就给你做去!”

等李嬷嬷笑嘻嘻地走了,唐老夫人又道,“你在铺子忙了一天也该累了,先回去休息会儿,等到了饭点儿再过来。”

唐学荛微笑着满口答应,轻轻退了出去。可当他走到没人的地方,表情还是情不自禁地落寞了下来。

哎……

他抬头望着被夕阳染红的天空,一时间有些惆怅得不知所措。

很快唐学荛和李家小姐婚事不成的消息便在家里传播开来,白蓉萱和唐学茹听到春桃的话后双双都愣住了。还是唐学茹最先反应过来,直接跳起来叫道,“你……你说的可是真的?”

春桃点了点头,“自然是真的,我唯恐是别人胡说的鬼话,还特意跑去门房那里问了一嘴,听说张太太身边的贴身妈妈刚走不到一盏茶的功夫,而且走的时候一脸愧疚,要不是夫人在场,只怕她眼泪都要掉下来了。”

“这……”唐学茹一时间有些发蒙,“这叫什么事儿啊?”说到这里,有些生气地拔高了嗓音道,“那李家小姐究竟是个什么意思啊,难道还真当自己是天仙了?我哥哥这么好她都看不上,还想找个什么样的啊?她有什么了不起,不就是仗着自己有那么几分姿色吗?我跟你们说,我最看不上这种以色侍人的家伙了,我看这门亲事不成更好,免得糟蹋了我哥哥。”又不忿地嘀咕道,“这个张太太也真是的,平日里挺精明的一个人儿,怎么能办出这样的傻事来呢?两家以后可怎么走动啊,见面还不尴尬死呀?”

要不是因为自己还禁着足,只怕当场就要跑去找李小姐理论。

白蓉萱此刻非常感激唐老夫人下的命令,否则这会儿谁还能说得听她?

白蓉萱听了也觉得十分诧异。最近黄氏和张家走动得勤,她也跟着去了好几趟,见了几面李家的小姐,她虽然人傲气了一些,但还是非常擅长打交道的,谈吐爽快不说,性格也是落落大方,这种当面打脸的事情应该不会做才对。除非她真的没看上唐学荛,又或者她根本就没打算嫁得这么远……

无论哪一点,她有这个气魄和胆识,白蓉萱都是十分佩服的。

如果前世自己也有这样的手段和胆量,是不是结局也会有所不同呢?

何况这样也好,大家把话说清楚说明白,总比拖拖拉拉没个准信得好。她见状起身把唐学茹拉到了身边来,“你小声些吧,扯着嗓门嚷什么,想让这件事儿天下皆知呀?”

唐学茹气鼓鼓地道,“天下皆知就天下皆知,我们行的端做得正,有什么可怕的?”

好像李小姐就走了邪门歪道一般。

白蓉萱轻轻叹了口气,“你自己也是女儿家,难道将来随随便便把你嫁到一户不认识的家里,你会高高兴兴地披着红盖头过去?如果这件事儿不是发生在了荛哥哥的身上,你还会这么想吗?”

唐学茹一听果然安静了下来。她瞪着眼睛看了白蓉萱好一会儿,最终才一脸无奈地说道,“你说得对,如果不是我哥哥的话,只怕我会觉得李小姐敢作敢为,有那么点儿英雄胆色,说不定还想和她结交一番,做个朋友呢。”

“那不就得了。”白蓉萱见唐学茹懂事,笑着道,“这种事情自然有大人做主,你就不要跟着瞎折腾了,何况你就算不顾及别人,也要想想萍姐才行。张太太可是她未来的婆婆,如今闹成这样,她夹在中间只怕会很为难,你要是再吵吵嚷嚷地把事情都怪到张太太的头上,她以后可怎么办呀?”

提到唐学萍,一向天不怕地不怕的唐学茹果然老实了不少,“你说得对,是我想得不周到,我以后再也不说这个了。反正我哥哥还年轻,以后总能给我找个贤淑温柔的好嫂子。只怪李小姐自己没这个福气,以后她肯定会后悔的。”

白蓉萱忍不住笑了起来。

唐氏得知消息后,不顾身子不舒服,由吴妈扶着去了唐老夫人房里。黄氏正在和老夫人说话,见到她神色匆匆地进来,有些不自在地冲她挤出了一个笑容,“怎么把你也折腾来了?你身子不好,养着就行了,晚上风冷,你小心着凉了。”

唐氏连忙冲她摆了摆手,“我没事儿,这病也不是一天两天了,我总在床上躺着人就更没精神了,还不如出来走动走动呢。”她看黄氏得脸色不好,到了嘴边的询问便没有出口。

可她本来就不是个善于隐藏情绪的人,心里想什么脸上明晃晃地都写了出来。黄氏见状还有什么猜不到的?她索性不再隐瞒,开诚布公地说道,“你也听说了吧,荛哥的婚事只怕是不成了。”

唐氏见嫂子都实话实说了,也就没有继续装作不知道,“我也是听吴妈说了那么一嘴。既然这样,我们就收收心,等荛哥年纪大一些,再给他找个合适的媳妇就是了。姻缘天定,强求也没什么意思。”

黄氏苦笑着点了点头,“是,娘也这么说。”

唐氏向母亲看去。

唐老夫人道,“事已至此,我们就不要再提了,也免得荛哥听了不好受。你们也不用特别担心,荛哥不是那死心眼的孩子,会开解自己的。何况人活一世,哪能事事都如自己的心意,经历些磋磨对他也是有益处的。你们不要有事没事地往他身边凑,反而让孩子不舒服,家里头之前什么样现在仍旧什么样,用不了几天就好了。”

黄氏和唐氏自然答应。

章节目录 第三百六十五章 关心 唐老夫人见两人都耷拉着脑袋,一副垂头丧气的模样,尤其是平日话很多的黄氏也跟着发蔫,让人看着心疼。

唐老夫人的心里也不太舒服,但事已至此,再揪着这些不放也没什么意思,她索性对黄氏吩咐道,“你明儿去一趟张家,好好跟亲家太太说道说道。这门婚事由她从中牵线,出了这档子事儿,只怕她还不知道要怎么糟心呢,你过去安慰她几句,让她千万不要往心里去。媒人做不成,可也不能成了仇人。”

黄氏先是一愣,等唐老夫人把话说完,她这才恍然大悟地点了点头,“要不怎么说家有一老如有一宝呢?纵使我有什么想不到的事情,有您帮着提醒,也不会出什么错。您放心,我明天上午就过去,肯定会跟亲家太太把话说明白的。人家原本就是好心,事情成不成这份情谊我们都是要领的,总不能好的时候什么都行,不好的时候就翻脸不认人吧?”

唐老夫人听着笑了笑,“你也不用拿话来哄我,我年纪大了,人也糊涂起来,能提醒你什么事儿?以后还得你自己拿主意才行。你本身就是个精明人,我也没什么不放心的,只有一点,只要涉及到儿女的事情上,你总是有些瞻前顾后束手束脚,前怕狼后怕虎生怕出什么错。岂不知越是这样,越容易有后顾之忧,有时候只有放开了手脚,才能事半功倍。”

黄氏受教地应了一声,“是,我记下您的话了。”

唐老夫人见黄氏身边坐着的女儿像个没事儿人一样,好像这话是说给黄氏听的,跟她没什么关系一般。唐老夫人暗暗摇头,说道,“阿姝,你和你嫂子都有这个毛病,你也要把我的这番话记在心里才行。”

唐氏后知后觉地答应了。

天色渐晚,李嬷嬷领着崔妈妈和吴妈三个人摆在了菜。唐老夫人又吩咐阿顺去叫来了唐学荛,令三喜去叫了白蓉萱。从铺子里赶回来的唐崧舟大概也听到了风声,见到儿子后拍了拍他的肩膀,温和地说道,“你姐姐今年就出嫁了,家里只剩下你和学茹两个。那个野猴子是个不省心的,你正好趁这个机会把铺子担负起来,顺便帮着教导妹妹,替我和你母亲分担一些。”

唐崧舟在几个孩子眼里扮演的从来都是严父的角色,平日里一本正经笑话也不说一句,唐家的几个孩子对他都相当敬重——又或者说是有些惧怕。

唐学荛自然也不例外。

不过见父亲心平气和地跟自己交代事情,他还是规规矩矩地应了下来。

唐老夫人见状笑了笑,张罗道,“行了,有什么话也等到吃完饭再说。今天做了荛哥喜欢吃得粉蒸狮子头,你们借了荛哥的光,都来尝尝吧,这可是李嬷嬷的独门手艺,轻易是吃不到的。”

李嬷嬷也故意逗着笑话,“我老了,头昏眼花的,也不知道做得好不好,别再把糖当成了盐,要是味道不对劲儿,你们可要告诉我一声,千万别瞒着不说呀。”

大家笑着入了座,白蓉萱便悄悄打量了唐学荛几眼。只见他神色如常,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好像没受到什么影响。她稍稍松了口气,没想到唐学荛忽然抬起头,正好对上了她的视线。唐学荛自然能猜到她的牵挂和担心,咧开嘴冲她笑了笑,夹了一筷子菜到她的碗里,“蓉萱要多吃一些,我看你近几日清瘦了许多,是不是入秋了睡不好吃不下呀?”

没等白蓉萱反应过来,桌子上几个人的目光已经全部落在了她的身上。

唐氏关心地问道,“怎么了?是不是不舒服?要不要请个大夫来看看?”

黄氏则上上下下地将她打量了一番,“许是天天都能看到,我倒没觉得蓉萱有什么不一样,要不要抓副补药回来吃一吃?不是说秋天是滋补的好时节吗,正好趁这个机会好好的养一养身子。”

唐老夫人柔声道,“好孩子,你要是哪里不舒服可不要硬挺着不说呀,要知道许多大病都是从小病过来的,越早治疗越容易好,既免了我们的担心,你也省得遭罪。”

唐崧舟虽然没开口,但眼神里却全是担心。

白蓉萱望着碗里的一大块肥肉,哭笑不得地瞪了唐学荛一眼。他分明就是怪自己多管闲事,故意为难自己!

白蓉萱道,“我身子好得很,什么事儿也没有,你们千万不要担心。可能是最近为了抢工,和学茹两个人没早没晚地守在花架子前,人怏怏的没什么精神,我休息两天就好了。”

话是这样说,但唐老夫人还是对黄氏一本正经地吩咐道,“今天有些晚了,又不是什么急症,没必要让大夫跑一趟,明儿你从张家回来记得请个大夫来给她诊诊脉,没事儿自然是最好,就算有事儿我们心里也能有个数才行。”

“这件事儿就交给我吧,我亲自去本草堂请安大夫过来。”黄氏满口答应,“顺便让她给您也把个脉。”

唐老夫人知道这是儿媳妇孝顺自己,笑着同意了。

吃过晚饭,大家各自回了屋。

白蓉萱把母亲送回去,又陪她说了一会儿话。唐氏躺在枕头上,难过地说道,“听说那位李家的六小姐不但容貌绝佳,而且谈吐不俗很懂人情世故,我看嫂子一副很满意的样子,还以为她能娶个顺心的儿媳妇回来呢。如今事情没成,她脸上装作没事儿人一样,心里指不定怎么苦恼。”又拉着白蓉萱的手道,“你是见过六小姐的,你说她为什么会不答应呢?是嫌弃唐家的家底太薄,还是没看中荛哥呢?”

吴妈在一旁道,“荛少爷聪明能干,长得又斯斯文文的,有什么不好?我要是有女儿,恨不得都塞到他的身边才好呢。”

“也不一定是为了这个。”白蓉萱就把从张太太那里听说的李老爷原准备将六小姐留在家里招赘的事情说了,“许是觉得杭州和徐州离得太远,六小姐舍不得父母才不愿意嫁到这边来吧?我看她做事是个很有主意的人,如果她不愿意,就是李老爷也没办法。”

“这样啊……”或许是想到自己当初远嫁,唐氏有些恍惚地点了点头,“那就难怪了。”

吴妈怕她多想,到了晚上又睡不安生,连忙说道,“要说这招赘,长房的莉小姐过去也是做的这个打算,如今既然有了荣少爷,这条路便也走不通了。按理说她的年纪也到了,她可只比萍小姐小两个月。萍小姐都要嫁了,她那边还没个信儿呢,您说大老爷到底是怎么想的?再这么耽误下去,只怕就没有合适的人家了。”

唐氏果然不再伤感,自然而然地顺着吴妈的话道,“谁说不是呢?为这事儿妈和嫂子都不知道嘀咕了多少回,偏偏皇帝不急太监急,大哥却像个没事人一样,也不知道他是真傻还是装傻。毕竟是长房的家事,就算妈和嫂子有心,可也不能把手伸得太长,不然传扬出去总归是不太好看,不知道的人还以为我们二房觊觎他们的产业呢。”

吴妈听着叹了口气,“要我说,大老爷纯属是被相姨娘灌足了迷魂汤,已经是个老糊涂了。”

白蓉萱趁机道,“大伯父本身就是个粗枝大叶不拘小节的人,何况就算他细心,如今女儿大了,大家内外房住着,总不能时时刻刻的挂在身边关心吧,一时有些照顾不到也是有的。我看莉姐的婚事还是得祖母和舅母帮着出出主意才行,要是指着大伯父和相姨娘,我怕莉姐拖来拖去就变成老姑娘了。”

唐氏听着心中一动,“如今才出了荛哥这样的事儿,不适宜开口,等过些日子我去探探妈和嫂子的口风,看看她们是怎么打算的。”

白蓉萱满意地笑了起来。

在母亲这里嘀咕了半晌,直到唐氏睡着了,她这才回了自己的房间,没想到吴介正站在门口等着她。

章节目录 第三百六十六章 信任 吴介的脸色在月色显得格外惶恐,一副不安至极的模样。

白蓉萱看着一愣,但立刻就反应过来。吴介最近一直盯着罗秀春的举动,该不会是他发现了什么吧……

难道是相姨娘?

白蓉萱顿时瞪大了眼睛,什么也没说得带着吴介进了屋内,为防万一,她还特别关上了门。

吴介看着心中一动,事先有的一些想法仿佛得到了印证一般,他稍稍松了口气。

白蓉萱问道,“小圆呢?”

吴介解释道,“我担心她年纪小乱说话,所以假传圣旨说你让她准备些热水,打发她去后灶了。”

后灶的马婆子很喜欢小圆,每次见了都小圆长小圆短的,只要看到了就不撒手,抱在手里要亲热好一会儿。还会特意弄些小零嘴给她吃,所以小圆只要去了后灶,一时半会儿是不能脱身的。

白蓉萱了然地点了点头,“这么晚你来找我,可是罗秀春那边有了什么动作?”

吴介深深地望了她一眼,脸色显得格外郑重,“萱小姐,在回答你的问题之前,我有件事儿一直想不通,还请您教给我一个明白。”说着也不等白蓉萱答应,自顾着说道,“那罗秀春既不是杭州人士,也不是上海人士,和您是八竿子也打不着的人,不知道他做了什么事儿,您要对一个陌生人这样防备,还让我一直盯着他不放?”

吴介这样一说,白蓉萱立刻猜到他应该是发现了相姨娘和罗秀春的关系。因为事关长房,吴介心里没了底,以为自己捅了马蜂窝,他答应在唐家做事,一来是可以逃避伯父和伯母的虐待,二来也想展开手脚做一番事业,总比窝在家里面朝黄土背朝天靠天吃饭得强。因此他只想踏踏实实地做事,不想为自己惹上任何麻烦。何况唐老夫人和唐氏跟他说得很明白,他之后是要陪在白修治身边服侍的,至于白蓉萱嘛……只是白修治没有回来之前,先听她的吩咐罢了。

可她上来就给自己出了这样一个难题,吴介有点儿搞不懂她的用意。

事到如今,白蓉萱决定不再隐瞒,冷静地将上次去长房做客时发现相姨娘和外男私通的事情说了。

吴介听得脸色大变。

相姨娘和罗秀春的事情他是今天才发现的,当时他震惊万分,只觉得事情不好,但哪里不好自己又完全说不出个所以然来。他唯恐被人发现了,立刻就遁走了。可越想越觉得不对劲儿,所以才赶来白蓉萱的房门口等她。

吴介自小便在乡下长大,谈不上有什么见识,但他人却不笨,相反还非常地聪明。来杭州的这些天,他整天在外面奔走开阔了眼界,心里也大概有了几分算计。在来白蓉萱这里之前,他已经仔细地琢磨过了,如果白蓉萱听到自己的问题后顾左右而言他,什么都不愿意说明,那他也跟着装糊涂就好,至于罗秀春那边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这样既没有违背白蓉萱的意思,却也没有得罪长房,两边都讨好,他也可以独善其身,没什么不好的。

但如果白蓉萱一五一十地把话告诉了自己,那就只能说明她对自己十分信任。这样一来的话,他就算彻底踏上了白蓉萱的这条船,一荣俱荣一辱俱辱,以后再想拆分开就不容易了。

吴介觉得很难办。

他没想到白蓉萱会把这么重要的事情告诉自己,一时有些傻眼,目瞪口呆了望着白蓉萱,过了好一会儿才说道,“萱小姐,这件事儿归根结底是长房的家事,何况您还是一个女孩子,像这样不好的事情还是不要插手了。免得拔出萝卜还带着泥,到时候大家都不好看。相姨娘既然敢做这种事,肯定已经谋了后路,您小心偷鸡不成蚀把米,不但没抓住相姨娘的把柄,反而还被她反咬一口,真闹僵起来,您这边未必有什么优势。”

他这是在告诉自己,相姨娘敢这样明目张胆没有顾忌的胡来,肯定已经把退路想好了。就算被人发现,也一定事先准备了一万种借口,到时候真对峙起来,像吴介这样的人是不能当做认证的,不然只要相姨娘说这是二房在故意陷害她,有唐老夫人和黄氏不喜欢她在前,这个理由倒也说得过去。而剩下的罗秀春等人,自然不可能出卖相姨娘了。

到时候长房和二房的关系势成水火,不过是亲者恨仇者快,完全便宜了相姨娘。

说不定她算计好了,就等着这一天的到来呢。

白蓉萱见吴介想得这样透彻,知道自己没有看错人,十分高兴地说道,“你放心好了,我没想和她硬碰硬,只是手里头攥着点儿东西,以后她要是有什么异动,我们也能以此来制衡她。”

吴介不明白白蓉萱口中的‘异动’指的是什么,不过他隐约觉得白蓉萱似乎还有事瞒着自己,他皱了皱眉,追问道,“萱小姐,是不是相姨娘要做什么不利于你的事情?我给您出个主意,虽说唐家早就分了家,长房和二房也是各过各的日子,但长房大老爷素来是个没什么主心骨的人,听人吹什么风便做什么事儿。相姨娘的枕头风虽然厉害,但若是想打您的主意,唐老夫人只怕就第一个不答应。老夫人虽然上了年纪,但头脑精明着呢,相姨娘那边有个风吹草动的,只怕都瞒不过她的眼睛。您是在她身边长大的,她不可能眼睁睁看着相姨娘算计您,所以不论她做什么打算,您都不会有事的。”

白蓉萱听着一愣。

吴介这是在变相地告诉自己祖母可能在长房安插了眼线吗?

这样一想,似乎也不是不可能。祖母做事素来仔细小心未雨绸缪,唐崇舟又素来是个不让人省心的,过去还未必会用到这样的办法,但相氏进门的那一天,祖母肯定会有所安排。相氏是个安分的自然好,若是那得陇望蜀有私心的,祖母也可以早做应对,免得长房闹得太厉害,最终会牵连到二房来。毕竟一笔写不出两个唐字,外人可不管你们分家不分家,骂的时候自然谁都带上了。

白蓉萱忽然有点儿明白祖母为什么每次谈到长房的时候都是淡淡的,仿佛事不关己高高挂起一般,但之所以这样会不会是因为已经了然于胸,所以才会如此地波澜不惊的呢?

吴介一语点醒梦中人,白蓉萱这才彻底地反应过来。

吴介见白蓉萱脸色微变,忍住心中的好奇,继续道,“以相姨娘的身份和手段,实在是翻腾不出什么浪花来,萱小姐完全不用担心。实在不行我就用点儿计策,想办法让相姨娘知道鲁二婆娘的存在,这样一来她和罗秀春的关系自然而然地就断了,您也不用担心丑闻败露,会祸及到二房了。”

白蓉萱忙道,“先别忙着动手,免得打草惊蛇。”

吴介总觉得这件事怪怪的,不过白蓉萱不说,他自然也猜不到她的用意了。

白蓉萱问道,“你是怎么发现相姨娘的?”

章节目录 第三百六十七章 忠言 吴介便道,“这还用发现吗?她就明晃晃地坐着长房的马车去了六条巷,我当时就觉得马车眼熟,却丝毫没有往长房那边想。直到相姨娘在她那个乳娘的掩护下偷偷摸摸地进了院子和罗秀春私会,我这才看清楚。当时把我吓了一大跳,相姨娘的乳娘又是个极小心的人,相姨娘进门之后她还围着六条巷走了两圈,似乎想看看有没有什么可疑的人。我不敢久留,急忙退到了一旁。要不是我足够机灵,脚步也快,非被她发现了不可。”

白蓉萱惊讶地道,“相姨娘是坐着长房的马车去的?陪同的人都有谁?”

吴介答道,“除了她那个乳娘之外就只有一个车夫,也是长房的老人了,我之前按照您的吩咐熟悉杭州路径的时候看到过他两次,每次出来都是帮唐家采买东西。长得很憨厚,不像是做这种事情的人。”

乳娘肯这样出力自然是有原因的,她那两个儿子还要靠相姨娘的举荐去衢州。但车夫却又图什么呢?

俗话说无利不起早,相姨娘既然肯这样相信他,一定是用了什么手段,已经成功将他收买,为自己所用了。

白蓉萱沉吟了片刻,对吴介吩咐道,“你能不能想办法打听一下这个车夫的情况,比如说他是哪里人;在长房多少年了;是谁引荐他进的门;这些年他在长房的表现如何;家中又有什么人;最近的日子可有什么变化?”

唯恐吴介不懂她的意思,特意把话说得非常明白。

吴介想也不想地说道,“萱小姐,您真要搅和到这一摊烂事里去吗?您还没有嫁人呢,何况又是外戚借居在唐家,虽然唐老夫人和唐老爷对您视如己出爱若性命,但毕竟身份尴尬,我看您还是明哲保身,不要理会这种闲事了。不管是相姨娘是偷汉子也好,还是长房怎么样……总之是他们自己的事情,自然有唐崇舟看着安排。事情真闹大了,上头也还有长辈们管着,您又何必操这个心呢?没得把自己卷到是非圈子中,到时候想抽身可就难了。”

一番话说得他战战兢兢,连抬头看白蓉萱一眼的勇气也没有了。

白蓉萱却听着一怔,随后嘴角便微微翘了起来。

话虽然不好听,但良药苦口利于病,忠言逆耳利于行。吴介敢这样说,可见是真心拿她当自己人看待,才会说出这样一番推心置腹的话来。这话若是前世的白蓉萱听到,只怕会心中不快,但重活一世得白蓉萱却觉得格外欣慰温暖,看吴介也更顺眼了。

吴介一直没有抬头,见她久久没有开口,还以为她是动了怒,于是急忙解释道,“萱小姐,我虽然半道出家做了您的小厮,但在什么位置便要办什么事儿,何况中间还有我母亲这层关系,我是无论如何不能看到您吃亏的!否则不论唐家怎么说,我母亲那一关就是过不去的。您听听我的劝告,不要管这个闲事了。反正脏的是长房的门槛,和我们二房有什么关系,外头有眼睛的人都知道我们是什么样的人家,至于那些没长眼睛的,就算到他们家门口解释,只怕他们也听不去,还不如索性就让他们说去。是非公道自在人心,也不用多费口舌。”

“在什么位置便要办什么事儿?那叫在其位谋其事!”白蓉萱忍不住轻声一笑,“等以后有功夫了,我教你认几个字,这样你以后说话办事,就可以引用一些句子了,也不用再说这些土话。对了,将来你是要跟着我哥哥办事,让他教你好了,他的学问比我好太多了。”

吴介听到她的笑声,诧异地抬起头来,只见白蓉萱脸上笑意盈盈的,显然没有因为之前自己的一番话生气动怒。他悄悄松了口气,“我自幼便没去过私塾,整天在泥土堆里瞎玩,认字读书只怕不是一天两天能办到的,好在我还年轻,也不用着急,慢慢地学就是了。别的不说,起码要会写自己的名字,免得签字画押的时候只能按手印,被人坑骗了都不知道。”说到这里,他忽然话锋一转,“时日还长,等治少爷从南京回来,我慢慢地跟着他学就是了。只是眼前的事儿,您得拿个主意才行啊。”

白蓉萱心平气和地说道,“你听我说,我让你去暗地里调查,并不是要和长房对峙,而是要摸清楚这件事的来龙去脉。俗话说知己知彼百战百胜,要知道这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纸里是包不住火的,等到东窗事发的那一天,我们手里握着点儿东西,也不会让相姨娘打个措手不及!”

吴介狐疑地打量着她,显然不信她的话。

白蓉萱轻轻叹了口气,耐心地解释道,“我老实跟你说吧,我是担心相姨娘将来掌了家大权在握的时候会对莉姐不好,稀里糊涂地把她嫁出去。到时候她悄默声得把事情处理好,然后来二房知会一声,那时木已成舟,就算祖母和舅母不答应又能有什么办法?只要我拿捏住相姨娘的把柄,就能让她投鼠忌器,不敢在莉姐的婚事上动别样的心思,等莉姐成了亲,谁还会去管长房这些七零八碎的闹心事?”

相姨娘前世就是这样做的,等唐老夫人和黄氏知道消息的时候,长房那边已经收了聘礼,半个杭州城的人都知道唐家长房要把第四女嫁给一个鳏夫了。

唐老夫人气得砸碎了一个茶杯,指着唐崇舟的鼻子骂了半天,相姨娘却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抱着胳膊在一旁看笑话,把黄氏气得咬牙切齿。

吴介听了果然脸色大缓,他沉吟了片刻,“您说得不无道理,我看相姨娘那个人眼珠子动来动去的,不像个安分的主。既然这样,我就去打听一下,只是您得答应我,千万不能搅和进相姨娘的事情中去。她是瓦硕您是瓷器,没必要和她那种人正面硬刚,哪怕蹭伤您一点儿都是划不来的。”

白蓉萱见他一心向着自己说话,心里很是高兴。如果前世不是吴妈陪着自己去上海,而是吴介同行,会不会她的结果也会不一样呢?

她这样想着,认真地对吴介说道,“如果最近我让你出一趟远门,你敢不敢去?”

吴介心中一凛,不安地问道,“去哪里?”

白蓉萱道,“宁波!”

吴介一愣,“相姨娘的娘家?您可是要我去调查相姨娘没嫁人之前的事情?”

白蓉萱见他反应这样的快,更加觉得把他留在府里是件再明智不过的事情。将来有吴介陪在哥哥身边,哥哥也一定少走很多弯路,就算回到上海那个关系错综复杂,利益纵横交错的白家也不会吃什么亏吧?

白蓉萱点了点头,“你敢不敢去?”

“我虽然没出过远门,但一个大小伙子,有什么不敢的?”吴介认真地说道,“我只是在想您为什么要让我走一趟宁波。其实仔细一琢磨,相姨娘和罗秀春认识也不是一天两天了,两个人关系亲近得像是蜜里调油一般,说不定早就勾搭在一起了,不然相姨娘怎么谁也不想,偏偏把他费尽心机地从宁波安排到杭州来了呢?用的还是乳娘的关系……这么一想,这个乳娘也不是什么好东西。还有一件事儿我之前就怀疑了……”说到这里,吴介的语气忽然变得郑重起来,“听说当初长房的大老爷在宁波做生意的认识了相姨娘的父亲,两个人以兄弟相称,谁能想到后来兄弟变成了老丈人,相姨娘居然和大老爷搅和到了一起去,还弄大了肚子。咱们家的老夫人和夫人不就是为了这个才觉得相姨娘心术不正,有些不待见她吗?”

章节目录 第三百六十八章 血脉 唐老夫人的确是因为这一点才会不喜欢相姨娘,连带着和长房的关系都有些淡了。而黄氏抛开这些不讲更多的还是因为章氏,有那么一位和善可亲的嫂子在前,相姨娘这种做派的人又怎么能入得了她的眼?

白蓉萱有点儿弄不懂吴介话里的意思,一脸诧异地问道,“你到底想说什么?有什么话你就直说,有没有外人在,又何必跟我兜圈子呢?”

吴介想了想,一脸严肃地说道,“您说……荣少爷会不会压根就不是大老爷的孩子?”

白蓉萱只觉得轰的一声,仿佛有一道天雷劈在了自己的头顶。

唐学荣……不是大伯父的儿子?

白蓉萱瞠目结舌,惊讶得都不知道说什么好了,她瞪大了眼睛望着吴介,声音带着几分颤抖,“这……这怎么可能呢?”

“有什么不可能的!”话已出口,吴介反而冷静下来,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认真地分析道,“按理说以大老爷的年纪,都可以做相姨娘的父亲了,相姨娘那样一个聪明人,能看上他什么?除了长房那点儿家底之外,说不定就是因为珠胎暗结,急着找个能接盘地主,刚好大老爷这性格也是稀里糊涂的,不知道相姨娘用了什么计策,他就乖乖上了贼船。”

“不……不会的。”白蓉萱听了直摇头,“这件事兹事体大,祖母和舅母肯定会问清楚的,不然也不会点头答应让相氏进门了。”

吴介却撇了撇嘴,一副不屑的模样,“萱小姐您细想想,夫人虽然行事利落,但也不过是个弟媳妇,怎么可能拉下脸来去问大老爷这种事情呢?老夫人又是长辈,最多也就提醒一句,大老爷说是,她难道还能派人去调查不成?说不定相姨娘选大老爷下手的时候,早已经把唐家的家底打探清楚了。”

白蓉萱见他分析得头头是道,而事情的真相又极有可能就是他说得这样。白蓉萱一时间有些不知所措……

这还真是拔出萝卜带着泥,事情越弄越大,感觉现在已经完全不是她能应付得来的了。

涉及到长房的子嗣,相姨娘的筹谋算计……白蓉萱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应对。

吴介见她低头沉吟,也怕自己的话吓住了她,“这不过是我胡乱猜测的罢了,情况到底怎么样,还要等我从相姨娘的娘家回来才知道。”

可此刻白蓉萱已经有点儿后悔让他走这一趟了。

要不……还是算了吧……

白蓉萱犹豫着说道,“相姨娘这个人做事非常小心,她既然敢做这种混淆血脉的事情,只怕已经做足了准备,就算让你去查也未必能查到什么线索。”

吴介倒没想这么多,只是淡定地说道,“做不做是我们的事儿,老天肯不肯成全那是老天的事儿,您要是觉得有必要我就走一趟,您放心,我肯定会事事小心,绝不会打草惊蛇被相家人发现的。只是出门的借口有些难想,我这一去少说也要四五天,总得有个说辞才行。”

谋事在人成事在天。

白蓉萱还是有些为难,“你先别急,容我好好地想一想。”

吴介答应了一声,两个人面面相觑,都觉得眼前的事情超出了自己能力范围之内。

吴介见白蓉萱没有其他吩咐,便告辞离开,白蓉萱嘱咐了他几句,让他最近不用再去盯着罗秀春了,等吴介走后她便坐在床边的椅子上出神。

难道唐学荣真的不是唐家的孩子?

这样一想,似乎也不是不可能。唐学荣长得像个狐狸一样,完全继承了相氏的样貌,而且性格乖张,不止一个人说过他不像唐家的人。

如果真是这样的话,那这个相氏到也算是个人才了,居然能想出这种移花接木张冠李戴的主意,甚至还成功地骗过了大伯父,让唐学荣养在长房不说,甚至还受尽了宠爱。等唐学莉一出嫁,长房所有的财富和家业就都成了唐学荣的。

想到这里,白蓉萱猛地打了个激灵。

前世相姨娘做主将唐学莉嫁给了一个鳏夫,白蓉萱一直觉得她是为了彰显自己的地位又顺便报复了一下当初瞧不起她的人,所以才会不遗余力地将唐学莉直接打在了深渊之下,连个翻身的机会也没有。但如果做这一切的目的其实是为了唐学荣呢?

好像一下子就说得通了。

长房上头的三个女儿早早地出嫁了,家里唯一能跟唐学荣打擂台的人便是唐学莉。只要解决了她,就等同于为儿子扫清了障碍。相姨娘把事情做得这样狠绝,甚至不惜背上恶毒继母的骂名,不惜与二房彻底决裂也要做到这一步,完全就是为了让唐学荣顺理成章地继承长房。

相姨娘……远比自己想得更有城府和心计。

这一刻白蓉萱忽然觉得庆幸,幸好老天让自己意外撞破了她的丑事,否则只怕还揪不出这么多细思极恐的事情来呢。

不过这一切都是自己和吴介猜测出来的,事情的真相到底如何还不可知,想要以此来扳倒相姨娘显然不太可能。万一唐学荣真的是相姨娘和大伯父所生,只怕事情闹开了,长房和二房就势成水火,以后都别想缓和了。

毕竟谁都无法容忍他人利用血脉来做文章。

小圆的声音在门外响起,“萱小姐,热水都烧好了,要现在就送过来吗?”

白蓉萱从思绪中回过神来,“送来吧,我洗个脸就要睡了。”

小圆欢欢喜喜的应了,忙着打水来服侍白蓉萱洗漱。等白蓉萱疲惫地躺在床上,她又抱着铺盖卷蹑手蹑脚地走了进来,也不等白蓉萱吩咐,便在地上铺了起来。

白蓉萱看着她小小的身影忙忙碌碌的样子,有些忍俊不禁,“天气越来越冷了,你总在地上睡觉小心着凉生病。要不我跟舅母说一声,还是让你回去吧,我这边也没什么事儿,不用你来服侍了。”

小圆听着动作一僵,“萱小姐,您是不是嫌弃我蠢笨,不喜欢我了?”

一双大大的眼睛蓄满了泪,却要咬着嘴唇忍着,否则眼泪早就掉下来了。

白蓉萱连忙解释道,“当然不是了!小圆又可爱又尽心,我自然是喜欢你的。要不是因为有你,前些日子我自己一个人都不知道怎么应付过来呢……”

没等白蓉萱把话说完,小圆已经破涕为笑,拍着胸脯道,“吓死我了,我以为萱小姐不要我了呢!我也喜欢萱小姐,全家里我最喜欢您了!”

白蓉萱十分意外,“真的吗?”

小圆当着别人的面说这些有些不太好意思,红着脸羞涩地说道,“当然是真的了,您性子好,对谁都客客气气的,而且身上还有好闻的味道。不只是我,家里很多人都喜欢您,比如春桃姐姐啦,三喜姐姐啦,就连后灶的马婆婆每次提到您也是赞不绝口。我跟您说哦……”故意压低了声音道,“春桃姐姐和三喜姐姐为了您还吵过架呢,她们两个都想等年纪大了跟在身边服侍您,她们的声音很小,但还是被我听到了,我当时躺在床上装睡,实际上把她们的话都听全了。”

一副得意可爱的小模样。

章节目录 第三百六十九章 简单 白蓉萱忍不住笑道,“那你想不想跟着我呀?”

“我当然想了!”小圆为难地嘟起了嘴,“不过春桃姐姐说我年纪不合适,等我长大您早就嫁人了。”

“没关系,就算嫁人我也带着你,到时候你跟我一起走好不好?”白蓉萱笑着对小圆说。

小圆立刻点了点头,“那我们说定了!等我长大了要跟在萱小姐的身边,您可不能食言哦!”

“好!”白蓉萱痛快地答应下来,“不过我还要去跟祖母和舅母商量,不知道她们会不会答应。”

“会的会的!”小圆的眼睛出奇地明亮,“老夫人和夫人最疼爱您了,只要是为您好的,她们都会答应的。”

两个人吹熄了灯躺在床上说话,没一会儿小圆便睡着了。

白蓉萱却丝毫没有睡意,脑子里想的全是相姨娘的事情。

事已至此,似乎也只能硬着头皮继续向下查了,否则就这么稀里糊涂的,白蓉萱只怕会更加地寝食难安。何况唐学荣如果真的不是大伯父的儿子,那么长房的家业到底该由谁来继承也是个问题……

想到这里,白蓉萱决定还是要让吴介走一趟宁波。

可这件事想起来容易实施起来却非常难,吴介现在已经算是半个唐家人了,他想出远门,必须要得到长辈们的允许,可这出门的理由又要怎么说呢?

之后的两天白蓉萱一直为这个苦恼,倒是吴介,还像是没事人一般,每天都早出晚归的,看来还是在暗中盯着罗秀春的一举一动。

白蓉萱心中有事儿,难免有些心不在焉。唐学茹看到她一副心神不宁的模样,好奇地打听道,“你是不是出了什么事儿没有告诉我?”

白蓉萱猛然回过神来,手中的绣花针直接刺入手指,疼得她哎呀一声。

唐学茹更觉得奇怪,眯着眼睛打量着她,“你如实交代,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儿?可别想瞒我,别的不敢夸口,比起对你的了解,我敢说第二就没人敢称第一。肯定是非常难办的大事儿,不然你也不会露出这样一副为难的表情了。”

白蓉萱摸了摸自己的脸,“很明显吗?”

唐学茹点了点头,“你是心里想什么脸上都会明晃晃写出来的那种人,我看你也要改一改这个习惯才行,否则让人一眼就看穿了心事,岂不是连点儿秘密都没有了。”

白蓉萱听着心中一动,“那我要怎么改?”

“这我怎么知道?”唐学茹撇了撇嘴,“我自己这里一团糟,哪有闲工夫给你想办法。你不要转移话题,快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儿?我最近正觉得无聊,说来让我也新鲜新鲜。”

典型的看热闹不怕事儿大。

白蓉萱瞪了她一眼,“我能有什么让你新鲜的事儿,每天的生活都是一样的,你又不是不清楚。”

“你少来!”唐学茹忽然凑过来,盯着白蓉萱的眼睛道,“我还不了解你吗?肯定有事儿,而且是非常严峻的事儿,说来听听,说不定我能帮你出出主意呢。”

只怕出的也都是些馊主意吧?

白蓉萱轻轻叹了口气,她也真是没人可以商量了,虽然唐学茹实在不是一个可以倾诉的人,但聊胜于无,总比一个人苦恼强吧?

白蓉萱只好将自己最近打算派吴介出趟远门的事情对她说了,但出门做什么去却提也没有提,好在白蓉萱也没有深问,闻声立刻便道,“这有什么好琢磨的?你就如实告诉祖母不就行了?祖母那个人最不喜欢刨根问底,何况吴介年纪都那么大了,出个门又不会走丢,祖母不会说什么的。”

“就这么简单?”白蓉萱有点儿拿不准。

“分明就是你想得太复杂了。”唐学茹拿起绣花针,继续在花架子上认真地刺绣起来,“你们这些人啊,就喜欢把简单的事情弄出一百个弯来,事情还没个结果定论就先被自己给绕晕了。”

白蓉萱觉得她说得不无道理,先试探着和唐老夫人打一声招呼,如果外祖母深问的话,大不了就说乡下的田地出了一点儿问题,吴介要回去处理一番,想必唐老夫人也不会怀疑的。只是她始终没找到合适的机会,唐老夫人整天忙着和黄氏商量唐学萍成亲的具体事宜,白蓉萱早晚过去请安问候都插不上嘴。

这些话又不能当着黄氏的面说,万一被舅母察觉出问题,她都没办法解释得通。舅母最近的心情很好,或许是人逢喜事精神爽的关系,她脸上的笑容就没有消失过。

那天张太太的贴身妈妈前脚刚走,张太太第二天就带着张芸娘上门了。原本还有些消沉难过得黄氏听说消息后,觉得十分诧异,一边往门外迎心里一边琢磨,难道是儿子的婚事又有了什么变化?不然这个时候张太太怎么会登门呢?

果然是想什么来什么,张太太见了面便滔滔不绝地将李家小姐的意思转达了一遍。黄氏又惊又喜,“真的吗?不是说她一直没有开口吗?我以为这件事儿没戏了,心里正难受呢。事情不会再有转变了吧?我这一颗心七上八下的,可受不了这个刺激了。再这样下去,我非一头栽倒不可。”

张太太拉着她的手去了唐老夫人那里。

孙儿的婚事没有谈成,唐老夫人嘴上不说,但心里还是有些不舒服。早晨起来便没什么精神,听说亲家太太来了,她立刻坐正了身子,不解地向李嬷嬷说道,“这个时候来,难道是……”

李嬷嬷眼睛发亮,冲她点了点头,“看来是有转圜的余地了。”

唐老夫人皱了皱眉,“我看这件事还是算了吧,这样翻来覆去的实在没什么意思。荛哥也不比旁人差,慢慢寻总能找到合适的人家,也没必要非得凑合李家,李家小姐的心气傲,我怕娶进家门来也没办法安稳过日子。”

李嬷嬷劝道,“我知道您心里不舒服,不过还是等见了亲家太太之后再做决定,您也听听她怎么说。”

结果张太太进门便把自己好一顿埋怨,然后又把昨天的事情解释开了,“她是个小姑娘家,就算是心里喜欢嘴上也不可能承认,但我听她的话,分明就是很满意的样子。倒是我,听风就是雨的,急巴巴的派了妈妈过来报信,谁知道完全是我想拧了。你们赶紧给我备好媒人礼,等李老爷回来两家商议妥当了,就把谢媒礼抬到家里去。”

“少不了你的!”黄氏听后喜不自胜,“你也是的,昨天怎么不来告诉我一声,弄得我一夜没有睡好。”

张太太笑道,“实在是太晚了,这不今天一大早就赶过来了吗?就怕你胡思乱想,弄得自己不痛快。”

唐老夫人听后也满意地点了点头,“如此就最好不过,我们也能放下心来了。”

“您有什么不放心的!”张太太道,“您的孙子什么样您还不知道啊?虽不敢说是万里挑一的人物,但也是十分出类拔萃的,李家小姐自然喜欢。”

大家欢欢喜喜地说了一会儿话,自那之后黄氏走路都昂首挺胸的。唐氏听了也觉得高兴,还跟吴妈商量,“等荛哥娶媳妇的时候,我这个做姑姑的要多准备一些礼物才行。”

吴妈急忙提醒道,“夫人,您可得一碗水端平咯,萍小姐和茹小姐那里……”

唐氏呵呵地笑道,“你放心,我又不是两三岁的小孩子,难道连这个也不懂吗?”

黄氏得了张太太的准信,特意派人跟唐学荛说了一声。唐学荛原本有些闷闷不乐,听说之后顿时觉得压在心口的重担卸下去了,连天气都越发晴朗起来。

和黄氏相比,白蓉萱则有些心事重重。

唐老夫人很快便察觉出了她的异样,找了个时机与李嬷嬷道,“蓉萱这几天是怎么了?那孩子心里装不住什么事儿,我看她好像有话要对我说,可每次来的时候凤君都在跟前儿,她就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是不是出了什么我不知道的事情?”

章节目录 第三百七十章 知晓 李嬷嬷一边给她奉茶一边低声道,“能有什么事儿,萱小姐足不出户,就算有事也都是些家长里短的,算不得什么大事。”

李嬷嬷跟随唐老夫人多年,唐老夫人比较了解她的脾气,闻声立刻放下了手中的茶杯,一脸诧异地问道,“可是跟长房有什么关系?”

李嬷嬷见唐老夫人反应如此之快,忍不住一愣,随后便笑着道,“您还说自己老了呢,可我刚提了个头,您就猜得明明白白的,可见身子还硬实着,您以后可也别动不动就说自己老了的话了。”

唐老夫人微微一笑,“你也不用跟我打马虎眼,快告诉我究竟出了什么事儿?蓉萱那孩子平时不多言不多语的,怕是遇上了什么难处才会表现得这样着急。”

李嬷嬷轻轻叹了口气,凑到唐老夫人的近处,一边替她捶腿一边道,“最近吴介那孩子不是总往出跑吗?我觉得奇怪,暗中吩咐阿顺偷偷跟着他,发现吴介每天出门都跟着那个叫罗秀春的人。”

唐老夫人闻声脸色大变,“你说什么?他……他初来乍到的,连杭州城的大门冲哪边开都不晓得,又怎么会认识罗秀春呢?罗秀春才来了几天,你我都是最近才得到的信儿,他怎么可能知道?”

李嬷嬷的眼神往后院瞥了瞥,“吴介每隔两三天就要去见一次萱小姐,而且还要把小圆打发走,门窗紧闭,显然是有话要说。我怕小圆那孩子年纪太小,冒冒失失得别再冲撞了两个人,她又不知道深浅,听到一句半句的,到时候传出去不好听,特意吩咐后灶的马婆子,只要小圆过去就把她多留一会儿,别那么早放她走,留足了时间给萱小姐和吴介说话。”

唐老夫人目光深远地说道,“你的意思是说……相氏和罗秀春那档子龌龊事,蓉萱已经知道了?可就像你说的那样,她平时乖巧懂事,不是在她母亲跟前儿服侍就是来陪我说话解闷,得了闲功夫还要学功课,如今手头上又有绣活,要不是她舅母拉着,她连门都不会迈出去一步,怎么可能会知道这件事呢?相氏心思缜密,要不是我们早早地在她身边安插了眼线,这么隐秘的消息是不可能知道的,蓉萱……又是什么时候牵扯进来的呢?”

“这个我就不清楚了。”李嬷嬷提起这个也是一脸的糊涂,“吴介刚从乡下出来,吴妈又是个老实敦厚的性子,别说是罗秀春了,就是长房和二房之间的关系他们娘俩都未必理得清,除了萱小姐之外,您说还能是谁吩咐的吴介呢?总不会是吴妈吧?”

唐老夫人听着摇了摇头。

吴妈老实木讷,做事又安于本分,不像是会做这种事情的人。何况吴妈要是知道相氏的事情,肯定会忍不住告诉唐氏知晓,以唐氏的脾气和性格,不可能如此沉得住气,早就跑到自己跟前儿来商量对策了。

如果是蓉萱的话……那孩子素来能稳得住,倒也不是不可能。

只是她是怎么知道这件事的呢?

李嬷嬷在一旁小声道,“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相氏做事再怎么小心,也有马失前蹄的时候,长房家中毕竟还有个莉小姐,那位也是个八面玲珑的能人,何况长房处处都是章夫人留下的旧人,这么多人盯一个相氏,说不定就能查出些蛛丝马迹来。会不会是莉小姐知道了这件事,然后告诉的萱小姐?”

唐老夫人没等她说完就摇起了头,“这怎么可能呢?自从章氏去世,英姐儿、芬姐儿和莲姐儿出嫁之后,就一直是她管家。长房说大不大说小却也不小,她能把家中上上下下打理得井井有条,外面的事情又能照顾得面面俱到,可见是个心中有算计的。相氏这种丢人现眼辱没长房名声的事情,她怎么可能会对外人说呢?别说是蓉萱了,即便是我,她也一个字都不会泄露的。”

李嬷嬷听着更诧异了,“如果不是莉小姐,那又会是谁呢?”

唐老夫人坐在罗汉床上左思右想,猛地想到了董玉泺离开之前,唐学莉请她们娘儿几个过府做客,白蓉萱上午还好生生的,可吃饭之前便有些魂不守舍,她还因为担心,特意提前离开了长房,难道是那时候被她看出的破绽?

唐老夫人神色一肃,对李嬷嬷吩咐道,“你去后灶做几样小点心,去学茹那里透个音儿。那天去长房做客的时候,她和蓉萱一直在一起,要是蓉萱发现了什么,她不可能不知道,你想办法给我探探她的底,看看这两个小妮子到底知道多少。”

李嬷嬷答应了一声,去了后灶做点心。马婆子见状忙道,“哪能让您上手呢,今儿早上我得了夫人的吩咐,刚做了槽子糕,您就送这个给茹小姐尝尝吧。”

李嬷嬷知道唐老夫人那边还等着消息,也怕耽误得太久让她心急,闻声笑着点了点头,“那就多谢了。”

“您和我们还客气什么啊?”马婆子笑得格外真诚。

李嬷嬷端着食碟去了唐学茹的屋子。唐学茹正在窗下绣花,春桃在一旁帮着分线,屋内却不见白蓉萱的身影。

李嬷嬷见时机正好,笑着走进了门,“绣得怎么样了?如今入秋了,天也变短了,就趁着白天日头好的时候绣几针就行了,可千万不要点灯熬油的,对眼睛不好。年轻的时候你不觉得,等到老的时候迎风流泪,可遭罪呢。”

春桃忙起身相迎,唐学茹也丢下了手中的针线,欢快地叫道,“李嬷嬷,你怎么才来看我呀。”

自从唐学茹被进组之后,唐老夫人对她一直不闻不问的,有意要将她晾在一边,磨磨她的野性子。李嬷嬷是唐老夫人身边的人,自然也不好出面探视,不然唐老夫人的这一番良苦用心岂不就白费了?

李嬷嬷微笑着道,“我这一天看着没事儿,可东一趟西一趟的,却又始终腾不出空,好在得知茹小姐身子没什么事儿,也就没什么可担心的了。今天正好得了闲,就过来瞧瞧你。这孔雀绣得怎么样了,还要多久能完工呀?”

一边说着一边走上去,只见一只昂首挺胸的孔雀只差几根雀翎就要完成了。绣线中穿插着金线和银线,在阳光下显得熠熠生辉,而且每一根羽毛都栩栩如生,仿佛随时都要振翅飞走了一般。

李嬷嬷赞叹地连连点头,“这花样子好,绣工也是没得挑,针脚又细又密……”指着花架子问道,“哪里是你绣的?”

唐学茹便把自己绣的地方一一指了出来,“这里,这里,还有这里!我和蓉萱已经算过了,最多再有一个月也就完成了。我以后不会在夸下海口,也不打算在拿针线了,每天进展就那么一点点,都快把我烦死了!”

唐学茹的绣工与白蓉萱相比还是差了一些,仔细分辨起来,还是稍显粗糙。

不过李嬷嬷肯定不会说出来打击她的自信心。

“慢工出细活,这可不是着急的事儿。”李嬷嬷看着唐学茹娇俏的笑脸,笑着道,“有日子不见,茹小姐好像长高了,而且比之前白净了,这皮肤就像那花骨朵一般,好像能掐出水来。”

唐学茹闷闷不乐地道,“整日关在屋子里,太阳都晒不到一角,自然便白了。”

“可见老夫人这么安排也是有好处的。”李嬷嬷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故意四下里寻摸了一圈,明知故问地说道,“怎么不见萱小姐?”

章节目录 第三百七十一章 探话 唐学茹自小便常去唐老夫人屋子里讨吃的,和李嬷嬷的关系格外亲厚。她见李嬷嬷过来还给自己带了槽子糕,什么也没想得回答道,“刚刚三喜来叫人,说是姑姑有事要找她,她便过去了,嬷嬷可是有什么话要跟她说?要不你就告诉我,等回头我再转达给她,保证不会耽误您的事儿。”

这个小机灵鬼,明明就是好奇自己来找白蓉萱什么事儿,却又不肯直说,非要拐着弯地打听。

李嬷嬷慈爱地看了她两眼,“萱小姐早晚都要去老夫人那里请安问候,每天都能见到,我能有什么事找她?就是抽空来瞧瞧你罢了。”

唐学茹一听果然十分高兴,亲昵地揽着李嬷嬷的胳膊道,“我也想去给祖母请问,嬷嬷帮我在祖母跟前儿说几句好话,看在我最近听话懂事的份儿上,赶紧把我放出去吧,我已经知道错了,以后再也不会犯了。”

李嬷嬷笑着道,“这话我可不敢去说,回头老夫人听了我的话把你放出来,你转身就惹了祸,老夫人还不得怪我这个夹在中间的担保人啊?”

唐学茹连忙道,“怎么会呢?我这次真的知错了……难道真的让我在屋子里待到过年吗?那样的话我就看不到姐姐出嫁了,我可只有这么一个姐姐,要是不能送她出门,我会抱憾终身的!”

“你还知道什么叫抱憾终身?”李嬷嬷轻轻叹了口气,“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呢?老夫人这也是爱之深责之切,你老老实实的听话,她可比什么都欢喜。你先安心把孔雀绣完,到时候我找个恰当的时机帮你说说好话,不过能不能成可不敢保证哦。”

“谢谢李嬷嬷!”唐学茹一把揽住李嬷嬷的脖子,凑到她的脸上胡乱亲了好几口,“我就知道嬷嬷最疼我了,等我长大了一定要好好孝顺嬷嬷!”

虽然是花言巧语,但李嬷嬷听着却十分受用。她笑呵呵地拉过唐学茹的手,柔声说道,“你也不用拿好听的话糊弄我,年纪越来越大了,可不能再像从前那样任性胡闹了,像这次似的偷偷溜出去,弄得全家都跟着着急。你有没有想过,老夫人已经上了年纪,要是因为你的事儿着急上火惹得身上不痛快,你要怎么办才好?这世上可没有卖后悔药的地方,你也该懂事一些才行。”

唐学茹点了点头,“嬷嬷放心,我以后不会再这样了。”

李嬷嬷笑着点了点头,想起此行的目的,把唐学茹拉到椅子上坐下,“你少让老夫人操些心,就是对她最好的孝敬了,以后可不能再这样胡闹了。对了,这几日老夫人常常提起上次去长房做客时的事情,还说杜大家的戏是怎样的好听,这位杜大家是哪个戏班子的?回头等萍小姐出嫁的时候,趁着亲戚都来捧场,不如请到家里来唱两天热闹热闹,正好也让老夫人过过戏瘾。”

唐学茹想了想,“好像是什么明珠社吧?我又不喜欢听戏,拉着蓉萱去了莉姐的房间休息,没在祖母跟前儿,所以不知道具体的细节。”

李嬷嬷便顺势道,“你和萱小姐倒会选地方,跑到莉小姐的屋子里躲清闲。”

唐学茹嘿嘿一笑,“莉姐那个人最爱安静了,在她的屋子里待着也舒心,吃饭的时候我们才出去的。”

李嬷嬷嗯了一声,“你和蓉萱小姐一直在一起吗?”

“对啊!”唐学茹想也没想地说道,“你还不知道蓉萱的性格吗?她到了陌生地方,手脚都不知道往哪里放才好,要不是有我在一旁给她壮胆,她肯定连大气都不敢喘。”

李嬷嬷又问道,“那天萱小姐怎么会忽然不舒服呢?可把老夫人给担心坏了,要不是因为这个,她老人家准会在长房把戏听完,也不至于像现在这样整天在嘴边上念叨了。”

唐学茹仔细地回想了一下,“可能是中暑了吧?那天有点儿热,从莉姐那出来的时候我要去解手,就由来唤我们的婆子领着去了茅房,蓉萱在回廊上等着我,可能就是那会儿工夫被晒着了,不过她回到家休息一下就好了,什么事都没有。”

中暑?

回廊……

李嬷嬷不动声色地琢磨了一番,猛然记起那回廊的尽头似乎就通往相氏的住处。难道就是那个时候被萱小姐看到了什么不堪入目的场面……

这样就说得通了,难怪之后萱小姐会不舒服,午饭也没怎么吃。等吴介到唐家来做事之后,又吩咐他出去盯着这个罗秀春。

李嬷嬷暗暗点头,心里一片雪亮。

唐学茹大咧咧地说道,“自从除夕之夜受了惊吓之后,蓉萱的身子一直也不怎么好,总是怏怏的没什么精神,而且特别容易分心,这几天她不知道在想什么,手指头被针扎了很多次。”

相氏的丑事对于白蓉萱这种心思单纯的小姑娘来说,的确是一件了不得的大事情,也难怪知道真相的白蓉萱会这样的坐立不安了。

难道她这几日跑到唐老夫人的面前,就是想要和老夫人商量这件事,因为黄氏在场所以才不好开口?

这样一想,白蓉萱也不过是个十五六岁的小孩子,时至今日仍能把事情压在心里不对外人吐露,倒也为难她了。

李嬷嬷道,“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何况又是这种受了惊吓的病症,肯定要养一段日子的。你和她自幼关系就好,又是姑舅姐妹,本就是最亲的人,以后多留神关照她一下,要是看出哪里不对劲儿,就赶紧跟老夫人知会一声,要知道这大病都是由小病拖出来的,可不能轻视。”

唐学茹就坡下驴,笑嘻嘻地说道,“我会的,不过嘛……我现在还禁着足呢,就算发现了什么,也出不去这道门呀。”

李嬷嬷见她的眼睛黑得发亮,一副伶俐聪慧的模样。

李嬷嬷忍不住轻轻点了点她的额头,“你呀你,还跟我玩起这套小把戏来了。放心吧,找了机会我肯定会在老夫人跟前儿替你说话的。”

唐学茹高兴得跳了起来,抱着李嬷嬷不肯撒手。

李嬷嬷道,“这孩子,又疯魔起来了,我这把老胳膊老腿可经不住你这么折腾,再闹腾下去我这浑身的骨头就都要散了。”

说闹着,白蓉萱回来了,看到眼前的场景有些意外,“李嬷嬷,您怎么来了?”

李嬷嬷笑着道,“得了个空,过来瞧瞧茹小姐,自从她挨了老爷的打,我还没见过呢,也不知道她怎么样了。”

李嬷嬷和唐老夫人一样,对家里的孩子素来宽厚惦念。

白蓉萱没有多想,笑着点了点头。

唐学茹屁颠屁颠地凑过去,“姑母叫你过去有什么事儿?”

“也没什么,之前我们不是抄了两卷经文吗?快到年底了,母亲想让吴妈送到寺院供起来,保佑哥哥健康平安。”白蓉萱说起了之前唐氏的嘱咐。

唐学茹皱着眉头道,“可我们不是为了祖母带我们去普陀山才抄的经文吗?现在就供上去,普陀山还去得成吗?”

满心惦记着出去玩。

白蓉萱摇了摇头,“家里这么多事儿,祖母哪能出得去门呀?”

唐学茹一听顿时垮下了肩膀。

李嬷嬷见白蓉萱回来了,唐老夫人那边又等着自己回信,就借口有事要忙离开了。与白蓉萱擦肩的时候,还是忍不住心中的好奇多看了她一眼。

白蓉萱和唐学茹将她送到了门口,等走远后才不解地问道,“李嬷嬷过来可是有什么事情?”

“没有呀。”唐学茹没心没肺地吃起了槽子糕,“她就是想我了,特意带了糕点来看看我。看来我得人缘还不错嘛,禁足的时候还有人惦记着。”

白蓉萱向一旁的春桃看去。

春桃也点了点头,“没说什么,就是提了句萍小姐出嫁的时候家里要请戏班子来唱两天戏,趁着亲戚们都来了,好好的热闹热闹。”

白蓉萱没有追问,可始终觉得李嬷嬷走之前看自己的那一眼透着几分古怪。

章节目录 第三百七十二章 发怒 李嬷嬷快步回到唐老夫人的屋内,只见老夫人还坐在罗汉床上若有所思,听到脚步声抬起头,迫不及待地问道,“怎么样?”

李嬷嬷只好把在唐学茹那里探听来的话原原本本地向唐老夫人转述了一遍。

唐老夫人听后了然地点了点头,“果然是这样,我就说蓉萱那天怎么会表现得如此奇怪,原来是为了这个。”想到这里,顿时不悦地皱起了眉头,脸色显得格外难看,“这个相氏胆子越来越大了,刚嫁到长房的那几年还算谨小慎微关上门消消停停的过自己的日子,可这才过了多久,她的狐狸尾巴就露出来了,居然连野男人都敢带到院子里去,可见这人生来是什么便是什么,能装得了一时却装不了一世,终究还是要以本来的面目示人的。”

李嬷嬷在一旁道,“荣哥越来越大了,她的底气自然就足了。”

唐老夫人冷森森地一笑,“做出这种有辱家门的丑事,搁在过去早死一百次了。这败家祸门的种子,也就是仗着崇舟常年不在家,又是个不靠谱的性子,若是换了旁人,只怕早就被乱棍打死了。荣哥随时金贵,但却不是什么事儿都能顶的保命符,有些事崇舟能忍,有些事他却是万万也忍不得的。”

李嬷嬷忙劝道,“您别跟着生气,仔细自己的身子。”

“哼!”唐老夫人冷冷笑道,“我有什么好生气的?别说早就分了家,就算过去没分家的时候,我一个做婶婶的,也不可能把手管到侄子屋里去,传出去成什么样子?当初崇舟来向我提迎娶相氏的事情时,你也正好在场,我当时说了什么你可还记得?”

李嬷嬷怎么能忘呢,她一边叹着气一边说道,“您当时好言劝说了他半天,提醒他的话都是知疼知热的长辈才会说的肺腑之言,可大老爷却打定了主意,不管您说什么他都有准备好的话在后面等着,一看就是有备而来,您就算说什么他也听不进去了。”

唐老夫人道,“他被人灌了迷魂汤,可我却清醒着呢,唐家百年清誉,说什么也不能坏在这种败类的手上。”

李嬷嬷心疼地说道,“这是长房自己的事情,还是交给大老爷自己去处置吧,您这么一把年纪的人,又何必掺和他们的事儿,让自己跟着闹心呢?”

唐老夫人苦笑道,“交给崇舟?你看看他是那块料吗?自从章氏死后,他干什么什么不成,整天东奔西跑的不着家,看着鲜花着锦忙忙碌碌的,可长房的日子为什么又每况愈下?当初嫁芬姐儿和莲姐儿的时候,他为什么定得那么仓促,男方都要下来下聘了,他才美滋滋地过来通知我,还不是怕我说他贪图人家的礼金吗?其实他又何必如此防备我,就算是亲生母子还有藏心的时候呢,更别说隔着房头的婶婶和侄儿了。女儿是他的,嫁猫嫁狗都由他自己做主,跟老婆子又有什么相干?我不过是替章氏觉得可惜罢了,自己拼命诞下的几个孩子,最后却被亲生父亲稀里糊涂的嫁了人,章氏有灵的话,只怕在九泉之下也不得安宁。”

“阿弥陀佛!”李嬷嬷急忙念了句佛,“老夫人别这么说,您是诚心信佛的人,怎么能说这样的话呢?何况芬小姐和莲小姐婚事虽然定得属实急了一些,但好在日子过得和和美美的,也算是一桩美事了,可见大老爷看人的眼光还是不错的。”

“这跟他有什么关系?”唐老夫人不屑地撇了撇嘴,“日子过得如何也得看是谁过,要是碰上了那糊涂人,就算是再好的良人也未必能合得来。只能说芬姐儿和莲姐儿自己争气,嫁过去没多久就在婆家站住了脚跟,夫妻间互敬互爱,虽然表面上看着不错,可说到底还是貌合神离了一些,要不然这两个孩子的子嗣怎么这样艰难?你看看最先出嫁的英姐儿,如今已经是三个孩子的母亲了,可芬姐儿和莲姐儿下头就只有那么一个,这都过去多少年了,肚子就再没了信儿,可见夫妻床笫之间未必那么和谐。”

李嬷嬷听着神色一黯。

唐老夫人却犹不解气,恨恨地说道,“他自己糊涂也就罢了,现在娶回来这样一个祸星,这件事儿要是处理不好,连带着我们也要受连累,传出去荛哥和茹姐儿、蓉萱还要不要做人了?他不怕丢人现眼,我还怕这几个孩子被人戳脊梁骨呢!”

李嬷嬷小声问道,“您真要插手这件事呀?”

“我不插手,你还指望谁来管?”唐老夫人一脸无奈,“你看看长房现在乌烟瘴气的那副样子,难道还能让莉姐儿管到自己父亲的头上去吗?”

长房也的确没有合适的人可以依仗。

唐老夫人长长地叹了口气,“这么想来,当初老祖宗做主分家简直是未卜先知有先见之明,说不定早就预料到终有一日会有这样的事情发生。早知道这样,就该和长房断得干干净净才对,这么牵着扯着的,长房忙帮不上,但拖后腿的本事却比谁都强!”

李嬷嬷见她气得脸色通红,连忙安慰道,“好在咱们家的老爷是个稳重人,夫人又精明能干,两个人合力把家里操持得井井有条,让您少操了不少的心。至于长房大老爷那头,说到底不是亲生的,他不论做出什么丢人现眼的事情,外人也不会指责到您的头上来。那边的事儿您能管就管,实在管不了就放开了手脚,让他们自己折腾去算了。”

“幸好崧舟自小懂事,让我欣慰至极。”唐老夫人想到孝顺的儿子,怒容中总算挤出了一丝笑意,“要是他也像崇舟那样不懂事,整天正经事不干,就知道胡闹瞎来,我说不定早就被气死了。”

李嬷嬷和唐老夫人的关系再亲也始终是个下人,这些年她能得唐老夫人的器重和喜爱,与她素来恪守本分不无关系。她听着微微一笑,没有品评唐崇舟的不是,“那您打算怎么管这件事儿啊?要不然就快刀斩乱麻,趁着相姨娘还没有弄出更大的动静,先和大老爷打声招呼,长房果园不是有个庄子吗?把相姨娘押到那里去,派了忠心的下人盯着不许她出门,总归不能让她继续翻腾就是了。”

唐老夫人摇了摇头,“事情要是像你说得那样简单反而好了,我也不用这样纠结焦心了。在我眼里,相氏无足轻重,根本就算不得什么,重要的是荣哥。她下头毕竟还有个儿子呢,就算把相氏看押起来,但荣哥眼瞅着就要大了,身边不能没有照顾的人,崇舟也上了年纪,都是做祖父的人了,等将来荣哥继承了长房的家业,只怕第一件事就是要放相氏出来。你这办法只能解一时之困不说,还会让荣哥打小记恨这些为难过他母亲的人,等将来一有机会,还不得发狠报复这些人?首当其冲的只怕便是二房了……我虽然不怕他,但却不想给荛哥埋下祸根。俗话说明枪易躲暗箭难防,那荣哥打小就不是个好相与的,长大了也不是个省油的灯,他要是在暗中给荛哥使绊子,躲得过一次两次,难道还能次次都躲得过去吗?”

章节目录 第三百七十三章 来了 李嬷嬷听着脸色一变,“还是您老想得周到,要是让我来办这件事儿,只怕就要办砸了。”

唐老夫人道,“你这也是病急乱投医了,可越到了这个时候,越要稳得下来,先不动声色地盯住了她,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丑事做多了总有败露的一天,何况捉奸捉双,以崇舟那糊涂性子,只怕不是自己亲眼所见,无论谁说什么他都不会相信的,反而还觉得我们别有用心,有意要诋毁相氏呢。”

李嬷嬷点了点头,“您放心,回头我悄悄给长房那边递个信,让她留神盯着些。”

“嗯!”唐老夫人答应下来,“你可要小心一些,千万不要把人给害了。相氏那种人为达目的什么手段都使得出来,小心闹出人命官司,白白的增添了一桩罪孽。”

李嬷嬷吓了一跳,“不至于吧?相姨娘再怎么厉害也是个女人,能有多大的本事啊?”

“这可不好说。”唐老夫人想到相氏在自己面前伏小做低可眼睛却叽里咕噜乱转的模样就觉得隔应,“黄蜂尾后针,最毒妇人心,尤其是相氏这样的人,更得提防一些才是。”

李嬷嬷道,“那萱小姐那头……”

唐老夫人想到白蓉萱这几日让吴介盯着罗秀春的举动,忍不住轻笑着说道,“蓉萱办事越来越沉得住气了,这么大的事儿,她一个小丫头片子硬是能一声不吭地装在心里,对谁都没有吐露不说,居然还让吴介查到了罗秀春的身上,这可是连我都不敢想的事情,可见她有勇有谋,说不定已经想出了好对策,我们姑且静观其变,看看她都要干些什么再做定论吧。”

李嬷嬷有些担心,“不会出什么危险吧?”

唐老夫人道,“蓉萱是个养在深闺的小姐,能有什么危险?吴介也是个机敏的人,碰到什么不对头的情况,只怕跑得比兔子还要快,你就不用担心他了。”

李嬷嬷一想也是,笑着道,“是我杞人忧天了。”

“关心则乱。”唐老夫人感慨地说道,“孩子们都长大了,一个个办事越来越有章法了,我再没什么不放心的,哪怕这会儿闭上眼睛去见老太爷,也有话跟他说了。”

“您可别吓唬我!”李嬷嬷道,“您身子骨这么硬朗,我还打算再伺候您二十年呢,何况荛少爷还没有成亲,您连曾孙都没见着,老太爷要是问起您的话,您要怎么答?”

唐老夫人知道她这是在故意逗自己开心,笑着道,“再活二十年,那我不成老妖精了?你跟了我大半辈子,最是了解我的性格。我没那么多忌讳,也不怕提这生死之事,人活一世,早晚都有这一天,只要死得安详没有痛苦,那就是老天给的福气了,至于其他的,不能奢望太多,佛经上不是说了吗,因果循环自有天定,不是能强求来的。”

主仆二人说了一会儿话,黄氏又跑来与唐老夫人商量唐学萍婚事上的安排,唐老夫人冲李嬷嬷使了个眼色,李嬷嬷便借口烧水出了门。

如此过了两天,白蓉萱那边还是没有消息,唐老夫人有些不解地和李嬷嬷嘀咕道,“说她能沉得住气,这孩子也太沉得下来了,都这么久了还是没什么动静,是不是我会错了意?”

李嬷嬷刚要开口,远远的便看到白蓉萱慢悠悠地走了进来。

她立刻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迎到门口来道,“萱小姐这个时候怎么过来了?”

白蓉萱近来一般只有早晚会来向唐老夫人请安,白天大多时候都在唐学茹那里刺绣,这大上午的过来,难免让人觉得她是有话要对唐老夫人说。

白蓉萱笑道,“我来看看祖母在做什么。”

唐老夫人闻声道,“能做什么,整天除了混吃等死,什么也干不了。哪像你们年轻人,手脚麻利,想做什么便做什么,真是让人羡慕不起。”

白蓉萱道,“祖母也没到颐养天年的年纪,您要是想做什么只管告诉我,我陪着您一起做。”

唐老夫人高兴地冲她伸出了手,“绣活怎么样了?学茹最近可还懂事?”

白蓉萱乖巧地在她身边坐下,一一回答道,“估计再有一个月也就完成了,等年底给苏州董家送节礼的时候应该可以一起捎过去,只不过董家是刺绣行家,我和学茹的这点儿技艺实在只有献丑的份儿,只能以心意来找补找补了。”说着又谈起了学茹,“非常地懂事,绣得比我还认真呢,而且进步神速,针法已经比过去顺眼多了。”

“嗯。”唐老夫人格外满意地点了点头,“可见一个人沉下性子来,就没有做不成的事情。这几天大家都来找我说情,先是你舅母,之后便是李嬷嬷,你回去告诉学茹一声,且让我再看看她的表现,若还是像现在这样老实,等萍姐儿出嫁的时候,就让她出来送亲。”

白蓉萱听着大喜,“那可真是太好了,我要是告诉她,她一准儿高兴的觉都不想睡了。”

唐老夫人知道她是有话要对自己说,故意兜了这么大个圈子,肯定是因为担心要说的话自己不答应。她索性不加点破,祖孙二人说了一会儿话,唐老夫人对李嬷嬷吩咐道,“中午让蓉萱留在我这里吃饭,你去告诉后灶一声。”

李嬷嬷明白唐老夫人这是故意支开自己,好让萱小姐主动说话。她痛快地点了点头,轻松地退了出去。

屋内只剩下白蓉萱和唐老夫人两人,唐老夫人端起茶杯来老神自在地啜了口茶,只见白蓉萱眼神微微一动,开口说道,“祖母,我有件事情正要和你商量。”

该来的总算来了!

唐老夫人笑着问道,“什么事儿?你说说看。”

白蓉萱心里直打鼓,可面上还要装作一副平静自若的模样,“吴介家里的田产出了些问题,他要回去处理一下,想和您告两天假。”

这个时候派吴介出门?

唐老夫人忍不住打量了白蓉萱一眼,只见这个小外孙女脸色稍显不安,双手紧紧地握着了拳头,可表情却还要强装镇定。

到底是小孩子,容易露怯。

可这个时候让吴介出去,是要办什么事儿呢?

唐老夫人点了点头,“这是正经事,你让他放心回去就是了,咱们家没那么多规矩,只要不是出去鬼混胡闹,不会有人拿着这个为难他的。不过既然涉及到田产,显然是大事,只两天来得及吗?单这路上一来一回怕是就要一天了。你跟他说,可千万不要因为不好意思开口而耽误了正经事。”

白蓉萱心中一喜,连忙说道,“若是祖母允许,我也想让他把家里的事情处理利索了再回来,免得这样牵肠挂肚的,两头都不安生。”

“正是这个理!”唐老夫人道,“这件事儿吴妈知道吗?”

白蓉萱一怔,“还没告诉吴妈,想等事情都解决了再跟她说,也免得她也跟着担心。”

也就是说吴介出门,并不想让家里人知道,而且来往的时间会用上很多天。

唐老夫人略一琢磨,心中便有了计较,“正好我还有件事儿想要吴介去办,不如就让他趁这个机会帮我跑个腿。你莲姐儿那边子嗣单薄,前段时间趁着去法镜寺听经的时候,我特意给她求了张平安符,你让吴介给我送到绍兴你莲姐儿家里去。”

白蓉萱一愣,忍不住抬头望向了唐老夫人。

绍兴离宁波很近,祖母这是什么意思?难道她老人家已经猜到自己的计划了?

章节目录 第三百七十四章 出门 唐老夫人的表情异常平静,仿佛不过是随口的一个吩咐,根本就没有走心一般。

她一生什么大风大浪都见识过,最艰难的岁月都咬牙挺过来了,早就养成了一副波澜不惊的性格,哪怕心中惊涛骇浪,但脸上仍能平静得像是西湖的湖面一般。她微微地笑着,继续说道,“你英姐不用我惦记,日子经营得和和美美,如今膝下儿女双全,丈夫敬重婆婆疼爱,天底下没有比她更幸福的人了。但你芬姐和莲姐就不一样了,婆家糟心的破烂事一箩筐,而且嫁过去这么多年,身下就只有那么一个独苗,你芬姐夫还算老实,除了耳根子软爱听母亲的撺掇之外倒也没什么恶习,但你莲姐夫就不一样了,一肚子的花花肠子,要是你莲姐再不养育两个孩子,我看用不了多久,她那个家就要散了。”

白蓉萱见她这样说,心中稍安,轻声笑道,“之前玉泺表姐来的时候送了布料,我一时半会儿也用不完,江南天气潮湿,布料若是搁久了不但颜色会褪,而且容易生虫子,正好让吴介一并送过去,让莲姐给孩子做衣裳用,免得锁在柜子里白白糟蹋了好东西。”

“你这孩子……”唐老夫人握着她的手,口气中透着几分满意,“江南天气的确不好,可你自小便在这里长大,又没去过其他地方,难道还见过别的天气不成?难为你还想着她,只是吴介毕竟年轻,而且又是第一次出远门,如今路上不太平,我看还是让他轻装简行得好,免得惹来什么麻烦,要是出了什么事儿,我们可没法向吴妈交代。你若有心要送,不如等到年底萍姐儿出嫁的时候再送吧。咱们二房十几年没办过喜事,按道理她这个做姐姐的也该回来道贺才是。只是她在婆家说了不算,嫁进去五六年了,家中的大权还在婆婆手中,能不能来也不好说。我和你舅母已经商量过了,她能来就好好的招待,若是不能来,也要体谅她的难处,不要往心里去才好。反正新年时还要给她送东西,到时候就把布料一并送去,全了你这份心意就是了。”

白蓉萱听祖母提起其他地方的天气,吓了一跳。

她前世不仅见识过江南烟雨,更亲眼目睹过北国的风雪。雪大的时候门都推不开,屋子内要生着炉子才敢伸手做事,即便如此四面墙壁仍旧冰凉,处处透着寒意。想到前世盖着厚被子窝在床上看书的日子,一种恍如隔世的感觉弥漫上了心头。

好在祖母只是一带而过并没有深究,白蓉萱轻轻松了口气,“我都听您的吩咐,那这次就让吴介只送平安符好了,也省得太打眼。前些天去张太太家做客的时候,张小姐特意跟我讲,上海到杭州的路上出现了山匪,只要看到过路人落单就要抢,不论什么东西都要拿走,都是一群从各地流窜过来的人,因为无家可归便做起了这没本钱的买卖。她父亲和哥哥出了趟门,因为担心遇到劫匪,路上耽误了不少天呢。”

唐老夫人听着叹了口气,“也都是些身世可怜活不下去的小老百姓,但凡有一点出路,他们又何必走上这条不归路?你回头提醒吴介两句,让他多和人抱成帮赶路,宁可走得慢一些也要保证安全,若是真碰到了那不要命的劫匪,要什么给什么,只要能保住命就行。”

白蓉萱点了点头,“您放心吧,吴介虽然久居乡下,但头脑非常精明,就算真遇到危险也肯定有办法逃脱。我看他和吴妈一点儿都不像,估计是更像他父亲多一些吧!”

唐老夫人笑着道,“聪明一点儿也好,将来跟了你哥哥,也能帮着出点儿主意,老实人虽然踏实可信,但真遇到事儿的时候却只能大眼瞪小眼,不免有些被动。”

说话间李嬷嬷已经走了回来,她掐算准了时间,远远地见到祖孙二人相谈甚欢,她放轻了脚步走进门道,“和后灶已经说好了,马婆子今天买了湖虾,一会儿要炸了吃呢。”

唐老夫人趁机吩咐李嬷嬷把之前从法镜寺求来的平安符找出来交给白蓉萱。

法镜寺的平安符也分为几种,其中以求子符最为灵验。

李嬷嬷微微一怔,一边去取平安符一边猜测着唐老夫人的用意。她毕竟与唐老夫人主仆几十年,两人心有灵犀,她立刻便猜到了唐老夫人的心意。

她把平安符交到了白蓉萱的手中,“这是老夫人特意向法镜寺的住持师太求来的,希望它能保佑莲小姐多子多孙,有使不完的福气。”

白蓉萱见李嬷嬷也知道平安符的用处,心中最后那一点点的疑虑顿时烟消云散。看来祖母早就有了这样的打算,并不是为了试探自己一时兴起。她开心地笑了笑,“我让吴介贴身保管,一定不会遗失的。”

中午白蓉萱陪着唐老夫人用过了午饭,下午又跟唐学茹绣了会儿花。等到了晚间,崔妈妈送来了饭菜,她便在唐学茹的房里吃了。天色一晚,她不顾唐学茹的挽留,立刻回到了自己的房间,叫来小圆吩咐道,“你赶紧去看看吴介回来了没有,如果看到就让他来见我。”

小圆清脆地答应了一声,快步向后院跑去。

过了许久,吴介才姗姗赶来。白蓉萱见他一头汗水,一看就是刚从外面回来,没来得及洗漱就被小圆拉来了。她吩咐小圆,“你吴介哥哥在外面忙了一天,到现在什么也没吃,你去后灶给他找点儿吃的吧。”

小圆斜着眼睛打量着吴介,“他最近整天往外跑,也不知道在忙些什么?”

吴介温和地笑着摸了摸她的头,“忙着找人牙子,然后把你卖到深山里给人做童养媳去,你怕不怕?”

小圆捂着嘴偷偷一乐,“你胡说!萱小姐已经答应我了,以后我要跟着萱小姐,就算她嫁人也会带着我。萱小姐才不会卖我呢,一定是你偷溜出去玩,怕萱小姐教训你,所以才往我身上赖的。”

吴介道,“算你聪明!”

小圆乐颠颠地跑出了门。

吴介等她走远了,这才压低了声音问道,“小姐,您叫我来可是有什么事儿?”

白蓉萱点了点头。

吴介没等她开口,便笑了起来,“可是出门的事情有戏了?”

白蓉萱没想到他脑筋这样灵活,自己什么都没说他就先猜到了。白蓉萱也没有兜圈子,把那张平安符交给了他,“我跟祖母说你家里的田产出了些问题,必须要回去解决一下。祖母让你借道去一趟绍兴。”

“绍兴?”吴介瞪大了眼睛,“老夫人怎么会突然做这样的安排,可是她老人家发现了什么?”

连吴介也这样觉得,看来这件事并不是自己多想。

白蓉萱心底原本已经消散的怀疑又萌生了出来,祖母这样吩咐,究竟是有意还是无意呢?如果祖母也知道了相姨娘的所作所为,她又为什么按兵不动呢?

白蓉萱百思不得其解,完全猜不到祖母的心事。

吴介见她一副想不透的模样,忍不住说道,“如果老夫人也知道这件事的话,很有可能就像我说得一样,已经在长房那边留了眼线。要真是这样的话,事情就简单多了,有她在背后撑腰,我们也不用担心顾虑怎么处理善后了。”

白蓉萱觉得他说得很有道理,按捺住心中的好奇,问他道,“你知道去绍兴的路吗?”

吴介理所当然地摇了摇头,“不知道!我之前去得最远的地方就是从村子里去乡里赶集,杭州也是刚刚才摸清楚了一些。不过我有嘴巴会问路,只要别人能去我就一定能去,所以小姐不用担心我。”

章节目录 第三百七十五章 甜苦 白蓉萱还是有些不放心,“要不你先打听一下路线,然后再出门,也免得走了冤枉路。”

吴介笑着道,“您放心吧,我走一步问一步,一定不会迷路的。而且我脚步快,就算走错了也耽误不了多少时间,肯定会尽快赶回来的。”

白蓉萱听他说得信心十足,忍不住把路上潜在的危险说了,“你反应灵敏,我没什么不放心的,只是你要记得一样,无论发生什么事儿,你的命总归是最重要的,只要能活命,其他一切都可以丢弃,知道吗?”

吴介愣在了当场,瞪大了眼睛看着白蓉萱,一时间有些不知所措。

白蓉萱不解地问道,“怎么了?可是我说错了什么?”

吴介回过神来,飞快地摇了摇头,“没……没什么!只是第一次……第一次有人跟我说,我的命是重要的。之前跟着大伯和大伯母一起过日子的时候,他们让我睡牛棚吃馊饭,每天天不亮就要起来干活,晚上别人都从地里收工回家,我却要做到半夜才能回去。可就算这样,他们仍旧看我不顺眼,稍有不舒心就要拿我出气,还经常骂我是丧门星,咬牙切齿得咒我早点儿去见我爹,在他们眼里我的命只怕都不如家里的牲口有用。”

他说着说着,眼圈都有些红了。

白蓉萱能够理解他的感受。自己前世颠沛流离,最终客死他乡,这些过往的经历虽然就像一场梦境般已经离她十分遥远,但只要一想到前世自己的遭遇,她的心还是会不可抑制地难受起来。

她轻声道,“他们不是什么好人,自然也说不出什么好话,你不用往心里去。你的命是老天赐予你爹妈的最宝贵的财富,你可不能因为少年时的小小遭遇就记在心里,总觉得矮人一等身世不幸。虽然父亲早逝,但你还有母亲呵护,如今又能天天见面,以后还要跟着我哥哥回上海继承家业,前途不可限量。孟子曰‘天将降大任于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人生无非两种,先苦后甜或是先甜后苦,就看你想走什么样的路了?”

前世的自己应该就是后面这一条吧?

先甜后苦。

少年时无忧无虑,每天生活在长辈们的精心呵护之下,满心憧憬着美好的未来。可哥哥的骤然去世就像打破一切的咒语,她的生活天翻地覆,人生也被随之改变。

吴介想了想,“我已经吃够了苦,以后的日子一定会很幸福的。虽然我是从乡下来的大老粗,除了种地什么也不懂,但只要我踏实肯学,就一定能够干出一番事业。”

“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白蓉萱认真地说道,“你把我的话牢牢记在心上,以后但凡遇到什么危险,都把自己的命放在首要位置。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有些时候退缩一步并不是窝囊之举,而是为将来做准备。”

吴介听着点了点头,“萱小姐放心,您的话我都牢记在心,这辈子都不会忘记的。”

白蓉萱询问道,“那你准备什么时候出发?”

“当然是越快越好,不过我还是先去打听一下去绍兴的路线,以及从绍兴要如何去宁波,免得这样四六不知得出了门,连往哪里走都不知道。”吴介冷静地说道,“正好趁这个机会和我妈说一声,就说要回乡下一趟,具体什么事儿也没必要和她说得太清楚,免得她跟着担心。”

白蓉萱见他已经安排得清清楚楚,满意地说道,“好,那就这么办吧。至于路费你不用担心,我会悄悄给你准备好的。不过路上不太平,最好在你的衣服里头缝一个口袋,把钱都藏在那里面。”

吴介没有丝毫犹豫地答应了。

白蓉萱问起他这几日出门盯着罗秀春,可有什么新的发现。吴介摇了摇头,“那小子最近十分老实,白天在铺子里做事,晚上就和掌柜伙计一起推牌九,赌输了的话请客喝酒,相姨娘和鲁二婆娘都没有找他,他就彻底闲下来了。”

白蓉萱听着情不自禁地皱起了眉头。

掌柜和伙计聚在一起赌博,这事儿放在二房简直想都不敢想。唐崧舟虽然对人宽和,对谁都客客气气的,但二房的两间茶叶铺子却从来不会发生这样荒唐的事情。即便是逢年过节这种特殊的日子,大家也只是聚在一起吃顿饭,酒都喝得很少,以免误事。而长房的大舅舅常年不在家,长房的掌柜伙计就像一盘散沙,再这么下去也难怪前世她前往上海的时候,大舅舅已经张罗着卖果园了。

前世哥哥是中秋节的前一天去世,之后没多久母亲也因为伤心过度离她而去。母亲离世没多久她便带着吴妈去了上海……这么算来的话,前后也不过一年之久,难道长房气数将尽,已经到这个地步了吗?

吴介见白蓉萱脸色不快,连忙继续道,“我试着打听了一下,听说长房的大老爷快回来了。想是因为这个,相姨娘和罗秀春两个人都安分了不少,怕在这个风口浪尖上惹出什么麻烦,这要是传到大老爷的耳朵里,两个人还有活路吗?像他们这种狗男女,搁在乡下可是要浸猪笼的。”

马上就要年底了,各家商铺都要开始盘账。这对任何一家来说,都是相当复杂也非常重要的工作,对于做了一年甩手掌柜的唐崇舟来说,只怕更会让他头疼无比。何况唐学萍即将出嫁,他这个做伯父的,怎么也要送个亲才行,届时还有不少唐家的老亲少友、姻亲故旧出席,他肯定要出面帮着待客。

前世要不是他做主让相姨娘给黄氏打下手,相氏也不可能趁此机会显弄自己,没多久就站稳了脚跟……

这一世白蓉萱不打算让她这么称心如意,尤其是在发现她和罗秀春的关系之后。

白蓉萱道,“罗秀春先放在一边不用管了,眼下一切以你出门为重。”

吴介点头答应了,两个人正商量着出门的细节,尤其是到了宁波之后要如何想办法打听相氏没嫁人之前的事情。宁波不像杭州,吴介到了那里可就是两眼摸黑,连个认识的人都没有,想要与人打听事,只怕没有那么容易。

正说着,李嬷嬷和小圆一前一后地走了进来。

小圆端着食盒,里面是马婆子特意给吴介热的饭菜。她兴高采烈地说道,“马婆婆是真的喜欢吴介哥哥,一听说是他要吃,连忙就把饭菜都热了,生怕他吃了冷的肠胃不舒服。要我说吴介哥哥就认马婆婆做干妈算了,她肯定会很高兴的。”

吴介故意白了她一眼,“你那么喜欢,自己怎么不去认?”

小圆委屈地撇了撇嘴,“我年纪太小了,只怕给她做孙女还差不多。”

屋内的人都笑了起来。

李嬷嬷趁机说明了来意,原来是唐老夫人担心吴介出门没有路费,特意让李嬷嬷送了些钱过来。

白蓉萱十分意外,连忙请李嬷嬷入座,还要亲自给她倒茶。李嬷嬷笑着推辞道,“老夫人那边还等着我回话呢,眼瞅着天色晚了,我得服侍她早些休息。人一上了年纪,多动一动就乏累得不行。白天夫人和老夫人商量了半晌,老夫人午觉都没有睡,这会儿眼皮正打架呢。”

白蓉萱听她这样说,自然不好强留,亲自送她出了门口。

李嬷嬷连说了两声‘留步’,这才头也不回的快步走远了。

吴介盯着放在桌上装着钱的荷包,低声说道,“老夫人的心思也太细了,连这个都想到了。”

章节目录 第三百七十六章 惊愕 虽然唐老夫人做事向来思虑周到,但白蓉萱却始终觉得事情出乎意料的奇怪,好像自己的那些小心思早就被外祖母猜到了一般,根本无所遁形。

不过当着吴介的面她没有多说,让小圆陪吴介下去用饭。

第二天一早吴介便出了门,等到了晚上才回来,兴高采烈地跑来找白蓉萱,“萱小姐,您知道大方里吗?”

大方里?

白蓉萱从来没有听过,摇了摇头道,“那是什么?一个地名吗?”

“不是!”吴介的眼神里满是兴奋,“是杭州城一个卖酒的铺子,分店很多,有一间离我们家的茶叶铺子很近。我打听如何去绍兴的时候,刚好碰上他们家的掌柜,知道我是唐家人,又要去绍兴,掌柜的很客气地叫我跟他们一起走,他们后天正好要去绍兴送货。”

“居然有这么巧的事儿?”白蓉萱见有人与他同行,总比一个人上路令人安心。她开心地点了点头,“这样也好,你第一次出门,要是有人跟着,我也不用那么担心了。只是从绍兴去宁波,还得是你一个人独行了。”

“您就放心吧。”因为能够出门,吴介显得格外激动,“以后我跟了治少爷,说不定要去更远的地方,这个时候不历练,到时候手忙脚乱一副没见过世面的穷酸样子,只会给治少爷丢脸,我先把路趟熟了,以后再有这样的事情也知道该怎么办了。”

上海白家波诡云谲,内外房明争暗斗几十年了,人际关系错综复杂,哥哥是个两耳不闻窗外事的读书人,从来没有参与过高门大户间的勾心斗角,很难是那些人的对手。何况母亲这些年对白家提也不提,只怕哥哥至今仍不知道将来有一天会回到白家继承三房的家业。这个时候不为他做些准备,到时候他更难适应局面。别的不说,就二房的一家子就够他受得了。好在吴介脑筋灵活,要是能够在一旁帮助哥哥,也能让他的日子过得顺利一些。

白蓉萱叮嘱了吴介几句,又问起他的安排,“那就后天再出门吧,明天在家里好好休息休息,养足了精神,出门在外没那么好玩,是件十分辛苦的事情。”

这一点她深有体会,前世她和吴妈舟车劳顿,走过太多的地方,也受过太多的辛酸吃过太多的苦。

吴介道,“我明天就出去!既然说好了是明天出门,就别在这个时候改口了,免得老夫人和我母亲怀疑,明明说是田产出了问题急着等我回去处理,我肯定是迫不及待要走的,怎么还会这样没事人一样地等着呢?”

这倒也是。

白蓉萱问道,“那你明天去哪里?”

吴介微微一笑,“随便找个地方对付一夜,萱小姐不用担心,我可是连牛棚都住过的人,没什么地方不能待的,反正只熬一夜就行,后天一早我就跟大方里的伙计上路了。”

“好吧。”白蓉萱见他已经拿定了主意,没有多说,“我还是那句话,一定要注意安全,全须全尾的回来,不然我可没办法向你母亲交代。”

“小姐放心。”吴介笑着道,“命是我自己的,我肯定比您更珍惜,要是为了打听相姨娘的事出趟门就缺胳膊断腿的,那也太不值当了,我将来可是要有大作为的人。”

懂得自己的珍贵才能保重自己的安全,看来昨晚自己对他说的那番话还是起了些作用。

白蓉萱这才放他离开。

等吴介出了家门,她便开始不安起来,唯恐这一路上出现什么状况,到最后不好收场。

白蓉萱心神不宁的陪着唐学茹刺绣,足足过了六七天,吴介才风尘仆仆地赶了回来。

吴介回到唐家的那天,张太太邀请黄氏过门做客,黄氏便拉了白蓉萱作陪。见到小姐不在家,吴介先去见了母亲。吴妈自然不知道儿子这些天居然跑去宁波走了一遭,还以为他就是回乡下去了,一脸平静地问道,“怎么样?田产的问题都解决了?”

吴介点了点头,“不是什么大事儿,已经全部料理清楚了,您不要担心。”

吴妈嗯了两声,见儿子衣服褶褶巴巴的,连忙道,“你快回房洗漱一下,再换套衣服,等萱小姐回来,你别忘了过去给她磕个头!”

这也就是唐家吧,换了别人家哪能让家里的下人三天两头地往外边跑呢?

吴介并非自幼就做下人,虽然之前在乡下生活清苦,但也没到见谁都要跪拜的地步。他来唐家这么久,还只是第一次见唐老夫人和唐氏的时候给她们磕了个头,至于其他人……他总是有些拉不下来脸面。尤其是面对白蓉萱的时候,他更是觉得浑身不自在,对方可比他的年纪还要小呢!

好在白蓉萱也从来没有提过这件事儿,吴介只当她并不在意这些繁文缛节,干脆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当自己不记得了。

听到母亲提起,他急忙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声,装作着急回房洗漱,没等吴妈再啰嗦什么,他已经脚步飞快地溜了。

等洗漱过后刚要出门,没想到门外居然站着李嬷嬷。

吴介顿时神情一凛,“嬷嬷,您怎么来了?”

李嬷嬷微微一笑,“老夫人听说你回来了,特意让我来瞧瞧你,一路上可还顺利安全,没出什么意外吧。”

“没有,没有!一切都好。”吴介眼神一变,但表情却格外的淡定,“我正准备去给她老人家磕头呢,只是刚从外面回来,身上弄得脏兮兮的,怕惹得老夫人不痛快,这才回房换了套干净衣服……”

没等他啰啰嗦嗦地说完,李嬷嬷已经笑着道,“既然都弄好了,你这就跟我走吧,别让老夫人久等。”

吴介听她话里有话,神情更是一震。老夫人为什么要这个时候见自己?难道是问自己去绍兴见莲小姐时的事情?

吴介虽然紧张,但仍强作镇定地跟着李嬷嬷的脚步去了唐老夫人那里。刚过了晌午,平日这个时候唐老夫人都在午睡,可今天却精神得很,坐在罗汉床山安静地喝着茶。

吴介急忙跪下磕头,“见过老夫人。”

“我算计着日子你也该回来了。”唐老夫人放下茶杯,声音透着几分柔和,“起来吧,你这一路上也累坏了。”

吴介从地上爬了起来,“算不得累,一路上都很顺利,我一到绍兴就打听到了莲小姐的婆家所在,因为当天天色已晚,实在不方便上门,我特意找了个地方住下,等第二天一早换了干净衣衫才登门求见。听说我是从杭州赶去的,莲小姐的婆家管事立刻便把我请进了门……”

他低着头回忆着见到唐学莲的情景,没想到唐老夫人却忽然出声打断了他,“这件事一会儿再说,你这次去宁波,可打听到了什么?”

吴介惊愕地瞪大了眼睛,抬起头不敢置信地望向唐老夫人。只见唐老夫人神色淡淡的,眼神中却闪着精光。一旁的李嬷嬷也是一副心知肚明的样子,脸上带着几分笑意。

吴介张了张嘴,“我……我……”

“你不用怕,照实说就是了。”唐老夫人道,“纸是包不住火的,相氏做了什么事情我心里有数,不然也不可能顺水推舟放你出门了!宁波那边我早就派人打听过了,这次让你去,只是见你年轻反应灵敏,看看能不能打听到一些严管事没打听到的东西。”

章节目录 第三百七十七章 宁波 严管事?

吴介恍然大悟,看来相姨娘所做的一切都没有瞒过唐老夫人的慧眼,长房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她老人家早已心知肚明,只是按兵不动没有声张罢了。这样的话,自己和萱小姐看似小心没人发现的举动唐老夫人应该也早就知晓了,不过是没有把那层窗户纸捅破罢了。

难怪老夫人会让自己‘顺道’去给唐雪莲送平安符,分明就是有意找了借口让自己出门。

李嬷嬷见吴介瞠目结舌一副震惊不已的模样,笑着提醒道,“这傻小子,平日不是极精明的一个人吗?今日是怎么了?老夫人问你话呢,赶紧说呀。”

说着还冲吴介使了个眼色。

吴介还有什么不明白的,他飞快整理了一下思绪,认真地说道,“我对宁波实在不熟,又是一副生面孔,上去就打听别人家里的事情,只怕会被人当作别有用心,到时候说不定有用的东西问不到,还会给自己惹上什么麻烦,万一再引起相家警觉,很有可能会打草惊蛇。所以我到了宁波之后没有急着办事,先是在相家那个小杂货铺周围打听了一番。”

唐老夫人听着满意地点了点头,还与一旁的李嬷嬷说道,“到底是年轻人,这脑筋可活络得紧,别的不说,就这办事的能力就比严管事强了些。”

李嬷嬷笑着道,“严管事是个老实性子,您吩咐什么他就做什么,让他像吴介这样绕着圈子办事,他是学也学不来的。”

唐老夫人嗯了一声,“沉稳有余,灵活不足。不过他也有他的好处,这些年要不是他守着家里的大小事务,帮着凤君分担,只怕崧舟也不能把心思全都用到外头的事情上,家里也不能过成今天这副模样。”

“可不就是这样吗?”李嬷嬷奉承着说道。

吴介继续道,“相家的杂货铺不太大,店面很小,据说从相姨娘的曾祖父起,相家就一直以这间铺子为生。不过周围的人谈起相家人,都是一副不屑一顾的轻视模样,我在附近守了一天,试着和周围的人了解了一下。原来相家人做生意素来缺斤少两,而且惯会以次充好,客人若是发现了找上门去,他们也咬死了不肯承认,还说是同行故意来泼他们家的脏水,风评十分不好。尤其是到了相姨娘这一辈,她上头有四个哥哥,每个人都觊觎着铺子的管事权,所以每天争论不休,就没个消停的时候。可能是恶人自有恶人磨吧,相家的四个儿媳妇更是一个比一个刁蛮,只要四个人碰在一起便没有不吵的时候,有两次还大打出手,甚至都见了血。尤其以三儿媳妇最为凶猛,她娘家是宁波有名的屠户,这位相家三夫人生的膀大腰圆力大十足,另外三个儿媳妇加在一起也不是她的对手,常备她追着打,所以如今杂货铺最能说上话的人便是相家三爷,另外三个人是敢怒不敢言,整天聚在一起研究着怎么给相家三夜使绊子。之前有段时间因为四兄弟争执得太狠,被相家的死对头抓住了时机,生意差点儿做不下去,幸亏求到了长房大老爷出面帮忙,又是钱又是力的,奔走了半月有余,这才勉强替相家保住了铺子,只是这一下元气大伤,加上相家的名声实在不好,所以到现在也是带死不活的,我在附近观察了一天,一个进门的客人也没有,照这么下去,不出三个月就要关门大吉了。”

唐老夫人听着看了李嬷嬷一眼,冷笑着说道,“你听听,我居然不知道唐家还有这么个多情种子,为了续娶来的姨娘奔走忙活,当初二房有难之际,也没见他这么上心啊!”

李嬷嬷不好说唐崇舟的不是,只能无奈地笑道,“不管怎么说,那头是他的岳家,他是不能见死不救的。”

“哼!”唐老夫人不为所动地摇了摇头,“帮别人之前也得掂量掂量自己几斤几两,自己家的日子都要过不下去了,还想着打肿脸充胖子,那不叫知恩图报而是愚不可及!何况还是相家那种拿不上台面的人家,你且等着看吧,等荣哥议亲的时候只怕也不是件简单的事情,谁家的好女儿会给他做媳妇啊?”

吴介听唐老夫人提起了长房的唐学荣,他心中暗暗一惊,面上还要装出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继续说道,“我在相家杂货铺门前待了一整天,别的没打听到,却问出了相家的死对头是谁。原来相家这杂货铺最开始的主人并不姓相而是姓严,相姨娘的曾祖父当时就在严家人的手底下做伙计。那时候相姨娘的曾祖父年纪还不大,严家人见他办事牢靠很是倚重,对他也十分宽厚,甚至有意招他做上门女婿。后来有一年发了大水,当时死了不少人,有很多流民涌入宁波无家可归,食不果腹。严家是当地的大善人,见到那副情景,立刻便安排家里人施粥,可谁知好心没好报,不少流民吃了严家的粥后便腹泻不止,没两天就死了。相姨娘的曾祖父便趁机将严家人诬告到了地方官处,说是严家在米中做了手脚想要害人。那地方官也是个糊涂人,正为流民一事闹心不已,唯恐出了什么差错被上峰降罪,自己这些年的苦心经营就算是全白费了。流民相继死亡的事情早就传入了他的耳朵,流民虽然不是当地百姓,但却也是一条人命,死一个两个的还好应付,但一下子死了这么多,只怕不容易隐瞒,何况现如今流民人心惶惶,已有民变的泰式,而宁波当时的人手远不够镇压这些外地流民的,地方官正愁该把这件事儿赖在谁的头上。没想到想什么来什么,听了相姨娘曾祖父的话后,他立刻便命人锁了严家的人,把那些有的没的全都怪在了他的头上,严家的杂货铺也被查封了起来。严家当时的掌事人已经上了年纪,牢房哪里是人待的地方,他进去之后又气又急,没两天就撒手人寰了。相姨娘的曾祖父便趁机贿赂了地方官,何况他本身又举报有功,地方官便将严家的杂货铺以十分低廉的价格转到了他的手里。严家的人不服气,还去当时的江宁府上告,可惜江宁府的知府和这位地方官狼狈为奸,所以直接将案子押了下来。严家人被断了生计,差点儿被逼上绝路。”

上次严管事去宁波的时候可没打听到这些,李嬷嬷还是第一次听说严家的事情,她不禁听得津津有味,心急地打听道,“之后怎么样了?”

“公道自在人心,地方官虽然糊涂,但老百姓心里却像明镜似的,谁好谁坏自有分辨。”吴介徐徐说道,“不少当年受过严家恩惠的人见严家无路可走,立刻慷慨解囊,能帮什么就帮什么,有的是一碗米,有的是两个鸡蛋,严家就在这些好心人的帮衬下坚持了下来。”

李嬷嬷长长地松了口气,“阿弥陀佛,可见老天还是给好人留了活路的。”

唐老夫人却什么也没有说,神色淡定地啜了口茶。

吴介继续讲述道,“没过多久,地方官因为贪赃枉法被人举报,没多久就被夺去了官职,新任的地方官倒是个为民请命的好官,严家人便把当年的冤案重新递了上去,新任地方官稍作调查便有了计较,又有当地百姓的联名担保,他重审此案,还了严家的清白。原来当年水灾之后便发生了时疫,那些死去的流民并不是因为吃了严家的粥,而是因为之前接触过得了疫症的尸体。既然严家是清白的,那么当年出面诬告相姨娘的曾祖父便成了众矢之的,不少人围到杂货铺的门前,对他又打又骂,还让他把铺子归还给严家,可惜相姨娘的曾祖父就是个无赖,死占着说什么也不肯走。严家人也有骨气,没过多久便又开了一家铺子,而且因为口碑良好,没过几年就把生意做大了,如今在宁波已有四五家分铺了。”

章节目录 第三百七十八章 赞扬 唐老夫人听后对李嬷嬷说道,“看到没有,人能得意一时,终究不能得意一世,可见天底下的事一饮一啄早有天定,就算相家人用卑劣的手段得到了铺子,可终究无法做大做强,就像那蝼蚁一般只能勉强求生罢了。反而是严家人进退得宜,这才是真正的胸襟和本事。”

李嬷嬷点了点头,“老夫人说得是,要不怎么有句老话说善恶到头终有报,人不报天还要报呢!”

唐老夫人幽幽叹了口气道,“相家以这种手段起家,不用想都知道是什么货色。相氏耳濡目染,自然也不是省油的灯了。偏偏就有那缺心眼的人把鱼目当成了珍珠,八抬大轿娶回了家里,当做娘娘一般供了起来,我只要一想到这些就气不打一处来,想想长房已逝的老太爷和老夫人,哪一个不是堂堂正正做人,没想到生下这么一个不争气的儿子来。也是章氏命短死得早,若是她还活着,长房也不至于有这一天。”说到这里,她无奈地摇了摇头,又指着吴介说道,“你奔波一路辛苦极了,坐下来说话吧。”低声吩咐李嬷嬷给他倒了杯茶。

吴介恭恭敬敬的结果茶杯,感激地向老夫人道谢。李嬷嬷笑说道,“我和老夫人说惯了话,总是你一言我一语的,是不是把你的话又打断了?”

吴介异常客气地恭维了几句,继续说道,“我知道严家和相家的恩怨之后,心里琢磨着有些话冒冒失失去找旁人打听只怕是打听不到,还不如直接去问严家的人,像他们这种有世仇的人家,肯定会在暗中盯着对方家里的举动,一旦相家有个什么风吹草动的,只怕第一个知道的就是严家。”

唐老夫人笑着道,“难为你年纪轻轻就知道借力打力,还能想到这一点,倒是十分的了不起了。”

吴介被赞扬得十分高兴,“也是瞎猫碰上死耗子罢了,老话说强龙不压地头蛇,相家再不济也在宁波混了几辈人,我这么一个陌生人到人家的地盘去打听私密,万一要是引起相家的注意,以他们家为人处世的手段,只怕很难全身而退。我思来想去也只有这一个办法可行,就开始暗中观察严家的人行踪。不过严家家教森严,如今当家人对子女要求极高,连带着下人们做事也都小心谨慎,或许是因为当年曾经引狼入室的关系,所以近来极少与人走动交往,就像个不透风的铁桶一般,想要打听出什么有用的消息还真是不易。”

李嬷嬷好奇地问道,“那你是怎么做的?”

提起自己的办法,吴介有些得意地说道,“我研究了半天,终于找到了一个合适下手的人。这人姓毛,是宁波一个连日子都要过不下去的穷酸鬼,每天的吃喝都要靠别人家接济,按理说一个有手有脚的大活人,只要能吃苦肯定不会落到这步田地,偏偏这姓毛的人是个眼高于顶却又没什么能力的人,年轻的时候读了不少书,可却连个正经的营生也没有,儿子得了病也无药可医,小小的年纪便一命呜呼。他媳妇一看觉得跟着他不是长久之计,带着女儿偷偷溜出了家门自此音讯全无。宁波的人都瞧不起他,便给他起个绰号叫‘毛举人’,嘲讽他读了一辈子的书,到最后却身无旁骛,连个亲人也没有。他这人整日游手好闲,东家串完李家串,谁家的事情都知道一些,又因为严家是出了名的大好人,所以总是有事没事去打秋风,和严家的大老爷处得也算不错。”

唐老夫人听到这里越发满意,脸上情不自禁露出了几分笑容。

吴介继续道,“毛举人家徒四壁吃上顿没下顿,所以肯定见钱眼开,是可以利用买通之人。他和严家的关系不错,走动得也勤,知道的事情肯定比外人更多一些。我仔细一琢磨,觉得可以从他的身上下手,所以故意装作和他偶遇,在饭店里请他吃了一顿饭。他当时正饿得饥肠辘辘,见我大方,还以为碰上了什么冤大头,想要从我身上得到更多的好处,十分地讨好客气,我见到他那样一副嘴脸,心里说不出有多反感。”

唐老夫人道,“你如今年轻,又是初和这些人打交道,难免有些不适应。不过将来跟着治哥回上海之后,像这样谄媚奉承的小人只怕日日都要打交道,提前熟悉一下也没什么不好。”

吴介点了点头,“我当时也是这样想的,所以强压抑住情绪和他攀谈起来。毛举人酒量着实不错,喝了好几壶酒才在我的试探下醉醺醺地说起话来。相家这一辈人里四男一女,只有相姨娘一个女儿,备受相老爷的喜欢,对她尤其得溺爱。等相姨娘到了成亲的年纪之时,因为年轻貌美,又生得一股子狐媚妖娆劲儿,所以虽然相家的风评名声不好,但还是不少人家请了媒人上门提亲。为此相老爷当时不知道有多得意,颇有几分扬眉吐气的感觉。还故意拿话刺激严家,可惜严家人根本不接他的招,气得相老爷吹胡子瞪眼睛的。他不想委屈了女儿,所以挑来挑去没一个看上眼的,那些被相家拒绝了的人家气闷不过,难免要说些难听的话,传来传去的就变成了相姨娘身有不足之症,不是寻常人家的良配之选。相老爷听说之后气得生了一场大病,还放出话来,一定要给女儿找个贵婿,寻常人家肯定是不会嫁的。结果又过了两年,贵婿的影子没找着,登门的媒婆却不见了踪影。这时相老爷才反应过来不好,要是再耽搁下去,女儿就成了大姑娘,到时候还怎么找婆家呀?就这样一来二去的,相姨娘就过了最好的年纪,只能一直养在家里,这也是为什么相姨娘最终会嫁给大老爷做妾的主要原因之一。”

李嬷嬷听着恍然大悟,“难怪呢,当初大老爷要娶相姨娘进门的时候我就琢磨着,相氏这个年纪还没有嫁人,可别是有什么问题。等两人成了亲,相姨娘来给老夫人请安的时候,我见她身材曼妙,模样也俊俏,带着一股子风流相,难免觉得她嫁给大老爷是另有所图,不然以她的模样,怎么也不可能沦落到给人做妾的地步,更何况她和大老爷的年纪还差着一大截,怎么看都不般配。”

吴介道,“听毛举人说这位相姨娘在家做姑娘的时候,也不是个安分地主,经常和上头的四个嫂子争吵不说,还自命风流,总是和铺子里的伙计勾勾搭搭的,被相老爷当场抓住了好几次,可不管怎么说,她都是当面答应得好好的,转过身来该干什么干什么,一点儿都没有往心里去。当时那个叫罗秀春的人就在相家的杂货铺里做伙计,因为生得白净俊俏,非常得相姨娘的喜欢。两个人你侬我侬的,都已经到了谈婚论嫁的地步。不过相老爷却说什么也不肯答应,非要棒打鸳鸯,相姨娘一咬牙,便跟着罗秀春私奔了。”

章节目录 第三百七十九章 私奔 “什……什么?”李嬷嬷听得无比震惊,“这……这……这也太……”

‘太’了个半天,却始终没有下文,完全不知道自己该说些什么。

第一次听到这样惊世骇俗的消息,也难怪她会如此的惊愕了。

唐老夫人也端坐了身子,正色问道,“这话是毛举人跟你亲口说的?他当时是怎么说的,你一字一句地学给我听,千万不要差了一句半字的,免得误解了其中的意思。”

吴介回想着当初在酒楼中毛举人醉醺醺的一边抠牙一边神色得意地说话,他学着毛举人的语气道,“你小子不知道,相家的那个姑娘可不是个好鸟,一双狐狸似的眼睛就会往男人身上瞄,但凡是个齐头整脸的,她总要多看几眼。要是碰上那同路货色,两个人便当街眉目传情,比那脂粉胡同里的窑姐强不了多少。不少管家娘子听说丈夫要去相家的杂货铺买东西,一个个恨不得拿绳子把丈夫的手脚捆了,就怕魂儿被相家的小妮子给勾走了。而且这小妮子胆大包天,就没有她不敢做的事情,当初和家里的白脸小伙计私奔,闹得沸沸扬扬尽人皆知,相家的人都要被她丢尽了。”

唐老夫人低头沉吟了片刻,吴介不敢出声,有些不安地偷偷打量着她的脸色。

过了一会儿,唐老夫人说道,“你接着往下说吧。”

“毛举人说相姨娘和罗秀春私奔的时候还卷走了家里不少的钱,为此相家闹得不可开交,相老爷大病一场,要不是救得及时,只怕就要驾鹤西去了。不少看热闹的人跑到严家恭喜,还起哄让严家摆宴席好好庆祝一番。”吴介慢慢地说道,“不过严家的当家人是个正直人,听说之后只是淡淡地摇了摇头,根本就没有往心里去。看热闹的人见状都称赞严家是真正的好人家,相家就是骑着千里马在后面追,百八十年之内也是无论如何都追赶不上的。严家之所以不愿意落井下石,也是怕和相家再扯上关系。毕竟现如今一个活在天上,一个窝在井底,高下立见,没必要这个时候幸灾乐祸。”

唐老夫人道,“这么看来,这个严家倒的确是不错的人家。只可惜宁波离杭州太远,否则倒是可以结交一番。”

吴介笑道,“相家人在宁波附近找了一圈也没有相姨娘和罗秀春的踪影,天下之大,只要两个人隐姓埋名愿意藏,相家一辈子也不可能找到,就连相老爷都发了话,只当自己没生过这么一个丢人现眼的女儿,让她死在外面算了。只是谁都没想到,事情过去了差不多两三个月的时候,相姨娘居然风尘仆仆地自己回来了。”

“她是一个人回来的,还是跟那个叫罗秀春的人一起回来的?”唐老夫人仔细地问道。

“当时听毛举人说到这里的时候,我和您问了一模一样的问题。”吴介道,“毛举人告诉我说,相姨娘是自己回来的。整个人灰头土脸的不说,雇了辆马车却连车钱也没有,在相家的大门口闹腾了好一会儿,才被怕事情闹大的相老爷派了管事付了钱打发走了。至于中间发生了什么,外人是一点儿都不得知,只是自那之后相姨娘便被相老爷关在了家里,轻易不许她出门了。”

唐老夫人微微蹙了蹙眉,“她要是不出门,又怎么能认识那糊涂鬼呢?”

她说得‘糊涂鬼’自然是指长房的唐崇舟了。

“老夫人您别急,听我慢慢跟您说。”吴介说了这么多话,嗓子都要冒烟了,他不敢当着唐老夫人的面前喝茶,只能吞两口唾液润润嗓子,“毛举人这个人走街串巷的,虽然人人都瞧不起他,但他胜在脸皮厚,和谁都能攀上交情,所以和谁都能说上几句话,只要给他一口饭,他便给人当牛做马取笑讥弄也乐意。他的这群酒友里有位和相家大有渊源的人,此人就是相家三媳妇的亲弟弟。他们家虽然是屠户出身,家底却十分的殷实,这儿子又是家里唯一的独苗,所以受尽了宠爱优待,家里人说什么话也不背着他。有一次他姐姐回娘家和母亲说悄悄话被他无意中听到了,说的正是相姨娘私奔之事。原来相姨娘和罗秀春一路北上跑到了上海,租了一间小小的房子过起了快活的小日子。最初的那段时间又美好又惬意,两个人就像从笼子里飞出来的小鸟一般,快活得简直不知该如何才好。何况手里还有钱,一点烦恼也没有,可是过了一段逍遥日子。可上海是什么地方,寸土寸金,睁开眼来就是钱,没有钱便是寸步难行。他们私奔之时从相家偷出来的钱很快便被挥霍一空,俗话说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没了钱,两个人连门也不敢出,整日的四目相对,慢慢地就互看不顺眼了。相姨娘这个时候才后悔起来,只是走到这一步,后悔也已经晚了。她只好硬着头皮与罗秀春商量,上海肯定是不能留了,就凭他们两个人三脚猫的本事,只怕累断了腰也没有出头之日,不如回罗秀春的老家,日子虽然不见得大富大贵,但好在有屋瓦遮身,只要两个人肯卖力,日子肯定会越过越好的。”

唐老夫人冷笑了一声,“这个罗秀春自然是不肯的了?”

吴介闻声点了点头。

一旁的李嬷嬷便诧异地问道,“老夫人您怎么知道?”

唐老夫人却没有答话,反而冲吴介使了个眼色,示意他继续向下说。

吴介道,“最开始罗秀春只是遮遮掩掩的,每次相姨娘和他提起这些的时候他便顾左右而言他,到后来就干脆装听不到了,若是被相姨娘逼得急了,就只会用甜言蜜语来哄人。若是换作旁的女人,只怕也就被他轻而易举地哄骗过去了。只可惜他遇到的是相姨娘,那是个眼珠一转有一百个主意的人。她立刻就察觉到了问题,又是试探又是逼问,闹得极了还要以死相逼,最后罗秀春没办法,只能实话实说了。”

“说……说什么?”李嬷嬷好奇至极,听到这么关键的地方吴介还要卖关子,她心急地催促道,“你赶紧往下说呀!”

只是没等吴介开口,唐老夫人已经慢悠悠地道,“有什么说的,只怕这罗秀春早有家世了吧?”

吴介瞪大了眼睛,不敢置信地问道,“老夫人,您……您怎么猜到的?”

“这还用猜吗?”唐老夫人淡淡一笑,“相氏都多大的年纪了,她自己是嫁不出去的老姑娘,难道人人都和她一样?那罗秀春和她年纪相仿,上上下下也差不了两三岁,怎么可能没成家呢?”

“正是这样。”吴介干脆地证实了唐老夫人的猜测,“罗秀春确实已经成了家,不但如此,他已经有儿有女,是两个孩子的父亲了。相姨娘听说之后自然要大闹一番,先是痛骂罗秀春无耻,以各种谎言来蒙骗自己。罗秀春狡辩说自己对相姨娘的心意天地可鉴,自己是情之所钟不能自已,只恨在遇到相姨娘之前便成了家。不过他与妻子完全是依奉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他对妻子毫无感情可言。相姨娘听说之后便逼着他休妻,罗秀春自然是不肯,相姨娘还扬言要去告官,说罗秀春拐带良家妇女。两个人周旋了几天,最终相姨娘和他大闹一场,雇了辆马车回到宁波。这些话都是相姨娘和自己母亲说悄悄话的时候被三媳妇躲在暗处偷听到的,她回到娘家把这当做趣事跟母亲说了,没想到又被自己的弟弟听了去,结果他在酒桌上提起,又给毛举人知道了。”

章节目录 第三百八十章 传言 唐老夫人听了微微一笑,对李嬷嬷道,“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这天底下的坏事都是这样传播开来的。一传十,十传百,最后就愈演愈烈不受控制了。那相姨娘回到相家之后又都做了些什么事儿?”

李嬷嬷沉吟道,“她给家里丢了这么大的人,难道还敢不消停地眯着吗?还能生什么事!”

唐老夫人却淡定自若地摇了摇头,“她天生就不是安生的性子,又怎么能消停得下来?何况她不折腾出花样来,又是怎么遇上崇舟的?”她说到这里轻轻叹了口气,对吴介道,“你接着往下说吧。”

吴介应了一声,“相姨娘回到家之后倒是也安分了一段日子,不过外面的传言却没有因此减轻半分,何况相家的人缘又素来不怎么样,于是外头说什么的都有,这件丑事成了旁人茶余饭后最好的话题。因为相姨娘的这档子事儿,相家大爷独子的婚事也没有成,相家的大夫人便趁机闹了起来,还说相老爷若是不出面,他们这一家就要分出去单过,不然因为这么一个败家扯业的东西耽误了后人,他们可担不起这个责任。相姨娘过去仗着爹娘的宠爱在家里说一不二,从来没把四个嫂子放在眼里,对她们颐指气使不说,还经常背地里挑拨离间,闹得相家乌烟瘴气的经常闹不痛快。如今她落了难,这四个嫂子哪有不落井下石的道理,平日里这四个人只要碰在一起便像那乌眼鸡一般,你看我不顺眼,我看你不顺眼,可因为相姨娘的事情,她们四个的态度倒是出奇的一致,非要相老爷给个说法才行。相老爷眼看着家不成家,要是四个儿子都分出去单过,凭他们老两口带着一个没了名声的女儿无论如何都不能把日子过下去。何况女儿再贴心也是女儿,将来给自己养老送终的还得是儿子才行,要是这一次把四个儿子都得罪透了,他将来到老的时候也就难了。思来想去他便拿了主意,要将相姨娘送到庙中修行。”

李嬷嬷和唐老夫人都是信佛之人,尤其是李嬷嬷非常诚心,听了吴介的话后连忙念了句佛,“阿弥陀佛,像这样的人送到寺院里去,只怕会扰了佛门的清静。到时候要是闹出什么丑事,岂不是污了佛门宝地?”

唐老夫人听了笑道,“佛家讲究放下屠刀立地成佛,只要一个人愿意诚心悔过,佛门广大,总会给他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

李嬷嬷却摇了摇头,“就怕相姨娘并不诚心,你看看她今时今日的所作所为,既然当初和罗秀春一刀两断,怎么这会儿又搅和到了一起?可见她骨子里就带着放浪轻狂,无论什么时候也改不了。”

要不怎么有句话叫‘是狗改不了吃屎’呢?

吴介心里这样想,嘴上却继续道,“嬷嬷请放心,把相姨娘送到庙中修行的事情别说您不愿意,就是相姨娘自己也是一万个不答应,消息刚传到耳朵里,她便开始闹腾起来,寻死觅活地说什么都不肯去。”

唐老夫人道,“佛门清苦,她怎么愿意去忍受这种辛苦呢?”

吴介点头道,“相姨娘的四个嫂子可不管她的死活,甚至派了下人帮着收拾东西,眼不见心不烦,恨不得立刻就把她送出家去。我心里琢磨着,只怕她们心里甚至希望相姨娘就此死了,不但少了个人碍眼,还能让这件事就此平息,不影响相家人在外头走动。只可惜相姨娘并不是真心想死,只是为了让相老爷心软罢了。闹腾了几圈之后,相老爷不知道怎么就被相姨娘说动了,不但绝口不提将她送到寺庙里的事情,还允许她出门了。相家还安排人对外宣扬相姨娘前些日子去乡下探望外祖母,根本就不是与人私奔,这些事情都是严家人看相家人的日子过得和顺看不过眼,特意买通了人故意抹黑。严家人根本不屑与相家争论,所以也没有出面辩驳,一来二去的,外头不少的人都信以为真,传言的风向也为之大变。不过毛举人对我说,这种话也只能骗骗那些不知道相家内情的人,但凡对相家有些了解的人都知道这是相家在故布疑阵,妄图祸水东引。相姨娘的外祖母在她三四岁的时候便驾鹤西去了,相家人为了敛财还办了一场丧事,毛举人当时还跑去混吃混喝了七天,对此格外记忆犹新,怎么可能又跳出来一个外祖母呢,难道是闹鬼了不成?”

李嬷嬷听着点了点头,“这严家人的心眼也太实诚了一些,像相家这样的人家越是有意避开他们贴得越紧,不如当面锣对面鼓地把话说清楚,免得总是和他们家搅和在一起,白白坠了自己家的名声。”

吴介道,“反正消息乱糟糟的,外人又不知道哪件真哪件假,总之有得说就是好的,不少人还把严家和相家的恩怨翻出来讲究了一番。不过自从折腾了这一圈之后,相姨娘那头倒是相安无事,和过去一样不是在家里帮着做事就是去铺子里帮忙,几个嫂子敢怒不敢言,又不敢把相老爷逼得太紧,免得他一怒之下把家产便宜给其他几个儿子。好在相姨娘再怎么厉害也是个女儿家,不但年纪渐大,又生了这样的丑闻,将来不可能有太好的婚事。俗话说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在相家泼出去的水连盆都不能要,所以相姨娘也不可能翻腾出太大的浪花,这几个嫂子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可谁成想就是这样,没过多久,相姨娘便勾搭上了长房的大老爷。”

李嬷嬷听他用上了‘勾搭’这样的字眼,连忙轻轻地咳嗽了一声,冲他使了个眼色提醒他注意。

吴介这才反应过来,“我……我一时激动,说错了话。”

唐老夫人道,“你们不用避讳我,该说什么就说什么,长房和二房虽然同属一宗,但在我嫁进门之前就已经分家了。如今过了这些年,大家除了这一个姓之外,也没什么瓜葛了。愿意走动就走动,什么时候不愿意走动了,他也不过是个平凡普通的人家罢了。何况这种事素来都是一个巴掌拍不响,相姨娘固然不是什么好货色,但崇舟若是那好样的,也该坐怀不乱才对。只要是别人送到嘴边来的,他也不管是香的臭的,只管张着嘴往里咽,像他这样的人能有什么大本事,这辈子也就这样了。不是我夸口,这件事儿若是换了崧舟,就算相姨娘再好的手段,只怕也不能称心如愿。”

李嬷嬷笑着道,“可不能这么比,大老爷和咱们家老爷根本就不是一路人,您这么比可有点儿欺负人家了。”

唐老夫人听着欣慰地笑了笑,“长房到崇州这一辈只有他这么一个儿子,老太爷和老夫人对他爱若性命,自小到大一句重话都不敢说,当成了手心里的宝贝疙瘩。那时候两个孩子年纪也小,崇舟总是有事没事跑来找崧舟玩闹。他自己不学无术也就罢了,偏偏还要耽误崧舟的功课,吵得他片刻也没个安生,崧舟又是个认死理的人,每天给自己安排的任务不完成就说什么都不肯睡觉,常常要点灯熬油地挺到后半夜去。我看在长房老太爷和老夫人的面子上,又不好把人拒之门外,只能悄悄提醒崧舟,无论怎样谦让着些就是了,千万不要起什么争执,万一弄伤了崇舟,只怕不好向长房交代。好在崧舟是个懂事的好孩子,有些事宁可自己吃些委屈,也都让着崇舟,这才一直相安无事,后来长房老太爷眼见着身子每况愈下,亲自教导崇舟理家管账,他这才来得少了,我也趁机松了口气。”

章节目录 第三百八十一章 冷笑 提起过去的情景,一切仿佛就发生在昨日。李嬷嬷道,“您一说我就想起来了,您当时还特意叮嘱了家里的下人,见了长房大老爷都客气一些,尤其要留神别让他磕了碰了的,我记得每每大老爷到家里来,严管事就把心提到了嗓子眼,非要寸步不离地跟着才能安心。后来大老爷不来了,严管事走比从前轻快了。”

唐老夫人微笑着点了点头。

李嬷嬷叹着气道,“唐家到这一辈每房都只有这么一根独苗,说起来谁不当宝贝一样?可也没有长房那么惯孩子的,要是早些时候严厉一些,大老爷也不至于像今天这样稀里糊涂的,遇到事儿就没了主心骨。他和咱们家老爷就差了一生日不到,可这辈子的活法却天壤之别。那时候长房老太爷经常夸口他这个儿子将来必成大器,不知道老太爷九泉之下得知长房今日过成了这副模样,又会是什么心情。”

唐老夫人撇了撇嘴,嫌弃地说道,“他能是什么心情,他自己也是个拎不清的,怎么教养好儿子?在他眼里儿子的一切都是好的,就算放了屁都是香的,别说他已经死了,就算他活着只怕也觉得儿子的所作所为都无比正常,反倒是我们拿着鸡毛当令箭,有些少见多怪了。”

“这倒也是。”提起这些往事,李嬷嬷不无唏嘘地说道,“当初长房的老太爷也是个不省心的,为此老夫人不知道生了多少闷气。好在老夫人是个心里有算计的人,千挑万选的给大老爷找个门好亲事。长房要不是有章夫人苦心经营,不可能会有今天这样的局面。难怪旁人都说妻好一半福,果然是有道理的。”

“哎。”唐老夫人忍不住长长地叹了口气,“提起我这老嫂子,也是个苦命的人,嫁到唐家来之后就没过过一天的安稳日子,不是老太爷闹出幺蛾子就是儿子不让人省心。我看她自己活生生就是另外一个章氏,要是没有她,长房早就被老太爷折腾散了。她病重之时能定下章氏,应该也是从她身上看到了自己的影子。儿子是个扶不起来的阿斗,她为人母亲的要是不费心给他找个压得住的妻子,长房只怕用不了多久就要垮了。也是老太爷先她一步逝世,若是那个时候老太爷活着,无论如何都不会答应和章家这门亲事的。”

“章家的门第的确矮了些。”李嬷嬷道,“当初长房和章家议亲的时候,不少人都觉得是章家高攀了。”

唐老夫人嗤地冷笑一声,“娶妻娶贤,不计妆奁,章家虽然不如长房富庶,但章氏是什么人你是心里有数的,配一百个崇舟也配得起,我还替章氏觉得委屈呢,好好的一朵鲜花插在了牛粪上。”

“瞧您说的。”李嬷嬷尴尬地笑了笑,“长房大老爷虽然没什么建树,但也没您说得这样不济,这些年长房的生意在他手里虽然没有发扬光大,但好在也没有什么闪失,如今生意这么难做,他能做到这一步已经十分不易了,您可不要拿他和咱们家老爷相比,那才是真正的挑毛拣刺呢。”

唐老夫人摇了摇头,“只不过维持着表面地风光罢了,关起门来过日子,谁知道别人家里的缸里有几碗米啊?不管怎么说,我肯定是希望他们好的,要是长房真出了什么事儿,我们难道还能坐视不理不成?要不是因为这个,你以为我愿意这么一大把年纪还去管他后宅里的事情?管他的小老婆是偷汉子还是养汉子呢,跟我又有什么关系,这些事情生不带来死不带去的,我难道到了那天,还能抓着长房老太爷和老夫人的手和他们絮叨起这些?管教子女原本就是父母的事情,崇舟又不是我的儿子,是好是坏那是长房的事情,我是不能插手的,不然外人还不知道要怎么编排我呢。当初他做主把芬姐儿和莲姐儿嫁去嘉兴和绍兴的时候,我虽然心里不乐意,可你见我说什么了没有?”

“我都是明白的,您那是给大老爷留着脸面呢。”李嬷嬷为难地说道。

唐老夫人冷笑道,“我给他脸面,他也得要才行呀!一大把年纪后宅里闹出这样的事情来,如今可要怎么收场?你说我要是不管,长房能怎么办?真是万万没想到,我活到这么大的年纪,居然还要帮着管侄子后宅里小老婆的事情,这要是传出去,还不得笑掉别人的大牙?”

李嬷嬷不知道怎么安慰她才好,只能抬头给听得正专注的吴介使了个眼色,示意他赶紧往下说,好把这个话题岔过去。

吴介会心识意,立刻便道,“我见毛举人把这些事如数家珍一般向我徐徐道来,便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的模样问起相姨娘如今的下落,毛举人便告诉我说她被一个绿头乌龟当宝贝一样的娶回了家门……”

李嬷嬷听他用‘绿头乌龟’来形容唐崇舟,吓得脸色大变,急忙出声道,“傻小子,这话也是你能说的?这不是什么好听的话,以后都不许说了。”

吴介也是说顺了嘴,话一出口便已十分后悔,见状连忙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我说错了话,请老夫人不要怪罪!”

说着便要跪下磕头。

唐老夫人摇了摇头,“我这里没有这么多的规矩,不过这些话的确不好听,以后都不要说了。须知祸从口出,虽说是从别人那里听来的,但也该知道什么能说什么不能说,你以后跟着治哥回到白家,那头的人际关系错综复杂,行事更要步步谨慎,一步都不能出错,治哥是个只知道的图书的人,你作为他身边服侍的人,更得留神才行。”

吴介听得一身冷汗,“是,我记下了,以后再也不敢了。”

唐老夫人笑了笑,“你坐下继续说吧。”

“是。”吴介老老实实地坐了下来,“原来那个时候长房的大老爷不知听了谁的劝,觉得杭州的生意做到这个份上已经到头了,再没什么大展拳脚的空间,因此想要另寻一个地方找个新路子做一做,后来不知道怎么地就跑去了宁波,又经人介绍认识了相老爷。结果这生意没做成,他倒成了相老爷的新姑爷,把相姨娘娶回了家门。这中间相姨娘是不是使了什么手段不得而知,只是毛举人跟我说……跟我说……”

唐老夫人见他说话吞吞吐吐的,知道接下来的话肯定十分难以出口,她淡定地说道,“我活到这把年纪,什么没见过?你只管往下说就是了。”

吴介这才大着胆子道,“毛举人说相姨娘用美色勾引大老爷,大老爷不是对手,自然只有缴枪不杀的份儿,然后两个人……两个人就做了那种事,没想到还被相家人发觉了给堵在了床上,相姨娘自觉没脸做人要去投湖,又是哭又是闹,相老爷领着几个儿子要抓大老爷去报官,大老爷没办法,只好保证会娶相姨娘进家门,相家人不放心,还特意让他立下了字据,这才心满意足地放人。”

李嬷嬷听得目瞪口呆,“这……这明眼人都能看出是个圈套,分明就是相家贼喊捉贼,自己布了一个局引大老爷入瓮,大老爷怎么会看不出来?”

吴介磕磕巴巴地说道,“毛举人说……说……相氏御夫有术,肯定是床上把大老爷伺候得又舒服又妥帖,大老爷丧妻多年,就像那久旱逢甘露一般,自然抵受不住,只怕再也离不了这温柔乡。所以相家人一提,他就上赶子答应了这门婚事。”

“糊涂啊!”李嬷嬷气得不知道说什么才好,“婚姻大事又不是儿戏,怎么能这样草率就答应下来?”

章节目录 第三百八十二章 低调 “事到如今,你还当他是个多精明的人呢?”唐老夫人不满地皱了皱眉头,“别说是娶妻这种头等大事了,正常人家进个下人都要问清楚了底细才行,他都是做了祖父的人了,可办事还是这样顾前不顾后的,年纪也不知道活到了哪儿去。我也知道他一个人拉扯孩子,家里家外的事情都够他忙活的。章氏再好也逝去那些年了,他想娶个可心的人陪伴在自己身边我不反对,但不说打着灯笼好好找一找,最起码也得知根知底吧?这么稀里糊涂地娶了相氏算怎么回事?你们都以为我不待见相氏,是因为她未婚先孕,不说家世,但论作风就不怎么样,实在算不上什么良配,其实我生气的是崇舟这糊涂东西。居然在外头走商的时候和人家的女儿搅和在了一起,我当时就猜到他应该是受制于人,所以才会把婚事定得这样仓促。像他这样的人实难成就大事,所以有今天这样的结果也就没什么可意外的了。”

李嬷嬷叹了口气,“长房大老爷那个人虽然有些四六不靠,但本性却不坏,或许正是因为如此,才会给相姨娘利用,被相家吃死了不松口。”

“哼!”唐老夫人淡淡地道,“他又不是四五岁的小孩子,在外面做事这么多年,难道还能凭本性过日子不成?我倒不是要他用尽心机算计别人,但和外人相处的时候也该小心谨慎一些才对,他才去了宁波几趟,居然就把孩子带回来了,长房有他这么一个没出息的人在,只怕用不了多久就要翻天了。”

“不会的,不会的!”李嬷嬷赶忙道,“不是还有您在吗?有您在一旁盯着,单凭相姨娘一个人肯定翻腾不出太大的浪花。”

唐老夫人听着摇了摇头,“我还能活多久,难道能陪他一辈子不成?除非他能死在我前头,否则离了我,长房终究还是要不安生的。再说我又不是长房请去的管事,总不能一直插手管那边的事情吧?就怕最后出力不讨好,两边都得罪透了,没得惹人埋怨。”

李嬷嬷知道唐老夫人的难处,心疼地叹着气道,“您别看长房大老爷,只看咱们这一房吧,长房的名声受损,咱们也跟着受累,总不能让他们把我们带偏了吧?”

“我要不是为了这个,连长房看都不想看一眼。”唐老夫人一脸嫌恶,又对吴介道,“你还打听到了什么,只管往下说吧。”

吴介想了想,“去的时间太短,那毛举人说话也是说一半藏一半的,他是个老油条了,肯定是看出了我心中好奇,所以想要卖个关子,不说是好处吧,总想在我身上多捞点油水的。而且我也怕从他一个人这里打听出来的消息有什么不真不实之处,所以后来就和他分开了。不过我倒是查出了一丝异样,却不知道算不算重要。”

唐老夫人一愣,“你说吧,我听听看。”

吴介道,“按理说相姨娘既有之前与人私奔的事情发生,如今高嫁了之后以相家人的脾气不说大吹大擂,也该耀武扬威才对,不过相家却非常的安静老实,对外绝口不提相姨娘出嫁的事情,所以不少人至今都不知道相姨娘实际上已经嫁人多年了。”

李嬷嬷想了想,“虽说是嫁进了长房,但又不是正儿巴经的夫人,不过是个姨娘罢了,有什么可招摇的?传出去不怕别人笑话吗?”

唐老夫人却敏锐地从吴介的话里听出一丝弦外之音,她琢磨着道,“这也不对!以相氏当时的情况和地位来看,别说是嫁到唐家来做姨娘,就是个做个没名声的小妾也该欢天喜地敲锣打鼓的送过来才对,相家本身又是个压不住事的人家,为什么在这件事儿上表现得如此低调呢?长房上头没有正经夫人,相姨娘又怀着身孕,虽说名义上是个姨娘,但实际上和夫人也没什么区别了,除了新郎官的年纪大了些,无论从哪里看都是相家高攀了,只怕相老爷夫妇做梦都该笑醒了,他们还有什么可不满的?难道这里面还有什么我们没想到的事情?”

李嬷嬷也想不透,“我脑子蠢笨,实在想不出这里面的门道。”

唐老夫人嘀咕道,“俗话说反常必妖,相家人这次没有按常理出牌,一定是憋着什么主意呢?让我想想……相家压住相氏出嫁的消息是为了什么呢?嗯,一方面肯定是不想太过张扬,以免当年相姨娘和人私奔的旧事再次被人提及。这消息要是传到崇舟的耳朵里,就算相姨娘巧舌如簧花言巧语,只怕崇舟也不会买账。他虽然是个老实人,但这老实人认起死理来,可比常人更要难缠数倍,像相氏这么个小小的姨娘,连封休书都不用写,直接就可以私下处置了。自从相氏从相家出来,那是生是死可就跟他们没什么关系了……”

她说到这里微微一笑,“这二来嘛……说不定相氏身上还藏着什么秘密,相家担心秘密败露,所以不敢对外宣之于口,因此相氏嫁人的消息外人知道得不多。”

李嬷嬷不解地问道,“可这纸里包不住火,这么藏着掖着的有什么用?相家少了个女儿,外人难道都是睁眼瞎看不到?何况当初不管怎么说,长房可是用八抬大轿把相氏娶进门的,这么一番吹吹打打的,相家左邻右舍的人家难道也听不见?”

吴介急忙解释道,“嬷嬷别急,我来告诉您此中关键所在。这是因为相氏出嫁的时候,根本就不是从相家出的门,而是在绍兴接的亲。”

唐老夫人听着神色一正,“哎哟,这我还是第一次听说。”

李嬷嬷在一旁道,“当初大老爷不听劝告,打定主意要把相姨娘娶回家门的时候,您心里正和他呕着气呢,后来娶亲的事情您也没有过问,等大老爷带着相姨娘来给您请安的时候,都已经板上钉钉,就算这样您也没给他们好脸子,赏了相姨娘一对银戒指和一副银镯子就把人打发走了,饭都没有留他们吃。”

“这倒也是。”唐老夫人轻飘飘地说道,“我这个人也是一身的毛病,心里想着什么脸上便要表现出来,一点儿面子情也不愿意给,以后我要是再这样,你记得要提醒我两句才行。”

唐老夫人也不是那不讲理的人,平日里很少动气,但若真把她惹火了,只怕也不是自己三两句‘提醒’就能好的。李嬷嬷嘴上答应,但根本没有往心里去,而是好奇地向吴介问道,“相家既然对相姨娘出嫁的事情三缄其口,做得如此隐秘,你又是怎么打听到的?”

章节目录 第三百八十三章 反常 “说来实在是巧!”吴介笑着解释道,“这次出门时正好赶上大方里的伙计要往绍兴送酒,听说要去的地方一样,我这又是第一次出远门,心下正不安着,便厚着脸皮央求着和他们结伴同行。其中有一个和我年纪相仿的伙计十分健谈,一路上对我也颇为照顾,我们两个相处得很好,这件事儿就是从他嘴里听来的。原来相家为了嫁女,特意在绍兴包下了一间客栈,因为办喜事要用酒,当时就是这伙计陪着一起送去的,亲眼见到了长房的大老爷由相家的几个爷们陪着喝酒。我听说之后,唯恐他拿话哄我,所以从莲小姐家里出来后就按照他说的地址找了过去。不知道是担心我别有用心还是怕惹上麻烦,客栈的掌柜对我说他们客栈虽然不大,但总有人包下来办喜事,有时候遇到那出门在外遇到麻烦的可怜人,连丧事也接。因此迎来送往的每天都要接待不少人,连去年的事情都未必能记得,更别说相姨娘出嫁那么久远的前尘往事了。”

唐老夫人道,“做他们这种生意的人最重要的就是眼色,更不愿意惹上麻烦,你这样跑过去打听事情,他们必然会小心谨慎,什么都不会对你说的。”

吴介道,“不过倒也不是一无所获,我从一个伙计那里倒是问出了一些消息。这伙计自打八岁起就在客栈里做跑堂,因为勤快能干很得掌柜的喜欢,已经在店里做了十几年。不过他最近欠下了不少赌债急需偿还,见我在掌柜的那里吃了闭门羹之后,就打起了我的主意。我出门没多久就发现在他在后面偷偷跟着,我见状只好停下来。他便上前来和我讨价还价,让我给他拿点钱,然后他把知道的事情全部告诉我。我听他要得也不是很多,就做主给了。他拿到钱之后便告诉我,几年前的确有户姓相的人家在客栈里办喜事,因为相这个姓氏比较少见,所以他记得特别清楚,另外就是当时的新娘子和新郎官年纪差着一大截,所以格外地记忆犹新。”

唐老夫人对李嬷嬷说道,“这都是些常年和人打交道的滑头,最会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相姨娘嫁到唐家来也有七八年了,他还能说出这些外人不可能知道的细节,可见不是在撒谎。”

“我当时也怕他坑骗我,所以问得特别详细。”吴介缓缓说道,“伙计说他听到这家人自称是从宁波来的,而且其中一个被称作二爷的人脾气异常火爆,总是动不动就发火,伙计在人前端茶送水,没少受他的冤枉气。我听他说得头头是道,后来特意向毛举人打听了一番,毛举人说相家的二爷的确是个火爆性子,小时候生病烧坏了脑子,所以办事冲动易怒,经常吵着吵着就要举刀子杀人,相家人都很忌惮他,轻易不敢和他起什么冲突,怕他发起狠真闹出人命来。”

“嗯!”唐老夫人听着点了点头,“这么一说就全都连上了。相家既担心嫁女惹出不必要的闲话,又怕让崇舟多心怀疑,所以在绍兴接的亲,只是相家人兜了这么大个圈子,却全都白费了。崇舟若是心里有一丁点儿算计,只怕早就琢磨出其中的问题了。他到今天还被蒙在鼓里,你说他糊涂不糊涂?”

最后一句话是对李嬷嬷说的。

李嬷嬷无奈地笑了笑,“大老爷这个人……”

话到此处便戛然而止,没有继续说下去。

唐老夫人见吴介把该说的话都说完了,十分满意地说道,“你第一次办事就这样有张有弛,可见是个聪明人,多余的话我也不说了,你劳累了一路,回房休息去吧。回头蓉萱问起的时候,你只管把原话告诉她就行,但是不要提起我,之后她吩咐你去办什么事儿,你都来跟我说一声,若是我这边有事儿走不开,你就告诉李嬷嬷,我怕你们两个没轻没重的打草惊蛇,坏了我的布局。”

吴介听唐老夫人对相姨娘的事情已有安排,心中稍定,谨慎地说道,“是,我全都记下了。”

唐老夫人冲他摆了摆手,吴介规规矩矩地退了出去。

等吴介走后,李嬷嬷便趁着倒茶的功夫凑到唐老夫人的身边,“老夫人,您看这件事儿……”

唐老夫人抬起头盯着李嬷嬷道,“相家肯费这么大个功夫跑到绍兴嫁女,肯定不只是怕丑事败露这么简单,崇舟虽然糊涂,但却不是个傻子,他在宁波来往了那么久,相家的事情不可能没听说过。之所以愿意娶相氏进门,肯定是被相氏用好言好语给蒙骗了,也不知道相氏想了什么借口,把自己私奔的事情堂而皇之地避了过去。”

李嬷嬷道,“说不定大老爷和那些不知内情的人一样,也觉得私奔的消息是严家人放出来的假消息,相氏不过是去乡下陪伴祖母了。”

“嗯,也不是没有这个可能。”唐老夫人面色深沉,“如果崇舟事先已经知道了私奔的事情,相家还不嫌费事地跑到绍兴去送亲,其中肯定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你说……会不会是……”

李嬷嬷一对上唐老夫人的眼睛便知道她要说什么,闻声连忙道,“不……不会吧?相姨娘当时不是已经怀了身孕吗?相家可能是觉得丢人,所以才不敢声张的吧?”

“你听吴介刚刚的话,觉得相家像是在乎脸面的人吗?那就是一窝上不了台面的臭鱼烂虾,名声对他们来说就像纸片一样,根本就无足轻重。”唐老夫人目光如灼,闪着精光,“我就怀疑这孩子……”

李嬷嬷吓得张大了嘴巴,“怎么会?相姨娘再大的胆子,可也不敢做出这种混淆血脉的事情呀!这要是被人发现,就算被千刀万剐也是轻的了。”

“哼!”唐老夫人冷冷地笑了笑,“你可别小瞧了她,这女人要是疯癫起来,那可是什么事都干得出来的。她跟人私奔在先,勾引崇舟在后,之后便怀了身孕。你瞧瞧崇舟的身子,这些年的酒肉穿肠,他早就被掏得差不多了,当初怀学莲和学莉的时候费了多大的功夫,怎么到了相氏这里便一击必中,有这么巧合的事情吗?”

章节目录 第三百八十四章 糊涂 李嬷嬷是个老实人,听了唐老夫人的话后惊得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才好,过了半晌才道,“要真是如此,相姨娘可就犯了十恶不赦的死罪,就算扒皮抽筋也是咎由自取,连带着相家也别想置身事外,总要给个说法才行。老夫人,您说大老爷会怎么处置相姨娘?”

“姨娘是他自己娶回来的,娶的时候也只不过是象征性的来跟我打了声招呼,处置的时候自然也不用问过我。”唐老夫人神色淡淡的,“只要他不辱没了唐家的名声,要杀要剐都随他的便,我怎么可能会插手管这个事儿?”

李嬷嬷听着点了点头,“老夫人,依我看莉小姐的婚事还是别急着定下来了,万一荣少爷这头真出了什么意外,长房那边总得有个接手的人才行,不然全指着大老爷……就算过得了这一关,后面也是难呀。”

唐老夫人嗯了一声,“我也是这么想。只是再拖下去,莉姐儿的年纪就更大了,再想找合适可心的人也更难了。我看这件事儿也不宜拖得太久,差不多的时候就该完结了。等我料理完萍姐儿的婚事,正好就赶上了过年,一年到头了,崇舟肯定不会再出门,我正好趁这个机会把事情料理清楚,总不能咱们处置人,正主却不在,等回头他还不得来找我们要人呀!”

李嬷嬷道,“我虽和相姨娘打的交道不多,但也知道她是个极会说话的人。老夫人,您就算要处置她,也得拿了实证才行,不然被她巧舌如簧的敷衍过去,之后就不好抓住她的把柄了。”

“这你放心,我要和她对峙的时候,肯定已经十拿九稳了。”唐老夫人微微一笑,“她这种人能屈能伸,可小瞧不得,就像那石缝里的杂草一般,你不斩草除根一击必杀,但凡给她留下一丝喘息的余地就会死而复生。崇舟又是个糊涂性子,再被相氏三言两语的几句好话给糊弄过去,只怕他会觉得我多事,插手长房的事情不说,还拿子嗣出来说话,分明是在打他的脸呢。”

李嬷嬷强笑道,“不会的,大老爷虽然糊涂,但也没糊涂到地步。谁对他好谁对他不好,他心里还是有数的。”

“你就别帮着他说话了,他是什么人难道我还不知道吗?”唐老夫人说着情不自禁地摇了摇头,露出一副无可奈何的神色,“你和我的情分不一样,以后这样的话就不要说了,不然我心里有什么事儿,都没个人倾诉了。”

李嬷嬷叹了口气,“要说大老爷是我眼睁睁看着长大的,小时候虽然被长房的老太爷和老夫人娇惯得顽皮任性了一些,可本性却不坏,谁能想到他到了这个年纪,居然还能摊上这样的事儿?”

“他自小就是个不省心的。”唐老夫人道,“不过这也跟大哥大嫂的教导有关系,从小到大连个‘不’字都没听过的人,自然事事以自我为主,听不得别人一句劝告的话。当初章氏刚和他刚成亲的时候,因为意见不同劝阻了他几句,句句都是好话,可你看他听进去了吗?把章氏气得又委屈又没办法,只能跑到我这里来诉苦。我把他叫来说了几句,可我说一句他有十句在后面等着……哎,崇舟这个人啊,实在太固执了一些。当初他娶相氏的时候我就不答应,还劝他说如果真是喜欢,就抬到家里做个小妾也就是了,可他自己不答应,大吹大擂非要当正经事情来办,如今可好了,八抬大轿娶回来这么个东西,伤风败俗有辱门楣。俗话说来时容易去时难,现在想要往出摘,可就不容易了。”

“哎。”李嬷嬷心疼地望着唐老夫人,“想您这一生什么大风大浪都见过了,再难的时候都风轻云淡地坚持过来了,谁成想临老临老还能遇上这么糟心的事情!”

“你应该庆幸才对,幸亏是这个时候遇上的,要是再过几年,我就算有心只怕也使不上力气了。人是不得不服老的,人上了岁数,精力就大不如从前了。”唐老夫人说完,又对李嬷嬷道,“回头叮嘱长房那头的人一声,让他行事小心些,见机行事,千万别给相氏瞧出了端倪。相氏那边有个什么风吹草动让他及时禀告,我得知道她都做了些什么,才能想出应对之策啊。”

“您放心,回头我找个时机悄悄去送信。”李嬷嬷压低了声音道,“不过眼瞅着大老爷就要回来了,相氏有所顾忌,想必不会像之前那么嚣张了。”

“你可不要小瞧了她。”唐老夫人摇了摇头,“相氏不是一般的女人,崇舟现在被她哄骗得像是丢了魂,就算相氏把他卖了,只怕他还得帮着数钱呢。”

李嬷嬷只能轻声答应,“老夫人,您看宁波那边还要不要再派严管事走一趟了?”

“去肯定是要去一趟的,单凭吴介带回来的这几句话能知道什么?”唐老夫人淡定地说道,“不过严管事毕竟上了年纪,现在出趟门就等于要了他半条命,何况他行事虽然稳重,但却远不如吴介头脑灵活。像吴介这样旁敲侧击地打听,他是学也学不会的。我看还让吴介去好了,一来是他年轻脚程快,路上也不用我们太过担心,而且有了这一次的经验,下次再去也知道从哪里下手。二来他将来是要跟着治哥的,如今多历练历练,日后也能帮治哥多分担一些。治哥那是个只知道读书的人,我怕他一时半会适应不了大宅院里的勾心斗角,身边要是再没个可靠机敏的人跟着,我怎么能放心的下?”

李嬷嬷却有心担心地说道,“吴介那孩子肯定是没话说的,只是要用他,势必要惊动萱小姐。萱小姐自己还是个小孩子呢,没得让她也知道这件事儿跟着糟心,白白的污了她的眼睛。”

想到白蓉萱,唐老夫人的脸上溢出一丝笑容,“也就你还拿她当小孩子看吧,等萍姐儿嫁了人,后面就该是她了,虽然还不着急,但有合适的人家也该定下来了。女儿家的好光阴就这么几年,过了这个村可就没这个店了。何况她年纪越长,办事就越有章法了。你看看这件事儿,得知了消息之后能够沉得住气,暗中吩咐吴介出去打听罗秀春,别的不说,就这股子沉稳老练的劲儿,我在她这个年纪的时候,尚且做不到呢。”

李嬷嬷道,“话是如此,可这种男女之间的事,她知道得太早总归是没好处的。”

唐老夫人却有另一层考虑,“蓉萱身份不一样,和萍姐儿茹姐儿不同。她心思敏感细腻,自小在外家长大,性格上难免有些怯弱,行事缩头缩尾的。你看看她和茹姐儿在一起的时候,永远都是茹姐儿说话的时候多,她说话的时候少。小时候分东西,也从来都是等人选过了之后才轮到她。她这副淡定洒脱不争不抢的性子虽然好,但我却担心她将来随了她母亲,到了婆家软弱可欺,就像那软柿子一般任人揉捏。现在多经历一些事,也算是对她的历练了,只有知道了世间的险恶,她才能更快地成长起来。以后的日子得她自己来过,我们就算有心,又能呵护得了几时?”

章节目录 第三百八十五章 眼光 李嬷嬷回想到白蓉萱自小到大的点点滴滴,还真就像唐老夫人说得一样,总是乖巧懂事的像是个影子一般,站在唐学萍和唐学茹的身后,好像从来没有自她嘴里说出过‘我想要什么’一类的话。

李嬷嬷点了点头,“您说得有道理。也不是说姑太太不好,可这性子终归是太吃亏了些。碰到那好人家还行,要是遇上了蛮不讲理的人家,这辈子就只有被人拿捏的份儿了。要不怎么说女儿家出嫁就像第二次投胎似的,等到萱小姐和茹小姐定亲的时候,老夫人可得擦亮了眼睛好好给看一看才行。”

提到这些,唐老夫人有些落寞地叹了口气,“我又有什么眼光?当初白家也是我看好的,可后来又怎么样了呢?阿姝还不是落得了这样一个结局,她这辈子全毁在了我的手里,当初要是我能坚决一些,说不定……”

李嬷嬷知道自己说错了话,唯恐惹得唐老夫人伤心难过,连忙补救般地说道,“话可不是这样说,且不说白家如何,单论姑爷的为人还是没话说的。人长得精神干净不说,对谁都客客气气的,对姑太太更是没有二话,比您还宝贝呢。您没听萱小姐之前说,姑太太到现在还念着他的好呢,可见两人婚后的那些年还是十分恩爱的。”

唐老夫人淡淡地道,“人是不错,就是命短了些。阿姝的这两个孩子里,蓉萱和他父亲倒是有三分相似,尤其是那双眼睛,波光潋滟得让人看着就喜欢。”

两个人絮叨起了当年白元裴来唐家求亲时的场景。

黄氏带着白蓉萱赶了回来。

唐老夫人这才停住了话,笑着说道,“亲家太太也太小气了一些,居然没留你们吃顿晚饭,就这么把人给送回来了?”

“快别提了!”黄氏一脸欢喜地说道,“何止是留,简直是拼了命地留人,差点儿把我的手臂拉脱臼,要不是我力气更胜一筹,今天说什么也回不来了。”

白蓉萱在一旁微微地笑,帮着李嬷嬷给舅母倒茶。

黄氏接过茶杯顺手放在了角桌上,“你跟我出去折腾了一天,赶紧坐下来歇歇吧,你祖母这里又没有外人,不用你服侍伺候了。”

白蓉萱道,“不过是个张小姐、李小姐凑在一起说了会儿话,怎么就成了折腾?”

提起这个,黄氏好奇地打听道,“对了,我看你和李小姐说得十分投缘,你们小姑娘之间都说了什么?”

应该是对未来的儿媳妇好奇,所以才会这样问吧?

“没说什么呀。”白蓉萱平静地说道,“李小姐第一次来杭州,觉得十分新鲜,我们就随便聊了聊这里的风土人情。李小姐还想去寺里拜佛,特意问了我哪间寺庙的香火旺盛。我们还约了等李家人从上海回来之后,一起去寺庙里上香呢。”

“哎哟,没想到她小小年纪,还信这个。”黄氏满意地笑道,“可见是个心地善良的好孩子。”

白蓉萱和唐老夫人交换了个眼神,都觉得她这是准婆婆看儿媳,怎么看怎么顺眼。

唐老夫人问道,“张太太这次请你们过去又是因为什么事儿?李老爷在上海那边可有什么消息?”

“您老人家也太厉害了一些。虽然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可这些事都装在了心里,什么都瞒不过您老的眼睛。”黄氏笑着道,“就是为了李老爷的事情才把我请过去的。李老爷派人送了信回来,李夫人由穆老大夫亲自问诊,如今身子已经大有起色,他们再过几天就要启程回杭州来了。李老爷在信中对我们家好生感激了一番,说要不是有姑太太的这封引荐信,只怕他们连穆老大夫的面也遇不上,得知是姑太太介绍来的,穆老大夫二话没说就答应了下来,而且诊脉下药房不假于旁人之后,白家外长房的管事三天两头地跑过去看一眼,生怕他们缺什么少什么,把李老爷感激得都不知道该怎么办好了。李老爷说等回到杭州之后,一定亲自携着家眷带着礼物来给姑太太磕头谢恩。”

唐老夫人摆了摆手,“回头要是李小姐和荛哥的婚事定下来了,大家就是一家人,互相帮衬是应该的,有什么好谢的?你跟他们说,只要李夫人身子早日康复就别什么都强。”

“李老爷不谢,我也是要谢的。”黄氏笑道,“要不是姑太太肯出面帮忙,和李家的这门婚事也未必能成,回头我还要告诉荛哥一声,让他一辈子记着姑姑对他的恩情。”

唐老夫人道,“你有这份心就是好的,阿姝知道了也肯定高兴。不过一家人谢来谢去得实在见外,何况这些年要不是有你和崧舟两个人巨细无遗的费心照顾着,他们娘三还不知道要沦落到什么地步去呢!就算要谢,也该是他们谢你才对。”

自己一个做媳妇的,能被婆婆这样肯定,黄氏的心里暖呼呼的格外受用。

黄氏想到唐氏最初回到唐家的那些年,外面说什么都有。别人家红白喜事来送消息,她都要硬着头皮过去参加,受人指指点点不说,有些人更是当着她的面胡说八道,气得她恨不得冲上去撕烂了那些人的嘴。

为此她生了好大的闷气,晚上睡不着觉时和丈夫诉苦,丈夫安慰她道,“你跟他们置什么气?身正不怕影子斜,只要是我们没做过的事情,就随便让他们去说好了。我们能管住自己家里的事情,还能管住别人的嘴不成?嘴巴长在别人的脸上,他们爱说什么就说什么,我们只要把自己的日子过好,问心无愧就是了。”

丈夫就是这样,无论自己和他说什么事儿,他都不懂得温言细语的好好安慰自己一番,只会摆出大道理来给自己听。

黄氏哭笑不得,“我难道连这个也不懂,还要你跟我说?”

唐崧舟道,“你既然什么都懂,为什么还要生气?”

黄氏被噎得没了词。

天底下怎么会有这么不懂风情的人?

黄氏感觉胸口像是被堵住了一般,比之前更加气闷了。正犹豫着要不要起床喝一杯水来润润嗓子,一双大手忽然将自己圈到了怀里,耳畔传来了丈夫温柔的声音,“因为我妹妹的事情让你受了委屈,我知道你心里难受,不过你不用往心里去,是非公道自在人心,只要我们行的端做得正,别人说两句闲话又有什么了不起?”

黄氏感受到丈夫的心跳,胸口的气闷瞬间烟消云散。

她轻轻地嗯了一声,心中柔情无限。

丈夫的温柔,婆婆的肯定……黄氏觉得再没有比自己更幸福的人了,“家里又不是兄弟姊妹多,您这一辈子总共就三个孩子,大姑奶奶走得早,崧舟下头就这么一个妹妹了,咱们要是连她也护不了,以后还有什么脸出门啊?家里虽说没到大富大贵的地步,但一家人心往一处想,劲儿往一处使,日子还是能过的。何况姑奶奶性子又好,从来不挑三拣四的,非常对我的脾气,这样的姑太太就算再有一百个,家里也养得起。”

一番话听得唐老夫人欣慰地笑了起来。

章节目录 第三百八十六章 编排 黄氏说这番话,可全是肺腑之言,并非故意逗唐老夫人高兴。

唐老夫人笑着道,“这么说来,倒是我挑三拣四的惹人厌了?”

黄氏微微一愣,但听唐老夫人语气和善,一听就是在说笑的。她忍不住爽朗地笑了起来,“您这是什么话呀,如今家里就属您最大,您说什么就是什么,怎么就成挑三拣四了?有什么要求您只管提,只要是我能做到的,我保证都能满足您。”

一屋子的人都跟着笑了起来。

唐老夫人一边啜茶一边问道,“李老爷什么时候回来,到时候是不是就能把荛哥的事情定下来了?”

“信上说是十天之内便要返程,不过算上送信的日子,应该再有七八天就回来了。”黄氏笑道,“张太太是个爽快人,心里压根藏不住事,只怕李老爷前脚到她后脚就要给我送信来。我正好还有事情想要和您商量,俗话说低头娶媳妇,抬头嫁女儿,这件事儿断没有让李老爷先开口的道理,还是我们家上赶子一些,免得让李老爷心里不痛快,好好的事情再起什么波澜,倒让张太太夹在中间难做。您说呢?”

唐老夫人听着点了点头,“你想得很有道理,这是应该的。到时候在欢庆楼定了雅间,让崧舟和荛哥过去陪客。这么说来,咱们家的男丁还是少了些,到头来出面的人也就他们爷俩。”

黄氏无奈地叹了口气,“我是不行了,您就指望荛哥给您多生几个宝贝曾孙儿,好好的撑一撑家门吧。”

这话唐老夫人爱听,脸上的笑容止不住地溢了出来,“那敢情好,只是不知道人家小两口是怎么打算的,我看咱们还是别先急着高兴了。这屋子里的四个人都是做过女儿的,谁家的姑娘不是当成了爹娘心口舍不得的宝贝养大的?可不能娶到家里来就不把人家当回事了,我们唐家没有这样的规矩,凡事还是要依从李小姐自己的意思。”

黄氏连连点头,“是,您放心吧,这些话我会记在心里的。”

白蓉萱在一旁偷偷捂了嘴笑。

唐老夫人见状好奇地问道,“你这是笑什么呢?是在笑我古板还是笑你舅母呢?”

白蓉萱道,“自然是笑舅母了。”

黄氏一呆,“笑我?我有什么好笑的?”

白蓉萱凑到唐老夫人的耳边说道,“明明是舅母自己心急娶儿媳,担心家里稍有怠慢李家会不高兴,可别再搅黄了这门亲事,偏偏要把张太太拉出来做中间人说事儿……”

唐老夫人听着微微笑了起来,“傻丫头,你还没做母亲,等你做了母亲就能懂你舅母的心思了。眼见着儿女年纪大了,这婚事就成了压在她心口的头等大事,遇到了顺心合意的好人家,那真是片刻都等不及,恨不得赶紧娶回家里来才安心。当初你舅舅和你舅母定亲的时候,我也是这样巴不得地把她早点娶回家来帮我的忙。”

黄氏脸一红,故意瞟了白蓉萱一眼,“蓉萱这是年纪越大胆子越大,现在都敢编排起我来了,看来也得抓紧给她找个好归宿,看她还敢不敢这样笑话我?”

唐老夫人听着一笑,却没有继续往下深说。

白蓉萱的婚事毕竟还夹着一个白家,到时候于情于理都得递个消息过去,不像是唐家的三个孩子,唐老夫人便可以做主拿决定。

黄氏见状只好自然地把话题转移到了别处,“听说这几日大哥也要回来了,若是能赶上,到时候让他陪崧舟一起去见李老爷,他这些年走南闯北的,见识肯定远在崧舟之上,帮着说几句场面话,免得冷场了让人觉得尴尬。”

唐老夫人淡淡地说道,“也好,就是不知道时间对不对得上。他难得回来一趟,家里家外还有不少事儿呢,到时候让严管事给他送个帖子,他若是能来便来,不能来也不用强求。何况整天出门不着家也未必就能长什么见识,有些人哪怕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也能知晓天下事,有些人就算天天出门也未必能知道些什么有用的。撑场面这种事情你还是不要指望他了,也免得他说了什么不该说的,反倒误事。”

白蓉萱听着心中一动。

只是让严管事去送个消息,而不是让舅舅亲自上门去请。按道理这种两家人聚在一起谈论儿女婚事的场面,唐崇舟作为唐家的长辈,肯定要恭恭敬敬地把人请过去才对。

可外祖母的口气却很平淡,仿佛大舅舅唐崇舟就是个无足轻重的人一般,来了可以,不来也没问题……

白蓉萱觉得外祖母对他的态度有些不同,但究竟是哪里不一样,她却又完全说不出来。

黄氏也没想到唐老夫人会这样说,她表现得有些不知所措。毕竟之前唐学萍和张自力的议亲之时,唐老夫人还特意叮嘱唐崧舟带了四色礼盒亲自登门去请得唐崇舟,礼数极尽周到,让唐崇舟十分的满意。

怎么这次却彻底的变了?

唐老夫人也知道自己的口气有些重了,她轻轻说道,“你大哥这几年越发不如从前了,只要几杯酒下肚,那就像变了个人似的,什么话都敢往出说。我看他这些年长进是没有,臭毛病倒是养出了不少。”

黄氏一个做弟妹的,怎么好去指责大伯哥呢?她尴尬地笑了笑,“我都听您的安排。”

唐老夫人这才满意,“你们两个出去了大半日,肯定都已经累了,回去歇一会儿吧,晚饭也不用过来了。”

黄氏心里惦记着家里的事情,也没有和唐老夫人见外,起身说了两句话便出了门。

白蓉萱还想多留一会儿,问问祖母年前什么时候给苏州和南京那边送东西。只是还没等她开口,唐老夫人便先一步说道,“吴介那孩子刚刚回来了,过来给我磕了个头,我吩咐他回房洗漱去了。你赶紧回去见见他,问问他家里的事情可都解决清楚了?顺便打听一下他去绍兴见到了莲姐儿没有?”

白蓉萱一听吴介已经赶回来了,连忙站了起来,急匆匆地向唐老夫人行了个礼,快步出门而去。

唐老夫人望着她的背影道,“还是一身的孩子气,心里藏不住事儿。”

李嬷嬷在一旁道,“您急什么,萱小姐才多大呀?您之前不是还说吗,她这个年纪时,就算换了您也未必有这份稳重劲儿,您且等着瞧吧,过两年等萱小姐再长长,肯定会更懂事更能沉得住气的。”

唐老夫人叹了口气,“也对,这孩子在什么年纪就该办什么事儿,这个时候让她成熟懂事做什么?往后的大半生有的是人生给她留着呢,还是别像个小老太婆一样心事重重的了,就该像茹姐儿似的,想干什么就干什么,那才叫惬意,才是没有辜负光阴岁短呢。”

提起唐学茹,李嬷嬷刚好趁机说道,“提起这个,老夫人您还真准备把茹小姐一直关着呀?眼瞅着萍小姐的好日子就要到了,您就发发慈悲,让她早点儿出来吧。那么一个活泼的好孩子,如今睁开眼睛就对着四面墙,您小心再把她憋出病来。”

唐老夫人犹豫了片刻,“你等我和崧舟商量商量再定,说好的惩罚总不能朝令夕改吧?她以后没了顾忌,还不知道要怎么生事呢!”

章节目录 第三百八十七章 皱眉 李嬷嬷从不敢劝唐老夫人拿主意,见状没有再吱声。

倒是白蓉萱快步赶回了房间,只见小圆正坐在阶梯上玩沙包。她一见到白蓉萱,立刻从地上跳了起来,“萱小姐,您回来了,我这就给您沏茶去!”

白蓉萱点了点头,“你先别忙,听说吴介回来了?你赶紧去叫他来见我。”

小圆笑嘻嘻地应是,一溜烟的跑远了。

没多久她便跟着吴介走了回来。吴介规规矩矩地向白蓉萱行了一礼,却没有下跪。

好在白蓉萱也不是过分纠结这些虚礼的人,她随意地摆了摆手,“怎么样,你这一路上可还顺利吗?”

吴介看着和之前没什么区别,但仔细观察的话,他仿佛比刚来唐家的时候长高了一些,这次出门皮肤也更黑了些。吴介微笑着点了点头,“回萱小姐的话,一路上非常顺利,没出什么意外。”

白蓉萱点了点头。

吴介留意到一旁瞪着漆黑明亮眼睛的小圆,他立刻便道,“就是路上行程赶得及,没吃过一顿饱饭,现在饿得肚子有些难受。”

小圆一听,不用白蓉萱吩咐便往门外跑,“我这就去后灶让马婆婆给吴介哥哥做饭吃!”

吴介见状忍不住一笑,等她彻底跑远了才兴奋地向白蓉萱说到,“这一次总算没有白去,我打听到了不少关于相姨娘的事情!”

说着便原原本本地将之前在唐老夫人那里已经说过的话又向白蓉萱重复了一遍。

白蓉萱听说相姨娘没有出嫁之前居然就与罗秀春私奔过,她登时瞪大了眼睛,不敢置信地说道,“这怎么可能呢?相家在宁波既然已经声名狼藉,家里的女儿又做了这样的丑事,怎么可能不宣扬出去呢?大舅舅又怎么会和相家的人纠缠在一起?相家允许一个女儿抛头露面最后还和男人做出这种苟合之事,他们家到底做得什么打算啊?”

吴介缓缓解释道,“最开始的确传扬了一阵,不过后来不知道相家用了什么手段,传言便被带偏了,大家都拿了相严两家的过往恩怨说事,好像相姨娘与人的私奔的事情是严家人泼的脏水一般,那些乱传瞎话的人图的就是个嘴上痛快,他们管什么真真假假,什么话拿到嘴里就说,还唯恐不够劲爆,非要添油加醋乱说一通才行。所以这件事儿到后来便成了真假难辨的事情,相信相家的人说是严家人看不惯相家过得好,相信严家的人说是相家的人贼喊捉贼,看热闹的人又不管这些,只要有热闹看就行了。至于大老爷为什么和相家的人搅和在一起,听说是中间有个商贩和长房有些生意上的往来,他和相老爷走得很近,关系属实不错,所以在中间帮着牵线搭了个桥,就这样把大老爷介绍给了相家认识。相姨娘为什么会抛头露面,我从毛举人那里听说相姨娘在相家做女儿的时候非常得能干,自小到大就比四个哥哥聪明,学什么都快人一头,一笔账五个孩子一同算,最后肯定是相姨娘算得又快又好,而且无论是多么复杂的账目,从来都没有出过一星半点儿的差错。相老爷对她颇为倚重,自小就让她去铺子里帮忙看生意,要不是这样,相姨娘也不会见了谁都乱抛媚眼,惹得那些男人扎了堆似的往相家跑了。毛举人还说……说不定相家人打得就是这个主意呢,他们家的生意本来就不好,因为相姨娘生得有几分姿色,美貌又风骚,所以才总有男人打着买些零碎东西的借口过去和她打情骂俏说上几句话。相家人对此不以为耻反以为荣,毕竟赚进自己口袋里的真金白银才是关键的,外人说几句闲话指指点点又算得了什么?”

“是啊!”白蓉萱听着赞成地点了点头,“相氏这种人家能教养出什么好女儿?看她和罗秀春私奔后回到家里来的下场就知道了,换作家门严谨的人家就算不把女儿打死也得送进寺庙里做姑子,可相家却像没事儿人一样,还敢把女儿放出来,可见根本就没把这当做一回事。至于大舅舅那边……说不定相家人还是乐见其成的,虽说大舅舅年纪大了一些,但在相家人的眼里也算是家境殷实,家里又没有正房妻子,只有四个女儿……将来女儿都嫁了人,相氏在家里便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不比嫁进旁人家好很多吗?以她当时的情况,什么好人家会愿意要她?”

何况年纪大也有年纪大的好处……等大舅舅一死,这偌大的家业……

白蓉萱想到这里,只觉得以相家的为人,非但不会从中阻拦,说不定还要推波助澜极力促成这件好事儿。

刚好大舅舅就上了贼船,被相姨娘拿捏得死死的,最后居然还答应了这门亲事,厚着脸皮来找唐老夫人成全。

简直就是被猪油蒙住了心智。

白蓉萱想到之前唐老夫人形容唐崇舟的话,越想越觉得贴切。自从章夫人去世之后,他就浑浑噩噩地做事着五不着六,一件靠谱的事情没干成,不靠谱的事情倒是弄出了一大堆。

如今相氏已经成了长房正儿八经地姨娘,下面又有个荣哥傍身,想要动她简直是千难万难,一不小心还要被反咬一口,到时候长房和二房之间的关系彻底决裂,二房就再也没有钳制长房的道理了。

说不定这正中相姨娘的下怀,没了二房在一旁碍事,她大权在握,想要处置一个唐学莉还不是手拿把掐的事情?到那时唐崇舟已经年老,就像一只被拔了牙了老虎,就算想反对又有什么用?何况他从来都算不上一只老虎,顶多就是一只家猫罢了。

这个相姨娘还真是打得一手好牌!

白蓉萱皱紧了眉头,心里说不出的膈应难受。她虽然重活两世,但与长房之间实在没什么瓜葛纠结,要不是为了唐学莉,她说什么都不会插手处理这件事的。

只是没想到居然又牵扯出了相姨娘与罗秀春之间的苟合之事……

这可真是让人无从下手。

吴介站在一旁,眼见着白蓉萱皱着眉头一副深思熟虑的模样,几次话到了嘴边还是被他咽了回去。

既然唐老夫人特意提醒他不要告诉将两人之间的对话告诉给白蓉萱,那他就还是不要说好了。

唐老夫人作为目前唐家年纪最高的长辈,不但阅历丰富,而且经验老到,相姨娘的这件事她老人家肯定有解决的办法。之所以愿意让白蓉萱插手,也是不想她做屋檐下的乳燕,总需要别人保护,自己终究也要独自面对风雨。

想到这里,吴介咬紧了牙关,最终什么也没有说。

而相姨娘的事情也实在不是一朝一夕便能解决的。俗话说心急吃不了热豆腐,白蓉萱只能关心地问了吴介路上的事情,末了才向他问起唐雪莲的生活情况。

吴介自然是有什么说什么。

听说唐学莲过得还算不错,就是婆婆对她总是不大瞧得上眼,动不动就要指使人给儿子纳妾娶姨娘,弄得唐学莲十分不自在。偏偏她丈夫又是个孝子,母亲说什么便是什么,当她的面连个‘不’字也不敢说,气得唐学莲生了好几场大病。好在唐学莲的婆家还有公证的老人,听说了消息之后把唐学莲的丈夫叫去狠狠地骂了一通,告诉他家里自古以来没有纳妾的传统,他若是不怕祖宗怪罪,自可去做这千古第一人,到时候把他的‘丰功伟绩’一笔一画地写在家谱上,也让后世子孙都记得家里曾经出了这么个有能耐的厉害人。

吓得唐学莲的丈夫急忙跑回了家,婆婆也老实安生了不少。

章节目录 第三百八十八章 心不 前世的记忆隔得太久,连曾经最熟悉的人都变得模糊不清。

白蓉萱回忆里的唐学莲已经十分遥远,只记得她秉性温柔,说起话来轻声细语的,一副与世无争什么都不在乎的模样。

没想到最后却把日子过成了这样。

可见世事无常,难以预料。

白蓉萱轻轻叹了口气,见吴介一脸疲惫之色,叮嘱他回去好好休息,并没有继续多问。

吴介恭敬地退了出去。

白蓉萱坐在床边出神。

吴介这一趟宁波并不算白走,起码知道了相姨娘出嫁之前的不少事情,可接下来要怎么处理,白蓉萱的心里还是一点儿办法也没有。

看来这件事并不是快刀斩乱麻就能解决的,还是要徐徐图之才行。也免得打草惊蛇,让相姨娘警觉起来。

白蓉萱苦恼地在房间里坐了一会儿,这才去了母亲那里陪着唐氏用了晚饭。唐氏见女儿有些闷闷不乐的,似乎有什么心事。正好得知吴介回来后,唐氏让吴妈过去看看儿子,儿行千里母担忧,这几天吴介没在家里,吴妈做事总有些心不在焉的,嘴上虽然不说,但在一起多年的唐氏却明白她这是在惦记吴介。

晚饭的时候唐氏没有留下吴妈服侍,让她回去陪儿子吃顿饭。

屋内只剩下母女二人,唐氏便询问道,“你这是怎么了?是不是去张家出了什么事儿?”

白蓉萱抬起头来,望着母亲满是担心的眸子,微笑着摇了摇头,“去张家能出什么事儿,张太太是什么人您还不知道吗?张小姐也是个绵柔的性子,我去了那里只会招待得极尽殷勤,怎么可能会有事儿。我就是觉得有点儿累,也有些想哥哥了,我都好久没见到他了,也不知道他在南京好不好。原本说中秋节要回来的,结果又没了音讯,眼看着萍姐就要出嫁了,您说他能不能赶回来送亲呀?”

唐氏比白蓉萱更想念远在千里之外的儿子。当初白修治准备去南京求学之际,唐氏的心里便不怎么愿意。她失去丈夫,身边就只有这两个相依为命的孩子,如今儿子又要远行,让她怎么放心得下?可儿子坚持,母亲也把她叫去安抚了一通,“读万卷书行万里路,我知道你心疼儿子,可把他一直绑在身边不是在帮他,而是在害他呀。他是男儿,将来要成为顶天立地的男子汉,不经历一些磨难和风雨怎么行?当初你哥哥那时候,我是怎么做的你都忘了?白家是什么地方你再清楚不过,再过几年等治哥大一点,必然要回去继承三房的产业,这原本就是他父亲留下的,也算是名正言顺。可以治哥现在心智和能力,你觉得他就算回去了,能够服众压得住场面吗?可别是羊入虎口,再成了二房的开胃菜!你这个时候不放手,等那个时候后悔都来不及了。”

唐氏听得暗暗心惊,也明白母亲说这一番话的良苦用心。

梅花香自苦寒来,宝剑锋从磨砺出。

儿子不可能一直养在自己的膝下,他会有更大的抱负和作为,走完他父亲都没有走完的路。自己在他前行的过程中实在帮不上什么忙,可也不能去拖他的后腿才对。

最终唐氏咬着牙含着泪送走了儿子。

这会儿听到女儿的话后,她的记忆也变得悠远模糊起来,差一点儿就要想不起儿子的样子。她有些恍惚地说道,“中秋给他送东西的时候,我特意在信里问了他一嘴是否要赶回来,不过到现在也没收到回信,不知道他是怎么打算的!听你舅舅说,如今战事四起,哪里都不太平,如果实在紧张不回来也就不回来了,没什么比他安全更重要的。想必你舅舅和舅母也不会因此而责怪他的。”

白蓉萱心不在焉地点了点头。

离明年的中秋已经越来越近了,白蓉萱只要一想到前世的种种经历,就觉得胆战心惊。她重活一世,最大的目的就是改变哥哥的命运,让他可以平安到老,一生喜乐。如果老天觉得她贪心要收取代价的话,哪怕是用她的生命来换取哥哥也在所不惜。

反正前世的自己年纪轻轻就已凋零……

白蓉萱多想亲眼看看哥哥,好好地看一看他的脸。

她真的太久太久没有见过哥哥了。

想着想着,白蓉萱的眼眶便红了起来。

唐氏见状连忙道,“你可不要招惹我,我这两天身子才好一点点,要是再哭起来,还不知道要躺到什么时候呢。眼瞅着就到年底了,家里又是学萍的婚事又是新年,你舅母忙得脚不沾地,我不能帮着分担也就算了,还总要劳她费神惦记着,每天都要到我这里来看看,这让我怎么过意得去?我这几日休养得不错,手脚也有力气了,还打算抽空去帮帮她的忙呢!别的忙不行,帮着掌掌眼出个主意还是可以的。”

唐氏的眼光一向不错,年轻的时候衣着打扮就和同龄人不一样,像是被绿叶衬托出来的鲜花,要不当年白元裴西湖一游,怎么就在一大群莺莺燕燕的年轻姑娘中一眼瞧中了唐氏呢?

尤其是唐氏还嫁入了上海白家,见识不凡眼光不俗,黄氏对她十分信任,有什么拿不准的事情都会跑来与她商量,倒好像唐氏是个多么见多识广的厉害人一般。

白蓉萱听了母亲的话,凑到母亲的怀里道,“我不是要惹您伤心,我就是想哥哥了嘛。”

看着女儿撒娇的可爱模样,唐氏一边帮她把鬓边的碎发捋到耳后,一边抱紧了她柔声道,“我知道,我知道!我也想念得紧,只是有什么法子呢?他现在是将在外军令有所不受,我们那些啰啰嗦嗦的关心话递到他那里,能听三成就算是给面子了,我们又不能把手伸那么长,除了干着急有什么办法?”

白蓉萱小声嘀咕道,“要是能去南京看看哥哥就好了。”

唐氏道,“傻丫头,你当出个门是那么容易的事儿?南京离这里千里之遥,比上海还要远呢,太平年月舟车劳顿常人都受不了,何况现在到处都乱糟糟的,万一碰到那些不要命的人怎么办?我这辈子就指着你和治哥两个人活了,你们其中任何一个人出事,都是要我的命,你可千万不要做这样的打算,老老实实的待在家里,不然我会担心死的。”

白蓉萱只好点头答应了一声。

唐氏满意地笑了笑,“当初你哥哥刚走的那一年,我不止一次地动过这样的念头。心里幻想着他在南京过的是什么样的日子,住的是什么地方,身边交的都是些什么朋友,每天都看什么书,吃什么饭……后来你祖母劝我说不要多想,孩子离了父母,就像鱼儿进了水里一样,只会过得更欢心愉悦,哪能体会到父母思念子女的良苦用心呀?我当时听着心里不是滋味,可等接到你哥哥的来信一看,信里不是说自己的老师学问多么的好,就是身边的朋友多么地有才,闲暇的时候还要出去爬山游玩,果然一点儿都没有考虑我彻夜难眠担心他的心情。儿子大了,去了更广阔的地方,见识了更博大的世界,只怕心也更野不易收不回来了。”

章节目录 第三百八十九章 在焉 “不会的。”白蓉萱听母亲的口气中隐隐透着一丝落寞,她微笑着说道,“哥哥不是那样的人,无论到什么时候,他心里最首要的位置总会留给您。他背井离乡刻苦求学,也是为了让您过上好日子呀。”

“傻丫头,最首要的位置该留给他未来的媳妇,我要来做什么?”唐氏爱怜地摸了摸白蓉萱的头,“只要你们都能平安健康长大,我就再没什么奢求的了,日子好坏有什么要紧的,何况你舅舅、舅母待我向来很好,好得只会让我更加不安愧疚。我心里想着等学萍和学荛成亲的时候,我这个做姑姑的怎么也要好好表示一下才行。我身边也没个人商量,要是问吴妈,无论说什么她都只会让我看着拿主意。我要是有主意又怎么会和人商量呢?正好你来了,你说我是送礼物好还是送私房钱好?”

白蓉萱之前对白家和母亲之间的事情一知半解,又不敢当面去问母亲,唯恐惹得她想到过去的事情伤心难过。唐家对白蓉萱兄妹又素来亲厚,不分彼此,自小到大唐家的孩子有什么他们兄妹就有什么,逢年过节长辈们送的压岁钱也都是一模一样的,白蓉萱小心翼翼地攒了起来,前世去上海的时候就是仗着有这笔钱可以做路费,所以才走得那样的决绝与坚定。

白蓉萱从来也没有打听过母亲手里到底有多少财富,前世从唐家离开的时候,外祖母和舅舅都是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虽然无奈地交给了她一笔路费,但却一直没有提及唐氏的遗产,之后无论多么艰难,吴妈也始终没有吐露过唐氏的私产,所以白蓉萱自始至终都觉得母亲手上拮据,日子过得很紧张,要不是有唐家接济,只怕会过得非常艰难。

可自从得知母亲由白家出来之前,就已经将三房的产业交给了外长房帮忙打理,如果收益也在母亲手里的话,那就是很大一笔钱了,要真是这样的话,前世外祖母和舅舅为什么不告诉自己呢?

白蓉萱有些想不通。

难得母亲愿意把自己当做一个大人和自己商量这些事,她试探着说道,“荛哥哥那边的话当然还是送礼物好,他是男孩子有守住家产的责任,您手里要是有好东西可以送他几样,不但是您的一片心意,还可以留给唐家的后人做个念想。毕竟唐家于我们娘几个有大恩,您送什么都不为过……”

唐氏听着郑重地点了点头。

白蓉萱继续道,“至于萍姐姐那边,当然还是私房钱最好。虽说张家的日子过得也很好,但手里有钱和手里没钱的儿媳妇还是不一样的,萍姐姐手里头有自己的钱,使起来也宽松,逢年过节孝敬公婆,打点下人,心里也有底气些,总不好事事都向丈夫婆婆伸手要钱。”

前世白蓉萱吃过太多手里没钱的亏,人生最后的那段日子要是没有孟繁生接济,只怕她和吴妈连稀米粥也吃不上,简直不知道该怎么活。

唐氏认真地说道,“你说得有道理,可不就是这样吗!你说的话我都记下了,我会看着办的。”

白蓉萱犹豫了一下,借机问道,“妈,你手里很宽裕吗?”

唐氏微微一愣,似乎没想到女儿会突然这样问,她笑着说道,“怎么,你是要用钱吗?要用多少,妈给你!”

这么大方!

白蓉萱眼睛一亮,“我在家里住着,吃穿都有舅母帮着添置,要钱干什么使?我就是觉得奇怪,一直以为您手里没什么钱,没想到您居然深藏不露,家底藏得什么深。”

“哈哈。”唐氏被女儿逗笑,欢快地说道,“这原是你外祖母的意思,当初咱们娘三回到唐家时,外头风言风语传什么的都有,你祖母担心这个时候漏财会无异于火上加油,传言便愈演愈烈更不好收场了,所以当时就什么也没说。正好你和治哥年纪小,也怕你们知道这些事心里会起别的念头,容易长歪了,这才一直不动声色,准备等你们大一大再告诉的。”

外祖母的这一番考虑倒也不是没有道理。

只是为什么母亲去世后,她和舅舅还要隐瞒呢?

难道……

白蓉萱不愿意相信自己心底正在缓缓萌生出来的念头,可之前发生的事情又像在无声验证这一切一般,让白蓉萱怎么努力都没办法压制,眼看着它快速生长,彻底霸占了心绪。

难道祖母和舅舅对自己的好是假的吗?他们看重的……也不过是白家的家业和财产?

这怎么可能呢?

就在白蓉萱不知该如何是好的时候,唐氏忽然淡淡地说道,“当时我还和你祖母商量,这件事儿要隐瞒就隐瞒到底,既不让外人知道,也不要让你和治哥知道。我身子不好,要是有一天我没了,就等到你和治哥都成了家再由你祖母亲口告诉你们。齐大非偶,这些生不带来死不带去的东西也不知道是好是坏,有时候儿女的身家太厚,很多好人家顾虑就多,白白错失了好姻缘。”

白蓉萱这才恍然大悟。

难怪前世自己要去上海时,祖母和舅舅什么都没有对自己提,他们是不是准备等自己到上海碰壁后回到杭州,安安稳稳地给自己寻找一个好亲事,等一切水到渠成之后再告诉自己呢?

只是谁也没想到,前世的她被命运推动,从离开杭州的那一刻起,就再也没有回来了。像一颗浮云柳絮,飘向自己凄凉的人生陌路。

再回头,一切都已无法重来。

可谁又能想到,自己居然会在停止呼吸的那一刻重生呢?

白蓉萱为自己刚刚怀疑过祖母和舅舅愧疚万分,脸都被憋红了。

唐氏没有察觉出她的异样,还在自顾着说道,“你要是用钱只管跟我说,妈这里有,千万别亏着了自己。至于你哥哥那里,你祖母的意思是先不用告诉他,免得让他分神,白白荒废了学业。虽说白家的家底厚,但有学识和没学识还是不一样的。少年时多经历一些,对他总是有好处的。”

白蓉萱没有反驳,陪着母亲说了一会儿话,和吴介吃完了饭的吴妈紧赶着回来伺候。

唐氏道,“你急什么,我这边有蓉萱就行了,怎么也不多陪陪儿子?”

“他年纪比荛少爷还大呢,自小就甩开手惯了,哪还用人陪呀。”吴妈笑着道,“何况我看他有些累了,跟我说话眼皮直打架,我就给他铺了床,让他早些歇了,明天家里有什么事儿,他还要跟着跑腿呢,总不好事事都让严管事出头吧?”

唐氏没有再说。

白蓉萱借机向母亲告辞,唐氏笑着点头答应,看着女儿出了房门。

白蓉萱回到房里,洗漱后就躺在了床上。小圆照旧抱着铺盖跑了进来,白蓉萱知道阻拦也没用,只好无奈地笑了笑。可躺在床上却怎么也睡不着,有了前世上海的经历,白蓉萱有点儿不愿意让哥哥去插手白家的事情,一切就维持现状不好吗?

白家的水太深,以哥哥的为人和能力,他真的能避开各方势力尔虞我诈,顺利接手父亲留下的产业吗?

章节目录 第三百九十章 生病 白蓉萱回想着前世在上海经历的点点滴滴,情绪便情不自禁有些低落。再一想到哥哥也会走上和她一样的道路,不知道这条艰难的路会不会走得比自己顺利通畅?

虽然和前世自己所要面临的困境已是天翻地覆,但二房却仍依旧横在那里,自从白老太爷去世后他们便一直执掌大权,面对哥哥这样一个不受欢迎的闯入者时,不知道他们会用何种手段来对付他呢?

一想到这些,白蓉萱睡意顿消,翻来覆去地睡不着。

自己是个女子,对于白家偌大的家产没有丝毫威胁,所以二房只派出白玲珑一个人随随便便给自己点儿脸子羞辱一番就行了。但哥哥却不同,他分割的是二房的根本利益,只怕会成为二房的眼中钉肉中刺,单纯羸弱的哥哥会是他们的对手吗?

白蓉萱的心里五味杂陈,躺在床上一夜没有睡好。或许是夜里着了凉,第二天她的身子便有些不舒服,去给唐老夫人请安的时候也有些病恹恹的。唐老夫人立刻察觉出了异样,拉着她的手上下打量,又亲自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果然微微有些发热。

唐老夫人顿时收起了笑脸,严肃地说道,“有些烧,赶紧派人去请大夫来给瞧一瞧。还有没有哪里不舒服?我知道你素来要强,只是此刻却不是讲究这些的时候,要是哪里不痛快一会儿就跟大夫照实说,千万不要忍着,知道吗?”

白蓉萱不想麻烦家里,何况也没严重到那个地步,还准备推脱,“不是什么大毛病,我回去躺一躺就好了。”

唐老夫人却异常坚定地摇了摇头,“傻孩子,要是靠躺着就能把病养好,你母亲还用受这些年的罪吗?床板子又不是治病的良药,你就算躺到七老八十该怎样也还是怎样,只会把小病拖成大病。我知道你素来贴心懂事最怕麻烦别人,只不过这可不是闹着玩的,眼瞅着就到年底了,你萍姐姐还要嫁人,到时候全家人都喜气洋洋的,只有你生着病怎么能行?你要是真孝顺,就赶紧好起来吧。”又对一旁坐着的黄氏嗔怪道,“都怪你,非要拉着我们蓉萱出去做客,这不就折腾出毛病来了?这次不管医药费花了多少,我只问你要。”

黄氏笑着道,“哎哟哟,您老这摆明是要往我身上赖呀。昨儿回来的时候还活蹦乱跳的知道开玩笑呢,怎么睡了一夜就生病了?您想让我花钱就直说,蓉萱生病我也跟着着急,只要能让她赶紧好起来,我是一句怨言都没有的。”

唐老夫人被她逗笑了,“这还差不多。”

黄氏上前细细端量着白蓉萱的脸色,“怎么样,喉咙痒不痒?头疼不疼?”

白蓉萱摆了摆手,“都没有,就是有些没精神,我休息休息就好了。”

一旁的唐氏却看得分明,想到昨晚上和女儿谈论的事情,知道她肯定是因为思念白修治才得的病。唐氏幽幽叹了口气,又是心疼又是难过。

唐老夫人见状道,“你们娘俩也不知道是怎么了,当娘的刚好一些,女儿又不舒服了。要是一直这样下去,我这颗心算是放不下来了,惦记完这个惦记那个,什么时候才能是个头呀。”

黄氏怕她老人家担心,赶忙说道,“蓉萱年轻底子好,吃两副汤药就好了,倒是阿姝能好起来帮我的忙,我总算可以松口气了,不然事事都要找您来拿主意,您不烦我都要烦了。”

唐老夫人叮嘱白蓉萱赶紧回去休息,没过一会儿崔妈妈就领着安大夫过来了。小圆以为是自己照顾不周所以白蓉萱才生的病,愧疚得躲在一旁悄悄探头探脑,一副可怜兮兮的模样。崔妈妈见状冲她招了招手,“一会儿后灶熬药你要帮忙盯着火,可别熬过时候了,到时候药又苦又涩,萱小姐要吃不下去的。”

小圆一听立刻点了点头,一脸认真地保证道,“妈妈放心,我肯定一眨不眨地盯着,绝不会出错的。”

崔妈妈和白蓉萱都笑了起来。

安大夫替白蓉萱诊了脉,也说是寒气入体有些着凉,吃副药排排汗就没事儿了。崔妈妈放下心来,一边送安大夫出去,一边急匆匆地给唐老夫人和黄氏送信。

唐老夫人听安大夫这样说,一颗悬着的心总算放了下来。

白蓉萱打着养病的名义在床上躺了两天,不只是唐老夫人派了李嬷嬷过来探望,黄氏和唐氏也都来瞧了瞧她,见她吃了药精神很好,一点儿看不出有病的样子,这才齐齐松了口气。唐学茹更是打发春桃过来慰问,还特意带了话过来,“是不是有心偷懒所以才故意装病的?”

春桃说这番话的时候脸红得都能滴出血来,却碍于唐学茹的吩咐不敢不说。

白蓉萱当然不会为难她,“你回去跟她说,让她等我好全了再一起绣花,免得她一个人无聊,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春桃轻声答应了,跑回去转告唐学茹。

就连因为出嫁在即轻易不怎么出院门的唐学萍也带着翠屏过来看望她,弄得白蓉萱特别不好意思。

没想到事情还传到了张家,张芸娘特意让张太太的贴身妈妈过来探病,还带来了不少零嘴,白蓉萱十分内疚,等贴身妈妈走的时候,她再三拜托道,“回去一定要转告芸娘,不是什么大事儿,喝一副药就好了,让她不要担心。”

贴身妈妈笑着出了门。

闹出了这么大的动静,白蓉萱不敢再躺下去,认真喝药,没两天就彻底好了过来。

唐老夫人知道后欣慰地点了点头,“这就好,到底是年轻呀。等你们活到我这个年纪就知道了,最怕家里头的人有个头疼脑热的,还不如把病生在我身上,也省的担心了。”

黄氏听了连忙道,“哎呀,您是家里的老福星,怎么能说这样的话呢?宁可把病都投生在我们身上也要让您康泰平安呀,您要是哪里不舒坦,家里的日子还能过吗?”

唐氏也连连点头,“您以后可别说这样的话了,让人听着心里不舒服。”

唐老夫人也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是我说错了,我以后都不提这个了。大家都好好的,谁都不要生病,平平安安到百年。”

黄氏笑着道,“这才对嘛,好好地说什么病?呸呸呸,快!大家都呸几声,把这病气霉运都呸走。”

屋内的众人都笑着‘呸’了几声。

唐老夫人心情大好,带着大家去唐学萍那里看嫁妆准备得怎么样了。

唐学萍是唐崧舟与黄氏的长女,自小便懂事守礼,不但对父母言听计从,还要负责教导弟妹,和唐学茹相比,绝对是两人心中的掌上明珠。如今她要出嫁了,黄氏事事都要亲力亲为,自打定亲那天开始就一直在张罗嫁妆,大到梳妆台摆件,小到一针一线,安排的巨细无遗,准备得非常齐整。

唐老夫人看着连连点头,满意地说道,“江南嫁女儿素来有十里红妆之说,搁在大门大户里自然不在话下,可小门小户的人家能把女儿的嫁妆凑齐就不容易了,谁还能挑这个多少?不过张唐两家都在杭州本地,距离也不是很远,这三十六抬嫁妆要是放慢了走,说不定还真能凑成个十里红妆的景象。”

大家一齐笑了起来,唐学萍则羞红了脸,和往日爽快干练的模样大相径庭,颇有几分小女儿的模样。

大家见状笑得更开心了。

章节目录 第三百九十一章 嫁妆 唐学萍手头上已经没什么事,如今只安心待嫁就好,倒是前些天张自力担心她有什么没制备齐全的,特意让张太太的贴身妈妈借着探望白蓉萱病情的幌子来问问她,可有什么需要自己帮忙的地方?

唐学萍听得心中柔情无限,娇羞地对贴身妈妈摇了摇头,什么要求都没有提。

贴身妈妈笑得见牙不见眼,什么也没说的告辞离开了。

翠屏却拉着她的手说了半夜的话,“小姐,难得姑爷这样看重您,等您嫁过去了更要尊重姑爷才行。您看夫人和老爷也是一样的,互敬互爱,到今天还恩爱如同往昔。只要您和姑爷的心在一起,肯定能把日子过起来的!我听严管事说,姑爷在外头十分厉害,大家都夸他头脑精明又有远见,将来肯定会有一番作为的!”

唐学萍点了点头,“你是要跟我去张家的,到时候张家要是有适龄的合适人选,我也要帮你物色一个才行,到那时你可千万不要跟我藏着掖着的,有什么话都要跟我直说才行。我自己过得好,也希望你能顺心自在的,婚姻大事还是要你自己点头,我才能帮你拿主意。”

翠屏听她提起自己的归宿,一时间有些不自在,但她自小便在唐家长大,也不是那瞻前顾后胆小怯弱的性子,闻声便点了点头,“小姐您放心,我肯定会擦亮了眼睛好好选的,到时候我在小姐身边帮您管事,将来还要照顾小少爷和小小姐,就让他跟在姑爷的身边忙活,等我们有了孩子也能给小少爷和小小姐打个下手做个伴。反正这辈子无论生生死死,我总是要跟您在一起的。”

唐学萍听她说得诚恳,感动地说道,“你放心,我肯定会好好对你的,只要有我一口吃的,就不会让你饿着肚子。”

“瞧您说的。”翠屏笑着道,“才说姑爷是个能干的人,将来的日子肯定会越来越红火,我跟着您说不定能吃香地喝辣的,您怎么说得这么可怜,好像咱们俩要分一个窝窝头似的。”

唐学萍听着也笑了起来,一时间心底的紧张与无措渐渐淡了下去,反而萌生出一片希望。

自己未来的日子……一定会过得很好吧?

一定会的!

主仆二人彻夜交心,感情也更胜从前。翠屏见唐老夫人细细地察看着嫁妆,凑到前面去把唐学萍准备认亲时送给张家长辈亲友的一筐鞋拿了出来,“老夫人,您给过过目,这是小姐和我这段时间忙着做的,从鞋底到鞋面,一针一线都没有假手于人,您看看能不能送得出手!”

唐老夫人拿在手里仔细地端详起来。

唐学萍的针线远在白蓉萱和唐学茹之上,她又心细如发,所以布鞋做得非常讨巧。尤其是几双女子的布鞋,用的都是豆绿色的布面,镶着松石色的牙边,显得高雅又干净。唐老夫人一边点头一边称赞道,“我们家萍姐儿好针线,瞧瞧这针脚,细密连贯,成衣铺子里的绣娘也未必能比得上,这配色也好,看着清清爽爽的。萍姐儿嫁过去的时候正赶上过年,转过年来就是春天,穿着去踏青正好。”

唐学萍见祖母这样说了,连忙道,“难得祖母能看得上眼,您拿一双回去穿吧,就当是孙女孝敬您的了。”

嫁进了别人家的门,生死都是别人家的魂。唐学萍一想到自己要离开生活多年的家,心里就难受得不行。说出这番话的时候眼泪就在眼圈里打转,看得在场的黄氏和唐氏都跟着红了眼眶。

她们两个也都是做了别人家媳妇的人,特别能理解唐学萍此时此刻的心情。

黄氏更是直接握了女儿的手,恨不得时间就停在此刻,让女儿永远留在自己身边。

唐老夫人见状微笑着说道,“我知道你是个好孩子,可你把送给婆家亲友的认亲鞋给我了,拿什么孝敬人家?”

唐学萍红着脸道,“孙女做得多,也不差这一双。”

唐老夫人没有收,而是慈爱地看着眼前亭亭玉立的大孙女,感慨地说道,“祖母到今天还能记着你出生时的情景呢,夜里三更时分你母亲发作,因是头一胎,你父亲半点儿准备也没有,慌慌张张地来敲我们的门,我一边吩咐严管事去找稳婆,一边往你母亲那里赶。你母亲疼得死去活来,床上的褥子都被抓破了。好在稳婆离得近,没一会儿工夫就到了。屋内忙着接生,你父亲在屋檐下像个陀螺似的来来回回地走,地砖都要被磨坏了。折腾到天亮,你才平安降生于世。稳婆见是个姑娘,小心翼翼地打量着我们的脸色,唯恐我们会不喜欢。谁知你父亲二话没说就冲了进来,生涩地抱着你掉下泪来。我一边让人给稳婆熬粥做饭,一边对她说,我们唐家不是重男轻女的人家,只要是平安健康的孩子我们都喜欢都看重,一定会妥善抚养成人的。你是这一辈里我们唐家第一个孩子,大家对你给予厚望,不免严苛了一些。你爹妈又是头一回做父母,经验不足,对你的照顾远不如后头的荛哥和茹姐儿周到,不过你能平安长到今日,他们功不可没。如今你要嫁人了,以后也会为人母亲,到时候无论是与人相处还是做人母亲,都要时刻把祖母今天说的话放在心里。”

唐学萍听到这里早已泣不成声,哭着点了点头。

一旁的黄氏忍不住,也跟着掉下泪来。

唐老夫人笑道,“哭什么?女儿家出嫁是大喜之事,何况嫁得又不远,大家平日里想见就能见,要是自力给你气受,你想什么时候回来就什么时候回来,到时候有祖母给你撑腰,看谁敢欺负你?”

唐学萍破涕为笑,“就因为这样,孙女才想孝敬您嘛,您就不要跟我推辞了,把鞋子收下吧。”

唐老夫人还是不肯,“傻孩子,你要是真想孝顺我,等嫁到了张家,用他们家的针线给我做两双鞋还成。现在这鞋子鞋底鞋面都是唐家的东西,你拿自己家的东西孝敬自家人,那有什么意思?”

一番话说得唐学萍脸色通红,低着头不吭声。

唐氏上前扶住了母亲,“您就别逗学萍了,她素来好强,都把她说得不好意思了。”

没过两天,张太太打发人来送信,李老爷已经携着李夫人从上海赶回来了,此刻又住回了高升客栈。黄氏一听,连忙催促着唐崧舟和唐学荛过去看看,顺便把正事说定。

儿子的婚事一日不定下来,黄氏的心便一日难安。

这要是到嘴的鸭子飞了,错过处处满意的李小姐,黄氏肯定会懊悔死的。

唐崧舟被妻子催得没办法,顾不得铺子里的一堆事务,带着儿子去了一趟高升客栈。

章节目录 第三百九十二章 醉酒 结果唐氏父子当天晚上就被豪爽热情地李老爷硬留了下来,一直喝到夜里方散。李老爷还嫌不热闹,特意把张家的爷俩也请了过来。到最后不胜酒力的唐崧舟已经略有些不省人事,还是被唐学荛和张自力架着送回来的。

第二天早上醒来,唐崧舟只觉得头疼欲裂。黄氏把一大早熬好的醒酒汤送了过来,一边服侍着他喝一边埋怨道,“你可真行,在李老爷的面前喝成了那副样子,这以后要是成了亲家,他要用什么眼光看待你啊?”

唐崧舟无奈地叹了口气,胸口不住的翻腾,一副随时都要吐出来的模样。黄氏急忙端来了痰盂,紧张地说道,“你可千万别再吐在被子上了,不然这屋子就没法住人了。”

唐崧舟听着一愣,“我昨晚上吐了?”

“何止呀!”黄氏缓缓地说道,“折腾到天亮才睡下的,吐得满床都是,简直要脏死了。”

唐崧舟不好意思地说道,“辛苦你了。”

黄氏微微笑道,“都老夫老妻了,你还跟我说这个。何况你又不是天天这样,自打成亲以来,这好像是你第二次喝醉了酒。上次是因为和张家定亲,你心里高兴多喝了几杯。只是你向来克制,我还从来没见你被灌到这个地步呢。”

唐崧舟摇了摇头,“你以为我愿意这样?尤其是在晚辈面前,丢脸都丢到姥姥家了。只是那个李老爷也实在太能喝了一些,喝酒就像喝水一样,一杯一杯地往下灌,连个容空的机会也不给。就这样还嚷嚷着酒劲不够,喝着不过瘾呢。”

黄氏想到李老爷那五大三粗的身材加上大嗓门,点头说道,“他一看就是能喝的,只是你在酒桌上向来懂得节制,往常别人劝酒你都能挡得下来,这次是怎么了?”

唐崧舟无奈地笑着道,“我就算有心要挡,也得让我把话说了才行啊?这个李老爷根本不给我说话的机会,只要一张嘴酒杯就递到了嘴边上,让你喝也不是不喝也不是,这可真是应了那句话——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我算是栽在他的手里了,后来更甚,嫌酒杯太小喝着麻烦,非要用碗来喝,三碗下肚我就彻底迷糊了,之后谁说了什么是一点儿都不记得了。”

黄氏心疼地说道,“今天就别去铺子,在家里歇一天吧。一年到头来你也没个休息的时候,总这样下去身子也会吃不消的。中午我让后灶给你炖鱼汤喝,好不好?”

竟是一副哄孩子的口气。

唐崧舟愣了愣神,忍不住看着妻子笑了起来,“你……你可真是……居然拿我当孩子逗。不过真是应了你的话,今天肯定要在家躺着了,就算有心坚持,腿可也得站得起来呀。不过你也别给我做什么鱼汤了,现在我一口也喝不进去,就准备点儿清淡的稀粥小菜就行了。对了,荛哥呢?”

黄氏道,“他一早就起来去铺子里了,出门之前还特意来看了你,不过那时你刚刚睡着,我就没让他进来。”

“到底是年轻人啊,酒劲儿退得真快……”唐崧舟感慨地说道,“昨晚上多亏有他和自力在,这两人帮我挡了不知多少酒,要不然只怕这会儿早就醉死了,哪还能张嘴跟你说话呀。”

黄氏诧异地问道,“李老爷连他们两个做小辈的也没放过?”

“李老爷可不讲究这个。”唐崧舟笑着道,“他说酒桌上除了酒杯没大小,只管喝就是了。”

这个李老爷也属实是豪爽的过了头。

不过唐崧舟似乎对他印象不错,提起这些的时候不见一丝埋怨,反而带着几分欣赏,“他那个人心里有什么嘴上说什么,可比有些当面一套背后一套的小人强太多了,宁可和这种人直来直去的相处一番,也不愿意和那些惯会暗箭伤人口蜜腹剑地小人多说一句话。对了……”讲到这里,唐崧舟才总算说上了正题,“酒过三巡,没等我开口,李老爷就点名让我做个东,回头大家坐下来好好的说一说两家儿女的亲事。我原本还犹豫着这些话什么时候说比较合适,没想到被他一句话道明了。他那个人属实是快人快语,心里藏不住什么话,你想他一个女方的父亲,实在没必要这样上赶着,可见也是对荛哥格外满意。后来他还拉着荛哥的手单独喝了几杯酒,两个人交头接耳嘀嘀咕咕的,也不知道说了什么。”

黄氏听着满脸喜色,“真的呀?那你们定了哪天?我也好让严管事去欢庆楼定位子呀。”

唐崧舟坐在床上回想了半天,“这个我可记不得了。”

黄氏瞪了他一眼,“这么重要的事情怎么能忘呢?算了,我不问你,荛哥肯定记着呢,我打发阿顺问他去。”

唐崧舟笑了笑,“我再躺会,你帮我把窗户打开吧,这屋里一股子酒味,让人浑身都不舒服。”

“就算有酒味也都是你带回来的。”黄氏道,“这都什么时候了,外头正吹北风呢,你小心着凉了。我给你点一炷香吧,好歹能冲一冲酒味。”

“也行。”唐崧舟很干脆地答应了下来。

等服侍着他躺了下来,黄氏赶忙出门叫来了阿顺,让他去铺子里向唐学荛问清楚昨晚上两家定了什么时候一起吃饭。

阿顺得了吩咐屁颠屁颠的出了门。

黄氏则去了唐老夫人那里。

白蓉萱正与唐氏陪着唐老夫人说话,见到她进来,唐老夫人便关心地问道,“崧舟怎么样了,昨晚上折腾到很晚吧?”

“没有!”黄氏赶忙摇了摇头,“崧舟喝多了酒就只知道闷头睡觉,有什么好折腾的。真是喝了不少,到现在还睡着呢。”

唐老夫人笑着看了黄氏一眼,“你呀,就惯着他吧。”

黄氏不自在地笑了笑,大家就说起了别的事情。没一会儿阿顺跑了回来,对黄氏恭敬地回禀道,“我去铺子里见到了少爷,他说昨晚上李老爷定了三天后的日子,他今天一早去铺子之前先去了趟欢庆楼,已经和那边打好招呼了,让咱们不用操心。”

唐老夫人听着一笑,“哎哟,你们听听,可真是他自己的婚事,比我们急多了。”

惹得大家好一通笑。

等三天后唐崧舟带着唐学荛早早便出了门,临行前黄氏再三叮嘱他,“今晚少喝些酒,且把正事说清楚了,可别因酒误事。”

唐崧舟满口答应了,等到了夜里,仍旧不省人事地由唐学荛和张自力架着送了回来。躺在床上嘴里还不住地嚷着,“来来来,把酒倒满,我再陪两位亲家喝一杯!”

黄氏简直不知道该说他什么好了。她送了张自力出门,“自力,大半夜的把你折腾了一趟,真是不好意思。”

“您千万别这么说!”或许是因为喝了酒的关系,张自力的脸红扑扑的,带着几分羞赧,“您和岳父也是我的长辈,都是应该应分的事儿,我……我以后一定会好好孝顺二老的!”

俗话说酒后吐真言,他不管什么时候这么说黄氏心里都只会高兴。闻声看这个未来的姑爷就更顺眼了,亲自送他出了门不说,心里也更加踏实了。

章节目录 第三百九十三章 父亲 第二天一早,唐崧舟再次昏昏沉沉的起床,这一次没等黄氏开口埋怨,他先一步说道,“昨晚上和李老爷把荛哥和李家那位六小姐的事情谈得差不多了,你赶紧给我找套衣服来,咱们去跟母亲商量一下,看看后面的事情该怎么安排才合适。”

黄氏一听是正事,自然不好再说什么,亲自服侍着唐崧舟洗漱后又换了套衣服,两个人这才来到了唐老夫人这里。

唐老夫人刚刚用过早饭,见到儿子和儿媳双双而来,笑着问道,“你们两个用饭了没有?”

唐崧舟摇了摇头,“一睁开眼就赶紧过来了,还什么也没吃。”

唐老夫人便向李嬷嬷递了个眼色,李嬷嬷不等唐老夫人开口吩咐,赶紧出门去后灶吩咐了。

唐老夫人便问道,“昨晚上和李老爷谈得怎么样?”

唐崧舟笑着回答说,“李老爷是个雷厉风行之人,虽然是在酒桌上,但却一点没耽误说正经事。他让我们家一切按照古礼行事,没必要太过铺张招摇,两家人的喜事,只要简简单单的就好,没什么比儿女把日子过好更重要的了。”

唐老夫人听着满意地点了点头,“这李老爷虽然好酒贪杯,却是个难得的清醒之人。他这么说也是抬举唐家,人家越是这样说,我们越要事事周祥,千万不能怠慢了人家才行。”

唐崧舟道,“正是这个道理,所以我才来跟母亲商量,您老见识多,帮我们出出主意,免得我们两口子顾头不顾尾的,再把好事办成了坏事,惹得李家不高兴。”

自己能够得儿子和儿媳仰重,唐老夫人非常的高兴,她欢心地问道,“依你是什么意思?”

“我琢磨着就等学萍出嫁之后,由我们家的人和媒婆去徐州下聘,然后定下日子来,大家也好余出时间来准备。”唐崧舟缓缓说道,“听李老爷的语气似乎很是舍不得这个小女儿,想要多留两年。正好我们家也刚办完喜事,没道理女儿前脚出门,后脚就娶媳妇的道理,让人看着也觉得不好。还以为咱们家娶不起媳妇,要靠嫁女儿才有这个资本。刚好也让荛哥趁这个机会好好的历练历练,将来娶了老婆进门,我准备把铺子彻底交给他打理,我就帮着看看茶园,放开了手脚让他去做。”

唐老夫人一边听一边点头,“这样也好,荛哥是我们唐家的长子,娶媳妇是头等大事,肯定要好好张罗安排的,把时间空出来,我们也好着手准备。”

“后来喝了几杯酒,趁着荛哥和自力出去小解的功夫,李老爷才把话说清楚。”唐崧舟坦诚地说道,“他实在是担心女儿年纪太小就承受生育之苦,会难享常人之寿,所以有意多留两年,等女儿大一点儿再嫁人,正好也在娘家调养调养身体。”

黄氏听了笑着道,“没想到李老爷那个人看上去五大三粗的,心思却是这样的细腻,连这种事情也为女儿考虑到了,果真是个慈父。”

唐老夫人道,“所以说人不可貌相!只有这样的好父亲才能养出好女儿来,要知道女儿肖父,有些个人家的女儿行事一股子小家子气,你顺着杆往上瞧,她的父亲一准也不会是个大方的人。”

黄氏笑着道,“真的吗?”

“那可不!”唐老夫人很是肯定地说道,“当初咱们老太爷就是觉得你父亲为人公正无私,办事利落干脆,他家的女儿肯定也差不了,所以才会早早地就把你们两个的婚事定了下来。我当时还担心定得太早,万一将来孩子长大有了别的心思,岂不是成了一对怨偶?哪成想你们两个倒是天作之合,性格上虽然一个内敛一个开朗,但却相处融洽,这么多年几乎没见你们红过脸。我后来常常觉得还是他的眼光好,这要是由我来做主决定,只怕打着灯笼也没办法给崧舟找个这么适合他的媳妇了。”

这对黄氏就是相当大的肯定了。

黄氏红着脸道,“当初定亲的时候,我娘家的姨娘、婶子们都觉得太仓促了,而且宜昌离杭州相距太远,这将来要是在婆家受了气,要怎么往娘家跑啊,岂不是连个诉委屈的地方也没有了?我当时也没自己的主意,事事都要听父亲的,虽然觉得父亲肯定不会害我,但这样的话听多了,也觉得有些不安。但父亲却出言安慰我说,我是失去了母亲的人,在很多讲究全和的人眼里,我已不是良配,父亲也是想早点把正事定下来,免得拖来拖去的最后连个合适的人也没有了。何况他觉得唐家是纯善之家,您和公公都是正直公道的人,与人相处向来十分客气,我虽然嫁得远了些,但肯定不会受气挨欺负的。现在想来,果然一切都按父亲的话来了。”

唐老夫人笑道,“可见人和人相处都是要看缘分的。不然以你和崧舟两人,一个在杭州一个在宜昌,要不是两家生意上有往来,又哪来得机会认识,更别说成其好事携手一生了。”

黄氏连连点头,深情款款地看了唐崧舟一眼。

唐崧舟也不知道是宿醉未醒,还是觉得唐老夫人的话不对,脸色显得十分木讷,似乎有什么困惑想不明白一般。

唐老夫人顺着黄氏的目光望过去,也看到了儿子的表情,她忍俊不禁地问道,“怎么,难道是我们哪里说错了?”

唐崧舟摆了摆手,“别的也就算了,女儿肖父这种话也是仁者见仁智者见智吧?难道天底下的女儿都和父亲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学萍和学茹都是我的孩子,她们两个的性子就南辕北辙没一点儿一样,要说学萍矜持守礼的样子和我有几分相似也便罢了,但要说学茹也像我,那我是说什么也不认的!”

把唐老夫人和黄氏逗得呵呵直笑。

唐老夫人道,“学茹的性子是跳脱了一些,唐家的人一个个都不苟言笑十分古板,只有她整天都喜笑颜开的,让人看着就喜欢。不过家里有个这样的开心果也有好处,不然一天到头日子都像滩死水似的,连个动静也听不到了。对了……”提起唐学茹来,唐老夫人正好趁机与唐崧舟商量道,“她在房间里也关了不少时候,听说最近十分乖巧懂事,每天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帮着绣花。我看这足禁得也差不多了,本就是小惩大诫,也不能太过严苛,真把她的性子磨没了棱角,反倒不好,你说呢?”

唐崧舟道,“既然您发了话,我自然没什么意见。”

唐老夫人点了点头,“沈娘子也走了一段时间,学茹的年纪还小,功课不能一直空着。虽说不指望她学出什么成绩来,但女孩子多读些书明白一些事理,总归还是不一样的。这件事儿你要放在心上,再给两个孩子找回个女先生来,蓉萱和学茹做个伴,两个人好好的学一学。”又对黄氏道,“蓉萱的年纪大了,以后有什么事你可以多吩咐她,正好趁机让她练练手,以后嫁人了管起家来也不会太束手束脚。”

章节目录 第三百九十四章 媒人 这是关乎到两个孩子的正事,唐崧舟不敢有一丝怠慢,他冷静地答应了下来,“您放心,这件事儿我一定会放在心上的。也不拘先生的学问有多好,只要能让蓉萱和学茹多懂些为人处世的道理,以后出了家门知道该怎么办事就行了。” 唐老夫人嗯了一声。 黄氏在一旁道,“千金易得,这合适的女先生可不好找,听说自打沈娘子出了事之后,别人家的几个姑娘也都闲着呢。这些日子为了学萍的婚事,我不是经常往出跑吗,前些天正好碰上了孙夫人和韩夫人,她们正为这事发愁呢,还问我有没有人可以介绍。” 唐崧舟道,“杭州这么大个地方,难道连个女先生也没有?只要用心肯定能找到的。”他没有继续说下去,而是和母亲又商量起了与李家定亲的事情。 唐老夫人问道,“你准备请谁做媒人,到时候和谁去徐州下聘?” “这种事情我也是大姑娘上轿头一回,哪有什么主意呀?”唐崧舟微微笑道,“要不怎么求到您的面前来呢,还是您帮着出出主意吧。” 唐老夫人看向了黄氏,“你觉得谁合适?” 黄氏知道丈夫这是为了给婆婆体面,让她觉得自己在这个家还是个有用之人。黄氏当然不会在这个时候多言,她笑着道,“我这一天天管个茶米油盐还行,这种正经事情问我,您可真是问错了人。” 唐老夫人琢磨了半天,缓缓说道,“陈金祥的夫人如何?” 陈金祥也是杭州当地的一户商绅,家中和睦,兄友弟恭,家中的买卖虽然不大,但一家人守在一起,日子过得非常红火。陈金祥父母俱在,上头的祖母更是一百高寿,老人家平日里可以自己走动,虽然每次都吃得很少,但一天要吃五顿饭,有时候夜里还要再填一些,是令人羡慕不已的五世同堂。陈金祥的妻子陈夫人膝下有三儿两女,是非常典型的全和人,许多人家定亲请媒人都喜欢找这样的人来帮忙,也能沾一沾媒人的福气。 黄氏在杭州生活了这么多年,自然知道陈家的情况,但她却有些踌躇地说道,“陈家自然是好,只是您也知道,陈夫人很少出面给人做媒,对外只说家中的事情腾不开手,轻易不怎么出来走动。” 与人做媒,不免要夹在两家来回跑,事情办妥了还好,要是出了什么差错,媒人便非常的难办,也是被人指责最多的一个。而且不少人家因为聘礼、嫁妆一事相互扯皮,媒人还要在中间和稀泥说好话,是个出力不讨好的事情,一般只有日子艰难,为了赚些媒人礼的人会去抛头露面地做这种事。陈家是正派人家,而且日子过得四平八稳的,陈夫人不插手这种烦心的事也是怕给自己添堵。 听说不少人登门去求陈夫人,都被她不软不硬地推辞了,因此还传出陈夫人眼高于顶孤高自傲不好相处的话来。 陈夫人听后也只是微微一笑,并没有往心里去,只是去求陈夫人做媒的人便少了大半。 黄氏有心提醒唐老夫人一句,怕她也碰上这么个软钉子,到时候失了脸面不好看。那位陈夫人是个怕麻烦的主,偏偏自家儿子的亲家又远在徐州,两间折腾,陈夫人只怕听都不用听就会拒绝。 唐老夫人却仿佛没有听出黄氏话里的深意一般,淡淡地说道,“我过去见过陈金祥的夫人,是个敢言敢语会说话得爽快人,有她出面帮着办事,肯定不会出什么差错的。” 黄氏看了唐老夫人一眼,虽然不愿意忤逆老太太的一片好心,但还是忍不住说道,“虽说陈家高堂健在,陈夫人上头又有公公又有婆婆,但毕竟执掌一大家子的事,要是亲家在杭州也还罢了,如今远在徐州,让陈夫人在中间两头跑,只怕家里会不好安排,总不能让她为了荛哥的婚事就把一大家子都抛在脑后吧。” “这倒也是。”唐老夫人沉吟着点了点头,“可我想来想去,总觉得她是再合适不过的人选。” 合适肯定是合适,就怕请不来! 到时候让人不软不硬的推了出来,黄氏倒不会怎么样,她是怕唐老夫人知道后会难受,觉得自己老了,难得帮着出出主意,结果还没办成。到时候老人家失望自责,万一再有个头疼脑热的,岂不是好事成了坏事,白白的惹自己不痛快吗? 只是没等黄氏开口,唐老夫人已经继续说道,“不过依我来看,倒也没什么可麻烦的。如今这门婚事已是板上钉钉了,李老爷又是个爽快利落的人,只要下聘的时候让她辛苦去趟徐州就行了,之后的事情就都在杭州完成,也费不了她什么事。杭州离徐州这么遥远,接亲的时候不可能一大早往徐州跑,李家肯定会提前就把人送来的,到时候找一间好的客栈,就由陈夫人陪着荛哥去客栈接亲就是了。” 黄氏在唐老夫人的身下生活了这么多年,实在太了解她的性格了。婆婆素来刚强好胜,无论多么艰难的事情只要她下定了决心,就肯定要办成才行。 如今既然觉得陈金祥的夫人合适,只怕她说什么也劝不了了。 黄氏无奈至极,只能向丈夫投去求助的目光。 明知不可为而为之,这可不是什么明智之举,难道要眼睁睁看着母亲去撞南墙吗? 谁知唐崧舟就像没看到她的眼色一般,坦然地点了点头,一副赞成不已的模样,“母亲不说我还没有想到,您这么一提,好像就没有比陈夫人更合适的人选了。” 唐老夫人听了果然十分高兴,“我和陈家的老夫人也算是旧相识了,过去也是常来往的,虽说这几年我腿脚不利索,轻易不怎么出门见客,但这关系却还是在的。回头我让李嬷嬷去陈家递帖子,找个合适的时间过去坐一坐,趁机把这件正事定下来。” 黄氏还是隐隐有些不安,生怕唐老夫人在陈家受什么委屈。 唐老夫人看到她脸色不喜反忧,总算明白了她的想法,笑着说道,“我说你怎么扯出了这么一大车的话,敢情是怕我被人拒绝没有面子,是不是?放心吧,没有那金刚钻,不敢揽那瓷器活,既然是我提出来的,自然也由我亲自登门去说。何况我也不是那没有算计的人,既然敢说,就有八成的把握,你不用操心,只把过门要送的礼物提前给我准备出来就行了。” 黄氏见她说得信心十足,只好答应下来。 唐老夫人又说起下聘一事,唐崧舟便道,“不管怎么说,长房的大哥是荛哥的亲伯父,去徐州下聘的时候我准备让他陪着,学萍成亲的时候也让相姨娘过来象征性地帮帮忙,这两年长房和我们的关系又疏远了不少,荣哥的年纪还小,可大哥的年纪却渐渐大了,他能坚持一年两年,还能一直坚持下去不成?将来家业传到荣哥的手里,只怕免不了要荛哥多帮帮忙,他们兄弟之前的关系就尤为重要了,正好趁这个机会缓和缓和。大家小来小去的事情上计较计较也就是了,但关上门来都是唐家的后世子孙,大事上却是马虎不得的。” 章节目录 第三百九十五章 温情 唐老夫人十分痛快地答应了下来,“这件事你想得很周全,那就这么办吧。只是你大哥手头的事情多,你记得提前和他知会一声,免得到时候抓不到他的影子,不但误了正经事,他还会觉得我们怠慢了长房,没有把他这个大伯父放在心上。” “您放心,等大哥一回来我就亲自上门拜托他。”唐崧舟诚恳地笑道,“大哥下面也只有荛哥这么一个侄子,他肯定不会推辞的。” 唐老夫人面无表情地说道,“那当然了,你大哥的脑筋比你转得还快呢,就算是为了荣哥,他也不会拒绝的。” 至于下聘的礼节和聘礼的多少,唐老夫人见唐崧舟脸色苍白,一副宿醉之后不舒服的模样,便道,“这件事儿也不是一朝一夕能全定完的,不急在这一时,你先回房歇着吧,等我把媒人请回来之后我们再慢慢商议。” 唐崧舟和黄氏起身告辞。 等出了唐老夫人的房门,黄氏便不放心地对唐崧舟道,“你可真是的,刚刚我拼命给你使眼色,你怎么看也不看我一眼?何必为了荛哥的事情让母亲去露这个脸?陈夫人好是好,可没有她也照样办婚事,实在不该让母亲为这件事操心的。” 唐崧舟听着妻子在耳边絮絮叨叨的话,心情大好地握住了她的手,柔声说道,“既然母亲觉得好,又何必违逆她老人家的意思呢?何况这些年她一直待在家里,也该出去走动走动了。你放心吧,只要是她想办的事,就一定会办成的。” 黄氏见他都这么说了,索性不再啰嗦,“我也是担心母亲……” “我知道,我都知道!”唐崧舟握着妻子的手稍稍用力,“这些年实在是辛苦你了。等荛哥成了亲娶了媳妇,就让她媳妇管着家里碎碎叨叨的琐事,你和我就彻底做个闲人,以后没事儿和我去茶园转转,我们也到了颐养天年的年纪。我还记得当初娶你时候的情景,第一次做新郎官,我这心里七上八下的,腿上一点儿力气都没有,随时都要栽倒的样子。可掀开红盖头的那一瞬间,我却忽然冷静了下来。当时你满面娇羞,浑身颤抖地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就是那四目相对的一眼,让我明白这就是与我携手一生的人,从前的顾虑和担心烟消云散,只想着怎么把日子过好。这些年你为我生儿育女奉养老人,实在是辛苦了。” 黄氏自然也记得那一眼,看到丈夫伟岸的身材和白净的面容后,她没了先前的慌乱,缓缓的安定了下来。 婚后的日子果然也和自己预料得一般,甜蜜,平淡,却又格外得真实幸福。 丈夫唐崧舟顾家又专情,为了一家人的生计来往于铺子和家中间奔波操劳,每到采茶的季节更是事事亲力亲为,每次人都要瘦一大圈。可就是这样,唐家的日子渐渐好了起来,他们也有了学萍,学荛和学茹三个好孩子。 到现在孩子们都要成家立业,有自己的小日子了…… 这辈子,黄氏实在没什么遗憾。 如今她也只想跟唐崧舟白头偕老,平静地度过自己的后半生。 唐崧舟这个人哪里都好,只有一点——木讷。想从他的嘴里听到一句半句的情话简直比登天还难,被逼急了最后也只会尴尬地说一句‘辛苦你了’。 完全就是个不懂风情的木头。 可今天的这番话,却听得黄氏眼圈一热,要不是自己强烈克制着,眼泪随时都要掉下来了。 她含着泪点了点头,“正好也让我享享做婆婆的福气,家里的事情就都交给儿媳妇来打理吧。是好是坏是粥是菜,也得他们自己琢磨着办,咱们还能跟他们一辈子不成?” “没错。”唐崧舟故意走得很慢,压低了声音道,“我都已经想好了,到时候在茶园的东北角盖个小房子,后面开一块小菜园,我们隔三差五还可以去那边住两天,在院前养点小鸡小鸭的,一抬头就能看到一片绿油油的茶园,心情肯定比憋在家里好。” 黄氏从丈夫的讲述中,眼前仿佛已经出现了那样一幅欣欣向荣的画面。 她还没过过那样的日子呢! 黄氏动情地说道,“反正你去哪儿我就跟你去哪儿,咱们两个到死也不分开。” 唐崧舟感动不已,握紧了妻子的手,却没有再说什么。 黄氏慢悠悠地跟着丈夫的步伐,忍不住道,“你不会就是想哄骗我过去陪你守园子吧?到时候四处都是蚊子,身边连个人也没有,咱们俩要怎么过日子啊?再说了,等回头荛哥也有了子女,难道我们也不管不顾地跑出去做世外闲人?你舍得我还舍不得呢!” 唐崧舟听着哈哈大笑,心情十分的好。 当天下午李嬷嬷就带着唐老夫人的帖子亲自去了一趟陈家。 陈家住在庆春路,紧挨着菜市桥直街,平日里车马喧嚣非常地热闹。陈家的商铺离家不远,来往也很方便。陈家只是一栋三进的宅子,因为生活着五世同堂,不免显得有些拥挤,但院落整洁干净,处处透着灵巧的小心思。就比如窗檐下摆放着几盆‘清水得闲’的菊花,白中透紫,既应景又让美丽得人移不开眼睛。 来迎李嬷嬷的老嬷嬷是陈老夫人身边的旧人,夫家姓卜,陈家人都尊称一声卜嬷嬷。过去唐老夫人和陈老夫人外出走动的时候,李嬷嬷和她也见过数次,两个人是能说得上话的身份,因此便大着胆子问道,“哟,这菊花可真是精神,都这个月份还开得花团锦簇的,一看就是被人精心照料过的。” “我的老姐姐,且跟你说呢。”卜嬷嬷笑着道,“我们家夫人没别的爱好,就喜欢这些花花草草的,她又不爱外出应酬,闲着没事儿的时候不是做针线就是摆弄这些,我们家的老爷和少爷投其所好,只要看到品种特殊的花草,肯定要买回来送给她的。” “是吗?”李嬷嬷顺嘴说道,“倒是和张家小姐的喜好差不多,她们要是碰到一起,准有说不完的话。” 卜嬷嬷一听来了兴致,“张小姐,是哪家的张小姐?” 李嬷嬷便道,“还能是哪家的?你也不想想,这几年我们家老夫人轻易不出门走动,我跟在她身边服侍能认得几个人?总共算起来手指头都摆得过来。就是与我们大小姐定了亲的张家,他们家还有一位小姐,温柔娴静不说,特别钟爱这些花草,张家为了她还特意搭了个暖棚,先前还种了一些水萝卜,送了不少到家里来,你别说,水水嫩嫩吃着可下饭了,我们家老夫人多吃了不少。” 卜嬷嬷便留了心,送着李嬷嬷去了陈老夫人的房间。 章节目录 第三百九十六章 陈家 陈老夫人和唐老夫人年纪相仿,因为生活优渥又什么可操心的事情,所以生得白白胖胖,笑起来特别的和气,让人见了就心生好感。 此刻陈老夫人正由两个孙女陪着说话,见到来客,两个孙女好奇地瞪大了眼睛打量着李嬷嬷。 陈老夫人却一眼就认出了来人,笑着道,“这是吹了什么风,怎么把你给吹来了?你们家老夫人的身子可好,怎么只派了你过来,她自己为什么不来串串门?是不是都忘了我家的大门冲哪边开了?” 李嬷嬷忙向陈老夫人行了个福礼,“我们老夫人的身子骨还行,就是腿脚不像从前那么利索了,等闲不怎么出门。这人一老,身子骨就不行了,越是愿意想起从前的事情来,她这些日子总是念叨您,正好赶上了年底,想来看看您,又怕您贵人事忙,所以打发我做个先锋军,来给您送个帖子,看看您什么时候方便!” 陈老夫人听着微微一愣,但随后就笑着道,“我能有什么事,人上了年纪就更没事找你了。如今除了我这两个宝贝孙女常常来陪我解闷之外,我是连个说话的人也没有了……” 陈老夫人最小的孙女闻声笑嘻嘻地说道,“您这么说可就冤枉三位哥哥了,他们倒是有心跟您说话,只是您不愿意搭理,每次见了都让他们赶紧散了,他们还嫌委屈呢吗,总是背地里嘀咕您偏心。” “他们有什么好委屈的。”陈老夫人不太在意地说道,“这小伙子就像树木一样,可小姑娘却像是花朵一般,谁愿意每天对着三根木头桩子?祖母就喜欢你们两个,愿意听你们两个说话。” 两个孙女捂着嘴偷笑起来。 李嬷嬷和卜嬷嬷也在一旁赔笑。 陈老夫人看了李嬷嬷一眼,“我也真是有一阵子不见你家老夫人了,要说我俩的感情那可是不一般的。当初一先一后的嫁到杭州来,都是远嫁的姑娘,没有娘家在背后撑腰,有个委屈都没地方诉,只能相互安慰排解……” 话未说完,小孙女便好奇地问道,“祖母,谁敢让你受委屈?是祖父吗?您告诉我,我去帮您出气!” 陈老夫人好奇地问道,“你要怎么帮我出气?” 小孙女道,“我趁祖父睡觉的时候,悄悄去拔他的胡子,看他还敢不敢和您置气了!” “哈哈哈!”陈老夫人听后心情大好地笑了起来,“好孩子,你的心意祖母知道了,可不能这么顽皮,更不能去拔祖父的胡子,他知道了要不高兴的。”又疼爱地摸了摸小孙女的头,“我就知道沐儿最疼祖母了。” 被称作沐儿的小孙女笑得更开心了。 一旁年纪稍大一些的孙女则趁机提醒妹妹道,“祖母这里有客人,祖母说话的时候你不要随便让插嘴,让祖母把话说话。” 沐儿点了点头,顿时安静了不少。 李嬷嬷看得心中有趣,觉得陈家的这两个小孙女和唐家的唐学萍、唐学茹如出一辙,都是一个老练沉稳一个欢乐跳脱,要让这位‘沐儿’小姐认识了自家的野霸王唐学茹,还不得把好好的房子都拆了啊…… 陈老夫人见大孙女懂事,十分欣慰地点了点头,对李嬷嬷继续道,“我和你们家老夫人年轻的时候就认得了,后来她年纪轻轻便丧夫守寡,我看着心里别提多难受了。她又是个要强之人,我有意相帮却又怕她觉得没面子,每次送给她点儿东西都要费尽心机,别人不清楚,卜嬷嬷是最清楚不过的了。” 卜嬷嬷闻声笑道,“可不是嘛,每次送东西去都要想好名头,东西送到唐家之后就走,连杯茶都不敢喝,就怕唐老夫人一句话给退回来,每次到给唐家送东西的时候,我们家老夫人都有好几天睡不安生,就为这件事儿发愁。” 李嬷嬷笑了笑,却聪明地没有接话。 总不能让她帮着陈家编排自己家老太太的不是吧? 何况用唐老夫人的话来说,人自己个若是不要强,那就更没人能瞧得起了。靠山山倒,靠水水流,人最终能够仰仗的只有自己,别人能给予的帮助毕竟有限,若是养成了一遇到事情就等着别人出手相助的习惯,以后的人生也彻底毁了。 陈老夫人道,“这会儿我们都上了年月,统共算起来,当初几个走得近的老姐妹,如今就剩下我们两人了,可见世事无常,人生苦短……”说到这里不免有些唏嘘。沐儿便笑着道,“祖母别伤怀,您身子骨硬朗着呢,未来还有好长的日子,您就安心享我们的福吧。” “好!”陈老夫人爽快地答应了下来,“有沐儿这句话,祖母可得养好身子,就等着沐儿孝顺祖母了。” 沐儿认真地点了点头,“祖母,您就放心好啦!” 一旁的大孙女悄悄拉了拉沐儿的衣袖,眼神已是颇为严厉。沐儿反应过来,自己不知不觉地又打断了祖母的话,她悄悄冲姐姐吐了吐舌头,乖乖地闭上了嘴。 陈老夫人向李嬷嬷说道,“这两个小丫头自幼便长在我的膝下,都被我给惯坏了,眼里没有一点儿规矩,我轻易都不敢让她们见人,生怕让人笑话。好在你不是外人,也没必要在你面前装假,反而显得外道。” 李嬷嬷道,“两位小姐活泼可爱,正是最好的年纪,您可千万别拘束了她们的性子,一个个唯唯诺诺见了人都不敢开口,这以后嫁到婆家可怎么办呀?” 这句话可是说在了陈老夫人的心坎里,她不住地点头,仿佛遇到了知音一般,“可不就是这么个道理吗?要不怎么有句话说‘穷养儿子富养女’呢!” 李嬷嬷道,“我们家那位年纪最小的茹小姐也是个顽皮的性子,整天上房揭瓦,可把老夫人给愁怀了,这不嘛,前些天闯了祸,最近一直禁足呢。” “是吗?”陈老夫人一听来了兴致,“我记得你们家那位年纪最小的好像和我们家满儿差不多,她们都属蛇,是前后脚生的。你们家那个是六月,我们家这个是九月。” 李嬷嬷赞叹着说道,“老夫人好记性,茹小姐确实是属蛇六月生的。” 陈老夫人道,“做长辈的走动少了,孩子们也都生分了。回头我下帖子,把你们家的小姐请到府里来做客,也让她们这些小辈的都认识认识,女儿家闺阁中多认识两个朋友,于她们也都是有好处的。” 李嬷嬷自然满口答应,“是!” 章节目录 第三百九十七章 应允 大家扯了一会儿子闲话,陈老夫人便让卜嬷嬷带着陈家的两位小姐去陈夫人那里,“赶紧去吧,早点儿写完今天的大字早点儿回来,别再耽误了午饭。” 陈夫人对陈家的两位小姐要求极高,两人每天上午都要写完五十张大字,无论寒暑都不能缺席,甚至不写完就不能吃饭。陈老夫人虽然心疼两个孙女,但也知道陈夫人这是为两个孩子好,只能背地里多安慰她们几句,却从不出手阻拦。 陈沐小声道,“祖母,要是到午饭的时候我们还没回来,您就赶紧派卜嬷嬷去救我们!” 陈老夫人笑着道,“傻丫头,你母亲虽然对你们要求严格了一些,可又不是不讲道理,只要你按时写完,她自然会放你们回来吃饭的。” 陈沐委屈地说道,“孙女不是怕写不完吗?” 陈满道,“你只要收起那些没必要的小心思,肯定能写完的。” 陈沐却还是不愿意走,瞪着水汪汪的眼睛看着陈老夫人,眼神里满是祈求。 任谁被这样一双眼睛盯着也没办法不心软,陈老夫人只好道,“知道了,知道了!放心去吧,午饭的时候我让后灶给你们做清汤鱼圆,你们写完了好回来吃。” 陈沐欢呼一声,跟着卜嬷嬷出了门。 走出挺老远,还能听到她小声磨着卜嬷嬷。卜嬷嬷无奈地说道,“沐小姐放心,就算老夫人忘了,一到饭点不用别人吩咐,我自己就跑去‘假传圣旨’救您回来了。” 陈沐显得更加高兴了,欢快得就像一只小鸭子一般。 陈老夫人满脸喜爱,偏要装作一副无可奈何的样子,“总是长不大,你说可怎么办?再过两年就到了定亲的年纪,这让我可怎么放心得下?” “儿孙自有儿孙福,您就别操心了。”李嬷嬷笑着道,“这孩子都有长大的一天,在您眼里像是个长不大的孩子,可到了外面遇到事儿,哪个都有自己的主意,您就安心吧。” 陈老夫人点了点头,“说得也是。”又吩咐了一个年纪不太大的小丫鬟进来给李嬷嬷重新倒了茶,这才问起了她的来意,“你也不用跟我兜圈子,直接说了就是。你们家的老夫人是个轻易不愿意麻烦别人的主,既然派你过来肯定是有要紧的事,你跟我把话说清楚,要是我能办,那肯定是没有二话的。若是我办不了,下面还有儿子和媳妇,要是他们也不行……那就真是没办法了,陈家就这么多能耐,让她赶紧另想办法才是。” 李嬷嬷从前就很喜欢陈老夫人这种务实的态度,什么话都摆在明面上,不用人猜来猜去的费精神。 何况来之前唐老夫人早就料到了她老人家会有此一问,因此特意提醒了李嬷嬷两句,让她有什么说什么,不要跟陈老夫人藏着掖着的,免得惹得她不高兴。 李嬷嬷便把唐家与李家要定亲的时候向陈老夫人说了,“因是长子长孙,所以家里格外的重视,知道您家圆满幸福,所以想沾沾福气,求您的儿媳妇出面,给做个媒!” “这样啊……”陈老夫人犹豫了起来。 李嬷嬷看着心中一沉。 她还以为以陈老夫人的性格,闻声会立刻就拍板做主定下来了呢。没想到她会这样的为难……那这件事是不是就成不了了? 陈老夫人缓缓说道,“要是旁的事,我能做主就做主了,这件事儿却有些不同,我还得问问儿媳妇自己的意思。你也知道,她素来不愿意给人做媒,为此也不知道得罪了多少人,外头传她的话要多难听有多难听。我也不知苦口婆心地劝说了多少次,可每次都答应得好好的,转身依然该怎样就怎样,我都不知道该说她什么好了。不过腿脚长在她的身上,她若是自己不愿意,我也不能强压着她的头。何况婚姻大事原是结两家之好,要是这媒人都一肚子怨气的,小两口婚后还能把日子过好吗?你回去与你们家老夫人说,我会问问儿媳妇意思,若是她答应了我便让卜嬷嬷给你们送信,请她到家里来做客,要是没成……我就不吱声了,也免得让外人知道了,还以为我这个婆婆的压制着儿媳妇,硬让她做些自己不愿意做的事情,到时候脸面上都不好看。” 李嬷嬷见她把话都说到了这个份上,只能笑着点了点头,“是,我这就回去把您的话带给我们家老夫人。” 陈老夫人答应了一声,等卜嬷嬷回来之后,让她送了李嬷嬷出门。 李嬷嬷回到唐家之后,赶忙去见了唐老夫人,把陈老夫人的话原原本本地复述了一遍。 唐老夫人听后笑了笑,“我知道了,你去跟凤君说一声,让她把礼物给我提前准备出来,咱们过几天就去陈家做客。” 李嬷嬷听着一愣,“老夫人……” 唐老夫人道,“你听我的准没错。我那个老姐妹既然都这么说了,就应该是八九不离十了。” 李嬷嬷虽然不解,但却非常相信唐老夫人的话,急忙向黄氏知会了一声。 黄氏听说婆婆过几天要去陈家做客,知道肯定是为了请陈夫人出面做媒人的事,虽然心中隐隐担心陈夫人不会答应,但还是高高兴兴地准备好了过门的礼物。 没过两天,陈家的卜嬷嬷亲自上门来见唐老夫人,并说家中的菊花开得正好,陈老夫人邀请唐老夫人过府赏花。 李嬷嬷一听便知道事情成了,亲自送了卜嬷嬷出门不说,对唐老夫人也更加信服了。 唐老夫人便叫来了白蓉萱,让她陪自己去陈家做客。黄氏在一旁听了,连忙道,“蓉萱毕竟还小,要不还是我陪着您去吧……” 请媒人是件大事,她这个男方的母亲怎么能不出面呢? 唐老夫人知道她这是关心则乱,笑着说道,“不用,家里还有一堆事要你忙活,蓉萱陪我去就行了。等事情都定下来了,你再过去见陈夫人也不迟。”略沉吟了一下,又做主说道,“难得天气好,学茹也在屋子里待久了,让她跟我们一起出门吧。” 白蓉萱听后心情大好,自告奋勇的要去通知唐学茹。 唐老夫人道,“去吧,顺便告诉她一声,要是这次出门再给我惹出乱子来,那她明年这个时候也别想出门了。” “不会的!吃一堑长一智,她早就受了教训了!”白蓉萱替唐学茹保证了一番,快步跑去了唐学茹那里。 听说自己终于不再禁足,唐学茹如梦初醒,缓了好半天才又蹦又跳地笑了起来,“太好了,我总算可以出门啦!阿弥陀佛,菩萨保佑,不枉我这些日子勤勤恳恳地向您祈求!我们要去哪里,陈家又是什么地方?” 白蓉萱便把自己知道的事情说了出来。 唐学茹道,“原来是要请陈夫人给我哥哥做媒,我这才被关了几天呀,哥哥都要娶媳妇做相公了!要是在屋子里多待几天,说不定门外的世界已经大变,到时候你都已经嫁人了呢!” 章节目录 第三百九十八章 串门 白蓉萱无语地说道,“你这小脑袋瓜里就不能想点儿有用的!” “把你关在屋子里这么多天试试?”唐学茹不满地跳起来叫道,“脑子浑浑噩噩的,我能坚持到今天都没疯就已经很不容易了,你还想让我怎么样呀。” 白蓉萱无奈地叹了口气,晚上陪着唐学茹用了晚饭,临走时唐学茹拉着她的手道,“你说我现在是不是就能出门了?还是要等到去陈家的当天才可以?” 白蓉萱见她眼巴眼望一副可怜兮兮的小模样,忍不住说道,“祖母给了你这么大一个恩典,你都不去谢谢祖母的嘛?” 唐学茹听着眼睛都亮了几分,心急火燎地往门外跑,“对对对!我这就去向祖母道谢!” 说着也不管白蓉萱,自顾着向唐老夫人的房间跑去。 白蓉萱自然追不上,只能由春桃陪着加快脚步往那边走。春桃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茹小姐也是关久了,难得放出来,就像小鸟还林一般,什么也顾不得了。” 白蓉萱笑了笑,没有往心里去。 等她到唐老夫人屋内的时候,唐学茹正窝在唐老夫人的怀中撒着娇。 唐老夫人眼里满是笑意,慈爱地说道,“经一事长一智,以后行事可不能这么没算计了。要是再这样胡闹,可就不像这次这样能够简单过关了。” “这还简单呀?”唐学茹笑嘻嘻地说道,“我就像被压在五指山下的孙猴子一般,整个人都快被关出病来了。祖母您放心,我以后一定乖乖的,再也不敢这样无法无天了。” “嗯!”唐老夫人对她的态度异常满意,“那祖母就看你的表现了,你可不能食言,让祖母也跟着失望,知道吗。” 唐学茹自然是满口答应。 等到了去陈家做客的当天,白蓉萱和唐学茹都换了一套新衣服,陪唐老夫人坐着马车去了庆春路。不知道是不是受了教训的原因,唐学茹这一路上出奇的安静,没有像往日出门一样叽叽喳喳,白蓉萱看得颇为意外,唐老夫人则越发地满意了。 车子停在陈家大门口,李嬷嬷上前打了车帘,陈老夫人已经在陈夫人和两个孙女的陪伴下站在门前相迎了。没等唐老夫人下车,陈老夫人便已经迎了上来,“我的老姐姐,可把你给等来了,我这都多少年没见过你了。你说说你,平日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比那没嫁人的小姑娘还要守规矩,也亏你能待得住!” 唐老夫人忍不住笑着道,“你这个人,怎么还和年轻的时候一样,一点儿变化也没有,这张嘴啊,又快又不给人喘息的工夫,好歹等我把脚站稳了你再埋怨,这竹筒倒豆子似的,听得我头大,这要是一不小心从马车上栽下去,你说是不是你的责任?” 陈老夫人道,“丫鬟婆子站了一大堆,你就放心吧,还能让你栽到地上去?自有他们在下头接着呢,肯定摔不坏你。” 说话间唐老夫人已经稳稳当当地下了车,陈老夫人亲热地拉着她的手,上上下下好一阵打量,“没怎么变,还是老样子。要是我没记错的话,上次咱们俩碰头的时候,还是那个老段家的大儿子成亲的时候吧?” “可不就是那次吗?我这腿脚一年不如一年,一到阴天下雨的日子就又酸又疼,根本下不了地,我怕拖累家人,轻易不怎么出门了。”唐老夫人笑道,“那都是四五年前的事儿了,要说没变也是你没怎么变,还是这么的精神矍铄,一点儿都看不出老态。” “得了吧!”陈老夫人摆了摆手,一副无可奈何的样子,“天要下雨娘要嫁人,日子一天天得过,谁能不老啊?自己的身子自己清楚,我这两年也大不如从前了,过去睡觉的时候又沉又好,一觉到天亮,现在却睡得晚醒得早,夜里翻个身都费劲,需要别人帮着掫一把了。” 陈夫人适时地上前一步,“娘,哪有让客人在门口说话的道理,快请到屋里去,你们老姐妹也能好好说上一会儿话。” “你看看我!”陈老夫人闻声一拍脑门,“还说不老呢,现在眼里一点儿事装不住,已经是个老糊涂了!”说着便把眼光放在了站在唐老夫人身后两个如珠似宝的姑娘身上。 尤其是其中一个穿着胡粉色衣裙的小丫头尤其打眼,往那里一站就像一朵盛放的木槿一般,漂亮得让人移不开眼睛。 陈老夫人忍不住把她打量了一番。 白蓉萱被看得有些不自在,趁着起风的间隙,拿着帕子轻轻擦了擦鼻尖。陈老夫人见了,眼里闪过一抹惊艳之色。 唐老夫人见状介绍道,“这是我的两个孙女,小时候你也都是见过的。如今大了,轻易不怎么出门,想必你都不认得了。”又对白蓉萱和唐学茹道,“蓉萱,学茹,你们两个还不叫人?” 白蓉萱和唐学茹上前一步,冲陈老夫人行了礼,“拜见陈老夫人!” 陈老夫人笑着道,“快起来快起来,咱们进屋里说话,我给你们准备了好东西,保准你们喜欢。”拉着唐老夫人的手便往门内走,“门口风大,进了门我再让孙女给你磕头。” 大家呼啦啦的进了内室,陈老夫人和唐老夫人在罗汉床的一左一右坐下了,陈夫人忙着吩咐下人端茶送水,一时间屋内进进出出的,本来就不宽敞的房间显得更加拥挤了。陈老夫人歉意地说道,“家里人口多,这房子也就显得不够住了,换作旁人都不敢往家里招待,也就是老姐姐你吧,都是多年的交情了,我有什么事儿也不用避讳着你。” 唐老夫人指着她笑道,“你可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多少人家想有你这样子孙满堂的福气还不能呢,你倒在这里给我嫌东嫌西的,要是给别人听到了,还不把鼻子气歪了。” 提起这个,陈老夫人一阵笑,“老姐姐,你是不是想起当年赵家的老夫人了?他们家子嗣尤其艰难,各种偏方也不知道用了多少,那家的儿媳妇也是个能忍让的,我记得赵老夫人还命人捉过不少蚂蚱,熬成水给媳妇喝,只可惜直到赵老夫人归天也没见着孙子,听说她去世的时候眼睛都没闭上!” 唐老夫人道,“要说当初能说上话的几个老姐妹,如今就剩下你和我了。过去一起去寺庙里敬香的时候,普陀寺的老和尚就说你我是有福之人,现在想想,倒也不是没有道理的。” 陈老夫人听着点了点头,“可不是嘛,能活到这个年月,膝下又有孝顺的儿孙,你和我也该知足啦!” 两位老人的口气有些唏嘘,好在卜嬷嬷带着小丫鬟端上了热茶,又切好了水果送上来。唐老夫人见到她说道,“阿卜还是这么的勤快,过去就是闲不住的人,如今还是老样子。” 卜嬷嬷笑道,“旧日积累出的老习惯,都长在骨头里了,一时三刻是改不了了。” 章节目录 第三百九十九章 关系 陈老夫人见状招手把两个孙女叫到了身边,“这是我的两个孙女,最是乖巧懂事,平日里要不是她们两个陪着我说话解闷,这日子还不知道要怎么过呢。” 陈满和陈沐乖巧地向唐老夫人行礼问好。 唐老夫人颇为感慨地说道,“上次见她们的时候,两个孩子还都不大,没想到一晃的功夫都亭亭玉立的了,可见是女大十八变,这要是走在街上碰上了我都不敢认。”一边说,一边向李嬷嬷使了个眼色。李嬷嬷立刻会意,送上了唐老夫人早就准备好的礼物。 其他的也就算了,倒是其中有两匹董玉泺来探亲时送给唐老夫人的白绢,品相非常好,做个里衣非常合适,没想到也被唐老夫人拿出来送了人。 唐学茹见状悄悄拉了拉白蓉萱的手,冲着那边努了努嘴。 白蓉萱示意她不要多嘴,免得让唐老夫人下不了台。好在唐学茹禁足了这么久,总算学乖了不少,虽然心中好奇却什么也没说,站在白蓉萱的身边,一副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 白蓉萱悄悄松了口气。 陈老夫人见唐老夫人出手阔绰,一下子送了这么些礼物,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你和我不是一般的关系,难得你来家里串门,怎么还带这么多东西?你这人也真是的,小孩子给你见礼,你随便赏个小东西就行了,这么大张旗鼓地,她们怎么好意思接?” 她这样一说,陈满和陈沐果然都红着脸一副不知所措的样子。 唐老夫人见状笑道,“你也说和我关系不一般,我给孩子们送点儿东西,有什么好意思不好意思的?”又对两个姑娘说道,“长者赐不可辞,快点儿拿着,别像你祖母似的,对谁都小心翼翼地,唯恐沾了谁的便宜!” 陈满和陈沐不约而同地向陈老夫人望去。 陈老夫人和蔼地点头道,“既然是长辈给的,你们就拿着吧。” 陈满和陈沐规规矩矩地道了谢,卜嬷嬷和陈夫人身边的贴身妈妈帮着把东西收了。 大家纷纷入座,话起了家常。 说了半晌的话,唐老夫人见时机也差不多了,遂向陈老夫人和陈夫人说明了来由,“寻摸了一圈实在是没有合适的人,只能厚着脸皮来找侄媳妇了,不知道有没有什么难处,若是哪里不方便直接告诉我就行,我们再想其他的办法,可千万不要硬挺着不说,反倒让人觉得关系疏远生分了。” 这就是十分好听的场面话了。 陈老夫人既然邀了唐老夫人过府做客,肯定已经提前和儿媳妇商量好了。陈夫人知道两位老人的关系,又素来敬重唐家的为人,虽然不愿意做媒人掺和进这种复杂的事情中去,但还是痛快地答应了下来。 陈老夫人笑着没有接口,等儿媳妇自己答应。 陈夫人便道,“瞧您说的,难得您能瞧得上眼,我就帮着跑个腿,赚您点儿谢媒礼,有什么难处和麻烦的。” 唐老夫人笑道,“你是个有算计的,有你帮着出力,我就没什么可担心的了。回头让我们家荛哥亲自上门给你磕头道谢,不能白让你遭这个罪。” 陈夫人道,“您可千万别见外,俗话说远亲不如近邻,有了长辈们的这层关系,以后小辈们也得走动起来才是。正好趁这个机会让他们都认识认识,回头遇到什么事儿相互间也能有个照应。” 唐老夫人听着点了点头,“我和你母亲当年可是无话不说的,最艰难的那段日子要不是有她费心帮衬着,我都不知道怎么咬牙坚持过来。如今日子渐渐好了起来,我们的身子却也大不如从前,想要出个门都费劲。好在心里这层关系始终没有断,要不我怎么好意思登门来求这个人情呢?” “看你这话说的。”陈老夫人道,“都是自己家里的事情,伸手帮个忙有什么难的?等将来我那几个孙子办喜事的时候,你们家难道还要袖手旁观不成?” 唐老夫人道,“就算我想,你也不会答应啊,还不得亲自打上门去找人说理呀?” “哈哈哈!”陈老夫人心情很好地大笑起来,“这件事儿我是能办出来的,年轻的时候咱们几个里我的脾气也是最火爆的,如今上了年纪懂得养生之道,轻易不怎么动怒,但真要是把我惹火了,那也是不好劝和的。” 大家在陈老夫人这里絮叨了半晌,眼见着时过正午,陈夫人张罗摆起了午饭。陈家地方虽然不大,但应有的规矩却一点儿不差,白蓉萱和唐学茹由陈家的两位小姐陪着在偏厅用饭,唐老夫人则和陈老夫人由陈夫人陪着在正厅吃过了午饭。 陈家两位小姐显然对白蓉萱和唐学茹十分好奇,一直偷偷地打量着她们。 唐学茹便主动说道,“你们家吃饭一直都是这样的吗?” 陈家两位小姐听着一愣,不约而同地点了点头。陈沐更是道,“有客人来的时候都是这样,平时吃饭的时候便在一张桌子上,规矩没这么大。”末了又补充道,“不过我们家客人比较少,一年到头也没几次待客的机会。” 说话非常的干脆利落。 唐学茹像是找到了知音一般,立刻便对她生出了许多好感,“也不知道我们的年纪谁大,这辈分要怎么论?” 陈满便道,“之前听祖母说,你和沐儿的是同年所生,你比她大三个月。” “真的呀?”唐学茹十分高兴地说道,“那你得喊我一声姐姐呢。” 陈沐也不是个矫揉造作之人,闻声爽快地叫了声姐姐,“难得遇上个同龄人,我舅舅家的哥哥姐姐年纪都比我大,他们嫌弃我小,做什么事都不愿意带着我……” 唐学茹立刻便道,“这有什么的,以后有事我带着你,我们玩我们的,谁稀罕和他们搅和在一起!” 这么快就同仇敌忾了! 白蓉萱简直不知道说她什么好了。 心是个好东西,真希望唐学茹也能长一个! 陈满也趁机和白蓉萱论起了年纪,她比白蓉萱小一岁,乖巧地称了一声姐姐。 四个人在偏厅嘀嘀咕咕地一边说话一边吃过了午饭,唐老夫人略坐了片刻便带着白蓉萱和唐学茹告辞。陈家人一直送到大门口,眼看着他们的马车驶离了视线才各自回房。 陈老夫人抓着小孙女的手问道,“沐儿,你觉得唐家的人怎么样?” 陈沐回答道,“我和那位茹姐姐性格相投,十分合得来,她还邀请我过几天去她家做客呢!她说最近绣了一只非常漂亮的孔雀,要给我掌掌眼。祖母,到时候我能去吗?” 陈老夫人踌躇了片刻,“再说吧,唐家眼瞅着就要办喜事了,之后又是新年,家家户户都忙着办年货,这个时候去人家添乱可不太好,不如等过完了年天气转暖,你再过去玩吧。” 陈沐笑着答应了。 章节目录 第四百章 有意 等人都散去了,陈满和陈沐被母亲陈夫人要求去书房把上午因为待客而耽误的大字写完,两姐妹乖巧地退了出去,陈老夫人见四下无人便和陈夫人说起了话,“唐老夫人不是个喜欢麻烦别人的人,唐家就这么一个宝贝孙子,看重他的婚事也不为过,我约莫着只下聘的时候跟着去趟徐州就行了,其他的事情不会特别的繁琐,唐家也不是那穷讲究的人。” 陈夫人笑道,“您放心吧,我既然答应了,就肯定会把这件事情办好的,没道理既出力又没讨到好,那不是太亏了吗?” 陈老夫人点了点头,“也难为他们信得过你。刚刚唐老夫人还要去给太夫人请安,不巧这两日太夫人身子不太好,我就没答应。她那个人礼数周到,绝不会落人口实的,你看她给满儿和沐儿准备的东西就知道了。”又担忧地问道,“太夫人的身子还不好吗?” 陈夫人道,“可能是入秋天寒有些着了凉,加之上了年纪,病来得快走得慢,我已经命人在房内点上炭盆了,下午大夫还要过来诊脉,我看他的脸色倒像是十拿九稳的模样,不像有什么大事。” 陈老夫人嗯了一声,慢悠悠地啜了口茶,忽然问道,“你觉得唐老夫人身边那位身材纤细名叫蓉萱的丫头怎么样?” 陈夫人也是个脑筋活络的主,闻声立刻道,“您是想撮合她与潮儿吗?” 陈老夫人微微一笑,“你觉得如何?” 陈夫人面不改色地说道,“小姑娘样貌是没得挑的,而且看处事性格也很得体,做媳妇肯定是再合适不过的。只是唐家这一辈的孩子都犯‘学’字,听她这名字,应该就是唐家姑太太的女儿了。” 陈老夫人听着一愣,“也是。早些年孩子还小,唐老夫人可能也是担心她听到一些闲言碎语的心里难受,所以出门都带着学萍,如今看她大了懂事了,这才敢带着出门。既然是白家的女儿,想必咱们家是高攀不起的,齐大非偶,这件事儿还是算了吧。” 她挥了挥手,虽然觉得有些遗憾,但却非常得干脆利落,并没有犹犹豫豫的拖泥带水。 这也是陈夫人敬重婆婆的主要原因之一。 拿得起放得下,比许多男人还要果断。 不过陈老夫人一想到白蓉萱那小丫头的一举一动,一颦一笑,不免还是觉得有些可惜。不管心里怎么想,她面上仍旧一副波澜不惊的样子,低声说道,“潮哥的年纪也到了,有合适的人家也要裁夺着定下来了。” 陈夫人道,“我记着呢。” “嗯。”陈老夫人没有多说,两个人趁着得闲,一起去看了病中的陈家太夫人。 而唐家回程的马车中,唐学茹不解地问道,“祖母,不是说好了来陈家赏菊吗?菊花还没看到,怎么就回家去了?” 她久不出门,虽然嘴上不说,但心里其实还有些恋恋不舍,不想这么快回家。 唐老夫人笑道,“傻丫头,赏菊不过是个借口,主要还是想请陈夫人给你哥哥做媒……” 唐学茹更是诧异,“做媒?哥哥的媒人不是张太太吗?” “哈哈!”唐老夫人笑着道,“说你傻,你还真不动脑子。张太太是外人吗?张家如今和唐家连着姻呢,怎么可能因为这种事出面跑腿?何况外人知道了,还指不定要乱传成什么样子呢。” “他们有什么好传的?”唐学茹不屑地撇了撇嘴,“这原本就是我们家的事,和外人有什么关系!” 唐老夫人握着她的手道,“好孩子,你听祖母好好跟你说。咱们前脚刚把你姐姐嫁到张家去,张太太后脚就给你哥哥做媒,知道的人会说张太太是个热心肠,碰到了娘家那边合适的姑娘,心里还惦记着亲家。但换了那不知情的人,只怕会说张唐两家中间有利益纠葛,用自己家的姑娘去换别人的家姑娘,这是市井小户才会有的换亲。” “什么叫换亲?”唐学茹感兴趣地瞪大了眼睛,迫不及待地追问道。 没等唐老夫人开口,白蓉萱就在一旁解释道,“有些个穷人家有儿有女,可是没钱娶媳妇,只好用自家的女儿去换别人家的女儿,这就叫换亲。” 她前世在北平的时候就亲眼目睹过这样的事情,狠心的父母为了给儿子娶媳妇传宗接代,不顾女儿的死活定了一户人家。偏偏那女儿已经有了爱慕之人,两个人早已私定终身,她又哭又闹,可父母却视若无睹,欢天喜地的张罗着儿子的亲事。只是等对方人家来接亲的时候,推开门却看到女儿穿着一身大红的嫁衣吊死在了房梁上,吓得接亲的众人四散而逃。喜事变成了丧事,不但媳妇没有娶回来,好好养到大的女儿又没了,那家的母亲受不了刺激,没多久就神志不清有些疯疯癫癫起来,而父亲自觉没脸见人,很快就举家搬迁失去了消息。 吴妈跟白蓉萱说起这些的时候口气满是唏嘘,“哪有这样做父母的,活该他们有此一报!” 唐学茹还是第一次听到这种事情,她震惊地说道,“这不是把好好的姑娘当成了货物一般来交换吗?什么缺德人家会干这种事,也太坏了吧?” 唐老夫人道,“个人有个人的活法,你总不能强求所有人的想法都和你一个样吧?为了不让人误解,张太太就不适合做你哥哥的媒人了,我思来想去的,能跟我说得上话的,也就只有陈家了。何况他们家五世同堂,实在是再合适不过。” 唐学茹点了点头,“我明白了。哎呀,您早跟我说明白就好了,我心里不惦记着菊花,也就没这么多事儿了。” 唐老夫人笑道,“陈夫人特别喜欢摆弄花草,是个灵巧之人,等回头有机会我再带你来,只是这次他们家的太夫人正在病中,我们却不好叨扰,他们家宅子也不大,前后院说话听得清清楚楚的,惊扰了老人家休养,那就是我们的罪过了。” 唐学茹也不是个喜欢钻牛角尖的人,闻声立刻道,“我对这些花花草草没什么耐心,也不是真心要看陈家的菊花,就是难得出趟门,所以一时半会不想那么早回去罢了。” 唐老夫人道,“你乖乖的,以后祖母有什么事儿要办都差你去跑腿,也省得你闷在家里觉得没趣。” “真的呀?”唐学茹高兴地说道,“那可太好了!” 唐老夫人无奈地笑了笑,指着她对白蓉萱道,“看到没有,这孙猴子从五指山下逃出来就关不住了,也不知道上哪寻那紧箍咒去,否则我看不出十天半月的,准要惹出些祸事来。” 白蓉萱掩面而笑,唐学茹却连忙保证道,“不会的不会的,我这次懂事多了,已经彻底学乖了。” 章节目录 第四百零一章 不通 黄氏知道陈夫人爽快地答应做媒人之后,顾不得手里头的事情,亲自带了礼物上门感谢陈夫人。陈夫人留她吃饭,黄氏推辞着家中事多,只是去探望了陈家太夫人一眼便回了家。 唐老夫人问她,“太夫人的身体如何?” “我去的时候正在嬷嬷的服侍下喝糖水呢,我看她精神不错,不像是有事的样子。”黄氏如实回答道,“这要是太夫人身子不爽利,陈夫人一个做孙媳妇的,还怎么抛头露面帮我们家张罗忙活呀!万幸她老人家没有大碍,否则还真就不好再麻烦陈夫人了。老人家到了这个年月,身体还能像陈家太夫人一般硬朗的可不多。” “这是太夫人的福气。”唐老夫人笑说道,“也是陈家人尽心服侍的结果。” 黄氏便道,“您也好好保重身子,等您到百岁寿宴的时候,我一定给您好好张罗,咱们也大张旗鼓地办一次!” 唐老夫人道,“这样高寿的福气可不是人人都有的,你也不用逗我。不过能活着还是活着的好,所以不用你说我也要好好地活下去,至于老天肯让你活多久,那就不是我能决定的了。” 黄氏笑着没有接口。 没过两天,一直在外面奔波的唐崇舟赶了回来。 吴介当晚就来找白蓉萱回话,“近些日子罗秀春非常地老实,相姨娘也没有与他见面,倒是鲁二的那个婆娘去了两趟六条胡同,每次都待了一个时辰左右,一般都是罗秀春先去,一盏茶的功夫鲁二婆娘从后门进去,两个人都非常得小心,这么久了也没被人发现。六条胡同那个地方选得也好,周围都是些来杭州务工谋生的外地人,隔壁邻居住着相互间都不相识,见了面也不说话,所以就算被人撞见也没关系。” 白蓉萱点了点头,和他商量道,“如今大伯父回来了,想必相姨娘也会收敛很多,而且家里的事情多,你这些日子就不要往外跑了,免得要你跑腿的时候找不到人,大家还以为你出去偷玩了呢。” 吴介答应下来,“我晓得了。” 白蓉萱让他回去休息,自己则琢磨了半宿。 长房的这笔糊涂账,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理得清楚。 李嬷嬷此刻也在向唐老夫人回话,“已经打听清楚了,六条胡同的院子是相氏身边的乳娘租赁下来的,屋主姓付,她对人家说自己是从乡下来的,身下带着一个寡妇媳妇,两个人想在杭州接些针线活为生,付家人听她说得可怜,还特意减了些房租。” 唐老夫人冷笑道,“长房得乱成了什么样,相氏居然敢派自己的贴身乳母去办这种事,简直是不知死活!” 李嬷嬷道,“您别跟着生气,她再怎么能翻腾,终究还是在您的掌心里呢。别的不说,单就这一件事儿已经足以让她死一百次了,您跟这种人置气,犯得上吗?” 唐老夫人道,“如今相氏已经无足轻重,我在意的是荣哥的血脉,我看最近还得让吴介去一趟宁波才行。这孩子来得实在蹊跷,相家人的嘴就算再怎么严密,纸里终究还是包不住火,我就不信他们家的人心都在一起,一个两个的都愿意看着相氏平步青云,嫁到唐家来过好日子。让吴介仔细地打听一下,看看这孩子到底是什么时候来的?要是能找到当时给相氏诊脉的大夫就更好了?当初荣哥出生的时候,说是相氏动了胎气早产,崇舟毕竟是个男人不懂这里面的弯弯绕绕,莉姐儿又是个未出嫁的姑娘,这种事情不可能往前凑,相氏身边就只有一个乳娘帮着张罗,如今看来,这个乳娘也不是省油的灯,只怕身上也不会太干净。她和相氏蛇鼠一窝,都不是什么好东西。荣哥出生之后才给二房递得消息,你还记得当时咱们俩去看荣哥时的情景吗?” 李嬷嬷自然记得,“那孩子哭声洪亮,身子也健实,不像是早产生下来的孩子。” 唐老夫人笑了笑,“我当时就觉得奇怪,但也没有多想。现在想来却不得不怀疑,既然孩子健康,相氏弄出这一套来是给谁看?想必是这孩子的日子对不上,所以才不得不在崇舟的面前演出这么一场闹剧出来。” 李嬷嬷道,“只是家里最近事情多,还是等萍小姐出嫁之后,再趁着年前的工夫让吴介出门吧,也免得太打眼,您说呢?” 唐老夫人答应下来。 只是没想到第二天一早,唐崇舟就带着大包的礼物红光满面的来见唐老夫人。 唐老夫人刚吃过早饭,有些意外地瞄了李嬷嬷一眼,“这是怎么了?出了走了一圈,难道还转了性变了个人不成?” 过去唐崇舟可没这样的算计。 李嬷嬷微微一笑,到门口迎唐崇舟进门。 唐崇舟给唐老夫人见了礼,兴高采烈地说道,“大侄女要嫁人了,我这个做伯父的怎么也要有所表示才行,这是我在外面买的东西,也不知道能不能用的上,只当是我的心意,让大侄女收起来吧。” “你有这份心,就比什么都难得了。”唐老夫人笑着道,“这次出去可有什么收获,你的身子也都还好吧?” 唐崇舟道,“就那么回事!”一副不想多谈的样子,“我这次回来年前就不出门了,家里要是有什么事儿需要我帮忙,只管来招呼我就是了。我们唐家很久没有办喜事了,过几日学英她们几个都会回来送亲,正好趁这个机会大家都热闹热闹。” 唐老夫人道,“那是一定的,少了谁也不能少了你。” 唐崇舟十分高兴,问起了唐崧舟和唐学荛。 唐老夫人答道,“他们爷俩去铺子了,你中午留在家里吃饭,我让人叫他们回来陪你喝两盅。” 唐崇舟摇了摇头,“正事要紧,饭什么时候吃不行?”坐了片刻便起身告辞了。 唐老夫人颇为意外,对李嬷嬷道,“难得看到他有这么懂事的时候。” 当天晚上吴介来找白蓉萱,“今天上午大老爷前脚刚走,相姨娘后脚便出了门,我偷偷跟上去,果然是去六条胡同见罗秀春了,两个人腻味了好长的功夫,结果回长房的时候大老爷早就到家了。估计是以为大老爷会在二房吃饭,不会回来得这么早,相姨娘当时的脸色十分难看。” “她胆子可真大呀,大伯父都回来了,她居然还敢出门私会外男。”白蓉萱颇为震惊,“不过也不用担心,她素来八面玲珑,大伯父又是个耳根子软的,只要相姨娘随便找个借口搪塞一番,大伯父就不会怀疑的。” 可第二天唐崇舟还在家里,相姨娘又偷偷溜出了家门,跑去六条胡同见罗秀春。白蓉萱得知之后十分的不解,“她这也太明目张胆了吧?到底是什么事儿非要见面不可?” “不知道。”吴介也是一脸茫然,“这次就坐了一盏茶的功夫,相姨娘出门的时候脸色很是凝重,似乎是出了什么事情。” “难道是被大伯父发现了?”白蓉萱问道。 吴介摇了摇头,“不像,如果大老爷发现,长房不可能这么消停,就算是有心压制,也该有消息传出来才对,如今长房风平浪静的,一看就是什么事情都没发生。” 这倒也是。 白蓉萱想不明白。 之后家里为了唐学萍的婚事开始异常忙碌,吴介也留在了家里跑腿帮忙,罗秀春那边便有些顾不上了。 唐学萍的婚期临近,黄氏远在宜昌的亲戚到了。 章节目录 第四百零二章 黄家 黄氏在家里是长女,下头有一个妹妹两个弟弟,当初黄氏出嫁的时候,家中的大小事务还都是由父亲黄老爷做主,如今父亲已逝,她的大弟弟便顺理成章地继承了家业,管着家中的大事小情。或许是因为母亲早逝的关系,他们兄弟姐妹四人自小便相依为命,关系非常的融洽,如今大弟弟和小弟弟生活在一起,相互照应不分彼此,并没有分家。 这次参加唐学萍的婚礼,两个弟弟和妹妹都不辞辛苦的特意赶了过来。 黄氏自然十分的高兴,一边埋怨一边安排他们的住处,“怎么也不提前递个消息来,幸亏我早有准备,否则这会儿不是要睡大街了?” 黄氏的大弟弟笑着道,“到了亲姐姐家里,就算你答应,我姐夫也不会同意的!又不是小舅子多,满打满算就我们两个。” 闻讯赶来的唐崧舟正好听到了这句话,上前亲热地招呼众人。 黄氏早在几天前就已经吩咐严管事包下了离唐家最近的两家客栈,好在这个时候客栈的生意也不好做,客栈老板很痛快地便同意了,又因为是唐家嫁女儿,客栈老板不但没有抬价,反而还诚心地减了一些费用。 黄氏知道后特意让阿顺送了些茶叶过去当谢礼。 这些日子因为家中人手短缺,两个铺子便只留了掌柜的看店,伙计们都被叫到了家里帮忙跑腿。黄氏吩咐人将黄家人的行礼送到客栈中去,家里则忙着摆桌子烧菜,听说了消息的唐学荛带着白蓉萱和唐学茹也匆匆赶来向舅舅和姨母问候请安。 一时间唐家的大门口热闹如集市。 黄氏的大弟弟名叫黄广,小弟弟名叫黄阔,当初黄氏出阁的时候两个人年纪都不大,大弟弟性格敦厚老实,小弟弟内向腼腆,都不是特别善于与人打交道的类型。杭州离宜昌千里之遥,黄氏上次回去还是参加父亲的丧礼,转眼间又过去了五六年,大弟弟这会儿已经续起了胡须,稳重从容,和唐崧舟说起话来一板一眼的,颇有家主之风。小弟弟则在一旁规制着黄家跟来的下人,行事很有规矩。其中有两个还是跟过黄氏父亲的老人,上前来给黄氏磕头。 黄氏连忙搀了起来,“您二位是服侍过我父亲的,如今也到了荣养的年纪,这么远地赶来一定辛苦极了,一会儿就到客栈里住下,我让严管事陪你们去吃饭。家里头一切都安排好了?您的孙子都已经挺大了吧?您的儿子还在铺子里管事吗?” 虽说黄氏已离家多年,但说起家里的事情仍然头头是道,让两人倍感亲切。 两人连忙恭敬地回着话。 黄氏看到自己的妹妹穿着一件半新不旧的袄裙,手足无措神色尴尬地站在角落里。她轻轻叹了口气,把小弟弟叫到了身边来,“之前不是说凤芝不过来吗?怎么又来了?” 黄阔往二姐的方向看了一眼,小声道,“我也劝她说不用来了,她家条件艰难,出趟门不容易,礼到人不到也不会有人见怪的。可她说什么也不肯,非要跟着过来,我和大哥难道还能把她赶回去不成?不过就这样,估摸着回去的时候她婆婆脸色也不会太好看。” 黄氏还想再说,唐崧舟已经张罗着请人进门说话,把大门口的事情交代给了严管事。 黄氏只能住口不言,上前拉住了妹妹的手,“路上可还习惯,这还是你第一次出这么远的门吧,身子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黄凤芝的手又粗又糙,上面还满是裂痕,一看就是在家里经常干活的人。黄氏的心里很不好受,当初父亲还活着的时候,最疼爱的就是这个小女儿了,一点儿重活都不舍得让她干,年轻气盛的黄氏为此还生过父亲的气,可如今却心疼得眼泪都要掉下来了。 同是一奶同胞的两姐妹,可婚后的境遇却是天壤之别。 黄凤芝低声道,“一切都好,长姐不用惦记。”声音略有些嘶哑,想是一路奔波有些上火。 黄氏暗暗记在了心里,准备回头请个大夫来给妹妹诊诊脉。唐学茹牵着白蓉萱的手凑了过来,抱着黄凤芝又蹦又跳,亲切地叫着姨母。黄凤芝十分意外,“这是茹姐儿吧?都这么大了,你还记得我吗?” 唐学茹理所当然地点了点头,“当然记得呀,之前在湖北的时候我都是跟姨母一起睡的,姨母身上有好闻的味道!” 黄氏的父亲五年前因中风过世,死之前便已瘫痪在床动弹不得,话也说不利索了。据黄广说父亲老来生活很有规矩,每天都是戌时睡觉,寅时起床,吃过早饭后便会出门走上一圈,等巳时回来再少食一些,然后便练字看书,申时吃过饭后便在院子里遛弯消食,每天都是如此,寒暑从不间断。可偏偏那天就倒在后院里,下人们七手八脚地将他抬回了房间,老人就已经口不能言,口水直流了。 好在黄家都是孝顺子女,黄氏的父亲病倒之后,两个儿子衣不解带地照顾着,两个儿媳也没有丝毫怨言,忙前忙后得熬粥煎药,没几天的工夫人就瘦下了一大圈。可接连请了几个大夫,都说情况不好,先吃两副药观察一下,如果有好转便没什么大碍,要是没什么起色,只怕黄家就要准备后事了。 黄广和黄阔这才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连忙派人给两个姐姐送信,离得近的黄凤芝最先回家伺疾,黄氏得到消息之后心急如焚,由唐崧舟陪着,带着三个孩子一起日夜兼程地赶了回去。 那时候唐学茹的年纪还小,黄氏和唐崧舟都不想带她上路。可唐学茹毕竟是个孩子,根本不理解黄氏的心情,还以为大家出门去玩不带着她,又哭又闹,嗓子都喊哑了。最终还是唐老夫人拍板做了决定,同意唐学茹也随行前往,她还对儿子和儿媳说道,“杭州离宜昌千里之遥,这一来一往实在不容易,谁家能成天介地来来回回?就把几个孩子都带上吧,茹姐儿长这么大还没见过外祖父呢,让她到老爷子的跟前儿磕个头,也算是尽了孝心,正好也跟舅舅家的兄弟姐妹见一见,俗话说娘亲舅大,这是最亲近的关系,可不能因为隔山隔海便疏远了。唐家的孩子本就不多,等将来我们都没了,这些晚辈们还得走动起来才行,真遇到难处也有个帮衬的人。” 唐崧舟一听,这才勉为其难地答应了。 等赶回到黄家时,黄氏的父亲已到弥留之际,彻底陷入了昏迷。黄氏甚至没有跟父亲说一句话,他便在三天后的未时停止了呼吸。一时间家里哭声震天,又要忙着给亲友送信,又要入棺摆祭台搭灵棚,家里忙得不可开交。 黄氏是家中长女,两个弟弟素来对她佩服有加,许多事情都要请她商量定夺,黄氏分心无两,只能把小女儿交给妹妹照顾。于是唐学茹便跟在黄凤芝的身边,白天腻乎在她身边不说,到了晚间也要跟着他睡。 等黄氏的父亲烧过五期之后,唐崧舟和黄氏因惦记着家里准备辞行,唐学茹却说什么都不肯,反而还要跟黄凤芝一起走,哭哭咧咧的一副可怜见的模样。大人们原本难掩悲伤,却都被她给逗笑了。 最后唐学茹还是被唐崧舟冷着脸提着衣领扔回到了马车里。 黄凤芝没想到唐学茹还记着这些往事。 章节目录 第四百零三章 凤芝 黄凤芝显得十分激动,看着唐学茹拘束地笑了起来。 唐学茹拉着她的手道,“姨母,您今晚还跟我一起住好不好?”不等黄凤芝答话,又已经聒噪地问道,“您和舅舅们是哪天出发的?走的陆路还是水路?路上太平吗,有没有遇到什么坏人?您是自己来的嘛?家里的两位表哥为什么不一起来?您有没有特别累,要不要到我的房里休息一会儿?” 像个小炮台一样不给人说话的机会。 黄凤芝本身就不善言辞,这会儿更是被问得发懵,有些不知道先答哪一个好了。 黄广在前面听到了,笑着向唐学茹招了招手,“茹姐儿过来,你有什么问题只管来问我,舅舅告诉你。这次来舅舅还给你带了不少好东西呢,你要怎么谢舅舅?” 唐学茹开心地跑了过来,“您可是我的亲舅舅呀,送个东西还要道谢,那不是太见外了吗?” 模样非常得活泼可爱,说话也找人疼。 黄广和黄阔见状都笑了起来。 唐崧舟见她蹦蹦跳跳没有个淑女的样子,脸色便有些不悦,只是当着小舅子一家不好直说,但看唐学茹的眼神却全是不满意。 唐学茹哪里顾得上父亲,压根就往他那里瞧,唐崧舟无处发作,只能自己生闷气了。 白蓉萱却乖巧地陪在黄氏身边,好奇地打量着黄凤芝。 黄氏道,“这是我的娘家妹妹,按辈分你也该叫一声姨母。”又对自己的妹妹道,“这是我的外甥女,名字叫蓉萱,最是懂事的一个孩子,家里人都喜欢得不得了。” 黄凤芝自然了解姐姐家的情况,听她这样一说就知道是唐家姑太太带回来的孩子。当初唐氏回唐家生活的时候,黄氏的父亲便有些不大乐意,写了信过来询问是什么情况,唐家对这位姑太太和两个孩子有什么安排? 黄氏虽然知道父亲是怕自己夹在婆婆和小姑子中间难做人,有意要保护自己,但还是回了封信让他不要插手这件事情,唐家人自有决断。把黄氏的父亲气得不轻,后来每到逢年过节派人送节礼的时候,都要让人问一句,黄氏被问得心烦,又怕唐老夫人误会是自己对唐氏的大归不乐意,所以和娘家人说了什么,急得嘴上起了一层火泡。 唐老夫人为此还特意把她叫过来安慰道,“咱们婆媳在一起生活了这些年,你是什么人我心里是清楚的。这件事儿你不要多想,也不要和你父亲顶针,说到底为人父母的哪有不心疼自己孩子的呢?他这么做也是为了你好。” 黄氏这才把心放下。 白蓉萱听得黄氏介绍,恭敬地向黄凤芝行了一礼,声音甜美地叫了声姨母。 前世唐学萍出嫁时哥哥还没有出事,白蓉萱当时正无忧无虑地生活在唐家。因是唐家近些年最热闹的一件喜事,所以虽然时光久远,但很多事情她却记忆犹新。唐学萍作为黄氏的长女,她要出嫁黄家肯定会派人来送亲参加典礼。只是前世来的人只有黄氏的两个兄弟,这位妹妹却没有露面。 好像自打重生之后,许多事便潜移默化地发生了改变,白蓉萱也有些恍惚,不知道这些变化究竟是好是坏,不过经历过生死的她如今已涅盘重生,无论前路将会遭遇什么,她都不会退缩,一定会坚实地走下去。 黄凤芝和黄氏虽然是亲姐妹,但性格却南辕北辙,年幼的时候便不怎么爱说话,更不喜欢和人打交道,黄家但凡有个抛头露面的事情,无一不是由黄氏出面应对。等两姐妹嫁人之后,生活更是天壤之别。黄氏在唐家如鱼得水,丈夫喜爱,婆婆敬重,膝下的三个孩子孝顺体贴,她就像长在蜜罐里一般,笑容都是发自肺腑的。但黄凤芝比起姐姐来,日子就凄惨多了。丈夫是个没什么志气的,到如今家里还是婆婆说一不二,无论大事小情都要由她老人家拿主意做决定,稍有不顺心就敲敲打打的不给好脸子。而且婆婆偏心小叔,无论是公中的还是自己的,什么好东西都要先可着小叔子一家,轮到他们这里就只有颐指气使和冷脸子。黄凤芝下头的两个儿子也都随了父亲的性子,好吃懒做,学业上一点儿不上心,到现在写个字还是歪歪扭扭的,但比起玩来,就没人是他们的对手。 黄凤芝在婆婆眼皮子底下每日如履薄冰,什么脏活累活都要抢着干,洗洗涮涮更是不在话下,又因为接连生了两个儿子,产后没有调养好,人比之前苍老了不少。丈夫对她提不起兴致,两个人三年前就已经分房睡了。儿子嫌弃她没本事,轻易不往她身边凑,黄凤芝在婆家连个诉苦的人都没有,每天都过得非常憋闷。反倒是她的弟妹,口蜜腹剑,嘴上像是抹了霜糖一般,每天腻在婆婆的身边假意奉承,什么好听说什么,惹得婆婆疼爱有加,什么活都不舍得让她干。等只有妯娌两人碰面的时候,她就冷着一张脸,像使唤丫鬟一般指使她这个大嫂,偏偏家里又没有一个能为自己站出来说话的人,黄凤芝除了忍气吞声也没有更好的办法。 渐渐地,她在家里就没了声音,活得还不如一个老妈子。 这次出门参加长姐家的喜事,婆婆听说后立刻板起了脸,借口说年底了家里事情多,不允许她出来,但转过脸就让小儿媳回娘家探亲,还细细叮嘱了一番,让她路上小心,给亲家的礼物更是准备了半车。 就算是欺负人也没有这样的道理! 黄凤芝实在气不过,嫁到婆家第一次违逆婆婆的吩咐,收拾了东西挺胸抬头得出了门。丈夫瞪大了眼睛看着她,两个儿子更是如同见了鬼一般,婆婆气得又哭又嚎,她却只觉得神清气爽,郁结在胸口的那团气仿佛也被清散了一般,浑身说不出的舒爽。 只不过她手底下实在没什么钱,这次出行的路费全是两个弟弟帮着张罗的,她也没准备什么礼物,眼见着白蓉萱称呼自己一声姨母,她却囊中羞涩,什么见面礼也掏不出来。 黄凤芝的脸憋得通红,恨不得找个地缝藏进去。 黄氏站在一旁还有什么看不懂的?她微微一笑,对白蓉萱道,“你姨母她们才到,东西都来不及整理,等回头把事情理顺了,再给你补上见面礼。” 轻轻松松的替妹妹缓解了尴尬。 黄凤芝感激地看了长姐一眼。 黄氏心底却无奈至极。 妹妹这些年还是没什么长进,连句场面话也说不出来,这样在婆家怎么能站得住脚呢?难怪婚后多年,硬是把日子过成了这样! 白蓉萱笑着道,“瞧舅母说的,好像我是为了见面礼才来认姨母的。” 黄氏拉着她的手道,“我知道你是好孩子,不比那野猴子,上窜下跳的没个正形。看看你舅舅的脸色,已经阴得要下雨了,回头你给我多盯着她一些,千万别在人前丢人现眼,这才出来几天呀,要是二进宫的话,只怕就没那么轻易放出来了。” 白蓉萱顺着她的目光向舅舅看过去,看然见唐崧舟看唐学茹的眼神不太满意。白蓉萱点了点头,保证道,“舅母放心,我晓得了。” 说话间众人已经来到了唐老夫人的房门前,李嬷嬷等在门口,见到来人后忙迎了上来,“亲家舅爷来了,快请进屋,老夫人正等着呢!” 章节目录 第四百零四章 家人 唐老夫人向来深居简出,并没有机会与黄家人打交道,自然也不认得黄氏的弟弟妹妹。就连黄家的老太爷也是唐家老太爷还在世时见过两面,之后唐老太爷去世,唐老夫人便一个人带着儿女生活,直到唐崧舟长大与黄氏成亲,中间也由媒人来往传话。当年来给黄氏送亲的是黄氏的一个婶子和两个姨母,如今三位老人均已过世,唐老夫人对黄家人就有些眼生。 黄氏跟在唐崧舟的身后进了房间,笑着向唐老夫人引荐。 唐老夫人见黄氏的两个弟弟身材虽然不算高大,但面相和黄氏却有几分相似,那个妹妹则稍显憔悴,年纪倒像是比黄氏还要大。 黄家的三兄妹给唐老夫人磕头请安。 唐老夫人满意地招呼道,“都是一家人,不必讲究这些虚礼,何况你们颠簸了一路,此刻正是又乏又累的时候,赶紧坐下歇歇脚。”又向黄氏询问,“告诉后灶备饭了没有?” 黄氏点了点头,“一进门就打过了招呼,我一会儿再亲自过去瞧瞧。” “不用你去。”唐老夫人摆了摆手,“难得娘家人来给你撑腰了,哪能折腾你呢?”吩咐了李嬷嬷过去看一看。 黄氏知道这是婆婆给自己的体面,笑着答应了,没有推辞。 自己的善意被人接受,唐老夫人很高兴地问起黄家人路上的事情。黄广有问必答,屋内的气氛非常的好。说话间得了消息的唐学萍赶了过来,给舅舅和姨母请安问好。黄广开着外甥女的玩笑,“你是要做新娘子的人了,别忙着问候了,赶紧坐下来说话吧,嫁了人就是大姑娘了,以后舅舅到你家去,你可得张罗一桌好菜招待我呀。” 唐学萍被舅舅说得面色通红,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 黄广故意逗弄她,“怎么着,看外甥女这架势,似乎是不愿意?” 唐学萍连忙摇了摇头,脸也更红了。 黄氏向着女儿,“你可行了吧,怎么越大越没个正形,刚进家门就和外甥女开起了玩笑,哪有半点儿做长辈的样子。” 黄广哈哈大笑,“我这不是抓紧机会吗,等萍姐儿嫁了人,我就不能这么随随便便地和她说笑了。” 黄氏瞪了她一眼,搂着唐学萍道,“别搭理你舅舅,小时候还不这样,也不知道像谁,上了岁数反而话多了起来。” 说话间李嬷嬷已经走了回来,向唐老夫人回禀道,“饭菜准备得差不多了,马婆子问摆在哪里?” 唐老夫人诧异地看了她一眼,似乎没想到马婆子这么伶俐的手脚,黄家人前脚到,饭菜后脚就准备出来了。 自打婚期临近之后,后灶的火就没有熄过,马婆子听候吩咐,随时都准备开火炒菜。加之几个人搭配得当,速度自然非常的快。 唐老夫人便道,“前厅摆一桌,我这里摆一桌,让姨太太在我这里吃饭,再去把阿姝也叫来陪客,大家热热闹闹地喝两盅,晚间回了客栈让他们好好睡,这么大老远地过来,可得几天才能缓过精神来。” 又向黄氏关心起客栈是否都打点好了。 自己的娘家人来了,黄氏自然要打起十二分的精神,早前就已经命崔妈妈看过了。崔妈妈回来说,“两家客栈收拾得干干净净,又担心客人从南方过来怕冷,特意备足了炭火,掌柜得十分亲厚和善,是个好说话的,店里的几个伙计也都精明能干,肯定不会出什么状况的,您就放心吧。” 黄氏十分满意,觉得严管事这件事儿办得特别好。 她连忙向唐老夫人回禀。 唐老夫人还是有些不放心,特意把李嬷嬷叫到了身边小声交代了几句,李嬷嬷连连点头,等唐老夫人吩咐完便轻手轻脚的退了出去。 黄广见状连忙道,“老夫人不用操心,我姐姐这个人素来最会未雨绸缪,什么事情都要提前安排妥当才能睡得着觉。当初在家里的时候就是,出门前半个月就已经开始着手安排,路上就算找她要一根牙签也能找到,我父亲活着的时候就常说她是个干大事的人。知道我们要来,姐姐肯定都安排妥善了,就不要麻烦您身边的嬷嬷再奔走了,反倒懂得我们这些晚辈心里不安。” 唐老夫人道,“没什么不心安的,我拿你们当自家人看待,所以不和你们客气,这要是换了旁人,我也只会面上应付几句就掀过去了。正因是自家人,才更要住得舒服才行。按理说你们难得来一次,本应该住在家里才对,可你们也看到了,统共就这么大点的地方,实在是住不下,只能委屈你们在客栈暂时落脚。” “瞧您说的。”黄阔笑道,“不瞒您老人家说,兴许住在外面我们还能自在些,否则放在姐姐的眼皮子底下,她肯定看什么都不顺眼,再拿出长姐的风范来教训我们,当着外甥和外甥女的面,我们的脸要往哪搁呀。离得稍远一些,她就算有话想说也没那么便利,我们反倒轻松些。” 一番话听得唐老夫人和唐崧舟都笑了起来。 唐学茹则瞪大了眼睛道,“舅舅,您就这么怕我母亲呀!” “哈哈!”黄广道,“当年你母亲在黄家那可是说一不二,我们三个见了她连大气都不敢喘,每次碰面只有挨训的份儿,偏偏你外祖父最是偏心她,我们就算跑去告状也没有用,回头被她知道了,还要被训得更重。” 黄氏听弟弟絮絮叨叨地说起往事,一切仿佛都发生在昨天一般。只是父亲固然已经逝去,当初相互依偎的兄弟姐妹也都长大成人,有了各自的家庭。 黄氏心中难免感慨,无奈地瞪了弟弟一眼,“你可不要信口开河,你摸着自己的良心说,自小到大虽然教训你的时候多,可哪次是我平白无故地没事找事?还不是你自己做错了,小时候就不让人省心,但好歹嘴巴不像现在这么麻利,如今可不得了,嘴皮子越来越溜,我都不是你的对手了!” 黄广嘿嘿一笑,对唐老夫人道,“老夫人您看,我说什么来着,这不就开始教训起来了?” 唐老夫人像是一个慈祥的长辈一般看着孩子们说笑,表情非常地和善。 黄氏已经有几年没见过兄弟姐妹了,难得他们关系好,唐老夫人看着也高兴。崔妈妈送了新沏的热茶进来,大家一边喝茶一边说起了闲话。 唐老夫人问道,“怎么没带媳妇和孩子们过来?” 黄广道,“一来是路上不太平,怕带着她们出事,二来孩子们也太小,出趟门实在太费劲,不但他们辛苦,我们也跟着操心受累得受不了。何况家里也还有一堆的事儿,大家都出来了家里就没人看了,所以只好留了她们在家里。” 唐老夫人顺势问起了黄家兄弟的几个孩子。 章节目录 第四百零五章 拘束 黄广膝下只有一子一女,黄阔却是三个儿子。 唐老夫人听说黄家一切安好,几个孩子又都非常的聪明懂事,十分欣慰地笑了起来,“如今孩子们还太小不顶事,等将来再大一些,还是要让他们走动起来才行。这都是实在亲戚,打断骨头还连着筋,以后还要相互照应才是,千万不能因为距离远近而生分疏远了。” 黄广和黄阔痛快地答应了。 唐老夫人又关心起黄凤芝家里的情况。黄凤芝说话吞吞吐吐的一副小家子气,问三句答两句,看得一旁的黄氏一脸无奈。 唐老夫人也没有为难她,简单问了几句便没有继续,而且让崔妈妈看看后灶的饭菜准备齐全了没有,若是好了就赶紧摆起来,黄家人颠簸了一路,想必早就饿了。 崔妈妈快步出了门。 屋内的气氛一时间有些冷场。 黄凤芝神情不安至极,额头上的冷汗都冒了出来。 黄广和黄阔面面相觑,都觉得二姐实在太过紧张,连句正常地问话也接不下来了。 好在崔妈妈很快便走了回来,“老夫人,饭菜都准备好了,前厅那边已经摆饭了,马婆子问您这边什么时候摆?” 唐老夫人便道,“这就摆起来吧,大家慢慢地吃,正好腾出功夫来说话。” 崔妈妈应了一声,又快步地走了出去。 唐崧舟听说前厅那边已经摆饭,就起身带着唐学荛陪同两位小舅子去了前厅。 唐老夫人这边开始摆饭,翠屏带着春桃和三喜忙前忙后,很快就摆满了一桌子菜。没一会儿唐氏也由吴妈搀扶着过来了,她和黄凤芝见了礼,十分客气地问候了几句。 黄凤芝坐立难安地答了,两个人都不是善于打交道的主,没两句就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唐老夫人见状道,“都来饭桌前坐吧,别站着说话了。” 大家在桌前坐了,唐老夫人和唐氏刚刚用过饭,只是象征性地陪了几口,黄凤芝舟车劳顿没有胃口,加之第一次到姐姐家里来,怎么好意思大嚼大咽的,大家很快就吃过了饭,翠屏又送上了新切的水果,大家坐着说了一会儿话。 唐老夫人和黄氏看黄凤芝一脸疲惫,便打发吴妈去前厅瞧了瞧,回来说几位爷们正喝得热闹,一时半会怕是散不了。 唐老夫人和黄氏商量道,“女人家的身子不像男人,赶了这么远的路肯定受不了。让你妹子到萍姐儿的房间里躺一会儿,等他们吃完了再一起去客栈吧,不然她独个一人回去我也不放心,你说呢?” 黄氏自然答应,唐学茹却自告奋勇地说道,“让姨母到我的房间里睡!” 唐老夫人想着唐学萍的屋内摆的都是嫁妆和认亲时的东西,只怕连个下脚的地方也没有。她立刻便同意了,“那你可要替我和你母亲照顾好姨母,若是有一丁点儿的怠慢,祖母可不饶你!” “不会的!”唐学茹机灵地说道,“又不是搭不着边的亲戚,这可是我的亲姨母呀,我怎么可能怠慢她呢,您就放心吧。” 黄凤芝虽然浑身乏累不堪,但却不好意思就这样告退,坚持说自己不累,强颜欢笑地硬撑着要陪唐老夫人说话。 唐老夫人笑道,“你就不要跟我客气了,连茹姐儿都知道你是实在亲戚,如今既到了家,你还客气什么?我这里没那么多的规矩,大家自自在在的最好。何况就算你不累,我操持了这一天也有些累了,可不能再陪你说话了,否则真把我累病了,你们怎么担待得起?快跟茹姐儿回房躺着养养精神,那些个男人见了酒可比什么都亲,还不知道要喝到什么时候呢。”说到这里,又对黄氏嘱咐道,“你一会儿去前厅看看,叮嘱他们几句。我知道他们难得见面也是高兴,但饮酒不能过量,何况你这两个弟弟今天才到,这个时候喝多了容易伤身体,反正又不是只住一两日就走,他们想喝什么时候不行,今天就小酌几杯意思意思算了。谁要是不听,你只管把我搬出来,看看谁敢放肆!” 黄氏点了点头,“您放心,我一会儿就去。何况崧舟酒量也不好,三杯五杯的他就倒下了,绝不会豪饮无度的。” 唐老夫人嗯了一声,故作疲惫地说道,“那就散了吧,一会儿舅老爷和姨太太去客栈的时候我就不送了,等明儿再请到家里来说话,到时候叫上长房的人一并过来热闹热闹。” 黄氏答应道,“我一会儿就叫人给长房送帖子。” 说话间李嬷嬷走了进来,“老夫人,我回来了。” “你脚步倒快。”唐老夫人指了指椅子道,“快坐下喘口气,那边安排得怎么样了?” 李嬷嬷顺了口气,笑眯眯地说道,“一切都好,严管事正领着吴介在那边安排呢,行李和箱笼全都卸下来规制好了,上房三间留给了舅老爷和姨太太住,下人们住在后厢房,这会儿正由严管事和吴介陪着用饭呢。” 唐老夫人闻声道,“那就好,这样我也不用操心了。”她说到这里,悄悄冲唐学茹使了个眼色,聪明的唐学茹立刻会意,拉着黄凤芝的手道,“祖母累了,姨母来我的房间坐一坐,我陪着您说话。” 唐老夫人还故意道,“茹姐儿这是有了姨母就不要祖母了?” “哪能呢!”唐学茹俏皮地说道,“姨母远来是客,我自然得先可着她了,不然您肯定又会说我不懂事了。” “怎么都有你说的,我可不是你的对手。”唐老夫人冲她挥了挥手,“去吧去吧,照顾好你姨母,让她好好的歇一歇,别吵着她了。” 唐学茹兴高采烈地点了点头,“我知道的!” 黄凤芝向长姐看去,黄氏冲她微微点头,她这才状着胆子向唐老夫人行礼告辞,黄氏和唐学萍都站起了身,唐学茹更是片刻都不想多待,快步冲出了房门。 唐老夫人客气地对黄凤芝道,“去吧,要是有什么需要的只管和你姐姐开口,千万不要外道了才是。” 黄凤芝拘束地答应了,由黄氏和唐学萍陪着出了门。 唐氏则只送到了门口,黄氏对她道,“快进去吧,都不是外人,这会儿正是起风的时候,小心着了凉。” 唐氏微微一笑,站在门前目送她们离开。 本来走在最前头的唐学茹见状又快步兜了回来,冲着白蓉萱叫道,“你不跟我们一起走吗?” 白蓉萱摇了摇头,“我留在这里陪祖母说话。” 唐学茹似乎有些舍不得她,但更舍不得姨母,只能勉为其难地说道,“那好吧,等送走了姨母我再去找你。” 没等白蓉萱答应,她一溜烟似地跑了。 唐老夫人等人都走远了,这才对唐氏问道,“你可是有什么话要对我说?” 唐氏嗯了一声,“真是什么都瞒不住您。学萍要嫁人了,我这个做姑姑的怎么也要有所表示才行,我翻来覆去地想了好些天,实在不知道该送些什么,想求您帮我拿个主意!” 章节目录 第四百零六章 从前 唐老夫人闻声笑了笑,欣慰地说道,“我之前还准备提醒你一句,也不拘是什么好东西,只当是你这个做姑姑的给孩子们留个念想,多少要表示表示。你既然自己想到了,我就不多这个嘴,也免得讨你的嫌,觉得我伤了年纪就只会啰唆。” 唐氏一直是个糊涂性子,在为人处世上更是一团糟,整个家里唐老夫人最放心不下的就是她了。眼见着唐氏上了年纪,反倒像是开窍了一般,比之前懂事了不少,许多事情不需要自己提醒,她自己就已经知道怎么办了。 唐老夫人想到将来白修治回到白家之后,唐氏作为母亲肯定要一起回去,面对白家的明争暗斗尔虞我诈,唐氏这个做母亲的要是立不起来,反而时时刻刻要儿女操心帮扶,忙帮不上还要拖后腿,治哥和蓉萱的未来便有些不可预料了。 唐老夫人乐意见到唐氏成长,她笑眯眯地问道,“你准备了什么东西给萍姐儿,说给我听听,我也好帮你参谋参谋。” 唐氏带着一双儿女在唐家生活了这么多年,哥哥嫂子对自己素来敬重有加,待两个孩子更是视如己出,从来没让娘三个受半点儿委屈。当初自己从上海回来,街坊市井传言要多难听有多难听,可哥哥和嫂子却什么都不在乎,该怎么过日子就怎么过日子,挺直了腰板任人指指点点,可转过脸面对她时还要故作云淡风轻,仿佛外头什么都没发生一般。 当初治哥刚到唐家时,不知是因为小小年纪颠沛流离还是水土不服的关系,生了一场重病,上吐下泻地把大家都吓了个好歹。当时唐氏还怀着身孕,而且因为忧伤气愤,怀相十分不好,接连来了三四位大夫都要她安心静养,切勿再劳烦伤神,否则对孕妇和胎儿都有危险。黄氏知道后,亲自照顾白修治不说,事事都要亲力亲为不假手于人。等白修治康复之后,她却因为积劳成疾生了一场病…… 唐氏怀着白蓉萱的时候几经打击,先是伉俪情深的丈夫在异地突然病逝,她还没有从悲痛中走出来,又生出了宋孚栽赃陷害自己与他的奸情一事,几经辗转,最后在外长房和闵老夫人的帮助下,唐氏带着回了唐家生活…… 或许是因为忧伤过渡心力交瘁的关系,生产之际她一度在生死边缘徘徊,几次昏厥失去了意识。折腾了一夜孩子生不下来,她又有气无力,迷迷糊糊中居然看到逝去的丈夫白元裴。丈夫依稀和过去一样,温和中带着几分刻骨铭心的眷恋与柔情,看得唐氏眼泪都掉下来了。 他是来接自己走的吗? 唐氏已经无力至极,仿佛陷入了深深的泥沼之中。这一刻她不想再和命运抗衡,只想轻轻松松的闭上疲惫不堪的眼睛,追随着丈夫而去。 我们走吧…… 我不想再经历漫长的苦痛,不想一个人面对无尽长夜孤枕难眠…… 带我走吧…… 唐氏只觉得整个身体都为之一松,仿佛再也没什么能够让自己烦恼,她很想握住丈夫的手,和他永远双宿双飞,两个人再也不要分开了。 可就在这时,脸上忽然传来一阵火辣辣的痛感。唐氏缓缓睁开眼,模糊中之间嫂子黄氏不知道什么时候跳到了床上,正狠狠地揪着自己的衣领抽打自己脸颊。 唐氏有些不明所以地看向她。 见到自己醒来,黄氏大声叫道,“阿姝!你能不能听到我的声音?但凡你还有一点儿精神意志,都该赶紧醒来才是!你不是一个人,你是一个母亲,你的儿子年纪还小,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的谁来照顾他?他以后的人生该怎么办?何况你肚子里还有一个未出世的,你难道不想看着他长大,听到亲口叫你一声妈吗?” 声音忽远忽近却又震耳欲聋。 仿佛一股无形的力量倾注到身体里一般,唐氏握着拳头从床上撑起了身子,嘶哑着嗓子叫道,“嫂子,我不行了,麻烦你跟产婆说一声,让她赶紧替我想想办法,我坚持不了太久了,孩子再生不下来,我就没有力气了!” 黄氏见她总算有了些精神,立刻答应道,“你放心,嫂子帮你去说。你自己也要打起精神来,千万不要睡过去,想想你的两个孩子,这个时候你不挺起来,孩子要怎么办呀?” 女子本弱,为母则刚。 原本已经准备放弃的唐氏听她提起了两个孩子,咬着牙点了点头。 一旁守着的唐老夫人则心疼的老泪纵横,吩咐李嬷嬷赶紧拿参片来塞到唐氏的嘴里咬着,好歹能提一提气。 又折腾了两个多时辰,唐氏总算平安生下了白蓉萱。孩子一落地她便昏了过去,唐家人又要忙大人又要忙孩子,一时间乱成了一团。 不知是不是生产的时候太过艰难,白蓉萱自打下生之后身子就瘦小单薄,比正常孩子足足小了一圈,吃奶也没什么力气,像小猫一般提不起精神。 大家都觉得这孩子怕是养不到成年,只是不敢当着唐氏的面说。但背地里唐老夫人和黄氏都忧心忡忡,不知拜了多少菩萨念了多少佛。因为白蓉萱小时候太过瘦弱,处处都要受人照顾,唐氏对她倾注了比白修治还要多的精力和心血,也没有像白修治一样专门找乳娘照顾,而是由唐氏亲自带大。 唐氏只要一想到这些,就对哥哥和嫂子无比感激。 要是没有他们两人费心照顾,她和白蓉萱都不可能有今天,治哥也失去了父母,彻底成了一个没有倚仗的孤儿,将来能长成什么样,谁都不好说。 唐学萍是唐家长女,又是自己亲眼看着长大的,于情于理唐氏都该备一份大礼给自己的侄女。 她细细地向唐老夫人道,“您也知道,我一遇到这种事情就没了主意,之前自己琢磨了一番,选出了几样,您帮着看一看。我手里有一块田产,面积不太大,离杭州也不算远,丰年的时候收得粮食也足够一家人吃用了。另外还有一些玉器摆件和一些零碎的东西,可我总觉得田产更合适,您觉得呢?” 当初唐氏出嫁时手里有多少陪嫁唐老夫人心里是有数的,白家生活优渥,根本瞧不上唐氏那点陪嫁,加上白元裴对她又是百依百顺,唐氏要什么不等自己开口,白元裴已经买回来讨她欢心了。因此嫁过去的那些年,唐氏的嫁妆一点儿没动,反倒是白元裴私底下添补了不少东西给她。 想必这些田产玉器也都是其中之一。 章节目录 第四百零七章 准备 唐老夫人听着脸色微微一变。 女儿给萍姐儿添置东西她还不觉得奇怪,可怪就怪在这东西实在太贵重了一些。 田产就不必说了,如今稍好一些的良田便要卖上不菲的价格,有些人家虽然有钱,但想买块好田不但要动用关系,有时候还要使些下三滥的手段,弄出人命官司也是常有的事情。这种事情唐老夫人听得多了,早些年唐家也有买田的打算,毕竟田产是立家之本,民以食为天,有了田就等于有了粮食,一家人的吃喝嚼用就不用全部都放在茶园上了,也免得唐崧舟一天到晚山大的压力。只是后来经人介绍了几处,唐家看上眼的价格太高,连尝试都不用尝试,而那些价格合适的,田地又荒又烂,实在瞧不上眼,而且不用看都知道收成不会太好,很有可能从春到秋忙活一场,结果最后连种子钱也赚不回来。 这件事就被唐家暂时搁置在了一边,这些年也没人提起。这也是吴介宁可将水田租赁也不出卖的道理,这是人的根本,无论到什么时候只要有一口吃的,人就可以凭借坚忍的毅力活下去。 至于玉器这些东西,成色好的价值连城,看着不起眼的小东西却足以成为传家之宝,轻易不会示人。这玉器若是白元裴送给唐氏的,只怕也不会简单,说不定还是过去宫里流传出来的,就这么送人实在太可惜了。 两样东西都价值不菲,而且很有可能是花钱也买不来的。 唐老夫人为难地看了唐氏一眼,平静地说道,“我知道你是一片好心,想给萍姐儿做个面子,以后进了婆家行事也有些底气。可这两样东西是不是太贵重了一些,实在是太打眼了吧?” 唐氏倒没想这么多,淡定地道,“这些年我们娘三的吃喝嚼用,哥哥和嫂子从来提也不提,我如果直接拿东西给他们,想必是说什么都不会收的。这样一想,似乎也只能从孩子们的嫁妆聘礼上想办法了。” 唐老夫人知道女儿是个感恩的人,“你能记着哥哥嫂子的好,就比什么礼物都好。俗话说滴水之恩涌泉相报,你和崧舟是亲兄妹,他自来没有把你看外,你嫂子更是拿你当亲妹妹看待,羊有反哺之意,你想报答哥哥和嫂子的心没有错,只是东西太贵重了,他们怎么好意思接呢?要不你还是选小来小去的东西帮着添置一些,至于田产和玉器,你就留给治哥和蓉萱吧。” 唐氏能理解母亲的意思,她诚恳地说道,“这世上的东西再好,也不过是锦上添花的东西,还是要看搁在谁的手里怎么用。当初要不是哥哥和嫂子大义收留,我们娘三个纵有家财万贯只怕也没个落脚的地方,何况像现在这样的世道,没有家人的庇护,再多的钱财也守不住。” 唐老夫人听她说得很有道理,点了点头,道,“如今这样的局面,若是个背后没人的土财主,还不就像个三岁娃娃抱着金元宝在乱世中横穿一般,不知道多少双眼睛盯在那上面呢。我知道你是个有底的人,元裴虽然早逝,但给你留下的东西也足够受用一生了。他本就是个有算计之人,要不是走得早,只怕白家现在是个什么情况尚不可知。人的命天注定,这都是个人的造化呀。只是送东西讲究个合适,你这当姑姑的直接掏出了田产来,等下面的荛哥和茹姐儿成亲的时候你怎么办?” 唐氏笑着道,“这个您放心,我还有不少的好东西呢,每个孩子都有,肯定会一碗水端平的。” 唐老夫人有些意外。 往日女儿可不像今天这样,谁要是劝她几句,肯定会顺着别人的思路往下跑的。 今天这是怎么了,像是忽然变了个人似的,对自己的想法特别的坚持。 唐老夫人好奇地问道,“这是谁给你的主意?我怎么瞧着不像是你自己琢磨出来的话。” 唐氏不好意思地说道,“我不敢瞒您,其实这些东西本就是元裴活着的时候早就准备出来的。当初买这块田的时候,就是准备等唐家的孩子长大议亲的时候,我们这两个做姑姑姑父的人能有所表示。” 唐老夫人非常的意外,“敢情你们从那个时候就已经开始准备起来了?” “这是元裴的主意。”唐氏想到亡夫,表情显得异常柔情,“我们成亲之后说起娘家的事情,他就说有些事情宜早不宜晚,要提前准备出来。等接到萍姐儿出生的消息时,他就已经开始琢磨着入手田产了,要不怎么这块田刚好就在杭州附近呢?原本按照他的意思,是要一点点准备的,只是没想到他……”讲到这里,唐氏没有继续下去,眼神黯淡无光,满面的忧伤之色,“所以后来荛哥和茹姐出生之后,因没了他出面,这件事最后也就没了下文。” 唐老夫人听着恍然大悟,“元裴是个有心的孩子,他这么做也是怕你在白家难做。娘家的底子太薄,你在几个妯娌间也不好相处,他这样悄默声的想方设法帮衬岳家,本意是为了抬高你的身份,又不好做得太过明显,免得白老太爷看着不悦,哪有拿自家的东西给别人做面子的道理?元裴这个人……有城府有远见,心胸又是难得的宽广,他的确是太可惜了啊。” 唐氏沉默了好一会儿,一旁的白蓉萱也是低头沉思。 她自从出生之日起就没有见过父亲,关于他的一切都是从别人那里听说而来。只是不论是谁,每每谈及父亲的时候,无不对他赞赏有加,如果他还活着的话,白家的天下说不定会另有乾坤。 只可惜世上之事,永远没有如果。 父亲的逝去已然成了必然的结果,从而导致了唐氏和两个孩子的人生发生了剧烈的改变。假设白元裴还活着,只怕现在已经成了白家说一不二的掌事人,凭借他八面玲珑细心卓着的为人,即便唐氏大事上不靠谱,想必他也有办法帮着找补回来。哥哥作为他的长子,肯定备受器重,自小就要下苦心培养,而她也会被视作掌上明珠,当成捧在手里的宝贝吧? 那样的话哥哥就不会死,母亲也不会伤心的不甘离世,自己更不会颠沛流离,在花一样的年纪早早地凋零。 这一切就像个连锁反应一般,从父亲死去的那一刻起,她们的人生也跟着随之改变。 唐氏的身子最近才刚刚得以好转,唐老夫人也怕她胡思乱想,回头再惹出不痛快来。她沉默了片刻,沉着地说道,“你可是想好了?这田产送出去,可就是萍姐儿的东西了,将来你可不能后悔往回要呀。” 原本还有些伤心难过的唐氏听候忍不住笑出声来,“您可真是的,当这是小孩子的过家家吗?哪还有往回要的道理,您放心吧,只要是物有所用,我都不会心疼的。等将来荛哥和茹姐儿成家,我仍有好东西给他们。” 章节目录 第四百零八章 退缩 唐老夫人便和她商量道,“既然是你的东西,这件事儿也由你出面和你嫂、侄女说吧,我就不在中间帮着传话了,免得你嫂子和萍姐儿多心,再以为是我跟你说了什么话,惦记着你手里的好东西,说不定还曲解了你的好意,到时候好心办坏事就不好了。” 唐老夫人这个时候让唐氏自己出面,也是给她一个露脸的机会。有些事情虽说不用都放在明面上,但不说不做,好像别人的无私付出都是理所当然的一般,长此以往总会心中不快。虽说谁做好事都不是为了回报,但做与不做还是不一样的。何况唐氏在唐家生活了这么多年,就算唐崧舟和黄氏不多想,保不准外人会怎么说,趁着唐学萍的婚事让唐氏露个脸,也证明给外人看一看,唐氏虽然在唐家过日子,但也不是什么家底都没有的穷酸货色。 正好为唐氏正一正名声。 白蓉萱能理解唐老夫人这么做的良苦用心,她看着唐老夫人笑了笑,觉得这些年外祖母在母亲的身上属实是没少操心,甚至连一些细枝末节也要想到,也真是难为她了。 偏偏唐氏一听说要去见黄氏和唐学萍,当面把这些事说清楚,她便有些退缩了,“这我怎么好意思出面?又不是什么了不得的大事,到时候直接交给学萍就行了。您也知道,我最不会说这些场面话,到时候肯定吞吞吐吐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唐老夫人听着无奈地摇了摇头,“你都是多大的人了,怎么还像个小孩子一样,遇到个什么事儿就只知道往后躲。再过几年你也是要做婆婆做祖母的人了,难道到时候遇到难事还要躲到儿媳妇的身后去不成?不趁这个时候历练起来,等将来治哥和蓉萱遇到难处需要你出面帮忙的时候,你能求到谁那里去?阿姝,你也该长进长进了。自己家里的人,有什么话是不能说的,就算说错了什么,谁又能笑话你?有些事就算不会,也要学着做了,我还能有多少年好活,总不能护着你一辈子的!何况你尚且有母亲庇护,治哥和蓉萱又要指望谁去?” 唐氏被母亲说得面红耳赤,低垂着头一脸羞愧。 唐老夫人道,“这次萍姐儿的婚事你不要总往后面躲,多帮帮你嫂子的忙,我们家里实在没什么人,我又上了年纪,你嫂子有什么事总不好事事都找到我的面前来。你帮着给她打一个下手,正好也学一学婚事上的运作安排,将来治哥和蓉萱成亲的时候你心里也有个考量,不至于手忙脚乱的,脑袋里连个章程也没有。” 唐氏红着脸点了点头,“我……我知道了。” 唐老夫人轻轻叹了口气,“阿姝,你的性子我是再了解不过的。其实这也怪不得你,要说错也是我的错,你小的时候正是唐家境遇最艰难的时候,其时你哥哥还太小,不足以支撑家业,我又要顾着你们几个,又要顾着外头铺子里的事情,一家人的吃吃喝喝,大事小情……每天都忙得焦头烂额,何况那时候我急需你哥哥顶起事来,对他的关注就比你和你姐姐要多一些。你姐姐也就罢了,当时已经大了,能帮着我料理一些简单的家事了。只有你,年纪又小又照顾不到,这性格难免就有所缺失,等家里安顿下来之后,我再回身想起你来,这性格已经养成了,再想改变就不容易了。你是我的闺女,是从我身上掉下来的肉,我是最心疼你不过的人了。我也不是要硬逼着你去做不愿意做的事情,只是人活一世,许多事都是不由自主,你随心所欲了前半生,后半生也该学着应付一些事了。” 唐氏道,“您放心吧,我会慢慢学起来的。” 唐老夫人点了点头,神情却说不出的复杂,也不知道是欣慰还是担忧了。 白蓉萱在一旁道,“等说这些事情的时候,我陪着母亲一起去,我最喜欢这些家长里短的事情了,正好也可以帮帮舅母的忙。” 唐老夫人见她贴心懂事,笑着道,“那敢情好,你舅母如今逢人就夸你,说你越来越能干懂事了,你愿意帮忙,正好也替你舅母分担分担。你萍姐儿是新娘子,就算有事也不好让她抛头露面的,外人见到了还只当我们唐家没人,让个新娘子忙前忙后,为自己的婚事出力。虽说我们家素来信奉问心无愧,但传言太过难听,对家门终究是个损害,我们总不能一一去对外人解释,回头影响了子孙后代,那便是后悔都来不及的事情了。茹姐儿又是个不着调的,指着她帮忙,倒不如指望她不给家里人添乱。既如此你就给你舅母跑跑腿,女孩子学些管家的事情总是有好处的,免得嫁了人什么也不会,到了婆家现学可就来不及了。” 白蓉萱笑着点了点头,“您就放心吧,我肯定会好好帮忙的。” 唐老夫人异常的满意,向白蓉萱说了不少与人打交道需要注意的地方。 前世自己在哥哥出事之前一直无忧无虑的,所以家里人也都拿她当孩子看待,自然也没什么人和她说这些道理,等她离开了唐家,一个人面对世上的险恶时,才会因为缺少经验处处碰壁,一路磕磕碰碰,完全是凭借着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勇气坚持到了最后。 可她前世之所以会落得那样一个下场,大概也是因为自己太过稚嫩,与人打交道的很多道理都不懂,才会遇事受挫,连怎么反抗都不知道吧。 白蓉萱专注地听着,觉得唐老夫人的话虽然简单,却蕴含着许多精炼的大道理,让人受益良多。 一个愿意说,一个愿意听,结果一直说到前厅酒席散了,黄家人要去客栈休息时,唐老夫人才意犹未尽的住了口,让唐氏和白蓉萱也去正门帮着送客。 黄家人当晚就住进了客栈休息,第二天一早,听到了消息的张太太打发家中的管事过来下帖子,要请黄家舅爷下馆子吃饭,其间还有李老爷作陪。如今李夫人的病情稳定,只要按时吃药就行,李老爷外出这么久的时间,心中牵挂着家里,打算这两日就要启程回徐州,这顿饭也当时给他践行了。 酒桌上唐崧舟又和李老爷敲定了下聘的日期,李老爷高高兴兴的踏上回程的路。 没过几天,长房的几个小姐也都赶了回来。最先回来的是唐学芬,她拖家带口的不但领着孩子,还由丈夫一路小心护送着到了家。长房一时间热闹非凡,唐崇舟见到女儿和女婿也格外的高兴,拉着唐学荣出来待客。 唐学芬对这个同父异母的小弟弟没什么亲热劲儿,倒是她的丈夫非常的会做人,一口一个小舅子的叫着,还把事先就准备好的文房四宝送了上来,惹得唐崇舟怎么看怎么顺眼,晚上拉着他多喝了几杯。 相姨娘是个聪明人,除了最初露了脸打过招呼应付了场面之后便没有出面,唐学芬也乐得不见她,躲在妹妹唐学莉的房里道,“怎么样,她还算老实,没给你惹什么麻烦吧?” 这个‘她’说得自然就是相姨娘了。 章节目录 第四百零九章 姐妹 相姨娘当然算不上安分守己,虽然面上大家一直相安无事,但近些年荣哥渐渐大了,相姨娘也越来越不安分了,背地里经常和唐崇舟使些手段,让唐崇舟对唐学莉这个女儿产生了不满。 不过姐姐已经出嫁多年,而且这位二姐素来心直口快,是个爆炭一样的性子,当初顶撞起父亲来也是毫不手软,常常把唐崇舟顶得无言以对。如果让她知道了相姨娘的事情,只怕家里又要闹腾起来。别说是当着姐夫的面不好看,这当口传扬出去,也会惹人笑话。 唐学莉微微一笑,“能有什么事,你就放心吧。” 唐学芬细细地打量了妹子两眼,“你和我是一母同胞的姐妹,有什么话是不能说的?我告诉你,要是她敢给你使什么手段下绊子,你一定要告诉我才行。咱们姐妹四个呢,还能让她一个后来的姨娘给压制住不成?一人就算给她一两句,也总比你一个人受着强。” 唐学莉点了点头,“你放心,要是有事我第一个找你商量。” 得了妹妹保证的唐学芬并没有放心多少,自小一起长大的情分,她实在太了解这个妹妹的性格了。什么事都想大事化小,小事化无,宁可自己受些委屈,也不愿意被人说出什么不好的话来。 唐学芬道,“如今家里就只有你一个,我们嫁得地方说远不远说近不近,你这边遇到个什么事儿,我们也是鞭长莫及,但如果遇上了解决不了的麻烦,你还是要告诉我们一声,人多的力量大,就算我帮不上忙,保不准大姐和三妹就能帮得上,你可千万别一个人扛!”她又补充道,“实在不行就求到老夫人的面前去,如今她可是唐家的辈分最高的长辈,虽说长房和二房分了家,但无论是为了情分还是名声,老夫人都不会坐视不理的。” “我知道。”唐学莉笑着道,“你怎么还是这样啰唆,真不知道姐夫怎么能忍受得了。” “他就喜欢我啰唆!”唐学芬得意地看了妹妹一眼,一边吃着水果一边絮叨道,“三妹可能回不来了,大姐过两天就到。你说我是等大姐回来一起去二房拜见老夫人,还是明儿先过去一趟?” 唐学莉道,“你既然回来了,于情于理都该去探望老夫人的,我看也别等大姐了,明儿我陪你先过去,等大姐回来了咱们三个再去。” 唐学芬听着点了点头,“这样也好,我就是怕大姐小心眼,觉得我事事争先,抢在了她的头里。” 唐学莉笑道,“不至于吧,大姐还能为这种事情和你拌嘴不成?” “哟!你是不知道,大姐近几年的脾气越来越大,非常的不好答对。”唐学芬撇着嘴说道,“我正好也给你提个醒,等她回来你别往她身边凑,免得哪句话不对惹恼了她,再被她揪着训斥一顿,实在是犯不上。” 当初在娘家的时候,唐学芬与大姐唐学英的关系最好,即便出嫁了两个人也走动的最亲。自从唐崇舟娶回了相姨娘之后,几个出嫁的女儿就不怎么回娘家了,只在逢年过节的时候让人送些东西过来。起初唐崇舟有些不高兴,还是相姨娘软玉温存地安慰他,“姑娘们嫁了人,那就是别人家的人了,死后都是要进人家祖坟的,怎么总好往娘家跑?何况家里有了我和荣哥,老爷身边也不缺照顾的人,就别在这种事情揪着不放,反而坏了父女间的情分。” 唐崇舟当然明白女儿们为什么和自己的来往少了,还不是因为相姨娘吗? 可章氏活着的时候自己没有对不起她,如今她死了这么多年,自己难道就该孤家寡人的活到死? 这几个女儿也是翅膀硬了,渐渐不把他这个老父亲放在眼里了,他身边的老熟人三妻四妾的多了去了,他这才娶了一个姨娘,几个女儿就这样翻脸不认人,简直要爬到他的头顶上来指手画脚了。 说到底还不是因为荣哥吗?见长房有了名正言顺的继承人,她们几个就不安分了……这要是没有荣哥,等自己有天动不了了,还能指望她们尽心尽力照顾自己不成? 她们瞧不上人家相姨娘,可善解人意的相姨娘却不会让他们为难,反而还在中间帮她们说话。 唐崇舟非常的失望,对几个女儿的态度也逐渐淡了下来,反而对荣哥更加倚重更加信赖了。 他又哪里知道,这原本就是相姨娘的打算,对此自然乐见其成。 唐学英和唐学芬少了与娘家的往来,姐妹俩的联系倒是更加亲密,所以唐学芬对唐学英的事情比较了解。 唐学莉诧异地问道,“大姐过去不是这样的,她这是怎么了,难道是婆家的日子不好过,把她的性格也磨变了?” “你这是胡说八道些什么呢?”唐学芬哈哈大笑,解释道,“如今大姐的孩子都大了,婆婆也是个掉光了牙齿的老虎,根本就不足为惧,甚至还要贴着好脸子来溜须大姐,毕竟她正是要人照顾的时候,要是大姐不管她,只怕她死在床上都没人知道……” “瞧你说的。”唐学莉摇了摇头,“姐夫家里又不是只有大姐一个人,怎么可能会让家中的老人死去都不知道呢,可见你全都是胡说来糊弄我的。” 被妹妹当场戳穿的唐学芬面色有些讪讪的,“我只是打个地方,你就非得跟我对峙清楚,还是跟小时候一样,认死理!这人老了就得服老,自己都动弹不了了,事事要人照顾,要是这个时候大姐给她点脸子看,你觉得她能反抗得了吗?就算姐夫有心,可家里那么多事等着,他也不可能面面俱到全部都照顾到位吧?” 这倒是真的。 唐学莉点了点头,“大姐不是那样的人,虽说年轻的时候婆婆给她立过规矩让她吃了不少苦,但人都到了这个时候,往日的小恩小怨又算得了什么?何况大姐自己也会老,也会给人做婆婆,别的不说,总要给孩子们做个表率吧?不然他们有样学样的,等将来大姐和姐夫老了,孩子们还能敬重孝顺他们吗?” 唐学芬笑了笑,“大姐自然是不会做什么的,只不过久病床前无孝子,她婆婆都病了快一年了,每天这样汤汤水水的伺候着,换了谁都受不了,大姐的脾气大一些也是正常。” 唐学莉道,“那这次大姐回来估计住不了几天就会回去了,毕竟她婆婆还病着呢。” “那是肯定的。”唐学芬道,“不只是她,等萍姐儿的婚事一办完我就走。” 唐学莉十分的意外,“这么急做什么?难得回来一趟,怎么也要多住几天啊。” “算了吧,你也别留我了。”唐学芬道,“我可没你的好性子,在这家里住着不舒服,还不如回自己家呢!对了,听说三妹根本就不回来,还让大姐帮着把礼金带来了。” 章节目录 第四百一十章 交流 唐学莉听着皱了皱眉,忍不住说道,“三姐这是什么意思,难道以后还真要和娘家断绝往来不成?她就算不看父亲的面子,也要顾及一下二房的感受,这些年老夫人常惦记着她,每次见了我都要问上几句,结果二房办喜事,她却不露面,这算怎么回事呀?” 口气中带着几分不满。 唐学芬小声笑道,“她那个人虽然脾气古怪了些,但是大面上的事情还是知道的。何况这些年在婆婆的手底下小心谨慎地过日子,当初的那些棱角已经磨没了,早就不是当年那个说一不二,什么事儿都可着自己性格来的唐学莲了。她这次不来,实在是情有可原,你可不要冤枉她才是。” 唐学莉一听顿时紧张起来,“三姐到底怎么了?可是她婆家出了什么事儿?” 唐学芬笑着摇了摇头,“那倒不是!”想了想,还是对妹妹说道,“她怀孕了!这会儿日子还短,而且她又有些年纪了,胎像有点儿不好,大夫嘱咐她安心静养,现在连地都不下了,整天就在床上躺着养胎。这种情况妹夫又怎么敢放她回来?你三姐姐这些年子嗣艰难,好容易怀上一个,婆家都拿她当宝贝一样,过去没享受过的待遇这会儿全都享用上了,简直就是饭来张口衣来伸手,什么都不用操心了。她那个婆婆也一改往日的脾气,对她和颜悦色的,要什么给什么,简直好得不得了。你莲姐儿最初还准备看情况再定夺,若是身体允许就回来瞧一瞧。听说老夫人前些日子特意命家里的人给她送去了一张求子符,这符咒刚到手里没多久她就怀孕了,也不知道是符咒灵验还是凑巧赶上了。可不管怎么说,她都想到老夫人的跟前磕个头道个谢。不过我听说之后,特意让家里的妈妈赶过去瞧了瞧她,不但给她送了补品和药材,还特意转告她不要乱动,还是听从大夫的安排,安心在家养着。免得真动了胎气,那可不是闹着玩的。何况她婆家本身就瞧她不起,要是因为娘家的事儿弄掉了孩子,以她婆家的那个脾气,还不得怪罪到咱们家头上来呀?这个时候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大家还是都太太平平的才好。” 唐学莉听着十分高兴,“真的呀?三姐姐也算是苦心甘来,以后的日子总算能好过一些了。” “谁说不是呢!”唐学芬叹了口气,“咱们姐妹中间,顶数她嫁得最不好,上头那个婆婆就像只母老虎一样,一把年纪还死守着家事不放手,下头的那个妯娌更是个不可轻视的笑面虎,当着你的面笑盈盈的,转过头来就要下绊子使手段,三妹这些年可没少着她得道。” 唐学莉心疼地说道,“三姐的性格也太强势了一些,什么事都不肯忍让,自然不受婆婆的待见,不像她那个弟妹,当着婆婆的面花言巧语特别会说话,你让三姐姐去学也是学不来的。” “哎。”唐学芬感慨地说道,“也是母亲走得早,她自小就孤僻,和我们几个也不亲近,没嫁人的时候就只知道躲在屋子里不出门,也不知道她整天鼓弄些什么东西。” 唐学莉道,“过去相姨娘还没进门的时候,她每次回来也都是打个照面,之后就回之前自己住过的房间里待着,就算见了我也说不上几句话。我也想像别人家的姐妹似的,大家见了面就亲亲热热地说上一会儿话,可每次到她那儿感觉就像在和冰块交流,不仅她不自在,我也觉得尴尬,后来相姨娘进了家门,她极少回来,我就更见不到她了。每次写信问候一声,得到的回复也总是‘一切都好,不用挂念’之类的话。也不知道她是真过得好,还是出言搪塞我。” “好什么好?”唐学芬哼了一声,“她日子过成什么样,谁没长眼睛看不着还是怎么着?不过是顾念着她的面子,有什么事儿都不肯直说罢了。她那个人,真是不太会办事。母亲活着的时候常常说,人脚上的泡都是自己走出来的,日子能过成什么样,也都是要看自己。她有今天,也怪别人不得。当初我生老二的时候,孩子办满月酒,我特意早早地就让人给她送了消息。你说她这个做姨母的,就算不能亲自来看看孩子,是不是也该送个东西表示表示?我还能亏待了她不成,回头找个由头就把礼还回去了。结果她可倒好,只让管事的送了个口信过来,说是恭喜恭喜,之后就没了下文。当着婆婆和小姑子的面我又不好发作,还要帮着她想借口。要不是你和大姐给我长脸,一个送来了长命锁,一个送来了金豆子,我都没脸在婆家行走了。我这些年心里也一直憋着一口气,要不是看在她是我亲妹子的份上,我早都不想和她往来了。我家的日子也不是过不下去,没必要总拿自己的热乎脸去贴别人的冷屁股,我图什么啊?” 唐学莉安慰道,“自家的姐妹,你还挑她这个做什么?她那个人什么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 唐学芬道,“你也不用劝我,事情是没摊在你身上,换了你只怕还没有我这样的好教养呢。后来我也看得淡了,说东说西不如把自己的日子过好,这才是最重要的。将来她遇到难处,我肯定不会见死不救的,可也不愿意和她走动得太亲,她那个人……实在是让人寒心。” 唐学莉不知道该怎么从中劝和,几次张了张嘴,却又什么都说不出来。 唐学芬后知后觉地笑道,“你瞧瞧我,好容易回一趟娘家,跟你翻肠子倒肚子地说这些陈年旧事做什么?不知道的人听了还以为我是个小肚鸡肠的人,十年谷八年糠都要翻出来说,实在是没话了。”她吃了一口水果,故意换了个话题,“对了,如今萍姐儿都要嫁人了,你只比她小两个月,家里对你是怎么安排的,父亲之前可有和你谈过?” 唐学莉有些不自在地避开了姐姐的眼神,尴尬地说道,“父亲近些日子一直在外面张罗忙活,哪有时间管我的事呀。” 唐学芬的脸色微微一变,“那怎么能行呢?女儿家就这么几年好时候,等再过两年就没有适龄的男子啦!父亲是个糊涂人,现在眼里有只有宝贝儿子,你要跟他把话说明白才行呀!当初留了你是要招赘的,如今有了儿子,就算父亲肯,相姨娘也未必会答应。对你到底是个什么安排,也要早做决定,你要是不好意思和父亲讲,正好趁着这次机会,我和大姐帮你去跟父亲说,总不能这样一直拖下去,什么时候是个头呀?” 章节目录 第四百一十一章 打趣 唐学莉连忙道,“还是不要了!现在家里什么情况你又不是不知道,我要是出嫁了,家里的事情谁管呀?父亲年纪渐渐大了,许多事都力不从心,要是都扔在他身上,我怕他一个人承担不来。” 唐崇舟的能力是有目共睹的,也难怪唐学莉会不放心了。 唐学芬道,“你要是个儿子,那我什么都不说了,可你毕竟是个姑娘家,再这么耽误下去,以后的日子要怎么过啊?俗话说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父亲现在膝下有儿子,他之所以愿意这么奔波操劳,你以为是在给你攒嫁妆呢?这是在给宝贝儿子铺路呢,我的傻妹妹,等你错过了好时候,将来没有了好人家,谁又能管你的死活?你不为自己考虑,将来总有后悔的时候。” 唐学莉一时无语,低着头没有开口。 唐学芬道,“这件事儿你就不要管了,回头我会和大姐看着办的。长房如今有相姨娘和荣哥,就算你出嫁了,一时半会也倒不了。何况我们几个毕竟是姓唐的,难道嫁了人就不顾娘家了?这边要是有什么事儿,我们肯定不会坐视不理的!你夹在中间,自以为是在替父亲分忧,说不定早就成了人家的眼中钉肉中刺,恨不得早日拔掉,眼不见为净呢。” 唐学莉沉默着叹了口气,表情显得格外无奈。 第二天一早,唐学莉陪了唐学芬带着丈夫和孩子去见了唐老夫人。唐崇舟却借口家中有事,没有陪同。 唐学芬见状撇了撇嘴,心里有些不是滋味,可到了二房,她还是要挤出一脸的笑,却拜见了唐老夫人。 唐老夫人见过了唐学芬的丈夫,问了家里的事情,见他安排得井井有条,满意地让唐崧舟陪着去前厅喝茶,把后院留给娘几个说说知心话。 唐学芬的丈夫走之前还看了妻子一眼,唐学芬大咧咧地说道,“看什么看?祖母这是要问问我在婆家有没有受委屈呢!看我一会儿怎么告你的状?” 唐学芬夫妻之间的感情很好,丈夫听着笑了笑,“你尽管告状好了,我没做过的事情,谅你也编不出来,何况祖母她老人家明察秋毫,根本就不会相信。” “这可说对咯!”唐老夫人笑眯眯地说道,“看芬丫头这样,就知道在婆家肯定没受什么磋磨,嗓门还和做姑娘的时候一样大。你也不用在我面前装委屈,我算看出来了,你在家里也是个山大王,不欺负人家就是好的了,谁还敢欺负你不成?” 唐学芬的丈夫由唐崧舟和唐学荛陪着去了前厅喝茶。 唐老夫人见唐学芬的几个孩子生得白白嫩嫩的,每个人都赏了东西,命白蓉萱和唐学茹领着去玩。 白蓉萱和唐学茹乖巧地答应了,领着几个孩子出了门。孩子们最初还有些拘束,但在唐学茹的带动下,很快就打成了一片,一口一个姨母地叫着,跟在唐学茹的身后就像几根小尾巴一样。 唐老夫人这里没有了外人,还真就问起了唐学芬在婆家的情况。 唐学芬道,“您不用担心,我一切都好。虽不敢说是说一不二,但也差不多了。” 唐老夫人满意地点了点头,“你本身就是好强的人,能把日子过成这样一点儿也不意外。”又问起了孩子们每日的功课,跟着什么人读什么书,婆婆的身子好不好,小姑子什么时候出阁的事情。 唐学芬有问必答,最后又说到了唐学莲的身上。 得知唐学莲怀了身孕,唐老夫人非常的高兴,“这孩子,有这样的好事儿怎么也不给家里捎个信过来,让我们也跟着高兴高兴?” 唐学莉听得一脸尴尬。 虽然唐老夫人没有别的意思,但在她听来,却仍旧是自己的姐姐太不会办事了。 唐学芬淡定地说道,“她那个人,这些年都要被婆婆管傻了,说话办事没一个能看的。” “快别这么说。”唐老夫人道,“龙生九子各有不同,你们虽然是一母同胞的姐妹,但这性格也是南辕北辙,没一点儿相同。你自己争强好胜,难道还要所有人都和你一样不成?莲姐性子虽然孤僻了一些,但心地善良,是个心里有话说不出来的人。你们姐妹不要挑她这个理,还是要多和她走动才是。若是你们母亲还活着,也是乐见其成的。” 唐学芬原是怕唐老夫人怪罪才这样说的,见她反过来劝上了自己,忍不住笑着道,“你放心吧,我是最宽和大度的人,就算她有什么做不对的地方,我也不会和她一般见识的。何况她现在还怀了身孕,没什么是比她大的了,我自然只能靠边站,不敢去招惹她了。” “你们听听……”唐老夫人听她说得有趣,指着她说道,“这一张利嘴,谁能是她的对手?说来说去,你还成最宽和大度的人了,我怎么没看出来?” 唐学芬已经有几年没有回过杭州了,难得碰面,唐老夫人自然要留他们一家人吃个午饭,便让李嬷嬷去后灶吩咐了一声,还让她派了阿顺去客栈里将黄家的舅爷和姨太太请过来陪客。 唐学芬有些意外地说道,“哟,黄家舅舅从宜昌赶过来了?” “是呀!”黄氏高兴地道,“这天南海北的,何况四处又不太平,原不想折腾他们,可事先连个信也没递,竟是直接赶过来的,等听到消息的时候人都到了家门口,再没有往外撵的道理。” 唐学芬道,“这就是先斩后奏,虽说强硬却也最是管用。” 李嬷嬷出去安排,得了消息的唐学萍匆匆赶了过来。 她一进门,就被唐学芬拉着打趣起来,“哎哟哟,快让我瞧瞧新娘子!别人都说人逢喜事精神爽,我原是不信的,可看到学萍这一身的喜气我就不得不信了。看把你美的,脸色红润更胜过去,可见是心急着嫁到张家去,给人家洗手做羹汤了。” 唐学萍顿时羞红了脸,“芬姐!” 唐学芬拉着她的手在自己身边坐下了,“你跟我说,这会儿是不是掰着手指头过日子呢?心里已经长草了吧,是不是恨不得明天就是正日子,赶紧嫁过去就好了?” 她这番话还真就说中了唐学萍的心事。婚期临近,她的心就像打鼓一样整日乱跳个不停,做什么事都心不在焉的,动不动就走神,满脑子想的都是婚后的日子,可没一会儿又担心婚礼时出什么错,嫁妆翻来覆去地已经查验了几十次,看得翠屏一脸无奈,“萍小姐,您放心吧,这嫁妆一样都没少,您可别翻腾乱了,到时候不好收拾。” 唐学萍就这样一会儿喜一会儿忧的,恨不得明天就把婚礼办了,也让自己赶紧踏实下来,别像现在似的,心里就像揣了个兔子,没有片刻的安宁。 唐学萍低垂着头,脸红如霞,咬着嘴唇不说话。 黄氏在一旁道,“她的脸皮薄,你快别逗她了。” 唐学芬笑着道,“这有什么,谁成亲之前不是这样的,我嫁人的那时候,每天都数着时辰过日子。” 大家被她逗得笑了起来。 章节目录 第四百一十二章 和离 “你脸皮厚,说出来也没什么,萍姐儿可不一样。”唐老夫人笑着说道,“你再逗她,小心弄急了不依你。” “哎哟,祖母您偏心!”唐学芬甩着手撒起娇来,“同样都是孙女,您怎么只惦记着她,一点儿也不担心我?” 唐老夫人道,“这可是欲加之罪冤枉我了,我怎么不担心你了?你们几个都是在我眼前长大的,自打出嫁那天起,我就整日地惦记着,生怕你们在婆家日子过得不好,受了什么委屈连个诉苦的地方也没有。好容易把日子过稳定了,我又开始担心你们的孩子,我都嫌自己操心操得太多了,白头发全是因为你们几个才生的。” 唐学芬立刻道,“那您给学莲送求子符,怎么就没想着顺道也给我送一个?” “啊?”唐老夫人听着有些傻眼,“我还真不知道你有这个心思!你们姐妹中间,你是子嗣最多的,何况都到了这个岁数,你还准备再生养一个呀?” 大家都惊奇地看着唐学芬,换了旁人准会害羞得抬不起头来。 她倒是异常的淡定,“之前事情多,生养前几个孩子的时候忙得顾头不顾尾,感觉没怎么上心孩子们就长大了。现在家里的日子过得四平八稳的,几个孩子也都能甩开手脚不用我操心了,我就想趁着自己还在动得了的时候再要一个……” 唐老夫人听着点了点头,“那姑爷是怎么说?” “他还能怎么说,自然是愿意的。”唐学芬嫌弃地说道,“他那个人呀,什么事情都是好好好,一点儿自己的主意也没有。跟他过了这么些年,我就没在他的嘴里听到句不行,真是愁死个人。” 黄氏指着她道,“你这可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了。这样好的男人,打着灯笼都未必找得到,你这是上辈子修来的福分,别人求都求不来,你却一副不稀罕的口气,小心老天知道了收回你的福气,到时候让你哭都没地方哭!” 唐学芬吐了吐舌,虽然已经出嫁多年为人母亲,但身上却还带着几分少女的活泼,而且面对自家人的时候异常的放松,没有半点儿的不自在,“知道啦,我以后再也不说就是了。我以后可不能再带着他回娘家了,要是给他知道长辈们都帮着他说话,以后待我还能像过去那般敬重吗?” 大家听着又笑了起来。 说了一会儿的话,得了消息的黄广、黄阔急匆匆地赶了过来。大家在前厅见了礼,唐学芬的丈夫给两位舅舅请安问好,黄广见他也没比自己小多少,笑得有些不太自在。赶过来的黄氏没见到妹妹,诧异地抓了小弟弟问道,“凤芝呢?” 黄阔道,“二姐身子有些不舒服,在客栈里休息呢,我们看她病恹恹的,就没有叫她来。” 黄氏听他说话时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皱着眉头问道,“你什么时候起也敢和我打马虎眼了?赶紧照实说,你二姐怎么了?” 黄阔只好悄悄把她拉到了一边,压低了声音道,“二姐出门的时候和婆家闹得挺不愉快,她婆家派人给家里送了封信,说是二姐要是三天之内不赶回去,家里就要张罗休妻。因家里人都出了门,接到信的管事便做主命人托关系把信送到了杭州来。今天早上你们家铺子的伙计把信送了来,二姐看完了信,气得当场昏了过去。又不是什么好事,我们怕惊动了老夫人,所以就没敢声张,私底下请了大夫过来,给二姐诊了脉开了药,这会儿喝了药在客栈里睡下了。我们刚看她睡着,这边就送消息请我们过来。我的本意是让大哥自己来,我留下来照顾二姐,可大哥担心这样会让人起疑,留了富贵叔两口子在客栈里照顾二姐。” 富贵叔是黄老爷生前十分信任的人,在黄家做了一辈子的事。他老婆是个哑巴,只会闷头做事,既憨厚又老实,黄家的人都很喜欢他们。 听说留了忠心可靠的人,黄氏稍稍放下心来,脸色不悦地说道,“凤芝的婆家到底是什么意思?凤芝嫁过去这么多年,在婆家谨小慎微地做事,奉养婆婆照顾丈夫,生儿育女操劳家事,没有功劳还有苦劳呢,他们家也别欺人太甚!真要休妻,可不是一句话就能解决的事儿!不如请了两家的宗亲长老,好好地说道说道。我听说凤芝在家里大事小情都要操心不说,就算到了今天婆婆用饭的时候还要帮着布箸夹菜,晚上还要打来洗脚水,也不出去问问,家里就算养个仆妇下人也没这样指使的道理,他们根本就没拿凤芝当人看待!”黄氏气哼哼地道,“你和阿广早已成年,有些事不用我说心里也该有个数才行。要是你二姐的日子真过不下去,你们两个可不要躲在一旁不敢出面,横竖黄家还没倒呢,养你二姐一个人能废多少米面,实在不行我再添补你们一些,总之不能看着她无路可走就是了。当初母亲早逝,咱们四个是一起长大的,你们也要心疼心疼她才行呀!” “看你说的!”黄阔道,“长姐尽管放心就是,真闹到一步,我肯定不会让二姐吃亏的!这些年要不是看在二姐的面子上,我早就把他们家的门板卸下来做棺材,吃饭的锅都给他凿穿了。黄家的人还没死绝呢,不可能眼睁睁看着家里的人受委屈还装作看不到!来的路上我和大哥已经商量好了,实在不行就把二姐接回家里去,她的孩子要是愿意跟着,我们黄家也养得起。” 黄氏听着连连点头,“兄弟齐心,其利断金!你们不忘手足之情是极好的,爹娘在天有灵,该是多么地欣慰呀!” 黄阔道,“大哥刚刚还跟我说,二姐的婆家这是好日子过久了,有些不知道自己几斤几两了,正好趁这个机会大闹一番,让他们也知道知道厉害。不过这些还是要看二姐自己的意思,要是她愿意回婆家过日子,我们就不要折腾得太狠,免得她夹在中间难做人。要是二姐也过够了,我们就把她接回到家里来荣养,但怎么接还是要商量商量的。家里就算养个仆人出了家门,还要把这些年的钱款清算清算呢,更何况二姐还生了孩子,又任劳任怨的辛苦了这些年,她婆家要是想轻轻松松地把人撵出来,我第一个就不答应。” 黄氏道,“你们两个毕竟是男孩子,和她还隔着一层亲,回头我找个工夫跟她说说话,看看她是什么意思,等有了她的结果,咱们再研究怎么和她婆家周旋。” “行!”黄阔很干脆地点了点头,“其实大哥本意就是要你去和二姐说一说,只是担心你手头上的琐事太多,一时半会抽不出时间来。” “你放心吧,我怎么也要腾出个工夫来。”黄氏保证道。 章节目录 第四百一十三章 气闷 唐崧舟见妻子和小舅子躲在一边嘀嘀咕咕地研究了半天,忍不住好奇地问道,“你们姐弟俩这是在说什么悄悄话,神神秘秘的,难道连我们也不能听吗?” 妹妹的这些罗烂事怎么好当着外姓姑爷的面说? 黄氏强笑着道,“能有什么事儿,我问问妹子的身体怎么样了。” 唐崧舟关心地问道,“怎么样,不严重吧?你要不要过去看看?” 没等黄氏开口,一旁的黄阔已经抢先道,“姐夫不用担心,不是什么大事,许是路上折腾得有些狠,只不过绷着一根神经所以还不觉得,现在到了地方,那口气一松,人就病倒了。已经请了大夫开了药,这会儿二姐已经吃了药睡下了。” 唐崧舟点了点头,“如今到了家里,你们可千万不要生分才是,有什么事都跟你姐姐知会一声,也免得她惦记。” 黄阔痛快地答应了。 一屋子的男人说起了话,黄氏趁着去后灶看看饭菜准备得怎么样的空当出了门。 一想到二妹的日子过成了这样,她的心里就不舒服,沉着脸去了后灶。马婆子见状以为是家里出了什么事儿,忙上前道,“夫人,您这是怎么了?” 黄氏回过神来,连忙摇了摇头,“没事儿,我就想事情想出了神。”后灶这会儿忙得热火朝天,煎炒烹炸每个人手里都一滩的活。黄氏问道,“怎么样,能忙得过来吗?” 马婆子一边用围裙擦手一边道,“忙是忙了点,但好在还能应付得过来。夫人尽管放心,我们也不是那一味逞强的人,真到了手忙脚乱的时候,肯定会跟您说再调人过来的。” 黄氏对马婆子这种有什么说什么的脾气非常满意,她笑着道,“正该这样,可千万别硬挺着不说,不但自己的身体受不了,回头再耽误了事儿,两边都不讨好。” “这是大小姐一辈子的大事,我们明白其中的利害,绝不会出错的。”马婆子小心谨慎地回答道。 黄氏笑了笑,“中午的饭菜准备得怎么样了?” “马上就好,一会儿就可以上桌了。” 黄氏问起了菜品的安排,见马婆子荤素搭配得当,又选了新鲜时令的小菜搭配,异常满意的赞赏了她几句,把马婆子听得心花怒放,脸上的笑容就没有断过。 马婆子道,“夫人且安心,还是去前头等吧。这里冒烟咕咚的,小心呛到了嗓子。到处都是油烟子,粘在身上也不好闻。” 黄氏答应了,从后灶退了出来,刚好就遇上了来找她的崔妈妈。 崔妈妈这些日子忙得脚不沾地,人都清瘦了不少。她开门见山地向黄氏道,“花棚那边打发人过来问什么时间把花送过来好,我掐算着时间也差不多了,就让他过两天就给送来,正好咱们也看看花都开得怎么样,要是有不好的也来得及更换,别等到了正日子,摆出来的花不成样子,没得让人笑话。” 黄氏心不在焉地点了点头,“这种事情你替我做主就行了。” 崔妈妈立刻就察觉出了异样,谨慎地问道,“夫人,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黄氏素来也没有拿她当外人看,直言不讳地将黄凤芝和婆家的一堆烂事说了一通。崔妈妈听后冷哼了一声,“这世上的事从来都是软的怕硬的,硬的怕不要命的!人善被人欺,马善被人骑,二小姐身上的事可不就验证了这句话吗?当初二小姐出嫁的时候,我们黄家的日子也不好过,她那看人下菜碟的婆家自然就没把她放在眼里,可如今黄家可不是之前的黄家了,两位爷都是顶能干的,生意也做得稳稳当当,反倒是二小姐那个上不了高台盘的婆家,除了那两间入不敷出的铺子和几百亩良田之外,还有什么能拿的出手的?他们这个时候撕破脸,明显就是看我们黄家软弱可欺,任由他们揉捏,这次要是顺了他们的心,只怕日后更要骑在我们的头上了。小姐说得对,就该给他们点儿颜色看看,也让他们掂量清楚自己的重量,别把脖子扬得太高,整日以鼻孔示人。有些事大家心知肚明,我们之所以不说,一来是二小姐自己能忍,二来也是不愿意亲戚间弄得太难看,白白让外人看笑话。如今他们自己不要脸,也怪我们不得了。” 这番话简直字字句句说在了黄氏的心口上,她一把抓住崔妈妈的手道,“正是这个道理,回头你去问问凤芝是什么意思,得拿清楚她自己的意思,我们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啊!别到最后她还要回婆家过日子,咱们把事情做绝了,到时候她夹在中间,只怕会生不如死的。” 崔妈妈气愤地说道,“像二小姐婆家那样的人家,就像粪坑里的石头一样,要是他们真同意和离,倒是二小姐的福分了,能远着就尽量远着,还回去做什么?” 黄氏叹了口气,“你别忘了,她下头还有孩子呢!女人有了孩子,这条命就不是自己的了,事事都要以孩子为先,为了他们宁可自己多受些委屈也是心甘情愿的。” 崔妈妈自然明白,她点头答应了,“那您看我是什么过去合适?” “就这两天吧。”黄氏心疼地道,“去的时候带些补品给她,看看她瘦得那个样子,就像常年吃不饱饭似的,让人看着就心里难受。” 崔妈妈道,“我知道了,夫人放心吧。” 说话间吴介匆匆跑了过来,“夫人,门房那边来了喜铺的人,说要和家里人对接大小姐成亲要用的一应物品。” “我去,我去!”崔妈妈二话不说地跟上了吴介的脚步,两个飞快去了正门口。 黄氏则一个人在外面站了良久,直到情绪平复下来后这才去了唐学茹那里。 唐学茹正带着几个孩子玩捉迷藏,唐学芬的长子被罩上了眼睛,正小心翼翼地挪动着步子,双手张开四下摸索,几个孩子却屏息凝神地躲在了角落里,一个个大气都不敢喘。 唐学芬的长子听到了黄氏的脚步声,立刻向前几步一把抱住了黄氏,笑着说道,“我抓到了!我抓到了!” 几个孩子先是一愣,但随后就笑了起来。 摘掉了眼罩的唐学芬长子看到了眼前的人后瞪大了眼睛,惊讶地松开了手,“二……二奶奶,我……我……” 黄氏摸了摸他的头,“没事儿,没事儿,你们玩得还挺开心。外头天冷,又起了风,怎么不到屋子里玩去?” 唐学茹闻声跑了过来,“屋子里太小施展不开。” 真是个野猴子! 黄氏四下找了一圈,向女儿问道,“蓉萱呢?” “她去看姑姑了。”唐学茹小声道,“听说大姐成亲时姑姑要送份大礼,她们娘俩肯定是偷偷商量去了。” 章节目录 第四百一十四章 呆瓜 黄氏听着一惊,“大礼?什么大礼?” “这我怎么知道!”唐学茹扁了扁嘴,生气地说道,“我追问了好几次,可蓉萱却什么都不肯告诉我,还说不要急,等我成亲的时候也有。神神秘秘的,分明就是有心瞒着我。过去她可不是这样的,有什么说什么,最近也不知道怎么了,开始和我藏心眼了。” 人家那是长大懂事了! 黄氏皱了皱眉,“这个阿姝,让我说她什么好?” 唐学茹没心没肺地笑着道,“这是姑姑的一片心意,您干嘛要生气?” “你懂什么?”黄氏本来就没好气,闻声瞪了她一眼,“你姑姑手里的好东西多半都是从白家带回来的,她下头还有治哥和蓉萱要照顾,我们怎么能要她的东西?” 想到这里,细心叮嘱女儿带着几个孩子好好玩,尤其要注意安全,不许爬上爬下的胡闹,免得磕了碰了的不好交代。 唐学茹保证道,“您就放心吧,被禁足了这么久,我早就不是从前的那个我了,这会儿听话着呢,您就算不说我也想到了。” 黄氏忍不住笑了笑,“可见这办法管用,以后你不听话,就用这个办法制你!” “老天爷呀……”唐学茹哀嚎道,“快饶了我吧!” 黄氏转身去找唐氏。 唐氏正在和白蓉萱商量着送给唐学萍的田产,“这是当年你父亲亲自选的,不但位置好,而且种什么得什么,是块难得的良田。唯一的缺点就是小了些,满打满算收成也不会太高,想指着它飞黄腾达大富大贵是不能够的。” 白蓉萱笑着道,“没想到父亲还挺懂得未雨绸缪的。” “他那个人呀……”唐氏提到丈夫,脸上的笑容变得格外温柔,“总是走一步想一百步,事事都要想在头里,有时候夜里做梦嘴里还嘀咕着生意上的事情,可见就算睡着了脑袋仍然想个不停。” 是不是因为这样,父亲才会那么年轻就早逝了呢? 老人们不是常说过慧易夭吗? 白蓉萱想到素未谋面的父亲,有些失落地低着头没有开口。 唐氏望着桌面上的田契,忽然想到当日丈夫将她交给自己时的情景。 当时正值盛夏,房檐下养着的两只黄鹂叽叽喳喳地叫个不停,声音清脆婉转,悦耳动听。夕阳西下,刚吃过晚饭的唐氏在院子里的紫藤花架子下出神,年轻的小丫鬟小心翼翼地侍奉着茶水。 天色渐渐变暗,周围的空气也骤然转凉。 唐氏正准备起身回房,一件暖和的大衣已经披在了她的身上。熟悉的气息驱散寒冷,将周身笼罩在一片温暖之中。唐氏没有回头,微笑着向后依偎过去,懒洋洋地靠在一个坚实的胸膛之上。 白元裴道,“真是个小呆瓜,入夜天气转冷,怎么也不穿件衣服?阿吴呢?” 问起了吴妈的行踪。 唐氏不太在意地说道,“我今天胃口不太好,特别想吃酸酸的东西,让她去后灶帮我煮酸梅汤了,你要不要也喝一碗?” “行啊!”白元裴点了点头,“我陪着父亲出去见重庆的客商,被灌了好几杯酒,这会儿肚子正难受呢。” 唐氏这才回头看了丈夫一眼,只见他白皙的俊脸微微泛红,但身上却没有一丝酒气,她惊奇地说道,“你喝酒了呀,我怎么没闻出来?” “你近来娇惯得很,一丁点的异味钻进鼻子就要吐个不停。”白元裴笑嘻嘻地说道,“我怕遭你嫌弃,所以特意换了衣服,嚼了茶叶才过来的。” “哎呀,你以后不用这样。”唐氏道,“又不是牛马,怎么能去嚼茶叶呢,你再这样惯着我,可是要把我惯坏的。” “我娶你回来,本身就是要把你捧在手心里的。”白元裴定定地看着她,“不过你最近是怎么回事,要不要请穆老大夫过来瞧一瞧呀?” 唐氏道,“可能就是吃错了东西吧,而且天气也实在太热了。你别大惊小怪的,让人知道还以为我多娇气呢。” 白元裴听着脸色变得凝重起来,“阿姝,是不是谁又说了什么?” “没有,没有!”唐氏连忙摇了摇头,“你别听风就是雨的,你要总是这样,我以后有什么事情也不敢跟你说了。” 白元裴将她抱得更紧,“小呆瓜,你不跟我说跟谁说去?整个白家唯一能给你做主的人就是我了。” 唐氏襟着鼻子道,“你不要总叫我小呆瓜,明明不呆也被你叫呆了。” “哈哈!”白元裴看着妻子可爱俏皮的模样,心情大好地笑了起来,随身抽出一张纸质模样的东西塞进了她的手里,“看看,喜不喜欢?” 自从结婚之日起,白元裴隔三差五就要给唐氏东西,把唐氏娇惯的无论什么东西到了手里都不觉得意外了。 她好奇地展开来,借着回廊下的灯笼看清楚上面的字迹,居然是一张田契。 好端端的,给自己田契做什么? 唐氏不明所以得抬起头,不解地望着丈夫。 看着那双单纯的没有涟漪的双瞳,白元裴的心底软成了一滩水,他笑着道,“小呆瓜,还说自己不呆呢,这不是呆瓜是什么?” 唐氏哼了一声,挣扎了一下想要逃开丈夫的怀抱,没想到却被他抱得更紧了。 唐氏不满地道,“你再叫我呆瓜,我就不理你也不跟你说话了。” “好好好!”白元裴缴械投降,“以后再也不叫了,这总行了吧?”又从妻子的手中接过田契,指着上面的地址说道,“你仔细看看,这块田离杭州不远,虽然面积不大,但却是块难得的良田,我费了很多功夫才花高价才从老农的手里买过来。那家的儿子不争气,身上染了赌债,帮派里的人发了狠话,七日之内不还清的话,就要把他点天灯。老农愁得没有办法,只好把祖上留下来的田产出卖了。” “哦!”唐氏听着点了点头,“原来是这样,难怪你要花高价买呢,肯定不想趁火打劫,又有心想要帮帮人家,所以才这么做的,是不是?” 一句话就说到了白元裴的心坎上。 这才是自己想要的妻子,见微知着,能懂自己的安排和用意。他动情地在妻子脸上吻了一口,吓得唐氏惊叫起来,“哎哟,别闹,还有下人在呢。” 白元裴在她的耳边低声道,“小呆……”顾忌着答应了妻子先前的话,只能改口道,“你仔细瞧一瞧,这院子里除了你我哪还有旁人了。他们要是这样没有眼力见,我怎么可能留在身边伺候你?” 唐氏听了四下里看了一圈,虽然廊下的灯笼都点上了,可院子里却静悄悄的,一个人也看不着,刚刚还在花架子下服侍的丫鬟也都不见了踪影。 她稍稍松了口气,“好端端地买田产做什么?你是准备做地主老爷吗?” 章节目录 第四百一十五章 担忧 “可以呀!”白元裴高兴地说道,“我做地主老爷,你做地主婆,我们两个手里把着一大片田产,这辈子都不愁没饭吃了。” 唐氏在他的怀中咯咯地笑了起来,“又没正经了,你快说!到底是什么打算?” 白元裴道,“你娘家哥哥不是已经有了长女吗?我琢磨着一家有女百家求,何况又是我的岳家,等萍姐儿出嫁的时候,咱们这做姑姑做姑丈的也不能一点儿表示都没有,所以我现在就开始琢磨着购入一些离杭州近的田产,等孩子嫁娶的时候也有好东西显摆,让萍姐儿的婆家不敢小瞧他。” 唐氏听着一愣,抬头向丈夫看去。 白元裴见妻子的眼光中居然没有喜色,反而全是害怕与担忧,连忙问道,“怎么了,是不是有什么不妥?你不喜欢我这样的安排吗?” 唐氏轻轻叹了口气,“我知道你是一片好心,想让我在娘家面前有面子。可也不用做到这一步,要是让外人知道,肯定又要指指点点说我家底太薄,高攀你了。” 白元裴不以为意地哼了一声,“你理他们的话做什么,且让他们说去,一群只会背地里嚼舌根的长舌妇,要是被我知道了,非要用烧红了铁钳子好好的滚一滚他们的舌头才行,看以后还敢不敢胡说八道了!何况日子是我们的,你好与不好,我才是最有发言权的,鞋子合不合适只有脚知道,你不要理会别人的话。” 唐氏感动不已,软软地靠在丈夫的胸前,“元裴,我真的有怎么好吗?” “那当然!”白元裴郑重地说道,“你可是让我第一个一见倾心的女人,是我费尽心机娶回来的妻子,是我未来孩子的母亲,你要是不好,我能这么上赶子吗?我也是极要面子的人好不好?” 唐氏笑得温柔似水,懒洋洋地说道,“我这么好,在你眼里也就是一双鞋子呀?” 白元裴哈哈大笑,“我就知道你会这样说!俗话说好男儿志在四方,既然要远走四方,没有鞋子肯定是寸步难行的,可见你是多么的重要。” 唐氏气恼地在他腰间轻轻扭了一把,“让你胡说八道。” 白元裴道,“你把田契妥善地收起来,留着给我们的外甥女做陪嫁,到时候让她好好地给我们磕头奉茶,不许有一点儿怠慢。” 唐氏却担心地说道,“这礼是不是也太大了?我哥哥和嫂子还年轻,后面肯定还会有孩子的,要是想一碗水端平就不能厚此薄彼,到时候一人一块田……” 唐氏简直不敢往下继续想了。 白元裴笑着道,“你别担心,我手里有钱,几块田还是买得起的。何况萍姐儿现在才几岁,在她出嫁之前这田一直都在咱们自己手里,每年的收成算在一起,如果年头好的话,不出十年买田的钱就出来了,到时候把田交代萍姐儿,我们里外里一分没赔,要是细心一些说不定还有得赚,这样一本万利的好买卖为什么不做?” 唐氏听得稀里糊涂的,“你的话都把我绕晕了……” 白元裴道,“你也不用想得太明白,总之相信我的话就对了,赶紧把田契收好了,小心被风吹跑了。要是回头哥哥和嫂子又给我们添了外甥外甥女,我再研究着给他们买就是了。钱倒不是问题,主要是好一点儿的良田根本就没人卖,大家都守着过日子,谁会把手里的饭碗平白无故地让给别人呀。” 唐氏道,“不急不急,你慢慢来就是了。” 白元裴缓缓俯下身子,在妻子的脖颈上落下轻轻地一吻,“小呆瓜,你什么时候也给我添个孩子,让我也尝一尝做父亲的滋味?” 唐氏羞涩地低下了头,“我……我……” 白元裴在她耳边轻声道,“你可知我费尽功夫买入田产,留给萍姐儿将来出嫁时用是为了什么?” 唐氏没有搭腔。 白元裴继续道,“给你做面子只是其一,其实我还另有个私心。白家是什么情况你也看到了,如今我父亲还活着,靠着他的余威大家只能夹着尾巴安安生生的过日子,等我父亲一走,只怕白家就会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我虽然不惧怕他们,但却担心你我将来的孩子。生活在这样一个波澜诡谲的地方,要是没有兄弟姐妹帮持,日子要怎么过呀?白家这边算是彻底指望不上了,各个眼里只有利益没有情谊,以后我们都没了,孩子们怕是连个能走动的正经亲戚都没有。我心里想着,大舅哥和嫂子都是稳重之人,何况又有母亲那样正直的人在上面主事,唐家的孩子必然重情重义,若是两家关系稳固,孩子们将来遇到事儿也有个商量依靠的人。我的孩子……总不能再过我小时候的日子了。” 元裴的童年……一定也非常的痛苦吧? 生母早逝,父亲又忙于管理庞大家族无暇顾及。几个兄弟间自小便明争暗斗,争着抢着要在父亲面前求表现,背地里却相互下着绊子,没有一点儿兄弟之情,手足之义。 唐氏心疼地握住丈夫的手,小声安慰着他,“你别想得这么长远,现在不是还没孩子吗?你就算要讨好我哥哥拉关系,也不用这么心急,再晚几年也来得及。” 白元裴笑嘻嘻地说道,“晚几年怎么来得及?到时候我们的孩子和大舅哥家的孩子年纪相差太大,孩子们肯定玩不到一起去。要不……我们基于这么目的,这就回房努力去?” 唐氏起初还没明白丈夫所谓的‘努力’指的是什么,等琢磨过味来,红着脸掐了他一把,“我就知道你嘴里没什么好话,快离我远一点,小心一会儿我吐在你身上。” “我偏不!”白元裴一把抱起了唐氏,起身就往房内走。 唐氏又羞又急,天旋地转之间只觉得胃部一阵翻滚,哇地一声吐了起来。 白元裴没有丝毫闪避,被吐了一身,急忙放下了唐氏,顾不得身上的脏污,关心地问道,“怎么样?很难受吗?” 唐氏却连抬头的勇气也没有了,她羞愤交加地说道,“我……我不是故意的!都怪你!” “是,怪我,怪我!”白元裴自责地说道,“明知道你身上不舒服我还要胡闹,是不是很难受?我这就让人请大夫来!” 唐氏一把抓住了他的手,“不用了,可能就是天气太热的关系,一会儿漱漱口喝点酸梅汤就好了。这么晚了,就别让穆老大夫折腾一趟了。”又怕白元裴心里记挂着这件事儿,故意说道,“我最近嘴巴里总是没什么味道,你明天回来的时候能不能给我买一些蜜饯?” 话音刚落,白元裴便大声地叫道,“王德全,三少夫人要吃酸酸的蜜饯,你赶紧出去一样称回来一些。” 远远的只听王德全在院门外答道,“是!小人这就去!” 唐氏面红耳赤。 这下好了,不折腾穆老大夫,改折腾王德全了。 章节目录 第四百一十六章 喜脉 不过白元裴第二天还是借了穆老大夫给白老太爷请脉的间隙,让他给唐氏也顺便瞧了瞧。结果一瞧不要紧,唐氏居然诊出了喜脉。 这一下不仅唐氏意外,白元裴也受惊不小,追着穆老大夫问了两三遍,把穆老大夫都给听笑了,“白三爷放心,老夫自幼学医,到了这么把年纪,手底下还是有几分真功夫的。我敢确信三少夫人这是怀了身孕……” 话未说完,白元裴便嘀嘀咕咕地道,“难怪她最近总是闻不得异味,稍一刺激就要吐个不停,而且还特别喜欢吃酸酸的东西。”说着一排自己的脑门,“我也真是糊涂,居然一直以为是她身体不舒服,幸好把您请过来给看了看,这要是自己裁夺着吃错了什么药,那可就坏了。” 唐氏轻轻抚摸着自己的小腹,一时间还有些没有反应过来。 自己怎么会忽然有了孩子呢…… 而且还是和元裴的孩子…… 唐氏的眼泪都要掉下来了。 嫁到白家也有段时间了,白老太爷那边明里暗里的不知派人来问了几次,弄得唐氏也开始着急起来。白元裴柔声细语地安慰她,“孩子是老天赐给我们的礼物,我们顺其自然就是了。你和我都还年轻,有什么可着急的?何况咱们才成亲没多久,现在的日子不是最舒心吗?有了孩子哭哭闹闹的,你又要分心照顾孩子,都没时间搭理我了。” 一副委屈不已的样子。 唐氏知道他心里也着急,毕竟和他同龄的好友,孩子都可以出去打酱油了,偏偏她这里就是没有动静。丈夫之所以不说,也是心疼她,担心她压力太大跟着着急上火的。 唐氏背地里和吴妈悄悄说,“你说我是不是有什么毛病呀?” 吓得吴妈差点上去捂她的嘴,“好夫人,这种话可不能随便乱说,哪有咒自己的道理呢?您这会儿还年轻,有什么可急的?何况女人生孩子就像闯鬼门关似的,忘了出嫁之前老夫人跟您说的话了?” 唐氏出阁之前,唐老夫人担心女儿远嫁,细细叮嘱了不少的知心话。还特意告诫她不要急生育,先把身体养好了再说,这样才能生下一个健康的孩子来。 唐氏幽幽地叹了口气,“我就是怕自己生不出来,你说那可怎么办才好?难道要给元裴纳妾吗?” 那她肯定是不愿意的。 一想到要将自己的丈夫分割个别人,唐氏的心就像被人用刀猛刺一般疼痛难忍。 “阿弥陀佛……”吴妈赶紧念了句佛,“呸呸呸,快别说了,您什么毛病都没有,怎么会生不下来呢?人和人之间都是看缘分的,许是和您有儿女缘的孩子还没到,您只耐心等着就是了,缘分到了自然就怀上了。” 唐氏还是不放心,“你说我要不要去拜拜送子观音,再吃几副药调理调理?” “您要拜菩萨的话我陪您去,但这药嘛……还是不要随便吃了。”吴妈忧心忡忡地说道,“是药三分毒,您身体好端端的吃什么药呀?要是被三爷知道了,肯定又要紧张起来,到时候问起您,您要怎么说呀?” 唐氏闷闷不乐好一阵,后来在丈夫和吴妈的轮番劝解下心情才稍稍好了一些。 可她刚准备顺其自然,没想到孩子就来了。 白元裴自责不已地说道,“也是怪我,实在太粗心了,连妻子怀孕都不知道,我这丈夫当得也太失职了!” 其实失职的又何止他一个呢? 穆老大夫在一旁见了,微微地笑着,什么也没有说。可心里却一片雪亮,白家如今的当家主母闵老夫人什么闲事不管,每天只在自己的院子做自己的事情,白家的大事小情连问也不问,后宅少了主事的人,白老太爷又要忙着生意,自然有许多事无暇顾及,否则唐氏怀孕了这些天,白家不可能不知道。 看来闵老夫人和白老太爷之间的恩怨,远要比外边传得还严重啊。 穆老大夫道,“这会儿知道也不晚,三少夫人虽然是头胎,但脉象平稳,怀相也很不错,白三爷不用担心。” 白元裴满心感激,命人拿十块大洋来打赏穆老大夫。 穆老大夫笑道,“无功不受禄,何况又是这样的大礼……” 话还没有说完,白元裴便道,“您就别跟我客气了,内人之后还要劳您照顾,换了旁人我也不放心,只能辛苦您了。您放心,只要孩子平安生下来,我另外备下重礼亲自给您送过去,还要给您做一块金字匾额,上面的金子足斤足两,绝不会镀金糊弄您的。” 穆老大夫哈哈一笑,“治病救人本就是为医者的本分,哪经得起您这样捧场?不过白三爷放心,以后我每两天来府上一次给三少夫人诊脉,至于安胎的药也会酌量开方子的,到时候还请白三爷找个稳妥靠得住得下人留给三少夫人使,这药上的事情可容不得半点差错马虎,否则出了什么变故,只怕悔时晚矣。” 这就是在变相地提醒白元裴要小心了,毕竟白家内院的关系太过复杂,如今白元裴又备受白老太爷的器重,在外走动的时候都是带着三儿子,惹得上海滩的人都传言白家的下一任家主怕是要绕过白二爷,直接把白元裴送上位。 白元裴一时间光芒万丈,让内外房的爷们黯淡无光。 这孩子来得时机极其凑巧,若是个儿子的话,后继有人的白三爷便如虎添翼,白老太爷对他也就更有信心了。 谁也不知道大宅院里头斗起狠来会使出什么样的手段,万一这孩子保不住…… 穆老大夫点到为止,并没有继续往深里说。 大家都是聪明人,闻音知雅意,没必要把话说得太清楚。 白元裴立刻会意,抬起头来深深地看了穆老大夫一眼。 穆老大夫笑得轻松自在,仿佛刚才的一句话稀松平常,根本就不值得人注意一般。 一旁还满心满眼沉浸在喜悦中的唐氏也察觉出了异样,不解地看了看丈夫和穆老大夫。 白元裴温和地笑着应道,“您放心,我肯定会特别小心的。”但目光却格外得深邃,显得心事重重。 “这是自然。”穆老大夫淡定自若地道,“白三爷素来谨慎,肯定不会出什么差错的,也是小老儿多虑了。” 自那之后,穆老大夫便每隔两日上门给唐氏诊脉,白元裴更是恨不得把天底下能买到的好东西都给唐氏准备上。 天气热时可以佩戴的寒玉,戴在身上清凉舒爽,是当年宫里贵妃皇后才配享用的宝物;随吃随取的瓜果,还在大暑天里弄来了极其珍贵的冰砖,像不要钱一样摆在唐氏的卧房里,更不用说价值连城的燕窝和补品,以及各式的零嘴小食了。 章节目录 第四百一十七章 菊芳 唐氏即将临产之际,因是头一胎,穆老大夫怕她生产时会遭受痛苦,开了安胎养血的药给她服用。 白元裴便指了一个叫菊芳的丫鬟给唐氏专职熬药。 菊芳的老子娘都是白家的下人,她是家生子,自小在白家长大的。得了消息的菊芳爹娘也不知道该喜还是该忧,食不下咽,都不知道怎么办才好了。 喜得是女儿总算有了个出头的机会,能去到三爷的院子里做事,以后若是得了三少夫人的信任和青睐,说不定能熬出头来,不用在下人堆里挤着盼着等口饭吃。愁的是三少夫人这一胎怕是要成为二房的眼中钉肉中刺,万一借菊芳的手闹出什么事情来,非但菊芳自己的命保不住,这一家子人怕是都要跟着陪葬。 菊芳爹愁得几夜没有睡好,拉着女儿的手交代了好几遍。 菊芳在白家土生土长,又聪明机敏,对于白家现如今的情况非常了解。可不入虎穴焉得虎子?想要往上爬,总是机会与危险并存。她并不害怕,只要自己足够小心谨慎,就算二房想要动手,她也不会让他们得偿所愿的。 毕竟三爷点名要了自己,以后自己就是三房的人了,就算她想要两面讨好,也要看二房买不买她的账才行。既然如此,反倒不如一心一意地服侍三少夫人,毕竟和蔡二太太相比,三少夫人就像一尊不问世事的活菩萨一般,在下人眼里是顶好的存在。 现在不知多少人祈祷着白家的家业能传到白三爷的手中,到那时三少奶奶就成后宅内院的主事人,她性格温柔和气,不像蔡二太太那样阴险毒辣,在她的手底下也更好活一些。 菊芳向自己的父亲保证道,“您放心吧,我肯定会步步小心,眼睛就不会离开药罐子的,谁要是想在我这头下手,除非先把我弄死,否则我绝不会让他们称心如意的!” 菊芳爹看到女儿有这份胆识和气魄,一边点头一边赞叹着说道,“你要是有这样的决心,天底下就没有办不成的事儿!好好伺候三少夫人,三爷不会亏待你的,说不定这也是你的出路。爹娘没本事,路还是要靠你自己闯啊!” 菊芳毅然地道,“只要有脚就没有走不了的路,我知道该做什么,您和娘不用惦记我。” 后来菊芳去了立雪堂,很快便因为做事一板一眼兢兢业业受到了白元裴的器重与信赖。菊芳也没有辜负他的信任,只要是唐氏的药交到她的手里,别人便连碰也别想碰一下,熬药的药罐子要是经了别人的手也会立刻砸碎了再换一个。外人都说菊芳有点儿死心眼,做事只知道认死理,可白元裴听说后却命人赏了菊芳两块大洋,这一下大家都知道了风向,立雪堂的更是明白了该怎么做事,一时间院子里落针可闻,连平日里交头接耳说话的人也找不见了。 二房想要打听一下唐氏的怀相情况,连个能收买的人也没有,气得蔡二太太擦了十几个茶杯。 等唐氏平安生下了长子白元裴后,菊芳便被白元裴送去了儿子身边照顾,大家对她也换了称呼,见面都叫一声芳姑娘…… 往事历历在目,桌上的田契字迹依旧清晰,可昔日的爱侣却与自己阴阳永隔,不复相见。唐氏的心就像被冰冷的利刃划了一道口子,所有欢乐的情绪都被掏空,整颗心毫无温度,再也寻不回当初半点儿的柔情蜜意。 唐氏缓缓抬起头,只见女儿也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唐氏开口问道,“蓉萱,想什么这么出神?” 白蓉萱回过神来,看着母亲道,“没什么,在想萍姐出嫁的事情呢。到时候您要不要去前头看热闹?” 唐氏想了想,“到时候再说吧,我毕竟是孀居,最好还是不要往前面凑了,免得冲撞了喜气,回头日子过得磕磕绊绊的,学萍还不得怪我呀。” “怎么会呢?”白蓉萱安慰她,“您别胡思乱想,这些老教条都是拿来骗人的,也就您还愿意信吧。” 两个人正说着,黄氏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信什么?你们娘俩嘀嘀咕咕的商量什么呢?” 唐氏和白蓉萱忙起身相迎。黄氏也不啰嗦,拉着唐氏的手开门见山地说道,“今天芬姐儿带着孩子们过来串门子,几个孩子都在学茹那里玩,我怕她疯疯张张的照顾不好,回头再磕了碰了的不好向姑爷交代,所以特意过去看了看。学茹跟我说你要给学萍准备一份大礼?”说着也不等唐氏回话,心急火燎地说道,“不管是什么东西,你都给我妥善收起来,家里的日子能过得下去,没道理让你一个做姑奶奶的人帮着添置,传出去还让不让我和你哥哥做人了?我知道你是一片好心,只是事却不能这么办,何况你下头还有治哥和蓉萱呢,有好东西你要留给他们才是……” 黄氏差点儿把‘他们两个没了父亲庇护,你要是再大大咧咧的手里没个把控,以后孩子们怎么生活’这样的话给说出来。 也算她反应快,话到嘴边还是转了口,“你要是怕面子上过不去,随便拿些小玩意给她就是了,千万别拿太贵重的东西,让人看着心慌,更不敢收了。” 唐氏听她说了这么一大车话,温婉地笑着将她拉着坐下,然后把桌上那张田契交到了她的手里。 黄氏看了一眼,莫名其妙地望着唐氏,“这是什么东西?” 唐氏只笑不说话,黄氏立刻明白过来,“什么?你疯了不成,居然拿田契做陪嫁?”立刻板着脸道,“还不给我好好的收起来?这可不是闹着玩的,小心弄丢了。” 黄氏便把当年白元裴的话原封不动地转述了一遍,“你就别跟我客气了,这本身就是给孩子准备的,又不是给你和大哥的,你可做不得主。何况也是元裴的一点儿心意,学萍自小到大都没见过她的姑父,正好趁着她成亲,让她那个没福气的姑父也跟着沾沾喜气。以后学萍心里也能知道,她姑父过去惦记着她,老早就把陪嫁的东西准备好了。” 白元裴的确是个好人,只可惜呀…… 黄氏听着长长地叹了口气,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唐氏继续道,“东西虽好,也不过是一份情谊,还是要看用在谁的身上。这件事我已经跟母亲商量过了,她老人家也是同意的,你就不要跟我拧巴了,不但显得生分见外,还会让我难堪。你也知道我这个人笨嘴拙舌的,实在不会说什么开解人的话,你就不要为难我了。” 黄氏听说唐老夫人也知道这件事,知道不是唐氏临时起意想起一出是一出,她稍稍松了口气,“这件事我不敢私自做主,等回头找机会和你哥哥商量一下再说吧。” 唐氏态度却非常的坚决,“你们有什么好商量的,这是我给孩子的,你们同意也得同意,不同意也得同意,我是不会听你们话的。” 黄氏被噎得一窒,瞪着眼睛一脸无奈。 章节目录 第四百一十八章 礼尚 等到了晚上,送走了黄家两位舅爷与唐学芬两口子、唐学莉之后,黄氏总算找了个时间把唐氏要送一块田产给唐学萍做礼物的事情向丈夫说了。 让黄氏意外的是,唐崧舟只是最初听到的时候稍稍震惊了片刻,随后便冷静地说道,“既然是阿姝的一片心意,而且母亲也同意了,我们就不要夹在中间掺和了,让学萍自己裁夺着办吧。她也是个大人了,我们总不能一直插手管她的事,是留下还是拒绝,都让她自己看着安排。” 黄氏嘀咕道,“阿姝也真是的,她是萍姐儿的亲姑姑,侄女要嫁人了,她送东西我不愁,可这礼物是不是也太贵重了些?那可是田产呀,而且我看了一下地址,那一片方圆百里,就找不出更好的良田了。这样的好东西放在别人家都是要留给子孙后代传承的,也不知道元裴当年用的什么手段,会不会牵扯出其他事情来。我只要一想到这些心就跳个不停,总觉得不安。” 唐崧舟道,“那是元裴生前准备的,要出事早就出了,还能等到今天不成?何况凭他的能力和白家的地位,想要什么好东西弄不到手?你就别跟着瞎操心了。” 黄氏想着也对,但却依旧愁眉不展,“你说得轻松,哪有你想得那么简单啊!你收下了这么贵重的东西,等回头治哥和蓉萱成家的时候,你还什么礼给人家?” 唐崧舟微微一愣,倒还真没想得这么长远。不过和这些外物相比,他素来更重视亲情,所以并不太在意地说道,“送礼这件事本身就讲究个因人而异,有多大的本事送多大的礼,咱们什么情况阿姝和两个孩子都是清楚的,难道还会因为这个怪罪咱们不成?” 他觉得无论是自己的妹妹还是外甥和外甥女,都不是这样斤斤计较的人。 黄氏当然清楚丈夫是什么秉性,她无奈地说道,“可也有句话叫‘礼尚往来’,没道理收了人家贵重的礼物,等到回送的时候,捉襟见肘拿不出来,让人知道还不被指指点点说三道四呀乱戳脊梁骨呀?” 唐崧舟道,“有什么好说的?这是我们自己家的事情,跟外人有什么关系?他们闲着没事儿干,总盯着别人家的事情做什么?” 可就是有这样一群人正经事情不做,就喜欢在背地里讲究人。 黄氏无奈至极,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办。 唐崧舟见妻子愁容满面,忍不住笑着道,“你可真是的,居然还为这种事情发愁。实在不行,等治哥和蓉萱成亲的时候,我们再把这块田原封不动地还回去就是了。” “你说得简单!”黄氏瞪了他一眼,“那是要送给萍姐儿的,和你有什么关系?到时候田产跟着萍姐儿去了张家,你还能去跟张家去要不成?” 唐崧舟听着点了点头,“这倒也是。” 黄氏无语至极,“等到时候拿不出东西来,我看你怎么办?干脆把茶园做礼物送给治哥好了。” 唐崧舟听着叹了口气,神色说不出的复杂和担忧,“治哥将来是要回去继承家业的人,区区一个茶园子,他还真就未必放在眼里。” 黄氏察觉到了丈夫的异样,诧异地问道,“你这是怎么了?” 唐崧舟摇了摇头,“没什么……只是感慨时间过得太快了,当初阿姝带着治哥回到唐家来的时候,他还没有桌子高呢,如今已经可以独当一面,长大成人了。” 黄氏道,“谁说不是呢?我至今还记着当初怀萍姐儿时的事情,没想到眨眼的工夫,她都要出嫁了……” 想到这里,黄氏禁不住有些难过,眼圈也湿润了。 唐崧舟安慰着拍了拍她的肩膀,“别胡思乱想了,孩子们都有这一天,你就算有心也不能陪他们一辈子,以后的人生还得他们自己走才行。你看屋檐下的乳燕,到最后哪一个不是离巢高飞?这是自天地初开就有的规矩,万物遵循,谁都不能例外。” 黄氏靠在丈夫的肩膀上,幽幽地说道,“道理我都懂,就是心里总不是滋味,感觉好像自己身上的一块肉被剜下来送给了别人。” 唐崧舟哈哈一笑,“怎么是送给人呢?分明是用这块肉引来了一个好女婿呀。自力是个难得的好孩子,学萍嫁给他不会受委屈的,以后的日子只会越过越好,你就不要瞎操心了。” 黄氏轻轻地应了一声,“你也不用拿话安慰我,我知道你心里也难受,只是不愿意说出来罢了。” 被看穿心事的唐崧舟不自在地转过脸去,脸上的笑容渐渐变成了失落。 黄氏知道丈夫是个内敛的人,有什么话都喜欢藏在心里不说出来。她紧紧握着丈夫的手,柔声道,“这样看来,我们的孩子还是太少了。要是多生两个儿子,就能把别人家的女儿拐回来了,现在是两个女儿,将来都是要嫁到人家去的,等她们两个一出门,家里就冷清多了。” 唐崧舟道,“萍姐是长女,等她嫁去张家后,先把荛哥的亲事定下来再说。之前在饭桌上我听李老爷话里的意思,想多留六小姐两年,不准备让她嫁得太早。这样一来两年之内家里不会办喜事,下头的学茹年纪还小,何况我看她行事完全就是一副孩子气,想一出是一出的,一时半会不要急着找婆家,好歹先把她的野性收一收,不然就算嫁了人,只怕也会生出不少事端,到时候让我拿什么脸去见亲家?” 黄氏一想到唐学茹也觉得犯愁,但她还是安慰着丈夫,“经一事长一智,这次学茹懂事了不少,比之前稳重多了,孩子还小,也不用着急,道理总是要一点点教的。你以后见了她也别总板着个脸,吓得她就像老鼠见了猫似的。学茹也不是听不懂话的孩子,你好好跟她说的话,她还是能听得进去的。” 唐崧舟点了点头。 可他每天还要忙着茶园和铺子里的事情,哪有时间再去管女儿呀?想到这里,唐崧舟觉得给女儿和蓉萱两个人找女先生的事情必须要抓紧提上日程,再这么耽误下去,两个孩子的青春都被耽搁了。 两个人说了半晌话,等夜过中天,这才吹了灯睡下。 第二天一早,唐氏带着白蓉萱去了唐学萍那里。 房间内摆满了她的嫁妆,每一样都用大红的绸缎盖着。唐学萍是个心细如发的人,红绸的四角绣了各式各样的花朵,不但看着十分美观雅致,而且还能区分下头罩着的嫁妆是什么东西,翻找的时候不用一样一样地摸索,费事不说,还容易把东西弄乱了。 唐氏暗暗点头,看唐学萍的眼神充满了欣慰。 章节目录 第四百一十九章 不收 不等唐学萍吩咐,翠屏连忙张罗着腾出一块地方,搬了凳子请两人坐下,又忙着跑去沏茶。 白蓉萱看着满屋子喜气洋洋地大红色,情不自禁地四下打量着,眼神里满是好奇。 或许是因为婚期临近的关系,唐学萍如今见了谁都羞答答的,连头都不好意思抬,和往日淡定自若的样子大相径庭。白蓉萱觉得这副样子的萍姐非常有趣,捂着嘴偷偷笑了起来。 唐学萍闻声脸色更红了。 唐氏轻轻拍了拍女儿的手背,教训道,“别笑了,笑人不如人,等你嫁人的时候,还不一定有学萍稳得下心呢。”又对唐学萍柔声道,“女儿家嫁人之前都是这样的,我也是过来人,能理解你的心情。什么也不要想,安心等着正日子到来就是了。婆家离这里又不远,张太太是个什么性格人你也知道,新郎官更是百里挑一的良人,你也见过了两次,没什么可慌乱的。凭你的聪明才智,肯定能把日子经营得有声有色。” 唐学萍点了点头,郑重其事地说道,“姑姑放心,我肯定不会给家里丢人的。” 唐氏听着一愣,忍不住点了点唐学萍的额头,“傻丫头,你这脑袋瓜里想什么呢?你只要把自己的日子张罗明白就行了,其他的不用你管。” 唐氏自己就是个不喜欢操心的人,所以开解起别人来,也都是一模一样的口吻。 白蓉萱在一旁听着一笑。 又不是人人都像母亲这样…… 说话间翠屏端着热茶走了进来。 唐氏说起了来意,用眼神示意女儿把田契交给唐学萍。 白蓉萱小心翼翼地取出田契,递到了唐学萍的面前。 唐学萍一时没有反应过来,震惊不已地看了看田契,又抬头看了白蓉萱一眼。白蓉萱冲她微微一笑,神情和往日一般无异。 唐学萍看向唐氏,只见姑姑坐在凳子上姿势优美地喝着茶水,举手投足间优雅十足,每一步动作都像幅画一般。她慌不择言地说道,“这……这个不行,太贵重了……我……我不能收!” 唐氏笑着道,“给你的,你就拿着,听我把话说完。”于是又絮絮叨叨地将事情的来龙去脉说给唐学萍听,“这是我和你祖母商量过了的,你父母也都知道,你只管收下来就是了。你是唐家的长女,也算我看着长大的,如今就要出阁嫁人了,我实在没什么能给你的,幸好你那素未谋面的姑父眼光深远,想在了我的前面,早早地就给你准备好了。他和我一样,都期盼着你能幸福甜美的过完这一生,你只要把日子过好,就算没有辜负我们两个的一片心意了。” 唐学萍目瞪口呆,还是不敢接。 这田契…… 她摇了摇头,郑重地说道,“姑姑和姑父的心意我收下了,我一定不会让你们失望的。可是田契我说什么都不能要,这份礼物太贵重了,还是留着给蓉萱妹妹将来用吧。” 唐氏道,“让你拿着就拿着,你什么时候也这么拧巴起来了?”她微微一笑,继续道,“这块田产就在杭州城的附近,你说给姑爷听,他自然就知道了。到时候你把这份收益把持在自己手里,以后行事时心里就有了几分底气。至于蓉萱……”唐氏看向女儿,眼神温柔地说道,“等治哥回上海的时候,她肯定也要跟着去的,到时候上海离杭州说近不近说远不远的,这块田她就用不上了。” 唐氏的话风轻云淡,仿佛在说一件再正常不过的话题,却听得白蓉萱震惊无比。 这还是母亲第一次当着她的面说出今后的打算…… 她也要跟哥哥回上海吗? 前世的一幕幕重现在脑海中。 上海的深冬落叶雪飘,寒风迎面吹来,冷得让人站不出脚。车水马龙的街头,霓虹闪烁的夜晚…… 重活一世,她还是会回到那个让自己格外痛苦的地方吗? 白蓉萱的情绪说不出的失落,一时间耳边全是白玲珑刺耳的羞辱声音。 唐学萍听着深深地看了她一眼。 唐氏劝道,“快拿着吧,以后看到这块田的时候也能想到姑姑,只当是我留给你的念想。长者赐不能辞,你再这样坚持,我就要不高兴了。” 唐学萍不安地接下了田契,“姑姑……” 唐氏笑道,“这才对嘛!”又陪着唐学萍说了一会儿话,这才带着白蓉萱离开。她前脚刚走,唐学萍后脚就带着田契跑去找黄氏商量。 黄氏正在唐老夫人这里研究着摆桌和定菜谱的事情。这关系到宴请宾客,谁坐在哪里,和谁坐在一桌,每桌都要上什么菜……这都是非常有讲究的事情,轻视不得。黄氏拿不定主意,特意赶来和唐老夫人商议。 两个刚开了个头,就见唐学萍神色惊慌的快步走了进来。 黄氏还以为出了什么事儿,连忙问道,“这是怎么了?” 唐学萍急忙将田契拿了出来,简洁地将姑姑送给自己一块田产的事情说了。末了,她有些担忧地说道,“祖母,母亲,您说这该怎么办呀?” 黄氏没想到唐氏这样着急,今天就把田契送过去了。她不知道说什么好,只能看向唐老夫人,等她老人家拿主意。 唐老夫人老神自在地笑道,“傻丫头,真是把我吓了一跳,从来也没见你这么慌乱过,祖母还以为出了什么事儿呢。这件事儿你姑姑早就跟我说了,既然是她的一片心意,你只管收下就是了。等将来要是治哥和蓉萱遇到了什么难处,你也要不吝相帮才是。” 唐学萍叹道,“将来治哥回了上海,蓉萱和姑姑也跟着一起去,他们大家大业的,有什么难处是我能帮上忙的?” 唐老夫人听了有些意外,“这话是谁跟你说的?” 唐学萍道,“自然是姑姑了。”于是把唐氏刚刚说白蓉萱会与治哥一同回上海的话重复了一遍。 唐老夫人听后看了黄氏一眼,两人的眼神中满是诧异。但当着唐学萍的面却什么也没有说,只是安抚了她一通,便让她回去把田契收好,抽空再正式去给唐氏磕头道谢。 等唐学萍走后,黄氏压低了声音说道,“蓉萱也要回去吗?白家那边的水太深了,究竟是个什么情况还不知道,蓉萱一个女孩子家,跟回去是不是太冒险了些?不如等治哥站稳了脚跟再派人来接她,不然我还真是不放心。” 唐老夫人闭着眼睛沉思了许久,淡淡地说道,“说起白家,没人比阿姝更了解,她既然这么说,肯定有自己的打算。俗话说打虎亲兄弟,上阵父子兵。他们兄妹两个人肯定要相互扶持,互为臂助才能在白家站稳脚跟,单凭治哥一个人的力量,只怕抵挡不住洪涛惊流。这件事你我心中有数就行了,没必要去跟阿姝说,何况这件事本身也不是着急的事儿,等治哥回来,我也会跟他探探口风的,他年纪大了,有些事也得自己拿主意才行。何况阿姝又不是多精明的人,可别帮不上什么忙倒跟着添乱。” 黄氏答应了。 两个人定下了宴席上的细节,黄氏快步出门安排去了。 李嬷嬷紧跟着走了进来。 唐老夫人抬头看了她一眼,“又怎么了?” 李嬷嬷小声道,“老夫人,长房那头送来了消息,相姨娘这两日又叫车出了两次门,看样子是去六条胡同了。” 章节目录 第四百二十章 长房 唐老夫人气得直接笑出声来,“你说什么?崇舟还在家里她就如此大胆,真当崇舟是瞎子不成?他这些日子在忙什么?咱们这一房难得有喜事,他这个做大哥的也不说来帮衬帮衬,整天窝在家里不知道在做什么打算?照这样说来,以后长房有事是不是也不用我们操心了?就像昨天那样的日子,芬姐儿和莉姐儿都来了,他这个做父亲难道不该陪一陪吗?我都不知道他那脑袋里装的是什么东西,竟做出这种上不得台面的事情。” 李嬷嬷低垂着头不敢搭腔。 唐老夫人继续道,“相氏那头到底是怎么回事?你在我面前还有什么不能说的?” 李嬷嬷谨慎地上前两步,压低了声音道,“听说近几日相姨娘的身子不太舒服,大老爷也只是回来的头一天歇在了相姨娘的房里,之后几天都是分开睡的。大老爷担心相姨娘的身体,要让管家去请大夫来给诊诊脉,可是相姨娘却说什么都不答应,坚持说自己什么事也没有,就是有些伤风的症状,因怕传染了大老爷,这才没有同房。大老爷见她坚持,也就没有说什么。可转过身来相氏却悄悄地让自己的乳娘找了个在医馆挂名的大夫偷偷从后门溜进来,第二天相姨娘就神色匆忙地出了门,去了六条胡同。” 各大医馆下头都有挂名的大夫,这些人四处游历,有些是有真本事的,有些却是欺世盗名之辈,正经人家看病都不会找挂名的大夫,觉得不靠谱。除非是贫困人家请不起好大夫,又或者要是看一些隐秘的私症,不好意思给别人知道,才会请这种人看病。 挂名大夫多半只会在医馆里待上十天半月,之后便会去另外的城市乡村,所以完全不用担心他们会走漏消息。 相氏到底是什么病,要找这样的大夫给自己诊脉? 唐老夫人神色一凛,严肃地问道,“给相氏看病的大夫呢?” 李嬷嬷摇了摇头,“不知道,要不要去查一查?” “当然要查。”唐老夫人面无表情地道,“我现在心里有个念头,不知道猜得对不对。你赶紧去追查这大夫的下落和底细,顺带着把送相姨娘去六条胡同的车夫情况也问出来。这人敢明目张胆的帮相氏私通,不知道是收了好处还是有把柄握在人家手里。这都是重要的人证,千万不要出了差错,将来和相氏当面对证的时候,手里头总要有些拿得出手的真凭实据,否则凭相氏的聪明劲儿,给她揪住由头反驳,到时候的场面就很难应付了。” 李嬷嬷不屑地道,“她是什么东西,不过是个姨娘罢了,还用得着您老人家和她对峙?就她那三两重的骨头,配吗?” “别这么说。”唐老夫人幽幽叹了口气,“我自然是不乐意管这种事情的,可你也仔细想一想,这件事儿我不出面,难得要凤君去管长房大伯哥屋里事吗?何况还是这种丢人现眼的事,以后崇舟哪还有脸跟二房走动,怕是至死都不会来往了。” 李嬷嬷一想也对,颇为无奈地说道,“真没想到您强势了一辈子,临到老了居然还要管长房这种罗烂事,大老爷也实在不争气,自己在外面蹦跶得欢实,连后院起火了都不知道。” 唐老夫人听了,直直地向李嬷嬷望去,“这么说来,你的想法和我不谋而合咯?” 李嬷嬷头也不抬地说道,“相姨娘的这一手牌打得让人疑惑,很难不让人往这上头想。好端端的身子不舒服,为什么不敢请正儿巴经的大夫来呢?非要偷偷摸摸的请个挂名大夫,也不知道她到底出了什么事儿?” 唐老夫人摇了摇头,“哎,长房如今藏污纳垢,不知道是不是气数真的尽了。” 李嬷嬷道,“横竖已经分了家,长房好与坏和咱们有什么关系?只要二房堂堂正正的做人,想必外人也不会把我们混淆在一起,当初咱们家老太爷去世的时候,家境是那样的艰难,也没见长房伸出手来拉我们一把……” 话还没有说完,就被唐老夫人轻轻打断了,“这话在我面前说一说也就是了,当着崧舟和凤君的面千万别言语,免得他们两个多想。唐家能走到今天实属不易,要是没有长房,也不可能有二房的今天。当初老太爷殡天的时候,长房自身难保,又哪有闲心来帮我们,何况老话说得好,帮急不帮穷,当时二房的那个情况就算是换了我,也不会伸手的。否则把自己拖下了水,长房自己的日子也到头了。帮你是情分不帮是本分,我从不挑他们这个。” 李嬷嬷却没有唐老夫人这样豁达宽和,想到当年唐老夫人一个人带着三个子女,孤儿寡母的不但要应付外头茶园和铺子里的事情,还有顾着家里一家大小的吃穿用度,每天都愁得没有笑容,也是那几年苍老得特别快,还没到四十就已经生了许多白发。 只是她不会反驳唐老夫人的话,沉默地点了点头,算是答应。 唐老夫人笑着道,“你自小就到了我家来,还在娘家的时候就负责照顾我的生活起居,等到出嫁的时候,又被我母亲选做了陪嫁的丫头。咱们俩跌跌撞撞大半生,吃苦的时候在一块,享福的时候也在一起,所以你自然和我一条心,无论出了什么事儿都站在我这一边。这心思难免就有些偏颇,对我好的你就觉得人家是大好人,对我不好的你自然看不上眼。你呀,因为我看事情都有失公道了。” 李嬷嬷撇了撇嘴,“我可没有!当初咱们家是何等的艰难,老太爷去世的第二年,家里头过年只买了一角子肉,给老太爷上供的东西都是研究了又研究,可再看看长房,大鱼大肉地一直庆祝到初七,听说只过年当晚放的鞭炮和烟花,就够买一头猪的了。可就算这样,长房也没派人过来问一句,好像唯恐我们趁机粘上了他们甩不掉一般。” “这都是多久的事情了,你居然还记着。”唐老夫人哭笑不得地说道,“陈年往事,长房的老太爷和老夫人都去世多久了,你也赶紧忘了吧,这种事搁在心里只会让自己不舒坦,就算想到死也没个结果。” “您可以忘,我却忘不了。”李嬷嬷一想到这些就心头有气,“那时候大老爷吃穿用度是什么样的,咱们家老爷又是什么样的?不知道的外人见了两人,只怕还以为咱们家老爷是长房大老爷身边的小厮呢!可长房的老夫人却是个只会装傻充愣的,就会说些冠冕堂皇的场面话,切实的事情却是一件不做,是个只会显摆嘴上功夫的人。” 章节目录 第四百二十一章 追查 唐老夫人听了想到自己的老嫂子,平静地说道,“你要知道,她也是个可怜的人。长房老太爷在世的时候,她在家里是半点儿地位也没有的,连句话也说不上。老太爷去世后她好容易才能喘口气,偏偏崇舟又是个不让人省心的。她这辈子实在艰难,你就不要再去怪她了。” 李嬷嬷道,“谁的日子不艰难呢?可有人却能把日子经营得蒸蒸日上,有的人却守着好日子越过越差,可见日子什么样,还是要因人而异的。别的不说,当初的章氏是什么性格,您心里也是清楚的,可长房老夫人却总是看不上眼,处处刁难章氏不说,还在章氏接连生了两个女儿之后张罗着要给大老爷纳妾,要不是您去劝说了一番,只怕长房当时就乱套了。要不是因为她,章氏用得着那么拼命给大老爷生儿子,最后败了自己的身子,那么年轻就早逝吗?章氏如果还活着,长房今日也不会落到这个地步,这一步一步的,和老夫人不无关系。可见世间的事一饮一啄自有天定,是强求不来的。” 唐老夫人无奈地看了她一眼,“你呀,都这把年纪了,怎么还像年轻的时候那般气盛,什么话都要说个明明白白才行。有些事我们自己心里有数就行了,没必要非得说出来,反倒显得我们小家子气。” 李嬷嬷叹道,“我这不是心疼您吗?一把年纪还要为长房的事情操心,我是担心您的身子,要是为了长房急出什么毛病来,那可太犯不上了。” “你放心吧,不会的。”唐老夫人幽幽道,“这些年我对长房的态度你是看在眼里的,若是长房自己家里的事情,是深是浅都由他们自己定夺,我是不会插手的。但如果事情会影响到整个唐家,我就没办法坐视不理了。你把我吩咐的事情安排清楚,一有消息立刻就来回我。要是给相氏诊脉的挂名大夫还在杭州,就想办法从他的嘴里套出话来。这件事儿严管事只怕办不了,你去把吴介给我叫来。” 李嬷嬷一想到吴介那股子机灵劲儿,立刻就答应了。 吴介匆匆赶来,向唐老夫人行了礼。 唐老夫人开门见山地将缘由告诉了他,还特意叮嘱道,“行事小心些,别让人察觉出不对劲儿来。这挂名大夫既然能不蔫声不蔫语的帮着相氏隐瞒,只怕也拿了不少的好处。而且像他们这种人走南闯北的,真本事没有,但见识肯定在你之上,千万别给人发觉出异样,要是被相氏知道了,只怕会警惕起来,再想揪住她的把柄就不容易了。” 吴介本以为唐老夫人叫他来是为了萍大小姐婚事上的琐事,没想到居然又扯到了相姨娘的身上。 不过他本来就是个闲不住的性子,在家里跑了两天的腿就觉得没趣,唐老夫人一说,他立刻便答应了,“老夫人放心,我晓得怎么做。” 唐老夫人满意地嗯了一声,“如果那大夫还没离开杭州,最好能想个办法把他留一段时间,之后可能有用。否则一旦放走了他,天下之大,再想找到他就难了。” 吴介想了想,“我先想办法和他搭上话,透透他的打算,然后再想办法稳住他。” “好!”唐老夫人点了点头,冲李嬷嬷使了个眼色。 李嬷嬷会意地开了箱子,拿出一些钱来交给吴介。 唐老夫人道,“你出门和这种人走动,身上可不能没有钱使唤,请他下馆子喝茶听戏都好,务必要给我问出详细地缘由来。” 吴介应了一声,快步出了门。 后来的几天他便早出晚归得不见踪影,白蓉萱倒没觉得怎么样,反倒是吴妈察觉出一些异样来,“这孩子怎么总是抓不到影,会不会偷溜到哪个角落里偷懒去了?等他回来我非狠狠地骂他一通才行。这才几天呀,就变得这样懒散,放着好日子不过,要是惹得老夫人不快,把他撵出唐家去,我看他要怎么办!” 白蓉萱笑着道,“吴介不是不知道轻重的人,肯定是家里有事安排他,他才不在家的。” 吴妈怀疑地问道,“那他怎么也不打声招呼?” 白蓉萱解释道,“你就别管了,要是他真的跑出去玩了,不用你说,严管事就第一个轻饶不了他。” 吴妈这才安心,不再啰嗦。 但白蓉萱到底还是留了心,晚上特意让小圆去问吴介这些天都在忙什么。 小圆回来说,“吴介哥哥让我告诉您,他这些日子不是在黄家舅爷那头的客栈忙活,就是去喜铺和酒楼,您要是有什么吩咐就提前跟他说,他好抽时间给您办了。” 白蓉萱没有多想,笑着摇了摇头。 又过了两日,远在衢州的唐学英由丈夫陪同带着孩子回来了。两家少不得又热闹了几天,紧接着张太太的娘家人也从徐州赶了过来,甚至连张太太的母亲也不辞辛苦地赶来参加外孙的婚事。 唐老夫人听说之后,少不得要亲自登门拜访,两家老太太坐在一起说了一下午的话。 等晚间在张家吃过了饭,唐老夫人才在白蓉萱和唐学茹的陪同下告辞离开了张家。 送完唐老夫人,张太太的母亲拉着女儿的手道,“你的眼光不错,家里有这样知事懂礼老人在,养出来的孩子也差不了。自力也是个有福气的,有这样的岳家帮衬着,他将来的日子也能过得顺心,你也就不用再担心了。” 张太太笑得十分高兴。 张太太的母亲毕竟上了年纪,长途跋涉了这么些日子,虽然缓了几天但还是没什么精神。张太太和嫂子服侍着她早早地休息了,张太太的嫂子便拉着张太太嘀咕道,“听说你还给李家的六小姐做了个大媒?你这个人啊,要我说你什么好,就是爱管这种出力不讨好的闲事,哪有给自己亲家保媒拉线的道理?成了还好,这要是没成,你夹在中间多难做呀。” 张太太不以为意地道,“有什么难做的,我是觉得两个孩子是真合适,就帮着说了那么一嘴,谁成想就说成了呢?等将来有机会你见到唐家的小子就知道了,是个顶好的人,不然我也不可能出这个头。” “行,回头你指给我看看。”张太太的嫂子性格和张太太差不多,都是爽快利落的人。两人多年不见,就像有说不完的话一般,从早到晚说个不停,片刻都没有停歇。把张老爷和张太太的哥哥看得目瞪口呆。 婚期临近,一直没有露面的唐崇舟喜气洋洋地赶了过来。跟在他身后的唐学英三姐妹却是一脸的不快,尤其是唐学芬,时不时地拿眼睛瞟着父亲,眼神中满是厌恶与气愤。眼看着二房的下人进进出出,每个人都异常地忙碌,唐崇舟有些不自在地拉着唐崧舟道,“最近家里的事情太多,实在是绊住了脚走不开,好容易才脱身,你有没有什么事是我能帮上忙的?” 章节目录 第四百二十二章 喜色 唐崧舟自然只能道,“没什么事,家里虽然没多少人,但多跑几趟也就都忙活开了。” 唐学芬在一旁听着撇了撇嘴,和唐学英交换了一个嫌弃的眼神。 这种事后诸葛亮的行为谁不会做,可父亲却连场面话都不会说,好像没了他的帮忙,二房连事情都办不了似的。 他在唐家什么时候这样举足轻重非他不可了? 唐学英无奈地摇了摇头,示意她稍安毋躁。 唐学芬却一肚子怨气,手里的帕子都快被拧烂了。 “那就好,那就好!”唐崇舟一副没有往心里去的模样,脸上的笑容就没有断过,“要是有什么事你只管派人来跟我说一声,我近来闲得很,有大把的时间可以帮忙,也省得你一个人忙活。” “一定!一定!”唐崧舟敷衍地点了点头,亲自送他们进内院见了唐老夫人。 如今唐家人每个人脚底下都像踩了个风火轮似的,恨不得多生出几只脚来才好。大家疲累至极,但又像是打了鸡血一般,每个人都忙得热火朝天,家里的气氛非常的火热。 黄氏和唐老夫人嘀咕道,“幸好李老爷舍不得六小姐,非要先定了亲,再留她在身边多养两年。这要是办完萍姐儿的婚事办荛哥的,只怕大家都要累出毛病来了。” 唐老夫人笑道,“的确是辛苦了一些,等忙过了这一阵消停下来,你想着给大家包几个红包好好地犒劳一番,总不能让人跟着白忙活。这人心要是不笼络住了,下次办事的时候就没人肯出力了。” 黄氏道,“您放心,这件事我和崧舟早就商量好了,肯定不会亏待大家伙的。” 唐老夫人点了点头,又问,“阿姝这几日怎么样?” “精神很不错……”黄氏道,“时不时地就来帮我的忙,到底是见过世面的,给我出了不少主意。先前喜铺那头送来的喜饼一般,我想着时间也差不多了,怕时间来不及,就想对付对付算了。没想到平日里脾气最好的她倒第一个不答应,非要喜铺拿回去重新做,还说弄得不好就换其他人家来办这件事。您想想呀,这婚期临近换喜铺,肯定是因为出了什么事儿,这要是传扬出去,这家喜铺还能做生意吗?店掌柜亲自登门致歉,灰头土脸得带着喜饼回去了。昨天派伙计送来了新赶工出来的,我瞧样式可比之前的好太多了。” 唐老夫人听了笑呵呵地说道,“他们这些人呀,眼高手低,能糊弄就糊弄,没一个好好做买卖的,也难怪生意越做越差了。” “可不是嘛!”黄氏道,“我还是第一次见阿姝发这么大的脾气,倒把我吓了一跳。” 唐老夫人道,“家里小一辈中萍姐儿是第一个办喜事的,她这个做姑姑的自然跟着紧张。何况都是她亲眼看着长大的,和她自己的孩子也没什么两样。别看她平日里柔声细语惯了,但只要关乎孩子身上,她就像那老母鸡一样,立刻就炸起了毛,是一点儿委屈都不能让孩子受的。” “还真是这么个理。”黄氏听着点了点头,“按理说办喜事我们女方是不用送喜饼的,只不过张太太实在太会办事,事事都以我们家为先不说,如今娘家母亲和哥哥嫂子都到了,我琢磨着人敬我一尺我敬人一丈,好歹要给张太太把面子做全了。我还跟喜铺的掌柜的定了一个太婆饼,到时候好讨老太太的欢心。” 唐老夫人嗯了一声,“徐州的嫁娶风俗和我们这边肯定不一样,正好趁机让他们也感受一下这边的风土人情。像我们这样上了年纪的人出趟门不容易,张家老太太这次能过来,一来是给外孙的婚事捧个场,二来也是瞧瞧女儿这些年生活得到底怎么样。这孩子都是父母的心头肉,别看张太太都是要做婆婆的人了,但只要她的母亲还在,她就永远都是长不大的孩子。儿行千里母担忧,张太太嫁出门这么多年,张老太太只怕一直不放心,就担心女儿报喜不报忧,如今看到她事事顺心幸福美满,总算能舒口长气了。张老太太的身子也不好,估摸着这辈子也就来这一次。你如今手头上的事情多,家里家外的忙活,但张家那边也不能失了礼数。回头让阿姝或是荛哥、蓉萱几个多跑跑腿,隔三差五就过去瞧一瞧,别让人挑出毛病来。既然要当正经亲戚走动,就别只说不做,让人觉得华而不实。” 黄氏闻声立刻答应道,“您放心,这些话我都记下了。” 两人正说着话,唐崧舟陪着长房的一大家子走了进来。 黄氏急忙住了口,起身相迎。 大家契阔了一番,各自落座。李嬷嬷带着崔妈妈进来奉茶,眼见着唐崇舟一脸喜色,李嬷嬷却有些担忧地蹙了蹙眉,转头向唐老夫人望去。 唐崇舟是个什么都以自我为中心的人,而且不会隐藏自己的情绪,心里想什么脸上都要表现出来,唐老夫人自然也看到了他脸上的笑意。她心中隐约猜到了几分,面上却半点儿都没有显露,“怎么不见荣哥?那孩子还是过年的时候见了一面,也不知道长高了没有,这会儿读什么书呢?” 一副长辈关心晚辈的模样。 唐崇舟闻声不免有些讪讪然。 过年时他带着荣哥来串门,没想到唐学荣却眼皮子浅一眼看中了唐老夫人屋内的一个摆件,死活就是要。唐崇舟好话说了一大堆,还答应买个一模一样的送他,他却说什么都不肯,后来更是躺在地上撒泼打滚,活像个没有教养的市井无赖。 可就算这样唐老夫人也没有松口。 唐崇舟当时涨红了脸,打又舍不得,骂又不知道该怎么开口,最后只能灰溜溜地扯着唐学荣离开了二房,连饭都没有吃。事后他不免有些埋怨唐老夫人,又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东西,赏给孩子又有什么大不了? 难道他还能亏待了二房不成?肯定会从别的地方找理由补偿回来。 这些人就是看不起相氏,也不待见她的孩子! 可他们就没有想过,荣哥的身上也留着他的血脉呢……不看僧面看佛面,这分明就是瞧自己不起。 他觉得面子上过不去,再来二房就不愿意带着唐学荣了。唐学荣乐见其成,金窝银窝不如自己的稻草窝,全天下最让他舒心自在的地方就是家里了,处处受人敬重,像祖宗一样被供了起来。他宁可哪里也不去,就待在家里养精神。 唐崇舟听了唐老夫人的问话,有些不自在地答道,“那孩子个子没怎么高,倒是胖了不少。这会儿正在读《论语》,非常地认真好学,字也写得很不错……” 唐学芬听父亲睁着眼睛说瞎话,把那个唐学荣夸赞的天上有地上无。可唐老夫人又不是没长眼睛,难道还不清楚唐学荣是什么货色? 字写得歪歪扭扭不说,现如今一听说是给唐家长房的大少爷上课,连先生都请不到了。 父亲这是哪来得自信呢? 唐学芬嫌恶地别过脸去。她的丈夫见状冲她使了个眼色,也免得让长辈看出什么端倪来。 唐崇舟长篇大论的夸赞完荣哥,就听唐老夫人不太满意地说道,“荣哥过完年也有八岁了吧?《论语》可是启蒙时才读的东西,你可要盯紧些,别耽误了孩子的进程,也该早些读正儿巴经向学的书才是。” 章节目录 第四百二十三章 头疼 唐崇舟老脸一红,无地自容地说道,“是,侄儿知道了。” 唐学芬和唐学英看到父亲这副样子,又是当着自家丈夫的面,都有些抬不起头来。 唐学莉也心疼父亲的窘境,见状连忙打岔道,“怎么不见蓉萱和茹姐儿?” 唐老夫人淡淡地说道,“一个在你姑姑那里,一个在你萍姐那里,家里最近事情太多了,她们两个虽然年纪小,但也要跟着帮忙分担一些才是,也当是对她们的历练了。女儿家多些见识,将来嫁了人也不会太吃亏。” 唐学英听出唐老夫人意有所指,连忙笑着掉,“我们这一群都是闲人,养在家里也是吃干饭的,您老要是有什么事,只管吩咐我们就是了。只要是我们能办的,一准能把事情办得明明白白,绝不会让您挑出毛病来。” 唐老夫人闻声道,“我知道你们都是孝顺的好孩子,但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哪有让你们回过头来帮娘家的道理?这要是传扬出去,唐家以后还怎么在外行走呀。你们的心意我领了,却不用你们出力帮忙。出了嫁的姑奶奶回娘家就是客,你们就安心等着喝萍姐儿的喜酒吧。” 唐老夫人话里有话,一方面把唐学英几个出了嫁的摘出去,另一方面却暗指相姨娘没有规矩。按道理嫁出去的女儿可以不用帮娘家的事儿,但相姨娘却是唐家的人,二房有事就这样不闻不问的? 唐学芬听出了唐老夫人话里的意思,她盯着父亲,想看看他会怎么样解释。 唐崇舟连忙道,“相氏倒是有心来帮忙,只是她小门小户的没见过什么世面,我怕她帮不上什么忙,反倒跟着添乱,所以就让她留在家里盯着荣哥的学业了。何况她近来身子不好,有些不大舒服,头疼得几乎下不了地,我也担心她过了病气到这边来,干脆让她安心在家待着了。” 唐学芬差点儿当场冷笑出声来。 她这个父亲,年纪都不知道活到哪里去了,难道全天下只有他一个聪明人,其他都是傻子不成? 唐老夫人什么人什么事没见过,就算撒谎也要打个草稿,想想自己该说些什么才对,这样的一番话说出来,只怕三岁的小孩都不会信。 唐老夫人闻声面无表情地盯着唐崇舟道,“是吗?生了什么病?这样无缘无故的头疼可不是闹着玩的,你们年轻体力好,有个头疼脑热的也不当回事,等上了年纪就知道后悔了。本草堂的安大夫医术高明,深得我的信赖,回头我让李嬷嬷请了他去给相氏诊诊脉,看看到底是什么病症,就这么养着可不会好,别再把小病拖成了大病。” 唐崇舟微微一愣,没想到唐老夫人态度这样的强硬,“不……不用了……” 只是话还没有说完,就被唐老夫人不客气地打断了,“这是什么话?有病治病,这么拖着算怎么回事?相家虽然不是什么高门大户,但在宁波也是有头有脸的人家,好生生养大的女儿嫁到了唐家来,虽然只是姨娘的身份,但下头既生了荣哥,那就我们唐家的人了,死后是要登在族谱章氏后面的。你们这样藏着掖着的耽搁下去,万一延误了病情让相氏有个三长两短的,不只是相家不会轻易放过,只怕连荣哥那一关也不好过。” 话说到了这个地步,就算唐崇舟再怎么不情愿,可也只好乖乖答应下来。 唐老夫人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冲李嬷嬷使了个颜色,“治病都是宜早不宜迟,你这就坐着家里的马车去趟本草堂,请了安大夫本人去给相氏瞧一瞧,抓紧回来告诉我一声,也免得我跟着惦记。” 李嬷嬷会意地答应了一声,“是,奴婢这就去。”说着也不给众人反应的机会,飞快地出了房门。 等唐崇舟等人反应过来的时候,李嬷嬷早就没了踪影。 唐崇舟的心口仿佛被堵住了什么似的,一口气上不来,憋得满脸通红。婶子这是什么意思,难道是以为相氏装病,自己在替她打掩护吗? 在二房的眼里,相氏就是这种人吗? 他不禁想到了前几日相氏和自己的一番对话。 当时自己让相氏来二房帮忙,“眼瞅着学萍的婚事近在眼前,你这些日子有事没事多往那边走一走,就算帮不上什么忙,好歹也露个面。不然被外人看到了,少不得要说你没规矩,自己家有事也不肯出面,这些人什么难听话都说得出来,没的都能说成有的,能躲还是躲着些吧。” 相姨娘提起二房就一心的怨怼,她咬着牙强颜欢笑道,“瞧您说的,原就是我应该做的,您一天天日理万机忙得焦头烂额,哪还能让您替我筹谋这些,我正准备和您商量什么时候过去比较好呢。您也知道,我见识少,就怕自己哪里做得不好,惹得老夫人和黄夫人不高兴,到时候好心办成了坏事,老爷您夹在中间也不好办,总不能为了妾身的事情和二房翻脸吧?” 这番话说得十分高明,说一半留一半的,很容易引起别人的遐想,尤其是唐崇舟这种本来就疑心很重的人。 他立刻便起身问道,“你这话是什么意思,难道我不在家的日子里,二房的人给你气受了不成?” “怎么会呢……”相姨娘柔声道,“我素来敬重老夫人,和黄夫人又井水不犯河水的,每次见了面都谨小慎微客客气气的,有什么受气的地方?不过您也知道,我这人素来蠢笨,做事顾头不顾尾的,有些事难免办得不好,就算被教训个一句两句,也是我应该承受的,怨不得旁人。” 唐崇舟闻声皱了皱眉,“你跟我说说,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相姨娘面不改色地道,“哎哟哟,您一个做大事的爷们,管我们内宅女人的事情做什么?您只管放心,就凭您对我的信任宠爱,我出门办事也绝不会给您丢半点儿脸面的,哪怕受些委屈我也认了。这些事您就不用管了,不然给人知道了还以为我是个绊在中间传瞎话的,故意要离间你们唐家人的感情。这顶大帽子重如千斤,我可戴不起,非压死人不可。” 唐崇舟不悦地道,“长房和二房早已分家,早年间更是闹腾到了水火不容的地步,也是近些年才渐渐走动起来的。咱们关起门过自己的日子,你没必要自贱身份事事忍让,更不要为了我忍气吞声。你就算不考虑自己,也该想想荣哥才是,当母亲的唯唯诺诺,以后他长大了在二房面前还能抬得起头吗?我在外头辛苦奔波张罗生意,不也是为了给荣哥的将来铺好路,让他走得顺利一些吗?”末了还果断的决定道,“你近来身子不好,就不要出门走动了,二房那边没了你照样办事,你也没必要拿自己的热脸去贴人家的冷屁股。” 相姨娘心中暗喜,但脸上却装出一副不安至极的模样,“老爷,这样行吗?” “没什么不行的!”唐崇舟大手一挥,直接将这件事儿拍板定了下来。 章节目录 第四百二十四章 顺从 相姨娘乐得轻松,对唐崇舟的话表现得异常顺从。 她嫁到长房的这些年,早就摸清楚了唐崇舟的脾气,不知道是不是太没能力的关系,唐崇舟骨子里其实十分的自卑,就怕别人不拿自己的话当回事。 果不其然,见相姨娘这样听话,唐崇舟异常的满意,仿佛找回了阔别已久的话语权。 相姨娘转身从他这里离开的时候,脸色明媚温和的笑意瞬间便消失得无影无踪,拉着乳娘的手道,“真不知道他那脑袋是怎么长的,我都已经这个样子了,怎么可能跑去长房谨小慎微地听人使唤?真是个草包饭桶,难怪分家的时候长房得尽了好处,最后却没有二房过得好。也不知道等将来荣哥接手的时候,家底还能剩下些什么。” 相氏的乳娘小声提醒道,“您小点声,小心给被人听到。这院子里里外外都是章夫人当年留下的人,要是被他们听到个一星半点的,回头传到莉小姐的耳朵里,那可不是闹着玩的。好容易日子走上了正道,您可千万别因为口不择言弄出什么风浪来。俗话说祸从口出,您自己心里也得有个掂量才行。” 相姨娘气得咬牙切齿,“这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我真是过得够够的了……” 相氏的乳娘吓了一大跳,脸色大变地说道,“夫人,您可千万别说这样的话。我也知道,大老爷如今年纪大了,许多事情都力不从心,你却正是好时候,一朵花开得正好,自然吸引蜜蜂蝴蝶争相近乎,可您也得知道,那罗秀春再好终究也是一时之欢,您要是真跟了他,以后的日子风里来雨里去的,您能遭得了这个罪吗?大老爷再怎么不好,可唐家的家底摆在这里,您这辈子衣食无忧,饭来张口衣来伸手,有什么比这个更好的?” 相氏的乳娘是看着她长大的,自己奶了一场,虽然大家各为其利聚在一起,但多少还是有些真感情在里面的。相氏的乳娘担心相氏被罗秀春的花言巧语蒙骗做出什么将来会后悔的事情,到时候自己也跟着倒霉。 何况这种事之前也不是没有发生过,相氏当初可是跟罗秀春私奔了的,要不是罗秀春不负责任,相氏也不会沦落到给足足能当自己父亲的人做姨娘。毕竟相氏也是个心高气傲的主,让她这么低眉敛首的活受气,她心里肯定一百八十个不忿和不愿意。 相氏淡淡地瞥了乳娘一眼。 她能感受到乳娘的善意,但更多的却是不屑。自己在唐家站稳了脚跟,不止娘家跟着受惠,就连乳娘也一人得道鸡犬升天,她那两个不成器的儿子都要塞到衢州唐家的新铺子里做管事了。 自己要是拍拍屁股跑了,她们这一家子的富贵日子也就到头了。 乳娘到底是关心自己,还是在关心自己家呢? 相氏淡淡地说道,“好生生的你啰嗦这些做什么?我难道连这个也不知道?就算不为了自己,为了荣哥我也会咬牙忍耐呢。且等着荣哥长大承认接手了家业就好了。” 相氏的乳娘点了点头,非常地欣慰。 相氏看到她这副心满意足的样子,心里就更犯膈应了,小声嘀咕道,“那个姓范的挂名大夫你都打点清楚了没有?可千万不要拿着我的钱不做事,他的嘴巴要是封不严,传出去什么对我不利的话,到时候你也吃不了兜着走!” 相氏的乳娘哼了一声,“您拿我当什么人了?那些钱全都交给范大夫了,是当着面数清楚了的,不信你去问他!难道我还能贪你那几个小钱不成?我虽然爱财,但什么钱能拿什么钱不能拿我心里还是有影的!您要是信不过我,下次这种事全都自己出手就是了,也免得疑神疑鬼的,再怀疑我从中克扣了好处。” 相氏见乳娘动了真气,少不得又要哄上几句,“瞧瞧你,我这不是心里急吗?整个家里能说这些掏心窝子的话也就只有你一个了,你要是再跟我这样,我以后还能跟谁说话呀?我要是信不过你,能把这么重要的事情告诉你吗?你放心,我不是个忘恩负义的人,你对得起我,我自然也不会少了你的好处……” 相氏的乳娘眼睛一亮,“真是越说越不成样子了,您跟我还非要算计得这么清楚?我不为您出力谁为您出力?您就放心吧,这次的事儿我肯定会安排清楚的。反正也不是第一次了,我晓得怎么做。” 相氏点了点头,两个人并肩回了房。 什么都不知道唐崇舟还以为相氏在二房受了多大的气,对二房颇有怨言。这也是他为什么借口事多繁忙,一直没有登门帮忙的原因。本以为只要拖上两天,二房必定会派人来请自己过去,到时候自己神气扬扬地出席,也让旁人知道自己在唐家的地位。 可接连等了几天也没等到二房的人,反倒是他自己坐不住了。 唐家在杭州世居百年,长房和二房虽然分了家,但亲友都差不太多,到时候这些人见二房有喜事自己没有出面,还不得以为是自己拿乔不愿意管二房的事啊? 他这才硬着头皮在女儿和女婿的陪同下来到了二房。 没想到自己都做到这个份上了,二房还是如此的得理不饶人,居然还派了李嬷嬷去看相氏的情况。 这不是当着晚辈的面打自己的脸吗? 唐崇舟一脸不高兴,可当着唐老夫人的面却又不敢发作,只能咬着牙硬挺。 唐学英和唐学芬交换了一个视线,没想到唐老夫人办事这样的干脆利落,两个人的眼神中都流露出深深的震撼,神色复杂地望向了父亲。 唐学英轻轻叹了口气。 唐崧舟眼见着厅堂内的气氛有些尴尬,连忙出声问起了唐学英丈夫在衢州的生意怎么样。 唐学英的丈夫一直不大待见妻子的娘家人,尤其是自己的老丈人,总是想一出是一出,就像个孩子一样,心里一点儿算计也没有。可碍于身份和面子,每次丈人来衢州他还要以晚辈的姿态作陪,几乎要把他累出病来。之前丈人要来衢州开铺子他便不同意,衢州如今虽然四通八达,但生意却并不好做,何况丈人在这里人生地不熟,起步会非常的艰难,很有可能没有坚持道生意做开,就先要关门大吉了。 可他苦口婆心地劝了丈人多次,他非但听不进去,后来更是不悦地问道,“你是不是不愿意帮我的忙?要是这样的话你就趁早甩手,也免得我沾上你们家,让你也跟着吃苦受累的。” 气得唐学英的丈夫说不出话来。 好容易帮着丈人把生意张罗出了一些眉目,没想到却听说丈人准备把铺子交给毫无管店经验的相氏乳娘的两个儿子,他又惊又气,简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 章节目录 第四百二十五章 老辣 因为担心妻子夹在中间难做人,他当着唐学英的面什么也没有说,可背地里却彻底的不管丈人的事情了。 不过他虽然瞧不上丈人的处事行为,但对二房的唐老夫人和小叔却十分的敬重。听到唐崧舟的问话后,他连忙坐正了身子,用对丈人也没有过的恭敬语气,客客气气地回着话。 唐崇舟在一旁听了,虽然觉得有些不自在,但究竟哪里不自在,他又完全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厅堂内的气氛缓和了不少。 唐学英冲唐学芬使了个眼色,唐学芬便借机张罗着要去看看唐学萍。唐老夫人点头答应道,“去吧,难得你们姐妹聚在一起,正好说说话,要是莲姐儿也能一起回来就好了。” 唐学芬道,“您只管放心,以后相聚的日子还多得是呢。等您百岁高寿的时候,我们这些外嫁的女儿无论多远,都会赶回来给您贺寿的。” 一番话说得唐老夫人眉开眼笑,“这个芬丫头最会说话,每次都拿好听的话来哄我!” 唐学英便带着两个妹妹出门去了唐学萍那里。 厅堂内唐崧舟与唐学英的丈夫一问一答,唐学芬的丈夫偶尔在旁边插几句嘴,气氛倒也没有冷清。没一会儿的工夫李嬷嬷一头是汗地走了进来,唐老夫人见状诧异地问道,“怎么这么快?” 李嬷嬷扫了唐崇舟一眼,笑呵呵地说道,“空跑了一趟,相姨娘没在家里,听门房的人说大老爷前脚出门,她后脚就跟着出去了。” 唐崇舟脸色微微一变,显然也是始料未及。 唐老夫人淡淡地问道,“她这身子还没好呢,怎么又跑出去了?可是有什么要紧的事?” 李嬷嬷笑道,“门房的人说相姨娘是去寺院里还愿去了。” “哦……”唐老夫人点了点头,“她敬重菩萨这是好事,可也不能一点儿不顾及自己的身子。这孩子,都是做了娘的人,还是这么的不让人省心。” 唐学英的丈夫听到唐老夫人在提到‘娘’这个字眼的时候,也不知道是有意还是无意,声音忽然加重了不少。他神情微变,看唐老夫人的眼神充满了震惊与佩服。 姜果然是老的辣啊! 偏偏唐崇舟还什么也没听出来,甚至在帮着相氏开脱,“这是我的意思,出门前我让相氏没事儿的时候多出去走走,免得窝在家里躺着更难受,想必她是听了我的话,这才去了寺院敬香。” 唐老夫人看了他一眼,知道他已经无药可救了。她索性不再多说,只是留了唐崇舟等人在家里吃饭,命李嬷嬷去后灶吩咐准备。 唐崇舟见她不再深究,如获大赦地松了口气。 等到了下午送走了长房的人,唐老夫人把李嬷嬷叫到了身边,“相氏做什么去了,我才不信她会去拜佛。” 李嬷嬷道,“长房那头还没消息送过来,您也别着急,管她做什么去呢,只要手里握着她的把柄,她就飞不出您的五指山。” 没过一会儿吴介悄悄回了趟家,特意避开了众人求见唐老夫人。 唐老夫人命李嬷嬷守在门口,单独在屋内见了吴介。 吴介道,“已经打听到了,相姨娘请得那个挂名大夫姓范,祖上也是开药铺的,后来家里头的人不务正业,家业很快就败光了,就连祖宅也被卖掉了还债。无家可归的范大夫只能四处游历,做起了挂名大夫。只不过他这个人贪心爱财,只要给得起钱,什么肮脏龌龊的事情都肯干,所以名声非常得不好。他现在已经从挂名的医馆出来了,这会儿正住在离六条胡同不远的地方,每天除了喝酒听戏之外,什么事情也不做,看样子短时间内是不担心无钱可用了。” 刚给相氏诊过脉手里头就不缺钱了,这钱是从何而来也就不言而喻了。 唐老夫人嗯了一声,“你接着往下说。” 吴介继续道,“我想了些办法想要和范大夫搭上话,起码先混个脸熟,不过他异常的警觉,每次喝酒听戏的时候都是单独开一桌,跟谁也不打招呼,要是有人凑过去说话,他也是爱搭不惜理的。我见他如此的谨慎小心,知道是个老狐狸,唯恐这样明目张胆地凑过去太打眼,所以一直没敢有动作。” “这种人缺德事做多了,自然事事小心,唯恐惹祸上身。”唐老夫人道,“不过你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打听到这些也不容易了,这两天你想办法给我探一探,看看这位范大夫住的房子是从谁手里租下来的?” 吴介点了点头,“是,我明天就去办这件事。” 唐老夫人挥了挥手,命他退了出去。 等到了晚间,李嬷嬷进来回禀道,“老夫人,相姨娘的确去了永福寺……” “哦?”唐老夫人有些意外,“这倒让我始料未及,没想到她都到了这个节骨眼,还有闲情逸致去拜菩萨,难道是想求菩萨保佑她顺利过关,别再节外生枝吗?只可惜善男信女多了去了,菩萨好人还顾不过来,又哪有工夫去理会她的事情。平日里也没见她多么诚心,这个时候临时抱佛脚,只怕也没什么用吧?” 李嬷嬷听着笑了笑,“这您就有所不知了,听说相姨娘并没有去大雄宝殿,而是直接去了永福寺后山,在那里见了罗秀春。” 唐老夫人恍然大悟,“我说的呢,怎么巴巴的去了寺院,原来在这儿藏着后招呢!”不过她立刻反应过来,机警地问道,“可是被她察觉出了什么?不然怎么不去六条胡同,不嫌远地跑去了永福寺?” 李嬷嬷道,“这个我不清楚,不过以相姨娘的心智,如果真发现了什么破绽,不可能这个时候还往外面跑,既然敢见罗秀春,就肯定没有察觉。” 唐老夫人点了点头,“相氏这是病急乱投医,已经没有更好的办法了。让人留心盯着,可千万别因为家里的事情多,就把她给落下了。” “不会的!”李嬷嬷认真地说道,“我会告诉长房的人盯紧一些,只要她那边有动作,您这里肯定会知晓的。” 第二天下午吴介又来见唐老夫人,对她说道,“范大夫的房子是由他自己租下来的,房主行韩,就是个普通坐地户。范大夫跟房主说自己在杭州有点事,一时三刻走不了,不能总住在挂名的医馆里,所以要自己租个房子。那间房子离六条胡同很近,我已经探过路了,出了门往右转,用不了一盏茶的功夫就能到,而且巷子非常的隐蔽,七扭八拐的极不好找,要不是常年住在那里的人,一准儿会被绕迷糊的。” 唐老夫人心里有了数,提醒吴介道,“这件事不要对蓉萱讲,最近也不用你出门了,留在家里帮着跑腿办事吧。” 吴介轻快地答应了下来。 章节目录 第四百二十六章 异样 随着婚期的日益临近,唐老夫人的精神便落在了孙女的婚事上,对相氏的事情就没有之前那么上心了。 反倒是白蓉萱察觉出了一丝异样。 前世相姨娘在唐学萍的婚礼上蹦跶得最欢,而且大出风头,把忙得晕头转向无暇顾及其他的黄氏都给比了下去,更是趁此机会打开了交际圈子,没多久就在长房站稳了脚跟。唐崇舟见她会办事,唐学荣的年纪又渐渐大了,大手一挥便将管家之权放心地交到了她的手里。自那之后相姨娘对二房便渐渐冷淡了下来,不像之前那样热络,对唐老夫人也没那么敬重了。 黄氏虽然气愤,但也不好说什么,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相姨娘一朝得势,立刻就像换了一副嘴脸似的,开始大张旗鼓地管理起长房内院的事情,当年章夫人留下来的老人被她用各种借口清扫出门,满院子安排的都是自己的心腹。等一切安置妥当后,她便开始清算起唐学莉来。 当年唐学莉管家的时候,两个人虽然没有明刀明枪的过招,但相姨娘总觉得自己被她压了一头,而且唐学莉仗着有二房的唐老夫人和黄夫人撑腰,事事都要争先,反倒把自己晾到了一边。 相姨娘如今大权在握,儿子又可以独当一面,她怎么可能会对唐学莉客气呢? 所以才会将唐学莉嫁给了一个上了年纪的鳏夫。 当时白蓉萱得知消息的时候,很是不能理解相姨娘的做法,她这样不留余地的将唐学莉打入万劫不复的深渊,自己又能得到什么好处呢?直到她流落至北平的四合院中生活,偶然间听到隔壁的母女俩吵架,这才恍然大悟。 隔壁住着从东北逃难来的一大家子人,全挤在一间不大的房间内,整日争来吵去的,周围的人都看不上他们一家。 这家的女主人是续弦,给男主人生了个儿子,为人又非常地彪悍麻利,在家里腰板很硬,就连当家的男主人也不敢驳斥。女人很是看不上丈夫头前妻子留下的两个女儿,又因为家里的日子不好过,就想把女儿都嫁出去,要些聘礼过日子。 可偏偏寻来找去的没有合适人家,最后女主人给女儿也定了个死了老婆带着三个孩子过日子的鳏夫。那女儿哭着不愿意,女主人却做主收了人家的聘礼。女儿在院子里哭喊着叫道,“你自己过不了好日子,还想把我们也往火坑里推是不是?自己做了续弦后妈,心里不平衡,就想让我们跟你一样不幸,你这个人的心怎么这样黑啊?” 那女主人平日伶牙俐齿的,被三五人围攻也毫不怯场,总能怼得人说不出话来。可听到女儿的这番话后,她居然出奇地安静,什么也没有说,像是默认了一般。 倒是这家的女儿当晚就收拾了行囊,偷偷带着妹妹从家里逃了出来。下了聘的男方家得知后上门闹了好一场,不但抢回了聘礼,还把家里乱砸了一通。 白蓉萱当时听到了这番话,猛然想到相姨娘和唐学莉的关系,总算明白相姨娘为什么不顾名声也要将唐学莉嫁到那样的人家去了。 她自己嫁给了年纪足以做自己父亲的唐崇舟,为此一直受人指指点点不待见,心里已经产生了微妙的变化,也不想让唐学莉嫁得太高,非要她和自己过一样的日子不可。 或许这样能让她体会到报复的快感? 可这一世相姨娘却出奇地安静,几乎没怎么露过面。白蓉萱不禁十分惊奇,难道这件事儿也会发生改变吗?好像自从重生以来,许多事情都不会按照过去的轨迹继续下去,就像董玉泺的探亲,吴介的到来…… 白蓉萱有些心慌,感觉很多事情似乎都不受控制,变得扑朔迷离起来。 白蓉萱悄悄把吴介叫到身边来,“你能不能去帮我打听打听相姨娘最近在做什么?” 吴介警觉地望了她一眼,“这个时候您打听她的事情做什么?” 白蓉萱道,“我也说不上来,就是觉得她有点儿反常,过去有这样能露脸的机会,她肯定比谁来得都早,可这次也不知道怎么了,居然一直没有露面,俗话说反常必妖,我总觉得这里面有古怪。” 吴介想了想,“成,那我一会儿偷偷溜出去打听一下,要是打探不到您可别怪我。” “不会的。”白蓉萱摇了摇头,“小心些,不要给人发现了。” 吴介答应了一声,快步走了。 等到下午的时候,吴介匆匆赶了回来。白蓉萱正和唐学茹与长房的三姐妹在唐学萍这里帮着待客。婚期临近,许多来客都会到新娘子的房里看一看,一来是瞧瞧唐家女儿的嫁妆,二来也要以长辈的身份说些祝福的客套话。唐学萍是准新娘不好亲自动手,几个姐妹就在一旁帮着倒茶迎客。 因屋子里摆满了嫁妆,白蓉萱和唐学茹、唐学莉三个没出嫁的,只能在门外帮着迎来送往。 因此吴介刚在大门前露了个头,白蓉萱就发现了。她借口要去喝水,淡定的出了门。两人找了个隐蔽的角落,吴介道,“相姨娘最近都没怎么出门,说是身子不太舒服,所以一直在家休养着。” 原来是生病了呀……看来是自己多心了。 白蓉萱点了点头,“知道了。” “那我去办事了,严管事还在找我呢。”吴介匆匆向白蓉萱行了礼,快步去了前院。 白蓉萱转身回了唐学萍的院子。 唐学茹站得腿都酸了,一见到白蓉萱立刻就靠了过来,把身子倚在她的身上,“还要多久呀,我腿都麻了。” 没等白蓉萱开口,唐学莉便抢先道,“快了快了,再过一会儿就没人上门了,你坚持坚持好好地站着,别让人看到了觉得你没规矩。” 唐学茹叹了口气,强撑着站直了身子。 白蓉萱的视线便落在了对面的唐学莉身上。 娇柔美好,像是一株静静立于水面的莲花,虽然不如牡丹富贵,不如梅花清傲,却自带不可忽视的芬芳。 这一世相姨娘没有在唐学萍的婚事上出风头,一时半会应该不会有什么大动作,如果唐学莉能早点定一个好人家,是不是人生也会随之改变呢? 这样一想,相姨娘不来反倒是件好事。 白蓉萱飞快地转着脑筋。 放眼整个唐家,最关心唐学莉姐妹几个的除了唐老夫人就只有舅母黄氏了,她因为和章夫人的感情,所以对她们姐妹几个爱护有加。唐学莉的婚事,只怕也要由舅母帮着张罗才行。 白蓉萱犹豫着要不要找个机会试探一下舅母的打算,趁机推波助澜一番,如果能促成唐学莉的婚事,她也就不必经历前世的悲惨遭遇了。 只可惜最近黄氏忙得脚不点地,自己连跟她说句话的时间也没有。 看来只有等萍姐的婚事结束后,才能着手办这件事了。 章节目录 第四百二十七章 喜事 家里很快便挂了红,又摆上了从花农处定的大盆金钱橘和开得正艳的花卉,唐家上上下下喜气洋洋,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着发自肺腑的笑容。 婚期将近之际,上海白家外长房的则大太太派了家中的管事前来道贺,送了半车的礼物。外人见状不免又要凑在一起嘀咕起来。 “不是说唐家这位姑太太从白家出来之后就不往来了吗?怎么唐家有喜事白家还派了管事过来?” “可见这外头传的话十有八九都是假的,我也见过姑太太几面,是个温柔娴静挑不出任何毛病的人,要说她能办出什么错事给人抓住了把柄不容于婆家,我是不愿意信的。” “外人家的事情我们怎么能知道,何况又是白家那种高门大户,这里面的水深着呢,我们是来喝喜酒的,还是不要研究别人家的事情了。” 大家说了一会话这才散了。 等到了开席的正日子,唐家宾客盈门,家里开了十几桌,外面的两间酒楼也是座无虚席,一时间热闹非凡,就连章夫人的娘家也来了人。 来道贺的是章氏的弟弟和妻子,两个人见到唐崇舟只是礼貌而疏远地点了点头,对唐崧舟和黄氏倒是相当的客气。 黄氏拉着章氏弟弟的妻子去见唐老夫人。 唐崇舟则有些不自在地缩了缩肩膀,神色尴尬地把脸转向一边,和一个相熟的人说起话来。 因为章氏的这层关系,即便她已经早逝,但唐家二房和章家这些年依旧有往来,逢年过节也都准备了节礼,章家有个大事小情的唐崧舟和黄氏也必然到场,反而是唐崇舟因为续娶了相姨娘后,便不怎么好意思再与章家来往,章家也气恼他生性凉薄,两家在街上碰了面也不打招呼,简直比陌生人还不如。章氏弟妹和黄氏也很近亲,刚随她进了内院便小声问道,“姐姐,我向你打听个事儿,相姨娘来了没有?” 黄氏听着心中一动,“没有,你找她可是有什么事儿?” 章氏弟妹摇了摇头,“能有什么事,就算有事儿,我也不可能找到她的头上去呀!我就怕碰上她尴尬,想麻烦你给我安排个离她远点儿的桌子,免得倒我的胃口,饭都吃不下去。” 黄氏笑着道,“你放心好了,我是那么没眼力见儿的人吗?而且我跟你说,相氏今天压根就没过来,她身子不好,正在家里调理呢。” 这种场合都没有过来…… 章氏弟妹立刻问道,“病得很严重吗?” 黄氏道,“我近来心思全放在了学萍的婚事上,哪还有工夫去管她?听说是病得不轻,已经下不了床了。” 章氏弟妹撇了撇嘴,大概是想叫一声好,但碍于黄氏在旁边她才没有开口。 黄氏道,“今天是你侄女的大喜之日,你只管放开了吃喝,就算喝醉了也不打紧,没人会说你什么的。” 章氏弟妹笑了笑,随她去见了唐老夫人。 两个人哪里知道相姨娘此刻正躺在床上,神色惊慌地握着乳娘的手问道,“二房的老夫人和黄夫人那边怎么样了,没有派什么人过来吧?” “没有,没有!”乳娘压低了声音安慰她,“那头来了那么多的客人,她们俩就算有三头六臂也分身乏术,还哪有工夫管咱们这边的事。您可别一惊一乍的,好好修养身子要紧。” 相姨娘不安地握紧了被子,“我就怕那老不死的想一出是一出,回头可别再派大夫来给我诊脉了,这要是被她发现了……” 乳娘急忙捂住了她的嘴,“我的小姑奶奶,快别自己吓唬自己什么了。您放心,只有我在一天,就绝不会让你吃了亏的。你轻点儿声,小心隔墙有耳!” 相姨娘紧张地问道,“这院子里的人手你不是都打点过了吗?怎么还不安全……” 相氏的乳娘道,“确确实实是打点过了,但也要留个心眼才行。又不是我们从相家带来知根知底的人,谁知道他们会不会起了别样的心思?还是谨慎一些的好。” 相姨娘叹了口气,眉头皱得紧紧的,伸手抚摸着自己的小腹,“当初是在相家,什么事都有父亲和哥哥们帮衬着,如今在人家的眼皮子底下,二房的老夫人又像个老妖精似的,一双眼睛仿佛能看穿别人的心事一般,让人心底直发毛,再加上个贼精贼怪的黄夫人,这次可不好瞒天过海顺利过关了。” 相氏的乳娘道,“越是这个时候您越是不能慌,他有张良计我有过墙梯,您就放心吧……” “让我怎么放心?”相姨娘的声音忽然变得尖锐起来,“这孩子来得太不是时候了,不管怎么算时间都对不上,就算大老爷是个稀里糊涂的主,但在这种事情上也不好糊弄,何况还有二房和唐学莉呢!说他傻吧,偏偏有些事又敏感的过了分。我还没觉得怎么样,他先发现了端倪,美得什么似的,现在怎么办才好?就算我想偷偷摸摸弄掉这个孩子也是不行了!这罗秀春也是个浑人,我都跟他说要小心些了,怎么还是一点儿不注意,如今我大了肚子,接下来该怎么办才好?” 相氏的乳娘心里一阵冷笑。 这男人在做那种事的时候,哪还有心思管别的?两个人做了这等丑事,现在还怀了孩子,这会儿知道着急上火了,是不是也太晚了些? 可她面上却什么也没有显露,反而还淡定地安慰到,“您只管放心,到时候就像生荣少爷的时候一样,想办法设个局给大老爷看,到时候只说是早产,别人也没有法子怀疑到你的身上来。不过……”相氏的乳娘谨慎地道,“这一次我不担心大老爷,却担心罗秀春那边。您见了他这两次可把话都说清楚了?这孩子虽然是他的,可将来却是要记在大老爷名下的,可别让他胡言乱语的传扬出去,到时候纸里包不住火,那可不是闹着玩的。” 相姨娘连忙点头,“这是自然,我已经把其中的利害关系告诉他了。” “那他说什么了吗?”相氏的乳娘追问道。 相姨娘道,“他自然是答应的,我说的话,他还敢不答应吗?” 相氏的乳娘轻轻松了口气,“荣少爷的事,您没对他说吧?” 相姨娘脸色一变,“那是当然了。荣哥可是要继承长房家业的人,我怎么可能把他的身世告诉罗秀春呢?他光脚不怕穿鞋的,万一惦记上长房的家业,做出什么疯狂的事情,那我这些年的忍辱负重不就全白费了?” 相氏的乳娘点了点头。 门外忽然传来咔嗒一声,相姨娘被吓了一跳,惊声叫道,“是……是谁在外面?” 一个丫鬟的声音传了进来,“奴婢小芽,给姨娘送药来了。” 相氏的乳娘三步并作两步地冲到门前,一把拉开了门闩。只见门外站着一个姿色普通,年纪不大的小丫鬟。相氏的乳娘机警地问道,“死丫头,走路也没个动静,撞尸游魂吗?你是什么时候来的?” 小芽不解地答道,“我才过来呀,不是妈妈您让我给姨娘煎药的吗?” 相氏的乳娘仔细地端详了一阵,见小芽一副懵懂无知的模样,而且以她的年纪不像这样心机深沉的样子,便松了口气,“把药给我,该干嘛干嘛去吧。” 小芽点了点头,转身跑了。 等相氏的乳娘把门关上,小芽却忽然停住了步子,转回身目光深沉地望着那扇紧闭的房门。 章节目录 第四百二十八章 偷听 相氏的乳娘端着药碗小心翼翼地走回到相姨娘的床前,低声安慰道,“别慌,是小芽那丫头没轻没重的来给您送药了,不是外人,您不用担心。” 相姨娘瞪着明亮的眼睛一脸惊恐地问道,“她没听到什么不该听的吧?” “放心吧。”相氏的乳娘道,“小芽那孩子才多大点儿,心里装不住事,要是听到了什么风声,我刚才一吓,她肯定就什么都说了。” 相姨娘总算松了口气,接过乳娘手中的药碗道,“这些小丫头到底是后买来的,和章夫人调理过的老人没法比,一个个毛手毛脚的,回头得了空你也要好好教导教导才是。” 相氏的乳娘笑道,“章夫人留下的人固然是好,可与您不是一条心,再好又有什么用?小芽这几个孩子虽然粗笨,却好歹是我们的人,只要好好调教,未来肯定能成为心腹,用起来也更顺手些。” 相姨娘咬着牙喝完了汤药,皱着眉头道,“这药也太苦了些,还得吃多久啊?真是活受罪。” 那还不是自找的? 相氏的乳娘心里嘀咕,嘴里却道,“良药苦口利于行,既然是范大夫给您开的,只要是对身子好的,您只管按方子吃就是了。” 相姨娘嫌弃地撇了撇嘴,指着桌上的水果,“给我拿个橘子过来。” 相氏的乳娘忙着为她剥桔子,两个人关着门嘀嘀咕咕地商量了半天,谁都没注意到刚刚离开的小芽又蹑手蹑脚地走了回来,正躲在窗下偷听。 而唐家二房唐老夫人的屋内却十分的热闹。 唐家十几年没有办过喜事,每年唐老夫人过寿的时候也非常的简单,这次大张旗鼓地嫁女儿,平日里与唐家来往亲密的人家家里的老夫人前来庆贺,一时间都有些坐不下了。有些陪着婆婆来看热闹的媳妇就只能站在院子里说话。 黄氏带着章氏弟媳进了院子,一脸微笑地和众人热络地打着招呼。 有人便打趣她道,“哟,这都是做丈母娘的人了,怎么还忙里忙外的,快坐下来陪我们说说话,许久没见你的影子了,也不知道躲在家里忙些什么。” 一旁的人帮腔道,“谁说不是?家里满打满算就这么几口人,你有什么可忙的?是不是诚心躲着不肯见我们?” 黄氏笑着道,“不当家不知柴米贵,你们这些人纯属站着说话不腰疼,如今上头还有婆婆和嫂子帮衬着,请等着做甩手掌柜。哪像我呀,家里大事小情都要找我,我要是再哪有事儿哪到,家里头的事都没人管了。” 惹得大家一通笑。 黄氏领着章氏弟媳进了唐老夫人的房门。 屋内坐着几位和唐老夫人同龄的老夫人,每个人脸上都笑呵呵,正和唐老夫人说着客气话。 唐老夫人见到章氏弟媳,很是惊喜地问起了她家里的情况,又问孩子们有没有跟过来。 章氏弟媳笑着答道,“孩子们还小,正是最闹腾的时候,只知道到处疯跑,上蹿下跳得没个安生。出门前被他们父亲拘在家中,此刻应该正含着泪写大字呢。” 唐老夫人听着满意地笑了笑,“孩子还小,对他们的要求不要太过苛责,只要不是那秉性恶劣的事情,也就随他们去吧。以后的人生还长着呢,磕磕绊绊都在后头,难得有这么轻松的日子,就让他们尽心过吧,别等长大了想到幼年时光,连个可以回忆的念想都没有。” 章氏弟媳顺从地答应了。 一旁几家老夫人也顺势说了起来。 “还是老姐姐看得明白,想事情也长远。人生七十古来稀,这世道能太太平平无灾无难的活到这把年纪,也没什么可求的了。”一位穿着松青色褙子的老妇人感慨地说道,“可如今每每回忆从前,记得不是成婚后的日子,也不是生儿育女的艰辛,反而念念不忘的就是自己小时候顽皮捣蛋的时候。你们是不知道,我小时候简直比小子还要淘气,把我爹给气得哟,抓起来要打可又舍不得,但这么放过又怕我不长教训。结果我没怎么样,反倒把我爹急得一头是汗。那时候年头不好,家家都没什么吃的,我们家人口又多,兄弟姐妹七个,我排老六,下头还有一个小弟弟。我记得有一次家中的田里打出了一些黑芝麻,大姐就琢磨带着我们做黑芝麻糊,可那芝麻被爹挂在老高的地方,我们叠三层罗汉也够不着。大家就想方设法地试了又试,好容易芝麻够到了手,被压在下头的哥哥和姐姐也坚持不住了,我们直接摔了下来,却没一个人敢叫疼,大家心急火燎地跑到小厨房去,大姐又出主意说做黑芝麻糊不如放一点核桃,那才叫好吃。结果你们猜怎么着?” 坐在她旁边的老夫人一头雪白的发丝,闻声笑道,“这还用猜吗?为了偷核桃,肯定又摔了一跤吧?” 几位老夫人都笑了起来,先前说话的老夫人便道,“才不是呢。我们家院子里当时种着六七棵核桃树,等果实成熟的时候,只要用长竹竿一打,核桃就落了一地,捡都捡不过来,哪还用偷啊。核桃有的是,怎么把它砸开却是个难事。大哥出主意说放在门缝里,只要合上门核桃就碎了。我们照着做,核桃果然应声而碎。大家都觉得有趣,抢着来开核桃,结果也不知道是因为年久失修还是我们折腾的力气太大,门板直接落了下来,扑通一声砸在地面上。我们吓了一跳,也顾不得什么黑芝麻糊,立刻脚底抹油四处开溜,唯恐被爹抓到了要受教训。可到了晚间,娘却做了热气腾腾的一大锅核桃黑芝麻糊,再撒上一点儿白糖,我们每个人都吃了两大碗……我现在有时候晚上睡不着,总会想到这些陈年往事,好像舔一舔嘴唇,就能吃到娘做得黑芝麻糊。可一张开眼,自己已到耄耋之年,父母兄长全部都离我而去,最小的弟弟都已经病得糊涂了,见了我也认不出个人,哎,人这一辈子啊,也就那么回事……” 随着她的一声长叹,屋内顿时陷入了沉静。 大家都是这个年纪的人,特别能理解这种心情。 另一位老夫人道,“我还一直以为只有自己胡思乱想愿意琢磨这些,敢情大家都是这样的。我现在一想到过去啊,就总想到和自己姐姐抢头绳时的样子,有时候为了根色彩鲜艳的头绳要打上好半天,就算娘来骂我们也不肯松开。可现在日子好过了,儿孙又都是孝顺的,身边再也不缺好东西,却独独少了这个和自己争抢的人。” 唐老夫人微微笑着,“人越老,这记忆就越往前走,近些年的事情反倒记不住了,过去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往事却记得格外清楚。” 一位老夫人道,“哎哟,人家家里办喜事,我们倒在这儿啰啰嗦嗦的感慨上了。” 大家嘻嘻哈哈地笑了一阵,把这件事揭过去不提。 章节目录 第四百二十九章 梳妆 第二日一早,天气晴朗,万里无云。 虽然时值深秋,却是个难得的好日子。 杭州街头落满黄叶,铺陈着延伸向远方,仿佛一条金色的毯子,为今天的喜事增添了一抹鲜艳的色彩。 天还没有亮,白蓉萱就被唐学茹拉着叫醒了,两个人洗漱打扮后,换上了早就准备好的新衣服出了门。先去给唐老夫人见了礼,因为家里办喜事,唐老夫人难得穿了件枣红色的褙子,头发梳理得一丝不乱,插着玉钗,整个人沉稳老练,像是风雨也压不到的松枝,柔韧而坚强。 黄氏也打扮得喜气洋洋,见到两个孩子来了,笑着道,“时辰还早呢,怎么就起来了?小心一会儿没精神。” “不会的。”白蓉萱摇了摇头,“或许是因为太激动的关系,昨天夜里就没怎么睡好,翻来覆去的就是睡不着,还不如起来帮着做点事呢。” “不用你们。”黄氏道,“都已经安排好了,你们两个一会儿就高高兴兴得送姐姐出门就行了。” 白蓉萱和唐学茹一齐点了点头。 唐老夫人冲她们招了招手,“要不要吃点儿东西,我让后灶把早饭送到我这里来,你们多少吃一点儿,免得一会儿乱糟糟地到处都是人,就算想吃都没个地方。”说着便对李嬷嬷吩咐道,“去给两位小姐把早饭端过来。” 李嬷嬷点了点头,快步去了。 唐学茹趁机窝在唐老夫人的怀里撒娇,“什么也吃不下去,一点儿胃口也没有。” “那也得吃,逼着自己吃。”唐老夫人笑了笑,“吃过饭后去瞧瞧萍姐儿,这一出门,她可就是别人家的人了。这一世有缘,你们投生在一家做了姐妹,可不是世世都有这个福气的,你们好好亲近亲近,说说体己话。” 她这样一说,气氛顿时变得伤感起来。 唐学茹眼圈一红,眼泪顺势落了下来。黄氏心里也很难受,可孩子终有一天会离开自己独自闯荡,她即便再怎么不舍,终究还是拦不住…… 唐老夫人拿出帕子替唐学茹把眼泪擦干净了,笑着道,“傻孩子,今天是你姐姐的大好日子,你可不能哭,不然要不吉利的。” 唐学茹闻声忙点了点头,“祖母放心,我不哭了。” 李嬷嬷很快便端着食盘走了进来。早餐十分地简单,只有白粥和小馒头,配了几样下饭的小菜。 白蓉萱和唐学茹都没有什么食欲,一人喝了一碗粥吃了半个小馒头就吃不下去了。 唐老夫人也没有勉强她们,而是趁机提醒道,“一会儿客人就上来了,到时候到处都是人,我们这些大人肯定要忙着待客,顾不上你们也有的,你们可千万不要乱跑,小心再被人给冲撞了,知道吗?” 白蓉萱知道祖母这是因为江耀祖的事情而紧张,她立刻便点了点头,“祖母放心,我会看着学茹,保证不会乱走乱跑的。” 唐学茹虽然是个不靠谱的,但白蓉萱却是有一说一有二说二的好孩子。唐老夫人和黄氏对她都非常放心,听她这样说十分满意。 两人帮着李嬷嬷收拾了餐具,去了唐学萍的房间。 唐学萍已经换好了喜服,盘起了发髻,脸上涂了一层薄薄的粉,正由喜娘化妆。见到两位妹妹,唐学萍的脸色一红,趁着大红的喜服更显得娇艳欲滴,仿佛一朵盛放的玫瑰。 “哟,两位小姐来了,快请进来坐。”一旁的媒婆一脸喜气,笑得只见一口白牙,“快看看新娘子这妆容怎么样,我做了这么多年的媒婆,什么样的新娘子没见识过?可像大小姐这样的美人,那可真是天上有地上无的人物。也是张家有这个福气,上辈子也不知道积了什么大德,能把这样的天仙娶回到家里去。阿弥陀佛,只怕张家大少爷做梦都要笑醒了。” 媒婆的这张嘴就像抹了蜜一样,借机把唐学萍好一顿夸。 唐学萍羞红了脸,低声问两人,“吃过早饭了没有?” “吃过了。”唐学茹大大咧咧地点了点头,“在祖母那里吃的。你这是在化妆吗?怎么把脸画得这样白,看上去怪怪的,一点儿都不自然。” 白蓉萱无语地看了她一眼,感觉她这张嘴生来就是惹事的。 唐学萍一听,果然有些紧张的照了照镜子,细细打量着自己的妆容。今天是她一生最重要的事情,她自然格外紧张,事事都想尽善尽美,给未来的婆家和丈夫留下一个好印象。 喜娘听了很是为难地道,“大小姐这皮肤也太白嫩了些,我这才上了薄薄的一层粉,就显得有些白了吗?这可怎么办才好?” 说话间白蓉萱和唐学茹都凑了过去。唐学茹小声道,“不行不行,这也太白了些,好像从面袋子里跑出来的一般。姐夫掀开红盖头的时候会被吓一跳的……” 哪有这么严重? 白蓉萱见喜娘仿佛吃了苍蝇一般的表情,连忙道,“要不就不图粉了,只打一点腮红抹一点口脂好不好?” 喜娘听着神色大缓,“我试试看。”说着便拿出帕子把脸上的粉擦去了,又图了一层胭脂。 雪白的肌肤图上胭脂就仿佛雪地中的红梅,开得格外绚烂。 唐学茹满意地点了点头,“好看,这样好看。” 唐学萍对她的审美有点儿不放心,抬头向白蓉萱看来,“蓉萱,你觉得呢?” 白蓉萱笑了笑,“这样就自然多了。到底是见多识广的喜娘,手法和旁人就是不一样。” 还不忘奉承了喜娘两句。 喜娘果然喜不自胜,之后给唐学萍梳妆的时候也格外用心,还时不时地向白蓉萱询问两句意见,“小姐觉得怎么样?” 反倒把唐学茹晾在了一边。 唐学萍梳妆完,翠屏又细细地检查了一遍嫁妆。 黄氏和唐氏携手进了门。 黄氏见女儿穿着嫁衣一副羞答答的模样,眼圈不自觉就红了。回想到自己怀胎十月,初为人母的那段时光,一切都仿佛就发生在昨天。可这一眨眼的工夫,女儿都要出嫁做别人的媳妇了。 黄氏背过脸去,悄悄擦着眼泪。 唐学萍见状难受至极,可是还没等落泪,一旁的媒婆便大声道,“今天这个日子可是不能哭的,不然嫁到了婆家肯定不如意。难得的好日子,谁也不许掉眼泪,大家都高高兴兴的,这样新娘子以后的日子才能幸福美满。” 唐氏走到唐学萍的面前,握着她的手道,“嫁了人就是大人了,以后要孝顺公婆,照顾丈夫,好在两家离得不远,你想什么时候回来就什么时候回来,没必要弄得像是生离死别一样。” 唐学萍含着泪点了点头。 白蓉萱也逗趣道,“而且姐夫品貌相当,张太太又是个快人快语的聪明人,萍姐姐嫁过去,肯定不会吃苦的!” 媒婆看了她一眼,跟着道,“谁说不是呢?要不怎么我就愿意给你们两家做媒人来回跑呢?再没有比这更合适的了,简直就是郎才女貌,天造地设的一对。” 章节目录 第四百三十章 媒婆 虽然是奉承的话,但因为是在大婚的好日子里听,黄氏依然十分地高兴,亲热地对媒婆道,“也多亏了有您,要不然这些琐碎的事我还真不知道该怎么应付才好。您放心,等忙完了孩子的婚事,我肯定是要登门去谢您的。” 这样一来,左邻右舍就该知道她又促成了一桩好姻缘吧? 媒婆喜不自胜,笑得更诚心了,“这是哪里的话,都是分内的事儿,我又哪有那样的脸面,还能让夫人亲自上门。” 两个客气了一阵,天也渐渐亮了。 外头传来一阵阵喧嚣的笑闹声,想必是客人们都到了。没一会儿长房的三姐妹过来了,见到唐学萍已经梳妆打扮好了,唐学芬忍不住赞叹,“我们家学萍可真是个难得的美人胚子,我嫁人的时候穿了这样大红色的衣服,只觉得从头土到脚,我还以为人人都是这样子,没想到学萍却又好看又艳丽,这样看来还真是我自个儿的原因,也怨不得衣服。” 大家轻声笑了起来。 说话间崔妈妈送了黄凤芝与章氏弟媳进来,大家又是一阵热闹。长房的三姐妹绕着舅母亲热地说着话,章氏弟媳看到几个孩子也觉得高兴,拉着手问长问短的。 黄凤芝疲惫地强撑着笑脸,站在了黄氏的身后。 黄氏轻轻叹了口气。 白蓉萱趁机走到唐学萍的身边,小声问道,“萍姐姐,你吃过东西了没有?要不要我去厨房帮你找些吃的送来?” 唐学萍摇了摇头,“我没什么胃口,什么也吃不下。” 人生中的头等大事,换了谁只怕都会既紧张又不安,肯定会食不下咽的。或许是因为这层关系,唐学萍这些日子清瘦了不少,整个人显得格外地惹人怜爱。 白蓉萱道,“那我给你找几块糕点包起来,你带到张家去吃。那头是个什么情况还不知道,也免得过去饿的时候,手边连个能吃得也没有。” 唐学萍忙道,“不用这么麻烦,我这会儿什么也吃不下。” 白蓉萱却没有听,自顾着包了几块糕点,悄悄交给了翠屏,“你仔细收起来,等到了张家之后趁没人的时候拿出来吃,可千万别饿着肚子,还要忙活一整天呢。” 翠屏感激地道了谢,“这会儿都忙得没了主意,亏得有您还记着。” 又过了片刻,外面传来一阵响亮的鞭炮声。黄氏和唐氏见状连忙往外走,“怕是接亲的人到了。” “这么快?”唐氏十分意外,“那我们赶紧到前院去。” 屋内的气氛顿时变得紧张起来,喜娘忙着端详唐学萍的妆容,媒婆则找来了红盖头,“行了行了,花轿已经到了,赶紧把盖头戴起来。”说着便脚不点地的向外走去。 唐学英和唐学芬是出了嫁的姑娘,对婚礼的事情多少有些经验。见状便立刻招呼进来了翠屏,“快帮你们家小姐理一理嫁妆,一会儿张家就要派人来抬嫁妆了。” 喜娘也点头,“快瞧一瞧,可别弄乱了。打前的箱笼是哪几个?” 反倒把翠屏催得心急不已,忙着整理起嫁妆来。 只是这边还没忙完,前头便响起了一阵敲锣打鼓地喜乐声。 小圆兴冲冲地跑了进来,“张家接亲的人到了,新姑爷穿了一件大红色的喜袍,远远看着特别的俊朗,比咱们家荛少爷还好看呢……” 小圆没什么机会出门,一直生活在唐家之中,能见到的人自然也不多,所以有什么需要对比的时候,唐学荛、严管事和阿顺就是她拿来做样子参考的最佳人选。 话音刚落,就听门外传来唐学荛的声音,“好你个小圆,居然在背后说我的坏话。” 被抓了现行的小圆急忙捂着嘴,想也没想地藏在了白蓉萱的身后。唐学荛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先给姨母和章氏弟媳见了礼,又向几位姐姐问候,最后才故作不知装模作样地问道,“小圆那丫头呢?刚刚明明听到她说我的坏话来着……” 小圆藏在白蓉萱的身后,凝神屏息,连大气也不敢喘了。 唐学荛红光满面,故意逗她,“真没想到小圆居然会这样说我,我真是好伤心好难过呀。” 听到声音的小圆急忙跳了出来,心急不已地解释道,“荛少爷,我没说您的坏话,我就是……我就是……” ‘就是’了半天,却语塞得说不下去。 唐学荛摸了摸她的头,“今天姐夫是新郎官,肯定是最惹眼的,我不如他也是应该的,小圆说得没有错,我是在逗你玩呢。” 小圆这才如获大赦地松了口气。 唐学英和唐学芬凑上来问前头的情况,唐学荛道,“快别提了,你们家的两位姐夫拦在了大门口,给新姐夫出了好几道难题,还说不答上来就不放他进门,我进来的时候新姐夫已经答到第五题了。” 唐学芬听着笑了起来,“我说他们两个这两天怎么总凑在一起嘀嘀咕咕的,也不知道在研究什么,原来是商量着如何为难新郎官。” 唐学英道,“他们两个也真是的,都是多大的人了,还像个孩子似的,竟干这不靠谱的事儿。” “别这么说。”唐学芬道,“他们俩想当年也是这么过来的,难得有机会折腾折腾连襟,他们哪有手软的道理?” 喜娘听了在一旁道,“这原是老祖宗传下来的规矩,还有个名头呢,叫下马威。这是早前老人们怕家里的宝贝女儿嫁到别人家吃苦受罪,所以故意为难新郎官,让他知道娶回老婆不是件简单的事儿,只有这样更会珍惜爱护了。” 唐学芬道,“那可不嘛,我们家里辛辛苦苦养了十几年的姑娘,也不能太轻易就便宜了他吧?以后还要给他生儿育女的,多折腾他一会儿也是应该的。”又对唐学荛道,“你也是的,这个时候怎么跑进来了,也不帮你姐夫一把。” 唐学荛嘿嘿傻笑。 他怎么可能帮着两位姐夫难为自己的亲姐夫呢? 唐学芬道,“你就算压不下这个脸,也该在旁边多学着才是。等你将来成亲的时候,也都是能用得着的。” 唐学荛被说得脸红脖子粗,不自在地道,“还早着呢,早着呢。” 喜娘见状便站出来道,“姑娘小姐们,既然接亲的人到了,咱们也到门口等着吧,一会儿张家那头的媒婆还要过来,正好也让新娘子静静心。” 大家笑着出了门,屋内只留下了盖着红盖头坐在床边的唐学萍。 过不多时张家请来的媒婆笑呵呵地走了进来,她是个矮胖的中年妇人,笑起来一团和气,看着就让人心生好感。她一边走一边笑,“恭喜恭喜,可真是大好的日子,老天爷也肯成全,你看看这天气,真是求都求不来!” 喜娘忙迎了上去,“您来了。” 她们常年在杭州城活动,彼此都很熟悉。 媒婆道,“快让我瞧瞧新娘子,张家的花轿都准备好了,可别误了吉时。” 喜娘让开了门,请她走进了内室。 章节目录 第四百三十一章 心思 媒婆快步进门,给唐学萍福了个礼,“瞧瞧这身段,就像那花枝蓓蕾一般,难怪张家这么急,紧赶着要娶回家去。别的不敢说,就这遇事不慌不乱稳得住场子的性格,便是万里挑一找不出第二个的了。”说着又掀开红盖头瞧了瞧,“哎哟哟,可真是不得了,这么标致的小姐是怎么生出来的?我要是唐家人呀,放着这么好的姑娘,哪能舍得嫁到别人家去?张家也真是好福气,打着灯笼都找不到这副模样的俏佳人。” 唐学萍被称赞得红了脸,不自在地低垂着头。 媒婆道,“小姐放心,张家那头都安排好了,一会儿过去只管在新房里歇息,张家安排了下人在门口守着,您要是有什么需要的只管开口,那是后半生生活的地方,千万不要害羞不好意思才行。” 唐学萍轻不可见地点了点头。 媒婆万分满意,赞美的话就像不要钱似的,又啰啰嗦嗦地说了一大车。 外头传来一阵阵叫好的喧嚣声,媒婆侧耳倾听,笑着道,“应该是新郎官进大门了,这会儿正打赏家里人呢。” 说话间三喜跑了过来,嘴中说道,“新姑爷好大方呀,家里每个人都有打赏。”说着还晃了晃手中的红包。 小圆害羞地问道,“也有我的吗?” “当然有。”三喜点了点头,“我就是来叫你的,快跟我去前院讨赏。” 小圆二话不说地跟着三喜跑了。 大家看着两个孩子的背影,不约而同地笑了起来。 白蓉萱怕这些人觉得唐家的下人慌慌张张的没有规矩,微笑着解释道,“家里头多年不办喜事,许久没有这么热闹过了,丫头们还小,就有些坐不住了。” 章氏弟媳是个八面玲珑的聪明人,闻声立刻就猜到了白蓉萱这么说的缘由,她连忙道,“这也是应该的,谁家办喜事不图个乐呵?我跟你说,家里幸好有几个小孩子,跑前跑后的才觉得热闹。今儿是学萍的大喜日子,大伙都跟着高兴,你可不要怪她们才是。” 白蓉萱忍不住多看了她两眼,觉得章家都是一群妙人。 如果长房的章夫人没死,又或者大舅舅唐崇舟没有把相姨娘娶回家来,而是和章家互通往来保持着关系,前世长房落难的时候,章家就算是看在章夫人的四个孩子份上,也肯定不会袖手旁观的。 张家请来的媒婆却偷偷打量了白蓉萱几眼,眼神中流露出惊艳的神色。 一旁的喜娘见状,笑着在她耳边嘀咕道,“我劝您别做这个打算,这可是朵带刺的,一不小心容易扎了手砸了自己的招牌。” 媒婆不解地问道,“怎么?” 喜娘微微一笑,“人家可不姓唐,那是姓白的。” 媒婆恍然大悟,“原来她是唐家姑太太在唐家生的那个女儿……哟,长得可真是标致,论模样她敢称第二就没人敢称第一,我见过的人里没有一个能比的。” 喜娘道,“谁说不是呢,现在还是个小丫头,等长开了之后肯定是位倾城国色的美人。不过这也没什么可意外的,唐家的姑太太当初在家里做姑娘的时候,那就是远近驰名的美人,还没到定亲的年纪,唐家的门槛子就要被踩烂了,不知道多少媒婆跑断了腿磨破了嘴,只可惜没一个是人家能看上的。当时杭州城多少人都等着看唐家的笑话,也想知道他们这挑挑拣拣的最后能选个什么样的。没成想最后唐家姑太太居然嫁去了上海白家,一时间也不知惊掉了多少人的下巴。” 媒婆笑着问道,“没想到这些事你还知道得挺清楚的。” “当年唐家姑太太出嫁的时候,我还在场呢。”喜娘道,“十几年前的时候我还没做这营生,当时婆婆也还健在,家里头和唐家的关系还算不错。我跟了她过来吃喜酒,顺便看看热闹,远远地瞧见了那位白三爷一眼。哎哟哟,那可真是不得了,身高体健丰神俊朗,那皮肤白得就像上好的羊脂,连女人都自愧不如,而且举手投足间全是世家风范,是那小门小户骑着马也撵不上的。”末了,她还特意捅咕了媒婆一下,压低了声音在她耳边道,“尤其是那腰肢,一看就是个靠得住的。你也知道,男人的腰啊,那可是很重要的。” 媒婆会心一笑,“俗话说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的儿子会打洞。有这样的爹妈,还愁生出不出漂亮的孩子来?”她轻轻叹了口气,有些为难地道,“我最近正为马老爷家的小儿子张罗婚事呢,他们那一大家子人,手里头的子儿没几个,但眼光却着实不低。先前介绍了几个,还没等相看就被推了,我听马夫人的意思,是想个小儿子找个样貌拔尖儿的。这才在看了表小姐之后,起了这个心思。” 喜娘听了皱了皱眉,“那马家就是个破落户,一家子的穷酸鬼,除了会读几本书念几句诗,没半点儿能耐,这样的生意您怎么也敢接,真不怕砸了自己的招牌啊?马家的那两个儿子都随了他父亲,一股子穷酸劲儿,偏偏还要高于顶,觉得谁也不如他们家。那位二公子更是没什么大能耐,您要是把唐家表小姐说给他,那不是一朵鲜花插在了牛粪上吗?就算马家肯答应,唐家也万万不会同意的,您是聪明人,还是别去踢这块钢板了。” 媒婆点了点头,“你放心,我也不是那没有眼力见儿的人,这不也只是活动活动心思吗?别的都不用说,就单凭这小姐姓白,我有几个胆子敢把手伸到那边去?白家要我死,那还不是一句话的事儿吗?” 喜娘稍稍放心,“您能明白就好。” 两个人交头接耳嘀咕了半天,外面的喧闹声渐渐靠近了过来。唐家请来的媒婆快步跑了进来,“接亲的花轿到了,快把嫁妆往出抬。” 话音刚落,身后便涌出不少穿着喜服的男子,一个喜气洋洋地走了进来。两个媒婆客气地打了声招呼,便忙着让翠屏指示着往出抬嫁妆。 门外传来一阵阵亲眷的赞叹声。 “瞧瞧唐家这做派,不像是嫁女儿,反倒像是在娶媳妇。这嫁妆准备得规规矩矩,简直让人挑不出半点儿毛病。” “要不怎么大家都说唐家人厚道呢?我就愿意和他们家人往来,一点儿都不用担心被算计。” “你们看看这一抬的布料,上面居然还盖着一块缂丝!看那手艺,只怕也不简单呀。” “你是糊涂了,唐家有亲戚在苏州,这缂丝在寻常人家虽然稀罕,但在他们眼里也就是个值钱的物件罢了。” 唐学茹听着,悄悄在白蓉萱的耳边问道,“这次长姐成亲,董家派了谁来?” 章节目录 第四百三十二章 出嫁 白蓉萱之前听唐老夫人和黄氏提过一嘴,董家四房都派了人来,或许是为显尊重,梁夫人还特意让自己的心腹妈妈跟着一同过来了。 董玉泺这边则指派了孙妈妈和孙问两人同行,看得出来对二人非常信赖。 董家的人一进杭州城就住进了董家位于郊区的房子,第二日登门拜见了唐老夫人和黄氏之后便安静无声地待在院子里,一直没怎么出门,今天却早早地就赶来帮忙了,忙里忙外得一点儿都不像客人,反倒像是唐家的下人一般,把姿态摆得很低。 白蓉萱小声对唐学茹嘀咕了一通,“不知道是不是出门前董老夫人特意叮嘱了一番,董家人不像是来参加婚礼的,反倒像是过来帮忙的。” 唐学茹是个‘人来疯’,人越多越疯脱,这些天根本就找不到她的人影,这一趟那一趟的,感觉比黄氏还要忙,所以有什么消息她都不知道。 她听说了之后点点头,“小十四那么爱热闹,我还以为他一定会过来呢。” 白蓉萱诧异地看了她一眼,“你们两个的关系什么时候这么要好了?他不来,你好像还挺惋惜的样子。” 唐学茹叹了口气,“倒也不是关系好,但毕竟曾经合作过,也算是有些交情啦。” 白蓉萱听她提起合作,忍不住瞪了她一眼,“你还有脸说,惹出那么大的乱子,要不是……” 唐学茹一把捂住了她的嘴,“行了,别说了!今天是姐姐的大好日子,你非要在这个时候提这些,也太煞风景了吧。” 白蓉萱知道她是怕自己的‘丰功伟绩’给别人知道,回头要是传到唐崧舟的耳朵里,只怕就不是禁足这么简单的惩罚了。 毕竟引诱江耀祖进入唐家,这件事的后果可大可小,而且做事如此的莽撞不计得失,以唐崧舟的脾气…… 白蓉萱简直不敢想象他之后会是怎样的情况。 眼见着唐学茹一副紧张不已的模样,白蓉萱索性不再多说,轻轻扒开了她的手。两个人在门前站了一会儿,院门外传来一阵阵吆喝叫好之声。 喧闹声中,唐家请来的媒婆按照礼数领着一身红袍的张自力走了进来。 张自力本身就长得白净英俊,穿上大红色的喜袍后丝毫不觉得碍眼,反而更加的气宇轩昂,步履间带着从容与自信。 难怪这位姐夫前世能够把生意经营得红红火火,单凭他这副遇事不慌不乱的做派,就足以令人佩服了。瞧他这副模样,不像是自己的婚事,反倒像是来看热闹的外人。 前世唐学萍出嫁的时候,正赶上唐氏身子不舒服,病得非常严重,白蓉萱衣不解带的和吴妈费心照顾她,这边的婚事就只过来走了个过场看了一眼,之后便急匆匆地赶了回去。 等唐学萍三天回门的时候,唐氏依然病得每天只能勉强喝些米汤度日,没多久就瘦得不成样子。可谁成想这一世变化太多,她的身体反而休养好了,不但什么事儿没有,居然还能帮黄氏张罗一些事情,这是谁都没想到的。 白蓉萱探了探头,没有在人群中发现母亲和舅母的身影。一旁的唐学芬见状解释道,“小婶子这会儿肯定去前厅了,一会儿学萍就要去辞别父母长辈了。” 然后便走出这个生活了十几年的家门,从此风也是它雨也是它,走上那条渺茫又未知的前路。 白蓉萱一时间有些恍惚。 自己前世生命短暂,还来不及谈婚论嫁就过早地结束了。重新再来过的话,她还会走上和之前一样的道路吗?如果她有了不同的选择,那么将来的人生会不会也随之发生改变?有朝一日她也会披上红妆,嫁给别人做妻子吗? 与她携手一生的人,又会是谁呢? 周围热闹喧哗,唐学荛已经背着唐学萍走了出来,大家一起往前挤,一时间欢声笑语,配合着嘈杂的鼓乐之声,唐学萍旧时生活过的小院热闹非凡,声浪震天。 走神的白蓉萱很快就会被挤到了最后面去,她浑浑噩噩地望着脚下的草地,只觉得这些声音离自己越来越遥远,最终什么也听不到了。 白蓉萱忽然想到了前世生命的最后一刻。身子越来越轻,仿佛失去了重量一般,宛如一枚羽毛在空中翻飞…… 也不知过了多久,唐学茹忽然跑了过来,推了推她的肩膀道,“你在这儿做什么?大家都去前厅了,咱们也快看热闹去。” 白蓉萱猛然回过神来,因为事发突然,她被吓了一跳,神色惊恐地问道,“怎……怎么了?” 唐学茹没想到她反应如此激烈,有些歉意地说道,“吓着你了吗?我不是故意的,只是大家都去前头了,我看你一个人站在这里发呆,想要叫你一起过去。你不要紧吧?” 白蓉萱的脸色有些发白,她摇了摇头,“没什么。”四下一望,果然先前还热闹非凡的小院已经变得空空荡荡,人群簇拥着新人已经去了前院。 白蓉萱道,“走吧,我们也赶紧追上去。” 唐学茹见她没事,总算放下心来,两个人牵着手向前院跑去。 此刻前院已经堵满了人,连个过人的缝隙也没有,想要穿到前面去简直比登天还难。唐学茹有点儿傻眼,“天呀,怎么这么多人?” 白蓉萱也觉得眼前的阵仗有些吓人,她摇了摇头,“我们就站在这里看两眼算了,还是不要往前面凑乎了。” 唐学茹道,“真没想到我们唐家的人缘还挺好……” 这是什么话。 没等白蓉萱开口,唐学茹忽然一扯她的手臂,“我有办法,跟我来!”两个人贴着墙根绕了一圈,走到了前厅的后头。后窗敞开着,两个人快步走到窗下,只听屋内传来唐崧舟嘶哑的声音,“……要孝顺公婆,照顾小姑,更要敬重丈夫……” 黄氏在一旁克制着抽泣。 唐学萍流着泪道,“爹娘放心,女儿全都记下了。” “你本是个好孩子,我们没什么可惦记的。”虽然唐崧舟的语气听上去非常平静,但熟悉的人还是可以听出他此刻非常的激动,声音都有些变调了,“好在婆家并不远,你以后有什么事可以随时回来。”又对张自力道,“要好好经营铺子,给妻儿最好的生活。你本就能干,以后更要励精图治才行。” 张自力道,“是,孩儿记住了……” 媒婆在一旁叫道,“哎呀,吉时已经到了。这孩子出门,做父母的都不放心,恨不得掏心窝子把话都交代一遍才好,可也不能因此误了吉时,那可是不吉利的,有什么话,且等着三天回门的时候再说吧。快!扶新娘子上花轿!” 随着她的一声吆喝,前厅顿时乱了起来,翠屏和崔妈妈上前扶着唐学萍出了门。 唐学萍在门口停留了片刻,也不知是不舍还是难过,伏在崔妈妈的肩头哭了起来。 章节目录 第四百三十三章 不舍 崔妈妈哭得简直比她还要难过大声,抱着唐学萍一个劲儿地叫着‘小姐’。 仿佛生离死别,再也见不到面一般。 围观的人有些哭笑不得,场面十分尴尬。 媒婆见状连忙跑上前,“快上花轿,这吉时可是万万耽误不得的,有什么话以后再说。新娘子嫁得又不远,以后隔三差五就可以回娘家来坐一坐,话一话家常,这是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福气呀!” 唐学萍迟疑地站在门口,虽然盖着红盖头看不清表情,但大家都能猜出她此刻必定哭得梨花带雨,万般不舍。 唐崧舟见女儿这样,心里十分得难受,眼圈通红地说道,“去吧,家里不用你惦记,只要你能把自己的日子过好,我们做爹娘的就没什么可担心的了。” 唐学萍点了点头,由崔妈妈和翠屏扶着上了花轿。 媒婆见状叫道,“起轿起轿,新娘子要出门了!” 一时间鼓乐声起,在一片欢呼叫好声中,花轿被抬出了门。 黄氏还来不及伤心难过,便有一群亲朋好友围上前来,“养女儿就是这样的,到了年纪就成了别人家的人,快别哭了,小心把眼睛哭肿了不能待客,我们可是要笑话你的。” “要不怎么大家都喜欢儿子呢?女儿长大了要嫁人,儿子长大了要娶人,一个出一个进,怎么能一样呢?” “新姑爷一表人才,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的?而且张家又不远,有什么事儿你也能顾全一二,实在没什么可担心的。” “对嘛,又不是以后见不着了,你哭什么哭?” “这样的好姑爷打着灯笼都找不着,也是你有儿女福,以后坐等着享福吧。” 大家七嘴八舌地劝慰了一通,黄氏也连忙擦去了眼泪,请众人去后院喝茶。 白蓉萱和唐学茹站在后窗下,还都有些没反应过来。 唐学茹怔怔地问道,“这样就结束了吗?姐姐已经出嫁了?” 白蓉萱也有些茫然,“就这么简单?” 两个人牵着手追了出去,唐家的大门前空空荡荡,张家接亲的人已经走光了,只能听到喜乐之声越走越远,地上残留着一大片鲜红的鞭炮屑。 两人怅然若失,心里说不出的难受。 婚礼不是人生中最大的事情吗?怎么这么仓促就结束了? 严管事正带着吴介和阿顺、孙问几人在大门前迎来送往,见到两人呆站在门口,连忙上前关心地问道,“两位小姐这是怎么了?这里乱糟糟的到处都是人,赶紧进院休息吧。” 白蓉萱点了点头,带着唐学茹去了唐老夫人那里。 唐老夫人因是孀居,刚刚辞别长辈的时候她便没有去前厅露面,此刻正神情落寞地由几位老夫人陪着说话。眼见着外孙女和小孙女携手进来,她的脸上总算露出了一丝欣慰的笑意,冲两人招了招手。 两个人乖巧地走到了她的身边去。 白蓉萱见她老人家的眼睛通红,显然是刚刚哭过。别看唐老夫人平日里稳重老练,泰山崩于前都能面不改色,但眼见着孙女出嫁,她还是十分不舍,难受得不行。 唐老夫人问道,“前头都结束了?萍姐儿也出门了?” “嗯!”唐学茹点了点头,“没想到这么快就结束了,我以为还有很多礼数和步骤呢!” 唐老夫人看出她情绪低落,笑着道,“傻丫头,今天不是你做新娘子,你在一旁看热闹,自然觉得太快了,等赶明儿你做新娘子的时候就知道了,一刻钟都像是一年似的,这就叫看热闹不怕事大!” 唐学茹羞答答地钻进了唐老夫人的怀里,“我才不要出嫁呢,我要一辈子陪着祖母。” 唐老夫人笑呵呵地道,“又开始说胡话了,姑娘家哪有不嫁人的道理?你想留在家里吃干饭,我还不答应呢。” “那我就少吃些。”唐学茹紧紧地抱住了唐老夫人的脖子,“我舍不得祖母,也不愿意离家。” 唐老夫人被她纠缠得没了办法,一脸的笑意,先前的难过也一扫而空。 坐得最近的老夫人见状笑道,“你看看,我们说什么来着?你是我们几个里面最有福气的人,虽说大孙女嫁了人,可这后面还有两个如花似玉的丫头陪着,你还有什么不知足的?” 唐老夫人一边握着白蓉萱的手,一边握着唐学茹的手,感叹着道,“可不是嘛,不难过啦,你们说得对,我得把身子调养好了,擦亮了眼睛给这两个宝贝孙女找个好人家,这才是正经事儿呢!” “可不就是这么个理!” 没过一会儿,前头传来了开席的声音。唐老夫人便对李嬷嬷吩咐道,“咱们这里也开始吧,温一壶女儿红过来,今天破个例,我陪这几位老姐妹喝两盅。我们年轻做新媳妇的时候就认识了,这大半辈子蹉跎过来都不容易,也不知以后还有多少好时候能聚在一起乐呵乐呵,今天索性放纵一回。你们都是有酒量的,咱们喝上几盅,完了回家睡觉去。” 几位老夫人笑着答应。一位老夫人道,“酒量那都是给年轻人说的,谁年轻的时候不能喝几杯?现在可不行了,只要多喝一点儿就头疼个不行,要是不怕死再灌两杯,那就要醉死过去了。” 大家一阵笑,后灶已经把饭送了进来。李嬷嬷忙着摆桌子,白蓉萱和唐学茹自然要伸手帮忙。 李嬷嬷忙道,“哪就用得着你们了,我一个人就行。” 唐老夫人道,“你就让她们帮你分担分担吧,这里坐着的全都是她们的长辈,这也算是她们的孝敬了。” 李嬷嬷这才不再推辞。 江南嫁女儿置办酒宴素有饮用女儿红的习惯,女儿出生时便将酒封坛埋于树下,等女儿出嫁之时再挖出来招待宾客。十几年寒暑,酒水深埋于地下,历经岁月沉淀,变成了一道佳酿。而且因为埋酒的树木不同,酒水的味道也不一样,大家参加婚礼,品尝女儿红也成了一件趣事。 唐家的女儿红是唐学萍出嫁三天前挖出来的,整整四大坛,掀开盖子酒香四溢,离得老远都能闻得着。 当时在场的唐崇舟口水都要流出来了,“这酒真是搁到时候了,闻味道就知道是难得的好酒,先打一壶来给我们尝尝。” 几位老夫人都上了年纪,所以喝酒时用的全是小酒盅,每人只是象征性地喝了两小口,都对唐家的女儿红赞不绝口。 等宴席结束,大家便开始三三两两地结伴告辞。唐老夫人送走了几位老夫人,唐家一时间变得异常安静。等人全都走光了,唐家也忙着开始收拾起残局来。 好在董家来的人都留了下来伸手帮忙,没一会儿就收拾出了个大概。 唐氏累了一天,脚都快站不出了,靠在女儿的身上疲惫得没什么精神。唐老夫人见状对白蓉萱吩咐道,“这里用不上你母亲了,赶快把她送回去吧,辛苦了一天让她早些休息,可别把身子折腾出毛病来。” 白蓉萱点了点头,扶着唐氏回了房间。 章节目录 第四百三十四章 做鞋 唐氏很多年没有这样忙碌操持过,这一天简直说了一年的话,此刻累得连话也不愿意多说。白蓉萱服侍她睡下后,轻手轻脚地出了房门。吴妈送她到门口,心疼地说道,“您今天也累坏了,早点儿回去歇着吧。” 白蓉萱点了点头,又交代她晚上留神母亲的情况,这才不放心地离开了。 整个唐家灯火通明,到处都点着红灯笼,看上去虽然喜气洋洋,但四下安静无声,和白日的喧闹相比像是两个世界,反而越发显得的清寂落寞。 白蓉萱的腿也有点儿酸,慢悠悠地回到了房里歇下。第二天醒来时已经日上三竿,阳光明晃晃地落在了床上。白蓉萱一个激灵从床上坐起,飞快地起身穿上了衣服。听到动静的小圆跑了进来,笑着道,“萱小姐不用着急,老夫人发了话,这段时间大家累坏了,今儿都不用起这么早。我刚刚偷偷溜去看荛少爷和茹小姐,他们两个人也都没起来呢。” 白蓉萱稍稍放心,但还是吩咐她打水洗漱,等梳好了头,她向小圆问道,“你跑去看他们做什么?” 小圆认真地道,“如果大伙都不起来,那萱小姐晚起一会儿也没什么,但如果荛少爷和萱小姐都起来了,您还在睡懒觉就不合适了。所以我得留神盯着些,要是他们醒来了,我得赶紧叫您起床呀。” 白蓉萱愣了愣,没想到小圆会想到这些。 尤其是她现在才多大?可见是个聪明的好孩子。 她忍不住摸了摸小圆的头,把前些日子黄氏送给她的一匣子糖都赏给了小圆。 小圆看那匣子做工精致不敢接,“都给我吗?要不……就给我几块糖就行了。” 可爱的小模样把白蓉萱的心都要软化了,先前的疲惫自然一扫而空。她把糖匣子塞进了小圆的怀里,“都给你了,拿去吃吧。” 小圆非常地高兴,笑得眯起了眼睛,“那我可以送给春桃姐姐,三喜姐姐,崔妈妈,吴妈妈……还有后院的马婆子每人一块吗?”她掰着手指头计算着人数。 知恩图报,并不小气。 以她现在的年纪能做到这一点,已经十分的不容易了。 白蓉萱满意地点了点头,“当然可以,给你的就是你的了,怎么安排都由你做主。” 小圆格外的开心,对白蓉萱谢了又谢。 白蓉萱收拾妥当,先去唐氏了那里。或许是因为累坏了,唐氏难得睡了好觉,到现在还没有醒。吴妈正坐在屋檐下的小机子上纳鞋底,看样式应该是给儿子吴介做的。阳光温柔地落在她的脸上,白蓉萱忽然想到了前世在北平与吴妈生活的情景。 那时候的日子可真难呀…… 手头拮据,全靠哥哥旧时的好友孟繁生接济,又要维持两人的日常开销,又要给自己抓药治病,吴妈一个钱恨不得分成八份花,整日愁眉苦脸的,没多久就白了头发。 可此刻的吴妈却一头乌黑浓密的秀发,在阳光下嘴角含笑,一针一线地给儿子做着布鞋。 这一世……无论前景如何,自己都不会让吴妈重蹈覆辙。 白蓉萱下定决心,慢慢地走了过去。 吴妈听到脚步声,抬起头发现了她,连忙冲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白蓉萱放轻了动作,缓缓蹲下了身子。吴妈道,“夫人正睡着呢,难得她能睡个好觉,家里又没什么事儿,就让她多睡一会儿。” 白蓉萱点了点头,“你这是要给吴介做鞋吗?” 吴妈笑了笑,“正好最近闲着有功夫,我琢磨着给他做双过冬的鞋穿。他现在隔三差五就要出去办事,虽然不知道办什么事,但这会儿可和从前不同了,到底是唐家的下人,要是穿得破破烂烂的会给家里头丢人。老夫人和夫人一番好心把他留在了家里,这是救他的命呢,我们得知恩图报,帮不上什么忙也就罢了,要是再给家里丢人现眼,那不就罪过太大了嘛?” 白蓉萱笑着道,“外头现在有卖鞋的,回头让他自己买一双就行了,何必这么费事亲手做呢?”末了,她还不忘打趣道,“你平日里不是最重视眼睛的吗?只要稍稍累一点儿你都要说劝个没完,怎么到自己这儿却都不提了?” 吴妈憨厚地笑了笑,“家里趁什么?事事都要紧着些才好,要是这么大手大脚的,就是有个聚宝盆也不够用的。何况吴介的年纪也老大不小了,我得攒钱给他留着娶媳妇了。这次看家里办喜事,我这心里就一直在犯嘀咕,也不知轮到他的时候,要多少钱够使?我琢磨着,只要姑娘家世清白,又是个能跟他吃苦耐劳的,我就再没什么挑剔的了。至于那样貌身家,凭咱们也不配去挑。再说了,外头卖的鞋子又哪有自己做得舒服?在我们乡下一直就有这么句话,只有脚上的鞋子舒服了,才能爬得更高,走得更远。”又忽然抬头问道,“要不我也给您做一双?” 白蓉萱笑着拒绝了,“我的鞋子够穿了,平日又不怎么出门,做那么多鞋做什么?何况我正在长身子的时候,回头脚变大了,全都白做了。” 吴妈闻声打量了她两眼,“可不是嘛,看着比去年清瘦了,但好像也更高了些。” 白蓉萱陪她说了一会儿话,眼见着唐氏还没有醒的迹象,便去了前院唐老夫人的住处。 黄氏正在这里和唐老夫人说着婚事上的花费和收支琐事。唐老夫人听得异常仔细,时不时地插上几句,“哟,吴家随了这么大的礼?他们家近些年可什么事儿都没有,上次办大事还是家里的老太爷过世呢,这一眨眼的功夫都得七八年了。我现在糊涂了,很多事就算有心也记不住,这些你都要费神盯着些,等将来吴家儿子成亲的时候,咱们也要照样回礼才行,可不能失了礼数让人心中不快。” 一会儿又说,“孙家的老夫人年纪也大了,如今等闲不怎么出门,这次能来给学萍送亲做面子,也是看在两家的交情上。孙家人丁稀薄,估摸着近两年不会有什么大事,今年送年节礼的时候,孙家便要加上两笔,把这份人情先补全了。” 黄氏自然是一一答应,还笑着道,“您还说自己糊涂了,这一样一样比我用笔记得还清楚,我看您也别想做那甩手掌柜,家里的事情还得多指望您才是。” 唐老夫人笑呵呵地道,“你不用拿话哄我,我自己的身子自己知道。人老了许多事都身不由己,我倒是有心要记住,只是脑子却不行了,有些事你得赶紧拿起来才行,不能全都指望我了。何况这些人情往份上的事看着不大,但哪一样都不能忽视了,否则朋友变成了仇人,岂不是因小失大吗?” 黄氏郑重其事地点了点头,“您放心,我会把您的话牢牢记在心上的。” 唐老夫人问道,“你娘家人什么时候返程?日子可定下来了没有?” 章节目录 第四百三十五章 返程 黄氏答道,“等学萍三天回门后他们就启程。难得来一回,我原想多留他们待一段日子,可眼瞅着就要过年了,宜昌家里还有一堆事呢,他们不回去还真不行。早走晚走终究是要走的,既然这样还不如早些回去,免得在这边耽误久了,要在路程上抢时间,到时候休息不好容易出事。” 唐老夫人嗯了一声,“再过几日天气也要转冷,路上餐风露宿得肯定会很辛苦,早些动身也好。行船走马三分险,万一路上出什么事,只怕你一辈子心也难安。只要你们兄弟姊妹都平平安安的,将来还有再见的时日,也不拘这几天了。” 黄氏笑了笑,“您不用劝我,这些我都明白的。虽然舍不得,但这次见了两个弟弟,见他们性格沉稳,办事也一板一眼的,我再没什么不放心的。何况这次把学萍嫁出去之后,我算是想开了,就算是亲生儿女都有离开自己的一天,何况是弟弟妹妹呢?” 唐老夫人看黄氏的眼神充满了慈爱,“我知道你这是拿话安慰自己呢,看你这脸色就知道昨晚肯定因为牵挂担心一夜没有睡好。你也不用在我面前逞强,为人母亲者都是这么过来的,虽然嘴硬心却最软,这孩子就像自己身上掉下来的肉,哪个离开自己都放心不下。当初你大姐和阿姝出嫁的时候,我连饭都吃不下去,不到一个月人就瘦得不成样子。崧舟都这个年纪了,但每次出门我还是无比担心,总怕他遇到什么凶险。孩子大了要离开自己,最难过的还是父母呀。” 黄氏听着心中一酸,但她却不好在婆婆的面前表露。她强笑着道,“学萍那孩子成熟稳重,是几个孩子里我最放心的人。要说不舍是有的,却也没什么担心的。之所以睡不好,许是太累了的关系,本以为沾枕头就会睡死过去,谁成想翻腾到天亮,却一点儿睡意也没有。” 唐老夫人知道她是个要强的性子,也不点破,而是顺着她的话道,“学萍是个好孩子,自力又是个靠谱能干的,将来的日子肯定会越过越好的。对了,董家的人这几日就要回去了,难得董家四房都来了人,给足了我们脸面,你记得备几份重礼让他们带回去,也算是我们唐家承这个人情了。” 说起正事黄氏便没有闲心难过,立刻道,“我早就备出来了,回头我把礼单子拿给您过过目,如果没什么问题我就让人都封箱装好,等董家人要走的时候送过去。” 唐老夫人道,“那你一会儿就拿给我瞧瞧吧,董家人这两日怕是就要动身。” 黄氏一怔,“这么急?” 唐老夫人解释道,“眼瞅着过年了,董家那头还有一堆的事,派出来的又都是些有头有脸的管事妈妈,就算家里不缺他们这些人手,但此刻只怕他们才是更着急的。董家一个萝卜一个坑,过年又是一年到头最重要的事情,万一有什么活给人占了去,再想往回拿就不容易了……” 这里面的弯弯绕绕黄氏自然明白,她闻声点了点头,“这也是人之常情,既然这样,回头我让阿顺去董家那边问清楚了,看看他们定了哪天启程。” 唐老夫人道,“阿顺年纪太小了,虽然适合跑腿,但有些事却还是应付不下来。你让吴介陪着他一起去,我看吴介那孩子很是机敏聪明,是个办事的人。既然这样就让他多出去走动,赶紧练成了手,将来跟治哥回白家的时候也能应付得来。” 黄氏对此毫无意见,立刻便答应了。 说话间白蓉萱走到了门口,唐老夫人便住了口,冲她招了招手,“怎么起得这么早,快到祖母身边来坐。” 白蓉萱笑着走进了门。 没一会儿唐学荛领着唐学茹赶了过来。唐学荛得知父亲一大早就去铺子对账,赶紧给唐老夫人和黄氏请了个安,急匆匆的出了家门。这些日子因为忙于家中事情,唐崧舟父子都没怎么在铺子露面,眼瞅着到了年节,又是卖茶叶的好时候,因此这边的事情一忙完,唐崧舟便赶紧出门了。 唐学茹则笑嘻嘻地赖在唐老夫人的身边说着俏皮话,厅堂内的气氛很好,看着能言善道的小女儿和踏实能干的儿子,黄氏因为嫁女儿的那点儿忧伤也就被冲淡了不少。 吴介带着阿顺去了一趟董家位于郊区的宅院,赶回来后对黄氏禀道,“董家的人都在收拾箱笼,听孙总管的意思是后天一早便启程回苏州,依旧走水路,用不了两天就到了。” 他口中的孙总管说的是孙问。 黄氏有些意外,“总管?他是什么时候提升的总管?” 吴介摇了摇头,“这个不知道,不过董家的下人都是这么称呼他的。” 黄氏摆了摆手,让吴介和阿顺下去休息。第二天孙妈妈由孙问陪着来向唐老夫人磕头辞行,黄氏得了空档,向孙妈妈问起了缘由。 孙妈妈高兴地说道,“这是大小姐给的恩典。她和邱家的婚事已经定妥了,之前董老夫人让她自己拿主意,看看定谁做陪房跟去邱家。大小姐便定了孙问兄弟俩,孙问是总管,孙询则做个二等管事……” 孙妈妈是当年董玉泺母亲的陪嫁丫鬟,等同于是唐家的人,董玉泺这么做就是要抬举母亲家人的意思了。 黄氏听着很是意外,“董老夫人什么也没说吗?” “老夫人既然让大小姐自己做主,自然就不会驳了她的意思。”孙妈妈道,“所以她不仅什么也没说,还当着四房夫人的面把这件事儿定了下来。” 天津的邱家是真正的豪门大户,作为董玉泺的陪嫁,孙妈妈一家的地位自然也水涨船高,和窝在董家的那些下人不能比。 孙妈妈还道,“四房的梁夫人听说之后还想安插两个二等管事进来,结果被大小姐三言两语地怼了回去,而是定了周延福跟着。” 周延福啊…… 黄氏回想到董玉泺来唐家探亲时周延福忙前忙后的样子,虽然眼睛过分精明了些,但董玉泺既然敢带着,肯定能拿捏得住。她放心地点了点头,“这也是你们一家子的福分,以后要好好照顾玉泺。” 孙妈妈向黄氏磕了个头,“夫人放心,我肯定会事事尽心尽力的。” 第二天一早,董家的人启程回了苏州。 等到唐学萍三天回门的日子,一大早便下起了倾盆大雨。 天气骤寒,狂风大作。 大家都有些担心地等在唐老夫人的屋内。 唐氏有些心疼地说道,“要不要派个人去张家通知一声,若是还没出门,就等雨停了再让孩子们过来吧,这大冷天的出门可别再着凉了。” 一句话简直说在了黄氏的心坎上,她连忙道,“可不是嘛,这天气也真是的,早不下晚不下,偏偏赶在这时候下。” 同样心疼孩子的唐老夫人道,“那就让吴介跑一趟吧,他年轻,脚程快!” 吴介得了吩咐正准备出门,门房忽然送进信来,“大小姐和大姑爷到啦!” 章节目录 第四百三十六章 回门 吴介只好收住步子,跑回到唐老夫人的门口禀告。 这一下大家都坐不住了,起身往大门口迎。迫切想知道女儿过得好不好的黄氏脚步飞快地往出走,可有个人的速度居然比她还要快,三步两步的抢在了她的头里,从屋檐下取过雨伞,头也不回地向大门口快步走去。 黄氏定睛一看,居然是自己的丈夫唐崧舟。 她心中暗笑,顿时暖呼呼得格外舒坦。丈夫虽然看着稳重踏实,遇到什么事儿都能不慌不乱的处理,和唐老夫人就像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但只要是关系到儿女的事情,他这个做父亲的还是会非常地紧张。 黄氏想到了自己生唐学萍时的情景。窗外好像也是这样的大雨天,她三更时分开始发作,疼痛一阵阵席上身体,她起初还咬着牙忍耐,后来实在疼得受不了,轻轻地哼出了声。一旁睡着的唐崧舟立刻从睡梦中惊醒,紧张地关心起情况。得知黄氏不舒服后,起身披了件衣服就要出去找人。黄氏一把拉住他,让他不要小题大做,之前也发作过两次,可没多一会儿就好了。现在离产期还有几天,她觉得可能还会像前几次一样,所以不想小题大做。尤其是那时候她也才嫁进唐家两年多,唯恐让婆婆觉得太过娇贵不喜欢。 唐崧舟却二话没说地安抚了她一通,顶着雨去找了唐老夫人。唐老夫人那几天本就时时刻刻算计着日子,听说了儿子的话后,赶紧命人去请稳婆到家里来。结果一直折腾到天亮,唐学萍才顺利平安的降生。 那场雨下了整整一夜,唐崧舟就在门口守了一夜,下人们劝他去书房休息,他说什么也不肯。孩子生下来的时候,他身上的衣服已经全部都被打湿了。 稳婆看了都觉得好,偷偷和黄氏小声道,“夫人是个好命的人,婆婆疼惜,丈夫疼爱,简直就像掉进了糖罐子里,世上再没有比你更有福气的人了。” 黄氏看着丈夫换了套衣服小心翼翼地抱着女儿的襁褓的模样,躺在床上无声地笑了。 如今女儿已经嫁了人,唐崧舟还和从前一样,虽然不善言辞,但却一直把他们几个放在了心上。即便对唐学茹也是如此,之前打了一顿之后,唐学茹在房内养伤的时候,唐崧舟每天都要问两遍她的情况,嘴上不说,心里却十分的牵挂。 黄氏想到这里,急忙追上了丈夫的脚步。 而唐老夫人的屋里,唐氏虽然也想跟出去看看,却被唐老夫人出声制止了,“你身子不好,外面又下着这么大的雨,你就安心坐着吧。” 唐氏无奈地点了点头,“我这个身子啊……” 唐老夫人道,“大夫不也说了吗,你的病都是从胡思乱想上得来的,以后少想些没用的,人自然也就好了。治哥和蓉萱也一点点的大了,你以后没什么可操心的,自然就什么病都没有了。” 唐氏叹了口气,没有再说。 白蓉萱和唐学茹两个人也随着人群去了大门口,远远的只见张家的马车停在门前,张自力高高举着油纸伞,小心翼翼地扶着唐学萍下车。他贴心地将伞笼罩在唐学萍的身上,雨虽然大,唐学萍的身上却连个雨点子也没浇到。 唐学萍梳着妇人髻,眉眼中带着几分羞涩。眼见着家人都在大门前,她有些不好意思地想把手从张自力的手中抽出来。张自力微微一笑,反而却握得更紧了。 唐学萍脸色通红地下了车,两个人快步走到门口,准备向唐崧舟和黄氏行礼。没等唐崧舟开口,黄氏左手拉住了姑爷,右手抓住了女儿,一脸笑容地说道,“你们两个也太实在了些,就算要行礼也要到屋子里去,这里湿漉漉的小心把衣服弄脏了。” 唐崧舟在一旁道,“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快进屋吧,你祖母一大早就等着你们回来了。” 大家笑呵呵地簇拥着新人往屋内走。 唐学茹挽着白蓉萱的手走在最后头,“看样子新姐夫对姐姐很好,我还担心姐姐不适应呢。” 怎么会呢? 前世唐学萍和张自力夫妇可是非常地恩爱,把日子经营得风生水起。 反倒是唐学萍自己…… 白蓉萱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只见她探头探脑地向前张望着,一副小女儿家俏皮可爱的模样。白蓉萱想到前世唐学茹是跟着自己的几个好友一同去的广州读女校,之后便音讯全无,她仔细地回忆了一下,记忆中能被唐学茹称作朋友的人不多,而且都是与唐家交好的人家的女儿。有一个好像姓丁,是个特别不安分的主,打小就和唐学茹一样是个让大人头疼不已,脑袋里总是装着一些天马行空的想法,和唐学茹也最是能玩到一起去。 不过近一年她倒是没怎么听唐学茹提起过这个人,难道两人因为什么事情闹了不愉快,关系也因此疏远了? 白蓉萱试探着问道,“最近怎么没见你和丁小姐往来?” 唐学茹纳闷地看了她一眼,“你怎么想到问起她的事情来了?你不是一向嫌她闹挺,不怎么待见人家吗?” 有吗? 白蓉萱仔细回想了一下,前世那位丁小姐每次来唐家做客,只要到她的房间里来总是东瞅瞅西看看,自来熟的翻箱倒柜,让人看着十分不喜。 后来每次丁小姐到家里来做客,白蓉萱便借口不舒服,要不就是去唐氏那里躲清静,不大愿意见她的面。 丁小姐也是个聪明人,两三次之后就反应过来,拉着唐学茹的手抱怨道,“你这个姐姐真是不好伺候,我好心来见她,她倒躲一边去了。也不知我做错了什么,惹得她这么不待见。” 唐学茹道,“她就是那样的性子,喜静不喜闹,咱们两个太能闹腾,她肯定不喜欢。” 丁小姐不屑地哼了一声,虽然没明说,但心里却想:不过是个没人要的野孩子,有什么可拿乔托大的?自己这是给她面子,否则谁会搭理她呀? 白蓉萱听唐学茹这样说,有些不自在地道,“只是许久没见到她,也没听你提起过她,所以好奇罢了。” 唐学茹便道,“她随父母去广州了,听说要明年端午节前后才能回来呢。” 广州? 白蓉萱心头一跳,“她去广州做什么?” 记忆中丁家的生意和张家差不多,都是一些日常杂货。 唐学茹道,“她走之前跟我说,她父亲觉得杭州这边没什么发展,再这么耗下去也是等死罢了,所以想去广州那边看看,寻一个出路。还说广州如今因为开了海关,所以贸易非常地发达,和上海分占南北,遍地都是机会,只看你能不能抓得住了。” 前世白蓉萱也听过不少关于广东的事情,尤其是与孟繁生交好的徐倾誉本身就是广东佛山人。 广东在当时虽然广通贸易,但因为国门大开,所以大烟泛滥,遍地都是大烟馆子。政府又腐败无能,导致时局非常混乱,时常发生烧杀抢掠的事情。 并没有外人想象中那么好。 章节目录 第四百三十七章 辞行 那位丁小姐本身就是位伶牙俐齿能言善辩的人,据说她的父亲更是口蜜腹剑,什么好听说什么,死人都能被他说活了,当年在杭州便有‘利嘴鸡’的绰号。利嘴形容的是他的嘴皮子功夫,什么话经过他的嘴,都能说得人春风满面满心欢喜;而鸡则是形容他的性格,是个一毛不拔十分吝啬的人,当时便有人戏称老鼠路过丁家,不但一点儿好处得不到,还极有可能被抓起来白做一年的劳工。 丁家当时在杭州也是出了名的吝啬,丁老爷一件衣服能穿十几年,别人家有事更是很少露头出面,也正是因为如此,丁家的人缘一直非常一般。之所以能够和唐家有所往来,是因为丁家的老夫人和唐家老夫人是同乡,因为这层关系走得便比较勤。后来丁老夫人去世后,两家也有些往来。俗话说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丁太太也是个很爱占便宜的人,有事没事总是领着丁小姐到唐家来做客,每次来都空着手,等走的时候却要大包小包的拿不少东西。 外头的人都嫌弃丁家家风不正,丁家的铺子生意也一直不见什么起色。等丁小姐年纪再大一些,丁太太担心女儿将来不好找婆家,便不怎么领着她抛头露面了。 没想到丁家直接去了广州,看来前世唐学茹之所以会跑到那边读女校,多半也是这位丁小姐的‘功劳’。 白蓉萱想着这一世自己既然不会去上海,自然也要把唐学茹留在身边,安安稳稳地度过这一生才好。 她主动握起唐学茹的手,两个人高高兴兴地进了唐老夫人的屋子。 张自力携着唐学萍的手向唐老夫人请安问好,唐老夫人笑着受了晚辈的礼,又让李嬷嬷把早就准备好的见面礼拿了出来,“这还是我出嫁的时候娘家给的陪嫁,是我爹娘帮着置办的,都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全当是个老物件,留着做个念想吧,给你们了!” 张自力没有推辞,恭敬地收了下来。 崔妈妈和吴妈帮着端茶待客,屋内的气氛非常热闹。 正说着话,严管事匆匆地赶了进来,禀告道,“黄家舅爷和姨太太来了。” 黄氏忙与唐崧舟出门迎接,黄家的人还没进门,唐家长房的马车也到了。虽然外面大雨滂沱,但大家自自在在的热闹了一天。黄氏还趁着男人们去前厅喝酒的功夫,悄悄把女儿拉到了一边,小声问道,“他对你可好?” 唐学萍羞红了脸,轻轻点了点头。 黄氏这才放下心来。 唐氏见状便打趣道,“这回再没什么可担心的了吧?” 黄氏道,“你也不用看我的笑话,等将来蓉萱出嫁的时候,只怕你比我还要惦记呢。” 唐氏听着叹了口气,“谁说不是呢?难怪娘总说这女儿家成亲就像第二次投胎似的,我一想到蓉萱将来要离开我到别人家里看脸色过日子,这心里就说不出地难受。” 黄氏感同身受地点了点头,想到了自己的妹妹黄凤芝。之前崔妈妈奉了她的吩咐,前去客栈旁敲侧击地询问了黄凤芝的意思,对于婆家提出的和亲要求,黄凤芝没精打采地说道,“我一个妇道人家,能有什么主意?人得认命,说不定这就是我的命啊!” 崔妈妈便将黄广和黄阔答应如果她和离就把她接回到黄家生活的话转达了一遍。黄凤芝听后愣了愣,流着泪道,“我帮不上娘家什么忙也就算了,哪还能给娘家添乱呢?我生死都是别人家的人,就是死也要死在他们家!我是不会和离的……” 崔妈妈知道她是个认死理的人,也就没有再劝,回去向黄氏复命。 黄氏听说后,便有些恨铁不成钢。 崔妈妈安慰道,“人各有志!何况宁拆一座庙不毁一桩婚,既然姑太太自己不乐意,别人又能说什么呢?以她这个脾气秉性,万一哪天再后起悔来,还不得怪你们当年阻拦啊?我看这件事儿就算了吧,您可千万别好心办了坏事,回头再遭人埋怨。” 黄氏气愤地问道,“难道这件事儿就这样算了不成?你看看她那副没骨气的样子,回到婆家还不得被她婆婆磋磨死呀?” 崔妈妈叹道,“可您毕竟鞭长莫及,这件事还是交给两位舅爷看着办吧。就算姑太太要回去,婆家也得给个说法才行。”末了她还不忘补充到,“而且我看家里的两位夫人也都不是省油的灯,尤其是二夫人性格泼辣厉害,这件事要是让她出头,只怕姑太太的婆家也讨不着好。” 黄氏最小的弟弟黄阔娶了一位四川媳妇,不但精明能干吃苦耐劳,而且性格非常得厉害,和外人吵架拌嘴从来就没有输过。 黄氏听着点了点头,准备找个机会和两个弟弟好好说道说道。 想到这些,黄氏觉得这女人的日子能过成什么样,还真就要看嫁了个什么样的婆家。就像她妹妹黄凤芝,当初在娘家的时候,也是父亲的掌上明珠,爱护有加,什么苦都不舍得让她吃。可现如今…… 黄氏揽着唐氏的胳膊,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等晚间送走了张自力夫妇,唐家长房的人也都告辞离开。黄广趁机向唐老夫人辞行,“外甥女的婚事都利索了,新姑爷看模样就是个难得的好人,我们这些做舅舅姨母的看着也高兴,再没什么不放心的。眼瞅着就要过年了,我们这几日就准备启程回宜昌,家里还有许多琐事等着处理,我们也不好在外面待太久。” 唐老夫人笑着点了点头,“这也是应该的,只是太仓促了些。不过你们都已经是一家之长,事事都要以家族的利益为重,既如此我就不多留你们了。路上一切小心,到了家就赶紧差人送平安信过来,也免得你姐姐牵挂担心。家里头有什么事儿,记得和我们这边通个信,亲戚间要时常走动才是。” 并没有说特别多的场面话。 这也是黄氏兄弟尊敬唐老夫人的原因之一。知道什么场合说什么话,不只是一味的花言巧语说虚话。 黄氏兄弟恭敬地答应了下来,“老夫人也要保重身子,等您过百岁寿辰,我们带着媳妇孩子一道来给您庆贺。” 唐老夫人道,“好!那就借你吉言,到时候你们一大家子要多住些日子才行。” “那是肯定的!到时候您赶我们,我们还不走呢!”黄广说着玩笑话,离别的伤感也冲淡了不少。过两天,黄家人启程回宜昌,临行前黄氏除了准备了一大堆礼物带回去给弟妹和侄子侄女之外,特意和两个弟弟说了一通关于黄凤芝的事情。 黄广保证道,“长姐放心,只要有我们一天,就不会让二姐受委屈的!” 黄氏点了点头,等他们离开的当日,由唐崧舟陪着,带着儿女亲自给他们送行。 没过两天,唐学英和唐学芬也来拜别唐老夫人。 黄氏不舍地道,“急什么?好容易回一次娘家,怎么也不多待几天?” 章节目录 第四百三十八章 做主 唐学英无奈地道,“家里上有老下有小,还有一堆的事儿等着呢,我们在外面待得太久,怕婆婆心里不痛快,还是早点儿回去得好。哎,这做了别人家的媳妇,怎么能和在娘家做女儿时相比,又轻松又自在的,什么都能可着自己的心思来。” 唐学芬更是直接,“家里现在有相姨娘照顾父亲的生活起居,我们做女儿的没什么不放心的,就别在人家的眼皮子底下乱晃悠了。不知道的还以为我们回到家里来要作什么妖,让人家心里也犯膈应。没见着我们前脚回来,人家后脚就病了吗?也不知道是不是我们八字犯冲,碰在一起不合适。” 唐学英瞪了她一眼,“又开始胡说八道了!年纪一大把,怎么还像个小孩子一样口无遮拦?” 唐学莉则在一旁一脸的尴尬。 黄氏听着道,“那是你的娘家,你想住多久就住多久,谁还能说你什么不成?” 唐学芬被姐姐瞪得不自在,笑着说道,“那倒没有,我们井水不犯河水,大家连面都碰不上,更没什么话可说了。我也是惦记家里,还是赶紧回去得好,眼瞅着就要过年了,家里的年货还都没有置办呢。” 过年对谁家来说都是头等大事,黄氏听后没有再留。 唐老夫人和黄氏准备了些礼物让姐妹俩带回去孝敬婆家的长辈,等两人启程之前,还在家里摆了一桌酒席,专门招待他们两家人,连出了嫁的唐学萍和张自力也被邀请了回来。 大家热闹了一天,到了深夜才散。 唐学芬的丈夫出门时,醉得直不起身子来。 等唐学英和唐学芬姐妹双双离开杭州之后,唐老夫人总算有工夫问问相姨娘的事情。李嬷嬷早就等着她问了,闻声立刻便道,“最近没怎么出门,一直在床上养着呢,那个范大夫开的药倒是一直在喝,不过药方子一直在相姨娘的乳娘手里攥着,根本就不经人手,也不知道究竟是什么药。” 唐老夫人点了点头,“留神盯着些,英姐儿和芬姐儿这两个碍眼的人已经走了,我看她也老实不了几天,这些日子准要闹腾出一些事情来。” 李嬷嬷道,“您放心,那头的人正盯着呢。” 唐老夫人嗯了一声,又关心地问道,“蓉萱那边有没有什么动静?” 李嬷嬷有些意外,“哟,这我倒没注意。不过萱小姐最近连门都不出,每天不是陪着姑太太就是到茹小姐那里做针线,没看出有什么异样。” 唐老夫人微微一笑,“那孩子也是个心里有数的,回头你叮嘱吴介两句,让他有什么事儿记得知会咱们一声,免得她年轻沉不住气,闹出什么动作来打草惊蛇。相氏可不是个简单的人物,这要是搁在从前,要么就是支应门庭的好汉,要么就是祸国殃民的祸患,但凡让她有一丁点的警觉,日后就不好对付了。” 李嬷嬷郑重地应了一声,“知道了,我会跟吴介知会一声的。” 又过了一段日子,天气越来越冷,黄氏忙着置办年货和年节礼,还要惦记着年后去徐州下聘的聘礼,整个人忙得连喘气的时间也没有。 远在南京的白修治在这个时候写了信回来。 今年的除夕他仍旧没办法赶回来,学校里的课业非常繁忙,他们常常要苦读到深夜方能睡下。信里让家人不要担心,他身子不错,每天吃得也比从前多了,个子又长高了不少。随信一起带回来的除了有捎给唐学萍的成亲礼物外,还有费尽千辛万苦给唐氏找来的药材,以及给各位长辈的新年礼物。 唐老夫人收到东西后,欣慰地说道,“这孩子的心也太细了些,也不知道将来谁家的姑娘有这个好福气,能给我们治哥做媳妇。” 唐氏与有荣焉,坐在一旁轻轻地笑着,拿着儿子找来的药材感动不已。虽然儿子在信中只字未提,但唐氏却知道这药材肯定得来不易。唐氏有些嗔怪地看着白蓉萱,“你也真是的,你哥哥自顾不暇,哪有为这种小事烦劳他的道理?只要他能把自己照顾好,我就是不吃药病也好了。” 白蓉萱被母亲说得俏脸一红,低垂着头没吭声。 唐老夫人却忙道,“孩子也是为了你好,你不领情也就算了,怎么还责怪上了?真是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又对白蓉萱道,“好孩子,别和你母亲一般见识,她就是被我娇惯坏了,连句好话也不会说了。” 白蓉萱抬起头,笑嘻嘻地说道,“看祖母说的,我是那么小心眼的孩子吗,难道还能和自己的母亲较真儿不成?母亲说什么,我只听着就是了。”又对唐氏道,“这也不能怪我,谁让哥哥总在信里写交了这个朋友交了那个朋友的,既然交友广泛,帮着买几味药材想必不是什么难事,所以我就把穆老大夫给您开的药方缺四味药材的事情写信跟他说了,没想到他还真就办成了,可见他说的都是真话,南京也不愧是六朝古都,以后有什么买不着的东西,都请他帮忙好了。” 唐氏哭笑不得,“他一个人在外面不容易,你也心疼心疼他吧。有什么事宁可我们自己麻烦些,也不要去折腾他了。何况那边人生地不熟的,他一个年轻学生,谁会把他放在眼里呀。” 白蓉萱笑着点头答应了。 唐老夫人见穆老大夫开的药方凑齐了药材,便吩咐家里的严管事出去配成药丸,让唐氏赶紧服用。 女儿的身体一直是她的心病,让她没办法不惦记。 没过多久,宜昌那边送来了消息。黄家兄妹已经平安到家,请唐老夫人和姐姐、姐夫不要担心,随信一起来的还有送给唐家的年节礼。唐老夫人笑着放下心来,“平安就好,平安就好。” 而黄阔单独寄给黄氏的信里除了交代路上的情况之外,还特意说了黄凤芝被送回婆家的事情。 黄凤芝是由黄阔和妻子护送回去的,婆家知道是她回来了,当场就把门给关死了,说什么都不让她进。黄阔气愤不已,只是还没等他发作,他的媳妇便站了出来,直接命人买了把斧子回来,当街将黄凤芝婆家的大门劈开了。 黄凤芝婆家的人也都是群欺软怕硬的主,眼见着黄阔媳妇手提着斧子,一副凶神恶煞的模样,居然没一个人敢上前阻拦,吓得抱成了一团,躲都来不及。 黄凤芝的婆婆咬死了不认这个媳妇,还扬言要休妻。 黄阔媳妇便借机闹了起来,还把黄凤芝婆家的宗族长老全部都请了过来,准备好好地说道说道。 黄凤芝是个什么样的性子明眼人都知道,何况她这个婆婆又是出了名的难缠,这些长辈根本就不想管这些破事,最后不但黄凤芝留了下来,还顺便把管家之权争了过来。黄凤芝的婆婆气得大病一场下不了床,如今家里的事情都由黄凤芝做主。 黄氏看完信后笑了起来,和崔妈妈道,“她能过得好,我也能少操点心了。” 章节目录 第四百三十九章 年节 崔妈妈道,“咱们家的这位二夫人性子属实太厉害了些。要说还是老太爷的眼光好,当初二爷才六七岁就把婚事定了下来,多少人都觉得不稳当,可您看看,二爷现在的日子过得多顺当。” 黄氏道,“他呀,是个永远也长不大的孩子,有个厉害点儿的媳妇管着,也省得他办事总是顾头不顾尾稀里糊涂的。” 崔妈妈道,“您就不心疼二爷?” 黄氏道,“我有什么好心疼的,他也老大不小的了,如今都是做父亲的人了,我还能一直伸手管他的事情不成?” 崔妈妈不再多说,而是向黄氏问起了年节礼的情况。 每年过年都是黄氏最忙的时候,这些要给亲朋好友送的东西真是错不得一点儿。幸好唐老夫人是个睿智的老人,黄氏有什么拿不准的主意去请示一下,保准能被唐老夫人三言两语的点明白。 天气越来越冷,屋子里点起了炭盆。 唐学茹穿了一件淡粉色的小夹袄跑到白蓉萱这里来做客,“什么时候给苏州送节礼?到时候把我们千辛万苦绣得孔雀也一并捎过去,也不知玉泺表姐见到了会不会喜欢,可费了我们不少的工夫呢。” 白蓉萱道,“这我还真不知道。” 董家人离开杭州之前,白蓉萱刚好在院子里碰到了孙问,顺便向他打听了一下董玉泺和小十四的情况。孙问并没有隐瞒,告诉她董玉泺回到家里后便和天津邱家的二公子借着庙会的机会在寒山寺匆匆见了一面,邱家二公子对董玉泺一见钟情,而董玉泺也觉得邱家二公子稳重英俊,这门婚事自然就成了。邓夫人便请了苏州当地的刘夫人做全和人,找了八月二十四这个黄道吉日下了聘礼,现如今只等着两家商议出婚期,董玉泺便要出嫁去天津了。 至于小十四嘛…… 孙问叹了口气,“回到家大小姐便向老夫人禀明了他在唐家做的那些事,老夫人震怒不已,让三爷把他带了回去。小十四爷被执行了家法,到现在还下不了床呢,老夫人还下令今年的除夕祭祖也不带着他了,要是之后再做这么不计后果的事情,就把他的名字从董家族谱上撤下来。” 白蓉萱听得瞪大了眼睛。 有……有这么严重吗? 孙问解释道,“这件事如果发生在董家,董老夫人考虑到小十四爷年轻气盛,或许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事情发生在唐家,他还是这样的胆大妄为,根本就没有考虑过后果,如果当日有一星半点的差错,唐家的名声就彻底地完了,到时候就算董家拿出全部家当来补偿,也是无济于事。董老夫人雷霆震怒,觉得董家到了小十四爷这一辈,已经仗着家族的势力越来越无法无天了,要是不稍加管教,他日必定会酿成大祸。这也是杀鸡儆猴,正好拿了小十四爷当筏子。” 白蓉萱点了点头,能理解董老夫人的做法。 在自己家闹事和跑到别人家闹事归根结底是两码事,何况还牵扯了家中女眷的声誉。董老夫人自己也是生儿育女的人,特别能明白这件事一旦闹大所造成的后果会是多么的不堪设想。到时候根本就不是小十四和唐学茹两个人能掌控得了的,只能说事发突然打了江家一个措手不及,否则一旦给他们抓住机会反击,事情就不会这样简单收场了。 尤其是想到江家最后那一步棋……居然还想到找媒人登门来求亲,要不是母亲写了信拜托闵老夫人和则大太太出手帮忙,江家究竟会闹腾到哪一步还真不好说。 白蓉萱每每想到这些也是一阵后怕。 何况小十四和唐学茹还有些不同,他是男人,有董家的家底摆在这里,他未来能走到哪一步谁也说不准,小时候受一些教训对他也是有好处的,免得长大后自满自大,觉得天下间没有比他更聪明的人,这样在遇到真正的能人时很容易被击败。 搓一搓他的锐气,对他来说是一件好事。 这些事白蓉萱并没有告诉唐学茹。 两人把绣好的绣品包好送去了黄氏那里。 黄氏并没有拆开来看,直接命崔妈妈放到预备给苏州送去的节礼里,还对两人道,“你玉泺表姐年纪也不小了,既然和天津邱家的婚事成了,估摸着今年也是在董家的最后一个新年了,我和你们祖母商量了一下,决定多送些东西过去,毕竟萍姐儿出嫁的时候,董家四房都派了人来,面子是给足了我们的。” 唐学茹对这些自然是不感兴趣,左耳听右耳冒,根本就没往心里去。倒是白蓉萱知道这些都是为人处世的道理,听得十分认真。 黄氏见状格外满意,拉着白蓉萱的手又说了会儿话,以后有个什么大事小情的也愿意说给她听,白蓉萱可比前世长进多了。 年前家家户户都开始忙碌,唐家的茶叶铺子生意也好到不行。唐崧舟与唐学荛每天天刚放亮就要出门,忙到夜里才能一身疲惫地赶回来。 黄氏心疼不已,吩咐马婆子多做些补品给两人调养身子。 后灶也忙得不可开交,开始着手蒸年糕。 黄氏和唐氏商量了一番,怕年前送货的人太多,不好求人给南京的白修治捎带东西,所以提前就把给他准备的过年东西送了过去。白蓉萱前些日子刚好由吴妈陪着给哥哥做了双布鞋,也放在了里面一并捎过去。 又过了两日,张家的张芸娘下帖子请白蓉萱和唐学茹过府做客。 黄氏见送帖子的人是张太太身边的贴身妈妈,热情地问道,“什么好事儿还要下帖子,有没有我的份儿?” 张太太的贴身妈妈笑道,“哟,可要让您失望了,是小姑娘们自己的事儿,可没您的帖子。家里养的兰花开了,我们家小姐便想办个赏花会,请两位小姐过去吃顿饭,小姐妹儿之间也能得空说说话。” 这些日子家里忙三火四,两个孩子也都很久没出过门了。白蓉萱性子沉稳倒还好,那个唐学茹要是再不出去放放风,只怕又要惹出幺蛾子。眼瞅着过年了,黄氏可不希望再闹腾出什么事,因此想也没想地替两个孩子答应了。 唐学茹接到帖子后果然很高兴,拉着白蓉萱的手商量着当天要穿什么衣服,送什么礼物给张小姐。 隔天去张家的时候,张芸娘由唐学萍陪着在门口迎接。 唐学茹见状亲热地拉着张芸娘的手道,“哎呀,你好大的架子,居然拉着我姐姐来迎人。” 张芸娘害羞地笑了起来。 唐学萍则道,“我正好闲着没事做,刚送走了你姐夫,在门口和她碰上了,怕她一个人无聊就陪了她一会儿。你放心,我不掺和你们的事儿,一会儿你们该干什么干什么去,我是不会去碍眼的。” 唐学茹笑嘻嘻地道,“瞧你说的,请都请不来呢。” 大家欢欢笑笑的进了张家的大门。 章节目录 第四百四十章 兰花 唐学萍把白蓉萱几人送到张芸娘的房里后,连坐也没有坐就告辞了。 张芸娘再三挽留,唐学萍还是坚持离开了。 唐学茹见状没心没肺地说道,“这出了嫁的人果然不一样,瞧我姐姐这副羞答答的小媳妇模样,看着真好笑,我都有些不敢认她了。” 白蓉萱点了点她的额头,“你呀,小心被萍姐听到了收拾你。” 张芸娘也在一旁笑呵呵地道,“你将来也要出嫁给人做媳妇的,我们都擦亮了眼睛等着,看你到时候是不是真有什么不一样!” “那是肯定的!”唐学茹神色得意地道,“就算要嫁人,我也要找个将我捧在手心里过日子的人,要对我言听计从,不能跟我吹胡子瞪眼睛,更不能给我甩脸子看。我说什么就是什么,就算不容易办到他也要尽全力想办法,而且不能逼我做我不愿意做的事情,最好家里只有他一个,没有公婆兄妹,也没人给我立规矩……” “我的天呀!”张芸娘张大了嘴巴,“你要求也太多了吧?这谁能做得到?” 唐学茹嘟了嘟嘴,俏皮又可爱地道,“只要是真心想娶我的人,肯定做得到。” “又开始胡说八道了。”白蓉萱无奈地瞪了她一眼,“别的不说,就这公婆兄妹的要求常人就很难达到。难道为了娶你,家里父母健在,兄友弟恭的人要把亲人都送出家门吗?你这也太过分了些吧?” 唐学茹低头沉吟了片刻,“嗯,的确有点儿强人所难了,那这一条去掉,其他的可不能再少了。” “就你这个要求,我看你一辈子也嫁不出去了。”白蓉萱和张芸娘相视一笑,都觉得唐学茹这小脑袋瓜里总能冒出一些惊为天人匪夷所思的想法来。 大家略坐了坐,一个面生的丫鬟小心翼翼地进来奉了茶,神色拘束不安地立在一旁,手都不知道摆在哪里好了。 张芸娘替她解释道,“这是今年才进门的小丫鬟,见了生人便有些腼腆害羞,如果她哪里做得不好,你们也千万不要往心里去。”又对小丫鬟笑着道,“这两位是我最要好的朋友,都是极有修养的人,你不用害怕,该做什么就做什么,不要觉得紧张不安。” 小丫鬟稍稍松了口气,勉为其难地撑起一个笑脸,冲白蓉萱和唐学茹笑了笑。 唐学茹顿时来了精神,好奇地打听起她的家世来。 得知小丫鬟老家是江西的,今年九江水患,她的家乡也受了灾,一家人漂泊无定,随着逃难的人群来到了杭州。如今一家子都在张家做事,父亲负责马厩,母亲则打扫庭院,小弟弟在后院跑腿,她则跟了张家大小姐。 唐家祖籍也是江西,唐学茹一听就像找到了老乡一般,握着小丫鬟的手非常亲近。 小丫鬟被她突如其来的亲热弄得有些不自在,但感觉到唐学茹不像是有什么恶意的人,而且言语活泼俏皮,她逐渐放下心来,和唐学茹交流起江西的风土人情。只是她自小便在乡下长大,见识有限,能说给唐学茹听得也不多。唐学茹便向她学起江西话来说,她本来就很聪明,没一会儿就学了两句,嘻嘻哈哈地说给白蓉萱与张芸娘听,逗得两人直笑。 三人在张芸娘的屋里说了会儿话,一起去了暖棚。 张芸娘精心照顾的兰花开了,而且开得非常雅致美观,就连张老爷也颇为赞赏。张芸娘想让白蓉萱和唐学茹也来参观一下,为此她还特意把暖棚也收拾了一番。 虽然已经入冬,夜里都会下霜,但暖棚里却完全是另外一幅景象。一进门就是开得鲜艳无比的大朵芍药,往里走则是两盆黄菊,其他的花卉多半没有开花,最中间的花架子上摆着四盆兰花,修长的枝丫上分别开的紫色,白色和淡黄色的花朵,幽香清远,素洁脱俗。 “不与桃李争妍,不因霜雪变色。”白蓉萱聚精会神地观赏着,赞叹不已地说道,“难怪古往今来的文人墨客都喜欢养兰,兰花一开,果然就没有别的花什么事儿了。” 唐学茹对这些花花草草没什么兴趣,拉着新认识的小丫鬟问东问西的,恨不得要把江西打听遍了。 小丫鬟急得一头是汗,“这个……那个……我也不知道,要不等我去问问我爹,他之前经常出门给人拉脚,所以见识比我多。” 张芸娘对白蓉萱道,“兰花虽然好看,但却非常地难养,想让它开花就更不容易了。老实告诉你,我总共养了十几盆,最终就只有这四盆开花了,你是不知道我费了多大的工夫,有时候半夜都要爬起来看一看,生怕一个不注意让它们冷着了。” 白蓉萱听着点了点头。 她不喜欢兰花,总觉得它太高雅太娇贵了,反而和这个平凡的世界格格不入。这个世上很多美好的东西都不长久,反而是那些坚硬又顽固地能够保持本色,亘古不变。 白蓉萱前世最喜欢这些花花朵朵,喜欢一夕灿烂的繁华美妙。可重活一世,她却恨不得自己是一块谁也无法轻易撼动打败的磐石,不但能保护自己,更能保护家人不受伤害。 她盯着眼前脆弱美好的兰花出神。 暖棚里的温度有些高,大家多待了一会儿就有些喘不上来气。张芸娘忙请大家去内室喝茶,还道,“当初家里刚建暖棚的时候我也不懂这些,有次在棚子里待久了,居然因为气息不畅昏了过去,幸好我母亲发现得及时叫人来把我抱了出来,要不然后果还真是不堪设想。” 大家重新回到张芸娘的房间,嘻嘻哈哈地说着轻松的话。 离开的唐学萍却去见了张太太。 张太太正由贴身妈妈陪着清算账务,还要安排年节礼的事情,一时间一个头两个大,有些埋怨地道,“这辈子我一定要多拜拜菩萨,下辈子争取也做个男人,说什么也不受这个罪了。你看看他,家里头忙成这样,他可倒好,躲在书房里研究棋谱,愣是不帮我的忙。合着这个家就只有我一个能干活的人,他们都是吃干饭的不成?” 这个‘他’说得自然是张老爷了。 贴身妈妈笑着安慰道,“您快别这么说,前些日子家里办喜事,老爷忙里忙外的辛苦坏了,难得这会儿能静下心来好好歇一歇,您就别跟他置这个气了。” “我和他置气?”张太太无奈地道,“就是有一百个,这会儿也早气死了。” 贴身妈妈道,“我看您是身在福中不知福,大老爷多好的一个人,就连咱们家老太太见了也一个劲儿地说好。老太太是多精明的人啊,看人的眼光最准了,她觉得好的人肯定错不了。” 张自力婚礼结束没多久,张太太的娘家人就告辞回了徐州。张太太满心不舍,留母亲在家里过了年再走。张老太太却拉着她的手道,“知道你孝顺,可我年纪大了,还是在自己的屋子里最自在,你就别为难我了。自打你嫁人之后,我这还是第一次到你家里来,看着家里被置办得井井有条、吃喝无忧,我就没什么可担心的了。你好好过好自己的小日子,不用惦记我。” 章节目录 第四百四十一章 闺蜜 张太太见母亲的态度坚决,也不好再留,只能无奈作罢。 临行前张老太太和特意对女儿交代道,“少年夫妻老来伴,宏兴是个难得的好人,这些年对你什么样我都看在眼里,人家对你没的说,你也要更敬重他才行。何况如今你们也是做了公公婆婆的人了,当着儿媳妇的面,一定要顾全宏兴的体面,回头要是惹得宏兴不痛快,我可饶不了你!” 张太太当着母亲的面撒娇道,“我才是您的女儿,您怎么向着外人呀!” “外人?哪里有外人?”张老太太道,“宏兴是我的好姑爷,怎么能是外人呢?我看他可比你顺眼多了,你要是再敢当着我的面说什么外人,看我不老大个耳刮子打你。” 张太太呵呵直笑,抱着母亲的手不愿意撒手。 后来张太太的嫂子和她道别时又叮嘱道,“你这个人说得好听些是快人快语,说得难听些便是疯疯张张,性子一点儿也不稳重,也就只有姑爷性子好能容忍你,这些年都把你当成宝贝一样捧在手心里,一点儿苦累也没让你受着。如今年纪大了,你别把心思都搁在孩子们的身上,也要多多体恤姑爷才是,等将来芸娘一嫁,你们老两口再没什么可惦记的,家里头的自力又是个能干的,我看他那小媳妇处事落落大方,管起家来想必也不会比你差,到时候就你和姑爷两个人彻底闲下来,还要两相作伴才是。” 等娘家人一走,张太太和贴身妈妈嘀咕道,“怎么一个两个的都来劝我,难道我对他还不够好吗?天冷添衣,天热摇扇,他要是有个头疼脑热的,最着急的还不是我吗?还让我怎么对他呀!” 贴身妈妈道,“自然是好,但还可以更好嘛!谁还会嫌别人对自己太好了不成?” 张太太撇了撇嘴,“我这不是怕无事献殷勤,反而让他怀疑吗?再以为我做了什么亏心事,那我不是太委屈了嘛?” 两个人说着话,唐学萍缓缓走了进来。 张太太见状笑着问道,“你怎么来了?蓉萱和学萍不是过来了吗,我这里没什么用你的地方,你安心去帮芸娘待客就行了。” 唐学萍道,“她们一群小姑娘,见了面叽叽喳喳的肯定有一堆话要说,我在场的话她们要顾虑我,反而不好交心,倒不如把地方腾给她们,也免得她们不自在。” 张太太满意地点了点头。 贴身妈妈则在一旁一笑道,“少奶奶年纪才多大,这会儿就一口一个小姑娘了,等您生了孩子再说这话也来得及!” 一番话说得张太太笑语连连,不住地点头,“正是这个理,你要是真孝顺我,就赶紧生个孙子给我抱,那可比帮什么忙都能让我高兴了。” 唐学萍面色绯红,不知所措地站在原地,都不知道该怎么办好了。 贴身妈妈怕她脸子薄下不来台,急忙说道,“少奶奶来得正是时候,听说您打得一手好算盘,我和夫人盘账的时候正好用得上,您帮我们掌掌眼,免得我们两个老眼昏花的算错了。” 张太太也道,“对!要不然一笔账翻来覆去的算上好几回,到最后算得人直迷糊!” 唐学萍乖巧地答应了,坐下来帮着打算盘。 等快中午的时候,张自力赶回家里来吃饭。没成亲之前他都是在铺子里随便对付一口,但新婚燕尔,他和唐学萍如胶似漆片刻也不想分开,所以只要铺子不忙他都会回家吃饭,顺便也能陪陪妻子。 张太太心知肚明,冲贴身妈妈挤了挤眼。 贴身妈妈轻轻一笑,去了后灶通知传饭。 因为张芸娘那边中午要待客,头一天后灶就把菜单子准备了出来,一大早管事照着把菜蔬鱼肉尽数买了回来,后灶的管事婆子忙了一上午,早就把饭菜预备齐全了。 贴身妈妈一到,她们就手脚利落地把饭菜装入食盒送去了前厅。 张太太见状向贴身妈妈询问道,“芸娘那边开饭了没有?” 贴身妈妈点了点头,“早就开了,没有大人管着,小丫头们一边吃一边说笑,且得吃一会儿呢。” 张芸娘不是个擅长与人交际的人,难得相处了两个能来往的朋友,张芸娘最近的性子都变得开朗了许多,有什么话也知道对人说了,不再一味地藏在心中。张太太觉得女儿的这些变化都是白蓉萱和唐学茹的功劳,对她们两个人的印象非常的好,也常鼓励女儿多和她们来往。像今天的赏花会,张芸娘刚提出来,张太太便拍板答应了,还让她自己和后灶的管事婆子定菜单。 换做以往张芸娘肯定因为胆怯不答应,什么事儿都要张太太帮着拿主意。可这次却破天荒的应了不说,还和后灶的管事婆子交代得头头是道,让管事婆子不敢小觑,震惊了好半晌。 张太太对此非常满意,生怕女儿哪里做得不好,怠慢了客人,惹得小姑娘不高兴,以后不愿意和她来往。 女儿要是受了这样的打击,只怕日后就更不敢袒露心扉结交朋友了。 贴身妈妈最能知晓她的心意,见状立刻笑道,“您就放心吧,大小姐单纯是单纯了些,但却绝对不傻,场面上的事情慢慢学起来,肯定都能应付得了。” 张太太一想也是,索性不再插手女儿的事情,全让她自己斟酌着办了。 倒是张自力听说两位小姨子来和妹妹赏花,十分高兴地说道,“她们年纪相仿,正该多走动走动,芸娘有了朋友,性格也比之前活泼多了。” 张太太点了点头,“可不是嘛,要不是怕麻烦呀,我恨不得把芸娘送到唐家住段时间,说不定比待在家里还合她的心意呢。” 唐学萍出声帮小姑子说话,“性格活泼有活泼得好,文静有文静的好,一切还是要以她自己的喜好来,我们不能把自己的想法强加给她,不然她为了让咱们高兴装出一副欢天喜地的模样,可转过身来却压抑难过,这不是曲解了我们的一番好意吗?” 张自力觉得妻子的话很有道理,赞成地道,“芸娘虽然没什么管家理事的才能,但胜在温和懂礼,等回头定亲的时候,母亲可要好好擦亮了眼睛为她寻摸一门好亲事。” “还用你说?”张太太瞪了儿子一眼,“你只管放心,我自己的女儿,还能委屈了她不成?” 张自力讨了个没趣,只能讪讪地笑了笑。 等吃过了饭,下午要去渡头接货的张自力忽然灵机一动,提出要带唐学萍和小姨子、妹妹几人去渡头转一转。 张太太不解地看着他,“那边乱糟糟的,三教九流什么人都有,你带她们去那里做什么?” 张自力道,“那边今天有集会,周边乡镇的人都会过来做小买卖,非常地热闹,正好带她们去见识见识。” 张太太知道儿子新婚,正是如胶似漆片刻也不想分开的时候。她自己也是从这个时候过来的,自然能明白他的心意。 不痴不聋不做家翁,张太太索性放手让他们去玩,“你要留神注意些,可别让什么人冲撞了她们几个,要是少了一根头发,回来我唯你是问,看我怎么收拾你!还有……那边的东西不干净,随便看看就是了,千万不要买来吃,小心回头拉肚子!” 张自力见母亲同意,很是高兴地点头答应了。 章节目录 第四百四十二章 渡头 张太太派了贴身妈妈去通知几个小姑娘。 刚刚用过饭的白蓉萱三人得知消息后都有些意外,白蓉萱更是一脸诧异地看向了张芸娘。只见她也一脸茫然之色,想必这件事儿是临时起意,并不是之前就安排好的。 反倒是唐学茹一听可以去渡头逛市集,高兴得直接从椅子上跳了起来,“真的吗?太好了呀!说实话,我老早就听说那边很热闹想要去看看了。我们时候出发?是要坐马车去吗?” 竟是一副迫不及待恨不得立刻出发的猴急模样。 张太太的贴身妈妈笑道,“一会儿就走,你们赶紧收拾收拾吧。”又聪明地看到了白蓉萱眼神中的费解,不慌不忙地解释道,“是我们家少爷突发奇想,怕你们在家里待着没意思,正好下午要去渡头接货,就想顺便带上你们过去也看看热闹。只是渡头那边什么人都有,千万要跟住,可不要一个人走散了,免得遇到坏人,到时候我们没办法向唐家交代。” 不等白蓉萱开口,唐学茹已经再三保证道,“妈妈放心,我们肯定会乖乖跟在姐夫身后,不会四处乱跑的。” 白蓉萱无奈地看了唐学茹一眼,觉得她的保证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了。 每次出门前都会答应得好好的,可一旦跨出门槛,就像鱼入江河一般,根本就不受关管束。之前为了这个也不知道受了多少教训,可却一点儿记性也不长,弄得每次和她出门,白蓉萱总是特别地担心,提心吊胆唯恐一个不小心就让她就从自己的眼皮子底下飞走了。 白蓉萱之前听舅舅和唐学荛提过渡头那边的情况,虽然热闹但也特别的混乱,称得上龙蛇混杂。渡头是杭州城商货进出的必经之地,也是许多小帮派眼中的肥肉,大家都想分一杯羹,所以平日里经常为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打架斗殴,争抢地盘流血受伤更是常有的事,据说还曾闹出过人命,保安团的人也出面治理过,只是功效不大,只要保安团的人一撤走,此地必定死灰复燃,后来保安团接连换了几波团长,渐渐地更没人愿意插手这里面的情况了,渡头便成了一片不法之地,在这里谁的手下多,下手狠,谁的声音便大,是个相当于占山为王的地方,全靠蛮力斗狠制胜。 没了保安团碍事,几个帮派趁机坐大,渡头的局势也变得更加混乱了。寻常百姓没事儿根本就不会涉足此地,家中的大人更是自小就会交代家里的小孩子,让他们不要往渡头跑,免得引起什么冲突发生意外,最后不好收场。那些年轻的没有父母管教无所事事的孩子多半会流窜到这里来,找一个信得过的帮派加入,做起了人家的打手,只为混口饭吃,在乱世中有个求生的居所。打架斗殴偷鸡摸狗,什么不法之事都干。 白蓉萱本能地不太想去这么危险的地方,尤其是身边没个大人,唐学茹又是个从来不让人省心的主。 她从容地说道,“出门的时候还和家里的大人保证过,吃了午饭就要回去的,眼下就是新年了,家里头人手少,我们这些做晚辈的也要帮忙分担一些才行。渡头那边我们就不去了,哪天得了空,我们再来府上做客。妈妈替我向姐夫道谢,等改日得了闲再叨扰他。” 张太太的贴身妈妈十分意外,没想到白蓉萱这么大点儿的年纪,居然如此的懂事。 她第一次觉得眼前娇滴滴的小姐和自己想象中不大一样,不免收起了小觑之心,把白蓉萱重新审视了一番。 唐学茹一听,简直比贴身妈妈还要震惊意外。 她好容易出趟门,又有机会去渡头看热闹,说什么都不会轻易放弃的。她张了张嘴,正准备说话,白蓉萱像是早料到她会这样一般,淡淡的看着她道,“你要是实在想去的话,就跟着去,等玩够了让姐夫把你顺路送回到家里去,怎么样?” 唐学茹眨了眨眼,“不行,我要跟你在一起!” 白蓉萱点了点头,“也好。” 唐学茹咧开了嘴刚要笑,白蓉萱便徐徐地说道,“那我们就一起回家吧。” 唐学茹的俏脸一跨,“我们一起去渡头看看热闹再回家,有什么可急的?出门的时候祖母不是还让我们放开心情好好地玩吗?” 白蓉萱道,“我不太想去……” “为什么?”唐学茹瞪大了眼睛,要不是当着张芸娘和贴身妈妈的面,她几乎想冲上去敲开白蓉萱的脑袋瓜,看看那里面到底装了些什么东西。 怎么会有人这么无趣? 放着热闹不去看,非要回家闷着呢?家里有什么意思? 以前白蓉萱可不是这样的,她这一年多到底是怎么了? 唐学茹百思不得其解。 她忽然想到除夕时白蓉萱的那场‘怪病’,好像所有的变化都是从那时候开始的。生过那场病后,白蓉萱就像脱胎换骨变成了另外一个人,她不再像之前那样无忧无虑,反而经常露出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 她到底是怎么了? 贴身妈妈站出来打圆场,“你们家里有老夫人和黄夫人坐镇,再忙的事情也能轻轻松松地搞定,能用得上你们两个小姑娘做什么?想必亲家表小姐是担心麻烦别人,所以才不愿意去的。可千万别这么想,本就是让你们出去自在自在,你要是不去,我们家小姐也不能去,这场子也就散了,白白浪费了我家少爷的一番好意。” 白蓉萱听她这样说,一时间有些为难。 唐学茹却点了点头,一副期待不已的模样。 贴身妈妈继续道,“表小姐请放宽心,我们家少爷不是那做事没有算计的人,何况一面是他的亲妹子,一面是她的小姨子,哪个出了事他都没法向长辈们交代,所以肯定会把事情都安排好的,一定不会出什么事的。” 白蓉萱当然相信这个姐夫的办事能力,主要是唐学茹……实在令人放心不下。 白蓉萱为难地叹了口气。 唐学茹连忙道,“你放心,这次我一定乖乖的,就在你身边三尺之内,绝对不够走远一步,要是我食言的话,你以后都不用理我了。” 她因为之前偷溜上马车和唐学荛去乡下的事情被禁足了太久,就像一只被剪断了翅膀的燕雀,本事最无拘无束的性子,偏偏在‘笼子’里待了那么久。 白蓉萱见她眼神中全是期待的光芒,不忍心就这样拒绝,只能无奈地点了点头,“你要记得自己说过的话才行。” “我记得!我记得!”唐学茹再三保证道。 贴身妈妈见白蓉萱办事稳中有细,不禁暗暗点头,转身去回了张太太的话。 张自力亲自安排了一番,点了家中的几个管事小厮跟着,大家坐着马车出发去了渡头。 章节目录 第四百四十三章 运河 京杭运河最早修建于春秋战国时期,后经隋炀帝疏浚,是南北交通的命脉,不但方便百姓出行,更带动着运河两岸的经济。 杭州作为运河的必经之地,自古便是交通要塞,因此渡头的两岸挤满了经营各种生意的铺子,每到集市时更有周边乡镇的百姓到这里来做小买卖,热闹非常。要是赶上货船靠岸之际,更是喧嚣无比,小贩们的吆喝声震天响,坐在杭州城里都能听得到。 今天正是赶集的日子,道路两侧摆满了琳琅满目的商品,小贩们不断地吆喝着,想以此来吸引路过的客人注意。 唐学茹趴在车窗边上向外好奇地打量着。 上次来这里接董玉泺的时候正好赶上了下雨,道路空空荡荡连个人影也见不到,和此刻熙熙攘攘的人群相比,简直是天壤之别。 白蓉萱提醒道,“如今已经入冬,外面的风大,你小心着了凉,回头不舒服了我可没法像祖母交代,给我进来老老实实地坐着。” 唐学茹嘻嘻一笑,听话地放下了车帘,和白蓉萱与张芸娘说道,“不知道是不是要过年了的原因,沿街都有卖桃符和春联的小贩了,角落里还有卖鞭炮烟花的,不过这个时候是不是早了点儿?” 张芸娘道,“现在世道不好,家家的生意都不好做,更不用说这些勉强糊口的小商贩了,为了多赚几个养家得小钱,自然什么都要赶在头里。要是被旁人家抢了先,自己的生意岂不更难做了?” 唐学茹叹了口气,“哎,这一年也一年的,也不知道世道什么时候能好起来?” 白蓉萱想到前世自己在北平的那段时光,似乎四处都动荡不安,更胜此刻。战火不断,盗匪丛生,两湖之地频发干旱,田地里颗粒无收,甚至出现了人吃人的可怕现象。南京政府的软弱无能暴露无遗,大失民心,备受指责。 白蓉萱蜗居在小小的四合院中,却经常听到外面传来的各种消息。 世道不会越来越好,只会越来越坏。 最起码在白蓉萱病逝的时候,一切都还没有好起来。 她有些失神地低着头,想着发生在前世的种种旧事。 唐学茹瞥了她一眼,果然发现她又一个人魂游天外,不知道想什么去了。她很想开口问问白蓉萱在想些什么,为什么脸上的表情会如此的凝重?可她知道,自己就算问了,白蓉萱也只会风轻云淡地冲她微微一笑,然后回一句‘没想什么’这样的答话。 唐学茹没有开口,静静地注视着她。 车厢内的气氛瞬间便安静下来,反而显得外面市集的声音更加喧嚣热闹了。 张芸娘眨了眨眼,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逗趣的话。 好在车子很快停了下来,三个人都回过神来,唐学茹问道,“我们到了嘛?” 外面的车夫应了一声,“是,到了!” 唐学茹兴冲冲地揽开了车帘,只见马车靠在运河边的一条大路旁。虽然已经入冬,但运河的河水却依旧川流不息波涛翻滚,一股寒意从河面扑面而来,唐学茹顿时精神一振,赞叹着说道,“都这个时候了,运河居然还没有结冰?” “还早着呢。”车夫接过话来解释道,“杭州气候适宜,就算寒冬腊月也没有特别冷,往年也只是浅水区会结一层薄薄的冰,等太阳一出就化得不见了踪影。不像北方,这个时候早已大雪纷飞,河面早就冻结实了。所以近来行走的货船最远也只到天津,北平却是去不得了。” 唐学茹很感兴趣地问道,“老师傅,您去过北平吗?那边的雪很大很大吗?我从小到大还没见过鹅毛大雪呢,杭州每次下雪也只是稀稀拉拉的,那断桥残雪我只闻其名却始终未见真景。” 车夫见她生得明眸皓齿,说话又干脆利落,言语中十分的客气礼貌,便十分喜欢,对她的话自然也是有问必答了,“何止是去过,我还在北平生活了四五年呢,那地方的冷和我们这边不一样,我适应了几年还是不习惯。一入冬便开始下雪,屋子里点炭盆都没有用,只能生炉子烧火,才能稍稍暖和一点儿……” 唐学茹打断他问道,“屋内生炉子?” “是啊!”车夫老实巴交地点了点头,“我起初也觉得惊奇,后来就习以为常了。要是屋子里不摆个炉子,到了冬天是要冻死人的。起初下的几场雪还很小,多半也留不住,用不了几天就化了,可一旦进入腊月,雪便越来越大,有的时候要接连下两三天,雪高得直到人腰,门都推不开,你说雪大不大?” 唐学茹听得笑弯了眼睛,“那多好呀,可以堆雪人玩!” 车夫摇头苦笑,“下那么大的雪,不仅是养在外头的牲口要遭殃,那些无家可归的人也没了活路,只能抱成团等死。哎……我在北平的那几年,只要是下了大雪之后,保安团的人必定要拉了板车上街寻找冻死在路边的无名尸骨,也不用安葬,直接就扔到乱葬岗里去了。小姐养尊处优,自然不知道底层人的难处,有钱人闲暇赏雪本是一件乐事,可到了那些穷人的身上,就成了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生计都成了问题,谁还有心思堆什么雪人啊?” 唐学茹显然没想到自己心心念念的大雪最终会变成这样一幅景象,有些震惊地愣在了原地,不知道该作何反应。 车夫也自觉失言,连忙道,“瞧瞧我,小姐们出来消遣,我却尽说些扫兴的话。小姐别往心里去,北平离杭州千里之遥,这边可太平着呢。” 说话间张自力已经牵着唐学萍的手走了过来,“怎么样?有没有晕车,快下车吧。” 白蓉萱几人踩着马凳下了车。 唐学萍当着妹妹和小姑子的面被丈夫牵着手,有些不自然地红了脸。偏偏张自力坦荡从容,她几次悄悄用力,却始终挣脱不开丈夫有力的大手。 最终她也只能无奈放弃,任由丈夫握着。 张自力交代了车夫几句,让他们就在路边等着不要走远,自己则带着妻子和妹妹、小姨子几人向前走去。 白蓉萱留心到张家跟来了四五个管事小厮,每个都膀大腰圆的,小心翼翼地跟在几人身边,周围的人根本近身不得。 运河旁边有许多卖力气的搬货工,没活的时候便聚在一起说话打发时间,三五成群抱成了帮。一见到有客人路过,便一窝蜂地围上前来,“老爷,用不用搬货的力工?身上一把子的力气,一个顶十个,保准不会儿耽误您的事儿。” 张自力听着侧过脸去,果然见到一个铁塔般高大雄伟的壮汉,身后的几个力工和他一比,简直就像小鸡仔一般。 张自力问道,“你手底下有多少人?” “六个!”那人见张自力和自己搭了话,脸上全是兴奋,口中说是六,手势却摆出了个四。 唐学茹见状噗嗤一笑,附在白蓉萱的耳边道,“这会儿总算明白母亲常说的四六不懂是什么意思了。” 章节目录 第四百四十四章 见识 这原是黄氏经常拿来形容她的话,是说她做事冲动不考虑后果,有点儿不靠谱。 没想到她倒记得清清楚楚。 白蓉萱压低了声音道,“小声些,仔细给人听到了。又不是什么好话,没得惹人心里不痛快。” 唐学茹吐了吐舌,没有多说,只是伸长了脖子向那人看去。 张自力对他似乎十分满意,与他商议道,“前头的船上有我们张家的二十六箱货物,都很有重量,你看看要多少钱能接得下来?” 那壮汉低头沉思了一会儿,“你是哪个张家,要不要我们负责帮着送货进铺子?这可是两个价格,要另外单算的。而且以后有货是不是也都交给我们,要是这样的话,我能给你少算些。” 人虽然憨厚了些,但却很有经商头脑。 张自力对他就更为满意了。 一旁等活的人见到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地搭上了话,索性不再多言多语,而是聚到了一旁小声地嘀咕着什么,眼神中却满是羡慕之色。 唐学茹道,“没想到这里还挺有规矩的,见有人拉上了活,其他人就不上来抢生意。不然你说一个价格,我再故意压低一个价,最后双方都讨不到好处去,生意也黄了。” 白蓉萱却不这样想。 “你看看这人身强体壮,站起来足足有一个半人高,孔武有力五大三粗,一般的人哪会是他的对手?这种地方都是谁的力气大谁的声音大,只怕都被打怕了,所以不敢招惹他罢了。” 唐学茹听了十分意外,瞪着眼睛仔细观察着周围的情况。 张自力和壮汉谈好了价格,那壮汉便领着五个手下去了船舱接货,然后负责帮着送到张家的铺子里,也省的张自力再操心了。不过他看这壮汉力气是有一把,但说话办事却有些愣头愣脑,怕他丢三落四的遗失了东西,特意派了一个素来谨慎的管事跟了过去。 张自力这边没了担心,轻松地带着妻子和妹妹、小姨子在四下闲转起来。 长长的街道卖东西的虽然不少,但看热闹得多,买东西的少,小商小贩们喊哑了嗓子仍旧没什么生意,一个个苦着脸僵在寒冬的太阳下,愁得都要哭出来了。 这里的货品多是以自家私营做的为主,所以质量粗糙,远远地看着还行,放近了一瞅就不是那么回事儿了。 大家转了一圈,唐学茹馋嘴从一个老婆婆那里买了几个香蕉粽子。粽子用糯米制作,里面的馅料是一小段香蕉,热气腾腾地放在蒸笼里,掀开盖子的时候满是香蕉的气味,非常的好闻。 老婆婆见眼前的几人穿着不俗,唯恐他们嫌弃,讨好地解释道,“几位贵人放心,老太婆的手艺一般,但做事却绝对干净,要是吃出了问题只管来找我,任打任骂绝不还手。” 张自力笑着替小姨子付了钱,客气地说道,“没这么严重,吃好了还要再回来买才是真的。” 老婆婆见他客气好说话,又做主多送了两个,“拿回家里给长辈尝尝,只是别吃多了,不容易克化,只尝个新鲜,也当时我们的穷心孝敬了。” 张自力道了谢,大家说说笑笑的沿路返回。 唐学茹一边小口地吃着香蕉粽子,一边好奇地四处打量。白蓉萱在一旁唠叨道,“你急什么?等回到马车上再吃,小心呛了寒风,肚子会受不了的!” 唐学茹随意地应付了两声,一抬头忽然对上了一双冰冷的眸子,她仔细一看,对方居然是李毅。 李毅正坐在街边的茶馆二楼雅间靠窗的位置上,一边喝着茶一边看着楼下的街景。刚刚唐学茹一行人从这里路过的时候他便看到了,他微感意外,不明白唐学茹怎么会出现在这里。于是他便留了神,看看能不能等他们从这里返回的时候再看上一眼。 小乙子眼尖,他也留神注意到了唐家的小姐,见家主不自觉地向外探了探身子,他便含着笑说道,“跟唐家小姐一道来的那人好像是张家的大公子,如今接手家里的事务,外人说他很有经商的头脑,家里的杂货铺子在他手底下经营得有声有色,是一位十分了不起的年轻人。听说他才成亲没多久,娶的就是唐家的大小姐,今天肯定是来渡头取货,顺道领着小姨子来长长见识。” “你什么时候话变得这样多起来?”李毅头也不回地说道,声音带着几分不悦,“这里有什么见识好长?到处都乱糟糟的,三教九流什么人都有!” 小乙子嘿嘿一笑,“您眼观六路耳听八方,自然是什么热闹都落不到您老人家的法眼里了。小姑娘家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只要能出门透透风都是好的,谁管去哪里呢?” 李毅不置可否,脸上连一丝多余的表情也没有。 他这次来,是为了和盘踞在渡头一带的帮派搭上话。顺道也打听一下江家在上海的情况,这小帮派虽然看着不起眼,却胜在人际关系四通八达,甚至能和上海那边的帮派搭上话。自从江家从杭州连夜搬走之后就彻底失去了消息,仿佛销声匿迹了一般,李毅对此隐隐有些不安。 他觉得江家不可能这么消停,除非出了什么事情,何况他本就是特别警醒的人,唯恐江家隐藏在暗处布置着什么阴谋,如果这把剑是要刺向自己,那么他就必须在江家动手之前了解到他们的全盘计划,做出最及时的应对。 虽然李毅始终觉得自己不可能成为江家的目标,但防患于未然,始终有备无患。再者说,如果提起江家在杭州最嫉恨的人,只怕唐家便要首屈一指。江耀祖沦落到今天这样一个地步,江家的责任不言而喻。江家如果要报复唐家的话,只怕以唐家那一大家子木头性子很难反应过来。 当然了,唐家的生死和他肯定没什么关系,只不过…… 李毅自己也说不上来,为什么对唐家会这样格外的关注。 真是奇了个怪! 李毅望着桌上冷掉的浓茶,想到刚刚帮派里的人对他说的话。 “江家到上海之后并不好过,最主要的是上海遍地都是富贵人家,别看江家在杭州勉强算是有些地位,等拿到上海去就完全不够看了,大街上随便抓个人,只怕都比他们强些……” 这话当然有些夸张,但不可否认的是江家并没有像自己预料中一般大有作为,反而彻底沉寂了下来。 对方继续道,“江家能去上海,似乎是走了谁的路子,而且没少往里头扔钱。结果到了上海才发现,这人根本就没帮自己说话,江家大老爷为此还带着江耀宗亲自上门理论,结果连正主都没见到就被门房的人给赶了回来。江家大老爷扬言要去南京告状,结果当天夜里后房起火,要不是下人发现得及时,只怕一家人都要无声无息地死在大火里。江老爷担心是对方给自己的震慑,只能哑巴吃黄连认栽,什么也不敢说了。” 李毅很是好奇地问道,“知不知道是谁帮着搭得线?” “好像是姓郁!” 章节目录 第四百四十五章 陷阱 郁从筠! 李毅脑海中飞快闪过那个一副愤世嫉俗谁都瞧不起的青年人嘴脸。 江家真是病急乱投医,管家那边借不上力,最后居然把办法想到了郁从筠的身上。只是那个郁从筠看着就是个贼精贼怪的人,而且怎么看都不像是能瞧得上江家那种做派的人,难道是这小子把江家给耍了? 可江老爷和江耀宗都不是泛泛之辈,商界中摸爬滚打了这么多年,怎么可能折在一个少年人的手里? 李毅觉得这种可能性不太大。 带信来的人却道,“您也不用琢磨了,就是这小子设了个套,背后又有人推波助澜,江家心急吃不了热豆腐,结果就圈在套里出不来了。等他们反应过来的时候家也搬完了,杭州也回不来了,算是彻底地走上不归路了。我听说江家现如今在上海的日子很不好过,生意上半点儿起色也没有,如今店里连个掌柜和伙计都没有,全靠江家大少爷一个人撑着,已经沦落到要偷偷典当东西过日子了。偏偏那江家二世祖又是个不省心的,自从被断了根之后,性子就越发阴狠古怪了,听说发起狂来,连江老爷也震慑不住。他整日整夜的不着家,花钱仍旧大手大脚的,江家到了这一步,怕是坚持不了多久了。” 鸡飞蛋打! 要真是这样的话,江家就算是彻底地完了。 只是不知道郁从筠和江家究竟有什么过节,要这样设计陷害江家。 而且江家也不是等闲之辈,江会长那只老狐狸眼睛一眨便是一百个心眼子,不会轻而易举地上当,能让江家吃这么大一个闷亏,布局一定非常的周密严谨,一定是前期让江家吃到了甜头,使他们放松警惕了下来。能做到这一步,单凭郁从筠的能力绝对做不到。 李毅淡淡地问道,“郁家的背景已经强大到足以只手遮天的地步了嘛?” “那肯定谈不上!”带信人一边撇了撇嘴,一边扒着毛豆道,“别的不说,上海的四大家族便封了顶,寻常人家根本跨越不去。尤其是那个闵家,听说闵六爷虽然小小的年纪,却跟洋人的关系非常要好,称兄道弟能说上话,那些洋人连管市长的面子也不给,可对上闵六爷的时候,偏偏言听计从,看得人一点儿脾气也没有。别看闵六爷小小的年纪,却聪明得像个鬼一样,少说也有一万个心眼子,正常人根本就不是他的对手,就算那些在商界混迹了半生的老油条碰上了他,也只有自认倒霉的份儿,别人都说他是个嘴甜心黑的家伙,被他卖了还要帮着他数钱呢。你再看看如今是什么天下?那洋人在租界里跺一跺脚,周围都要抖三抖,谁敢得罪他们呀?有了洋人这层关系,闵家算是一步登天了。四大家族下头还有十几个叫得出名的小家族,说是‘小’,实力却不逊于上头这四个,更不用说后起来的管家,徐家和苏家等等了。郁家算什么东西,根本连前十都排不进去。” 既然这样,江家又怎么会上当呢? 带信人道,“说道理郁家和咱们杭州城的马家有些相似,一家子都是读书人,上两辈赶上了留洋的好时候,家里前后送出去七八位族中的弟子,也不知道书读得怎么样,总之是镀了一层金身,再回到国内这身家可就变了。曾绍权接手南京政府的时候焦头烂额,正是用人的时候,郁家的祖上和曾家有那么点儿裙带关系,正好趁机舔着脸求到曾绍权的面前。当时曾绍权的地位岌岌可危,许多部门因为没有管事的领导已经濒临瘫痪,再这样下去他这个代总理没人请,自己也要灰溜溜地下台了。因此曾绍权一听说郁家人出过不少留洋的人才后,立刻就任命了几个重要的位置,郁家又是善于钻营的人家,没多久就在南京站稳了脚跟,慢慢地将家族弟子安排在了国内几个重要的位置上。同样都是读书人,郁家一人得道鸡犬升天,如今已经是能说得上话的人家了。你再看看马家,一窝子的穷酸鬼,读了八辈子书仍旧一点儿出息没有。听说他们家的二公子正在说亲,一听说是他们家,女方没一个同意的,现在连媒婆都不愿意接马家的活了。” 李毅觉得这件事背后肯定还有文章,只是山高皇帝远的,他就算有心也没办法得知上海那头的消息,这件事儿只能暂时放一放,等以后有机会再研究了。 李毅取出准备好的银票放在了桌子上。 带信人看着眼睛一亮,急忙收起来陪笑道,“要不怎么我就愿意和李老板您打交道呢,快人快语不说,从来也不差我们的钱儿,您放心,以后上海那头要是有新消息,我一准第一个告诉您。” 李毅挥了挥手,带信人喜不自胜地退了下去。 小乙子等人走远了才凑上来小声道,“家主,这明眼人都能看出来,江家是被人给算计了才吃这么大一个亏,您说是郁家那个小子吗?他为什么要这么做啊?” 李毅沉吟着摇了摇头,“不知道。” “不知道?”小乙子十分意外。 李毅道,“我又不是大罗金仙有三头六臂,难道还能把天下的事尽收眼底不成?这件事儿里面的水有点儿深,我琢磨着单凭郁家肯定做不到。江家父子做事素来小心谨慎,咱们和他们没少打交道,你应该也是了解的。能让他们上当,郁家未必有这个本事,这背后肯定还有更厉害的人出手,只是不知道这人是谁,和江家之间有什么恩怨!” 小乙子不太在意地说道,“您管他呢,任凭他是谁,反正跟不干咱们的事儿,您只要把自己的日子过好就行了,还是别去操没用的心了。” 李毅抬头冷冷地瞪了他一眼,“你别忘了,江家没有离开杭州的时候,我和他们可都是一条船上的人,万一是很早之前就结下的梁子,说不定我也在对方清算的计划之中,要是不小心行事的话,我怕自己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小乙子吓了一跳,“家……家主!他们难道还想下黑手不成?”说着便警觉的四下观察,好像周围的每个人都像是别有用心一般。 李毅翻了个白眼,“你别听风就是雨的,就算要动手,也不会这么光明正大的。回头你跟手下的人知会一声,让他们近来管好自己的腿,没事儿的时候多读读书写写字,不要往外乱跑了,真惹出乱子,我怕不好收场。” “明白!”事关李毅的安危,小乙子想也没想得答应下来,“我一会儿就去跟他们交代,只是让他们读书写字有些困难,我安排给他们别的事做吧。” 李毅点了点头,放空地随意张望了一圈,一眼就看中了人群中那张灿若阳光的笑脸。 一边吃着香蕉粽子,一边叽叽喳喳地说着笑话。 被她缠住的小姐则是一脸的无奈,眼神中却又全是疼爱。 李毅不自觉的微微笑了起来。 仿佛有一道阳光,毫无征兆地射进了他的心里。 章节目录 第四百四十六章 洋人 虽然和李毅仅仅两面之缘,但因为他好心报信的关系,两个人也算打了些交道。唐学茹一见到他,便像是见到了老友一般十分高兴地挥了挥手。 李毅眼里的笑意更深了。 白蓉萱顺着唐学茹的视线望过去,眼神落在了李毅的身上。 不知为什么,这男人总是给人一种危险的感觉,他的眼神格外阴鸷,仿佛盘旋在高空中的猎鹰,正津津有味地欣赏一件即将到嘴的猎物,让人不寒而栗。 白蓉萱将唐学茹拉到了自己的身边来,小声嘱咐道,“大街上这么多人看着,你别蹦蹦跳跳的惹人注意,小心再给坏人盯上了。” 唐学茹大大咧咧地笑道,“你少吓唬我,青天白日的哪来得这么多坏人?” 把白蓉萱噎得不知说什么好。 唐学茹笑嘻嘻地抬起头,却发现李毅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离开了。二楼的窗前空空荡荡的,早已没了人影。她撇了撇嘴,有些失落地低下了头。 大家往前走了一段路,前方忽然乱做了一团。白蓉萱以为出了什么事儿,本能地将唐学茹和张芸娘拉到了自己身边来。唐学茹踮着脚尖向前张望,“怎么回事,前头为什么围了那么多人,是不是有杂耍班子表演?” 渡头的集市上偶尔有路过此地的杂耍班子表演,唐学荛曾经凑巧碰上过两回,到了家和唐学茹一说,把她给羡慕得直捶墙,只恨自己当时为什么不在场。唐学荛又有意逗她,故意把杂耍班子说得天上有地下无,听得唐学茹口水都要流出来了。 只可惜杂耍班子不是常年都有,这些卖艺人跑江湖为生,居无定所,今天在这儿明天在那儿的,碰上也就碰上了,有心去找肯定找不到。 这件事儿已经成了唐学茹心上的一道坎,这些年只要提到渡头,她能想到的必然就是杂耍班子。 这会儿见到前方这么热闹,她坚信一定是碰上了杂耍班子,不顾白蓉萱的阻拦,甩开她的手提着裙子向前飞快跑去。 气得白蓉萱狠狠一跺脚。 她就知道这个唐学茹不会安安静静地待在自己身边,一定要给惹出点儿事情来才肯罢休。 张芸娘哎哟一声,“咱们也快跟过去,别让她一个人跑丢了。” 两个人急急忙忙地追了过去,张自力见状叫道,“小心些,别摔倒了。” 等白蓉萱和张芸娘凑过去的时候才发现,被人群层层围绕的根本就不是什么杂耍班子,而是几个洋人正在闲逛。她们高鼻深目金发碧眼,两男三女,身上散发着刺鼻的香气,每个人都说着洋文,嘻嘻哈哈的举止非常亲密。 围观的人十分好奇,对他们品头论足。 “哎哟哟,你看看这洋娘儿们穿得都是些什么?袒胸露乳,简直有伤风化!”话是这样说,却看得比谁都起劲儿。 “你看看他们的汗毛,全都是金色的。” “他们叽里咕噜地说得是什么东西?” 几个洋人有说有笑,对围观的人视若无睹,自顾着欣赏沿街的小商品。 杭州不比上海发达,很少能看到洋人,这些小贩们更是第一次近距离和洋人接触,一个个屏气敛息的,好像多吸一口气都会性命不保一般,非常得小心谨慎。 唐学茹见不是自己心心念念的杂耍班子不免有些失望,但生平第一次见到洋人,也觉得万分新奇,拉着白蓉萱的手激动地说道,“你猜我哥哥见过洋人没有?如果我回家对他说,会不会让他也很眼气?” 白蓉萱前世在上海、天津、北平都待过很长一段时间,见过很多洋人,他们虽然样貌不同,但大多数都非常地绅士礼貌,白蓉萱在上海的时候,还曾受过一位洋人的恩惠,如果不是他站出来仗义出手,自己和吴妈就要被黑帮里的小喽啰抢去了财物。不过自那之后两人也多长了个心眼,稍稍值钱的东西全部贴身而藏,让人连下手的机会也没有。 白蓉萱看也没看洋人一眼,板着脸对唐学茹道,“你之前是怎么向我保证的?看到了热闹头也不回地往前跑,你下次如果还是这样,就不用指望跟我一起上街了。” 唐学茹微微一愣,似乎没想到她会这样严肃地说话,眨了眨眼,嬉皮笑脸地说道,“哎呀,我一时得意有点儿忘乎所以了……” 白蓉萱都不知道该说她些什么才好了。 唐学茹连忙道,“我再也不敢了,从现在起保证只在你身前三尺范围内活动。” 张芸娘也帮她说话,“谁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儿,就是我看着也觉得好奇,更别说是年轻好奇心重的学茹了!” 白蓉萱无奈地叹了口气,“你就惯着她吧。” 唐学茹好奇地打量了洋人几眼,小声对两人道,“听说洋人都会妖法,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妖法?”张芸娘显然第一次听说这样耸人听闻的消息,一时间有些发愣。 说话间张自力和唐学萍也追了上来,“你们什么事儿跑得这么急?” 唐学茹往人群中央指了指。 张自力顺势看过去,也是一愣,随后便拉着妻子的手低声道,“你看!” 唐学萍哎哟一声,不自觉地往张自力的身后躲了躲。 张自力笑道,“别怕,这是西洋人,上海的租界里随处可见。这些人虽然看着有些奇怪,但性格却还算和善,只要不去招惹他们是不会惹上麻烦的。” 唐学茹连忙抢着道,“姐夫!姐夫,不是说洋人都会妖法吗?一旦和他们对视的话,魂魄就会被他们抢走……” 这两声‘姐夫’叫得张自力非常地舒服受用,他笑着摇了摇头,“这是从哪听来的鬼话,都是江湖骗子拿来糊弄小孩子的。他们和我们一样,都是吃五谷杂粮的普通人,只不过因为生活的地方不一样,长的也不相同罢了。中国这么大,南方人和北方人的长相尚且有差距,更不用说他们远在大洋之外了。” 唐学茹听了捂着嘴笑道,“这话是祖母告诉我的,她还说让我离这些洋人越远越好,最好看到了转身就跑。”末了还不忘揶揄张自力,“好呀,姐夫!你居然敢说祖母是江湖骗子,看我回家不告你的状去!” 张自力一时语凝。 他哪能想到素来公正稳重的唐老夫人居然也会拿这种怪力乱神的话来糊弄小孩子…… 唐学萍在丈夫的身后瞪了妹妹一眼,“你这个小没良心的,手里还拿着姐夫给你买的香蕉粽子,可转身就翻脸不认人了。俗话说拿人的手短,吃人的嘴短。这么黏的糯米还沾不住你的嘴,干脆用线缝起来算了。” 吓得唐学茹连忙躲到了白蓉萱的身后大声叫道,“你也太偏心姐夫了吧?” 张自力看向妻子,满脸温柔。 唐学萍则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 大家笑闹了一阵,洋人也缓缓向前走去,人群里三层外三层地围着他们,就像看着什么稀奇的物件一般。 偏偏那些洋人见惯不惯,自顾着说自己的话,对周围人的注视避而不见。 章节目录 第四百四十七章 小偷 张自力道,“码头那边的货物应该是搬得差不多了,我们也赶紧回去吧,再晚一会天就凉了。我把你们都送回到家里去,还要去铺子里清理货品呢。” 唐学萍心疼地说道,“这么晚了,明天再理也来得及吧?” “今日事今日毕!”张自力笑道,“明天还有明天的活呢。” 唐学茹看着两人亲昵的样子,忍不住咯咯地笑了起来。张自力和唐学萍被笑得浑身不自在,率先向前走去。 白蓉萱三个人就在后头跟着。 唐学茹道,“你们说这女人嫁了人的话,是不是都像变了个人似的?姐姐以前在家的时候可不是这样的,要不是脸没有变,我几乎都不敢认她了。” 白蓉萱和张芸娘面面相觑,都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唐学茹自顾着嘀嘀咕咕地说了一大堆的话。 就在这时,不知道从哪冲出来一堆人,毫无顾忌地撞在了唐学茹的身上。唐学茹哎哟一声,疼得表情都变了,只是还没等她发作,那群人又忽然间散得干干净净,连个人影都见不着了。 唐学茹咬牙切齿地环视了一圈,“干什么?走路不长眼吗?” 张芸娘忙上前关心道,“怎么样?撞疼了没有?” 白蓉萱却见多识广,前世也不知道见了多少这样的场面。她立刻反应过来,警觉地上前查看唐学茹的情况,“快看看,身上少了什么东西没有?” 唐学茹微微一愣,自上倒下的一检索,猛然变色道,“我……我的项圈不见了!” 唐学茹的项圈是纯金打造的,虽然花样有些老,却是唐家一辈一辈传下来的。唐崧舟小的时候戴过,听说唐家老太爷年幼的时候也曾佩戴过,虽然不值多少钱,却贵在传承的意义上。唐学茹小的时候说话比常人晚,找了个算命的先生说她八字多木,需要用金克制,佩戴个小金镯小金锁就行了。 唐老夫人便把这个金项圈找了出来。 唐学茹佩戴了没多久就开始说话,而且一说就是整句整句的话,黄氏觉得有用,这些年一直让她佩戴着。 白蓉萱道,“一定是刚才那群人顺手摸瓜偷走的!” 唐学茹也是个十分聪明的人,闻声立刻反应过来,二话不说的追了出去。 白蓉萱哪有她的动作快,眼见着她一道风似地跑得不见了踪影,她顿时有些慌神。 对方人多势众,又抱成了团行动,唐学茹孤身一身,是个女孩子,万一要是吃了什么亏…… 白蓉萱简直不敢往下想,她连忙对张芸娘吩咐道,“快去叫你大哥来!”话一说完,就赶紧寻着唐学茹的方向追了上去。 张芸娘吓得脸色苍白,慌忙地叫了几声大哥。走在前头的张自力听到声音后急忙赶了回来,发现只有妹妹一个人留在原地,不禁吓了一大跳,“出了什么事儿?蓉萱和学茹呢?” 张芸娘把刚刚发生的事情一说,张自力一拍大腿,责怪自己太过粗心大意。一路上太平无事,他便放松警惕,连带着张家的小厮也都松散起来,只跟着他和唐学萍身后,把这几个妹妹丢在了脑后。 唐学萍慌了手脚,“这可怎么办?” 张自力很快便冷静下来,“没事儿,应该是遇到了摸金党的人,都是些手脚不干净喜欢小偷小摸的,我追过去瞧瞧。”转身点了两名小厮,“你们送夫人和小姐去马车里等候。” 两名小厮答应了,张自力则带着其余两个小厮往唐学茹和白蓉萱的方向追去。 唐学茹身轻如燕脚步灵活,兼之自小到大便爬上爬下得练就了一副好身子,她七扭八拐地在渡头复杂的地形中绕了两圈,终于在一条小巷的尽头注意到了几个人影。 小巷的地上全是淤泥,最深处横七竖八地躺着几个人,正抱着肚子直叫‘哎哟’。一个身材瘦削高大的男子身姿笔挺地站着,脚下还踩在一个人的脊背上。他背对着唐学茹,一只手里勾着金色的项圈。 唐学茹眼前一亮,小跑着追了过去。 男子听到脚步声,回过头对上了唐学茹的视线。 唐学茹一愣,随后便惊喜地叫道,“怎么是你?” 对方居然是李毅。 李毅脸色铁青,深深地皱着眉头,“你怎么来了?” 唐学茹道,“这些人把我的项圈抢走了!” 李毅忍不住翻了个白眼,“又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你一个千金小姐是属拼命三郎的不成?居然敢孤身犯险,一个人追到这里来,你是不是不要命了?” 语气虽然平静,却全是教训的口吻。 唐学茹被他说得一呆,“项圈不值钱,却是我的贴身东西,怎么能落到这些人的手里呢。” 李毅简直不知道说她什么好了。 到底是初生牛犊不怕虎勇者无惧,还是根本就没长脑子,做事全凭一股子冲动呢? 现在看来,很显然是后者。 李毅叹了口气,“你办事之前就不想想后果?如果不是我刚好路过撞上了他们,你这会儿一个人面对这一大群人,要是吃亏了怎么办?” “吃亏?”唐学茹不明所以地眨了眨眼,“吃什么亏?” 李毅觉得自己已经不是在对牛弹琴那么简单了,而是在一个白痴交流。他索性不再多说,将手中的项圈交到了唐学茹的手里,“这里乱糟糟的,小心脏了你的衣裙,去外面等着。” 唐学茹乖巧地点了点头,握着金项圈转身像只小兔子一样踮着脚跑开了。 李毅有点儿想笑,可地上那些哼哼唧唧的男人却把他的思绪拉回了现实。他冷着一张脸居高临下地看着地上像滩烂泥一样的男人,低声教训道,“把你们的招子擦亮了办事,有些人你们能动,有些人却动不得,这次且给你们个教训,让你们也掌掌眼,下次再落到我的手里,我直接让人挑了你们的手筋脚筋,让你们尝尝做废人的感觉。” 脚下的男人情不自禁地打了个寒颤,苦苦哀求道,“小的有眼不识泰山,没想到动了您的人,请高抬贵手留一条小命,我们再也不敢了。” 李毅松开了脚,头也不回地从小巷走了出来。 唐学茹就在巷子口等他,一见到他的身影,立刻兴高采烈地跑了过来。 李毅依旧冷着脸,“你怎么还在这儿?” 唐学茹一愣,不解地问道,“不是你让我在这儿等着的吗?” 李毅彻底无奈,“看你长了一张挺聪明的脸,怎么竞办傻子才干的事儿。这地方乌烟瘴气的,能走你还不赶紧走,留在这里等什么?” 唐学茹瞪了他一眼,“你这人真奇怪,变脸就像翻书一样,明明是自己说的话,我听了你还教训我!你媳妇能忍得了你的怪脾气吗?” 李毅道,“我还没媳妇呢?要不你来忍一忍?” 也不知道怎么搞得,调戏的话居然顺嘴便说了出来。 饶是唐学茹脸皮厚,也忍不住羞得脸红,啐了李毅一口,“呸,满嘴胡说八道些什么?谁要做你媳妇了。” 章节目录 第四百四十八章 驯兽 李毅说完也有些后悔,他不自在地咳了两声,“既然东西失而复得就赶紧回去吧,再晚一些你姐姐也会担心。以后没事儿的时候少来这种地方,到处都乱糟糟的,不是你这种女孩子能来的。” 唐学茹眨了眨眼,“那你为什么来?” 李毅看也没看她一眼,“我是男人。” 唐学茹撇了撇嘴,“我还以为你和其他人不一样呢,没想到也是男尊女卑的老古板!” 李毅面无表情地说道,“你才见过我几次,对我能有什么了解,知道我是什么人?” 唐学茹觉察到了李毅的刻意疏远,她笑着问道,“你是来这边办事的吗?怎么会帮我抓住这些偷东西的贼呢?” 李毅总不能说自己一直在暗中观察他们这群人的行动吧? 那他成什么人了? 他一脸平静地道,“刚好路过撞上了。” 唐学茹点了点头,并没有多想,“哎呀,我又欠了你一个人情。你三番四次帮我的忙,我都不知道该怎么感谢你才好了。” 李毅想到了唐家送来的那些礼物。 他急忙道,“你不要再让家里人给我送茶叶了,之前的我还没喝完呢。” “好!”唐学茹痛快地答应了下来,“那你抓紧喝,等明年雨前龙井下来了,我让大哥送给你尝鲜。” 有什么稀罕,他又不是买不起。 李毅不置可否,两个人并肩沿着七扭八拐的小路向外走。 唐学茹叽叽喳喳地道,“我跟你说,我从小到大方向感都特别好,就算闭着眼睛也能找到地方。你看这里弯弯绕绕的,我居然没有追错人,可见我天生就是个干追捕的料!” 李毅微微一笑,“是啊,要是早生个几十年,倒是可以去六扇门做个捕快,肯定能把坏人抓个七七八八,还世道一个清宁。” 唐学茹得了表扬很是高兴,“那你千万不要做违法乱纪的事,不然我第一个就把你抓回来!” 李毅淡淡地道,“你确定抓得到我吗?或者说……你觉得自己是我的对手吗?” 唐学茹愣了愣,“你还敢打女人?” 李毅脸色一僵,故意吓唬她道,“当然打,你怕不怕?” 唐学茹嘿嘿一笑,“我不信,别以为我听不出来你在糊弄我,我可不是小孩子,还能被你吓唬住不成?” “是啊,你天不怕地不怕,怎么会怕我呢?”李毅轻轻叹了口气,两个人又往前走了一段路,他忽然道,“听说你姐姐出嫁了?” “嗯。”唐学茹点了点头,“我就是陪姐姐和姐夫一起来的。对了,不是说渡头有杂耍班子的吗?怎么我来了两次却没见过?” “天冷了……”李毅道,“那些走江湖的卖艺人都跑去广州讨生活去了。” 唐学茹很是失望,“我长这么大还没见过演杂耍的人呢,我哥哥都看过两三回了。广州的话……我有个朋友生活在那边,她肯定每天都可以去看热闹,真让人羡慕呀。” “有什么好羡慕的,你这眼皮子也太浅了些。”李毅道,“想看杂耍还是要去安徽和湖南,这两地本是杂耍的发源地,表演新颖刺激,看着也觉得新鲜,可比那些当街表演的人强多了。你有没有看过驯兽?” 唐学茹一脸茫然,“驯兽是什么?” “就是把那些狮子大象一类的动物驯服,让它们乖乖听话,按照指示做动作。”李毅解释道,“说着简单,但做起来可复杂多了,短则一两年,长则十几年,需要极强的耐心和手段才行。” 唐学茹不感兴趣地撇了撇嘴,“我不喜欢这个!人有人的天性,动物有动物的天性,不能逼迫别人去做不愿意做的事情,动物也该如此。要是把我们关到笼子里给人表演,你还会觉得有趣吗?怎么会有人做这种可怕又无聊的事……” 李毅张了张嘴,感觉想被人掐住了嗓子一般,一句反驳的话也说不出来。 唐学茹见到他的表情忍不住笑道,“我可不是说你,我是说那些驯兽的人。” 李毅哼了一声,“真没想到,你的心地还挺善良的。” “也不是我啦……”唐学茹不好意思地道,“我小的时候非常喜欢爬上房顶摸鸟蛋,如果被我发现的话,我就会特别的高兴。后来祖母得知消息后,她并没有像我爹妈一样板着脸教训我,反而语重心长地告诉我说,鸟儿精心筑巢产卵,又要经过几个月的孵化,小鸟才能破壳而出。这是一个漫长复杂的过程,要是因为我的胡来弄得小鸟没办法降生,来年就不会再有小鸟飞到家里来筑巢了。她还对我说,人除了要敬畏神明之外,更要敬畏万物。所以我们家从来不养宠物,之前别人要送我父亲两只黄鹂鸟,我父亲也没有收。” 李毅听着微微笑道,“没想到你祖母还有这样的眼光。” “当然了,她可是我最尊敬的人了。”唐学茹喜滋滋地说道,“你呢?你的祖母怎么样?” 李毅一愣,“早死了,我从出生起就没有见过她。” “对不起!”唐学茹赶忙道歉,“我不知道……我不是有心要提起你的伤心事。” 李毅摇了摇头,“这有什么好伤心的,有人生便有人死,世界就是这样轮回的。早晚有一天我也会死,我才不会为了这种事情难过呢。” 话是这样说,但语气中却带着几分落寞与忧伤。 唐学茹不想继续这个话题,赶忙道,“对了,江家人最近怎么样了,你有他们的消息吗?” “没有!”和‘祖母’的话题相比,李毅更不想谈论江家,尤其是和这样一个单纯天真乳臭未干的小丫头片子谈。 唐学茹却放心地说道,“这样也好,江家不是什么好人,你还是离他们远一点儿,不要和他们搅和在一起了,没得把自己的名声给弄坏了。” 名声? 自己还有名声吗? 李毅苦笑道,“我问你,你觉得我是好人还是坏人?” 唐学茹想也没想地说道,“当然是好人!” “哦?”李毅挑了挑眉,“为什么这么说?” 唐学茹道,“你这个人啊……虽然表面看上去冷冰冰地不好接近,不过心肠还是很好的。当初在西湖边上初见的时候,你挨了我一棍子却什么也没说,后来还提醒我大哥要留心江耀祖那个败类,要不是你出言相告,说不定会惹出更大的祸事。江家人憋着坏主意,癞蛤蟆想要吃天鹅肉的时候,也是你来通风报信,让我们有所警觉提前布置,不然事情肯定会变得很麻烦。今天你又帮我追回了项圈,难道还不算好人吗?反正不管别人怎么说,在我眼里你是个顶不错的人。” 李毅微微一笑,感叹着道,“天底下的人要是都像你这样想问题就好了。” “那是因为他们胡思乱想,反而把简单的事情想复杂了。”唐学茹道,“人还是活得简单一些得好。” 章节目录 第四百四十九章 教训 “真是个傻丫头!”李毅叹息道,“世上的好与坏,哪是几件事就能看出来的?万一我对你另有所图,想用这几件事打动你呢?” 唐学茹歪着脖子想了想,“你对我能有什么可图谋的?你这个人又聪明又厉害,身手又好,那么多人都不是你一个人的对手,你要是想对付我,我肯定直接就被秒杀了,连还手的机会也没有。” 又聪明——又厉害? 自己在她的心里真有这么强大吗? 不知为什么,李毅的心里忽然变得美滋滋的。 两个人一边走一边说,很快就从狭窄的小巷子里回到了大街上。两人刚好与神色惶急的白蓉萱打了个照面。 白蓉萱已经找了两圈没发现唐学茹的身影,心里正着急,没想到她居然跟李毅在一起。 白蓉萱也顾不得其他,抓着唐学茹的手上上下下地将她打量了一番,“怎么样?有没有受伤?没出什么事儿吧?” 因为过分紧张和不安,她的声音都在发抖,听上去楚楚可怜,让人心中一动。 李毅情不自禁地多看了她一眼,只见白蓉萱脸色苍白,一双漆黑明亮的眼睛泛着泪珠,仿佛夜里的宝石坠着经营的露珠。 他忍不住笑了一声。 也难怪江耀祖那二傻子会对她一见钟情,大半夜的冒险跑到别人家里偷香窃玉,结果把自己彻底给交代了…… 这样的美人,正常的男人谁会不动心呢? 李毅又看向和白蓉萱叽叽喳喳说着自己如何的英勇,又是怎样从那群摸金党里将项圈抢回来的唐学茹。 好像她亲眼看到了一般……明明她赶来的时候,自己早就把那些酒囊饭袋都料理完了。 李毅当然不会煞风情地出声制止,心安理得的听着唐学茹的赞美和奉承。白蓉萱得知她没什么事儿,总算松了口气,眼神便落在了李毅的身上。 她总觉得眼前的男人十分危险。 就比如他明明在茶楼上喝茶,怎么唐学茹出事,先赶过去的反而是他呢? 白蓉萱忍不住多看了他几眼,只见李毅神色冷漠,眼神里隐隐流露出不耐烦的神色。 白蓉萱赶忙向他福了一礼,“李公子,多谢您了。” 李毅淡淡地道,“举手之劳,不必客气!你们的家里人呢?这里的情况比较复杂,为免你们再被什么人盯上,不如让我送你们去和家人会合吧。” 白蓉萱望着周围的人群,知道他的话很有道理。自己和唐学茹两个人的话,还是打眼了些。今天要不是唐学茹带着个金项圈招摇过市,也不会给贼人盯上了。 白蓉萱当机立断地说道,“那就麻烦李公子了。” 李毅嗯了一声,迈着步子向前走去。 唐学茹好奇地望着他的背影,觉得十分的神奇。这男人就像有两张面孔一般,刚刚跟自己在一起的时候还有说有笑的,可转过身来就板着一张脸,活像谁欠了他多少钱没还一样。 他活得累不累呀! 唐学茹白了他的背影一眼,拉着白蓉萱的手跟了上去。白蓉萱的手非常冷,之前担心得厉害,她到现在还缓不过神来。唐学茹道,“你别担心,我这不是什么事儿也没有嘛。” 白蓉萱闻声冷冷地看着她,“是啊,可要是出了事儿,我要怎么和祖母、舅舅、舅母交代?你这个人总是这样,想一出是一出,做事全凭冲动,自己说出来的话又根本做不到,我以后都不会跟你一起出门了。” 唐学茹没想到她会发这么大的火,印象中的白蓉萱一直都是个平易近人的人,就像个糯米团子一样,怎么戳怎么点都没事儿,过了一会儿自己复原了。 这也是唐学茹愿意和她一起玩的主要原因。 她一时间有些傻眼,“可是项圈被人抢走了呀,那可是祖母的宝贝,要是被我弄丢的话……” 白蓉萱直接打断了她,“你总是有这么多借口,错的全是别人,你一点儿错都没有。我看你是好了伤疤忘了疼,这件事儿我不会帮你粉饰太平的,你有什么话回家对祖母说吧。” “啊?”唐学茹吓了一跳,“你还想给我告状不成?我可刚解除禁足,能从房间里出来活动活动啊……” 白蓉萱不打算理她,什么也没说得向前走去。 于是一路上便只能听到唐学茹不住地向白蓉萱认错道歉,满口都是‘我错了’‘好蓉萱’之类的赔罪话。 路人见两个粉雕玉琢的小丫头一个故意板着脸走在前面,一个点头哈腰的赔罪在后面,都觉得有趣,忍不住多看了几眼。 李毅很快便把人送到了张自力的手中。 张自力跑出了一头大汗,看到两个小姨子什么事儿也没有,这才松了口气,紧张地问道,“吓坏了吧?有没有受伤?” 唐学茹见白蓉萱一言不发,甚至不肯搭理自己,想必已经下定了决心。这件事儿如果被祖母知道……如果被父亲知道…… 天啊! 唐学茹简直不敢往下想,她该不会又被禁足,直到明年这个时候才能出来吧? 唐学茹跨着一张脸,委屈地看着姐夫。 张自力吓了一跳,“怎么了?怎么了?难道是哪里不舒服?” 吓得声音都变调了。 是他提出要来渡头看热闹的,如果小姨子因此出了什么事儿,他回到家里要怎么和唐老夫人以及岳父岳母交代啊。 白蓉萱见他脸色惨白,连忙说道,“没什么事儿,东西也拿回来了,多亏了这位李公子出手帮忙!” 张自力的注意力一直在两个小姨子身上,听白蓉萱一说,这才留神到站在一旁的李毅。大家同在杭州商界,张自力自然见过李毅,对他的手段和事迹也有耳闻。只是他怎么会出手帮忙呢? 外界不是说他素来冷血无情,自扫门前雪,多余的闲事一件都不愿意管吗? 今天的太阳是从哪边升起来的? 张自力连忙向李毅鞠躬道谢,“李老板,多谢您了……” 话未说完,李毅便摆了摆手,一脸不耐烦地道,“张老板,外面都说你聪明果断能够一眼看出商机,所以家里的买卖在你手里发展壮大,前途不可限量。不过好话听多了,就更该谨慎小心时刻警醒才对,可千万别得意忘形,被人钻了空子。像今天这样的情况,要不是我刚好碰上了,后果如何还真不好说。江家的事便是前车之鉴,可别以为杭州城没江耀祖,那便太平无事,再无恶人了。” 张自力被教训得一呆。 这个李毅……和自己也差不了几岁吧? 居然用一副长辈的口气跟自己说话,偏偏说出来的又字字在理,让他都不知道该怎么反驳才好。 张自力羞愧地道,“是,李老板说得对,这些话我都记下了。” “那就好。”李毅看也没看他一眼,抬腿便走了。 留下了一地目瞪口呆的人。 章节目录 第四百五十章 生气 张家的小厮见李毅说话这样不客气,自然气不过,瞪着他的背影道,“他算个什么东西,居然用这种口气和人说话,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配不配!” 张自力却道,“别这么说,要不是他,今天指不定要惹出多大的乱子。也是我太大意了,幸好有惊无险,否则我拿什么脸去见岳父岳母?” 张家的小厮听他都这样说了,只能讪讪地闭上了嘴。 毕竟张自力安排他们跟来可不是单纯看热闹的,他们没把人看好,责任也非常的大。要是两位小姐出了什么事儿,他们自然也难辞其咎。 大家快步回到了渡头,留守的管事上前道,“货物已经全部装车送回去铺子里了。”又担心地问道,“两位小姐还好吧?” 张自力不想多说,点了点头,吩咐道,“先去唐家。” 大家依次上了车,马车便向唐家驶去。 马车内的张芸娘见到白蓉萱和唐学茹平安归来,一直提到嗓子眼的心总算回到了原位。她不安至极地问道,“怎么样,没出什么事儿吧?” 白蓉萱见她急得一头汗水,摇了摇头道,“没什么事儿。” 张芸娘叹了口气,语带埋怨地看着唐学茹道,“你也真是的,怎么说跑就跑了?什么东西有你的安危重要?就是再金贵的东西,也该叫了家里人去找,你一个女孩子追上去,万一遇到什么麻烦,后悔都来不及!” 唐学茹嘻嘻一笑,似乎根本就没有将这些放在心上,“能有什么麻烦?我这不好好的吗……”说着便叽叽喳喳地将如何在小巷里遇到李毅,又是如何得他帮助夺回项圈向张芸娘讲了一遍。 张芸娘双手合十诚心地念了句‘阿弥陀佛’,感激地说道,“这可真是遇到了贵人,否则那么多坏人你一个人要怎么应付?菩萨保佑,你记得回头给菩萨敬炷香,感谢他保佑你平安无事。” 唐学茹道,“那是一定的,还要谢谢那个李毅。” 白蓉萱一直没有开口,面无表情地坐在车厢里出神。 唐学茹担心地看了她两眼,“蓉萱,你没事儿吧?” 白蓉萱不准备理她。 唐学茹见状,舔着厚脸皮凑上前来拉着她的手道,“好蓉萱,人家已经知错了嘛,大不了以后再也不这么做了,你就别生气了好不好?” 白蓉萱冷冰冰地扫了她一眼,“你的事情跟我有什么关系,我又为什么要生气?” 堵得唐学茹说不出话来。 张芸娘很想从中劝和,但也知道唐学茹这样的性子不磨一磨肯定不成,将来是要吃大亏的。她故意视而不见,什么也没有说。 车厢内的气氛变得异常安静,和来时的欢声笑语截然不同。 唐学茹一路上说尽了好话,白蓉萱却像是什么也听不到一般,始终板着脸不露喜色。唐学茹说得口干舌燥之际,马车也停在了唐家的大门口。 门房的人见到张家的马车,连忙迎了出来。 张自力扶着妻子下了车,冲门房客气地打了声招呼。路上他已经将事情发生的经过告诉了妻子,听得唐学萍也是一脸气愤,“一会儿回到家之后,我一定要把事情告诉给父亲和母亲知道,学茹越来越不成样子了,再这么放纵下去,早晚要出大事。” 张自力张了张嘴,还没等开口说话就被唐学萍拦了下来,“我知道你是一片好心,不想看她小小年纪受到长辈的责罚。只是千里之堤溃于蚁穴,大家都这样惯着她,以后她就更无法无天无拘无束了,等将来性格都长成了,再想改正也就难了。” 张自力无奈地点了点头,“那你好歹在岳父岳母面前帮她说几句好话,眼瞅着就要过年了,口头上教训几句也就是了,千万不要动手,不然大家都不好看。” 唐学萍不置可否地点了点头,“子不教父之过,怎么管教孩子是父亲的事儿,你和我就不要插手了。何况以学茹那个性子,口头教训已经没什么作用了,自小到大她也不知挨了多少骂,可却一点儿记性也没有,可见这条路对她没用。” 自打成亲以来,唐学萍在张自力的面前始终娇羞无限,说几句话脸就红了。这还是她第一次在自己的面前侃侃而看,而且言语清晰简练,颇有几分气势,倒把张自力看得呆了。 或许这才是妻子的本色? 他笑着握住了妻子的手,柔声道,“我知道你这是为学萍好,可路要一步一步地走,饭要一口一口地吃,拔苗助长对学茹没什么好处,还是要让她自己听进去才行。” 唐学萍嗯了一声,“我知道了,回头我会对父亲说的。” 等马车停稳后,唐家门房的人一脸喜气的迎了上来,只见唐学萍板着脸,面无表情地问道,“父亲在家吗?” 唐家门房的人一愣,还以为大小姐是在张家受了什么委屈。可见到张自力自始至终牵着她的手,两个人表现得异常自然,不像是争吵了的模样,门房的人有些不解地点了点头,“和大少爷才回来没一会儿,正在老夫人那里说话呢。” “那正好!”唐学萍点了点头,拉着丈夫的手头也不回地往门内走。 张自力道,“小姨子还没下车呢,你急什么?” 唐学萍道,“都到家门口了,还能出什么事儿?何况她不是天不怕地不怕吗?又有什么可担心的?” 张自力拗不过她,只能随着她进了内院,直奔唐老夫人的房间而去。 等白蓉萱三人走下马车的时候,张自力夫妻早就没了踪影。张芸娘诧异地四下张望着,不解地问道,“我哥哥嫂子呢?” 唐家门房的人连忙答道,“大小姐和大姑爷已经先进去了。” 张芸娘哦了一声,茫然地道,“为什么这么急,也不等等我们。” 没等白蓉萱开口,唐学茹忽然‘哎哟’一声,大叫道,“不好!”说着便头也不回地冲进了大门,像阵旋风似的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张芸娘眨了眨眼,“到底是怎么了,这一个两个的都像是着了魔一般。” 白蓉萱在她耳边轻声道,“还能是怎么了,一准是担心自己做的好事要被公之于众,所以跑进去求饶了呗。” 张芸娘这才反应过来,不好意思地笑道,“我没想到……难怪我母亲常说我脑子不会转弯,想什么都比别人慢半拍。之前还觉得不服气,现在却不得不信了。” 白蓉萱道,“祖母那边肯定又要鸡飞狗跳的,不如你先去我那里坐坐?” 张芸娘一想唐学茹如果真受罚的话,自己在场怕她面子上过不去,欣然同意道,“那就麻烦你了。” “这有什么麻烦的,我正好请你帮我看看花。”白蓉萱挽着她的手,两个人亲昵地走进了唐家内院。 章节目录 第四百五十一章 父母 事情果然如白蓉萱所料,等唐学茹一路小跑着紧赶慢赶地跑到唐老夫人的房门前时,唐学萍已经原原本本地将她做的好事向唐崧舟如数汇报了一遍。 辛苦了一天的唐崧舟听说之后果然怒火中烧,沉着脸问道,“学茹那丫头呢?” 一抬头,刚巧就看到了慌慌张张鬼鬼祟祟的唐学茹。 他冷冷地哼了一声,“好了伤疤忘了疼,才消停了两天,你这个惹祸精就又不安分了。” 黄氏见新姑爷也在,轻轻地咳嗽了一声。 唐崧舟也不想当着女婿的面教训小女儿,唯恐让女婿轻视了自己的长女。他沉着脸站起身,对唐老夫人道,“儿子去趟书房。” 唐老夫人点了点头,对唐学茹投去怒其不争的眼神。 唐学茹吓得一缩脖子,大声道,“今天的事情跟我无关,我也是受害者呀!” “给我住嘴!”唐崧舟厉声喝道,“你再多一句嘴,看我怎么收拾你!” 唐学茹一个激灵,像只受了惊吓的鹌鹑一般,哆哆嗦嗦地向黄氏投去了求助的目光。黄氏心痛无比,却硬着心肠将脸转了过去,故意装作什么都没看到。 唐崧舟起身走了大门,冷声道,“你跟我来。” 说罢转身就走,唐学茹向屋内人的看了一圈,却发现没一个人愿意帮自己说话,她心急不已,脑海里飞快地想着脱身之计,就听唐崧舟忽然道,“磨蹭什么?还不跟上来?” 吓得她顿时头脑空空,一时间什么也想不到,只能乖乖地跟了上去。 黄氏望着女儿的背影,担心地说道,“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长大,总这样想一出是一出的,我都不知道该说她什么好了。” 唐老夫人道,“茹姐儿是家里最小的孩子,她出生的时候家里的日子已经渐渐好了起来,大家对她难免就有些放纵宠溺。她上有父母疼爱,下有兄姐护持,自小到大没什么受过什么磋磨,性格不免就有些跳脱张扬,常常做一些不计后果的事情,大家都觉得她小,每次犯了错都是高高举起轻轻放下,不舍得让她吃苦头,这才把她的性子骄纵的无法无天。如今她年纪大了,却还像个两三岁的孩子一般没长进,这样下去怎么能行呢?孩子出生的时候都像匹白布一般,染上什么颜色就是什么颜色,孩子能长成什么样,终究还是要看家里如何教养。我看再这样放纵下去,她就越发不成样子了。等将来成了家,她自己的日子难过不说,还会让人觉得我们唐家人无能,不会教养后人,把一个好好的孩子养成了这样,这就是我们的罪过了。” 黄氏当着女婿的面羞愧地无敌自从,“都是我的错,没有把孩子教好……” 话未说完,就被唐老夫人轻飘飘地拦了下来,“这跟你有什么关系?你怀胎十月含辛茹苦地把她生养下来,对她便已是天大的恩情了。要不怎么古人说子不教父之过,却没有说是父母之过呢?这为人母亲的,哪舍得狠下心来管教子女,恨不得藏在怀里哄一辈子才好。古往今来男女分工明确,男主外女主内,教养子女的事儿不归咱们管,就算是有错,也是崧舟做得不好,整天只知道扯着嗓子嚷,孩子们见了他虽然害怕,但转过身来该怎么样还是怎样,可见这办法归根结底就不对。你不用插手,且看他如何处置茹姐儿吧。” 黄氏点了点头,满面担心之色。 唐老夫人见状安慰道,“茹姐儿这个性子不管教铁定是不行的,这次你不要心软,要是不把这孩子的性子扳过来,你着急上火的日子在后头呢。” 黄氏郑重地答应了一声。 张自力在一旁尴尬地说道,“都是我惹出来的事,好端端地去渡头做什么?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祖母和岳母只管责罚我,正好也让我长个记性。” 黄氏怎么看这个女婿怎么顺眼,哪舍得责罚他,闻声立刻笑道,“这件事儿跟你没关系,你这傻孩子千万别往自己的身上揽。你带去了这么多人,怎么别人都好生生的,偏偏就她惹出了事儿?可见归根结底就是她的责任,你就不要帮她说情了。” 唐老夫人也道,“我们都知道你是好孩子,这事与你无关,千万不要自责。你和萍姐儿如今已经成了家,将来也是要做父母的人,这件事儿何尝不是给你们敲了个警钟?以后为人父母的教育子女,心里也要有个算计才行。天底下没有坏孩子,只有不负责任的父母。你们想想江耀祖那个败类,他出生的时候也是个什么都不知道的小婴儿,只是摊上了江会长夫妇那样的爹妈,最后才一步一步走到了今天这个结果。为人父母不是一件简单的事儿,你们两个还年轻,正好趁着这功夫仔细地琢磨琢磨我的话。” 唐学萍脸一红,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去。 张自力却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多谢祖母指点儿,我记住了。” 唐老夫人满意地笑了笑,“天色晚了,你们外出了这么久,想必亲家老爷和亲家太太已经开始担心了。今天就不留你们在家里吃饭,早些回去吧,也省的家里的长辈惦记。” 张自力见唐老夫人都这样说了,携着妻子的手站起了身,向唐老夫人和黄氏告辞离开。出门前李嬷嬷道,“张小姐在蓉萱小姐的屋子里呢,头前儿这里人多,蓉萱小姐特意让小圆过来知会了我一声,我这就去请人。” 张自力感激地向她道谢,李嬷嬷却连称‘不敢当’,快步去了白蓉萱的住处。 白蓉萱正在和张芸娘说着养花得心得。 说起自己擅长的事情,张芸娘的话也多了起来,一步一步细致入微地教着白蓉萱如何照顾花卉。 原来花的品种不一样,照顾的方式也都不同。就比如浇水的频率,喜阳还是喜阴…… 白蓉萱没想到养花还有这么深的学问,佩服不已地说道,“你可真了不起,居然知道这么多的东西。” 张芸娘被夸得不好意思,“我也没别的本事和爱好了,平日里就喜欢摆弄这些花花草草,所以对它们的习性也都略知一二,要说了解是不敢当的。” 正说着,李嬷嬷过来请人。 张芸娘起身告辞,白蓉萱亲自送她去了正门口与张自力唐学萍会合,眼看着他们一家子坐着马车走了,她这才转身问起李嬷嬷,“学茹那边怎么样了?” 李嬷嬷叹了口气,“还能怎么样,老爷把她叫去书房了,少不得又要挨一顿教训。” 章节目录 第四百五十二章 责罚 白蓉萱也觉得发愁,这个唐学茹到底什么时候才能懂事一些呢? 她要是个男人,说不定凭借着这股子天不怕地不怕的冲劲,真能做出一番惊天伟业来。可她是个女孩子呀……名声要是传出去,谁家敢要这样的儿媳妇? 房盖还不给你掀过来? 她和李嬷嬷一同去了唐老夫人的屋子。 唐老夫人见到白蓉萱,温柔地笑着问道,“张小姐走了?” “是。”白蓉萱点了点头,乖巧地走到唐老夫人身边坐了下来,“和姐姐姐夫一同走的,大约还约了年后再见呢。” “怎么样,把你也吓坏了吧?”唐老夫人眼神慈爱地说道,“渡头那边本身就乱糟糟的,今天抢明天偷的,所以自小到大家里人都不许你们跑去那边玩,这回知道厉害了吧?好在有惊无险什么事也没有发生,这要是磕了碰了的,家里的人还不知道要怎么心疼呢。” 白蓉萱道,“要是被偷了别的东西也没什么,主要是那个项圈意义非凡,又是祖母您给学茹的,所以她舍不得,非要拿回来不可!” 唐老夫人道,“真是两个小傻瓜,在祖母眼里,你们两个可比什么项圈贵重多了。祖母把你们当成宝贝一样捧在手心里养大,可不想看你们受一点儿罪。何况都是些身外之物,生不带来死不带去的,较这个真做什么?给他就给他了,祖母还有别的好东西留给你们呢。” 黄氏也在一旁道,“那些人明着抢暗地里偷,都是些在刀尖上舔血生存的人,要是真发起狠来,他们可不管你们是男是女,一律下死手。你们是玉器他们是瓦硕,没必要硬碰硬。” 白蓉萱懂事地点了点头。 唐老夫人道,“也是你们两个运气好,命中有贵人帮扶,要不是李公子刚好仗义出手碰上了,今天这件事儿还不知道要闹成哪样呢。我这心啊……只要一想到这些可能会发生的可怕事情就乱跳个不停。祖母年纪大了,可经不住你们这样吓,要是再有两次,我也不用活了。” 白蓉萱看着唐老夫人头上的白发和满是皱纹的脸颊,愧疚地说道,“都是孙女的错,让祖母也跟着担心了。” 黄氏无地自容地说道,“你是好孩子,这件事儿跟你可没什么关系,要说错也都是学茹的错。这孩子……我也不知道说她什么好了,只盼望她能快点儿懂些事,我们也能少操点心。” “一点点来吧,这也不是一时三刻就能改变的了的。好在茹姐儿的本性不坏,只要稍加点播,终不会酿成大错。”唐老夫人想了想,对黄氏和唐学荛道,“这次的事儿又欠了李家好大一个人情,回头记得备份礼亲自送到李家去道声谢。” 唐学荛想到每次去李家送礼时对方冷淡敷衍的态度,便有些不大想去,“祖母,用得着这么上赶子吗?您是不知道,别看李家如今的当家人李毅年纪不大,但派头却不小,惯会用鼻孔看人,何况他的口碑名声也不怎么样,我们家还是不要和他过多来往了。” 唐老夫人却道,“礼多人不怪,他人品如何暂且不论,这几次出手帮忙,可全都解了我们的燃眉之急。看人不能单靠外在,要走心才行。以后你接手家中的大小事务,就要和形形色色的人打交道,好人也有,坏人也在其中,可不能全凭着自己的喜好来决定谁该结交谁不能结交。有些人在别人眼中是坏人,但却一直在帮你的忙,那你说他是好人还是坏人呢?” 唐学荛被问得一愣,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唐老夫人笑道,“好坏说起来轻松,却和黑白一样,是世界上最难定论的事情。你年纪轻,有些事不要人云亦云,要自己去体会感受才行。” 唐学荛受教地点了点头,“祖母,我明白您的意思了,我会好好想一想的。”他放下心中的芥蒂,和黄氏商量着要准备什么礼物送去李家好。 黄氏琢磨道,“眼瞅着就要过年了,这礼物自然不能太轻,不然就按年节礼准备吧。” 母子二人正在研究,崔妈妈快步走了进来。先前黄氏悄悄吩咐她去书房那边盯着,看看唐崧舟是如何处置唐学茹的,她也担心丈夫盛怒之下下手太狠,回头再把女儿打伤了。 “怎么样?”黄氏迫不及待地问道。 崔妈妈道,“夫人放心,老爷没有动手。” “什么?”黄氏颇为意外,不安地向唐老夫人望去。 唐老夫人了解儿子的性情,对待子女的要求非常严格,所以几个孩子自小就十分怕他。以他的脾气,这次唐学茹落在他的手里,旧账新账一起算,肯定要挨一顿板子才能完,可这没有动手又是什么意思? 崔妈妈不安地道,“老爷罚了茹小姐禁足,说是过年也不让她出门,也不许人去探望,就是夫人和蓉萱小姐也不行,除了春桃近身伺候之外,谁也不许去看她一眼,否则立刻就撵出家去。” “我……我也不能去?”黄氏非常地震惊,“那老爷有没有说禁足到什么时候?” 崔妈妈摇了摇头,“老爷没有说,看样子是要往长了拖。” 黄氏无奈地叹了口气,“学茹才出来几天,这就要被关起来了,她怎么样,有没有闹腾?” 崔妈妈道,“茹小姐哭得像个泪人一样,再三保证说不敢了,以后一定懂事听话,做什么事之前都会三思而后行。可是老爷却说她这样的保证已经没有任何价值了,就像做生意最讲究诚信一般,她每次犯错都会保证,可一转过身来就把自己的话忘得干干净净。老爷还说……要是认他这个父亲,就什么也不用说了,回房间去仔细地想想家里大人这些年在她身上操得心,要是觉得委屈,这就可以离开唐家自由自在的去生活,无论做什么事都不会再有人插手干涉,他也只当没生过这个女儿。茹小姐听了之后,自己回了房间,春桃正在那边伺候呢。” 黄氏担心极了,一时又不知道该怎么办,六神无主地向唐老夫人望去,眼神中全是求助。 唐老夫人淡淡地说道,“既然崧舟已经做了决定,大伙按照他的吩咐办事就行了。回头都跟自己身边的人打声招呼,有事没事不要去茹姐那里,免得坏了崧舟的一番苦心。崧舟这也是无奈之举,全是为了茹姐的将来,我们也要体谅他的心情才是。” 黄氏含着泪点了点头,“可这过年……” 唐老夫人道,“只要一家人都能平平安安的,在哪不是团圆?就让茹姐在自己房里过个年吧,好好磨一磨她的性子,也盼望她受了这样的教训,能体会到父母的一番苦心。” 黄氏无奈地答应了。 章节目录 第四百五十三章 送礼 黄氏嘴上不说,心里却对丈夫颇有怨言,觉得这次的责罚实在太重了,哪有不让孩子过年的道理呢?唐学茹又是个爱热闹的性格,这就像剪去了鸟儿的翅膀一样,只会让它生不如死。万一把孩子憋出病来,到时候可怎么是好呀? 黄氏一夜没有睡好。 身边的唐崧舟也是一夜无眠,第二天天还不亮,两个人就都坐了起来。唐崧舟道,“你是不是怪我罚得太重了?” 黄氏道,“我知道你是为学茹好,自然不敢怪你,可……” 唐崧舟道,“我何尝不心疼自己的骨肉?可这个时候对她宽容,那不是在帮她,而是在害她呀,这件事儿你就听我的吧,总要让她涨点教训,知道该怎么办事才行,不然将来怎么办?我们两个总有老的一天,难道还能护着她一辈子不成?” 黄氏叹了口气,“这孩子……也不知道上辈子和我们有多大的仇,这辈子讨债来了。” 唐崧舟微微一笑,“学茹虽然闹腾了一点儿,但本质不坏,只要好好教养,一定是个善良的好孩子。也怪我们对她太过溺爱,小时候顽皮犯了错,充其量也就是板着脸教训一顿便完,长此以往便让她越发胆大,总觉得无论犯下什么大错,父母长辈都能容忍,做事也就更加冲动不计后果了。” 黄氏道,“慈母多败儿,都是我不好。” 唐崧舟道,“你我夫妻一体,你的错便是我的错,我的错就是你的错,这是摘不干净的,你也不用往自己的身上揽责了。” 黄氏忍不住轻轻一笑,疲惫地道,“回头我让春桃多留心一些,要是看出哪里不对,你就赶紧把她放出来。本意是要让她收收心,以后办事的时候能够三思而后行,可不是为了改变她的天性,回头再把好好的孩子给憋疯了,那就得不偿失,我也不会跟你罢休的。” 唐崧舟点了点头,“知道了。” 从这一日起,唐学茹重新开始禁足生涯,而且和上一次相比,这次显得更加孤单冷清,连白蓉萱和黄氏也不能过去探望,唐学茹只能一个人百无聊赖地躺在房间的床上抹眼泪。春桃每日把她的情况转述给崔妈妈,再由崔妈妈向黄氏和唐老夫人禀告。唐学茹只在床上躺了三天,之后便开始裁纸写字打发时间。 黄氏稍稍松了口气,和唐老夫人说道,“我还怕她拗着性子一直躺到过年呢。” 唐老夫人道,“可见学茹是个懂事的好孩子,只要我们这些做大人的认真管教,她一定会更加懂事的。” 黄氏放下心来,开始安排起过年的事情。 这中间唐学荛再次代表家里给李家送礼。 李家的门房依旧是那副趾高气扬谁也不放在眼里的模样,“怎么又是你?你们唐家好东西多到使不完是不是?老往我们李家搬什么?当我们家日子过不下去,来接济的吗?明白告诉你吧,我们家主才不稀罕你这堆破烂呢!” 虽然事先已经做足了心理准备,但任谁听了这么难听的话也会不悦。饶是唐学荛性子温和,也忍不住气得脸色通红。他板着脸道,“这是家里为了感谢李公子仗义出手帮忙备下的礼,既然李家不稀罕,那就扔在大街上分给穷苦人好了,只当是李公子做好事,老天爷也会保佑他升官发财,前程似锦的。” 一番话怼得门房说不出话来。 刚好小乙子准备出门办事,一见到唐学荛眼睛顿时一亮,转身就往内院跑。 李毅正一边喝着茶一边翻着账本。如今到了年底,家家商铺都要对账。李毅因为之前忙着打听江家在上海的情况,自家的账本就看得比较晚。他又是心细如发的人,每笔账都看得认认真真,发现了错处还要把掌柜的拎过来问上几句,答得上来得还好,要是那些做贼心虚说不出话来的,李毅便让他照着原样添置上,要不然的话,掌柜这一家子人怕是过不了消停年了。 这些掌柜的多半都是跟了李老爷多年的老油条,之前还仗着李毅年轻总想蒙骗他,可打过两次交道之后,便发现李毅虽然年纪不大,但办事老城不说,而且心狠手辣,可比李老爷厉害多了。但总有那不怕死得想要浑水摸鱼,觉得李毅虽然聪明,却也未必能面面俱到,就想钻个空子。 没想到被李毅抓到了现行。 掌柜的只能赔罪喊屈,回到家典当东西,将账面补平了。 李毅看到一半,抬眼见小乙子去而复返,诧异地问道,“怎么回来了?” 之前自己刚吩咐他继续和渡头帮派的人走动,想办法打听到江家的消息。李毅始终觉得江家这件事儿不会这么简单,后头还有风波,既然不想为人鱼肉,那么最好的办法就是知道对方的举动,这样也能在危险来临之前想出应对之策。 小乙子笑嘻嘻地道,“家主,您猜我在家门口碰上谁了?” 李毅不太感兴趣地问道,“谁?总不会看到江会长父子了吧?” “什么呀!”小乙子摆了摆手,“要是看到他们,我会这么高兴吗?” 李毅心中一动,“该不会是唐家的人又来送礼了吧?” 小乙子佩服不已地向他竖起一根大拇指,“家主,您这也太聪明了,干脆去天桥底下给人算命得了,肯定比现在赚得多。” 李毅横了他一眼,“我看你是皮子又紧了,要不要我帮你松一松?” 小乙子情不自禁地退后了一步,“不用了,我最近挺好的。” 这个唐小姐也真是的,之前自己明明告诉过她不要再送东西来的,怎么就是不肯听呢? 还是她根本就没将自己的话放在心里? 李毅不痛快地问道,“来的人是谁?” “是唐家的大少爷。”小乙子内心深处又补充了句——您未来的大舅哥! “他啊……”李毅不太感兴趣道,“就他一个人吗?” 小乙子瞪大了眼睛,“您难道还想让唐老爷亲自登门道谢呀?” 那可是您未来的老丈人,您受得起吗? 李毅心里想的却是小丫头忘恩负义,自己帮了那么大的忙,她难道不该当面向自己说句谢谢吗? 那可比什么礼物都贵重。 李毅叹了口气,“请唐少爷进来喝茶。” 小乙子微微一愣,没想到李毅会这么客气。他答应了一声,一路小跑着去了大门口。 唐学荛正安排着家里人往下抬礼物,李家门房的人却抱着胳膊站在一旁看好戏,没一个人上前帮忙的。 这群饭桶,一点儿忙帮不上还只知道拖后腿!等将来唐小姐嫁给家主做了当家主母,非扒了你们的皮不可! 他笑嘻嘻地迎了上来,“唐少爷,这是什么风把您给吹过来了?快请进屋里喝茶……” 章节目录 第四百五十四章 不敬 小乙子是李毅身边的红人,是个能说得上话的,非常得李毅的信赖,有什么事都把他带在身边不说,对他也格外得宽容。有些玩笑话小乙子还能说上几句,要是换了别人,只怕李毅当场就要撂脸子。 跟随李毅多年的人都知道,他这个人脾气阴阳怪气的,要真触到了他的霉头,肯定要挨一顿教训。 门房的人也都是些见风转舵的势利小人,眼见着小乙子这样的红人都摆出这样低的姿态来,他们立刻意识到了风向,一个两个地跑上来伸手帮忙,对唐家的人也表现得格外亲和。而且一个个争先恐后的,唯恐帮不上什么忙,回头会被李毅单拎出来杀鸡儆猴。 唐学荛看到眼前这一幕,更不喜欢李家的为人了。他淡淡地对小乙子道,“当日承蒙李公子出手相助,帮小妹从歹人的手里抢回了项圈,家里的长辈感激莫名,特让我来送些礼物道谢,礼物虽轻却是我们的一番心意,还请李公子不要嫌弃才好。” 小乙子笑着道,“瞧您说的,怎么敢呢?唐少爷快请进去喝杯茶……” 没等他把话说完,唐学荛便摆了摆手,“我就不进去了,家里还有一堆的事儿等着我呢,劳烦小哥替我向李公子道声谢吧。” 唐学荛的表情有些冷漠,隐隐透着几分不快。 小乙子大概能猜到他的心意。 门房这些狗东西欺软怕硬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刚刚肯定没说什么好话,他回头肯定要跟家主好好地告上一状,最好把这些狗眼看人低的饭桶全部清出去另换一批。 小乙子笑着道,“我是个做下人的,又蠢又笨,话都说不利索,哪敢擅自在中间乱传话呀!这万一要是传错了一句半句的,让人曲解了意思,我就是有一万条命也不够死的。还是请唐少爷进去略坐一坐,有什么话也好当面说。” 就这嘴皮子还说不利索? 他要是不利索,世上就再没有会说话的人了。 唐学荛听着十分好笑,态度却十分地坚决,“不了,李公子也是个忙人,没得为这种小事劳烦他。好在大家都在杭州,彼此也算近邻,改日我再登门拜访,与他好好聊一聊。” 小乙子有点儿傻眼。 这个唐少爷怎么这样不识抬举? 他忍不住瞥了唐学荛一眼,只见唐学荛神色清高,眉宇间透着几分不快。 小乙子也是个聪明人,立刻便反应了过来。 如果李毅真的将唐学荛当做客人一般敬重的话,以彼此二位的身份,李毅就该亲自出门来迎接才对,哪有让个下人小厮出来传话的?李毅也只比唐学荛的年纪大几岁,又不是什么长辈,这样做难免有轻视之意。 小乙子脸色不免有些讪讪的,他涨红了脸说道,“唐少爷千万不要责怪,我家家主因为前日帮唐家小姐抢东西的时候不小心扭伤了脚,最近一直不能出门,所以才命我出来迎接,可没有半点儿不敬的意思。” 唐学荛听后脸色一变,“扭伤了脚?严重吗?” 当然……并不算严重。 小乙子一提到这个就想笑。 按理说李毅的身手也十分不错,对付几个帮派里的小喽啰还是不在话下的,而且他少年时出手又狠又准,基本上中了招的人一时三刻起不了身,道上的人都有点儿怵他,背地里叫他‘拼命三郎’。只不过近些年李毅的手底下网罗了一大批手下,许多事便不用他亲自出手去办了。何况李毅也不打算一直在刀尖儿上舔血,他更想带着这些信任他的人过上太平的好日子。 谁愿意每日风里来雨里去,出门的时候还平平安安的,等回来的时候却不知道是不是缺胳膊断腿地提心吊胆? 小乙子早就过够了那些打架斗狠时刻准备与人拼命的日子。这也是他为什么对李毅忠心耿耿的原因,就因为李毅愿意伸手拉他一把,把他从黑暗的地狱中救回到正常的世界中来。 不过也正因为如此,李毅近些年很少与人动手了,那天事情突发,他关心则乱,也顾不得招呼手下的人,自己独自一人追了上去。大概是太久不动筋骨,他居然不小心扭伤了脚,只是当着唐学茹的面儿不愿意展现出来,所以一直咬着牙把她送到张自力的手里,这才迫不及待地告辞了。 而一直叽叽喳喳说话的唐学茹居然也没有发现端倪,等李毅回到家挽起裤脚一看,脚脖子都已经肿得像馒头一样高了。 小乙子立刻吩咐人去请跌打师傅来,又亲自拿了药油替李毅揉脚。 李毅也是够狠,期间一直面无表情,连眉头也没有皱一下。看得小乙子目瞪口呆,诧异地问道,“家主,你不疼吗?” “疼啊!”李毅理所当然地点了点头,“你手劲儿这么大,我能不疼吗?” 小乙子更觉得惊奇,“那你为什么不叫?” 李毅哈哈一笑,“我为什么要叫?难道只要我叫了,脚上就不疼了?既然还是照样疼,那我叫不叫又有什么关系?” 小乙子听得一脸懵逼,“那……我下手轻一点儿。” “不用。”李毅淡定地说道,“不揉开了只会一直疼下去,你只管下手不用管我,我也没那么娇贵。” 接连揉了两天之后,李毅的脚伤已经好多了,只是年关将至,江家这棵大树一倒,三江商会如今已是岌岌可危,商会的元老们知道李毅是个有勇有谋的狠角色,而且当初和江家关系匪浅,所以总是隔三差五地登门拜访,向李毅寻求解决的办法。 李毅又不傻,没有合适的筹码,怎么可能像个愣头青一样有什么说什么? 这些元老们手握着商会会长的位置不肯给,偏偏还要李毅利用威势扶大厦将倾,真当他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小孩子呢? 李毅准备晾一晾他们,所以就趁着脚伤闭门谢客,最近一直没有出门。 这些事唐学荛闻所未闻,听说李毅为了帮唐学茹抢回项圈脚受伤了,顿时便有些紧张,脸色关心地问道,“有没有大夫来看看?俗话说伤筋动骨一百天,这可不是闹着玩的,要好好调养才是。” 小乙子脸上的笑意更明媚了。 唐家不愧是户老好人人家,原本还一脸地不痛快,可听说家主受伤之后,立刻便紧张起来。家主要是能娶了唐小姐,以后有了这样的岳家帮扶,日子肯定会越过越好的。而且沾了唐家的光,家主有了孩子之后,李家的名声也会一点点开始改观,用不了多久李家就不会再像井底的烂泥一样受人鄙视,可以堂堂正正地过日子了。 小乙子想到这些,嘴笑得都要咧到耳朵根了,把唐学荛看得直发毛。 章节目录 第四百五十五章 直接 小乙子收起心里的鬼主意,恭敬地对唐学荛道,“也不是大毛病,已经请过跌打师傅了,就让安心养着,每天早晚都用药油揉脚,说是把筋节揉开了就好了。” 唐学荛点了点头,立刻道,“既然如此,也顾不得打扰不打扰了,我说什么也要去探望一下,顺便当面向李公子道谢。” 小乙子在前领路,“唐少爷这边请。” 两人一路穿堂过院地来到李毅的住处,只见院内陈设的非常简单,清一色的石砖铺路,屋檐下种着一排高高的芭蕉,其他别无装饰,只在远角摆着一些平时练武用的木桩和沙袋。 唐学荛来李家送这么多次礼,每次都是送到门口就走,还是第一次进院。 望着眼前整洁干净却格外空荡的院落,他一时还有些没反应过来。这……这也太不像人生活的地方了吧?更像是寺院里高僧清修的住处。 小乙子灵机一动,得意地说道,“我们家主性格比较清冷,所以院子也没怎么布置!别看他经常出去走动,可也都是不得已得应酬,他从不沾花惹草的,这些年一直都是一个人,所以院子就显得格外空旷。” 原来是这样。 唐学荛听着不禁对李毅的印象大为改观。 他一直觉得李毅常年跟江家的人混在一起,肯定也是一路货色一丘之貉,没想到他在男女之事上倒还是挺洁身自爱的,这倒让他有些意外,也不禁对李毅刮目相看。 说话来到了房门口,扑面而来的便是一股子药油特有的刺鼻味道。 小乙子低声禀告道,“家主,唐少爷来了。” 屋内传来李毅的声音,“请进来。” 小乙子领着唐学荛走了进去。 干净整洁的厅内也没什么装饰,除了桌椅之外便是只有两幅书画,李毅正坐在桌前,桌面上摆着厚厚的一摞账本。见到来人,李毅双手撑着桌面准备站起,唐学荛看到他挽着的裤脚下脚腕满是淤青,连忙道,“李公子快请坐,千万不要多礼,你这样反倒让我不安。怎么样,现在还疼得厉害吗?” 李毅还是站了起来,神色淡淡地说道,“没什么事儿,早前比这更严重的时候也多了,不要紧的。”说着又指了指对面的椅子,“我们坐下来说话。” 唐学荛本来还想客套一番,但见李毅这副样子,痛快地答应了一声,有些拘谨地坐了下来。 这一来两人反而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小乙子眼疾手快地道,“我去沏茶来。” 李毅点了点头,等小乙子出了门,两个人又相顾无言,气氛一时间便有些尴尬。 唐学荛等了半天不见他开口,只好硬着头皮道,“多谢李公子当日出手帮忙,不但夺回了东西,还让小妹没有涉险,你的恩情唐家会记在心里的,如果他日有需要我们的地方,也请不要客气,直接开口便是。只要是我们能做的,一定不会袖手旁观。” 李毅听着微微一笑,“这是你的话,还是你们家长辈交代你的?” 唐学荛一愣,不明白他为什么会突然这样问,有些不明所以地说道,“这有什么区别吗?” 李毅面无表情地道,“你知道我是什么人吗?唐家在杭州世居多年,我的名声恐怕也是早有耳闻吧?我声名狼藉,可算不上什么好人,你这样轻易在我面前许诺,就不怕我拿着鸡毛当令箭,让你去做一些不好的事情?” 唐学荛完美想到李毅竟然会如此地直接,当着人的面便说起了这些。 他的名声自然是不好,从前唐学荛也有很多顾虑,不太愿意和这种人搅和在一起。 李毅见他没有开口,忍不住笑道,“怎么?这么快就不知道说什么好了吗?” 脸上虽然在笑,但眼神里却全是寒意。 唐学荛没想到他这样的直接,愣了片刻后才徐徐说道,“我……只是没想到李公子这样的直来直去,一时间有些不知道该怎么反应才好。你的名声我自然是听说过的,说你好的自然是有,但背后骂你的人也不在少数。我这些年虽然跟着父亲在茶叶铺子里忙活,但和人打交道的机会不多,又因为年纪轻,许多事自己也有些稀里糊涂的。不瞒你说,我之前一听说要和你打交道就有点儿打怵,而且你们家门房的人也都凶神恶煞的,每次来送礼我都觉得他们要开口吃了我。所以这次送礼的活又落在我的头上,我便有些不大愿意来。还是我祖母的一番话把我点醒了……” 唐学荛絮絮叨叨地把唐老夫人用来开导他的话说了出来。 末了,唐学荛微笑着道,“祖母跟我说完之后,我那夜翻来覆去地就在想这些事情,后来总算想明白了。不管别人怎么说你,你对唐家始终有相助之恩,作为唐家的人,我会一直念着这份恩情的。所以先前那番话并非胡说八道,而是出自我的真心实意,李公子要是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也只管开口就是。” 李毅的表情有些复杂。 他没想到唐老夫人对他有这么高的评价,也没想到天底下居然还有人愿意相信自己是好人。 他想到唐学茹再面对自己时表现出来的坦荡与绝对的信任,他的心里瞬间便暖融融的,说不出的畅快舒服。 小乙子送进茶来,打断了两人的对话。 李毅道,“唐家世代经营茶叶铺子,对茶叶最是懂行。家里没什么好茶叶招待,这还是你上次送来的,只能厚着脸皮请唐少爷将就些了。” 虽然语气依然平平淡淡没什么起伏,但却带着几分令人舒适的亲和。 唐学荛没有感觉到,小乙子却感觉到了。他震惊地看着李毅,不知道自己出门这么会儿的功夫发生了什么,家主这么个见了谁都没有好脸子的人,居然能这样心平气和地与人说话,今儿这太阳是打北边升起来的吧? 要不是李毅横了他一眼,他就因为走神把茶都倒溢出来了。 唐学荛道,“这是今年的新茶,味道清香,最适合饭后喝了。” 李毅淡淡地道,“原来茶叶还分饭前饭后?我没那么多讲究,可见之前全都牛嚼牡丹,白白浪费了好东西。” 唐学荛却不以为意地道,“我这次给你送的礼物里,有家里准备的大红袍,品相很好,你留着午后喝,非常地提神醒脑,办起事来也能事半功倍。” “好。”李毅笑了笑,紧接着便说起了正事,“刚刚唐少爷说让我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只管告诉你,这话可当真?” “当然!”唐学荛理所当然地点了点头,“大丈夫一言九鼎,我怎么会言而无信呢?” “那就好。”李毅神情一肃,态度认真地说道,“我还真有件事儿想要拜托你。你们唐家不是在上海有亲戚吗,能不能想办法让他们帮着打听一下江家最近的动作?我最近也一直在留神他们的动静,可江家隐藏得太好,一时半会还真找不到踪迹。白家是坐地户,家大业大人脉丰富,肯定比我这样没头苍蝇似的乱撞强!” 章节目录 第四百五十六章 提醒 唐学荛一时还有些没反应过来,等回过神来后,看李毅的眼神都变了。 这……这家伙……也太自来熟了吧? 虽然自己并不是拿话搪塞他,但怎么也没想到李毅居然会这样的不客气,而且开口就给自己出了个天大的难题。 唐家和白家的关系什么时候好到这个地步了? 唐学荛张了张嘴,表情十分地窘迫为难。 李毅见状,善解人意地问道,“怎么?唐少爷可有为难之处?” 唐学荛当然不会将自家的事情和外人细细道来,他只能故作淡定地问道,“江家既然已经搬走了,你还打听他们的下落做什么?杭州城少了这么一家败类,老百姓的日子可舒心多了。而且没了三江商会欺行霸业,大家的生意也好做了不少,可见江家离开是件天大的大喜事,前些日子还有商户放鞭炮庆祝呢,江家已经招人恨到了何种地步?”末了还不忘善意地提醒李毅,“我虽然不知道李公子为什么要和那种人家打交道,不过这时能摘出来也是好的,免得让人觉得和他们是一路人,平白无故地遭人嫉恨。” 李毅在内心深处摇了摇头,觉得唐学荛看着聪明,但也不过是流于表面,实际上并不是个多精明的人。不过他还是感受到了唐学荛的善意,原本已经浮上心头的轻视与不屑渐渐烟消云散,看唐学荛也顺眼多了。 李毅难得温和地解释道,“唐少爷,你是唐家的一根独苗,唐老爷的年纪大了,将来唐家的生意肯定要交到你手里的,以后和人打交道,总这么善良可是不行的。俗话说树欲静而风不止,有些事情不会按照你的意愿来进行。正因为江家离开了杭州,所以才更要知道他们的下落。江家当初连夜跑到上海,做的可是振兴家业的准备,可现如今一点儿动静听不到,可见事情并没有按照预期的计划进行。江家这种人怎么可能甘于人后,只要一找到机会定要折腾出些浪花来不可,你说要是有朝一日江家做强做大,最先想要报复的人会是谁?” 唐学荛表情一僵。 唐家和江家已经撕破了脸皮,只怕在江家心里已经是不死不休的死敌。要是江家有朝一日飞黄腾达,那么第一个要对付的人自然就是唐家了。 江耀祖落得这样一个下场,唐家可是有责任的。 更何况江家一家人都是睚眦必报的小人,想指望他们放下屠刀是不可能的。 李毅见唐学荛理解了自己的话,暗暗点头,“唐少爷也是聪明人,多的话我就不说了。不瞒你说,自从江家离开的那天起,我就一直在想方设法地打听他们的消息。那天之所以会在渡头出现,也是为了从当地帮派的口中得知一些他们的下落。江家如今的日子很不好过,听说已经要沦落到典当东西维持家用了。” 唐学荛震惊地看着李毅,怎么也没想到眼前这个清瘦高冷的人居然有如此缜密的心思。他比自己也大不了几岁吧? 不过听说江家的日子艰难,唐学荛还是松了口气,“可见老天还是有眼的,像江家这样的人家,人不报天也会报的!” 李毅忍不住微微一笑,“唐少爷,你想问题还是太简单了些。依我说,以江家的为人处世之道,若是兴盛发达还好,有了更广阔的目标,像你我这样的小角色也就不放在眼里了,说不定还真会留我们一条生路。最怕的就是他们家道中落,穷困潦倒,要知道人被逼到了绝境之处,那便再没什么顾忌,做起事情来也就更肆无忌惮了。” 唐学荛忍不住打了个激灵。 这个李毅……真是太厉害了些。 江家发展得好不会忘记与唐家的恩怨,江家发展得不好,对唐家的仇恨只怕会更加严重。 看来唐家的为人还是太老实了一些,以为江家只要搬走大家便相安无事了,今日若不是李毅出言提醒,等将来江家卷土重来的时候,唐家只怕连还手招架的余地也没有。 唐学荛想到这里,连忙起身向李毅躬身做了个长揖,“多谢李公子提醒,要不是你,我们还真就大意轻敌,忽略了其中的厉害。” 李毅笑了笑,指了指椅子道,“唐少爷不用客气,坐下来说话。” 唐学荛额头上泌出了不少冷汗,他面色惨白地重新入座,就听李毅道,“大家敞开天窗说亮话,我也不隐瞒你,当初和江家搅和一起并非是我本意,大家都是为了找条生路别无他法,至于帮江家助纣为虐自然有之,否则李家也不可能坚持走到今天。想必唐少爷在外也听说过不少李家的事情。当初我接手家业的时候,李家已是挂在悬崖边上岌岌可危,看热闹的人多,真心帮忙的人少,只要稍不小心就会跌下去摔得粉身碎骨,这个时候哪怕递过来一根稻草,我也会当作救命的绳索一般牢牢抓住。这些年跟在江家身边,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都由我来办,我也算颇得江会长的信任,不过也是江会长最不放心的一个人。知道了太多秘密的人,要么就一直做只忠心耿耿的狗,跟着主人共进退,要么就只能被灭口,你猜我是前者还是后者?” 恐怕会是后者吧? 这李毅也是个聪明人,只怕江会长对他也早就生了提防忌惮之心,不然连夜出走杭州的时候,李毅不可能一点儿消息都不知道。而且当时三江商会那么大的窟窿,江会长分明有意准备让李毅背锅,到时候三江商会的人找不到江会长,还不一股脑的闹到李毅这里来? 事实也的确按照江会长的推测发展,只是他还是小瞧了李毅的能力。现如今他不但从江家的事情里干干净净地全身而退,还成了三江商会所倚仗的对象,有个大事小情的都要跑来与他商量,只要李毅有耐心和那些老东西耗下去,下一任的会长之位必然是他的囊中之物,只看他想什么时候要了。 要真是那样的话,只怕李毅也会成为江会长的眼中钉肉中刺,想尽办法也要除掉的。 唐学荛总算明白李毅为什么现在还揪着江家不放了。 不过唐学荛也不是傻瓜,不可能因为李毅的三言两语就对他敞开心扉信任十足,他渐渐冷静下来,好奇地问道,“如果追查到江家的下落,你准备怎么做?” 李毅并没有隐瞒,而是直接道,“如果真如消息所言,江家现在已是强弩之末,我自然要帮着添把新柴,让他们直接跌倒谷底,再也不能翻身。俗话说虎落平阳被犬欺,我这只一直被江会长当做狗的东西也要报答一下当年江会长的提携之恩啊!何况……”李毅忽然咧开嘴,露出一口的小白牙,“我从来都不是狗,而是嗜血吃肉的狼啊!” 章节目录 第四百五十七章 隐患 唐学荛被他的样子吓了一跳,瞪大了眼睛不知所措地看着他。 李毅嘿嘿一笑,“唐少爷,你自小到大丰衣足食被保护得太好,虽说跟着唐老爷在铺子里干了几年,但所见所学还是太少,眼界也太窄了些。有些事情不是你死就是我亡,对敌人心慈手软,就是对自己的残忍。有朝一日江家对唐家下手的时候,你以为江会长父子能好心放过你们一家人?你有没有想过真到了那一天,你的父母姐妹会是何等的下场?” 唐学荛被问得脸色一白。 李毅道,“你好好想想我的话吧。既在其位,必受其重。世家子弟争破了脑袋,人人都想夺得家主之位。可这位置却不是说出去好听,也不是一块肥肉吞到肚子里就行的。坐上了这个位置,一家老小的吃喝日常,安危太平就都压在了你的身上,要是连这两样都无法保证,又算得什么家主?说出去也只是个笑柄罢了。” 唐学荛受教地点了点头,觉得对方说得很有道理。 听到这里,唐学荛对李毅更为佩服了。 他之前在外人那里听说过许多李家的事情,据说李老爷年轻的时候还算个明白清醒的人,人至中年迷上了大烟,而且烟瘾很重,到后来每天就只靠大烟过日子,少抽一口都要死要活的。偌大的家业无人管理,惹得宗亲非常眼热,有些好事者便蠢蠢欲动不安分起来。李毅临危受命,年纪轻轻便执掌一家,不但迅速站稳脚跟,还利用雷霆万钧的手段压制住整个家族,让人不敢有任何异动。紧接着便是接手生意,笼络江家,收服一些小帮派为自己所用……一步一步,每一步都走得惊心动魄,哪怕是一步走错,李家也不可能会又有今天这样的太平安逸的日子。 听说李毅当年坐上家主之位时,比自己好像还小一岁呢。 唐学荛道,“李公子的话我都听明白了,也深觉你说得很有道理。只是这件事牵扯比较复杂,并不是我一个人能够决定的。我会回去和家中的长辈商量,如果有关于江家的消息,也会立刻通知你的。” 李毅知道他说的都是诚心诚意的话,满意地点了点头,问起唐学茹的情况来。 唐学荛不好意思地说道,“她年纪小,仗着父母的宠爱无法无天惯了,做事总是这么冲动不计后果,这次被父亲罚闭门思过,估计一时半会是出不了门了。” 这也在李毅的预料之中,所以并不觉得多么震惊。只是想到唐学茹那活蹦乱跳的样子,罚她禁足可能比被打板子还要让她绝望。 没想到唐老爷对待子女的要求还挺严格的。李毅忽然想到了自己的父亲…… 他顿时意兴阑珊,与唐学荛说了几句客气话后便端茶送客。 唐学荛急匆匆的出了李家的大门,铺子里的伙计正在马车旁等着。一见到他出来,立刻便有人围了上来,“少爷,怎么样?那姓李的没给你气受吧?” “他又不是什么了不起的大人物,实在没必要拿咱们得热脸来贴别人的冷屁股,以后我们还是少来吧。” 一个个都替唐学荛不值。 他们见李家门房的人都如此高傲无礼,生怕唐学荛在里头受了什么气。 唐学荛摇了摇头,坐上了马车吩咐道,“回家里!” 伙计们一愣,“不去铺子吗?” “嗯!”唐学荛道,“先回家里一趟,我有事情要和长辈商量。” 伙计以为出了什么事儿,二话不说地跳上马车,赶着车子去了唐家。 黄氏这会儿正在和唐老夫人一一说着年节礼的事情,唐老夫人听得十分专注,时不时地出声增添几样。黄氏耐心记下,两人刚说到一半,唐学荛急匆匆地跑了进来。 黄氏见到他吓了一跳,“你怎么回来了,是不是铺子里出了什么事?” 自从唐学荛跟着父亲去铺子里帮忙后,白天大多都守在店里,除非是有什么重要的事情才会这个时候赶回来。 唐学荛急忙摇了摇头,安慰母亲道,“您别着急,不是铺子里的事儿,我刚刚给李家送谢礼去了。” 黄氏这才放心,“这孩子,忙三火四地把我吓了一跳。”又见儿子一头的汗水,忙掏出帕子帮着擦了擦,又端了茶给他喝。 唐学荛喝了两口茶,一旁的唐老夫人却忽然问道,“是不是那个李毅跟你说了什么?” 唐学荛呛了一口茶,剧烈地咳嗽起来。 黄氏连忙接过茶杯,帮儿子拍着后背顺气,埋怨地说道,“这孩子今天毛手毛脚的是怎么了?” 唐学荛顺过气来,忍不住冲唐老夫人竖起一根大拇指,“祖母,您也太厉害了吧?您是怎么猜到的?” 唐老夫人笑道,“这有什么难的,你从李家出来没去铺子,而是心急火燎地赶回了家,肯定是有事要跟我们商量。说吧,我听听是什么事儿?” “什么都瞒不过您!”唐学荛笑呵呵地把李毅之前对自己说的话向唐老夫人说了一遍。 唐老夫人和黄氏本来一脸轻松,可听到后来都不禁严肃了起来。 等唐学荛把话说完,黄氏便有些急迫地向唐老夫人问道,“您看呢?这件事儿真有李毅说得那么严重吗?” 唐老夫人低头沉思了片刻,“唐家安逸了太久,已经忘了居安思危的道理。要不是今儿李家小子的一番话,连我也没意识到江家这个隐患。哎,看来我也真的是老了,这要是搁在我年轻的时候,哪还用李毅来提醒,只怕早就已经安排人去上海打听江家的下落了。” 黄氏听婆婆都这样说了,烦躁地嘀咕道,“这个江家还真是阴魂不散,人都已经走了,却还是这样让人不安生。” 唐老夫人见唐学荛一直没有开口,便向他问道,“这件事儿你怎么说?” 唐学荛认真地道,“孙儿也觉得李毅的话很有道理,有些事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像江家那种人,什么事都做得出来,我们要是不早做防备的话,真等他们动起手就来不及了。” 唐老夫人点了点头,“那你准备怎么办?” 唐学荛想了想,“如果能得到江家的消息肯定最好,只是我们家在上海没什么人脉,也难怪李毅上来就提起了白家,想必也是知道在这件事上我们实在帮不上忙……” 话未说完,黄氏便摇起头来,“不要牵扯上白家,这人情是越用越薄的,以后治哥还要回去上海,要求人帮忙的地方多了,怎么好在这种事情上求到人家的面前去?我们自己派人去上海打听,打听得到最好,要是实在不行再想别的办法,只是别用白家的人。我们帮不上治哥什么忙也就算了,怎么能再去托孩子的后腿?” 唐学荛急忙道,“母亲听我把话说完。上次白家外长房的白修朗和白修尧来家里的时候,我们相处得还算不错,走的时候也互通了消息,说是有什么事情可以相互照应。我年纪也不小了,有些关系也得自己处起来了。我准备趁这个机会和白家的两位少爷搭上话,以后治哥去上海的时候有个大事小情,我也能知晓一二。” 章节目录 第四百五十八章 局势 当初唐氏回到唐家里时,虽然唐家人什么都没有说,但却一直数着日子过。尤其是白修治年纪渐渐大了,也是时候回到白家继承白元裴留给他的家业了。 白修治幼年时便跟随唐氏来到家里,唐老夫人和黄氏从来没有拿他当外人看待,一直当做是家里人,每每想到他那样单纯的一个好孩子终有一日会回到复杂的白家面对血雨腥风,两个人便担心得睡不着觉。尤其是唐老夫人,有了唐氏的前车之鉴后,对白家总有些疑虑重重,生怕白修治回去会遇到什么难处,到时候别说唐家远水解不了近渴,就算离得近,凭他们的身家地位,拿什么和白家抗衡? 能帮得已经都帮了,剩下的路就要靠白修治一个人去走完。 唐老夫人只要想到这些便提心吊胆,陷入了两难的抉择之中。一方面那是他父亲留给孩子的家业,白修治回去继承名正言顺,何况他将来想要成就一番事业,也要靠白家做底子支撑,甚至于唐氏的将来,白蓉萱的嫁娶都与之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能过好日子的话,谁要天天吃苦受罪呢?可另一方面,唐老夫人又觉得白修治的性格存在软弱的一面,而且秉性太过善良,是个连蚂蚁都不舍得碾死的人,简直和唐氏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这样的人回到白家,只怕也是羊入虎口,究竟能走到哪一步,谁都不敢保证。 唐老夫人只想白修治能够平平安安到老,并不想他去涉险。可她也明白,就算白修治不争不抢,只怕白家那边也不会消停。既然如此,还不如让他放手一搏,说不定最后还真就能拼出一条路来。 毕竟白修治的身体里也留着他父亲白元裴的血脉。 这也是当初白修治远去南京求学,家里的人听说后都不同意,唯独唐老夫人支持的重要原因之一。 白修治和唐家的孩子不同,他将来要面对的是更大的风浪,不早些将羽翼丰满,又怎么能振翅高飞,遨游九天呢? 黄氏听儿子提到了白修治,态度果然没有之前那般坚决。她琢磨了一下,抬头向唐老夫人看去。唐老夫人一生大起大落,经历了太多的事情,可不像孙子唐学荛看事情这样单纯。白家这几年的局势瞬息万变,当初外三房尚且还能勉强牵制内三房,打一个平手,可自从二房白元德当家之后,原本还略显平衡的局面便被打破,随后外二房又临时倒戈,依附在白元德手下,外三房无形的联合被打破,局势一边倒地向内房倾斜过去。 白元德虽然是个不太靠谱的人,当上白家家主后更是彻底的放松警惕,整日只知道声色犬马,姨娘小妾一房一房地娶,庶子庶女像耗子似的一窝一窝的生,生意上的事情便有些力不从心。但他的长子白修睿却是个厉害角色,当初白元德前脚坐上家主的位置,蔡二太太后脚就把年纪尚轻的儿子送到了白元德的身边做帮手。一来是想尽快培养儿子,让他能够独当一面,二来也监视白元德的一举一动,在儿子成才之前,他必须不能出一点儿差错,否则偌大的家业来不及交到儿子手里,岂不是便宜了外人? 白修睿自己也争气,相比于无才无德的父亲,他的性格明显更像蔡家人多一些,不但性子要强好胜,更懂得钻营之道,尤其是蔡二太太还拜托了两个哥哥亲自调教,白修治没多久便得心应手,把家里家外的事情处理得井井有条。白元德见有了可靠又值得信任的人帮忙,彻底地放飞了自我,整日流连花丛,除去有些手段硬是磨着耗着让他松口答应娶回到家里的,外面包养得更是不计其数。 不过那些争着抢着要进门的人,真做了姨娘之后,在与蔡二太太过了两回招数之后,一个个被杀得丢盔卸甲,整日躲在房间里谨小慎微,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蔡二太太对付她们的手段可太多了,把她们吓得一个个像耗子见了猫一般,一直不敢起什么风浪。白元德见内院安安静静地没有多生事端,对蔡二太太的评价非常的好,蔡二太太又有意捧着他,让他该干什么干什么去,好能让儿子大展拳脚早日站稳脚跟,到时候就算白元德死了,家业也不会落到别人的手里。两个人相敬如宾,不再针锋相对,关系反倒比年轻的时候更好了。 白修睿毕竟是白家的子孙,天生就是做生意的材料,父亲放手母亲支持,他便如同鱼入大海一般,事事都手到擒来,不费吹灰之力。不过起初因为年轻经验不足,他也犯了几次错,好在白家的家底够硬,小来小去的损失根本不在话下,之后便让他寻摸出了门道,生意也越做越好,再加上外二房的助势,如今外房其他两房的势力已经微乎其微,根本不足以与内房抗衡了。 外长房自己的日子尚且如此,白元则作为大家长每天焦头烂额疲于应对,更不用说下头的几个少爷了。 白修朗和白修尧未必真有能力在白家的内事上帮得上什么忙,声音也不会太大。 更何况三房的产业现如今在外长房的手中帮着监管,面对白修睿的不断打压,白元则之所以还能勉强应对,靠的便是三房的产业支撑。要说白元裴也真是眼光独到,即便已经早逝多年,可他留下的产业却几经波折仍能屹立不倒,而且手下的掌柜更是忠心耿耿,这么多年依然守着铺子老老实实的经营,外人拿重金挖墙脚也不为所动。白元则时不时地就要感慨一番,要是白元裴还活着,白家的局势当是另一番景象。 白修治回去是要接手三房产业的,外长房若是把这一块交出来,就彻底失去了和内房对峙的本钱,他们会心甘情愿地把产业原封不动地交出来吗? 到时候中间会不会横生波折,白修治与外长房的关系究竟如何还真不好说,所以现在就指着外长房助人于危难,只怕还太早了些。 不过孙子能想到这些,已经长进了不少。俗话说一口吃不成胖子,有些事也得慢慢教给他知道才是。唐老夫人一边点头一边温和地说道,“不错,有点儿大人样子了,知道自己动脑筋想事情了。你和治哥是姑舅兄弟,我们家的孩子本身又少,正该你们多来往帮衬才是。家里的事情你也是知道的,白家的情势实在太过复杂,治哥又是个懂事的好孩子,向来报喜不报忧,我生怕他遇到个什么麻烦只会自己咬牙坚持,不知道跟我们明说。你能和外长房的两位少爷相处融洽,回头有个什么事儿也能提醒一二,虽说咱们家势力小帮不上什么忙,但终究也要出份力,不能让孩子自己一个人独自面对,遇到问题连个商量的人也没有。” 章节目录 第四百五十九章 信任 唐学荛听着一笑,“我也是这么想的,所以当初有意和白家的两位少爷走得近了一些。倒不是有心算计他们什么,老话不是说多个朋友多条路吗,现在与我有来有往的人满打算也就那么几个,我也想多结交几个能说得上话的人,和不同人的打交道,学到的东西也都不一样。” “三人行,必有我师。”唐老夫人满意地点了点头,“的确是长进了不少,以后可不能再把你当小孩子看待了。我们都老了,整日稀里糊涂的,有些事也有想不周全的时候,你们做小辈要记得提个醒才行。你多帮着分担一些,我们也能省点儿心落个清闲。” 唐学荛奉承地说道,“祖母可不老,您阅历丰富,无论是见识还是胸怀都远在孙儿之上,我还准备跟在您身边偷师学艺,把您为人处世的手段和谋略学上一学呢,这个时候您躲清闲了,我可找谁去呀?” 一番话哄得唐老夫人十分高兴,“你放心,只要你肯学,祖母肯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有什么都告诉给你。” 唐学荛得了祖母的保证,乐得像个小孩子一般连连点头。 才说他长大了,转眼就还和以前一样,叫人怎么放心得下? 黄氏在一旁道,“那您看李公子的请求……” 唐老夫人略一琢磨,便道,“这件事儿他既然和荛哥开了口,我看咱们就不要插手了。就让荛哥动用自己的人脉去查一查,正好也能历练历练他的手段。” 唐学荛一听十分高兴地说道,“谢谢祖母信任,那我就想办法联系上白家的两位少爷,看他们能不能帮着打听打听。就算实在打听不到也没关系,回头再想别的办法就是了。总之我们还是要小心为上,谁知道江家那种会咬人的疯狗真被逼急了会做出什么可怕的事情来!咱们唐家不惹事,但遇上了事也不会怕事!” 唐老夫人肯定地道,“防微杜渐,小心行事。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你们不用太担心,只要我们监管好门户,就算江家有再多的伎俩手段,也是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没什么可麻烦的。不过知己知彼百战百胜,要是能提前了解对手,总是比被动挨打要强得多。” 唐学荛点了点头,“事不宜迟,我这就回房给白少爷写信去。” “去吧。”唐老夫人看到孙子信心满满的样子十分高兴,吩咐他放手去做。 唐学荛意气风发地走了。 黄氏看着儿子的背影,担心地说道,“娘,这件事事关重大,就交给荛哥一个半大孩子能行吗?” 唐老夫人很是肯定地道,“当然是不行!”她认真地盯着黄氏道,“过几日就到年关了,上海那边会来人跟阿姝对账,我记得里面有个人好像姓王,是个忠心憨厚的人。今年他要是来了,你就把人领到我这里来,我私底下交代他几句。这种打听人的事情交代给他们再好不过,要说白家家大业大的,在上海也算是有头有脸的人物,白家的两位少爷自小便是含着金汤匙出生的,让他们去打听一个不认不识的人家,只怕还真就未必能打听得到。反倒是这些管事整日在外面走动,认识的人更多眼界也更广一些,交代给他们肯定事半功倍,比别人强太多了。” “那人叫王德全,原是元裴身边的一个小厮,后来提拔了做管事了。”黄氏一听放心下来,“原来您早就有主意了,倒是我没想到这一招,还有些担心来着。” 唐老夫人道,“李家这位公子是个不简单的人,细心到这个地步,可比同龄人强出太多了。他三番四次地向我们家示警,可见对唐家没什么恶意,以后逢年过节记得备份礼送过去,全了这份人情。” 这就是准备当做正经亲友走动起来了。 黄氏皱了皱眉,“可是那李毅和江家之前可经常搅和在一起,我看他对我们家也是利用多,善意少!而且他们家的名声实在一般,用得着和他们走得这么近吗?” “人敬我一尺,我还人一丈!”唐老夫人道,“正因为如此,所以才更要把面子上的事情做足了,他日就算再生其他事,外人也不会挑出我们的毛病来。” 黄氏对婆婆的话向来敬重,闻声不再多说,“我记下了。”又不安地问道,“您说荛哥那边要不要跟老爷说一声?他到底年轻,和白家打起交道来也没个轻重,白家那两位少爷又清高自傲,我怕他行事没个深浅,回头人没有结交下,反而还把人给得罪了。” 唐老夫人听后微微一笑,“孩子长大了,你这当父母的人也该信任他才是。有些事不让他亲自经历,光靠我们说是不行的。就算这次吃了亏,他受了教训下次也就学聪明了。外面的世界大着呢,难道就让他守着家里的一亩三分地过日子?你就不想他像自力一样大有作为?” 提起自己的女婿,黄氏一脸的满意,“自力是难得的好孩子,荛哥怎么能和他比?” “就算比不过,也不能差得太多了吧?”唐老夫人笑着道,“你这是丈母娘看女婿,怎么看怎么顺眼。放心吧,荛哥也是个懂事听话的好孩子,只要稍加点拨,他日未必就不能干出一番事业来,咱们这些做长辈的也要放开了手脚让他们去做事,不然条条框框地把孩子都圈傻了,等有一天我们都不在了,孩子没了依仗,连个正经主意也没有,那不就彻底地废了吗。所以别怕孩子去做事,就算做错了也没什么,下次别再犯就行了,人这一辈子哪有那么顺顺利利的?都是坎坷的时候多,幸福的时候少。” “也对!”黄氏长长地叹了口气,“到底是我和崧舟的孩子,难道还能比旁人差了不成?我最近也是给学茹闹腾的,这个母亲做得都有点儿没信心了。” 提起唐学茹,唐老夫人也头疼不已,“这两天怎么样?有没有闹腾?” 黄氏摇了摇头,“听春桃说最近十分的乖巧,每天除了看书就是写字,人虽然没什么精神,但却不怎么哭闹了。” 唐老夫人道,“那就好,回头叮嘱后灶一声,在膳食上多用用心,拘她的性子是真,可也不能因此就败掉了身子,她可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呢,回头坐下什么病想补都来不及!” “我早就说了。”黄氏笑道,“马婆子最近都给她开小灶呢,也不知道这是在惩罚她,还是在惩罚马婆子!” 唐老夫人跟着笑了起来,“等到了年底,给家里这些人多打赏一些,今年也把他们都忙坏了。先是玉泺过来探亲,之后又是学萍成家,家里的人手又不够,里里外外的确是忙得不可开交。” “您放心,我晓得。”两个人商议完,又开始研究年节礼的事情。等到了傍晚把事情都定妥,白蓉萱扶着唐氏来给唐老夫人请安。 章节目录 第四百六十章 弱点 白修治在南京送回来的四味药材一到,唐老夫人就命人送去本草堂按照穆老大夫留下的药方配成了药丸。唐氏刚服用了两天,气色就比前几天好了不少。唐老夫人见她脸色红扑扑的,笑着道,“到底是神医,这药方就是管用,回头要是有亲友去南京办事,让他们再帮着捎几味药材回来,这药丸得长期吃才有效用呢。” 唐氏道,“干嘛那么麻烦别人,等年底王德全来的时候,我跟他说一声就行了。他常年在外走动,认识的人也多。” 唐老夫人听了点点头,“那也行,总之是要一直吃下去的,你可别嫌麻烦就不吃。” “不会的!”唐氏道,“我又不是三两岁的小孩子,还能那么不听话?” 唐老夫人道,“在我眼里,你还真就跟那三两岁的孩子一般让我操心。” 黄氏在一旁道,“这当妈的都一个样,不论多大岁数,只要自己的孩子不在眼跟前儿,那肯定是不放心的。不管怎么说,阿姝就在您眼皮子底下,您就擦亮了眼睛盯着她就是了。” 唐氏微微一笑,向她打听起唐学茹的情况来。 黄氏提到这个女儿就觉得头大,“快别说她了,提起来就让人烦心!听说这几日倒还算安静,不哭不闹的除了看书就是练字,总算懂了些事。这孩子……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长大。” 白蓉萱柔声安慰舅母,“您也知道她还是小孩子嘛,有些事是急不来的,说不定有一天她忽然长大了懂事了,您反而还不舍呢。” 黄氏无奈地道,“我舍得不舍得倒不重要,主要是她这个性子要是再不知道收敛,将来去哪找婆家呀?不瞒你们说,我到现在都不知道学茹会找个什么样的丈夫,也不知道谁能受得了她的闹腾劲儿!” 白蓉萱却不这样想,“说不定您觉得闹腾,在喜欢的丈夫的眼里,只会觉得可爱呢。要怎么有句话叫情人眼里出西施呢?” “阿弥陀佛!”黄氏诚心诚意地念了句佛,“有这样的傻子快请到家里来,也不拘多少聘礼,赶紧把人娶过去是正经。” 大家一起笑了起来。岂不知远在李家的李毅此刻还真就在惦记着唐学茹,也不知道小丫头被关得怎么样了?他望着桌上厚厚的账本,心烦意乱地说道,“这些账记得乱七八糟,得看到什么时候?掌柜的都是些吃干饭的,连个账也不会记,要他们有什么用?不如都丢到西湖里喂王八好了!” 小乙子在一旁贱兮兮地笑道,“家主,您是不是在想唐小姐?” 被戳穿心事的李毅一愣,嘴硬道,“我脑子有毛病不成,闲着没事儿想人家做什么?倒是你,以后少在我面前贼眉鼠眼地笑,让人看着心情不爽!” 小乙子故意板了脸道,“是,那我以后都不笑了。” 李毅刚满意地点了点头,只听他继续道,“小的生了一张丑脸,再怎么笑也不如唐小姐那般俏皮可爱,让人看着也心生愉悦,您说是不是,家主大人?” 李毅抬头瞪了他一眼,“我看你是皮子紧了,我的鞭子呢?” 小乙子连忙求饶,“家主饶命!小的这不是看您心情不好,故意说笑话逗您高兴吗?” 李毅冷着一张脸道,“那你看我现在像是高兴的模样吗?” 小乙子嘿嘿一笑,顺着他先前的话头道,“这些掌柜的都是些吃干饭不做事的主,要不干脆都扫地出门另换一批顺心地使,您说怎么样?” 李毅的表情更难看了,“说得轻松,掌柜的都撵走,你去记账吗?” 小乙子道,“小的大字不识一个,您让我跑个腿办个事还成,让我记账那不是要我的命吗?” 李毅道。“跑腿办事你也稀里糊涂的,完全指望不上,我看你也是个吃干饭的,回头把掌柜的往西湖里扔的时候,你机灵点儿自己跳进去,也免得还要麻烦我亲自动手。” 小乙子道,“小的哪里做得不好,您这做老大的只管教训就是了,怎么动不动就拿我去添湖呀?放眼整个家里,也就我最了解您了,您要是把我喂了王八,以后遇到个大事小情的,可连个帮忙出主意的人都没有了。” 李毅哼了一声,“你能给我出什么主意?” 小乙子一听,眉飞色舞地凑了过来,“家主,唐家送了半车年节礼过来,一看就是准备拿李家当正经亲友走动的,眼瞅着就要过年了,您就没准备回赠唐家一份礼呀?” 李毅还真就没准备,因为他打心眼里就不太想和唐家走动。 一个是黑,一个是白;一个是天上高飞得燕,一个是井底淤泥深处的蛙,两家的名声天壤之别,他这种遭人嫉恨唾骂的人又何必和清清白白的唐家来往? 之前之所以会出声提醒,也完全都是因为唐学茹的关系。 哎!连李毅自己都不知道打从什么时候起,唐学茹在他的心里都有这么重要的位置了。 难道是当初西湖边上那一棍子,把他敲出了毛病来? 自己该不会是个受虐狂吧? 他向来无牵无挂惯了,也正因为如此,他做事才能不顾后果勇往直前,而这样做往往能达到不可预料的效果。 人有了牵挂就相当于有了弱点,这个弱点要是被敌人抓住的话,就等于被掐住了死穴,连反击的机会也没有,只能任人揉捏。 李毅跟随江会长多年,像是一把刀一样为他所用,也跟着江会长学得深谙此道。 江会长威胁人的时候,总是喜欢以对方最亲近最放不下的人动手,这样一来对方有所顾忌,即便心中不服,却也只能乖乖就范。 这些年江会长一直忌惮李毅,生怕这刀子要是有个不听话的时候,也有割到自己手的时候。所以他总是想方设法地想要抓住李毅的弱点,逼迫他必须乖乖听话。而李毅最高明的一点便是他没有弱点。李家对于他来说不是个遮身的居所而已,就算没有了李家的庇护,以李毅的手段和谋略也很快便能拼出一番天地来,说不定没了李家的牵制,李毅能够发展得更快更好,这是江会长说什么都不愿意看到的。至于李毅的父亲……那就是一滩烂泥,李毅对他也实在没什么感情,江会长要是愿意帮着除掉他,李毅只怕不会怪他,反而还会感激得五体投地。至于家里的其他人,都是可有可无,李毅根本就不会放在心上。 可越是没有弱点的人便越有危险,所以江会长一直也都在防备着李毅。肯放手交给他去做的事情,都是些出力不讨好的,相对重要的事情自然是要交给最得信任的长子江耀宗。 李毅对此心知肚明,不过他当时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对此也只能视而不见,在江会长面前极力表现出一副不争不抢伏小做低的模样。之后又不断巴结讨好江耀宗,弄得江会长就算想要除掉他,也不得不慎重考虑一下,这样拖来拖去的,李毅的势力渐渐做大,江会长也就动不了他了。 章节目录 第四百六十一章 不配 李毅还有更大的野心,所以他永远也不允许自己拥有弱点。 听了小乙子的话,他冷着脸摇了摇头,“算了,我又不打算和唐家攀亲,走那么近做什么?你有这个闲心,不如多帮我留神盯紧了杭州各个帮派的动静,还有三江商会的那几个老东西,最近就没有暗地里相互来往通信吗?商会的会长之位不能空置太久,他们准备让谁来坐这个位置?咱们筹谋了那么久,可不能白白便宜了外人!” 小乙子没想到他变脸如此之快,不过跟在李毅的身边久了,对于他喜怒不定的性格小乙子早就摸清楚了。闻声他立刻收回嬉皮笑脸,严肃且郑重地说道,“年底几个帮派倒是没什么动静,估摸着就算有也都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实在不配拿到台面上来说。倒是商会那头,张老板和王老板最近常常在茶馆见面,两个人也不知道在商议什么,我派去盯着的人回来复命说,两个人越走越近,可比之前亲近多了。” 李毅道,“人都是有私心的,像他们这样的交情实在不值一提,只要利益分割得稍稍偏个一星半点儿,两个人不用别人拆,自己就该分开了。” 小乙子道,“家主,您看三江商会那边用不用运作运作?现在那头没了领头羊,已经乱得像是一锅粥了。江家留下了这么大一个烂摊子,指着张老板和王老板那两个自私的东西铁定不成,我看您还是赶紧出山扶大厦之将倾吧,除了您也没别人有能力挽狂澜了。” 李毅听着露出一丝笑脸,“不错,有长进啊!都能说出力挽狂澜,扶大厦之将倾这样的话了。” 小乙子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这都是现学现卖,最近没事儿的总去茶馆里听书,全是跟说书先生学的,也不知道用的地方对不对。” 李毅淡淡地问道,“只怕这茶馆离卖豆花的吴老二家不远吧?你小子听书是假,惦记人家吴老二的小女儿才是真的。” 小乙子听了吓得差点冲上来捂他的嘴,“嘘!您别这么大声嚷嚷成吗,要是被人听到了传出去,人家清清白白的姑娘可怎么做人啊?何况我这样的身份,怎么能配得上人家?我就是总想起她,时不时地能见她一眼就心满意足了,别的事我连想也不敢想,从来没动过什么歪心思。” 李毅忍不住笑道,“你小子当初刚跟着我的时候,拎着砍刀总是喜欢冲在最前头,就算面对比自己高出半个头的人也从来不怵,没想到你还有这样窝囊的时候。怎么,看到人家姑娘漂亮,所以自惭形秽觉得配不上了?” 小乙子叹了口气,一脸落寞地道,“本身就是配不上。我是什么人,人家是什么人?我这辈子和您一样,都是孤寡和尚命,成家立业的事情是想也不用想了,咱命里就不带这个!” 李毅听着皱了皱眉,“说你就说你,带上我做什么?我才不要当和尚呢,何况我这一步一步算计来算计去的,要是不娶个媳妇生两个孩子,我这家业留给谁去啊?” 小乙子有点儿傻眼,“啊?您还做着成家的准备呢?” 李毅冷着脸翻了个白眼,“这不废话吗?一个人清清冷冷的有什么意思……” 话未说完,小乙子便心急不已地说道,“那您还等什么,赶紧请媒婆去唐家提亲啊,再晚了唐小姐怕是就要定人了。” 李毅笑着问道,“这和唐家小姐有什么关系?” 小乙子眨了眨眼,“您不是喜欢唐家小姐吗?” “我喜欢的人多了,难道每一个都能娶回来?”李毅慢慢低下头,一边翻着账本一边道,“你都知道吴老二家世清白自己配不上,难道我就能配得上唐家小姐了?还是趁早别做这不切实际的梦,到头来只会让自己难堪罢了。” “您不试试怎么知道呢?”小乙子大声道,“再说了,人这辈子谁还不会犯错?想当初要不依附于江家的话,李家现在早就破败了,大家还能这样安生过日子吗?人到哪一步得办哪一步的事儿,唐家凭什么瞧不起您?” 李毅道,“你现在可真是长进了,都会摆大道理教训我了,说得还一套一套的。你说得这么明白,倒是去办一个给我瞧瞧,等你把吴老二家的小女儿娶回来再来教训我吧。” 小乙子一咬牙,“这可是您说的,我明儿就请媒人提亲去!我就不信了,我有鼻子有眼睛有胳膊有腿的,吴老二也不过是个卖豆花的穷酸鬼,小爷能瞧中他们家那是他几世修来的福气,他还敢瞧不起老子?老子一发火,直接把他的豆花摊砸个稀巴烂,看他以后拿什么做生意。” 李毅提醒道,“你可不要胡来!” 小乙子爽快地道,“您放心吧,我知道该怎么做的。大不了老子把吴家小姐套了麻袋抢回来,到时候生米煮成熟饭,外孙子给吴老二送回去,看他能拿老子怎么样?” 刚夸了他有长进,这话说着说着就变了味道。 李毅摇了摇头,“你还是给我安生些吧,就算要提亲也等我坐上了三江商会会长的位置,再给你安置清楚了,有了底气再去提亲,未来的岳父岳母也能高看你一眼。对了,你之前说看中的是吴家的小女儿,那你知不知道她上头的姐姐都嫁给了什么人?” 小乙子道,“您打听这个做什么?” “知己知彼百战百胜,总得知道你的连襟是做什么,我才好知道给你安排到什么位置上去。”李毅道,“你忠心耿耿地跟了我这么多年,我怎么也不能让别人压了你半头,以后在丈人家抬不起头来,做事唯唯诺诺的,那不是给我丢人现眼吗?” “您只管放心,我早就打听清楚了。”小乙子道,“吴家的大女婿是个杀牛马的,五大三粗一看就是个没脑子的,我要是连他都比不过,以后也不用跟着您混了,趁早打断了自己的腿去讨饭算了。” 李毅笑着摇了摇头。 小乙子眼珠子一转,忽然道,“家主,我看唐家那位大姑爷也就那么回事儿,虽然看着人模狗样的,外界的评价也好,但现在这个世道都是锦上添花的多,雪中送炭得少。眼看着张家起来了,还不一个个脑袋削了尖儿似的去巴结?我觉得那位张公子和您没法比,您动一动手指头,都够他琢磨半个月的了。所以您就放宽心,大胆去追唐小姐,我看那位唐小姐对您很有好感,每次见了您都笑眯眯的,眼睛就像天上的月牙似的。她性格也好,跟您正好互补,您要是也娶个不爱说话的人,两个人面对面坐着,就像演哑剧一样,那日子还怎么过呀?要是错过了唐小姐,将来您肯定会后悔的!” 章节目录 第四百六十二章 还礼 后悔吗? 李毅一时说不出话来。 他神色落寞地一页一页翻动着账本,思绪却早已不知飘向何方。小乙子知道他在想事情,不敢打扰的静静站在一旁。 过了许久,李毅总算回过神来,见小乙子还一脸期待地站在原地,他难得发自真心地笑了笑,“我记得几年前帮江家与安徽凤阳的人打交道的时候,对方送了我一个装着很多小人偶的盒子,那些人偶都带着机扩,拧动了之后放在桌子上自己就能动来动去得十分稀罕,知道那盒子放在哪儿了嘛?” 小乙子想了想,“好像被放在库房里,要我找出来吗?” 李毅点点头,“找出来,回头给唐小姐送过去。她那个性格被关在房间里不许外出,一定比挨多少板子都难受,正好送给她解闷。” 小乙子听说李毅要给唐学茹送东西,笑得脸都要变形了,“行行行,我这就去找出来。我记得那东西还挺金贵的,而且设计得十分精妙,当时以为要留着将来送人用,所以被我用布包好了仔细收起来了。” 李毅听他嘀嘀咕咕的,忍不住道,“回头你多准备几样礼物给唐家一并送过去。收了人家两三波礼,总要有来有回才行,不然这么眼巴巴地给唐小姐送一样东西,唐家人还不得以为我有所图谋,非把你乱棒打出来不可!” 小乙子心里一阵偷笑。 家主可不是就有所图谋吗…… 正应了老人们常说的那句话——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 他心里这样想,脸上却表现得非常淡定自然,“您放心,这件事儿交给我,保证给您办的明明白白,让人挑不出一丝毛病来。” 李毅见他一脸兴奋,唯恐他做得太过火,反而惹人怀疑,连忙提醒道,“你小子差不多就行了,大家井水不犯河水的,没必要太上赶子,知道吗?” 小乙子答了声‘知道’便快步去了库房。 李毅坐在椅子上,望着自己脚上的淤青,脸上浮现出一抹自己都没有察觉的温柔笑意。 而被关在房间里的唐学茹此刻则撑着下巴,呆呆地望着窗外出神。春桃有些担心地问道,“茹小姐,您没事儿吧?” 唐学茹百无聊赖地摇了摇头。 春桃道,“您都在这儿坐了快一个时辰了,要不回床上躺一会儿养养精神?” 唐学茹嫌弃地撇了撇嘴,“有什么好养的,我都养了多少天了,再养下去整个人都要傻掉了。”说着便可怜兮兮地抬起头问道,“我爹还没说什么时候放我出去吗?” 怎么可能这么快! 春桃聪明地安慰道,“老爷看您这么乖,过两日心一软就放您出来了。” 唐学茹却长长地叹了口气,知道自己没那么容易过关。她后悔地说道,“你说我是不是个惹祸精转世投胎?怎么眨个眼的功夫就能闯祸呢?” 话是这样说,但心里却多少有些不以为然。她又没做什么十恶不赦的大坏事,明明是那些人偷了自己的东西,她想办法要回来有什么错?何况又没出什么事儿,为什么大家都觉得她闯了天大的祸呢? 唐学茹不能理解。 不过她也知道在父亲盛怒的前提下还去说这些十分不理智,所以即便心里十分的茫然不解,但她还是聪明的什么也没有问。不过父亲也太过分了吧?禁了她的足不说,连蓉萱和母亲也不许过来探视,她一个人整日面对四堵墙,人都要崩溃了。 唐学茹甚至想过收拾好东西干脆一走了之偷偷逃走算了! 可念头转瞬即逝,她只是想想而已,根本不敢付诸行动。离开了家虽然自由,可天下之大自己又要去哪呢? 唐学茹无奈地长叹了一声,向春桃打听道,“蓉萱这些日子在做什么?” 春桃道,“萱小姐没做什么,除了待在自己房里练字之外,就是去陪姑太太。听说姑太太自从服用了按照上海来得那位老神医开方配置的药丸之后,气色好转了许多,萱小姐关心她的身体,时不时地就要过去瞧瞧。” 唐学茹听着不悦地撇了撇嘴,“她这个死心眼,就算父亲说了不许她来探视,难道就不能偷偷来看我一眼吗?她生性乖巧懂事,就算犯了错父亲也舍不得责骂,这个不讲义气的,她一点儿都不惦记我。” 春桃急忙道,“怎么会呢?萱小姐每天都向我打听您的情况,连您平时吃了多少饭都要问个仔细清楚,可见心里是惦记着您的。她不来看您,也是怕给老爷知道了不高兴。老爷不责罚她,万一把您的禁足日子又拖长了可怎么办?” 唐学茹一听顿时一凛,“你说得很有道理,幸亏有你提醒。算了,我还是赶紧练大字吧!你没事儿的时候就拿着我的字去祖母那里走一走,父亲看到我的字迹有进步,说不定一高兴就把我放出来了。” 春桃点了点头,“知道啦!” 唐学茹本身也不是怨天尤人的人,怨气来得快去得也快,闻声笑嘻嘻地站起身,跑到桌子前开始练起了大字。 春桃看着在心里叹了口气。 茹小姐一身的孩子气,到底什么时候才能长大呀? 白蓉萱此刻却陪在母亲的身边,两个人说着过年的事情。唐氏道,“如今学萍也出嫁了,家里又少了个人,学茹那边又不知道年夜饭的时候能不能被放出来,到时候饭桌上清清冷冷的,可别让你祖母难过才是。” 白蓉萱想到了早些时候,哥哥还在杭州生活时的情景。每到过年家里到处都装点一新,大家喜气洋洋地聚在唐老夫人的屋子里拜年,唐老夫人总是每个人都给个荷包,里面装着压岁钱。 也不知道哥哥一个人在南京怎么过年,他会不会觉得很孤单? 大概是母女连心,唐氏也正惦记着儿子,一脸担心地说道,“不知道他那边安排得怎么样了,有没有个落脚的地方吃顿安稳的团圆饭。” 吴妈怕这娘俩对着发愁,连忙上前道,“夫人多虑了,也不是头一年留在南京了,这几年都是这么过来的,可见治少爷都是有安排的。而且过往的信里不是也都说了吗?南京现下是一国之首,南北的青年才俊都扎堆似的聚在那里读书,回不去家的人多了去了。以治少爷豁达的性子,肯定结交了不少朋友,一准不会让他一个人孤苦伶仃的过新年的。这些半大孩子聚在一起,上头又没有长辈管着,说不定过得比在家里还要舒心高兴呢。” 唐氏听着微微笑了起来,“说得也是,我就是爱操这没用的心。” 白蓉萱则想到哥哥的好友孟繁生。 他们两个人的关系向来很好,想必一定会相互慰藉,度过这个人人向往的团圆年吧? 什么时候她们一家也能团圆就好了。 白蓉萱想到许久不见的哥哥,心中五味杂陈。 章节目录 第四百六十三章 木偶 隔天李家登门来送礼,负责压车的自然是小乙子。黄氏听说后,让吴介带他进了大门,亲自接见了他。 小乙子面对黄氏的时候格外客气,只说到了年关,奉家主李毅之命来给唐家送礼。还特意说明了李毅脚腕扭了一下,虽然不怎么严重,但却遵循医嘱在家休养,否则必定会亲自登门拜访。至于其他的话,一句都没有多说。 之前唐学荛回来的时候跟家里人提了一嘴,说李毅为了帮唐学茹抢回金项圈,和那些地痞流氓动手的时候不小心扭伤了脚,他去的时候李毅的脚腕还满是淤青高高的肿着。 黄氏听后自然不会责怪,还客气地让小乙子转达谢意。 小乙子便趁机特意说明其中有一份礼物是要送给唐家小姐的,至于是唐家的哪位小姐却没有提及。 不过唐学萍已经出嫁,白蓉萱又不姓唐,黄氏理所当然地就想到了唐学茹的身上。 她顿时谨慎了起来,细细地打量着小乙子的神色。 自己的女儿和李毅怎么会有交情,李毅居然还单独送礼物给她?两个人是什么关系?难道…… 黄氏顿时有种不好的念头浮上心头。 小乙子常年跟着李毅在外面走动,什么人都打过交道。他一看黄氏的脸色,立刻就猜到了她在想些什么。这是家主未来的丈母娘,何况还有个张自力珠玉在前,家主稍不小心很有可能就会招丈母娘的不待见,以后在唐家就不好走动了。 小乙子肯定不能让家主什么都还没做,就白白得罪了丈母娘。他精明地笑着道,“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就是个小玩意。之前听唐小姐跟我们家主提起了渡头的杂耍班子,还说自小到大没看过杂耍,正好家里早些年前有个凤阳好友送来的木偶,只要拧动机扩就会动来动去的表演十分有趣。上次唐少爷登门的时候与家主说起唐小姐正在禁足,所以家主就说把这套木偶送了给唐小姐解闷。我们李家没有适龄的人,东西摆着也是养灰,正好借花献佛,让唐小姐看看凤阳手艺人的杰作。” 黄氏听后心里虽然依旧存疑,却没有当着一个下人的面发作。等小乙子走后,她让崔妈妈拿来了礼单,从里面找出了那一盒子做工精美的木偶。每个木偶都雕工细致,涂着鲜艳的颜色,一排排地摆在一起,让人看着就赏心悦目。而且拧动后面的机扩,木偶便开始翻跟头打把式,每个人都有绝活。 就连崔妈妈这个大人看得都一脸惊奇与喜欢,连连说道,“哪弄来的这好东西,做它的人也太有心了,关键每个木偶还都各具形态,看着就觉得有趣。” 黄氏皱了皱眉,“这东西只怕价格不菲,你说李毅把它送给学茹是什么意思?这两个人该不会是……” 崔妈妈听着一愣,但很快便摇了摇头,“怎么可能呢?咱们家茹小姐才多大,还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孩子呢!那李毅做他叔叔都够了,怎么会有这样的心思!而且茹小姐心性单纯心里装不住事儿,要是有什么想法早就表现在脸上了,怎么可能这么沉得住气?” 黄氏不了解李毅,但还是清楚自己女儿几斤几两的。 她听着认真地点了点头,“你说得很对,学茹还是个孩子呢,她哪懂男女之间的这些复杂关系?也是我想多了。” 她把玩偶重新装好,让崔妈妈给唐学茹送了过去。 唐学茹看到之后果然爱不释手,听说李毅为了帮自己的忙脚受伤了之后,翻箱倒柜地找了两盒化血散瘀的药膏,拜托崔妈妈回头找人给李毅送过去。说着便摆弄起自己的新玩具,头都不肯抬了。 她因为顽皮胡闹,自小到大身上的淤青也不知道有过多少,常常是好了这里伤了那里,所以这药膏就一直备着。 崔妈妈见她一副坦坦荡荡的模样,显然没把李毅当成男人看待,说不定在她心里就是个帮了自己几次忙的好人罢了。崔妈妈接过了药膏,回去向黄氏复命。 黄氏道,“这孩子……我都不知道说她什么好了,哪有一个姑娘家给男人送药膏的?这要是传出去,可让人怎么想?” 崔妈妈道,“要是藏着掖着的可不就容易让人胡思乱想吗,但这样光明正大的,可见茹小姐心安理得,没什么不能见人的。她就是个单纯孩子,收了人家一份大礼,又知道李公子是为了帮她才受伤的,心里觉得愧疚才这么做的,您就别胡思乱想了。” 黄氏想了想,把药膏交到了她的手里,“既然这样,回头让吴介给李家送去,只是别提学茹,就当是我们给的。” 崔妈妈答应了一声,转身去吩咐吴介。 吴介第二天一早就把药膏送了过去,李毅接到后却傻笑了半天。 没过几日,白修治的家书赶在年前最后一波货流寄了回来。 他不但在信中报了平安,还说起了自己新年的打算。 果然提到了孟繁生,信中说与广增将会在大年初三的时候和几个要好的同窗前去苏州游玩,到时候如果方便的话,还会去董家拜访。 唐老夫人听后笑着问道,“这个广增又是什么人?” 白蓉萱知道广增和浚缮一样,都是二人在南京求学时老师为他们起的表字,也充满了对两人的期待与祝福。 白蓉萱在一旁道,“大概是哥哥的同学吧,之前在信里也提到过的。” “我记性不好,都记不住了。”唐老夫人听了不再多问,而是对唐氏道,“你也不要担心了,你看看他给安排得明明白白,这年过得比我们还有滋味,这孩子一出家门,就像是鱼入大海虎入山林一般,都能适应环境独当一面,反倒是我们这些留在家里的大人,一颗心总是悬在半当腰,上不去下不来的,纯粹都是瞎操心。” 唐氏柔声道,“是啊,他给自己安排的倒是精彩,一点儿也没有顾及我们的心,甚至都没问问家里的情况……” 黄氏听了抢过话来,“他才能有多大,你还能让他面面俱到什么都顾全上呀?别说是他了,就算到了我们这个岁数都未必做得到。只要他能把自己照顾明白就行,家里的事情不用他惦记。孩子远在千里之外,正是大展拳脚学本事的时候,要是整天把家里这点儿柴米油盐的小事记挂在心上,那还能做成什么大事?” 唐氏听后无奈地笑道,“你就惯着他吧……” 黄氏立刻道,“好孩子就是用来惯的,我自己的外甥我乐意!” 唐氏无可奈何。 大家开始说起过年的事情。 白蓉萱犹豫地向唐老夫人道,“万家团圆的日子,还真能让学茹一个人在房间里过呀?我听春桃说她最近懂事多了,每天都写一百张大字,手腕都写肿了。学茹天性活泼,虽然有时候冲动莽撞了一些,但本性却不坏,只要让她明白事理,遇事知道三思而后行也就是了,要是真把她关出毛病来,可就再也没有能逗您开心的宝贝孙女啦。” 唐老夫人听着叹了口气,“那你说怎么办?” 章节目录 第四百六十四章 因材 白蓉萱道,“吃一堑长一智,有了这次的教训,想必她以后做事就不会这么冲动了。舅舅是言出如山的人,对学茹的要求本身就严格,肯定不会轻易放过她的,这个时候还是得您出面帮着劝劝才行。本来今年萍姐就出嫁了,要是学茹再被禁足,等到年夜饭的时候桌子上都没几个人了,还哪有热闹可言?” 唐老夫人听着叹了口气,“哎,我也不知道该拿这孩子怎么办才好了。有心要饶她,却又担心她好了伤疤忘了疼,没过两天又旧病复发不见长进,总这么跟她耗着,她年轻有的是精力,我们谁能耗得起?” 提起这个让人头疼的唐学茹,白蓉萱自己也是爱恨交加。 就像那天在渡头上的事情一般,她倒是想也没想得追了上去,根本就没考虑过旁人的感受。一旦她出了什么情况,张自力和唐学萍自然难辞其咎,白蓉萱也会一辈子都活在愧疚和不安之中,她前世经历了太多生离死别,见惯了悲欢离合,这一世只想平安幸福的到老,不希望人生再出任何波折。 偏偏这个唐学茹就像老天派来和她唱反调得一般,动不动就要搞出些烂摊子来让人收拾。如果那天不是刚巧碰上了李毅,事情的后果简直不堪设想。 白蓉萱每每想到这些,都能惊出一身冷汗,后怕到晚上的梦里都是这些可怕的事情,让她从睡梦中惊坐而起,常常把睡在地上的小圆也吓得醒来。 白蓉萱也想让唐学茹受点教训长些记性,可又知道她那个性子就像弹簧一般,压得越重反弹得越厉害,生怕舅舅的责罚太重,会起到反作用,不但不会让唐学茹受到教训,反而还会越来越乖张。 她也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了。 不过一年一度的春节,要是真把唐学茹一个人关在屋子里,她就算不被憋出病来,也一定会被气个好歹的。 唐氏柔声道,“学茹的性子的确顽皮了一些,可她生性率真,什么都表现在脸上,不是那种本性恶劣的坏孩子,有时候对待她也不能太过苛责。哥哥那人也是,每次见了她都没个好脸色,孩子见到他就像老鼠见了猫似的,我觉得心平气和地向学茹讲道理,那孩子是能听进去的。总是这样关来关去的,也未必就能让她知道怎么回事。她连自己错在哪儿了都没弄清楚,迷迷糊糊地待在房间里,等回头放出来还不是和之前一样?得把利弊关系和她说清楚了,这样她才能明白自己为什么会被责罚,懂得大人们的苦心后,也就知道以后该怎么办了。这孩子性格不一样,教育的方式自然也该有所不同,你们总想着一碗水端平,对荛哥什么样就对学茹什么样,这是不行的。学茹活泼开朗,遇到什么事儿都不往心里去,整日乐呵呵的,让人看了也觉得高兴,这是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福气,不然亲家太太也不会愁眉苦脸的,不论去哪儿都要带着张小姐见世面了。母亲,嫂子……学茹一天天大了,少女的心事就像夏天的雨一样让人捉摸不定,我们这些做大人的也该耐心一些,别老动不动就罚她,到时候把孩子关出毛病来,那可就得不偿失了。” 唐氏难得能说出这么一大车话来,唐老夫人和黄氏听了,都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唐学茹小时候就顽皮,比男孩子还要难管,家里的人生怕她越大越胡来,所以对她就比其他孩子还要严格。尤其是唐崧舟,每次见了她都板着个脸,几乎没有笑模样,唐家的三个孩子中,顶数唐学茹和他最不亲近。 唐老夫人反思了片刻,“你说得也不无道理,那些学堂里的师长都知道因材施教,管教起孩子来也不能全都用一个方法。” 黄氏道,“认真说起来,家里人对学茹也的确严苛了些,她这叛逆得性子说不定就是这样练出来的。” 唐氏笑道,“我明儿上午去瞧瞧她,好好坐下来和她说会儿话,哥哥只说不让你们去见她,可没有提我的名字,我去了也不算违逆他的吩咐和命令。” 唐崧舟没有替她是因为这个妹妹整日窝在床上调养身体,平日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谁会想到她能自告奋勇地去看唐学茹? 唐老夫人有些不太放心,“你行吗?” 自己这个女儿可不是个口齿伶俐的,别再说不到点上适得其反,让唐学茹觉得有人给自己撑腰,那间小小的房门就更关不住她了。 唐氏却对自己很有信心,“家里人轮番上阵都不管用,只有我还没出手,您不让我试试,怎么知道我不行?” 唐老夫人见女儿这样说了,忍不住笑道,“你既然都这样说了,我就让你试试看。可别把大话说尽了却办不成事,到时候我是要笑话你的。” 唐氏道,“不过是和学茹谈谈心,她能听得进去自然很好,就算听不进去也只能说是我言语不到位,可不是孩子自身的原因。” 黄氏见她一颗心都站在了唐学茹的那一边,心里又是感激又是惭愧,“阿姝要是能把她给说教好,就算是解了我的心结,这份恩情我是要记一辈子的。” 唐氏微微一笑,“你和我说这些做什么?” 唐老夫人见儿媳和女儿的关系相处融洽,一家人的心都在一起,十分欣慰地笑着道,“过了这个年,茹姐儿就又长了一岁,经历了这么多事,也该懂事些了。” 大家说了会儿话,唐老夫人留了几人在自己这里吃过饭,直说到唐崧舟父子从铺子里回来方散。 第二天上午唐氏便由吴妈陪着去了唐学茹的住处。 唐学茹正坐在桌前摆弄着木偶,脸色粉粉嫩嫩的,让人看着就想捏一把。 李毅这礼物可算是送对了人,自从落入唐学茹的手中后,她便爱不释手地摆弄起来,就算吃饭都离不了手,简直是喜爱到了骨子里。这会儿唐氏都进了门,她的精神还是都放在木偶上,根本就没有发现。还是春桃眼疾手快地上前推了她一把,小声提醒道,“姑太太来看您了!” 唐学茹回过头来,一见到唐氏,立刻兴冲冲地扑进了唐氏的怀抱里,“姑姑,您来看我啦!” 唐氏眼神温柔地望着她,“我来看看你瘦了没有。” 唐学茹嘿嘿一笑,可爱地吐着小舌头道,“没有!我这个人心大,遇到什么事儿都不会委屈了自己,该吃吃该喝喝,一点儿都没瘦呢。” 唐氏轻轻点了点头。 唐学茹迫不及待地拉着她的手道,“姑姑快来,我给你看个极有趣的好玩意!” 将唐氏拉到桌子前,向她显摆起李毅送给自己的木偶。 章节目录 第四百六十五章 施教 的确是个难得一见的好东西,不过唐氏素来就不喜欢这些,而且早过了小女儿家新奇的年纪,何况在白家什么好东西没有见过,她并没有往心里去,而是自然地将唐学茹腮边的碎发帮着捋到了耳后。 唐学茹满脸笑意,望着唐氏柔和美丽的脸颊,“姑姑最近的气色好多了,红扑扑的就像新摘下来的桃子。” 她喜欢吃,所以总是拿吃的东西来比喻人。 就比如唐崧舟在她眼里是着了火的辣椒,黄氏是酸枣,哥哥是糯米糕,白蓉萱是甜瓜…… 她的小脑袋瓜里总是能冒出匪夷所思的想法。 唐氏温柔地道,“你怎么样,待得还习惯吗?” 提起这个唐学茹立刻垮下了小脸,“自然是不习惯的,可不习惯又有什么办法呀?”忽然间眼珠一转,一脸期盼地抓着唐氏的手道,“要不姑姑帮我去求求情吧,难道真让我一个人在房间里过年吗?您去求情的话,父亲肯定会听的。” 一副委屈巴巴的可怜模样。 看得人心都要化了。 唐学茹出生的时候,唐氏已经在唐家生活了两年,那时候她的身子一直不怎么好,生活就像被乌云笼罩住了一般,永远也看不到光。不过自从唐学茹会走路之后,总是有事儿没事儿得往她的房间里跑,一路噔噔噔的,离得老远就能听得清清楚楚,身后还能传来崔妈妈担心的惊呼声,“茹小姐,慢着点儿,小心别摔了!” 等唐学茹会说话后,更是会一脸好奇地趴在唐氏的床前眨巴着漆黑明亮的大眼睛问道,“他们说你是我的姑姑,姑姑是什么?鸟儿吗?就是一直咕咕咕咕叫得那种鸟儿!” 软糯的声音配着天真的童言童语,让唐氏忍俊不禁,愁苦的脸上总算多出了一抹笑意。 大家见状,以后唐学茹再往她这里跑便没人拦了。唐学茹就像个小大人一般,隔三差五跑到她这里来说说话,给唐氏忧闷的生活带来了不少乐趣。 唐学茹是她看着长大的,唐氏对待这个侄女便要比上头的唐学萍和唐学荛更亲近些。 唐学茹见唐氏没有开口,知道求情的事有戏,立刻撒起娇来,“姑姑,您就可怜可怜我吧,我一个人在房间里都要闷死了……” 唐氏指着桌子上的木偶道,“我看你玩得高兴着呢,一点儿都不闷。” “怎么会呢?”唐学茹立刻道,“我正是因为无聊,才会对着不会说话的木偶玩呀,您就发发慈悲,救救我吧。” 唐氏笑了笑,对春桃道,“我有些口渴,有水吗?” 没等春桃开口,唐学茹便抢着道,“有有有,我给您倒茶!”亲自倒了一杯茶,恭恭敬敬地送到了唐氏的手中。 非常的贴心乖巧。 吴妈站在唐氏的身后,见状笑道,“夫人,您看茹小姐多孝顺您呀。” 唐学茹见状立刻连连点头,“是呀是呀!姑姑,我长大了一定会孝顺您的!” 唐氏喝了口茶,把茶杯放在了手边,柔声说道,“你想让我帮你求情也不是不行,不过你得回答我一个问题才可以。” “您问,您问!”唐学茹眼睛都亮了几分,迫不及待地说道,“我保证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什么都告诉您!” 唐氏道,“那你知道这次究竟犯了什么错,你父亲才会发这么大的火吗?” 唐学茹眨了眨眼,想了半晌才道,“因为我不该追过去抢回项圈?” 唐氏一看就知道她稀里糊涂的,根本就不知道自己错在了哪里。唐氏也是个慢性子,不疾不徐地问道,“为什么?” 为什么? 唐学茹有点儿傻眼。 这还有什么为什么? 大人们觉得她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孩子,冲过去抢回项圈可能会遇到危险,说不定还会给唐家惹上麻烦? 唐学茹也有点儿想不通,她茫然地望着唐氏,一脸不解。 唐氏拉着她的手,笑着道,“傻孩子,你父亲之所以生气,一来是你没有将自己的安危放在心上,二来是没有顾及身边亲人的感受。” 唐学茹更不懂了。 这都哪跟哪呀? 她的项圈丢了,和身边的亲人有什么关系?她就是怕项圈被偷祖母会伤心,所以才一定要抢回来才行啊! 那些小偷简直太可恶了,偷什么不好,偏偏要打她项圈的主意! 一想到这些,唐学茹便一脸的气愤,后悔当时在那条小巷的时候,仗着有李毅在身边,应该狠狠地教训那群坏蛋一顿的,起码踹上两脚出出气,这些害人不浅的东西……哦对了,也不知道李毅的脚好点儿了没有,这家伙也是个绣花枕头,完全没有看上去那么厉害,居然还把脚给扭伤了,真笨! 远在李家翻着账本的李毅不自觉地打了个喷嚏,一旁的小乙子立刻道,“家主,是不是有人在背后骂你啊?” 李毅冷冷地哼了一声,“骂我的人多了,要是骂一句打一个喷嚏,我这鼻子早不用要了。” 唐氏见唐学茹一副魂游天外的模样,忍不住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唐学茹回过神来,有些尴尬地道,“姑姑,我是在想您说的话呢。” “那你想明白了吗?”唐氏温和地问道。 唐学茹当着唐氏的面非常放得开,闻声想也没想得摇了摇头,“没有!” 唐氏微微一笑,“我和你打一个比方,如果那天你奋不顾身地追过去,没有遇上李家那位好心的公子,你有没有想过会发生什么事情?” 唐学茹理所当然地道,“没有他的话,我就自己和那些坏蛋面对面了呗。” 唐氏听她说得轻松,忍不住摇了摇头,“你一个小姑娘家,怎么可能是那么多人的对手?他们能在渡头那么混乱的地方占山为王,可见都是有些真本事的人,别看你上房揭瓦的时候精神头很足,真碰到厉害的人就不行了。” 唐学茹有些不服气,“那可不一定,他们想要抓到我也不容易!” “傻孩子……”唐氏点了点她的鼻尖,“是你追上去讨要东西,你才是被动的那一方,人家为什么要来抓你?如果他们拿着项圈就走,你该怎么办?上去抢?你不是人家的对手,不上去的话就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些人溜走……” 唐学茹想了想,咬着牙道,“那我就和他们拼了!” 唐氏摇了摇头,“无论是力量还是身手你都处于弱势,就算冲上去也是以卵击石,如果落在对方的手里,后果更是不堪设想。” “为什么不堪设想?”唐学茹眨巴着大眼睛问道。 这模样像极了小时候趴在唐氏的床头,问她姑姑是不是鸟儿咕咕叫的时候的样子。 唐氏摸了摸她的头,“他们都是十恶不赦的坏人,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唐学茹立刻大声道,“我不怕!要头一颗要命一条,十八年后又是一条好汉!” 章节目录 第四百六十六章 三思 唐氏温柔地看着她,疼爱之情溢于言表。 吴妈则无奈地摇了摇头。 唐氏道,“这都是从哪儿听来的话?你知道是什么意思吗,就跟着人云亦云的胡说。” “我当然知道了。”唐学茹认真地点了点头,脸色郑重地说道,“这还是前年哥哥带我去茶馆听《隋唐演义》的时候从说书人那里听来的,我觉得这句话特别的豪气,所以一下子就记住了。” 吴妈道,“茹小姐的记性可真好,要是我没记错的话,那时候正好刚过完了年,还没出正月吧?就因为荛少爷带您出去这一次,他可狠狠挨了老爷一顿板子,一直在床上趴到清明的时候才见好,刚能走路就被老爷拎去了铺子里帮忙,说是省的在家里不安分,带着妹妹胡闹。现在看来,倒不像是少爷胡闹,而是有人在背后撺掇的。” 唐学茹嘿嘿一笑,“不过自从那次的事情之后,哥哥就变得十分小心起来,遇到我都恨不得拐着弯走,简直是一点儿义气也不讲。亏得那说书人讲得那么好,他却什么都没学会。” 唐氏道,“你虽然胆大不怕,可有没有想过家里人的感受?要是你死了,你祖母得多难过呀?还有你父母,兄弟姐妹……你难道一点儿都不心疼他们吗?你祖母年纪大了,可受不了这样的刺激,要是一时有个不痛快,你说该怎么办才好?” 唐学茹眨了眨眼,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好。 吴妈知道唐氏说这么多话的原因,闻声也跟着帮腔道,“要是这样死成了也还罢了,可万一只是受了重伤又该怎么办?缺胳膊断腿或是被毁了容,不但连门都出不了,甚至都没法照顾自己,那不是更可怜吗?” 唐学茹被吴妈的话吓了一跳,“不……不会这么严重吧?” “怎么不会?”吴妈故意吓唬她,“俗话说刀剑无眼,跟那些什么都不顾的街头混子斗狠,就好像和野兽搏斗一般,最后不是你伤了它就是它伤了你。人家可不会因为你是个半大孩子就对你客气,到时候刀子直接捅过来,你要往哪里躲?” 唐学茹张了张嘴,“我才不会站着挨打呢,他们打我,我也要打他们!” 唐氏微微一笑,“又开始说傻话了。外面可不比家里,大家都知道你年纪小,所以无论什么事都让着你。外面的人又不管你是谁,单凭你这点儿微末力量,怎么可能是他们的对手呢?” 唐学茹不服气,正要开口,唐氏却抢着道,“别的都不说,真要是动起手来,你连荛哥都比不过。还记得去年你把他给惹急了,他把你抓起来教训的时候了?当时吓得你直往祖母那里跑,荛哥自己本身还是个孩子,和那些常年在刀尖儿上舔血上的人怎么能比?老人们常说人得知道自己的斤两,就是告诫我们要量力而行。你一直是家中长辈的掌中宝,长这么大也没受过什么磨难,自以为已经有了本事,所以不把别人放在眼里,真把你放出去,只怕你一天都生活不了,当天就要哭着喊着回来了。” 唐学茹道,“不会的!” 唐氏收起了笑脸,一本正经地说道,“那你要不要和姑姑打个赌?我去和你父亲说,让她现在就把你放出来,你只要能平平安安地在外面生活一天,以后不管你做什么,家里都不会插手,怎么样?” 唐学茹还没从来没见过姑姑露出这样的表情来呢。 她一时有些胆怯,说不出话来。 唐氏道,“人都是这样的,在家的时候不觉得有多好,可真正出了门,就知道世上没有比这里更宝贵更温暖的地方了。” 吴妈在一旁接口道,“要不怎么有句话叫身在福中不知福呢?” 唐学茹若有所思地低下头,脸色出奇地郑重。 唐氏暗暗点头,继续道,“那天你不管不顾的冲上去,万一出了什么事儿,就没有想过同去的姐姐姐夫的感受吗?” 唐学茹茫然地抬起头,“我去抢自己的东西,跟他们有什么关系?” 唐氏叹了口气,“我听说当天要带你们去渡头玩是自力的主意是不是?你出了事儿,他这个始作俑者自然难辞其咎,就算家里人不怪他,可他自己能过意得去吗?以后还怎么有脸和岳家走动呢?回头再影响了他和学萍之间的感情,你姐姐的这辈子不就毁了吗?何况还有蓉萱,她平时待你怎么样你是最清楚不过的,你要是出了事儿,她这辈子都会自责愧疚不已,以后还能有笑脸吗?” 唐学茹想到那天白蓉萱生气的模样,后知后觉地道,“难怪她那天发了那么大的火,不管我怎么哄她都没用,原来是因为这个呀!” “家里人疼爱你,你自己也得拿自己当个宝贝才行呀!”唐氏笑着道,“那项圈再怎么宝贵也不过是个物件,丢了就丢了,你祖母还能说什么不成?但你要是受了伤害,哪怕只是擦破了一点儿皮,也足以让她难受一阵子的了。” 唐学茹总算明白过来。 唐氏却没有就此停下,而是继续道,“而且你得记住一点,你是个女孩子,很容易吃亏的。像那些流氓地痞躲还躲不过来呢,哪有上赶子往人家面前冲的道理?” 唐学茹不好意思地说道,“我当时不是太着急了嘛,所以什么都没有想到,满脑子都想着那项圈不能就这样落入他们的手中……” 唐氏道,“这就是你父亲生气的重要原因了。他之所以会这样罚你,并不是因为你去抢了项圈,而是因为你太过冲动,什么也没有考虑清楚就追了上去。遇到事情的事情要三思而后行,这样冲动不计后果完全是莽夫才有的行为,你是个聪明孩子,肯定知道这里面的区别,是不是?” 唐学茹有些诧异地望着唐氏,不安地问道,“姑姑为什么要对我说这些?” 唐氏笑着道,“姑姑年轻的时候脾气和你有几分相似,做什么事都以自己的想法为主,为此走了不少的弯路,最后落得今天这样一个下场。姑姑不想你和我一样,所以才出言提醒,希望你能记住我的话,以后遇事先想一下后果,然后再琢磨该怎么做。不然你早晚有一天会因此吃亏的……” 唐学茹点了点头,诚恳地道,“姑姑的话我都记下来了。” 唐氏笑了笑,又坐了一会儿这才起身告辞。 等唐氏走后,唐学茹望着一桌子的木偶,忽然有些提不起兴致来,她呆呆出了会儿神,直到春桃上前来不安地关心道,“茹小姐,您没事儿吧?” 章节目录 第四百六十七章 而行 唐学茹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问道,“练字的纸和笔呢?” 春桃一呆,“我看您这两天一直在摆弄木偶,以为短时间不会写大字,所以把纸笔收起来了……” 唐学茹道,“把木偶妥善收起来留着以后玩吧,我还是先练字好了。” 春桃没想到唐氏的一番话就能让她这样懂事,一时间有些没反应过来。唐学茹催促道,“愣着干什么?快去快去!” 春桃这才麻利地收起了木偶,又把纸笔都找了出来。唐学茹开始研墨,收起心思认认真真地写起大字来。她还抽空给白蓉萱写了封信,由春桃负责转交。 信上只有一句话——我知道你为什么生气了,我以后都不会那样了! 白蓉萱看着忍不住笑了起来,什么也没说得把信收了起来。 等春桃走后,她才吩咐小圆去把吴介叫过来。 吴介现在已经完全适应了唐家的节奏和生活,而且办事一板一眼的,让唐崧舟和严管事都十分的满意。严管事甚至准备等自己有一天老得不能动了,让吴介来接手自己的职务。唐崧舟却知道吴介将来是要留给白修治的,所以让严管事多多扶植阿顺。 原本对吴介的到来充满敌意的阿顺得知消息后,总算收起了自己的戒备,面对吴介的时候敞开了心扉。 年前商铺里有些缺人手,唐崧舟见吴介是个机灵的人,让他跟在唐学荛的身后去了铺子帮忙,顺便也能长长见识。 小圆扑了空,苦着一张小脸回来道,“阿顺说吴介哥哥去了铺子那边,要是萱小姐着急的话,就让阿顺跑个腿过去招呼一声,若不是什么急事,可以等他晚上回来的时候再叫过来。” 白蓉萱笑道,“知道了,那你去玩吧!” 小圆欢快地点了点头,“我就在门前玩,萱小姐有什么事儿只管吩咐我。”说着便蹦蹦跳跳的出了门。 等晚上吴介回到家里来,从阿顺那里听说白蓉萱找过自己后,连忙简单洗漱了一番后匆匆来见白蓉萱。没想到她却去了唐氏那里,还陪着唐氏吃了晚饭。吴介想了想,追去了唐氏的住处。吴妈见到儿子十分意外,连忙迎上来问道,“你怎么来了?在外面忙活了一天,吃过饭了没有?”眼看着儿子的又长高了不少,也不像之前那般清瘦了,她欣慰地笑了起来,看儿子的眼神充满了高兴。 吴介道,“还没来得及吃,听说下午萱小姐找我了,不知道是不是有什么事要办。” 吴妈听说是有正经事,连忙道,“那你等着,我去给你问问。”说着便转身进了屋,没一会儿工夫白蓉萱走了出来。她拉着吴妈的手细细叮嘱道,“一定要看着她吃了药才行,千万别让她觉得麻烦,难得吃了管用……” 吴妈小声道,“夫人不是嫌麻烦,是舍不得吃,药材得来不易,等吃没了这些不就没了嘛。她怕麻烦治少爷,所以一直算计着吃呢。” 白蓉萱听后笑着道,“好像谁不知道她心疼儿子似的。” 吴妈道,“您也是一样,在夫人的心里分量都是一样的。” 白蓉萱也不过是顺嘴开了句玩笑,她又不是不懂事的小孩子,哪还能跟自己的亲哥哥争风吃醋呢? 她向吴妈告辞,与吴介往自己的院子走。 吴介谨慎地问道,“萱小姐找我,可是有什么事儿?” 白蓉萱见四下里无人,压低了声音问道,“你最近有没有留意相姨娘那边的动静?” 吴介道,“最近家里事情多,您又没有特别的吩咐,所以我便没怎么留神。怎么了?难道您又有什么新发现?” 白蓉萱轻声笑道,“那倒没有,只是眼看着过年了,觉得长房那边这样安静有点儿反常。” 吴介道,“长房大老爷都回来了,相姨娘就算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在他眼皮子底下做这种事,这要是被人察觉了,她还有活路吗?” 话是这样说,但白蓉萱总觉得相姨娘有些反常。不过她虽然重活两世,却也对男女之事懵懵懂懂,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吴介问道,“要不要我留神盯着些?” 白蓉萱想到他最近每天都忙碌异常,摇了摇头,“不用了,你就多帮铺子那边的忙吧,趁着年轻多学些本事总是有好处的,说不定将来也用得上。” 若是日后跟着哥哥回了上海,就需要他帮着哥哥分担许多事务,吴介能多懂一些,到时候两个人也不会手忙脚乱的不知从何入手。 吴介答应了一声。 正好来到了白蓉萱的房门口,白蓉萱便让他去用饭早些歇了,明日还有得要忙。吴介恭敬地行了一礼,快步转身而去。 日子就这样过了几天,唐学茹那边异常的消停,每天除了读书就是写字,而且格外地认真,从春桃拿出来的字帖来看,字迹有明显的进步。唐崧舟看了十分欣慰,嘴角的笑意藏都藏不住。 唐老夫人和黄氏相视而笑,同时松了口气。 黄氏知道这是唐氏的功劳,第二天拉着她的手好一顿感谢。唐氏哭笑不得地说道,“你和我这么客气做什么?学茹能早点儿懂事,你和母亲都能少操一点儿心,何况我也是唐家的人,难道你们还要把我看外了不成?” 黄氏道,“要我说你也真是太能藏拙了,既然有这样的好本事,早就该请你出山的,大家何必兜这么多圈子呢?” 唐老夫人笑着道,“有些事也要水到渠成才好,强扭的瓜毕竟不甜。” 大家喜气洋洋地说着话,董家那边派了管事来送年节礼。这边礼物刚入库,天津的邱家居然也派了管事带着一大车礼物登门拜访。邱家毕竟不同于其他人家,就算唐家低调没有张扬,但还是露出风去,第二天唐崧舟一出门便被拉住了询问,“唐老爷,没想到你们家天津邱家还有这样的交情呢?” 那一大车的礼物价值不菲,肯定是关系非常好才会送得出手。 唐崧舟生怕别人误会,连忙解释道,“邱家的二公子与我苏州大姐家的女儿定了亲,年后就要定日子了,邱家也是客气,今年特意派了管事的拜访,倒让我们心里不安。” 他这个人素来老实诚恳有什么说什么,大家听了恍然大悟,一齐说着恭喜。 唐崧舟客气地道过了谢,带着儿子和吴介去了茶叶铺子。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邱家的这层关系,唐家的茶叶生意也顺势水涨船高,登门的客人络绎不绝,把掌柜的乐得合不拢嘴。 唐崧舟无奈地叹了口气,“这算什么事儿,居然还借了邱家的光。” 唐学荛却没往心里去,“您管借谁的光呢,只要生意好,谁来买茶叶咱们不照常卖?” 唐崧舟摇了摇头,转身去了账房。 又过了两日,上海白家派了王德全和几个掌柜的前来向唐氏报账,顺便带了则大太太准备的年节礼。王德全把账本恭恭敬敬地交到唐氏手中之后,又带来了一个消息,“二房的睿少爷要成亲了,定了重庆杜家的小姐。” 章节目录 第四百六十八章 杜家 唐氏起初还有些没反应过来,但很快就明白了王德全口中的杜家小姐是什么人。 她恍惚地问道,“是和元裴交好,从前嘴里总提起的那个杜家吗?” 王德全小心地打量着她的脸色,点头道,“正是那个杜家。杜家的大少爷和咱们家三爷关系匪浅,两个人相见恨晚,要不是王家的老太爷出面阻拦,说不定他们就要拜把子结成异姓兄弟了。” 唐氏点了点头,“你不说我都要把他们忘记了,当初元裴在重庆去世,好像杜家那位大爷还亲自扶棺北上,一路护送着元裴的尸骨回乡。不过他只在白家待了两天,没赶上元裴下葬就匆匆离开了。” “夫人好记性!”王德全道,“没错,当年的确借了杜家不少的势,咱们三房在重庆的买卖也多是靠杜家的人帮着从中牵线,自从三爷没了之后,更是没少受杜家的恩惠,要不是他们时时照顾着,那边的买卖只怕也很难做。” 唐氏轻轻叹了口气,“没想到才过了这么多年,二房居然和杜家连了亲……” 王德全怕她误会杜家,连忙解释道,“夫人有所不知,杜家虽然不如白家家底大,但在重庆也是独掌一方的人物,而且杜家满门都是能人,高寿健在的杜老太爷不必说了,他的两个儿子更是难得的人中龙凤,不然以三爷那么精明的人,怎么偏偏愿意和他们家来往呢?可这两个儿子再怎么厉害也不如杜老太爷最小的女儿,如今年过四十还没有成亲,仍是孤身一人的老姑娘。可论起经商的眼光和手段,就是一百个男人加在一块也不是她的对手,现如今整个杜家虽然是杜家大爷说了算,可背地里却全要靠她支招,外人都说有这样厉害的女儿在家中坐镇,也难怪杜老太爷舍不得送她出嫁了。” 唐氏和吴妈听得十分惊奇,两个人面面相觑,没想到杜家还有这样的故事。毕竟现如今这个年代,居然有女人能在娘家待到四十岁不嫁人的,倒也是一件奇闻。 王德全道,“外人所说都是道听途说当不得真,其实这里面还有个秘密。杜小姐年轻的时候曾经有了婚恋的对象,两个人也都彼此钟意情投意合,只可惜对方是个短命郎,没等到成亲人就没了,杜小姐伤心不已,甚至想要出家为尼,这辈子宁可为他守着也不肯另寻新人。杜老太爷就这么一个宝贝女儿,自然是舍不得,便答应她在家里做居士,以后都不许人再提让她嫁人的事情。杜小姐感念娘家的恩情,所以对杜家的事情特别上心,有个大事小情的也乐意帮着出主意,她又很有眼光,分析起商界的事情头头是道,而且事情十有八九会按照她的推断进行,让人不得不服。当年三爷在重庆的时候,我有幸跟在一旁跑腿见了杜小姐两面,虽然长相普通,却惊才绝艳,凭着这样一副才能,在杜家很有发言权,有些事就连杜老太爷也会听她的安排。” 吴妈感叹着道,“一个女人能活成这样,也算是不易了。” 唐氏道,“也是摊上了好人家,有这样开明的父亲和兄长,才能撒开手脚让她说话办事。”说到这里,她温柔地笑了笑,“说起来我也算是好命,有家族兄长帮衬,要不然还不知道现如今的日子要怎么过呢。” 王德全见话题说着说着就跑偏了,连忙道,“现如今二房和杜家做了亲家,以后怕是要一支独大,不受控制了。” 唐氏脸色微变,有些不解地问道,“杜家远在重庆,怎么会想到和白家搭亲?这里面可还有别的什么事?” 王德全道,“说来也巧,这位杜家的小姐是杜家大爷的掌上明珠,自小就爱得什么似的,什么苦也没有吃过。想当初治少爷出生之后,有一次三爷到重庆去收账,杜家大爷请喝酒,两个人酒过三巡还开起了玩笑,杜家大爷说要把杜小姐许配给治少爷做媳妇,问三爷愿不愿意?三爷自然是满口答应了,两个人谈得其乐融融的,就差直接把婚期定下来了。可等第二天醒了酒,两个人都像是忘了之前的事情一般,没一个人再提过半句,这件事儿也就搁置了。之后三爷病逝,您又和治少爷回了杭州,三房与杜家的来往不多,这门婚事便彻底地没戏了。” 吴妈听着皱了皱眉,“那杜小姐又怎么会和二房牵扯到一块去?” 王德全道,“说实在的,杜家大爷那个人行事光明磊落,为人不但豪爽而且非常的仗义,在重庆颇有威名,谁家的日子要是过不下去了,只要到杜家打一声招呼,杜家打听一番,若事情真是如此,杜家必定会出手相帮。但若是那好吃懒做的人想要浑水摸鱼,给杜家知道真相后,便要被杜家大爷提着棍子狠狠地修理一番。杜家老太爷为此不知发了多少脾气,但杜家大爷就是不肯收敛,好在他为人坦荡,外界对他的风评极佳,杜老太爷上了年纪后精力不济,也就没功夫再去管他了。” 他声音微顿,又继续道,“以杜家大爷的脾气,像二房那样的做派是根本看不上眼的。当初三爷还活着的时候,杜家大爷就总是提醒他要提防二房,最好能把他们单独分出去,免得将来二房做了什么丢人现眼的事情,让整个白家都要跟着蒙羞。不过当时家里的老太爷还活着,三爷虽然备受器重,但也不好当着他的面去说这些,否则以老太爷的疑心,指不定要怎么怀疑三爷呢。杜家大爷也知道三爷在家里的位置不上不下的有些尴尬,所以只是点了两次,之后就什么都不说了。当初听说杜家要和白家搭亲的时候我也十分意外,不知道杜家大爷这是怎么了,居然把自己的宝贝女儿往火坑里推,明明当初最看不上二房的人就是他了。” 唐氏点了点头,“难道是这杜小姐有什么隐疾?” “没有!”王德全道,“自从三爷没了之后,三房虽然重庆去得少了,但那边还有铺子和掌柜的,年年都有消息送过来,其中就有不少关于杜家的。据说这位杜小姐出落得沉鱼落雁闭月羞花,有倾国倾城之貌,见过的人无不惊艳,登门求亲的人不在少数,吓得杜家大太太出门办事都不敢带着她,唯恐惹出什么麻烦来。” 这样一来就更让人不解了。 章节目录 第四百六十九章 胜负 王德全继续道,“我也打听了一番,听说今年七月份杜小姐陪着杜家大太太到上海来走亲戚,杜家大太太的娘家妹妹嫁去了姚家,姚家的长子定亲,杜家大太太过来参加外甥的婚事,杜小姐跟在母亲的身边,刚好就给睿少爷看到了。睿少爷对杜小姐一见倾心,说什么都要娶回到家里来。蔡二太太开始还有点儿看不上杜家,想给睿少爷娶顾家的八小姐,可睿少爷自己愿意,蔡二太太又是个拿儿子没办法的,最后只能硬着头皮去求亲。没想到杜家大太太想也没想得拒绝了,还说女儿年纪小,要多留几年,更舍不得她远嫁,准备在重庆当地找个合适的亲家。自从二房当家之后,蔡二太太去哪里不被人敬着?头一次受这么大的气,要不是顾忌着姚家的颜面,只怕当场就要发作。姚家见状也派了两个媳妇去劝和,还把白家的情况分析给杜家大太太的听。可杜家大太太说什么都不答应,在姚家参加完婚礼一天都没有多待,赶着回了重庆。” 吴妈听得十分解气,冷笑着道,“蔡二太太厉害惯了,也该有个人治一治她才行!” 唐氏却无奈地摇了摇头,“可如今婚事已经定下来了,可见兜兜转转的虽然费了一番力气,但二嫂还是得偿所愿了。她那个人呀,只要是想办的事情,绞尽脑汁也要办成,是个未达目的不择手段的人。我虽然和她打交道不多,但还是知道她的厉害的。” 吴妈恨恨地道,“她那个人一肚子坏水,夫人您还叫她二嫂?” 唐氏道,“她到底是白家的人,这一声二嫂叫得原也应该。何况说不定人家更嫌弃我,只当我不配叫呢。” 吴妈气呼呼地哼了一声。 王德全道,“夫人这可猜错了,最后婚事能成,原和蔡二太太没什么关系。蔡二太太在杜家大太太这里吃了闭门羹,就说什么都不答应这件事儿了。就算睿少爷自己坚持,她也是胡搅蛮缠乱闹一通,逼急了就要上吊跳井,寻死觅活得把家里折腾得不可开交。蔡二太太本身就不大瞧得起杜家,在她的眼中睿少爷若是搁在过去,优秀的可以去迎娶公主,杜家在重庆还数得着,放到上海来又怎么够看?她一心想要给睿少爷娶个强有力的妻族做臂助,帮衬着睿少爷更上一层楼,把家主这个位置做得稳稳当当。现在要说上海数一数二的人家非闵家莫属,可惜闵家人丁不旺,到了这一辈只有闵六爷一个男丁,蔡二太太有心无力,只能往稍逊一筹的顾家使劲儿。要说顾家的八小姐年纪实在小了些,而且据说相当刁蛮任性,被顾家老安人宠得不像样子,配给睿少爷的话,除了家门没一处合适的。偏偏睿少爷也是个有主意的人,根本就没将蔡二太太放在眼里,任凭她怎么闹也不肯松口,气得蔡二太太回娘家告状。蔡家的两位大爷听说之后也来劝睿少爷,让他以家门兴盛为己任,先娶了顾家八小姐回来,这样白顾两家就算是被捆在了一条绳子上,否则任凭闵家这样发展下去,早晚有一天四大家族会失去平衡,到时候闵家一枝独秀,其他三大家族就等着被吞饺子一样的被他吃到肚子里去吧。如果真喜欢杜家的小姐,可以娶回来做个姨娘,以白家的地位来说,倒也不算委屈了杜小姐。” 吴妈听着撇了撇嘴,“这可真是应验了那句老话,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的儿子会打洞。蔡家都是群会算计的人,什么事都把利益摆在最当前,一点儿亏都不肯吃。” 唐氏倒是一脸的平静,“白家都是些痴情种子,没想到到了睿哥这一辈,还是如此……” 她这是想到了当初白元裴对她一见倾心时的样子,也是非卿不娶,甚至和家里闹得十分不愉快。要是最后白老太爷不答应,他宁可自立门户从白家脱离出来也要迎娶自己真心喜爱的人。这也是白老太爷为什么一直不待见唐氏的重要原因,谁愿意看到自己辛辛苦苦栽培的儿子为了个女人就和自己反目的呢? 而且那时候白老太爷属意的儿媳妇就是顾家的小姐…… 王德全道,“要说睿少爷痴情,倒也未必。他这些年身边莺莺燕燕,女人就没有断过,二老爷那里别的没学到,玩女人的本事倒是学了个十足十。依小人看,要说他是真心喜爱杜小姐才非要迎娶回来不可,倒不如说是杜家的拒绝刚好像跟刺一样扎在了他的胸口上。夫人不知道,睿少爷人越大脾气越古怪,好胜之心尤其得重,倒好像天底下只有他能拒绝人,别人都不能张这个嘴似的。年前闵家六爷从洋人那里弄了两台小轿车,他知道了以后,后脚就找人托关系,花了两三倍的价钱也从洋人那里买了两台车,而且要比闵六爷的还要高级昂贵,开出去别提都打眼了。蔡二太太担心他会因此得罪了闵六爷,以后被他使绊子下阴招,毕竟闵六爷也不是个好相与的,特意赶在闵六爷来探望闵老夫人的时候凑过去露了个面,好听的话说了一大车。闵六爷倒是非常的大度,根本就没有将这件事儿放在心上。倒是外头的人把事情夸了几倍说,最后都传到了洋人的耳朵里。那些洋人和闵六爷的关系非常亲近,闵六爷出入租界从来无人敢拦。洋人知道后,漂洋过海的送给闵六爷一台豪车,据说在国外只有宫廷贵族才有资格开,而且分文未取。这一下更是刺激到了睿少爷,他咬牙切齿得也走关系,想要入手一辆比它还要好的。可惜这一次实在是比不过,折腾了一溜十三招,最后还是没买成,闹了老大个笑话。自此睿少爷就恨上了闵六爷,甚至从中抢了闵六爷的两单生意。有好事之人跑去问闵六爷怎么看,闵六爷笑嘻嘻地说,‘睿哥是我的晚辈,我一个做长辈的还能因为这点儿芝麻绿豆大的小事和他计较不成?’别看睿少爷才十三四岁,但这辈分却属实不小。闵老夫人是他的亲姑姑,可睿少爷见了闵老夫人却是要叫祖母的。这话传到睿少爷的耳朵里,气得他把来报信的人暴打了一通,牙齿都掉光了。” 唐氏没想到自己离开白家这么多年,家里依然这样的‘热闹’。 她苦笑着道,“得失心太重,终究不是件好事。” 王德全道,“谁说不是呢!大概是因为杜家大太太的拒绝让睿少爷觉得失了面子,他竟然还非就杜小姐不娶了。蔡二太太这边帮不上忙,他便亲自去了一趟重庆,没想到杜家大爷和杜家大太太一个鼻孔出气,也婉言谢绝了他的求亲。睿少爷自出生之日起也没踢过这么硬的石板,这一下更是激起了胜负心,三番五次地登门拜访。后来中间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儿,杜家最终松口,同意了这门亲事。” 章节目录 第四百七十章 心思 后面的话王德全没有说。以他过去对杜家大爷的了解,能够做出这样突然改变初衷的决定,一定是发生了什么了不得的大事。 但具体是什么事,杜家人守口如瓶,对外一个字也没有透露。而且杜家素来治家甚严,下人们只知道规规矩矩做事,从来不在外头乱嚼舌头根。 上海离重庆又隔着遥远的距离,王德全什么也没打听到,可这却让他更加不安了。难道是睿少爷拿到了什么拿捏杜家的把柄,迫使杜家大爷勉强答应了这门婚事?可怎么想也觉得不太可能,白家虽然在上海说得上话,但杜家在重庆也并非无名之辈,白家就算再有能力,也不可能把手伸得这么长,当初三爷在重庆开店做生意的时候,起步也是十分的艰难。要不怎么有句话叫强龙不压地头蛇呢?何况又是睿少爷这样一个锋芒毕露的少年,以杜家大爷的阅历,只怕根本就不会将他这样一个晚辈放在眼里。 到底出了什么事儿呢? 王德全实在想不通,但因为不知道具体的情况,所以也没敢在唐氏的面前乱说。 但是不论杜家大爷心里作何感想,既然白修睿成了他的女婿,于情于理他都会对二房的事情更上心一些,虽然杜家不如顾家势力强大,但总比一无所有的白修治强出百倍。王德全犹豫了片刻,还是忍不住道,“夫人,治少爷年纪也不小了,要是有合适的人家,您也得多留心一些才是啊。” 变相地提醒唐氏也要给白修治找一个强有力的妻族,这样才能让他快速地在白家站稳脚跟,将来有和二房抗衡的资本。 唐氏轻声一笑,似乎并没有将这件事情放在心上,“很多年前治哥就跟我说过这件事情,他将来的婚事得他自己点头才行,他生怕我稀里糊涂地乱点鸳鸯谱,给他娶一个自己不喜欢的媳妇。这日子得他自己过,后半生那么长,要是两个人没有感情,整天面对面的多尴尬呀。” 王德全愣了愣,一时间有些没反应过来。 唐氏继续道,“何况治哥毕竟是白家的子嗣,如今家里还有闵老夫人在,他的婚姻大事肯定要问过闵老夫人的意思,怎么能我一个人做主呢?” 王德全听了眼睛一亮。 对啊……他怎么没有想到? 虽说闵老夫人向来不管闲事,想当年老太爷还活着的时候就不插手白家的内事,如今蔡二太太接手,更不希望她指手画脚得找不自在。闵老夫人在白家虽然没留下个一儿半女的,但只要娘家闵家不倒,白家的人就不敢对她有任何的不敬。更何况闵家现如今更是扶摇直上,势头正旺,四大家族中也算是顶尖儿的了。上海滩的人都说闵家有了闵六爷这么个经商奇才,只怕用不了几年就没其他三个家族什么事儿了,惹得其他三家都很有危机感。 因此闵老夫人虽然没有儿子傍身,又没有丈夫呵护,但仍旧能在白家活得如鱼得水,蔡二太太那么泼辣厉害的一个人,在她面前也得谨小慎微的行媳妇礼,连大气也不敢喘。而闵老夫人的吃穿用度自然也都是最好的,哪怕白家找不来,闵家自然也能孝敬,不过是打白家的脸罢了,外人见了还以为白家养不起这样一个老太太似的。 蔡二太太气不打一处来,偏偏又无处发泄,打碎了牙往肚子里吞,每天都盼望着闵老夫人赶紧驾鹤西去,她就彻底地没了人在上头碍手碍脚的约束。 闵老夫人在白家虽然不管事,但现如今除了她就只有北平的毅老太爷辈分最高。毅老太爷是北平白家的大家长,这几年上了年纪轻易不怎么出门,每到年节的时候也只是派了儿子过来走动,而且他膝下的几个儿子一个比一个能干,把家里的生意操持得风生水起,想当年还要靠上海白家接济北平白家不知不觉中的实力已经远超,那一支的腰板也就更硬了。 按道理像儿孙嫁娶这样的家族大事,就算是碍于情面,蔡二太太也该去跟闵老夫人打声招呼求得她的同意,起码要走个过程。偏偏无论是白修睿还是蔡二太太都没将闵老夫人放在眼里,这件事儿从头到尾都没有跟她老人家提过一嘴,就算闵老夫人什么也不说,想必闵家也不会觉得太高兴。 如果白修治的婚事能请闵老夫人出面做主的话,闵家肯定会觉得三房的人知恩图报,把闵老夫人当做正经长辈敬重。如果能得到闵家的提携和帮助,那么白修治未来在上海不论是接手家业或是振兴三房,都会如虎添翼,就算二房想要算计,闵家也不会袖手旁观。更何况闵老夫人对唐氏似乎本来就很有好感,当初唐氏在白家遭人陷害的时候,闵老夫人也在暗中出手相助…… 这么一想,王德全顿时觉得唐氏并没有看上去那么柔弱可欺,说不定她心里早有算计,只是面上表现出一副软弱无能的模样罢了。 扮猪吃老虎,越是这样的人越得提防小心才是。 他忍不住高看了唐氏一眼,笑着道,“夫人说得有道理,家里的大事问过闵老夫人总是没错的。” 唐氏哪里知道就这么一会儿的工夫,王德全的心里已经九曲十八弯的转了这么多心思。她点了点头,问起了白修睿和杜小姐成亲的日子。 王德全道,“我临出门前才听到的消息,睿少爷这会儿人还在重庆呢。蔡二太太对这门亲事不大满意,想必这件事儿不会定得太快,中间肯定还有得折腾。而且就算杜小姐嫁进了二房,以蔡二太太调教人的手段,只怕杜小姐的日子不会太好过。她要精明点儿会哄人高兴还好,若是稍稍木讷点儿,只怕蔡二太太会把她架在火堆上烤。” 唐氏道,“不会的,这么费尽心思娶回来的媳妇,睿哥也会当成宝贝一样呵护的,怎么会让媳妇受委屈呢?” 吴妈也跟着道,“我要是二太太心里也得有个算计才是,难道她吃了太上老君的仙丹,还能长生不老不成?既然早晚有老的一天,不趁着这会儿工夫和媳妇搞好关系,等将来自己老了,被架在火堆上烤的人只怕就要易主了。就算她是只凶猛的老虎,可等到老得手脚动不了,牙齿也掉光了的时候,还不是任人摆弄,连反抗的余地也没有?” 王德全很想告诉她蔡二太太那个人,最重视眼前的利益,只怕不会想得那么长远。早些年白老太爷还活着的时候,她上头还有人镇着,所以只能忍着性子安生过日子。等白老太爷仙逝白元德接手家业之后,她顿时摇身一变,像是变了个人似的,对谁都一副趾高气扬谁也不放在眼里的模样。 白家长房大太太的娘家姓史,娘家是山西的大户人家。早年间祖上曾出过两任知府,家境十分殷实。自从长房大老爷去世之后,史大太太便潜心修佛不理外事,蔡二太太接管内宅事务之后,她更是连门都不怎么出了。如今除了青灯古佛之外,就只有儿子是她唯一的牵挂,可惜白修衍是个病秧子,常年靠汤药吊着一条命,年纪比白修睿还要大上两岁,可到今天也没有定亲。 章节目录 第四百七十一章 图谋 旁人家一听说是白家长房的大少爷,好一点儿的人家都不愿意把女儿嫁过来守活寡,那些愿意嫁女儿来的不是门第太矮就是另有所图,史大太太自然看不上,这件事儿拖来拖去的就没了下文。 王德全倒是听人提过一嘴,好像之前蔡二太太动过心思,想要把娘家一个远房的侄女嫁到长房去。她之所以会这么做,无非也是看上长房的那些产业。长房大老爷在世的时候也留下了不少家业,再加上大老爷去世之后,白老太爷心疼史大太太娘俩生活不易,明里暗里的贴补了不少,长房的家底虽然不如二房和三房厚,但也是个令人眼热的‘香饽饽’。 人人都知道白修衍的身子不好,大夫早就断定他活不过二十岁。不知道是史大太太这些年的诚心礼佛感动了菩萨,又或是价值千金的补药吃着起了作用,白修衍居然平安的活过了二十岁,虽然始终不见大好,但胜在也没怎么坏。只不过这些年一直不能下床,人算是彻底地废了。长房只有他这么一根独苗,既是史大太太的心尖肉,也是长房唯一的继承人。谁要是能嫁给她,就算下辈子要守活寡,但有了长房的家底傍身,便可以享齐人之福,也算是一桩好处。 蔡二太太动的就是这个心思。要是长房能够和二房联手,睿哥的家主就稳如泰山,任何人也撼动不了。 可惜史大太太也不是个面疙瘩,这些年虽然和蔡二太太没有起过什么争执,彼此默契地维持着面上的和平,但一直坚守着长房的基业,没有让外人占到丝毫便宜。因此蔡二太太一动这个心思,就被史大太太四两拨千斤地应付了过去。史大太太不动声色的对蔡二太太道,“你也知道衍哥这些年的身子一直不怎么好,连门都出不了,稍稍受一点儿风寒就要死要活的。阿弥陀佛,也是菩萨保佑,他才能平平安安地长到今天。谁家好姑娘愿意嫁给她,那不是在害人家嘛?亏得你这个做婶子的还惦记她,居然要把娘家的侄女嫁过来照顾他,回头我一定要告诉衍哥,不论到什么时候都要记得婶子的恩情才行。” 一番话说得平静无波,却让蔡二太太怎么听怎么奇怪,好像史大太太是在故意说自己为了利益不惜坑害侄女一生的幸福,把她往火坑里推一般。 偏偏史大太太不知道是不是信佛的关系,一张脸平静得看不出喜怒,连一丝多余的表情也没有。蔡二太太强压住心中的不快,皮笑肉不笑地道,“都是一家人,一边是我的内侄女,一边是我的侄子,手心手背都是肉,我哪边都爱得不行。要是他们两个能成为夫妻,衍哥有了人照顾不说,咱们这些做长辈的也能少操一些心。” 史大太太面无表情地道,“那是再好不过的。今天要不是你提起这个事儿,我这个做伯母的都差点儿忘了睿哥。按理说他年纪也不小了,有没有合适的人家呢?我娘家倒是有个外甥女,年纪和睿哥正相当,长得品貌端正,秀外慧中,我娘家最近捎信来让我帮着找个好人家。你也知道我如今不怎么理事,出了家里的小佛堂就是去静安寺,彻底地把日子过成了死门子,上哪去找合适的人?经你这么一说,我倒觉得睿哥不错,要是能亲上加亲就更好了。” 睿哥当然不错了,亏你也敢想! 蔡二太太在心里把史大太太骂了个狗血淋头,脸上的笑也撑不下去了,冷着脸道,“睿哥年纪还小呢,男人晚两年成亲也是好的,起码能知疼知热,何况家里什么情况你又不是不知道?元德是个四六不管的,现如今全靠睿哥一人撑着呢。他不尽早把生意上的事情理清楚了,家里的日子就更不好过了。” 一副难掩骄傲的口气。 史大太太依旧是之前那副淡淡的神色,心平气和地说道,“这倒也是,齐家治国平天下,家里的事情不解决了,太早成亲的确不稳当。不过我娘家那外甥女也确实不错,回头睿哥要是准备成家了,你不妨也考虑考虑。” 蔡二太太不屑地看了她一眼,觉得这个史大太太信佛信得脑袋都糊涂了,连这样的天方夜谭也敢往出说,也不怕笑掉别人的大牙。 史家这些年没什么作为,家境早不如从前那些年了。而且山西素来是军事重地,如今乱世中更是军阀四起纷争不断,史家夹在中间日子十分不好过,今天孝敬这个明天孝敬那个的,不过是夹缝中求生存罢了。这样人家的女儿还想嫁给他们家睿哥,简直是做春秋大梦! 更何况蔡二太太打心眼里瞧不上史家,觉得史大太太自年轻的时候就是如此,脸上连个笑模样也没有,肯定是因为命理八字不好,有克夫之相,所以大老爷才那么年轻就去世了的。蔡二太太一想到这些,更是气不打一处来,要不是看在史大太太这些年一直消消停停的闭门过日子的面上,非要指着她的鼻子骂上一通。 自己克死丈夫守活寡也就罢了,居然还想把娘家外甥女送到睿哥身边来,是不是眼气二房势头正好,存心要把晦气带过来? 蔡二太太想到这些,对史大太太连面子情也没有了,冷冰冰地道,“也是我多事,这件事儿不过是我随口一提,我娘家哥哥答不答应还不一定呢。何况我那个侄女精明能干,颇有慧名,说不定早就定了亲,要真是这样也是她和衍哥没缘分,等我再给衍哥慢慢地寻摸好人家就是了。” 史大太太平静地道,“我先替衍哥给你道句谢,回头给菩萨上香的时候,也给你请一炷平安香,让菩萨保佑你心想事成。” 蔡二太太冷笑了一声,心想菩萨要真是那么灵验,衍哥还用病恹恹地在床上躺着? 一想到自己优秀又争气的儿子,蔡二太太不无得意地点了点头,随便找了个借口告辞而去。 最近这两年,蔡二太太和顾家人走得很近,一有女眷出席的场合她的眼睛就不住地往顾家几位未婚的小姐身上瞄,简直就是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顾家人对此也颇有微词,觉得蔡二太太的这样明目张胆地给自己选儿媳,倒好像顾家的女儿都是萝卜白菜任人挑选一般。 顾家早些年女多男少,算命的说家里有阴盛阳衰之势,再这么下去早晚有一天要衰败凋亡。顾家老太爷还活着的时候特意让人从五台山请了位高僧到家里来念了七七四十九天的经,又动格局改了风水。还别说,自从这之后,顾家果然男丁兴旺,近些年女儿反而生的少了。 俗话说物以稀为贵,女儿少了自然就更宝贝起来了。顾家现如今只有三位小姐待字闺中,而且年纪都不大。三位小姐养在顾老安人的屋内,自小锦衣玉食没吃过什么苦,顾老安人舍不得她们早嫁,准备多留在身边几年。尤其是近两年闵家的势头正好,那个闵六年纪和三位小姐都合适,又没有定亲,顾家早动了这个心思,三位小姐之中不论闵六看上了哪个,顾家都愿意高高兴兴地答应这门婚事。 章节目录 第四百七十二章 笑柄 闵六爷少年早慧,年纪不大就接手家业,当时所有人都觉得闵家这是疯了,放着好好的日子不过,居然把家事交给一个小孩子来管,这是担心家业败得不够早不够快啊。 有人说闵老爷被歹人下了咒,已经糊涂到什么都不知道了。 还有人说这是四大家族联手布置的阴谋,肯定有所图谋,说不定上海滩的局势即将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 可是任谁也没有想到,闵六爷不但顺顺利利地接手了家业,还凭借着聪明才智把生意经营得风生水起,不知跌掉了多少等着看好戏人的眼镜。就连出了名的‘老狐狸’——商会会长苏成先也对他非常客气,见了面兄弟长兄弟短的,让不少人都明白了风向。 闵家……这是要起来了啊。 苏成先老谋深算,能在上海滩这样龙争虎斗之地坐稳商会会长十几年,可见其为人处世精明到了何等地步。不但要平衡各方势力,还要从中取得自己的利益,等同于在虎口取食。行事只要稍有差池,那便是退无可退的死地。可苏成先却能在如此复杂的局势下见缝插针,曲意逢迎,让人不得不佩服他的心智和手腕。据说当初管泊远初任上海市市长之时,曾经一度想要大刀阔斧的对商会动手,可惜在老狐狸的面前,他这只初出茅庐的老虎实在太嫩了些,三两个回合下来就被苏成先牵制得动弹不得,商会也成了他眼中的烫手山芋,一时间无可奈何。 苏成先眼见着管泊远少年英雄,虽然是戎武出身,但因为背后有舅舅曾绍权的支持,将来肯定大有作为。苏成先是最懂得把握时势的人,立刻变动了拉拢之心,可惜管泊远自有一股傲气,对他的百般示好不为所动,倒让苏成先一时不知道该拿他怎么办才好。 简直就是油盐不进! 苏成先眼见钱箔不能动人心,很快就起了别的心思。 他这辈子最大的遗憾便是精明一世,膝下却没有儿子可以倚仗养老,只有两个待字闺中的女儿。苏成先对她们寄予厚望,自小就不惜下重金悉心培养女儿。两个女儿倒也争气,没有让他失望,一个个出落得花朵一般,不但优雅端庄,而且博学多才,精通洋文不说,还都会一样西洋乐器,但凡商会有个晚会舞会一类的,二人必定要登台表演,博得一片喝彩,让苏成先也大有面子,如今是上海滩响当当的名媛。 苏成先有心把女儿嫁给管泊远,可惜落花有意随流水,管泊远也是个聪明人,怎么可能跟苏成先搅上关系,对他的明示暗示始终无动于衷。 苏成先在管泊远这边撞到了南墙,又把心思落在了闵六爷的身上。 可惜闵家更是不吃他这一套,闵老爷得知消息后无奈地说道,“小六自小性格乖僻,从来也不把我的话放在心里,左二听右耳冒,我拿他也没什么办法,他的婚事肯定得他自己愿意,否则真把他逼急了,到时候出家做了和尚,我就连这最后一个儿子也没了。” 说起闵家也是奇事一件,据说在闵六爷之前,闵老爷总共生了五个儿子,可惜哪一个也没养到成年,全部都早早地病逝了。不少人说闵家当年为了立足于四大家族之中,犯下了太多杀孽,这是老天的报应。事情被传得活灵活现,一个个都仿佛亲眼所见,越说越是不堪。后来闵家遇到难处,家族地位险些不保,那段时间闵家的日子十分难过,外界更是把闵家说得像是犯了十恶不赦的大罪一般。要不是作为闵家女儿的闵老夫人嫁去了白家做续弦,闵家得到了白家的援助,现在只怕也没闵六爷什么事儿了。 闵六爷出生的时候刚好赶上静安寺做布施,寺中的老和尚对闵老爷言道,“贵府的煞气太重,祖上一定出过武将,死在他手下的人太多,这罪孽也就记在了后人的身上。要想保住这位得来不易的六少爷,需得让他出家为僧化解前世之怨才行。” 生育闵六爷的时候,闵夫人已经四十几岁,老蚌含珠辛苦异常。闵老爷老年得子,更是珍惜得不得了,怎么可能送到寺院里做和尚?夫妻二人都不愿意,求着老和尚想办法,还答应给静安寺大雄宝殿的菩萨重镀金身。 老和尚听后为难了好一阵,最终决定只让闵六爷入僧籍,但不在寺中清修,不过每年的佛节都要按时去寺中带发修行。 这样的变通自然让人满意,闵家的人对静安寺感激莫名,第二年就出钱翻修了大雄宝殿。自那之后,闵六爷就在静安寺挂了名,法号妙庸。每月的初一十五他都要去静安寺住上两天,吃斋念佛抄写佛经,和一般和尚无异。大概是闵家诚心感动上苍,闵六爷平安健康地长大,闵家也在他的手中越来越强大,俨然超越其他三家,成了独一无二的存在。 苏成先接连两次吃瘪,成了不少人眼中的笑柄。理解他良苦用心的人称赞他善于谋略,为了巩固势力连女儿也成了交易的筹码。不理解的人则笑他自不量力,甚至说他癞蛤蟆想吃天鹅肉,居然想攀上管闵两家的人中龙凤。结果女儿没嫁出去,自己也成了别人眼中的谈资。苏成先对此表现得异常淡定,似乎管泊远与闵六爷的反应都在他的预料之中一般。倒是苏家的两位小姐觉得丢人,好一阵时间没有出门应酬,连商会每年都举办的中秋慈善舞会也没有参加。 让人觉得十分意外。 闵家如日中天,其余三大家族自然也感受到了威胁,但四大家族的局势已经平衡多年,牵一发而动全身,中间关系错综复发,等闲不好轻动。聪明如顾家,自然顺理成章的起了联姻之心。只不过顾家的脸皮没有苏成先那么厚,有些事即便心里着急,面子上却不好太过主动,免得婚事没成,自己和苏成先一样成了他人眼中的笑柄。 顾家选择的是相对稳定自然的办法,就是但凡闵六爷会出席的名流聚会,顾家的几位小姐也会出席,起码要混个脸熟,要是闵六爷自己动了心,那便不用顾家再费心思拉拢。不过不知道闵六爷是年纪小还是玩心重,直到今天和顾家小姐仍旧保持着相当礼貌的距离,见了面就是正常打声招呼,之后便没有什么动作。而且酒会之中大多只是坐坐就走,既不喝酒也不跳舞,完全就是为了走个过场而已。 章节目录 第四百七十三章 男风 顾家的人为此伤神不已,顾老安人更是差点儿气出内伤来,“我们顾家的女儿品貌端正秀外慧中,哪一个配闵六不是上上之选,过了这个村就没这个店了,他不稀罕顾家的女儿,我倒想看看他能选个什么样的!他倒是想娶王母娘娘的女儿,也要看自己有没有那个本事才行。以后家里不许再说闵家的事情,你一句我一句的,把他捧得天上有地上无,小小年纪能承受得起吗?可别在掉下来摔着他!何况这些话也不知道从哪传出来的,闵家到底过成什么样了谁能知道?说不定这话都是闵家编造出来吹嘘自己人的呢。” 顾家几位大爷满脸苦笑,当着母亲的面却不敢多说什么,只能全部答应下来,之后再做打算。 他们知道母亲这是责怪闵六眼高于顶,没有看上顾家的宝贝女儿,要说气他们难道就不气吗?那闵六可比他们年纪小了一大截,顾家大爷做他的祖父都不嫌小,偏偏在外面却要和他平起平坐不说,那些势利眼的人对闵六明显比对他还要恭敬客气,他也是在商界摸爬滚打了大半辈子的人,怎么能受得了这些小人的迎高踩低? 可生气归生气,他们对闵六的本事还是相当佩服的。 小小年纪就能在大人都无法立足的世界中混得游刃有余,各方势力龙蛇混杂,在他眼中却宛若刀剑一般任其运用自如,驱虎吞狼、围魏救赵……妙计一个接着一个,让人应接不暇,最终让闵家上升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高度。这是所有前人都做不到的事情,只怕闵家百年历史中,也只出了这么一个奇才怪胎。 而关于闵六的传言,虽然常常被夸大了数倍来说,但不可否认的是他的确手段高明,智计无双,最重要的是有勇有谋,知道什么时候该上,什么时候该退。面对风云变幻的局势,总能未雨绸缪,而且算无遗策,这也是闵家能够趋利避害的重要原因之一。 更不用说他和洋人的那一层亲密关系。 现如今说起上海,只要能和洋人攀上话,腰板就要比寻常人硬上三分。别看洋人对人礼貌客气,但骨子里的疏远也让人亲近不得。也不知道闵六是走了什么路子,居然和洋人对上了眼,洋人对他信任十足,简直拿他当自己人看待,闵六出入租界连个拦路的人都没有。如今西洋贸易盛行,尤其是广州一带,从国外运来的货物新鲜有趣,虽然价格不菲但只要一经上市就被抢夺一空,谁家的铺子能拿到洋货,那就不用再愁生意了。 其中尤以西洋自鸣钟最为抢手,据说当年有洋人使节拿它做贡品献与乾隆皇帝,乾隆喜不自胜,宫中收藏不少名贵珍品。西洋钟表做工精致灵巧,而且机关巧妙,是许多名流富豪的最爱。商会会长苏成先便喜爱收藏西洋钟表,家中不但有近年生产的好物,早前朝廷覆灭,宫中的宝物外流入世的时候,他也顺便入手了不少好东西。 四大家族都看准了洋人这块肥肉,可惜没等顾、白、姚三家动手,闵家便轻而易举地打通了关系,不但和洋人签订订单拿到了货物,海关那边更是打点得清清楚楚,洋人主动和海关交涉降低了关税,闵家的货物简直就是白菜价进,黄金价出,每年就这些洋货的收支就够其他三家一年赚的了。 顾、白、姚三家当然眼红,可除了眼红也没有别的办法,只能硬着头皮从广东上货,赚一点点差价便是好的,要是运输途中再出什么事故,更是要自己搭钱补偿这个损失。闵家两年前开业的西洋钟表行如今已是整个上海滩最令人眼热的地方,就是南京那边的高官想要送豪礼打通关系,也要提前跟闵家打好招呼,留下最精美最昂贵的那一台。 每每想到这里,顾家大爷更是坚定了要和闵家联姻的想法。 顾家几位爷们聚在一起商量事情的时候,话题也总是不断绕着这件事儿来回打转。 顾家二爷道,“要我说,该拉下脸的时候就要拉下脸,总这么端着,闵家怎么会知道我们的心思?苏会长的办法虽然是激进了一些,但也最有效用。我们总是这样慢条斯理的,等回头闵家和别人家定了亲,咱们后悔药都没处买去。” 顾家大爷为难地道,“你的意思我全都明白,我也是怕这件事儿走了明路万一要是没成,这三个孩子以后怎么出门啊?” “这有什么的?”顾家三爷爽快地道,“咱们家就是这样前怕狼后怕虎的,所以才举步维艰,什么事都办不成。遇到事先想到的就是不行,事情还没办,就先被我们自己人否决了。事到如今不进便退,我们也该努力试试看才对。就算不成也没什么,上海滩什么笑话没有?今天笑话我们,明天又笑话别人。我宁可被人笑话攀亲不成也不想有朝一日家道中落被人指着脊梁骨笑话。” 顾家大爷听后点了点头,“老三的话不无道理!” 几位爷们聚在一起商量了半天,还没等付诸行动,闵家那边先爆出了消息。原来是外人传言闵六爷喜好男风,所以这婚事才一直没有定下来。 一石激起千层浪,回顾闵六以往交情甚好的人,几乎清一色的男人,不得不让人起疑心。尤其是他与彭家二少爷的关系,简直好到可以同穿一条裤子,彭家要不是有闵家在后面帮忙,也不可能短短几年间就从一个名不见经传的人家一跃成为顶流。闵家和彭家过去老一辈没什么交情,为什么肯毫无保留的帮助彭家,结合着闵六的男风传言,大家仿佛都明白了一些事。 原来……如此啊…… 不少吃瓜群众恍然大悟,仿佛看穿了闵彭两家不可告人的秘密一般,一个个兴奋不已,把这件事夸大了数十倍来说。甚至为了闵六和彭二谁上谁下争了个不可开交。 更有不少人背后指责闵家仗势欺人,把彭二正儿巴经一个小伙给掰弯了。而老成持重的人诋毁彭家为了上位不惜出卖儿子,实在令人不齿…… 因为事关两个家族,这件传闻一经爆出就迅速成为众人茶余饭后的话题,甚至连当年苏成先女儿被拒绝也被翻出来重新嚼了一遍。 在这种情势下,顾家怎么好再去提及联姻的话题?这件事也只好被按住了不说。 章节目录 第四百七十四章 盼望 往年王德全来杭州盘账,都是黄氏从中帮忙,不然以唐氏的性子,只怕连账本都看不明白。不过今年年前的事情特别多,黄氏忙得焦头烂额,还要为年后家里去徐州给唐学荛提亲做准备。又是聘礼又是盘缠行囊,这一样一样的,唐氏这边便有些顾不上了。黄氏灵机一动,想到了唐学萍。女儿打得一手好算盘,在管账上非常有天赋。举贤不避亲,黄氏和唐氏商量了一番,便派崔妈妈去了张家一趟,准备把唐学萍接回来给姑姑算两天账。 唐学萍才嫁到张家没多久,每天和张自力如胶似漆的,正是最恩爱的时候。以往张自力都是一大早就去铺子里忙活,可现在却依依不舍地不愿意出门。张太太把这一切看在眼里,什么事都没有让儿媳妇来管,正好多留给他们小两口一些甜蜜的时光。 人这日子都是不经过的,足不出户的女人更是不容易。以后生儿育女,家里的柴米油盐,零碎小事……张太太自己一路走过来,特别的有感受。贴身妈妈劝她早点儿放手的时候,她还感叹着说道,“张家统共就这么三两口人,这管家的权责我是真没放在眼里,也不是非要拿出婆婆的款来压着学萍。我是看他们小夫妻感情好,想让他们能有时间多待在一块。等再过一阵子,我就把管家的权利交到学萍的手里,也像唐老夫人似的,做个什么都不管的聪明婆婆,好好地享一享清福。” 贴身妈妈笑道,“您现在说这些只怕还为时过早,等少奶奶有了身孕,您这做了祖母的人还能享清福?肯定会紧张得不行,什么都要抢在头里张罗才行。” 张太太听了一笑,“你说得也是。咱们家的人实在太少了,我只盼望着学萍能多给自力生两个孩子,最好第一个是女儿,后面的是儿子。女儿是娘的贴心小棉袄,长大了还可以帮着教养弟妹,老话不是也说先开花后结果吗?” 贴身妈妈道,“看看您,听风就是雨的,我这才提了一嘴,您这边就已经计划着生几个了。”她替张太太倒了杯茶,认真地说道,“大少爷是个能干的人,家里的买卖交到他手里的这些年,可比老爷经手时红火多了。而且大少爷年轻,精力旺盛,将来肯定会大有作为的。外人不也说他是个难得的人才,肯定能振兴家业吗?您就看着吧,以后咱们张家一定会蒸蒸日上,福运连连的。大少爷要是不多生几个还真不成,到时候守着这么大的家业,一个孩子哪能顾全得来?起码要有两个兄弟帮忙啊!俗话说兄弟齐心,其利断金。大少爷这一辈要是有两个兄弟,他现在早就大展拳脚大干一番了!” 张太太道,“我也是这么想,你说我年前要不要去寺里给学萍上个香?让菩萨保佑她早点儿为自力开枝散叶。” 贴身妈妈道,“年前正是最忙的时候,您走得开吗?要不我去给您跑个腿?” 张太太立刻摇头道,“那怎么行呢?给菩萨敬香最重要的就是诚心,哪有让人代劳的道理?最近手头的事情的确多了些,不过要是趁着午饭的工夫出去一趟,倒也不打紧。谁家那么没眼力见,非赶着人吃饭的时候来?” 贴身妈妈道,“可这样一来,您就没工夫好好吃顿饭了。” “这算什么事儿!”张太太大手一挥,不太在意地说道,“饭什么时候吃不行,少吃一顿也饿不出毛病。要是家里能添丁进口,我比吃什么都要高兴。” 贴身妈妈理解张太太的心情,笑着道,“可也是,您都等了这么多年,已经等得望穿秋水,再也不耐烦等下去了。”说到这里,她的脸色稍稍显得有些犹豫。 张太太一见顿时紧张了起来,“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对?你是跟在我身边的老人了,要是我有什么一时想不到的,你要记得提醒我才行。我现在也是做婆婆的人了,要是哪里出了错,会让儿媳妇笑话的。” 贴身妈妈便道,“您去寺里上香的事最好还是瞒着少奶奶得好,只怕她现在心里也记着这件事儿呢,要是看到您为这个奔走,她肯定比您更着急。她还年轻,和大少爷的感情又好,没得为这事儿着急上火的,反而不容易怀上。” 张太太听后点了点头,“你说得很有道理,的确如此。万一让她觉得我是在催她,那不就白白浪费了我的一番好意吗?我看咱们还是偷偷得去,谁也不告诉,就连老爷我也不说。免得他又长篇大论的教训起我来了,他自从上了年纪之后,脾气也跟着越来越古怪了,抓到个人就没完没了地说,也不知道从哪找来这么多的话,年轻的时候也不这样啊。我不爱听他啰嗦,没看我最近都不怎么往小书房那边凑嘛!” 贴身妈妈笑着道,“老爷这是亲近您呢。少年夫妻老来伴,如今大少爷也成家立业了,再过两年您和老爷可就要做祖父祖母了,他现在肚子里有话,除了您还能对家里的谁说呀!” 张太太听了心里美滋滋的,可面上还要装出一副不耐烦的神色,“可也不能次次都这样,我这好好的耳朵都要被他磨聋了。” 贴身妈妈微微一笑,没有多言。 张太太道,“回头你去跟门房的人提前知会一声,找个天气晴朗的好日子,咱们偷偷去偷偷地回,最好人不知鬼不觉的,谁也不知道这件事儿。你让他们把马车给我准备好,我可是随时就要用的。而且也别拖得太久,年前香火旺盛,这个时候去求菩萨肯定灵验,看看就安排在这两天吧。” 贴身妈妈答应了一声,“您放心,我肯定会把这件事儿安排好的。” 张太太非常地高兴,已经开始幻想着自己身边跑着几个可爱机灵的孙子孙女,一个个争着抢着的叫她祖母。 没想到贴身妈妈在门房刚和下人刚交代了两句,远远的便看到崔妈妈快步走了过来。贴身妈妈哎哟一声,急忙迎了上去,“我的老姐姐,这是吹的什么风,把你这个大忙人给吹过来了?怎么着,是不是最近不忙了?” 崔妈妈亲热地抓着张太太贴身妈妈的手道,“快别提了,事情一件跟着一件,连让人喘口气的功夫都没有。年后我们家大少爷又要定亲,家里正为聘礼忙活得不可开交呢。” “那有什么忙的。”贴身妈妈不以为意地道,“黄夫人是个心思玲珑的主,走一步想百步,这几个孩子的嫁妆聘礼只怕早年间就已经预备出来了。如今不过是再看着往上添置几件,能有什么可忙的!” 崔妈妈道,“话是这样说,但真要忙起来也没个头绪。尤其还赶上了过年,年节礼就是头等大事,谁家的当家主母不为这个愁得直掉头发?” 贴身妈妈见她说得有趣,笑着道,“那倒是,一年到头这是最重要的事情了。在别的地方出错也就罢了,要是年节礼出了纰漏,那可是要让人笑掉大牙的。不瞒你说,每到年关岁尾,我们家太太连觉都睡不好,说梦话都是在算计年节礼的细节。” 两个人说笑着进了张家的大门。 章节目录 第四百七十五章 帮忙 贴身妈妈问道,“老姐姐今儿过来可是有什么事儿?你是个大忙人,等闲不会出门,是要见我们家太太还是要见少奶奶?” 崔妈妈说着玩笑话,“我两个都见成不成?干嘛非让我选一个,不见哪个我都不愿意。” 贴身妈妈笑道,“那有什么不成的。”领着她先去见了张太太。 张太太见贴身妈妈这么快就回来,刚要问问安排得怎么样了,一眼看到她身后的崔妈妈,这话便没有出口。崔妈妈上前给张太太行了礼,说明了来意。 听说是要请唐学萍回家帮唐氏盘账,张太太二话没说就答应了,“行啊,难得孩子她姑姑信得过,就让学萍回去帮些小忙。不过这工费可是要另算的,可不能给我算少了。” 崔妈妈笑着道,“那是一定的,哪能白用您的人呢。” 张太太哈哈大笑,“哟,这么快就成我的人了?你不说我还没想到,那这工钱也都交到我的手里,全当是我的私房钱,以后偷着溜出去买个胭脂水粉的,也不用伸手跟我们家老爷张嘴要了。” 这就是在说笑话了,大家一起笑了起来。 张太太对贴身妈妈吩咐道,“你领崔妈妈去学萍那里,让她自己看着安排。眼瞅着就到年关了,上海白家那边只怕也是一堆的事儿,管事的不能待太久,赶紧把账都理清了,管事的也好早些返程。” 想得非常周到。 贴身妈妈答应了一声,走之前还特意冲张太太挤了挤眼睛。 张太太明白她的意思。两个人之前还商量着去寺院里敬香的事要如何隐瞒唐学萍,没想到她转头的功夫被请回了唐家帮忙,这下两个人出门也能大大方方的,不用再像做贼似的了。 她觉得这都是老天在帮忙,心情非常的好。 贴身妈妈送崔妈妈去了张自力的院子,唐学萍正躺在湘妃椅上看书。翠屏正在给屋子里的陈设扫尘,一见到人立刻笑着迎了上来,“两位妈妈怎么一起过来了?我去给你们泡茶!” 贴身妈妈一把抓住她的手,满意地说道,“翠屏姑娘别忙了,我那头还有一堆事儿等着呢。你把崔妈妈照顾好,我得赶紧给太太复命去。” 唐学萍听到声音从内室走了出来,见到崔妈妈非常地意外,亲切地问道,“您过来怎么也没提前让人带个信?”又请贴身妈妈进来坐。 贴身妈妈笑道,“夫人先前还有吩咐,我就不坐了,把事情抓紧办了才是正经。” 唐学萍知道她是个大忙人,婆婆有什么事都要安排她去做,所以不敢再留,亲自送了她出门。贴身妈妈笑得见牙不见眼,感激万分地退了出去。 她惦记着张太太之前的吩咐,脚步轻快地往门房走去。一路上想到翠屏那爽利能干的样子,而且办事落落大方的,身家背景也很干净,贴身妈妈就万分满意。 贴身妈妈的儿子和她的年纪正相当,如今正在张家的铺子里做伙计。贴身妈妈有了这样的心思,琢磨着什么时候和翠屏透个音问问她的意思才好。只是这话却不能由她来说,得找个中间试探的人…… 找谁好呢? 贴身妈妈犯了难,左思右想地没了主意。眼瞅着到了门房,她赶紧收起心思,把张太太的吩咐和门房的人叮嘱了一番。 被看中了的翠屏还什么也不知道,忙着给崔妈妈倒茶找点心。 崔妈妈看唐学萍气色正好,一张粉团似的脸可比二月枝头桃花的花瓣还要娇嫩。知道大小姐在张家过得好,崔妈妈欣慰地对翠屏道,“你别忙了,我什么也不吃。”又对唐学萍道,“大小姐的脸色好,可见张家的水土养人,大姑爷对您可好?” 唐学萍羞涩地点了点头,“很好。” 崔妈妈也是过来人,又怎么会不懂。 唐学萍被她笑得浑身都不自在,只好问道,“妈妈来可是有什么事儿?” 崔妈妈便把黄氏的话转达了一遍。唐学萍见张太太都爽快地答应了,便道,“我也没什么能帮忙的,就是算盘打得还行。既然姑姑信得过,那我就回去帮着看一眼。” 崔妈妈又坐了片刻,这才起身告辞。唐学萍让翠屏找出给娘家早就准备好的礼物,崔妈妈笑着道,“明儿大小姐回去自己带着,夫人和老夫人看了只会高兴。她们虽然不说,可心里都惦记着你呢。知道你过得好,那就比什么礼物都重要。我就不在中间传这个话了,笨嘴拙舌的要是少了一句半句的,岂不耽误了大小姐的心意?” 唐学萍一想也是,索性不再坚持。 倒是翠屏微笑着说道,“崔妈妈要是笨嘴拙舌,天底下就没有会说话的人了。” 唐学萍将崔妈妈送到了门口,等她走远了之后,这才转身去了张太太那里。 贴身妈妈正在和张太太小声商量着出门去寺院的事,“门房都是群机灵鬼,我一说太太要悄悄地出门,他们什么也没问得满口答应了下来。还说夫人出门时提前打声招呼,保准把车马都准备好。” 张太太点了点头,眼见着唐学萍走了进来。 张太太问道,“崔妈妈回去了?怎么也没留着吃个饭?” 唐学萍道,“家里还有一堆事,她说完话就紧赶着回去了。” 张太太道,“幸好有这么个老城忠厚的人在你母亲跟前儿帮着分担,不然所有事都压在你母亲头上,就是再麻利的人也未必能撑得住。家里的事情看着轻松,但真管起来细枝末节琐碎得让人直操心,等你将来接手了家里的事情就知道了,可一点儿没有吓唬你。” 唐学萍温柔地笑了笑,没有接话。 贴身妈妈在一旁感叹着道,“您说那些高门大户的管家太太每天都是怎么过日子的?家里头上上下下里里外外那么多的事儿,她们难道就有三头六臂不成,怎么能顾全得过来?” 张太太笑道,“那些大户人家的事情的确不少,可手底下的能人也多呀。你以为像咱们家似的,零零碎碎的小事全都要找到我的头上来啊?越是那讲究的人家规矩越多,下至粗使婆子小丫鬟,上至管事娘子和各房的妈妈,上头再有一个总管事的,这一层一层的等到了管家太太面前时,也只剩下几件大事等着她开口拿主意了,不然手底下养那么多人是干什么使的?我跟你们说,大户人家的管家太太轻巧着呢,一点儿没用的心都不用操。反倒是咱们这样的人家,上不上下不下的事情最多。” 唐学萍认真地点了点头,觉得张太太说得很有道理。 张太太却点到为止,没有继续往下深说,也是怕把儿媳妇吓到了,以后管起家来束手束脚的放不开。她语带深意地提醒唐学萍道,“既然是娘家姑姑找你帮忙,你明吃了早饭就跟自力一起出门,让他把你送进门再去铺子。中午就在娘家吃,等晚上再让自力把你接回来。你是个聪明孩子,我也没什么不放心的,只是有一句话要事先提醒你。你姑姑手头的账目关乎到白家的利益,这里面的事情我虽然知道得不多,但也略有耳闻。家业交给别人打理,总是不如自己盯着,中间难免有些纰漏,何况山高皇帝远的,就算是白家的人肯上心,下头的管事肯定也有自己的私心。这里面的事情十分复杂,就算是唐家都不能插手,更别说你了。太平这么多年了,只等着你弟弟白修治再大一点儿回到家里彻底接到手里来就好了。盘账的过程中就算真看出了什么问题也不要点明,找个机会私下里提醒你姑姑一句,或是告诉你母亲就是了。免得你年轻不知事,忙没帮上,反而还替你姑姑把人给得罪了,这样反而不好。” 章节目录 第四百七十六章 利害 唐学萍虽然不爱张扬,但也是个聪明人,自然能理解婆婆话中的深意以及关爱。她感激地说道,“您放心,我也不是那什么都不懂的小孩子。什么样的话能说能什么样的话不能说,我心里还是知道的。说是回去帮忙,实际上也不过在旁边盯着点儿罢了,我是不会多嘴多舌乱说话的。免得这个时候引出这么矛盾来,让姑姑夹在中间不好做。” 张太太见她如从聪慧,立刻就明白了自己的用意,十分高兴地笑道,“你能明白我的心意就好。既然如此,明儿一早你就跟自力一起出门,让他把你平平安安地送进家门再去铺子。中午就在娘家吃,等晚上了再让自力去接你一同回来,我准备好晚饭等你们回来吃。管事的既然敢捧了账本来对账,不管真实情况如何,面上肯定会做得很好看,就算是在这行当里摸打滚打了几十年的掌柜也未必能看出什么猫腻来。如今家业都在外人的手里握着,有些事能退则退,没必要非要争这一时之气,一切只等你弟弟治哥正式接手就好了。” 唐学萍道,“我姑姑虽然看着柔弱,但后面还有我祖母帮衬,这里面的利害关系她应该是明白的,不然也不可能这些年一点儿动静没有。” 张太太点头道,“这些年都是这么过来的,没必要在这个时候节外生枝。越到紧要关头越是要冷静泰然,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要是这个时候真起了什么矛盾,治哥接手家业的时候也必然要多些坎坷。你姑姑是个明白人,就算是为了自己的儿子,也会咬牙忍着的。” 唐学萍道,“要是有恰当的机会,我也会提醒姑姑两句,让她放宽了心。不过你也知道我姑姑的为人,素来是个心宽的,只怕根本就没往这上面想,反倒是咱们杞人忧天了。” 唐氏的确是个‘难得糊涂’的人。 张太太对儿媳的态度十分满意,越看越觉得和自己的儿子般配,满脸灿烂的笑容,任谁见了都知道她是打心眼里高兴。 贴身妈妈在一旁道,“夫人就是爱操这些没用的心,少奶奶什么不明白?您就放宽心吧,肯定不会给您丢人的。” 张太太笑着道,“难怪老人都说长江后浪推前浪,青出于蓝而胜于蓝。我小时候可不懂这些,这都是后来成了亲,一点一点学到的。这会儿的孩子可比我那时候强多了……”转念想到自己的女儿张芸娘,又忍不住叹了口气,“话也不能说得太全,芸娘干什么都比别人慢半拍,也不知道这孩子将来可怎么办才好。” 如今儿子不但已经成家立业,还娶了貌美聪慧的妻子,夫妻俩的感情也特别的好,是难得的良缘。张太太没什么可担心的,心思全都落在了云英未嫁的女儿身上。 只要一想到女儿沉默寡言又害羞腼腆的性子,她便愁得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唐学萍见状连忙安慰道,“芸娘是个温顺乖巧的好孩子,将来肯定会嫁到好人家的,您不用惦记。” 张太太摇了摇头,苦笑道,“话是这样说,但又怎能不惦记呢?你说她这糯米团子一样的性子,什么样的婆家会喜欢?乖巧懂事自然是好,可一味的退让隐忍怎么可能把日子过好?有些事她自己拿不下起来,别人就算着急也没办法呀。” 唐学萍道,“人和人之间都是要看缘分的,相信老天自有安排。何况芸娘心地善良,老天肯定会格外眷顾她,不会让她受磋磨的。” “但愿如此吧。”张太太淡淡地叹了口气,不想再说下去破坏心情,而是拉着唐学萍的手去看了年节礼的准备和安排。这些事情将来都是要到唐学萍手里的,一个说得仔细,一个听得认真,婆媳两人一直忙到傍晚才散。 等晚间陪丈夫张自力吃过了晚饭,小夫妻二人坐在一起喝茶闲谈,唐学萍把明日要回娘家帮唐氏盘账的事情向他说了。没想到张自力听后,也像张太太一样提醒了她几句,“姑姑久居内宅,性子柔弱,账面上的事情未必能看得那么透彻。你却是个聪明人,如果盘账的过程中真的看出了问题也不要明说,或是私底下告诉姑姑或是对岳母名言,总之不要当着白家管事的面儿捅破了,免得大家面子上都过不去。” 唐学萍笑着道,“我知道,难道我连这个还不明白吗?” 张自力却一本正经地说道,“萍儿,你可不要把事情想得太简单。深宅大院里的勾当远要比你我知道得更为厉害。这些年我来往于上海杭州两地,姑姑和白家之间的关系也略有耳闻。当初姑姑从白家出来的时候,三房的产业便全部交到了外长房白元则的手里。要说这个人选定得可谓精妙,白元则的口碑非常好,为人刚正不阿,是白家上一辈里难得的好人。钱帛动人心,这要是换作旁人,三房这么大一块肥肉,就算不能一口吞进肚子里,也要使劲心思慢慢蚕食,姑姑回到唐家这么多年,就算一天吃一小口,三房的产业又能剩多少?不过白元则这人是个异类,上海滩对他的评价也是云泥之别。敬重他的说此人有君子之风,行事坦荡从不做那些蝇营狗苟的勾当,是难得的正直之人。那些瞧不上他的人则说他装模作样,过着吃糠咽菜的日子,却还要硬装大尾巴狼。可不管外人怎么说,这些年三房的产业还是完好无损地保持到了今天,可见白元则也是个有真本事的,经商做买卖上不比姑父差多少。只不过这其中有什么利益纠葛,外人就看不出来了。” 唐学萍听着皱了皱眉,“那你说……等治哥回上海接手家业的时候,白家外长房会轻轻松松地把产业如数交出吗?到时候不会又发生什么其他的事情吧?” “这个嘛……”张自力犹豫道,“不好说。以白元则的为人处世来看,他应该不会做出这种占人财产的事情。但三房的产业实在太诱人了,谁又敢保证他不会起别样的心思呢?而且之前去上海的时候我曾经听人说过,如今外长房在内房的压迫下,日子已经非常的艰难了。要不是靠着三房的产业勉强支撑,估计早就被内房打得连还手之力都没有了。还有……你不要忘了,当初姑父走得突然,之后没多久姑姑又受人陷害,在白家不能立足。姑姑是什么人我们是清楚的,她自然清清白白干干净净,要是这样的话,那么当年之事必然是有人在背后布局陷害,这个人是谁,这么多年了,白家可一点儿下文没有。不说白老太爷仙逝多年,就是他还活着的时候,似乎也从来没想过为姑姑翻案。上海滩藏龙卧虎,白家当时能列居四大家族之首,有发号施令之权,可见白老太爷也不是个简单的人物。姑姑的那件事十分蹊跷,他不可不能看不出里面的诸多疑点,可他却什么也没说,甚至认准了姑姑的罪行,一点儿余地都没有留。你说……他会不会已经知道了布局的人是谁,有心想要护短保护?” 章节目录 第四百七十七章 分析 唐学萍震惊地看着丈夫,但她脑筋反应极快,立刻便道,“要是这样的话,这个人一定是内房的人。当时白家内外房的局势水火不容互相牵制,你看不上我,我看不上你。白老太爷不可能保护外房的人,如果这件事是外房做的,他肯定会借此机会把事情闹大。我曾经在祖母那里听过一嘴,白家内房势大,白老太爷大权在握,又有姑父从旁协助,外三房必须要抱成了团才能勉强抗衡支持。只要打垮其中一房,外三房的联盟一破,外房再没有和内房对峙的资本,内房大获全胜正是白老太爷想要看到的,他为什么不做呢?” 张自力没想到妻子还有这样机敏的一面,分析起事情来头头是道,而且句句都在理上,让人不得不刮目相看。 望着眼前美丽的妻子,张自力一时间情难自禁,直接将她拉入了怀里,“你可真是个小宝藏,快告诉我,你还有多少财富等着我去挖掘?” 事发突然,唐学茹毫无防备,软软的落入了温暖的怀抱之中。她惊呼一声,羞得满脸通红。 翠屏在外间听到了声音,以为出了什么事儿,赶忙走进来想要看看情况。一见唐学萍张自力两个人抱在一起,她连忙转身退了出去,走到门口时心还跳个不停。 大小姐嫁得好,日子过得也甜蜜幸福。 她微微一笑,坐在回廊下继续打着络子。 唐学萍嗔怪地说道,“你吓了我一跳!” “我的错!”张自力轻轻地拍扶着她,“以后再也不这样了。” 唐学萍温柔一笑,耳畔传来的阵阵沉稳有力的呼吸声让她迷醉,她连忙震了震精神,认真地问道,“你说我刚才讲得有没有道理?” 张自力点了点头,“当然有道理。不过白老太爷这个人很难琢磨,我在上海听过他的不少事。别人都说宰相肚里能撑船,可白老太爷的肚子里怕是能开一个造船厂。他心中的弯弯绕绕实在太多了,就连闵老夫人这个枕边人都猜不透他的心思,所以两个人才相敬如宾,白老太爷最后仙逝的时候,闵老夫人一滴眼泪也没有掉。上海滩的人都说闵老夫人冷血无情,也有的说白老太爷曾经做过对不起闵老夫人的事情,两个人结成了大仇,早就是不死不休的关系,甚至还有人说白老太爷的死都和闵老夫人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是被她下了慢性毒药,一点一点害死的。” 唐学萍道,“这怎么可能?白家的人又不是傻子,要真是中毒死的,尸体上怎么会看不出来?一定是外界捕风捉影道听途说,根本就没有依据。” 张自力笑道,“人不就是这样吗?说话的时候只要动动嘴就行了,又不用负什么责任。反正不是发生在我身上的,自然是想说什么就说什么了。”他轻轻一顿,继续道,“但当时白家内房情况也很特殊。长房大老爷死了多年,撇下一对孤儿寡母的,不论白家是谁当家,都和她们娘俩没什么关系。按理说在二房和三房之间,长房想必更看重三房,毕竟和白元德相比,姑父宅心仁厚是出了名的,姑姑也是菩萨心肠的人,三房当了家肯定会善待长房,起码能保证她们娘俩的生活,但要是二房当家……”张自力笑着道,“长房的日子可能不会太好过。” 唐学萍道,“听我母亲说,白家二房的蔡二太太泼辣厉害,就连二老爷对她都异常敬重,她娘家这几年又稳中有升,蔡二太太的腰板很硬,家里家外都没人敢得罪她。” 张自力道,“这么说来的话,能动手的人差不多也只有二房了。姑父一死,白家内房就只有白元德一人能够继承家业,白老太爷就算再看不上,也不可能把家业传到外三房的手里。要说是为了保护他,所以才把姑姑逼得无路可走,最终只能从白家的明争暗斗中退回到杭州生活,倒也不是不可能。” 唐学萍道,“我姑姑和我母亲都是这样想,觉得发生在姑姑身上的事一定是二房下得手。白老太爷不在了也没有关系,我们还有治哥,等他将来回到白家站稳了脚跟,总要想办法替母亲洗刷冤屈的,总不能让姑姑背负这件莫须有的指责到老吧?将来有一天姑姑也没了,她怎么有脸与姑父合葬并骨?姑姑这些年的身子一直不好,但却始终撑着一口气,为的就是有这么一天,能够平冤昭雪,挺胸抬头的回到白家。” 这件事说起来容易,做起来可难了。 张自力虽然没见过白修治,但想到他一个文弱书生,这些年虽然一直在外读书,但对商场上的事情一点儿都不了解,就算能够顺顺利利地接手家业,也未必能够将事情全部理顺。何况这中间还夹着一个外长房,中间所涉及的事情太广,未来他会走到哪一步,实在难以预料。 他淡淡地说道,“总之你记着我一句话,白家那边的事情十分复杂,这不是你能解决得了的。这次回去帮姑姑盘账,只当是替她分担一些力所能及的小事,有些事千万不要较真。万一这个时候得罪了外长房,说不定会影响到治哥的将来,你是聪明人,一定能理解我的意思,是不是?” 唐学萍郑重其事地点了点头,“你放心吧,我明白。” 张自力轻轻松了口气,又问道,“治哥什么时候回上海,家里定了时间没有?” 唐学萍道,“没有,只说要等他把学业完成。我祖母说人从书里乖,多读些书,人也能有些见识,遇到什么事的时候不至于手忙脚乱的,不知道该如何应付。” 张自力道,“话是没错,可书里的东西是死的,这世上的行事法则却是活的。有时候只读死书是没用的,还是要学以致用才好。上海滩是龙盘虎踞之地,白家又在四大家族之中,事事惹眼,多少双眼睛盯着呢。治哥这一路上只怕举步维艰,稍有差错就会万劫不复,依我说与其都这个年纪还在读书,倒不如让他赶紧明白商场的规矩,起码接手家业的时候不至于手忙脚乱的。” 唐学萍道,“这件事儿总归是要我姑姑自己拿主意,她是什么性格你又不是不知道?我看这件事儿还得跟祖母提前知会一声,大家也好有个准备才行。” “那是一定的。”张自力道,“等过几日寻到合适的机会,我也会跟岳父说一声的。白家也不是说回就能回的地方,什么时候回要怎么回,都要细细地安排算计才行,宁可我们多想一些,也不要毫无准备,到时候治哥面对复杂的局势,只怕他连怎么应对都不知道。” 章节目录 第四百七十八章 唠叨 唐学萍也有几年没有见过白修治了,对于丈夫说的这些都不太清楚,因此也没有深说。 小夫妻二人商量了一阵,直到夜深了这才吹了灯歇下。第二天一早,两人用过了早饭,一起出门去向父母辞行。 没想到张老爷正拉着张太太唠叨,“岳母那边的年节礼你送出去了没有?再过两天就要封河道了,你可别拖来拖去的忘了这件事。自力成亲的时候,岳母不顾年事已高过来参加,实在是辛苦极了,你记得多备些药材和补品送回去,老人家身子不好,这些都是平时就能用得上的。” 张太太一脸无语,都不知道该说他什么好了,“这还用你交代,早就送回去了,约摸着这两天徐州那边就该收到东西了。你最近这是怎么了,往年也没见你对这些琐碎的小事如此上心,今年是吹了哪门子的邪风,开始连这些小事也开始过问起来了?何况哪有年节礼送药材的?听着就不吉利,我那不是找打吗?” 张老爷叹道,“我这不是闲着没事帮你分担分担吗?” 张太太忍不住笑着瞪了丈夫一眼,“这时候来精神了,早干什么去了?” 张老爷嘿嘿傻笑,“早些年铺子里的事情就够我忙活的了,我哪还有心思去管别的?如今自力能够独当一面,我也算彻底闲下来了。以后就帮你分担家事,也免得你一个人操劳太过,再累坏了身子。” 过去自己可比现在还要累,也没见他有这样温情关心的时候。 “呸!”张太太无语地吐槽道,“你可算了吧,好端端地无事献殷勤,怕不是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吧?” 张老爷道,“你看看你,我不关心你的时候你说我不懂得体恤要生气,如今关心起你来了,你又说我没安好心,真不知道该怎么答对你了,反正怎么做都是错的,简直就是猪八戒照镜子——里外不是人。” 两个人对着说起了歇后语。 张太太笑道,“你还是该干什么干什么去,家里的事情有我和儿媳妇呢,不用你操没用的心。等再过段时间我就把家业都交给学萍,也和你一样做个甩手掌柜,再也不管这些零零碎碎的琐事了。” 张老爷听妻子提起这个,赶忙提醒道,“你既有这个心,今年送年节礼的时候怎么不把学萍那孩子带在身边指点一下,也得让她提前熟悉家里的人际关系,将来接手的时候才不至于手忙脚乱的。” 张太太笑着道,“急什么?谁还能一口吃个胖子不成?这不是着急的事儿,我总得一点一点地告诉她吧?何况两个孩子才成亲没多久,正是甜蜜恩爱的好时候,我何必这时候把家业都给她,让她操心费力的,小两口反倒没了时间腻味?你就不想当祖父啊?” 张老爷哈哈大笑,“怎么不想?老实告诉你,我连孙子孙女的名字都想好了。” 张太太顿时瞪大了眼睛,“真的?” “那还有假?”张老爷得意地道,“你以为我最近在小书房里关着门忙活什么?就在研究这件事儿呢。”说着便把自己想好的名字得意洋洋地说与张太太听。 两人正在小声嘀咕着,张自力和唐学萍携手进了门。 张老爷和张太太不约而同地止住了话题,张老爷更是放下了手中的筷子,面目和善地问道,“怎么这么早就起来了?也不多睡一会儿……” 唐学萍要回唐家的事情他还不知道,所以一副不明所以的模样。 张太太这才想起自己昨天忙着忙着就忘了跟他说这件事,连忙道,“他们两个要出门,所以才早了点儿。” 张老爷也没有多问,叮嘱了两人几句,张自力与唐学萍向父母行礼告辞,一起出门坐上了马车向唐家而去。 等两人走后,张老爷才后知后觉地问道,“他们这是干什么去?” 张太太便把唐家请唐学萍回去帮唐氏盘账的事情对张老爷说了。张老爷听后皱了皱眉,“唐家姑太太那边的账目可不容易理,学萍没什么经验,能懂这里面的弯弯绕绕吗?” 张太太道,“你就放心吧,昨天我已经提醒过她了。听说昨儿晚上她和自力两个人也说了半宿,学萍又是个聪明孩子,肯定知道该注意些什么,你就不要担心了。何况黄夫人也不是那心里没算计的人,要是这里面真有什么文章,她怎么可能请学萍回去帮忙呢?宁可自己上手,也不会烦扰女儿的。” 张老爷点了点头,“也是。”又交代道,“以后再有这样的事儿你记得告诉我一声,我感觉自己都不像张家的人了,你们有什么事儿都不对我说,弄得我像是个家里的摆设,只会吃干饭!” 张太太忍不住笑出了声。 “知道啦。”张太太好笑地道,“这次也是我忙忘了,下次不论什么事儿,肯定都跟您这个当家人说一声,免得你觉得我们起了异心,连你这个当家做主的也不放在眼里了。” “又开始胡说八道了。”张老爷无语地白了她一眼,“不管怎么说,我在外面走动了这么多年,建树是谈不上,但经验却还是有一些的,真遇到个什么事儿,我也能帮你们出个主意什么的。” 张太太知道他说的是实话,笑着道,“没你想得那么严重,真碰上大事儿,我肯定要和你商量的。到时候就算你想明哲保身,我还不答应呢。” 张老爷满意地点了点头,“自力本身就是个稳重懂事的好孩子,如今又成了家,已经是个大人了。可越是这样,行事的时候越要慎重才行。你要知道,人走得越高,盯着你的人越多,稍有差错便要被人指指点点说三道四,你我都是上了年纪的人,大半生风风雨雨地走过来,别的忙帮不上,帮着出出主意还是可以的。有些事儿不怕商量,就怕独断专行,你不要把我的话当笑话,要真的往心里去才行。” 张太太见丈夫说得慎重,连连答应道,“你放心吧,我记着了。” 张老爷这才放心,吃过了早饭之后,又跑去小书房里研究孙子孙女的名字去了。他之前起的几个张太太都不太喜欢,觉得不是太绕口就是太普通,听着还没有张自力顺口。 都说长江后浪推前浪,一浪更比一浪强。 哪有一代不如一代的道理? 张老爷准备全部推翻重来,这些日子怕是又有得忙了。 张太太见人都走得差不多了,连忙把贴身妈妈叫了过来,“你快去把敬香的东西都准备好,等一会儿咱们就走。” 贴身妈妈诧异地问道,“不等到中午了?” 张太太道,“我这心里就像长了草一样,哪还能等那么久,椅子都坐不住了。咱们赶紧去赶紧回,不会耽误什么事儿的。” 贴身妈妈心知肚明地笑了笑,“是,那我这就下去准备。” 张太太再三催促道,“快去快去!另准备些香油钱,我顺便给家里的人都点盏长明灯,保佑咱们来年都能顺顺利利,平平安安的。” 贴身妈妈笑着快步下去准备,没一会儿就把东西都装好了。张太太再也等不下去,两个人轻手轻脚地出了门,坐着马车直奔灵隐寺而去。 章节目录 第四百七十九章 提议 唐学萍则由丈夫陪着回了娘家。 马车才刚停稳,她就听到车外阿顺兴奋的声音,“大小姐!是大小姐回来了吗?” 没等唐学萍开口,张自力已经揽开车帘笑着答道,“是你们家大小姐回来了!”又对唐学萍道,“你这人缘真是不错,才出嫁了几天,家里的人就开始想念了。我晚上早点儿过来接你,咱们回去一起用晚饭,你别一个人提前吃完了,不然我也会想念你的。” 唐学萍瞪了他一眼,“大门外人来人往的,你可正经些吧。” 张自力嘿嘿一笑,率先跳下了马车,又伸手扶着唐学萍下了车。本就在门房嘱咐事的黄氏先前听到了阿顺的声音,三步并作两步地走了出来,看到眼前这一幕,心里就像灌了蜜一样,看这个姑爷也就更顺眼了。 唐学萍看到母亲,羞涩地叫了声妈。 倒是张自力,坦坦荡荡地向黄氏行了礼,“岳母,您怎么迎出来了?” 黄氏笑道,“我正在门房说事儿呢,刚好听到你们来,可不是专程迎你们的。” 张自力道,“我就说呢,我们怎么受得起?” 大家一起进了门,去了唐老夫人那里。 这边的早饭才刚撤,下人们鱼贯而出,屋内的唐老夫人和唐氏、白蓉萱则悠闲地喝着茶。 唐老夫人问道,“今年治哥又不回来,这孩子出了门就像生了翅膀一样,心都野了,亏得我们日夜悬心地惦记着他,他可倒好,一点儿也不想着我们。” 唐氏道,“路途遥远,加上世道也不好,不回来就不回来吧。我这才刚好,您可别拿话挑弄我,不然我这晚上又睡不着觉了。” 唐老夫人道,“好,我不说啦。不过这账可是要记着的,等治哥回来看我怎么收拾他。” 唐氏微微一笑,没有接口。 白蓉萱则紧张地道,“南京离上海要几天的路程?等过了年天气转暖,要是能有机会让吴介走一趟去那边看看哥哥就好了。每次都是在信里听他的消息,也不知道他说得是不是真话,有没有认真读书好好吃饭。不看到真人,我总是有点儿不放心。” 唐氏道,“你哥哥可不是那样的人,我不怕他不认真,就怕他太认真,要是为了读书把身子熬坏了,以后可怎么找补得回来?”话是这样说,但她也对白蓉萱的提议非常心动。唐氏很久没有见到儿子了,心里实在惦记得不行。她没办法出远门,但要是家里人能过去看一眼的话,也能让她安心不少。 只不过吴介才来唐家没多久,更没有出过远门,唐氏对他有点儿不放心。 “吴介……他能行吗?” 白蓉萱也只是随口一说,压根就没想到母亲能够这么轻松地答应。不过听到母亲的话后,她顿时来了精神,激动地说道,“那有什么不行的?吴介最近这些日子很有长进,办起事情来一板一眼的,比刚来的时候强多了。而且他将来可是要跟着哥哥的,要是能提前熟悉一下,哥哥将来用起他来也会特别的得心应手。尤其是要放手出去历练一番,否则以后跟在哥哥身边,遇到事畏首畏尾的,那怎么能行呢?” 白蓉萱替吴介说着好话,眼神里写满了期待。 唐氏犹豫着道,“别的都没什么,就是路途太远了,而且路上也不太平,这要是出了什么事儿,我们怎么向吴妈交代?” 白蓉萱道,“虽说不太平,但也没到不能出门的地步,不然那些商家的货物都是怎么四下流通的?而且哥哥过年时还要去苏州游玩,可见江苏那边因有南京这个要地撑着,周围还是很太平的。” 唐氏沉思起来,似乎在认真考虑这件事儿。 白蓉萱心跳都加快了不少,盼望着母亲能够点头答应,促成这件事儿。 过了年,就离前世哥哥去世的日子更近了一点。而白修治又远离自己千里之外,白蓉萱就算有心改写命运,都不知道该从哪下手。有些话又不能直接对祖母和母亲名言,把她急得都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重活一世,白蓉萱最大的心愿就是救下哥哥的命,让前世所发生的一切悲剧都不再重演。她和母亲会等着哥哥学成回来,哪怕放弃白家的家产,三个人也要一生一世在一起,永远也不要分别。 白蓉萱此生更是不想踏足上海一步,离那个曾经带给自己无数创伤和羞辱的伤心之地越远越好。 唐老夫人淡淡地开口道,“我知道你们两个担心治哥,他离家在外的确让人不放心,不过这件事儿也不能操之过急,等过完了年天气转暖,让崧舟帮着打听一下,要是有商队往南京去,倒是可以让吴介跟队出行,到时候有人照应,咱们也能放心不少。不见治哥一面,我这心里也总是翻江倒海似的不放心,总得知道他现在什么样了,才能安安我们七上八下的心。” 白蓉萱祖母都这样说了,高兴得差点儿直接从椅子上跳起来。 唐氏柔声道,“到时候再说吧,现如今出趟远门就像扒了一层皮一般,可不是简单轻松的小事,我也要和吴妈知会一声,蓉萱也要问问吴介自己的意思。当初收留吴介本是好意,不能因此就颐指气使的,也得看看他自己愿不愿意。” 白蓉萱答应道,“知道了,我回头会找个机会问问吴介的。” 不过以白蓉萱的观察来看,吴介是个喜外不喜内的人,放手让他出去办事,就好比鸟儿出巢一般自在。但要是把他留在内院当差,就仿佛把一只鸟儿剪去了翅膀关在了笼子里,完全隐去了锋芒和优点。 三个人刚说到这里,黄氏领着女儿女婿走了进来。 黄氏笑着道,“说什么这么热闹?” 唐老夫人道,“我们娘几个凑到一起能说什么,还不是这些零七八碎的小事?” 张自力和唐学萍上前给唐老夫人和唐氏行礼,白蓉萱也赶忙起身向姐姐和姐夫问好。大家过了礼,唐老夫人温和地问道,“吃过早饭了没有?今天后灶蒸了蟹粉包子,味道鲜美醇厚,你们要不要用一些?” 张自力摇了摇头,“多谢祖母,我们两个在家吃过了。” 唐氏在一旁道,“你们这两个孩子的心眼也太实了,就算是盘账也用不了这么早,什么时候弄不行?” 唐学萍知道姑姑是个思想单纯,什么都不愿意多想的人。所以自然不会想到年关将至,上海那边肯定有不少的事儿,这边的账早点儿盘完,掌柜和管事也能早点动身赶回去,不然怕是要在路上过新年了。 她笑着道,“难得您能信得着我,我正好也趁机练练手。而且自力出门早,铺子那边开门做买卖少不了他,我就跟他一起出门了,顺道蹭个车。” 唐老夫人笑着道,“你倒精乖!” 张自力问道,“岳父和舅兄呢?” 黄氏道,“你们脚前脚后,我把他们送出了门,转过身来刚和门房的人说两句话,你们就到了。” 张自力闻声笑道,“年前家家户户都要采买年货,正是最忙的时候。”他又小坐了一会儿,便起身告辞。黄氏要送他出去,他说什么也不肯,脚步飞快地走了。 章节目录 第四百八十章 盘账 黄氏望着女婿急匆匆离去的背影,欣慰地说道,“年轻的时候多忙些总是好的,这会儿家家生意都不好做,能不亏本就是好的了,也就是自力能干吧,把家里的买卖经营得风生水起,真是难得的好本事。” 唐学萍听母亲赞扬着丈夫,高兴得笑了起来。 唐老夫人道,“老话说乱世出英雄,这又何尝不是个机会?就如同大浪淘沙一般,被洗去的都是些满是弊病又不做改变的买卖,能留下的都是经得住考验的。” 黄氏点了点头,“正是您说得这个理。” 大家又在唐老夫人这里说了会儿话,唐老夫人便道,“你们有要紧事就去做,不用都守在我这里了,该干什么干什么去,中午再来陪我吃饭。去吩咐后灶一声,看看有没有新鲜的鱼做了来吃,学萍最喜欢吃鱼了。姑娘出了门就是别人家的人了,再回娘家来就是客,今天什么都以学萍的喜好为重,蓉萱你可不要吃醋啊!” 白蓉萱笑着道,“怎么会呢?何况我也喜欢吃鱼,高兴还来不及呢,也是借了萍姐姐的光。” “哈哈,好像谁委屈了你似的。”唐老夫人道,“一会儿你萍姐帮着盘账的时候,你也在一边学一学,往后这些事也要上上心,早日帮你母亲分担起来,总不能一直让萍姐儿出力帮忙的。这是她婆婆宽厚,要是换了旁人,新娶的儿媳妇动不动就往娘家跑,做婆婆的会不高兴的。” 白蓉萱痛快地答应了下来,“您放心,我会认真学的。” 唐老夫人对她的态度十分满意,又叮嘱了几句,这才端了茶。 黄氏把她们娘几个送到了书房,还担心屋内太冷,让崔妈妈送来了炭盆,还交代唐学萍要仔细认真,可别出了错。还是前头严管事来请示,她这才一脸不放心地走了。 唐学萍不再耽误时间,从唐氏手里接过账本,开始拨着算盘清算起账目来。白蓉萱站在一旁,专注地帮着看账本。她虽然不懂这上面的意思,但毕竟活了两世,总还是有些经验的,渐渐地便开出了一些门道。 白家送来的账本应该是后誊写出来的,不然不可能一点儿错误更改的痕迹也没有。而且整本崭新,没有每天记账磨损的痕迹。不过这样一来的话,想从账本上看出一年的收支就不容易了,毕竟都是经过仔细核对过的,就算要做手脚,也早都已经做完了。 白蓉萱看向一旁的母亲,小声问道,“妈,上海每年送来的账本都是这样的吗?” 唐氏似乎生来就是个享福的人,对账目的事情并不是十分了解,过去在家里做姑娘的时候有母亲帮着分担,嫁了人又有丈夫出手帮忙,等重新回到唐家后,嫂子黄氏又是个精明强干的,她这些年也没在这种事情上操过心。听了女儿的话,她有些诧异地眨了眨眼睛,似乎不明白女儿为什么会忽然这样问。她犹豫了片刻,缓缓答道,“对呀,都是这样的。”但因为账本没怎么过手,也不敢咬得太死,有些拿不定主意地回头向吴妈问道,“是这样的吧?我没看出什么问题来……” 吴妈上前两步,往桌上摆着的厚厚一摞账本扫了两眼,“向来都是这样的,新新的本子,穿着棉线,总共应该是三十五册,上面记着三房所有的买卖。除了上海和北平之外,重庆和广州也都有生意。” 新新的本子…… 白蓉萱点了点头,没有多说。 唐氏不安地问道,“你是不是看出什么问题来了?” 白蓉萱只是觉得奇怪,但也不能因为这个就说外长房在账目上做了手脚吧?这些年要是没有外长房的话,三房的买卖只怕早就被人蚕食干净了。何况前世她曾经和白元则、则大太太打过交道,两个人都是心地善良有什么说什么的类型,性子非常耿直。当初答应帮忙照应三房产业的时候,那还是个烫手山芋,他们完全可以不接的。要是他们真动了别的心思,也大可更神不知鬼不觉一些,完全没必要显示在账目上,反倒引人注意。 白蓉萱轻笑着说道,“没有没有,我就是第一年跟着盘账,看什么都觉得稀奇罢了。” 表现出一副轻松自在,却又对什么都好奇的模样。 唐氏没有多疑,笑着道,“这孩子一惊一乍的,反倒把我吓了一跳。” 吴妈赶忙去给她倒茶。 倒是唐学萍也看出了一些端倪,她轻飘飘地瞥了白蓉萱一眼,猜到她应该是看出账本太新,知道这是后誊写的,所以才会有此一问。不过来之前婆婆和丈夫双管齐下,都不放心地叮嘱交代了一通,唐学萍自然不会把心中疑惑表现出来。她淡定自若地敲打着算盘,心里却筹算着午间吃饭的时候找个机会向母亲问问。 过去都是黄氏帮唐氏盘账,有些事母亲可能比姑姑还要清楚呢。 唐学萍放宽了心,只对每一笔账目核对,至于钱是从哪进来的又花在了什么地方却都是一眼代过,根本就没有往心里去。毕竟她对白家的情况也不了解,就算有心帮姑姑把关,也什么都不明白,要是再把管事和掌柜叫过来询问,不免有些大动干戈的感觉,好像账目出了什么错,让管事和掌柜的心里也不安。 不过她心里也清楚,白家的外长房既然敢让管事送了账本来对账,就肯定把账面做得明明白白干干净净,说不定送来之前已经核对了十几遍,就算是把在唐家做了一辈子的老掌柜请过来,只怕也未必能挑出什么毛病来。 果不其然,唐学萍很快就核对完了第一本,最后的账目准确无误,一点儿差错也没有。为保谨慎,她还是从头到尾地重新又算了一遍,确认结果没什么问题之后,这才合上了账本,准备对第二本。 吴妈倒了茶送过来,“萍小姐歇歇手,喝杯茶再算。账本这么多,可不是一天两天就能完成的,早前夫人帮忙盘算的时候,有时候也得四五天呢。您可千万别心急,再把自己的身子累着了。” 唐学萍没有跟她客气,接过茶来道了谢,小口斯文地喝了起来。 白蓉萱凑过来开起了玩笑,“这是一定的,萍姐姐如今的身份可不一样了,不像早前在家里的时候,关上门来是一家人,怎么用都没问题,现在要是累出毛病来,姐夫可是要心疼的,到时候找上门来说理,咱们拿什么来赔?” 唐学萍满脸通红地道,“难道我现在就不是唐家的人了?何况我也没有那么柔弱,坐在屋子里拨拨算盘有什么累的,那些在外面忙活的人风餐露宿的,那才真是辛苦呢。” 白蓉萱捂着嘴笑道,“哟,原来萍姐姐是心疼姐夫啦……” 气得唐学萍放下茶杯就来捏她的脸,“胆子越来越大了,都敢打趣起我来了。” 章节目录 第四百八十一章 双生 白蓉萱急忙闪避到了唐氏的身后,“妈,快救我!” 唐氏无可奈何地笑道,“我可不管,学萍素来稳重懂事,小时候便不喜欢打打闹闹的,不像你和学茹,就没有个消停老实的时候。你惹了人家,好好受着就是了。没道理惹怒了人,就来找大人帮忙,一点儿出息也没有,你羞是不羞?” 白蓉萱可爱地吐了吐舌,“人家也是和萍姐姐开玩笑嘛!” 唐氏把她从自己的身后拉了出来,“你萍姐姐刚出嫁做新媳妇,正是面子浅的时候,不许你拿这个来笑话她。不然等将来你出嫁的时候,学萍也会依葫芦画瓢的用这招对付你的。” 白蓉萱听着一怔,没想到母亲也会这样自然地提到她的婚事。 白蓉萱脸色微红,想到自己前世的飘摇无定,实在想不到自己这辈子会和什么样的男子共度一生。 唐学萍收回了手,笑着道,“先把账记下了,等你成亲的时候再说。” 白蓉萱回过神来,虽然重活两世,但素来没有情爱经验的她面红耳赤,拉着唐学萍的手求饶道,“好姐姐,我错了,任你怎么罚我都不讨饶。” 唐学萍捏了捏她的脸,“你呀,都被学茹给带坏了,以后少跟她玩吧。”说到自己的小妹,她忍不住长长地叹了口气,“学茹这个祸星子,我都不知道拿她怎么办才好了。” 随着年龄的增长,唐学茹已经成了最让唐家人犯愁的一个人。她性子太过跳脱,家里人都怕她将来走上了歪道。 吴妈连忙道,“您不用担心,这几日茹小姐表现得很好,每天只在房间里练字,字迹进步得很快,连老爷看了都不住地点头呢。” 唐学萍有些不敢相信,“真的吗?” “自然是真的了。”吴妈道,“我还能拿话哄您不成?前些日子我们夫人去劝了她几句,许是茹小姐听进去了,性子沉静了不少,也能坐得住板凳了。” 唐学萍听后感激地看向唐氏,“多谢姑姑,让您也跟着费心了。” 唐氏摆了摆手,“有什么费心的,不过是和她说几句话罢了。学茹单纯活泼,身上的孩子气重了一些,但本性却一点儿不坏,只要稍加指点就行了,若是非要强行把她的性子掰过来,只怕对她没什么好处。也希望她经一事长一智,免得你父母都跟着上火。如今你出了嫁,荛哥那边也要定亲了,下头就只有学茹一个人,她要是能早点儿长大懂事,家里的长辈也就都能松口气了。” “但愿如此吧。”唐学萍摇头叹气道,“只希望别是好了伤疤忘了疼,过去这种事也不是没有发生过。每次都是保证得好好的,可没多久就旧病复燃,一点儿看不出长进。” “不会的。”白蓉萱道,“她年纪一点点长大,人还能一点儿长进没有?” 唐学萍问道,“那过年怎么办?父亲那边松口了没有,总不会真让她一个人在房间里过年吧?她那个人最喜欢热闹了,这要是不放她出来,只怕会憋出毛病来的。” “你放心吧。”唐氏道,“回头我会去和你父亲说,你祖母也不会真让学茹一个人过年的。大家辛辛苦苦操持了一年,就等着年终岁尾这一天呢,家家都是团圆的日子,哪有让孩子自己一人过年的道理?”说到这里,大概是想到了远在南京的儿子,她有些心疼地道,“我一想到治哥不能回来,这心都像揪住了一般。不过他远在千里,实在是不宜折腾,也没有更好的办法。但学茹近在眼前,无论如何都会说通你父亲的。何况他虽然古板了些,但有你祖母出面,你父亲也不会太坚持的。” 唐学萍听着点了点头。 父亲虽然在子女教育上异常严苛,但对祖母却非常得孝顺,从来没有违拗过祖母的意思。如果这件事儿由祖母提出来,即便父亲心里不愿意,但还是会答应下来的。 吴妈在一旁道,“我看老爷最近也有些松口的意思,拿着茹小姐字帖看的时候,也是不住地点头,看得出来还是十分满意的。” 大家说了一会儿的话,唐学萍又准备开始继续盘账。她看了站在自己身侧的白蓉萱一眼,灵机一动,把自己已经清算过的第一册交给了她,“你再帮我核对一遍,可千万别忙中出错了,你素来心细,有你帮忙,我也能更放心一些。” 白蓉萱一愣,“我?我能行吗?” “有什么不行的!”唐学萍道,“我记得你以前算盘不是也打得挺好吗?” 那……都是多久以前的事儿了。 如果把自己两世为人的时间加起来,她差不多快有十年没碰过算盘了。白蓉萱稍稍犹豫了一下,但还是点头答应了下来。这账本已经是萍姐姐算过的,账目上肯定没什么问题,她倒是可以趁机看一看三房究竟留下了什么产业。心里多少有个数,等将来哥哥继承接手的时候,要是有哪里不明白,她说不定还能帮上忙呢。 想到这里,白蓉萱有些兴奋地搬了张椅子,挨着唐学茹坐了下来。吴妈见状连忙去找黄氏要算盘,白蓉萱也开始像模像样地跟着盘起账来。 唐氏在一旁看得新奇,但见女儿一板一眼的模样,心里也觉得高兴。 白蓉萱翻开账目,从第一栏开始认认真真地看了下来。 这一本记录的是三房在北平的产业。 白蓉萱想到前世自己咬牙坚持,克服重重困境一路北上,就希望能面见毅老太爷,让他出面为自己主持公道。只可惜人至北平之后,面对的仍旧是一扇永远不会为自己打开的大门。 当初还在上海之际,则大太太曾经对她说过,北平白家和上海白家同出一脉,祖上原是一对双生子。 差不多一百余年前白家降生了一对双生子,当时的白家老爷喜不自胜,对两个儿子寄予厚望。只是两个儿子虽然长得一模一样,性格却南辕北辙,一个知书达礼聪明好学,另一个则不学无术整日惹事生非。白家老爷对这个小儿子非常头疼,却也没有更好的办法。两个儿子都是他的心头肉,他连骂一句都舍不得,更不用说狠下心来教训了。可越是这样溺爱越容易出事,没过两年这对双生子长大成人,开始熟悉了解白家的情况,帮白家老爷分担一些家务事。乖巧懂事的长子还好,那个惹事生非的次子却总是跑到外面惹祸,还经常仗着白家的地位和身份,与人打架斗殴,下手非常得狠。 白家老爷跟在他的屁股后面收拾烂摊子。 俗话说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白家老爷对儿子的所作所为视而不见,最终还是酿成了大祸。这位次子喝醉了酒与人动手,失手把人给打死了。若换了旁人家,多赔些钱也就算了,偏偏这个人出身高贵,居然还是八旗子弟,与皇家连着亲。当时虽然已是清末,满清贵胄腐朽无能,太后老佛爷开始重用汉族官员,但这素日的旧习和规矩仍旧没变。何况自古以来杀人偿命,次子惹了滔天大祸,白家老爷为了保住儿子的性命,只能兵行险着,走了一步险棋。 章节目录 第四百八十二章 票号 白家老爷也气这个次子为自己惹是生非,但不管怎么说都是自己的骨肉,他怎么忍心看着次子为了这件事年纪轻轻便葬送性命呢。他找了一圈的人,希望能花钱将事情平息。不过因为涉及到八旗子弟,实在是无人敢管,都怕引火烧身,难以自保。 白家老爷也是个果断之人,见状立刻起了壮士断腕之心,当天夜里就打包了行李安排了人手,将次子送去了北平。之所以选择那里,则是因为最危险的地方反而是最安全的地方,北平当时乃是京师重地,上有天子临朝,太后垂帘听政,只要他不露锋芒,低调生活,再过个几年样貌有了变化,也就没人认得出了。 第二天八旗子弟的家人找上门来,才得知始作俑者已经连夜潜逃不见踪影。他们当然不肯善罢甘休,闹着要将留下来的长子抓来问罪。白家老爷自然不肯,还决心用自己的命来偿还,不过白家当时地位毕竟摆在那里,而当时皇室已经逐渐势微,后来来回折腾了几个回合,双方都有些精疲力尽,最终还是花钱了事。不过那八旗子弟的家人也不是好惹的,留下话来,只要见到那次子回到白家,必定上门索命,绝不食言。 白家老爷本来只打算将小儿子送到外面去躲上一阵,等过了这个风头便接回到家里来。八旗子弟家留了这样的话,他自然不敢再做打算,只能硬着心肠把次子扔在了北平自生自灭。 不过这次子却也非池中之物,渐渐地居然在北平立足,还在父亲和兄长的暗中支持下将买卖做了起来,后来风云变幻,朝廷倾覆,满清贵胄也再无往日的恩宠地位,和平民一般无异。白家次子便大张旗鼓地外出办事,娶妻生子,彻底在北平定居。 北平白家和上海白家虽然分隔两地,祖上却是一奶同胞,而是还是双生子,感情自然非比寻常。两家虽然遥遥相对,但却互为臂助,一家有难另外一家帮忙,就这样互相帮扶着,不但北平白家短短十几年便成了当地的豪门大户,上海白家也一跃成为四大家族之一。当初的一场磨难,没想到最后却成全了兄弟两人,只怕白家老爷也没有想到。 只不过北平离上海属实不近,早年交通不畅的时候,两家的来往得并不紧密,白家老爷去世的时候,北平的次子也来不及赶回来,听说为此白家老爷的眼睛都没有闭上,还是自己的长子用手帮着合上的。 北平白家虽然起势很快,但毕竟人丁单薄,北平又是两朝国都,能人异士数不胜数,等上一辈的双生子双双去世之后,便渐渐有了落寞衰败之势。之后的几代人中也没有出类拔萃的人物,家族一直不见什么起势,眼看着就要被吞没在商界没有硝烟的战争之中。好在上海白家源源不断地输送着力量,支撑着北平白家的颓势,不过也正因为如此,上海白家被牵扯分散了精力,好长一段时间都止步不前,渐渐地就被其他三大家族压在了身后。 上海白家当时的族长见状,深深觉得这样下去不是长久之计,思虑再三最终决定保全祖宗留下的家业,果断地舍弃了北平白家。 没了后方支援,北平白家顿时被捉襟见肘,眼瞅着日子都要过不下去了。好在毅老太爷的祖父是个难得的精明人,他立刻动手改革,祛除积弊,努力振兴家业,在他的带领之下,北平白家渐渐回复了生机。不过因为之前上海那边在危难关头只顾自己的行为,两家产生了嫌隙,中间断了往来十几年,后来还是毅老太爷的父亲接过家业后,才渐渐和上海白家恢复了走动。 俗话说此消彼长,如今北平白家到了毅老太爷这一辈,已经把北平白家经营得风生水起,加上他的几个儿子各个都是人中龙凤,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长处,兄弟几个又非常地和谐,在家事上团结一心。而上海白家这边则乱得像是一锅粥,内外房的关系如火如荼几十年,外房不服内房,内房瞧不上外房,双方互相掣肘,始终不见谁松口。而内房的几个兄弟死的死亡的亡,最后剩下的白元德又实在不是个能担大业的,好在白家的家底实在是厚,足够他败上一辈子的了。因此北平白家现如今在情势上已经超过了上海白家,而白修睿又是个心高气傲的主,怎么可能承认自己不如别人,所以自从他帮着分担家业之后,和北平那边的来往便少了许多。 毅老太爷见他这个后辈不将自己放在眼里,自然是不喜,这几年除了偶尔派儿子过去露个面之外,基本不怎么往上海走动了。 蔡二太太见状乐得眼不见为净,她还真怕北平那边不安分,仗着这两年势头正好便对自己指手画脚,她好容易才走到今天这个位置,再也不想过那低眉顺眼什么都要听别人吩咐的苦日子了。 白蓉萱翻着账本,想到了则大太太说起这些的时候,好像还顺带着说过一嘴,当初白老太爷还活着的时候,曾明令禁止家中的人把手伸到北平的锅里去。以免北平那边会因此而不快,弄得两家生了嫌隙,所以尤其得谨慎。 为什么三房会有北平的产业呢? 白蓉萱想不明白,她抬起头,情不自禁地向母亲望去。只见唐氏正姿态优雅地端着茶杯,小心翼翼地品着茶。 这件事儿就算是问母亲,想必也没有一个结果,不如找机会去问问王德全?他一直跟着父亲,肯定知道一些内幕。 白蓉萱拿定了主意,把注意力都放到了账面的记录上。三房在北平总共就六家铺子,其中四家票号,另外两家则售卖杂货。 白蓉萱前世听说过不少关于票号的事情。 票号建立之初是作为南北货物流通,方便客商存取货币所用。 当时客商随身携带大笔的金银不方便出行,遇到匪徒的话不但容易被劫,大半生的心血付诸东流不说,碰上那些心狠手辣的甚至有可能丢掉小命。这时候便有财大气粗的人家建立了票号,只要将钱款存入票号,便可在另一座城市凭票领取,这样一来便大大方便的商人,因此票号一经问世,便广受客商的推崇和喜爱。 不过因为南北距离甚远,能开得起票号的人家财力必定雄厚,才足以支撑南北钱款的流动调度。买卖虽然赚钱,但却不是人人都能干得起的。 白蓉萱没想到三房居然在北平设有票号,而且还同时设有四家。 当初父亲白元裴还在世的时候,凭借他的聪明才智或许还好支持,只是他都已经逝世多年,票号居然还稳稳当当地开着,这便足够令人匪夷所思了。 白蓉萱觉得这里面的事情肯定不简单,她不知道自己该不该深入地了解一番。万一要是查出什么不对劲儿的地方来…… 白蓉萱犹豫不定,盯着崭新的账本出神。 章节目录 第四百八十三章 样貌 吴妈看出了一些端倪,小声问道,“萱小姐,是不是账目有哪处不对劲儿?” 白蓉萱回过神来,抬头看了她一眼,笑着道,“没有,我是在想别的所以分神了。” 听到两人对话的唐学萍抬起头来,“把我吓了一跳,还以为哪里算错了。” “没有没有!”白蓉萱笑着安慰她道,“萍姐姐放宽心,你的本事大家都是知道的,算盘打得比舅母还好,要是你都能算错,别人就更不行了。” 唐学萍笑了笑,“也就这么个能拿得出手的本事了。” 吴妈却担心白蓉萱粉饰太平,提醒道,“要是哪里不对,只管叫王管事过来问话,他就在门房那边候着,随叫随到很是方便。” 白蓉萱眨了眨眼睛,“是吗?我还真有事要跟他说,不过却不是因为账本。”她站起身来道,“他常年在上海走动,肯定认识不少人,我去问问他能不能想办法帮母亲凑几味药材,回头再多给母亲配几副药丸,也免得她小心翼翼地舍不得吃。” 唐氏道,“不是不舍得,而是已经好多了,就没必要再吃了。是药三分毒,吃多了也未必就真好。” 吴妈听了白蓉萱的话只顾着连连点头,“这件事儿吩咐给他准没错,他那个人办别的事不敢说,这种事情肯定会十分上心的,我这就去告诉他一声。” 白蓉萱道,“算了,还是我去吧。” 吴妈一想也对,自己毕竟只是个下人,去跟王德全说话未必有什么身份,倒是白蓉萱,不管怎么说都是白家正儿巴经的大小姐,王德全对她的话肯定万分重视,不敢有一丝懈怠大意。 “那我陪您一起去?” 白蓉萱摇了摇头,“不用了,又不是什么了不得的大事,你就在这边伺候吧,我快去快回,一会儿就回来了。” 吴妈只好答应了一声。 白蓉萱向母亲打了声招呼,唐氏叮嘱道,“要是他觉得不好办就算了,千万不要为难人家。” 白蓉萱笑着点了点头,快步出了门。她径直走向门房,被眼尖的阿顺给看到了。阿顺快步迎了上来,兴高采烈地问道,“萱小姐,您是要出门吗?要不要我跟车?” 白蓉萱道,“不出门。”向他打听起了王德全在什么地方。 阿顺有些失望地道,“就在门房里喝茶呢,萱小姐要找他,我帮您去叫!”说着也不等白蓉萱说话,一溜烟地跑去了门房,不一会儿就领着王德全走了过来。 王德全是个三十七八岁的中年,身材不高,长相憨厚,穿着一件半新不旧的长衫。一见到白蓉萱,立刻行礼问好,语气十分的敬重。 白蓉萱笑道,“您是跟过我父亲的人,也算是我的长辈了,不用这样客气。” 王德全听着一愣,忍不住抬头看了一眼。在看到白蓉萱的长相后,眼圈顿时就红了。 白蓉萱十分诧异,“怎……怎么了?” 王德全自觉失礼,连忙道,“小姐勿怪,实在是您……长得太像三爷了。” 自己很像父亲吗? 白蓉萱还是第一次听别人这样说呢。 或许是因为出生在外舅家的关系,大家怕她多想,所以自小便很少对她提起白家的事情,每每说到也总是一带而过,似乎根本就不想让她知道。白蓉萱本身又是个贴心懂事的好孩子,见大人这样,自然也就装作不知道,什么都不会去问。 小时候大家都说她长得像母亲,而关于父亲……就像是被人故意抹去了一般,让她始终想不到父亲会是什么样。 她情不自禁地摸了摸自己的脸,好奇地问道,“是真的吗?我长得很像父亲?” 王德全郑重其事地点了点头,“自然是真的,小人就是有一百个胆子,也不敢拿话骗您啊!您的眉眼和三爷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尤其是鼻子……” 白蓉萱脑海中根据自己的长相缓缓勾勒出父亲的样貌,如果自己长得很像父亲,那他年轻的时候也一定是个翩翩美少年吧? 只可惜…… 现在脑海中的一切都只是幻想,白蓉萱永远也没有机会亲眼目睹父亲的音容笑貌,所有关于他的一切都要从别人的嘴里知道。 白蓉萱忽然间有些伤感,难过地低下了头。 王德全见状后悔不已,赶忙道,“瞧我这张嘴,好端端地提起这些做什么?萱小姐您能够平安长大,还出落得亭亭玉立,三爷在天有灵,一定会非常欣慰的。” 白蓉萱微微一笑,没有接话。 王德全的心里却五味杂陈。 要是三爷还活着……那该有多好啊…… 王德全自幼便跟在白元裴身边,两人名义上虽然是主仆,却比亲兄弟还要亲。白元裴曾经不止一次地说过,“德全,你说人和人的缘分也真是奇怪,我跟自己的亲兄弟在一起的时候都要互相防备,每天想着什么话能说什么话不能说,又要时时刻刻提防着他们的算计,累得我一点儿不想和他们打交道,反而跟你在一起的时候更自在些。” 三爷的日子看似鲜花着锦,可谁又能知道他心里的苦呢? 俗话说枪打出头鸟,虽然被白老太爷看好,但也等同于被推上了一个至高无上的地位,成了所有人的眼中钉肉中刺,过去大家见了他不论心里怎么想,最起码表面还会维持着客气,自从白老太爷开始扶持三爷后,整个白家对他就彻底变了味道。简直处处是陷阱,时时有算计,三爷疲于应对,每天都活得辛苦极了。 他这辈子做的唯一一件令自己高兴的事情,大概就是娶了喜欢的妻子吧? 当初在西湖边上偶遇唐氏之后,白元裴就像大多情窦初开的毛头小子一样,面红耳赤魂不守舍,简直没有心思去做别的事。王德全作为他的左膀右臂,自然要替主子分担,所以紧赶着帮忙打听,很快便有了结果。 三爷也是个行事果断之人,既然有了心中所爱,自然不会再任由白老太爷的摆布。不但果断拒绝了顾家那边的亲事,为了迎娶唐氏,还差点儿和白老太爷翻脸,从白家独立出来。要不是最后白老太爷服了软,三爷后来的人生如何,还真不好说。 没过多久唐氏便有了身孕,三爷初为人父,高兴得简直不知道怎么办才好,恨不得把天上的星星和月亮都摘下来送给身边最亲的人。夫人头胎得子,三爷后继有人,所有人都为他高兴的时候,只有王德全看出了三爷眼中的一丝落寞与失望。 王德全自然清楚,相比起儿子,三爷更喜欢女儿。 现如今三爷的女儿已经宛如莲花一般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亭亭玉立,美貌倾城,三爷要是能看到这一幕,那该有多好啊? 想到这里,王德全的眼泪都要掉下来了。 白蓉萱见阿顺还支着小耳朵站在一旁偷听,笑着对他吩咐道,“你去做自己的差事吧,我有事情要单独跟王管事说。” 阿顺点了点头,向白蓉萱行了一礼,扭头便跑了。 王德全恭恭敬敬地请示道,“萱小姐有什么指示尽管说,只要是我能办到的,万死不会推辞!” 章节目录 第四百八十四章 蹊跷 白蓉萱微微一笑,“这里紧挨着大门口,人进人出的不是说话的地方。” 王德全也是个聪明人,眼珠一转,立刻问道,“萱小姐可是有什么话要细问?” 白蓉萱点了点头,带着他找了一个相对安静的角落,低声说道,“你是跟过我父亲的人,对他一向忠心耿耿,深得他的信任。有些事我想不通,想着问别人还不如跟你打听,毕竟能听到个真音,也免得外面尽是些捕风捉影的消息,分不清哪个是真哪个是假。” 王德全道,“萱小姐尽管问,只要是我知道的,没有不能说的。” 白蓉萱嗯了一声。 王德全跟随父亲多年,颇受器重与信赖,可见为人还是很靠谱的,不然以白元裴的心智,不可能将这样的人留在身边。 白蓉萱虽然从未见过自己的父亲,但从旁人那里听来的诸多消息,几乎清一色的都是肯定与赞扬,没一个人说他糊里糊涂办事不精明。 她也没有再和王德全兜圈子,而是坦诚地问道,“家里正在盘账,我也在旁边看了两眼,好像账目里还记载着北平那边的生意,我记得早前听长辈们说过一嘴,当初祖父还健在的时候,可是明令禁止家里人在北平做生意的,就是怕和北平白家起纷争,最后亲戚做不成亲戚,双方的脸面都不好看。父亲也是聪明人,怎么可能会违背祖父的吩咐,把手伸到那边去呢?” 王德全听后非常的诧异,抬起头一脸震惊地望着白蓉萱,好像她抛出了一个十分难解的问题一般。 这一下倒让白蓉萱微感不妙,自己该不会捅了马蜂窝,问了不该问的问题吧? 王德全在短暂的震惊之后,便慢条斯理地解释起来,“萱小姐您有所不知,当初老太爷的确有过这样的吩咐,家里不许在北平做生意。那时候正赶上北平白家和上海白家这边的关系有所缓和,老太爷不想在那种情况下占人家的地盘做自己的买卖,何况白家在南边的生意也才刚刚起步,老太爷担心分散精力,到时候丢了西瓜捡了芝麻,两边都没有够着,那就不划算了。当时大爷也还活着,他手底下还真在北平那边有两处买卖,因为老太爷的命令,很快便把铺子都盘了出去。听说大爷为此心中十分不快,虽然脸上不敢显露,但却颇有怨言。后来老太爷单独把他叫了过去,不知道许了什么好处,大爷这才喜滋滋地接受了这一安排。”王德全想了想,又继续道,“之后白家一直努力扩展南方的生意,对北方从未涉足,北平白家那边感念这边的好意,心照不宣地把南方这边的买卖放了手,还从中介绍过几笔重要的生意,两家为此相处得十分愉快,走动得也比之前勤了。” 难怪那时候上海白家不论出了什么大事小情,毅老太爷也会不辞辛苦的出面应酬,原来是中间得了好处,双方各占南北,既不会插手对方半壁江山,不但没有竞争又能互为援助,关系自然比过去更亲近了。 王德全道,“萱小姐看到三房在北平的买卖,不知道仔细瞧了没有?其实那几间铺子归根结底做得都是一种生意,就是票号。而三爷之所以能在北平的地盘上大展手脚,这本就是毅老太爷亲自授意的。” 白蓉萱皱了皱眉,诧异地盯着王德全,“这话又是什么意思?” 王德全道,“具体得我也说不清楚,只是有一次毅老太爷来了上海,当时夫人好像快要生治少爷,离预产期不到几天,三爷推了手边上所有的事情,安心在家里陪夫人待产,任凭多大的事情都不肯出门,重庆那边的买卖急需定夺,他也是写了信拜托杜家大爷全权照应,自己一门心思都放在了夫人身上。我记得毅老太爷来得特别急,而且之前没有收到一点儿信息,就连老太爷也被弄得莫名其妙,还以为出了什么事儿。两个人关上门商量了两天,后来就把三爷叫了过去。我虽然跟着三爷一起过去,却被远远的拦在了外面,老太爷身边两个得力的手下笑嘻嘻地告诉我说老爷们有正经事要说,让我离得越远越好,免得事情传出去一句半句的,到时候会被怀疑到身上洗不干净。我当时跟着三爷走南闯北也去了不少地方,多少还算有些见识,听他这样说知道老太爷叫了三爷过来,肯定是有要事商议。我自然不敢多留,对这两个人谢了又谢,走得远远地等着三爷。差不多过了两个时辰,我脚都要站麻了,三爷才沉着一张脸走出来。我快步跟了上去,却是一句话都不敢问。等回了立雪堂,三爷吩咐人都退出去,只留下了我一个。我见他脸上一丝笑模样都没有,有些担心地问他是不是出了什么事儿?三爷告诉我说,北平那边可要起两间票号,问我有没有合适的人手推荐?一定要嘴巴严办事牢靠的……我当时一听就觉得奇怪,问三爷好生生的怎么去北平开票号?那边不是有毅老太爷一房经营吗?可这话我才出口就后悔了,只怕这件事儿就是毅老太爷授意的,虽然不知道为了什么,但既然已经到了调配人手的地步,想必没有转圜的余地,而且事情一定十分复杂,所以我不敢多问,忙着帮三爷寻找可靠的人手。毅老太爷那次在白家只停留了十几天,之后便急匆匆地回了北平。他走后的第三天,治少爷便呱呱坠地,等到了洗三的日子,北平那边的洗三礼也算准了日子送到。不过我琢磨着,当时毅老太爷只怕还在路上,这礼物或是他来之前就已经备下的,或是北平白家的几位爷送出来的,总之事情十分的蹊跷。” 白蓉萱听着云里雾里,完全找不到他话里的关键,“然后呢?” “等治少爷满月的时候,我这边的人手也都安排得差不多了。以往这种事情三爷交代给我,之后便不会管了。三爷是那种用人不疑,疑人不用的类型,跟在他身边的都知道他的性格,就因为他的这份信任,所以办起事来更要用一百二十分心思,不然失去三爷信任的话,以后也就在难有什么作为了。”王德全回忆着过去的事情,谨慎地道,“不过那次三爷也不知是怎么了,非常得小心,不但让我把人员列了单子亲自过目,还一个个地打听,有三两个觉得不合心的,也都当场划了下去,让我另换新的补上。” 王德全说起这些的时候,脸色仍旧十分的不解,似乎不明白当年白元裴这样的安排究竟为何。 章节目录 第四百八十五章 秘密 白蓉萱起初只是觉得北平那边的生意有些奇怪,不明白父亲为什么会违背祖父的命令跑到北平白家的地盘上开铺子,可现在听了王德全的话后,她就更加好奇了,为什么父亲会对这几间票号如此地谨慎小心? 只是她虽然重活两世,但对三房的产业却非常的陌生,前世更是从来没有人告诉过她三房还有这么多的产业在外长房的手里帮着打理。 当时哥哥骤逝,紧接着母亲便忧伤过度病倒了,没多久便撒手人寰,短短数月她就失去了两个至亲之人,根本没有心思再去顾及其他的。 唐家这边不告诉她,大概是觉得她一个女孩子,以白家的为人是不可能将产业交到自己手里的,既然这样,告诉她也只会让她更加的气愤难平,还不如什么都不说,起码能让自己好受一些。有时候人知道得多了,反而苦恼越多,倒不如做个什么都不知道的‘傻子’。 而至于白家那边,人人争先恐后想要得到的肥肉,自然不可能丢给一个没有父母兄长庇护的女儿家手里,别说白蓉萱不知道,就算她知道了上门讨要,只怕受到的就不是白玲珑的羞辱,而是各种阴谋诡计和暗害了。 白蓉萱怎么也想不明白这几间票号的出现有什么意思,只能等王德全解答自己心中的困惑。 王德全道,“北平那边的票号很快便开了起来,最开始的时候还非常的隐秘,家里似乎只有三爷和白老太爷两头知道。三爷还特意叮嘱我这件事儿不要大张旗鼓地,那几间票号的掌柜和伙计都以为是去北平白家帮忙一段时间,过段日子就回来了。票号开起来之后,每年对账也都是由我从中传递消息,不假于外人之手。不过我听从三爷的安排曾经翻过当时的账本,不知道是什么原因,那几间票号头几年只能勉强吃个平,并没有赚什么钱,而且让我百思不得其解的是,就算真想开票号,开那么一家两家的也就够了,干嘛一口气开了四家,而且还都起了不一样的名头呢?不过这些话我是不敢到三爷面前问的,只能谨小慎微地做事,生怕哪里做得不好,再耽误了三爷的正事。为了这个,我晚上都单独一个人睡,就怕一不小心说了两句梦话,再把不该说的话说了,到时候真是要冤死了。” 白蓉萱听了忍不住微微一笑,但随后又问道,“那这几间票号又是从什么时候起过了正路子的呢?现在既然敢登在账本上,外长房起码是知道的吧?” 王德全见她小小年纪就如此的聪慧,就听自己这么几句话就能一眼看到关键所在,忍不住竖起了一根大拇指,“萱小姐不愧是三爷的女儿,真是聪明!治少爷三岁的时候,毅老太爷带着那边的两位大爷又来了家里一次,三爷也被请过去商量了半日,这次三爷出门的时候脸色平和,一副心情很好的模样。我一看他的表情,就知道这次的事情肯定没有上次那么复杂。果不其然,一回到立雪堂,三爷就轻松地告诉我说北平那边的买卖今后不用再藏着掖着了,如果收效不好随时都可以盘出去,不用非占在手里了。我也不敢多问,谁知道那年年底盘账的时候,北平的这几间铺子居然还盈利了,三爷也挺意外的,后来就没在提过关门的事情。” 这样看来的话,应该是北平与上海两家利用这几间票号做了什么生意,票号不过是放在面上给人看的,背地里一定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所以父亲才会脸色那么凝重,之后又一直不敢被人知道,大概就是怕被人发现里面的秘密。 只是不知道到底做的是什么买卖。 白元裴和白老太爷都已经去世,知道这件事儿内情的怕是只有北平白家,就算白蓉萱上门去问,他们也不可能实话实说,看来这件事已经彻底成为了秘密,永远都可能给外人知道。 王德全继续道,“当时长房大爷已经病逝,老太爷还怕他们这一房起什么心思,所以特别补了好处给他们。谁知道史大太太那边没什么动静,闹起来的反而是蔡二太太。她听说三房在北平开了铺子,以后是老太爷暗中支持,故意越过二房有什么好东西都可着三房来,又哭又闹地跑到了老太爷的面前,明里暗里的指责老太爷偏心眼。老太爷本来就看不上他们,蔡二太太生起气来嘴上又没个把门的,老太爷能给她什么好脸子,当时就命人架着扔了出去。蔡二太太哪肯吃这个亏,寻死觅活地跑到了闵老夫人的面前,求她给自己做主。谁知道闵老夫人没等她把话说完,就借故自己身子不舒服,准备端茶送客。蔡二太太本身就是个胡搅蛮缠的主,在闵老夫人的屋子里又要撞墙又撒泼打滚的,气得闵老夫人直接摔了个茶盅,命手底下的婆子将蔡二太太五花大绑地捆了起来。还警告蔡二太太懂事些,不然传出她得了失心疯的话,只怕不是被送到庙里清修,就是要送回到闵家静养,无论是哪一个,蔡二太太再想回到白家就是不可能了。她是想守着眼前的财富消消停停地过日子,还是继续把事情闹大,全看她自己。蔡二太太一听,顿时就不敢哭了,被婆子送出去的时候也没敢反抗。闵老夫人说这些的时候并没有背人,没一会儿的工夫整个白家都知道了。老太爷听说之后,还让人给闵老夫人送去了不少东西,可惜闵老夫人看也没看就拒绝了,弄得老太爷十分不舒服。” 白蓉萱没想到白家发生过这么多有趣的事,这是母亲从来都不曾和自己讲述过的。前世她去上海的时候,蔡二太太已经是白家的当家主母,凭着这个身份,跟闵老夫人也不过是面子情,要不是闵家当时势头正好,只怕闵老夫人在白家的日子会很不好过。 原来两个人早些年就已经有过节了。 而白玲珑作为蔡二太太的掌上明珠,被娇惯得简直不成样子,眼睛长在了头顶上,谁都不放在眼里。 更不用说自己了…… 白蓉萱想到上一世白玲珑那些对自己羞辱的话,每一句都像是刀子一般狠狠刺进了身体。 王德全道,“反正借由蔡二太太这件事,白家的人差不多都知道三房在北平那边有了买卖,而老太爷这边也没说什么。之后二房和外三房都在北平那边动了心思,只不过折腾了好一阵却都没什么收效,二房是个不信邪的,咬着牙迎难之上,最后也只能赔得血本无归。倒是外长房很快就看出了门道,不是自己在北平站不住脚,而是中间有毅老太爷作梗,他们想站住脚只怕比登天还难。外三房及时止步,总算没赔得太多,只有二房吃可个闷亏,最后也只能自己认栽。” 章节目录 第四百八十六章 光景 看来三房在北平的几家产业当初不但获得了白老太爷的同意,其中还有毅老太爷的大力支持,以至于在白元裴去世多年之后,一直没有歇业关门。这其中到底有什么隐情已经不得而知,但白蓉萱却始终觉得奇怪——事情似乎并没有表面上看着那么简单。 王德全缓缓地道,“我能知道得也就这么多。北平那边的买卖一直很神秘,三爷也没有对我多说,三爷去世后老太爷还曾想过要把那边的生意停了,不过后来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事情搁置着一直没有机会去办,等老太爷也仙逝之后,就没人再提这件事,我也不敢擅作主张,只等着治少爷回去接手的时候,我再向他说明,看看是怎么安排才好。如今既然全权交由外长房的则大爷帮着看管,这个时候要是有什么太大的动作,怕是则大爷那边也不好弄,不知道的那起子小人,还以为外长房这边有什么说道,传出去对人家也不好。这些年则大爷对三房的产业可以说是尽心尽力,要不是有他在,三房的产业现如今是个什么情况还真不好说。等以后治少爷回了上海,宁可不和别人走动,也要多和他们来往才是。现如今看来,白家内内外外除了外长房这一房外,也实在没什么好人了。” 他说这番话的时候语气中带着几分无奈与气愤,似乎很是瞧不上白家目前的状态。 不过话一出口,他便立刻后知后觉地陪笑道,“瞧瞧我这张嘴,和您说这些做什么?” 显然不想让白蓉萱一个养在深闺中的小姐知道这些琐碎闹心的杂事。 白蓉萱却没有多想,而是认真地问道,“二房逼得很紧吗?现在外房是个什么光景?” 记得前世白蓉萱去上海的时候,外房的情况已经十分糟糕了,二房大权独揽,将外房压制的几乎不能反抗。当时白蓉萱还不明白是什么事情打破了多年的平衡,让外房输得这样彻底,现在她已经恍惚地找到了一些感觉。 最大的变动只有可能是三房的产业,当时哥哥逝去,三房这边没有了可以继承的人,如果二房能够顺势将产业从外长房的手里抢回去,外房本身又四分五裂的,自然不再是二房的对手。不过当时见到自己的时候,白元则却什么都没有说,则大太太虽然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但最后也没有告诉自己缘由。 看来大家当时都觉得她一个女孩子,想凭一己之力从二房这里要得好处,几乎是不可能的,与其如此,还不如从一开始就什么也不知道,这样也不会增加更多的烦恼。 王德全听了之后,不免有些诧异,瞪大了眼睛看着白蓉萱,“萱小姐,您打听这个做什么?” 白蓉萱没有丝毫犹豫地说道,“再有两年,哥哥也该回去了,那边是个什么情况,我们心里也得有个数才行。不然一点儿防备没有,还不是只有被动挨打的份儿?你常年在上海走动,现如今二房的手段想必也是知晓的,我哥哥已经十几年没和他们打交道了,又从未涉足商场上的尔虞我诈,怎么可能会是他们的对手呢?知己知彼百战百胜,早做些了解,将来也不会受制于人。” 王德全听着点了点头。 不过这样一番话,他当然不相信是从眼前这样一个年纪不大娇滴滴的小姐嘴里说出来的,肯定是夫人或是唐家的人背后提醒她,只是由她出面来向自己问话罢了。 王德全收起了小觑之心,认真地说道,“不瞒您说,上海那边的局势其实并没有想象中那般复杂。别看现如今二房当了家,但说到底还是老太爷精明,活着的时候就打着牵制外房的旗号把家分清楚了。二房说出去好听,实际上手里握着的除了自己的产业外,也就是老太爷留下的那点儿东西。大房那边一直由史大太太替儿子看管,三房这边的产业又由则大爷帮着照管,说到底二房也就占着个名声,论家底并没有多大。” 白蓉萱听着心中微动。 虽然只占着个名声,但却是名正言顺,哪怕将来有什么事儿,也没人能够轻易撼动他们的地位。 何况白元德虽然不成器,但他的儿子白修睿也是个狠角色,前世白蓉萱在上海就听说过很多关于他的消息,虽然不少人都说他心狠手辣,做事不留余地,但却也不得不承认他这个人很有眼光,而且做事有一股子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冲劲儿,一般的老江湖在他面前反而束手束脚的,没有他果断。 王德全继续道,“何况二爷自己也是个稀里糊涂的人,自从坐上家主之位后,整日的花天酒地,身子都要败完了。下头的铺子都知道他是什么人,找他办事的话都会投其所好地给他送女人,二爷这些年的身子都要败完了,蔡二太太和睿少爷非但不劝,我看那架势……”王德全见四下无人,白蓉萱又是三爷白元裴的女儿,便压低了声音小声道,“蔡二太太只怕嫌二爷挡路,这样放纵着他胡来,可能也是另有心思,毕竟睿少爷年纪大了,什么事都能自己做主,已经可以独当一面了。反而是二爷有些碍事,总是对睿少爷管东管西的,今年夏天二爷犯了头昏症,在床上躺了快两个月,其间严重的时候连话都说不利索了。蔡二太太却只是隔三差五的过去看一眼,对他的病情一点儿都不上心……” 白蓉萱听得无比震惊,“二伯父只是生病她就这样怠慢,就不怕等二伯父痊愈了之后和她算账吗?她这胆子也太大了些吧?” 王德全道,“蔡二太太敢这样大胆,也不是没有原因的。您想想看啊,二爷这边虽然姨娘小妾是一房一房的娶,白家院子住不下,又另外买了地建了当下最时兴的洋楼,还特意花重金请洋人帮着设计,可就算这样,二房也多是小姐,除了睿少爷就只有一个儿子,不过那位年纪还小,又是庶出,名不正言不顺,有蔡二太太在上头压着,能不能长到成年都是两说。二爷就算生蔡二太太的气,又能有什么办法?何况蔡二太太的娘家这几年势头正好,睿少爷又把家业握在手里,二爷也不过是挂了个家主的名,真正的实权早就没有了。” 白蓉萱点了点头。回想到前世在上海经历的种种,当时白元德已经彻底没什么声望了,白家的权利全部汇集在了白修睿的手里,一时间风头无量,除了闵家的闵六爷排在他之上,其他人完全没有抗衡的能力。这也是白玲珑为什么会如此骄傲的重要原因之一,嫡亲的哥哥大权在握,她自然也水涨船高,成了上海滩数一数二的名媛,无论穿戴都是顶尖最好的,能歌善舞,走到哪里身后都跟着呼啦啦的一群人,追求爱慕者无数,还有人说她是上海滩的缪斯女神。 章节目录 第四百八十七章 对策 当时白蓉萱还不懂缪斯女神是什么,还是后来辗转去了北平后,从隔壁邻居那里听说了一些解释。 缪斯是洋人所信奉的女神,主管音乐与舞蹈,会为人带来愉悦与欢乐。 白蓉萱还记得自己听到这些话的时候,回想到白玲珑在自己面前颐指气使的高傲模样,怎么也愉悦欢乐不起来。 白蓉萱道,“可这样下去毕竟不是长久之计,二伯父难道就不想想对策?” 王德全摇了摇头,“二爷要是有这样的远见和智谋,也不会走到今天这一步啊!他本身就没什么斗志,都是别人说什么是什么,现在好日子已经过上了,每天歌舞升平地还不用自己操心,我看他已经乐不思蜀,根本就不想管这些事儿了。何况以他的能力,也未必能管得了,还不如睿少爷有本事呢。”王德全顿了顿,继续道,“自从二爷当家之后,外二房的恒二爷和他走得很近,这样一来外三房的联盟便被打破,要不是有三房的产业支撑,只怕外长房早就被二房给彻底吞下去了。外三房的宥三爷已经病逝了,丢下了孤儿寡母娘三个。当初宥三爷还活着的时候,一年三百六十五天有三百天都是在床上躺着的,生意上有心无力,家底薄得可怜。二房根本瞧不上,对他们一直很冷淡,要不是有则大爷帮着接济,他们的日子早就过不下去了。” 白蓉萱对于外二房和外三房的了解不太多,前世几乎没打过交道,听这些名字都觉得十分陌生。 王德全道,“恒二爷临时倒戈,外三房的局势便变得有些微妙起来。不过即便这样,恒二爷在睿少爷的面前也没什么脸面,指使起他来就像指使下人一般,一点儿脸面也不给留。听人说恒二爷也不止一次地后悔过,只是骑虎难下,这个时候回头只怕会死得更惨,所以硬着头皮也要坚持下来了。” 白蓉萱关心的却是另外一件事,“既然外长房需要依靠三房的产业才能和二房抗衡,将来哥哥回上海接手的话,外长房会轻轻松松地把产业交出来吗?” 王德全听后一怔,立刻道,“萱小姐请放心,则大爷不是那种人!”他老实巴交地说道,“容我说句不该说的话,夫人对产业账目上的事情并不是十分上心,早年间治少爷和您年纪也都还小,要是则大爷有这个心思的话,就算变了法的把家业占为己有或是在账目上做些手脚,想必夫人这边也是很难看出来的。但则大爷这些年一直兢兢业业,丁是丁卯是卯的,账目几乎分毫不差,您别看账本全都是新誊写出来的,这是怕记得太乱夫人看不明白,都是一笔一画从原账本上抄下来的,一点儿都不差,我从头到尾都跟着,这些年从来也没有差过一笔。则大爷这个人说好听些便是性格耿直,说难听点儿则是有些认死理,以他的性子来说,绝不可能做这种事情。” 白蓉萱却有些想不通,“可是没有了三房的产业傍身,外长房以后怎么过日子?这些年外房内房一直呈对峙之局,好容易歹到压制外房的机会,二房的人会轻易放弃吗?还不直接将外长房这个眼中钉肉中刺直接打到再也不能翻身?” 如果真是这样的话,外长房轻轻松松地把产业交出来,那不是傻吗? 王德全听着一笑,“萱小姐您多虑了,外长房虽然把三房产业交了出来,但又没交到二房的手里,有什么可怕的?比起二房来,只要治少爷站在外长房这一边,局势还是呈平衡之势,二房想要对付外长房,治少爷要是肯出手帮忙,那么外长房便可以高枕无忧,您说则大爷还有什么可担心的?治少爷刚刚接手家业,别说他只是个初出茅庐的少年人,就算是在商界摸爬滚打的几十年的老滑头,骤然接到这么多产业,想要捋顺了也得个一年半载的。要是没有则大爷在旁边协助,治少爷怎么可能是二房的对手?这个时候三房的产业在谁手里已经不重要了,反而能将三房与外长房越捆越紧。所以您完全不用担心外长房会有其他心思,要真是那样的话,白家就要掀起一阵血雨腥风,就连北平那边也别想独善其身,动静闹得太大对谁都不好,这件事儿肯定不会发生的。” 白蓉萱听他这样一解释,也觉得自己把问题给想拧了。 她不好意思地笑道,“到底是你见多识广,我常年待在家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属实是没什么见识。” 王德全却不这样想,“萱小姐千万别这样说,以我所见,在白家这一辈的小姐之中,您已经是非常厉害的了。其他那些人每天不是琢磨着穿什么戴什么,就是去哪里玩儿,家里的正事一点儿都不操心,真要是摊上什么事儿,只怕全都是纸糊的蝴蝶,一股风就全都歇菜了。” 白蓉萱听他形容得有趣,忍不住笑着道,“哥哥现在远在南京读书,白家那边又错综复杂,我担心他将来接手的时候会碰壁,所以就愿意帮他胡思乱想一些。” 王德全却真诚地说道,“三爷膝下只有您和治少爷两个孩子,正该互相帮衬才行。等治少爷回上海的时候,您和夫人是不是也要一道同行?到时候还要提前把立雪堂收拾出来,那边空了十几年,虽然有人一直照管房子,但有些地方还是要重新翻修一下的。” 回上海吗…… 白蓉萱有点儿不想再回那个让自己伤心难过之地,不过看着王德全真诚又期待的眼神,她还是道,“这件事儿还得家里的长辈商量后才能知道,何况我母亲的身体也不好,短时间内肯定不适宜长途跋涉的折腾。” 尤其是回到白家后会面对怎样一番局面,现在根本没人可以预料得到。 王德全点了点头,表示自己明白。 白蓉萱顺势交代了他药材的事情。王德全保证道,“这个您放心,只管交在我的身上,不管上天入地,我想尽一切办法也会为夫人把药凑齐的。” 白蓉萱满意地点了点头,这才放他回门房等消息,自己则回了书房。唐氏见到她,十分诧异地问道,“怎么去了这么久?” 白蓉萱随口解释道,“王管事可能是以为账本哪里记错了,好一通解释,我根本就插不上话。” 唐氏无奈地笑道,“他这个人谨慎惯了,过去跟着你父亲的时候就是这样的。不过他非常老实,办事也很靠谱,只要是交代给他的,一定能办得明明白白不会有一丝差错,所以也最得你父亲的信任。” 白蓉萱坐下来重新查阅着账本。 北平那边的票号果然如王德全所说,虽然盈利不多,但也一直都有进账,看着平平淡淡的,却始终让白蓉萱觉得奇怪。不过这件事就连王德全也不清楚,看来里面一定大有文章,以她现在的情况来看,肯定是摸不到谜底,也只能按捺住性子以图将来了。 章节目录 第四百八十八章 清账 三房的产业细碎繁杂,虽然账目记录得清清楚楚,但一笔一笔地清算下来,仍旧进展甚缓。忙到了中午,大家去唐老夫人那里用了饭,饭后又聚在一起说了会儿话。唐老夫人心疼地说道,“劳累了一上午,你们都回去歇一会儿养养精神吧,我之前让李嬷嬷去把萍姐儿之前住过的院子收拾出来了,休息好了再对账,要不头昏脑涨得更容易出错。” 大家一齐答应了,各自回了房。 等到了晚间,张自力上门来接唐学萍回家。黄氏留了他们吃饭,张自力道,“母亲在家里已经准备好了饭菜,我们出门前也答应过要回去用的,您的心意我们领了,改天再来蹭饭吃,到时候您给我做一道清汤鱼圆吧。” “原来你喜欢吃鱼圆,这有什么难的。”黄氏笑着答应了,没有再挽留,和唐崧舟一起把女儿女婿送出了门。 回家的马车里,张自力关心地问起了盘账的事情,“一切都还顺利吗?” 唐学萍道,“账面做得非常干净工整,看不出什么问题来。不过账本都是新誊写出来的,也不知道是真的没问题,还是要粉饰太平。你放心吧,我只负责对账,只要账目的总和对得上,我是不会多言多语乱说话的。” 张自力听着微微一笑,“只是提醒你要小心,可也不是让你做什么都不管的甩手掌柜,毕竟是姑姑的事情,你要是真看出了问题,还是要找机会提醒姑姑一声的。他们孤儿寡母的十分不容易,咱们是实在亲戚,可不能坐视不理,眼睁睁看着她受骗。” “我知道的。”唐学萍轻轻叹了口气,“只是那账本都是新的,要做手脚也早都做过了,只怕就算是老掌柜仔细检查都未必能查出错来,就更不用说我这什么也不懂的人了。” “新账本倒没什么。”张自力贴心的解释道,“你要知道,每家记账都有每家的习惯,东一笔西一笔的,除了记账的人之外,其他人很难看得懂。何况其间说不定还有修改……” 唐学萍不解地问道,“为什么还有修改?这一修改账本不就全都乱套了嘛?” 张自力哈哈一笑,“你想想看,这售卖东西还存在退货一说,有些货物给客人退回来,这账目是不是就需要修改?这样一来,账本就更混乱了,所以到年底的时候都会新誊写出一本清晰的账本,这样不管是对账还是存档都方便,将来查验的时候也能一目了然。所以你不用觉得账本上有什么手脚,何况以白家的情况,还在乎那一笔两笔的小账吗?” 这倒也是。 唐学萍受教地点了点头,“你这么一说我就明白了,原来是我想拧了。” 张自力感觉眼前的妻子十分可爱,动情地握着她的手道,“白家不比我们这些小门小户,这点儿小钱还真就未必放在眼里。真要是闹出了太大的动静,就算姑姑再怎么不上心,也一定是能感觉到的。何况还有一点……”说到这里,他脸色变得慎重起来,分析道,“你仔细想一想,三房的产业可不是那么好接的,就算姑姑放心,但白家的人却未必这么想。那外长房只怕已经成了众矢之的,不知多少人的眼睛盯在他的身上呢,只要稍有差错,那便是万劫不复之地,我相信他们是不敢有太大动作的。” 唐学萍嗯了一声,“而且我曾经听母亲提过一嘴,当初姑姑之所以信任外长房,愿意把那么多的家产都交到他们的手里,一来是情势所逼,二来也是和外长房交好,而最重要的一点却是这个人选似乎是由闵老夫人提议的。当时姑姑遇难的时候,承蒙闵老夫人出手帮忙,最终才能全身而退,不然以她的性子,那件事儿到底如何处置,只怕还是个未知呢。” 两人一路商量着,很快就到了家。 上海这边的账目总共盘了五天还没有盘完,眼瞅着年关将至,唐老夫人便决定让王德全领着人先行回去,有什么事儿等过完了年再说。王德全早急得火上房,听了唐老夫人的吩咐后感激得磕了两个头,又向唐氏辞行,这才急匆匆的回了上海。 唐家也开始忙起过年的事情,家里忙着扫尘布置,后灶则忙着蒸年糕。 唐学萍又盘了两天的账,总算全部搞定了,她去跟唐氏回话,“账目已经全部利索了,除了三四笔有些出入之外,其他的倒是没什么大问题。” 唐氏感激地道,“真是辛苦你了!”说着让吴妈把早就准备好的礼物拿了出来。 唐学萍连连推辞,“姑姑跟我还要这样见外吗?都是举手之劳,又难得姑姑愿意信任,我只当是练手了,怎么能收您的东西呢?” 没等唐氏开口,吴妈已经抢着道,“萍小姐只管收着,不是什么贵重的东西,这是给您过年用的。” 唐学萍还是不肯收,“我成亲的时候您已经给过了,这才过多久,我得多大的脸,还要您的东西呢?” 唐氏道,“你这孩子,才刚成亲就和我生分起来了。给你的只管拿着,你这些天一直来帮我的忙,我无论如何都要有所表示的,何况就算不为你,也得帮你把面子做全了。不然给你婆家看到,还以为咱们唐家的人心里都没个算计,使唤出了嫁的姑娘小姐就像使唤自己人似的,就算张太太心宽,但你婆家的左邻右舍看到了也会笑话我们的。” 唐学萍没想到唐氏能说出这样一番话来,一时间有些怔忪,不知道该怎么回话了。 吴妈趁机把东西塞到了她的手里,“萍小姐快收着,不然就是嫌弃礼物太薄……” 话都说到这个地步了,唐学萍不好坚持,面红耳赤地把东西收了。 之后唐老夫人和黄氏也都准备了不少东西,等张自力来家里接人时,摆了酒席热热闹闹地喝了一顿酒,这才送他们夫妻出门。 第二天一早,眼瞅着还有两天过年了,唐老夫人惦记着被关在屋子里的唐学茹,有些坐不住地把春桃叫到了面前来,“茹姐儿这些日子做什么呢?” 春桃清脆地回答道,“什么也没做,就是在屋子里练字,前些日子纸都用光了,又麻烦严管事新买回来了两刀,我昨儿看又要见底了。” 唐老夫人满意点了点头,“马上就要过年了,她就什么也没说吗?” 春桃摇了摇头,“没说。” 唐老夫人笑着道,“我知道了,你下去忙吧。” 春桃却没有离开,而是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唐老夫人知道她有话要说,温和地道,“你来家里也有年头了,当初还是个没有桌子高的小丫头呢,如今也长大了。你是不是遇上了什么麻烦,有什么话只管跟我说,要是我帮不上忙,家里还有别人呢。” 春桃连忙道,“不……不是我!是茹小姐,她最近异常的乖巧,除了练字话也不多了。我前段日子问她难道过年真就一个人在房里过呀,她一脸平静地告诉我说,自己犯了错受罚也是应当的,一个人就一个人呗,口气非常得轻松,不像之前那样以退为进。老夫人,要不您还是跟老爷说一说吧,总不能真让茹小姐一个人可怜兮兮的在房间里过年吧?” 章节目录 第四百八十九章 思量 春桃说这些话的时候一直小心翼翼地打量着唐老夫人的脸色,只见她老人家一脸平静,不置可否,既没有答应也没有否定。 唐老夫人听完了春桃的话,微笑着道,“难为你这么个懂事的孩子,被派去伺候那么个不安分的野猴子,你的话我心里有数了,离过年还有几天,我看看她的表现再定。” 春桃不敢再说,轻手轻脚的退了出去。 唐老夫人端起了茶盅,李嬷嬷凑上前来问道,“老夫人,您看这事儿……” 唐老夫人看了她一眼,“春桃毕竟是个小孩子,有时候看问题也简单。何况茹姐儿又是个会笼络人心的,我怕是她的鬼主意,回头放出来又要惹事,到时候给崧舟知道了,只怕会对她彻底失望,这才是我最不愿意看到的。这两天你要是没什么事儿就悄悄去盯着些,看看是不是真的老实了。”又提醒道,“仔细些,千万别给她发现了端倪。” 李嬷嬷笑道,“您放心,我晓得。” 唐老夫人点了点头,“吴介最近还去铺子帮忙吗?” 李嬷嬷道,“嗯,一早上就跟老爷和少爷一同出门,直到晚上才一起回来。听严管事说,吴介那孩子十分的聪敏,老爷对他颇为喜欢,一直带在身边调教呢。” 唐老夫人笑道,“真没想到,你说吴妈那样一个老实木讷的人,怎么会生出这么个伶俐的儿子来?” 李嬷嬷道,“许是随了他的父亲吧。” 唐老夫人道,“难得这孩子机灵,要是能教出来,将来治哥用着也顺手。他身边总要跟个知根知底的人我才能放心,不然连个帮衬得也没有,那怎么能行?到时候遇到什么事儿,身边连个能商量的人都没有。哎……我也有两年没见过治哥了,不知道他现在历练得怎么样了?要还像以前那样斯文腼腆可不成,商场上尔虞我诈,像他这样的还不跟羊入虎口一般?” 李嬷嬷道,“这倒是。不过您也不用太担心,治少爷身边不会没人可用的,您别忘了,还有萱小姐呢!这两年她可长进了不少,办起事情来有模有样的,最重要的是稳得下来,这才是最难得的。多少像她这个年纪的小姑娘,风风火火没个稳重样,我越看萱小姐越是满意。有她在治少爷的身边,肯定不会让自己亲哥哥吃亏的。” 唐老夫人却叹了口气,“蓉萱这两年的确不错,可惜到底是个女孩子,总不好抛头露面的四处奔走吧?” 李嬷嬷踌躇着道,“回头给萱小姐在上海那头定一门好亲事,这样治少爷有什么事情的话,还有萱小姐的婆家能帮得上忙。” 唐老夫人微微一愣,“你的意思是……要把蓉萱嫁到上海去?” 李嬷嬷也愣住了,“老夫人……难不成您准备把萱小姐留在身边?” 唐老夫人道,“要是别的事我也就替阿姝做主了,唯独治哥和蓉萱的亲事,这两年已经成了我心头的头等大事。治哥是男子,将来想要有一番作为,以他的出身来说就有些不够看,需要一个强有力的岳家相助才能成事,最好能娶了顾家或是姚家的女儿做媳妇。只是这两家都不是等闲之辈,我们看治哥自然是哪里都好,可在别人眼里未必就看得上。父亲早逝,母亲又深陷品行不端的谣言之中不能自拔,虽然有三房那点儿产业傍身,但在富贵人家面前,这点儿家底就不算什么了。至于蓉萱……我就更矛盾了。我看那孩子总是一副不动声色的模样,既不像什么都写在脸上的茹姐儿,也不像萍姐儿那般懂得表现自己,她就像被含在了蚌嘴里一般,不费力拆开来看,谁也不知道里面究竟是珍珠还是沙硕。” 李嬷嬷觉得唐老夫人的话很有道理,在一旁不住地点头。 唐老夫人继续道,“说实在的,我有点儿舍不得那孩子远嫁,她生在唐家,像只小猫似的在我跟前儿长大,而且自小便乖巧懂事,任谁见了都喜欢。上海那边风起云涌,世家子弟虽多,可每日睁开眼便要面对的事情也多,我担心蓉萱操持不来。再说以她的出身,想要嫁到大户人家只怕不易,别的不说,就阿姝那狼狈的名声就是个越不过去的坎。但要是嫁到小门小户里,又有些委屈她了,反倒不如留在杭州,我给她找个合适的人家,就在我的眼皮子底下过日子,要是受了什么委屈,我还能给她做主。就算有一天我不在了,还有她舅舅和舅母,总归是不会让她吃亏的。” 李嬷嬷轻轻叹了口气,心疼地道,“老夫人这一辈子好像有操不完的心,年轻的时候忙着家里家外的事,到老了又要操心晚辈的事儿,什么时候才能安心歇两天?” 唐老夫人笑了笑,“人活着就是这样,睁开眼睛就是事儿,要想安心,只怕也只能等到寿终正寝那一刻了。” 李嬷嬷暗怪自己不该提起这个,连忙改口问道,“我听您老人家的意思,似乎已经有心仪的人家了?” “那倒没有。”唐老夫人摇了摇头,“只是前些日子萍姐儿出嫁的时候家里不是来了许多亲戚朋友吗?几个老姐妹儿都有意无意地在我面前提到蓉萱,话也没有挑明,只是向我打听这孩子的年纪和将来的打算。我看她们或许都有这个心思,只等着我松口呢。有了阿姝这个前车之鉴,我怎么也要擦亮了眼睛好好地看一看,可不能把这么好的孩子给耽误了。” 唐氏已经成了唐老夫人心头的伤,这么多年提起来还是揭不过去。 李嬷嬷谨慎地道,“老夫人,我这辈子都是和您一起走过来的,难得您也没把我看外,我想跟您说两句不该说的话。” 唐老夫人笑着道,“有什么话你只管说,在我面前还分什么该说不该说的?” 李嬷嬷便道,“依我说,萱小姐最好还是跟治少爷在一块儿。一来是他们兄妹两个打小一起长大,感情自然不一样,您要是把他们两个分开,只怕一个惦记一个的,日子都过不消停。二来您也要想想姑太太,她就这么两个孩子,肯定都希望带在身边。等将来治少爷回了上海,姑太太总归是要回去的。将来有一天到了正寿,还得和三姑爷合葬并骨,这是谁都阻拦不了的。到时候姑太太和治少爷在上海,萱小姐在杭州,距离虽然不远,但联系起来总归麻烦,想必姑太太也不愿意。” 唐老夫人听着缓缓地低下了头,生平最有主意的人,忽然间却不知道该怎么做好了。 李嬷嬷看了看她的脸色,继续道,“还有……您看看杭州城这边适龄的男子,哪个配得上萱小姐?认真说起来,上海那边的局势复杂,但也处处都是出类拔萃的少年英雄,能站得住脚的更是人中龙凤,大概也只有这样的人才能配得起萱小姐了。” 唐老夫人纠结着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冲她挥了挥手,疲惫地道,“这件事儿你容我再琢磨琢磨,何况还要和阿姝商量,也得蓉萱自己愿意,总不能我剃头挑子一头热吧?” “正是这个理!”李嬷嬷笑了笑,又给唐老夫人续了杯茶。 章节目录 第四百九十章 长进 唐老夫人点了点头,顺手将茶杯放到了一旁的桌子上,神色也是淡淡的,没了之前的轻松愉悦。 李嬷嬷知道唐氏的一双儿女是唐老夫人心中的头等大事,只要一提起这些老夫人就会愁上一段时间。 李嬷嬷见状连忙上前安慰道,“老夫人也不用觉得为难,萱小姐的年纪还小呢,这件事儿总归是要从长计议的,现在又定不下来,您急什么呢?何况萱小姐自己也是个有主意的,事关她的终身,我看您也不妨问问她自己的意思,说不定她有别的打算呢?” 唐老夫人听后表情顿时缓和了不少。 李嬷嬷继续道,“也是家里最近的喜事太多,一个接着一个的,先是萍小姐嫁出了门,年后荛少爷也要定亲了,而且都是两门极好的亲事,就是打着灯笼都未必找得到,都是天赐的缘分,求都求不来。您这是被喜事冲昏了头,恨不得把萱小姐和茹小姐的事情也都一并定下来。老话说得好,心急吃不了热豆腐,有些事是急不来的,您得稳住性子才行啊。” 这番话十分顺耳,唐老夫人闻声笑了起来,“也不知道是怎么了,近来总是稀里糊涂的。你说得很有道理,我看这件事先不必提,等孩子再过两年大一些也来得及,免得年纪太小就把亲事定下来,回头八字压不住,是抓不住这份福气的。” 李嬷嬷听了连连点头。 唐老夫人又道,“还有荛哥那边,今年拿了他的生辰八字,去灵隐寺找高僧给好好的算一算,要是有什么缺的也要及时补上才好。他就要定亲了,这可是头等大事。有些东西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总归还是小心些得好。” 李嬷嬷道,“您放心,这件事儿我亲自去办。” 唐老夫人越发满意,“哎,亏得身边还有你这样一个一直跟着我的老人服侍,不然我就连个能直来直去说话的人都没有了。” 李嬷嬷笑道,“那是!我自小就跟着您,这辈子跟您在一起的时间比谁都长,也是最能摸清楚您脾气的人,有什么话我要是不说,别人就更不敢说了。” 两人又絮叨着说了一会儿话,唐老夫人这才心情大好。 李嬷嬷得了唐老夫人的吩咐,这两天便往唐学茹那边去得勤了一些。果然如春桃所说,唐学茹近来十分的安静,每天就是坐在临窗的桌子前认真写字,偶尔累了也只是起身活动活动筋骨,脸上的笑容虽然依旧明媚灿烂,但眼神里却多了几分稳重。 李嬷嬷又惊又喜,高兴的跑回去向唐老夫人复命。 唐老夫人听说之后十分的意外,但还是欣慰地笑道,“这可好,那孩子能懂些事,以后家里人都能跟着少操些心了。” 李嬷嬷道,“茹小姐到底年纪小,人生还长着呢。咱们唐家就没有那出格的孩子,不信您细想想,老爷就不必说了,那是从小就不让人操心的。大姑奶奶是个麻利人,小时候便当大人用,您出去办事的时候帮您照管家里约束弟妹,小小年纪就让人刮目相看。姑太太性格上虽然软弱了一些,但天性善良,地上过一只蚂蚁都不敢踩。外人提起咱们唐家来,谁不要说声好?” 唐老夫人道,“你呀,王婆卖瓜自卖自夸,也不怕传出去被人笑话。” 李嬷嬷直言道,“我说的都是人人认可的大实话,有什么好笑的?” 等到晚间唐崧舟忙了一天疲惫地回到家,来给母亲请安的时候,唐老夫人便语重心长的提起了唐学茹的事情,“你是做父亲的,我知道你是为孩子好,所以不论你定了什么样的责罚,我从来也没有说过一个不字。子不教父之过,自古以来教养子女都是父亲的职责,你对孩子严格要求,那也是望子成龙望女成凤,这不是什么坏事。不过眼瞅着就要过年了,也不能真把茹姐儿关在房子里一个人过年,且不说咱们唐家古往今来就没开过这样的先例,就是孩子也未必真能受得来。我近来看她懂事了不少,也能沉下心思写字,已经能看出进步了。” 唐老夫人一开口,唐崧舟就知道她要说什么了。他认真地道,“我最近也一直在留心学茹那边的情况,的确是有些长进,字迹也进步了很多,已经写得有模有样了。”他长长地叹了口气,有些无奈地说道,“责罚并不是目的,终究还是为了她自己好,我们做父母的到底不能陪她一辈子,她这一生还长得很,做事总是这么冲动不计后果肯定是不成。我也盼望着她这次是真能脱胎换骨,总之别再像块爆炭似的说炸就炸,我就再没什么可求的了。” 作为一个老父亲,唐崧舟表示自己的心很累。 唐老夫人见状笑道,“你也不用在我面前诉苦,女儿是你生的,你要怪谁去?” 唐崧舟苦笑道,“也不知道我上辈子做了多少好事,这辈子居然生出个斗战胜佛来!” 母子二人难得轻松地笑了起来。 唐崧舟便道,“您的意思我都明白了,等过年的时候就放她出来吧。说真的,我也怕把她弄出什么毛病来,到时候不止您放不过我,就是凤君那边,只怕也会跟我拼命的!” 唐老夫人笑道,“你知道就好。” 母子商议结束,黄氏快步走了进来,先给唐老夫人行了个礼,又关心起唐崧舟来,“用过晚饭了没有?” 唐崧舟摇了摇头,“一会儿再吃吧,忙了一天实在没什么胃口。” 黄氏看着丈夫疲惫的模样,心疼不已地道,“有什么事你只管交代荛哥去做,儿子已经大了,没必要事事亲力亲为,你毕竟也不是年轻那会儿了。我一会儿去给你煮一碗什锦面,多少吃一些,不然身子会受不了的。” 唐崧舟点了点头,“好。” 黄氏心满意足地笑了。 唐老夫人见儿子和儿媳感情和睦,老怀欣慰地笑道,“崧舟,你媳妇这些日子也累极了,回头你记得也要好好感谢她才是。可不是只有你们爷们在外忙碌才是辛苦,别看女人只在家里转,但每天经手的事儿却一点儿不比你们少。” 唐崧舟看着眼前的妻子,眼神中透着满满的柔情与爱意。 黄氏被看得十分不自在,尤其还是当着婆婆的面,不好意思地道,“男主外女主内,各司其职而已,没什么辛苦不辛苦的,说到底都是为了我们这个家。” 她说了两句话,就赶忙跑去后灶给唐崧舟亲自煮面,唐老夫人也心疼儿子,“你回去歇息吧。” 唐崧舟从母亲这里离开时,脸上还挂着心满意足的微笑。 章节目录 第四百九十一章 写字 吴介回房简单洗漱了一通后,阿顺笑嘻嘻地把早就给他留的晚饭端了出来,全部都放在锅里,到现在还是热气腾腾的。 吴介向阿顺道了谢,过去一直看吴介不顺眼处处给他脸子看的阿顺十分不好意思,红着脸跑了出去。 吴介用过了晚饭,端着碗盘往后灶走,没想到却正好碰上了来给老夫人端热水洗漱的李嬷嬷。 吴介连忙上前向李嬷嬷问好。李嬷嬷笑着关心道,“看你最近总是早出晚归的,是不是累坏了?虽然年轻但也要注意身子,可千万别不当一回事,等老的时候全都要找回来的。” 吴介感激地道,“多谢嬷嬷,我都记下来了。而且也不觉得累,每天跟在老爷和少爷的身后,能学到不少的东西,何况与我之前在乡下时相比,这已经轻松多了,毕竟有屋子睡有东西吃,可比那时候饥一顿饱一顿餐风露宿得好太多了。” 李嬷嬷点了点头,想到唐老夫人先前的询问,压低了声音提醒道,“有工夫的时候也要盯着长房那边的动静,老夫人心里惦记呢,眼看着到年前了,长房那头不可能这样安分,虽然辛苦,可两头也都要兼顾着些。” 吴介是聪明人,立刻便明白了李嬷嬷的用意。他痛快地答应下来,“您只管放心,我一直留神注意着呢。” 李嬷嬷笑了笑,“咱们家里人手少,老的老小的小,你年纪正相当,为人又相当的聪明谨慎,老夫人相信你,你自己也要把事情办好才行,可千万别粗心大意,失了家里人的信任。” “不会的。”吴介知道李嬷嬷这是在关心自己,特意压低了声音道,“我一定会非常小心的,这要是给相姨娘发现了,还指不定闹出什么幺蛾子呢。到时候长房丢脸,咱们脸上也不光彩,大家都在一条船上,我明白里面的轻重。” 李嬷嬷见他理解了自己的用意,满意地点了点头,端着水盆离开了。 农历二十九,家家户户已经打扫一新,内内外外都是喜气洋洋的气氛,唐学茹也在唐崧舟的授意下可以出门了。 直到父亲走后,唐学茹还是有点儿不敢相信,以为自己是在做梦。 早上刚用了早饭,唐学茹正在桌前一笔一划地写着字,没想到父亲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自己的身后。在自己下笔的时候忽然指点道,“下笔要轻,不要把力量都压在笔尖上,这样写出来的字太‘硬’,看着不舒服。要学会用手腕发力,这样写出来的字才会飘逸灵动。” 唐学茹吓了一跳,回头看到唐崧舟后,拍着胸脯笑着叫道,“爹,您怎么来了?” 唐崧舟看着女儿的笑脸,心中感慨万千。 女儿的确长大了,也懂事了。这要是搁在从前,只怕这会儿不是窝在床上生闷气,就是谁也不理的乱发脾气。 唐崧舟神色温和地点了点头,“我来看看你。” 唐学茹高兴地放下笔,拉着他的手亲热地道,“那您帮我看看这几张写得怎么样?我昨天写出来的,自个儿还觉得挺满意的。” 说着便把自己昨天写好的字帖找出来给唐崧舟过目。 唐崧舟接在手里细细地看了一遍,脸上的笑意越发地满意起来,“不错,这个‘州’字写得好,颇有几分神韵,不过下笔的力道还得慢慢练,你看这个‘饮’字,最后的一捺用力太重,整体便有些向右偏,看着别扭不说,还影响了后面的这个‘水’字。不过力道这个事儿不能一蹴而就,熟能生巧,你慢慢练,过阵子就能找到感觉了。” 唐学茹把字帖拿过来端详了一阵,点头道,“您不说我还不觉得,经您一点评,还真就觉得哪里不对劲儿。”说着又请唐崧舟写几个字,“您全当指点我了,只这么说话的话我怕是听不懂,还得眼见为实才行。” 唐崧舟见女儿有心,自己自然也没有拒绝的道理,起身揽袖,取过毛笔蘸了墨,在纸上写了几个字。他速度甚缓,生怕唐学茹看不清楚,一边写一边教道,“力量集中在手腕上,所有的笔画都靠手腕来带动,而不是硬生生地压在笔尖上,有些地方更是一笔带过就好,不必过分追求工整,有些字还是要轻灵些才好看。” 唐学茹探着小脑袋瓜凑在一旁认真地学习,等父亲写完后,她接过笔模仿着唐崧舟写了几个字。 唐崧舟见她理解能力很强,自己就说了这么几句,她就已经有模有样,下笔轻盈,写出来的字也是飘逸灵动。唐崧舟惊喜地道,“不错不错!就是这样写,你再写两个复杂的我看看!” 唐学茹想了想,又写了几个笔画繁复相对复杂的字。不过笔画少的字还好,一到笔画多的她就有点儿手忙脚乱起来。但即便这样,唐崧舟还是给出了相当高的评价,“已经很不错了,下笔的力道已经找得差不多,再这么练两年,就能写出一手非常漂亮好看的字了。” “真的吗?”唐学茹开心地笑道,“那今年我房门口的春联能不能由我自己来写?” 唐崧舟没想到她还有这样的要求,想也没想得同意了,“当然可以,你专心练字,明年大门口的春联也交给你。” 唐学茹一听,激动得跳了起来,“那就这样说定了,我好好地练一年的字,明年我来写春联,您可不能食言啊!” “不会的。”唐崧舟看着女儿蹦蹦跳跳的可爱模样,总算长长地松了口气。他还担心自己责罚太重,让女儿失了本性,以后面对自己的时候都会畏首畏脚,头也不敢抬呢。他叫住了唐学茹,认真地道,“上次为什么罚你,这会儿都知道了吗?” “知道了。”唐学茹站直了身子道,“先前姑姑来已经告诉过我了,我自己也想明白了。我这个人做事只考虑自己,既没想过家人也没想过后果,这样下去肯定是不行的,所以我也能理解您为什么那样生气,您放心吧,我以后遇事都会三思而后行,不会再像之前那么胡闹了。” 唐崧舟听后十分的欣慰,看女儿也更顺眼了,“责罚不是目的,归根结底还是希望你好,不要走上歪路。既然你自己都想明白了,那一会儿就收拾收拾去给你祖母和母亲行礼问好,准备过年吧……” 唐学茹先是一怔,随后就掉下泪来,“爹,您同意我出门去了啊?” 唐崧舟看到女儿这样,心疼地道,“嗯,同意了。盼望你能吸取教训,以后别做这种会让自己犯险的事。人这辈子只有一次,走错一步可能就没有以后了,你更要好好珍惜才行。” 章节目录 第四百九十二章 变化 唐学茹看着父亲鬓边的白发,有一瞬间的愣神。 记忆中身姿笔挺,生气的时候瞪着眼睛嗓门极大的父亲也在不知不觉中变老了。他一脸疲惫,眼窝深陷,透着几分与年纪不符的老成和力不从心。 父亲…… 唐学茹眼圈一红,认真地点了点头,“我知道了。” 唐崧舟没想到女儿的心中还有这样的心事,见她懂事,欣慰地笑了笑,又说了几句话便起身离开。铺子那边还有一堆的事儿等着,唐学荛一大早就带着吴介出门了,要不是为了这个女儿,他也早就跟过去了。 等唐崧舟走后,春桃才一脸高兴的跑上前来,激动不已地笑道,“茹小姐,老爷同意你出门啦!咱们赶紧换了衣服去给老夫人和夫人磕头,还有姑太太和萱小姐那边……”这么一想全都是事,春桃手脚利落地开始翻箱倒柜,忙着帮唐学茹找衣服。 唐学茹却没有想象中那么高兴。 她站在原地,痴痴地望着父亲离去的方向出神。 自己以前是不是真的太不懂事了?总是惹出各种乱子来让家人收拾…… 她也不想这样的,也想像白蓉萱一样懂事得让家人安心,可她就是做不到嘛!唐学茹心里又是委屈又是无奈,更多的则是自责,她决心以后一定要听话懂事,但又怕自己做不到,一时间踌躇难过极了。 春桃翻出一件鹅黄色的小袄来,“茹小姐,不如就穿这件吧,颜色鲜艳样式也好看,老夫人见了肯定会喜欢的。” 眼见着唐学茹没有答话,她有些诧异地走了过去,小声地问道,“茹小姐?您这是怎么了?” 唐学茹回过神来,摇了摇头道,“没什么,我们还是赶紧打扮一下,去给祖母请安吧。我都多久没见过她老人家了,也不知道她想我了没有。” 春桃见她似乎有些失落,连忙笑着道,“怎么会不想呢,老夫人平时最疼爱你了,整天把你挂在嘴边上。” 唐学茹嘻嘻一笑,换了衣服又重新梳了头,由春桃陪着出了门。虽然只被禁足了不到一个月,但唐学茹却觉得看哪里都新鲜,连带着过去见惯了的花草今天都觉得非常地打眼。她拉着春桃的手,叽叽喳喳地说道,“早前这里就种着花吗?这里的树什么时候这么高了?这边是新上了漆吗?” 年前家里清扫,屋子内外整洁如新,看着自然就觉得干净,像是新刷了漆面一般。但花、树却都是老样子,一点儿变化也没有。春桃道,“您这是在房内待久了,所以看什么都觉得新奇。俗话说树挪死人挪活,花草树木怎么会轻易挪动呢?而且都进入腊月了,树又怎么可能再长高?” 唐学茹点了点头,“你说得很有道理,我大概是在屋里待太久了,都有点儿不适应外头的情况了。你说那些作奸犯科十恶不赦的罪犯,要是在监牢里待上个十年八年的,出来的时候是不是都没办法立足生活了?” 春桃见唐学茹眼睛亮晶晶的,恢复了从前的神采,她高兴地笑道,“要真是十恶不赦的罪犯,或是秋后问斩或是流放千里,怎么可能会关在监牢里呢?” “哈哈,我今天这是怎么了,说话前言不搭后语的。”唐学茹道,“大概是真的在房间待傻了,我还得慢慢找回精神才行。” 两个人说着话来到了唐老夫人的门前。李嬷嬷刚还往出走,迎面见到唐学茹,高兴的迎了上来,“茹小姐来啦,快到屋里来,老夫人才念叨过你。” “真的吗?”唐学茹笑呵呵地迈步走了进去。 唐老夫人听到了动静,正伸着脖子向外张望,见到唐学茹穿着鹅黄色的小袄缓步进屋,脸上便洋溢起了发自肺腑的笑容。她冲唐学茹招了招手,“快过来,让祖母看看有什么变化?是胖了还是瘦了?” 唐学茹笑着道,“肯定是胖了,整日待在屋子里不动,身上的肉长了一圈。”乖巧地走到唐老夫人身前,任由她拉着手细细打量着。 “胖点好,女孩子家长胖点儿才能压住这份福气。”唐老夫人道,“人太瘦了不好看。”眼见着小孙女肤白如雪,脸上笑意盈盈的,她也打心眼里跟着高兴,“是你父亲放你出来的?” “那当然!”唐学茹点了点头,“没有他点头,我也不敢出来呀,不然给他知道了,非打断我的腿不可。” 唐老夫人叹了口气,无奈地道,“他是你的父亲,又不是吃人的老虎,怎么会动不动就打断你的腿呢?你要是懂事听话,也不至于把他气得要责罚你了。吃一堑长一智,以后可不许再这样胡来了,遇事要有个算计,不然下次怕是就不会这么简单过关了,知道吗?” 唐学茹道,“我知道。”她亲昵地揽住唐老夫人的胳膊,撒娇道,“这里面肯定有祖母的功劳,要不是您帮着求情说话,我爹肯定不会这样轻易放过我。孙女心里都明白,一定会记着祖母的好,等我将来长大了,会好好报答孝顺你的。” 唐老夫人笑道,“我不用你报答,只要你能平平安安地长大,让祖母少为你操点儿心,就是对祖母最大的孝顺了。” 唐学茹保证道,“您放心,我以后再也不会去做那些危险的事情了,之前姑姑去我那里时,已经教导过我了,这些日子我也一直在反复琢磨这些话,也觉得过去的自己的确太孩子气了些。” 唐老夫人听了点了点她的额头,“你这孩子,家里的大人轮番上阵,好话坏话说了一大堆,可你偏偏一句也听不进去。没想到你姑姑的一番话,倒把你给说通了,这可真是郑家娶何家的姑娘——正合适了。” 祖孙二人正说着话,得到消息的黄氏、唐氏和白蓉萱都赶了过来。 唐学茹连忙起身给几人行礼,黄氏看着眼前规规矩矩的女儿,又心疼又生气,简直不知道说她什么好了。 唐氏却高兴地拉着唐学茹的手道,“听说你的字进步很多,改天拿来给我瞧瞧。” 唐氏的字虽然写得一般,但胜在娟秀工整,没出嫁的时候帮唐老夫人抄经,也曾博得过一片赞誉。 唐学茹不好意思地道,“我还在练着呢,等写好了再给您看,不然怕入不了您的眼。” 唐氏点了点头。 唐学茹自顾着走到白蓉萱的身前,“你最近都在忙什么?有没有想我呀?” 白蓉萱能够感受到唐学茹的变化,过去要是她被关在房间里个把月,自己若不去探望她的话,出了门准要生好一阵的气,任别人怎么哄都不好。没想到这次倒转了性,脸上笑意盎然,看不出一丝别扭和怨怼。 章节目录 第四百九十三章 心事 看来是真懂事了不少。 白蓉萱笑道,“我能忙什么,除了在自己的屋子就是去母亲那里,没有你在身边盯着,我的功课都放下了,别的不说,字肯定是不如你好看的了。” 唐学茹道,“这有什么?你本来就聪明,回头我们一起写,你很快就能追上来的。而且我掌握了一些窍门,倒是可以无偿地分享给你,不过你不能白学,得亲自做些点心给我吃才行。” 白蓉萱听后故意叹了口气,“你这还叫无偿呀,分明是趁火打劫嘛。” “哈哈!”唐学茹心情很好地大笑起来,“这可是我走了不少弯路才总结出来的,总不能白白告诉你吧?” 两姐妹在一起说着笑话,关系亲近,看不出一丝生疏。 唐老夫人非常地欣慰,对黄氏吩咐道,“难得家里人齐全,中午就在我这里用饭。” 黄氏也在唐学茹的身上看出了变化,心里头十分的高兴,二话不说地答应了。结果还没等她去后灶吩咐,崔妈妈领着唐学莉快步走进了门。崔妈妈道,“长房的莉小姐来了。” 唐老夫人冲她招了招手,“快进来!年前正是最忙的时候,你怎么有空过来了?” 黄氏却心里暗暗打鼓,仔细地端详起唐学莉来。 唐学莉穿了一套米绸色的衣裙,脸上涂着薄薄的一层粉,但即便如此,还是能看出她神色憔悴,脸色并不怎么好看。 白蓉萱也看出了端倪,顿时心生警觉,盯着唐学莉好一阵打量。 长房……该不会出了什么事儿吧? 唐学莉恭敬地给唐老夫人和黄氏、唐氏行了礼。唐老夫人柔声道,“都是自家人,不必这么客气,快坐下来说话吧。” 崔妈妈倒了茶送过来,黄氏问道,“家里的事情都忙完了?” 年前是每一家最忙的时候,尤其是家中的管事娘子,不但要采买过年要用的东西,还要安排好各家预备的年节礼,以及除夕当天祭祖要用的物品……林林总总算下来,总是一大摊子事儿,就连黄氏这么一个忙活了十几年的当家主母有时候也是顾此失彼,要不是唐老夫人和崔妈妈时不时地提点几句,只怕也会生乱子,更不用说唐学莉一个未出嫁的姑娘了。 唐学莉的表情有些讪讪的,她笑道,“今年父亲回来得早,许多事都有他来拿主意,替我分担了不少,我手里就没那么多事儿了。” 唐老夫人也听出了一丝端倪,想到之前相氏的动作,她把心一沉,警觉地问道,“相姨娘一切都好?给宁波相家的年节礼都送去了没有?不管怎么说,那头是相姨娘的娘家,千万不能怠慢了,免得让人心里不痛快。” 唐学莉答道,“早就送去了,是第一份送的。” 话题点到为止,似乎并不想多谈的样子。 唐老夫人知道她的心事重,有些话只怕不好当着白蓉萱和唐学茹的面说。她立刻道,“难得莉姐儿到家里来,中午吃过了饭再走。蓉萱,你和茹姐儿去后灶知会一声,莉姐儿喜欢吃莼菜汤,让后灶的马婆子给安排一道。若是家里的食材不够,就让严管事赶紧出门采买回来。” 白蓉萱猜到了唐老夫人的用意,这是要支开自己和唐学茹,好留给唐学莉说话的地方。她笑着点了点头,“好呀,莉姐姐还要吃什么,不如也一并告诉我吧。” 唐老夫人见状,对她的贴心懂事就更加满意了,心中不住地暗暗点头,也就更不舍得将她嫁到上海那么个复杂的地方去了。 唐学莉连忙道,“我也没什么特别想吃的,你让后灶看着安排就是了。千万不要为了我一人大费周章,我怎么担待得起?” 白蓉萱看她愁容满面却还要强颜欢笑的样子,知道长房那边一定是出了什么事儿。她故意说着轻松话逗唐学莉开心,“哎呀,莉姐姐也真是不给面子,还想借你的嘴吃点儿好的,偏偏你还没有要求,这可让我们怎么办?” 唐学莉一愣,这才后知后觉地笑了起来。 唐老夫人白蓉萱如此的善解人意,看她的眼神更加慈蔼了,“这孩子,难道家里短了你的吃喝不成?你有什么想吃的,只管跟后灶说就是了,她们要是不肯做,你就说是我要吃的。” 屋内的人都笑了起来。 唐氏没听出来里面的弯弯绕绕,有些诧异地看着女儿,不明白她今天的话怎么忽然变得多了起来。 黄氏却是个心思剔透的,笑着帮腔道,“家里头你祖母的招牌最管用,只要拿出来肯定没人敢不听,你只管拿了去用,就是想吃天上的龙肉,后灶的马婆子也会想方设法地给你做出来。” “那就不用了。”白蓉萱道,“我问问有没有新鲜的河虾,我想吃白灼虾了!” “这个好!”唐学茹赞成地点了点头,“这可比龙肉强多了,也不为难人。” 两个人向唐老夫人告辞,牵着手出了门。 屋内没了逗笑的人,气氛顿时安静了下来。李嬷嬷和崔妈妈见状连忙上前添茶,黄氏则向唐老夫人看了一眼。 唐老夫人冲她微微示意,黄氏这才问道,“莉姐儿今天来可是有什么要紧的事?” 唐学莉本能地摇了摇头,但随后便低下头沉思起来。过了一会儿,她犹豫着开口道,“也没什么事儿,只是到了年关,来看看家里有没有什么我能帮上忙的地方。” 这一下就连做什么都慢半拍的唐氏都跟着听出些异样来。 唐家长房和二房从来都是各过各的日子,虽然都是姓唐,但互不插手彼此的利益和家门安排。唐学莉是个懂事的孩子,章氏去世后便帮着父亲打理家务,是个非常称职的贴心小棉袄。年底这么忙碌的日子,不帮着父亲在家里照管,怎么跑到二房来帮忙了? 唐氏一脸诧异地看着她。 唐老夫人温和地笑着道,“难为你这孩子有心,不过你婶子是个能者多劳的,家里的事情还能忙得过来。你来陪我说说话,就算是尽了晚辈的孝心,别的不用你做。” 唐学莉尴尬地点了点头。 唐老夫人看到她这副欲言又止的模样,琢磨着难道是有话要单独跟自己说? 她抬起头来,冲黄氏使了个眼色。 黄氏耳聪目明,立刻便会意地起身道,“瞧瞧我这记性,刚还说要去跟严管事交代一下给周围几家邻居送年节礼的事情,一坐下来我就忘在了脑后。严管事年纪大了,要送的东西又比较复杂,一家一个样,我怕他弄错了,还得过去跟他交代一声。” 唐老夫人顺势道,“年节礼是大事,你快去吧。”又道,“让阿姝去给你打个下手,免得你一个人操劳辛苦,这些日子可把你给忙坏了。” 唐氏也看出了些端倪,闻声起身道,“好,我去给嫂子帮忙。” 黄氏拉着她的手道,“那就再好也没有了。” 一旁的崔妈妈见状连忙机敏地走上前,“哪有让姑太太操劳的道理,我跟过去看看。” 三个人有说有笑地出了门。 屋内便只剩下唐老夫人和唐学莉、李嬷嬷三个人。 章节目录 第四百九十四章 说话 没有了旁人,有些话也就可以直来直去地说了。唐老夫人没有再拐弯抹角,对唐学莉温和地问道,“可是出了什么事儿?我瞧你的脸色不大对劲儿,虽然长房和二房分家多年,但如果你受了什么委屈,我也不会坐视不理的,你只管照实说就是了。” 唐学莉也是个聪明人,怎么可能看不出来唐老夫人故意遣退众人,就是为了留出方便给自己说话?她低着头,犹豫再三后,还是说道,“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相姨娘……可能又有了身孕,父亲老来得子自然喜不自胜,想要把管家之权交到相姨娘的手里。您也知道,这些年一直是我管着长房那边的琐事,倒也不是我有多喜欢,实在是母亲去世后家里无人可用,这才让我承担起了重责,要不是父亲信任还有老夫人您提点,我还不知道要弄出多大的错事来呢。如今我的年纪一点点大了,早晚也是要嫁人的,能让相姨娘早点接手也好,免得将来有些事弄得不清不楚的,让我和父亲的关系也不好相处。我早就看开了,所以也没什么舍不得放不下的,倒是长房那边的下人颇有微词,还跑到了父亲面前说理,父亲盛怒之下,不但骂了他们一通,也把我叫过去教训的一顿。说得我好像把着权利不肯松手,又不待见相姨娘母子似的,我心里觉得委屈,所以就出来散散心。” 唐老夫人听着轻轻蹙起眉头来。 李嬷嬷脸上的笑容僵了僵,忍不住抬头向唐老夫人望去。 长房那边的下人除了相氏院子里的,多是章氏生前留下来的,唐学莉能这样顺利地接手长房内务,又管理得不出纰漏,她自身能干是一方面,另一方面则是这些下人感念当年章氏的恩情,做事尽心尽力,不等唐学莉吩咐,他们自己就已经把事情干了,给唐学莉省了不少的事。 也可以说,长房能有今天,这些人功不可没。可唐崇舟近几年办的事,却实在让人寒心,也难怪这些下人越来越不敬重他了。 而相氏又怀了身孕…… 唐老夫人瞥了李嬷嬷一眼,两个人飞快交换了一个视线,彼此的眼神中全是心知肚明的光芒。唐老夫人不动声色地笑道,“这样的好事,怎么也没人通知我们一声?难得长房又要添丁进口了,这可是天大的喜事,今年祭祖的时候要想着跟祖宗说一声才是,也请祖宗保佑长房顺利诞下次子,绵延家业。” 唐学莉红着脸道,“相姨娘这一胎的胎像不是很好,自从怀上了之后就一直卧床休息,等闲不怎么出门。父亲想等她把胎坐稳了再说,免得再给冲撞了。” 只怕不是胎像不好,而是这日子对不上吧?要是事情传到二房来,唐老夫人肯定会细细追问,到时候不免东窗事发。相姨娘心里打得什么算盘,李嬷嬷一清二楚,她心中冷笑,等着唐老夫人拿主意。 唐老夫人面上一片淡定,脸上挂着喜悦的笑容,眼神和蔼可亲不说,还温言细语地道,“这样也好,长房上头也没个老人,难得你父亲这样的细心,能把事情考虑得面面俱到,也省得我惦记了。”说到这里,话锋一转,又安慰起唐学莉来,“虽然最早崇舟的意思是把你留在家里招赘,但那时候家里还没有荣哥的存在,此一时彼一时,如今情况有变,有些事就要重新安排了。荣哥现如今也大了,相姨娘又怀了身孕,你再留在家里,不免让人觉得有心争这份家产,传出去对你的名声也不好。既然你父亲同意相姨娘管家,你就趁此机会把权力交出去吧,之后就安心待嫁,把自己的嫁妆都准备出来。” 李嬷嬷有些意外,不敢置信地看着唐老夫人。 相氏那边的事情已是板上钉钉,做了这样的丑事怎么可能再当起长房的家? 老夫人到底是什么打算? 唐老夫人却淡淡地给了她一个稍安毋躁的眼神,笑着继续对唐学莉道,“头前儿你两个姐姐回来参加萍姐儿婚礼的时候就和我提了一嘴,你上头没有母亲,虽然有个父亲庇护,但到底是个男人,怎么有女人细心呢?你两个姐姐让我在你的婚事上多操些心,当时还觉得时间来得及,也就没太往心上去,现如今看来却是不能再耽误了,不然好好的小姐都要留成老姑娘了。既如此,过了年我就给你参谋,这件事我也会跟你父亲说的,你放心就好,我虽然老了,但脑袋还算清楚,不会稀里糊涂地就把你嫁出去的。” 唐学莉听她老人家提起自己的婚事,脸红得像是能滴下血来,不过她也只是专注地听着,并没有出声表态。 唐老夫人一看就知道她是有话不好意思直说。 唐老夫人问道,“有什么话你尽管说,这样藏着掖着的,都有些不像你的脾气了。” 唐学莉想了想,最终还是道,“我……我怕自己嫁得太快,家里边……” 应该是担心自己出嫁之后,长房的下人会不服相氏的管束,到时候闹出什么事情来,后院失火不好看。 唐老夫人笑道,“傻丫头,这不是你该操心的事,你也不用想这么多了。何况相姨娘也不是个蠢笨的人,怎么管教下人自有她的手段,这个你在与不在都是一样,说不定有你在,她反而觉得你碍手碍脚地拌在中间不好弄呢。至于那些下人……愿意留下的撵也撵不走,不愿意留下的多少钱也留不住,大家主仆一场,到时候好好的赏一笔钱打发人走就行了,说不定另换一批新人使,长房的气象也能焕然一新呢。” 唐学莉还是有些不放心,她要是真嫁人了,家里可就只有父亲一个人了…… 唐老夫人道,“你也不用惦记你父亲,虽说你这个小棉袄不在了,但日子又不会孤苦伶仃的,身边有贴心的姨娘照顾,膝下又有儿子承欢,这眼瞅着就又要做父亲了,他心里指不定有多高兴呢。” 这倒也是…… 父亲现在表现得就很高兴。不知道是不是人逢喜事精神爽的关系,他满面春风不说,连脚步都变得轻快了不少。 唐学莉有些失落地叹了口气。母亲去世后,四个姐妹之中她是陪父亲最长时间的,而且父女二人一起应付过许多艰难的局面,一想到要离开父亲,唐学莉的心情便说不出的复杂,既有不舍,更多的则是不放心。 感觉把父亲一个人丢在龙潭虎穴之中…… 至于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感觉,她又完全说不出来。 唐老夫人定定地看了她两眼,又向李嬷嬷使了个眼色。李嬷嬷的心里一突,连忙上前道,“老夫人……” 唐老夫人道,“入冬后再喝冷茶对身子不好,你去后灶重新沏一壶送来。” 这是要支走自己。 李嬷嬷立刻反应过来,“是,我这就去。”转身便出了门,脚步非常的快。 章节目录 第四百九十五章 指点 唐学莉没想到唐老夫人将身边最信任的李嬷嬷也遣退了下去,有些震惊地抬头,不明所以地看向唐老夫人。 完全猜不到她接下来要跟自己说什么。 唐老夫人冲她微微一笑,表情带着不动如山的沉稳,即便再大的风浪迎面打开,似乎也无法撼动她一丝一毫。 唐学莉深受触动,心下稍安。 唐老夫人道,“莉姐儿,你上头三个姐姐嫁得早,你是跟在我身边最久的一个丫头。虽说不是我的亲孙女,但我拿你和萍姐儿、茹姐儿甚至是蓉萱并无二致,当初你母亲去世的时候,你还是个只知道哭着找妈妈的小孩子呢,眨眼的工夫,你也到了要嫁人的年纪了。”她声音微顿,眼神格外的慈祥,“李嬷嬷虽然是我的身边人,但有些话却不好当着她的面说。我来问问你,在你的婚事上,你自己可有什么打算和想法?” 原来是要问这个…… 唐学莉松了口气,羞涩地道,“我……我能有什么想法?自古以来儿女的婚姻大事都要听从父母长辈的安排,我……我……” 连说了几个‘我’,却怎么也说不下去。 唐老夫人忽然正了正神色,认真地道,“你仔细想想我的话,可别当是玩笑话不往心里去。要是有什么主意就只管告诉我,这会儿说了给你寻摸婆家的时候,我也会按照你的意愿来找的,可别等一切都尘埃落定后你再有其他心思,到时候骑虎难下,一辈子的幸福就这么完了。” 唐学莉想了又想,终于咬牙道,“我……我不想嫁得太远,这样父亲有什么事情的话,我也能就近照顾。” 这也是令她最为不放心的。 毕竟当初章氏去世之前,特意拉着她们的手叮嘱过,要四姐妹照顾好唐崇舟,千万别让他一个人老无所依,到最后身边谁也没有,彻底成了孤家寡人。 那一刻的章氏大概还在为自己没有给唐家长房传宗接代留下儿子而愧疚不已吧? 唐学莉当初含着泪点头答应了,母亲看到她们的保证后,这才嘴角含笑放心地闭目而逝。 既然答应了母亲,唐学莉自然要做到,不然九泉之下的母亲又怎么能放心的下? 唐老夫人见她这样的孝顺,心中大感宽慰。唐崇舟这个人虽然办事不靠谱,但还是很有女儿福的,有这样一个贴心的女儿在身边,就算将来相氏那头出了什么事儿,他也不至于孤单一人,身边连个照顾的人也没有。 可这样一来,唐学莉的婚事就只能定在杭州。 唐老夫人的脑海中飞快的过了几户人家,一时间有些拿不定主意。 何况就算唐学莉自己不说,唐老夫人也觉得她不适宜远嫁。毕竟相氏那边肯定会有波澜,到时候长房是个什么情况谁都不知道,说不定这家业到最后还是要落到唐学莉的头上。 想到这里,唐老夫人道,“我知道你是个孝顺孩子,既然是你的一番心意,我们这些做长辈的自然要成全。不过这件事儿也不能全听我一个人意思,还是要和你父亲商量的,再有就是你的舅家也得知会一声,女人出嫁就要第二次投胎似的,要是不擦亮了眼睛好好看,这辈子就算是毁了。” 毕竟是自己的终身大事,唐学莉始终有点儿抹不开脸,低头红脸蚊子似的应了一声。 唐老夫人又问相姨娘那边的情况。 唐学莉尴尬地道,“自从相姨娘到家里来,我和她之间一直相敬如宾,她院子里用惯了的都是她的人,我是从不插手的,就怕传出什么流言蜚语来闹到父亲那里不好看。一面是姨娘一面是女儿,他夹在中间不好做。所以相姨娘的事情我也不是很清楚,就连她怀了身孕都是父亲告诉我的。为此父亲还把我数落了一顿,说我对姨娘不够敬重关心,这么重要的大事居然最后一个才知道。我自己也十分羞愧,想去跟相姨娘道个歉,父亲却说姨娘在静静养胎谁也不见,让我不要去打扰她。” 唐老夫人听了心中暗暗摇头。 在相姨娘的这件事情上,莉姐儿也实在小心得过了头。 明知道她是个不安分的主,更要放在眼皮子底下盯着才好,否则真被她闹出什么太大的动静,以莉姐儿这后知后觉的消息来看,就算想要亡羊补牢只怕都来不及。 唐老夫人道,“她的身份是姨娘,虽然是你父亲的续弦,但你却是正儿巴经的嫡出小姐,又备受父亲信任身背管家之权,有些事自己心里也要有个安排才行。难怪你父亲会产生这么大的气,你既然管着家里的内务,姨娘怀了身孕居然都不知道,这怎么能行呢?别的不说,就是相姨娘身边的人就该拉过来问责,要他们是干什么用的?家里缺摆设了不成?何况她又不是第一次怀孕,难道自己也不清楚?家里又不是个不透风的水桶,来把脉的大夫进进出出的,怎么也没人告诉你一声?我看你这家务管得也未必多么高明,有些事你得有个轻重才行啊。” 这就是有心要指点唐学莉一番了。 唐学莉听后果然一副醍醐灌顶的表情,抬起头一脸的震惊。 对啊……自从被父亲劈头盖脸的教训了一顿之后,自己就一直自怨自伤的提不起精神来,差点儿忘了这里面还有这么多事。相姨娘身边的人为何知情不报?把脉的大夫又是从哪个门进的内院?门房的人又为何没有言语? 唐学莉一头冷汗,觉得自己的聪明全都流于表面,有些事想得还是不够透彻。 唐老夫人道,“到目前为止,家里的管家之权还在你的手上,内院的下人如何管教是你的事儿,你自己琢磨着办,至于相姨娘那边……她不管怎么说也算是你的长辈,何况还怀着身孕,你一个晚辈的确不好把手伸过去管她院子里的事情,但她身边的人也不能这样放过了。这件事儿我会看着办的,你就不用插手了。” 唐老夫人碍于身份,素来很少管长房这边的事情,唐学莉知道她这是为了自己才出面的,又是愧疚又是感激地说了一番。 两个人说了一会儿话,掐算着时间的李嬷嬷带着白蓉萱和唐学茹走了进来。 白蓉萱道,“后灶已经安排好了,马婆子拍着胸脯保证说午间一定做出味道纯正的莼菜汤。” 莼菜汤是章氏生前最擅长的,也是唐学莉最喜欢的一道菜。 她感激地笑道,“真是麻烦你了。” 白蓉萱见她心情似乎有所好转,虽然不知道唐老夫人和她说了些什么,但还是回道,“自家姐妹,有什么麻烦的?” 章节目录 第四百九十六章 动作 这样的场面自然是唐老夫人这种做长辈的人乐意见到的,她一脸欣慰的笑容,招呼几个人都坐了下来。大家在唐老夫人房内说了一会话,等到中午又一起用了饭。为了让小姐妹们能自在些,黄氏和唐氏都没有过来,唐老夫人又素来宽厚和蔼,席间有唐学茹插科打诨地说着笑话,午饭的气氛自然非常的好。 等唐学萍告辞离开的时候,心情已经平复了许多,脸色也比来时强多了。 等她走后,唐学茹便小声地向唐老夫人打听,“莉姐怎么会过来呢?是不是长房出了什么事儿?” 唐老夫人瞪了她一眼,“童言无忌,大过年的可不能说这种咒人家的话,要是给人听到了心里能痛快吗?年前都是家家最忙的时候,莉姐儿又是个孩子,忙得焦头烂额的不免有些焦躁,过来找我说说话,我劝了她几句,她心情这才好多了。” 唐学茹恍然大悟地点了点头,“这些年也真是为难她了。” 谁说不是呢? 唐老夫人笑了笑,“也多亏了有她,要不然长房还不知道要乱成什么样呢。” 变相说明唐崇舟是个不太靠谱的人。 白蓉萱在一旁听着,只觉得事情并不会这么简单。等晚间找来了吴介,向他问了相姨娘那边的动静。吴介道,“我最近都在铺子里帮忙,就算外出送货也是紧着去紧着回,六条胡同那边就去得少了,而且听说相姨娘最近都没有出门,想必是大老爷回来了盯得紧,她就不好太明目张胆地往出跑了。” 真的是这样吗? 等遣退了吴介,白蓉萱一个人琢磨了半天,心里总是有种不安的感觉,好像接下来会有什么大事发生一般。 等吴介被叫到唐老夫人的跟前儿时,所说的话就完全不一样了。他恭敬地对唐老夫人禀告道,“长房相姨娘虽然不能出门,但她身边那位乳娘倒是走动得挺勤的,上午去范大夫那里,下午又去六条胡同找罗秀春,也不知道她在中间传着什么话。罗秀春昨儿离开了杭州城,六条胡同那边的房子也是大门紧闭,鲁二的婆娘去找了他一次,发现人已经走了之后,气得骂了好一阵,看来两个人应该是约好了的,而罗秀春走得很急,走之前也没有知会她一声,鲁二婆娘扑了空,心里自然不高兴。我还特意去了长房的铺子一趟,跟那边的伙计闲聊,装作无意间问起罗秀春,伙计告诉我说罗秀春向掌柜的请了几天假,要回宁波给双亲上坟烧纸,掌柜的允了他的假,他当天收拾了东西就离开了。” 唐老夫人听后向李嬷嬷看了一眼,淡淡地问道,“你怎么看?” 李嬷嬷道,“罗秀春这时候走有些奇怪,怕是相姨娘担心事情败露,所以先把他送走了,等这边尘埃落定后再让他回来。这样就算怀孕的日子对不上,一时间找不到奸夫,大老爷拿她也没办法。相姨娘毕竟有荣哥傍身,大老爷也投鼠忌器,肯定不敢把事情做得太绝。到时候相姨娘再喊两声委屈掉几滴眼泪,大老爷怕是就会心软。” “嗯。”唐老夫人点了点头,“崇舟本身就是个拎不清的,也难怪会被一个小小的相氏拿捏在手里动弹不得了。”唐老夫人眉目渐渐锋利,抬头对吴介道,“等年后你再去一趟宁波,想办法把当初相姨娘和大老爷之间的事情给我打听清楚,要是有人证宁可多花些钱也要买通,尤其是相家的人。最好把人带回杭州来,我要亲自问问看。” 吴介见她神色凝重,不知道她心里做得是什么打算,一时间有些心慌,“我……我知道了。” 唐老夫人道,“到时候还要想个理由出门,你自己琢磨琢磨,这件事要做得隐秘,不要给家里的人知道,免得走漏了风声,打草惊蛇让人警觉起来。” 吴介想了想,立刻便有了主意,“我看罗秀春的借口就不错,也不用再费精神去想了。到时候就说我也要回乡下给父亲上坟祭祖,夫人是个心善之人,肯定不会拒绝的。” 唐老夫人微微一笑,“的确是个好办法,那就这么定了。这几天你不要再去铺子里帮忙了,多往长房那边跑跑,看看相氏身边那个乳娘到底要干什么?俗话说无风不起浪,她蹦跶得这么欢实,肯定另有图谋。” 吴介犹豫着道,“可老爷那边……” 唐崧舟最近十分器重他,常常把他待在身边手把手的教导,吴介又很聪明,学什么都很快,有些事情一点就透,唐崧舟见状就更喜欢了。不过吴介亏就亏在大字不识一个,帮着跑跑腿还行,但有些大事却顶不起来。 “这个不用你担心,我会跟他说的。”唐老夫人道,“眼下长房那边是头等大事,你务必要尽心尽力给我盯住了,要是能和那个姓范的大夫搭上话就更好了。我总觉得这里头的事情没那么简单,尤其是这个时候让罗秀春回宁波,以相氏的手段和谋略,恐怕不只是担心事情败露那么简单,说不定还有其他的花花肠子。” 吴介保证道,“老夫人请放心,我一定会尽全力盯住的。” 唐老夫人道,“我自然是信得过你的,不然也不会把这么重要的事情交代给你。只不过你正是年轻气盛的时候,要记得压住性子,千万别给人发现了马脚,而且事事都要以自己的安危为先,有些事情宁可不去打听,也要保全自身,要知道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只要人好好的,总能打听到自己想要知道的事。” 吴介感激地道,“我知道了。” 唐老夫人又交代了几句,这才让他下去休息。李嬷嬷上前道,“老夫人,您真觉得相氏还有其他的打算?” 唐老夫人道,“我也说不上来,可这心里总是七上八下的……我已经好多年没有这种感觉,上次出现还是元裴去世的时候呢,当时我便不怎么舒服,眼皮也一直跳个不停,后来怎么样?阿姝不就带着孩子回到家里来了吗。” 李嬷嬷跟随唐老夫人多年,对她素来信服,“既然这样,要不要和长房那边的人透个音儿,打听打听相氏院子里的情况?” “暂时先不用了。”唐老夫人异常坚定地摇了摇头,“相氏这个时候正是最小心的时候,身边一点儿风吹草动都会让她惊觉,这个时候宜静不宜动,谁动得多谁就暴露得多。若是那边有什么消息,我们的人自然会想方设法地送出来,这个时候贸然去联系,万一给相氏发觉了,不但会让相氏警觉起来,也会损掉一条人命,都是人生父母养的,大家还是小心的好。” 章节目录 第四百九十七章 跑腿 李嬷嬷觉得唐老夫人说得很有道理,没有继续往下劝,“那您说……我们应该怎么办?” 唐老夫人淡淡地笑了笑,“什么怎么办?我们什么也不用做,只要静静看她一个人表演就行了。人家在台上卖力的演,我们总要捧个场吧?而且看戏的不怕台高,总要等她唱到最激动人心欲罢不能的时候,我们再出来拆她的台呀。这个时候动手,戏不就看不全了?” 李嬷嬷见唐老夫人一副胜券在握的模样,有些担心地道,“相氏可不是一般的女子,脑筋也足够用了,我就怕错过了时机,回头再让她给全身而退了。” 唐老夫人道,“这你放心,我心里有谱。” 李嬷嬷不再多说,服侍着唐老夫人躺下休息。等到了第二天,唐崧舟来跟母亲告辞的时候,唐老夫人很自然地把吴介留了下来,“这两天家里的事情多,留他在家里帮着跑个腿,店里的生意也忙得差不多了,你就别跟我们抢这个人了。” 茶叶铺子里的生意的确没有前些日子那么火爆了,该买的都买完了,运河渡头已封,来往的商船都靠岸停泊,船员都回家过年了,有些订单虽然催得急,但也要等到年后再往出运送了。唐崧舟笑道,“说得好像我在跟您抢人用似的,我这也是为了治哥好。等以后吴介跟了治哥,除了跑腿之外,商场上的事情总要懂一些,不然全指着治哥一个人,我怕他未必应付得过来。等年后给蓉萱和学茹找了女先生之后,我想让吴介也跟着上课,倒不用读什么书,起码要认得一些字,将来看个账本什么的也不会太费力,免得被人骗了都不知道。” 唐老夫人听了他的安排,满意地点了点头,“你的考虑我自然清楚,这是正经事,你看着办就行了。” 唐崧舟见母亲赞成自己的想法,十分高兴地应了一声,又陪母亲说了一会儿话,这才带着唐学荛出了门。 吴介在家里用了早饭,依照着唐老夫人的吩咐准备出门悄悄跑到长房那边盯梢,可脚步刚迈出门,迎面就撞上了匆匆赶来的吴妈。 吴介被吓了一跳,一把揽住自己的母亲防止她摔倒,“妈,您怎么来了?” 吴妈紧张地问道,“你今天怎么没跟去店里,是不是做错了什么事惹恼了老爷?”原来是她听门房的人说老爷和荛少爷今天出门的时候没有带上吴介,以为儿子犯了什么错,所以被留在了家里,她是个耿直的性子,心里没那么多弯弯绕绕的,听说了之后赶忙跑过来找儿子,想要问个清楚明白。 吴介简直有点儿哭笑不得了,“您这是说什么呢?铺子那边已经过了最忙的那一阵,是老夫人把我留下来在家里跑腿的,您别苦思乱想的,伺候好姑太太就是了。” 吴妈怀疑地看着他,“当真?你可不要拿话来糊弄我啊!” 吴介欲哭无泪,“您是我的亲妈,我骗谁也不能骗您啊!” 儿子是什么人自己还是知道的。 吴妈点了点头,“那就好那就好!你赶紧去当差办事吧,手脚麻利点儿,千万不要偷懒。” 吴介嘻嘻一笑,“知道啦!”正准备要走,又忽然道,“妈!我早饭的盘子还在屋里呢,正巧您来了,顺带着帮我送到后灶去,我这边实在有些着急,耽误不得。” “去吧去吧!”吴妈刚说完,吴介便一溜烟地跑没了踪影。她无奈地摇了摇头,走进吴介和严管事、阿顺的房间,不但帮儿子收拾了碗碟,顺带着还清扫了一下房间,把儿子换下来的衣服也都拿去洗了。忙了一大早,等她去服侍唐氏的时候便有些晚了,好在唐氏素来都是温吞的性子,正盖着被子靠在床边出神,见到吴妈进来,微笑着问道,“你这是忙什么去了?” 吴妈不好意思地道,“我早上来的时候见夫人睡得沉,就没敢打扰,跑到吴介那边帮他洗了两件衣裳。这孩子不是个利索人,衣服脱下来也不知道洗,弄得一屋子汗味。也就是严管事愿意将就他吧,换了旁人肯定会不高兴的。” 吴介能来唐家当差是吴妈想也不敢想的大好事,母子不但可以守在一起,吴妈一睁开眼就能过去看看儿子,也能让她安心一些。何况吴介不用在乡下生活,饥一顿饱一顿的食不果腹不说还要受人欺凌,吴妈只要一想起这些就对唐家人感激得五体投地。自己上辈子也不知道做了什么大好事,这辈子才有幸能到唐家来做下人,甚至有机会服侍唐氏。 她珍惜这得来不易的幸福,也生怕吴介大咧咧的不受人喜欢,每天都小心谨慎的,恨不得时时刻刻提醒吴介要留神注意。 唐氏笑着道,“他一个半大小子,最近又整天去铺子里帮忙,早出晚归的哪有功夫啊?你这个当妈的能帮儿子洗两件衣服是值得高兴的事,有什么好唠叨的?我倒是想给治哥洗衣裳,可惜山海相隔,除了书信之外,我连他的影子都摸不着,有些事情也就只能想想了。” 吴妈知道这是快过年了,唐氏又想儿子了。她急忙道,“夫人,容我说句不该说的话,您哪会洗什么衣裳啊!还记得当初刚和姑爷成亲的时候,有一次您非要坚持给他洗衣裳,总共洗了三件,结果杭绸的洗脱了丝,另外两件干脆就洗花了,那衣裳晒在太阳底下,让人看着都想笑,这件事儿你该不会忘记了吧?” 唐氏怎么能忘记呢? 想到当时的窘相,她忍不住笑着道,“我哪知道他有那么多的讲究,衣服还要一件一件地单独分开来洗,我也是好心嘛……对了,那两件衣服后来是不是给撇了?” 吴妈脸上的笑容一僵。 自己真是越来越糊涂了,好生生的干嘛提起这些来? 那两件衣服怎么会丢呢?被姑爷当成宝一样的收在了箱子里,有时候还会翻出来穿在身上比一比,一个人在书房笑得别提多高兴了。 可这些话吴妈自然不能当着唐氏的面说。每逢佳节倍思亲,何况又是家家团圆的春节呢?夫人这几日晚间睡得十分不好,梦里不是在唤治少爷就是在叫白元裴的名字,可见每到这个时候,她的心里别提有多难受了。 吴妈僵硬地扯了个笑脸,“自然是撇了,谁还能留着不成?” 唐氏落寞地点了点头,“哎,果然是丢了啊……” 正说着,门外传来李嬷嬷的声音,“姑太太起了没有?” 唐氏闻声一愣,吴妈连忙回道,“早醒了,嬷嬷快屋里请。”说着走到门前,轻手轻脚地将门打开了。李嬷嬷一脸笑容地走了进来,见唐氏还愣在床上也没有表现出一丝意外,倒是唐氏十分不好意思,一张脸涨得通红。 吴妈连忙解释道,“夫人最近夜里睡得不好,有时候天亮了才能眯一会儿。” 章节目录 第四百九十八章 条件 唐氏是什么性格,唐家的人自然都是清楚的。李嬷嬷没有往心里去,而是笑着道,“亲家太太派了贴身妈妈来邀请老夫人初七到寺里听师傅讲经,老夫人颇为心动,正好赶上过年,想要出去散散心,问您要不要一起去。” 唐氏蔫蔫的没什么兴致,“大正月里的闲来无事,香客只怕会很多吧,到处乱糟糟的吵得人头疼,我就不去凑这个热闹了。” 李嬷嬷来之前就已经猜到了她会这么说。不过唐老夫人也交代了,“治哥今年过年不回来,只怕阿姝的心里也不好受。别看治哥大了,但儿行千里母担忧,和年纪可没什么关系,直到今天崧舟出远门,我都几天几夜睡不安生,更不用说阿姝能坚持到今天,就全靠这两个孩子支撑着。你跟她说,我现在出门身边不能没有人,凤君又是最忙的时候,怕是腾不出空出门,她要是不陪我去,那我也不出门了,不然给亲家太太添麻烦成什么事儿了?” 李嬷嬷当时听后笑了半天。 唐氏是个孝顺孩子,要是老夫人这样说,她无论如何都会跟着去的。 果不其然,李嬷嬷照着唐老夫人的原话一说,唐氏立刻便松了口,“难得母亲想出门,那就由我陪着去吧。” 李嬷嬷见她答应了,笑着道,“那我回去给老夫人回话。”说着便向唐氏告辞,笑呵呵地由吴妈送出了门。 等回到唐老夫人这里,白蓉萱和唐学茹正陪着老夫人说话。听说初七要去寺里听经,唐学茹吵着要一同去,“我都很久没出门了,难得有这样的好机会,祖母您可一定要带上我呀!我保证乖乖听话,哪里也不会乱跑,您就发发慈悲带我去看个热闹吧!” 每年初七庙里讲经的时候,外面都会有集市,卖什么的都有,又正好赶上过年,所以会非常的热闹。 唐老夫人笑道,“你这个野丫头!外面就那么好呀,比家里还好?既然这样,我干脆把你留在寺院里好了,多听听经文也能顺便静静心,说不定你听着听着就开窍顿悟了,以后也不会上窜下跳的没个安生的时候了。” 唐学茹眨了眨眼,“怎么能是上窜下跳呢?难道我是那猴子不成?” 唐老夫人哈哈大笑,“你和猴子有什么区别?我看你比猴子还要难驯呢。”她又看向一旁安静着没有开口的白蓉萱,“张太太特意点了你的名,让我无论如何都要带着你,好给张小姐做个伴。人和人的缘分也真是神奇,你们两个才认识多久?张家小姐那么一个内向腼腆的性子,居然和你这样亲近。难得张太太看重你,你就陪我一起去吧,正好我还叫了你的母亲,咱们娘几个在寺里吃了斋菜再回来。” 白蓉萱本来兴致缺缺,听说母亲也去后便没有拒绝,微笑着点了点头。 李嬷嬷趁机禀告道,“姑太太那边已经答应了。” 唐老夫人便道,“那就这么定了,等到初七咱们就去寺里听经。我也好久没出门了,正好趁这个机会活动活动筋骨。” 唐学茹高兴得手舞足蹈,“太好啦,总算能出去透口气了!” 唐老夫人笑看着她,“哪个说要带你的?我还没答应要带你一起去呢。” 唐学茹的小脸一跨,“您都带蓉萱了,还能不带着我吗?祖母,您可不能这样偏心。” 唐老夫人道,“要带着你也行,你这几天收收心,给我抄两卷经文,初七那天正好供给菩萨,也顺便让祖母看看你的字迹到底进步了多少。” 唐学茹撇了撇嘴,“这都眼瞅着过年了您还给我留功课,两卷经文得抄到什么时候啊……” 唐老夫人道,“初七那天抄完就带着你出门,要是没抄完就待在家里陪你母亲。你知道我的性格,只要是说出口的话,轻易不会收回。条件是给你开出来了,你自己做不到的话,那就怨不得祖母了。” 唐学茹咬了咬牙,“不就是两卷经文吗?您放心,我就是点灯熬油几天不睡觉也一定把它抄完!” 唐老夫人点了点头,“那好,祖母等着你的经文。” 唐学茹又陪着唐老夫人说了一会儿话,因为心里惦记着经文的事情,中午饭都没有吃就匆匆跑回了房,让春桃帮着裁纸,她找来经书,照着一笔一画的抄起经文来。 腊月二十八,唐家的茶叶铺子封账关门,唐崧舟给掌柜和伙计都结清了月钱,又按照每人的分工不同各封了一个红包。意外的红包让大家又惊又喜,掌柜和伙计感激涕零,别提多高兴了,大家凑了份子,当天晚上在馆子里点了几个菜,说什么都不许唐崧舟父子离开,大家推杯换盏地在店里一直喝到深夜才散。 这一年虽然辛苦,但好在有所收获。唐崧舟十分高兴,加上掌柜、伙计轮番跑来敬酒,唐崧舟推辞不掉,唐学荛拦都拦不住,本来就酒量不佳的唐崧舟便不可避免地喝多了。 头脑清醒的唐学荛嘱咐了伙计早些休息,看顾好火烛,这才搀扶着昏昏欲睡的父亲上了马车。 没想到走到半路上天空中居然飘起雪花来。 唐学荛已经很多年没见过雪了,他惊奇地揽开车帘,透过车窗向外张望着。漆黑的夜里,家家户户的门前都亮着红灯笼,喜气洋洋的颜色昭示着新年的到来。夜色已深,路上已经没有行人,只有两个更夫缩在街角一边说话,一边移动着步子取暖。唐学荛把手伸出窗外,细细碎碎的雪花没等落在他的掌心便已经融化了。 夜风吹进车内,唐崧舟酒醒了一半,眨了眨眼,定睛一看,忍不住问道,“是我眼花了吗?外面下雪了?” 唐学荛点了点头,“是啊!爹,您看,这雪还不小呢。” 体恤手下的唐崧舟立刻道,“明日一早掌柜和伙计还要回家过年呢,要是下起雪来路上可怎么走?” 唐学荛道,“您不用担心,看样子这雪下不了太大,约摸着有一会儿的工夫就停了。而且店里的人离家都不远,路上耽搁不了太多的时间。” 唐崧舟没有再开口,盯着雪夜出了会儿神,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等回到唐家,门房的人闻声开门,将马车牵到马厩,唐学荛扶着父亲深一脚浅一脚地进了内院。没想到黄氏居然还没有休息,见父子俩这么晚才回来,埋怨着道,“怎么喝了这么多酒?你们两个也真是的,掌柜和伙计辛苦了一整年,谁不心急往家走?你们倒好,喝得这么晚,明儿一早人家怎么上路啊?” 唐学荛道,“妈!哪里是我们要喝的?掌柜和伙计凑份子买菜买酒,硬是拉着不让走,要不是我看天色太晚终止了酒局,只怕这些人要喝到天亮呢。” 黄氏叹了口气,“你父亲是个老好人脸皮薄,别人说什么是什么,你在一旁也不劝着些。” 章节目录 第四百九十九章 瑞雪 唐学荛笑道,“大家也是高兴,这一年实在辛苦,难得放松放松,我怎么好去泼这个冷水?大家还不以为我仗着少东家的身份拿乔装大,以后我还怎么在铺子里和他们相处说话啊?” 黄氏无奈地摇了摇头,“行了,都这么晚了,你也赶紧回去睡吧。” 唐学荛嘿嘿一笑,“妈!”指着门外道,“您看,外面下雪了。” “真的吗?”黄氏也觉得惊奇,伸头一看果然看到漆黑的夜色中白色的雪花随风飞舞,她笑着道,“杭州有几年没下过雪了,上次你父亲带我去断桥看残雪的时候,你还不到十岁呢。这一眨眼的功夫……” 口气透着几分唏嘘和感慨。 唐学荛道,“俗话说瑞雪兆丰年,看来明年一定是个好年头,我们家的日子也会越过越好的。” 黄氏笑着道,“但愿如此吧。” 唐学荛没有再留,和母亲告辞后笑着离开了。 黄氏服侍着唐崧舟歇下,没想到第二天一早雪依旧没有停歇,细小的雪片从空而落,整个世界一片洁白。 正赶上唐老夫人院中的一棵梅树盛放,红色的梅花配着皑皑白雪,唐家人都聚在树下欣赏着雪景,气氛非常的热闹。 唐老夫人毕竟上了年纪,怕在外面站得太久受寒,便由李嬷嬷扶着进了门。唐老夫人兴致不减,高兴地说道,“这梅花也真是会赶时候开,我昨儿还说呢,花苞也结了几天,却始终不见开花的迹象,没想到给这雪一催,居然夜里就开了。我半夜醒来的时候就闻到一股清香,当时却完全没想到是梅花开了,只当是自己睡迷糊产生了错觉。” 李嬷嬷道,“要不怎么说梅花香自苦寒来呢,看来还是冷得不够,要不它早就开了。” 两个人正说着话,唐崧舟走了进来。 李嬷嬷眼疾手快地给他倒茶,唐崧舟则跟母亲说起了昨天封账的事情。得知儿子把一切处理得井然有序,不但结清了月钱还给每个人封了红包,掌柜和伙计们也都非常高兴,唐老夫人满意地称赞道,“这件事儿你和凤君做得不错,这些人辛辛苦苦地帮着家里操持了一年,没有功劳还有苦劳,人心都是肉长的,人敬我一尺我还人一丈,你对他们好,他们做事只会更用心,这是双方受益的大好事,他们也能消消停停过个幸福年了。以后做这些的时候让荛哥在一旁看着,也让他跟着学一学,这都是他以后需要掌握的,倒不是收买人心,只能算是以真心换真心吧。” 唐崧舟道,“正是这个理,我一直带着荛哥呢,您就放心吧。” 午间在大家在唐老夫人屋里用过了饭,饭后唐学茹便急匆匆地告辞了。黄氏见女儿走得心急火燎的,不解地向白蓉萱打听道,“她这是干什么呢?不会又惹什么祸了吧?” 白蓉萱摇了摇头,“没有。”把唐老夫人和唐学茹之间的约定告诉给了舅母。 黄氏知道后长长地叹了口气,“我被她折磨得已经快要半疯了,有个风吹草动的便紧张得不行。” “您放心吧。”白蓉萱安慰道,“学茹这次是真的懂事多了,只要慢慢和她说道理,她肯定不会再像以前那样冲动了。” 唐学荛也出了趟门,回来后向唐崧舟禀告道,“我去了趟铺子,两边都关了门,掌柜和伙计的都回家了。我进去看了一眼,打扫收拾得干干净净,大门上也都挂了桃符贴了春联,应该今天一大早弄的。” 唐崧舟没想到儿子这样有心,拍着他的肩膀表扬道,“不错,有些事我不吩咐你,你自己也知道该怎么做了,这才是大人应有的样子。” 唐学荛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 一旁正在喝茶的唐老夫人听后笑着道,“荛哥当然是大人了,年后就要定亲了,再像个小孩子似的怎么能行?” 一提到自己的婚事,唐学荛的头更抬不起来了,脸也红彤彤的,似乎能滴出血来。 唐崧舟顺势说起了年后去徐州下聘礼的事宜。这些日子黄氏已经把聘礼准备齐全,而且细致周到,每一样都是跟唐老夫人商量后定下来的。聘礼不但关系到自家的脸面,也关系到未来亲家李家的脸面,要是出了一星半点儿的错,别人会以为唐家不重视李家的女儿,就算婚事能成,只怕李小姐也会心有怨怼,以后嫁过来不好相处。 唐老夫人道,“虽说下聘是男方这头的事情,但也不能事事自己做主,我看还是要带个信儿给李家,也让李老爷和李夫人帮着参谋参谋,既全了彼此的颜面,也不会让人觉得心中不快。大家有商有量的,事情只会越办越好。” 黄氏对唐老夫人的话素来信服,闻声点了点头,“您说得没错,我也是这样想的,总归是要给李老爷送个消息,礼多人不怪,提前知会一声,李家也能事先有所准备。” 唐崧舟道,“我已经打听过了,去徐州最好的路线便是走水路,不但时间快,而且一点儿也不绕远,途中还会路过苏州和南京,若是靠岸的话,正好可以去看看玉泺和治哥……” 白蓉萱一听到哥哥的名字,顿时变得激动起来。 路过南京的话,是不是就可以见到哥哥了?要是她也能跟着一起去下聘就好了!不过她也知道,这样的长途跋涉,想必唐老夫人和母亲都不会放心,可她实在太想念哥哥了……就在白蓉萱心中百转千回的时候,唐崧舟已经继续说道,“不过运河那边正月十九才会解封,再等到有通往徐州的货船,怕是还要一些时日,所以下聘的日子最好定在三月,到时候春暖花开的,路上也不会太遭罪。” 唐老夫人淡淡地嗯了一声,“回头等我翻翻黄历再定日子,虽是下聘,但该有的礼数和讲究一点儿都不能少,要是为这个磕磕绊绊的,对新人也不好。” 黄氏听说可能会影响到儿子,立刻便应承道,“这些我是不懂的,全听您的安排。” 唐老夫人笑着道,“你放心,荛哥是唐家的长孙,我一定会给他选个好日子的。”脑筋一转,忽然道,“正好正月初七张太太约了我去寺里听经,我顺便问问方丈,这样就更稳妥了。” 黄氏自然没有意见,满口答应了。 唐老夫人踌躇着道,“至于这下聘的人嘛……” 她想到了唐崇舟。 作为唐学荛的大伯父,他肯定是不二人选,只不过相氏那边刚有了身孕,只怕唐崇舟走不开。 唐老夫人和黄氏商量道,“俗话说娘亲舅大,荛哥的婚事,他舅舅是不是也要帮着掌掌眼?” 黄氏被问得一愣,没想到唐老夫人会突然提到自己的弟弟。 章节目录 第五百章 身孕 黄氏做了唐老夫人近二十年的儿媳妇,两个人朝夕相处,她还是清楚自己婆婆的脾气和秉性的。 唐老夫人从来都是有什么说什么,很少讲没用的废话,之所以这么说,就一定有她的打算。 黄氏虽然猜不透唐老夫人的用意,但还是老老实实地回答道,“前头学萍出嫁的时候,她两个舅舅都见过李家的人了,还坐在一张桌子上喝过了酒。虽然没见到李家小姐,但我那两个弟弟对李老爷却满口赞扬,都说他气度豪迈举止大方,放在过去肯定是一位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的侠客,颇有几分一见如故的感觉。我大弟弟还跟我说,荛哥有了这样的岳家帮助,肯定能把自己的小日子过起来。尤其是李老爷这种难得清醒的明白人,荛哥以后遇到什么难解的问题,不妨也多和岳父商量研究,说不定能得到焕然一新的格局。” 而这恰恰也是墨守成规本本分分过日子的唐家所给不了的。 听得出来,黄家对李家归根结底还是非常满意的。 唐老夫人笑着点了点头,“这就好,我们家人口少,亲戚满打满算就这么几个,不只是岳父,以后荛哥和舅家也要多走动才是,尤其是和你那几个侄子更要熟悉熟悉,遇到难处的时候要相互帮扶,可不能因为距离太远就生疏了。” 黄氏还是弄不清楚唐老夫人怎么会突然提起娘家人,明明之前商量好了由唐崇舟陪着一同去,难道是中间出了什么事儿? 黄氏忽然想到长房那边最近一直悄默声的没什么动静,又想到前些天唐学莉来时心事复杂的模样……她顿时明白过来,想必是唐崇舟有什么变故,不能一同前往徐州了吧? 果不其然,唐老夫人继续道,“长房你大哥哥那边怕是有事情要忙,徐州之行大概是抽不出功夫,我算了算距离,从宜昌去徐州倒也不是很远,要不然就让他舅舅跟过去瞧瞧,外甥的亲事舅舅出面,也是合古礼的,想必李家老爷也挑不出什么毛病来。” 这一下不止黄氏觉得惊讶,唐崧舟也是大感意外。他不等妻子开口便紧张地问道,“可是大哥那头出了什么事儿?” 唐老夫人见儿子一副关心不已的模样,知道他这是在担心长房那边出了什么事情。想到儿子宽厚老实,待人接物更是一片赤诚,唐家二房时至今日能有这般口碑,自己的努力是一方面,儿子的诚恳善良也是一方面。唐老夫人暗暗点头,觉得非常地自豪,因此口气也带着几分欢喜,“不是什么大事,你不要瞎担心了。” 唐崧舟怎么可能不担心呢? 这段日子他一直在铺子里忙活,常常要到深夜里才能回家,也是很久没见过大哥唐崇舟了。不过上次见面的时候,唐崇舟还什么都没有说,提起徐州之行也一直拍着胸脯保证说能去,还让自己不要担心,可这才过了多久,事情就起了变化。大哥唐崇舟虽然是个不靠谱的人,但却不是那种满口大话的人,一般他能答应的事情,就算是为了面子也会坚持做成的。 这一次临时变卦肯定事出有因! 唐崧舟绞尽脑汁地想着最近发生的事情,并没有听到任何关于长房的那头消息,如果是出了大事,外头一定会传出来的。 一直坐在旁边乖乖听话地白蓉萱却眨了眨眼睛,心中有了些计较。儿女婚姻是结两家之好,何况唐学荛又是二房的长子长孙,以后要继承家业绵延子女,身上的担子不可谓不重,所以能娶一位什么样的妻子便至关重要了。李家那位六小姐她也是见过的,样貌自然是没得挑,关键是蕙质兰心颇有头脑,可不是那种漂漂亮亮的花瓶,只要娶回来摆在家里就行了。唐学荛能娶到这样的媳妇,绝对是上辈子做了好事,这辈子修来的福气。唐家重视这门婚事,求亲下聘的时候除了父亲唐崧舟之外,身边肯定要跟几位长辈,而作为大伯父的唐崇舟自然便是不二人选。 这几年唐崇舟长年在外,家中的事情虽然一股脑地丢给了女儿唐学莉,但中间若是没有唐老夫人和黄氏帮忙的话,家事也未必能一路顺风顺水得如此顺利。唐崇舟心里肯定清楚,所以近两年和二房走动得特别勤,逢年过节都要过来探望唐老夫人。之前提起唐学荛的婚事时,他也是满口答应要跟着一同去徐州下聘的,这个时候突然起了变化,一定是出了什么事。 白蓉萱在一旁冷眼旁观,看得十分透彻。 事情舅舅和舅母明显不知情,那就只有两种可能。要么压根就不是什么了不起的大事,要么就是长房在故意捂着不想给别人知道。 唐学荛的婚事是二房新一年的头等大事,唐崇舟自然知道这里面的轻重缓急。侄子下聘他这个做大伯父的却没有出席,外人会怎么说?说不定传来传去的,又要说唐家长房和二房不合了。唐崇舟不可能想不到这些,而他明明知道问题的严重性还是要拒绝,事情就一定不会太小,那么最大的可能就是长房在尽力遮掩这件事,所以消息才一直没有传出来。 白蓉萱第一反应就是相姨娘,难道是她那边出了什么事儿? 她本能地开始四下环顾,想要找来吴介问一问,发现吴介并没有在现场后,她也立刻反应过来,并随之冷静了下来。 这件事儿……祖母是知道的…… 白蓉萱回想起头些日子唐学莉到家中做客,祖母把身边的人都遣退了,只单独留下了唐学莉一个人说话。 难道是莉姐对祖母说的? 就在屋内的人都想不明白缘由的时候,唐老夫人没有再兜圈子,而是一脸微笑地说道,“你们也都不要胡思乱想了,还是我来告诉你们吧,不但不是坏事,反而还是难得的大喜事呢。长房的相姨娘又有了身孕,你大哥哥老来得子自然高兴。只不过相姨娘这一胎的怀相不好,家里要有个主事的大人在才行,所以这个时候崇州最好就不要远行了。否则相姨娘要是哪里不舒坦,莉姐儿作为晚辈自然是不好插手,我们隔着房头,也不能把手伸得太长远。” 话已经说得非常明白了。 相姨娘又有什么身孕,怀相不是特别好,这个时候唐崇舟跟去了徐州,真出了事儿没人能担得起这个责任。 她的话音一落,满屋子的人俱是一愣,每个人的表情各异,说不出的复杂。 唐崧舟反应了老半天才回过神来,确定母亲不是在说笑话之后,他才勉强地挤出了一丝笑意,“这……的确是件喜事……” 黄氏则表情震惊,喉咙仿佛卡了一只死苍蝇般上不上下不下的,模样别提多难受了。 章节目录 第五百零一章 疑惑 唐老夫人倒是一副老神自在的模样,只是在白蓉萱的眼里,她脸上的笑容多少有些平淡,笑意似乎并没有直达眼底。 唐崧舟是最先回到正常情绪上来的人,他轻轻吐了口气,问道,“这是从哪里得来的消息?怎么也不见长房那头的人来报喜?我们是不是要把恭贺的东西准备出来?算起来长房也有年头没出过什么喜事了,难得添丁进口,大哥哥膝下又有孩子承欢,我们也得有所表示才行。” “等等看吧。”唐老夫人淡淡地说道,“就像你说得一样,长房那边既然还没有送消息过来,我们也暂且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吧,不然引起了不必要的误会,那就不好了。” 大家都明白她口中的误会指的是什么意思。 相氏有了身孕,唐崇舟没有派人来二房送消息,可二房这边却提前知道了,还准备了礼物送过去,唐崇舟接到东西只怕第一反应不是高兴,而是觉得二房在长房里留了眼线,盯着长房的一举一动。 换了谁能不误会? 事后再去解释,落在已经有了防备之心的人眼里,只怕也会觉得是欲盖弥彰。 唐崧舟立刻便点了点头,“还是母亲想得周到,儿子草率了。” 唐老夫人却不想再提长房那边的弯弯绕绕,又说起了去徐州下聘的事情,“这样一来,崇州便不好同去了,哪怕是他自己愿意,我也是不会答应的。所以我思来想去的,怕是只有亲家那头的舅老爷跟着去再合适不过了。” 一直没有吭声的唐氏眼神微黯,轻轻地叹了口气。 事情说到这里,黄氏心下一片了然。她二话不说地点了点头,“我这就给弟弟写信和他们商量一下。” 唐老夫人却道,“也不用这么急,现在运河都封了,你就算写了信也送不出去,何况也要把下聘的日子定清楚了,舅老爷那边才能有个安排。” 黄氏答应了一声。 唐老夫人继续道,“一年之计在于春,初春正是最忙的时候,这件事本就突然,舅老爷能去帮着张罗张罗自然是好的,如果不能去也是因为手头上的事情挪不开,你可千万不要拿出长姐的身份来强人所难,耽误了正事就不好了。” 黄氏笑着道,“瞧您说的,我怎么会呢?” 但她心里想的却是自己有两个弟弟,哪怕不能一起来,来一个总还是可以的。她信心十足,已经开始计划起要怎么跟弟弟说这件事。 大家在唐老夫人这里坐到了下午,直到唐老夫人的脸上出现了一丝疲惫之色,唐崧舟等人这才起身告辞。 门外的雪已经停了,空气清新而干净。唐崧舟见妹妹唐氏一直没有开口,神色有些倦倦的,便让她赶紧回去休息,还提醒道,“下了雪晚上就更冷了,要是不行就再加一个炭盆,千万别着凉了。” 唐氏微笑着点了点头。 黄氏冲她挤了挤眼,“你回去躺一会儿,回头我去找你,眼瞅着就要下聘了,你再帮我参谋参谋,可别缺了什么少了什么,到时候要闹笑话的。” 唐氏笑道,“你这都翻来覆去的检查多少遍了,不多就是好的了,怎么可能会少?” 黄氏道,“哎,你这是摆明了是站着说话不腰疼,等治哥要定亲下聘的时候,你就知道我的心情了。” 唐氏只好道,“我什么都不懂,就帮你掌掌眼吧。” 黄氏十分的高兴,又叮嘱了白蓉萱几句,让她照顾好母亲,这才和唐崧舟奔着书房而去,想必是有什么话要商量。 白蓉萱扶着母亲往回走。 她心里还在想着长房的事情。 相姨娘怎么会怀孕呢?大舅舅一年到头有多半时间都不在家,相姨娘刚把那个叫罗秀春的人安排到身边来不到半年就怀了身孕,这孩子…… 她的脑海中顿时冒出一个可怕的想法来。 只是没等她继续往下想,身旁的唐氏忽然低声说了句话。 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的白蓉萱没有听清,连忙回过神来看向母亲。只见唐氏正抬着头,怔怔地望着瓦片上的积雪出神。 白蓉萱轻声问道,“妈,您刚刚说什么?” 唐氏低低地重复道,“我在说……要是你父亲还活着就好了。” 白蓉萱一愣,没想到母亲会突然说出这么一句意味深长的话来。她有些不明所以地问道,“您这是怎么了?是因为下雪的关系吗?” 唐氏摇了摇头,握着女儿的手道,“要是你父亲还活着的话,就可以跟着去徐州下聘了。她这个做姑父的名正言顺,也不用去请黄家的舅老爷。说到底唐家人口还是太少了,大姐去世之后,苏州那边便指望不上了,我这边又……”她失落地笑了笑,“明明是唐家的事,最后却要扯到黄家的身上,也不知道李老爷见到会不会多想。” 原来是因为这个! 白蓉萱悄悄松了口气,笑着安慰母亲,“李老爷性格最是豪爽大方不拘小节,何况双方彼此都很满意,不过是把该走的礼数走全了,肯定不会在这种事情上挑毛拣刺的。” 而且白蓉萱觉得就算父亲白元裴在世,唐学荛的婚事也未必真能请得动他。 不过这些话她也只会在心里想想,肯定不会对母亲言明。 两个人回了唐氏的住处,没有跟出门的吴妈早就点好了炭盆,屋子被轰得暖融融的,热气迎面扑来。 白蓉萱本想服侍母亲躺下睡一会儿,唐氏却摇了摇头,“不睡了,这一睡下就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一会儿还要跟你舅母去看聘礼呢。” 白蓉萱劝道,“什么时候看不行,舅母不会因为这个怪你的。” 唐氏笑道,“我素来对这些事不太上心,什么都不懂,正好趁这个机会跟你舅母学一学,等你哥哥下聘的时候,我也不至于手忙脚乱。” 白蓉萱只好答应,“那我陪您一起去。” 唐氏道,“不用,你回去歇着吧,要不就去看看学茹,一天没见着她的影,不知道躲在屋内干什么呢。” 肯定是在抄写经文。 为了初七能去庙里听经,她这几天可以说是废寝忘食,生怕到时候写不完去不成。 白蓉萱向母亲告辞,慢步出了门。吴妈还要送出来,白蓉萱阻止道,“别送了,难得屋子里有热气,进进出出地全散出来了。” 吴妈见她懂事,满脸都是笑,“萱小姐小心点儿脚下,雪后路滑。” 白蓉萱点了点头,把门关上了才走,可她走出没多远,就听屋内传来唐氏诧异的声音,“……怀了身孕……这个时候……” 虽然听得并不真切,但仍能听出她语气中的疑惑。 连母亲这样素来不操心的人都看出了问题,想必舅舅和舅母更觉得奇怪吧? 相姨娘的这个孩子来得太不是时候了。 白蓉萱带着一肚子的费解去了唐学茹的屋子。 唐学茹果然正在桌前抄经文,身边摆着暖融融的炭盆,桌上还摆着芦柑和柿饼。 章节目录 第五百零二章 介意 听到脚步声,唐学茹头也不回地道,“是春桃还是蓉萱来了?” 白蓉萱忍不住笑,“你怎么知道是我?” 唐学茹放下笔,一边伸着懒腰一边笑嘻嘻地不答反问,“听说相姨娘又怀了身孕?” 消息居然传得这样快! 白蓉萱眨了眨眼,好奇地问道,“你怎么知道的?” 唐学茹翻了老大一个白眼,“什么了不得的大事,我为什么就不能知道?”说着便凑过来打听道,“这是什么时候的事儿,长房那边怎么一点儿消息也没有?” 听祖母的意思长房之所以没有张扬,主要是因为相氏的怀相不是很好,要以安胎为主。白蓉萱却觉得事情未必真有这么简单…… 不过唐学茹毕竟年纪还小,白蓉萱可不想让她知道这么多复杂龌龊的事情。只是她却忽略了一点,自己这时候也只比唐学茹大几岁,在长辈的眼中也只是个孩子罢了。 唐学茹见白蓉萱没有开口,凑过来不解地问道,“你这是怎么了?好端端的说话也能走神,是不是最近休息得不太好呀?” 说着还要来摸白蓉萱的额头,好像她生了病一般。 看来去年过年时白蓉萱因为重生所闹出来的‘怪病’给唐学茹留下了不小的阴影,以至于只要她哪里表现得不对劲儿,就会被立刻认为是‘旧疾复发’。 白蓉萱轻轻避开了她的手,笑着道,“我没事儿,你不要瞎担心了。与其惦记这些没用的事情,还不如把心思都放在抄经上呢,你抄多少了?初七能写完吗?” 唐学茹笑着道,“你放心好了,肯定能写完的。” 这倒是,唐学茹虽然顽皮了一点儿,但只要是自己认准的事儿,就一定会完成的。 唐学茹拉着白蓉萱的手走到桌子前,请她看自己已经抄完的经文。白蓉萱拿在手里看了几眼,只见她的字果然娟秀端正,比之前进步了很多。白蓉萱赞扬道,“写得可真好,这样的经文供奉在菩萨面前,菩萨一定喜欢,准会保佑你心想事成平安健康的。” 唐学茹被夸赞的有些不好意思,拿了芦柑和柿饼让白蓉萱吃。 白蓉萱推辞不过,拿起柿饼斯文地吃了起来。唐学茹便道,“你说相姨娘如果再给大伯父生一个儿子,是不是就可以上家谱了?莉姐姐也不用留在家里招赘了吧?她年纪也不小了,是不是该安排亲事了呀?” 是啊……相姨娘如果再生一个孩子,在长房的地位就算是站稳了。唐学莉再留在家里便不合适了,她只比唐学萍小几个月,如今唐学萍都嫁人了,她的婚事却还没有影呢。 白蓉萱想到前些天唐学莉到家里来时一脸心事的样子,大概她也看清了自己的前路为难,所以有些不知道该怎么办吧? 白蓉萱最怕她会重蹈覆辙,走上前世的旧路,不过前世相姨娘可没有这个孩子,看来很多事情随着她的重生还是发生了很多改变的。 白蓉萱道,“这些事自有长辈做主,你不用乱琢磨,只要有祖母和舅母在,一定不会让莉姐姐吃亏的。” 唐学茹笑了笑,“这倒是真的,别的不说,我妈对莉姐姐那是真的好,谁要让她吃亏,我妈肯定第一个跳出来不同意。” 前世黄氏虽然对长房给唐学莉的安排十分不满,但那时候长房已经彻底被相姨娘握在手中,和二房的关系也势成水火,黄氏在她面前根本得不着什么好。黄氏虽然有心,但却完全使不上力,最终只能无奈地看着唐学莉被自己的父亲推进了火坑。 白蓉萱一想到这些就对唐崇舟提不起好感来。 相姨娘是继母,瞧不上唐学莉还算正常,可唐崇舟作为莉姐姐的生父,居然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女儿嫁给了一个上了年纪的鳏夫,也不知道他当时是怎么想的。 也因为这件事,唐家长房的风评直接跌落到了谷底,大家议论起来不是骂相氏狠心毒妇蛇蝎心肠,便是骂唐崇舟糊涂窝囊心狠手辣,长房的生意更是一落千丈,闹到最后唐崇舟甚至张罗要变卖祖产。 虽然后续的事情不得而知,但有相姨娘这么个不怕事大的主坐镇,唐崇舟又是个四六不清什么也摆弄不明白的人,长房能把日子过好才算奇怪。 唐学茹继续道,“也不知道莉姐姐能嫁到什么样的人家去,她性格温柔又有管家之才,一定会很受婆家的喜欢吧?” 那也未必。 唐学莉虽然能干,但自幼丧母,正儿八经过日子的人家对此都会十分介意,喜欢寻找父母高堂健在的全和人家。当初张家看中唐学萍,一来是唐学萍品貌端庄,虽然不是第一眼的美人,但皮肤白皙细嫩,眉眼灵巧精致,是江南水乡典型的清秀佳人。二来唐学萍也有些才学,在唐崧舟的教导下不但写得一手好字,而且算盘打得很好,有些账甚至过一下脑子就有了结果,和用算盘算出来的不会有一丁点的差错。张自力是个有远见有抱负的人,正需要这样一个能在事业上给予自己帮助的贤内助,唐学萍无论从哪方面来说都正合适。何况她父母健在,一个老实敦厚在外面的风评极佳,另一个精明贤惠把家事操持得井井有条,最上头的唐老夫人更是个泰山崩于前都能面不改色的老人,一辈子大风大浪都见过,不管多大的事推到她的面前,都能不动如山的圆满解决。 张家只相看了一次就彻底地相中了,立刻请了媒人前来下聘。 但唐学莉和唐学萍比起来就差了一大截。首当其冲的便是自幼丧母这一条,不少人家觉得没有母亲照顾的孩子性格上多少有些缺失,遇到事情容易钻牛角尖,为人不免会尖酸刻薄一些,不太好相处。要是她父亲是个善解人意拿得起放得下来的也就罢了,偏偏唐崇舟自小便是个稀里糊涂的人,外人一提到他,无一不是摇头叹气,都觉得他是个顶不住事的人,不然谁能干出把家务事都丢给一个没出嫁的女儿管着,自己则长年累月地往出跑,最后还在外面纳了个姨娘回来,结果弄到家里来没多久儿子就生下来了。 对外虽然一直声称是早产,但明眼人谁不知道这里面有事儿? 当年章氏活着的时候,与左邻右舍相处得非常和睦,谁家有事儿都愿意叫上她,大家都说章氏亲和会做人,而且嘴巴非常得甜,什么话由她的嘴里说出来,都让人如沐春风,心里别提多舒坦了。 章氏对唐崇舟什么样,大家也都是清楚的。一年四季的衣裳从来不假于外人之手,不但日常生活把唐崇舟照顾得无微不至,家里家外更是操心操力,唐崇舟要不是娶了这么一位贤惠能干的媳妇,长房说不定早就败落了。 章氏虽然只生了四个女儿,但每一个都如珠如宝,如花似玉,大家都觉得唐崇舟要是有心,就算章氏死了,他也不该另娶了。哪怕自己一个人过不了日子,纳个妾也就是了。没想到他不但娶回来一位姨娘,还把儿子生出来了。 章节目录 第五百零三章 传言 长房周围的邻居见状都觉得唐崇舟这人忘恩负义,是个用什么也喂不饱捂不烂的主,自从章氏去世后和长房便走动的少了,等相姨娘一进门,更是家家户户关紧了大门,像是不认识长房的人一般,见面都很少打招呼了。 有些难听的话便是这个时候传出来的,这些人本就是长房的邻居,两家人过日子只隔着一道墙,说出的话自然比旁人更值得相信。就这样一来二去的,话越传越不成个样子,等唐崇舟听说的时候,家里的事情已经被传得尽人皆知活灵活现,居然还有人声称唐崧舟其实早在章氏生下头两个女儿后没多久就和相氏搅和到一起了,后来章氏早逝,都是唐崇舟为了给新人腾地方,所以下毒害死了章氏。 事情被说得有鼻子有眼的,仿佛亲眼所见一般,差点儿就把用得什么毒药,装在什么样的碗里都说得一清二楚了。 唐崇舟被气得大病一场。 他自小到大没受过这样的气,有心想出去和散播闲话的人吵上一架争辩一番,但又不知道该和谁去吵,只能一个人躲在屋里生闷气。 后来他也算想清楚了,自己干脆什么都不解释,该怎么过日子怎么过日子,只是心里把几家邻居都恨上了,他们不愿意和自己走动,自己更懒得见他们。唐崇舟当即便下了命令,“以后家里的人谁敢和这些乱嚼舌根的邻居走动,一律撵出去。” 家里的下人自然不敢违逆,全部都恭敬地答应了。 唐崇舟这才松了口气。 可转过身他的话被原封不动地传了出去,外边的人便说他这么做是此地无银三百两,要是心里没鬼又何必欲盖弥彰? 把唐崇舟气得嘴唇发青,几天没有吃下去饭。 以长房目前的局势来看,唐学莉只怕很难找到一个各方面都合适的人家。只要一听说唐崇舟,那些正经过日子的人家就要退避三舍,更不要说长房里边还有个相姨娘和庶长子唐学荣呢。 谁愿意和这么混乱复杂的人家结亲家? 白蓉萱轻轻叹了口气,“这就要看莉姐姐的缘分了,她自小到大吃了不少的苦,希望老天可怜她,今后嫁了人能顺顺利利地过日子,可别再受什么磋磨了。”说到这里,又忽然灵机一动道,“等初七去寺里的时候,我们向菩萨诚心诚意的祈祷,让他保佑莉姐姐能够找到一位如意郎君,今后的日子都能甜蜜和美。” “好呀好呀!”唐学茹拍着手笑道,“我还准备向送子观音娘娘多磕几个头呢,请他保佑我姐姐早日给我生一个小外甥,我连见面礼都给他准备好了。” 白蓉萱啼笑皆非,“萍姐姐这才刚出嫁呢,哪会那么快就有身孕呢?” “有什么不行的,你看长房的相姨娘不也很快吗?”唐学茹撇了撇嘴,“我一直想不明白,孩子到底是怎么来的?我记得小时候问祖母的时候,祖母曾经说过,需要夫妻两个人躺在床上把鞋子脱了,等午夜的时候送子娘娘就把小娃娃从脚底送到了妈妈的肚子里。姐姐到现在还没有身孕,会不会是没有脱鞋呀?” 这都哪跟哪呀? 当初隔壁邻居家的新媳妇生了孩子,唐老夫人和黄氏商量着送什么东西去给孩子下奶,当时年纪还不大的唐学茹听说了,拉着唐老夫人的手一个劲儿地追问孩子是怎么来的。唐老夫人见她年纪小,怎么好跟她说这些事?所以便随便编了个谎来糊弄她。没想到唐学茹记性倒好,这么多年过去了居然没忘,时至今日还记得这样清楚。 白蓉萱眼见着唐学茹眨巴着明亮的大眼睛,一副求知若渴的模样,她尴尬得满脸通红,不自在地把脸转向了一边,“这个我怎么能知道?” 唐学茹一想也对,白蓉萱素来都是个娴静的人,怎么可能知道姐姐睡觉有没有脱鞋子呢? 她盯着白蓉萱粉红粉红的脸颊,好奇地问道,“不知道就不知道,你脸红什么?” 白蓉萱前世虽然没有成亲,但一路北上跌跌撞撞,什么事情都经历了一些,就算是再傻再单纯的人也明白了一些人事。从天津偷偷前往北平的时候,她和吴妈两个人乔装打扮,甚至混迹在一群逃荒的人里面,故意抹黑了自己的脸,生怕给人发现了端倪自身难保。一路上惊险刺激,几次死里逃生,最终抵达北平…… 想到前世的坎坷经历,此刻的白蓉萱既庆幸又感慨。或许自己的人生正是因为有了这样的遭遇,所以才能重获新生,拥有了再来一次的机会吧? 唐学茹等不到她的回答,用手轻轻戳了戳白蓉萱的脸颊。 白蓉萱回过神来,轻轻避开她的手,“可能是离炭盆太近烤的,你这屋子也太热了。” 热吗? 唐学茹四下环顾,许是在屋子里待久了,她倒不觉得热。不过她素来是个大大咧咧的人,闻声也没有多想,只是道,“不热一点儿不行,手指凉得握不住笔,到时候怎么抄经文呀?哎呀……”说到这里一拍脑门,抓起桌上的毛笔道,“都怪你拉着我说话,耽误了好多工夫,要不我早抄完这一页了,罚你帮我研墨好了。” 到底是谁拉着谁呀? 白蓉萱微微一笑,伸手帮她研墨。 没一会儿春桃提着热水走了回来,没等进门便一脸兴奋地叫道,“茹小姐,茹小姐!长房的大老爷带着荣少爷来了!” 推门见到白蓉萱,脸色顿时有些尴尬。 唐学茹虽然乖乖在屋子里抄经,但外面却留了个小眼线盯着,难怪家里有个风吹草动的都瞒不住她。 白蓉萱笑了笑,并没有责怪春桃的意思。 春桃这才松了口气。 萱小姐对人素来宽和,在唐家这么久就没见她生过气动过怒,对谁都客客气气的,让人见了就觉得亲切。 唐学茹才写了几个字,一听又有新消息,立刻把笔丢到一边,好奇地打听道,“他们两个怎么这个时间来了?眼瞅着都要天黑了,是不是有什么事儿啊?” 春桃道,“这我不知道,我只是打热水的时候路过,刚好见到了大老爷和荣少爷。” 唐学茹的眼睛咕噜噜的转个不停,“那他们都是什么表情?” 春桃仔细回想了一下,“大老爷笑嘻嘻的,看着十分高兴的样子,荣少爷还和过去一样,阴沉着脸,好像看谁都不顺眼似的。” 唐学茹顿时来了精神,经文也不写了,拉着白蓉萱的手便往外走,“走走走!咱们去看看热闹!” 门外的天色已暗,这个时候过来,怕是有什么要紧的事情要说吧? 白蓉萱思来想去的只想到一种可能。 唐崇舟大概是来报喜的。 章节目录 第五百零四章 嫌弃 这个‘喜’自然是跟相姨娘有关的。 白蓉萱和唐学茹悄悄来到唐老夫人的房门外,只听屋内传来唐崇舟的声音,“您是家里年纪最高的长辈,早就该来跟您说一声的,实在是她的怀相不好,所以一直没有对外张扬,如今身子稍好了一些,我就赶紧过来向您报喜,还请您看在我的面子上不要生气。” 紧接着便是唐老夫人淡淡的声音,“这可是难得的大喜事,你小心些也是应该的。相氏现在的身子怎么样了?”又转身对李嬷嬷吩咐道,“我记得早前过寿的时候好像收到过一根十年的老山参,搁在我这里也没什么用,找出来给相氏调养身子用吧。” 十年的山参搁在现在,那可是难得的好东西。 李嬷嬷有些舍不得,但当着唐崇舟的面自然也不好说什么,转身正要去柜子找的时候,忽然听到坐在唐崇舟下首的唐学荣嗤的一声冷笑,口气中带着几分讥讽道,“什么稀罕东西,十年的山参能顶什么事儿?我父亲早给母亲花重金买了一根五十年的长白山人参,您这十年的还是留着自己用吧。” 一番话说得在场的人俱是一愣。 李嬷嬷原本迈出去的步子情不自禁地停了下来,小心翼翼地窥探着唐老夫人的脸色。 唐老夫人倒是什么也没说,保持着先前的表情,但看向唐学荣的眼神却变得异常犀利,就连平日里娇惯得无法无天的唐学荣见了,也不禁有些害怕,心虚的别过脸去,不敢和唐老夫人对视。 唐崇舟也急忙出声呵斥道,“这是哪家的规矩?大人说话,哪有小孩子插嘴的地方?我看你是越来越没规矩了!你要是再这样,以后就不要跟着我出门了,也省地给我丢人现眼。” 唐学荣素来是不怕这个父亲的,闻声冷笑着道,“谁稀罕来这破破烂烂的地方,要不是出门前你求着我来,还答应给我买一匹小马,我才不来呢!” 唐崇舟急得满脸通红,尴尬得简直无地自容,“这孩子,又开始胡说八道了。”不安地冲着唐老夫人道,“这孩子前些天染了风寒,最近才刚好一些,准是烧迷糊了,说话都有些着五不着六了。” 唐学荣张口正要反驳,唐崇舟已经板了脸厉声道,“你要是再说一句没用的话,别说你的小马,以后就别出院门一步了。” 唐学荣虽然不怕他,但如果真惹怒了他,终归还是不好办的。尤其是母亲情况特殊,连门都出不了,自己要是惹了什么麻烦,连个说情的人也没有。何况母亲总是要劝他忍耐,这个时候家业不在手里,要是真把父亲得罪透了,自己也捞不着什么好处。 想到这里,唐学荣不忿地低下了头,虽然没有还嘴,但脸上却全是不屑的神情,似乎根本就没有将父亲和唐家二房放在眼里。 唐崇舟僵硬地冲着唐老夫人笑了笑,“童言无忌!您可千万不要跟他一般见识,这孩子纯粹是被我惯坏了,等回到家我会好好责罚他的。” 唐老夫人神色淡淡地道,“这是哪里的话,别说就到年关了,就算是平时我也不可能和一个孩子较真。都是实在亲戚,荣哥也是没有外道,所以才当着我的面有什么说什么,我喜欢还来不及,又怎么会责罚呢?” 唐崇舟闻声轻轻松了口气,唐学荣则更加的高傲了,小下巴差点儿扬到天上去。 他就知道二房的人都是一群纸糊的老虎,没一个硬骨头敢跟自己抗衡……哼,等自己大权在握的时候,还要好好的收拾二房的人,看他们谁还敢瞧不起自己,给自己脸色看。 唐学荣满心幻想着将来如何折磨二房的人,脸上露出一副小人得志后的嚣张表情。 唐老夫人看在眼里,心中已经有了计较。 唐崇舟见唐老夫人好说话,微笑地顺着她的话继续道,“正是您的话,我在家也总教导荣哥,我们唐家子弟少,我和崧舟自小就当亲兄弟一般长大,以后荣哥也离不了荛哥的扶持,他们兄弟俩可要互相帮助才行。” 唐崇舟一年到头,老实待在家里的日子屈指可数,哪有时间教导唐学荣?他要是真有这个精力和远见的话,唐学荣也不至于长成今天这副目空一切不把任何人放在眼里的模样。 这孩子……算是完了。 唐老夫人笑了笑,接过李嬷嬷在一旁递来的茶杯,轻轻地喝起茶来。 唐崇舟的话尴尬地掉在了地上,只能自圆其说地道,“您也知道我常年不在家,等回头我让荣哥多到府上来走动,不但能和荛哥亲近亲近,也能在您身边服侍一二,顺便学些识人待物的真本事,这都是受益终身的大事,您就当是为了长房也万万不能拒绝。” 唐老夫人把茶杯放到桌边上,笑得十分敷衍,“我年纪大了,这两年的精力大不如身前,身子也是一日不如一日,还哪有什么功夫教导旁人?何况荣哥年纪也大了,你也该放手历练他做些事了,以后出门不妨带在身边亲自指点,又或是让他慢慢接手家事,总不能一直当他是小孩子,这个不放心那个不放心的。” 唐崇舟听出唐老夫人这是不软不硬的拒绝了自己,他无地自容地笑了笑,有些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了。 眼见着天色已晚,唐老夫人轻轻叹了口气,“眼瞅着时候不早了,我也不留你们爷俩吃饭了,家里的相氏还等着照顾呢,你们赶紧回去看好她,她现在可是最金贵的,容不得一点儿差错,有什么事儿都等她生了孩子再说。”又拿出长辈应有的态度,特意叮嘱唐崇舟道,“我知道你也是个有脾气的主,但此时情况特殊,你千万不可和相氏置气,要是她受了委屈身上哪里不舒坦了,我可饶不了你。” 唐崇舟本来还有些不快,但听完唐老夫人的话后,又觉得她是真心实意地在担心相氏的情况,心中那点不痛快也顿时烟消云散,笑着答应了。他缓缓起身,正准备带着儿子离开,没想到刚安静了一会儿的唐学荣忽然向唐老夫人问道,“等我母亲生了这一胎后是不是就可以登族谱了?” 名字登上了族谱,就等于被家族承认,死后不但可以葬在祖坟里,牌位也有资格摆在祠堂里享受后世子孙的香火。 按照旧历姨娘自然是没有资格登的,但相氏的情况却比较特殊。首先是唐崇舟的正妻早亡,相氏又生了长房唯一的一个男丁,不论二胎生的是儿是女,她对唐家长房的功劳都是首屈一指,就算登在族谱上也无可厚非。 章节目录 第五百零五章 不管 唐老夫人听后微微一笑,看着唐学荣道,“荣哥可真是个小大人了,也知道为自己的生母着想考虑了。不过现在说这些还为时过早,等你母亲诞下了孩子,咱们再坐下来研究这件事儿也不迟。何况族谱就在你们长房手里,添个名字还不是一笔两笔的事儿,我年纪大了,有时候清醒有时候糊涂的,有些事儿你们也不必跟我商量,自己做主就是了。” 摆明了就是不想管这件事儿。 唐崇舟却听着一头冷汗。 他当然也想将相氏的名字早日写在族谱上,这样才算是名正言顺。尤其是自己长年累月的不着家,儿子全靠相氏一个人教养,她身上的担子可想而知有多重。 一想到这些,唐崇舟就觉得对不起相氏。人家好好的一个黄花大姑娘,没想到却看中了年迈的自己,不图名利地跟着他不说,还为他生下了珍贵的儿子。 可相氏能不能登上族谱,却不是他一个人说了算的。族谱虽然供奉在长房的祠堂里,但却不是随随便便添个名字那么简单的事情,要真是这样他又何必等到今天,早就把相氏的名字写上了。 唐家如今辈分最高的长辈便是唐老夫人,要是没有她的点头同意,相氏就算登了族谱也是名不正言不顺。 不过唐崇舟觉得唐老夫人的话还是有道理的,现在说这些都还太早,等相氏生了孩子再提也来得及。他向儿子道,“你有孝心是好事,不过这都是大人该操心的,你能把自己的事情管好就不错了。” 唐学荣气呼呼地哼了一声,二话不说扭头就走了,甚至没有向唐老夫人行礼告辞,简直一点儿规矩也没有了。 李嬷嬷瞪大了眼睛,脸上的反感和愤怒藏也藏不住。 唐崇舟觉得这个儿子上辈子一定是自己的冤家,俗话说打人不打脸,哪有这么办事的?他涨红了脸,费力得替儿子想着借口,“出来太久了,这孩子一定是惦记他母亲了。出门的时候相氏还嚷嚷着不舒服,也不知道现在好点了没有。” 唐老夫人微微一笑,顺着他的话道,“既然这样你就赶紧回去,也免得我跟着惦记。” 唐崇舟点了点头,向唐老夫人行了个礼,脚步匆匆地追儿子去了。 等他们父子走远,李嬷嬷才一脸不忿地道,“这个荣哥越来越不成样子了,说话这样顾前不顾后的,以后怎么能行?” 按道理她该称呼唐学荣一声荣少爷,可她实在瞧不上唐学荣那一番做派,口气自然也就毫无恭敬可言了。 唐老夫人神色淡淡地道,“各扫门前雪,又不是咱们这房头的孩子,好坏跟咱们不相干,你操这个心做什么?” 李嬷嬷道,“我倒不是操心,可要是荣哥将来接了长房的家业,终归是要常碰面的,和这么个主打交道,我是为咱们家荛少爷担心啊!” 唐老夫人抬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如炬的道,“你可真是越来越糊涂了,荣哥凭什么接长房的产业?你可别忘了相氏干得一出出的好事,荣哥是不是长房的孩子都不好说,就算他真是崇舟的骨肉,有这么个声名狼藉的母亲在上头压着,你以为他能有什么出息?相氏自以为做得隐秘,岂不知这事情一桩桩一件件我都记在心里,留待明日和她慢慢的清算。真等到了那一天,相氏怕是再没有出头之日,连带着荣哥也要受影响。这可真是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的儿子会打洞,相氏那样做母亲的,能养出什么好孩子来?” 李嬷嬷恍然大悟,但仍旧忧心忡忡地道,“这种事总要拿出真凭实据来才好,否则空口白牙的万一被相氏抓到了空档,只怕不好定她的罪。那相氏也是个贼精贼怪的主,真遇到生死攸关的时候,她就是咬着牙拼也会拼出一条生路来的。” “这倒是。”唐老夫人点了点头,“宁波那边还要再走一趟,回头你去跟吴介招呼一声,等过完了年就让他出门。” 李嬷嬷道,“我知道了。” 她们主仆的这一番对话自然是压低了声音说的,躲在外头的白蓉萱和唐学茹听不清楚,猫着腰从房檐下离开了。 一回到唐学茹的房间,她便咕嘟咕嘟喝了两大口茶,一边抹着嘴一边道,“原来相姨娘真的怀孕了,你看大伯父那脸上的表情,又得意又高兴,好像是件多么了不起的事情一样,有什么好显摆的?” 老来得子,自然宝贵。 白蓉萱倒是觉得唐崇舟的表现很符合他的性格,他这个时候要是低调起来,反而不像他了。 两个人嘀咕了一阵,等到晚饭的时候,崔妈妈过来招呼她们去唐老夫人那里。唐学茹高兴地答应了,拉着白蓉萱的手直奔唐老夫人的房内。下午时唐崧舟和黄氏一直躲在书房里说话,唐崇舟来的事情并不知晓,从唐老夫人这里得到消息后,唐崧舟道,“您怎么也没派人去跟我说一声,难得大哥来一次,怎么也要留他吃个饭再走啊!” 唐老夫人道,“他惦记着家里,跟我说了两句话就心急火燎地走了。他现在一门心思都放在了相氏的身上,没什么比她更重要的了,你就算留他,他也不会答应的。” 唐崧舟叹了口气,“这倒也是,大哥老年得子,肯定非常地高兴,这个时候就算是喝琼浆玉液,只怕他也不会动心的。” 黄氏在一旁轻哼一声,不知道是不是想到了章氏,又为这个早逝的嫂子不值起来,脸上的表情说不出是心疼还是无奈。 晚饭也很快摆了上来,因为下雪之后天气转冷,马婆子特意煲了一锅老鸭汤,味道醇厚鲜美,赢得了大家的一致赞赏。 晚饭时唐氏没有来,去请人的李嬷嬷回来说唐氏嫌外面冷不想出门,裹着厚被子在床上吃蜜橘呢。 等吃过饭后,白蓉萱便向唐老夫人告辞,去看了看母亲。 唐氏正在和吴妈说话,见到女儿进来,忙止住了话题,笑着冲她招了招手,“你祖母那里做了什么好东西?” 白蓉萱一一向母亲说明,唐氏道,“那老鸭汤味道的确不错,马婆子给我送了一大碗过来,全被我喝光了。” 母女二人守着炭盆有一句没一句地说着知心话,白蓉萱的心却飘到了遥远的南京。 哎…… 也不知道哥哥这个时候在干什么,有没有吃过晚饭? 南京的天气是不是很冷,哥哥穿了厚棉衣没有? 她心心念念地惦记着哥哥,也不知道他现在怎么样了。 转过了年,离他前世逝世的日子就更近了。 每每想到这些,白蓉萱就觉得异常紧张,心里空落落的,那种极力想要抓住某样东西,却发现自己的手根本就使不上力气的感觉让她非常地不安和惊慌。 这一世……哥哥一定会没事的吧? 章节目录 第五百零六章 知晓 白蓉萱想着想着,思绪仿佛已经飘到了南京,看到了许久不见的哥哥…… 唐氏自言自语地说了一会话见她毫无反应,这才注意到女儿走神了,灯光柔和的落在女儿娇美的容颜上,仿佛镀上了一层暖融融的光辉,让唐氏都看呆了。 最后还是白蓉萱先回过神来,她抬起头,见母亲直直地望着自己,不自觉地往脸上摸了摸,“怎么了?是不是我脸上沾了什么脏东西?” 唐氏连忙摇头,“不是,我是想事情想得太专注了。” 母女二人说了一会儿话,直到唐氏打了两个哈欠,白蓉萱这才起身告辞。唐氏叮嘱道,“夜里睡觉要把被子盖好,千万不要着凉生病。马上就要过年了,可别像去年似的守着药炉子过新年。” 白蓉萱乖巧地答应了,轻手轻脚地退出了门。 临近节日,唐家内外也挂起了红灯笼。吴妈紧张地道,“夜里黑,我送您回去吧。” 白蓉萱摇了摇头,“不用,又不是很远的路,我早就走习惯了,您还是陪着我母亲吧,免得她身边没人照顾。” 吴妈还在担心,就听到不远处忽然传来吴介的声音,“妈,我送萱小姐回去,您进去伺候夫人就行了。” 吴妈见儿子大步流星地走过来,这才放心,二话不说地答应了。 吴介亲自送了白蓉萱回房。 路上白蓉萱好奇地打听道,“这个时候你怎么来了?是不是有什么事情要对我说?” 吴介想了想,压低了声音道,“萱小姐,我看长房那边用不了多久就要出大事了,相姨娘的事情以后你就不要管了,我怕最后把你也牵扯进去,到时候洗都洗不干净。您一个深宅内院的小姐,这种烂事还是避着点儿的好。” 白蓉萱一愣,“出什么大事?” 吴介一本正经地道,“您不要问也不要管了,现在事情已经到了不受控制的地步,单凭您一个人的力量肯定解决不了,我就是来告诉您一声,长房那边的事情自有老夫人做主,您就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安安生生地等着看好戏吧。” 白蓉萱一脸诧异,“祖母?” 吴介认真地点了点头。 白蓉萱顿时反应过来……相氏的事情祖母早就知道了! 难怪最近发生了这么多的事情,可祖母却像是早就预料般胸有成竹。 白蓉萱停住步子,惊疑不定地问道,“你是怎么知道的?” 但话一出口,白蓉萱立刻便想明白了。 家里的严管事年事已高,外出跑腿打听消息的事情肯定不如吴介方便。自己的那点儿小心思只怕根本瞒不住祖母,所以她派吴介去宁波的事情,祖母应该也知道了。 白蓉萱这才终于恍然大悟。 吴介怕她生气,连忙解释道,“之前老夫人特意交代我,这里面的事情不要让你知道,所以我就没敢对您言明,但我不是故意要隐瞒您,您可千万不要怪罪我。” 白蓉萱还在强烈的震惊之中无法回神。 祖母是怎么知道相姨娘的事情呢?她又为什么一直按兵不动?祖母到底有什么安排和打算? 白蓉萱百思不得其解。 吴介劝道,“萱小姐,您听我一句劝,这里头的事情您真的管不了,而且就算是老夫人,只怕也是为难。要怪就怪这个相姨娘实在太狠了,手段非比寻常,正常人根本不可能是她的对手,所以您还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不要掺和到这面来。您是清清白白的小姐,要是因为相姨娘那种人被人讲究两句,岂不是太亏了吗?” 白蓉萱正要开口,吴介又道,“您什么也不要问了,我肯定不会对您说的,没得脏了你的耳朵,反正将来总有东窗事发真相大白的一天,您到时候就能知道了,也不用急在这一时。” 白蓉萱看他打定了主意,知道问不出什么话来,虽然心中满是疑惑,但还是点了点头,“我知道了,你外出行走的时候要小心些。既然知道相氏这种人为达目的什么都能做得出来,你就更要留神应付才行,千万别着了人家的道。” 吴介没想到她非但没有生自己的气,反而还关心着自己的安危,他有些内疚地道,“萱小姐,也不是我不想告诉您,实在是……” 白蓉萱没等他说完便笑着道,“你不用解释,我都能明白的。” 何况她对长房的事情也并没有那么上心,之所以会关注着相姨娘的一举一动,主要是不想唐学莉走上前世的道路。相姨娘的事情既然有祖母盯着,也就省得她去操心了。祖母走过的桥比她走过的路都多,什么大风大浪没有见过?相氏虽然狡猾伶俐,但再聪明的老鼠也怕猫,祖母自然有对付她的手段。自己在中间乱掺和,说不定还会坏了祖母的计划,倒不如袖手旁观,把自己从这件事情中摘出来。 自从那一日在长房听到相姨娘和罗秀春的对话后,白蓉萱每天都要为这件事烦上半晌,那种感觉就像自己的手里明明握着最有利的武器,却偏偏不知道该如何出招,瞻前顾后得没有一点儿主意。 有祖母接棒,她也终于可以松口气了。 白蓉萱露出如释重负的表情,脸上的笑意藏也藏不住。 吴介看得莫名其妙。 白蓉萱回到了房门口,笑着对吴介道,“时候不早了,你也早点儿回去休息吧。” 吴介点了点头,等白蓉萱进了门之后他这才转身离开。 屋内已经点了灯,炭盆也早就烧红了,暖融融的热气迎面扑来,白蓉萱的心情更好了。小圆守在炭盆前,见到她回来兴高采烈地迎了上来,“萱小姐,您回来了!” 白蓉萱一边脱外面的小袄一边问道,“你怎么还在这里?” 天气一冷地上便不能住人了,小圆又不愿意到床上来,白蓉萱便免了她的值夜,让她回房与春桃、三喜作伴。 小圆道,“萱小姐,这炭盆可不是闹着玩的。马婆婆说里面都是明火,要是不小心跳出两个火星子,沾到东西就会烧起来的。所以我得留下来看着它,要不然这么漂亮的房子烧没了不但可惜,您要住到哪里去呀?” 白蓉萱摸了摸她的头,“小圆最懂事了。” 小圆得了表扬,高兴地道,“我以后是要跟着萱小姐的,自然要伺候好您了。只要您不嫌弃,我一定会特别用心做事的。” 白蓉萱点了点头,小圆又去取了热水,服侍着白蓉萱洗漱完,这才情不自禁地打起了哈欠。 前些日子章氏的弟妹来串门,送了两筐蜜橘,虽然个头小了些,入口却特别的甜,黄氏送来了不少,白蓉萱一直没有机会吃。她找出几个蜜橘塞到了小圆的手里,“赶紧回去睡觉吧,明天还要来叫我起床呢。” 小圆嗯了一声,开心地抱着橘子出了门。 白蓉萱收拾妥当后却没有急着睡,而是坐在床边想着长房的事情。 自己知道相姨娘的事情是因为机缘巧合,祖母又是怎么知道的呢?想来想去似乎也只有一个可能……长房里有祖母安插的眼线。 章节目录 第五百零七章 蜜橘 这样一想,思绪顿时豁然开朗。 相姨娘自以为聪明绝顶,岂不知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她的一举一动皆在祖母的监视之下,祖母之所以沉得住气,就是在寻找一个能一击制敌的机会。 姜果然还是老的辣!自己什么时候才能像祖母这样不论遇到什么事儿都能面不改色的泰然处之呢? 白蓉萱倒在床上,脑海中思绪万千。一会儿想到前世的种种,一会儿又想到眼前的困局……她无力地翻了个身,也不知道自己重活一世,到底能不能改变上一世的结局。 真苦恼呀…… 出了门的小圆蹦蹦跳跳的往后罩房走,半路上遇到了三喜,她正奉了后灶马婆子的吩咐给门房的人送饭。眼见着小圆像只欢快的小兔子一样由远至近地走过来,三喜放缓了步子,笑着问道,“什么事这么高兴?” 小圆呀了一声,道,“萱小姐赏了我几个蜜橘,等晚上我们一起吃。” 三喜笑道,“既然是萱小姐给你的,你自己留着就是了。” 小圆摇了摇头,态度坚决地道,“以前你和春桃姐姐有好东西也总是想着我,现在轮到我有好东西了,怎么能一个人独占呢?” 三喜知道她年纪小,又是个认死理的孩子,索性不再多说,再加上她手里的食篮子特别的重,她两只手提着仍旧非常吃力,“外面冷,你赶紧回去吧,小心生病了就不能在萱小姐跟前儿伺候了。” “哦!”小圆痛快地答应了一声,扭头又继续蹦蹦跳跳地跑了。 “慢着点儿,当心脚下,小心摔倒了。”三喜提醒了一句,也不知道她听到了没有,眼见着小圆跑没了踪影,她这才拎着食篮继续往门房走。 两人都没注意到不远处站着的黄氏和崔妈妈。 她们刚从库房出来,大晚上的听到这两个小丫头你一言我一语的,黄氏怕突然出声吓着两人,就和崔妈妈站在了原地,想等两个人说完了再走。 崔妈妈知道黄氏的用意,默不作声地停在了她的身后。 等两个小丫头都走远了,崔妈妈这才道,“丫头们也都大了,感情处得像亲姐妹一样。当初春桃和三喜到家里来的时候还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小孩子呢,小圆就更不用说了,初来乍到那会儿连句整话都说不全,可您这会儿再看,口齿伶俐不说,脸上还整天挂着笑容,让人看了就觉得喜欢。我每次见了那孩子,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总想把她抱在怀里亲一亲。” 黄氏不无感慨地道,“可不是嘛,我过去还总担心小圆那孩子因为家世出身,说不定会长成一个沉默寡言的性子,谁敢想她能长到今天这样一副见了谁都笑呵呵的模样?哎,当年她母亲走投无路,最后才想到把女儿卖到咱们家来做下人,就是希望女儿能有一条活路。一个做母亲的人能狠下心肠来走到这一步,也是不容易了。小圆也没有辜负她母亲的这番心意,她母亲就算在九泉之下见到了也该瞑目了。” 崔妈妈道,“也是夫人您会安排,把小圆派去了萱小姐的身边。萱小姐和姑太太一样,都是宽和的性子,对小圆就像对自己亲妹妹似的,小圆自从跟了她,脸上的笑才多了起来。前段日子小圆逢人便说,萱小姐答应不管去了哪里都要带着她了,把她给美得哟,那手舞足蹈的小模样,让人见了就想乐。” 黄氏笑道,“蓉萱可比阿姝清醒多了,知道什么时候办什么事儿,是个很有分寸的人。不过也正因为如此,那孩子的心事重,有什么事都喜欢压在心里不对别人吐露,我总是担心长此以往下去,会让她郁郁不乐。俗话说忧能生疾,我这也是怕她一个人胡思乱想,最后把身子给弄坏了。把小圆派过去正好跟她做个伴,有时候长辈们解决不了的事情,说不定小圆的三两句童颜童语就解决了。也是她们两个有这样的缘分,要是蓉萱喜欢,小圆自己也愿意,等将来就让小圆做蓉萱的陪嫁丫鬟,到婆家也能做个伴。” 崔妈妈道,“别的不敢说,小圆肯定是一百个愿意的。萱小姐对她也是真的好,您没看吗?又给了她几个蜜橘,章家少奶奶统共也没送过来多少,萱小姐自己一个没吃,到最后都进了她的嘴了。” 黄氏听着冷笑道,“两个小丫头都知道要互相分享,可你再看看长房,家里还守着个果园呢,一年到头吃过他们什么?我都不愿意说这些事儿,想起来就让人犯膈应。” 崔妈妈知道黄氏心里正不痛快着,最主要的原因就是相姨娘又坏了身孕,这消息很难不让她想到已逝的章氏。 当年章氏活着的时候,和黄氏的关系不像妯娌,简直比亲姐妹还要亲。有个什么大事小情的,章氏也愿意为黄氏出头,两个人的感情非常要好,致使章氏都去世了这么多年,只要一提到她黄氏便要难过上好一阵子。 可长房那头的事,毕竟容不得二房来插手…… 崔妈妈心疼地看着黄氏,安慰道,“听说长房果园近两年的收成不好,果子结得又小又酸,根本就卖不出去,就算做成果脯都没人要,入口又涩又难吃,真给您送了过来您也未必稀罕。” 黄氏哼了一声,“送不送是他的事,喜不喜欢是我的事,连个面子也不会做吗?” 崔妈妈道,“您可千万别这说,我知道您不待见相氏,连带着大老爷也看不上眼。可您也知道,相氏不当长房的家,那头还是莉小姐说了算。早些年这些果子可不是一筐一筐地往家里送吗,许是这两年的收成不好,实在拿不出手,您要是因为这个怪罪长房,岂不是在生莉小姐的气?” 黄氏一听,脸色果然缓和了不少,语气也不想先前那般生硬,“学莉毕竟还只是个孩子,家里头那么多事情要她操心,一时顾不上也是有的。难道大哥和相氏也都是死人不成?咱们家大小年节,哪次少过他们的礼数?” 归根结底还是不待见唐崇舟和相氏。 崔妈妈笑着道,“您也犯不着置这个气,大家井水不犯河水各过各的日子,您管他们怎样呢。” 黄氏还是觉得气闷,挎着崔妈妈的胳膊道,“我是心疼我那可怜的嫂子,为了给长房留下个儿子,她多年轻就把身子败完了,那么早就走了……” 崔妈妈叹了口气,“这都是命啊,上辈子欠了长房的,这辈子还利索就好了。” 两个人一边说一边来到了唐老夫人的大门前,只见李嬷嬷站在门口守着。 这么冷的天,李嬷嬷居然站在门外。 黄氏和崔妈妈俱是一愣,只听李嬷嬷道,“夫人来了?老夫人有些乏,已经躺下了。” 可屋内却亮着灯…… 黄氏脑筋转得很快,立刻便道,“那我就不打扰了,明儿一早再过来给她老人家请安。” 李嬷嬷笑着点了点头。 章节目录 第五百零八章 精明 “您也上了年纪,天寒要多加两件衣裳,千万别受了凉。要是您病了,母亲身边就没个可心的人照顾了。”黄氏关心地提醒了李嬷嬷两句,李嬷嬷感激地道,“多谢夫人惦记着,您放心吧,我这皮糙肉厚的什么事儿都没有。倒是您也不多穿一些,这么单薄就出了门。” “暖和着呢。”黄氏没有再留,由崔妈妈扶着离开了唐老夫人的住处。 等走远之后崔妈妈才一脸诧异地问道,“老夫人这是怎么了?明明屋内还亮着灯,怎么就说睡下了?而且李嬷嬷也没有在屋内服侍,摆明了是守门呢?是不是家里出了什么事儿啊?” 黄氏摇了摇头,“家里四方的院子,统共就这么大的地方,能出什么事儿?何况要是真有事儿,我能不知道吗?我约莫着还是长房那边有猫腻,母亲不想咱们知道,那我们就装什么都不知道好了。” 崔妈妈道,“可长房那头……” 黄氏拦住她的话,“我跟你说,这里面的门道多着呢,咱们既然不知道内情就还是不要跟着瞎掺和了。母亲虽然上了年纪,但却是个顶厉害的人,她安排起事情来必然周全妥善,你就别操这没用的心了。” 崔妈妈叹道,“照您的意思……长房那边果然有老夫人的眼线?” 黄氏道,“这不是明摆着的吗?母亲一生什么事情没经历过?她老人家活到今天最看重的就是唐家的声望了,要是因为长房惹出什么闲言碎语来,咱们不也跟着吃亏吗?母亲未雨绸缪,肯定早就有所安排了。不然相氏怎么一直不敢有动作呢,估摸着也是猜到了。说起这个,我倒有些佩服起相姨娘来,她也真沉得住气,这么多年一直谨小慎微地过来了。我要不是对她一直没个好印象,说不定早就被她的狐狸尾巴给蒙骗过去了。不过我看她的好日子也快要到头了,母亲不出手则罢,要是真下定决心处置相姨娘,只怕她连还手的机会都没有。” 崔妈妈笑道,“我怎么听您的语气还有些心疼起她来了?” 黄氏平淡地道,“心疼倒是谈不上,只不过她能忍气吞声地坚持到今天实属不易,要是咬咬牙再挺几年,等荣哥真正接手了家业,大哥年纪再老一些,说不定到时候想要动她还真不容易。哎,辛辛苦苦筹谋算计了这么多年,最终一子落错满盘皆输,只是有些可惜罢了。相氏也算是个人才了,一个女人家通过自己的手段一步步爬到这个位置上来,也是有真本事的。这要是放在从前把她送进宫去,说不定还真能博一个出身来。” 崔妈妈撇了撇嘴,“夫人也太瞧得起她了,这不是在往她的脸上贴金箔吗?那点儿微末的手段也就用来忽悠糊弄大老爷还成,换了第二个人都未必能这样的顺利。她的道行要真像你说得那么高,又怎么会被老夫人牢牢地攥在手心里动弹不得呢?” 黄氏微微一笑,“所以有句老话说魔高一尺道高一丈,讲得就是这个情况。”夜里寒风凛冽,黄氏整了整自己的小袄衣领,对崔妈妈仔细叮嘱道,“母亲肯定是一门心思为我们这个家好的,既然这里面的事情她不想让别人知道,那就不要外传,也免得知道的人多了,多嘴多舌地传出什么不必要的话来。就是老爷那头也不要提起,就当什么事都没发生吧。辛苦了这一年,我们安安生生得过个消停年,可别为了长房的这些烂事坏了心情。” 崔妈妈道,“您当是烂事,大老爷却当这是大喜事呢,要不能急巴巴地赶过来报喜吗?” 黄氏轻轻哼了一声,“他那是报喜吗?他那是不想折腾相氏,给她铺好了台阶等着她下呢。要不然以相氏的身份,过了年能不来给母亲请安问好吗?到时候又要下跪又要磕头的,万一抻着了闪着了,谁能担待得起?身上挂着个免死金牌,就算是辈分最高的母亲也怪她不得,更不要说让她过来立规矩了。要不然大哥怎么早不来晚不来,差两天过除夕的时候来了?日子都在手里掐算着呢,人家可比你精明多了。” 崔妈妈一想也是,一边点头一边道,“我糊涂不要紧,家里有老夫人这样的老人在,也不用我们多操心。” 两个人一路往黄氏和唐崧舟的住处走去,一边压低了声音闲谈着。 黄氏道,“我要是大哥的话,就不要这个面子,直接认了相氏,在族谱上添一笔就算完。到时候就算母亲知道了,生气虽然是不可避免的,但总不能真的去改族谱吧?大哥想得也忒多了,自己承认还不行,非要整个家族都跟着承认,这不是死要面子活受罪吗?估摸着相氏的心早就在油锅上煎着了,这次孩子一下生,要是名字再写不到族谱上,她肯定要借机闹事。” 崔妈妈冷笑道,“她倒是想,可惜终究名不正言不顺。长房和二房虽然早就分了家,但终归是同宗同脉。要是真硬碰起来,直接将祠堂和族谱也拆分了,今后各过各的,彻底断了往来,别说相姨娘的名字能写上,就算大老爷再娶七八十位姨娘也都能一并记上。” 黄氏道,“到底是实在亲戚,要是真走到那一步,二房也跟着没脸。再说你看看咱们家老爷对长房的态度就知道了,那头没把他当回事,他却把这个哥哥放在了心上,一说长房有什么事儿,他可比谁都着急。” 崔妈妈道,“也是我们老爷宅心仁厚,这也是您想要瞒着老爷的原因吧?相氏这里头的事情要是给老爷知道了,只怕他第一个就坐不住,到时候坏了老夫人的安排,那可就不好了。” 黄氏笑着道,“还是你最知道我的心。” 两个人一路说着到了房门前,只见屋内也亮着灯,依稀能听到唐崧舟和唐学荛说话的声音。黄氏一怔,没想到这个时候丈夫会把儿子叫过来。她迟疑着停下了步子,并没有心急进去,而是侧耳倾听。 只听唐崧舟道,“你明日一早就过去瞧瞧,这种事情我和你母亲出面都不好,你一个做晚辈的跑跑腿也没什么……” 唐学荛慢吞吞地道,“是,我知道了。” 黄氏明白过来,唐崧舟心里还是惦记长房,想让唐学荛过去看看情况。她不太想让儿子出这个头,闻声轻轻推开了门。 房内的声音顿时停了下来。 黄氏笑着问道,“你们爷俩这是说什么呢?” 唐崧舟有什么话都不会瞒着妻子,大大方方地交代道,“长房的相姨娘既然怀了身孕,我们这边总要有个人过去瞧瞧,你和我过去的话,相氏碍于身份不免要出来迎接,要是折腾出毛病来,就算大哥什么都不说,你和我这心里也过意不去。所以我琢磨着让荛哥过去瞧一瞧,顺便送些补品和药材过去。我记得之前玉泺从苏州捎带来不少品相极佳的黄芩和当归,多包一些送过去,以备不时之需。” 章节目录 第五百零九章 美梦 “这是应该的。”黄氏没有拒绝丈夫的提议,温柔地笑着道,“我刚刚也在琢磨这件事儿呢,不过荛哥毕竟是个男孩子,哪有去给孕妇送东西的道理?这要是传出去成什么样了?” 唐崧舟微微一怔,倒是没想到这一点,“他一个做晚辈的……也没什么吧?” 黄氏态度坚决地摇了摇头,“你不明白这里头的事儿,女人怀孕得讲究可多着呢,万一要是起了冲突影响到胎儿,那罪过可就大了。你放心吧,这件事儿我自有安排,不用荛哥出面。” 唐学荛也不想去办这件事儿,只不过碍于父亲的吩咐不得不答应,一听母亲的话,他顿时如获大赦的松了口气,脸上的笑容藏也藏不住。 唐崧舟不解地问道,“你怎么安排?” 黄氏道,“我让学萍过去,她已经成了家是个小媳妇,办这件事儿正合适。只不过眼瞅着就要过年了,这个时候出门不太方便,等年后再去吧,也正好让相姨娘安心养胎,别再打扰到了她。” 唐崧舟虽然细心,但毕竟对这种事情不大了解,他见妻子说得头头是道,点头道,“那就都由你来决定好了。” 黄氏笑道,“本就该我来安排的,谁让你越俎代庖了?” 唐崧舟道,“好吧,这是我的错,我也是担心你太忙了,顾不得长房那边的事。” 其实是担心她因为对相姨娘的偏心有所怠慢吧?黄氏心中暗笑,却没有戳穿丈夫。就算心里再怎么不愿意,但这种面子上的事情黄氏还是会做得很漂亮的,起码不会让外人挑出一点儿毛病来。 眼看着夜色已深,黄氏对儿子吩咐道,“时候不早了,你早点儿回去歇息吧,明儿上午不是还要和严管事上街吗?” 唐崧舟问道,“上街?家里还缺什么吗?” 黄氏笑得十分无奈,“您这是怎么了?是不是我办什么事你都不放心,非要打听打听才行?” 唐崧舟尴尬的道,“怎么会呢?我就是随口这么一问。” 黄氏道,“除夕当天不是要到长房祠堂里祭祖吗?这些供品都要提前准备出来,买早了怕搁久了不新鲜,可明日要是再不买,等到了后天商铺都关门封账就没地方买去了。每年都是这么安排的,你就不要多管了。” 唐崧舟道,“好好好,我什么也不说了。”又叮嘱儿子道,“回去歇息吧,最近你也累坏了,晚上要留神炭盆,把火压住了再睡。” “我知道。”唐学荛向父母告辞,迈着轻快的步子离开了。 崔妈妈打来了热水,服侍着黄氏洗漱。已经洗完了的唐崧舟便一边看书一边问道,“母亲那边也躺下了?” 黄氏看了崔妈妈一眼,轻声道,“躺下了。” 唐崧舟放下心来,和黄氏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而唐老夫人的屋内,唐老夫人此刻正一脸严峻地听着吴介汇报着长房相姨娘的事情。 “那个姓范的大夫最近往长房去得特别勤,而且已经在大老爷的面前过了明路,对他却没有提及半句挂名大夫的事情,只说是位医术高明的人,而且专治妇科。大老爷也是个糊涂的人,听后并没有多打听,还赏了范大夫一个红包,叮嘱他对相姨娘的事情要特别上心才行。把那范大夫美得找不到北,自然是满口得答应,可出了长房的大门便带着钱去了胭脂胡同,最近这几天一直都是在那边歇的。” 胭脂胡同是杭州城里有名的花街柳巷,到了晚间整条街不论四季都点着红灯笼,莺莺燕燕的好不热闹,过去叫杨柳胡同,后来因为胭脂味太重,就被改成了胭脂胡同。正儿巴经过日子的人家提到这条胡同便要皱一皱眉,轻易不会从那里路过,都要绕着走。 这范大夫整日歇宿在这种地方,能是个什么好人? 唐老夫人点了点头,“然后呢?” 吴介继续道,“长房里头的动静我打探不出来,大老爷在家,长房的下人还是有些忌惮的,尤其是看出来他对相姨娘的事情非常的上心,下人都怕这个时候做得不对,被他鸡蛋里挑骨头撵出来,所以轻易不怎么外出走动,就算有出来采买的,也只是跟我打个招呼,话却是一句也不说,嘴巴特别的严。倒是相姨娘身边的那位乳娘,最近去了两次善堂,每次去都挎着个包袱,看样子是去善堂里送东西的,也不知道是不是相姨娘的意思。可能是看着快过年了,所以给善堂的孩子送些吃食。” 唐老夫人听了微微一笑,“无利不起早,相氏嫁到长房来也不是头一年了?怎么往年不见她给善堂送东西?早不送晚不送,偏偏赶在这个时候送,里面肯定有什么门道。” 吴介道,“那我明天就去善堂,想办法打听打听那位乳娘每次去善堂都做了些什么事。” 唐老夫人点了点头,“好,一会儿我让李嬷嬷取些钱给你,你放在身上,打听事情的时候不妨多施些小恩小惠,拿人手短吃人嘴短,有了好处说起话来才会没有隐瞒。” 吴介道,“是!” 唐老夫人道,“你准备准备,等过完了年就去趟宁波,我看这件事儿要尽早办了,最好能趁机打听到罗秀春回到宁波后都做了些什么,再就是早年间相家的事情,尤其是相姨娘与人私奔后回到娘家的事情,再去给相家诊脉看病的大夫那里问一问,相氏回到家后有没有什么不对劲儿!” 吴介道,“我知道了。” 唐老夫人道,“最好能买通这些人,要是将来需要他们到杭州来当面对质,起码也要来个两三位。” 这件事儿就没那么好办了。 吴介咬了咬牙,“我会尽全力办的。” 并没有完全答应下来。 唐老夫人对他的态度却非常的满意,把守在门口的李嬷嬷叫了进来,吩咐她拿了一张大额的银票交给吴介,“你明儿去票号里把银票兑成几张小额的放在身上,这样用起来也方便。财帛动人心,该用钱的时候就用,千万不要舍不得。” 吴介点了点头,“我明白。” 唐老夫人又交代了他两句,这才让他回房休息去了。 李嬷嬷等吴介走后才谨慎地问道,“您这是……准备动手了?” 唐老夫人目光如炬,沉稳有力地说道,“这狐狸都要修炼成精了,再不动手就来不及了。” 李嬷嬷轻轻叹了口气,“没想到这一天来得还挺快,我本以为您起码也要等到荣哥快接手家业的时候再出手呢。” “我本意的确如此。”唐老夫人道,“可架不住相氏那边又生了幺蛾子,她想借着身孕成事,我自然要顺了她的心意,不然岂不是白白浪费了她这一番折腾得劲儿?” “还是您老人家精明。”李嬷嬷笑道,“相氏这会儿只怕还在自己的大梦里没有醒呢。” “难得的美梦,多睡一会儿也是应该的。”唐老夫人口气淡淡的,“蓉萱那边怎么样?最近这些天没打听长房的事吗?” 章节目录 第五百一十章 藏拙 李嬷嬷道,“好像是没有,萱小姐再聪明也不过是个孩子,最近的心思都放在了姑太太的身上,还哪有心思想别的?何况她在男女之事上还什么都不明白呢,哪能猜到这里面的弯弯绕绕?最开始关心也是因为小孩子家好奇,等过了那个劲儿自然就不会再提了。” 唐老夫人却摇了摇头,“要是这样,她又何必让吴介走一趟宁波?” 李嬷嬷听着脸色微变。 唐老夫人道,“我看阿姝的这两个孩子,治哥的秉性和阿姝最像,温和有礼对谁都客客气气的,当初在杭州读书的时候就颇受先生的器重和爱惜,等到了南京很快就又结交了新朋友,他那个性格是个好相处的,宁可自己吃些亏也要成全别人。反倒是蓉萱更像白家的人,小小年纪就能懂得隐藏锋芒,办起事来手起刀落一点儿都不含糊,这孩子要是长在白家,有她父亲白元裴亲自调教,那肯定是不一般的。难怪老人们都说儿子随母亲,女儿随父亲,这话真是一点儿不假。你以后也别小瞧了蓉萱,再不能当她是小孩子看待了。” 李嬷嬷道,“论起看人的眼光我自然是不如老夫人的,萱小姐在我眼里就是个柔枝嫩条的可人儿,和咱们家茹小姐一比,一个像火一个像水,两个都是极好的姑娘。” 唐老夫人笑着道,“你这是典型的灯下黑。王婆卖瓜自卖自夸,家里的几个孩子在你眼里都是人中龙凤,谁也比不上。论起才智来,茹姐儿怎么能和蓉萱比?蓉萱是有大智慧的人,这个年纪就知道藏拙了,不急于表现自己,这才是真正的聪慧。茹姐儿在她面前,也就剩点儿不招人烦的小聪明了。” 说到这里,李嬷嬷有些不解地问道,“您说萱小姐是从什么时候开窍的?我记得去年她还没这样呢,每天循规蹈矩地过日子,不是跟沈娘子读书,就是在房里学着做针线,好像一眨眼的功夫她就像变了个人似的,从前根本就不愿意往人前凑,遇到了人也不爱说话,有时候连场面话都应付不来。可您再看看现在,行事有模有样的,就是那活了一辈子的大人也挑不出毛病来,难怪您和夫人都喜欢,常常把她挂在嘴边上放不下来。尤其是您,一说萱小姐将来要回到上海去,这心里就七上八下得舍不得。” “我当然舍不得了。”唐老夫人理所当然地道,“她可是打小就在我跟前儿长大的,最开始瘦得像小猫似的,一点点长到今天,又乖巧又懂事,谁能舍得把她嫁到那么远去?我实话跟你说,别看治哥是男儿,但在我这心里啊,他还是不能跟蓉萱相提并论的。何况他的路早就被铺好了,只要顺顺当当地沿着往下走就行了,元裴留下了这么多人给他使,我是不担心的。但蓉萱就不一样了,一个女儿家,又是在阿姝出了那种事情之后下生的,只怕在白家人的眼里,她多少有些名不正言不顺,以后的日子自然不会太好过。要是治哥争气还行,有哥哥在上头庇护,她能少受些苦,万一治哥自身难保的话……” 唐老夫人说到这里轻轻叹了口气,并没有继续说下去,但脸上却愁容满面,眉头也轻轻蹙了起来。 李嬷嬷道,“吉人自有天相,萱小姐是个有后福的人,您就别惦记了。她也算是历经磨难,能平平安安长到今天,老天对她多有亏欠,以后肯定会想办法弥补回来的。” 唐老夫人叹道,“但愿如此吧。” 眼看着天色已晚,李嬷嬷服侍着唐老夫人躺下,累了一天的唐老夫人虽然精神不济,但却丝毫没有睡意,她拉着李嬷嬷的手念叨道,“咱们对上海可是一点儿了解没有,简直就是睁眼瞎,要是真把蓉萱嫁到那边去,婆家什么样都打听不出来,这怎么能行呢?何况大城市里头,世家子弟虽多,但这一个个花天酒地的,有几个能洁身自爱品行端正?万一把蓉萱稀里糊涂的嫁了个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败家子,那她这辈子不就毁了吗?” 李嬷嬷笑着安慰道,“好端端的您怎么又提起这个来了?之前不说劝过您了吗,萱小姐的年纪还小,哪有这么急的,少说也要好几年呢,没道理做哥哥的不成亲,她一个当妹妹的先议起婚事来了。等治少爷成了家就是大人了,自己亲妹子的终身大事,难道还不能帮着打听打听吗?您这分明就是关心则乱,更何况上海滩也不全都是世家子弟,只要人品贵重相貌端方,又何必非嫁到那豪门大户里去?我看以萱小姐的性格,嫁到一个人口简单家世干净的人家去更顺心。” 唐老夫人一听顿时来了精神,忙扶着她的手从床上坐了起来,“可这样一来……治哥那头要是有什么事的话,蓉萱不就什么忙也帮不上了吗?” 李嬷嬷道,“老夫人,不是我说您,您的心思都钻到牛角尖里,彻底回不过弯来了。您细想想,治少爷将来接了三房的产业,凭他的样貌和家世,什么样的名门闺秀娶不着?说不定有多少人家脑袋削了尖儿似的要把女儿嫁进来呢。治少爷在这里面选一个旗鼓相当的岳家,以后真有什么事儿,难道老丈人能眼看着姑爷遇到难处而袖手旁观坐视不理吗?至于萱小姐这头……能帮得上忙自然是好的,就算夫家借不上力,只要能在治少爷迷茫无措的时候帮着出个主意也就行了。以我对治少爷的了解,只怕他比您更心疼亲妹子,希望她能嫁得好过得好,要是用萱小姐的婚事当筹码助自己一臂之力,想必他第一个就会跳出来反对。” 唐老夫人一拍大腿,“可不就是这个理,我算是想拧了,自己把自己困住出不来了。你说得很有道理,要是治哥连这点儿本事也没有,还要靠这个靠那个的,我看还是别让他回上海丢人现眼了,倒不如留在杭州,就在我的眼皮子底下过日子,有我和他舅舅照看着,总归不会让他过不下去的。” 这就是玩笑话了。 李嬷嬷笑道,“不会的,治少爷是个有本事有算计的,本身又是个男儿,肯定早就将自己的事情安排周祥了。要我说您就少操点儿心,把自己的身子顾好了,就等着享儿孙福吧。操劳了一辈子,还没操劳够呀?” 唐老夫人苦笑着道,“你还不知道我吗?就是个劳碌的命,这辈子就这样了。这辈子我一定要给菩萨多少烧几炷香,让他老人家保佑我下辈子投生成一个男人,到时候自由自在的无拘无束,再也别守着这四方的院子过日子了。” 李嬷嬷道,“那也成,我就投生个小厮,还跟在您身边,到时候您走南闯北的时候记着带上我,也让我顺道长长见识。” 章节目录 第五百一十一章 和睦 唐老夫人感动地看着李嬷嬷,“你这辈子跟了我也吃了不少苦,怎么还没吃够,下辈子还要跟着我吃苦?” 李嬷嬷道,“怎么能是吃苦呢?这一路走来有苦有甜的,日子过得有滋有味,有什么可苦的?再说那些日子不是都过去了吗?您看看现在,不但家宅和睦子孙孝顺,家里的生意也稳稳当当顺顺利利,要是当初没有咬着牙坚持过来,这样的日子哪找去?” 唐老夫人长长地叹了口气,“谁说不是呢?不知道是不是老了的关系,我最近总想过去的事儿,一个馒头都要分成三份吃,家里连下锅的米都没有,那可真是吃了上顿没下顿,每天睁开眼睛就犯愁,生怕过着过着就断粮了。” “可不是嘛,那段日子的确艰难了些。”李嬷嬷感慨地道,“不过也没您说得那么严重,舅老爷不是还时常接济我吗?银子是银子粮食就是粮食,多亏了他,几次帮咱们从难关挺了过来。” 提起自己的弟弟,唐老夫人脸上的笑容多了几分怀念,“他自己的日子也不宽裕,养活着一大家子人,只能从牙缝里省出东西来给我们送来。我这个弟弟呀哪哪都好,就是命太短了……” 唐老夫人的弟弟已经去世近十年了,可只要一想到他,唐老夫人眼前就能浮现出弟弟憨厚老实的脸来。 李嬷嬷怕她难过,连忙道,“当年闯关东的时候,这一大家子人全去了东北,就此便断了音讯,也不知道过得怎么样了?” 唐老夫人道,“路途要遥远了,联系起来实在不容易。不过只要我还活着,说不定有生之年还是能见上一面的,算起来我那大侄子只比崧舟还大一岁呢,说不定这会儿已经做祖父了。” 唐老夫人却哪里知道,她娘家弟弟这一支子人闯关东的时候误入了战区踩了地雷,一大家族的人全被炸死了,就连最小的孩童也未能幸免。这些年断了音讯并非联系不上,而是人已不在,又上哪联系去呢? 其实唐老夫人心里也隐隐有些不好的念头,可每当这想法刚一冒出来的时候,她便强迫着自己将它压了下去。 有时候自欺欺人也是一种安慰的办法。 人总是要向前看的…… 唐老夫人不再纠结这些,而是和李嬷嬷说起了过去的事情。两人唠着唠着,外头敲起了三更鼓,李嬷嬷这才道,“夜深了,您赶紧休息吧,要不然明天也没精神。” 唐老夫人点了点头,躺在床上半晌睡不着。 迷迷糊糊的刚闭上眼,再睁开来的时候天都已经亮了。唐老夫人起身洗漱穿衣,又用过了早饭,黄氏笑呵呵地拉着唐氏过来给她请安。唐老夫人刚漱了口,见她们姑嫂关系亲近,笑着问道,“这一大早的是去哪儿了?” 唐氏道,“还能是哪儿,被嫂子拉着去看了给李家准备的聘礼。” “怎么样?”唐老夫人问道。 唐氏微微一笑,“那还用说吗?这可是娶儿媳,嫂子恨不得把家底搬空了,又有您在后面帮着指点,肯定是一点儿问题也没有的。” 黄氏爽快地笑道,“你放心,咱们唐家虽然不是大富之家,但家底也没那么薄,就算再娶四五个儿媳妇也足够了,你要不要趁机把治哥的婚事也定下来?我这个做舅母的拍板定下来了,治哥娶媳妇的钱也由我出了,怎么样?” 唐氏笑着摇了摇头,“我是不急的,何况就算心急,也得治哥自己愿意才行呀。不如你把钱留着,等治哥娶媳妇的时候我再伸手问你要。” 黄氏和她开着玩笑,“你可要考虑清楚,过了这个村就没这个店了。等到那时候我可就不管了。” 唐老夫人见状笑道,“真是个财大气粗的,这话也敢答应?要是治哥这会儿真能定下来,我看你上哪填兑这笔钱去,到时候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看你怎么收场!” 黄氏道,“您放心好了,我知道阿姝做不了这个主,才敢这么说的。” 唐老夫人和唐氏听着一起笑了起来。 正笑闹着,白蓉萱和唐学茹牵手而来。唐学茹一进门就好奇地打听道,“什么事这么好笑,我也要听,快说给我听听呀!” 黄氏白了她一眼,“不干你的事,小孩子不要乱打听,不然耳朵会越来越长的,最后脑袋上长了个驴耳朵,看你以后怎么说婆家。” 唐学茹道,“妈!我都多大了,你还拿这种糊弄小孩子的话来唬我!等过完了这个年,我就又长了一岁,早就不怕什么驴耳朵啦。” 黄氏无奈地道,“你别只长年纪,这脾气什么的也跟着有些长进才行。” 唐学茹连忙道,“我最近都这么懂事了,您还不满意呀?再说这都要过年了,您可不能这个时候教训我,不然下一整年我肯定做什么都不顺利,运势全都被破了。” 唐老夫人把她叫到了身边,疼爱地道,“放心吧,大伙都不说你,就算你做错了什么,我们也只是给你记下来,等秋后再一起算总账。不过近来茹姐儿的确懂事了不少,已经很有长进了。祖母让你抄的经文写得怎么样了?那可是要供在菩萨面前的,务必要心诚则灵,你可千万不要应付了事,马马虎虎的糊弄就算完。” “怎么会呢?”唐学茹笑着腻在她的怀里道,“我每个字都写得认认真真,等您看了就知道,连蓉萱都夸我写得好呢。” 大家其乐融融地说了一会儿话,一大早便出去买祭祖供品的唐学荛赶了回来。 黄氏问道,“东西都买全了?可千万别遗漏了什么。” “年年都是那几样,我都背下来了,一样也没少,您就放心吧。”唐学荛道,“对了,听说今年除夕夜里西湖边上要放烟火庆祝,我这一路上尽听人说这件事儿呢。” 唐老夫人诧异地问道,“好端端地庆祝什么?” “具体得不太清楚……”唐学荛道,“好像是有什么大人物要来杭州吧,保安团的人全体出动,看阵仗应该是不小。” 杭州城的保安团就是个摆设,整天除了喝酒打牌,正经事一件也不会做,什么都指望不上。能这样整齐地出动,肯定是有什么大动作。 唐学茹却一脸兴奋地问道,“放烟火?老百姓可以去观看吗?” “好像是可以吧……”唐学荛只顾着说话,没有注意到母亲瞥过来阻止的眼神。 等话一出口,再看到妹妹放着亮光的眼睛,他就知道自己说错话了。 果不其然,唐学茹一听高兴的直接从唐老夫人怀里蹿了起来,“真的呀?那我们一起去看吧,也省得在家只能放那么几个烟花助兴。阵仗弄得这么大,肯定准备了不少烟花,我们正好看个热闹去。” 黄氏张口就要拒绝,没想到还没等她说话,唐老夫人就毫不犹豫地拒绝了。 章节目录 第五百一十二章 傻眼 “才好了两天便又开始胡说八道了,谁家的人会大过年的往出跑?”唐老夫人板起了脸,神情严肃地教训道,“刚才还说自己是个大人了呢,怎么满心想的全都是玩的事儿?外头乱糟糟的,要是磕着碰着了怎么办?不许去!都给我老老实实地待在家里。” 她他老人家都发了话,谁敢再说什么? 唐学茹虽然一心向往,却也不得不叹了口气,终究是放弃了抵抗。 唐老夫人见状,眼神里流淌过满意的笑意。 唐学荛知道自己说错了话,像是要故意弥补似的问道,“路上我碰到了裁缝铺的掌柜婆娘,好像刚从马家出来,还特意让我跟家里说一声,她下午就来量尺寸,让咱们稍等一刻,千万不要着急。”唐学荛莫名其妙地道,“我也不知道家里是什么安排,怕从中传错了话,所以只能嘻了马哈地应承了两句。”说着便向母亲黄氏问道,“妈,家里有人要做衣裳吗?怎么选了这个时间?” 一般人家要做新年穿的新衣,天气刚冷就要着手准备起来了,哪有腊月二十八才请裁缝量尺寸的?黄氏个精明人,就算是忘了日子也不可能做这种糊涂的安排。 唐学荛觉得肯定是裁缝铺的婆子自己记错了。 说不定是长房要做衣裳,毕竟相姨娘有了身孕,多做几件宽松肥大的衣服穿起来也舒服。 没想到黄氏却笑着道,“那正好,下午没什么事儿,让她过来喝杯茶。” 唐学荛一听顿时有些傻眼,“啊?妈,真是你要她来的呀?都这个时候了,就算她连夜赶工也来不及呀。” 黄氏笑着摇了摇头,“真是一根筋,脑袋就不会转个弯。谁说年前做衣裳就是为了过年穿的?今年给你们做了多少套衣裳,都有得穿还做什么?” 董玉泺来杭州时,家里每个人都做了新衣裳,足够穿了。 唐学荛听着更不理解了。 白蓉萱却猜到舅母请了裁缝铺子的人这个时候到家里来,只怕是要给唐学荛做两套衣裳,留着去徐州下聘的时候穿。他是李家的新姑爷,不说李老爷看重,就是上头的几位姐夫和李家的亲友也都盯着呢,穿得要是太寒酸不免让人轻视,觉得唐家的家底太薄。 而且白蓉萱觉得舅母可能还有另外一个心思——李家的六小姐长得实在打眼,是让人看一眼就过目不忘的美人。唐学荛和她一比,不免就逊色了许多,给人一种男女不般配的感觉。碰到那不会说话的人,只怕会觉得一朵鲜花插在了牛粪上,可惜了六小姐的那一张脸。 俗话说人靠衣裳马靠鞍,长相是天生的无法改变,就只能从这些外在上找补找补,怎么也不能让唐学荛被比下去。 白蓉萱在一旁微微地笑,唐学茹好奇地凑过来小声问道,“笑什么呢?你又看出什么来了?” 白蓉萱往唐学荛的身上瞄了两眼,唐学茹看着身材笔直修长的哥哥,并没有觉察到有什么不妥。 黄氏看着一脸纳闷的儿子,无奈地解释道,“你啊,精明劲儿也不知道都跑到哪里去了?要是到了丈人家还这么傻头傻脑的,也别怪丈人和丈母娘瞧不上你,谁不喜欢精明爽快招人疼的孩子?亏你父亲还跟我说你近两年懂事了不少,手脚勤快利落,眼睛里也装着活,有些事情不用人吩咐自己就去办了。我看啊……你那精明都是面上的,内里还是老样子,一点儿长进也没有。” 唐学荛自动忽视了母亲后半段话,惊喜地笑着问道,“爹真是这么夸我的?他是什么时候对您提起的,您怎么也没告诉我一声啊!他当着我的面可从来不说这些,每次只是板着脸挑我的错,我要是哪里做对了做好了,从来也没从他的嘴里听到过一句赞扬。” 黄氏恨铁不成钢地瞪了他一眼,“真不知道你这耳朵是怎么长的,专挑自己喜欢的听,那些不喜欢的就当耳旁风,根本没往心里去。” 唐学茹闻声扑哧一乐,抱着白蓉萱的胳膊小声道,“这是我哥哥的看家本领,一般人还学不会呢。” 唐老夫人正准备喝口茶润润嗓子。近几日屋外天寒地冻,家家户户的屋里都点起了炭火炉,老夫人年轻的时候从不畏寒,不知道是不是上了年纪的关系,近几年稍稍冷一点便受不了,尤其是膝盖,疼得几乎走不了路。唐崧舟孝顺母亲,每年都要存几车炭,生怕母亲这边冷着冻着了。因此每年刚一入秋,唐老夫人的屋内便第一个点起了炭盆。不过有了炭盆虽然暖和,但却烤得人口干舌燥,特别容易上火,唐老夫人便常常拿这个说笑,“难怪茶叶多在入秋之后卖得好,敢情是这炭盆的功劳,只要点了炭就想喝茶,少饮一口嗓子都不舒服。早知道这样,当初就该把铺子开到永林街附近去的,生意肯定比现在好。” 永林街挨着杭州城的东大门,平日里肃静安逸,但只要一入秋,便会从四面八方涌来不少靠卖炭为生的人,吆喝叫卖声不断,就像提前打好了商量一般,赶都赶不走。杭州城的老百姓都知道这个规矩,只要买炭就去永林街,已经成了不成文的规矩。 唐老夫人听到唐学荛的话,并没有急着喝茶,而是笑道,“你爹这个人古板惯了,嘴上虽然不说,但心里都是记着的。他不当面表扬你,也是怕你年轻压不住性子,受了点儿称赞就翘起了屁股,这样的人怎么能干成大事?俗话说严师出高徒,对你严厉也是为了你好,小错不加以制止,等你酿成大错的时候,想要管教也来不及了。” 唐学荛听后笑着挠了挠头,“祖母,这个我还能不知道吗?我就是想在妈的面前撒个娇,让她以后多站在我这边一点儿。” 黄氏瞪了他一眼,“你少给我来这套,我可不吃这个!咱们家管教子女的事情上,我素来是不搀手的。何况你父亲也不是那不讲理的人,他说了你什么,肯定是因为你做错了,你安生听着就是了,我才不往你那边站呢。何况你也马上就要成家了,以后儿媳妇娶进了门,你还这样跟我撒娇,妻子该怎么看你?她还能敬重你吗?” 唐学荛一脸尴尬,“怎么说着说着又说到娶媳妇上去了?不是还有几年呢吗?” 一直没有开口的唐氏帮侄子说话,“荛哥,别理你母亲,她这是舍不得你,心里犯酸呢!媳妇娶进门,她这做婆婆就只能靠边站了,含辛茹苦养大的儿子给了别人,她能愿意吗?” 唐学荛听着哈哈一笑,“瞧姑姑说的,我是那样的人吗?” 唐学茹在一旁撇着嘴道,“我看你有点儿玄!” 长辈们说话唐学荛自然只有听着的份儿,但唐学茹是他的妹子,那可就不一样了。他顿时把脸一板,“你懂什么,一边儿玩去!” 章节目录 第五百一十三章 斗嘴 唐学茹怎么会怕他? 闻声不但没有发怵,反而一脸嫌弃的道,“说不过我就摆起了个哥哥的架子,好像谁怕你一样。我跟你说,等将来嫂子进了咱们家的门,你跟我说话的语气也要变一变,别总拿出一副总长兄如父的气势来,让嫂子看到还以为我是个软骨头好欺负的!我跟你说,我也不是让人的性格,能容忍她一次两次,却不能忍十次八次,到时候姑嫂关系闹僵了,每天把后院折腾得鸡飞狗跳,我看你怎么过太平日子!” 唐学荛被顶得没了词,憋了半天才憋出句,“那……那我就把你远远的嫁出去!” 唐学茹呸了他一声,“你说得算吗?我可不听你的,到时候就赖在家里,撵也撵不走,到时候我看你怎么办?” 唐学荛一时还不知道该拿她怎么办才好。 唐学茹见状非常满意地笑了笑,“所以说呀……你要对我好一点儿,这样嫂子也会敬重我。人敬我一尺,我还人一丈,我也不是那不懂事的人,嫂子给我三分情,我必然要还七分,凑足了个十全十美,这样一来你也不用夹在中间难做人。要是你不让我好过,我就狠狠地折腾你,我告诉你,别的本事我没有,但作弄人的手段我可多着呢。” 这话唐学荛自然是信的! 自小到大他都深受其害,半夜门外的鬼影来来回回,还传来阴魂不散的可怕声音,吓得他几天几夜睡不着觉,晚上睡不好,白天自然没精神,还是黄氏看出了端倪,拉着他的手细问了端倪。唐学荛起初不想说,后来被母亲问得急了,这才惊魂未定地把‘见鬼’的事情说了。黄氏也吓了一跳,以为儿子沾上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还准备请人到家里来做一场法事。结果唐崧舟听说之后让她不要轻举妄动,等晚上了他亲自去抓鬼。当天晚上夜里,唐学荛刚躺在床上,门外就传来鬼魂的声音,“唐学荛……我死得好惨呀,你推开门看看我的舌头呀……” 唐学荛捂着被子躲在床上不敢做声。 鬼魂继续道,“哎呀,井里的是会好冰呀,冷得我牙齿打颤,话都说不利索啦,能不能把你的棉被借给我取取暖?” 唐学荛哪敢接话,但心里却想着原对方是个死于井中的溺死鬼。 “嘻嘻……”鬼魂继续吓唬他,“唐学荛……快开开门呀,我好冷……哎呀!”说着说着,不知道怎么变成了一声惊叫,紧接着有什么东西掉在了地上。唐学荛吓得面如土灰,窝在床上瑟瑟发抖。只听门外传来父亲严厉的声音,“唐学茹!大半夜的不睡觉,跑到哥哥的面前装神弄鬼,这都是谁教你的把戏?小小年纪不学好,也不知道从哪学来这一套混账东西!” 唐……唐学茹? 唐学荛愣了半天才反应过来,敢情根本就没什么鬼魂,全是妹妹在扮鬼捉弄自己,难怪他一直觉得这鬼魂的声音听着有点儿耳熟,可不就是唐学茹在捏着嗓子说话吗? 唐学荛气得掀开棉被,光着脚跑了出去。 只见门外唐学茹被父亲提着耳朵,地上散落着竹竿和被单一类的东西,不用说了,这应该就是鬼影的本体了。 他也是真笨,居然被这样的小把戏给吓了好几天,晚上连觉都睡不着了。 唐学荛气得咬牙切齿,“唐学茹,你……你……” 接连说了几个‘你’,却又不知道接下来该说些什么。 唐崧舟比他更生气,提着唐学茹的耳朵去了书房。后来唐学茹被狠狠地打了一顿板子,大半夜里她的惊呼声响彻四周,显得格外刺耳,以至于第二天早上周围的邻居便登门拜访,询问起昨晚古怪的声音来,“到底是怎么了?哪有半夜杀猪的道理,是不是家里出了什么事儿啊?” 听到消息的唐学茹不顾受伤的身体,气得连滚带爬,差点儿直接从床上翻下去。因为牵动了伤口,已经结痂的地方又流出血来。 黄氏虽然心疼,但仍旧硬着心肠道,“活该,谁让你吓唬哥哥的?这要是真把他吓坏了,你要怎么办?” 唐学茹嘴硬得道,“人家就是和哥哥闹着玩嘛,谁知道他的胆子这么小来着?他可是个男子,胆子只有针尖儿那么大,以后能干什么大事?” 气得黄氏都不想搭理她了。 闹着玩! 这三个字如影随形的陪伴他从小到大,每次唐学茹有了鬼点子来戏弄自己,到最后肯定会归结为闹着玩,就算真惹怒了他,最后也只会捞到一句:“哎呀,你怎么这么小气?就是个闹着玩嘛,你居然还当真了!” 说来说去,反倒是他的错了。 唐学荛哭笑不得,简直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裤子上被剪开得破洞、掀开被子跳出来的青蛙和癞蛤蟆、枕头里被塞进了十三香……唐学荛只要一想到这些手段,就恨得牙根痒痒,听到唐学茹到了今天还以此为威胁来吓唬自己,他更是气不打一处来,“我告诉你,要是你再敢胡闹,我可不会再像小时候那样轻易放过你了。就像你刚才说得那样,长兄如父,我说到底也是你的哥哥,你要是哪里做得不对,我是有资格出面教训你的。到时候真把你弄伤了,你可别怪我没有事先提醒你。” 唐学茹仿佛就等着他这番话一样,听后立刻笑着道,“哎哟哟,这媳妇还没娶进门,就已经替她给我下马威了?你就放心吧,我不会在你眼跟前儿做那不识趣的人!哪怕这辈子嫁不出去,我宁可去寺院里做姑子也不在你跟前儿过日子,也免得受你教训!不过我说你呀……”唐学茹故意拉着长声,一板一眼地说道,“娶了媳妇忘了娘,媳妇还没娶回来呢,就先和家里人生分了,等李家小姐一进门,我们这些人岂不是连饭都没得吃了?” 唐学荛被她挤兑得脸一红,“你……你胡说什么?” 唐学茹得意地扬了扬下巴,“我是指望不上你了,看来也得为将来早做打算啦!” 唐学荛道,“我……我就是……就是那么一说,我什么时候教训过你了?” 唐学茹吐了吐舌,“那是因为你不是我的对手!” 唐学荛哼了一声,“我那是故意让着你!” 眼看着两人你一句我一句的,又像小时候一样斗起嘴来,黄氏生无可恋地道,“我的小祖宗小姑奶奶,过完年又长了一岁,你们的年纪都长到什么地方去了?怎么越活越回去,这都是几岁时玩的东西了?” 唐学茹和唐学荛像两只斗鸡一样,你看着我,我看着你,谁也不肯先认输。 唐老夫人见状笑道,“你们还别说,看到他们两个这副样子,我好像一下子回到了十几年前,大家热热闹闹地聚在一起过年,孩子们上窜下跳的顽皮胡闹。” 章节目录 第五百一十四章 量尺 这才是过年应该有的样子。 大家说说笑笑的,等到了下午,裁缝铺的婆子喜滋滋的上门来了。随她一同来的还有两个学徒,都是少妇打扮,许是还不习惯这样抛头露面的,甚至不敢抬头看人,一直低着头不搭腔。裁缝铺的婆子连使了个几个眼色她们也只作不见,把婆子气得肝痛,只能硬着头皮对黄氏笑道,“夫人千万别见怪,都是小门小户出来的人,没见过什么世面,一遇到生人就像冬天的知了——一声不响。我在家交代了又交代,却还是这副样子,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了。” 黄氏笑着道,“这有什么的,慢慢来就好了。”对几人异常的客气,又命崔妈妈奉茶端水果。 裁缝铺的婆子自从年轻时起便走东家串西家,见多识广嘴巴也利落,见状立刻起身给黄氏福了个礼,“阿弥陀佛,还得是唐夫人,待人接物就是比别人家客气,怪不得外头的人只要一提起唐家就赞不绝口。像我们这样的人,就靠手艺过日子,走哪儿都不受人待见,碰着那好说话得还好,起码能有个好脸子,碰上那杵倔横丧得连个笑模样也没有,倒好像我们欠了他多少钱没还似的。” 说话间崔妈妈送来了茶水,裁缝铺的婆子笑眯眯地对两个学徒道,“你们瞧瞧,还有咱们的茶水喝,别人家有个坐的地方都不容易,还想喝水?那不是大白天的做梦吗?” 两个学徒闷闷地应了一声,神色拘谨又尴尬。 黄氏却不想和她有太多交流,毕竟这样的人张家进李家出,什么话过了她们的耳朵,将来被传成什么样都不知道。许多家宅里的私密事情就是被她们乱传出去的,最后闹得沸沸扬扬,让人遮掩都遮不了。 得罪是不能得罪的,只要客客气气的招待,什么话也别泄露就完了。 黄氏与裁缝铺的婆子说起了做衣的用处,婆子故作惊喜地笑道,“这可真是天大的喜事!”又拍着胸脯保证道,“夫人尽管放心,这件事儿既交到了我的手里,自然没有不尽心的。难得夫人信得过,不但日子能保证,做工我也会盯着的,一针一线保证不会出错,大少爷穿着得体,这婚事也一定会顺顺利利的。” 黄氏点了点头,“那就全靠您操心了。” “都是分内的事儿。”裁缝铺的婆子喝了两口茶,一脸惊叹地道,“我的老天爷,我这嘴巴上辈子修得什么福,居然能品到味道这样纯正的茶。夫人真是大好人,待客也用这么好的茶叶,这要是换作我,只怕心疼得都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了。” 黄氏笑道,“不是什么好东西,你喜欢喝的话,回头我包一些你带回去给家里人尝尝。” 裁缝铺的婆子喜气洋洋地道,“阿弥陀佛,还是唐夫人大方,只是我有什么脸收您的东西?”但话锋一转,又立刻道,“虽说无功不受禄,但唐家毕竟家大业大的,您给了我脸面,我要是拒绝又有些不好。既如此我就收下,以后逢人便会称赞您的好,让周围的人也都知道唐家的宽厚。” 黄氏最怕她乱说这些,闻声立刻道,“不过是一点儿心意,不足以对外人讲。何况要是传出去了,以后来家里的人多了,我又不能人人都送茶叶,到时候不免让人觉得厚此薄彼,反而不好,您说呢?” 裁缝铺的婆子没有多想,只是觉得倍有面子。唐夫人不送别人东西,却偏偏送了自己,难道不是高看自己一眼吗?她顿时挺直了脊背,得意地瞥了两个学徒一眼,“瞧我这个糊涂劲儿,亏得夫人提醒了一句,不然我这张嘴又要给您惹事了。您放心,我肯定守口如瓶,不会对外人胡说八道的。” 自己的话已经说得很清楚,至于怎么做那就是别人的事了。 黄氏笑着点了点头,让崔妈妈叫了唐学荛过来量尺寸。 唐学荛很快便大步进门,两个学徒自然是看也不敢看的,只能谨小慎微地在一旁帮忙,倒是裁缝铺的婆子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一看到唐学荛,赞美的话就像不要钱似的,想到什么说什么,“瞧瞧这标致地公子哥,也不知道谁家的小姐这么有福气,能遇上我们唐家的大少爷。不是我夸口,走了这么多人家,顶数你们府上的大少爷看着最温和,一看就是个好脾气好相处的。不像别人家的爷们,仗着家里有几个子儿,就不把别人放在眼里了。我是看不上这样的人的……” 把唐学荛说得浑身不自在,但还是坚持着让对方量好了尺寸。 裁缝铺的婆子嗤嗤称奇,“瞧瞧这肩宽,一看就是有担当靠得住的。再看看这胸膛,肯定胸怀宽广能容事,再说这腰身这体格……唐夫人,我家里要是有这么一个好儿子,晚上就要乐得睡不着觉了。” 唐学荛再也待不下去,眼见着没自己什么事儿了,立刻对黄氏道,“妈,爹那边找我还有事儿,我就先过去了。您这边有什么吩咐再安排人去叫我就是了。” 黄氏知道儿子不擅长与这样的人打交道,“去吧。” 唐学荛逃也似的跑了。 黄氏又留了裁缝铺的婆子说了会儿话,眼看着天色不早了,婆子便道,“唐夫人,大少爷的衣裳是正经事,我这就赶回去给他安排着裁布缝制,要不怕赶不出来。” 黄氏没有多留,亲自送她出门。崔妈妈趁机上前,将已经包好的茶叶送到了婆子的手里。 裁缝铺的婆子更是喜形于色,觉得黄氏非常地会做人,给足了自己体面。往出走的路上,她感激地说道,“夫人只管放心,这衣服要是做得不好,我是一个钱也不敢要的。耽误了大少爷的正事,我就是上门来负荆请罪也不为过。” 黄氏客气地道,“您的手艺谁不知道?在杭州城里也是数一数二的,不然也不会都赶着请您帮忙了。” 这话正说在了裁缝铺婆子的心口上,她顿时一脸得意地道,“什么手艺不手艺的,谁家做衣服不这样?不过是老主顾们赏饭吃罢了。不瞒您说,我这上午才从马家出来,他们家的二小子和您家的大少爷一样,也是年后定亲,这不就把我叫过去量了尺嘛!” “是吗?”黄氏笑着问道,“定的是谁家的姑娘啊?” “这我可不知道。”裁缝铺的婆子道,“我也不是那多嘴多舌喜欢打听事的人。至于这亲家……马夫人提也没有提,马家的二少爷脸上一点儿笑容也没有,看模样就知道是不愿意的,想必也不是什么好人家吧!马家现如今可真是一代不如一代了,早些年诗书世家说出去还好听些,现在却一点儿用也没有,要不怎么老话说百无一用是书生呢?我听人说……马家二少爷的婚事都没有媒婆愿意接,偏偏马老爷是个心里没数的,还以为自家的儿子得抢着要呢,结果女方家一听马家的情况,一个个摇头晃脑的,可比那拨浪鼓摇得还厉害呢。” 章节目录 第五百一十五章 着火 马家的日子已经这样了吗? 大家同在杭州城里住着,相距又不是太远,黄氏自然听过马家的情况。而且当年治哥还在杭州读书的时候,与那家的二少爷似乎还是同窗,只是两个人的性格南辕北辙的所以不怎么来往。 黄氏听着心里很不是滋味。 裁缝铺的婆子却自顾着继续道,“您是不知道,马家的人太认死理。就比如我跟他们几次三番说了做衣服的内里最好还是用白缎,不但合身又舒适,可比白绢强太多了。可他们家人没一个肯听,弄得我也是一点儿办法都没有。” 白缎自然是好,可价格也贵,一般的人家轻易都舍不得用。 黄氏不喜欢在背后议论别人的长短,就像没听到似的没有搭腔。 裁缝铺的婆子也察觉出自己失言来,讪讪地笑了笑,到底安静了下来。黄氏将她送到了门口,再次确定了交衣的日子。裁缝铺的婆子再三保证一定能完成,这才带着两个学徒喜滋滋的提着茶叶走了。 等几个人走远了,崔妈妈才无奈地道,“这个婆子舌头也太长了些,絮絮叨叨得没完没了,听得我耳朵都要起茧子了。” 黄氏笑道,“一个人一个活法。” 两个人前脚刚回了房,唐学茹后脚就噔噔噔地跑了进来,“妈!裁缝铺的人呢?” 黄氏一脸意外,“已经走了啊,你有什么事儿?” 唐学茹道,“啊?走了?还没给我量尺呢。我一直在房间里等,等了半天也没见崔妈妈去叫我,就赶紧跑过来瞧一瞧。” 黄氏彻底无语,“你量什么尺?” 唐学茹道,“难道只给哥哥做新衣裳,就不给我做吗?” 黄氏翻了个白眼,“你自己算算,还有多少衣服是没上过身的?你正是长身体的时候,个子越来越高了,做那么多衣裳做什么?明年就穿不了了。你哥哥是有正经事,你别跟着添乱了。” 唐学茹听着撇了撇嘴,“您这心偏得也太狠了!” 黄氏哭笑不得,“你个小没良心的,你自己说说看,家里一年四季的衣裳顶数你做得多,还觉得委屈?今年玉泺到家里来,你哥哥你只做了一套,他现在穿得还是前年的衣裳呢。” 唐学茹绷着一张小脸不吭声。 黄氏问道,“蓉萱呢?” “她不来!”唐学茹道,“她说她的衣服够穿了,我怎么拉她也不来。妈,你说这人不是傻吗?谁还能嫌自己的新衣裳多啊……” 气得黄氏想打人,“家里顶数你聪明,我看你的聪明劲儿完全用错了地方。” 唐学茹嘿嘿一笑,“不做就不做,您凶什么?”眼疾手快地从黄氏的桌子上抓了个苹果,一边啃一边往门外跑去。 崔妈妈连忙追到门前提醒道,“茹小姐,可不能一边跑一边吃东西,小心噎着了……” 可她哪是唐学茹的对手,等她追到门口时,唐学茹早跑得没了踪影。 黄氏无奈地摇头,“这个野猴子,真是不知道该拿她怎么办了。” 崔妈妈安慰道,“再等两年大一大就好了,您千万别着急,小心拔苗助长再伤了孩子。” 第二天腊月二十九,家里头热闹闹的开始为过年做准备。等到了夜里,刚吃过晚饭,大家正聚在唐老夫人的屋里喝茶闲聊,严管事却忽然惊慌失措地跑了进来,“老夫人,大老爷!不好了,三牌坊那边起火了!” 三牌坊是一条街道,明朝时这里世代居住着傅氏一家,清高节烈,家中的男子从军入伍,在战场上与外兵作战杀敌,年轻的儿郎先后战死沙场,家中的女眷恪守妇道坚贞守节,先后被两朝皇帝下旨封建了三座牌坊。现如今付家早已荡然无存,三座牌坊也全部消失于历史动荡之中,所能留存下来的大概也只有三牌坊这一个名字了。 三牌坊距离唐家的两个铺子很远,所以不用担心火情会危及到唐家。但唐崧舟还是立刻起身,推开了门向外张望,果然看到西北方红彤彤的亮起了一大片,看样子就知道火势很严峻。 唐崧舟立刻就坐不住了,急匆匆的对黄氏吩咐道,“快……快把我的外衣找来,我得过去瞧一瞧。” 黄氏担心得道,“那边乱糟糟的,你去能做什么?” 唐崧舟道,“乡里乡亲的,我看看能不能帮上什么忙!如今家家的日子都不好过,这一场大火怕是要雪上加霜,不少人流离失所连个安身立命的地方也没有了。” 黄氏还要再劝,唐老夫人已经开口道,“就让他过去看看吧,不然他在家里也不安生。荛哥,陪着你父亲一去。” 唐学荛连忙答应了。 唐崧舟是片刻也待不住了,心急火燎地往门外走,唐学荛赶紧跟上,黄氏不放心地追了出去,拉着唐学荛的手道,“看着你父亲些,远远地看看情况就行了,千万别往近了走。那火光可是不认人的,别在把你们爷俩弄伤了。你们要是有个好歹,我这日子也不用过了。” 唐学荛保证道,“您放心吧,有我在爹身边,肯定不会让他有事的。” “你自己也要小心。”黄氏心慌不已,把爷俩送到了门口,崔妈妈急促的带着外衣跑了过来。唐崧舟道甚至不等马车,已经一路小跑着往三牌坊的方向而去。 家里的气氛也顿时变得紧张起来。 白蓉萱站在门前循着火光望去,心里却在想着前世这个时候发生的事情。上一世的新年非常平静,既没有大火也没有发生任何事,等到中秋节的前一天…… 唐学茹好奇地翘着脚,大声道,“好端端地怎么会着起火来呢?” 唐老夫人道,“明天就过年了,家家都要祭祖上供,点香燃烛,一时照看不到也是有的。好好的大年摊上这样的事儿,也真是让人揪心。” 等到了深夜,唐崧舟才和唐学荛赶了回来,发现大家都在唐老夫人这里等着没有休息,唐崧舟一边叹气一边道,“好像是因为几个小孩子玩的时候把炮竹丢到了人家的柴火里,结果就着起来了。等发现的时候火势已经大了,根本控制不住,一连栋的房子全都烧起来了,幸好今天夜里没有起风,否则火借风势怕是要祸及一整条街。不少人正在家里吃饭呢,等发现火情的时候人是跑出来了,可房子里的东西却是顾忌不得,一把火烧了个精光,此刻都窝在街角哭呢。” 唐老夫人紧张地问道,“怎么样?烧得严重吗?” 唐学荛道,“有十几间房烧得只剩房架了……” 那就是非常严重的火情了。 黄氏问道,“现在火势都控制住了吗?保安团的人都去了没有?” 章节目录 第五百一十六章 万幸 提起这个唐崧舟就一肚子的火气,他愤愤不平地道,“快别提他们了,火都熄灭了也没见到人影,老百姓去保安部找了几次,守门的人却连大门也不让进,问都不问地就把人赶走了,要是多说一句就直接抬起了枪杆子,那可是都是上了膛的,谁敢争辩说话呀?一个个夹着尾巴跑了回来,都是周围的老百姓帮着救得火,眼瞅着熄灭了大家才散开。这大过年地摊上了这样的事儿,受灾的几户人家都不知道该怎么办了,一个个灰头土脸的茫然四顾,这个年该怎么过啊?” 黄氏一听担心地问道,“那他们去哪儿落脚啊?” 唐崧舟道,“今天夜里只能先去那些没受灾的邻居家暂时避一避,一切还要等到明天早上再说。好在家财都是身外之物,火灾里没人都全须全尾地逃出来了,也算不幸中的万幸了。” 黄氏叹了口气。 唐学荛道,“保安团的这些人实在过分,平时拿着公粮不办事也就算了,发生了火灾居然也不管不问的,有没有他们有什么区别?这件事儿要不解决,我看他们要怎么收场!” 唐崧舟摇了摇头,“这样的话你在家里说说便罢,到了外面却是提也不能提的,知道吗?” 唐学荛,“这个我自然明白,就是心里有些气不过。” 唐崧舟道,“世道如此,也真是难为这些底层拼死求生的普通老百姓了,但凡有点儿能耐也不至于沦落至此,我看这日子一天比一天艰难,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是个头。” 屋内的气氛变得十分压抑,连平时最能闹腾的唐学茹也什么都没说得靠在了白蓉萱的肩膀上出神。 唐老夫人对黄氏吩咐道,“都是生活在一处的老相识,低头不见抬头见的,你明日一早就准备些东西,让荛哥和严管事、吴介几个给他们送过去。虽然帮不上什么大忙,但好歹应付眼下的年关。谁都不容易,不能眼睁睁看着见死不救。” 黄氏闻声立刻便答应道,“您和我想到了一处去,您就放心吧,我明日早上起来最先办这件事。” 唐氏也在一旁道,“我也出份力吧。” 唐老夫人没有拒绝她的好意,“也好,就当是为治哥和蓉萱积修功德了。” 眼看着已至深夜,唐老夫人让大家都回去歇了。第二天一大早,虽然是大年除夕,但因为昨天夜里的一场大火,杭州城还是显得安静得有些诡异。每年从清晨到夜晚,响声不绝于耳的鞭炮声没了踪影,反而让人有些不习惯了。或许是听说了起火的原因,每家每户都对自家的人进行了提醒,没什么事儿就不要玩爆竹烟火了,以免引起火灾。 唐崧舟刚回到家就特意把白蓉萱和唐学茹叫了过去,“今年家里就不放炮了,烟花也不放,大家消消停停得过个年,可千万别再出什么事儿了。” 唐学茹自然是不乐意的,但父亲既然已经发了话,她也不敢当面反驳,只能闷闷不乐地答应了下来。等出了门便挎着白蓉萱的胳膊道,“真是为难你了,还被父亲叫过来一并说了,其实他这是给我留了面子呢。自小到大什么时候见你放过鞭炮?他这是担心只把我一个人叫过来,我的心里会有些不自在罢了。” 白蓉萱微笑着道,“你既然心里都明白,就别浪费了舅舅的一番良苦用心。” 唐学茹道,“这个还用你说?再说了……小胳膊拧不过大腿,我就算想不听,也得有那个本事才行呀!我爹的手段你又不是没见识过,早些年还只是抓过来打一顿屁股,就算他下手重养两天也就好了,什么都不耽误。现在倒好,他像是掐准了我的命门一般,动不动就来个禁足,这谁受得了?我这样的人不能出门,那不等于要了命吗?我看他就是故意的……” 白蓉萱笑道,“可见这个办法管用。” 唐学茹无奈地道,“哎,你呀,一点儿也不向着我,枉我对你这么好。” 小姐妹两个人说着话,牵着手去了唐老夫人的屋里。 相比于往年的喜气融融,今年大家的脸上都多了几分郑重和担心。唐老夫人此刻正专心致志地听着黄氏的禀告,“四条厚棉被和一些棉衣,棉衣虽然是旧的,但却还能穿,里面的棉花也很厚实。我又准备了一些水果和吃食,另外还想跟您商量拿多少钱合适?” 唐老夫人没有丝毫犹豫,“这个时候出钱当然是越多越好,可也不能太显眼了。你让崔妈妈去隔壁几家打听打听,我们就随大流吧,别人家拿多少我们就拿多少。不过救灾的东西里再添些药材,这寒冬腊月的,受了这么大的灾,着急上火的不免要生个病,最好多放些金银花一类降火的药。” 黄氏道,“还是你想得周全。”叫来了崔妈妈,让她出去打听。 崔妈妈脚步飞快的出了门,刚好与进门的白蓉萱和唐学茹擦肩而过。 唐学茹好奇地问道,“什么事儿把崔妈妈急成了这样?” 黄氏敷衍地道,“没什么,让她出去帮着打听些事儿。” 唐学茹没有多想,笑着点了点头。 唐老夫人见两个孙女都穿了红色的小袄,白蓉萱配了一条朱红色的百褶裙,而唐学茹则穿了条橙红色的柳叶裙。唐老夫人眼前顿时一亮,喜欢地冲两人招了招手,“快让我看看,这是什么时候做得衣裳,把小脸趁得粉团似的可真好看。要不怎么说年轻的时候就该多穿些大红大绿的颜色,等到了我这个年纪,想穿也不能穿了。” 唐学茹眨了眨眼,天真可爱地道,“那有什么不能穿的,谁还能笑话您不成?哎呀,您怎么不早说呀,昨儿个裁缝铺来人,您就该让他们量个尺的,说不定年后就一起做出来了。” 唐老夫人连忙摇了摇头,“快拉倒吧,我这把年纪穿得那么妖艳,不成了老妖精了?” 白蓉萱道,“这有什么的,您皮肤白能压得住这个颜色,正好做一套,等将来孙媳妇进门的时候认亲时穿,您也跟着喜庆喜庆。” 唐老夫人听了不免有些心动,犹豫着道,“会不会太俏丽了些?要不我做一套紫红色的?” 黄氏在一旁道,“紫红色得太深沉了,和您的肤色也不搭,我看您就做一套正红或者朱红的,上面或是用金色的暗线或是用深红色的丝线绣上福禄宝瓶的图案,肯定非常地夺目,也能在孙媳妇的面前留下一个深刻的印象。” 唐老夫人笑着道,“我都多少年没穿过红色的衣裳了……” 白蓉萱道,“您就听我们的吧,我们难道还能害您出丑不成?” 黄氏干脆就拍板做主定了下来,“就这么决定了,等年后我就让裁缝铺子的人上门,反正是认亲的时候穿,也不用太着急,慢慢地做也就是了,慢工才能出细活呢。” 章节目录 第五百一十七章 救灾 儿媳和孙女都这么说了,唐老夫人也不再纠结,痛快地应了下来。又对李嬷嬷道,“我这脸上全都是褶子,还能看出白来吗?” 李嬷嬷道,“富态着呢,您就别多想了。” 唐老夫人便美滋滋的接受了,不再多说什么。出门打听的崔妈妈紧赶着跑了回来,对唐老夫人和黄氏道,“我问了左右几家邻居,最东头的余家只出五两,另准备了两个包袱。西头的张家是三两,另准备一些吃食。两边的王家和周家只准备了东西,不打算出钱。王夫人和周夫人许是怕我多想,对我说了一大车家境艰难的话,我自然是不敢说什么的,笑着应承了几句就赶紧回来了。” 唐老夫人听着点了点头,“现在世道艰难,家家的日子都不好过,能有这个心就不错了。何况做好事本身就是量力而行,没道理打肿脸还要充胖子,只要有这个心也就行了。既如此我们也出五两,让荛哥到那边看看情况,要是有境遇特别困难的,我们再悄悄地送一笔,只是别给其他人知道就行了。” 黄氏答应了,“那我这就去准备。” 唐老夫人嗯了一声,黄氏便带着崔妈妈出了门。 唐老夫人便向唐学茹问道,“你这一大早就被你父亲叫去了,可是又犯了什么错?” 唐学茹宛如惊弓之鸟一般,连忙摇头道,“才不是呢,我最近一直乖乖的,能犯什么错?爹叫我过去是叮嘱了今年家里不许燃放鞭炮烟火,前车之鉴后车之师,也是怕家里出什么事。” 唐老夫人笑了笑,“我原还想交代你几句,既然你父亲已经提前说过了,那我就不唠叨了。你可千万不要把他的话当做耳旁风,三牌坊虽然离家里相距甚远,但也不得不防微杜渐,何况这几年每年都有因为爆竹和烟花发生火灾的事情,幸好发现及时没有惹出更大的灾祸罢了。可凡事都有意外,你看今年三牌坊的这一场大火,烧断了多少人家的活路?” 唐学茹道,“我知道了,你就放心吧,我就是胆子再大,也不敢这个时候顶风作案呀!这要是爹抓了现行,我又得回房练大字去了。” 唐老夫人十分满意,“你能这么想,那祖母就没什么可担心的了。”但转念一想,又好奇地问道,“不过你刚才为什么惊慌失措的?” 这次不等唐学茹说话,白蓉萱便在一旁笑着接口道,“还不是怕您初七的时候不带她去寺院里听经吗?” 唐老夫人恍然大悟,“原来是为这个,只怕听经是假,想出去玩才是真的吧?你的经文写完了没有?” 唐学茹先是瞪了白蓉萱一眼,“就你话多。”这才规规矩矩地对唐老夫人道,“我可不想在过年这样的好日子里还在房间里抄经文,所以紧赶慢赶的昨天就已经把两卷全部抄完了。” 唐老夫人道,“好,回头把经文送过来给我瞧瞧,我看看是不是抄写得很认真,要是马虎应付那可就不行了。” “怎么会呢?”唐学茹连忙保证道,“我可是用了一百二十分诚心抄的。” 唐老夫人道,“行吧,那初七就带着你一起出门。我正好也到菩萨面前多敬两炷香,保佑那几个受了灾的家庭今年能顺顺利利的,可别再出什么事儿了。” 正说着,唐学荛神清气爽地走了进来。他给唐老夫人磕了个头,唐老夫人也把事先准备好的荷包让李嬷嬷拿了出来。这是唐家的老规矩,除夕晚辈给长辈请安后,长辈都会给个红包压岁,期盼这一年孩子们都能健康平安,无忧喜乐。 唐学荛高兴地接了过来,得意地冲白蓉萱和唐学茹显摆起来。 唐学茹切了一声,不屑地道,“现弄什么?我们一大早就来给祖母请安,早就拿到荷包了。倒是你,怎么这个时候才来?” 唐学荛忙解释道,“你知道什么?我早上起来就跟着父亲去了长房祠堂祭祖,从长房出来父亲先回了家,我又去了趟三牌坊,才回来就赶紧来给祖母磕头了。这件事儿祖母也是知道的……” 唐老夫人点了点头,“是,你父亲昨天晚上就跟我商量过了,今年要早些时候过去祭祖,也不在长房那边多留,特殊时期有些规矩能免则免了,想必祖宗也不会因为而怪罪的。”又向唐学荛问道,“你大伯父那边一切都好?” 唐学荛道,“井井有条,没看出有什么不对来。听说三牌坊的事情后,莉姐便让家里的管事准备了一些东西,还让我往三牌坊去的时候到他们那边站一脚,顺带着把长房的东西也一并送过去。” 唐老夫人道,“长房的荣哥年纪还小,不像你能够独当一面,有些事你多帮着跑跑腿,说到底也不是外人。” 唐学荛自然没有不答应的道理。 唐老夫人又问道,“三牌坊那边情况怎么样?” 唐学荛答道,“一大早三江商会的人便去了,受灾的人里头有几家是商会的会员。三江商会便做主把受灾的几家全接到驿馆里去安置下来,又请了本草堂的大夫过去给诊脉,除了几家夫人有些受惊过度或是受了寒之外,并没有什么大碍。商会准备了不少物资,过去眼下这个年应该是没什么问题了。听说年后重建房屋的事情也会由商会出面调停筹款,而且不只是会员的那几家,所有受灾的人都一并算在内了。” “当真?”唐老夫人又惊又喜地道,“阿弥陀佛,这样就再好不过了。三江商会不愧是杭州城首屈一指的第一大商会,这个时候能够出面安置灾民,已经非常的难得了。年后重修房屋的时候,咱们家虽然不是三江商会的人,但也多少出一点儿,全当是行善积德了。” 唐学荛道,“可不是嘛,原本江家在的时候,大家都觉得三江商会欺行霸市不是什么好东西,可江家一走,商会能在这个时候出面,已经足见担当了。外头的人都说江家是一颗老鼠屎坏了一锅汤,没了他们三江商会也干净清明多了。” 唐老夫人诧异地问道,“你不说我还忘了,三江商会自从江家连夜跑路之后便像一盘散沙似的,救灾的事情是谁挑得头?能够服众吗?” 唐老夫人是担心这人的话语权不够分量,说说便完,等年后该怎么样还是怎么样,这些灾民怕是要空欢喜一场。 唐学荛道,“是李公子挑的头,听说三江商会的人昨天夜里便一股脑地冲去的李家,摒弃过去的成见再三请他出面,蛇无头不行,没有主事的人,三江商会就像没头苍蝇似的,有心办好事都办不成。李公子推脱再三推不过,只好硬着头皮接了下来,今天早上天还没亮他就去了三牌坊,也由他发号命令,别看他年轻,但气势威严,在场的人没一个不服的,没一会儿的工夫就把他安排的事情都弄完了。” “李公子?”唐老夫人好奇地问道,“是哪个李公子?” 章节目录 第五百一十八章 囊中 能在这个时候被商会寄予厚望请他出山,而他又能在短时间内平息局面,怎么看都是一个非常睿智聪明的人。 难得唐老夫人感兴趣,唐学荛笑着回答道,“还能是谁,自然是三番四次帮过我们家的李公子了。” 唐学茹听了恍然大悟,原来是那个‘冰山脸’! 看他冷冰冰的对谁都一副不屑一顾的模样,没想到还有这样乐于助人的时候。唐学茹觉得这个人十分有趣,也不知道他那张拒人于千里之外的面孔下究竟还隐藏着多少让人意想不到的另一面? 她从桌子上抓起了一个橘子,一边扒一边开始了胡思乱想。 唐老夫人却颇有些意外地和孙子问起了李毅的事情,“这位李公子年纪也不大吧?三江商会的人怎么会想到找他出面的?论辈分论资历,怎么也轮不上他这么一个后辈青年呀?” “这您就有所不知了。”唐学荛笑道,“当初江家还在时,三江商会就像江家自己家开得一般,让它往东没人敢往西,三江商会里的人上上下下都在江家的手底下过日子,抽一鞭子动一步,已经养成了习惯。如今江家走了,他们少了人抽打鞭策,根本就不会动弹了。就像那提线木偶一般,操纵的人不见了,木偶就只能僵在原地,还能有什么表现?” 唐老夫人笑呵呵地道,“敢情是被人压榨惯了,一时上头没人管了,自己反而放不开手脚了。” “可不就是这样吗?”唐学荛道,“这个李公子当初虽然跟江会长混在一起,手底下又养着一大群闲帮,不是个省心的主。但他为人却颇有能力,办起事来从不拖泥带水,三江商会的那些人实在是找不到人了,最后自然只能把脑筋动到他的身上去,何况换了旁人的话,三江商会那几百号人也是软了欺硬了怕的,真就未必能够服众。也就是李毅吧,受人忌惮,也没人敢在他的面前说三道四的,交代起事情来没一个敢反驳,所以反而能在短时间内稳住局面。我听人说三江商会内部如今动荡不停,已经分裂成七八个小帮派,大家各有各的心思,对这个空出来的会长之位也都虎视眈眈,不知道这位李公子是怎么想的,会不会也对这个位置感兴趣。” 李毅何止是感兴趣,这位置简直就是他的囊中之物,是必须要拿到手的。 从三牌坊出来,坐上了回李家的马车,李毅有些疲惫地闭上了眼养神。昨天折腾了大半夜,三江商会的人跑来和他商量救灾的事情时,他就知道自己的机会来了。蛰伏了这么久,也是时候收网了,免得夜长梦多,到嘴了鸭子飞了,他后悔都没地方哭去。 陪他坐进了车厢里的小乙子小心翼翼地打量着他的脸色,喜不自胜地道,“家主,您说这算不算是天助你也?真是求什么来什么,正缺个由头名正言顺地接管三江商会,结果三牌坊这边就起火了,要不然我们还得琢磨个法让那些老狐狸请你出山呢。这下可好,不但省去了不少麻烦,我们也能从这件事里抽身出来,免得让人觉得我们觊觎已久,就算坐上了那个位置也会树很多敌人,这就有些划不来了。” 李毅没有睁眼,声音带着几分嘶哑,“你小子也别高兴得太早。商会这会儿让我出面调停,不过是看在咱们的势力上,这个时候换做任何一方,只怕都没有服众的能力,归根结底还是忌惮我的手段,真要是把我惹怒了,到底不好办。至于这会长之位……那些老东西怎么可能轻易吐出来?你以为只有咱们惦记呢?只要坐上了那个位置,就等于把杭州的商界牢牢地握在了手里,这么大的权利,换做谁会不动心?这个时候出头,反而有些打眼。俗话说枪打出头鸟,这会儿背地里不知道多少人正研究对策算计我呢。最近吩咐好家里的人,能不出门尽量少出门,出来行事要格外小心谨慎,千万别着了别人的道。尤其是酒馆、赌坊和妓院,谁要是敢踏足这里,别怪我不念多年的兄弟感情下令重罚。要是坏了我的大事,翻脸不认人的事情我也是做得出来的。” 小乙子微微变色,立刻答应道,“家主放心,我省得。兄弟们也都知道这是头等大事,等闲不敢给您惹祸的。” 李毅轻轻点头,“等了这么久,盼了这么久,熬了这么久……我的耐心都快要耗尽了,好在皇天不负有心人,终究还是让我等到了。靠走了江家,如今这位置就空在面前,我要是再吃不到嘴里,那可真就枉活一世了。” 小乙子笑着奉承道,“家主您素来算无遗策,肯定不会有什么差错的,您就安心等着被人称呼李会长就是了。” 李毅忽然睁开眼,漆黑的眼眸中散发着阴鸷的光芒,“你别把事情想得这么简单,我们现在也不过刚爬了一个缓坡罢了,前头还有悬崖峭壁等着我们去攀越呢。你仔细想想,江会长走的时候把三江商会的钱卷了个干净,如今商会就是个空壳子,如何堵上这个窟窿是其一。其二,三江商会的会章和账本都随江会长一同消失了,要是找不回来的话,就算真坐上了会长的位置,也总觉得少了点儿什么,同时也会被人质疑我的能力,名不正言不顺,岂不是被人抓住了话柄,什么时候想到了什么时候就要拿出来说上几句?我是那受气的人吗?” 小乙子听着点了点头,“家主说得没错,江会长这条老狗跑就跑了,居然留下了这么多烂摊子,真是损人不利己。” 李毅清冷一笑,“傻小子,要不是这摊子已经要臭在手里了,江会长又怎么可能舍得撇下来连夜逃走呢?这要是个聚宝盆香饽饽,以江家父子的为人,肯定会牢牢地握着手里,谁要是敢有觊觎之心,你猜会死得多惨?” 小乙子一想也对,“我就是替家主觉得委屈,凭什么便宜全让江家站了,然后让你出来补窟窿啊?” 李毅道,“欲戴王冠必承其重,谁让咱们想要这块肥肉呢?肉太大了,自然是不好吃的,咱们得慢慢地来,最好先把这块肥肉拆分开了,然后一点点地吃。” 小乙子见他一副胜券在握的样子,也没有显得特别担心,“反正我就跟着家主走,家主让我怎么办,我就怎么办!” 李毅看了他一眼,“你倒精乖!回头你往驿馆派两拨人,一拨安排在明面上,一拨则安排在暗处。明面上的人选一些憨厚老实靠得住的,让他们过去帮着那些受灾的人照应照应,家里摊上了这样的事儿,谁的心情都不好,能帮一把就帮一把吧,这种讨好人心的事情,我们没道理不做。至于暗处的人,给我盯紧了商会里其他人的动作,小心他们背地里使坏,这个时候我们在明,他们在暗,要是不小心着了他们的道,好事没办成不说,还会反惹一身的骚。” 章节目录 第五百一十九章 之物 小乙子立刻答应道,“我明白了!要是真有人敢胆大妄为动这个心思,我就给他来个人赃并获,到时候宣扬出去,看看他们还怎么有脸和您争这个会长之位!” 李毅满意地笑道,“行啊,有长进了!知道举一反三,连我正准备交代给你的话都说出来了,用不了多久,你就可以彻底出师,不用我跟着屁股后面指点你了。” 小乙子嘻嘻一笑,“这才哪到哪儿啊,我跟您还有得学呢,要是我哪里做得不好,家主您只管指教,我会用心学的。” 李毅哼了一声,“你少在这儿跟我拍马屁,我可不吃你这一套。把我交代给你的事情都安排清楚了,不然我第一个拿你是问,正好用你杀鸡儆猴,看看谁还敢轻举妄动。” 小乙子道,“您只管放心,我一下马车就去安排,保证不会耽误您的事儿。” 李毅缓缓闭上眼,一边养神一边琢磨着接下来的布局和安排。 而唐家的唐老夫人听了孙子的话后,忍不住笑着问道,“荛哥,要是让你做这三江商会的会长,你愿不愿意?” 唐学荛想也没想地说道,“当然愿意,为什么不做?三江商会可是杭州城独一无二的大商会,端午节的龙舟比赛每次都是他们博得头筹,谁不知道这里面有猫腻来着?” 唐老夫人笑着点了点头,“你都知道做会长的好处,那位李公子如此聪明,又怎么会不清楚呢?” 唐学荛恍然大悟,“原来……哎呀,说不定这就是他的计划之一!” “傻孩子,有些话你心里知道就行了,又何必说出来?”唐老夫人冷静地道,“不管谁坐这个位置,左右不干咱们的事,你只要把家里的事情都顾好就行了。” 唐学荛嗯了一声,“我知道了,您放心吧。今天和父亲出门去长房的时候我还说呢,宁可不睡觉也要仔细些,尤其是柴房那边要提前准备好沙土和装满水的水缸,以备不时之需。防微杜渐总是没有坏处的,三牌坊的事情就是个警醒。” 唐老夫人满意地道,“确该如此,你是家里的长子长孙,是最年轻的一辈儿,这件事儿交给你正合适。” 正说着,黄氏过来叫人,“东西都准备好了,荛哥你赶紧送过去,然后好赶回来吃饭。” 唐学荛答应了一声,把唐老夫人给的荷包递给了母亲,“您先帮我保管着,我这忙忙叨叨的可别再弄丢了。” 黄氏没有推辞,笑着接了过来,“行,妈帮你收着,等给你娶媳妇的时候用。” 唐学荛脸一红,向唐老夫人告别后便快步出了门,由严管事和吴介陪着,三个人赶着马车先去了唐家长房。正在后院忙活的唐学莉听说之后,赶忙赶了过来,吩咐门房的人帮着把东西装在了车上。唐学荛没有多留,匆匆和她说了两句话,直接去了驿馆。 李家的人已经到了,此刻正守着驿馆的大门。见到唐家的马车停在了正门口,便有人上前问道,“这是谁家的马车?可有什么事儿?” 不等车内的唐学荛反应,坐在外头跟车的吴介便轻手利脚地跳了下来,客气地冲对方抱拳做了个揖,“小哥,我们是唐家的人,知道那些受灾的人家都住进了驿馆,奉了家中夫人的吩咐,特意过来送些能用上的东西。” “这样啊……”守门的人点了点头,“劳烦稍等一下,我进去通传一声。” 态度倒是相当的客气。 唐学荛和严管事从车厢内走下来,吴介帮着往下搬东西。守门的人已经快步走进了内院,向正在吩咐事情的小乙子禀告。小乙子一听到唐家两个字,立刻便道,“糊涂东西,还不赶紧把唐家的人请进来?” 那可是家主未来的岳家,他们这些底下的人有几个脑袋能得罪得起? 守门的人见状立刻便跑回到大门口,态度更加恭敬地道,“快请进来!”跟着便上手来帮忙搬东西。 一旁的几个李家人见风转舵,一个个都明白了内情,笑嘻嘻地上来帮忙,没一会儿就把东西都搬进了驿馆。 这驿馆也是老字号,不过近些年的生意已经大不如前,如今除了受灾的这几户人家,根本就没有客人。但受灾的人家一个个拖家带口的,还是把驿馆住得满满当当的。掌柜的喜不自胜,顾不得过年不过年,亲自过来帮着招待打点,店内的掌柜和伙计也都没有休息,忙前忙后的帮着跑腿送热水。 可即便如此,摊上了这样无妄之灾的几户人家仍旧高兴不起来,男主人聚在一起愁眉苦脸的商量对策,女主人则窝在床上起不来,隔着门都能听到里面呜呜咽咽的哭声。只有小孩子没受影响,一个个喜笑颜开的追逐打闹,似乎根本就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还在欢天喜地的过着年。 听说了消息的男主人都迎了出来,强撑着笑脸向唐学荛打招呼。其中一位年约四十的中年人颇会说话,冲唐学荛抱着拳头拱了拱手,“劳您惦记了,大过年的也没个安生,还让您跑了这一趟,大恩不言谢,日后若是有用得到的地方,还请直言相告,只要是我们能办到的,万死不会推辞。” 唐学荛这些年跟着父亲在铺子里忙活学习,也增长了许多见识,闻声立刻和气地笑道,“千万别这么说,人生一世,谁还没有个三灾八难的?好在家里的人都平平安安的,损失了些身外之物,就只当是破财免灾吧。什么也不要想,好好得过了这个年,一切都等年后再说。放心吧,大家都是乡里乡亲的,谁也不会见死不救,眼睁睁看着你们的日子过不下去,能出一份力都会出一份的。” 几家的男主人听得眼圈都红了,一个个对唐学荛谢了又谢。 唐学荛客气地应酬了几句,这才告辞离开。众人将他亲热地送到门口,等唐学荛走后才聚在一起商议道,“这是谁家的少爷?” “你不认得他?这是唐家的大少爷。”一人道,“过去总听说唐家好善乐施,当时也只是当做笑谈,没想到有朝一日居然真受到了他们的接济,可见传言也未必都是假的,这唐家就是难得的好人家。” “那还说什么了?”有人道,“唐家这都是出了名的,昨儿夜里帮咱们救火的人里就有唐老爷在,忙前忙后的一直等到火彻底扑灭了人才走。” “这样的人家以后有机会真要结交一番才行,平时不出事的时候还看不出来,可真出了事儿,第一个站出来的还是人家。” “唐家也分人,也就唐家二房还行,那个唐家长房嘛……乌烟瘴气的,不结交就不结交吧。” 大家你一句我一句的,心中原本的忧愁被冲淡了不少。 唐学荛紧赶着回了家,唐崧舟等人都在唐老夫人这里等着。唐学荛连忙把驿馆的情况说了,大家见商会把受灾的几户人家安排得明明白白,也就都放下心来。黄氏轻视道,“妈,是不是可以摆饭了?” 唐老夫人大手一挥,“摆饭吧,咱们也安安生生地吃顿团圆饭。” 章节目录 第五百二十章 过年 饭菜很快便上了桌,因是过年,所以菜肴异常的丰盛,马婆子使出了浑身解数,鸡鸭鱼肉样样周全,味道非常的合家里人口味。大家一边向唐老夫人敬酒一边说着吉利话,唐老夫人笑着道,“一家人都平平安安地就比什么都强,希望新的一年都能健健康康的,我可比什么都高兴。” 大家在唐老夫人这里吃过了午饭,因晚上还要守岁,唐老夫人让各人都回房歇息去了。唐学茹不肯回自己屋,非要赖着去了白蓉萱那里。两个人脱了鞋袜躺在床上,说了会儿话就睡着了。等再醒来时外面的天色都已经暗了下来,两人重新梳洗出了门。 唐学茹道,“也不知道我姐姐在张家怎么样?这还是她第一年不在家里过年呢,也不知道她会不会习惯,要是想家怎么办?” 白蓉萱笑着安慰道,“你就不要乱担心了,又不是离家千里,她初二就由姐夫陪着回来串门了。” “那怎么能一样呢。”唐学茹道,“我总觉得天底下不论是什么地方都不如自己的家,换了别处我就浑身不自在。” 这话倒是真的。 就像前世的白蓉萱,跌跌撞撞地去了那么多陌生的地方,可最后最思念的仍旧是这个满是回忆的院落…… 她温柔地笑道,“那我们就一辈子留在家里好了,哪也不要去。” “好呀好呀!”唐学茹仿佛找到了知己一般,拉着白蓉萱的手道,“一言为定,我们拉钩!” 白蓉萱哭笑不得,“多大的人了,还玩这种小孩子的把戏。” “切!”唐学茹不屑地道,“听你这语气,倒好像七老八十了一般。快跟我拉钩,免得将来你食言。” 食言? 怎么会呢? 重活一世的白蓉萱已经见多了分别,而且外面的世界并不像想象中那般单纯美好,复杂和黑暗遍地皆是,这辈子她只想做个安于现状的普通人,不想再离开生活多年的家了。或许也只有这里能带给她温暖和安全,让她再也不必担心未知的前路,一头栽进黑暗的深渊。 只要哥哥能活下来,前世发生的一切都不会重蹈覆辙。 白蓉萱轻轻叹了口气,“说得我好像经常食言一样,你放心吧!这一次我哪里都不去,就一直留在这里,陪着祖母和母亲,永远都不要再分别了。” 唐学茹却是个小机灵鬼,敏锐地从她的话语中察觉出了一丝异样,好奇地问道,“这一次?说得你好像曾经出过远门一样……别以为我不知道,你长这么大,可能连杭州城都没有出过,你我自小就混在一起,你可蒙不了我。” 白蓉萱尴尬地笑道,“哎呀,你可真是厉害,我就说错了一句话,居然就被你抓住了话头。以后当着你的面说话,我可不敢大意了,一定要经过深思熟虑才能开口,不然呀,都不知道要被你怎么揶揄了。” “谁揶揄你了。”唐学茹白了她一眼,“明明是你自己,说起话来老气横秋,活像个看破了生死的人,听着就让人不舒服。” 有吗? 白蓉萱还真没有发现,不过她毕竟已经经历过生死,说起话来不可避免地就有些看破一切的洒脱和淡然。 白蓉萱道,“又被你发现了!我不是你的姐姐吗,说话总要有点儿身份才行。” 唐学茹跑来呵她的痒,“哎呀,原来你是在摆姐姐的谱,看我怎么收拾你。” 两个人嘻嘻哈哈地跑进了唐老夫人的屋内。 屋子里只有唐老夫人和李嬷嬷两个人在,老远就听到了两个孩子的欢声笑语,唐老夫人的脸上也情不自禁地多出了几分笑意。 唐学茹里外瞧了瞧,有些意外地道,“怎么只有祖母一个人在?我还以为这里肯定很热闹呢!” 唐老夫人笑呵呵地道,“祖母上了年纪,人一多就觉得吵,已经受不了闹腾了。何况你父母兄长都辛苦了一年,难得能休息几天,我让他们回去做自己的事情了,又何必都守着我陪我说话逗闷子?” 唐学茹凑了过来,“没事儿,我陪着祖母!” 唐老夫人满意地点了点头,让李嬷嬷端来了食盒,里面装着干果、蜜饯和一些糖球。 李嬷嬷笑着道,“只要有茹小姐一个人就行,您素来是一个顶三个使唤,有您在老夫人就不觉得闷了。” 唐学茹借着这个话头开始叽叽喳喳地说起了话,等到了晚上,大家在唐老夫人的屋里吃过了年糕,便聚在一起守岁。白蓉萱还有些不习惯,前世她在北平过的最后两个年头,每到过年家家户户都要吃饺子。当时她们生活拮据,自己的身体又是一日不如一日,吴妈要费心照应着,过年也和平时没两样,主仆两个人对付一顿也就过去了。还是四合院里的左右邻居知道她们情况艰难,每到除夕之夜都会送两碗饺子过来。 生活在四合院里的人条件都一般,也没有什么好馅料,都是青菜剁碎了用水焯了,再辅以作料拌匀,包在面片里煮熟了。热气腾腾的饺子吃起来味道鲜美,特别的有食欲。而且每户人家的饺子各有一个味,也算白蓉萱那段时间难得的苦中作乐了。 对了……前世自己去世的那个大年夜,孟繁生还答应自己隔天再来探望时要带街头老朴家的地瓜呢。那家的地瓜又甜又沙,吃起来非常的爽口,特别的香甜。白蓉萱一想到就觉得怀念,脸上的笑容也变得越发明显。 一直坐在她旁边的唐氏好奇地问道,“你这是想什么呢?一个人偷偷笑成了这样?” 白蓉萱从记忆回到现实中来,摇着头道,“没什么,想到了过去的事情。” 那的确是……很遥远得过去了啊! 唐氏握了握女儿的手,满怀希望地道,“过了年又长了一岁,今年也要好好的才行。” 白蓉萱望着母亲优雅从容的样子,认真地点了点头。 她的心里一直在重复着一句话——母亲,你也是。 还有哥哥! 你们两个都要平平安安的,谁也不要出事,我们一家人再也不要经历前世的生离死别,一定要幸福快乐地永远生活在一起! 大概是猜到了她心事,唐氏叹着气道,“哎,也不知道你哥哥怎么样?这个年是怎么过的。” 被她们母女牵挂担心的白修治此刻刚披了外套,准备从南京大学的宿舍里出门。 屋内正是一片欢声笑语,来自五湖四海的年轻人为了各自的理想和目标聚在一起,又因为距离太远而无法回家,几个同乡会一商量,决定大家一起过个新年,好好的热闹热闹。 也没什么好菜,但大家却特别的高兴,在一起畅谈着美好的未来。 刚刚洗了手回来的孟繁生与正要往外面走的白修治迎面撞在了一起。孟繁生意外地瞪大了眼睛,“咦?都这个时间了,你要去哪里?” 章节目录 第五百二十一章 南京 孟繁生与白修治同住一个房间,两个人志向相投,脾气也合得来,朝夕相处两三年间,从来没有红过脸,感情非常得要好。 白修治冲他挤了挤眼,“没什么,屋子里太热了,我出去透口气!” 最了解他的孟繁生立刻就反应过来,“你这是……要去探望君卓?” “嗯!”白修治压低了声音点点头,“君卓最近这几天一直嚷嚷着不舒服,不去看看我心里总是有些放不下。” 孟繁生嘿嘿地笑了起来,“那你快去快回!”又问,“这黑灯瞎火的,用不用我陪你去?” 白修治想也没想得拒绝了,“不用了,这边的局子还没有散,我们两个同时离开有点儿不太好,会让人心里不舒服的。” 孟繁生却一语戳破他的真实想法,“你少跟我这儿装腔作势,亏你想出这么多借口来。分明就是担心我碍你的眼,还变了法地找理由,你累不累呀?” 白修治腼腆一笑,拍了拍他的肩膀,“我走了,一会儿就回来,你记得给我留门。” “知道了。”孟繁生痛快地答应道,“热水我也会帮你留好的。” 白修治感激地嗯了一声,快步离开了。 孟繁生望着他急匆匆地背影,笑着回到了座位上。今天夜里也不知道哪位同学起高调,打了一些酒回来,平日里滴酒不沾的人都喝了一点儿,这会儿便有些上头微醺了。有人眼尖儿见他在门口和白修治嘀嘀咕咕地说了半天的话,便扯着嗓子问道,“广增,你和浚缮两个人研究什么呢?好话不背人,难道是在非议别人吗?” 这人是出了名的尖酸刻薄,人缘很差,在学校里几乎没有人愿意和他往来,要不是今天过年,把他一个人甩出去不好,根本就不会有人去请他。 孟繁生一听他话里有刺儿,眉头顿时皱了起来,“看你这话说的,难道别人都不能有隐私了?什么话都要放在大庭广众上来,那成什么样子啦?只要在背后说话便是非议别人,你有多少错处值得别人这样非议啊?” 一番话顶得对方说不出话来。 像对方这样的为人处世,自然有人看不惯,便有人跳出来拍手叫好,“说得漂亮!难怪先生常常夸赞广增的口才好,就这应变能力,一般人都不是他的对手!我看以后也不要叫他广增了,干脆叫他广东铁嘴鸡好了。” 有女同学嫌弃地撇起嘴来,“这是什么名字,哪有这样给人起外号的?还把广东人都捎带上了,你这得罪的面积也太广泛了些吧?” 紧挨着她坐的女生梳着两条干净利落的麻花辫,皮肤虽然不算白皙,但眉眼却异常的清秀,眼神中透着坚韧的目光,此刻正痴痴地望着那扇早已关闭的房门出神。 先前说话的女同学用手肘轻轻推了推她,“阿怡,你说是不是?” 那叫阿怡的女生愣了愣,回过神来问道,“你刚刚说了什么?” 女同学顿时无语起来,“合着你根本就没听是不是?” 周围的人更是笑闹起来,起哄道,“孙小姐的心已经跟着浚缮飞走了,此刻根本就没在屋子里,你说什么她能听得到?” 孙怡脸一红,有些尴尬地解释道,“我是看修治喝了两杯酒,他本身就不胜酒力,万一醉倒在外面可怎么办?这天寒地冻的,会生病的。” 这些人平日里聚在一起经常辩来辩去的,什么话到了他们的嘴里,总能各抒己见地说上半天,所以特别喜欢揪别人话里的错处。 孙怡的话音刚落,立刻便有人叫道,“你怎么知道浚缮不胜酒力?难道你和他私下里喝过酒?” “还有……还有!你为什么叫他修治而不叫浚缮?这样别具一格,可是另有含义?” 大家看孙怡的眼神充满了调侃与暧昧。 明眼人谁看不出来,这位孙小姐分明是看上了白修治,对他爱慕极深。 孙怡是湖南人,父母兄弟都是读书人,在当地也算是诗书世家,她自小便在父亲的教导下读书,文笔非常的好,能写得一手好文章。每次先生留了课业,她和白修治总能完成得很优秀,时常要挂在嘴边上表扬。 孙怡毕竟年轻气盛,对这个耳熟能详的名字非常的好奇。 究竟是什么样的一个人,能和自己并驾齐驱呢? 她虽然生得不是特别漂亮,但胜在气质绝佳,加上天生带着几分高傲,入学没多久便成了不少男同学的追求对象。如今时代变迁,这些年轻人早就不认可父母包办婚姻那一套了,每个人都扬言恋爱自由,甚至有几位已经有了家世的男同学也闹着和家里要离婚呢。 这样的人孙怡自然是看不上的,对方刚有个苗头就被她拒绝了,慢慢地她便得了个外号——白天鹅。一是说她洁身自爱,二是说她骄傲得过了头。大家都等着看好戏,想看看她这多娇花到底能落在谁的头上。 直到孙怡在一堂课上见到了白修治。 少年干净无瑕的面庞仿佛透着阳光,温和的眉眼和勾着淡淡笑意的唇角。仿佛有一颗石子投入了水面,让原本平静的心湖顿时泛起了层层涟漪。 从那一天开始,孙怡的目光总是情不自禁地落在白修治的身上。 只不过与生俱来的骄傲让她始终没办法对他吐露心事,只能等着对方主动发现自己。可偏偏白修治是个对谁都客气,但又和谁都不会走得特别近的人。你有事求他,只要是他力所能及的,必然会办得很好,但转过身来面对你时,却仍旧是淡淡的,带着几分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生疏和冷漠。 少女心事总是春。 孙怡又恨又急,只能让自己时时刻刻的出现在白修治的身边,期盼着有一天他能够看到自己。知道身边还有这样一位优秀的女子…… 就像今年的除夕,家里接连来了几封信催促她回家团圆,甚至连路线和船票都已安排妥当,原本还在犹豫的她从同学那里听说白修治不会回家的消息后,二话没说得给家里去了信,只说课业繁重无法脱身,多余的解释一句也没有。 可就算这样,白修治面对她时仍旧客客气气的,仿佛自己是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同学,一点儿多余的情愫也没有。 想到这里,孙怡的眼圈都要委屈得红了。 自己哪里不好? 论文采,论能力,论出身,论样貌……自己哪一点配不上他? 这个白修治…… 孙怡气得握紧了拳头。 一旁的女同学平日里和她的关系很好,自然能猜到她的心事,见男同学还在不知深浅地开着玩笑,连忙出声阻止道,“你们行了,东一句西一句的,有完没完?” “好好好!不说了!” 大家也都知道孙怡脸皮薄,要是真怒了她耍起大小姐的脾气来还真不好应付,所以一个个见好就收,点到为止,没有继续说下去。 孙怡站起身,生硬地道,“屋子里太闷了,我出去走走!”说着也不等众人回话,自顾着离席,头也没回得出了门。 章节目录 第五百二十二章 文佳 宿舍里的人先是愣了片刻,随后便响起一阵欢笑。有人道,“瞧瞧,孙小姐的面子挂不住,又耍起大小姐的脾气来了!” “哼!”有人不屑地轻哼,“这可不是在家里,人人都要把她捧在手心里供着,何况我们又没有说什么,不过是几句玩笑,她这是说者无心听者有意罢了!别在浚缮那里受了气,回头把气撒在我们的头上啊!” 说话这人名叫范至简,过去也是孙怡的追求者之一,情书信件也不知写了多少,但却仿佛石沉大海一般没了消息。范至简年轻气盛,自然受不了这样的待遇,自那之后便由爱生恨,每次谈起孙怡必然要言辞犀利的评价几句。 原本坐在孙怡旁边的女同学留着一头短发,平日里像男人一样爽快,所以人缘也特别的好。她听了忍不住道,“好端端的怎么又把阿怡与修治扯到一起去了?明明没什么的,被你们这样说来说去的,倒像是有什么似的。修治是男子还好,阿怡毕竟是个女儿家,你们口下积德,不要再开这样的玩笑了。” 范至简道,“她自己做得,我们便说不得吗?我们的眼睛又不是摆设!” 说话的短发女生有些不悦地蹙了蹙眉头,“她做了什么,你要这样说她?既然你的眼睛不是摆设,你是亲眼看到他们两个人私相授受还是勾勾搭搭了?” 范至简被问得一愣,瞠目结舌得不知该怎么反驳。 短发继续女生继续道,“这件事关乎到两个人的声誉名节,你要是没有真凭实据,最好还是不要乱说得好。不然真传扬大了,以阿怡那不压事的脾气闹到先生那里,我怕你到时候解释不通。” 范至简满不在乎的道,“又不是我一个人这样说的,大家不都这样讲吗?” “谁?谁这样讲了?”短发女生冷冷地看着他,“反正我只从你一个人的嘴里听到过这样的话,将来先生若是问起,我肯定是有什么说什么的,到时候你可不要怪我没有同窗情谊。你这张嘴,早晚要给自己惹祸的!” 范至简愣了愣,环视四周,只见昔日谈起孙怡每个都要争先恐后发表看法的人此刻却出奇地安静,不是装作没听到就是面无表情的吃菜喝酒,他反倒成了众矢之的始作俑者。他心中暗自气恼,对他们这种行为十分鄙视,可此情此情,他若是再不退让一步,将来真闹到先生那里,被批评教育是小,若是被退了学……那他这些年的辛苦努力不就全部白费了吗? 范至简低着头不说话了。 短发女生却不想这样轻易放过他,继续道,“谁的眼里都不揉沙子,你这样针对阿怡是为了什么,我们也都是清楚的。当初给她写信表白的人是你,如今诋毁讥讽她的人也是你,范才子,你这变脸的速度都快赶上翻书了。幸好你没生在我们四川,否则有了这样的天赋,家里人怎么能送你去读书呢,早就拜师学习变脸的本事,说不定早就成了大家。” 这话就有些严重了。 范至简被羞辱的脸红脖子粗,抬头凶狠地瞪着短发女生。女生却丝毫没有忌惮的意思,反而还一脸淡定地问道,“我的文笔肯定不如你,但记忆力却着实不错,要不要我背两句你写给阿怡的情诗给大家品鉴品鉴?” 这个范至简尖酸刻薄也不是一日两日了,今天来相聚的人里十个里有八个都是看不惯他的。偏偏他自己还不觉得,仗着自己有点儿酸才,总是不把别人放在眼里,岂不知人外有人天外有天,能从五湖四海齐聚到大学里来,哪个不是才华横溢苦学多年?而且这个范至简人如其名,简直小气到了令人发指的地步,整天地跟在别人身边混吃混喝,自己却一个钱儿也不肯出,惹得现在都没人敢与他走得太近,否则非要给他黏糊上。 众人一听,看乐子一般的叫嚷起来,“快背快背,我们也来听听范大才子的作品是何等的绝妙!” 范至简没想到孙怡居然把自己写给她的情诗拿给别人看,他顿时像是被人在脸上打了两记响亮的耳光的一般,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藏起来。 这个孙怡…… 简直…… 范至简恨得牙根痒痒,却偏偏毫无办法。 好在短发女生也只是想当面给他一个教训,并没有羞辱他的打算,所以点到为止,无论旁人如何起哄,她也没有继续说下去。 孟繁生也赶紧出面缓和气氛,“大过年的读什么诗?来来来,我们继续之前的话题。你们说曾代总理最近发布的惠民政策有几项靠谱?” 大家一听他提起了实事,顿时感兴趣地讨论起来,也就没人再去关注范至简了。 范至简感激地看了孟繁生一眼,气愤不已地闷了一杯酒。 短发女生缓缓起身,准备偷偷溜出去看看孙怡的情况。 孟繁生小声问道,“文佳,你做什么去?” 这短发女生的名字叫耿文佳,四川雅安人,这名字是她自己后起的。过去家里人都叫她耿招娣,父亲重男轻女,就盼望着能有个儿子养老送终。耿文佳自幼便聪颖好学喜爱读书,可惜父亲不赞成她外出读书,还准备托媒人给她找个婆家,以他的话来说‘女儿家读那么多书顶个屁用,将来还不是要给人做老婆生儿子’?耿文佳只好在母亲的暗中帮助下,从家里溜了出来,离家出走来到了南京求学,认识了一群志同道合的人。名字就是这个时候改的,她希望自己文如泉涌越来越佳,所以便起了这样一个名字。 “解手。”耿文佳冲他一笑,轻手轻脚地推门走了出去。 房内传来年轻人激烈辩论的声音,耿文佳轻轻叹了口气,往外面快步走去。 来到这里的人都有自己的目标和追求,可真正能够完成的又有几人呢?乱世迭起战火纷飞,他们究竟能不能学以致用,谁都说不准。更不用提她们这样的女生了! 耿文佳心里很清楚,自己无论家世容貌都不算出彩,又没有孙怡那样的背景和才学,毕业后若还是一事无成,自己又将何去何从呢?总不能回到那个闭塞的老家,按照家里的安排和一个不认识的人成亲,然后碌碌无为得过完这一生吧? 耿文佳心事重重地追上了孙怡。 孙怡听到脚步声原本还有些慌,转头见到是她,笑着停下步子来,“你怎么来了?” “黑灯瞎火的,你一个人怎么行?”耿文佳道,“我有些不放心。” 孙怡亲昵地揽过她的胳膊,“还是你最好了。” 耿文佳看着她无奈地叹了口气,“追上修治了吗?” 孙怡难过地摇了摇头,“没有……他脚步好快,我出来的时候他就已经不见了,也不知道去了哪里。” 章节目录 第五百二十三章 君卓 “你呀……”耿文佳点了点她的额头,“真不知道该说你什么好,平日也是个顶聪明的人,怎么钻进死胡同就出不来了呢?白修治虽然好,但若是对你没这个心思,我劝你还是赶紧放弃吧。天底下的青年才俊何其之多,你又何必在一棵树上吊死呢?” 孙怡听着低下了头,神情幽怨地道,“我……我就是弄不明白,我哪里不好?为什么他就是不喜欢我?” 耿文佳道,“你哪里都好,可他偏偏就是不喜欢,这又有什么办法?” “那……那他喜欢什么?我可以改!”孙怡委屈地含着泪。 耿文佳有些意外地看着她,“为了别人去改变自己是很蠢的行为,你是聪明人,不应该做这种傻事。何况改变自己又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到时候如果他还是不喜欢,你要怎么办?” “我……我不知道。”孙怡摇了摇头,“文佳,你说我要怎么办才好?” 耿文佳叹了口气,“我不知道,这种事情别人怎么能给你意见?归根结底还是要看你自己的。我只是有点儿想不明白,你到底喜欢白修治哪里?” “我……”孙怡红着脸道,“我也说不上来,就是觉得……他和别人有些与众不同。” 耿文佳道,“你最好先想明白自己的心事,你到底是喜欢他的人,还是因为他高高在上始终没有注意到你,从而让你产生了和他一较高下的怨气。你得弄清楚自己的心,然后再去想办法。” 孙怡彻底愣住了。 是啊…… 自己到底是喜欢白修治,还是因为他没有像其他男同学一样追求自己而生气,从而像是要证明给谁看似的,非要让他留意到自己。 耿文佳见她听懂了自己的话,索性不再多说,甚至没有告诉她最近学校流传着的关于白修治的传言。 据说他和学校后面不远的一个女生走得很近,有事没事就要往那边跑,甚至还伸手帮着干活。大家都说白修治这是看上了人家,想要去做上门女婿呢。至于这女生是什么来历出身,姓什么叫什么,那就不得而知了。 而此刻的白修治刚好来到那扇破烂不堪的大门前,他整了整自己的衣襟,深深地吸了口气,这才上前拍了拍门。 没有人应声。 白修治好奇地顺着门缝向内看去,只见院子里黑漆漆的,没有一点儿动静。白修治又叫了两次门,仍旧没有人答应。倒是隔壁的邻居闻声走了出来,见到门前的人影后小心翼翼地提着灯笼走过来,等凑近看清楚了之后,这才笑着道,“哟,这不是白学生吗?大过年的你怎么来了?是来找君卓的吧?” 白修治腼腆地笑了笑,“是啊,她好像不在家。” “一大早就出去了!”隔壁的邻居是个上了年纪的婆婆,一头灰白的头发,身上的大褂打着一层层的补丁。她和蔼地笑着道,“整天风风火火忙三火四的,谁都不知道她在忙些什么,一整天也没见到人影。” 白修治不免有些失望,但还是什么也没说的点了点头,“既然这样我就先告辞了,改天再来看他。” 老婆婆道,“要不你到我家里来坐坐,说不定她一会儿就回来了呢?” 白修治客气地拒绝了,“不了,今天是大年三十,万家团圆的日子,我就不去打扰了。” 老婆婆也没有勉强,苦笑着说道,“这样艰难的日子,有什么好团圆的?”说着便提着灯笼慢悠悠地回了院子栓好了门。 白修治明知道商君卓不在家,但还是在门口站了一会儿。也不知过了多久,整条小巷越发的安静,他这才准备离开。走之前特意在商君卓的门前摆了几颗石子,一颗一颗地磊成了小塔的形状。 做完这一切,白修治这才失望地转身离开。 往回走的路上,沿街偶尔传来几声清脆的鞭炮声,夜空中时不时地窜起几簇烟花。 新的一年就这样来了。 路过驿馆大门前时,一下子围上来不少无家可归的小孩,伸着脏兮兮的手道,“公子爷,赏个救命的钱吧!” “好几天没吃饭了,要饿死啦!” “我妹妹得了重病,求大老爷赏个抓药的钱吧。” 声音一浪接着一浪,白修治被围在中间不得脱身。 眼见着面前一个个面黄肌瘦的小孩子,他于心不忍地伸手入怀,掏出了一些零散的钞票分给众人。这一下可好,从黑暗里不知涌出来多少人,其中还有不少大人,一个个都伸着手,嘶喊着要钱,甚至不等白修治说话,便要向他的手里明抢。 白修治哪见过这样的场面,一时间有些傻眼,都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了。 就在这时,只听身后传来一阵噔噔噔的脚步声,紧接着一个明亮清脆的女子声音大喝道,“还不给我散开,都不想活了是不是?”紧接着就是一阵乱棒敲打的声音,乞丐们哎呀几声,一个个抱头鼠窜,但却难得碰到了这样好心的冤大头,谁也不肯走远,眼神贪婪地盯在白修治的身上。 白修治听得声音,高兴地转过身去,“君卓,你怎么来了?” 商君卓穿着一件不合身的破棉衣,一看就是她父亲留下来的,上面打着不少的补丁。她留着和男人一样的短发,皮肤干燥枯黄,只有一双眼睛异常的明亮。她手里提着一根大木棒,指着周围的乞丐骂道,“有手有脚的不思进取,就想着怎么占人便宜,还没挨够打是不是?都给我滚!” 乞丐中顿时响起了几个声音,“干你什么事儿?又不是向你要的?” 商君卓把眼睛一瞪,“丫的,你还敢顶嘴,我看你就是欠揍!” 说罢抡起了木棒又要冲过去。 白修治一把抓住她,“算了算了,大年夜里就不要打打杀杀的了。” 商君卓这才作罢,一扭头见到白修治胸前的衣襟都被乞丐抓脏了,她立刻帮着擦了擦,埋怨着道,“你可真是烂好心,干嘛搭理这些人?帮了一个还有第二个第三个,整个南京有多少这样的人,你能帮得过来吗?没得给自己惹上麻烦。天底下比他们还艰难的人也有,要是人人一遇到过不去的坎就做乞丐,那我们的国家和民族还有什么希望?你这不是在帮他们,而是在害他们呀!” 白修治笑得弯了眼睛,“好,我记住了,下次不会了。” “还敢有下次?”商君卓提着棒子在他的眼前晃了晃,“再有下次,我打得就不是他们了。” 周围的乞丐见他们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起了话,一个个讪讪地缩着肩膀又躲进了黑暗中。白修治问道,“你这是去了哪里?” “别提了。”商君卓大咧咧地摆了摆手,“进山捡柴火去了!天气越来越冷了,我父亲那边没了柴火,他一个大人还能坚持,可苦了那些小孩子们。我今天天没亮就进山了,来来回回四五趟,才捡了不到一车柴。现在的日子不好过,进山捡柴的人特别多,山脚下光秃秃的,能烧的东西都被人捡走了,要走很远才能捡到一些烂木头。” 章节目录 第五百二十四章 乞丐 白修治望着眼前的商君卓。 不知道是不是天气寒冷的关系,她的小脸被冻得红扑扑的,就像个圆圆的苹果,让人恨不得伸手捏一捏。 当然,他可不敢贸然伸手,否则非被脾气火爆的商君卓掰断手指不可。 白修治压住心里的念头,微笑着问道,“为什么不花钱买些柴,你一个女孩子家这么辛苦,万一在山中出了什么事儿可怎么办?” 商君卓愣了好半晌才回过神来,紧接着便哈哈大笑起来,仿佛听到了天底下最好笑的事情一般,不但笑得直不起腰,连眼泪都笑出来了。 白修治被笑得莫名其妙,一脸诧异地看着她。 商君卓笑得浑身无力,抓着白修治的手臂笑了好一会儿,这才慢慢停了下来,一边擦着眼泪一边道,“你这个不食人间烟火的富家大少爷,怎么可能知道我们这些底层老百姓的日子?大少爷,买柴可是要花钱的,教会那边连饭都快要吃不上了,哪还有闲钱去买柴呀!说真的……你该不会故意这样说,拿话来嘲笑我的吧?” 白修治白皙的脸上顿时漏出一副羞涩的红,他连忙摇了摇头,磕磕巴巴地解释道,“怎么会?我没有这样的意思,只是……只是……这个……” 商君卓大大方方地拍了拍他的肩膀,“我开玩笑的,你不用往心里去。” 白修治问道,“你怎么知道我来找过你?是隔壁的李婆婆告诉你的吗?” 商君卓道,“对呀。我才从教会回到家里,看到了你在门前留下的记号,这才知道你应该是来过了,就跑去李婆婆的家里问了问你是什么时候来的,李婆婆说你刚刚离开,我就赶紧追过来了。大年夜的你不老老实实的待在学校里庆祝,怎么跑出来了?”说到这里,她故意压低了声音道,“我跟你说,除夕之夜每家每户的老祖宗都要从阴间回来享受祭拜和香火,这个时候大街上最不干净了,看你长得白白净净一副弱不禁风的模样,肯定最受那些孤魂野鬼的钟爱,要是被他们缠上了,轻则大病一场,重则有性命之忧啊!” 白修治一脸无语地看着她,“我好歹也是读过书的人,怎么会相信这种怪力乱神的事情?你别拿这些吓唬还小孩子的话来吓唬我,我才不会上当呢。” 商君卓笑道,“你这是要回学校吗?我送你回去吧,免得你一个人孤孤单单的连个说话的伴儿也没有。” 白修治温柔地笑道,“我一个大男人怎么能让你送我呢?等我回了学校,你一个人要怎么回去?还是我送你吧……” 商君卓却撇着嘴上上下下将他打量了一番,“就你还大男人?你长得比我还像个女人,我们两个并肩走在一起,那些起了歪心思的坏人肯定第一个冲你下手,我就像个壁花似的,怕是根本没人看得到。何况我一个人来来去去的早就习惯了,倒是你……一副手无缚鸡之力的模样,仿佛风一吹就会倒,还没有我一半强壮呢。走吧走吧,反正也闲来无事,我就当做好事,先把你送回去再说。” 白修治却不满地蹙了蹙眉头,“你不要小瞧我,真要是动起手来,你未必是我的对手,我的力气还是很大的!” 商君卓心里一阵笑。 这家伙……居然拿自己来比较,她完全可以让出一只手来也能把他分分钟搞定。论力气,一般的男人都不是对手,毕竟她自小就一直做着各种复杂沉重的劳作,最辛苦的时候甚至在渡头帮人搬货,小小的年纪就能扛动几十公斤的重物,惊得那些瞧不起她的男人一个个瞠目结舌,瞪大了眼睛不敢置信。 不过商君卓却不会因为这种小事和他争辩,听后也只是一笑,却什么也没说的率先往南京大学的方向走去。 白修治见状一愣,想也没想得跟了上去。 不死心地乞丐又呼啦啦的围了上来,“公子爷,赏几个救命的钱吧,几天没吃过东西了,再这样下去一家老小就真的要饿死了,天老爷保佑您平步青云富贵发财,长命百岁啊!” “公子爷,给我几个买药的钱,我妹妹病得真的很重,再不吃药就要病死啦!她才只有四岁,她要是死了我身边连个亲人也没有了!” 说话的小乞丐穿着一身破破烂烂的衣服,许多地方都划破了口子,露出里面黑色的棉絮。他看着也就七八岁的样子,面黄肌瘦只剩下一把干吧骨头,可怜兮兮的抓着白修治的手不放开。 白修治露出了恻隐之心。 他琢磨着要拿多少钱才够请一个大夫过来…… 小乞丐平日里沿街乞讨,最懂分辨人的脸色,一见他露出这样的表情,顿时心中一喜,直接跪在了地上向白修治不住地磕头,“公子爷,求求您了!公子爷,发发慈悲吧!” 就在这时,已经走到前头的商君卓见他这个老好人又被乞丐围在了中间,眉头一皱,提这个棒子就转了回来。 围着白修治的乞丐里三层外三层的,最外面的人因为手脚慢没有抢过里面的人,本来还有些着急,眼见着商君卓像是一只母老虎一般怒气冲冲地走了过来,他们连叫了两声‘哎哟,我的妈呀!’,吓得转身就跑,人群见识了商君卓抡着棒子打人的模样,知道她是个横冲直撞不管不顾的人,立刻便做鸟兽状散开,只有最里面的几个人还舍不得放过白修治这个冤大头,死死地抓着他不肯放手。 商君卓走到前面去,二话没说得直接将小乞丐从地方抓了起来,板着脸问道,“你妹妹得了什么病?你来说说看。” 小乞丐见她一副凶神恶煞的模样,本能地吞了口唾液,“你……你要干什么?” 商君卓放开了他的衣领,冷冷地道,“小小年纪就这样撒谎,长大了能有什么出息?” “我……”本来伶牙俐齿的小乞丐被她的气势所震慑,磕磕巴巴地回道,“我是个乞丐,本身也没什么出息,再说我也没撒谎……” “呸!”商君卓毫不客气地瞪了他一眼,“我经常打这里经过,也不是一次两次见到你了。你妹妹从两年前就开始生病,一直病到现在居然都没有事,要不就是你妹妹吉人自有天相,不论多大的病症到她的身上都会自愈,要不就不是什么大毛病,自己躺两天也就好了。既然这样还吃什么药?” 小乞丐气得满脸通红,“你这个臭婆娘!又不是问你要钱,干你什么事?” “哼,姑娘就是看不上你这坑蒙拐骗的手段。”商君卓抱着胳膊高高在上地道,“连个借口都想不出来,这辈子也就这样了。赶紧给我远点儿站着去,再往前靠,就跟我手里的棒子好好地亲近亲近。” 章节目录 第五百二十五章 生气 小乞丐吓得退开了两步。 商君卓不再理他,转头盯着白修治身边的男子,“还不把你的脏手给我撒开?” 男子木讷地松开了手,不忿地嘀咕道,“看你这破衣娄嗖的,怕是也跟我一样,都是想占人家的好处吧?大家都是一样的心思,你有什么资格小瞧我们?” 大概因为忌惮商君卓,他一边说一边往后退,等彻底说完话时已经缩到了墙根处。 气得商君卓咬牙切齿,“你说谁占好处?就算要占,也是他占我的便宜……” 话一出口,又觉得不妥。 青年男女之间占便宜,那成了什么样子?被有心人听到还指不定要怎么想呢。 商君卓这样大大咧咧的人也禁不住红了脸,好在夜色正深,白修治又隔着一段距离,所以应该没有看见吧? 她连忙收敛心神,但气势却没有先前那般强硬了,“看你有手有脚的,干点儿什么养活家人不好?非要出来做乞丐,以后儿女也都有样学样,跟你一起讨饭要钱吗?”她轻轻叹了口气,继续道,“你要是还有一丁点儿志气,等过完了年可以去渡头那边找个叫王三儿的人,他是那边的扛把子,手底下养着不少搬货的力工,你跟他提我的名字,他会每日给你结一次工钱的,虽然是辛苦了一点儿,但总比这样饥一顿饱一顿的强。” 说完,她没有停留,夹着木棒子就往前走,眼见着白修治还愣在当地,她猛地一嗓子,“你还看什么?跟上来啊!” 吓得白修治一个激灵,像个贴心顺服的小媳妇一样快步跟了上去。 角落里的乞丐见到这样的架势,等两个人走远了还在不断地嘀咕着,“哎哟哟,挺好的一个小伙子,怎么找了这样凶悍的一个老婆,这辈子还有活路吗?” 商君卓的步子很快,白修治费力地小跑了一段路才追上来,“你慢一点,又没有人追你,干嘛走得这么急。” “我向来都是这样的。”商君卓面无表情地道,“谁像你一样,走个路也慢吞吞的,真不知道你以后怎么办?” 白修治听她的语气中似乎带着几分不悦,忍不住偷偷瞄了瞄她的脸色。清冷的月光下,只见商君卓平静地注视着前方,眼神倒映着漫天的星光,仿佛流淌着一条星河。 白修治一时间看得有些痴了。 商君卓注意到他的视线,扭过头瞪了他一眼,“看什么?小心我把你的眼珠子挖出来!” 白修治忍不住笑了起来,“你怎么总是这样凶巴巴的?” “对啊!我就是这样!”商君卓仿佛更生气了,“你要是嫌弃这会儿和我分道扬镳还来得及,以后别来找我就是了。” 白修治叹了口气,“我又没有说什么,是谁惹到你了吗?怎么好端端的忽然就生起气来。” 商君卓也不知道自己这是怎么了,她低着头没好气地道,“谁生气了?大过年的我什么要给自己找不自在?快点儿走吧,把你送到学校我还得回家呢。” 白修治点了点头,沉默地与她并肩而行。 走了一段路,商君卓忽然道,“你会不会觉得我这个人很不好相处,脾气也有些古怪?” 古怪嘛……的确是有一点儿,但不好相处却谈不上。 “不会啊。”白修治温和地笑着道,“你这个人性格直来直去的,说话办事比一般的男人还要坦荡,很像过去的行侠仗义的侠客。” 这话商君卓喜欢听。 她顿时一脸高兴,笑容从嘴角止也止不住地流露出来,“真的吗?” “当然了。”白修治理所当然地道,“不然我为什么要和你来往走动呢?” 商君卓满意至极,先前的不痛快一扫而空。 白修治关心地问道,“你忙了一天,累不累?” “累是肯定累的。”商君卓丝毫没有掩饰自己的疲惫,无奈地说道,“要走那么远的路,还要爬那么高的山,从山顶把木柴费力地搬下去,这也就是我吧,如果换作你,说不定早就累得瘫倒在地,连步子也迈不出来了。” 白修治道,“也没那么夸张吧,你可不要小瞧我!不如下次你去捡柴叫上我,我们当面比拼一下,看看到底谁会第一个累到起不来。” 商君卓并没有将他的话放在心上,“你不用读书的吗?课业那么繁重,哪还有闲工夫跑出来陪我满山疯跑呀?再说了,你一个大男人,就算比我厉害也不算什么吧,有什么好比拼的,你好意思吗?” 白修治被问得说不出话来。 他尴尬地挠了挠头,“说得也是,不过你可不是一般的女子,十个寻常男子也未必顶得上你一个。” 商君卓笑着问道,“你这是在夸赞我吗?” “嗯。”白修治道,“你一个女孩子,不但要管着家里的事情,还要帮父亲分担教会那边的工作,难道还不厉害吗?” 商君卓不好意思地道,“有谁天生就是厉害的?我也想像你的妹妹一样,自小就被家中长辈呵护的捧在手心里,可是人各有命,我既然投生在这样的家庭里,自然就要为家里分担了。你看看我的手……”说着,她把自己的手伸到了白修治的面前。 修长的手指上布满了伤口和老茧,显得异常粗糙,一看就是常年做苦工的手。 商君卓道,“我也想整天拿笔练字绣花女红,可家里的活谁来干呀?” 白修治盯着她的手,有一瞬间的心疼。 商君卓忽然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可千万别露出这样一副表情来,好像我多苦大仇深一样。能有今天这样的生活我已经非常得知足了,而且每天忙前忙后得也很充实,我都已经习惯了。倒是你,最近有没有给家里写信?我看你妹妹好像挺关心你的样子,你记得没事儿的时候多写信告诉家里自己的消息,也免得她们牵挂惦记。” 白修治道,“当然有写,不然蓉萱又要像个老妈子一样追着我问了,恨不得连我每天吃几个包子喝了几口水都要问得清清楚楚。” “蓉萱……你妹妹叫蓉萱呀,真是个好名字。”商君卓道,“人家也是关心你嘛,你这个做哥哥的居然还不领情。你一个人离家在外远隔千里,她们怎么可能不担心呢?” 说话间到了南京大学的后门,商君卓停住步子,“我就送你到这里,赶紧回去吧。” 白修治却没有心急离开,而是问道,“过两天我可能要和几个合得来的同学去苏州游玩,你要不要一同去?” 商君卓一愣,没想到他会这样突兀地邀请自己。不过她很快便摇了摇头,直接拒绝道,“我哪有这个闲情逸致呀,家里还有一堆的事儿等着我呢。你好去好回,路上注意安全。” 虽然这答案早在白修治的预料之内,但他还是有些失望地道,“其实也没有几天,不会耽误你很多事的……” 商君卓还是摇头,“我和你们这群人又不熟,凑这个热闹做什么?”她生怕白修治还要啰嗦着劝自己,利落的转身便往前走,“我回去了,你也早点儿休息吧。哦,对了……”她猛地停住步子,转过头来,整个人被笼罩在路灯昏暗的光影下来,“白修治,祝你新年快乐。” 说着,也不等白修治回答,裹紧了身上的棉衣,脚步轻快地消失在了街角。 望着她离去的背影,迟迟没有挪动步子的白修治微微一笑,轻声道,“也祝你新年快乐,君卓。” 章节目录 第五百二十六章 赌气 白修治一个人站了好一会儿,直到一团盛放在夜空里的烟花将他的思绪拉回到现实,他这才失神地笑了笑,转身进了校园大门。 快到宿舍时,只见前方两道身影正慢悠悠地一边散心一边闲聊,叽叽咯咯地不知在说什么话。 或许是听到了脚步声,两人同时停了下来,谨慎地转过身来。见到白修治后,两人不约而同地松了口气,其中一人更是爽快地冲他挥了挥手,“修治,你做什么去了?” 白修治也认清了她们。 一个是耿文佳,平日里异常爽快的人,另一个则是孙怡,才华不输于男子,只是骨子里带着几分骄傲,给人一种不好亲近的距离感。 “没什么,出来松口气。”白修治轻声说道,“你们怎么也出来了?” 耿文佳瞄了身旁的孙怡一眼,只见她满脸通红,却故意把脸转到了一边,连看也不敢看白修治一眼。耿文佳在心里叹了口气,简直不知道该拿孙怡怎么办才好了。 明明是自己喜欢,可偏偏又要端着,这样下去什么时候是个头呢? 耿文佳笑道,“我和阿怡过去可是滴酒不沾的,刚刚被硬拉着喝了两杯,酒劲儿便有些上头了,出来透口气,顺便醒醒酒,免得一会儿耍起酒疯来,在同窗的面前失态。这些人嘴巴一个比一个毒,要是被他们抓着了把柄,还不得被念叨一整年?” 白修治笑了笑,“若是不能喝千万不要勉强,不然回头会不舒服的。” 耿文佳叹道,“哎呀,哪里是我们要喝,这些人没一个懂得怜香惜玉的,也不知道是不是平日里相处得太随意,压根就没把我们当成女生看待,拉着硬灌,跑都跑不了。我倒是还好,只是苦了阿怡,这会儿走路还有些发飘呢。” 孙怡听她这样说,一时间心跳如雷,知道白修治此刻必会看向自己,她甚至连抬头的勇气也没有了。 只听白修治淡淡地说道,“既然如此还是不要吹冷风得好,免得受凉感冒,一会儿喝两杯糖水,身体也会舒服一些。” 声音听不出任何情绪,仿佛只是对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人的关心。 孙怡一怔,整个人如遭雷击,脑海里空空荡荡的,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难受得眼泪都要落下来了。 白修治见她没有开口说话,只能对耿文佳道,“我先进去了,你们也不要在外面待得太久。” 耿文佳只能点点头,眼睁睁地看着白修治沿着小路而去。 等他走远了,孙怡才终于委屈地哭了起来,拉着耿文佳的手道,“你看看他!” 耿文佳无奈地叹了口气,“一个是始终不肯吐露心事,一个是不解风情的木头桩子,你们两个没一个人肯往前迈出一步,就算在一起百十年也还是一个样子。阿怡,你听我一句劝。如今时代早就今非昔比,你如果真喜欢修治的话,实在没必要藏着掖着的,努力追求自己想要的生活,不就是我们这一辈人的理想和目标吗?你连自己的幸福都不敢追求,还谈什么抱负和梦想?修治是个难得的好人,性格温和有礼,对谁都客客气气的,有着超于同情人的稳重。我作为你的朋友,自然是希望你能幸福的。千金易得而知己难求,难得有这样一个良人在身边,你若是就这样错过了,将来说不定会抱憾终身的。你仔细想想我的话吧。” 孙怡抹着泪道,“可……可我毕竟是个女生,这种话怎么能由我来出面呢?我……我实在拉不下来这个脸,何况这样上赶子却倒贴,他以后还能敬重我,把我当做一回事儿吗?我……我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办!” 耿文佳道,“你呀,就是喜欢胡思乱想。修治一门心思都扑在了学业上,成绩在我们中间一直是拔尖儿的,先生每每见到他都流露出一副爱才的样子。说不定他根本就不知道你心里在想些什么,你不主动告诉他,他可能一辈子都不知道。感情这种事关乎两个人的幸福,我毕竟是个局外人,有心无力,实在帮不上你的忙。” 孙怡心乱如麻,抽泣着道,“他有什么了不起?没了他还不过日子了?哼,你看看他刚才的样子,根本就没有把我当回事,喝什么糖水?真是一点儿风度也没有……这样的人根本不值得我去喜欢,我以后都不会再搭理他了。” 耿文佳叹气道,“这就是气话了。你又不是小孩子,怎么一有点儿不顺心意的事情就乱发脾气?” 孙怡哼了一声,别过脸去不说话。 耿文佳道,“这是你一辈子的事,只要你拿定了主意,我是什么也不会劝的,只希望有朝一日你不会因为今天的决定而后悔。夜深了,你快把眼泪擦干净了,我们也要回去了,别被人看出了端倪。” 孙怡撇了撇嘴,“我不回去!乱糟糟的什么意思?要去你一个人去,我回去躺着了。” 说罢也不等耿文佳反应,自己扭头就走了。 愣在原地的耿文佳哭也不是笑也不是,眼睁睁看着她赌气似地离开了。 耿文佳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却并没有跟上去。 这里是大学,每个来这里求学的人都咬牙告别了过去的温柔乡,为的就是自己的梦想和远大的抱负。人和人之间的相处靠的是缘分,没有谁有义务一直照顾你的情绪。如果阿怡始终转不过这个弯来,以后的路可能会越来越难走。 耿文佳转过身,往先前聚会的宿舍方向走去。 她一进门,大家便热热闹闹地招呼她,“文佳,快过来坐,怎么去了这么久?饭桌上少了你,都没人和范至简抬杠了,弄得我们只打瞌睡,真是没意思极了。” 却没有人提及孙怡一句,仿佛她压根就是不存在的一般。 耿文佳‘呸’了说话的同学一声,“我和至简那是就事论事,怎么到了你的嘴里就变成了抬杠?你这明显是看热闹不怕台高,就是先生口中最可恨的人!” 大家哄堂大笑,原本有些窘迫的范至简也立刻道,“就是就是!这人压根没安好心眼!” 虽然是句玩笑话,但涉及到了人品,便有些严重了。 先前说话的人本意就是句玩笑,听了范至简的话后,脸色顿时一变。 耿文佳见状连忙道,“什么好心眼坏心眼的?我就想问问,桌上那盘子烧鸡的鸡心眼被谁给偷偷吃掉了?帮着撕烧鸡的时候明明还在的,可一端上桌就不见了,也不知落到了在座的哪只黄鼠狼嘴里。” 一句话便化解了尴尬。 孟繁生见耿文佳谈吐大方,又能照顾别人的情绪,很是佩服地道,“肯定不是我就对了!” 他这么一说,别人立刻就不满意了。 “怎么就不能是你?” “你们广东人不是最喜欢吃鸡吗?白斩鸡、卤****成就是被你偷吃了。” 气氛又恢复了之前的愉快,大家你一句我一句的,天南海北的胡扯了起来。 耿文佳寻摸了一圈发现白修治居然不在,便小声问道,“修治呢?我明明看到他回来了的。” 章节目录 第五百二十七章 暖心 孟繁生解释道,“说是你们两个女生喝多了酒身子有些不舒服,跑去打热水找白糖准备冲糖水了。还把我们狠狠地说了一通,这下你们可以放心了,以后肯定没人再灌你们的酒了。” 耿文佳听着心中微动,完全没想到白修治的心思如此细腻,虽然嘴上不说,但却暖心地把事情都办了。 虽然她对白修治只有同窗之情,但此刻也不禁大为感动。 哎……只可惜阿怡不在。 早知道会发生这样的事情,刚刚她就该不论如何都将孙怡拉回来的。 这两个人呀,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有个结果。 说话间白修治已经推门走了进来,不但提来了热水,还弄了半碗白糖。孟繁生好奇地打听道,“从哪里弄来的?” “先生那里。”白修治笑着道,“先生那边也在聚会,这会儿正在吟诗作对,可比我们热闹多了。” 孟繁生冲他竖起一根大拇指,羡慕不已地说道,“你的面子也真是大,换了旁人先生都未必舍得。” 白修治在屋内不见孙怡的身影,以为她身子不舒服所以提前回去休息了。他什么也没有说,但却从碗中分出了半碗糖,用报纸包好放在了一边,这才在碗里倒入开水,冲好了糖水递给耿文佳,“慢点儿喝,对解酒很有好处。” 耿文佳感激地接过碗来,笑着道,“真没看出来,我们的白大才子还懂这些生活中的小窍门。” 白修治自然而然地道,“我小时候在家里曾经看到舅母给舅舅以这种办法解酒,舅舅喝完之后果然舒服了不少。” 耿文佳听着一愣,十分好奇白修治为什么会和舅舅生活在一起。不过这属于别人的隐私,她本身又是个很懂得分寸的人,自然不会多嘴去问。 一旁的人听了他们三人的对话,忍不住起哄道,“哎哟,怎么只有一碗糖水?修治,人家也想喝嘛,怎么办?”说话的人故意用了娇滴滴的语气,逗得周围的人大笑起来。 白修治道,“先生那里的白糖都被我强取豪夺来了,糖水是肯定没有的了。不过我从先生那里离开的时候看到盐罐子倒是满满的,要不我给你冲一碗盐水?” 笑笑闹闹中,敲过了午夜的钟声,新的一年就这样到来了。 欢庆到凌晨,众人才里倒歪斜的相继离开,耿文佳走的时候,白修治特意叫住了她,把那用报纸包着的白糖交给了她。耿文佳笑着道,“哟,还是由你亲自去送比较好吧?” 白修治一怔,耿文佳却接过白糖快步跑了,“我先替阿怡谢谢你了。” 白修治和孟繁生留下来收拾残局,等把房间打扫干净时,天已经彻底的亮了。 孟繁生道,“明年说什么也不和这些人掺和了,不但闹腾还特别累人,倒不如你我两个人消消停停过个年。” 白修治笑着道,“热闹点儿好,毕竟是过年嘛,平时大家也不这样,偶尔放纵个一两次倒也没什么。我们都只是寻常人,若是一直紧绷着这根神经,人会受不了的。” 孟繁生随意地笑了笑,“对了,昨晚见到君卓了?” “嗯。”白修治点点头,“她也实在太辛苦了一些,大过年的居然还跑到山上去捡柴,到了夜里才回来。” 孟繁生叹了口气,“教会那边就是个大窟窿,堵也堵不住的!政府不肯出面来接管,只靠这些普通的老百姓去接济,那不是杯水车薪吗?现如今的世道多么艰难,自己的日子都要过不下去了,谁有那个能力去管别人?” “所以我才觉得君卓和她父亲特别难能可贵。”白修治道,“这个世界正是因为有了这样无私的人,才不会让人觉得一点儿人情味也没有了。” 孟繁生摇了摇头,“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这个世道还是自保得好,我就怕君卓和她父亲好人没好报,最后把自己也搭进去了。” “不会的。”白修治口气平静,却又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坚定,“这个世界只会越来越好,不会越来越差的。” 孟繁生可没有他这样的乐观,对于眼前这个世界,孟繁生更多的是无奈与妥协。当明知道只靠你一个人的力量无力去改变这个世界的时候,最好的办法就是顺应潮流。 不过这些话他也只是在心里想想,永远也不会宣之于口。 两个人迎着新一年的第一轮朝阳回了自己的宿舍,躺在床上却毫无睡意,只能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 孟繁生问道,“对了,最近没有听你提起家里的事情,你母亲和妹妹一切都好吗?” 白修治枕着自己的胳膊,望着床头挂着的五彩香囊,笑着道,“她们有我祖母和舅舅照顾,自然一切都好。最好新一年也都顺顺利利的,什么烦恼也没有。” 两个人说了半天的话,这才不知不觉睡着了。 而此刻的白蓉萱却是刚刚睁开眼,她伸了个懒腰,慢慢找回了精神。 昨天晚上一直在唐老夫人的房内待到敲了午夜的钟,大家又象征性地吃了年糕汤,这才各自回房休息。 一觉醒来,就已经到了这个时辰。白蓉萱连忙起身,门外听到了动静的小圆蹑手蹑脚地走了进来,“萱小姐,要不要给您打热水?” 白蓉萱立刻点了点头。 等洗了脸梳了头,白蓉萱换了套衣服准备去给唐老夫人请安拜年。出门后她先去了唐学茹那里,只见她也刚刚醒来,正睡眼惺忪地坐在床上吃苹果。 睁开了眼就找吃的,也不知道是不是个饿死鬼投胎! 见到白蓉萱,唐学茹立刻跳下了床,规规矩矩地给她行了个礼,“蓉萱姐姐过年好!”说完便理所当然地伸出手来,“压岁钱!” 白蓉萱无奈地翻了个白眼,“我就知道你这一声姐姐不安好心,平时都是没大没小蓉萱蓉萱的乱叫,怎么忽然就转性叫起了姐姐?原来是在这儿等着我呢?” 唐学茹嘿嘿一笑,“长幼有序,谁让你比我大两岁呢?自然就是姐姐咯,你以为我愿意做妹妹呀,要是我比你早生了两年,你就得老老实实规规矩矩地叫我姐姐了,到时候我自然给你压岁钱!” 白蓉萱叹了口气,把早就准备好的荷包递给了她。 唐学茹收了压岁钱十分高兴,立刻就找了匣子把荷包装好了。等她洗漱完,两个人一起去给唐老夫人拜年。恰好唐崧舟和黄氏都在,两个人又给他们磕了头。 黄氏一如既往地说了一堆祝福的话,眼神里满是期待的神采。倒是唐崧舟,正襟危坐地教导了二人一番,尤其叮嘱唐学茹道,“又长了一岁,已经是大姑娘了,切不可再任性胡闹,要学着懂事些,知道了吗?” 唐学茹乖乖地点了点头。 等到了大年初二,是女婿上门的日子。一大早黄氏就安排起来,和唐老夫人亲自定了菜式,等张自力带着唐学萍上门,她拉着唐崧舟亲自去门口迎接。眼见着女儿容光焕发,一张脸红扑扑的,黄氏知道女儿过得顺心如意,再没什么可担心的,放心地松了口气。 章节目录 第五百二十八章 反常 张自力和唐学萍这对小夫妻在岳家一直用过了晚饭才打道回府。 招待完了女儿,黄氏又开始忙起唐学荛去徐州李家下聘的事情。一直到初六晚上,她才猛然想起明日一早唐老夫人会由唐氏陪着去寺院听经,她急急忙忙地赶到唐老夫人的面前,一脸愧疚地说道,“我忙着忙着就把这件事情忘到了脑后,到了这个时候才记起来,您看看还有没有什么吩咐我去做的?” 唐老夫人慈爱地望着她道,“这些日子可把你忙坏了,没什么要你做的,你安心在家待着吧。又不是去多远的地方,何况还有阿姝和张太太作陪,什么事也不会有的。” 黄氏连连点头,知道婆婆是个宽厚温和之人,索性放下心来。 唐老夫人又问道,“长房那边最近可有消息传过来?” 黄氏一愣,但立刻就反应过来唐老夫人为何要这样问。以往过完了年,唐崇舟都会带着唐学荣登门拜访,去年是因为唐学荣在唐老夫人的面前撒泼耍赖,他没脸留下所以提前走了,但今年…… 黄氏微笑着道,“没有。长房的相姨娘怀了身孕,想必大家的心思都放在了她的身上,一时间无心顾及其他也是有的。本来是该我去登门瞧一瞧的,不过大哥哥也说了,相姨娘的怀相不太好,大夫叮嘱过要安心静养,我这一过去她迎接也不是不迎接也不是,万一有个什么闪失,我怎么担待得起?还是等她稍稍好一些再去吧。” 唐老夫人淡淡地应了一声,“也好,这个时候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宁可让人埋怨我们不懂事,也别在这个时候惹事,免得给有心人抓到了话柄,到时候好说不好听,没得给自己惹麻烦。” 黄氏听着一怔,总觉得唐老夫人的这番话似乎另有深意。只是没等她多想,唐老夫人便继续问道,“荛哥的下聘要用的东西可都制备齐全了?你记得提前和陈家也打好招呼,陈夫人毕竟还要管着一家的大小事务,能出面帮忙已经十分难得了,千万别让人家心里不痛快。” 黄氏答应道,“您放心,我这两天就准备亲自去陈家和陈夫人商量呢。” 唐老夫人笑了笑,“等过完了十五就给徐州那边送信,和李家把具体的日子定清楚了,我们这边定下出行的日子,你也好和宜昌那边的舅爷知会一声,看看他们有没有时间。” 这么一想,眼前全都是事儿。 黄氏有些紧张得道,“也不知道时间安排不安排得开,我就怕路上的行程太紧张了,到时候舟车劳顿的肯定要遭罪。” 她这样着急也是因为唐崧舟惦记着清明采茶的事情,这是茶园一年里最为要紧的时刻,若是采得晚了茶叶的品质不好,会十分影响销路。 所以唐崧舟想要在清明之前赶回来,这样一算日子便有些紧了。 唐老夫人自然知道其中的缘由,她笑着道,“你让崧舟放心就是了,家里还有我在,茶园的事情我会盯着的,怎么也不会耽误采茶的进度。” 黄氏担心地道,“那怎么能行呢?您上了年纪,崧舟不想再让您操这些心。” 唐老夫人道,“这有什么的,想当初崧舟还不能独当一面的时候,茶园的事情不是一直由我经管着吗?茶叶的品相如何,还是我手把手教给他的呢,你们只管安心,我还没到老眼昏花什么也不能做的年纪呢。你们孝顺我是知道的,可也要分个轻重缓急。如今荛哥的婚事便是家中的头等大事,差了哪里也不能差了他的。这件事儿不用你管,回头我跟崧舟来说,难道他对我还有什么不放心的?” 黄氏自然不好再说什么。 眼看着夜色已深,唐老夫人嘱咐她回去休息,“你和崧舟都累了一天,赶紧回去躺下吧。” 大年初二招待过女儿女婿后,大年初三的一大早唐家的茶叶铺子就放了鞭炮正式开张,这几日的生意还不错,唐崧舟每天都要从早忙到晚。 黄氏知道婆婆体恤自己,感激地道了谢,由崔妈妈陪着出了门。 唐老夫人这边也由李嬷嬷服侍着洗漱躺到了床上。 黄氏和崔妈妈却一边走一边说起话来。崔妈妈道,“夫人,我怎么听着老夫人刚刚话里似乎有些深意,总觉得长房好像要出什么事儿似的。” 黄氏一把揪住她的手,不安地问道,“你也听出来了?” 崔妈妈犹豫着道,“也不知道是不是我多想了……” 黄氏摇了摇头,“肯定不是多想,我也觉得反常。不过长房能出什么事儿?” 崔妈妈想了想,“该不会是相姨娘的孩子……” 黄氏吓了一跳,“别胡说,她的孩子跟咱们有什么关系?我生怕跟她扯上什么关系,连长房的大门都不敢登。” 崔妈妈叹了口气,“我也说不上来,可这心里就是觉得奇怪。” 黄氏道,“不管了,反正不干咱们的事儿,眼下最要紧的就是荛哥去徐州下聘的事情,你回头记得帮我盯一盯裁缝铺,可别让荛哥到时候没有新衣裳穿。” 提起唐学荛,崔妈妈满脸都是笑,“您就放心吧,这件事儿只管包在我的身上,我会隔三差五就往裁缝铺跑两趟的。” 黄氏点了点头,“你顺便看看马家那位二公子都做了什么花样的,用的什么布料。” 黄氏虽然不是喜欢攀比的人,但关系到儿子的终身大事,她还是如同所有的母亲一样,生怕哪里做得不好,让儿子也在未来的岳家面前失了面子。 崔妈妈问道,“夫人,舅爷那边……您准备怎么办?” 黄氏道,“还能怎么办?长房的大哥去不了,总不能让崧舟一个人去吧?我心里琢磨着阿广和阿阔要是都能去自然是最好,就算不能也总要去一个,不然面子上也不好看,落在李家眼里,还以为我们唐家实在没人了呢。” 崔妈妈道,“那二小姐那边要不要也派人送个消息?” 正常外甥的婚事,黄凤芝这个做姨母的也该出面帮着应酬一下才是。可想到她的处境……黄氏什么也没说得摇了摇头,“她的日子不容易,还是不要麻烦她了,也免得让她夹在中间难做人。” 崔妈妈道,“可也不能让陈夫人一个人去徐州吧?总得有个合适的女眷陪着才对。” 一提这个黄氏就觉得头疼。 崔妈妈提议道,“要不让姑太太……” 章节目录 第五百二十九章 犯愁 话还没有说完,就被黄氏想也没想得否决了,“阿姝?她的身子才调养好了一点点,哪受得了长途跋涉的辛苦,这要是路上有个什么不妥当,我以后拿什么脸去见妈?又怎么面对治哥和蓉萱呀!这肯定是不行的,再想别的办法就是了。” 可还有什么更好的办法? 崔妈妈也跟着犯愁。 黄凤芝是个提不起来的,唐氏的身体又支撑不下来,长房那边的相姨娘别说正怀着身孕,就算没有孩子在身上身份也担不起来……这么一想,整个唐家就没一个能帮上忙的。 黄氏倒是异常得干脆,“实在不行就由我陪陈夫人走一趟,这也没什么大不了的,说不定还可以顺便回宜昌的老家瞧瞧,正好到爹妈的坟前上炷香。” 崔妈妈道,“这怎么能行呢?古往今来也没有婆婆在下聘的时候跟着忙前跑后的道理,这要是给李家知道,只会笑话我们家没规矩,以后李小姐嫁到家里来,怎么和你这个做婆婆的人相处呀!” 黄氏倒没想这么多,“这有什么的,我只陪着陈夫人,免得她一个人不自在,其余的场合不出面就是了。” 崔妈妈还是觉得不妥,可说话间已经来到了黄氏的房门前,崔妈妈不好再说,送了黄氏进门。 唐崧舟已经洗漱好了,此刻正躺在床上看书。 黄氏见状皱了皱眉,“劳累了一天,好容易休息一会儿,还看什么书呀?就算要看也多点两盏灯,灯光这么暗,你的眼睛不要啦?” 唐崧舟抬头看着妻子,温柔地笑道,“左右没什么事情做,我一边看书一边等你。你这是去看母亲了?” 黄氏点了点头,“你用过晚饭了没有?” 唐崧舟嗯了一声,“在铺子里和掌柜伙计们一起用的,你还别说,他们炒的白菜比家里还好吃。” 黄氏道,“大过年的吃什么白菜?你这个东家真是小气,怎么也买些肉来吃?” 唐崧舟还真就没有想到,听了妻子的提醒才道,“哎哟,我把这茬给忘了!明天我就买些肉和排骨送过去,大家这两天忙得够呛,怎么也不能亏待了。” “就是嘛!”黄氏嗔怪道,“你呀,一门心思都扑在了生意上,别的什么事都不管了。” 唐崧舟尴尬地笑道,“我啊……压根就没想那么多,还觉得白菜吃着非常地爽口,以为他们喜欢吃这一口才做的,哪想到年前没储备什么菜,约莫着店里就只剩下白菜和土豆了。” 黄氏道,“也不用你去买了,你哪会干这个活呀!我明儿让马婆子去市集的时候多带回来一些,到时候让吴介给你们送过去。” 唐崧舟把书放到一边,打着哈欠道,“你也太小瞧我了,难道我连个菜也不会买?” 黄氏道,“还真就不是小瞧你,你若不服气我就来问问你,你知道怎么分辨猪肉是当天现宰的还是昨儿剩下的肉吗?你知道如何分辨鱼死了多久吗?你知道怎么看蔬菜新鲜不新鲜吗?” 接连几个‘你知道’直接把唐崧舟问得蒙住了。 唐崧舟反应了一会儿,“这有什么不知道的,用眼睛看就知道了。” 黄氏简直不想跟他说话了,倒是把一旁的崔妈妈逗得笑了起来。夫妻二人说二来一会儿话,这才躺下来歇息了。 第二天一大早,唐学茹便跑到白蓉萱的房间里拉着她起床。白蓉萱赖在床上无语地道,“你这个人只要一听说可以出门,精神就比平时好得多,我看你上辈子肯定是个走街串巷的卖货郎,要不就是个游历四方的苦行僧,不然怎么这辈子不愿意待在家里呢?” 唐学茹一个劲儿地缠着她起床,“哎呀,你哪里知道我的苦?我被禁足的功夫你好歹还出过两次门,我自从上次去了渡头之后,已经个把月没跨出过大门槛了,我都快忘了外面的空气是什么味道的了。” 白蓉萱被她闹腾得没有办法,只好乖乖起床穿了衣,洗漱梳了头,由她拉着一路小跑着去了唐老夫人的房里。 唐老夫人见到两人有些意外,“哟,怎么起得这么早?” 一旁服侍的李嬷嬷笑着道,“还能是为什么?两位小姐准是知道要出门,所以激动得睡不着吧?” 白蓉萱一点儿都不激动,只是还没等她开口,唐学茹已经不住地点头道,“那当然啦!祖母,我们什么时候出门,要去哪家寺院呀?” 唐老夫人道,“你急什么?怎么也要吃过早饭才行。” 李嬷嬷则接过话来,“张太太说是要去净慈寺,而且已经提前和寺里的方丈师父打好招呼了。” 唐老夫人听了忍不住叹了口气,“张太太这才是诚心礼佛之人,杭州城里大大小小的寺院没有她不知道没去过的,和她相比起来,我这两年的禅佛之心实在是退步了不少。” 李嬷嬷连忙安慰道,“您这不是腿脚不好吗?菩萨体恤您辛苦,肯定不会怪罪的。当年您能出门的时候,不也和张太太一样,与这几家寺院都有交情吗?” 唐老夫人便问道,“净慈寺的方丈还是圆智禅师吗?我也有些年没见过他了。” 李嬷嬷摇了摇头,“圆智禅师两年前就已经圆寂了,现在的方丈是他的大弟子,那位叫正定的师傅。” 唐老夫人道,“我久不出门,连这些事情都不知道了。我记得最后一次见圆智禅师的时候,他的气色便不怎么好,说一句咳三声,没想到……”她感伤地叹了口气,继续道,“这位正定禅师我也是知道的,佛法讲得很好,为人彬彬有礼谈吐得宜,据说他出家前也是大户人家的公子,读过不少的书,老人们常说腹有诗书气自华,应该说的就是他这样的人吧。” “您的记性可真好,还记着这些事儿呢。”李嬷嬷笑着道,“今天讲经的人应该就是这位正定禅师了。” 唐学茹听着轻声对白蓉萱道,“你知道谁是正定反定吗?” 白蓉萱摇了摇头头。 不过她知道净慈寺,而且还读过《晓出净慈寺送林子方》。 正说着话,黄氏带着崔妈妈把早饭送了过来。她一见到白蓉萱和唐学茹,便心知肚明地笑了起来,“你们两个小机灵鬼,我就猜到会在这里,连带着你们的饭也一并送来了。” 唐学茹冲上去抱着她的腰撒起娇来,“妈,您怎么这么厉害?什么都能猜得到,该不会是有未卜先知的本领吧?” 黄氏点了点她的额头,“那当然了,你可是从我肚子里生出来的,我还能不知道你心里的那点儿小九九?” 白蓉萱笑着上前帮忙,饭刚吃到一半,门房那边传来消息,张家的马车已经到了。 章节目录 第五百三十章 净慈 屋内的人都很意外,没想到张太太来得这样早。 唐老夫人忙道,“都别愣着了,快把亲家太太请进来坐。” 黄氏笑着点了点头,带着崔妈妈迎了出去,没一会儿便携着张太太的手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张太太红光满面,脸上全是笑意,“我是不是来得不是时候,实在是没办法,据说今天要去听经的人属实不少,我怕去晚了就被挤到犄角旮旯里,连句正经话也听不着,那可就太可惜了。这几年正定禅师潜心研究佛法,等闲不怎么出面讲经了,都是派他的亲传弟子出面,难得有机会能听到他讲经,我们还不得找个好位置坐?” 跟在她身后进来的唐学萍和张芸娘两个人则非常的安静,上前来给长辈请安。白蓉萱和唐学茹则向张太太行礼问好。 张太太称赞道,“越来越有大姑娘的模样了,看着就像两朵花似的,让人见了就喜欢。” 张芸娘躲在母亲的身后看着白蓉萱,开心地冲她挤了挤眼睛。 唐老夫人一听顿时来了兴致,“那大家赶紧吃,吃完了好出门。” 张太太道,“您可千万别着急,好歹把肚子填饱了再说。照眼下的情况来看,中午的素斋是不用指望了,出门的时候我特意让家里的婆子准备了两个食盒,万一净慈寺有个什么照顾不到的,咱们也不会抓空。只是不知道正定禅师要讲到什么时候,万一他来了兴致说个没完,咱们也不好中途起身离开,不免让人觉得没有敬畏感恩之心。” 唐老夫人笑道,“还是亲家太太思虑周祥。”一边吩咐崔妈妈给张太太搬凳子再跟着用些饭菜,一边让李嬷嬷去请唐氏过来,“让她赶紧来,别慢悠悠地耽误了时间。” 张太太连忙道,“快别去催她,还没急到这个地步。” 但李嬷嬷还是笑着出了门。 崔妈妈搬了椅子过来,请张太太和唐学萍、张芸娘入席。 张太太推辞了一番,但唐老夫人和黄氏一片盛情,她最终还是勉为其难地坐了下来,“我早都吃饱了,再吃一顿一会儿非要打饱嗝不可,禅师在上头讲经,我在下面打嗝,那成什么样子了?我就喝一碗粥吧,多的是什么也吃不下了。” 有了她做表率,唐学萍和张芸娘也都坐了下来,两个人各喝了一碗粥。 唐氏和李嬷嬷很快赶了过来,一进门唐氏便道,“我早就起来了,一直在房里等着呢,要不是李嬷嬷去叫,我还要磨蹭一会儿呢。” 唐老夫人笑着道,“你也坐下来用饭吧。净慈寺今天人怕是有点儿多,午斋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吃上呢。” 唐氏摇了摇头,“我吃过了,一点儿也不饿。”她客气地跟张太太打了个招呼,又和张芸娘说了两句话,之后便坐在一边恬静的喝茶。 张太太道,“我哪里就是饿了?你们家老夫人非让我再填些,我几次推辞也推辞不过,只能硬着头皮坐下了。” 大家吃过了早饭,唐老夫人便张罗着出门。黄氏将一行人送到大门,等她们的马车走远了这才转身进了院子。 净慈寺位于西湖南岸,雷峰塔的对面,是西湖四大古刹之一。虽然不如灵隐寺那样有名,但寺中却有几位得道高僧,已经圆寂的圆智禅师精通梵文,生前翻译了不少经文,还对早前的经文进行修订。他的徒弟正定又是一位博学多才有大智慧的人,不但精通佛法,而且颇有见解。据传他出家之前本是大户人家的公子哥,至于他为何会看破红尘来到净慈寺出家,那便没人得知了。 圆智禅师还在世时对这位弟子颇为爱护,一直待在身边亲自指点教导,正定对他也相当敬重,当做父亲一般小心服侍。正定因为身份传言的关系,一直是外界好奇关注的对象,他本人又十分克制,据说有人在寺院中与他擦肩而过,想要多和他说上几句话也是不能,简直就是目空一切无欲无求的高人。圆智圆寂之前正定便是代理主持,等圆智因病逝世后,他便顺理成章地成为了净慈寺的新一任方丈禅师。外界只要一提到他,猜测和小道消息便能说上小半天。 马车停在净慈寺的大门前,唐老夫人由唐氏扶着下了马车,只见眼前好大的阵势。数十辆马车整整齐齐地并排停在寺院的一旁,大门前更是人来人往水泄不通。 唐老夫人微微一愣,感叹着道,“当年净慈寺的香火可没有现在这么好。” 正好跟过来的张太太听到了这句话,便笑着接口道,“您是知道的,当年圆智禅师还在世时,一心释译经文,对外面的事情不怎么上心,净慈寺又是千年古刹,寺中多有年久失修的地方,看上去不免有些破旧,大家比起这里便更喜欢去灵隐和法喜寺。不过这两年正定禅师的名声越发响亮了,听说有不少五湖四海的人特意千里迢迢地赶过来和他说禅议道,对他的评价非常的好。如此一来便有更多的人慕名而来,净慈寺也跟着水涨船高,香火自然旺盛。去年才有广东、重庆和长沙的三家富商联合捐钱重新翻修了寺院。您看看,是不是比过去更眼亮了!” 唐老夫人上次来净慈寺已经是七八年前的事情了,隔了这么久,许多事情记得都不是特别清楚,只是隐约记得当时的净慈寺外墙不少地方已经坍塌,院内的大雄宝殿一到下雨天便会漏水,残缺的瓦片上生满了苔藓。 她恍惚着道,“说起这个可真是很久之前的事情了,我这记性一日不如一日,早就记不清楚了。” 正说着,唐学萍领着白蓉萱、唐学茹和张芸娘也下了马车,四个人快步走了过来。因是过年,又赶上正定禅师讲经,得到消息的小贩捕捉到了商机,早早地就赶过来做生意。唐学茹东瞧瞧西望望,一副十分兴奋的模样。 白蓉萱一直拉着她的手,唯恐一个盯不住,又让她跑出去惹事。好在唐学茹不像之前那么没心没肺,虽然心里像是长了草一般,但还是克制着自己没有轻举妄动。 一直留神注意她的唐老夫人满意地点了点头,总算稍稍松了口气。 张太太利落地数了数人数,除了这些人之外,跟车来的还有李嬷嬷、吴妈和张太太自己的贴身妈妈,眼看着人都对上了,张太太道,“咱们也赶紧进去吧,头炷香是抢不上了,好歹去给菩萨磕个头,约莫着讲经的时间也快要到了。” 唐老夫人点了点头,一行人穿过人群进入了净慈寺。 净慈寺不愧为千年古刹,一入山门便是一个四四方方的院落,两侧种了四棵高耸入云的青松,要两个人合抱才能抱得住,一看就是上了年头的古树。 白蓉萱看得心旷神怡,步子不免就被落下了。 张芸娘守在她的身边问道,“看样子你是第一次来净慈寺?” 白蓉萱摇了摇头,“小的时候陪祖母来过,只是当时年纪还小,玩心太重,哪还能关注得到其他的?” 章节目录 第五百三十一章 古松 张太太是净慈寺的常客,张芸娘也陪着母亲来过很多次。她听了白蓉萱的话,笑着说道,“净慈寺在南屏山慧日峰下,暮鼓晨钟,每到了晚上便会鸣钟,所以被人称作南屏晚钟。” 白蓉萱恍然大悟,“你这么说我便知道了。我读过明代万达甫的诗句《南屏晚钟》——玉屏青障暮烟飞,给殿钟声落翠微。小径殷殷惊鹤梦,山增归去扣柴扉。想必这四句说得便是净慈寺了。” 张家对女儿的要求不像唐家这么高,张芸娘也只是幼年时学了《三字经》,之后又读了《女德》,再长大一点她的心思都落在了摆弄花草之上,便不怎么再动书本了。张太太心疼女儿,从来也没有要求过她什么,唯一的心愿就是女儿能平平安安快快乐乐的长大,所以张芸娘不像白蓉萱一样引文用句张口就来。 她神色尴尬地笑了笑,有些自卑地低下了头。 白蓉萱知道她是个心事重的人,生怕自己说错了什么让她多想。见她露出这样一副表情,立刻便催着道,“你继续跟我说说关于净慈寺的事情,也免得我什么都不知道,回到家里被人问起来,都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张芸娘来净慈寺的次数多,不只是张太太得空会跟她说一些古今趣事,寺里的知客和尚也向她讲述过净慈寺的起源发展。听到白蓉萱感兴趣,张芸娘便轻声道,“净慈寺最早名叫永明禅院,是吴越国的末代国君钱弘俶为高僧永明禅师而建,到了南宋时才改成净慈寺。这左边的两棵松树乃是钱弘俶和永明禅师种下的,据今已有千年。而右边这两棵松树是南宋时的如净禅师所种,这两棵树种下之时比那两棵已经晚了百余年,但你看它们的长势,却和左边没什么区别,大家都说这便是所谓的后来居上。我上次来的时候,寺院里的知客和尚还对我说不要担心行得慢,只要一直在前行,早晚都会追得上的。” 这番话倒是特别适合张芸娘。 白蓉萱抓着她的手道,“可不是嘛,你就慢慢的走,很快便能后起直追。这就好比你养的花,有的花期早,有的花期晚,可谁又能保证后盛放的花就不漂亮呢?” 张芸娘温柔地笑了笑,“这些道理我还是懂的,你也不用费心安慰我。我只是……” 犹豫了片刻,终究没有继续说下去。 白蓉萱好奇地望着她,只见张芸娘眼神落寞地轻轻叹了口气,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难道她出了什么事儿? 白蓉萱试探着问道,“你这是怎么了?” 张芸娘道,“也没什么,就觉得有些累。有时候也怪自己为什么不争气,要是我像你或者像学茹一样,是不是就可以成为让我母亲骄傲的女儿,她也不用每次都为了我犯愁了。” 白蓉萱被她的话吓了一跳,“你这是胡说什么呢?你已经很好啦,张太太作为母亲也是关心你,怕你将来吃亏嘛!再说我和学茹有什么好?你不见家里人为了学茹都愁成什么样了?” 张芸娘微微一笑,“有时候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我也想努力按照母亲的意愿去说话办事,可话到了嘴边我就是说不出口。我也尝试过了,可就是做不到,连我自己都对自己失望透顶,就不用说家里的人了。” “怎么会呢?”白蓉萱安慰道,“你已经做得很好啦,就算什么都不改也一样很好。可千万不要钻牛角尖,非要逼着自己去做不愿意做的事情。人这辈子说长不长说短不短,没什么比按照自己的意愿去活着更重要了。” 张芸娘听着冲她展颜一笑,“听你的语气倒像是活过了一次似的,好像是过来人的口吻呢。” 可不就是活过了一次吗? 正因为经历过前世的悲欢离合,白蓉萱才更加珍惜这得来不易的人生。 白蓉萱道,“你不要胡思乱想了,有些话也可以跟张太太当面说清楚嘛!张太太是个明理又爽快的人,她要是知道你不愿意不喜欢,肯定不会硬逼着你去做的。就算不好跟她说,也可以跟你哥哥说说心事嘛,老话说长兄如父,他待你这么好,肯定会愿意帮你的忙。你把什么事都装在心里不说出来,别人又怎么知道你心里在想什么呢?” 张芸娘听着心中微动,轻轻地点了点头。 两个人正说着,一直被唐学萍盯着的唐学茹找了个空当,一路小跑着蹿了过来,“你们两个在说什么悄悄话,也不带我一个!” 白蓉萱道,“我们能说什么,在研究松树呢。” “松树?”唐学茹挑了挑眉,看着眼前威严高大的千年古松,不感兴趣地道,“松树有什么好看的?难道还想砍了回家做家具不成?我跟你们说这松木味道太大,做出来的家具也有味道,反正我是不喜欢的。” 张芸娘莞尔一笑,“这可是净慈寺的宝贝,就算你愿意,这里的和尚还不答应呢。” 三个人聚在松树下面叽叽咯咯的说着话,远处的张太太冲她们招了招手,“快过来,人这么多,可千万不要走散了!” 三个人急忙跟了过去,一行人进了大雄宝殿,拜过了菩萨,又到外面来上了几炷香,这才一齐往后殿走去。路上遇到了张太太的熟人,都客客气气的打着招呼。张太太笑着应承,对谁都非常的和善。 等到了后殿的大门口,放眼望去只见殿内黑压压的一群人。唐老夫人吓了一跳,“哎哟,紧赶慢赶的还是来晚了,怕是连个坐的地方也没有了。” 张太太看了两眼,“这些人呀,一听说是正定禅师讲经就都坐不住了,肯定是一大早就赶过来了。” 她正犹豫着该怎么办,殿内忽然有人发现了她,起身冲她招了招手。张太太眼睛一亮,连忙拉着唐老夫人和唐氏的手往里走。 唐氏有些不习惯这种推推嚷嚷的场合,不自在的随着她们吃力的排开一层层人群,总算走到了冲张太太招手的妇人跟前儿。 那妇人和张太太年纪相仿,个子不高但生得白白胖胖,看着就一团的贵气,笑眯眯的让人心生好感。她一见到张太太便热络的握住了她的手,亲热地道,“我的好姐姐,您这是怎么了?今儿这样的日子还磨着性子来呢?正定禅师讲经,那可是百年不遇的大好事,我这天没亮就催着家里的下人赶紧出发了,就这样都不是第一波,你说说现在的人都怎么了?过去也没见着谁这么虔诚啊!” 张太太客气地向她引荐了唐老夫人和唐氏,又对唐老夫人道,“这是与我交好的丁夫人,家里是要瓷器生意的,最最爽快干脆的一个人,和我算是对上了脾气。” 章节目录 第五百三十二章 换人 丁夫人言语爽利,与人说话未语先笑,看着就一团和气,不用张太太说就知道是个很好说话的人。 丁夫人听说眼前的老夫人便是张太太的亲家后,连忙福了个礼,格外客气地道,“早就想登门拜访您老人家了,只是一来家中的杂事太多脱不开身,二来又怕这么冒冒失失的上门,弄得家里人不自在,拖来拖去的就拖到了今天。我和张太太是有什么说什么的关系,以后您有什么吩咐只管来找我,家里少什么瓷器打发下人来知会一声,我拿最好的孝敬您。” 一张嘴像是抹了蜜一般,非常的讨人喜欢。 丁夫人是近两年才从江西景德镇举家搬迁来杭州定居的,和张太太也是在寺院听经的时候熟悉交好,两个人性格相投一见如故,倒像是久别重逢的老朋友一般。张自力成亲的时候,丁夫人除了礼金在之外,又送了两套上等的骨瓷餐具,做工精致细腻如肤,是过去老一辈匠人的手艺,现如今花钱都未必买得到。张太太感激万分,对丁夫人就更加的亲近了。 只是唐老夫人近来腿脚不好,等闲不怎么出门走动,昔日的老姐妹都不怎么来往了,更不用说来寺院里听经了。唐氏又是个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不擅长与人打交道的主,因此两人都不认识丁夫人。 但见她妙语如珠的,兼之脸上一副和气恭敬的模样,唐老夫人立刻回道,“丁夫人这就见外了,都是乡里乡亲的,以后得闲了就来家里坐坐,正好陪我说说话。儿女们都有事情要忙,我一个人也没什么意思,你来了正好和我做个伴。家里别的没有,茶叶却是管够的,无论你要喝什么茶,我总能想办法给你找出来。” 丁夫人见唐老夫人如此的和善好说话,脸上的笑意便更深了,“这可好,我别的爱好没有,就喜欢喝茶。可我也不能空手套白狼,正好家里有一套过去官窑烧纸的茶具,上面还绘着福禄寿喜财,寓意正好,您看了肯定喜欢。登门的时候我把它带着孝敬您,这样喝起茶来也不用跟您客气了。” “本来就不该客气。”唐老夫人道,“你能来就是好的,还拿什么东西?” 丁夫人道,“我第一次和您打交道,哪能空手上门呢?您老宽厚心疼我,但落在外人眼里,还指不定怎么编排我呢!您就让我做个懂事的晚辈,少被人戳两下脊梁骨吧!” 唐老夫人很是喜欢她的爽快,笑着道,“这孩子,话都被你说全了,我都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丁夫人道,“您什么也不用说,以后慢慢和我相处就是了。我初来乍到,在杭州连个亲戚也没有,平日里除了张太太能走动,就只能闷在家里看着天发呆,您老要是心疼我,我以后就能多个长辈走动,遇到什么事儿的时候也有个商量的人。” 能把客套的话说得这样动听,连白蓉萱都不得不佩服起她的口才来。 唐老夫人道,“只管来,我这个人最喜欢管闲事了。” 两个人正说着,一个年纪不大的小沙弥走了进来。丁夫人连忙道,“许是要讲经了,大家快坐下来吧。” 说着便拉着唐老夫人的手在一旁的蒲团上坐了下来。原本围在丁夫人身边的几个人也立刻散了开去,主动位置让了出来。张太太一见立刻便道,“哎哟,还是你聪明,居然还找人来占了位置,我怎么就没想到呢?” 丁夫人道,“今天是什么日子?正定禅师难得露一次面,千载难逢的机会,多少人眼巴眼望的等着呢,要是不早做打算,这会儿就被挤在山门外了。” “要不怎么说你聪明呢?”张太太佩服地道,“和聪明人打交道就是便利,这要是换了旁人,我这会儿哭都找不到地方去了。” 大家说了一会儿话,小沙弥便朗声道,“各位施主请安静,今天为大家讲经的人是笨寺的光沥禅师,请大家稍安勿躁,讲经大会马上就要开始了。” 众人一听,都是一愣。 光沥禅师乃是正定的大徒弟,年纪比正定还要大上一截。为人老实本分,但也带着几分木讷,虽然佛法不错,但和正定依然是没法相提并论的。 立刻便有人问道,“怎么突然换了光沥?之前不是说正定禅师讲经说法吗?” “对呀对呀,我可是为了正定才起了大早赶了远路来的,早知道换人我就不来了。” 小沙弥道,“正定禅师今日有贵客来访,不便出来讲经,所以只能由光沥禅师为大家讲经了。” 他的话音一落,众人不满的情绪越发强烈了。 “这是什么话?出家人四大皆空,什么时候也在意贵客不贵客了?他是贵客,难道我们就是草芥吗?” 白蓉萱也觉得这个小沙弥太不会说话了,净慈寺派他出来理事简直太坑了。 众人的情绪越发不满,你一句我一句的,声音一浪高过一浪,眼瞅着就要掀开房盖了。 小沙弥面色通红的摇头摆手,“不……我不是……我不是这个意思……” “让正定禅师出来,我要当面问他!” “对!让正定出来!” 小沙弥一时慌了手脚,有些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了。 张太太也莫名其妙的和唐老夫人说道,“明明说好了是正定禅师的,怎么临时换了个人?” 唐老夫人倒是异常的淡定,“许是有事情耽搁了也是有的,出家人虽然不在乎外事,但寺里的和尚却是有嘴巴的,人人都要吃饭,正定禅师作为住持,要管着这么多人的肚子,怎么能不应付来客呢?想必来得非富即贵,得罪不起吧?反正也来了,听谁讲经都是一样,菩萨面前最重要的便是诚心,可不能因为换了人便吵吵嚷嚷的,菩萨知道了怕是要怪罪。到时候祈福不成反倒要被菩萨不喜。我们就安心的听光沥禅师讲经吧。” 她的声音不大不小,但周围的人却听得清清楚楚,有些老人觉得她说得很有道理,忍不住多看了几眼,场面一时便沉寂了下来。 章节目录 第五百三十三章 尖酸 可即便如此,仍有人表现得忿忿不平,扯着嗓子叫道,“哪有你们净慈寺这样办事的,打着正定禅师的名号出来招摇撞骗,挂羊头卖狗肉,要不是为了正定禅师,谁会起大早跑到这儿来献殷勤?今天你们寺里要是不给个说法,我非要把这件事儿宣扬出去,也让世人评评理,看以后谁还会眼巴巴的赶到净慈寺来听你们唠叨?” 来参加的听经大会的都是一些女眷,平日里管着家中的事务做主惯了,脾气自然都不小。不过这位女香客又是招摇撞骗又是羊头狗肉的,在寺院里这样不顾后果的胡言乱语,不免也让人有些震惊。 偏偏说话的人还没有感觉得到,双手掐腰,一副净慈寺不给说法,这件事就不会善了的样子。 小沙弥见状憋得满脸通红,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回复才好。 正在这时,一个五十岁左右的光头和尚慢悠悠的走了进来,他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不像是来解决问题,闲庭信步像是在逛自家的后花园一般。只不过他的眉头始终蹙起,配上一张四四方方的国字脸,显得有些苦大仇深又死气沉沉。 香客中有人立刻认出他来,小声提醒周围的人,“这位就是正定禅师的大弟子光沥了。” 原本嘀嘀咕咕的人都安静了下来,聚精会神的盯着光沥,想看看他会如何解决眼前的局面。 光沥什么也没说的在蒲团上坐了下来,甚至没有抬头向下看一眼,闭着眼睛双手合十地默念起心经来。 先前说话的尖酸妇人显然也是认得他的,见状瞪大了眼睛道,“这……这是什么意思?去请正定禅师出来,我要当面问问他,你们这些出家的和尚目空一切,难道就可以不把人放在眼里了?” 光沥缓缓睁开眼睛,低声道,“女施主请见谅,师傅今日有客人到访,不便出来见面,施主有什么话不妨说给小僧,再由小僧转述给师傅。” 尖酸妇人道,“先前明明听说是正定禅师出面讲经,你们这样随随便便的换人,根本就没有顾及我们这些人的感受。今天不论如何要给个说法才行,我也想看看你们能说出什么天花乱坠的话来。” 正定闻声倒是异常的平静,眼角眉梢甚至动都没有动一下,“却不知道女施主是从哪里听来是由师傅讲经的?寺内讲经向来都是有说法的,就比如讲《楞严经》多由我师弟光弘出面,讲《金刚经》则由光善出面,《心经》则多由我来讲解。师傅近年来专注修行,已经不怎么讲经了。女施主会不会是错听了消息,所以才引出这样的误会?” 一番话说得毫无波动,甚至连声音的起伏也没有,听得人浑身都不自在。 丁夫人听了便与张太太小声交头接耳道,“别看这位光沥师父不多言不多语的,但真要惹着了他,这话也真是不容人。” 张太太道,“不过他说得不无道理,人家净慈寺可从来没说今天讲经是正定禅师出面,大家都是你一言我一语硬传出来的,到底是谁讲经,还得是净慈寺的人自己做主。何况就像老夫人说得一样,礼佛听经本来就跪在诚心,又何必挑人呢?没得把世俗中的东西都带到寺院来了,虽然无缘听到正定禅师讲经说法有些可惜,但各人有各人的缘分,强求也是没用。何况能听懂的人不论谁讲都能听得懂,听不懂的人谁来讲仍旧听不懂,都是一样的。” 丁夫人佩服地点了点头,“还是姐姐您清楚明白,我和您比起来就差的远了。” 两人说话的时候,那一脸尖酸刻薄样的女子已经跳了起来,反呛着光沥道,“话是你们传出来的,这会儿翻脸不认人,是不是也晚了些?出家人不打诳语,你们这样一会儿一出的,还拜得什么佛念得什么经?” 光沥依旧是那副淡定的样子,低声对那人道,“女施主,天下之事抬不过一个理字。既然你说今日由师傅讲究的事情是从净慈寺传出去的,便请你说出传话的和尚法号是什么,我叫他来与您当面解释清楚。若是不记得法号,可还记得那人的长相特点?我也可以将寺中僧众尽数叫来,请您一一指正,您看这样安排可好?” 这样一来,事情也就闹大了。 众人一听,连忙说起了好话,“什么大不了的事儿,何必这样丁是丁卯是卯的?就这样算了吧,不管是正定禅师还是光沥禅师,都是佛法高明之人,任谁来讲经都是好的,我们只虚心听着就是了。” 还有人去拉那尖酸刻薄的女人,“快坐下吧,别再生事了。” 张太太不认得她,好奇地向丁夫人打听道,“这是什么人?看着眼生,过去倒没见过,是不是从外地赶过来的呀?” 丁夫人摇了摇头,“哪是呀,这是一户姓鲁的油坊的婆娘。那人在家里排行老二,别人便叫他鲁二,称呼他的妻子为鲁二婆娘。这人平日里便不是个省油的灯,而且很少来寺里听经,我只在香会上见过两次,听人说起过她,倒是不怎么相熟。” 唐老夫人在旁边听着一动,觉得鲁二婆娘的名字很是耳熟,一时间却又记不起在哪里听到过,一脸纳闷的抬头向李嬷嬷看去。 李嬷嬷不动声色的向她竖起一根手指。 主仆相处数十年,唐老夫人和李嬷嬷之间的默契自然非比寻常,但看这一个手势,唐老夫人便知道李嬷嬷指的是长房。 提起长房,自然要想到相姨娘。 唐老夫人这才恍然大悟,之前吴介来跟自己回话的时候,提到过那罗秀春除了相姨娘之外还有个相好的,似乎就是鲁二婆娘。 唐老夫人顺势向鲁二的婆娘望去。只见她身材魁梧,略显得臃肿,一张圆盆似得大脸,涂着厚厚的一层粉,而且举止粗鲁,完全就是市井泼妇的样子。 罗秀春连这样的人都勾搭,可见他也不是个什么好货色。 那鲁二婆娘惯不是个能吃亏的人,见自己没占着什么便宜,冷哼了一声,“净慈寺就这样待客,早晚有一天是要吃大亏的。看你这德行也讲不出什么东西来,不听也罢!”说着扭头便出了后殿的大门。 光沥却没有被她的话所影响,神色淡定地道,“各位施主请安坐,我们这就开始讲经吧。” 章节目录 第五百三十四章 心经 光沥的声音非常平和,语气中没什么抑扬顿挫的起伏,初听起来会让人很不习惯,觉得憋着一口气般十分不舒服。但如果听得久了,反而会觉得非常地顺耳,仿佛单听他的声音都能让自己的内心很快平静下来一般。 《心经》乃是大唐高僧玄奘西行万里从烂陀寺取回并翻译的,经文并不算长,但内容却包罗万象,博大精深。光沥佛法精湛,讲述起来头头是道,许多香客之前模糊不懂的问题也在他平静无波的讲述下迎刃而解,这一来众人看他的眼神都变得不同起来。 总共讲了差不多一个多时辰,正午的太阳已经升上了高空,光沥的经文也讲到了结尾。 众人忍不住小声称赞道,“不愧是正定禅师的坐下首徒,佛法心得就是不一样。这《心经》别的寺院也讲,灵隐寺有灵隐寺的说法,法喜寺有法喜寺的说法,更远的寒山寺和静安寺都有不同的讲解,可听了这么多,谁也没有光沥禅师讲得好。真不愧是得道高僧,我这一次可是没白来。” 这便是很大的赞扬了,与先前众人的嫌弃与抵制行成了鲜明的对比。 唐老夫人也和张太太与丁夫人道,“这位光沥禅师对于《心经》有独到的见解,讲述起来不但得心应手,而且点到即止,和别的寺院不同,非要说到你点头接受才行。要知道佛法广大,就如同一面镜子,不同的人站在不同的镜子面前,还有不同的成像,怎么可能做到整齐划一呢?光沥禅师能想到这一点,悟性已比别人高出了许多境界。” 张太太连连点头,“净慈寺有正定在,其他的和尚是排不上名头的。而且寺院里的人大多都是无欲无求不抢不争的类型,要不是靠正定的名声,只怕连香火都要断了。” 丁夫人也在一旁道,“我看等正定禅师百年圆寂之后,寺里的住持十有八九是要靠光沥来当的。” 大家低声说着话,唐氏却不感兴趣的拿帕子挡着脸打了个哈欠。 起了大早,又坐在这里听了半晌的经文,她早就困倦得不行,要不是场合不对,她早就睡过去了。 白蓉萱轻轻扶着母亲的手,笑着在她耳边道,“再坚持一会儿,您要是这个时候睡着,那可就太丢人了。” 唐氏笑着道,“你就放心吧,这点儿道理我还是懂的。” 光沥的经文讲完,眼看着时间也不早了,便让小沙弥带着香客去斋堂用午斋,下午还要举办一个茶会,大家一边喝茶一边畅谈经文,有什么不懂的地方,也可以提出来大家一起探讨。 这就是非常自谦的说法了。 众香客早就被他的佛法所折服,对他自然十分的恭敬客气,一个个笑着答应了。光沥向众人双手合十行了礼,这才转身轻飘飘的离开。 众人齐齐地松了口气,开始三三两两地往殿门外走。 这些香客中多数都是掌管家中内事的女眷,能够出来安安生生的听一上午经已经非常难得,有些家中有事的,便无法参加下午的茶会,有些可惜地和同伴告别,坐上马车离开了净慈寺。 但或许是光沥的徐徐讲述太过震撼人心,留下来的人也着实不少,大家一齐涌入斋堂,很快便没了地方下脚。 唐老夫人等人站在斋堂的大门口,一时间有些进也不是不进也不是的为难感。 张太太道,“要不在外面等一会儿,这素斋没什么可吃的,估摸着很快就有人吃完了。我们那时再进去,也免得和人挤挤攘攘的。” 唐老夫人正要点头,一旁的丁夫人却道,“别等了,还不知道什么时候是个头。你们在这里稍等我片刻……” 说着也不等众人答应,脚步飞快地走向了一旁。 白蓉萱眼见着她走到一位小沙弥面前,也不知跟他说了些什么,小沙弥便带着她离开了。 张太太不知道丁夫人的用意,见她这么风风火火地就走了,有些不好意思地对唐老夫人道,“这个丁夫人,也不知道是怎么了,平日里没见她这么火上房似的。” 唐老夫人笑了笑,“许是有什么事,我们安心在这里等着就是了。”又慈爱地问起了张芸娘,“跟我们坐了一上午,是不是累坏了?” 张芸娘红着脸摇了摇头,“没有。” 只答了一句便没了下文,张太太无奈地摇了摇头。 唐学萍聪慧地在一旁补救道,“这位光沥禅师的语气虽然平静得没有一点儿波澜,但听得久了反而觉得内心十分宁静,对经文的解悟也与众不同,听起来十分的有趣。” 唐学萍过去在唐家做姑娘时很少跟长辈来寺院,今天跟过来也是张太太强烈要求的。她一个新进门的媳妇怎么能回绝婆婆的好意,所以才硬着头皮来了,也是为了给小姑做个伴。 没想到却听得津津有味,中间甚至连走神的时间都没有。 唐老夫人听出她口气里的新奇,笑着道,“过去不论怎么商量你也不肯来,今天倒是听话,可见还是婆婆的话管用啊……” 她这样一调侃,大家都跟着笑了起来。 唐学萍则红着脸不好意思地道,“祖母以后再想来寺院,我一定陪着您。” 唐老夫人却道,“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我可不用你陪,我还有蓉萱和学茹呢,你把婆婆伺候好就行了。” 唐学萍的脸更红了。 张太太怕媳妇面子矮,连忙道,“老夫人想来寺院只需给我递个消息,我自然是愿意来的。正好能出门散散心,可不比关在四四方方的院子里强?” 大家正说着笑话,一位个子不高的小沙弥走了过来,小声问道,“请问几位施主可是丁夫人的朋友?” 张太太点了点头,“正是,是不是出了什么事儿?” 口气带着几分不安,以为丁夫人出了什么事。 “施主请稍安毋躁。”小沙弥脸色平静地道,“请跟我来吧。” 一行人一脸困惑,张太太问道,“丁夫人那边有什么事儿?你倒是把话说清楚呀。” 小沙弥摇了摇头,依旧是那副不紧不慢的样子,“施主跟我来就知道了。”说着转身便走,不再给众人多问的机会。 张太太气得一跺脚,“这净慈寺的和尚都是怎么回事?难道这小沙弥是光沥的徒弟?怎么一个个都这么淡定?” 唐老夫人道,“既然是丁夫人请他来的,想必不是什么要紧事,我们就跟过去瞧瞧吧。” 张太太答应了,几个人轻巧地跟了上去。 随着小沙弥穿了两道门,眼前是一众僧舍。院落整洁干净,配合着四周飘来的佛香,让人焦虑的内心很快便能平静下来。 白蓉萱心里琢磨着——难怪世人都喜欢到寺院里来小住修行,在这种环境下生活一阵子,再多的烦恼也都一扫而空了。 章节目录 第五百三十五章 永别 丁夫人就站在一间的僧舍门口,向众人招手。 张太太不解的快步走了过去,“你在这里做什么?” 丁夫人道,“斋堂不是没有位置吗,我就托了个熟人,让他帮着安排了个这么地方。大家好歹有个地方坐,又不用跟人挤,咱们正好安安静静地吃口饭。” 张太太好奇地道,“哎哟,真没想到,你才搬来杭州有多久,净慈寺居然都有熟悉的人了?这可比我强太多了,我这一年总要来个一两次的人都没什么认识的人呢。” “快别在外面说话,我们坐下来说。”丁夫人领着众人进了僧舍,只见屋内甚是简陋,除了两张用旧了的桌子之外,就只有一排用来睡觉的木床,上面整整齐齐地叠着薄被。整个房间一尘不染,打扫得格外干净。 唐学茹见状小声在白蓉萱的耳边道,“这也太清苦了一些。” 白蓉萱笑着调侃道,“下次你再惹出什么祸来,不如就来这里住上个十天半月的,肯定比关在屋内还要管用。” 唐学茹不满地来掐她的脸,“我让你胡说八道!这里是僧众寺院,我一个女孩子怎么能来?” 白蓉萱躲到张芸娘的身后,“你还知道自己是女孩子呀?” 唐学茹更生气了,跳起来要抓白蓉萱。 唐老夫人连忙制止道,“不要闹了,这可是寺院,最是清静安详的地方,吵吵嚷嚷得成什么样子?快消停坐下来,打扰了出家人的清净,菩萨可是要怪罪的。” 唐学茹冲白蓉萱顽皮的吐了吐舌,总算安分了下来。 丁夫人身边服侍的人先前都从后殿让了位置退出去,这会儿身边连个能使唤的人都没有。她便亲自搬了凳子请唐老夫人和张太太坐,李嬷嬷和吴妈哪能让她动手,连忙接过活来,服侍着几位夫人太太坐了下来。 寺内的桌子不太大,大家都坐在一张桌上便有些坐不开,最后便只能是长辈一桌,晚辈一桌。张太太趁机吩咐贴身妈妈,“去把马车里的食盒取过来,一会儿咱们好吃。净慈寺的素斋是出了名的难以下咽,不预备着点儿,下午非要饿肚子不可。” 贴身妈妈轻快地答应了。 唐老夫人道,“吴妈,你也跟过去瞧瞧,看看能不能帮上什么忙。李嬷嬷年纪大了,腿脚跟我一样不好,这寺里的路坑坑洼洼的,我怕她摔倒了受伤,到时候我们还要照顾她。” 李嬷嬷听了笑道,“我哪就这么没用了?” 吴妈却老实巴交地应了一声,与张太太的贴身妈妈一起出了门。 唐老夫人便道,“人啊,得服老。头两年还感觉不到,近来却越发觉得不中用了。眼睛也看不清了,腿脚也使不上力……这要是搁在过去,让我爬山下水也不在话下,现在夜里翻身都得有个人帮着推一把,你们说这还不叫老吗?” 张太太笑着道,“您这身子还硬朗,离老还远着呢。我婆婆活到了八十四岁,临到最后要闭眼的时候,精神还好得很,当天中午吃了慢慢一大碗面条,等到了傍晚就觉得不太舒服,身边的婆子妈妈服侍她躺下了。请了大夫来把脉却说不好,让家里着手准备后事。我家老爷自然是不信的,中午还好生生的,怎么晚上就要预备后事了?可大夫的话还没说完,那边婆婆就咽气了,走得很快,一点儿罪都没有受。” “阿弥陀佛!”唐老夫人念了句佛,“这才是上辈子修来的福气!活到该活的年纪,然后没痛没难的离开,这是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 众人点头应是,唐氏却想到了自己的丈夫白元裴。 他走得很快……应该也没遭什么罪吧? 她连丈夫的最后一眼也没有看到,脑海中的记忆永远地停留在了他出发去重庆的那天早上。天色刚蒙蒙放亮,丈夫已经穿戴整齐准备离开,见她还赖在床上没有起,过来亲了亲她的额头,“阿姝,你这个赖床鬼,我可要走了。” 不知道是不是怀孕初期嗜睡的关系,唐氏怎么努力也睁不开眼,只能迷迷糊糊地应了一声,“嗯……你小心些,早点儿回来。” “知道了。”白元裴答应得十分轻快,“你这个媳妇也太不称职了,别人家的都会起来给丈夫煮碗面,亲自送到大门口,你可倒好,自己睡得香甜,对我不闻不问。” 唐氏的睡颜上浮现出一抹笑意,“讨厌死了……别来吵我,我好困。” “好好好。”白元裴一迭声的应着,“不来吵你,好好睡吧。”说着他又在妻子的唇上烙下深深的一吻,这才依依不舍地出了门。 唐氏最后只听到王德全的声音,“三爷,这就出发吗?” 紧接着丈夫轻轻地应了一声。 …… 唐氏不止一次地梦到过这个场景,在梦里她很想抓住丈夫的衣襟,无论如何都要把他留在身边。只要他不去重庆,那么他会永远平安无事,陪自己相濡以沫,白头到头。 可不管她怎么挣扎努力,手就像使不上力气一般,最后也只能握住一抹风。 丈夫的背影像是被水晕开的墨迹,一点点变淡,最终永远地消失在了自己的眼前。 唐氏也不止一次地审视过自己,她一定不是个称职的妻子吧? 丈夫即将远行,她却赖在床上睡懒觉,甚至没有送他出门。如果时光能够倒退到当日,她一定会起床亲手为他煮一碗平安面,送他到大门前细细的叮嘱…… 只是啊…… 上天再也不会给她这样一个机会了。 谁能想到那一别,居然就是永别呢? 唐氏陷在了回忆之中无法自拔,还是唐老夫人轻轻唤了两声她的名字,唐氏这才回过神来,一脸不解地看着母亲。 唐老夫人道,“这孩子,大家都在这儿说话,你却走神了。丁夫人跟你说话呢……” 唐氏一脸歉意地看向了丁夫人,“不好意思,我听着听着就想到了别处去,没有听到您的话,您刚刚说什么?” 丁夫人没有往心里去,笑着道,“我是看您身上这件衣裳的手艺好,做工也别出心裁,想问问这是哪里的手艺,回头我也照样子做一件。” 唐氏一怔,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裳。出门前她随便让吴妈找了一套换上,根本就没怎么留意。自从白元裴去世之后,她好像对打扮一事就不怎么上心了。女为悦己者容,最珍视自己的人都已经远去,她又打扮给谁看呢? 唐氏打量了一番,这才道,“这是有年头的衣裳了,好像是在上海做的,隔得太久我都记不清楚了。” 丁夫人原本只是见唐氏貌美,有意要恭维几句,听她这样说,便笑着道,“我说的呢,怪不得有这样的好手艺。不过衣服虽好,也要看穿在谁的身上,我没有您的身形,穿什么也是白扯。这几年也不知道怎么了,越吃越胖,越胖越懒得动,我看早晚有一天要毁在这张嘴上,可偏偏就是管不住,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章节目录 第五百三十六章 午斋 丁夫人特别喜欢吃甜食,一遇到好吃的甜点便迈不动步,丈夫丁老爷和她又是青梅竹马一起长大的,虽然上了年纪但仍旧把她捧在手心里疼爱,对此非但不怪,反而还经常买一些甜食回来,弄得丁夫人自从成了亲之后,这身材便一直在往上增长,愁得她都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了。 唐老夫人笑道,“胖点儿好,看着有福气。”趁着没什么事儿的功夫,便打听道,“丁夫人家里有几个孩子,都多大了?” 丁夫人一怔,有些不自在地说道,“只有一个女儿,今年也有十四了,被我娇惯得不成样子,到现在还跟个小孩子似的。就比如今天,我几次商量她跟我一起出门,可人家就是不听,最后还不得是我一个人过来了?幸好在这里碰到了你们,要不然我一个人可没意思呢。” 虽然那不自在转瞬即逝,但唐老夫人还是看出她眼神中的躲闪。既然知道对方有难言之隐,唐老夫人自然不会追着不放,她立刻便道,“孩子们小时候都是这样的,等长大了就好了。”顺势说起了净慈寺的一些事情。 丁夫人稍稍松了口气。 张太太也是个精明人,帮衬着道,“我刚才的话还没说完就被你岔过去了,你到底认识寺里的什么人?面子居然这样大,还能单独给你找间僧舍出来?” 丁夫人摆了摆手,笑道,“快别说了,什么面子不面子的。年前寺里的光略师父在我们丁家定了几套茶具,他们出家人六根清净,那点儿香火钱还要维持寺中的开销,哪有什么钱?我们家老爷与我商量,不如就当结个善缘,把这茶具捐了吧。我自然是说好的,因此和光略师父便打了个照面,刚刚我猛然想到他,便硬着头皮找了过去,没想到他二话不说就答应了下来,是个很好说话的人。” “原来是这样。”张太太点了点头,“要不佛家怎么说因果循环,善恶有报呢?你看看,当日种下的因,今日不就收到了果?可见的确是有说法的。” 大家正说着话,寺里的小沙弥已经送来了斋菜。李嬷嬷帮着摆在桌上,小沙弥留了句“施主用过后不用收拾碗碟,留着等我们来收就行”后,便轻手轻脚地离开了。 素斋除了豆腐之外只有几样青菜,而且碟子非常的小,果然如张太太所言,没法可灵隐寺这样的大寺相比。 唐老夫人道,“出家人清苦,我们也别去计较这些了。” 说话间,张太太的贴身妈妈和吴妈提着食盒走了进来,后面还跟着丁家的下人。丁夫人也是有备而来,准备了不少吃食。张太太见状笑道,“你这准备的可是够齐全的,就差把家当都搬来了。” 丁夫人脸一红,没有接话。倒是一旁的丁家下人认得张太太,知道她快人快语好说话,闻声便答道,“太太可真说错了,哪里是我家夫人准备的,这是临出门前,我们家老爷命人送来的,说是担心夫人在寺院里吃得不习惯,特意让家里人准备的。” 丁夫人白了她一眼,“多什么嘴?” 丁家的下人脸上笑呵呵的,径自退到了一边。 唐老夫人一辈子坎坎坷坷,到老了特别喜欢见到感情和睦的人家,见状便道,“这也是丁老爷敬重爱惜你,有什么可不好意思的?这是你的福气,你应该高兴才是呀。” 丁夫人羞涩地道,“老夫老妻的,落在孩子的眼里,成什么样子了?” 唐老夫人道,“孩子就该在这样的父母膝下长大,这样她才知道以后该过什么样的日子。” 丁夫人眼神落寞地低下了头,嘴角的笑容也有些发僵。 看来孩子是她不愿意多谈的话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好在唐老夫人也不是个喜欢打听这些的人,便以长辈的口吻道,“我们也开始吃饭吧,饭后休息一会儿,下午还要参加茶会呢。” 张太太起身张罗道,“老夫人说得是,我早就有些饿了。”她在家里吃过了早饭,到唐家后又盛情难却的喝了碗粥,怎么可能会叫饿呢?分明是想活跃气氛,减轻丁夫人的不自在。贴身妈妈帮着打开自家的食盒,张太太给众人分包子,“知道我来寺院,今天一大早家里后灶的婆子便起床蒸了一锅素馅的包子,我尝了一个,味道还真不错,你们也都尝尝。” 净慈寺提供的主食是素饼,硬邦邦地看着就没什么食欲。 丁夫人也打开了食盒,里面准备的可比张太太齐全多了。不但有各式的素菜,还准备了面食和米饭,另有小食和水果。 张太太称赞丁老爷细心,唐老夫人也笑着连连点头,“丁夫人好福气,现在这年头这样的好男人打着灯笼都找不到了。” 丁夫人不好意思地道,“他这个人呀……自小便是这样,做事比旁人要细心三分。我性格又大大咧咧的,我母亲说这样的人性格才能互补,要是再找个跟我一样粗枝大叶的人,这日子就没法过了。” 唐老夫人道,“老人活了一辈子,什么事情没经历过,还是有些看事情的眼光的。要不怎么有句老话叫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呢?” 丁夫人连连点头,“可不就是这个理。” 大家吃过了午斋,小沙弥像是掐好了时间似的来收了碗碟。丁夫人便问道,“下午的茶会什么时候开始?” 小沙弥道,“还得一阵子呢,施主要是觉得没趣,可以出去转一转再回来也来得及。” 丁夫人便向唐老夫人询问意思,“您说呢?” 唐老夫人道,“我在杭州住了大半辈子,西湖再美的景色也看得腻了,何况我腿脚不好,就不和你们这些年轻人出去了。你们要是闲得无聊,就出去走一走,我在寺里找个阴凉的地方坐一坐,正好静静心。” 她都这样说了,张太太和丁夫人怎么好意思走动?何况两人本就不想出去,也是怕唐老夫人有这个心思才提了这么一嘴。三人一拍即合,当即向小沙弥问了个地方,大家便闲庭信步的顺着方向走了过去。 白蓉萱有些担心母亲,走上前扶着她的手问道,“您怎么样,累不累?” 唐氏的精神不好,夜里总是睡不踏实,所以每天午间都要小睡一会儿。 唐氏摇了摇头,“非但不累,反而还觉得精神不错。你不用担心我,我一切都好。” 白蓉萱道,“你要是困了,我就陪你回马车上眯一会儿。” “不用。”唐氏想也没想的拒绝了,“我也很久没出门了,正好趁这个机会散散心。” 白蓉萱不再多说,一直陪在母亲的身边。唐学茹也凑了过来,关心地问道,“姑姑,您怎么样?” 唐氏爱怜地摸了摸她的头,“好着呢,别担心了。” 唐学茹道,“您要是哪里不舒服就偷偷跟我说,我来帮您想办法。” 章节目录 第五百三十七章 丁家 大家按照小沙弥的指点找到了地方,那里有一棵巨大的柳树,树下已经坐了几个穿着朴素的妇人,正围在一起说话。眼见着又来了人,她们便热络地腾出了一个地方。张太太感激地道了谢,李嬷嬷服侍着唐老夫人等人坐了下来。 丁夫人道,“老天爷有意成全,难得的好天气,不冷不热的。年前才下了雪,我还担心今天会很冷呢,没想到温度适宜,大家也都能舒坦些。” “可不是嘛。”张太太接过了她的话,大家便在柳树下闲谈起来。 丁夫人的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落在了唐氏的身上。丁家虽然搬来杭州没多久,但却听说过一些关于唐家的事情,唐家的这位姑太太更是如雷贯耳,发生在她身上的事情简直被人传了个遍。 没见到唐氏之前,丁夫人也打心眼里好奇这唐氏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是不是真如外头传的那样是个红颜祸水?不过今天见了面之后,只见唐氏目光纯净,为人又娴静淡雅,怎么看都和那个水性杨花与人勾搭成奸的形象不符合。 要不怎么有句老话叫人言可畏呢? 当初丁家在景德镇过得风平浪静,家里的日子虽然不见得有多好,但也不见得有多差,丁夫人和丈夫感情和睦,夫妻恩爱,女儿又乖巧懂事,她可不知道有多舒心。谁成想发生了那一档子事,外边对丁家的传言要多难听有多难听,丁老爷没有办法,最终才忍痛做了举家搬迁的决定。 从一个生活了几十年的地方搬到一个完全陌生的新地方,要不是到了无路可走的地步,谁又会下这样的狠心呢? 丁夫人一想到这些,便对丈夫更加的佩服了。 唐学茹坐了一会儿,偷偷拉了拉白蓉萱的手,“我想去解手,怎么办?” 白蓉萱道,“我陪你去。” 张芸娘也道,“我也一起去吧,大家做个伴。” 白蓉萱起身向唐老夫人道,“祖母,我们去方便一下。” 唐老夫人点了点头,“快去快回,留神些,别给不相干的人冲撞了。”又对李嬷嬷和吴妈道,“你们两个也跟过去,免得她们小姑娘家走散了。” 虽然今日来听经的多是女眷,但有些人家还跟来了车夫,寺院外又聚着不少卖东西的小贩,人多口杂什么人都有,不免让人有些不放心。 李嬷嬷和吴妈立刻便答应了。 张太太也对贴身妈妈道,“你也跟着小姐过去吧。” 贴身妈妈应了一声,笑着走到了张芸娘的身边。 等三个老妈子服侍着几人走远后,丁夫人才感慨地道,“你们看这几个小丫头,一个个像朵花似的,让人看着就心生好感。要是我家那位也跟来多好,还能多认识几个闺中朋友,以后也有个来往的人。总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好好的人都要憋出毛病来了。我和我们家老爷都是能言善道的人,也不知道这孩子随了谁,像是个闷头葫芦似的,一句话也没有。” 张太太道,“许是话都被你们说了吧。我们家的芸娘和丁小姐真是如出一辙,过去也是个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主,只知道一门心思在家里摆弄花草,把我愁得头发都要白了。后来还是我母亲点醒了我,越是这样越要带着她出门,哪怕她自己不愿意也不行。不然什么都由着她的性子来,长此以往便更难改变了。我后来做什么都带着芸娘,没多久她就认识了唐家的表小姐,两个人性格相投,很快就亲近起来了。就比如今天来净慈寺听经,要是搁在过去不用问都知道她不会来,可这次一听说蓉萱会来,她二话没说就答应了,昨天下午把今天要穿的衣服都找了出来。孩子就是这么一点点改变的,丁夫人下次也带着丁小姐出来,认识几个朋友慢慢地就好了。” 丁夫人强笑着道,“是,那我下次也学一学。” 丁夫人身后站着的丁家下人却是个知道内情的,闻声心疼地看了自家夫人一眼。 丁小姐的事和张小姐还有些不一样。 当年丁家还在景德镇定居的时候,因为生意做得还不错,引起了别人家的嫉妒和眼红,便花钱买了一伙儿闲人,趁着丁小姐出门参加花会的时候套了麻袋掳走了。丁家赶紧报了官,借着付赎金的由头把这伙人抓了,丁小姐也顺利救了出来。连带着害丁家的那户人家也被揪了出来,一时间判刑的判刑,下大狱的下狱,可谓是大快人心。 本以为这件事儿就此也该了结,哪知道不知从哪传出一些流言蜚语来,说是丁小姐被那伙人抓住之后,被人给占了身子,已经不是完璧。虽然丁家出面解释,又有官府作证,可流言仍旧传得愈演愈烈,压都压不住。外人传得活灵活现,一个个仿佛亲眼见证了一般,不但丁家的生意受到了影响,甚至连过去和丁家交往甚密的人也不怎么走动了。丁小姐更是性格大变,过去开朗爱笑的一个小姑娘,现在却每天都苦大仇深闭门不出,甚至非常抵触见到外人,整日以泪洗面,眼睛都要哭坏了。 丁老爷没有别的办法,最终才壮士断腕,决定举家搬迁来到一个陌生的环境重新开始。在杭州没人知道丁家的过去,大家的日子也会渐渐地回到正轨。跟着丁家来杭州的都是老人,虽然知道事情的内幕,但却一个个守口如瓶对外什么也不说,企盼着丁小姐能赶紧走阴影中走出来。 这些事丁夫人心里知道,却是不能对外人说的,当着别人的面也只能强颜欢笑。 眼看着白蓉萱三人渐渐远去的背影,她也不知道是该羡慕还是该后悔,整个人都要崩溃了。 白蓉萱三人寻了个寺中的小沙弥,问清楚了净房的位置,循着方向找了过去。 唐学茹拉着张芸娘的手,欢快地跑了进去。 不想方便地白蓉萱便由吴妈陪着在外面等。 吴妈道,“夫人的精神不错,我之前还一直担心她会撑不下来呢。可见穆老大夫的药管用,这要是放在过去,这会儿早就累瘫了。” 白蓉萱笑道,“过年前我已经跟王管事打过招呼了,还誊了一份药方给他,让他想办法给凑齐这些药材,到时候再给母亲配些药丸,让她一直吃着。” 吴妈点了点头,“只要夫人的身子能好起来,我就没什么可愁的了。” 白蓉萱听着心中微动。 前世吴介没有来到唐家,自然也就没了后来的穆老大夫出面看病的事,母亲没有配过药丸,身体一直时好时坏,等惊闻哥哥的噩耗后便一病不起,没多久就撒手人寰了。 这一世随着白蓉萱的重生发生了这么多的事情,哥哥和母亲的结局也一定会随之改写吧? 白蓉萱望着恬静幽兰的天空发起呆来。 章节目录 第五百三十八章 品茶 净慈寺的净房靠近后山门,虽然位置隐蔽,但常来寺中请愿听经的香客仍然可以找到。白蓉萱和吴妈就站在路边,她又穿着一套浅粉色的衣裙,像是枝头的桃花一般灿烂似锦,让人移不开眼睛,不免就成了众人打量的对象。 “哎哟,这是谁家的姑娘,长得这个俊俏,白白嫩嫩的出水芙蓉一般。”一个大胆的妇人与一起走的人低声议论着。 另一人道,“既然这么喜欢,不如娶回家给你做媳妇去?” “我倒是愿意,就是自己的儿子配不上。” 一行人嘻嘻哈哈的,声音虽小,但白蓉萱仍旧听得真真切切。 她有些不自在地侧过身去,避开了几人的视线。吴妈在一旁安慰道,“小姐别往心里去,都是群口无遮拦的人,去个净房也这么多话。” 白蓉萱道,“这里人来人往的,我们去一旁等着吧。” 吴妈自然说好。两个人避到了一个角落,一阵阵微风迎面吹来,风中夹杂着些许暖意。吴妈感叹着道,“过了年就是春暖花开的好日子,您看这风都变得暖和多了,不像前些日子扫在脸上像冷刀子刮过似的。每年到这个时候,乡下就该开始翻地准备春耕了,一年之计在于春,这可是最重要的日子了。” 白蓉萱想到前世在北平的那段日子。只要一入秋,天气就冷得吓人,寒风从四面八方包裹而来,躲都没地方躲。屋内的炉火要一直燃着才行,可就算这样,主仆二人的手上仍旧生了冻疮。 那时候的日子……还真是艰难呀。 白蓉萱对吴妈道,“那你肯定不喜欢寒冷咯?” “那是当然了,谁会喜欢呢?”吴妈笑着道,“我是地地道道的南方人,可受不了北方那种冷,会要人命的。” 可上一世吴妈却义无反顾得陪着自己去了寒冷的北方,一直尽心尽力地伺候着自己,有什么吃得都要先可着她,宁可自己挨饿也没说过一句委屈的话。 想到两人相依为命的那些日子,白蓉萱握着吴妈的手动情地道,“那我们这辈子哪里都不去,就一直都在南方好了。南方有雨水,有艳阳,有暖风,还有四季开不完的花,放着这么好的地方不待,跑去别的地方做什么?” 吴妈听得一脸纳闷,“小姐,您这是怎么了?我们肯定是要留在南方的,难道您还想远行不成?” 白蓉萱笑看着她,轻快地摇了摇头。 前世她走了太远的路,这一世只想留在温暖的家中,再也不受颠沛流离之苦。 她哪里也不想去了。 两个人低声地说着话,一旁的门后忽然响起了一阵脚步声。两人不约而同地止住了话题,只听门后一个故意压低了的声音道,“主持方丈的贵客已经走了吗?” 另一人道,“是,刚刚从后门离开的。” “这人也真是奇怪,大老远地从上海跑过来和方丈议论佛法。”先前的人道,“而且看他的年纪也不大,却跟主持方丈平起平坐,举手投足间像是平辈人一般交流,一点儿规矩也没有。主持方丈的脾气也太好了,居然能容着他指手画脚的,要是换了旁人,早就大发雷霆了。” “要不怎么说方丈佛法精湛呢。”另一人佩服地道,“反正换作是我,肯定是忍不下来的。难怪师父总说我们要走的路还很长,看来我们还得慢慢地学呀。” 听上去应该是两个年纪不大的小沙弥,趁着午间没事做找了个背人的角落说话,没想到隔墙有耳,门后面居然还站着白蓉萱与吴妈。 小沙弥又说了几句,这才各自散开了。 吴妈也松了口气,“这两个小和尚,不好好的念经,倒说起方丈的事情来了。” 白蓉萱没有往心里去,一直等到唐学茹和张芸娘携手回来,她们三个人这才走回到了柳树下。 张太太和丁夫人一左一右地陪在唐老夫人身边说着话,反倒把唐氏冷落在了一边。好在唐氏本身也不是一个愿意与人打交道的性子,一个人坐在一旁安静地看着天空出神。 白蓉萱远远地望过去,完全猜不到母亲此刻在想些什么。 唐学茹张开双臂,像一只小燕子般飞了过去,“祖母,我回来了。” 唐老夫人将她一把抱在怀里,笑着道,“都多大的年纪了,怎么还像个小孩子似的,也不怕张太太和丁夫人看了笑话。” 唐学茹笑嘻嘻地道,“怎么会呢?张太太和丁夫人是礼佛之人,面慈心善,怎么会笑话我呢?她们只会觉得我天真可爱,喜欢还来不及呢。” 唐老夫人无奈地道,“哟哟哟,这大言不惭地厚脸皮,我听着都要脸红了。” 可谁会不喜欢唐学茹这样能言善道的孩子呢? 张太太笑得花枝乱颤,“说得对,我就是喜欢学茹,有这孩子在身边,每天都笑呵呵的,日子得多有趣呀。” 丁夫人在一旁看着微动,目光落在唐学茹的身上久久没有移开。 唐学茹听了张太太的话,很是高兴地道,“这是因为我没有在您跟前儿生活,等我惹了祸让您收拾烂摊子的时候,您就该不耐烦了。” 一旁一直没有开口的唐学萍笑着道,“原来你也知道自己会惹祸呀?” 大人们开怀大笑,看唐学茹的眼神充满了疼爱,尤其是丁家的人,甚至还带着几分羡慕和无奈。 又坐了一会儿,寺中的小沙弥跑来通知品茶大会要开始了,请众人前往后殿。唐老夫人起身道,“咱们也赶紧过去吧。” 一行人来到后殿,参加茶会的人却没有上午那般多了。各人寻了位置坐下,没一会儿便有和尚送茶过来。出家人讲究六根清净,不是奢靡,预备的自然也不是什么好茶,但众人的目的是为了与光沥讲经论道,所以也就不在意这些了。 大家一边喝茶一边闲谈,直到光沥出现才安静了下来。光沥在蒲团上坐下,开始和众人谈起了经文。他钻研《心经》,对此颇有见解,说起来头头是道,让人大为佩服。 一直到了黄昏十分,品茶大会才算结束。众人意犹未尽的出了净慈寺的大门,坐上马车各自回家。 唐老夫人在马车中回想着光沥的话,忍不住对唐氏和李嬷嬷道,“今天可真是来对了,我也好久没有听得这么专注认真了。说起来还是要感谢亲家太太,也带着我这老婆子出来长了见识。” 唐氏听着笑道,“您要是喜欢,以后我多陪您出来,也免得您总待在家里烦闷。” 唐老夫人道,“俗话说千里马常有而伯乐不常有。时间有的是,可像这样的讲经会却是不常有的,那些不知所云的讲经就算听了也没什么意思。” 章节目录 第五百三十九章 回乡 马车回到了唐家,黄氏早早地就在门口候着了。一见唐老夫人下车,她急忙迎了上去,“看来今日的经会属实不错,不然您也不会留到这个时候了。” 唐老夫人点了点头,“可不是嘛,要是再讲下去,我还舍不得回来呢。可惜敲了晚钟,寺里要准备晚课,我们就只好告辞了。” 黄氏笑着道,“那就好。回头我跟张太太拜托一声,再有净慈寺的经会让她再来叫上您,正好让您也出去散散心。” 唐老夫人道,“别麻烦亲家太太了,我这腿脚一年不如一年,没得给人添麻烦。” “这有什么麻烦的。”黄氏没往心里去,“这话我去说,您就别管了。” 唐老夫人也有些动心,索性不再多说,由女儿和儿媳扶着进了门。回到房间换了衣裳,黄氏便来请示道,“晚饭都准备好了,这就摆起来吧。你们都累了一天,吃过了早点儿休息,不然明天没精神。” 唐老夫人看了看时辰,“怎么崧舟和荛哥还没有回来?是不是铺子出了什么事?” 黄氏怕她担心,连忙摇了摇头,“什么事儿也没有,您别紧张。与咱们铺子隔两家的赵家今天摆满月酒,他们家才得了长孙,老爷和荛哥都被请过去喝酒了,特意打发了人回来说一声,不让我们等了,给留着门就好。” 唐老夫人这才松了口气,“这可好,满月礼送去了没有?赵家三代单传,人丁实在太稀薄了些,如今后继有人,他们家可得有多高兴?想当年我们唐家遇难的时候,赵家也是帮过忙的,赵家老夫人还常登门与我说话,这么一晃的功夫,她都走了多少年,连重孙也没有看到。” 黄氏怕她感伤,连忙道,“您放心,回头我催着荛哥,成亲之后就赶紧要孩子,不管怎么说也得让您抱着重孙才行。” 唐老夫人笑着道,“你可别拿话哄我,这件事儿就交给你去办。” 大家高高兴兴地吃过了晚饭,已经累得睁不开眼的唐氏便要回去休息。唐老夫人道,“阿姝为了陪我,今天可是累坏了,赶紧回去吧。”又叮嘱吴妈留神注意着,要是夜里有什么不舒服的,就赶紧熬药,千万别拖严重了。 唐氏道,“我就是有点儿累,哪就有您说得这么娇贵了,难道今后连门都不能出了?” 吴妈却冲着唐老夫人郑重地点了点头,唐老夫人这才放心,让她们去了。 黄氏把唐学茹拉了过来,“你今天表现得怎么样,有没有惹事?” 唐学茹扁扁嘴,“您说什么呢?我可乖了,一直陪在祖母的身边寸步不离,哪有工夫去惹事呀?再说了,我就算再不懂事,也不可能跑到寺院里胡闹呀,菩萨知道了还不怪罪我呀。” 黄氏笑道,“你知道就好,你这个人的旧账实在有点儿多,怎么能让人放心的下?” 唐老夫人虽然精神好,但毕竟上了年纪,在寺院里待了一整天,这会儿也有些累了。黄氏见状便带着白蓉萱与唐学茹离开了,也让她早些休息。 唐老夫人不放心地道,“跟门房和后灶打声招呼,给崧舟和荛哥留着门,再把醒酒汤预备出来,好歹让两个人喝了再睡,不然明儿一早会头疼的,还怎么去铺子里忙活呀?” 黄氏痛快地答应了下来。 唐学茹嫌自己一个人睡没意思,吵着跑到白蓉萱这里,两个人挤在一张床上说了半夜的话,这才昏昏沉沉地睡下了。 第二天一早,两个人刚起床,小圆就趴在门外向里张望。唐学茹眼尖儿发现了她,叫道,“小圆,你鬼鬼祟祟地干什么呢?是不是又惦记什么好吃的呢?” 被冤枉得小圆很干脆地摇了摇头,“才没有!都是萱小姐给我吃,我才吃的!我也没有鬼鬼祟祟的,是吴介哥哥让我来看看萱小姐起来了没有。” 吴介? 白蓉萱拧干了头发,冲小圆招了招手,问道,“吴介是有什么事吗?” 小圆捂着嘴偷偷笑道,“他什么也没告诉我,不过我却知道他是要回乡下给父亲上坟,想要跟您告假。” 一般人家上坟烧纸都会安排在年前,吴介因为在唐家当差,年前又是最忙的时候,根本就腾不出时间回去,所以一直拖到了年后。等过完了十五,唐崧舟要陪唐学荛去徐州下聘,家里没什么人,他肯定要留下来帮着跑腿办事更走不开了,算来算去,也只有这个时间最合适了。 白蓉萱摸了摸小圆的头,“你去告诉吴介一声,就说这件事儿我知道了,也不用来见我,让他去跟严管事和吴妈打声招呼就赶紧回去吧,早去早回注意安全。祖母和舅母那里,我会代他去说明情况的。” 小圆嗯了一声,转过头快步跑了。 唐学茹看着她的背影摇了摇头,“屁颠屁颠的,风风火火的样子也不知道像谁。” 居然是一副长辈说话的口吻。 白蓉萱瞄了她一眼,“还能像谁,像你呗。” “我才不是这个样子呢!”唐学茹不满地叫道。 两个人洗漱完去给唐老夫人请安,白蓉萱趁机向唐老夫人说明了吴介要回乡下的事情。 这件事唐老夫人早就知道,甚至是她授意了的。她点了点头,“这个时间选得刚刚好,早一点儿晚一点儿都有得忙,还真就未必走得快。让他路上注意点儿,宁可晚几天也要注意安全。” 白蓉萱笑着答应了。 吴介并没有回乡下,而是去了宁波。有了上次的经验,他这次可谓驾轻就熟,没费吹灰之力便打听到了不少消息,因为怕家里的人担心,他赶在十五之前回到了唐家。 吴介第一时间先去见了母亲,吴妈有些诧异地问道,“怎么待了这么久,是不是家里出什么事儿?难道是你大伯和伯母又为难你了?” 吴介随便想着借口,“没有没有,是在路上遇到了点儿事儿,所以耽搁了。我这就去跟萱小姐说一声,也免得她惦记。” 吴妈一头雾水地看着儿子出了门。 白蓉萱也表达了和吴妈一样的关心,吴介能糊弄吴妈,却不能糊弄聪慧的白蓉萱。他坦诚地道,“萱小姐,不瞒您说,我根本没回乡下,而是在老夫人的授意下去了趟宁波,打听到了一些消息。” 白蓉萱虽然意外,但也在意料之中。如果真是回乡下祭祖上坟,根本用不了这么多天。不过相姨娘的事情既然祖母不打算让自己插手,她也无心打听,只是点了点头道,“平安回来就好,你回去收拾收拾,一会儿还要去跟祖母回话呢。” 章节目录 第五百四十章 一拍 吴介显然没料到白蓉萱对这件事的态度会是这样的云淡风轻。 吴介本以为她得知真相后就算不会不悦,也会打听一下自己得到的线索,可白蓉萱却仿佛对此根本就不关心一般,直接放他去见唐老夫人了。 吴介当即愣在了原地。 白蓉萱似乎猜到了他为什么会如此惊愕,神色淡淡的微笑着说道,“祖母那边还等着你的消息,赶紧过去吧,别让老人家悬心。” 吴介想了想,还是问出了心中的疑惑,“您就没什么要问我的吗?” 白蓉萱笑了笑,很是肯定地摇头道,“没有。既然祖母不想让我插手这件事,那我还是不要插手得好。何况我年纪轻阅历浅,本身就不该参与到这种事情中来。万一哪里处理得不恰当,非但没办法让坏人受到应有的制裁,反而会惹上不必要的麻烦。当初之所以让你去打听,也是实在没别的办法了,现在祖母接手,我正好抽身出来。祖母也是担心我,我自然是明白的,既然明白,就更要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 吴介道,“既然这样,那我就去老夫人那里了,您有什么事儿,随时让小圆传我一声就是了。” 白蓉萱嗯了一声,目送他出了门。 门外的夕阳将天边染红了一片。 祖母在这个时候还让吴介去了一趟宁波,看来相姨娘的事情也到了至关紧要的时候,长房那边的平静是不是也意味着即将被打破呢? 白蓉萱隐隐有些不安,好像很多事随着她的重生都发生了改变,而这种改变究竟是好还是坏,现在谁也说不出来。 白蓉萱望着眼前的大门,心潮此起彼伏,失魂落魄的发着呆。 吴介则脚步沉重地去了唐老夫人的院里。 黄氏正在跟唐老夫人说话,吴介便没有急着进去,而是找了个僻静的角落出了会儿神,想着自己在宁波的所见所闻,他的心里说不出的复杂…… 谁能想到相姨娘如此工于心计,居然会做出这么多令人不敢置信的事情来。 事情一旦揭露出来,相姨娘又会是何等结局呢? 虽然跟自己没什么关系,但吴介还是觉得有些不安和害怕,毕竟是借着他的手撕下了这块难看的伤疤,不知道老天会不会怪他多事,进而惩罚他呢? 正在胡思乱想之际,黄氏已经笑着由崔妈妈扶着出了门。等她走远之后,吴介这才脚步飞快地跑了过去。送黄氏出门还没来得及进去的李嬷嬷被吓了一跳,定睛认清楚来人之后,忍不住笑着道,“你这是怎么了?毛毛躁躁横冲直撞的,猛地里一个影子窜出来,吓得我差点儿直接叫出声来。” 吴介道,“我这不是心急来向老夫人禀报,所以脚步就快了点儿吗。” 李嬷嬷打量了他的脸色,见吴介面色凝重,似乎有很重要的事情要说,她也立刻收起玩笑话,正色道,“老夫人在内室呢,你稍等一会儿,我去请她出来。” 唐老夫人这两天有些头疼,才吃了药躺下,刚刚黄氏就是探望她的病情。眼见着没什么事,她这才放心地离开。听李嬷嬷说吴介过来了,唐老夫人披了件外衣,低声道,“吴介的年纪和荛哥差不多大,也跟我孙子似的,我就不避讳他了,你直接让他进来吧,也省得让我折腾。” 李嬷嬷应了一声,把吴介叫进了内室。 吴介连头也不敢抬,跪在地中央向唐老夫人磕了两个头。唐老夫人道,“你劳累了一路辛苦坏了,赶紧起来吧。”又让李嬷嬷搬凳子端茶来。 吴介感激地道,“多谢老夫人体恤。”他又哪敢用李嬷嬷服侍,连忙伸手搬了凳子,快速接过了李嬷嬷手里的茶杯。 李嬷嬷笑着对唐老夫人道,“瞧瞧这孩子的精明劲儿,真是招人喜欢。” 唐老夫人也觉得以吴介的应变和处事能力,以后跟在白修治的身边,肯定能将他保护得很好,不会让治哥受到什么算计和伤害,这让她也能稍稍放下一些心来。 唐老夫人道,“怎么样?宁波之行可有什么收获?路上一切都好,没出什么事儿吧?” 吴介道,“老夫人请放心,一路太平,什么事情也没有。而且多是白天赶路,到了晚间就投宿到驿站里,夜里是从来不赶路的,所以也没遇上什么危险。不过到了宁波之后,却打听到了不少的事情。” 唐老夫人闻声向李嬷嬷看了一眼。 李嬷嬷手脚利落地出了门,巡视了一圈没发现什么人后,这才将门掩死了。 唐老夫人见她检查好后,这才冲着吴介点了点头,“你说吧。” 吴介压低了声音,“我到宁波的第一件事就是打听了一下罗秀春的去处,不打听不知道,一打听吓一跳,您猜怎么着?罗秀春除了相姨娘和鲁二婆娘之外,居然在宁波还养着一个小的,才十五岁,已经给罗秀春生了个儿子,如今身上又怀了一个。罗秀春一回到宁波就跑去找她,两个人十分腻味,就像蜜里调油分也分不开似的。” 唐老夫人听着蹙了蹙眉,“什么?这个罗秀春难道有三头六臂不成,怎么能一人顾三头的?” 吴介道,“不是三头,是四头。罗秀春在老家还有个结发妻子,年纪比他大不少,也生了两个孩子,一直在乡下照顾罗秀春的父母,是个老实本分的乡下人,没什么心眼,罗秀春说什么是什么,据说锥子扎了都憋不出个响,只知道闷头做事的主。当初相氏和罗秀春私奔,后来知道他早就娶妻生子之后才发现自己被骗,于是两个人分道扬镳,相氏硬着头皮一个人回了宁波,让相家丢了好大的脸。” 这一下唐老夫人更觉得惊奇了。 李嬷嬷在一旁道,“这也没什么,老夫人您仔细想呀。老家那位原配是个逆来顺受的,罗秀春一年到头都不着家,这位连个影子都抓不着,估计连罗秀春在外面做什么都不知道。至于宁波这位,应该是相姨娘嫁到杭州来之后黏糊上的。看这个意思,应该也不是什么正经人家的姑娘,不然怎么会和罗秀春这种人搅和到一起?” 吴介道,“嬷嬷您真是料事如神。罗秀春的这位小相好是个自幼靠卖唱为生的人,听人说她很小的时候就被人贩子倒了几手,最后才能勉强混个温饱。她和自己的养父在酒馆里卖唱谋生,罗秀春总去那家酒馆喝酒,和这小相好眉来眼去的,渐渐便勾搭到了一起。两年前小相好的养父好端端地突然栽倒在地,还没来得及请大夫人就咽了气。小相好没了依仗,只好卖身葬父。罗秀春不知道从哪淘了一些钱,做主把她的父亲安葬,小相好顺势便跟了他。两个人在宁波的小巷子里租了个小屋一起生活,对外以夫妻称呼,左邻右舍都不知道他们真实的关系。” 李嬷嬷嫌弃地撇了撇嘴,“我一个烧火做饭的老婆子,有什么神不神的?就是不用脑子想也能猜得到,谁家的好姑娘能放着正经日子不过,跟着罗秀春瞎混?鱼找鱼虾找虾,癞蛤蟆找青蛙,两人都不是什么好鸟,这才能一拍即合!” 章节目录 第五百四十一章 即合 “您说得真是再正确不过了。”吴介道,“罗秀春和小相好过了一段时间便找了个借口,说是要外出打工赚钱养家,小相好起初有些舍不得,但架不住罗秀春的甜言蜜语,最终只能含泪答应了。罗秀春便孤身一人来了杭州,又与相姨娘和鲁二婆娘搅和到了一起。” 唐老夫人冷笑道,“只可惜我没亲眼见着这个罗秀春,我倒想知道他到底多大的本事,有多么得出奇,居然能让这么多女人神魂颠倒,一个个为他生儿育女,甚至连名声和清白都不要了。” “您也不用觉得好奇。”吴介道,“这罗秀春就是个普通人,实在没什么特别之处。” 唐老夫人点了点头,“你接着说吧。” 吴介道,“这个罗秀春回到宁波之后,一直在往善堂里跑,也不知道在动什么心思。我这一琢磨就觉得不对劲儿,相姨娘身边的那位乳娘也去了善堂几次,难道这两个人良心发现,知道自己作孽太多,所以要赎罪不成?” 唐老夫人‘呵’地冷笑一声,“他们两个连这种丑事都做了,还要什么脸面?但凡有一点儿良知,也不会走到今天这一步了,指着他们良心发现,还不如指望老母猪能上树呢。” 她的比喻有趣,吴介和李嬷嬷扑哧一声,不合时宜地笑了起来。 吴介连忙正了正神色,认真地道,“我也是这么想,所以等罗秀春走后,也去善堂转了一圈。原来这罗秀春是去向善堂的人打听最近可有怀孕的妇人入住,产期大概是什么时候。善堂的人见他一个大老爷们去打听这种事,都觉得事有可疑,自然是不肯告诉他的,罗秀春再要多问,善堂的人便要告官,吓得罗秀春只能灰溜溜地跑了。” “善堂?”唐老夫人听着心中微动,反复琢磨着吴介的话,“你没听错吧,他是去善堂打听妇人怀孕的产期?” “正是。”吴介道,“其实这个罗秀春也并没有看上去那么聪明,要真想知道这种事,根本就不用去打听,只要躲在暗处留神观察一阵子就行了。善堂的人进进出出的,要是真有孕妇还不一眼就能看得出来?等罗秀春走后,我闲来无事蹲了小半天,宁波的善堂没有杭州的人多,里面多是儿童,妇人本就不多,怀了身孕的就更没有了。” “事出有因……”唐老夫人觉得事情不可能有这么简单,“他肯抛头露面去打听这件事,肯定是有原因的。”就在这时,她的脑海中忽然冒出一个可怕的念头来,“该不会是……” 唐老夫人抬起头,震惊地看向李嬷嬷。 李嬷嬷也是一脸惶恐,“您……您也想到了?” 唐老夫人轻轻叹了口气,“看来不是我一个人这么想咯?” 李嬷嬷低着头没有说话。 吴介却一头雾水,不知道这两人在打什么哑谜。 唐老夫人道,“之后呢?罗秀春还做了什么?” “之后的几天罗秀春哪里都没有去。”吴介道,“一直待在家里陪着那个小相好,其间总共就出了两次门,一次是给儿子买零嘴,一次是去了酒馆里喝酒到半夜。” 唐老夫人道,“都这个时候了,居然还有闲情逸致去喝酒,也不知道他是压根没将事情放在心上,还是已经想好了对策呢?” 李嬷嬷道,“这男人朝三暮四不是什么好东西,能把什么放在心上?这种挨千刀的东西,就算死一万次也不可惜。” 唐老夫人却目光如炬地看着她道,“那可不一定,你别忘了,他现在养着的小相好正怀着身孕呢。” 经由唐老夫人一提醒,李嬷嬷如同醍醐灌顶一般打了一个激灵,“老……老夫人……他们……他们疯了不成?连这种没天理的事情也敢做,就不怕天打五雷轰吗?” “哼。”唐老夫人顾不得自己的头疼,冷笑着道,“车到山前,已经无路可走,这个时候不拼死一搏,又能怎么办?伸脖子是一刀,缩脖子也是一刀,还有什么是不敢做的?只要过了这一关,相姨娘在长房的位置便坐稳了。崇舟年纪大了,本身就是个稀里糊涂的人,莉姐儿虽然能干,但毕竟是个女儿,将来随便找个人家嫁了,相氏在长房可就大权在握,再没人能撼动得了了,到时候就算我们有心说话,人家也未必会放在心上了。相氏倒也算是个人才,这一步步一招招安排得如此细致,真是让人不得不佩服。可惜了,生为女子,也只能算计这些没用的。这要是个男儿,相家还能把日子过成今天这副德行?” 吴介也是个聪明人,见唐老夫人和李嬷嬷你一句我一句的,起初还有些发蒙,但听到这里也明白过来。 之前长房传出相姨娘这一胎的怀相不太好,难道是孩子保不住了,可相姨娘却需要这个孩子帮助自己在长房站稳脚跟,所以准备让罗秀春和自己的乳娘从善堂找一个日期相当的产妇,等到了生产的正日子来一招狸猫换太子不成? 难怪相氏的乳娘前段时间总是有事没事地往善堂跑,还大包小包地送东西,大概就是做的这个打算吧? 这个相氏……手段居然如此地激烈,为了目的什么都不在乎了。 这么一想,很多问题便迎刃而解。罗秀春为什么会突然从杭州回到宁波?根本就不是怕长房大老爷唐崇舟发现端倪,就像唐老夫人说得一样,唐崇舟就是个稀里糊涂的主,身边要是没有聪明能干的女儿唐学莉帮忙,长房的日子只怕早就过不下去了。指着他发现心思诡谲的相氏的错处,还不如指望哪天下雨时一个雷劈在他的脑瓜顶,能让他顺势靠谱一回。罗秀春之所以会急匆匆地赶回宁波,大概是杭州的善堂没有合适的人选,相氏没有办法,这才把希望寄托在了宁波的善堂。 没想到罗秀春仍旧扑了个空,所以他把念头放在了自己的小相好身上。 这个罗秀春到底是怎么想的?这几个女人谁才是他心上最珍视的人呢? 吴介百思不得其解。 李嬷嬷道,“更可惜的是她遇上了您,姜还是老的辣,她虽然聪明厉害,但这些手段落在您的眼里,还是有些不够看的。” 唐老夫人摇了摇头,叹着气道,“我年纪大了,精神一年不如一年。之前只知道盯着相氏房里的事情,哪想到她在外头另立门户,连男人都从宁波弄过来了。要不是蓉萱耳聪目明发现得及时,我到现在还被蒙在鼓里呢。这件事儿归根结底还是蓉萱的功劳,也亏得这孩子能沉得住气,要是换了别人,只怕早就宣扬出来,要真是那样的话,反而有些不好办了。” “萱小姐伶俐,这也是您调教的功劳。”李嬷嬷笑着道。 唐老夫人微微一笑,“真是为难这孩子了,让她知道了这么肮脏龌龊的事情,白白地脏了她的耳朵。这个相氏,简直是死不足惜!” 提起相姨娘,唐老夫人的语气中带了几分冷冽与痛恨。 章节目录 第五百四十二章 弃卒 相氏的所作所为一旦被曝光出来,她还能有活路吗? 李嬷嬷知道唐老夫人这是心疼白蓉萱,一个个好好的小姐听到了相姨娘这样的龌龊事,换了谁心里都会不痛快。她聪明的没有接话,而是用眼神向吴介示意了一下,吴介便接着说道,“我见罗秀春这边再跟下去也没什么意义,便转头去盯着相家。相家最近也不消停,家里一直在闹分家的事情,他们家的三儿子和三儿媳蹦跶得最欢,相老爷被气得生了重病,已经下不了床,说话也不利索了。相家这个年过得非常惨淡,不过因为人缘不好,所以外头的人说起相家的事,都像是看戏似的非但没人同情,反而还有叫好的。相家到处都乱糟糟的,连个正经主事的人也没有,三个儿子为了家产挣得头破血流,相夫人向着哪个都不是,折腾了几个来回,不但家产一直没个结果,反而在你来我往中,相家的下人因为站错了队伍被辞退了不少,其中不乏在相家做了几十年的老人。” 唐老夫人听着心中一动,“越是这样的老人知道的事情越多,要是碰到了忠心可靠能管住自己嘴的还好,要是碰到那心存怨怼的人,保不齐会传出什么话来。相家这步棋走得不好,怎么也不该动这些老人啊。” 吴介微微一笑,“谁说不是呢?而且又正好赶上过年,这些从相家被赶出来的人连个落脚的地方也没有,一时半会又找不到新的活计,有些人还要养着一家老小,处境十分的艰难。” 唐老夫人道,“碰上了相家这种人,也只能是自认倒霉了。” 吴介道,“倒不倒霉咱们不敢说,不过我倒是趁机和几个人搭上了话。相家虽然不仁,但这些做下人的老实巴交,还是没说过他们一句不是。只不过功夫不负有心人,我打听得多了,最终还是有人气愤不过,喝了些酒便向我说了一些事情。” 他说到这里,唐老夫人和李嬷嬷都知道到了至关重要的时刻,两个人一时间都凝神倾听,屋子内落针可闻,安静得有些吓人。 吴介道,“原来相姨娘在认识长房大老爷之前就已经有了身孕,孩子应该就是罗秀春的。她与人私奔回来没多久就吐个不停,相夫人起初还以为女儿是吃错了什么东西,但后来发现不对劲儿,便悄悄找了个大夫来把脉,谁知道这一把不要紧,居然还是喜脉。相家人都傻眼了,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相家虽然名声不好,但也是要脸面的,自家女儿做了这种丑事,一家人以后在宁波还如何立足?几个儿媳妇闹得最凶,硬逼着相老爷和相夫人处置相姨娘,相夫人自然是舍不得的,说什么也不答应。几个儿媳妇从那时候起就吵着要分家,把相夫人气得病了好一阵。不过这件事儿被相家悄悄压住了,为此还给了那大夫不少的封口费。那大夫也是一个见钱眼开的人,收了钱自然就什么也不说了。” 唐老夫人淡淡地道,“相家的几个儿媳妇肯这么做,也未必真是为了家族声誉,多半是为自己的儿女考虑,家里有这么一个声名狼藉未婚先孕的人在,后人成家立业都是难事,正经过日子的人家谁会把女儿嫁过来?”她说到这里,抬头看了李嬷嬷一眼。 李嬷嬷自然懂唐老夫人的意思。 当初……白家就是用了这样的办法,逼着唐氏回到了杭州生活。 两个人心照不宣,谁都没有多说什么。 吴介继续道,“外人虽然不知道,但在相家服侍的人自然是清楚的。为了堵住他们的嘴,相老爷还逼每个人都在字据文书上按了手印。这些下人大字不识一个,谁都不知道上面写了什么。相老爷对他们说如果谁敢把相氏的事情传出去,一旦发现就乱棍打死,儿女卖到勾栏瓦舍里去,世世代代为娼为奴,永世不得翻身。” 这就是很重的惩罚和诅咒了。 唐老夫人听着皱了皱眉,“自己的女儿做了这种事,相老爷最先想到的不是如何处置她,而是先在下人的身上动手,这种手段也就只能吓唬吓唬下人了。” 李嬷嬷不屑地笑道,“他但凡是个聪明人,相氏也不会做出这种事情来。而且几个儿子和儿媳妇见天似地这么瞎胡闹,也没见他出面制止,要么就是人微言轻,家里的人根本就不听他的,要么就是脑筋糊涂,管也管不到正地方。” 唐老夫人道,“难怪崇舟会跟他交好,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这两个人关系好,骨子里必定是要有些东西相近的。” 谈起唐崇舟,李嬷嬷一个做下人的就不好越矩多论了。她聪明地闭上了嘴,低垂着头没有吭声。 唐老夫人想到唐崇舟,无奈地叹了口气,“长房走到今日,难道真到日暮西山衰败落魄的时候了?” 屋内安静了片刻,过了好一会儿唐老夫人才疲惫地对吴介道,“你接着说吧。” 吴介道,“相老爷的手段远比您想得还厉害呢。不但逼迫下人们在文书上按了手印,他还对众人说道,如果有人知道其他人在外头传了相家的闲话,只要举报到他这里来,立刻就能得到一笔丰厚的赏钱。如此一来,相家的下人更是人人自危,还要提防身边的人会不会告密,每个人都谨言慎行,晚上睡觉连梦话都不敢说了。” 唐老夫人道,“相老爷的心思都用在了这些旁门左道上,要是好好收收心早些管教子女,也不至于落到今天这步家不成家的局面了。” 李嬷嬷轻轻哼了一声,“所以说今日因明日果,人还是得相信业报的。您看,这报应不就来了吗?” 吴介则接着说道,“因为当时相家几个儿子和儿媳妇闹得太凶,相老爷也曾想过弃卒保车的办法,准备将相姨娘送到寺庙中清修。可相夫人与相姨娘都不愿意,相姨娘更是寻死觅活的,相家每天都跟唱大戏一样热闹非凡。相姨娘是相夫人最小也是唯一的女儿,平日里就像心肝肉一样宠着,别说是她几个哥哥了,就是相老爷多说两句都不行。看到女儿又是绝食又是上吊的样子,相夫人怎么能坐得住?为了这个宝贝女儿,相夫人和相老爷也对上了阵,两个人谁也不肯退后一步,关系僵得不能再僵了。所以现如今相老爷瘫痪在床,相夫人对他也不闻不问,好像压根就没有这个人似的,就是当时吵得太凶伤了感情。” 唐老夫人道,“这么说来,因为相夫人出面,所以相氏才逃过一劫,没有被送出家门?” 吴介摇了摇头,“也不全是这样,相夫人在相家没什么话语权,相老爷根本就没把她放在眼里。是相姨娘自己……” 他说到这里,忍不住抬起头悄悄打量起唐老夫人的脸色。 章节目录 第五百四十三章 保车 唐老夫人阅历丰富,一看他的表情就知道是有难言之隐。 她略一琢磨,便立刻反应了过来。 相姨娘不想被送去庙里清修,母亲又说不上什么话,眼看着自己处境艰难,不想坐着等死的相姨娘只能自己想办法自救。于是她便把目光放在了与相老爷称兄道弟的唐崇舟身上…… 真是打得一手好算盘。 也是相氏有勇有谋,一个女子能在这种危急时刻想到这种办法,唐老夫人都不知道是该佩服她好,还是该唾弃她好了。 吴介继续道,“当时长房的大老爷在宁波有些生意上的往来,也是经由别人介绍认识了相老爷,两个人脾气相投,走得也是比较近,只要大老爷去到宁波,必然要到相家坐一坐,听说当时相家新开了一家铺面,还在大老爷的手里周转了不少钱,后来相姨娘和大老爷走到了一起,这笔钱自然也就不用还了。” 想必这也是相家人为什么会在这件事情上保持缄默的原因之一吧? 一个已经怀了其他野男人骨肉的女儿能够嫁给唐崇舟,相家人只怕做梦都要笑醒了。唐崇舟虽然年纪足以做相氏的父亲,但他膝下没有儿子继承家业,只要相氏的手段足够聪明,这一胎又能顺利生下儿子的话……那么将来唐家长房的这些家业,不就都进了相家的口袋? 因此他们非但不会阻止相氏的所作所为,反而会在后面推波助澜,极力促成这桩好事。要没有相氏娘家的人帮忙,凭她一个人再怎么聪明狡诈,也不可能把事情做得面面俱到,让唐崇舟至今仍蒙在鼓里,像个傻子似的什么也不知道。 想到这里,唐老夫人也是一阵心惊。虽然当初相氏未婚先孕,带着孩子嫁到唐家来也让她起过疑心,但唐崇舟对这个孩子的身份却是无比的确信,她虽然心有疑虑,但毕竟是个做婶子的人,与长房隔着房头,不好去问侄子闺房中的事情。 唐老夫人至今还记得相氏生唐学荣的时候是六月份的盛夏,正好赶上了连雨天,那年也不知道怎么了,大雨滂沱下个没完,西湖的湖水都涨了起来,家家户户都在提防着水患,唐崧舟更是担心茶园的茶树,干脆搬到茶园去住,也好就近照顾。当时二房的情况刚有好转,茶园便是一家人赖以生存的命根子,经不起一点儿变动。 唐老夫人牵挂着儿子,担心他的安危。正好又赶上唐学荛生病发高烧,整个人迷迷糊糊的,吃了几副汤药仍旧不见好,大夫又没办法顶着大雨出门,急得黄氏起了一嘴的火泡,没白没黑地守在儿子身边。 就在这时,长房那边匆匆派了个下人来说相姨娘动了胎气,似乎是要生了。 唐老夫人当时觉得很奇怪,不管怎么算这日子还是早了些。长房的下人被大雨浇得湿漉漉的,站在大厅里打着哆嗦。唐老夫人命李嬷嬷找了套干衣服来让她换上,又问起原因来。长房的下人缓了会儿精神才答道,“上午家里后院房屋的瓦片被风掀翻了,屋子里进了水,莉小姐领着我们修补屋瓦,相姨娘不知怎么听说了消息,挺着个大肚子要来看看情况,结果刚出门没走两步就踩到水坑滑了一跤,婆子妈妈们将她扶起来,相姨娘便嚷着肚子疼。相姨娘那个贴身的乳娘说她这是动了胎气,怕是要生了,忙让人将她送回了房。莉小姐得知后就赶紧让我来跟您老人家说一声,家里没个主事的大人,大老爷又在外面没有回来,莉小姐毕竟是个未出嫁的女儿家,请老夫人无论如何得过去瞧一眼,遇到事儿的时候也帮着做个主……” 李嬷嬷担心地看了看外面的天气,又瞧了瞧唐老夫人的脸色。 唐老夫人只沉默了片刻便立刻吩咐道,“跟门房人的说准备马车,再去请凤君过来。” 李嬷嬷知道她这是准备出门了,不敢耽搁的跑去通知黄氏,又去和门房交代了一声。 黄氏急匆匆地赶了过来,因为走得急,裙子都被雨水淋湿了。她一进门便不解地问道,“产期怎么会提前呢?不是还有日子的吗?” 唐老夫人道,“说是动了胎气,具体的等我到车上再跟你说。长房那边只有莉姐儿一个,她自己还是个孩子呢?这怎么能行?你收拾收拾,赶紧跟我过去瞧瞧。把阿姝叫过来,让她代你照顾荛哥,等孩子生下来我们就回来。” 黄氏自然是不愿意去的,不过婆婆都已经发了话,她怎么能拒绝呢?黄氏硬着头皮点了点头,把家里交给了唐氏和崔妈妈,自己则陪着唐老夫人坐着马车赶去了长房。谁知两个人紧赶慢赶的还是来晚了,等她们下车时,唐家长房门房的人喜气洋洋地向两人报喜道,“生了!生了!相姨娘生了位小少爷!” 黄氏听后一脚差点儿踩空,要不是一旁的唐老夫人稳稳地扶了她一把,她非要栽到水坑里不可。 到底还是生了,而且还生了个儿子…… 章氏心心念念要给长房留下的后人,最终却从相姨娘的肚子里出来了。 黄氏的心情说不出的复杂,脸上连一点儿喜气也没有。 唐老夫人却有些纳闷地和黄氏道,“相姨娘这一胎倒顺利,按理说头一胎不该这么快才对。” 两个人进了院,听闻消息的唐学莉冒雨赶了过来。她的脸上说不出是喜是悲,强颜欢笑的请两人去了相姨娘所住的院子。 相氏已经由乳娘和丫鬟服侍着擦洗干净又换了衣服,头上也绑了额帕,正由乳娘喂着喝羊乳。一见到唐老夫人和黄氏,相姨娘挣扎要起身。唐老夫人连忙制止道,“你才生产,千万不要乱动,好好养着就是了。” 相氏的乳娘一把按住了相氏,皮笑肉不笑地说道,“老夫人都让您躺着了,您安心躺着就是了。就算不心疼自己,您还不心疼小少爷呀?您这拼死拼活地给唐家留了后,这份功劳可是独一无二的,老夫人正是关心您,您可千万不要回绝了她老人家的好意。” 字里行间一副洋洋得意的模样,好像生了个儿子多么荣耀一般。 气得黄氏恨不得狠狠地冲着她的脸啐一大口。 唐老夫人自然不会和一个仆妇多费口舌,而是轻声道,“快把孩子抱过来我看看。” 相氏屋内的一个老妈子小心翼翼地抱着孩子走了过来。唐老夫人并没有将婴儿接到手里,而是凑过去瞧了瞧,只见孩子肤色红润头发密实,怎么看都不像是早产的胎儿。 唐老夫人心中纳闷,但又不好直言,只能旁敲侧击地向相氏问道,“受苦了吧?女人生孩子都是这样的,你这已经算是顺利的了,没想到这么快就把孩子生下来了,我还以为得折腾到夜里呢。” 相氏像是早就好了借口等着她一般,闻声立刻便回答道,“乳娘说我这是动了胎气,所以孩子生得才快,要不然可不得折腾一阵子吗!” 章节目录 第五百四十四章 借机 唐老夫人虽然觉得奇怪,但当时也并没有多想,看了新生的小婴儿几眼便叮嘱相氏好好休养,正准备离开之际,相氏身边那位乳娘忽然起身道,“老夫人,我还有件事儿要跟您说道说道。” 唐老夫人回过头来淡淡地扫了她两眼,笑着问道,“有什么事儿,你说吧。” 相氏的乳娘往唐学莉的方向看了两眼,低声道,“老夫人,我们家小姐嫁进家里来也有些日子了,可老爷常年不在家,身边又没有得力的人使唤,出了事儿都不知道该和谁说去。就好比今天吧,我只是一个没留神注意到,小姐就在水坑里滑了一跤,幸好她福大命大躲过了这一劫,要是有个三长两短的,我可怎么跟老爷交代呀?偏偏这些手下又都是唐家的老人了,人老奸马老滑,一个个神气得不得了,平时都支使都不动,更不敢有任何的指责了。现在小姐虽然把孩子顺顺利利的生下来了,但紧接着就要坐月子,谁知道这些人会不会尽心伺候,起什么幺蛾子呀?老夫人,您要是不给我们家小姐做主,她就是受了什么气都没个地方诉,要是有个什么好歹,我也不用活了。” 相氏听了眼神微变,赶忙出声喝止道,“好生生的你跟老夫人唠叨这些做什么?还不赶紧起来!你要是再这样不经过我的同意便胡言乱语,我就把你送回到宁波养老,不用你在跟着伺候了。” 相氏的乳娘一听,顿时扯着嗓子干嚎起来,“小姐呀,您身边连个忠心可靠的人也没有,要不是有我护着照应着,您这会儿还不知道什么情形呢,您要是把我也赶走了,身边连个端茶送水的人也没有,非要给人磋磨死不可!” 嚷了半天,眼泪却是一滴也没有掉,明眼人都能看出来她和相氏一唱一和的是在做戏,就想借机生事,好把唐学莉安排在相氏房间里的人都换了。 当着唐老夫人的面,唐学莉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的,无地自容得简直不知道该往哪里站才好了。 黄氏皱了皱眉,不客气地说道,“你这是干什么?月子房里岂容你这样大呼小叫的?要是惊扰到了小少爷,你担待得起吗?我看你上了年纪,又是相姨娘的乳娘才忍你三分,你可别蹬鼻子上脸,虽说长房和二房分了家,但想要处置你这样一个微不足道的下人,想必我还是有资格的,就算把你撵出家门去,大哥哥回来也不会多说什么。” 相氏的乳娘一怔,果断闭上了嘴。 相氏也没想到黄氏会这样不留情面,她眼珠子飞快地转着,脑海中想着缓和事态的办法。 唐老夫人却微微一笑,神色和蔼可亲地道,“瞧瞧你们,怎么在这个节骨眼上你一句我一句的争执起来了?我知道你们都是在关心相姨娘,生怕她吃了亏,每个人都是好心,可也不能这样没有个章法的乱嚷嚷,要是传出去,还不被人笑掉了大牙?” 相氏心中不屑,手指狠狠地抓着被单,面上偏偏还要装出一副感激涕零的模样,差点儿就把她憋出了内伤。 黄氏会关心她? 她恨不得自己立刻死了才好…… 相氏一脸恭敬地向唐老夫人看去,“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我毕竟是小门小户的出身,也不大会调教人,乳娘更是个粗人,大字不识一个,说起话来便有些没轻没重。不过请老夫人和夫人看在她奶了我一场,又是一心为我打算的面子上,好歹饶了她这次吧。” 相氏说完,牙齿都快咬碎了。 唐老夫人这只老狐狸可真会说话呀,明明就是黄氏不分青红皂白地越矩教训自己身边的人,她还能把这说成是关心和爱护,简直就是睁着眼睛说瞎话。 可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她脚跟还没有站稳,要是再不谨小慎微一点儿,还能有活路吗? 相氏想到这里,表现得更加恭顺,一副楚楚可怜不知道该如何是好的模样。 唐老夫人微笑道,“你正在月子里,一定要好好调养身子,最忌胡思乱想了。什么都不要担心,谁敢动你身边的人,我第一个就不答应。不过你乳娘说得也有道理,你嫁到家里来也有日子了,身边不能没有几个得力的心腹,何况又生了儿子,以后就更需要人手分心照顾了。这样吧,等崇舟回来我跟他说说,让你自己做主给家里进几个人,俗话说端谁的碗吃谁的饭,这样他们对你也能更忠心一些,你觉得怎么样?” 相氏没想到唐老夫人的话锋一转,居然会站在自己的立场上说话。不过她马上就打了个激灵,觉得唐老夫人不可能有这样的好心,说不定后面还有什么阴谋。想到这里,相氏便乖巧地道,“也不用这么麻烦,老爷每天在外面辛苦极了,何必为了这种事情再去烦他?再说都是家里的老人了,有什么不尽心的?我年轻不知事,有时候自己做错了都不知道,慢慢磨合过两回就明白了。” 唐老夫人道,“你现在的首要任务就是养身子,至于其他的事情你就别操心了,自然有我和崇舟为你做主。” 相氏正觉得奇怪,但又不敢多说,只能点了点头道,“我自然全听老夫人和老爷的安排。” 黄氏在一旁嗤之以鼻,觉得相氏这个人也太诡诈了一下,好的坏的全被她一个人说了。 明明就是她和乳娘商量好了演这么一出戏,这会儿又做出一副全都听从唐老夫人安排的样子,长房那些不明所以的下人,还不得责怪唐老夫人多管闲事呀? 得罪人的事情交给别人,她里外都是好人,天底下哪有这么便宜的事? 这个相氏该不会是以为自己生了儿子有了依靠,便可以当家做主谁都不放在眼里了吧? 黄氏上前一步,正准备开口,唐老夫人便已经轻飘飘地数落道,“相氏,不是我说你,这件事儿你自己做得也不好。眼瞅着肚子一天天的大了,这个节骨眼往外瞎跑什么?幸好孩子平安生下来了,这要是有个什么闪失,你可怎么跟崇舟交代?” 相氏脸色一白,连忙道,“我也是看外面的雨太大了,学莉再怎么能干到底也是个孩子,我怕她一个人忙活不开,想去帮帮忙,谁知道一出门就滑倒了,现在想起来我也是十分的后怕,以后再也不敢了。” 唐老夫人对她的态度还算满意,“你好好养着吧,崇舟那边得了消息也会很快赶回来的。” 相氏挣扎着起身,“老夫人再坐一会儿吧。” 唐老夫人摇了摇头,“等孩子满月了我再过来。” 黄氏更是直接道,“我们没有相姨娘这么好命,躺在床上也能衣来伸手饭来张口,家里还有一堆的事情呢,就不多耽搁了。” 相氏被怼得无言以对,只能硬着头皮吩咐道,“乳娘,你快去送送老夫人和夫人。” 乳娘还没来得及动步,唐老夫人就干脆地拒绝了,“这个时候你身边不能没有人,还动这些虚礼做什么?好生躺着吧。” 相氏的乳娘本身就没什么见识,听唐老夫人都这么说了,也就没有多想地留了下来。 唐老夫人和黄氏则由唐学莉送了出去。 章节目录 第五百四十五章 生事 等几人一出门,相氏这才长长地透了口气。她咬着牙解开衣领上的几个扣子,一边用手给自己扇着风一边恶狠狠地道,“快!快给我倒杯茶来,我要被憋死了。” 乳娘道,“您这个时候还喝什么茶,对奶不好的,还是喝温白水吧。” 她一边倒水一边嘀咕道,“小姐别生气,那个黄夫人每次见了您都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没个好脸色。您不用跟她一般见识,她也不过仗着当家夫人的身份不把您放在眼里罢了。等将来您站稳了脚跟,有她受的,比手段比心智,她怎么能是您的对手呢?” 相氏接过乳娘的温水一饮而尽,“时日还长,我们走着瞧吧。总有一天我会把二房的人都狠狠踩在脚底下,看他们能翻腾出什么浪花来。” 乳娘笑着点头道,“对,这个时候笑不算本事,能笑到最后的人才是胜者。都说胜者为王败者为寇,到时候也让黄夫人知道我们的厉害!” 她的眼神里闪过一抹狠辣的神色。 相氏听后觉得舒服了不少,胸中那股子烦闷也渐渐消散了。不过她还是有些埋怨地道,“你也真是的,想说什么就说什么,事先也不与我商量一下,直接就把唐老夫人给叫住了。当着这只老狐狸的面,说话办事可得禁谨言慎行,一个不小心非给她发现出什么端倪不可,你下次可不要这样了,吓得我的心到现在还砰砰一阵乱跳。” 相氏的乳娘道,“小姐,咱们家老爷不是常把机不可失时不再来这句话挂在嘴边上吗?没有比刚才更合适的时机了,过了这个村就没这个店,正好借着这些人做事不尽心没有伺候好您的由头来发难,不然日后再想趁机换人使唤可就不容易了。现在老夫人已经亲口答应了,您还有什么不放心的?就算家里的下人不乐意,那跟您也没什么关系,反正都是二房那边做的主,我们里外不得罪还达成了目的,这不是天大的喜事吗?” “喜事?”相氏抬起头冷冰冰地扫了她一眼,“你别高兴得太早,事情要是这么简单就好了。我总觉得那只老狐狸肯定还有后招,我们千万不能大意,得小心行事才行。要是回头老爷真同意院子里换人,这每个人你都要给我细细打听清楚了,千万别让人趁机做手脚,给人留了余地放眼线。” “不会的,不会的,您就放心吧。”相氏的乳娘拍着胸脯保证道,“我就是再糊涂,还能不明白这里面的弯弯绕绕?每个人我都会亲自看过的,绝不会让人占了便宜。” 相氏刚生产完,身子正虚弱着,也没有多想,有些疲惫地点了点头。 相氏的乳娘服侍着她躺下,转头就把这件事交给了自己的两个儿子,让他们在老家的乡下寻摸几个可靠的人手。等唐崇舟得知相氏产子美滋滋地赶回来之后,唐老夫人果不其然地把他叫过去商量了一下相氏院子里换人的事情。唐崇舟正在兴头上,别说是要换人,就是相姨娘想要天上的月亮,他也会立刻让人搬梯子过来,哪还有不答应的,回到家就把相氏院子里章氏留下来的老人全都调派走了。 唐老夫人见状摇了摇头,觉得这个唐崇舟简直是无药可救了。 李嬷嬷在一旁劝道,“这件事儿您就别管了,大老爷盼了大半辈子的儿子好容易得来了,自然欢喜高兴,换几个人算什么?” 唐老夫人索性不再多说。 可相氏乳娘的那两个儿子却都是难当大任的主,接到母亲的消息后自以为来了什么可以趁机发财的活,立刻便在乡下大张旗鼓地找起合适人选来。而他们选人的标准也不是老实可靠,而是谁给自己的好处多,他们便许诺将人送到杭州来吃香的喝辣的,借机敛了一笔小财。 相氏什么都不知道,等出了月子乳娘领着这些人来给自己瞧时,她便点头都留下来了。 而这其中有没有谁安排好的眼线,她自然是什么也不知道的。 唐老夫人和黄氏出了相氏的门后,拒绝了唐学莉的挽留,直奔着大门而去。唐学莉难掩尴尬,眼圈都急红了。 黄氏拉着她的手安慰道,“好孩子,这都是大人们的事儿,跟你可没什么关系,你也不要胡思乱想,只要做好你自己的事情别给人揪住错处就好。你荛弟发烧不退,还在家里躺着呢,我这心里实在是放心不下,今天就不多留了。改天等你父亲回来,我们于情于理都是要来看一眼的,到时候我再仔细跟你说话。” 唐学莉乖巧地点了点头,心里好受了许多。 唐老夫人招手把她叫到身边来叮嘱道,“既然相氏觉得院子里的人不好,你刚好趁此机会抽出身来,不要再去管她的事情。你是正儿巴经的嫡出小姐,她一个后进门的姨娘,也犯不着和她针尖麦芒似的对上阵,传出去对你的名声不好。只要保证你手里的事情不出错,有我和你婶娘在,就没人能动得了你。你是个聪明孩子,应该明白我的意思。这会儿相姨娘的院子便是个是非之地,没事儿就少去吧,免得那孩子有个什么不对劲儿,最后赖到你的头上来。古往今来这样的事情也不是没发生过,唐朝的武则天得了一位公主,当时宫里的正宫娘娘王皇后看了一眼后那孩子就断了气,武则天趁机发难,让李治厌弃王皇后,没多久宣布弃后,武则天也借此机会成功上位。虽然这多半都是传言,可既有这样的先例在前,你也该学着避嫌才是。” 唐学莉大受触动,立刻便答应了,“我知道了,祖母您放心吧。” 唐老夫人又问了她几句房屋修缮的事情,唐学莉答道,“已经修得差不多了,您不用担心。” “最近雨水有点儿多,可千万要小心才行。”唐老夫人不放心地叮嘱道,“你父亲这个人啊……我都不知道说他什么好了,总这样十天半月的不着家,家事全权交给你一个未出嫁的姑娘来主持,长此下去又怎么能行呢?” 唐学莉不好说自己父亲的不是,只能低着头沉默不言。 唐老夫人交代了两句,这才在黄氏的搀扶下坐着马车回了家。 虽然外面下着雨,但左邻右舍早有好事之人躲在门后面看情况,眼见着唐家长房的姨娘生了孩子,唐家二房的老夫人和夫人前来探望后,居然是唐家一个未出嫁的女儿出门送客,不免就引起了闲话。 大家都说唐家长房的这位姨娘不会做人,就算自己动弹不了,也该派个身边的妈妈出门招待,哪有这样大刀阔斧做甩手掌柜的道理? 说到最后,不免落得一声长叹,“到底是那上不得台面小门小户的女儿家,要不怎么没给人当正室,只做了个姨娘呢?这都是命啊……” 等相姨娘得知消息的时候,她的月子都快结束了,可就算这样,还是气得她当场摔了碗,知道自己无形中又被唐老夫人摆了一道。 她发了好一阵脾气,却又无计可施,最终也只能无奈作罢。 章节目录 第五百四十六章 百转 唐老夫人回想起当年的这些事,这才知道自己并没有多想,里面果然还藏着很多猫腻。 吴介却哪能猜到转瞬之间唐老夫人心中百转千回的已经想了这么多的事情。他缓缓地说道,“相姨娘怀有身孕的事情相家封得很死,给她诊过脉的大夫又被收买了,所以宁波当地的人都不知道这件事儿,如果不是这次相家闹分家赶出了不少老人的话,事情应该还会被压住的。” 唐老夫人道,“当初给相姨娘诊脉的那位大夫现在何处?” “还在宁波当地行医呢。”吴介答道,“不过这人医术不怎么精湛,又是一个见钱眼开的主,只要雇主肯出钱,什么缺德事都愿意干。不知道是不是坏事做多了遭到报应,他在给一个财主看病的时候延误了病情,导致那位财主喝了他开的药后没多久就病逝了。财主的儿女不依,嚷嚷着是他害死了父亲,要他偿命呢。这人死乞白赖的又是磕头又是求饶,最后死罪虽免,但活罪难逃,一条腿被人家给打断了。这件事儿流传开来,自然也没人再去找他看病,他没什么生意上门,现在的日子过得很落魄,连个容身之所也没有,只能在破庙里和一群乞丐挤在一起。” 李嬷嬷是最信因果轮回的人,闻声便道,“夜路走多了总会遇到鬼的,做人还是老实本分一些得好,宁吃一时之亏也不占一时的便宜,这些都是有报应的。” 吴介继续道,“我知道这个人很关键,所以离开宁波之前,特意花钱买通了一个闲帮,让他们把人盯死了,要是他哪天离开宁波,务必要记下去处和地址,还要在暗中保护点儿他,可千万别被什么人给搞死了,到时候想问什么都没个地方问去。” 唐老夫人对他的安排十分满意,赞扬道,“你安排得很好,要是将来真走到当面对峙那一步,这人的口供也是十分重要的。你能走一步想十步这就很好,看来把这件事交给你,还真是找对人了。” 吴介尴尬地笑了笑,“我和母亲深受唐家的大恩,要不是您……我们娘俩现在还不知道在过什么样的日子呢?我只是做了自己应该做的,不敢讨老夫人的赞赏,若是能报答老夫人恩情之一二,我也就心满意足了。” 自己的善举能够得到别人的牢记,换了谁都会很高兴。唐老夫人欣慰地点了点头,“这也是你和唐家的缘分,人这一辈子自出生之日起老天就把你要走得每一步路走安排好了,这一步一步地,只要顺其自然地走下来就行了。你能遇到唐家,唐家能遇到你,都是老天的意思。” 吴介道,“从相家出来的下人大多各奔前程了,我看其中有一对和相氏乳娘年纪差不多大的老夫妻,不但知道的事情多,口齿还特别伶俐,说起事情来头头是道的,不像别人吞吞吐吐半天也说不出影来,急都能急死人。我觉得这两个人将来可能会用得上,就擅自做主给他们租了小房间让他们落脚。这两个人也是聪明人,见我一个劲儿地打听相姨娘的事情,便猜到多半和杭州唐家的有关,直接便问起了我的来历。我怕打草惊蛇,不敢直言相告,只能随便想了个借口应付,不过看他们当时的表情,显然是不信我的话。不过这两人也说了,若是将来需要他们出面,只要开价合适,他们没什么不能做的。相家对他们不仁,就别怪他们不义了。” 唐老夫人笑着道,“没想到你小小年纪,就有这样的看人眼光了。相姨娘这件事儿还真得靠这些爱财如命的人来办才行。” 李嬷嬷却担心地蹙了蹙眉,“这些人的话靠谱吗?万一临时倒戈了怎么办?您可别忘了,他们人虽然从相家出来了,但相老爷的手里还留着他们的字据呢!要真把相家得罪透了,他们以后可怎么办呀?” 吴介道,“嬷嬷您放宽心,您担心的这一点我也早就想到了。那两人对我说,他们两个当年是从村子里私奔出来的,因为担心被人抓回去浸猪笼,所以去相家谋生求职的时候,都没有报自己的本名,而是随便扯谎编了一个。相家的人虽然仔细,但当时正赶上相家的老太爷去世,家里乱糟糟也就没人管这件事儿,等到后来他们待得久了,相家也就默认了他们的身份,并没有继续追查,所以他们签的字据也是毫无效用的。” 李嬷嬷这才放心,“这么说来,这两个人也不是什么好人,难怪会做出这种背主弃义的事情,看来相家把他们赶出来,也没什么不对。” 唐老夫人感慨着道,“天底下的事情都讲究一个缘法,早一步晚一步都不成,必要恰到好处才行。你们想一想,吴介上次去宁波的时候相家还没闹分家,自然也就只能打听到这些表面的事,可这次去却机缘巧合碰上了相家往出撵下人,要是早一天或晚一天,说不定也就错过了。可偏偏就赶上了……你们说,这是不是老天自己的意思?” 李嬷嬷知道唐老夫人这是下定决心要处置相氏了,她有些犹豫地道,“老夫人,这件事儿事关重大,您可要安排清楚了再下手呀。要是给相氏留下一口活气,她为了活命势必要反扑过来,到时候把事情闹大了,长房自然成为别人眼中笑柄,可牵一发动全身,咱们也好不到哪里去。” 唐老夫人道,“你放心吧,这件事儿我自有安排。” 李嬷嬷见她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虽然还是有些不放心,但却聪明的没有多说。 唐老夫人见吴介一脸疲惫的模样,轻声对他道,“好孩子,这一趟真是辛苦你了,为了家里这些乱糟糟的事情,你连乡下也没去成。等过些日子安静下来,你再去给父亲扫墓上坟吧。” 吴介自然是满口答应。 唐老夫人便命他下去休息。 李嬷嬷送吴介出门。 走到门口处,李嬷嬷压低了声音提醒道,“你是个聪明孩子,应当知道这里面的事情有多严重,一旦闹开了,那就是不死不休的局面。现在这件事是天知地知你知我知,你要管好自己的嘴,可千万不要乱对人言,不只是萱小姐,就是你母亲也是提都不能提的。” 吴介道,“嬷嬷放心,我难道连这个还不懂吗?” 李嬷嬷慎重地点了点头,“你知道是知道,但我该说的话还是要说的。古往今来聪明人多了,其中自然有得了善终的人,可更多的却是聪明反被聪明误的人。难得老夫人器重你,将来又要跟着治少爷去上海,可千万别一时糊涂走错了路,到时候进了死胡同,那就出不来了。” 吴介保证道,“我会牢牢记住嬷嬷的话,有些事情会烂在心里,对谁也不会说的。” 李嬷嬷看他的眼神充满了满意,“你这会儿未必能理解我的用意,等你将来去了上海白家,就知道我为什么要倚老卖老跟你说这一番话了。” 章节目录 第五百四十七章 千回 等吴介走后,李嬷嬷回到了内室。 唐老夫人正倚在床头出神,李嬷嬷放轻了脚步走上前去,“老夫人,您躺下来歇歇吧。” 唐老夫人缓缓摇了摇头,“躺了一整天,脑袋昏昏沉沉的都没什么精神了。你坐下来陪我说说话……” 李嬷嬷知道唐老夫人这会儿心正乱着,需要有个人帮她理一理思路。李嬷嬷顺势坐在了床边,轻声道,“您看……什么时候处置相氏最好?” 唐老夫人眼神一变,面无表情地说道,“当然是她的戏演到最高潮时,到时候骑虎难下,进也不是,退也不是,把她逼到死角里,让她再无反抗的余地才行。” 李嬷嬷问道,“您是准备……” 唐老夫人道,“她不是又怀了身孕吗?我倒想看看,她最后能生出个什么东西来!” 李嬷嬷恍然大悟,这就是准备在相氏生产的时候动手了。 李嬷嬷点点头,“这样也好,抓贼抓脏,总要把她抓一个现行出来才行,不然凭相姨娘的脑筋和口齿,到时候说得天花乱坠的,以大老爷的为人,还真就未必能分辨得出来什么是真什么是假。” 唐老夫人轻轻叹了口气,无奈地道,“真没想到,我活到这把年纪,居然还要管长房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 李嬷嬷道,“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一笔写不出两个唐字来,长房丢人,咱们也跟着没脸,您全当是为老爷和荛少爷出力了。” 唐老夫人冷哼道,“要不是因为这个,你以为我会出面管什么相氏?凭她是什么狐狸修成的精,只要不来祸害我的孩子,我自然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 一想起这些糟心的事情,唐老夫人的头更疼了。 李嬷嬷见状连忙找出了药油,帮着唐老夫人揉起头来。 出了门的吴介则在漫天星辉的夜色下向后罩房缓缓走去。 阿顺不知道从哪跳了出来,一把抱住他的腰道,“吴介哥哥,你做什么去了?怎么一回来就没了人影?” 吴介道,“还能做什么去,当初告假回乡下是老夫人答应的,如今回来了自然要去给老夫人磕个头。” 阿顺撇撇嘴,“你骗人,我才不信呢!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老夫人的屋子里都快待上半个时辰了,说什么话要用这么久?分明是有什么事情瞒着我!” 吴介没想到这小子这么鬼精明,他笑着道,“老夫人问了我一些乡下的事情,我自然是有问必答,难道还敢隐瞒吗?” “乡下?乡下有什么事?”阿顺歪着脑袋瓜好奇地问道,“老夫人怎么突然对乡下的事情这么感兴趣了,你可别是拿话唬我吧。” 吴介也没想到他是如此得不好应付,只能继续哄骗他道,“老夫人问了一些田地上的事情,看样子好像准备再买一块园子种茶树,不过具体的我就不知道,要不你去问问老夫人?” 阿顺怎么敢跑到老夫人的面前问这些?不过他觉得吴介的话并没有什么不妥,自然也就接受了他的说辞。两个人一起回了房,阿顺还特意去了趟后灶帮着把留给吴介的饭菜端回来了。 严管事刚洗完脚,见阿顺又蹦又跳得没个稳重的样子,忍不住摇了摇头。 吴介吃过了晚饭便早早地躺下休息了,这些天在外面提心吊胆地打听,直到此刻才能真正放心睡个踏实觉。 可此刻的相氏却毫无睡意,躺在床上靠着软枕生闷气。 相氏的乳娘端着燕窝小心翼翼地走上前来,“夫人,燕窝炖好了,您赶紧趁热吃吧。” 相氏嫌弃地皱了皱眉,“天天除了吃就是睡的,我都快赶上老母猪了!快把它端走,闻到这个味道就恶心,我这一个月胖了一大圈,再这么下去可怎么见人啊?” 不是怕不能见人,而是担心没法见罗秀春吧? 相氏的乳娘心里一阵纳闷,实在猜不到这个罗秀春有什么出奇的地方,让相氏这样的死心塌地。罗秀春充其量只能算是个长相周正的人,既无才学也无家产……难道是床上那事儿比较出挑,所以才让相氏难以忘情? 不论心中怎么想,相氏的乳娘面上仍旧表现得恭恭敬敬,“那怎么能行呢?这可是老爷特意从别人那里花高价给您买回来补身子的,您要是不吃,给老爷知道了,岂不是让他多心?” 相氏冷冷地撇了撇嘴角,不屑地道,“他有那份好心?那是给我补身子吗?那是在给他儿子补身子呢。哼,想得倒美,就他这么一个风烛残年的老头子,还痴心妄想让我给他生儿子,他有那个本事吗?” 相氏的乳娘为难地道,“那这燕窝……” 相氏横了她一眼,“你要是喜欢就拿去吃了吧,别端到我的面前来,我闻不得这个味道。” 相氏的乳娘心里美滋滋的,把燕窝放到了一边准备一会儿再享用,她见相氏紧紧地皱着眉头,一副闷闷不乐的模样,知道她心事的乳娘便坐下来安慰道,“俗话说车到山前必有路,离产期还有些日子呢,您急什么?” 相氏没好气地道,“都这个时候了,我能不急吗?我现在肚子里没货,等生产的时候怎么办?” 相氏的乳娘见她发起了脾气,忍不住埋怨道,“您这个时候跟我们急有什么用?当初我是怎么跟您说的?刚怀孕的时候就是要静养,可不能做激烈的房事,可您偏偏左耳听右耳冒,非要去见罗秀春,这可好……当场就见了红,孩子也没有保住,要说怨您也该埋怨自己才是。” 相氏正一头火气,见她还唠唠叨叨地责怪自己,忍不住大声道,“都这个时候了,你还跟我说这些做什么?还不如赶紧帮我想想办法呢!我还没怪你,你倒先数落起我的不是来!” 相氏的乳娘一脸意外,“怪我?您怪我什么呢?” 相氏道,“还不是你,刚得了这孩子,你就巴巴的去告诉老爷,要不是你嘴快,又怎么会生出什么多事情来?就算孩子没有了,也可以神不知鬼不觉地把事情平息了。现在可好,孩子没了,老爷那边又喜得什么似的,你说我该怎么办?” 相氏的乳娘委屈地道,“小姐,您要是这么说,那我可就真的太冤枉了。我这么做是为了谁呀,还不是为了你吗?您都嫁到唐家来多少年了,荣少爷都这么大了,可管家之权还是牢牢地被莉小姐握在手里,再这么下去,您什么时候才能熬出头啊?这个孩子来得正是时候,要是利用得当,这唐家长房不就是您的天下了吗?” 相氏听到这里,更觉得胸闷气短,一边轻轻捶打着胸口一边道,“现在说这些都无济于事,您还是想办法联系上罗秀春,问问宁波那边的善堂怎么样?有没有待产的孕妇?哪怕产期对不上也没关系,想些办法总是能瞒天过海的。要是宁波没有就去别的地方找,就算翻遍了闽浙也得给我找个孩子出来!” 章节目录 第五百四十八章 闭嘴 相氏的乳娘觉得她这会儿已经有些疯魔了,再这么下去非要出大事不可。 相氏的乳娘连忙安慰道,“我的小姑奶奶,我知道您心里急,可也不能这样大喊大嚷的,老爷这会儿可在家呢,小心听到了什么不该听的话,到时候就不好收场了。您只管放宽心,这件事我和罗秀春都会帮您上心的,就算是掘地三尺也会给你找个孩子回来。” 相氏心里一阵冷笑。 她还不知道乳娘心里的那点小算盘吗? 只有她在长房站稳了脚跟,乳娘才能源源不断的从这里获取利益,不然她那两个不成器的儿子还想当掌柜?这辈子怕是都不要想了。 大家都是一条绳上蚂蚱,跑不了这个逃不了那个。她好了自然大家都好,她若是不好了……谁也别想好。 相氏心明镜似的,但即便心中不快,她还是不能在这个节骨眼上和乳娘撕破脸,否则谁帮自己在外头张罗跑腿?只不过…… 相氏的眼神一寒,看乳娘的神情变得异常阴冷。乳娘知道了她太多的事情,而且总是时不时地提两句威胁自己拿好处,长此以往总不是办法,何况荣哥年纪也大了,难道还要受她一个仆妇挟制不成? 看来是时候让乳娘永远的闭上嘴了。 只不过乳娘也是个机敏之人,这件事儿要么不做,要做的话就必须要当机立断,不能给乳娘发现,否则鱼死网破,大家都没个好。 相氏琢磨着回头要和罗秀春好好商量一下,乳娘年纪大了,在外头办事的时候有个失足大意也是正常,可千万不能把脏水引到自己的身上来。只要乳娘一没,她就可以彻底地高枕无忧,再没什么可担心的了。 不过眼下却仍旧要维持表面的平和。 相氏淡淡地说道,“最好是个男孩,这样我的地位才站得更稳。长房已经有四个丫头了,多一个少一个有什么大不了的?” 可生儿生女那是要看老天安排的,谁敢保证找了个产期合适的孕妇,她就一定能生出儿子来? 相氏的乳娘心里研究着这事只怕就算办了也是吃力不讨好,不如装装样子就算完,反正还有罗秀春可以指望,她又何必去出这个头? 想到这里,相氏的乳娘做好了打算,嘴上却花言巧语地道,“这个您放心,我们肯定是要一门心思为你筹谋打算的。” 相氏烦躁地点了点头,抚摸着干瘪的肚子道,“你还得帮我想想办法才行,我也不能一直躲在床上不见人,回头二房的老夫人和黄夫人过来探望,我难道还窝在床上装不舒服吗?要是被那只老狐狸发现什么猫腻,我还有活路吗?你还记不记得生荣哥的时候,老夫人看似随意,但眼神却冷冰冰的,一点儿喜气也没有,我总觉得她似乎是察觉到了什么……” 相氏的话没有说完,乳娘便急忙道,“这怎么会呢?我看您就是做贼心虚,人家还没打,你自己就慌了,把什么都招了。要是唐老夫人真这么精明,这几年怎么可能会相安无事,太平到今天呢?要我说您也不用这样瞧得起她,就算再怎么厉害也是个老太婆,还能有多大的本事?” 相氏却道,“你可千万别这么说,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唐老夫人可不是个好糊弄的人。可不管怎么说,当时我确实是切切实实怀着身孕的,如今肚子里什么也没有,要是给唐老夫人和黄夫人看出破绽,我真是百口莫辩,别说想在长房站稳脚跟,这辈子怕是连抬头的机会也没有。”她越说越气闷,咬牙切齿道,“说来说去还是要怪你,好生生的去跟老爷说什么?要不然就凭我的身子,再怀一个还不容易吗?” 相氏的乳娘本来还忍气吞声的,听她三番四次的把事情怪到自己头上来,也有些沉不住气了,“小姐,我可是一门心思为你筹谋算计,要不是怕你一个人在唐家势力单薄,遇上个什么事儿连个出主意的人也没有,我会这把年纪还跑出来任人指使点头哈腰的吗?你倒好,非但不感激我,反而还挑起我的毛病来。你要是真看我不顺眼,我明儿就去跟老爷说一声,仍回宁波养老去算了。日子虽然谈不上大富大贵,但好歹也有个吃喝,何必在这里受人的气呢?” 相氏听得火冒三丈,肺子都要被气炸了。 这个时候撂挑子,要她一个人怎么应付眼前的局面? 她这个乳娘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分明就是拿定了自己这会儿离不开她,所以才会肆无忌惮地威胁自己。 但凡还有一个人可用,她以为自己还会把她留到今日吗? 相氏咬牙切齿地笑了笑,不管心中怎么想,但脸上还要装出一副和善赔罪的笑脸来,“你这是怎么了?人家心里正烦闷,你不但不开解,反而还和我翻起脸来,这不是让我更难受了吗?” 相氏的乳娘哼了一声,“小姐,你是喝着我的奶长大的,虽说不是亲生骨肉,但也有哺乳之恩。我是一门心思为你考虑的,但你非要跟我分心,我又有什么办法?我自然是清楚的,比亲密,我没办法跟罗秀春相提并论,不管怎么说你们俩还有个儿子,就像一根绳子似的把你们捆得越来越紧。我这根没用的废桥板,早晚也有一天会被拆掉。不过啊……”相氏的乳娘意有所指地道,“我自年轻时就抛头露面的打工做活,这辈子见的人比你见得多多了,你要是跟我耍没用的心思,我劝你还是省省吧。” 相氏心中微动,不明白乳娘为什么忽然说出这样一番话来。她谨慎地打量着乳娘的脸色,笑着道,“瞧你说的,我能有什么心思?” 相氏的乳娘也不戳破,只是道,“你有张良计我有过墙梯,大家各凭本事过日子,谁也别小瞧谁。俗话说兔子急了还咬人呢,更何况我可从来都不是兔子。” 她说完,端着那晚燕窝,冲相氏道,“您心气不顺,我就不在您跟前儿碍眼了,这燕窝可是好东西,放凉了就不好吃了,我得赶紧趁热吃。多吃些补品才能身体好,活个百八十年的。要不然走在外面出个什么意外,还不知道是怎么死的呢?您说是不是,小姐?” 难道自己的心思全被乳娘看穿了? 相氏有些惊愕,眼见着乳娘得意地冲自己挑了挑眉,端着燕窝头也不回的出了门,相氏气得差点儿把牙齿咬碎。 自己这日子是怎么了?就没一件事能让自己顺心如意的! 相氏靠在软枕上,脑子里乱糟糟的,一时间连个主意也想不到了。 唐老夫人这边却没什么动作,她担心的是儿子和孙子前往徐州李家的事情。过完了正月十五,运河通船,唐崧舟立刻便书信一封送去了徐州,与李老爷商议定亲下聘的事情。 李老爷很快捎回一封信来,上面写着一切都由唐家做主。 章节目录 第五百四十九章 出行 黄氏对这位未来的亲家公十分满意,拿着信在唐老夫人面前笑道,“这位亲家心也太实诚了些,哪有全让咱们自己做主的道理?” 唐老夫人道,“越是这样越不能失了礼数,人敬我一尺,我还人一丈,虽然麻烦了些,但什么事儿都问着亲家老爷一声,别因为人家敬重我们,就什么事儿都大抓大把的,不把人放在眼里。” 黄氏点头道,“我知道。” 这边定下来的出行的日子,黄氏赶忙着写了封信去通知宜昌家里,请两个弟弟出面帮忙下聘,唐老夫人又把她叫去商量着该由谁陪着陈夫人出行得好。 陈夫人答应做这个媒人,已经给了唐家十足的脸面,不可能让她孤身一人上路,连个做伴的人都没有。 黄氏也很犯愁,商量来商量去,最后定下来只能由她跟过去了。黄氏有些担心地道,“我要是走了,家里怎么办呀?” 唐老夫人道,“这有什么的,又不是去个一年两年的,有个十天半月你们就回来了,这段日子我自然会把家里的事情都安排好的。” 黄氏还是担心,唐氏也劝她道,“本来最合适的人应该是我,可惜我的身子不争气,实在走不了远路,没办法陪同陈夫人,你就放心去吧,我会在家里照顾母亲的。” 黄氏思来想去的,的确没有更合适的人,只能硬着头皮答应了下来。 可就在出行的前些天,张太太忽然笑着登了门,说明了来意,“我也有日子没会回徐州了,正好家里没什么事儿,我准备让学萍替我管几天家,我陪着陈夫人走一趟。” 黄氏听后感激万分,真心实意地道,“那可真是太感谢你了,我正愁不知道该怎么办呢!” 张太太道,“这有什么可谢的,我也顺便回趟娘家。母亲年事已高,我这做女儿的又嫁了这么远,总见不着她我也担心啊。” 可即便这么说,大家却都知道她这是知道唐家这边人丁单薄,属实是没有能用的人了,所以才自告奋勇的站了出来。 张太太在唐家坐了一会儿,这才告辞。等出行的当天,她还带上了张芸娘。唐家的人都到渡头上送行,张家和陈家也来了不少人。 黄氏有些担心地将唐崧舟悄悄拉到了一边,“路上有什么花用你只管使,千万别心疼钱,让人觉得我们唐家小气。” 唐崧舟笑道,“我知道。” 黄氏又叮嘱道,“一路上要格外小心,那边的事情定下来就赶紧回来,省得我和妈在家担心。” 唐崧舟点了点头,“还有什么要说的?” 黄氏道,“没了,你平安回来,就比我唠叨什么话都管用了。” 白蓉萱和唐学茹则陪着张芸娘说话。 两个人准备了路上的零嘴吃食,张芸娘可惜地道,“要是你们两个也能一起去就好了。” 大家客客气气地上了船,等到了启航的时辰,船家拔锚摇橹,大船慢慢悠悠地驶离了岸边。 黄氏又开始担心自己写给宜昌的信路上有没有耽搁,两个弟弟能不能准时收到,如果延误了的话,徐州那边又要怎么安排…… 唐老夫人见她坐立不安的模样,笑着安慰道,“尽人事听天命,有些事强求也是强求不来的,既然都已经按照计划安排下去了,你就不要再担心了。就算黄家舅爷那边耽误了,亲家老爷也是个豪爽热情的人,只要跟他解释清楚了,想必他是不会见怪的。” 黄氏点了点头,可这心里还是不安生,自从唐崧舟离开之后,她就没睡过一个好觉,没几天人就清瘦了一圈。唐老夫人知道这样不行,便让后灶炖了些滋补的汤食,还劝她道,“你就不要再自己吓唬自己了,不会有什么事儿的。你给我老老实实的吃饭睡觉,要不然等崧舟回来见你如此憔悴,还不得来跟我讲理呀?” 黄氏的脸一红,不好意思地道,“妈!您这是说什么呢?” 她心里也清楚,婆婆只怕比自己还要担心,只是不肯说罢了。 唐学萍也惦记着两人,三天两头得到家里来陪唐老夫人和黄氏说话。黄氏不放心地道,“你婆婆把管家的事情都交到了你的手里,你千万要打起十二分的精神,可千万别出了什么差错呀。” 唐学萍道,“家里就这么多事儿,自力又怕我第一次管家找不到头绪,所以叫来了两个非常厉害的婆子在我身边打下手,这两个人对家里的事情门清,什么事儿就是过来跟我请示一声,根本就用不着我……” 她显得十分苦恼的样子。 唐老夫人听后笑道,“你这个傻丫头,你这是身在福中不知福。自力心疼你才会这样替你着想,我怎么听着你还有些不满意的样子?” 唐学萍叹道,“可我也不能担着管家之责,每天就只是吃吃喝喝吧?” 这下连黄氏也忍俊不禁,在一旁无语地笑了起来。 唐氏道,“许多高门大户家的太太夫人都是这样管家的,那么庞大的一个家族,难道还能事事巨细无遗的参与其中吗?所以都是各事都有婆子分管,太太夫人每天就只听婆子们的请示,否则就算有三头六臂也要累坏了。” 长房那边唐崧舟出行的时候,唐崇舟虽然也出面送行,但船刚一开走他就匆匆上了马车,显得非常担心家里的情况。之后便只有唐学莉来过两次,唐崇舟连个面也没有露。 黄氏难免心有怨言,对崔妈妈道,“你都给我记下来,等将来他们家荣哥成亲的时候,咱们也依葫芦画瓢,全部照搬就是了。” 崔妈妈道,“咱们家老爷是个温厚宽和的人,可做不出来这种事情。” 黄氏的心情这才好了许多。 眨眼间唐崧舟一行人已经离家半月,黄氏掐算着时间,和唐老夫人道,“走水路的话教程快,算日子应该已经到徐州了,等下聘的事情一结束就可以返程,看来肯定能赶在清明节之前回来了。” 唐老夫人道,“家里还有这么多人顾着茶园子,就算晚个一天两天地也没什么。我跟你说,崧舟种茶树的本事还是跟我学的呢,难道还能学会了徒弟饿死了师父不成?回头我尽数教给你,以后就算崧舟不在家,你也知道该怎么办。” 黄氏自然是满口答应。 没过两天,家里收到了从南京寄来的信。 写信的人自然是白修治,他在信中说了过年时去苏州游玩的事情,他还专门登门拜访了董家,也见到了表姐董玉泺。董家对他非常客气,礼为上宾,董老夫人还拉着他的手问长问短,走的时候送了不少的东西,让他非常地不安。 唐老夫人得知后对唐氏道,“你看看,这有阅历的人就是不一样,治哥可比在家里时成熟多了,办事非常的稳重,你也不要瞎担心了。” 唐氏微微一笑,“这孩子,还有闲情逸致出去游山玩水,一点儿都不体谅我们这些做长辈的心。” “他还年轻,正是洒脱自由的时候。”唐老夫人道,“既然把孩子放出去了,索性就不要缠着绑着,让孩子也束手束脚的施展不开。你看看马家那两个孩子,到今天也没什么建树,我记得他们家有个孩子跟治哥当年还是同窗呢。” 章节目录 第五百五十章 生病 唐氏想了半天,也没记起母亲嘴里的马家孩子是什么人。最主要的原因便是白修治当年在杭州读书时,来往交好的人并不多,经常听他提起的也就那两个人,其中并没有姓马的人。 黄氏在一旁道,“年前请了裁缝铺的人给荛哥做衣裳,正好赶上马家也在做,听说马家的二少爷也到了成亲的年纪,只是不知道是什么原因,居然没有媒婆愿意接这门生意,一听说是马家,一个个脑袋摇得像拨浪鼓似的,可把马家人给愁坏了。” 唐老夫人微微一笑,“姻缘天定,强求不来,许是时机还没到吧。好在他一个男孩子,也不用着急,再过两年性格更稳重了,也更讨岳家的喜欢。” 别人自然是不着急的,但马家着急啊…… 黄氏心知肚明根本不是姻缘这一回事。说到底还是马家的风评太差了,仗着祖上出过几任读书人便眼高于顶不把别人放在眼里,时至今日,马家早就不像当年那么风光了。再加上马家的两位少爷书也都读得一般,马老爷却觉得天底下没有一个人比自己儿子出色。两个儿子之所以一直没有建树,完全是因为旁人嫉妒或是未到大展身手的时候。 真不知道他那个脑袋是怎么长的。 日子都过成了今天这样,却还是没有认清楚问题的所在。家里要是摊上这样的当家人,也真是够让人犯愁的。 想到这里,黄氏不禁惦记起丈夫来。 哎,也不知道他现在到了哪里,下聘进行到哪一个步骤了,有没有返程,路上该不会遇到什么危险吧? 她满脑子胡思乱想,唐老夫人和唐氏后面的话便没怎么听。 唐老夫人对唐氏道,“虽然几年不见了,但董家老夫人却是个饱经风霜阅历丰富的人,她能这样礼遇治哥,一方面是看在咱们唐家的情面上,一方面也是起了爱才之心,可见治哥长进了不少,能得到董老夫人的青睐,这可是一般人求都求不来的。” 唐氏与有荣焉,高兴地说道,“我也没别的指望,只要他能平平安安健健康康的就比什么都强。哎,谁能想到这一去南京,居然几年见不着面,早知道这样,当初我说什么都不会答应的。” 唐老夫人笑着摇了摇头,“傻孩子,这就是你这个做母亲的不对了。虽然舍不得,但有时候也要逼着自己去放手,总把孩子圈在身边不经历风雨,能有什么出息?” 唐氏还是觉得难过,一想到儿子在南京一个人孤苦伶仃,每天读书到深夜,身边连个照顾的人都没有,她的心就揪在了一起,格外的心疼。 白蓉萱坐在一旁,满脑子幻想的都是哥哥气宇轩昂地出现在董老夫人面前时的场景,不知道哥哥当时穿了什么衣服,都和董老夫人说了什么话? 她想着唐老夫人刚刚的话,觉得董老夫人之所以会看重哥哥,除了祖母说得两点之外,还有很重要的一点——哥哥姓白。 董老夫人是久经风霜经历过大起大落的人,特别知道商道上的利益关系。哥哥白修治将来要继承白家三房的产业,如果能够提前交好,这对董家也是个强有力的臂助。 白蓉萱不知道自己这么想对不对,但经历过前世的种种坎坷,她早已学着洞悉世事,看问题的时候也不会那么天真懵懂,看什么都只看表面了。 也不知道哥哥现在在做什么…… 白修治此刻正发着高烧,有些迷迷糊糊地躺在床上,整个人难受极了。 从苏州回来之后他就生病了,不知是不是路上折腾得太狠了,游历寒山寺的时候还遇到了雨,当时他们正在半山腰,连个避雨的地方也没有,每个人都浇得落汤鸡一般,实在是狼狈极了。 新学期的课业繁忙,先生又是从国外留洋归来,所教授的知识和理念既新鲜又新奇,引起了学生们的追捧,但凡是上他的课,没一个人肯迟到旷课,偏偏白修治不争气,躺在床上起不来。 同屋的孟繁生给他打了热水,放在了一伸手就能够到的位置上便离开上课去了。白修治烧得迷迷糊糊,只觉得嘴里像是含着块炭似的,火辣辣得十分难受。 就在这时,他隐约觉得眼前多出了一道身影,朦朦胧胧中似乎有人将手伸到了自己的额头上探了探温度,紧接着耳边就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关心又埋怨地道,“怎么还像个小孩子似的,一点儿都不会照顾自己,这么大的人了,居然还能发烧。” 好像是……君卓的声音…… 白修治强迫自己睁开眼,可不管他如何努力,眼皮就像不受控制似的,怎么也抬不起来。 有人掰开了自己的嘴,把药丸一类的东西塞到了他的口中。巨苦的药让他忍不住打了个激灵,仿佛含着黄连苦胆似的,本能地就要往出吐。可就在这时,那人捏住了自己的鼻子,白修治气息不畅,张开嘴吸了口气,那颗药丸顺势就被咽了下去。 “嘿嘿……”对方得意地笑了起来,“真是个小孩子,吃个药还嫌苦,真不知道你小时候是怎么过来的。” 这样顽皮的声音,分明就是商君卓。 白修治喃喃地唤道,“君卓……” “还行,起码还知道我是谁。”商君卓轻轻叹了口气,“都不知道说你什么好了,看着挺聪明的,却像个小孩子似的,一点儿都不会照顾自己。这怎么能行呢?” 虽然语带埋怨,但更多的则是关心。 白修治翘起嘴角,高兴得笑了起来。 “这个蠢蛋!”商君卓不客气地骂道,“人家在教训你,你还只顾着笑,真是个天下第一大笨蛋!” 一边说,一边端起旁边的水杯,扶着白修治起身,喂了些水给他喝。 就在这时,忽然有人开门走了进来。对方是一个梳着长辫子的女生,手里提着保温桶,见到衣衫破烂的商君卓坐在床边,第一反应就是进来了个小偷,张嘴就要大叫,“你……你是什么人?”声音尖锐,都有些变调了。 商君卓看了她一眼,没想到这个时候白修治的宿舍里会来人,她分明是算准了上课的时间才翻墙进来的…… 商君卓一时间也有些发蒙,“我……我是白修治的朋友。” “朋友?”来人皱了皱眉,“你是他哪门子朋友,怎么没见过你,也没听他提起过你?” 她的眼神里满是嫌弃与怀疑,似乎已经认定商君卓说得是谎话了。 商君卓顿时来了脾气,“你跟他又是什么关系呀?难道他交了什么朋友,认识了什么人,都会像你一一报备不成?” 提着保温桶来探病的人正是孙怡,她听说白修治生病之后十分担心,所以宁可逃课也要来看一看。这次年后去苏州游玩,听说白修治会去之后,她也硬着头皮跟着去了,为了不显得尴尬,她还拉上了耿文佳。一行人浩浩荡荡地出发,路上她总是有意无意地往白修治的身边靠,可对方就像个木头桩子一样,一点儿反应也没有,气得孙怡简直不知道该拿他怎么办才好了。 她也想过放弃,自己又不是没人要,何必这样上赶子去追求他? 可每次看到白修治不疾不徐地表明态度,举手投足间的世家风范,她便始终下不定决心。更不用说白修治天生的好样貌,皮肤白皙,比女人还要细腻,尤其是那双漂亮的丹凤眼,让人看一眼就会沉沦,再也无法自拔。 放弃……孙怡不甘心。 尤其是见识到了白修治的家世可能远比自己想象中更阔绰发达之后,她就更不愿意放手了。 章节目录 第五百五十一章 身份 在前往苏州的途中,白修治便提到过他会抽出一天的时间去拜访亲戚。大家听说他在苏州当地还有熟人,一个个争着抢着问是什么人,有没有地方可以安置他们?这样他们这群穷学生也能省一笔钱。 白修治在众人的再三追问之下,只好平静地回答说是当地的董家。最开始众人还没往苏州织造的董家上想,等知道白修治口中的这个董家便是富庶苏州的董家时,大家都露出一副惊为天人的表情。 甚至有人觉得白修治是在和大家开玩笑。 并没有人将这件事放在心上,似乎是怕白修治自己尴尬,大家很快就嘻嘻哈哈地将话题岔了过去。其实也不怪众人会这样想,实在是白修治平时表现得太过低调平凡了……他和大家同出同入,一个锅碗里吃饭,半点儿颐指气使的大少爷脾气也没有。虽说一年四季穿的衣裳比旁人新了一些,料子也高级了一些,但大学里不少人都是这样,即便家里省吃俭用,也希望孩子在外面能挺直了腰板做人,被人高看一眼,俗话说人靠衣装马靠鞍,家里人都会应时应晌地给孩子送来新衣,这也没什么稀奇。 大家都觉得白修治也一定是这样的人。可当他们住进苏州的驿馆,他写了名帖拜托伙计送去董家的时候,大家才知道他不是在开玩笑。 伙计常年在驿馆中迎来送往,什么人没见过?最是势利眼,本来被派去跑腿就不大高兴,斜着眼睛看着白修治,“大爷说得是哪个董家?我们苏州少说也有百十来个董家,我要是一家一家的给你跑,跑到年底也未必能找得到。我的腿是不值钱的,跑断也是活该,可耽误了大爷的事儿,那不是我的罪过了吗?” 说话阴阳怪气的,一看就是嫌白修治不懂规矩,没有给打赏的跑腿钱。 白修治平静地道,“就是青石巷的董家,不知道你听说过没有?” 一听青石巷董家五个字,店伙计的脸色都变了,他上上下下将白修治打量了一通,“大爷要找青石巷董家?不知道您跟他们家是什么关系?” 白修治微笑着道,“远房亲戚。” 店伙计把他们这群人扫了个遍,眼神怀疑地问道,“大爷别是拿笑话糊弄我玩吧?董家在苏州可不一般,我要是得罪了他们家,死一万次都不够死的。” 白修治道,“这是我写的信,你只要交给董家门房里的人就行了。” 伙计犹豫再三,这才慢吞吞地去送了信。 站在一旁的同窗则是一脸惊恐。 “浚缮,你不是开玩笑吧?你真是董家的亲戚啊?董家,苏州织造的那个董家?”孟繁生震惊地张大了嘴巴,一副被雷劈了的表情。 “什么?广增,连你也不知道吗?你可和浚缮同室而眠几年了!这小子保密工作做得也太好了吧?” 为人最是尖酸的范至简冷笑着道,“怕不是故意的吧”?白大公子出身贵族名门,今天能和董家扯上关系,明儿说不定就能和上海白家扯上关系了。这么藏着掖着的,是不是怕我们求着你什么?白公子只管放心,我们就算是讨饭,也要不到你的门口,何必这么藏头缩尾的,一点儿正人君子的风范也没有。” 话是这样说,但任谁都能听出他语气中的羡慕与嫉妒。 耿直的耿文佳更是直接道,“范同学,谁会整天把自己家里有几门亲戚都挂在嘴边上说?这本就是人家的家事,和咱们有什么关系?你这番话说得真是没意思极了。” 范至简脸不红气不喘地道,“瞧瞧,到底是有身份的公子哥招人追捧,我才说了一句,就有人跳出来为他鸣不平了。耿同学,我劝你还是睁大了眼睛看到结果再说。谁知道是什么亲戚,说不定远得八竿子也打不着,人家董家根本就不会放在眼里呢?” 说得好像耿文佳是因为白修治的身份才为他打抱不平似的。 耿文佳气得满脸通红,“你……” 范至简见堵得她说不出话来,得意地哼了一声。 耿文佳还要再说,一旁的孙怡却拉了拉她的一宿,小声道,“算了,和他这种人较什么真儿。全都是嘴皮子的功夫,一点儿真本事也没有。” 她虽然刻意压低了声音,但驿馆的大堂本身便不大,大家都把她的话听得清清楚楚。 耿文佳更是道,“可不是嘛,谁让范家没有董家这样的亲戚呢?” 这一次倒把范至简气了个够呛,指着耿文佳道,“你……你……” 接连说了几个‘你’,却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最后只能丢下了一句,“唯小人与女子难养也!” 耿文佳哼了一声,“软弱无能的男人都是这么说。” 大家虽然分了房间,一时却没人回房休息,大家都守在大堂里,想看看伙计会带回什么消息来。其中有期待的,有看好戏的,也有等着看白修治丢丑的…… 伙计去了很久,天快黑时才领着一群人乌央乌央的进了驿馆,门外更是车马喧嚣,不知来了多少辆马车。 伙计紧张得话都说不全,一见白修治的面扑通就跪了下去,“小人眼拙,没认出大爷的身份,要是有什么得罪的地方,大爷千万别往心里去,千错万错都是小人这张贱嘴的错。” 他忽然摆出这么一副阵势,倒把众人看得一愣。 白修治更是一把拉起了他,温和地笑着道,“你这是干什么,快起来把,辛苦你了!” 伙计失去了往日的机灵,磕磕巴巴地道,“不……不敢当!” 跟着伙计进来的一行人都穿着锦衫,为首的一人肥肥胖胖,笑起来一团和气的模样。他轻轻推开挡在白修治面前的伙计,恭敬地冲白修治行了一礼,“治少爷,我是董老夫人手底下的管事,姓桂,您要是不嫌弃,就叫我一声桂管事吧。” 白修治虽然和董家打的交道比较少,但自从大姨母去世之后,唐老夫人心疼董玉泺的处境,时不时就要派严管事去董家看一看,所以唐家对董家的情况也算了解。董老夫人手底下有两个管事最得她的信任,一个姓周,另一个姓桂,两个人都跟着她从苦难的日子一步步熬到了今天。 不过这两个人的年纪应该都在董老夫人之上,看眼前这人的岁数,应该是桂管事的儿子。不知道是不是子承父业,也在董老夫人面前当起了差。 白修治虽然不清楚,但苏州当地的人却是明白了。这位桂管事如今管着董老夫人手底下的事情,在董家的地位非比寻常,董家四位大爷见了他也都要客客气气的,不敢得罪半点儿。董老夫人对他更是信任十足,把重要的大事全权交给了他负责。今天能让他出面来见白修治,可谓是给足了面子。 同时也证明了白修治的身份,根本就不可能是没什么关系的远房亲戚。 店伙计怕白修治不知道桂管事的身份,特意在他耳边嘀咕了一番,白修治客气地冲对方还了礼,叫了声桂管事。 举手投足间颇有大家风范,再配合他出色的样貌,桂管事也不禁暗暗点头。 章节目录 第五百五十二章 招待 白修治身边的一群同窗虽然不认得桂管事,但见到店伙计前后表现差距如此之大,一个个都反应过来,目瞪口呆望着白修治。 桂管事笑道,“听闻治少爷到了苏州,老夫人十分的高兴,因为家中的事情太多因而绊住了手脚一时走不开,特意命小人请治少爷过府一叙。今年夏天玉泺小姐到杭州探亲,独独没有见到您,回到家里来一直闷闷不乐,刚听说你到了的消息,整个人美滋滋的,已经在家里给您安排酒宴了。” 白修治自己也没想到董家人会如此地看重自己,但眼神里的意外一闪而过,他平静而淡定地说道,“多谢老夫人和玉泺表姐的一番美意,只是您也看到了,我这次来并不是独行,还有这么多的同窗一起,我怎么能撇下他们一个人独去呢?” 桂管事笑道,“这有什么,请治少爷的同窗一起去就是了,既然到了苏州来,便都是董家的贵客,哪有怠慢的道理?何况这家驿馆已经开了几十年,虽然宽敞但许多东西都老旧了,老夫人怕治少爷住得不习惯,已经另外安排了地方,治少爷这就收拾了东西带着朋友跟我过去吧,门外连马车都预备好了。” 考虑得甚是周到。 这一下不只是白修治,连孟繁生等人也都无比震惊。 孙怡更大瞠目结舌地看着白修治,眼神中的光彩像是正午的太阳,热烈得可以融化掉一切。 白修治转头看了孟繁生等人一眼,有些踌躇地道,“我们刚刚住进来,这个时候走似乎有些麻烦,何况……” 话还没有说完,桂管事便笑着道,“治少爷千万不要客气,若是这样见外,只怕玉泺小姐也要不高兴的,到时候我们怎么担待得起?治少爷只当可怜可怜我们这些底下跑腿的人吧,有什么话到了家里,您亲口跟玉泺小姐说也是一样的。” 一边说一边冲身后跟着清一色打扮得董家下人使眼色,这些人个个耳聪目明,立刻便精明地走上前来,帮着孟繁生等人拿行李。 因为只是游玩,所以白修治这一行人都只是带了些平日的换洗衣服,几个下人一人一个,没一会儿就搬空了。 孟繁生几人挣也不是抢也不是,都是一脸尴尬地看着白修治,等着他做决断。 白修治还有些犹豫,桂管事已经走上前来,拥着他往门外走,“玉泺小姐在家里怕是要等急了,虽说小姐好说话,但要是真惹急了,我们也不好当差,咱们赶紧过去,你们表姐弟也好说说话。玉泺小姐常常念叨着您呢,要不是老夫人担心不安全,她早就一个人跑去南京看你了。” 没等白修治反应过来,人已经出了大门,桂管事将他扶上马车,白修治站在车辕上,有些发怔地回过头来,只见孟繁生几人也被请了出来,一个个正一脸懵逼地望着自己。 白修治叹了口气,“你们也上马车吧,我们先去吃顿饭,然后再商量其他的事。” 大家也都觉得此刻不是说话的好时候,只好分开上了马车,一行人浩浩荡荡地去了青石巷的董家。 孙怡至今还记得踏进董家大门时的场景。 福禄寿喜财的影壁,后面是碧绿的草植花卉,碧瓦红墙,一路上的假山亭楼,回廊水榭,看得人眼花缭乱应接不暇。董家的下人清一色的衣着打扮,每个人走起路来都轻手轻脚的,一看就是高门大户的做派。孙怡的家境也算中等,自小又是父母的掌上明珠,十分受宠,她自认为条件已经是很不错的了,可跟眼前的董家一笔,自己就好比那鱼目一般,怎么能和珍珠挣辉? 她不禁自惭形秽,连抬头的勇气也没有了。 当天在董家吃饭的时候,虽然一桌子的丰盛美食,让人食指大动,但白修治却并没有与众人一起,而是被请到了别处去。来往上菜服侍的下人极尽周到,每个人都客客气气的,面上写满了恭敬,反倒把他们这群人弄得手足无措,一顿饭吃下来寂静无声,甚至连平日里吃饭最爱吧唧嘴的范至简也安分了不少。 等吃过了饭,又有人来请他们去花厅喝茶。 孙怡的父亲喜欢品茶,她自小耳濡目染,也懂得分辨一些。那茶香刚一入鼻,她便浑身一颤,居然是极品的老君眉。等喝上一口后,她更是浑身战栗。就这个品相的老君眉,一两茶叶就够寻常人家过半年的了,可董家却拿它来招呼客人…… 再环视花厅内的布置,孙怡忽然对白修治的身份好奇起来。 他……到底是什么人啊? 大家一边安静地喝着茶,一边等待了白修治的归来。期间董家下人进来添了几次茶,又送来了不少瓜果蜜饯,大家碍于面子,谁也没好意思伸手,故作矜持地坐在椅子上,可生硬的姿势却暴露了每个人心底的不安。 快到傍晚时白修治才在一位少女的陪同下走了回来,那少女容光似雪,举手投足间尽是大家做派,让人不敢直视。身后跟着一群丫鬟婆子,如众星捧月一般。平日里尖酸刻薄天不怕地不怕的范至简也低下了头,整个人像是一只被雨淋湿了的落汤鸡,散发着浓浓的不甘,却又不得不认命。 那少女便是白修治的表姐董玉泺,她举止大方地向大家问了好,亲自将众人送出了大门,还再三邀请白修治到家里来做客。 等他们回到董家新安排的酒店,一个个简直连大气都不敢喘了。 富丽堂皇,处处透着雍容气派,让人误以为自己是踏足到了皇宫。孟繁生更是不安地拉了拉白修治的衣袖,“浚缮……我们真的可以住在这里吗?是不是太奢侈了些?” 白修治道,“住在这里的确方便了一些,又是我表姐的一番心意,我实在不好拒绝,若是你觉得不自在,我们偷偷溜回到之前的驿馆去算了。” 那句到了嘴边的‘好’,孟繁生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耿文佳道,“为什么要走?我倒觉得这里挺好,我前半生从未住过这样的好地方,后半生大概也没这个机会,既然如此,倒不如让我借借修治的光,好好的醉生梦死一次,这辈子也算不白活了。” 她的话引起了其他人共鸣,大家不约而同地道,“正是正是,难得有这样的好机会,错过了非后悔死的。” “浚缮,这可真是要谢谢你了。” “先前那家驿馆我已经考察过了,屋子里一股发霉的味道,地板走起来咯吱咯吱作响,而且到处都是灰尘,虽然是老字号,但属实是不怎么样。” “一分钱一分货,那家的房费划算一些,肯定不能和这里相比。我猜在这里住一晚,肯定不会太便宜吧?” 章节目录 第五百五十三章 偷汉 说话间已有伙计快步跑过来迎接,“是白少爷一行人吧?楼上请,房间都给您们收拾出来了,间间都是安静干净的,还熏了香。因为不知道几位爷和小姐喜欢什么香,所以都点了最上等的紫檀香,若是客人闻不惯就请告诉小人,立刻就给您换。” 众人犹豫着看白修治的脸色。 白修治笑道,“既然这样,我们就上去吧,累了一路,大家都辛苦了。早点儿休息,明儿我们还要四处转转呢。” 他率先跟着小二往楼上走,有了他做领头羊,大家自然而然地放轻了脚步跟了上去。 范至简见店铺内安静得没有其他声音,调侃着说道,“都说店大欺客,你们看看,这么偌大个店面,居然一个客人也没有,这样做生意能赚到钱吗?” 走在前面的店伙计回头看了他一眼,笑着解释道,“这位爷可能不知道,小店已经给董家包下来了,这几天就招待您几位,其他人都不接待了。” “什么?”这一下差点儿惊掉了孟繁生的下巴,让他整个人都不好了。 接下来在苏州的那几天,董家时不时地就要派人来问候送东西,白修治也很少与他们一起用饭,都是被接去了董家,就算是从苏州坐船离开时,董家那位小姐虽然没有露面,却派人来送了不少的东西,其中管布料就足足有两大箱。耿文佳甚至开起了白修治的玩笑,“修治,我看你还是不要读书了,开个布行不是更有前景?” 大家虽然还是嘻嘻哈哈的,但孙怡却能敏锐地觉察到苏州一行,所有人都对白修治有了新的认识,虽然谈不上另眼相看,但对他却更加的客气了。 就连以怼人为乐的范至简也总是有意无意地避开白修治,似乎并不想正面和他杠上。 孙怡看白修治的目光也更加热情了,她决定听从耿文佳的建议,不在乎别人议论什么,勇敢地表达自己的感情。 俗话说男追女隔层山,女追男隔层纱,她就不相信凭自己的样貌和家世,不能赢得白修治的倾心。 所以一听说白修治的身子不舒服,她什么也没想得逃了课,特意去离学校不远的一家饭馆买了一桶鸡汤回来,可谁成想推开了房门,里面居然站着一个衣衫破烂的女人,而且还举止亲密地站在白修治的病床边。 孙怡的眉头顿时就皱了起来。 商君卓可不是那种会看别人脸色的人,她独来独往惯了,做什么事儿都喜欢依着自己的脾气和想法,眼见着孙怡一副怀疑的模样,她索性转过头来,伸手往白修治的脸上拍了拍,“喂!你好点儿了没有?” 孙怡看着更生气了,“你这个人怎么回事?他正生着病呢,你别动手动脚的!”眼见着言语商君卓一副充耳不闻的模样,她快步走过去,准备推开商君卓,“跟你说话呢,耳朵聋了还是怎么着?” 商君卓可不是寻常的小姑娘,别看她身材单薄瘦小,却比一般男子还有力气。孙怡这一推,非但没有推动商君卓,反而把自己推的一个踉跄,保温桶里的鸡汤洒了一半。 孙怡心疼得不得了,“你……你这个人怎么回事?你是野蛮人吗?” 没等商君卓开口,她却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指着商君卓道,“你不是我们学校的人吧?你是谁?鬼鬼祟祟地溜进别人的房间居心何在?”上下将商君卓一打量,眼神里便带了几分鄙夷,“看你这身打扮,该不会是个贼吧?” 商君卓最讨厌别人小瞧自己,她冷冷地哼了一声,“对呀,我就是来偷东西的,你能拿我怎么样?” 孙怡道,“你偷了什么?赶紧交还出来,不然我就要喊人了。” “喊去呗!”商君卓轻蔑地白了她一眼,“我是来偷汉子的,怎么了?男欢女爱你情我愿,又没碍着你的事儿,你有什么可咋呼的?” 孙怡以为自己出现了幻听,“你……你说什么?” 商君卓往前迈了一步,凑到她的脸前一字一句地道,“我说,我是来偷汉子的,你有意见吗?” 孙怡看了看她,又看了看躺在病床上脸色红润的白修治,整个人都有些癫狂了,“你……你……”她指着商君卓,胸口起伏不定,气的话都说不全了,“你还知不知道什么是廉耻自爱?一个女孩子家,居然说出这样的话来,简直就是不要脸!” 商君卓‘切’了一声,“脸是我自己的,要不要和你有什么关系?操心不怕烂肺子,管好你自己得了。”她故意装出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笑嘻嘻地道,“还是说……你也对床上这位起了别样的心思,所以情敌见面分外眼红,这才看我不顺眼的?” 被说破了心事的孙怡尴尬的无地自容,可偏偏嘴上功夫又不是商君卓的对手,只能狠狠瞪着她以示自己的不满。 商君卓怎么会把她放在眼里,病人的情况她也看到了,也是该离开了,毕竟她手里边还有一堆的事儿呢。 商君卓再次来到病床前,弯下腰轻声对白修治道,“你好好养病吧,我要走了。” 起身正准备离开,手腕却忽然被人抓住了。 商君卓诧异地低头一看,发现抓住自己的人居然是虚弱的白修治。 白修治喃喃地道,“君卓……君卓……” 烧得迷迷糊糊的,居然还会叫人的名字。 商君卓有些想笑,她故意板着脸问道,“怎么了?” 白修治仍旧不断重复着念叨她的名字。 商君卓无奈地摇了摇头,“我可没有你这么好命,可以躺在床上过日子,我身上还有一大堆的事儿呢,我先走了,等你好了再来找你玩。” 说着不顾白修治的挽留,挣脱了他的手,像阵风一样离开了房间。 一旁的孙怡看得目瞪口呆。 这两个人……怎么回事? 为什么白修治会亲热地叫她‘君卓’? 孙怡的眼泪在眼圈里打转。原本她以为白修治只是性子清高孤傲了一些,对谁都客客气气,却也保持着礼貌的距离,这是绅士的表现,并不代表着疏远。 直到刚刚的画面刺入她的眼睛,她才彻底明白过来。 白修治只是将她当成了一个普通的同窗,是可以一起谈天说地,但不会涉及到任何情感的人……她被隔绝在心房之外,所以也永远得不到他的柔情。 孙怡的眼泪滚落而下。 她望着自己手中的保温桶,忽然觉得自己就像个悲催的笑话。 自己琴棋书画诗词歌赋,样样精通,却比不过一个粗鲁野蛮举止毫无优雅可言的女人…… 那人有什么好,有什么好? 孙怡失魂落魄的出了门,一路跌跌撞撞地回了自己的房间。鸡汤淋在了衣服上,可她却一点儿感觉也没有。 章节目录 第五百五十四章 不甘 等耿文佳上完课回到宿舍来的时候,就见孙怡扑在床上呜呜咽咽地抽泣着。耿文佳吓了一跳,急忙凑上前关心道,“你这是怎么了?可是出了什么事儿?” 孙怡缓缓抬起头,眼睛肿得就像两个桃子一般。 她抽泣着将刚才发生的事情说了。 这一下连耿文佳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孙怡一边抹眼泪一边可怜兮兮地问道,“你说我该怎么办?” 怎么办? 耿文佳一脸为难,“这……” 她很想开口劝孙怡放弃,天涯何处无芳草,何必单恋一枝花?白修治虽好,但落花有意流水无情,总这样下去也不是个办法,孙怡又不比别人差,何必总是作践自己呢? 可她也知道,孙怡现在已经走进了死胡同,无论她说什么,对方都听不进去。怪就怪白修治实在生了一副好皮囊,那样笔直修长的身段,那样俊逸无双的脸庞,初见时便让人惊为天人,相处的过程中更会被他的好脾气所打动,这样优秀的男子,试问哪个年轻女子会不喜欢呢? 耿文佳承认,自己也曾偷偷喜欢过白修治,不过她的喜欢转瞬即逝,很快便将那份刚刚萌生的爱慕压在了心底。 人贵在有自知之明,耿文佳很清楚自己的优势所在,但同样的……她也知道自己的弱点。无论从家世还是外貌,她和白修治都不是良配,既然这样,又何必执着让自己受伤呢?她离家出走来到南京求学,为的就是掌握自己的人生,给自己一个前景宽阔的未来,情爱只是人生中的一部分而已,没有了白修治,她还应该有更精彩的人生才是。 所以她调整了自己的心绪,把白修治只当做生命中一个很美好的过客,在日常的相处中两个人进退适宜,既可以坐在一起谈天说地,也可以推杯换盏共庆佳节。渐渐地,耿文佳发现自己的心情慢慢平静下来,不会再为白修治看自己的一个眼神而呼吸变快,也不会为白修治的某一句话而心潮澎湃。 她这一刻才有所领悟,世上漂亮美好的东西实在太多,但不一定都要抱在怀里。有时候远远地观望,反而会发现特别的美。 不过这些话,却并不适合孙怡。 尤其是在领会到白修治的真实身份之后,孙怡就更不可能半途而废了……人各有志,耿文佳并不觉得孙怡追逐名利有什么不好,人生这么短暂,为什么不按照自己的心意活着呢? 人就该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并通过自己的努力得到。 只是……白修治并不是橱窗里的一样东西。 她蹙了蹙眉,有些担心地说道,“阿怡,既然修治已经心有所属,我看你还是收收心思钻研学业吧,最近你成绩下降得很厉害,全是因为分心的缘故,再这样下去,你背井离乡得到南京来求学,还有什么意义呢?” 孙怡茫然地看着她,“那你说我该怎么办?” 耿文佳不想在这种事情发表自己的看法,她劝和也不是,劝分也不是,最后猪八戒照镜子——里外都不是人,而且孙怡又是个不好答对的小姐脾气,这会儿不论她说什么,将来都会落埋怨。 耿文佳道,“这是你的事情,还得你自己拿主意才行,我怎么能给你出谋划策呢?不过感情这种事,向来都是要看缘分的。你我都不是墨守成规的女性,所以才能打破一切阻碍走到今天,想必你比我更明白你情我愿的道理。你有情他有意,这样在一起才有意思,只有你一个人喜欢,那叫做单相思,是没办法长远的。” 孙怡听着眼泪又落了下来,委屈地道,“我就是想不明白,我究竟哪里不好?为什么他就是看不上我?文佳,你不知道,刚刚来探望他的那个女生,邋里邋遢的不说,就像个野蛮人一样,举止毫无教养可言,跟修治完全就是两个世界的人……”说到这里,她哭得更大声了。 或许那个女生不够好,但白修治喜欢呀,这不就够了吗? 耿文佳叹了口气,“阿怡,你是个聪明人,让我说你什么好?这件事儿你要自己想清楚,我是不敢该你乱出主意的。” 孙怡微微一愣,心里有一丝不悦。 自己这么难受,可耿文佳却事不关己高高挂起,枉费平日里自己对她那么照顾,原来她竟然是这样的人。 孙怡掏出帕子抹着眼泪,脑筋却飞快地想着对策。 无论如何她都不想放弃白修治,更何况一切都是那女人自己胡咧咧出来的,白修治可没有承认,谁知道她出于什么目的,说不定是因为嫉妒自己,所以故意拿话刺激自己呢? 孙怡想到这里,立刻来了精神,“文佳,你说广增和修治同住在一个房间,他会不会知道一些关于那个女人的消息?” 耿文佳抬起头,“你要找他去打听?” 孙怡坚定地点了点头,但眼神却显得十分犹豫,“你陪我一起去!” 耿文佳并不想掺和这种事情,但孙怡的眼神热烈,她实在没办法出口拒绝。何况她离家出走,日常的学费和花用全靠母亲偷偷接济,但因为四川离南京相距甚远,时常有照应不周的时候,多亏了孙怡几次三番的帮忙,否则她指不定什么样呢。 俗话说吃人嘴短拿人手短,耿文佳还能说什么,只能硬着头皮答应下来。两个人趁着孟繁生回宿舍的路上将他截住了。 孟繁生听清楚了两人的来意之后,忍不住扑哧笑出了声,“你们两个也真有趣,叫我广增,却叫他修治,这是何意?” 耿文佳不耐烦地催促道,“哎呀,你这个人真是没意思,人家问你的话不说,却竟说些没用的,难怪先生也常常说你是个难缠的人。” 孟繁生不好意思地笑道,“我猜阿怡口中的那个人应该是君卓……” 他刚说到这里,孙怡便立刻点起了头,“没错,我听修治就是这样叫她的。” “她呀……”孟繁生的笑容更热情了,“从咱们学校后门出去一直向北走,有个金鱼胡同你们听说过吗?” 孙怡理所当然地摇了摇头,耿文佳却好像从谁那里听说过一嘴,“好像那里有很多家造纸坊,对吧?” 孟繁生道,“那都是很久之前的事儿了,如今早就没有了,现在住的都是一些贫苦人。君卓便住在那里,她父亲在教会工作,是个有些学问的人,只是有些木讷,脑筋偶尔转不过弯来。教会早年间在洋人的资助下开办了一所小学,后来洋人觉得没什么意思拍拍屁股走人了,小学便丢给了君卓的父亲管理。君卓的父亲教书还成,哪懂得其他的事情?小学又没了资助,老师们跑得干干净净,现在就只剩下君卓的父亲一人苦苦支撑了。小学收得都是附近贫苦人家的孩子,也不要学费,只要愿意读书就可以来。君卓的父亲非但赚不来钱,还把自己的一点儿养老积蓄都搭进去了,君卓还要时不时地过去帮忙。” 章节目录 第五百五十五章 小学 耿文佳听着来了兴致,“那所小学在哪里?离我们这儿远吗?” 孙怡有些不高兴地问道,“你打听这个做什么?” 耿文佳道,“现在这样的世道,难得还有这样古道热肠一心做学问的人,我真是敬佩,也想出一点儿力。” 孙怡哼了一声,“你自己的日子都过得紧巴巴的,有什么钱去帮别人?” 耿文佳被她说得脸一红,“帮忙也不一定要出钱才行,我人虽然是穷了些,但可以出力,去帮着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情总还是可以的吧?你放心,上次从你这里借来周转的钱我也会赶紧还的。” 孙怡见她一副坦坦荡荡的模样,就知道自己说错了话,“我……我不是那个意思……” 耿文佳不太在意地摆了摆手,“这有什么?你又没有说错话,我的日子的确不好过嘛!我并不觉得这有什么可避人的,我们现在千辛万苦从四面八方聚集到南京来,不就是为了自己的理想和抱负吗?大家图的就是将来,吃点儿苦算什么?” 孟繁生向她竖起一根大拇指,“说得好!” 被冷落在一旁的孙怡心里十分不是滋味,她低着头,冷冷地问道,“你们和她是怎么认识的?八竿子都打不到一起的人,怎么会碰上呢?” 孟繁生反应了半天才明白孙怡嘴里的这个‘她’指的是谁。 孟繁生笑着解释道,“其实也没什么,就是去年夏天的时候,有次我和浚缮去买书,结果半路上了钱被人给顺走了,浚缮拉着我去追,半路上突然窜出一个人来,手脚非常地利落,而且对地形很熟悉,没两下就帮我抢回了钱。这人就是君卓,我们就是这样认识的。后来得知她父亲的义举之后,闲来无事的时候我和浚缮也会去学校里帮忙,有时候负责上课,有时候负责劈柴,反正学校里有什么活都干。” 孙怡听着就更不高兴了,“好生生的女儿家去帮人追坏人,真不知道她是怎么想的。” 耿文佳了没功夫理会她,此刻正热情地打听道,“你们什么时候还去,可不可以带上我?我也想去出份力!哎呀,难怪前段日子每到休息的时候你们两个就不见了踪影,当时大家还好奇你们两个跑到哪里逍遥快活去了,原来是去做了义工,有这种助人为乐的好事,也该分享出来才对呀。” “还说什么逍遥快活,每次去都要把我们累个半死。”孟繁生摇了摇头,叹息着道,“学校里几十个孩子,却只有商先生一位老师,要做的工作真是多到数不胜数,有一次为了劈柴,我把自己的腰都给闪着了,好几天都不敢走路,疼得我龇牙咧嘴的。你要是能去,那自然是最好的,我们年前最后一次过去的时候,发现教室门口的厚棉被很多地方都破烂了,可惜我和浚缮都不会针线,下次你去的时候记着帮忙缝一缝。” “没问题!”耿文佳爽快地点了点头,“不瞒你说,我在家的时候,家里人为了我能找个好婆家,还特意给我聘了一位刺绣师傅,我跟着她学了两三年,别的不敢说,缝缝补补还是不在话下的。” “那就一言为定了。”孟繁生笑着道,“有些孩子的书包和衣服也都坏了,家里人忙着生计没工夫管他们,孩子的棉袄都漏棉絮了,就一并麻烦耿绣娘吧。” “包在我的身上。”耿文佳道,“不过刚刚听你说,门上为什么要挂棉被?进进出出得多麻烦呀。” “这你就有所不知了。”孟繁生解释道,“挂棉被是为了防寒,否则冷气直接过门而入,教室内是坐不了人的。大人们还能忍,但小孩子怎么办呀?” 耿文佳问道,“为什么不生炉子?” 孟繁生道,“生炉子点媒是要花钱的,学校里连日常的开销都负担不起,去哪倒腾卖煤的钱?虽然也有好心人偶尔接济,却也不过是杯水车薪,根本解不了什么问题。所以闲着没课的时候,君卓便会领着年纪稍大一些的孩子去山上捡柴回来烧,不过那些树枝一燃而尽,根本就不禁烧,辛辛苦苦捡个两三天,可能都不够烧半个时辰的。上次去的时候,浚缮见孩子们坐在教室里冻得坐不住凳子,花钱买了半车煤,好歹把这个冬天对付过去了。” 耿文佳感慨地道,“和这些孩子相比,我们能在温暖的教室上读书学习,畅谈理想抱负,已经是非常幸运了。” 孙怡听他二人你一句我一句的,心里说不出的反感,眼见着他们唠唠叨叨个没完,便不客气地出声打断道,“你们小心被骗了,这样欺世盗名之辈多了去了,谁知道他们父女俩安的什么心眼?我就不相信有人会不图名不图利的献爱心,那不成了傻子吗?” 耿文佳很不喜欢她说话的态度和语气,想也没想得回怼道,“这是什么话?正是因为有了这样甘愿奉献自己的人默默付出,我们的国家和民族才有希望。阿怡,你可千万别被愤怒冲昏了头脑,什么话都往外说。这样诋毁别人,实在是不好,我劝你以后都不要再说了。” 孙怡一怔,随后便反应过来自己的失态,她满脸愧疚地道,“我……是我说错了话,你们不要往心里去。” 孙怡对白修治的感情,明眼人都是能看出来的。 孟繁生为此还三番四次的试探过白修治的口风,可惜白修治对此兴致缺缺,问什么都不肯回答,要是追问得久了,他便会淡淡地回一句,“人生还长,我暂时没想过这些问题,何况我和孙怡的脾气也未必合适,你就不要乱点鸳鸯谱了。” 当事人都这样说了,孟繁生还能讲什么? 眼见着面前的孙怡一副失魂落魄的模样,孟繁生也觉得可惜。不过感情的事勉强不来,父母都没办法左右,更何况是一个同窗好友呢? 他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与耿文佳约定了下次去小学的时间,便借口要回去照顾白修治而走开了。 看着他的背影,耿文佳道,“我们也回去吧。” 孙怡却不肯走,怔怔地盯着地面出神。 耿文佳劝道,“虽说春天已经来了,但倒春寒也是极厉害的,你小心步了修治的后尘,也生一场大病。” 孙怡掉下泪来,“病死了才好呢。” 也不知是在说自己,还是在说白修治。 耿文佳可不想陪她在外面吹冷风,拉着她回了宿舍。 等白修治康复的时候,天气已经渐渐暖和,他下床的第一件事便是要去找商君卓。孟繁生无奈地摇了摇头,“你这才好一点儿,能不能不要折腾了?要是被君卓看到了,她肯定要教训你的。” 章节目录 第五百五十六章 康复 白修治道,“我身体早好了,总这样躺在床上四肢都要退化了。好久没有君卓的消息,也不知道她最近怎么样,我实在有些担心。” 难得的休息日,孟繁生窝在床上看书。外面的天有些阴,空气中透着几分凉意,孟繁生不想动,身上盖着厚厚的被子,觉得十分的温暖,他笑着道,“你这个没良心的家伙,生病的这些日子可是我照顾得你,如今病好了,不想着请我好好吃一顿答谢一番,满脑子想的都是君卓,可见是个见色忘义,全无兄弟义气的人。” 白修治一边穿外套一边道,“你的人情我自然领的,想去哪里吃饭,只管告诉我就是了,和我还客气什么。” 孟繁生从书中抬起头来,“不愧是富家公子,说起话来财大气粗,就是和旁人不一样。” 白修治眼神一暗,摇了摇头,“我算什么富家公子,不过是个普通人罢了。你千万不要这样说我,听着怪让人难受的,要是被君卓知道了,还指不定要怎么笑话我呢。” 孟繁生听后,干脆把书合上,饶有兴趣地说道,“你为什么如此在乎君卓的看法,说真的,你这家伙该不会是对人家姑娘动了别的心思吧?” 白修治白皙的俊颜上浮现一抹不自在的红,他尴尬的别过脸去,故意道,“你胡说什么呢?我倒没什么,可君卓毕竟是个女儿家,要是传出闲话去成什么样子?再说了,咱们不都是一样的出力帮忙吗?怎么单单说起我来了。” 孟繁生撇了撇嘴,“我并没有你去得那么勤,何况大多情况下都是被你拉去的。说起乐善好施,我就是骑着汗血宝马也未必追得上你,你又何必自谦呢?” 白修治更觉得不好意思了,“好事是一起做的,你把自己摘得那么干净做什么?” 孟繁生笑道,“我这是明哲保身,不愿意凑在你的身边做电灯泡。明知道你是醉翁之意不在酒,我又何必跟着瞎掺和?每次站在你和君卓身边,听着你们两个你一句我一句地谈天说地,我都觉得自己是多余的,恨不得缩到地缝里才好。” 白修治无奈地道,“又开始胡说八道了,你什么时候成多余的了?难得天气好,你也起来运动运动,陪我一起去找君卓去,说不定她那边又积攒了什么活,我们还能帮上忙呢?” 孟繁生第一次明白了什么叫睁着眼睛说瞎话。 外面的天气好? 明明是中午,却阴得像是傍晚一般,看样子很快便有一场大雨将至。更何况他从来不觉得商君卓需要别人帮忙?虽然第一次接触的时候,他看商君卓瘦瘦小小的单薄模样,主动提出帮她搬运一口给学生们做午饭用的大黑锅,结果他折腾了几个回合,始终没力气搬起来,正在他准备叫来白修治一起帮忙的时候,就见被他赶到一旁捆柴火的商君卓挽起了衣袖,走到面前二话不说地抬起了铁锅,脚步轻快地钻进了厨房。 孟繁生的下巴都要惊掉地了。 等商君卓一脸平静地走出来时,他还愣在当地,表情甚至都没有变。 商君卓诧异地看着他,“你怎么了?” 孟繁生回过神来,自那之后对商君卓便有了新的认识。后来听说她在渡头跟男人挤在一起搬运货物的时候,他一点儿都不觉得震惊和意外,反而有种大材小用的感觉。 孟繁生摇了摇头,“你找君卓去说话,我跟着掺和什么?我还是老老实实躲在被窝里看书吧。” 白修治道,“真的不去?我还准备晚上请你吃一顿好的呢!” 孟繁生有些心动,“吃什么?” 白修治道,“我记得前些天听你嚷嚷着要吃四川菜,找一家川菜馆子,我来做东,让你开怀畅饮,如何?” 孟繁生听后顿时食指大动,再也躺不住了,连忙趿拉着鞋下了地,“那敢情好呀!对了,之前文佳听说了小学的事情后,也很想过去出力帮忙,不如也叫上她?反正你一头羊也是赶,两头羊也是放,也不差她一张嘴了。文佳本身就是四川人,要说去吃川菜,她肯定乐得坐不住凳子。” 一边说,一边飞快地系着纽扣。 白修治自然没什么意见,当场就同意了。 孟繁生穿好了衣服,两个人出门去找耿文佳。 耿文佳正在宿舍里洗衣服,听说白修治和孟繁生来找自己,她有些纳闷地放下了手中的活。闷闷不乐斜靠在床边的孙怡也跟着站了起来,诧异地问道,“这个时候了,他们两个找你做什么?” “我怎么知道!”耿文佳抹干了手,快步走了出去。 在大门的外面,白修治和孟繁生不知谈到了什么,两个人表情十分的轻松愉悦。耿文佳快步跑了过去,“我是做了什么好事,居然让您二位找上门来了?是不是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地方?只管说,只要是我能做到的,保证不会推辞。” 孟繁生说明了来意,耿文佳二话不说便答应下来,“好呀好呀,我早就想去看看了。我这就回去换件衣服,咱们马上就出发,劳烦你们稍等我一会儿。” 说着也不等两人回话,扭头就冲进了大门。 孟繁生无语失笑,“文佳这个脾气,肯定和君卓聊得来,两个人虽是女儿身,但却比一般的男子还要豪爽干脆呢。” 本以为耿文佳这样的利落人很快便能出来,但却等了好一会儿,孟繁生的脚都要站酸了,仍旧还是不见耿文佳的身影。 “这是怎么了?”孟繁生伸长了脖子,不耐烦地道,“平日里她可不是这样的,谁要是拖个一时半会的,她早就催起来了,今天自己反而马失前蹄了。” 正说着,耿文佳心急火燎得赶了出来,身后还跟着不紧不慢的孙怡。 孟繁生一下子就明白事情是怎么回事了。 孙大小姐出门,除了梳洗打扮之外,连穿什么衣服都要再三斟酌,难怪会耽误这么多功夫。不过她为什么要跟着一起去? 孟繁生百思不得其解。 孙怡落落大方地站在白修治的面前,刻意压低了声音道,“听说你们要去教会的小学帮忙?正好我也没什么事儿,也想去出一份力,不知道行不行?” 孟繁生看着一脸尴尬的耿文佳,猜到她肯定是知道消息后硬赖着要来,耿文佳拿她也没什么办法。 两个人不约而同地看向了白修治。 白修治面色如常,坦荡地说道,“这有什么不行的?你乐意帮忙是好事,感谢你还来不及呢!” 孙怡心里美滋滋的,“感谢就算了,也是想尽自己的一份心。” 章节目录 第五百五十七章 帮忙 耿文佳心里想着,若不是白修治也会在场,只怕孙大小姐就没这份心了。 她无奈地摇了摇头,歉意的对白修治和孟繁生解释道,“你们来找我的时候正赶上我在洗衣服,我想着衣服都泡在了水盆里,等回来还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呢,就赶紧都洗了出来,没想到耽误了这么久的时间,真是不好意思。” 孟繁生暗暗点头,觉得耿文佳不愧是个难得清醒的聪明人。 这一番话说得真是漂亮极了,明眼人都知道事情的始作俑者是孙怡,但她却自然而然地将事情揽在了自己头上,不但化解了尴尬,也把事情说清楚了。 白修治道,“没关系,来得及,我们这就走吧。” 耿文佳点了点头,“好!”一路上紧紧跟在白修治和孟繁生的身边,向他们询问着小学的情况,诸如有多少学生,都是从哪里招上来的,学校都教什么课程,什么时辰上课,什么时候放学……问得非常细致入微,一看就是真的对这件事很感兴趣。 反观孙怡,一直站在白修治身边,柔声细语地关心道,“你的身体真的好了?今天的天气这么冷,你为什么不多穿两件衣裳?起码要带个围巾保暖,不然受寒了嗓子不舒服怎么办?你是不是没有围巾呀,要不我送给你一条吧……” 啰啰嗦嗦地说个没完。 白修治一边回答着耿文佳的问话,一边还应付她,一时间便有些顾此失彼,答非所问了。 偏偏孙怡还不觉得自己有什么问题,反而觉得耿文佳不解风情,这个时候还有闲心去打听什么小学,就不能闭嘴安静一会儿,让自己有机会和白修治说说话吗? 她心里不痛快,脸上便表现了出来,表情比天气还要阴沉,似乎随时都要滴下雨来。 耿文佳可没心思去理会她的心情,一路上询问着小学的情况,四个人很快便来了目的地。小学坐落在一所教堂的后身,和宏伟高大的教堂相比,这所小学一点儿都不起眼,如果不是从院内传出的朗朗读书声,正常人很有可能就从这里路过了。 耿文佳佩服地道,“你们两个居然还能找到这里,真是太了不起了。” 孙怡却有些嫌弃地捂住了口鼻。 离小学不远处便有一个臭水沟,腥臊恶臭堆满了垃圾,苍蝇漫天乱飞。孙怡皱了皱眉,“这什么地方啊?怎么能待人?” 耿文佳轻轻掐了她一把,笑着打着圆场,“现在世道乱糟糟的,能有个地方安心读书就不容易了,还能挑环境吗?” 白修治就像没听到似的,推开学校的大门径直走了进去。读书声从一间房内传了出来,院子里却是安安静静的。虽然环境恶劣,但院子内却收拾得干干净净,捡拾来的柴火整整齐齐地列成一排,马在墙根处。 耿文佳连连点头,压低了声音道,“清扫得真是干净,我都有点儿不知道该站在哪里了。” 她第一次来,自然会有这样的感觉。 但来过多次的白修治却没功夫四下打量,他先是看了看堆柴火的角落,与孟繁生小声道,“上次来的时候还没呢,应该是君卓最近去山上捡来的。”又去看了看煤仓,“怎么还剩了这么多?肯定是商先生心疼舍不得用,一直留到了现在。” 孟繁生则跑去厨房看了看,“没什么新鲜蔬菜,只有几个萝卜,水缸的水也见底了,我去打两桶水回来。” 白修治点了点头,转身便把耿文佳叫了过来,“文佳,我给你拿钱,辛苦你走一趟,去买些蔬菜和大米回来,最好能买一些肉。” 耿文佳二话不说地点了点头,“好,我这就去!” 白修治拿出些钱交给她,耿文佳很是不好意思地红着脸收下了,“说是来出力帮忙的,结果还用你的钱……” 同窗几年,大家都清楚耿文佳的情况。 白修治道,“千万别这么想,我们尽的是心意,和钱有什么关系?对了,你还要买一些针线回来,你看看那挡门的棉被……” 耿文佳不是扭捏之人,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果然见满是补丁的棉被上又多了几道口子,她立刻道,“好,我这就去。”说着便要离开,走之前还忍不住问道,“阿怡,你要不要跟我一起去?” 孙怡想也没想的摇头拒绝了,“我不去!” 耿文佳知道她要留下来待在白修治的身边,也不好多说,只能快步离开了。 白修治没有片刻停歇,他脱掉自己的外套,从角落里搬来了一张梯子,熟练地爬到了房顶上修整瓦片。孙怡自然是上不去的,只能站在院子中央踮着脚看着白修治仔细地检查瓦片。她气闷非常,觉得白修治很有可能就是故意的! 自己难道就这么令他讨厌,片刻都不愿意与自己待在一起吗? 孙怡的眼圈都被气红了。 好在孟繁生很快提着水桶走了回来,见孙怡气鼓鼓地盯着白修治,他摇头叹息了一声,把水桶里的水倒进水缸,他出来提醒白修治,“你身子才好,千万要小心些,可不要摔下来。” 屋外几个人说话,不可避免地影响到了屋内上课的人。一个中年男人小心翼翼地推开门走了出来,一脸的不悦。他穿着补丁的长袍,头发有些乱糟糟的,鼻梁上架着一副厚厚的眼镜,整个人看上去邋里邋遢得没睡醒似的。 孙怡嫌弃地看了一眼,脑海中立刻浮现出了一个同样邋里邋遢的身影,这两个人该不会有什么关系吧? 一点儿不错,这人便是商君卓的父亲商先生,别看他不修边幅,但学问却属实不错,每每和白修治、孟繁生两人议论起实事和典故,从来都是侃侃而谈,自信又洒脱,把白修治听得一愣一愣的。虽然他头发半白,看着就像五六十岁的老头子一样,但真实年纪也不过四十岁多一点儿而已,只是因为操心太多,所以未老先衰,看着有些苍老罢了。 被打扰的商先生不高兴地皱着眉头,冲着众人做了个‘嘘’的手势。 孟繁生吓得赶紧闭上了嘴。 商先生这才关上了门。 “神气什么?”对这对父女毫无好感地孙怡嗤之以鼻。 白修治检查完了瓦片,顺着梯子爬了下来。孟繁生上前扶住他,小声问道,“怎么样?” “有些瓦片已经不行了,得赶紧换上新的才行,不然拖到了下雨的时候肯定是要遭殃。”白修治没有丝毫停歇,把梯子归放到原位后,立刻又和孟繁生打水去了。 被冷落在原地的孙怡不但插不上话,也跟不上两个人的动作,她一个人孤零零地站在院中央,眼泪终于不受控制地掉了下来。 这个白修治……实在太轻贱别人了…… 章节目录 第五百五十八章 失望 没想到老天也和她作对,刚站了片刻,居然下起了雨来。孙怡连个躲避的地方也没有,只能硬着头皮钻进了那间脏兮兮的破厨房。 屋内黑漆漆的,孙怡缩着肩膀躲在门口,唯恐沾到什么不干净的东西。外面的雨声渐大,她心中隐隐有些害怕,更多的则是委屈。 可这会儿眼泪却怎么都掉不下来了,她也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终于听到外面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孙怡心中一喜,高兴地叫道,“修治,是你来了吗?” 厨房的门被人从外面拉开,耿文佳笑着道,“什么修治,是我!” 原来是先前出去买菜的耿文佳提着两兜子菜赶了回来。 孙怡不免大失所望,低着头没有搭腔。 耿文佳见她失落地挡在大门口,一点儿也没有帮自己忙的意思,已经有些吃力的她连忙叫道,“快让一让,我要拎不动了。” 孙怡这才不情不愿的让到了一边。 耿文佳把蔬菜放到一旁的桌案上,无奈地道,“修治和广增两个人去了哪里?这个时辰已经没什么新鲜的蔬菜了,不过也算凑巧,眼看着天阴了下来,不少菜农着急回家,蔬菜都便宜出售,我捡了不少便宜。” 孙怡撇撇嘴,脸色不悦地道,“我怎么知道?我又不是他们请来的老妈子,难道还要从早到晚地盯着他们的行踪不成?脚长在自己身上,他们爱去哪儿就去哪儿,我管得着吗?我又是人家的什么人?像我这样无关紧要的人,别人又怎么会放在心里?” 耿文佳听得一脸莫名其妙,猜不到谁又惹到了她,最后说出这么一大车话。 女人在气头上的时候都是不理智的,耿文佳不想这个时候往枪口上撞,干脆什么也不说,挽起袖子开始收拾起厨房来。孙怡清高地站在一旁,嫌弃地道,“脏兮兮的,你伸什么手?这时候又没有别人在场,你表现给谁看?” 耿文佳很不喜欢听她这样说话,“我跟你不一样,我来这里本身就是为了帮忙的,自然要出一份力。” 何况她和孙怡不同,过去在家里的时候就什么都要帮着干,手脚不但麻利,而且干什么都像那么回事,很受家里长辈得喜欢。孙怡却自小养尊处优惯了,嫌弃这个看不上那个的,一身的大小姐脾气,白修治看不上她也是有道理的。 眼见着耿文佳像模像样的干着活,孙怡轻轻地哼了一声,转过头望向门外的雨势。 又过了一会儿,孙怡的腿都要站酸了,一想到自己眼巴巴地跟过来,结果白修治却跟孟繁生两个人走了,也不知去了哪里,孙怡的心情就更不好了。她一脸不耐烦地道,“坐没个坐的地方,也不知道这里有什么好!” 耿文佳懒得和她一般见识,专心地低头干活,只当自己什么也没听到。 孙怡见耿文佳没有接话,不悦地道,“哎呀,你别干了,陪我说说话呀,我一个人正烦闷呢,你也不开解开解。” 耿文佳道,“解铃还须系铃人,你的心结又不是我系的,我能开解什么?这个时候你需要的是冷静,自己把事情想清楚,别人是帮不上什么忙的。” 孙怡不解地问道,“你说修治到底是什么意思?若真是不待见我,倒不如当面锣对面鼓地把话说清楚,总这样躲着我算怎么回事?难道我是钟无艳或是厉鬼吗?哪就这么吓人了?” 可白修治这样婉转礼貌地拒绝,不是已经把自己的意思表达得很清楚了吗? 非要人家把拒绝的话当面说出来吗? 那以后两个人还怎么做同学呀? 白修治大概也是怕尴尬,所以才这样有意无意地躲避着孙怡吧。偏偏孙怡是个自我感觉良好的人,就像一只花孔雀,觉得所有人都该围绕着自己,谁都不可以例外,包括白修治。 耿文佳一想这些情情爱爱就觉得头疼,二十年之后,等他们这些人步入中年时期,再想到今天所发生的事情,只怕一个个都会觉得可笑。 “要不……”她踌躇着帮孙怡出主意,“要不你直接去问问?总这么藏着掖着的,万一修治根本就不知道你的心思呢?” “我才不要!”孙怡想也没想的拒绝了,“我一个矜持的女孩子,怎么可能去向他袒露心声?” “行吧。”耿文佳无奈地摇头,“你要是愿意耗,就这么等下去好了。” 她不想再多费口舌,一门心思的开始干活,不再理会孙怡的唠唠叨叨。 两人正说着话,院子里又传出一阵脚步声。孙怡脸色一喜,完全看不出先前的不耐烦和嫌弃,兴奋地叫道,“一定是修治回来了?”说着便迎了出去,紧接着便传来她疑惑的声音,“咦,怎么是你?” 耿文佳停住动作,正准备出去看看,没想到刚走到门口,差点儿与迎面来的人撞个满怀。 两人各自退后了一步,不约而同地抬头看向了彼此。 对面的女生虽然穿着不合身的旧衣服,头上还斜戴着一顶破毡帽,但英姿飒爽,看上去容光焕发,虽然皮肤微黑粗糙,但人却显得非常有精神,尤其是一双黑似点星的眸子,散发着明亮的光泽。 女生上下打量了耿文佳一眼,见她挽着衣袖,一手的水渍,而一旁的厨房灶台已经被擦拭得干干净净。她‘哎哟’一声,高兴地冲耿文佳竖起了一根大拇指,“真是难为你了,这灶台可有日子没收拾过了,我一天风风火火也腾不出个空来,没想到今天遇到个好心人。” 耿文佳被这样的热情感动了,虽然是第一次见面,但却颇有几分一见如故的感觉,她立刻笑着道,“举手之劳而已,有什么大不了的?” 女生将手在衣服上擦了擦,客气地冲她伸了过来,“你是白修治的同学吧?你好,我叫商君卓,这里教书的是人正是我父亲,我偶尔也会过来帮忙。” 耿文佳与她握了握手,“你好,我姓耿,名叫文佳。” “真是个好名字,也好记。”商君卓道,“我以后就叫你文佳好了。” 耿文佳没想到她这样的自来熟,但却一点儿都不觉得讨厌,而是点头道,“那我叫你君卓。” “好呀,修治和繁生都这样叫我。”商君卓笑眯眯地道,“对了,你也有字吗?你说都有好听的名字了,还起什么表字?叫起来稀里糊涂的,我都分不清楚谁是谁了。” 耿文佳笑道,“那是先生为他们取的,我一个女孩子取什么字?” 商君卓一针见血地道,“取个表字也要分男女?看来你们先生的骨子里还是个老古板呀!” “我也时常这么说!”耿文佳像是找到了知音一般,笑得别提都开心了。 站在门口的孙怡脸都要黑了。 章节目录 第五百五十九章 锦鸡 她从来没想过耿文佳是这么个缺心眼的二货。 第一次和人见面就掏心掏肺的,被人卖了只怕还要帮人数钱呢。 她轻轻地咳了一声,不悦地出声提醒道,“文佳,你和一个陌生人说这些做什么?” 一边说,还不忘狠狠地白了耿文佳一眼。 耿文佳却没走心地道,“人和人都是从陌生慢慢相处起来的,谁和谁是打一开始就是认识的?” 孙怡气得肺子都要炸了。 这人是故意和自己对着干吗? 商君卓却自顾着走到了桌案前,解开衣扣从怀里取出两个五彩斑斓的锦鸡丢在了桌子上,接着便到水缸前,二话不说地取过水瓢舀起水咕嘟嘟地喝了起来。 孙怡看得瞪大了眼睛。 居然喝生水,这人是野人不成? 耿文佳也道,“这是生水,喝多了会闹肚子的,要不你等一等,我烧开了水给你喝?” 商君卓大咧咧地用衣袖擦了擦嘴,笑着道,“你满屋子找找看,要是能找到烧水的壶就算你厉害,这里连个坐的地方都没有,还烧什么热水啊?何况正是最渴的时候,等水烧好了,那个厉害劲儿早就过去了。我自小就是喝生水的,早就习惯了,肠胃就像钢筋打铁的一般,从来都没有闹过毛病。” “野蛮人!”孙怡小声嘀咕了一句。 被冒犯的商君卓却没有和她一般见识,而是向耿文佳问道,“修治和繁生呢?” “谁知道?”耿文佳道,“打发我出去买菜,回来的时候两人就不见了,许是被雨隔在外面了吧。” 商君卓了然地点了点头。 耿文佳又问道,“你怎么一见面就猜到我是修治的同学?” “这有什么难的。”商君卓得意地道,“我会未卜先知的本事,掐指一算就猜到了呗。” 耿文佳道,“那你应该去天桥底下算命,才不枉费自己的好本事。” 商君卓笑道,“你这人还真是有趣,没想到修治的同学里还有这么好玩的人,哎呀,他怎么不早点儿介绍给我认识呢?我跟你说,修治生病的时候我偷偷翻墙跑到你们学校里看了他一眼,结果遇到了一个黑面煞星……”她一边说,一边往孙怡站立的方向努了努嘴,“所以一见面我就猜到了。” 原来是这样! 孙怡大声叫道,“你说谁是黑面煞星?” 商君卓耸了耸肩膀,做着鬼脸道,“谁接话我就说谁呗?我又没指名道姓地说是你,你干嘛接这个话茬?” 气得孙怡满脸通红,偏偏又不是人家的对手,只能恨恨地转过身去不理人。 耿文佳觉得这样的孙怡实在太小家子气了,她无奈地摇了摇头,没话找话地指着案板上的锦鸡问道,“这是什么?” “锦鸡呀!”商君卓理所当然地回答道,“你连这个都不认识呀?亏你还是个大学生呢,每天只知道吟诗作对,把脑子都读傻了,连些生活里常见的东西都不知道,以后出了校门要怎么过日子呀?” 耿文佳道,“锦鸡我自然是认得的,只是好奇你是从哪儿得来的?” 门前的孙怡冷笑着道,“鬼鬼祟祟的藏在衣服里,八成是偷来的吧。” “土鳖!”商君卓毫不客气地回呛了她一句,“你去偷个锦鸡来给我瞧瞧?看看那羽毛,一打眼就知道是野生的。” 孙怡有生以来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被人称作‘土鳖’呢,她先是一愣,随后就气得火冒三丈,正准备回击两句,就见商君卓已经兴奋地拉着耿文佳跑到了桌案前,絮絮叨叨地讲述起自己是如何抓到锦鸡的,“说来也真是巧,我前些日子去山上捡柴的时候发现了一个鸟窝,里面有四枚蛋,我仔细辨认了一下,看蛋的个头大小应该是锦鸡的……” 耿文佳一脸崇拜地道,“你这么厉害,居然单凭蛋卵就能分出是什么鸟类产下的!” “这有什么,我自小就在山里横冲直撞,什么都见识过了,你见得多了,自然也什么都明白了。”商君卓道,“我琢磨着既然有蛋,肯定会有公鸡和母鸡回来孵卵,我就在周围用细铁丝设置了一个灵巧的小机关,主要锦鸡钻进来,只会越勒越紧最终窒息而亡,肯定是逃不了的。我在鸟窝附近做了个记号,第二天找过去的时候,果然就看到了这两只可怜的笨鸡。不过那四枚蛋却都不见了,不知道是不是被蛇给叼走了。” “什么?”耿文佳不可置信地问道,“山上还有蛇?” “多着呢。”商君卓毫不在意地道,“都是些草蛇,没有毒性的,冬眠了一个冬天,这会儿正聚堆往出爬呢。对了,你吃过蛇肉没有?细细腻腻的,可比鱼肉好吃多了。” 耿文佳只觉得反胃,“蛇肉?那怎么吃呀?” “哈哈!”商君卓大笑道,“这个你就不懂了,蛇肉非常得好吃,我和繁生一说,他立刻就明白了。你不知道吧,繁生是广东人,对吃蛇很有一套的。他们那边的人都会把蛇做成蛇肉羹,一边吃肉一边喝汤,简直不要太美味呀!” “天呀!我还是第一次听说。”耿文佳一脸受教的模样。 孙怡冷眼旁观,不住地腹诽着:“锦鸡筑巢生蛋,却遭遇了无妄之灾,这人怎么这么狠心啊?”却没想过自己自小到大吃的牲畜家禽却也不少。“连蛇肉都敢吃,再往下是不是就要吃人肉了?” 只可惜根本没人理他,商君卓和耿文佳你一言我一语的,聊得非常投缘。 商君卓大咧咧地道,“你一会儿帮我烧一锅热水,我把这两只鸡收拾出来,明儿中午炖了,给孩子们补身体用。” “好啊!”耿文佳道,“我也可以帮忙,咱们先把鸡毛都摘干净了,这些漂亮的羽毛可以做掸子,留着掸灰尘用。” 商君卓点了点头,“这个主意好,你看我们这里脏兮兮的到处都是灰尘,还真需要两个掸子。不过我不会做,你会吗?” 耿文佳道,“当然会,就是做掸子很费时间,一时半会做不完,我以后隔三差五就过来帮你收拾收拾学校,顺便把掸子做出来。” “那敢情好。”商君卓高兴地道,“你来之前让修治给我送个信,我过来陪你。” 两个人俨然一副好朋友的模样,把孙怡看得眼睛都热了。 她皱着眉头,一脸不悦地道,“文佳,我累了,你陪我回学校吧。” “啊?”耿文佳道,“我这边还没收拾完呢。” 孙怡道,“这里乱糟糟的,得收拾到什么时候是个头,天有些晚了,再不回去就来不及了,咱们赶紧走吧。” “可外面还下着雨……”耿文佳有些踌躇,孙怡气愤地道,“既然这样,那我先走好了。”说着也不等她回话,一个人扭头冲进了雨里。 耿文佳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没有追出去。 章节目录 第五百六十章 相投 商君卓看着孙怡跑进雨里的背影,又看看站在原地无动于衷的耿文佳,有些意外地问道,“你不跟出去瞧瞧吗?” 在她的印象中,这些年轻学生们仗着自己有些才华,根本就不将别人放在眼里,而且经常抱成了团行动,看上去非常地团结,内里有没有勾心斗角的琐碎事,那就不好说了。 耿文佳却淡定地摇了摇头,“我就不去了,她心情不好,正需要一个人冷静冷静,就算我追上去也没什么用,说不定只会让她更心烦。” 商君卓笑了笑,“没想到你脑筋还挺清醒的,不像其他人那样做事盲目又冲动,真对我的脾气,我觉得咱们两个一定能相处得来。” 耿文佳道,“真的吗?我对你也有种相见恨晚的感觉。这个白修治也真是的,有这么好的朋友居然也不介绍给我认识,好事还要偷偷摸摸地做,看我回头怎么收拾他。” 提起白修治,商君卓脸上的笑意变得更加轻松,不过她不想提及这些,而是望着外面的大雨道,“这场雨可着实不小,让她一个人跑出去真的可以吗?可别出什么事儿呀!” 耿文佳自然担心孙怡,不过她也知道,自己不可能一直跟在孙怡的身后做一个唯命是从的小丫鬟,学校的生活很快就会结束,她们也终将走向各自的未来。 耿文佳道,“她不是小孩子了,在做每一件事之前都应该清楚这么做的后果,既然她什么都明白,但还是义无反顾地去做了,就算结出了什么事儿,她也应该可以为自己的行为负责吧?” 商君卓点了点头,“有道理!别看你瘦瘦小小的,没想到说起话来头头是道的,我父亲肯定喜欢你,回头你们两个多交流交流!” 耿文佳是四川人,个子不高,显得人很瘦小。 她笑着道,“真的吗?那我真是荣幸之至,可要想好怎么说才行呢。” 两个人正说着话,白修治和孟繁生顶着雨跑了回来,他们的身后还跟着狼狈地孙怡,被雨水浇得瑟瑟发抖。 商君卓瞥了她一眼,只当自己什么都没有看到,而是冲白修治问道,“你们两个跑到哪里去了?把人一个姑娘仍在这里,真是一点儿风度也没有。” 白修治道,“房上的瓦片已经不行了,我刚和孟繁生出去找了一圈,跟几个泥瓦匠打听了一下价钱……” 话还没说完,就被商君卓给拦住了,“你是有钱花不完是不是?找什么泥瓦匠,回头天晴的时候我就动手修了,又不是什么了不得的大事,至于这么兴师动众的找人吗?” 白修治一脸疑惑,“你会修?” 被小瞧的商君卓哼了一声,“你不知道的事情还多着呢。” 耿文佳有些不解地看向孙怡,走过去说道,“头发都浇湿了,小心着凉,要不要找毛巾擦一擦?” 不领情的孙怡想都没想得拒绝道,“不用了,我不冷。” 耿文佳见她这样不识抬举,也有些生气,索性不搭理她了。倒是孟繁生,好奇地向耿文佳打听道,“外头还下着雨,你怎么让孙怡一个人出去找我们了?她第一次来这边,人生地不熟的,要是出什么事儿可怎么办呀?” 什么? 耿文佳瞪大了眼睛。 她没想到孙怡还有这样睁着眼睛说瞎话的本事,明明是她自己发大小姐脾气要走,怎么这会儿又变成出门去找白修治和孟繁生了?一定是在路上遇到了两人,她便自然而然地给自己找了一个听上去冠冕堂皇的理由。 耿文佳深深地看了孙怡一眼,并没有戳穿她的谎言。 被看得不自在地孙怡故意侧过了身,有意避开了与耿文佳对视。 而一边的白修治正感兴趣的和商君卓说着话,“你这些天一直在往山里去吗?” “对呀!”商君卓道,“春天是万物复苏的季节,不但能捡柴,顺便还能挖点儿野菜什么的。对了,你快来看!”拉着白修治的手走到桌案边,显摆地拿起锦鸡在他眼前晃了晃,“看到没?我打赌你都没见过这是什么东西!” 白修治道,“这不是锦鸡吗?” 商君卓一愣,十分意外地问道,“咦?你居然认得?你这么一个养尊处优的大少爷,怎么会认识这种东西?” 白修治道,“我算什么大少爷,你不要再拿这个开我的玩笑了。我记得小时候有一年外祖母过寿,舅姥爷家给她送过一笼子锦鸡,我还养过一阵子,不过这鸡娇气得很,没几天就死了,我还伤心了好一阵呢。” “这是野鸡,在家里很难养活的。”两个人腻腻歪歪地凑在一起,可把不远处的孙怡看得眼睛都红了。她很想凑过去插几句嘴,但又不知道该说什么,也担心会惹得白修治不高兴…… 孙怡就这样羡慕又嫉妒地看着,心里五味杂陈。 因为下着雨,外面的很多活便没法干,大家只能在不大的厨房里收拾起来。孙怡当着白修治的面,自然不好再拿乔,也装模作样地拿着扫把扫起地来。只是每次当她有意无意地凑到白修治的跟前儿时,要不就是白修治刚好走开,要不就是被商君卓出声叫走。 孙怡算是看出来了,这是在拿自己的热脸去贴别人的冷屁股呢! 她干脆把扫把往旁边一丢,跑去门口盯着外面的大雨出神,什么活也不肯干了。 大家也没有往心里去,四个人忙得热火朝天,没一会儿工夫就把两只锦鸡褪了毛,收拾得干干净净,商君卓提议道,“要不你们今晚就在这里吃饭吧,我炖只鸡给你们补身体!” 没等白修治答应,孟繁生便抢着道,“改天吧,今天浚缮要做东请我们吃四川菜。你好容易得来两只锦鸡,还是留着给学生们享用吧!” 商君卓笑看了白修治一眼,“哟,既然有人请客,那自然是极好的。我也凑个数,行不行?” 白修治立刻道,“当然行,请都请不来呢。” 大家便商量着去哪家饭馆吃饭。 插不上嘴的孙怡只觉得无比委屈,感觉自己完全就是个多余的存在,恨不得立刻消失才好。可她却始终迈不开步子,只能眼睁睁看着外面的大雨,整个人就像雨水中的一片枯叶,已经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了。 天渐渐暗了下来,商君卓起身在碗架上摸索着找蜡烛。白修治道,“你别忙了,我们又不怕黑。” “我担心你们不习惯。”商君卓找了半天也没见到蜡烛的影子,“怎么回事儿,我明明记得这里还有小半截的。” 白修治抓着她的手将她一把拉了过来,“安生坐着吧……” 黑暗中的商君卓脸一红,好在周围黑黢黢的,也没人能看到她的表情,但她还是很不自在地将手飞快拉了回来,有些紧张地道,“知……知道了……” 章节目录 第五百六十一章 爱慕 雨下到夜里才总算停下来。小学早就放学了,有些孩子住得近,冒着雨跑回了家,有些则住得稍远,只能在黑暗的教室中等待着雨停。 眼见着雨终于不下了,他们便三三两两地跑出了大门。 早就饿得前胸贴后背的孟繁生连忙道,“咱们也赶紧走吧,我早就饿得不行了。” 白修治去请商先生,结果预料之中的被拒绝了。商先生道,“你们小年轻得出去吃饭,我就不跟着凑热闹了。何况学校里还有一堆的事儿,我不但要批卷子,还要把明天的课也备出来,实在是没有工夫。” 白修治道,“那我让君卓给您打包一些菜回来。” 这一次商先生倒是没有拒绝,还主动点了一道夫妻肺片。白修治答应下来,一行人告别了商先生出了门。 耿文佳有些不好意思地道,“打着帮忙的旗号过来,结果什么也没做,真是不好意思。我连针线都买回来了,还没来得及帮着补棉被呢。” 商君卓道,“这有什么的,下次来再过来不就得了,我这儿随时都欢迎你呢。” 跟在最后面的孙怡眼见着前面的四个人说说笑笑的,根本就没人注意到自己,她顿时气不打一处来,故意大声道,“我有些累了,就不跟你们再折腾了,我要回学校了,你们自己去吃吧。” 前面的四个人总算停下了脚步,回头过来望着她。 孙怡被看得十分不舒服。 孟繁生道,“都这个时间了,你回去吃什么?还不如跟我们一起蹭浚缮一顿饭呢!何况你一个人回去我们也不放心,要是路上出了什么事儿,我们怎么和先生交代呀?等吃过了饭,大家一起高高兴兴地回去不好吗?” 孙怡抬起头,看向了白修治,眼神中闪烁着犹豫不定,很明显是等着白修治开口挽留自己。 耿文佳也劝道,“你就跟我们一起去吧,大家正好热闹热闹。” 孙怡还是没有说话,静静地注视着白修治。 商君卓抱着胳膊看着两个人,觉得眼前的情况十分有趣。她笑着道,“我有点儿冷,先去前面等你们了,快点儿跟上来,一会儿饭馆都关门打烊了。” 说着便一路小跑着向前冲去。 孙怡见自己等了这么久,白修治还是没有开口,心底已经凉成了一片。她咬了咬牙,二话不说地扭头就走。 白修治望着她的背影,没有开口。 孟繁生连忙推了推他,“浚缮,赶紧叫人呀!要是就让她这么走了,成个什么事儿呀?” 白修治始终保持着先前的动作,脸色平静得像是没有涟漪的死水。 直到孙怡消失在视线尽头,他这才无奈地摇了摇头,“让她走吧。” 孟繁生一怔,“喂!怎么能这样呢,孙怡毕竟是个女孩子呀……” 耿文佳也气白修治太过执拗,哪有这样办事儿的? 白修治却道,“这样也好,以后就做个普普通通的同窗,聊得来我们便多走动一些,聊不来关系就止步于此。我这会儿叫住她,等于给了她希望,之后又该怎么办呢?明明知道不可能,还总是欲拒还迎的,这不是在害人吗?我不想这样,还不如干脆让她走。”不过他还是有些孙怡的安全,冷静地道,“文佳,你去前面找君卓先去饭馆里等着,我和广增远远地跟在孙怡的后面,看着她进校门再过去。” 耿文佳不得不承认白修治的话还是很有道理的。明明是没有希望的事情,又何必给人希望呢? 这个时候断了孙怡的念想,对她来说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耿文佳没有多说,只点了点头便跟上了商君卓的脚步。 白修治则由孟繁生陪着,两个人一路在暗中护送,直到亲眼看到孙怡平安回了学校之后,两人这才舒了口气,扭头去往饭馆与商君卓会合。 路上孟繁生感叹着道,“浚缮,你的心也太狠了。送上门的美女都可以拒绝,我都不知道该佩服你还是该骂你傻了。” 白修治只是笑了笑,并没有搭腔。 孟繁生又问道,“你跟我说老实话,你是不是心有所属,已经有了爱慕的人了?” 白修治仍旧没说话,但脸上的笑容却格外的甜蜜与温馨。 孟繁生心中一动,“该不会是君卓吧?” 白修治微微一怔,“你怎么知道?有这么明显吗?” 他这么说,就等于肯定答案。 孟繁生哀嚎一声,“我的天啊……” 白修治和商君卓……一个是天上的月,一个是地上的尘。一个是北国的冰绡,一个是南国的热浪……虽然他早就看出白修治对商君卓的感情不一般,但从当事人嘴里听到答案,孟繁生还是觉得不可思议。 “那君卓……她对你也是一样的心思吗?”孟繁生觉得自己的脑子有点儿不够用了,“还有还有,你家里人会答应这门亲事吗?” 商家的条件有目共睹,谁会愿意和这样一个亲家结亲呢?更何况商君卓的性子更是像个假小子一般,普通的家庭谁能招架得住? 白修治道,“我也不知道,我也没想得那么长远,我只是……最近总是想到她,晚上做梦的时候,梦得也全是她。” 孟繁生怔怔地看着他,“你小子……真是……” 他都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了。 白修治笑道,“这件事儿我只对你一个人说,你要替我保守秘密,千万不要告诉别人,知道吗?” “这我自然清楚。”孟繁生摇头叹息道,“你说说你,校里校外对你有意思的人数不胜数,你怎么就看上了君卓呢?以你这面团子一样的性格,要是和君卓真的成了好事,这辈子还不被她吃得死死的?估计连还手的机会也没有,夫妻间吵架你都未必是君卓的对手。哎,你这不是给自己找苦吃吗?” 白修治道,“两个人在一起是为了幸福,为什么要吵架?好容易得来的姻缘,珍惜还来不及呢,怎么会动手呢?” 孟繁生道,“你以为说都像你似的生活在云端啊,过日子的柴米油盐酱醋茶,磕磕碰碰的地方多了去了,总要有个红脸的时候吧?” “我就不会。”白修治正儿巴经地回答道,“有什么可红脸的,她说得对我也就听着,她说得不对我就笑笑作罢。” “阿弥陀佛!”孟繁生双手合十地道,“施主,您这是悟了!我等凡夫俗子不能和您相提并论,只能望而生畏了!” 两个人说着话,总算来到了川菜馆子的门前。 章节目录 第五百六十二章 请客 现如今这样的世道,家家的日子都不好过,因此还有闲钱能来下馆子的人并不多。本来就不大的店内空空荡荡,只有正中间位置的桌边坐着商君卓和耿文佳,两个人说得火热,第一次见面也不知哪儿来得这么多话。 白修治和孟繁生迈着步子走了进去,听到声音的商君卓侧过脸来,“回来了?你的同学平安到校了吗?” 白修治点了点头,“我们看到她进了大门才过来的。” 商君卓哦了一声,显然对这样的话题并不怎么感兴趣,而是指着对面的两张凳子道,“赶紧坐下来点菜吧,等了这么久,文佳肯定已经饿了。” 白修治叫来的店伙计,请孟繁生点菜。孟繁生怎么好意思,又是摇头又是摆手,说什么也不肯出这个头。商君卓很是看不上他这副磨磨唧唧的做派,把店伙计叫到身边,毫不客气地点了四个菜,只不过商先生要吃得夫妻肺片却是没有。店伙计歉意地道,“如今生意不好做,店里不备那么多的菜,要是没有客人上门,最后都得我们自己吃,换了谁家也吃不起,所以每日就只进几样菜备着用,还请几位客人千万不要见怪。” 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大家都能理解。商君卓耸着肩膀道,“这是他没有口福,我们能怎么办?”她做主点了三道菜,转头拉着耿文佳道,“你是正儿巴经的四川人,快来帮我们出出主意。” 耿文佳也不是扭捏之人,见状便不好意思地说道,“既然如此我就不客气了。” 她向店伙计点了一道麻婆豆腐。 店伙计道,“豆腐是有的,而且还是我们家老板的拿手菜,客人请等着,饭菜马上就来。” 孟繁生嫌弃地道,“文佳,你下手是不是也太软了些?今天是浚缮做东,你还不狠狠地灾他一通?豆腐有什么好吃的,什么时候吃不行?” 耿文佳摇了摇头,认真地解释道,“这你就有所不知了。麻婆豆腐做得正不正宗,可是最能看出川菜师父地不地道的重要标志,那些正宗的川菜师父能把豆腐做出花来,我一会儿尝尝就知道了。” 几道菜品很快就端上了桌,耿文佳尝了尝豆腐,满意地称赞道,“不错,这里头的麻椒很有味道,你们也都来尝尝。” 店伙计在一旁听了,奉承地说道,“您得舌头可真灵,这麻椒是我们家老板特意从成都订购运来的,可不是以次充好的冒牌货。” 川菜鲜香麻辣,喜欢的人对它推崇至极,不喜欢的人则对它又爱又恨。商君卓显然是后者,她只吃了几口就被辣得受不了,感觉舌头都不是自己的了,只能放下筷子在一边喝茶水。反倒是孟繁生和耿文佳两人大快朵颐,吃得不亦乐乎。 白修治关心地看着商君卓,“是不是不合你的胃口?要不我点一些主食给你吃?” 商君卓摇了摇头,“不用了,我今天在山上烤了土豆吃,根本就不怎么饿。” 耿文佳听了好奇地打听起怎么烤土豆。 商君卓闲来无事,便把自己如何生火,如何烤土豆缓缓说了。不止耿文佳听得专注,白修治也津津有味,看商君卓的眼神满是柔情。 耿文佳瞥了他一眼,看到他的表情和眼神后,心里突地闪过了一丝异样。她有些不敢置信地看了看白修治,又看了看商君卓,恍然大悟地瞪大了眼睛。 原来…… 难怪…… 她终于明白白修治为什么对孙怡那样冷淡,又总是有事没事地往小学里跑了。 短暂的震惊过后,耿文佳开始打量起商君卓来。 她很少这样近距离地欣赏一个女生。 怎么说呢…… 商君卓并不是严格意义上的大美人,她性格太过直爽,甚至可以称之为大大咧咧,而且因为常年劳作,皮肤被晒得微黑,再加上不修边幅,整个人看上去比男人还要邋遢。但她乐观开朗,而且为人热情,即便是第一次见面的人,也会立刻就喜欢上她直率的性格,这或许就是她的魅力所在吧? 而且这样看来的话,白修治内敛安静,商君卓则外放大方;白修治细腻认真,商君卓不拘小节;白修治腼腆温吞,商君卓热情似火……两个人的性格南辕北辙,却又正好互补,以耿文佳一个旁观者的角度来说,倒也相形益彰,看着非常得合适。 等吃过了饭,白修治叫来店伙计算账,耿文佳便道,“真让修治一个人请吗?要不我也出一份算了。” 孟繁生道,“这本就是他自愿的,你就不要跟着瞎掺和了。他生病的这些日子,里外可把我忙活坏了,难道不该犒劳我一下吗?你要是出一份的话,我碍于情面也要出一份,那我不是太亏了吗?” 耿文佳道,“你知不知道什么叫大恩不言谢?” 孟繁生笑着反问道,“那你知不知道什么叫来而不往非礼里也?这是浚缮的一番心意,我怎么好意思拒绝呢?” 耿文佳道,“你这个人呀,歪理一大堆,我是说不过你的。” “有理走遍天下,没理寸步难行。”孟繁生得意地道,“说好了是来蹭饭的,你就不要再乱出什么主意了。” 白修治很快走了回来,手里还提着一个黄油纸包递给了商君卓。 商君卓看着一愣,“这是什么?” “是商先生要吃得夫妻肺片。”白修治淡定地回答道。 商君卓更诧异了,“店伙计不是说没有备料吗?” 白修治道,“我刚刚拿钱给他,让他们出去采购了一些。商先生累了一天,正好拿回去给他下酒。” 商君卓接了过来,却并没有道谢,“你就惯着他吧,再这样下去,早晚要成酒蒙子的。” “不会的。”白修治道,“商先生是一个很知道进退的人,小酌而已,并不会贪杯的。” “你怎么知道?”商君卓邪了他一眼,“回头被你惯出毛病来,看我怎么收拾你!” 白修治却只知道傻笑,并没有反驳她的话。 耿文佳看在眼里,心中轻轻叹了口气。 这才是真正的喜欢吧? 对方的一颦一笑,一喜一怒,在自己的眼里都是最好的表情。这满目的柔情与宠爱,看得人又羡慕又向往。 耿文佳甚至觉得孙怡提早离开也是好的,要不然被她看到这样的一幕,心里还指不定要怎么难受呢。 四个人从饭馆里出来,商君卓便要和他们分手,“你们回学校去吧,我就不跟你们一起走了。” 白修治立刻道,“这么晚了,我送你回去。” 章节目录 第五百六十三章 下聘 商君卓毫不客气地道,“不用了,你送完我,我还要送你,这样送来送去的,这一夜也不用睡了。而且我安全得很,不会出什么事儿的。反倒是你们,一看就是没什么反抗能力的学生,小心被坏人盯上了,赶紧走吧,路上也别耽搁,快点儿回学校才是正经!” 竟是一副长辈叮嘱晚辈的语气。 白修治自然不愿意答应,只是没等他开口,商君卓已经二话不说的扭头走了,而且脚步极快,转瞬便消失在了道路的尽头。 白修治看出她这是故意的,只能无奈地叹了口气,对孟繁生和冯文佳道,“我们回去吧。” 雨已经停了。 雨后的空气里带着几分泥土的清香与芬芳,三个人一边走一边谈论,白修治却像是有心事一般,只说了几句后便走了神。 孟繁生和耿文佳心知肚明,知道他肯定是在偷偷惦记商君卓。只是两人都清楚白修治的面子薄,谁都没有宣之于口,但看白修治的眼神却都满是笑意。 偏偏白修治一点儿反应也没有,满脑子想的都是商君卓。 而远在杭州的唐家,白蓉萱正高兴地迎接舅舅和唐学荛的归来。 此刻唐老夫人的屋内气氛热烈,大家聚在一起听唐崧舟讲述着此次徐州之行。 “路上非常的顺利,到了徐州之后,李家和张家就派了家中的管事在渡头迎接。张家人看在张太太的面子上,提早就为我们安排好了住处,是一间非常干净的驿馆,离张家和李家都不远,位置恰到好处。当天下午张老爷和张夫人便登门拜访,我和张老爷说了一会儿话,张夫人则去见了陈夫人。这一路上亏得有亲家太太帮忙分担,尽心照顾陈夫人,要不然我还真不知道怎么办才好了。”唐崧舟说到这里,有些为难地叹了口气。 唐老夫人问道,“可是出了什么事儿?” 唐崧舟怕母亲担心,连忙道,“不是不是,您别紧张。陈夫人有些晕船,但不是很严重。杭州到徐州毕竟有一段距离,就是不晕船的人坐这么久也会不舒服的,更何况陈夫人这种平时不怎么出远门,从没坐过船的人呢?陈家的人有些慌乱,幸好有张太太帮忙,才不至于弄得人仰马翻手忙脚乱的。我看芸娘那孩子也懂事了不少,忙前忙后的帮着张罗,和之前那个唯唯诺诺遇到事儿只知道往母亲身后躲的样子天壤之别,令人刮目相看。”他说到这里,情不自禁地看向了唐学茹,“你也要跟着学一学才行,和人家凑在一起别只知道玩,看一看别人身上的优点,取长补短才能有所进益,总是这样顾头不顾尾的,什么时候才能长大?” 唐学茹觉得自己是受了无妄之灾,好端端地说着去徐州的事,怎么就扯到自己的身上来了? 她闷闷不乐地应了一声,把头垂得低低的。 心疼孩子的黄氏连忙道,“后来怎么样了?陈夫人好了吗?” 唐崧舟对唐学茹的态度很不满意,正准备开口教训几句,看准了时机的唐学荛连忙道,“好在常年行船的人手里都有些一些偏方,他们用一种鱼的鱼鳔煮了一锅水,里面还加了些草药,陈夫人喝了一些便好多了,症状得以缓解,当天下午就跟没事人一样,拉着张太太的手说个不停。没见到陈夫人之前,常听外人说她是个不苟言笑的人,而且为人刻薄不怎么好相处,可碰到张太太之后,也没看出她怎么刻薄,反而软语温存的,是个很好说话之人。可见外面的传言多半都是以讹传讹,根本就是不能听的。” 唐崧舟经他这么一岔,也就无暇再顾忌唐学茹,而是继续说道,“当天晚上李老爷便派了家中的管事过来,安排了酒楼给我们洗尘接风,李家族中的人也被请来了不少。看得出来李老爷在李家很有权威,说起话来说一不二,没一个人敢反驳。他对荛哥异常满意,一直让他坐在自己的右手边,李家人过来敬酒,也都被他拦了回去。” 唐学荛听到这里,脸色微红地垂下了头。 唐学茹见状凑过去笑道,“哎哟,你这个小女婿不错嘛,媳妇还没娶到,老丈人就把你礼为上宾啦!” 唐崧舟的脸色顿时有些不大好看。 黄氏连忙道,“没大没小的,跟哥哥也胡乱开玩笑!我知道这些日子他不在家,你这是想他了,但不知道的人听了这样的话,只会觉得你不分长幼尊卑,一点儿规矩也不懂。” 唐学茹是个惯会看人脸色的人,一看父亲的表情有些不悦,她立刻便缠着唐学荛的胳膊道,“哥哥,你不知道,我这些日子茶饭不思,每天就惦记你呢。掐着手指头算你到了哪里,什么时候能够回来!” 唐学荛摸了摸她的头,“真的吗?算你有良心?也不枉我千里迢迢的买了礼物给你。” 唐学茹一听自己还有礼物,高兴地说道,“哥哥对我最好了!” 黄氏笑着问儿子,“难道就只有她有,我们就只能干看了?” “怎么会呢?”唐学荛不好意思地道,“人人都有,我给祖母,母亲,姑姑和姐姐、姐夫,蓉萱和学茹都买了东西。还有李嬷嬷、崔妈妈……” 一个个数着名字。 李嬷嬷听了高兴地道,“还有我的?这一路颠簸辛苦的,荛少爷居然平平安安地回来就好了,还费心带什么东西?” 唐学荛挠了挠头,“我很少出远门,难得走一次,看到好东西就给你们买了几样。” 黄氏对儿子的表现非常满意,觉得他真是个大人了。她点头道,“李老爷有没有对你说什么?” 唐学荛脸瞬间就红了,“没……没说什么。” 熟悉他性格的人打眼看便知道他说谎了,不过李老爷爱惜女婿,说些什么秘密给他听倒也没什么,黄氏自然不会追问,而是问起了自家的两个弟弟是否有赶过去帮忙。 唐崧舟道,“阿广被家中的事情绊住了脚,实在是抽不开身。阿阔则带着媳妇过来了,他那个媳妇真是厉害,说话干脆利落,一点儿不拖泥带水。阿阔是个有福气的人,娶了个贤内助。我见她是个机敏之人,就干脆将下聘上的一些琐事全权交给了她,有弟妹帮我从中周旋分担,让我轻松了不少。” 唐老夫人听着忍不住笑道,“你啊,倒会因材施教,找了别人帮忙,自己躲起清闲来了。” 唐崧舟道,“李老爷没那么多说道,李家人又素来以他马首是瞻,下聘礼非常的顺利,李老爷还特意拉着我定了日子,成亲的日子就在后面的六月十八。” 黄氏惊喜地道,“哎呀,连成亲的日子都定下来了?” 章节目录 第五百六十四章 血气 唐崧舟道,“可不是嘛,李老爷做事爽快干脆,一点儿都不拖泥带水。酒桌上说到这件事儿,他便跟店老板借来了黄历翻了一通,然后就和我研究了这个日子。我原本还想回来和你们商量究一下的,但看李老爷一副兴高采烈的样子,实在不想扫兴,到了嘴边的话便没有说出来。而且我也细细地看了一下,后年的六月十八的确是个难得的好日子,宜嫁娶,倒也适合办喜事。” 唐老夫人听说了日子之后,立刻便向李嬷嬷看去。而李嬷嬷不等人吩咐,早就已经将黄历找了出来。 唐老夫人翻了翻,看到后年六月十八这个日子的确不错,满意地点起了头,“别看李老爷粗枝大叶的,但事关女儿一辈子的幸福,他这个做父亲的人怎么会随便定个日子呢?说不定这日子他早就留心过了,只不过刚好饭局上有个恰当的机会,他就顺便说了出来。” 黄氏道,“还真就有这个可能。” 大家高兴地说着六月十八这个好日子。 唐老夫人道,“一年里最好的日子,气温适宜不冷不热的,再早一些还有春寒,再晚一些怕就进入了梅雨季节。李老爷这个人真是不一般,以后荛哥要好好跟着岳父学一学,这是你父亲都没有的本事。大男人粗犷豪爽没什么,就怕大咧咧的没有一点儿心眼,那就不是仗义直爽,而是傻瓜了。你们看看李老爷,心思细腻无微不至,做事情思虑周祥面面俱到,这才是真正的人不可貌相。” 唐崧舟觉得母亲的话很有道理,“李老爷这个人的确不简单。李家在徐州当地的风评很好,一路上走过来,认识的不认识的都会上前来打个招呼,甚至还有些卖菜的人询问李夫人的病情,可见平日和李老爷关系就是十分好的。李老爷和这些人说话,连谁家养了几只鸡,谁家的孙子要定亲这些琐碎小事也是张口就来,让人觉得特别的舒心。张太太这个媒做得真是太好了,回头要好好地向人家道个谢才行。” 大家说着话,唐学荛则红着脸完全插不进去嘴。唐氏温柔地冲着他笑,“后年荛哥也要成亲了,这日子过得可真快呀。” 她回到唐家来的时候,唐学荛还是个没有桌子高的小男孩呢。 唐学荛更不好意思了。 黄氏道,“这日子最不抗过了,眨眼的工夫就是一年,说是后年,却也是转瞬的工夫。有些东西该制备就要制备出来了,可不能拖得太久。这娶媳妇和嫁女儿是不一样的,一点儿都怠慢不得。” 唐氏知道她又要忙起来了,忍不住道,“你也不用太心急,明年再开始张罗就来得及。有些东西准备得太早了,万一到时候过了时,新媳妇不喜欢怎么办?” 黄氏觉得她说得很有道理,“可不是嘛!我记得早些年成亲的时候最时兴做罗汉床,床腿还要雕刻成莲花的造型。可近几年却见不到了,可见已经不受人喜欢了。” 徐州之行一路顺利,李老爷又对门亲事十分满意,如今两家已经正式成了儿女亲家,李老爷也算是唐学荛的准岳父了。这次从徐州离开时,李老爷还单独把他叫到书房里,给了他一些钱使。 唐学荛一脸莫名其妙。 李老爷道,“一个女婿半个儿,将来你总是要叫我一声爹的,既然如此,给你钱只管拿着,还扭捏什么?你把钱收好,我来告诉你这钱要用在什么地方。老话说皇帝爱长子,百姓疼幺儿。我这个小六虽然是个女娃娃,却自小被我捧在手心里养大,从来没吃过什么苦,受过什么委屈,将来嫁到你们唐家去为你生儿育女,你也不可以让她伤心难过,要是给我知道你欺负了她,我立刻就雇了船杀到杭州,老大个耳刮子抽你!” 唐学荛连忙道,“不……不会的……” “什么不会?”李老爷把眼睛瞪得老大,“你觉得我不敢去?” “不……不是……”唐学荛急的话都说不全了,“我怎么敢有这样的想法?我是说……我是说我不会欺负她的……” 李老爷憋着笑,继续故意板着脸道,“还算你小子懂事。我现在来告诉你这钱要怎么使,你也是个半大小伙子了,男女之间的情事多半也知道一些了。我女儿性子骄傲,要是将来嫁过去你们两个相处不来,或是子嗣不多,要娶姨娘还是纳妾,都由你们两个商量着来,只要我女儿答应,我是没什么话说的。男人专情自然是好,但三妻四妾也属平常,我就算心疼女儿,可也不能把手伸到你们的被窝里乱管一通。但你要给我牢牢地记住,在我女儿嫁进唐家大门之前,你务必要给我管好自己的裤腰带,不要搞出通房或是相好的来,我女儿一进门就要给你擦屁股解决麻烦,那是肯定不行的。要是给我知道了……” 唐学荛连忙接口道,“您就杀到杭州来抽我……您放心吧,我不会这么做的。” 李老爷看他的眼神就更加满意了,只是碍于女儿之前的叮嘱,他只能硬着头皮继续道,“当着我的面,你自然是什么好听说什么,等出了李家的大门,天高海阔,谁知道你能不能管住下半身的这只小鸟,让它随便乱飞呀?我明白告诉你,你要是管不住它,老子一棒子就把它敲下来,看它还敢不敢乱扑腾?” 唐学荛吓得恨不得立刻捂住自己的重要部位,“大丈夫一言既出驷马难追,我说不会做,就绝不会做的。” 李老爷道,“你正是血气方刚的时候,头脑一热有个需求也是正常。我自己也是男人,能够理解,所以这钱你仔细收起来,就是你父母也不要告诉。以后可以拿着去胭脂胡同走一走,只要不做得太过分,我们山高水远的自然也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唐学荛被这位满口‘豪言壮语’的准岳父吓了一大跳,感觉自己手里的银票就像烫手山芋一般,他二话不说地把一叠银票扔到了桌案上,脑袋摇得像是拨浪鼓一样,“我不要这钱,我也不去什么胭脂胡同!” 一番话说得斩钉截铁,非常的干脆。 李老爷故意逗他,“这有什么可不好意思的?你就算去了又能怎么样?现在还没有成亲,还不趁着好时候多风流快活?等我女儿嫁过去,你有了人看管,再想放肆就不容易了。” 唐学荛满面通红,从没想过自己有朝一日居然会和自己的岳父谈论这种话题。他口干舌燥,头昏脑涨,整个人都有点儿不太好了。 李老爷还要再说,书房屏风后面却忽然多出了一个声音,“哎呀,爹!你就别逗弄他这个老实人了,你可真是越来越为老不尊了……” 声音清脆好听,宛如黄莺鸟一般让人心头一震。 章节目录 第五百六十五章 方刚 唐学荛情不自禁地循着声音看了过去。 只见从屏风后面缓缓走出一个绝美的少女来,正是已经和他定了亲的李绮。 李绮表现得落落大方,走到李老爷的身边撒娇道,“您可真是的,干嘛这样为难人家啊?” 李老爷觉得自己挺无辜的,明明是女儿让他试探未来的姑爷,看看他的人品如何,谁成想到最后女儿事不关己高高挂起做起了个好人,他倒弄得一个里外不是人的境地。 李老爷瞪了女儿一眼,“你……” 李绮连忙道,“我也知道您是心疼女儿,可也不能这样呀。”她看向桌子上的一叠银票,干脆拿到手里收了起来,“既然是您给的,我就替他收着了,以后还能买个胭脂水粉什么的。” 李老爷觉得自己完全中了女儿的计,“女生外向,你这还没嫁出去呢,就开始搜刮我的东西了,这要是嫁出去,还不得把李家的好东西都搬到唐家去呀?” 李绮笑着道,“您已经给出来了,怎么好意思收回去呢?再说李家能有什么宝贝?再宝贝还能金贵过我?” 这倒是真的。 李老爷无奈地摇了摇头,“论口才我肯定是说过你的,不过你也要记住今天说过的话,你是李家的宝贝,也是我和你母亲的掌上明珠,就算要天上的月亮和星星,我也会想方设法地为你摘下来,不论到什么时候都是这样的。学荛是个温厚老实的好孩子,但男人都是一个德行,没得到手里的都是最好的,谁知道你嫁过去之后,他会不会翻脸不认人?要是将来在唐家过得不高兴,你就立刻收拾了东西回到李家来,只要有你爹妈在,就不会让你受一点儿委屈。” 唐学荛听得冷汗都要下来。 李绮却道,“有您这句话,那我就放心了。” 李老爷又道,“不过你也不能仗着有父母撑腰就为所欲为,嫁了人就是大人了,不但要孝顺公婆,还要敬重丈夫,两个人互敬互爱才能走得长远,知道吗?” 李绮吐了吐舌,没有回答父亲的话,而是缓缓走到了唐学荛的身前,“把你的手臂伸开。” “什么?”唐学荛有点儿傻眼,完全没猜到她怎么会说出这样一句话来。 李绮道,“我想给你做一件衣裳,正好趁你在的时候量一量尺寸,免得大了或是小了,到时候你穿着不合身。” 做衣裳啊…… 唐学荛稍稍松了口气,不自觉地抬头看向了李老爷。 李老爷觉得这孩子可真是个老实人,这个时候还知道看人脸色,不像那些心猿意马的人,这会儿只怕早就把嘴咧到后耳根了。知道什么事儿能做什么事儿不能做,这样的人才是心里有数的人。 李老爷对唐学荛怎么看怎么满意,觉得之前的杭州之行简直太成功了。不但去了上海一趟让妻子多年的病症得以缓解,还给最令自己操心的小六找了一门好亲事,他简直要为自己的英明决定拍巴掌了。 李老爷老怀欣慰地冲着额唐学荛点了点头。 唐学荛这才敢低着头张开了手臂,却紧张地呼吸都变得不顺畅起来。 李绮也有些不好意思,自小长到这么大,除了父亲之外,她还是第一次如此近距离接触一个男生呢…… 望着眼前唐学荛颀长的身影和宽阔的脊背,她也情难自禁得红了脸。 她一时间连抬手的勇气都没有了,只能愣在原地出神。 李老爷看出点儿门道来,笑着道,“量个尺有什么不好意思的?现如今两家已经下聘定亲,你们两个就是未婚夫妻了。说句不吉利的话,就算是任何一方出了什么事儿,对方也不能退亲了。” 李绮听了父亲的话,这才缓缓地伸出手,轻轻按在了唐学荛的手臂上。 唐学荛如遭雷击,整个人猛地一颤,吓得李绮连忙回手来。 李老爷看着眼前这对小儿女紧张腼腆的模样,又觉得好笑又觉得向往,不自觉地想到了自己第一次见到夫人时得情景…… 李绮最终还是硬着头皮替唐学荛量了尺寸,又问道,“你喜欢什么款式的衣裳和料子?” 唐学荛低着头红着脸,小声道,“我……都行……你做什么……我就穿什么……” 李绮很是高兴地道,“不过我的手艺不太好,要是做出来得太不成样子,你可不要嫌弃。” 唐学荛道,“不会的……” 平日里他也是个快人快语的人,可今天也不知道怎么了,紧张得连句完整的话也说不出来了。 李老爷却看着女儿陷入了沉思。 他家这位六小姐,是六个女儿中最难答对的一个,自小就很有主意和骨气,办起事情来甚至不输于男子。李老爷时常感慨老天不成全人,小六要是投生成了一个儿子,何愁他们李家不能更进一步? 也正是因为如此,自从女儿们一个个长大,开始到了谈婚论嫁的年纪,李老爷就开始暗暗发愁。 上头的五个女儿虽然各有千秋,但也都还好,唯独这个小六……让李老爷常常不知道该拿她怎么办才好。有时候女孩子长得太过出众也并不是一件好事,虽然来求亲的人不少,但李老爷却没一个能看得上眼的,不论把小六嫁给了谁,好像都要委屈了她似的。 或许这就是所谓的缘分未到吧? 俗话说千里姻缘一线牵,谁能想到杭州一行,小六的姻缘就这么来了。而向来眼高于顶的小六也没有拒绝,这让李老爷非常地意外。 人和人的相识相知,大概都是老天早就安排好的吧? 于冥冥中遇到彼此,组建一个家庭,然后开始人生的新旅程……李老爷只要一想到这些,就为女儿高兴。 唐学荛从李老爷书房离开的时候,李绮还压低声音对他道,“我很喜欢杭州的糕点,你回头给我送一些过来,好不好?” 软语温存,不像是请求,倒像是和亲密的人交代一件小事般令人舒心自在。 唐学荛还能拒绝吗?自然满口答应,“你还有别的想要的吗?” 李绮抬起头,眼睛仿佛蕴含了春光一般明媚,“不论我要什么你都能满足我吗?” 唐学荛想了想,并没有把话说得太满,“我会尽力,但却不敢保证都能做到。” 李绮觉得这样坦诚地唐学荛很有意思,她故意追问道,“为什么?这个时候难道你不应该点头答应吗?” 唐学荛想了想,认真地道,“说出来却又做不到,那不就是骗人吗?我不想欺骗你,所以只能答应你我现在就能做到的事情。” 李绮有些意外,但看唐学荛的眼神却充满了神采。 她笑着点了点头,“好吧,那你记住今天说过的话。” “嗯!”唐学荛坚定地点了点头。 章节目录 第五百六十六章 授课 满脑子想的都是李绮的唐学荛有些走神,长辈们的谈话便没怎么听。 下聘的事情结束,了去了唐老夫人和黄氏的心头一桩大事。唐老夫人提醒黄氏道,“下聘定了亲,李家就是我们正儿八经地亲家了,以后也要和张家一样,当正经亲戚走动起来才行。逢年过节准备节礼的时候,要记得给李家也备出一份来,就按张家的规格来就行。” 黄氏笑着道,“您放心,我会记在心上的。” 黄氏办事素来稳妥牢靠,唐老夫人自然没什么可担心的。 唐崧舟趁机和妹妹说起了话,“我原本还想着路上若是经过南京,就停一脚去看看治哥,没成想南京现如今正在警备状态,不允许船只靠岸,我们只好绕了过去,也没见成荛哥,只能另寻机会了。不过你也不要担心,南京现如今毕竟是政府所在的要地,大概是最安全的地方了,治哥又不是个惹事的人,不会出什么事儿的。” 唐氏点了点头,没有多说。 白蓉萱却觉得心中一沉。 她原本还期待舅舅此次徐州之行能够见到哥哥,看看他的情况……没想到终究还是没办法实现。 白蓉萱心里的不安越发强烈了。随着日子一天天的过去,离前世哥哥病逝的日子越来越近,白蓉萱总是十分地担心,很想亲眼见到哥哥,提醒他一声,甚至就待在他的身边,陪他度过这个令人揪心的八月十八中秋节。 唐老夫人担心女儿过分思念,刚养好的身子又要难受个不停,她笑着道,“南京既然警备,想必是有什么要事,当今政府的日子不好过,四处都不太平。好在还有一年治哥的学业就完成了,到时候就能见到面,也不用非急在这一时。前些日子他不是才写了平安信回来吗?” 唐氏道,“您放心,我倒不怎么担心他。他已经是大人了,能把自己照顾得很好。” 她这话像是在安慰唐老夫人,又像是在安慰自己。 白蓉萱听得十分心疼。 她觉得还是要想办法见哥哥一面才能放心,就算自己不能赶去南京,也要让吴介看一眼才行。 接下来的几天她一直在为这件事苦恼,却始终想不出一个两全之计。 怪就怪南京实在太远了…… 唐崧舟等人回来的第二天,黄氏便带着礼物亲自去了张家和陈家,向张太太与陈夫人道谢。张太太丝毫不见疲惫之色,非常热情地招待了黄氏,还道,“你跟我这么客气做什么?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事情,我也正好趁这个机会回娘家看看。要是我一个人出门的话,我们家老爷和自力都不放心,到时候拖家带口的反而更麻烦,还不如这样轻手利脚的出趟门呢。” 和张太太相比,张芸娘就累得不行,黄氏去看她的时候,她还在床上躺着,一见到黄氏,非常不好意思地坐起身来准备下床。 黄氏一把按住她,“都不是外人,赶紧躺着,你们这些小年轻的哪受过舟车颠簸之苦?自小都被娇惯坏了,有没有觉得哪里不舒服?” 张芸娘红着脸道,“没有,就是浑身没力气,也不想吃饭。” 黄氏道,“都是这样的。”又对张太太道,“我特意给芸娘带了些杏子,虽然有些酸,但开胃再好不过了,让她饭前少吃两颗,也能多吃两口饭。不过可不能多吃,老话说得好,桃养人杏伤人,李子树下埋死人,杏子吃多了对身体不好,少食为宜。” 张芸娘乖巧地答应了,向黄氏道谢。 黄氏道,“自家人,谢什么?”又让张芸娘赶紧躺下休息,等过几天请她到家里玩。 张芸娘十分高兴地答应了。这次去徐州的外婆家,她还给白蓉萱、唐学茹带了东西回来,正好送给她们。 张太太道,“你也太惯着她了。” 黄氏道,“我瞧着芸娘这次出门长进了不少,可见女孩子还是要多出去走走见识见识的。难怪崧舟对她赞不绝口,你是知道的,我们家那口子轻易是不夸人的。” 张太太与有荣焉,非常的开心,“小孩子家家的,什么长进不长进的?我就盼望她的脾气能硬实些,将来也能少吃一些亏就行了。” 两个人叮嘱了张芸娘几句,携手出了门。 与她们一同来的唐学萍却多留了一会儿,关心地对小姑子道,“你要是有哪里不舒服可要说出来,千万别害羞忍着不说,到时候小毛病拖成了大毛病,那可不是闹着玩的,知道吗?” 张芸娘点了点头,“我知道。嫂子赶紧跟过去吧,不用担心我。” 这样贴心懂事的小姑子,谁会不喜欢呢? 唐学萍让她躺下来,又替她掖好了被角,这才去了前厅。 黄氏要走,张太太说什么都不答应,“都这个时候了,哪有不吃饭的道理?我让后灶预备饭菜,吃过了午饭再走。” 黄氏道,“好姐姐,我和你自然是不外道的,可是还有陈家没去呢,哪能留下来吃饭啊?等过两天我再来。” 张太太这才作罢,带着唐学萍将黄氏送出了门。 黄氏马不停蹄地去了陈家。 和张太太相比,陈夫人一路颠簸,显得憔悴了不少。黄氏自然是满口的感激话,陈夫人道,“您不用觉得不好意思,也是我的身子太弱了。过去也不这样的,但自从生了这几个孩子之后,明显的精气神不如从前了。” 黄氏便道,“何止是你,咱们女人到了这个岁数都是这样的。我现在夜里时常睡不着,走路走到一半忽然就没力气了,心发慌,浑身都是汗。”说到这里,她压低了声音对陈夫人道,“本草堂有位姓孙的大夫擅长妇科,他配置的白金丹很是管用,回头你也请他给你号个脉,配一副来吃着。可别不当回事,要是不注意的话,人会衰老得很快。” 陈夫人还是第一次听说这种事,惊奇地道,“真的?” “那还有假,咱们女人要生儿育女,可比男人辛苦多了。”黄氏道,“你听我的话,回头赶紧抽出功夫来见一见孙大夫,怎么还挤不出这点儿时间出来。” 陈夫人道,“我知道了。” 黄氏又去陪着陈老夫人说了好一会儿话,陈老夫人留她午饭,黄氏借口家里还有事儿推辞了。陈老夫人也没有强留,让陈夫人送了客。 又过了两天,白蓉萱还没想到怎么去见哥哥的办法,倒是唐崧舟给她和唐学茹另请了一位女先生到家中授课。 女先生也姓黄,夫家姓于,外人都称她为于黄氏。娘家是山西晋中有名的书香世家,学问很好,只可惜夫家遇了大难,举家搬迁到杭州来投奔亲戚。于黄氏为了贴补家用,这才决定出来授课。唐崧舟早些时候曾拜托朋友帮忙留意,这人便推荐了于黄氏。 唐老夫人和黄氏、唐氏都见了她,觉得她这个人虽然话不多,但本分老实,而且行为举止颇有几分大家风范,对她都很满意,隔了两天就请她到家里来上课。 章节目录 第五百六十七章 探望 白蓉萱和唐学茹就像脱缰的野马一般无拘无束地闲了这么久,冷不丁地让她们坐到小书房里上课,两个人都有些不习惯,觉得房间窄小得令人压抑,呼吸都变得不顺畅起来。 不过比起之前的沈娘子,这位于黄氏虽然话不太多,但学问却更胜一筹,而且相比于沈娘子的赵本宣读,于黄氏对不同事物都有不同的看法,更喜欢与白蓉萱、唐学茹两人交流心得。两个人觉得新奇有趣,对她充满了好感。 杭州的女先生不多,自从沈娘子出了事之后,不少人家的小姐都闲了下来,只能学一学女红,读书写字上的事情便落后了不少。如今突然来了于黄氏,大家口耳相传,她便把当初沈娘子的活接了下来。 白蓉萱每天都要和唐学茹一起上课,心思不能分得太多,除了远在南京的哥哥之外,其他的她已经完全顾不过来了。 倒是吴介在唐老夫人的授意下一直盯着长房那边的动静,一有什么风吹草动他便赶紧去向唐老夫人汇报,“罗秀春已经从宁波回来了,又住进了六条胡同里。不过相姨娘因为养胎的关系,被大老爷看得很紧,一直没机会出门,只能借口让身边的乳娘出去买东西,趁机和罗秀春见了一面。相氏的乳娘在六条胡同的房子待了一盏茶的功夫,出门的时候脸上美滋滋的,显然是得到了好消息。回到长房的第二天,她便拿着一个不起眼的小包袱出了门。似乎是怕人跟踪,所以特意绕了一个大圈,找了个地方很偏僻的当铺当了些首饰。出来之后没有回长房,而是直接去了六条胡同,像是把钱交给了罗秀春。之后长房这边便没什么动静了,倒是罗秀春和那个鲁二媳妇又厮混了几次。” 唐老夫人听完向李嬷嬷看去,低声道,“拿东西出去典当,钱又交到了罗秀春的手里,看来这是有什么大事需要他去办啊。” 李嬷嬷顺口道,“怕是孩子的事儿吧?” “除了这个,还能有什么好事?”唐老夫人气愤地道,“这两个败类,连这种丧尽天良的事情也敢干,就不怕老天爷一个大雷劈死他们吗?” 李嬷嬷道,“都走到这一步了,这两人哪还有什么良知啊?您也太瞧得起他们了。” 唐老夫人对吴介吩咐道,“相氏这边最近起不了什么风浪,你务必要把罗秀春给我盯住了才行。” 吴介连忙答应了。 等吴介退出去之后,唐老夫人便和李嬷嬷商量道,“我和凤君虽然不待见相氏,但她现在毕竟怀了长房的孩子,我们两个总装睁眼瞎视而不见也于理不合,给外人传来传去的,只会对长房和二房的关系说三道四。前段时间还有个年可以做借口,如今年过完了,也没什么可忙的事了,你去把凤君请过来,我和她商量商量,看看什么时候去探望相姨娘比较好。” 李嬷嬷神色微动,“老夫人,您这是……” 唐老夫人微微一笑,“你别紧张,我一时半会儿还不会对付她,自然也不会在这个时候拆穿她的西洋镜。只不过也不能让相氏的日子过得太安逸了,也得吓唬吓唬她,让她也跟着不安生才行。” 李嬷嬷叹道,“哎,您都这把年纪了,怎么还会为这种事情操心生气呢?长房的大老爷呀……我都不知道说他什么好了,要是那头的太老爷和太夫人知道这件事儿,还不从坟坑里坐起来骂他糊涂呀?” 唐老夫人平静地道,“要不怎么老人们说,黄泉路上谁先走谁享福,眼睛一闭两腿一蹬,什么烦恼都没有,也不用再惦记后人如何行事了。我这不还活着呢吗?怎么可能眼睁睁看着长房那边乱成一团呢?不看崇舟还要看老嫂子的面子呢,她当年待我着实不错,我承了她的情,如今也是该报答一二了。” 李嬷嬷心疼地道,“您这位老嫂子呀,精明厉害了一辈子,没想到最后栽到了自己的儿子手里了。” 唐老夫人没有再说,只是长长地叹了口气。 李嬷嬷把黄氏请了过来。 黄氏听了婆婆的意思后,微微愣了一下。她是打心眼里不愿意和相氏打交道,不过婆婆都发话了,何况于情于理她都应该过去瞧瞧,只能硬着头皮道,“之前不是一直说相氏需要静养吗?我就没敢吱声,也怕打扰她。如今年都过完了,再不去就有些不合适了。既然这样,我们明天就过去吧,家里的东西都是现成的,我选几样给她带上。她现在是长房最金贵的人,只怕什么好东西都要可着她来,我们就算把家底搬空了,也未必能比得上,还不如只尽心意呢。” 唐老夫人自然没有意见,“也好。何况咱们家底薄,确实是没法和长房比的。” 黄氏心知肚明,笑着答应了。 第二天一早两人还没出门,唐学萍回到娘家来串门。听说祖母和母亲要去长房之后,她也自告奋勇地道,“那我陪你们一起去吧。” 黄氏不愿意女儿去长房那么个乌烟瘴气的地方给相氏撑面子,“你就别去了,好生在家里待着,我和你祖母过去坐一会儿就回来。” 唐老夫人也道,“相姨娘这一胎的怀相不太好,这么久了还一直卧床休养,不适合太多人打扰,我和你母亲过去看看就行了,你留在家里帮着管家,让后灶把午饭预备出来,我们回来用饭。难得你回门,中午我们吃锅子好了。” 这就是不准备在长房待太久了。 唐学萍没有坚持,痛快地答应了下来。 唐老夫人和黄氏则由李嬷嬷与崔妈妈服侍着坐着马车去了长房。 来之前唐老夫人并没有让黄氏提前知会,长房门房的人见到从车上下来的唐老夫人和黄氏后,都有些诧异,也有那聪明机灵的人快步往院子里跑,去通知唐学莉了。 李嬷嬷看着眼前混乱的场面,心里清楚唐老夫人的打算。她就是想打相氏一个措手不及,看她一会儿要怎么面对唐老夫人。 好在唐学莉正在院子里安排事务,听说了消息之后也顾不得其他的,连忙提着裙子快步迎了出来。 大家在门口契阔了一番,听说了唐老夫人的来意之后,唐学莉连忙请她进门,一行人往相姨娘所住的院子走去。 得到消息的唐崇舟也赶了过来。 这些日子他在家里什么也不干,比前段时间整整胖了一圈,走起路来呼哧带喘,一头的大汗。 唐崇舟客气地对唐老夫人道,“您怎么来了?” 李嬷嬷听着脸色微变。 这个大老爷的脑袋不会是木头做的吧?哪有这么说话的,好像不欢迎她们到来似的。 唐老夫人不客气地问道,“怎么?我不能来吗?” 唐崇舟急忙道,“自然不是,请都请不来呢。” 唐老夫人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淡淡地道,“你都没请过,怎么知道请不来?” 话里别有深意,听得众人皆是一愣。 唐崇舟也有些下不来台。 唐老夫人微微一笑,对唐学莉道,“这园子该收拾了,有些树木也得剪枝了,要不看着虽然茂盛,却一点儿章法美感也没有。” 把话题转到了别处。 章节目录 第五百六十八章 养胎 唐崧舟一脸的尴尬,唐老夫人却没有再看他,而是由唐学莉陪着去了相姨娘的住处。 这会儿相姨娘也得到了消息,正一脸虚弱地躺在床上,她的乳娘在床前服侍着。一见到唐老夫人进门,相姨娘挣扎要起身迎接,乳娘在一边小心翼翼地搀扶着她。 唐老夫人忙道,“都是自家人,讲这些虚礼做什么?何况你现在还怀着身子,好好养着就行了。躺下吧,别折腾了。” 唐学莉忙吩咐人搬来了凳子,唐老夫人由李嬷嬷扶着坐了下来,眼神十分自然地落在了相姨娘的身上。 相氏本来皮肤就白,最近一直养在屋里晒不着太阳,而且吃好的喝好的,看上去气色极好,人也比之前丰腴了不少。 唐老夫人便关心地问了相姨娘的日常起居,相氏和乳娘你一句我一句的,相互配合着把话圆了过去。相氏还怕唐老夫人多心,此地无银三百两地道,“一直提不起精神来,稍稍动一下都要吐个没完。原本年前还想过去给您请安磕个头的,就因为这不争气的身子也没有去成,还请老夫人千万不要怪罪才是。” “你这孩子也太小心了。”唐老夫人淡淡地笑着道,“不知道的人听了你这话,还不得以为我是个规矩极重又不讲理的人?我可没你说得那么可怕,只要心里记挂着,磕不磕那一个头有什么要紧的?更何况你现在是双身子的人,捧在手心里养还来不及呢,怎么能折腾你呢?你只管放宽心,我就算心眼再小,也不会在这个时候和你动气。” 她虽然说话的时候没什么表情,但话里却透漏出不满的味道。相氏听得心惊,急忙补救般地叫道,“老夫人千万别多心,我怎么敢有这个意思?也是我不会说话,让您会错了意……” 唐老夫人面不改色地看着她道,“你瞧瞧,才让你放宽心,怎么又紧张起来了?你这样一惊一乍的,对肚子里的孩子不好。哎,你们长房上头也没个长辈,这让我怎么放心得下?要不你收拾收拾,干脆搬到我跟前儿去养胎好了,有我就近照顾着,也省得这样让人惦记。等生完了孩子坐完了月子再回来,也省得我惦记。” 相氏的冷汗刷地就下来了。 搬去她的眼皮子底下养胎,那不是找死吗? 何况她肚子里空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用不了两天就会原形毕露。 相氏张口就要拒绝,只是还没等她开口,觉得这个主意很好的唐崇舟却高兴地道,“婶子您也知道,我母亲去世得早,家里实在没有个主事的老人,学莉虽然聪明但毕竟是个孩子,我又不懂这里头的事儿,有心出力都不知道力该往哪使!婶子要是愿意帮忙,我自然是感激不尽的,就是怕她不懂事,再给您添什么麻烦!” 相氏想要咬死他的心都有了。 这个唐崇舟就只会添乱,一点儿忙也帮不上。 相氏想也没想地道,“是啊是啊!您也上了年纪,我怎么能去给您添乱呢?您不用担心,我在家里挺好的,有老爷时刻惦记着,还有乳娘贴身照顾,再过几天就能好起来了,到时候我再过去给您请安。” 唐老夫人也不过是句客气话,目的是吓唬吓唬相氏,真要把她弄到自己身边来,相氏还没怎么样,唐老夫人就会被膈应死了。不过能看到相氏这副惊慌失措口不择言的模样,唐老夫人还是非常得高兴。她故作镇定地道,“你说得也对,这人一旦熟悉了环境就不愿意挪地方,不然住着也不踏实。” 相氏连连点头,“谁说不是呢?” 唐崇舟却很意外,他本以为相氏会非常的乐意呢,毕竟她一直都很想和二房搞好关系,为此不知道拿自己的热脸贴了多少次冷屁股。可谁知相氏这次却一反常态,表现得如此激烈,说什么都不想去二房了。 唐崇舟一时有些想不通。 唐学莉也往相姨娘的方向看了一眼。相氏的乳娘做贼心虚,故意用身子往相氏的身前挡了挡,装作给相氏端水,“您说了这么多话,还是喝口水润润嗓子吧,头前儿不还嚷嚷着喉咙干嘛?” 相氏轻轻松了口气,接过水杯慢慢地喝了起来。 唐崇舟无奈地道,“既然这样就不麻烦婶子了,等回头遇到什么事儿,我再去跟您商量。” 唐老夫人道,“能有什么事儿,相氏已经生过一次了,二胎都会很顺利的,何况还有祖宗保佑,肯定会母子平安的,你就放心吧。” 唐崇中喜欢听这样的话,高兴地道,“借婶子的吉言,希望这次相姨娘能给荣哥生个弟弟,兄弟俩也有个伴!” 相氏听着眼神一暗,与乳娘交换了一个视线。 乳娘冲她挤了挤眼,示意她稍安毋躁。 唐老夫人则道,“你这个人啊,总是这样的贪心,已经有了荣哥一个儿子还不够,总想着再要一个。只要孩子平安,儿女有什么要紧?你都到这个年纪了,有些事也要看开些才行。都是菩萨赐来的,好生养着就是了,以后自有你的福报。” 李嬷嬷站在唐老夫人的身后,听到这里心中忍不住想:“只怕是福报还是闷雷还不好说,等将来有朝一日相姨娘的所作所为东窗事发,大老爷的打击该有多大?” 唐崇舟忙道,“婶子说得是,儿子女儿我都喜欢。” 话是这样说,但谁都能听出来他语气中的敷衍和不以为然。对一个骨子里便重男轻女的人来说,外人不论说什么都是无济于事。 唐老夫人也没有揭他的短,而是向相氏的乳娘问起了她日常的生活。相氏的乳娘在唐老夫人的面前不敢有丝毫的大意,谨小慎微说一句想三句的一一答了。 唐老夫人道,“怀孕初期可是最要紧的时候,你们是从哪里找来的大夫?靠谱吗?为什么不去本草堂找个大夫来瞧一瞧?相氏还年轻,可别被那些欺世盗名的江湖骗子给糊弄了。回头把她的药方拿来我看看,那大夫什么时候上门,也让我见一见,自有话要问他。” 相氏吓得不敢抬头,乳娘也脸色苍白,只能故作镇定地道,“老夫人请放心,这位大夫医术是非常高明的,开了几副药,夫人吃着也好受了许多。这两日他都不登门,等回头我带着他去见您,有什么话您再当面问。至于药方……我这就去给您取过来。” 唐老夫人点了点头,“这样也好。” 一直没有开口的黄氏有些纳闷,不明白婆婆怎么忽然关心起相氏的情况来了。 相氏的乳娘从匣子里找出了药方,恭恭敬敬地递给了唐老夫人。 章节目录 第五百六十九章 心虚 唐老夫人随意地扫了两眼,果然是一张安胎养气的方子。 不过这也在唐老夫人的预料之中,既然敢拿出来,肯定是事先就准备好的。 唐老夫人把药方交还到乳娘的手里,“不错,你是相姨娘的乳娘,有哺乳之恩,对她的事情更要上心才行。等将来相姨娘平安产下麟儿,你们这些近身服侍的人也都有重赏。” 相氏的乳娘美滋滋地答应了。 唐老夫人又忽然问道,“听说你的两个儿子都在衢州长房新开的铺子里当差?事情做得怎么样?上手可还习惯吗?” 相氏的乳娘没想到唐老夫人如此耳聪目明,连这件事都知晓。她愣了一下,随后才答道,“难得东家肯信任,他们自然是没有不尽心的。不过到底是新开张的铺子,衢州又是人生地不熟的地界,起步阶段肯定艰难,将来走顺了就好了。” 唐老夫人不禁高看了相氏的乳娘一眼。 真没想到她一个看上去粗手大脚的仆妇,居然还能说出这样一番话来。 不但替两个儿子表了忠心,更是趁机在唐崇舟的面前要了一波功劳,而且话说得十分漂亮,都说了是新开张的铺子,就算业绩不喜人,也跟她两个儿子没什么关系。 唐老夫人道,“万事开头难,路要一步一步地走,饭要一口一口地吃,谁能一口吃成个胖子不成?” “还是老夫人明白。”相氏的乳娘喜笑颜开地说道。 唐老夫人坐了一会儿,又叮嘱了相氏几句,便由李嬷嬷扶着站起了身。相氏还要下床送客,唐老夫人笑眯眯地道,“别动了,好生养着。你这肚子里装着的是长房的二少爷,金贵着呢。” 也不知道为什么,虽然唐老夫人面上在笑,但眼神里却冷得吓人。相氏被她看得直发毛,连抬头的勇气也没有了,只能嗫嚅着答应道,“是,多谢老夫人体恤。” 唐老夫人道,“好孩子,我不体恤你体恤谁?好生养着吧,过两日我得了空再来看你。” 说着便头也不回地由唐学莉和李嬷嬷一左一右地扶着出了门。 等一行人走远了,相姨娘才尖着嗓子道,“快……快把门窗都关上,上了栓,谁也不要放进来!” 相氏的乳娘吓了一大跳,“哎哟,我的姑奶奶!小点声,人还在呢,小心被人听到了。” 相氏一把抓住乳娘的手臂,神色惊恐地叫道,“你说这老狐狸是不是发觉了什么端倪?我怎么总觉得她话里有话,像是意有所指的样子?她那句‘我不体恤你体恤谁’又是什么意思?” 相氏的乳娘安慰道,“还能是什么意思,您这个时候怀着身孕,是整个唐家最娇贵的人,她作为唐家辈分最高的人,自然要表明态度。您千万别多想,自己吓唬自己,小心吓出毛病来。” 相氏一脸怀疑,“就这么简单?” “还能有多复杂?”相氏的乳娘掰开她的手,压低了声音道,“您这就是典型的做贼心虚,不论别人说什么都要往自己的身上想。我跟您说,你可得赶紧振奋精神,千万不要露出怯意来,咱们这屋子铁桶似的,只要你不说,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外人又怎么会知道?只要再熬几个月把孩子生下来,一切就都水到渠成了。” 相氏紧张地道,“你都安排清楚了吗?罗秀春那边不会有什么变动吧?” “不会!”相氏的乳娘道,“他那个人可比您更爱财,一听说有好处,他比您还着急呢。我那天把钱送给他的时候,他拍着胸脯向我保证道,已经在宁波当地找了个孕期十分合适的孕妇,等到了产期就想办法将她接到杭州来,到时候趁着您分娩正乱的时候,想办法把孩子从后门递进来,等大老爷赶到的时候,孩子已经送到他面前了,到时候他只顾着高兴,哪还能理会得了其他的?” 相氏皱着眉头道,“这可不是简单的事,你别说得这么轻松。后门那边谁去接孩子?可都打点好了?屋内的丫鬟和产婆也都要买通,一旦泄漏风声,大家都别想活了。只要一想到这些我就头疼,偏偏又被盯得紧,连出门的机会也没有。你可一定要跟罗秀春把话说清楚了,大家现在是一根绳上的蚂蚱。我好了,大家都能好,我要是遭殃了,谁也别想跑。” 相氏的乳娘道,“我活了一大把的年纪,难道连这个也晓得吗?您只管放心,我把您的话全都带到了,一个字都没落。只是像您说得一样,后面要用钱的地方只怕还有很多,您心里也得有个计量才行,总不能次次都拿着首饰出去典当吧?且不说东西没了老爷那边会怀疑,就是当铺那边也不好说,再把我当做偷了东西的贼人报到保安团去可就麻烦了。更何况当铺里的人各个都像喝人血的蚂蟥,看我们着急用钱,都把价钱压得很低,实在是太亏了。” 提起这些相氏就生气,她咬牙切齿地道,“除了当东西还能有什么办法?我自从嫁到唐家来一直没有管家,手里头自然没有油水。就指着老爷逢年过节给的那点儿小钱,还不够买口好棺材的呢。要是还有别的路子可走,你以为我愿意当东西呀?那可是我这些年辛辛苦苦攒下来的家底,这下可好,全都打水漂白忙活了。” 相氏的乳娘提议道,“要不和宁波那边知会一声,老爷心疼你,不会忍心看您过不下去的。” “算了吧。”相氏翻了个白眼,想也没想地拒绝道,“想指着他们,还不如指望天上掉金子下来。就算我爹肯拿钱出来,也一定有所图谋,后面还指不定有什么难事等我去解决呢。宁可当东西也别向他们伸手,一旦给他们纠缠上,再想甩都甩不开了。” 相氏的乳娘没有再劝。 相氏却依旧觉得不安,她思来想去地和乳娘商量,“能不能想办法把罗秀春弄到家里来让我见上一面?有些话不当面说清楚了,我这心里总是不安。” 相氏的乳娘吓得张大了嘴,“现在?老爷可在家呢,您小心被他发现出什么端倪。” 相氏没好气地道,“所以让你想办法嘛!事事都要我来拿主意,还养你做什么?” 相氏的乳娘气愤地道,“您这摆明了是出难题,我能有什么办法?论计谋谁能比得上您,还是您自己想吧,我这笨嘴拙舌地也只能帮您跑个腿了。” 气得相氏都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身边的人全是如此,一遇到个什么事儿就都抛给了自己,好像她有三头六臂什么都知道一般。 相氏气呼呼地不吭声,相氏的乳娘撇了撇嘴,“我去给您看看唐老夫人走了没有!”说完也不能相氏吩咐,径自出了门。 相氏看着乳娘的背影,越发觉得这个人已经要爬到自己的头上去,不能再多留了。 章节目录 第五百七十章 舒畅 不管相氏作何感想,唐老夫人已经达成了目的,心情格外舒畅地出了她所住的院子。前头便是一条长长的回廊,一头通往前院,一侧的月洞门则可以去往唐学莉住的地方。唐老夫人的脚步微顿,站在月洞门前往相氏的院子看去。 唐学莉不解地问道,“您这是怎么了?” 唐老夫人摇了摇头,“没什么,只是觉得眼前的景致好,忍不住多了看了两眼。” 跟在唐老夫人身后的李嬷嬷却立刻明白了唐老夫人的用意。 萱小姐怕不是在这里听到相姨娘那档子烂事的吧? 一行人穿过了回廊,唐崇舟请唐老夫人去前厅喝茶。唐老夫人摆了摆手,“茶我就不喝了,家里还有一堆的事儿呢,我这也是惦记相姨娘,特意挤出功夫来瞧一瞧,等过几天忙完这一阵我再来。” 唐学莉挽留她,“难得您过来,好歹吃顿饭再走,我都已经跟后灶的人打好招呼了。” 唐老夫人笑道,“你的心意我领了,不过饭就不吃了。你弟弟才下了聘,家里乱糟糟正是需要人的时候,你就不要再留了。” 唐崇舟有些不自在地咳了两声。 作为唐崧舟的大哥,这次侄子下聘他没有随同前往徐州,虽然二房的人什么话也没说,但他自己却有些拉不下来脸,以往长房有什么事儿,唐崧舟总是帮着忙前忙后的。尤其是他母亲去世的时候,唐崧舟戴孝守灵,比他这个儿子还能操持,甚至有不少人都误以为唐崧舟才是长房的独子。 唐崇舟道,“要是有什么事儿是我能帮得上忙的,婶子只管派人来告诉我。正好我闲在家里也没什么事儿,能帮忙自然会帮忙的。” 唐老夫人淡淡地道,“眼下相姨娘是你最该关注的,其他的事情不用你操心。崧舟年纪也不小了,有些事能应付得过来。” 唐崇舟丝毫没有听出唐老夫人话里的玄机,还美滋滋地道,“是,婶子放心,我一定会把她照顾好的。” 唐老夫人看着他那副没心没肺的样子,知道说什么都没用,只能道,“对你……我自然是放心的。”说着便不顾唐学莉的挽留,由黄氏陪着出了门。 唐崇舟和唐学莉将她送到大门口,眼看着二房的马车走远了,两人这才回了门。 唐崇舟不忘向唐学莉问道,“我前些日子让你买的冬虫夏草和当归买回来了没有?相氏最近的身子不好,吃什么吐什么,可得吃点儿好得调养身子才行,要不怎么能生出白胖的大儿子来呢?” 唐学莉道,“当归已经买回来了,只是品相好的冬虫夏草不好买,我已经跟家里的管事打过招呼了,让他们没事儿就勤往药房里走走,要是见到就赶紧买回来。” 唐崇舟不太满意地道,“那得等到什么时候去?要是一直没有,相氏岂不是就吃不上了?你管家这么久,怎么一点儿长进也没有,也得学着随机应变才是。既然杭州没有,就托人从别的地方买来,我们家又不是花不起这个钱。” 唐学莉被父亲教训得面红耳赤,“是,我这就吩咐下去。” 唐崇舟一甩袖子,头也不回地往相姨娘的院子方向而去。 春儿心疼自家的小姐,拉着唐学莉的手道,“下次再有这样的事儿,小姐只管吩咐给相氏的乳娘去做,反正她就像个跳脚虾似的没个消停的时候,相姨娘都这个样子了,她还隔三差五地往外面跑呢,一点儿心也没有。你把这种事交给她去办,她肯定要乐得找不到北。谁人不知道,相氏的乳娘最喜欢这种油水大的跑腿采办活了。” 唐学莉轻轻叹了口气,“既然是父亲交给我的事,我怎么好再给推脱出去?要是被父亲知道了,岂不更要生我的气了?” 春儿哼了一声,“老爷也是糊涂了,现在的心思全扑在了相氏的身上。他也不想想,这些年要不是有您支撑着,咱们唐家这会儿还不知道怎么样了呢。” 春儿自小就跟在唐学莉的身边,两个人是一起长大的,名义上虽然是主仆,但关系却更像朋友和姐妹。听到她这样说,唐学莉叮嘱道,“这话你当着我的面面说便罢,千万不要说给别人知道。要知道祸从口出,要是被有心人利用,连我也保不住你。还有……以后不要一口一个相氏的乱叫,该叫一声相姨娘才是。荣哥年纪也大了,要是被她听到下人这样称呼自己的母亲,心里肯定会不自在的。” 春儿很想说一句‘我管他呢’,但她还是不情不愿地点了点头,“知道了,小姐放心,我肯定会管好自己的舌头,不会给您惹麻烦的。” 两个人携手去了后院。 回程的马车内,唐老夫人正与黄氏说着话,“你觉得怎么样?” 黄氏知道婆婆这是在询问相氏的情况,她不屑地说道,“不知道相氏上辈子是不是戏子出身,撒起谎来眼皮都不撩一下。您看她气色红润,一看就知道什么毛病都没有,不过是赖在床上享清福呢。” 唐老夫人点了点头,“年轻人,身娇体贵的,在家的时候又被父母宠得不成样子,难免娇贵了一些。不过女人生孩子的时候都有些小毛病,她不愿意出门也好,免得磕磕碰碰的反倒麻烦。” 黄氏不太愿意提及相氏的事情,“相氏是个顶聪明的人,您就别替她操心了。事情肯定被她安排得明明白白的,就算有个照顾不周的地方,不是还有她乳娘在跟前儿尽心伺候着呢吗?” 唐老夫人笑道,“也是,左右不干二房的事,我又何必去操这个闲心?” 两人一路说着话,马车回到了唐家。 唐氏带着唐学萍、白蓉萱和唐学茹站在门口迎接。 唐学茹一见到母亲和祖母下车,立刻就飞奔了过来,欢快地叫道,“祖母!” 唐老夫人一把抱住她,“哎哟哟,可不能这样横冲直撞的,祖母年纪大了,这一把老骨头哪经得住你这么折腾?快给我老实些,不许又蹦又跳得闹腾我。” 唐学茹乖巧地扶着她的手,“那我扶您进门。” 唐老夫人嗯了一声,“这才懂事。于黄氏的课都上完了?” “上完了。”唐学茹道,“先生最近在领着我们读《诗经》,里面有很多有趣的小故事,您听了肯定也喜欢,回头赶在您不忙的时候我讲给您听。” “那敢情好。”唐老夫人道,“我最近午间睡不踏实,正愁没事情干呢。” 祖孙二人笑着说了几句悄悄话。 门前的唐氏则关心地向黄氏打听起相姨娘的情况,“怎么样?一切都好吗?” 章节目录 第五百七十一章 恹恹 黄氏提也懒得提她一句,随意地敷衍道,“还行,有什么不好的?她现在母凭子贵,都快成王母娘娘了,管身边伺候的人就一大堆。大哥哥高兴得找不到北,那还不是予取予求?我看相氏的气色很好,一点儿也不像不舒服的样子,而且比过去胖了一圈,一看就是好吃好喝供养出来的。” 唐氏道,“平安就好。” 黄氏不想再说,正好唐学萍上前道,“午饭都备下了,就等着祖母和母亲回来呢。” 黄氏拉着女儿的手道,“你多在家里留一会儿,等晚上自力来接你的时候,一起在家吃了晚饭再回去,我都有日子没见到自力了,他就这么忙呀?铺子里的事情很多吗?” “是不少。”唐学萍答道,“不过他本身也是个闲不住的人,每天夜里才能休息,天不亮就要起来了。有时候我还睡得迷迷糊糊的,他就已经出门去渡头接货了。” 难怪张家能把日子过成这样。 黄氏道,“年轻人忙正事是好事,但也要顾全身子才行,不然到老了做病,那可不是闹着玩的。回头你多给他配两副药膳,隔三差五的补一补身子,可千万别任由他这么废寝忘食地忙下去。等晚上他来了,我亲自对他说。” 唐氏在一旁笑道,“你这到底是心疼女儿还是心疼女婿,我怎么觉得你关心自力比关心学萍还要多?” 唐学萍笑呵呵地不说话。 黄氏道,“你懂什么?我心疼女婿,不就是心疼女儿了吗?” 这倒也是。 保养好自己的身体才能健康到老,即便有家财万贯又怎能抵得过携手一生?痛失爱侣的唐氏特别能理解这种双雁分离的痛苦,她轻叹着说道,“这倒是真的,能与心爱之人白头偕老,那才是真正的福气。” 黄氏与唐学萍俱是一愣。 黄氏立刻便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 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好端端地怎么扯到这上面去了?眼瞅着清明节到了,唐氏最近的身子才好了一些,要是因为这个忧心上火,再犯了老毛病,黄氏心里怎么能过意得去? 她正准备说些什么,一直站在旁边的白蓉萱忽然笑着说道,“大家怎么都堵在门口说起话来了,难道屋子里的凳子不好坐?又或是心沏出来的茶不想?” 唐老夫人听了满意地笑了起来,觉得白蓉萱真是个贴心的小机灵鬼,总能在最恰当的时候说出最合适的话来。 她笑着道,“走走走!快进屋,让左邻右舍看到了,还以为家里出了什么事儿呢。” 她老人家都发了话,大家自然只能热热闹闹地拥簇着她进了门。黄氏自然而然地把话揭了过去,有意无意地拉着唐氏说话,分散她的注意力。 唐学萍依照母亲的吩咐,等丈夫张自力晚间来接自己的时候,留在娘家吃了晚饭,两个人才乘坐一辆马车回了家。车上张自力握着妻子的手,柔声问道,“今天都做了什么?身体都好了吧,还有哪里不舒服吗?” 唐学萍最近这几天有些不太舒服,恹恹的没什么精神头,而且食欲不振,吃什么都没有味道,挑两筷子就吃不下去了。张自力担心妻子生病,提议找个大夫来瞧一瞧,唐学萍却知道自己不是什么大毛病,而且过去也有过这样的症状,她便没怎么往心里去,更怕丈夫大张旗鼓地找来大夫,把公公和婆婆吓到,还以为她出了什么事儿呢。 张自力没办法,只好提议送她回娘家待一天散散心。 忙碌了一天的唐学萍有些疲惫,依靠在丈夫的肩膀上道,“好得很,说来也是奇怪,回到娘家吃什么都觉得有滋味,我中午吃了一大碗饭呢。” 张自力笑道,“可见岳母家的水土养人,回头你要是再有哪里不舒服,我就把你送回去养一养,连药都不用吃了。” 唐学萍道,“你就不能盼我点好,哪有希望别人生病的呀。” 张自力道,“谁希望了?你把他叫出来,看我怎么收拾他!你赶紧好起来吧,这两天我在铺子里总是分心惦记你,就怕你在家里不肯吃饭,人再饿瘦了。瞧你那病恹恹的样子,我都恨不得替你受了。” 唐学萍感动地道,“跟你说了不要担心,你就是不肯听。我从前就有过这样的小毛病,根本就不算什么事儿,缓两天就好了。” 张自力道,“话是这样说,但怎么能不担心呢?” 小夫妻二人小声说着话,一路甜蜜地回到了家。 可没过两天,唐学萍就严重了。她吃什么吐什么,整个人被折腾得筋疲力尽,连下床的力气都没有了。 这一次张自力不听她的阻拦,连忙命人去请了大夫到家里来。事情果然惊动了张老爷和张太太,张太太埋怨道,“你这孩子也真是的,既然学萍不舒服怎么不早说,非要拖到今天,要是她出了事儿,我看你怎么向岳父岳母交代。” 张自力后悔地低着头,“的确是我疏忽了,原本以为不是什么大毛病呢……” 张太太道,“你又不是大夫,是大毛病还是小毛病却不是你说了算的。” 唐学萍见丈夫被教训得说不出话来,连忙道,“都是我不好,以为挺挺就过去了。” 大夫很快便被请进了门,张老爷和张太太退了出去,张自力则一脸紧张地陪在唐学萍的身边。 唐学萍看着丈夫不安的脸,忍不住安慰道,“别紧张,我挺好的。你还不去铺子里吗?” 张自力道,“你都已经这样了,我还去什么铺子?今天我留在家里陪你。” 被请来的大夫替唐学萍诊了脉,沉吟了半晌也没个结果,“请夫人换另一只手。” 这一下连没怎么放在心上的唐学萍也有些担心了,“大夫……我这是怎么了?” 大夫没有开口,又替她把了半晌的脉。 唐学萍见他脸色阴晴不定,唯恐是什么药石难医的大毛病。她脸色一变,紧张地道,“大夫,您只管直言相告,我虽然年轻,但还受得住。您得告诉我实话,我才能配合你用药治病啊!” 大夫闻声一愣,扑哧笑出了声,“夫人真是爽快人,且请放宽心,我只是想确定一下自己诊断的是否正确而已,倒不是夫人有什么疑难杂症一时无法确诊。” 唐学萍这才松了口气。 张自力问道,“敢问内人是怎么了?” 大夫捋了捋自己的山羊胡,“要是没诊错,夫人应该是怀了身孕。” “什么?”张自力还以为自己出现了幻听,立刻拔高了声音,张大了嘴巴道,“真的吗?您确定没诊错?” 他的声音属实有点儿大,门外的张太太和张老爷不约而同地抢了进来,“怎么了?出了什么事儿?” 章节目录 第五百七十二章 喜出 张自力把原因一说,可把张老爷和张太太给高兴坏了。张老爷身为男子相对还含蓄些,只是一个劲儿的乐。张太太则喜笑颜开,拉着唐学萍的手道,“好孩子,你受苦了!有没有什么想吃的,都跟妈说,妈去给你准备,不论是天上飞的还是水里游的,只要你说得出名字,我想方设法也要给你陶腾来。” 唐学萍还有些发蒙,一时没有反应过来,怔怔地望着张太太不知道该作何反应。 怀了身孕…… 她有了孩子? 唐学萍缓缓抚摸着自己的小腹,抬头去寻找张自力的身影。 张自力连忙凑到床边,激动不已地道,“阿萍,你听到了嘛?你怀了孩子,是我们两个的孩子!” 他为人冷静克制,很少露出这样的模样。唐学萍看着看着,眼泪不自觉地落了下来。 张自力伸手帮她擦去了泪珠,“傻丫头,这是好事,你怎么还哭了?” 唐学萍自然是高兴的,她紧紧握着丈夫的手,一边哭一边笑,整个人激动至极。 张家不但给大夫封了个厚厚的红包,张老爷甚至还亲自送了大夫出门。那大夫有些不好意思地道,“无功不受禄,您也太客气了。快请留步吧,我过些天再来给少奶奶诊个平安脉。” 张老爷感激地道,“以后还有得您照顾的时候,请您多劳心。” 大夫笑道,“这本是为医者的本分,张老爷不必客气。” 得了消息的张芸娘一路小跑着冲进了哥哥的房间,一进门就大声叫着‘嫂子’。张太太见状连忙拦在了她的跟前儿,“你怎么跑过来了?仔细点儿,你嫂子这会儿还是怀孕初期,可经不起冲撞。” 张芸娘停住步子,有些紧张地看着唐学萍,“嫂子,你一切都好吗?” 唐学萍点了点头,冲她招了招手,“一切都好,你不要担心。” 家里即将迎来新生命,张家人自然都跟着高兴。张芸娘话都变得多了起来,叽叽咯咯地与唐学萍说着话,还要给未见面的小侄子做些小衣裳穿。唐学萍第一次做母亲,整个人柔得能滴出水来,脑子里乱糟糟的,和张芸娘你一句我一句的,说的全是不走心的话,连她自己都不知道在说些什么。 趁着姑嫂说得热火朝天之际,张太太把张自力叫到了身边,不放心地叮嘱道,“女人怀孕初期可是不能有一点儿轻松大意的,你最近要多留心一些。铺子那边的事儿先放一放,生意虽然重要,但也没有家人重要,这个道理你肯定是清楚的。要是学萍有什么不舒服,你要立刻告诉我,千万不能把时间耽误了,记住了嘛?” 张自力点头道,“我记住了,您放心吧,我现在比您还紧张呢。” 张太太望着儿子激动得一张脸红扑扑的,恍惚间仿佛回到了自己刚被诊出喜脉的时候,丈夫也是这样一副样子,眼睛亮晶晶的,似乎点着层层星光。 这爷俩怎么像是一个模子刻出来似的? 张太太笑着问道,“就这么高兴呀?” 张自力笑得嘴都要咧到耳根了,“当然高兴,没想到我也要做父亲了。妈,你说我会是个好父亲吗?” 张太太道,“真是个傻小子,你当然会是个好父亲。” 张老爷送完了大夫走了回来,他喜滋滋地道,“是不是要去给亲家送个信儿?” “消息肯定是要送的,不过今天却有些晚了。”张太太道,“明儿一早再去送信儿,要不亲家太太这一夜都睡不安生。” 张自力道,“我明天一早亲自去一趟岳父家。” 眼看着天色渐晚,张老爷和张太太没有久坐,临走前还特意叮嘱唐学萍要好生休息,不要胡思乱想,有什么想吃的只管说出来,千万不要因为不好意思就什么也不说。唐学萍腼腆地答应了,张老爷夫妇这才领着女儿出了门。 张自力本想送他们出去,张太太拦住了他,“一家人还客气什么?这个时候没什么比学萍更重要,你把她照顾好,就是孝顺我们了。” 张自力也没有见外,目送着父母和妹妹走进了蒙蒙夜色。 他立刻转过头奔到床前,兴奋地蹲在床边握着妻子的手,虽然什么话也没有说,但眼睛却仿佛一汪柔情的春水,看得唐学萍都要融化在丈夫的眸子里。小夫妻没有开口,深深凝望着彼此,两个初为父母的人都表现出手足无措的不安,但隐隐却又带着几分兴奋和期待。 这是他们的孩子,此刻正在唐学萍的腹中孕育。 他会是什么样子,长得又像谁呢? 也不知过了多久,唐学萍温柔地道,“你的腿不麻呀?” 张自力一直半蹲在床边,一副小心翼翼的模样,他摇了摇头,忽然问道,“我好得很,这辈子好像从来都没这么好过……你说他会是个儿子还是女儿?” 声音放得很低,仿佛稍稍大一些都会吓到唐学萍和肚子里的孩子似的。 唐学萍道,“我怎么知道?你希望是儿子还是女儿?” “都好。”张自力想也没想地回答道,“最好是女儿,然后下一胎再是儿子。老人们都说先开花后结果,女儿是父母的贴心小棉袄,不但可以照顾弟弟妹妹,以后我们年纪大了有个头疼脑热的,支使女儿总比支使儿媳妇强,你说呢?” 唐学萍微微一笑,“你想得还挺长远的。” 张自力道,“那是当然,自从我们定亲之后,夜里睡不着的时候我总想这些事,我连孩子的名字都想好了……” 唐学萍好奇地瞪大了眼睛,“真的?说来我听听。” 张自力道,“如果是长女,就叫张臻,臻者,美好也。如果是长子,就叫张致,致有给予之意,作为长子当然要心胸宽广,对待弟妹才能和善宽厚,你说怎么样?” 唐学萍笑道,“都很好听,不过这件事儿你一定要和父亲商量,千万别自己做主,惹得他老人家不高兴。” “我晓得。”张自力道,“你没看刚才爹妈脸上的表情吗?阿萍,真没想到你居然怀了身孕,看来前些日子你身子不舒服,根本就不是老毛病,你自己还不当一回事呢。以后可不许这样逞强了,有什么事儿一定要告诉我才行。我还准备和你白头偕老呢,你可得把自己养得白白胖胖的才行。” 唐学萍点了点头,“我们才成亲没多久,谁能想到居然是有了身孕?也是我大意了,你放心吧,我以后一定会仔细些的。” 张自力道,“你身边只有翠屏一个服侍的人肯定不成,她自己还是个小姑娘呢,什么也不懂,看来我得给你找个经验丰富的婆子在身边跟着,遇到什么事儿也能提醒咱们一声。” 何况翠屏的年纪也不小了,总不能一直待在唐学萍的身边蹉跎时光,如果张家有合适的小厮或伙计,也到了婚配的时候了。 章节目录 第五百七十三章 望外 唐学萍最近也一直在琢磨这件事儿,她还特意把翠屏叫过来说了一番知心话,“你和我自小就在一起长大,如今又跟着我到了张家,你心里要是有什么主意一定要告诉我,我也好帮你做主。” 翠屏红着脸道,“这我怎么知道?一切都由小姐做主就是了。” 唐学萍知道她脸子薄,也没有为难她,“你就不怕我乱点鸳鸯谱,随随便便就找个人把你嫁了呀?” 翠屏却放心地道,“我跟了小姐这么久,您是什么人我还不知道吗?您待人宽和,事事都会为别人考虑周全,事关我的终身大事,您一定会谨慎万全,不会随随便便把我丢到一个不认不识的人家的。” 如今唐学萍怀了身孕,身边正是需要人的时候,翠屏的事儿可能便要暂时搁下了,起码要等她顺利生了孩子过了月子再说。 夫妻二人研究了半宿,都兴奋得有些睡不着。张自力尤其得小心,弓着身子缩在床边,唯恐一不小心挤到妻子。 唐学萍柔声道,“你别这么小心翼翼地,小心一会儿掉到床下去。” 张自力道,“不会的,我怕挤到你和孩子……” 唐学萍拉着他的手往里拽了拽,“哪有这么娇气,你离得我近一些,不然我心里更发慌。” 两个人低声说了半天,一直到天快亮了才累得睡下了。 第二天一早,张自力急匆匆地去了唐家。黄氏正跟唐老夫人说着家中的事,见到女婿这么早就登门,还以为出了什么事儿。等张自力一脸兴奋地把话说完了,唐老夫人和黄氏都是又惊又喜。 唐老夫人道,“这可真是一件大喜事,快准备准备,我过去瞧瞧学萍那孩子。” 黄氏也跟着高兴,拉着张自力问了唐学萍的情况。得知她有些害喜,吃什么吐什么的时候,黄氏一脸心疼地道,“这孩子怎么跟我一个样,我怀这三个祖宗的时候,一次比一次吐得厉害。” 唐老夫人道,“我手里好像还有些燕窝,是之前崇舟孝敬我的,快去找出来,带去给学萍补身子用。” 李嬷嬷不用人吩咐便手脚利落地去找了。 唐家马上准备好了马车,黄氏扶着唐老夫人,唐氏则带着白蓉萱和唐学茹,一行人坐了两辆马车去了张家。 张太太这会儿正在和贴身妈妈说话。 贴身妈妈道,“这是太太的第一个孙子辈的孩子,难怪您这么高兴。您可别忘了送消息回徐州跟咱们家老太太也说一声,让她老人家也跟着高兴高兴。” 张太太点点头,“我只顾着高兴,根本想不起来这些事儿了。你要多提醒我两句,可千万别忘了什么。” 贴身妈妈便道,“太太,少奶奶这个孩子来得正是时候,您别忘了去庙里和菩萨还个愿。” 张太太恍然大悟,“哎哟,可不是嘛!要不是你说,我都把这么重要的事情忘记了。年前我们还专门去寺院里拜过菩萨呢,没想到求什么来什么,我一定要到菩萨的面前多磕两个头,再多捐一些香油钱还愿。” 贴身妈妈道,“没想到这家寺院的送子观音这样灵验,年前才求的,年后就有了动静。您以后有事儿没事儿都要过去拜一拜才行,请菩萨保佑,让少奶奶多生几个,咱们张家的人丁实在太单薄了些。” 这话张太太喜欢听,不过她还是道,“学萍还年轻,不用着急。何况这种事情还是要他们小夫妻自己做决定才好,哪有当婆婆的去逼儿媳妇生孩子的?你我都是女人,这生孩子就像在鬼门关前走一趟似的,还是要她平安健康才行。” 两个人正说着,门房来人说唐老夫人过来了。 张太太连忙出门迎接,喜气洋洋地把唐老夫人迎到了唐学萍的床前。唐学萍昨晚没怎么睡,早上只吃了两口稀粥,没一会儿就全都吐了出来,这会儿正恹恹地躺在床上养精神。听到脚步声抬起头,就看到祖母和母亲、姑姑都来了。 唐学萍挣扎着要起身,唐老夫人二话不说一把按住了她,“傻孩子,都什么时候了还讲这些虚礼,这屋子里的哪个人不是你的至亲?没人会挑你这个,给我老实躺着。” 唐学萍这才不安地躺了下去。 大家七嘴八舌地关心起她来,尤其是唐学茹,叽叽喳喳地说个没完。 黄氏担心她吵到女儿,向白蓉萱使了个眼色。 床前挤满了长辈,白蓉萱没办法凑到前面去,只能落在后面关心地望着唐学萍。见到黄氏的眼神后,她把唐学茹从前面拉了出来,“你陪我去见见芸娘吧?” 唐学茹恋恋不舍地道,“我还有话没跟大姐说呢……” 话还没有说完,就被白蓉萱强行拉出了房间。 屋内总算安静了下来,唐老夫人和黄氏、唐氏才有机会消消停停的跟唐学萍说几句话。得知唐学萍什么也吃不下,黄氏心疼地道,“逼着自己往下咽,吐了就再吃,千万不要饿着自己。你现在是双身子的人,就算不为自己考虑,也得为肚子里的孩子着想,知道吗?” 张太太在一旁道,“我也会多给她炖一些补品的。” 白蓉萱拉着唐学茹去了张芸娘这里,张芸娘正翻箱倒柜地找布料,准备着手给未来的小侄子做衣裳。 见到白蓉萱和唐学茹,让她们帮着出主意。 唐学茹道,“我祖母说小孩子的皮肤都很细嫩,穿不了新衣裳,会被针脚把皮肤磨坏的,都要穿洗久了的旧衣裳。越是这样的孩子长得越健康,吃百家饭穿百家衣,过去是有这个讲究的。” 张芸娘有点儿傻眼,望着桌子上的布料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白蓉萱道,“不做衣裳的话,可以做一些孩子手里把玩得小东西。比如小老虎啦,小兔子啦,孩子不能行走的时候可以在床上玩,也算你这个做姑姑的一番心意了。” 张芸娘顿时来了兴致,“我从来没做过这些小玩意,也不知道要从哪里下手?是不是要用色彩鲜艳的布料啊?你看看这几块怎么样?” 白蓉萱见她拿出来的布料都是成块的好料子,劝说着道,“给小孩子做的东西最好还是小块的边角料好一些,这样大块大块的料子不但白白浪费了,而且看着也不够灵巧。” 张芸娘觉得她说得很有道理,“不错,最好找一些精致的小料子,我手里实在没有,不过我妈那里应该有一些。” 唐学茹在一旁道,“你这个做姑姑的都做了东西,你们说我这个做姨母的是不是也要送他点儿什么?不过我的针线手艺不好,怕是拿不出手啊!” 章节目录 第五百七十四章 高兴 几个小姑娘说着体己话,中午时唐家人在张家用了午饭。等到了晚间,得到消息的唐崧舟和唐学荛也双双赶了过来。两个人从徐州回来只在家歇息了三天,之后就赶紧回到店里忙活起来。 一年之计在于春,生意好不好做开年很重要。唐崧舟前些日子还抽空去了一趟茶园,负责帮唐家照顾的茶农是唐崧舟父亲还活着的时候就用的老人。当初他们一家人逃难来杭州无家可归,是唐家好心收留了他们。唐老爷见他们可怜,又都是本本分分的没什么花花肠子的种田之人,就把他们送到了茶园来照顾茶树。最开始虽然对茶树一点儿不懂,但却学得很快。如今这家人的当家人因为年事已高走路都费劲,所以茶园里的事情便交给了他的两个儿子。这两人一直跟着父亲种茶树,手艺非常的好,唐家茶园的龙井正因为他们的精心照顾,产量一直比旁人家高。 如今这家人的孙子已经在城内私塾内读书了,他们一家人感激唐家在危难时的出手相助,所以做事非常的尽心,无论春夏秋冬都是吃住在茶园附近的房子里。当初那还只是一个能容身的小草棚,如今却已经翻盖起了三间瓦房,供这一家人的吃住。 唐崧舟见茶园被管理得井井有条,再没什么不放心的,亲自去见了这家人的当家人老爷子,陪他说了一会儿话才离开。 等他走后,老爷子对两个儿子道,“不论到什么时候人都得讲良心,当初要是没有唐家人,咱们哪有今天的日子?你看看东家待人多和善。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你们两个也要打起十二分的精神,把东家的茶园看管好了,要是有一点儿闪失,我唯你们是问。” 两个儿子自然点头答应。他们也都是老实巴交的人,见唐家对他们客气,自然只有一门心思的卖力做事来报答,等老爷子去世之后,他们仍在唐家帮忙,后来更是让唐家的茶园成为杭州城首屈一指的龙井产地,不少南方的富商都要出高价来预订,唐家的生意水涨船高,好了不知多少倍。 当然,这都是后话了。 唐崧舟和唐学荛来到唐家,张老爷和张自力自然要作陪,于是特意从外面叫来了一桌席面,四个人推杯换盏的喝得十分尽兴。如今唐学荛也定了亲,张老爷拿他当大人看,在饭桌上借着酒劲儿和他说了一通为人处世在商界行走的道理,唐学荛听得受益匪浅,全部都记在了心里。 张老爷虽然早就不管家里的生意了,但他也是个顶聪明的人,不然也不可能手把手地将儿子培养出来。只不过他这个人骨子里总是有些傲气,相比于复杂的商界更喜欢研究棋谱,谁要是能给他淘来一本前朝的棋谱,就够他乐上一年的了。 唐老夫人年纪大了,和他们折腾不起,天一黑就带着女儿和儿媳妇,领着两个孙女回了家。张太太带着张芸娘亲自送到门口,还不住地安慰道,“学萍交给我,老夫人尽管放心,我肯定会把她照顾周全的。” 唐老夫人亲热地拉着她的手道,“这我自然是放心的,学萍虽然是我们唐家的姑娘,但如今也是你张家的儿媳,现在身上还有了张家的血脉,你不对她好要对谁好?不过你也别太可着她来了,这个时候吃得太多,孩子养得太大,将来生产的时候可是有危险的。过去也不是没有这样的事,你心里要有个算计才行。” 张太太面色微凛,“您放心,补品一定会适度的。而且自力还跟我说想找个有经验的婆子跟在学萍的身边近身照顾,可我实在不认识这样的人,老夫人要是有合适的不妨推荐给我,这样也能让我安心,也免得我一遇到什么事儿就手忙脚乱地没了主意,到时候少不得还要麻烦您老人家。” 黄氏没想到女婿这样心细,如今女儿才怀了身孕他就急着找婆子了。黄氏欣慰地道,“你要是这么问,一时半会还真说不上来,等我回去打听打听,要是有合适的人再告诉你。” 张太太满口地答应了。 唐老夫人道,“咱们两家离得不远,有什么事儿也能照顾得到,要是学萍吐得厉害,你就把她送到唐家住两天。她婚前的房子一直空着呢,正好收拾出来给她住,在熟悉的环境下心里多少也能好受一些。” 张太太道,“这样也好,回头我和学萍与自力商量商量。” 唐老夫人道,“亲家太太千万不要和我们客气,有需要只管开口就是了。这不仅是张家的孩子,也是我们唐家的孩子。只要孩子平安健康,再没什么比这个更重要的事了。” 张太太恨不得抱住唐老夫人狠狠地亲上两口,“我的老夫人,您可真是说到我心坎里了。不论男女,只要平安健康就行,我们都是一样的疼一样的爱,盼望着他能富贵吉祥,开开心心地长大。” 唐老夫人悄悄对张太太道,“不瞒你说,我的心愿就是有生之年能看到曾孙子,学萍和自力这孩子争气,我回头还有好些宝贝要留给我这曾孙子呢,你务必要把人给我照顾好了,不然我可不饶你。” 唐老夫人素来严肃正派,有什么说什么,很少与人开玩笑,与晚辈交流的时候更是听的时候多,说的时候少,这次和张太太谈吐心扉,露出这样顽皮可爱的模样来,把张太太也看得一愣。 可见唐老夫人是有多高兴。 张太太道,“您只管放心,就是为了您的宝贝,我也得尽心照顾呀!” 唐老夫人哈哈大笑,心情极好的上了马车。 唐崧舟和唐学荛则一直喝到才互相搀扶着回了家。黄氏早就做好了醒酒汤等着他们,见唐崧舟醉意熏熏的,她忍不住埋怨道,“你可真是的,怎么喝了这么多?从前也不是这样的,最近这是怎么了?和酒越来越亲了。” 唐崧舟四仰八叉地躺在床上,一把抓过黄氏的叫道,“凤君,我今天真是高兴!我跟你说,高兴的酒是不会醉人的!” 还说不醉人呢,明明就是一口的醉话。 唐学荛见状连忙向母亲告辞,脚底抹油的溜回了家。 黄氏气恼地捶了丈夫一拳。 这个家伙……当着孩子的面就拉拉扯扯的,成什么样子? 黄氏一边替丈夫拖鞋宽衣,一边问道,“学萍有了孩子,你就这么高兴啊?” “嗯,我当然高兴。”唐崧舟醉呼呼地道,“凤君,真没想到日子过得这么快,转眼的工夫你和我都到了要做外祖父外祖母的年纪了。现在想想,和你成亲的日子好像就在昨天似的,怎么忽然间连孙子都有了?” 章节目录 第五百七十五章 喝醉 谁家的日子不是这样过来的? 说的时候觉得十几二十年好像很漫长,但真正过起日子来,也不过是弹指一挥间。柴米油盐间时间不知不觉地就流逝掉了。 黄氏手脚利落的替丈夫脱了衣服,又拧湿了受尽替他擦了两把脸,“你要不要漱口?” 喝醉了的人都像失了智的小孩子一样,就连平日里素来端方的唐崧舟也不能幸免。他飞快地摇了摇头,“不要!” 黄氏无奈地道,“别乱动,小心一会儿晃悠吐了。”就像哄孩子似的对唐崧舟道,“这日子不都是这么过来的吗?将来等荛哥成了亲,学茹也嫁了人,逢年过节家里到处都是孩子,叽叽喳喳的,你可不许嫌吵闹啊。” 唐崧舟嘿嘿一阵笑,“还有治哥和蓉萱,到时候把孩子都带过来。” 唐氏的两个孩子都是在唐崧舟眼皮子底下长大的,他这个舅舅虽然看上去严肃又古板,但黄氏却知道他最关心惦记这两人,有时候甚至比对自己的三个孩子还要上心。 治哥将来是要回上海的,白家的情况那么复杂,还不知道他能不能应付得来。 至于蓉萱的婚事…… 黄氏叹了口气,安慰着丈夫道,“好,到时候让他们围着你叫舅爷,看你拿什么打点人家!” 唐崧舟扑腾从床上坐了起来,把正在说话的黄氏吓了一跳,“怎……怎么了?” 唐崧舟迷迷瞪瞪地眨了眨眼,“怎么没有东西送,咱们不是有茶叶吗?” 黄氏扑哧一笑,一把将他按倒,“我还以为你这个做舅爷的出手多阔绰,没想到居然是茶叶,你也真是黔驴技穷,实在拿不出好东西来了。” 唐崧舟大概是困极了,这次没有说话,翻了身就睡着了。 黄氏吹了灯,在他的身边小心躺下了。 唐学萍有孕的消息在唐家的交际圈传播开来,与唐家交好的人纷纷送来了不少礼品。有燕窝、人参这等名贵的,也有普通人家亲手制作的酱菜。送来的老妇人有些不好意思地对唐老夫人道,“实在是拿不出什么好东西,但知道大小姐有了这样的喜事,又想着无论如何都该来恭贺一番,所以送了些酱菜,都是我自己做的,非常干净下饭,大小姐多少吃一些,也就尽了我们的穷心。” 唐老夫人客气地道过谢,不但收了东西,临走的时候还大包小包地给她拿了不少东西。老妇人面红耳赤地道,“可不能这样,送了一些不值钱的东西过来,哪还有脸收您的馈赠?我无论如何都不能收,不然还不被乡邻笑掉大牙?” 唐老夫人握着她的手,亲热地道,“你理他们说去呢。这都不是什么值钱的玩意儿,有我苏州的大外孙女去年来看我时送的布料,我实在是穿不过来。杭州的天气又潮湿,布料搁久了不但容易褪色,还特愿意生虫子,白白糟蹋了东西。你拿回去给家里人做几件衣裳,也是我这个做长辈的一份心意。另外还有一些干粮果子,我记得你年轻的时候就特别愿意吃这些香香甜甜的,我牙口不行了吃不得,正好对了你的路子。再就是我的一些旧衣服,给别人又不好,只怕让人多想,正好你拿回去做活的时候穿,也省得弄脏了好衣裳。” 老妇人推脱不过,最后只好收下了。唐老夫人又命家里的马车把她送了回去,黄氏见状,偷偷和崔妈妈嘀咕道,“哎,说起做人来,我终究不敌母亲,跟在她老人家身边还有得学呢。” 崔妈妈笑着调侃道,“名师出高徒,有这么位高手在身边贴身调教,您还怕自己愚钝学不会呀?” 黄氏笑道,“这倒是。” 长房也很快听到了消息,相姨娘那边阴晴不定的暂不说,唐崇舟倒是异常大方地送来了一小包血燕和补品药材,唐学莉则送了一些酸果和蜜饯。消息传到长房已经出嫁的几个姑娘那里,她们也都派人送回来了贺礼。 章氏的弟媳妇特意来了一趟,拿了几件小孩子的粗布衣裳,神秘兮兮地解释道,“不是给孩子穿的,这是我娘家侄子小时候穿过的。我嫂子总共生了六个孩子,四男两女,全都顺顺当当的没一点儿磋磨,你把这衣服放到学萍的枕头底下,让她也沾沾这个福气,省得她生产的时候遭罪。” 黄氏因为章氏的关系,和章家素来交好,听章氏的弟媳妇掏心置腹地这样说,立刻就把东西收下了,“正好,回头要是有合适的产婆你也帮我留心一下,亲家那头想找个有经验的婆子照顾学萍的产期。” 章氏的弟媳妇十分意外,“这么早就找产婆了?寻常人家都是到七八个月才开始找呢。”她笑眯眯地挎住黄氏的胳膊道,“可见我们学萍嫁了个好人家,丈夫疼婆婆爱,真是羡慕死人了。” 黄氏笑着问道,“怎么了?难道云阶还敢欺负你不成?他要是敢给你脸子看,你只管来告诉我,看我怎么收拾他!别以为他姐姐不在,上头就没人管了,我去教训他也是一样的。” 云阶便是章氏弟弟的名字,因为走动得勤,黄氏也是知道的。 章云阶媳妇便摇了摇头,“他敢!晚上睡觉的时候,我不把他的大腿里子全掐紫!” “哈哈!”黄氏大笑起来,“你呀你呀!真是个属辣椒的,云阶娶了你,也不知道是他的大幸还是他的不幸了!” 当初章云阶成亲的时候,章家的日子也不好过,就仿佛走了背运一般,生意做什么赔什么,要不是靠唐家长房的接济,有一段时间日子都差点儿过不下去。但自从媳妇娶进门之后,时来运转,日子渐渐就过了起来,现如今四平八稳的,已经有些家底了。 “当然是他的幸运了。”章云阶媳妇道,“娶到我,他们章家的祖坟都要冒青烟了!当初我进门的时候,买米打油的钱都没有,还要去跟大姐伸手要,我想想就觉得脸红。如今家里吃喝不愁,他还有什么不满的?哎……”说到这里,她忽然长长地叹了口气,“只是可惜了大姐,要是她能活到现在,看到娘家丰衣足食可不得有多高兴呢?娘家强大了,她也有了依仗,在长房也就不用那么小心翼翼地了。” 她总觉得章氏那么拼命给长房生儿子的最主要原因就是章家当时的情况实在太糟糕了,章氏担心不生下儿子,这样明里暗里的帮着娘家会让唐崇舟不悦。 黄氏道,“好好的不许提这些,你是不是纯心让我哭?” 章云阶媳妇道,“是我的错,我不说了。不过这产婆我还真没什么合适的人选,我给你留心着,要是有看得过去眼的,我再跟你说。” 等章云阶媳妇走后,苏州那边也送来了东西——整整一车的布料。 黄氏看着这么大的阵仗,目瞪口呆地道,“玉泺这是要干什么,不想让咱们家做茶叶买卖,也去帮他们董家卖布料不成?” 章节目录 第五百七十六章 闷气 这次跟船来的管事是个之前没露过面的,唐老夫人看他眼生,问起他的身份。董家的管事道,“小人一直在董老夫人的院子内做三等管事,如今家里上上下下里里外外都忙着玉泺小姐的婚事,她手底下的人不够使,老夫人便把我临时调了过去,帮着跑个腿办些力所能及的小事,这次来杭州送贺礼,起初定的是孙管事,但临出行之前孙管事被其他事情绊住了脚,所以差事就落在了小人的头上。” 唐老夫人见董家一个三等管事说话都是这样的利落,忍不住暗暗点头,等这人退下之后,和黄氏嘀咕道,“外人都说董家的规矩重,可这规矩重也有规矩重的好处,你看看这些做下人的,一个个耳聪目明能言善道,还是董家会调教人啊。” 黄氏道,“董家这也是起来了,早些年却也没达到这种程度。我记得刚嫁到家里来的时候,董家每次派来的管事都是那位周管事,沉稳老练,问什么说什么,多一句话都听不到。和那位相比,这些年轻的还是话太多了,有时候东家未必喜欢下人出去把家里的事乱说。” 唐老夫人点了点头,没有继续揪着这件事不放,而是对黄氏交代道,“你抽空把这些布料拢一拢,挑柔软舒适的送去张家,给学萍和孩子做衣裳用,也全了玉泺的一番心意。” 黄氏自然是答应的。 还窝在床上打着养胎名义生闷气的相氏听说了消息之后,一脸恨意地说道,“怎么这么快就有了孩子,不是刚成亲吗?那个唐学萍每次见了我都板着一张脸,和她的老娘一个德行,表面上看着正经,床上也是个荡妇。不过她倒是好命,找了个好男人,那张家少爷身材颀长,走起路来步步生风,体格强壮,床上肯定是个时间久的。” 相氏的语气中有羡慕有嫉妒,带着一股酸溜溜的味道。 坐在床边给她削苹果的乳娘忍不住笑道,“哪个男人年轻的时候不是这样?等上了年纪就全成了面瓜,卖相不好,里面也都空了。” 相氏听了嘿地一声笑,“可不是嘛!我这辈子命也就这样了,嫁了个糟老头子,躺在床上沾了枕头就着,这日子就像枯木死灰一般,完全就是守活寡。” 相氏的乳娘抬头看了她一眼,“年轻人有年轻人的好,老头子也有老头子的好。别的不论,就唐家这么大个家业,罗秀春三辈子也赚不来,您要是跟了她,现在过的就是朝不保夕,连个蜗居之所都没有的日子。吃上顿没下顿,能像现在这样躺在床上衣来伸手饭来张口,还有这么多下人服侍着吗?小姐,要我说,什么人什么命。我记得你小时候有次我抱了你去庙会,被一个四五十岁的老尼姑见到了,还夸你生来就是享福的命呢。” “真的吗?”相氏好奇地打听道,“那是什么时候的事儿,我怎么不知道?” 乳娘笑道,“多少年前的陈年旧事了,那时候你话还说不全呢,出门就让人抱着。” 相氏轻轻叹了口气,“这算什么享清福,整天谨小慎微提心吊胆的,什么时候老东西死了,荣哥也能独当一面,我才能透口气,真正把腰直起来做人。” 相氏的乳娘道,“老爷年纪大了,近两年的身子大不如前,连我都能看出他精力衰退,说话都经常走神。人到了这个时候,早一步晚一步都是个时机的事儿,阎王爷要收人,喝碗水的功夫人就没了。好在荣哥平平安安地长到了今天,就算老爷没了也不怕,又不是没有儿子继承家业。我只是担心家里这个丧门星和二房的人会从中作梗,您这身份毕竟只是个姨娘,要是他们合起伙来,您还真就未必是对手。尤其是那位老夫人,就像个老妖精似的,眼睛往人身上一扫,就让人浑身不自在的打哆嗦,我每次见了她都觉得害怕。” 相氏道,“谁说不是呢?要是老狐狸也跟着一起死就好了。她活了这么一大把年纪,也够本了,阎王爷怎么就不收走呢?”想到这里,她深深地看了乳娘一眼,眼神晦涩不明,带着几分阴狠的味道,“乳娘,你常常出去走动,知道的事情也比我多。你认不认识会下符咒的道婆?要是能设一个祭坛,让老狐狸嘎嘣死了,那可就顺了我的心意,足够我乐上几天的,哪怕多花些钱也值了。” 相氏的乳娘吓了一跳,手里的苹果没有拿稳,落在地上咕噜噜地滚出老远。 相氏瞪了她一眼,“看把你慌的,我只是这么一说,又没让你去做,你怕什么?” “阿弥陀佛!”相氏的乳娘双手合十念了两句佛,压低了声音对相氏道,“我的姑奶奶,这种话可不敢乱说,要折阳寿的。再说了,现在太平年月,谁不要命了敢做这样的事儿,还不给人乱石打死呀?一旦传出消息去,您的名声可就完了。都到这个时候了,您千万要沉住气,别做这种会让自己后悔的事。” 相氏百无聊赖地道,“我又没对外人说,这不是跟你说说心里话吗?我这最近连门都出不去,身子都要躺出毛来了!这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她脸色不悦地生了一会儿闷气,又忽然问道,“对了,你上次去见罗秀春的时候,他对你说了什么没有?” 相氏的乳娘想了想,“没有啊,就是把钱收了,还让我放心,再三保证说肯定把这件事儿办好。” 相氏心思细腻,立刻便敏感地察觉出问题来,“他难道就没跟你打听我的情况吗?也没有说想我的话?” 相氏的乳娘摇了摇头,“没有。” 相氏顿时皱起了眉头,脸色难看至极。 相氏的乳娘连忙道,“他一个大男人,当着我的面怎么会说这样的话?许是脸皮薄不好意思说吧。”一边说一边从果篮里又拿了苹果,准备削了皮给相氏吃。 相氏一把抓住她的手,声音尖锐地道,“不对!” “哪里不对?”乳娘被她神经兮兮的模样弄得一愣,“您是不是想到了什么?” 相氏咬牙切齿地道,“我和罗秀春认识也不一年两年了,他是什么人我还不知道吗?嘴就像抹了蜜似的,身边可断不了女人。不吃饭他能活,但没了女人他绝对活不了。这么久没见到我,他早该急得像个跳马猴似的问长问短了,什么都没有说,肯定是另外又有新人了。” 相氏十分笃定,语气中带着几分冷意。 章节目录 第五百七十七章 发火 乳娘有些意外,眼珠子飞快地转了几圈,“不会吧?他能有今天的日子,可全是靠您一手提拔起来的,走到外面油光水滑,吃您的住您的,甚至还有闲钱到茶馆里听曲子,这是放在从前连想也不敢想的。他要是做出这种事情来,又怎么对得起您的一番心意?” 相氏哼了一声,“大家不过相互利用,有什么心意不心意的?”实际上她对罗秀春也没那么重情,当初两个人私奔离家的那段日子,她早就看清楚罗秀春是什么货色了。满口浓情蜜意,实际上却全是实现不了的大话,游手好闲不说,一点儿大能耐也没有。这也是为什么相氏会斩断情丝,宁可回到娘家被人指指点点,也不愿意继续跟他颠沛流离的原因。 不过等相氏如愿嫁到唐家之后,与唐崇舟根本就过不了夫妻生活,她和唐崇舟不同,年轻气盛正是精力旺盛的时候,怎么能受得了孤单寂寞? 唐家的下人多是章氏留下来的人,如今对唐学莉唯命是从,人家说什么做什么,没一个往她这边靠的。她倒是有心想勾搭一个年轻力壮的下人,可惜那些有眼无珠的狗东西见了自己,一个个都像见了瘟神似的,避之唯恐不及,甚至不愿意跟她说一句话。 外面的人相氏又不敢乱勾搭,唯恐惹出事情来无法收场。思来想去的,她就把心思又落回到了罗秀春的身上。 罗秀春虽然为人不怎么样,但却有一个让相氏记到今天的优点——床上的功夫非常好。 好到令人记忆犹新。 只要一想到过去两人恩爱的场景,相氏的身子就像被火烧了一样滚烫滚烫的。 罗秀春来了之后,相氏不但背着唐崇舟出钱给他安排了住处,还让他进了长房的铺子做伙计,两个人隔三差五地就在六条胡同的房子里聚上一会儿,相氏觉得这才是人过的日子。可没想到才好了一阵子,她居然就怀了身孕。 相氏想到这些,心情又像是冬日的大雪一般,压得她几乎透不过气来。 相氏抬起头,盯着乳娘问道,“您最近常和他见面,就没发现过什么不对劲儿的地方?” 乳娘仔细地回想了一番,忽然恍然大悟地道,“哎哟,我想起来了。”她急忙向相氏道,“前次我去见他的时候,他没让我进屋,衣衫不整地跑了出来,拉着我到外面去说话。我当时就觉得奇怪,忍不住多看了他两眼。罗秀春跟我解释说头天夜里和人在屋子里打牌喝酒,屋子里乱得不像话,实在没个落脚的地方。我看他胡子拉碴又满口酒气,就没太细想,您说那时候屋子里会不会有别的人?他怕我撞破了好事,所以才不敢让我进屋的?” 相氏一听顿时火冒三丈,“你可真是的,他都这样了,你为什么不踢开门进去瞧一瞧呀?他说什么就是什么,你到底是他的乳娘还是我的乳娘啊?我可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身边就没一个能信得过的人!” 乳娘被指责得莫名其妙,不高兴地道,“这您怪得到我的头上来吗?人是你自己找来的,我能插手管什么?再说了,不是您之前跟我说的吗,让我只负责传话就行,不要多打听,现在出了事儿又来怪我,您这也太难伺候了吧?” 相氏被怼得无言以对,咬牙切齿地道,“我不让你多打听,却也没让你做那睁眼瞎,什么都不管啊?” 乳娘冷冷一笑,“你们两个人恩爱的时候如胶似漆,就像被捆在了一起分都分不开,这会儿不愉快了又要打要杀的,我这个老婆子可不想搅和到这里面去,最后猪八戒照镜子——里外不是人。” 相氏见她一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模样,心里别提多堵得慌了。她思来想去的,觉得这个时候还是不能跟乳娘撕破脸,否则后面的事就不好办了。如今到了这个局面,她无论如何都得把这个最难的关口挺过去才行。 相氏连忙换上一副笑脸,“怎么会呢?不管出什么事儿,您始终是我的乳娘,等于我的亲娘,男人和娘相比,我自然是要娘的。” 乳娘听她这样说,脸上的表情顿时缓和了不少。 相氏继续道,“这个罗秀春不过是闲来无事找来玩的罢了,说到底他能帮上什么忙?这些年要是没有乳娘在身边忙前忙后地帮我出主意,又怎么能走到今天这一步呢?眼瞅着胜券在握,这时候可不能节外生枝。乳娘对我有大恩,以后我有出息了,也得让您跟着享享清福才行。更何况到那时候,这唐家已经是我的天下,我想要什么样的男人没有?又何必非挂在罗秀春这一棵歪脖子树上?” 乳娘满意地点了点头,“您能想到这一点,就算我没有白操心了。” 相氏道,“乳娘,要是罗秀春真是个两面三刀的人,我们也得留心起来了。不怕一万就怕万一,要是在这个紧要关头他那边生出了什么事儿,我这些年的忍辱负重可就全都打了水漂了。到时候别说是好日子,你我和都吃不了兜着走。” 经她这么一说,乳娘立刻道,“那您是什么意思?” 相氏心里已经有了主意,只是等着乳娘问,见状立刻就坡下驴,“你出去花钱找个可靠机灵的人,替我盯死了罗秀春,看看他到底是与人喝酒打牌,还是花天酒地拿我的钱去养骚狐狸精。” 相氏的乳娘道,“您放心,这件事儿只管包在我身上。”她眼珠一转,又接了句,“不过这样的人不好找,怕是得花不少钱。” 相氏就猜到她会这么说。 她这个乳娘别的不爱,就爱钱财。这些日子肯为她尽心尽力地跑腿,中间也不知捞了多少好处。说是当铺价钱压得低,实际不少钱都落入她自己的口袋。 相氏对此心知肚明,却没有选择与乳娘撕破脸,而是全都记在了心里。 相氏淡淡地道,“这件事就交给乳娘去办,钱上的事情你不用管。” “真的?”乳娘喜笑颜开,苹果也不削了,美滋滋得跑到相氏的首饰盒前,从里面挑挑拣拣地找了一对金镯子出来,“我把它们拿去当了,也总够使了。” 相氏道,“事不宜迟,你一会儿就出门去吧。要是门房的人问起,你就说我胃不舒服,想吃山楂糕。” 乳娘比她还要急,迫不及待地道,“也好也好,早点儿有结果,您心里也就明白后面该怎么办了。”她脚步飞快头也不回的出了门。 相氏望着她的背影,阴森森地笑了起来。 章节目录 第五百七十八章 两全 相氏近来这些日子本就十分急躁,看什么都觉得不顺眼,如今乳娘和罗秀春这边又都不顺心,让她原本就不好的心情雪上加霜,这会儿已经如同乌云罩顶十分阴沉了。 相氏靠在软垫上暗自思量。 若是罗秀春没有做对不起自己的事情还好,自己将来发达了,看来荣哥的份上也会分他一杯羹。要是他真的吃着碗里的看着锅里的,甚至还惦记着碗架子上的,就别怪自己翻脸不认人,将来连他一并收拾了。 想到这里,相氏忽然心中一喜。 乳娘肯定是不能留的,能不能想一个办法让她的死和罗秀春扯上关系呢?这样一来,摊上人命官司的罗秀春就算不死也要亡命天涯,这辈子都不可能往她的身边凑,她借刀杀人两全其美,下半辈子就可以高枕无忧了。 到时候没了唐崇舟也没了唐学莉两人碍眼,又没了乳娘和罗秀春的夹缠,她一个人守着唐家长房的家业,想过什么样的日子不行? 相氏想到这里,心情总算是好了一些,觉得气息也顺畅了。她拔高了声音叫道,“小芽!小芽!” 听到呼唤声,门外快步走进来一个丫鬟打扮的少女,眼睛细长,看着就像只狐狸似的。相氏非常不喜欢她的长相,因为自己也是天生的狐相,不少老人都觉得这样长相的女人妖媚风骚,心机颇深,所以都不喜欢。 相氏每次面对她,都像是在照镜子一般,这让她非常地不悦,所以总是指使小芽去做最辛苦的事情,稍有不顺心就要叫过来骂一通出出气。 相氏凶神恶煞地瞪了小芽一眼,“小浪蹄子,一天天揪不着你的人影,又跑到哪里放浪去了?正经事不知道做,小腚飘轻的就知道乱逛。我口渴了,给我削个梨子过来。” 小芽闷声不吭地走上前,从果篮里取了个梨子削了起来。 相氏还是看她不顺眼,“哑巴了?连句话也不知道说,养你们有什么用?回头把你们都卖出去,我另买好的使。” 小芽依旧没有回话,相氏看她的眼神直冒火。等小芽削完了梨子,恭恭敬敬地递到相氏面前,相氏正在气头上,一把推开了她的手,“毛爪子,不干不净地就敢伸到我的眼前来,你是想害死我不成?” 说着便抓紧了小芽的手不放,拔出头上的发簪扎了上去。 小芽哎哟一声,疼得直躲,相氏连刺了几下,终究还是小芽的力气更胜一筹,给她逃了开去。 相氏恨恨地道,“小浪蹄子,你还敢躲?还不给我过来?” 小芽却头也不回地逃了出去。 相氏看着更生气了,想着办法回头找个借口把小芽也撵出去。 小芽跑出了房门,找了个僻静的角落躲着。眼见着自己的手背流出不少血,她满是恨意地向相氏的房间看去,咬牙切齿满是怨怼地嘀咕道,“哼!看你还能猖狂得了几时?早晚有收拾你的时候!” 相氏这边的动静很快就落入了正盯着罗秀春的吴介眼中,发觉另有人在暗中跟踪罗秀春的一举一动,他有些警觉地把自己藏得更深了。 不过不知道是对方的跟踪技术不行,还是压根就不擅长做这种事,两三个人聚在一起嗑瓜子扯着闲篇,似乎根本就没将罗秀春放在眼里。 吴介觉得十分奇怪。 刚好鲁二媳妇又跑来找罗秀春厮混,她本身又是个暴躁的性格,把门拍得砰砰作响。罗秀春赤裸着胸膛,披了件外袍跑过来开门,“我的小姑奶奶,你这是想让街坊邻里都知道咱俩的事儿啊?” 鲁二媳妇站在门口把他打量了一番,“怎么?看你这身打扮,莫非屋子里还有其他女人不成?要是有就直说,我可不打扰你的好事儿!” 罗秀春警觉的探出脑袋往巷子的瞧了瞧,确定没人注意后,才故作风流的斜靠在门口嬉皮笑脸地道,“瞧你这话说得,什么女人不女人的?她们十个加在一起都顶不上你一个人风骚,有了你,我还用去找别人吗?你这丰胸翘臀,哪个男人能受得了?你们家那位活王八,实在是暴殄天物糟蹋了好东西。不过这才过了两天你就又来找我,是不是想要我的命,让我死在床上才甘心啊?” 鲁二媳妇媚眼如苏地瞪了他一眼,“什么时候他死了,我就能光明正大地来找你了,又何必这么偷偷摸摸像做贼一样?” “做贼才好,这样才刺激。”罗秀春笑着伸手往她的脸上捏了一把,“今天又是用什么借口出来的?” 鲁二媳妇打开了他的手,一边往门里进一边道,“还能是什么,去寺里拜菩萨了呗。” “哈哈!”罗秀春关上门,笑着道,“你这个小荡妇,天天拿菩萨当借口,就不怕菩萨怪罪你?” “老娘只管眼前的快活,谁能想那么长远……哎呀,你这个挨千刀的,快把我放下来。”紧接着便是一阵妖娆的笑声,听得人骨子都要酥软了,那几个躲在暗处听墙角的人一个个兴奋不已,相互嘀咕着,“真没想到香油铺子鲁二的媳妇居然这么风骚,大白天的就来会汉子,那鲁二还在家里的油坊里卖命干呢,被戴了绿帽子也不知道。” “你管他们呢?既然收了那糟老婆子的钱,咱们就赶紧回去复命,把剩下的也拿回来就算完活。” “是是是,咱们赶紧去找她,当时她是怎么说的来着?好像是让咱们悄悄溜到唐家长房的后门,看后门的若是个四五十岁的胖婆子便照实说,若是旁人就说自己敲错了门,我没记错吧?” 一人不耐烦地骂道,“去她娘的,什么唐家长房二房的,老子哪认得这么多?” 三个人嘀嘀咕咕地沿着巷子走了出去。 躲在一旁没被发现的吴介却觉得奇怪,唐家长房为什么又派了这三个人来盯罗秀春?中间可是出了什么情况? 他虽然聪明,但毕竟年轻经历的事情少,过去又一直在乡下生活,没应付过这么复杂的局面,只能回到家里向唐老夫人如实禀告。 唐老夫人听后倒没怎么惊奇,而是对李嬷嬷笑道,“没想到这个相氏还挺精明的,这么快就察觉到罗秀春可能不止她一个女人,你说这会儿要是让她知道宁波那头罗秀春还养着一个外宅,还不得把她给活活气死呀。” 李嬷嬷不屑地笑了笑,“相氏这个人呀,也就这么点儿手段能瞧瞧了。可惜聪明一世糊涂一时,都这个时候了,又何必惹这个闲事?我要是她,这个时候就沉住气按兵不动,等家里的事情都理顺了再和罗秀春翻脸,不然这个时候大家撕破了脸,谁来帮她跑腿找孩子呀?” 唐老夫人道,“相氏才有多大,怎么能和你比?再说了,以她的心机智谋,也未必真会立刻动手,说不定要留着秋后一并算账呢。不过相氏自此和罗秀春有了嫌隙和提防,也就未必走得那么勤了。” 李嬷嬷道,“她自己被困在床上出不了门,又能赖得了谁?这一步一步走过来,就算是错也是她自己找来的。” 章节目录 第五百七十九章 噩梦 “这倒也是。”唐老夫人无奈地笑道,“我这是怎么了?居然还替她着想起来了。” 李嬷嬷微笑着道,“您等着瞧吧,像相氏这样一瓶子不满半瓶子逛荡的主,后面还不知道要惹出多少乱子来呢。” 唐老夫人点了点头,对吴介交代道,“最近你多留神盯着点儿罗秀春这头,要是有什么风吹草动就赶紧回来告诉我。可别因为这两个人的幺蛾子把我的计划和安排打乱了,到时候顺了相氏的心,再想对付她就不容易了。” 吴介立刻答应道,“老夫人放心,我肯定会睁大眼睛盯着的。” 唐老夫人满意地道,“自己也要小心心,相氏和罗秀春都是些未达目的不择手段之人,真到了东窗事发的时候,谁知道他们两个狗急跳墙会做出什么可怕的事情来?” 吴介道,“我会小心为上的,不过我瞧着罗秀春那个人也不过是油尖嘴滑了一些,其实并没有什么真本事。就算真碰上了,他也未必是我的对手,我让他一条胳膊都能把他打趴下。” 一副并没有将他放在眼里的样子。 吴介自小便在伯父和伯母的虐待下干农活,虽然人瘦小,但却有一把好力气,许多大人都不是他的对手。相比起来,整天只知道在女人堆里厮混的罗秀春外强中干,自然不能和他相提并论了。 唐老夫人道,“小心驶得万年船,他明着来自然不是你的对手,但暗地里下黑手却让人防不胜防,你能躲得了一次却未必躲得了三次四次,要不怎么有句话叫乱拳打死老师傅呢?” 将来吴介会跟在白修治的身边,唐老夫人有意指点他,继续说道,“要知道人外有人天外有天,你当初待在乡下时,所能见到的只有乡下的人和事,如今来了杭州,眼界就比之前宽了不少。你将来会去更远的地方,见识更多的人遇到更多的事,可不能大意轻敌,要知道真正的厉害人都是表面不动声色,背地里使刀子的,你总是这样一副初生牛犊不怕虎的样子,将来是要吃大亏的。” 吴介听后心中微凛,认真地点了点头,“老夫人的点拨我都记在心里了。” 唐老夫人见他孺子可教,十分地欣慰,“人都有年轻气盛的时候,经历得多了,自然就什么都懂了。我在你这个年纪的时候,也是一身的勇猛劲儿,觉得天不怕地不怕的,可渐渐地就被磨平了棱角,人也变得圆滑世故起来。这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情,你就脚踏实地的往前走吧。” 吴介虚心受教,向唐老夫人行了礼后才退了出去。 唐老夫人望着他的背影叹了口气,对李嬷嬷道,“也不知道为什么?我最近总是心里不安,一想到治哥就心跳加速,总觉得要出什么事儿的样子。” 李嬷嬷安慰道,“您别胡思乱想了,小心夜里睡不着。准是老爷这次去徐州下聘没有路过南京见到治少爷,所以让你隐隐有些不安罢了。” 唐老夫人摇了摇头,“不是那种感觉……” 李嬷嬷神色一变。 当初白元裴出事之前,唐老夫人也有好长一段时间这样反常,最终确实证明唐老夫人的预感很准,白元裴果然在重庆出了事…… 李嬷嬷连忙道,“要不让家里人去南京走一趟,亲眼见见治少爷?或是想办法让治少爷回来一趟?” 唐老夫人为难地道,“谈何容易呀?这一来一回得可麻烦呢,哪像咱们俩坐在屋子里上嘴皮一搭下嘴皮就成了。家里哪有合适的人能出远门?严管事年纪大了,吴介又太年轻了,何况还有相姨娘这档子事拌在中间。让治哥回来就更不容易了,先不说他的学业,就是这一路上的颠簸就够让人心疼的了。” 李嬷嬷叹了口气,“但总归得让您放心才是呀。” 唐老夫人琢磨了片刻,“要不等相氏这边的事情尘埃落定,让严管事领着吴介走一趟?正好也让治哥见见吴介,这两个人将来还要患难扶持呢,总得先打个照面吧?要不就算去了上海,两个人的心思不在一块,又有什么用?” 李嬷嬷道,“这样也好,眼下也只有这一个办法了。” 白蓉萱哪里知道自己心心念念惦记的事情唐老夫人已经有了主意和安排,她一边跟着于黄氏学功课,一边还要关心哥哥的情况。因为太过担心,所以最近她的信写得特别勤。帮忙送信地唐学荛不解地问道,“你是不是有什么事儿要跟治哥说啊?要是有我能办的事儿,你大可告诉我,省得这么远的麻烦治哥,还是让他专心读书得好。” 白蓉萱解释道,“没什么大事,我就是问问他最近怎么样了。” “哦。”唐学荛并没有深问,拿着她的信走了。 眼看着日子一天天的过去,天气也渐渐热了起来,白蓉萱的心变得更加纠结,每天晚上都做噩梦。在梦里,她重新回到了前世,经历了哥哥病逝,母亲也随之而去……她仿佛一个没有了根茎的种子,只能随风飘摇,永远不知道自己会落于何方。 从睡梦中惊醒,她的脸上全是泪水和冷汗。 她食欲骤减,人瘦了一圈不说,精神也不大好。唐家人察觉出了异样,都来关心她的情况。 白蓉萱有苦说不出,只能借口自己有些苦夏,天气一热身子就有些不舒服。唐氏心疼地道,“那你想吃什么都跟妈说,妈让人给你买回来。” 黄氏也道,“不行就先把课程停了,养好了精神再上课。” 一心不想上课的唐学茹自然满口称好。 唐老夫人却把白蓉萱单独叫了过去,柔声问道,“好孩子,祖母知道你心里装着事,究竟是怎么了,能不能对祖母说?” 白蓉萱怔怔望着唐老夫人,心中犹豫至极。 唐老夫人见状只当她遇到了什么难处,便向李嬷嬷使了个眼色。李嬷嬷不动声色地退了出去,屋内便只留了祖孙二人。 白蓉萱想了半天,最终还是咬了咬牙,踌躇着说道,“我最近总是梦到哥哥……” “治哥?”唐老夫人心中一凛,正色问道,“你梦到了什么?” 白蓉萱没想到祖母会如此紧张,她一时间有些害怕,不知道该不该说下去了。 要是吓到祖母可怎么办? 唐老夫人道,“好孩子,你只管说。祖母这辈子什么事没经历过,不管你说什么都不会吓到我的。” 白蓉萱自从重生之日起就一直背负着山一样的压力,几乎压得她喘不过气来,每天都担心这一年的中秋节来临。 如果祖母知道的话,以她的阅历和见识肯定能够帮助自己解决困境。 哥哥的事情只靠她一个人的话,或许根本就改变不了什么…… 想到这里,白蓉萱像是找到了主心骨一般,认真地说道,“我梦到哥哥出了事儿,他突然在南京生病去世了。” 章节目录 第五百八十章 咯噔 唐老夫人听着心里咯噔一下。 不过她并没有像其他上了年纪的老人一般,对这种事情三缄其口非常的忌讳,反而皱着眉头一副担心至极的模样。 白蓉萱有些意外,她打量着外祖母的脸色,低声道,“祖母……” 唐老夫人抬起头,格外认真地问道,“是从什么时候起开始做这个梦的?梦了多久了?” 白蓉萱还以为她会让自己不要胡说,然后安慰自己一切都是胡思乱想呢。 白蓉萱飞快了理清了头绪,利落地说道,“从过了年到现在一直断断续续地做着同一个梦。” “那都梦到了什么?你把能记下来的全都告诉我。”唐老夫人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上去平静一些,和往日一样没什么起伏,免得吓到了像小白兔一样的外孙女。 白蓉萱犹豫了一下,还是将哥哥去世的经过讲述了一遍。 前世哥哥去世的时候家里一团乱,晕得晕,病的病,白蓉萱在床上昏昏沉沉地躺了好几天,母亲那边更是昏睡的时候多,清醒的时候少。家里一团乱麻,偏偏主心骨唐崧舟还要带着唐学荛千里奔丧,去南京接回哥哥的遗骨。 家里头乌云密布哭声一片,好像从来就没有这么混乱过。 那段时间的事情白蓉萱有一部分是从唐学茹那里听来,有一部分则是后来在各地辗转时从吴妈那里打听来的。前者知道的毕竟有限,有时候前言不搭后语,不知道哪句是真哪句是假。后者只是个仆妇,每天都要在病重的唐氏身边忙前忙后,能知道的也实在不多。 白蓉萱向唐老夫人说的这一番话,其中很多都是自己的猜测,到底是不是真实的,她也不敢保证。 不过唐老夫人听后却没有怀疑,毕竟只是做梦,就算有什么奇怪的地方也是正常。 她沉稳地点了点头,微笑着对白蓉萱道,“好孩子,真是难为你了。以后遇到这种事可不要自己一个人强撑着,一定要立刻告诉祖母才行,不然憋出什么病来,家里人都要跟着着急,知道吗?” 白蓉萱乖巧地答应了。 唐老夫人又道,“俗话说日有所思夜有所梦,你这肯定是想治哥了。也是应该,他这一走三四年了,除了逢年过节的一封家书之外,连个影子也见不着。你们又是一母同胞的亲兄妹,两个人相互扶持着走到今天,感情自然不一样。不过你也不要太担心了,这梦都是反的。俗话说梦生得死,梦死得生,你梦到治哥去世,说不定是他那边有什么喜事呢。” 可上一世哥哥的确在中秋节的前一天突发急病去世了,这是切切实实发生的事情,可不是梦啊! 白蓉萱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她很想告诉祖母实情,但又怕说出来吓着她。 自己的经历实在太过匪夷所思,祖母会相信她吗?该不会以为她是得了什么臆想的病症,把自己关起来看大夫吃药吧? 白蓉萱苦恼极了,简直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唐老夫人瞥见了她的脸色,握着她的手道,“好孩子,这件事祖母心里记下了,你也不要担心了。明日我让严管事给你请个大夫到家里来把把脉,开一些安神助眠的方子,你好好吃着,晚上也能睡得实诚一些。至于治哥那边……你就不用管了,我让严管事走一趟,亲眼见到了人,咱们也都能放下心来。” 白蓉萱心中一喜。 自从重生之日起,她一直希望能见哥哥一面,只不过这个时候自己出门并不方便,祖母和舅舅、母亲都不会同意的。但要是能退而求其次,让家里人帮着看一眼也行,只要见到哥哥平安无事,她就能稍稍松口气了。 白蓉萱立刻答应下来,“这当然好,不知道严管事什么时候出发?我还有很多话要他帮忙转达呢!” 唐老夫人微微一怔,没想到白蓉萱会如此地急迫,她笑着道,“傻孩子,哪有这么快的?我先跟你舅舅商量一下,让他去渡头那边打听一下有没有相熟的商家最近要往南京运货,路上也能对严管事照顾一二。严管事年纪大了,出趟门属实不容易,路上要是没有个人照应,一旦出了什么问题,咱们唐家对他也没法交代。” 白蓉萱道,“可以让吴介去!” 唐老夫人深深地看了白蓉萱一眼。这样急迫地脱口而出,显然是筹谋已久,不像是灵机一动突然来得主意,她忍不住问道,“你跟祖母说实话,你是不是早就想让吴介去南京看望治哥了?” 白蓉萱知道祖母向来聪明,自己的这点儿小心思肯定瞒不住她,索性老实地点了点头,“是的,自从做这个噩梦开始,我就有这个打算了。不过我也知道南京离杭州太远了,吴介又是个半大小子,过去一直在乡下勤勤恳恳地种田,连远门都没出过,我怕他一个人应付不来,路上要是有个什么闪失,我没办法向吴妈交代,所以就一直藏在心里,没有对别人说。” 唐老夫人忍不住笑道,“你这孩子,心思怎么这么重,居然能一直把事压到今天。要是我不来问你,你还不准备说呢,是不是?” 白蓉萱轻轻叹了口气,“毕竟只是个梦境,说出去大家也只会说我小题大做。” 唐老夫人道,“也是,刀子没割在自己身上,谁也不知道有多疼。今日我既然知道了这件事儿,自然会为你做主的,你就不要再管了,也不要对别人说。尤其是你母亲,她身子才好了一些,你要是告诉她知道,非把她吓得旧疾复发不可。” 白蓉萱道,“您放心吧,我不会让母亲知道的。” 唐老夫人又安慰了她几句,叫来了李嬷嬷送她回去。 李嬷嬷打着灯笼一路将白蓉萱送回了房。 等李嬷嬷回来的时候,只见唐老夫人正坐在灯下出神。李嬷嬷放轻了脚步道,“老夫人,您要不要歇着?” 唐老夫人抬起头,“蓉萱睡下了?” “还没有。”李嬷嬷道,“正跟小圆那丫头说话呢。” 唐老夫人笑了笑,“也好,有了小圆在身边解闷,也不至于让蓉萱一个人胡思乱想。这孩子心事太重,我真怕她和自己过不去,回头再生出毛病来。” 李嬷嬷忙安慰道,“不会的,萱小姐不是和自己较真的人。” 唐老夫人叹了口气,“我本来还想等相氏这边的事儿有个结果之后再让严管事领着吴介去南京,现在看来是等不到那时候了。不如把相氏的事儿放一放,先去一趟南京吧,不然我这心里实在是放心不下。相氏如今还要在家养胎,一时半会儿生不出什么风浪来。” 李嬷嬷道,“也好,要是坐船去的话,一来一回也用不了多少时候。” 唐老夫人拿定了主意,缓缓点了点头。 章节目录 第五百八十一章 眼界 第二天一早,唐崧舟带着唐学荛出门前来给母亲辞行,唐老夫人便说起了这件事。不过她并没有提及白蓉萱的噩梦,而是道,“认真算起来,治哥出门求学也有三年多了,除了几封书信之外,连影子也见不着。我这心里总是惦记着他,最近更是时常梦到他,又是想念又是不安,不见到他本人肯定是不行的。我上了年纪不能出远门,就让严管事和吴介代我走一趟程吧,只要知道治哥的情况,我也就可以放下心了。” 唐崧舟能够理解母亲的心情,他又何尝不惦记这个远在千里之外的外甥呢? 说到底还是计划没有变化快,要是这次去徐州的时候能够在南京停上一脚就好了。唐崧舟后悔地道,“原本应该我走这一趟的,但铺子里的事情太多,杂七杂八的伴着让人实在走不开。不过严管事的年纪也不适合舟车劳顿了,何况这一路又不太平,要不就让荛哥和吴介走一趟吧。荛哥也老大不小了,再过两年就要成亲了,也该独自经历一些事情了,不然我怎么放心把祖宗留下来的基业全都交给他?” 唐学荛有些诧异地看了父亲一眼。 唐老夫人的目光落在孙子的身上,微笑着道,“你的考虑也不无道理,俗话说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实践出真章,趁着年轻多经历一些事,对他只有好处没有坏处,哪怕走了弯路跌了跟头,就还有爬起来的机会,真等到你这个年纪,可就容不得一点儿错了,否则就是伤筋动骨的大事情。” 唐崧舟很高兴母亲能够理解自己的用心,“正是您说的这个道理。” 唐老夫人道,“这样也好,家里也离不开严管事,就让他们两个小年轻的结伴上路吧。”她怕唐学荛胆怯不安,轻声安慰道,“荛哥,你父亲在你这个年纪的时候,已经能一个人走西口和人谈买卖了,当时家里的情况不好,我又是个女人家,这些抛头露面的事情总是不好应付。幸好你父亲早熟,替我分担了不少。如今家里的日子已经步入正轨,再不像当年那般艰难了。不过你既是唐家的子孙,也该学你父亲一样,有这个担当和胆魄才行。居安思危,谁又敢说自己的这一生一定会顺风顺水什么波澜也没有?把你保护得太好,不让你一个人面对风雨,那不是对你好,而是在害你。希望你能理解祖母和你父亲的用心,用心多学些东西,哪怕只从一人身上学到一两点,等你遇到的人多了,积少成多,这也是一笔不小的财富。” 唐学荛被唐老夫人的一番话说得热血沸腾,恨不得拍着胸脯保证,“祖母您只管放心,我一定不会给您丢脸的。” 唐老夫人点了点头,对唐崧舟道,“回头你让铺子里的伙计去渡头那边打听打听,看看最近有没有相熟的人家要去南京办事,让他们两个跟船过去,路上也有个照应,省得我们惦记担心。如今陆路实在不太平,相比之下,水路还算可靠,他们两个到南京见到治哥平安无事之后就随船返回,路上虽然颠簸辛苦了一些,却不耽误工夫,你说呢?” 唐崧舟觉得母亲这样的安排十分合理,立刻答应道,“我一会儿去店里就命人打听,晚上就有消息了。” 唐老夫人嗯了一声,对唐学荛道,“荛哥也把东西都收拾出来,别等到上路的时候现收拾,到时候丢了这个少了那个的,路上可没地方买去。” 唐学荛挠着头笑道,“祖母,我又不是两三岁的小孩子,出门难道是去玩吗?办正经是要紧,带那么多东西做什么?回头我告诉吴介一声,最好就是轻装上阵,赶起路来也方便。您也跟姑姑说一声,我们这次去可不是游山玩水的,她要是有什么东西要捎带给治哥,还是等回头拖船拜托人送去,我们两个就不代劳了。” “好!”唐老夫人高兴地答应下来,“这个不用你费心,我自会跟你姑姑说一声的。” 唐学荛连忙补充道,“还有蓉萱!她最近也不知道怎么了,隔三差五就写信过去,我都往渡头跑好几次了。” 当然是因为她担心自己的哥哥。 唐老夫人不想对他们说起这些,只是笑了笑,没有接口。 唐崧舟眼见着时候不早了,带着唐学荛出了门。临行之前,他把母亲和自己的决定告诉给了黄氏。黄氏听得十分意外,“是不是出了什么事儿?好端端地怎么要去南京?难道是治哥……” 唐崧舟摇了摇头,“你别胡思乱想自己吓唬自己了,什么事儿也没有,妈这是想治哥了。” 黄氏听着松了口气,“这也难怪,治哥这一走都好几年了。他一个人远在南京,也不知道吃得好不好,穿得暖不暖,怎么能不让人惦记呢?让荛哥去看一看也好,这样家里人也能放心。阿姝嘴上不说,心里可关心得很呢。” 唐崧舟叹息着道,“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好男儿志在四方,总不能一直把他关在家里过日子。治哥是鸿鹄,将来是要有大作为的人,不能因为你们的妇人之仁就断了他的前程,将来后悔的时候,哭都找不着调。”又道,“你去跟后灶的马婆子说一声,让她给荛哥和吴介准备一些路上吃的干粮,最近渡头的货船走得勤,我约莫着要是快的话,说不定这两天就得出发了。” “这么急?”黄氏担心地看了儿子一眼,“荛哥也才从徐州回来,精神还没养好呢,这就去南京,身子能受得了吗?” 唐学荛在一旁嘻嘻哈哈地道,“妈,您就不用紧张我了。您儿子又不是纸糊的,可没那么娇贵,何况我还年轻,哪就那么不抗折腾了。从徐州回来睡了两天我就恢复了精神,生龙活虎得就算爬泰山也准能一口气到山顶。” 黄氏当然知道儿子这么说是为了让自己宽心,她虽然舍不得,但也相信丈夫的话很有道理。儿子大了,总要自己出去闯荡一番才行,总在这四四方方的院子里生活,就如同坐井观天的青蛙一般,见识和眼界永远都这么大。 这又怎么能行呢? 黄氏道,“你们路上想吃什么?要不我让马婆子给你们蒸两锅包子带上吧?” 唐学荛立刻摇了摇头,“不好,不好!从杭州去南京,水路少说也要走七八天,这包子半路上就得馊了,到时候您让我和吴介喝西北风去啊?” 唐崧舟也道,“烙些厚面饼带着,扛饿又不容易坏。” 黄氏无奈地道,“那饼干巴巴的,怎么吃啊?” 唐崧舟道,“船上又不是没有水。你这个人啊,也太厚此薄彼了,想当初我出门的时候,你可没这么细心,怎么轮到儿子这里就像变了个人似的。” 黄氏懒得搭理他,推着把他们请出了门。 章节目录 第五百八十二章 想去 唐学荛和吴介即将出发前往南京的消息很快散播开来。得知消息的白蓉萱自然喜不自胜,觉得压在心里的大石松动了许多。她立刻就命小圆把吴介找来,准备将自己思虑已久的话全部转述给他,然后由他去南京替自己办。 小圆很快便跑了回来,可怜地说道,“吴介哥哥不在家,门房的大叔说他一大早就出门了,也不知道去了哪里。” 难道还是相姨娘那边的事情? 除了这个,似乎也没有能用到吴介的事情了。 白蓉萱心知肚明地点了点头,并没有追问,而是吩咐小圆下去休息。小圆正是爱玩的年纪,陪白蓉萱坐了一会儿就待不住了,趁着天气好跑到外面抓蝴蝶。 唐学茹飞快跑了进来,拉着白蓉萱的手道,“哥哥和吴介要去南京了,你知道这件事吗?” 白蓉萱当然知道,唐老夫人那边定下了准信之后,怕她一直牵挂惦记着,立刻就让李嬷嬷来通知她一声。白蓉萱平静地道,“已经听说了。” 唐学茹激动地道,“我也想跟着去看看热闹,你要不要一起?” 白蓉萱当然想去,有什么比自己亲眼看到哥哥还能让她高兴的事情呢? 不过到了嘴边的肯定回答还是缩了回去,白蓉萱看着一脸雀跃的唐学茹,无奈地说道,“家里的长辈不会答应的,尤其是祖母和舅母,现在外头的世道很乱,我们两个女孩子出门会遇到危险。” “难道哥哥和吴介就不会遇到危险?”唐学茹撇了撇嘴,“出门就出门,和男女有什么关系?就因为我们是女孩子,所以一辈子只能围着锅台转,连门都不能出了吗?” 她显得愤愤不平。 不过说这些又有什么用? 白蓉萱安慰她道,“等将来我们再大一些,有了分辨是非的能力,遇到事情也知道怎么处理,不至于手忙脚乱的时候,长辈们就放心我们出远门了。” 唐学茹道,“快别听他们拿话来哄你了。真到了那个时候,你我都已经成了亲,事事自有婆家丈夫做主,祖母和父母又怎么会掺和?哎,我也好想去南京看治哥哥,我都好久没见过他了。” 白蓉萱听着难受至极,脸色落寞地说道,“我又何尝不是?只不过家里的人既然不答应,肯定有他们的考量,你就不要再添乱了。更不许偷偷地溜出去,这可不是闹着玩的,你小心舅舅盛怒之下把你送到庙里去清修,到时候你连家门都进不来,更别说见我们一面了。” 这样的事情也不是没有先例,早些年杭州城曾有过几次家中长辈做主将女眷送到寺院中清修的事情发生。大多数人都受不了寺中清苦的生活,没毅力的便自我了断,有毅力的人虽然坚持到最后,但性子也像被打磨光滑的鹅卵石,沉闷而没有声响,整个人如同枯木死灰一般,半点儿精神都提不起来。 不过这些人大多都是品行不端,或是与人私相授受,或是与人私奔被家中抓回……随着时代的不同,现如今的人思想也随之开放了不少,对待儿女们的亲事,也不再像过去一般死揪着条件不放。只要品行端正,人又有上进心,多数家族都会对其他条件略行放宽。不过若是差得太多的话,终究还是不成的。 唐学茹幽幽地叹了口气。 她知道白蓉萱的话并不是耸人听闻,在气头上的唐崧舟还真能做出这种事情来。一想到自己会有那样的结果,唐学茹情不自禁地打了个哆嗦。她可不想去寺庙里清修,整天清汤寡水得吃不饱,天不亮就要起床做早课,还要跟寺里的尼姑一起种田干活,真是辛苦极了。 唐学茹立刻道,“你放心好了,吃一堑长一智,我还能总在一个土坑里跌倒不成?我也只是和你说说而已,怎么敢偷偷溜出去呢?原本还想着你要是想去,说不定由你出面去跟祖母说情,她老人家心一软就会答应呢。没想到你还想的听清楚的,居然二话不说地拒绝了,真是好没意思的人。” 她撇了撇嘴,似乎有些生白蓉萱的气。 白蓉萱无奈地道,“有些事也不能急在一时,等我们两个长大了,想去哪里去不得?眼下还是乖乖听长辈们的话,待在家里学功课吧。” 今天于黄氏要去参加一场酒席,因此和唐家告了一天的假,白蓉萱和唐学茹也难得休了一天。 唐学茹问道,“不知道芸娘在家里做什么?要不我们邀请她到家里来做客,一起说说话吧。” “好啊!”白蓉萱的心里也有些乱,正想找个稳妥的人说说心里话。 她立刻写了一封信,交给阿顺送去了张家。 张芸娘接到信时,正跟着母亲一起做针线,想给唐学萍未出世的孩子做个虎头玩具。她虽然不如白蓉萱心灵手巧,但胜在踏实肯学,一次做不好就重做一次,一点儿都不嫌麻烦。最开始剪错了几次布料,针脚也有些粗糙,但周而复始地练习了几次,终于做得有模有样的了。 张太太看着非常的满意,“你嫂子这才怀孕没多久,离生产还有段日子呢。何况刚下生的孩子除了吃奶就是睡觉,也没工夫玩这些东西。所以你大可慢慢地做,等孩子一周岁的时候,就能拿在手里把玩了。” 张芸娘一边小心翼翼地缝着布片一边道,“我还想多给小侄子做几个呢,比如小兔子啦,小鹿啦,还有小龙和小马……这么一算,时间都未必够用,怎么能慢慢地做呢?” 张太太无奈地摇了摇头。 她知道自己的女儿是个死心眼,一旦认准了的事情谁劝也没用,只能看在眼里干着急。贴身妈妈在一旁压低了声音笑着安慰道,“太太别着急,小姐待在家里没别的事情做,正好拿这个解闷,您就由她去吧。女孩子家针线活好一些,将来到了婆家也能被高看一眼,正愁她不愿意学呢,这可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您就别多想了。” 张太太索性道,“我就算有心阻止,她能听我的算呀。” 贴身妈妈笑了笑,忙着去给张芸娘端水果,“大小姐,您缝了半天了,歇一会儿吃个梨子,缓缓手腕再接着做。” 张芸娘也有些累了,闻声没有坚持,把缝好的几个布片仔细地收好,这才接过了梨子斯文地吃了起来。 门房的人刚好领着阿顺走了进来。 张太太见到阿顺问道,“你怎么过来了?可是你们家夫人有事找我?” 阿顺连忙摇头,“回太太的话,不是我们家夫人。是蓉萱和学茹小姐……”说着便从怀里取出了信,恭敬地交到了贴身妈妈的手中。 贴身妈妈笑着对阿顺道,“几日不见,阿顺这孩子也比从前稳重多了,是个大小伙子,能够委以重任了。” 阿顺高兴地笑了起来,露出一口的小白牙。 章节目录 第五百八十三章 成长 阿顺和吴介、严管事同住在一个房间里,严管事年纪最长,阿顺自小拿他当爷爷看待,对他又敬重又佩服,但也带着几分天生的畏惧,所以和他并不敢太过亲近。至于吴介嘛……吴介刚来到唐家的时候,阿顺还以为他是来跟自己争抢管事之位的,所以对他充满了敌意,等知道他将来要跟白修治去上海之后,对他态度才渐渐改观。 吴介毕竟年轻,两个人说起话来没什么顾忌,没用多久阿顺就像个小尾巴一样粘着吴介不放了。 严管事的对此也乐见其成,他上了年纪,精神一天不如一天,也盼望着阿顺能尽早成熟起来,好能卸下自己肩上的重担,所以总是有意无意地提醒阿顺要跟在吴介的身边多学多看,有什么不懂的只管问。 阿顺起初还有些不好意思,但吴介何等机灵,立刻就明白了严管事的良苦用心,所以对阿顺有什么说什么,经常把自己在外头的所见所闻或是唐崧舟、唐学荛父子那里学来的经验倾囊相授。一个愿意说,一个愿意听,阿顺成长得很快,最近这些日子便不再像从前那样蹦蹦跳跳一副没长大的样子,走路办事都稳重多了。 严管事对此非常得满意,还用自己的体己钱给阿顺做了套衣裳和鞋,把阿顺高兴得都不知道怎么办才好了。 他是无父无母的孩子,要不是唐崧舟善良宽厚,把他从难民堆里捡了回来,他说不定早就成为路边的一具无名枯骨了。 阿顺格外的感激,不论是对唐家的事情还是严管事都特别的放在心上。如今夜里严管事一咳嗽,不等吴介起身,他已经噔噔噔的端着茶杯跑过去伺候了。 严管事感激地摸了摸他的脑袋,笑着道,“看来这新衣服和新鞋子还是有用,早知道这样,我老早就送些东西给你了,也省的吴介没来的时候之前,夜里咳个半天也没人管没人问。” 阿顺面红耳赤地道,“那时候我不是年纪小吗?沾枕头就着,推都推不醒,现在我已经长大了,自然要出力照顾您了,可跟衣服和鞋子没关系,您要是这么说,我就不要您的东西了。” 严管事道,“是我说错了话,我以后都不这么说了。” 阿顺这才高兴。 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唐家人对于阿顺的改变非常的高兴,唐崧舟甚至对严管事吩咐道,“阿顺办事比从前利索多了,不能再拿他当小孩子看待,得当个大人了。以后他的月例也按大人的算吧,只是这事你先别告诉他,孩子毕竟还小,性子不够稳重,手头上的钱一多容易学坏。你仍按过去的月例发给他,多出的那部分你帮他攒起来,留着将来他娶媳妇置地的时候使。” 严管事这些年和阿顺朝夕相处,当年瘦得没几两肉的孩子已经长得快跟自己一样高了,他早就将阿顺当成了自己的亲人看待,听到唐崧舟的话后,知道老爷是在一心一意地为阿顺筹谋,他痛快地答应了下来,“难得老爷信任,您放心,我一定会把账记清楚,不会出一点儿错的。” 用人不疑,疑人不用。唐崧舟向来对自己身边的人信任有加,更不用说在唐家待了一辈子的严管事了。他什么也没说的拍了拍严管事的肩膀,又道,“我已经跟凤君说过了,以后家里的事能不用你出力就不用你了,你不要多想,可不是嫌弃你老了。只是到了这个年纪,你也该颐养天年了。有什么事你就让阿顺去办,如果他办不了还有吴介和荛哥,你就做些力所能及的事情就行,没人会因为这个怪你的。” 严管事感激唐崧舟的体恤,深深地向他鞠下一躬。 不待他弯下腰,唐崧舟已经一把将他拉住了,“你要是这样,那可真是折煞我了。要是没有你,唐家也不可能有今天,你就别跟我客气了。” 严管事眼含热泪地点了点头,激动得嘴唇都在颤抖。 信既然是写给张芸娘的,张太太自然不会去看。她对白蓉萱那孩子还是很有信心的,不会做什么越矩的事情,所以自己也就没必要事事都要掺和,有些事也该放手让女儿自己去处理了。 她冲贴身妈妈使了个眼色。 贴身妈妈立刻会意,将心直接交到了张芸娘的手中。 张芸娘有些意外,但还是接过来看了一遍。一边看一边对张太太道,“没什么事儿,蓉萱和学茹邀请我去唐家做客,还说有话要告诉我。” 小姑娘只见能有什么大事,估计就是几天不见有些想念了。 张太太笑道,“那你就收拾收拾过去吧,正好把咱们从徐州买回来的礼物带过去,总搁在家里都要生灰了。” 张芸娘最近一直忙着做针线,把这件事忘在了脑后,经由母亲提醒她才想起来,“哎哟,要不是您说,我都差点儿忘了。之前还答应过蓉萱和学茹呢,可不能食言。” 她美滋滋地向母亲行礼告别,回房换了衣服带上礼物,兴高采烈地出了门。 阿顺则跟着张家的马车一同回去。 看着女儿轻快的背影,张太太的心比吃了蜂蜜还要甜,笑着对贴身妈妈道,“老人的话还是有些道理的,当初要不是妈劝我,我还把芸娘关在家里不敢往出带呢。可你看看这才过了多久啊,芸娘就脱胎换骨像变了个人似的,这次去徐州也是,办事落落大方,你没见妈有多喜欢!” “我怎么没见着?”贴身妈妈道,“老太太宴请隔壁两家的时候,一直把咱们家大小姐带在身边,那脸上得意的表情,就像在炫耀一件宝贝似的。” 张太太道,“我也不指望芸娘能有别的本事了,只要保持现状就行,将来找婆家的时候也不会太为难了。” “您这是多虑了。”贴身妈妈道,“咱们家大小姐要样貌有样貌,要家世有家世,要性格有性格,这样的好姑娘打着灯笼都找不着,您还怕她找不到好婆家吧?不瞒您说,我都替咱们家那根上了年头的门槛子担心呢,这要是放出风去,媒婆还不把它踩烂了啊!” 张太太明知道她这是奉承话,但听得却舒服至极,“但愿能如你所言,我也不指望她大富大贵,只要她日子能过得顺心,那就比什么都强。” “您就放心吧。”贴身妈妈扶着她的手往张自力的房间方向走去,“我看您有这个闲工夫惦记大小姐,还不如关心关心自己未出世的宝贝孙子呢。” 章节目录 第五百八十四章 犯愁 张太太一听更是喜形于色,“走,快陪我去瞧瞧学萍,也不知道那孩子今天喝了鸡汤没有?对了,我让你买的人参买回来了吗?” “哪就用得上我了?”贴身妈妈道,“还没等我出门呢,就被大少爷给叫了回来。一听说是要给少奶奶买人参,他二话不说就揽在了自己身上,还说已经跟东北的客商联系好了,从那边订了两只十年的长白山山参,留着给少奶奶熬汤喝。” “这孩子……”张太太笑着道,“还真舍得花钱。娶了媳妇忘了娘,一听说媳妇怀了身孕,老娘立刻就丢过了墙。昨儿西北送来的冬虫夏草着实把我吓了一跳,个顶个都有小指头粗,一看就是极品中的极品,也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买的?等我有一天动不了了,你说他能不能像对学萍一样对我?” 居然还吃起儿媳妇的醋来,也真是太有意思了。 张太太自从做了母亲后,人便沉稳了不少,虽然爱说一些玩笑话,但和当初在徐州娘家做姑娘的时候相比,还是有很大的变化。 贴身妈妈难得见她露出这样任性又小孩子的模样,忍不住笑着揶揄道,“有你这么做婆婆的吗?居然还跟自己的儿媳妇争风吃醋起来!咱们家少爷是什么人你又不是不知道,自小对你就敬重有加,少奶奶更是把您当亲妈看待,您就把心放到肚子里吧,真到了动弹不了的那一天,这两位还不得天天围着床头伺候您呀。” 张太太道,“快别这样,要真到了那一天,他们俩没怎么样,我自己先要难受死了。” 张太太是个要强的人,一想到需要儿子和媳妇贴身伺候就浑身不舒服。 两个人去探望唐学萍。 翠屏正坐在床边的小凳子上打扇子,见到两人连忙站起了身。 张太太关心地问道,“怎么样?学萍吃下东西了没有?” 翠屏一脸喜色地点了点头,“早上吃了一碗小馄饨和几个鹌鹑蛋,到现在还好好的,一点儿都没吐,刚刚又吃了半个苹果和几颗酸蜜饯。少奶奶不知怎么了,这两天一直嚷嚷着嘴里没味,就想吃酸的,我又怕她肠胃受不了,每次都不敢让她吃太多。” 唐学萍挣扎着要从床上坐起来,张太太一把按住了她,“安心躺着你的,我就是来瞧瞧你怎么样了。别乱动,小心一会儿胃里又不舒服了。” 唐学萍听话地点了点头,又重新躺了回去。 张太太在这里坐了一小会儿,由贴身妈妈服侍着出门,翠屏正要送,张太太冲她摇了摇头,“服侍着你们家小姐吧,别跟我客气,不然以后我都不敢再过来了。” 翠屏知道张太太的为人,也没有和她见外,微笑着答应了。 等出了门,贴身妈妈兴奋地对张太太道,“都说酸儿辣女,少奶奶这么想吃酸的,肚子里怀着的肯定是个小少爷……” 张太太也是一脸的欢喜,“嘘,别嚷嚷!这种事情你我心里知道就行了,千万别对外人说。也免得自力和学萍知道了心里不舒服,回头生下来的是个宝贝孙女,他们还不得失落呀?我是都一样的,不管是孙子还是孙女我都一样疼。就是……”她有些失落地叹了口气,“要是孙女的话,将来不管养得多好,都要嫁到别人家操劳,要孝敬公婆要生儿育女,自己精心养到大的宝贝疙瘩就这样便宜了别人家,我只要一想就觉得难受,眼泪都要掉下来了。” “您这想得也太长远了。”贴身妈妈无奈地笑道,“孩子还没下生,您连将来出嫁的事情都想好了,就算是走一步想百步也没有这样的。要我说呀,您先别惦记着孙女,先把大小姐的亲事定了吧。” 张太太提起这个也犯愁,她为难地道,“我何尝不想定下来,可哪有那合适的人家呀?这次回徐州,嫂子倒是跟我提了个人家,门第也算相当,我就是觉得太远了。我和老爷只有这么一个女儿,就算是存私心也好,还是想把她留在身边。芸娘性格软弱,我实在是放心不下,这要是嫁回到徐州去,受了什么委屈都没地方说去。虽说有她舅舅、舅母在身边照应,但和亲生爹娘怎么能一样呢?” 贴身妈妈点了点头,“您说得有道理,所以当时舅太太说的时候我就觉得不靠谱。把大小姐留在身边,她隔三差五还能回娘家看一看,要是嫁到那么远,三年五载的碰不着面,您还不得想念死呀?” “对!”张太太立刻道,“我当时跟嫂子说要回来与老爷商量商量,可我压根连提也没提,这件事就这样算了吧。” 贴身妈妈道,“您也不用这么小心,老爷比您还心疼大小姐呢,只怕您答应他都不会答应的。” 张太太道,“就算他答应了,只要我不点头也是没用。女儿是我怀胎十月辛辛苦苦生下来的,他敢一个人做主,我非跟他拼命不可!” 贴身妈妈便道,“自从您跟老爷成了亲,他遇到什么事儿不是和您有商有量的?您见过他一个人独断专裁自己做决定吗?您就别瞎想了。” 张太太道,“可是这样一来,芸娘的婚事又没着落了,眼瞅着她年纪一点点的大了,我虽然面上没有显露,但这心里已经有些急了。杭州数得上数的就这么些人家,我怕到最后都被人挑走了,就剩下些歪瓜裂枣,我可不想委屈芸娘。” 贴身妈妈道,“其实也用不着非得是杭州当地的,只要离得近一些,嘉兴、宁波、湖州、绍兴不是都很好吗?离得又不远,有个什么事儿一天就到了。” 张太太道,“我这不是存着小心眼,就想把女儿放到眼皮子底下吗?” 贴身妈妈眼珠子一转,道,“太太,最近家里没什么事儿,您得了空也出去寺里听听经吧。” “怎么了?”张太太一副莫名其妙的样子。 贴身妈妈解释道,“近来丁夫人去寺里去得可勤了,和不少人家的夫人都打通了关系,听说她有个女儿待字闺中之后,已经有人起了帮着做媒的心思,丁夫人高兴得不得了,送了那人不少瓷器呢。” 张太太心中一动,但还是犹豫地道,“能行吗?这样的人能靠谱吗?要是介绍个乱七八糟的人家,女儿一辈子的幸福不就全完了?这个丁夫人看着挺精明的一个人,怎么也会办这么糊涂的事儿?” 贴身妈妈道,“她的情况和您还不一样,这也是急得没办法了。” 关系到别人家里的事,张太太没有再说,沉默地点了点头。 章节目录 第五百八十五章 见闻 张芸娘坐着马车来到了唐家大门口,阿顺赶紧跳下车辕,飞快地跑进了院内通知。等张芸娘在丫鬟服侍下走下马车时,白蓉萱已经被唐学茹拉着一路狂奔而来。 三人热情地打了个招呼,唐学茹看着自家门房的人正从马车上搬东西下来,她高兴地问道,“这都是送我们的礼物吗?” 张芸娘道,“不止你和蓉萱,还有老夫人和唐老爷、唐夫人的……我给每人都选了东西,也不知道长辈们会不会喜欢。” 她显得有些小心翼翼地。 白蓉萱安慰道,“这是你的一片心意,他们怎么会不喜欢呢?你就放心吧,快进屋里来,知道你要来,舅母特意让后灶准备了好吃的,中午我们一起吃饭。” 张芸娘客气地应好,由白蓉萱和唐学茹一左一右地拉着进了门。三个人先去见了唐老夫人,她这会儿正在跟唐氏和黄氏话家常,见到三个春兰秋菊般的丫头进了门,高兴地冲她们招了招手,“好孩子,快到我身边来坐。”待几人走近后,亲昵地握着张芸娘的手道,“好孩子,几日不见,好像长高了不少。这次陪你母亲去徐州累坏了吧?见到你外祖母了吗?老人家的身子怎么样?一切都好?” 张芸娘细心地一一回答,“外祖母一切都好,身体很硬朗,每天要吃四顿饭,比我吃得还多呢。不但要吃粗粮,而且还会吃一些膳食补药,饭后必要在院子里走几圈,非常地懂得养生。” 唐老夫人听后笑道,“你们还年轻,自然不懂这里面的道理,等到了我们这个年纪,就什么都明白了。你外祖母这才是明白人,我也得照着学一学才行,以后饭后就让李嬷嬷陪着我走几圈,不然这腿脚就更不行了,再过几年还不得瘫在床上啊?” 李嬷嬷在一旁道,“我陪老夫人散步消食,多走几圈,晚上睡得也更沉稳些。” 唐老夫人问了张芸娘几句话,见几个小姑娘又乖巧又懂事,心里说不出有多喜欢,对李嬷嬷吩咐道,“午饭的时候就把饭桌摆在蓉萱屋里,让她们三个自己吃,也免得当着长辈的面放不开,饭桌上不自在。” 白蓉萱向唐老夫人道谢。 唐老夫人冲她们点了点头,“行了,你们自己去玩吧,不用守着我们了,正好腾出空来让我们娘几个说说话。”又对白蓉萱和唐学茹叮嘱道,“难得芸娘到家里来,你们两个可要尽地主之谊,把人给我招待好了,不能有一丁点儿怠慢,知道吗?” 白蓉萱和唐学茹齐声答应了,两个人拉着张芸娘向长辈们行礼告辞,跑去了白蓉萱的房里。三个人各自入座,小圆像个小大人一般送来了茶水。张芸娘很喜欢她,拉着她的小手问了几句话。 小圆和白蓉萱打交道还行,见生人的时候就有些拘束,低着头小声回答了,张芸娘也没有为难她,轻轻放开了手。 小圆一溜烟地跑了。 白蓉萱向张芸娘问起了去徐州路上的所见所闻。 张芸娘道,“别提了,上船之前我还担心呢,觉得自己肯定会晕船,为此出发前还特意请大夫配了药丸。结果船在水面上行驶了一段时间后,我发现自己一切都好,就是走路的时候有些发飘,感觉立足不稳,每一步都像是在踩在了棉花上。船舱虽然不宽敞,但收拾得还算干净,就是隔音很不好,隔壁就算轻轻咳了一声,这边也听得清清楚楚。好在我这边是母亲,另一边就是河水了,所以还算自在,就是晚上睡觉的时候总能听到哗啦哗啦的水声。起初两天根本睡不着,吵得人头昏脑涨,后来居然慢慢适应了,没有水声反而睡不着了,有两天船停泊在岸边没了水声,我睡得格外不踏实。” “还有这种事?”唐学茹听得十分新奇,“然后呢?” 张芸娘继续道,“我虽然一切都好,但陈夫人却有些晕船,据她自己说,长这么大总共就坐过两次船,上次坐的时候也没有晕船的症状,还以为随着时间的推移已经好了。结果船刚行驶没多久,她就晕头转向的吐了起来,整个人昏昏沉沉的都快没有意识了。陈夫人身边的婆子赶紧来找我母亲,让她去看一看。那婆子也没见过这样的阵仗,一时间有些不知道要怎么办才好。我配置的药丸这时候便有了作用,母亲赶紧带着药丸去探望陈夫人。结果陈夫人吃什么吐什么,根本喂不进去,勉强吃了三颗却仍旧一点儿效果也没有……” 这一下连白蓉萱也跟着紧张起来,“那怎么办呀?” 张芸娘笑道,“你们不用担心,陈夫人不是已经平安回来了吗?一路上有惊无险,大家都没什么事儿。” 白蓉萱恍然大悟地点了点头,“可也是,但听你这么一说,还是觉得当时的场面很紧张。船在水上行驶,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这要是出了什么事儿可怎么办呀?幸好你母亲是个果敢聪慧之人,要是换了旁人肯定就束手无策了。” 张芸娘叹了口气,“别提了,我母亲当时也有些蒙了。谁见过这样的阵仗?陈夫人脸如金纸一般,不管身边的人怎么叫都不睁眼,陈家的婆子和下人又急得只知道哭,可把我母亲给吓坏了。” 唐学茹道,“快往下说,别卖关子,之后怎么样了?” 张芸娘道,“好在船上有两个船婆,是船长的媳妇和亲戚,专门在船上做饭的。听说了消息之后,手都没来得及擦就跑了过来,见到陈夫人的情况后,安慰我们不用着急,不是什么要紧的事,只是晕船有些严重罢了,像这种情况她们见得多了。我母亲便拿出配置的药丸给她们看,船婆说这药丸药效来得太慢,不顶什么用,还不如她们的偏方好用。说着便取来了一碗用鱼鳔做得鱼胶,和水给陈夫人服用了。没过一会儿,陈夫人果然悠悠醒转,头虽然还有些晕,但脸色却比先前好太多了。” “这么神奇?”唐学茹瞪大了眼睛,“那鱼胶是用什么鱼做的?” “这我不知道。”张芸娘道,“据说就是从运河中打捞上来的,十分常见,并不稀有。而且这是一个行船人都知道的偏方,只要把鱼鳔用铁锅熬成鱼胶就行了,一点儿都不麻烦。” 白蓉萱道,“可见每一行都没有每一行的本事。” 张芸娘道,“我们在船上很少吃青菜,但顿顿饭都有鱼,而且两个船婆的手艺非常的好,翻来覆去地变着花样,每一顿都让人食欲大振,我起初在船上有些厌食吃不下,到后来顿顿都要吃掉一碗米饭才行。” “真这么好吃?”小吃货唐学茹一听,口水差点儿流出来。 张芸娘很是肯定地点了点头,“尤其是一道黄酒鱼杂,味道非常的正宗。你们吃过鱼杂吗?” 章节目录 第五百八十六章 鱼杂 鱼杂便是鱼内脏中可食用的部分,唐学茹自小便在唐家长大,她又年纪最小,虽然顽皮但也极受宠爱,吃鱼的时候家里人恨不得把刺都帮她一根根摘出去,免得狼吞虎咽的一不小心扎到了她,怎么可能会让她吃鱼杂呢? 白蓉萱倒是吃过一次。 那是在北平一家非常不起眼的小酒馆里,孟繁生因为打赌输了所以做东请徐倾誉吃饭,非拉着她一并参加不可。白蓉萱当时病得还没有那么严重,只是不太想去,吴妈劝了又劝,让她出去散散心,总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会出毛病的。孟繁生又异常热情,两个人联手根本不给她开口拒绝的机会,到最后衣服都来不及换,直接就被孟繁生拉着出门了。 当时北平风气已经非常地开放,女子在这里自由了许多,不再像从前那般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但真正下馆子的人还是不多,所以当孟繁生领着她站在徐倾誉的面前时,徐倾誉还是愣了半晌才回过神来,这才慢悠悠地冲她友好地打了个招呼。 这一瞬间白蓉萱就知道孟繁生先前跟自己撒了谎。 他明明说徐倾誉也知道的,可看对方的反应,根本就不知道自己也会出席。 白蓉萱深深地看了孟繁生一眼。 孟繁生被看得不自在,连忙让两人坐下,又唤来伙计开始点菜。其中便有一道炒鱼杂,白蓉萱起初并不想尝试,徐倾誉却再三向她推荐,最后更是直接夹了一筷子到她的碗里,“你来尝尝,别看它黑乎乎的,但吃起来真的非常不错。这是这家小店的招牌菜,老板就靠着它开店做生意呢,既到店里,要是不尝不是白来了?” 徐倾誉素来是个大大咧咧的性子,身上戴着几分不拘小节的豪气与爽快。 白蓉萱冲她笑了笑,没有拒绝他的好意。 一旁的孟繁生却蹙着眉头提醒徐倾誉道,“你这个人怎么回事?蓉萱是女孩子,你非逼着她吃这些东西做什么?难道你觉得好的东西,别人也都觉得好?你这个人也太霸道了些。再说了,就算要夹你也换双筷子,你那双已经用过了。” 孟繁生生怕白蓉萱嫌脏。 徐倾誉辩解道,“我觉得好的东西自然不一定真好,但我拿蓉萱当朋友看待,朋友之间相互坦诚,我推荐她尝尝有什么不对?不过筷子的事儿的确是我想得不周到,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儿,出门在外,哪那么多穷讲究?在咱们学校里这不是常事吗?要我说你这个人才讨厌,什么话非要说出来心里才痛快,本来你不说什么事儿没有,现在可好,弄得我和蓉萱都很尴尬。” 孟繁生也觉得自己多嘴了,他红着脸道,“我……我也只是那么一说……” 白蓉萱连忙道,“这有什么的?我没那么多讲究,什么都肯吃的。”说着,她便夹了一筷子鱼杂品尝了起来。 还别说,看着不怎么起眼的鱼杂入口却非常的美味,唯一的缺点就是特别的咸。 孟凡生解释道,“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毕竟是鱼杂,本身就带着腥气,需要下重盐和黄酒才能去除。不过这道菜特别的开胃,能让你多吃几口米饭,我和倾誉每次来都要点一盘。” 更重要的是这道菜很便宜,是他们两个小教员能够品尝得起的美食。 徐倾誉在一旁撑着下巴,眼神暧昧地看着两人,“为了让蓉萱多吃饭,广增还真是煞费苦心,我说怎么今天做起了大善人,想着请我出来下馆子了!你坦白说,其实醉翁之意不在酒,真正想请的人便是蓉萱吧?” 被说穿心事的孟繁生脸更红了,“吃饭也堵不住你的嘴,你什么时候话变得这么多了起来?” 徐倾誉嘿嘿一笑,一边摇头一边道,“明明说的是真话,却被人怪罪多嘴,好吧!我吃饭,我什么也不说了。不过……又没有喝酒,广增你的脸怎么这么红?” 孟繁生狠狠地瞪了他一眼,觉得今天徐倾誉的话出奇得多。 白蓉萱小声道,“这鱼杂里放了太多黄酒,吃多了容易上头,你们两个也少吃一些吧。” 孟繁生见她帮自己说话,心中一喜,情不自禁地多看了她几眼。 一旁的徐倾誉哈哈大笑,捧着肚子道,“是啊是啊!这鱼杂里的黄酒太多,已经醉人了!又或许是酒不醉人人自醉,哪个男人在自己喜欢的女子面前能胜酒力呢?” 经由他这么一闹,白蓉萱和孟繁生的脸都红了起来。 白蓉萱只吃过一次鱼杂,却一直记得那个味道。 于是听了张芸娘的问话,她理所当然地点了点头。正在摇头的唐学茹好奇地凑过来问道,“你吃过?什么时候的事儿,我怎么不知道?” 这一下反倒把白蓉萱问得说不出话来。 是呀,那都是前世的事儿了,这一世自己还没有涉足北平,又怎么会吃到鱼杂呢?白蓉萱脑筋飞快地解释道,“我点头不是说我吃过,而是说我想尝尝。” “这样啊……”唐学茹果然没有揪着不放,“我也想吃。芸娘姐,你知道杭州哪里能吃到正宗的炒鱼杂吗?” 白蓉萱松了口气…… 这个小丫头,还真是个机灵鬼。 张芸娘摇了摇头,“我不知道,我很少出去吃饭,不过我可以向哥哥打听一下,他总在外面迎来送往,知道得肯定比我多。” “对!”唐学茹拍手笑道,“回头让姐夫请我们下馆子!” 三个人七嘴八舌地说了半天的吃喝,张芸娘这才把话又拉回到正题上,“船行驶得很快,一路风平浪静,只有一天下了雨。当时天阴沉得吓人,船工们在船上来来回回地跑,船晃动得很厉害,我待在船舱里都觉得心慌。后来唐伯父进来对我们说,看天色怕是要下大雨,一旦遇上了会有风险,甚至有翻船的可能,所以船长决定将船靠岸停泊,等风雨过去了再继续前行。” “天啊!”唐学茹震惊的张大了嘴巴,“行船居然这么危险?你说得我以后都不敢坐船了。” “你先别怕,听我把话说完。”张芸娘微笑着道,“风虽然不小,但雨却并没有很大,我们在岸边停了半个时辰就继续上路了,傍晚时雨彻底停了,我还在船头看到了彩虹,特别的漂亮。就这样一路前行,很快到了南京。唐伯父想要登岸去看治哥哥,可惜距离码头很远的地方就有小船停着,根本就不许人靠近。那些人的脾气特别暴躁,嘴里骂骂咧咧的没一句好话,船长认出这些人穿着南京保安队的衣服,不敢和他们硬碰硬,船只能绕了老大个圈子过去了。当天晚上我们把船靠岸停泊,唐伯父和船上的人下去打听,回来的时候说南京正在戒严,不允许任何人靠近,前些天有一艘从广东来的船想要硬闯,结果南京保安队的人二话不说就开枪了,打死了两名船工,船长也被关押起来了。” 章节目录 第五百八十七章 胎梦 白蓉萱没想到当时的情况这么复杂和凶险,她立刻道,“幸好你们听话绕开了,不然真惹上他们就不好收场了。” “谁说不是呢。”张芸娘说了半天的话有些口渴,喝了口茶后继续道,“不过过了南京之后就非常的顺畅了,一路平安抵达徐州后,我舅舅和李老爷已经在码头上等着了。大家说了会儿话,我们就坐着马车去了驿站,不过我和母亲没有住在那边,而是回了舅舅家。母亲还邀请陈夫人同行,陈夫人却摇头拒绝了,她要做媒人,少不得要在李家来回地跑,的确是不大方便。我母亲只好作罢,不过每天都会由我舅母陪着去看望陈夫人。” 陈夫人也是个要强之人,怎么可能厚着脸皮跑到别人家里去做客?何况陈家和张家本身也没什么交情,不过都是杭州本地的人家罢了。 接下来的事情唐崧舟已经讲过一次了,无非就是下聘过礼的一系列琐事。何况张芸娘毕竟只是个小孩子,一直陪在张太太的身边,能看到的场面非常少,所以只把自己的所见所闻讲了一遍,“下礼的那天荛哥哥穿着新做的衣裳去了李家,李家的宗亲长老对他非常的客气,李老爷直言要拿他当儿子看待,还当着众人的面问他说如果自己有一天瘫在床上动弹不了,荛哥哥能不能给他端屎端尿,没有丝毫芥蒂的服侍伺候?荛哥哥二话没说就答应了,把李老爷美的,直接塞给荛哥哥一个很大的红包,消息传到后院来,李夫人也跟着凑趣,又给了一分红包。” “啊?还有这种事?”唐学茹叫道,“怎么我哥哥回来却什么也没有说?他得了红包却什么也没给我买,看我能不能放过他?”她气鼓鼓的插着腰,模样别提有多可爱了。 张芸娘连忙道,“你可千万不要说是我说的……” “知道了,你放心好了。”唐学茹摆了摆手,“我怎么会出卖你呢?不过这个李老爷也真是的,怎么当着外人的面问这种事情啊?亏得我哥哥答应了,要是他拒绝了岂非大家都没脸?” 唐学荛怎么可能会拒绝呢? 何况李老爷也是极有城府之人,但凡觉得唐学荛是个不可托付终身之人,也不可能将女儿嫁给他呀? 李老爷正是看中了唐学荛的憨厚可靠,这才把宝贝一样的幺女嫁给了他。 想到样貌出众的李绮会成为唐学荛的妻子,白蓉萱微微一笑,“那你见到李家的六小姐了吗?” “见到了。”张芸娘道,“我和母亲去李家做客,都是五小姐、六小姐和她母亲招待的。李夫人一直在服用穆老大夫开的药,近来气色已经好多了,而且不像之前那样一步路都走不了,不然非喘上半天。听说五小姐今年年底就要出嫁了,李家喜气洋洋地在给她准备嫁妆。” 三个人说了一会儿话,李嬷嬷领着吴妈把饭菜送了过来,还特意叮嘱道,“老夫人让你们慢慢地吃,不用着急,要是有什么需要就让小圆去后灶吩咐。” 白蓉萱感激地答应了,李嬷嬷这才带着吴妈退了出去。 没有长辈在场,三个人也就没什么顾忌,一边说话一边吃饭,吃了一个时辰才下桌。饭后三个人在树下一边乘凉一边喝茶闲聊,唐学茹道,“你最近在家里除了做针线就没别的事了吗?我和蓉萱要跟着于黄氏读书练字,每天都辛苦极了,我真是太羡慕你了,你们家还要不要女儿,要不我干脆改姓张好了。” 张家对张芸娘的要求没有这么高,比起书本,张芸娘更喜欢花草。她笑着道,“我当然说好了,只怕唐伯父和唐伯母不舍得。而且我也没有很清闲,睁开眼睛就有一大堆的事情要忙,不但要照顾花草,还想趁自己有工夫的时候多给小侄子做些小东西……” 没等她说完,唐学茹就抢着问道,“你就这么笃定我姐姐怀得一定是男孩吗?万一是女孩怎么办?你们家不会也重男轻女吧?” 张芸娘笑道,“怎么会呢?男孩女孩还不都一样,不过我跟你们说……我前些日子做了一个梦,梦到嫂子平安诞下了一个小侄子,那孩子长得漂亮极了,所有人见了都爱不释手。” “真的吗?”唐学茹羡慕地道,“怎么我就没做这样的梦?你是孩子的姑姑,可我也是他的小姨呀?难道他只喜欢你不喜欢我?” 张芸娘被问得一愣,半晌说不出话来。 白蓉萱无语地笑道,“你这小脑袋瓜里整天都在想些什么事啊?你每天疯来疯去的,到了晚上沾枕头就睡了过去,梦都很少做,怎么会梦到这些呢?” 张芸娘听着也捂着嘴笑了起来。 唐学茹叹了口气,“说得也是……不过我怎么觉得你在笑我没心没肺啊?坏蓉萱,看我怎么收拾你!” 两个人笑闹成一团,一旁的张芸娘躲之不及,也被搅和了进去。 待到下午,太阳渐渐西斜,闷热的天气渐渐凉爽了下来。张芸娘想要告辞,唐学茹却拉着不放,“还早着呢,等吃完了晚饭再回去。” 张芸娘脸皮薄,拒绝的话到了嘴边却不知道该怎么出口。白蓉萱贴心地为她解围,“她都出来一天了,张太太在家会担心的,你就不要强留了,还是让她早点儿回去吧。你不是说让姐夫请我们吃鱼杂吗?让她赶紧回去向姐夫打听,也好给我们消息呀。” 打蛇打七寸,挖树先挖根。 对付唐学茹,就得从她最爱的‘吃’上下手。 果然听白蓉萱这么一说,唐学茹便不再挽留,还催促着张芸娘赶紧回去,甚至动着自己的小心眼交代道,“你一定要跟姐夫说好,让他亲自来家里请我们两个出去,这样祖母和我母亲碍于他的面子都不好意思拒绝,要不然我们两个未必能出得去。” 主要是她的光辉历史太多,家里人未必放心的下。 张芸娘了然地点了点头,“我知道了,放心吧。” 三个人携手去见了唐老夫人。 唐老夫人猜到张芸娘也该回去了,示意李嬷嬷把准备好的东西拿出来。 张芸娘一时有些诧异。 唐老夫人笑道,“你送的礼物我很喜欢,难为你这孩子了,徐州和杭州一来一往不容易,你心里还想着我,可见是极孝顺的。投桃报李,我也给你准备了两样东西,你拿回用吧。” 张芸娘不好意思地推辞道,“这怎么好意思?” 唐老夫人道,“长者赐,不能辞,你好好收着就行了。” 张芸娘这才乖巧地答应了。 唐老夫人又叮嘱了她几句,这才让白蓉萱和唐学茹送她出门。李嬷嬷去叫来了张芸娘的丫鬟,几个人一起到了大门。张家的马车已经套好了,车夫正站在车前候着。 白蓉萱道,“路上小心,到家里托人送个信给我,免得我惦记。” 张芸娘点了点头。 唐学茹大咧咧地道,“多远的距离,有什么可惦记的?倒是你……记着回去赶紧和姐夫打听,可别耽误了正经事!” 吃鱼杂什么时候变成正经事了? 白蓉萱实在忍不住,大大地翻了个白眼。 正说着,黄氏急匆匆地赶了过来。 章节目录 第五百八十八章 水肿 原来是黄氏准备了一些补品,要张芸娘带回去给唐学萍服用。张芸娘乖巧地收下了,又向黄氏行礼道谢。 黄氏一把拉住她,“傻丫头,都是自家人,你还客气什么?” 目送着张芸娘上了马车,直到车子消失在视线尽头,众人这才回到院内。 张芸娘回到家里,把黄氏准备的东西送到唐学萍手里。唐学萍刚喝了半碗鸡汤,得知祖母和母亲一切都好,只是有些惦记自己之后,唐学萍感激地笑道,“我也不知道怎么了,浑身一点儿力气也没有,难道做母亲就这么辛苦吗?” 张芸娘道,“嫂子别急,安心养着就是了。” 唐学萍道,“听说你最近废寝忘食地给孩子做东西呢?做一两个尽尽心就是了,千万别累着了,知道吗?” 张芸娘害羞地道,“嫂子放心,我也图个好玩,正好能打发时间,你不用放在心上。” 姑嫂两个人说了一会儿,唐学萍让张芸娘回去休息,“玩了一天肯定累坏了,早点儿回去歇着吧,蓉萱也还罢了,学茹我还不知道吗?那是个闹腾得让人片刻都无法安宁的主,只要有她在,谁都别想消停。” “不会,我们聊得很开心。”张芸娘替两个朋友说好话,“而且午饭的时候,唐伯母还给我们做了松鼠鱼,酸酸甜甜的非常好吃。” 黄氏向来惯孩子,何况张芸娘又是个性格温柔招人喜欢的人。 唐学萍让翠屏将她送了出去,自己则望着母亲给自己准备的包裹出神。翠屏送客回来,见唐学萍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忍不住问道,“少奶奶,您这是怎么了?” 她陪唐学萍刚嫁进张家的时候,总是改不过来,还是喜欢称呼唐学萍为小姐。好在张家的人都很和善,谁也没有因为这个纠正为难过她。不过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这称呼忽然就改了,她习惯性地开始称呼唐学萍为少奶奶。 唐学萍也不觉得意外,“没什么,就是觉得太辛苦了。你看我的脚,还肿着呢。” 翠屏小心翼翼地掀开被子,只见唐学萍雪白的脚腕肿得像是两个萝卜一般。 翠屏道,“要不我拿药油给您擦一擦?” 唐学萍连忙摇头,“能行吗?万一对孩子不好可怎么办?何况药油的味道大,就算我能忍得了,自力回来肯定会发现的。” 翠屏道,“事到如今,你还忍什么呀?赶紧跟姑爷说一声吧。这才刚开始怀孕脚就肿得老高,等怀孕到后期的时候,还说不定会有多辛苦呢,您一个人咬牙不说,又怎么承受得了?何况这事儿瞒也瞒不住,姑爷回来总是能看到的,还不如坦白从宽呢。” 唐学萍叹了口气,“他在外忙碌了一天,我实在不想因为这种小事麻烦他。” “这怎么能是小事呢?”翠屏道,“您和姑爷是夫妻,是要过一辈子的人,要是连这种小事都要斤斤计较,未来几十年您要怎么过呀?” 唐学萍犹豫了片刻,“等一会儿他回来再说吧。” 翠屏清楚唐学萍的性格,身为唐家的长女,有什么事儿都喜欢搁在心里,尤其不喜欢麻烦别人。无论遇到什么事儿,最先想到的永远是自己该用什么办法解决,而不是想着与人分担,向人求助。 若是平时也就算了,可这会儿她还怀着身孕呢。 翠屏想了想,心里已经拿定了主意。 等到了晚间,张自力急匆匆地赶回了家。自从唐学萍诊出喜脉之后,他每天在铺子忙完就要回到家里来,一切应酬都推了出去,专心地陪在唐学萍身边,事事巨细无遗地问个不停,连唐学萍每天吃了什么喝了什么都说了什么话,全都要打听清楚才行。 唐学萍只觉得又温馨又幸福,感觉自己被泡在了蜜罐里。 翠屏见到张自力,连忙把位置让了出来。张自力握着唐学萍的手,紧张地关心了片刻,得知唐学萍一切都好,他这才放心。 唐学萍提醒他道,“去见过父亲和母亲了吗?” 张自力摇了摇头,“我一进家门就赶紧来瞧你了。你现在不是特殊时候吗,爹妈不会因为这种小事挑理的,你不用担心。” 唐学萍却道,“爹妈虽然纵容,但你也不能太过随意才行。一会儿洗了脸换了衣服,赶紧去给两位请安。”她一边说一边轻轻抚摸着自己的小腹,“咱们的孩子也希望你能做个表率,要不然将来他有样学样,也不尊重你我怎么办?” 张自力哈哈大笑,“你说得有道理,那我换件衣服就去。” 唐学萍嗯了一声,吩咐翠屏打水。 翠屏就趁着端水的功夫,把唐学萍脚腕肿了的事情悄悄告诉了张自力。 张自力一听顿时不安起来,他不动声色地冲翠屏点了点头,匆匆换了套衣服向唐学萍打了个招呼就出了门。刚到门外,他立刻招手叫来一个下人,向他低声吩咐道,“赶紧请大夫过来。” 下人不敢怠慢,脚步飞快地冲出了张家大门。 张自力去见了父亲和母亲。两人正由张芸娘陪着吃晚饭,张芸娘在唐家吃了不少,晚上便没什么胃口,只坐在一旁陪着喝茶。张老爷忍不住调侃女儿,“唐家的饭就那么好吃呀?要不干脆把你送到唐家去算了。” 这要是换做过去的张芸娘,这会儿肯定已经不知所措,一脸惊恐了。但已经有所长进的张芸娘只是笑着看向父亲,“我倒是无所谓,您舍得吗?” 没等张老爷开口,张太太已经抢先道,“别听你爹胡说八道,就算他舍得我还不舍得呢。辛辛苦苦怀胎十月得来了的宝贝女儿,哪有轻易送人的道理?” 张老爷忍不住哈哈大笑。 屋内的气氛非常的好。 张自力走了进来,“说什么笑成这样?” 张太太见到他,笑着让贴身妈妈搬凳子,“今天的太阳是打哪边升起来的,你不陪着学萍,居然跑来见我们了?” 张自力道,“学萍不是怀着身孕吗?我也是第一次做父亲,心里又紧张又不安,在铺子里也总是惦记她,要不是怕人笑话,我连门都不想出了。” 张太太道,“瞧瞧你这点儿出息,女人都是这么过来的。当初我怀着你和芸娘的时候,你爹从来都是该干什么干什么去,什么时候对我嘘寒问暖过?” 张老爷一听连叫委屈,“你这个人实在太没良心了,我怎么不关心你了?我记得怀自力的时候,大半夜的你把我摇醒了嚷嚷着要吃李子,外面还下着雨,我被你闹得没办法,打着伞挨家铺子敲门去,屁颠屁颠地把李子给你捧回来的时候,你早翻身睡着了,可把我折腾了够呛。” 章节目录 第五百八十九章 双胎 张太太不客气地吐槽道,“一辈子统共就做了这一件事,有什么好宣扬的,不够你说的了?我为你生儿育女,你对我好点儿难道不应该吗?有什么可委屈的?” 张老爷知道自己比口才肯定不是妻子的对手,索性笑着摇了摇头不说话。 张自力趁机道,“对了,妈!您怀我和芸娘的时候有没有出现水肿的症状?” 张太太摇了摇头,“没有,我那时候好好的,连孕吐的反应都没有,每天吃了睡睡了吃的,就是那个时候胖起来的。” “哦。”张自力有些担心地蹙了蹙眉。 张老爷看出儿子心中有事,紧忙问道,“你这是怎么了?是不是学萍哪里不舒服?” 他这么一说,张太太和张芸娘也一齐向张自力看来,显得非常地紧张。 张自力道,“你们别担心,刚刚翠屏跟我说学萍的脚腕都肿起来了,她又不肯对我说,我想着妈毕竟是有过经历的人,问问您说不定会有发现。” 张太太道,“我也听说过女人怀孕会有水肿的现象,不过那都得是临近生产的时候,怎么学萍却提前了这么早?赶紧让家里人请大夫来,这可不是闹着玩的,我们坐在一起瞎猜顶什么用?学萍这孩子实在太要强了些,过刚易折,并不是什么好事。人该刚强的时候要刚强,但该如软的时候也要服软,随波逐流顺应时势才能活得长久。自力,回头得了空,你也要开解开解她才行。” 张老爷在一旁道,“老话说堂前教子,枕边教妻,这是有道理的,你要记在心里才行。” 张自力自然只有点头的份,“已经吩咐人请大夫了,您二位也不用这么紧张,说不定只是小事呢?” “不管是大事还是小事,我总是要听大夫说出来的话才行。”张太太因为担心,饭也吃不下去了,催促贴身妈妈去门房看看大夫来了没有。 贴身妈妈应了一声,快步出了门。 大夫很快便赶了过来,张自力向他说明了情况,他显得也有些意外,“这个时候就水肿了?不应该呀……赶紧带我去给少夫人把个脉。” 众人将他迎到了张自力与唐学萍的房间,唐学萍一见到这样的架势,就知道翠屏肯定是偷偷跟张自力说了什么,她无奈地看了翠屏一眼,歉意对张太太和张自力道,“不是什么大事,怎么弄出这样的阵仗来?” 张自力道,“既然没什么事,就让大夫把个脉,这样我和妈也能放心。” 张太太也道,“你这孩子也真是的,怀孕的时候就算是芝麻绿豆的事情也都是大事,一点儿都怠慢不得。何况你又是头胎,自然事事都要小心为上,可不能这样大意,更不要怕麻烦别人,咱们是一家人,你不麻烦我们麻烦谁去?” 唐学萍大为感动,乖乖地点着头道,“我知道了,以后不会这样了。” 张太太这才满意。 大夫上前替唐学萍搭了搭脉,过了好一会儿才道,“的确不是什么大事,不过少夫人的脉搏浑厚有力,似有双胎之相啊!” 张太太一愣,随后便喜不自胜地笑道,“当真?” 张自力还有些没反应过来,不明所以地问道,“双胎?什么是双胎?” 张太太指了指儿子的脑袋,“傻小子,平日里也是个极聪明的人,今天这是怎么了?喜糊涂了?双胎就是两个孩子,学萍这是要花开并蒂,你们要有两个孩子啦!” “真的?”张自力不敢置信地瞪大了眼睛,抓着大夫的手道,“大夫,不会是您看错了吧?” 大夫呵呵地笑了起来,“单从脉搏上的确不敢确认,不过再过几个月,少夫人便要显怀了,到时候从肚子的大小就能分辨得出来,张公子却也不用急在一时。” 唐学萍满脸是泪,激动地向丈夫伸出手来。 张自力二话不说地扑到床前,小夫妻紧紧地握住了彼此的手。张自力眼含热泪地道,“学萍,你听到了吗?我们不仅要做父母了,而且还一次就有了两个孩子。这是老天赏赐给我们的,我们一定要好好教导他们长大才行。” 张太太向大夫请教道,“这孩子的脚腕水肿也是因为双胎的关系吗?” 大夫点了点头,“少夫人的体质阴虚,肾气不足,怀了双胎之后气血分流,难免就会水肿。最近要多给她吃一些补气养血的膳食,比如猪肝、猪肺,又或是党参乌鸡,鱼鳖一类的则要少食,不然只怕水肿的状况还要加重。” 不等张太太开口,张自力已经连连点头道,“大夫放心,我都记下了。明日一早便亲自去市集上买最新鲜的猪肺猪肝回来。”又细语温存地对唐学萍道,“你听到了没有?以后要多吃一些东西,就算强迫自己也要吃,不然咱们的两个孩子吃不饱,出生之后又瘦又小怎么能行呢?” 唐学萍本来还没什么精神,但一听自己的腹中可能正孕育着两个孩子后,她只觉得浑身上下充满了力量,眼里的神采比往日更要耀眼夺目,她闻声立刻道,“我知道,我知道。”对一旁的翠屏吩咐道,“去后灶帮我把鸡汤热一热,我一会儿就要喝一碗。” 翠屏激动得浑身颤抖,抹着泪道,“是,我这就去!”飞一样地冲出了门。 张太太心情极好,对贴身妈妈吩咐道,“快去告诉老爷这个好消息,再包个红包过来,我要好好的谢一谢大夫。” 张老爷饭后并没有跟着一起来,他毕竟是做公公的人,没道理总往儿媳妇的房间里跑,说出去也不好听。 大夫连忙摆手推辞,“张太太也太客气了,这本是我分内的事,可不值您这样感谢。” “您就别客气了,以后少不得还有麻烦您照应的时候呢。”张太太笑道,“您要是推辞,以后再有什么事儿,我们都不好意思跟您张口了。” 大夫笑了笑,没有再坚持。 “正是,正是。”张自力道,“您只管收下,等孩子平安诞生之后,我还要亲自登门感谢您呢。” 大夫道,“您不用谢我,要谢还是要谢两位的祖上才行。一胎双子与血脉有关,两位的祖上肯定曾出过一胎双子的情况,只是不知是哪一家罢了。” 张太太细细地想了想,“倒没听说张家有这样的事情,难道是学萍的娘家?” 唐学萍也不清楚这件事,张太太道,“等回头得了空,我亲自去问老夫人。” 章节目录 第五百九十章 串门 第二天张太太便亲自来到唐家报喜。得到消息的唐老夫人和黄氏自然是喜不自胜,拉着张太太的手问长问短,张太太便趁机向唐老夫人询问起唐家祖上是否出过一胎双生的先例。 唐老夫人回想了老半天,“这倒从来没听说过,不过我到底是个女人家,没有看过族谱,说不定真有这样的事情我不知道也说不定。” 张太太笑了笑,没有深问。 倒是李嬷嬷在一旁道,“老夫人您忘了,您娘家倒是有过这样的事。您的姑姑就曾一胎诞下过两个孩子,而且还是龙凤胎呢。” 唐老夫人恍然大悟,“没错,的确有这样的事,我记得当时年纪还不大,还亲手给姑姑绣了两条帕子做礼物呢。” 张太太笑道,“原来这都是借了您娘家的光,如今学萍也花开并蒂,我都不知道该怎么感谢您了。” 唐老夫人道,“别这么说,都是一家人,怎么还外道起来了?这可不像你的性格,可见是真高兴了。何况孩子不只是你们张家的血脉,也是我们唐家的孩子,是咱们两家的宝贝,无论怎么样我都是喜欢的。” 张太太道,“学萍可真是我们家的福星,刚一进门就带来了这么大的喜讯,咱们两家这亲事算是结对了。” 因还惦记着家中的唐学萍,她只坐了一会儿就起身告辞。唐老夫人和黄氏也不敢多留,黄氏亲自送了她出门。张太太道,“别送了,你过两天抽空到家里来看看学萍。” 黄氏自然答应,高兴地送走了张太太。 唐家这边自然是喜气洋洋,唐崧舟更是对黄氏道,“女子怀孕本就是十分辛苦的事情,何况又是一次怀了两个孩子?你没事儿的时候还真要多去张家看看,学萍那孩子太过要强,我怕她有个什么事儿不好意思跟亲家太太张嘴,你毕竟是亲妈,她跟你不会那么外道。要是有什么想吃的想用的,你就想办法给她买回来。学萍是家中的老大,自小就非常的懂事,从来没让你我操过心,所以我对她总是觉得亏欠。” 提起这个,黄氏和唐崧舟一样的心情,“俗话说会哭的孩子有奶吃,学萍对自己要求严格,三个孩子中我们对她的照顾最少,我每每想到这些,心里就难受得不行。只不过……”黄氏有些犹豫地道,“孩子怀孕了虽然是喜事,可我一个做岳母的三天两头往张家跑,外人见了会不会说闲话呀?” “闲话?”唐崧舟有些不理解,“说什么闲话?” 黄氏解释道,“不知道的人还以为张家苛待了学萍,所以我们这才上赶子往人家跑,我怕张家人心里不舒服,本是好心最后却没办成好事,闹得一身的埋怨。” “你管这个做什么?”唐崧舟并没有往心里去,“外人爱说什么就让他们说去,你问心无愧就好了,不论怎么做落在有心人的眼里都是错处,既然如此,你索性就大大方方的去做好了。何况张老爷和张太太都是明理之人,不会因为这种事和唐家起嫌隙的,你就不要多想了。” 黄氏还是有些担心。等第二天一早唐崧舟和唐学荛出了门之后,她便去找唐老夫人商量。 没想到唐老夫人和唐崧舟的想法一样,都觉得事情没有黄氏想得那么严重。唐老夫人温和地笑道,“凤君,这样看来你也上了年纪,到了在意他人想法的时候了。年轻的时候风风火火的,什么闲言碎语都进不了耳朵,每天就知道为家里为儿女忙碌,对其他的根本就不在乎。等稍稍上了年纪之后,对外面人的说辞反而有些在意了,唯恐听到一些不好的事情,弄得家宅不宁,甚至影响儿女的婚姻大事。不过等你到了我这把年纪的时候就会看开了,这些都是虚无缥缈的东西,不用特别地在意。被人指指点点是一辈子,被人捧在手心里也是一辈子,既然怎么过都是一辈子,又何必在乎外人怎么去说呢?只要自己把日子过好了,其他的都不重要。” 黄氏觉得婆婆说得很有道理,受教地点了点头。 唐老夫人又有些唏嘘的道,“你看看阿姝,她这辈子和你可谓是截然不同。也曾有过云顶天宫的生活,一朝落入尘土,关于她的闲话就没有停止过。可日子还要往下过,人能怎么办呢?尽人事听天命,只要你知道自己做的是正确的事情,那就不要理会别人,不然像这样畏首畏尾的,将来肯定要后悔!” 黄氏下定了决心,“我知道了,这件事儿原也是我想拧了。” 她当天就收拾了两大包袱东西,坐着马车挺胸抬头的去了张家。张太太和贴身妈妈到门口相迎,见她一副趾高气扬的模样,忍不住笑道,“你这是怎么了?不像是来看女儿的,看这架势倒像是来跟我打架的?莫非是怀疑我怠慢了学萍,特意来找晦气来着?” 一番话说得黄氏很不好意思,两个人笑成了一团。 张太太又问道,“姑太太怎么没一起来?她也要时不时地出个门才行,总这样窝在家里,没病的人都要憋出毛病来了。她也真能静得下心来,这要是换作我,这会儿只怕早就疯魔了。” 黄氏轻轻叹了口气,“你不是外人,我跟你有什么说什么,她孤身一个人带着孩子,觉得自己不吉利,怕过来冲撞了学萍。人虽然没来,但却捎来了不少好东西,有些是上海那边孝敬她的,有钱都未必买得到,回头你想着炖给学萍吃。” 张太太道,“哎呀,什么吉利不吉利的?我不在乎这些,你回去告诉她,只要想来就随时过来,亲戚间串门难看到还要翻黄历不成?她年纪轻轻的,怎么思想比那七老八十的老太婆还要保守?” 黄氏道,“你是不在乎,她是怕外头的人说三道四……”她无奈地道,“算了,我回去跟她说,不过愿不愿意出门可不是我能做主的。老实人脾气犟得很,她要是不想动,就是母亲也请不动她。” 张太太也知道唐氏的性格,并没有多说,拉着黄氏进门去唐学萍。唐学萍昨天夜里激动没怎么睡,精神便有些不济,见到母亲后好转了不少,拉着她的手不放开。 张太太索性道,“瞧你们娘俩这难舍难分的样子,今天就让亲家夫人在家里吃饭,不管家里有什么未了的事儿都不准走,何况还有老夫人替你盯着呢,一时三刻出不了问题。” 黄氏也没跟她客气,“那好,你跟后灶说一声,我中午要喝豆腐丸子汤,让她无论如何给我做一个。” 张太太笑道,“哎哟哟,瞧你这点儿出息,好容易出声点菜,我还以为能点出什么花样来,到最后一个豆腐丸子汤就把你打发了。” “我上次在你们家喝的时候觉得味道很不错,回到家跟马婆子说了一声,结果她们做出来的却完全不是一个味。”黄氏道,“我这也是给你省钱,要不然大鱼大肉的,怕你心疼呢。” 张太太欢心地笑了起来,躺在床上的唐学萍心情也很愉快。 章节目录 第五百九十一章 冤家 唐学萍初次怀孕没有经验,有个风吹草动的便不安极了,但有些话又不好去跟婆婆说,免得让人觉得自己小题大做,只能对自己的母亲言明。黄氏去张家的次数便勤了许多,不但能陪陪女儿,还能与她说说宽慰的话,免得她一个人胡思乱想。 唐学萍的心情果然好转了许多。 感受到妻子变化的张自力对此自然无比感激,甚至还带着礼物亲自登门感谢岳母。黄氏对这个女婿真是满意极了,“你不用谢我,只要用心对学萍,我就放心了。” 张自力自然是满口答应。 等他走后,黄氏轻声对崔妈妈嘀咕道,“将来学茹出嫁的时候,丈夫要是能有自力这孩子一半的体贴,我就阿弥陀佛了。” 崔妈妈道,“儿孙自有儿孙福,这可是强求不来的,您就别操心了。” 黄氏怎么能不操心呢?一想到令人头疼的小女儿,她只能长长地叹起气来。 虽然张家对黄氏的到来非常欢迎,但外面还是很快便有了风言风语。有的说张家苛待新媳妇,张自力甚至在妻子怀孕的时候大打出手,把妻子打得鼻青脸肿不说,甚至下不了床。还有的说张家什么也不给新媳妇吃,怀孕中的可怜人只能喝水充饥,黄氏要是不隔三差五地跑去看看女儿,只怕早就一尸两命了。还有人说唐家的人虽然人品好却全都是窝囊废,女儿在婆家受了这么大的委屈,他们却连个屁也不敢放…… 总之说什么的都有,越传越乱,听得黄氏一个头两个大。 她无语地对唐老夫人道,“妈,您说这都是哪跟哪呀,根本就不搭边的事儿,怎么就牵扯到一起的?这些人也真是有才,古人说捕风捉影,总也要有个风声才行,如今风平浪静地还能传出这么多的闲话,可见是人心不古无中生有了。” 唐老夫人笑呵呵地道,“这些人闲着没事儿干,每天伸长了脖子就知道窥探别人的家事,要是看不着就胡编乱造,不用理会。这时候越是解释越是添乱,就让他们说去。如鱼饮水冷暖自知,我们自己知道是怎么回事就行了。” 也在唐老夫人这里喝茶的唐氏也道,“也是咱们杭州城最近太消停了,没什么给这些长舌妇饭后嚼舌根用。自从江家搬走,他们都没个讲究的人,再不说点儿什么可能就要憋出病来了。” 这倒是真的! 过去江家还在杭州的时候,市井传言多以江家为主,什么江家又有大动作了,三江商会又要哄抬物价了,哪里死了人又是江家背后使得阴招了,江家二公子又调戏了良家妇女了…… 江家一走,杭州城都安静了不少。 唐老夫人淡定地喝着茶,心里本来还有些芥蒂的黄氏也慢慢冷静了下来。 倒是张家这边,听说了这些乱七八糟的传言之后,把张太太气的脸色苍白,咬牙切齿地骂道,“是谁说的一尸两命的话?这不是诅咒人吗?要是让我知道,我非老大个耳刮子抽他不可!真是不要脸!” 张老爷看到妻子泼辣的模样,忍不住笑道,“你要是因为这些人生气,那就太不值当了,他们就靠过嘴瘾来打发时间,要不然苦闷的日子要怎么过啊?你不用搭理他们,过两天自然就去说别的了。” 张太太还是气不过,等晚上张自力回来后问道,“自力,这些传言你听到了没有?” 张自力点了点头,“外头传得这么凶,我怎么会不知道呢?我不但知道,甚至还查出了是谁在后面推波助澜扩大影响。” “什么?”这一下张老爷也有些意外,“还有人推波助澜?” “是谁?”张太太眼睛都要喷出火来,气愤得不得了,“怎么会有这么缺德人,你告诉我,看我怎么收拾他!” 张自力安慰道,“您二位先别动气,听我慢慢说。最开始传言散播开来的时候我虽然觉得奇怪但也没多想,外人不明内理胡言乱语也是有的,这个时候解释只会越描越黑,所以我什么都没做,就等着过一阵子事情渐渐平复。没想到传闻却愈演愈烈,我就猜到这里面不会太简单,后面若是没有黑手使诡计怂恿的话,肯定不会走到这一步。于是我便着手调查,结果您猜怎么着,还真让我查到了。说出来您们都认识,也是老对手了……” “是孙家!”张太太道,“原来是他们家!” 孙家在杭州城也靠开杂货铺为生,所谓同行是冤家,两家店铺的位置离得也不远,平日里在货价上难免有些争执。张家的生意只要稍稍好一点儿,孙家对外就宣扬张家的货物以次充好,要不就说他们故意压价,让大家的生意都没得做。起初还能咋呼点儿风浪出来,不过久而久之大家都摸清楚了孙家的套路,无论他们怎么蹦跶也没人理会了。 自从张自力成年接手家业后,张家的生意便一路攀升越做越好。此消彼长,孙家的生意自然受到了不小的影响,偏偏孙家的两个儿子都不成才,在商场上根本就不是张自力的对手,没用上两个会和就被杀得丢盔卸甲,溃不成军,只有被动挨打的份。 孙家自然不服气,但明面上既然斗不过,也就只能背后使使阴招了。 张太太气道,“我就说嘛,能传出‘一尸两命’这种话的人,肯定和我们张家有过节,不然就算是传瞎话,也没必要用诅咒的口吻才对。” 张老爷抬头看向儿子,“自力,这件事你打算怎么办?” 张自力面无表情地道,“孙家这是给脸不要脸,我们越是退让他们越是嚣张,既然如此,我索性给他们来个痛快的。本来我还想看在乡里乡亲的份上给他们一条活路,不把事情做得太绝,可他们自己非要往死路上走,我要是不成全他们,外人还不得以为我们张家是软柿子好揉捏,到时候你来一下他来一下,我们以后还怎么在杭州城立足?” 张老爷感叹着道,“和孙家的恩怨也不是一天两天了,真没想到会因为这种事情鱼死网破,不过你既然决定了,做事就干脆一点,千万不要犹豫不决。要知道当断不断反受其乱,你可不要把自己套进去。” “这您只管放心。”张自力道,“儿子又不是小孩子,难道连这个也不懂。最近看我们张家生意好,眼红的人大有人在,正好用孙家杀鸡儆猴,也给那些暗处等待机会的人一个警示,我们张家虽然不爱惹事,但真遇到了事也绝不会怕事。” 张老爷点了点头,“好,那你就看着安排吧。不过这些乱糟糟的事情就不要让学萍知道了,此刻她还是以安心养胎为重。” 张自力恭敬地答应了。 第二天张家便放出了消息,为了庆祝张家少奶奶怀孕,而且还是一胎双生,张家杂货铺里所有的东西全部半价出售。消息一经传出,半个杭州城的人都出动了,人群一拥而入,差点儿把张家杂货铺的房子给拆了。 孙家自然眼红,咬着牙跟风硬上,也挂上了半价出售的牌子。 章节目录 第五百九十二章 胡言 消息传到李毅的耳朵里时,他正一边喝着唐家送来的茶叶,一边盯着眼前的棋盘出神。小乙子兴冲冲地跑来告诉他消息,“您说有意思没?这个孙家真是不知道马王爷有几只眼,居然还想跟张家一较高下,他们到底有没有脑子啊?我现在擦亮了眼睛,就等着看孙家的下场呢?” 如今三江商会群龙无首,因为年前那场大火的关系,李毅的出面和调停不但迅速解决了问题,后期的筹款建房也都由他挑头,三江商会的人见识到了他的能力,对他的印象不仅大为改观,更是非常地仰仗。现在商会无论大事小情,他们都会来找李毅商量,大家虽然没把话挑明,但李毅已经等同于名义上的商会会长,只等着一个恰当的机会捅破这层窗户纸,把位置坐得更稳更牢也更名正言顺罢了。 因此他对杭州商界的事情非常重视,命令小乙子吩咐养着的闲帮所有眼线都要出去打听,哪怕是一点点的风吹草动他也要立刻知情才行。 小乙子一直在忙这件事,连最爱的豆花都没功夫吃了。不过杭州最近消停得很,实在没什么大新闻,张家和孙家的事情算是近来唯一一件能让他觉得好玩的了。他立刻便兴致勃勃的跑去告诉李毅,脸上全是等着看好戏的表情。 李毅无奈地道,“你兴奋什么?孙家又没有得罪你,他们家垮台了对你有什么好处?” “好处是没有。”小乙子一本正经地回答道,“谁让这个孙家不长眼,居然敢得罪张家呢?” 李毅更是诧异,“你跟张家有什么关系?为什么这么替人家说话?” “我自然是没有关系了,可是家主您有呀。”小乙子正儿巴经地道,“您要是跟唐家小姐成亲的话,那张家公子就是您的连襟,孙家得罪他就等于得罪了您,敢在太岁头上动土,还能让他全身而退吗?” 李毅忍不住翻了个大大的白眼,“你这是胡说八道什么呢?我什么时候说过要和唐家小姐成亲的事情了?满口的胡言乱语,你和外面那些传瞎话的人有什么不同?” 小乙子嘿嘿地笑,“区别自然是有的,他们那是空穴来风瞎说,我这可不是!” 李毅想到唐学茹娇憨的模样,心中也是一动。仿佛有一根柔软的羽毛,轻轻挑逗着他的心房一般,让他的心跳都变得剧烈起来。最近三江商会的事情一个接着一个,李毅有正经事要忙,自然也就没功夫再去想唐学茹。这原本也是他的用意,为的就是让自己分心,免得自己胡思乱想。 声名狼藉,年纪又大……明知道不会有结果的事情,又为什么要去做呢? 李毅克制着自己,板着脸对小乙子道,“我看是最近给你的笑模样太多,让你小子得意忘形,已经管不住自己的嘴了。以后只说有用的事情,不许再提唐家小姐,要是让我从你的嘴里听到一个唐字,我就打断你的腿,不信你就试试!” 小乙子委屈地缩了缩肩膀,“难道连白糖也不能说?我想吃糖葫芦的时候怎么办?” 李毅狠狠地瞥了他一眼,“以后不许吃糖,改吃盐吧。” 小乙子可怜兮兮地点了点头,“不说就不说,家主您可别后悔。” 李毅显然不想再纠结这个话题,拼命将脑海中唐学茹的俏颜赶了出去,正色向小乙子道,“张家和孙家这件事结局显而易见不值得关注,你有空去看看起火的房子重建得怎么样了?入夏后雨水多,让工人们抢抢工,最好能早些建完,你我也就都能松口气了。” 重建既是由李毅挑头,他自然要有始有终,尽力把这件事做好。 小乙子道,“这不是三江商会的人应该关心的事情吗?家主,我看您也别对商会的事情太上心了,就是因为你予取予求太好说话,那些人才敢蹬鼻子上脸的,现在有个芝麻绿豆大的事情也要来麻烦你,好像我们李家的大门是冲他们开似的。这些人只让您出力却不给好处,这不是拿您当傻子看吗?要么就开诚布公地把话说清楚,让您名正言顺地坐上会长的位置也行啊!您小心出力太多,结果却便宜了别人,那不是亏大发了吗?” 李毅修长的手指摩挲着棋子,冷笑着说道,“已经是碗里的肉了,什么吃不行?何况没有我的点头,谁敢坐那个位置?就不怕扎到自己的屁股吗?” 小乙子满脸喜色地道,“嘿嘿,这才是我认识的家主呢。最近您有什么应什么,我还以为您转性变成大善人来者不拒了呢。” 李毅嫌弃地白了他一眼,“也不知道从哪学来的这些词,你要是不知道该怎么用,还不如直接说大白话呢?这样东一句西一句的,听得我脑仁疼。” 小乙子讪笑着挠了挠头,“您也知道,我大字不识一个,这些词句都是从说书先生那里学来的,我听他说得文绉绉得很好听,就记在了心里,要是用得不对,家主别笑话我。” 李毅看着小乙子自卑的表情,忽然说道,“你想不想认字读书?” 小乙子十分意外地指了指自己的鼻子,“我?” 他一副不敢置信的模样。 李毅点了点头,“要是我顺利接手了三江商会,你以后跟在我身边当差,可就不能像现在这样只是跑腿打听消息了。记账写信替我出面都得懂才行,而且单靠你一个人肯定是不行的。我看这样好了,你跟手底下的人说一声,回头我请位先生回来,要是有人想认字的话就抽空过来学一学,起码要懂得记账看账本,要是能学会打算盘就更好了。大家年纪都老大不小的了,谁还能一直在外头跑腿奔波不成?家里和铺子里的管事也多有空位,何况商会这边我也要安插上自己的人手,这样用起来才方便。你跟弟兄们说一声,大家都是跟着我风里来雨里去一路闯荡过来的,我绝不会厚此薄彼,只要愿意学,又能学得会,我将来必有重用。” 小乙子听着感动极了,“家主,您的话可是真的?” 李毅道,“自然是真的,我什么时候拿话哄过你?” 小乙子笑道,“兄弟们知道家主一心一意地为咱们筹划后路,肯定会感激得五体投地,以后为您办事也会更尽心的。” 李毅道,“要是有些年纪大的甘于现状,不愿意去学,你也千万不要勉强。毕竟人各有志,我对他们也另有安排,或是去管库房,或是在家中做事,总是不会让他们露宿街头的。” 小乙子道,“我知道了,我一定替家主把话带到。” 章节目录 第五百九十三章 乱语 李毅轻轻地嗯了一声。 小乙子好奇地问道,“家主,刚刚您说孙家和张家的纷争结局已经显而易见,这又是怎么回事儿啊?” 李毅不屑地道,“连你都能看出孙家不自量力,他们家还有胜过张家的可能吗?这次的半价出货,张家不但能扛得起,而且还有得赚,毕竟货品的原价就不同,有得高有得低,就算半价出售也还是有得赚,只是赚得多赚得少的区别。现在买的人又多,薄利多销,说不定张家还能趁机大赚一笔呢。但孙家就不同了,他们的底子太薄,这两年折腾得又太狠,硬着头皮和张家抢市场,只怕会雪上加霜,要是不能及时收手的话,我看他们家的气数也就到此为止了。” “活该!”小乙子哼了一声,“这个孙家也太不是东西了,居然还花钱雇人去散播对张家不利的消息,甚至出言诅咒人家未出世的孩子,俗话说祸不及子孙,他们自己做得太过火,就算赔得血本无归也是老天的报应,只会大快人心。” 李毅淡淡地瞥了他一眼,“没看出来,你小子居然还懂得分辨是非,知道站在好人这一边了。” 小乙子想到自己过去不问青红皂白,完全凭着拳头过日子的时候,忍不住红着脸道,“过去年纪小不懂事,现在不是长大了吗?” 李毅笑了笑,“嗯,的确有长进。” 两人正说着,外面传来一阵哭哭啼啼的声音。 李毅立刻止住了话,示意小乙子出去看看,“发生了什么事儿?” 小乙子跑出去看了一眼,赶忙回来复命道,“周姨娘过来了。” 李毅的眉头立刻皱了起来,“她来干什么?” “不知道。”小乙子不安地看了她一眼。 这个周姨娘每次起幺蛾子都没好事。 李毅叹了口气,“让她进来吧。” 小乙子出去请人,没一会儿周姨娘便扯着嗓子一边干嚎一边走了进来,虽然拿着帕子擦脸,眼角却一滴眼泪也没有。 李毅不耐烦地问道,“你这是干什么?青天白日家里人都好好的,你哭个什么劲儿?留着你的眼泪吧,有你哭的时候,等我父亲殡天的时候,你要是哭不出来,反而不行。” 周姨娘闻声立刻止住了哭声,委屈地对李毅道,“奴家刚刚去看了老爷。老爷今天的精神还好,拉着我的手问起家里的事情来。奴家什么都不懂,哪能答得上老爷的问话?老爷肚子里有气,甩了我两个耳光不说,还指责我对您的事情不上心。知道您都到了这个年纪还没有成亲,老爷让我出去请媒人给您说亲,我跟老爷说现在连合适的人家都没有呢,哪能去请媒人?老爷便提起我娘家的一个远房侄女,和我的出身不同,是清清白白的好姑娘……” 小乙子听得瞪大了眼睛。 这个周姨娘消停了几天,又开始没事找事了,居然还把心思动到了家主的身上,敢起这样的心思? 别说家主现在还不想成家,就算有这个想法的话,周家又算个什么东西,给家主提鞋都不配,居然还想把家里的远房亲戚塞过来,他们到底长没长脑子,究竟是怎么想的? 就周家那三两嘚瑟肉,能养出什么好女儿来?送过来给家主暖床也不配,居然还想做嫡妻? 小乙子气得满脸通红,都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李毅更是面如寒霜,死死地盯着周姨娘。 周姨娘被他看得发毛,声音越来越轻,到最后蚊子似的几乎就听不到了。 李毅冷笑着开口,“继续说,怎么不说了?” 周姨娘害怕地道,“都是老爷的意思,奴家这也是没有办法了。” “老爷?”李毅忍不住笑出了声,但眼神却透着冷冽的杀意,把周姨娘吓得脸色铁青,话都说不全了,“真……真的是老爷,我才去看了老爷的……您……您不信去问守门的人……老爷当时的声音很大……外……外面的人说不定……也是听到了的……” 李毅笑声猛然止住,面无表情地看着周姨娘道,“我原以为你是个有点儿脑子的人,没想到却是我看走了眼。给你活路不愿意走,非要走死路不成?” 周姨娘吓得差点儿背过气去,她浑身不住地颤抖着,哆哆嗦嗦地说道,“你……你敢!你现在是要做商会会长的大人物了,还能像过去那样说杀人就杀人不成?我就算出身不好,可也是服侍过你父亲的人,我就不信你敢对我下黑手,难道就不怕外面的人议论你?你还要不要坐这个会长的位置了?” “哈哈,我说你怎么会在这个时候跳将出来,原来是在这儿等着我呢。”李毅摇了摇头,“你这点儿小聪明啊,全然用错了地方。想让你死,难道还用我亲自动手吗?你也不去照照镜子,看看自己配不配?你现在脚下的这片土地姓李不姓周,想让你闭嘴还不容易?在你的饭菜你多下点料,保证神不知鬼不觉的让你一命呜呼,你毕竟是肉做的,那张嘴巴除了说话总还要吃饭吧?我就不信你能不吃不喝,活活饿死可比中毒而死痛苦多了。到时候我就随便给你编个理由,比如说你心悸而死,又或者说你得了疯癫症想不开,反正你只是个无关紧要的小妾,是死是活谁会放在心上呢?” 周姨娘吓得捂住了嘴,连话也不敢说了。 李毅目光阴沉地看着她,“真不知道你从哪借来的熊心豹子胆,居然还敢跑到我面前指手画脚?你们周家是什么东西,还敢打我的主意?你信不信我勾勾手指,就能让你们家祖坟在这个世上彻底消失?” 周姨娘终于认清了现实,双腿一软,扑通跪在了地上,“家主……是……是我,一时猪油蒙蔽了心智,您千万别跟我一般见识,我以后再也不敢了。”一边说一边哭,鼻涕和眼泪流了一脸。 这次倒不是假装的,而是真的害怕了。 李毅有些疲惫地道,“周姨娘,我的忍耐是有限度的,你要是再这样挑战我,我就对你不客气了。要不然就乖乖听话,伺候我好父亲,等他一死,我就把你送到庙里去清修,日子虽然苦了点儿,但总归能留下一条贱命。要不然我就送你一程,让你先去黄泉路上趟趟路,也免得我父亲一个人孤单寂寞,有你陪着,两个人正好做个伴。至于我的名声就不劳你费心惦记了,活人总有活人的办法,死人还操个什么心。” 周姨娘连连点头,哭着道,“我知道,我知道!我再也不敢了,再也不敢了!我想活,求家主给我留条活路吧。” 李毅看了小乙子一眼,“周姨娘累了,打发人把她送回去。另外把她院子外看守的人全都撵出去,差事都当不好,李家养着做什么?” 小乙子心知肚明,那些人既然敢把周姨娘放出来,就肯定收了她的好处。小乙子点了点头,生气地道,“家主放心,我知道该怎么做!” 章节目录 第五百九十四章 复杂 小乙子快步到外面叫来了两个人,架着瘫软成一滩烂泥的周姨娘,把她送回了房。 紧接着他便去安排撵人的事情,屋内总算清静下来,只剩李毅一个人。 他表情平静,但眼神却透着深深的疲惫。 自己好像从小到大,一直过得都是这样的日子,从未有过轻松的时光。母亲软弱早逝,父亲又不靠谱,他都不记得自己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就要对家里的事情上心了。 李毅疲惫地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盯着棋盘出神。 不知道那个小丫头在干什么…… 李毅情不自禁地想到了唐学茹,想到她像只兔子一样在自己的面前蹦蹦跳跳,脸上的笑容简直比阳光还要夺目耀眼。 一副没心没肺的样子…… 李毅最终得出一个结论,轻轻地舒了口气。 被他记挂在心上的唐学茹正在家里不开心,主要原因就是明天一早唐学荛就要带着吴介出发去南京了。明日有与唐家交好的几家商铺合力租船去南京送货,唐崧舟出面拜托了一番,对方答应捎带着唐学荛和吴介过去,然后再把他们带回来。 事情很突然,唐学荛大中午的跑到家里来跟黄氏说,又飞快跑回到屋子里收拾东西。 黄氏看着他慌乱地背影忍不住摇了摇头,“我就知道会是这样,真是一点儿长进也没有。老爷几天前就让他把东西收拾好,可他却一点儿也没往心里去。现上吊现扎耳朵眼,也不知道他这慢性子随了谁,我和老爷可不是这样的。” 一旁的崔妈妈忍不住笑道,“夫人不要急,等他成了亲,有了少奶奶在旁边盯着,性子自然就一点一点地变了。这男人成亲和没成亲,还是有很大区别的。” 黄氏无奈地叹了口气,“所以说啊,还是媳妇的话管用,做娘的就算说破了嘴,人家也听不进去啊!” 挎着崔妈妈的胳膊去后灶让马婆子烙饼。 得到消息的白蓉萱一路小跑着去找唐氏。唐氏没有听唐学荛的话,正在和吴妈商量着要带什么东西给白修治,吴妈掰着手指头清算着,一见到白蓉萱进门,就像找到了帮手一般把她拉了过来,“萱小姐也帮着想一想,我这榆木脑袋实在不好用,就怕落下了这个忘了那个的。” 白蓉萱诧异地看着母亲,“祖母不是说不让带太多东西吗?” 唐氏连忙道,“不多带,不多带!可是家里难得去个人,也不能空手去呀,总要带些东西意思意思的。” 可看吴妈的手势,一点儿都不像‘意思意思’的样子。 白蓉萱笑着道,“我知道您心疼哥哥,恨不得把家里的好东西都送到他手里才能放心。不过您也得心疼心疼荛哥哥和吴介呀,他们两个带这么东西,可怎么上路呀?” 唐氏听了也有些犯愁。 吴妈立刻道,“荛少爷自然金贵,但吴介有什么不能干的?这些东西就让他拿好了,他又不是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大少爷,过去在乡下什么脏活累活没干过?他要是敢有一句怨言,看我不老大个耳光抽他。才来唐家多久呀,就开始挑三拣四这个不愿意干那个不愿意做的了,这可不成!人不忘本,要是没有老夫人和黄夫人帮衬,他这会儿说不定早就没命了!” 唠唠叨叨的又说起唐家对她们娘俩的好来。 白蓉萱道,“吴介怎么会忘本呢?您别胡思乱想了,他虽然有力气,但这次去南京可不是我们唐家自己的船,而是要跟别人一起走,人都未必能装下,还大包小包的带那么多东西,就不怕人家心里不舒服呀。” 吴妈傻了眼,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了。 唐氏点了点头,“蓉萱的话很有道理,是我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既如此,就只带几样用得上的,其他的等回头方便的时候托人捎过去吧。”又欣慰地笑着对白蓉萱道,“真是长大了,能帮着妈出主意了。以后再有这样的事情,你也要多提醒我才行,不然我稀里糊涂地做了什么错事,又没人肯告诉我,那不是太丢人了吗?就好比今天这样,要不是你说,我把东西都塞给荛哥,那孩子又不好拒绝,总归是太为难了。” 白蓉萱笑着对母亲道,“谁让我是您的贴心小棉袄呢,肯定得提醒您呀。” 吴妈在一旁听得呵呵直笑,唐氏也非常的高兴。她拉着白蓉萱的手道,“你帮妈出出主意,都带些什么东西过去好。” 白蓉萱想了想,“就给他准备一些日常起居会用到的东西好了,至于其他的嘛……您与其给他送东西,还不如多给他些钱呢。” 唐氏有些意外,“他要那么多钱做什么?” 唐氏跟所有的母亲一样,既希望儿子能够早日成才独当一面,但又非常担心花花世界纸醉金迷,儿子在外面交了什么狐朋狗友学坏了。所以她手里虽然一直握着白家三房的收益,但却从来没有对儿子言明,他的吃穿用度也和荛哥一模一样,自小便没有娇生惯养过。 “是不是你哥哥跟你说了什么?”唐氏以为是儿子跟女儿提过钱的事情,有些担心地蹙了蹙眉头。 白蓉萱知道母亲又想多了。她摇了摇头,笑道,“哥哥怎么会跟我说这个?您也知道,他从来都是报喜不报忧的,就算钱真不够花,为了面子也不可能对我言明呀!我是觉得钱好带在身上,南京如今又是一国之都,买卖方便,想要什么不能有?可能比杭州这边的还要好呢。更何况哥哥也是大人了,在那边交友应酬都要花钱,也不能让他太拮据了。” 唐氏觉得女儿的话很有道理,“你怎么不早说?早知道这样的话,咱们又何必这样费心给他张罗这个张罗那个的?我看以后就给他送钱好了。” 这样大家都省事。 唐氏本来也不是个擅长操心的人,她能把自己的事情管明白就不错了,让她再去分心管儿子和女儿,她便有些应付不来了。这些年要不是有唐老夫人和黄氏帮她分担,白蓉萱和白修治这对命运多舛的兄妹还不知道这会儿是什么样子呢。 白蓉萱道,“您这么想就错了,这次是荛哥哥和吴介两人去南京,我们信得过,自然可以把钱交给他们。要是托了别人的话,带些东西还行,带钱就不合适了。中间若是出了什么错漏,好好的关系都没法继续相处了。” 吴妈听了连连点头,“萱小姐的话有道理,这贵重的钱财还是得放在自己人身上才行。就算丢了少了的,我们也不会说什么,这要是换了外人,难免招人怀疑!何况也没人敢去帮这个忙,都怕落埋怨。” 唐氏叹了口气,“哎,就是带个东西,怎么变得这么复杂?” 不是事情复杂,而是她太单纯了。 章节目录 第五百九十五章 铁青 白蓉萱握了握母亲的手。 唐氏又道,“蓉萱,你哥哥在信里可有提到他在南京都有什么朋友吗?可别交一些秉性不好的,再把你哥哥也拐坏了。” 她就这么一个儿子,要是出了什么事儿,以后她怎么有脸去见早逝的丈夫? 对于白修治的交友,白蓉萱还是很放心的。前世在北平的时候,若不是有他在南京读书时的同窗孟繁生多番接济,自己的日子还不知道有多惨呢。 可见哥哥在南京还是交了一些推心置腹的知心好友的。 白蓉萱道,“哥哥怎么会和不三不四的人打上交道呢?他在信里倒是跟我提过一个人,姓孟,是广东人。出身书香门第,学问也很是不错,和哥哥很投缘,而且他们两个还同住一室,是无话不说的好友。” 唐氏放心地点了点头,“那就好,那就好。” 吴妈在一旁道,“夫人尽管放心,治少爷最是听话懂事,绝不会去招惹不必要的人的。” 唐氏微微一笑。 白蓉萱继续说道,“您忘了,今年过年的时候哥哥去苏州游玩的时候还去见了董老夫人,她老人家据说比祖母还要厉害呢,要是哥哥带去的人里有那上不得台面的,董老夫人早就来告诉祖母了,她的眼里可不揉沙子。” 唐氏一想也对,握着女儿的手道,“没错,何况还有玉泺呢,那丫头也是个极聪慧的人。” 董玉泺啊…… 那何止是聪慧呢? 想到前世她在邱家如鱼得水的生活,白蓉萱发自肺腑地说道,“玉泺表姐可是极厉害的人,将来肯定会把日子经营得风生水起。” 话题自然而然地转到了董玉泺的身上,唐氏问起了她的婚期,又和吴妈商量着送什么礼物过去。 唐学茹却躲在屋子里发脾气,气呼呼地抱着胳膊谁也不理。 春桃小声道,“您这是生得哪门子气?不是早就知道这次出门不会带着您了嘛?” 唐学茹道,“那也生气!真是太不公平了,和哥哥相比我差什么了?凭什么他就能坐船出远门,我就要待在家里读书写字?父亲也太偏心了,他就是重男轻女,偏偏他自己还不承认呢!” 春桃老实巴交地道,“老爷没有偏心,他待您也是极好的。” 唐学茹狠狠地瞪了她一眼,“你到底是哪边的,怎么竟帮着别人说话?” 春桃道,“都是一家人,哪有别人呀?” 唐学茹气得直翻白眼。 春桃担心她又起什么幺蛾子,连忙说道,“茹小姐,您就乖乖听家里的话吧,千万不要跟着胡闹。最近才好一些,您不会又想过不能出门的日子吧?” 还真让她给说对了,唐学茹现在满脑子想的都是怎么偷偷溜出门藏到船上去,然后跟着一路到南京见识见识。不过春桃的话就像一盆冷水般泼在了她的头上,让她所有的念头瞬间消失得干干净净。 是啊…… 她要是敢这么做,父亲这次非打断她的腿不可。 唐学茹无精打采地问道,“蓉萱呢?她干什么去了?” 上午于黄氏的课程一结束她就没了踪影。 春桃道,“好像是去了姑太太那里……” “哦。”唐学茹提不起精神,恹恹地道,“待在房间里好憋闷,我也去凑个热闹好了。” 她慢悠悠地来到了唐氏的房里,却没有见到白蓉萱。 唐氏道,“我要给治哥捎些东西过去,让吴妈陪着她出门置办去了。” 什么? 唐学茹气得不行。 有出门的机会居然也不叫上自己,简直太过分了! 她扭头就要跑,刚好与春桃撞了个满怀。 春桃揉着被撞疼得额头道,“茹小姐,萱小姐打发小圆来问你要不要出门……” 话还没说完,唐学茹已经跑得没了踪影,只能听到她银铃般的声音边笑边大声道,“要!要!要!当然要!” 唐氏无奈地摇了摇头,“这孩子呀……” 唐学茹一路小跑着来到大门口,发现白蓉萱和吴妈正在这里等她。 唐学茹直接冲进了白蓉萱的怀抱,“哎呀,还是蓉萱最好了,知道我在家里待得无聊,还知道邀请我一起出门。” 白蓉萱轻轻点了点她的额头,“我要是不带着你出门,你还不得气炸了呀。” 两个人笑呵呵的,唐学茹小声问道,“祖母也答应了吗?” “嗯!”白蓉萱点了点头,“我先去见了祖母,她还给了钱,让我带着你吃炸果子呢。” “真的?”唐学茹高兴得眼睛都亮了几分,“太好了,我还想吃豌豆黄!” “好,给你买。”白蓉萱一脸无奈与宠溺,她拉着唐学茹走下台阶,坐着马车去了市集。 而张太太却面色铁青地坐在自家前厅里生着气。 贴身妈妈小心翼翼地奉上茶水,轻声安慰道,“夫人何必和那种人动气呢?全是些见口不见牙的势利东西,您跟他们一般见识,那不是自降身价吗?” 张太太很少有这样动怒的时候,她缓和了老半天,紧握着的拳头才慢慢松开了。张太太长长地舒了口气,“你以为我愿意和这种人使性子动气?但你听听刚刚她说的是什么话?马家自负清高,请来的媒婆也都把眼睛长在了脑门子上不成?听她的口气,好像我们芸娘能嫁给马家二公子是前世修来的福气一般,却不知什么马家驴家的,我压根就没瞧上。” 贴身妈妈道,“也是马家异想天开了,他们家现在过得是什么样的日子,明眼人谁看不出来?听说他们家这位二公子已经说了半年的亲,到现在连个影儿都没有呢,只要一听说是马家,有女儿的人家脑袋摇得像拨浪鼓一样,也就他们家乌鸦站在煤堆上,自己还不觉味呢。” 张太太道,“张家还没没落呢,我和老爷就这么一个宝贝女儿,心疼还来不及,怎么可能把她往火坑里推?让马家趁早给我收了这个心思,不然撕破了脸,就别怪我不念着乡里乡亲的情分,真把我惹急了,我可是什么难听话都说得出来的。” 贴身妈妈道,“您犯不着和他们家置气,反倒把大小姐推到了风口浪尖上,这件事就这么算了吧。” 张太太想到女儿,最终点了点头,“跟门房的人说一声,要是今儿来得这个媒人再敢登门,不用客气,给我乱棍打出去!” 贴身妈妈笑道,“知道了。” 媒婆趾高气扬地来到马家回消息,“张家不愿意,你们还是另选一家吧?人家张家可是个顶能干的人,把家里的商铺经营得风风火火,如今眼界高得吓人,这会儿正准备嫁到宫里做皇后娘娘呢,我劝你们收起这个心思,别惦记张家的姑娘了。” 章节目录 第五百九十六章 捶桌 这媒婆仗着自己促成了不少姻缘,在杭州城的大户人家里走动起来比较吃香,无论到哪里不是受人尊敬?这次在张家受了不少的气,她刚开个头,本以为张家会乐得找不到北,没想到张太太想也没想得就拒绝了,而且对她没个好气,连口茶也没有喝上。 媒婆心里有气,说话难免就不中听了,“也是没这个缘分,我人微言轻办不成事,还是请马老爷马夫人另请高明吧,令公子的这门亲事我也无能为力了。” 说着也不等马家的人开口挽留,转头就快步走了。 马老爷气得上不来气,一拳拳捶着桌子。马夫人连忙上前安慰,“老爷别生气,这些媒婆哪有什么好东西?抛头露面的嘴里没一句好听的话。” 马老爷气呼呼地道,“还不是狗眼看人低吗?要是侚儿这会儿已经在上海为官,张家还敢这样小瞧我们马家吗?说来说去都是江家不好,活生生地把一件好事给拆散了,要不然啊……”他气得剧烈咳嗽起来。 马夫人叹了口气,“老爷,您得为侚儿好好地谋划谋划才行。仲儿成了亲,可侚儿这还孤单一人,再拖两年年纪大了,就更没有合适的姑娘家愿意嫁给他了。” “胡说八道!”马老爷瞪着眼睛,一脸愤怒地看着马夫人,“有你这么说自己儿子的吗?你就不能盼着他点儿好?有什么好谋划的,说来说去还不是他现在一事无成,所以人家看不上吗?” 马夫人自来就怕脾气古怪的丈夫,闻声忍不住悄悄退开了两步,“那您说该怎么办才好?” 马老爷低头沉思了片刻,道,“眼下这个时候还能有什么好办法?要不让仲儿和侚儿再去趟上海,不管怎么说仲儿和管家那位二公子还有些交情,好好地解释一下,说不定还有机会。再说上次西湖边上发生的那档子烂事跟仲儿和侚儿有什么关系?全是江家那个二败类做得孽,管家二公子是出国喝过洋墨水的人,肯定能分辨其中的关系。” 马夫人听后难免有些担心,“这能行吗?仲儿和侚儿脸皮都薄,要是吃了闭门羹的话,以后还怎么有脸去见昔日的同窗啊?” 一提这个,马老爷更是火冒三丈,“现如今这世道,脸皮顶什么用?能当饭吃还是能当钱花?他们自己拉不下来脸,难道要我这个做父亲的出面去求人吗?大丈夫能进能退,他们要是连这个道理也不懂,就算是我白教养他们一场了。” 马夫人不敢再多说,只是嘀咕道,“只是去上海这一来一往管路费就要不少钱,拜托求人又不能空手去,家里一时间怕是凑不出这么多钱来。” 马老爷不悦地道,“你到底是怎么管家的?怎么活来活去的到最后连这几个钱也拿不出来?” 巧妇难为无米之炊,马夫人也觉得委屈。她每天小心翼翼地算计,一个钱都要掰成八瓣花,可马家不事生产,又没有产业,整日只出不进,日子能过成今天这样就不错了。 只不过马夫人可不敢当着丈夫的面说起这些,否则肯定要受一番辱骂。她低着头没有吭声的样子落在马老爷的眼里,他就更瞧不上这个没长嘴的妻子了。 马老爷思来想去拿出了主意,“要不然你跟仲儿媳妇商量商量,先从她那里借点钱用一用,等仲儿和侚儿出息了再还她。何况仲儿是她的丈夫,仲儿飞黄腾达了她也跟着享福,出点儿钱还不应该吗?” 可马夫人却觉得这位大儿媳妇小算盘打得非常精明,想要跟她伸手要钱,只怕没那么容易。不过她不敢多说什么,只能点头答应了。 等马仲媳妇听了婆婆的话后,脸上的冷笑不可抑制地流露出来,“婆婆,我自从嫁到你们马家以来,福气是没享到,苦日子却是过了不少,没想到如今你们把手都伸到我这里来了?真是开了我眼界,还从没听说公公指使着婆婆来儿媳妇这里要钱的呢。要是我没有,您是不是还要跟我娘家张嘴啊?” 马夫人臊得脸红脖子粗,喃喃地道,“只……只是先借来周转,等仲儿和侚儿出息了,自然是会还你的……” 马仲媳妇一挥手,不屑地道,“您可算了吧,要出息早出息了,还用等到今天?也是我爹妈眼瞎不会看人,把我丢到了这火窟窿里磋磨受罪。当初只觉得你们马家是正儿巴经的读书人家,虽然不能大富大贵,但也受人敬重有个指望。谁成想却是如此得迂腐不堪,早知道这样,我就是嫁给渡头上搬东西卸货的,也不可能往你们马家的大门里迈一步呀!要我说您二老还是醒醒吧,让马仲和马侚出去找个正经营生,可不比整日待在家里惦记着这些不着调的强?” 马夫人被她气得够呛,忍不住道,“哪有你这么说自己丈夫的?丈夫是天,你不爱护敬重,居然还说出这样的话来,你爹妈就是这样教的吗?” 马仲媳妇冷笑道,“什么天不天的!他能让我过上好日子,我自然敬重他,自从跟了他整日吃糠咽菜的,连口水果也吃不上,您让我怎么敬重他?现在倒好,还来惦记我手里的体己钱,真亏得您开得了这个口。” 马夫人在媳妇这里没得到好话,气得满脸通红的去找马老爷商量。马老爷气不打一处来,“这是哪家的规矩?媳妇居然都骑到公公婆婆的头顶上了?要是再这么下去,你我还有立足之地,还有说话的机会吗?我跟你说,越是这样越要让仲儿和侚儿争气成才,哪怕是砸锅卖铁也在所不惜。” 马夫人觉得丈夫的话很有道理,点头道,“实在不行我就把首饰拿去典当了。” 马老爷满意地道,“你就该这样想才对。只要两个儿子成器了,想要什么首饰不能有?眼光要放长远一些,别只盯着眼前的这点儿得失。” 马夫人自然只有答应的份。 不管马家怎么折腾,张家倒是一副风平浪静的模样。马家派了媒婆上门的事,张太太除了张老爷之外谁也没有告诉。张老爷听说之后安慰妻子,“一家有女百家求,有人上门求亲是好事,你有什么好生气的?难道芸娘无人问津你才会高兴不成?” 张太太气得瞪了他一眼,“我有什么好高兴的?你难道想和马家做亲家?” 张老爷平静地道,“马家虽然迂腐了点儿,但一家人本质并不坏,只是跟我们家不大合适罢了。马侚那孩子我也见过,长得还算干净,就是性格太温吞了一些。等将来找个正经的营生干,不怕找不到合适的妻子。” 章节目录 第五百九十七章 修缮 张太太道,“他爱找谁找谁去,只是芸娘却不行。我只要一想到芸娘要侍奉马老爷夫妻那样的公婆,心里就觉得不舒服。” 张老爷听着十分奇怪,“马老爷做了什么事儿给你撞见了,让你这么的反感?” 张太太摇了摇头,没有多说。不过她倒是真见过马老爷在和人争执的时候,简直比市井泼妇还不如,仗着自己多读了几年书,根本不把别人放在眼里。清高并不可怕,但前提得有清高的资本,就怕那些一瓶子不满半瓶子乱晃的人家,简直让人发愁。 张太太心里虽然犯膈应,但这件事儿也就点到为止,并没有纠结着不放。 倒是白蓉萱和唐学茹出了门,按照唐氏的吩咐买了些东西。唐学茹撇着嘴道,“南京什么没有?何必这样大费周章呢?” 白蓉萱笑道,“这不是家里人的一番心意吗?” 买完了东西,唐学茹拉着她兴冲冲地跑到小摊前,先买了豌豆黄,然后又伸长了脖子找炸果子的地方。 结果炸果子的没找到,却一眼就看到出门办事的李毅。 唐学茹眼睛一亮,把包着豌豆黄的纸包往白蓉萱的手里一塞,“我看到了朋友,过去打声招呼,你在这里等我!” 白蓉萱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见她屁颠屁颠地冲向了李毅。 跟着一同来的吴妈见状担心地皱起了眉头,“萱小姐,茹小姐就这样跑过去了,能成吗?我记得那男人不是跟江家厮混在一起的吗?可别出什么事儿啊!” “没关系。”白蓉萱倒是异常的平静,在不了解李毅的为人之前,她也和吴妈一样对李毅非常的警惕,唯恐他别有用心,做出什么阴险的事情。不过他三番两次的救自己和唐学茹于危难之中,白蓉萱对他的印象便大为改观。 眼见着唐学茹一路欢快地小跑,白蓉萱轻轻叹了口气,和吴妈道,“咱们帮学茹找找炸果子,免得直勾勾地盯着人家,会让人不舒服。” 吴妈还是不放心,“这样真的行吗?” 白蓉萱笑着将她拉到了一边。 李毅则有些惊喜的望着唐学茹像只欢快的小鸟一般飞到了自己的面前,唐学茹上上下下将他一阵打量,笑着问道,“你的脚好了?” 李毅淡淡地点了点头,“嗯,早好了。你父亲放你出门了?” 唐学茹眨了眨眼,“咦,你怎么知道?” 李毅当然不能承认自己特意让小乙子去打听了一番,只能道,“看你这样子就知道好久没出门了,蹦蹦跳跳的,就像个没长大的小孩子。” 唐学茹不服气地嘟着嘴,“我才不是小孩子呢,我跟你说,我比一般的大人还要厉害,你可不要小瞧我。” “那怎么敢!”也不知为什么,本来还因为复杂糟心的家事而情绪不高的李毅忽然间觉得无比轻松,仿佛积压在胸口的一股无形力量消失了一般,让他浑身舒畅,连说话都变得柔和了许多,“你可是敢单凭一个人就往贼窝里冲的人,我就是小瞧谁也不敢小瞧你呀。” 唐学茹这才满意,笑着打听道,“你到这边来做什么?”她四下里乱瞧个不停,仿佛周围正发生着什么有趣的事情一般。 李毅道,“年前三牌坊那边起火的事情你听说了没有?” “当然听说了。”唐学茹点了点头,“不是说烧毁了好多人家的房子吗?他们也真是可怜,大过年的遇到这种事,要是换作是我,只怕早就气死了。” 李毅忍不住笑,面无表情地道,“如今那边的房子已经开始重建了,我这两天正好没什么事儿,就过去瞧瞧建得怎么样了。” “哦。”唐学茹恍然大悟,凑过来压低了声音道,“这件事儿是你管着的呀?我偷听父亲和母亲的谈话时听他们说,这可不是什么好差事,你小心做不好落埋怨,做得好了又没人感激。” 李毅没想到她还挺关心自己的,心情不禁大好,嘴角终于浮起淡淡的笑意,“你居然还听父母的谈话?” 唐学茹一愣,立刻辩解道,“也不是偷听,就是路过的时候刚好听了那么一耳朵。” 李毅见她一副小心翼翼的模样,别提有多可爱了,他顿时心中一软,道,“好吧。其实这件事我也不想管,不过三江商会里的人实在不争气,一个两个顶不上来,最后只能硬塞给我了。” 唐学茹撇了撇嘴,“三江商会啊……在江会长的管理下早就是一盘散沙了,一个个只顾着自保,眼里仅盯着自己的利益,这种出力不讨好的事情他们那些老油条才不会干呢,这些人肯定是在欺负你年轻,要不就是觉得你傻。” 傻? 李毅愣了愣神,自小到大见过他的人对他无非都是些阴险毒辣心机太深之类的评价,他还是第一次听别人说自己傻呢。 唐学茹却没功夫理会这些,而是继续道,“不过三江商会还有钱吗?之前不是说都被江家那对阴损的爷俩给搬空了吗?” 李毅很是好奇地问道,“你一个女孩子家,怎么会关心这些事呢?” “谁关心了。”唐学茹不感兴趣地道,“这不是关系到江家吗?你也知道江家和我们唐家之间有过节,我只要一听到江家两个字,这耳朵立刻就支棱起来,不受控制地听了起来。” 李毅轻轻叹了口气,“要说搬空倒是没有,不过和搬空也没什么区别了。这次三牌坊修缮房屋一事都是商会各家出的善款,压根就没动商会的那点儿老底。我看账本的时候发现你们唐家还捐赠了一笔钱……” 唐学茹很是意外,“真的吗?可我们家也不是商会的人啊!” 李毅道,“你父亲高风亮节,扶危救难,都是乡里乡亲的住着,有心帮忙还要管是什么身份吗?” 唐学茹道,“这倒是第一次听说,等我回家问问爹去,可别是你看走了眼。” 那怎么会?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对唐家这个姓氏格外的关注,走在路上听到别人呼唤一声唐姓,他都会不自觉地扭头找上半天。 李毅道,“从三牌坊那边出来,我正好到这边来查看铺子。” 唐学茹立刻打听道,“怎么?这附近有你们李家的商铺吗?” 李毅嗯了一声,指着身后不远处的商铺道,“那里就是,你有什么要买的吗?要不要我陪你进去瞧瞧?” 唐学茹顺着他的手指望过去,发现是一家卖玉器的门店。她虽然性格大大咧咧,却不代表她没有眼力见,玉器价格昂贵,可不是闹着玩的。万一弄坏了一件两件的,到时候不好说清楚。她立刻摇了摇头,“不用了。对了,你知道这附近哪有卖炸果子的吗?我和蓉萱出来买东西,她答应要给我买炸果子吃的。” 章节目录 第五百九十八章 奇妙 满脑子惦记的都是吃。 怎么会有这样可爱的人? 李毅一脸无奈,“你一个女孩子家这样吃,就不怕身材发胖吗?” 唐学茹听后立刻不悦地反驳道,“你们这些大男人可真是无耻,就许你们出门下馆子大吃大喝,女孩吃一点儿零嘴却要被你们嫌弃个没完,天底下哪有这样的道理?何况我还是小孩子呢,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多吃点儿也没什么,不然个子长不高的。” 李毅忍住笑,“说得也对。不过这条街好像没有炸果子的小摊,你要是真想吃,往后面走两条街就有了。他们家都是用猪油炸,味道非常得香,还有麻花和馓子卖。” 唐学茹一听,也顾不上和他生气,拉着他的手便走,“快快快,你来领路!” 李毅那句到了嘴边的‘我还有事’根本就没有机会出口,就这样被唐学茹一个小姑娘拖着走出几步路去。他扭过头,发现不远处的小乙子正捂着嘴躲在暗处偷笑,气得他狠狠地瞪了小乙子一眼。 有什么好笑的? 臭小子准是又欠收拾了…… 唐学茹没有察觉到他的情绪,兴奋地说道,“没想到你还挺会吃的,我以后要是想吃什么,是不是只要来问你就行了?” “我可没那么好的本事。”李毅道,“我自小就不太喜欢吃这些东西,何况整日忙得要死,能有闲功夫坐下来喝杯茶就不容易了,可没有闲情逸致吃零嘴。再说我一个大男人,总是零嘴不离手,给人感觉未免太不成熟,谁还敢跟我谈正事啊?” “那你岂不是很可怜?”唐学茹心疼地叹了口气,“你这人的心眼也太实了,不当着人的面吃就完了,找个背人的地方偷偷吃,到时候谁知道什么?” 说得这样坦然,一看就是轻车熟路,自己肯定经常这么干。 李毅道,“好吧,谢谢你教了我一个好办法,我以后就这么办了。” 感觉自己帮到了人的唐学茹格外高兴,叽叽喳喳对李毅道,“提起这个我可有经验了,小时候爹妈盯得紧,这个不让吃那个不让吃的,我只好偷偷摸摸地吃,有时候夜里藏在被窝里吃,把床单都弄油了。” 李毅忽然有一种从未如此轻松过的感觉,他怔怔地望着握着自己手的唐学茹出神,居然产生了希望时间就停在此刻,既不要向前,也不要退后的奇妙想法。 唐学茹哪里知道李毅此刻的内心正翻江倒海地胡思乱想着,她飞快地穿过了两条街,站在街口伸长了脖子四下环顾,“卖炸果子炸麻花的摊子在哪儿呢?” 李毅猛然回过神来。 自己这是怎么了? 他年纪比唐学茹大上一截,又在世上摸爬滚打多年,什么样的人没打过交道?就是江会长和江耀宗那样足智多谋的狐狸在他这里也讨不到什么好处,可偏偏每次面对唐学茹的时候,自己就像个傻子一样不受控制,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了。 李毅故作平静地道,“你跟我走吧。”一边说,一边自然地将手从唐学茹温暖的小手中抽了出来,头也不回地向前走去。 唐学茹觉察到一丝异样,但她却并没有多想,而是快步追了上去。 果然如李毅所言,前方不远出现了一个架着油锅炸果子麻花的小摊位。经营的是一对年轻夫妻,妻子负责揉面搓剂子,丈夫则负责下锅看火候,两个人配合默契,摊位前排队等着的人也不在少数。 李毅冷着一张脸走了过去。 立刻有人认出他来,连忙让了个位置出来,“李老板,您也来买炸果子吃?您是大忙人,时间宝贵,我们不敢和你争,您想要什么,只管跟摊主说就是了。” 李毅倒没觉得有什么不正常的,自从他接手李家的产业之后,像这样阿谀奉承的人他见得多了,于是便理所当然地点了点头,冲唐学茹招手道,“你看看想吃什么?” 唐学茹走到前面去打量了一番,“要炸果子和麻花,还要馓子!” 摊主并不认识李毅,但见别人对他的态度也知道是个自己惹不起的人,闻声不等李毅开口,已经手脚麻利地用牛皮纸包好了东西递过来。唐学茹开心地接到手里,一摸钱袋才想起来,负责付账的白蓉萱没有跟上来。 她有些惊慌地看向李毅,“怎么办?我没有带钱出门……” 李毅难得看到她露出这样尴尬又不好意思的表情,笑着说道,“没事儿,我有。”说着便从口袋里摸出了一些零票子。 摊主连忙道,“不过是些不值钱的东西,难得老爷喜欢,拿回家吃就是了,还用个什么钱儿?” 李毅却直接将票子丢到了案板上,“小买卖经营起来不容易,这个送一点儿,那个给一点儿,杭州城你得罪不起的人多了去了,难道每个人都这样大方吗?给你就收着吧,这种小便宜我也不屑去占。” 摊主红着脸,推辞也不是收下也不是,一时间局促不安,显得非常地紧张。 唐学茹指了指油锅,“你再不捞,这一锅炸果子就火大了。” 摊主这才回过神来,拿着笊篱忙活起来。 李毅和唐学茹趁着这个机会转头走了。 等两人走远后,摊位前的人才交头接耳小声议论起来。 “这男人是做什么的?看着冷冰冰一副不好惹的样子?” “他你都不认识?这是李家的家主,是叫李毅的。别看年轻,当初可是江会长的手下,和江耀宗平起平坐的人物。如今江会长跑路,三江商会群龙无首,内部又没有一个能支应门庭的领头羊,事事都要麻烦李老板,我看用不了多久,三江商会会长的位置就是他的了。” “可他既然是江会长的手下,三江商会的人能信得过他吗?毕竟商会有今天这样的下场,可全是江会长的功劳啊!这对杀千刀的爷俩,把好好的商会败成了这样,最后他们擦擦屁股跑没影了,这么大个烂摊子要怎么收拾?” “这你就有所不知了。商界看重的一是能力,二是手腕,最重要的则是利益。什么手下不手下的,只要李毅能给商会带来生机,就算让三江商会那群酒囊饭袋拿块板把他供起来,这些人也会乐得愿意去做的。同理,李毅要真是个软弱可欺的人,这会儿说不定李家早就被人抄家了,还能让他安安稳稳地过日子不成?” “这话很有道理。弱肉强食,就是这么个世道。” 几个人嘀咕了一会儿,各自买了炸货后才拱手离开。 李毅则带着唐学茹原路返回,“你以后不要这样毛毛躁躁的乱跑,不然走丢了家里人得多着急?” 唐学茹道,“我自小就在杭州城长大,这里又没有多大,闭着眼睛都能找到家,又怎么会丢呢?” 李毅道,“那要是遇到人贩子呢?” 章节目录 第五百九十九章 老成 一般的女孩子听到人贩子后,就算不害怕也要担心上一阵子,毕竟碰上这伙丧尽天良的家伙,不管你是什么人家的孩子,一律拐到深山小镇里去,女的便卖给人做媳妇或小妾,男的则为奴为仆,有些年龄小的孩子卖不上价钱,就要被他们打断双手双脚,扔到市集上做乞丐讨饭。 这样的事情屡见不鲜,唐学茹自然也听说过,她问道,“你说得是拍花先生,对吧?” 李毅道,“也不全是。拍花先生只针对孩子动手,而人贩子则是来者不拒,男女老少,只要觉得有价值或是用迷烟迷晕,或是直接套了麻袋抓走,然后几经转手卖到深山老林里去,到时候你哭都找不着调。” 唐学茹有些不服气地道,“你少来吓唬我,我才不怕呢!光天化日的,我就不信那些人胆大包天到了这个地步,还敢当街抢人不成?何况路上行人这么多,他们就算动手也未必成功。” 这就是很孩子气的话了。 李毅无奈地笑道,“路人?现在这世道自保尚且不易,谁会却傻到管一个陌生人的闲事?一旦惹祸上身怎么办?你信不信,如果你在这儿被人抓走,路上的人只会麻木地看着你,甚至连一个多余的表情也没有。何况那些人贩子做熟了这样的事情,应付的话也是一套一套的,如果真碰到愣头青上来打抱不平,他们就会说自己和被抓的人熟悉,或是在开玩笑,或是被抓的人偷了家里的东西悄悄溜出来,而且脑袋稀里糊涂的不大明白,这些路人又不知道内里是什么情况,多半会相信这样的话。我告诉你,这个世界上能够保护你的人只有你自己,为什么要把安危寄希望于一个不认不识的人身上呢?他来伸手援助便是皆大欢喜,如果没人救助,岂不是就全完了?” 唐学茹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还嘴。 人家说得头头是道,她连个错漏的地方也抓不到。 唐学茹只能承认道,“你说得很有道理,我记住你的话了。不过啊……”唐学茹笑眯眯地看着李毅,“你的口吻活像个七老八十的老爷子,一副老气横秋的口吻,故作老成真是讨厌极了。” 李毅笑道,“你说我要是蓄起胡须来的话,是不是也挺唬人的?” “不要!”唐学茹想也没想得摇了摇头,“你这张脸不适合留胡须,不然会丑死的。” 是吗? 李毅情不自禁地摸了摸自己的下巴。 他还是第一次听人说自己不适合留胡须呢。 “那怎么办?”李毅道,“难道等我上了年纪,也还要每天刮胡子吗?那成什么样子,别人还不得笑我装年轻?” “我祖母说过,人在什么年纪就办什么事儿。”唐学茹道,“你还没老呢,干嘛想得那么长远,还是先把眼下的日子过好再说吧。” 李毅的心中一动,觉得唐老夫人的话很有道理。 自己自小到大,好像一直过得都是与年纪不符的事情。小小年纪接手家业,少年老成,锋芒毕露。处理起棘手的问题时更是各种手段轮番上阵无所不用其极,或许就是从那个时候起,外界对他的评价便一路走低,都是什么心狠手辣冷血无情之类的话。 难怪他总是觉得疲惫觉得累,仿佛把自己的大半生都提前预支了出去,年纪轻轻的身体承受了太多,如今早已负荷到无力承担的地步。 他是不是也该休息休息了? 李毅轻轻叹了口气。他倒是想,可休息了之后怎么办?事情只会越来越多,如果不及时处理,只会变得更加复杂和麻烦。想到这里,他无奈地道,“你祖母说得对,只不过对很多人来说,这本身就是一种奢望,只能当做梦想来实现。” 两个人一边说一边回到了原来的街口,白蓉萱正焦急地四下寻找唐学茹的踪影,一见到她回来便立刻迎了上来,“你做什么去了?转身的功夫就不见了!” 唐学茹得意地把手里的牛皮纸包在她眼前晃了晃,“我买来了炸果子,闻着就可香了,咱们带回家去给祖母也尝尝。” 白蓉萱狐疑地问道,“你从哪里来得钱?” “对了,你不说我都要忘记了。”唐学茹不好意思地笑道,“是李老板替我付的,你要想着还给人家才是。” 白蓉萱一听,立刻摘下钱袋翻找起来。 李毅却当机立断地道,“不是什么大钱,不用还了。你们两个赶紧回家去吧,这里乱糟糟的不安全。我铺子里还有事,就先告辞了。” 说完也不等白蓉萱和唐学茹反应,已经转身离开了。 吴妈对着他的背影撇了撇嘴,“神气什么,一副不把人放在眼里的模样,真是半点儿教养也没有。” 唐学茹闻声立刻跳出来替李毅说话,“吴妈,李老板是个很好的人,就是给人的感觉有点儿不易亲近,你可不能像那些不明真相的人一样乱说他的坏话。” 白蓉萱也道,“李老板这个人的确很不错,帮了我和学茹不少忙呢。” 吴妈却对李毅的为人有些信不过,只是她没有和两位小姐争辩,老实巴交地道,“时间不早了,咱们赶紧回去吧,老夫人和夫人她们还在家里等着呢,别让她们担心惦记着。” 白蓉萱和唐学茹找到了停在路边的唐家马车,三个人坐着马车回到了家里。 唐学荛已经收拾好了东西,正在和唐老夫人与黄氏、唐氏说话。他有些奇怪地问道,“吴介呢?怎么一直没看到他的人影?他不会还不知道明儿一早出发的事情吧?他最近在忙什么,总是抓不到他的影子?” 唐老夫人道,“我吩咐他去帮我跑腿送个东西,一会儿就回来了。” 唐学荛没有多想,“这样啊……家里的人少,祖母要是有什么事情要办,吩咐我也是一样的。” 唐老夫人点了点头,“那是一定的,谁让我们家荛哥这么孝顺呢?” 黄氏在一旁不放心地提醒道,“这是你第一次一个人出远门,路上千万要小心,遇到什么事儿不要惊慌,想想你父亲都是怎么教导你的。为人处世要亲和,对船上的人更要谦卑一些,可千万不要与人动嘴争斗,知道吗?平平安安去,平平安安地回来,别让我们在家里牵挂。” 唐学荛道,“您就放心吧,再说也不是我一个人出门,不是还有吴介吗?” “哎,吴介那孩子不如你呢。”黄氏道,“也没有个大人在身边,我真怕你们两个再走丢了。到了南京之后赶紧去找治哥,千万不要在街上闲逛看热闹,盯好自己的东西,一定不能弄丢了……” 她唠唠叨叨的,就像每一个母亲那样,在孩子已经远行之际,无论准备得多么妥善,她们总归还是不放心的。 章节目录 第六百章 叮咛 唐学荛忍不住笑道,“您就别惦记了,我又不是小孩子了,难道连这些事也不知道吗?就是去探望治哥一眼,知道他平安无事我就回来了,您就和祖母、姑姑安心在家等我的消息吧。何况我都是要成亲的人了,可得好好保护自己这条小命,要是出了什么事儿,李小姐怎么办啊?” 唐老夫人和黄氏都很意外,没想到唐学荛会突然说出这样一番话来。 唐学荛自然不懂这里面的关系,是茶叶铺里的伙计得知他和吴介要去南京后,出于好意提醒他的。如今唐家和李家已经定了亲,那么李家六小姐就是唐学荛名义上的妻子了,如果唐学荛在这个时候出什么事儿,李家要是较真的话,李家六小姐是要为他守孝,甚至被送去庙里清修的。 这辈子也就完了。 唐学荛听后吓了一大跳,额头上不自觉地泌出冷汗来。 他立刻便下定决心,一定要打起十二分的精神,绝不会让自己出事的。 唐老夫人问起他缘由,唐学荛将这些话说了一通,黄氏一脸不知所谓地笑了起来,“这孩子……知道心疼媳妇,就没想过爹妈吗?你要是有个好歹,我和你爹还要不要活了,以后谁给我们养老送终啊?” 唐学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瞧您说的,我不会有事的,一定让您和爹晚年所有依靠。” 唐老夫人见唐氏旁边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对唐学荛道,“此去南京,你姑姑肯定有很多话要交代给你,你去跟她说说。” 唐学荛听话地走到了唐氏身前,“姑姑,您有什么要我转达的话?” 唐氏微笑着道,“你和治哥都是大人了,我没什么不放心的,你路上要小心为上,事事以自己为先。我知道你是个善良的孩子,但遇到事的时候要三思而后行,不要莽撞,看到什么不公的事情也不要贸然插手,要知道外面的世界复杂得很,你小心中了坏人的圈套。我曾听你姑父提过一嘴,有不少坏人专门设局引人中计,最后狠狠地敲诈一笔。世上好人固然是有,但坏人也不得不防。” 这些事情唐氏自然是不懂的,不过白元裴却走南闯北见识过不少棘手的局面,他回到家后都当做笑谈讲给唐氏听,丈夫死后,这些便成了唐氏一生无法忘怀的回忆,她每每想起和丈夫促膝长谈的夜晚,才能感受到自己的人生完整了一些。因此丈夫的一言一行,一颦一笑都仿佛刻在了她的脑海中一般,即便已经隔了十几年,但此刻想起来,依旧如同发生在昨天一般。 唐学荛完全没想到平日里寡言少语的姑姑会说出这样一番话来,他点了点头,恭敬地答应道,“我知道了,我一定会格外留神的。” 唐氏道,“见到治哥后也不用多说什么,免得他在外面胡思乱想。我们在家里相互还有个依靠,他却只有一个人,心里有什么事儿都不知道该和谁去诉说,不要让他分心惦记家里。我只盼望他早日完成学业平安归来,一家人团圆也就好了。让他切记要照顾好自己的身体,千万别仗着年轻就不当一回事,勤学苦读自然是好的,但也要量力而行,不能拔苗助长。” 说是没有什么话交代,但真正讲起来,却仿佛有说不完的关心话。 唐学荛没有表现出一丝不耐烦,专注地听着。 唐氏继续道,“你这两年跟随父亲在铺子里忙活长进了不少,也有辨人识物的能力了,替我多留心治哥身边的人,我别的倒不是特别担心,就怕他交了什么心术不正的朋友,要知道跟什么人学什么人,可别再把他也带坏了。” “这怎么会呢?”唐学荛笑着反驳道,“治哥可不是那样的人,当初他在杭州读书的时候,平时休学的时候也只知道躲在房内读书写字,门都很少出,像他这样洁身自好的人,根本不可能去结交乱码七糟的朋友。何况南京大学可不是等闲之处,您以为随随便便就能进去读书呢?集合各地精英,都是十分了不起的人呢。” 黄氏也在一边道,“你要是担心别的也就罢了,我不劝你,儿子出门在外,当妈的哪个不惦记呢?但你要是担心这个,却是完全没必要的。别的不敢说,治哥在交友方面我是绝对放心的,你与其担心他认识了什么不三不四的人,还不如担心他把自己关在房间里读书,身边连个嘘寒问暖的朋友也没有。” 唐氏心中稍宽,但还是对唐学荛叮嘱了一番话,唐学荛点头答应,唐老夫人在一旁欣慰地点了点头。 白蓉萱买全了东西回来,唐学荛立刻问道,“都买了什么?可别带太多东西,不然我和吴介两个人大包小裹的行动不便,途中真遇到什么事儿会束手束脚得十分麻烦。” 白蓉萱笑道,“没有多带,你只管放心好了。” 唐学荛嗯了一声,问道,“你有没有什么话要我转达给治哥?” 白蓉萱轻轻摇了摇头,“没有。” 唐学荛十分意外,震惊得张大了嘴巴,“啊?怎么会没有呢?平时一封信接一封信的,写得比谁都勤快,现在有人专程去了,你反而什么话也没有了?我不信,你这小脑袋瓜里到底琢磨着什么鬼主意呢?”眼光忽然落在了白蓉萱身边的唐学茹身上,他立刻大声道,“是不是你帮着蓉萱想了什么馊主意?我可告诉你,这次你要是再敢偷偷溜出去,我可不会像上次那样客气了,一准儿把你从船上丢下去。” 倒不是唐学荛多想,实在是白蓉萱的表现太过反常,让他误以为唐学茹要带着白蓉萱故技重施,再次偷溜上船,强行跟着他和吴介一起去南京。 唐学茹委屈地大叫道,“有你这么做哥哥的吗?我什么都没说,什么都没做,你凭什么冤枉我?” 冲到唐学荛的身边,对他不住地捶打起来。 虽然不疼,但攻击力却十足。唐学荛连忙闪避,“别打别打,我这不是也关心你吗?” 黄氏把唐学茹拉到了一边,“乖,别跟你哥哥一般见识,他这是能出门心里激动地开始胡言乱语了。我知道你已经长进了,肯定不会干那种事情。乖乖跟妈待在家里,得空了让你祖母带我们去普陀山游玩。” 唐学茹心情大霁,冷冷地瞪了唐学荛一眼,“出个门有什么了不起的?你要是再小瞧我,看我怎么收拾你!” 唐学茹的手段可多呢,唐学荛自然是怕的,他立刻道,“不敢了,再也不敢了。等我从南京回来的时候,给你带好吃的。” 唐学茹这才转怒为笑,“这还差不多!” 唐老夫人看得十分奇怪,把白蓉萱叫到了自己的身边来。她是最知道内情的人,白蓉萱有多惦记哥哥才会接连做那么不吉利的噩梦,怎么这会儿反倒表现得异常平静,似乎根本就不关心的模样? 唐老夫人诧异地看着她,“蓉萱,你要是有什么话只管告诉荛哥,千万别不好意思,难得他大老远的去一趟,过了这个村就没这个店了,你可别矜持着不肯说呀!” 章节目录 第六百零一章 担心 自从重生以来,白蓉萱最关心最惦记的人便是哥哥白修治了。难得家中去人,她怎么会没话说呢? 她恨不得自己也能跟过去,亲眼看看哥哥的样貌,殷切地关心他的身体,与他好好地说上几句话…… 只是她也知道路途遥远,家中的长辈肯定无法放心她出门远行。 白蓉萱笑着对唐老夫人道,“祖母,您别担心,回头我会把吴介叫过去仔细交代叮嘱一番的,至于荛哥哥嘛……还是留给我母亲吧,不然他一心二用,记住了这个丢了那个的,两边的话都转达不好。” 唐老夫人恍然大悟,笑着道,“原来是这样,你既然已经想明白了,那我就什么也不管了,你自己看着安排吧。” 倒是唐学荛十分不忿地道,“我在你心里就这么糊涂呀,连句话也记不住?” 唐学茹哼了一声,“你以为呢?” 兄妹两个人又拌起嘴来。 没过一会儿,担心家中情况的唐崧舟也从铺子里提前赶回了家。大家都很意外,连忙起身迎接。唐崧舟走得一头大汗,此地无银三百两的解释道,“铺子里没什么大事,我就是回来看看。”他虽然不善于表达情感,但家人却是他心中最大的牵挂,尤其是几个孩子,更是让他放心不下。 儿子长这么大还没单独出去闯荡过,唐崧舟只要一想到杭州去往南京这一路上有可能发生的危险,他就紧张得坐立不安。铺子里的掌柜见状劝道,“东家,铺子里没什么大事儿,剩下的就只有把货送到渡头去,伙计们都能办了。您还是赶紧回家看看,少东家明儿一早还要出远门呢。” 唐崧舟本来还想再坚持一会儿,但无论做什么都无法集中精神,后来干脆听从了掌柜的劝慰,匆匆地赶回了家。 他向唐学荛问道,“东西都收拾好了吗?” 唐学荛收起玩笑之心,郑重地点头道,“已经收拾好了。” 唐崧舟嗯了一声,“你随我来书房,我有些事情要叮嘱你,出门在外可不比家里,一言一行都要留心才行。” 唐学荛随着唐崧舟出了门。 黄氏看着爷俩的背影,忍不住对唐老夫人道,“崧舟这个人啊,就是典型的刀子嘴豆腐心,平时总是一副严父的模样,但心里一直惦记着几个孩子,比我这个做母亲的还要紧张呢。” 唐老夫人叹了口气,低声道,“崧舟的父亲去世得早,他自小便独立自强,养成了有什么话都喜欢放在心里的性格。不过他也只是不善于表达,心里还是明白轻重的。孩子长大了总要放手,我是过来人,能理解你们做爹妈心疼舍不得,但梅花香自苦寒来,不自己独自经历些事,总是不能独当一面,哪怕吃些亏,就当是涨经验了,何况荛哥稳重懂事,你们不要担心。” 等到了晚间,吴介刚回到家里,就从门房那里听说了明日一早出门的事情。他又惊又喜,“怎么这么快?” 前些天还只说等消息没什么动静呢。 “快什么!”等在这里的阿顺道,“只怕姑太太和萱小姐还觉得慢呢。也是巧了,刚好有船明日去南京,你们随船同行有个照应,省得两个人上路,不但家里不放心,真遇到什么事儿,也没个帮忙出主意的人。” 吴介点了点头,“原来是这样,知道了。” 阿顺跟在他的屁股后面问道,“你这一天不见人影,是忙什么去了?” 吴介当然不能跟他说自己的去处,只能模棱两可地应付道,“还能做什么,给家里人跑腿去了呗。” 阿顺倒也没多想,跟他一路回了房间,又打了水给吴介洗漱。吴介的脸才洗到一半,小圆噔噔地跑了进来,“吴介哥哥,你可算回来了,我都来回找了你两三圈了,萱小姐那边叫你过去呢。” 吴介一听,连忙用干净的毛巾擦了擦脸,脚步匆匆地跟着小圆出了门。 阿顺在门口叫道,“我帮你把饭菜留着,一会儿回来吃啊……” 吴介大概能猜到白蓉萱这个时间叫自己过去有什么用意,十有八九就是有话要交代,让自己传达给白修治。 这也是意料之中的事。 他快步来到白蓉萱的房门前,刚准备敲门,就听小圆扯着嗓子叫道,“萱小姐,吴介哥哥来了!” 白蓉萱在屋内应了一声,“进来吧。” 吴介看了小圆一眼,只见她憨态可掬地冲自己吐了吐舌,然后扭身就跑得没了踪影,速度非常的快。 吴介只好推门走了进去。 白蓉萱正坐在桌边等他。 吴介连忙走上前,正准备行礼,却被白蓉萱叫住了,“这里没有外人,就不用讲究这些虚礼了。相姨娘那边怎么样?没什么大动静吧?” 既然已经说给了白蓉萱知道,吴介也没准备瞒着他,“相姨娘那边不能出门,自然没什么动静,我最近一直盯着罗秀春呢。” 白蓉萱并没有准备深打听,闻声也只是点了点头,和他说起了去南京的事情,“你见到哥哥之后,留心帮我观察一下他的日常起居,比如他喜欢吃什么,作息都有什么规律,喝不喝酒?还有就是他的身体怎么样,有没有什么不对劲。如果可以的话,最好能找一个大夫给他瞧一瞧。我听说南京除了中医之外,如今已经有西医问诊治病了,要是能请来给哥哥检查一下就最好了。” 吴介听得一头雾水,“怎么?治少爷哪里不舒服吗?” “没有,没有。”白蓉萱摇了摇头,“我就是担心他一个人在外面不会照顾自己。反正你就按照我的安排来办吧,如果哥哥问起来或是不愿意配合,你不妨把祖母和我母亲搬出来,就说是她们两个安排你这么做的,你要是不照做的话,回来肯定要挨埋怨。哥哥那个人心地最是善良,听你这样说,肯定会乖乖配合,不会为难你的。” 吴介只好点点头,“是,我记下了。” 白蓉萱还是觉得不放心,“南京和杭州相距甚远,难得你去一趟,务必要帮我留心他的一举一动,如果觉察到哪里不对劲,回来就告诉我,哪怕是一个细微的举动也不要大意忽略,知道吗?” 吴介觉得今天的白蓉萱特别奇怪,表情紧张不说,话里话外对白修治的关心都非比寻常,好像他马上要出什么不好的事情一般。 吴介道,“您放心吧,我会留心的。” 白蓉萱知道自己也只能说到这里了,不过她对吴介还有另一个寄托,“此去南京,你一定要记好路程,这样将来就算自己一个人去的话,也不会迷路。总不能次次出门都有人可以拜托吧?” 吴介觉得这话很有道理,他答应道,“嗯,我一定用心把路程记下来。” 白蓉萱的心还是十分不安,但吴介能代替她做的,也就只有这么多了。 白蓉萱交代完,轻轻叹了口气,“明日一早就要出门,你早点儿回去歇息吧。” 吴介从白蓉萱这里退了出去,又直奔唐老夫人的房间而去。 李嬷嬷正在门口候着,见吴介来了,笑着道,“老夫人真是神机妙算,她就说你一会儿肯定要过来,让我在这儿等着你呢。” 吴介笑道,“明儿就要出门,我有些事要跟老夫人禀报。” 李嬷嬷领着他进了门。 章节目录 第六百零二章 主仆 唐老夫人正坐在罗汉床上出神,听到脚步声才缓缓转过头来。 吴介向她恭敬地了行了礼,唐老夫人笑道,“你是个有心的孩子,我知道你临行前肯定有话要对我说,所以一直在等你呢,忙活了一天,晚饭还没有吃吧?” “我还不饿。”吴介笑道,“让您猜对了,真是什么都瞒不过您的眼睛。最近罗秀春这边又有些不安分了,除了鲁二媳妇之外,又勾搭了一个在市场上杀猪屠户的媳妇,两个人如胶似漆的,整日都要厮混在一起。六条胡同虽然隐蔽,但生活在那里的也都不是些死人,已经给人察觉出了端倪,传出了不少难听的风言风语。罗秀春大概是怕声音传到相姨娘的耳朵里,这两天倒是安分了不少,不是在店里忙活,就是去酒馆里听书,都不怎么敢待在家里了。” 唐老夫人点了点头,“相氏的乳娘最近没往六条胡同去吗?” “只去了两次。”吴介道,“相姨娘的这位乳娘和罗秀春有些互相看不上,两个人碰了面说不上三两句话便散开了,相姨娘的乳娘仗着自己能在主子身边走动,便没怎么将罗秀春放在眼里。偏偏罗秀春也是个硬脾气,对乳娘毫无恭敬可言,两个人都不知道做的什么算计。” 唐老夫人不动声色地笑了笑,李嬷嬷则趁着奉茶的机会凑上来道,“这二人各怀鬼胎,哪个都想在相氏身边说得上话,也能多得些好处。不过照现在的情况看来,这位乳娘在相氏的心里,地位始终不如罗秀春亲近可靠。” 唐老夫人撇着嘴一脸嫌恶地道,“有了男人,亲娘都未必认,更不用说一个乳娘了。” 吴介道,“倒是有一点异样,这个罗秀春最近花钱十分大方,他不是常去酒馆里喝酒听书吗?没多久就认识了一伙闲人,似乎就是多次帮助咱们家的李公子的手下,两伙人一见如故交上了朋友,罗秀春做东请他们喝酒,如今称兄道弟已经十分地亲近了。” 唐老夫人并没有多想,而是道,“相氏的乳娘前头不是刚典当了东西,把钱送去给他了吗?他手里自然不缺钱花,只是不知道钱用光了会不会耽误了相氏的大事?” 李嬷嬷在一旁道,“老夫人,我看将来还是得利用罗秀春和相氏乳娘两个人之间的关系做一番安排才行,最好让他们窝里斗起来,鹬蚌相争渔翁得利,就让他们狗咬狗一嘴毛,也省的脏了您的手。” 唐老夫人嗯了一声,“容我仔细琢磨琢磨,明儿吴介就要出门了,这件事儿倒也不急,等他回来了再说。”又对吴介道,“这些日子辛苦你了,回去歇着吧,明天一早还要出门呢。荛哥和你年纪都不大,在外面遇到什么事千万不要慌张,两个人商量着来,切不可莽撞行事。” 吴介点头答应。 唐老夫人这才让他回去休息。 等送走了吴介,李嬷嬷一边收拾东西一边道,“让这两个孩子单独出门,我这心里总是七上八下的,说出来您可别怪我,还真让人担心呢。” 唐老夫人道,“在你眼里是孩子,在穷苦人家早就算人头开始干活了。吴介当初没来唐家之前,在乡下不是也什么事儿都要跟着做吗?” 李嬷嬷道,“可这世道实在太乱了,他们两个第一次出远门,我怎么能不担心呢?” 唐老夫人叹道,“正因为世道乱,才更要出去闯荡见识一番,总躲在家里能有什么出息?我已经上了年纪,崧舟也一点点老了,谁还能陪他们一辈子不成?这些孩子早晚有一天要长成大人的,不管多心疼都要放开了手脚,不然将来离开了我们这些老的,他们要怎么过日子呀?你看看学萍,在家里的时候不也是被捧在手心里养大的吗?可如今都怀了身孕,还是一胎双生,马上都是要做两个孩子母亲的人了,再见面你还能拿她当孩子看待吗?” 李嬷嬷点了点头,“是您说得这个道理,也是我眼光太浅薄,不像您看得那么长远。” 唐老夫人微笑道,“你不是目光短浅,而是太在乎这几个孩子了。自小就是在你眼皮子底下长大的,说不在乎那是假的。你就安心吧,我相信荛哥和吴介两个人,肯定不会出什么事儿的。” 李嬷嬷对唐老夫人的话向来信服,她答应了一声,服侍着唐老夫人去了内室休息,“您也早点儿睡,明天两个孩子出门前还得来给您磕头呢,要是看您精神不济,他们的心里也会不安,您别让孩子出门时心里不踏实。” 唐老夫人听话地躺了下来,却怎么也没有睡意,一直翻腾到后半夜才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吴介从唐老夫人这里离开后,还没等回房,半路上就被吴妈截住了。他笑看着自己的母亲,问道,“您怎么在这儿呢?是在等我,还是刚巧路过呀?” 吴妈道,“这大晚上的我是要去哪里?自然是专程在这里等你的。” 吴介笑道,“您可是有什么话要对我说?” 知道儿子明天要出远门,吴妈和黄氏一样不放心。不过她素来老实巴交沉默寡言,就算是担心也会放在心底,轻易不愿意表达出来。只是这一次却又有些不同,一来儿子去看的是白修治,二来又是跟唐学荛一同去,吴妈总觉得这颗心七上八下得让自己十分地心慌,她只好借口出去打水,从唐氏那里跑过来找儿子。 吴妈道,“这一路上你务必要照顾好荛少爷,千万不要乱出主意,什么事都要听从荛少爷的安排,无论什么时候都不要忘了自己的身份,知道什么事儿能办什么事儿不能办,记住了吗?” 吴介道,“我记下了。” 吴妈还是不放心,“要是遇到危险,你要冲在前头,可不能让荛少爷出事呀。” 吴介有些不耐烦地道,“知道了,知道了!你到底是不是我亲妈呀,居然让自己的儿子给人当垫背的,你就不怕晚上我爹托梦来找你呀?” 吴妈瞪了他一眼,严肃地道,“我这跟你说正经的呢,你少跟我嬉皮笑脸的!你不用觉得委屈,这本身就是为人奴仆的本分,要是没有唐家,你这条命早就没了,既然你的命是唐家救回来的,你就应该一心想着为唐家报恩。别说是你,就连我也是一样,若是有一天夫人出事,我也会二话不说的挡在她前头的。” 吴介愣了愣神。 吴妈继续道,“等将来你跟了治少爷,更要时时刻刻把我的话放在心上,不可有一丝的懈怠,主辱仆死,要是他出了什么事儿,你以为自己还活得了吗?” 章节目录 第六百零三章 做戏 吴介一时间有些傻眼,没太搞清楚自己的日子怎么过着过着就变成替唐家卖命了? 他皱着眉头,有些不忿地看着母亲。 知子莫若母,吴妈当然了解儿子,她轻轻叹了口气,“你也不用觉得不服气,谁让你投生在了我的肚子里,没有投胎到大户人家夫人的肚子里呢?这就是命啊……人得信命,不管多厉害的人也始终斗不过老天啊!” 吴介有些不以为然。 他最近在杭州城里走动,见识不少靠自己手艺踏踏实实赚钱养家糊口的底层人,日子虽然过得清苦,但每个人都挺直了腰杆做人。凭什么他就要去替别人卖命啊? 难道他就不是父母养的,命比旁人贱三分不成? 只要脚踏实地一步一步地往前走,自己的生活也肯定会发生改变的。 只是这些话却没有必要跟母亲说,他应付地点了点头,“你说得这些我都懂,你就不用瞎操心了。” 儿子大了,有些话的确要点到为止。 吴妈没有多说,只是道,“一路上要小心为上,千万别惹麻烦。”一边说,一边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巧精致的荷包递给了儿子。 吴介莫名其妙地接过来,还以为是母亲从哪里求来的平安符一类,可是入手却沉甸甸的,他脑筋灵活,一下子就猜到里面装着的是什么。 吴妈小声道,“这是我这几年攒下的体己钱,你贴身收好了,可不要给人看到。回头真遇到什么难处的时候,也能拿出来应急。” 吴介立刻推辞道,“一路都在船上,能有什么事儿啊?您还是自己收好了吧,我用不着。” 吴妈坚决不肯收,“傻孩子,穷家富路,这一路上要用钱的地方可多着呢。难不成你买个小玩意也要跟荛少爷伸手要钱不成?给你的你就拿着,我要钱有什么使,还不是给你预备的?你仔细着点儿,可千万不要弄丢了。更不要大手大脚的,看到什么新奇的好玩意都要买。外头的世界花花着呢,好东西有的是,你是买不过来的。咱们是穷苦人家,过日子更要精打细算本本分分。我老实告诉你,这钱只能应急的时候用,其他的时候你想也不要想。等回来的时候再交还给我保管,我都攒起来留着给你娶媳妇用。” 提到娶媳妇,吴介不好意思地红了脸,“还早着呢……” “也不早了。”吴妈道,“像你这个年纪,在咱们乡下做爹的人都有了。我本来想着也早点拖个媒人把你的事儿给定下来,谁知道人算不如天算,你居然机缘巧合之下来到了唐家,将来还要跟着治少爷去上海。我琢磨着现在给你定亲近,无非是在跟唐家表明你不想跟着治少爷,不然拖家带口的北上实在不是容易的事儿。既是这样,就缓两年再说,反正你生日小,而且人也还没长开呢,倒也不用着急。” 吴介连忙道,“妈,我自己的婚事,你能不能让我做主啊?我可不想乡下的大牛一样,稀里糊涂地就娶了个媳妇。你是没见过呀,她那个媳妇膀大腰圆的,腰比水缸还要粗,一顿饭要吃三碗米饭,大牛家的粮仓都快被她给吃空了。” 大牛是吴介在乡下唯一谈得上交情的朋友,他在自己困难的时候不止一次地偷偷出手相助,这份感情吴介一直记在心上。 不过自从大牛娶了媳妇,两个人的来往就少了。他那个媳妇活像只母老虎,嗓门又大,力气也大,稍有个不顺心的便扯着嗓子骂上半天,大牛家上上下下从老到少,没有一个不怕她的。 大牛被她管得笔管条直,说东指东,连个喯也不敢打,就像变了个人似的,路上碰到了甚至都不敢和吴介打招呼。 吴介只要一想到自己也可能会娶这样一个人做老婆,他浑身的鸡皮疙瘩都要起来了。 吴妈笑道,“我没什么见识,自然是由你自己做主的。只要你喜欢,我就没有二话。” 吴介十分高兴,抱着吴妈道,“谢谢妈!” 母子二人正说着话,阿顺飞快地跑了过来,“吴介哥,你还不回去吃饭呀,饭菜都要凉了。” 吴妈一听连忙道,“你还没吃晚饭呢?赶紧回去吃了饭躺下,明天还要出门呢,没有精神可怎么行。” 吴介和母亲道别,由阿顺陪着回了房。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唐家便活跃了起来。唐学荛和吴介洗漱干净,前去给唐老夫人磕头告别。 唐老夫人叮嘱道,“多余的话我就不说了,你们两个一定要平平安安地回来,知道吗?”又特意对唐学荛道,“祖母在家等着你。” 唐学荛连连点头,唐崧舟又把他们俩叫起来交代了一通。反倒是黄氏没有开口,站在一旁盯着儿子出神。 崔妈妈小声问道,“夫人,您这是怎么了?也趁着机会上去说两句呀?” 黄氏摇了摇头,“有什么好说的?说多了只会让人觉得唠叨,再说该说的话都被他们说完了,我什么也不懂,还是不要上去添乱了。” 等吃过了早饭,唐崧舟要送两人去渡头坐船。 唐学茹和白蓉萱想跟过去送行,唐崧舟道,“你们两个就老实待在家里吧,又不是去很远的地方,没几天就回来了。到时候哭哭啼啼的,场面实在不好看。” 唐学茹不敢违拗父亲,只好拉着唐学荛的手,小声抽泣道,“哥哥,你早点儿回来……” 情真意切,看得唐学荛心里大为感动,一边点头一边准备说些动情的话。没想到唐学茹接着道,“回来的时候记得给我带好吃的……” 唐学荛二话不说的把手抽了回来,跟在父亲的后面头也不回的出了大门。 吴介赶忙跟了上去。 唐学茹愣愣地望着白蓉萱,“我是说错了什么吗?他怎么就这样走了啊……” 本来还非常担心的白蓉萱这会儿都不知道是该哭还是该笑了,她无奈地摇了摇头,“可能是怕说多了也会跟着哭吧。” 唐学茹吸了吸鼻子,“有什么好哭的?他一个大男人出门在正常不过,要是换了我呀,只怕做梦都会笑醒呢。”她一边说,一边伸手向崔妈妈要帕子,“妈妈快拿帕子给我,手上的辣椒油味道太大了,我这眼泪都要止不住了。” 白蓉萱有些傻眼。 敢情她刚才搞出那么一副依依不舍的模样,完全是在做戏呀? 为了掉几颗眼泪,甚至不惜往手上抹了辣椒油来抹眼睛,下手要不要这么狠? 屋内的人听后不约而同地笑了起来,离别的忧伤也被冲散得干干净净。 章节目录 第六百零四章 精神 可转过头来,白蓉萱还是有种说不出的奇怪感觉。 她的心思全放在了唐学荛和吴介的身上,茶饭不思,晚上整夜整夜地失眠。才过了两天,人就清瘦了一圈,唐老夫人特意把她叫过去安慰了一番,见她嘴上答应,但人却依旧没什么精神。唐老夫人便和唐崧舟商量着先停两天于黄氏的课,让两个孩子休息休息,养养精神。 唐崧舟本来还以为又是唐学茹起的幺蛾子,跑过来跟母亲说了些什么,皱着眉头不想答应。唐老夫人见状立刻猜到了儿子的心事,忙解释道,“你可真就冤枉茹姐儿了,不是她起的头,是我看蓉萱这几日恹恹的没什么精神,怕她这样下去吃不消,所以才和你商量着让她们停一停。对子女要求严格没什么不对,但也要因材施教因地制宜,不能不分青红皂白地严格,过刚易折,真把孩子养坏了,后悔都来不及,凤君也饶不了你。” 唐崧舟惭愧地笑道,“您说得对,是我把事情想拧了。既然如此,我跟凤君说,让她跟于黄氏商量商量看,先停几天课程再说。” 唐老夫人这才满意地点起了头。 唐崧舟又道,“蓉萱这孩子心事重,自小到大都喜欢一个人承担,不愿意与人倾诉。说真的,和治哥比起来,我反而更担心她。女孩子这样要强,将来嫁到婆家是会吃亏的。俗话说会哭的孩子有奶吃,她什么都不说,真有什么事儿,娘家就算有心都帮不上什么忙。” 唐老夫人听着轻轻叹了口气,“这何尝不是我最担心的?可人的性格是日常生活中一点一滴积累起来的,可不是一朝一夕能够改变的。何况蓉萱自小随着母亲生活在唐家,外头风言风语的对她不可能没有影响,她闭口不言什么都不肯说,一来是怕我们多想,二来也担心阿姝不舒服……蓉萱这孩子啊,也是太愿意为别人着想了。” 唐崧舟心疼外甥女,和母亲研究道,“于黄氏歇课的这几天,也不要让蓉萱在家里闷着,只会让她更加胡思乱想。回头我跟凤君说,让她抽空带着蓉萱和学茹多去学萍那里坐一坐,学萍看到了娘家人心里能好受一些,也能给蓉萱找点事情做,分散分散精神。” 唐老夫人对此十分赞成,“这样也好,总关在房间也不是个事,你看看阿姝就知道了,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再好的性子也磨得差不多了。” 唐崧舟从母亲这里告别,立刻就去见了黄氏。黄氏听了丈夫的话,什么也没说得答应下来,“正好,我本就准备去看看学萍呢,也不知道那孩子现在怎么样了,能不能吃点儿饭。你们这群大男人啊,只会跟着瞎忙活,哪懂得女人生产的苦?” 唐崧舟讪笑,“你怀着身孕的时候,我对你不是挺好的吗?” 黄氏白了他一眼,“少给自己脸上贴金,也就那么回事儿吧。” 唐崧舟讪讪地摸了摸鼻头,打着去铺子的旗号,快步溜了。他落荒而逃的样子落在黄氏的眼里,惹得她一阵笑。崔妈妈上前道,“您这可真是冤枉老爷了。当初您怀着身孕的时候,他可紧张极了,晚上稍一翻身,他就先醒了,我在外间听得清清楚楚,没等我起身,是茶是水他早就给您准备好了。” “我这是逗他玩的。”黄氏感慨地道,“我这辈子,已经没什么遗憾了。夫妻恩爱,儿女孝顺。我现在只要一想起这些,就对爹感激得五体投地,要不是他老人家眼光好,给我选了一门好亲事,要不然还真不知道我会过什么样的日子。” “这都是命啊!”崔妈妈轻声道,“当初老太爷定下这门亲事的时候,不少人都等着看好戏呢。那时候唐家的家境艰难,许多看热闹不怕事儿大的人都觉得老爷这在把您往火坑里推,外头说什么难听话的都有,也是老太爷硬气,压根就懒得理会这些风言风语,最后却证明了他的眼光极好。您这辈子顺风顺水,简直没有受过什么磨难,老夫人和老爷对您更是敬爱有加,尤其是老爷,有什么事儿都和您商量着来,不比那些事事自己拿主意,却什么也办不好的人强太多了吗?” 黄氏点了点头,“这倒是真的。”不过她猛然间想到了自己的妹妹黄凤芝,有些唏嘘地道,“你说我爹眼光独到,可为什么会给凤芝选那么个婆家呢?” “这就是知人知面不知心了。”崔妈妈道,“二小姐的婆家当初可不是这样的,外头的风评一向很好,不过听说当初定亲的时候老太爷没大看重二姑爷,觉得眼光躲闪,不像意志坚定的人。倒是二小姐自己愿意,老爷也不想棒打鸳鸯,最后就点头答应了。谁成想婚后果然如老太爷预料的那般,二小姐的日子水深火热,就像被架在火上烤,日子真是难过极了。” 黄氏一想到妹妹就觉得心疼,“也不知道凤芝现在怎么样了?她小的时候跟我还是很亲近的,等长大了却反而越走越远,平日里也不来个信,真是不知道她那个脑袋瓜里在想些什么。都到了这个年纪,我们又是亲姐妹,没了父母在上面,本该是最亲近的人,可她却不如阿广和阿阔一半贴心。” 崔妈妈道,“您也别跟二小姐较真,她是个要强的人,日子过得不如您,怎么好意思和您联系呢?也是怕让人觉得是来占您便宜的。” 黄氏道,“谁会这么想?她又何必这样在乎外人的想法?” 崔妈妈劝道,“您还不了解二小姐吗?她向来就是一根筋,脑袋都不会转弯,当初在黄家的时候就是这样,只要是她不喜欢的东西,就是碰也不碰一下的。如今上了年纪,脾气越发得古怪了。这次萍小姐成亲,我每次去见她,她都躲躲闪闪的不愿意见我,我怕您生气,一直都没敢照实说。您说都到了杭州,她还有什么可不好意思的?她非要弄得这么生分,别人又能有什么办法?” 黄氏叹了口气,“我也不知道该拿她怎么办了,深了不是,浅了也不是。” 崔妈妈道,“您不用惦记,二小姐那头还有两位舅老爷帮衬着呢,她婆家虽然霸道厉害,但也不敢做得太过火,二小姐下头还有儿女,真撕破了脸,他们家也不好做人。何况咱们家的二太太也不是个容人的人,有她帮着出面,想必二小姐也不会吃什么亏的。” 黄阔的媳妇是出了名的泼辣厉害,平日里虽然冷言冷语的不容易亲近,就是黄阔每次见了她也都跟老鼠见了猫似的。可一旦有人惹到了黄家,她必定第一个跳出来维护。宜昌当地人都知道她的厉害,谁也不敢往枪口上撞。 章节目录 第六百零五章 荔枝 想到自己的小弟妹,黄氏忍不住笑出了声,“你说阿阔怎么娶了这么个厉害的老婆?他是老小,是父亲眼里的宝贝疙瘩,小时候谁要动他一下,还没等怎么样,父亲就要先跳起来。就是这么个自幼没受过一点儿委屈的人,长大了居然被老婆监管着,人家说什么就是什么,连个喯也不敢打,父亲泉下有知,只怕会心疼得眼泪都要掉下来呢。” 崔妈妈也跟着笑了起来,“谁说不是呢?要不怎么说一饮一啄自有天定,老天爷早有安排呢?像二爷那样的人,也就得娶个厉害的媳妇,要不然还真管不住他,到时候大爷说话他不听,黄家除了他就没谁了,真要是那样的话,还指不定什么样呢!” 黄氏道,“还真是如此。” 两个人唏嘘地说了半天过去的事情,黄氏道,“要不咱们明天就去张家看学萍吧?有日子没见,我也正惦记她呢。” 崔妈妈立刻道,“现在市集上有卖杨梅的了,酸酸甜甜得正可口,要不我去买一些回来,明天给萍小姐带过去?” “行啊!”黄氏十分心动,“有没有荔枝卖?萍姐儿最喜欢吃荔枝了,要是有卖的你也买回来一些,别管价格。” 崔妈妈自然答应下来。 第二天一早,黄氏带着白蓉萱和唐学茹出门。 白蓉萱知道舅母的用意,强撑着笑意,精神却有些恍惚不定。也不知道荛哥哥和吴介到了哪里,一路上是否顺利,他们什么时候才能抵达南京,见到哥哥白修治呢? 白蓉萱满脑子都是哥哥的样子,心里说不出的紧张和不安。 反倒是唐学茹,只要能出门就非常的高兴,一副没心没肺的样子。 马车停在了张家的门口,得到消息的张太太带着张芸娘出门相迎。大家契阔了一番,一同去了唐学萍的房间。 张自力早早地就出门去了,屋内只留了翠屏照顾。 黄氏和张太太进门的时候,翠屏正小心翼翼地给唐学萍剥荔枝。黄氏见状笑道,“哟,你这都吃上了?我还让崔妈妈给你买了些,不过现在的荔枝才上市不好买,废了好大的功夫才买回了一点点,我正想让你尝个鲜,没想到你这里倒早。” 唐学萍不好意思地道,“是自力买回来的……” 翠屏马上接口道,“整整买回来一筐,少奶奶都快要吃够了。” 黄氏和张太太一脸满意的笑容,张太太更是脸有荣光,“总算他还懂事,要是对学萍的事情不管不问,看我怎么收拾她。” 黄氏马上替女婿说话,“不会的,自力可不是那样没轻没重的孩子。他是最知疼知热的人了,学萍嫁给他,我是再放心不过的。” 自己的儿子得到了岳母这样高的评价,张太太也觉得与有荣焉,两个人客气了一番,一旁的唐学茹好奇地眨着眼睛道,“您们这是怎么了?忽然间就客气了起来,让人浑身都不自在。” 黄氏瞪了她一眼,不好意思地冲张太太笑了起来。 张太太笑道,“我们俩这是高兴的,一个要做祖母一个要做外祖母了,难得要见隔辈人,客气话自然比平时多了起来。” 黄氏见唐学萍脸色比前些日子好了很多,知道是精心调养过的。她坐在女儿的床边,柔声问道,“最近觉得怎么样?好受些了吗?” 唐学萍点了点头,轻声道,“好多了,不怎么吐也能吃下东西了。自力又总是让我吃这个吃那个的,我觉得最近胖了一大圈,再这么下去可怎么行?” 黄氏道,“能吃就多吃一些,不过也要适当,不然孩子养得太大,生产的时候要受苦的。尤其是你一胎双生,更要注意些才行。” 唐学萍道,“我晓得了,不过您跟我说有什么用,也得去跟自力提一嘴才行。我拿他是什么办法也没有的,硬逼着我吃,恨不得把勺子塞进我的嘴里才行。” 一副无可奈何的模样。 黄氏笑道,“傻孩子,丈夫疼爱你,你怎么还委屈上了?” 唐学萍道,“每天吃了睡,睡了吃的,再这么下去,我就下不了床了。” 张太太在一旁道,“怀孕初期就是这样的,等胎坐稳了,就可以下床散心了,不过也不能多走,不然对你和孩子都不好。” 唐学萍自然只有答应的份。 黄氏又关心了一番,知道没什么异样,这才放下心来。唐学茹趁机凑到前面来,叽叽喳喳地关心起了姐姐。唐学萍没出嫁的时候,在家中常常要代替父母管教弟妹,尤其对唐学茹非常的严格。弄得唐学茹每次见了她都谨小慎微,生怕自己哪里出了错被她教训一通,两姐妹每次碰面,唐学茹都是有多远躲多远,弄得两人非常的不亲近。 不过出嫁之后,唐学茹倒是感念起姐姐的好来,问题一个接一个的,都快要把唐学萍问糊涂了,也不知道她这小脑袋瓜里怎么会冒出这么多问题来。 黄氏也怕她问个没完,耽误了长女的休息,便把她从床边拉了过来。唐学萍发现了白蓉萱的反常,虽然平时她的话就不多,但也没有这么安静。唐学萍诧异地看了她两眼,笑着招了招手,“蓉萱,到我这里来坐。” 白蓉萱乖巧地走上前。 唐学萍这才注意到她脸色苍白,神色不振,似乎有什么心事一般。唐学萍道,“你最近怎么样?姑姑的身体还好吗?” 白蓉萱低声道,“一切都好,姐姐不用担心。” 唐学萍笑了笑,眼神诧异地向黄氏看去。 黄氏不动声色地冲她点了点头,唐学萍便知道有事。她立刻道,“难得来一回,中午就在这里吃饭。你姐夫昨天买了羊腿回来,中午让后灶烤上给你们吃。对了,芸娘的暖棚里牡丹开花了,你们一会儿也去瞧瞧。” 张太太也跟着道,“你们还想吃什么?尽管告诉我,我让后灶赶紧去准备。” 黄氏本来不想留在张家吃饭,不过女儿开了回口,她也不好驳了女儿的面子,只能道,“我是吃什么都好的,你只挑好的做就是了。” 张太太笑道,“那是自然的,亏了谁也不能亏了你的嘴!” 两个人又恢复成以往的样子,没有顾忌的开着玩笑。 张太太借口去后灶吩咐,带着贴身妈妈出了门。张芸娘也趁机邀请白蓉萱和唐学茹去暖棚看牡丹,唐学茹一听说有牡丹看,二话不说就拉了两人往门外走。 屋内便只剩下了黄氏和唐学萍两个人。 唐学萍问起,“蓉萱这是怎么了?” 黄氏说起了缘由,唐学萍道,“我道是怎样呢,真是吓了我一跳。既然她这样担心,就该让她也跟着去的,自己不看一眼,终究不能放心。” 黄氏叹道,“说得容易做起来可难了。杭州离南京千里之遥,你当是玩呢?何况蓉萱一个女孩子,出个门哪就那么方便了?你忘了西湖边上江家那二败类了?外头的坏人只怕比杭州多出数倍,要是蓉萱出了什么事儿,我怎么和你姑姑交代呀?” 章节目录 第六百零六章 深不 白蓉萱的容貌的确是太出众了一些。 唐学萍无奈地道,“可见一个女孩子生得太漂亮,也不是什么好事。” 黄氏却不这样想,她以一个过来人的身份道,“人心隔肚皮,何况又是这样混乱的世道,蓉萱就像一朵漂亮的花,自然会引来无数人想要摘取。想要保护她的话,就要看她最终会插在什么样的花瓶里,而这个花瓶又是否能够保证她的安全。这也是你祖母为什么到今天还不敢提蓉萱婚事的原因。” 唐学萍诧异地道,“祖母打算出面给蓉萱安排婚事?这……只怕不妥吧?” “要按世俗的规矩来说,自然是不妥的。”黄氏道,“蓉萱又不是没有父母长辈,白家家大业大,现如今闵老夫人还健在,就算要定婚事,也该由她做主才对。只不过白家对你姑姑的这两个孩子素来不怎么重视,所以这里面的门道太复杂了,就是你祖母那样的精明人也是举棋不定。蓉萱生在唐家长在唐家,是在你祖母眼前长大的孩子,她又本性乖顺,性格温和,谁会不喜欢呢?就是我,对她也比对学茹更亲近些。把她交给白家,然后嫁到一个陌生的人家里,不止你祖母不愿意,我也很难接受得了。眼看着蓉萱的年纪也不小了,要是有合适的人家,也该定下来了,你祖母急,我更是着急一万倍。要知道,她的婚事可比你和学茹的麻烦多了。” 唐学萍道,“这种事你们应该跟姑姑商量才对,她毕竟是蓉萱的母亲,就算白家不高兴,但只要姑姑乐意,谁又能说什么?” “哎。”黄氏长长地叹了口气,“你姑姑是什么脾气秉性你还不知道吗?指着她给蓉萱做主,还不如指望天降红雨呢。她能把自己的事情整理明白就不错了,儿女婚事上的事情,她是没什么主意的。我心里琢磨着,明年治哥学成归来,年纪也足够担负起责任来了。到时候无论如何都该回上海继承家业去,只要他能在上海站住脚,第一件事儿肯定是把你姑姑和蓉萱接回去。到时候离了你祖母,真遇到个什么事儿,你姑姑必定会慌了手脚,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要是闵老夫人愿意帮着出谋划策还好,要是她不愿意理会,仍旧像现在这样事不关己高高挂起,那你姑姑的处境就很艰难了。” 唐学萍听了母亲的分析,认真地道,“您的话很有道理。” 黄氏继续道,“你别忘了,现在的白家,还是人家二房白元德的天下呢。治哥这个时候回去,无论如何都会成为二房的眼中钉肉中刺,二房把持家业十多年,不但名正言顺,又有庞大的人手帮持,单靠治哥一个人的力量,就算再加上外长房也未必是人家的对手。白家二房的蔡二太太更是厉害极了,你姑姑的手段在她那里过不了三个回合就会败下阵来。手下败将,何以言勇?还不是什么人家说什么是什么?到时候蔡二太太对治哥和蓉萱下手,给他们安排两桩不靠谱的婚事,这两个孩子的一辈子不就彻底毁了吗?还谈什么将来?” 唐学萍紧张地问道,“不至于吧?不管怎么说……治哥都是白家的子孙啊。” 黄氏冷冷地哼了一声,“大宅院里头,哪有什么亲情纲常?不过都是互相利用罢了,否则当初你姑姑怎么会遭人陷害,最终在白家待不下去,只能逃回到唐家来呢?” 唐学萍听母亲说到这里,忍不住道,“妈,关于姑姑的事情,我自小到大听到过不少风言风语,但却从来没有问过您……到底当初发生了什么事儿啊?” 当年孩子们都小,唐氏的事情又牵扯复杂,一句话两句话很难说得清楚。唐老夫人便下令唐家上下的所有人都要三缄其口,管好自己的嘴,不要背后嚼舌根胡言乱语,如果给她知道的话,不论是谁都要受罚。 当时唐老夫人正当盛年,威严犹在,她如果真发起火来的话,还是非常可怕的。黄氏对下人们监管甚严,自己更是以身作则从没有提及,唐学萍年纪最长,知道里面的内情,所以从来也没有问过。 如今孩子们大了,女儿也已经出嫁成为了别人家的媳妇。有些事情如果不说清楚,女儿在婆家可能也不好做人。女婿问起来的时候,她连个解释的话都不知道该怎么说。 想到这里,黄氏便把当初唐氏在白家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地告诉给了女儿知道。唐学萍听后惊讶了半天,过了许久才缓缓道,“不过是个下人出面指正罢了,除了一个肚兜又没有其他实据,以姑姑的性格来说,身边就算真被安插了别人的人也不会发现,那么贴身的东西丢失也就说得通。姓宋的那个下人又没什么真凭实据,凭什么白家的人就认准姑姑做了龌龊的事情呢?连我一个没什么见识的人都知道里面的疑点太多,我不相信白家的人都像个傻子一样,什么也发现不了。白老太爷可不是个简单的人物,白家能在他的手里发扬光大,甚至在当时占了四大家族之首,让人望而生畏,怎么会被这种小伎俩所蒙骗呢?更何况事情还惊动了北平白家,既然毅老太爷愿意出面,也肯定是有些身份背景的,到最后事情怎么就稀里糊涂地定下来了?” 黄氏听女儿问了这么一大堆,欣慰地笑道,“自从嫁了人,你的性格也变多了,我才刚说完,你就反应过来了。当初你姑姑回到唐家后,我和你祖母就觉得事情很古怪,猜来猜去的商量了半天,最后都觉得白老太爷这么做,极有可能是在变相地保护你姑姑。” “保护?”唐学萍显得十分意外,“给怀着身孕的儿媳妇泼脏水,又把她撵出了家门,这算是哪门子的保护?” 黄氏就知道女儿会这样问,她微笑着回答道,“可你姑姑却什么事儿也没有,最终全身而退,是不是?而且三房的产业最终也都落在了治哥的身上,一样也没有少,是不是?以白家当时的地位来看,如果白老太爷真认准了你姑姑有罪,怎么可能会给她活路呢?就算明面不好动手,当时你姑姑就在他眼皮子底下,想让她死,那还不是有一百种办法?你姑父刚刚去世,就说你姑姑伤心过度自己想不开,外人又能说什么?可最终你姑姑却平安从白家走了出来,该有的东西一样没少,还找了个最靠谱的人帮着看管家业,每年都有管事来杭州报账对账本,自己不用出力,好处却一点儿没少,如果后面没有白老太爷的推波助澜,你觉得这可能吗?” 章节目录 第六百零七章 可测 唐学萍恍然大悟,瞪大了眼睛道,“没错!而且那位姓宋的下人死的时机也很是奇怪,他既然敢出面指证家主,必然是报了必死的决心,可却早不死晚不死,偏偏在开家祠对峙之前死了。在白家的深宅大院里,要不是有白老太爷点头,只怕他刚有个想不开的苗头,就有人冲进去按住他了。这一步一步的安排与算计,简直可以称得上未卜先知,每一步都算得准确无比,没有半点儿缺漏。如果真像您所说的这样,那么白老太爷可真是太厉害了。” 黄氏道,“他既能执掌白家多年,就肯定不简单的,要是他这会儿还活着,闵家起势也不会如此之快。而白元德那么个无德无才的人能让白家坚持这么久,也是因为白老太爷的家底打得好,就算这二儿子有一两个不靠谱的时候,也都动不了根基。小来小去的损失,白家还是不会放在眼里的。” “可是……”唐学萍还是觉得不解,“白老太爷兜了这么大一个圈子布置筹谋,到底为的是什么呢?真想保护姑姑的话,难道不应该替她洗脱冤屈,替她做主才对吗?” “这个我和你祖母也研究过。”黄氏道,“按照你祖母的猜测,只怕当时白老太爷已经知道自己日暮西山时日不多,就算能保护你姑姑一时,终究保护不了太久。白老太爷对她越好,就等于给她树敌越多,等白老太爷一死,这些昔日得罪的人一拥而上,以你姑姑的心智能力来说,根本不可能是这些人的对手。更何况你姑姑当时还怀着身孕,膝下又有治哥这个宝贝儿子。治哥是白元裴的长子,也是最后资格继承三房产业的人。白老太爷对他有多爱护,小小年纪就一直养在自己房里。如果白老太爷当时真认定你姑姑做了丑事,大可将你姑姑一人置于死地,然后把治哥带在身边专心培养,未必不能成为你第二个你姑父。可他却没有这么做,而是将治哥全权交给了你姑姑,甚至不惜将他送到了唐家来养育,可见他当时已经猜到自己大限将至,自己一死,治哥那么点儿个小孩子放在你姑姑手里教养,那就像一个毫无反抗能力的小孩子抱着一个金元宝过闹市,谁见了不眼热不想弄死他,然后把金元宝占为己有?你姑姑要是有你祖母一般得精明厉害,白老太爷也不至于用到这样壮士断腕的激烈手段,说来说去,还是你姑姑太软弱了。” 唐氏是什么样的人,唐学萍自然心知肚明。 她沉吟了片刻,这才缓缓道,“所以白家当时有人趁着姑父刚刚病逝就不安分起来,找来了姓宋的管事陷害姑姑,没想到白老太爷顺水推舟,借力打力,直接将姑姑和治哥送回到了唐家来。虽然姑姑背负了骂名,却等于变相地保护了治哥和姑姑肚子里的孩子,可以让他们在一个健康安全的环境中长大。这就可以解释白老太爷为什么会让姑姑平安走出白家,又带着三房的家业了。他这是在给治哥铺后路,让他将来有资本回去与二房抗衡。” 黄氏点了点头,“你祖母是这样说的,我猜着她的话总归不会错的。不过白老太爷当时也是没有办法了,只能想到这种孤注一掷的办法。他这是在赌,赌我们唐家不是贪财重利的人,赌治哥能够平安长大,学到他父亲的经商治世之才,赌一个天时地利人和的机会……如果那时候白家二房还是一样的不成器,那么治哥就有绝对的可能将白家的产业全部接管到自己的手里,到时候家主易位,三房当家做主人,白修治自然会为你姑姑洗清冤屈。” “可世事无常,哪会完全按照他的推算进行?”唐学萍皱着眉头道,“事情一旦发生转机和变化,治哥因为自己母亲的关系养成唯唯诺诺的性格,根本就无力继承家业,那又该怎么办?” 黄氏笑道,“你都能想到的事情,白老太爷又怎么会想不到?如果真是这样的话,那么治哥就相当于是一枚弃子,也就毫无价值和作用了。为了白家的将来,二房的人势必会绞尽脑汁夺得三房的产业,家主仍旧在二房的手里把持。到时候二房借机生事,再把当年你姑姑的丑事往出传播,治哥再无翻身可能,事情到此也就算有了个了断。” 唐学萍听后一脸正色地说道,“这么说来……白老太爷也未必是真心保护姑姑,不过是做两手准备罢了。说到底,他既不相信二房,也不相信三房的治哥,留下这么多烂事,无非是想在死后有个制衡两房的办法而已。世上的事,不是东风压倒西风,就是西风压倒东风,无论最后胜出的人是谁,终归是姓白的,这笔买卖白老太爷只赚不赔,真是打了一手好算盘。” “两虎相争,必有一伤。”黄氏道,“当时我和你祖母研究到这里,也不得不佩服白老太爷布置了一盘好大的棋。至少目前来看,一切的局势都在按照他的安排进行。上海那边二房一直扩张势力,你姑姑带着两个孩子山高皇帝远,对方就算想要动手,手也没办法伸得太长。治哥手里虽然没有产业,但三房的买卖都在外长房的手里,他们为了和二房抗衡,只会打起十二分的精神来帮三房出力经营,那么在治哥回去接手之前,二房的势力也不会一位做大。这是制衡之术,像我这样什么都不懂的人,很难看破其中的玄机和奥秘。” 唐学萍听到这里,对这位素未谋面的白老太爷又是敬佩又是惊叹,过了好久才缓缓道,“他这个人,为了白家的家业和将来,甚至不惜伤害家人的利益和名声,就算最终一切如他所愿,但他失去的东西,也永远都找补不回来了。何况他自己都早已逝去,白家是好是坏,跟他似乎也没什么关系了。” 母女二人感慨了一会儿,都觉得这位白老太爷实在厉害极了,尤其是心思诡谲到了让人难以预料猜测的地步。像唐氏那样稀里糊涂的人,在他的面前自然也只有被算计的份儿,难怪连一点儿还手得余地都没有了。而唐氏到目前为止都觉得自己能够带着两个孩子全身而退,靠的是外长房白元则一家以及闵老夫人的暗中相助,现在看来……这些事当时若是没有白老太爷的暗中授意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谁能在他的眼皮子底下鬼鬼祟祟地私通消息? 唐学萍感叹道,“如果事情真如您所说,那这位白老太爷也只能用深不可测四个字来形容了。” 章节目录 第六百零八章 可怕 “能走到那个位置的人,自然是不简单的。生生死死的大场面都见得多了,还有什么是不能算计的?”黄氏道,“为了家族利益不惜牺牲一切,这样的人不管多么厉害,始终让人觉得怕大于敬。” 唐学萍见母亲一脸的忧心,笑着安慰道,“您也不用担心,白家的事情始终与我们无关,咱们只要过好自己的日子就行了。这样看来,我们家虽然没有大富大贵,但也胜在轻松喜乐。要是父亲也像白老太爷一般工于心计,只怕您晚上觉都睡不着了。” “那是肯定的,想想都让人觉得毛骨悚然。”黄氏叹道,“也不知道枕边躺着的是佛是魔,表面上对你甜言蜜语恩爱异常,但转过头来却是无穷无尽的算计,这辈子活着还有什么意思?这样一想,也难怪那些大户人家的夫妻都是表面和谐,背地里的关系却异常的紧张。” 唐学萍道,“白老太爷和闵老夫人的关系也不好吗?” “这我不知道,你姑姑也从来没有说过,她好像不太喜欢谈及闵老夫人。”黄氏道,“你也知道,自从你姑姑回到唐家来之后,意志消沉了许多,我们也不敢多问,生怕惹得她胡思乱想,何况那时候她还怀着身孕呢。” 唐学萍点了点头。 黄氏又道,“不过你姑姑刚从上海回到唐家的时候,什么话也不肯说,把你祖母急得不行,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儿,所以让你父亲连夜赶去了趟上海。他回来的时候才把事情的经过说明白。你祖母当时气得要去找白家对峙,我们拦也拦不住,只好照她的吩咐把马车都安排好了。可第二天一早,你祖母忽然又不去了。我猜她应该是经过一晚上的深思熟虑,已经想清楚了里面的门道,隐约猜到了白老太爷的用意,所以这才没有意气用事。你父亲回来说起白家的关系,听说因为你姑姑的事情,白老太爷和闵老夫人的关系变得更加僵化了,过去还有个表面上的维系,但这之后却连表面上的功夫也不愿意做了。而且啊……”黄氏压低了声音道,“听说白老太爷去世的时候,闵老夫人也借口伤心过度生了重病,根本就没有插手管事,甚至连面也没有露,看来关系已经冷到死生不愿相见的地步了。” 唐学萍惊讶地道,“白老太爷一定是做了什么让闵老夫人伤心的事情,所以两个人才渐行渐远,最终走到了这一步。” “这个外人就不得而知了。”黄氏道,“不过他们两人本来也不是元配夫妻,当初闵老夫人作为续弦嫁到白家去,也是为了闵氏一族,想通过联姻来帮家族渡过难关。至于后面的事情,大概也只有白老太爷和闵老夫人自己清楚了。如今白老太爷已经不在,但闵老夫人还活着呢,赶明儿治哥回到白家后,机缘巧合之下,说不定能知道这些往事的内幕。” 唐学萍听了一愣,“您不说我都忘了这一茬,刚刚还说咱们和白家没什么关系呢,但治哥却是白家的孩子,早晚有一天是要回去的。我们唐家和白家说不清理还乱,怎么可能没关系呢?” 黄氏道,“可不是嘛!从你姑姑嫁到白家的那一刻起,我们两家的关系就已经注定连接在一起了,更何况还有治哥和蓉萱两个孩子呢……” 唐学萍见母亲一脸担忧,安慰道,“您也不要太担心了,治哥是个清醒明白的好孩子,会知道自己肩上担负着怎样的责任。至于蓉萱嘛……”唐学萍道,“她近一年的变化很大,就像换了个人似的,虽然姑姑糊涂,但有蓉萱在治哥的后面帮着出主意,兄妹两个人未必不能振兴三房。” 黄氏道,“话是这样说,但白家的水实在太深了,我总是担心这两个孩子应付不来。不过说真的,碰上这么个大家族,谁又能真正应付得了?就算是我,就算是你祖母,也未必敢底气十足地说大话。” 母女二人说了一会儿的体己话,黄氏见四下里没有外人,便和女儿打听道,“自力近来表现得怎么样?有没有晚归或是不回来的时候?” 许多做丈夫的会在妻子怀孕不能服侍的时候跑到外面喝花酒,甚至整夜不回家。黄氏虽然知道张自力不是这样的人,但不从女儿的嘴里得到答案,总是不能放心。 唐学萍自然明白母亲在说什么,她红着脸低下了头。 黄氏见女儿害羞,认真地道,“眼下又没有别人,你有什么话不能对妈说的?” 唐学萍只好小声道,“没有,他每天都回来得挺早。” 翠屏在一旁道,“夫人您只管放宽心,姑爷对小姐是真的好,每天晚上都准时准点的回来陪小姐吃晚饭,听说他为了陪小姐安心养胎,连出门上货这种大事也不参与了,都是让铺子里的掌柜跟着下船。他还对小姐说,一直到孩子满月,他都不准备出远门了,要一直留在家里陪小姐,也免得她有个不舒服或是有什么想吃的,连个说悄悄话的人也没有。” 黄氏听着真是满意极了,“世上怎么有这么贴心的好孩子?” 翠屏微微笑道,“而且这样的好人还是您的姑爷,是小姐的丈夫!” 黄氏连连点头,“可不就是嘛!” 唐学萍听她们两个你一言我一语就像唱双簧一般,忍不住白了翠屏一眼,“你可真是的,什么时候也养成了听墙角的习惯。” 翠屏一脸无辜地道,“可不是我偷偷听的,姑爷跟您说话的时候我就在跟前,想不听也不行呀。” 黄氏无奈地道,“傻孩子,你们夫妻恩爱这是好事,有什么可不好意思的?我跟你说,等你生了孩子就知道了,这孩子就像一张白纸一般,你教他什么就是什么的,你们夫妻和美,一心一意,孩子见了有样学样,也会养成一个有责任感的人,将来对他的一生都有受益,难道你希望他是个脾气暴躁,看什么都不顺眼的人吗?” 唐学萍觉得母亲的话很有道理。 她自小便看着父母有商有量,互相敬重的样子,两个人在她的印象中似乎从来都没有红过脸。就算有个不痛快,也会转瞬便好,矛盾根本不过夜。唐学萍从小到大在这样的环境中长大,所以性格娴静又很有主见,因为她知道不论遇到什么事儿,父母都会像两座大山一般让自己安心。 唐学萍也想成为儿女的依靠,所以对母亲的话非常信服。 章节目录 第六百零九章 读书 被拉去看牡丹的白蓉萱则有些心不在焉。 那盆牡丹一看就是被精心照顾的,花枝修长,枝头盛放着大朵的玫红色的花朵。虽然不怎么香,但花朵却足有酒盅大小,层层叠叠,开得十分夺目。 唐学茹却撇着嘴一脸嫌弃地道,“这就是牡丹呀!不是说它是花中之王吗?怎么就这么一小朵,我觉得还没有芍药好看呢!” 张芸娘涨红了脸,不好意思地道,“不知道是不是我种花的方式不对,它的花朵没有开得很大,我看树上说,牡丹开起来该有碗口大小,非常地漂亮。” 唐学茹道,“所以说那些古人们就会夸大其词,就是一朵小小的花也能吹得天上有地上无,他们的生活该有多枯燥,估计也见不到什么好东西了。” 她又开始胡说八道起来。 张芸娘听得一愣。 唐学茹继续道,“我跟你说,我们最近不是在跟于黄氏学读书吗?她现在已经开始教我们读诗歌了。你听过陈子昂这个人没有?他写过一首很出名的诗《登幽州台歌》,诗中说‘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念天地之悠悠,独怆然而涕下!’,你说这个人的脑子是不是不太好?谁能看到古人和来者?看不到就哭,算什么英雄好汉!” 张芸娘轻声笑了起来。 本来在一旁走神的白蓉萱听到她的这番话,忍不住翻着白眼道,“真不知道你整天在学什么?这首诗的意思分明是向前看不见古之贤君,向后望不见当今明主。一想到天地无穷无尽,倍感凄凉独自落泪。这本是诗人接连受到挫折,眼看报国宏愿成为泡影,因此登上蓟北楼,慷慨悲吟之下写成的,当时于黄氏还特意着重解释了一番,可见你根本就没有仔细听,完全是从字面上来分析的。” 唐学茹笑嘻嘻地道,“这也不能怪我,那个于黄氏说话总喜欢拉长声,我听不到三句就困得不行,眼皮一直在打架,哪还有心情听她讲的是什么呀?” 白蓉萱道,“你仔细些吧,小心被舅舅和舅母知道了,少不得又要挨顿教训。你这个人啊,怎么挨教训总是没够?” 唐学茹辩解道,“谁知道呢,说不定我上辈子和书有什么仇吧?反正我不大愿意读书,看到那些字就觉得头疼。要不是怕我爹生气禁我的足,我老早就不想学了。” 白蓉萱却觉得于黄氏的学问不错,甚至比之前的沈娘子还要好。她前世走南闯北到过那么多地方,是时代变迁更迭的亲历者,知道未来的世界会变得大不一样,她在北平养病的那段时间,孟繁生常常鼓励她已经有很多女子可以出去任职,甚至在学校里教书工作了。他还让白蓉萱也振作精神,抓紧早日养好身体,也开始全新的人生。 只是那年除夕的大雪是她看到的最后一场景色,所有的美好愿望伴随着飘落的雪花戛然而止。 虽然重活一世,但白蓉萱也不敢确信将来会发生什么事,多学一点儿东西,总是有好处的。 她一本正经地对唐学茹道,“这一年一年的时光过得飞快,转瞬即逝,人是不会一直年轻下去的,好好珍惜现在能消消停停坐下来读书写字的时间吧,将来想读也没功夫了。多读些书,总是有益处的。” 唐学茹耸了耸肩,没太往心里去的道,“知道了!知道啦!难得出来玩,你就不要抓着我教训了!都说外甥像舅,怎么你这个外甥女也和我爹一样,都是个老古板,就喜欢板着脸教训人!” 唐学茹自小被保护得太好,有些话说给她听,她也未必懂。刀子没割在自己的身上,谁也不会知道有多疼。有些事总要自己亲自去经历,才能知道什么叫悔不当初,什么叫刻骨铭心。 既然她不愿意听,白蓉萱也不想像个老妈子似的跟在她屁股后面唠叨。何况每个人的人生都不一样,唐学茹有舅舅和舅母保护,将来的人生也一定可以非常圆满。 白蓉萱索性不再多说。 暖棚里有些闷热,大家待了一会儿便去张芸娘的房间里坐着喝茶。她身边服侍的丫鬟送来了茶点水果,又轻手轻脚的退了出来。 唐学荛出门的事情,作为亲家的张家自然已经知晓。张芸娘便向白蓉萱安慰道,“你还有什么好担心的?荛哥哥一路上有船上的熟人照顾,一定不会有事的。等到了南京就可以见到你哥哥了,大家一定都会平安无事的。” 白蓉萱笑了笑,感激地道,“我也说不出来,总是觉得有些心慌。” 唐学茹在一旁道,“你呀……要是这次让你跟着去,你就不会这样了。有些事不是自己亲眼看到的,总是不能放心。归根结底还是你太久没见到治哥哥了,实在太牵挂惦记他了。哎,他都走了三年多了,我也十分想他,也不知道他怎么样了?你说南京的学业真这么忙吗?他有时间跑到苏州去看玉泺表姐,为什么就不能回杭州来看看我们呢?母亲还说他回来的话,就会买螃蟹吃呢……” 白蓉萱被她成功逗笑,“你到底是思念我哥哥,还是惦记着螃蟹吃?” 唐学茹坦诚地道,“两者都有吧。” 三个人嘻嘻哈哈地说了半天的话,等到了中午,张太太备了一桌丰盛的饭菜招待。唐学萍也在翠屏的搀扶下下了床,她无奈地道,“你们干嘛紧张成这样?只是怀孕,又不是不能走,几步路还要人扶着,我还没那么娇贵。” 黄氏道,“你还是小心些吧。” 张太太也道,“小心驶得万年船,对你总是没坏处的。” 大家坐下来吃过了饭,远在铺子里得知岳母和两位姨妹到来的消息,特意让伙计跑腿送回来了两个大西瓜。 黄氏对这个女婿就更加满意了,对张太太道,“你是有福气的人,也不知上辈子做了多少好事,生下这么个细心又会为人着想的好儿子。也是我们家学萍命好,找了个好丈夫,给我也找了个好姑爷。” 张太太笑着道,“瞧你说的,我看荛哥也不差,将来把媳妇娶回了家,你就请等着享福吧。” 黄氏带着白蓉萱和唐学茹在张家玩了一条天,直到快用晚饭的时候才告辞离开。张太太不愿意放人,留她们娘三吃了晚饭再走。黄氏道,“我是吃饱了,家里还有老夫人没人照顾呢?你别留了,我赶明儿再来。” 张太太知道她说得不是客气的虚话,也就不再挽留,亲自送到了大门口,等唐家的马车走远了,她才在贴身妈妈的搀扶下进了大门。 趁着四周没什么人,贴身妈妈小声道,“太太,您还不知道吧?马家的马老爷生病了……” 章节目录 第六百一十章 普陀 张太太听着脚步一顿,好奇地打听道,“生病了?因为什么生的病?” “还能是为什么。”贴身妈妈皮笑肉不笑地道,“马家那位二少爷都快成杭州城的笑柄了,听说只要是年龄合适的人家,就没有马家不敢上门去求亲的,结果无一例外全部都被拒绝了。我看马家二少爷想在杭州城娶媳妇,属实是有些困难了。” 张太太很是意外,“怎么会这样呢?高门大户瞧不起马家,难道小门小户的也不愿意?” 贴身妈妈道,“主要还是传言太过唬人,外头的人都说马家二少爷身体快不行了,马家这么心急办喜事,是要给儿子冲喜。爱惜女儿的人家,怎么可能把女儿往火坑里推,何况马家拿出来的聘礼又实在不够看,自然就没人愿意了。真有那愿意攀亲的,却又都是些不靠谱的人家,马家眼光高,还有些瞧不上呢。马老爷正是因为这些事气急攻心,已经病倒了。” 张太太闻声冷笑道,“活该,早知今日,当初就该好好经营家业的,何必落到这样一个地步,儿女的婚事都就此耽误了。” 贴身妈妈道,“谁说不是呢?现在外面把马家传得不堪入耳,还有人说马老爷自己快要不行了,马家这是过了病气,一家子都不吉利。” 张太太皱了皱眉头,“这些人也真是的,胡言乱语地说这些做什么?算了,马家的事情就到此为止,以后都别再提了。虽然亲事没成,但毕竟都在杭州城里住着,抬头不见低头见的,真弄得太僵了双方的脸面都不好看。” 贴身妈妈答应了,“晓得了,我这也是觉得好笑,所以才跟您说一声。” 张太太没往心里去。 回到家里的白蓉萱则掰着手指头算日子,她很少有这样心急如焚的时候,每天魂不守舍的,心里只惦记着南京的哥哥。 唐老夫人担心不已,把白蓉萱叫过去一顿劝,“傻孩子,荛哥和吴介已经出发去南京了,马上就能见到治哥,你还在家里急个什么劲儿?这要是急出什么毛病来,你母亲和我怎么受得了?” 白蓉萱有苦说不出。 唐老夫人道,“你别自己吓唬自己了,不过是个噩梦罢了,不当什么事儿的,千万不要往心里去。” 白蓉萱只能点点头,懂事地道,“祖母,我知道了,您放心吧。” 唐老夫人轻轻叹了口气,让她回去歇着。 等白蓉萱走后,她才有些不安地对李嬷嬷道,“我瞧着蓉萱的状态,好像是真吓得够呛,你说她会不会还有什么事儿瞒着我?” 李嬷嬷道,“应该不会吧,萱小姐才多大的孩子,哪有那样的城府?” “这倒也是。”唐老夫人道,“可我总觉得心里不踏实,蓉萱这孩子自小就有什么事都喜欢装在心里,我生怕她胡思乱想钻牛角尖。哎,眼瞅着这两年年纪大了一些,人也活泼开朗了不少,平时还知道开几句玩笑逗个闷子了,谁知道最近又有些死灰复燃的迹象。” 李嬷嬷帮着出主意,“要不让茹小姐多去找她说说话,身边有个开朗的人陪着,多少能分分心。” 唐老夫人忽然道,“要不咱们去趟普陀山吧,最近的天气正好,咱们一起出去散散心,免得憋闷在家里,身上都要长霉了。” 李嬷嬷道,“那自然是好的,就是您这腿脚……”她担心地道,“能受得了吗?” “少走些路就是了。”唐老夫人道,“你去把凤君叫来,我跟她商量商量。” 黄氏很快便赶了过来,听了唐老夫人的话后,她立刻就明白会有这样的安排,多半也是因为白蓉萱最近表现得实在郁郁寡欢,哪怕黄氏带着她去了趟张家,也没什么好转。 黄氏也担心外甥女的状况,立刻便笑着答应道,“难得您有这样的好心情,我自然是举双手赞成的。只是家里也不能离了人,要不就您带着阿姝和几个孩子去转转吧,我留在家里看家。” 唐老夫人知道她这是担心唐崧舟一个人在家不方便。 唐老夫人道,“崧舟又不是小孩子了,何况家里还有这么多下人,饿不着他的,你还是跟我们一起去热闹热闹吧。” 黄氏还是道,“算了吧,家里总归得有个人,不然传来什么消息,都没人能做主。您就安心去吧,不用惦记我。” 唐老夫人见她态度坚决,也就没有再说,而是很有兴致地道,“我去问问亲家太太,说不定她愿意出门呢。” 黄氏便安排崔妈妈去张家送消息。 张太太听说了之后,立刻就答应了下来,“好啊好啊!我正准备去寺里给学萍点一盏岁岁平安的如意灯呢,难得老夫人有这样的兴致,我是无论如何都要跟着出门长长见识的。” 崔妈妈笑着从张家退出来,回去向唐老夫人复命。 唐老夫人也不是优柔寡断之人,拿出了黄历看了看,觉得后天是个宜出行的好日子,她立刻便做主定了下来,“普陀山里杭州没多远,大家去也住不了几天,东西都不用多带,乐乐呵呵地跟着我出门就是了。说起来,我上次去普陀山还是十几年前,也不知道有什么变化没有?” 黄氏赶紧派人去通知唐氏和白蓉萱、唐学茹。得到消息的三个人都赶了过来,唐氏一脸诧异地问道,“怎么忽然要去普陀山了?那么远的路,您的身体能受得了吗?” 唐老夫人微笑着道,“人的身体只会越来越差,一年不如一年。趁着自己还能走得动,还不赶紧出去看一看?明年说不定就彻底瘫在了床上,哪里也去不了了。” 唐氏皱着眉头道,“哪有您说得这么严重啊!再说了,你不是还有我和哥哥吗?您想去哪里只管告诉我们,不管是用轿子抬还是用人背,总之是会送您去的。” 唐老夫人欣慰地道,“我知道你和崧舟都是孝顺的好孩子,不过我也不是个愿意麻烦人的老太太,真到了那一天啊,或许真就不想再折腾了。趁着我还动得了,你就陪我一同去看看热闹。下次再去,还不知道是猴年马月呢!” 母亲都这样说了,唐氏再不想去也只好答应下来。 唐氏都去了,白蓉萱也没有理由拒绝。 唐学茹更是高兴得又蹦又跳,缠着唐老夫人道,“祖母,您早该带我出去走走了。俗话说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总憋在家里闭门造车,那能有什么出息?再说了,我要供给菩萨的经文早都写好了,就等着出门呢。您要是再不安排呀,那经文就要被蛀虫都给磕坏了。” 章节目录 第六百一十一章 良知 俏皮可爱的一番话,逗得屋内的人一齐笑了起来。 黄氏瞪了她一眼,“满口胡说八道,屋子里又没有潮,怎么会生蛀虫呢?是不是你压根就没有写好,现在拿不出东西见人,这才随便给自己找借口呢?” 唐学茹连喊冤枉,“我早就写完了,蓉萱知道的,不信你们来问她。” 白蓉萱无奈地道,“的确是写完了,我们两个一起写的。” 唐学茹挺直了腰板道,“怎么样?你们可不能随便冤枉好人,我这个人虽然顽劣了一些,但起码的良知还是有的,怎么可能撒谎骗人呢?” 黄氏撇了撇嘴,“哟,真是出息了,还知道良知呢?算你有长进,最近的课果然没有白上。” 唐老夫人也道,“你们今天晚上就把东西收拾出来,咱们后天一早出门。”又对黄氏吩咐道,“跟后灶的马婆子打声招呼,多给我们做些素饼带在路上吃,回头住进了寺院禅房,还可以分给出家的方外之人。” 黄氏答应道,“您放心,我一会儿就过去。” 唐老夫人见白蓉萱蔫蔫的还是没有什么精神,故意跟她说话,“蓉萱,这次你舅母不去,祖母年纪大了精神不济,你替我打起十二分的精神盯着茹姐儿,千万别让她像个野猴子一样抓不到影子。普陀山可不比杭州,咱们人生地不熟的,荛哥又不能跟着去,都是些女眷,可千万别惹出什么事儿来才好。大家平平安安地去,平平安安地回,要是茹姐儿惹了祸,你舅舅这次肯定不会轻饶了的,就是我出面讲情也不管用。” 白蓉萱立刻保证道,“祖母别担心,我肯定会守在学茹的身边,寸步不离地看着她。” 唐学茹扁扁嘴,委屈兮兮地道,“你们为什么总是对我不放心?我难道是孙猴子投胎转世托生的吗?你们都盯着我做什么?” 黄氏道,“还能是为什么?你的前科劣迹太多,只要一想到你以前办的那些蠢事就让人头疼,现在还能让你出门就该偷着笑了,你要是不乐意,就跟我留在家里好了,我正好要收拾库房,正缺个帮手呢。” 唐学茹飞快地摇头,“我不要!不是还有崔妈妈帮您吗,一个人还不够,您到底要多少个人才行?我要陪祖母去普陀山,她上了年纪,身边没有人陪伴我是不放心的。” 黄氏笑道,“怎么就没人陪伴了?不是还有你姑姑和蓉萱吗?你为了出门,已经什么话都敢能说得出口了。在你眼里家就这么不好,片刻都不想待在家里是不是?干脆给你定个婆家,早点儿把你嫁出去算了。” 唐学茹立刻跑到唐老夫人怀里撒娇,“我才不呢,我要一直陪在祖母身边,哪里也不去。” 唐老夫人慈爱地摸着她的脸道,“傻孩子,女儿家大了,怎么能不嫁人呢?只是不许你远嫁,就像萍姐一样,就留在我的跟前儿,什么时候想祖母了,都能回来看看我这个老太婆。你说好不好?” “好!”唐学茹一脸笑容地答应道。 唐老夫人顺势看向了白蓉萱,温柔地问道,“蓉萱呢?要不要也留在祖母的身边?” 白蓉萱微微一愣,没想到祖母会突然这样问自己。 前世的她宛如柳絮浮萍般飘零,无依无靠……重活一世,连她自己都不知道归宿在何方,自己又会在命运的推动下走向哪里。 她低着头,神情落寞地说道,“我哪有什么主意,自然是要听从长辈们的安排。” 虽然是再正常不过的回答,但唐老夫人还是敏锐地察觉出了一丝异样,她盯着白蓉萱说道,“咱们家没那么多的规矩,何况成亲是一辈子的大事,半点儿都马虎不得,我们这些做长辈的做主之前还是要问问你们自己的意思,可不能盲婚哑嫁的,到时候遇到那不靠谱的人家,后悔就来不及了。” 黄氏也道,“就是就是,要不老一辈的人怎么都说出嫁是女孩子的第二次投胎呢?要是许错了人家,这辈子就完了。” 唐氏听着神色微变,不自在地低下头去。 黄氏顿时察觉自己说错了话,她瞪大了眼睛,后悔地看向了唐老夫人,补救般地说道,“不过你放心,祖母和舅母一定会擦亮了眼睛,打着灯笼仔细给你找户好人家的。” 提也没有提白家一句。 难道祖母和舅母已经决定将她留在杭州了? 白蓉萱心里有些诧异,但表面上却故作平静地道,“我年纪还小,现在说这些还早着呢。” 李嬷嬷笑着接口道,“也不小了,早点儿定下来,过几年再成亲就来得及。要是定晚了,好小伙都被人选走了,那些被人挑选过的,送给您都未必会要呢。” 白蓉萱都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好了。 唐氏在这种话题上更是插不上口,气氛一时有些冷场。倒是唐学茹完全没有察觉出异样来,拉着唐老夫人的衣袖道,“不是在说我的事儿吗?怎么忽然就扯到了蓉萱身上?她要是不喜欢,就先给我定亲,反正得让我先挑,那些被人挑来捡去剩下的肯定都是些不起眼的,我才不要和这种人过一辈子呢。” 黄氏忍不住翻了个白眼,“没想到你个头不大,心却不小,还有这样的眼光和骄傲。那你跟我说说,你要找个什么样的?妈也早点儿帮你寻摸着,要是有合适的人选就拿来和你商量商量。” 唐学茹歪着脖子想了半天,徐徐地道,“我将来要嫁的人啊,首先得长得很英俊,太丑的我不要,不然每天面对着他,我连饭都吃不下去了。其次呢,要很有能力,最起码得有经商的头脑,能养得起一家人,整天只知道喝酒听戏,下棋逗鸟这样不务正业的人我不要。这个人家里的人际关系最好不要太复杂,我可不想嫁到一个婆婆厉害,又有泼辣的大姑姐小姑子这样的家里。他最好在家里说了算,这样就算我惹出了什么事,也有人帮我兜底收拾烂摊子,而且他不能对我发脾气,更不能随随便便地处罚我。我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想吃什么就吃什么,他必须得听我的话!” 黄氏听得目瞪口呆,和唐老夫人两个人面面相觑,“天底下哪有这样的人,你去找一个来给我瞧瞧,你干脆嫁给玉皇大帝做王母娘娘好了,便宜全都被你占了,还要不要别人活了?” 唐老夫人也一边摇头一边笑道,“你这个小脑袋瓜里啊,整天就装着这些乱七八糟的念头。这话在家里说说便罢,出去可不能乱说,不然给人传出去怕是要笑掉别人的大牙,以后等你议亲的时候,会被人当做笑谈反复提及的,虽然咱们自己听着有趣,就怕有些人多想,最后传来传去的,话就变了味道。不知道的那些小人,还只当茹姐儿眼高于顶,一般的人家看不上呢,到时候谁还敢来求亲啊?” 章节目录 第六百一十二章 病因 唐学茹欢快地笑着答应道,“祖母您就放心吧,这话我也就是在您的面前说一说,我又不傻,还能把这种话到处张扬吗?” 唐老夫人呵呵直笑,黄氏则直翻白眼,“你以为自己有多聪明啊?整天嘻嘻哈哈得没个正经,活像个傻大姐一样。” 因为要出去游玩散心,大家的心情都很活跃,说说笑笑了好一阵方散。白蓉萱送母亲回房,路上唐氏看出了女儿的情绪不对,不解地问道,“你最近是怎么了?话都变得少了起来,是不是遇到了什么烦心的事儿?” 如果连母亲都看出自己的反常,那么祖母和舅母肯定早就发现了……白蓉萱瞬间恍然大悟,难怪祖母张罗着要去普陀山游玩呢,肯定是因为担心自己,想给自己找个事情做,分散分散精神。 她有些愧疚,苦笑着对唐氏道,“我能遇到什么事儿?就是有些担心荛哥哥和吴介,而且太久没见到哥哥了,实在想念得很。”她趁机认真地看着唐氏道,“妈,您能不能给哥哥写一封信,让他今年的中秋节回来团圆?不要让他一个人在外过节了。” 唐氏十分诧异,但还是道,“我知道你们兄妹的关系好,可怎么也想不到你会这样的紧张他。回头写信的时候我会跟他提一嘴的,如果课程不紧张的话就回来看一看,我也惦记得很,何况你祖母年纪大了,一到年节的日子就喜欢全家人团团圆圆,这些年治哥总是回不来,她老人家嘴上不说,心里还是十分担心的。” 白蓉萱连连点头,“可不是嘛!您写信给哥哥的话,他肯定会答应的。” 唐氏笑道,“那也未必。你哥哥年纪大了,有自己的主意了,可不是过去什么都听我话的小孩子了。” 白蓉萱道,“不会的,哥哥最孝顺了,只要是您的话,他一定会听的。” 唐氏欣慰地笑了笑,“也要看他的课程安排,若是刚好赶上了,他不回来就不回来吧。这一来一往也要折腾好些天,何况路上也不太平,真要是出了什么事儿,我也不用活了。好在他的学业很快就要完成了,等他学成归来也是一样。再说了,他过年的时候不是去了苏州吗?玉泺已经替你见过了,他一切都好,你就不要胡思乱想了。” 正是因为这样,白蓉萱才会觉得奇怪。 哥哥的身体虽然谈不上有多硬朗,但一直很健康,前世又怎么会突然病逝呢?而且去世的那样快,几乎没有救治的机会。这样想来……他倒是跟父亲白元裴一样,都是没有留下只言片语,甚至没有见到最在乎的人便撒手人寰。 白蓉萱想着想着,情不自禁地皱起了眉头。 难道是白家的人有什么遗传病? 白蓉萱紧张得心跳加速,脸上血色全无。唐氏不安地问道,“怎么了?你没事儿吧?是不是哪里不舒服呀!” 白蓉萱猛然回过神来,摇了摇头,“没事儿,我想事情走神了。” 白蓉萱绞尽脑汁地想着白家的情况,白老太爷膝下三个儿子,除了长子和自己的父亲之外,白元德活得非常滋润,一点儿都不像有病的样子。至于她那位素未谋面的大伯父…… 白蓉萱轻声打听道,“妈,你知道白家大伯父是怎么没的吗?” 唐氏一脸诧异,不解地问道,“好端端的你怎么问起他来了?” 白蓉萱道,“就是忽然想到了,顺嘴一问。” 唐氏叹了口气,“这个我也不太清楚,我嫁给你父亲的时候,他已经去世了,只留下了一个可怜巴巴的遗腹子。不过那位大嫂的为人却是不错,慈眉善目的见了谁都笑呵呵的,听说她年纪比大哥大不少,还是在大哥很小的时候就定下来的亲事。我听你父亲说,他们夫妻俩的关系一般,相敬如宾,平日里连话也怎么说。你大伯父在成亲之前,就已经有了爱慕的女子。可惜对方无论家世还是门第,都跟白家配不上,你祖父说什么都不答应,硬是棒打鸳鸯把他们拆散了。那户人家连夜从上海搬走,彻底失去了音讯。你大伯父又不像你父亲,是个没什么主见的人。见你祖父的态度如此坚决,最后只能硬着头皮娶了媳妇。或许是因为人生失意的关系,婚后他便开始酗酒,而且喝得很凶,你父亲说他几乎泡在了酒缸里,什么事都不肯管了。也正是因为如此,本来就不怎么好的身体硬是给败坏了。原来你大伯父在娘胎里便气血不调,生下来之后大夫一度认为他活不过五岁,后来硬是靠各种名贵的重要救回了一条小命。你大伯父身染重病的时候,你大伯母才查出身孕,只是还没等孩子降生,你大伯父便不治而亡。后来等你父亲和我议亲的时候,许是因为长子去世的关系,你那位素来固执己见的祖父也终于低下了头,最终同意了我和你父亲的婚事。当然,这跟你父亲的性格也有关系,他是认准了一件事,不管过程如何,总是要完成才行的人。哪怕撞到了南墙,也硬是要把南墙也撞出个窟窿,不达目的不罢休。我嫁到白家的时候,你大伯母已经生下了长子,只是因为孕期伤心过度,那孩子自小就不怎么健康,不哭也不闹,每天就只是呼呼大睡。大夫都不怎么看好,只有你大伯母一个人衣不解带的费心照顾。你祖父觉得这样的孩子难当大任,对你大伯母这一房虽然颇为照顾,却始终亲近不起来。你大伯母年纪轻轻便守寡,整个人就如同枯木尘埃一般,彻底没了生气,每天只知道拜佛念经,平日里除了照顾儿子的日常起居便是去佛堂里念经,很少露面。我在白家的那几年,见过她的次数一只手也数得清。” 看来大伯父虽然也是病逝,但却不像父亲那样急促,说是白家有什么遗传病,似乎也不妥当。 白蓉萱更加费解,怎么也想不明白了。 吴妈在一旁补充道,“和蔡二太太相比,史大太太真是个难得的好人,见了下人从来都是客客气气的,平日里说话细声慢语,一看就是个好打交道的人。哪像那蔡二太太,根本就不像大门大户人家的出身,活像个市井泼妇一般,谁要是惹恼了她,那就像捅了马蜂窝一般,永远也没个消停了。” 章节目录 第六百一十三章 蜕变 唐氏显然不想提起蔡二太太,闻言皱着眉头道,“别说她了,怪让人堵心的。” 吴妈自觉失言,连忙低下了头。 唐氏好奇地问道,“你怎么想到问起白家的事情来了?”她紧张地抓着女儿的手,“到底发生什么事?你可不许瞒着我,有什么话就对我说,妈虽然软弱,但也一定会为你做主出头的。” 白蓉萱连忙道,“您别担心,真的什么事儿也没有,我就是想到了父亲,顺嘴问问大伯父罢了。” 唐氏一怔,随后便神情落寞地道,“想他做什么?他那个狠心人,连你的面都没有见就走了,他倒是轻松自在,却让我们娘几个过着水深火热的日子,你连他长什么样都不知道……” 说着说着眼圈便是一红,眼泪差点儿夺眶而出。 白蓉萱歉疚地看着母亲,“您别难受了,我以后再也不敢对您说这些了。” 唐氏叹了口气,“你说不说我都难受,和你有什么关系?我这辈子最大的遗憾,就是没有送你父亲一程,甚至连他最后一眼都没有看到。这一世的夫妻,终究是我欠他得更多一些。也不知道来世还有没有机会报答,奈河桥边他会不会耐心等着我。” 白蓉萱看着母亲优美的侧颜,那结于睫毛上的泪珠在阳光下耀眼夺目,要落未落,更带着几分惊心动魄的娇怜。 白蓉萱轻声问道,“要是有来世,您还愿意遇到父亲吗?” 唐氏想也没想地说道,“当然愿意,哪怕让我再经历一次切肤的分别之痛,我也还是想见到他。何况没有他,又怎么会有你和治哥……就算是为了你们两个,我也要和他相遇呀。” 唐氏恍惚间想到了很久之前的过去,那是六月一个阳光晴朗的日子,草长莺飞,西湖的湖水泛着清波,唇红齿白的少年郎在远处张望,目光如星子一般璀璨。 母女两个人一路说着话,来到了唐氏的房门前。 唐氏说了这么多话,有些疲惫地道,“你回去歇着吧,我也想躺下了。” 白蓉萱点了点头,目送着母亲进了屋,这才转身离开。 路上她一会儿想到了父亲,一会儿想到了哥哥;一会儿想到上海,一会儿又想到了杭州;一会儿想到了前世,一会儿又想到了今生……没一会儿就头疼欲裂,胸口不住地翻滚,想吐又吐不出来的感觉让她难受极了。 白蓉萱不敢再走,扶着墙壁停了下来。 她深深地吸了两口气,尽量平复着自己的心情。 离前世哥哥出事的日子越来越近,她的心情开始波涛汹涌,无法平静。老天让她重新活了一次,难道就是让她躲在家里干着急的吗? 可除了这样,她又能有什么办法呢? 白蓉萱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无助,甚至比前世还要严重。 如果哥哥还是不可避免的重走了前世的老路,是不是一切都会延续着前世的经历,她最终会被命运推动,早早地走上那条不归路呢? 白蓉萱脚下酸软,浑身上下没什么力气,软软地靠在墙壁上出神。 在今年的中秋节之前,她一定要想尽办法见到哥哥,把他牢牢地看在身边,寸步不离地跟着他,不给他任何出事的可能。 也不知过了多久,白蓉萱总算找回了一些力气,她慢慢地挪动着步子,虚弱地向自己的房间走去。路上遇到了办事的崔妈妈,见她脸色苍白地扶着墙壁缓缓地挪动着步子,崔妈妈吓了一跳,快步迎了上来,一把架住她的胳膊,震惊地问道,“萱小姐,您这是怎么了?” 白蓉萱只觉得浑身的力气都被抽走了一般,只能软软地靠在崔妈妈的身上,腹部传来一阵阵绞痛,让她额头上挂满了冷汗,“我有些……不大舒服……” 崔妈妈连忙架着她回了房,白蓉萱只觉得下身湿漉漉的,进门坐在床上,崔妈妈便看到了她裙子上的血迹。 崔妈妈先是一惊,正准备喊人请大夫来,但仔细一想,又立刻停住了步子。她连忙帮白蓉萱脱下了裙子,压低了声音问道,“萱小姐,您怎么样?是怎么个不舒服法?” 白蓉萱只好一一说了,崔妈妈听后恍然大悟地笑道,“萱小姐您别害怕,不是什么大事,咱们做女人的都有这一天,您这是来月信了。我服侍着您换了衣服躺下来,再让人给您冲杯红糖水送过来。” 月信? 白蓉萱已经活了一世,自然知道月信代表什么。不过前世她是在天津养病的时候才来的,当时身边有董玉泺留下的婆子照顾,虽然有些诧异和紧张,但还是很自然地接受了这个成长蜕变的过程。不过不知道是不是颠沛流离的关系,她的月信日子一直不准,而且每次来都痛彻心扉,痛苦得让她难以忍受。 没想到重活一次,月信居然提前到来了。 崔妈妈也有些诧异。 按理说小姑娘家第一次来月信,都会紧张害怕,可白蓉萱却平静的无波无澜,似乎根本就没有放在心上的模样。 崔妈妈不解地问道,“萱小姐,这是您第一次来月信吗?该不会早来了,您害羞不肯说吧” 白蓉萱立刻冲她点了点头,“的确是第一次,我还能骗您吗?” 这可不算谎话,这一世的的确确是第一次。 崔妈妈按捺住心中的好奇,只当做她是被吓傻了,急匆匆地去向黄氏禀告,又专程去后灶要了杯红糖水。 得知消息的黄氏跑来白蓉萱的房间里探望,抓着她的手安慰道,“别担心,不是什么大事,舅母也是从这个时候过来的。你记住这个日子,以后每个月都会来的,每到这几天就要特别小心才是,不要喝凉水,不要洗头,更不要吃那些辛酸刺激的东西。” 白蓉萱乖巧地点头答应了。 黄氏望着脸色苍白,却白里透红的外甥女,笑着道,“这日子过得可真快,我们家蓉萱也成大姑娘了,以后再不能把你当小孩子看待了。”又小声和白蓉萱说了一些月信日子里需要注意的地方。 白蓉萱前世经历过了一次,倒也没有手忙脚乱,全部都一一答应了下来。 等到了晚上,唐老夫人也知道了这件事,还特意让后灶炖了只老鸭给白蓉萱补身体。唐学茹不解地问道,“蓉萱是怎么了?” 唐老夫人将她揽在怀中,笑着道,“不干你的事儿,你就不要乱打听了。你也有这一天,等到时候祖母再告诉你。” 唐学茹道,“那您记得也给我炖老鸭汤喝。” 唐老夫人哈哈大笑起来,“行,祖母一定记着。”又点了点她的小鼻子,“你这个小吃货哟!” 章节目录 第六百一十四章 伤人 女孩子来了月信,就证明是大人了,放在过去已经可以谈婚论嫁,当做大人一般看待了。 黄氏心疼外甥女,让家里炖了些滋补的膳食给她调养身子,白蓉萱在床上休息了两天,精神渐渐好转了许多。不过也因为她的关系,出发去普陀山游览的事情便不可避免地被耽误了,气得唐学茹每隔一小会儿便来‘关心’她的情况,只等着她好一点了就赶紧出门。 黄氏得知后把唐学茹叫过去劈头盖脸地教训了一顿,“蓉萱正难受呢,你不心疼她也就算了,居然还舔着脸去闹腾她,有什么好急的,不过是早一天晚一天罢了。” 唐学茹气鼓鼓地道,“那怎么能一样?” 黄氏生气地道,“你要是再这样,我就把你留在家里,你祖母出门的时候,我也不让你跟着去。” 唐学茹虽然顽皮,但也知道母亲的脾气,要是惹恼了她还真不好办,只能低着头一声不吭,心里却把白蓉萱埋怨了个遍。黄氏道,“你要是真这么有闲功夫,不如帮我做点事,也省得你闲出病来,都不知道干什么好了。”头也不回地带着她去了库房。 唐家的库房不算大,但这么多年过下来,里面还是堆积了不少东西。黄氏准备趁着最近天气好,手头上又没有别的事,赶紧收拾出来,有些不要的老东西,或是捐出去,或是送出去,总不用再当个宝贝似的一直收着了,占地方不说,也没什么用。 库房里全是灰尘,而且到处都是蜘蛛网,死气沉沉的,一不小心就要弄脏衣服,唐学茹自小到大最不喜欢这里。她嘟着小嘴,一脸不情愿地跟在母亲的身后,可怜兮兮的模样可把崔妈妈给逗坏了。 崔妈妈帮她说好话,“什么了不得的大事,还用得了这么多人?有这个正经功夫,还不如去看会书写写字呢?何况茹小姐是个片刻都不能安分地主,库房里那么多东西,还有不少早年的瓷器,这要是一不小心磕了碰了的,老夫人知道了得多心疼啊?夫人,您还是让茹小姐回房去吧,有我给您打下手就足够用了。” 黄氏也觉得她的话很有道理,无奈地叹着气道,“可也是,都是积年的老物件,有些都用出感情来了,要不是怕母亲睹物思人,我都不敢做主帮她收起来。这要是弄坏了一两样,她嘴上不说,但心里肯定舍不得。算了……”又对唐学茹板着脸道,“你看看你,都这么大了做事还是不让人放心,家里有什么事敢交给你去做?” 唐学茹撇了撇嘴,心里虽然不服气,但嘴上却什么也没吭声。 黄氏道,“回房去吧,不许再去找蓉萱,不然我就跟你父亲说,让他出面来收拾你。” 唐学茹吐了吐舌,“就知道告状。” 黄氏眉头一皱,还没等开口,唐学茹已经一溜烟地跑没了踪影。 气得黄氏哭笑不得,“这孩子……腿脚倒利索。” 崔妈妈笑着道,“她还小呢,您对她还得再宽容些才行。” “还小?”黄氏道,“不小了,我在她这个年纪的时候,已经管着一家的人了。如今家里的运势好,事事都有人张罗忙活,她自然可以高枕无忧地过日子,可总是这样一副玩闹的心性怎么行呢?再过两年嫁了人,跟婆家人也这么不知深浅的说话,只会让人觉得她少家教。” 崔妈妈叹道,“这日子过得也太快了,一眨眼的工夫当年还没有桌子高的孩子都长大了,夫人的头上都有白发了。” 黄氏微微一笑,“岁月催人老,这是没办法的事,人总是不能和老天抗衡的。” 两个人感慨着来到库房,一点点收拾起来。 等白蓉萱彻底好起来已经是五天之后了,唐老夫人见她没什么事儿了,带着唐氏和白蓉萱、唐学茹出发去了普陀山。 张太太则带着张芸娘,又约了与她交好的丁夫人,一行人四五辆马车,浩浩荡荡地来到了普陀山的普济寺。 与唐、张两家不同,丁夫人出门没有带着女儿,身后只跟了一个老妈子和一个年轻丫鬟。唐学茹不免觉得奇怪,悄悄和白蓉萱嘀咕道,“不是说丁夫人也有女儿吗?出门看热闹的好事,怎么也不带上?” 白蓉萱前世和这位丁夫人没打过交道,对丁家的事情毫不知情。她摇了摇头,“你以为谁都像你一样,那么喜欢出门凑热闹呀?说不定丁家小姐文静内敛,就喜欢待在家里呢?” 唐学茹自然理解不了这样的做法,她一脸费解道,“怎么会有人不喜欢出门呢?你说会不会是丁小姐生得很丑,又或者她身有残疾,所以才不愿意出门的?” 白蓉萱狠狠地瞪了她一眼,“又开始胡说八道了,这可是关乎到一个女孩子名声的大事,万一被人传出去,丁家小姐今后还怎么做人?丁家又会怎么看待唐家?才好了几天,就又开始口不择言了。你要是再这样,我就去要去找舅舅好好说道说道了。” 唐学茹没想到她会如此地严厉,缩着脖子道,“这里不是只有你吗?我又没有对别人说,你有什么可着急的?” “祸从口出。”白蓉萱一板一眼地说道,“你要是管不住这张嘴,早晚会在上面惹事的。今天是对着我说,明天就对着别人说,说着说着事情就闹大了,到最后不好收场,你又能怎么办?” 唐学茹讪讪地道,“哎呀,你这个人可真没趣,我就是随口那么一说,偏偏你就当真了。你这老古板的模样,真和我父亲一个模子刻出来似的,生怕别人不知道你们是舅甥的关系。” 白蓉萱哼了一声,“你是随口一说,却没想过这样的话会对别人造成多么大的伤害,自古以来最可怕的不是明刀明枪,就是这种无中生有的诋毁和侮辱……”她说着说着,猛然想到了前世在上海白家的大门前,白玲珑站在台阶上穿着貂裘,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每一句话都仿佛淬了毒的刀子,狠狠地扎在她的心口上。多少个午夜梦回,白蓉萱总是能清晰地记得她的每一句话,那轻描淡写的不屑态度,却说出最最伤人的话来。 “也不找面镜子照照自己配不配?你当白家的大门是什么做的?你这不明不白来路不正的人,居然还想舔着脸进白家的大门?别做春秋大梦了,我要是你啊,这会儿早买块豆腐撞死了……” “少在我们白家大门口摆出这一副柔弱可怜的模样,惺惺作态装模作样,看一眼都让人作呕,隔年的饭都要吐出来了。真怎么喜欢站街,怎么不去花街柳巷站着,只要笑一笑就有钱拿,不是比站在这里喝西北风好多了吗?” “如今白家好了,自然有那不要脸的人想要来沾光。要是些穷亲戚也就罢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当打发要饭花子了,偏偏就有那没趣的人,自己送上门来给人骂,也不知上辈子是什么做的?骨子里就流着一股贱样。” 章节目录 第六百一十五章 南京 “难怪老话常说上梁不正下梁歪,这不正经的妈能养出什么好儿女来?一个姑娘家抛头露面,这么喜欢给人看,就应该去台上做戏子啊?若是命好碰到个土财主,说不定就被人包养了。到时候做个姨太太,有吃有喝,不是比四处乱认亲好太多了吗?” …… 白蓉萱每每想到这些话,都能想到白玲珑那张美艳娇柔却又格外刻薄的嘴脸。她眼睛里的目光如此不屑轻视,仿佛站在云端看着脚下烂泥从中的臭虫一般。 白蓉萱越想越激动,声音也不受控制地大了起来,“谁喜欢被别人这样评价,如果有人在暗处这样诋毁你,你会喜欢听吗?” 唐学茹诧异地看着她,“好吧好吧,我以后都不说了,你先不要生气了。我说得又不是你,你这么激动做什么?” 激动了吗? 白蓉萱回过神来,有些歉意地看着唐学茹。 唐学茹好奇地打量着她,“你没事儿吧?我怎么总觉得你最近有些怪怪的?是不是生了病,要不要请大夫来瞧一瞧呀?” 白蓉萱连忙摇了摇头,有些不好意思地道,“没什么……我只是……只是……不太喜欢听你在背后用这样的话议论别人。这不是什么好事情,你以后都不要做了。” 唐学茹点了点头,“知道了,我向你保证。” 白蓉萱嗯了一声,强迫自己把白玲珑那张美艳妖娆的脸从脑海中赶出去。 唐学茹也不想继续这个话题,而是故作轻松地问道,“过了这么些天,哥哥和吴介应该已经到南京了吧?” 水路比陆路要快,而且没有那么多的关卡。曾绍权自上任起便鼓励发动内需经济,促进南北商路买卖,想借此加速货币流通,营造出一片欣欣向荣的景象。 白蓉萱道,“如果顺利的话,这时候应该到了。” 她望着车窗外郁郁葱葱的树林,思绪却早飘到了南京,怀着极大的忐忑与不安,盼望着哥哥的平安。 而被一家人牵挂悬心的唐学荛与吴介两个人已经于昨天下午抵达南京。船稳稳地停泊靠岸,船工开始搬运货物,码头上也来了不少南京的客商接货,一时间吵吵嚷嚷得热闹非凡。两人客气地向商家和船家道谢,一路上这两个年轻人非但没有惹乱子,反而还帮了不少的忙。尤其是那个叫吴介的,更是眼疾手快,非常地会说话办事,没用一天的工夫,就跟船上的船员称兄道弟,相处得非常愉快,几个人甚至商量着回杭州后要去哪家饭馆吃饭,差点儿就要拜把子做兄弟了。 就连和唐崧舟平辈的老掌柜对这两个年轻人也非常的满意,低调内敛,行事又很稳重,嘴巴特别的甜,总是挑人喜欢的话来说,船上的气氛非常的好。 唐学荛问清楚了回程的时间和船靠岸的地点,这才拱手行礼,与众人道别。两个人上了岸,第一件事就是去南京大学找白修治。 两人一路打听,循着方向往南京大学走去。 吴介生平还是第一次来这么远的地方,而且眼前的南京城可比杭州城要宽敞热闹多了。临街的商铺纵横林立,门前的伙计吆喝声不断,路上做买卖的小商贩更是随处可见,做什么生意的都有,看得人眼花缭乱目不暇接。 而且路上的客人穿着打扮明显比杭州要更富庶一些,多是些穿着绸袍马褂,头戴小帽,手里拎着鸟笼子的闲人。 南京城里也有水路,河道虽然不宽,但刚好够两艘小船并肩划过。船篷里偶尔传来一阵悠扬的琵琶声,配合着吴侬软语的小调,吴介虽然听不懂唱词,但心仿佛都被那轻柔地歌声勾走了一般。 他看什么都觉得好奇,看哪里都觉得新鲜,脚步不免就慢了一些。 唐学荛也是第一次独自出门,之前每每和父亲出来办事,总是低眉顺眼地跟在父亲的身后,脚步飞快地向前走,根本就没有机会环顾四周的景色,生怕遭到父亲的嫌弃。如今上头没了人管,他也伸长了脖子四下观望,两个年轻人一路走一路看,原本不算长的道路,硬是花了两倍的时间还没有走完。 唐学荛小声对吴介嘀咕道,“你说船上那些人唱得是什么东西?莺莺燕燕的,我听着不像什么正经的曲子。” 吴介道,“我也不懂,只是觉得那调子勾魂得很,听了几句就觉得脚步变沉,一步都不想往前迈了。” 唐学荛点了点头,警觉地道,“那我们还是不要听了,免得被人给算计了。我小时候听父亲说,外头专门有给外来人下套的坏人,一旦落入圈套,根本没有反抗的机会。说不定这些船上唱曲的人就是同谋,咱们赶紧去南京大学找治哥。” 两个人总算加快了脚步,赶在天黑之前来到了南京大学的正门口。 不少和他们年纪相仿的年轻人进进出出,他们就躲在门边上不住地探望着,想从这些人里找出白修治的身影来。 过了片刻,反应过来的吴介道,“这得找到什么时候去?要是治少爷不出来,咱们就算等一辈子也没用。” 唐学荛道,“你说得有道理,那你说我们该怎么办?” 他虽然是唐家的长子,但也没什么社会经验,尤其是初来乍到一个陌生的地方,更是带着几分谨慎与小心,不像在家门口那样敢放开了手脚做事,他此刻说话都不敢太大声,刻意压低了声音,显得十分不安。 吴介却自小闯荡惯了。他虽然没见过大场面,却胜在胆子大,而且无论面对什么艰难险阻,他最先想到的都是如何解决而不是逃避。这也是在乡下的那些年,住牛棚吃不上饭,每天面对沉重的工作和打骂,可他依然坚持下来了的原因之一。 吴介想了想,终于鼓起勇气叫住了一个路过的年轻人。这人带着斯文的眼镜,生得白白净净,一副好说话的模样。 吴介向他打听起了白修治来。 没想到这人刚好就认识白修治,他将吴介和唐学荛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你们是他什么人?” 唐学荛和吴介两个人在船上待了这么多天,难免显得有些狼狈和憔悴。吴介连忙解释道,“我们是他杭州家里的人,特意过来看望他的。” “这样呀……”年轻人点了点头,犹豫了一会儿才道,“我进去帮你们说句话,只是不知道他在不在校内,最近他总是不露面,我也许多天没见过他了。” 吴介连连道谢,年轻人客气地还了礼,这才不紧不慢地进了学校。 过了许久,仍然没见到白修治的踪影。 唐学荛和吴介小声商量道,“那人会不会是个骗子,压根就没帮我们送信啊?” “再等一会儿,如果治少爷还是没出来的话,我们就另拜托个人。”吴介的话刚说完,从校门口里走出来一个身影。 章节目录 第六百一十六章 不甘 两人立刻止住话,伸脖子一看,却是个身材纤细的女子。 两人大失所望,不约而同地叹了口气。 白修治怎么还不出来? 却没想到那女子冷着一张脸问道,“是谁来找白修治?” 吴介一听,连忙迎了上去,“是我们,请问您是?” 女子冷着脸道,“我是他的同学叫孙怡。白修治不在学校里,你要是着急找他,不如去教堂后面的小学去看看,他有事没事总往那边跑,也不知道什么人这么大的魅力,好像把他的魂都勾走了。” 这位女同学正是苦恋白修治而不得的孙怡。看清楚了自己和白修治不会有结果的她最近硬着心肠不再往白修治的身边凑,刻意保持着疏远的距离,甚至连带着耿文佳都被她冷落了。大家都知道孙小姐的脾气,自然也不会有人和她较真生气,没人与她一般见识。 只是孙怡自己却过得非常不甘。 只要一想到那浑身上下没一处优点,处处都不如自己的女子却被白修治另眼相待,孙怡便委屈得有种想哭的冲动。 可她也默默劝慰着自己,白修治又不是天上的人,有什么了不起的?除了英俊的外貌和温和的脾气,再有被苏州董家高看一眼的家世,他还有什么了不起? 可越这么想,她心里的不甘便越发地强烈。 苦恼得她最近茶饭不思,人都没什么精神。今天她本来想在图书馆温书,可只看了一眼,脑海里便全是白修治的影子。眼前的字迹越来越模糊,只让她加倍的头疼,她只好逃也似的往寝室跑,没想到半路上却遇到了一位同学,让她帮忙转告白修治一声,学校大门口有他的家人来找。 孙怡的心中突地一跳,居然情不自禁地激动起来,她二话不说拔腿就跑,等到了白修治的宿舍门口时,又忽然停住了步子。 自己为什么还要这样上赶子过来找他说话? 他不是清高吗?他不是孤傲吗?他不是目下无尘吗? 自己又不是上不得台面的人,凭什么要在他面前谨小慎微的赔笑脸? 想到这里,孙怡原本雀跃的心情忽然沉了下来。她转过身就要走,可刚迈了两步,脚下就像灌了铅一般,无论如何也迈不动步子了。 她心底反复重复着一个声音——就这一次,最后一次。 给白修治一个机会,也给自己一个可能。 孙怡调整了一下情绪,走上前小心翼翼地拍了拍门。 过了许久,门内仍旧没有声音。 孙怡立刻想到了一种可能,瞬间如坠冰窖,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起来。 眼泪在眼圈里直转,她已经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了。喜欢一个人为什么这样痛苦?为什么自己的痴恋变得如此廉价? 恰好范至简从她身边路过,见她失魂落魄地站在白修治的宿舍门前,他立刻露出一个不怀好意的笑容,“你是来找浚缮的吗?他和广增、文佳中午时就出去了,你也知道他们最近忙得很,大学小学两头跑,倒是你……平时不是一直跟在浚缮的身边吗?这次怎么单独行动,没跟他们一起?” 孙怡抬起头,眼眶通红地瞪着他道,“他是他,我是我!我为什么要跟他在一块?” 范至简贱兮兮地笑道,“还能是为什么?明眼人谁看不出来,你不是喜欢浚缮吗?真没想到拒绝了那么多人的孙大小姐,也有阴沟里翻船的一天,这是不是就叫马有失蹄?” 孙怡咬牙切齿地道,“谁喜欢他了?没想到你这个人嘴巴这样的贱,我看不要叫至简,改名叫至贱好了。” 范至简脸色微变,但很快就冷笑着道,“不是就不是,生什么气?难道连句玩笑也开不得了?孙大小姐的脾气真是越来越大了。只是不知道你这样疾言厉色,算不算是此地无银三百两呢?再说了,哪有拿人姓名开玩笑的?我若是调笑你的名字,你会高兴吗?” 这个人的口才极好,总能抓到别人话语里的漏洞,而且平时就尖酸刻薄,说话从来都是非常得不客气。 孙怡哼了一声,实在不愿意和他多费唇舌,转头就走。 范至简在她身后冷嘲热讽地道,“在浚缮那里受了气,可也别往别人的身上撒啊,又不是没有始作俑者……” 孙怡加快了脚步,飞快走出宿舍大门,脸比阴沉的天色还要难看。她本想直接回到宿舍休息,来个眼不见为净,可一想到学校的大门口等着的是白修治的家人,她又鬼使神差不受控制地走了过去。 她的心里萌生了一个念头——她要把白修治的所作所为全部告诉他的家里人,看看他们家的长辈会不会允许他跟一个破落户的女儿勾勾搭搭。 可怎么也没想到,来人居然是两个年轻人。 这样的人在家里多半没有话语权,就算跟他们说了,又能顶什么用?孙怡一时间失落不已,连应付他们的力气都没有,说了教堂小学的事情之后,便头重脚轻地重新回到了校园里。 唐学荛和吴介则面面相觑。 唐学荛道,“这人是谁?我看她的面色古怪,可别是拿咱们消遣的吧?” 吴介道,“看模样应该不像,可能这里的人都是这样吧?” 两个人悄悄商议了一番,决定按照孙怡的指示去教堂小学找人。一路打听着,他们摸索着往教堂的方向走去。 没一会儿,阴沉的天气便电闪雷鸣,几乎不给人反应的机会,片刻后便下起了大雨。两个人只好躲到一处商铺的房檐下避雨,店内的伙计见了不屑地撇了撇嘴,阴阳怪气地道,“喂!乡巴佬,我说你们往旁边站一站,把大门都堵住了,我们还怎么做生意?” 唐学荛见他说话这样不客气,有些不忿地道,“你叫谁乡巴佬?何况这么大的雨,哪有什么客人?再说了,我们又没进店内避雨,难道外面的大街也是你们家的地盘不成?” 店伙计张了张嘴,被他怼得哑口无言。 吴介则悄悄拉了拉唐学荛的衣袖,“荛少爷,别跟这种人置气,犯不上的。何况我们出门在外,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强龙还不压地头蛇呢,我们还是赶紧找治少爷要紧。” 唐学荛愤愤不平地点了点头,压低了声音道,“南京城的人可比咱们杭州不好相处多了,这要是在杭州,说不定都会被请进去坐下歇一歇,可你看看这边……” 没多久雨势渐小,唐学荛和吴介顶着小雨继续上路,背后传来那店伙计‘呸’的一声。 章节目录 第六百一十七章 拍门 吴介生怕唐学荛年轻气盛再返回去和人辩驳,最后容易讨不到什么好,拉着他的手快步向前走去。谁知道唐学荛压根没听到,还小声地对吴介道,“这里怎么像个棋盘一样?街连着街,巷连着巷的,外地人到了这里,还不得迷路啊?” 吴介笑着道,“毕竟是六朝古都,自然十分繁华。” 两个人沿路打听,好在遇到的人都算心善,指点了方向,他们很快便来到了教堂后面那条破败的小街。 下过雨的道路变得更加泥泞难行。 唐学荛皱着眉头一脸不解地道,“治哥没事儿往这边跑做什么?他以前不是最爱干净的吗?像这样脏兮兮的地方,肯定是靠也不愿意靠的?不会是出什么事儿了吧?” 吴介安慰道,“能出什么事儿?要不我过去瞧瞧,少爷您就在这边等着,免得脏了您的衣裳和鞋。” 这些天船上的一路相互照顾扶持,让唐学荛和吴介的关系亲近了不少。虽然吴介是仆人之子,将来还要跟在白修治身边当差,但唐学荛也佩服他与人相处的手段和方法,对他另眼相看,两个人的比在唐家的时候相处得更融洽了。 唐学荛立刻道,“不用,我还没那么娇贵,咱们两个一起去瞧瞧,这要是有什么猫腻,回去我还得跟祖母和姑姑说呢,咱们这一次可不是来玩的。” 他都这样说了,吴介自然不好再劝,两个人贴着墙根小心翼翼地走到了一扇破败的大门前。 门内异常安静,听不到任何声音。 唐学荛狐疑地凑到松散的门缝向里张望,“会不会是咱们找错了地方?看模样怎么也不像是一所小学呀,谁会把孩子送到这种地方读书?” 吴介四下打量着,也觉得十分奇怪。不过来都来了,总要问个清楚才好。他伸出手,轻轻拍了拍了门。 过了一会儿,院内传来一个清亮的声音,“找谁的?” 居然是个女子。 唐学荛觉得更奇怪了。 吴介立刻应道,“请问白修治在这里吗?” 唐学荛本以为对方会说不认得,也就变相证实了他们找错了地方。 可没想到那女子只是微微一怔,“居然是找修治的!”紧接着传来一阵脚步声,院门被人从内打开,一个身材高挑健硕,眼神明亮的女子戴着一顶破毡帽走了出来。她上上下下将唐学荛和吴介打量了一番,狐疑地道,“看着眼生,从前没见过的,你们是什么人,怎么到这里来找修治?” 吴介连忙道,“我们是他的家人,特意从杭州坐船过来的,先前去大学找他,结果他的同学说他在这里,我们就一路打听着过来了。” “是这样啊……”女子爽快地道,“真是不巧,刚才看天气不好,瞅着像是要下雨的模样,所以就让他们赶紧回去了。你们再早来一会儿,说不定就能在路上碰到。这可怎么办?”眼见着小雨还在淅淅沥沥地下个不停,唐学荛和吴介两个人的衣服都湿了。女子道,“你们先进来吧,等一会儿雨小些,我亲自送你们去找他,初来乍到的,可别再走错了路。” 非常地豪爽好客。 唐学荛和吴介对她立刻放下了芥蒂,对她的印象非常的好。 女子也不拘谨,笑着道,“快进来避雨。” 把他们直接请进了院。 这人的胆量倒大,也不怕他们是另有所图的坏人。这女子正是商君卓,她把唐学荛和吴介领进平日里用来上课的教室,如今已经放学,学生们走得干干净净,教室里黑得吓人,透过光影依稀可以看到几张破桌椅修了又修,屋内显得特别的萧索颓败。 商君卓落落大方地介绍了自己,又道,“这些桌椅可禁不起你们的分量,要是一屁股坐下去,非塌了不可。摔着了你们倒不怕,明儿来上课的孩子们就没有桌椅坐了。” 唐学荛和吴介有些尴尬地束手站在一侧,都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才好。 商君卓又跑出去提来了热水,微笑着道,“学校里的柴火都不够烧呢,实在没办法给你们烧火取暖,你们就将就将就,喝点热水吧。” 唐学荛和吴介道过谢,接到手里来。几口热水下了肚,他们也找回了温度,浑身暖呼呼的十分受用。 唐学荛打量着眼前的女子,不解地问道,“请问你和修治是什么关系?他为什么会来这里?” 商君卓道,“如果他不嫌弃的话,算是比较谈得来的朋友吧?修治和繁生盛是难得的好人,有空的时候总是来帮忙。想必你们也看出来了,这所学校的情况很不乐观,再这么下去,用不了多久就要关门了。这本是洋人开办的,我父亲在这里做教书先生。谁知道洋人做事没长性,在这里待了两年就拍拍屁股走人了,可怜了我父亲,认准了这个地方,又做校长又做先生,把这所小学负担在了身上。我闲来无事的时候也要过来帮忙,不然单指着他一个人肯定是不行的。他自己一身的病,能把自己照顾明白就不错了。” 三言两语就把事情解释得明明白白。 唐学荛和吴介对她佩服无比。 眼前的女子说话口齿清晰思维缜密,最难得的是在面对陌生男子的时候,也表现得大大方方,不像那些见了生人就扭捏起来,一句话也有拆分成十七八句来说的人。 唐学荛笑着道,“原来是这样……” 他没想到白修治还有精力做这些,不过唐家的为人向来和善,在杭州谁家遇到麻烦,他们也总愿意出手相助。比如小圆一家,又比如过年时受了火灾的三牌坊,唐家东西是东西钱是钱,一点儿都没有置身事外。 商君卓没有多说,而是打听起他们路上是否顺利。唐学荛和吴介客气地回了一句,商君卓又为他们蓄了两杯热水。 眼看着窗外的雨还没有停止的意思,商君卓皱着眉头道,“这么等下去也不是办法,你们请等一等,我去借两把伞。看样子也只能辛苦两位,顶雨跟我去找修治了。” 唐学荛自然是求之不得。 商君卓出去了一会儿,再回来时已经提了两把破旧的油纸伞。三个人撑着伞沿着小路七扭八拐地向前走,刚过了两条街,居然迎面看到白修治和孟繁生两个人打着伞走过来。 一伙人就在道路中央遇到了。 章节目录 第六百一十八章 见面 唐学荛先是看到了商君卓,然后才一眼看到她身后撑着油纸伞的唐学荛。他立刻快步走上前来,欣喜地道,“学荛,你是什么时候来的?” 在陌生的地方见到了熟人,唐学荛也十分激动。他一把抓住白修治的胳膊,笑着道,“下午船才靠岸,你这是做什么去了,让我找了一大圈。” 白修治解释道,“今天只有半天的课,左右没别的事,我就去小学帮忙了。你怎么也不提前送个信来,我好去渡头接你啊。” 唐学荛道,“有什么好接的,我又不是第一次出门。之前去徐州的时候从南京路过,原本还想见你一面呢。结果当时南京戒严,渡头都被保安团的人守着,根本就不容人靠近,所以最后也只能作罢了。” 白修治道,“对对对,蓉萱给我来的信里说了!”讲到这里,他轻轻捶了唐学荛的胸口一拳,“好小子,没想到走到了我前头,这么早就定亲了。蓉萱当时跟我说的时候,我还有些不敢相信呢。也是赶得巧,你和舅舅去徐州下聘的时候,南京城来了大人物,曾绍权为了尽地主之谊,自然要好好招待,不只是水路封了,陆路也不许人进出,整整折腾了七八天才结束呢。” 唐学荛恍然大悟地点了点头,“原来是这样,我说的呢。不过当时也没有细打听,俗话说民不与官争,既然不让进,我们绕道走就是了,可没必要和这些人挣个高低。不过因为没见着你,家里人还是有些不放心,所以就把我派过来瞧瞧。你也真是的,自从到南京之后,除了几封家书之外就没有回过家,你就不想我们啊?” 白修治不好意思地道,“自然是想的。不过你也知道,最近路上不太平,很多同学回家探亲的时候在路上出了事儿,我想着学业即将完成,也不用急在一时,等学成回去团聚也是一样的。” 唐学荛摇了摇头,“什么一样?见不到你,家里人总是不放心的。祖母嘴上不说,但每到逢年过节都惦记着,姑姑和蓉萱就更不用提了,你这个人啊……” 白修治愧疚地低下了头,“母亲和妹妹有舅舅、舅母照拂,衣食无忧平安喜乐,我实在没什么可惦记的。只是祖母年纪大了,幼年时得她悉心教导,解除了我心中不少心结。如今她年事已高,我却不能承欢膝下,实在是不孝极了。对了,祖母的身体可好?舅舅和舅母怎么样?我母亲和妹妹也都好吗?学茹怎么样?最近有没有惹事?” 他有许多问题迫切地想要知道答案,一个接着一个,几乎要把唐学荛问懵了。 商君卓站在一旁无奈地笑道,“你这个人可真是的,哪有站在大街上说话的道理?何况还下着雨呢,你就算要问问题,也先找个落脚的地方,大家一边喝茶一边问,行不行?” 白修治红着脸挠了挠头,“可不是嘛,我骤见亲人,高兴得有些得意忘形,都不知道该怎么为人处世了。幸好有君卓提醒我,咱们赶紧去驿馆,你们先安顿下来,然后我再带你们去吃饭,一路辛苦,饭还没有吃吧?” 唐学荛见他还有同学在身边,虽然腹中饥饿,但还是顾全着白修治的面子,“吃过了,一点儿都不饿。” 白修治何尝不明白他的心思,笑着道,“不饿也要吃一些,就算是为你接风了。” 商君卓也帮腔道,“不错,何况人是我送来的,修治总要表示答谢一番,不然我这好人岂不是白做了吗?” 孟繁生笑道,“都说大恩不言谢,你这小恩小惠的不提也罢,哪有自己跳出来要好处的?” 商君卓道,“什么大谢小谢的,反正我做了好事,就要得些好处才行。没有这样的鼓励,以后谁还要做好事呀?你们整天嚷嚷着要创造全新的国家,怎么思想还这么保守,一点儿进步都没有。” 孟繁生无奈地道,“论口才,我就是骑着快马良驹也追不上你,我自认不是对手,认输了。” “你明白就好。”商君卓道,“快走快走,我已经饿了。”说着便拉上孟繁生,两个人快步向前走去。孟繁生小声道,“急什么,你慢些,小心踩到水坑里,我只有这一双鞋,要是湿了明天就出不了门了。” 商君卓道,“放心吧,我这对招子亮着呢,只要你跟住了我,保证不会让你踩到水坑里。修治难得来了家人,咱们给人腾出空来说几句知心话,就别跟得那么近煞风景了。” 孟繁生答应道,“你说得很有道理,就是抓我胳膊的手太用力,有些疼。” 商君卓后知后觉的松开了手,“亏你还是个大男人呢,这点儿劲儿都受不了,以后还能做什么?” 孟繁生道,“你这女力士,一只手就能提起五六十斤,我怎么能和你比?何况我这只手,将来是要拿教鞭的,要那么大的力气做什么?” 两个人一边嘀咕一边往前走,看得白修治微微一愣。 他们的关系……什么时候这么亲热了? 他的视线落在了商君卓的手上,此刻她正小心翼翼地抓着孟繁生的衣袖,也不知说了什么,商君卓露出一个开心至极的笑容。 白修治忽然有些不是滋味,心里酸溜溜得很不好受。他连忙整了整思绪,问起了吴介的身份。唐学荛道,“这是吴妈的儿子,名叫吴介。他去年才来得家里帮忙,以后说不定还要跟在你身边跑腿办事,正好趁这个机会你们哥俩熟悉熟悉,也免得以后相处的时候生疏。我跟你说,吴介可是个极聪明的人,别看他一直在乡下长大,但脑筋可灵活呢,见什么人说什么话,将来留在你身边,肯定能帮你解决很多棘手的麻烦。” 吴介也趁此机会恭敬地向白修治行了个礼,“治少爷!” 白修治得知他是吴妈的儿子,立刻亲热地打了个招呼,“我常年不在家里,没办法在母亲身边尽孝,要不是有吴妈尽心尽力地伺候,我也不能在外面专心学习,你们母子都辛苦了。”至于将来的事情,他并没有提。 吴介敏锐地察觉出了他情绪上的转变,他有些狐疑地多看了白修治两眼,隐约觉得白修治对于回上海的事情似乎另有打算,又可能根本就不想带着他。 章节目录 第六百一十九章 交友 吴介对此倒不是特别的担心,就算不能跟着白修治,凭他的表现应该也可以留在唐家当差办事,再不济还可以跟着白蓉萱,将来随她去婆家管管陪嫁财产之类的。 他留神观察着白修治,心里并没有什么波澜。 白修治长得和黄氏很像,虽然身材高挑,但骨子里却带着一股风流飘逸的美感。没错,就是美……他不像一般男子那样粗糙,反而像是一块精心雕琢的美玉,自头到脚散发着奇妙的光泽。 唐氏是难得一见的美人,白修治和她如出一辙,自然也是难得的美男子。又因腹有诗书气自华,举手投足都带着文质彬彬的儒雅,让人看一眼就移不开眼睛。 吴介甚至有种自惭形秽的感觉。 将来要是他真的跟了治少爷,出门进门的,别人还不觉得他不配啊? 吴介忽然多出了一些苦恼。 唐学荛倒没想这么多,拍了拍白修治的肩膀道,“咱们也赶紧跟上吧,你那两位朋友都走出很远了。”两个人并肩走在前头,吴介则单独撑着一把伞小心地跟在后面。 唐学荛继续道,“没想到你居然还交上了朋友,想当初在杭州读书的时候,你向来都是一个人,独来独往身边连个能说话的人也没有。每次休课在家的时候,也只知道闭门读书,生活简直就像滩死水一般毫无生气。明明是个年轻人,却比那七老八十的老头子也不如,起码人家还知道下棋遛鸟呢。” 白修治回想了一下当时的情况,似乎和唐学荛说得没什么两样,但他又觉得唐学荛说得不对,自己身边怎么就没有了?他轻声反驳道,“你这是典型的一杆子打翻了一船的人,我当时和尊有的关系一直都不错的,他还邀请我去他家做客呢。” “你是说徐尊有吗?”唐学荛道,“关系不错谈不上吧?他当时书读得不怎么样,偏偏家里又对他寄予厚望要求严格,他愿意跟你打交道,是想拉着你帮他指导功课,也就你这个死心眼,根本没看出自己被利用了。对了,你来南京的第二年,徐家就举家搬走了。那个徐尊有还特意来问过你的消息,我们以为他是想要地址,以后也好跟你有个联系,谁知道地址他没要,只是听说你在南京大学读书一切顺利,而且学业有成受到了大学先生的赞扬,他便一个人失魂落魄地离开了,也不知道他那脑袋是怎么想的。” 还能是怎么想的,看到昔日的同窗越走越远越走越高,肯定是又嫉妒又羡慕,偏偏自己就算拼尽全力也无法追赶,最终只能落寞地离开了。 吴介最瞧不起这样的人了,自己没本事又不希望别人好,典型的就是吃不到的葡萄都是酸的人。 白修治却顺着他的话道,“尊有当时也很用功的,只是经常会错了意走错了路,而且他父亲要求过于严苛,让尊有的压力很大,明明背得很好,但只要当着他父亲的面,那便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他父亲越严格,他就越不行,两个人就像针尖麦芒似的,只要对上了就没个好结果。” 唐学荛道,“人都走了,你还念叨他做什么?我本以为你在南京也还是老样子,不是被人利用就是一个人独来独往,如今见你交了朋友,我也就可以放心了。等我回去对姑姑说,她肯定也会高兴的。她在家里呀,整日胡思乱想,生怕你交了什么狐朋狗友,再被他们给带坏了。” 白修治道,“怎么会呢?大家从五湖四海聚集到大学里来,都是破除万难学习本事的,哪有什么坏人啊?就算有那几个言行古怪的人,少来往也就是了,实在没必要为这个担心。你回去一定要向我母亲说,不要去想这些不好的事情,我都这么大了,是非黑白还是能分辨的。她的身体本来就不好,总这样胡思乱想只会加重病情,让我也跟着担心。” 唐学荛立刻道,“你不用惦记,姑姑自从吃了上海那位穆老神医配置的药丸后,身体已经好多了,精神也比之前足,走起路来都有力气了。” “是吗?”白修治显得很惊喜,“之前蓉萱在信里跟我说,我还只当她是怕我担心安慰我呢。既然那药方好用,就再多配一些。我正好还记着呢,回头想办法再买一些捎回去,让她继续吃。” “我们人都来了,还捎什么?”唐学荛大咧咧地道,“是南京的哪家药房,你回头告诉我地址,我就去买了。” 吴介在后面听着,觉得那四味难寻的药材只怕不是在南京买的,不然治少爷也不会说出这样的话来。 果不其然,白修治为难地道,“不瞒你说,那四味药材实在不太好凑,我跑遍了南京也没找到,后来还是托别人从其他地方买回来的。你就别着急了,回头我再拜托他帮忙,凑齐了就麻烦人捎回去。” 唐学荛点了点头,“这样啊……我知道了,就劳你费心了。” “这是哪里的话。”白修治不好意思地道,“若没有母亲,又怎么会有我呢?别说只是些药材,就是要我的命,我也没有二话!” 唐学荛哈哈大笑道,“这个你可以放心,谁要是敢要你的命,姑姑第一个就会冲上去保护你的,她怎么会舍得你出事儿呢?” 白修治想到母亲,思乡的情绪更加强烈。漂泊在外的这些年,他怎么可能不想家呢?尤其是自小就和母亲相依为命,她和蓉萱可以说是自己此生最珍视的人了? 可他也明白,自己若是一直蜗居在舅家的呵护之下,一辈子都像是温室的花朵,虽然开得漂亮安稳,却永远也无法面对风雨,哪怕只是一场小小的寒潮,也会让他寿命殆尽,彻底枯萎。 他要变得更加强大,强大到足以保护母亲和妹妹的安危。而他所能做的,就只有用知识不断地充实自己,增加所见所闻,在今后人生需要面对的每一场风浪面前,他都有足够的胸襟去面对,从而让母亲和妹妹有所依靠,再也不用颠沛流离寄人篱下。 眼前的短暂分别只是为了更加美好的将来。 白修治硬着心肠不去想这些,满脑子想的都是今后的日子。 一行人脚前脚后地来到了离南京大学不远的驿馆,这里的馆栈都是老店,有些甚至历经几代人,已经是名副其实的百年老店了。商君卓大大咧咧的和这里的人都很熟悉,领着他们进了一家名叫‘如意客栈’的驿馆。 店伙计也认识她,笑眯眯地迎上来道,“哎哟我的姑奶奶,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我记着最近掌柜的没定什么货,不用您送货的日子,您这么个大忙人怎么有空过来坐坐了?” 章节目录 第六百二十章 婆妈 商君卓瞪了他一眼,“就你话多!整天插科打诨没个正经,来了人也不知道招待招待,回头非要跟掌柜的告状,看他怎么收拾你!赶紧给收拾出两间客房,再给预备热水洗漱。” 店伙计笑嘻嘻地答应了,脚步轻快地收拾起房间来。听到有生意上门的掌柜也顾不得吃晚饭,嘴都来不及擦就匆匆迎了出来。 唐学荛见这家驿馆收拾得干干净净,四处布置得也算用心,心里十分满意。他和吴介匆匆放下了行李,简单洗漱一番换了套衣服便赶紧出门。这时候白修治和孟繁生已经定下了吃饭的地方,离这里也不算远,只隔了一条街。商君卓坐在一旁打着哈欠,不住地催促道,“快些吧,再磨蹭一会儿黄花菜都要凉了。” 刚好唐学荛听到她这句话,有些歉意地道,“是不是我们耽误了时间?” 商君卓连忙解释道,“哎哟,你别误会,我可不是在说你。” 说着便有些嗔怪地瞪了白修治一眼。 白修治心里暖呼呼的,微笑着道,“我们先去吃饭,你们也好早些回来休息,路上颠簸了这些天,肯定又累又乏。明天我没有课,再过来找你们。南京是六朝古都,有很多名胜古迹值得一览,难得来一趟,到时候我亲自领你们去游览参观。” 唐学荛道,“我们只是来探望你的平安,可不是来游玩的,你不用理会我们,要是有正经事只管去做,我们自己四处转一转就行了。” 白修治点点头,没有多说,而是拉着唐学荛出了门,一行人直奔饭店而去。 因错过了饭点,店内的客人不太多。只有一桌靠着内墙正在喝酒闲谈的人,每个人脸上都红扑扑的,看样子已经喝了不少的酒。 几个人入座,吴介站在一旁道,“我服侍两位少爷用饭就行了……” 话还没说完,就被商君卓粗鲁地打断了,“什么少爷不少爷的,我们这里没有这样大的规矩,给我老老实实的坐下来说话。” 白修治也笑着道,“不要拘束,这里又没有长辈和外人,你的年纪还在我和荛哥之上,是这里最大的人,就不要跟我们外道客气了,赶紧坐下来吧。” 吴介还是有些犹豫。 商君卓干脆起身压着吴介入了座,“你们外来是客,天大地大你们最大,再这么耽误下去就要后半夜了,到时候什么也吃不上了。” 伙计早送来了茶水,又问了要什么菜。 白修治让唐学荛来点菜,唐学荛怎么好出这个头?大家推辞了一番,最后还是商君卓不客气地点了六个菜,又道,“你们这些大男人啊,做事拖泥带水连我一个女人也不如,点个菜也要推三阻四,实在没有半点儿干脆利落的样子。” 孟繁生道,“所以老天不是把你给派来了吗?缺什么补什么,你的出现正好补齐了我们最缺的那一块。” 商君卓无奈地道,“我倒不想出这个头,实在是看你们让来让去得太心烦。” 吴介不用人吩咐,连忙接过茶壶给众人倒水。 唐学荛奔波了半天早就渴了,也没有客气,咕嘟咕嘟地喝了半杯。虽然不是什么好茶叶,但也清凉解渴,他轻轻叹了口气,低声道,“虽然是隔年的茉莉花茶,但陈茶有陈茶的味道,而且不同的茶叶味道也不一样,实在是特别极了。” 刚好伙计来送压桌碟,闻声吃惊地道,“哟,这位爷舌头真灵,连这茶叶的年头都能尝得出来?” 白修治便向孟繁生和商君卓解释道,“我舅舅家就是做茶叶生意的,我这位表兄在铺子里帮忙,别的不敢说,对茶叶绝对是十分了解的。” “原来是这样!”孟繁生显得十分意外,好奇地向唐学荛打听道,“那所有的茶叶你都认得吗?” “怎么会?”唐学荛谦虚地道,“茶叶有成百上千种,我才能见过多少?只是懂得一些皮毛,茶道的学问很深,我现在充其量只算是个门外汉,可不敢说都认得。” 大家说了一会儿话,白修治又问起家里的情况。得知家里一切都好,母亲的身体日益好转,妹妹也与学茹跟了新的女先生读书写字,他放下心来,“只要大家都平安就好,我也没什么可惦记的了。” 大家吃过了饭,白修治三人把唐学荛和吴介送回了驿馆,“你们一路辛苦,肯定都累极了,我就不拉着你们说话了,明天再过来带你们出去玩。” 唐学荛也的确累了,他没有客气,点了点头,又礼貌地向孟繁生和商君卓道别,这才进了房间休息。 白修治和孟繁生、商君卓三人退出了驿馆。外面的雨已经停了,街路上积了不少的小水坑,在月色下明晃晃的,像是一面面明亮的小镜子。白修治对孟繁生交代道,“天色晚了,你先回学校吧,我把君卓平安送到家里去再回来。” 孟繁生想也没想的拒绝了,“和君卓比起来,我更担心的实际是你。就你这柔弱的模样,万一被人在半路上打劫了可怎么办?我还是陪你一起去吧,要不然我这心里实在不安极了。” 商君卓更是直接道,“送什么送?百无一用是书生,就你们两个肩不能提手不能挑的,真遇到坏人,只怕帮不上忙反而还会拖累我!赶紧回去吧,我不用你们送,何况这里又没有多远,像这样的夜路我早就走习惯了。” 白修治张了张嘴,还欲再说,商君卓已经不耐烦地摆了摆手,“别婆婆妈妈的,我走了!” 话一说完,扭头就走,她的脚步飞快,转身的功夫就淹没在一片黑暗里。 白修治无奈地摇了摇头,“她这个人呀,脾气也太急了些。” 孟繁生道,“她要是不急,就不是君卓了。整日风风火火的,脚底下就像踩了两个风火轮,说话办事都是这样,真是爽快得让人猝不及防。刚认识她的时候,我都快要被她折磨疯了,到现在也适应不了她的节奏。” 白修治轻轻叹了口气,“她每天要管的事情实在太多,时间根本不够用,不急些也真是不行。” 两个人在驿馆的门前站了片刻,孟繁生才拍了拍他的肩膀,“别看了,人早走远了,我们也赶紧回去吧。” 白修治痴痴地望着商君卓离去的方向看了半晌,心里说不出的怅然,他跟在孟繁生的身后,两个人一边说话一边慢悠悠地往学校方向走去。 第二天一早,南京城又下起雨来。 白修治醒来的时候外面的天还黑压压的,瓢泼大雨从天而降,不停地拍打着宿舍的窗户。 孟繁生迷迷糊糊地道,“浚缮……你这就要出门了吗?” 章节目录 第六百二十一章 找茬 白修治一边穿鞋一边答道,“是啊,你再睡会儿吧。” 昨天夜里两个人聊了太久,天都快亮了才双双睡下。白修治穿戴完毕,见孟繁生还抱着被子睡得正香,便轻手轻脚地出了门。他从校工那里借了把伞,准备去驿馆见唐学荛和吴介。 校工和他也是很熟悉的了,而且特别喜欢白修治温和地性子,二话不说就拿了油纸伞出来交给他。 白修治感激地道,“您放心,我肯定会好好保管的,不会给您弄破一点儿。” “放心,自然是放心的。”校工笑着点了点头,“若是不放心,就干脆不借你了。” 白修治转过头正要走,没想到范至简抱着胳膊一脸冷笑地站在不远处,见状语气酸溜溜地道,“到底是我们白家大少爷有面子,跟谁张嘴借点东西都听不到一个‘不’字,可苦了我们这些既没家世也没背景的人,只能被晾在一边干晒着。”他今天早上外出的时候跟校工张嘴借伞,被对方二话不说地拒绝了,结果被浇得自头到脚湿漉漉的,心里正憋着气呢,没想到转身的工夫,白修治也来借伞,但校工的态度却是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变,让他怎能不火上加火? 看人下菜碟也不是这样的做法! 白修治听得一愣,不明白他怎么会说出这样一番话来。只是还没等他还嘴,听不过去的校工已经蹿到了前面来,指着范至简大声道,“一大早吃错了什么东西,阴阳怪气指桑骂槐地说谁呢?油纸伞又不是什么值钱的玩意,还用扯得上家世和背景吗?我自己的东西,愿意借给谁就借给谁,你管得着吗?别说是你,就算闹到校长那里,我也不觉得自己有错。亏你还是个识文写字的人呢,满嘴含酸拈醋简直比市井泼妇也不如!过去也不是没借过你东西,可哪样被你好好的还回来了?不是弄丢就是弄坏,我的东西就不是东西,可以不放在心上了?指责别人之前,先打量打量自己,看看是不是自己不配?” 范至简听得面红耳赤,尤其是当着过往同学的面,他更有些下不来台,讪讪地辩解道,“你嚷嚷什么?我不过是在和浚缮开玩笑,你什么都没听懂就跳出来胡乱指责,不是故意让我们两个人尴尬吗?” 这一下路过的人都听出了一丝不对劲儿,有人便站出来仗义执言,“范同学,你的事是你的事,干嘛要带上白同学?你这样牵着一个扯着一个的,岂不是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 范至简恨不得把自己缩到老鼠洞里去。 他红着脸道,“真是跟你们说不明白……”灰溜溜地转头而去。 白修治看着他的背影,实在搞不懂自己哪里得罪了他,怎么感觉最近范至简总是有意无意地找自己的毛病? 白修治摇了摇头,再次谢过校工,撑着伞出了校门。 刚好在回廊下路过的孙怡见到了他的身影,情不自禁地停下了脚步。望着雨色中渐渐消失的挺拔背影,孙怡都不知道该生气还是该叹息好了,过了许久,她才苦笑着道,“这么大的雨还要赶着去见她,看来……是真的很喜欢呀。” 她鼻子一酸,险些又要掉下泪来,好在她极力克制住了,一个人慢悠悠地回了宿舍。 雨着实不小,即便白修治走得小心,但裤腿和鞋子还是很快便湿了。他快步来到如意客栈,店伙计正懒洋洋地坐在长板凳上养精神,一见到进来了人,立刻笑着迎了上来。也算他记性好,立刻认出是昨晚入住客人的亲戚,堆着一脸讨好的笑容道,“爷,怎么冒着大雨过来了?” 白修治收起了伞,抖落上面的雨水,客气地问道,“我的那两位小亲戚醒了没有?” “其中一位醒了,才跟我要了热水洗漱。”伙计答道,“另一位还没动静呢,听说是从杭州走水路来的,路程着实不近,一准是累坏了。” 白修治点了点头,只见吴介走了出来。他已经换了干净整洁的衣服,休息了一晚上后精神了不少,不像昨日那般疲惫。 吴介连忙上前和他行礼打招呼。 白修治拦住他道,“又不是在家里,这里可没有什么主仆之分。何况我读了这些年的书,早就不喜欢这些封建礼数了。” 店伙计机敏地道,“两位爷,可别在大门口说话,小心着了风寒,快里面坐,我去端茶水过来。” 白修治便和吴介在桌子前坐下了。吴介还是第一次和单独与他打交道,因为摸不准对方的性子,行事不免小心谨慎了起来。店伙计送来了热茶,又小心翼翼地退到了一旁,留了地方给两人说话。 吴介连忙给白修治倒茶。 白修治道,“别忙了,我一点儿都不渴,你坐下来吧,我们也说说话。” 吴介见他轻声漫语,仿若春风一般和煦,也渐渐放松了警惕,两个人开始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 白修治问起吴介是怎么来的唐家,吴介一一说明,白修治听到后来,忍不住笑道,“原来里面还有这么多的故事,我居然一点儿都不知道。吴妈在我母亲身边多年,自我有记忆起她就一直都在,虽然听说过她在乡下有一个儿子,却从来没想过把你接到她的身边照顾,不但母子不用分别,也能相互间有个照应,这原本是我们考虑不周,幸好祖母出面做主,要不然你们母子还不知道要分开到什么时候呢。” 吴介道,“我妈那个人不太喜欢麻烦别人……何况乡下还有我爹留下的田,当初把我留下也是没有办法的办法……” 白修治点了点头,“这样也好,以后你就留在唐家安心做事吧。” 吴介听着微微一愣,“可老夫人的意思是让我将来跟着您,免得你回到上海的时候一个人势单力薄的被人算计欺负。” 白修治一怔,随后便笑道,“上海啊……那还是没影的事儿呢,先不用想得那么长远,一切都等我读完书再说吧。” 吴介听了他的话,整个人更加糊涂了。 听治少爷的口气,好像对上海白家的事情心知肚明,可这件事唐氏应该从来没有对他提起过才对,就连萱小姐都一知半解的,他为什么会表现得这样淡定? 吴介一脸狐疑,只是没等他反应过来,唐学荛已经走了出来,他笑着和白修治打招呼,“你来得可真早,怎么也不去叫醒我!”又解释道,“在船上晃悠习惯了,冷不丁睡在四平八稳的木板床上,我反倒有些不习惯了,折腾了大半夜才睡着。” 章节目录 第六百二十二章 早起 “难得能睡个安稳觉,我怎么好去叫醒你?”白修治客气地道,“何况我也才来没多久,外面又下着雨,就在这里跟吴介聊了会儿天。你们饿了没有,我带你们去吃早饭吧?” 唐学荛随意地摆了摆手,走过来拿起白修治的茶杯,毫无芥蒂地喝了一口,“饿倒是不饿,就是嗓子有点儿干,这一路把我给折腾的,差点儿弄丢半条命。” 他和白修治自小一起长大,年纪也相仿,因为说起话来便没什么顾忌。昨天当着孟繁生和商君卓的面他也没有细看,这会儿忍不住瞪大了眼睛上上下下将他一阵打量,“你好像高了些,但依旧很瘦,是不是压根没有好好吃饭?” 白修治微笑着道,“这个你放心,我一直有很认真地吃饭,去年蓉萱也不知道怎么了,每次写信都要打听我吃了什么喝了什么,问得详细至极,我只好一一作答,一封信写了七八张纸,正经事一句没说,啰啰嗦嗦全是些家长里短,我最后看的时候都差点儿笑出声来。” 唐学荛道,“她也是担心你,谁让你离家千里远,一个人漂泊在外,说不惦记那是假的,大家只是怕你没办法专心学习,所以每次写信都不敢深问,但心里却属实不太放心。” 白修治点了点头,“你这次见了我,回去一定要跟祖母、舅舅、就和我母亲、蓉萱说明白,我在这边一切都好,让他们不用惦念,保重自己的身体才是最紧要的,等我明年学业一成,自然就回去团圆了。” 唐学荛嗯了一声,“这是最好的,我看到你平安无事,也就没什么可紧张的了。” 他还没有洗漱,说了几句话后便让伙计把热水送到房里去,又喝了两口茶便回房间洗漱去了。 白修治又跟吴介两个人闲谈起来。 吴介总觉得白修治波澜不惊的面孔下,仿佛隐藏着一个深不可测的灵魂,让人猜不透他的心事和想法,这种感觉令吴介格外的不安,但具体为什么不安,他又完全说不上来。 他想到临行之前,白蓉萱特意将他叫过去嘱咐的那番话。 当时萱小姐的口气又紧张又慌乱,好像治少爷要出什么大事一般,她还特意叮嘱自己要找个西医大夫给他瞧瞧身体,似乎要证明什么似的。 吴介悄悄打量着白修治的神情脸色,只见他面色红润,气宇轩昂,举手投足间尽是大家公子才有的沉稳风范,仿佛不论遇到什么事儿,都不会影响他平静的心境一般。 一般能做到这点的人,要么就是家世优渥,所以自然无惧任何风险与挑战,要么就是极度自信,就算事情真撞到了脸前来,他们也有实力轻松地解决。 只是不知道治少爷是前者还是后者呢? 吴介有点儿想不通。 白修治抬起头,正好对上了他探视的目光。吴介连忙避开了眼神,有些不安地低下了头。 白修治倒是没有多想,他和吴介第一次碰面,他就算觉得好奇也没什么稀奇的。白修治又问起他在唐家的日常生活,吴介便徐徐讲述起来,白修治对这些似乎很感兴趣,每一件小事都听得异常认真。就连阿顺起初看吴介不顺眼,到后来沦为人家的小跟班,也让他觉得异常有趣,“阿顺也长大了吧?我离开杭州的时候,他还是个不大点儿的小孩子呢,说话奶声奶气的,一见到生人就往严管事的身后躲,谁叫都不肯出来。” 吴介道,“已经快有我高了,如今年纪大了一些,办事也稳重了不少。严管事拿他当亲孙子看待,手把手地教他该怎么为人处世,阿顺也很用心,学得非常快,我看用不上几年,他就可以顶替严管事了。” 白修治闻声点了点头,“严管事在唐家辛苦劳累了大半辈子,也是时候荣养了。” 两个人正唠唠叨叨地说着家事,门外忽然快步走进来一个身影。吴介坐的位置正对着门口,一眼就认清了来人,急忙起身道,“商小姐,您来了。” 来人正是商君卓。 她还穿着昨天那件破外衣,只是在外面又披了一块油布,头上则带着拿顶毡帽,一见到吴介,立刻友好地挥了挥手,“哎哟,你们都起来了?好早呀,我还以为你们这样累,肯定会睡到日上三竿呢。” 一边说,一边笑嘻嘻地走上前来。 白修治听到她的声音,急忙从凳子上了站了起来,惊喜地叫了声,“君卓,你怎么来了?” 商君卓笑着打量他,“我这可真是起了个大早赶了个晚集,早知道这样,我就该更早出门的。你不知道,昨晚上的雨实在太大了,小学那边的房顶瓦片又碎了不少,我和父亲在那边忙活了大半夜,总算用草帘和油布应付过去了。要不是因为这个,我肯定来得比你早。” 白修治道,“那房顶早就该修缮了,你就是不听我的话。” “我听,白少爷的话我自然是要听的!”商君卓无奈地摊开了手,“关键是听没有用,修缮房顶是要用钱的,你总得给我余出点时间来张罗不是?再说了,我又不是大罗金仙,怎么知道今年的雨水会这么大?早知道这样,去年就不该修缮外墙,应该把钱都用在房顶上的,这下可好了,外面下大雨,屋内下小雨,今天的课还不知道要怎么上呢。” 白修治立刻道,“我有钱,你先拿去用就是了,何必把自己逼得这么紧?” 紧张的语气中透漏出明显的关心。 吴介在一旁看得一愣。 他的目光在白修治和商君卓之前看了两圈,心里忽然有个念头冒了出来——治少爷该不会对这位商小姐…… 他连忙甩了甩头,告诉自己这不可能。 一定是自己想多了。 治少爷将来可是要回上海继承白家三房产业的人,怎么可能会和商小姐走到一起呢?两个人无论家世、性格都不匹配,就算唐老夫人那么开明的人,只怕也不会轻易答应的。 吴介有些担心地看着白修治。 可惜此刻白修治的眼里只有商君卓一人,哪还顾得上别的? 商君卓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难得红了脸,低着头道,“我为什么要用你的钱?我知道你家大业大的不差这点儿,但你能帮我一辈子吗?人终究还是要靠自己的,我可不想成为那种遇到事就只知道往男人身后藏的人,别人能做到的事情,我也一样能做到,就算不需要你的帮助,我也可以凭自己的本身完成目标,你就别瞎操心了,管好你自己的事就行了。” 一副大咧咧的模样。 章节目录 第六百二十三章 心意 白修治听了不免有些失落,“你为什么非要和我算得这么清楚呢?” 商君卓奇怪地看了他一眼,“当然要算得清楚。你是你,我是我,我感激你的仗义出手,但也不能予取予求呀。亲兄弟还要明算账呢,朋友之间更要重视礼数,总这样的话,最后很有可能连朋友也没得做。” 白修治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吴介一看他的模样,就知道自己的存在有些碍事了。 他立刻道,“治少爷,您跟商小姐先说着,我上去瞧瞧荛少爷洗得怎么样了。” 白修治点了点头,“好。” 吴介便头也不回地冲上了楼梯。 商君卓看着他逃也似的背影,嗔怪地斜了白修治一眼,“看你把人家吓的!” 白修治直直地望着她,“君卓,我……” 商君卓似乎猜到他会说什么,不给他继续开口的机会,立刻扯着嗓门打断了他的话,“对了,我还买了早餐来,你看看,我对你的亲戚有多好。”一边说,一边从怀里取出了用牛皮纸包好的包子,“呵,还热着呢。” 白修治一愣,“你还去买了包子?” “对啊!”商君卓理所应当地点了点头,“不然我为什么来?我怕你一时照顾不周,他们两位又初来乍到哪里都不熟悉,最后连个吃饭的地方也找不到可怎么办?早知道你会过来,我就不操这个闲心了。” “君卓……”白修治感动地道,“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商君卓红着脸道,“呸,别臭美了,谁对你好了?” 白修治道,“他们是我的家人,若不是因为我的关系,你怎么可能起大早过来给他们送包子?” 商君卓道,“谁说不会的?我这个人最是仗义,只要有人需要帮忙被我知道了,我肯定不会袖手旁观的。何况……何况……” ‘何况’了几次,却始终没有继续说下去。 白修治心中一动,连忙问道,“何况什么?” 商君卓笑了笑,“何况你屡次出手帮我的忙,要不是你呀,小学那边怕是早就支撑不下去了,我又要顾着生计又要照顾父亲,肯定会应顾不暇的。我感激你,略略报答一些,有什么了不起的,至于你这样大惊小怪?” 白修治忽然有些失望,苦笑着道,“就这样啊。” 商君卓低着头,让人看不到她的表情,“不然你还要怎样?”她轻轻叹了口气,语气忽然一转,背过身去道,“这雨怎么下个没完?淅淅沥沥的,真是让人心烦。” 白修治还欲再说,唐学荛和吴介两个人走了下来。 唐学荛客气地向商君卓打招呼,“商小姐,您怎么来了。” 商君卓指了指桌子上的纸包,“我怕你们早上起来空着肚子不舒服,所以买了些包子送过来,还热乎着呢,你们趁热吃吧。” 唐学荛十分意外,感激地向她道谢,“这怎么好意思?太谢谢您了,快请坐。” 商君卓摆了摆手,“不坐了,我可是个大忙人,属陀螺的,片刻都停不下来。今天渡头那边有船靠岸,我又有得忙了。就让修治陪你们四处转转,等我得了闲再来。先别急着走,改天我做东请你们吃饭。” 说话办事简直比男人还要干脆利落,听得唐学荛好感层生,甚至有种想要和她结拜为兄弟的冲动。 面对这样豪爽的人,唐学荛自然也扭捏不起来,“既然这样我就不强留了,改天等商小姐得了空,我来张罗一桌,请您务必赏脸出席。” 商君卓笑着答应了,“都是同桌喝酒的关系了,你也别叫我商小姐了,我听修治称你为学荛,我跟他一样称呼,你也叫我君卓好了,大家都能自在些。不然一会儿唐少爷一会儿商小姐的,不知道的人听了,只当是哪个大户人家在办事呢。” 唐学荛跟着笑了起来,“好,那我以后就叫你君卓。” 商君卓痛快地点了点头。 一旁的白修治脸色却很不好看。 吴介瞥了他一眼,悄悄拉了拉唐学荛的袖子。 唐学荛只当他提醒自己不要耽误商君卓的事,亲自将她送到了门口,又说了几句客气话,这才将商君卓送走了。 白修治望着商君卓的背影,心里实在说不清是什么滋味。甚至连他自己都不清楚,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商君卓会在他的心里占据了这么重要的位置,一颦一笑都会牵动着他的神经,让他根本顾不上别的,满脑子想的都是商君卓的脸。 这……应该就是喜欢吧? 当他察觉到自己的心意时,并没有觉得有什么不妥,反而还有些沾沾自喜。 这种奇妙的感觉他从来都没有过,不但觉得新鲜,更觉得期待。 可商君卓对他,似乎就只是一个朋友的关系。 她对待自己时,就像对待身边的每一个人一样,并没有什么区别。这让白修治十分的难受,甚至当她和其他人谈笑风生时,自己居然会从心底流漏出嫉妒的情绪来。 白修治自己都没想到他还会嫉妒…… 白修治最近简直苦恼极了,完全不知道自己接下来该怎么办。他想对商君卓表明心意,又怕这层窗户纸戳破了,一旦被拒绝的话,将来连朋友也没得做。可就让他以一个朋友的身份待在商君卓的身边,他又总觉得不甘心。 想进一步,却又担心不进反退。 他好像从来都没有这样犹豫不决过。 偏偏唐学荛又不是个十分会看人脸色的主,一边吃着包子一边道,“治哥,你是怎么认识的君卓?她这个人的性格也太好了吧?办事仗义,说话又爽快利落,一点儿都不像那些说一半留一半藏着掖着的人,简直能把人急死。” 君卓…… 叫得这么亲密。 白修治尽量心平气和地道,“认识有一段时间了……” 唐学荛道,“我跟你说,以君卓的性格来看,跟学茹肯定合得来,她们两个要是碰到一起啊,必然有说不完的话,回头你邀请君卓来杭州做客呀,祖母最喜欢这种爽快的孩子了。” 邀请君卓去唐家? 以什么身份?好朋友吗……白修治不太愿意。就算要带商君卓回去见长辈,他也希望是另一种方式和另一种身份。 这一刻白修治忽然坚定了内心,决定再往前迈一步。 走了,或许他会后悔。但不走,他会更后悔。 唐学荛还在唠叨着,“这包子也太好吃了吧?皮薄馅大还有汤汁……吴介,你也赶紧尝尝啊,一会儿就要被我吃光了。君卓真是太厉害了,居然能买到这么好吃的包子……” 吴介看了看他没心没肺的样子,又看了眼一旁的白修治,真心觉得自己夹在中间太难了。 章节目录 第六百二十四章 普济 白修治心有所想,话便理所当然地少了下来。 唐学荛吃了几个包子,赞不绝口地品评了一番,总算发现了端倪。他一脸诧异地问道,“治哥,你这是在想什么呢?” 白修治回过神来,淡淡地笑着道,“没什么……” 唐学荛虽然觉得奇怪,但也没往心里去。 门外的雨淅淅沥沥地下了一上午,不能出门,大家便坐在驿馆的大堂角落里闲谈,白修治关心唐家的情况,唐学荛则关心他的日常生活起居。吴介在一旁听得十分认真,眼神不自觉地落在了白修治的身上。 白修治与唐学荛侃侃而谈,一直到中午十分,两个人才停了下来。 眼见着外面的雨还没有停的意思,白修治便道,“晌午了,我们一起出门吃饭吧。” “也好。”唐学荛也有些饿了,三个人从店家这里借来了油纸伞,顶着小雨出了门。 白修治一边走,一边说道,“也不知道杭州此刻是什么天气,会不会也在下雨?” 杭州却是晴空万里,阳光透过云层落下,柔软地洒在白蓉萱的脸上。 她此刻正坐在普济寺禅房后院的大树下纳凉,一旁的张芸娘正望着头顶的树叶出神,唐学茹则打着哈欠,昏昏欲睡地道,“你们两个都不觉得困吗?给我一个枕头,我好像立刻就可以睡着。” 白蓉萱看了她一眼,无奈地道,“谁让你昨天夜里不好好睡了,非要折腾到后半夜……” 普济寺是普陀山首屈一指的大寺,原本气派恢弘,但历经战火洗礼,禅房倒得倒塌得塌,现在能拿出来招待香客的已经为数不多。要不是张太太和普济寺的知客和尚也有些交情,恐怕这次连个落脚的地方也没有。 唐老夫人得知后,还笑着打趣道,“幸亏邀了亲家太太同行,我们也能跟着借借光,要不然啊,这会儿只怕就要在山林里露宿了。” 张太太道,“您千万别这么说,要说借光,也是我们借您的光呀。有您这位老福星罩着,不论遇到什么事儿都会顺利度过的。” 丁夫人在一旁道,“您二位就别推来推去的了,反正我是个有福气的人,这次跟着出门不但增长了见识,还有落脚休息的地方,两位我都是佩服和感激的。” 丁夫人生了一张巧嘴,非常地会说话。虽然是恭维的话,但从她嘴里说出来,却一点儿都不让人反感,反而恰到好处,令人如沐春风,非常得舒心。 这是非常难得的本事,许多人学一辈子都未必学得来。白蓉萱不得不对丁夫人另眼相看,忍不住多打量了她几眼。 圆圆胖胖的脸,像是一颗珠圆玉润的宝珠,一看就是有福气的。笑起来的时候眼睛眯起来,给人非常和气的感觉。 丁夫人见白蓉萱打量她,笑着向她点了点头。 白蓉萱作为晚辈,自然不能再这样直勾勾地盯着长辈看,只好歉意地避开了眼神。 唐老夫人笑道,“行了,都是自己人,咱们都别客气了,让外人听到了,还以为我们是临时凑在一起的草台班子,一个个只知道互相恭维呢。” 大家都跟着笑了起来。 普济寺的知客和尚运作了好一番,最终也只勉强腾出三间禅房出来。这么一算,就有些不大够住。张太太觉得十分为难,还想再去跟知客和尚商量商量。唐老夫人却知道她一个妇道人家,能和这里的和尚说上话,多半也是过去张家没少捐香油钱,不过这面子也不好一直用下去,何况要是有多余的禅房,寺内的和尚乐得做顺水人情,又怎么会商量来研究去,最后只腾出三间来呢? 唐老夫人叫住张太太,笑着说道,“三间也够住了,你就不要再去找人了。我和阿姝住一间,娘俩正好有时间亲近亲近,三个孩子住一间,让她们小姐妹自己闹腾去,也省得有个长辈跟在跟前儿,让她们出个门都不能放松自在。至于亲家太太,就和丁夫人住一间。我看你们两个还挺有聊的,正好给足了时间让你们说去。” 这样的安排,就非常得巧妙合理了。 丁夫人对唐老夫人大为佩服,第一个笑着道,“到底是见过大风大浪的老人,三言两语就安排得明明白白的,又都兼顾得到,我们这些人平日在家里耀武扬威发号施令还行,但站在您的面前,那就有些不够看了。我看这次出门啊,我可得跟在您身边多学着点,以后都能用得着。” 张太太也顺势道,“既然丁夫人也没意见,那就全都依从老夫人的安排吧。” 唐老夫人便与跟来的李嬷嬷和吴妈招呼了一声,让她们出去帮着搬行李。 唐学茹自然是坐不住的,也跟着跑了出去。 她初来乍到处处都觉得新鲜,当天下午就拉着白蓉萱和张芸娘把普济寺里里外外转了个遍。普济寺始建于宋朝,履兴履毁,从斑驳的墙壁就能看出历史走过的足迹。 不过前几年普济寺遭遇了雷击,天雷劈中了后院正中央的一棵千年菩提树而引发大火,普济寺的和尚不多,全寺出动来救火,最终虽然扑灭了大火,但后院烧毁大半不说,还把前头的两间佛堂烧毁,损失十分惨重。后来虽有善人出资捐钱,但因为种种原因,始终未能修缮重建,一直拖到现在,断壁残垣之下,不免给人几分萧索颓败之意。 唐学茹意兴阑珊,小声道,“这普济寺也不怎么样嘛,我听祖母总是念叨这里,还以为得是个多么了不起的地方呢……” 张芸娘连忙道,“嘘!当着菩萨的面,可不能说这种话。”又双手合十,闭上眼睛诚心诚意地念道,“阿弥陀佛,童言无忌,请菩萨千万不要怪罪。” 白蓉萱瞪了唐学茹一眼,“又开始胡说八道了。” “好了嘛……”唐学茹委屈地嘟起了嘴,“说实话也不行,大不了就不说了。” 大家在寺院里一直转到晚饭时分,在禅房里用过素斋之后,唐老夫人带着唐氏、张太太和丁夫人去正殿听经,白蓉萱几个便在禅房里闲谈。普陀山天黑得特别早,而且入夜后天气转凉,四下里寂静无声,又没有其他的事情做,可把唐学茹给无聊坏了。 她躺在地板上,跷着二郎腿自言自语道,“还以为出了家门有什么好玩的,结果还不是被关在四四方方的房子里?早知道这样,还不如待在家里呢,起码想吃什么喝什么都有,何必到这种地方来吃苦受罪?” 章节目录 第六百二十五章 认床 张芸娘不解地看着她,白蓉萱则无奈地解释道,“别搭理她,咱们唐家二小姐这是没看到热闹,有些后悔跟着来了。” 张芸娘笑着点了点头,“原来是这样呀……” 唐学茹咕咚从地上坐了起来,“你千万不要听蓉萱的话,她就会胡说八道,你们哪只耳朵听我后悔了?” 夜色渐深,大家又没有别的事情做,只好铺了被子躺下。禅房都是长板床,三个人紧挨着,倒也觉得新鲜有趣。只是唐学茹素来有认床的习惯,换了床就睡得十分不踏实,每次出门之前黄氏都特别地担心。 如果白天累极了,她还不会表现得特别明显,一旦晚上睡不着,就肯定要翻腾好久才能睡下。 这一夜她翻来覆去的,把一旁的张芸娘和白蓉萱也搅和得无法入眠,等到了第二天一早,三个人都顶了黑眼圈,一副没精打采的模样。 唐老夫人自然知道唐学茹的习性,拉着她的手关心地问道,“是不是睡得不好?也不是小孩子了,怎么认床的毛病总是改不了?将来找了婆家可怎么办?” 唐学茹俏皮地道,“这有什么难的,到时候我把睡惯了的床算在陪嫁里,一并带过去就是了。” 一番话逗得张太太和丁夫人笑弯了腰。 张太太拍手道,“还是我们学茹聪明,这样的办法也能想得出来。也不知道谁这么有福气,能把这么个开心果娶回家里去,这辈子的日子都不会觉得闷了。” 丁夫人也道,“真真是个妙人,等将来茹小姐成亲的时候,我也要过去讨一杯喜酒喝,这么可爱的人儿,谁见了不喜欢呢?黄夫人也是有福气,长女贤惠,长子能干,幺女又玲珑剔透,外甥女更美得像天仙一样,上辈子也不知道做了多少好事,看来我也要多拜拜佛,这辈子不成,下辈子总要修一修福气的。” 唐老夫人笑着道,“到时候都过来,请都请不来的贵客呢,我亲自招待你们,咱们请个戏班子搭台唱两天戏,好好地热闹一番。” 张太太和丁夫人自然满口答应。 唐学茹丝毫没有腼腆不好意思,而是大大方方地道,“祖母,您说床算不算大件,我要是把它算到嫁妆里,是不是就能给家里省一笔钱了?” “哈哈!”张太太笑得眼泪都出来了,“这个小机灵鬼啊,原来心里还有这么一笔账。” 丁夫人也道,“那可不是一笔小钱,有你这么个会过日子的女儿,娘家还有不兴旺发达的吗?” 唐老夫人将唐学茹疼爱地搂在怀里,“你这些话呀,当着亲家太太和丁夫人的面说说也就算了,传出去还不被笑掉大牙?何况你年纪还小,这么早出嫁祖母还舍不得呢,你且安心等着,让祖母擦亮了眼睛给你好好的寻摸一家。” 丁夫人听后神色微变,不禁露出羡慕的神色来。 茹小姐的年纪比她女儿还小呢,都有人惦记她的婚事了,可自己女儿的姻缘还不知道在哪挂着呢…… 张太太瞥见了她的神情,笑着接口道,“丁家的宝贝小姐也到年纪了,老夫人要是有合适的人家,不妨也帮着张罗张罗,省得丁夫人总是担心来担心去的。” 丁夫人微微一愣,但一想到唐家在杭州城的口碑和风评,又想到唐老夫人的为人,她立刻便道,“要是老夫人有人选,那还说什么了?我自然是没有二话的……” 唐老夫人只是笑了笑,并没有直接答应。 等寻了个没有外人的机会,她把张太太单独请了过来,向她打听起丁家的事情来。丁夫人是个热络开朗的性子,和张太太如出一辙,要不然两个人也不能相见恨晚,才认识没多久关系就走得这样近。她出门都不带着家里的女儿,肯定是另有缘由,唐老夫人虽然有做媒之心,但也怕丁小姐有什么不足,媒人没做成反而还结了怨。 张太太素来敬重唐老夫人,也知道她不是多嘴多舌爱传瞎话的人,便把丁家的情况如实向唐老夫人说了。 唐老夫人听后长长地叹了口气,“这可真是祸从天降,好好过日子得正经人家,怎么会摊上这种事呢?” 张太太道,“谁说不是呢?当初丁夫人跟我说起这些的时候,哭得眼睛都肿了。她膝下就只有丁小姐这么一个命根子,疼爱得什么似的,要不是为了女儿,也不可能放弃了生活多年的老家底,举家搬迁到这么个陌生的地方来。丁老爷和丁夫人都这把年纪了,重头再来又何从容易?” 唐老夫人点了点头,“这么看来,丁老爷和丁夫人做事还是很有魄力的。” 张太太笑道,“丁夫人自然是没有二话的,办起事情来雷厉风行,指哪打哪片刻都耽搁不得。至于丁老爷嘛……那便差得远了,那是位火烧眉毛都能不动声色地慢性子,做事思前想后的,连丁夫人的一半也不如。” “这样啊……”唐老夫人觉得很是惊奇,“性格南辕北辙的两个人,居然还成为了夫妻一路走到了现在,这可真是匪夷所思,要不是老天肯成全,又怎么会有这样的缘分呢?” “谁说不是呢。”张太太道,“都是做人母亲的,我也心疼丁夫人。要不是为了女儿,她又何必这么急着奔走张罗认识人脉?我心里琢磨着,您过的桥比我们走的路还要多,您要是手里有合适的人,不妨帮着丁夫人留意留意,只当是为子孙后代积德行善了。丁家也是正经过日子人家,丁夫人更是个心里有数的人,肯定不会忘了您的恩情的。” 唐老夫人道,“难得认识一场,能帮忙我肯定不会袖手旁观的。只是你也知道,我近年来腿脚不好,等闲不怎么出门,当年的那些老姐妹搬得搬没得没,剩下的也没几个了,我认识的人家实在有限。这样吧,我帮着她留意,却也不敢保证一定能帮上忙。” 张太太笑着道,“这种事本来就是要看缘分的,您也不用特别放在心上。” 唐老夫人又问道,“不过有件事我得提前和你确定一下,那丁小姐没有遭到那些恶徒的……” 话还没有说完,张太太便抢着道,“没有没有,丁小姐福大命大,虽然受了不小的惊吓,却没有被那些恶人占到一丁点的便宜。” 唐老夫人道,“这也算是不幸中的万幸了,正所谓大难不死必有后福,这位丁小姐说不定还是个有福气的人,后面有大运等着她呢。” “借您吉言。”张太太道,“都是女人家出身,我也希望丁小姐的下半辈子能顺风顺水的,可别再遇到什么磨难了。” 章节目录 第六百二十六章 保媒 话是这样说,但唐老夫人久不出门,身边的应酬也少了,当年那些相处好的老姐妹或是去世或是举家搬迁,已经没几个说得上话了。她虽有心要帮帮丁夫人,一时间却有些无从下手。 她为难地对李嬷嬷道,“真是不中用了,这才几年呀,我连外面什么样都不知道了,要是再这样下去,等到蓉萱和茹姐儿成亲的时候,我该不会连谁家是谁家都不认识了吧?” 李嬷嬷笑着安慰道,“老夫人别胡思乱想,什么大不了的事儿?您好好将养着身体,以后得了闲儿出来转转,还能把人情往份生疏了不成?再说了,杭州城数得上数的就这么多人家,您心里都明白着呢,只是一时三刻有些理不清楚,等过两日静下心来就好了。” 唐老夫人却轻轻叹了口气,“难怪老人们都说这人情是走出来的,我常不走动,人情也渐渐冷了下来。再这么下去,等我没的那一天,怕是连个上门的宾客也没有了。” 李嬷嬷道,“您虽然不常出门,但这该有的礼数可是一点儿都没少,不论是谁家办事请客,又或是离家远行,您不是都有表示吗?钱是钱东西是东西,别人又怎么能挑出一点儿毛病来?” 唐老夫人道,“这也不过是面子情罢了,说到底都是表面的东西。”她摆了摆手,一脸疲惫地叹了口气,不想再谈这件事,“算了,你也不用劝我了,我也是一时感叹罢了,过一会儿自然就好了。丁家小姐的事情你也帮我留留心,若是有合适的人家,倒是可以帮着从中递个音,至于愿意不愿意能不能成,那就是另外的事情了。认真算起来,我也有好些年没给人做过媒了……” 李嬷嬷笑着道,“可不是嘛,想当年您可是最愿意帮着保媒拉纤,促成了好几对姻缘呢。” 提起这个,唐老夫人也来了精神,“也不知道这几个孩子过得怎么样了,孩子都应该不小了吧?” 李嬷嬷道,“都这么多年了,肯定能帮着打酱油了。等今年年底,咱们家萍小姐就要生产了,再过两年荛少爷也成了亲,家里就更热闹了。这几年咱们唐家虽然万事大吉,可少了孩子的嬉笑声,总是让人觉得清寂了不少。我还记得当初治少爷、荛少爷和萱小姐、茹小姐小的时候啊,整天嘻嘻哈哈的,气氛别提多欢乐了。” 唐老夫人想起往事,忍不住笑着道,“你可拉倒吧,治哥少年稳重,小时候就是个书虫,一门心思只知道读书做学问,平时很少跟这些人混在一起玩闹。荛哥虽然玩心重,但因为是唐家的长子,崧舟对他寄予厚望,要求也严格,弄得荛哥像个小大人似的,对了谁恭敬客气,一点儿都不像同龄的孩子。至于蓉萱,小时候话也很少,除了阿姝就和我最亲近……只有这个茹姐儿最是闹腾人,每天除了上房揭瓦就是和隔壁邻居家的小孙子吵吵闹闹,没一刻消停的时候,你说的嬉笑啊,八成全是她一个人的功劳,和另外三个可不搭边。” 李嬷嬷道,“可有孩子笑笑闹闹的,日子才有滋味啊,要不然平淡得就像杯白开水,真是没意思透了。” 唐老夫人笑着看了她一眼,“对了,提起萍姐儿,你说我要不要给她在寺里供个长明灯?保佑她和孩子顺顺利利的,就算到生产的时候也别受什么苦?” 李嬷嬷立刻道,“您就别操心了,这种事情还用等着您呀?昨儿一到寺里,亲家太太就立刻找了主持方丈,这会儿长明灯八成已经点上了。” 唐老夫人听后满意地点起了头,“也是,我操这没用的心做什么?有这么爱张罗的婆婆在,萍姐儿要什么没有?”说到这里,她有些唏嘘地对李嬷嬷道,“可见人和人都是讲缘分的,萍姐儿自小就要强,和崧舟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似的,小小年纪就板着一张脸,我还真怕她成亲之后的日子不好过,没想到她是个有福气的人,不但给自己找个好归宿,婆家待她也如珠如宝似的,再没什么可不让人放心的。” 两个人说了一阵,话题又回到了丁家小姐的身上。李嬷嬷跟了唐老夫人大半生,也是见过些世面的人,比一般的仆妇更有主意,她小声道,“既然您有做媒的心,也该见见丁小姐才对,您心里有个数,也知道怎么说啊。” 她还是担心丁小姐有什么不足之处,若是唐老夫人没见到就帮着做媒,最后婆家的人知道真相,肯定会怪到唐老夫人头上来。亲事没促成,还惹了一身的官司,那就太不值当了。 唐老夫人点了点头,“这是肯定的,不见到本人,我也不放心啊!” 李嬷嬷笑着道,“要是有家世相当人品又好的年轻人,您也琢磨琢磨茹小姐,可别一门心思都放在丁家身上了。” 唐老夫人道,“我知道,你就放心吧。” 两个人绕着普济寺走了一圈,回到禅房的时候,只见唐氏坐在回廊下出神,身边既没有白蓉萱陪着,也没有吴妈服侍。唐老夫人微微一怔,轻声招呼她道,“阿姝,一个人想什么呢。” 唐氏回过神来,见母亲回来,连忙从回廊下迎了出来,“妈,您这是去哪散步了?” 唐老夫人握住她的手,笑着道,“我和李嬷嬷随便走了走,腿脚越来越不好了,要是再不经常动一动,只怕就动不了了。家里还有这么多的事儿,荛哥和茹姐儿没有成亲,你嫂子一个人顾不过来,我琢磨着能帮他们一把还是得帮一把,可不能这个时候就瘫在床上,那不就成活死人,一点儿用处也没有了吗?” 唐氏心疼地看着母亲。 唐老夫人年轻的时候身体向来很好,向来很少生病。不过她接连生育了三个孩子,还要操持家事,唐家老太爷早早去世之后,她更是又当爹又当妈,家里家外一把抓,也是在这个时候才把身体败坏了的。奔波劳碌伤了身体,临老病痛就全都找了回来。后来更是屡遭重创,先是长女去世,随后唐氏又带着孩子从白家回门生活。唐老夫人嘴不说,但怎么可能不跟着着急上火? 唐氏想到这里,愧疚地叹了口气。 她真是太不孝顺了…… 唐老夫人见状继续道,“你没事儿的时候也要多走一走才行,别总窝在房间里不动弹。将来治哥回上海白家的时候,你肯定是要跟着去的,到时候身体就是你的盾牌,要还是像现在这样风一吹就倒,非但帮不上治哥的忙,还会拖他的后腿,那是绝对不成的。” 唐氏一愣,“我也要回去吗?” 唐老夫人平静地看着她问道,“怎么?你不想回去?” 唐氏没有丝毫犹豫地点了点头,“伤心之地,回去也只会徒增伤感。何况就像您说得一样,我就算回去了只怕也出不了什么力,说不定还会被人利用,最后成为伤害治哥的武器。” 章节目录 第六百二十七章 规劝 在唐氏的想法里,自己被白家设计陷害的事情,无论什么时候拿出来说都是不光彩的,也会成为伤害儿女的话柄,让白修治和白蓉萱蒙羞,活得毫无尊严和光彩可言。 唐老夫人自然能猜到女儿的想法,她认真地说道,“阿姝,你这么想可就不对了。既然是你没做过的事情,不论到什么时候都要挺胸抬头,连你自己都畏畏缩缩的,别人还会相信你的清白吗?你的儿女又怎么能挺直了腰杆做人?哪怕你不回去,那些恶语中伤就能少了不成?该你面对的事情,就算逃避也无济于事,你已经不是小孩子了,应该明白我的意思。现如今我还活着,有母亲在上头保护你,你自然可以高枕无忧。可有一天我没了,你还能躲藏到哪里去?何况你也是做母亲的,就不想保护自己的儿女,放任他们到白家那种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自生自灭?” 唐氏急急地道,“当然不是!治哥和蓉萱就是我的命,谁要是敢动他们一根毫毛,我就和那人不死不休。就算拼了性命不要,也一定不会让他们有事的。” “女子本弱,为母则刚。”唐老夫人点了点头,“你有这个念头就好,总算我没有白教你一场。可你若是不跟回上海,孩子们出了什么事儿,你鞭长莫及,又怎么能照顾及时?” 唐氏惭愧不已地低下了头。 唐老夫人担心逼得太紧,会让女儿受不了,声音柔和地说道,“你的心结我自然清楚,只不过解铃还须系铃人,既然事情的源头在白家,你也是时候回去把这个心结打开了。总不能到死的时候还放不下这件事,到时候眼睛都闭不上吧?” 唐氏心中微动。 是啊……都过去了这么多年,有些事也是时候有个结果了。 她郑重地答应道,“您说得很有道理,有些事的确该了结了。” 唐老夫人笑了笑,“你担心自己成为别人手中的武器,唯恐伤到了治哥和蓉萱,可你有没有想过,你的身体更是一面强大有力量的盾牌,当出现危险的时候,你也可以保护儿女的安全,让他们不受伤害?” 唐氏整个人为之一震。 没错,她过去的遭遇可以被有心人当做中伤的武器,可她也可以成为一面盾牌,保护治哥和蓉萱不受这些人的波及。 有什么事都冲她一个人来好了! 唐氏脸色一变,目光坚毅地道,“谁想动我和元裴的孩子,就必须踩着我的尸体走过去,只要我还有一口气在,就不会让他们的阴谋得逞。元裴在天有灵,也一定会保佑我的。” 唐老夫人对女儿思想上的转变非常欣慰,“你能这么想就最好了。而且你要知道,当初从白家离开的时候,治哥还是个不大的孩子,蓉萱甚至还没有出生,白家究竟是个什么情况,两个孩子未必能摸得清楚。但你却在白家生活了几年,有元裴在身边巨细无遗的指点,自然知道里面的利害关系。何况你还有些人情可以用得上,比如外长房的白元则一家,又或是闵老夫人那一头,你出面和两个孩子出面,肯定是不一样的。闵家现在日益兴盛水涨船高,闵老夫人在白家的地位自然也稳如泰山,她不说话还好,要是真开了口,二房的白元德和蔡二太太就是看在闵家的面子上,也还是要给几分情面的。到时候治哥真遇到了什么麻烦事,由你出面帮着走动关系,总比他一个孩子要强太多了。治哥虽然是白家的子弟儿孙,继承家业名正言顺,但他毕竟自小在唐家长大,和白家的人都陌生不已。治哥那孩子的脾气你也知道,很难在短时间内和旁人亲近起来,有你在身边帮着,总胜过他一个人来回乱撞,很容易磕得头破血流。要是治哥有个好歹,你想想最后便宜了谁?” 那还用说吗,肯定是二房。 虽然自从唐氏回到唐家的那一刻起,唐老夫人就知道总有一天这娘三个要离开自己的眼皮子底下,但在唐氏去留这件事情上,唐老夫人从来也没有和唐氏正儿八经地恳谈过一次。 今天也不是恰当的时候,但刚好四下无人,环境清幽,唐老夫人便提起了这件事。 早晚都是要说的,早些说,唐氏也能早做准备。 在唐氏眼里,除了自己的丈夫之外,最佩服的人就是母亲了,对她的话自然格外信服。她听后郑重其事地点了点头,认真地说道,“您的话我都听明白了,我不愿意回去,只是不愿意再和二房的人碰上,虽然过了十几年,但只要一想到他们用那么龌龊的手段陷害我,我就觉得不耻于和这种人打交道。不过为了治哥和蓉萱,哪怕是刀山火海我也会义无反顾地走过去的。反正都已经这样了,我已经没什么可在乎的了。大不了就是一条命,正好让我解脱了去和元裴相会。” 唐老夫人嗔怪地瞪了她一眼,不悦地道,“胡说八道,当着你妈的面,说什么死啊活的?你倒是解脱了,就不想想我这白发人送黑发人的心情?你姐姐走的时候就要走了我半条命,你要是再有什么事儿,我还有活路吗?” 唐氏自知失言,连忙道,“是,我说错了话,您别放在心上。我一定要好好地活着,不但要孝顺您,还要看治哥和蓉萱成家立业,看着二房如何垮台,看着当年陷害我的人会落到何种境地!” 唐老夫人淡淡地道,“阿姝,有些事该放下就要放下,别总记挂在心上。这心事就像千斤巨石一般,一块一块地压在你的胸口上,就是再强大的人也受不了,何况你本身就体弱多病,精神也不怎么好。二房多行不义必自毙,自有老天去报应,你把眼光都放在治哥和蓉萱身上,孩子们有所依靠,日后的生活也会顺顺利利的,到时候你做了祖母、外祖母,昔日的那点爱恨情仇又算得了什么?” 可唐氏能够咬牙坚持走到今天而没有倒下,除了舍不得两个孩子之外,更多的就是不甘心。如果她就这样不明不白的死了,自己身上的冤案岂不永远也翻不了?那飞来横祸会一直压在她的身上,即便是死后也不能洗清嫌疑,她又怎么有脸面躺到丈夫的身边去? 想到这里,唐氏咬着牙一字一句地道,“说一句放下容易,但真正做起来可难了。既然做不到,又何必为难自己故作大方呢?我和二房之间总会要有个说法才行,当年的事也要有个结果,不然将来我怎么闭得上眼?” 唐老夫人无奈地叹了口气。她知道女儿是个死心眼,一旦认准的事情任谁劝说也改变不了她的想法。她索性说道,“如今治哥大了,你记得有什么事都要跟孩子商量一下,不要自己做主,小心中了别人的圈套还不知道呢。” 章节目录 第六百二十八章 幺女 唐氏迷迷糊糊的,唐老夫人对她有些放心不下。让她有什么事儿多跟子女商量,也是怕她独断专行,最后再被有心之人给算计利用了。白修治和白蓉萱年纪大了,也都有了自己的主意,唐氏遇到什么解决不了的难题时,还有两个孩子能帮着出出主意,尤其是白蓉萱,近一年来很有长进,办事想问题已经很有大人的风范,尤其是能沉得住气,这可比一般孩子可靠多了。 通过相姨娘的这一档子事,唐老夫人对白蓉萱更是刮目相看,遇到事不慌不乱,先想着打听清楚,然后再想解决的办法。等知道家中长辈知道事情之后,立刻便抽身出来不理不问,唐老夫人在她这个年纪时,尚且还做不到这一点。 唐老夫人有心要把白蓉萱带在身边手把手地指点她两年,凭她的聪明才智,应该能学得很快,将来去了上海之后,也能在关键时候帮母亲和哥哥出些主意。 唐氏自然清楚母亲为什么会这样说,她惭愧不已地道,“我这大半辈子算是白活了,一点儿长进也没有,直到今天还要母亲跟着操心。” 唐老夫人淡淡地笑道,“别看你已经到了做婆婆的年纪,但只要我还活着一天,你在我眼里就永远都是孩子。父母之于子女,只恨自己力量微不足道,不能全心全意地照顾。但凡能帮上忙出上力的地方,肯定会尽全力的。阿姝,你这一生作为我的女儿,有没有觉得委屈过?” 唐氏想也没想得摇了摇头,“当然没有!要不是您,我这会儿还不知道怎么样呢。正因为有您这座大山在前面替我遮风大雨,我才能安安稳稳的过了这些年。妈,我始终念着您的好,记得您的恩情,此生此世都不会忘记的。” 唐老夫人听着笑了起来,“傻孩子,你跟我还客气什么?你要是跟我都要算得这样清楚,这辈子会活得很辛苦的。你是幺女,出生后没多久父亲就病逝了,我虽然疼爱你,但当时家里家外一团乱,我对你的管教就不如你哥哥姐姐来得直接。你这软弱的性子,多半就是那时养成的。不过我对你的疼爱,却比任何人都要多,想必你也能感觉得到。当初你死活要跟元裴一起,我虽然心里不大愿意,但看你一往情深的份上,最终也都点头答应了。至于后来你际遇坎坷,种种事端,也都是命里带着,许是上辈子欠了他白元裴的,这辈子还清了,下辈子就能好好相处了。你不知道,想当初啊,你大姐因为我偏心你多一想,还跟我赌了好一阵子气呢……” 唐氏回忆起过去,只觉得一阵恍惚,不解地问道,“大姐?她为什么生气?” “事情隔得太久,我记得也不是特别清楚了。”唐老夫人道,“那时候你们还都是云英未嫁的小姑娘呢,好像是杭州城里忽然流行起绛红色的裙子来,你也想要一条,我就让李嬷嬷买了布料,找裁缝铺的婆子给你量身做了,穿上之后把你给美的呀,简直不知道怎么显摆才好。” 唐老夫人说到这里,一直沉默不语跟在后面的李嬷嬷忽然笑道,“那条裙子的确好看,三小姐又天生丽质,身型也好,穿在身上就像朵含苞待放的荷花似的,谁看了会不喜欢?一出门就惹得旁人盯着看,多少人都羡慕不已呢。” 唐老夫人道,“可不是嘛,所以阿娴也来跟我吵着要,当时家里的情况艰难,谁能整日地做新衣裳?我只好答应她过年的时候再做,可把阿娴气了个够呛。她一边哭一边说我偏心,还说这当口穿着才好看,等过年的时候早不时兴绛红色的裙子了,她穿来做什么?还说别人家都是长女优先,穿剩下了的才给下面的妹妹,他们家倒好,彻底颠倒过来了。你们也知道,咱们家学萍的性子和这位大姑姑最像,阿娴小时候就不争不抢得非常懂事,有什么好东西还要让着弟妹先来,生平第一次跟我张嘴要东西就被拒绝,我有时候回想起来,也觉得对她不住。” 如今唐家的日子越来越好,别说是一条裙子,就是十条百条也做得起,偏偏长女早逝,唐老夫人就算想弥补女儿也没有机会了。这让她更加地失落,语气也变得落寞起来。 李嬷嬷忙道,“这么久的事儿了,您还记在心上呢?那时候的日子的确艰难了些,吃上顿没下顿,哪还有闲钱做衣裳呢?就是您也是一套衣服穿个三四年也舍不得做新的。何况大小姐最是懂事,估摸着也只是当时气不过,等冷静下来就好了。” 唐老夫人道,“这件事儿我一直记在心上,还经常梦到她跟我要裙子的样子呢。哎,她这辈子也是命苦,在唐家的时候没享着福,嫁去董家的时候,董家的日子也没好到哪里去。等董家转运的时候,她又早早地去世了,我只要一想到她啊,这心里就难受极了。” 李嬷嬷想到唐家长女唐娴,也是一阵心疼。 唐老夫人继续道,“当初想做条裙子也是不易,现在的日子好了,我倒是有心补偿她,可惜啊……” 她长长地叹了口气。 唐氏在一旁听得十分新奇。这些事她闻所未闻,从来都没听人提起过。她有些好笑地道,“姐姐还有这样的时候呢?她从来都没有跟我说过,要不是今天您说起,我都不知道还有这样的事情。” 唐老夫人笑道,“你姐姐素来要强,在我面前哭过便罢,怎么可能跑到你面前争来争去的?自小到大,有什么好东西都是可着你先来,你不要的她才会拿去,你是生在蜜罐里的人,虽然家里的日子不好过,但从来也没让你受过什么苦。” 这话却是真的。 唐氏点了点头,有些无奈地叹息道,“您可真是的,好端端地提起这些做什么?弄得我都想姐姐了,要是她还在的话……那该有多好啊?” 李嬷嬷微微变色,连忙咳嗽了两声。 唐氏也回过神来,后悔地看着唐老夫人。 母亲年事已高,最受不了这种思念之痛,她怎么直接把心里话说出来了? 唐老夫人虽然神色悲痛,但眼神却异常的坚毅,“阿姝,你说我要不要给你姐姐做个道场?多给她少点儿纸,让她在那头的日子别过得太凄苦,想吃什么穿什么,尽管买去就是了。” 章节目录 第六百二十九章 野果 唐氏自然没有意见,“好呀!正好在寺院里,顺手就做了呗。这个钱就由我来出好了,姐姐去世了这么多年,我还没给她做过道场呢,正好趁此机会表表心意。” 唐老夫人想了想,没有拒绝女儿的心意,“也好,这东西都是谁做谁得,我看也别用你的名义了,就以治哥和蓉萱的名头来办好了。让你姐姐在九泉之下保佑这两个孩子顺顺利利的,不要再受任何磨难了。” 唐氏点了点头,“行。我是没主意的,您说怎么办就怎么办好了。” 李嬷嬷也道,“正好萱小姐就在跟前儿,回头我去问问寺里的知客和尚,看看都有什么要注意的。虽说董家那头不会怠慢了大小姐,但菩萨面前,各烧各的香,咱们做咱们的,大小姐泉下有知,肯定会保护治少爷和萱小姐无灾无难的。” 事情就这样痛快地定了下来。 唐老夫人心情大好,拉着女儿的手在禅房院落地又走了两圈,还指着被烧毁的建筑道,“你看看,这一场大火把这百年的寺院也烧了大半,哪怕将这里清理出来重新翻建,上头的建筑也不是原来的了。想当初我总来这边敬香,依稀还记得这边的景象呢。” 唐氏淡淡地道,“旧的不去新的不来,也没什么不好的。” 唐老夫人见她说话还是这样直来直去的孩子气,忍不住笑道,“新的固然是好,可这百年前的一砖一瓦却是再也回不来了。”两个人一边走一边说话,唐老夫人忽然问道,“你知道我怎么忽然提到阿娴了嘛?” 唐氏道,“您这是想姐姐了吧?” 唐老夫人道,“想她只是一方面,另一方面却是因为蓉萱。” “蓉萱?”唐氏十分意外,“她和姐姐有什么关系?” 白蓉萱出生的时候,唐娴都已经去世几年了。 唐老夫人笑道,“仔细想起来,你们姐妹的命运和蓉萱何其相似?都是自小没有父亲照拂,一路磕磕绊绊的长大。但你和阿娴还有我这个母亲在背后扶持操心,蓉萱又能靠谁呢?阿姝啊,再过几年治哥成了家有了孩子,你就是做祖母的人了,可不能再像现在这样什么都由着自己的性子来了,你要成为孩子们的后盾和避风港,当他们遇到危险的时候,你要第一个拦在前面,就像我保护你一样保护他们。” 唐氏听得心中微震。 唐老夫人继续道,“老鹰来捉小鸡的时候,母鸡都会拦在小鸡前面,动物尚且如此,何况是人呢?” 唐氏点了点头,“我明白了。等治哥去上海的时候,我是一定要跟着去的,白家的关系错综复杂,我虽然不够聪明,但毕竟在白家生活了几年,有些事情还是要比治哥清楚一些的。何况真到了危急时刻,我还可以挡在孩子面前,成为最后一道防线,保护他们的安全。” 唐老夫人听了忍不住道,“你也不用把白家想成了龙潭虎穴,只要你沉稳应对,不论遇到什么事儿都会遇难成祥平安度过的。你想想看,当年元裴在白家风生水起,谁敢动他一根手指头?白家虽然复杂,但还没可怕到这个地步。你千万别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还没交手自己先怯下阵来。” 唐氏一想到白家,就觉得胸口被什么重物压着一般,让她说不出话来。 唐老夫人也知道很多事不可一蹴而就,说多了反而容易让人产生逆反心理。她点到为止,和女儿说起了普济寺的事情。早些年唐老夫人还能外出的时候,最愿意来的寺院便是普济寺,这里远离闹市,清幽安静,最适合修行问道。 两个人走了一程,唐老夫人仍旧没见到吴妈过来。那是个老实人,平日里几乎寸步不离唐氏的身边,今天这是做什么去了?唐老夫人诧异地问道,“吴妈呢?是不是出了什么事儿?” 唐氏摇了摇头,“不是,不是,您别担心。是我看寺院门口有附近的老农卖野果子,想买些回来大家尝个鲜。吴妈就是办这件事儿去了,只是去了这么久还不回来,不知道是怎么了?” 吴妈那个人虽然老实木讷,但办事却还算牢靠,这也是当年唐老夫人放心让她跟着唐氏嫁去上海的原因之一。 唐老夫人道,“普济寺周边民风淳朴,这么多年也没听说有什么穷凶极恶的事情发生,吴妈又从来不惹是非,许是被什么事绊住了脚,用不了多久就回来了。” 被唐氏惦记着的吴妈此刻正在后门口耐心地等待着。今天来卖果子的老农不多,她寻摸了一圈都没有满意的,老农为了做成这笔生意,见她嫌果子不够新鲜,问清楚她要多少,知道要两筐之后,老农立刻便要回家去取,让吴妈在这里等一等。 吴妈警觉地道,“我是要买野果子的,你可不要随便拿别的东西来糊弄我,别的不敢说,野果子我还是认得的。” 老农憨厚地笑了起来,“这个您尽管放心,我家就在普陀山下,只因家里没个能说会道的人,我这才勉为其难出来卖货,婆娘和两个儿子则负责进山采山货,他们今天一大早就进了山,算时间这会儿应该回来了,我回家去取,正好拿最新鲜地给你捡。要是觉得不好,不买就是了,我们又不是强买强卖的土匪。” 吴妈道,“那好,我要野果,你可别拿果园的果子出来。” 老农笑着道,“您可真会说笑话,我家要是有果园,我还用出来做这个买卖吗?守着果园过日子就是了。” 吴妈见他老实憨厚,不像城里做买卖的人油嘴滑舌,便跟他打听道,“你家里还有什么山货卖?” “这个可不好说,得看能采到什么。”老农掰着手指头道,“比如野果子啦,蘑菇啦,野菜啦……穷苦人家做买卖,也是想多买几碗米面能把肚子吃饱,所以看到什么都当个宝似的,先采回到家里来再说。” 吴妈想着唐氏这几日郁郁寡欢没什么食欲,要是买些野菜做几个野菜馅的素包子换换口味也不错。她便向老农又定了野菜,那老农见她好说话,连连保证快去快回,然后便脚步飞快地跑走了。 吴妈等了一顿饭的功夫还不见他回来,站得腿都有些酸了。一旁做买卖的人见状便上前和她搭话,“别等了,买我们的还不是一样?他要是不回来,岂不是要白等一场?” 偏偏吴妈又是个实心眼,和人说好了的事情怎么能说改就改? 她一边摇头一边探着脑袋向往张望,又等了一盏茶的功夫,那老农才背着个大箩筐走了回来,身边还跟着一个身材瘦小的少年,也帮父亲背着一个箩筐,父子两人眼见着就要到了,不约而同地吃力的加快了脚步。 章节目录 第六百三十章 捕蛇 即便是吴妈这样的好性子,等的久了也有些不耐烦起来。 老农见过了这么久,她还在原地等着,又是感激又是愧疚,快步走上前道,“实在对不住,路上耽误了些功夫,让您久等了。您看看都要什么,我给您算便宜些。” 吴妈见这对父子心急赶路,走得一头大汗不说,衣襟都被汗水浸湿了。 善良的吴妈到了嘴边的怨言便缩了回去。 老农和儿子卸下背上的箩筐,里面除了山上的野果子之外,还有一些野菜和野山菇。 吴妈见果子不但新鲜,而且个头都很大,看着就很有食欲。野菜更是还带着水珠,一看就是今天新摘下来的。她满意地点了点头,却不敢擅自做主,对老农道,“这果子我是肯定要的,至于野菜什么的,我要回去跟夫人商量一下,你稍等片刻,我马上就回来。” 老农点了点头,“成,不论多久我都等着。” 吴妈这才从后门快步进了寺院。 唐老夫人和唐氏转了一圈,刚好与出来散步的张太太和丁夫人碰上了,几个人干脆走在了一起,找了个阴凉的地方说话。张太太这些日子和丁夫人住在一起,关系又亲近了不少。何况张太太求唐老夫人给丁小姐做媒,丁夫人心里好生感激,对她奉承的话少了些,相处得更加真诚实在了。张太太也是个人精,是虚情假意还是真心实意又怎么会感觉不到?她发现了丁夫人的变化,心里也十分高兴,拿丁夫人当朋友看待。 几个人在回廊的阴凉里坐着说话,也不知丁夫人说了什么,逗得唐老夫人和张太太哈哈大笑,就连唐氏也用帕子挡着嘴轻声笑了起来。 吴妈犹豫着该不该上前请示。 张太太眼尖,见她进也不是退也不是的样子,就知道她这个老实人肯定是有话要说。张太太冲她招了招手,“快过来,你这是做什么去了?大热天的,也不陪在你家夫人跟前儿,是不是跑到山里玩去了?” 吴妈自然知道张太太是在帮自己说话,她快步走到回廊前,恭敬地说道,“亲家太太真会说笑话,我是个不常出门的,东南西北都分不清,这要是进了山里,八成只有喂狼的份儿了。” “别胡说。”张太太笑着道,“普陀山这边几十年都没有狼了,倒是蛇虫特别多。据说还有专门的捕蛇人呢……” 丁夫人好奇地插话道,“好端端的补蛇做什么用?泡药酒吗?” 张太太道,“这山上有多少蛇,什么酒能泡得干净?听说有专门收蛇的商贩,蛇皮和蛇胆都有用,而且报酬不菲,有很多人一到夏天就往山林里钻,为此不知多少人丢掉了性命呢。” “性命?”丁夫人一脸不解,显得十分震惊。 张太太道,“有些蛇可是有毒的,你以为它们会乖乖趴在那里等着你去抓啊?一旦受到惊吓是会反扑伤人的,可不是闹着玩的。” 唐老夫人听她们你一句我一句的,把话扯远了,便笑着道,“头些年捕蛇的行当还有人做,近些年也少有人干了。听说那些擅长捕蛇的老人都会在手上涂抹一些蛇药,免得遭遇不测。” 张太太和丁夫人连连点头。 唐老夫人趁机向吴妈问道,“你来可是有什么要紧的事儿?” 吴妈每次面对唐老夫人的时候都觉得紧张,有些磕磕巴巴地说道,“不是……不是要紧的事儿,夫人头前儿让我去后山门买野果子,除了果子之外,我看山野菜和山蘑菇也都不错,想问问夫人要不要买一些。” 没等唐老夫人开口,张太太就心急地问道,“新鲜吗?” 吴妈老实巴交地点了点头,“新鲜,上头还挂着露水呢,一看就是上午现摘下来的,绿油油的,看着就有食欲。” “买回来,买回来!”张太太立刻拍板做主道,“正好晚上我们做素包子吃。普济寺哪儿哪都好,就是厨房的和尚太不走心,做什么都清汤寡水得一点儿滋味都没有,还不如喝白开水来得自在呢。”她话一说完,这才不好意思地对唐老夫人道,“您瞧瞧我,这一激动就得意忘形,居然都敢抢您的话了。您可千万别跟我一般见识,我以后也得改改这个毛病。”末了又问,“您说我的想法怎么样?” “自然是不错。”唐老夫人也觉得普济寺的斋菜十分一般,不过她是从苦日子过来的,有得吃就已经非常得感恩知足了,所以什么都没有说。既然张太太想做素包子,她自然没有意见,就对吴妈吩咐道,“你去多买些回来,也不能就我们自己吃小灶,寺里的和尚和其他的香客也都备下一些,左右又没多少钱,犯不着小心算计地给人笑话。” 吴妈点头答应道,“是。” 张太太知道她的为人,是个心里没有一点儿歹念的老好人,生怕她出门在外被人给骗了,“我让贴身妈妈过去给你打个下手,免得你一个人拿不动。”说着便向身后的贴身妈妈使了个眼色,示意她把钱付了。 提议是她出的,没有让别人花钱的道理。 贴身妈妈立刻会意,暗暗点了点头。 可这小动作又怎么能瞒得过唐老夫人的眼睛,她笑着道,“不用,我让李嬷嬷过去就行了。” 李嬷嬷自然是明白的,立刻道,“是,我正好也瞧瞧热闹去。” 张太太便不好再说,只能道,“那我就张着嘴请等着吃现成的了。” 李嬷嬷陪着吴妈去了后门,见那老农和儿子正缩在角落的阴凉里,不知从哪里揪了片大树叶,正在不断的扇风。一见到吴妈回来,两个人急忙迎上前来。 李嬷嬷看了看箩筐里的野果和野菜,满意地点了点头,“的确是好东西,你称一称算好了多少钱,再帮我们搬进去就行了。” 老农没想到对方这么好说话,两箩筐山货居然都留下了。他又惊又喜,不住地点多,“多谢贵人,我一定称仔细了,不会缺斤少两,更不会坑你们的钱。” 他算好了价格,李嬷嬷付了钱,老农和儿子帮着把东西送去了普济寺后头的厨房。他久在这边做买卖,和寺里的和尚也相熟,大家都没有为难他。 等出了门,老农收好了钱,一脸喜色地和儿子踏上了回家的路。那些仍旧等着做生意的人不免露出一副羡慕的神色,老农的儿子却一路皱着眉头。老农问道,“山货都换成了钱,可以买米买面,你怎么还不高兴?” 儿子道,“早知道这样,就该把家里那两筐也背来的……” 老农听了哈哈大笑,“傻小子,你也太贪心了。这就不错了,你还想卖多少?走,跟爹买米去。” 儿子这才露出一脸喜色,父子二人一边说话一边走向远处。 章节目录 第六百三十一章 红尘 李嬷嬷和吴妈没有急着离开,而是向负责厨房的小和尚借来了盆,开始摘起野菜来。吴妈小声道,“既然寺里的和尚做饭不好吃,我看晚上还是咱们自己包包子吧,不然白白浪费了好东西。” 李嬷嬷点了点头,“我也是这么想。” 另一边的张太太正在和唐老夫人、唐氏、丁夫人说着普济寺的小道传闻,“据说现在管着厨房的和尚叫法慧,出身豪门大户,后来也不知道受了什么刺激,非要出家为僧不可。家里人什么办法都用过了,见还是拗不过他,最后只能无奈地答应了。不过为了让法慧在寺里住得好一些,家里出钱翻修了寺院,修缮得富丽堂皇,不像是看破红尘,倒像是出来享福似的。法慧在那家寺院里待了一年,后来又接连去了两座寺院清修,最后才来到的普济寺。听说家里也捐了不少香油钱,普济寺的方丈便对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但不用像其他人一般做早晚课,而且还分了个相对轻松的活计,就是管着厨房。可惜这法慧干啥啥不行,自从他管了这厨房之后,普济寺的斋菜难吃的不是一般二般,多少人有苦难言,不过是想着自己是来敬菩萨的,就算不合胃口少吃些也就是了,从来也没人说过什么,背地里倒是议论了起来,倒是那法慧,足足胖了两圈,可比出家之前能吃多了。” 唐老夫人听了微微一笑,唐氏则道,“寺院不是清修的地方吗?更该讲究众生平等才是,怎么也会做这种看人下菜碟的事?” 张太太虽然早知道唐氏不谙世事,却也没想到她会当面问起这些来,一时间有些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丁夫人在一旁道,“出家人都说自己看破了红尘,想要参破一些法外之事。可真正能做到的得道高僧又能有几人?人本身就是红尘,怎么能看得破?只要有人的地方就有这些糟心的破烂事,什么地方都是一样的。” 张太太却不想说这些话,唯恐被人听到显得她们对寺院不敬。她笑着拦过话来,“怎么李嬷嬷和吴妈还没有回来?该不会是躲起来吃果子去了吧?” 丁夫人最是精明伶俐,立刻就猜到了张太太的用意,她也跟着打趣道,“您这是哪门子的玩笑话?我看吃果子是不能了,怕不是躲在哪里摘野菜呢吧?” 张太太恍然大悟,“哎哟,可不是嘛,我倒把这茬给忘了。”转身对贴身妈妈道,“你也过去帮帮忙,晚上的包子咱们自己包,别让普济寺的和尚插手。” 贴身妈妈点头道,“是。” 丁夫人也派了两个婆子跟去。 大家摘完了野菜便开始焯水剁馅,一边和面一边聊天说话,气氛非常的好。李嬷嬷对吴妈道,“快洗些果子给老夫人和夫人太太们送去尝鲜,还有小姐们那边也要送一点儿。” 吴妈利落的洗了果子,又从和尚那里借来了盘子,小心翼翼地端着出了门。她先给唐老夫人送去了一盘,唐老夫人上了年纪牙口不好,吃了一个便不再吃了。倒是张太太吃了两三个,“酸酸爽爽的,真是好吃。在哪里买的,还有没有?我跟他定两筐,拿回去给学萍吃,她肯定能喜欢,正好给她开胃用。” 唐老夫人见她不论何时何地都在惦记着家里的唐学萍,十分欣慰地笑道,“亏得有你惦记着,我都把她给忘到脑后了。” 这就是笑话了。 张太太笑道,“我是做婆婆的,要是只顾着自己,回头您儿媳妇还不得打上门来揪我的头发啊?” 唐老夫人闻声哈哈大笑,“凤君虽然厉害,却也没泼辣到这个地步。” 丁夫人也道,“唐夫人最是热忱懂礼,你以为人人都像你似的呢?” 大家哈哈笑做一团。 吴妈又端着盘子去找白蓉萱和唐学茹、张芸娘三人。结果刚走到转弯处,便看到两个小和尚嘀嘀咕咕的迎面走过来。 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地道,“什么李家外家的,我不愿意去。这种丧事最讨人嫌了,坐没坐站没站的,从早到晚念一天经,有时候连口水也喝不上,等到了晚上腿肚子都直抽,实在太辛苦了。” “你跟我说这些有什么用?”另一个和尚道,“方丈师傅都答应了,你敢说不去吗?何况我已经悄悄打听过了,这个李家还算懂事,他们家的家主还是挺懂礼数的,应该不会太慢待我们。” 两个人与吴妈擦肩而过,一时间都闭嘴不言,生怕被对方听到了什么。 吴妈也没往心里去,自顾着走自己的路。 身后的小和尚继续道,“到底是哪个李家?我怎么不知道?” “就是杭州城的李家。”另一人道,“之前在三江商会江家给他们家老太爷做法事的时候,我碰到过李家的家主,是个很年轻的人。看上去十分不好亲近,冷言冷语的没一副好脸子,但人却着实不错,每到饭点都是他来安排人给我们送斋菜,而且对我们说话时非常的客气,一副文质彬彬的模样,和看上去一点儿都不一样。” 吴妈一听,顿时收住了步子。 听这两个人的话,说得好像是帮过自家小姐的那位李家公子…… 吴妈连忙转过头,追到两个小和尚的身后问道,“两位小师傅,容我打听一下,你们刚刚说的李家,可是三石桥的那个李家吗?” “对啊!”一个小和尚点了点头,“就是他们家。李家的李老爷今天中午去世了,李家请我们寺里的和尚过去念经超度。” 李家老爷去世? 吴妈十分意外,感激地向两个和尚道了谢,又给他们拿了两个果子吃。小和尚冲她行了佛礼,高高兴兴地走开了。 吴妈则快步跑到了禅房里,只见三位小姐正坐在禅房的凳子上说话。 唐学茹看到吴妈手里的果盘子,喜气洋洋地跑过来道,“这是从哪弄来的果子?和平时吃得好像有些不大一样?” “这是野果子。”吴妈道,“从老农那里买来的。对了……我刚刚来的路上,听寺里的和尚说,三石桥的李家老爷去世了,李家人来请普济寺的和尚过去年轻超度。” 唐学茹的注意力都放在了野果子上,她抢过一个咬了一口,没太走心地问道,“三石桥的李家是什么人?和我们家有生意上的往来吗?” 白蓉萱却知道吴妈从来不说没用的废话,既然说了,肯定自有用意。她仔细一琢磨,最先反应过来,“那个李家该不会三番两次帮我们忙的那个李家吧?” “正是。”吴妈点了点头。 唐学茹这才恍然大悟,“啊?李毅他爹死了啊?” 章节目录 第六百三十二章 去世 李毅的父亲李老爷是中午用过午饭后去世的。和他活着时极是铺张吵吵嚷嚷不同,死的时候倒是无声无息,甚至身边连个服侍的人也没有。 等李老爷被发现的时候,人早就没了气息,身体都有些微微发僵了。 下人们急忙去禀告外出办事的李毅,接到消息的李毅则用最快的速度赶回了家。 一直伺候李老爷的下人跪了一地,唯恐惹上什么事儿,一个个吓得浑身直哆嗦,话都有些说不全了。 李毅面无表情地问道,“到底怎么回事?” 地上跪着的下人哆哆嗦嗦地道,“回家主的话,中午老爷正吃着饭,忽然就发起脾气来,吵着闹着要抽烟,小人就出去给他点烟枪,就这么会儿的工夫,老爷就咽气了。” 跟在李毅身后的小乙子第一反应就是这人撒谎。点个烟能有多大的功夫?就这么一来一回的老爷便能归天?准是这些人见李老爷已经是拔了牙的老虎,一个个便不怎么敬重他了,要不是因为畏惧李毅的威势,只怕早就骑到脖子上撒野了。 只是没等小乙子开口,李毅已经淡淡地说道,“人既然已经没了,就赶紧让管事去通知老亲少友,灵棚也要立刻搭起来。还有父亲的装老衣裳怎么还没穿?是没有准备还是怎么回事?” 服侍李老爷的人立刻道,“装老衣裳早就准备好了,我这就给老爷擦身子换上。” 李毅点了点头,没有多做停留,甚至没有上前看看父亲的遗容,转身就带着小乙子出了门。 屋内跪在地上的下人如获大赦般齐齐地松了口气。 李毅站在院子里,望着人来人往行色匆匆的人群,心里实是说不出什么滋味。伤心是谈不上,但也没有多高兴……好像整颗心都已经麻木了一般。此刻的他只觉得周围空荡荡的,经过了这么久,这个世界终于只剩下他自己一个…… 听到消息的周姨娘哭天喊地的冲了进来,嘴里嚷嚷着,“老爷啊……你怎么这样狠心把我一个人丢在这孤苦伶仃得世上啊……你把我也带走吧,黄泉路上也有个说话做伴的人啊……” 又是哭又是喊,一副生怕别人听不到的模样。 李毅看着就觉得累,他冷冷地扫了跟在周姨娘身后的仆妇一眼,吓得仆妇腿都不知道该怎么迈了,双脚仿佛钉在了地上一般,一把抓住了状若疯狂的周姨娘。周姨娘左右挣扎,哀嚎声不断,直到那仆妇往李毅的方向努了努嘴,周姨娘才消停了不少。 李毅低声道,“一会儿有你哭的时候,留着点儿力气吧。我这个时候有太多事情要做,实在没功夫搭理你。你要是再这样给我添乱,别怪我对你不客气。你要真舍不得我父亲,不用这么大喊大嚷的,偷偷摸摸地在屋子里割脖子或是吊颈子都随你,我直接将你的后事也一起办了,倒还省事。” 周姨娘吓得不敢再哭,抽泣着低着头。 李毅冷冷地扫了一眼她身后的仆妇,“你们几个是觉得跟了周姨娘,以后就能离了李家还是怎么着?做事这样着五不着六的,别说我没提醒你们,再容她这样胡闹,你们怕是要走在她的前头。” 几个仆妇吓得抖筛子一般,一个个跪倒在地,声音颤抖地道,“奴婢不敢,实在是周姨娘得知老爷去世又是伤心又是着急,我们也拦不住啊。” 李毅冷冷一笑,心底连最后的一丝落寞都消失不见,头也不回的出了院子,交代管事们采买白布,置办丧事所用的东西。 李家的管事们过去都是跟着李家老爷做事的人,从前还有些仗着身份轻看李毅,可这几年的相处下来,一个个被修理得笔管条直,不敢在他面前有任何托大,都是李毅怎么说,他们就怎么办。 一切安排完毕,李毅单独把小乙子留了下来,“等丧事一结束就把父亲房里和周姨娘身边的人都打发出去。” 小乙子谨慎地问道,“留活口吗?” 李毅淡淡地道,“虽然各有鬼胎,但也不是什么十恶不赦的坏人,你提醒他们两句就放出去吧。让他们管好自己的嘴巴,要是让我知道他们出去后胡言乱语,我总有办法把他们找出来的。我报复人的手段可多着呢,他们要是不怕,尽管可以来试试。” 小乙子点了点头,“我明白了,家主尽管放心。” 李毅又道,“你这就去趟普陀山,到普济寺请几个和尚回来念经超度办法事,人虽然死了,但面子上的事情还得办,不看死人还要看活人呢。” 小乙子道,“为什么不请灵隐寺的和尚?” 李毅道,“你就按照我的吩咐去办吧,我自有用意。” 小乙子答应了一声,扭头往大门外走去。 这时候出去给李家送消息的人陆续赶了回来,有些家里近的亲戚朋友闻讯已经登门。 早有管事缝好了孝布,李毅也顾不得别的,穿戴在身上慢悠悠地到大门口相迎。 李家的宗亲和李毅的关系非常微妙,一方面依托于他的能力,一方面又非常地忌惮。而李毅又不像父亲那样好说话,真要是得罪了他,肯定没有好果子吃。李家宗亲对他多有怨言,却也敢怒不敢言,只能在背后嘀咕几句。 如今见李家的灵棚还没有搭起来,便有人阴阳怪气地道,“阿毅呀,不是我说你,哪有你这样做儿子的?父亲身体都已经成了这副样子,你早就该有所准备才行,哪有到现在还不让你父亲入棺的?” 李毅冷冷地扫了他一眼,不客气地回道,“的确是我考虑不周,毕竟我们家不常办丧事,不像你家三天两头就有人死,熟能生巧,自然比我照顾得更加周全。” 说话的人被怼得一时无语,气得咬牙切齿却又无计可施。 另有人抱着胳膊一副高高在上的姿态,冷言冷语的提示道,“大爷,自古请阴阳先生都得长子亲自过去磕头请来才行,您看咱们家这次……” 李毅面无表情地道,“我现在身上这么多的事儿,哪有闲工夫去请他。找个不用我出面也愿意来的先生就是了,大不了把佣金提高一倍,我就不信没人愿意来。” 那人一怔,眨巴着眼睛说道,“可这丧事事关重大,一星半点儿都不能差,否则会影响后人运势。大爷为了李家,还是委屈委屈的好。” “运势?”李家皮笑肉不笑地哼了一声,“我就是李家的运势,有我在,李家就有活路,没有我,李家早就垮台了。早年间李家的日子过成了什么德行,你们可千万不要好了伤疤忘了疼啊!当初怎么不见你们刨了祖坟换换风水?三叔今天不说,我都忘了你是如此在乎家族运势的人了。” 章节目录 第六百三十三章 关心 说话的人一脸讪讪然,大家顾左右而言他,都不敢再起刺了。 李毅懒得搭理他们,全权交给了管事去处理,自己则回到房间里休息了片刻,又让厨房煮了一碗面条送来。 外头的人得知消息后,一个个背地里嘀咕李毅是个冷血之人,父亲死了居然还有心吃东西,可见是个不孝顺的东西…… 小乙子则坐着马车赶去了普济寺。 普济寺这几年的香火不算旺盛,偏偏寺中的挂名和尚又着实不少,要养活这么多的僧众,单靠善男信女的捐助和后山的一小块薄田肯定不行,因此听说李家要请和尚去念经轻超度,接待的知客和尚立刻就去请示了主持方丈。 方丈也知道日子不好过,立刻便点头答应了。 小乙子这次来的时候便找了七八辆马车,要将和尚直接带回去。他正焦急地等待着,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小乙子以为出了什么事儿,警觉地转过头来,就见唐家小姐提着裙子小跑着找了过来。 小乙子意外地瞪大了眼睛,“唐小姐,您怎么在这里?” 唐学茹听说了消息之后,立刻便找了出来,随手抓了个路过的和尚打听,按照路线一路跑了过来,唯恐赶不上人。她哈赤气喘地道,“李毅的父亲去世了?什么时候的事儿啊?” 小乙子见唐学茹这样关心自己的家主,心里十分的高兴,也不枉老大这么三番四次的出力帮助她。小乙子道,“今天中午的事儿,十分突然……” 更详细的他就不敢说了。 唐学茹却早就听说过李老爷的事儿,所以很平静地道,“听说他一直抽大烟是不是?那东西对身体很不好的,估计早就把身子败坏了。对了,李毅怎么样了?” “额……”小乙子斟酌了一下用词,“还行吧。” 他总不能说家主表现得十分平静,似乎只有解脱没有悲伤吧?毕竟是自己的父亲,唐小姐听到之后,还不得觉得他冷血无情没有人情味呀! 唐学茹点了点头,“那你回去替我转达一句话,让他节哀顺变,千万不要往心里去,人死不能复生,万事要以自己的身体为重。”说着还递过来一个用手帕包着的小布包,“这里面是新鲜的野果子,我吃了两个,觉得味道非常不错,你一并转交给李毅,让他心情不好的时候吃两个,说不定可以改善心情。” 小乙子欣喜地接到手里来,“您放心,我一定把话带到。” 这个时候唐小姐的几句话,可别旁人千言万语的安慰都更加重要。 他想了想,又问,“您怎么会在这里呢?要是回到家去家主问起来,我都不知道该怎么说。” 唐学茹毫无防备之心地道,“我是陪祖母一起来听经拜菩萨的,这里属实没什么意思,还不如待在家里呢。” 小乙子笑了笑,“普济寺就是座寺庙罢了,能有什么趣?您要是想玩,可以去普陀山上转一转啊,好像还可以坐船游水,我前两年陪着家主来过一次。” “真的?”唐学茹眼睛一亮,“会不会有危险呀?” “让普济寺的和尚带你们去,这边的路线他们是最熟悉不过的,肯定不会把你们带到危险的地方去。”小乙子随意地道,“不过要多穿些衣服,山林里头比外面要凉上许多,你们大家闺秀身子娇弱,小心受了风寒,这个季节得了热伤风,那可不是闹着玩的。” 唐学茹点了点头,“知道了,谢谢你。” 恰好普济寺有知客和尚来找小乙子说事,唐学茹也不好再留,笑着和小乙子打了个招呼,转头走了出去。 等她回到禅房的时候,吴妈正焦急地守在门口,一见到她,放心地松了口气,“茹小姐回来了!” 唐学茹大咧咧地道,“担心什么,我又没有跑出去,只是跟李家的家丁说了几句话而已。” 白蓉萱问道,“果子也给人家了?” “嗯。”唐学茹毫不在意地点了点头,“人家帮了我们这么多忙,送几个果子有什么大不了的。而且这果子还很好吃,酸酸甜甜的,和之前吃的都不太一样。” 白蓉萱无奈地摇了摇头,已经不知道该怎么说她才好了。 张芸娘小声提醒道,“你一个姑娘家,不要这样随随便便给男人送东西,被人传出去,会说得很难听的,说不定还会以为你们私相授受。” “啊?”唐学茹张大了嘴巴,完全不能理解,“送两个果子就私相授受了?这些人的脑袋是不是被门挤了啊!闲着没事儿做,总盯着别人做什么?我不在乎这些,这些乱嚼舌根的人得着点什么都要说个半天,你要是避讳他们,以后也不用过日子了。反正我行的端做得正,谁爱说什么就让他说去好了。” 张芸娘一时不知道该作何反应,愣愣地看向了白蓉萱。 白蓉萱当然也知道张芸娘说得是好话,但想到前世自己循规蹈矩的活了一世,最终还是落得一个惨淡的下场。重生归来,每次看到唐学茹凭着自己的真性情生活,她都觉得佩服又羡慕。 不是人人都能做自己的。红尘俗世,有太多的烦恼忧愁,在无忧无虑的年纪去做自己想做的事情何尝不是一种幸福。 白蓉萱不想太过苛责。 她什么也没说,对张芸娘道,“她是个有主意的人,你说什么她都不会听的,还是陪我吃果子喝茶吧。” 张芸娘微微一笑。 吴妈在一旁道,“这果子虽然好吃却也不能多吃,晚上还要吃野菜包子呢,别把肚子都填满了。” 唐学茹很是高兴地道,“有野菜包子吃吗?那可太好了。普济寺的斋菜不合我的胃口,要不是怕饿,我真是一口都不想吃。” 大家期待起晚上的包子来,唐学茹却忽然想到了李毅。 哎呀,也不知道那个‘冷冰块’有没有好好吃饭,失去了父亲这么一件大事,他会不会很难过呀? 小乙子赶回到李家的时候,天色已近傍晚。黄昏下的灵棚已经搭建完毕,李老爷也在阴阳先生的主持下入馆,李家人声鼎沸,前来吊唁的人看在李毅的面子上络绎不绝,李家的宗亲也都披麻戴孝,跟着一起招待客人。 可不知道为什么,小乙子看到眼前层层叠叠的人群,却还是觉得很失落。 人活着的时候没一个来探望的,等死的时候再做这些又有什么用? 管事见和尚来了,连忙请他们到灵棚坐下开始唱法念经。 小乙子则在人群中找到了面无表情的李毅。 李毅淡淡地看了他一眼,“回来了,路上辛苦了。” 小乙子点了点头,把他拉到了一边,然后将唐学茹交给自己的小布包递给了李毅。 李毅莫名其妙地看了一眼,并没有伸手去接,“这是什么?” 章节目录 第六百三十四章 落寞 碍于场合,小乙子想笑又不敢笑,只能故作正经地回答道,“您猜怎么着?我去普济寺请和尚到家里来念经的时候,正好碰上了唐小姐。她是陪唐家老夫人去普济寺听经的,可能是从和尚那里听到了消息,就一路小跑着找到了我,让我安慰您几句,还把这用手帕包着的果子给了我,让我一并转送给您。” 李毅的脸上露出一丝淡淡的笑意,他轻轻接过来,拿在手里掂了掂,“小丫头还算有心,不过她怎么想到要去普济寺了?” 小乙子道,“肯定是唐老夫人要去,她就只能跟着去了呗。” 李毅点了点头,“她那个人啊,在哪都待不住,肯定也觉得普济寺无聊吧?” 小乙子终于笑出了声,“家主高明,唐小姐才跟我说完普济寺无趣,我就向她推荐了普陀山,我记得上次跟您去那边办事的时候好像还坐了船。” 李毅嗯了一声,“的确是有船,不过那边的水道有些浅,很容易触礁出事,不太适合女眷乘坐。” 小乙子应了一声,“这样啊……看来我找个机会还得提醒唐小姐一声,万一她要是听了我的话出了什么事儿,我怎么和您交代呀。” 李毅白了他一眼,“跟我有什么关系,有什么可跟我交代的?” 小乙子笑嘻嘻地道,“您心里有数。” 李毅无奈地摇了摇头,“只我一个人有数有什么用?未来几年我要操心的事情还多着呢,哪有闲功夫去想这些事?” 小乙子道,“家主,我都帮您算计好了。您想想看呀,老爷去世您得守孝三年吧?三年之后三江商会这边肯定已经捋顺了,到时候唐小姐的年纪也大了,不是正好喜结连理吗?” 李毅道,“你就没想过三年之后我都多大年纪了?唐小姐正是好时候,青年才俊有的是,又何必跟我这样一个老头子混在一起?” 他的声音透着几分疲惫和落寞,口气虽然平静又轻松,但常年跟在他身边的小乙子还是听出了几分自暴自弃。 小乙子立刻道,“您可千万别这么说,我看唐家是个挺好说话的人家,还能因为年纪来为难您不成?更何况年纪大点儿的人才知道心疼人,唐小姐如果嫁给了您,肯定会被当成宝一样捧在手心里。唐家如果真心疼爱女儿的话,一定不会拒绝您这位乘龙快婿的。” 李毅道,“你可别往自己脸上贴金了,你觉得好的东西别人却未必觉得好。这世上的事,哪能全都按照自己的心意来呢?这件事以后不许再说,不然我就拔了你的舌头。”他冷冷一笑,看着身上的孝服道,“老爷子一死,李家这边肯定不会安分,你把兄弟们全都召集回来,日夜守在家里以防万一,真出了什么事儿,我不能无人可用。” 小乙子有些意外,“怎么着,他们难道还敢向您下黑手不成?” “这也不是没可能的事儿。”李毅淡淡地道,“兔子被逼急了还会咬人,何况人本身就不是太能吃亏的主。” 小乙子咬着牙道,“他们敢!谁要是敢动家主一根头发,拿他这辈子就别想善终了。” 李毅欣慰地拍了拍他的肩膀,“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不过这种乱糟糟的时候还是小心为上吧。”他忽然压低了声音,特别提醒道,“而且你别忘了,江家到现在还没有动静呢,我总觉得事出反常必有妖,江家可不是这么能耐住性子的人。你找个眼睛机灵的人待在门口,专门盯着这些进进出出的人,免得有人浑水摸鱼,趁乱造事,到时候我们腹背受敌不好应对。” 小乙子答应了,“我明白。” 两个人话音刚落,就有李家下人急匆匆地找了回来,“家主,李家的宗祠的三位太老爷过来了。” 小乙子十分意外。 李家这三位太老爷年纪大的已经九十七岁高龄,年纪最小的也已经八十几岁,平时出个门都费劲,怎么今天像是商量好了一般,居然一起过来了? 他顿时有种不好的预感,紧张地像李毅看过去。 李毅倒是一脸平静,闻声不动声色地道,“来就来呗,你慌什么?请到前厅里好茶招待着,我一会儿就过去了。” 一副没怎么放在心上的模样。 李家下人明白了风向,立刻就知道该怎么做了。 李毅冲他挥了挥手,下人赶忙出去安排。 小乙子道,“三位老太爷怎么这个时候过来了?” 李毅冷笑道,“他们这个时候不来,就没有再来的机会了。”一切都在他的预料之中,所以也不见得有多惊讶。他吩咐小乙子,“你立刻去召集兄弟,今天天黑之前务必要让李家像铁桶一样水泄不通,一切都要在我的掌握之中。还有,所有人都带上家伙,听我调配安排。” 小乙子郑重地点了点头,“明白了,我这就去。” 等他脚步飞快地走出院落,李毅这才觉得深深的疲惫。他甚至有些站立不稳,之前受伤的脚腕又开始疼了起来。他找了个台阶坐下,小心翼翼地解开了用手帕包着的野果子。 红红的果子看上去就很好吃,李毅已经能想到唐学茹一脸陶醉的品尝时的样子了。 他微微一笑,拿出一枚果子吃了起来。 酸酸甜甜,果然很不错。 吃完果子后,他盯着那块手帕出神。洁白的帕子只在一角绣了两颗红樱桃,看着鲜艳欲滴,别有一番雅致。细细闻起来,上面似乎还残留着一缕清香。李毅仔细地回想了一番,唐学茹身上好像就是这样一股淡雅又芬芳的味道。 远处传来丧乐的声音,配合着和尚们念经的动静,让这本来惬意的黄昏变得嘈杂起来。 李毅轻轻地叹了口气,却仿佛被单独隔开在一个空间里,根本感受不到外面的任何风吹草动。 此刻的他只有安心地坐上一会。 没过多久,便有两三拨人来找李毅问话。李毅脸色不悦地道,“家里没有管事吗?事事都让我来定夺,还养那么多人做什么?不如干脆趁我父亲去世之际,好好地清理一番,把那些没用的人全都撵出去好了。” 下人们吓得大气也不敢喘,一个个夹着尾巴跑开。 李毅只觉得头疼,正想再休息片刻,又有人跑了过来。 李毅生气地喝道,“又是什么事儿?” 那人道,“家主,唐老爷和唐少爷前来吊唁,小乙哥让我来通知您一声。” 李毅一怔,连忙站起身,顾不得脚上的痛楚,快步向外头走去。 章节目录 第六百三十五章 吊唁 唐崧舟和唐学荛是从别人嘴里听说的消息。虽然唐家和李家没什么太深的交集,但在白蓉萱的事情上,唐崧舟始终感激李毅的提醒和帮忙,要不是他,后果简直不堪设想。 得知李老爷去世之后,唐崧舟便放下了铺子里的活,带着唐学荛上门来了。 灵棚前已经聚集了不少人,棺材一侧还有李家宗族中的晚辈戴孝守灵,还礼磕头。 另一旁则是二十几位和尚,正闭着眼睛念经。 四处乱糟糟的,唐崧舟在灵前行了礼,就被人群中的老熟人抓到了一边。 “你也过来了?” 唐崧舟点了点头,“乡里乡亲的住着,我过来看一眼。” 老熟人低声道,“瞧见了没有?李老爷一没,李家的这些人便有些不安分起来,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正商量着怎么办才好呢。” 唐崧舟诧异地问道,“有什么可商量的?” 老熟人微笑着道,“这你就有所不知了。李家这堆人里没几个成器成才的,当初全是靠李老爷提携才能有今天这样的好日子,李家宗族的人见到了好处,便将田产和铺子全都交给了李老爷。如今李老爷没了,家里的大权落在了李毅的头上,李家人自然要商量商量怎么办。” 唐崧舟道,“这些人杞人忧天了,我看李毅这孩子比李老爷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实在是能干极了。李家交到他的手中去,肯定会越过越好的,这些人还有人可不放心的?” 李老爷后来因为吸食大烟不能出门的事杭州城的人谁不知道?唐崧舟虽然不是喜欢打听别人家事的人,但关于李老爷的事情也听得多了。 和李毅相比,他怎么看都不像是一个能够带领全族披荆斩浪的可靠之人。 老熟人知道唐崧舟性格耿直,闻声便解释道,“这还不容易猜吗?李老爷是个好说话的人,对李家宗族的人向来宽和,要什么给什么,从来也没说过一个不字。这些人都已经被惯坏了,这次换上来的李毅可不是块面疙瘩,由着他们揉捏,真要是把他惹急了,人命在他眼里都不算什么。李家人和他打交道,可不能再像之前那样随心所欲了,钱帛动人心,这些人怎么可能不商量出一个对策来呢?不过啊……我看他们这小算盘打得再精明也没用,正所谓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李毅这小子手段实在太多,而且向来不近人情,真要是把他惹急了,那可没有好果子吃。” 唐崧舟却觉得李毅并不像表面看上去那么的冷漠无情。 他轻声道,“这种事情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讲白了还不是各为其利?我倒是觉得李毅那孩子忍辱负重,年纪轻轻就能扶持家业,让一个岌岌可危的李家过上了今天这样的太平日子,论手段论城府,他可比李老爷强太多了。而且和他打过两次交道,也并不像外界传得那样不堪,想必是当初跟在江会长的手底下,许多江家做得黑心事,最后也都算在了他的身上,等于是帮人背锅了。” 老熟人却有些不以为然,“你也别这么说,李毅要真是个好人,就不会和江会长那种为恶不做的人搅和在一起了。” 唐崧舟替李毅辩解道,“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当初李家的情况实在太糟糕了,李毅又是个年纪不大的孩子,商界的水这么深,就是你我这种大半生都在其中沉沉浮浮的人都不敢说能摸得清楚,更别提他一个初出茅庐的毛头小子了。谁会将他放在眼里啊?他要是不靠上江家这棵大树,李家早就没了。咱们没经历过这种情况,自然也不明白其中的辛酸,你可千万别被外人的闲言碎语给蒙蔽了眼睛。现在骂江会长的人多了,想当年他还把持着三江商会的时候,可没人敢说他一个不字,谁见了不得乐呵呵地上前打招呼,马屁拍得乒乓作响,现在人走茶凉才敢嘀咕几句,这样人说出来的话还能信吗?” 老熟人点了点头,觉得唐崧舟的话很有道理,“你说得对,的确是我狭隘了。” 而闻讯赶来的李毅躲在一旁听到唐崧舟替自己说话后,心里实是说不出的高兴。他快步迎出来,冲两人拱手行礼,“唐老爷,于老爷,劳烦二位拖步前来,李毅感激不尽,请到厅内喝茶。” 唐崧舟冲他笑了笑,“乡里乡亲这么多年,于情于理我都该来看看。你不用忙着招待,我一会儿就要走了,等出殡的那天再过来。” 李毅道,“怎么也要吃口饭再走,我已经命人定了席面,一会儿就送来了。” 唐崧舟道,“你身上还有一堆的事情要忙,就不用管我了。好好保重身子才要紧,死者已去,活着的人还要继续活呢。” 李毅感激地答应了一声。 唐崧舟又留了片刻,这才提出告辞,李毅亲自将他送到了大门口。唐学荛注意到李毅走起路来一瘸一拐的,小声问道,“你怎么了?是不是脚伤又犯了?” 李毅道,“可能是这几天路走得有点儿多。没事儿,我晚上找个没人的时候擦点药油就好了。” 唐学荛叹了口气,“你要是有什么事儿需要人去办,可以命人来找我。反正我也没什么事儿,可以帮你跑个腿。” 李毅笑了笑,“行,多谢你了。” 唐崧舟又叮嘱了李毅几句,这才和唐学荛并肩而去。 李毅看到昏暗的光影下,唐崧舟和唐学荛父慈子孝的模样,心里说不出的怅然。 李毅在大门前站了片刻,直到有人来叫他,他这才回到院子里去。 周姨娘则躲在没人的角落里,一边吃着西瓜一边一脸阴沉地算计着未来的出路。 身边的仆妇小心翼翼地盯着她,“我劝姨娘还是少动没用的心思,这个时候去跟大爷顶针,怕不是在作死!” 周姨娘冷冷地道,“你们怕他,我可不怕!不管怎么说我也是他的长辈,他难道还敢对我不敬?别以为他这个时候高枕无忧什么事儿都没有,李家的宗亲长老不知道怎么算计他呢。我要是这个时候不给自己多挣点好处,将来就彻底的没好日子了。” 她身边的这些人都是李家的人,周姨娘来到李家后花了好一番功夫才将他们收买为自己所用。 眼瞅着李老爷已经走了,周姨娘又不安分起来,小算盘打得噼啪作响。 她和李毅肯定不是一路人,这时候要是能站到李家宗族那边,说不定还能多分一些好处。 想到这里,周姨娘眼睛里闪出阴狠的目光。 章节目录 第六百三十六章 动静 一直在周姨娘身边服侍的人毕竟是李家买回来的,虽说半路出家对李家和李毅都没什么忠心可言,但她们却对李毅处置人的手段非常恐惧,看到周姨娘的表情后,仆妇便立刻提醒道,“姨娘有功夫算计这些,还不如仔细琢磨琢磨以后的日子要怎么过呢。真和大爷撕破了脸,您想周全全身而退的办法了嘛?” 提起李毅,周姨娘也是一阵害怕,不过她比较不怕死,而且烟花柳巷里坎坎坷坷走过来,她早就不是个不谙世事什么都不懂的小丫头了。人生人死本就在一念之间,为什么不拼一个活路呢? 周姨娘咬了咬牙,重新振作了一番精神,“你别一口一个李毅的,你们怕他,我可不怕!他就是个窝里横没出息的东西,当年跟在江家父子的屁股后头,还不是点头哈腰一副奴气的样子?在我这儿耍什么威风?” 仆妇小声道,“我的姑奶奶,您可小点声吧,小心再给人听到。你不要命了?” 周姨娘大声道,“反正都是个死,我还有什么可怕的?我不怕被人听到,只管让李毅来杀我好了。他父亲刚死,又把亲爹的小老婆给逼死了,他还想不想外出走动,要不要做人了?” 一副拿稳了李毅不敢动她的模样。 仆妇没想到她心里还有这样的算计,虽然惊愕却也没有多说什么。 不过两个人谁也没注意到屋外的窗下此刻正躲着一个身影,等她们把话说完,这人才轻手轻脚地找到了忙碌的小乙子,把刚刚听来的话一字不差地告诉给了小乙子。 小乙子听后冷笑道,“家主果然料事如神,大老爷这才刚闭上眼,后院就有人不消停了。你给我盯死了周姨娘的动静,一刻也不能放松,就连她每日见了什么人,跟谁说了什么话也要给我探听得清清楚楚。回头论功行赏的时候,我会在家主的面前帮你美言几句,绝不会让你白跑腿没功劳的。” “瞧小乙哥说的。”这小瘦子笑嘻嘻地道,“自从跟了您,不但有饭吃,日子也平稳多了。我没什么可求的,能在家主跟前儿出份力就行。至于功不功的,我根本就没放在眼里。” 何况小乙子这个人平日里虽然痞里痞气的没个正经,但为人却非常得讲究,从来也不玩偷奸耍滑的那一套。只要是他认准的事情,就一定要做成才行,一旦被他认为是朋友,两肋插刀也不在话下。 底下不少兄弟都觉得小乙子这个人可交,所以对他吩咐下来的事情大家没一个敢怠慢的,只怕自己做得不好,让小乙子在李毅面前丢人难做。 小乙子拍了拍他的肩膀,诚心诚意地道,“此时家主正是一个头两个大,咱们底下人多帮着分担一些,他才有精力去对付上头的人,只要家主好了,咱们的日子也不会太差。你好生做事,将来的日子肯定会越过越好的。” 小瘦子点了点头,“小乙哥只管放心,我一定会尽心尽力的。更何况这些年跟着你风里来雨里去的,也见过了不少世面,别说周姨娘就是个娘们,比她更厉害的人我也见得多了,还能让她飞了不成?” 小乙子郑重地提醒道,“你可千万别小瞧了女人,这个周姨娘不是吃素的,你小心大意失荆州,一切还是小心些得好。你跟兄弟们招呼一声,等忙乎完老爷的丧事,我请哥几个喝酒,咱们好好地喝上一顿,不醉不休。” 小瘦子立刻答应道,“那敢情好,我跟兄弟们一说,他们保准要乐开了花。” 小乙子又不放心地叮嘱了几句,让小瘦子继续盯着周姨娘的动作。另有人过来回话,“小乙哥,李家的长辈聚在花厅里正小声商量着怎么夺家产呢,你得提醒家主一声,让他有个准备才行。我听这些人商量得头头是道,像是有备而来,家主要是一个不留神,还真容易中了他们的圈套。” “哦?”小乙子疑惑地道,“你把他们的话一字不差地跟我说清楚,我一会儿去见家主的时候,也知道跟他说什么。” 这人便一五一十地将在花厅外偷听来的话说了出来。 原来李家的人觉得李毅不好对付,生怕养虎为患,将来家业被他霸占在手里,宗族这边拿不到好处,于是想将之前交由李老爷管理的产业悉数要回。还有人道,“咱们也不能便宜了李毅,除了应得的那一份,多少要抠点好处出来。反正大哥已经过世了,空口白牙死无对证,还不是咱们怎么说怎么是?我们把话先商量好,到时候相互配合你一句我一句的,还不把李毅那小子唬得一愣一愣的?外界虽然传他是个杀人不眨眼的人,多半也都是以讹传讹,算不得数的。他要是真这么厉害,也不至于走到今天了。” 也有老成持重的人觉得这样的做法十分不妥,“这些年一直都是李家帮着管理家里,每到年节便把收益红利反给我们。要不是这一家子,咱们的日子早不知道什么样了。人心不足蛇吞象,怎么能做这样缺德的事情呢?我看只要把产业要回来就是了,不要多做无谓之事,免得讨不着什么好,最后双方面上都无光。” 先前说话的人立刻道,“您老怕了,我可不怕!你以为李毅父子俩真这么好心帮我们管家产呢?这中间他们捞了多少好处谁知道?每次分红利的时候,还不是他们说多少就是多少?我才不信他们爷俩是菩萨心肠,乐善好施助人为乐呢。我们分得的毕竟是少数,只是人家爷俩指缝里流出的一丁点儿,大头还不是被把持在人家的手里?我要是不趁这时候多要一些,将来再来讨要,李毅那冷血无情的东西能认我这个亲吗?” 不少人都觉得他说得很有道理。 “没错,没错。之前想跟李毅要来账本看一看,也被他二话不说地拒绝了。这里头要是没有猫腻,他又何必这么藏着躲着的?” “而且大哥这几年一直不怎么理家,整天就知道抽大烟。你们知道那大烟膏要多少钱吗?李毅不断流的供着自己的亲爹,花钱像流水一样眼睛都不眨一下,谁知道是不是花得我们钱?” 大家同仇敌忾,没一会儿就商定好了主意。 那些老成持重的人虽然觉得不妥,但少数服从多数,最终也只能默许了下来。 小乙子听完,冷笑着道,“这些人可真是狗肉上不了高台盘,一个个又想做婊子又想立牌坊,好处要真是这么好拿的,家主这些年岂不是白混了?让他们好生等着,回头有跟他们清算的时候。你继续回去盯着,把耳朵给我掏干净了,他们说的每一句话都不能落下,知道吗?” 对方点了点头,快步而去。 小乙子则急急忙忙地去找李毅商量对策。 章节目录 第六百三十七章 守孝 李毅刚送完唐崧舟,又送走了三江商会的几位老板,此刻正一脸疲惫地站在门口出神。 三江商会藏龙卧虎,没一个简单的人物。 更何况是能够在江会长眼皮子底下谋生,最后谁都不得罪,全身而退明哲保身的厉害人呢? 这几位老板名义上是来吊唁,但话里话外却是另有深意。 就比如那位姓高的老板,临走时便意有所指地道,“李公子务必节哀,生老病死本是人之常情,令尊虽然年轻了一些,但有你这么个孝顺儿子操持后事,他在天有灵,想必也欣慰极了。令尊去世后,李公子可要守孝三年?” 李毅知道这老狐狸肯定不会随随便便发问,既然问了,就一定有他的道理。此刻李毅的脑袋里乱糟糟的,一时三刻倒还真猜不出他的用意,只能淡淡地答道,“为人子女者,自然要百善孝为先。如今家父突然去世,我心里不但难过更觉得愧疚,没有在他生前多多尽孝。我思来想去总觉得不安,决定为他守孝三年,好好尽一尽自己的孝心。” 虽然古往今来,多有父母去世,子女守孝三年的旧习。但如今时代已经不同了,许多人都觉得这规矩压得人喘不过气,所以大多数都改为守孝一年,甚至还有守孝百天的。李毅也老大不小的,如果真守孝三年,不免耽误了婚期,问出这个问题之前,高老板本以为他一定不会守孝这么久的。 毕竟李老爷稀里糊涂的,无论家事还是外面生意上的事,非但帮不上什么忙,还总是添乱。 别的不说,上头有这么一个声名狼藉,每日只知道抽大烟度日的父亲,李毅在外行走就要被人轻看一层,当年江会长对他颐指气使,其中不免也有些这样的原因。 有这样一个父亲,孝守不守其实也都是一样。 不过听到李毅嘴里的答案,高老板还是心中窃喜,嘴上却平静地道,“这样也好,正好抽出心来好好做事业。俗话说齐家治国平天下,家事不平何以去处理外面的事?等你理顺了家事,外头的好事自然也就接踵而来了。” 李毅深深地看了高老板一眼,“但愿如您所言吧。” 高老板虽然姓高,但身材却又矮又胖,皮肤又白又嫩,就像一块上好的肥肉。而常年跟他混在一起的艾老板虽然姓艾,但却生得瘦瘦高高,活像一根细长的竹竿,跟他说话的人不免要扬起脖子来。 艾老板在一旁看似无意地道,“李公子还不知道把?三牌坊的这一场大火,要不是有您从中主持调停,到现在也未必能破土动工。大家相互推诿扯皮,这件事还不知道要拖到什么时候呢。我前两天路过三牌坊的时候,特意让车夫停了一脚。现如今房子已经盖得差不多了,白墙黑瓦,看着就非常的气派,可比过去的房子还要好出数倍。依我看,照这样的速度进行下去,入秋时节大概就能回迁入住了。正是桂花飘香的好时节,这些因为大火无家可归的老百姓也能回到属于自己的家,传出去岂不是一番佳话?李公子积德行善,千古留名,不只是受灾的人家,杭州城的百姓也不会忘了你的诸多好处。” 李毅微笑道,“当初也没想过这么多,不过是看百姓流离失所可怜罢了,尽力而为,实在谈不上什么佳话。更何况我年纪轻,不懂事,要不是靠商会里各位前辈的鼎力相助,事情也未必能进展得这样顺利。我原本还打算等房子彻底建好之后,再请众位庆祝一下。不巧遇到父亲去世,这件事儿也只能往后托了。” 高老板道,“这有什么?只要大家都还在杭州城,抬头不见低头见的,总有庆祝的时候,眼下还是把李老爷的丧事料理清楚了才是正经。” 艾老板则道,“我看今日前来吊唁的人也着实不少,就连失火的那几家也都派了人来,可见好人有好报,人人心里都有一杆秤,这不就都记着李公子的好吗?李公子如今风头正盛,可千万要抓住这好时候,要知道过了这个村就没这个店了,可不是人人都有这样的好机会。你要是把握不住,它再来就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李公子若是能好好利用这次机会,未必不能成就大事。” 合着是让自己趁着这样出风头的机会,赶紧坐定大事,把三江商会的会长之位收在囊中。 李毅有些搞不懂高老板和艾老板的用意,这两人都是老奸巨猾的主,怎么会忽然站队到自己这一边呢? 这里面会不会有诈? 李毅道,“什么大事不大事的,我只想把眼前的事情做好就行了。” 高老板笑眯眯地道,“眼前的事自然要紧,将来的事情也怠慢不得。人总是要向前看的,谁能一直留在原地不成?李公子是聪明人,自然明白我话里的意思。有时候你不往前迈一步,等别人迈过来的时候,后悔就来不及了。” 李毅道,“是,高老板言之有理。只不过我此刻却无心顾及其他,只想让父亲入土为安,我这个做儿子的也能松一口气了。” “这也是应该的。”高老板道,“天色不早了,我们就先告辞了。李公子照顾好自己的身体,切勿伤心过度。这个时候说不定有多少双眼睛躲在暗处盯着您呢,您可千万别亲者恨仇者快。” 李毅道,“多谢高老板提醒,我一定留心注意。” 高老板道,“和聪明人打交道,就是轻快简单。”他拱了拱手,和艾老板坐上马车离开了李家的大门口。 小乙子急匆匆地走上前来,“家主,这一高一矮跟您说什么呢?这两个人可不简单,都是雁过拔毛的主,您和他们打交道可得打起十二分的精神来,不然被卖了还帮着他们数钱呢。” 李毅瞪了他一眼,“少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就他们两个那点儿小心思,加在一起也不够看的。不就是看我年轻,想把我送上会长之位做个傀儡,他们在后面指挥安排吗?我才不会中他们的圈套,三江商会这会长之位我势在必得,但却不是这么得的。现如今商会内部风起云涌,大家都有些不安分起来,这个时候谁惦记会长之位,谁就成为众矢之的。要不怎么杨老板和王老板呼声最高,这会儿却最消停呢?想要,不一定说出来,慢慢地谋划就行了。只要一切顺利,最后我会让他们用八抬大轿请我上任,到时候我还要装出一副犹豫不决来的样子呢。” 小乙子冲他竖起一根大拇指,“高,实在是高!外头人都说高老板之所以个子这么矮,都是因为心眼太多坠住了。不过我看啊,这种事也未必全是作数的。要不然怎么家主这么聪明,却生得这么高大威猛呢?” 章节目录 第六百三十八章 心思 李毅淡淡地扫了他一眼,不动声色地问道,“你这么急巴巴地跑过来找我,可不是为了说这些给我听得吧?” 小乙子这才正了正神色,贴到李毅的身边,把刚刚眼线送来的消息如实汇报给了李毅。 李毅听后一脸平静,微笑着道,“一切都在预料之中,所以也不觉得惊奇。不过这两伙人都没什么真本事,也不用放在眼里。你就安排手下仔细盯着,别起什么幺蛾子就行,至于其他的我自有安排,没什么可担心的。” 小乙子见他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也悄悄松了口气,“周姨娘这边还好说,不管她怎么闹腾也翻不出太多的水花,我只是担心宗族这边,这些老东西没一个省油的灯,合起伙来算计您,我怕您不好应付。” “没什么不好应付的。”李毅依旧是那副无波无澜的样子,仿佛不管多难的事情到了面前,他都有办法却应对一般。这样的沉稳老练不动声色,让小乙子看得又佩服又激动。 李毅继续道,“大不了趁机从宗族中脱离出来,大家互不相干,以后桥归桥路归路,各奔各的前程,谁也不用拴着绑着谁,两方都得好处,也没什么不好的。” 小乙子面色微变,“家主,您决定的事情自然没有我多嘴的余地。只是您可要想好呀,老爷前脚去世,您后脚就脱离宗族,传到外人的嘴里,只怕对您的名声会有影响,眼下三江商会这头也是最紧要的关头,您可千万别因小失大,白白让到了嘴边的鸭子飞走了。至于宗族这边,您什么时候脱离处置不成,没必要非赶在这个节骨眼上。” 天色渐晚,李家的下人有序的点起了白灯笼,李毅看着眼前忙碌的人影,缓缓说道,“反正我早已声名狼藉,多这一桩少这一桩又有什么大不了?这件事你就别操心了,我自有安排。他们若是想好好的,我自然愿意多容忍几年,他们若是不想好,那就一拍两散,谁也别为难谁了。” 小乙子见李毅一脸疲惫,心疼地说道,“要不是有您在背后操持,李家能有今天吗?他们什么都不用干,躺在家里也能拿钱,还有什么可不满足的?这些人啊,简直不知道怎么想的。” “人心不足蛇吞象。”李毅面无表情地看着远处渐渐暗下来的苍穹,轻轻叹息了一声,“人就是这样,没有的时候想要有,可等有了之后又想要更多。欲望这东西本身就是无穷无尽的,穷其一生也未必能够得偿所愿。” 小乙子听不懂李毅的这番话,但却听出了他口中的落寞。小乙子轻声道,“家主,您是不是很难过?” 李毅摇了摇头,“有什么可难过的?人都有这一天,早早晚晚罢了,何况这些年我们父子早就没什么往来,一年到头也见不上两面。我整日要忙外头的事儿,他则每天嚷着要抽大烟,每次见了我也都是张口闭口的大烟膏,或许在他眼里,我还不如那点儿让人迷失心智上瘾发疯的玩意儿呢。” 小乙子没有再说,只是静静地陪着李毅站了一会儿。没过多久,内院的管事跑过来请示道,“家主,内院的宗族的大爷们嚷嚷着饿了,让给叫席面呢,您看叫谁家的才好?” 李毅扫了他一眼,“这档口叫什么席面?后灶有什么就吃什么,又不是欢喜的事情,大家还要推杯换盏的庆祝一番吗?” 管事就知道这是件吃力不讨好的事情,偏偏自己又不能不来。管事恨不得把脸缩到脖子里去,垂头丧气地道,“是,小人明白。您看家里突然来了这么多人,都要安置在什么地方休息?” 李毅道,“家里小住不开,何况又是丧乐又是念经的,住在家里怎么休息?让他们住到外面去。” 管事点了点头,“那定哪家驿馆客栈?” 李毅冷笑道,“不论你定哪里,他们都不会满意的。你就算把紫禁城腾出来,只怕他们还嫌空旷不热闹呢。既然这样,就让他们自己看着办吧,这件事你就别操心了。” 管事神情微愕,有些搞不懂李毅这番话的用意。他诧异地抬起头,看着李毅道,“家主,您的意思是……” 小乙子连忙站出来道,“你是不是忙糊涂了?这还有什么不明白的,住宿的事情不用咱们安排,只管让他们自己找地方休息就是了。” 这管事算是李家难得老实巴交的人,没什么坏心眼,所以这种出力还占不到好处的事情总是轮在他的身上。小乙子平日里和他相处得还算不错,得知小乙子没什么亲人,管事的婆娘逢年过节还会给他缝件衣裳或是做双鞋。小乙子记在心里,有了什么好东西也不会忘了他们两口子。眼见着他的话有些不妥当,小乙子便赶紧出来拿话提醒他。 偏偏这管事是个不太会看人脸色的人,闻声一脸木讷地道,“可是家主……没有这样办事的,不管怎么说,人家是来奔丧吊唁的,哪有不招待的道理?别说这些宗族的爷们们会挑理,外头的人也会说您不懂事的。” 小乙子脸色微变,连忙看向李毅,生怕他盛怒之下,会把这管事的直接踢回老家去。 不过李毅倒是异常的平静,“你说得也有道理,那就随便找个驿馆算了。如果他们不满意,就请他们自己斟酌着办,咱们就不再管了。” 管事点了点头,“小人明白。” 小乙子连忙提醒他,“如果那些人闹腾起来,你也不用太客气。只管告诉他们,现如今家里老爷刚走,家主伤心欲绝正是难受的时候,茶饭不思,根本没心思顾及别的。大家都是李氏子孙的后人,他们中间更有些是家主的长辈,哪有做长辈不心疼晚辈的道理?让他们多多理解为上,等忙过眼前的事,家主再去向他们亲自赔罪。” 管事嗯了一声,“我晓得怎么说。” 等他走后,李毅才道,“谁要去亲自赔罪?要去你去,我身带重孝,短时间内都不打算出门了。” 小乙子笑道,“我也就是这么一说,让您亲自上门去,他们配吗?” 李毅问起他,“刚刚那管事姓什么?” “姓张,管家里的花草树植,他老婆子在后灶负责切墩洗菜,两个人都是老实巴交的人,但对人却非常的和善。您看我脚上的鞋,就是去年张婆子给我做的。”小乙子并没有隐瞒,一五一十地告诉了李毅,“前段时间还有人让他们收我做干儿子呢,不过张管事说他跟我虽然年纪差了一大截,却是以兄弟相处的,要是认了干儿子,这辈分就差了。” 章节目录 第六百三十九章 挑事 “还是个挺有意思的人。”李毅点了点头,“你回头去帮我探探他的口风,等父亲的丧事一完,家里的管事怕是要换一批,主管事的位置多半会空出来,你问问他有没有这个心思,如果有的话,我倒是觉得他这耿直的性子很是不错……” 话还没说完,小乙子便激动地道,“不用去问,我就可以代他回答了。这是祖坟冒青烟的好事,他肯定一百个愿意!” 李毅微微一笑,“你还是去问一嘴的好,不是所有人都像你一样喜欢往上爬的,有些人就喜欢安于现状,过太平的日子。子非鱼,焉知鱼之乐?” 小乙子迷迷糊糊地道,“什么鱼不鱼的?这样的天上掉馅饼的好事,难道还有人想拒绝?我就不信有这样的傻瓜。” 李毅拍了拍他的肩膀,“又听不懂了吗?没事的时候多去听听书吧,脑子里那点儿墨水已经不够用了。” 小乙子道,“跟在您身边,我还有得学呢。” 说话间又有管事来向李毅请示。 李毅对小乙子道,“行了,别在大门口说悄悄话了,里面找不到人,还指不定怎么想呢,咱们进去吧。” 两个人进了门,李家的宗亲果然闹腾开了,两三个脾气火爆的一股脑地冲到李毅的面前质问道,“李毅,你这是什么意思?我们大老远地过来吊唁你父亲,结果酒席吃不上,晚间连个容身的地方都没有。你父亲这才刚走,你就这样对宗亲长辈,再过两年翅膀硬了,岂不是更不会将宗族放在眼里了?” 李毅轻轻地哼了一声,“我翅膀早就硬了,你今天才知道?何况我的眼睛小,能放在眼睛里的东西实在是有限。” “你……”先前说话的人指着李毅,气得浑身直哆嗦,“你这是什么态度,有你这样和长辈说话的吗?” 李毅轻蔑地扫了他一眼,“少跟我来这套,你当这里是什么地方?这是李家,我的地盘!你要是不愿意待,大可以现在就走,正门口在那边,我就不远送了。没了你,我照样办丧事,圆圆满满地将我爹送到山上去。” 被怼得人气不过,抬步就要走,却被一旁的额人眼疾手快地拉住了,“这是干什么?大家都少说两句,也是大哥没得早,人人的心里都觉得惋惜,因此一直憋着一股火。李毅啊,快忙你的正事去吧,这里不用你招待了。” 李毅头也没回的走开了。 先前被怼的人生气地道,“你拉着我做什么?被他这么一个黄毛小子轻视,我以后还怎么在李家走动?” 拉他的人道,“你这个人怎么到了这把年纪做事还是这样的冲动?你这个时候走了,回头家产的事情怎么办?你少得了好处,可别怪我没事先提醒你。” “哎哟!”那人这才醍醐灌顶,“可不是嘛!我的好老哥,要不是你,我差点儿就着了李毅的道了。这小子分明是故意拿话激我,他多气走一个,便能少分一杯羹,难怪他会这样轻视我们,连酒席客栈都不安排了。” 两个人嘀咕了一阵,又厚着脸皮面不改色地回了花厅。 李家的人正大咧咧地聚在一起商量对付李毅的办法,对于李老爷的死,他们脸上没有一丝的难过,反而对李家的下人指手画脚吆五喝六,恨不得让李家拿最好的东西来招待,但凡下人们手脚慢一点儿,也要被他们狠狠地训斥一顿。 李家的下人气不过,在背后嘀咕道,“什么东西,狐假虎威,我们是李家的下人,又不是李家宗族的。一个个穷得只知道打秋风,在家主的面前屁都不敢放一个,也只能在我们面前耍耍威风了。” 宗族的长辈见到两人回来,不紧不慢地问道,“李毅怎么说?是不是要给我们叫席面安排上等的客栈?” 那人道,“您可别提了,我让他好一阵嘲讽,一句好话也没捞着。”说着,他将李毅的话原封不动地转述了不说,还添油加醋,说了一堆李毅的坏话。 李家的长辈们坐不住了。 “这个李毅到底是什么意思?他连宗族长辈都不放在眼里,以后是不是要只手遮天,目中无人,我们在他面前还能得到什么好处嘛?” “不错!这个时候不给李毅点儿颜色看看,以后他还不骑在我们的脖子上任意指挥?” “这可不行!大家不如趁这个机会大闹一场,李毅不让咱们好,我们也别让他消停!他想顺顺当当将丧事办完,咱们偏不如他的意,大家这就随我去前头,我倒要问问他究竟是个什么意思。” 有这么一个挑事之人鼓动,本就对李毅十分不满的人立刻响应,大家推推嚷嚷得正准备出门,一直没有开口家族中辈分最高的人忽然道,“都给我站住!你们也不是小孩子了,有些人都做了祖父,怎么还是这样的沉不住气?” 大家都停住了步子,有人不解地问道,“老祖宗,您怎么还帮李毅说话啊?您没看到他是怎么对待咱们的?这冷板凳可不好坐,何况要是不给他点颜色看看,他还真当李家没人了,都是好欺负的呢。” 李家老祖宗白眉白须,说话有些提不上气,他缓了半天才慢悠悠地道,“你们想过没有,你们在人家父亲的葬礼上闹事,这脸皮可就彻底撕破了。不但外人会觉得李家宗族毫无规矩,还会觉得李毅受了天大的委屈。到时候你们怎么舔着脸去要产业?” 大家一听,顿时冷静了下来。 有人道,“可不是嘛,说不定这正是李毅的奸计,要不是老祖宗出声,大家差点儿就被他给骗了。” 先前挑事的人也一脸后悔,“哎呀,要不是老祖宗提醒,我这可就惹了大祸了。” 大家又少不得骂了李毅一通阴险诡诈之类的话。 唐崧舟回到家里,眼见着家里空空荡荡的,母亲和孩子们都不在家,他居然还有些不适应起来。等着陪他吃饭的黄氏道,“就怕你不自在,我不是没出门吗?” 唐崧舟笑道,“少年夫妻老来伴,还是你最心疼我了。” 黄氏道,“听说李家老爷去世了,你过去了没有?” 唐崧舟一边喝汤一边道,“已经去过了,李毅对我们唐家有恩,于情于理我都要过去看一眼,等出殡那天我早一点儿过去,看看能不能帮上什么忙。” 黄氏点了点头,“我用不用也过去?” 唐崧舟道,“不用了,李家没有主事夫人,李老爷身边只有一个姨娘服侍,你过去了没人招待,反而让人觉得尴尬。” 黄氏道,“这样也好。” 两个人吃过了饭,早早地便躺下了。 章节目录 第六百四十章 生死 普济寺背靠普陀山,山中清幽安静,夜里凉风习习,比杭州城还要清爽。晚餐时大家吃了香喷喷的野菜包子,那野菜又爽口又有嚼头,就连平日里只少用一点晚餐的唐老夫人也一口气吃了两个大包子,要不是唐氏和李嬷嬷制止,她还准备吃第三个的。 老人家年纪大了,肠胃功能不好,怕不消化,所以不敢让她多吃。 就连张太太和丁夫人这种比较挑嘴的人也吃得非常满意,赞不绝口。张太太道,“自从来了普济寺,我就没吃过一顿好饭,今天这舌头才总算找回点儿滋味来。” 丁夫人笑道,“这包子馅料太合我的口味了,是谁拌的?” 丁夫人身边的妈妈道,“是唐老夫人身边的李嬷嬷。” 丁夫人连连点头,称赞起李嬷嬷来,“嬷嬷真是好手艺,硬是把野菜拌成了满汉全席的感觉。” 李嬷嬷笑着道,“夫人太太们不嫌弃就好,可不敢当这样的赞扬。” 倒是唐氏一直吃不惯这些野味,所以只吃了半个,就喝起茶来。张太太知道她是个被娇惯出来的性子,什么都没有说。倒是唐老夫人,吩咐了白蓉萱领着唐学茹,不但给寺里的僧众分了一锅包子,还给住在隔壁几间禅房里的香客也都送了一些。 唐学茹回来的时候,像只小鸟一般叽叽喳喳地道,“把头那间禅房住的是从山西来的人,好像是特意过来拜佛的,这也太有诚心了。山西离杭州是不是很远呀?” 唐老夫人笑着把她揽在怀里,“才出去一趟,就打听到了这么多消息?你这张巧嘴哟,管得严些便好,要是松一些呀,怕是将来也要成个长舌妇,张家长李家短的,就没有你不知道的事。” “什么呀!”唐学茹嘟着小嘴道,“才不是我要去打听的,我对别人家的事情才不感兴趣呢,不信您问蓉萱。” 白蓉萱坐在唐氏的身边道,“是真的,那户人家的来人中有一个年纪和学茹相仿的女孩子,他们家老夫人便打听起我们的年纪,可能是怕我们多心,所以上来就先自报家门,把家里的情况说了一通。” “这样啊……”唐老夫人点了点头,“那还真是祖母冤枉你了。” 唐学茹道,“就是就是,我才不要做长舌妇呢,整天说长道短的,如果被人听到了,嘴巴会被撕烂的。” 这样孩子气的一番话,都得唐老夫人和张太太一齐笑了起来。 丁夫人道,“你们家这位茹小姐呀,快人快语的,让人看了就喜欢。而且一点儿都不认生,真真是个可人儿。可惜我没福气,膝下也没个适龄的儿子,要不然非追着她做儿媳妇。” 她已经不止一次这样说了,可见是对唐学茹真喜欢。 唐老夫人笑呵呵地看着孙女,“快别这么说了,你们再这么捧着,她可就真要飞上天去了。现如今还没个大人的样子,她爹妈成天跟在屁股后面,生怕她又惹出什么事情来,我都不敢再护着她了,你们也别说她的好话,不然她更不知道天有多高地有多厚,彻底的不服管束了。” 张太太笑着道,“怎么会呢?茹姐儿就是性格活泼了一些,但是非曲直还是会分辨的。我这亲家公和亲家母对子女的要求也是严格了些,不过严师出高徒,要是没有他们的管教,我也不可能有这么好的儿媳妇。自从学萍嫁到我们家,我就松了一口长气,总算能理解那些做婆婆人的心情了。” 丁夫人道,“你这是饱汉子不知饿汉子饥,摊上了好儿媳就偷着乐去吧,有多少人因为婆媳关系不和,最后家不成家,闹得骨肉分离,这样的情况还少呀?你是有福气的人,碰上了这么个好亲家,这是上辈子修来的,可得好好珍惜才行。” 她的口气又羡慕又惆怅,想到了自己云英待嫁的女儿,就忍不住泛起愁来。 她甚至后悔还是搬家晚了,要是早一些来杭州,早点儿和唐家走动起来,说不定可以将女儿嫁到唐家去。有这么个明辨是非的老人在上头,唐老爷和唐老夫人又都颇有贤名,女儿嫁过去一定不会吃苦的。 可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 唐家只有一个少爷,还跟张太太娘家那边的李家小姐定了亲。 丁夫人就算眼热,也没有更好的办法了。 大家说了一会儿,眼看着外面的天色暗了下来,张太太便起身告辞,唯恐的耽误了唐老夫人休息。 唐老夫人下午走得多,也的确有些累了,闻声没有挽留,让唐氏代自己送客出门。 张太太握着唐氏的手道,“你也早点儿休息吧,还送什么送,又不是外人!” 唐氏将张太太和丁夫人送到门口,白蓉萱和唐学茹也一起离开。等她们回到禅房的时候,张芸娘已经睡了。她今天特别的累,饭后甚至没有出门,向张太太解释了一番就躺下了。张太太担心女儿,还特意过来瞧了瞧,结果只是夜里睡得少,白天又玩闹了一天累大劲儿了,张太太这才放心。 寺中条件有限,吴妈送来了半温不热的水,白蓉萱和唐学茹简单洗漱了一番也在木板床上躺了下来。这床板又硬又不舒服,翻身的时候还会咯吱咯吱地响,两个人都很不习惯,一时半会睡不着。 唐学茹便小声道,“也不知道李家怎么样了,你说李老爷怎么会突然就去世了呢?” 白蓉萱轻轻叹了口气,“生死之事最难预料,这谁又说得清楚?” 唐学茹道,“也不知道李毅怎么样了,突然没了爹,一定会非常的难过吧?” 李毅……难过…… 白蓉萱觉得这两个词放在一起怎么听怎么别扭。 唐学茹继续道,“你别看李毅愣着一张脸,对谁都冷冰冰的,但和他相处下来就会发现,他这人还是不错的。” 白蓉萱好奇地打听到,“哎哟,你什么时候和李毅还有交情了?” “当然有了。”唐学茹一本正经地道,“他帮了我这么多忙,就算没交情也有了呀。要不是他,我的金项圈就被渡头那伙小贼给偷走了。” 白蓉萱哦了一声,“李毅已经成年,见惯了生死,虽然难过但也会克制住的,你就别胡思乱想了。” 白蓉萱忽然想到了自己的哥哥。 父亲去世的时候,哥哥还是个什么都懂不的小孩子呢…… 白蓉萱翻了个身,脑海中全是白修治的身影。 哥哥……你一切可好? 章节目录 第六百四十一章 承认 被白蓉萱牵挂惦记的白修治此刻也躺在床上,他的脑海中想得却是另一个人。 没有睡下的孟繁生有一搭没一搭的和他说着话,“你怎么还不睡,明儿还有课呢,你就一点儿不觉得累?” 白修治淡淡地应了一声,“有什么可累的?” 孟繁生感叹道,“你到底是不是人?每天除了学校的课业之外,还要去帮君卓张罗小学的事情,你难道有三头六臂不成,怎么会不知道累呢?” 白修治笑道,“做自己喜欢做的事,自然就不觉得累了。” 孟繁生调侃着道,“不是做自己喜欢的事,而是帮喜欢的人做事才对吧?” 白修治一怔,尴尬地解释道,“胡说些什么?” 孟繁生道,“我和你在一起相处了几年,自问对你还是有些了解的。何况面对自己喜欢的人时,情绪是隐藏不住的。你每次看君卓的眼神都特别热烈,谁还不明白是怎么回事?要不然孙怡也不会一副受伤不轻的样子,没看她最近都不怎么来找你了嘛?” 白修治没有出声,沉默地望着棚顶出神。 他至今仍能记得初见商君卓时的样子,一双明亮的眼睛简直比天上的星星还要璀璨…… 天底下怎么会有这样的女孩子? 白修治只要一想到她,嘴角就会情不自禁地弯出一个弧度。 孟繁生见他没有开口,有些激动地追问道,“你为什么不解释?难道你承认了?” 白修治平静地道,“是啊,我的确喜欢君卓。” 孟繁生哈哈大笑,“果然如此,我就知道自己不会看错的,偏偏每次问你都不肯承认。不过啊……”他想到商君卓,忍不住道,“君卓性格开朗爽快,泼辣直爽,哪怕是第一次见面也可以很快称兄道弟,的确很有魅力。也难怪你会动心,试问谁会不喜欢这样的女孩子呢?” 白修治误会了他的话,有些紧张地问道,“你也喜欢君卓?” 孟繁生笑得更大声了,“当然喜欢,不过却是朋友对朋友的那种喜欢。君卓大大咧咧的,以朋友身份的相处让我很舒服自在,但如果是爱人的关系……我又觉得自己没办法驾驭她,这辈子大概都要被她牵着鼻子走了。我虽然读了不少书,接受先进的思想理念,但骨子里却多少还是有些大男子主义的,还是想找个温柔贤惠的人做妻子,夫唱妇随,日子虽然不见得有多好,但两个人奔着共同的理想和目标努力,就算吃苦都会觉得很甜。至于你嘛……你性格温柔,就像只无害的小猫咪一般,碰上君卓这么一只母老虎,这辈子都只有被拿捏的份儿,一辈子都别想翻身了。” 白修治道,“有什么拿捏不拿捏的,两个人在一起本来就该是平等的,遇到事情互相商量研究,共同面对艰难险阻才对。” 孟繁生道,“你是个理想主义者,不管我说什么,你总有一套话在后面等着我。你不用想着说服我,一个人有一个人的活法,只要你能过得好,身为朋友我也会替你高兴的。” 白修治微微笑了起来,“谢谢,谢谢你广增,来南京的这些年,要不是有你一直帮忙,我未必能够坚持到今天。” 孟繁生感叹着道,“这话应该我说才对吧?要不是你……” 孟繁生想到了自己艰难时白修治的数次接济,若不是他仗义出手,自己早就因为没有学费而不得不辍学离开了。想到这里,孟繁生认真地保证道,“那些借你的钱我一定会还的,你放心好了。” 白修治知道他是个要强的人,如果自己说不要,肯定会伤他的自尊心。于是便道,“好啊,反正你知道我家的地址,将来有了正式工作,记得把钱寄到我得家里去。” 孟繁生点了点头,“好,一言为定。” 白修治道,“再有一年就毕业了,你想好去哪里了没有?” 提起这个孟繁生就觉得苦恼,“没有,反正不是上海就是北平吧……我不像你,没有那么多可选择的地方。” “要不……就去上海吧。”白修治道,“说不定我也会去上海,到时候我们还可以在一起相处,遇到什么事情的时候,也有个商量帮忙的人。” 上海啊…… 纸醉金迷的上海滩,灯火辉煌的十里洋场。 孟繁生道,“再说吧,明天的事情就留给明天去想,谁又知道呢。” 口气中充满了无奈。 两个人各有所思,屋内一时间安静异常,过了好一会儿,孟繁生才开口问道,“上海那边的人,又来找你了嘛?” 白修治摇了摇头,“没有。” 孟繁生‘哦’了一声,“最近倒是来得少了,我记得之前每个月都会有人来的。” 白修治没有吭声,孟繁生又道,“你说要回上海,就回那个家里去吗?” 白修治轻轻地吁了口气,心思很乱地说道,“谁知道吗?用你的话来说——明天的事情就留给明天去想吧。” 孟繁生微微一笑,又道,“我总觉得上海那边来的人有些古怪,每次都神秘兮兮的,不像什么好人。跟他们打交道你一定要打起十二分的精神,千万别被骗了。” 白修治道,“不会的,他也是有苦衷才会这样的。” 孟繁生没有再说,而是道,“对了,你的心意君卓知道了吗?我猜她一定已经知道了,你又不是特别会隐藏的人,她那么聪明,怎么可能感觉不到?你有没有向她表明心迹?” 白修治道,“没有。有些事还是顺其自然的好,我希望君卓能够明白我的心意,进而接受我的存在。我担心冒冒失失地表白,会让她觉得不舒服,最后连朋友也没得做。” 孟繁生笑道,“这你就想多了。你要家世有家世,要样貌有样貌,君卓怎么可能不喜欢呢?要我说你还是主动些,可别等君卓名花有主,你后悔都来不及了。” 白修治倒是想得开,“如果我适合她,那么她就一定非我不可,如果她选择了别人,就只能说明我不合适,既然这样,又何必强求呢?” 孟繁生叹道,“你啊……就是想太多了,我看你干脆出家做和尚去算了,满口的红尘看破,简直比高僧还有见解。” 两个人在床上说了一会儿话,孟繁生又问道,“对了,你的亲戚什么时候走?” “就这两天了吧!”白修治道,“见到我一切都好,他们也就能放心了。家里还有很多事,他们不能再外面待太久的,我祖母也会不放心。” 章节目录 第六百四十二章 体贴 孟繁生道,“可也是,这孩子都是老人心头上的宝,要不是把你惦记得紧了,也不可能安排他们两个过来。俗话说行船走马三分险,何况这年头四处都在打仗,简直没有个安全的地方。你知道吗?听说前段时间曾绍权为了稳固西南的局势,秘见了川军的总司令吴岩祚,封城戒严就是了为了这个,唯恐走漏了消息,被线人提前得到了消息会对吴岩祚不利,吴岩祚这些年得罪了太多人,听说黑道上有人出吴岩祚体重一样的黄金做酬劳,要取他项上人头呢。” “你这都是从哪里听来的消息?”白修治道,“吴岩祚手底下有枪有炮,川军作战素来英勇,吴岩祚指挥有方,手底下又有不少能人,曾绍权想要和他搞好关系倒也可以理解。毕竟现在几大军事部署,川军离南京最近,一旦有什么风吹草动的话,只要吴岩祚愿意保,曾绍权就一定可以全身而退。” 孟繁生摇头笑道,“可偏偏这位吴司令不个好答对的主,别看他是个没什么学问的粗人,但脑筋却绝对够用。听说他手下有一位非常厉害的智囊,好像是姓彭,简直料事如神,吴司令能够平步青云走到今天,多亏了这人的帮忙,才能几次死里逃生,最终稳稳坐在了川军第一把交椅上。也不知道是不是外边夸大其词,都说这位彭先生乃是诸葛亮转世而生,有偷天换日的本事,而且能够未卜先知,实在是不能小觑。” 白修治却不相信,“你不要听外人胡说,要是真有这样一身好本事,怎么可能愿意甘居人下?” 孟繁生嗯了一声,“你说得也有道理,这位彭先生要真像传言中那么厉害,何不将吴岩祚搞定,然后自己当上总司令,到时候吩咐指挥,自有一番气派,又何必做人家手底下的人呢?就算吴岩祚再怎么将他礼为上宾,也没有自己来得自在。除非……”他脑筋一转,有了主意,“除非彭先生有什么把柄在吴岩祚的手里,又或者两人之间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越说越玄了。 白修治道,“你可行了吧,亏我一直把你当成一个思想先进的进步青年,没想到也是这样的不靠谱。” 两个人又嘀咕了一会儿,终于累到极致,这才昏昏沉沉地躺下了。 而躺在驿馆床上的吴介却还没有入睡。 他们已经来到南京几天了,唐学荛已经开始做回程的安排了。拉载他们过来的船只在渡头装卸货物,只要货物装满一船便要拔锚启航,他们两个自然也要跟着回去。 这些天只要没课的时候,白修治就会到驿馆来找他们,带着他们两个四处游览。南京不愧是六朝古都,路边随随便便一个房子都有极大的历史典故,白修治向他们介绍发生在这里的风物人情时,把唐学荛和吴介听得悠然神往,甚至都不觉得累,一路走下来,简直就是收获满满。 尤其是吴介,增长了见闻不说,也让他对白修治更加的钦佩,两个人的关系也更加默契和轻松了。 吴介稍稍松了口气,不像来之前那样担心了。他还真怕白修治是个养尊处优的大少爷,每天就知道胡闹玩乐,而且脾气刁钻古怪不好相处。要是自己以后跟着的是这样的人,他一定会闹心死的。 没想到白修治不但平易近人,而且才思敏捷,说起话来柔声细语,只会让人觉得舒服。最难得的是他特别会为别人着想,就比如在夫子庙游览的时候,唐学荛走得有些累了,但又不想说出来,只能咬牙坚持着。不过白修治却敏感地察觉出了异样,借口说自己有些累,让大家休息一会儿再走。 吴介当时就觉得他非常地体贴。 不但全了唐学荛的面子,还让他不必强撑着,总算缓了一口气。 可就算这样,等晚上洗脚的时候,唐学荛的脚底板还是硬生生走出了一排水泡。吴介张罗着要去买药油,唐学荛却大咧咧的挥了挥手,抹干了脚躺在床上道,“擦什么药油,我又不是娇滴滴的千金小姐。可见我还是缺乏锻炼,平日里在杭州走得也不少,还以为自己已经很行了呢,没想到啊……看来以后我还得多走动才行,这事儿要是搁在我爹的身上,就算再走三个来回也不会像我这样叫苦连天的。” 这倒是真的,唐崧舟毕竟是走过远路的人,这点儿辛苦还是能吃的。唐家家教虽严,但对子女却还算宽厚,唐学荛自小到大也没吃过什么辛苦,虽然算不上娇生惯养,但和吴介这种自小务农干活的人还是不能比。 吴介没有听他的安排,转身准备出门去买药油。结果却被店伙计给拦住了,“这大晚上的去哪买药油,早都关门了。也别废那个事了,我手里就有,你拿去用着,回头再还我就是了。” 态度倒是异常的客气。 吴介之前出门去宁波的时候,住在一间比这还要小还要破的小客栈里,那里的店伙计整天丧丧着脸,就像谁欠了他多少钱没还似的,每次跟他说话都爱答不理的,被问急了反而还会冲着你乱嚷嚷起来。 吴介以为所有的店伙计都是看人下菜碟的类型,一时还有些没反应过来。 店伙计转身回房找来了药油,“这可是世一堂家的,非常的好用,我的脚腕小时候受过伤,多走一点儿路就要疼个没完,晚上睡前揉一揉,第二天早上就好了。” 吴介感激地接到手来,“这怎么好意思……” “嗨,这有什么的?”店伙计倒是异常的大方,“本身也不值什么钱,更何况出门在外的,谁还没个求人的时候,能帮我就帮你一把,也就这么大点儿能耐,你若是要别的我也没有呀!” 吴介再三道谢,拿回去给唐学荛的脚上擦了一点儿,那药油虽闻着有一股清香,但涂抹在伤口上,疼得唐学荛龇牙咧嘴,强忍着抹了一丁点就说什么都不要了。 可没想到药效却出奇的好,第二天早上水泡就全都瘪了回去,而且走路也不疼了。 唐学荛立刻道,“这药油好用,我们多买几瓶带回去,别人就算了,起码要给学茹送几瓶。她那个人整天爬上爬下打打杀杀的,用着的时候肯定多。” 吴介笑道,“您说得对,出了一趟门,要是空着手回去,别人不说,茹小姐肯定一个不答应,到时候整天跟在屁股后面啰嗦,谁能受得了呀!” 他的话提醒了唐学荛,后来两天再出门,他便开始有意地留心商铺里卖的东西,研究着要买些什么特产带回到家里去。 只可惜天下商货一个样,几乎相差无几,这里卖的东西杭州遍地都是,一询问价格才得知有些东西甚至比杭州卖得还贵。 章节目录 第六百四十三章 西医 唐学荛听得直咋舌,背地里与吴介嘀咕道,“这些人也太黑了,一样的东西,在这里买一件,就可以在杭州买两件还有余了。” 吴介这些天走下来,见识增长了许多。闻声他便淡淡地道,“这也没什么稀奇,南京和杭州还是有区别的,毕竟政府在这边,货物通达,价格自然也就水涨船高了。我前些天听驿馆的伙计说,他们这边房子的租金贵得吓人,每天打开门就得有生意,要不然只这一天的房钱就够他们受的。” 唐学荛十分惊奇,“还有这样的事儿?难怪过去的人都说北京城寸土寸金,看来天子脚下果然都不一般。” 虽然唐学荛当着白修治的面一直刻意地隐藏着自己的想法,但白修治却就看出些端倪,见状道,“你不用琢磨买什么回去,这里大多数东西都是走的上海和广州的货源,实在没什么稀奇的。想必这里有的,杭州也不少见。我早就准备好了礼物,到时候你替我捎带回去就行了。” 吴介一听,更加觉得白修治十分细心,更重要的是体贴入微,事事都能办得让人心中愉悦,一点儿都觉得反感。 唐学荛道,“哈哈,我出个门,哪有让你帮着准备东西的道理?” 白修治拍了拍他的肩膀,“你我兄弟,跟我还客气什么?我这才不在家几年呀,你就跟我生分成了这样。再说了,这一年到头,家里要给我送多少波东西呢?投桃报李,我就买这一次回去,你还推辞什么?” 唐学荛道,“可是吧……” “别可是了。”白修治笑道,“你尽孝和我尽孝有什么不同?再说了,南京这边的情况我比你熟,你就不要跟我争了,要不然被人坑骗了,岂不冤枉死了?” 唐学荛见他把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索性不再坚持,痛痛快快地答应了,“我正愁不知道买什么呢,你要是愿意帮我分担,我还省了钱呢,更好!” 白修治道,“谁说要帮你省钱了,等我回杭州以后,你要带我去欢庆楼吃大餐,到时候非狠狠地宰你一顿不可。想在成家之前偷偷攒个小金库,我看你是做美梦!” 唐学荛爽快地道,“这有什么难的?你回来我为你接风洗尘,到时候请全家下馆子都行!” 兄弟二人非常的亲热,勾肩搭背的向前走去。 归期将至,吴介想到的却是另一件事——临出门前,白蓉萱那段匪夷所思的交代。 她让自己找医生给白修治检查一番,而且最好是请西医。 这些天吴介在大街上走来走去,一直没有注意到西医的牌匾招牌,他心里琢磨着或许是白蓉萱说错了,什么东医西医的,只要会看病的就是好医生,还不都是一个样? 结果他趁着打水的工夫跟店伙计嘀咕了一嘴,那店伙计立刻道,“我的好大哥,这可就是你孤陋寡闻了。这几年西医十分火爆,咱们南京城总共有六家西医馆子,可就算这样仍旧是一医难求。多少人从年初开始排,要到年终岁尾才能排得上呢。而且西医和中医不同,不立什么牌子,都是在门口挂一个红色的十字符号,你只要看到那个,就知道这是一家西医馆了。听说里面的大夫都是留洋回来的,还会给人开膛破肚,非常得厉害。” “开膛破肚?”吴介被吓了一跳,“那人还能活得下来吗?” 这到底是医生还是杀手? 吴介甚至开始脑补起白蓉萱让自己请医生给白修治检查身体的真正用意来…… 该不会…… 他急忙甩甩头,强迫自己不要再胡思乱想了。萱小姐和治少爷是亲兄妹,两个人亲还亲不过来呢,她怎么可能会对哥哥下毒手呢? 店伙计见状连忙笑道,“大哥先别慌,这就是西医厉害之处了。他们把人开膛破肚之后再用线缝起来,人非但不会死,反而之前难受疼痛的地方还会得以好转。最开始西医刚在南京落脚的时候,大家都以为他们是会使魔法的妖道,可后来见证了几次奇迹之后,人就不得不相信起来。据说有一次,一个人已经没了气息,家里人都开始为他准备后事了。没想到正好一个西医路过,也立刻就用刀子将死人的肚子割开了,然后从里面切除一些碎肉又缝合起来后,那人居然活了过来,而且到现在还活蹦乱跳的,见人就夸西医的好处。还有一个年纪不大的孩子,也不知犯了什么毛病,肚子疼得直不起来腰,中医看了束手无策,结果送到西医那边,又是开刀缝线,第二天上午孩子就能下地走路了,你说神奇不神奇?” 吴介自小在乡下长大,所有的见闻都是在来到杭州唐家之后。他怎么都不肯相信,疑惑地道,“别是骗人的手段吧,这些人不会是西医请来的托吧?” “哈哈!”店伙计倒是很喜欢他的爽快,闻声笑着道,“起初我也是这么想,不过一个是托两个是托,总不能人人都是托吧?何况一个人傻两个人傻,南京城的人还能都是傻瓜不成?远的不说,去年我们店掌柜被东西砸到了头,鲜血止不住地往出流,大家都以为他这次是不行了呢,没想到西医过来了,给缝了几针简单包扎了一下就说没事儿了,临走前给开了两包白色的小药片,让饭后服用。我们掌柜的你也见到了,可还有什么事儿没有?除了脑袋上留了个疤之外,再没什么毛病了。这是你我身边活生生的例子,怎么可能是骗人呢?” 吴介点了点头,之后便在暗中偷偷留意店掌柜。 掌柜的虽然平日里多半时间都戴个瓜皮小帽,但在店内住得久了,一早一晚还是会看到他不戴帽子的时候,头顶上果然有一道一寸长的疤痕。 吴介不得不信,开始琢磨起如何替白蓉萱办成这件事,要不然回家萱小姐问起来,他也不好交代。 只是他和白修治也是第一次打交道,上来就要给人请大夫,只怕白修治会觉得莫名其妙。 就在他犹豫之间,商君卓难得上了趟门。 自从那天早上送过包子之后,她便了没了音讯,唐学荛向白修治打听起她的消息,白修治只说要么是在渡头做工,要么就是在小学帮忙,总之每天都在忙着生计,没有片刻的停歇。 白修治见到她,眼睛都变得亮了几分,“君卓,你怎么来了!” 章节目录 第六百四十四章 镖师 商君卓笑嘻嘻地道,“这是什么话,难道我不该来吗?还是说……”她打量着白修治,眼睛亮晶晶的,“你不欢迎我来?” “怎么会!”白修治急急地道,“你肯来我只会觉得高兴,怎么会不欢迎呢?” 商君卓撇了撇嘴,“我来我的,你高兴个什么劲儿!” 白修治一怔,一时不知道该作何反应。 商君卓笑道,“你这个傻瓜,读书读得都要呆掉了。”揶揄完他,又对唐学荛道,“唐先生,您这几日都去了哪里?我这几日可真是太忙了,有心要招待您,结果却忙得连轴转,一点儿工夫也挤不出来,你可千万不要怪我呀。” 唐学荛便把这些天走的地方数了一遍,商君卓道,“哎哟,那还真是去了不少地方,能去的都转了个遍,也算不枉此行了。” 唐学荛笑道,“我当然没什么,只是辛苦了修治,不但要学校驿站两头跑,还要带着我们两个乡巴佬四处游览,可把他给累坏了。” 商君卓闻声看向白修治,“你呀,平日里就是太少运动了,多动一动还是有好处的。一个大老爷们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的,以后能干成什么大事呀。看到我爹了没有,那就是个先例,你要是不想活成他那样,趁早强身健体,免得到老了还要靠女儿养活。” 白修治道,“我才不会,你别看我瘦,但我还是很有力气的!” 商君卓笑看着他,“就你,得了吧!你掰手腕都不是我的对手,还敢说自己有力气?” 怎么能这么比? 商君卓一口气能搬一百多斤的东西,渡头上的常年出苦力的人都比不上她,白修治怎么可能是她的对手? 只是这个时候辩驳,不免让人觉得自己小肚鸡肠,所以他也只能无奈地摇摇头作罢。 商君卓见他没有和自己争论,心里十分的高兴,亲热地说道,“我今天才结了工钱,正好做东请你们吃个饭。你们中午还没吃吧?” 白修治想也没想地说道,“你就算了吧,辛辛苦苦赚来的钱,还要供着学校那边的开销,我们就算脸皮再厚,也不好意思花你的钱呀。难得你有空,想吃什么只管说,我来做东好了。” 商君卓板起了脸道,“少瞧不起人,规规矩矩地跟着走,哪来得那么多废话?瞧不起女人是不是?” 白修治道,“你把钱都拿来请客了,学校那边要怎么办?” “这你不用管。”商君卓大咧咧地道,“正所谓车到山前必有路,船到桥头自然直,山人自有妙计,你跟着瞎操什么心?” 比口才,白修治知道自己不是她的对手,只能拼命向唐学荛使眼色。唐学荛自然会意,别说白修治不答应,就是他也不愿意让一个女孩子出钱请自己下馆子,何况那钱都是辛辛苦苦赚来的,这样的乱世一个女孩子想要出来谋生,着实不太容易。 唐学荛道,“哪有让你请客的道理?我来南京一趟,承蒙你们多加照顾,眼看着归期将至,还是由我来做东吧,只当是感谢你们。将来有机会到杭州来,我再请你们吃好的。” 白修治唯恐商君卓拒绝,不给她说话的机会,抢着道,“也好,我跟你自然是不客气的,何况这些天陪着你跋山涉水的,可把我累坏了,你就算犒劳我一番也是应该的。” 唐学荛道,“那是那是,何况给家人的礼物还是你准备的,里外里又帮我省了一笔,这都是要感谢的,可也不能全靠动嘴,不来点儿实惠的,总是让人觉得浮夸。这次出门前,不但祖母偷偷贴补了路上的花销,我母亲和父亲都单独给了我一些,我现在可是个土财主,你们千万别跟我客气,想吃什么尽管说,过了这个村就没这个店了,等回去把钱一交,立刻就又成光杆司令了。” 商君卓见他们兄弟俩你一句我一句地唱起了双簧,索性不再坚持,而是道,“不管是谁请客,总归要出去吃的,你们赶紧收拾一番咱们好出门,我已经有些饿了。” 唐学荛和吴介答应了一声,纷纷回房换衣服。白修治则坐在商君卓的对面,和她闲谈起来,“最近渡头的活计很多吗?我瞧你好像又晒黑了一些。” 商君卓不太在意地道,“别提了,渡头那边来了一群山东人,他们抱成了帮行事,把价格压得很低,已经惹起众怒来了。渡头的生意越来越不好做,我打算做完最后这一单就不去了。依我看呀,渡头那边最近只怕要有一场血战,不是你死就是我亡的那种,现如今日子不好过,多少人都指着这三瓜俩枣养家糊口过日子呢。山东帮这么不讲究,一上来就坏了规矩,以后的买卖要怎么做呀?没有这么办事的,别看渡头那边乱泱泱的,没事儿的时候自己人还要争吵不断,但真来了外人,这帮人还是会齐心共抗外敌的。我不想掺和到这里面去,打算见好就收,赶紧把自己摘出来。” 白修治听了连连点头,“这才是真正的明智之举,俗话说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状元。南京城里这么多活计,你也没必要非搅和到渡头那么混乱的局面里去,凭你的本事,不论去做什么都会做得很好,一定会找到新活计的。” “那是当然。”商君卓一点儿都不客气地照单全收,笑着道,“不是会找到,而是已经找到了。修治,你说我去做镖师怎么样?” “镖师?”白修治有点儿傻眼,一时不知道该作何反应才好。 商君卓道,“对啊,就是跟着镖队走镖。其实安福镖局的赵把头已经找过我很多次了,开出的价格也算诚心诚意。我只是担心走得太远,爹这边有个什么事儿我不能照顾及时。不过现在局势已经如此,我再不谋后路,不止我和我爹要无家可归,学校的那些小可怜要怎么办呀?我思来想去的,觉得不如趁着年轻出去闯荡闯荡,顺便还能增长些见识,有什么不好?你说怎么样?” 白修治当然觉得不怎么样! 他无论如何都不想让商君卓去风餐露宿的吃那份辛苦,尤其是四处战乱不断,实在太过危险,她一个女孩子跟人走镖,简直就是走在刀刃上,一个不小心就是万劫不复的深渊,小命都有可能交代了。 白修治皱着眉头严词拒绝,“不行!我不同意!这实在太危险了,你要是急用钱,只管和我开口,出去走镖却不是开玩笑的。你仔细想想看,现在战祸不断,谁好端端会请镖局出山?只要肯出这笔钱的人,所托的事情必定非常艰难,不说九九八十一难,一路走过去也会脱一层皮。何况你又是个女孩子,不能仗着自己有一身的力气就什么也不管不顾。我知道你骄傲,也不敢小瞧你,但外面的世界和南京还是不一样的,你涉世未深,很容易被人欺骗,甚至是误入歧途,反正我不答应,你最好也不要有这样的念头。” 态度非常地坚决。 章节目录 第六百四十五章 反对 这就有些不好办了。 商君卓还以为自己搬出‘增长见识’这一套说辞,白修治虽然觉得不妥,但也会勉为其难地答应呢,没想到他非但不赞成,还表现得如此抗拒。 商君卓想了想,笑着安慰道,“你也不用担心,虽然外头乱,但又不是我一个人走镖,镖局里那么多经验丰富的镖师,我充其量就是跟着看看热闹,凑个人数罢了。真有什么危险,自有人顶在前头,天塌下来也有个高的人顶着不是?你放心,我只会偷偷躲在后面,一定不会装大半蒜往前凑合的。你是不知道赵把头开出的价格,实在太让人心动了。走一趟镖,就顶得上我辛辛苦苦在渡头搬半年的货物了……” 白修治还是道,“你缺钱,我可以给你。但走镖不行,这不是女孩子应该做的事,你说我迂腐也好,说我重男轻女也罢,总之我不想让你去冒这个险。” 商君卓知道他是关心自己,只能耐着性子道,“我知道你不缺钱,但你能帮得了我一时,总不能帮我一辈子吧?人终究还是要靠自己的,我也不能一直舔着脸索求你的帮助呀!” 白修治想也没想地道,“我可以帮你一辈子,只要你需要,只要你开口,我什么都可以帮你……” 商君卓听着他这样直接地袒露心声,反而有些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了。她红着脸低下头,轻轻地啐了一声,“胡说八道,一辈子是多大的事儿,岂是你三言两语就能答应得了的?” 白修治认真又诚恳地道,“君卓,你知道我的为人,我素来不说大话和假话,既然说了,就肯定经过深思熟虑。只要有我在,你完全不用这么辛苦的,我可以给你想要的一切生活,只要你愿意,我没有不答应的。” 商君卓低着头,“只要我愿意,你都会答应?” 白修治郑重其事地点了点头,“当然。” 商君卓撇着嘴微微一笑,“谎话!那为什么我要去走镖,你说什么都不答应。” 白修治一愣,有些傻眼,“这……这怎么能一样?” 商君卓叹了口气,轻声道,“修治,我当然知道你是真心为我考虑为我好,可你要相信我,我既然把话拿出来跟你商量,也是经过深思熟虑的。走镖虽然危险,但一来工钱实在可观,二来则是为了有些见识。你也知道,我长这么大,一直像个陀螺一样为了生计奔波不停,虽然父亲是个教书匠,可我自己都没读过几年书。总这样下去,我除了干活还有什么用?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趁着年轻出去走走,总不会像个睁眼瞎一样,以为头顶的天只有巴掌这么大。世上的事,从来都是危险与机遇并存,难道安心活在南京城,就能平平安安的活到死吗?那样的人生又有什么意思?虽说战乱四起,但若是没有战乱,平常人谁会出高价钱请镖局的人护镖?早两年南京城还有十七八家镖局,到现在就剩下三家了,多少人生意做不下去,只能忍痛管了祖辈们留下了的基业。可你现在再看看,这三家的大门常年被围得水泄不通,生意做不完的做,这不就是机遇吗?” 白修治知道她说得都对,换作任何人,他都会满心祝福地送对方上路。 但问题是……这个人偏偏是商君卓呀。 白修治无论如何都不想让她有一丁点伤害。 白修治沉着脸,郑重其事地问道,“你拿定了主意?” 商君卓点点头,“是!我觉得赵把头还算诚恳,而且也不是第一次跟我谈起这件事儿了,我觉得这笔买卖可做!” 白修治道,“没有回转的余地吗?” 商君卓坚定地摇了摇头,“没有。你知道我的脾气,只要是我拿定主意要做的事情,不管过程多么艰难,我都会咬牙坚持做完的。” “是啊……我当然知道。”白修治无奈地叹了口气,“我自知劝你不动,但又不想眼睁睁看着你去涉险。这样好了,你把我也带上吧,我跟你一起去走镖。” “啥?”这次换商君卓傻眼,她瞪大了眼珠子,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你刚刚说什么?你要跟我一起去走镖?” 白修治的表情异常诚恳,“是的,我跟你一起去!” “你去干什么呀?”商君卓简直要被他气死了,“你看看自己这单薄的身子,风一吹就会倒下来,怎么能吃得了这种辛苦?上路半天,你就得掉队,到时候我还要分心照顾你,非但帮不上我的忙,还会脱我的后腿。再说了,你不用读书了?这走镖一来一往,少说都要一个多月,长的则要半年,你跟着我东跑西颠的,学业怎么办?还有还有……我出门走镖还拖家带口的,镖局的人要怎么看我呀?你别说这种天马行空的笑话,我听后也就罢了,要是给别人知道,还不笑掉大牙呀!” 白修治一本正经地道,“我不怕别人笑话,随便他们说去。课业的事情不用你担心,我可以跟先生请假,何况不赶路的时候我也可以抽空读书,估计不会耽误太多的。至于我的身体,你就更不用惦记了。虽说不如你那么强健,但也没娇柔到风一吹就倒下的地步。你出门走镖,总要带个行李吧?你就把我当成是行李就好了,我会尽量不给你惹麻烦的,说不定遇到什么事儿,我还能帮你出出主意呢。” 商君卓道,“你趁早给我绝了这个念头,我说什么都不会带你上路的。” 白修治道,“到时候我厚着脸皮跟着你,不带也得带,看你能把我怎么样!” 商君卓这个气哟,恨不得一巴掌呼在白修治这榆木脑袋顶上。 她狠狠地瞪了白修治一眼,“你要是敢跟上来,我就把你卖到深山老林里,让你给别人做压寨相公,凭你这身段和姿色,应该能卖不少钱。” 白修治道,“压寨相公?天底下还有这样的事?你别是蒙我吧。” 商君卓哈哈大笑,笑得眼泪都出来了,“你这个呆子!” “什么事这么好笑?”正好唐学荛和吴介双双走了出来,听到商君卓爽朗的笑声,忍不住开口问道。 商君卓抱住肚子,“没什么……没什么……” 笑声却像银铃般响个不停。 这笑声仿佛有魔力一般,不但唐学荛和吴介也不明所以的跟着笑了起来,就连驿馆的掌柜和伙计也都捂着嘴偷笑。 章节目录 第六百四十六章 划清 商君卓缓了半天才渐渐止住了笑,一边抹眼泪一边道,“别闹了别闹了,我们快点吃饭去吧。” 说完便和店伙计与掌柜的打了个招呼,大大方方地在前引路,领着众人往出走。 白修治紧紧跟她的后面,不死心地问道,“我跟你说的话你记在心上了没有?你要是真要去做镖师,就把我也带上好了。” 商君卓头也不回地道,“你哪凉快哪待着去,我是去保镖的,又不是保护你的,你跟着有什么用?百无一用是书生,你就别给我添乱了。” 白修治道,“你可不要小瞧我,真遇上什么危险,说不定我还能保护你呢。” 商君卓斜着眼睛打量了他两眼,“就你还保护我?你力气没我大,跑路没我快,你能保护我什么?” 白修治想也没想地道,“我可以帮你挡刀子!” 商君卓微微一怔,忍不住红着脸道,“哪就有你说得那么危险了?你就不能盼望我点好,怎么别人出门一趟什么事儿都没有,到我这儿就艰难险阻危险重重,连刀子都出来了?” 白修治道,“你这个人总是这样大咧咧的,不论跟你说什么都不往心里去。我告诉你啊,外面的世界可比你想象中危险多了。” 商君卓‘切’了一声,“说得好像你多知道一样。你跟我有什么不同,长这么大只出过一次远门,就是从杭州到南京来吧?听你这口气,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你走南闯北经历过多少事儿呢。你就别在我面前逞能了,说起这世上的事啊,我比你清楚多了。你还有家人保护,我有什么呀?我可是从小就在大人堆里长大的,什么事儿没见过,什么事儿没经历过?我从九岁开始就自力更生,每天睁开眼就得算计着如何赚钱了。你以为和大人打交道那么容易呀,不但要看人脸色会说话,还得眼疾手快会办事,这门学问比书本上的知识要难多了。你别仗着自己多读了一些书,就以为明白了世上的一切。不是有句话叫实践出真章吗?你不亲身经历,单靠别人说是不行的。” 白修治被顶得说不出话来。 没错,在为人处世这方面上,他的确没什么发言权。自小被保护得太好,他根本就没吃过什么辛苦,而且成长的过程中,他打交道的人都是有数的。哪像商君卓一样,聪明市侩,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就是渡头那些混了几十年的老狐狸跟她打交道,一个不小心都容易被算计了。 这也是为什么商君卓不论走到哪里都能吃得开的重要原因。 除了她的勤快能干之外,她的聪敏和口才也都是一流的,总能把人哄得乐呵呵的,一点儿都不招人烦。 商君卓见他没有开口,笑着道,“修治,我当然知道你这是在关心我。只是你我的出身不同,注定要走不同的路,你能帮得我了一时,终究不能帮一世。何况你也知道我的脾气,我这个人什么都可以不要,但唯独‘骨气’不行。君子不吃嗟来之食,我学问不如你,但这个道理还是明白的。我虽然是女子,但并不比你少什么,靠着我这双手,总能给自己争出一片天来的。你就不要担心我了,还是好好读书,早日学成回家团圆,这样漂泊在外,怎么也不是长久之计。” 她的神色淡淡的,声音很轻,仿佛一阵出风萦绕过白修治的耳旁。 白修治一怔,从她波澜不惊的语气中听出了一丝划清界限的味道。他微微皱着眉头,“我们之间也要算计得这么清楚吗?” “嗯!”商君卓郑重地点了点头,“当然要算清楚。亲兄弟还要明算账呢,更何况我们只是朋友。” 只是朋友…… 朋友…… 这两个字仿佛闷雷一般,重重地敲在了白修治的胸口上,让他一时间头昏眼花,几乎站立不稳。 自己在商君卓这里,果然只是个朋友啊…… 唐学荛虽然走在后面,这两人说话的声音又很低,他听不到说了什么,但一看白修治神色不对,身子微晃,他急忙上前扶住了,“治哥,你怎么了?” 白修治回过神来,脸色苍白地道,“没什么,一时间有些眼花……” 商君卓在一旁轻轻笑着道,“肯定是因为没吃饭,所以饿得冒金星了。” 白修治直直地看着商君卓,眼神包涵了太多的情绪,让人觉得意味不明,却猜不透他此刻正在想些什么。 唐学荛虽然耿直却并不傻,一眼就看出两个人之间有什么问题,但他却聪明的没有点破,而是跟着一起和稀泥,“那咱们就快点儿走吧,说真的,我也有些饿了。” 商君卓点点头,“好啊好啊!” 还是往日那般没心没肺的样子。 白修治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浑浑噩噩地跟着他们的脚步向前走,心底却茫然地没了主意。 商君卓只拿他当朋友看待,自己的满腔真心难道就要付诸东流了? 商君卓用眼尾的余光瞥见白修治失魂落魄的样子,心中也十分难受。人非草木,孰能无情? 白修治待她如何,她当然心知肚明。 只是她更明白的是自己无论家世还是样貌,都和白修治并不比配。两个人就像天上的燕和水中的鱼,根本就不在同一个世界里,既然注定不会有结果,又何必开始呢? 或许两个人只走到这一步,永远做知无不言的好朋友,或许会更好吧? 商君卓硬下心肠,故意和唐学荛谈笑风生,两个人一边大声说笑,一边迈着大步向前走去。 白修治和跟在后面吴介很快就被甩出了一大截。 吴介看着前方不远处的商君卓,忽然灵机一动有了主意。自己出面去劝白修治看西医肯定是不成的,但如果能想个办法让商君卓开口,说不定白修治就会乖乖配合了。 吴介留心起来,准备找个机会单独和商君卓去说。 四个人各有心事,一路来到饭馆,商君卓点了菜,四个人便围着桌子坐了下来。只是不知道是有心还是无意,商君卓总是有意无意地避开了白修治的眼神,白修治的心里很不舒服,这顿饭吃得也是气氛诡异。 而此刻远在杭州的李毅正躲在房间里发呆。 他看着桌子上的野果子,和那面带着清香的手帕,心里空落落的,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这一刻他忽然很想见见唐学茹…… 也不知道小妮子这会儿在干嘛。 章节目录 第六百四十七章 界线 李家宗族的人最近老实本分了不少,窝在花厅里絮絮叨叨的,也不知道在研究什么不可告人的事情。 周姨娘也格外得安静,每天到李老爷的灵前跪上一个多时辰,然后就装模作样的借口身子不舒服跑回到房间里休息,半天也抓不到一个人影。 李老爷的葬礼上,真心难过的人没有,大家都只觉得解脱。相比起来,反而是和李老爷感情最疏远的李毅,心里没来由的失落,至于为什么,他自己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自小到大,李毅跟父亲的关系都不亲近。小时候李老爷不常在家,一年三百六十五日,倒是有三百六十日都是在外面度过的。李毅跟在母亲的身边,对这个父亲充满了陌生感。 后来母亲去世,李毅的性格开始变得冷漠孤僻,与李老爷更是越走越远,两个人说是父子,其实还不如陌生人来得实在。后来李老爷染上了大烟膏,整天吞云吐雾不管正事,为了养家糊口,年纪轻轻的李毅开始执手掌管家业。一边是外面各方对手的虎视眈眈,一方面是内部宗亲的吹毛求疵指手画脚,李毅步履艰难,能坚持走到今天,除了靠运气之外,剩下的就是不择一切的激烈手段。 所以他在外的名声向来很坏。 李毅望着桌上的野果子,想到一步步走过来的这些年,恍惚间仿佛做了一个漫长的梦境。 长到让他疲惫,让他觉得累。 他抓起桌上的果子,放在嘴边慢慢地吃了起来。果子很酸,微微发涩,但却让他的嘴里多出了一丝味道,就连身上数不尽的疲乏仿佛也消失殆尽。 李毅轻轻叹了口气,忽然想去普陀山一趟,找个机会见见唐学茹。 他高声叫来了小乙子。 小乙子这些日子忙前忙后,累得脚打后脑勺,听到李毅的声音,他连忙放下手里的活,急匆匆地跑了过来。 李毅看着满头大汗的小乙子,到了嘴边的吩咐忽然就说不出口了。 小乙子诧异地请示道,“家主,您这是怎么了?是不是要什么东西?或是让我去办什么事儿?” 李毅摇了摇头,平静地道,“没事儿了,你出去忙吧。” 小乙子却觉得没这么简单,“家主,有什么吩咐您只管开口,我就是想尽一切办法也会帮您办成的。” 李毅当然相信小乙子的忠心可靠。 只是眼下家里乱糟糟的,到处都需要他做主安排事情,他怎么能出门呢?更何况就算见了唐学茹,他又能说什么? 想到这里,李毅越发觉得自己太过异想天开,简直就像小时候的自己,想一出是一出的,常常把母亲为难的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李毅苦笑道,“真的没事儿了,外面怎么样了?” 小乙子道,“外面就那样呗,有咱们的人盯着,您只管放心,一定不会起什么风浪的,倒是您的脸色不大好,是不是哪里不舒服啊?”他瞥见桌上还剩着的两颗野果子,还有那用来包果子的手帕,这才立刻反应过来,机灵地道,“家主,您该不会是想唐小姐了吧?” 李毅瞪了他一眼,“好端端的,我想人家做什么?” 小乙子偷笑道,“就是好端端的才会想起人家来,也不知道唐小姐在普济寺住得习不习惯,那边的条件清苦,她娇生惯养的,说不定这会儿已经叫苦连天了。要不我让人在后门给您备一辆马车,您这个时候出发,晚饭前就能赶回来了。” 李毅有些动心,但转念一想,还是摇头道,“你就别给我乱出馊主意了,这会儿不止咱们的人盯着宗族里的那些老狐狸,他们也肯定派人盯着我们的动静呢,我这时候出门,万一被他们发现,不免要落人口实。父亲才去世,我这唯一的儿子却出门去见一个小姑娘,传出去成什么样?就算我不要名声,人家唐小姐可怎么办?” “这有什么的。”小乙子大咧咧地道,“大不了娶回来做李家的当家夫人呗,还能委屈了唐小姐不成?” 李毅道,“唐家是清清白白的人家,和我们的路不一样,俗话说道不同不相为谋,还是不要硬往一起凑合了。到时候被人说成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你不觉得丢脸,我还觉得没脸见人呢。” 小乙子不理解地问道,“您怎么就成癞蛤蟆了?论家世,李家虽然比不上当初的江家,但和唐家比起来,还不甩他们十几条街去?论能力论手段,放眼整个杭州城能跟您相提并论?就连江会长和江耀宗那么一对阴险狡诈的父子联手在您这里都没讨到太多的好处,换作旁人怕是连骨头渣都不剩了。论样貌,您气宇轩昂,虽然谈不上貌比潘安,但也长相周正,配唐小姐不是正合适吗?您说说,您到底差在哪里,凭什么要轻看自己?” 李毅叹了口气,“被你说得我都要找不到北了,好像眨眼的工夫就成了天上有地上物的人物。你就别捧我了,几斤几两我还能不清楚吗?唐家要的是张家那样正经过日子的亲家,我们家风里来雨里去的,干的是刀尖儿上舔血的生意,唐家心疼女儿,肯定不会嫁给我这样声名狼藉的人。你就别再做这个打算了,别回头我没怎么样,倒把你失望了个够呛。” 小乙子大声道,“可那不都是以前的事儿了吗?如今咱们已经金盆洗手,不做违法乱纪的事情了。人谁无过,还不给个改过自新的机会了?” 李毅无奈地笑了笑,“傻小子,你以为名声是什么?那不是二月的雪花,落在地上说化就化了。名声是烙印在你骨子上的东西,一旦上身,不管你怎么努力也擦洗不掉了。” 小乙子还是不服气,“您好歹也试试看呀,万一唐小姐自己愿意呢?” 李毅无语失笑,“她还是个黄毛丫头,能懂什么事儿啊?再说我现在身上背着重孝,就更不能有这样的心思了。你别再给我乱出主意了,还是把我交代你的事情做好吧。你不觉得最近宗族和周姨娘这两边有点儿太平静了吗?正所谓事出反常必有妖,你叫人把他们给我盯死了,可别后院失火,最后不好收场。” 小乙子点了点头,“您放心,一旦有什么风吹草动,我立刻就来向您汇报。” 可接下来的几天李家依然气氛诡异,表面平静的一点风浪也没有。就连小乙子都察觉出不对劲儿来,他跑来找李毅,“家主,我总觉得有点儿不安,到底为什么不安又说不上来,这可怎么办才好?” 章节目录 第六百四十八章 反常 李毅道,“咱们派去的人也没听出什么来吗?” 小乙子为难地道,“您还不知道吗?宗族那边的人都警觉着呢,说话都故意压低了声音,咱们的人又不敢靠得太近,听得不是特别真切。不过他们之前蹦跶得那么欢,一副唯恐天下不乱的样子,忽然安静下来,我总觉得没那么简单。” 李毅道,“那是肯定的,他们这会儿还能坐得住板凳,要不就是已经心有成竹有了算计,要不就是等待着什么机会,总之是有些猫腻。” 小乙子紧张地道,“家主,那我们怎么办?” 李毅想了想,“周姨娘那边也很反常,她可比家族这边还压不住性子,最近能老老实实的待在房间里不闹事,实在让人疑惑。”他心中一动,忽然道,“周姨娘最近有没有和花厅那边联系过?” 小乙子一怔,“这倒是没听说。而且周姨娘只是个姨娘,在李家没根基没地位,宗族长老们怎么可能会将她这种货色放在眼里呢?” 李毅淡淡地道,“周姨娘虽然上不了台面,却毕竟是服侍过我父亲的人,辈分摆在这里。而且本身就不是个消停的主,没事儿还要找事儿闹呢,更别说此刻事儿都已经压在脖颈子上了。这样的刀不用白不用,而且用完就可以丢掉,简直不要太方便,宗族那边的人怎么可能放过呢?用周姨娘这枚棋子来算计我,事后再将周姨娘清算掉,借刀杀人明哲保身,这样的好办法为什么不用?如果是我,只怕早就偷偷摸摸的派人去跟周姨娘联系了。像周姨娘这样的人,只要利益足够重,有什么事儿是她不敢干的?更何况父亲已死,她在李家唯一的靠山也不在了。我又不待见她,她要是这个时候不为自己多争一点儿好处,将来要怎么活啊?人不为己天诛地灭,利益摆在眼前,她肯定什么事儿都做得出来。” 小乙子郑重地道,“我这就去打听一下。” 李毅点了点头,“花厅那边不会有什么结果,你不如从周姨娘这里动手。周姨娘虽然不会和咱们合作,但她屋子里服侍的人却是李家买回来的,你逐一敲打,我就不信所有人都跟着周姨娘坐上了一条贼船。” 小乙子道,“我明白。” 脚步匆匆地出门而去。 李毅坐在屋子里耐心等着。现如今果子已经吃没了,只剩下手帕摆在桌子上。李毅轻手轻脚地将它在手里摆弄,仿佛一根羽毛在轻轻触碰着他的内心。有下人路过房门口,见李毅呆呆地出神。她是服侍过李毅母亲的人,这些年照顾李毅也极是尽心,见状有些心疼地问道,“家主,那野果子真这么好吃?要不我让人去山里给你买两筐吧,也别盯着桌子发呆了。” 李毅抬起头来,笑着道,“不用了,我是在想事情呢。” 那婆子便道,“别想了,忧能生疾,越是这样的时候,你越要保重身体才行。还有一大家子指着你呢,你倒下来了,家里的人可怎么办呀?” 李毅道,“你放心吧,我没事儿。” 那婆子叹了口气,这才不放心地离开了。 又有下人找过来请示道,“家主,前头的管事打发我来问,阴阳先生给算出了几个大老爷抬棺出殡的时间,一个是后日的卯正三刻,一个是辰时二刻,再有就是辰时三刻,您看选哪个合适?” 李毅想了想,“就定卯正三刻吧,早点出门,也省得路上拥堵。” 李家的祖坟在天台山脚下,从杭州城过去属实不近,要走上一段路。到时候车马上路,还要有跟车的人,李毅作为长子肯定要扛幡,一路走过去着实辛苦,早点出发路上也有个喘气休息的机会,更何况拖得越晚,天气越热,到时候大家都会受不了的。 下人得到了答复,一路小跑着往前院。 没想到得到消息的李家人又闹了起来。宗族长辈碍于身份没有出面,派了几个年轻力壮的小伙子过来跟李毅理论。一会儿说出发太早天还没有亮,路上颠簸怕家里的长辈受不了,一会儿又说露水太多,走路太过辛苦。总之就是各种找茬,好像只要让李毅不舒服,他们就能多高兴一般。 李毅原本就不是什么好脾气,这会儿更是对眼前的人厌恶至极。他脸色一沉,眼神变得格外危险,“那你说我们什么时候出发比较好?” 被他看着的人心里直发毛,哆哆嗦嗦一句完整的话也说不出来了,“我……我……我怎么知道?” 李毅冷笑着道,“你回去跟花厅里的人说一声,出殡下葬他们想去就去,不想去可以留在家里喝茶,没人强逼着,但也别在这关头给我没事儿找事,我的耐心是有限度的,你们可别蹬鼻子上脸,真把我惹急了,我可什么事儿都干得出来!” 来起刺的几个人一想到外界传言李毅手上的人头官司就怕得不行,一个个丢盔卸甲,转头就跑去了花厅。 花厅的人虽然都能咋呼,但却没一个敢出面和李毅硬碰硬的,最后这件事儿也只能不了了之了。 倒是小乙子快步赶了回来,贴在李毅的耳边道,“家主真是英明,周姨娘身边的一个婆子最近总是有事儿没事儿往花厅跑,打着送茶水的幌子一待就是好半天。您也知道,咱们家的婆子丫鬟都是有定数的,花厅那边又不是没有人伺候,显着她什么了?而且她每次去都是偷偷摸摸的,有时候还故意绕远路,分明就是存心不良。我已经打听过了,这婆子是在周姨娘后面买进府的,也难怪对咱们李家不忠心。家主,要不要我领人把她抓过来审问一番?” 李毅道,“先别急着动手,现在就把事情闹大了,顶多是让他们的计划没办法实施罢了,那不是太便宜他们了。如果能善加利用,不但能解决掉周姨娘这个祸害,还能警示宗族那头,以其人之道还治其身之身,这才是真正的高明。” 小乙子道,“家主,您就吩咐下来吧,我都听您的安排。” 李毅道,“你先不动声色地找人打听一下这婆子的身家,她既然敢和周姨娘合谋办事,除了周姨娘许给她的好处之外,肯定也是个颇有谋略的人,你不拿准了她的短处,很难从她的嘴巴里问出什么东西来。到时候她一个劲儿的喊冤,你也没办法冲着一个婆子喊打喊杀的,反而更容易打草惊蛇。周姨娘也不是个善茬,要是被她察觉到了什么,我的计划也就打水漂了。” 小乙子答应道,“我明白了,这就去办。” 章节目录 第六百四十九章 绑人 李毅在屋子里休息了片刻,又到前院忙活。直到晚上小乙子才跑回来对他道,“家主,已经打探清楚了,这婆子家里原本有两儿一女,不过逃难的时候儿子都死了,现在就之下个女儿了。这婆子虽然平日里尖酸刻薄了一些,又十分地抠门,但对这个女儿却相当的好,只要是她想要的,就算拼了命也要满足。如今女儿就要成亲了,她想多给女儿攒些嫁妆,出嫁的时候也能风光些,所以才来到李家做事的。” 李毅淡淡地点了点头,“心有所求之人,最容易被人利用。婆子需要钱,周姨娘只要许她一些好处,这婆子还不为她马首是瞻,说什么是什么?” 小乙子道,“家主,您说接下来该怎么办?” 李毅沉思了片刻,“找几个人,把这婆子的女儿绑了,事情不用做得太干净,留点儿动静给人知道,等送信的人一到李家告诉给了婆子知晓,立刻就把婆子给我扣下了。” 小乙子眼前一亮,“家主英明,有了人质在手上,那婆子还不问什么说什么?” 李毅道,“你跟手下的人说清楚了,只是吓唬吓唬她们,可别真伤了人。父亲刚刚去世,没的与人结怨,实在是犯不上。” 小乙子道,“您只管放心。” 李毅把事情吩咐完,心思又落在了唐学茹身上。 最近自己也不知道怎么了,总是动不动就会想到那小妮子。也不知是不是在果子里下了迷魂药,弄得他心烦意乱,连正经事都不愿意做了。 李毅无奈至极地叹了口气。 自己活了这么一大把年纪,什么样的女人没见过?怎么会偏偏对那么个小丫头动了情? 他烦闷地站起身,在屋子里绕起圈子来。 而远在普陀山的唐学茹已经收拾好了东西,准备跟着唐老夫人和唐氏、白蓉萱一起回家。 张太太本就惦记着家里,要不是为了陪唐老夫人,她早就准备回家去了。寺中的知客和尚将大家送到山门外,又说了一番客套话。 唐学茹靠在白蓉萱的肩膀上,懒洋洋的小声道,“没想到寺里的和尚也这么会看人下菜碟,刚刚张太太捐了一大笔香油钱,你看他们的态度都变得亲热起来。有钱能使鬼推磨,看来这话不论放到哪里都是好用的。” 白蓉萱道,“小点声,仔细给人听到了。” 张芸娘则捂着嘴躲在一旁偷笑。 正说着话,吴妈前些天买野果子的那户农家拖家带口的背着几个竹篮快步赶了过来。原来是张太太吩咐贴身妈妈在他们这里订了一些山野货,张太太见状笑着解释道,“我们出来得闲玩了几天,可家里的人还憋着呢,我总要意思意思,要不然下次出门,少不得要听啰嗦。” 她说得自然是张老爷了。 丁夫人听了笑着打趣道,“你就别在我们面前诉苦了,谁不知道张老爷为人宽和,对你从来没说过一个‘不’字,向来都是你说什么是什么,他还敢啰嗦你,快别说这样的笑话了。” 张太太故意叹了口气,“哎呀,那都是表面的东西,做给外人看的,你们是不知道我在家里的地位,也是夹着尾巴做人。” 大家被她逗得哈哈大笑,分别坐上了马车。唐学茹牵着张芸娘的手不放,“芸娘姐姐跟我们坐一辆,路上还有好一阵功夫呢,我们正好说会儿话,等进了城你再回张太太的车上。” 张芸娘向母亲看去。 张太太笑道,“去吧去吧,我正好闭着眼睛眯一会儿。” 马车慢悠悠地沿着山路行驶,向杭州城的方向而去。马车上唐老夫人关心唐氏,“你这两天也累坏了吧?回到家里好生养着,我看你这脸色都不怎么好看了。” 唐氏道,“别的倒也没什么,就是那床我有些睡不习惯,硬邦邦的,睡得我腰疼。” 口气带着几分不满,像是未出嫁的小姑娘一般,跟亲密的母亲撒着娇。 唐老夫人握着她的手道,“你呀,都一把年纪了,还像个小孩子似的,一点儿委屈也受不得。” 唐氏道,“也不是委屈,但寺里的条件也太差了。我看您以后也少来吧,又潮又阴,我真怕您的腿脚受不了。” 唐老夫人淡淡地笑道,“外头自然不比家里,要不怎么老话说金窝银窝不如自己的稻草窝呢?” 唐氏嗯了一声,又想起了唐学荛,“也不知道荛哥那边怎么样了,我这心里总是惦记。夜里我听您也起了几次,是不是也不放心呀?” 唐老夫人道,“不放心是肯定的,但我相信荛哥会把这件事儿办得明明白白的,何况还有吴介跟着呢。荛哥将来要继承唐家,治哥要回到上海,这两个孩子肩负重任,自然要多多历练。现在都有些晚了,早些年我就该狠下心来,让他们多出去闯荡闯荡的。好在这两个孩子都很懂事,不用咱们太操心。我只是担心路上会遇到什么危险,也不知道荛哥和吴介能不能解决得了。” 唐氏道,“早知道这样,就不会让荛哥出门的。他可是哥哥的独子,要是出了什么事儿,我可怎么向哥哥嫂子交代呀?” 唐老夫人正色道,“别自己吓唬自己,能出什么事儿?青天白日朗朗乾坤,又是跟船去跟船回,不会有事儿的,你就把心放到肚子里吧。” 唐氏担心不已地叹了口气,“可我这心里总觉得不安。” “没什么不安的。”唐老夫人道,“你就是整天的胡思乱想,所以身体才一直养不好的。哎,也不知道你这脾气随了谁,我性格和你南辕北辙,就是你父亲,那也是当机立断丝毫不拖泥带水的人,我仔细想来,咱们唐家也就只有你祖母优柔寡断了些,一遇到什么事儿就不会反应了,说不定啊,你是随了她。” 唐氏道,“您还记得我祖母呢?” “那怎么能忘。”唐老夫人道,“我顶上的婆婆,别看她走了这么多年,但只要一想到她,她的样子就会在我的脑海里出现,抹也抹不去。人老了,最近几年发生的事儿忘得都差不多了,反而是这些陈年往事记得非常清楚。我还记得刚嫁到唐家来的时候,她给了我一个玉镯子,我当时带着大,就把它收起来了。后来你父亲去世,家境艰难,我就把它给典当了。寻思着等着有朝一日翻身了,再把它给赎回来。谁成想那当铺的老板转头把它给卖掉了,我后来想想,总是非常后悔。那是你祖母给我留下的唯一一个念想,我居然还没保住,要不然还可以传给萍姐儿或是茹姐儿,毕竟是唐家的东西,终究要留给她们的。” 章节目录 第六百五十章 失落 唐老夫人的表情特别失落,带着几分遗憾。 唐氏轻声安慰着母亲,“当时的家境艰难,我记得只要稍稍好一点儿的东西都拿去典当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好在家里的日子一天比一天好,您手里有什么好东西,再分给她们一些就是了。等她们将来有了孩子再往下传,一辈一辈的不都是这样传下去的吗?” 唐老夫人知道女儿的心意,笑着点了点头,“你说得也有道理。” 话是这样说,但却始终有些提不起精神来。 唐氏故意拿话逗她,“您手里还有没有点儿压箱底的好东西了?要不要我这个做女儿的支援一部分?我这儿倒是有几样看得过眼的,您要是不嫌弃,等回到家里,我让吴妈找出来给您送去。不管是给谁,拿出来还是挺有面子的。” 唐老夫人白了女儿一眼,“有你这么做女儿的吗,现在都敢拿话逗弄你老娘了?你能有什么好东西,当初的陪嫁还是我一点点儿给你准备的。就算有,也都是婚后元裴给你张罗的。傻孩子,那是白家的东西,可不能这样拿出来做人情,传出去要被人笑的。” 唐氏撇撇嘴,“怎么就是白家的东西了?元裴给我的,那就是我的了。白家要是不服气,只管去找元裴说理,和我是说不上话的。我的东西我想怎么处置就怎么处置,哪怕砸碎了扔到江里去,也是我的自由,别人可管不着。” 唐老夫人摇了摇头,“又说孩子气的话了,你的东西好好收着吧,将来留给治哥和蓉萱,我这里什么也不缺,怎么能要你的东西?” 母女二人一路说着话回到了杭州城。 张芸娘在城门口换上了张家的马车,临行前还和白蓉萱与唐学茹约定好,过几天邀请她们到张家做客,大家一起吃锅子。 唐学茹自然满口答应,已经有些坐不住凳了,心心念念的盼望着去张家的事。 白蓉萱无奈地叹了口气,“你能不能有点出息,不知道的人还以为家里亏待了你,一个锅子就把你高兴成了这样。若是人贩子拿满汉全席来诱惑你,你还不乖乖跟着人家走了?” “才不会,我只是爱吃,又不是傻。”唐学茹缠在白蓉萱的身边,不但揽着她的胳膊,还将自己的头靠在了她的肩膀上,“何况去张家的话还能看看姐姐,我都好几天没见着她了,也不知道她是胖了还是瘦了……” 白蓉萱笑着道,“你就放心好了,姐夫一定会把姐姐照顾得很周到的。” 唐学茹笑嘻嘻地点了点头,两个人还在嘀咕,马车已经停在了唐家大门口。 得到消息的唐崧舟和黄氏并肩站在大门前相迎,李嬷嬷扶着唐老夫人下了马车,唐崧舟急忙上前,自然地扶住了母亲的手。唐老夫人很是诧异地道,“哟,你今儿怎么回来得这么早,铺子里没什么事儿吗?” 唐崧舟道,“没什么大事,知道您回来,我就特意早点回来接您。” 黄氏在一旁道,“他这是想您了,这几天您没在家里,他时时念叨着您呢。” 唐老夫人十分的高兴,握紧了儿子的手。 给唐崧舟让开了位置的李嬷嬷笑着道,“难怪老夫人在寺里的时候耳根子总是发热,原来是大老爷念叨的。” 说话间唐氏也下了马车。 黄氏急忙走上前,热情地拉着她的手道,“怎么样,累坏了吧?吃住可都习惯?” 唐氏摇了摇头,“其他的都还好说,咬牙将就一下也就过去了。唯独那木板床真是将就不下来,我睡在上面如履薄冰,这几夜都没怎么睡好。” 黄氏道,“外面就是这样的,既然已经到了家,等吃过晚饭就回去踏踏实实的补个觉,我不让人打扰你。” 唐氏嗯了一声,“家里一切都好吧?” 黄氏道,“都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你就别操心了。昨儿我让严管事去渡头打听了一番,去南京的船估摸着这两天就要返程了。等荛哥回来就知道治哥在那边的情况了,也省着你和蓉萱乱着急。” 唐氏微笑着道,“荛哥这一趟真是辛苦极了,你说等他成亲的时候,我这个做姑姑的要拿什么礼给他添上?” 黄氏一想到唐学萍成亲时她随随便便送出来的良田就觉得心慌,闻声连忙道,“添什么添?家里的东西将来都是他的,你就别再给他什么了。他年纪轻轻有手有脚的,想要什么难道不会自己去争去取吗?当初崧舟接手家业的时候,家境还不像现在这样殷实呢,男人都是这样一步一步走过来的,你就别担心了。” 唐氏没有和黄氏争辩,但心里却另有一番算计。 唐学荛的生日和白修治的就差几个月,当初白元裴听说唐家添了一子后也非常地高兴,悄悄对唐氏道,“阿姝,俗话说娘亲舅大,咱们治哥长大之后,也要多和唐家走动起来才行,他和荛哥年纪差不多,肯定更好相处,等他成亲的时候,你这个做姑姑的肯定也要有所表示才行,你说我们送他什么好?” 唐氏当时听得一头雾水,“这我怎么知道?你怎么说就怎么办好了,你知道我是个没注意的,就别拿这种事来考我了。” 白元裴笑着道,“好好好,不为难你,回头我自会准备,等荛哥成亲的时候我们送出去,也让你在唐家的老亲少友面前争争脸。你说将来是治哥先成亲,还是荛哥先成亲?” 唐氏轻轻地哼了一声,“还说不为难我呢,这不是为难是什么?将来的事情谁能知道?你要是想让治哥成亲,就先得找个老爷子能看过眼的亲家才行。我看八成不是顾家就是姚家,不过这两家我都不太喜欢,以后成了亲家,还不知道要怎么相处呢。” 白元裴正色道,“这有什么,你不喜欢我们不结这门亲事就行了,又何必委屈了自己,又委屈了治哥呢?” 唐氏叹道,“这种事自有老太爷去做主,你就别操心了。” 白元裴道,“这怎么能是操心呢?我自己的儿子,婚姻大事难道不应该由咱们两个做主吗?什么姚家顾家的,我一个也看不上,要是真和他们搅和在一起,我都要被隔应死了。老爷子就知道家族利益,我可不想将治哥当做筹码被他算计来算计去的。这件事还是得我自己亲自来定来才行,你说彭家怎么样?虽然不如前头这两家势头大,但也是正经过日子的人家,而且家风严谨,养出来的孩子一个比一个懂事。我和彭博的关系也不错,要是能和他凑个儿女亲家,亲上加亲,想必他也是愿意的。” 章节目录 第六百五十一章 女儿 唐氏忍不住道,“你的儿子就这么好,别人都抢着要?” “那当然了。”白元裴一副理所当然的表情,“我们的治哥少什么?要是和彭家结亲,那是彭家祖坟冒青烟,他们做梦只怕都要笑醒了,难道还有什么不愿意的?” 唐氏微微一笑,“彭博膝下只有一个女儿,平日里如珠似宝的,我看他没那么轻易答应。何况治哥还这么小,谁知道将来会是什么样?” 白元裴道,“别管什么样,肯定是差不了。阿姝,你仔细想想看,治哥可是我们的儿子,骨子里流着我们的血。都说儿子肖母,他要是能继承你的长相,将来肯定是个美男子,我再将他带在身边好好的教养,让他又聪明又伶俐,谁见会不喜欢?你就把心放到肚子里吧,这件事儿只要我跟彭博一提,他肯定会二话不说就答应的。说真的,我还怕他女儿长得不好呢。女儿肖父,彭博虽然长相周正,但脸上却有几个黑点,也不知道这个遗不遗传,要是回头他女儿脸上坑坑洼洼的,我还怕委屈了咱们治哥呢。” 唐氏翻了个白眼。 这也太自以为是了吧?彭博也是上海滩数一数二的美男子,他的妻子更是难得一见的美人,长子如今已经七岁了,长得就像个精致的瓷娃娃一般,跟在彭博身后出门,不知道多少人都起了攀亲的心思,怎么到了女儿这就坑坑洼洼的了? 唐氏忍住笑,认真地道,“那我们就别着急定,反正治哥年纪还小,这件事也不用太着急。等他大一些再张罗婚事,正好也让我们睁大眼睛好好选一选,不管怎么样都要找个既好看又能干的好儿媳。到时候我们两个坐在正位上,等着新媳妇向我们奉茶,我已经想好了,就把你给我的那对鸳鸯碧玉镯送给儿媳妇做见面礼,你说怎么样。” “啊?”白元裴有点儿傻眼,“你不喜欢那对镯子吗?怎么随随便便就送人了?” 唐氏道,“我的首饰多,又戴不过来。何况鸳鸯碧玉镯兆头好,正好送给他们,也盼望他们这一生夫妻恩爱白头偕老,就像我们一样。” 白元裴听了美滋滋地道,“也好,你连见面礼都想好了,你说我这个做公公的人要送点儿什么?” “这我怎么知道?”唐氏为难地道,“你常出去走动,难道就没听说过?多半就是田庄铺子之类的吧?你不缺这个,选几间给他们就是了。” 白元裴点了点头,“你放心,我不是小气的人,到时候三房的产业一股脑地全都交给他去处置,我就彻底闲下来,整天在家里陪着你。咱们两个品茗下棋,得闲的时候还可以去钓鱼,可不比整天忙三火死的往出跑要强多了吗?” 唐氏道,“你记着自己说过的话,可别轻易食言了。” “放心吧,答应你的事情我都会做到,不会食言的。”白元裴保证道,“不过三房的产业有点儿多,我怕只靠治哥一个人管不过来,你要不要再给我生两个儿子,也能帮治哥分担一下?” 唐氏脸一红,呸了他一声,“少臭美了,谁要给你生?你当生孩子是那么简单的事情,怀胎十月,生产之际就仿佛在鬼门关走一遭,你就不怕我有个好歹的?” 白元裴脸色一变,“呸呸呸,胡说八道,这种话也是能随便说的?你也赶紧跟我呸几声,把这坏运气赶紧呸掉。” 唐氏无奈,只能跟着他呸了好几声。 就算这样,白元裴还是不放心,“不行,我明儿就去静安寺给你点一盏平安灯,你以后可不能乱说话,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也不用活了,知道吗?” 唐氏十分感动,“知道了,我就是随口一说开个玩笑,你干嘛这么当真?” 白元裴道,“你说点儿好的,这种话一点儿都不好笑,听了只会让我害怕。”说着便将唐氏揽在怀里,柔声道,“阿姝,你一定要好好的,永远陪在我身边,我们到死都不分开。” 唐氏嗯了一声,“好,咱们永远都在一起。” 白元裴道,“儿子不生也就算了,但女儿总要生一个吧?你看彭博自从得了女儿,每天那高兴的样子,简直就不知道怎么美好了。你说我们要是也有个女儿,长得像我的话,是不是也会挺漂亮的?” 唐氏忍俊不禁,抬头看着丈夫道,“有你这么自己夸自己的吗?你干脆说自己丰神俊朗貌比潘安算了。” “潘安算什么?”白元裴道,“我难道不比彭博英俊一些吗?” 唐氏简直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了,家中大事交给他也素来都是快刀斩乱麻,从来都没有拖泥带水的时候,怎么今天却像个小孩子,居然还和彭博比起外貌来。 白元裴见她不说话,捅咕了她两下道,“你说话呀,难道在你心里,我居然还不如彭博?” 唐氏笑出声来,“你当然比他俊俏多了,不然我怎么会看上你?” 白元裴的心里就像被倒了蜜一样,“是吧,我也是这样想。你不知道,这还是我长开了之后呢,小时候更漂亮,那时候跟着我爹出门,大家都说我是观音菩萨身边的金童转世,就没有人见了我不喜欢的,经常有人争着抢着要抱,后来我爹都不敢带我出门了,生怕一个不留神,我再被什么心有歹念的人给抢走了。” 唐氏躺在白元裴的怀里咯咯地笑个不停。 白元裴道,“你别笑,我说的都是真的。要是女儿随了我,肯定会非常漂亮的,到时候家家户户抢着要,想想就让人觉得高兴。” 唐氏道,“元裴,你就这么想要个女儿呀?” 白元裴点了点头,“当然了,你难道不想要个女儿?女儿是爹妈的小棉袄,以后我们在治哥这里受了气,还可以跑到女儿那里躲清静。何况将来老了,虽然有儿媳妇照顾,但怎么有女儿贴心?” 唐氏道,“你这不是想要女儿,是想要个能照顾你的老妈子,这还用生吗?我给你在家里找一个就行了,保证把你伺候得十分满意。” 白元裴道,“我就是那么一说,我怎么舍得让女儿去做这些事呢?疼她还来不及呢……” 唐氏听丈夫这样说,心里柔软成了一片,轻声附在丈夫的耳边道,“元裴,如果我告诉你,我已经怀了身孕,你会不会很高兴?” “什么?”白元裴差点儿一坐而起,他一把抱住唐氏,震惊不已地问道,“阿姝,你说的是真的吗?该不会是逗我玩吧?” “这有什么可逗的?”唐氏道,“我的小日子已经两个月没有来了,而且最近特别嗜睡,和怀治哥的时候简直一模一样,你说我们要不要请个大夫来诊诊脉?” “请,当然要请!”白元裴道,“我明天就让人去请穆老大夫过来给你看一眼……阿姝,这么大的事你怎么才告诉我啊?真是太好了,我们又要做父母了……” 章节目录 第六百五十二章 回家 过了这么久,唐氏一想到当时的情景,丈夫脸上又惊又喜的表情仿佛还在眼前,一切都发生在昨天一般。 如果丈夫能见到女儿,那该有多高兴啊…… 唐氏想到这里,急忙转回身去找白蓉萱。没想到白蓉萱正乖巧地跟在她身后,唐氏冲她伸出手,白蓉萱自然地握住了,“妈,您怎么了?” “没事儿。”唐氏摇了摇头,轻声问道,“累了没有?” 白蓉萱笑着道,“还好,路上有说有笑的,倒也不觉得累。张小姐还邀了我们过几天去他家吃果子,听说张老爷特意从外地定了个锅,张小姐让我们去试试。”说着又往唐学茹那边努了努嘴,“这儿已经有个坐不住凳子的了,心里像长草了似的,早早地开始惦记上了。” 唐学茹听了扑上来道,“坏蓉萱,你说我什么?” 一旁的黄氏无奈地瞪了她一眼,“大门外头,就不能规矩些?闹腾什么,赶紧给我下来!蓉萱单薄的身子,怎么经得住你这样折腾。早知道你这么喜欢上窜下跳的,小时候就该把你送去少林寺做武僧的……” 唐学茹捂着嘴笑道,“妈,您是不是被我气糊涂了?少林寺是男子出家的地方,我一个小姑娘跟着凑活什么?就算要去,也得找个尼姑庵呀,就是不知道她们那里会不会功夫,说不定我飞檐走壁,已经成为一代女侠了呢。” 黄氏叹了口气,对唐氏道,“你看看吧,这就是你的好侄女,我是没办法了,彻底地告饶了。” 唐氏笑着道,“学茹活泼,多少人喜欢还喜欢不过来呢。你不知道,寺里清苦,平日里连个声也没有,要不是学茹在身边给我们解闷,这几天还真不知道要怎么挨过来呢。张太太和丁夫人对她喜爱备至,甚至都有收了做媳妇的念头呢。” 黄氏道,“阿弥陀佛,谁想要就领会到家里去,我给她供长明灯!” 唐学茹跑到黄氏的怀里撒娇,“妈,你真舍得把我送到别人家里去呀?” 黄氏绷不住,笑着道,“当然不舍得,我也就是那么一说,你是我怀胎十月辛辛苦苦生下来的,哪怕是个猴子,那也不是一般的猴,肯定是名贵的金丝猴……在我眼里,你始终都是最好的。不过你也要懂点儿事,不能总是这么上蹿下跳得没个章法,毕竟年纪大了,我跟你可操不起这个心。” 唐学茹道,“知道啦,知道啦!我向您保证,以后一定慢声细语一板一眼的,就怕到时候您还会不习惯呢。” 黄氏道,“一板一眼倒也不用,你只要有蓉萱的一半文静就行了,我本也没指望别的。” 唐学茹转过头,盯着白蓉萱打量了几眼,“蓉萱就这么好?你们为什么都这样喜欢她呀。” 黄氏道,“又开始没大没小了,也不叫声姐姐,人家年纪可比你大许多呢。” 唐学茹笑嘻嘻地道,“我心里把她当姐姐就行了,嘴上却不用时时刻刻地念叨着。何况一叫姐姐,我就没办法跟她自在地相处了,会很别扭的。” 或许是因为唐学萍的关系,唐学茹每次叫姐姐都显得非常拘束,大气都不敢喘。所以她特别抗拒叫人姐姐,白蓉萱又是好相处的性子,对唐学茹宽容的时候多,严厉的时候少,唐学茹自小到大跟她的关系都很亲近,像个小尾巴一样整日屁颠屁颠地跟在她身后。 前世白蓉萱离开杭州的时候,唐学茹哭闹个不停,坚决不答应白蓉萱孤身一人去上海,后来见白蓉萱意志坚定,她也只好松了口——白蓉萱去上海可以,但前提是必须得带着她去。 当时前途未卜,白蓉萱都不清楚自己面对的将会是什么,又怎么可能带着她呢? 何况就算她答应,舅舅和舅母也一定不会同意的。 白蓉萱想也没想的拒绝了,气得唐学茹回到房间大哭了一场,从那天开始就闭门不出,无论白蓉萱到门前怎么说,她都不肯出来见上一面。最后白蓉萱离开的时候也没有见到她,后来听说她辗转跟着人去了广州,之后便彻底的失去了消息,白蓉萱每每想到都觉得痛心不已。 重活一世,白蓉萱因为对她始终有一丝愧疚,所以对她更是格外纵容,除了她将江耀祖引到家里一事之外,几乎没有对她动过气。 听了唐学茹的话,白蓉萱抿着嘴笑道,“那我以后也只在心里把你当成妹妹好了,你再想跟我来要什么东西,或是跟我商量什么事儿,我反正是不答应就对了。” “什么?”唐学茹没想到她会用自己的话反过来对付自己,不满地嚷嚷道,“那怎么行,你可比我大好几岁呢!” 黄氏冲唐氏摇了摇头,“你看看这小妮子,心眼全被她长到身上了。对她有好处的就行,对她没好处的就一点儿委屈都不能受,天底下哪有这样的道理。” 大家一边说话一边进了门,晚饭也是在唐老夫人这里吃的。知道寺中清苦,黄氏从中午就开始张罗晚饭,马婆子使劲浑身解数,又是熬鸡汤又是烧鱼,把唐学茹吃得那叫一个心满意足,满桌子的饭菜被席卷而光,就连平日里吃饭像猫一样的唐氏也吃了满满一大碗米饭。 黄氏看着非常的惊奇,“你们这是怎么了?不像是去寺里住了几天,倒像是在外面逃荒了一圈似的。” 唐学茹道,“妈,您是不知道普济寺的斋菜有多难吃,我每往下咽一口,都觉得嗓子像是在受刑一般,您没觉得我这次回来都瘦了嘛?” 唐崧舟在一旁道,“有得吃就不错了,你已经够幸福的了,自小到大没吃过什么苦,你知不知道有些孩子小时候连这个都吃不上?到了今天有些地方还只能吃草根啃树皮呢。” 唐学茹自然是满脸不信。 唐老夫人道,“你跟孩子说这些做什么,她这小脑袋瓜里可容不下这么多,你说了她也不懂。不过也不是茹姐儿夸张,普济寺的斋菜的确是难吃了一些,不止我们一家这样想,就连张太太和丁夫人也都这么说。我们还买了野菜自己包了包子……”提到这里,她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似的,对李嬷嬷道,“对了,带回来的野果子呢?快洗了给崧舟和凤君尝尝。是普陀山上的野果子,味道酸酸甜甜的,吃着很是不错,特意给你们带了半框回来,你们也尝个鲜儿。” 李嬷嬷道,“已经放到后院的井里镇上了,我这就去端来。” 章节目录 第六百五十三章 检查 被井水镇过的野果子冰冰爽爽的,吃到嘴里非常的爽口。黄氏赞不绝口,就连唐崧舟也连连点头,他还特意对李嬷嬷道,“嬷嬷给我单独准备一些,回头我送到大哥那边去,让他也尝尝看。不知道这果树好不好养,如果好培植的话,倒是可以让大哥在果园里种一些,就算做成果脯也一定非常不错。” 李嬷嬷自然满口应是。 黄氏则看向了唐老夫人。 唐老夫人不动声色地笑道,“每个地方的土壤都不一样,种出来的东西也不一样。要不怎么有句话叫橘生淮南则为橘,橘生淮北则为枳呢?一样的种子在不同的地方也会长成不同的东西,说不定这野果子只能长在深山老林里呢。我看你送些给崇舟尝尝就算了,却别让他动其他心思。这果树从种到收要经历好几个春秋,到时候收成不好,几年的辛苦就全都白费了。你虽然是好心,但要是因为这个落人埋怨,那就有些犯不上了。” 黄氏见婆婆都开口了,自己也连忙补充道,“可不是嘛,野果就吃这个野味呢,种到果园里就不一样了。费那么多心思种植,还不如养苹果呢,个头又大销路又好。” 唐崧舟见母亲和妻子都这样说了,也觉得自己有点儿异想天开,想一出是一出,他有些讪讪地道,“也对,却是我把事情想简单了。” 唐老夫人更是直接道,“我看果子也别送了,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巴巴地送过去反倒让人觉得奇怪。更何况相姨娘还在养胎呢,崇舟那人是什么性格大家都知道,有什么好东西都恨不得摆到相姨娘的跟前儿去。我倒是不心疼她吃,但毕竟是野果子,谁知道这里面有没有什么相克的忌相?要是相姨娘不小心吃了,惹得身子有什么不舒服,咱们就算跳进黄河里也洗不清了。你要想送东西,我这里还要些补品药材,送过去给相姨娘补身子吧。” 唐崧舟觉得母亲的话很有道理,“我自然是没话说的,就按母亲说的办吧。” 唐老夫人笑道,“唐家人丁单薄,你这辈就只有你和崇舟兄弟两个人,你无论什么事儿都能想到他,可见兄弟感情和睦,我看着十分的欣慰高兴,长房的老太爷和老夫人九泉之下有灵,也会像我一样开心的。” 黄氏在旁边听着,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唐崧舟有什么好东西都忘不了长房的大哥哥,可唐崇舟有什么好的,可从来不会想到他。 黄氏一想,就替丈夫不值起来。 唐老夫人有些累了,大家说了会儿话便散了,唐氏也由白蓉萱送回房间休息。 黄氏照例又去后灶看了一眼,路上崔妈妈小声对她道,“还是老夫人厉害啊,三言两语就把老爷给劝住了,而且每句话都说得别有深意,这才是阅尽千帆的本事,您也得跟着学学才行呀。” 黄氏道,“母亲这一生经历了多少事才能有今天这副不动如山的本事?我跟她老人家相比还差得远呢,这不是一朝一夕能历练出来的,咱们就一边过日子,一边学着吧。” 白蓉萱也有些累了,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到房间里,就看小圆已经打好了水,正撑着下巴等着她。 一见到白蓉萱,她神情欢愉地冲了上来,一把抱着白蓉萱道,“萱小姐,您回来啦!” 发自肺腑地真心高兴,把白蓉萱弄得一愣。 看着小圆明亮的大眼睛,她感动地道,“你这是怎么了?才几天不见,就这么想我了?看来以后出门,还真要把你带在身边才行了。” 小圆不好意思地道,“只要萱小姐不嫌弃,我肯定是愿意跟着您的。” 白蓉萱心中一动,认真地问道,“万一以后我要走一条非常辛苦的路,整日风餐露宿,你也愿意跟着吗?” 小圆想也没想地点了点头,“愿意!不管去哪里,我都愿意跟着您!” 白蓉萱摸了摸她的头,“真是个可爱的小傻丫头!”她把自己得来的野果子分给了小圆一些,让她拿回去跟春桃和三喜一起吃。 小圆感激地道了谢,抱着果子跑掉了。 白蓉萱坐在熟悉的床上,缓缓地伸了个懒腰。 哎,也不知道哥哥那边怎么样了,吴介有没有按照自己的吩咐找个西医替哥哥检查一番…… 她简单洗漱了一番,躺在床上没多久便沉沉地睡着了。 而南京这一头,有了商君卓的暗中相助,吴介十分顺利的就让白修治松了口,答应让西医给自己诊治一番,反倒是去请西医几经波折。后来还是商君卓帮忙找了个贵人,这才请动了西医,给白修治检查了一下。 那贵人经常有货物在渡头搬卸,他见你商君卓一个女孩子挤在一群大老爷们中间,起初十分地惊奇,让人打听了一番后才知道其中的来历。穷人的孩子早当家,这贵人自己也是白手起家,所以对这样要强有志气的人非常有好感,总是明里暗里的帮助商君卓,还留了自家的地址,让她以后遇到什么难处,只管上门来张口。 不过商君卓却从来都没有找过他,这次亲自上门,贵人还以为出了多大的事儿,没想到只是请个西医,他笑着摇了摇头,拿着自己的名帖递给了商君卓。 商君卓万分感激,还答应下次搬货的时候只收五成的费用,算是报答。这一番话可把贵人乐得不行,命管家亲自把她送出了大门。 西医问诊和中医完全不同,中医讲究望闻问切,西医却用一种叫听诊器的古怪东西。两头插在耳朵里,另一边坠着个类似秤砣的东西。把秤砣贴在白修治的身上,然后便能说出他的身体情况。 吴介从来没见过这么神奇的景象,觉得这完全就是江湖骗子行骗的手段。 他不太相信西医的话,还准备再请个中医给白修治把把脉。 结果还没等他找好大夫,渡头那边传来消息,货物已经备齐,他们的船要返回杭州了。 事发突然,谁都没有想到这么急。唐学荛和吴介赶着回驿馆收拾了行李,把白修治给家中准备的礼物也都一一打包装好,一行人急匆匆地去了渡头。可就算这样,一船的人都在等着唐学荛两人了。 好在吴介十分会做人,嘴就像吃了蜂蜜一般,把船工们哄得乐呵呵的,没一个人有一句怨言。 白修治和商君卓、孟繁生站在岸边,眼看着货船拔锚启航,船头的唐学荛向他们挥了挥手,大声道,“大家有机会路过杭州,一定要到家里做客,我带你们去吃正宗的西湖醋鱼!” 白修治和孟繁生只是挥手道别,没有说话。倒是商君卓大声道,“一言为定,你可别耍赖呀!” 船越行越远,终于看不到了。 白修治的心情多少有些失落,孟繁生拍了拍他的肩膀,“相聚之日就在眼前,你也不用觉得难过,保重好自己的身体,免得家里惦记才是最要紧的。” 章节目录 第六百五十四章 葬礼 白修治自然明白这个道理,苦笑着道,“你就算了吧,我都多大的人了,难道还用你来安慰这个?放心吧,我只是有些担心。从南京回杭州的这一路并不太平……” 话未说完,就被一旁的商君卓拦住了话,“水路还是很安全的,不像陆路麻烦那么多,你就不要忧人自扰了。” 白修治无奈地笑了笑,“你也知道陆路有麻烦?那你还……” 商君卓一听他又要旧事重提,不答应自己去做镖师,她立刻道,“哎呀,你这个人怎么越发啰嗦起来?咱们快走,别听他聒噪。”说完便拉着孟繁生往回走。 孟繁生尴尬地转过头,盯着愣在原地的白修治。 白修治张了张嘴,几次想说什么,却终究什么也没说,只能沉默地跟上了他们的脚步。 而杭州唐家这边,唐老夫人回来休息了一整晚,第二天早上精神就好转了许多。她把黄氏叫到身边,问了问家中最近的事情。黄氏自然是有什么说什么,顺口把李老爷去世的事情也说了出来。 唐老夫人听着点了点头,“李家公子也算是有恩于我们,家里的老人没了,于情于理都该过去瞧瞧。可惜他们家上头没有人了,要不然我都该去看一眼的。” 黄氏道,“您就别折腾了,我本来想跟老爷过去看看,都被老爷劝住了。他们家没有正经夫人,李老爷身边只有一个姨娘,我过去了没人招待,只怕还要李公子亲自迎接,实在是太麻烦了。” 唐老夫人嗯了一声,“那就让崧舟把礼数做全了,别因为对方是个小辈就轻带了,不管别人家怎么样,我们还是要知恩图报的。” 黄氏笑着道,“您放心吧,这些事老爷心里有数。” 唐老夫人自然信得过儿子,闻声便再没多说什么,又问起了唐学萍的情况。张太太带着女儿跟唐老夫人去了普陀山,家中只有张老爷坐镇。黄氏担心自己过去不方便,这些天一直没有亲自登门探望女儿,倒是打发崔妈妈去了几次。每次回来都说大小姐一切安好,躺在床上有吃有喝,翠屏服侍得极是用心,张家把她捧在了手心上,真是一点儿都没有怠慢。 黄氏这才放心。 她把唐学萍的情况说给了唐老夫人知道,唐老夫人笑着道,“我有个事儿还没来得及跟你说,在普济寺的时候,我原本还想给萍姐儿点盏岁岁平安如意灯,让菩萨保佑她平平安安的,生产的时候也别受太多磨难。没成想不等我张罗,张太太已经悄默声地把这件事办了。我想着啊,她跟我出门去拜佛是假,给儿媳妇点平安灯才是真的。你是不知道,后来那几天啊,亲家太太明显有些心不在焉,约摸着是惦记着家里呢。丁夫人还有心想要多留几天,我看亲家太太已经魂不守舍,就赶忙回来了。” 婆婆看重女儿,张太太也觉得与有荣光,心里别提多高兴了。 唐老夫人又问起了唐学荛和吴介的消息,黄氏道,“前儿才让严管事去渡头打听的,说是船正在南京渡头等货,只要货全就拔锚返航,估计也就这两天了。”她说起了唐氏和白蓉萱的情况,“虽然累了一些,但我看她们两个的精神比前些日子好多了,要是不出门散散心,这会儿早就憋出病来了。” 唐老夫人无奈地摇了摇头,“她们娘俩呀,心事太重了。这可不是什么好事,常年的往心里积压着,早晚要出毛病的。阿姝就不说了,怎么蓉萱也是一个样?等回头抽个空,我还得跟她说道说道才行,小小年纪的心胸要豁达一些,别总往那牛角尖里钻。” 黄氏道,“她们也是太担心治哥了,子行千里目担心,我一个做舅母的都惦记,何况她们血浓于水呢?” 唐老夫人想到几年没有见面的外孙子,长长地叹了口气道,“也不知道治哥在那边怎么样,长高了没有?我嘴上不说,心里却十分想念他,就怕一不小心说漏了嘴,惹得阿姝也跟着难过伤心。” 黄氏道,“荛哥和吴介马上就回来了,到时候您有什么想知道的,只管问就是了,总不能让他们白出去跑一圈吧?要是说不出个子丑寅卯来,看我怎么收拾他俩。” 这就是逗笑话的话了。 唐老夫人笑了笑,便让黄氏去做自己的事。 又过了两天,李老爷出殡入土。唐崧舟一大早就由严管事陪着出了门,等到李家的时候,来观礼的人已经不在少数。唐崧舟站在人群最外面,望着前面层层叠叠的人影,一时间有些咋舌。 没想到李毅的人缘这么好。 严管事探头打量了一番,低声对唐崧舟道,“老爷,来客不少都是三江商会的人。” 自从江家连夜从杭州搬逃之后,三江商会便处于群龙无首的地步,内部虽然有人觊觎这个位置,无奈却不是众望所归。据说三江商会目前完全就是一盘散沙,大家自己做自己的,没有一点儿章法可言,而在这样的情况之下,三江商会便需要一位能够有足够气场的人站出来振臂高呼,不但要能服众,还要有实力力挽狂澜。 无论从哪一点来看,李毅都是最合适的人选。 也难怪会有这么多三江商会的人赶来参加李毅父亲的葬礼了。这其中巴结的有之,看好戏的有之,应该也有不少两边都不想得罪的人。 天还没有亮,仪式开始举行,一套繁复的过程之中,李家起灵向外走,李毅作为长子摔丧盆,扛着灵幡在前,后面则跟着披麻戴孝的李家人,天空中洋洋洒洒的全是纸钱,人群中有人象征性地哭了几声,只是干巴巴的,听着异常的别扭。 唐崧舟跟着人群一直送到城门口,眼见着送丧的队伍消失不见,他这才带着严管事往回走。 路上遇到几个熟人,都客客气气地跟他打着招呼。还有人惊奇地问道,“唐老爷,原来您和李家还有交情呢?” 唐崧舟道,“乡里乡亲低头不见抬头见的,我就过来看一眼,也当捧个人场了。” 李家的宴席已经预备好了,李家的管事请大家去饭店吃席。唐崧舟却意兴阑珊,和严管事一起回了家。 黄氏听说他回来了也有些意外,还以为出了什么事儿,“难道李家连酒席也没有摆?” 唐崧舟道,“摆了,但白事的酒席有什么好吃的,而且乱糟糟的没个安静。要是喜事热热闹闹的也就算了,偏偏是个白事,大家还吃吃喝喝推杯换盏的,不免对死者不敬,我就算了吧,还是回到家吃一口,也更舒服自在。” 黄氏笑了笑,“那我让后灶给你做,你想吃什么?” 唐崧舟道,“也不用太麻烦,有什么吃什么就行了,我一会儿还要去铺子里呢。” 章节目录 第六百五十五章 鼓动 黄氏嗯了一声,转身去吩咐后灶。没想到唐学茹却噔噔噔地跑了过来。 唐崧舟有些意外,“这大清早的,你可有什么事儿?” 唐学茹睡眼惺忪地凑过来问道,“爹,你是去参加李毅父亲的葬礼了吗?” 唐崧舟看到女儿摇摇晃晃的样子,好像一不小心就要摔倒似的,他连忙伸手撑住女儿的身子,无奈地笑道,“你就是为了问这个呀?是啊,葬礼已经结束了,我一直送到城东门才回来的,你怎么突然关心起这个来了?” 唐学茹困得直揉眼睛,“我就是想知道李毅怎么样了?” 唐崧舟诧异地看着女儿,“李毅?他还挺好的……今天他要忙的事情着实不少,我没有凑过去给他添麻烦,只是远远地看了一眼,模样有些憔悴,但看着应该没什么大事。” 唐学茹哦了一声,“那就好。他之前帮我了不少忙,我还挺惦记他的呢。” 唐崧舟忍住笑,“还行,不是个忘恩负义的小糊涂虫。我要吃饭了,你要不要跟着我吃一点儿?” 唐学茹想也没想得摇了摇头,“我还要回去睡,等一会儿去祖母那里吃。” “去吧。”唐崧舟放开了她,眼看着唐学茹又东倒西歪地往门外跑。唐崧舟连忙提醒道,“小心些,可别摔倒了。” 疼爱之心,溢于言表。 唐学茹嘿嘿一笑,转身就跑得没了踪影。 唐崧舟吃过了饭,又匆匆去了铺子。黄氏心疼地看着丈夫的背影,嘀咕道,“你觉不觉得老爷的腰有些弯了,不像头两年那样板正。这样一想,他也到了做祖父的年纪了,每天还要这样忙里忙外的,也不知道身体吃不吃得消。” 崔妈妈笑着安慰道,“您就别担心了,老爷是个心里有算计的人。等后年荛少爷成了亲把家事一接,老爷就能轻松些了。” 黄氏点了点头,还是不放心地道,“我还得让马婆子多做些滋补的膳食,有事没事儿给他补一补身子。” 崔妈妈道,“少年夫妻老来伴,您对老爷也太好了。” 黄氏微微一笑,“你想不想吃,想吃的话我让马婆子给你也做一份。你跟了我这么多年,我对你也是一样的好。” 把崔妈妈逗得哈哈大笑,“夫人又拿我说笑了,我这劳碌的身子,要是哪天不忙,只怕浑身的筋骨还要受不了呢。又没长那张嘴,还吃什么膳食呀,您只要一日三餐的白馒头让我吃饱就行了。” 黄氏揽着她的手道,“你还真好养活,一点儿也不挑食。” 两个人一路说笑,去了后灶找马婆子。 唐学茹回到房间又睡了个好觉,天都大亮了才起来洗漱,换好了衣服跑去唐老夫人屋里。白蓉萱已经陪着唐老夫人用过了早饭,此刻两个人正说着话。 唐学茹眨了眨眼,“哎呀,你们都吃过饭了呀,怎么也没等我。” 唐老夫人道,“这都什么时辰了?我们左等你不来,右等你不来,只好先吃了,不然这会儿早就饿得受不了了。” 李嬷嬷站了出来,“茹小姐,您的早饭都留出来了,快来吃吧。”说着支起了小桌子,上面摆着香喷喷的肉包子。 唐学茹高兴得跳了起来,“还是李嬷嬷对我最好了!” 李嬷嬷笑着道,“可别这么说,是老夫人让我给你单独留的,您要感谢,就感谢老夫人吧。” 唐学茹盘着腿坐在罗汉床上开始吃饭,又好奇地打听起来,“你们刚刚说什么呢?” 唐老夫人道,“食不言寝不语,你就不能规规矩矩地吃完饭再说话?” 唐学茹道,“这不是没外人吗?自家人跟前儿,哪有那么多的规矩!” 唐老夫人无奈地摇了摇头,“没说什么,我在和蓉萱商量你玉泺表姐成亲的事儿呢。” 唐学茹一听更好奇了,“玉泺表姐成亲又能有什么事儿?有董老夫人亲自坐镇,那还不摆楞得明明白白的?别说外人了,就是大姑父也不敢起个刺跳个脚的,还不乖乖听话,董老夫人怎么说怎么是。” “这是一定的。”唐老夫人道,“董老夫人办事,我自然是放心的。只是你玉泺表姐的意思,想让我去苏州送亲,我心里还有些犹豫,不知道该不该去!” 唐学茹顿时觉得嘴里的包子不香了,她扑腾凑到唐老夫人的跟前儿,鼓动着道,“该去,当然该去了!玉泺表姐可是您的外孙女,成亲的时候您怎么能不到场呢?去吧去吧,到时候我陪您一起去,正好还能看看热闹。” 唐老夫人哪里听不出她心里的那点儿小算计,“一说出门就把你高兴成这样,我就算去也未必带着你,到时候你要是给我惹了什么麻烦丢人现眼,我可怎么在人家的地盘待哟?” “不会的,不会的!”唐学茹连连保证道,“我跟您发誓,这次我一定乖乖的,绝不会任性闯祸,您说什么就是什么,我肯定像个乖宝宝一样听话。” 唐老夫人摸了摸她的头,“先去把饭吃了!这件事儿还得容我仔细琢磨琢磨,回头也要跟你爹商量。我年纪大了,出个远门就像要了我半条命一般。实在不行,还是让你父亲和母亲去吧,有他们出面,和我去都是一样的。” 唐学茹道,“那怎么能一样呢?您去了,玉泺表姐才会觉得高兴,一生一次的大事也不会留下遗憾。” 唐老夫人听了又有些动心,她轻轻叹了口气,“到时候再说吧。” 唐学茹一时有些泄气,拼命地向白蓉萱使眼色。 白蓉萱不为所动,她想的全是另一件事。前世董玉泺成亲的时候,正好赶上哥哥去世,唐家人忙的人仰马翻,顾此失彼,便没有出席她的婚礼。 一想到中秋节的日益临近,白蓉萱的心里总是忐忑不安,根本就没心思却理会别的。 唐学茹吃过了早饭,又劝了唐老夫人半晌。 唐老夫人无奈地笑道,“这丫头,一听说要出门,片刻也待不住了。等赶明儿我给你找个货郎丈夫,你跟着他走东家串西家,看你还嫌不嫌闷得慌。” 唐学茹钻进唐老夫人的怀里撒娇。 唐老夫人道,“哎哟哟,我这把老骨头可经不起你这样的折腾。你放心吧,就算我不去,也一定让你爹带上你,到时候蓉萱也一起去,欢欢喜喜地把你玉泺表姐送出门。” 唐学茹得了唐老夫人的保证自然十分高兴,满心欢喜地笑了起来。 白蓉萱却有些走神。 这一世这么多事情都发生了改变,没有按照原有的轨迹进行下去,那么哥哥也一定会平安度过今年的中秋节吧? 章节目录 第六百五十六章 光环 唐学茹留意到白蓉萱的神色,凑过来关心地问道,“你这是想什么呢?没事儿吧?” 白蓉萱回过神来,“没事没事,我就是走神了。” 唐学茹好奇地道,“你怎么总是走神,想什么呢?” 白蓉萱微微一笑,“在想荛哥哥和吴介两个人呢,也不知道他们返程了没有,现在走到哪里了。” 唐学茹大大咧咧地挥了挥手,“嗨!他们两个大男人能有什么事儿,你就别操这没用的心了。你要是有这个闲情逸致,还不如想想我们去张家做客的时候要带点儿什么。张小姐请我们吃锅子,咱们也不能厚着脸皮空手去呀。” 白蓉萱问道,“你想带什么?” 唐学茹道,“哎呀,明明是我在问你,你居然又把问题抛回来了,也太狡猾了吧。” 两个人恳请唐老夫人帮着拿主意。 唐老夫人道,“送礼物给人当然要投其所好,你们想想张小姐最喜欢什么,然后送她些什么就是了。” 唐学茹反应过来,“她最喜欢花花草草了,难道要送她几盆花?” 唐老夫人点头道,“难得她有这个雅致,可惜家里实在没什么能送的出手的。要不我跟你妈说一声,让严管事去一趟花圃,给你们选几盆看得过去的花带回来。” 唐学茹点头如捣蒜,“好呀好呀,不过严管事毕竟上了年纪,哪知道小姑娘喜欢什么?万一买回来的花根本就不是张小姐喜欢的怎么办?要不还是我跟着去吧,我去过张家几次,张小姐还带我去了她的暖棚参观。我虽然不懂花草,但对她的喜好还是有些了解的,总比严管事像个没头苍蝇似的好。” 话出奇得多。 唐老夫人怎么会不明白她心里的小九九,笑着道,“一说出门你可比谁都激动。罢了,就让你和蓉萱一道去吧,只是不能胡闹,你也知道严管事上了年纪,没精力再去经管你们,知道吗?” 唐学茹撇了撇嘴,“人家早就学好了,偏偏就你们不放心。” 唐老夫人道,“要怪就怪你自己不好,过往的光荣历史太多,自然不让人放心。你要是像蓉萱一样自小到大都乖巧懂事,你以为我们愿意跟在你屁股后面唠唠叨叨的提醒啊?你不嫌烦我们还嫌烦呢。” 唐学茹幽幽叹了口气,“哎,蓉萱蓉萱,又是蓉萱!蓉萱就是我这辈子翻不过去的大山,我永远得活在她的光环底下了。” 唐老夫人被她逗得笑出了声,“你争气些,早日超过她,我们自然就不会那她做样子说你了,还要让她向你学呢。” 白蓉萱在一旁微微地笑。 唐学茹无奈地道,“既然是山,哪有那么容易翻过去呀!我还是走我的阳关大道吧。” 两个人陪唐老夫人去了一趟普陀山,也算是歇了几天。第二天上午于黄氏便雷打不动地上门讲课,两人又开始了读书写字的无聊时光。 眼看着端午将至,唐老夫人关心起家里茶园采茶的事情,晚间趁着唐崧舟来请安,她便问了起来。唐崧舟道,“您只管放心,采茶工早就一早安排好了,都是过去一直用惯了的。今年的工钱比往年长了一些,但这些人却让我按照从前计算。” 唐老夫人笑呵呵地道,“那怎么能行?人情是人情,工钱是工钱,这是两码子事,可不能混为一谈。越是这个时候越得公道,他们的日子不容易,千万不能苛待了他们的钱。” 唐崧舟道,“您不说我也是这么打算的。别人家出多少,我们就出多少,既没有乱了市场上的规矩,也不让信任我们家的工人吃亏。等回头收完了茶,我再买些东西贴补他们,总不能让他们白忙活一场。” 唐老夫人满意地点了点头,“嗯,就这样办。” 唐崧舟又道,“今天有一批货要送到衢州去,店掌柜去渡头的时候听那边的人说,南京的船已经往回返了,估计用不了几天荛哥和吴介就回来了。” “好。”唐老夫人道,“他们早点儿到家,我也能早点儿安心。嘴上说不惦记,但这心里却诚实得很,夜里睡不着的时候,总琢磨这两个孩子到哪儿了。” 唐崧舟道,“您不用担心,有船上的人帮着照应,他们一定不会出事儿的。何况荛哥也老大不小的了,再过两年成了亲,那就是正儿巴经的大人了,不出去历练一番,将来我怎么放心把家业交到他的手里去。您放心,多走点儿路多吃点儿亏,对他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话是这么个理儿!”唐老夫人叹道,“但只要我还活着,不管多大在我眼里都还是个孩子,只要离了我的身边就惦记,你劝也没有用。想当初你出门走商的时候,我可是成宿成宿得睡不着,虽然没跟你同行,但这颗心却一直跟在你身边呢。” 唐崧舟道,“这都过去多少年了,您可不是那个时候的您了!一定要保重身子,别荛哥回到家里来,您再有个头疼脑热的,到时候孩子怎么过意得去?将来更不敢出门了。” 唐老夫人道,“这你放心,我还没不中用到那个地步。” 唐崧舟道,“等荛哥一回来,就又得忙着端午赛龙舟的事情了,估计他现在心里也像长草了一般,恨不得早点儿赶回来才好。今年没有三江商会,底下的这些小商户也都有夺冠的可能,大家都卯足了劲儿,听说已经有人开始订龙船了。” 唐老夫人诧异地问道,“江会长跑路之后,三江商会一盘散沙,被压制这么久的人冷不丁上头没人管了,一个个还不蹦跶得欢实着?现如今三江商会是谁管事?今年端午的赛龙舟也由商会负责举办吗?” 唐崧舟道,“商会内部的确是复杂了一些,听说有几人对会长之位起了觊觎之心,如今正忙着拉帮结伙,想赶在端午节之前把这件事敲定下来,到时候上任第一件事就可以名正言顺地张罗赛龙舟,又添彩又能占名声,不过也有不少人觉得李毅十分可靠,对他的推举之声不绝于耳。李毅这孩子也不简单,你看他在三牌坊大火的事情上的处理就知道了,老谋深算不动声色,硬是把一个烂摊子调停得明明白白,让人心服口服。唯一招人诟病的就是他过去和江会长走得太近了,难免让人觉得他们是一丘之貉,因此很多老人对他还抱观望态度,生怕养虎为患,送走了一个江会长,又迎来个李会长。李毅可比江会长年轻多了,他要是坐到那个位置上,未来几十年都不会挪动,所以必须得小心谨慎,一旦选错了,那就得一条道走到黑,可不是闹着玩的。” 唐老夫人道,“李毅那孩子要城府有城府,要手段有手段,在他这个年纪能办出这么多事情来,的确不能小瞧了。不过我总觉得他做事亦正亦邪,说不出的古怪,虽然对唐家有恩,但也不适宜走动得太勤,就远远的敬着就行了,你说呢?” 章节目录 第六百五十七章 绑了 唐崧舟笑着道,“李毅性格高冷,也不是你想走动就能走动的。说不定我们想攀亲结交,人家还未必搭理呢。您多虑了,我们家又不是三江商会的人,素来不掺和他们的事情,所以不管商会怎么样都跟我们没关系,咱们就过好自己的日子就行了。” 唐老夫人道,“正该这样。我记得亲家那头也没有加入三江商会,回头你和自力说一说,看看他是怎么想的。自力那孩子头脑聪明,又有见微知着的本事,俗话说一个女婿半个儿,你不要和他看外了,有什么事儿多和他商量,说不定能得到不同的见解,多个人就多份力量,总比你一个人闷头走路强。” 唐崧舟答应了,“行,回头我和他商量商量看。” 唐老夫人满意至极,“我们一家人心往一处想,劲儿往一处使,不论遇到什么艰难险阻都会平安度过的。等荛哥把亲事一成,家里有了能干的孙媳妇,我就更不用操心了。” 母子二人说了半晌的话,回想到唐老太爷去世时唐家的窘境,两个人感慨万千,一直说到夜里方散。 而李家这边,李老爷入土为安之后,李毅回到家行起孝子礼数,拒绝了一切的来往应酬,把自己关在家里修身养性。李家宗族的人倒是赖着没走,名义上说要等着给李老爷烧完头七。 期间三江商会的人来探望李毅,说了不少安慰的话。李毅憔悴地应付了一通,把自己一个人关在房间里研究棋谱解闷。 管事的过来请示,“家主,请问老太爷生前住得院子要怎么处置?” 李毅头也不抬地道,“找人收拾出来,该封箱的封箱,没用的东西或是扔了或是烧了,都处理了吧。只留两个老人打扫院子,其他的人暂时放在前院,回头我再一起归置。” 之前李毅是不管这些琐事的,管事的本以为这次也会听到‘你们看着办’之类的话。听李毅吩咐得头头是道,一时间还有些诧异。 李毅见他没什么反应,抬起头来问道,“怎么?还有什么不懂的地方?” 管事的连忙摇头,“没有,没有!小人这就下去安排。” 手脚十分利落地跑了开去。 李毅刚准备松口气,小乙子又跑了进来,“家主!家主!”他一脸兴奋,来不及跑到李毅面前,就压低了声音道,“我依照家主的吩咐,安排了兄弟装模作样地将周姨娘房里婆子的女儿给绑了,前头送信的人来了,婆子急得当场晕了过去,周姨娘又是掐人中,又是喷水才把她唤醒,那婆子爱女心切,跟周姨娘告了假要回家看看,刚走到后门就被我提前安排埋伏的人手塞住了嘴巴用麻袋捆了,这会儿就丢在柴房里,您要不要亲自审审?” “动作倒快!”李毅起身伸了个懒腰,“正好闲着没事儿干,我就听听他们都安排了什么妙计来算计我,你把那婆子拉来吧。” 小乙子答应了,快步跑了出去。没一会儿就领着三五个壮汉,拖着一个不住扭动的麻袋走了回来。 小乙子冲李毅点点头,示意人已经带来了。 李毅微微一笑,小乙子便让人将麻袋解开了,从里面咕噜噜地倒出一个人来。 那婆子披头散发狼狈不堪,嘴巴被塞了颗核桃,外面又用布封着,眼睛倒是瞪得老大,惊慌不定地环顾四周,等目光落在李毅的脸上后,恐惧变成了惊惶,还有几分不敢置信。 李毅道,“给她松开吧,不然怎么问话?” 小乙子冲那几个壮汉挥了挥手,壮汉便上前解开了婆子手脚上的绳子,又把封她嘴巴的东西取了下来。只是这几个人可不懂得什么怜香惜玉,何况面对的又是一个毫无姿色可言的老婆子。那婆子稍有挣扎便要挨上两拳,到后来果然乖乖配合,不敢再乱动了。 不过她嘴上的东西一取下来,立刻就大声叫道,“我冤枉呀!家主,我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事儿,您要这样对我!我对李家忠心耿耿,一直尽心尽力地做事,您就算要杀了我,总得给我定个罪名吧?不然我就算到了阴曹地府,也没办法瞑目啊!” 李毅冷笑着道,“果然不简单,我却不知道家里还有你这样一个人物,服侍在周姨娘的身边,也不知是委屈了你,还是高抬了你?” 婆子脸色微变,眼神躲躲闪闪地看着李毅。 李毅继续道,“你说对李家忠心耿耿,做事尽心尽力?我看不见得吧?你忠心的人是谁?又都办了什么事儿?我吩咐你办的未必办得好,那些我不知道的偷鸡摸狗的事办得倒是清楚,也不知是谁借你的胆子,都到我的面前了,还敢口出狂言,你当我不敢处置你,还是觉得我这会儿带着重孝不会动杀念?” 婆子打了个寒颤,却仍旧咬死了牙坚持道,“家主,我就是个给人跑腿办事的粗使婆子,我什么都不知道,您可不要听了小人的谗言,就怪到我的头上来呀!” 李毅哼了一声,“我明白告诉你,像你这样的人我见得多了,以为自己有点儿小聪明,就把别人都当成了傻子。你脚下的这块地方它姓李,你在这里的一言一行一举一动,只要我想知道,连你早上梳头掉了几根头发都能知道得清清楚楚,你自己做了什么,难道还用我说吗?” 婆子惊愕地看着他,“我……我不明白家主的意思……” “都到这个时候,你还跟我装傻?”李毅轻轻叹了口气,“不怕对你讲明,你女儿这会儿就在我手上,她是能平安回到家里待嫁,还是被我卖到勾栏妓院里去,全在你一念之间,你最好想清楚再说话,我可没什么耐性陪你在这儿猜谜。” 婆子吓得面如土色,嘶吼着道,“家主!您怎么能做这种打家劫舍的缺德事呢?您就不怕死后下十八层地狱吗?” 小乙子二话不说地上前抽了她两个耳光,“你个老猪狗,我看你是活得不耐烦了,居然敢这么跟家主说话。”又对周围的壮汉骂道,“你们都是死人不成?教训这么个狗东西,还用我亲自动手?” 壮汉得了吩咐,上前七手八脚的抡起了拳头,打得那婆子抱头鼠窜,哀求着道,“我错了,我再也不敢了,别打了……别打了……” 李毅挥了挥手,几个壮汉才停了下来。 那婆子被打得鼻青脸肿,鼻血直流。 李毅道,“你是个有主意的聪明人,想清楚了再回答我的话。我问你,周姨娘和宗族那边的人都是怎么商量的?你一五一十地说出来,我不但保证你女儿的平安,还答应让你全须全尾的走出李家,你要是敢有半个字的谎话,这辈子就别想再见到女儿的面了,我把她卖去做军妓,你说好不好呢?” “家主!家主!”那婆子不住地磕头,“我错了,我也是被周姨娘的花言巧语蒙住了眼睛,我说!我什么都告诉您!” 章节目录 第六百五十八章 李殷 李毅见她说话时眼珠子还一直转个不停,躲躲闪闪的,一看就是心中另有算计。李毅淡淡地笑道,“我没时间跟你耗下去,你想好了再开口,只要让我听到半句假话,你这辈子就都不用再开口了。当然,我也不会要你的命,我要你生不如死的活着,永远也见不到自己的宝贝女儿。” 婆子打了个激灵,抬起头望着不远处的李毅,眼神惊恐不定,仿佛面对的是一个令人胆战心惊的恶魔。 婆子想了想,终于还是道,“请家主明鉴,这里面真没我什么事儿,我就是帮着周姨娘送个消息传个信,至于其他的事情,我本是个做粗活的下人,哪就有我说话的余地了?” 李毅道,“你只管说,至于怎么听,那是我的事儿,不用你费心。” 婆子早就听过李毅的名头,之前做事一直小心低调,唯恐惹怒了他,最后落不得什么好下场。尤其她服侍的还是周姨娘,家里长了眼睛的谁看不出来,李毅十分的不待见她,要是不知道好歹的跟着她胡作非为,将来肯定没有好果子吃。 不过这婆子为了女儿的嫁妆,也实在愁得没有办法了,架不住周姨娘三番五次的商求央告,最终决定铤而走险。人都有侥幸心理,李毅每天进进出出身上那么多事,哪就能顾得那么全,把眼睛能落在自己的身上? 可偏偏怕什么来什么,没想到就撞到了枪口上。 婆子原本还想死不承认,但见李毅不是个好说话的人,自己的女儿又在人家手上,只能坦白从宽,“我在周姨娘的房里只做打扫的粗活,周姨娘的脾气大,想一出是一出的,有时候不知道从哪受了气,回到屋子里又打又砸,我们大气也不敢喘一口,也不敢往前凑,唯恐一不小心就做了她的出气筒。那天我正在屋里擦拭,周姨娘忽然让我去花厅看看,我知道花厅那边坐得都是李家宗族的人,又早就听过您和那边的人关系不怎么好,所以就不太想去。” 李毅哼了一声,冷笑着问道,“你还知道我和宗族人的关系?从哪里知道的?” 婆子低眉顺眼地答道,“还能是谁,自然是周姨娘了。她那个人发起火来什么话都敢往外说,根本就不过脑的。” 李毅微微一笑,没有搭腔。 婆子便自顾着继续道,“周姨娘见我不答应,先是拿话吓唬了我一番,还说要把我撵出去什么的。她在家里什么地位谁不知道。说白了,也不过比我们高贵那么一丁点罢了。我没太放在心上,直说大老爷才去世,家里乱糟糟的事头多,这个时候还是别出去打转,免得惹眼,回头再给姨娘招来什么麻烦不值当。周姨娘却哪里听得进去,一脸兴奋地鼓吹着让我赶紧去。我一看她的模样就知道肯定有事儿,更不想掺和进这趟浑水里了。” 李毅点点头,“没想到你一个婆子还有这样的眼色,你来李家之前是做什么的?” 婆子道,“不敢欺瞒家主,我过去在老家当地大户人家里帮佣做事,后来那家的主人得罪了惹不起的人,最后落得一个家破人亡的地步,我看出事情不对,便急流勇退的提前从他们家偷偷跑了出来,临走的时候还卷了太太不少首饰财物,或许是报应吧,逃难的路上我两个儿子先后病逝,最后就只留下了一个丫头。我如今已经是坐五望六的人了,膝下就这么一个命根子,还请家主大人有大量,有什么事情只管冲我来,千万别对我女儿下手。她还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孩子,身体又在逃难的时候坐下了病,真是一点儿都吓不得的。” 李毅见她连私卷财物的事情都说了,知道没有撒谎,满意地点了点头,“你继续往下说。” 婆子便道,“周姨娘见我不为所动,又发了好一阵脾气。我知道她素来是个胡搅蛮缠不讲理的,更不愿意和她多费唇舌家缠不清,索性收拾了东西往门外走,准备等她泻了火之后再干,反正她那里平日根本就没人去,早收拾一天晚收拾一天都是一样的。周姨娘见我这样不开窍,只好又拿好处来引诱我,先是许了几件首饰,我心里想着她的东西未必干净,既然敢给我,多半也不是什么好玩意儿,到时候好处没捞着,反倒惹了一身腥,所以仍旧没吭声。周姨娘见状,许诺我若是肯实心实意地替她办事,等事成之后不但会赏我一批金银,另给我八十亩上好的水田。” 李毅疑惑地问道,“我见你的谈吐就知道是个有主意的聪明人,周姨娘几斤几两你应该早就摸清楚了,不然也不可能不敢收她的东西。别的也就算了,这八十亩良田就算有钱都未必买得到,她夸下这样的海口未必能够实现得了,以你的聪明劲儿不可能听不出来,怎么可能会答应呢?” 婆子道,“家主先别急,听我把话说完就知道了。” 李毅笑了笑,“好,你接着说吧。” 婆子道,“原来周姨娘让我去花厅见的人,是宗族里一个叫李殷的人……” 李毅没等她说完,眉头微微一皱,饶有兴致地问道,“周姨娘让你去找李殷?” 李家宗族那边多半都是些酒囊饭袋,做事着五不着六,根本就不够看,唯独这个李殷算是例外。年纪只比自己小两岁,却早已成家立业,帮着管理宗祠,行事不但稳重而且很有眼光,一双眼睛活灵活现,一看就不是泛泛之辈。 李毅没想到这里面还会牵扯上他。 婆子道,“没错,就是李殷。我一听到这个名字就觉得奇怪,周姨娘平日里虽然出门,但也很少和李家宗族的人打交道,实在不明白她怎么会认识宗族的人,而且张口能叫出对方的姓名。周姨娘为了让我专心替她办事,倒也没有隐瞒,一五一十地说了。原来周姨娘先前在老爷棺椁前哭丧的时候,这个李殷悄悄过来找她,说是有事情商量。周姨娘知道宗族的人都忌惮家主,如今老爷一死,宗族的人怕您趁机做大,再也不能像从前那样干捡好处,所以一直想方设法的要至您于死地。正所谓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宗族的人虽然瞧不上周姨娘的出身,但能出面和她商量,肯定是已经有了周全的计划,周姨娘自己太打眼不敢去花厅,所以让我去传个话,看看那李殷怎么说。” 章节目录 第六百五十九章 毒计 李毅点了点头,“所以你就听话地去见了李殷?” “第一次去的时候没见着。”婆子道,“可以看得出来,宗族的人非常仰赖李殷,对他似乎十分信任,有个什么事儿都会安排他去办。我当时就想,要是让这些人把家主给算计了去,说不定就会让李殷来接管李家。这人头脑灵活,又会阿谀奉承,总能挑些好听的话把宗族那些人哄得找不到北,以后还不是他说什么就是什么?我借口去前厅奉茶,来来回回去了两次,始终没有见到李殷,又怕自己太惹人注意,所以每次都小心谨慎,有时候还要从后花园绕过去。周姨娘见我没和李殷搭上话,又发了好一阵脾气,我心说这人也真是狗肉上不了高台盘,难怪别人都不待见她。自己不敢去做,别人做不好她又来发脾气,而且一看就没什么教养,什么话拿过来就说,根本就不过脑子,我听她说得难听,也有些动气,便对她说‘姨娘要是觉得我蠢笨办不好,另寻机灵的就是了,正好我还不愿意做这种丢脑袋的事呢’,周姨娘听我这样说,又换了副面孔拿话哄我,用着你的时候自然是什么好听说什么,我又怎么会当真呢?周姨娘没办法,只好拿了个镯子来堵我的嘴,我见她还算有诚意,也就没和她一般见识。等第三次去花厅的时候,才总算和李殷碰上了。这个李殷也真是不简单,没等我开口,他见我眼神鬼鬼祟祟躲躲闪闪的就知道有事,故意冲我使了个眼色,我们前后出了门,找个僻静的角落说话。” 早就气得不行的小乙子知道接下来就是最为关键的时候,强压住心头的怒火屏息静听。 只听婆子继续道,“这李殷好不歹毒,居然想出了一条借刀杀人的毒计。他准备让周姨娘想办法在您的日常饮食中下药,等您睡熟了之后,再让周姨娘神不知鬼不觉地进入您的内室,想办法和您睡到一张床上去,您身上带着重孝,父亲前脚刚走,后脚就睡了他的小老婆,这事儿只要传出去,您以后就别想在杭州城立足了。他虽然没动手要您的命,却也差不多了。到时候您失德失势,自然不能再成为李家的家主,他在后面运作一番,这家主之位还不手到擒来?” 李毅却摇了摇头,“这计划实在草率,根本经不起推敲。就算我不小心吃了下药的东西昏睡过去,周姨娘怎么可能如履平地的跑到我的房间而不被人发现呢?我的身边要真那么松散的话,岂不早就死一百次也不止了?” 婆子道,“这个也在李殷的计划之内,他打算让宗族的人悄默声的点火烧了老爷之前住过的院子,到时候您身边的人不明内情,肯定也要跟着去救火,这样一来人手肯定不够使,他们再找几个借口把人调走,周姨娘自然就过来了。” 李毅恍然大悟,“原来还有这一招,可就算这样,他们又怎能保证周姨娘和我的事情一定能被外人知晓呢?” 婆子叹了口气,“家主您细想想,家里都着火了,大家救完了火却始终不见您露面,为了关心您的安全,还不得来看看您的情况?到时候当着所有人的面揭了好事,您百口莫辩,不管怎么说别人也不会信的。” 李毅哈哈一笑,“这个李殷还真有两下子,过去倒是我小瞧了他。” 表情虽然在笑,但眼神却冷得吓人。 婆子忍不住打了个寒噤,低着头不敢言语。 李毅问道,“李殷的打算周姨娘也知道吗?她如果真跑到我的床上来,恐怕不会再有善终,周姨娘也是个聪明人,怎么可能会轻易答应呢?” 婆子道,“李殷向她保证,事成之后不但会让她全身而退,还会给她一大笔钱,足够她下半辈子挥霍了。周姨娘也不是个善茬,自然不信李殷空口白牙的话,用周姨娘自己的话来说,这会儿李殷要把她当成刀来动您,自然什么好听说什么,等事情一完,他要是翻脸不认人,自己和谁说理去?她让李殷拿出一个信物来,如果事后李殷不承认,大家索性撕破了脸谁也别想好。” 李毅笑着道,“一个比一个厉害,这周姨娘能想到这一点,也是不容易了,平日里我看她就一根筋,脑袋都不会转弯的,没想到遇事也知道留后招,真是让人大开了眼界。” 婆子唯唯诺诺地道,“家主也太高看她了,周姨娘哪有这样的算计,还是我出声提醒她,她这才想到的。我本以为李殷为了置身事外,一定不会轻易答应,没想到他听了周姨娘的要求后,居然想也没想地就同意了……” 李毅感叹着道,“这个李殷啊,着实有些魄力。要知道机不可失失不再来,难得有这样天时地利的好时候,他要是错过了,下次再选可就不容易了。所以他不管周姨娘提出怎样的要求来,都会硬着头皮答应下来的。也真是为难他了,都已经算计到这里了,事情最后还是被发现了,要不然我还真要为他鼓个掌,好好地鼓励他一番呢。” 婆子道,“那个李殷并非一人,我看那意思宗族的人多半都是知道内情的,而且对此都非常赞成,只等着事成了……” 李毅嗯了一声,“我说他们怎么都不着急回家,一个个死皮赖脸的留在家里,原来是等着看好戏呢。我问你,李殷和周姨娘商定了什么日子动手?” 婆子道,“就是明日晚间。” 李毅微微一笑,“真是用心良苦,明日要去圆坟,我上午出发,下午回来必然有些累了,到时候吃了东西就在房间休息,自然会遣退身边的人。这个李殷连这些都算计到了,真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才。可惜他选错了人,不然我还真要为他叫声好,说不定还想把他笼络到手下重用呢。” 小乙子早就气愤不已,闻声气呼呼地道,“就他这种只敢在背后用女人捅刀子的卑鄙小人,有什么可重用的?就算把他封到麻袋里沉入西湖都不解气。” 婆子听他杀人灭口张嘴就来,吓得浑身直哆嗦,牙齿咯咯地撞个不停。 小乙子瞪了她一眼,请示道,“家主,这黑心老猪狗怎么处置?要我说一并杀了算了,一了百了,像她这种吃里扒外的东西,留在世上也是多余。” 婆子一听,吓得屁滚尿流,不住地磕头求饶。 李毅淡淡地道,“算了,她一个下人,和她较什么真?何况我已经答应过了,只要她说了实话,就会放她一条生路。你先把她女儿放回家,这婆子倒是还要留几天,我另有用处。” 章节目录 第六百六十章 还施 那婆子先是听说李毅同意放回女儿松了口长气,但后面听到自己被留下来又是一惊。不过她也猜到李毅不会这样轻易放过自己,能换回女儿平安已是不幸中的万幸,再没什么可求了,因此没有哭闹,只是向李毅磕了三个响头,沉默地被带了出去。 小乙子问道,“家主,这件事儿您打算怎么办?俗话说日防夜防家贼难防,没想到背后捅刀子的居然是自家人,这个周姨娘和李殷都不能再留了,要不要我找人……” 他做了个下手咔嚓的动作。 李毅冲他摆了摆手,“先知道总比后知道得强,这件事儿你已经办得非常漂亮了。我现在身有重孝,三江商会那边也是紧要关头,这时候还是不要为了不必要的人惹事了。万一因为这个错过了多年的部署,岂不亏大了?李殷和周姨娘什么时候收拾不成?” “难道就这么算了?”小乙子诧异地问道。 李毅微微一笑,“当然不能算了,教训还是要给一点儿,不然他们总在后面蹦跶,我也没办法专心做事。我这个人向来不信什么祖宗保佑一类的,正好趁这个机会和宗族分开,以后就过自己的日子,逍遥自在有什么不好?” 小乙子试探着问道,“那您打算怎么安排?您得给我个明信,不然我稀里糊涂的怕坏了您的事儿。” 李毅道,“他们的计划滴水不漏,事前事后都想得明明白白,我要是不成全,岂不浪费了?” 小乙子一脸茫然,不知道所措地看着李毅。 李毅白了他一眼,“一切都照李殷的安排来,只是中间稍稍调整一下,想办法把李殷送到周姨娘的床上去,到时候我们过去看热闹。” 小乙子眼睛一亮,“这个办法好!这就叫以彼之道还施彼身,他们不是想用这种毒计来陷害家主吗,咱们依葫芦画瓢,原封不动地用到这对狗男女的身上去。” 李毅笑着道,“你能安排清楚吗?用不用我帮着出出主意?” 小乙子道,“不用,我大概知道该怎么做,要是哪里做得不好,我再来请教您。再说了,他们待得这个地方虽然姓李,但却是您的地盘,我要是连他们都办不明白,以后也不用跟着您混了。” 李毅对他的态度非常满意,“嗯,有点儿魄力!我拭目以待,看看你能办得怎么样。” “您就瞧好吧!”小乙子笑嘻嘻地出了门,开始在暗中找心腹部署起来。 李毅却觉得有些累,喊来了婆子为自己添茶。那婆子心疼地看着李毅,轻轻地叹着气。 她服侍过李毅的母亲,李夫人去世之后,她就留下来尽心尽力地服侍李毅,只要是李毅的事情,没有一件她不上心的,李毅对她也非常的敬重,从来没说过一句重话。 听到叹息声,李毅起先还装作没听到,自顾着低头喝茶。 没想到婆子见状非但没有走开,反而往前凑了凑,挨近了又重重地叹了两口气。 李毅不能再装听不到,忍不住笑出了声,把茶杯放在桌子上,郑重其事地问道,“有什么话你就说吧,又何必这样长吁短叹的?” 婆子道,“我没什么话,还不是心疼你吗?你的年纪也老大不小了,和你一般大的人孩子都能打酱油了,可你身边连个照顾的人还没有呢。如今老爷一走,三年的孝期过去,你都多大了?要我说,你还是先找个合适的人家把婚事定下来,没了老爷在上头,想找什么人都可你的心意来,不会有一个人站出来反对的。我只要那人出身清白,又是正儿巴经和你过日子的就行。等孝期一过,赶紧成了家,这才是完整的人生呀!夫人就只有你这么一个儿子,要是知道你到了这个年纪还是孤家寡人,还不得怪我没把你照顾好啊?我以后怎么有脸去见夫人呀!” 李毅淡淡地笑道,“这些话你都说了不下八十遍了,不累呀?” “累啊!”婆子嗔怪地瞪着李毅,“你别跟我嬉皮笑脸的,我跟你说正经事儿呢!你要是再不上心,回头我就出面给你做主订婚,到时候你可别怪我多事!我也嫌自己啰嗦,可是这话翻来覆去地说,你一句也不往心里去,我能怎么办?只能一个劲儿地念叨呗。你要是不想听我聒噪,就赶紧找个岳家,到时候把夫人往家里一娶,再生两个小少爷,趁着我还动得了,还可以帮你们带一带呢,再过几年我也老了,你们可怎么是好?” 李毅知道她是真心实意为自己打算,敷衍地道,“行,我知道了,这次一定听你的话,明儿没事儿的时候我就出门寻摸去,肯定找个岳家回来。” 婆子道,“你可别拿话逗我,反正你一日不成家我就一日不放心,总是要跟在屁股后面说这些事儿的。” 李毅道,“知道了,知道了!” 婆子这才出了门。 李毅总算清静下来,他疲惫地喝着茶,又想到了唐学茹。 哎,也不知道小丫头在干什么,应该已经从普陀山回到家里来了吧?父亲出殡的时候没看到唐家的人,不过家里的管事却说唐老爷当天一早就来了,还在礼账本上留下了名字和礼金。 李毅一想到唐家,就觉得更心烦意乱了。 为什么只要一提婚事,他本能地就会想到小丫头呢?这样下去可不行,他必须得干干脆脆地断了这个念头,不然将来肯定会为此事而神伤不已。 李毅盯着手里的茶杯出神,满脑子混乱至极,连他自己都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等到了晚间,李毅刚吃过晚饭,小乙子兴冲冲地跑来禀告道,“家主,明天您可得打起十二分的精神,家里有好戏看。” 李毅放下筷子,“你都安排好了?” “那当然。”小乙子道,“我虽然看着不聪明,但人家把计策都想好了,我搬过来就用,那还不水缸里捉乌龟——手到擒来吗?” 李毅闲来无事,感兴趣地问道,“那你跟我说说,都是怎么安排的?” 小乙子摇了摇头,“这可不能说,说了就不好玩了,总之您大可期待一下,保证让您解气就是了。” 李毅幽幽地道,“轻点儿折腾,这个家咱们还是要的,你可别把房子给我拆了,到时候咱们连个落脚的地方也没有。” “那怎么会?”小乙子道,“这也是我的家,我还指着在这里养老呢。” 李毅哼了一声,“装神弄鬼的,我睁大了眼睛看着,要是让我失望,以后什么事儿也不交代给你。” 小乙子贼眉鼠眼地笑道,“保证让您满意就是了。” 章节目录 第六百六十一章 彼身 第二天李家也是平平静静的,或许是知道晚上将会有大事发生,平日里连茶水冷了热了都要挑毛拣刺的宗族人出奇地安静,心照不宣地保持着沉默。 这样反常的表现,连李毅身边服侍的婆子都看出不对劲儿来。她趁着给李毅送洗好的衣服时嘀咕道,“今天这太阳是从哪边升起来的?我路过花厅的时候,那边居然没什么动静,往日吆五喝六要这个要那个的,把下人们折腾得够呛。我还以为宗族的人都走了呢,结果叫了个人一问才知道都在花厅坐着,他们这是怎么了,不会中邪了吧?” 李毅研究着棋谱,淡淡地道,“你管他们呢,要折腾就随他们去,反正也就这么几天而已,等父亲的头七一过,从哪儿来给我滚哪儿去,家里可没地方招待他们。我要不是为了怕传出去不好听,早就把他们撵出去了。回头跟花厅的人说一声,别太惯着他们,白白浪费东西罢了。” 婆子摇了摇头,叹着气道,“你这个脾气呀,听风就是雨!家里又不是招待不起,何必为这个去得罪这个人呢?毕竟同出一族,将来等你百年之后,终究还是要认祖归宗享受后人香火的。你就不怕把关系弄得太僵,将来连个上香磕头的人也没有啊?” 李毅道,“我才不在乎这个,活着不孝死了乱叫,顶个屁用!那都是做给鬼看的,也就能糊弄糊弄自己罢了。” 婆子撇了撇嘴,“这都是祖宗流传下来的老规矩了,怎么到你嘴里就全变了味道?你这人就像个刺猬似的,真是一点儿都不能近身,也不知道将来谁家的好姑娘能忍受得了你这个臭脾气!” 李毅微笑道,“我对宗族的人素来都是如此,他们不待见我,我也不待见他们,若是将来成了亲,媳妇可是我的枕边人,我对她自然要千倍百倍的好,怎么可能和宗族的人相提并论?” 婆子一见他的表情,笑得别提多甜蜜满足了。她精神一阵,凑到前面来问道,“阿毅,你跟我说实话,是不是心里已经有人了?” 李毅见她突然窜过来,本能地伸出手,拦在了棋盘之前,唯恐她一不小心弄乱了自己的布局。他一脸无奈地道,“还说我听风就是雨呢,您不也这样吗?我身上这点儿毛病啊,十九八九都是跟着你学来的。没有没有,我哪有那个闲工夫往心里装人啊?自从我接管家业之后,每天就像个陀螺似的,什么时候能坐下来安心喝杯茶都算难得的消遣了。江家走了之后还好些,过去江家那群人在的时候,我还不得随叫随到,就像条狗似的在人家面前赖眼求食。你看我这才消停了几天啊,能认识什么好人家?” 说得也对! 婆子心疼地看着他,“也是,现在家里的事情都理顺了,也不用你操太多的心,你把心思都放在自己的身上,古人说齐家治国平天下,你这后院空虚,总不是个常事儿。再说你争也好抢也好,攒得这么大个家业,没有后人继承,还不是要便宜宗族的那些人吗?” 李毅道,“怎么又扯到这件事儿上来了?行了,把衣服放下,你也赶紧歇了去吧。” “得!又嫌我啰嗦了。”婆子索性不再多说,把衣服整齐地收到柜子里,又把李毅昨儿换下来的衣服抱着拿去洗,“这都是你媳妇该干的事儿,我操得什么心?” 李毅摆弄着棋盘上的棋子,“我媳妇才不干这个,我疼她还来不及呢……” “呸!”婆子气呼呼地说道,“媳妇媳妇叫得倒是挺亲热,你倒是给我娶回来一个看看呀,那我才佩服你呢。” 李毅闭口不言,婆子狠狠地瞪了他一眼,头也不回地出了门。不过她左思右想还是觉得不对,李毅刚刚那一脸幸福的笑容,一看就是有情况。既然问他不说,就得从他身边的人下手。 婆子仔细一琢磨,让人把小乙子给叫了过来。 小乙子还在为李殷和周姨娘的事情布置安排,听说李毅房里的头号妈妈找自己,知道她身份贵重,以为出了什么大事儿,立刻放下手里的活跑了过去。 这婆子正亲自浆洗着李毅的衣裳。 只要事关李毅,她从来不嫌麻烦不假手于人。 小乙子急匆匆地跑过来问道,“妈妈,您找我什么事儿?” “我问你……”婆子也不兜圈子,开门见山地问道,“家主在外头是不是有相好的了?是正经人家的姑娘吗?你整天跟在家主身边进进出出的,可别跟我说不知道!要是那过日子的好姑娘就罢,要是沾惹上水性杨花的货色,我说什么都不答应!别看老爷不在了,但只要我还有一口气在,家主想要把她娶进门,就得从我的尸首上踏过去!你也别想好,挑唆着家主找那么个玩意,我先揭了你的皮。” 小乙子听得莫名其妙,“您老这是在说什么呢?家主每天忙得脚打后脑勺,哪有闲工夫去找姑娘啊!相好的是真没有,但家主已经有喜欢的人了。” “真的?”婆子眼睛一亮,也顾不得一手的水珠,抓着小乙子的胳膊问道,“你跟我说,是谁家的姑娘?” 小乙子坦白地道,“是唐家的小姐,长得水灵灵的,性格又活泼又可爱,家主对她的事可上心了。”絮絮叨叨地把唐学茹和李毅之间的事情简略说了。 婆子喜得什么似的,“哎哟哟,真没想到,家主还有这样的一面呢,他可素来都是嫌麻烦,从来都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可见这次是真动心了。不过……”她有些踌躇地道,“这小姑娘年纪是不是太小了些?家主可比她大不少呢!” “这您担心什么!”小乙子道,“家主如今身有重孝,要守三年的孝期,等三年一过,唐小姐年纪正合适,娶回家里来做夫人,到时候男主外女主内,咱们的日子不就越过越好了吗?” 这话婆子爱听。 她不住地点头,“是这么个理儿!唐家我是听说过的,家风清正不说,口碑也是极好,要是这件事儿能成,那真是再好也没有,夫人九泉之下也能放心了。你见过唐小姐,她的样貌如何,身材如何?” 小乙子翻了个白眼,“您老这不是说傻话吗?她要是不好,家主能看中吗?将来要是有机会,我带您偷偷去看看,您就知道什么样了。” 婆子道,“好好好,这样就最好了!你也别怪我多心,自己不看过,总是不放心!” 小乙子嘿嘿一笑,“您还有别的事儿没有?我前头还有不少事儿呢……” 婆子喜滋滋地瞪了他一眼,“滚去吧,猴崽子!忙三火四的,也不知在忙些什么!” 小乙子头也不回地往外跑,“忙好事!天大的好事!” 章节目录 第六百六十二章 放火 李家的平静并没有持续太久,很快就陷入了一场闹剧之中。 身处李毅的地盘,小乙子很轻易地便命人在周姨娘的饭菜中做了手脚,让她昏昏沉沉地睡死了过去。而李毅则有意配合,晚饭后便借口不舒服早早地躺下了。他还唯恐花厅的人听不到消息,特意让人在花厅的屋檐下嘀咕,让李殷和宗族里不怀好意的人以为一切正按照计划进行,笑得别提多满足了。 等夜色已深,李殷便命族中几个年轻人拿着火石去李老爷生前住过的院子点一把小火,意思意思就行了,千万不要弄到不可收拾的地步。 等李毅倒了,李家这宅子说不定都是他的,要是真烧毁了,他也会觉得很可惜的。 李老爷的院子早就被腾出来了,如今只有两个老人守着,随便找个理由就能支使走,非常地便利。 李殷则悄悄往李毅的院子方向走,他神色激动,脸上全是得意的笑容。他已经有些迫不及待想看到李毅狼狈的样子了。 那个李毅之前不是总觉得自己是天之骄子,从来都不把自己和宗族的人放在眼里吗?这次就让他尝尝被人踩在脚底下的感觉是什么样的! 李殷心里直打鼓,一路小跑着来到李毅的院墙外,果然见院内安静异常,屋内黑了灯,院内也不见什么下人。 这个李毅啊…… 实在太大意了。 不过这又能怪谁呢?他如此自负,肯定怎么也想不到有朝一日会折在自己的手里吧? 正在李殷满腹期待之际,后脑忽然一阵剧烈的痛,他眼前一黑,就此什么也不知道了。 小乙子放下棒子,冷冷地盯着像一滩烂泥般倒在地上的李殷,对身后的人吩咐道,“照计划行事。” 几个人上前,手脚利落地将李殷抬了起来,趁着夜色蒙蒙黑,脚步飞快地往周姨娘的院子赶去。 小乙子叫住一个人,低声叮嘱道,“做戏做全套,弄得像样一点儿,可别让人看出什么端倪来!” 那人也是个机灵鬼,闻声立刻道,“小乙哥放心,这个我拿手!肯定把这对狗男女的衣服扒得干干净净,塞到一个被窝里去!” 小乙子满意地点了点头,“做干净点儿!” 那人点了点头,飞快地跟上了前头的人。 小乙子得意地撇了撇嘴,又往李老爷生前住过的院子去。等他快步赶到的时候,几个被李殷吩咐过来放火的年轻人已经被早就等在这里的人扣住了,他们鬼鬼祟祟的,免不了一顿好打,每个人都鼻青脸肿的,嘴里被塞了破布,脸上全是血迹。 小乙子装模作样地‘哎哟’一声,“你们怎么下这么重的手,仔细把人给我打死了,到时候那群老不死的和我闹,我拿谁赔给他们?” 守在这里的领头人便嘿嘿一阵笑,“小乙哥,您看看这天色,黑灯瞎火的谁能看清谁?我们刚好巡视到这里,就见这几个小子聚在一起商量着要放火,我管他是谁呢,先一拳一个闷倒了再说。家主放心,把巡视的事情交给了我,要是在我的眼皮子底下出了歹人放火的事儿,我以后还有脸再接这个差事吗?我也不让小乙哥为难,到时候谁要说什么,您只管把我送出去抵罪就是了,要杀要剐我没一句怨言。” 小乙子心说你倒是会说话! 替家主办事,哪有让他出头的道理?何况这些人打就打了,谁还能说什么不成? 他笑着拍了拍那人的肩膀,“家里出了放火的大事,我去通知家主,你赶紧把家门紧闭,让兄弟们全副武装带上家伙严阵以待,最好连一只苍蝇也别让飞出去。至于花厅那边……”小乙子眼神阴狠地往花厅方向扫了一眼,“那边可了不得,都是宗族至亲,有些人的辈分还在家主之上,他们的安全最为重要,花厅要多加派人手,免得他们在李家遭遇了什么不测,到时候我们有嘴都说不清。” 领头人自然明白他话里有话,说是保护,其实就是要把花厅的人全部拘束起来,没有李毅的吩咐谁也别想走。 他立刻点了点头,“小乙哥放心,这件事儿只管包在我的身上!” 小乙子十分满意地笑了笑,“那就辛苦兄弟们了!家主什么脾气大伙也都清楚,这件事儿办得漂亮,大家都有赏,哪个也落不下!” 领头人得了他的保证,吩咐起手下来就更有底气了。 底下的人听说还有赏,一个个神情激动,就像打了鸡血一般,比往日还要勤快利落。 领头人瞥了眼脚底下被打得老实巴交的几个年轻人,“小乙哥,这几个人怎么处置?” “带到花厅的角门外。”小乙子道,“一会儿用得上。” 领头人一挥手,上来几个人,抓小鸡一般提着几个人就走。那些人一个个瞪大了眼睛,脸色异常惊恐。 这才哪到哪啊…… 真正的可怕的还在后面呢。 小乙子匆匆去找李毅,李毅早就换好了衣服,正在屋檐下望着黑压压的天色出神。 小乙子被吓了一跳,“家主,您怎么在这儿?” 李毅穿着一件黑色的长袍,脸色阴郁不定,整个人像是一抹深沉漆黑的墨迹,完全隐藏在了黑暗之中。他淡淡地道,“事情进展得如何了?” “一切都照计划进行。”小乙子道,“一会儿就可以揭底牌了,您准备了好吗?” 李毅不太在意地道,“对付那么几个草包,有什么好准备的?当年江家父子何其难缠,跟他们过招我都不准备,更不用说这些酒囊饭袋了。” 小乙子最佩服的就是李毅的这股子自信,他佩服地道,“家主,您也太厉害了,我什么时候能有您一半的心智就够几辈子用的了。” 李毅微微叹了口气,语气说不出的平静,“谁愿意当聪明人?整天算计来算计去得多累啊,要是让我选,我也想做个脑子里不装事儿的傻瓜。偏偏李家容不下这样的人,我也只能强迫自己做聪明人了。” 小乙子笑着凑上前去,“家主,您是不是又想起唐家小姐来了?我看她每天嘻嘻哈哈的,有点儿没心没肺的样子……” 李毅抬脚就踢,“好端端你提她做什么?” 小乙子眼疾手快地避到了一边,“不是就不是,您激动个什么劲儿?您是因为我说穿了您的心事生气,还是因为我说唐小姐是个脑子里不装事儿的傻瓜而生气?” 李毅瞥了他一眼,“我因为你多嘴多舌生气!早晚把你的舌头割下来泡酒喝……” 正说着,外面传来一阵极低的拍门声,而且声音有起有伏,一听就知道是暗号。 自有人过去招呼,没一会儿跑过来道,“家主,下人来回禀,周姨娘那边也布置好了。” 小乙子听着神情雀跃,李毅也缓缓松了口气,掸了掸衣裳,“那咱们也过去吧,别让客人等太久,这可是很失礼的事情。” 章节目录 第六百六十三章 惊恐 李毅出现在花厅的时候,花厅内的人表情各异,有几个瞪大了眼珠子,仿佛见鬼了一般,不可置信地瞪着他久久不能回神。 李毅怎么出现在这里? 他来的话……是不是就说明李殷的计划已经……失败了? 李殷又在何处? 众人的眼神中流露出几分惊恐,相互交换着眼色,都有些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李毅表现得异常平静,在正首的位置上一坐,早有机敏的下人上前奉茶,李毅摆了摆手,“你搁这儿吧,茶我就不喝了,这里也不用你服侍,招呼花厅的下人都到外面候着,没我的命令谁也不要踏进花厅半步。管好自己的耳朵和嘴巴,该听得听,该说的说,我的规矩你们都是知道的。” 下人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听到李毅的话后,还是忍不住打了个激灵,“是,小人自然知道。” 李毅满意地点了点头,下人们逃也似地跑了出去。 这会儿还留在花厅的李家宗族之人,多半都是看热闹不怕事儿大,而且过去都和李毅有过不愉快,都和李殷一个心思,想要亲眼看看李毅身败名裂的那一刻会是什么样的情形! 可事情急转直变,让人措手不及。 有几个和李老爷平辈的人仗着身份,以为李毅不敢拿他们怎么样,这时候便忍不住站了出来,“李毅,你这是什么意思?有什么话就直说,阴阳怪气的吓唬谁呢?” 李毅看也没看他们一看,而是对小乙子吩咐道,“把人带上来吧。” 小乙子立刻便向外招手,没一会儿几个跑去放火的年轻人就被提了进来。众人一看他们身上的伤势,各个吓得噤若寒蝉,大气都不敢喘了。没见到血的时候大家都说不怕,可这伤口和血迹摆在眼前,他们才开始正视李毅的手段。他……他手上可是有人命官司的…… 保安团的人都不敢动他,凭他们几个能是李毅的对手吗?若是李毅一狠心,今天晚上了结了他们,家里的人虽然气不过,难道还敢和李毅争论不成? 自己这可真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狼狈到家了。 那几个年轻人的父兄也在现场,见状立刻便扑了过去,“我的儿啊!你这是怎么了?谁这么狠的心,把你打成了这样?”又见儿子身上还五花大绑的捆着绳子,他立刻看向李毅,大叫着道,“李毅,有你这么做哥哥的吗?弟弟们有什么做得不对的地方,你教训几句也就是了,怎么能下这么重的手?我们可都是血脉相连的李家人啊!你还不让人把绳子给我解开了?” 李毅冷冷地看着他,“这会儿知道心疼了,早干什么去了?” 那人被问得一怔,一时半会居然不知道该怎么还口。 李毅道,“你先别忙,该放的时候自然会放,你且安坐,听我把事情跟你们说一说。自从父亲一走,他住的院子就闲置了出来,这几天家里来人多,我怕招来那些心术不正的人想要趁火打劫,所以就让下人加紧巡视内院,见到什么可疑人等先按下来再说。结果你们猜怎么着?外人还没等动手呢,咱们自家人就坐不住了,居然玩起了放火的把戏……” 他的话还没说完,先前说话的人便嚷嚷着道,“这不可能!我儿子自小就很懂事,怎么可能去放火呢?李毅,你可不要血口喷人,你要是拿不出证据来,我和你没完!” 李毅的眼神更冷了,“你那么大声做什么?有理走遍天下,左右抬不过一个理字,若真不是他做的,你和我辩白就是了。这么大吵大嚷的,只会让人觉得是做贼心虚。” 李毅说完,也不给那人反驳的机会,又冲小乙子使了个眼色。 小乙子立刻会意,跑到门外把巡视的领头人叫了进来。 李毅淡淡地问道,“你来说说当时是个什么情形?” 领头人平日里可没机会在李毅面前说话,难得有个露脸的机会,一板一眼地把刚刚发生的事情说了,“小的们谨遵家主的吩咐,每隔一个时辰便要巡查内院一次,先前走到老爷旧居的时候,就见到他们几个鬼鬼祟祟地拿着火石等物准备放火,只因为不太会用火石,一时半会没有成功,我们便把他们给扣下来了。” “你胡说!”先前说话的人大声道,“既然是扣下来的,我儿子身上的伤又是怎么回事?” 领头人目不转睛地道,“黑灯瞎火的看不清楚,以为是街上的瘪三跑到家里来了,所以下手重了点儿。家主要就责怪,就请怪我一个人,都是我督促属下不力,才会发生这样的事儿!” “你……你……”那人哆嗦着手指,已经气得不知该说什么好了。 旁边几个颇有城府的老人却已经看出一些端倪。 这李毅明显是有备而来,越是这样越要沉着应对,争取把自己摘出来才行,这样大着嗓门乱嚷嚷,能顶个屁用? 立刻便有人站出来道,“你说你们每隔一个时辰就要巡视一次,怎么我却从来没碰见过你们?” 领头人道,“花厅这边都是宗族的人,家主担心打扰到老爷们休息,所以让我们巡查的时候绕过花厅。” 连这样的借口都准备好了,这个李毅可真不简单啊! 李毅却对小乙子的安排布置非常得满意,对领头的人道,“你把那小子嘴里的东西取出来,我有话问他。” 领头人点了点头,一把就将堵在一个少年嘴里的破布拽了出来。 那少年早就怕得极了,一个踉跄险些栽倒。幸亏他父亲就在身边,一把扶稳了,要不他非大头朝下栽倒在地上不可。 那少年见状,早吓得面如土色,哇地一声大哭了起来。 李毅冷着脸道,“男子汉大丈夫,流血不流泪,有什么好哭的?现在我来问你,你为什么要去那边放火,是谁指使你去的?你仔细想好了再回答我,敢有半个字的谎言,我可饶不了你!” 那少年的父亲立刻道,“李毅!你怎么说话呢?你认定了我儿子是罪人,他还能说什么?” 站在少年身后的领头人一听,对着他的身子就是一脚,“你这人什么东西,咋咋呼呼地怎么跟我们家主说话呢?” 少年的父亲被这突如其来的一脚踹翻在地,疼得半晌都爬不起来。 这样一来,花厅的李家人就像炸锅了一样全都跳了起来,不约而同地指着李毅道,“李毅,你胆敢打人!” “李毅,你眼里还有长辈吗?” “走走走,我们找个地方说理去!” 这些人早就看出风向不对,李殷又不知身在何处,今晚别说算计李毅了,他们自己能不能囫囵个的从李家大门走出去都是个未知数。有人见状便往门外闯,准备赶紧回宗族通风报信,请家族长老过来做主。 李毅却淡定自若地拿起茶杯,一边小口饮着茶一边道,“之前让你们走你们不走,这会儿想走却不容易了。” 章节目录 第六百六十四章 杀伐 李毅的声音很轻,冲在前头宗族的人又都吵吵嚷嚷的,根本就没有听清。倒是走在后面的人听了个真真切切,再看到李毅那张似笑非笑似怒非怒的表情,大家都知道事情不简单,也就不约而同地停住了步子,只有走在最前的人还在往出冲,嘴里喊着,“我们去宗祠,当着列祖列宗的面把话说清楚!” 话音未落,突然从房门两边冲出几十个整齐的男子,每个人手中都提着木棒,一个个凶神恶煞的,虽然没有开口说话,但却满脸杀意,看得人心生恐惧。 前头的人情不自禁地退后了两步,指着他们问道,“你……你们是什么人?想要干什么?” 也有人回头去看李毅,“李毅!你难道还想杀人不成!” “李毅!你到底想干什么?快放我们出去!” “你这忤逆不孝的东西,连宗族长辈的路也敢拦,你的眼中还有王法,还有天理吗?你就不怕天打雷劈?” 啪的一声,李毅甩手将手中的茶杯重重地摔在了地上。清脆的声音宛如一个耳光,狠狠地打在了叫嚣着的宗族人的脸上。他们神情一凛,一个个瞪大了眼睛,惊恐万分地看着李毅。 李毅冷冷地道,“手滑了,一不小心碎了个茶碗。可惜了,上好的骨瓷呢。” 众人面面相觑,都不知道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李毅见场面总算安静下来,缓缓说道,“你们先忙着走,都在这儿待了这么多天,就算要走,也得把事情说清楚了再走。天底下可没有这样的道理,跑到别人家里来放火,最后喊几嗓子就能走,你们还知道什么是王法,什么是天理呢?我这个人素来不信什么天打雷劈,若是要劈,我早死一百多回了。”他目光一凛,落在了被松了口的少年身上,“你叫什么名字?” 那少年根本不敢和他对视,哆哆嗦嗦地道,“李鸿。” “嗯!”李毅点点头,“论辈分,你还得管我叫一声叔叔呢。我问你,好端端的你为什么要跑去放火?是你自己的主意,还是别人指使你去做的?” 李鸿正准备开口,一旁的父亲忽然从地上爬起来,轻轻地拉了他一把。 李鸿诧异地看向父亲,只见他正拼命地跟自己使眼色。 李鸿能明白父亲的用意,这个时候大家都是一条绳上的蚂蚱,就算供出了李殷,李毅也不会放过自己,还不如自己担下这个责任,反正他年纪小,又有父亲和宗族的人保护,李毅就算心狠手辣,碍于面子也不敢动自己。 他很快便拿定了主意,谁知正准备开口,李毅却忽然冲小乙子道,“拿刀来!” 小乙子应了一声,转身出了门,没一会儿就提着一把明晃晃的大砍刀回来。 李鸿吓得魂不附体,差点儿咬到自己的舌头。 李鸿的父亲也一脸震惊,指着李毅道,“你……你要干什么?” 谁知李毅看也没看他一眼,而是对李鸿道,“跟久了我的人都知道,我最不耐烦听谎话,你有一说一有二说二,我保证让你平平安安地走出李府的大门,但要是让我知道你有半个字的隐瞒,我就剁了你的双手。大家都是李家人,我仍给你留条命,这已经是很大的仁慈了。” 李鸿听他要剁自己的手,眼泪瞬间掉了下来,“别……别砍我的手……” 李鸿父亲则在一旁咬牙切齿地道,“李毅,你敢动我的儿子,我就跟你拼命!” 李毅根本没将他放在眼里,“想要拼命,你自己也得有命才行啊?” 李鸿父亲一副活见鬼的表情,“你什么意思?你难道还敢杀了我不成?” “我为什么要杀你?”李毅道,“我跟你往日无怨近日无仇,大家又是同族的血脉之亲,你活着还是死了,跟我又有什么关系?”他一边说,一边轻轻地笑出了声,“放心吧,我不会动你的,就算让你死,也一定会想个好名头。比如把你们全都捆起来塞到我父亲生前住过的院子里,淋上油后再点一把火,把你们彻底烧得干干净净。我把李鸿这几个小的留下来,然后割掉他们的舌头打断他们的手脚,对外就说他们年轻贪玩,一时不察引发火灾,最后居然把父兄全部都烧死了。他们口不能言,手不能写,想要翻案都没地方可去。你说这样安排可好不好呢?” 他的语气轻飘飘的,仿佛就在说一件事不关己的小事,可每一个字都仿佛一把尖锐的刀子,刺在了在场所有人的心口上。 还别说……这真是李毅能干出来的事儿。 虽然疯狂,却无比的狠绝。 李鸿的父亲膝盖一软,扑通坐在了地上,魂不守舍地盯着地面,已经彻底的吓傻了。 李鸿一看,再也不敢打别的主意,二话不说地供出了李殷,“是李殷!是他让我去放火的,他还答应我事成之后会给我两间铺子做奖励!” 他身边那些五花大绑嘴里还塞着东西的少年一并点头,像是要证明他的话是真的一般。 李毅恍然大悟,环视了四周一眼,“李殷又是怎么回事?平日里见了我总是笑呵呵的,哥哥长哥哥短,怎么背后居然这样算计我?对了,怎么没见李殷?他这是跑到哪里去了?” 众人听他亲口提到了李殷,心里都情不自禁地打了个突。李毅能这样风平浪静地提起李殷,可见李殷多半凶多吉少,已经落在他的手里了。 众人这才开始急迫起来,也明白李毅为什么会在这个时候闹出这一出了。 一定是计划败露,早就被李毅知晓,他不动声色地稳住大家,却在后面暗中布置。 这个李毅……用心可真歹毒啊! 也有人觉得都是李殷不好,看似周全的计划实则漏洞百出,根本经不起推敲,尤其是他们脚下的这块土地,那是李毅的地盘啊! 可此刻才后知后觉,其实已经晚了。 众人没一个开口,一个个缩着脖子,就像淋了水的鹌鹑一般,甚至连呼吸声都变得微弱起来。 李毅道,“李殷不在这里,你们都没发现吗?别是跑到别处放火去了吧。” 谁敢在这个时候接他的话? 唯恐引火烧身的宗族人恨不得自己根本不认识李殷,垂头丧气地交换着眼神,都不知道李毅还有什么后招,他们又能不能有命走出李家大门。 本是留下来看热闹的,没想到自己却成了热闹,这些人悔得肠子都要青了,有些年轻的甚至眼带泪花,已经快要哭出声来了。 诡异的安静之中,李毅忽然道,“小乙子,下令封住大门,李家上下所有人等一律原地待命,谁敢任意走动,立刻就打断腿扔到乱丧岗去。你领着人,一间房一间房地查,直到把李殷给我找出来为止。” 终于到这大快人心的一步了,小乙子高声应是,领着人手飞快出了门。 章节目录 第六百六十五章 果决 小乙子到底年轻,免不了有些急功近利的臭毛病,他也没说装模作样地去别的房子看一看拖点时间,而是领着人兴冲冲地直奔周姨娘的院子。 服侍周姨娘的几个下人见她今天早早地躺下了,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儿,几个婆子聚在一起喝酒赌钱,玩得好不快活。 小乙子一脚踢开房门,几个婆子吓得东躲西藏,却全都被小乙子带来的手下给揪了出来。 小乙子冷笑道,“你们好轻快的日子,又是喝酒又是赌钱,真是让人羡慕。” 这些婆子都认得他,颤颤巍巍地跪在地上求饶,“只是这一次,一时有些懒怠了,小乙哥饶了我们这一回,下次再也不敢了。” 小乙子可没功夫和她们瞎夹缠,高声问道,“你们那位好主子呢?” 一个婆子道,“老爷去世周姨娘伤心不已,这些天操劳过度,许是累着了,今天喝了两碗甜汤就睡下了,连晚饭都没有用。” 小乙子冷哼了一声,“家里来了放火的贼人,我们奉了家主的命令要一间房一间房仔细查验,你既是周姨娘身边的服侍的,就带我们去周姨娘的内室看一眼,可别藏了贼人,最后惹出祸事来。” 那婆子一怔,本能地道,“这怎么能行?虽说是个姨娘,但男女有别,哪有领着这么一大群男人去内室的道理?传出去周姨娘还能做人吗?何况她这会儿已经歇下了,实在是多有不便啊……” 小乙子没等她说完就笑着道,“好一个忠心护主的忠仆啊,来人!给我拿下了!” 立刻就有人上前拉着婆子往外走,那婆子始料不及,刚叫了两声,就被人重重地拍了一巴掌,人彻底昏了过去。 剩下的两个婆子一看事情不好,都是脸色大变。 小乙子问道,“还有没有认得周姨娘内室路的?” 两个婆子争先恐后地道,“我认得,我领小乙哥去!” 小乙子满意至极,“算你们聪明。你们放心,也不能白听你们叫声‘小乙哥’,安心领路不要多嘴多舌,我会在家主面前替你们美言两句,保你们平安无事的。” 两个婆子意识到大事不好,但又不敢出声,低着头把小乙子领去了周姨娘的内室门前。一个婆子还要上前叫门,却被另一人死死的拉住了,“小乙哥是来抓贼人的,你这样大咧咧的上去拍门,什么贼也都吓跑了。” 那婆子后背直冒冷汗,狠狠地往自己脸上扇了记耳光,“瞧我这个糊涂劲儿,吃了两盅酒,人就迷迷糊糊提不起精神来了。” 小乙子看她这一耳光下手着实不清,脸上顿时落了个红色地巴掌印。他哼了一声,走上前二话不说踢开门,领着人冲了进去。两个婆子站在门口向内看,只吓得面如土色,都不知道该说什么话才好了。 周姨娘居然赤条条地躺在床上,身边还卧着一个男人。 老天爷啊…… 两个婆子捂住了嘴,唯恐发出半点儿声音来。 小乙子见周姨娘还睡得像死猪一般,倒是旁边一丝不挂的李殷听到声音,迷迷糊糊地睁开了眼,“什么……什么人?” 小乙子笑着道,“殷爷,您老好梦!这天才刚黑,您就睡下了?外头的人正找您呢,快穿上衣服跟我去花厅吧。” 穿上衣服? 李殷这才察觉出异样,只可惜头疼得厉害,一时半会起不来身。他恍惚记得自己之前去了李毅的院门外,之后脑袋一疼,就什么都不知道了。这会儿怎么会睡下呢? 中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儿? 眼前又是些什么人? 李殷看到小乙子脸上那不怀好意的微笑,立刻打了个激灵,也不知道从哪生出一股子力气,手臂撑在床上硬是坐了起来。 从门口吹来的夜风落在他身上,冷冷地让他打了个寒颤,他四下摸索,嘴里问道,“我的衣服呢?” 小乙子笑个不停,“瞧爷说的,您的衣服脱在哪儿了,我们怎么知道?你仔细想想,一会儿就想起来了。” 李殷越摸越急,忽然触摸到了一处柔软细腻又有温度的地方,他仔细一摸,居然是个人! 他的身边躺着一个人! 而且摸着那人的皮肤,好像还是个女人! 李殷只觉得眼前一黑,差点儿又昏过去。 小乙子却不想再耽误时间,对身后的手下冷声吩咐道,“殷爷睡糊涂了,你们帮他一把,带到花厅去问话。” 手下应了声是,走到床前二话不说将李殷从床上拽了下来。 李殷还有些浑浑噩噩的,扑腾一声落了地,磕得他膝盖鲜血直流。他闷哼了一声,借着门外的月色往床上一看,顿时吓得如见鬼魅。 床上躺着的居然是周姨娘! 两个人怎么会赤身裸体地躺在一起呢? 李殷既然敢算计李毅,自然也不是等闲之辈。他头脑机敏,小时候就表现得异常聪明,让他父亲常常感叹着——要是世上没有李毅,李家的家主之位还不是他的囊中之物? 就这么会儿的功夫,李殷已经把事情想明白了。一定是自己的计划败露,李毅那混账王八羔子顺水推舟,把原本用在他身上的计划改用在了自己的身上。 李殷想也没想得张口叫道,“我冤枉!我冤枉啊!这都是李毅的阴谋……” 话未说完,嘴就被人塞住了。 小乙子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讥讽地笑道,“你反应还真快,这么短的时间就看出来了?这就叫搬石头砸自己的脚,你既然敢算计别人,就得承受这个后果。害人终害己,现在躺在周姨娘枕边的人是谁呢?” 李殷怒视着他,眼睛几乎能喷出火来。 小乙子却一点儿不怕,反而道,“留着点儿精神吧,这才哪到哪啊,一会儿把你送到花厅去见宗族的人,那才好玩呢?” 李殷的脸色一白,呜呜咽咽地扭动着身子。 抓着他的人也不客气,对着他的肚子猛踹了两脚,“都他妈这个时候了还不老实,还当自己是大爷呢?” 李殷吃痛,果然不敢太放肆了。 小乙子道,“把他送到花厅去。” 下人见李殷身上没一件衣服,这样赤条条得去显然不合适,“小乙哥,就这么去?” 小乙子笑道,“蠢货,你不会拿条被子给他包起来?”却一点儿没有给李殷穿上衣服的打算。 小乙子自小就明白一个道理,想要打压一个人,就一定要把他打到十八层地狱里去,最好让他永远也无法翻身,不然只要给他容了一口气,留了可乘之机,他必定会卷土重来,给自己惹上更多的麻烦。 所以遇到这种人,就必须要治他于死地,压根不能给他还手的机会。 对付李殷,就要用这种手段。 果不其然,李殷一听自己赤身漏体的只包一个辈子去见宗族的人,他顿时脸色惨白,拼尽全力吐掉了塞在嘴里的东西,咬着牙道,“不行!给我衣服,快给我衣服!” 章节目录 第六百六十六章 泼醒 李殷状若疯狂,红着眼睛四下里寻找着自己的衣服。可事到如今,羞辱他才是小乙子的目的,又怎么可能让他得偿所愿?眼看着李殷像是发疯了一般往外冲,小乙子一脚将他踢翻在地,“殷爷,都这个时候了,您还有什么不好意思的?长辈的姨娘你都敢睡,还有什么是你不敢做的事?这会儿知道怕了,是不是也晚了些?” 正说着,床上的周姨娘嘤咛一声,轻轻翻了个身。 小乙子冷笑着道,“哟,瞧瞧,闹出这么大的动静,周姨娘还一副好梦呢。” 跟他来的手下想笑又不敢笑,把李殷从地上提了起来。 李殷大声道,“这都是李毅的奸计,我是被他算计了的。” 小乙子懒得理他,让门外的两个婆子去找一床薄被,两个婆子哪敢不从,没一会儿就扯了床夏天盖得薄被过来。只是那被子有点儿小,用来裹李殷便有些顾头不顾脚。 小乙子见李殷那副狼狈的样子,笑得别提多高兴了,“就用它了!” 李殷咬牙切齿,一副要将小乙子生吞活剥的模样,愤恨不已地骂道,“你这个狗腿子,李毅不过拿你当条狗罢了,你有什么可得意的?” 小乙子没往心里去,而是淡淡地道,“当狗有什么不好?没有家主就没有今天的我,他对我有救命之恩,我情愿给他当狗,为他挡枪拦剑,谁要是敢动他一根手指头,就得从我尸体上踩过去才行。” 李殷一震,不可思议地看着小乙子。 他又怎么能理解小乙子对李毅的感激之情? 如果没有李毅,他这会儿就算活着,也一定像是活在烂泥潭中一般,过着不见天日的生活。 是李毅,把他从黑暗中带了出来。虽然外人都说李毅心狠手辣,而且为人冷漠刻薄,但他们根本就没有试着去了解李毅,所以才会有这样的看法。只要和李毅打过交道,就会知道他有多么的古道热肠,又是多么的聪明果断。 小乙子狞笑着看向李殷,“就你那三脚猫的手段,还敢算计家主?就你这二两重的身子,摆在我们面前还真不够看的。老实告诉你……”他悄悄凑到李殷的身边,小声道,“今天你若是死了便罢,但凡还有口气,这件事儿都没完。就算家主慈悲饶了你的狗命,我也跟你没完,往后的人生还长着,咱哥俩好好过几招。” 李殷情不自禁地打了个哆嗦。 李毅慈悲? 放狗屁吧!李毅恨不得早点儿结束了他的命。 难道今天就是自己的死期? 李殷不服,可此刻的他却什么也做不了,嘴里被重新塞了东西,几个人架着将他抬出了门。 小乙子回头瞥了周姨娘一眼,心说这蒙汗药药劲儿还真强,都这么久还睡得像死猪一般。他不耐烦地冲门外瑟瑟发抖的两个婆子招了招手,“打点凉水来,把她给我泼醒,一会儿保不准有话要问她,这副样子怎么能行?” 两个婆子不敢有一丝怠慢,立刻就提着水桶去井里打水。等回来的时候,倒没急着泼水,而是低声下气地向小乙子求饶道,“小乙哥,跟你商量个事儿。刚才被你带走的那婆子性格虽耿直,人却不坏,她去年才死了丈夫,下面还有几个儿女要养活,这要是有个好歹,那几个孩子就没法活了。您是菩萨一般的心肠,千万别跟她一般见识,好歹饶了这一回,她有了这次的见识,下次也不敢没轻没重的说话了。” 这倒让小乙子有些意外。 他笑着看向说话的婆子,“没想到你们两个还挺重情义,都这个时候了,还帮她讲情。你放心吧,我还没蛮横到要和一个婆子过不去的地步,不过是杀鸡儆猴,拿她来吓唬你们罢了,一会儿就放回来了,别担心。” 两个婆子总算松了口气,一个道,“阿弥陀佛,不愧是小乙哥,到底心善,菩萨也会保佑你长命百岁的。” 另一个道,“小乙哥常年跟在家主身边,有样学样,身上自带着一股威严,不用吓就够让人怕的了,我们对您的吩咐没有不尽心的,不敢有任何怠慢。” 小乙子被捧得飘飘然,得意地道,“我跟家主怎么能比,还差得远呢。”又收起了笑脸道,“赶紧办正事,小心耽误了家主的大计。” 周姨娘这副样子,将来肯定没好果子吃。两个婆子心知肚明,平日里在她这里又没少受气,因此毫不手软,一桶冰凉的井水自头浇下,周姨娘在床上打了个激灵,猛地窜了起来。 她嘴里惊叫着,等看清楚眼前的情况后才大声喝骂道,“老娼妇,作死吗?看我不揭了你们的皮!” 两个婆子毫不惧怕,站在一旁冷笑道,“姨娘怕是睡梦魇了,满口的胡言乱语,快清醒清醒,一会儿要去花厅说话呢。” 花厅? 周姨娘只觉得昏昏沉沉的,头疼得不行。她一脸诧异地问道,“去花厅做什么?那边都是宗族的人,好端端的可别往那边跑!” 话音刚落,屋内居然响起一个男人的冷笑声。 周姨娘被吓了一跳,惊声问道,“是谁?” 小乙子站在原地没有动,“姨娘这时候才说不去花厅,是不是晚了些?早知如此,当初又何必让身边的心腹婆子往那边跑呢?” 周姨娘认出小乙子的声音,听他话里的意思,分明是已经知晓了自己和李殷的计划。想到心腹婆子家里出事这么久还没回来…… 周姨娘顿时有种不好的预感。 床边的婆子提醒道,“姨娘,夜里风大,您就算不怕看,也不能这么光着身子说话,还是披件衣服吧!” 周姨娘这才察觉自己身上未着寸缕,她又羞又愤,瞪着小乙子道,“你好大的胆子,我可是老爷抬得姨娘,你居然敢对我不敬,我一定要去问问李毅,这是不是他的意思?手底下的人都开始无法无天起来!” 小乙子嗤地冷笑气来,“姨娘这火气也太大了,可是因为我搅了你的好事?刚刚后院老爷生前住过的院子差点儿被人恶意纵火,幸亏制止及时才没有酿出大祸,结果到花厅一看,又找不到李殷了。你说奇怪不奇怪?家主担心李殷跑到哪个犄角旮旯去放火,所以命我一间房一间房的清查,结果查到你这里,你猜发生了什么好玩的事儿?” 周姨娘听他满嘴都是幸灾乐祸的口气,整个人如坠冰窖。 这还用猜吗? 她和李殷的计划被李毅提前知晓,以他那腹黑狡猾,睚眦必报的性格,她和李殷还能落着好吗? 想到久久未归的婆子……自己喝过甜汤就睁不开的眼睛……放火不成又失踪的李殷……小乙子得意的口气…… 周姨娘醍醐灌顶,瞬间就清醒了。 章节目录 第六百六十七章 活路 这李毅根本就不是人,而是鬼! 让人想起来就不寒而栗的恶鬼! 周姨娘已经不知道自己身上的是冰凉的井水还是冷汗了。她颤颤巍巍地抬起头,在黑暗中寻找到小乙子的身影。 自己应该是完了吧? 婆子手脚利落地找来了两件衣裳丢在床上,周姨娘本能地接过来披在了身上。她死死皱着眉头,脑海中飞快地想着活路。 她这一生,从来都是不容易的。 小小年纪就失去父母,狠心的舅舅对她非打即骂,同村的大宝偷偷喜欢她,答应要带她去过好日子。两个人瞒着家里私奔,也不知道周转了多少地方,最终来了杭州落脚。起初的那段时间还算甜蜜,大宝勤勤奋奋地做事,每天晚上回来都会把工钱交给她保管。 夜里睡不着的时候,两个人就挤在一张小床上畅想未来。 她们也要买个小房子,院子里种满了花草,角落里还要搭一个秋千,留给他们将来的孩子玩耍用…… 可好日子就像戏子嘴边的胭脂,上了卸,卸了上的,很快便消失得干干净净。大宝染上了赌习,不但不好好做工,反而还伸手向她要钱,若是不给便动辄打骂,打得她身上一块好地方都没有。 她想过要逃,却不知道要跑到什么地方去。 直到有一天,屋子里来了七八个壮汉,二话不说抓着她的头发就往出拖。她大声惊叫,瞥见了角落里的大宝。 她向大宝求助,可大宝却像个窝囊废一样,缩在角落里不吭声。 领头来抓人的男子不怀好意思地笑道,“别喊了,你这相好的在赌桌上输了赵爷一大笔钱,说好了七分利,结果利滚利利滚利,如今已经还不清了,只好拿你来抵债。你好生生地跟我去见赵爷,凭你这个姿色,说不定还有好日子过,何必跟着这种人吃苦受累的呢?” 周姨娘不敢置信地瞪大了眼睛,她死死地盯着大宝,没想到这没用的男人居然会将自己卖掉。 想到过去的甜言蜜语,周姨娘只觉得想笑,她没有继续挣扎,抓他的人见状也放开了手。 周姨娘走到大宝的面前,狠狠地一口唾沫啐在他的脸上,头也不回地走了。 从那一刻起,周姨娘就不再相信男人。 她只信自己。 赵爷在杭州还算有些脸面,只可惜走的都是黑道,手底下除了赌坊还有妓院,他见周姨娘长相还算周正,找了个婆子来领着她回去收拾,又请了师傅教她唱曲,三个月后,她开始挂牌接客。 周姨娘长相虽然不算绝美,但胜就胜在那一股子妖媚劲儿,别的女子把男人都当成了主子似的款待,使出浑身解数来满足对方。周姨娘偏不,在她眼里,这些臭男人不过是她的玩物罢了,她游走于男人中间,就像穿梭于泥塘下的鱼。 谁知她这股子谁也不放在眼里的劲儿,偏偏最受男人的喜欢,没出两个月,她就成了头牌。有一次她出门买胭脂水粉的时候,还看到了大宝,因为还不起赌债,已经被人打断了脚,匍匐在阴暗的角落里乞讨。 这男人有什么好? 自己当年可真是瞎了眼。 周姨娘看也不想看他一眼,转身就走了。 不过随着时光流逝,周姨娘年华已去,自然不如新来的年轻姑娘受欢迎。她开始为自己的将来做打算,正好李老爷成了入幕之宾,她便开始计划着跟着李老爷从良。 没想到住进李家来,日子也没见得有什么好。 想到自己前半生这起起伏伏走过来的路,周姨娘很快便拿定了主意。她抬起头,看着小乙子,一字一句地道,“我要向家主告发,那个李殷逼着我和他通奸,我实在是无路可走了,家主要是不能为我做主,我就只能一头碰死在李家的大门口!” 她说得异常果断,反倒把小乙子听得一愣。 这个周姨娘还真是不简单,难怪家主一直提防着让自己看好她。明明是她和李殷同流合污,合力算计家主,没成想计划有变,他们作茧自缚,反倒成了被算计的人。没想到周姨娘却如此的果决,就这么一会儿的工夫就把罪责全部都推到了李殷的身上,反倒把自己摘了出来。 小乙子笑着道,“家主就在花厅,家族的宗亲长辈也在,有什么话当面说,也免得我在中间传来传去的,再说错了什么就不好了。” 周姨娘却越发冷静了下来。 自己走到这一步,已经没有回头路了。如果这个时候不卖掉李殷,死的肯定就是自己。李殷好歹还要宗族在背后撑腰,她又有什么? 那个李毅恨不得早点搞死她,自己去过清静日子。 死一个总比两个都死得好…… 何况本来就是李殷的错,想出这么个丢人现眼的计划,还没等实施就被人发现了,简直就是没用至极。亏他先前还得意洋洋地向自己保证,说这次一定能让李毅栽一个大跟头呢! 相信他鬼话的自己也是个蠢货! 周姨娘轻轻叹了口气,看着小乙子道,“我一个妇道人家,人微言轻,说什么别人也不会信。何况事到如今我还能有活路吗?左右都是死,我又何必去做那恶人?还不如一力承担,死了得干净!” 她若真心想死,就不会说这么多废话了。 小乙子心知肚明,周姨娘这是和自己打哑谜,想知道供出李殷的话,自己能不能活。 这个他还真不敢替李毅做主,他想了想,“我这就去请示家主,你等着吧。”吩咐两个手下留在这里看着周姨娘,别让她做出什么傻事来。 小乙子快步跑去了花厅,此刻花厅内死一般的沉寂,没有得到李毅的吩咐,李殷还在角门外候着。小乙子悄悄招来了个婆子,低声吩咐道,“你去室内送茶……” 那婆子一听,脑袋摇得像拨浪鼓一样,“小乙哥,不是老婆子偷懒不肯去,先前家主吩咐的时候你也在场,谁要是进去,那是要被打断腿的,我怎么敢去?” 小乙子翻了个白眼,“你怕什么?既然是我让你去的,自然会保全你无事,你只管放心大胆地去就是了。” 那婆子惶恐至极,但又不敢不听,只能硬着头皮进去奉茶。李毅瞥见她,知道自己在家里说话还是落地有声的,头前儿才吩咐了不许人进来,这么会儿功夫就进来个婆子,肯定是小乙子有事要对自己私下说,借婆子引起自己的注意。 他站起身,低声道,“你们稍坐,我去方便一下。”头也不回的出了门。 花厅内的众人一见李毅都走了,二话不说就要跟出去。结果被守在门前的壮汉挥舞着棒子逼了回来,气得他们只能破口大骂,又碍于李毅的威势,骂得不敢太大声,最后越来越小,几乎听不到了。 李毅却在外面见到了小乙子,“怎么了?是不是出了什么意外?” 章节目录 第六百六十八章 答应 小乙子连忙摇头道,“意外倒是没有,就是周姨娘这个人……着实让我有点儿没想到。” 说着便将刚刚周姨娘的话原封不动地转达给了李毅。 李毅听后忍不住笑了起来,“为求自保,她还真是什么事儿都能做得出来。这样也好,我正愁一会儿李殷咬死了不承认,我又不想他对峙该怎么办呢。有了周姨娘的证言,李殷就再没有翻身的可能了。你去回周姨娘一句,这件事儿之后,我会让她平安走出李府,名义上仍旧是去庙里清修,不过拿了钱,她爱去哪儿就去哪儿,只要不在我眼前晃悠就好。” 小乙子见李毅答应得这么痛快,笑着道,“这个周姨娘啊……就是心思太多了,要是一开始就来求您,您还真能和她一个妇道人家较真不成?她跟李殷整出这一套,实在是多余。” 李毅道,“怎么能是多余呢?没有周姨娘,我又怎么敲山震虎,好好震一震宗族这些蠢蠢欲动的人?李殷也是倒霉,硬是撞到了我的刀口上,送上门的上等开刀石,不用白不用。我正愁不知道该杀谁儆猴,既然他跳出来了,我要是不用,倒显得小瞧他了。” 小乙子道,“李殷已经在角门候着了,随时都能拉过来说话。我再去趟周姨娘那边,把您的话转达给她。周姨娘是个聪明人,有了您的保证,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她心里都明白。” 李毅道,“好。赶紧把眼前的事情都理清楚了,我也能过几天消停日子。不然他们像群苍蝇似的围着我乱转,虽然没什么杀伤力,但也着实让人犯膈应。” 小乙子笑道,“家主请放心,我愿意做您的苍蝇拍,专门收拾这些臭苍蝇。” 李毅拍了拍他的肩膀,赞扬道,“好小子,的确有些长进,这次的事情没用我出手,你就安排得非常明白,以后再有什么事儿,我也可以放心交给你去办了。” 小乙子高兴地道,“也是家主平日里栽培得好,不然我哪懂这些?” 李毅瞪了他一眼,“我就教给你这些?你怎么不跟我学点儿好?” 小乙子差点儿脱口而出‘您身上哪有好让我学’,还算他机灵,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笑着道,“您身上的东西我就是一辈子也未必学得完,您别着急,容我慢慢地学。” 李毅哼了一声,“我回去了,花厅里没有人主事,还不知道要闹腾成什么样子,我怕他们一狠心再把我的房子拆了。” “您也太瞧得起他们了。”小乙子道,“就是再借三个胆子给他们,只怕连用手戳墙的勇气也是没有的。” 把欺软怕硬的宗族之人轻视到了极点。 李毅微微一笑,转身回了花厅。 小乙子则跑去了周姨娘的院子。周姨娘此刻已经换好了衣服,只是没有上妆,看着比平日苍老憔悴了许多。 小乙子把李毅的话说完,周姨娘便将信将疑地打量着他,“李毅真的答应让我离开李家,不用去庙里清修?他会有这样的好心?可别是还有后招,等利用完了我,再直接灭口吧?” 小乙子冷冷地瞪了她一眼,“你以为自己还有活路吗?出了这样的事儿,就算家主肯放过你,宗族那边的人又怎么留的你?你现在除了一条道走到黑,还有别的路可以走吗?你在李家的时间也不短了,家主的为人应该还是知道的。他向来说一不二,既然答应了你,就肯定会做到的。都这个节骨眼了,你就别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周姨娘哼了一声,“我小人?和李毅这样心狠手辣的人打交道,我要是不留个心眼,早就死八百回了。” 小乙子撇了撇嘴,“那你又为什么活到今天了呢?你这些年起了多少幺蛾子,做了多少让家主烦心的事儿?哪次不都平平安安地过来了吗?要不是家主有心留你,你以为还能看到明天的太阳?周姨娘,你还是把自己想得太厉害了些。” 周姨娘恨恨地瞪着小乙子,心中实在是不服气至极。 可如今自己被李毅拿捏在手里,自然是他们说什么是什么,周姨娘只恨自己听信了李殷的安排,一步错步步错。不过事到如今,也容不得她不低头。 周姨娘道,“既然如此,我就再信一次李毅的话,反正我也没有别的选择了。大不了破罐子破摔,撕破了脸大家都别想好。” 小乙子一脸嫌弃得道,“你不用拿这种话来吓唬人。别说你只是个姨娘,就是老爷正儿巴经娶回来的夫人,又能翻腾出什么浪花来?你也不用死啊活的威胁家主,你要是死了更好,死人的嘴巴是最严的,没有你在这儿胡搅蛮缠,我们有一百种办法把你和李殷联系到一起,到时候啊……你恐怕连个全尸都捞不着。” 周姨娘冷笑道,“李毅不是在图谋三江商会的会长之位吗?他就不怕我这个时候死,影响了他的前程?姨娘虽然上不了牌位,但好歹也是条人命。这个时候死了,李毅难免要背上一个苛待姨娘的罪责,我就不信他不怕外人的说三道四。” 小乙子道,“都这个时候,你还有心思想这些。明白告诉你吧,现在不是家主图谋三江商会什么,而是商会在图谋家主。那位置早就在家主的屁股下面了,只看他想什么时候坐罢了。再说了,你因舍不得老爷一个人泉下孤单,非要过去陪他,硬是避开了身边服侍人的注意,一个人了解自己,旁人又能怎么办?何况就你这个出身,和你外面养的那个小白脸,就这些已经足够别人说一车的了。” 周姨娘脸色白了青,青了紫的,一口气上不来仿佛就要晕过去似的。 小乙子道,“周姨娘,你可千万不要动气,一会儿还要你说话呢,这个时候有个好歹怎么能行?” 周姨娘咬了咬牙,“李毅简直就不是人,你跟着这么个魔鬼,以为将来能有善终吗?只怕比我的日子还要难熬呢!” 小乙子毫不在乎地道,“这个就不用姨娘操心了,你能把自己的事情管明白就不错了。”说着便向一旁傻站着的两个婆子道,“辛苦两位妈妈一趟,把周姨娘搀扶到花厅去吧。” 两位婆子上前,架起了药效未过,浑身无力的周姨娘。 这两个人可不懂得什么怜香惜玉,平日里做惯了粗活,下手非常的重,疼得周姨娘龇牙咧嘴,“轻点儿!老娼妇,想要害死我不成?” 两个婆子怎么会理她?一左一右地架着她去了花厅。 小乙子让她们先在外面候着,自己则装作一副神色匆匆的模样冲进了花厅,“家主!大事不好了!” 章节目录 第六百六十九章 报应 小乙子的话让花厅原本就紧张的气氛变得更加焦灼,宗族的人面面相觑,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儿。 正因为不知道,所以更加得惶恐不安,心仿佛被夹在火堆上烤一般。 心知肚明的李毅淡定地问道,“出什么事儿了,慌慌张张的。” 小乙子一副为难的神色,“家主,容属下私下禀报。” 这就是有话要单独说的意思。 宗族的人听出些门道来,难道是李殷那边出了什么事儿? 立刻有人跳出来道,“好话不背人,有什么事是我们不能听的?这样偷偷摸摸鬼鬼祟祟的,莫不是你们主仆二人要商量着怎么害人?李毅,我们这一群人要是在你家里出事,就算你和保安团的人关系匪浅,只怕也不好脱身吧?我劝你还是见好就收,赶紧放我们出去,大家既往不咎,还是同宗血脉……” 李毅却懒得看他一眼,对小乙子扬了扬下巴,“有什么事儿你就直接说吧,这里又没有外人。” 小乙子便道,“先前家主不是让属下去找殷大爷的下落吗?属下一间房一间房地找过去,结果……结果……结果在周姨娘房里找到了殷大爷,当时两个人赤身裸体地躺在一张床上,属下不知道该怎么办,只好请家主示下。” 砰! 李毅一拳捶在了桌子上,“你说什么?” 桌上的杯碟碗盏哗啦啦地掉了一地,顿时摔得粉碎。李毅脸色铁青,一副要吃人的表情,眼神中迸射出浓浓的杀意。 离他最近的宗族中人吓得腿都软了,差点儿喊出‘我的妈’来。 李老爷尸骨未寒,李殷却和周姨娘躺到了一起…… 这件事儿可不是闹着玩的,不论真假,李殷这辈子的名声都算是完了。 有人不死心地辩解道,“不……不会的,李殷素来稳重,不会做出这种伤风败俗的事情。” 李毅冷冷地看向说话之人,“所以你的意思是,我的属下在说谎咯?” 说话之人被他看得浑身发毛,仿佛刀已经架在了脖子上,吓得他一个激灵,“不……我不是这个意思……” 李毅冷冷地问道,“那你是什么意思?我来问问你,我父亲前脚才入土为安,李殷后脚就爬到了周姨娘的床上,这是怎么一回事?” 还能是怎么回事,肯定是中了你的算计呗! 可这话大家只敢在心里想一想,哪个不怕死的敢当着李毅的面说出来? 李毅看向小乙子,“李殷人呢?” 小乙子道,“已经被我拿下了,这会儿正在外面呢。” 李毅道,“拉过来,我听听他怎么说。” 小乙子点了点头,冲外面招了招手。早就等着的手下立刻便去角门外通知,很快就把光着身子只包着一床夏被的李殷抬了上来。 宗族中人一看到他这副狼狈不堪地打扮,都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李毅也冷笑着问道,“李殷,你这是什么打扮?” 李殷嘴里塞着破布,根本就说不出话,只能不住扭动着身子,眼神愤恨地瞪着李毅,似乎想在他身上射穿一个窟窿。 宗族中人见李殷还活着,先是松了口气。李殷这一支三代单传,要是他有个什么好歹,这些人还真不知道要怎么回去和他父亲交代。尤其李殷的祖父在李家德高望重,是宗族中能说得上话的老人,平日里大家都敬着他,连带着对李殷父子也相当的客气。看到李殷那股子狼狈劲儿,这些人又于心不忍起来。 毕竟李殷和李殷……他们肯定站李殷得更多些。 有人道,“事情还没查问清楚呢,怎么就把人捆了?李毅,不是我说你,你这些手底下的人做事实在太没分寸了。不管怎么说,李殷也是李家的人,怎么能由着下人又捆又绑的?” 没等李毅开口,小乙子已经抢着道,“这您就有所不知了,殷大爷一看我们撞破了他的好事,羞愤交加,当场就要一头碰死,要不是我们眼疾手快拉得及时,这会儿他就已经是一具尸体了。我怕他想不开,再咬舌自尽什么的,所以万般无奈之下,只能做了这样的决定。”又转身对手下吩咐道,“快把殷大爷嘴里的东西取出来,不然怎么说话?” 有人上前取出李殷嘴里的破布,李殷破口骂道,“李毅!你这阴险狡诈的小人,你不得好死!” 李毅怒极反笑,冷冷地看着李殷道,“这是哪家的道理?我父亲才走,你后脚就睡了他的姨娘,我还没说什么呢,你却先反咬一口?李殷,今天你要是不把话说明白,我就让人拔了你的舌头!” “你敢!”李殷却毫不惧怕,瞪着李毅道,“我是冤枉的,我是被人算计的!” “被人算计?”李毅一副很感兴趣的模样,“那你说说看,是谁算了你?” 李殷咬牙切齿道,“除了你还能有谁?李毅,你好狠的手段啊!为了诬陷我,居然连你父亲姨娘的名节都不要了!你就不怕你父亲九泉之下不得安宁,晚上回来找你索命吗?” 李毅眼神一暗,声音变得异常冷冽,“你说是我诬陷你,证据呢?饭可以乱吃,话却是不能乱说的。” 李殷道,“我被人从后面袭击打晕,一切都是身不由己!清者自清,我没做过的事情绝不会承认,就算你屈打成招,我父亲和祖父也不会放过你的!李毅,你这个王八羔子,害人于不义,你早晚会遭报应的!” 李毅淡淡地摇了摇头,“李殷啊李殷,你也就这点儿出息了。我本以为会从你嘴里听到些不一样的,没想到也是报应一类的话。报应要是管用的话,这世上早就没有恶人了,都是些无能之人,用来宽慰自己的谎话罢了,亏他们还说你是李家这一辈里出类拔萃的人物,可以和我并驾齐驱,颇有几分既生瑜何生亮的惋惜。现在看来,你也不过如此嘛!” 李殷道,“李毅,你敢不敢和我堂堂正正地比试一场!别用这种猥琐卑鄙的手段,我们当面锣对面鼓的比试!” 李毅哼了一声,“你配吗?手下败将,还敢大言不惭。你说是我陷害你,可又拿不出证据来,但你却是活生生从周姨娘的床上抓下来的,这你要怎么说?” “我还是那句话,我是被你陷害的!”李殷咬死了不松口,“这是你的地盘,你想怎么布置不成?” 李毅恍然大悟地点了点头,“原来你还知道这是我的地盘,之前你蹦跶得那么欢实,我还以为这里已经改你李殷当家做主了呢。” 李殷当然明白李毅这么说就是在敲打自己之前和周姨娘的那一番布置安排,可事到如今,他也只能咬死了不承认,反正他拿准了李毅不敢动他,只要等祖父和父亲接到消息赶来救自己就行了。 正僵持着,门外忽然有下人禀报,“家主,宗族的琨老太爷和七老爷来了。” 李琨便是李殷的祖父,是李家宗族中辈分较高的人,而七老爷便是李殷的父亲,排在李毅父亲的下面。 说曹操,曹操到。李殷听到祖父和父亲都来了,如获大赦的松了口气,有些挑衅似的抬头看了李毅两眼。 那意思特别的明显——我的救兵到了,看你能拿我怎么样! 章节目录 第六百七十章 狐狸 李毅平静地回了他一个眼神——你所能仰仗的,也就只有他们了。 他不咸不淡地开口道,“既然人都到了,就请进来吧。”语气没什么起伏,显得漫不经心,一看就没将琨老太爷和七老爷放在眼里。 李殷的眼睛里又冒出火来! 凭什么?凭什么? 凭什么李毅总能表现得这样高高在上,他有什么了不起? 外头的下人听了李毅的吩咐,急匆匆地去请琨老太爷和七老爷进门。花厅内的宗族人听说琨老太爷都来了,仿佛找到了主心骨一般,一个个神色得意,不约而同地松了口气。 李殷却觉察到一丝不对劲儿,盯着李毅看了又看,实在搞不懂他这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按道理以琨老太爷在李家的辈分,他出面李毅作为晚辈肯定是要出去迎接的,偏偏他却一动不动,一边喝着新换上来的茶一边神色淡定地注视着李殷。 那种居高临下的态度让李殷十分难受,感觉自己就像是一只不起眼的蟑螂落在了他的眼中一般。李殷咬了咬牙,心中开始算计着将来如何报复李毅,如何让他跌进万劫不复的深渊,自己要狠狠地才在他的脊背上,看他还能不能像今天这样得意! 花厅内沉默得落针可闻,小乙子有些担心地多看了李毅两眼。 李家内内外外围得像铁桶一样,琨老太爷和七老爷怎么会匆匆赶来呢?除非是他们收到了消息,特意赶来解救李殷的。可花厅的人动也没动,唯一的可能就是李家内部出了吃里扒外的东西。 他咬了咬牙,顿时握紧了拳头。要是被他揪出这个人来…… 没给他多想的时间,琨老太爷和七老爷一前一后地赶了过来。两个人神色焦急,额头上还带着汗,一看就非常得慌乱。七老爷一进门就看到了衣衫不整,只披着被子跪在地上的儿子。他脑袋顿时嗡的一声,脚步一软,差点儿直接栽倒在门边。 琨老太爷却是稳如泰山,眼神只是在李殷的身上一扫而过,表情平静挺胸抬头的走了过去。 宗族众人起身相迎,客气地打着招呼。 李毅不情愿地站起了身,冷着脸没有吭声。 琨老太爷看到他这副模样,心里也直打鼓,可自己的亲孙子在人家的手上,他哪还顾得了别的? 琨老太爷不用人请,自己走到了正首的侧位上坐了,脸色平静地问道,“这么晚了大伙都还没有休息,是在商量老大头七的事情吗?我怕你们年轻不知事,心里也惦记着,所以带着老七过来瞧瞧。虽说老大走了,但这碗茶却是不能凉的,李毅再能干也是个孩子,我们能帮一把就帮一把吧。” 李毅不得不佩服这老狐狸就是不一样,开口先不说李殷的事情,反而把话题扯到了自己父亲的事情上,是准备打感情牌吗? 李毅不动声色,听宗族里的人顺着他的话往下说。李老爷头七的事情自有李家管事做主安排,他们这些人又不出钱又不想出力,之所以赖在这里,一来是想多占李家点儿便宜,二来也是等着李毅在李殷的算计下载跟头。没成想李毅什么事儿没有,倒是李殷把自己搭进去了。 众人在李老爷头七的事情上随意地打了个哈哈,便顺势提到李殷。有人道,“琨老太爷,您老来得正好,快帮着说说情吧,殷哥也不知道做错了什么,惹得李毅不高兴,正要处置他呢。你们没来的时候,李毅还要说割了殷哥的舌头。” 对李殷就是殷哥,对李毅就是直呼姓名。 李毅往说话的人脸上一扫,吓得他连忙避过身去,不过仗着琨老太爷在场,还是表现出颇有底气的样子。 七老爷心疼地看着儿子,正准备开口说话,没想到琨老太爷却先一步道,“这有什么?殷哥是弟弟,如果真是他做错了什么事,毅哥这个做哥哥的教训就是了,自古长幼有序,李家难道就不用守这个规矩了?” 他的话一出,在场的众人除李毅和李殷外都显得颇为诧异——怎么琨老太爷不帮着自己孙子说话,反而站在了李毅这一边? 难道是上了年纪,人也跟着糊涂起来了? 李殷却一眼就看破了祖父的深谋远虑。他摆出长幼尊卑的大道理,就算李毅再怎么无法无天也不能越过去,否则传到外面去,他这样无德无行的人如何在世间行走?三江商会又怎么会让这种人坐上会长之位?一旦他掉进祖父准备好的陷阱里,那就只能顺着祖父的话往下走了。李毅是哥哥,和他论序的确是长,可琨老太爷辈分更高,他的话李毅难道就可以不听了? 姜果然还是老的辣,祖父一出手,李毅怎么可能是他老人家的对手? 李殷顿时来了底气,把腰板挺得更直了。 李殷费脑筋才能想明白的,李毅压根不用想就能明白。他淡淡地看了琨老太爷一眼,面无表情地说道,“原来李家还在乎尊卑长幼呢?我以为太太平平的过了这许多年,这些条条框框的就是只是拿来糊弄小孩子的话呢。” 七老爷不满地道,“你这是什么话?哪户人家不在乎尊卑长幼?要都像你这样没大没小无法无天,世上还不乱了套了?” 都是一路货色! 小乙子听得一肚子火。当儿子的绞尽脑汁算计家主,当老子的动不动就上纲上线的,时不时地把屎盆子往家主的身上扣,他哪只眼睛看到家主没大没小了?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李毅抬头看了七老爷一看,皮笑肉不笑地道,“既然如此,七叔就来说说看,我父亲尸骨未寒,李殷却赤身裸体地躺到了周姨娘的床上,这是什么道理?哪一家的长幼尊卑是这样论的?” 琨老太爷和七老爷同时一震,两个人不敢置信地看向李殷,一脸惊讶。两人得到消息说李殷可能处境不妙,晚饭都顾不得吃就匆匆赶了过来,来的路上还仔细商量了对付李毅的办法,最理想的当然是拿辈分压着他不敢擅作主张,先把李殷救出来再说。可如果李殷睡了周姨娘,那事情就变得非常复杂严重了,尤其又是在这个节骨眼上…… 李殷知道此时最是关键,立刻大声道,“我是被冤枉的!我什么都没有做,是李毅设计害我!祖父,父亲!你们可要为我做主啊!” 七老爷听了儿子的话,如获大赦地松了口气,立刻就和李毅对上阵来,“李毅,你也知道自己的父亲尸骨未寒,他前脚刚走,你后脚就设计宗族兄弟,你究竟什么居心?你这人歹毒起来,连自家人都不放过吗?” 七老爷唱黑脸,琨老太爷就在中间和稀泥唱白脸,“嚷嚷什么?你毕竟是长辈,有你这么跟侄子说话的吗?许是有什么误会,说清楚就行了。年轻人处事难免考虑不周,你这样大喊大叫就能解决问题?” 章节目录 第六百七十一章 对峙 若非场合不对,李毅几乎要给这老狐狸鼓起掌来。 三言两语就把皮球丢到了自己这边,还顺带着抹黑自己气焰嚣张不会办事,他可真会说话啊! 七老爷皱着眉头道,“爹,事情关乎到殷哥的名声,我怎么能不着急生气呢?他可是您的亲孙子,被李毅这么一说,以后他还怎么出去行走啊?我知道您老人家处事公证,但您也不能太偏向李毅了啊!” 居然还扯到了偏心上。 李毅直接破防,冷笑出了声。 琨老太爷被他笑得有些不自在,但还是说道,“李毅才没了父亲,我偏心他一些也是有的,都是自家兄弟,舌头和牙齿哪有不打架的时候?把话说开了也就好了。” 李毅看这对父子在自己面前一唱一和的,一副自圆其说要把这件事揭过去的模样。可这个时候自己要真的退了一步,以后这些人还不得更加得寸进尺,爬到自己的头顶上来? 天底下哪有这么便宜的事情? 想要陷害别人,就得承认失败的后果。 李毅冷冷地盯着七老爷道,“你儿子的名声重要,难道我的名声就是裤兜子里的屁,放过就算完?今天不把事情说清楚,你们想带走李殷,那是不可能的。” 七老爷很想呸他一声,问问他还有什么名声,谁不知道李毅跟在江会长的屁股后面打家劫舍杀人放火的恶事没少做? 听他这样威胁自己,七老爷的脸色顿时变得难看起来,“你想怎么样?难道你还敢处以私刑不成?你要是敢动我儿子一根指头,我跟你没完!” 李毅道,“您不用拿话来吓唬我,到底是谁跟谁没完,那还不好说呢。再说了,李殷算什么东西,杀他还用我亲自动手吗?那我手底下养这么多人干什么?”他抬头看向小乙子和他身后的手下,平静地问道,“你们谁愿意为我去杀个人?事后去保安团顶个罪,我不但负责为他收尸,他的家人也都包在我的身上,以后我李毅吃什么,他们就吃什么,这辈子都不会受一点儿委屈。” 小乙子和身后的人不约而同地大声道,“我愿意!” 声音此起彼伏,几乎穿透了房顶。 宗族众人见李毅身边的人一个个像饿狼似的,眼睛都要红了,又对李毅如此的忠心,甚至为了他杀人舍命也在所不惜,一个个吓得魂飞魄散,只能聚在一起,大气都不敢喘了。 七老爷也没想到会是这样的结果,他瞪大了眼睛,一副受惊不小的样子。 琨老太爷见状连忙道,“都别吵了!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事,可千万不要为此伤了和气。殷哥是什么人大家都知道,不是我自家人吹嘘自家人,他自小懂事,谨言慎行,怎么可能会做这种大逆不道伤风败俗的事情?其中一定有什么误会,说开了就好了。” 一副不愿多谈,息事宁人的模样。 众人都觉得他这是给李毅一个台阶,让他就坡下驴,不要揪得太紧。可李毅怎么会这样轻易放过李殷呢?他哼了一声,阴森森地道,“老太爷,别说我一个晚辈不给你面子,李殷敢做就要敢当才行,你也知道这是大逆不道的事情,我不是忍气吞声的性子,今天李殷不给我一个交代,我是不可能就此揭过的。不然以后我还怎么做人?我李府岂不成了别人家的菜园子,谁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琨老太爷也没了耐性,他本不想和李毅撕破脸,但对方逼得这样紧,自己若是再不表态,孙子很有可能就保不住了。他们这一支到李殷这一辈子就只有这么一个孩子,要是有个三长两短的,他也不用活了。他眼神一暗,神情严肃地盯着李毅说道,“家家有本难念的经,我本想大事化小小事化了,给大伙都留几分面子,你这样穷追不舍,想必是手里握着真凭实据。你说殷哥和周姨娘发生了什么,可有证据?这是毁人清白的大事,何况那周姨娘还是服侍过你父亲的,家族乱伦,这可不是闹着玩的,真传嚷出去,不止殷哥的名声毁了,你也要受到波及,你确定要在这个时候和我们对峙吗?” 软的不行,开始来硬的了吗? 李毅来了兴致,笑着道,“有理走遍天下,没道理他李殷和周姨娘赤条条地躺在一张床上,最后反倒是我的错。” 李殷面红耳赤,咬牙切齿地瞪着李毅。 琨老太爷淡淡地道,“好吧,既然你要说,那我们就好好地来说一说好了。你说殷哥和周姨娘躺在一起,是谁看到的?当时都有谁在场?” 李毅向小乙子使了个眼色。小乙子便高声地道,“琨老太爷,回您老人家的话,当时是我带着人过去的。鸿少爷领着几个什么也不懂的孩子跑去放火,还说是听了殷爷的吩咐。家主怕殷爷受了什么刺激,回头再把家里给点着了,赶紧让我四下寻找,没想到在周姨娘的内室卧房里找到了,两个人当时什么也没穿,我身边的手下和周姨娘身边的婆子都是亲眼所见。” 琨老太爷听他提到李鸿,阴沉着脸往他的方向扫了一眼。李鸿的父亲见状,急忙把儿子藏在了身后。 琨老太爷冲小乙子摆了摆手,“你什么也不用说了。你是李毅的心腹,那些婆子也换也都是李家的下人,这里是你们的地盘,你的话怎么能作数?这里面想要做些文章,岂不是轻而易举?我是问你,当时除了你之外,可还有其他人在场,比如说是不知情的外人,或是李家宗族里的人?” 小乙子被问得一愣,茫然地摇了摇头。 李毅却忍不住笑出了声。 老狐狸,原来是在这儿等着自己呢,难怪这样的有恃无恐。 琨老太爷料定李毅陷害李殷的时候,一定会安排自己的心腹手下行动,不会带上外人,如此一来,他就咬死了用人唯亲不作数,看李毅能拿他怎么办。 小乙子暗暗后悔,早知道这样,当初就该带几个外人去的,起码能做个人证,现在可怎么办才好? 李毅淡定地道,“琨老太爷遇到的事情多,眼界也比我们这些做小辈的宽,还是你想得周到啊。小乙子的话的确算不得数,既然如此,不如听听周姨娘怎么说吧?李殷的话我不信,我的话你们不信,总得找个能信的人出来说一说事情的始末。” 七老爷神色不安地看了父亲一眼,只见琨老太爷点了点头,“好啊,把周姨娘请出来吧。” 这个时候……他还能说不行吗? 只盼望周姨娘和他们同仇敌忾,又顾着自己的名节,千万不要站到李毅那一边去才好。 没多久,周姨娘在一个满脸青肿地婆子服侍下神色憔悴地走了出来。 小乙子看着眼睛一亮,不知道什么时候李毅把早前抓来通风报信的婆子送回到了周姨娘的身边。 李殷则有一种不好的预感浮上心头…… 章节目录 第六百七十二章 提醒 琨老太爷见多识广,见状更是心中一突。 李毅这个人向来阴险狡诈,办事又喜欢另辟蹊径不走寻常路,完全不按常理出牌。他既然敢把周姨娘叫出来,就一定心中有底,或是早就做足了准备。琨老太爷暗暗担心,没等李毅和周姨娘开口,他先抢着道,“周姨娘,今天的事让你受惊了,大家都听得迷迷糊糊的,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你既是当事人,有些话还是要请你来问个明白,也免得事情传来传去的让人误会。”又唯恐周姨娘听不懂,他放轻了声音道,“你只管放心大胆地讲实情,宗族里这么多人在这里给你做主撑腰,一定不会让你受委屈的。” 摆明了是提醒周姨娘不要畏惧李毅的威势,有琨老太爷给她做主,李毅不能轻易动她。 周姨娘果然活了心思,她眼睛一亮,心里飞快地算计起来。 别的不说,哪怕能让李毅不自在她心里也会痛快不少啊! 自从来到李家,可没少受他的气,偏偏不论自己怎么折腾,却始终逃不过李毅的算计!尤其是他那副高高在上,一副了然于胸,根本就不把别人放在眼里的嘴脸,让周姨娘只要一想起来就堵得透不过气! 她恨死李毅了! 只要能让李毅不痛快,周姨娘觉得不论自己做什么都值得的。 她的眼睛在花厅中人的身上轻轻扫过,最终落在了琨老太爷的身上。 琨老太爷的地位在李家不言而喻,李殷又是他的孙子,如果自己这时候弃暗投明站在他们那边去,不但能打李毅一个措手不及,琨老太爷也一定会保全自己的平安吧? 周姨娘暗暗撇了撇嘴,越发觉得得意起来。 一旁的婆子觉察到周姨娘的变化,藏在衣袖下的手狠狠地掐了周姨娘一把。 周姨娘吃痛,猛地回过神来。 也不知道李毅这狗崽子给她灌了多少蒙汗药,致使她到现在还昏昏沉沉的,脚上也没什么力气,本来是由另外两个婆子搀扶着她的,结果在花厅外等着的时候,她最得力的心腹婆子忽然被送了回来。 周姨娘乍一见她,自然是恨得牙根痒痒,没等那婆子走到近处,一个巴掌就甩了过去。可惜她手脚无力,巴掌还没落在婆子脸上,人已经软绵绵地向前栽倒。那婆子眼疾手快地扶住她,什么也没有说。 周姨娘打量着她,眼见着鼻青脸肿受了不少伤,有些心悸地问道,“受刑了?” 那婆子点了点头,小声道,“姨娘不用怪我,我也没别的办法了。何况当初我就跟您说过,这条路走不通的,您不听信我的话,现在可又怎么样了呢?” 周姨娘哼了一声,“要不是你,这条计划就成了!” 婆子道,“姨娘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只听信了那李殷的一面之词。我问您,如果家主当场把你给杀了,李殷难道还能为了您跟家主拼命不成?到时候死无对证,谁又能拿家主怎么样?说到底,李殷也不过是给您画大饼罢了。他有多大的本事,要是真有能力的话,怎么不和家主当面锣对面鼓的过招,非要使这种下三滥的手段?姨娘就是一枚棋子,用到的时候自然是什么好听说什么,等没用的时候……”她抬起头,冷冷地看着周姨娘,“这些年过来,家主可有动您分毫?但落在李殷的手里,您拿捏着他的把柄,他还能给您活路吗?” 周姨娘忍不住打了个哆嗦,“不!不会的……李家没一个喜欢李毅的人,都恨不得他早点儿倒台才好,你这番话全是李毅教的,我才不信你的鬼扯!” 婆子叹了口气,“姨娘千万别被眼前的事蒙住了眼睛,心里要有个长远的计划才行,我是看您出身艰难,走到今天实属不易,过去对我也算照顾,所以才这样对您说,您要是听不进去,我也没别的法子了。” 周姨娘把她拉到一边,小声问道,“李毅都跟你说了什么?你别拿话哄我,如实告诉我。” 婆子苦笑道,“我是个什么东西,家主怎么会跟我说话?这些都是我被关着的时候自己想清楚的。你瞧不上家主没关系,但也要想清楚了,那李殷真的值得托付吗?如果他背信弃义,你可有应对之法?” 周姨娘得意地道,“你忘了,咱们手里不是有李殷的信物吗?” “就那块玉佩?”婆子无奈地摇了摇头,觉得周姨娘远没有看上去那么精明。 这玉佩是作为信物,由李殷从身上解下来拿给婆子转交周姨娘的。 当初周姨娘听信了李殷的话,想要用自己做诱饵来陷害李毅,婆子提醒她也要提防李殷事后不认账,手里要留个能拿捏住他的证据才行。李殷听后,便把玉佩交了出来,还说这是他祖母的陪嫁,他自小佩戴,从不离身,李家宗族的人都知道。 周姨娘拿了玉佩后非常地高兴,还对婆子道,“这玉佩一看就贵重,如果李殷翻脸不认人,我就拿它出来和他对峙,大不了送到当铺里去,想必也能换些钱。” 可当时婆子就觉得奇怪,这么贵重的东西,李殷怎么说给就给了? 仿佛对周姨娘十分放心的样子。 但以李殷为人处世上的小心和精明,怎么看都不像是能做出这种事的人。 婆子这两天被关在小柴房里,左右无事,她从头至尾地把周姨娘和李殷的交道又捋了一遍,这才忽然想通。 李殷还是留了后手的。 婆子小声对周姨娘道,“傻姨娘,你还真以为李殷对你推心置腹信任有加呢?他那是已经想好了破局之道,根本就有恃无恐。” 周姨娘脸色微变,“什么意思?” 婆子道,“您手里虽然拿着玉佩,但如果李殷改口说这些天忙着治丧,玉佩不小心掉了可怎么办?只这一个借口,这玉佩就毫无作用了。” 周姨娘脸色一垮,“你说得对,难怪他当初那么痛快就把玉佩给我们了。李殷这小子也不是个善茬,但终究还不是李毅的对手。” 婆子便劝道,“现在这么看来,李殷也不过是说大话罢了,他要真有那么大的本事,就不会落到今天这个地步,被家主算计得脱不了身了。他自顾不暇,又怎么能顾得了您的周全?一会儿该怎么说,您心里要有个算计才行。” 周姨娘点了点头,“那你跟我一起进去,真要是对峙起来,你在中间传过话,还能帮我说些没想到的。” 婆子嗯了一声,轻声念道,“阿弥陀佛,老天爷保佑我们能顺利过关,我宁愿一辈子茹素报答,可千万别让我们有个好歹呀。” 周姨娘皱了皱眉,心里谋划着一会儿进了花厅要怎么说。 章节目录 第六百七十三章 选择 周姨娘渐渐冷静了下来,故作无力地晃了晃身子。琨老太爷见状,连忙让人搬个椅子过来,一副极力讨好的模样。 周姨娘心中冷笑。 过去这琨老太爷可是不会拿正眼看她一眼的人,如今为了救自己的孙子,什么低三下四事儿都能干了。 李毅倒是什么也没说,甚至都没有看周姨娘一眼。 周姨娘眼见着花厅内外站满了李毅的手下,而且各个凶神恶煞,每个人的手里还都拎着家伙。她猛然想起婆子刚才提醒自己的话——如果李毅把自己给杀了,宗族里的人难道还会为了个姨娘与他撕破脸不成? 不过是拿此做条件,要挟李毅给他们好处罢了。 周姨娘越发冷静,在婆子的搀扶下坐了下来。 李毅淡淡地问道,“周姨娘,刚刚在你的房里,都发生了什么事儿,你自己来说说看。” 李殷也怕周姨娘胡说八道,闻声立刻补充道,“对!周姨娘,你只管照实说就是了,我祖父和父亲都在,他们一定不会委屈了你的!你放心,只要有他们在,就一定护住你的安全,没人敢动你一根汗毛!” 呸! 周姨娘恨不得狠狠地啐他一口。 琨老太爷和七老爷要是真有这么大的本事,你李殷又怎么会这么狼狈的跪在地上? 都到了这个时候,他却还在说大话。 真把谁当傻子了? 在李毅的地盘上,李毅就像个土皇帝似的,还不是要谁生谁就生,要谁死谁就死?琨老太爷和七老爷今天能不能平安走出去都是两说,又怎么管得了她的死活? 周姨娘想到李殷之前给自己的保证…… 李毅虽然为人阴险,但做人还算磊落,答应的事情就没有食言的。 李殷和李殷…… 周姨娘心里立刻有了选择,她拿出手帕一边装模作样地擦着眼泪一边道,“家主,我真是没法活了,这个李殷……”她指着李殷,一副想说又不敢说的模样,听得花厅中人都是一愣。 琨老太爷更是脸色大变。 如果周姨娘站到李毅那一边,那就等于坐实了李殷的恶名,不管真假,李殷以后都不可能再出去走动了,更别想找一个好岳家帮衬,他这辈子就算是彻底地完了。周姨娘是个婊子出身不在乎名声,但李殷还要脸呢! 他闻声立刻道,“周姨娘,你可不要受了小人蒙蔽,随便说话来诬陷人,胆敢有一句假话,你以后还想有活路吗?李家宗族也容不得你!” 周姨娘终于明白为什么李毅瞧不上宗族这些道貌岸然的人了。一个个装得人模人样的,但只要涉及到自己的利益,就全变成了吃人不吐骨头的怪物。都到这个时候了,琨老太爷还拿话来威胁自己,周姨娘又怎么会怕? 面对李毅的时候屁也不敢放一个,能耐全使在自己身上了? 周姨娘憋了口气,更是不管不顾地道,“家主,这个李殷逼得我没有活路,我要是不从了他,这会儿早就已经是一具尸体了。” 李殷白着脸叫道,“你放屁!你是什么东西,窑子里出来的烂货,千人枕万人骑,我怎么会看上你?别往自己脸上贴金了。” 琨老太爷暗叫不好。 殷哥还是太年轻太骄傲了,受不得一点儿委屈,这样抢白轻视周姨娘,周姨娘又怎么会帮他说话呢? 果不其然,周姨娘最恨别人提到自己的出身,她闻声立刻哭嚷着跪在地上,声色俱厉地请求李毅为自己做主。 李毅觉得周姨娘简直就是上天派她来帮自己的,看她从没这么顺眼过。眼前着周姨娘哭得情深意切,一副要死要活的模样,他低声道,“姨娘先别哭,有什么话你只管说,虽说我父亲已经走了,但只要有我在,自会为你做主。” 周姨娘抽泣着道,“这李殷对我已经图谋不轨不是一天两天了,过去每次到家里来,总是趁机跑到我的面前来献殷勤,我看他年纪小,自己是他的长辈,只当是个孩子,倒也没有防备。谁成想他居然得寸进尺,背着老爷和您对我动手动脚,我知道自己出身不好,但那也是情势所逼,没有办法的事。乱世之中,女子想要苟活谈何容易?可我自从进了李家的大门,一直循规蹈矩,从来没做过一点儿对不起老爷的事儿啊……” 一旁跪着的李殷已经看明白了,这周姨娘是一门心思站到了李毅那一队去,自己也是瞎了眼,怎么就找了这么个扶不上墙的烂货做了队友? 他想也没想地问道,“你循规蹈矩?别说这种让人笑掉大牙的话了,我问你,你要是干干净净清清白白的,庆安门那边又是怎么回事?” 他甚至连庆安门的街道名和屋子都说了出来。 周姨娘如坠冰窖。 原来李殷早就私底下查过自己的底细了。 周姨娘顿时有些慌神,不安地低下了头。 琨老太爷一见事情可能会有转机,立刻便拍起了桌子,“你这娼妇,原来背着老大在外面养了汉子!这样的人说出来的话怎么能信?全都是一派胡言!” 周姨娘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一时间有些害怕起来。 李毅倒是非常得淡定,好像这一切早就在他预料中一般,“庆安门是怎么一回事?我倒是第一次听说。” 周姨娘见他替自己说话,忙抽泣着道,“我是冤枉的,什么庆安门广安门的,我一个妇道人家怎么知道?” 这就有些夸张了,她过去在风尘之地走动,什么地方不知道? 琨老太爷抓住了她话里的把柄,指着她骂道,“娼妇!你演得一出好戏,居然这样陷害殷哥,你到底是受了谁的指使,你要是还敢有一个字的隐瞒,我立刻让人给你沉塘!” 周姨娘吓得脸色一白。 李毅却在一旁微笑着道,“琨老太爷,你是家中的长辈,事情还没查清楚就这样一口一个娼妇的称呼我父亲的姨娘,是不是根本就没把我们这一支放在眼里?” 琨老太爷一怔。 他也是太着急为孙子辩白了,一时不察,又被李毅抓到了短处。只是这个时候说什么都不能表现怯势来,否则李毅借机生事,岂不彻底占据了上风? 琨老太爷冷笑着道,“这娼妇敢做,难道还怕别人说?” 李毅道,“到底外面养没养人,可不能只听李殷一面之词。”他高声吩咐道,“小乙子,你带几个人,就按殷大爷说的地方去查看查看,到底那屋子住的是什么人。” 小乙子立刻道,“是!”招呼了几个人正准备走,又被李毅叫住了。 李毅道,“傻小子,你带着自家人去,万一被人又说我们做了手脚,那要怎么办?我看还是请几位宗族中信得过的人一起去吧,免得事后被人说三道四,传出去不好听。” 小乙子反应过来,红着脸点了点头。 李毅便向琨老太爷问道,“你看谁跟着去比较好?” 琨老太爷听他一口一个你的,语气中毫无尊敬可言,脸黑得如同锅底一般。 章节目录 第六百七十四章 目中 李毅目中无人也不是一天两天了,琨老太爷不好发作,只能忍着脾气道,“俗话说家丑不可外扬,去那么多人做什么?随便找两个本分老实不多嘴的跟过去做见证也就行了。” 似乎已经认准了周姨娘的丑事,就差把奸夫一并抓回来审问定罪了。 做贼心虚的周姨娘更是死的心都有了…… 千算万算没算到盯着自己的人不只李毅一个,这李殷肯定调查自己也不是一天两天了。现在丑事被人当着宗族的人说出来,她还能有活路吗? 周姨娘本是个聪明人,但这会儿脑子却像是浆糊一般凝住了,满头冷汗,已经不知道怎么办了。 倒是站在她一旁的婆子非常地冷静。 此刻周姨娘是站在家主这一旁的,听了李殷的话后,家主下令吩咐小乙子带人去庆安门找人,那么肯定早就已经做了安排和准备,根本就无需担心。 她轻轻握住周姨娘的手,充满鼓励地看着她。 周姨娘微微一愣,随后也立刻反应过来,不敢置信地抬头去看李毅。 未卜先知吗? 这李毅到底是人还是鬼? 如果李毅真有这样的布局,周姨娘就彻底地心服口服,日后哪怕真要乖乖去寺庙里清修,她也不会再闹腾了。 自己和李毅……终究还是云泥之别,她自以为聪明,实际上也都是些小聪明罢了。李毅这个人心思缜密,自己根本就不可能是他的对手。 李毅正望着宗族的人,倒没注意到周姨娘的神情。 宗族的人都觉得今天的事情有些匪夷所思,一动不如一静,谁知道出了这个门会遇到什么事儿?还不如聚在一起,好歹人多力量大,李毅就算要动手,只怕也要顾及一些,反而是落单后容易遭殃。 于是听了琨老太爷的话后,便没有人站出来说话。 琨老太爷怎么会想不到这些人的小算盘,他皱着眉头一脸不悦的点了几个名字,态度强硬地道,“你们几个跟过去瞧瞧,瞪大了眼睛仔细看,可千万别让人跑了。” 被点名的人碍于他的威势,倒也不敢反对,只能硬着头皮一脸不情愿地答应了。 七老爷道,“爹,我也跟过去看看。” 事情关系到自己的儿子,他可做不到隔岸观火。他这会儿比任何人都着急,恨不得立刻抓住周姨娘的把柄,让人知道她说的全是假话,最好还能把李毅牵扯进来,就说周姨娘这样疯疯癫癫的乱说话,全都是李毅在背后指点安排的,目的就是要栽赃陷害李殷。 七老爷恨恨地瞪着李毅,甚至想要冲上去和他拼命。 自己就这么一个儿子,要是被李毅给毁了,他们这一支不就彻底地完了? 这李毅的心也太狠了些! 琨老太爷知道儿子的爱子之心,虽然觉得他实在没必要跟过去,但也没有出声反对。 李殷得来不易,七老爷平日里拿他当宝贝一样,也正是因为这样,所以李殷才过分骄傲自负了一些,琨老太爷常常教育他人外有人天外有天,千万别仗着聪明就不把人放在眼里。看来自己的话李殷是一句也没听进去,否则也不会落到今天这个地步了。 李毅根本没怎么发力,完全是借力打力,就把李殷弄得如此狼狈,他若是有心,李殷还能有活路吗? 这次和李毅也算是正面硬刚上了,宗族的产业买卖还把持在李毅的手里,以后两家要怎么来往也是件难事,琨老太爷只要一想到这些,就觉得头疼不已。 但眼下最重要的事情就是把李殷从这次的事情中摘出来。 他点了点头,不放心地叮嘱道,“你是殷哥的父亲,要懂得避嫌,不管发生什么事儿,站在后面看着就是了,千万不要插手,免得好事变成了坏事,到时候就说不清楚了。” 七老爷对父亲的话自来都是唯命是从,闻声立刻就答应了。 宗族中被点了名的那几人听说七老爷一同去,总算放下心来,一个个凑到七老爷的身边,拍着胸脯保证道,“老太爷放心,我们跟在七爷跟前儿,一定不会让他吃亏的。” 琨老太爷自然是满口感激。 小乙子看不惯他们这虚伪的一套,向李毅问道,“家主,您还有别的吩咐吗?” 李毅摇了摇头,“没有,快去快回,我等着你。” 小乙子嗯了一声,头也不回的带着人手往出走。 七老爷见他甚至没有招呼自己一声,心中难免有气,正准备趁机对李毅发难,却看到父亲正向自己拼命使眼色。他立刻会意,压制住心中的不快,也快步跟了出去。 此刻救出李殷才是头等大事,还是不要旁生枝节了。 花厅内又安静了下来,李毅见周姨娘还颤颤巍巍地跪在地上,低声道,“从家里到庆安门还有一段路程,就算是脚程快,只怕也要一阵功夫。周姨娘先去侧室休息,等他们回来之后,我再传你出来对峙。” 周姨娘的膝盖都跪疼了,她没想到李毅会这样好心,闻声立刻感激道,“多谢家主。” 自从她进了李家的大门,这还是头一次如此真心诚意地叫一声家主。 李毅冲婆子点了点头,那婆子便赶忙伸手搀扶起了周姨娘,两个人悄默声的出了门,往侧室走去。 琨老太爷见状,对李毅道,“既然这样,是不是也放开了李殷和这几个小辈,没道理让他们一直这样等,是不是?” 李毅却冷着脸道,“事情还没个结果,这个时候放开了,万一生出别的事情来可怎么办才好?毕竟李鸿这几个孩子听了李殷的吩咐,差点儿跑到我父亲生前的院子放火,若不是发现及时,后果简直不堪设想。” 琨老太爷听他又提起李殷教唆别人放火的事情,脸色变得非常难看。他冷着脸道,“鸿哥几个还是什么都不懂的孩子呢,顽皮一些也是有的,李殷怎么会让他们去放火?这里面会不会有什么误会?小孩子一时说错了话,也是有的。” 他一边说,一边看向李鸿的父亲,示意他赶紧站出来说话。 李鸿的父亲甚至来不及细想,正准备开口之际,却又被李毅给打断了。 李毅对李鸿道,“听到没?琨老太爷说你们几个撒谎呢,要真是这样,那可就严重了。毕竟那火石是从你们身上搜出来的,要是被我知道你们图谋不轨会,想要私自放火,事后又不敢承认,把事情推到了别人的身上,我绝不会轻易放过你们几个。” 他越说声音越低,显得异常的冷峻。李鸿素来害怕他,见状又哭了起来。 李鸿的父亲声音都带着颤音,“你……你想干什么?” 章节目录 第六百七十五章 无人 李毅道,“听说福建沿海一带常有海盗出没,当地的官府正在招募水军,不如我做个顺水人情,把李鸿几个送去福建水军,不但能眼不见为净,如果击盗成功,还可以名垂千古,为家族争光呢。” 李鸿吓得脸都不是好颜色了。 李鸿的父亲更是尖声道,“不行!那些海盗穷凶极恶见人就杀,鸿哥他们几个还是半大孩子,刀都拿不稳,上了战场还不是只有被人砍杀的份儿?水军辛劳,大人都未必能承受得住,更何况几个孩子呢?” 不然也不会募兵这么久,愿意去的人却寥寥无几呢。听说前些日子南京政府还曾下令,要调派各地监狱里的罪犯过去充军呢。 李鸿的父亲只要一想到儿子去那么远的地方就吓得魂不守舍,腿脚都软了。 李毅却冷冷地道,“这可不是你说了算的。就算你不答应,我找人暗中把他们绑了直接送过去,你还能拿我怎么样?” 还别说,这事儿真是李毅能干得出来的。 李鸿的父亲像被掐住了脖子的矮脚鸡,已经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了。 李毅盯着李鸿道,“我最后再问你一次,是谁让你去放得火?” 李鸿听说自己要被扔去福建打海盗,吓得差点儿尿裤子。听了李毅的问话后,就像听到了阎王爷跟自己说话一般,几乎是想也没想地回答道,“是李殷!是李殷让我去的!您要是不信我的话,还可以问他们几个,李殷吩咐我的时候,他们也都在一旁。” 一旁的几个年轻人嘴里还塞着东西,这时候一齐点头,每个人都情真意切,唯恐李毅不信他们的话。 李殷咬紧牙关,觉得自己简直丢人丢到姥姥家了。 他找的这都是些什么东西? 一个个正经忙帮不上,全都是些坑货。 琨老太爷见状只好道,“你们几个也真是的,殷哥不过是和你们开玩笑,你们怎么还当真了?连正经话和玩笑话都听不出来,长大后还能办什么事儿?” 李鸿的父亲听后不高兴了。 合着你孙子是人,我儿子就不是人?为了救你孙子平安,就可以把别人家的孩子踢到烂泥坑里爬不起来? 李鸿的父亲对琨老太爷没了往日的尊敬,板着脸道,“老太爷这是什么话?哪有跑到人家里来说放火的这种玩笑话?我儿子心眼的确实了些,没听出这是哪门子玩笑话。” 琨老太爷没想到他会和自己当面对上,一时有些下不来台。 李毅在一旁却非常的满意。 狗咬狗一嘴毛。 宗族面对他的时候不是总表现出一副齐心协力的模样吗?他非要让这些人分崩离析,谁也别想有太平日子过。 他淡定地拿起茶杯,坐在一旁悠闲地喝起茶来,一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模样。 周姨娘和婆子去了侧室之后,眼见着周围没有旁人,她立刻抓着婆子的手,不安地问道,“你说李毅这是什么意思?” 婆子道,“姨娘这时候还看不出来吗?家主是在下一盘大棋,只怕老早就有布置。今天发生的事情,他已经有所预料,肯定早就安排好了。姨娘什么也不要怕,一会儿该说什么说什么就是了。” 周姨娘点了点头,逐渐放下心来。 她支起了耳朵,听着外头的动静,一颗心七上八下的,折磨得她几乎快要疯魔了。过了片刻,她疲惫地叹了口气,“这件事儿的确是我错了,当初就该听你的劝,不该和李殷牵扯上的,现在后悔只怕也晚了,不知道能不能平安度过此劫,别的都可以不要,只要能保住这条命就行了。” 主仆二人说了一些互相打气的话,等着外面来消息。 花厅内的琨老太爷和李鸿的父亲你一句我一句地呛呛起来,其余几个孩子的父亲也站在李鸿父亲在一旁,琨老太爷舌战群儒,即便他言辞锋利,脑筋转得也快,但毕竟上了年纪,没一会儿工夫就有些跟不上了。 李鸿的父亲却仍旧道,“琨老太爷,你是家族中的长辈,我一直敬着你,但今天这件事儿,你们家李殷要是不给我交代,咱们就去宗祠说理去。到时候就算是出族离宗我也认了。” 这就是非常严重的话了。 事情要真闹到那一步,李殷就算没事儿也会被说成有事儿,自己不管怎么想帮他,终究也是有心无力了。 琨老太爷一口气上不来,气得咳嗽起来。 李殷看得眼睛都红了。 祖父什么时候受过这样的委屈? 他立刻大声道,“你们有什么事儿只管冲我一个人来!我祖父要是被你们气病了,我不会放过你们的任何人的!” 要说此刻花厅内谁是李鸿父亲最恨的人,李毅根本排不到前面去,一定非李殷莫属。 要不是他挑唆儿子,事情又怎么落到这步田地? 得罪了李毅,他们一家还能有好日子过吗?只要一想到李鸿会被李毅送到福建水军,李鸿的父亲就像心被剜去了一块似的。 他听了李殷的话,冷笑着道,“这时候显摆你的孝心来了?你先把眼前这关过了再说大话吧,就算真想不放过我们,也得看你能不能从李毅的手掌心里走出来才行。” 反正话都已经说到这个地步了,李鸿的父亲也没了顾忌,他叮嘱儿子,“你把李殷对你说的话原原本本的说出来,什么都不要怕,爹在这里呢!就算将来李毅真把你送去了福建,爹也会陪你一起去的!” 李鸿一听,含着泪把李殷如何拿两间铺子引诱自己,又是如何让自己放火引起人注意的事情说了。 李殷低着头没吭声,算是默认。 李鸿的父亲冲着他问道,“李殷,你还有什么话说?” 李殷始终保持着沉默,对他的话充耳不闻。 李毅在一旁看着直笑——总算还有点儿当爹的样子,他忽然觉得李鸿的父亲也没那么刺眼了。 琨老太爷休息了片刻,已经又有了主意。 相比于放火,与长辈姨娘通奸乱伦的罪名显然更重。毕竟火没有放起来,就算吵到外面去也不算什么大事儿。 他心中有了计较,沉稳地道,“你们不用逼问殷哥了,放火的事儿是我吩咐他这么做的。殷哥为人孝顺,不敢违逆我的话,所以才做出了这样的错事。你们要怪,就只怪我一个人好了。” 李毅就知道这老狐狸不会老老实实地让李殷认罪,他故作好奇地问道,“怪你?这事儿和你又有什么关系?” 琨老太爷想也没想地道,“老大走后,我这几天夜里总是梦到他,一会儿说他冷了没衣服穿,一会儿说他累了没地方睡,他在梦里向我哭诉惦记着之前的房子,说什么都不愿意离开。我心疼老大不容易,这才一时冲动想要放把火,把那房子烧给他。殷哥愚孝,不能阻止我,只能陪着我胡闹,幸好发现及时没有酿成大错,要不然我还有何脸面活在这世上?明儿一早我就去宗祠跪着,求列祖列宗原谅。” 这一下连李毅都不得不佩服起他来。 睁眼说瞎话的本事,谁能敌过他? 章节目录 第六百七十六章 胸有 李毅轻轻地哼了一声,压根就不想搭理他的话。 琨老太爷见状又道,“说来说去都是我的错,你们要怪就怪我好了,反正我已经是个半截身子埋到土里的人了,没什么是看不开放不下的,我的错我一力承担,千万不要祸及子孙。回头毅哥要是不解气,要打要杀我也没一句怨言。但你和殷哥都年轻,以后的人生还长着呢,俗话说打虎亲兄弟,有殷哥在一旁辅助你,遇到事儿的时候也有个人商量,千万别因为这种小事影响了你们兄弟的感情。” 小事? 居然弄出这样一副要死要活的模样,分明就是仗着年长耍无赖。 李毅要真是动了他,外人还不戳着他的脊梁骨骂他混蛋? 李毅不动声色地喝着茶,就像什么也没听到似的。 李殷见他这样轻视自己的祖父,咬牙切齿地道,“李毅!我祖父在跟你说话呢,你耳朵聋了不成?” 李毅淡淡地瞥了他一眼,“你还有闲心管别人呢?我要是你啊,这个时候就该静下心来好好地想一想以后的日子要怎么过。” 李殷微愣,一时间还有些没反应过来。 琨老太爷却听得清清楚楚,惊诧地看了李毅一眼。 李毅如此地胸有成竹,难道是已经做足的安排和准备?李殷真的要折在他的手里不成? 琨老太爷眼珠一转,计上心头,捂着胸口难受地道,“哎哟,我这是怎么了……” 宗族的人一见,都有些紧张地关心道,“老太爷,您这是怎么了?” “这么大的年纪,又是担心又是受气的,肯定是发病了。” 李殷更是急得差点儿从地上跳起来,“祖父!祖父您怎么了!” 李毅当然知道琨老太爷葫芦里卖得什么药,他不紧不慢地道,“胸口疼是吗?这有什么打紧儿,我早就请了大夫过来,就怕谁有个头疼脑热的耽误了病情。”对外高声吩咐道,“扶着老太爷去后院找大夫诊脉休息。” 琨老太爷恨得牙根痒痒。 他本想借着年事已高身体不适的由头,让李毅有所顾忌,不再坚持,让他先带着李殷离开,只要走出了大门,以后再有什么事儿就好办了,反正只要他们咬死了不承认,李毅还能硬把屎盆子扣在他们的头上不成? 没想到李毅技高一筹,居然连大夫都备下了。他这个时候离开,要是李毅对李殷下手,谁还会站出来保护李殷啊? 琨老太爷忙坐正了身子,摆手道,“没事儿,缓两口气就好了,不是什么了不起的大事,还看什么大夫?” 花厅里的聪明人看出了门道,见琨老太爷连这种办法都使出来了,依然拿李毅毫无办法,看来李毅这是铁了心要把李殷踩在脚底下了。但李毅这个人心思太深,实在令人难以捉摸,大家也不知道李殷就是他全部的目的,又或者只是一个开始…… 他要是以此事要挟,不把宗族的产业还回来可怎么办才好? 花厅内不安的情绪越发明显了。 等了差不多一顿饭的功夫,外面才总算有了些动静。这其间李毅是慢条斯理地喝着茶,可怜其他人连口水也没有,琨老太爷嗓子都要冒烟了。可他碍着面子,又坚持着不肯要,脑子里就算计着之后的事情要如何安排。 小乙子快步领着人走了回来,“家主!” 他一脸兴奋,看李毅的眼神充满了崇拜之情。 李毅缓缓抬起头,不太在意地道,“回来了。” 小乙子便迫不及待地说了起来,“家主,我们按照殷爷说出来的地址摸了过去,结果您猜怎么着?那院子里住的是一家九口祖孙四代,我们去的时候人家正一家人气氛融洽地吃着饭呢,我们说明了来意,把人家的老爷子气了个够呛,还嚷着要去保安团报官。大门进不去,我们只好在周围打听了一番,这户人家搬来有些日子了,和左邻右舍相处得十分愉快,没听说有独居的男人在院子里出现过,也没见到什么女人过去私会,大家都显得莫名其妙的。” 琨老太爷听着心中一寒。 完了……全部都完了…… 这根本就是李毅的圈套,他们全被李毅牵着鼻子引进了早就设计好的陷阱里。 这个李毅…… 小乙子把话说完,七老爷才带着族人气喘吁吁地赶了回来,他脸色苍白,进门二话不说就向李殷问道,“殷哥,你再仔细想想看,是不是最近事情太多一时忙忘了?真是你说的那个地址吗?会不会是记错了?” 李殷一脸不敢置信,“怎么……怎么会?明明就是那里啊……” 李毅淡淡地笑道,“看来你的记性不怎么好,连这种事情也能记错。周姨娘虽然只是个姨娘,出身又不怎么干净,但既然进了我家的门,服侍过我父亲,怎么说也算是个长辈,你心里不尊敬少与她来往就是了,没道理当着人的面一口一个烂货、婊子地叫着,你这样说他,岂不是等同于在骂我的父亲?李殷,你把话给我说清楚,不然这件事儿可没完。” 李殷目瞪口呆,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七老爷看李毅那一副要吃人的表情,连忙挡在了儿子的面前。 “怎么?无话可说了?”李毅哼了一声,“不敬长辈,这是你的第一罪,接下来我们再说第二桩。”他抬头看了小乙子一眼,“去侧室请周姨娘过来吧,今天晚上发生的事情也得有个定论才行。” 小乙子立刻答应了一声,吩咐人去侧室把周姨娘叫了过来。 周姨娘低眉顺眼地走进了门,人还没站稳就听李毅道,“周姨娘,刚刚小乙子带着七老爷和宗族的人去了趟庆安门,已经证明了你的清白。你接着往下说吧,这李殷到底对你做了什么事?” 周姨娘没想到李毅如此的厉害,她不得不佩服,轻轻叹了口气,把之前想好的说辞原封不动地说了出来,“李殷这人毛手毛脚的,对我始终不太敬重,我知道他是宗族的爷们,也不敢得罪他,只能尽量躲着。谁知道老爷一走,他见我没了依靠,胆子便越发大了起来。甚至把我拦在小路上,又是抱又是摸,我气得急了,直接晕了过去。等我醒来后,李殷便诚心实意地说是真心喜欢我,让我从了他,以后肯定吃香的喝辣的,不用再受任何委屈。我自然是不愿意的,李殷见软得不行便来了硬的,威胁我若是不从,就把我发落给人贩子,让他把我卖到深山沟里去,我实在是没有办法了,只能……” 说到这里,周姨娘捂着嘴哭了起来。 李殷急得已经说不出话来了。 琨老太爷生气地喝道,“满口胡言!你也不照照自己,殷哥正是好时候,怎么会看上你这么个徐娘半老的东西?你还真看得起自己!我来问你,你说的这些,可有人证物证?没有证据便空口白牙的诬陷宗族中人,我现在就可以定你一个淫荡之罪,把你沉到池塘里示众,看看家里还有没有人敢随随便便地污蔑别人!” 章节目录 第六百七十七章 成竹 琨老太爷越说越气愤,声音也是越来越大。 周姨娘有了李毅做靠山,倒也不怎么怕,腰板挺得笔直。 李毅心中暗笑,“有事说事,有理说理,又不是比谁的嗓门大,你就算喊破了天,李殷做过的事情,还能消失不见了不成?” “你……”琨老太爷对李毅怒目而视,两个人的眼神在半空中交汇。一个言辞激烈,一个云淡风轻,谁胜谁负早已摆在了明面上。 花厅内宗族的人都暗暗心惊——没想到琨老太爷这样厉害的人物,最终也败在了李毅的手上。 李毅看了有些傻眼的周姨娘一眼,冷静地问道,“你还傻愣着做什么,琨老太爷问你要证据呢,你手头上可有什么实证能证明你的话所说不假?” 周姨娘回过神来,二话不说就从怀里掏出了玉佩,“这是李殷送给我的信物,他还说这是他祖母的陪嫁之物,他自小佩戴从不离身……” 李殷的身子一垮,彻底地失去了斗志。 没想到自己步步算计,本以为会将李毅逼到墙角,最后却是自己作茧自缚。他甚至有些怀疑,自己是不是从一开始就错了?究竟是他在算计李毅,还是李毅在算计他呢? 琨老太爷看到了玉佩也是脸色一变,正准备想个借口搪塞过去,没想到李鸿的父亲却忽然道,“还真是李殷常常佩戴的那一块,那天我见他腰上没了配饰还问起来,他说是不小心掉了,没想到却是从给了周姨娘!” 琨老太爷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一群没根骨的东西!眼见着他们这一支要不行了,立刻见风转舵地跑到了李毅那一边,简直就是小人的行径。 可事到如今,琨老太爷知道自己说什么都没用了。 李殷……输得彻彻底底,再无翻身的可能。眼下最重要的事情就是如何保下孙子,至于其他的事,他连想也不敢想。 李毅却不打算这么轻易放过李毅,闻声便向李殷问道,“事情关乎到你的名声,你自己来认认看,到底是不是你的东西?天底下的玉佩多得是,长得差不多也不是没可能。” 琨老太爷正准备开口,李殷却忽然阴森森地笑了起来。 他猛地抬起头,嘴上满是鲜血。原来他死死咬住嘴唇,居然生生将下唇咬破了。他眼睛里满是血丝,恨意十足地看着李毅,“别装了!大家都知道这是怎么一回事,你想知道,我就明白告诉你。”于是便将自己如何讨好买通周姨娘,设计了怎么的计划去算计李毅,想要将李毅弄得身败名裂的所有事都说了出来,末了他还道,“成者为王败者为寇,这次我认人不清,又不占天时地利,所以输得心服口服。不过李毅你也别得意,我并没有输给你,而是输给了我自己。如今我落得这样的下场,你想怎么处置都由着你,只是祸不及家人,请你不要羞辱我祖父和父亲。而且以你的手段,也不用非把我和周姨娘这种人牵扯到一起,要是和她这种茅坑里的石头扯上一丁点儿关系,还不如直接让我死呢。” 这倒让李毅有些意外。 他没想到李殷会当着宗族人的面承认自己的罪行和计划。 七老爷扑在儿子身上,拿出帕子来按住儿子的嘴唇,“快让爹看看,伤口咬得深不深?你这傻小子,干嘛和自己过不去?你放心,不论有什么事儿,爹都会替你一力承担,一定不会让你受一丝苦的。” 李毅淡淡的笑,没有吭声。 琨老太爷却从这番话里想到了一层生机。他摆出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道,“殷哥!你怎么能做出这种事情来呢?你和李毅可是兄弟,都是我们李家的血脉啊!可你却出于嫉妒,设计陷害兄长……我怎么养出你这么个大逆不道的败类!你让我以后拿什么脸去见列祖列宗?我还不如一头撞死在这里算了。” 他作势站起身,一旁宗族的人立刻围了上来,安慰着道,“老太爷!千万别做傻事,有什么话好好说!” 还有人劝李毅道,“李毅,都是一家人,何必闹到这个地步呢?你快表个态,就说不和殷哥一般见识了,别让老太爷冲动之下做出什么傻事来。” 李毅被这些人逗得直接笑出声来,“天底下哪有这么好的事儿?用如此歹毒的计划算计我,现在两句软话就想让我翻篇,你们觉得我李毅真有这么好惹吗?现在是计划没成,如果我一时不察,计划成功了,这会儿你们又会怎么对待我呢?”他眼神清冷的落在宗族之人的身上,这些人没人敢和他对视,不约而同地避了开去。 李毅一脸嫌弃的看向琨老太爷,“过去觉得你老谋深算,从来都是躲在后面出主意,冲锋陷阵的事儿永远都留给别人,这次亲孙子犯事儿,终于坐不住了?我本以为你会拿出什么像样的对策来,没想到也是一哭二闹三上吊的本事,真是令人失望。” 李殷挣开父亲的束缚,大声道,“李毅,你说我就说我,别拿我祖父说事儿。” 李毅哼了一声,“你还真拿自己当个人物了,以为在我这儿也能说得上话?也不看看自己是个什么东西,没有琨老太爷和你父亲在背后支持着,你能不能活到今天都是两说。” 他有些疲惫地叹了口气,对一旁瑟瑟发抖的周姨娘道,“你先回去吧,这里没你的事儿了。闲着没事儿干的时候把东西收拾收拾,父亲的头七之后我就让人送你去寺庙清修。” 周姨娘一愣,没想到自己的事情就这样轻而易举地有了结论。她不敢置信地望着李毅,情绪非常得复杂。 李毅问道,“怎么,你还有什么话要说?” 周姨娘飞快摇了摇头,“没……没有了。” 李毅冲那婆子示意,婆子扶着周姨娘出了门。 原本李毅要做这样的安排,哪怕不是真心心疼周姨娘,宗族的人就算为了恶心他,也会出声制止反对,好像只有让李毅不舒服了,他们就能得到什么东西一般。可现在却没一个人敢出声,唯恐把火苗引到自己的身上。 李毅喝了口茶,语气格外平静地道,“自从我掌家开始,宗族这边就从来没有消停过,今天这个事儿明天那个事儿,简直令人烦不胜烦。过去看在我父亲的份上,还有心忍让你们,如今父亲已走,我也没什么顾忌了。既然宗族容不下,干脆脱族离宗好了。从今日开始,我李毅不再是你们李家宗族的一员,我会令立宗祠,给我这一支的祖宗牌位找个落脚的地方。宗族的产业就交由你们自己打理,明儿我会让大掌柜放下手里的事情,专门来负责盘账,宗族这边也选出三位对接的人手,到时候直接去找大掌柜就是了。你们有什么事儿,就和这三位说话,不用都来找我,我也不会再见你们,以后大家桥归桥路归路,各走各的阳关道吧。” 花厅内的众人面面相觑,都没想到会是这样一番结果。 他们本以为宗族那么大的生意和买卖,李毅为了利益也肯定会牢牢握在手里,轻易不会放手的。没想到他一副根本不在乎的语气,说给就给出来了? 早知道这样,李殷又何必兜这么大个圈子去算计李毅呢? 章节目录 第六百七十八章 疲惫 因为李毅这突如其来的举动,花厅内的众人都有些不知所措,大家不约而同地把眼光落在了琨老太爷的身上。 琨老太爷的意外一点儿不比众人少,他甚至有些惊呆地道,“你……你说什么?” 李毅却觉得有些累。 这些年他为这个对自己毫无亲情可言的家族做了太多的事情,他早就已经做够了。 他轻轻地叹了口气,疲惫地道,“以后我要走的路和你们不同,道不同不相为谋,何况李家早不是当初那个李家了,就算没有我,也依然有人接手。既然如此,我又何必遭人记恨,非把着不放呢?从今日此刻起,我李毅不再是李氏家族的一员,大家各安天命,以后不要再做纠缠了。至于对接家族产业的人选,我看你们也赶紧定出来才是,明儿大掌柜就开始盘账,估计有个七八天也就算完了。到时候签了字画了押,这一切就跟我没有任何关系了。” 他轻轻地站起身,目光清冷地道,“我父亲的头七你们也不用来了,还是抓紧办正事要紧。你们也不用再赖在这里等着看我的笑话,该干什么干什么去。至于李殷……”他的目光落在了李殷的身上。 李殷瞪大了眼珠子,一副不敢置信的模样。他怎么都不肯相信李毅会这样轻松地把手里的家业吐出来。 他会不会还有什么阴谋没使出来? 李殷一时间有些紧张,但更多的则是不安。 眼前的李毅就像个猜不透的谜,只会让人觉得更加害怕。 琨老太爷更是眼皮一跳,不知道李毅会如何处置李殷。以他的手段,李毅胆敢在他的眼皮子底下设计算计他,而且又是这种一旦成功,就会让人身败名裂再无翻身可能的歹毒计划……李毅该不会要下杀手吧? 琨老太爷暗暗后悔自己心急之下匆匆赶来,居然也没和宗族里的其他人招呼一声,现如今花厅内的都是些墙头草,要是真出了什么事儿,肯定没人站出来替李殷说话。 琨老太爷异常的焦急,却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没想到李毅的目光只在李殷的身上停留了片刻,便冷冷地道,“你们把他带回去吧,只是以后别让我再看到他。我能放过他一次,却不会放过他两次三次,将来但凡有我出现的地方,你李殷都要退避三舍,只要被我发现了你的身影,我立刻就让人打断你的狗腿,不信你就试试看!” 李殷一怔,没想到李毅会这样轻而易举地放过自己。 倒是七老爷不悦地道,“李毅!你少在这儿吓唬人,敢动我儿子一根指头,我就跟你拼命!” 李殷不屑地扫了他一眼,“你若是不服气,只管放他到我的面前来晃悠,到时候看看是你的命硬,还是我的刀子硬。” 七老爷还要再说,琨老太爷却担心他情急之下顶撞了李毅,再让他出尔反尔。今天能够这样全身而退已是莫大的幸运,至于将来的事……还是留给以后再说吧。 只要保下了殷哥的性命,将来还怕没机会算计对付李毅? 琨老太爷急忙出声道,“别吵了!李毅大人有大量,能够这样放过殷哥,对我们已经是天大的仁慈。只是殷哥和周姨娘那子虚乌有的事情……” 李毅道,“你们管好自己的嘴不乱说,我自然是什么也不会说的。” 琨老太爷有些怀疑地道,“你可不会变卦吧?” 李毅哼了一声,“说不说在我,信不信在你,难道还要我写个文书签字画押吗?” 琨老太爷还真有这样的打算,但看李毅的语气就知道这事没戏。他自然不好再提,还准备说些什么,李毅有些不耐烦地道,“天色已晚,我就不留你们了。小乙子,送客!” 他声音一落,小乙子立刻上前道,“请吧!难不成还要我用八抬大轿把你们请出去?”语气全无往日的恭敬,一副小人得志的嘴脸。 换做往日,宗族里的人必然要借机生事,拿着鸡毛当令箭,非让李毅给他们个说法不成。但今日情况属实特殊,没人敢赖在这里,大家闻声二话不说就往外跑,每一个都脚步飞快,唯恐落后一步再给李毅留下来。 琨老太爷也和七老爷拉起李殷,神色匆匆的出了李家的大门。 小乙子把他们全部送出家门后,赶紧跑回花厅复命。李毅正孤零零地坐在椅子上,和先前的人声鼎沸相比,此刻的花厅显得格外得寂静落寞。 小乙子轻手轻脚地走上前去,小声地试探道,“家主?您怎么了?是不是心里有些不舒服?” 李毅本来闭目养神,听了声音缓缓睁开眼,“我为什么不舒服?” 小乙子道,“您以后可就是孤家寡人,没有宗族亲人扶持帮助的人了……” 李毅嗤的一声冷笑,“什么亲人?你看他们的样子像亲人吗?有他们和没他们有什么区别?再说了,我不是还有你们这些兄弟吗?” 小乙子感动地道,“家主放心,不管别人怎么样,我肯定是一条心跟着您的,只要家主不嫌弃,我一直伺候到您上山,然后给您扫墓守灵去。” 李毅瞪了他一眼,“你怎么知道一定比我晚死?” 小乙子笑着道,“我毕竟比您年轻啊……” 李毅道,“那在我死前,就让你跟着陪葬好了。” 小乙子笑嘻嘻地道,“我自然是愿意的,就怕有些人不乐意。” “谁?”李毅知道他是怕自己多想,故意在拿话逗自己。他的心情很复杂,说不出高兴还是失落,整个人说笑不想笑,说叹气又不想叹气,毕竟是同族一场,最后走到这一步,李毅也没有想到。他还记得自己很小的时候跟着父亲去宗祠里祭拜,长辈们见了他都特别的客气,还会拿自己都不舍得吃的果子给他吃…… 谁能想到,随着时光流逝,这一切都变了味道。 小乙子道,“还能是谁,唐小姐呗!您要是走了,把她一个人孤孤单单地留在世上,以她那脾气,还不把您的棺材给拆了啊!” 这还真是那丫头能干出来的事儿。 李毅微微一笑,心底那股不明的情绪顿时烟消云散。不过他很快反应过来,对着小乙子的脑门敲了一下,“怎么又扯到她的身上去了?你离了唐小姐过不了日子还是怎么着?” 他下手很重,敲得小乙子脑壳疼。他一边揉一边道,“家主,这里又没有外人,您就跟我交代了吧?你是不是中意唐小姐,想把她娶回家里来做老婆?不然以您的性格,怎么会三番五次放下手里的事儿,屁颠屁颠地跑去帮她的忙呢?” 李毅黑了脸,“这什么狗屁话,你才屁颠屁颠的!” 小乙子知道自己说错了话,急忙捂住了嘴。 章节目录 第六百七十九章 出宗 李毅懒得理他,吩咐道,“让下人进来收拾吧,拿水洗地,这几天把个好好的花厅弄得乌烟瘴气,简直不成样子。” 小乙子见他一脸的嫌弃,立刻就应了一声,从外面叫来了几个婆子。 几个婆子先前见宗族的人逃也似的离开了家,虽然不知道花厅内发生了什么事儿,但隐约猜到不会是什么好事。她们一个个低眉顺目,连头也不敢抬。 李毅忽然道,“今天就先简单清扫一下,明天再好好收拾吧,天色不早了,你们也都早些休息。” 说完便起身出了门,小乙子急忙跟了上去。 婆子们一脸诧异,却都念叨起李毅的好来,“家主虽然看着阴冷不善了些,但还是很体恤下人的,也不知道外面的流言是怎么回事,传来传去把他传成了一个杀人不眨眼的魔头。” “这里面的事儿复杂着呢,据说还有好多脏事都是江家人干的,一股脑的推到了家主的身上,倒把他们显得干干净净。” “家主为什么不去解释?要我说……家主的手也未必没有沾血……” “现在这世道,手上不沾血还能有活路吗?要说我家主还算仁义,只要实心实意的跟着他,好像也没听说亏待过谁,咱们就是个闷头做事的底下人,能按月拿到钱,又不用挨打挨骂也就够了。你们说呢?” 几个婆子一齐点头,做起事情来也就更卖力了。 小乙子一路跟着李毅回了院子,李毅的房内已经点了灯,先前没有完成的棋局无人敢动,还摆在那里。李毅没什么睡意,干脆坐下来继续研究棋谱对决。 小乙子在一旁有一搭没一搭地问道,“家主?庆安门那边您是什么时候安排的?怎么一点儿口风也没漏,连我都不知道。” 李毅淡淡地道,“李殷这种人看着聪明,但实际上只是自负过了头罢了。真到了关键时刻,他才不会管别人的死活,为了自保一定是有什么说什么,我也不过是防了他这一手罢了。” 小乙子好奇地问道,“那您是怎么知道李殷居然会偷偷去调查周姨娘的呢?” 李毅道,“这有什么难猜的?李殷素来谨慎,既然敢找周姨娘合作算计我,就一定是做足了准备,甚至拿捏周姨娘的把柄也一定握在了手里。不然他怎么敢放松大意的将贴身佩戴的玉佩交给周姨娘?他是拿准了周姨娘动不了他,有些有恃无恐罢了。我让人在暗中打听了一番,果然就得到消息,李殷曾经买通过一个闲帮,盯着周姨娘的一举一动,周姨娘去庆安门的那点儿事,早就被李殷知道得清清楚楚了。” 小乙子哼了一声,“这就叫聪明反被聪明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我只要一想到李殷那吃惊又不甘的表情就想笑。” 李毅道,“这件事你安排布置的还算不错,有些长进,以后再有什么事儿,我也可以放心交给你去办了。” 小乙子得了赞赏十分高兴,又向李毅问道,“家主,周姨娘那姘头被你给弄到哪里去了?您该不会是……给他弄死泄愤了吧?” “我和他往日无怨近日无仇,好端端的弄死他做什么?”李毅道,“只是被我藏起来了,回头你就知道了。” 小乙子不再多问,在李毅的身边小心服侍着。 棋局很难,李毅一时想不到破解的办法,索性放下棋谱和棋子,伸着懒腰道,“明天你找两个泥瓦匠回来,我打算把父亲先前住过的那间院子改成祠堂。既然决定脱族出宗,我这一支的先祖牌位就不适合再放在李家的宗祠里,回头先供奉到寺庙里,等家里的祠堂建成了,我再请普济寺的方丈到家里来主持,为先祖和父亲立位。” 小乙子道,“是,我明天一大早就出门去找,保准找个手艺好的师傅回来。” 李毅又道,“从明日开始,宗族那边只怕不会消停,你要多替我留神一些,要是敢起不该有的心思,这次我可不会轻易放过他们。” 小乙子痛快地答应了。 李毅交代完毕,这才真的有些累了,简单洗漱了一番便躺在床上。 第二天一大早,宗族的三位长辈匆匆赶来要见李毅。李家门房的人早就得了小乙子的吩咐,抱着胳膊不让进。 三位长辈气得吹胡子瞪眼睛的,门房的人却皮笑肉不笑的道,“三位老人家别动怒,各家有各家的规矩,我们李家又不是你们家的菜园子,哪有想进就进的道理?” 随三位长辈同来的宗族中人怒道,“过去不都是这么进的吗?” 门房的人不客气地道,“你也知道那是过去了,今时不同往日了。以前我们家主是李族的一份子,我们这些做下人的见了你们自然也要客客气气的。但自打昨儿起,家主已经脱离了李氏一族,咱们再没什么关系。你们想见家主也可以,总得提前递个帖子吧?我们家主一天要忙的事少说也有三五百件,哪能抽出功夫来听你们念经啊!” 宗族中人忍着气道,“那好!我们这就递帖子,烦劳你进去通传一声。” 门房的人笑道,“真是不凑巧,今天要见我们家主的人实在太多,您要是想见,就三日后请早吧。” “什么?你……” 未等宗族中人把话说完,一位白眉白须的老太爷已经叹着气道,“看来李毅是拿定了主意要出宗,俗话说天要下雨娘要嫁人,他有这样的打算,谁也劝不住。强扭的瓜不甜,少了他李毅,难道我们李家就要倒了不成?出宗就出宗吧,我们也别拿自己的热脸贴人家的冷屁股。只盼他将来不要后悔才好!” 随行而来的琨老太爷完全没想到李毅如此的傲慢,居然会将宗族长辈拒之门外。他本来还有些担心会牵扯出李殷一事,这会儿才放下心来,出声道,“李毅素来不把宗族放在眼里,何况他自己闹着要出宗,我们能怎么办?就看看他离开了家族的支持,能把日子过成什么德行吧。与其低声下气的来和他商量,还不如赶紧研究一下那三位对接人选,早日把产业拿回到自己手里来,我们也就能放下心来了。”他本有心让李殷来做这个人选,但又记着李毅之前的交代,这要是两个人撞上了…… 他只能为难地放弃这个念头。 另两位长辈一齐点头,大家坐着马车回了宗祠,商量来商量去,总算定下了三个另各方都很满意的人选。 因为这件事,也就错过了李毅父亲的头七。 李毅没放在心上,把盘账的事情全权交给了李家的大掌柜,正准备消停两天,三江商会的人又跑上门来商量端午节赛龙舟的事情。 李家大掌柜十一岁做学徒,在李家做了快五十年。李家宗族那点买卖只用了两天半就全部盘完了,他把账本和收益交给李家宗族选出来的人,又一起去保安团立了字据画了押,李家宗族的人高高兴兴的回了宗祠。 章节目录 第六百八十章 分崩 心心念念这么久的产业终于重新回到手上,李家宗祠的人都松了口气。毕竟这养家糊口的营生一直把持在别人手里,就像自己的脖子被人掐住了一般,实在是不痛快极了。 如今李毅肯放手,他们也终于能放下心来了。 要是李毅有心谋夺,这些祖祖辈辈传下来的产业还不成了他的东西? 宗族中人对李毅如此忌惮,也和他的性格有关。相比于李毅那软弱可欺的父亲,李毅完全不受控制,油盐不进,为人歹毒下手有狠,让人很难不去防备。 不过很快问题又出现了,产业是拿回到手里来了,选谁来打理又成了矛盾。大家聚在宗祠之中吵吵嚷嚷的,总觉得谁都没有自己合适,可自己又不受人推崇,争辩了几天也没个结果。 李家大掌柜去回李毅的话,“事情都办妥当了,保安团那边也留了底子,日后要是再有什么波澜,保安团那边也会站出来为我们说话的。” 李毅点了点头,“记得给保安团备份礼,这人情可不能少了。” “这是自然。”李家大掌柜不动声色地问道,“家主,现如今既和宗族没了关系,生意上的往来是不是也断了的好?免得这样夹三带四的,落在有心人眼里容易出问题。” 李毅道,“那是一定的,回头你跟老主顾们都打声招呼,从今往后李家宗族是李家宗族,李家是李家,千万不要混作一谈了。” 这就是要彻底分道扬镳的意思了。 李家大掌柜答应了一声,又和李毅说了近三个月各个商铺的收效。这些事情李毅素来不放在心上,他不太在意地道,“你看着安排就行了,用人不疑疑人不用,我从来不怀疑自己人。” 李家大掌柜感动地笑了笑,“家主放心,下头的人自然是不敢懒怠的。” 送走了李家大掌柜,李毅难能可贵地闲了几天。 至于李家宗族这一边,少了李毅的扶持,当初与他们有生意往来的客户也都换了人家,宗族产业一落千丈,宗族又没有出类拔萃的人物,多是李殷这种自负之辈,能耐没多大,偏偏还总觉得谁都不如自己。连换了几个管事之人,仍旧无法挽救颓败之势。最后从前人人争着抢着要的产业居然成了烫手山芋,没人敢接在手里。 也直到此刻,他们才意识到李毅从来都不稀罕家族这点产业,反而是他们根本离不开李毅。 可这时候一切都已经晚了,等他们再舔着脸去找李毅的时候,李毅家的祠堂都已经修建好了,正由普济寺的方丈主持立位仪式。哪怕三位长辈亲戚去见李毅,却连李家的大门也进不去,他们这才知道大势已去。 宗族的人眼见着日子越过越紧,全没有李毅管家时的状态,嘀咕来嘀咕去,把责任全都丢在了李殷的身上,还说如果不是李殷狗胆算计李毅的话,李毅一定不会和宗族翻脸,还让李殷跪着去李家的大门口求情认错。 李殷怎么可能去求李毅? 他知道家里是待不下去了,当夜就收拾了个包袱匆匆北上谋生,之后就再也没有了消息。 李家一日不如一日,没多久分崩离析,李氏宗族再也没有往日的风光,这都是后话了。 反倒是周姨娘,在李老爷头七之后,便有管事来问她东西收拾得怎么样了,什么时候可以动身去寺院? 周姨娘没想到李毅会言出必行,高兴之余也有些紧张。李毅该不会悄悄把她送到那个深山沟里解决了吧?她着手收拾东西,心中不安至极。 自从出了李殷的事情之后,周姨娘的院子里就只留了一个替她跑腿送信的婆子服侍,其余人都被撤走了。周姨娘起初有些不适应,但很快就觉得眼下清静的日子也挺好。 那婆子也得了准信,送走周姨娘之后,她也可以回家去了。婆子没想到自己还有命走出李家大门,对李毅感激得五体投地,见周姨娘收拾东西的时候手还在颤抖,便忍不住劝慰道,“姨娘别担心,只管把惯用的东西都装着就好。庙里的生活清苦,到时候身边又没有个服侍的人,缺了个这个少了那个的,谁还能帮你买回来不成?只管都装着,自然有用到的时候。” 周姨娘看了她一眼,“真没想到,在李家陪我到最后的反而是你。” 那婆子讪讪地笑道,“我知道姨娘心里还有气,只是我也没有别的法子了。毕竟和姨娘相识一场,日后约莫着也没见面的机会,姨娘保重好身子,少了这些没用的念头,以后肯定会过得舒心惬意的。” 周姨娘笑了笑,“借你吉言。”她想了想,把手腕上的镯子给撸了下来,“我也没什么送你的,这镯子你拿去吧。你女儿是下月出嫁吧?这就当我送她的添妆了。” 婆子犹豫着不敢收。 周姨娘道,“你只管拿着,这镯子干净着呢,是我花自己的钱买回来的。” 婆子笑着道,“我不是这个意思,只是觉得受之有愧。” 周姨娘淡淡地道,“只当留个念想吧,以后进了寺庙,谁还能整天擦脂抹粉的?” 婆子这才欢天喜地的收下,对着周姨娘谢了又谢。 两个人收拾到半夜,这才收拾出五个箱笼另带着三个包袱。 周姨娘道,“会不会有点儿多呀?李毅该不会以为我偷带了家里的东西吧?” 她对李毅始终抱着怀疑的态度,怎么也不肯相信。 婆子道,“不会的,家主要真有这样的想法,还能让您自个儿收拾东西,早安排心腹妈妈过来帮忙了。” 周姨娘一想也对,悄悄松了口气。可看着空空荡荡的屋子,她的心里又说不出得难受。相处久了,连屋子都有感情,又何况是人呢?周姨娘鼻子一酸,差点儿掉下泪来。她极力控制着,早早地爬到床上睡下了。 第二天一早,管事的招呼下人来搬行李,周姨娘从李家的后门走出,门旁已经停了两辆马车。 当初就是从后门进的李家,如今又从这里离开,也算是有始有终了。 她微微一笑,回头去找服侍自己的婆子,却发现她被留在了院子里,根本就没有出来。 周姨娘落寞地叹了口气,管事的来催,“周姨娘,上车吧。” 她想也没想地答应了一声,坐进了马车。 车子出了杭州城,一路往山上走。周姨娘脑子昏昏沉沉的,掀开车帘一看,不免大惊失色。这哪里是去寺庙的路,越走越偏,分明是要进山了。 李毅果然不肯放过自己,要偷偷把自己给处置了。 周姨娘急得流下泪来,可事到如今,她还能有活路吗? 章节目录 第六百八十一章 离析 马车多走了一顿饭的工夫,才总算在山路上停了下来。 山林间安静异常,只有鸟雀轻声低鸣。 周姨娘的心随着停下来的马车突地一跳,整个人紧紧贴在车壁上动也不敢动。 车外传来管事低沉的声音,“周姨娘,我们到了,下车吧。” 周姨娘说什么都不肯。 管事有些不耐烦地扯开车帘,板着脸道,“快下车吧,我后头还有要紧的事儿呢,要是给你耽误了,回头家主怪罪下来,谁能担待得起?” 周姨娘知道事情再也没有回转的余地,只能认命地下了车。 让她意外的是前方不远处居然还停着一辆马车。既没有赶车的车夫也不见人,只有马儿在原地悠闲地吃草。 周姨娘有些意外。 管事瞪了磨磨蹭蹭的她一眼,安排手下将她的箱笼都搬到那辆马车上去。周姨娘不解地问道,“这……这是做什么?” 管事道,“家主慈悲,成全你了。你以后不论在哪,记得给家主立一块长生牌,早晚各上三炷香吧。” 周姨娘还没回过神来,前方停着的马车车帘一拉,从里面跳出一个人来——居然是她在庆安门养的相好。 周姨娘又是意外又是惊喜,两个人久别重逢紧紧抱在一起,都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管事的吩咐人搬好的行李,也没有再跟周姨娘说话,架着马车回了李家。 之后就再也没有了周姨娘的消息,她身份低微,也没人去理她的死活。李家风平浪静,开始了正常的生活。 唐家这边唐学荛和吴介两个人跟着货船回到杭州,心急火燎地赶回了家里,唐老夫人见两个人都平安无事,一颗悬着的心总算落了下来。不等唐氏和白蓉萱发问,唐学荛便一股脑地将在南京和白修治相处时发生的事情全部说了出来,要是他有什么落下的,吴介便在一旁小声补充。 唐氏听说儿子一切都好,宽慰地笑了起来,“长高了没有?还那么瘦吗?” 唐学荛连连点头,“比在家里的时候高太多了,倒不觉得有多瘦,我看他的肩膀可宽着呢。对了,他比从前能吃饭了,而且吃什么都特别香。” 唐氏满意地笑道,“那就好,那就好!” 白蓉萱虽然心中期待,但却一直乖巧地坐在旁边什么都没有说。等到了晚间,吴介匆匆赶了过来。白蓉萱早就在房中等着他了,一见面吴介没有兜圈子,开门见山地道,“治少爷在南京一切都好,看不出有什么不对劲儿的地方。不过我还是依照您的吩咐,想办法找了个位西医替治少爷检查了一番。那医生用个铁秤砣在治少爷的胸前听了半天,最后说没什么毛病。” 白蓉萱前世听说过西医的厉害,稍稍放下心来,“那我哥哥有没有什么奇怪的表现?” 吴介想到了商君卓…… 不够这种事情可不是他一个下人能说的。 吴介摇了摇头,“治少爷还有课程要忙,只能挤出时间来陪我们,我看他的模样风轻云淡的,不像有什么事情的样子。” 虽然不是亲眼所见,但吴介都这样说了,白蓉萱的担心总算减轻了不少。等吴介走过,她靠在床边出神。 为什么前世哥哥会那么突然地去世呢? 难道是有什么她不知道的意外? 白蓉萱皱着眉头想了半天也没有一点儿头绪,她觉得为了安全起见,还是应该在中秋节之前想办法将哥哥叫回到杭州来。 用什么办法呢? 南京离杭州山高路远,祖母和母亲心疼哥哥路上奔波辛苦,肯定不会答应的。最好的办法就是瞒着她们……还要想出一个让哥哥不得不回来的借口…… 要不就说自己的身体不舒服? 白蓉萱绞尽脑汁地想着,直到深夜才迷迷糊糊地睡下。第二天早上醒来忍不住一阵头疼,白蓉萱在床上赖了好半天才懒洋洋地爬起来。小圆听到了声音,小心翼翼地推开门道,“萱小姐,您醒了?” 白蓉萱声音嘶哑地问道,“怎么了?” 小圆道,“张太太带着张小姐来了。” 这么早? 白蓉萱有些意外,急忙起身洗漱换衣服,脚步飞快地赶去了唐老夫人房里。 张太太正由唐老夫人和黄氏陪着说话。 “我听说荛哥回来了,就赶紧来看看。虽说走水路安全些,但这一路水上颠簸,比陆路还要辛苦呢。”张太太道,“我是个坐不住的,看孩子一眼心里也就放心了。” 唐老夫人和黄氏非常地感激,“劳您也跟着费心惦记。” 黄氏却道,“坐船有什么辛苦的,不比陆路舟车劳顿的好?” 张太太笑道,“你家靠着长江边,小时候肯定经常坐船什么都不怕,对于那些不经常涉水人来说,坐船可比坐车辛苦多了。” 唐老夫人听了点头道,“我就不喜欢坐船,年轻的时候只坐过一次,吐掉了我半条命。这之后无论做什么事儿,我都宁可坐车绕远折腾些,也不想再坐船了。” 张太太和黄氏闻声笑了起来。 白蓉萱匆匆赶了过来。 唐老夫人笑道,“你这个小懒猫,今天怎么这么晚才起来?可不像你的作风,茹姐儿都陪我吃过早饭了。” 白蓉萱见过了张太太,听唐老夫人这样问,没有丝毫隐瞒,诚实地道,“昨天听说了那么多关于哥哥的事情,晚上激动得睡不着,因此就起晚了。” 张太太笑着道,“年轻的时候多睡一会儿也没什么不好,等到了我这个年纪啊,想睡都睡不着。” 黄氏闻声立刻道,“你也是这样吗?我还以为只有我是如此呢。” 两个人聚在一起嘀咕起来。 唐老夫人对白蓉萱道,“张小姐被茹姐儿拉走了,你也过去帮着待待客。茹姐儿那孩子风风火火的,我怕张小姐扛不住她的折腾。” 白蓉萱笑着应是,又去了唐学茹的院子。 还没进大门,就听到唐学茹欢快的笑声。 春桃眼尖儿,第一个发现了白蓉萱,连忙迎上来道,“萱小姐,您过来了。” 白蓉萱冲她点了点头,就听唐学茹在屋内大声道,“哎呀,你来晚了!这要是在酒桌上,你可是要自罚三杯的,还不快进来!” 白蓉萱走进屋内,只见唐学茹和张芸娘都脱了鞋,两个人坐在床上说着话。 白蓉萱笑着走了过去,“你都是搁哪儿学来的规矩,连酒桌上的习惯也懂。安静些吧,舅舅还没出门呢,要是被他听到了啊,少不得又要教训你几句。” 唐学茹吓得缩了缩脖子,“都这个时辰了,他怎么还没走?” 往日这个时间唐崧舟早就去铺子里了。 白蓉萱道,“许是有什么事儿绊住了脚。” 唐学茹不太在意地点了点头,“你也把鞋脱了坐到床上来,咱们三好好说会儿话。” 她们的话才起了个头,张太太在唐家坐了片刻就带着张芸娘告辞离开了,黄氏再三留她用午饭,张太太还是拒绝了,“学萍还在家里呢,我怎么放心得下?” 黄氏不好再说,亲自送她出门。 章节目录 第六百八十二章 主动 吴介回到唐家的第二天,不等唐老夫人吩咐,一大早就出门去了六条胡同。他出门时刚好与李嬷嬷碰上了,李嬷嬷见他如此的勤快懂事,满意地点起了头。趁着和唐老夫人说话的功夫,忍不住赞扬起了吴介。 唐老夫人有些意外。 唐家并不是那种喜欢苛待下人的人家,虽然她心里惦记着相姨娘和罗秀春那边的动静,却什么都没有说,更没有催促过吴介。毕竟孩子走了远路,休息个一天两天的也是正常。 没想到他却如此地主动。 唐老夫人笑着道,“这孩子和他母亲一个样,都是老实勤恳,只知道闷头做事的性格。我看吴介这孩子和吴妈长的不太像,可能更像他父亲一些。本本分分的,可惜家里适龄的就翠屏一个,还跟着萍姐儿去了张家,要不然我倒是可以帮着做个媒。” 李嬷嬷道,“您最近这是怎么了?动不动就想做媒,您可别忘了,还答应要帮丁夫人家的小姐掌掌眼呢。” “对了。”唐老夫人提起这个,精神一振,“你不说我还真就忘到脑后去了,这人上了年纪,还真会糊涂,过去我还不信邪呢。你回头带着礼物去一趟丁家,想着见一见丁小姐。我一个做长辈的就不去了,免得孩子见了我拘束不安,手脚都不知道怎么放好了。” 李嬷嬷自然答应,趁着下午天气正好,她带着礼物去了丁家。 丁家搬到杭州来时,只跟来了几个忠心耿耿的老仆,其余的人都是在这边现添置的。有些人都是逃荒至此,一个个看着老实木讷,脑筋一时半会儿还有些转不过来弯儿。 听说了李嬷嬷的来意,门房的两个人面面相觑,“唐家是谁家?没听说和我们家有来往啊……你是不是找错门了?” 李嬷嬷忍住气,“是不是找错了,你进去通禀一声不就知道了?” 门房的人犹豫起来。 幸好一个婆子刚好出门办事回来,一见到李嬷嬷连忙迎了上来。原来她是丁夫人身边服侍的人,之前去普济寺的时候她就全程跟着。今天中午丁小姐要吃果仁,丁夫人打发她出去买回来。 她热情地搀着李嬷嬷的手,“我的好姐姐,什么风把你给吹来了。快跟我进去坐,夫人知道你来,一定高兴极了。”又狠狠地剜了两个木头桩子似的下人,“不长眼的东西,人蠢嘴笨又懒散,家里养你们有什么用?回头跟夫人说一声,把你们全撵走,另买机灵的使。” 门房的人被吓得连忙向李嬷嬷鞠躬认错。 李嬷嬷笑道,“快别吓唬他们了,丁夫人那可是菩萨心肠,怎么会动不动就赶人呢?都是些老实巴交的人,从前没给人看过大门,不懂里面的规矩也是有的,慢慢教就是了,千万别动气。这年头日子不好过,大家都容忍些吧。” 那婆子把李嬷嬷好一顿夸,搀着她的手进了门。 丁家的宅子不算太大,但却收拾得非常干净,不过院子里的树木花植都没怎么种,显得有些空旷。 婆子小声解释道,“哎,树挪死人挪活,初来乍到的,许多东西都还来不及添置呢,老爷要忙着建窑厂的事情,夫人也是一个头两个大,有些事便顾不上,只能徐徐图之了。” 李嬷嬷有些意外,“怎么?你们家要在杭州建窑厂吗?” 婆子点了点头,“这是一定的,听老爷和夫人的意思,以后丁家就定居在杭州了,至于老家那边,只偶尔回去祭祖就行。既然有了这样的决定,很多事自然就要张罗起来了。不是跟你显摆,我们家老爷在烧窑技术上那绝对是一流的,想当初朝廷还没倒的时候,我们家的窑厂还给宫里送过东西呢!” 她的语气带着几分发自肺腑的自豪,听得李嬷嬷也跟着笑了起来。 婆子知道她是个好说话的人,话不免也多了起来,“你是不知道,当初买这个宅子的时候,院子里还种着不少花木,可等交了钱之后,房主连院子里的核桃树都给起走了,可把我们夫人给气了够呛。老爷说这些东西都可以再添置,最重要的是有个落脚的地方,将来生意好了,说不定还要换更大的宅子呢,何况我们初来乍到,还是不要惹不必要的麻烦了。” 李嬷嬷听着撇了撇嘴,“这房主办得叫什么事儿啊,一棵树能值几个钱?把心思用到正经事情上,早就发家了。” 婆子笑着道,“可不就是这个理!” 说话间来到了前厅,丁夫人正在这里看账本。让李嬷嬷没想到的是,丁夫人还打得一手好算盘,那伶俐的手速,简直和唐学萍不相上下。 丁夫人听到了动静,抬头一看,又惊又喜地道,“哎哟,您怎么来了,快请进来坐!” 李嬷嬷向丁夫人行了一礼,“家里做了青团子,老夫人记得您爱吃,特意让我送几个过来,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给您尝个新鲜。” 丁夫人会做人,侧过身子只受了她半个礼,“大热天的,真是辛苦了,回头我还得亲自上门去谢谢老夫人才行。”请了李嬷嬷入座,又吩咐下人端茶来。 李嬷嬷道,“您这是忙什么呢?” 丁夫人叹道,“别提了。最近不是总出门吗?我们家老爷埋怨起来,说我不管家里的事,我心思着趁着天气好,左右又没其他的事,赶紧把最近的开销算一算,我心里也好有个数。” 李嬷嬷道,“您是有安排的人,丁老爷也是多虑了。对了……”她故作诧异地问道,“怎么不见丁小姐?” 丁夫人听着心中一动。 李嬷嬷是唐老夫人身边的人,代表的就是唐老夫人本人。而且在普济寺相处下来,丁夫人知道她是个不多言不多语的人,今天这看似随意的一问,肯定是有用意的。 丁夫人也是个聪明人,脑筋一转就明白过来。 虽然唐老夫人答应替女儿做媒,但丁夫人觉得她可能也就是那么随口一说,所以自己也没抱什么希望。 但唐老夫人派了李嬷嬷过来,就证明是当成了正经事来办的。丁夫人心中一喜,连忙道,“那孩子性格有点儿文静,就喜欢把自己关在房间里绣花,谁说什么都不听,我拿她也是一点儿办法都没有。” 李嬷嬷道,“这才是女孩子家应有的样子,我们家的茹小姐,到底还是太顽皮了些。” 丁夫人向一旁的婆子吩咐道,“快去请小姐过来,就说家里来了客人,让她来见见客。” 一边说,还一边冲她使眼色。 婆子会过意来,笑着道,“是,我这就去请。” 章节目录 第六百八十三章 娇惯 丁小姐年纪比唐学茹还小一岁,因之前那场事,又惊又怕,又气又怒,生了一场重病,到今天药也没有断过,因此显得弱柳扶风一般,格外地柔弱。 她听了婆子的话,皱着眉头就要拒绝,那婆子连忙道,“不是面目可憎的坏人,是与夫人交好的老夫人身边的得力嬷嬷,夫人让您过去瞧一眼,两家以后还要当正经朋友走动呢。” 丁小姐听说是个老嬷嬷,脸色缓和了不少,没有之前那般抵触,但还是不情不愿地问道,“母亲一个人待客就行了,为什么还要我去?” 自从事发之后,她便有些疑神疑鬼,对谁都不太放心,唯恐被人坑了害了。 婆子也不敢催她,耐着性子道,“夫人让您去见,肯定有她的用意。您就过去看一眼,有什么话夫人肯定会对您说明白的。” 丁小姐还是不大乐意,“你就说我病了,见不了客。” “哎哟,我的好小姐,话是能这样乱说的吗?好端端地怎么咒起自己来,何况您现在还吃着药呢。”丁小姐也算是婆子从小看到大的了,她心疼地含着泪道,“再说夫人都已经吩咐我来请您了,您这个时候借口病了,岂不是打夫人的脸吗?以后夫人还怎么好和唐家走动呀?小姐只管放心,唐家是良善之家,在杭州当地有些好名声,要不然夫人也不会请您了。” 丁小姐恹恹的提不起精神,但也知道不好再拒绝,只能硬着头皮道,“那我过去见一面就走。” “行!”婆子哪敢说什么,只能痛快地答应下来。 丁小姐起身换了套衣服,由婆子陪着去了前厅。 她穿了套湖蓝色的衣裙,加上身姿轻盈,虽然长相只能算是中上,但仍让李嬷嬷惊艳了一番。 她忙起身向丁小姐行礼。 丁小姐有些惊讶,侧过身子,还了一礼。 丁夫人对丁小姐的表现非常满意,介绍给了李嬷嬷认识。李嬷嬷见她脸色苍白,关心地道,“是不是哪里不舒服?杭州和景德镇的天气还是有区别的,别是水土不服吧?” 丁小姐低着头不吭声。 丁夫人忙道,“她呀,就是被我娇惯的。别人家的孩子在她这个年纪,都能帮着家里做事了。可我们家这位……”丁夫人摇了摇头,“我膝下就这么一个女儿,自然当宝贝一般养着,什么苦都没让她吃过。早知道这样,当初就该狠心下,好好教导她一番的。如今性子都养成了,想改也改不了了。” 李嬷嬷笑着道,“谁家的女儿不是这样养的?”又问了丁小姐几句话。 丁小姐对李嬷嬷还是挺有好感的,因此没有表现得特别抗拒,有什么说什么,声音虽轻,却也是规规矩矩的,让人听着非常的顺心。 李嬷嬷见到了人,便向丁夫人告辞。 丁夫人见状就更笃定自己的想法,留李嬷嬷多坐一会儿。李嬷嬷客气地拒绝了,丁夫人亲自送她出了门。 李嬷嬷回到唐家,忍不住将李小姐好一阵夸,唐老夫人听后笑道,“这么说来,还是个标致的人儿,只是这年纪有点儿小,丁夫人爱女心切,多留在身边养几年不是更好,有什么可着急的?” 李嬷嬷道,“各家有各家的规矩,说不定丁夫人想早点儿把女儿嫁出去呢?” 唐老夫人有些不解,但也没有深问,而是和李嬷嬷研究起了做媒的事情。 倒是吴介那边又有了新发现,到了晚间急忙赶来向唐老夫人汇报。 唐老夫人赞赏地看着他,“你这孩子有心了,我原本还想让你在家休息几天再出去的,没想到听李嬷嬷说你一大早就出门去了。辛苦了吧,坐下说话。” 吴介有些意外,李嬷嬷向他使了个眼色,他这才乖乖坐了下来,感激地向唐老夫人谢了又谢。 唐老夫人对他的举动非常满意,“你这么心急赶来,是不是又出了什么事儿?” 吴介陪唐学荛去南京的这段时间,唐老夫人总有些不安,生怕相姨娘和那罗秀春折腾出什么花样来。 吴介点了点头,“几天没见,罗秀春把养在宁波的那个女人接到六条胡同去了。我今天看到那女人出门时吓了一跳,看她的肚子已经不小了,估计再有些时日就要生了。” 唐老夫人老练沉着地看了李嬷嬷一眼,“瞧瞧,后路这不就铺上了?” “狸猫……换太子吗?”李嬷嬷有些不敢置信,“这可不是闹着玩的,一旦被人发现的话,相姨娘可就没有活路了。” 唐老夫人撇了撇嘴,不屑地道,“都到这个时候,她还哪能管得了这个?对了,长房那边怎么说?” 李嬷嬷平静地道,“相姨娘已经能下地了,而且也显了怀。听说大老爷原本想和她同室而眠,也能就近照顾,却被相姨娘想了借口推辞过去了。如今大老爷还住在外院,相姨娘身边就只留了奶妈贴身服侍。她最近倒是挺消停的,除了荣哥和大老爷之外,几乎没人能见到她。莉小姐倒是去了两次,但都被相姨娘身边的奶妈不软不硬的给怼了回去。莉小姐后来也生了气,就不怎么去了。” 唐老夫人摇了摇头,“这个莉姐儿啊,还是不够聪明,这个时候撇还撇不干净呢,往前凑活什么?这是相姨娘另有打算想保住孩子,如果她的心够狠一点儿,借机摔上一跤赖在莉姐儿的身上,莉姐儿就算跳进黄河里洗不清了。” 李嬷嬷道,“您也别这么说,莉小姐的处境属实有些尴尬。她去了自然讨不着好,可如果不去的话,大老爷那边又要不高兴……” “高兴?”唐老夫人冷冷地道,“让他等着,回头我让他好好高兴高兴,保证终身难忘。” 吴介在一旁听着心中微凛。 老夫人果然在长房安插了眼线,看样子应该就服侍在相氏的左右,姜果然还是老的辣啊! 就算机灵如相姨娘,也根本无从防备吧? 李嬷嬷脸色微变,“老夫人,您这是准备出手了?” 唐老夫人幽幽叹了口气,“不然怎么办?怪就怪我长命,活到这把岁数还不死。家里现在就只有我一个老人,我不出面管这件事儿,难道由着相氏折腾下去?她连这种混淆血脉的事情都干得出来,唐家今后还能有好吗?凤君又是个弟妹,怎么能管到大哥哥的房里去,除了我……还有谁能做得了这个主?” 李嬷嬷心疼地道,“那您可千万别动气,仔细自己的身子。” 唐老夫人深深吸了口气,“你放心吧,我才不会为了相氏这种人生气动怒呢,气坏了急得还是家里人。对付她,我有的是办法。”她抬起头,眼中精光四射,“去叫严管事过来。吴介,过几日你和严管事去一趟宁波,把能找到指正相姨娘的人都请回来。有些事,得提前安排起来了。” 章节目录 第六百八十四章 通信 也不知道为什么,吴介听了唐老夫人的话后,居然有些激动起来。他立刻应了声,心里开始计划起到了宁波要怎么安排,怎么出面请人,都要请哪些人…… 唐老夫人见他一脸倦色,心疼地道,“你回去歇着吧,这段时间你也累坏了。” 吴介道,“一点儿都不觉得累,也就能为家里做这点儿事了,实在是不值得提,以后有什么事儿您只管吩咐我,我一定尽全力做好。” 唐老夫人满意地点了点头,让李嬷嬷送他出去。 吴介怎么好麻烦李嬷嬷,连连推脱着不用,快步出了唐老夫人的大门。 李嬷嬷有些担心地道,“这件事儿您是不是再好好琢磨琢磨,时机到了吗?俗话说开弓没有回头箭,相姨娘那头也不是个安稳的,这次要是治不了她,以后长房和二房就没法相处走动了。” 唐老夫人冷淡地道,“你以为治了她就能走动了?” 李嬷嬷一愣,没反应过来唐老夫人话里的意思。 唐老夫人叹道,“当初哭着喊着要娶回来的姨娘结果是个破烂货,连儿子都未必是自己亲生的,你要是崇舟,还有脸出门有脸来见我吗?” 李嬷嬷道,“可也是……不过这也不是大老爷的错,怪就怪那个相姨娘手段实在了得。这也就是碰上了您吧,要是换了长房头前儿的老夫人,也未必是她的对手。” 唐老夫人道,“怎么就不是他的错了?识人不清,这还不算错?他是小孩子吗?一把年纪还管不了家,相氏已经把相好的拉回到院子里亲人了,他人在哪里?后院起火生出这么丢人现眼的事情,让我一个做婶子的去给他擦屁股,这还不叫错?”她越说声音越大,这些年对唐崇舟的不满一股脑地发泄了出来。 李嬷嬷连忙给她倒了杯茶,“您别气,仔细您的身子。” 唐老夫人摆了摆手,没有接茶,而是疲惫地道,“你也不用给我戴高帽说好话,如今能揪住相氏的错,哪儿是我的功劳呀。你别忘了,第一个发现这件事的人的可是蓉萱。” 李嬷嬷道,“提起这个就不得不让人佩服,萱小姐才多大?办事就这样稳重,沉得住气,真是不得不让人刮目相看。” 唐老夫人感慨道,“阿姝的两个孩子都有出息,一点儿也不像她,看来还是白家的血脉好,应该是更像元裴多一些吧。” 李嬷嬷笑道,“三姑爷那是没得说的,样貌、脾气、性格、学问……哪一样抻出来都是拔尖儿的。” 唐老夫人惋惜地道,“这有什么用?只可惜命太短了。否则治哥和蓉萱都在父亲的呵护下长大,那得是什么样子?只怕比今天还出息呢……” 李嬷嬷怕她胡思乱想,不敢再说,低着头没有言语。 唐老夫人想了想,忽然道,“你去看看凤君在做什么,要是手头上没别的要紧事,你就把她请过来,只说我有事情要对她说。” 李嬷嬷有些意外,“老夫人,您这是准备和夫人通个信儿?” 唐老夫人嗯了一声,“她早晚都是要知道的,从别人那里得到消息,还不如我直接告诉她呢。何况关上了门,咱们是一家人,我实在没有瞒她的必要,免得让她心里不舒服,以为我有什么事儿都不愿意告诉她知道。” “夫人不会这样想的,她压根不是这样的人。”李嬷嬷替黄氏说话,“不过多个人多份力量,夫人也是顶聪明的,有她帮着出出主意,也省得您一个人费心。” 她快步去了黄氏的院子,没想到黄氏正陪着晚归的唐崧舟用晚饭。 见到李嬷嬷过来,夫妻二人都有些意外。 唐崧舟更是直接站起了身,“嬷嬷,是不是母亲找我?” 李嬷嬷笑着道,“老爷请安心吃饭,能有什么事儿找您?是老夫人没什么睡意,让夫人过去陪着说说话。” 黄氏一愣,但还是道,“我正想一会儿就去给母亲请安呢,我们娘俩这是想到一起去了。”转身对唐崧舟道,“你慢点儿吃,我去去就回来。” 唐崧舟微微一笑,“你陪着母亲就是了,不用管我。” 黄氏点了点头,随着李嬷嬷去见唐老夫人。 路上黄氏诧异地问道,“嬷嬷,母亲这么晚了见我,是不是有什么事儿?” 李嬷嬷道,“这里没我说话的地方,您别担心,不是家里的事儿,一会儿见了老夫人,您自然就什么都知道了。” 黄氏更想不通了。 既然不是家里的事,那还能是什么事? 陪着她的崔妈妈也有些不安,两个人一脸纳闷地来到唐老夫人的房里。唐老夫人神色轻松地道,“崔妈妈,我晚上吃得少,这会儿有些饿了,你的手艺好,烦劳你去后灶给我下碗面吃。” 明显是要支开崔妈妈的意思。 崔妈妈机敏地道,“可不敢当老夫人这样的夸赞,手艺好是说不上的,只要您不嫌弃,十碗我也给您下。” 说着便看了黄氏一眼,笑呵呵地走了。 李嬷嬷也轻手轻脚地跟了出去,还贴心地掩好了门。 黄氏一脸费解,诧异地看着唐老夫人。 唐老夫人轻轻叹了口气,“你坐下吧。” 黄氏没有和她客气,听话地坐了下来。 唐老夫人便将发生在长房和相姨娘身上的事情一字一句地说给了黄氏知道。黄氏越听越心惊,脸色苍白,整个人都有些不好了。 她不敢置信得张大了嘴,浑身颤抖地问道,“您的意思是说……相姨娘这会儿早就没了孩子,想从外面抱个回来当是自己生的?不仅如此,就连荣哥……荣哥都不是大哥哥的骨肉?” 事情来得太过突然,黄氏毫无准备,自然接受不了。 唐老夫人道,“你先匀两口气,别我还没怎么着,你先有个好歹。当初崇舟来家里求我出面,答应纳相姨娘进长房的时候,你不就说过吗?像相氏这样工于心计的人,什么事儿做不出来啊?这才几年,你就把这话忘了?我可替你记着呢。这么看来,相氏这是一步一步把崇舟算计得死死的,如今她儿子也有了,在长房也有了立足之地,甚至在我面前也能说得上话了,以后日子越过越好,等荣哥再大一些,我也没了,谁还能拿捏得住她?” 黄氏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思来想去,前尘旧事在脑海中飞快地闪现,“如果这些都是相氏干出来的事儿,那她可真是死不足惜!难怪当初荣哥的月份对不上,我只当她是未婚生子,没想到……那孩子压根就不是我们唐家的血脉。大哥哥完全掉进了她的圈套里,相氏就是想借腹生子,一朝飞上枝头在唐家过上好日子。” 唐老夫人道,“这么看来,一切就都解释得通了。难怪那荣哥我怎么看都不像是唐家的孩子,长得畏畏缩缩的不说,办事也是一副小家子的模样。俗话说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的儿子会打洞。这会儿我算是明白过来,压根就不是我们唐家的种,好吃好喝得养了这些年,也真是便宜她们母子了。” 章节目录 第六百八十五章 骇人 黄氏脑子里一团乱麻,已经不知道该往哪里想了,“那……那我们该怎么办啊?难道就这样眼睁睁看着她小人得志,看着长房乱成一团吗?” 唐老夫人道,“那怎么能行?虽说唐家早就分了家,但毕竟同宗同脉,咱们这一房的老祖宗牌位还在长房的祠堂里供着呢。长房不嫌丢人,我还怕死后无颜去见唐家的列祖列宗呢!何况让荛哥跟荣哥那样的人称兄道弟,想想就让人恶心得饭都吃不下去。我琢磨着,这件事儿到此也该有个了结了。相氏把能享的福都享过了,也是时候让掀开她的真面目见人了。” 黄氏连连点头,“对对对,正该这样!” 唐老夫人还是第一次见她这样六神无主,忍不住笑着道,“你这是怎么了?慌什么?你刚嫁到唐家第一次给我奉茶的时候,也没见你紧张成这样……” 黄氏已经不知道自己是紧张还是生气了,浑身都在颤抖个不停。她咬着牙道,“这件事实在太过骇人,我现在脑筋都不会转弯了。这个相氏……” 唐老夫人显得异常平静,微笑着道,“越到这时候越得冷静下来,认真说起来,这算个什么事儿?长房自己理不清楚,和你有什么相关?” 黄氏叹了口气,“话是这样说,但一笔写不出两个唐字来,这件事要是被传扬出去,咱们也要跟着丢人。” 唐老夫人道,“你放心吧,我无论如何都不会让这件事传扬出去的,他们长房丢得起这个脸,我们二房还要在杭州城做人呢!更何况荛哥才定了亲,要是让亲家老爷知道了,还指不定怎么想呢。” 黄氏道,“就是,就是,这也正是我担心的。” 唐老夫人道,“人心不足蛇吞象,相氏要是谨小慎微地活着,荣哥的事儿或许也就这样藏过去了。可她自己不想好,谁能拦得住?凤君,我把这件事儿原原本本地告诉你,是要让你给我打个下手,单靠我一个老婆子肯定是不成的。相氏不是爱算计吗?我就下场和她过两招,亲手给她织一张大网,就等着她自己跳进来。” 黄氏答应道,“您放心,只要是我能做的,您吩咐就是了。” 唐老夫人见她还是一副惊魂未定的模样,忍不住道,“你这个样子,不管我说什么只怕都是左耳听右耳冒,什么也听不进去。你回去缓缓精神,等明天我再跟你说。不过这件事儿关系到长房,你也知道崧舟仁厚,是个重感情的,这件事儿要是给他知道了,只怕用不了一天的工夫就要传到崇舟的耳朵里。到时候打草惊蛇,相姨娘又是个狡猾的性子,被她提前得到了消息,再想抓到错处也就难了。你回去后什么都不要跟崧舟说,他要是问起来,你就告诉他我拉着你说了说要给丁家小姐做媒的事儿。” 黄氏点了点头,“媳妇晓得,您放心吧。” 唐老夫人道,“你记住,万事都有我呢,所以不用慌张。我虽然没遇到过相氏这样的人,但对付她的手段却有一百种。真是没想到,临老临老了,老天爷还派了这么个人和我过招,也不知是不是担心我的日子太无聊,特意调剂来着。” 黄氏忍不住笑出声来,“您可真是的,这都什么时候了,您还能说笑话!” 唐老夫人道,“我这辈子遇到的磨难多了,年轻的时候走了不知多少弯路才学会一个道理,人只要不死就得活着,既然都是活,我情愿稳稳当当地活着,遇到什么事儿都要稳得下来,自己先慌了手脚,得意的不还是敌人吗?” 黄氏手脚还有些软,一时也听不进去唐老夫人的这些道理,她头疼欲裂地道,“我虽然早就看相氏不像是什么好人,却也没想到她能做出这种事情来。古往今来,混淆血脉都是十恶不赦的大罪,放到过去那是要凌迟的……” 唐老夫人道,“更重要的是我们这一大家子人都像是傻子一般,彻底地被她给蒙在鼓里了。要不是她自己得意忘形东窗事发,说不定还真就被她给瞒了过去。哎,说到底这件事儿也是怪我。当初我不大待见相氏,虽然点头答应了崇舟的请求,但对相家那一头便没怎么上心,要是最开始就让严管事走一趟宁波,说不定能打听出些猫腻来。” 黄氏好奇地问道,“您这次是怎么发现她的狐狸尾巴的?” 唐老夫人当然不能说是白蓉萱最先发现的,她只能道,“到底还多留了个心眼,我在相氏的院子里插了个人。” 黄氏瞪大了眼睛,心悦诚服地道,“您……您怎么这么厉害呀!相氏院子里的人不都是后来才买的吗?一个一个都是经过精挑细选,相氏巴不得把人家的祖宗三代都问清楚,您是怎么做到的呀?” “这有什么。”唐老夫人口气平淡地道,“重赏之下必有勇夫,只要使得起钱,什么人买不通?相姨娘趁着崇舟不在家,居然敢登堂入室地把那相好的领到家里来,被我安插的眼线发现了,我这才知晓内情。后来又让吴介跑了两趟宁波,打听出来不少消息。” 黄氏恍然大悟,这才明白年前年后吴介出去那么多天是干什么去了。 黄氏道,“只是年代久远,早前的事儿……只怕不好翻旧账。如果相氏咬死了不承认,我们还能逼着她承认不成?大哥哥又是个糊涂的人,这些年被相氏灌足了迷魂汤,人家说什么是什么,我真怕他六亲不认,最后我们好心反而办了坏事。” 唐老夫人道,“时间的确隔得远了些,不过我还是那句话,只要使得起钱,就没有买不通的人。何况世上的事,只要做过必然会留下痕迹,如果相氏真是冤枉的,无论我们怎么找人找证据,也抹黑不了她。相反的,要是自己不干净,怎么洗也还是不干净的。” 黄氏点了点头,“家里的账面上钱是足够用的,您需要的时候跟我说一声就行了。” 唐老夫人笑着道,“傻孩子,还不到那时候呢,我手里头有钱。” 黄氏道,“这种事,怎么好动您老的体己钱。” 唐老夫人认真地道,“就这种事,才必须得动体己钱。” 黄氏一怔,但立刻就明白了过来。体己钱等同于是唐老夫人的私房钱,花多花少都不用记在明面上,如果走家里开支的话,账面肯定要有个记载,哪怕是换一个名目,终究也会留下印记,万一将来事情被传扬出去,这账目就是个躲不过去的坎。 黄氏没有和唐老夫人坚持,“那您手里短了钱,可一定得告诉我。” 唐老夫人笑着道,“我的就是你们的,都一家人,何必算得这么清楚。” 正说着,门外传来李嬷嬷故意放大的声音,“哎哟,崔妈妈你好利落的手脚,这么快就煮好了面?” 唐老夫人和黄氏停下了话题,李嬷嬷请了崔妈妈进来。 黄氏伸手要服侍唐老夫人用饭,唐老夫人道,“我自己吃就行了,你回去吧,明儿再过来陪我说话。” 黄氏心里乱糟糟的,的确需要一个人消化消化。她点了点头,头重脚轻的由崔妈妈扶着出了门。 章节目录 第六百八十六章 苦笑 崔妈妈见黄氏脸色苍白,担心地问道,“夫人,您没事儿吧?”却不敢打听唐老夫人究竟说了什么。 先前唐老夫人说话的时候,既然支开了崔妈妈,显然是不想让相氏的事情有过多的人知道。如今事情还没个眉目,知道的人越多越麻烦。黄氏能理解婆婆的做法,对自己最信任的崔妈妈也只是摇了摇头,“没什么,你不要打听了,等该让你知道的时候,我自然会告诉你的。” 黄氏都这样说了,崔妈妈更不敢深问了。 不过看黄氏的脸色,崔妈妈还是猜到事情应该是不小,否则黄氏不会露出这样的表情。 黄氏不放心地叮嘱道,“老爷那边你牙口缝也不要露,这件事只有你我知道就行了。” 甚至连老爷都要瞒着…… 崔妈妈点了点头,“您放心,我也不是那多嘴多舌的人。” 黄氏放缓了步子,有意要拖慢些时间,唯恐这副惊魂未定的模样给丈夫看到,再被他发现什么端倪。她轻轻叹了口气,望着墨蓝色的夜空道,“真没想到……” 到底没想到什么,却是没有说。 崔妈妈也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只能道,“您别担心,万事都有老夫人呢。” 黄氏淡淡地望了她一眼,苦笑道,“母亲年迈,身体也不如早年前好了,这些劳心劳力的事情还要让她操心,我们这些做子女的如何能安心?你不说还好,说了反而让我更自责了。这原本都应该是我关心的事情,可我连一点儿风声都不知道,要不是母亲英明……唐家……” 她苦恼地摇起了头。 崔妈妈不敢再多说,无声地陪在黄氏身边。 两个人在院子里兜了两圈,黄氏心情渐渐平缓了下来,这才强撑着笑脸回了房。唐崧舟早就吃完饭,甚至都洗漱完了,正躺在床上翻账本,听到脚步声才抬起头,“什么事儿说了这么久?” 黄氏笑道,“没什么事儿,前些天去普济寺的时候,除了亲家太太之外,不是还有位丁夫人吗?丁家只有一位小姐,丁夫人为了女儿简直操碎了心,一直抛头露面地想给女儿找户好人家呢。母亲见她是个利落人,有心要帮着促成一桩好姻缘,答应要给丁家做媒,把我叫过去说起了这件事儿。” 她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和往日无异,生怕唐崧舟看出什么不对劲儿来。 唐崧舟素来信任妻子,根本就没有多想,“这样啊……那丁小姐多大年纪?母亲都好些年不出门了,她还知道什么人家呀?这件事儿你要提醒母亲,可千万别好心办了坏事,婚姻乃是人生中的头等大事,别再耽误了丁小姐的终身幸福。” 他显得有些担心。 黄氏悄悄松了口气,“当时也是话赶话赶上了,母亲这不就叫我过去商量了吗?有那合适的人帮着说一嘴也没什么,若是没有合适的,母亲还能硬说不成?你就不要瞎担心了,母亲心里自然有数。那位丁小姐好像与学茹的年纪差不多大,家里就一个,非常的宝贝。” “那么小啊。”唐崧舟道,“既然这么宝贝,为什么急着定人家?该不会是丁小姐有什么不足之处吧?你们可要打听清楚了啊……” 话还没有说完,就被黄氏拦了下来,“这是我和母亲的事儿,你就别管了。” 唐崧舟微微一笑,“好吧,你这是怪我多事了。” 黄氏道,“这本来就是女人间的事情,你一个大老爷们,说了也未必能懂。”她在崔妈妈的服侍下卸了钗环,解了头发,又去洗漱了一番,等再回来的时候,唐崧舟已经躺在床上睡着了,账本却还牢牢地抓在手里。 黄氏心疼丈夫辛劳,悄悄上前拿走了账本,又替他掖好了被子。等吹了灯躺在床上,黄氏却无论如何也睡不着了。相氏的事情就像锣鼓一般在她的心头敲个不停,吵得她乱糟糟的,片刻也不能停歇。 黄氏一夜没怎么睡,喝了一壶茶水,第二天早上醒来眼睛又红又肿,显得非常的憔悴。 唐崧舟关心地问道,“你这是怎么了?” 黄氏只能找个借口,“没什么,昨晚上做梦梦到了爹妈了,我打算这两天去庙里给他们上两炷香。估摸着是端午节快到了,爹妈惦记我了。” 唐崧舟没见过岳母,但对这位岳夫大人还是很敬重的。他闻声立刻道,“那你什么时候去告诉我一声,我陪你一道去。我看你今天也不要忙了,就在床上安心休息吧,有什么事儿让崔妈妈帮你办就行了,实在不行还有母亲,一会儿我去见她老人家的时候帮你说一声。” 黄氏哪里躺得住? 她感激地道,“你的心意我收下了,不过让我躺下来休息,只怕更让我难受。一个人的时候最爱胡思乱想了,还不如做点儿事,能分分心呢!从前在宜昌的时候,每年这个时候我们兄妹几个就该去山上给父母扫墓了,如今我离家千里远,也只能去庙里拜一拜了。铺子里事情多,千丝万缕的事事都需要你,你能抽出空来吗?我自己去就行,你就安心忙店里的事情吧。” 唐崧舟道,“挤出点儿时间来就是了,还没忙到那个地步。铺子的生意要真好成那样,我就没什么可操心的了。”他笑着道,“凤君,你是不是想家了?要不等采完春茶,我让荛哥送你回宜昌一趟?” 黄氏知道丈夫体贴自己,心中又柔软又温暖。她紧紧握着丈夫的手,本来不安的心也渐渐平复了下来。不管发生什么事儿,丈夫总会在自己的身边,他就像一座安稳的大山,会带给自己安全感,值得她放心地依靠。 黄氏幽幽地道,“算了吧,这一来一往要不少钱呢,眼瞅着荛哥也要成亲了,家里用钱的地方多,能省则省吧。何况去年阿广和阿阔才过来,人我都见过了,也没什么可惦记的,回不回去都是一样。” 唐崧舟温柔地道,“那就再过两年,等荛哥成了家,铺子也都交到他手里之后,我彻底闲下来,陪你回娘家多住几天。” 黄氏笑着点了点头,“好,我只等着那一天。”亲自送了丈夫去唐老夫人屋里。 唐老夫人昨天夜里睡得也不好,人没什么精神,早饭也只吃了几口。来陪她一起用饭的白蓉萱和唐学茹都看出不对来,关心地陪在她身边嘘寒问暖。 唐老夫人笑着道,“你们两个有心了,祖母没什么事儿,就是夜里睡得不踏实,脑子有些昏昏沉沉的,等中午补个觉就好了。你们两个的课程怎么样?于黄氏讲的都能听懂吗?” 唐学茹乖巧地道,“当然能听懂了,我觉得她比沈娘子讲得好,不那么咬文嚼字,都是用我能听懂的话讲道理,而且还特别会讲故事,听着可好玩了。” 唐老夫人不解地问道,“讲故事?讲什么故事?” 章节目录 第六百八十七章 故事 在唐老夫人的想法里,白蓉萱和唐学茹都是单纯得像白纸一样的人儿,所以格外担心她们被世俗污染教坏了,一听于黄氏上课的时候还讲故事,唐老夫人便有些担心起来。 白蓉萱在一旁道,“祖母您别听她胡说八道,不是讲故事,而是于先生在讲课的时候经常会引用一些古人的轶事和典故,听着不但有趣,而且还浅显易懂,很适合学茹的口味。” 唐老夫人恍然大悟,“原来是这样。” 祖孙三人正说着话,唐崧舟和黄氏携手而来。 白蓉萱和唐学茹连忙起身行礼,唐崧舟满意地点了点头,“坐下吧,都是一家人,不用这么多礼。”但自己却非常恭敬地向唐老夫人请起安来。 唐老夫人道,“上行下效,家里的规矩都是长辈们怎么做,儿女们怎么学。你对我孝顺,孩子们有样学样,自然也这样待你。你才说一家人不用这么多礼,怎么对你妈反而还客气起来?” 唐崧舟听了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自小做到大的,都习惯了,您让我改,我都改不过来了。” 唐老夫人见黄氏有些憔悴,知道她和自己一样,昨儿夜里肯定都没怎么睡。她轻轻叹了口气,关心地问起茶园茶树的长势。眼瞅着就要收第一波春茶了,这关系到一家人的收益,唐老夫人虽然知道唐崧舟会安排明白,但还是问清楚了心里才能踏实。 唐崧舟道,“今年的雨水比往年少,茶树的长势一般,我约莫着要比去年少收几十斤。” 几十斤……也算是不小的损失了。 唐老夫人道,“这本身就是靠天吃饭的事情,得看老天爷的安排。好在不是颗粒无收,也算是不幸中的万幸了。” 唐崧舟道,“不过我瞧着茶园那几棵龙井倒是长势不错,要是它能多采出一些来,倒也能勾个平。” 唐老夫人点了点头。 唐崧舟顺势问起白蓉萱和唐学茹的课程。唐学茹素来胆怵这位父亲,尤其是挨了板子又禁了足之后,每次见了他都恨不得缩进地缝里,闻声只当没听到,一句话也不肯说。 白蓉萱道,“于先生讲课很有自己的一套理解,一点儿不枯燥,我和学茹听得非常有趣,于先生还说等端午节之后要教我们吹笛子呢。” 唐崧舟满意地道,“女孩子学些乐器陶冶情操是好事儿,要是需要买什么,就跟你舅母说。” 白蓉萱懂事地道,“您就放心吧,我们不会跟舅母客气的。” 黄氏听了笑道,“这就对了,但凡是花钱的事儿,只要跟我张口,自然会给你们办明白。” “她倒是个大方的。”唐老夫人指着她笑了起来。 唐崧舟略坐了片刻便告辞离开,黄氏送他出了门。唐学荛等在大门前,见到父亲和母亲连忙迎了上来。黄氏心疼儿子,忍不住道,“你才从南京回来,人都有些瘦了,在家歇两天再去吧。” 唐学荛道,“我不累,这点儿辛苦算什么?再说了,您让我在家里待着,那可比什么都更让我难受。” “心都野了,家也圈不住你了。”黄氏无奈地叹气,“等将来成了家娶了媳妇,你最好也这么往出跑,我看你舍不舍得?” 唐学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唐崧舟道,“趁着年轻多历练是好事儿,慈母多败儿,你就别心疼他了。”带着唐学荛沿着大路走远了。 父子二人除了冬日和天气不好的时候,大多日子都是步行去铺子。一来能活动活动筋骨,只当是强身健体了,二来也能和过往的老主顾打声招呼,之所以出门这么早,也是怕路上耽误太多的功夫。 黄氏见他们走远,这才回了院子。 白蓉萱和唐学茹陪着唐老夫人说了半天的话,直到门房送来消息说于黄氏到了,她们这才向唐老夫人告辞,去了小书房上课。 唐老夫人这边才安静了一会儿,李嬷嬷带着严管事来了。 唐老夫人便关上门,对严管事交待了一番。等严管事出门的时候,脸色格外严峻,路过的吴妈见了都没敢上前打招呼。 她纳闷地回到唐氏的屋子,只见唐氏正在给白修治准备端午节的东西。她见了吴妈回来,惋惜地道,“要是能带几个粽子去就好了,治哥最喜欢吃家里包的咸蛋黄肉粽了,南京那边肯定买不到,他这几年端午节都是怎么过来的呀!” 吴妈也跟着纠结起来,“主要是路上要耽误不少工夫,您就算带了,等治少爷拿到的时候也都坏了,不但吃不了,反而还会让治少爷心里难受,他要是因为这个想家,那可怎么办才好?” 唐氏一听连连点头,“你说得有道理,那还是算了吧。” 两个人研究着要给白修治做几件夏裳送过去穿。唐氏为难地道,“这衣服一个地方一个样,也不知道南京那边时兴什么样的,万一我们做得不合适,治哥穿不出去怎么办?” 吴妈想了想,“要不叫吴介过来问问?他毕竟跟着荛少爷去了一趟南京,又是亲眼见过治少爷的,想必知道那边时兴什么款式,治少爷又喜欢什么样子的!” “对对对!”唐氏道,“吴介呢?快叫他来!” 吴妈连忙出去找人,结果碰到了阿顺说吴介一大早就出门办事儿去了。 他什么时候这么多事儿了? 吴妈疑惑地去回唐氏。 唐氏道,“也不着急,等他晚上回来再说吧。” 吴妈在一旁提醒道,“夫人,再过几天就是闵老夫人的寿辰了,咱们这边是不是也得表示个心意?虽说闵老夫人衣食无忧什么也不缺,但礼多人不怪,当初闵老夫人对咱们也是有大恩的,何况治少爷过两年也要回去了,要是闵老夫人能帮着提携一把,治少爷的路也会好走许多的。” 唐氏恍然大悟,懊恼地道,“哎呀,你说我这脑子是怎么了?前几天还记着这件事儿,睡了几觉就彻底给忘得死死的。这是一定要准备的,只是准备什么,我心里还没个谱。” 吴妈帮她出主意,“这个您得去问老夫人,她想必是知道的。” 唐氏点了点头,“对,那我一会儿就去见母亲,和她商量商量。”她说着,神情有些恍惚地道,“这一晃的功夫,都这么多年了,也不知道闵老夫人的身体怎么样了……当初走的时候……” 吴妈道,“您放心吧,闵老夫人在白家有人照顾,闵家这几年又风生水起的,谁被怠慢了她都不会的。” 唐氏忽然道,“对了,当初闵老夫人给我的那块喜鹊登枝的玉牌呢?你记着收在哪儿了吗?” 吴妈道,“好像是在一个红色的小匣子里。” 两个人翻箱倒柜地找了起来,忙活一上午也没个着落。 倒是外出办事的小乙子,脚步匆匆地去见了李毅。 李毅这几天正在为商会举办龙舟大赛的事情费神,见他进门,抬起头问道,“怎么样?” 小乙子道,“您安排的事儿自然是没问题的。不过我回来的时候发现一件有趣的事儿,您想不想知道?” 章节目录 第六百八十八章 兴奋 李毅见他一脸兴奋,忍不住问道,“什么事儿这么有趣?说来听听,我正觉得最近的日子有些闲,嘴里都能淡出个鸟来。” 原来过惯了刀尖儿上舔血的生活,日子忽然变得安宁下来,反而还有些不习惯。李毅居然怀念起当年做事不留余地,手起刀落的时候。 小乙子凑上前道,“我之前不是跟您说过吗?唐家新进了个小厮,人看着挺机灵的,总是有事儿没事儿往出跑……” 又是唐家。 李毅习惯性地皱了皱眉,“什么时候说的,我怎么不记得?” 李毅虽然谈不上日理万机,但每天要经手的事情没有百件也有十件,唐家进个小厮这种事他自然不会放在心上。 小乙子道,“这都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个小厮最近总是往六条胡同那边跑。您也知道,我过去就在六条胡同一带混,所以跟那些坐地蛇都很熟悉。他去个一次两次的我还没觉得什么,可天天都过去瞄着就让我觉得反常,我便让过去的兄弟们帮着留意一下,结果您猜怎么着?” 李毅平静地道,“该不会是唐家出了什么事儿,他去盯梢的吧?” 小乙子愕然,“家主,您已经知道了?” 李毅道,“我最近连门都没有出,怎么可能知道这种事?”他略微沉吟一下,心知肚明地道,“跟长房有关吧?” “还说您不知道!”小乙子哪里肯信他的话,“您连内情都知道了。” 李毅微笑道,“唐家二房能有什么事儿?唐老爷为人正派,唐夫人又是个精明强干的,家中还有唐老夫人坐镇,除了那个唐学茹之外,我看没一个会惹事儿的人。如果真出了什么事儿,也只有一种可能,就是长房那边惹了麻烦。让我想象……唐崇舟常年都不在家里,家中只有一个未嫁的女儿管家……难道是那位姨娘?” 小乙子冲他竖起了一根大拇指,“家主,您可真是神算啊!干脆去天桥底下算命得了。” 李毅瞪了他一眼,“说正事。” 小乙子道,“那个姨娘在六条胡同养了个汉子,肯定是被二房给发现了,所以派了个那个小厮去盯梢。我听着有意思,就让兄弟们帮着打听了一下,原来唐家姨娘年轻风骚,唐老爷又常年不在家,她就管不住自己了,在那边租了个隐蔽的小宅子,偷偷养了个汉子,过去隔三差五就要去会上一会,不过最近倒是来得少了,原来是她怀了身孕,在家里养胎呢。” “身孕?”李毅皱了皱眉头,“这消息准确吗?” “当然了!”小乙子肯定地道,“我还知道她找了个挂名大夫给自己诊脉,听说唐家一切准备就绪,就等着孩子降生了。不过这汉子也不是个消停的主,背着唐家姨娘又找了个相好的,您猜猜是谁?” 李毅无奈地道,“这让我去哪猜?真当我掐指会算呢?” 小乙子嘿嘿地笑,“就是菜市场杀猪屠夫鲁二的婆娘,两个人也不知道怎么搅和到一起去了。鲁二婆娘也总去找他私会,我那帮兄弟还说那鲁二婆娘非常的凶悍,两个人颠鸾倒凤之时,她的叫声就像杀猪似的,隔个房头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真是够乱的! 李毅不关心这些,反倒是觉得唐家长房姨娘的身孕有些蹊跷。 长房大老爷平时都不怎么在家,又一把年纪,这孩子…… 他瞬间恍然大悟。 难怪二房知道了会悄悄派个机敏的小厮却盯梢,想必也是察觉了其中的问题。 看来用不了多久,唐家就要又要有大事发生了。 李毅道,“你安插两个精明的人过去瞧着,要是有什么事儿也回来告诉我一声,正好没事儿干,看个热闹也是好的。” 小乙子贼眉鼠眼地笑道,“您不是一直说唐家的事情跟您无关吗?怎么这次却一反常态,变得这样关心起来?” 他一副看穿了一切的表情,让李毅浑身都不自在。 李毅把脸一板,“哪来得这么多话!” 小乙子笑道,“您放心,我一准把这件事儿给您办好。事情关乎到唐家,交给谁我都不放心,这件事我亲自去办,肯定第一时间就能把新鲜热乎的消息送到您的面前来。” 李毅懒得搭理他,靠在躺椅上闭目养神。 没过两天,严管事和吴介一同去了宁波。唐学茹发现严管事不见了,有些不解地跑去找唐老夫人打听,“怎么不见严管事?” 唐老夫人没想到第一个发现的居然是她,笑着道,“他老家有点事儿要处理,特意找我告了假,他在唐家辛劳了一辈子,劳苦功高,所以我就答应了,还让吴介陪他一同去,路上也能相互有个照应。” 唐学茹不解地问道,“严管事老家不是都没人了吗?还能有什么事儿?” 这小丫头记性倒好。 唐老夫人只得道,“近亲是没有了,但远房亲戚还是有的。” 唐学茹还要再问,一旁的黄氏连忙道,“这不是你应该操心的事儿,你能把自己管明白就不错了。” 唐学茹只好作罢,商量着唐老夫人端午节的时候出门去看赛龙舟。 唐老夫人一想到那人声鼎沸的场合就二话不说地摇起了头,“不行!那地方乱糟糟的,挤挤攘攘的不安全,你还是老实待在家里吧。” 唐学茹道,“可是今年没了三江商会,说不定咱们家可以得第一呢!我不亲自去看一眼,肯定会遗憾终身的。” 黄氏抿着嘴笑道,“你抱憾终身的事情怎么这么多?还不是想出去玩吗?不许去,你要是不听话,我就告诉你爹去。” 唐学茹道,“我保证乖乖地还不行吗?” 黄氏道,“不行!” 唐学茹无奈,非常失落地低下了头。 唐老夫人道,“好孩子,在家里陪着祖母,回头我给你买桃子吃。” 唐学茹嗯了一声,始终有些提不起精神。 黄氏向母亲摇了摇头,示意不要搭理她。 唐老夫人笑着喝起了茶。 严管事和吴介在宁波待了十多天,然后在一个雨夜赶了回来。唐老夫人都已经睡下了,听说两人连夜回来,忙起身吩咐李嬷嬷点起了灯,还特意嘱咐道,“小声些,别惊扰了崧舟。” 李嬷嬷轻手轻脚地起身点了灯,没一会儿工夫外面响起了敲门声。李嬷嬷早就穿戴好了,跑去开了门,外面果然是浑身湿漉漉的严管事和吴介。 李嬷嬷哎哟一声,“这么冷的雨,小心着凉了。”有些埋怨地对严管事道,“吴介是个年轻孩子也就算了,你自己多大岁数了不知道?怎么也这么不管不顾的?” 严管事认真地道,“事情紧急,也管不了这么多了。老夫人睡了没有,我们有要事禀报。” 李嬷嬷道,“躺下了,听到动静才起来的,正等着你们呢,快进来吧。” 让开额了门请两人进去。 章节目录 第六百八十九章 冒雨 唐老夫人披了件衣裳,正坐在罗汉床上出神,见到两人后惊讶地道,“冒着雨回来的?赶得这么急,可是出了什么事儿?” 严管事也顾不得行礼,立刻上前道,“老夫人,荣哥……可能根本就不是唐家的血脉!” 唐老夫人目光一沉,虽然心里早就已经猜得八九不离十,但毕竟没有实证,此刻听了严管事的话后,严肃地问道,“此话怎讲?” 严管事抹了抹额头上的雨珠,“我们在宁波打听到相氏在遇到大老爷之前,就已经珠胎暗结,那孩子正是和她私奔的男人名叫罗秀春的。后来相氏使计勾引大老爷,大老爷掉进了美人坑里,这才稀里糊涂地把她纳进了家门。这件事相氏做得虽然隐蔽,但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宁波当地知道的人不在少数。我们这次不但请回来了当初给相氏诊过脉的大夫,从相家出来的那对仆妇,还有一个意想不到的人也跟着来了……” 唐老夫人问道,“是谁?” “相家的三太太。”严管事道,“她听了我们开出的价格后,二话不说就答应了,痛快地让我以为里面有什么猫腻。后来在打听之下才知道,原来相家这会儿已经分了家,相三老爷分得最少,又不是那经商的料,日子过得紧巴巴,缺钱缺得都快卖家底了。而且相家内部素来不和,相三太太也瞧不起相氏,听说帮着说几句话就有钱拿,美得什么似的立刻就答应了。” 唐老夫人笑道,“那感情好,她是相氏的亲嫂子的,她的话只怕比旁人更容易信服些。” 李嬷嬷拿来了干净的毛巾,让严管事和吴介擦干了头上的雨水再说话。 严管事随意地抹了两把便道,“跟我们回来的人都被安置在了郊区董家的院子里,看院子的人听说我是唐家的人,非常客气地把我们请了进去。我特意跟他交代了几句,让他们无论如何把人给我看住了,千万别让他们出去随意走动,相氏虽然不能出门,但她身边那位乳娘也是个不遑多让的,要是给她发现了,只怕也会打草惊蛇。” 吴介站在严管事的后面,有些震惊地看着他的背影。 这还是自己眼中那个沧桑的老人吗? 吴介终于明白为什么唐老夫人会把这么重要的大事交给严管事去办了。这一路上他跟在严管事的身边,的确学会了不少东西。这可不是一言一行就能传达的,必须要亲身经历才行。 唐老夫人听了严管事的话后,冷笑着道,“相氏身边那个乳娘的确是个能人,将来也要撬开她的嘴帮着我们说话才行,要不然以崇舟的性子,只怕还是未必会信。” 严管事道,“这怕是有些难办,那乳娘紧跟在相氏身边,想要动她实在是不容易,稍有不慎就会被相氏发觉。” 唐老夫人提醒道,“是人就会有弱点,只要揪住了弱点,就不怕她不配合着说话。对了,我记得相氏的乳娘有两个儿子,此刻正在长房衢州的分铺里做掌柜的是不是?” 严管事立刻会意,“好像是有这么个事儿,我明儿一早就去打听打听。” “不用。”唐老夫人道,“你上了年纪,身体又不好,这一路颠簸辛苦,好好歇两天吧,我后头还有要紧的事情要交给你去办,你可别到时候给我掉链子。相氏乳娘这两个儿子的事就交给吴介,你能不能办好?” 最后一句话却是向吴介问的。 吴介立刻道,“只要老夫人信得过,我自然是没问题的。” 唐老夫人很喜欢他这股子年轻人自信得劲儿,笑着道,“那好,这件事就交给你了,将来如何把这两人想办法弄到杭州来,也由你看着办吧。” 吴介微微一怔,没想到还有这样安排,不过他马上便信心十足地道,“您放心,如果有什么地方想不明白的,我也会和严管事商量着办的。” 唐老夫人满意地点了点头,“你别看严管事年纪大了,这辈子风风雨雨遇到的事情属实不少,你虚心跟他学点儿本事,将来会受用终生的。” 严管事又细细地向唐老夫人说了在宁波发生的事情,直到外面的雨势渐小,唐老夫人才让他们赶紧回去休息。 第二天吴介又是一大早就出门打听相氏乳娘那两个儿子衢州的事情。 白蓉萱虽然不知道其中发生了什么事儿,但隐约觉得应该和相姨娘脱不了关系。如今相氏的肚子一天天大了起来,可长房和二房偏偏一片平静……白蓉萱隐隐不安,有一种风雨欲来的紧迫感。 她不免有些分神,上课便不像之前那般专注。 没想到第二天一早,唐学莉居然上门来了。 白蓉萱有些意外,见她的时候忍不住多打量了几眼。唐学莉看着她会心一笑,“放心吧,没什么事儿,我就是想你们了,特意过来瞧瞧。” 但白蓉萱还是从她的笑容里看出了一丝苦涩。 她不动声色地道,“我们也想着你,早就想去看你了,就怕惊扰了相姨娘养胎。” 唐学茹凑过来问道,“相姨娘几个月了,什么时候生呀?大伯父老来得子,肯定高兴得不得了吧。” 唐学莉显然不想谈及相姨娘,委婉地道,“这些事自有父亲去操心,我一个未出嫁的女儿哪有多嘴的余地?” 白蓉萱能理解她的立场,笑着道,“那你最近在家里都做什么?” 唐学莉除了管理家事之外,多半时间都在房里刺绣,“我给你们做了几个香囊,留着端午节的时候戴。” 白蓉萱和唐学茹齐声应好,留她在家里吃饭。 唐学莉这一次没有拒绝,大大方方地答应了。黄氏知道后,赶忙命后灶的人做莼菜汤。 唐学莉笑着道,“舅母这也太疼我了,知道我就喜欢这一口,每次来都吩咐人给我做着吃。” 等吃过了饭,唐学莉告辞的时候,唐老夫人对她道,“你毕竟还没有出嫁,相氏生产的时候,你到这边来住几天,免得小姑娘家家的冲撞了不好。到时候就跟蓉萱住在一起,你们姐妹们也好说说话。要是你父亲问起,就说是我说的,他要是不乐意只管来找我说话。” 唐学莉知道唐老夫人这是心疼自己,给自己解围,她感激万分,对唐老夫人谢了又谢。 黄氏却知道相氏生产之际,就是唐老夫人出手收拾她的时候,老人家这么做也是怕唐学莉在跟前儿知道这一切,面子上过不去,以后都没脸再来二房做客了。 她只要一想到将来要揭开相氏的真面目就觉得胆战心惊,整个人都有些不舒服起来。 章节目录 第六百九十章 水灵 相姨娘自然不知道自己已经成了瓮中之鳖,还在小心翼翼地实施着计划。趁着午间没人,她和心腹乳娘聚在一起商量道,“罗秀春那边都安排好了吗?” 乳娘点了点头,“安排好了,人都已经接来了,我已经去看过了,人长得水灵灵的,孩子肯定也差不了……” 话未说完,相姨娘便把眉头皱了起来,“水灵灵的?那就是长得很漂亮咯?” 乳娘悄悄打量着她的脸色,“和您自然是不能比的。” 相氏虽然爱听好话,但也分什么场合。这会儿她可不想听这些,不耐烦地道,“你和我是什么关系?还用拿这种话讨好我?都这把年纪了,我自知比不过那些年轻貌美的小狐狸精,你只管照实说就是了。” 乳娘叹了口气,“的确是够年轻的。” 相氏眼神一暗,“你看她跟罗秀春是什么关系,肚子里的孩子该不会也是罗秀春的吧?” 乳娘大惊失色,“应该不会吧?罗秀春就是天大的胆子,也不敢在这种事情上使手段糊弄您呀!” “我看未必。”相氏冷冷地道,“不然一个即将待产的孕妇,怎么会心甘情愿地跟着罗秀春过来?给了多大的好处啊……” 乳娘嘀咕道,“可这日子也对不上啊?那女人怀孕的时候,罗秀春已经来杭州了。” 相氏道,“您可真够实诚的,腿长在自己的身上,罗秀春就算背地里回了宁波,难道还能告诉你一声不成?这男人的花花肠子都装在肚子里,他要是有心和你玩心计,咱们是猜不透的。” 乳娘有些不安,谨慎地问道,“那您看……这件事儿该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相氏淡淡地道,“先按照计划往下走吧,这会儿我骑虎难下,除此之外还能有什么好办法?就算要算账,也得等我把这个孩子生下来再说。”相氏摸着自己高高的肚子,心有余悸地道,“最近有几次真是差点儿把我吓死,老爷说说话忽然就把手伸过来了,要不是我躲得及时,就被他拆穿西洋镜了。” 乳娘叹了口气,“我不是劝过您了吗,这个时候就该从外面买个人回来服侍大老爷,这男人都是喜新厌旧的,有了新人分分心,他就不会把全部精神都放在您和孩子身上了。” 一提这个相氏就一肚子火。 “你可算了吧。”她白了乳娘一眼,不悦地道,“我现在的后脚跟还没站稳呢,再给家里立一个,不是给自己找不痛快吗?万一盯不住让人家也生了孩子,我这些年的苦心经营不就全都白费了。” 乳娘倒是想得开,“您还真看得起大老爷,就他那老态龙钟的身子,能行床事都是勉强,您还指望他生孩子?别说这种笑掉别人大牙的话了。” 相氏微微一笑,倒是另有一条计谋浮上了心头,“你说等再过两年,荣哥又大了一些,我给大老爷买两个瘦马回来,让她们好好服侍大老爷。以他的身子,只怕支撑不了两年就得归西,到时候家业落在荣哥身上,我就可以彻底享清福了。” 乳娘笑着道,“这个办法好。我听说扬州瘦马都专门有一套伺候男人的办法,保管给你服侍得服服帖帖,就大老爷这样的,只怕用不了十天半月就下不了床了。” 相氏有些口渴,让乳娘给自己倒碗水来。 趁着乳娘离开的功夫,相氏低着头一边摆弄着床边的流苏一边出神。 如果那女人真跟罗秀春有关系,相氏可不是忍气吞声的性子,她非要给罗秀春点儿颜色看看。 那女人突然没了孩子又哭又闹,到时候惹出什么麻烦来可就坏了。最好的办法就是…… 相氏的眼神中闪过一抹狠戾。 死人的嘴才是最严的。 她想了想,决定把杀人的刀子递到罗秀春的手里,正好让他表一表忠心。 如果他肯听话,就证明对相氏是一心一意的,那相氏将来一人得道,也不介意拉着他享受富贵。但如果他不愿意,那就证明他是个三心二意根本不值得相信依靠的人,这样的人对相氏来说也没什么用。 相氏的乳娘走了回来,把茶杯递到了她的手中,说起了两个儿子在衢州的事情。 相氏知道她这一准是又有所求了,有些不耐烦地道,“是不是又惹出了什么麻烦?” 乳娘尴尬地笑道,“对别人是麻烦,对您来说还不是弹弹手指就能解决的事情。也不是什么大事儿,您这两个乳兄还是很能干的,只是店里伙计的手脚不干净,库房里的货物不知怎么给少了两件,您这两个乳兄知道后又是生气又是愧疚,只好让我出面跟您说一声,无论如何要想办法压下来,千万不能让大老爷知道,否则他们丢人不说,连您的面子上也没有光。” 相氏气得简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 这两个人,简直就是来给自己添堵的。 今天丢东西,明天账目出了错,自从他们两个去衢州后,相氏也不知道帮着他们擦了多少次屁股。 她冷着脸道,“奶娘,不是我说话难听。老话说得好,没有那金刚钻就别揽瓷器活,他们要是没这个本事,就给我安安心心的回老家种田去,我也能少跟着操点儿心,说不定还能多活几年呢。” 乳娘自知理亏,只能不住陪着笑。 相氏继续道,“我现在眼瞅着就要生产了,哪有心思去管他们的事儿?你让他们自己看着办吧,既然是丢了东西,就想办法找回来就是了。” 一点儿都没放在心上的样子。 乳娘一看就知道她是故意这样说的。那货物哪里是丢失了,分明是被她两个儿子低价转卖了出去,换来的钱都拿去赌了。 乳娘急忙道,“这一时三刻的去哪里找?再说大老爷也未必知道,我跟您提前打声招呼,也是未雨绸缪罢了,免得大老爷问起的时候,您都不知道该怎么说情。” “说情说情!你就知道说情!”相氏生气地道,“要是因为你的这些破烂事,大老爷对我始乱终弃了,我看你怎么办!你赶紧跟他们给我说清楚了,要是再给我惹麻烦,就算老爷不动手,我也饶不了他们!” 乳娘一怔,没想到相氏发了这么大的火。她赔笑了半天,又尽心伺候着相氏,帮着她在两头传信跑腿,可没想到相氏居然这么没良心,连自己儿子的这点儿小忙都不肯帮。以后相氏得了势,他们又能得到什么好处? 想到这里,乳娘也有些不高兴地道,“你现在母凭子贵,正是说一不二的时候,说什么大老爷不让着?我看你就是不愿意帮忙!你可别忘了,要不是我在中间帮你忙活着,你能有今天的好日子吗?你该不会是想要过河拆桥吧?” 章节目录 第六百九十一章 翻脸 相氏虽然从前产生过除掉乳娘的念头,但这些日子相处下来,乳娘也算忠心,她原本还想放她一马,没想到她却非要自寻死路,跟自己对着干。 相氏咬了咬牙,知道此刻不是和乳娘翻脸的时候,冷着脸道,“你给我想清楚了!正因此刻我要风得风要雨得雨,所以才更该珍惜机会,要些有用的东西放在手里才行。或是管家之权,或是替荣哥把那果园子要来,你两个儿子这种无足轻重的小事根本就不值得一提,只会败了我在老爷面前的那点儿好感。等我大权在握,他们要什么没有?你要是管不住他们,非要他们瞎胡闹,那就不是过河拆桥,而是鸡飞蛋打,咱们谁也捞不着好处。” 乳娘心中一动,知道她说得很有道理。 相氏继续道,“我可不是吓唬人,你也知道我做事的手段。神挡杀神佛挡杀佛,只要敢挡我的路,就是亲爹妈我也不放在眼里。你要是把我逼急了,大家索性一起下地狱算了。” 乳娘被她的样子吓了一跳,连忙道,“我……我也不是那个意思……” 相氏哼了一声,“我有些累了,想要躺一会儿,你出去吧。” 乳娘还要再说,相氏却直接一翻身躺在了床上。 乳娘只好讪讪地出了门。 没想到门外却一闪而过一个身影。 乳娘一惊,连忙追了上去,“什么人,鬼鬼祟祟的,还不给我站在那儿?” 可前头的人脚步飞快,转瞬就没了踪影。乳娘追到回廊时,人早也不见了。 她有种不好念头,生怕对方听到了什么。但又不敢确信自己是否看到的真是人影,该不会是自己看花了眼吧?否则什么人这么快的脚步,该不会是鬼吧? 乳娘按捺住心中的惊疑,对谁也没有提起这件事。 而就躲在不远处角落的小芽见她没有继续追的意思,忍不住悄悄松了口气。 日子一天天过去,天气也渐渐热了起来。 唐学萍渐渐显怀,倒不像之前那样吃什么吐什么了。张太太对她照顾有加,黄氏也隔三差五地过去探望女儿,两家越走越近,关系也越好了。 一年一度的采春茶紧锣密鼓地开始了,好在老天爷赏脸,一连七八天都没有下雨,唐家的茶园顺顺利利的采完了春茶,收获倒是比唐崧舟预料得多。 紧接着便是端午赛龙舟,这一年三江商会没了江家的把持,大家都卯足了劲儿,想要拔一个头筹,争一个好兆头。 三江商会的人为了龙舟赛事每天争论不休,却一直讨论不出个结果。最后没有办法,只好登门又去找李毅出主意。 李毅觉得三江商会这群人也是够有意思的了,什么好处不给自己,遇到为难的事第一个想到的却是他,真当自己是个大善人,每天要做的事就是无欲无求的帮别人解决麻烦呢? 李毅干脆对外假称自己身体不舒服,闭门谢客了。 三江商会的人急得不行,自从商会建立之初便有了这端午赛龙舟的习俗,如今在他们手里断掉了,丢得可是历代商会人的脸,他们以后还怎么在杭州城里走动?三江商会还会被人尊重吗? 大家商量来商量去,都觉得商会会长的位置不能再这样悬而未定了。那些原本就蠢蠢欲动的人见机会来了,立刻便开始四下走动起来。小乙子得知消息后连忙去见李毅,没想到李毅却风轻云淡地表示,“有什么可急的?让他们这些小丑先去前头炒炒局子,等他们折腾得差不多了,咱们再出手就来得及。” 小乙子不安地道,“家主,这些人都是些不安分的,最好还是快刀斩乱麻地解决了,免得给您后面的大事添乱。” “这有什么。”李毅叹道,“我这个人最不怕的就是乱了。对了,六条胡同那边怎么样了,没有下文吗?” 小乙子道,“那边倒是挺安分的,没什么太大的动静。每天就是那个叫罗秀春的人进进出出的,大着肚子的女人都不怎么露面了。” “唐家这边也没动作?”李毅觉得眼下的平静有些反常,“那个盯梢的小厮都做了什么?” “也没干什么。”小乙子道,“每天就是在六条胡同盯着罗秀春的一举一动,那小子还真是挺精明的,有好几次都差点儿被发现,但都被他成功化解了。” 李毅哦了一声,笑着问道,“那他和你比,谁更精明一点儿?” “这怎么能有可比性?”小乙子有些得意地道,“我自小就在外面摸爬滚打,什么肮脏龌龊的事没见过?我是野生的鸟儿,他是家养的雀,跟我比还差得远呢。” 李毅摇了摇头,没有继续说。 三江商会这边却是动荡不安,颇有几分你方唱罢我登场的架势。今天张掌柜放出豪言要出任会长,明儿就爆出他在外面包养戏子,私德有损。王掌柜刚要冒个头,又传出他苛待下人,甚至闹出过人命官司的传闻。 外头看热闹的人见三江商会的丑闻是一件接着一件,甚至有人提出干脆解散商会算了。反正自从有了商会,除了最开始那些年之外,也没见商会为大伙办什么正经事。近年来唯一能拿得出手见人的就是三牌坊大火后的修缮安置工作,这还是人家李毅挑的头,要是三江商会的话,这会儿大火能扑灭就算不错了。 话虽然有些夸张,但也变相地证明了三江商会在百姓的眼中是何种无能。再这样下去,三江商会就真的要走到头了。 几个副会长坐下来一商议,觉得眼下有能力挑起大梁的人,怕是只有李毅了。 自然有人反对,“那李毅也未必比别人干净,他手里的人命官司可一点儿都不少。何况他跟着江会长一起,坏事可是没少做,这才过了多久啊,你们该不会全都忘记了吧?” 这恰恰正是这些人不敢真心拥戴李毅的重要原因。 如果李毅狼子野心,是第二个江会长可如何是好? 大家犯起愁来,都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李毅听到风声之后,干脆放出自己端午节要给父亲在普济寺做道场,可能不在城里的过节风去。 三江商会的人得知后坐不住了,赛龙舟如果李毅不出面主持的话,岂不就乱了套了? 他们顾不得别的,连忙跑去了李家找人。 李毅满意自己的计划顺利进行,但面对他们的时候还要装出一副为难的模样,惹得众人更加急迫了,甚至当场有人说让他出任会长。 李毅面无表情没有开口,心里却美开了花。 且不说李毅这边为了三江商会的会长之位如何的筹谋算计,唐家二房倒是一片风平浪静。 但黄氏却知道,这太平日子只怕过不了多久了。 章节目录 第六百九十二章 覆辙 要说全家里谁最没心没肺,大概也只有唐学茹和唐学荛两个人了。他们一个整天惦记着玩,一个则盼着能在龙舟赛事上拔得头筹,谁都没有发现家里气氛已经渐渐开始凝重了起来。 白蓉萱在屋檐下轻轻叹了口气。 下了雨,空气有些潮湿,但也更加清新宁静了。 前世相姨娘一路顺风顺水的得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甚至还有了凌驾于二房之上的态势,没想到随着自己的重生,她的命运也发生了这么大的改变。 白蓉萱想到了远在南京的哥哥,心中又开始不安起来。 哥哥这一世……应该不会重蹈覆辙了吧? 日子又平静地过去了一个月。虽然没了三江商会把持,但唐学荛所在的那条龙舟还是只得了个第二,他把原因归结在龙船上,满腹牢骚地道,“我们的船太重了,滑起来特别地费力,但凡再轻一点儿,今年的冠军也非我们的莫属。” 他们和第一名的龙舟脚前脚后,只差毫厘,的确非常地可惜。 唐崧舟听了有些不赞成地道,“去年输的时候你说是因为江家从中作梗,今年输你又怪在了船上,你怎么不说是船员配合不够,都没有使出全力呢?出了事儿应该在自己身上找原因,总是这样推到别人身上,你什么时候才能看到自己的短处?” 唐学荛听得面红耳赤,有些尴尬地低下了头。 黄氏在一旁帮儿子说话,“这是孩子自己的事儿,你就别跟着瞎操心了。要不明年你亲自参赛,省得这么站着说话不腰疼。” 唐崧舟无奈地摇了摇头,没有继续教训下去。 唐老夫人也道,“荛哥,你还年轻,明年还有机会,有什么可急的?” 唐学荛见祖母和母亲出声安慰自己,更加的无地自容了。 端午节之前,唐氏又准备了一个大包袱送往南京。白蓉萱看到知道忍不住笑道,“干脆我们也搬过去算了,免得这样隔三差五的送东西。咱们不嫌麻烦,估计船工们都要喊累了。” 唐氏道,“你哥哥离家远,我总是惦记他不会照顾自己。什么时候他平安回来了,我这颗心才能彻底放下,不然就得一直悬着。” 白蓉萱凑近了,趴在母亲的身边问道,“那您当初怎么忍心放他走的?” 母亲身上有一股很特别的香味。 白蓉萱陶醉地吸了一口,想到前世自己命运多舛颠沛流离之际,多么想念这芳香甜美的味道,睡梦中也不知道梦到过多少次母亲,然后哭着哭着就醒了……她的眼圈又红了起来。 没想到唐氏却说,“孩子大了,终究有一天会走的。不止是你哥哥,你也会嫁人,也会离开我的。” 白蓉萱微微一怔,没想到母亲会说出这样一番话来。 唐氏柔声笑道,“这还是你父亲当年对我说的,他还说自己不想做那管东管西总是有操不完心的父母,将来你们大了,尽管放开手脚让你们做事,只要是你们喜欢的,就自己去争取,哪怕跌倒了也不要紧,反正有他给你们兜底。可惜啊……” 她感伤地轻轻叹了口气。 白蓉萱从来都没有见过父亲,对白元裴所有的了解都是从别人那里听来的。所以每次提到父亲的事儿,她的心情都很复杂奇怪。说亲近……倒也没有特别的亲,说疏远……又好像不是特别的远…… 唐氏低下头,缓缓地摸了摸他的脸,“你自小懂事,你父亲要是见了的话,肯定喜欢的不得了。” “真的吗?”白蓉萱微微一笑,心里幻想着父亲抱着自己的模样,一时间居然还有些期待。 不过很快她便清醒过来。 如果父亲还活着,那他们还会一直活在勾心斗角的白家里,内外三房的相互缠斗永无止境……她忽然想到了二房的天之娇女白玲珑。 也不知道她现在怎么样,有没有追上管泊舟。 前世她对管泊舟一片痴心,可惜落花有意流水无情,管泊舟对她始终淡淡的,保持着非常疏远的距离,这也常常使得白玲珑难过不已…… 想到前世的一幕幕,白蓉萱更觉得此刻母女的温馨异常难得。她紧紧地靠在母亲的身上,闻着母亲特有的味道,平静地道,“要是时间能在这一刻停止该多好呀。” 她的声音很轻,唐氏没有听到,有些诧异地问道,“你说什么?” 白蓉萱却不肯再说了,只是闭着眼睛黏在母亲的身边。 唐氏只当女儿离不开自己,握着她的手道,“都是大姑娘了,还这样撒娇,要是将来做了母亲,也往我的怀里钻吗?” 做母亲…… 白蓉萱听得一愣。 前世她还没有成亲就早早地离开了这个复杂伤心的世界,重活一世,她的未来又会是什么样子的呢? 左右无人,白蓉萱大着胆子向母亲问道,“妈,如果将来我嫁人,你希望我嫁给什么样的人?” “这个……”唐氏犹豫了半天,最终还是为难地道,“这我怎么知道?总得你自己看过眼才行吧?我实在没什么看人的眼光,你还是不要听我的话了。要说要求嘛……只要身子骨好,能陪你白头偕老就行,其他的我也管不了太多。” 白蓉萱笑道,“那聘礼呢?您打算要多少?” 唐氏道,“我是嫁女儿,又不是卖女儿,聘礼多少有什么重要?只要是真心对你,我不看重这些。何况你父亲留给你和哥哥的家业不少,足够你们生活了。过去你们两个年纪小,这些事儿我也从来没跟你们说过。等你哥哥学成归来,我再原原本本地告诉你们。” 白蓉萱问道,“妈,你真的要让哥哥回上海白家吗?” 白蓉萱前世和白家的人打过交道,对他们抱着很深的敌意。看着是鲜花着锦的高门大户,但实际上每个人都异常冷漠刻薄,甚至连家里的下人都学会了狗眼看人低,全是一群不好相与的。让哥哥和这样的人打交道,白蓉萱特别担心哥哥会吃亏。 唐氏道,“这是肯定的。治哥毕竟是三房的独苗,你则大伯父能帮得了一时,难道还能帮一世不成?长此以往,难保白家其他人不会动别样的心思。”她知道女儿素来聪颖过人,尤其是近一年变化极大,就连唐老夫人都时常叮嘱她遇到什么事儿可以多和女儿商量,女儿忽然问出这样的话,肯定是有原因的。唐氏有些不安地道,“是不是你听说了什么?” 白蓉萱叹了口气,“我只是觉得白家乃是是非之地,哥哥回去未必能应付得来。何况他自幼读书,对商场上的事情可谓一窍不通,这样真的没关系吗?我真是担心他……” 唐氏提起这个,比白蓉萱还要伤神,“我又何尝不担心?我甚至都想过不要这些产业算了!二房不是一直眼热惦记着吗?干脆全都给他们,我们正好和白家一刀两断,从此各不相干。你则大伯父是个精明人,这些年把三房的产业打理得井井有条,虽然不像你父亲活着时蒸蒸日上,但也还算稳定。每年王德全向我来会账的时候也总说你则大伯父办事异常的尽心,为此还和二房发生了不少争执,已是人家的眼中钉肉中刺,明里暗里的下绊子使诡计。不过有了这几年的收益,咱们娘三个节省一些,日子总还是能过的,实在没必要为了这个回上海他们斗气去。” 章节目录 第六百九十三章 纠结 白蓉萱抬起头,仰望着母亲美丽的脸。 唐氏继续道,“可真要这么做,我又觉得憋屈。倒不是心疼家业,只是觉得你父亲经营半生,最后居然便宜了二房的那起子小人。我真是宁可把这些家业烧了,也不想给他们。” 白蓉萱好奇地问道,“如果交给则大伯父会怎么样?” 唐氏一怔,随后便摇了摇头,“这是不可能的,要是走得通,我也不至于这么纠结了。虽然大家都姓白,但这家业还是有明确定数的,如果我把内三房的产业交给了你则大伯父,别说他不敢接,就算真接到手里,也是死路一条。其他几房都会视他为死敌,说什么都不会让他好过的。” 尤其是二房,很定会首当其冲的使阴招。 “这不是在帮则大伯父,而是在害他。”白蓉萱后知后觉地道。 唐氏嗯了一声,“就像唐家一样,虽说我们和长房都姓唐,但自从分家的那一刻起,我们实际上就是两家人了,这也是你章大舅母拼了命也要给长房生了儿子做继承的原因。只有在后继无人的前提下,长房的家业才能落到二房的身上,否则二房敢染指一星半点儿,那都是不死不休的局面,轻易不会有人动这样的心思。” 白蓉萱眨眨眼,佩服地道,“没想到您还懂这些呢。” 唐氏笑着道,“我懂什么?这都是你父亲活着的时候对我说的,我记在了心里,现在原封不动地说给你一听,不过是鹦鹉学舌罢了。” 白蓉萱更加好奇,“父亲连这些事也会告诉您吗?” 唐氏嗯了一声,道,“我们每天夜里都要说半宿的话,从家里到生意上,你父亲什么都跟我说,有时候我们两个说着说着就睡着了,第二天早上起来口干舌燥,嗓子都不舒服了。” 所以母亲才会这样的思念父亲吧? 唐氏继续道,“继承家业的事情等你哥哥回来,我再跟他商量看看。我和你父亲的想法是一样的,不论做什么,都可着你们的想法来。若是你哥哥不喜欢,我也不能逼着他去上海,总之还是要看他自己的意愿。” 白蓉萱点了点头,“到时候您把利害关系都说给哥哥知道,让他自己做决定。无论是去是留,我总是要陪着他的。” 唐氏一愣,“你陪着他?难道他回上海去,你也要跟着去吗?” “当然了。”白蓉萱想也没想地说道,“难道让哥哥一个人回去面对白家那一大家子人吗?他怎么应付得过来?我跟在他后面,谁要是敢算计哥哥,我一定不会坐以待毙的。” 唐氏愣了半晌,过了许久才道,“哎,你要是个小子就好了,兄弟两个人患难扶持,谁还能占了咱们三房的好处去?” 白蓉萱却道,“是男是女都一样,我可不管什么白家黑家,那些产业在我眼里也什么都算不上,我只保证哥哥的安全就行了。谁要是想动他,就必须得先撂倒我。” 唐氏忍不住笑出了声,“瞧把你能耐的。”她摸着女儿柔软的手,轻声道,“白家的人都是绵里针,才不会真刀真枪地和你当面过招呢,都是背地里使手段,那才叫人防不胜防。我虽然在白家生活不久,但也见识过一些。他们才不会费心把你撂倒,当你倒下的那一刻,一定是毫无还手之力,接近濒死之境了。” 白蓉萱睁大了眼睛看着母亲,眼神中飞快闪过一抹惊讶。 没想到母亲还知道这些! 唐氏继续道,“会咬人的狗不叫,都是从暗处里猛地扑出来,然后一口叼在肉上。那些咋咋呼呼的人,从来都不是真正的对手,反而是不动声色,能沉得住气的人,那才叫真的厉害。” 会咬人的狗不叫…… 就像白玲珑吗?虽然她嗓门极大,说出来的话也格外刺耳难听,但除了这些,她好像也没表现出更多的手段和本事。 白蓉萱觉得母亲的话很有道理,不过无论怎么听,这些都不像是应该出自母亲之口的话。白蓉萱忍不住笑道,“这该不会也是我父亲跟您说过的吧?” “对呀!”唐氏理所当然地道,“要不然我哪懂这些,还什么咬人的狗……在我眼里狗都是一样的。” 白蓉萱紧紧地抱着母亲,觉得这样的母亲简直太可爱了。 这一世她一定不能让哥哥和母亲出事,无论如何她都要守住这难能可贵的幸福,一家人快快乐乐的生活下去。 唐氏惊呼道,“哎呀,你搂得我都喘不过来气了。” 相比于白蓉萱和唐氏的母女情深,相氏的心情简直可以用坐毯如针来形容了。她气急败坏地在屋内来回走动,眼珠子转来转去,心都要从嗓子眼跳出来了。 相氏的乳娘手脚利落的关上了门窗,压低了声音道,“姑奶奶,您可安分些吧。在这屋子里来来回回地走动,小心给人撞破了。”虽然上次相氏的乳娘以为自己眼花没抓到人,但自那之后她却谨慎多了,唯恐给人听到什么不该听到的话。倒不是有多心疼相氏,她只是担心自己也跟着受了连累,到时候清福没享着,再落得一身骚,那可就太不值当了。 相氏急切地问道,“罗秀春那边准备得怎么样了?” 相氏的乳娘道,“您先别慌,坐下来听我慢慢说。”上前扶着相氏坐了下来,相氏嫌绑在肚子上的枕头碍事,心烦意乱地拆了下来丢在脚边。相氏的乳娘见她在火头上,倒也不敢多说,只能低着头道,“稳婆说看模样也就这些天了,最迟半个月也该生了。” 相氏道,“那稳婆靠谱吗?不会多嘴多舌的乱说话吧?” “不会!不会!”相氏的乳娘道,“这人是罗秀春费尽心思找回来的,她只有一个养老的儿子,偏偏就是个嗜赌如命的人,前些日子刚欠了一笔赌债,对方要卸他一条手里当利息呢。这稳婆就等着这笔钱救儿子的命,所以一定会守口如瓶的。” 相氏点了点头,“后门的人都打点好了?” “我还是第一次见您这么慌,当初生荣少爷的时候也没这样啊。”乳娘有些意外,“早就打点好了。孩子送过来会敲六声门,两声长,四声短,到时候我亲自去接孩子,保管不会出意外的。” 相氏道,“能一样吗?当初生荣哥的时候,毕竟是肚子里有货,现在我两手空空命悬一线,指着外面的孩子来应急,要说不急那一定是假的。到时候一定要稳住大老爷,千万别让他过来跟我添乱。” “是是是!”乳娘连忙答应,“已经买通了人,到时候就说果园那头出了事儿,肯定让大老爷分心乏术,不会到这边来阻碍咱们计划的。这样一想,二房不待见您也是有好处的,这要是关系亲近,唐老夫人和黄氏还不得巴巴地过来,到时候反而不好办!如今她们碍着身份,一定不会来的,正好让咱们神不知鬼不觉地把这件事儿办成了。” 相氏叹了口气,“但愿如你所言,一切顺顺利利的,可别再生出什么波澜了。” 可偏偏怕什么来什么,第二天就传来六条胡同出了人命官司的消息。 章节目录 第六百九十四章 人命 相氏吓得腿都软了,扑通坐在了地上。 相氏的乳娘吓了一跳,忙上前扶住了她,“您怎么样?摔疼了没有?” 相氏一把抓住她的手臂,神情激动地问道,“怎么回事?好端端地怎么会发生人命官司呢?” 相氏的乳娘没怎么往心里去,“不是什么大事儿吧?六条胡同那种地方,什么三教九流都有,就算出了命案也没什么稀奇的。又不干您的事儿,您紧张个什么劲儿?” “糊涂东西!”相氏忍不住骂道,“你那脑袋难道是个摆设不成?那里一旦出事就会受人注意,万一影响了我们的计划可怎么办?这日子可马上就要到了。对了,罗秀春有没有送信儿过来,该不会是他出了事儿吧?” 相氏的乳娘被她骂得莫名其妙,闻声有些不解地道,“怎么会呢?罗秀春是多精明的一个人,谁死他都不会死的,您可真是担错了心。” 相氏还是不放心,“你赶紧出去打听打听,我这颗心七上八下的,总觉得有些不安。” 相氏的乳娘觉得实在没别这个必要,不过能出门逛逛也是好的,她什么也没说得答应下来,快步出了门。 相氏只觉得眼皮跳个不停,胸口仿佛被什么东西压住了,堵得她上不来气。 相氏的乳娘前脚出门,门房的人后脚就去通知了唐学莉。唐学莉放下手中的针线活,好奇地打听道,“有没有说出门办什么事儿去了?” 门房的人茫然地摇了摇头,“没说!只是见相姨娘的奶妈子喜滋滋地出门了。” 唐学莉嗯了一声,“知道了,你们先回去吧。” 门房的人轻手轻脚的退了出去。 唐学莉的丫鬟春儿走上来道,“小姐,相姨娘如今怀着身孕金贵,难道她身边的人也都得了特赦不成?现如今出门都不跟您打声招呼了,眼睛都没了人。” 唐学莉道,“你既然知道她金贵,就不要说这样的话了,万一给父亲听到了,又要说我不尊重继母了。” “呸!”春儿不屑地啐了一口,“她算什么继母?” 唐学莉淡淡一笑,“算了,不干我们的事儿,我们也不操这个心。总之别跟那头扯上什么关系,安心过咱们的日子就行了。对了,上次二姐给我送回来的丝线收在哪里了,找出来吧,我要用。” 春儿答应了一声,“您最近整天待在房间里绣花,小心眼睛受不了。没事儿的时候还是多出门走走吧,只当是散心了。要不去二房坐坐?” 唐学日叹了口气,“又不是自己家,再好也留不下,去多少次又有什么用?” 春儿不敢再说,手脚利落地去找了丝线。 杭州近些年太平无事,当街杀人这种事已经十几年没有发生过了。事情一经传出,立刻传得沸沸扬扬引起了轩然大波。小乙子得到了第一手消息,想也没想地冲回了李家。没想到李毅正在接待三江商会的人,他急得抓耳挠腮,好容易等到那些人啰啰嗦嗦地说完了话告辞离开后才去见了李毅。 李毅正准备换衣服,见他一脸的急迫,忍不住问道,“出什么事儿了?” “家主!六条胡同那边出事儿了!”小乙子开门见山地道,“那市集上的屠夫鲁二撞破了媳妇和罗秀春的好事,提着一把尖刀过去要杀死这对奸夫**,结果刚刺死鲁二婆娘之后,那罗秀春就吓得屁滚尿流的爬着逃走了。鲁二见自己杀了人,知道难逃王法,干脆抹了脖子,也死在了当场。” “什么?”李毅听着皱了皱眉,衣服也不脱了,“你不是说罗秀春又接了个怀孕的女子回来吗?他怎么又会和你鲁二的媳妇搅和到一起呢?” “这就是罗秀春的厉害之处了。”小乙子道,“他先是甜言蜜语地把顶着大肚子的小媳妇送到了法喜寺,然后又去了接了鲁二婆娘。谁知道赶得巧,路上正好碰见了熟悉鲁二的一个人,这人看热闹不怕事儿大,就跑去通知了鲁二。鲁二起初还不信,但里外屋找不到婆娘,就信了这人的话,提着杀猪用的尖刀出了门。结果就撞破了罗秀春和鲁二婆娘的好事,鲁二是个浑人,发起狠来哪还顾得了别的,一刀就刺进了婆娘的心口窝子,那娘儿们哼也没哼一声就倒在了血泊里。吓得看热闹的人四散而逃,每个人嘴里都嚷着‘杀了人啦’。我本来还在街角,听到这些惊呼声赶紧过去,迎面刚好和罗秀春撞到了一起,他跌跌撞撞头也不回地逃走了。等我赶到院子里的时候,就见鲁二伏在婆娘的尸体上嚎了两嗓子,然后一抹脖子,干脆利落地跟着去了。” 李毅脸色严肃地问道,“保安团的人去了没有?” “去了去了!”小乙子点了点头,“我还见到了高副团长,只是没跟他打招呼,就赶紧溜回来向您禀告了。” 李毅道,“罗秀春跑到哪里去了,知道吗?” 小乙子道,“我已经命手下去跟着他了,只要拿到他落脚的地方,就立刻回来答复我。” 李毅感叹道,“杭州太平了这么多年,没想到坏在了这么个男人身上。” 小乙子道,“谁说不是呢?红杏出墙搭上了自己的命,这是图什么?” 另一边的唐家,吴介也正在惊魂未定地将事情向唐老夫人和黄氏如实禀告。自从唐老夫人将相氏的来龙去脉告诉给黄氏之后,就没什么可瞒着她的了,有什么话都是叫来她一起听。 黄氏听后脸色白得吓人,“真……真的死了吗?” 吴介虽然见过死人,但这种死法的还是第一次见,一想到那满地的鲜血他就觉得紧张,语气都变得急促起来,“死了,我回来的时候保安团的人已经在收尸了。” “天哪!”黄氏道,“怎么会这样呢?” 唐老夫人问道,“那罗秀春后来去了哪里,你可见到?” 吴介摇了摇头,“没有!当时场面一团乱,不少人都一齐往出跑,罗秀春挤在人群里,我根本就没找到,让他给溜了。不过我琢磨着他既然把怀了身孕的女人送去了法喜寺,就算要逃也肯定会接着她一起的,所以在回家之前先去了趟法喜寺,结果寺中的人都没注意这么一号人物,我打听了半天,才从一个卖菜的老农那里打听到早前有个男人慌慌张张地跑到这里来接了个挺着大肚子的女人离开了,之后就没了消息,至于跑去了哪里也不知道,都是我办事不够谨慎跟丢了人,还请老夫人恕罪。” 唐老夫人道,“这不怪你。事发紧急,又只有你一个人,顾此失彼也是有的。好孩子,你已经做得非常好了,千万不要自责才是。” 章节目录 第六百九十五章 自责 吴介见唐老夫人非但没有责怪自己,反而还安慰起来,他更加无地自容,头都抬不起来了。 黄氏在一旁道,“妈,罗秀春没了踪迹,相姨娘那边……” 唐老夫人抬头看向她,“你想说什么?” 黄氏慎重地道,“我看没了罗秀春,相姨娘这狸猫换太子的计策也使不出来,怕是会起别的幺蛾子,您说我们要不要过去瞧瞧?” 唐老夫人却摇了摇头,微笑着道,“哪有这么简单呀!要是事情这么好办,相氏就不用辛辛苦苦的演这么久了。说到底相氏在意的并不是这个孩子,而是这个孩子能带给她的东西。想她相氏来到长房也有年头了,荣哥都这么大了,可她地位还是没有站稳,管家之权在莉姐儿的手里,她在我这儿又始终说不上话,为了巩固自己的地位,相氏太需要这个孩子来为自己争取些东西了。至于这孩子是死是活,她才不会理会呢。” 说到这里,唐老夫人声音微顿,李嬷嬷适时地送上茶来。 唐老夫人接过喝了一口,继续道,“以相氏的为人和心机,只怕她更希望这孩子活不成,到时候做出一副哭哭啼啼伤心欲绝的模样,崇舟又是个心里没数的,这男人要是起了愧疚疼惜之心,还不是要什么给什么?到时候果园记在唐学荣的名下,她自己再把管家大权握在手里,回头找个差不多的人家把莉姐儿一嫁,就算你我再不喜欢她,难道还能撼动得了她的位置?所以这孩子啊……死了比活着更有用。要不然当初武则天怎么会亲手杀死自己的女儿嫁祸王皇后,这才成功逼得李治废黜王皇后,转而立了她呢?” 黄氏听得心惊肉跳,“不会吧?这人心都是肉长的,好歹是个孩子,相姨娘应该不至于做得这么绝吧。” 唐老夫人冷笑着道,“人才会有心,可走入了邪魔外道的人就称不上人,顶多算是个不人不鬼的东西罢了。又不是自己亲生的孩子,你还指着相氏对他有什么慈悲之心?” 黄氏倒吸了一口凉气,却也不得不承认唐老夫人的话很有道理。 她换了半晌才喃喃地道,“可这会儿没了罗秀春……” 唐老夫人道,“罗秀春不会走太远的,大不了就是躲一阵,反正鲁二也死了,他也不用担心被人追杀。相氏可是他的财神爷,离了相氏他要怎么活啊?还不死死抱住了人家的大腿才好?这男人水性杨花,冷血无情,连自己枕边的人都能算计,可见也不是个什么好东西,和相氏一样,都是一丘之貉。你们不用担心,只要盯紧了相氏,那罗秀春用不了多久就自己跳出来了。” 黄氏咬着牙道,“我只要一想到这两个狼子野心的人居然能想出这样缺德的办法就生气,世上怎么会有这样的人呢?” 唐老夫人道,“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相氏也算是个不简单的人物了,要是换了别的人家,说不定还真能有些作为,怪就怪她非要进唐家,跟我做了对手,我这眼里可揉不得沙子,她若是老实安分些还好,偏偏做出这种混淆血脉的大事,我就算有心要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不能了。” 黄氏惭愧地道,“都是媳妇不好,因为不大待见她,所以对她的事情也不怎么上心,出了这么大的事儿都是最后一个知道的,让您老这么大的年纪还跟着操心,我真是……” 唐老夫人道,“你不用自责,这本身也不是你能插手的事情。只要我还活着,这便是我的责任,谁让我是眼下唐家辈分最高的人呢?哎,人这辈子啊,只要不死,就总会遇到各种各样的事情,我都已经习惯了,没什么不能接受的,你就不要胡思乱想了。” 黄氏点了点头,“老爷那头还什么都不知道呢,我都不敢想等他得知真相的时候,该是多么的无语愤怒了。” 唐老夫人道,“崧舟是个老好人,哪能明白后宅女人这些手段?这件事儿能压还是要压着些,不然传出去实在丢人现眼,以后咱们都没脸出去行走了。萍姐儿那边什么也不要说,等事情尘埃落定之后,找个机会跟亲家太太提一嘴就是了。眼看着萍姐儿的肚子一天比一天大了,要是因为相氏的事情着急上火的,那就太犯不上了。” 一提到长女,黄氏自然是满口得答应,“长房这么大的事儿,学莉是个没出嫁的姑娘家不能插手,您说要不要把学英、学莲和学芬几个叫回来?毕竟她们才是长房嫡出的小姐,也有权利知道真相啊。” “这是自然的。”唐老夫人道,“这件事我已经交给严管事去办了。过两天他会带着阿顺出门一趟,亲自走一走三个姑爷家,面对面地把事情转达给三个丫头。崇舟毕竟也上了年纪,这么大的事儿落在头顶上,我还真怕他一时接受不了有个好歹的,女儿都在身边,也好就近照顾。何况二房和长房毕竟隔着房头,我们办事虽然有理有据,也是为了唐家好,但就怕遭人误解,好事儿也变成了坏事儿。所以把三个丫头请回来,全当是个做个见证,以后也怪不到我们的头上来。” 黄氏心疼地道,“这件事儿太大了,别说大哥哥了,三个丫头能不能承受的来都不好说。您说万一给婆家知道了,她们以后还怎么在家里做人啊?那些姑子妯娌还不得笑话她们呀?” 一提起这些,黄氏的眼圈都红了。 唐老夫人道,“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该知道的瞒不住,纸是包不住火的。不过我已经跟严管事说过了,他只面对三个丫头就行了,至于让不让自己的丈夫和婆家之后,那就由三个丫头自己做决定,我们就不干涉了。不管怎么说,她们成家已久,也都有了儿女,夫妻恩爱和美,我倒是不怎么担心,我现在最惦记的反而是莉姐儿。生了这样的事儿,以后她可怎么找婆家呀?” 黄氏幽幽地叹了口气,“可不是嘛,她的处境实在是艰难了一些。想必经过相氏的事儿,大哥哥要一蹶不振好一段日子,他能耽误得起,莉姐儿可耽误不起,最好能早点把她的婚事定下来。” 唐老夫人琢磨了半天,“莉姐儿毕竟是章氏的女儿,身体里还留着一半章家的血脉呢。她的婚姻大事,也得问一问章家的意思。你这两天给章太太下个帖子,邀她来家里坐坐,我正好和她念叨念叨这件事儿。” 黄氏立刻就答应了下来。 当天下午就给章家送了帖子。 章氏弟妹接到帖子有些意外,但还是痛快地应了下来,第二天便捯饬了一番登了门。 章节目录 第六百九十六章 人选 得到消息的黄氏在大门口相迎,章氏弟妹跟她素来不见外,开门见山地问道,“好姐姐,到底是怎么了?好生生的怎么下帖子请我来?不是出了什么事儿吧?” 黄氏压低了声音附耳说了几句,章氏弟妹一脸纳闷地道,“莉姐儿的婚事?”提起这些,她就一肚子的火,“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我们这当舅舅舅母的能说上什么话?先前芬姐儿她们几个定人家的时候,也没一个跟我们知会过的。唐大老爷是个心里有主意的人,我们跟着乱掺和,只怕人家还会不高兴呢。” 黄氏劝了她两句,又道,“莉姐儿年纪大了,女儿家青春有限,再这么耽误下去就完了,我们家老夫人有意要替她做主,可又没有那合适的人选,所以只能拉了你来商量。” 章氏弟妹听说唐老夫人要插手,表情就更意外了。 连她这个外人都能看出唐老夫人不愿意理会长房的事情,怎么这会儿又要管莉姐儿的婚事了? 章氏弟妹百思不得其解的被黄氏挽着去见了唐老夫人。 唐老夫人招呼她喝了茶,这才说明的用意,末了又特意补充道,“我看莉姐儿是个能干的,将来长房那头有她帮着照顾崇舟,咱们也能放些心。你帮我筛筛人选,看有没有那合适的男子,最好能够入赘的。” 入赘? 章氏弟妹的眼睛瞪得老大,一时还以为自己出现了幻听,“老……老夫人……” 唐老夫人一脸波澜不惊的笑意,一边喝着茶一边道,“你没听错,就是入赘。” 黄氏自然明白母亲的这番安排。 相氏的事情一经捅破,唐学荣自然不能继承家业,长房最后还是要落在唐学莉的身上,她若是能找个踏实稳重的人做丈夫,也能帮她分担一些辛劳。 黄氏低着头没有出声。 章氏弟妹迟疑地道,“老夫人,按道理您的吩咐我这个做晚辈的无论如何都不该拒绝才是。可是长房还有荣哥呢,莉姐儿要是招了赘,难道要和他打擂台不成?荣哥后头既有相姨娘又有大老爷,莉姐儿陷在那边只会吃亏,您还是给她找个妥当的人家嫁出去吧。” 唐老夫人只顾着喝茶,没有接声。 黄氏在一旁道,“傻妹妹,我们家老夫人还没糊涂呢,你能想明白的事情她怎么可能猜不到?你就听她的,赶紧放手寻摸合适的人家才要紧。莉姐儿的婚事不能再耽误了,早些定下来也好,大家都省心了。” 章氏弟妹怔怔地望着唐老夫人,却见她冲自己微微一笑,点了点头。 难道唐家长房要出什么事儿? 章氏弟妹惴惴不安,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摆了。唐老夫人留她吃午饭,可她哪还有这个心思,借口家里还有事儿告辞了。趁着黄氏送她出门的功夫,章氏弟妹慌慌张张地问道,“好姐姐,有什么事儿你千万不要瞒我,难道说长房那头……” 黄氏轻不可见地点了点头,“这事你知道就行了,却不能对别人说,就连你云阶也不行。纸里包不住火,再过两天你就知道了。” 章氏弟妹叹了口气,“你放心,我不会多嘴的。” 黄氏又道,“我们家老夫人交代给你的事儿你要放在心上,赶紧给物色个人选,切勿耽误了时间。” 章氏弟妹为难地道,“我尽量吧!你也知道,现在的男子大多心高气傲,哪个愿意给人家做赘婿呢?有能耐的人压不住面子,能压下面子的人又都是无能之辈,要不然早些年相姨娘还没进门的时候,早有招赘心思的莉姐儿婚事怎么还是一直耽搁下来了呢?” 黄氏道,“只要人品好,相貌周正就行了,至于家里怎么样倒是次要的,反正也不指着他们过日子,长房那边还有些家底,莉姐儿又是个聪明懂事的,回头你我多帮着出出主意,她们的生活不会太艰难的。” 章氏弟妹辞别了黄氏,一路沉默着回了家里。丈夫章云阶见她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忍不住关心道,“你这是怎么了?是不是看到什么可怕的东西吓着了?脸色怎么这样难看?” 章氏弟妹不自觉地摸了摸自己的脸,“没什么,就是太阳照得我有些不舒服。” 章云阶笑着道,“你真是越来越娇贵了,以后怕是连门也不能出了。”他收拾了一番,正准备出门办事,却被妻子给拦了下来。 章氏弟妹道,“你迟些走,我有事和你商量。” 章云阶停住步子,纳闷地问道,“你没事儿吧?”伸手来摸妻子的额头。 章氏弟妹轻轻避开了,“我好着呢,什么事儿都没有。你别瞎夹缠……”拉着章云阶的手坐了下来,把自己要给唐学莉物色个能够入赘的丈夫的事情说了。 章云阶听后慎重地考虑了一番,“你这可真是难住我了,哪有这样合适的人?你觉得咱们家铺子里的方赞怎么样?” 方赞? 年纪比唐学莉要小上一两岁,但小伙子长得却异常英俊,皮肤白皙,身材挺拔,虽然过分单薄了一些,但谁家年轻人不是这样?上头无父无母,一个叔叔在张家铺子里做掌柜,可怜他没有亲人,所以一直带在身边养着,长大了一些就在张家的铺子里伙计,为人十分的老实,话不多,却是个闷头做事的踏实性子。 章氏弟妹道,“方赞当然是好了,我就怕他叔叔不乐意。” 自己当成亲儿子一般养大的人送去别人家里入赘,方掌柜肯定不会答应的。 “你管他乐意不乐意呢。”章云阶道,“既然你我都觉得方赞合适,不如就去问一嘴,至于能不能成,那就看方家自己的意思,如果连问都不问就否决了,遗憾的不还是我们吗?” 章氏弟妹点了点头,“也行,那你找个恰当的机会探探方掌柜的口风,注意你的语气,千万别高高早上颐指气使的,不但会让人觉得不舒服,还有压着人的意思。方掌柜在家里做了几十年了,劳苦功高,千万别因为这种事得罪人。” 章云阶笑着道,“你放心吧,难道我连这个也不知道?” 章氏弟妹看着丈夫的笑脸,先前紧张忐忑的心情一点点平静下来。她轻轻握着丈夫的手,好奇地问道,“你就不问问我为什么要多管闲事?” “我问这个干嘛?”章云阶道,“夫妻十几年,我难道还不了解你吗?唐家长房那边是个什么情况你心里不可能没数,既然敢这样跟我说,就必然有原因。你不肯直说,一定是有什么难言之隐。今天你去见了唐老夫人,回来就魂不守舍的,不用说,肯定是老人家跟你说了什么?她是不是让你先瞒着我不让我知道?那你就别说了,我也不会为难你跟你打听的。唐老夫人是唐家难得的精明人,二房能压在长房之上,这是古往今来都不多见的,她这样安排必然有她的道理。何况自从姐姐去世后,二房和我们的走动一直没有断,遇到难处的时候也是第一个站出来出手相助,单这份恩情就已经让人无以为报了。我相信唐老夫人不会害咱们的,我们就按照她老人家的吩咐办事就行了。” 章节目录 第六百九十七章 不管 章氏弟妹听了丈夫的话后,心里暖烘烘的,先前的阴霾更是一扫而空。她点了点头,郑重地答应道,“我听你的,事不宜迟,你这两天就找机会跟方掌柜说一说吧,他要是不愿意,我们还得另外再选人家呢。我听唐老夫人的语气,好像还是挺着急的。” 章云阶冷笑道,“看来唐家长房那边要有大动静了,不然唐老夫人也不会这样急迫。难道是相氏出了什么问题,甚至让荣哥都跟着遭殃了?” 自从章氏去世后,章云阶便成熟了不少,这些年在商界摸爬滚打,见识也增长了许多,所以才能一眼看破事情的本质。 章氏弟妹道,“可荣哥毕竟是长房的独子,是大姐夫心头上的宝贝,相氏犯了什么样的事,才能惹得他也一并受连累呢?” “一定是了不得的大事呗。”章云阶轻轻地道,“我们还是别操这个心了,更别想着去打听,小心打草惊蛇,反而坏了唐老夫人的安排。她老人家走过的桥比我们走过的路还要多,我们只听吩咐办事,其他的都不用管。大姐姐已经没了,长房除了芬姐儿这几个孩子之外,跟我们半点儿关系都没有,这也是老夫人为什么让你给莉姐儿物色人选的原因了。” 章氏弟妹道,“是,我们只管好自己,其他的一概不参与。该我们知道的时候,自然就都知道了。” 章云阶叹了口气,表情又恢复了以往的轻松,“大人,你还没有其他的吩咐?要是没有小的可要出门办正经事了,要不然下个月咱们一家人都得喝西北风去。” 章氏弟妹道,“去吧去吧,早些回来。” 章云阶嗯了一声,转身正要走。章氏弟妹又道,“云阶,你就这么相信我呀?” 章云阶诧异地回过头,“这又哪来的话?” 章氏弟妹道,“没什么,就是觉得把你卖了,只怕你还会替我数钱呢。” “哈哈。”章云阶大笑着道,“你还真看得起我,就算要卖,谁会傻到出钱买呀?也就你拿我当个宝贝吧,白送别人都不稀罕要。” “呸!”章氏弟妹红了脸,“谁拿你当宝贝了。” 章云阶哈哈大笑着出了门。 章氏弟妹收起心思,开始专心给唐学莉物色起入赘的人选来。 唐学莉自然不知道这些事,还闷在房间里绣花。春儿支着下巴望着她,“小姐,您真的一点儿都不好奇啊?” “嗯,不好奇。”唐学莉表情平静地道,“不关咱们的事儿,有什么可好奇的。” 春儿叹了口气,“可自从昨天相姨娘的奶妈子回来之后,她们就躲在房间里一天一夜了,到现在还没出来过。” “相姨娘肚子一天比一天大,这个时候本来也要静养的。”唐学莉混不在意,指着桌子上的丝线道,“你要是真闲着没事做,就帮我分分线吧,我还准备给萍姐未出世的孩子做个小被子呢。我打算在上面绣马上封侯的图案,你说怎么样?” 春儿道,“您要是有功夫,也给相姨娘的孩子做两样小东西吧,要不然老爷知道了,肯定又要不高兴了。” 唐学萍微微一怔,“我这手艺怎么拿得出手?还是算了吧,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 正说着,外头来了婆子要支钱去外头买红布。 唐学莉问了句,“买红布干什么使?” 婆子道,“是相姨娘那头要的,说着留着生产后给孩子做尿布用。” 唐学莉冲春儿点了点头,“你带她去管家那里支钱。” 春儿忙出了门,领着婆子去找管家。 唐学莉望着窗外枝头的绿叶出起了神。 相姨娘的屋内此刻却安静得有些诡异。 相氏手脚无力地躺在床上,精神仿佛都被抽干了一般,软弱无力地对乳娘问道,“罗秀春到现在还没有消息吗?” 相氏的乳娘摇了摇头,“还没呢!” 相氏咬了咬牙,恨得牙根痒痒,“这可真是狗改不了吃屎,没想到他背着我在外面居然还和别的女人勾勾搭搭,那房子还是我出钱租的呢!罗秀春这个乌龟王八蛋,他怎么不瘟死呢?” 相氏的乳娘担心地道,“现在可不是说气话的时候,您还是为自己打算吧,这孩子您究竟要怎么办啊?” 相氏无奈地道,“都已经这样了,还能怎么办?” 相氏的乳娘道,“要不做个局,就说孩子没保住?” 相氏道,“说得容易,都这个月份了,就算小产了孩子也成型了,你难道要我拿个枕头给老爷看吗?” 相氏的乳娘也跟着为难。 相氏毕竟冷静,没过一会儿便沉下心来道,“先做两手准备吧!你这两天没事儿就往善堂走一走,过了这么久,说不定善堂有合适的孕妇呢?而且以我对罗秀春的了解,他软饭已经吃上了瘾,应该不会随随便便离开我这棵给他花钱的摇钱树,说不定过两天等风头过去,他就会主动来联系你了。总之你最近总往出走一走,别人问起来,你就说我嘴巴没味道,让你去买些酸的东西吃。” 相氏的乳娘痛快地答应了。 相氏又问道,“你跟我说实话,罗秀春跟那个女人的事情,你真的一点儿都不知道吗?” 相氏的乳娘看着她眼里的寒光,哪怕自己有察觉到异样,这会儿也不可能照实说啊。她摇了摇头,郑重其事地道,“我的姑奶奶,我要是事先知道了,还能帮他瞒着您吗?这杀千刀的,把咱们娘俩全都蒙在了鼓里!” 相氏哼了一声,靠在软枕上想了想,“如果罗秀春真的回来找你,你千万要做得干净点儿,别被人发现咱们和他有什么关系。等这件事儿一了,我和他也要清算清算,你可别被他抓到什么把柄在手里,到时候甩都甩不掉了。” 相氏的乳娘早就看不上了罗秀春了,总觉得他的出现让相氏对自己都不如过去那般倚重了。听说相氏要踢开罗秀春,相氏的乳娘立刻答应道,“是,您放心,我一定会非常谨慎的。” 相氏摸着自己的心口道,“也不知道是怎么了?这几天我总是心神不宁的,好像要出什么大事情一般。” 相氏的乳娘安慰道,“您这是自己吓唬自己,能有什么事儿?” 相氏的脸色却不大好看,闭着眼睛养精神。 这个罗秀春究竟藏到哪里去了? 这么紧要的关头,他要是就这样一走了之,自己的这场戏又该如何收场呢? 相氏头痛欲裂,在心里把罗秀春的祖宗十八代都骂了个遍。 最先得到罗秀春下落的却是李毅,小乙子正在一板一眼地向他禀告道,“罗秀春这个人啊,还真是有两把刷子。藏身的地方就在离六条胡同不远的嘉和客栈里,他借口说自己是带着妻子来找亲戚的,又不知道从哪里买了两套旧衣服,贴了假胡子,谁也没怀疑他就是六条胡同命案的始作俑者。” “嘉和客栈?”李毅微笑着道,“那不是离六条胡同只隔两条街吗?” “正是。”小乙子点头道。 李毅道,“的确是有两下子,连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都知道。” 章节目录 第六百九十八章 地址 小乙子撇着嘴道,“你说都摊上人命官司了,他还不跑等什么呢?这要是被保安团发现,保证让他吃枪子,难道他就不怕?听说保安团已经认定他就是这次敏感的始作俑者,已经开始全城搜捕了,只要被抓到,他的小命就算是完了。” 李毅淡淡地道,“要真不怕就不会易容化妆了。怕肯定是怕的,但相比于害怕,他更不想丢了唐家这棵摇钱树。” 小乙子道,“他想钱已经想疯了吧?” 李毅沉思了片刻,忽然起身来到桌案前,在纸上飞机快地写下了一个地址,递给小乙子道,“你一会儿替我跑个腿,给唐家送份礼过去,这张纸就夹在礼物里,东西送给唐老夫人,多余的话什么也不要说,知道吗?” 小乙子点了点头,“明白。要我说您早就该给唐家多送些东西的,毕竟是您将来的岳家,提前把关系走动好,将来谈婚论嫁的时候也不会为难您。” 李毅黑着脸道,“赶紧滚,又开始胡说八道了。” 小乙子却笑嘻嘻地跑出了门,买了不少东西去了唐家。 严管事正在门房里待着,听说是李家来的人,他虽然心中纳闷,但还是快步入内禀告唐老夫人。 唐老夫人听了有些奇怪,对李嬷嬷嘀咕道,“不过年不过节的,好端端的怎么忽然送东西过来?又是指明要给我的,真是让人想不透,这李家公子葫芦里卖得什么药?” 李嬷嬷道,“李公子数次出手相帮,对我们唐家有大恩,虽然外人都说他行事乖张了一些,但对咱们却从来都是客客气气的。我看他做事很有算计,不像是冒昧的人,既然送了东西来,肯定有他的道理,老夫人不妨接过来瞧瞧,大不了咱们再照样还他一份就是了。” 唐老夫人嗯了一声,命严管事把人请进来。 小乙子带着大包小包地走了进来,非常恭敬地向她行了礼,说明了来意。 唐老夫人客气地问了他几句,见他一脸平静,不像是有话要说的样子,这才让严管事将人送出去。 李嬷嬷盯着摆了一桌子的礼物出神,“好大的手笔!” 唐老夫人道,“都拆开来看看。”两个人翻了半天,这才在一个装着点心的匣子里找到那张写着地址的字条。 李嬷嬷赶忙递到唐老夫人手里,“老夫人,您看看,果然有玄机。” 唐老夫人拿在手里一瞧,“如果我没记错的话,这地方应该离六条胡同不远吧?” 李嬷嬷凑近了一看,“可不是嘛,就隔两条街。过去有来往的客商过来,还住过那里呢。” 唐老夫人点了点头,“李毅送这么个地址给我做什么?难道这里边有什么猫腻?” “不管有没有,让严管事去瞧瞧不就知道了。”李嬷嬷帮着出主意。 唐老夫人叫来了严管事,让他亲自走一趟,还特意叮嘱他要小心些,千万别给人发现了。严管事应了一声,快步出了门。隔了一顿饭工夫,他匆匆赶了回来,气喘吁吁地向唐老夫人回禀道,“老夫人,罗秀春就住在嘉和客栈里。” “什么?”唐老夫人有些意外,“你没看错吧?” “怎么会错呢?”严管事道,“虽然他贴了胡子化了妆,但我这把年纪也不是白长的,一眼就把他给认了出来。” 唐老夫人恍然大悟,对李嬷嬷道,“肯定是这李家小子发现了罗秀春的下落,唯恐咱们不知道,特意让人送消息过来。这人也真是有意思,杭州城里好像就没有他不知道的事儿。他才多大的年纪,就有这样手眼通天的本事,真是难得了。” 李嬷嬷笑道,“不管怎么说,知道了罗秀春没有逃走,相姨娘那边的计划就得往下走,咱们盯住了他,不怕抓不住相姨娘的狐狸尾巴。” 唐老夫人道,“把地址告诉吴介,让他这几天多留神些,别再让罗秀春给跑了。这家伙精明着呢,他要是有心要藏,茫茫人海还真不好找他。” 李嬷嬷道,“他心里惦记着相姨娘,哪舍得走啊?” “那也未必。”唐老夫人道,“你看他身边今天一个明天一个的,对相氏也谈不上有多少真心,不过是互相利用罢了,没有相氏在后面帮着撑腰,罗秀春能有今天的好日子吗?指不定在哪个犄角旮旯讨生活呢。相氏是他的摇钱树,他才舍不得放手呢。” 李嬷嬷道,“咱们可不管他有多少真心多少假意,他留下来相姨娘的这出戏才唱得全,他要是半途跑了,相姨娘那边还不知道要怎么圆谎呢。” 唐老夫人道,“相氏最近的日子也过得太安静了,可不能这样便宜她。你去跟凤君说一声,让她有事没事去长房坐一坐,哪怕只是吓唬吓唬相氏也是好的。” 李嬷嬷道,“您又不是不知道夫人不喜欢相姨娘,让她们两个相处啊,只怕会让夫人浑身都不自在的。” 唐老夫人笑道,“可也是,还是别为难凤君了。” 李嬷嬷自告奋勇地道,“夫人去不得,我却没什么可怕的,要不我去会一会相姨娘?” 唐老夫人抿着嘴,“那敢情好,你替我走一遭,看看相氏的胎养得怎么样了?” 相氏这头惴惴不安,整个人就像在油锅上煎一般,躺在床上病恹恹的,吓得唐崇舟得到消息后连忙过来嘘寒问暖。 相氏虽然不耐烦,但也怕被看出破绽,只能硬着头皮周旋安慰了一番,好容易把唐崇舟哄走。 她刚松了口气,便有人进来禀告道,“二房唐老夫人身边的李嬷嬷奉了老夫人的吩咐来探望姨娘了。” 相氏吓得差点儿直接从床上摔到地下来。她惊魂不定地道,“她……她怎么来了?” 正说着,李嬷嬷已经出现在了门口,“老夫人惦记着姨娘,她腿脚不好出门艰难,特意打发我来瞧瞧姨娘胎养得怎么样了。” 相氏连忙振作起精神来,“嬷嬷来了,快请进来坐。小芽,奉茶。” 李嬷嬷笑着走进了门,上前仔细地打量起相氏来。 相氏被她看得心里没有底,做贼心虚的避开了眼神,轻声道,“大热天的,嬷嬷真是辛苦了。” 小芽端着茶送了过来。 李嬷嬷推辞道,“刚喝了一肚子,这会儿什么也喝不下了。姨娘快别动,让我仔细看看,回头老夫人问起来,我也知道怎么说啊。” 唐老夫人会惦记她? 别说笑话了,打死她都不信! 相氏低眉顺眼地道,“多谢老夫人,嬷嬷回去一定要替我谢过老夫人,等我生完了孩子就去给她磕头。” 李嬷嬷笑着道,“姨娘这是哪门子见外的话,都是一家人,你要生的可是唐家的人,老夫人关心你也是应该的,要真是不管不问的,岂不是让人非议?对了,您最近的生活起居如何?怎么不见奶妈在一边伺候着?” 相氏只能硬着头皮道,“她……她出门去了,我这几天没什么胃口,就想吃些酸酸甜甜的东西,所以让她出门买去了。” 李嬷嬷点了点头,“这样啊……”她的目光落在相氏的身上,嗤嗤称奇地道,“姨娘这次怀孕和上次可有些不一样,怀荣少爷的时候整个人珠圆玉润的,就像颗珍珠似的,自头到脚满是富态。这次却显得单薄了些,人也清瘦了不少,是不是吃不下什么东西啊?” 章节目录 第六百九十九章 吓唬 相氏的心都要从嗓子眼跳出来了。 到底是老狐狸,一眼就看出了端倪。哪像唐崇舟啊,每次只会傻呵呵地笑,问她肚子里的孩子老不老实,有没有踢自己…… 全是些没用的废话! 相氏打心眼里觉得庆幸,幸好唐老夫人这只老妖怪不是长房的长辈,否则在她的眼皮子底下过日子,她还不早就被抓得无所遁形了? 这真怀孕和假怀孕,怎么能一样呢? 相氏脸色一白,声音带着自己都没有发觉的紧张,“是吗?我最近的确吃得少,许是年纪大了,和怀荣哥的时候也不一样了。” 还不到时候,李嬷嬷自然不会去戳穿她的谎言,顺着她的话道,“您和我们家大小姐一个样,她也是吃什么吐什么,不过那都是怀孕初期了,怎么姨娘却刚好相反,都快要生产了才有反应?” 相氏道,“每个人都不一样,我哪有福气和大小姐相提并论啊?” 李嬷嬷笑眯眯地道,“我看姨娘这肚子的形状尖尖的,像是个小少爷呢。” 这会儿相氏已经管不了‘生’出来的是男是女了,只要能平平安安地顺利度过此劫,她就已经乐得酬神烧高香了。 何况自己压根也没打算让这孩子活着,反正又不是自己亲生的,如果他的死能给自己带来更多的利益和好处,相氏不介意亲手送他一程,她这么做还有另外一层考虑,这孩子小时候还看不出来什么,但随着成长身上必定会有亲生父母的影子,万一他四六不靠,既不像唐崇舟也不像自己,难免不会惹人怀疑。老夫人和黄氏都像乌眼鸡似的,就等着抓到自己的错处了,家里还有个唐学莉,简直没一个省心的。相氏可不打无准备之仗,既然如此,还不如死了得干净。 反正一个毫无反抗能力的小孩子,随随便便一个借口就能送他归了西。 早前这想法只是在相氏的脑海中一闪而过,她虽然心狠手辣,但只要一想到自己会对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小孩子动手,多少还是有些于心不忍。可就眼下的情况来看,这孩子多半和罗秀春也是不清不楚的。罗秀春这乌龟王八蛋,不但背着自己在外面玩女人,还想让自己帮他养孩子,做他的春秋大梦去吧! 何况经过这一次的事儿,相氏也看出了罗秀春是烂泥扶不上墙,想指着他过日子,还不如盼望着哪天太阳从西边升起。既然指望不上,相氏也不打算再和他纠缠下去,大家各自安好,分道扬镳吧。这样的话中间再夹着一个不清不楚的孩子,总归是个麻烦…… 想到这里,相氏更坚定了要了结这个孩子的心意。 李嬷嬷却仿佛故意和她唱反调似的,怕什么来什么,忽然凑上前来,围着她转了一圈,“姨娘可不能再这样下去了,哪怕是逼着自己也该多吃些东西,你肚子像是六七个月大的,一点儿都不像即将生产的样子,会不会是日子记错了呀?” 相氏的心猛地一跳,声音尖锐地道,“嬷嬷可不能开这样的玩笑呀,我就是再糊涂,也不可能把日子记错啊!这要是传扬出去,我以后可怎么做人?当初生荣哥的时候不是早产吗,我的身子受了损伤,这几年虽然一直调养着,可始终不见成效。也不知是不是因为这个原因,所以才这样清瘦。老天爷保佑,这个孩子可一定要平平安安地才行,哪怕要受什么磋磨,也全都让我这个做母亲的来受好了。” 在李嬷嬷面前情真意切的演着戏。 李嬷嬷要不是事先早就知道内幕,说不定还真就被相氏给糊弄过去了。她微笑着故意吓唬相氏,“孩子怎么样?来给我摸摸胎心,我伺候了老夫人一辈子,也学了些经验呢。” 相氏吓得腿一软,差点儿直接栽倒。她连忙扶住一旁的床沿,声音格外尖锐地道,“别碰我!” 饶是李嬷嬷早有准备,也被她激烈的反应给吓了一跳。 她手足无措地望着相氏,有些不知该如何是好。 相氏也立刻反应过来,一脸歉意地道,“嬷嬷别往心里去,实在是我太激动了,又不太喜欢别人碰自己,可不是对嬷嬷不敬,您万千别介意。” 李嬷嬷原本就是想吓唬她一下,见目的已经达到了,自然不会深究。否则这会儿就拆穿了相氏的把戏,接下来的大戏要怎么唱啊? 李嬷嬷就坡下驴,非常诚恳地认起了错,“瞧瞧我哟,一把年纪了做事还是这样没个章法,也没管姨娘心里怎么想,自己就先动起手来。姨娘别跟我一般见识,我这也是老糊涂了。” 相氏倒没想到她这么好说话,立刻笑着道,“嬷嬷说得哪里话,就算有错也是我的错,我年轻,也不懂什么规矩,要是有什么得罪的地方,嬷嬷别跟我一般见识才对。” 两个人互相说着客气话,气氛反倒比先前更好了些。 李嬷嬷也不愿意跟相氏打交道,见该说的话都说完了,便起身告辞离开。相氏自然是求之不得,立刻就让小芽送李嬷嬷出去,还装模作样地道,“原本该我亲自送您出去的,可您也看到我的身子,我就不逞这个强了,嬷嬷是好说话的大善人,自然也不会和我较真了。” 李嬷嬷道,“你现在是整个唐家最金贵的,我不过是个服侍的下人,哪能惊动你呢,快歇着吧。” 笑着由小芽送出了门。 相氏看到她的背影走出院门,一直绷着的心才总算松懈了下来。 她刚准备松口长气,门外忽然传来乳娘的声音,“夫人,我回来了!” 相氏被她吓了一跳,“作死吗?鬼鬼祟祟的,我险些被你吓死!” 乳娘快步走了进来,“我的姑奶奶,都这个节骨眼了,你可千万别死啊活啊的,这些话不吉利,以后都别说了。” 相氏不耐烦地瞪了她一眼,“你这是跑哪逛去了?”仔细地一闻,居然嗅到了酒气,她顿时不悦地皱着眉头道,“居然去喝酒了?你的心可真大,我愁得饭都吃不进去,你还有心思喝酒?不是自己身上掉下来的肉,就是不知道心疼。这要是我的亲妈,怎么会这样对我?” 乳娘心里却有些不以为然。 要说谁最了解相家的情况,除了她再也找不到第二个人来。相家素来重男轻女,相氏在家里话都说不上一句,要不是攀上了唐家这个高枝儿,家里谁会管她的死活? 那相夫人更是如此,就算真过来了,难道还会像自己这样伏小做低的伺候相氏? 乳娘不高兴地道,“既是这样,就让老爷把夫人接过来好了,原本您生产,身边就该有个娘家妈、嫂子陪着的。您要是不好意思说,我去跟老爷提一嘴。老爷此刻正是高兴的时候,想必跟他说什么,他都不会拒绝的。” 相氏气得说不出话来。 章节目录 第七百章 遗憾 相氏觉得自己一步一个坎坷走到今天,完全是因为身边没个得力的人,除了罗秀春这种扶不上墙的,就是乳娘这种隔岸观火看热闹的,更不用说她那眼里只有好处,没有自己死活的娘家了…… 相氏只要一想到这些,整个人就又愤怒又委屈。 她冷冷地盯着乳娘道,“反正都已经是这种局面了,我还有什么可怕的?你也不用拿话刺激我,想去就去,我若是拦你一步,不如跟着你姓算了。大家都是一条船上坐着的,跑不了我也逃不了你,事情一旦败露,你以为你和你那两个没用的儿子还有活路吗?黄泉路上孤苦,咱们正好做个伴,也省得我一个人没趣,身边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乳娘停住了步子,有些吃惊地看着相氏。也算她脑筋清楚,立刻就笑着道,“瞧瞧,我这不是跟您说笑话吗?您怎么还当真了?” 相氏冷笑着道,“笑话也好,真心也罢,反正我把话摆在这里。想活命大家就抱成了团,只要能挺过这一关,大家都有好日子过。要是想死……大家索性一起死好了,反正我该享的都享受过了,就算此刻死了也没什么遗憾。” 相氏没遗憾,但乳娘有啊! 她忙赔笑着道,“您别说这样丧气的话,哪就到了这种地步?我正有个好消息没来得及告诉您呢,我在街上碰到罗秀春了。” “真的?”相氏惊讶地道,“怎么碰上的?” “就像您说的一样,放着眼前的好日子不过,罗秀春怎么会舍得走呢?”相氏的乳娘笑着道,“他换了一身打扮,已经在离六条胡同不远的一家客栈住下了,特意在路上堵着我,让我回来跟您说一声,他一切都好,让您一切以大局为重,不用惦记他。” 相氏可不是那种眼睛里只有男欢女爱的人,年轻的时候她肯不要名声与罗秀春私奔,也是相信了他的鬼话,以为从此就能过上高人一等的好日子。等发现罗秀春只是个满口大话,根本没有真本事的人后,她二话不说就离开了这没用的臭男人。至于后来发现自己怀孕,又找了唐崇舟来接盘,这一步一步走过来,相氏早就不相信什么情情爱爱那一套糊弄小姑娘的话了。 而之所以对罗秀春‘情有独钟’,除了他床上的功夫特别令人怀念之外,再就是他毕竟是相氏的第一个男人,总是有些难以忘怀。 相氏也知道罗秀春在外面肯定还有别的女人,但猜测是一回事,被人抓了现行是另一回事。 相氏此刻对罗秀春失望透顶,除了利用之心外,已经没有任何波澜了。 听了乳娘的话,相氏不屑地道,“他是死是活跟我有什么关系,只要别耽误我的计划就行了。那女人怎么样了,现在还跟他在一起吗?” 相氏的乳娘点了点头,“在一起呢,也是个没心机的,遇到这么乱糟糟的事情居然也不过脑子,该吃吃该睡睡,就等着把孩子生下来了。” 相氏嗯了一声,“那就好,那就好!我还真怕节外生枝,再惹出不必要的麻烦来。你不知道,刚刚二房唐老夫人身边的李嬷嬷过来了,差点儿伸手摸到我的肚子,要不是我反应快,一准就要被她发现了。我现在这一颗心都悬在了嗓子眼,什么时候孩子落了地,我才能彻底松下这口气来。” 相氏的乳娘道,“唐老夫人怎么想起您来了?还特意打发人过来,不会发现什么端倪了吧?” 相氏道,“应该不会吧,二房的人素来拿我当草芥,根本没人正眼看我一眼,就连养在家里吃干饭的白蓉萱都对我不大敬重,谁还能管我的死活?估计就是为了面子上好看,都是做给大老爷瞧的。” 相氏的乳娘也没有多想,“也是,二房虽然名声好,但名声又不能当钱使,真遇到事儿的时候,还不得靠咱们长房拉扯一把?何况您已经有了荣哥,这一胎再是个儿子的话,在长房的地位也就更稳当了,她这个时候不巴结您,以后遇到了什么难处,还指着您伸手啊?” 相氏听了不免有些得意,“这倒也是。不过就算她们肯卖好,我也是不会搭理她们的。我不落井下石就是好的了,还指着我出手相帮?快让他们别做这个梦了。” 相氏的乳娘趁机添了一把火,“您这句话可真真说在了我的心坎上,瞧他们那德行,眼睛恨不得长在了头顶上,每次看着您伏小做低地在他们面前赔笑脸,我这心里就不舒坦。他们有什么可神气的,不就是嫌弃相家家门低吗?” 唐老夫人瞧不上相氏主要是觉得她这人心术不正,一个好好的姑娘家未婚先孕,跟得又是足可以做自己父亲的人,难免让人觉得她别有用心。至于黄氏就更简单了,有章氏珠玉在前,无论唐崇舟扶什么人进门,她都不会喜欢的。 相氏听她提到自己的娘家,忍不住道,“你不说我差点儿就忘了,等我生下了孩子,还是要给宁波送个消息,哪怕就是做面子,他们人到不了,东西也该送过来一些,不然我以后怎么有脸在唐家行走?” 相氏的乳娘低声道,“家里是个什么情况您也是知道的。老爷兜里有一个都恨不得给儿子三个,至于您这边,不伸手跟您要都是好的,您还指望他给您送?夫人又是个没主意的,人家说什么是什么,我看您还是别做这样的打算,只送个消息回去就行了,至于东西……咱们自己买回来,然后就说是相家派人送来的,难道老爷还要一一去对峙不成?” 相氏十分的憋屈,生气地道,“自从我进了唐家的大门,年年节礼给他们拿回去的还少吗?东西是东西钱是钱,让他们给我做个面子难道也不行?但凡那家里有个落脚的地儿,我又何必委屈了自己,跟了一个糟老头子在一起生活?” 相氏的乳娘叹了口气,“事已至此说这些干什么?且忍过这一时,等荣哥能当家做主的时候,您就都好起来了。” 相氏也只能这样安慰自己,“我出门不便,罗秀春那边你要盯着点儿,可别让他再给我惹出什么麻烦来。眼瞅着孩子就要落地了,让他无论如何坚持这几天,要是再起什么波澜,我可饶不了他。” “您就放心吧。”相氏的乳娘道,“他捅了这么大的篓子,已经吓得要死要活的,哪还敢有别的心思啊?肯定能老实一阵子的。等大事一了,您想怎么收拾他,那还不是您说了算吗?” 相氏长长地叹了口气,“但愿一切顺利,我这心里总有些不踏实。” “您可千万别自己吓唬自己。”相氏的乳娘小声道,“越是这种时候越要沉住气,前头那么多风浪都平安过来了,没道理栽在这里。” 相氏点了点头,总算稍稍放下心来。 章节目录 第七百零一章 六月 进入六月,雨水开始多了起来。 白蓉萱一边要担心哥哥那边的情况,一边还要盘算着长房相姨娘的动静,还要跟着于黄氏读书练字,一心三用,难免有些应付不来。 于黄氏本不是喜欢多言多语的人,见状也忍不住劝说道,“身为女子,一生中得闲的时光就这么几年,可要好好珍惜着。等将来成了家,就不像这会儿这样自由了,什么事儿都能依着自己的性子来。” 白蓉萱感激地点了点头。 于黄氏便没有再说。 倒是唐学茹,在于黄氏的监管之下,一手娟秀的行楷已经写得有模有样,就连唐崧舟见了都赞不绝口,还特意从湖州定了毛笔,准备送给唐学茹和白蓉萱,让她们写得更加顺手。 唐学茹背地里和白蓉萱嘀咕道,“我爹这是什么意思?让我成为书法大家吗?这要是放在过去,他还不逼着我去考状元呀。” 两个人嘻嘻哈哈的,白蓉萱的心情也好了很多。她有空的时候就给哥哥写信,信中全是关心他的话语。帮着送信的唐学荛叫苦连天,“你们兄妹什么时候这么多说不完的话了?我不是跟你说了吗,治哥在南京一切都好,你就别操没用的心了。我这一天天的铺子里的事儿都顾不上,只能给你送信了。你自己看看,鞋底都磨薄了!” 白蓉萱只好道,“那我亲手做双鞋给你,就当是补偿了。” 唐学荛这才满意,“算你有诚意,那就这么定了。”笑呵呵地接过了信,转头走了。 哥哥寄回来的信总是千篇一律——让她不要担心,好好照顾母亲,他在南京一切都好…… 全是诸如此类的敷衍话。 白蓉萱更加担心了,心里烦躁的时候就把吴介叫过来,让他一遍一遍地说着在南京时与白修治所发生的事情。吴介非常地奇怪,但还是耐着性子讲述着,说得多了,不免便要提到商君卓这个人。 起初白蓉萱也没将她放在心里,还以为哥哥身边的都些男性友人。 听得多了,这才发觉商君卓居然是个女子。 她有些吃惊地向吴介问道,“哥哥身边怎么还有女孩子?他们也是同学吗?” 吴介原本不想提起这些的,但既然说到了这里,他只能硬着头皮道,“不是同学,只是很相处得来的朋友。商小姐性格豪爽,待人接物让人非常的喜欢。” 白蓉萱前世可没听过商君卓这一号人物,孟繁生也从来没有跟自己提及过。 她皱了皱眉,有些不安地道,“她是做什么的?” 吴介对商君卓也不是特别了解,只能把自己知道的都说了。 渡头搬货……认识的人很多…… 也就是说什么人都可以接触得到,更容易招惹来不必要的麻烦。 前世哥哥的骤逝会不会跟她有什么关系呢? 白蓉萱忽然对这个叫商君卓的人紧张起来。 吴介见她表情都变得严峻起来,连忙道,“萱小姐,商小姐不是你想象中那样的人,而且她和治少爷始终保持着非常礼貌的距离,在南京几天,我也只见过她两三次而已,还多亏她帮忙,才能请到西医给治少爷检查身体。治少爷多半时间都在大学里,身边也只有那位孟先生比较相处得来。” 白蓉萱稍稍放心。 她和孟繁生打过交道,对他还是比较信任的。 吴介有些不安地问道,“萱小姐,是不是南京那边有什么不妥?为什么您这么在意呢?” 白蓉萱欲言又止,最终还是摇了摇头,“没什么,只是想念哥哥罢了。” 吴介却觉得事情没这么简单,但既然白蓉萱不想说,他自然也不会追问。 白蓉萱放他离开,吴介又道,“您不问问我相姨娘那边的事情吗?” 白蓉萱道,“她的事自然有祖母做主,都到这个时候了,更没有我插手的份儿了。”她认真地看着吴介,叮嘱道,“你在外面行事的时候一定要特别小心,真遇到什么麻烦的话转身就跑,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千万别和人家硬碰硬。你要不要随身带把匕首什么的防身?” 吴介吓了一跳,“不至于吧?” 白蓉萱道,“以防万一,真遇到那一心想至你于死地的人,也不至于只有被动挨打的份儿。” 吴介思虑了半晌,“一时半会儿应该用不上,不过您的话我会记在心上的。” 白蓉萱点了点头。 吴介躬身退了出去。 过了两天,也不知道丁夫人怎么说动了丁小姐,两个人居然亲自登门拜见唐老夫人。唐老夫人非常高兴地招待了两人,还把白蓉萱和唐学茹叫过来陪客。能看得出来,丁小姐对见到陌生人这件事儿非常的抵触,脸色雪白,眉头就没有舒展过。 不过无论什么人,只要遇到唐学茹,就没有撬不开的嘴。唐学茹对丁小姐非常地好奇,一见面就热情十足地凑过去,嘘寒问暖地问了一堆有的没的。丁小姐一脸的震惊,简直不知道该回答哪一个了。 白蓉萱只好出面道,“第一次见面,你让丁小姐熟悉熟悉,哪有上来就问人家这么多问题的?” 丁小姐一听,顿时对白蓉萱充满了好感,看她的眼神满是感激。 唐学茹却大咧咧地道,“你知不知道,在你之前我有个好朋友也姓丁,不过她可比你爱说话多了,我们俩要是碰到一起,就好像有说不完的话。不过她举家搬迁到广州去了,让我想了好一阵呢。也是有缘,搬走了一个丁家,又搬来了一个丁家,老天可能是在补偿我吧。” 丁小姐脸色微红,偷偷看着侃侃而谈的唐学茹,似乎第一次见这么爱说话的人。 丁夫人见状道,“那你就把她当成你的好朋友,以后多和她走动走动。我家你这个小妹妹呀,就是太安静了些。” 黄氏闻声立刻道,“安静还不好?难道都要像她这样闹腾吗?你我跟你说,你这是身在福中不知福,我要是把学茹送到你们家里住个十天半月的,你就知道怕了。” 丁夫人笑而不语,鼓励地看着女儿。 唐老夫人便道,“蓉萱,茹姐儿,丁小姐第一次来家里,你们两个尽一尽地主之谊,带她四处转一转,正好也留着空给我们说说话。” 唐学茹早就觉得闷了,笑着道,“好呀,我正有此意呢。” 丁小姐却不想离开母亲,紧张地向丁夫人看去。 白蓉萱上前道,“丁妹妹别担心,我们家院子不太大,咱们一会儿就走完了。我带着你四处转转,也看看和你家有什么不同?” 声音和风细雨的,听着就让人舒服。 丁小姐终于点了点头,紧紧地跟在白蓉萱身后出了门。 丁夫人如获大赦地松了口气。 章节目录 第七百零二章 加菜 等孩子们都走出去了,丁夫人这才说明了来意。原来是丁家的窑厂已经建完了,选了六月十八这个日子祭第一炉火。这也是有说法的,祭炉的时辰都有专人算过,只有男人能去,而且对生辰八字都有很严格的要求,差一星半点都不行。 烧窑的老人们都觉得只有第一炉火兴旺,以后的生意才能越做越好。 唐老夫人笑着问道,“这都是爷们儿忙的事儿,您可是有什么需要帮忙的?” 丁夫人道,“也不是帮忙,只是想请您赏脸捧个场。家里要办个茶会,简单招待一下亲朋好友,这也是历年来建窑开厂的规矩。只是我初来乍到的,也不是认识什么人,所以只好舔着脸来请您过去坐坐了。” 唐老夫人没想到丁夫人这样给面子,一时也不好拒绝,只能道,“我跟丁夫人不外道,有什么说什么,你是知道我腿脚的,平日里出个门都费劲,如今进入六月连雨天,这膝盖就更加不舒服了,也不知道能不能露这个脸,不过你放心,就算我不能去,也会让凤君过去帮你张罗张罗的。” 能请动唐家的人,丁夫人就已经非常的高兴了,她高兴地答应下来,对着唐老夫人和黄氏谢了又谢。 黄氏却明白唐老夫人只怕没心情去出席什么茶会,眼瞅着相氏那边快要有动静了,她肯定会一心忙着长房的事情。 黄氏笑着道,“那就这么定了,到时候我带着孩子过去凑个热闹。” 丁夫人自然是满口的感激。 白蓉萱则带着丁小姐进了后院,不过丁小姐对陌生的环境始终保持着警惕,表现得十分不安。白蓉萱不知道她身上发生了什么事儿,但察觉出不对,就带着她在回廊下坐了片刻。 丁小姐总算松了口气。 唐学茹好奇地打听道,“你这是怎么了?我家里又没养老虎,怎么觉得你好像很害怕的样子?” 丁小姐紧紧地抓着帕子,脸色越发白得吓人,“没……没什么。” 唐学茹感到十分的奇怪。 白蓉萱冲她使了两个眼色,示意她不要再问。唐学茹撇了撇嘴,有些不太喜欢这个古古怪怪的丁小姐,对她也不像先前那么热情了。 白蓉萱又怕丁小姐觉得受到了怠慢,关心地问道,“你渴不渴,要不要我让人送些茶点过来?” 丁小姐把头摇得拨浪鼓一样,白蓉萱说一句她便摇一下,弄得白蓉萱都不敢再说话了。 唐学茹见状,便和白蓉萱说起了张家的事情。 丁小姐在一旁如获大赦地松了口气,神色缓和了不少。 等丁夫人带着丁小姐离开后,唐学茹便和唐老夫人道,“祖母,我看您还是打消了替丁小姐做媒的念头吧!她那个人整话都说不出一句,嫁到别人家肯定不受婆婆的待见,要是日子过得不顺心,丁夫人还不得以为您把她的宝贝女儿推进了火坑啊!明明是好心结果却办了错事,最后落得一身埋怨,您图什么啊?” 唐学茹的话素来都夸张,唐老夫人信不过,向白蓉萱看了过去。 白蓉萱只好点了点头,“的确不太爱吱声,但人还是很稳重的。” 唐老夫人微微一笑,心里便有了计较,“这件事儿当时也不过是随口一说,何况我这些年都不怎么出门,只怕也是有心无力,到最后未必能找到合适的人家。婚姻的事儿是要看缘分的,可这缘分是老天定的,我说了也不算。” 唐学茹道,“反正我跟您说了,您心里有个数就行。” 唐老夫人道,“知道了,难得我们茹姐儿也大了,都知道替祖母考虑了。看在你这么懂事的份上,晚上给你加个菜,你想吃什么,只管跟李嬷嬷张嘴要去。” 唐学茹高兴地道,“我想吃松鼠桂鱼!” 李嬷嬷在一旁笑呵呵地点头答应。 黄氏却皱着眉头道,“现在哪有桂鱼卖?你这不是给李嬷嬷出难题吗?”又对李嬷嬷道,“别搭理她,市面上有什么就买什么,别惯着她的臭毛病。” 唐学茹撇了撇嘴,钻进了唐老夫人的怀里撒娇。 李嬷嬷道,“难得茹小姐张回嘴,我就是变也要给她变出来一条。” 等到了晚间,餐桌上果然有一道松鼠桂鱼,色泽鲜艳,味道酸甜适中,非常的可口。唐学茹吃得心满意足,饭后抱着李嬷嬷的腰感谢了好半天。 等晚辈们都散去了,唐老夫人单独留了黄氏,“相氏那边的日子快到了,这几天就把莉姐儿接过来。这孩子也是个聪明人,别再察觉到了什么,回头坏了相氏的计划,弄得我们都不知道该怎么下手了。” 黄氏答应道,“那我明天去一趟长房,亲自跟大哥哥说。” “嗯。”唐老夫人道,“就说是我的意思,莉姐儿一个没嫁人的姑娘,没有伺候姨娘的道理,传出去也不好听。何况女人生产就像走鬼门关似的,到时候冲撞了孩子就不好了,让她过来陪我住几天。” 黄氏第二天就登门去了长房,唐崇舟起初还有些不愿意,毕竟女儿管家多年很有经验,在这个节骨眼上离开,长房怕是没人管事。但一听说可能会冲撞那未出世的孩子,他还是二话不说就答应了。黄氏对他简直无语,什么也没说的吩咐人去告诉了唐学莉。 唐学莉也不想搅和到相氏的事情中去,何况唐老夫人早就跟她通过信,她简单收拾了一番,第二天就带着丫鬟春儿坐着马车去了二房。 相氏的乳娘得到消息后高兴了好一阵,跑到相氏面前道,“莉小姐被接到二房去了,这丫头还挺麻利的,昨天来的信儿,今儿就收拾东西走了。要真有本事,干脆留在二房别回来算了,眼不见心不烦,大家都干净。” 相氏却一脸狐疑,“好端端地怎么走了?是不是有什么事儿?” 相氏的乳娘没往心里去,“您最近这是怎么了?疑神疑鬼的,一点儿风吹草动就觉得是出了事儿,能有什么事儿?还不是二房那老不死的心疼莉小姐,怕您这边生产累着她吗?要我说她走了倒好,大家也都省些心,要不咱们害得找人盯着她呢。” 相氏点了点头,“罗秀春那边你也多走动,时刻盯着那孕妇的状况,要是有生产的迹象,咱们这边也得提前准备起来才行。” 相氏的乳娘道,“他那边倒是没什么事儿,就是手里缺钱使,见着我的时候张嘴钱闭嘴钱的,也不知道要多少是好!” 相氏道,“给他!这个时候可不能出一点儿意外,先拿钱把他稳住了再说,等事成之后,我自然会跟他把账算清楚的。” 相氏的乳娘道,“我这些总要出门,万一大老爷问起来,我该怎么回他呀?” 相氏道,“你就说是我让你出去的,他要是有什么疑惑,只管来问我,我自由本事对付他。” 章节目录 第七百零三章 借口 相氏的乳娘一门心思的走动起来,却不知道躲在暗处的眼睛早把她的一举一动全装进了眼睛。 唐家二房这边也不动声色地走动起来,严管事奉了唐老夫人的命令,带着阿顺出了家门。唐崧舟觉得奇怪,晚间趁着洗脚的功夫问妻子,“严管事干什么去了?我回来的时候没见着他。” 唐崧舟早就习惯了早晚都能见到严管事的日子,突然看不到他的身影,自然觉得奇怪。 黄氏早就和唐老夫人商量好借口了,闻声不假思索地道,“严管事在乡下老家不是还有两个侄子吗?一个侄子的孩子要成亲了,请了严管事回去喝酒,严管事跟母亲告了假,母亲就让阿顺陪着他回去了。” 唐崧舟没有多想,“怎么让阿顺去了,他自己还是个孩子呢,应该让荛哥或是吴介陪着的,路上也能照顾一番。” 黄氏道,“母亲这样安排自有她的道理,你就别跟着瞎操心了。” 唐崧舟叹了口气,果然没有再说。 等严管事带着阿顺回来的时候,立刻就去见了唐老夫人。 唐老夫人命李嬷嬷关了门,严管事便低声道,“见到三位姑奶奶了,大姑奶奶和三姑奶奶什么都没有说,只是表示自己知道了,也没有留我们吃饭,给了些钱就让我出门了,看样子是不打算和婆家言明的。三姑奶奶被气得不行,要不是怕婆家人发现,肯定已经发作了,她还怀着身孕,而且月份已经重了,我生怕她有个好歹的,所以安慰了好一阵。我离开的时候,三姑奶奶已经吩咐人打包行李,准备往回走了。” 唐老夫人叹了口气,“这孩子,和她母亲一样,也是个眼睛里揉不得沙子的急性子。她这个年纪又怀了身孕,那可真是异常得凶险,我本是不想告诉她这件事儿的,但毕竟关系着长房,我生怕她从别人那里知道了,最后要埋怨到我的头上来。哎,也不知道这么做到底是错是对……” 严管事继续道,“三位姑奶奶里大姑奶奶最沉得住气,三姑奶奶虽然表面隐忍,但脾气却相当得执拗,只有二姑奶奶是个精明人。” “学芬?”唐老夫人道,“她怎么了?” 严管事道,“二姑奶奶听了我的话之后,只是最初惊讶了半天,但立刻就跟没事人似的,不但留了我吃午饭,转头就把这件事儿告诉给了二姑爷。二姑爷得知事情的来龙去脉后,又问我了一遍,最后送我出门的时候,还问了您是什么意思?我只好暗暗透露了几句话给他,二姑爷听后就说他会陪着二姑奶奶一起回来的。” 唐老夫人笑道,“学芬没出嫁的时候就是长房四个丫头里最有主意的,无论遇到什么事儿都是快刀斩乱麻,一点儿都不拖泥带水,看她敢把家里的事情如实告诉给丈夫,想必夫妻的关系也非常的和睦。当初崇舟安排这三家婚事的时候,我都不是特别的满意,没想到却歪打正着,芬丫头反倒嫁了个好人家。” 严管事跟着笑道,“老夫人,您看还有什么事儿是我能帮着忙活的?您可千万别嫌弃我老,有些事还就得我这么个老人出面才办得成。” 唐老夫人道,“你先回去歇着,回头有什么事儿我会再找你的。” 严管事这才退了出去。 刚出了远门的阿顺活蹦乱跳的,还有些意犹未尽。严管事把他拉到了一遍,低声道,“我之前教你的话,都背熟了没有?” 阿顺道,“背熟了,就是陪你回乡下喝了喜酒,新娘子长得很标致,家乡的人对你异常的恭敬客气,我们高兴去高兴归,一路都非常得太平。” 严管事满意地点了点头,“千万别说漏了嘴,否则以后我不会再带你出门了。” 阿顺道,“知道了,您就放心吧。” 一老一小回房洗漱了一番,严管事又赶紧去了门房。 吴介在嘉和客栈门前接连盯了几天,不知道是不是人命案对罗秀春的打击有点儿大,他最近都不怎么敢出门了,异常的老实,每天都待在房间里,只偶尔出门和相氏身边的乳娘见一面。 相氏的乳娘每次都会偷偷摸摸地给他些东西,还板着脸叮嘱几句话,罗秀春点头哈腰的,对她非常地客气。 罗秀春这边没什么动静,小乙子也觉得很无聊。反倒是李毅,表情平淡地道,“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虽然不能一辈子安分,但总能老实一段时间的。” 又过了两天,唐学茹陪白蓉萱上街买东西。 原来再过几天就是张芸娘的生辰,往年都是在家里吃一碗长寿面就算完,今年张太太有意要给女儿办一办,就把这件事儿交给了儿子。张自力对这唯一的妹妹素来溺爱,听说了之后立刻就着手安排起来,不但在欢庆楼定了席面,还特意准备了精致的请客帖子。 唐学茹和白蓉萱收到的时候一脸震惊,唐学茹甚至道,“我自小到大还没这么正式的受过邀请呢,弄得我有些手足无措,都不知道该怎么办好了。” 黄氏也把这当成了正经事,亲自给两人准备做客时要穿的衣裳。早前董玉泺来的时候,两人都得了布料,过年时做了好几套新衣裳,有几件压根就没上过身。黄氏帮着出主意,不但定了衣服,连首饰和发型都敲定了下来。 毕竟是上门做客,又是给张芸娘过生日,总不好大咧咧的空手过去,两姐妹为了礼物的事犯愁了好一阵。最后唐老夫人答应给她们一天假,免了于黄氏的课,每人都给了钱,让她们自己给张芸娘选礼物。 黄氏有些担心地道,“她们两个孩子能懂什么?要不还是我跟着去吧,也能帮着掌掌眼。” 唐老夫人摆了摆手,“不能总拿她们当孩子看,有些事也该学着自己去办了,你还能跟她们一辈子不成?” 黄氏只好勉为其难地答应了,私底下把唐学茹拉到一边教导了好一阵。 唐氏倒是没想这么多,只是对白蓉萱道,“妈手里有钱,别要你祖母的,赶紧还回去,你要用多少,妈给你就是了。” 白蓉萱笑着道,“这也是祖母的一番心意,咱们跟祖母这样丁是丁卯是卯的算计清楚,祖母嘴上不说,心里也一定不舒服。不如领了祖母的情,以后想办法还就是了。我还准备给祖母亲手绣一个额帕,等天凉的时候戴,也省得犯头疼的老毛病。” 唐氏觉得女儿的话很有道理,没有再坚持。 于是选了一个天气晴朗的日子,白蓉萱便带着唐学茹坐着马车出了门。黄氏不放心,一直追送到门口,反复提醒唐学茹不要胡闹,否则惹怒了唐崧舟,只怕这辈子都别想出房门了。 唐学茹只能再三保证,“您就放心吧,我这次一定乖乖待在蓉萱的身边,半步都不会离开的。” 章节目录 第七百零四章 心意 她的保证从来都是随口一说,根本就当不得真。黄氏自然是不信,白蓉萱忙道,“舅母放心,我会一直盯着她的。” 黄氏只能道,“那就辛苦你了,跟这么个野猴子出门,都没办法好好逛了。” 白蓉萱微微一笑。 唐学茹却不满地道,“妈!我都多大了,你可不能一口一个野猴子的乱叫了,要是给人听见了,我以后可怎么做人啊!” 黄氏瞪了她一眼,“你这个时候才知道要名声,是不是也晚了点儿?” 白蓉萱和唐学茹上了马车,黄氏又叮嘱了几句,这才极不放心地目送她们而去。崔妈妈上前道,“又不是出远门,夫人不用舍不得,一会儿就回来了。何况萱小姐素来懂事,身边又有吴妈跟着,不会出什么事儿的。” 黄氏叹道,“蓉萱自然是好的,就这个学茹……简直让人头疼。” 崔妈妈道,“吃一堑长一智,被老爷罚了那么久的禁足,这会儿已经好多了,您也得相信她才行呀。” 黄氏道,“我倒是想相信,关键也得她自己争气啊!” 两个人进了门,去看唐学莉。 唐学莉和丫鬟春儿住在了唐学萍未出嫁时住得院子,屋子虽然小了点儿,但却打扫得干干净净。春儿来得第一天就道,“我怎么觉得这里更像是咱们的家呢?” 唐学莉苦笑了两声,什么都没有说。 黄氏进门的时候,唐学莉正在绣小孩的包被被面。春儿在一旁帮着分线,听到了脚步声,连忙起身迎了过来,“夫人,崔妈妈。” 唐学莉也赶紧站了起来,“婶子,快进来。” 黄氏关心地问道,“怎么样,住得习不习惯?” 唐学莉道,“自然是习惯的,而且异常的安静,也没有管事一大早就来叫人,难得睡了个好觉。” 黄氏心疼地道,“那就多住几天,中午我让人给你做莼菜汤吃。” 唐学莉笑着问道,“怎么不见蓉萱和学茹?今天也有课吗?” 黄氏道,“她们两个出门买东西去了。”便把张芸娘生日的事情说了。唐学莉笑道,“难得有几个谈得来的朋友,这是好事儿。”她从前也有几个相处得来的朋友,后来管起家事后再没有闲暇的时间走动,关系渐渐疏远了,等她们出嫁之后,彼此间就没了消息。 黄氏听着心中一动,“你总待在家里也没意思,到时候你也跟着一同去,正好去看看你萍姐姐。” 张家又没邀请自己,这样冒冒失失的过去显然不太好。唐学莉道,“我年纪和她们差了一大截,要是我在场的话,她们也不好说话,我就不去凑这个热闹了。等过几天我再去看萍姐,也不知道她胖了没有。” 黄氏知道她素来是个有主意的,也不好多劝,只能无奈地道,“好吧,那回头你跟我去,我正好给学萍准备了一些补品,咱们俩一起送过去。” 唐学莉轻松地答应了。 谁成想张太太会做人,也给她写了一份帖子,只是不知道唐学莉正在二房,帖子送去长房。长房门房的人便赶紧把帖子送了过来,黄氏接到后觉得张太太简直生了一副玲珑心肝,就没有比她想事情更周全的了。 她让崔妈妈把帖子给唐学莉送去,自己则去了唐老夫人那里。 唐老夫人最近一直在等相氏那边的动静,甚至有些茶饭不思,人都没什么精神了。黄氏劝道,“您仔细自己的身子,要是有个头疼脑热的,回头崧舟还不得怪我?” 唐老夫人微笑着道,“你放心吧,我的身子好着呢,什么事儿都没有。只是相氏那边一直没动静,倒让我有些不安起来。” 黄氏道,“她能有什么动静,肚子压根没有真东西,还不得等着外头的女人发作?哎,我到现在只要一想到这些就觉得后怕。您说相氏怎么这么大的胆子,连这种事情也敢做,我都不知道是该恨她还是该佩服她了。” 唐老夫人道,“怪就怪崇舟是个心里没计较的人,被相氏三番四次的蒙骗还没有察觉,放着这么蠢的人不算计,还留着过年不成?也不知道长房这几年是怎么了,要是再这样下去,岂不就彻底地败完了?” 黄氏道,“要是章氏还活着的话,肯定不是这样的局面。” “怎么又提起她来了。”唐老夫人无奈地道,“章氏虽然能干,但当家做主的是崇舟,她又能说什么?说来说去还是崇舟不顶事,一把年纪了却连个孩子也不如。我都怕相氏的事情败露,他会受不了,要是有个好歹的,长房那边岂不乱了套了?” 黄氏叹了口气,“大哥哥这性子也不是一天两天养成的,要我说长房对他也实在太娇惯了,若是像您一样狠下来心来,也不至于走到今天这一步。您看看,同样是兄弟,崧舟年纪比他还小呢,但办事什么时候让家里这样操过心?” 唐老夫人道,“算了,长房的老太爷和老夫人都去世多少年了,你这个时候提起,只怕他们九泉之下也没个安生。唐家四个老人中只有我还活着,这件事儿自然也就落在了我的身上。不管怎么说,我不能眼睁睁看着长房落难,尤其是这种混淆血脉的事情更是无法容忍。什么时候这件事了了,我也就能彻底放下心来了。” 两个人正说着,外头忽然传来了崔妈妈的声音。 黄氏一愣,崔妈妈可从来没在家里这样大声说过话,难道是出了什么事儿? 她和唐老夫人立刻止住了话,只见崔妈妈陪着唐学莉走了进来。 黄氏恍然大悟,拉着唐学莉的手问道,“收到帖子了没有?” 唐学莉点了点头,“正是为这个才来的,您说我送什么东西给张小姐好?” 黄氏道,“随便送些小玩意就是了,也不用特别贵重,否则将来你有什么事儿,张小姐也不好回礼。何况张家自己就是开杂货铺的,想要什么没有?” 唐老夫人也道,“不过是小姑娘间互相玩闹罢了,张家给张小姐庆祝生辰,只是为了热闹热闹,你可千万别为这种事情费神,否则张小姐这么轻的年纪,怕是担不起这样的福泽,对她本人只有坏处没有好处。” 唐学莉听了认真地道,“我记得前两年父亲从外地带了个梳妆盒给我,看着倒是挺精致的,我一直没机会用,不如把它送给张小姐吧。” 唐老夫人点了点头,“也好。送东西在乎的是心意,至于贵不贵重都不重要,尤其是你们小姑娘家家的,交往贵在真心。” 唐学莉便让春儿回长房取首饰盒,春儿顺势道,“小姐,要不要顺便带两套颜色鲜艳的衣服过来?这次咱们拿来得都太素淡了些,在家里穿还行,要是出门做客怕是有些寡淡。” 没等唐学莉回话,黄氏便起身做主道,“拿来拿来,多拿几套来,我帮着出主意。” 春儿笑着出了门。 章节目录 第七百零五章 黑店 唐学莉有了事情做,也不像先前只躲在房间里绣花,开始和黄氏商量起去张家做客的事情。 毕竟是唐学萍的婆家,唐学莉也怕自己哪里做得不好,到时候给二房丢人。 黄氏看出她的小心思,低声安慰道,“好孩子,可别胡思乱想,你是最懂事的,再没有像你这样让我放心的人,你就放开手脚去做事,张家不是那鸡蛋里挑骨头的人家,什么事儿都不会有的。” 唐学莉这才放心。 白蓉萱和唐学茹坐着马车去了市集,两个人低声商量着要送什么东西给张芸娘。 唐学茹道,“这有什么难想的,找家杂货铺子逛一逛,说不定就有好东西了,咱们坐在这里干想,那能有什么好主意?实在不行就送盆花,她肯定会喜欢的。” 白蓉萱道,“既然是送张小姐礼物,那就不要去张家的杂货铺了,不然让人知道了感觉不好,好像咱们诚心去占便宜似的。” 唐学茹点了点头,“好呀,反正除了张家的铺子,别人家也有东西卖。” 唐学茹和车夫交代了两声,车夫便把他们拉到了一处门脸很大的杂货铺子大门前。 跟着来的吴妈望着敞开的四扇门,心里有些打鼓,“哎哟,这么大的铺面,东西该不会很贵吧?” 唐学茹大咧咧地道,“怕什么?逛一逛又不要钱,货比三家,他们家贵的话,我们就去别人家买好了。” 吴妈还有些犯嘀咕,却架不住唐学茹一左一右地拉着她和白蓉萱,三个人迈过门槛进了店内。 伙计急忙迎了上来,年纪虽然不大,但却非常地会说话,“小姐们想买什么?快进来瞧一瞧,昨儿才到的新货,正好给您二位过目,要是有什么相中的只管告诉我,我们李家铺子童叟无欺,价格非常地公道。” 唐学茹没太往心里去,“你把新货拿出来给我瞧一瞧。” 店伙计见她说话一副颐指气使的模样,虽然不认得,但一看就是有钱人家的贵小姐,他恭敬地答应下来,忙着从柜台里拿货物出来展示。又是梳妆镜又是脂粉盒,全都是女孩子喜欢的东西。样式不但新颖,做工也非常的考究,唐学茹只看了一眼便满意地点起了头,“这个好,这个也不错……” 一副看什么都好,都想买了的架势。 白蓉萱在下面轻轻拉了拉她的衣袖,提醒她别表现得这么明显。偏偏唐学茹还不理解,诧异地问道,“怎么了?你拉我做什么?” 白蓉萱翻了个白眼,简直不知道该拿什么话来形容她才好了。 店伙计见她是个好说话的,更是把自家的货物吹嘘得天花乱坠,好像全杭州只有他们这一家能买到似的。 唐学茹便问起了价格,那店伙计笑着道,“小姐们好眼光,这些货物都是从广州发来的,所以这价格也不便宜。” 眼也没眨地报了两个属实不低的价格。 唐学茹听了咋舌,“嘿!你开得这是黑店吗?什么东西这么贵?这脂粉盒就是破木头抠的,我要不是看上面的花纹还算规整,根本连看都不想看!还有这破镜子,沉甸甸得一点儿都不顺手,你居然还敢这么要价?你到底想不想好好做生意了?” 她嗓音洪亮,语速又快,把店伙计怼得一句话说不出来,过了半晌才红着脸道,“小姐,您这么说话可就不对了!什么叫破木头啊,这可是正儿巴经的黄花梨木雕的,您知不知道黄花梨木素来价比黄金,以前都是只有宫廷大户人家才享用得起的!还有这纯铜的镜面,连把手都是精工细作雕制出来的,您没见过世面,可也别这么大声嚷嚷啊,传出去以后我们还怎么做生意?” 他气呼呼地和唐学茹对峙。 唐学茹一脸嫌弃地道,“什么黄花梨木,你拿我不识货吗?这分明就是檀木做的,上面还有檀木特有的香味呢!” 店伙计没想到她这么一个小姑娘居然还能分得出黄花梨木和檀木,一时倒有些不知所措。 他哪里知道唐学茹自小就爱上房顶,对于家家户户的房梁构造那是特别的了解,什么黄杨木、水曲柳木,就没有她不认识的木头。 唐学茹不悦地站起了身,拉着白蓉萱往外走,“别在这里耽误工夫,听他满口胡言乱语的哄骗人!” 店伙计从柜台里跑了出来,拦在她的面前道,“你这人压根就不是来正经买东西的,说!是谁家派你来的?” 居然把唐学茹当成了故意来闹事的人。 唐学茹哼了一声,“你赶紧给我闪一边去,我今天出门前答应了母亲不惹事的,你要是再拦我的路,小心我揍你!” 她亮明了拳头。 店伙计怎么会怕这样一个娇滴滴的小姑娘,张开双臂拦着路不许走,“不行!你必须得把话给我说清楚!” 唐学茹道,“好狗不挡道!怎么,你还准备强买强卖不成?我要是不掏钱,你是不是还准备抢啊?你们家掌柜的是谁呀?土匪山大王吗?” 白蓉萱把她拉到身后,不想让她再和人家起争执。毕竟是在别人的地盘上,这样叫嚣的确会让人误会。白蓉萱面色平静地道,“东西是好东西,可惜我们买不起,小哥还是招待别的客人去吧。” 店伙计面色渐缓,“你要是这么说话还算顺耳,没钱就别出来丢人现眼,还是在家里绣花吧。” 唐学茹眼珠一瞪,“你瞧不起谁呢?” 眼看着又要争吵起来,身后却忽然传来嘿地一声笑。 唐学茹生气地转过头,没想到却对上李毅漆黑的目光。唐学茹一愣,本能地问道,“你怎么在这里?” 店伙计急忙跑上前,“家主。” 李毅慢悠悠地走过来,“怎么回事?” 店伙计委屈地道,“这两位小姐不识货,还说咱们家是黑店,我非要她们给个说法才行。” 唐学茹听他这样称呼李毅,顿时明白过来,合着李毅就是这间店铺有的东家,难怪店伙计最开始自称这是李家的商铺呢。 唐学茹抱着胳膊走上来,“你家的东西卖这么贵,本来就是想黑人的嘛,叫你一声黑店有什么错?” 李毅面无表情地看着她,“姜太公钓鱼愿者上钩,你觉得贵,但总有人舍得买。”微微转过头,向店伙计问道,“她看中什么了?” 店伙计没想到这小姐居然还认识家主,他忽然觉得自己之前有些莽撞了,自己这饭碗也不知道能不能保得住,“一面铜镜,一个檀木做的脂粉盒子。” 李毅哦了一声,“包起来给她们拿走吧。” 提也没提钱的事。 店伙计一怔,但还是手脚利落地跑去了柜台。 唐学茹道,“干什么?强买强卖吗?我可没有钱,你要这样的话,我可就要去保安团报官了。” 李毅微微一笑,“拿回去玩吧,也不是什么好东西。”说着便转身去了后院。昨天渡头到了新货,他特意过来瞧瞧,没想到却歪打正着的碰到了唐学茹和她姐姐。 李毅满脸的笑容,觉得心情都好了许多。 唐学茹却想也没想得挣开了白蓉萱的手追了上去。 章节目录 第七百零六章 笑容 “嗳!你等一等呀!”唐学茹心急地叫道。 李毅却像是没听到似的,充耳不闻地继续向前走。 唐学茹急了,“李毅!你耳朵聋了?快给我站住!” 李毅这才一脸笑意地停住了步子,可当他转过身的时候,脸上的笑意已经全部消失了,又变成了往日面无表情的样子。 唐学茹生气地追到他的面前来,“你也太小气了吧?说了两句黑店你就不高兴了,居然还跟我板起脸来。我这是好心提醒你,要都像你家这么定价做生意,以后大家都不用买东西了。钱是好东西,但君子爱财取之有道,你可不能发这种不义之财,将来会被人戳着脊梁骨骂的。” 李毅倒是无所谓,“我就算什么都不做也会被骂的,多骂一句少骂一句有什么区别?” 唐学茹听着点了点头,“也对,反正你的名声的确是不咋地。” 李毅顿时黑脸,“所以你叫住我到底所为何事?” 唐学茹上上下下打量了他一番,“没什么,就是想要看看你。你父亲的事情都处理完了?你是不是没有好好吃饭,我觉得你好像比我上次见时瘦了许多。” 李毅心里顿时暖烘烘的,偏偏还要板着脸故作不在乎地道,“是吗?我怎么没觉得。” “你都不照镜子的吗?”唐学茹叹着气安慰道,“我祖母常说,人生人死,这是自然的规律,无论是天子还是平民都逃不了这个结局。要不然当年秦皇汉祖何其了不起的人物,为什么最终也都尘归尘土归土了呢?这些做皇上的人坐拥江山都不外乎落得这样的结局,何况我们这些普通的老百姓呢。所以你不要难过,好好照顾自己的身子吧,这个时候生病,身边连个照顾的人都没有了。” 李家又不是没有下人,怎么就没有人了? 李毅微微一笑,“你就是为了跟我说这些才跟出来的?” 唐学茹理所当然地点了点头,“你这个人虽然名声不好,但对我还是蛮不错的,我这个人素来恩怨分明,你帮了我那么多次,我可不是不知道心怀感恩的人。你放心,我会一直念着你的好的。” 李毅的笑意更加止不住,“是吗?” 唐学茹笑道,“没想到你笑起来的样子还挺好看的,以后没事儿的时候也多笑笑吧,整天板着个臭脸,真不知道你身边的人是怎么忍过来的?你没听过笑一笑十年少这句话吗?再这么下去,用不了几年你就变成一个老爷爷了。” 李毅道,“我本来年纪也比你大,老一些也是正常的。” 唐学茹笑呵呵地道,“你多笑一笑,看着就和我一样大了。你看我整天没心没肺的,就算七老八十的时候,肯定也非常得年轻,脸上连一条皱纹也没有。” 李毅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站在这里听她扯这些有得没的,但他的心情却出奇的好,仿佛有什么东西在轻轻撩拨他的心,让他整个人放松又舒心。 好像自从母亲去世后,他再也没有过这种感觉了。 这可比收到什么贵重的礼物都令人高兴,李毅甚至觉得唐家送给自己的那些东西都比不上唐学茹此刻的一个笑脸。 他缓缓笑道,“好,听人劝吃饱饭,那我以后一定多笑笑。” “这就对了嘛!”唐学茹用非常满意的眼神看着他,“没想到你还挺听人劝我的,我以为你会是个固执地不肯听人言的人呢。” 李毅道,“好话我从来都是听的。” 唐学茹四下打量着李家商铺的后院,只见几个仓库里堆满了货,可却不见任何伙计走动,显然是故意躲开了,唯恐打扰李毅说话,回头要被教训。 李毅忽然问道,“你要那些东西是准备送给谁的?” “你怎么就知道我一定送人,难道留着自己用不好吗?”唐学茹笑嘻嘻地道,“是送给我姐姐婆家那位张小姐的,你也见过的,没忘记吧?过两天是她的生辰,张家请我们去做客,听说还定了欢庆楼的席面呢!” 说起欢庆楼,唐学茹的口水都要流下来了。 李毅微笑着道,“你很喜欢欢庆楼的菜品吗?” “嗯嗯嗯!”唐学茹点头如捣蒜,“你去过没有?他家的菜简直太好吃了,不管去多少次都不会腻呢。” 李毅却随意地道,“有那么好吗?也就那么回事儿吧,你个小姑娘家的没吃过什么好东西,有机会我带你去下真正的馆子,你才知道什么叫人间美味。俗话说上有天堂下有苏杭,这是有大道理的。除了美轮美奂的风景之外,地地道道的杭帮菜更是天下一绝。” “真的?”唐学茹一听顿时来了精神,“那我们一言为定,你可不要食言呀!” 李毅却道,“我自然是没问题,不过你家里会同意你出来跟一个男子同桌吃饭吗?” 唐学茹想了想,“这就是我的事儿了,跟你没关系,你只要提前把馆子定好就行了。” 李毅笑着点了点头。 正在这时,前头传来白蓉萱的声音,“学茹,你和李公子说完话了没有?我们要回去了。” 唐学茹立刻高声应道,“知道啦!” 声音清脆高昂,震得李毅耳膜嗡嗡直响。 他刚准备提醒小丫头以后说话小声些,没想到她却抢先一步冲自己挥了挥手,“好了,那我就先走了!等你定下来下馆子的时间,记得提前通知我一声,我还得想办法和家里说呢。” 李毅点了点头,“知道了。” 真是个小吃货! 像这样的,只怕用一顿好饭就能哄骗走。李毅无奈地叹气,觉得小丫头实在太容易信任别人了。 唐学茹冲他笑了笑,转头就走了。 李毅一个人站在后院里出了好一会儿神,甚至都有些忘了自己是来这里做什么的来了。还是掌柜的捧来了账本,他这才回过神来。 掌柜的低声道,“家主,李家宗族那边最近总是派人过来,我看他们的意思还是想跟您搭上话的……” 李毅想也没想地道,“别搭理他们!我如今已经跟李家宗族没有半点儿关系,从此他们是他们我是我,别总往一起扯,容易让人混乱。” 掌柜的见他如此坚决,也知道该怎么行事了,谨慎地点了点头。 李毅开始翻阅起账本来,可他的脑海中却总是不断闪过唐学茹的笑脸,让他也跟着不自觉地笑了起来。 掌柜的在一旁瞪大了眼睛,还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 过了好一会儿李毅才长长地透了口气,显得异常失望和疲惫,他随意地翻了翻账本,“你看着安排吧,我回去了。” 掌柜的忙将他送出了门。 可大门外早就没了唐家的马车,那小吃货也消失得无影无踪。 李毅说不出心里是什么滋味,他望着难得晴朗的天空,知道自己这次真的沦陷了。 可明知道不会有结果,他还要义无反顾地栽进去吗? 向来取舍果断的李毅第一次感到进退两难。 哎,早知如此,当初就该爱惜羽毛,照顾自己名声的。现在落得这步田地,唐家人能接受自己吗? 他真是苦恼极了。 章节目录 第七百零七章 白拿 此刻的唐学茹却抱着白蓉萱的胳膊不住地撒着娇,“我的好姐姐,回家你可什么也不要说呀?何况我只是跟李毅说了几句话,别的事情什么都没有做,也不算闯祸吧?” 白蓉萱故意板着脸不理她。 唐学茹只好厚着脸皮道,“再说了,我这不都是为了你吗?你可别忘了,当初你出事的时候,李毅可是出声提醒过咱们的!虽说大恩不言谢,但咱们也不能翻脸不人,转身的功夫就忘了呀。他爹前些日子不是去世了吗?我就是跑过去关心关心他,无父无母的孩子简直太可怜了,我眼泪都要掉下来了。” 说着还装腔作势地抽泣了几声。 白蓉萱再也绷不住,笑着道,“谁说什么了?你紧张哪门子神经?还是说你觉得自己做得不对,已经害怕了?” 唐学茹嘴硬地道,“不过是打个招呼说两句话,怎么能算错呢?再说了,咱们白得了两样东西,人家都没收钱。对了……”她忽然灵机一动来了主意,“不如把省下来的钱拿去买吃的吧,这个时候的桃子都下来了,我们买一筐给姐姐带去。” 白蓉萱有些意外,她还以为唐学茹是吵着要自己吃呢,没想到居然是给唐学萍准备的。 她立刻点头答应道,“行呀,桃子养人,多吃点儿没坏处的。” 吴妈却在一旁泼冷水,“我两位好小姐,你们两耳不闻窗外事,连市价都不知道,别说是一筐桃子,就你们手里那点儿钱,怕是连十个桃子也买不上。今年的雨水大,桃子的果结得不好,多少桃农哭着喊着日子艰难不容易过呢!桃子的价格水涨船高,比往年贵了几倍还不止。” “这样啊……”唐学茹有些失望,“张家的人口虽然不多,但十个桃子肯定不够分,这可怎么办?” 白蓉萱笑着道,“难得我们的茹小姐懂了一回事,知道心疼姐姐了,这个钱就由我出了吧。”对吴妈吩咐道,“你掐算着时间,等我们要出门的当天再摘,这样的桃子更新鲜也更好吃,如果需要提前定下来的话你就告诉我,咱们付些定金也是可以的。” 吴妈没想到她连这些也懂,诧异地问道,“您这是打哪听来的?” 白蓉萱信口胡诌,“还能是哪,跟着祖母偷学来的呗。” 吴妈笑着道,“老夫人阅历丰富,您多跟着她学一学,肯定会受益终身的。” 可白蓉萱前世却什么也没有学到,最后落得那样一个凄凉的下场。 唐学茹好奇地问道,“蓉萱,你手里怎么会有钱?” 白蓉萱道,“我攒下来的,再说母亲偶尔也会给我一些,你放心好了,别的不敢说,但买一筐桃子的钱我还是有的。” 唐学茹道,“哎呀,你居然还学会藏私房钱了,真是越长大越坏了。” 白蓉萱哼了一声,“这怎么能是坏呢?难道都像你似的才好,手里的钱都过不了夜,想什么买什么,看你以后遇到难处的时候怎么办?” 唐学茹腻歪在白蓉萱的身边,“我怕什么?身边有你这一位精打细算的地主婆,以后缺钱使了只能厚着脸皮跟你张嘴。你要是不肯借,我就赖着不走了。” 话一说完,别人还没怎么样,她自己先笑得不能自已。 白蓉萱戳着她的额头道,“真是个小磨人精,现在居然还知道耍无赖了。” 吴妈在一旁笑着看着两人,满眼都是欣慰。 马车一路回到了唐家,唐学茹迫不及待献宝似的把东西拿给唐老夫人和黄氏看。唐老夫人拿在手里端详了片刻,不住地点头道,“不错不错,眼光倒是极好的。这脂粉盒子做工很精致,上面的花纹也很有讲究,送人的确拿得出手。不过给你们的钱够了吗?我瞧这两件东西应该价格不菲吧?” “没要钱!”唐学茹大大咧咧地把李毅送东西的事情说了。 黄氏有些意外,“你们碰到李公子了?” “是呀。”唐学茹一边喝茶解渴一边道,“他还是蛮大方的,我关心了他一下,不知道是不是受了李老爷去世的影响,瞧着可比之前瘦多了。” 黄氏皱着眉头道,“你这孩子也真是的,怎么能收别人这么贵重的东西呢?人家说不要钱,你就真的不给钱了?” 唐学茹道,“他又没跟我们商量,自顾着让人把东西包起来,我们能说什么?” 黄氏不满地道,“你这孩子可真是的,别说咱们和李家没什么往来,就算关系极好也没有这样行事的,伸手白拿人家的东西,我是这么教你的吗?人家的货物也是有本钱的,哪有这样送人情的道理?回头李家有什么事儿,你拿什么去还?” 唐学茹委屈巴巴地看着黄氏,根本不知道自己做错在了哪里。 又不是她张嘴要的,这可是李毅亲口答应送的。 难道白给的东西也不能要? 那不是傻瓜吗? 唐老夫人知道唐学茹虽然顽劣但生性单纯,一时半会怕是绕不开里面的弯,只好柔声解释道,“咱们和李家过去半点儿关系也没有,也是最近才稍有走动,关系还没好到可以白拿人家的东西。茹姐儿,你这么做可不对。”她对黄氏道,“你也不用急,我让李嬷嬷把钱送过去就是了。” 黄氏指着唐学茹道,“我就是生气她这副大大咧咧的样子,好像和谁都是拜把子兄弟似的!人家李毅是你什么人,伸手拿人家的东西,你就不觉得脸红?” 唐学茹还真没这样觉得,不过经母亲一提,她才觉察到这么做失礼的地方。 她立刻道,“不用李嬷嬷去了,我亲自去给李毅送钱,不能让人说我们唐家占他的便宜。” 黄氏这才满意,觉得女儿也不是顽劣得无药可救。 “你这就去,也别折腾李嬷嬷了,我让崔妈妈陪你去。”黄氏转身正要吩咐崔妈妈,白蓉萱连忙上前道,“舅母不用忙了,钱我早就付完了。” 黄氏一呆,“什么?” 唐学茹更是一脸惊讶,“你付完了,什么时候的事儿?” 白蓉萱平静地道,“就你和李公子说话的时候,我趁人不注意,把钱放在柜台显眼的地方了。这样既免了当面来回推辞的尴尬,伙计也能第一时间发现。唐家和李家萍水之交,已经受了李公子多番帮忙,怎么能在这种事情上再欠人情呢?” 黄氏一把将她抱在怀里,“我的心肝儿,你们说说,天底下怎么会有这样懂事的孩子?想事情如此周全,简直让人不得不爱。哎,幸亏有你,要不今天学茹又要给家里丢人了。” 唐学茹凑过来打量着白蓉萱,“你也太厉害了吧?居然不动声色地连我也瞒住了。” 白蓉萱笑着看了她一眼,“你这个大嗓门,肚子里是装不住话的,我要是跟你说了,你转头就得嚷嚷出去,到时候只会让李公子觉得咱们不识抬举,双方都下不来台。” 唐老夫人满意地笑着点了点头。 白蓉萱继续道,“何况……我本来就是个闷声做大事的人呀。” 唐学茹一把扑了上去,两个人笑着打闹在了一起。 章节目录 第七百零八章 夸赞 等两个孩子离开之后,黄氏还是忍不住夸起了白蓉萱,“这孩子也太懂事了,从前还觉得她年纪小,性子有些软软弱弱的,就怕她将来受气。可您看看,她现在办事一板一眼的极其周到,简直让人放心极了。” 唐老夫人笑着道,“也是你这个当舅母的教得好,蓉萱在你身上学了不少东西。” 黄氏摇了摇头,可不敢要这样的功劳,“我能做什么事儿?那荛哥和学茹还是从我自己肚子里出来的呢,可你看看他们俩,永远都像那长不大的孩子似的,真是让人操碎了心,可见还得是那样的性子。” 唐老夫人却知道白蓉萱自小就敏感,生长在外家,不管做什么都小心翼翼的。她小时候就极会看人脸色,唐老夫人对她甚至心疼多过于疼爱,总觉得她之所以会长成今天这样的性格,也是跟出身成长的经历有关。 唐老夫人道,“你也不用急,日子还长着呢。我看荛哥近两年很有长进,可比过去做什么都毛毛躁躁的时候强太多了。至于茹姐儿,你们对她也不要太严格了,拔苗助长劣大于利,小心把她逼坏了。” 黄氏叹了口气,“哎,这个学茹啊……我是拿她什么办法也没有了,还是交给老爷去管吧。” 唐老夫人又安慰了她两句,这才问起了唐学萍的事情。 提到长女,黄氏语气瞬间变得轻松起来,“她好着呢,自力这孩子又细心又贴心,简直把学萍放在了心头上,张太太也是关怀备至,学萍被养在了蜜罐里,没有比她更好的人了,上次见她的时候足足胖了一圈。” 唐老夫人满意地点了点头,“亲家的为人我自然是放心的,只是如今日子重了,稳婆就要预备下来了,可别等临时去找,未必有那合适的不说,毛手毛脚的伤了孩子和萍姐儿就不好了。” “您就放心吧。”黄氏道,“早都定下来了,我之前就要跟您说的,后来家里事情多,我就给忘到脑后了。” 唐老夫人好奇地打听道,“定了哪一个?” 黄氏道,“就是后街尾巷的那个孙婆子,一把年纪了,杭州城大半孩子都是她接生的,是个非常有经验的人。据说自力就是她师父接生的,当时孙婆子还只能在一旁打下手呢,如今物是人非,徒弟也熬成了师父。” 这孙婆子的名声唐老夫人是听过的,“据说她还会懂些医术,能治妇科的毛病,有这样的人盯着,你我也就能放些心了。” 黄氏连连点头,“正是。不止如此,自力还买了两个婆子回来,以后就帮着学萍照顾孩子,服侍学萍月子。上次去张家的时候,张太太还拉着我的手引荐了一番。两个婆子都是从川蜀逃难过来的,个子不高,看着又瘦又小的,可做事又麻利又干净,不止张太太看着满意,我也挑不出什么毛病来。将来有这么两个能干的婆子在学萍手底下,她管家的时候也能帮些忙,可省了不少的麻烦。” 唐老夫人笑着道,“川蜀的女人那是出了名的勤快能干,自力这孩子有心了,想必这人选也是他经过深思熟虑才定下来的。萍姐儿是家里的长女,从前在家里时不多言不多语的,没想到却是个命里带福的,居然找了这个好婆家好丈夫。” 黄氏道,“可不是嘛,连我这个做母亲的都没想到。当时和张家议亲的时候,我这心里还打鼓呢,现在看来竟是我多此一举了。” 唐老夫人道,“做父母的都是如此,孩子过得好了跟着惦记,孩子过得不好跟着操心。人这辈子啊,就像个圈子似的,永远也走不出去了。” 两个人说了半天的话,直到门房的严管事进来通知苏州董家那边来人了,两个人这才停下来。 唐老夫人和黄氏面面相觑,“不过年不过节的,怎么这个时候派人来?” 黄氏道,“许是和玉泺的婚事有关,您见了就知道了。” 唐老夫人忙让严管事把人请进来。 来人是孙妈妈的二儿子孙询,他恭恭敬敬地给唐老夫人磕头请安。唐老夫人笑着道,“董家规矩重,咱们这里没这么大的规矩,你累了一路,赶紧起来吧。”又命李嬷嬷端茶过来。 孙询感激地道了谢,说明了来意,“今年八月十五中秋节,天津邱家那边要来人,董老夫人的意思是娘亲舅大,想请老夫人和老爷、夫人去一趟苏州,一来是散散心,二来也能见见邱家的人,心里多少有个数。到时候董家会派船过来接着您,一路上不会行驶得太快,苏州那边也会提早预备下来,就等着您过去呢。” 这倒有些大出唐老夫人的意料,她诧异地问道,“邱家来人是做什么事?” 孙询笑着解释道,“没什么事,苏州也有邱家不少买卖,过来查看铺子也是有的。何况邱家亲戚多,邱家二少爷成亲是头等大事,他们关注些也是应该的。董老夫人没太往心里去,只说想请您过去说说话,她常常念叨着您,说是好些年没见过您了。” “可不是嘛。”唐老夫人道,“这日子不经过,眨眼的功夫十几年就过去了。她老人家身体可好?” “一切都好,就是精神不如从前了。”孙询道,“端午节前还着了凉,折腾了半个多月才能下地,人也消瘦了许多。” 唐老夫人嗯了一声,“这件事容我跟崧舟商量商量,回头再给你答复。你难得来一回,就在家里住下吧。” 孙询道,“谢老夫人的美意,只是这次来老夫人和小姐都交代了一些事,最近几天要在外面张罗,可能还要见些人,来来往往得住在家里怕是不方便,所以我还是去郊区的田庄吧。” 唐老夫人心中一动,想到严管事安置在那里宁波的来客,连忙道,“既然得了老夫人的吩咐,还是办正事要紧。我也不留你了,你就赶紧忙自己的事去吧。对了,前些日子我还送了几个人到董家的田庄里去,此刻应该还没走呢,正好你过去帮着照应一下,别让他们惹出什么麻烦来才好。” 孙询虽然心中疑惑,但却什么都没有说,痛快地答应了下来。 唐老夫人又关心地问了问他母亲和哥哥的情况,孙询老实地道,“我母亲一切都好,这次玉泺小姐成亲,我母亲要陪嫁到天津去,到时候我和哥哥也会同行,最近这段时间大家都在忙这件事。我哥哥尤其奔波,已经快一个月没着家了。唐老夫人在天津购置了一些田产给玉泺小姐做陪嫁,我哥哥跟着管事摸底去了。” 黄氏听着心里一阵咋舌。 天津的田产……那可是寸土寸金。 玉泺还真是投对了胎。 唐老夫人笑着点了点头,“你吃过饭了没有,我让家里给你准备些,吃了饭再走吧。” 孙询道,“不用了。手头上实在有要紧的事,等我把事情解决,再来给老夫人磕头。” 唐老夫人见他这样说,便让严管事送他出了门。 章节目录 第七百零九章 迟疑 等孙询前脚一走,黄氏便冷静地问道,“妈,这事情不对劲儿啊!哪有成亲之前,婆家的人一股脑地跑到娘家来做客看热闹的?这里面是不是出了什么事儿?孙询这孩子受了董老夫人的命令,说一半留一半的,没有把话说全了?” 唐老夫人抬头看了她一眼,“你也看出来了?”她沉思了片刻,缓缓说道,“按道理应该不是什么了不得的大事,否则董老夫人就不会出面请咱们过去添乱了。你不了解她的为人,那可是个钢筋铁骨硬脾气的人,年轻的时候就不让须眉,要不然也不能把个支离破碎的董家拉扯成今天这样的规模。她做事素来要脸面,当初你大姐姐去世的时候,虽说谈不上风光大葬,但也办得有模有样,让人挑不出一个错处来。要是邱家那头真有什么变动,董老夫人肯定会私底下把事情料理干净了,这才敢来跟我说。她既然光明正大地摆在了明面上,可见不是什么伤筋动骨的大事。” 黄氏听了不住点头,“您的话有道理,谁会把家丑往外扬呢?您看看……到时候咱们要去吗?” 唐老夫人道,“去肯定是要去的,董老夫人给脸面,又是玉泺的婚事,咱们作为她的外家,虽然谈不上锦上添花,去帮着忙活忙活还是可以的。只是我孀居多年,这种事情实在不好出面,要是冲撞了玉泺那孩子,再后悔都来不及了。而且我估算着日子,萍姐儿中秋前后也该生产了,这女人生孩子就像走钢丝桥似的,可不能出一点儿差错,家里没有个长辈跟着也不合适。我看不如这样,你我留下,让崧舟带着荛哥去一趟就行了。” 黄氏觉得唐老夫人安排得非常合理,她也惦记着唐学萍生产的事情,实在不想那个时候出门。 这可是她作为祖母辈的第一个孩子呢…… 黄氏早就期待着他的到来了。 黄氏道,“我自然听您的安排,只是崧舟和荛哥都是男子,女眷那头怕是不好说话,要不让蓉萱也跟过去?她好歹也是玉泺的表妹,而且这次玉泺到家里来,我看她们小姐妹还是能说到一起去的,姐姐要出嫁了,妹妹过去送一送也合情合理。” 唐老夫人听着迟疑了片刻。 黄氏一怔,她还以为婆婆会想也不想地答应呢。 唐老夫人幽幽叹了口气,“这主意本来极好,只是蓉萱的身份……” 黄氏恍然大悟。 婆婆应该是担心白蓉萱不容于白家的身份会遭人诟病,到时候指指点点得怕她受不了。 黄氏道,“哎哟,也是我轻率了,您就当我没说吧。” 唐老夫人却沉吟了很久,眼睛忽然一亮,认真地道,“雏鸟飞离鸟巢的时候总是要惊险一场的,谁能保护她一辈子?也是时候让她出去见识见识了,将来回了上海,只怕比这阵仗更凶险的也比比皆是。让她提前适应一下,对她只有好处没有坏处,就让她跟着去吧,也让她知道该如何与人相处打交道。” “可是……”黄氏还是有些担心。 唐老夫人道,“我也心疼她,也怕那些世家夫人瞧她不起,可这有什么办法?事情该发生的都发生了,这么多年都过来了,就像个标签似的贴在了身上,想撕也撕不掉。与其这样小心谨慎如履薄冰地过日子,还不如索性大大方方地给她们看呢。除了阿姝当年的那点儿冤枉案子,蓉萱可没一点儿让人轻视的地方。论容貌,她那副长相可是拔尖儿的,毕竟元裴和阿姝那可都是俊男美女,龙生龙凤生凤,治哥和蓉萱把这两人的优点全继承了,要不然也不会出个门就给江家那登徒子败类给盯上了。论品行,蓉萱更是聪慧懂事,什么时候办什么事儿,有时候比大人想得还周全呢。再说了,论身份,她可是白家三房正儿巴经的嫡出小姐,等治哥回去继承家业之后,不论外人怎么说,她都是真真正正的白家血脉。这时候亮个相,也没什么不好的。凭着蓉萱的气质和手腕,说不定还能认识些人,留着将来回上海的时候用呢。” 黄氏听唐老夫人都这样说了,笑着答应道,“那就这么说定了,回头我再让裁缝到家里来,好好地给她做两套衣服。” 唐老夫人忙提醒道,“记着别用董家给的料子。” 黄氏道,“您放心,我还能糊涂到这个地步,还不让董家把咱们小瞧了?不过啊……杭州今年的布料也多是苏州那边供的,我就怕最后兜个圈子,最后还是买了董家的货。” 唐老夫人道,“让裁缝师傅多费些心,实在不行就从上海那边买些好料子回来。钱的事情你不用担心,就算我的好了。” 黄氏道,“您又何必分得这么清楚?要是给崧舟听到,他可又要伤心了。这是蓉萱的大事,我这个做舅母的给她做两件衣裳还是做得起的。何况好东西也穿得久,将来回上海的时候也可以带着。我早前就琢磨着也该给她多置办些东西了,免得回上海的时候还这么寒酸,让人觉得小家子气。别人也就算了,却是万万不能给白家二房的人小瞧的。” 唐老夫人笑道,“没事儿,回头我跟阿姝伸手要钱去。给她女儿做衣服充面子,没道理让咱们花钱。你放心,她是个小富婆,手里早就流油了,我跟她张嘴,她不敢不给。” 这就是打趣的玩笑话了。 黄氏道,“还没到这个地步呢,快别去张这个嘴,让人知道要笑掉大牙的。我知道您这是说笑话,就怕给崧舟听到了,他那个人心眼直,仔细当了真,回头还要想办法把钱填补给阿姝,会让他犯愁很长一阵子的。” 婆媳二人说到这里哈哈大笑,一想到唐崧舟苦恼着该如何把钱找补给唐氏的情景就觉得有趣。 唐老夫人忽然道,“蓉萱都去了,要不让茹姐儿也跟着?” 黄氏早想到了,可她怕唐学茹不听话,到时候惹出什么乱子来,不但让唐家丢脸,董家也跟着不好看。 黄氏摇了摇头,“这是董家的头等大事,又关系着玉泺的终身幸福,就别让她跟着添乱了。您还不知道她吗?那是个人来疯,人越多越不够她现眼的,要是真惹出什么笑话来,以后玉泺在邱家人的面前也抬不起头来。就让她老老实实的待在家里跟着于黄氏学习,别跟着凑热闹了。” 唐老夫人知道她说得十分在理,只能可惜地道,“难得出门的机会,要是给茹姐儿知道,只怕要气得窜上房顶了,更何况荛哥和蓉萱都去了,只留她在家里,她还不得哭闹个没完呀?” 黄氏也有些担心,但她还是硬着心肠道,“那也不行!她要是像蓉萱那样懂事,别说苏州了,就是重走丝绸之路我也不会拦着。她自己不是那样的,也不怪咱们放心不下。” 唐老夫人只好作罢,“那就悄默声的安排,给蓉萱做衣服也别大张旗鼓地,适当地给她也做几件,先不要告诉她去苏州的事。等要走的时候让蓉萱直接离开,她就算想闹也来不及了。” 黄氏道,“就这么办,到时候还有崧舟拦着,她也不敢太造次。等人走了之后,咱们再好好哄就是了。” 章节目录 第七百一十章 低估 但她们都低估了唐学茹的聪明劲儿。 她很快就从祖母和母亲的举动中察觉了端倪,趁着白蓉萱不在场,她揽着唐老夫人的胳膊询问道,“祖母,您实话跟我说,我母亲又是张罗做新衣裳又是要填东西的,是不是有什么事儿要发生?” 唐老夫人笑着摇了摇头,“家里统共就这么几口人,能有什么事儿?你蓉萱姐长得快,这衣服可不就得紧着做吗?” “不对!”唐学茹很是肯定地道,“听说前两天苏州董家那边还派人来了?我仔细琢磨了一下,是不是您准备让蓉萱去苏州给玉泺表姐送嫁?” 唐老夫人没想到她的脑筋这样好使,一时间有些怔忪,都不知道该回答什么才好。 唐学茹抿嘴一笑,“看来被我猜对了。您这个表情,应该是不准备让我也跟去吧?” 唐老夫人对晚辈素来宽容,她笑着道,“那你想不想去?你要是答应祖母不惹祸,一路都乖乖地听话,我就让你也跟着去。” 唐学茹问道,“是什么时间出发呀?” “中秋。”唐老夫人道,“听说是你玉泺表姐婆家那头要来人,董老夫人想让咱们家也过去凑个热闹捧个场。不过我和你母亲已经商量好了,路途遥远,我们两个吃不了这个苦,所以都不打算去,只让你父亲带着荛哥、蓉萱走一趟就得了。” 唐学茹想了想,“您和母亲不肯去,是不是因为大姐要生产?” 唐老夫人没想到她连这个都能猜到,有些惊诧地道,“哎哟哟,可真是了不得,你这小脑袋瓜转得够快的,连这个都猜到了。” 唐学茹道,“这有什么难的,我还不了解您吗?”她想了想,郑重地道,“那我也不去了,董家是苏州的豪门大户,邱家更是首屈一指的人家,我还是别过去添乱了,万一要是走错了一步,不但给玉泺表姐丢人,咱们唐家脸上也没光。那样谨小慎微,话不敢说笑不敢笑的,能有什么意思?” 唐老夫人显得十分意外,“真不想去?你不是最喜欢出门的吗?” 唐学茹道,“那也得看去哪里呀?董家规矩太大,我去了束手束脚前怕狼后怕虎的,还不如待在家里陪您呢,还能看看我的小外甥。” 唐老夫人疼爱地摸了摸她的头,没想到她是如此的懂事,“也好,那你就留在家里吧,不然我身边连个能说话解闷的人也没有了。” 唐学茹笑着答应道,“好,我来陪您说话,免得您无聊。” 等唐学茹走后,唐老夫人把黄氏叫来,将唐学茹的话原封不动地说了黄氏听。 黄氏也很意外,“哟,这太阳是打哪边升起来的?咱们家的茹小姐什么时候转性了?这可真是让人有些想不透,该不会是憋着其他坏主意吧?” 唐老夫人道,“她能有什么坏主意,你就别多心了。我约莫着呀,她是不想跟崧舟出门,这一路上被管得笔管条直的,还不如在家里跟着咱们自在呢。这小丫头,精明着呢。” 黄氏了然地笑道,“您说得没错,一准儿就是这样。” 苏州这边的事情敲定之后,黄氏去跟唐氏和白蓉萱商量,唐氏自然没什么意见,还对黄氏道,“怎么能花你的钱呢?做衣服的钱由我出了。你也不用跟我推辞,我吃家里喝家里的,手里留那么多钱干什么使?你要是不收,那才是跟我见外呢。” 黄氏只能勉为其难地收下了。 反倒是白蓉萱有些为难,前世哥哥就是在中秋节的前一天突然离世的。这时候让她去苏州应酬董家的人,她自然是不乐意的。 黄氏见她皱着眉头一副苦恼的样子,忙问道,“蓉萱,你这是怎么了?是不是有什么不妥?” 白蓉萱小声道,“我有些……不大想去。” 黄氏知道她素来怕生,去这么远的地方,和董家那群三姑六婆打交道应酬,的确是有些为难。 黄氏叹了口气,“孩子大了,总是要见世面的,也不能总躲在我们的羽翼之下过日子呀!何况你跟玉泺也都熟悉,过去见一见,以后都有好处的。天津离上海不远,遇到个什么事儿,她也可以帮你们一把。这关系总还是要走动的,要不然都生疏了。” 可是哥哥…… 白蓉萱一想到前世哥哥的结局,恨不得时间就在此刻停在才好,哪还有什么心情出门呀。 她摇了摇头,认真地道,“舅母,我还是不去了吧。舅舅和荛哥哥两个人上路走得也快一些,要是带上我,顾此失彼的怕是要耽误不少功夫。何况长这么大我还没出过远门呢,也不知道会不会晕船,到时候他们两个大男人,可怎么照顾我呀。” 黄氏觉得她的想法也不无道理,“知道了,那回头我找机会跟你祖母商量。你要是真不想去,留在家里也是一样。” 等黄氏走后,唐氏不解地问道,“蓉萱,你这是怎么了?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是不是出了什么事儿啊?” 白蓉萱笑道,“中秋素来是团圆的日子,我不太想这个时候出远门。何况说不定今年中秋节哥哥还会回来呢,那我就更不想走了。” 唐氏有些意外,“治哥说中秋要回来了吗?我怎么不知道?” “还没说呢,但说不定他突然就回来了呢?”白蓉萱笑着道,“去年他就说要回来的,结果也不知道被什么事情绊住了脚,最后还是食言了。” 唐氏笑道,“肯定是有正经事,他那个人你还不知道吗?” 白蓉萱趁机道,“妈!要不然你给哥哥写封信,让他中秋之前无论如何回来一次,你的话他肯定会听的。” 唐氏道,“算了吧,这么远的路途,我实在不想折腾他。万一路上出什么事儿,那可怎么办才好?” 白蓉萱道,“那您就不想他?” “想,当然想呀。”唐氏道,“儿行千里母担忧,怎么会不想呢?只是越是想念,越希望他平安。只要他能无灾无难的,不管在哪都是好的。何况你祖母也总是劝我说孩子大了,都有飞走的一天,让我不要把手伸得太远了,把孩子都握在手里,他们永远也长不大。你哥哥刚走那两年我这心里还转不过来弯来,可这会儿已经明白多了。我终究是不能陪你们一辈子的,早点儿成熟起来独当一面,将来哪怕我不在了,你们也不会吃什么亏的。” 白蓉萱大为失望,“可我想哥哥,我已经太久没看到他了。我不管,我一定要写信告诉他,让他中秋节之前赶回来见我一面。我有好多好多的话要告诉他……” 唐氏看着女儿撒娇的模样,笑着道,“你的信一封接着一封,怎么还有这么多的话要说?你去写吧,不过我猜他多半是不会搭理你的。” 章节目录 第七百一十一章 说中 还真被唐氏给说中了,没过两天白蓉萱收到了白修治从南京寄回来的信,里面说他今年中秋多半会待在学校里读书,不会回来了。 白蓉萱大失所望,一个人站在院子里拿着信纸呆呆出神。 她要怎么才能赶在中秋节之前见哥哥一面呢? 她的脑海里开始计划自己去南京的可行性到底有多高…… 吴介已经去过一次,熟悉路线,带上他的话就不怕迷路了。她手里存了一些钱,当做路费肯定是够的。唯一让她为难的就是如何和家里说,直接坦白肯定是不会被同意的,不说别人,母亲那一关第一个就过不了。 要是偷偷走的话…… 她又怕家里的人担心。要是祖母和母亲着急上火有个什么不痛快,她以后拿什么脸面对她们呀? 白蓉萱感觉自己又站在了人生的十字路口,该如何抉择像是一道谜题般困扰着她,一时半会根本找不到答案。 倒是唐学荛追在屁股后面要鞋子穿,吵得白蓉萱一个头两个大。 黄氏知道后,拉着唐学荛的耳朵道,“你要鞋子不会自己去买吗?跟在蓉萱后面追着要算怎么回事?她还有功课要学呢,你没事儿别去吵她。” “那能一样吗?”唐学荛道,“外面买来的鞋一点儿都不合脚,而且这是她自己答应我的,不信您去问她。” 黄氏狠狠地瞪了他一眼,唐学荛这才灰溜溜地走了。 很快到了六月十三,白蓉萱和唐学茹、唐学莉三人梳妆打扮,都换了新衣裳去了张家。 张太太和张芸娘站在门口相迎。 张芸娘穿着一条月白色的百褶裙,裙角绣着几朵雅致的海棠花,配着橘色的短衫,看着非常得清爽干净。 唐学茹由衷地道,“哎呀,这衣服可真好看,芸娘姐姐以后多这么打扮,看着就神清气爽,让人眼前一亮。” 张芸娘害羞地低下了头,倒是张太太记在了心里,“是吗?那就听你的话,以后我多给她做两套这个颜色的衣裳。” 唐学茹连连点头,围着张芸娘绕了好几圈。 把张芸娘看得脸色通红。 大家说着话,先去了唐学萍的院内。 天气开始转热,张自力特意命人早早地在院子一角搭了个竹制的小凉棚,张芸娘又在四周种了一圈的青藤,今年的雨水大,青藤如今已经密密麻麻地爬到了顶,远远看过去就像个草棚子一般,里面放了躺椅和小桌,此刻唐学萍就躺在椅子上吃葡萄。 听到脚步声,她赶紧撑起了身子,嘴里叫着翠屏。 翠屏正在院子里浇花,看到张太太领着唐家小姐进院,连忙迎了上去。 张太太冲她摆了摆手,又对唐学萍道,“躺着吧,又不是外人,别折腾你起来。如今天气越发闷热,你晚上睡得也不好吧?我听自力说你夜里睡得一点儿都不踏实,要不要请大夫来给把个脉?开些养神的汤药。” 唐学萍微笑道,“不用了,还没那么娇贵。是药三分毒,吃多了也怕对孩子不好。除了偶尔觉得有些上不来气,别的倒是没什么,只是苦了自力,连累的他也睡不消停。我原想让他去书房对付两天的,可他说什么也不同意。妈,要不您帮我说说?” “算了吧。”张太太想也没想地拒绝道,“难得他心疼你,你有什么事就让他去做吧,你这肚子里怀得可是他的骨肉,凭什么自己受苦,让他跑到一边躲清闲去呀?” 唐学萍道,“我这不是怕他休息不好,白天也没精神吗,铺子里还有一堆的事儿指着他呢。” 张太太道,“你别管,你只要安心把身体养好就比什么都强。他正是年轻体壮的时候,少睡一两个时辰不碍事的,何况他在铺子里找机会也能会眯一眯的,你就别操心了。” 说着白蓉萱和唐学茹、唐学莉都围了上去,七嘴八舌地关心着唐学萍的情况。 唐学茹看着姐姐的大肚子,惊奇道,“姐姐,你的样子就像肚子里装了个西瓜,都不觉得沉吗?” 唐学萍自从怀了身孕,脾气比之前温和了许多,听到唐学茹的问话也没有板脸,而是笑道,“沉呀,要不怎么会上不来气呢?你是不知道,我现在连翻身都需要你姐夫推一把,更别说弯腰了。” “这么辛苦呀?”唐学茹眨了眨眼,心疼地看着姐姐,“那你一定要多吃些东西,要不然就更没力气了。” 唐学萍摸了摸她的头,柔声道,“不养儿不知父母恩,你想想看,我如今受的这些苦,当年母亲可都是受过的。这会儿我出嫁了不在家里,你要多帮着我孝敬体贴爹娘,千万别惹他们生气,知道吗?” 唐学茹乖乖地点了点头,“知道了。长姐放心,我最近可乖了,字也练得很好,前几天爹还表扬我了呢。他还答应送我一套湖州的毛笔,说是留着给我练字用。” “是吗?”唐学萍道,“那敢情好!难得你这么懂事,想要什么,我也送你些奖励吧。” 唐学茹像个小大人似的,“不用了,我什么也不缺。你现在头等大事就是照顾好自己,平平安安地把小外甥生下来,我把见面礼都准备好了。对了,莉姐姐还在给你绣包被用的被面呢,我已经帮你偷偷看过了,可精巧了。上面是马上封侯的图样,每个小猴子的手里还都握着岁岁平安的如意牌,你见了一定会喜欢的。” 唐学萍感激地对唐学莉道,“你还要管家,手头上的事情多,还废这个事做什么?” 唐学莉笑着道,“哪就有那么忙了?我也没绣过这么复杂的图案,希望你别嫌弃才好。” 唐学萍和她客气了一番,又问白蓉萱,“姑姑怎么样?身体已经好多了吧?” 白蓉萱道,“是,自从吃了穆老大夫配的药丸后,气色好了不少,夜里睡得也踏实多了。要是穆老大夫在杭州就好了,可以请他来给大姐把个脉开些药,晚上也能睡得好一些。” 唐学萍道,“不是什么大毛病,哪就用得着穆老大夫这样的神医了?”又张罗让翠屏洗了水果送来。 张太太道,“别让她忙了,我们过来看看你就走,免得打扰你休息。等中午开饭的时候再让人来请你,你正好趁着没人的时候补一觉。只是这棚子里虽然凉快,但却阴气有些重,你要盖条毯子,免得着凉了。” 唐学萍笑着应了一声。 大家出了院子,张太太把几人送到了张芸娘的住处,“你们小姐妹在这里说话,我去后灶看一看。虽说定了席面,但我还是让人做了几道家常菜,就当是填花样了。” 她快步出了门,把地方留给了几个年轻的小姑娘。 没了长辈在跟前儿,白蓉萱等人都放松多了。大家把准备好的礼物拿出来,张芸娘推辞了好一会儿才红着脸收下了。 章节目录 第七百一十二章 点醒 小姐妹几个叽叽喳喳地说着话,连内向腼腆的张芸娘话也渐渐变得多了起来。这样对比下来,反而显得唐学莉有些格格不入,一个人沉默地坐在旁边。 她看着白蓉萱几个说说笑笑的,也不知道是该羡慕还是该难过,脸上的表情变得模糊不清的。 眼见着她们越说越高兴,唐学莉有些不自在地插口道,“我还有些事想跟萍姐姐说,我去瞧瞧她,一会儿再回来。” 张芸娘连忙起身道,“那我送你过去。” 唐学莉摇了摇头,“不用,你留下来陪蓉萱和学茹说话,让身边的丫鬟妈妈送我过去就行了。” 唐学茹大大咧咧地道,“莉姐姐不是外人,和我亲姐姐一个样,你就别跟她客气了。让你的小丫鬟送她去,我看那小丫头挺机灵的一个人。” 被表扬了的小丫鬟连忙道,“我一定会把人平平安安地送到少奶奶院子里去的。” 说得好像张家是龙潭虎穴,这一路有什么不太平似的。 张芸娘只好点了点头,“那好吧,吃午饭的时候我叫人去请你们。” 等唐学莉出了门,大家又开始说起话来。 张芸娘问白蓉萱,“你哥哥中秋节能回来吗?” 白蓉萱叹了口气,犯愁地道,“我给他写了信,他说要留在学校里读书,应该是不回来了吧?” 唐学茹在一旁道,“这有什么的呀?苏州离南京没多远,你中秋节之前不是要去苏州董家吗?到时候顺路过去看一眼不就行了?或者让治哥哥去苏州见你也行呀……” 真是一语点醒梦中人。 对啊,她怎么就没想到? 白蓉萱心中一动,笑着道,“你说得没错,我怎么就没想到呢?”把唐学茹抱在怀里,狠狠地亲了两口。 唐学茹哎哟哎哟地叫了两声,“你这是怎么了?疯魔了不成?” 张芸娘捂着嘴笑道,“她这是因为能见到哥哥高兴的。” 唐学茹撇了撇嘴,“见哥哥有什么可高兴的?” 白蓉萱道,“你每天都能见到荛哥哥当然不觉得,可我已经好多年没见过哥哥了,实在太想念他了。” 尤其是经历过生死之后,如果不是顾及着祖母和母亲,她早就迫不及待地跑去南京见他了。 前世最后一次见哥哥,他已经化成了灰,被装在一个死气沉沉的坛子里,白蓉萱望着那不大的坛子欲哭无泪,感觉自己的眼泪都流干了一般。她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也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天地间只剩下自己一个,那种没有目标的茫然几乎让她绝望。 好在老天让她重活一次,有机会再次见到母亲,还可以救回哥哥…… 白蓉萱想到之前自己还对苏州之行充满了拒绝就恨不得敲敲自己的脑袋。这是不是就叫当局者迷?要不是唐学茹的一番话,自己还不知道要苦恼到什么时候呢? 她决定回到家就立刻去找舅母和祖母,跟她们说自己已经改变主意,决定去苏州董家了。 她再提前给哥哥写一封信,让他想办法来苏州见一见自己,她有太多的话要提醒叮嘱哥哥了。 想到这里,郁结在白蓉萱心头多日的阴霾终于散去,仿佛有阳光照射了进来,让她整个人都轻松愉悦了起来。她开心地对唐学茹道,“你可真是帮了我大忙,都不知道要感激你怎么好了。” 唐学茹嘿嘿一笑,“这有什么难的?回头给我买些好吃的就行了。” “一定一定!”白蓉萱也没有吝啬,痛快地答应了下来。 大家喝了一会茶,张芸娘带着她们去参观自己的花棚,“我种的茶花开了,非常地漂亮,你们要是喜欢的话,我可以送你们两盆。只是这花有些娇贵,受不得冷受不得热的,就像个孩子似的,一定要精心照顾才行。” 唐学茹听着想也没想得摇了摇头,“那还是算了吧,我们自己都照顾不过来呢,哪还有心思照顾它呀,到了手里也是牛嚼牡丹,白白糟蹋了好东西。俗话说宝剑赠英雄,鲜花赠美人,你还是留着送给懂花的人吧。” 张芸娘除了她们俩哪还有别的朋友,就算想送人都不知道送谁好。 张芸娘道,“那我先帮你们照顾着,等你们什么时候想要了给我送个信过来,我再让人装盆送到你们家里去。” “那敢情好。”唐学茹亲昵地道,“只是要辛苦你了。” 大家笑着去参观了花棚。 几树茶花果然开得正好,每朵花都足有酒盅大小。唐学茹道,“我能不能摘两朵戴?” “当然可以了。”张芸娘大大方方地道,“你喜欢什么颜色的?这边有修剪枝叶用的剪刀,你用它们剪,免得扎破了手。” 白蓉萱劝阻道,“花是用来观赏的,你把它们摘下来了,别人怎么看呀?” 唐学茹嘟了嘟嘴,“人家芸娘姐都没说什么,你倒第一个不乐意了。” 张芸娘连忙道,“没什么,不碍事的。这花就算不摘,再过几天也会枯萎的,还不如拿来戴呢。”说着便操起剪刀,咔嚓咔嚓几声,剪下来四五朵花。 唐学茹见她手起刀落,可比平日里看着伶俐多了,忍不住道,“我发现只要一进这个花棚,芸娘姐就像变了个人似的,让人觉得惊叹不已。” 张芸娘腼腆地笑了笑,把花朵都收在了一个盘子里,“一会儿用干净水洗了再戴。” 等中午开席时张太太一眼就看到了三个小姑娘头上戴着的花,她喜笑颜开地道,“看到你们这样子,倒是让我想到自己小时候。那时家里人口多,除了过年之外,平日可没有花戴,大家就只能自己种自己摘,谁家要是有好品种,到了秋天要花种的人都要排个长队出来,真是热闹极了。” 唐学萍也道,“这样打扮清新又好看,而且离得老远就能闻到一股子花香,比绢花好多了。” 唐学茹挨着姐姐坐,笑着道,“姐姐自然觉得好,只是芸娘姐要心痛死了。这可是她精心培植出来的,都不用太久,只要十天半月就给她戴得光秃秃最后只剩叶子树了。” 大家被她逗得一阵笑,张太太命人上了菜。 欢庆楼的席面保持着一贯的水准,吃得唐学茹心满意足。为了让几个孩子吃好,张太太并没有上桌,把地方完全留给了她们,自己去陪了张老爷。 张老爷笑道,“女儿生辰,怎么把咱们挤到一边去了,这是谁家的道理?” 张太太道,“这么多菜也堵不住你的嘴,眼看着就是要做祖父的人了,居然还跟自己女儿挑理见怪的。” 张老爷听着感慨地叹了口气,“哎,这么一想,我居然都到了这把年纪了。我到现在还能记得自力小时候的样子呢,一眨眼的工夫他都要做父亲了。时间不待人,真是老了啊。” 张太太道,“别怕,又不是你一个人老,不是有我陪着你吗?” 张老爷嗯了一声,“有你这句话,我的心里舒服多了。要不你陪我喝两杯?” 张太太道,“家里还有客人呢,我怎么能喝酒?你还是自己慢慢喝吧。” 章节目录 第七百一十三章 发火 从张家出来,三姐妹坐着马车回了唐家。 大家说说笑笑得下了马车,没想到却遇到了刚好从里面出来的唐崇舟。唐学莉见到父亲有些意外,诧异地问道,“爹,您怎么来了?可是家里有什么事儿?” 唐崇舟躲躲闪闪地道,“没什么事儿,我就过来看看老太太。你在这里待得怎么样?” 唐学莉点了点头,“挺好的。” 唐崇舟嗯了一声,“要听你祖母和婶子的话,不要惹事,等过些日子相姨娘生完了孩子我就把你接回来。” 唐学莉微微一笑,没有搭腔。 白蓉萱和唐学茹上前给唐崇舟行礼问好。 唐崇舟随意地应付了一番,坐着长房的马车离开了。 唐学茹好奇地伸长了脖子,“大伯父怎么突然过来了?是不是因为惦记莉姐姐在这边住得不习惯呀?” 唐学莉却清楚此刻自己在父亲的眼里未必有这么重要,他过来一定是有其他的事情。 只是这番话却不好当着白蓉萱和唐学茹的面说,她笑着搪塞了几句,大家轻轻松松地进了门。 唐老夫人正在和黄氏说话。 黄氏冷笑着道,“这话本不该由我一个做弟妹的人来说,可大哥哥这心就像被猪油蒙住了,此刻眼里除了相氏之外,只怕再也没有别的人了。也不知道被灌了多少迷魂汤,现在估计连北也找不到了。居然还想让相氏上族谱,我都不知道他那个脑袋长着有什么用,全当摆设吗?” 唐老夫人还没见过黄氏在自己面前发这么大的火,可见刚刚唐崇舟的一番话算是彻底地把她给气着了。 唐老夫人老成持重地道,“你犯不着和他生气,真把自己的身体气坏了,担心的还是我们。崇舟这个人也就这样了,你还指望他能有什么长进不成?” 黄氏无语地道,“相氏可是他的枕边人,那毒蛇心肠的东西一步步安排下了这么多的阴谋诡计,大哥哥难道一点都没有察觉吗?荣哥的生辰八字都对不上,他居然也没有怀疑!长房乱成今天这副模样,全都是他惹出来的,等制裁了相氏,我都不知道长房那边是什么光景!他是个提不起来立不住的,全指着莉姐儿一个女儿家,那不是痴人说梦吗?” 唐老夫人道,“现在说这些还为时过早,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不说别的,长房要真是伤筋动骨了,就算咱俩能袖手旁观,崧舟也不会答应的。他这个人啊……” 说着长长地叹了口气,颇有几分拿儿子没办法的架势。 黄氏道,“话是这样说,真到了那节骨眼,您也未必能眼睁睁看着长房乱下去。大哥哥虽然不好,但也是您看着长大的,我知道您是个心软的人,到时候肯定会出手提携的,要不然也不会让章家帮学莉寻摸合适的人选了。” 唐老夫人道,“你回头记得问问章家,可要当做正经事情去办,相氏的事情一了,莉姐儿的婚事也该提上日程了。” 黄氏道,“我知道!不过我也不敢催得太急,就怕云阶和他媳妇察觉出什么不对劲儿来。自从章氏早逝之后,云阶脱胎换骨就像换了个人似的,可不能再把他和当年那个说话奶声奶气的孩子相提并论了。” “嗯。”唐老夫人点了点头,“你办事素来有算计,你就看着办吧。” 黄氏问道,“妈,关于相氏上族谱的事儿……回头您怎么跟大哥哥说呀?难道真让他就这样把相氏的名字写上去呀?” 唐老夫人微笑道,“那怎么可能?我跟崇舟说了,让他不用心急在这一时,等相氏把孩子生下来再登谱也来得及。如果相氏这一胎是儿子,那她就更加名正言顺了,如果是个女儿,有儿有女凑成一个好字,对长房也是功德一件。里外怎么算都有功之人,上个族谱也不是什么了不得的大事。” 黄氏担忧地道,“我就怕大哥哥被相氏三言两语的哄骗过去,回头悄默声的就把相氏的名字登了,难道我们还能去把族谱烧了不成?” 唐老夫人笑着摇了摇头,“事情要有你想得那么简单,他就不会厚着脸皮来找我了。你以为名字登谱是随随便便就能完成的吗?我如今是唐家辈分最高的人,没有我点头授意,就算相氏的名字写上去了,我也能找个借口便将她抹下去。更何况相氏想要跟在章氏的后面,还得看章家点不点头呢?要不然闹出去又是一桩大笑话,咱们整个唐家都不用做人了。崇舟虽然糊涂,但也没傻到底,还知道来跟我说情,这是想让我出面和章家的人对嘴呢。” 黄氏听了冷笑道,“他把事情都做绝了,当时章家咬死了不答应,他还是把相氏抬进了门,弄得两家像冤家似的,几乎断了往来,如今想让章家点头答应,哪有这么便宜的事情?这个时候想到您了,他可真敢想,合着好事儿都是他一个人的,得罪人的事找您来了,这样的大哥哥也别怪我尊敬不起来,好像天底下只有他一个聪明人,其他人都是傻子似的,岂不知最傻的人就是他了,只是他自己不知道罢了。” 唐老夫人道,“你也别生气了,这根本就算不上事,崇舟想一出是一出也不是一天两天了,你要是跟他生气,早就气出个好歹来了。” 黄氏松了好长一口气,“妈,我倒不为别的,就是替章氏不值,她那样的好人,怎么就摊上大哥哥这样的丈夫呢?” 唐老夫人笑道,“人和人都是看缘分的,这说明他们两个有这个缘。要不是这样的话,章氏也不是你嫂子,你连和她认识的机会都没有。” “也对。”黄氏道,“听说人死之后要过三途河,河面上架着一座奈何桥,孟婆就在桥边卖茶。我希望章氏多喝几碗,把这辈子的事情全都忘掉,赶紧投胎嫁户好人家,一辈子都高高兴兴的,可别再遇上大哥哥这样的人了。” 李嬷嬷看准时机送上茶来,笑着道,“老夫人和夫人喝两口热茶润润嗓子,说了这么多的话,肯定已经渴了。” 正说着,几个孩子从外面进来了。 唐老夫人道,“回来了?” 唐学茹扑进唐老夫人的怀里,“祖母,想死您了。” 唐老夫人温柔地拍打着她的后背,“这是怎么了?又不是多久没见着,不是早上才走吗?” 黄氏在一旁道,“该不会是又闯了祸,想让你祖母帮着说情吧?” 唐学茹扬着下巴道,“才不是!” 黄氏不放心地向白蓉萱看去。 白蓉萱道,“今天表现得可乖了,什么乱子也没有出。” 黄氏这才松了口气。 章节目录 第七百一十四章 冷静 唐老夫人问起几人在张家做客时的情景,大家笑呵呵地说了半天,唐老夫人道,“回头也请张家小姐到家里来热闹热闹,你们仔细琢磨琢磨这件事,都要请谁,定谁家的席面都由你们做主,钱由祖母来出。” 这就是想放手锻炼几个丫头自己安排处理事情了,也算是对管家的铺垫。唐学莉对此早有经验,所以不用插手,只在一旁看热闹。 唐学茹对此很感兴趣,立刻便答应了。 白蓉萱满脑子想的都是如何跟祖母解释自己又愿意去苏州了,这件事儿就没怎么放在心上。 唐老夫人道,“折腾了一天,想必也都累了,回房歇息去吧,等晚饭时再过来陪我。” 唐学茹欢呼一声,转头就往门外跑,白蓉萱和唐学莉却都没有动位置。 唐老夫人一愣,“你们两个孩子可是有什么事儿要跟我说?” 白蓉萱和唐学莉对视了一眼,发现她正红着脸不知道想些什么。白蓉萱灵机一动,猜到她应该是想向唐老夫人和黄氏打听一下父亲来二房的目的。白蓉萱笑了笑,坦率地说道,“祖母,我是要跟您说说去苏州的事情。” 黄氏先前已经把白蓉萱不想去的心意照实告诉给了唐老夫人,她老人家一琢磨,也没打算为难孩子,就对黄氏道,“既然她不愿意折腾,那就留在家里吧。这一路奔波,的确也很辛苦。” 黄氏自然是满口答应,“我本来也不想让她去,孩子还这么小,又是个娇滴滴的女儿家,不比荛哥是个男儿家,这要是路上出了什么事儿,我可怎么向阿姝交代呀?何况董家和邱家一个比一个富贵,我生怕蓉萱在那边受了什么委屈怠慢。她是个好性,就算受了委屈也不会说,何况看在玉泺的面子上也只会粉饰太平。咱们辛辛苦苦养大的宝贝孩子,哪有到别人面前伏小做低的道理?还是待在家里我才能放心。” 唐老夫人无奈地笑道,“你就宠着她吧,难道还能护一辈子不成?” 黄氏道,“我不管,反正能护多久我就护多久,只要有我在一天,就不能让孩子受一点儿委屈。” 唐老夫人心里有了数,听白蓉萱再次提起时,便慈爱地笑着道,“你舅母已经把你的意思跟我说了,既然不想去就别为难了,留在家里陪我们也是一样的。” 白蓉萱立刻摇了摇头,“祖母,我已经改变主意了,还是让我跟着舅舅出门长长见识吧。” 唐老夫人有些意外,诧异地问道,“好端端的怎么忽然就改变了主意?” 白蓉萱并没有隐瞒,坦诚地道,“苏州离南京没多远,如果正好赶上哥哥课程不紧张,说不定能去苏州和我见上一面。” 唐老夫人恍然大悟,“原来是为这个,你这孩子呀……只要不自己看上一眼,总是不能放心。罢了罢了,既然这样你就去吧,正好也替你母亲看看治哥,回来的时候跟她说说。” 白蓉萱见唐老夫人这样爽快地就答应了自己,高兴地道,“谢谢祖母。” 唐老夫人一脸疼爱地看着她,一旁的黄氏也发自肺腑地笑道,“我说呢,蓉萱这孩子向来深思熟虑,办一件事恨不得想个周全才肯出手,怎么这会儿忽然改了主意,原来是打着这样的小算盘。你记着提前给治哥写封信,把你要去苏州的消息告诉他,也免得到时候安排不开白白错过去了。” 白蓉萱道,“舅母放心,我一会儿就给他写信去。” 黄氏道,“这把你急的,离中秋还有段日子呢,你慢慢地写,总是来得及呢。” 但白蓉萱的心却像是长草了一般,根本就坐不住了,迫不及待地向唐老夫人和黄氏匆匆行了礼,快步跑回房间写信去了。 黄氏道,“这孩子……” 唐老夫人看向一直没有开口的唐学莉,柔声问道,“莉姐儿,你留下可是有什么话要对我说?” 黄氏连忙道,“是不是在张家发生了什么事儿?” 唐学莉摇了摇头,“不是不是,婶子别多想。是我刚刚进门的时候正好与父亲擦肩而过,我看他那副欲言又止的模样,知道他肯定是有事情才来的……” 黄氏瞟了唐老夫人一眼。 唐老夫人淡定地道,“无事不登三宝殿,你父亲这个人呀,没什么事儿才不会出门呢。也不是什么了不得的大事,他想把相姨娘的名字记在族谱上,过来跟我商量商量。” 唐老夫人一脸平静,并没有隐瞒唐学莉,把唐崇舟的目的说给她知道。 黄氏先是一愣,随后便冷静下来。 等处置了相氏,长房那边的重担就要压在唐学莉一个人的肩上,将来无论多大的风浪她都要独自支撑下来,事先给她打个预防针,顺便看看她的处事能力,唐老夫人心里也能有个数,知道将来的事情该怎么办。 唐学莉脸色大变,“什……什么?上族谱?” 唐老夫人点了点头,“怎么?可是有什么不妥之处?” 唐学莉缓缓低下头,沉声道,“按理说荣哥都这么大了,让相姨娘上族谱也是名正言顺的事情,自然没什么不妥之处。只是这件事还要跟我舅家商量,却不能由我们唐家自己定完就算了。这件事应该我父亲出面,没道理让您和叔叔、婶子为了长房的事情奔波。他肯拉下脸过来找您商量,其实也是看准了我舅家碍着面子不好拒绝您的要求。我父亲行事可没有这么谨慎过,八成又是相姨娘在后面支的招。” 唐老夫人眼睛一亮,一边点头一边向黄氏投去了一个满意的目光。 黄氏也觉得唐学莉能见微知着,短短的时间就能分析出唐崇舟的目的,已经足有管家的手段和本事了。至于阅历云云,经历得多了自然就懂了,谁也不天生就会的,只要一点一点地学,哪怕是一棵摇摇欲坠的小树苗,早晚都能长成无法撼动的参天大树。 唐老夫人继续问道,“那你觉得我该怎么做才好?” 唐学莉有些意外,没想到唐老夫人会突然考自己。她愣了愣神,沉吟了片刻便道,“长房和二房早就分家了,虽然两家走得近,但有些事却还是不伸手得好。我母亲逝去多年,相姨娘侍奉父亲左右,又接连给长房添了两个人丁,上个族谱也是应该。相姨娘的娘家离得远,管不着唐家碗里的事儿,这要是换了近些的人家,哪怕相姨娘自己不提,她娘家的人也早就折腾起来了。只是这件事万万没有让二房出面的道理,您只管让我父亲自己去张罗好了。没道理他惹出来的事情让别人擦屁股,至于我舅家那边怎么说,就不是咱们能管的事儿了。” 唐老夫人微微一笑,觉得唐崇舟也没想象中那么无能,起码他看出了四个女儿之中,只有这个小女儿最有管家的才能,所以才一直把她带在身边,最早甚至就有了招赘的想法。 如今看来,唐学莉为人冷静,处事进退得宜,将来长房交到她的手里,肯定是差不了的。 唐老夫人渐渐放下心来。 章节目录 第七百一十五章 可靠 唐老夫人缓缓地道,“我也是这样想的。虽说二房和章家还有些走动,但出面去说这种事,不免给人一种压着人办事的感觉,想必你舅舅心里也会不痛快的。由你父亲去说才是最恰当的,何况都这么多年了,有什么心结也该解开了。俗话说不看僧面看佛面,你舅舅就算念着你们四姐妹,也不会太过为难你父亲的。只是上谱之后,相氏就是长房名正言顺的人了,这以后财产如何分割,死后如何安葬,都得趁着这次说清楚了才行,免得将来扯皮。” 她老人家心明镜似的,无论如何都不会让相氏走到这一步,所以说起话来就有些心不在焉,似乎根本没放在心上。 唐学莉道,“自从相姨娘进门,舅家就和长房不往来了,头几年过年的时候我父亲过去送节礼,也都被退了回来。气得父亲发了好一阵脾气,后来也不怎么去了。但舅舅对我们几个还是很好,之前萍姐姐成亲的时候,我们和大姐二姐还一起去看了舅舅和舅母,舅舅在家给我们烤肉吃,大冷天的忙得衣服都湿透了。” 唐老夫人道,“要说吃和玩,就没有比你舅舅更精通的人了。当初你母亲活着的时候,你舅舅就像个长不大的孩子似的,每天只知道玩闹,也不知道闯了多少祸,后来成了亲本分了不少,你舅母又是个泼辣厉害的,把你舅舅管得笔管条直,不敢再到外面胡闹,我当时还常常跟你母亲念叨,可见是一物降一物。你母亲对这个弟妹也是极满意的,等你母亲去世之后,你舅舅就像一夜之间变了个人似的,成熟懂事了不少,之前的陋习也都丢得干干净净。这几年他办事越发有章法了,我看着也觉得欣慰。如今也就是你们几个吧,换了旁人他才不会忙前忙后的呢。” 唐学莉笑着道,“是,舅舅和舅母向来很疼爱我们几个。” 唐老夫人道,“前人栽树,后人乘凉。这都是你母亲种下的因,今日你们继承了这个果。想当初章家的日子不好过,你母亲可没少明里暗里地帮助他们。要不是你母亲眼,章家早就完了。” 这些事情唐学莉也听到过,她低声道,“回头我也会去劝一劝舅舅的,母亲都走了这些年,只要父亲愿意给她留几分体面,有些事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吧,毕竟荣哥都这么大了,再和他们争执下去也没什么意思,弄得亲戚不像亲戚,我们夹在中间也不好做。” 唐老夫人拉着她的手道,“莉姐儿长大了,办事越来越可靠了,难怪你婶子常说四个女儿之中,只有你和章氏最像。” 唐学莉摸了摸自己的脸,“真的吗?我和母亲像吗?” 唐学莉长得更像唐家人多一点,并不十分像章氏。 黄氏道,“我说的是性格,倒不是样貌。要说样貌呀……你三姐姐最像你母亲。” 又说了几句,唐学莉起身告辞。 等她走后,唐老夫人对黄氏道,“什么水土养什么人,真没想到莉姐儿小小的年纪都已经有这样的心智了。长房以后交到她的手里,你我也能放下些心了。” 黄氏叹了口气,“这孩子也是为难。夹在父亲和相氏之间,两边都讨不到好。荣哥又是个跋扈的孩子,对她素来没什么敬重。云阶跟大哥又像针尖麦芒似的,也是苦了她了,这些年夹缝中求生存,这才练就了这样一番本事。” 唐老夫人点了点头,“咱们家素来和睦,外有崧舟张罗,内有你操劳把持,因此几个孩子养尊处优,都不是能顶事的样子。有利有弊,老天就是这样安排的,也没别的法子。” 黄氏心疼地道,“我那苦命的嫂子啊……要是看到自己拼了性命才生下的孩儿要这样谨慎地过日子,还不知道有多难受呢。” “人都死了,还有什么可难受的?”唐老夫人道,“人死如灯灭,眼睛闭上的那一刻就什么都不知道了。幽冥之事,终属渺茫,谁又能知道死后发生的事情呢?” 黄氏一怔,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唐老夫人继续道,“过两天你去一趟章家,把相氏上谱的事儿先跟云阶媳妇透个音,让他们也有个准备。” 黄氏答应了,过了两天亲自去了一趟章家。 章云阶媳妇正在后院和婆子说话。那婆子原是伺候章家老夫人的,老夫人去世之后,就一直留在家里照顾章云阶,等云阶媳妇嫁过来之后就成了她的左膀右臂,为人忠厚老实,非常的能干。 她一脸憨厚地对云阶媳妇道,“我跟方掌柜的媳妇提了一嘴,她起初连什么人都没听就一口否决了,还说方赞那孩子虽然自幼父母双亡,但也是他们老两口一粥一饭精心照顾大的,断没有送去别人家里做赘婿的道理。而且听那口气,似乎还有些生我的气了。我见她这样,后面的话就不知道该怎么说,一时间站也不是坐也不是,真是尴尬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云阶媳妇不免后悔起来,这么重要的事情自己怎么就派了她去呢? 这是个老实到遇到事就不知道说什么好的闷嘴葫芦,现在可怎么办才好? 她叹了口气,“早知道就该直接让大爷去跟方掌柜说的,他们爷们之间说话还方便些。” 婆子却笑着道,“夫人别着急,听我把话说完了。方掌柜的媳妇见我一副局促不安的模样,倒也没有追究,而是对我说方赞那孩子的确到了成家的年纪,按照方掌柜的意思,以他的出身想攀高枝是不可能的,不如找个小门小户的姑娘,只要愿意跟他踏踏实实的过日子就行,至于家世样貌都不求,但必须得是本分的人家。等方赞成了亲,方掌柜也算完成了任务,将来闭上眼也有脸去见九泉之下的弟弟、弟妹了。” 云阶媳妇道,“你还别说,方掌柜这两口子都是实诚人,要是换了别人,还不知道要怎么对待方赞呢。” “也是方赞好命。”婆子继续道,“我知道方掌柜的媳妇这话是说给我听的,只能附和着应了两声。等我要走的时候,方掌柜的媳妇也不知道怎么忽然来了一句,她知道我是个只知道闷头做事的人,平日里躲还躲不及,肯定不会出这个头,也不知道是谁家的小姐,居然让我上门来说亲。我见她好奇,就没有隐瞒,把实情说了。方掌柜的媳妇震惊的嘴巴都张不上了,说什么都不让我走,硬是拉着我问了一车的话。有些事情我知道,有些事我也答不上来,末了方掌柜的媳妇说这事太大了,她也做不了主,要等方掌柜回去再商量。不过我听她那个意思,显然是活心了。” 云阶媳妇道,“那是当然了,我们学莉要模样有模样,要出身有出身,配他一个方赞还不是绰绰有余的?他们方家祖坟都要冒青烟了,还有什么不满足的。” 正说着,有小丫头匆匆跑了进来,“夫人,唐夫人过来了。” 章节目录 第七百一十六章 招呼 如今在章家能被称作唐夫人的也只有唐家二房的黄氏了。 云阶媳妇闻声赶忙起身,匆匆出门去迎接。 黄氏由一个管事的陪着与她刚好打了个撞面。 云阶媳妇连忙道,“嫂子,您来了怎么也不事先打声招呼,让我也好有个准备。” 黄氏笑着道,“我来你这里就跟回自己家似的,有什么好准备的,你可千万别跟我客气,反倒让人觉得生疏不自在。” 云阶媳妇亲近地道,“话可不是这样说,我家虽然没有上好的茶叶,但总要预备些吃的给您尝。” 黄氏微微一笑,“我早就过那个年纪了,做小姑娘的时候嘴还馋些,近些年真是吃什么嘴里都没问道。我跟你说,趁着年轻想吃什么就赶紧吃,可别舍不得钱。等老了手里虽有了钱,但却什么都吃不下了,那才难受呢。” 两个人进了门,云阶媳妇拉着她坐下,又让婆子去沏茶来。 黄氏道,“不喝了,我这才喝了一肚子,什么也不要忙,我来是有事情要跟你说。” 云阶媳妇心中一动,吩咐婆子和小丫鬟都下去。黄氏见状便把唐崇舟打算将相氏的名字登上族谱的事情对她说了,末了还特意提醒道,“你可千万别生气,云阶是什么脾气你是最清楚不过的,事关他姐姐,只怕他刚听个头就得气得跳起来,我还指着你多劝劝他呢,你可不能自己先稳不住。” 气自然是气的,但云阶媳妇也只是冷笑了几声,“天要下雨娘要嫁人,姐姐已经去世这么多年了,他想怎么过那是他的事儿,我们哪有插嘴的余地?当初抬相姨娘进门的时候也没人跟我们提过一嘴,本身也没把章家放在眼里,他想干什么就干什么吧,我们是操不起这个心了。” 黄氏道,“这话你跟我说说便罢,可千万别当着云阶的面说这些,要不然他还不知道要怎么生气呢。” 云阶媳妇道,“嫂子放心,我又不是那没开眼的人,难道连这个道理还不懂?跟您说句心里话,云阶这两年才好一些,家里的日子也过起来了,我不想让他跟长房那边有太多的牵扯,每每提起他那位姐夫,云阶都要气闷好一阵子。姐姐走了这么多年,他就算抬谁我们都没话说,只是觉得他这个人办事实在让人心寒。不瞒您说,要不是有您跟老夫人,我真是连唐家的事情都不乐意听。” 黄氏轻轻叹了口气,“我又何尝不明白这个道理?我老实跟你说,相氏想上唐家的族谱,这辈子怕是别想了。我今儿过来跟你提前打一声招呼,就是怕哪天大哥哥忽然跑到你家里来,云阶丈二得和尚摸不着头脑,到时候再跟他争执起来犯不上。你心里有了数,回头跟云阶好好说道说道,不看僧面看佛面,家里还有莉姐儿没成亲呢,全当是看在她的面子上,让云阶有话好好说,千万别吵得下不来台。” 云阶媳妇瞪大了眼睛,一脸诧异地看着黄氏,“嫂子,您这话是什么意思?” 黄氏为难地道,“现在还不是告诉你的时候,你只要记着我的话就行了。”末了又问,“你能不能信得过我?” 云阶媳妇飞快地点了点头,“自然是信得过的。” 黄氏微微一笑,“那就行了。”她又顺势问起了唐学莉招赘的事情。 云阶媳妇道,“我倒真有个合适的人选,只是不知道人家愿不愿意。”说着便把方赞的情况一一向黄氏说了。 黄氏道,“眼见为实,回头你让我见见这孩子。” 云阶媳妇痛快地答应了。黄氏没有多留,说完了话便起身告辞。云阶媳妇道,“难道您过来一次,好歹在家里吃个饭再走。” 黄氏道,“不吃了,家里还有一堆的事儿呢,等长房那边彻底消停了,自然有咱们安安心心吃饭的时候。” 云阶媳妇更诧异了,但又不好深问,满心疑虑地送走了黄氏,她招来婆子问道,“大爷在店里吗?” 婆子道,“这个时辰应该是在店里,夫人可有什么要紧事?要不要请大爷回来?” 云阶媳妇到了嘴边的‘好’又被自己给吞了回来。她思来想去,最终还是摇了摇头,“算了。” 黄氏既然不对她说出实情,也是担心知道的人太多走漏风声,打草惊蛇就不好了。 云阶媳妇冲婆子摆了摆手,“没事儿了,你出去吧。” 那婆子一脸纳闷地出了门。 云阶媳妇坐在厅堂里,想着长房那边的事情,却始终琢磨不出个缘由来,这让她十分不安,心像长了草似的,办什么事儿都有些心不在焉。 黄氏前脚刚回到家里,后脚就下起雨来。 天空黑压压的,看着就让人觉得透不过气来。 唐老夫人由李嬷嬷扶着站在门口的回廊下,低声道,“今年的雨水实在大了些,可别再发生水患才好。” 李嬷嬷道,“这两年的日子都不好过,天灾不断,要是再发水呀,人市上又该有人卖儿卖女了。” 没想到这场雨一连下了四五天,雨水虽然不大,但淅淅沥沥似乎没有休止。唐崧舟对家里交代道,“西湖的水位已经涨起来了,眼瞅着就要没过堤坝。咱们家的两间铺子紧挨着湖边,一旦湖水倒灌肯定会受灾的。我已经命店里的掌柜和伙计赶紧把货物清点出来,你们给腾出一间宽敞的屋子出来,我准备把茶叶都挪回到家里来。跟后灶的马婆子打声招呼,这两天去市集上多预备些米面,我担心一旦发生洪灾,这些东西要涨价。后罩房那边也多预备些被褥,铺子里住不了人,掌柜和伙计都要到家里来避一避。明儿荛哥就不用跟我去铺子了,找袋子多装一些沙土堆在门口,以备不时之需。” 他这样一说,大家都紧张起来。 黄氏立刻就安排马婆子出去采买,唐老夫人则让李嬷嬷和崔妈妈去收拾屋子。 马婆子顶着雨出去买了米面鱼肉,回来向黄氏道,“夫人,米价已经开始涨了,我买了两袋子回来,您看够不够啊?” 黄氏道,“不够,再买几袋,我让严管事和吴妈跟你去,实在不行就雇车回来。” 马婆子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把东西一放下就带着后灶的人全部出动了,到了傍晚整整拉了一大车的东西回来。 黄氏又让阿顺去通知张家一声。阿顺回来说,“张太太还惦记着您呢,我要是再晚去一会儿,她就让派贴身妈妈来通知您了。” 黄氏笑了笑,又让他去了一趟章家。 整个唐家都在忙碌着,反倒是唐学莉这边一派轻松。 春儿小心翼翼地问道,“小姐,要是真发了水,家里那边怎么办呀?老爷一个人在家能行吗?您要不要回去看看?” 唐学莉一脸平静地道,“若是需要我,父亲自然会派人来接我。如果没人来,就证明他能应付得来,我又何必回去给他添乱呢?” 章节目录 第七百一十七章 水灾 唐崇舟哪有什么管家的本事? 没成亲之前都是他母亲理事,成亲之后章氏管家,章氏去世后唐学莉也能独当一面了,他自幼便没插手过管家的事情,因此手忙脚乱,感觉天都要塌了半边。 可他到底还是没有派人来接唐学莉回家。 唐学莉心里明白,父亲大概也是想借着这个机会把管家的权利重新拿回到手里,等相姨娘出了月子,也就可以交到她的手里了。 要说不难受是不可能的,但她很快便调整了自己的情绪。她毕竟是个女儿,就算再怎么能干,在父亲的眼里也始终不如儿子可靠。 既然如此,索性放开手也好,免得再这样下去遭人记恨,弄得父亲在中间难做人。 唐学莉心平气和地绣着被面,对外面的动静充耳不闻。 春儿替她气不过,“老爷怎么这样啊!” 唐学莉道,“乱一乱也是好的,让他知道这些年我都是怎么过来的,要不然他还以为管家是一件很轻松很好玩的事情呢。” 春儿撇了撇嘴,“那咱们就等着看老爷是如何管家的好了。” 长房那边乱成了一锅粥,甚至有人趁着这个机会疯狂敛财,外出的采办成了抢手的活,大家争先恐后地往出跑,回来便向唐崇舟伸手要钱。 唐崇舟连平日的米价菜价都不知道,下人们说多少是多少,被坑了不少钱。 黄氏得知后悄悄对唐老夫人道,“您看这件事儿……” “别管。”唐老夫人不动如山地道,“你能帮得了一时却帮不了一世,以后还有长房乱的时候呢,你还能次次都过去帮着呀?也是时候让崇舟认清楚现实了。” 黄氏点了点头。 等黄氏走后,唐老夫人对李嬷嬷吩咐道,“拿些糕点给莉姐儿那孩子送去,她是个温和的性子,却也不能怠慢了。家里最近一个个忙三火死的,我生怕她不习惯呢。” 李嬷嬷笑着道,“莉小姐真是懂事,而且也能稳得下来,真是太难得了。” 唐老夫人嗯了一声,“我还以为她会找来我说回家的事情呢,可她却提也没提,可见也是个有主意的人。” 李嬷嬷捧着糕点去了唐学莉的屋子。 果然如唐崧舟预料的一般,唐家的茶叶货物一件件搬到库房里的第二天,雨势渐大,西湖的湖水涌过堤坝,附近的街面一片汪洋,那些来不及转移的商家损失惨重,货物全部泡在了水里。听说运河那边更是放眼望去只见洪水,米面价格开始疯涨,每天的价格都不一样,可雨却仍旧没有停下来的意思,住在低洼地处的居民无家可归,杭州城内传出了受灾的声音。 始终不见动静的保安团终于坐不住了,只是这些人平日里养尊处优惯了,哪懂什么治灾的手法?只能厚着脸皮去找三江商会出面救灾,三江商会群龙无首,几个说得上话的人赶紧去找李毅商量。 李毅却看准的时机,摆出一副不愿意插手的姿态。三江商会商量来商量去,最终决定推举李毅为新一任的会长。 李毅得偿所愿,但顾着面子还要推辞一番,几个来回下来,他终究还是坐上了这个位置。 新官上任三把火,李毅开始配合保安团救灾,可水势越来越高,已有不受控制的迹象。保安团不知道从谁那里听说了什么,准备炸毁下游的堤坝泄洪。消息一出,立刻引起了不少人的反对。 唐崧舟就是其中之一。 他对唐老夫人道,“水势如此之大,一旦泄洪,下流的人几乎没有活路了。这简直就和杀人没两样,如果真这么做了,就算大家能够平安活下来,但以后还能心安理得的过日子吗?” 唐老夫人连连点头,“你说得没错,可保安团的人办事素来无法无天惯了,我生怕他们不和人商量自己就炸了,到时候木已成舟,拿他们还能有什么办法?” 唐崧舟道,“我去找李毅说说。”说着便由唐学荛陪着匆匆出了门。 街上的水已经没过了膝盖,父子二人一路蹚着水来到了李家。 李家的大门前围了一堆人,吵吵嚷嚷的不知在争辩什么。 唐崧舟离得老远就听到一个人拔高了嗓子道,“不行!今天见不到李毅我就不走了!不管怎么说他是姓李的,如今宗族遇难,他就眼睁睁不管吗?” 李家的大门前早就用装满砂石的袋子围起了一堵高墙,里面的下人闻声冷笑着道,“您老可真会说笑话,我们家主早就脱族出宗了,和你们李家宗族没有半点儿关系,遇到事儿了你们不想着如何解决,居然全跑到我们家大门前来了,这又是什么道理?” “你让李毅出来见我!”说话那人气呼呼地道,“我就不信他这样没良心,连血脉同宗的死活也不管了。” “呸!”李家门房的下人毫不客气地啐了一口,“你当自己是个什么东西,这么大的雨还让家主出来见你,好大的脸面啊?家主身有要事,怎么会见你这个老匹夫,还是哪来得回哪去吧,趁着雨小路还好走些,再晚一些啊,怕是连家也回不去了。” “你……你……”说话的人气得差点倒仰过去,要不是身后有人扶着,他早就摔在水里了。 唐学荛扶着父亲走上前去。 门房的人还认得他,连忙上前道,“唐公子,这大雨天的您怎么来了?” 唐学荛道,“李公子在家吗?我父亲有要紧事要跟他说。” “在,在,在!”门房的人客气地道,“您快请进来。”说着便搭了长板凳,让唐崧舟和唐学荛踩着凳子迈了进去。 李家宗族的人见状不满地道,“凭什么他们能进?” 李家门房的人哪有工夫搭理他们,当着面关上了大门。 唐崧舟急匆匆地去见了李毅。 李毅为了救灾的事情已经两天没合过眼了,神色憔悴地向唐崧舟行礼。唐崧舟没有和他客气,开门见山地说明了来意。李毅听后道,“您和我想到一起去了,向下游泄洪肯定是不行的,您说我要是把水引流到钱塘江里如何?” 唐崧舟道,“这可不容易办到。” 李毅道,“但眼下也只有这个办法可行了,虽说费些功夫,但不至于损失太多人命。钱塘江前两年才修得堤坝,应该能抵挡一阵。只是不知道这雨还要下多久,要是一直这样没完没了的下下去,只怕钱塘江的水位也会猛然上涨,到时候……”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但唐崧舟却明白那样的下场一定非常惨烈。 他在李家商量了半天,天黑后才赶回了家。 唐老夫人关心地问起来,唐崧舟把李毅的想法对她说了。唐老夫人道,“如今四面都在受灾,也不知道钱塘江能不能应付得来。要是钱塘江水势暴涨,沿江两岸的人也就没活路了。” 章节目录 第七百一十八章 尖叫 大家都担心起水势,但雨却一点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唐崧舟忧心忡忡,和唐学荛与聚在家里的掌柜一起商量应对之策。唐学荛见不到吴介觉得奇怪,找白蓉萱问道,“怎么不见吴介?这大雨天的还往外跑,究竟是什么了不得的大事?你就不能心疼心疼自己手底下的人?” 白蓉萱想了想,轻声道,“可能是祖母让他出去的,要不你去问问祖母?” 唐学荛摇了摇头,“那就算了吧。” 不过白蓉萱也担心吴介的安全,趁着他晚上湿漉漉地回到家,还是忍不住叮嘱他道,“你可要时刻留神自己的安危,遇到危险的时候就赶紧撤回来,保全性命比什么都重要。” 吴介感激地答应了。 可他回到房间脱了裤子才看到自己的腿已经被水泡得发白发胀,轻轻动一下都疼得不得了。阿顺吃惊地道,“吴介哥,你这是怎么了?” 没等吴介开口,严管事就在一旁道,“别多问去了,快去拿药来。” 阿顺点了点头,跑去找药了。 严管事趁机问道,“怎么样?罗秀春那边还没动静吗?” 吴介最近一直盯着嘉和客栈的动静,不敢有一丝松懈。他知道如今已是最关键的时候,要是被罗秀春和相姨娘这两只狐狸完成计划,那这些日子的辛苦布置也将全部付诸东流。 吴介眼睛都不敢眨一下。 他对严管事道,“今天店里进了个稳婆,应该是罗秀春从宁波接来的女人要生了。我一会儿换套衣服就去跟老夫人禀报,要真是那样的话,咱们这头也得尽早准备起来才行。” 严管事点了点头,“老夫人自有安排,你把该说的都说了就行。” 吴介答应了一声,简单洗漱了一番,又换了一套干净的衣服,匆匆去见唐老夫人。等阿顺拿着药瓶跑回来的时候,吴介早就没了踪影。 严管事道,“把药给他搁那儿吧,一会儿回来再让他擦。总这样在水里泡着,一旦寒气入了骨,将来老了会遭罪的。” 阿顺板着脸,严肃地道,“您是不是知道吴介哥最近在忙什么呀?这么大的雨他还不着家,肯定是了不得的大事。” 严管事道,“小小年纪别乱猜个没完,不该你知道的事情就别去打听。” 阿顺叹了口气,到底没有多问。 严管事却琢磨着幸好有这场大雨,要不然吴介总这么往出跑,只怕唐崧舟早就察觉出问题来了。 吴介来到唐老夫人的大门前叩了叩门。 没一会儿李嬷嬷过来开了门,请他入内,“老夫人才念叨完你,她老人家推断着应该到日子了,没想到话还没落地你就过来了。” 吴介见了唐老夫人,把这两日看到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唐老夫人点了点头,“嗯,看来相氏这两天就该动手了,你就多辛苦些,留神盯着点儿,一有动静立刻来回我。撒了这么久的网,也该收一收啦。是成是败就看这一朝,可容不得半点儿差错。” 吴介道,“我明白,一定会盯死了罗秀春的。” 唐老夫人点了点头,又让李嬷嬷把提前准备好的药油拿出来,“睡前要擦一擦,不然腿受不了的。可千万别不当一回事,到老了要遭罪的。要是觉得累极了不愿意动,就让阿顺帮你擦,好好的揉一揉,去一去腿里的湿寒之气。” 吴介感激地接了过来。 等吴介走后,唐老夫人和李嬷嬷商量道,“看来就是这几天了,咱们也准备准备吧。” 李嬷嬷道,“日子和相姨娘差了一大截呢,比之前荣哥还要夸张,她要怎么弥补才好啊?” 唐老夫人忍不住笑道,“你可真愿意操心,管她用什么借口呢?说不定这会儿人家已经想到了周全的计划,正高枕无忧地等着享福呢。” 相氏的确想好了借口,但高枕无忧却是谈不上的。 和吴介一样,最近相氏的乳娘每天都要出一趟门,虽说唐崇舟木讷,但也察觉出问题,跑来向相氏询问。相氏不悦地道,“还能有什么事儿,乳娘现在每天都要去庙里给我上炷香,祈求我和肚子里的孩子都能平平安安的,要不是为了我着想,乳娘这么大的年纪还用这样东跑西颠的吗?” 唐崇舟见她有生气的先兆,自然不敢多问,只是笑呵呵地道,“辛苦她老人家了,你放心!只要她待你一心一意,我是绝不会亏待她的。” 相氏不太在意地点了点头,“你心里有数就好。” 自从相氏怀了身孕,唐崇舟就一直住在外间,每次有心和她亲近,都被相氏以各种借口避了过去。眼见着屋内没有外人,唐崇舟凑了过来,想从后面抱住相氏。没想到手刚伸过去,就听相氏尖叫一声,飞快地从手边蹭了过去,嘴里还尖声问道,“你……你干什么?” 声音带着几分急迫和紧张。 而她的动作更是身轻如燕,根本就不想怀胎七八个月的女人那般迟缓小心。 唐崇舟有些诧异地看着她。 相氏连忙改口道,“哎呀,老爷!你真是要吓死我了,好端端的也没个动静,我这心都要跳出来了。”她嗔怪地撒起娇来。 唐崇舟有些不悦地道,“你最近这是怎么了?抱不让抱碰不上碰的,难道我身上有虱子不成?” 相氏看着他满是皱纹的脸和鬓边的白发心里就犯膈应,这两年他真是越发得苍老了。可偏偏相氏还不敢真惹怒他,只能道,“老爷,我这不是正怀着身孕呢吗?等我出了月子就好了。” 唐崇舟道,“你最近真是越来越古怪了,整天闷在屋子里也不出去,身边除了乳娘都不让人靠近,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情瞒着我呀?” 相氏吓得汗毛倒竖,偏偏脸上还要装作不知情的样子,“老爷在说什么呢?我有什么可瞒你的?咱们是夫妻,你难道还要怀疑我吗?我自从怀了这个孩子之后身子就一直不怎么好,要不是乳娘精心照顾着,别说这个孩子了,我能不能保住都是两说。哎呀……我这都是为了谁呀?要不是为了您和家里,我至于这么拼命吗?没想到你还不领情,居然怀疑起我来!” 唐崇舟听她这样说,也觉得自己先前的话有些不妥当,“是我的错,你别往心里去,我也就是那么一说。对了,肚子里的孩子怎么样了,给我摸摸他。” 相氏的脸都白了,她连忙退开了两步,“你那手冰冰凉的,别再冰着你儿子。等他出生后你想怎么摸就怎么摸,干脆都由你照顾好了。” 唐崇舟自然是乐意的,只是没等他开口,外面传来管事的声音,“老爷!后罩房的棚顶还是漏雨了,要是不及时修缮,怕是今天夜里就得塌房,您快去瞧瞧,等着您拿主意呢。” 相氏如获大赦地松了口气。 唐崇舟却一个头两个大,嘀嘀咕咕得出了门,“学莉管家的时候也这么多事儿吗?” 章节目录 第七百一十九章 死胎 长房的房子去年由唐学莉主持趁着唐崇舟不在家的时候已经翻修了一遍,只是三间后罩房当时觉得还能应付一阵,家里的钱也有些周转艰难,就暂时搁下了,原准备今年再修的,没想到这一等就出事了。 唐崇舟哪懂得这些,小声问身边的管事,“现在修缮还来得及吗?” “来得及,当然来得及!”身边的管事笑着道,“只是工人冒雨过来,工钱怕是不会太便宜,而且又是砖又是瓦的,肯定要花一笔钱。” 唐崇舟道,“那就赶紧找工人来家里修吧,也别管钱不钱的了,要不然等塌了房顶,说什么都来不及了。” 管事笑得心满意足,“是是是!小的这就冒雨出去找工人,一定不会误了家里的事儿。” 这种有油水的活,他自然是乐意多跑几趟的。 唐崇舟却没发现他的小心思,反而还一脸真诚地道,“你做事这样尽心尽力,放心好了,我不会亏待你的。” 把那管事听得一愣,都不知道他说得是正话还是反话了。 唐家长房的下人见状,聚在一起嘀咕道,“这个家要是没有莉小姐操持怕是早就散了,不信看看家里的这些人?一个心术不正,一个毫无才能,莉小姐嫁了人,家里的日子怕是要完,咱们也得给自己预备后路了。” “也不知道大老爷那脑袋是怎么长的?” 下人们对唐崇舟的敬意又少了几分。 相氏的乳娘回来时,正好赶上家里从后门进工人和瓦片,她惊讶地道,“这是怎么了?” 守着后门的人道,“后罩房屋顶的瓦片不行了,要是不换下来遇上大点的雨就要遭殃。” 相氏的乳娘没往心里去,反正她又不住后罩房,那都是穷酸人待的地方,自己可是要跟相氏享福的人。 守后门的人知道她是相姨娘身边的红人,相姨娘又怀着身孕,如今在家里腰板更硬了,甚至把一直当家做主的唐学莉也给挤了出去,他们这些见风转舵的人也就明白了风向,讨好地问道,“您这是干嘛去了?大雨天的也不歇一歇,勤快也不是这样勤快的道理。” 相氏的乳娘提了提手里的盒子,“这不是嘛,姨娘嘴巴里没味道,想吃些酸酸甜甜的,我出去给她买蜜饯了。每次都不敢多买,生怕搁不住坏了,吃到肚子里可不是闹着玩的,因此每次都买一点点,只累了我的老腿,要走这么远的路。” 守后门的人少不得要说几句辛苦恭维的话,相氏的乳娘美滋滋地回了院子。 相氏一见到她,立刻道,“你做什么去了?怎么才回来?是不是又跑到哪个犄角旮旯里喝酒去了?” 相氏的乳娘道,“我倒是想喝,只是这么大的雨,四处都受了灾,哪还有酒家敢开门呀?”她把手里的盒子放在桌上,对相氏道,“要不是为了你的事儿,我至于一把年纪还这么操劳吗?我去见了罗秀春,那女人已经开始阵痛了,用不了多久就得生,稳婆都已经过去了。嘉和客栈的老板不太想让人在自己家店里生孩子,怕不吉利,罗秀春多塞了一些钱他才点得头。罗秀春手里又没活路了,让我回来跟您张嘴要钱呢。” 相氏道,“给他给他!只要把孩子给我抱过来,要多少都给他!” 相氏的乳娘道,“我看您这边也得安排起来了,总不能孩子抱回来了,您这边一点反应都没有,传出去也不像话呀。” 相氏点了点头,“是,那我今天夜里也说自己阵痛好了,要是老爷问起来,你就说我被夜里的雷惊着了,怕是有早产的迹象。还有买通的苏大夫和稳婆也都赶紧接过来,做戏做全套,别让老爷察觉出什么不对。” 相氏的乳娘道,“也是老天相助,这大雨哗啦啦地一团乱,谁也不会注意到您这边的,等孩子过来之后一切就都落定了。” 相氏却没有她这么乐观,皱着眉头道,“要是像你说得那么简单就好了,事后少不得还要应付解释一番。荣哥生产的时候就用得早产的借口,这次仍旧是照葫芦画瓢,哪有这么巧的事儿,全都摊在了我的身上?” 相氏的乳娘道,“这个不用您操心,反正咱们咬死了不认,谁还敢把这么大的屎盆子扣在您的脑袋上不成?回头老爷那边我也要跟他说一说,这么大的雨,您又是早产生子,暂时先别通知二房那边了,免得老太太也跟着着急。她们不来,咱们才好行动,要不然有那么个老妖精在旁边盯着,什么计划都得泡汤。” 相氏道,“你说得对,就这么办。” 当天傍晚苏大夫和稳婆就来到了长房,相姨娘的身子开始不舒服,听说她有早产之势,唐崇舟吓得差点儿一屁股坐在地上,跑去祠堂里给祖宗烧了个好几炷香。 外面电闪雷鸣,把唐家祖宗的牌位映照得通亮无比,吓得唐崇舟哆哆嗦嗦的,手里的香点了好几次都没有着。 第二天一早,吴介又顶着雨出了家门。 唐老夫人的心里却有些不安,总觉得要出什么事情一般,吃过早饭后眼皮也开始跳个不停。李嬷嬷安慰道,“您见过的大风大风多了去了,没必要为这种小事担忧,您放心吧,不会有什么事的。” 唐老夫人叹了口气,“话是这样说,但心里却始终有些不痛快。” 正说着,吴介匆匆跑了回来,“老夫人,我从嘉和客栈的伙计那里听说那女人有些难产,昨儿夜里生了一宿还是没生下来,再这样下去,怕是大小都难保住。” “什么?”唐老夫人惊讶地道,“你赶紧叫上严管事,让他跟你一起过去,有什么事儿让他在那边盯着,你来回送信。” 吴介本就是这个意思,他立刻带上严管事出了门。 唐老夫人把黄氏叫了过来,“你准备一下吧,长房那边怕是要有结果了。” 黄氏道,“这么……这么快?” 话是这样说,但其实也不快了。只是黄氏的心里还有些接受不了,因此有些不安罢了。她脸色苍白地道,“那我叫人把马车备下来!”想了想又道,“外面还下着雨,要不还是我过去吧,您就留在家里等消息好了。” 唐老夫人摆了摆手,“别说是下雨,就是下刀子我也一定要过去的,你就安排吧,不要再劝了。” 黄氏只得答应,转身出了门。 外面的雨越下越大,乌云密布电闪雷鸣,唐老夫人中午没怎么吃,等快傍晚时吴介又跑了回来,一脸震惊地道,“老……老夫人!那女人生下了一个死胎,严管事让我赶紧回来通知您一声。” “死胎?”唐老夫人脸色微变,声音也变了调。 吴介更是个半大小伙子,哪见过这种事情,全没了往日的机灵,磕磕巴巴地道,“是!虽然罗秀春怕传出风声,所以极力隐藏着,但孩子生下来没有哭声,那客栈老板迎来客往这么多年,什么事没经历过,因此断定那女人生了个死胎,只是不知道女人还活不活着?店伙计小声闲谈的时候被严管事听到了……” 没等他把话说完,唐老夫人已经利落地站起身,“走!赶紧预备车马,咱们去长房!” 章节目录 第七百二十章 拦路 李嬷嬷忙道,“外面还下着大雨呢……” 唐老夫人却异常坚定地道,“下这点雨算什么?赶紧去叫崧舟和凤君,让他们跟我一起过去。” 李嬷嬷很是意外,“还要叫上老爷吗?” 唐老夫人道,“那是一定的,事情关乎到整个唐家的名声,他怎么可以不出面呢?” 李嬷嬷点了点头,来不及撑伞,冒着雨跑了出去。 唐崧舟接到消息十分意外,“这个时间去长房做什么?” 黄氏却明白其中的内情,闻声立刻起身道,“走吧走吧,母亲既然叫了肯定有她的用意,你别问那么多,跟着去就是了。” 唐崧舟一脸纳闷的去见了母亲。 唐老夫人没等他开口便自顾着道,“你什么也不用说了,到底是什么事儿,你一会儿自然就知道了。” 唐崧舟见她神秘兮兮的,更是一副莫名其妙的模样,大家顶着雨出了门,一起去了长房。 唐崇舟听说二房的老夫人和老爷夫人冒着大雨来到家里,一时间非常地意外,也顾不得担心嚷嚷着阵痛不舒服的相氏,急忙跑出来迎接。唐老夫人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眼,“相氏怎么样了?” 唐崇舟还有些没反应过来,完全搞不懂相氏前脚阵痛,唐老夫人后脚就接到了消息并赶了过来是怎么回事。不过她作为唐家的长辈能如此关心相氏的情况,唐崇舟还是感觉到了前所未有的欣喜,一边将唐老夫人往屋子里请一边道,“嚷嚷着疼,稳婆说可能是要早产。” “早产?”唐老夫人皱了皱眉头,“算日子还早着呢,怎么会这个时候早产呢?” 唐崇舟道,“相氏的乳娘说是被雷声给惊吓着了,胎像便有些不稳。” 唐老夫人微笑道,“这相氏也太娇贵了,居然还怕打雷,我过去瞧瞧她。” 唐崇舟本就担心得不得了,他又是个不能主持大事的,只能站在一边干着急。如今有唐老夫人出面,他也能安心了,连连点头道,“多谢婶子,辛苦婶子,您这么大的年纪了,还让您跟着操心,我们这些做晚辈的真是不安极了。” 唐老夫人笑着道,“一家人不说两家话,你是我看着长大的,你的事我怎么能不上心呢?女人生孩子你们男人插不上手,不如就在这里陪崧舟说话,我和凤君到后面去瞧瞧。” 唐崇舟感激地道,“辛苦婶子了。”连忙命管事的撑伞送唐老夫人去后院。 唐崧舟这会儿才知道母亲如此急迫地赶过来是为什么,敢情是相姨娘要早产。他连忙安慰唐崇舟道,“别担心,不会有事儿的,祖宗保佑,相姨娘一定会顺利产下孩子的。” 这话唐崇舟喜欢听,他亲热地拉着弟弟的手,两个人进花厅话起了家常。 黄氏搀扶着唐老夫人的手往相氏所住的院子走去,一路上也不知是因为紧张还是害怕,黄氏的手一直在哆嗦,唐老夫人忍不住安慰道,“别慌,你就跟在我身边。” 黄氏担心地道,“毕竟是长房的地盘,咱们多带些人过来好了。” 唐老夫人一愣,笑着道,“没事儿,有我在呢。这种事带太多人也未必真有什么用,我也不用状这个声势。” 黄氏见母亲一副波澜不惊的模样,也总算放下心来。两个人来到院门口,只见相氏的院落大门紧闭,管事的忙上前敲门,却久久无人响应。 那管事的比唐老夫人还诧异,“咦,好端端的怎么门也被关上了?” 唐老夫人和黄氏交换了个眼神,冷静地道,“许是里头有事情要忙,不打紧的,继续叫门就是了。” 管事的又连拍了数次,里面才传来一个谨慎的声音,“谁啊?” 管事的不禁皱起了眉头,“青天白日的锁什么门?二房的老夫人和夫人来看相姨娘了,赶紧把门打开!” 里头的人一愣,显然没想到会出现这样突如其来的状况,她连忙道,“这……这我得去禀告相姨娘一声。” 管事的大怒,厉声道,“胡闹!难道让老夫人在门口等着不成?你这猪油蒙了心肝的狗东西!还不快把门打开,难道不想在唐家待了?” “可……可相姨娘的乳娘吩咐了,相姨娘这会儿身子不好,无论谁来都不许开门!”守门的人不安地回答道。 管事的差点儿被气炸肺,简直不知该说什么才好了。 管事的咬着牙道,“你再不开门,我就命人来拆了你的门,回头看你怎么和大老爷交代!别看你在相姨娘的院子里当差,但拿得可是唐家的俸禄,签得也是唐家的契约,大老爷要你死,相姨娘也插不上话,你想清楚了再决定听谁的话!” 守门的一听,二话不说打开了门。 管事的抬起脚,要不是顾忌着唐老夫人就在身边,非一脚踹在她的身上不可。 唐老夫人见守门的人是个老实巴交的婆子,也没有为难她,“相姨娘怎么样了?” 守门的婆子没想到唐老夫人这样好说话,难为情地缩了缩脖子,“我不知道……我只是个守门的人,里面的事情一概不知,更说不上什么话。” 唐老夫人点了点头,由管事的引领沿着青石铺就的小路走向了院内的正房。守在门前的丫鬟原本正低着头出身,忽然听到脚步声抬起头,只见她脸色大变,声音尖细地叫道,“老夫人,您……您怎么来了?” 她的声音未落,屋内原本还哼哼唧唧的声音顿时停了下来,顿了片刻才又撕心裂肺地叫了起来。 房门开了一条小缝,相氏的乳娘一脸惊慌地挤了出来,脸色苍白地看着唐老夫人,神情如见鬼魅,嘴唇都在不停地颤抖着。 唐老夫人却仿佛没有看到她一般,自顾着和管事的说话,“也不知道相姨娘这会儿怎么样了,这女人生孩子就像走鬼门关似的,深一脚浅一脚的,我进去瞧瞧她,有我在身边陪着,她多少也能安心些。” 管事的没有多想,还在不住地奉承道,“老夫人菩萨心肠,家里幸亏有您这个主心骨在,要不然还不知道要怎样呢。” 唐老夫人径直走向房门,没想到相氏的乳娘却想也没想得一把拦在了面前,“不行!你们不能进去!” 声音又尖又厉,非常得突兀。 “哦?”唐老夫人斜着眼睛打量了她一眼,“你这是什么意思?” 管事的也有些意外,连忙向相氏的乳娘使眼色,“你糊涂了不成?这是老夫人,特意冒着雨来看相姨娘的,赶紧请进去才是正经。老夫人阅历丰富,走过的桥比你们走过的路还要多,有她在一旁震着,什么事都不会有的。” 可相氏的乳娘却说什么都不答应,“不行!不能进去!相姨娘这会儿疼得死去活来的,谁也见不了。老夫人要是有心疼她,就去前厅坐着吧,房间里乱糟糟的,实在没有落脚容身的地方。” 唐老夫人目光一暗,冷笑着道,“越是这样,我就越得进去瞧瞧了。” 章节目录 第七百二十一章 败露 相氏的乳娘还要再说,管事的却没有这样的好脾气,上前一把将她拉开在一旁,对唐老夫人恭敬地笑道,“老夫人,这是个不懂规矩的,您别跟她一般见识,快请进去吧。回头大老爷自会发落……” 唐老夫人微微一笑,轻蔑地扫了相氏的乳娘一眼,由黄氏扶着正准备迈步,没想到相氏的乳娘力气却着实不小,居然一把推开管事的,冲上来死死抱住了唐老夫人的腿,“老夫人您不能进去!相姨娘怀得是长房的孩子,跟二房毫无关系,你这样冲进去,万一冲撞了孩子,您能负得起这个责任吗?” 她声音不小,显得非常惊慌,就像被抓赃的小偷一般,口气中甚至带着几分恐惧。 这下就连管事的都察觉出了问题的所在。 他有些惊疑不定地抬起头望着唐老夫人,眼神里满是不可思议。 唐老夫人淡淡地看了他一眼,“长房的规矩真是越来越好了,由着这样一个妇人抱着我的腿,居然连个上前的人也没有。” 管事的回过神来,忙转身叫来了几个人,冷声吩咐道,“还傻站着干什么?快把她从老夫人身边拉开。” 可这会儿站在眼前的全是相氏院子里的人,平日里被相氏的乳娘欺负的头也不敢抬,谁敢在这个时候上前阻止? 唐老夫人脸上的笑意更冷了。 管事的却气愤地道,“好啊!这家里越来越无法无天了,居然还支使不动你们!你们给我等着……”说着便快步冲出了院门。 相氏的乳娘见状,连忙招呼人来把唐老夫人往院门外推,“快!快请老夫人去前厅喝茶!” 黄氏眉头一皱,一巴掌甩在了她的脸上,“混账东西,你是什么人?居然敢对老夫人动手动脚的!” 相氏的乳娘被打得一愣,可这紧要的关头也顾不得别的了,要是让唐老夫人此刻进了屋子,大家全都得死。她咬紧牙关,手上的力气更大了,“老夫人别见怪,实在是情况特殊,您多有担待吧,等相姨娘平安把孩子生下来,我们再去给您磕头认错!” 黄氏气得浑身直哆嗦,“还把你的手给我放开?” 她开始后悔身边没有多带几个人了。 李嬷嬷和崔妈妈已经上前拉扯相氏的乳娘,可她却像疯了一般,这两个人对她一个人,一时半会都不是她的对手。 就在这时,唐老夫人忽然对相氏的乳娘低声道,“不错,还真是忠心,你跟在相姨娘身边吃香的喝辣的,有享不完的福,只是不知道你那两个远在衢州的儿子有没有这个命?” 唐老夫人和相氏的乳娘挨得近,她说话时又故意放低了声音,除了相氏的乳娘之外,其他人都没有听清她在说什么。 相氏的乳娘一愣,目瞪口呆地看着唐老夫人。 此刻她才觉得眼前不动如山的老夫人,就像一尊不可撼动得石像一般,而且脸上平静得连一丝多余的表情也没有…… 难道计划已经败露了? 可这怎么可能呢? 相氏的乳娘瞪大了眼睛,一时间有些不知所措。 唐老夫人生怕她听不懂,又加了句,“你想让你的儿子跟你一块活,还是一块死?” 这一次周围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的,大家目瞪口呆看着唐老夫人,都有些意想不到。她这样一个慈爱温和的老人家,嘴里居然会说出这么可怕的话来。 相氏院子里的人不约而同地退开了几步,谁都看出来眼前这不是个简单的局面,一旦沾惹上,再想抽身出来可就难了。 相氏的乳娘嘴唇微翕,还在做最后的挣扎,“老夫人这话是什么意思,我怎么听不懂?” 唐老夫人微笑着拍了拍她的肩膀,“你是聪明人,自然是懂的。还用我再提醒你一句吗?罗秀春……” 罗秀春这三个字出口的瞬间,相氏的乳娘仿佛见了鬼一般,整个人彻底地傻眼了。 老夫人知道了! 她什么都知道了! 可她是怎么知道的呢?又知道多少?是从什么时候起知道的? 相氏的乳娘一脸震惊,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恐惧。 没等她回过神来,管事的已经领了七八个健硕的仆妇赶了过来,指着相氏的乳娘道,“这婆子仗着在相姨娘身边有几分体面,居然不尊老夫人,先把她按到一边,回头等大老爷惩治……” 跟来的婆子面面相觑,却没一个人敢贸然伸手。 相氏的乳娘可是相氏的心腹,谁不知道她不好惹?见了都恨不得绕着走呢,要是把她给按了,就算送到大老爷面前发落,有相姨娘哭两声好,大老爷还能说什么? 可她们这些婆子就没那么好命了,回头相姨娘还不找机会整死她们? 有人轻声提醒道,“管事,要不要先去请示一下大老爷再做决定?” 大家都不敢得罪相姨娘。 管事的脸青一阵白一阵的,也有些拿不定主意。 唐老夫人却冷冷地开口道,“不用请示了,拿绳子来把她给我捆了。将来崇舟要是有什么话说,自有我给你们做主。” 有唐老夫人发话,这些婆子可就没什么后顾之忧了,大家冲上前来,立刻就将相氏的乳娘给按住了。 相氏的乳娘抬着头,震惊地看着唐老夫人,“你……你……” 唐老夫人对那管事的道,“我看你还算精明,有一件事情交代你去办。一会儿你领几个年轻的小伙子去后门,要是听到六声叫门声,两声长四声短就立刻把叫门的人给我扣下了,这件事你能不能办好?” 事到如今,管事的已经看出事态不对,他一边点头一边道,“自然能办好,只是……要不要跟大老爷知会一声?” 唐老夫人目光沉稳地道,“不用了,你按我的吩咐去办事,将来出了事自然也由我替你主持公道,明白吗?” 相氏的乳娘听到老夫人连她和罗秀春商议好的暗号都一清二楚,脸色瞬间白得没了血色。 管事的点了点头,心里却还有些犹豫不定。 黄氏道,“你是跟过章家嫂嫂的老人吧?在长房也待了不少年,能一路爬到管事的位置不容易,肯定也有自己的本事。给了吩咐你只管去做,要是因为你胡思乱想耽误了正事,那才是没活路的重罪。何况……”她轻飘飘地冲相氏的屋子使了个眼色,“这个时候站队很重要,你要是觉得我们支使不动你,那也不用麻烦,另换听话的就行了。” 管事的听得一头冷汗,连忙道,“小人明白,小人一定尽心办事。” 唐老夫人对李嬷嬷道,“怎么屋子里没有叫声了?快让我进去瞧瞧相姨娘,可别出人命才好。”又指了几个健硕的粗使婆子,“你们几个跟进来。” 几个婆子都不知道出了什么事儿,但猜测着不是什么好事,一个个诚惶诚恐头也不敢抬,缩着肩膀跟在了唐老夫人的身后。 李嬷嬷上前推开了门,只见屋内一片漆黑。 唐老夫人道,“生孩子又不是见不得人的事,黑黢黢的能看得清楚吗?把灯给我点起来!” 床上传来相氏惊慌的声音,“不!别点灯!你们别进来,都别进来!” 章节目录 第七百二十二章 舌灿 黄氏听了脚步一顿,站在门口一脸犹豫。 事情戳破了,相氏肯定没有活路了…… 唐老夫人回头望了她一眼,并没有催促,反而柔声道,“这屋子里混浆浆的,要不你在外面站一会儿清净清净?” 黄氏怎么可能让母亲一个人面对奸诈的相氏呢? 她飞快摇了摇头,“不用,我跟你一起瞧瞧相姨娘。”说着便走进门来搀扶住了唐老夫人的手。早有婆子点起了灯,屋内顿时亮通通的。黄氏伸着脖子一看,只见床铺已经拉了厚厚的帐子,根本看不清里面的情况。这个季节就算用帐子也都会用纱,谁家会用这么厚的帐子?又不通气,里面的人还不给憋死了? 可见相氏做贼心虚,是故意而为之,生怕被人发现了自己的狐狸尾巴。 黄氏叹了口气。 要不是遇上了老夫人,说不定这件事还真就被她给做成了,相氏也是运气太差了。 帐子外面站着一个浑身发抖脸色苍白的男人,见到来人头也不敢抬,恨不得把身子都藏在地缝里。 唐老夫人笑着冲他点了点头,自顾着在圆桌一旁的凳子上坐下了,“苏大夫,你来跟我说说相姨娘的情况。” 跟进来的相氏乳娘头重脚轻,差点儿一个跟头栽倒在地。 唐老夫人不用人引荐,开口就能叫出苏大夫的名字,可见对整件事已经了如指掌。她眼前一黑,顿觉事情不妙,冷汗沿着额头滚了下来,整个人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 苏大夫听了声音猛地打了个哆嗦,魂不守舍地走上前来,颤颤巍巍地道,“回……回老夫人的话……我……我……相姨娘……姨娘她……” 紧张得连一句完整的话也说不出来。 唐老夫人猛地一拍桌子,厉声道,“问你话照实说就是了,磕磕巴巴的干什么?还是说你心里有鬼,不知道该怎么答?” 苏大夫被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吓得扑通跪在了地上,慌慌张张地叫道,“这一切都是相姨娘自己的主意,小人只是听命行事,老夫人饶命,饶命啊!” 躲在床上的相姨娘白眼一翻,差点儿就这么直挺挺的昏过去。 这没用的废物,唐老夫人还没审,他自己就先招了个全,相氏一口气堵在了胸口,脑袋里空空的一点儿想法也没有了。 唐老夫人却口气一转,轻松地问道,“你把话说清楚了,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苏大夫被吓得不轻,除了‘饶命’两个字之外,已经不会说别的话了。 唐老夫人无奈地道,“你既然不明白,那就叫稳婆过来。关系到唐家的子孙后代,我作为家中所剩不多的长辈,自然该出面关心一番。稳婆呢?” 挤在床边的稳婆脸色一变,不知所措地看着相氏。 相氏脑袋里飞快地翻了几个浪,冲她使了两个眼色,示意她按照刚刚自己交代的原话说。 稳婆缩着肩膀走了出来。 唐老夫人看着虽然和颜悦色,那一双眼睛却异常的凌厉凶狠,仿佛能洞悉一切,让人不寒而栗。 稳婆被看了一眼,身子也开始不由自主地哆嗦起来。 唐老夫人问道,“相姨娘这会儿怎么样了?” 稳婆吭哧瘪肚地道,“回……回老夫人的话,孩子……孩子没保住!” “哦?”唐老夫人问道,“是怎么没保住的?” 稳婆道,“孩子不够月,自然就活不了。” 唐老夫人冷笑道,“那孩子呢?拿过来给我看看。” 稳婆脸色又青又白,没有半点儿血色,“因……因是死胎,怕不吉利,所以拿出去埋了。” 唐老夫人哼了一声,“埋了?埋在哪里了?你告诉我地方,我让人挖出来!事情关系到唐家的子孙,可容不得你一句埋了就能了事。你给我说清楚了,要不然我就把你送到保安团去。想必保安团的手段你是清楚的,可不像我这样好言好语地问你,一顿大刑下来,包管你有什么话都照实说了。” 稳婆扑通跪了下来,“老夫人,我什么都不知道,您还是自己问相姨娘吧。” 唐老夫人转头看了相氏的乳娘一样,“都这个时候了,扶你家姑娘出来见见人吧,究竟是怎么一回事,这会儿也该有个定论了。” 相氏的乳娘情不自禁地缩了缩脖子,垂头丧气地走上前,小心翼翼地拉开了帐子。 相氏脸色苍白地躺在床上,怔怔地望着唐老夫人。 唐老夫人平静地道,“相氏,你有没有什么话要对我说?” 只这么一会儿的工夫,相氏已经又有了计较,她挣开乳娘的手,从床上爬到地上来,一路跌跌撞撞地爬到唐老夫人的脚边,哭着道,“老夫人,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您高抬贵手,饶我一条命吧!其实孩子我根本就没有保住,实在是看大老爷太欢喜了,不忍告诉他实情,这才拖到了今天……” “呸!”唐老夫人狠狠地啐了她一口,“事到如今你还敢拿话糊弄我!相氏,你是不是觉得天底下只有你一个聪明人,所有人都要被你玩弄于股掌之中,甘心情愿地给你当棋子?” 相氏眼珠子飞快地转了转,“老夫人,我真的是无心的,我也是为了大老爷着想才这么做的,您饶了我这一回吧,我再也不敢了。” 她死死地抱住唐老夫人的腿,哭得鼻涕一把泪一把。 唐老夫人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笑着道,“好,既然你开了口,那这回我就放过你。” 相氏一愣,顿时不哭了。眼泪就挂在睫毛上,一脸震惊地望着唐老夫人。 这老不死的会这么好说话? 相氏自然不信。 “这是怎么一回事?”门外忽然传来唐崇舟的声音,他也顾不得别的,直接冲了进来,见到眼前的阵势更觉得不解,看了看地上跪着的相氏,又看了看坐在板凳上的唐老夫人,“婶子……这是怎么了?” 唐老夫人道,“你来得正好,有些事也该让你知道,过来坐吧。” 唐崇舟一脸震惊地走过去,诧异地看着相氏,“你……你的肚子……孩子呢?” 相氏捂着嘴哭了起来,“老爷,我犯了死罪,您杀了我吧!” “什么?”唐崇舟还有些反应不过来,“好端端的这是怎么了?” 相氏哭着道,“大老爷!那孩子不到两个月时就没了,我见你当时那么高兴,实在不忍心把实情告诉你,生怕你接受不来。没想到拖来拖去拖到了今天,我实在是没有办法了,只能想了早产的借口……大老爷,我是无心的,我……我没脸活在世上了。” 说着便转过身,直奔着墙壁冲了过去。 好在乳娘眼疾手快一把拉住了她,跟着哭道,“我的好姑娘,你可不能做傻事!你对大老爷怎么样他是知道的,一定不会因为这件事怪你的,你要是死了,荣哥可怎么办啊!” 相氏心中一喜。 乳娘总算还没傻到极致,知道这个时候要把荣哥搬出来。这可是她的保命符,只要有荣哥在,哪怕她犯了错也没人能动得了她! 章节目录 第七百二十三章 莲花 唐崇舟如遭雷击,整个人都傻了。 相姨娘根本就没有身孕…… 从一开始就是个骗局。 这样一想,近来相姨娘的各种反常行为也就全都说得通了。 难怪…… 唐崇舟气得脸色通红,咬牙切齿地吼道,“别哭了!你做了这种丑事,居然还有脸哭?” 相氏哭得更大声了。 一时间屋子里乱糟糟的,让人听着都觉得头疼。 站在门外为了避嫌没有进来的唐崧舟也是一脸震惊,他手脚冰凉,没想到相氏的怀孕自始至终都是一场骗局。看样子母亲早就知道了,所以听说相氏有早产的迹象就冒着雨赶了过来。 雨越下越大,唐崧舟茫然地看着雨势,都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了。 正自出神,先前被唐老夫人吩咐去了后门的管事快步跑了过来,见他站在回廊下,匆匆行了个礼就进了门。 唐崇舟心里正窝着火,见他没有请示就冲了进来,气得抄起手边的茶杯砸了过去,“你这狗东西!当这是菜市场呢,想进就进想出就出,家里乱成这样,一点儿规矩也没有了!” 那管事的闪避不及,被茶杯砸中了额头,顿时血流如注,半边脸全是鲜血,看着特别得吓人。 唐崇舟也没想到会是这样的结果,气势顿时一泄,“你……你怎么也不躲开……” 管事的却不敢多说,跪在地上道,“小人莽撞,请大老爷责罚。” 不等唐崇舟说话,唐老夫人已经开口道,“家里的下人都是跟随你多年的老人了,他们是什么秉性脾气你是再清楚不过的,什么时候见他们莽撞过?这样着急过来,肯定是有要紧事,你不问青红皂白就动手,哪有一点儿当家大老爷的样子?” 唐崇舟侧过脸,并没有反驳,但也没有认错。 唐老夫人淡淡地问道,“怎么回事?” 管事的道,“老夫人,小人在后门抓到了一个鬼鬼祟祟的人,他是咱家铺子里的一个伙计,好像叫什么罗秀春……” 相氏听后脸色巨变,就像被人掐住了脖子一般,再也哭不出声了。 唐崇舟哪里会知道罗秀春与相姨娘的关系,他不耐烦地道,“你管他一个伙计做什么?让人打发掉就是了,这个时候我哪有心思去见他啊!” 管事的一愣,连忙道,“那罗秀春的怀里还抱着一个死婴。” “什么?”唐崇舟五雷轰顶,整个人都不会思考了。 相氏也没有想到,“死……死婴?” 只有唐老夫人事先得到了消息,表现得异常淡定,“人呢?” 管事的道,“他一见到我们转身就想跑,被我们合力制服给扣下了,等着您和大老爷发落。” 唐老夫人点了点头,看向了相氏,“你还有什么话说?” 相氏面如死灰,知道这一次无论如何都不可能轻松过关了。她犹豫了片刻,抹着泪道,“我不敢隐瞒老夫人和大老爷,这件事也是我的安排。因我一直瞒着大老爷孩子掉了的事实,心里也在打鼓,生怕哪天事情败露惹怒了大老爷,所以总是为这件事发愁。我和罗秀春本是宁波的同乡,过去也是碰过面的,我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办,就由奶娘从中联络,和他搭上了话。罗秀春答应帮我找个死胎来应付了事,我当时满脑子都是如何瞒过大老爷,人都要崩溃了,哪还顾得上别的?因此就稀里糊涂地答应了……” 事到如今这已经是她能想到的最好的借口,虽说不知道能不能过关,但也只能如此应付了,一旦被唐老夫人知道她过去的那些事儿,那就彻底地完了。眼下只有先保住荣哥,只要有他一天,自己早晚都有翻身的机会。 相氏一边哭诉,心里一边琢磨着后路。 唐崇舟听得老泪纵横,指着相氏道,“你摸着良心问问,这些年我待你如何?没想到你居然能干出这种丧尽天良的事,家里养着你有什么用?你立刻收拾东西滚回宁波去,这辈子也别踏进我唐家的大门一步!” 相氏一惊,哭着道,“老爷!我错了,要打要罚随您处置,只是别赶我走,荣哥还那么小,离了母亲要怎么生活?您就算不可怜我,难道也不可怜荣哥吗?” “你还知道荣哥?”唐崇舟流着泪道,“你心里但凡有儿子有我,又怎么会做出这种事情来?你也不用口口声声地为了我着想,你的那点小算计我还能不知道吗?还不是为了管家的权利?” 相氏道,“老爷,我真的知道错了!我错了……” 唐崇舟仰天长叹,“罢了!你我缘分已尽,何苦再做纠缠呢?你回宁波去吧,只要有荣哥一天,我就不会短了你的吃食,只是大家别再见面了,否则只有两相厌恶罢了。” 相氏道,“我不走!我就是死在家里也不会走!这里就是我的家,您让我往哪里去呀?从我进门的那一刻起,我就是唐家的人了,您休想把我赶走!何况我还为您生下了荣哥,没有功劳也有苦劳,这些年一心一意地伺候您,您怎么能翻脸不认人呢?老爷啊,您怎么能这样无情无义!” 唐崇舟听着她撕心裂肺的控诉声,心头顿时一软。 相氏趁机添了一把柴,“何况没了孩子,最痛苦的难道不是我吗?我一时糊涂做错了事,您难道就不顾念夫妻之情了吗?俗话说一日夫妻百日恩,老爷这会儿赶我走,岂不是要我去死吗?” 唐崇舟再次流下泪来,摇头叹息,一副非常苦恼不知道该怎么办的样子。 黄氏在一旁看着简直无语至极。 相氏掉几颗眼泪,这么严重的事情难道就要翻篇了不成? 她嘴唇微翕,正准备开口说话,迎面却看到了门外丈夫唐崧舟严厉的目光。黄氏顿时一凛,到了嘴边的话还是吞了回去。 唐老夫人却不理会这些,冷笑着道,“没见到你之前,我还真不知道什么叫舌灿莲花,死的都能被你说成活的!相氏,你这本事是从谁身上学来的,还真是了不起呢!” 相氏抬起头,有些怨怼地瞪着唐老夫人。 这个老不死的,非要和自己过不去! 可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何况自己还有把柄在人的手里呢? 相氏只能惨兮兮地道,“老夫人,我听不懂您在说什么。” 唐老夫人笑道,“听不懂没关系,我一一解释给你听,你自然就都明白了。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一心一意?这话从你的嘴里说出来,怎么听着这样讽刺呢?你自己难道就不想笑吗?” 相氏脸色一白,心里开始不住地打鼓。 难道这老不死的还知道别的事不成? 相氏顿时有种不好的预感。 唐崧舟见状连忙道,“妈……” 刚说了一个字,就被唐老夫人凌厉的眼神制止了。 他整个人为之一震,后面的话再也说不出口。 多少年了……他很久没见过母亲露出这样的表情了。这一刻唐崧舟仿佛回到风雨飘摇的当年,唐家二房苦苦支撑,母亲掌家做主时的一幕幕再次出现在眼前。 唐老夫人道,“我和相氏说话,你们做爷们的都别插嘴。” 有她发了话,唐崇舟和唐崧舟自然只有乖乖点头的份儿。 唐老夫人继续问道,“相氏,我来问你,你说的功劳是什么?该不会是替长房生下了荣哥吧?” 章节目录 第七百二十四章 狠厉 相氏情不自禁地打了个冷战。 以她在唐家这么多年的观察了解来看,唐老夫人这个老妖精从来不说没用的废话,忽然提到荣哥必有原因,相氏顿时有种不好的预感,她忐忑不安地抬起头,偷偷打量着唐老夫人的表情和神色。 刚好唐老夫人也看着她,四目相对的瞬间,相氏在唐老夫人的眼神中看到了一丝狠厉与厌恶。 仿佛一把利刃,直接将她钉在了地上动弹不得。 相氏连张嘴的力气也没有了。 “你刚刚求我饶了你这一回,我痛痛快快地答应了,但其他的事情却没那么容易翻篇,今天我都要和你好好的清算清算。”唐老夫人面无表情地道,“你现在就把荣哥的事情跟我说清楚了,要是敢有一个字的隐瞒,我立刻就命人把你塞进猪笼里沉塘!别看长房和二房分家了,但作为唐家的长辈,我绝不会坐视不理由你放肆胡闹,眼睁睁看着你胡作非为扰乱后院。你也不用指望崇舟帮你说话,他此刻就站在这里,不如你亲口问问看,他敢不敢违抗我的命令?他还想不想做唐家的子孙?” 声音十分地严厉,听得唐崇舟也是一头的冷汗。 相氏抬起头,只见唐崇舟低垂着头,像是霜打了的茄子一般,一看就是指望不上的。 相氏忙抹着泪道,“老夫人让我说,我自然不敢有半句假话隐瞒,只是我都不知道您问的是什么,让我从哪里说啊?” “你还跟我装傻?”唐老夫人冷冷一笑,“你贵人事多,这些年好日子过久了,记性不好也是正常,不如问问你身边的乳娘,她是最得你信任的人,又跟了你这么多年,你身上的事就没有她不知情的。”唐老夫人盯着相氏的乳娘问道,“荣哥的事,你有没有话说?” 相氏的乳娘大气也不敢喘,侧身躲在相氏的身后,小声道,“我……我不知道!” 甩得倒干净! 唐老夫人哼了一声,对门外的唐崧舟道,“如今发了水灾行路不方便,等灾情一过,立刻找人去衢州,长房在衢州分铺的两个掌柜就是这刁婆子的宝贝儿子,把他们都给我带回来,我自有手段惩治他们!” 没等唐崧舟答应,相氏的乳娘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大声道,“老夫人!我儿子可不是你们唐家的下人,岂能由得你动手责罚?你要是敢动他们一根指头,我就算告到保安团去也要讲讲这个道理!” “那敢情好,倒省了我的麻烦!你知不知道保安团的大门冲哪边开,用不用我让人赶着马车送你去?”唐老夫人有恃无恐地道,“你儿子虽然不是唐家的下人,但既然做了掌柜,就要为唐家长房负责,这掌柜干得好不好,只要翻翻账本清点一下库房就知道了。但凡少了一针一线,我都要从他们身上找回来,你就算找到保安团,万事也得讲个理字,你摸着自己的胸口琢磨琢磨自己占不占这个理!” 相氏的乳娘打了个哆嗦。 她儿子前段时间才亏空了铺子里的货物,这要是被查出来…… 她不敢嚣张,连忙道,“他们做事是极尽心的,为此忙得连吃饭和睡觉的工夫也没有,还请老夫人和大老爷明察啊!” 唐老夫人道,“尽不尽心可由不得你说,这得东家说了算。”她又问唐崇舟,“这两个人做掌柜,当初签了契约没有?” 唐崇舟一个头两个大,这会儿已经不会思考了,别人问什么说什么,“签了,契约都被相氏收起来了。” 唐老夫人便盯着相氏道,“一会儿给我找出来,要是少一个字,我唯你是问!” 相氏连连点头,“被我收在匣子里了,我马上就给您找出来。” 她刚要动,却被乳娘一把拉了回来。 唐老夫人笑道,“你们主仆还真是一条藤上的,都是一窝货色,从你们嘴里怕是问不出来什么了,不如由我来说,要是哪里说得不对再由你们补充。” 屋内的气氛安静的接近诡异,大家屏住气息,神色都有些紧张。 唐老夫人让门外的唐崧舟进来,又让唐崇舟也坐了下来。 唐老夫人轻轻叹了口气,开始徐徐讲述起来,“刚刚后门那个冒雨来给相氏送孩子的人和她可不只是同乡这么简单,要不是亲密到一定的地步,谁会出面去做这种一旦被抓到就掉脑袋的事?崇舟你再仔细想想,这罗秀春是经谁介绍来的唐家长房做事?” 唐崇舟仔细回忆了一番,有些惊讶地看向了相氏。 是相氏的乳娘介绍来的! 唐老夫人道,“这罗秀春其实是相氏没出嫁时的相好,因为家中不同意这层关系,两个人便收拾细软私奔了,后来在外头过不下去,相氏这才舔着脸回到了相家。这件事宁波人都清楚,相家自然也是知情的,周围一些老邻居也都有所耳闻,只有咱们唐家被傻子一样被蒙在了鼓里,崇舟若不是信,将来也可以自己去宁波打听。我能查到的事情,没道理你查不出来,是不是?” 唐崇舟脸色一白,目瞪口呆地盯着相氏忘了言语。 相氏躲闪地避开了他的目光,心里突突地跳个不停。 唐老夫人继续道,“相氏回家没多久就和你勾搭在了一起,很快便被抬入唐家生下了荣哥……” “不!”相氏听唐老夫人说到这里再也忍不住,大声道,“你血口喷人!我对老爷的心意可鉴日月,你这么做就是见不得长房好!你们二房没一个好东西,都是惦记着长房产业的黑心人!我年轻的时候的确做错了事,可自从认识大老爷之后,我一直本本分分的,从来没有过越矩的行为!” 唐老夫人不气反笑,“我话还没说完,你激动个什么劲儿?难道是被我说中了什么痛处,你做贼心虚受不了了?” 都已经到这个节骨眼了,不是你死就是我活,相氏也顾不得什么长幼尊卑,咬牙切齿一脸怨怼地道,“我有什么可做贼心虚的?我行事堂堂正正,没什么不能对人言的,倒是老夫人,揪着我一个错处不放非要置我于死地,到底做得什么打算?这些年我谨小慎微地在你们面前伏小做低,该做的不该做的我都做了,你们还想让我怎么样?我知道你们不待见我,可我不管怎么说也是荣哥的生母,你们难道一点儿都不顾念唐家的骨血吗?” 唐老夫人道,“要不是为了荣哥,你以为凭你那二两重的骨头,能进得了我唐家的大门?正是因为关乎到唐家的骨血,有些事情才必须要说清楚才行。前些日子我让严管事去宁波走了一趟,在那边打听不少耸人听闻的消息,甚至有人说相氏你在认识崇舟之前就已经珠胎暗结,怀得正是罗秀春的孩子……” 相氏嘶吼一声,几近咆哮般叫道,“是谁说的这种丧尽天良的话,难道就不怕天打雷劈吗?这不是我做的事,我说什么都不会承认的!还是说……”相氏抬起头,目光阴狠地瞪着唐老夫人,“你为了置我于死地,故意编出这样的瞎话来害我?” 章节目录 第七百二十五章 不认 为了能够脱身,相氏已经有些不管不顾的了。 相比于相氏的愤怒叫嚣,唐老夫人表现得异常平静,仿佛眼前的一切都在她预料中一般,“你以为谁都像你一样,张嘴就是谎话呢?老实告诉你,说话的这些人都已经被我从宁波请过来了,此刻就住在郊区董家的宅子里。其中不但有当年给你诊过脉的大夫,还有在你们相家做了一辈子事的下人,甚至有一位你非常地熟悉,那就是你的三嫂,也等着要当面和你对峙呢。” 相氏眼前一黑,差点儿就此昏倒。 她没想到唐老夫人早有准备,甚至连当事人都请过来了。 其他的人也就算了,她可以诬陷唐老夫人是故意买通了人来陷害她!但相家自己人牵扯进来,她就是跳进黄河里也洗不清了。 她想到前些日子母亲寄来的信中说相家三个儿子媳妇整天吵吵嚷嚷的,家不成家,气得她父亲病恹恹躺了快两个月还没有见好,不如索性分家得好,也省的今日吵明日吵的,永远都是没完没了的破烂事。 信的末尾依旧是张嘴跟她要钱,就好像她进了唐家日子就多宽裕,手头有多少闲钱一样。 在父母的眼里,她就像个聚宝盆一般,想要什么要什么,想什么时候要就什么时候要。 相氏气愤不已,把信全撕烂了,提也没提送钱的事情。 不知道是不是母亲也生了她的气,后来宁波再也没来过信。 看来分家之后,相家的人都有了自己的心思,也不知道唐老夫人这边许了多少好处,居然把她那个见钱眼开得三嫂给说动了。也怪她最近一直忙着肚子里孩子的事情,心思就没怎么往家里搁,连这么重要的消息也不知道。 相氏后悔不已。 唐老夫人道,“你们是亲姑嫂,有什么话都能当面说清楚……” 话还没说完,就听咚的一声,唐崇舟身子一歪,已经晕倒在地。 唐崧舟叫了一声大哥,连忙冲上去扶起了他,一旁的下人见状七手八脚的帮忙,唐老夫人道,“快掐人中!把他叫醒过来!” 李嬷嬷也顾不得别的,走上去用指甲狠狠地掐在了唐崇舟的人中穴中。 过了片刻,唐崇舟嘤地一声醒了过来。 唐崧舟关心地问道,“大哥,你怎么样?” 唐崇舟摇了摇头,力不从心地道,“没……没事……相氏那贱人呢?你让她把话给我说清楚,荣哥到底是不是我的儿子?” 相氏听后立刻道,“老爷,荣哥当然是你的儿子了!你可不要轻信小人之言,被人离间了我们的感情啊!这些年我待你如何,难道你都忘记了吗?” 唐崇舟本身就是个没主意的,遇到这样大的事只觉得天都塌下来了,已经完全不知道该听谁的话了。他一脸茫然,脑袋里空荡荡的,甚至不知道此刻究竟是不是自己在做梦。 相氏这些日子打着养胎的旗号不怎么出门,屋子里的东西布置得非常齐全,角落里还摆着一把躺椅。唐老夫人命人搬过来,将唐崇舟扶到上面躺下,又让人端了茶水过来。 唐崇舟虽然火急火燎的,但就算再怎么没心没肺这会儿也喝不下了。他瞪着相氏道,“你把话给我说清楚!荣哥要是我的儿子,你三嫂又是怎么一回事?” 相氏道,“我三嫂是什么样的人你还不清楚吗?那是个眼睛里只有钱,谁钱多谁就是爹的主,她的话怎么能信呢?” 言下之意是唐老夫人买通了这些人故意陷害她。 唐崇舟听了果然有些犹豫。 他从前和相家老爷关系很好,两个人处得像亲哥们一样,每次他到宁波去办事,相老爷都要好酒好菜的招待。等两人成了翁婿的关系之后,每每见面都觉得无比尴尬,弄得唐崇舟都不好意思再去宁波走动了。 相家的情况他非常了解,相氏那个三嫂是什么人他自然也心知肚明。 唐崇舟疑惑地向唐老夫人看去。 只见唐老夫人悠然自得的喝着茶,一副没有走心的模样。 难道真是二房从中做得手脚?可这么做对二房有什么好处呢? 真是为了那点儿微不足道的家业? 没等唐崇舟胡思乱想完,唐老夫人已经放下了茶杯,对相氏冷漠地道,“荣哥的事情暂且放下,刚才你说这些年对崇舟一心一意?这话有没有假?” 已经走到了这个地步,前面就是绝壁悬崖,相氏说什么也不会承认的,她飞快地摇了摇头,咬死了不认。 唐老夫人微微一笑,又问相氏的乳娘,“你这会儿还是没话说吗?” 相氏的乳娘低着头,像是什么也没听到一般。 反正都已经这样了,她也只能硬着头皮跟相氏一条路走到黑了。只盼望相氏聪明灵敏,又吉人自有天相能够逢凶化吉,躲过这一次劫难。说不定长房和二房就此闹掰,以后再也不往来,相氏再好好安抚唐崇舟一番,日子也就回到正轨上去了。再过两年唐崇舟一死,这家里可就相氏说了算的。她为相氏做了这么多,到时候还不要什么给什么? 相氏的乳娘的心里还在打着小算盘。 相氏对她的表现非常满意。 乳娘知道太多关于她过去的事情,她生怕乳娘经不住吓唬,嘴一秃噜就把实话都说出去了。 现在大家咬死了不认,看老不死的能拿她怎么办! 唐老夫人道,“长房又不是只有你们两张嘴,你们不说,难道就没人会说话了?”她慢悠悠地看向人群里一个不起眼的小丫鬟,低声道,“小芽,你来说。” 大家的目光不约而同地顺着她的视线望了过去。 就见一个年纪不大的小丫头慢慢从人后走了出来,先向唐老夫人行了个礼,这才缓缓地道,“回老夫人的话,自从相姨娘想方设法地将罗秀春从宁波弄到杭州来之后,不但拿自己的私房钱给他在六条胡同租了间屋子住,还隔三差五就坐着马车出去与他私会,甚至趁着大老爷不在家时,将那野男人接到家里来寻欢作乐。罗秀春每次都是从后门进来,由相姨娘的乳娘引路,行事非常的隐秘低调。家里管后门的管事和赶车的车夫都可以作证。” 唐老夫人嗯了一声,对傻在一旁的管事吩咐道,“去把这两个人给我绑过来!长房真是养得一群好人,背主弃义,勾结外人做出这种丑事,还有脸拿唐家的钱,吃唐家的饭?” 管事的应了一声,急匆匆地跑出去抓人。 相氏瞪大了眼睛,怎么也没想到自己身边服侍的小芽居然会出卖自己。 她不敢置信地看着唐老夫人,不知道她是什么时候在自己身边埋下了这么一颗棋子。 输了……全输了…… 一子落错,满盘皆输。 她还是太大意了啊! 唐崇舟听后气得大声咳嗽起来,指着小芽骂道,“你……你为什么不早说?” 早说?早说又有什么用呢? 没有唐老夫人出面主持大局,唐崇舟就算知道了又会怎么解决? 唐崇舟自己也想到了这一点,脖子一挺,又气晕了过去。 章节目录 第七百二十六章 怒火 幸好唐崧舟一直留神盯着,见状立刻扶住了唐崇舟,他担心地唤了两声,见唐崇舟还是没什么反应,连忙对愣在一旁的长房管事大声道,“快!快去找大夫来!” 管事的答应了一声,转身就要往门外跑。 唐老夫人看他慌不择路地跑了出去,低声道,“这大雨天的去哪找大夫?等大夫来还不知道要多久呢,眼前不就有现成的吗?”瞥了跪在一旁不敢起身的苏大夫一眼,“你去给大老爷把把脉,看看他这是怎么了?” 苏大夫点了点头,快步上前,给唐崇舟把起脉来。 唐崧舟见他为人猥琐,有些信不过,皱着眉头道,“他行吗?” 唐老夫人道,“你就算信不过大夫,也得相信相姨娘的眼光才行,她找来的能人,又能差到哪里去?” 相氏低垂着头,悄悄和乳娘使着眼色,两个人都没想到小芽居然是唐老夫人的眼线,如今这样的局面只能说是腹背受敌,她们还能有翻盘的希望吗? 乳娘的心里开始打起了小算盘。 都这个时候了,她要不要把相氏卖了保全自己呢? 苏大夫把过了脉,轻声道,“大老爷这是怒火攻心之症,不碍事的,一会儿就好了。” 说着便跪在躺椅旁,轻手轻脚地给唐崇舟按摩起来。 过了一会儿唐崇舟悠悠醒来,像是瞬间老了十几岁似的,他双眼空洞,似乎反应了好半天才搞清楚眼前的局面。 唐崇舟眨了眨眼,强撑着坐了起来,指着小芽道,“你继续说!” 小芽道,“我曾偷偷听到相姨娘和乳娘说悄悄话,原来她和罗秀春做了好事之后居然不小心怀了身孕,两个人起初商议着买些药拿掉孩子,都觉得他来的不是时候。但相姨娘后来不知道怎么又改变了主意,想要这个孩子了。她对乳娘说自己在长房的位置坐得还不是很稳当,要是能再生下一个孩子,自己就什么都不用怕了。相姨娘的乳娘还有些担心,生怕这日子对不上引起您的怀疑,相姨娘却对她说自有办法,听她当时的语气似乎根本就没把这当做一回事。” 唐崇舟恨得牙根痒痒,指着相氏破口大骂,可惜他实在不会什么污言秽语,翻来覆去就是那几句骂人话,听得唐老夫人皱起了眉头,“这个时候骂她顶什么用?”指了指小芽,“好孩子,你接着说。” 小芽便道,“后来相姨娘就找了这个苏大夫过来,每次给她把脉的时候都要把门关起来,还不许我们靠近。等老爷回来之后,没多久相姨娘就传出了怀有身孕的消息,我当时还觉得奇怪,老爷怎么就相信了的?” 唐崇舟啪地给了自己一个耳光,流着泪道,“家门不幸!都是我又蠢又笨的结果啊!” 唐老夫人道,“你都是多大的人了,怎么还是这样的沉不住气?越是这个时候你越要冷静,这样急三火四得能办成什么事儿?” 唐崇舟哭着道,“婶子,我对不起您,对不起唐家!我就算死了,都没脸去见列祖列宗!唐家怎么会有我这么没用的儿子?” 唐老夫人知道相氏的事情一旦戳破,以唐崇舟的性子必然难以接受,只是没想到他的反应会如此激烈。 唐老夫人的心里也有些不好受,叹着气道,“这不是你一家的事,关系到整个唐家,不管怎么说两房都要一起面对,你就别把责任都揽在自己的身上了。也是我的错,当初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也没有打听清楚就让这么一条美女蛇爬到了家里来,还做出这等龌龊之事!” 唐崇舟哭得更加伤心了。 唐崧舟很不是滋味,安慰道,“大哥,你先不要哭了,小心身子。” 唐崇舟抓住弟弟的手,仿佛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一般,“崧舟,我……我以后都没脸见你了。” 唐崧舟道,“大哥千万别这么说,你我永远都是兄弟,无论遇到什么事儿我都跟你一起面对,你放心好了。” 唐崇舟点了点头,缓了半天才平复下来,对小芽道,“你是个忠心的孩子,接着往下说吧,千万不要隐瞒,有什么说什么。” 小芽道,“没过多久,我发现相姨娘的乳娘总是有事没事的往外面跑,我还觉得挺奇怪,平日里相姨娘可是片刻都离不了她的,而且对她信任十足,有什么事儿都会吩咐她去办,根本就轮不着我们,怎么忽然放开手脚让她出去了。后来我才发现,原来相姨娘的乳娘每次去外面都是往善堂跑,想看看那边有没有合适的孕妇或者孩子,起初我还有些不明白,有一天夜里听到相姨娘和乳娘在商量着如何从外面弄个孩子来充数我才反应过来,原来相姨娘的孩子没保住,已经掉了。” 唐老夫人嗯了一声,指了指苏大夫道,“你来说!” 苏大夫道,“是!相姨娘的怀相不好,还没到一个月就见了红,没两天孩子就没了。是她给了我一笔钱,让我一直帮着隐瞒,我拿人钱财替人消灾,自然只有依命吩咐的份儿。” 唐崇舟骂道,“好啊!这贱人居然还敢干混淆血脉的事,要不是今日发现了,我唐家的声誉岂不全都完了!来人,拿绳子来!快给我拿绳子来!我要亲手勒死她!” 自然没人去拿绳子,生怕闹出人命官司来。 相氏却吓得浑身发抖,往乳娘的身边躲了躲。 她没想到唐崇舟发怒的样子是这样的可怕,像是身体里住着一个爆发的恶魔。 唐老夫人道,“先别急着处置,先把事情讲清楚了再说。何况就算要她的性命,也不能经了你的手,不怕别的,就怕脏了自己的手。” 唐崇舟怒不可遏,气喘吁吁地瞪着相氏,像是要一口把她吞到肚子里似的。 唐老夫人道,“小芽,你接着往下说。” “接下来的事情您都知道了。”小芽脆生生地道,“杭州善堂里没有合适的孩子和孕妇,相姨娘出了钱让人外地找,只是她的乳娘却不方便行事,只能全权委托给了罗秀春。后来罗秀春就从宁波找了个待产的孕妇回来,起初养在了六条胡同的房子里,因为惹上了人命官司,只能偷偷藏到嘉和客栈里,这中间也都是由相姨娘的乳娘从中牵线搭桥,帮着跑腿送信……” 唐崇舟再也忍耐不住,大声道,“来人!把这黑了心肝的婆子给我捆起来扔到湖里去,马上把她的儿子从衢州给我叫过来,我非扒了他们的皮不可!” 相氏的乳娘打了个哆嗦,连忙道,“大老爷饶命!可不干我的事儿,这都是相姨娘自己的主意,怎么又怪到了我的头上来?” 章节目录 第七百二十七章 攻心 事到如今,相氏的乳娘也只能先保全自己,哪还管得了相氏的死活。 相氏闻声眼前一黑,差点儿就这么晕过去。 唐崇舟道,“要不是你从中送信,事情会走到今天这一步吗?你就是个祸根,养着你有什么用?来人!给我捆起来……咳……咳……”气到极处,他又剧烈地咳嗽了起来。 长房的下人早就被眼前的局面弄得不会行动了,一个个低眉顺眼的,谁都不敢贸然上前。 唐崇舟捂着胸口道,“没用的东西,难道连你们也指使不动了?你们是不是觉得我无能,都拿我的话当耳旁风了?” 唐老夫人在一旁微微点头,下人们这才明白了风向,找出绳子要捆相氏的乳娘。 相氏的乳娘生怕自己真被沉了湖,她吓得屁滚尿流,连滚带爬地跑到了唐老夫人的脚边,大声道,“老夫人!我说!我什么都不告诉您,求您饶我和两个儿子的命!” 唐老夫人冷笑着道,“刚才问你,你不说!这会儿小芽把话都说完了,还用你做什么?” 相氏的乳娘立刻道,“我告诉您荣哥的事!这个小芽可不知道……” 相氏尖叫一声,直接扑过来要扯乳娘的头发,“老娼妇,我和你拼了!” 只是她跪了这么半天,腿脚正是酸麻的时候,刚走了两步便摔倒在地,半晌爬不起来。 相氏的乳娘生怕错过机会,扯着唐老夫人的裤腿道,“荣哥不是唐家的孩子,他是罗秀春的种!” 相氏忽然大叫起来,“你为什么要说?你为什么要说?这可是我最后的底牌了!你难道想害死我吗?” 相氏的乳娘却不管不顾地道,“老夫人,我什么都告诉您,只求您留下我和儿子的命,我下辈子做牛做马报答您的大恩大德!” 唐崇舟听到相氏的乳娘的话后先是一愣,随后便瘫软在了椅子上,整个人像是呆傻了一般,眼睛里的光芒都消失得干干净净。 唐崧舟叫道,“大哥!大哥你怎么了?” 唐崇舟胸口不住地起伏,嘴里发出呜咽呜咽的声音,脸上的表情既痛苦又绝望,过了半晌才哇地吐出好大一口血来。 唐崇舟道,“大哥!” 下人们连忙去找干净的手巾,唐崇舟却好容易能开口说话了。他倚靠在唐崧舟的胸前,哆哆嗦嗦地指着相氏的乳娘道,“让她说!不知道真相,我就算死都闭不上眼!” 相氏的乳娘道,“相姨娘和罗秀春私奔没多久就怀了身孕,后来觉得罗秀春不大靠谱,是个不能托付终身的人,这才跑回了相家。她起初还没有发觉,后来吃什么吐什么,相夫人就觉得有些不对劲儿,找了个大夫上门来把脉,结果才发现她怀了身孕。相家都觉得她丢人,原本是想送到庙里清修的,而且送得越远越好,做的是眼不见为净的打算。谁成想相姨娘自己是个有主意的,不甘心就这样过一辈子,居然使了法子勾引大老爷。大老爷的酒菜里都被下了药,昏迷之中误以为生米煮成了煮饭,相姨娘又是一个能说会道的,很快就把大老爷哄得心花怒放,答应将她抬到家里做姨娘。荣哥出生的日子对不上,相姨娘只好做了个早产的假象,实际上都是她事先安排好的。相家早就有心巴结唐家,见相姨娘有这样的手段自然是乐见其成的,自然也就不会出面提醒什么了。只有大老爷一个人蒙在鼓里,什么都不知道。这几年大老爷时常外出,相姨娘待在家里不免寂寞,就央求着我想办法把罗秀春弄到杭州来。等罗秀春进了长房的铺子之后,两个人便常在私下里往来,后来的事情你们就都知道了。” 唐崇舟听完,整个人如同泻了力一般,软软地靠在躺椅上,流着泪道,“你骗得我好苦啊!我一直把荣哥当成自己的孩子,这些年的辛苦打拼也全是为了他!没想到……没想到啊……你怎么对得起我?” 他越说越伤心,声音中还透着几分绝望,把一旁的黄氏听得都要落下泪来。 相氏还在做垂死挣扎,她厉声道,“老爷!她说的都是谎话,你什么都不要信!这些人都是二房买通了故意来害我的!荣哥就是你的孩子,他就是你的孩子!” 唐崇舟心如死灰,已经什么都听不进去了。 他起初怀疑过唐老夫人的用心,只是她可以买通小芽,买通大夫和稳婆,甚至可以买通相氏的三嫂,但她又怎么能买通相氏的乳娘呢? 别人的话不能信,难道她乳娘的话也不能信吗? 唐崇舟只觉得一阵恍惚,恨不得自己此刻死了才好。眼不见心不烦,只要死了就什么都不知道了,以后的事情也跟他没关系了。 唐老夫人知道他这个时候十分难受,但有些事还得要他自己做主才行。唐老夫人低声问道,“崇舟,你要不要再审审那叫罗秀春的男人?” 唐崇舟无力地摇了摇头,“不用了,事到如今还有什么可问的?” “那你打算怎么处置这些人?”唐老夫人无奈地叹了口气,“我知道你心里不好受,别说好好养大的儿子,就是在身边养个小猫小狗这么多年相处下来,也都有感情了。可有些事真的假不了,假的真不了,长痛不如短痛,总要有个了结才行。” 唐崇舟茫然地道,“我……我不知道!婶子,你帮我处置了吧。” 唐老夫人却觉得自己不好再插手,只能道,“要不就先他们都捆起来关到柴房里去,等着雨结束了之后再定夺,正好也让你养养精神。” 唐崇舟道,“也好……” 唐老夫人便吩咐下人们将相氏和她的乳娘连带着罗秀春都捆起来塞进了两间柴房里。至于那稳婆和苏大夫,唐老夫人让他们写下了证言画了押按了手印后才放出了门。 唐崇舟昏昏沉沉的,整个人就像傻了一般。 等下人们去找唐学荣的时候,却发现他根本就不在房里。大家四处搜寻,却始终不见他的踪影。 唐崇舟的情况不好,大家只能去和唐老夫人禀告。 唐老夫人诧异地道,“他怎么会不见呢?是不是溜出去外面了?让人盯着点,等他回来立刻压起来,也不用关到柴房,就让他在自己的屋子里待着,哪也不许去。” 下人们自然满口答应。 管事的请了大夫过来,一直忙到深夜,唐崇舟才总算睡下了。唐崧舟放心不下,对母亲道,“这么晚了,您和凤君先回去吧,我留下来照顾大哥两天。” “也好。”唐老夫人点头答应了,“你们哥俩正好说说话。相氏的事情谁都没有想到,但如果不卡在这个节骨眼上抓她一个现行,日后就很难寻到她的把柄了。今天也是没办法的事,关系到唐家的血脉,这个恶人我总是要做的。”说到这里,唐老夫人无奈地道,“也是崇舟不顶事,自己身边的人存了别样的心思都不知道,否则我还不愿意插手管这个事。” 唐崧舟没有吭声。 唐老夫人知道儿子心里有些怨气,觉得自己和媳妇都没有事先和他商量,都隐瞒了他。 唐老夫人却没有多做解释,而是带着黄氏出了长房的大门。 黄氏站在大门口,呆呆地望着唐家的匾额出神。 唐老夫人道,“别看了,咱们回家吧。” 章节目录 第七百二十八章 扭脚 回程的路上雨已经小了很多,淅淅沥沥地敲在车棚上,听得黄氏心乱如麻。她有些担忧地问道,“妈!大哥不会有什么事儿吧?虽说咱们做这一切都是为了长房好,但要是大哥有个什么好歹,咱们可就说不清楚了。” 唐老夫人道,“这也是没办法的事,相氏这边是无论如何也拖不得的,错过了这次机会,再想揪住她的错处可就难了。非常之机当行非常之法,就得这么快刀斩乱麻地把事情了结,以崇舟那面团似的性格,真拖到最后,就算有事也拖成没事了。”她疲惫地叹了口气,继续道,“你也不用担心他,崇舟虽然不顶事,但毕竟年龄摆在这里,这些年该经历的都经历过了,好歹也有些见识,要是因为个相氏就要死要活的,那长房才真是气数已尽,回天乏术了。咱们能帮得了一时,还能帮得了一世?” 黄氏烦心地道,“就怕咱们觉得是在帮忙,别人只觉得咱们在多管闲事。” 唐老夫人道,“别人爱怎么想是他的自由,咱们是管不了的。只要做事问心无愧,别人爱怎么说就怎么说,这些流言蜚语不过是过眼云烟,用不了多久就散去了。当初阿姝刚回到家里时,外头的话难道就好听了?可你看看现在,谁还会提起她呀?” 黄氏点了点头,“您说大哥会怎么想?” 唐老夫人道,“我难道还要去管他怎么想?说来说去都是他自己没用,娶回这么一个蛇蝎心肠攻于算计的女人,要是再由得她在长房运作几年,就怕连你我也不放在眼里了。到时候随随便便地把莉姐儿一嫁,你一个二房的人,难道还真能插手人家的家事中去?相氏这个人实在是不简单,要不是这次刚好被蓉萱撞破了她的好事,再过个几年,我还真不知道长房是什么光景,唐家又是谁的天下。” 黄氏道,“我常念叨蓉萱是个好样的,果然没看错人。” 唐老夫人道,“如今正赶上水灾,长房出嫁了的三个丫头赶不回来,崇舟又病了,长房不能没有主持事务的人,我看明儿就让莉姐儿回去吧,今日这么一看,长房的下人和章氏在世时就像两拨人似的,做事全无章法,我担心崇舟根本就压制不住他们,崧舟也不能一直留在那边,还得莉姐儿担起这个责任才行。” 黄氏无奈地叹息道,“这么大的事儿,学莉一个孩子能行吗?” 唐老夫人道,“现在既证明了荣哥不是唐家的血脉,将来长房的重担还是要压在莉姐儿的身上。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她不经历一些事怎么能长大呢?未来遇到比这更凶险麻烦的事时,难道还能来求你伸手帮忙不成?她也该试着应付一些棘手的局面了。” 黄氏道,“她还是个孩子,有什么不懂的地方您还得多多指教她才行。” 唐老夫人道,“那就等着莉姐儿自己张口吧,她要是不说,咱们也不要插手,不然总是历练不出来。我看莉姐儿是个要强有主意的,说不定比你想得还要成熟呢。” 黄氏点了点头,又道,“哎,咱们俩这次瞒着老爷办事,我看他心里十分不痛快,等长房的事情一了,估计家里也要闹腾一阵子。” 唐老夫人道,“这倒没什么,本就在我的预料之内。崧舟这个人啊什么都好,就是有时候心太软了。或许他们唐家的男儿都有这个毛病,以你看崇舟最后会怎么处置相氏?” 黄氏道,“刚刚大哥哥发起火来的样子还是很吓人,又是绳子又要勒死相氏的,听得我心里一直在打鼓。可见这老实人发起火来,比那脾气火爆的人更可怕。您说他不会真要了相氏的性命吧?” 唐老夫人摇了摇头,幽幽道,“他正在气头上,自然是有什么狠话说什么狠话,等冷静下来之后就不会这么想了。” 黄氏诧异地道,“大哥哥总不会高高举起轻轻落下,就当这件事不存在,把相氏给放了吧?” “我也不知道。”唐老夫人道,“崇舟这个人我有点儿拿捏不透,都已经这把年纪了,说着说着居然还能掉下泪来,实在是让我意想不到。不过能做的咱们都做了,后面的事情就别插手了,让他自己去决定吧,哪怕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还要当什么事都没发生,继续和相氏过日子也由他去。我也累了,这是最后一次管长房的事情。哪怕将来长房有一天房倒屋塌,日子过不下去,我也不理会了。人得服老,我是操不起这个心了。” 唐老夫人流露出疲惫的神色。 黄氏心疼地道,“您一个做婶子的,能做到这一步已经很难得了。想必长房的老太爷和老夫人在九泉之下知道后也一定会感激您的。” 唐老夫人道,“哎,我是看着崇舟长大的,小时候那么机灵的一个孩子,怎么到最后却把日子过成了这样?” 口气中带着几分唏嘘。 马车回到了唐家,李嬷嬷和崔妈妈从后面的马车下来一路踏着水小跑过来,扶着唐老夫人和黄氏下了车。唐老夫人落地的时候没有站稳,要不是李嬷嬷和黄氏眼疾手快地扶住了,她非栽倒在水坑里不可。 可就算这样,她还是把脚腕扭了一下。 “哎哟……”唐老夫人吃痛,脸上的表情满是痛苦。 李嬷嬷道,“老夫人,您怎么了?” 唐老夫人咬着牙摆了摆手,“不碍事!也不知道是不是老天怪我多管闲事,现世报这么快就来了。” 李嬷嬷心疼地道,“老夫人别这么说,不管什么事只报应在我的身上就是了。” 唐老夫人微微一笑,“瞧把你急的,不是什么了不得的大事,回房擦点儿药油养养就好了。” 门房的人见状急忙上前,扶着唐老夫人回了内院。 得到消息的白蓉萱和唐学茹赶了过来。 唐学茹好奇地问道,“祖母,您这是干什么去了,这么久都不在家里?”因为大雨的关系,于黄氏无法登门上课,白蓉萱和唐学茹都得了闲,最近躲在屋子里练字抄经文。唐学茹不大喜欢下雨天,总觉得湿漉漉的,空气里都带着几分潮气,晚上盖被子的时候也直沾身,她苦恼不已,每天都盼望着赶紧晴天。 听说唐老夫人出门居然没带着她,唐学茹还躲在房间里生了一阵闷气,觉得祖母不疼爱自己了,发了好一阵牢骚。 白蓉萱也不搭理她,自顾着给白修治写信。 唐学茹道,“哎呀,你别写了,陪我说说话好不好?” 白蓉萱道,“你先别吵,我再有一段话就写完了。现在水患这么严重,也不知道南京那边灾情怎么样,我心里正担心呢。” 章节目录 第七百二十九章 妥善 唐学茹摇了摇头,凑过来眨着眼睛道,“蓉萱,你可真是笨极了。现在渡头水满为患,船只都不通行了,你就算把信写完了,谁能帮你送过去呀?你该不会求我哥哥一路划水赶到南京去吧?” 也对。 白蓉萱一愣,手中的笔顿时停了下来。 唐学茹抓过她的笔放在一旁的砚台上,笑着道,“你就放宽心吧,南京可是一国之都,物华天宝人杰地灵,什么好东西都可着那边先来,就算真受了灾,也一定能够得到妥善地处理。哪像咱们这里呀,除了个保安团之外,就好像没有喘活气的人了,救灾之事居然还要靠三江商会出面帮忙,你说好笑不好笑?对了,我哥哥前些天跟我说,三江商会的新任会长已经新鲜出炉了,你猜猜是谁?” 让她来猜? 那肯定是她认识的人…… 白蓉萱想了一圈,立刻道,“该不会是李毅吧?” “可不就是他嘛!”唐学茹撇着嘴道,“没想到他这个人还挺厉害的,居然一路爬到了会长的位置上去。你可别忘了,去年这个时候他还只是江会长手下一个任人驱使的普通人呢。我看他整天阴恻恻也不说个话,估计心思全都放在了争权夺利上。他们男人也真是奇怪,就喜欢这些虚名,当会长有什么好,每天要操心的事情那么多?就算八台大桥来请我坐,我都不愿意。” 白蓉萱忍不住笑道,“所以有句话是燕雀气质鸿鹄之志?” 唐学茹不解地问道,“啥意思?” 白蓉萱道,“你多听听于黄氏的课,慢慢地就懂了。” 两个人在屋子里说了半天的话,春桃带着小圆跑了进来,“门房的人说老夫人和夫人回来了。” “真的?”唐学茹脸色一喜,拉着白蓉萱就往外跑。 等来到唐老夫人的面前后,唐老夫人微笑着道,“去了趟长房,因有要紧事要处理,就没带着你们。你们两个在家里都做什么了?是不是很无聊?” 唐学茹好奇地打听道,“去长房干什么?” 黄氏不想她多问,皱着眉头道,“小孩子家家的,打听那么多干什么?又跟你没关系,倒有操不完的闲心。” 唐学茹哼了一声,躲在唐老夫人身边不说话。 李嬷嬷找来了药油,“老夫人,赶紧脱了鞋袜,我给您揉揉脚。” 白蓉萱瞪大了眼睛,震惊地问道,“祖母怎么了?” 唐老夫人见她吓得花容失色,连忙道,“不是什么要紧的事儿,就是不小心把脚腕扭了一下。别担心,一会儿就好了。” 李嬷嬷帮着她脱下鞋袜,结果脚腕已经高高地肿了起来。 李嬷嬷道,“您还说不要紧!”说着便倒出药油来仔细地帮唐老夫人揉了起来。 唐学茹趴在一旁道,“祖母,疼吗?” 唐老夫人摇了摇头,“不疼,这点儿小伤算什么?我跟你说,想当初你祖父刚刚去世,家里的日子都要揭不开锅了。那年也像现在这样,一天到晚雨下个不停,眼瞅着采茶的好时节要错过去,把我急得嘴角起满了火泡。要知道当时全家老小就指着那点儿茶叶过日子,可经不起任何损失。后来实在没办法,我只好冒着大雨去采茶,心里只想着把损失降到最低,能采一点儿是一点儿。结果因为太着急,一脚踩空了划倒在地,脚腕扭得歪了过去。我当时可顾不得疼,就惦记着这点儿茶叶,硬是咬着牙把脚掰了回来坚持采到最后。等回到家的时候,这脚已经肿得紫红紫红的,把你李嬷嬷都给吓哭了。” 唐学茹道,“您可真是的,怎么也不小心点?” 李嬷嬷在一旁道,“也是打从那一次开始,老夫人的腿脚就坐下了病,一到阴天下雨的日子就开始疼,我现在只要一想起这个就后悔不已,当初就该按着您好好治一治的,谁成想小病拖成了大病,要是最早就对症下药的话,您又何苦遭受这个罪?” 唐老夫人道,“快别这么说,我已经比旁人都要好多了。你没见那些常年下田耕作的人呢,哪天不在地垄沟里摔上个几跤?有些人比我年纪还大呢,但还不是爬起来掸掸灰就继续劳作?我这已经算是好命了,年轻的时候虽说辛苦了一些,老了却有孩子们在身边,我已经非常知足了。” 黄氏却知道唐老夫人劳心劳力地奔波了一路,已经有些疲惫了,只是怕孩子们察觉出什么异样,所以故意拿话逗她们罢了。 黄氏道,“你们两个不用都堵在这里,该干什么干什么去,正好让你祖母休息休息。” 唐学茹不愿意,“我留下来陪祖母说说话!” 黄氏道,“你的话怎么那么多?你喜欢说话是不是,那你陪我说好了。”说着便把唐学茹拉到了自己身边来,“走!我正好有话问你呢。” 唐学茹道,“哎哟,有什么话您问就是了,干嘛还动手?” 白蓉萱却已经察觉出了反常。 祖母和舅母冒着大雨去了长房,舅舅还留在了那边…… 难道是…… 白蓉萱顿时反应过来,她这才注意到唐老夫人眼底的疲惫。她连忙笑着对唐老夫人道,“祖母,我和学茹跟舅母去了,您好好休息,什么都不要多想。虽然下雨天比较招人厌恶,但总有雨过天晴的时候,没什么是不能过去的。” 唐老夫人一怔,欣慰地笑了笑。 白蓉萱跟在黄氏和唐学茹的身后出了门。 等她们走远,唐老夫人看着李嬷嬷一笑,“瞧见没,就这么三两句话,小丫头就已经猜到了。可不是我王婆卖瓜自卖自夸,像这样冰雪聪明的小姑娘,真是打着灯笼都难找。” 李嬷嬷笑着道,“萱小姐越大越懂事,可得另眼看待了。” 唐老夫人点了点头,“越是这样,我越是舍不得她。你说赶明她回了上海,我这日子可怎么过哟!” 李嬷嬷道,“看您说的,又不是去了就不回来了。逢年过节照样接回来,反正和白家已经是这样了,谁还能说什么不成?” 唐老夫人一听顿时来了精神,“没错,大不了咱们赶过去看他们,杭州离上海又没多远,我这把老骨头还能折腾几年。” “那您可得保重身子。”李嬷嬷道,“要不然就算您愿意,老爷也不舍得您出门。” 唐老夫人道,“对对对!回头你给我泡一杯参茶汤来,我今天也不知道怎么了,感觉手脚没什么力气,而且还有些发凉。” 李嬷嬷道,“还能是为什么,肯定是被那个相氏给气的。您看她那副胡搅蛮缠的样子,乳娘都已经招了,她还咬死了不认呢!” 唐老夫人一提相氏就觉得厌恶,“以后都别说她了,家里就当这个人不在了,我也懒得再听她的事情。” 李嬷嬷自然满口答应。 白蓉萱回到房间立刻让小圆去找吴介,小圆打着找了一圈后回来道,“吴介哥哥没在家,这么大的雨,鸡都不会出门的,他怎么还往出跑?外面就那么好呀?” 满是孩子气的话让本来紧张担忧的白蓉萱心里一松,忍不住笑出了声。 章节目录 第七百三十章 跑了 白蓉萱笑着道,“那你帮我盯着点儿,等吴介回来了让他来找我,我有事情要跟他说。” 小圆乖巧地点了点头。 吴介回来的时候天都已经黑透了,他浑身湿漉漉地去见了唐老夫人。 唐老夫人想着白天发生的事情,心里也说不出是什么滋味,有些难受地坐在罗汉床上出神。李嬷嬷道,“老夫人,我再给您揉揉脚吧。” 唐老夫人疲惫地摆了摆手,“你也歇一会儿吧,累了一天,人都没精神了。我没什么要紧的,养两天就好了。” 李嬷嬷道,“看您这脸色,是不是还在想相姨娘的事情?” 唐老夫人道,“哎,怎么能不想呢?她心术不正咎由自取那也没什么,我只是心疼崇舟,一大把年纪还要受这个罪,也不知道他能不能经受得住。这大雨也够让恼人的,要不然英姐儿几个还能回来陪陪他。” 李嬷嬷叹了口气,“大老爷是一门心思想要儿子的,别说只有四个女儿,就是有一百个陪在身边,他也不会知足的。” “人心不足蛇吞象。”唐老夫人无奈地道,“一切自有天意,人还是斗不过老天的,有些事也该学着知足了。崇舟这辈子啊……就是痴念太重了。希望经此一事,他也能想清楚了,以后规规矩矩地过日子,别再想这些有的没的了。” 李嬷嬷道,“要不怎么有句老话说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没有别强求呢?” 唐老夫人道,“你这么一说,我又想到荣哥刚出生时,崇舟喜滋滋的来跟我报喜讯时的情景了。当时给他高兴的哟,脸上的笑就像收不住了似的。我虽然不大待见相氏,但想着长房总算后继有人,倒也跟着宽慰了不少。谁能想到那荣哥居然根本就不是唐家的血脉?别看相氏今天在我面前哭哭啼啼的,但我只要一想到这些事,就对她可怜不起来。” 李嬷嬷也道,“那是自然的,她有今天全都是自找的。哪有像她这样算计人的?大着肚子算计大老爷,真当咱们唐家是好糊弄的呢?这件事儿相家不做声便罢,他们要是敢起刺,还要跟他们好好说道说道呢。” 唐老夫人疲惫地笑了笑,“这个就不由咱们操心了。我今天揭了相氏的真面目,本心也是为了唐家,倒不是非要把相氏踩在脚底下才痛快。人脚上的泡都是自己走出来的,她既然敢做,就得敢当才行。衣食无忧得过了这些年,相氏也该知足了,这种事换做任何一家都是掉脑袋的大事。崇舟心软,也未必真会要了她的命,说不定最后只是撵出去就算了事。” 李嬷嬷道,“那相氏根本就没安好心眼,我说她怎么肯嫁给一个和自己父亲同辈的人呢,原来是做的这个打算。她可真敢想啊,要不是今天东窗事发,她还真要坐上长房夫人的位置上去了呢?前两天大老爷还张罗着要给她上族谱,可谓是举得多高摔得就多重,这会儿大老爷怕是肠子都要悔青了吧。” 唐老夫人摇了摇头,“算了,别提她了。以后就当没这个人,咱们谁也别再说起她了。”又问道,“严管事和吴介还没有回来吗?” 李嬷嬷摇了摇头,“没有。要不您先躺下吧,反正大事已了,相氏那边也闹不出太大的动静,有什么话明天再听也是一样的。” “不用了。”唐老夫人道,“脑袋混浆浆的,就算躺下了也睡不着,还不如再等一会儿,正好由你陪我说说话,我这心里还能舒坦一些。” 李嬷嬷道,“不论是什么事儿,您可千万别往心里去,要是您有个头疼脑热不舒服的,急得还是咱们家老爷和夫人。就是孩子们见了,也会担心不已的。为了那个相氏,更是犯不上。” 唐老夫人问道,“阿姝今天怎么这么消停?” 李嬷嬷道,“最近雨水大,姑太太身子有些不舒服,吴妈服侍着她早早地歇下了。” “哎。”唐老夫人道,“阿姝这个身子呀,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是个头。” 正说着,外面传来了轻轻地拍门声。 李嬷嬷道,“保不准是严管事和吴介回来了。” 她赶紧去开门,门外站着的果然就是吴介。 李嬷嬷诧异地问道,“严管事呢?” “他被老爷留在长房了。”吴介紧张地道,“老夫人呢?睡下了没有?我有要紧的事情要跟她说。” 李嬷嬷一见他的神情便不安地问道,“怎么了?出什么事儿了?” 一边问,一边拉着吴介的手进了门。 吴介也来不及行礼,惊慌地道,“老夫人,相姨娘和罗秀春跑了!” “什么?”唐老夫人意外地问道,“怎么会跑了呢?” 吴介利落地道,“这两个人被绑起来关进了柴房里,结果晚上长房的下人过去查看的时候,发现地上只有被割断的绳子,两个人却早就不见了。长房大老爷气得下不了床,咱们家老爷便吩咐长房的下人四处搜寻,结果发现东墙的墙根下面摆着梯子,人应该就是从那边翻墙跑的。” 唐老夫人眉头一皱,“不对!一定有人接应,否则绳子又是怎么割断的?有没有审问过长房的下人?” 吴介道,“不是下人!是荣少爷把人给救走了。” “荣哥?”唐老夫人一脸不解,“他不是没在家里吗?” 吴介道,“起初大家都是这么以为的,众人的心思又都在相姨娘和罗秀春的身上,所以就没怎么关注他,还想着等他回来一并扣住就是了。没成想他根本就没出门,大概是听到了相姨娘的风声,便一直躲在了隐秘的角落。找了个趁人不注意的机会,就把相姨娘和罗秀春给救走了。本来还是没人怀疑到他的头上,结果照顾他的婆子跑来说荣少爷的房内被翻得乱七八糟,值钱的东西全部都被打包带走了。她还以为家里进了贼,生怕惹上麻烦,急得一头大汗。大家把前因后果一联想,这才把事情梳理清楚。” 唐老夫人哼了一声,“真是没想到,荣哥还有这样的好本事,倒是我小瞧他了。有没有派人去追?” 吴介道,“长房的下人倒是出去了两波,只是外面还下着雨,四周黑黢黢的见不得人,实在是找都没地方找去。而且看他们的样子,一个个办事拖泥带水的,根本就不想尽心,我看就这么找下去,找一年也未必有个结果。” 唐老夫人道,“长房都到这个光景了吗?” 李嬷嬷道,“四周都有水患,想必他们也跑不远,等雨停了再找就是了。” “不行!”唐老夫人摇了摇头,态度坚决地道,“别找了!再这么大张旗鼓地折腾下去,相姨娘那点破烂事就要被传得尽人皆知了。长房丢人不说,咱们也跟着不好过。不能再找了,反正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等水退了再去宁波相家要人。” 章节目录 第七百三十一章 杀人 “也好。”李嬷嬷道,“相姨娘和罗秀春也都不是什么有本事的人,估计也逃不了太远,最后落魄了还是要回去的,只要守着相家,就不怕找不到他们的人影。” 唐老夫人对吴介吩咐道,“你一会儿赶紧去嘉和客栈看看,那个被罗秀春拐骗来的女人可还在?” 吴介答应了一声,又道,“还有一件事要说给您知道……” 他显得有些害怕和犹豫。 唐老夫人道,“你只管说吧,还有什么是我接受不了的?” 吴介道,“相姨娘和罗秀春跑之前……把她乳娘给杀了!” “什么?”唐老夫人吃惊地叫了起来,“杀……杀了?” “嗯!”吴介道,“一刀插在了心窝上,又狠又准。长房的下人都被吓傻了,我回来的时候他们正商量着要不要报保安团呢。长房大老爷不管事,咱们家老爷又没办法做主,长房的下人说什么的都有,场面有些应付不来,严管事让我赶紧回来和您说一声,问问该怎么办才好。” 唐老夫人沉吟了片刻,立刻道,“给我套车,我得去一趟长房。” 李嬷嬷心疼地道,“这大半夜的您有什么事儿吩咐给我去办吧,您这脚还没好呢?还是别出门了……” 唐老夫人冲她摆了摆手,“什么也不要说了,现在惹上了人命官司,这可不是闹着玩的,我必须得亲自过去看看。叫上莉姐儿,让她跟我一起走。” 李嬷嬷道,“可别再吓坏了她。” 唐老夫人道,“这件事儿她早晚都是要知道的,还不如由我亲口告诉她。你快去让她简单收拾一下,行李都不用带,回头再来取就是了。”她又琢磨了一番,“让阿顺去一趟章家,把云阶叫到长房去。章家和唐家毕竟是姻亲,有些事让他去办,总比让外人更可靠一些。” 她声音冷静,自有一股威严。李嬷嬷不敢多说,转身出去吩咐。 唐老夫人向吴介道,“你这就去嘉和客栈,搞清楚了到长房来找我。” 吴介答应了一声,快步出了门。 唐老夫人望着门外的雨势,心头就像黑压压的乌云一般,压得她简直透不过气来。 吴介回来又立刻走了的消息很快便传到了白蓉萱的耳朵里,她皱着眉头,不解地问道,“你确定吴介去了祖母的房间后就又出门了?” 小圆点了点头,“我确定,这是我亲眼看到的!” 白蓉萱有一种不好的预感,本来已经躺下了她犹豫再三,还是起身穿起了衣服。 小圆上前来帮忙,“萱小姐,您这是要去哪?” “去祖母那儿!”白蓉萱穿戴整齐,让小圆帮自己守着屋子,自己则撑着伞去了唐老夫人的房内。 唐学莉已经赶过来了,她晚上才接到黄氏的通知,让她明日就回长房主持日常事务,理由却提也没有提。但聪明的唐学莉已经觉察到了异常,她晚上也就没有心思刺绣,本想让春儿回长房打听一下,可又觉得不妥当。反正明儿一早就回家去了,有什么话到时候再问吧。 没想到这么晚了李嬷嬷让她赶紧收拾一下回长房,仍旧是多余的话一句没有,弄得唐学莉紧张得白了脸。 唐老夫人拉着她的手道,“有什么话我们路上说。” 唐学莉只好答应。 大家坐在屋内听着外面的雨声,等着门房的人连夜套马车。 白蓉萱匆匆地走了进来。 在看到唐学莉的那一刻,白蓉萱已经知道事情和长房有关了。她担心地看着唐老夫人,强撑起一个笑容道,“夜里睡不着,总是惦记您的脚,可好些了吗?” 唐老夫人道,“已经好多了,这么冷的时候,怎么也不多穿两件衣裳?你看看你,鞋子和裙摆都湿了。” 声音中带着几分责怪。 白蓉萱道,“我这不是惦记您吗?”她打量了唐老夫人几眼,“这么晚了,您要出门吗?” 唐老夫人点了点头,“长房出了点事儿,我和你莉姐姐过去看一眼。不是什么大事,不用惦记了。你早点回去歇着吧,明儿早再过来陪祖母吃饭。” 白蓉萱乖巧地答应了,“那您出门可注意点儿。” 唐老夫人欣慰地笑道,“知道了,你快回去吧,小心着了凉。” 白蓉萱没有多留,向唐老夫人和唐学莉告别之后出了门。 她一个人撑着伞往回走,脑海中想着前世的一幕幕。 上一世罗秀春没有来杭州,相姨娘也没有再怀身孕,自然也就没有今天这么多事情。白蓉萱完全搞不清楚长房那边接下来会怎么样,但相氏的尾巴一旦被人抓住,长房肯定就待不下去了,那么唐学莉的人生也会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前世经历的种种苦难不会重来,这应该也算是一件好事吧? 可她的心里还是说不出的别扭,都不知道是该替唐学莉高兴好,还是该替相姨娘惋惜好了。 连她自己都觉得奇怪,明明是最看不上的一个人,可当对方真落了难,她居然还有些于心不忍起来。 这又是哪门子的同情心? 想到前世相氏后来所做的一切,白蓉萱坚定地摇了摇头,觉得还是不能太过妇人之仁。恶人不会因为你的同情而转性向善,恶就是恶,永远也改不了的。 白蓉萱一路胡思乱想,居然漫无目的地来到了母亲的房门口。 屋内的灯已经熄了,母亲应该也睡下了吧? 白蓉萱没有打扰,而是放轻了脚步回了房。等她回去的时候,裙子已经被雨水溅湿了半截。小圆惊讶地道,“萱小姐,您该不会是掉到水坑里了吧?怎么会湿成这样呢?” 白蓉萱脱了衣服,披着被子在床上出神。小圆又去打了热水,看着她忙忙碌碌的身影,白蓉萱歉疚地道,“别忙了,快过来坐下。” 小圆笑眯眯地道,“萱小姐喝点热水驱驱寒,小心着凉感冒了,那可不是闹着玩的。” 白蓉萱接过了热水,斯文地喝了起来。 门房那边的人套好了马车,派人来通知李嬷嬷。得到了消息的唐老夫人便由唐学莉和李嬷嬷扶着往外面走,半路上遇到了听到消息赶过来的黄氏,她震惊地问道,“出了什么事儿,这么晚了还要过去?” 唐老夫人在她耳边道,“相氏和罗秀春跑了,临走之前还把乳娘给杀了。长房那边一团乱,我过去瞧一瞧。你留在家里,有什么事儿我会让吴介回来给你送消息的。” 黄氏半晌没有回神。 杀人…… 他们居然还敢杀人! 唐老夫人没有继续多说,忍着脚腕的痛楚,坐着马车去了长房。 黄氏站在大门口,死死地抓着崔妈妈的手,脸色苍白地道,“怎么会这样呢?他们的胆子也太大了吧?” 崔妈妈压低了声音道,“亡命之徒,还有什么不敢做的?许是觉得乳娘出卖了自己,相氏干脆一不做二不休,把她给杀了泄愤!” 章节目录 第七百三十二章 心惊 黄氏听得心惊肉跳,“怎么会有这样的人?” 崔妈妈道,“您也犯不着生气着急的,幸好发现得早,把相氏这个祸根拔除了。您想想看,这要是留她在长房继续祸害下去,还不知道会发生多少可怕的事情呢。” 黄氏连连点头,“就是就是。” 崔妈妈扶着她道,“赶紧回房吧,这会儿还下着雨呢,您小心着凉生病了。” 黄氏道,“我只是心疼母亲,都这把年纪了,还要为家里的事情忙前忙后的操心。长房那头也真是太不省心了,要是嫂子还活着就好了,哪有这么多的烦心事儿?” 崔妈妈道,“快别胡思乱想了,回房躺下养养精神,明儿还不知道有多少事找上门呢,您要是不养精蓄锐,还怎么帮老夫人分担啊?还能让她老人家事事亲力亲为不成?” 黄氏道,“你说得对,我赶紧回去眯一会儿。一天发生了这么多的事,想踏踏实实的睡下是不可能了。” 这一夜的雨下个没完,等第二天一早,雨势更加大了,街道上的水像小河似的,有些住在低洼处的人家,雨水已经流入了房内。大家吵嚷着日子过不下去了,全跑到保安全的大门前讨说法。 保安团的大门紧闭,里面连个人影也没有。 唐家门前的水也渐渐涨了起来,好在唐家所在的位置地势高,门前又被沙袋高高地挡了起来,一时半会不会受灾,但雨要是继续这样下下去,那可就不好说了。 黄氏早晨睁开眼,只觉得头疼不已,她第一件事就是叫来崔妈妈,紧张地问道,“怎么样,长房那边有消息了吗?” 崔妈妈摇摇头,“还没呢,不过您也不用担心,有老夫人在那边坐镇,什么事儿都会妥善解决的。” 黄氏叹了口气,撑着有气无力的身子下了床。 没一会儿唐学茹跑过来找她,“妈!祖母怎么不在?她一大早去哪里了?” 黄氏道,“你祖母去长房了,这几天家里有点儿事,你就不要跟着添乱了,该干什么干什么去,等忙过这一阵,我带着去张家做客。” 唐学茹满心疑惑,去找白蓉萱嘀咕商量。 白蓉萱这一夜也没怎么睡好,前尘往事历历在目,她也不知道自己的重生究竟是好事还是坏事。伴随着她的人生重新来过,许多事情都和前世发生了翻天覆地的改变,而且不只是自己,其他人的人生也随之倾覆…… 就比如相姨娘,前世她安安稳稳地长空了长房的大权,小日子过得别提有多滋润了。谁能想到这一世却落得这样的下场? 听了唐学茹的话,白蓉萱表现得波澜不惊,“既然舅母不想告诉你,你就不要瞎打听了。该咱们知道的时候,自然就知道了。” 唐学茹撇撇嘴,不满地道,“肯定是什么不可告人的大事,要不然不会这样神秘。” 白蓉萱叹了口气,并没有吭声。 唐学茹便撑着下巴对着外面的大雨道,“这雨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是个头,再这样下去,杭州城就要被淹没了。不知道是不是白娘娘发威了,难道是雷峰塔那边有什么不妥当吗?” 她自幼长在杭州,《白蛇传》的故事早就听得滚瓜烂熟,从前每次下雨的时候黄氏都会逗她说是白娘娘发威,唐学茹便一直记在了心里。 白蓉萱想到前世的水灾。 哥哥去世的那一年的确因为暴雨而发生了水患,中原两地受灾最重,记得后来还有很多人逃难到杭州来,唐家还曾参与过救灾。 不过灾情是什么时候结束的,白蓉萱却有些记得不是很清楚了。 只是谁也没想到,和唐学茹有着一样想法的人着实不少,甚至很多都是上了年纪的迷信之人。他们冒着大雨去了雷峰塔,又是磕头又是祭拜,祈求着白娘娘赶紧收了神通。 消息传到李毅的耳朵里,正在忙着三江商会日常事务的他皱着眉头道,“都什么时代了,居然还有这样的人?这要是一不小心被大水冲走了怎么办?” 小乙子道,“您管他呢?都是些吃饱了没事儿的干的主,要是饿上个十天半月的,保准都老实了。” 李毅哼了一声,“从前也没觉得商会有这么多事,怎么轮到我的时候,事全找上门了?” 小乙子道,“这么看来,江会长那老狐狸还是有点儿本事的,起码当初他做主管事的时候,下头的这些人没一个敢起刺的。我看您也得赶紧树立起威信才行,省的那些老不死的总是说话阴阳怪气的。我就看不上他们这一出,不满就不满,有什么说什么,非要在背后嘀嘀咕咕的,实在是让人瞧不起。” 李毅道,“这些老滑头,全都是说一半留一半的,让他们把话说全比登天还难。” 小乙子道,“我看他们就是欠收拾!家主,要不要我找些人吓唬吓唬他们?保准让他们老实一阵子,不敢再和您对着干。” 李毅想也没想地摇了摇头,“算了吧,我现在刚刚坐上会长之位,屁股还没坐热呢,你就别给我惹事了。眼下最好的办法就是稳,什么都不要着急,对付他们有的是时间,又何必急在一时呢?对了……”他忽然抬起头,看着小乙子问道,“唐家那边有什么动静吗?” 小乙子道,“最近一直忙着救灾的事情,唐家那边我便没怎么留神,家主要是想知道,我这就去打听。” 李毅却立刻道,“不用了,我也只是刚好想起来,顺嘴一问罢了。这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情,想必唐家也不想让更多的人知道,人多口杂的容易出问题,咱们就别跟着添乱了。” 小乙子道,“可您不是好奇吗?” 李毅冷笑道,“我好奇的事情多了,您能样样都给我打听清楚吗?我还好奇你什么时候成家呢,最近和那个卖豆花的姑娘怎么样了?” 提起自己的心上人,小乙子红着脸道,“没怎么样……就那样呗……” 李毅饶有兴趣地道,“瞧你那点儿出息!你年纪也不小了,是该成家立业了,要不找个好日子就请了媒人上门提亲吧,到时候我送份大礼给你。” 小乙子笑着道,“还是再等等吧,我现在连个落脚的家都没有呢。等我再攒些钱,好歹置办个过日子的地方才好。要不人家姑娘跟着我吃糠咽菜的,爹妈得多心疼啊?我现在吃您的喝您的,不能成亲还占您的便宜啊!再说了,您和唐小姐的事还没影呢,哪有做下人的先成亲的道理?” “哈哈!”李毅笑着道,“你要是等我,那这辈子怕是别想过上老婆孩子热炕头的幸福日子了,还是赶紧去普陀寺给自己预定个床位才是正经!” 章节目录 第七百三十三章 肉跳 两个人嘻嘻哈哈地说了半天的话,门房来人请示李家宗族的人又聚在门口闹起来了。 李毅冷着脸道,“不用理他们,他们喜欢站就站,门外面又不是我李家的地盘,他们就算站成石桩子那也由着他们。只是门槛里面是一步也不能迈进,要不然我就摘了你们几个的脑袋。” 门房的人吓得大气也不敢喘,飞快地跑回了李家大门口。 没一会儿三江商会的人又登门拜访,李毅忙得连河口热茶的功夫也没有。 会长之位……可真是不好坐呀! 他心里这样想着,趁着走神的功夫,情不自禁地想到了唐学茹那天真活泼的笑容。 哎,有时候活得没心没肺一些也没什么不好。 起码不会有那么烦恼的事情。 唐学茹在唐家眼巴巴的等到了下午,唐老夫人才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到了家。一夜之间,她老人家就好像苍老了不少,甚至头顶的白发都比过去多出了一些。 唐学茹惊奇地上下打量,白蓉萱则是一脸的心疼。 黄氏和唐氏则连忙上前,一个问,“您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一个问,“什么要紧的大事,居然去了这么久?长房那边一切都好吧?” 唐老夫人强撑起笑脸,对唐氏道,“你身子怎么样了?听说这两天又有些不舒服了?要不要请个大夫来家里看看?你可千万不要嘴硬不肯说,小毛病都被你拖成了大毛病!” 唐氏道,“没什么,您就别惦记我了。听说您的脚扭了一下?怎么样了,快给我看看。” 唐老夫人笑着道,“傻孩子,让你妈歇歇腿,难道现在就给你脱了鞋啊?” 唐氏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扶着唐老夫人坐好,崔妈妈赶紧送上了参茶,“老夫人,您喝口参茶暖暖胃。” 唐老夫人点了点头,“好,这可真是心有灵犀,我正想着这一口呢。”又对一脸疲惫的李嬷嬷道,“这里不用你伺候,赶紧回去躺着吧,昨儿夜里守着我一宿没睡,别说是上了年纪的人,就是年轻力壮的也未必受得了。” 李嬷嬷还有些不愿意走。 黄氏一听立刻道,“嬷嬷就别坚持了,赶紧回去躺一会儿,哪怕是养养精神也是好的,这边有我们呢,你就放心吧。” 李嬷嬷这才不情愿地由吴妈送着回了后罩房。 唐老夫人振了振精神,对白蓉萱和唐学茹道,“你们两个不好好待在房间里练字,这么大的雨还跑来做什么?祖母什么事儿都没有,好着呢,你们就别跟着瞎惦记了。赶紧回房去写字,抽空的时候给祖母抄两卷经文,等水患过去之后,祖母还带着你们去普陀山住几天再回来。” 唐学茹高兴地答应了,白蓉萱则有些担忧地望着唐老夫人。 唐老夫人温柔慈爱地冲她笑了笑,那表情中带着一股让人平静的力量,好像无论多大的风浪拍过来,唐老夫人都有信心有实力将它摆平。 那种淡定地从容,让人也跟着从心里生出一股力量来。 白蓉萱微微一笑,总算放下心来。 两个人在唐老夫人这里略坐了片刻便起身告辞,唐学茹更是不想耽误半点儿时间,回到房间里就开始动手裁纸,又让春桃去找经书来,她要开始抄经文了。 春桃抿着嘴笑道,“抄经文是假,想跟老夫人出去玩才是真的吧?” 唐学茹催促着道,“别废话,赶紧去!” 春桃却道,“茹小姐,下次出门的时候能不能也带上我呀?我这一年到头的都没什么机会出门,感觉在家里待得都要痴傻了,外面什么模样也不知道,这以后出门办事可能连东南西北都分不清楚。” 唐学茹一愣,“你也想跟我出门啊?可以呀,那下次我跟祖母商量,把你和三喜、小圆都带上。” 春桃高兴地点了点头,出去给她找经书了。 唐老夫人这里等孩子走远了之后,才总算松了一口长气。黄氏见她的脸色不怎么好,担心地问道,“您还好吧?” 唐老夫人无奈地叹息着道,“年纪大了,精力什么的也和从前比不了。这才折腾了一夜,我就觉得浑身的骨头都要散了似的,幸好莉姐儿是个能扛住事的,除了得知事情的来龙去脉后有片刻的怔忪,冷静下来立刻就着手安排起家里的事情,看她一板一眼布置得井井有条,我也总算能松口气了。” 唐氏听得一脸懵,“你们这是说什么呢?长房到底怎么了?” 唐老夫人有些疲惫,黄氏便把长房发生的事情原原本本地告诉给了唐氏。 唐氏听后震惊得嘴巴都合不上了,“你……你说荣哥根本不是唐家的血脉?那相氏……相氏……” 她一辈子也没经历过这种事,只觉得匪夷所思,脑袋都仿佛停摆不动,根本不会思考了。 黄氏却关心乳娘死后的事情如何处置。唐老夫人便道,“已经报了保安团,家里发生了人命案,这是怎么也瞒不住的,与其等将来被人发现,或是相氏乳娘那两个儿子找上门来,还不如事先把事情和官方报备清楚。” 黄氏吓了一跳,“那相氏所做的事情,岂不就藏不住了?” 唐老夫人道,“自然是不能如实说的,所以跟保安团的人只说是与人私奔了,临走之前偷盗了家中的财物,给乳娘发现后这才杀人灭口。长房那几个知道内情的下人我也都嘱咐过了,发生了这种事,他们比别人还要害怕,都向我保证不会对外人提半个字。” “这……这能行吗?”黄氏担心地道,“保安团的人会信吗?” 唐老夫人道,“我所能做的,也就只有这么多了,能不能成,就得看老天成不成全了。保安团那边的人因为水患的事情已经一个头两个大,压根就不想插手管这件事,所以只听了个大概,随便记了两笔就走了。保安团都是群吃干饭的,想指着他们破案抓人那是不可能的。不过既然已经有所报备,也算过了明路,我别的不担心,生怕将来相氏狗急跳墙再反咬长房一口,说是长房的人杀了她的乳娘,她则是出于害怕才跟罗秀春逃跑的。她那个人一身的心眼子,什么事都能干得出来,还是不得不防的。” 黄氏听了连连点头,“您老的话很有道理,的确要留神些。那相氏乳娘的尸体……” 唐老夫人道,“已经入了棺,先停在了柴房里。如今天气凉,短时间内应该没问题。我已经让莉姐儿派人去衢州了,无论如何要跟相氏乳娘的两个儿子把话说清楚,看看他们要怎么处置尸体。这件事我们不能插手,否则有理也变成了没理,不知情的人还以为咱们做了什么亏心事,半路上就偷偷把尸体给处理了。” 章节目录 第七百三十四章 人选 唐氏听了忍不住道,“人言可畏,能谨慎还是谨慎些得好。” 黄氏却感慨地叹了口气,“相氏的乳娘对她也算是忠心耿耿了,相氏能有今天,她这位乳娘称得上功不可没。没想到……相氏居然这么心狠手辣,连自己的乳娘也能下得去手。虽然乳娘,但有哺乳之恩,也算是半个亲娘了。真不知道这人的心是什么做的!” 唐老夫人道,“相氏这是穷途末路,已经什么都顾不上了。” 大家感叹了半天,门房的人跑来说章夫人过来了。 “云阶媳妇怎么这个时候来了?”黄氏有些诧异,“准是云阶跟她把实情说了。这人也是个坐不住凳子的,有什么话不能等雨停了再说?街道上的水都已经漫上来了,等闲可不要出门,要是被水冲走了可不是闹着玩的。” 她赶紧出门去迎接,把章云阶的媳妇领到了唐老夫人的面前。 章云阶的媳妇穿着一身的蓑衣,裤腿挽到了膝盖上,一双水鞋湿溻溻的,人看着去非常的英气。 唐老夫人看着眼前一亮,“哎哟,云阶媳妇这么一打扮我都要认不出来了。” 章云阶媳妇笑着道,“您是知道我的,心里装不住事儿,有个风吹草动的觉都睡不好,这不就急巴巴地赶过来了吗?这样打扮出门最方便,外面又是风又是雨的,撑伞根本就不顶用,这一身虽然不好看,但却最是便利。”客套话说完,她便道明了来意。 让人意想不到的是,章云阶媳妇提也没提相氏的事情,而是说了先前唐老夫人让她帮着给唐学莉找个合适的入赘人选的事。 “名字叫方赞,自小就在家里的铺子做学徒。父母早年就没了,跟着他叔叔和婶子过。长得一表人才不说,人品也是没得说的。”章云阶媳妇快人快语地道,“年纪和学莉同年,生日也只比她小了一个月不到。我仔细琢磨着,学莉本身就是个有主意的人,正该找个踏实肯干又老实能帮上忙的人,何况家世好点儿的人也未必肯屈身做赘婿,思来想去地觉得方赞正合适,老夫人看看什么时候有时间,我寻个机会,让您也掌掌眼。” 黄氏有些奇怪,有点儿没想到章云阶媳妇这样沉得住气。长房出了这么大的事,她居然问也不问,关心的只是外甥女的终身大事。 一看就是真心疼唐学莉的。 黄氏暗暗点头,心里满意极了,对章家人的好感又上了一个台阶。 唐老夫人虽然疲惫,但听了章云阶媳妇的话后,也倍感欣慰,赞成地说道,“那敢情好,这件事早些定下来,咱们这些做长辈的人也能放下心来。只不过这会儿天公不作美,要不等雨停了再安排时间?” 章云阶媳妇也是这样想,“成,到时候我来安排一番。您说……”她有些踌躇地道,“要不要让两个孩子也看上一眼?毕竟是要过一辈子的,虽说人品比样貌重要,但要是彼此心里不喜欢,这日子过得冷冰冰的,那还有什么意思?” 唐老夫人道,“嗯!这话不错。莉姐儿自来就是有主意的,终身大事还是问过她自己的意思,让她点了头咱们再操持,也免得凑成了一对怨侣。孩子们过得不顺心,咱们也跟着闹得慌。” 章云阶媳妇点了点头,“您老说到我的心坎上了。对了……”她急忙从怀里掏出一个黄油纸包递了过来,“这是云阶去年从西北买回来的参片,虽然比不上长白山那边的成色好,但还是有些滋补的功效的,您别介意,留着炖汤补身子用吧。” 纸包不太大,应该是章家舍不得用的好东西。 唐老夫人道,“快拿回去,这是云阶给你买来的吧?你接连生了三个孩子,身子远不如过去那么轻快了,还是留着自己用吧,我这里什么都不缺,你就别惦记了。” 章云阶媳妇笑道,“孝敬您老的,哪有再拿回去的道理?您快别寒碜我了,赶紧收了才是正经。只要您老的身子好好的,就是我们这些做小辈的一片孝心达成所愿了。” 唐老夫人听她这样说,便没有推辞,笑着接受了。 章云阶媳妇道,“家里还有一大堆的事儿等着我,我就不坐了,趁着雨还没多大赶紧回去,要不然被隔在这里,我虽然清闲,家里边可要乱了套了。” 唐老夫人知道这阵子章云阶要在长房那边帮着忙一阵子,家里都指望他媳妇,便没有多留,让黄氏和唐氏把她送出门。 路上黄氏小心翼翼地问道,“你不是说方家不太愿意让这个侄子做赘婿吗?怎么忽然改变了主意?你可要打听清楚了才好,千万别剃头挑子一头热,回头事情没办成,传来传去的不成样子,学莉要怎么做人啊?” 章云阶媳妇笑道,“嫂子只管放心,我虽然不聪明,但好在也不算笨,难道连这层关系也想不透吗?学莉是你的侄女不假,可她也是我的亲外甥女呀!这可是姐姐留下的宝贝女儿,我要是敢怠慢一丁点儿,我们家那个愣头青非分跟我翻脸不可。方家掌柜的媳妇是个没什么主见的人,一心只想给方赞找个门当户对的婚事,也不求女方多有人才,只要能安心跟他过日子就成。他们老两口再力所能及地帮衬一把,孩子的日子慢慢地也就过起来了。因此听说要送方赞去做赘婿,她二话没说就摇起了头,一看就是真心疼孩子的人。不过方掌柜就比他媳妇聪明多了,知道我不会无的放矢随便说这样的话,没过两天便让他媳妇来问我是给谁家做赘婿?我只说了唐家长房四个字,方家立刻就答应了。” “啊?”唐氏眨了眨眼,“他们该不会是看上了唐家的家业吧?” 古往今来有不少做赘婿的人后来通过种种手段谋夺了岳家的家业,甚至还有不惜下狠手害死妻子的狼子野心之辈。当初白元裴拿来当笑话讲,跟她说了不少这样的事,唐氏一直记在心里,这会儿忽然回想起来,禁不住有些担心。 章云阶媳妇立刻道,“姑太太可别多心,方家不是那样的人。要真有这个心思,我怎么敢出面凑成这个婚事?那不是将学莉往火坑里推吗?只因方掌柜从前见过学莉两面,虽然没说上话,但远远地见到了,也觉得是个可遇不可求的良缘,他家的方赞长得白白净净也是一副好样貌,他还生怕糟蹋了自己的侄子呢,因此听我一提,立刻就痛痛快快地答应了。” 唐氏听了难免有些不好意思,“瞧瞧我,听风就是雨的,幸好都是自家人,这要是给外人听到了,还不知道要怎么想呢。” 章云阶媳妇道,“我就喜欢姑太太这个耿直劲儿,比那些心思弯弯绕绕的人强多了。” 说话间来到了大门口,黄氏看到外面连马车也没有,诧异地问道,“你们家的车子呢?” 章云阶媳妇爽快地道,“我没坐马车来,这么大的水,马车也不好赶路,还不如我走得快呢。” 黄氏有点儿傻眼,“那怎么能行?我让家里套车送你回去……” 话还没说完,章云阶媳妇已经三步并作两步地走下台阶站在水里,笑嘻嘻地道,“这有什么的,我才不要坐马车呢。嫂子,你快和姑太太回去吧,我走了!等雨停了,我再上门来找你们说话。” 说完转身就走,身影异常的利落。 章节目录 第七百三十五章 想通 黄氏叫了两声,章云阶媳妇只当没听到,没一会儿就快步消失在了街道的拐角处。 气得黄氏直跺脚,“这个云阶媳妇,都是三个孩子的妈了,怎么做事还是这样风风火火的?” 唐氏搀着她的胳膊道,“这就叫一物降一物吧,当初云阶没成亲的时候,看把你和妈给你急得,生怕他找个唯唯诺诺不能管家的媳妇,到时候由着他胡闹,章家的日子还不知道要怎么样呢!可你现在再看看,云阶懂事成熟了不少,他媳妇简直功不可没!” 黄氏无奈地笑着道,“你这话说得一点儿不错,也是章氏在天有灵,保佑她这个小弟弟呢!云阶自己也争气,现在的日子一天比一天好,等学莉成了家,章氏九泉之下也该瞑目了。” 每次只要一提到章氏,她的口气就带着几分伤感。尤其在这样的雨天,听上去格外的落寞。 唐氏道,“我不会安慰人,你别让我说那些好听的话。我只知道外面的风大,站在风口上再吹一会儿,咱们俩非得伤风不可。” 黄氏道,“走走走,咱们赶紧回去!母亲累了一天,赶紧让她歇了是正经。” 等他们回到唐老夫人的房间时,唐老夫人已经靠在罗汉床上睡着了,唐氏道,“可见是真累极了。” 黄氏道,“这样睡怎么能舒服呢?” 说着就要上前服侍。 唐氏一把拉住她,“家里还有一堆事等着你呢,你只管去忙,这里就交给我吧。” 黄氏见唐氏态度坚决,也没有和她推辞,“也好,我还要给你哥哥收拾点儿东西送到长房去,就不和你客气了。” “你和我客气什么?”唐氏道,“有什么事儿我让吴妈去找你。” 黄氏点了点头,扭身出了门。她给唐崧舟打包了几件换洗的衣服,叫来阿顺送到长房去。 崔妈妈担心地道,“阿顺这么大的孩子能行吗?要不还是我去吧!可别再让大水把他给冲走了。” 阿顺一把抢过包袱,“崔妈妈别小瞧人,别人能做的事我一样能做,没什么大不了的,我去去就回,保证把东西平安送到老爷的手里。” 崔妈妈不放心地提醒道,“那你要仔细些,千万别莽撞,披着油布,可别被雨淋湿了。” 阿顺感激地道,“崔妈妈放心,我不会有事的。” 唐崧舟在长房住了七八天,直到雨彻底的停下来,相氏乳娘的两个儿子也从衢州赶来之后,他才疲惫不堪地回到了家。 唐老夫人关心地问道,“相氏乳娘那两个儿子说什么了没有?” 唐崧舟这几天清瘦了不少,胡子拉碴的顶着两个黑眼圈,人显得异常没精神,“那两人可不是省油的灯,自然是说了不少张狂话的。我看他们那意思,是想让长房补偿一笔钱,而且狮子大开口,数目着实是不少。现在他们的母亲死了,长房说是相氏动得手,谁知道这里面有没有猫腻?长房要是不赔钱,他们拼了命也要大闹一场。” 唐老夫人心中一惊,“那莉姐儿怎么说?” 唐崧舟微微一笑,“莉姐儿可不好糊弄,当即就厉声呵斥了他们一番,还说要去保安团告发他们。原来这两人在衢州当掌柜的时候手脚不干净,亏空了长房不少货物,而且相氏乳娘替相氏隐瞒跑腿,借腹生子,混淆血脉……哪一件都是大罪一桩,她正愁没地方要说法呢。相氏乳娘的两个儿子一听,气势顿时弱了下去,也不敢要什么好处了,抬着棺材灰溜溜地走了,还扬言要去相家说理去。” 唐老夫人放下心来,“真没想到莉姐儿还有这样的一面,这些人都是欺软怕硬的主,越是退缩他们越是得意忘形,这样震一震他们也是好的。有没有相氏的下落?” 唐崧舟摇了摇头,“没有。这几天长房的下人一直在外面打听,结果一点儿消息也没有。估计是冒着大雨离开了杭州,天下之大,想要把他们两个揪出来无异于大海捞针,实在是不容易。” 唐老夫人叹了口气,“真是作孽!事发之后我让吴介去了趟嘉和客栈,结果你猜怎么着?被罗秀春那厮从宁波花言巧语骗来的女人被丢在了那里,可怜她刚刚生产完,身子骨正是最虚弱的时候,要不是我得知了消息,让吴介给她付了一个月的房钱,她就在大雨天被店掌柜赶出来了。” 唐崧舟听得眉头直皱,“相氏和罗秀春之流,已经不配称之为人了。” 唐老夫人道,“人不报天也会报的,这两个人将来不会有好下场的,你且等着看好了。” 正事说完了,唐崧舟有些埋怨地道,“妈!这么重要的事情,你和凤君怎么能把我瞒在鼓里呢?我跟您说实话,乍一听到相氏的事情,我整个人都有些傻掉了,而且很生你和凤君的气!咱们是一家人,我有什么事从来都不隐瞒你们,都是照实说的。结果你们可好,居然防备起我来了。” 唐老夫人听了微微一笑,“那你又是怎么解气的?” 唐崧舟叹了口气,“这几天我在长房陪在大哥哥身边,几乎就没怎么合眼。睡不着的时候左思右想,也能明白你们的用心。我这个人向来心软,要是知道这件事的话,肯定会藏不住告诉大哥哥知道的。到时候打草惊蛇,让相氏有了准备,就没办法抓她一个现行,让她百口莫辩了。” 唐老夫人道,“我知道你素来敬重崇舟,在心里拿他当亲哥哥看待。只不过有些事可不是单靠兄弟两个字就能解决的,就比如相氏这次,如果你去跟崇舟说,你猜他会不会相信你的话?如果他不信,你们以后还能继续做兄弟吗?如果他信了,这么丢人的事情借着你的口说出来,他以后拿什么脸见你?左右都不占好处,这才是我不告诉你的原因。你也不用生我和凤君的气,我们两个都是为了你好。你要是连这个也想不明白,那就白长这么一把年纪了。” 唐崧舟讪讪地笑道,“我早就想明白了,眼见着大哥哥好转了许多,学莉又把长房安排得井井有条,我没什么不放心的,这不就赶紧回来了吗?” “你好好歇两天吧,我看你着实是瘦了不少。”唐老夫人心疼地道,“我让后灶多做些滋补的膳食,你在家里好好的补一补。” 唐崧舟却摇了摇头,“歇什么呀,雨已经停了,我决定明天就去见李毅,看看三江商会接下来有什么治灾的举措。咱们虽然不是商会的人,但大家共饮一江水,能出把力还是出把力吧。” 唐老夫人道,“这样的事你让荛哥去办就是了。” 唐崧舟道,“我在家里也待不住,心烦意乱的,还不如出去办点正经事分分心呢。”说到这里,他幽幽地叹了口气,“大哥哥这几日虽然能吃些东西了,但却虚弱得不行,我看这次相氏的事情对他打击很大,也不知道……他能不能挺过来。” “哎!”唐老夫人道,“万事有因有果,当日他种下了因,今日尝到了这个果,这都是没法子的事,你就别胡思乱想了。过两日等水退下去了,英姐儿几个回来看看他,有女儿陪在身边,崇舟自然慢慢地就好了。” 章节目录 第七百三十六章 知子 “但愿如此吧。”唐崧舟轻声道,“大哥一直对荣哥寄予厚望,谁能想到……”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而是深深地叹了口气。 唐老夫人道,“这是谁也不想看到的事情,但既然摊在了自己身上,除了接受现实也没有更好的办法。长房那边现在一团乱,你能帮就帮衬一把,莉姐儿再能干也毕竟是个姑娘家,总不能让她抛头露面的和外头的人来回走动。” 唐崧舟道,“这个您放心,就算您不说,我也绝不会袖手旁观的。不过……”他显得有些犹豫,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唐老夫人最了解儿子,一看他的表情就猜了个大概,“崧舟,你是不是担心插手太多,会让外人说闲话?” 唐崧舟微微一笑,“知子莫若母,您真是太了解我了。长房现在这个情形,我还真是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帮得太多怕人说二房对长房的产业买卖有所觊觎,帮得太少又怕让大哥觉得长房出事,二房在一旁隔岸观火不肯出力帮忙。别人的话我可以不在意,但我生怕大哥心里不舒服,回头两家出了嫌隙,以后就没法走动了。” 其实他还有后半句话没有说出口。 不管怎么说,相氏的事情是借由唐老夫人之手揭穿的,唐崇舟心里不可能一点儿芥蒂没有,以后长房和二房之间……只怕永远都会隔着一道鸿沟,不可能像过去那样亲近了。 唐老夫人何等的精明,怎么会不了解儿子的心事呢? 她也知道自己这么做肯定会在唐崇舟的心里埋下一根刺,以后的日子只要一想到相氏和唐学荣,肯定会非常得不自在,要说对她没有一点儿怨言只怕也是不可能的。不过为了唐家,这个恶人她还是必须要做的。 唐老夫人道,“你不用想这么多,先不说崇舟还没到那一步,就是真到了那一步,长房还有四个女儿三个姑爷呢。不管怎么样都不会让家里塌了房架子的,如今荣哥是不可能继承家业的,莉姐儿年纪也到了,要是招赘的话,也该把合适的人选定下来了。” 事已至此,唐崧舟不想让母亲再插手长房的事情,“您就别管了,这件事还是按大哥的意思来吧。” 唐老夫人点了点头,并没有多说。 杭州城开始有条不紊地救灾。 这次水患不但西湖的堤坝被冲毁,周边的商铺、住户也都损失不小。保安团的人虽然口号喊得比谁都响,但真到救灾的时候却人影也抓不到一个,主力最终还是落在了三江商会的肩膀上。 好在天灾面前,人心还是很齐的,大家有钱的出钱,有力的出力,半个月不到就已经将淤泥清理干净,至于巩固湖堤,修缮房屋便要徐徐图之,不是一朝一夕能够完成的了。 李毅代表三江商会出面,让受灾的人家有什么困难都可以来找商会帮忙,商会这次绝不会坐视不理,一定与杭州城的父老乡亲共甘苦共患难。 感人肺腑的发言让三江商会的风头一时无两,大家好像都忘了江会长在任时,大家对三江商会的怨言和咒骂,拥护之声此起彼伏,三江商会的名声水涨船高,百姓们交口称赞,商会里那些原本对李毅不服气的人也不禁收起了小觑之心,不敢再有别的想法。 李毅借着这个机会成功洗白了不少,再也没人说他心狠手辣,提起他时都说是个肯干实事的年轻人。 灾情刚刚得到控制,长房的唐学英和唐学芬便都赶了回来,唯独唐学莲一时半会回不来。大家都知道家里发生了什么事,虽然恨极了相姨娘狼子野心,但当着唐崇舟的面却是什么话都不敢说,唯恐让他多想。 唐崇舟见到女儿,精神比前些日子好了许多,也能吃下东西了,气色日渐好转。 唐学芬便向唐学莉打听事情的始末。 相氏的事情唐学莉没有亲身经历,都是从唐老夫人和下人嘴里听来的。她原原本本地告诉给两个姐姐,唐学英听后叹着气道,“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谁能想到相姨娘居然会做出这样丧尽天良的事情,要不是老夫人发现得及时,后果简直不堪设想。” 唐学芬撇着嘴道,“什么叫知人知面不知心?难道你觉得那相氏像个什么好东西不成?我自打第一面见她就不喜欢,长得妖妖道道的,一双狐狸似的眼睛看着就不像好人!她能干出这种事,我是一点儿都不意外的!我只是恨咱们长房实在没厉害人了,居然还得靠老夫人出力才能揪出她的狐狸尾巴,这才是真正的家门不幸!” 唐学莉自责地低着头,神情十分尴尬。 唐学芬道,“你别胡思乱想,我可不是在怪你。莫说相氏的道行在你之上,就是她的身份也不是你能轻易动得了的。你随意出手,只会和父亲越走越远,到最后顺了相氏的心意。” 唐学英道,“那你是在怪父亲咯?” 唐学芬哼了一声,淡定地道,“难道我不该怪他吗?相氏可是他非要抬回来的,当初咱们横扒拉竖挡他都听不进去,现在可好了!帮着人家好吃好喝的把孽种给养大了,要不是老夫人动手,咱们长房还不知道要闹出多大的笑话来呢!父亲作为一家之长,难道没有责任?” 唐学英吓了一跳,“我的姑奶奶,你可小点儿声吧,小心给父亲听到了。他还在病中呢,你可别再给他添堵了。” 唐学芬道,“我说错了?父亲眼里只有儿子,要不是为了他心心念念的儿子,母亲怎么会那么早就撒手人寰?他倒好,为了儿子又抬了相氏进门,最后把家里闹腾成了什么样?你们就不觉得丢人?反正我以后都没脸去见二房的人了!” 说着,她心酸得差点儿掉下泪来。 唐学英跟着叹了口气,“你说得都对,可事情已经发生了,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意义?好在亡羊补牢为时不晚,相氏这个祸星子被铲除了,长房也能消停下来了。” “消停?”唐学芬拿出帕子摸了摸眼角的泪,“那得看父亲让不让你消停?要是他老人家还惦记着儿子,走了相氏还有马氏赵氏王氏……咱们是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你还能插手父亲抬姨娘的事情不成?回头再给你弄回来几个,这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要我看就应该快刀斩乱麻,赶紧给学莉招赘,长房后继有人,他老人家也就能彻底消停下来了。” 唐学英道,“这自然是再好不过的,只是也得父亲点头才行吧?” “你指着他?”唐学芬道,“他现在话都说不利索,等他做主拿主意黄花菜都凉了。这件事还得找老夫人帮忙才行,学莉的年纪也不小了,之前因为相氏在才一直拖着,如今上头没了这只臭苍蝇,还是赶紧敲定了正事要紧。” 唐学英点了点头,看着唐学莉轻声轻语地问道,“小妹,你自己有什么想法?这会儿没有外人在,咱们又是一奶同胞的亲姐妹,你有什么心里话只管直说,千万别委屈了自己才是。” 章节目录 第七百三十七章 招赘 唐学芬更是直接道,“你都这么大了,心里有没有合适的人选?就没有看对眼的男子吗?” 唐学莉红着脸道,“我……我一天就围着家里转,出去的时候都是有数的,哪有闲工夫去想别的?” 唐学芬恨铁不成钢地道,“你可真是的,当着我和大姐的面还有什么可不好意思的?我跟你说,你要是有中意的人就赶紧说出来,过了这个村可就没这个店了,等将来后悔的时候就来不及了。” 唐学莉低着头没吭声。 唐学英道,“小妹,做大姐的说句不中听的话。这招赘一事,你心里可有认真的想过?” 唐学莉诧异地抬起头,不明白姐姐为什么会忽然这样问。 唐学英道,“你是家里最小的,陪在父亲的时间最长,所以当初父亲才想把你留在身边养老送终,起了给你招赘的心思。当时也没人问过你的意见思,不知道你到底愿不愿意,完全就是赶鸭子上架,根本没给你张嘴的机会。如今你也大了,父亲的情况你也是知道的,你要是有什么想法,可千万别憋在心里不肯说。告诉我和你二姐,我们两个还能帮你出出主意。” 这个问题唐学莉还真没考虑过。 她自小就被灌输了招赘的思想,所以一直觉得这件事非常的顺理成章。直到相氏和荣哥的出现,招赘变成了一纸空谈,父亲对她的婚事闭口不言,反倒让她心里不安起来。 眼看着二房的唐学萍都出嫁了,和她同龄的自己却仍旧没有着落,说不着急那是不可能的。 可唐学莉除了茫然之外,却没有别的念头了。 想到离开相依为命多年的父亲,她自然是万分不舍的。但家里已经有了荣哥,似乎再也没有她的落脚之地。 思来想去,唐学莉只觉得不能让父亲为难。 只是没想到事情又发生了转机,相氏出事,荣哥又被证实不是父亲的子嗣,她的婚事又被重新提起,弄得唐学莉手足无措,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了。 唐学芬道,“小妹,你是家里最小的孩子,不只是父亲疼爱,就是我们几个做姐姐的也最珍惜你。更何况这些年一直由你贴身照顾父亲,让我们几个也能省些心,不用顾着家里这一头。你的辛苦大家都是看在眼里的,如今做姐姐的有些话得照实跟你说,也让你心里有个数,免得稀里糊涂地就把终身大事敲定了,将来后悔都没地方哭去。” 唐学莉点了点头,“二姐你说!” 唐学芬道,“自古以来,愿意给人家做赘婿的人,都没有什么出色的人品,不是那些穷困潦倒过不下去日子的,就是想借着岳家的势力一步登天的。你若是想找个一表人才相貌堂堂,又有真才实学的人怕是不能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你可一定要想清楚的,若是你不愿意过这样的日子,姐姐们也绝不会逼迫你点头。女人这辈子都不容易,谁不想找个出色的丈夫恩恩爱爱的过完这一辈子?姐姐们都是过来人,最能明白其中的道理。你若是不愿意招赘,咱们就去求了老夫人,让她找户门当户对的好人家把你嫁了也是一样的。你也不用惦记着家里,父亲还在盛年,十年之内应该是没有问题,等他真到了老到不能动弹的一天,大不了咱们姐妹轮番照顾,一人一个月一年也就轮上三回罢了。等父亲归天,长房的产业就交给二房去打理,咱们各过各的日子,这也没什么不好,你们觉得呢?” 唐学英觉得她前面的话很有道理,但把长房的产业交给二房怕是有些不妥当! 想必父亲也不会答应的。 唐学英看着妹妹道,“招赘也好,出嫁也罢,总之都要你自己拿主意,我们都尊重你的意见,没人会在这件事情上左右你的。你自己考虑清楚,我们也就知道该怎么办了。” 唐学莉道,“我跟在父亲这么多年,怎么能眼睁睁地看着他一个人过日子呢?还是招赘吧,由我来给父亲养老送终,长房的产业也由我打理,没什么大不了的。男人能做的事我也能做,男人做不了的事我一样能做,我并不比他们少什么。” 唐学芬见她说得干脆利落,欣慰地笑道,“小妹长大了,已经能独当一面了。妈要是看到了,不知道得有多高兴呢。” 唐学英道,“你都想清楚了?” 唐学莉坚定地点了点头,“想清楚了!” 既然得了唐学莉的准信,第二天唐学英和唐学芬便去了二房拜见唐老夫人。两人都觉得唐学莉的婚事不能再拖下去了,早些定下来,免得再起波澜,大家也就都静心了。 唐老夫人关心地问起唐崇舟的情况,得知一切都好,她这才放下心来。 唐学英和唐学芬也是聪明人,都没有提起相氏的事,只是说唐学莉的年纪大了,有合适的人选也该定下来了,她们姐妹外嫁多年,杭州城的人家都认不全,唐学莉的终身大事,还是得落在唐老夫人的肩上,由着她操心才行。 这件事唐老夫人早有计较。 她微笑着道,“你们这两个傻孩子,我知道你们敬重我,有什么事都愿意和我商量。只是上头你们三姐妹的婚事都是由你父亲直接定下来的,你舅家原本就有些不高兴。如今莉姐儿的终身大事,哪有唐家再全权做主的道理?你们还是得问过舅舅和舅母的意思,让他们也帮着拿个主意才行。” 唐学英有些诧异,不明白唐老夫人这个时候怎么提到了舅舅家。 唐学芬却是个脑筋灵活的,她立刻明白了唐老夫人的用意,干脆地道,“哟,您瞧瞧我们这脑袋,稀里糊涂得连个事儿也不会办了。您老说得对,这件事儿还是要问过舅舅的意思才行!俗话说娘亲舅大,虽说母亲去世了,但舅舅还是我们的长辈,哪有越过他自己做主的道理?我们一会儿就去拜见舅舅,看看他有没有合适的人选!” 唐老夫人见她如此地聪慧,满意地点起了头,“这才对!你舅舅这些年在外头忙得风生水起,认识的人比我还多呢,保不准手里头就有那合适的小伙,又何必让我挨家挨户地去找?” 唐学芬道,“您老也别想躲清闲,就算舅舅有人选推荐,但您是唐家辈分最高的长辈,回头也得您帮着拿主意才行。” 唐老夫人闻声笑道,“这个芬姐儿,非要把我闹腾得不安生才行。罢了,就依你的意思,到时候我也看一眼,给莉姐儿把把关。” “老将出马,一个顶俩!”唐学芬笑道,“您阅历丰富,您看过了我们才能放心。要不然稀里糊涂的招来个居心不良的人,长房可再也经不起这样的折腾了。” 相氏的事让大家心悸,想起来就觉得后怕。 唐老夫人拍板做主,“就这么定了!” 章节目录 第七百三十八章 奔走 唐学英和唐学芬趁着在家的这段时间,开始为了小妹的婚事全力奔走。她们第二天便赶去了章家。 章云阶的媳妇已经从丈夫嘴里听说了唐家长房事情的来龙去脉,她听后震惊无比,半晌都没有回过神来。 章云阶感叹着道,“别说是你了,就是我听了之后都缓了老半天,直到今天说起来心里还直打突突。你说相氏一个女流之辈,居然还有这样的能耐,不但把姐夫给骗过去了,甚至还想照葫芦画瓢,再弄出一个孩子来坐稳自己的位置。这女人可真不简单啊,要不是唐老夫人发现得及时,长房还不知道要沦落成什么样子呢!别的不说,我姐姐留下来的这四个孩子可就苦了,以相氏的心计,还不把她们吃得死死的?尤其是学莉,还没有成家呢,相氏当家做主的那一天,还能有好脸子对待她吗?” 章云阶的媳妇无比心惊地道,“你说得对!我现在才明白为什么唐老夫人让我给学莉物色招赘的对象了,原来她老人家的心里早就有了计较和打算。唐家多亏有她,要不然还指不定什么样呢!” 章云阶连连点头,“可不是嘛!我看姐夫那样子是受了不小的刺激,以后能不能好,好成什么样都很难说。将来长房的重担都落在学莉的肩上,她的丈夫要出力的地方可是不少,你觉得方赞那孩子能行吗?” 章云阶媳妇道,“这个我还真没想过,就是觉得方赞为人老实巴交的没什么坏心眼,长得也干干净净地讨人喜欢,配学莉真是再合适不过了。至于才学和管家的能力,我是一点儿也没琢磨的。” 章云阶道,“算了,人是咱们选的,将来还要给唐老夫人过目。这件事儿就交给唐老夫人做主吧,想指望姐夫是不可能了。” 自从相氏进了唐家长房的门后,章云阶便不称呼唐崇舟为姐夫了,最近发生了这些事,他才开始改起口来。 章云阶媳妇道,“那我这两天就去一趟二房,当面和老夫人研究研究这件事。” 章云阶点头道,“也好,这件事总归是不能拖得太晚的。早点儿定下来,我这个做舅舅的也能放心了。” 章云阶媳妇心疼地看着丈夫,贴心地道,“最近你又要忙家里的事又要忙唐家的事,身体还能吃得消吗?你也要量力而行,有些事能交给旁人的就交给旁人去做,别什么都冲在最前头。” 章云阶道,“累是肯定累的,不过也都还好,我也不是那吃不得苦的人,你就别惦记了。” 章云阶媳妇答应了一声,原准备这两天就抽空去见唐老夫人的,没想到唐学英和唐学芬率先一步登了门。 章云阶媳妇十分意外,笑呵呵地接待了两个外甥女,“你们怎么来了?也不提前打声招呼,舅母好让后灶预备饭菜找到你们呀!” 唐学芬是个直性子,说话从来不会拐弯抹角,闻声叹着气道,“算了,舅母的心意我们领了,只是这会儿什么也吃不下,您就别费事张罗了。” 章云阶媳妇听了问道,“怎么样?你父亲的身体还好吗?” 唐学英连忙道,“还好,最近已经能坐起来了,饭量也比前段时间好多了。” “那大夫怎么说?”章云阶媳妇关心道。 唐学英道,“还能怎么说,大夫都是一样的话,只让安心静养,开了许多安神的药。” 章云阶媳妇道,“你父亲也上了年纪,遇到这么大个事儿难免着急上火。不是什么了不起的毛病,过阵子就好了,你们两个别惦记。” 唐学英点了点头,“这些日子多亏了舅舅两头忙活,全指着学莉也未必能震慑住那群下人。” 章云阶媳妇道,“自从相氏进门之后,长房的下人便没什么章法了,后来陆陆续续地进了不少人,杂七杂八干什么的都有,你父亲身体不好,趁着这个机会正该散出去一批,好好的整一整后院。相氏能起这么大的幺蛾子,她手底下的人全都难辞其咎。尤其是那管后门和马厩的,第一个就该治他们的罪!” 唐学英道,“舅母放心,家里学莉已经在着手办这件事了。守后门的人和车夫早就被赶出去了,哪还能留到今天!” 章云阶媳妇气呼呼地道,“我一想到这些就气不打一处来,都是些见风转舵的墙头草,眼见着相氏得了势,一个个的尾巴都翘起来了,哪还像你们母亲活着的时候,谨小慎微头都不敢抬。长房有今天,这些下人都逃不了,全是一根藤!” 唐学英道,“舅母别生气,学莉治家还是很有一套的,这件事交给她肯定不会有错,等过段时间您再去看,肯定和从前不一样了。” 章云阶媳妇听着一笑,“学莉自然是很好的,也不用去看了,唐家长房好不好跟我什么相干?我不过是心疼你们几个罢了!对了,学莲这次怎么没有回来?” 唐学英道,“她这些日子就要生产了,她还怀着身孕,实在不适宜长途跋涉的折腾,就算她愿意,她婆家也不肯答应。我和学芬都劝她不要动身了,有我们回来也是一样的。何况看到父亲那个样子,谁的心里能好受?她要是一时着急上火的,肚子里的孩子再有个闪失,我们怎么和妹夫一家交代呀?” 章云阶媳妇点了点头,“正该这样!孩子的产期是什么时候,等孩子降生了我也要备份礼送过去,免得让亲家挑出毛病来。” 唐学芬哼了一声,不屑地道,“惯得他们!我妹妹拼死拼活地给他们家生孩子,还要我们家送礼做面子?天底下哪有这样的道理?他们家不起刺便罢,要是敢有一句话的埋怨,我就当面和他们说道说道。” 唐学英瞪了她一眼,“学莲过得不容易,你就别跟着添乱了!” 章云阶媳妇也道,“学芬还和当年一样,性子火烈,一点儿亏也吃不得。当初做姑娘的时候,有什么好的都要任你先挑,要不然就老大的不愿意,从小到大都是个掐尖冒头的!” 唐学芬道,“怎么活都是一辈子,我才不要憋憋屈屈得受窝囊气呢!舅母,我跟您说。当初刚嫁过去的时候,我那个婆婆也不是个省油的灯,总是借着机会想要给我立规矩。可我压根就不扯她那一套,该干什么干什么,反正就那破日子我也不想过,大不了一拍两散。婆媳之间的关系就那么回事,不是西风压倒东风,就是东风压倒西风,十几个回合下来,老太太自己就老实了,再也不跟我说那些有的没的了。你看我现在的小日子多自在,想出门就出门,想回家就回家,谁也不用商量。要是像学莲似的,买瓶头油还得跟婆婆商量,那我早就气吐血了,估计根本活不到今天!” 章节目录 第七百三十九章 人选 “呸呸呸!”章云阶媳妇皱着眉头‘呸’了几声,“不许说这样吓人的话,你才多大的年纪,满嘴的死呀活的,多不吉利?” 唐学芬满不在乎地道,“我不信这个,我就信自己。自己要是活不好,满天神佛都会厌恶你的,谁还会保佑你不成?” 唐学英一脸无奈地道,“舅母,您瞧瞧她,说话还是这样着五不着六的,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懂事些。” 唐学芬嘿嘿一笑,“舅母最疼我了,知道我过得好,那可比什么都强。是不是?舅母!” 章云阶媳妇点了点头,“那是自然的,要说唐家有什么让我割舍不下的,也就只剩下你们四个了。只要你们四个把日子过得和和美美的,我和你舅舅便再也没什么可操心的了。” 唐学芬听舅母提起这个,顺势道,“您先别忙着不操心,我们三个都嫁得不错,底下的学莉还没着落呢。我这次和大姐过来,就是想问问您,有没有合适的人选,我们想给学莉招个可靠的赘婿。” 章云阶媳妇眨了眨眼,故意道,“这件事你们应该去商量唐老夫人才对啊!” 唐学芬快人快语地道,“正是老夫人让我们来的,她还说这件事得问过您和舅舅的意思,我听她的语气,似乎手底下没什么合适的人。可也是,老夫人这些年腿脚不好,等闲不怎么出去走动了,她当年的那些老姐妹,搬得搬走得走,杭州城也没剩下几家几户了,就算她肯出力,只怕这力气都没地方使去。” 章云阶媳妇一听说是唐老夫人让她们来的,立刻就明白了老夫人的用心。 唐家二房和长房的关系颇为微妙,管得多了怕人觉得起了别样的心思,遭人猜忌。帮得少了又怕唐崇舟是个立不起来的,难以担当大任。 这些年也真是为难唐老夫人了。 何况相氏的事情由唐老夫人揭出来,唐崇舟的心里不可能丝毫没有芥蒂,要是她老人家再过多插手唐学莉的婚事,只怕唐崇舟会多心。万一从中搅和,把一门好好的婚事给折腾黄了,最后苦得不还是唐学莉吗? 章云阶媳妇赞叹不已,觉得世上就没有比唐老夫人更明白事理的老人了。 她笑呵呵地道,“原本是不该我管的,毕竟你父亲还没糊涂。当初你们三姐妹的婚事也都是由他做得主,甚至没和你舅舅商量商量,弄得两个人翻了脸,你舅舅一直气到今天,现在提起来还一肚子的火。我也不想多事,可学莉的年纪一天天大了,你父亲这会儿怕是也没工夫操她的心,我这个做舅母的要是不帮着张罗张罗,等你父亲想明白的那天,都不知道猴年马月了。” 唐学芬听着眼前一亮,“舅母!您是不是已经有合适的人选了?” 章云阶媳妇便把方赞的情况说给了她们知道,末了还说,“现在也只是我有这么个想法而已,儿女的婚事哪有舅舅插手的道理?最后还是要问过你父亲的,他这些年走南闯北的整天不着家,说不定早就有更合适的人选了呢?我看你们还是回去先和他商量,然后咱们再看看该怎么办!” 唐学芬大手一挥,直接道,“也不用问我父亲了,事到如今,他那眼光谁还能信得过?学莉既然决心招赘,那这人选就非常的重要了,以后肩负着长房的家业,要是碰上那无能又别有用心的人家,长房的日子可怎么过?娘家倒了,我们这些外嫁的女儿腰板也跟着弯了,在婆家说话都不敢太大声了。舅母,您要是觉得方赞这个人合适,不如就趁着我们都在家的机会,让唐老夫人帮着掌掌眼,没问题的话就赶紧敲定下来,这样大家也就都能放下心来了。” 章云阶媳妇看了一直没有开口的唐学英一眼,“你是家里的老大,这件事儿你怎么看?” 唐学英道,“我素来是个没主意的人,只要您和老夫人觉得好,那就肯定错不了。至于我父亲那边……只怕一时半会顾不上这件事,回头我趁他精神好的时候和他说一说,想必他也不会有什么意见的。” 没等章云阶媳妇开口,唐学芬便冷笑着道,“他还能有什么意见?长房走到今天这一步,难道不都是他老人家的功劳吗?” 唐学英听了板着脸道,“胡说!做子女的,哪有评价父母的道理?他即便做得不好,也由不得你来说三道四,以后都不许再提了!” 唐学芬道,“大姐,你别怨我生父亲的气。自从母亲去世之后,你看看他这些年办的事,桩桩件件,哪一件拿得上台面去?不瞒你说,我那婆家也不是没有闲话的,要不是仗着我泼辣的名声没人敢惹,你以为我的日子会过成今天这样?说不定早就被人按着脖子踩在脚底下了!” 唐学英自己的日子又何尝不是如此? 自从父亲抬了姨娘进门,又很快生下了荣哥之后,婆婆动不动就对她冷嘲热讽,嘴上说得都是恭维赞美的话,可任谁都能听得出她语气里的讥讽和嘲弄。 唐学英无地自容,恨不得把脸埋在地缝里。每次和妯娌去见婆婆,她都心慌不已,要是哪天赶巧碰上了婆婆心情好什么都没有说,她都觉得那天像过年似的。 唐学英叹了口气,没有继续说下去。 章云阶媳妇道,“算了,已经发生的事还说来干什么?咱们还是赶紧商量一下学莉的婚事是正经!我跟你们说呀,方赞这个孩子真是不错,也算是我眼睁睁看着长大的了……” 又说了一大车方赞的好话。 唐学芬道,“舅母,事不宜迟,你赶紧让老夫人见一见,要是合适就选吉日下聘吧!” 女家招赘,按古礼是要给男方下聘的。 “你别急!”唐学英道,“这是学莉一生之中的头等大事,只我们满意有什么用?也得让两个年轻人想办法见上一面,否则婚后自己过自己的,学莉的这辈子不就完了吗?” 章云阶媳妇道,“正是这个理,这件事还是得学莉自己点头才行。” 大家商量来商量去,最终决定后天请唐老夫人和黄氏到章家来做客,届时想办法让老夫人见上方赞一面。 老夫人这边有了结果之后,再找机会让唐学莉和方赞碰个头。 唐学芬道,“到时候我们两个也过来帮忙,免得舅母一个人张罗不过来。” “说得好听!”章云阶媳妇笑着揭穿她,“我还不知道你那点儿小心思,帮忙是假,想要看看未来的妹夫才是真的!别说就请二房的人,再多几十个我也能安排得开,没什么忙不过来的。” 唐学芬叫道,“哎呀,看破不说破,您怎么当面就给说出来了!” 章节目录 第七百四十章 方赞 章云阶媳妇难得和外甥女有说有笑的,心里非常的高兴,做主留唐学英和唐学芬在家里用饭。 唐学英为难地道,“舅母留人,我们无论如何都不该拒绝,可父亲还在病中,我们又是上头两个最大的,哪有自己在外面逍遥快活,把事情全推给小妹的道理,外人就算什么都不说,我们自己脸面上也过不去呀!” 章云阶媳妇只得道,“哎,既然如此,我就不留你们两个了。等你父亲好了,再来舅母家里吃饭,到时候舅母亲自下厨,给你们做八宝酱鸭吃!” 章云阶媳妇的厨艺非常好,八宝酱鸭更是拿手菜。 唐学芬笑着点头,“好,就这么定下来了。” 两姐妹离开了章家,急匆匆地回了长房。 章云阶媳妇则派了身边的人去二房请唐老夫人和黄氏,随后又派人去请了方掌柜的媳妇过来,两个人说了半晌的话,方掌柜的媳妇出门的时候笑得心满意足,那模样别提多高兴了。 唐老夫人收到消息,自然没有二话地答应了,还准备带白蓉萱和唐学茹也一起过去热闹热闹。她对黄氏道,“前段时间的大雨让孩子们有日子没出门了,正好跟着散散心。” 黄氏道,“这种事情带着她们两个好吗?” 毕竟是给唐学莉想看对象。 唐老夫人道,“那有什么?让两个孩子在后院玩就是了,咱们在前头看两眼,难道还要拉着人家的手话家常不成?” 黄氏只好道,“那就听您的安排。” 唐老夫人让李嬷嬷去通知白蓉萱和唐学茹。 谁成想李嬷嬷回来的时候却说两个孩子都不想去。 唐老夫人非常的意外,“蓉萱不爱应酬也就算了,学茹也不去?往前一说出门,独属她蹦跶得最欢,这是怎么了?是不是谁又惹着她了?” 李嬷嬷摇了摇头,“她那个脾气,谁没事儿敢去招惹她?是她自己说的,不想去章家做客。还说那是莉小姐的舅家,又不是她的舅家,要是去宜昌看舅舅和舅妈还行!” 唐老夫人无奈地笑了起来。 黄氏则觉得非常地欣慰。孩子们和舅家亲近,她心里也格外的高兴。不过当着唐老夫人的面,她还是道,“这孩子,才消停了几天,又开始胡说八道了。都是正经亲戚,怎么分出里外来了?” 唐老夫人道,“孩子们都大了,各有各的心思,何况茹姐儿说得也没错,她和自己的舅舅亲热是正常,和章家毕竟隔着一层关系。不去就不去吧,到时候咱们两个去,吃过了饭就回来,也省得在外面待得时间太长。” 黄氏答应道,“成!要不要叫着阿姝?” 唐老夫人道,“算了吧,阿姝更是个不愿意见生人的,她和章家也没什么走动,硬让她出面,只怕会令她非常不自在的。” 黄氏道,“好吧,我还想让她也凑凑热闹呢。” 唐老夫人道,“她年轻的时候还好些,年纪越大越不喜欢热闹了。” 黄氏开始安排去章家的事宜,唐学茹则跑到白蓉萱的房间里道,“章家做客你去不去?” 白蓉萱摇了摇头,“不去!我最近不爱动,就想待在家里好好的歇一歇。好容易雨停了,渡头那边的水也该退下去了吧?我还打算给哥哥写封信,问问他那边的情况如何呢!” 唐学茹道,“你的心里就惦记着治哥哥,除了他都没有旁人了。” 说着还嘟起小嘴,一副很不开心的模样。 白蓉萱道,“谁说的?我心里有装着祖母,舅舅和舅母,母亲……还要萍姐姐,荛哥哥……对了,还有长房的莉姐姐呢。” 唐学茹一听,扑上来和她撕闹起来,“坏蓉萱,你故意不提我的名字,就是想让我着急。看我怎么收拾你!” 两个人笑闹成了一团,白蓉萱心中的牵挂和担忧也消失了几分。 等唐学茹走后,她还是坐在桌前认认真真地写了封信。在信中她关心了南京那边的情况,还把长房发生的事情写了进去,末了她问哥哥能不能在中秋节之前回来一趟,自己实在太思念他了,非常想见他一面。 她亲自把信交给了唐学荛。 唐学荛前段日子被唐崧舟打发去了救灾的前线,每天跟着三江商会的人清淤泥,手都磨出了水泡。但他咬着牙没有叫苦,自始至终没有退却一步,唐崧舟看得非常满意,背地里和唐老夫人说话的时候,对他的评价非常满意。 唐学荛整天弄得像个泥葫芦似的,浑身上下就没有一处干净的地方。最近救灾的事情已经接近尾声,他也就从前线退了回来。不但洗漱干净,而且人比过去看着更有精神了。 唐学荛拿着信道,“你这个小骗子,信可不能帮你送了。之前还答应给我做双鞋呢,到现在连个影子也没见着。信先压在我这里,什么时候做完了鞋,我什么时候再给你送。” 白蓉萱连忙求饶,“好哥哥,暂且放我这一马,回头保证给你做一双新鞋。” 唐学荛撇了撇嘴,“哼,姑且再信你一回。” 白蓉萱掐算着日子,盼望着哥哥的回信。 唐老夫人和黄氏去了章家之后,都对方赞非常的满意。黄氏更是道,“云阶媳妇这事儿办得没得说,那孩子白白净净的,谈吐有序,简直没有比这更好的人选了。要不是和莉姐儿年纪正相当,我都想把学茹说给他了。” 唐老夫人笑着道,“你就这么满意呀?” “那是!”黄氏认真地道,“打着灯笼都难找,更别说是去做上门女婿了。我是没有二话的,难道您看出了什么毛病来?” 唐老夫人道,“那倒没有。孩子的确不错,看着温和有礼,不像是有什么坏心眼的人。不过俗话说知人知面不知心,有些事也要打听清楚才行。当初相氏嫁到长房时,每天谨小慎微夹着尾巴做人,咱们也没觉察到什么不对。可最后又怎么样了呢?人前演戏那一套谁都会做,谁知道日久天长,会不会露出本来的面目?长房可再也经不起什么风吹雨打的,明儿我让吴介出去打听打听,看看这方赞是不是有他表现得那么好。” 黄氏听着点了点头,“还是您阅历丰富,想事情也比我长远多了。” “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唐老夫人叹了口气,“相氏的事情给我敲了个警钟,自然事事小心,可不敢随随便便就相信一个人了。” 黄氏道,“送咱们出门的时候,云阶媳妇小声跟我说,如果都觉得方赞这孩子靠谱,还得寻个机会让他和莉姐儿见上一面才行。毕竟是要在一起过一辈子的人,要是莉姐儿觉得不好,别人说什么也没用。” 唐老夫人道,“云阶媳妇的考虑也是我最担心的事情,不过也不用太着急,还是等吴介打听出结果来再说吧。” 章节目录 第七百四十一章 中意 吴介这几天正愁着没事情做。 自打相姨娘和罗秀春的事情一了,他再也不用出门监视,反倒彻底闲了下来。他跑去找白蓉萱,问她有没有事情吩咐给自己。结果白蓉萱只是向他打听了去南京的路线,别的安排却是一点儿也没有。 吴介感觉自己都要长出草来了。 因此唐老夫人安排给他出去打听方赞的事情,吴介乐呵呵地答应了,什么都没说的跑出了门。 唐老夫人冲李嬷嬷笑道,“我看这孩子是把心给走野了,以后都未必收得回来。” “不至于。”李嬷嬷道,“咱们家治少爷文质彬彬的,看着就一团和气,难免让人觉得好欺负,身边有个伶俐的人跟着,至少不会让他受气,总归是有好处的。” 唐老夫人点了点头,问起了唐崇舟,“还没有好点儿吗?” 李嬷嬷叹了口气,“整天昏昏沉沉的,时而好时而坏,弄得大夫都没了主意,不知道该怎么开方下药了。听说前两日梦魇时嘴里喊得都是相氏和荣哥的名字,也不知是因为思念,还是因为痛恨。” 唐老夫人道,“崇舟那面团一样的性格能恨得了谁?还用说吗?准是想起这两个人来了。哎,相氏最后这一步棋走得实在多余,如果她留在了长房,等崇舟气过这一阵,再又哭又嚎地表一表忠心,以崇舟的性子,说不定就把这件事揭过去了。” 李嬷嬷十分震惊,“不会吧?那荣哥可不是大老爷的子嗣,他养着别人的孩子做什么?还嫌自己脑瓜顶的绿帽子颜色不够正吗?” 唐老夫人摇了摇头,“崇舟这个人啊……” 她的语气带着几分唏嘘和可惜,却没有继续说下去。 李嬷嬷也没有再问,只是道,“不管怎么说,相氏已经逃跑了,临了还犯了一桩命案。我想她这辈子也不会再回杭州了,就算大老爷惦记也没用。” 唐老夫人盯着地面出神,也不知道心里在想些什么。 吴介很快便打听得清清楚楚,回来向唐老夫人禀告道,“那方赞还真是位难得的好人,平日里既不好酒也不听曲,除了跟方掌柜一起埋头做事之外,就是在家里帮婶娘干活,是个非常勤快老实的年轻人。他交友不多,但每个人提起他都赞不绝口。而且我听说他是个很有正事的人,别看年纪不大,却在郊外有六亩水田,是他用自己攒下来的钱购置的。” 六亩水田虽然不算什么,但这份未雨绸缪的心思却十分难得。 唐老夫人听着非常高兴,“看来我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云阶媳妇在这件事情上果然尽心了。既然如此,就赶紧让她安排着莉姐儿和方赞见上一面吧。要是两个孩子都满意,婚事也早些定下来。年纪都不小了,早些成了家,两家人也就都能放下心来了。” 黄氏得知消息后,亲自带着崔妈妈去了一趟章家。 等唐学莉和方赞见过面之后,杭州城已是一片风和日丽的景象。若不是墙壁上留下的水浸过的痕迹,半月前的那场大水就仿佛没有发生过似的。 唐学莉对方赞十分满意,甚至是有些出奇意外的惊艳。她自小便知道要留在长房招赘,也听太多人提到赘婿时那种嫌弃的口吻。她根本没想到自己会遇到像方赞这样的人选,甚至隐约有了一种可惜了方赞的感觉。 唐学芬得知后不悦地道,“你比别人少什么?你是家里四个姐妹中最漂亮的一个,要模样有模样,要能力有能力,方赞能娶到你,简直是他家祖坟冒青烟了,他有什么可惜的?” 就像唐学芬说得一样,方赞对唐学莉惊为天人,简直是一见钟情。 回到家方掌柜和媳妇轮番上阵问他意见,方赞只是红着脸低着头,什么也不肯说。 急得方掌柜没了主意,“我的老天爷!你倒是说句话呀!是中意还是没看上,怎么连句话也不会说了?你要是觉得不好,哪怕是得罪东家,我也不会委屈了你的。当初你爹妈离世时把你交到我手里,我是当着他们面保证过的。这些年家里虽然谈不上有多富贵,但也从没有短过你的吃穿,你要是不愿意,别说是唐家,就是天王老子我也给你拒了!” 方赞还是低着头不吭声。 方掌柜的媳妇道,“阿赞,我们虽然不是你的亲生父母,但这些年一直把你当成自己的孩子抚养大,在你身上花费的心血一点儿不比你哥哥姐姐少,你有什么心里话尽管说出来,大不了咱们回老家过日子去。” 正好方掌柜的长女带着孩子回娘家做客,听说了来龙去脉后,再一看弟弟方赞的模样,她立刻大笑着道,“爹,妈!你们两个别操心了,赶紧准备婚事是正经!你看阿赞的样子就知道他是愿意的。我曾经远远的见过长房那位莉小姐一面,长得像是画中的人,咱们家阿赞能娶到她,那是上辈子积德行善做过大好事,他还有什么不愿意的?” 方掌柜疑惑地看了方赞一眼,“阿赞,你当真愿意?” 方赞像跟木头桩子似的站在原地,过了许久才点了点头。 方掌柜的媳妇笑道,“这孩子,什么时候像今天这样手足无措过?看来是高兴傻了。” 方掌柜的女儿好奇打听道,“不过长房不是已经有一位少爷了吗?怎么还要招赘?将来要是打起擂台来可如何是好?阿赞夹在中间会不会受气啊?” 这件事方掌柜已经隐约听到了一些风声,只是却不能当面验证。他严肃地道,“不该打听的就不要打听,唐家既然敢这么安排,自有他的道理。只要阿赞愿意,那我们就没什么说的。”他郑重其事的对媳妇道,“老婆子,你这几天什么也别干,安下心来好好的拢一拢,当年阿赞父母留给他的都找出来,一样也不要少,让他带到唐家去。将来自己有个花销,也不用事事都跟媳妇张嘴。” 方掌柜的媳妇高兴地道,“是!你就放心吧,这件事就包在我的身上。” 方赞却扑通跪在了地上,含着泪道,“叔叔,婶子!我少年失孤,要不是您二位含辛茹苦地把我养大,我现在还指不定什么样呢!这些年我吃家里的住家里的,怎么还能再拿家里的东西呢?我什么也不要,都留给您二位养老用!” 方掌柜听了老泪纵横,哭着道,“胡说!那是你爹妈留给你的,我们留下来算怎么回事?你好生拿着,把自己的日子过好了,你爹妈九泉之下也该瞑目了,我和你婶子的任务也算完成了。” 方赞却说什么都不答应,“我不要!我就是不要!” 方掌柜的媳妇上前搀扶他,“傻孩子,你跟叔叔和婶子还算计得这么清楚做什么?咱们是一家人,不说两家话。难道你做了唐家的赘婿,就不和我们往来了不成?叔叔婶子能力有限,帮不上你太多,但该是你的东西却也不能昧着良心藏下。你只管拿着,将来留着应急的时候用。” 方掌柜的女儿一边吃着苹果一边道,“哎哟,这么好的东西居然还推来推去的?你们都不要就给我好了,我正愁手头紧呢!哈哈……” 章节目录 第七百四十二章 爆发 方掌柜把白眼一翻,斥责道,“又开始胡咧咧了,瞧瞧你的样子,坐没个坐相,站没个站相,哪有半点儿做人母亲的样子?你要是再这个德行,以后就别回家了。我眼不见心不烦,也省得操些没用的心。” 方掌柜的女儿却了解父亲是个‘外强中干’的性子,笑着道,“哎哟哟,我才说了一句话,您老人家就这么大的火。我男人都没说我什么呢,您还唠叨个什么劲儿?”又对方赞道,“阿赞,你看到了没有?我爹一见我要占你的便宜,连我这个女儿都不认了,甚至以后都不让我回来了呢。” 方赞红着脸没有吭声。 方掌柜的女儿却道,“阿赞,你自小就是听话懂事的性格,不论交代给你什么事儿,总是能办得漂漂亮亮的。如今你大了,要有自己的家庭了。当初你爹妈留给你的东西,哪怕做个念想也该拿着。将来有了儿女,还得传给后人呢。这也是他们的一片心意,你就不要拒绝了。再说了,我爹是什么性子你还不知道吗?他要是认准了的事情,哪怕撞到南墙也得撞个窟窿出来,你赶紧打住,要是再这么坚持下去,你们爷俩还有得磨呢。” 方赞一怔,含着眼泪望向方掌柜,态度却没有只见那么坚决了。 方掌柜满意地道,“这才是好孩子。”他站起身,“今天吃点儿什么饭?要不就煮面条吧,打点儿卤子,我们好好地吃上一顿。” 方掌柜的媳妇道,“好,我这就去擀面条!” 方掌柜的女儿撇着嘴道,“我最不喜欢吃面条了,您老分明是故意的!我要吃香喷喷的大油饼!” 方掌柜不客气地瞪了她一眼,“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回了娘家还要这要那的,有你这么做女儿的吗?” 方掌柜的女儿道,“我又不常回来,想吃个油饼都不行,您这也太偏心了吧。” 方掌柜满面笑意,没有和女儿继续争辩下去。 倒是方掌柜的媳妇在一旁道,“傻丫头,你爹这是逗你玩呢!妈给你烙饼,中间还包着糖,保准你喜欢吃。” 方掌柜的女儿非常地高兴,“还是妈对我最好了!” 方掌柜哼了一声,“那你还不去打个下手,就眼睁睁看着你妈辛苦呀?” 方家这边乐呵呵的,方掌柜的媳妇放下了手里的活,开始忙着给方赞准备东西。唐家长房这边比起来,就显得平静多了。 唐崇舟本在病中,人也没什么精神,听说了唐学莉的婚事之后,他立刻就问道,“是老夫人帮着牵的线吗?” 唐学英和唐学芬暗中交换了一个眼神,都觉得父亲这副疑神疑鬼的模样,显然是把相氏和荣哥的事情怪在了唐老夫人的头上。唐学芬气不过,张口就要说话,却被唐学英抢过话去,“不是,老夫人哪有工夫管这件事,是我舅母帮着挑的人选,我和学芬已经看过了,年轻人干干净净的,才貌和学莉也配得上。” 唐崇舟有些意外,“你舅母怎么想着插手这件事了?” 唐学芬没好气地道,“怎么了?长房四个女儿,前三个都是您自己决定的,现在舅舅家定一个你就不愿意了?这不是在问您的意思吗?您要是不愿意,我们回绝了舅母就是了。只是学莉的年纪也不小了,长房现在这个处境您也是清楚的,再耽误下去还不知道要发生什么事呢!要不您给拿个主意,看看接下来该怎么办?我们正好也好奇呢,这些年您走南闯北的,见过的世面多,说不定早就有更合适的人选了,是不是?” 唐崇舟被女儿顶得说不出话,指着她哆哆嗦嗦地道,“你……你……” 唐学芬哼了一声,板着脸道,“您也别怪我说话不好听,自从母亲去世之后,你看看自己都办了些什么事儿?事到如今您嘴里还念叨着相氏和荣哥的名字,您就没想过我那可怜的母亲吗?您百年之后,是要单独起一座新坟还是挨着我母亲?您还有脸躺在她的身边吗?相氏做得这种事,死一百次都不可惜,可您居然还舍不得!您就没想过,这件事要是传出去,我们几个在婆家还有脸做人吗?干脆都一根绳子吊死算了?您心里只有自己,什么时候能为我们几个考虑考虑?您真那么喜欢儿子,当初生下我们的时候就该掐死,大家都省的麻烦,又何必养大呢?” 唐崇舟气得不住咳嗽,脸被憋得紫红。 唐学英生气地道,“这会儿子你跟父亲说这些做什么?还不给我出去?难道要气死他你才高兴?” 唐学芬道,“大姐!父亲已经到了这把年纪,咱们做儿女的有些话也要说清楚才行。相氏这件事到此为止也就罢了,要是父亲心里还有一丝念想,这个家就跟我再也没有关系!我从今往后,不会再踏足唐家的半步!你自己问问父亲要怎么做吧,是要我这个女儿,还是要相氏和她那个孽种!” 说着说着,自己也流下泪来。多年的委屈一夕间爆发,她哭着跑出了门。 唐学英忙着给父亲顺气,“您别生气,千万别跟她一般见识。” 唐崇舟缓了老半天才好转过来,他无精打采慢悠悠地道,“这件事的确是我做得不对,我百年之后肯定还是要跟你们母亲合葬的,你们可千万别把我孤零零的丢到一边去。” 唐学英道,“您放心吧,这件事我会记在心里的。” 唐崇舟点了点头,“至于学莉的婚事……” 他显得有些犹豫不决。 唐学芬问道,“您是不是还有什么担心?” 唐崇舟道,“不知道你舅母忽然这么上心是为了什么?该不会是有什么图谋吧?” 唐学英耐着性子道,“舅舅和舅母可不是那样的人,只是心疼学莉罢了。她和二房的学萍同岁,学萍都快要做母亲了,可她这边还没着落呢,再这么蹉跎下去就变成老姑娘了。” 唐崇舟叹息着道,“这些年也是我把她给耽误了,没想到兜了这么大个圈子,最终还是走到了这一步。天意不可违,这都是命啊!对了……”他紧紧抓着大女儿的手道,“你说学莉能对我好吧?她该不会也像学芬一样,心里对我有怨气,将来要是给我气受可怎么办呀?” 唐学英道,“不会的,学莉可不是那样的人。这些年她在您身边,待您如何大家都看在眼里,您自己也是再清楚不过的。” 唐崇舟道,“你不知道,相氏进门的这些年,我们的关系疏远了不少。我总觉得学莉这丫头相比于我这个父亲,反而跟二房那边的人更亲近一些。” 那还不是因为二房更有个家的样子?别说是唐学莉了,就是她们几个外嫁的女儿也羡慕二房那和和睦睦乐乐呵呵的日子…… 章节目录 第七百四十三章 敲定 唐学英皱了皱眉,“你这是在胡思乱想什么呢?” 唐崇舟忙道,“可不是胡思乱想!你看看二房这几年,日子越发的好了起来,可见是有些手段的。要是他们算计长房,咱们还不被一算计一个准啊?” 唐学英道,“还说不胡思乱想呢,您自己想想看,二叔叔待您什么样……” 话未说完就被唐崇舟不悦地打断了,“什么样?哼!相氏这么大的事情,他却一直瞒着我,可见是想等到时机成熟再给我一个迎头痛击,根本没给我反应的机会!通过这件事我算是看清楚了,二房就是表面亲戚,根本就没有实心待我,咱们长房以后可要留个心眼才行,不然这家产最后都落到他们的手里去了。” 唐学英无奈地叹了口气,觉得父亲的精神都有些不好了。 唐学英不想让他说这些,只能问道,“那学莉的婚事您有什么主意?” “要不……再等等吧。”唐崇舟慢吞吞地道,“好女不愁嫁,有什么可着急的?再说了,相氏的事情还没盖棺定论呢?我也不能只听信二房的一番话就认准荣哥不是我的孩子吧?万一要是中了二房的离间之计,那我不是亏大了吗?我跟你说……我甚至怀疑这里面还有学莉的事儿,你想想看,荣哥被逼跑了对谁最有好处?还不就是学莉吗?她这么心急招赘,肯定是不想夜长梦多,早定把婚事定下来,好逼着我退位让贤!” 唐学英气不打一处来,“您这是说什么呢?您忘了相氏的乳娘是怎么说的了?她可是相氏身边的人,她的话难道您还不信?” 唐崇舟辩解道,“保不准被二房的人给收买了。” 唐学英继续问道,“既然如此,相氏为什么当时没有辩解?荣哥又为什么狗急跳墙救她出去,一家人全都逃跑了?真金不怕火炼,有什么事不能当面说清楚的?他们走的时候,又为什么会杀了乳娘灭口?” 唐崇舟被问得说不出话来。 唐学英继续道,“现如今二房从宁波请来的人还在郊外董家的宅院里好酒好菜的养着呢,您想不想见见?要不要我把他们请过来,您当面问问清楚,也免得像现在这样疑神疑鬼的,已经分辨不出谁对您好谁对您坏了!” 唐崇舟不高兴地道,“你这是怎么说话呢?我还没糊涂到好坏不分的地步呢!我跟你们说,你们可别被二房的人给骗了,他们都不是什么好人。” 唐学英已经不想再跟他废一句话了,她转过身,吩咐下人去二房通知黄氏和老夫人,请了宁波的人来长房说话。 唐老夫人接到消息后,面无表情地对李嬷嬷道,“我说什么来着?崇舟这个人啊……已经没救了。” 她二话不说地让吴介带着长房的下人去董家郊外的别院接人。宁波来的这伙人在董家别院被养得白白胖胖的,顿顿都有肉吃,走的时候特别不舍。旁人也就算了,那位相家三太太还偷偷顺了董家一盆花,嚷嚷着好看要摆到自己房间里去。 董家的下人一脸嫌弃,碍着唐家二房的面子才什么也没有说。 相家这位三太太口齿伶俐,坐在唐崇舟的病床前把相氏的来龙去脉绘声绘色地说完,唐崇舟白眼一翻,又被气晕了过去。 等他再次醒来的时候,整个人都像是泄了气的皮球一般,彻底地失去了精神。唐学英服侍在病床前,“您还有什么要问的?人还没走,我就怕您还是不放心,到时候连个打听的地方也没有。” 唐崇舟无力地摇了摇头,“没什么可问的了,让他们走吧。” 唐学英看着他这副心如死灰的模样,都不知道是该心疼好还是该生气好了!她答应了一声,“知道了。” 唐崇舟继续道,“学莉的婚事,趁着你们姐俩在家的时候,该定就定下来吧!我不相信你舅母的眼光,也得相信你们两个,无论如何都不会眼睁睁看着妹妹跳火坑的!至于二房那边……就别让他们参与了,该防还是要防的,毕竟早就分家了,不能事事依仗他们,外人看到了只会觉得长房没了人,以后二房都要凌驾在我们的头顶之上了。” 唐学英想到唐老夫人之前提起唐学莉婚事时,自己退出让她们去找舅母的情形,只怕老夫人早就猜到了父亲心里会这样想,因此及时抽身,压根就没想插手唐学莉的婚事。 相氏的事情一过,虽然保住了长房的面子,但和二房之间的关系,怕是再难修补了。 唐学英难过地叹了口气,轻轻点了点头。 有了唐崇舟的授意,唐学英和唐学芬便与舅母商量着定亲下聘的事情。章云阶媳妇问道,“咱们三个定能行吗?要不要和唐老夫人商量商量?” 唐学英道,“小来小去的事情咱们自己定,等有拿不准的大事时再找她老人家也来得及。” 章云阶媳妇一脸不解,旁边的唐学芬一针见血地道,“这件事还是别麻烦老夫人了,要不我爹只怕连床都躺不住了,生怕二房趁机占了什么便宜。何况老夫人也是个精明的人,只怕压根就不会理这件事的。” 章云阶媳妇听后脸色很不好看,“你爹这个人可真是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年纪也不知道活到了哪去,甚至连个孩子也不如。你们长房过得不如二房好,和他脱不了关系!” 唐学英忙道,“舅母,都这个时候了,您还说他做什么。还是赶紧把学莉的大事定下来,我们两个也好回家去。” 章云阶媳妇眨了眨眼,“你们要走?” 唐学芬道,“都是拖家带口的人,谁能一直在娘家住下去?待得久了也怕婆家的人不高兴,虽说不怕她们,但阴阳怪气的总归是让人不舒服。只能先回去应付应付,以后再找机会过来了。” 章云阶媳妇能明白她们的难处,什么也没说的点了点头。 接下来的事情就非常的顺利了,唐方两家悄默声的下了聘礼定了日子,双方都没有大张旗鼓,唐学莉的婚事也算是板上钉钉了。唐学英和唐学芬见状,向唐老夫人和舅舅一家辞行,很快便回了自己的婆家。 等到长房传出唐学荣得了疾病去世的消息之后,唐老夫人就知道相氏的事情至此算是有个了断了。没多久相氏因为伤心过度也跟着撒手人寰,唐家接连办了两个白事,唐崇舟一病不起也就说得过去了。 保安团那边早就打点过了,他们素来只管收钱,自然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相氏乳娘的死也没了下文。 宁波相家更是安分得很,没一个敢来闹事的,甚至还担心长房的人什么时候会突然杀上门去,相氏的事情他们不占理,总归是有些担心的。 唐老夫人眼看着天气一点点热了起来,对黄氏道,“要不咱们还去普陀山住几天?正好趁机散散心。” 章节目录 第七百四十四章 实事 黄氏道,“出去转转也是好的,这些日子大家为了长房的事弄得人仰马翻,正好趁这个机会放松放松。您带着阿姝和孩子们去吧,我就留在家里好了,总要有个人在的,以免有什么事儿的时候,连个人也找不到。” 唐老夫人道,“回头我和阿姝商量商量再说,我现在出个门可不像嘴上说说那么简单,罗里吧嗦的事情一大堆。” 黄氏笑着道,“那等您定下来告诉我一声,我好也好为你们准备车马。您看看要不要请上丁夫人?” “再说吧。”唐老夫人随意地点了点头,两个人说起了家中的事。 水灾过后,于黄氏再次登门,白蓉萱和唐学茹每天跟着她学习,日子渐渐回到了正轨。不过白蓉萱却始终惦记着自己的那封信有没有到哥哥的手里。 哥哥此刻在做什么呢? 南京也接连下了几天的大雨,但灾情却远不如杭州那么严重。白修治接到妹妹来信时,窗外正是一片晴朗。孟繁生抱着被子往门外走,“这么好的天气不晒晒被子不是可惜了吗?我说你也别窝在房间里了,人都要发霉了,赶紧跟我出去透透气。” 白修治向他扬了扬手中的信,“你先去占个好位置,我一会儿去找你。” 孟繁生笑道,“又是家里的来信吗?听说杭州那边的水灾比较严重,你回信的时候记得问问家里的情况。” 白修治道,“这是一定的,我比你还惦记呢,还用你提醒?” 孟繁生嘻嘻一笑,“我这不是怕你心里只惦记着君卓,其他人都不放在心上了嘛?” 白修治瞪了他一眼,“才正经了两天,又开始胡说八道起来。赶紧忙你的去,别在我这儿添乱。” “好好好!”孟繁生答应道,“我走!我走还不行吗?你不喜欢看,我还不愿意碍你的眼呢。”抱着被子笑呵呵地出了门。 白修治展开了信,从头读到尾,在看到长房所发生的事情之后,震惊的连看了几遍才敢确信。末了看到白蓉萱问他能不能在中秋节之前赶回去见上一面,白修治温暖地勾起嘴角笑了起来。 他这个妹妹呀,真是越长大越黏人了。 他仔细地算了一下时间,如果赶回去的话也不是不行,只是来回的路上要紧张一些。他外出求学多年,已经好久没有回去见过母亲和外祖母了,也不知道她们两位的身体怎么样了。去年说好了要回去,没想到临出发之前又遇到了突发的事情…… 想到这里,白修治下定决心,今年无论如何要回家一趟。 他找出纸笔,开始认认真真地给妹妹回信。 一口气写了几页纸,他找出信封装好,准备明天再送出去。刚松了口气,就听外面传来孟繁生的声音,“浚缮,你的信还没看完?快出来!操场上有人在放风筝!” 白修治起身伸了个懒腰,抱着自己的被子走了出去。孟繁生已经占好了位置,帮他把被子铺好,满面微笑地问道,“家里一切都好吧?” “没说。”白修治道,“应该是没什么大事,我舅舅家的位置地势很高,要是连他都受了灾,那整个杭州就都被泡在水里了。” 孟繁生点了点头,“那就好!我最近听他们说啊,福建和浙江灾情十分严重,曾绍权这些日子头疼不已,正在不断运作凑钱,甚至把心思都打到各地商会去了。” 白修治道,“国家财政很缺钱吗?” 孟繁生道,“过去嚷嚷着是不缺,你没看报纸上还常摆出一副歌舞升平国富民强的姿态来吗?但缺不缺不是嘴上说的,是要看实际行动的。这灾情一出现,不就看出猫腻来了吗?要真是不缺钱,这会儿救援的物资不早就在路上了?要是再耽搁下去,我怕曾绍权的威信就更弱了,以后谁还能听他的话啊?” 白修治好奇地问道,“你这是从哪里听来的?” 孟繁生道,“大家都这么说。也不知道曾绍权是怎么了,就好像走了背运一般,自从他当上这个代总理,似乎就没有太平过。不是这里干旱,就是那里降雨,曾绍权脑袋顶本身就没几根头发,估计这会儿都被自己揪得不剩什么了。” 白修治微微一笑,“那也不会,曾绍权要真那么没用,也不会在风雨飘摇的位置上一坐就是这么多年了。他这个人最会左右逢源,善用制衡之道,当初他刚上任的时候,局势可不像现在这样明朗,四处乱作一团,谁会安心听他的话啊?才过了几年,你现在再看看他的布局,就知道他是个难得的厉害人,可是小瞧不得。别的不说,单是把上海和广东两地分给自己最信任的人,你就知道他这局棋下得有多精妙了。上海和广东可谓是两颗明珠,被称为心脏也不为过,只要能守住这两块重地,曾绍权的位置就稳如泰山,暂时是没人能撼动得了的。” 孟繁生听后一脸佩服,“你说得没错,上海和广东就好比两个钱袋子,曾绍权想要救急,只要跟自己的外甥和侄子张嘴,这两人动用自己的势力,无论如何都会凑出来给他的。这么说来……曾绍权这会儿装模作样的哭穷,是在做戏咯?” 白修治道,“他毕竟只是个代总理,要是能趁着这个机会把‘代’字去掉的话,不但管起实务来更名正言顺一些,位置也坐得更稳了。” 孟繁生恍然大悟,“对对对!曾绍权这个老狐狸,肯定不会白白拿出钱来去救灾的!他现在多耗一日,福浙两地的百姓就受苦一日,直到有人受不了求到他的面前来,曾绍权再摆出姿态,大家还不上赶子拥护他做总理?曾绍权这个人工于心计,也真是了得!” “要不然当时政府那么多能人,为什么只有他最后成功坐上了代总理的位置呢?”白修治道,“只是可怜了底下的百姓,最后沦为了这些人手中权力斗争的棋子,连个反抗的机会也没有。” “我说……”孟繁生好奇地打量着白修治,“你什么时候对这些感兴趣了?过去谈论起实事,你可从来都是不参与的。” 白修治听着一愣,“大千世界,我既是其中一员,终究是不能独善其身的了。” 孟繁生十分奇怪,“你这是怎么了?居然会发出这样的感慨,难道是忽然悟了?” 白修治摇了摇头,“只是忽然间想明白了很多事。” 两个人正说着话,远远的只见耿文佳和孙怡走了过来。孟繁生立刻低声提醒道,“哟,孙大小姐又过来了,你可要留神些咯。” 白修治却轻声笑道,“别胡说。” 耿文佳快步走了过来,冲他们挥了挥手,“你们两个倒找了好地方,跑到这里来说话了。过两日是乔先生的生日,你们想好送什么东西了没有?” 章节目录 第七百四十五章 礼物 乔先生是他们的老师,已经五十几岁了,学问非常了得,唯一的缺点就是有些顽固,尤其是对外来的西方观点非常地抗拒,每次提起老爷子都是一脸的不屑,“我泱泱大国上下五千年的文化,难道还比不上这些洋玩意来得厉害?你们这些年轻人务必要脚踏实地,给我认认真真地学,决不能让老祖宗辛苦流传下来的东西就此埋没下去。” 虽然脾气不好怎么好,但对学生却非常地爱护。 学生们都很尊敬他,正好赶上了他的生日,大家决定买些礼物送给他。 孟繁生道,“这不是为难人吗?我们这群穷学生,能买得起什么好东西?而且乔先生也不喜欢那些俗物,要我说送礼也要分人,为了投其所好,大家还是送给他一些书吧,他老人家肯定喜欢。” 耿文佳立刻摇头道,“快别提了,我这一路上问十个人里有九个都是准备送书的,最后那一个还说自己没想好。大家全都送书,不但显得没诚意,还会让人觉得千篇一律,不如不送。” “那你说怎么办?”孟繁生叹了口气,“反正我是没办法了。” 耿文佳问白修治,“浚缮,你来说!你是有钱人家的公子,见过的世面也肯定比我们多,你的见解有代表性,说来听听吧。” 孙怡站在耿文佳的身边,看着站在树下英俊潇洒的白修治出神。阳光洋洋洒洒的透过树叶落在他的身上,仿佛给他白净的肌肤镀了一层金色的光辉,让人觉得他整个人都在闪闪发光,就像天上的星辰,既让人向往又令人迷醉。 世上怎么会有这么完美的男子? 孙怡的眼神里满是热烈,根本就无法自拔。 白修治淡淡一笑,“我能有什么见解,总是随你们的,大家送什么我就送什么。” “嗐!真是没劲透了!”耿文佳无语地道,“原本还指望你能说出点什么不一样的,没想到也是这么的庸俗。” 白修治道,“我本就是个庸俗之人嘛,是你们高看了我。” 耿文佳道,“你最近都在忙什么?之前先生让看的书你读完了吗?” 白修治点了点头,“早就读完了。” 耿文佳眼睛一亮,“那正好,那书里的文字又绕口又难懂,我每天只能看一页,多了就脑袋疼。就这么慢,居然还有好多地方看不明白,回头你帮我讲解一下,别等老先生抽问点到我的时候,我再答不上来,那可就太丢人了。” 白修治答应道,“好呀,没问题。你有问题随时来找我就行了。” 耿文佳见他答应得痛快,心里十分高兴,一旁的孙怡却很不是滋味。自己明明站在这里这么久了,可白修治却当自己是个隐形人,仿佛没看到似的,一心只顾着和耿文佳说话,根本就没有把自己放在心里。 孙怡气红了脸,冷笑着道,“随时去找你?你确定自己会在吗?平时想要揪住你的身影,那可着实不容易呢,怎么?你最近不用去小学那边帮忙了?” 白修治微微一愣,和颜悦色地道,“帮忙肯定是要去的,但只要是我在学校的时间随时都欢迎文佳来。” 耿文佳没想到孙怡会说出这样一番话来。 她在心里叹了口气。 书上说嫉妒会使人变丑,她原本还不信,现在却由不得她不信了。明明是自己可望而不可即的,就因为得不到,便开始冷嘲热讽,孙怡这会儿已经快被自己折磨得疯魔了! 最近这些日子,耿文佳和她已经走得疏远了很多,孙怡也有意避着自己。难得今天天气好,耿文佳本想出来透口气,准备找人商量一下给乔先生送礼物的事情。孙怡也不知道抽了哪门子的疯,忽然主动示好,非要跟她一起出来凑热闹。 没想到就碰上了白修治…… 孙怡气呼呼地道,“不够你忙的了!整天这样学校小学两头跑,也不知道那头给你了什么好处,魂儿都要勾去了吧?” 这话就有些难听了。 耿文佳闻声皱起了眉头,孟繁生也是一脸的不忿。 白修治倒表现得异常平静,“小学那边实在没什么人,能帮一把就帮一把吧,我也就没有别的本事,但出份力还是可以的。” 孙怡小声嘀咕道,“得了吧,谁看不出你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这一下连白修治也不知道该怎么接话了。 孟繁生哼了一声,抱着胳膊冷笑道,“孙大小姐,你这闲事管得可是够宽的了。浚缮又不是你什么人,他干什么还要和你打声招呼不成?腿长在他的身上,他爱去哪儿去哪儿,碍着你什么事儿了?这么含酸拈醋的,听得人心里直发毛,你怕不是误会了什么吧?” 孙怡被怼得脸红鼻子粗,“我误会什么了?” 孟繁生道,“那就再好不过了,大家都是普通的校友,你别把手伸得那么长,不然只会让人不自在。” 孙怡还要再说,白修治却忽然道,“今天天气不错,我正好要去小学那边看看,你们先聊,我晚点再回来。” 孟繁生道,“要不要我陪你去?” 白修治摇了摇头,“不用了,你走了谁帮忙看被子?一会儿下雨的话你记得收回去,要不然今天晚上咱们俩就得抱成了团挤在一起取暖了。” 孟繁生笑道,“不至于!一床被子而已,大不了厚着脸皮去借一条好了。” 白修治又冲耿文佳和孙怡可以地道别,脚步轻松地奔着大门口走去。 孙怡看着他的背影,眼睛都要红了。 孟繁生还故意大声道,“有日子没见到君卓了,浚缮肯定是想她了。” 孙怡狠狠地瞪了他一眼,二话不说地转身就走。 孟繁生看着她的背影道,“咱们这位孙大小姐的脾气也真是不小,别人还没怎么样,她就给自己气了个好歹。好像别人都要围着她转一样,像她这个性子,早晚是要吃亏的。” 耿文佳无奈地道,“她就是亏吃得太少了才会这样,俗话说吃一堑长一智,她自幼被保护得太好,什么都没有经历过,自然养成了一副唯我独尊的大小姐脾气。偏偏感情不是一厢情愿的事,落花有意流水无情,她在浚缮这里……终究是跌了个大跟头。” 孟繁生笑道,“要怪就怪浚缮生得实在漂亮,我要是女子,只怕也会看中他的。” 耿文佳道,“你快拉倒吧,你看中有什么用?” “这倒也是。”孟繁生无奈地道,“浚缮被君卓吃得死死的,这辈子怕是都逃不了了。” 耿文佳笑道,“商小姐为人爽朗热情,就像团火似的,只要靠近就觉得温暖。但浚缮却平静内敛,更像是一滩水,相处起来非常的自在。按道理他们两个人凑在一起应该是水火不容的,怎么就会无法自拔呢?” 孟繁生道,“无法自拔的只有浚缮一个人好吧?就像孙大小姐一厢情愿他似的,浚缮对君卓也是单相思,君卓可能自始至终都只拿他当朋友看待。” 耿文佳道,“哎,难道这就是宿命因果?” 章节目录 第七百四十六章 屋顶 白修治自然不知道这些,他心情极好的出了校门,一路闲庭信步地向小学走去。 小学此刻热闹非凡,商君卓正组织学生们维修屋顶。 商君卓的父亲商校长对此非常的不满,唠叨着道,“正是读书的好时候,你非要拉着人出去做工,这课还上不上了?” 商君卓白了父亲一眼,笑着道,“这时候不修,难道等外头下大雨屋里下小雨的时候再修?只耽误这一天有什么打紧?正好让孩子们也歇一歇,整天这样连轴转,再好的脑子也要累着了。” 商校长道,“这种事你叫上浚缮来做不就行了?” 商君卓听着一愣,握着瓦片的手顿了片刻。她站在屋顶之上迎风而立,居高临下地对父亲说道,“这可就是你不对了,咱们和修治是什么关系?麻烦人家也不是这样麻烦的,难道还要事事仰仗他不成?他还有不到一年学业就完成了,等他走后我们怎么办?靠谁都不如靠自己,力所能及的小事,又何必老指望别人。你有说话的工夫,就赶紧把地上那摊泥给我活了,一会儿还要用呢。” 商校长无奈地摇了摇头,“你这个人呀,我总是说不过你的。”闷头开始活起泥来。 一旁的学生们笑嘻嘻地道,“校长大人也有败下阵来的时候,这可真是太神奇了!” 商校长道,“轮口才,我是不如君卓的。” 商君卓道,“有理走遍天下,我说得句句在理,你自然比不上我了。大家加把劲儿,赶紧把瓦片修补完,再下雨的时候也省得遭罪。今年的雨水特别大,我真担心过几天还要一直下个没完。” 有学生小声道,“商姐姐,修补完瓦片,你真的给我们买糖吃吗?” “买!”商君卓大包大揽地道,“不但买糖,还给你买果子吃。” “太好了!”学生们欢呼起来,有男生爬上梯子,开始向上传瓦片。大家非常的卖力,都等着吃果子和糖块。 商君卓看到他们这副样子,一边擦去额头上的汗珠一边欣慰地笑了起来。 都是些过惯了苦日子的孩子,糖块和果子就把他们美成了这样。 白修治推门进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热闹的场面。他好奇地问道,“你们这是在干什么?” 商校长扭头看到他,仿佛看到了救星一般,抓着他的手喜笑颜开地道,“浚缮,你可算来了!” 学生们也一拥而上,亲热地称呼他为白哥哥。 白修治笑着仰起头,只见商君卓就站在房檐边。他顿时紧张地提醒道,“你要小心,别太靠近了,小心摔下来。” 商君卓随意地道,“你以为我是你呢?这算什么,比这更高的地方我也去过。你怎么跑过来了?学校里又没有课程了吗?要我说你们这些学生是不是也太清闲了些,这样学来学去的能有什么真本事,将来真能报效社会,做个有用之人吗?” 白修治道,“劳逸结合。何况学问本来也不是一蹴而就的东西,要不古人怎么会说活到老学到老呢?” 商校长仿佛遇到了知心人,亲热地拍着白修治的肩膀道,“浚缮的话简直说在我的心上。” 又对一旁的学生道,“你们也要记住这句话,好好的做学问,千万不要贪图进度,反而得不偿失。” 只是他忘了刚刚自己正在活泥,手上全都是泥土,这一拍白修治的肩头便全被弄脏了。商君卓看得清清楚楚,偏偏商校长却还不自知,她立刻叫道,“爹!您仔细些,那手上可全是土。” 商校长哎哟一声,后知后觉地道,“浚缮,这可怎么办?” 白修治笑道,“一件衣服,回去洗就是了,您不用往心里去。”他干脆地爬上梯子,“我也来帮你们的忙。” 商君卓道,“你快下去,这上面危险着呢,有些瓦片都已经松动了,很容易踩空。你在下面帮我传瓦片就好,上头我一个人就行。” 白修治道,“这么大的屋顶,你一个人要忙到什么时候去?我小心些就是了。” 有了他的帮助,进展自然神速,用了差不多一顿饭的工夫,校舍屋顶的瓦片就已经修缮好了。商校长这些年积劳成疾,身体已经大不如前,才帮着活了点泥,就累得气喘吁吁,上气不接下气的。有心疼他的学生扶着他进了课堂坐下休息,其他人则站在院子里,眼巴巴地望着商君卓。 商君卓笑道,“你们这些小鬼头,真是一个比一个机灵。放心吧,我这个人言出必践,不会爽约的。”说着从贴身的口袋里掏出几张零票子,“你们派两个信得过的人去买东西,剩下的人要帮着我收拾院子。” 学生们欢呼一声,立刻便选出了两个代表。 商君卓正准备把钱递过去,白修治好奇地打听道,“这是干什么?” “别提了。”商君卓道,“要不是许了好处,这些野猴子怎么肯乖乖帮我的忙?我答应要给他们买糖块和果子吃,他们这才愿意出力。” 白修治笑道,“原来是这样。”他直接从口袋里掏出钱,“看在你们这么努力地份上,我今天请你们吃桂花糖芋苗。” “真的?”学生们一声惊呼,高兴得连蹦带跳。 商君卓却皱了皱眉头,“修治……” 白修治没给她说话的机会,直接把钱递了过去,“快去快回,路上小心些。” 桂花糖芋苗是甜汤,这次去两个人显然是不行了,于是呼啦啦的跑走了十多个人,剩下的人也无心干活,一个个翘首以盼,手上的活明显放慢了速度。 商君卓狠狠地瞪了白修治一眼,“都怪你。” 白修治道,“怪我做什么?我不是没走吗?我留下来帮你的忙?” 屋顶的风吹过商君卓鬓边的碎发,她怔怔地望着阳光下的白修治,仿佛看得入了神。小学的正前方便是那座被遗弃了的教堂,平日里被它压得看不到一点儿光,一日之上大概也只有这个时间才能看到一些光亮。阳光透过色彩斑斓的玻璃,仿佛落下了一弯彩虹,就搭在白修治的肩膀上。 面如冠玉,身姿笔挺。 这样的男人谁会不喜欢? 商君卓的心跳加速,红着脸道,“可你终究会走,不会一直帮我的忙。” 她的声音很轻,轻到一阵风吹过便足以烟消云散,白修治自然没有听清。他诧异地问道,“君卓,你刚刚说什么?” 商君卓猛然回过神来,她逃似的避开了眼神,低着头道,“没什么……” 白修治一脸诧异,“你没事吧?” 商君卓摇了摇头,“自然是没事的。上头的风有些凉,咱们也下去吧。” 白修治嗯了一声,商君卓大步走过来,路过白修治身边的时候,白修治好意伸手搀扶她,却见商君卓微微侧身,不动声色地避了过去。 章节目录 第七百四十七章 躲避 白修治失落地叹了口气。 商君卓却利落地顺着梯子爬了下去,她仰起头,面色平静地道,“你也下来吧,小心些,可别摔着了。” 白修治点了点头,等他站到地上的时候,商君卓已经忙着收拾院子里的残局去了。 学生们对白修治都很有好感,围着他问长问短,对他充满了好奇。 白修治有耐心地一一解答,等再一转身,却又不见了商君卓的身影。 他赶忙追出校门,两旁的街道空空荡荡,商君卓又不知道去了哪里。 君卓这些日子一直在有意无意地避开自己…… 白修治难过至极,站在门口呆呆出神。 买桂花糖芋苗学生乐颠颠地跑了回来,路过他身边的时候,对他喜笑颜开满是感激,大家拿碗分了糖水,整整齐齐地坐在屋檐下品尝起来。 白修治闻着空气中甜腻的香甜,脑海中却全是商君卓的笑脸。 自己和君卓……难道就真的只是朋友了吗? 商校长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他的身后,一副过来人的口吻道,“我的女儿我清楚,乱世之中她是最清醒的那一个。浚缮,你和君卓无论从出身还是修养又或是性格上来看,都不是最佳的良配,何况你学业完成之后必然要离开南京,你和君卓是不会有什么结果的。既然如此,又何必开始呢?” 白修治垂头不语。 商校长微微一笑,“你的心思我全然明白,你一表人才,为人又厚道仗义,是个不可多得的好人。至于君卓嘛……她自幼就像个男孩子一般,什么事都不用我操心,反而是我拖累了她许多。我实在不愿意看到你们两个闹到最后竟然形同陌路,所以或许做朋友才是最好的结局,你说呢?” 白修治沉吟着道,“这……是君卓跟您说的吗?” 商校长道,“君卓向来心高气傲,别看我是他的父亲,但这种话怎么可能对我言明呢?我是怕你用情太深,最后覆水难收,不但会让自己难受,也会让君卓跟着痛苦不堪。” 白修治没有吭声,盯着校门外凹凸不平的地面出神。 商校长再次拍了拍他的肩膀,“浚缮,你是难得的人才,将来必定有一番大作为。至于君卓,她也是敢想敢做的人,或许在不久之后,你们两个还能在其他场合见面呢。别在纠结了,放下吧。” 放下吗? 可他不甘心呀! 商校长也没有再劝,只是温和地道,“你仔细想想我的话,我这也是为你好。”说着,他转身对学生们道,“行了,桂花糖芋苗吃完了,房顶也修好了,大家是不是该安心上课了?” “啊?”学生们都有些傻眼,“先生,我们一个个累得灰头土脸,你还要揪着我们读书认字呀?” “啊什么啊?”商校长不悦地道,“一寸光阴一寸金,千金难买寸光阴。这时候不学,难道要等到我这把年纪的时候再学不成?读书认字又不是害你们,一个个苦大仇深的做什么?都给我到教室里去,我要好好地检查一下昨天交给你们的功课都学会了没有。” 学生们垂头丧气得进了教室,没一会儿里面便传出了琅琅的读书声。 白修治在校门口站了老半天,却始终没有等到商君卓出现。眼看着天色一点点暗了下来,他终于心灰意冷,慢悠悠地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 他和君卓……真的没有可能吗? 自从出生以来,他还从未对一个女生有过这样刻骨铭心的好感呢。虽然门第不同,修养不同,性格不同,但这一切在白修治的眼里都不是问题。 只要两个人真心相爱,这些外在的东西又算得了什么? 当初他的父亲白元裴不也突破了重重阻碍,迎娶了自己的母亲吗? 何况白修治有信心,得知他心意之后,家里的人一定不会出声反对的。祖母,母亲,舅舅,舅母,甚至是自己的妹妹,他们都希望自己能获得这世上最珍贵的幸福。如果这份幸福必须要由君卓来给予的话,家里自然会同意的。 反而是君卓的心意,让白修治始终没有信心。 她到底是怎样想的呢? 直到白修治彻底消失,商君卓才从不远处的角落里慢慢走出来。她当然能明白白修治的心意,但她也知道自己的世界和白修治截然不同,她的出现对他未来的人生不会有丝毫帮助,既然如此,又何必牵扯那么多呢? 修治需要一个能够助他一臂之力的妻子,至于自己……则会永远成为他的朋友,在他的身后给他鼓励和支持。 其他的…… 商君卓不敢想,也不敢奢望。 小学准时放学,学生们忙了一天,又吃了桂花糖芋苗,一个个兴高采烈地奔出校门四散而去。 小学瞬间恢复了往日的安静。 商君卓轻手轻脚地走进院子,继续先前没有完成的工作。商校长披着一件外衣,站在屋檐下道,“要不是亲眼所见,我还真不敢相信呢,自己的女儿居然这么没用,遇到点事儿就只知道躲藏,连个正面说清楚的勇气也没有。” 商君卓道,“你懂什么?有些话不用说得太清楚,就这样藏在彼此的心里反而更好。” 商校长问道,“你不是向来天不怕地不怕的吗?这会儿怎么转性开始知道怕了?” 商君卓道,“只要是人,自然就有怕的。我又没有三头六臂,怎么可能会不怕呢?这是我自己的事,你就不要瞎掺和了,管好自己的事儿就行了。” 商校长忽然叹了口气,“君卓,你跟我实话实说,是不是我这个做父亲的拖累了你?” “又来了……”商君卓翻了个白眼,“有什么可拖累的?今生有缘,我们才能聚在一个家里成为父女,下辈子投胎转世,咱们还不知道要到什么地方去呢,且行且珍惜吧。” 商校长道,“那下辈子我给你当儿子,一定好好的孝顺对待你。” 商君卓闻声哈哈大笑,“快小点声,这要是给外人听到了,还不知道要怎么讲究你呢。又该有人说你稀里糊涂,脑袋都不怎么灵光了。” 商校长道,“我理他们呢?这是咱们父女之间的事情,和外人有什么相干?” 商君卓虽然嘴里说着话,但手里的活计却一直没停,片刻的功夫就把院子收拾得干净又整洁。商校长看了十分的满意,“看在你这么辛苦的份上,要不晚上我请你吃小笼包?” 商君卓嫌弃地看了他一眼,“你?你手里有钱吗?” 商校长立刻道,“怎么没有?你不要小瞧我!” “该不会那堆书吧?”商君卓笑道,“书中自有颜如玉,书中自有黄金屋。是不是又想翻来覆去地念叨这两句了?” 商校长却摇了摇头,“才不是。”他神秘兮兮地冲商君卓招了招手,等商君卓走近之后,他才内衣的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里面居然装着整整一沓钞票。 章节目录 第七百四十八章 有缘 商君卓被吓了一跳,抓着父亲的手一脸严肃地问道,“你从哪弄来这么多的钱?你该不会背着我做了什么事情吧?” 商校长不高兴地道,“我又不是小孩子了,难道还会被人蒙骗不成?” 那可不好说! 商君卓疑惑地道,“那你告诉我这钱是从哪里来的?要是敢有一句假话,我立刻就把你那堆烂书烧了,不信你就试试看。” 商校长知道女儿‘心狠手辣’,向来言出必行,急得他脸色大变,立刻道,“你放心吧,是好道上来的。我毕竟是读过圣贤书的人,那些来路不明的钱白给我,我都不会要。” 一副心高气傲,目下无尘的模样。 商君卓嫌弃地撇了撇嘴。 白给的钱都不要,那就是脑子有病! 商君卓道,“你别兜圈子,赶紧照实告诉我。” 商校长道,“是教育部今天上午发给我的薪水……” 商君卓听着更诧异了,“教育部?这么多年对你的小学不闻不问,更不用说你又做校长又做薪水,却半块钱的薪水也领不到。他们怎么会大发慈悲,忽然把钱给你结清楚了呢?难道太阳是从西边升起来得不成?还是说……这中间另有什么缘故?你打听清楚了没有,可别不小心跳进别人的圈套里。” 商校长道,“早打听清楚了。据说曾绍权被谁劝动了,好像要大力支持国家教育,教育部的人听说之后,生怕他搞出新的政策来杀鸡儆猴,因此赶紧把拖欠的薪水全都结清楚了。我也算赶上了好时候,一下子领到了这么多钱。君卓,这些年辛苦你了,有了这笔钱,你的日子也能轻松一些了。” 商君卓却皱着眉头沉吟道,“曾绍权向来重兵不重文,怎么忽然转了性子?” 商校长笑道,“这个就不用你来操心了,他们这些搞政治的人,脑子里仿佛装着山路十八弯,你就算想破头也猜不出他们在想些什么,还是别费这个脑筋了。” 商君卓叹了口气,“我这不是怕你被骗吗?” 商校长摇了摇头,“傻丫头,你爹我这一把老骨头,骗来有什么用?也就你拿我当个宝贝,扔到菜市口去怕是都没人捡。” 商君卓嗔怪地白了他一眼,“谁让你是我爹呢,要不然你以为我愿意操这个闲心呀?”她掸了掸身上的尘土,口气轻松地道,“这样也好,这些年我又要养家又要顾着你的破学校,两头忙活,真是辛苦极了。您有了养老钱,我也能长长地透口气了。” 商校长心疼地道,“是啊是啊!你好好歇一歇,要我说渡头那边也别去了。遍地都是三教九流,你一个女孩子家跟他们混在一起,我实在怕你吃亏。” 商君卓笑道,“爹,我跟你认真说。现在这个世道,反而是你眼中的这些三教九流更真实些,那些打扮得油光水滑的人,只怕更难相处。” “你不要以偏概全。”商校长和她争辩道,“浚缮不也是个干净稳妥之人吗?你觉得他难相处吗?” 商君卓哼了一声,“咱们说咱们的,你有事没事总提人家干什么?” 商校长叹了口气,“你呀!要强也不是这个要强法,浚缮是个难得的好孩子,难得他对你一片真心,你可千万不要因为要强错过一段好姻缘,将来后悔都没地方哭去。” 商君卓淡淡地道,“有什么好哭的?能错过的都不是好姻缘,何况我们不是一路人,不管怎么走仍旧走不到一块去。你什么也不懂,就别跟着瞎掺和了,不是说要请我吃小笼包吗?走吧走吧,我今天非要敞开了吃,狠狠地宰你一顿不可。” 商校长道,“好,你尽管吃,不论你吃多少,爹都为你买单。” 父女二人锁好小学的大门,笑呵呵地去吃灌汤包。 白修治却一个人走回到了学校里,此刻天色渐暗,东方一片乌云缓缓飘来,眼看着就有一场大雨将至。就如同他此刻的心情一般,阴霾得随时都要滴下雨来。 他自小到大都是个聪明人,但遇上商君卓之后,好像一切的办法都对她失效了。 白修治完全不知道自己该拿她怎么办! 你进我退…… 好像不管他怎么努力,始终也走不到商君卓的心里去。 白修治苦恼至极。 校园里空荡荡的没有人影,他走出几步,天上便开始掉下雨珠来。有校工见了他,好心地提醒道,“同学,小心着凉了,这里有伞,你要不要?” 白修治冲对方摇了摇头,慢悠悠地向寝室的方向走去。 校工叹了口气,“这个书呆子……” 一路上白修治满脑子想的都是商君卓,想到两人的初次相遇,想到相处时彼此之间的默契……他不信商君卓对自己一点儿感觉也没有。 她究竟在逃避什么呢? 白修治回到寝室时,浑身已经湿透。孟繁生见状从床上翻身而起,“我的天老爷,看你这副失魂落魄的模样,难道是路上被人打劫了?” 白修治苦涩地笑了笑,“光天化日之下,又是在一国之都,怎么会有人打劫呢?” 孟繁生把干毛巾丢了过去,“快擦干了,小心感冒。你的身子本就不好,要是生病了可要糟糕。” 白修治道,“虽然不好,但也没你说得那么娇弱。”但还是听话地接过毛巾,慢条斯理地擦起湿漉漉的头发。 孟繁生打量了他一番,“你这是怎么了?看你的模样……难道是跟君卓拌嘴吵架了?” 白修治摇了摇头,“我为什么要和她吵架?” 孟繁生好奇地打听道,“那是怎么了?一定是发生了什么事,不然你不会这样一副茫然若失的表情。” 白修治轻轻叹了口气,“也没什么,我总觉得最近君卓在故意躲着我。” “原来是为这个。”孟繁生了然地笑了笑,“我当是什么了不起的事呢。” 白修治诧异地道,“你这话是什么意思?难道这还不够重要吗?” 孟繁生继续躺回到床上,跷着二郎腿摇头晃脑地道,“对你来说自然是无比重要的,但对于我这个看客来说,那就什么都不要重要了,反而是越热闹越好。” 白修治无语地瞪了他一眼,脱掉了外面的湿衣服。 孟繁生道,“正所谓旁观者清,你和君卓的事,实际上只有我这个看客最有发言权,你想不想听我的肺腑之言?” 白修治微微一笑,又脱掉了里面贴身的衣服,露出光洁的后背,“孟大才子的高见自然是要洗耳恭听的。” 孟繁生道,“也算不上什么高见,但要是戳到你的痛处上,你可不能生我的气。” 白修治道,“这是自然。” 孟繁生满意地点了点头,“你和君卓对彼此都有心意,这是明眼人都能看得出来的,之所以没办法走到一起,还是因为身份相差太多,也就是常言所说的有缘无分。” 章节目录 第七百四十九章 无分 白修治显然不认可他的话,“这算得了什么?我不是只认门第背景的人,我相信君卓也不是这样的人。你这所谓的高见完全不成立,不听也罢。” 他重新披上外衣,将脱下的湿衣服装进了脸盆里,准备一会儿拿去洗干净。 孟繁生道,“你听我把话说完。”他正了正神色,严肃地道,“在感情这件事上,你可千万不要先入为主,什么事都理所当然地按照自己的思路去想。你有没有站在君卓的角度上看问题?” 白修治被他问得一愣,本能地摇了摇头。 “那不就得了?”孟繁生道,“你爱慕君卓,君卓也喜欢你,虽然门第相差良多,但只要你们情比金坚,这自然不算什么问题。但你能为了君卓留在南京吗?不能吧?且不说你在杭州还有母亲和妹妹需要照顾,就是上海那一边,只怕也是无法割舍的吧?那么君卓能为了你离开南京吗?只怕也不能!商校长离不开小学,君卓也不可能将她唯一的亲人丢在这里,商校长除了读书和教书之外,只怕连日常的生活都照顾不了自己,正验证了那句‘百无一用是书生’的老话。他们父女相依为命多年,你能忍心将他们活活拆散吗?所以你和君卓之间,本身就是一个难以破除的局面,君卓之所以没有对你的感情施以回应,也是因为清楚这层关系,既然没有结果,那还不如索性从来没有开始,起码你们还能做成朋友,不至于变成见面尴尬的关系。” 孟繁生的话就像一盆冷水泼在了白修治的头上,透心的冰凉让他瞬间清醒了许多。 其实这件事他也不是没想过,但因为对未来总是存有期待,所以他才一直逃避着这个至关重要的问题。 他始终觉得只要自己和商君卓走到一起,那么这些问题最终都会有办法迎刃而解。 现在看来…… 这也只是自己的一厢情愿罢了。 就像孟繁生说得一样,这是破除不了的死局。他无法抛下自己的责任留在南京,商君卓也无法抛下唯一的亲人离开南京。 他们两个注定不会有结果。 白修治难受至极,坐在床边出神。 孟繁生道,“浚缮,作为你的朋友,我觉得自己有必要出言提醒你,你也不要怪我对嘴。你是一个好人,君卓也是一个好人,但你们都有自己割舍不下的东西,这样勉强在一起,只会让双方都很痛苦。与其继续执着下去,我劝你还是尽早放手吧。” 放手吗? 可他就是做不到呀。 白修治皱着眉头,“如果我不愿意呢?” “那我就没办法了。”孟繁生道,“或许你和君卓之间还有其他的解决的办法,谁知道呢?反正我是想不到的。” 白修治道,“君卓就是为了这个才一直躲着我吗?” “不然呢?”孟繁生叹道,“你让她怎么回应你?君卓那个人虽然看着爽快大方,但自尊心却比任何人都强。她这么做,其实也是为了你们两个好,你也要试着多理解她一些。” 白修治苦笑着叹了口气,过了一会儿,他才幽幽地道,“谢谢你的高见,总算令我醍醐灌顶清醒了不少。我去洗衣服了,不听你的聒噪。” 孟繁生提醒道,“这么大的雨,你洗哪门子的衣服?要晾到什么时候才能干?” 白修治起身道,“总有雨过天晴的时候,一直晾着……终究会干的。” 孟繁生看着他的背影走出寝室大门,这才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哎,痴男怨女……可惜了。” 被孟繁生教育了一番后,白修治强迫自己收起了心思,有一段时间没有再去找商君卓。两个人像是商量好了一般,保持着相当大的默契,商君卓也没有主动来找过他,就这样进入七月,天气一天天转热,树上的知了在烈日下发出震耳欲聋的嘶鸣声。 孟繁生穿着一件单衣,摇着蒲扇在床上心烦意乱地道,“南京城哪里都好,就是这夏天太煎熬了。” 白修治笑道,“你是广东人,按理说不应该受不了这点儿热呀。” “热我是可以忍的。”孟繁生咬牙切齿地道,“主要是这知了声,没完没了地吵死个人,再这么下去,我就快要被它们给逼疯了。” 白修治道,“你专心想些别的事,自然就不会留神知了的声音了。” 孟繁生大声道,“它们这样叫个没完,我怎么专心想事情?” 两个人在寝室里说话,门外忽然传来耿文佳的声音,“两位大才子在里面没有?我方便进去吗?” 孟繁生道,“进来吧,我们都穿着衣服。” 耿文佳落落大方地推门走了进来,一边用手掌给自己扇着风一边道,“这个鬼天气,简直要人的命!前阵子雨下个没完,这会儿又热的一滴雨不下,我看今年的粮食又是个大问题,足够曾绍权喝一壶的了。” 孟繁生道,“民以食为天,要是解决不了温饱问题,就有可能引发民变,到时候军阀的势力徒增,曾绍权就没办法继续制衡,他的位置都可能坐不稳了。” 耿文佳道,“咱们这位曾代总理最近的日子属实不好过,不是水灾就是旱灾的,他这个人也真是厉害,居然还能稳得住,要是换成是我,这会儿只怕早就糟心得觉也睡不好了。” “要不怎么人家是代总理,而你只能是个学生呢?”孟繁生笑道,“大热天你来是有什么事?” 耿文佳道,“没什么,我就是来问问浚缮什么时候再去小学那边,我也想跟过去帮帮忙。我昨天在路上碰到商小姐了,比之前又黑了不少,辛辛苦苦地帮人扛着袋子。这么热的天,她累得一身大汗,我真怕她受不了。走过去跟她说了几句话,那汗水不停地沿着她的脸往地上掉,看得人真是心疼死了。” 白修治听后立刻就坐不住了,“你没问问她为什么要这么辛苦吗?” 耿文佳道,“我怎么好意思说这个?只说了几句,又怕耽误她的工,只能借口告辞离开了。哎,我虽然能力有限,但还是想出份力帮个忙,总之你什么时候去,叫上我就是了。” 白修治飞快地起身穿好衣服,对孟繁生和耿文佳招呼了一声,快步出了门。 耿文佳眨了眨眼,费解地问道,“他这是要去哪?” “嘻嘻!”孟繁生笑道,“文佳,你也真是厉害,不知不觉地就助攻了一次。要是浚缮和君卓的好事成了,说不定还要给你包个媒人的大红包呢。” 耿文佳听得一头雾水,“什么大红包?这跟我有什么关系?” 孟繁生摇头晃脑地摇着蒲扇,却什么也不肯透露了。 章节目录 第七百五十章 烈日 耿文佳道,“你这说半句留半句的古怪性子真是太气人了。” 孟繁生哈哈大笑,偏偏还要继续故作神秘。 耿文佳懒得理他,推门走了出去。 白修治一路快步跑去了小学。商校长见了他十分奇怪,“这大热天的,你怎么突然来了?” 白修治着急地问道,“君卓呢?她在吗?” 商校长摇了摇头,“已经两天没过来了,你找她有什么急事?” 白修治一怔,“也……也没什么要紧的事……” 商校长一脸莫名其妙,“你快进来歇一歇,满脑袋的大汗。不管是什么事,也别顶着毒日头出门,小心被晒出毛病来。” 白修治道,“君卓这几天还在渡头上做事吗?” 商校长为难地叹了口气,“大概是吧。已经跟她说了多少次,不要再去那种地方了,可她偏偏不肯听。你也知道,我拿她是没什么办法的,说多了也只是自己的嘴巴疼,我索性就甩手不管了。” 白修治道,“那我去渡头找她。” 转身正要走,商校长一把抓住他,“渡头离这儿那么远,这会儿天正是最热的时候,你这单薄的身子怎么能受得了?就算要去也等天凉一点儿再走。” 拉着他的手说什么都不放开。 白修治道,“我不热,您真的不用担心。” 商校长道,“哪有会不热的?总之不许你走,说不定一会儿君卓自己就来了。她昨儿就没来,今天肯定会来看一眼的,要不然她也不能放心。你这个时候离开,说不定刚好和她错过了,那不是可惜极了吗?” 白修治听了觉得他的话有些道理,便点头答应了。 商校长微笑道,“这才对,快进来。最近天气热,孩子们都没有读书的劲头,下午我便让他们回去了,正好也能帮帮家里的忙。我闲来无事,正待得无聊呢,我给你泡茶喝,你陪我下一盘象棋!” 白修治现在哪有心思和他下什么象棋呀,但看他佝偻着腰跑去沏茶,他于心不忍地道,“您别忙了,我不渴。” 商校长道,“你不渴我还要喝呢。你上次送我的茶叶真是极好的,泡出来的茶水色泽鲜亮,喝起来更是唇齿留香,我平时都舍不得喝。” 白修治笑道,“您别舍不得,等回头家里捎来了,我再送给您一些。” “别别别!”商校长闻声一脸惊恐地冲他摆起了手,“自从上次收了你的茶叶,君卓不知道在我的耳朵根旁唠叨了多久,千叮咛万嘱咐,不让我伸手跟你要东西。我要是再拿你的茶叶,她还不变本加厉的啰嗦?那我就更没有清静日子过咯。” 白修治道,“您别理她,这是我送给您的,和她可没什么关系。” “真的吗?”商校长一边烧水一边斜着眼睛笑眯眯地打量着他,“要是没有君卓,你认识我这个糟老头子是谁呀?君卓这孩子生来就有福气,自小饥一顿饱一顿的长大,我都没有对她操什么心,现如今又结交了你和广增这样贴心的好友,我再没什么可不放心的,哪怕明儿就闭上眼睛,也一点儿都不担心。” 白修治忙道,“您可千万别这么说,就算不为了君卓考虑,难道您还能不惦记着这些学生?离了您,谁还能管他们呀。” “不会的!”商校长坚定地摇了摇头,“曾代总理已经有了主抓教育的心思,未来的学校肯定会越来越好的。何况我的学问有限,能教给孩子们的也就那么多,其余的也是有心无力,真是一点儿用处都没有了。” 白修治皱了皱眉头,“主抓教育?这是您从谁那听说的?” 白修治不算外人,商校长也没有隐瞒他,将教育部前些日子给他结清了薪水一事如实相告。白修治听后愣了愣,“这可真是稀奇,如今正是财政紧缺的时候,福浙两地的水灾那么严重曾绍权都按兵不动,怎么又忽然扯到教育上去了?” 难道是政府内部又出了什么变动? 白修治百思不得其解。 商校长道,“外人都说曾绍权的心思深如海底,想要琢磨清楚他的心思怕是难上加难。不管怎么说,支持教育是一件利民利国的大好事,我只希望他别是头脑一热朝令夕改,苦得最终还是这群孩子罢了。” 白修治点了点头,“但愿如此吧。” 热水烧好了,商校长沏了一壶茶过来,又摆好了棋盘,心急地道,“我都好久没有正经下一盘棋了,今天你好好陪我,不许走神想其他的,更不许故意放水,要是被我发现,我可是会不高兴的。” 白修治见他兴致勃勃,眼睛都比平日亮了几分,实在不忍心拒绝,只好答应道,“好,我陪您好好下一盘棋。” 可这棋子一动便一发不可收拾,接连下了五盘不说,商校长兴致越发高涨,大有一直下下去的架势。 商校长道,“几日不见,你的棋艺进步神速,我已经完全跟不上你的节奏了。” 正说着,校门外传来一阵高昂的脚步声,紧接着商君卓推门走了进来。她手里还提着半个西瓜,一头的大汗,身上的衣服都被汗水浸湿了。看到白修治她显得有些意外,但瞬息之间便回复成了以往自在的模样,用空出来的手冲他挥展了几下,“你是什么时候来的?” 白修治张了张嘴,刚要回答,商校长便道,“专心下棋,别搭理她。” 白修治只能冲商君卓微微一笑,打算陪商校长下完最后一局棋再跟她说话。 商君卓撇了撇嘴,“神气什么?我还不愿意瞧呢?我去切西瓜吃,你们可别过来伸手要。”说着便扭头去了那间黑漆漆的厨房。 不一会儿里面就传出了水声。 白修治到底还是分了心,这局棋没用多久就被商校长杀得片甲不留。商校长一推棋子,笑着道,“不玩了,你的心思都不在棋局上了,再下也是没趣。” 白修治道,“回头有机会我再陪您下棋。” 两个人一边絮叨着刚刚的棋局,一边品着茶。白修治时不时地往厨房的方向看上几眼,却始终不见商君卓的动静。 她该不会还在躲着自己吧? 隔了几天不见,她好像比之前清瘦了不少,人也黑了许多。 天气这么炎热,她还顶着烈日搬运重货,一般的男人都未必受得了。 喝了一杯茶,商君卓才慢悠悠地推门走了出来。她的头发湿漉漉的,一看就是刚刚洗漱了一番。发丝上的水珠在阳光下闪闪发亮,她仿佛一株出水芙蓉般,瞬间照亮了白修治的眼。 白修治居然看得有些呆了。 商校长是过来人,含笑不语只顾着低头喝茶。 商君卓却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你看什么?难道我脸上有什么脏东西不成?” 白修治这才回过神来,神情尴尬地解释道,“没……没有……” 章节目录 第七百五十一章 逗闷 商君卓红着脸瞪他一眼。 白修治却怎么也收不回自己的视线。 一旁的商校长笑眯眯地道,“君卓,你的西瓜切到哪里去了,我还在等着呢。” 商君卓轻轻松了口气,嗔怪地道,“看你刚才那入迷的模样,我还以为压根就不稀罕呢。要不你还是继续下棋,那西瓜我就自己解决了。” “别呀。”商校长道,“你不是那小气的人,何况这么热的天,你就算不心疼自己的老爹,难道也不心疼心疼修治吗?这大晌午的,他硬顶着毒日头过来找你,这要是换作是我呀,早就被感动得以泪洗面了。” 商君卓不自在地白了他一眼,“以后还是不要随随便便就给学生放假了,你手里有个营生还能分分心,要不然总是满口胡言乱语,你就算不怕吓着我,难道也不怕吓着别人?” “别人?”商校长装模作样地往四下打量,“这里哪还有什么别人了?” 商君卓一脸无奈,完全不知道该拿这个父亲如何是好。 白修治一脸风轻云淡的笑意,看得她更加烦躁了,“别笑了,有什么好笑的?” 白修治急忙收起笑意,唯恐惹得商君卓不高兴。 商校长却在一旁仗义执言,“嗳?你这个人怎么这样,你能管天管地,难道别人的哭笑也要全权负责?我说你能不能讲一讲道理呀。” 她这个父亲呀,好像是故意来跟自己唱反调的! 商君卓气得一跺脚,“讲什么道理?在这里我就是理,我说什么你们听着就是了!” 她转身进了厨房。 商校长指了指她的背影,“看到没有?这分明就是一只母老虎,你以后还是离她远一些吧,小心她一口把你吞了,骨头渣都不剩。” 白修治见他们父女你一言我一语的逗闷子,脸上的笑意就没有断过。 商校长的心情大好,干脆哼起了曲子。 南京时兴评弹,吴侬软语唱出来的小调意味深远,让人陶醉。只不过商校长做了一辈子的先生,嗓子常年得不到休息,因此声音嘶哑,多少有些难听。 商君卓端着切好的西瓜走了出来,“你可不要唱了,真是难听死了。好好的曲子被你这样一演绎,以后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听了。” 商校长哈哈大笑,接过了一块西瓜,“女儿呀,这就叫术业有专攻。你让那些唱评弹的人来讲课试一试?我保证他们都不知道从哪里下嘴,你信不信?” “信!”商君卓无奈地点了点头,“自然是信的!您安心吃西瓜吧,怎么有东西吃还是堵不住你的嘴?” “好,我不说了。”他缓缓站起身,拿着西瓜一边往教室里走一边道,“我累了一上午,这会儿有些没精神,我去休息一会儿,你们两个好好说话,可别来吵我。” “这西瓜你又不吃了?”商君卓叫道。 “一块就好!”商校长头也不回地道,“这做人可不能太贪心,否则怕是手里的这一块都保不住。” 商君卓瞪了他的背影一眼,对白修治道,“你看看他,满口的胡说八道,都不知道该怎么说他才好了。” 她把盘子递了过去,“这西瓜甜得很,你也吃一块吧,解解暑。” 白修治摇了摇头,认真地问道,“渡头最近的工作很忙吗?” 商君卓听得一愣,“还行,就那么回事吧。我倒希望它忙一些,这样活计也多一些,趁着天气好多攒一些钱,等入了冬,来往的商船就要减去一半还多,那时候的日子可就不好过了。” 白修治关心地道,“这几天实在太热了,你还是等天气凉一凉再去吧。你要是急用钱可以跟我说,我总是能帮你的!” 商君卓抬头看了他一眼,不置可否地点了点头,坐在商校长先前坐过的小板凳上,斯文地吃起了西瓜。 白修治静静地注视着她,心中此起彼伏。来得路上明明想了一肚子的话,可偏偏到这时却又一句都说不出来。 过了片刻,白修治轻轻叹了口气,“我的话你总是不会听的,是不是?” 他的声音中带着几分难过和自伤,显得十分失落。 “听,为什么不听?”商君卓瞪大了眼睛道,“我又不是那胡搅蛮缠的人,难道好赖话也分不出来吗?只要是对我好的话,我统统都会听的。” “真的?”白修治有些不信,一脸怀疑地问道,“那你明天还去渡头吗?” “不去了。”商君卓很是肯定地道,“你不是不许我去吗?” 白修治喜出望外,“你真的肯听我的劝告?” 商君卓耸了耸肩膀,疲惫地道,“你以为渡头的活那么好干呀?这几天总有人搬着搬着就一头栽进了水里,要不是身边有水性好的人及时救援,估计直接就去见阎王爷了。我也觉得有些辛苦,索性歇上一段时间。正好我父亲的薪水也发了出来,学校这边暂时算是不用我插手了,我也乐得清闲。” 白修治连连点头,“对对对!现在这样的天气实在太容易中暑了,一定要格外小心才行。” 商君卓微微一笑,“你还有闲心管别人?还是先顾好自己再说吧,就你这单薄的小身板,最是容易中招。” 白修治不好意思地道,“我整天待在学校里,除了上课就是在宿舍,哪比得上你们在外面谋生的人辛苦?” 商君卓吃完了一块西瓜,抹掉嘴边的汁水道,“对了!最近渡头那边泊了一条从上海来的大船,听说是曾绍权在上海的妹妹和外甥来了,也不知道是什么事,已经泊了好几天。” 白修治听到上海两个字时微微一愣,“是管家吗?” “这我怎么会知道?”商君卓撇撇嘴,“那条船戒备森严,周围还有持枪的人守卫,根本不许人贸然靠近,谁会去惹这种麻烦,躲还来不及呢。” 白修治见她说话时眉飞色舞,脸上的每一个小表情都特别可爱。 他不由自主地笑了起来,对上海也不像之前那么关注了。 而此刻南京总统府内,却完全是另一番景象。 曾绍权无奈地看着眼前的局面,疲惫地问道,“这个不行,那个不好,你究竟要怎么样嘛?” “什么叫我要怎么样?”管夫人不悦地道,“泊舟怎么能受这样的委屈呢?你好歹给他送到长沙去,东北我是说什么都不答应的。” 曾绍权道,“我不是跟你说了吗?先去历练几年,回头再想办法调回来就是了。你以为长沙是什么地方?说去就能去的?像他这种毫无阅历,只有一层镀金的大家少爷国内海了去了,你开了这个先河,以后人人都来效仿,你让我怎么办?” 管夫人疾言厉色地道,“泊舟是别人吗?他可是你的亲外甥,身体里流着一半曾家的血!有他在长沙帮你坐镇分担,省去了多少麻烦?这个时候还不安插自己的亲信,难道要等你的位置岌岌可危时再安排吗?” 章节目录 第七百五十二章 讥讽 曾绍权这些年养尊处优,把自己养得白白胖胖,脸上又总是挂着和蔼可亲的笑容,让人看着一团和气,不少人都奉承地叫他‘活弥勒’。他原本优哉游哉地抽着雪茄,听到妹妹的话后,有些不悦地皱起了眉头,“你这是什么话?我现在把国家打理得井井有条,怎么就到了岌岌可危的地步了?” 他这个人本就迷信,而且钻研《周易》之道,有事没事总喜欢给自己占一卦,平生最不喜欢听别人提些对自己不利的话。 幸好说话的人是他的亲妹妹,要是换了别人他这会儿早就发火了。 “井井有条?”管夫人冷笑着道,“大哥,又没有外人在场,你当着我的面还说这些场面话有什么意思?你现在处境堪忧,谁看不出来?如今正是内忧外患之际,你若是处理不当,只怕这个代总理也要做到头了。这个时候还不抓紧布局,要等到什么时候?趁着你手中还有大权,赶紧把几个重要位置占全了,也别管什么名声一类的,要是真失了这个位置,说什么都没用了。这些年你得罪了多少人,一旦失去代总理这个位置的庇护,将来还能有什么好下场吗?” 曾绍权没有开口,沉默地掸了掸烟灰。 管夫人继续道,“我是你的亲妹妹,难道还能害你不成?你好一些,家里也就都好了。你要是倒台了,树倒猢狲散,我们又能有什么好处?” 曾绍权沉默不语,倒是坐在一旁的曾夫人缓缓道,“我们都知道你是一番好心,可也不能强逼着哥哥做决定不是?你既然知道他处境艰难,就更该体恤他的用心才对?这个时候强行给泊舟安排,只怕会闹得风言风语,对他也就更不利了。你就听哥哥的安排吧,他是泊舟的亲舅舅,也不能害自己的外甥呀……” 话还没有说完,就被管夫人毫不客气地打断了,“我跟哥哥说话,哪有你插嘴的地方?” 曾夫人脸色一红,有些不自在地低下了头。 管夫人却没有轻易放过她的打算,继续讥讽道,“让你过了两年舒心的好日子,你是不是都忘了自己姓什么了?在外人面前你还能摆摆曾夫人的架子,但在我的面前,你趁早还是收起来吧,自己是个什么东西不清楚吗?能让你站在这里跟我说话已经是给你极大的脸面了,你可千万别给脸不要脸!” 曾夫人咬了咬牙,虽然内心气不过,但终究还是什么也没反驳。 管夫人不屑地瞪了她一眼,又对曾绍权,“哥哥,老话说齐家治国平天下,你虽然每日日理万机十分辛苦,但家里的事情也该有个安排才是。就她这样的,连场合都搞不清楚就乱插嘴,能帮得上你什么忙?别托了后腿才是呀。” 曾绍权微微一笑,“你们两个呀,只要碰到一起就要争辩个没完,吵得我一个头两个大。” 曾夫人不悦地道,“我哪敢跟她争辩呀?不过才说了两句话,她就像是要把我吃了一般?何况我也没说错什么呀,犯得着这么大的火气吗?你与其批评我,还不如好好管一管自己的亲妹妹呢,年纪越大脾气越大,是不是身子有什么毛病,该吃些西药调理一下呀?” 曾绍权拼命给她使眼色,要她不要多言,免得真把妹妹惹毛了。 但曾夫人这些年陪在曾绍权的身边,谁见了她不恭恭敬敬客客气气的,许多年没受过这样的气了,一时间自然受不了,想到什么就说什么,曾绍权的眼色也就没有放在心上。 管夫人此刻手边刚好有一杯端上来不久的茶水,她抄起来二话不说冲曾夫人砸了过去。 曾夫人毫无防备,杯子虽然从她头顶飞了过去,但茶水却淋了一身。 曾夫人哎哟一声惊叫,直接从软椅上跳了起来,烫得她像是触了电一般,浑身抖个不停。 管夫人厉声道,“要不是怕脏了自己的手,我今天非要好好教训你不可?你是个什么东西?也就是我哥哥脾气好,抬举你做了夫人。你那三两重的骨头又带了些福气,这才能被人叫一声曾夫人,要不是嫂子走得早,现在能轮得着你说话吗?凭你也配在我面前指手画脚的,先洗净了自己的泥腿子再说吧。” 曾夫人气得连连尖叫,指着她叫道,“你……你……” 管夫人不屑地望着她,“怎么着?我行不更名坐不改姓,此刻就站在你的面前,你能拿我怎么样?” 曾夫人自知不是她的对手,只能转身去求曾绍权帮忙,“你看看呀……” 曾绍权关心地问道,“怎么样,烫着没有?别站在这里杵着了,赶紧去换件衣服。”摆明了是不想管这件事,更不想因为她得罪自己的亲妹妹。 曾夫人心知肚明,虽然满是怨气,但也不得不认栽。她狠狠地一跺脚,转身出门去了。 管夫人得意地看着她的背影,对曾绍权道,“没事的时候你也该教教她怎么说话才是,人的出身果然是非常重要的,就她这么个东西能帮得上你什么忙?要是嫂子还活着,能让你操上一点儿心吗?” 曾绍权笑着按灭雪茄,“都死了多少年的人了,骨头都化成灰了,你还提她做什么?你也是,都是快要做祖母的人了,脾气还这么火爆,和年轻的时候没两样。好端端的,你惹她做什么?” 管夫人道,“怎么?心疼你的小老婆了?她不来插嘴还好,敢来管我的事,我自然是给她几分颜色看看的。她这些年在你身边把娘家人安排了多少?我想给泊舟要个职位,怎么就不行了?还是你已经分出了里外亲近,宁可抬举小老婆的家人,也不肯帮泊舟的忙?若真是这样,我也不敢厚着脸皮求你,只是日后你别后悔就好。” 曾绍权无奈地道,“帮帮帮!我又没说不管泊舟!如今我手里正缺人用,怎么可能放着泊舟这样有才华的人不用,反而却抬举那些外人呢?” 管夫人脸色大霁,“既然如此,你还不赶紧安排?” 曾绍权道,“但长沙铁定是不行的,那里问题很多,不是泊舟一个初出茅庐的小子能摆平的。” 管夫人道,“有什么不行?又不是什么龙潭虎穴,那里的人还能吃了泊舟不成?” “你懂什么?”曾绍权道,“长沙的地理位置尤其重要,牵一发而动全身,我若是把泊舟安插在那里,不但会引起很多人的不满,泊舟怕是也寸步难行。你真希望看到他步履维艰的模样?” 管夫人犹豫了片刻,“那你说怎么办?总之东北是绝对不行的,我绝不把儿子送到那老苦边穷的地方,谁不知道那地方早些年都是发配死刑犯用的,哪有什么好人呀!” 章节目录 第七百五十三章 铭伟 “妇人之见!”曾绍权白了她一眼,“东北乃是一块宝地,要是泊舟真能在那边站稳脚跟,那么就可以和铭伟南北配合,各占一方,中间又有泊远坐镇,我可以说是稳稳当当地握住了大半个江山……” 管夫人不客气地打断他,“我不喜欢东北,那地方乱糟糟的不太平,我说什么都不会答应泊舟去那里的。” 说到这里,她的声音一顿,低声打听道,“铭伟最近怎么样?没再给你惹什么麻烦吧?” 曾绍权提起这个侄子就头疼,“大麻烦没有,但小麻烦不断,铭伟这个人若是能有泊远一半的懂事,我就烧了高香再没什么可求的了。” 管夫人不高兴地道,“铭伟怎么能和泊远比?你就算抬举他也不是这个抬举法,泊远自小就知书达礼,虽然从军入伍,却没有军人的半点霸道和痞气,但铭伟就不一样了。从小到大就是个不省心的,他要是不姓曾,这会儿不知道死了多少次了。” 曾绍权道,“大哥就留下这么一个儿子,咱们做叔叔和姑姑的不照拂,还指望谁去关照他?你也是的,不要每次提到铭伟都是这个德行,我知道你的儿子优秀,可也不能轻瞧了铭伟,毕竟是我们曾家的血脉,你又是他的亲姑姑,要是连你都看不起,谁还能高看他一眼?” “想让人看得起,也得让他有点儿真本事才行呀。”管夫人嫌弃地撇了撇嘴,“他还像过去那般花天酒地,没个正经吗?” “已经好多了。”曾绍权含糊地答道,“毕竟年纪大了一些,不像小时候那么毛毛躁躁的了。” 管夫人却不信,但也没有点破,只是道,“他能少给你惹些祸,你也能少操点儿心,免得焦头烂额的,既要顾着这头又要顾着那头,到最后顾此失彼,两面都没讨着什么好。” 曾绍权忽然道,“你说给铭伟说一门亲事怎么样?有了妻子管束,行事也该更稳妥些吧?这男人都是成家之后才能懂事的,当了爹之后就更该有责任感了。” 管夫人道,“你说得轻松,铭伟那条件高不成低不就的,找个什么样的媳妇能治住他呀?” 曾绍权道,“我这不是和你商量呢吗?上海那边的世家多,就没有合适的小姐吗?铭伟人高马大的,虽然谈不上仪表堂堂,但也虎虎生威,看着还挺像那么回事的。” 管夫人道,“上海世家虽多,但也全都是些纸老虎,表面风光罢了。真正有头有脸的也就那么几家,闵家是不用指望了,这辈就只有一根独苗,还是个儿子,当成心肝宝贝一样养着,我看那闵小六行事十分的张狂,也不是个省油的灯,以后有闵家操心上火的日子。至于白家嘛……小姐倒是有几个,但我不太喜欢白家人为人处世的风格,他们家二房的嫡小姐倒是对泊舟很有好感,有事没事儿往家里打电话,泊舟对她没什么兴趣,我就更不用说了。至于其他的人选要不然就是庶出要不就是外房,实在没有拿的上台面的。” 曾绍权道,“这个不行,那个不好,你这个人的眼光也太挑了些。我先前问过铭伟自己的意思,他倒是没什么挑剔的,只要漂亮好看就行,摆在家里赏心悦目,他也不至于在外面胡搞,总算能收收心吧?” 管夫人道,“跟大哥一个德行,都是风流坯子。” 曾绍权笑道,“怎么又扯上了大哥,都是没了多少年的人了。对了,我听说顾家有一位小姐才貌双全,她怎么样?你见过没有?” 管夫人白了他一眼,“这你想都不要想!顾小姐是个难得标致的人物,我还打算让她给我做儿媳妇呢,你就别惦记了。” 曾绍权道,“儿媳妇?泊远还是泊舟?” “自然是泊远了。”管夫人道,“哪有哥哥没成家,弟弟先娶了媳妇的道理?不过老实说,我总觉得顾小姐还是有些配不上泊远,但她的家世也算殷实,将来在事业上对泊远也能有些帮助,而且泊远的年纪也老大不小了,再拖下去更不好找,我索性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这么答应了吧。” “哼!”曾绍权翻着白眼道,“在你的眼里,就算把王母娘娘的女儿摘下来配给泊远,只怕也是不够资格的。” “那当然了。”管夫人立刻道,“泊远少什么?要模样有模样,要体魄有体魄,要能力又能力,要身份有身份,天底下哪有这样的完美的人?顾家有什么?要不是那点儿家底还够看,我说什么都不会答应这门亲事的。” 曾绍权笑道,“这件事你和顾家透过风了没有,可别是你剃头担子一头热吧。” 管夫人道,“还透什么风?这种天上掉馅饼的好事,难道顾家还有不愿意的?只要我一说,他们家一准儿高兴得什么似的,美得怕是连北都找不到了。” 曾绍权道,“行吧,顾小姐我们是不敢惦记的了,要是有那合适的姑娘家,你也给铭伟物色物色。你这个做姑姑的也不能只惦记自己的儿子,也要给侄子操操心才是。” 管夫人道,“知道了,你都发了话,我还能有半个字的不愿意吗?只不过这也不是一朝一夕能够完成的事,等回头有了消息,我再跟你说吧。” 曾绍权点了点头,“泊远的婚事,你也要跟他商量后再决定才好。我看那孩子也是个有主意的,你可别乱做主张,最后让儿子夹在中间难做人。” 管夫人满不在乎得道,“我一心一意为他好,难道他还敢有什么怨言?我是他的亲妈,谁害他我也不会害他呀!” 曾绍权知道她这个妹妹说一不二惯了,一时半会怕是改不了这个毛病,他索性不再多说,而是对她道,“既然东北不愿意去,你觉得武汉怎么样?” 管夫人眼珠一动,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 曾绍权微微一笑,“有什么话你只管说,跟我还藏什么心眼?” 管夫人也没有客气,说明了自己的心意,“我本想让泊舟去长沙,泊宇去武汉的。” 没想到曾绍权想都没想得拒绝道,“你趁早给我打消了这个主意!泊宇不是干这个的料,就让他安安心心地跟在哥哥身边过日子得了,别说没有合适的地方安置,就算是有,我也不会给他的。” 管夫人像是被踩了尾巴的毛,跳起来道,“泊宇差什么?一样都是你的亲外甥,你怎么能厚此薄彼?” 曾绍权把脑袋摇得像拨浪鼓,“你什么都不要说了,泊宇是绝对不成的。他自己是个什么德行,你这个做母亲的再清楚不过了。还嫌我的摊子不够乱,硬要给我找些麻烦是怎么着?有一个铭伟就够我受的了,再来一个泊宇……你还让不让我活了?” 章节目录 第七百五十四章 乖张 那管泊宇和曾铭伟都是一路货色,没一个让人省心的。曾铭伟自幼没了父亲照顾,行事难免乖张,性情阴晴不定,说翻脸就翻脸,上一秒还有说有笑,下一秒就拔枪相见,是个人见人怕的活阎罗。至于管泊宇则是自小到大被娇惯的不成样子,办起事来眼里只有自己,仗着曾绍权和大哥管泊远今时今日的地位更是张狂,上海滩那么大的地方都快搁不下他了,曾绍权压根就不想抬举他。 管泊宇虽然不争气,但也是自己含辛茹苦养大的儿子,管夫人平日里最是疼惜爱护他,生怕他遇到什么委屈,极尽全力的保护他周全。听到曾绍权的话后,她立刻不悦地打断道,“泊宇的确是顽皮了一些,但他却没什么坏心眼,就是个没长大的孩子,你这个做舅舅的多提携他一些,等他长大成熟些也就好了。” 曾绍权冷笑道,“是吗?他可只比泊舟小三岁,你看泊舟多懂事,再看看他,每天只知道花天酒地的,学了几年下来却一点儿建树没有,也就你拿他当个心肝宝贝吧,趁早别送到我面前来碍眼。我告诉你,泊舟我肯定会管的,至于泊宇……你就让他老实在上海泊远的眼皮子底下待着吧,我才不会放他出去胡来呢。” 管夫人不高兴地道,“泊舟自然是不差的,但泊宇少了什么?铭伟那德行的你不也给安排了吗?怎么到泊宇这里就不行了?” 曾绍权道,“铭伟?铭伟可是姓曾的,泊宇他毕竟姓管,和我还隔着一层呢!我膝下没有儿子养老,百年之后还指望铭伟给我养老送终戴孝守灵,你家泊宇能做到这一步吗?” 管夫人哼了一声,“敢情还是分出了亲疏远近,你就是瞧不上我的泊宇。” “他想让人瞧得上,也得自己做到那一步才行啊。”曾绍权道,“他要是能有泊远和泊舟一个角,我还能留他到今日?这些年我如履薄冰,就恨身边可用的人才太少,对我帮助不大,但只要一想到泊宇自小到大干得那一件件事,我就半点重用他的心思也没有了。” 自己的儿子自己了解,的确是不争气了一些,但也没有曾绍权说得这么不堪。 管夫人叹了口气,轻声道,“不管怎么说,泊宇也是你的亲外甥,你不能顾此薄彼,让他在兄弟面前失了面子,以后他还怎么做人,在家里怎么说话呀?好吧,泊宇这头我也不求好地方了,哪怕送到东北去也行,总之要给他个正经营生做。我也不求你别的,就这点事你也办不到吗?” “办不到!”曾绍权想也不想地回答道,“我老实告诉你,泊宇是万万不行的。你赶紧给我打消这个念头,这些年不管你有什么请求,我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尽力做到,但这件事没有任何商量转圜的余地,你也不用再费心思了。真要是把我惹急了,泊舟的事我也不管了。反正你是个能干的人,干脆由你去操持好了。” 管夫人生气地道,“二哥,你怎么能这样呢?” 曾绍权坚定地道,“行了,你不要再说了。泊舟的事情我会留心的,有结果了就告诉你,你让他安心在家里等消息吧。至于泊宇,你把他给我盯紧了,别老放出去胡作非为。回头我会跟泊远打一声招呼,俗话说慈母多败儿,指着你教导泊宇是不可能的,他这个做兄长可不能作壁上观什么也不管,总要拿出点长兄的样子来。要是他也管不住,那我就把泊宇送到福建水军去,让他多吃些苦,就知道今天的幸福多么来之不易了。” 管夫人吃惊地道,“你疯了?泊宇怎么能去那么危险的地方呢?” 曾绍权哼了一声,“你不想他吃这个苦,就把他给我看牢了。要是让我知道他又惹了事,我对他可不会心慈手软。如今明里暗里等着对我下手的人不知道有多少,他帮不上我的忙也就算了,要是还敢托我的后腿,你可别怪我没事先提醒你。” 管夫人听着心中一凉。 她实在太了解自己这个二哥了。别看他说话办事总是笑眯眯的,但意志坚定,心思狠绝,只要是挡了他路的人,不管是什么人,他都能下得去狠手。当初大哥的死…… 管夫人不敢继续想下去,只能点头答应道,“我知道了。这次我回上海去,肯定会好好管教他的。” 曾绍权不置可否地说道,“你出来也有些日子,要是没什么事儿就早些回去吧。我这边还有一堆糟心的事,你留下来也帮不上我的忙,还只会跟着添乱。” 管夫人撇了撇嘴,“我什么时候给你添乱了?不就骂了你那小老婆几句吗?怎么,你心疼了?” 曾绍权无奈地摇了摇头,“你啊,还是过去那臭脾气。俗话说不看僧面看佛面,你就是顾忌着我的脸面,也别当面给她难堪。这些年她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日日在我身边尽心照顾着,要不是她,我早不知道死几个来回了。” 管夫人满不在乎地道,“这难道不是她应该做的事?还要人表扬赞美她怎么着?能在你面前服侍,那是她家祖上积德,祖坟冒了青烟,做梦都该笑醒的大好事了。要不然就她那个破落户娘家,给咱们曾家提鞋子也不配。” 曾绍权道,“少说几句吧,小心被她听到了。” “听到又怎么样?”管夫人道,“我当着她的面也是这样说,你问问她敢反驳半个字吗?有那个脸吗?她还敢在你面前说什么不成?二哥,你这几年的脾气也是越来越好了,搁在从前,还容得了她在你面前说个不字?” 曾绍权微笑着道,“你二哥老了,跟从前比不了了。” 管夫人啐了他一口,“别胡说!老什么老?你正是好时候,身体也没什么问题,以后不许说这样的丧气话,我不喜欢听。” 曾绍权道,“你不喜欢,我就不说了。回头我让人给你准备些东西,你回去的时候顺带着帮我捎给泊远。” 听他提起自己的大儿子,管夫人不无得意地道,“二哥,你老实跟我说,泊远还是很能干的吧?你别看他小小年纪,在龙盘虎踞的上海滩已经站稳了脚跟。像他这样年少有为的年轻人,真是打着灯笼也找不到。有他帮你坐镇,省了你多少麻烦呀。” “泊远自然是很好的。”曾绍权十分满意地道,“当初让他去上海,我还担心他军人作风,性子太过耿直,说不定会得罪一圈的人。没想到却是我小看了他,这小子不但会利用时局,还懂得操控人心,真是个不可多得的将帅人才。你回去告诉他,让他踏踏实实的好好做事,再过两年我就把他调到南京来贴身调教,说不定他还有机会接我的班呢。” “真的?”管夫人又惊又喜,“二哥,你真觉得泊远能走到你这个地位?” 章节目录 第七百五十五章 灾民 曾绍权淡淡地扫了他一眼,“泊远还年轻,没什么是不可能的。” 管夫人高兴至极,亲昵地道,“他再能干,也得有个愿意拉持他的亲舅舅才行。我一定把你的话带到,还要告诉他懂得感恩之心,将来好好报答你这个伯乐。” 曾绍权又点燃了一根雪茄,“我没有子女,总要多给自己留条后路的。我看泊远就不错,希望没看走了眼,别让我失望才好。” “不会的!”管夫人连连保证,“不是还有我在吗?我会盯着他的,一定不会让他走错路。” “你?”曾绍权笑着摇了摇头,“你就别操泊远的心了,能把泊宇管明白就不错了。” 管夫人道,“知道了。我一定盯紧泊宇,不会让他再出去闯祸了。” “你记得自己说过的话就好。”曾绍权吸了口雪茄,“铭伟的事情你也要放在心上,千万别一转身就抛在脑后。他毕竟是曾家的独苗,我还指望他早点为曾家开枝散叶呢。要不然再过几代,咱们曾家就彻底没了人了。” 管夫人答应道,“你就放心吧,我是铭伟的亲姑姑,难道还能害他不成?” 兄妹二人说着心里话,谁都没有留意不远处门外根本就没有走的曾夫人。她把两人的话听了个一清二楚,见管夫人还是如此的轻视自己,她差点儿把自己的后槽牙给咬碎了。不过她也知道这个时候冲出去和她对峙,自己一点儿便宜也占不到不说,反而还会被她给指着鼻子骂一通。 曾夫人暗暗忍耐,心里却把管夫人记恨上了,只等着将来有机会再行报复。 管夫人又在南京多留了一天,这才坐着船回了上海。 她前脚刚走,后脚便有政府的办公人员来找曾绍权请示。福浙两地的水灾严重,南京这边迟迟不肯拨款救灾,眼瞅着天气就要进入暑伏,再这么下去,两地的百姓怕是要遭殃。 曾绍权一脸为难地道,“我也想拨款,这个跟我要钱,那个跟我要钱,我能有什么法子?前两天老黄还跟我张嘴要军饷,我愁得饭都吃不下去了。” 老黄是川军的总司令,过去就是个土匪头子,后来走了明路换了个身份,但为人本性未改,见了谁都是直骂老子娘,曾绍权在他这儿也讨不到太多好处。 政府官员知道不好再说,只能退了出去。 杭州城的水灾之后,即便有三江商会主持善后,但毕竟鞭长莫及能力有限,周边的城镇还是损失严重,不少灾民涌入杭州城,大街上都是衣衫褴褛的乞讨者,有些人饿得极了便动手抢夺食物,甚至有不少人已经结成了团伙,俨然有民变的可能。 张自力特意赶到家里来,对唐老夫人和岳父道,“保安团就是个摆设,指望他们有作为是不可能的,我看家里也该提防起来。近些日子没什么事儿大家就不要出门了,后门封死,大家有什么事都走正门,而且还要安排人四下巡视,免得有贼人翻墙入内。” 唐崧舟听后点了点头,“你说得对,我回头就安排下去。” 唐老夫人道,“崧舟,我看你最近也不要去铺子了。把掌柜和伙计都召回到家里来,人多力量大,还能帮着分担巡视的工作。生意少做几天不碍什么事,我看照这个架势发展下去,那些没有活路的人真被逼得狠了,说不定会干出打劫店铺的事情,到时候损失些钱财都是小事,我就怕闹出人命来,那可不是闹着玩的。” 唐崧舟自然舍不得生意,闻声便犹豫起来。 张自力在一旁道,“祖母的话很有道理,我也正有此打算。从明日起,张家的杂货铺就全部都关门歇业了。我还准备了木板,准备将门窗封死,店里值钱的东西全部下地窖存储起来。” 唐崧舟见他都这么说了,虽然觉得可惜,但还是点头道,“你们说得也对,那就这么办吧。我一会儿就去趟铺子,把店里的茶叶存货全都装到袋子里收好。幸亏前些日子大雨,我怕西湖涨水之后淹了铺子,所以大多数货物都在家里,倒也省得折腾了。母亲,您一会儿跟凤君打声招呼,让她把先前的房子再收拾出来,好让掌柜和伙计们住。” 唐老夫人答应道,“好!” 张自力道,“南京那头要是再没个准信,我怕杭州城的灾民会越来越多,要是控制不当,只怕会后患无穷。” 唐崧舟道,“李毅那边没什么动静吗?” 张自力道,“他刚刚走马上任,能把商会内部的事情解决明白就不错了,您还指望他能有什么大动作呀?何况保护一城平安是保安团的责任,三江商会总不能越俎代庖,什么事都插手管上一管吧?能把灾情控制到这个局面,三江商会已经使出了全力,我看他们暂时不会有什么其他动作了。” 唐崧舟轻轻叹了口气,“这些无家可归的人也实在可怜,倒不是真想害人性命,但为了活路,也是没了办法了。” 张自力道,“听说福建那边更加严重,近海的地方几乎被夷为平地了,死伤无数,损失极其惨重。只是当地的官员怕传扬出去对自己不利,所以一直极力压着呢。” 唐崧舟道,“压着有什么用?治标不治本,纸里终究包不住火。” 张自力道,“能压一天是一天,现在传到南京曾绍权的耳朵里,曾绍权正愁没地方发泄呢,还不杀鸡儆猴,把他们全处置了?” 唐老夫人道,“这是天灾,没办法的事情,只靠几个官员能顶什么事?” 张自力微微一笑,“祖母,天灾只是一部分,但人祸却是可以避免的。” “人祸?”唐老夫人诧异地问道,“难道这里面还有什么隐情?” “有人趁火打劫,乱发国难财。”张自力小声道,“我这也是从几个福建客商那里听来的,他们从福建一路逃难过来,准备往广东那边去。” 唐老夫人道,“哎,上头人动动手指,下头人的日子就没法过咯。” 张自力坐可片刻便起身告辞,唐家人也开始忙活起来。唐崧舟带着唐学荛和吴介去了茶叶铺子,家里也忙着收拾房间。天黑时唐家叮叮当当地开始钉后门,几面墙的墙根处也都放置了竹竿,一旦看到有人要翻墙入内,就可以用竹竿将他们打出去。 唐老夫人不放心长房的情况,特意让阿顺去通知唐学莉,让她也好有个准备。 唐学莉听到消息后立刻着手安排,当天夜里长房就被钉得严严实实,只有正门的一处小门还开着。 唐崇舟听说了之后,躺在床上有气无力地道,“至于吗?多大的事儿啊……” 一旁服侍着他的下人背过身去撇了撇嘴,觉得他脑子越发的不灵光了。 章节目录 第七百五十六章 趁火 没过两日,开始有灾民打砸商铺,当街抢劫,事情已越发的不受控制。杭州城的百姓看出情况不对,照着这样的架势发展下去,日后就算动手伤人也不是没可能的。有些人去找保安团商议,可保安团却推三阻四的,迟迟没有什么动作。 大家觉得事情不好,又去找三江商会求助。 李毅听后也觉得十分为难。 这些灾民本身都是群十分可怜之人,打不得碰不得,否则那些自诩为正义之士的人转过身来就会抨击他做事不计后果,连这些手无缚鸡之力人也不肯放过,要是伤了坏了,就更说不清楚了。 他这才当上三江商会的会长,说不定屁股还没坐热就会被人给撵下去。 李毅犯愁地对来找他的人道,“不是商会不肯出力,这个时候贸然出头只怕是出力讨不着好。最后功劳全是保安团的,有什么得罪人的黑锅却要咱们背。左右都不划算,既然保安团的人都按兵不动,咱们也先看看风向再说吧。” 来找他的杨老板愁眉苦脸地道,“话是这样没错,可再这么放任下去,只怕真会闹出什么事端,到时候就不好收场了。” 李毅道,“跟商会的会户们打声招呼,让他们全都严守门户,最近能不出门就不要出门了。先看看保安团那边有什么说法,就算让咱们出面,总也要有个说辞吧?” 杨老板叹了口气,还准备再说,跟他一同来的王老板却立刻听明白了风向,他眼睛一亮,试探着向李毅问道,“会长,您这是准备和保安团谈条件?” “有何不可?”李毅道,“保安团吃的是公家饭碗,咱们不过是民间一个平民组织罢了,凭什么每次都让咱们给他们擦屁股呀?正好趁这个机会把话说清楚,商会里的人也是人,想指使咱们,总要给些好处吧?” 杨老板道,“保安团能有多大的权利?可别最后偷鸡不成蚀把米,我看这好处不要也罢。” 王老板立刻道,“你这话就错了。别看保安团只保护一方平安,和南京权贵自然是比不了的,但扔在小地方,却也是只手遮天的山大王。要是能和他们打好关系,以后办起事来也方便许多,不会束手束脚的。要知道他们正经忙的确是帮不上,但给你添乱添堵却非常的擅长。你难道希望自己日后每办一件事都有人来找茬,连个安生日子也过不了吗?” 杨老板听后点了点头,“这倒是,保安团的这些人,没一个省油的灯。搁在过去全是些打家劫舍的土匪,吃人都不吐骨头。” 李毅道,“总之灾民的事商会先不要插手,免得最后赖在手里,成了甩都甩不掉的狗皮膏药。” 王老板答应道,“我们明白,这就回去跟会户打招呼,让大家这些天都小心谨慎些。” 李毅道,“如果有商铺受了损失,也得等灾情过后大家再一起想办法。这个时候就算来找我,我一时半会也拿不出什么好办法来。” 王老板和杨老板待了片刻便起身告辞,等两人出了大门,小乙子才从门口闪了出来。 李毅问道,“查得怎么样了?” “家主!”小乙子脸色郑重地道,“灾民闹事怕是有人在背后挑唆。” 李毅心知肚明地点了点头,“果然如我所料,我就说这些灾民不像有这个胆识谋略的人,而且这么快就抱成了团,背后显然另有势力在支招。” 小乙子道,“家主英明,就没有您想不到的事情。” 李毅瞪了他一眼,“别说没用的,赶紧往下说,查到是什么人在挑唆出招了吗?” 小乙子道,“应该是刘万安那伙子人。” 李毅听着微微一笑,终于松了口气,“这个刘万安啊……总是不让人失望。我还想说他最近怎么这样安分,原来在这儿憋着阴招呢。” 刘万安也是三江商会的元老之一,过去在江会长面前也很有体面。不过后来有了李毅的出现,他又办砸了几件大事,彻底失去了江会长的信任,便把他给丢在了一边冷着。这刘万安也是个见风转舵明白风向的人,见到这种情况知道自己硬拼不过,只能老老实实地蛰伏下来,背地里却和商户里几个对江会长不满的人结成了联盟。 等江家连夜离开杭州之后,刘万安就知道自己的机会来了。他盯准了三江商会的会长之位,颇有几分势在必得的意思。 没想到半路杀出个李毅来,为了将李毅踢出局,他背后可没少挖坑使绊子,可这点儿小伎俩怎么是李毅的对手?四两拨千斤地推开了不说,甚至还把刘万安逼到一个寸步难行的境地。最终李毅凭借着在三牌坊大火中的冷静得体表现收获了商会大部分元老的支持,成功当上了会长。刘万安虽然心里不服气,但表面上却特别的恭敬。李毅父亲去世的时候,他还亲自上门吊唁,哭得那叫一个情真意切,不知道的人见了还以为死的是他父亲一般。 他对李毅非常的客气,逢人就夸李毅的好,还表示自己要以他马首是瞻,以后好好在商会里做事,为杭州城的商人谋福利。 但背地里却恨得牙根痒痒,想尽一切办法想要把李毅给拉下马来。 这次灾民涌入杭州城被他看到了机会,立刻就不安分的吩咐人安排起来。 灾民第一次动手的时候,李毅就已经察觉到了反常,他立刻让小乙子出去在暗中留神打听,没想到还真就顺藤摸瓜地摸到了刘万安那里去。 李毅问道,“刘万安一个人可没这么大的本事,背后肯定有不少能人帮忙。你沉住气,千万别打草惊蛇,把这些人全都给摘出来,最好能拿住实证。我刚登上会长,正要立立威信,刘万安既然敢把脑袋伸过来,我要是不拿他杀鸡儆猴,以后商会里的人谁还能服气?” 小乙子脸色阴狠地道,“我早就看出刘万安那老狗不是个好东西,只是没想到他居然敢趁火打劫。家主放心,我一定趁着这个机会把商会里所有的毒瘤都挖出来,要不然以后保不准还有别的闹心事。” 李毅满意地点了点头,“就是这样。只不过那刘万安也是个老狐狸,当初他跟在江会长身边的时候,充当的一直都是狗头军师的角色。要不是后来我出现布局,破了他几个计划,让江会长错以为他已经认不清当时的局势,刘万安也不会成为一颗没用的弃子。这人可小瞧不得,你行事的时候务必留神小心。手里拿不住实证,嘴上说得天花乱坠也没用,到时候被刘万安倒打一耙,再说我容不下他,我就是跳进黄河里都洗不清了。” 小乙子冷冷地道,“我晓得,一定会特别留意的。” 章节目录 第七百五十七章 打劫 李毅嗯了一声,“可惜一山容不下二虎,否则我倒是真有心把刘万安收编在麾下,有他帮着出谋划策,想必未来的路也会更加顺利,能少走些绕远的弯路。当初江会长如果没受我挑拨,仍然信任刘万安的话,也不至于真走到今天这一步。” 小乙子不屑地道,“家主也太瞧得起那老狗了,他要是真有您说得那么厉害,又怎么会被您一眼看穿狐狸尾巴呢?” 李毅微微一笑,“他太着急了。”他一边说,一边起身活动活动筋骨,伸着懒腰道,“人只要一急就容易出错,他要是徐徐图之,一步一个脚印地往前走,我还真拿他没什么办法。有些事情就算明知道是他做的,但如果拿不到证据,总归是没人信服的。” 小乙子听得稀里糊涂的,“家主,您什么意思?我怎么没明白呢……” 李毅淡淡地道,“你那脑袋就是个摆设!你仔细想想看,最近被灾民打砸的商铺和刘万安都是什么关系,自然就能明白其中的关窍所在了。” 小乙子顺着他的话头一琢磨,立刻茅塞顿开,拍着大腿道,“哎呀,我怎么就没往这上面想!被打砸抢劫的商铺都是与刘万安平日不和的人家,他摆明是要公报私仇,想要趁机打压对手!” 李毅道,“智者千虑必有一失,这世上的事只要做了就会留下痕迹,擦也擦不掉。刘万安担心我在会长之位上多坐一天,权势便会多稳固一天,想要推翻我就更不容易了。他心急不已,也顾不上别的,只能兵行险着,连这种办法都用上了。刘万安这个人工于心计,真是小瞧不得,也算是商会里一个难得的人才了。” 小乙子冷笑道,“管他人才不人才呢?只要对您不忠,再厉害留着也没用。” 李毅轻轻叹了口气,有些疲惫地道,“对了,唐家怎么样?铺子还安全吗?” 一提到唐家,小乙子的脸上多了几抹真诚的笑意,“别提了!您这个老丈人,简直聪明到了极点。一看风向不对劲儿,立刻就把店门关上了,还把掌柜和伙计都接到了家里。外人现在一提起唐家,没一个不竖大拇指的,都说他们家的人本分善良,都这个时候了还惦记着掌柜和伙计,没有将他们看做外人,不少人都想去唐家做工呢,哪怕工钱少些也是没问题的。” 李毅听着笑了起来,也就没太纠结小乙子的那句‘老丈人’。他认真地道,“别看唐老爷平日里给人感觉稀里糊涂的,没想到真遇到大事,居然如此的果断,这可真是人不可貌相啊!” 小乙子道,“那是一定的,要不然怎么配做您的老丈人呢?” 李毅翻了个白眼,“又来了,你什么时候对我的事这样上心了?” 小乙子嘿嘿一笑,“您也老大不小了,早点儿把媳妇娶进门,我们这些做下人的也能少操一份心呀。” 李毅摇了摇头,“我看你就是太闲了,就应该多给你安排些事的。” 小乙子忽然道,“对了,您不提我差点儿忘了。”他上前两步,走到李毅的身后道,“先前您不是让我吩咐手下去上海打听江家的事情吗?” 李毅嗯了一声,“怎么?有结果了?” 小乙子道,“没有!跟江家没什么关系,您猜咱们的人在上海看到谁了?” 李毅听着皱了皱眉,“谁?” “唐家长房那个跑了的姨娘!”小乙子神秘兮兮地压低了声音,“这娘儿们真是有手段,居然带着儿子和那野汉子跑到上海去了,约莫着逃走的时候应该顺手牵羊从唐家偷走了不少好东西,听说每天胡吃海塞过得别提多滋润了。只是可怜了唐家长房的那位大老爷,给别人养了好几年的儿子不说,这会儿他病得下不来床,小老婆却美滋滋的,您说要是被大老爷给知道了,他还不得气吐血了啊?” 李毅听后笑着道,“唐家的大老爷还病着呢?” “嗯!”小乙子点了点头,“据说还挺严重的,大夫每天都要上门。再这样下去,我看唐家大老爷悬了……” 李毅道,“别胡说八道,我跟你说,越是这样的人活得越久。要不怎么有句话说好人不长命,祸害活千年呢。像他这种没什么能耐又没什么正事的人,才不会那么容易死呢。” 小乙子道,“家主,您说这件事要不要和唐家打声招呼?” 李毅想了想,摇头道,“也不是什么重要的事,还是别去多这个嘴了。这样一而再再而三地去报信,咱们虽然是一片好心,但落在唐家的人眼里,见咱们这样盯着人家的事不放,还不得以为咱们别有用心呀?” 小乙子坏笑道,“您就是别有用心,谁让您惦记人家的茹小姐了!” 李毅道,“放屁!我什么时候惦记她了?她才多大,还是个什么也不懂的黄毛丫头呢!我要是成亲早,生个女儿也比她小不了几岁!” 小乙子道,“这有什么的?老夫少妻又不是什么新鲜事……” 李毅抬腿就冲他踢了过去,幸好小乙子眼疾手快的侧身避了开去。 李毅骂道,“你要是再敢胡说八道,我就一脚把你卷到门外边去。” 小乙子笑嘻嘻道,“不说就不说,您也真是的,被人说穿了心事就急眼,这算什么嘛!” 李毅一瞪眼,他立刻道,“家主,我出去盯着刘万安了!”脚底抹油跑了个干净。 李毅望着他仓狂而逃的背影,无奈地叹了口气。 可想到唐学茹,他又情不自禁地笑了起来。 小丫头,也不知道在家里做什么? 唐学茹除了生闷气还能干什么? 白蓉萱把洗好的桃子摆到她面前,她还是抱着胳膊赌气不肯吃。白蓉萱道,“小姑奶奶,你到底要气到什么时候?你也不看看外面都乱成了什么样,这个时候去普陀山,万一出了什么事儿可怎么办呀?你乖乖听话,等灾情一过,祖母自然会带咱们出门散心的。她老人家向来说一不二,答应别人的事可从来没有食言过,难道你连她也信不过?” 唐学茹的嘴都能挂个油葫芦了,“你说说这些灾民到底怎么回事?家里受了灾,不想着重振家园,都跑到杭州城来干什么?难道以后就在街道上过日子了不成?闹得我们连门也不能出,真是烦死个人!” 白蓉萱欣慰地笑了起来。 她还以为唐学茹是在生唐老夫人的气,没想到却是在怪那些闹事的灾民。 白蓉萱道,“这不是逼不得已吗?要不是到了无路可走的地步,谁愿意背井离乡去一个陌生的地方求生存呢?都是些可怜人,你就别怪人家了。” 唐学茹道,“保安团的人也都是些吃干饭的,除了收好处,正经事一点都不干……哎呀……”她怨声载道地叫道,“我的经文都白抄了……” 章节目录 第七百五十八章 果园 白蓉萱见她一门心思只惦记着出门玩,生怕她发起疯来偷偷溜出去,那可不是闹着玩的。白蓉萱神色严肃地警告道,“外面现在一团乱,你一个女孩子出去十分危险,不管你在家待得多么无聊,都不许出门去,知道吗?” 唐学茹眨了眨眼,“我又不是那不懂事的小孩子,难道连轻重缓急也不知道吗?你放心吧,我最近一定乖乖待在家里,哪里也不去,就算有人下帖子请我,我都不会答应的。” 这个时候大家都提心吊胆的,谁还有闲心办酒席下帖子呀? 白蓉萱笑着道,“你说到可要做到才行。” 唐学茹道,“我才不是那种食言的人呢。” 两个人待在家里大门不出,日子过得虽然无聊,但也难得清静了下来。 反倒是一直没将灾民一事放在眼里的唐崇舟上了好一肚子的火。就在今天,长房的果园被灾民一拥而入,仿佛蝗虫过境一般,那些还没熟透的果子立刻被摘了个干净,而且树木损毁严重,眼瞅着就不能活了。看果园的人知道事情重大,连忙跑过来向家里禀告,唐崇舟一着急,原本还能吃些东西,一股火顶上来,又什么东西都咽不下去了。 他干张嘴,有话说不出,不但自己着急,听不懂他什么意思的下人也是一头雾水。 看果园的下人只好去找唐学莉商量。 唐学莉道,“眼下也没有更好的办法,说到底那些灾民也不过是些手无寸铁的老百姓罢了?之所以伸手去抢果子,大概也是因为饿极了。这件事先按下来吧,这会儿就算去保安团报官也没用,前些天明面大街上的铺子被打砸抢掠一空,保安团也没有出面说半个字,可见就是不想管事的。好在果子就那么一茬,总不能连果树也给连根挖走吧?先统计一下死了多少果树,那些不能用的就赶紧起出来补新苗,等事后再想办法找补吧。” 看果园的人有些愤愤不平地道,“这些灾民也太可恶了,您可千万别心疼他们。全都红了眼,一拥而入拦都拦不住,简直和那土匪强盗没两样。” 唐学莉关心道,“果园的工人都还好吧?有没有受伤的?” 看果园的人脸一红,讪讪地道,“没有,大家倒是都好好的。” 他总不能说灾民跑到果园里抢果子的时候,他们因为担心殃及自身,所以都躲在草棚里没敢露面吧? 唐学莉点了点头,没有多说,“这也算是不幸中的万幸了。家里的情况你也看到了,如今父亲身体不好,我又不懂生意上的事,果园那头还要劳烦你多费心照顾着才行。等父亲好些了,我再把你的功劳告诉给他。” 看果园的人被说得喜笑颜开,“都是分内的事,说什么功劳不功劳的?” 唐学莉留他在家里吃了饭,又吩咐人把他送走。 看果园的人走出唐家大门的时候,脸上喜滋滋的,笑容一直爬到了眼角眉梢。 春儿却冲着他的背影狠狠地啐了一口,“什么玩意儿!小姐,他这分明是看你不懂事,故意拿话唬你呢!既然那些灾民都红了眼,他们怎么会一点儿都没受伤呢?可见他们早就远远地躲到了一边,根本就没有尽心尽力地保护果园。这个小人,居然还敢跑到您的面前来大放厥词,我真想给她一耳光!” 唐学莉淡淡地笑道,“有些事你心里清楚就行了,却也不必非要摆在明面上说清楚。何况有些事它本来就是说不清楚的……”她拿起茶杯,轻轻地喝了口茶润润干涩的喉咙,脸色平静地继续道,“就比如果园的事,你都看明白了,我又怎么会不知道呢?只是眼下果园那头还需要人盯着,我手里又没有合适的替换他下来,要是真和他当面锣对面鼓地撕破了脸,接下来可怎么办呀?果园今年的收成我原本也没有指望,雨水这么大,结出来的果子肯定也又青又涩卖不出好价钱,就算做成果脯都未必有人会买。果园的损失我倒没怎么放在心上,关键还要看明年,要是再这么下去,那长房的生意就要折损进去一大半了。” 春儿点了点头,“小姐说得是,倒是我眼光太狭隘了。” 唐学莉叹了口气,“如今的生意越来越不好做,长房这头经不起太大的折腾。果园那边还是得着个尽心的人盯着才行……” 春儿小声道,“小姐您也看到了,家里统共就这么三瓜俩枣的,跑腿办事还行,管果园还是差了些。要是照顾不好,失了收成,那可不是闹着玩的。” 唐学莉有些为难地皱了皱眉,觉得眼下的局势越发的麻烦了。 春儿安慰道,“小姐也别犯愁,等姑爷到家里来就好了,有个人帮您分担,也不至于让您一个操劳辛苦。” 唐学莉听她提到自己的婚事,即便再怎么大方可也有些不好意思,“远着呢……你看父亲现在的身子,我怎么能在这个时候成亲呢?” 春儿道,“可小姐的年纪也到了,还要拖到什么时候去呀?何况……”她小心翼翼地瞄了唐学莉几眼,“正因为大老爷的身子这样,才更该早些坐定大事。要不然……” 后面的话她没有说下气。 要是唐崇舟在这个时候有个三长两短的,唐学莉作为女儿肯定要为父亲守孝三年。三年之后,她和方赞都多大的年纪了? 唐学莉不悦地道,“不许胡说!父亲的身体会好起来的。” 话是这样说,实际上她自己也没什么底气。 相姨娘和唐学荣的事情对他的打击实在太大了。自己被心心念念的儿子和枕边人联手欺骗,哪个正常人能受得了呢?何况当初为了抬相氏进门,唐崇舟甚至不惜得罪疏远二房,又被外人耻笑‘老牛吃嫩草’,如今发生了这样的丑事,就算唐家极力压着消息,但唐崇舟那么个要面子的人,又怎么能在二房抬得起头? 单是这一点,就够他生气一阵子的了。 春儿提醒道,“要不您跟老夫人商量商量去?” 唐学莉听着一愣,但还是摇了摇头,“长房是长房,二房是二房,即便老夫人疼惜我,但有些事终究还是不便插手的,要不然就不会将我的婚事委托给舅母来办了。” 春儿听了这话有些意外,“小姐,您该不会打算跟二房不来往了吧?” 唐学莉叹了口气,“那自然是不能的,只是在父亲康复之前不能像过去走得那么近了,否则落在父亲的眼里,还指不定要怎么想呢。” 春儿也是个极聪明的小丫鬟,闻声立刻道,“怎么着?大老爷还能怀疑您和相姨娘的事情有关不成?” 唐学莉淡淡地笑道,“那自然是不会的。” 可她自己却非常的清楚,以父亲的性格来看,他还真有可能会有这样可怕的想法。 章节目录 第七百五十九章 蒸发 唐崇舟病情加重的消息传到了二房,唐老夫人听后叹了口气,满面忧愁地道,“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是个头?家里的事情都压在莉姐儿一个姑娘家的身上,她又怎么能顾全得来?” 黄氏道,“这件事您就别管了,您也得相信莉姐儿治家的能力才行。” 唐老夫人道,“我就算想管也管不了。这些年崇舟把长房扑腾得不成样子,我看趁这个机会,不如好好地清理一些算了。那些不赚钱只赚吆喝的买卖该关就关吧,专心把果园照顾好,长房的生意总归不会断的。那本就是老祖宗留下来的东西,什么时候也不能丢。你看咱们家守着一个茶园子,日子不是也过得有滋有味的吗?” 黄氏道,“当初大哥哥拼命地折腾,不也是为了给荣哥多留些家业吗?如今荣哥和相氏都走得没了踪影,他这心思也该收一收了。不过我还是那句话,这些事自然有学莉去处置,我们就不操这个心了。是留是清,都由学莉做主安排,我们插手太多,外人还指不定怎么想呢。” 唐老夫人点了点头,“你说得也对。不过莉姐儿毕竟还是个孩子,我怕她想不到这么长远,有些话你还是要告诉她一声,至于怎么做那就不是我们能管得了。” 黄氏答应了一声,“我知道了,这件事儿就包在我的身上好了。” 刚刚她提起了相氏,唐老夫人有些好奇地嘀咕道,“这相氏就像人间蒸发了似的,活不见人死不见尸的,你说她能躲到哪里去?” 黄氏道,“这上哪猜去?天下之大,藏一个人还不容易吗?相氏若是有心,躲到一个偏远山区的小地方去隐姓埋名,咱们就是找一辈子也找不到呀!” 唐老夫人道,“倒也是。可是一直没她的下落,我的心里总是不安,就怕她日后再翻腾出什么浪花来。” 黄氏道,“不会的,她能有多大的本事?再说了,您以为外头的人个个都像大哥哥似的那么好骗呀?相氏的那点道行,也就用在大哥哥的身上还有作用,放在别人身上,那是根本不够看的。” 唐老夫人道,“长房的祖祖辈辈都老实太平的,怎么就摊上了这么个事儿?也不知道崇舟能不能挺过这一关。他要是因为这件事有个好歹,我以后怎么有脸去见长房的列祖列宗?” 黄氏不太在意地道,“这有什么?长房和二房分家多少年了,大家说是亲戚,实际上却向来各过各的。您帮他是人情,不帮也是正常,谁还能挑什么不成?再说这事儿本就是大哥哥惹出来的乱子,要不是您快刀斩乱麻给他处理干净了,长房还不知道要乱成什么样呢!要是真被唐学荣继承了家业,放着相氏坐大,那以后长房就要改名易姓,要么姓罗要么姓相了。您帮着长房守住了家业,给您盖座浮屠塔点长明灯都不为过,谁敢说什么?” 唐老夫人笑道,“要是人人都像你这么想就好了。” 黄氏硬气地道,“要是祖宗长辈们有什么不满,您只管让他们来找我,我好好地和他们说道说道。有理走遍天下,没有做了好事还被人怪罪的道理。” 唐老夫人道,“别胡说,可不能乱说这种话。”她关心起黄氏的事情,“凤君,这些日子崧舟待你怎么样?没有因为你隐瞒相氏的事情而迁怒于你吧?” 黄氏笑着道,“不高兴自然是有的,不过我从来也不是那受了委屈不敢言语的人。早就当面将利弊关系跟他说清楚了,他有心跟我争论,却哪里是我的对手,被我三言两语怼得没了词。在书房里躺了一宿后,第二天早上就主动放下身段跟我示好了。咱们家老爷的性格您是清楚的,最是讲理的人一个人。只要跟他把道理摆清楚,他就算一时不高兴也很快就会想清楚的。” 唐老夫人道,“这样就好,我还生怕他一时想不开呢。” 唐家这边平平静静的,李毅这边却暗流涌动。 小乙子认真地道,“家主,刘万安的人鼓动灾民的时候被我当场扣住了,您要的实证来了。” 李毅满意地道,“下手这么利落?没受伤吧?” 小乙子得意地道,“您也不看看我是谁的手下,刘万安那老狗手底下能养什么好东西,全都是些酒囊饭袋。平日里喝酒抽大烟谁也比不过他们,到了真正用到他们的时候,能把话说明白就不错了。别说受伤了,我一只手就把他给办了,简直不费吹灰之力。” 李毅点了点头,“好!那就找个地方关押起来,找个人盯着,可别让他有个三长两短的,到时候说不清楚就糟糕了。” 小乙子道,“我明白!”他有些诧异地问道,“家主,您都不审审吗?” 李毅满不在乎地道,“这么个小喽啰有什么好审的?我还等着拿他钓大鱼呢!” 小乙子眨了眨眼。 李毅便解释道,“你扣住了刘万安的人,他那个老奸巨猾的东西还能坐得住凳子吗?肯定用不了多久就会上门老要人的。我正好让他当面把话说清楚,你去给商会的元老们下帖子。这么大的热闹怎么能我一个看呢?让他们也过来一起欣赏欣赏。” 小乙子道,“家主,要不要我调些人手过来?以免那刘万安狗急跳墙,再做出什么对您不利的举动来!” “人自然是要用的,却别调到我这里来。呜呜泱泱的,不知道的人见了还以为我要闹兵变呢。”李毅淡淡地道,“你派队人守在刘家的大门前,只要看到刘万安出门,立刻就冲进去把他的家人给我按死了别乱动。有这群人在咱们手里,刘万安投鼠忌器,自然不敢有任何异动。” 小乙子眼睛一亮,“家主,这一招高明呀!” 他一脸崇拜地向李毅竖起了一根大拇指。 李毅翻了个白眼,“以后办事之前也多动动脑子,打蛇打七寸,抓住别人的命脉才是最要紧的,你手底下虽然有人,但用不到正地方也是白搭。” 小乙子道,“我知道了。要是以后我有什么想不周全的,您也多提点我几句。我仔细跟您学着,一次学不会两次三次也保证学会了。” 李毅道,“那我还要你干什么?不如事事亲力亲为,都来自己办好了!” 小乙子谄媚地笑道,“那怎么能行?像刘万安这样的狗东西也由您亲自出手的话,那不是白白脏了您的身段吗?” 李毅道,“别贫了,赶紧去办正事。” 小乙子笑着答应了,快步出了门。 且不说三江商会如何风起云涌,白蓉萱此刻却异常的兴奋。 白修治的回信终于送达,在信中他说自己今年中秋之前无论如何都会想办法赶回来团聚。 白蓉萱欢天喜地,心头的一块大石头仿佛落了地。 她拿着信一路跑着去找母亲。 章节目录 第七百六十章 把关 唐氏最近也惦记着儿子,生怕南京那边像杭州似的聚集了不少闹事的灾民,白修治又向来贴心,从来都是报喜不报忧,唐氏唯恐他就算出了什么事儿也不会告诉家里知道。 听说儿子寄来了信,她又惊又喜的站了起来,“真的吗?” 白蓉萱连忙将信送到了她的手里,“您自己看。” 唐氏赶紧一目三行得先看了一遍,确定儿子那边一切平安后,这才又细细地读了两遍,手握着信纸不舍得放手,“顺利就好,平安就好……” 白蓉萱道,“您就别担心了,哥哥不是答应中秋节之前会赶回来的吗?” 唐氏无奈地笑着道,“你呀,不亲眼见到总是不放心。相隔这么老远,你又何必嚷嚷着让他回来,还不如让他在那边安心读书呢。” 白蓉萱笑道,“难道您就不想他?让他走水路回来,不会出什么问题的。荛哥哥和吴介不是已经走过一次了吗……” 吴妈在一旁小声道,“哎哟哟,吴介自小就干农活,皮糙肉厚的,怎么能和治少爷相提并论?” 白蓉萱道,“不是还有荛哥哥吗?他都没喊苦,可见这一路是不会太辛劳的。” 唐氏摇了摇头,“你是不是有什么心事?每次提到你哥哥你都是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好像有什么话想说又不敢说似的,这样费尽心思地让他回来,你到底有什么话要当面跟他说呀?” 白蓉萱一怔,没想到母亲这样敏感,居然察觉了自己的小心思。 她立刻笑着道,“这是秘密,可不能告诉您。” 唐氏笑得十分无语,“真是长大了,都有秘密要瞒着我了。行吧,我也不问了。”她轻轻叹了口气,提醒道,“你哥哥的事先别跟你祖母和舅母说,免得她们两个记在了心上。去年治哥说要回来,结果被事耽搁了,你祖母嘴上不说,心里还是不免遗憾。老人家经不起这个,还是等他定下了启程的日子再跟你祖母说吧。” 白蓉萱点了点头,“好,您放心,我不会多嘴的。” 唐氏虽然嘴上这么说,但可以见到儿子,她还是非常高兴的。连日压在胸口的忧郁一扫而空,她连走路的步伐都变得轻松了许多。黄氏见状觉得十分奇怪,好奇地打听道,“你这是遇到什么好事了?说来给我听听!” 唐氏道,“能有什么好事?我一直待在家里,身边有什么事是你不知道的?就是最近天气好,我的心情也跟着好了起来。” 黄氏一想也觉,自然没有多心,而是道,“既然这样就多出来晒一晒,要不我在后院搭个凉棚,你和母亲没事儿的时候可以坐一坐,也省得总在房间里闷着。” 这个多事的时期,唐氏不想黄氏大动干戈。搭凉棚就要找工人到家里来,谁知道会不会惹上什么不必要的麻烦啊?唐氏摇了摇头,想也没想地拒绝道,“算了吧,折腾什么?你的心意我领了,却千万别麻烦。” 黄氏面上答应得好好的,转过身就开始忙活,没用上三天就把凉棚给搭好了。竹制的凉棚周围挂上竹帘子,又凉爽又惬意,唐老夫人看着非常地喜欢,“今天中午就在这里吃饭。” 黄氏自然满口应好,弄得唐氏十分地愧疚。 她悄悄对唐老夫人道,“妈,等荛哥成亲的时候,我准备多给他准备一些,您觉得怎么样?” 唐老夫人有些诧异,“你怎么忽然想到这上面去了?离荛哥成亲还有段日子呢,你准备得也太早了些。” 唐氏道,“我这些年住在家里,受哥哥嫂子的照顾保护,两个孩子也在他们的呵护下健康长大。我实在无以为报,也只能在几个孩子的婚事上表示一些了。我是做姑姑的,哪怕多给些也是应该,何况我手里没那么紧,元裴还是给我留了不少东西的。” 唐老夫人道,“你有这份心就行了,你哥哥和嫂子都不是多事之人。你就算什么都不给,他们也不会挑你的。” 唐氏道,“可我自己不是难以心安吗?” 唐老夫人轻轻叹了口气,“你这个人啊,一旦犯了倔病,十头牛也拉不回来。算了,我也懒得管了,你自己看着办吧。” 唐氏道,“那我就当您答应了。” 唐老夫人微微一笑,“你要是拿不定主意,就多和蓉萱商量商量。她如今大了,我看着是个精明人,比你出息多了。有她帮你出主意,我自然放心,也乐得做个甩手掌柜。” 唐氏道,“蓉萱就这么好?您和嫂子都说过多少次了,让我有什么事就去和她商量。难道我活了这么大年纪,连个孩子也不如吗?” 唐老夫人笑道,“听听你这话,满口的孩子气,和年龄哪有半点儿相符的地方?蓉萱这孩子沉得住气,脑筋又伶俐,可不比你强多了吗?这么一想,阿姝你也算是个有福之人了,两个孩子都有出息,你晚年的日子应该会过得挺滋润的。” 唐氏听了柔柔一笑,低着头道,“是呀,这是我能坚持走到今天就全靠这个支撑了。等将来治哥成了家,蓉萱也有了归属,这重担卸下去之后,我才能真正松口气。哪怕到九泉之下见到元裴,也可以坦然自若的面对他了。” 唐老夫人不悦地瞪了她一眼,“死丫头,当着你妈的面说这些不吉利的话?什么叫全靠这个支撑?难道你还想让我尝一次白发人送黑发人的滋味?” 再过一些日子就是大唐氏的死祭了,唐老夫人最近正难受,提起这个更是唏嘘不已,脸上全是掩饰不住的忧伤和思念。 唐氏知道自己说错了话,连忙道,“我就是那么一说,您可千万别往心里去。老天让我前半生把该吃的苦都吃过了,就是为了下半生能平安顺遂到老。我不但要好好活着,还要亲眼看到治哥和蓉萱生儿育女,我还得看着孙子孙女长大呢。” 唐老夫人这才露出笑容,“这就对咯,妈就愿意听你说这些,以后都不许说那些不吉利的话了。” 唐氏点了点头,忽然道,“妈!等将来治哥和蓉萱成亲的时候,我想让您帮着拿主意。” 唐老夫人吓了一跳,“什么?” 唐氏道,“白家那边的人我信不过,想来想去也就只有您了。婚姻是终身大事,一步错步步错,再也回不了头,您不帮我把关,我怎么能放心得下?” 唐老夫人有些为难地道,“倒不是妈不愿意帮你,只是两个孩子的婚事我怕是也有心无力。这些年我久不出门应酬,杭州城认识的人都数得着,更不用说上海那遍地是金的地方了。那边的人我一个都不认识,怎么帮你把关呀?这件事你还是得拜托闵老夫人和则大太太,这两位都是可靠之人,你倒是可以完全放心。” 章节目录 第七百六十一章 拨款 唐氏幽幽地道,“我就怕到时候闵老夫人明哲保身不愿意插手管这件事,则大太太却是有心无力……” 唐老夫人道,“你的话也不无道理。这件事现在说起来还有些为时过早,等到时候看情况再说。你放心,治哥和蓉萱都是我眼睁睁看着长大的,我是不会让他们受委屈的。” 唐氏道,“我一想到将来治哥要回到上海白家就心惊肉跳,总是难以心安。” 唐老夫人安慰道,“你可别自己吓唬自己。白家又不是龙潭虎穴,有什么了不起的?这世上有人的地方就有纷争,就有勾心斗角,你是躲不过去的。白家的人也是一个鼻子两个眼睛,你和他们比少什么?只要你不做亏心之事,一步一个脚印地往前走,那些想要算计你陷害你的人,终究只能拖慢你的速度,却不能阻止你到达终点。阿姝,你现在是两个孩子的母亲,不管遇到什么事都不要害怕!你要做一道坚实的壁垒,成为挡在儿女前面的墙,风吹不倒雨淋不倒,等你强大到这个地步的时候,白家在你眼里也不过是个人口关系复杂的普通人家罢了,没什么可担心的。” 唐氏心事重重地道,“要是真像您说得那么简单就好了……” 唐老夫人也清楚女儿的性格,不是那种能逼着懂事的人。她索性没有多说,而是耐心地道,“虽不简单,但也没你想得那么难。当初你在白家时还是白老太爷当家做主,他是个厉害的人物,眼光韬略自非寻常人可以比拟。但如今的白家当家人却换成了白元德,他是个什么人你比我还要清楚。要不是仗着内三房没别人了,白家家主的位置怎么也轮不到他呀!他是个无才无德之人,你拿他当纸老虎就是了,根本不用忌惮。那个蔡二太太虽然泼辣厉害,但也都是摆在面上的能耐。你和她也只是妯娌,喜欢走动就走动走动,不喜欢走动不来往就是了,也犯不着往她的面前凑。” 唐氏道,“在您眼里,就没有那厉害的人。” 唐老夫人道,“俗话说明刀易躲暗箭难防,这种当面过招的人我反而不担心,就怕那种悄默声在背后放冷箭的人,那才是防不胜防。好在治哥和蓉萱都大了,治哥自小就聪明懂事,又出去见了世面,想必更懂得为人处世之道了。你看这次荛哥从南京回来就知道了,嘴里全是夸赞他的话,可见治哥很有长进。蓉萱虽然表面看着柔弱腼腆,但实际上却很有主意,这兄妹俩相辅相成,一定能把三房的家业重新振兴的。你上头闵老夫人相助,外头又有则大太太相帮,二房那边就算想动手,只要你这里是针都插不进来的铜墙铁壁,他们又去哪找下手的地方?” 唐氏点了点头,“您的话我都记在心里了。” 唐老夫人又说了几句,母女二人谈起了别的事。 七月中旬,南京的救灾拨款总算到了杭州。不过这层层关卡的走下来,真到杭州手里的钱已经没有多少了。 杭州的政府就是个空壳子,市长常年见不着面,只有一个负责财政的人和保安团的人登门去找李毅商量,话里话外的意思都想让三江商会出大头,政府这边出小头。保安团长还不客气地道,“过去江会长在位的时候向来都是这么办的,李会长上任不久,总不会把规矩给改了吧?” 李毅这个时候当然不会和保安团翻脸,他笑着道,“三江商会立足于杭州,承蒙各界抬举厚爱才能走到今日,救灾出力本事分内之事,自然是没有二话的。您就说怎么做,我们以政府和保安团马首是瞻就是了。” 保安团长听了非常的高兴,冲着李毅竖大拇指,“不错不错,没想到你小子虽然年轻,但还是很开事的嘛!这就好办了,接下来就是安抚灾民,然后让他们哪来的滚回到哪里去就行了。若是还有硬赖着不肯走的,保安团的监牢也不是吃干饭的。像他们这些没见过世面的小老百姓,用不上两道大刑,自己就吓尿了裤子,还不是怎么摆楞怎么是?” 负责财政的人有些不安地道,“南京那边的意思还是以安抚为主,切勿动手使用蛮横的手段,免得闹到上头去不好听。” “呸!”保安团长不客气地啐了一口,“上头?谁是上头?在这杭州城的地界上,老子就是上头!老话说将在外军令有所不受,这山高皇帝远的,就算曾绍权亲自发话又能怎么样?你们这些文绉绉的家伙瞻前顾后的,能干成什么大事?真把老子惹急了,直接请他们吃枪子!” 现如今谁手里有枪谁的腰杆子更硬。负责财政的人也不过是个小喽啰,哪还敢多说什么?瑟瑟发抖地垂下了头,只当自己什么也没听到。 保安团长和李毅称兄道弟了半天,最后道,“我看你是个实在人,我也不喜欢拐弯抹角。大家敞开天窗说亮话,那救灾的钱是不可能如数下发的,这一波那一波,到最后估计也就剩个喝汤的钱。大头肯定是要商会出的,不过也不用太多,给他们几碗面就行了。给得太多,让他们吃得了好处,以后不管有什么事儿都往杭州跑,谁能受得了?不过终究是真金白银,商会的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我不能只拿好处不出力。这样好了,从现在到年底,只要是商会的商船,渡头那边就不收任何费用了,你觉得怎么样?” 如今杭州的渡头在保安团的把持之下,货物进出都要缴纳一笔税款,额度着实是不低。 李毅知道保安团长是个属铁公鸡的,想从他这里得到太多好处怕是不可能的,能减免半年的税款也算可以了。他没有丝毫思索地点了点头,“您说怎么办就怎么办,我是没有二话的。” 保安团长对他的态度非常满意,笑嘻嘻地道,“过去看你在江会长身边一直沉默寡言,像个影子似的没动静,没想到是个脑筋这么清楚的人。早知道如此,当时我就该跟你交个朋友的。” 李毅回以一笑,“现在结交也不晚。” 保安团长点了点头,“改天我做东,请你吃顿酒,你可要赏脸参加,不许不来。” 李毅道,“荣幸之至,怎么敢拒绝呢?” 保安团长和他客气了一番,这才带着人出了李家的大门。 李毅脸上的假笑装不下去,又恢复成以往面无表情的样子。小乙子上前道,“家主,保安团的人也太狠了,救灾款说吞就给吞了?” 李毅道,“他们不是素来如此吗?这就不错了,还肯在牙缝中挤出一些,就算他全吞了,这时候谁又敢说什么?” “神气什么!”小乙子不屑地嘟囔道。 李毅道,“谁让人家手里有枪呢。” 章节目录 第七百六十二章 出会 小乙子低声嘀咕道,“家主,要是咱们也能搞来几把枪就好了。” 李毅忍不住笑出了声,“傻小子,你当枪是那么好搞的?何况我们现在已经走上了正道,以后只要脚踏实地的向前走,先前那黑暗血腥的日子便一去不复返了。你别整日想着打打杀杀的,还是好好规划自己的人生吧。” 小乙子不服气地道,“我这也是替您着急,难道要咱们一直低着头窝在保安团的手底下过日子吗?他们这些吸血的蚂蟥,今天来明天来的,咱们有多少精力和他们周旋?何况保安团毕竟披着政府的外皮,俗话说民不与官争,咱们怎么和他斗啊!” 李毅道,“没想到你还有这样的觉悟,都知道替我着急了?别担心,这件事我自有安排。何况我这会儿才坐上会长之位,也不适宜大动干戈,尤其是保安团这种得罪不起的人。” 小乙子道,“我明白您的意思,只是觉得保安团也太过仗势欺人了,有些替您觉得委屈罢了。”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有什么可委屈的?”李毅倒是没怎么在意,反而道,“刘万安那边有什么动静吗?” 前几天刘万安的所作所为被李毅当着商会元老的面戳破,刘万安虽然百般狡辩,但在实证的面前最终也只能败下阵来。刘万安这些年在商会也得罪了不少人,这时候见他得罪了李毅,帮着说话的人少,当面踩他的人却有很多。刘万安面对这样的阵势,也只能壮士断腕,当面向李毅诚恳表示了自己的错误。不过他可没有把责任都揽在自己的身上,而是推脱给了手下的人,自己只担了一个‘管教不严’的罪名。 李毅就猜到他会这么说,也没有客气,直接将他清除出了三江商会。 出会乃是大事,刘万安自然不服气,硬着头皮恳求李毅再给他一次将功赎罪的机会。李毅面无表情地道,“有心饶你,只是我开了这个先河,以后别人再犯事就难管了。何况你这一手实在是不太高明,借着灾情打压对手让人所不齿,有你在商会里,保不准还要闹出什么麻烦来。刘掌柜既然有如此的雄才伟略,不如另行高就,说不定天高海阔,没了商会的规矩束手束脚更有一番作为,又何必屈才在这里谨小慎微地活着呢?” 刘万安见李毅是铁了心要敢自己出商会,冷笑着说起李毅过去跟着江会长时所干的那些脏事,“要说不齿,你的手段又比谁干净了多少?” 李毅道,“我就知道你会提起这些事。刘万安,亏我还觉得你有点儿谋略呢,没想到竟然如此沉不住气,这样能干成什么大事?” 刘万安咬着牙道,“大家都是一路货色,谁又比谁高贵了多少?要活大家一起活,要死就一起死好了。” 李毅摇了摇头,“你这一大把年纪,让我陪你死,那我不是太吃亏了吗?我问你,你说我干了许多脏事,手里一定拿着什么证据吧?不如拿出来给大家瞧一瞧,正好趁这个机会说清楚。” 刘万安一愣。 这些事都是他口耳相传从别人那里听来的,哪有什么证据? 李毅微微一笑,“看你这样子,该不会是拿不出证据吧?”他说着轻轻地叹了口气,“外面的传言我多少也听说过,大家以讹传讹,当做饭后的谈资罢了,我倒是没什么,听过就忘,也从来没想过去解释。没想到刘掌柜倒是好记性,记得这么清楚。” 刘万安过去和李毅打交道的时候,对方一直都是个沉默寡言的性子,看着不像个能言善辩的主,没想到居然有如此好的口才,把自己干过的那些黑心事推得干干净净。刘万安气不过,继续冷笑道,“俗话说苍蝇不叮无缝的蛋,人家怎么不说别人,单单就说你李毅呢?你现在一推三六五,倒像是别人都在冤枉你了。” “冤不冤枉的不敢说。”李毅淡淡地道,“世上的事抬不过一个理字,你说我做了脏事,总要拿出些证据出来。哪怕是去报官,也不能凭你三言两语就给我定罪吧?” 刘万安被怼得没了话,红着脸没吭声。 平日和李毅交好的王老板出面道,“刘万安,你现在是狗急跳墙了,死都要拉个垫背的,要说脏事烂事,当初你跟在江会长身边的时候,怕是也没少干吧?” 他这样一说,在座的商会元老不约而同地想起了刘万安与江会长狼狈为奸的日子,那可比后来李毅帮江会长打点时艰难多了。 大家立刻同仇敌忾,颇为不屑地指责刘万安,“你干出这种丢人现眼的事,还是赶紧回家算了,有什么脸面在这里争高下?” 还有人道,“你要是把心思都用到正经事情上,哪怕自己成立个商会都会做得很好,又何必死皮赖脸的死守着三江商会不放呢?” “灾民都可以利用,刘掌柜为了达成目的还真是不择手段。” 刘万安被说得面红耳赤,再也待不下去,一甩袖子,沉默地出了大门。 他前脚走,李毅后脚就让人把小乙子抓回来的刘万安手下五花大绑的送了回去。刘万安气得牙根痒痒,“杀人诛心,他这是摆明了要给我好看,不给我后路可走呀!” 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随后刘万安指使手下煽动灾民攻击对手的事情便传扬开来。杭州城的百姓听说之后气愤不已,不少人聚在刘家的大门前骂娘,刘家人吓得大门紧闭,没一个敢出门的。 刘万安这些年在三江商会抛头出力,没有功劳还有苦劳,如今落得这样的下场,自然是不服气的。李毅担心他不会这么老实,说不定会闹出更大的动静,于是吩咐小乙子盯紧了刘家,一举一动都要汇报给他知道。 小乙子道,“刘家最近安分得很,下人们出来买菜都是趁着天不亮,平日里门都不敢开。经过这次的事,我看他们想要在杭州城过日子怕是很难了。” 李毅道,“把人逼得太狠也不好,狗急了还跳墙呢,要真把刘万安逼到绝境,保不准他会做出什么丧心病狂的事。哎,我本来就想把他踢出商会就算了,没想到他平日里得罪人太多,转头就有人把这些丑事传扬出去,把我的计划完全都给破坏掉了。” 小乙子道,“家主不用将这种事放在心上,像刘万安这种人,你不一次性把他给踢到深渊里去,只要给他死灰复燃的机会,必然又是个麻烦。这样也好,最起码刘万安再想搅商会的局是不可能了。” 李毅冷漠地道,“希望如此吧。他若是老老实实的,我也不会去为难他。但他若是要跟我死磕到底,我也不介意下手更狠一些。” 章节目录 第七百六十三章 闲话 有了三江商会和保安团联手出面,赈灾一事进行得非常迅速,没用半个月,先前涌入杭州城的灾民便遣返回乡,街道上又恢复了以往的样子,陆陆续续便有人开门做起了生意。 等到七月底的时候,天气渐渐炎热,杭州城内已经看不到任何水灾的影子,大家按部就班的过着日子,月前的那场大水仿佛只在梦中出现过一般。 这次赈灾,三江商会的家底几乎都要被掏空了。虽说保安团答应免税到年底,但还是有不少人对李毅的这一决策颇有微词,觉得他拿商会的钱去做好人,这买卖实在是太亏了。 也有人说李毅这也是无奈之举,保安团是地方官,像个土霸王似的,谁敢当面拒绝他的提议?回头给你穿小鞋可怎么办? 就这样议论着,时间来到了八月初。 白蓉萱开始掰着指头算着哥哥回来的日子,隔一段时间给他写封信。为了让帮忙寄信的唐学荛没有怨言,她还亲手做了双鞋给他做谢礼。没想到唐学荛拿到鞋子后一脸地嫌弃,“你的针线不是向来很好的吗?怎么鞋子做得这么丑?这让我怎么穿得出去?” 白蓉萱被说得很不好意思,尴尬地解释道,“我的针线什么时候好了?也就绣花还能看,拿到大件上就不行了。再说了,我这不是第一次做鞋吗?” 唐学荛还要再说,被黄氏不客气地给打断了,“这是你妹妹的一片心意,你少在这儿挑挑拣拣的?再说了,让你帮着送封信,又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你居然还敢邀功!你要是再啰嗦,我就让你把信亲自送到南京去。” “去就去!”唐学荛满不在乎地道,“反正又不是没去过!” 说话间唐崧舟走了进来,他好奇地问道,“说什么呢,这么热闹!” 唐学荛连忙变色,恭恭敬敬地道,“没说什么,没说什么!蓉萱给我做了双鞋,我正夸赞她的手艺呢。” 简直就是睁着眼睛说瞎话! 唐崧舟对三个子女管教素来严格,尤其是唐学荛这个儿子,更是异常地严厉。自小到大唐学荛每次见了他都像是老鼠见了猫似的。 黄氏笑看了儿子一眼,没有戳破他的谎言。 唐崧舟乐意见到家中几个孩子和睦相处,他笑着道,“是吗?既然是你妹妹给你做的,你就好好穿。”又对白蓉萱道,“什么时候有空,也给舅舅做一双,让我也沾沾外甥女的光。” 白蓉萱尴尬地道,“我还是第一次做呢,做得不好!等我好好学一学,再给您做。” 唐崧舟点了点头,“回头可以去问问你萍姐,她做鞋很有一套,穿着又舒服又跟脚,有她指点你,想必用不了多久就能出徒了。” “好。”白蓉萱乖巧地答应了。 黄氏顺着丈夫的话头道,“我这两天正准备去看看学萍呢,到时候让蓉萱和学茹陪我一起去。” 唐崧舟面露微笑,“我知道你惦记女儿,可也不要去得太勤。亲家虽然不说什么,但保不准外人会乱嚼舌头根。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你是担心婆家苛待学萍,所以才隔三差五就过去看看呢。这对张家的名声不好,你要格外注意些。” 黄氏叹道,“我就搞不明白了,你说传瞎话有什么好处,又不赢房赢地的,怎么这么多人喜欢说这些没用的闲话?” 唐崧舟道,“我们管不住别人的嘴,只做自己的事就行了。” 黄氏点了点头,但心里却仍旧有些不舒服。 又过了两天,黄氏正准备着去张家探望女儿时要带的补品和中药,崔妈妈神色匆匆地找了过来。 黄氏见状问道,“这是怎么了?” 崔妈妈低声道,“可不得了,您不是要我去买些葛根回来吗?结果这一路上,听得全是丁家在景德镇时的传闻,把我听得一身冷汗,买了东西就赶紧回来了,片刻都没敢多留。” 黄氏皱着眉头道,“丁家?丁家怎么了?” 崔妈妈道,“听说丁家在景德镇也是有头有脸的人家,而且丁老爷在烧窑这一块很有天赋,烧出来的瓷器经久耐用,有口皆碑。只是没想到一场大祸降在了头顶上,有伙贼人见丁家家大业大,便想办法将丁小姐给绑票了,问丁家要一大笔赎金。后来几经周折,虽然丁小姐平安救了回来,但不少人都说那伙贼人杀人不眨眼,丁小姐落在他们的手里,八成清白不保,肯定已经被糟蹋了。而且越传越神,就仿佛亲眼所见一般,流言越发不可收拾,丁家出面解释也没人肯听。丁小姐几次寻死,都被家人给救了下来。丁老爷觉得不能再在景德镇生活下去,这才举家搬迁到了人生地不熟的杭州来,也不知道说得是真是假!” 黄氏没太在意地道,“这些人想什么说什么,向来都是张口就来,胡编乱造异想天开,这种鬼话你也能信?当初阿姝回到家里来时,你还记得他们说的是什么难听话吗?” 崔妈妈道,“这些人看热闹不怕事大,这样议论一个小姑娘,就不怕死后到十八层地狱拔舌头吗?” 黄氏道,“不过也奇怪了,杭州又没有认识丁家的人,这闲话是从哪传出来的呢?” “据说是景德镇那边来了人,从客栈里传出来的。”崔妈妈道,“丁家也真是祸不单行,躲得这么远,流言还是跟过来了。” 黄氏没有将这件事放在心上,隔天带着收拾好的东西,领着白蓉萱和唐学茹去了张家。没想到张家还有客人,正是风口浪尖上的丁夫人。 丁夫人红肿着眼睛,神色憔悴,见到黄氏有些不好意思地低着头打了个招呼。 黄氏道,“哎呀,瞧瞧你这没出息的样子!这种流言听听就算了,怎么能往心里去呢?说这种话的人都是群没脑子的,你和他们一般见识做什么?” 丁夫人一愣,眼泪顿时流了下来,“我是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躲到杭州来还是不行,难道让我去那没人住的深山老林里过一辈子吗?” 黄氏道,“什么了不起的事,有什么好躲的!身正不怕影子斜,你就挺直了腰板堂堂正正过自己的日子就行,用不了几天这流言就散了。” 张太太也在一旁道,“可不是,我都劝了她半天,偏偏一句也听不进去。” 黄氏和张太太轮番安慰了丁夫人一阵,她这才舒服了不少。 丁夫人见黄氏大包小裹的,一看就是来探望女儿的。她没有多留,拒绝了张太太的留饭,坐着马车回了家。 黄氏看着她的背影笑道,“没想到这丁夫人还挺有意思的。” 张太太欲言又止,没有多说,领着她去了唐学萍那里。 章节目录 第七百六十四章 探话 唐学萍的气色看上去很好,白胖白胖的,黄氏见了十分的高兴,拉着女儿的手嘘寒问暖。 张太太是个知心人,立刻便借口送白蓉萱和唐学茹去张芸娘那里玩,带着两人出了门,留出了空间给黄氏母女说话。 黄氏忍不住感叹道,“你这个婆婆也太贴心了,有这么一位长辈在上头,想必你的日子也过得很滋润。” 唐学萍笑着道,“这是自然,出嫁之前我还为此不安了好久,生怕和她的关系相处不来,没想到却是我多虑了。” 黄氏道,“你是个有福气的,我也没什么可惦记的了。” 唐学萍拖着沉重的身子,有些疲惫地道,“您不用惦念我,我吃得香睡得好,您看看就知道了。我比之前胖了足足两圈,这胳膊腿就像白莲藕似的,每动弹一下都要喘上半天,您说我该不会像那位车太太一样吧?” 唐学萍口中的这位车太太的婆婆和唐老夫人十分交好,两人年轻的时候经常走动,不过后来举家搬迁到了重庆,就此没了消息。车太太身材十分丰腴,唐学萍总觉得她像个白胖馒头一般,看上去十分的富态可亲。不过车太太自己却不这么觉得,每到夏天她就特别地苦恼,走两步就一身的汗,上个台阶便累得要死要活,车老夫人不大喜欢她,似乎是有意磋磨她,但凡是出门办事总喜欢带上她,可把她给折腾坏了。 后来车家搬走,就没了车太太的消息,也不知道她瘦下来没有。 黄氏笑道,“你还记着她呢?” “她那个时候总跟婆婆来家里做客,我对她印象挺深的。”唐学萍道,“车老妇人折磨人的手段层出不穷,我记得有一年非要带着车太太去普陀寺,那台阶真是把她给逼疯了,才走了一小段路,她就已经呵斥气喘的迈不动步子了。” 黄氏道,“车太太的确太胖了些,她一直没有儿女,不知道和这有没有关系。不过你倒是不用担心,等生下了孩子,自然就慢慢地瘦回去了。当初怀着你们几个的时候,我也胖得没了人形,过阵子就好了。” 趁着没有外人,唐学萍和母亲商量道,“正好您来了,我还有事要对您说呢。翠屏的年纪也不小了,我打算等生完了孩子,就给她成个小家。人选就是张家杂货铺里的两个小伙计,一个长得明清目秀,为人非常的聪明,自力对他十分看好,还准备培养他做掌柜呢。唯独就一点,他上头只有一个盲眼的母亲,而且年纪比翠屏小三岁。另一个是婆婆身边最得力妈妈的儿子,长相没有先前那个出众,不过老实憨厚,年纪只比翠屏大两岁。我心里没有主意,问翠屏她又什么都不肯说,只说一切听我的安排。越是这样我越不敢做主,生怕哪里考虑不周,耽误了翠屏的一辈子。您的阅历在我之上,帮我出出主意吧。” 黄氏琢磨了片刻,“这么看来,当然是贴身妈妈的儿子更好。我能想到的你不可能想不到,是不是这里面还有别的事你没说?” 唐学萍微笑道,“真是什么也瞒不住您!我是觉得和婆婆身边的妈妈走得太近了不好,将来翠屏和丈夫拌嘴吵架,弄得我和婆婆都夹在中间不好做。而且那孩子的长相也不如另一个出众,我生怕委屈了翠屏。” 黄氏道,“这件事还是得问过翠屏自己的意思,要不我帮你去探探她的话?” “也行。”唐学萍道,“说不定她当着您的面就肯说了。” 黄氏记在了心里,和女儿说起了别的事。 白蓉萱和唐学茹被张太太送到了张芸娘这里,三个小姑娘一碰面就像是有说不完的话,大家叽叽喳喳的,连沉默寡言的张芸娘话都变得多了起来。 张太太见状放心地转身离开。 唐学茹拉着张芸娘的手问道,“你最近都在家里忙什么?” 张芸娘叹了口气,“别提了,前段时间的大雨把我辛辛苦苦种的花全都给泡烂了根,我伤心了好久,最近才把它们清除干净,准备再培育一些新的花苗呢。” “那可真是太可惜了。”唐学茹道,“不过你也不用伤心,旧的不去新的不来,说不定再种出来的花比之前的还要漂亮呢。” 话是这样说,但培植一株花草所耗费的心血一点儿都不少,总会让人难过一阵子。 白蓉萱道,“这个时节可以着手种植菊花了,等到秋天的时候正好盛开,摆出来也好看。” “你和我想到一处去了。”张芸娘高兴地道,“这几日正拜托哥哥帮我找些好的菊花苗呢。不过这次的大水,除了粮食损失重大之外,花农们也都跟着遭了殃。听说不少花棚都没大雨浇毁了,一时半会怕是难以恢复元气。” “靠天赏饭吃的买卖就是如此。”白蓉萱道,“舅舅家的茶园今年产量也不高,希望之后能风平浪静的,可别再生出其他事来了。” 张芸娘道,“可不是嘛,要不然咱们老百姓的日子就更难过了。” 本该是不问世事的年纪,三个人居然谈起了时事,而且一板一眼有模有样的,把张芸娘身边的小丫鬟都给听懵了,一时半会居然没反应过来。 快到中午的时候,黄氏准备告辞离开,张太太说什么都不答应,“吃过午饭再走。” 黄氏道,“我是不跟你客气的,家里还有别的事,我不能在外面待得太久,等过几日再吃。” 张太太只好作罢,亲自送她出了门。 黄氏回到了家,笑着将唐学萍的情况说给唐老夫人和唐氏知道。唐老夫人听了十分的高兴,“知道她一切都好,我就放心吧。这怀孕中的女人最是辛苦,吃不好睡不好的,她倒是个有福气的,居然还能睡得下。” 黄氏帮女婿说话,“也是自力将她照顾得好。别的不说,单是后买来的那两个婆子就非常的会伺候人,也省的翠屏一个人忙里忙外的,怎么顾得过来?” 唐老夫人点了点头,“自力这孩子真是没得说,咱们能和张家结成亲家,也是祖宗积德保佑了。你和崧舟也要对亲家更加敬重才行,可千万不能怠慢了。” 黄氏笑道,“您就放心吧,我们时刻记着呢。” 唐老夫人道,“行了,看你们这个时辰回来,应该也没用午饭吧?我今天也不知是什么了,特别想吃炸酱面,刚让李嬷嬷去后灶忙活了。你们有口福,陪我一起吃吧。” 唐学茹欢呼起来,大家热热闹闹地在唐老夫人这里吃了午饭,这才散去。 可远在南京的白修治却怎么也高兴不起来。自从上次一起吃过西瓜之后,他已经有日子没见过商君卓了。 章节目录 第七百六十五章 抬杠 每次白修治去小学,商君卓总是不在。对于这个向来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女儿,商校长也是一脸的莫名其妙,不过商君卓自小就没怎么让他操过心,所以他也没有将此放在心上,还大咧咧地对白修治道,“不用担心,准是跑到哪里打黑工去了,用不了几天就回来了。能让她眼热的也只有钱了,我这个女儿干别的不行,却绝对是个见钱眼开的主。” 白修治觉得商君卓是在故意躲着自己。 他苦恼不已,却又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整个人颓废了许多。 孟繁生见状安慰道,“你这个人心事也太重了,什么话都喜欢藏在心里。我要是你,就直接跟君卓表明心迹,哪怕被当面拒绝了,也总比你这样稀里糊涂的强呀。” 白修治低着头沉默不语,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 孟繁生无奈地叹了口气,没有多劝。 等商君卓再次露面的时候已经是八月底了,她笑嘻嘻地出现在小学大门口,冲父亲商校长和白修治打招呼,“你们两个居然都在,做什么呢?” 商校长好奇地问道,“你这些天干什么去了?十多天没有音讯,我都要去报官了。” 商君卓道,“还能干什么,当然是赚钱去了。”她快步走进院子,顺手搬了张小板凳坐了下来,“我跟你说,这次出门可谓是收获满满。我准备在家休息三天,然后再出去一趟。”她又看了旁边的白修治一眼,微笑着道,“你最近怎么样,课业忙不忙?” 仿佛只是微不足道的关心,说得那么样顺口又自然。 白修治听着心里很不是滋味,低声回答道,“还行。” 商君卓也没有往心里去,关心起父亲的身体和小学的情况。商校长道,“你不在的这段时间还有浚缮来帮我,别以为少了你就运转不灵,我们照样过日子,一点儿都没担心你。” 商君卓撇了撇嘴,“你这到底哪句话是真哪句话是假?刚刚还说要去报官,这会儿又不担心我了?你要是再这样,以后我就不管你了,干脆让修治给你养老送终好了。” “那我自然是愿意的。”商校长笑眯眯地道,“浚缮可不像你,说一句有一百句在后头等着,把我顶得一愣一愣的。” 商君卓道,“我那不是为了你好吗?你怎么一点儿也不领情!” 父女两个人数日未见,见面的第一件事就是抬杠。而且互不相让,没一个肯退一步的。 白修治全神贯注地盯着商君卓,见她语笑嫣然,似乎什么事也没有的样子,他的心里说不出的难受。 难道自己在她的心里,真的就这样无足轻重吗? 商君卓和父亲开了半晌玩笑,商校长这才问起她这些日子的去处。商君卓道,“没什么,我跟人去了一趟福建。” “福建?”商校长十分的意外,“去那边干什么?” 商君卓道,“帮人运送一批货物,我是出不上什么力的,顶天就算是凑个人数。” 商校长道,“这么远的路,你说走就走,居然也不跟我商量商量,你的眼里到底还有没有我这个父亲?” 商君卓解释道,“听着好像挺远,但真正走起来却也没几天。我们走得水路,从南京取道镇江、扬州,再经常州、南通入黄海,过舟山、台州,一路顺顺利利地抵达了莆田。” “你这孩子……”商校长皱着眉头道,“只知道热闹,眼里就没有危险。听说福建海域时有海匪出没,你就不怕遇到他们有去无回?” 商君卓道,“哪有这么严重?青天白日的,那些海匪又不是傻瓜,难道还能当众劫船不成?何况这次去莆田共有七艘大船同行,呈互助之势,海匪虽然凶悍但毕竟人数有限,看到这样的阵仗也不敢贸然行动,怎么会有事呢?” 商校长知道自己说不过女儿,只能一边摇头一边道,“你总有这么多话应付我!过几天还要出门,难道仍是去福建?” 商君卓道,“对呀!这次远行还是我第一次见到大海呢,真是波澜壮阔呀!船上的生活也蛮新鲜有趣的,我还结识了一位老船工,把舵杨帆样样在行,他见我底子好,还准备破例收我做女弟子呢!这次我长了不少见识,当然还要跟着去看热闹了。” 商校长为难地道,“能不能别去?怪危险的。” 商君卓道,“富贵险中求嘛!你知道人家给我开多少钱吗?” “钱钱钱!”商校长不悦地道,“你的眼里就只有钱!” 商君卓撇了撇嘴,“又来了!觉得我粗俗了是不是?可是没有钱,谁来管你的吃喝?没有钱,你心尖上的小学靠什么运营?你那书里能翻出黄金来吗?这会儿又来装清高了!趁早给我打住,如今的日子艰难,饥一顿饱一顿的,我不趁着年轻多攒一些钱,等老的时候怎么办?你手里那三瓜俩枣的,能把自己顾全就不错了,我是不敢指望的。” 商校长被女儿说得脸色通红,“都怪我没用,让你一个女儿家抛头露面的艰难求生存,哎……” “行了!”商君卓白了他一眼,“咱们不是早就说好了吗?你只要能把自己照顾好,别让我操心就行。至于我的事,我自己会看着办的,你就别管了。” 商校长叹了口气,“我就算想管,也插不上手呀。” “你知道就好!”商君卓笑了笑,起身去找杯子,“渴死我了,我去喝口水。” 白修治见他们父女二人你一句我一句的,自己完全插不进去嘴,他神情落寞地对商校长道,“学校里还有事,我先告辞了。” 商校长一愣,“啊?这么急?难得君卓回来了,今天你也留下来一起吃饭好了,大家好好说会儿话。” 还有什么好说的呢? 刚刚君卓连看都没有看过自己一眼。 白修治苦笑着摇了摇头,“算了,改天吧。”他向商校长行了礼,逃也似的出了校门,一路魂不守舍地沿着记忆里的路线往回走。 商君卓喝过了水走出来,发现白修治已经不见了踪影,奇怪地问道,“修治呢?” “他走了。”商校长叹了口气,“你这个人呀……” 商君卓嘿嘿一笑,“他这个小气鬼,肯定见我不理他所以生气了。你别管,我去找他。” 说着便快步追了出去。 商校长无奈地摇了摇头,“这两个孩子……什么时候是个头呀!” 白修治走得很慢,商君卓没几步就把他追上了,一把揽过他的肩膀,亲热地道,“怎么走得这么急?” 白修治有些意外,尴尬地解释道,“学校里还有事。” 商君卓看着他红红的耳朵,知道他又在说谎了。或许连白修治自己都不知道,他只要说谎的时候耳朵就会红起来,特别得可爱,藏也藏不住。 章节目录 第七百六十六章 絮语 商君卓没有戳穿他,而是微笑着道,“什么了不起的大事?咱们这么久没见,你也不跟我多说几句话。” 白修治盯着她的眼睛道,“我见你忙着和父亲叙旧,不想出声打扰,你怎么还追出来了?” 商君卓道,“没什么,我来送送你。” 两个人迎着灿烂的夕阳并肩向前走去,商君卓忍不住调笑道,“一阵子不见,我怎么觉得你清瘦了许多?是不是最近没有好好吃饭?” 白修治自然不会说因为纠结两人的关系而魂不守舍,只能淡定地回答道,“没有瘦,我都是照常吃饭的。倒是你……”他细细地打量着商君卓的模样,“海上漂泊数日,你倒是轻简了许多,想必是不适应船上的生活吧?” 商君卓随意地笑着道,“自然是不适应的!我倒是不晕船,只是吃不惯船上的食物,整天不是鱼就是虾,而且还特别的腥,想吃一口青菜简直就是痴心妄想。而且船上的风浪大,衣服十天里有八天都是湿漉漉的,让人浑身都不舒服。反正是挺熬人的,起初我还以为自己会坚持不下来呢,没想到最后居然咬牙挺了过来,而且越到后面越觉得有趣,我甚至还会跟人下网打鱼呢!” 白修治道,“当初你说要跟人走镖,我还以为你只是说说而已呢,没想到居然这么较真,到底是做上了。” 商君卓道,“我总觉得趁着年轻多走走增长一些见识是有益处的,哪怕赚不到什么钱,也总比蜗居在这一小片天底下过日子强。而且这一路上太太平平的,并不像旁人说得那么严重,又是海匪又是强盗的,反正我是没遇到。而且就算碰上了也不怕,你知道吗……”她忽然压低了声音,凑在白修治的耳边小声道,“船上居然还有枪。我问了老船员,他们说这都是来路不明的东西,但每一把都管用。真遇到海匪,对方也占不到什么便宜。刀剑虽然锋利但终究不是枪杆子的对手,那东西一声过后便是一个窟窿,铁打的人都受不了。” 白修治听了皱了皱眉头,“越是这样越该小心才是。你想想看,好端端的干嘛配备枪支?肯定是从前吃过海匪的亏,所以才不知道从什么途径搞来的,目的就是防身。要我说你实在没必要拼得这么狠,南京城里可以做事的地方不也有很多吗?何必去冒这个险呢?” “你还不了解我吗?”商君卓毫不在意地道,“赚钱倒还是其次,我主要是觉得很兴奋很刺激。人这辈子只有几十年好过,我眼瞅着就要二十岁了,就算能活到八十岁,人生都已经过去一小半了。这还要刨除我五十岁之后身体不好要待在家里养着的时间,粗略一算,居然只有二三十年的逍遥日子,你说我能不算计着用吗?我打算利用这段时间,四处都走一走。将来老得动不了,只靠回忆也能觉得没有虚度此生。修治,人怎样都是会过一辈子的,但精彩也是过,平凡也是过,谁不想每天都高高兴兴的经历新鲜事呢?” 白修治被说得哑口无言。 他就知道自己不是商君卓的对手。她总是有那么多积极向上的主见,又总能说得人心服口服。 白修治叹了口气,“你觉得好,那就好吧。” 商君卓道,“你怎么样?” 白修治一怔,“我?我还不是老样子,每天就是读书,得闲的时候会去探望你父亲。再别的,也就没什么了。这南京城里,我也实在不认识什么人。” 商君卓问道,“咱们伟大的商校长可没给你惹什么麻烦吧?” 白修治连忙摇头,“自然是没有的。” 商君卓一脸怀疑。 白修治微笑着道,“没骗你,真的是没有,难道你连我也不信?” 商君卓叹了口气,“我自然是相信你的。你的性子太过温和,我是怕你被那老家伙给吃定了,以后想跑都跑不了。修治,你这个人实在是太好了。在这样的乱世,像你这样人畜无害的人最容易招人算计,你可一定要小心防备才行。” 白修治道,“怎么会?商校长不是那样的人。” “我说的是别的人。”商君卓道,“小心些总是没坏处的,你要记着我的话,不要随随便便地相信旁人。” “好。”得了她关心的白修治十分高兴,痛快地答应下来。 商君卓满意地点了点头,脸色被夕阳映得通红,看上去非常得轻松惬意。 白修治说起自己的打算,“对了,今年中秋节之前我准备回一趟杭州。出门多年,也是许久没有回去了。加上小妹最近总是在信中反复催问,我也有些想家,便决定回去一次。” “应该的。”商君卓道,“按我说你早该回去了,也是能待得下来。不过如今路上可不太平,最好还是走水路安全。虽然路上折腾了一些,但总归是没什么大问题的。渡头那边我认识很多人,要不要我帮你打听着问问看?” 白修治道,“再等等吧,我还没定下来回程的日期。等彻底定好了你再帮我问,免得到时候换来换去,再熟的人也会不高兴的。” “也好。”商君卓道,“那就等你定好了日子,我再帮你找人。” 两个人一路说着话回到了南京大学的侧门口,一排排梧桐树在夕阳的光影下显得格外挺拔。晚风吹动梧桐叶,发出刷啦啦的悦耳声响。商君卓停住了步子,微笑着道,“行了,我就送你到这里,赶紧回去吧。” 白修治问道,“你过几日还要跟船出海吗?” 商君卓点点头,“差不多是三天后,但也要看货物的运装情况,总归不会拖得太久。” 白修治道,“好,到时候我去给你送行。” 商君卓哈哈大笑,“送什么行?我又不是一去不回来,十年八年的见不到面。” 白修治却没有再说,只是道,“你也累了,好好休息几天吧。我明天得了空去再去看你,你有没有什么想吃的?” 商君卓无奈地道,“你别拿我当小孩子看待,我什么也不想吃。不过你要实在想买的话,可以给我买几根万芳阁的麻花,有阵子没吃,我还真挺想念的。” 白修治笑着道,“那我明天买给你。” 商君卓冲他挥了挥手,“赶紧回去吧,天色要晚了,记得好好吃饭,可别再瘦了,风一吹就能倒,以后怎么干大事?” 白修治道点了点头,“你有说我的工夫,还是管好自己吧。已经瘦得只剩一圈肉,看着非常得单薄,海上一个浪卷过来,你非掉进大海里不可。” “呸!”商君卓哼了一声,“你才掉进大海呢?就不能盼着我点儿好,分明是纯心咒我。” 章节目录 第七百六十七章 含情 “不是!不是!”白修治焦急地解释道,“我怎么会咒你呢?” 商君卓道,“行了,我和你开玩笑呢。你的书都读傻了,连认真话和笑话都听不出来。赶紧进去吧,我也要走了。” 两个人站在一排树影下,一时间居然有些难舍难分。 商君卓盯着地上的影子,有小蚂蚁扛着食物从她脚边吃力地爬过。那辛苦的模样像极了她自己,让人觉得心酸又难受。但蚂蚁的每一步都踩在火红的光影之上,又顿时让人觉得脚下的路充满了希望。 商君卓情不自禁地笑了起来。 白修治看着她的模样,也跟着勾起了嘴角。 有学生从他们身边路过,见到两人含情脉脉的模样,都捂嘴笑着跑开了。 商君卓被看得不自在,终于不再停留,冲白修治一挥手,潇洒地转身就往回走。白修治一直看到她的背影消失,这才慢悠悠地向校园里走去。 商君卓的家距离小学还有一段距离,那是一栋破破烂烂的小房子,大门板稀疏,透过门缝可以看到院子里的一切。因为商校长常年吃住在学校,只有逢年过节的时候会回来,而商君卓则早出晚归疲于奔命,除了左右两边的邻居之外,其他人甚至都不知道这房子居然还有人住。 有几次商君卓回来的时候才发现家已经被一些乞丐给占领了,她绞尽脑汁地从这些人中抢回房子,有的时候甚至还要动用武力。幸好商君卓天生有一把子好力气,对方虽然人多势众,却没一个是她的对手。而且见她出手伶俐下手又狠,三两个回合下来就全都被吓跑了。 商君卓回到家里时天已经蒙蒙黑了,她拖着疲惫的身子烧了一大锅水,看到她家的烟囱里冒出炊烟,邻居跑过来敲门,见到她十分的高兴,“哎哟,阿卓是你回来了哇?我还以为又是从哪里跑来的小乞丐占房子,特意过来瞧一瞧的呀!知道你回来就好了,最近这是跑到哪里去发财咯?你这个人呀,神龙见首不见尾,一年到头也抓不到你的影子,我都快要忘了你长什么样咯!” 商君卓见对方如此的热情,只好撑着笑脸道,“发什么财,不过是拼命赚几个赖以求生的小钱罢了。您的身体怎么样,腰疼病还犯吗?” “犯得呀!”邻居唉声叹气地道,“一到阴天下雨的时候,我的这个老腰哟,直都直不起来的啦!我跟你说,你可不要仗着自己年轻就不爱惜身子,到老的时候就跟我一样,浑身都是毛病,药罐子都不能离手,否则就活不了!要我说呀,你一个女孩子家这么拼命干什么?还不如找个稳稳当当的婆家,跟着男人过日子不是挺好?前些日子三街外的老石家还给自己的大儿子找老婆呢!你觉得那家的大小子怎么样?要是觉得中意,不如我给你们说和说和好不啦?” 商君卓连忙回绝她的好意,“算了吧,我暂时还不想这些事呢。再说了,我父亲那边还指望我多帮忙呢,我这个时候嫁了人,他可怎么办呀?” 那邻居还要再说,却听家里传来男人不耐烦地催促声,“你丫的皮子又紧了是不是?老子的洗脚水还不端来,你是在接雨水是不啦?” 邻居只好苦着脸笑了笑,心急火燎地跑回了家。 即便这样,隔壁还是传来骂骂咧咧的声音。 商君卓站在院子里叹了口气。 嫁男人? 这样的男人嫁来有什么用?她自己有手有脚还有力气,凭什么不能靠自己吃饭? 她才不想嫁人呢,嫁人有什么好? 可这个念头窜出来的下一刻,脑海中立刻便闪出了另外一个声音——如果对方是白修治呢? 商君卓被这个念头吓了一跳,她连忙甩甩头,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这跟白修治有什么关系,自己怎么会想到他那里去呢? 可当她一边从锅中舀水一边却在想着无数种可能性。 如果真是白修治的话…… 他温和,好脾气,做什么都是一副彬彬有礼的样子。而且不管怎么说,他好像都不会生气的样子。更不用说他那副比女人还要好看的皮囊,如果生下来的孩子像他的话,那一定是个难得的美男子。 商君卓泡在澡桶里,越想越远,思绪仿佛不受控制的小鸟,一旦逃离了笼子,立刻便向四面八方飞了出去。 白修治的身材修长,举手投足间都有一股富家贵公子的风范。如果跟他一起上街的话,总能收获不少人羡慕的眼光。 不管从哪里看,白修治好像都是做丈夫的最佳人选。 不知泡了多久,澡盆里的水也渐渐冷却。商君卓总算找回了理智,她轻轻叹了口气,苦笑着从澡桶里爬了出来。 白修治不是有富家公子风范,他本身就是富家公子。 而这一层身份,就像横隔在两个人中间的高墙壁垒,无论双方多么地努力,终究还是无法冲破的。 商君卓去不了他的世界,白修治也没法抵达她的世界。 仿佛注定就是世界的两端,穷尽一生的力量也无法触及到彼此。 商君卓本就疲惫不堪,海上漂泊的日子除了要应付完全陌生的环境和局面之外。思念仿佛可以蛀蚀一切的蚁虫,让她在那么多个午夜梦回中彻夜难眠。泡过澡后的身体像是决堤的河水,她终于支撑不住,倒在简陋的木床上,脑海中回荡着心心念念的白修治,最终沉沉睡去,连水也没有倒。 商君卓轻轻翻了个身,嘴里居然还在嘀咕着,“还说没有瘦……分明就是瘦了嘛……” 第二天一早,南京又下起了毛毛细雨。 商君卓被饥肠辘辘的肚子叫醒,一边给自己煮粥做早饭,一边清理昨天的残局——将澡盆里的水全部清出到屋外。她十几天没有回家,家里四处都落满了灰尘,她挽起袖口,又清扫起房间来。 正忙得热火朝天,昨天只说了一半话的邻居大婶趁着男人外出不在家,赶忙跑过来说闲话,“哟哟哟,瞧把你利索的,一大清早的就开始收拾打扫起来,怨不得人人都说你是最勤快的咯!” 商君卓听了一笑,“我?我算什么勤快!我要是真勤快,这家里也不会造成这样没人收拾了。我是实在看不过眼,手里又刚好有工夫,这才勉为其难地收拾收拾,平日里我才不管呢。” 邻居大婶道,“你这些年也的确是太辛苦了些!老话说得好,男主外女主内,外头那些抛头露面出苦力的活原本是该爷们干的,你就待在家里围着锅台转就行了。我昨晚上提了一嘴就被我家那丧门叫了回来,没有来得及说完。老石家那大小子属实是不错的,踏实肯干话不多,而且人家还有做豆腐的手艺,你要是嫁给他们家,以后就不用再吃这个苦了。” 那老石家的大儿子脑袋似乎有什么问题,平日里见到人不知道说话打招呼只是一位的傻笑,因此早过了婚龄却一直没有成亲。 商君卓道,“我倒没觉得有多苦,反而自食其力靠自己吃饭,让我觉得更踏实自在。” 章节目录 第七百六十八章 石家 邻居大婶却不这么想,撇着嘴道,“女儿家的好年华就这么几年的啦,你不好好珍惜,找个稳妥的靠山,将来再大一些可怎么办哟?你年轻的时候还干得动,到老的时候没了力气,谁还会用的啦?这年月还是找个好男人养着,那才是真正的衣食无忧。你听大婶一句劝,老石家真是可遇而不可求的,你赶紧收收心思,踏踏实实的找个婆家过日子吧。” 商君卓听了忍不住打量起眼前其貌不扬的婆子来。 这婆子是后搬来的,商君卓和她的关系说远不远,说近但也不近,只是碰面打个招呼罢了。一段时间不见,她怎么对自己变得这样热情了? 反常的举动立刻惹得商君卓警惕起来,她笑着问道,“你怎么忽然关心起我的事情来了?” “这不是嘛……”邻居大婶见她有了松动的意思,态度不像先前那么坚决,立刻喜滋滋地道,“老石家的两口子看中了你,觉得你又勤快又能干,是个能照应家的主,所以特意找到了我,拜托我在中间帮着说两句话。老石家到底是手里有东西的,许了不少谢媒礼呢……” 原来是为这个! 商君卓心下了然,看邻居大婶的眼神也不像先前那么热络了。 邻居大婶后知后觉地捂住了嘴,“哎哟哟,瞧我说得什么话?我这不也是心疼你吗?你这年纪就跟我孩子一般大,你又没有母亲替你想着这些事,俗话说远亲不如近邻,我自然要多为你操些心的咯!老石家那是没的说,要钱有钱要东西有东西,他家的老爷子是个没什么话的,老太婆虽然厉害了一些,但毕竟上了年纪,是个拔了牙的老虎。你本身就是能干的,嫁到他们家里用不了两年就能把持住家业,不比像现在这样辛苦强嘛!” 石家那老太婆是厉害了一些吗?那是相当得厉害,商君卓早就听过她的名声,曾经拿着斧子追一个买了豆腐没付钱的人三条街,把对方吓得差点儿尿了裤子。石家的大儿子这个年纪还没有成亲,一方面是因为脑子不太灵光,一方面则是这石老太婆太过泼辣,哪家的好姑娘愿意嫁到这样的人家里来受罪? 邻居大婶见她久久没有说话,试探着问道,“你觉得怎么样?行与不行你倒是给个痛快话的咯,我回头也好答复老石家。”不等商君卓回话,她已经以一个过来人的身份自顾着说道,“我年纪比你大上一截,有些话原不该我说,但你上头又没有个正儿巴经的长辈,我见不得你走弯路,却是不得不劝你几句。老石家这样的好人家那可是打着灯笼都找不到的,他们家能看中你,这也是你的福报哟,你可千万别珍惜,过了这个村就没这个店啦,以后哭都没地方哭去。” 哭? 商君卓听了只想笑。 这老石家的脑子是不是被门挤了,居然找了这么一个不会说话的人上门来求亲,简直就是在搞笑嘛! 商君卓多少年都不知道眼泪的滋味了。哪怕面对最艰难的局面,她首先想到的都不是掉眼泪,而是解决问题的办法。这些年她吃过太多的苦,走过太多的弯路,但她骨子里总有一股不放弃不服输的劲头在支撑着自己。 既然没人靠得住,那她就靠自己。只要坚持下去,她不信自己过不上好日子。 商君卓也没有动气,平静地道,“个人有个人的活法,你还是去替我回了石家的话吧。我暂时还没有成亲的打算,就算有了,也不会嫁去石家的。” “啊?”邻居大婶一时有些傻眼,脸上露出惊讶又为难的神色。也不知道是真为商君卓担忧,还是因为得不到石家的谢媒礼而难过。她张大了嘴巴道,“为什么呀?石家这么好的人家你居然都看不上,你难道还想嫁去天庭做王母娘娘不成呀?” 商君卓眉头微微蹙了起来。 石家真这么好,你自己怎么不去嫁?就算你的年纪不合适,不是还有女儿可以嫁吗? 这人完全搞不清楚情况就来劝自己,也不知道究竟安得什么心。 商君卓没了笑脸,神情严肃地道,“要是玉皇大帝肯来娶,我自然是没有二话的。” 邻居大婶一副震惊不已的模样,盯着商君卓不住打量。 商君卓便没了耐性,正准备出声请她离开,没想到从外面走进一个人来。她定睛一瞧,居然是白修治。她顿时扬起笑脸,热情地招呼道,“修治,你怎么来了?” 白修治在门外时已经听到她和邻居大婶的对话,笑看了她一眼,干脆地回道,“我今天没有课,特意过来探望你的。你看……”他说着扬了扬手里的油纸包,“我给你买了麻花和老道口的烧鸡,都是你最喜欢吃的。” 商君卓听了更加高兴,“你也太客气了,快来坐!我烧水给你喝。” 白修治也没有跟她客气,自来熟地坐了下来。 邻居大婶还是第一次见白修治,不免有些惊讶,“这位是……” 商君卓知道她嘴巴是个没把门的,唯恐她跑到外面去胡说八道,紧忙解释道,“这是我的朋友,南京大学的学生。他从前总来找我,只是没见过你,倒是和隔壁院子里的婆婆说过几回话。” 邻居大婶便将白修治仔细地打量了一番,“真真是个好样貌,长得比女娃子还要秀气。又是难得的读书人,真是了不起。”她有意上前打听几句,商君卓却直接拦在了她的面前,毫不客气地道,“婶子,我这边来了客人,实在腾不出手来招待你,你有什么事尽管去忙,改天我再请你过来喝茶。” 话都说到了这个份上,邻居大婶还是不愿意离开,“有什么可招待的,你们说你们的,我在一旁看着就好。” 商君卓觉得这女人完全就是蹬鼻子上脸,她灵机一动,立刻来了主意,“咦?我怎么听到外面像是叔叔的动静,不是他回来了吧?” 邻居大婶一听,脸色顿时一变,“糟糕!那丧门出门前让我去打两斤酒回来,这要是看不到酒瓶子,少不得又是一顿好打,我得赶紧回去瞧瞧。”说着便脚底抹油地溜走了。 商君卓关上了大门,轻轻地松了口气。 她转过身,不好意思地对白修治道,“最不愿意和她们打交道,整天就知道东家长李家短的胡扯一番,偏偏又是不能得罪的,不然还不知道要怎么讲究我呢,真是怕了她们!” 白修治道,“清者自清,有什么可怕的?只要是你没做过的事,难道她们随便说说就能做得真吗?” 商君卓摇了摇头,笑着道,“这你就大错特错了。古人说唯小人与女子难养也,这话是很有道理的。可以得罪天下人,却唯独不能得罪女人,等将来你就知道了。” 章节目录 第七百六十九章 告白 白修治笑着没有说话。 商君卓一本正经地道,“你可不要不信我的话,要不然将来肯定有苦头吃。” 白修治温和地道,“且不论你的话有没有道理,却也决不能一概而论。我的外祖母,母亲和妹妹都是女人,可她们每一个都非常的好相处,而且从不乱说别人的闲话。尤其是我外祖母,更是一位饱经风霜阅历丰富的老人,我对她非常地敬仰,自小受她的教育长大使我受益匪浅。” “好吧好吧!”商君卓不想和她争论,“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等你将来在女人身上吃了亏,别回来找我委屈就好了。” 白修治忍俊不禁,“你怎么又变成老人了?明明年纪比我还小呢。” 商君卓急忙道,“有些事不能单看年纪,我自小就独自在外闯荡,见识可比你多多了。我的话不会有错的,你就等着看好了。” 白修治无奈地笑道,“行吧,你总是有道理的。”他把手里的油纸包递了过去,“这是你要吃的,赶紧趁热吃吧。” 商君卓道,“我锅里还熬着粥,你有没有吃早饭,要不要陪我吃一些?” 白修治道,“我已经吃过了。” 商君卓耸了耸肩膀,“那好吧,这些全是我一个人的了。” 等商君卓吃过了早饭,两个人并肩出了门,一路闲谈着往小学的方向走去。邻居大婶透过门缝见到两人逐渐远去的背影,叹息着道,“多好的一对璧人,老石家那小子是没戏唱咯。”她赶紧跑去石家说明了情况,虽然石家老两口都看中了商君卓的为人,但强扭的瓜不甜,既然人家没这个意思,他们自然也不会强求,笑着谢过了邻居大婶。 商君卓和白修治抵达学校的时候,商校长正在给孩子们上国学课。他平时说话的时候便慢条斯理的,轮到讲课的时候更是喜欢拉长声。下头的学生们一个个困得东倒西歪,有的甚至已经睡着了。 商君卓低咳了两声,他们这才慌慌张张地醒过来,一个个瞪大了眼睛盯着商校长。 商校长被人打扰了很不高兴,横了商君卓一眼,示意她不要吵到自己讲课。 商君卓低声对白修治道,“咱们赶紧走,免得在这里碍眼。” 眼见小学这边没什么动静,两个人出了校门茫然地站在大门口四下环顾,商君卓道,“我们去哪里?” 白修治道,“我不知道,都听你的安排好了。” 商君卓轻轻叹了口气,“那我们就四处转转好了,也不用非要定个目的,什么时候走累了什么时候停下来。” “好!”白修治很干脆地答应下来,两个人漫无目的的沿着街道向前走去。一边走一边闲谈,商君卓向他徐徐讲述起海上的见闻,“海上的鱼货很多,虾和螃蟹也是常见的。只是吃得都很随便,开膛破肚用水洗一洗,然后便扔进锅里煮起来,等鱼虾熟了再下一点面条,大家拿着碗筷一分就开始大快朵颐,有时候杀鱼的人下手太过粗暴,弄破苦胆,整锅面条都是苦兮兮的,吃得人直皱眉头。闲着没事儿的时候我就靠在船沿,拿些小鱼小虾来喂海鸥。那些海鸥一点儿都不怕人,甚至停息在夹板上,轰都轰不走。白天还不觉得怎么样,等到了晚上,天气好的时候可以看到无数的星星,倒映在海水里,简直美得像是一幅画。每当这个时候我就觉得自己吃过的那些苦都是值得的,不然怎么能看到这样好的景色?修治,人这辈子一定要出次海的,你记住我的话吧,等将来有机会,你也要去见识一番,绝对会让你领略到一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白修治听得津津有味,“有这么神奇吗?好,我答应你,有生之年一定也出海一次,好好见识一下夜晚海上的星空有多美。” “那自然是极美的。”商君卓十分诚恳地道,“世上所有美好的语言都不足以形容,必须你切身感受才行。” 白修治对于这些并不怎么关心,反倒问起商君卓在船上的日常生活,“你一个女孩子夹在一大群男人中间,不会不方便吗?” “不会呀!”商君卓大咧咧地道,“船上又不是没有女人!每条船上都有七八个船嫂呢,多是老船工的妻子,她们负责做饭打扫,有时候还要晒鱼干,帮着洗衣服,每天都忙得不行。她们对我十分关照,有时候还会偷偷给我开小灶呢。有一位船嫂包的鱼肉馄饨特别鲜美,简直就人间美味,吃得我流连忘返,根本停不下来。下船的时候我还想拜托她多包一些,拿回来给你尝尝呢。可是她说鱼肉不禁搁,一天不吃第二天就馊了,我只好打消这个主意,却也是十分的遗憾了。” “那可真要谢谢你了。”白修治盯着商君卓的侧颜,温柔地说道,“有什么好东西还能想着我,这是比什么都重要的。” 商君卓很自然地道,“当然会想你了。我在船上没事做的时候,除了父亲想得最多的就是你了。有时候我甚至会想,要是把你也带在身边就好了。吃美味的东西时,看到美好的风景时,甚至见到一些稀奇古怪的鱼时……总是可惜你没有跟过来。” 白修治听着心中一动,“你真的这样想我?” 商君卓猛然回过神来,她强笑着道,“那还用说吗?你可是我最好的朋友,我不想你想谁?” 朋友……又是朋友…… 白修治一把抓住商君卓的手臂,神情严肃又认真地问道,“你真觉得我们两个只是朋友吗?” 他在商君卓的面前永远都是温和得体的,这样激动又霸道的模样让商君卓一愣。过了好一会儿,商君卓才幽幽地回道,“不然呢?” “君卓……”白修治想到了孟繁生的劝诫,想到了自己这些日子的纠结与苦恼,他壮着胆子道,“我不想和你朋友!君卓,你应该懂我的心意,我是喜欢你的。” 商君卓被他突如其来的告白弄傻了。 她眨了眨眼,半晌才平复了激动又愉悦的心情。 短暂的兴奋过后,她重新找回了理智。 商君卓缓缓低下头,轻声道,“修治,你明知道我们是不可能的……” “为什么?为什么不可能?”白修治不肯放弃,紧追不舍地问道。 商君卓叹了口气,忧伤地道,“我不可能离开南京,而你也不可能留在南京,我们……要怎么办呢?” 这一刻,白修治再无犹豫,他果断地道,“我可以!我可以留在南京,为了你……我当然可以!” 商君卓彻底怔住,她眼圈一红,眼泪滚滚而下,“修治……” 白修治再不言语,一把将她抱在了怀里,“君卓,别再拒绝我了。你的冷漠让我十分难受,我不想失去你,我要永远和你在一起!” 章节目录 第七百七十章 场合 大街上人来人往的,见到两个年轻男女当街搂抱在一起,思想超前的人只是微微一笑,露出几分怀念又欣慰的笑脸。那些骨子里都是保守观念的人见了,不免目瞪口呆,背地里要说几句‘世风日下’之类的话。 商君卓怪别扭的,轻轻挣了几下,却发现白修治抱得十分用力,自己根本就挣脱不开。 她轻声低语道,“喂!你能不能注意一下场合,这里可是大街上,你不怕被人指指点点我还怕呢!赶紧放开了!” 白修治却坚持着没有松手,他闻着商君卓身上淡淡的香气,柔声道,“怕什么?男未婚女未嫁,这是再自然不过的,又何必在乎外人的眼光呢?” 商君卓无奈地道,“这里的人又不全像你似的受过高等教育,他们只是普通的老百姓,目前还没有这样的觉悟呢!赶紧放开了,要不然我对你不客气!” 虽然是威胁的话,但此刻听起来却带着几分娇憨和害羞,听得白修治心潮澎湃,轻轻放开了手。 他直视着脸红耳赤的商君卓,微笑着道,“君卓,我今天真的好开心。” “有什么好开心的?”商君卓白了他一眼,“瞧你这点儿出息。” 说着便转身自顾着往前走,那背影怎么看都没往日的逍遥洒脱,反而像是要逃跑的样子。 白修治急忙追了上去,“别走得这么快,我们慢慢地走,最好可以走一辈子。” 一辈子嘛…… 商君卓听了脚步情不自禁地放缓了下来,“再长的路也会有尽头,怎么能走一辈子呢?你这个呆子,读书读得脑子都坏掉了,根本就不清楚自己活在怎样的世界里。” 白修治道,“既然有尽头,那我们就慢些走。我们改变不了别人,但可以改变自己。只要是为了我们两人好的,我什么都可以改变。” 商君卓停下脚步,背对着白修治认真地道,“所以你可以不回杭州,不去上海,一辈子陪我待在南京?放弃这么多,你真觉得值得吗?修治,你要想清楚,千万不要头脑一热便做出决定,将来抱憾终身,会一辈子后悔的。” 白修治道,“我只想跟你在一起……” 商君卓道,“可这世上除了情爱,还有很多需要你去珍惜你的东西。你可以放弃家业吗?可以背井离乡吗?你的外祖母,你的母亲和妹妹又该怎么办?这些你都考虑过吗?” 说真的,白修治没有考虑过。 这一刻,他只是不想离开商君卓而已。他希望两个人能有一个美好的结果,携手一生的未来。他不想失去商君卓,甚至早上听到有人在给她做媒的时候,自己的心都会异常得难受。 白修治想把她永远地留在身边。 比起他的盲目,商君卓显然是个更冷静的。她缓缓转回头,平静地道,“修治,不可否认的是我对你也有好感。我也曾有过放下一切随你到天涯海角的念头,但是……不可以的!除了情爱,我还有身为女儿的责任,我还有自己的人生要过,你说我自私也好,说我无情也罢,我终究是不能放下的。修治,我希望你也能想清楚,有些事不是草率地点头答应就能解决的。这关系到你的一生,我希望你能慎重些仔细考虑。人这一生说长不长说短不短,我不希望你有朝一日后悔时对着我埋怨——当年要不是选择了你,我的人生会是怎样怎样的精彩。要是真走到了那一步,我们两个就再也无法面对彼此了。你说呢?” 她的每一句话都像是一盆冷水,直截了当的泼在了白修治的头上。 白修治轻轻地道,“你一定要在这个时候说起这些吗?” “忠言逆耳。”商君卓微微一笑,“但我相信你总会理解我的,你是最贴心最懂我的人。修治,我只是不希望你将来为此后悔而已。” 白修治脑袋里一片混乱。 他扪心自问,真的可以放下白家的一切吗?在知道父亲去世后,母亲所遭受的一切开始,他就下定决心,一定要回到白家找出真相,让母亲沉冤得雪,再也不用蒙受不白之冤,遭受别人的非议和指点。如果不回上海的话,那他过去所有的努力又是为了什么呢? 白修治哑着嗓子道,“你可以跟我一起走吗?我们可以带上商校长……” “他不会走的。”商君卓似乎已经得到了想要的答案,轻轻松了口气,继续道,“那座小学虽然不起眼,却耗费了他半生的心血。他用在小学上的心思,甚至远超过我。他怎么可能放下那里的孩子,随我一起离开呢?修治,我早就跟你说过的,我不可能离开南京,你也不可能留下来,我们之间……注定是没有可能的。与其将来为了分别而痛苦,还不如根本就没有开始过,我们就做一生的朋友不好吗?” 一生的……朋友吗? 白修治有些痛苦地道,“在知道我的心意后,你觉得我们还能继续做朋友吗?” 商君卓无奈地点了点头,“不过修治呀……我从来没有想过要去改变你,所以……请你也不要改变我。” 白修治如遭雷击。 是呀,他凭什么这样自私呢? 君卓无论什么事都站在他的角度看上为他考虑,而他却想让君卓放弃南京的一切跟随自己离去。他有没有想过君卓和父亲骨肉分离的痛苦与思念?她自小便生活在这里,即便闭着眼睛也能摸着回家,去到一个完全陌生崭新的环境中,她是否能适应得过来?她所有的朋友,人际关系都在这里,离开后她遇到事甚至连个商量的人也没有…… 白修治整个人完全是懵的。 他和商君卓就像站在河岸的两边,无桥无船,他们看得到彼此,却无论如何也触摸不到对方。 中间隔着山海,隔着一眼万年。 就像商君卓说得一样,再远的路也会有尽头,他们走着走着,居然又来了南京大学侧门的那条小街。 商君卓停住步子,笑着道,“修治,我就送你到这里,你回去吧。今天你对我说的话,我只当是朋友间开了个玩笑,不会往心里去的。我们过往是什么关系,如今仍旧是。过两日我就要出海了,你好好照顾自己,等我平安归来后再找你玩。” 不等白修治有任何反应,她已不带一丝眷恋地转身而去。 那潇洒的背影只让人觉得恍惚。 转瞬过后,商君卓又变成从前的商君卓。 她清醒,冷静,又拿得起放得下。 可这个时候,白修治却无论如何都放不下了,尤其是在得知君卓和自己有着一样的心意之后。 商君卓的背影早已消失不见,但他却在树影下一个人站了良久。直到心底终于响起一个声音,他这才做出了决定。 章节目录 第七百七十一章 出海 三天后,商君卓孤身一人来到了渡头。 她驾轻就熟地找到了货船,沿着踏板轻轻松松地跳上了甲板。忙碌的船工正在搬运货物,有的则在检查船帆缆绳,每个人都忙得不亦乐乎,可见到她时,脸上却都露出神秘兮兮的笑容。 商君卓被笑得发毛,拉住一人问道,“你们这是怎么了?吃坏了什么东西吗?” 对方摇了摇头,笑眯眯地搬着货物去了船舱。 “莫名其妙!”商君卓觉得十分奇怪,她找到自己的休息室,放下行李后便跟着一起忙活。只是她才刚要接手,便有人吆喝道,“这里不用你,一边待着去。” “嘿!”商君卓更加费解,跑去了那个准备要收她为徒的老船员跟前儿,“准师父,这群人到底怎么了?一个个稀奇古怪的,好像憋着什么坏主意。他们该不会商量了什么诡计准备算计我吧?” 老船员忙着整理帆布,对她的话充耳不闻。 “您这是怎么了?”商君卓好奇地凑上前去,接过他手里的活利落地干了起来。 老船员看她手脚麻利,而且像模像样得十分满意,一边点头一边道,“既然是准师父,那就是还没拜师,大家没有师徒之情,我干嘛什么都要告诉你?有些东西是不能随便说的,我甚至准备带进棺材里……” 没等他啰啰嗦嗦地把话说完,商君卓便扑通跪在了甲板上,冲着他规规矩矩地磕了三个响头,“师父在上,请受弟子一拜。海上漂泊没那么多规矩,也没什么敬师茶,您就多担待些吧。” 这突如其来的动作把老船员弄得一愣,半晌没有反应过来。 还是路过的船员一拥而上,对着他恭喜了一番,他这才缓缓回过神来。他自小便生在海边,自从懂事便和海水船只打交道,大半生都在海上漂泊,他倒是没什么念头,就想收个靠谱的徒弟继承衣钵。只是他眼光高,这些年身边也陆陆续续来过不少年轻人,可惜不是太过毛躁,便是沉不住气,没一个让他看上的,直到商君卓的出现。 这孩子虽然是个女子,却天生一把子好力气,比一般的男人还要厉害。而且行事稳妥,待人接物也非常的和善,人缘非常的好,老船员观察了许久,对她非常的满意,便有了收徒之心。 不过也有人劝说他少做这种没意义的事。再怎么不错究竟是个女孩子,将来嫁了人,难道还会一直在海上漂泊不成? 老船员觉得此话也有些道理,便一直拿不定主意。 没想到商君卓这样的果断,居然当着别人的面直接就拜师了。这会儿他答应也不是,推辞也不是,缓了老半天才慢悠悠地道,“一日为师终身为父,你这头一磕,就算是我的弟子了。以后要是做了什么违法乱纪的事,我第一个就不饶你。” 商君卓笑眯眯地道,“不会不会,我一定听您的话,好好学本事。” “哎。”老船员摇了摇头,“你一个女孩子家,见见世面也就算了,这些海上才用的东西学来做什么?” “这个您别管。”商君卓笑道,“您就说这徒弟收还是不收吧!” 老船员叹了口气,“你的头都磕了,我哪有不收的道理?” 船员们恭喜了一番,又去忙自己的事了。 商君卓便向老船员打听到,“师父,这些人见了我笑得十分古怪,到底是为什么呀?” 老船员顾左右而言他,“我怎么知道?这你要去问他们才行啊。” 商君卓哼了一声,“没想到您也不肯说,一定有什么猫腻。” 临近晌午,阳光渐渐热烈,船上的货物已经搬完了。船长又检查了一圈,确定没什么异样后,这才下令拔锚启航。大船沿着河道划水而过,后面几艘船慢悠悠地跟了上来。 商君卓趴在船头张望,只见渡头上的人影越来越小,最近变得什么都看不见了。 她轻轻叹了口气,心里也不知道是释然还是落寞。 自从那日分别后,她一直没见到白修治。不知道他是不是想开了,不愿意再纠结情感之事。商君卓一遍遍地告诉自己,这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明知道不可能的事情还要去做,非要撞得头破血流不可。 而且她和白修治怎么看……都并不合适。 他们一个热烈似火,一个则沉静如水。一个家世优渥,一个则疲于奔命…… 这样南辕北辙的两个人硬凑在一起,一定不会幸福的。 她一个人怔怔地站了良久,直到有人叫她吃饭,她这才回过神来。船员们大多都是上次合作过的,相互熟悉,开惯了玩笑。商君卓又是个坦荡热络的性格,自然很受大家的欢迎,那些足以做她父亲的人对她照顾有加,年龄小的人则一口一个姐姐叫得格外亲热。唯独年纪相仿的人,顾念着男女有别,始终有些拉不开脸。 船上的饭食多半以鱼为主,但因是第一天拔锚,船嫂特意做了肉和青菜。大家狼吞虎咽地吃了一通,便有人和商君卓打趣道,“商家大姑娘,你出一趟远门,怎么连个送别的人也没有?” 商君卓白了他一眼,“谁像你似的,恨不得把老婆孩子热炕头都挂在身上。既然那么舍不得,干吗还出来闯荡?” 大家哈哈大笑,便不再说。 没有入海之前,河道相对窄小,不能扬帆起航,免得速度太快起了冲撞,会酿成极大的事故。速度不快,又无海匪搅扰担心,大家吃过午饭后便在甲板上一边晒太阳一边打瞌睡。商君卓跟在老船员身边学打绳结。 水手船工的绳结和平常的并不一样,非常牢固不说,一般人根本就解不开。 老船员道,“这些都是熟能生巧的东西,你做得多了,自然就记住了,倒也不用特别的学。” 商君卓笑道,“闲来无事,我在您身边打个下手,这声师父也不能白叫,不然您也太吃亏了。” 老船员道,“我就这么点儿微末的本事,能教得也就这些。你不嫌弃尽管去学,能学多少就是你的造化了。何况呀……你学来也未必有什么用,难道还真能在海上漂泊一辈子不成?” 商君卓道,“多学点儿本事傍身总是没有坏处的,将来什么样谁知道?” 老船员点了点头,“你说得也没错,那你就安心跟在我身边学吧。什么师父不师父的,我倒也不看重这个。” 等到了夜里,船速渐缓,河水拍打着船板发出哗啦啦的响声,漫天星辉交映,商君卓盘膝坐在甲板上出神。 哎,这样美的景色,要是白修治也在身边就好了。 她轻轻叹了口气,一扭头才发现身后不知什么时候站了个人。她被突如其来的人影吓了一跳,差点儿直接从地上跳起来。 定睛一看,却又觉得那身影十分眼熟。 过了半晌,她才一脸疑惑地试探着问道,“修治?” 章节目录 第七百七十二章 措手 黑暗中的人影发出一声轻笑,“怎么,不认得我了?” 听了对方的声音,商君卓更是一惊,她急忙从地上站起来快步往前走了过去。月色下眼前的人长身玉立,不是白修治还有谁? 商君卓还以为自己看花了眼。她连忙揉了揉自己的眼睛,再三确定后才震惊不已地问道,“你……你怎么会在这里?” “不然我该在哪里?”白修治温和地笑了起来,“你不是说有生之年一定要出海一次吗?俗话说听人劝吃饱饭,我这不就跟过来了吗?” “可是……可……”商君卓怔忪不已,抓着白修治的胳膊问道,“你是什么时候上的船?我怎么不知道?你……你该不会是偷偷溜上来的吧?” 白修治笑着解释道,“怎么可能?船上人来人往的,怎么能不被发现呢?我在你之前就已经上船了,而且还跟船长打过了招呼,他同意了我才留下来的。” 商君卓更加奇怪了,“他怎么会同意呢?” 这一路上不但危险,而且多出一个人来,不免要多些伙食的费用,以她对船长的了解,那可是个斤斤计较的铁公鸡,怎么会轻易同意留下白修治呢? 白修治道,“我付了船钱,他自己就答应了。” 原来如此。 商君卓恍然大悟,知道白修治肯定被船长给坑了。 不过事已至此,说什么都晚了。她无奈地叹了口气,“你可真是的,怎么也不跟我商量商量。” 白修治道,“有什么好商量的,我就怕你不答应,所以才一直瞒着你的。如今船已开动,你就算想把我扔下船也是不能了,不然我怎么回去?” 难怪那些船员看了她一个个笑得那么古怪,原来知道船上多了个为她而来的人,这群八卦的主肯定是想多了…… 商君卓道,“你怎么像个小孩子似的,办事瞻前不顾后的。我问你,学校的学业怎么办?” “我已经跟先生请过假了。”白修治答道。 商君卓又问,“海上的日子很辛苦,你能受得了吗?” 白修治道,“你都能受得了,我有什么受不了的。” “你和我能一样吗?”商君卓简直不知道该说他什么好了。也是怪自己多嘴,为什么要提到让他有生之年也要出海一次呢? 这不是搬石砸脚吗? 可这会儿已是深夜,就算想让白修治返回去也是不可能了。 她有些烦躁地道,“我可真是服气你了,居然也不提前打个招呼,打了我一个措手不及。这一趟路上要是出了什么事儿,我可怎么向你家人交代呀。” 白修治笑着道,“你先前可不是这样说的。你不是口口声声说海上航程十分安全吗?就算有海匪也不用怕,墙上还备着枪支弹药……” 商君卓无奈地翻了个白眼,“你就跟我贫吧,真出了事儿我可不负责,到时候你别来找我说理。” 白修治笑着点了点头,“你放心好了。生死有命,我自然不会怪你的。” 商君卓看到他脸上温柔的笑意,更觉得心烦意乱,背过身去不理他。 白修治死乞白赖地凑过来,“我在船上只认识你一个人,要是你也不理我,那就更没人搭理我了。” 商君卓终究心软,转头看着他道,“那你要是哪里不舒服,一定要第一时间告诉我,千万别逞强硬挺着,知道吗?” 白修治高兴地点了点头,“你放心吧,我一切都好,既没有晕船也没有哪里不舒服……” 商君卓不客气地打断他的话,“这才哪到哪呀,等船入了海你再说大话吧!真遇到风浪,即便是经验丰富的老船员都未必吃得消,更别说你这么一个没出过苦力,只懂得读书写字做学问的人了。” 白修治却有些不服气地道,“你也不要小瞧我,我虽然没吃过什么苦,但身体一向都是很好的。” 商君卓已经不想和他说这些了,反正都已经这样了,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她一脸无奈地问道,“你先前都躲在哪里了?” 白修治道,“船长给我安排一个房间,虽然窄小了一些,但收拾得还算干净,而且还有一扇圆形的窗户,我一直待在房间里,饭也是在那吃的。” 商君卓震惊的张大了嘴巴,“船长还单独给你一个房间?”她显得十分意外,诧异不已地问道,“你这个傻小子到底给了他多少钱?” 白修治轻飘飘地在她耳边说出了一个数字,气得商君卓差点儿一脚将他从甲板踢到海里去。 商君卓气愤不已地道,“你就算钱多花不出去,可也不能这样败呀?你知不知道我辛辛苦苦地跟船一趟都赚不到这么多钱?你居然想都没想连个喯也没打就给他了?” 白修治道,“我要在船上麻烦人家这么多天,吃人家的住人家的,多给些钱也是应该的。” 商君卓五雷轰顶,气得肺子都要炸了。 白修治却仰头看着星辉漫天的夜空,他轻轻地嗅了一口新鲜空气,感慨地道,“你说得对,在流动的船上看星星,气氛果然不一样。” 商君卓撇了撇嘴,“这算什么?等船入了海你再看,那才是真正的美景呢。” 她再次盘膝坐在甲板上,轻声叮嘱道,“以后不管什么事儿,你都不可以瞒着我,一定要实话告诉我才行,知道吗?我起码可以帮你分辨一下,也免得你被骗。” 白修治很轻松地道,“好啊!” 商君卓摇了摇头,一副拿他没办法的模样。 河水倒映着夜空,货船仿佛行走于星河之中。商君卓有些疲惫,干脆躺在了甲板上,她拍了拍身边的位置,示意白修治也躺下来。 白修治却有些腼腆,坐在了离她稍远一些的位置。 商君卓翻了个白眼,也没有强求,她望着璀璨的星空,心里虽然因为白修治的突然出现觉得别扭,但心底却又萌生出了丝丝的喜悦。 那是发自肺腑地高兴,让她觉得满足又兴奋。 白修治问道,“你笑什么?” “啊?”商君卓被问得一愣,“我笑了吗?” “对啊。”白修治点了点头,“你脸上全是笑意……” 商君卓有些尴尬地侧过身去,“看到这么美的夜空,谁会不高兴呢?对了……”她关心地问道,“你冷不冷?夜里河风很凉,你小心吹感冒了。这次出门,你有没有带几件厚衣裳?” 白修治道,“我一点儿都不冷,你不用担心。” 提到这个,商君卓不免埋怨道,“你可真是的,要是事先跟我商量一下的话,我还可以提醒你一下,现在可好……也不知道你准备得怎么样,要是少了这个缺了那个的,茫茫大海之上要去哪里找呀?” 白修治问道,“我要是事先跟你商量,你会同意我一起来吗?” 商君卓一怔。 是呀…… 她会同意吗? 章节目录 第七百七十三章 不及 自然是不会同意的。 海上的风景虽然独一无二,却也隐藏着未知的危险。如果白修治出了什么事儿,后果简直不堪设想。 商君卓没有回答,只是道,“腿长在你的身上,我怎么能管得住?你想来就来,想走就走,我又能说上什么话?” 白修治知道她说的是气话,笑着道,“这次是我错了,以后再也不会了。你就大人不记小人过,别跟我一般见识了。” 商君卓叹了口气,“你这次出远门,繁生知道吗?” “当然知道。”白修治道,“我第一个告诉的人就是他。” “而他居然答应了?”商君卓不敢置信,“甚至没有劝你?” 白修治道,“没有,他还鼓励我呢!要不是因为担心条件不允许,他甚至还有心跟我一起来呢。” 商君卓摇了摇头,简直不知道说什么好了,“平日里见繁生也是个稳重的人,没想到却是我看走了眼,居然一样的不靠谱。” 白修治道,“人生中不是常有这样的机会,难得遇到了,自然要好好把握住,你说是不是,君卓?” 他的话一语双关,既代表了这次出海,却也趁机表明自己的心意。 商君卓怎么会听不懂? 她故意避开了白修治的眼神,平静地道,“世上好看的风景多了去了,没了这处还有那处。修治,你要相信世界之大无奇不有,随着你所处的环境不同,眼界也会随之变宽的。到时候说不定还有更好的机会在等着你,所以别忙着下决定。” 白修治轻轻蹙眉,“我只想珍惜眼前,不想未来。” 语气出奇地坚定。 商君卓没有出声,望着星空出神。 白修治也没有催促逼迫她。 这是两个人的感情,不是一方热情主动就能够的。他不希望商君卓不舒服,所以他会尽可能地给予她足够的尊重和等待。 直到有一天,商君卓能够正视自己的内心,给他一个答案。 两个人就这样一个躺一个坐的在甲板上待了许久,直到夜深,这才分别回了房间躺下。这一夜,商君卓翻来覆去地睡不着,满脑子想的都是白修治坐在星空下的画面。 他深邃的眸子闪闪发亮,甚至比天上的星星还要璀璨夺目。 商君卓轻轻地叹了口气,只觉得眼前一片混乱,完全找不到出路,也没有解决的办法。 她和白修治…… 到底该何去何从呢? 今夜睡不着的还有远在杭州唐家的白蓉萱。 她做了一个梦。 梦到了一片深蓝色的水,水中倒映着星光,她在里面看到了哥哥的脸。不知是不是因为记忆太过遥远的关系,哥哥的脸被此起彼伏的波涛拨弄得有些不真实,她辨认了好久还是不敢确定。 醒来时,白蓉萱望着窗外夜空出神,再也睡不着了。 日子已经离中秋节越来越近了,她的心也越来越不安,就连大大咧咧的唐学茹都察觉到她最近的情绪不对,关心地问道,“你是不是有什么心事呀?怎么总是走神?脑袋里在想什么呢?” 白蓉萱只好解释道,“没什么,只是夜里睡得不好,人有些没精神罢了。” “你就是想得太多,所以才会睡不着的。”唐学茹感叹道,“以后少琢磨一些没用的,像我一样只想开心的事,心情一好,保证可以让你睡得香香的。” 白蓉萱靠着软枕上,睁着眼睛忧心忡忡地看着窗外发呆。 虽然哥哥说会赶在中秋节之前回家来一趟,但谁知道中间会不会发生变故?如果他突然改变主意回不来怎么办?自己要不要把重生的事情告诉给哥哥知道呢? 他听说之后,又会不会相信自己呢? 白蓉萱翻来覆去苦恼不已。 第二天一早,她脑袋昏昏沉沉的,浑身没什么力气,一摸额头已经滚烫无比,居然又生病发烧了。来叫她起床的小圆发现之后,心急火燎地跑去找黄氏报告。黄氏得知后连忙让阿顺请了大夫到家里来。诊了脉开了药,白蓉萱仍旧没什么精神,恹恹地靠在床边上,嘴唇都有些干了。 黄氏心疼地道,“我的乖乖,昨天还好好的,这是怎么了?” 大夫在一旁安慰道,“夫人不用担心,许是最近天气变化太大导致的,吃两副药发发汗就没事儿了,不是什么了不起的大病。只是夜里睡觉的时候,还是要把窗户关上的。夜里的风打人,一不小心就吹着凉了。姑娘们年轻体弱,自然是受不了的。倒是可以吩咐后灶的人多熬一些红糖姜水,府里的人都喝上一些,总归是有好处的。” 黄氏感激地答应了,谢了又谢,让严管事送了大夫出去。 得到消息的唐氏也赶了过来。 白蓉萱不想让她担心,叫了声妈,笑着道,“您别紧张,我已经好多了。一会儿吃过药我再多盖一床被子发汗,明天就什么事也没有了。” 唐氏握着她的手问道,“有没有什么想吃的?妈让人去给你买。” 完全就是拿她当小孩子看待。 白蓉萱见唐氏满眼的心疼和愧疚,她故意歪着脑袋想了半天,轻声道,“想吃黄桃和杏子。” “好好好!”唐氏二话不说的叫来吴妈,让她赶紧出去买黄桃和杏子回来。 吴妈立刻点了点头,脚步飞快的出了门。 黄氏见唐氏的脸色有些发白,便安慰道,“大夫说不严重,就是天气变化造成的。最近这鬼天气也真是奇怪,阴一阵阳一阵的,忽冷忽热可不容易生病吗?你怎么样?有没有觉得哪里不舒服?” 唐氏摇了摇头,“我一切都好。” 没一会儿唐老夫人也打发李嬷嬷过来瞧瞧情况,见白蓉萱一切都好,只是没什么精神后,李嬷嬷轻轻松了口气,赶紧回去向唐老夫人禀告。 唐氏道,“你看看,一个人生病,全家人都跟着惦记。以后你可得注意些,晚上睡觉的时候把门窗都关好。可不是夏天了,等过了立秋,天就彻底地凉下来了。” 白蓉萱道,“可我总觉得晚上房间里有些发闷,开着窗子透透气,睡得也更香一些。” 黄氏和唐氏在她这里坐了半天,直到崔妈妈把熬好的药端了过来。白蓉萱乖乖把药吃了,眼皮便有些发沉。黄氏拉着唐氏的手道,“让她眯一会儿,咱们杵在这里孩子睡不安生,留了崔妈妈在这里盯着就行了。” 崔妈妈也紧忙道,“姑太太放心,我会留神照顾萱小姐的。” “劳烦你了。”唐氏客气地点了点头,和黄氏携手出了门。 白蓉萱躺在床上睡了一觉,再醒来的时候唐学茹正一边啃着黄桃一边坐在床边翻书,听到动静后她转过头来,笑眯眯地道,“你可真能睡,看看外边吧……天都已经黑了。” 章节目录 第七百七十四章 养病 窗外已是一片漆黑,白蓉萱浑身无力地问道,“你怎么来了?” 唐学茹道,“听说你又病倒了,我自然要来看看。你这身子究竟是怎么一回事,要不要好好调理调理呀?总这样隔三差五的生病,你能受得了吗?” “瞧你说的,好像我愿意生病似的。”白蓉萱叹了口气,“也没什么大事,可能就是夜里开窗户睡觉的关系。我吃过药已经好多了,用不了两天就会痊愈的。” 唐学茹撇撇嘴,“你呀,真是太娇嫩了!就像芸娘姐在暖棚里养得花一样,一点儿都受不得风雨。我看你以后离了家要怎么过活?” 也不全是吧? 前世白蓉萱也吃了不少的苦,她和吴妈两个人去过那么多地方,大病小病也不知生了多少场。后来在北平的那段日子,更是艰难到吃了上顿没下顿,她又算得哪门子娇嫩的花朵?她见过的险恶比唐学茹知道的还要多呢…… 她微微一笑,叹着气道,“有你这样探病的吗?人家还没好呢,你就开始责怪起我来了。”又看了眼唐学茹手中的桃子,她轻声道,“这不是给我的吗?你怎么吃起来了?” 唐学茹笑道,“买了这么多,你一个人怎么吃得完?哎哟哟,瞧把你小气的,亏我听说你生病后就赶紧跑过来了,你可真是没良心,以后看我还替不替你着急。” 白蓉萱道,“你的好意我自然是心领了的,别说是几个桃子,就是把我吃了,我也一句怨言都没有。” 唐学茹听了更加高兴,脸上的笑容就像一朵灿烂的花,她洋洋得意地道,“你这么说才对。不过我又不是那黑山老妖,吃你一个弱女子干什么?” 两个人嘀嘀咕咕地说了半天话,李嬷嬷和崔妈妈把晚饭送了过来。热气腾腾的虾肉馄饨,里面还打着荷包蛋,虽然清汤清水的,但却放了一小匙荤油,配上鲜绿的香菜,看着就让人食指大动。 唐学茹从床上跳了下来,“这是李嬷嬷包的吧?” 李嬷嬷惊讶地道,“茹小姐怎么知道的?” 唐学茹道,“李嬷嬷包馄饨的手法和别人不一样,马婆子都是包成元宝形,李嬷嬷包得却像个福袋,我一眼就认出来了。” 李嬷嬷笑而不语,崔妈妈在一旁道,“瞧瞧这个小吃货,提起吃的来,没有比她更精明的了。” 唐学茹帮着摆床桌。 白蓉萱有些不好意思地道,“怎么又劳烦李嬷嬷了?您年纪大了,受不得油烟的味道,以后可不许这样操劳了。我一个晚辈,不过是有些发烧罢了,根本不算什么大毛病,随便喝点儿粥就行了……” 话还没有说完,李嬷嬷已经道,“包几个馄饨算什么大事?我还没老到不能动的地步呢!萱小姐尽管放心吃,我年轻的时候做饭正经有一套呢!要不是年纪大了,家里哪有马婆子什么事呀!” 大家都被她的话逗笑了。崔妈妈把食盒里的馄饨摆上桌,又添了四个小菜,“这是马婆子做的,我在后灶尝了尝,味道正合适,不咸不淡的,萱小姐多少吃一点儿开开胃,生了病肚子里没有油水,身体可是受不了的。” 白蓉萱客气地道过谢,崔妈妈和李嬷嬷默契地退了出去。唐学茹干脆脱了鞋,盘腿坐在床上陪白蓉萱一起用饭。 白蓉萱道,“你就不怕被我给传染了?” 唐学茹一边狼吞虎咽一边道,“我的身体好着呢,可不像你似的。你就不用惦记我了,还是多吃点,这样才有力气养病。” 李嬷嬷的虾肉馄饨异常得鲜美,而且汤汁暖呼呼的,吃到肚子里非常地受用。食欲不振的白蓉萱不但吃光了馄饨,连汤也喝得干干净净。崔妈妈来收碗碟的时候笑着道,“要不怎么说老将出马一个顶俩呢?还得是李嬷嬷,这手艺就是不一样。” 唐学茹道,“回头我去跟祖母说,蓉萱一个人养病没意思,我没事的时候多来陪陪她好了,全当是解闷了。” 崔妈妈戳穿她的小心思,“我看你是为了蹭饭吃吧?” 唐学茹笑嘻嘻地道,“哎呀,你怎么给说出来了?” 崔妈妈笑道,“陪是陪,但却不能吵了萱小姐,她正经还得养一阵子呢。” “你放心好了。”唐学茹拍着胸脯保证道,“我是最文静不过的了……” 崔妈妈直接笑喷了出来,提着食盒出了门。 隔了一会儿黄氏和唐氏联袂而来,两个人一脸关心,嘘寒问暖地问起白蓉萱的情况。 白蓉萱道,“已经好多了,你们别担心。” 唐氏道,“还说不担心呢,你祖母因为你的病,晚上都没怎么吃饭。老人家最经不起这个,你们以后都要小心些才行。” 白蓉萱道,“快跟祖母说,千万别为我的事上火,我什么事儿都没有,用不了两天就又活蹦乱跳的了。” 唐氏微微一笑,问起她晚上都吃了什么。得知女儿不但吃了,而且还吃了不少,她这才放心了许多。黄氏道,“一会儿我让崔妈妈把药给你端过来,睡前吃了,明儿就好了。” 白蓉萱乖巧地答应道,“放心吧,我知道的。” 黄氏看向一旁的唐学茹,“你不好好待在自己的房间里,跑到这里来闹什么?蓉萱正难受着,没精力应付你,赶紧回房待着去。” 唐学茹道,“我这不是怕她无聊吗?有个人陪着说说话,也省得她烦闷。” 黄氏忍不住笑了起来,“哎哟,真是难得,终于有点儿大人的样子了。这话听着顺耳,不过你可不要说说便罢,要真做到才行呀。” “您这是什么话!”唐学茹不满地嘟起了小嘴,“我可不是那说大话的人,不信你问蓉萱!” 眼看着夜色深了,崔妈妈送来了刚熬好的药。唐氏亲眼看到女儿喝了,这才和黄氏一起离开。唐学茹原本还想再做一会儿,却被黄氏硬拉走了。 唐学茹到了门口还不忘道,“我明天再来看你,记得等我一起吃饭哟!” 白蓉萱笑着点头,她这才一蹦一跳地走远了。 白蓉萱吃过了药,懒洋洋地靠在枕头上出神。不知道是不是下午睡多了的关系,她此刻一点儿睡意也没有,满脑子想的都是哥哥的事情。 哥哥此刻怎么样? 哥哥在做什么? 她又苦恼又焦急,偏偏又只能干着急使不出力气来。重活一世,她究竟能否拯救自己的哥哥,改变前世所发生的一切呢? 正想着,小圆抱着铺盖卷小心翼翼地走了进来。 白蓉萱见到她十分诧异,小圆却开心地笑道,“萱小姐生病了,我来给您值夜。晚上你要什么只管喊我的名字,我保证不会睡得太死,听到动静就会立刻起来的。” 白蓉萱道,“是谁让你来的?” 小圆自顾着道,“没人让我来,是我自己要来的。” 章节目录 第七百七十五章 思念 白蓉萱见小圆的脸上满是笑意,忍不住也跟着笑了起来,“你就这么喜欢跟我在一起呀?” “嗯!”小圆重重地点了点头,“我以后还要一直跟着您呢!” 白蓉萱原本阴霾的心仿佛射进了一缕阳光,顿时轻松了不少。她靠在枕头上看着小圆一板一眼地给自己铺被子,忙活得小脸红扑扑的。 白蓉萱忽然问道,“小圆,你还记得我哥哥的模样吗?” “治少爷吗?”小圆歪着脑袋想了半天,最终还是很诚实地摇了摇头,“我不记得他长什么样子了,只记得他的声音很好听,每次跟我说话都特别的温柔。” 哥哥离开家的时候,小圆还是个什么也不懂的孩子呢,记不住也是情理之中。 白蓉萱微笑着点了点头。 小圆道,“萱小姐,您是不是想治少爷了?” 白蓉萱道,“是呀,我特别的想他。我已经好久没有见到他了,很想知道他过得好不好……我实在太想见到他了……” 小圆伤心地道,“那怎么办?要不我们一起去见治少爷吧!” 这样孩子气的一番话,却让白蓉萱十分地羡慕。她已经不记得自己在小圆这个年纪时是什么样的性格了,但想问题能如此的单纯,不必瞻前顾后,已是非常难得的幸福了。年纪越大,身上的枷锁仿佛越重,无论做什么之前都要替别人考虑一圈。等全都想透彻了,黄花菜差不多都凉了。 白蓉萱还真想立刻收拾东西出发去南京,亲眼见一见哥哥。 她已经两世为人,对于哥哥的记忆越来越模糊,想到前世的天人永隔,白蓉萱的心就会异常的痛苦。 好在哥哥已经答应要回来了…… 白蓉萱轻声道,“他很快就回来与我们团聚了,哥哥从来都是言出必行,他说过的话,一定会算数的。” “那可太好了!”小圆也十分的高兴,“姑太太知道了,一定会非常开心的。” 两个人说了半天的话,都没什么睡意,直到夜深了,李嬷嬷奉了唐老夫人的命令过来看看白蓉萱的情况,隔着门听到两个人故意压低了声音说话,她忍不住咳了两声,提醒道,“早点休息吧,萱小姐的身子不好,可不能再熬夜了。” 小圆听了急忙闭上了眼,捂着嘴巴不敢出声。 白蓉萱则回道,“嬷嬷也回去歇息吧,跟祖母说一声,让她不要担心,我已经好多了。” 李嬷嬷应了一声,门外传来了轻轻的脚步声。 白蓉萱叹了口气,将被子盖好,小圆吹熄了灯火,房间内陷入一片黑暗。 白蓉萱的眼睛在夜色中仿佛两颗被精心雕琢过的宝石。她静静地出神,对白修治的牵挂与担心已经到了极点,让她坐立难安,除非能立刻见到哥哥,否则中秋节之前,她是别想有个安生的日子过了。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她才终于疲惫得闭上了眼睛。 第二天一早,白蓉萱的烧已经退了,只是身子还有些虚。 唐学茹一大早就跑来打着问候的旗号,实际上是来蹭饭。李嬷嬷蒸了奶黄馒头,又做了鸽子莲藕汤。那汤里一滴油都没有搁,喝起来又清香又可口,把唐学茹给高兴坏了,足足喝了三碗,小肚子鼓鼓的,躺在床上一脸享受。 等崔妈妈撤去了桌子,唐氏又不放心地赶过来看看白蓉萱的情况。见女儿脸色红润,气色如常,她这才松了口气,“现在感觉好些了吧?” 白蓉萱点了点头,“本身也没什么大事。” 唐氏道,“还说没事呢,可把我给吓坏了,以后可不许这样了,知道吗?” 没等白蓉萱开口,唐学茹在一旁插嘴道,“姑姑,您这就有些为难人了。病又是我们想得的,它来了躲也躲不了,我们有什么办法?” 唐氏听后笑道,“你说得也有道理,只是要仔细些,生了病不止你们难受,我们这些做长辈的也跟着担心。刚刚听李嬷嬷说,你祖母昨晚上几乎都没怎么睡,翻来覆去地询问蓉萱的情况。” 白蓉萱听了十分的惭愧,“那我一会儿就去给祖母请安。” “我也去!”唐学茹自告奋勇地道。 唐氏道,“先别急,章夫人过来找你祖母说话,一时半会怕是说不完,我也是找了借口才出来的。” 唐学茹好奇地打听道,“说什么?跟长房有关的事吗?” “八成吧。”唐氏没怎么放在心上,淡淡地道,“跟咱们不相干的事情,又何必去操这个心?” 唐学茹笑着道,“姑姑就是这样,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过自己的日子。” 实际上章云阶媳妇今天来,是为了跟唐老夫人商量唐学莉的婚期。 唐老夫人听了十分的诧异,“这件事不是应该跟崇舟商量吗?” 章云阶媳妇道,“他呀……大哥什么性格您还不知道吗?指着他做主,怕是要等到猴年马月去了。何况他如今还在病中,前段时间犯水灾,家家都在提心吊胆的,偏偏他觉得问题不大,果园那边也没怎么上心,结果可好,不知道从哪涌入一群灾民,七手八脚地把果子摘了个干净,今年算是颗粒无收了。这还不止,损失了不知多少果树,就算重新栽种也要三四年才能产果呢。” 唐老夫人道,“果园那边的工人呢?怎么也不出面制止?” “说是来人太多,实在不是对手。”章云阶媳妇冷笑道,“但明眼人谁看不出来?分明就是不想管,早不知道躲去哪儿了。长房再这样下去,好日子怕是要到头了。何况大哥这也病了好长一段时间,大夫换了好几个,药也一直在吃,可身子却始终不见好,也不知道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我和云阶商量了半天,还是觉得应该早点儿将学莉的婚期定下来,最好就是明年开春,起码有个人帮学莉一把,要是全指着她一个孩子,实在艰难了些。家里的事情还好说,但外面那些需要抛头露面应付人的事情,她又怎么好亲力亲为?” 她实际上还有个担心。 要是唐崇舟一直这样病下去,谁知道他那身子能挺多久?万一有一天驾鹤西去了,岂不是将唐学莉给耽误了?哪家的孩子会在父亲重孝之下成亲?三年守孝期一过,就是唐学莉等得起,方赞也等不起呀。 章云阶和媳妇都觉得这件事宜早不宜晚,这才跑来跟唐老夫人商议。 唐老夫人怎么会猜不到他们的心思,轻轻叹了口气,“云阶媳妇,你是个明快人,咱们两家又不外,我跟你自来是有什么说什么的。不瞒你说。莉姐儿这件事,我不参与倒好,只怕我插手太多,反而会引发不必要的麻烦。相姨娘的事情虽然崇舟没有亲口说,但要说对我一点儿怨言没有,那也是不可能的。幸福的一小家,却被我给拆分开了,崇舟这病也是从懊恼和气闷上来的。你是莉姐儿的亲舅母,俗话说娘亲舅大,如今她母亲不在了,父亲又病恹恹的拿不了主意,婚事就由你和云阶全权做主,外人也说不上什么。你有什么想不通的事情只管来问我,我帮你出出主意还行,但却是不能出面的,你懂我的意思吗?” 章节目录 第七百七十六章 日子 唐老夫人的话已经说得很清楚了,章云阶媳妇又本身是个头脑清楚的人,立刻便听懂了老夫人的弦内之音。她苦笑了两声,心里却把唐崇舟好一顿骂。 世上怎么会有这么不懂好赖的人?简直就是一条不知感恩的白眼狼……谁是真心为他好,谁是挖空了心思陷害他都分辨不出来,白活了这么一大把年纪。 章云阶媳妇轻声道,“您的话我自然明白,您夹在中间也是为难。大姐夫年纪大了,人也有些稀里糊涂的,您别跟他一般见识,唐家有您在那才是真正的福气,是多少金钱都买不来的。” 唐老夫人微微一笑,倒没怎么将这件事放在心上。她笑着道,“当初插手理相姨娘的事时,我就预料到了会有这样的后果。所以从一开始就没打算插手莉姐儿的婚事,你和云阶都是正经过日子的人,莉姐儿又是你大姐四个孩子里唯一一个还没出嫁的,你们都帮着操操心,也省得我出力了。如今崇舟的身子不好,早点把孩子们的婚期定下来,全当是冲喜了,说不定他心里一高兴,这病情也有所好转呢?” 章云阶媳妇心里却暗暗思量着。唐学莉成亲唐崇舟一直病着倒好,也不用他跟着乱掺和,好事都办成了坏事。只是不知道方赞去了唐家之后,唐崇舟会怎样对待他,俗话说一个女婿半个儿,将来唐崇舟还指着人家养老送终,想必不会太过苛责吧?不过这也不好说,唐崇舟这个人办事向来不走脑子,都是想什么办什么,一点儿章法也没有。当初章云阶就跟她提过一嘴,形容这位姐夫是个人来疯,常常把姐姐气得不行,却又拿他一点儿办法也没有。 方赞的叔叔和婶子也为这个担心,生怕这老实的侄子受气。 章云阶媳妇道,“他毕竟是长房的当家人,他能好,全家人自然都好了。” 表情非常的平淡,对唐崇舟也实在谈不上有什么感情。 唐老夫人笑着没有搭腔,让李嬷嬷把黄历找了出来。她仔细翻了翻,和章云阶媳妇研究道,“你和云阶看中了什么日子?” 章云阶媳妇道,“我们两个到底年轻,也没经历过什么事儿,底下的几个孩子年纪还小,婚事更是论不着,我们素来没操过这样的心,什么也不明白,哪能分辨出什么是好什么是糟?云阶觉得三月二十不错,是个整日子,那天又刚好是春分,俗话说一年之计在于春,总归是有些好兆头的。我什么也不懂,还得您帮着出出主意才行。” 唐老夫人将黄历翻到那一页,端详了半晌,这才满意地点起了头,“的确是个难得的好日子,云阶是个有眼光的。不愧是做了舅舅的人,和从前到底不一样了。”她放下黄历,笑着道,“我也觉得这一天不错,入了春,气候温暖,阳光明媚,两个孩子取个好兆头,这辈子都顺风顺水的,什么磨难也不要遇上。” 章云阶媳妇听了高兴地道,“您可别赞扬他了!这要是被他听到,鼻子都要翘到天上去了。也就这几年有点儿大人样了,头几年还跟孩子们一个碗里抢食呢。我拿他是一点儿办法都没有,只能由着他去。”说了又笑道,“既然您也觉得这一天好,那就初定这一天吧,不过还要跟大姐夫和学莉商量,方家那边也得派人去问一嘴。虽然是入赘,但也不能怠慢了,不然惹得方家不高兴,以后方赞不好在两家行走,白白让孩子为难。” 唐老夫人嗯了一声,“你说得对,既然成了亲家,那就是正儿巴经的亲戚了,你敬我一尺,我还你一丈,原本就该这样互相尊重的,你想得周全,就按你说的办。” 章云阶媳妇和唐老夫人说了一上午的话,等到了中午,黄氏留了她在家里吃饭。章云阶媳妇也没有客气,恭恭敬敬地答应了。 黄氏道,“你倒跟我外道起来,下次来时把孩子们也带上,我都好久没见着了,也不知道他们长高了没有。” 章云阶媳妇无奈地道,“这几个孩子一个比一个野,正是爱疯爱闹的年纪,一旦出了家门,就像那猴子进了山林一般,抓都抓不回来,要是没有云阶在旁边震慑着,我根本就管不住,哪敢带他们出门来丢人现眼呀!” 黄氏听她说得又去,忍不住笑着道,“那你就让云阶陪你一同来。”说着又叹了口气,“现在的孩子都怎么了?家家都有个野猴子,你看我们家学茹就知道了。” 唐老夫人也在一边插口道,“云阶媳妇,我看你平日里泼辣厉害,怎么到了管教子女的事情上反而还不如大大咧咧的云阶?” “别提了!”章云阶媳妇甩手道,“厉害顶什么用呀!我管管家里的下人和云阶还行,到了孩子那里就使不上劲,感觉拳头像是捶在了棉花上,连个动静也没有。久而久之,孩子们对我便没什么惧怕,整日和我嬉皮笑脸的,我看他们那几个可爱的小模样,也实在不忍心板着脸教训他们,这得罪人的事也只好丢给云阶去做了。” “哈哈。”黄氏笑道,“你这个纸老虎,也就和云阶使性子动气的能耐了!慈母多败儿,该严厉的时候还是要严厉起来才行,要不然这孩子更反了天了。” 唐老夫人一边喝茶一边道,“你们一个唱白脸一个唱黑脸,分工倒是明确。孩子们还小,玩心有些重,这也不是什么大事。只要能把良心摆正,知道什么是非观念,明白什么事能做什么是不能做也就行了,剩下的还得慢慢教。你看云阶就知道了,小时候比谁都淘气,我记得章氏出嫁的时候,他一溜烟地爬到树上放鞭炮,那爆竹的碎屑洒了宾客一身,空气中全是硫磺的味道,呛得人睁不开眼睛,气得你家长辈提着扫帚满院子追着打,他身形迅捷,像条泥鳅似的东躲西藏,一直到章氏出门时才跑出来。” 章云阶媳妇还是第一次听到这样的新鲜事,很感兴趣地道,“还有这样的事?不过您怎么去了章家喝喜酒?” 唐老夫人笑着道,“我一个孀居之人,怎么会去人家的婚礼上凑热闹?这是我一个老姐妹回来跟我说的,她跟你家一个长辈关系很好,后来那位长辈病逝,她也举家搬迁走了。哎,我这些积年的老姐妹,走得走,搬得搬,如今已经没剩下几个人了。” 黄氏在一边道,“您说的是车老妇人吧?” 唐老夫人十分意外,“你还记得她呢?” 黄氏道,“有点儿印象,前些天去看学萍,她提到了车太太。” 唐老夫人恍然大悟,“原来如此,也不知道车太太这些年瘦了没有,有没有孩子……” 章节目录 第七百七十七章 同享 几人说着话,李嬷嬷和崔妈妈送了午饭过来。唐老夫人关心地问道,“蓉萱怎么样了?她那边送了没有?” 崔妈妈笑着答道,“老夫人别担心,都备下了,正在锅里热着呢,一会儿就去送,短了谁也不会短了萱小姐的。” 唐老夫人满意地点起了头,又问道,“准备的什么东西?可别是些大油大腻的,那孩子刚退了烧,得吃些清淡的养养胃才行。” 李嬷嬷道,“我亲手给她煲的鸡汤,又做了些山药枣泥糕,没有什么油腻的,您只管放心。” 唐老夫人听后笑了起来,“孩子生病,把你也折腾坏了。等闲都是不伸手的,如今连鸡汤都要亲手煲了。认真说起来,我都好久没吃过你做的山药枣泥糕了,做了多少?要是备得多,给我留一小碟,我晚上的时候再吃。” 李嬷嬷笑道,“瞧您说的,您想吃什么只管吩咐下来,难道还能亏了您的嘴不成?” 黄氏也连忙道,“母亲喜欢吃,就让马婆子也跟着学一学,以后照着样子做一做,省得老让嬷嬷操劳。” 李嬷嬷不好意思地道,“都是分内的事,有什么操劳的?夫人这样说,我怎么受得起?” 崔妈妈道,“夫人说晚了,后灶的婆子们见李嬷嬷有这样的好手艺,一个个争先恐后地跟着学呢,马婆子甚至都要当场拜师了。” 黄氏道,“是吗?” 唐老夫人则道,“你们都别忙活了,李嬷嬷的手艺好,一般人可学不来,这都是随着年纪增长而积攒出来的,再说我如今上了年纪,已经很少吃这些甜食了,要不是听她自己提起来,我还想不起来呢。” 李嬷嬷也道,“再说我也没老到肩不能提手不能动的地步,老夫人想吃,我随时做来就行了,还费马婆子的功夫干什么?她整天要忙着家里一大家子人的吃喝,已经分身乏术了,这种小事就交给我来办吧。” 黄氏见唐老夫人和李嬷嬷都这样说了,索性不再坚持,而是陪着章云阶媳妇用饭。 章云阶媳妇问道,“姑太太不一起用吗?” 黄氏解释道,“她吃得少,一天只吃两顿饭,素来都是单吃的。” 章云阶媳妇点了点头,又问,“蓉萱那孩子生病了?” “嗯。”黄氏道,“不是什么大毛病,就是有些着凉了。” 章云阶媳妇道,“我说呢……” 大家吃过了饭,章云阶媳妇又陪着唐老夫人说了会儿话,这才起身告辞。唐老夫人让黄氏帮自己送客,两个人出了门后,黄氏道,“大哥最近怎么样?云阶过去了没有?” “去了!”章云阶媳妇小声道,“云阶那脾气你还不知道吗?他和大姐夫两个人是互看不顺眼,凑在一起也没什么话。不过我总是劝他,不看大姐夫的面子,也要看学莉的面子。那孩子独木难支,正是最艰难的时候,你这个做舅舅的不伸手帮忙,还等着谁出力?” 黄氏笑了笑,“你说得对,要不怎么说妻好一半福呢?云阶能娶到你,上辈子也不知道做了什么好事。” 没了长辈在跟前儿,章云阶媳妇也变得轻松了许多,她亲近地挽着黄氏的手道,“云阶那人虽然脾气倔,但却是个耳朵软的,我总这么说,他又实在心疼学莉,这便每天都过去看一看。有时候碍着面子,也去瞧瞧大姐夫的情况,听说只是躺在床上休养,身体倒是没什么大碍了,起身的时候常常嚷着眼冒金星站不住,浑身也没什么力气。大夫也只说是怒火攻心,要慢慢地静养,到底要养到什么时候也没个准信。” 黄氏嘀咕道,“都是自作自受!抬了那个狐狸精到家里来,只有他还当个宝似的护着,一点儿委屈都舍不得让她受,如今狐狸尾巴漏出来了,他能不难受吗?他这个人呀……我都不知道将来他怎么有脸躺到嫂子的跟前儿去!” 章云阶媳妇最喜欢黄氏的快人快语,有什么说什么,一点儿都不藏着掖着的,非常的对脾气。章云阶媳妇道,“他要是有这个廉耻,也不会办出这么多让人糟心的事了。我现在别的都不担心,就怕他有个好歹的,他倒是静心了,学莉可怎么办呀?守孝三年,姑娘家最好的年华都耽误了。” 黄氏道,“不至于吧?云阶不是说他的身体还可以吗?” “谁知道呢?”章云阶媳妇道,“他是个不安分的主,万一折腾出什么幺蛾子来,可怜的还是孩子。学莉年纪也不小了,和她同岁的学萍都要做母亲了,她这边还没个准信呢。” “你也不用担心。”黄氏安慰道,“学莉这孩子可怜,老天也会怜惜她的,不会让她再受苦楚的。” “但愿吧。”章云阶媳妇叹了口气,两人来到了大门前,章云阶媳妇告辞离开,黄氏站在门前又出了好一会儿的神。 白蓉萱这边吃过了午饭,躺在床上翻书。唐学茹坐在一边跷着二郎腿吃杏子,窗外的阳光暖融融地射进来,唐学茹伸了个懒腰道,“不用读书练字的日子可真好呀,要是可以这样一直悠闲地躺着该多好呀。” 白蓉萱生病之后,唐家便暂时停了于黄氏的课,唐学茹坐收渔翁之利,也跟着享清福,这几天彻底闲了下来。 白蓉萱抬头看了她一眼,“要不要我跟舅母商量商量,先让于黄氏单独给你开课?” 唐学茹立刻从床上翻身而起,“你敢!有福同享有难同当,没道理你躺着休息,我一个人去苦兮兮的上课!” 白蓉萱笑道,“你这个小妮子只会有福同享,有难的时候你跑得比谁都快!” 唐学茹嘿嘿一笑,“谁说的?我可不是那样的人!” 两个人叽叽喳喳地说着话,崔妈妈抱着一堆东西走了进来。 唐学茹见状立刻迎了上去,“什么好东西?” 崔妈妈道,“张太太和张小姐差人送的东西,听说萱小姐有些不舒服,张家送了不少补品。” “啊?”白蓉萱有些诧异,“怎么亲家太太也知道了?” “杭州城统共能有多少大?好大夫就是这么几个,抬头不见低头见的,许是大夫去张家给萍小姐把脉的时候说了一嘴,张太太就记在了心上。”崔妈妈把手里的东西放在了桌子上,“张小姐还让送东西来的人带了菊花,让你好好养着,等身体好了之后,请你们去张家做客。” 唐学茹凑了过来,拆开盒子看了看,“生病还有这个好处?我生病的时候怎么没人送东西?” 白蓉萱也道,“你身子那么好,一年到头也不怎么生病,就算想送东西都送不出去。” 唐学茹歪着脑袋道,“要不我也生个病玩一玩?” 崔妈妈嗔怪着道,“又胡说了,哪有好好的人盼着自己生病的?” 等崔妈妈走后,唐学茹和白蓉萱商量,“等你养好了身子后,我们请芸娘姐到家里来做客吧!” 章节目录 第七百七十八章 探病 白蓉萱当然没意见,她不但痛快地答应下来,还笑着道,“到时候叫一桌欢庆楼的席面,我看你和芸娘都挺喜欢吃的。” 唐学茹听了不住点头,“好呀好呀!” 一提到吃,她比谁都激动。 两个人商量了半天,把唐学茹兴奋得不行,趴在床前眼巴眼望地道,“你的病什么时候能好呀?” 竟是一副迫不及待,恨不得明天就把张小姐请过来的做派。 白蓉萱翻了个白眼,“你以为我愿意躺在床上呀?浑身不舒服不说,每天都要喝极苦的药,要不换你来试试,怕是连一天都挺不下去!” 唐学茹嘿嘿地笑道,“哎哟哟,我又不是没生过病,你忘了我屁股开花在床上养伤的日子了?那可比你这难熬多了,只要稍稍一动,那伤口就抽筋挖骨的,疼得我眼泪都要掉出来了,你这细皮嫩肉的怎么能理解那种痛呢!” “活该!”白蓉萱毫不客气地道,“谁让你不听话瞎胡闹了,舅舅教训你也是应该的,要不然更要无法无天了。” 唐学茹瞪了她一眼,“你还说!” 两个人笑闹了一会儿,吃过了晚饭唐学茹才起身离开,临走前还交代她要好好休养,又对小圆叮嘱了半天。等她走后,小圆才眨着明亮的大眼睛一脸不解地道,“萱小姐,茹小姐这是怎么了?忽然间这么殷勤,该不会是有什么所求吧?” 白蓉萱微微一笑,“别理她!” 她哪是有什么所求,这是惦记着欢庆楼的席面,已经有些迫不及待她赶紧大病初愈了。 小圆把铺盖铺好,又小心翼翼地打来热水,拧湿了毛巾递给白蓉萱,“擦擦脸吧,也能清爽些。” 白蓉萱笑着赞扬道,“小圆真是越来越懂事了。” 小圆非常地高兴,手脚更加勤快了。临睡前唐氏和黄氏又来探望,见白蓉萱气色如常,除了浑身没什么力气外,已经没什么大碍,她们这才放心。唐氏道,“你晚上好好地睡觉,不许胡思乱想,你这病就是乱琢磨出来的。” 白蓉萱乖巧地点头,“我知道。” 黄氏也道,“后灶正给你煎药呢,吃过了药再睡。”又对小圆道,“这几日辛苦你了,好好照顾萱小姐,回头我赏钱让你买糖吃。” 小圆捂着小嘴偷偷地笑了。 唐氏见女儿的确没什么事了,一颗悬着的心总算放了下来。她又交代了几句,这才和黄氏一起出了门。黄氏道,“你这是怎么了?紧张成了这样,不过是头疼脑热的小毛病罢了,谁家孩子一年不犯两次?看你这战战兢兢的模样,把我都拐带的心神不宁起来。” “你不知道……”唐氏道,“我怀着蓉萱的时候心情大喜大悲,一度甚至绝望得不想活了。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层关系,蓉萱自出生之日起身体就一直不怎么好,大病没有小病不断,我心里总觉得亏欠她,因此对她的身体格外紧张些。” 黄氏道,“快别胡思乱想了,根本就不是什么大事。” 唐氏点了点头,又道,“蓉萱也渐渐大了,身边连个使唤的人都没有,小圆那孩子虽然机灵,但年纪太小了,而且又是唐家的人,将来蓉萱要是真跟着治哥回上海,身边不能没有个贴心的人服侍,你说我要不要趁早给她买两个丫鬟?” 黄氏道,“也不用着急,等蓉萱病情好了,你和她商量商量看。我见她对小圆很有耐心,有什么事儿都喜欢交代给她去办,说不定心里还是很满意的。要真是这样,你就让她带着小圆回上海,毕竟是打小看着小圆长大的,总比那些后买来的人忠心些。大宅院里的水深着呢,身边要是没个可靠的人,指不定会出什么问题,还是小心些比较好。” 唐氏听了精神一振。 当初她不就是被身边的人陷害了吗?要不然她的贴身衣物怎么会落到外人的手里?只是不知道这人是谁,现在又在做些什么…… 唐氏道,“嫂子说得有道理,倒是我太心急了。” “你也是为了蓉萱好。”黄氏安慰道,“小圆那孩子也可怜,我看她是真喜欢蓉萱,要是能跟着自然是好的,蓉萱是个懂事明理的人,小圆跟着她也能有个好着落。” 唐氏道,“等我回头问问蓉萱自己的意思再说吧。” 她始终觉得小圆太小了,自己还是个孩子呢,帮着跑个腿送个信还行,出面应酬的时候怎么拿得出手? 两个人离开后没多远,崔妈妈把药端了进来。 白蓉萱忍着嘴里的苦味把药喝了干干净净,崔妈妈吩咐一旁的小圆,“快给萱小姐找些蜜饯。” 小圆噔噔噔地找了蜜饯出来,白蓉萱含了一块在嘴里,这才舒坦了不少。 崔妈妈笑着道,“良药苦口利于行,且忍一忍吧。” 白蓉萱前世在北平吃的药可比这苦多了,而且米面都不够吃,哪有闲钱去买蜜饯呀!她早都习惯了中药的味道,根本就不觉得有多难咽。 崔妈妈端着空碗出了门,没一会儿吴介又跑了过来。他在门外轻声道,“萱小姐,我是吴介……” 白蓉萱示意小圆将门打开,请吴介进来。 吴介神情有些拘束,小心翼翼地掏出一个小纸包,里面竟然是一些菱角。 白蓉萱笑着问道,“哪来的?” “我自己摸的。”吴介道,“都已经烤熟了,您没事儿的时候剥着吃吧,味道很清甜,比一般的菱角好吃。” 白蓉萱道,“你最近都在忙什么?” “没什么……”吴介叹了口气,“不是跟着荛少爷出铺子就是跟严管事学管家……” 语气中带着几分失落,显然是过惯了刺激的生活,冷不丁的回归平凡,一时间还有些受不了。 白蓉萱柔声道,“这才是我们要过的日子,谁家里会天天有那么多事等着处理呀?出了几次门,你的心都走野了。赶紧收一收,趁着这段时间好好学些本事,将来跟了我哥哥,也能帮他应付些棘手的局面。” 吴介点了点头,“我知道了,萱小姐。” 白蓉萱灵机一动,“下次于黄氏来上课的时候,你也在旁边跟着听吧。起初可能会跟不上进度,有些听不懂,但明白些道理也是好的。你要是有什么不解之处也可以问我,若是我也解答不了,我们再去请教于黄氏好了,你觉得怎么样?” “我?”吴介显得有些胆怯,“我能行吗?我自小就只知道干农活,连自己的名字都会写,我……我怕被人笑话……” 白蓉萱道,“都是自家人,谁会去笑话你?你以后跟我哥哥去上海,出面应酬的时候多了,要是连最基本的字都不认得,被人骗了怎么办?难道你就不想像严管事一样管理内务?只想做个打杂跑腿的下人?” 吴介一咬牙,“我学!萱小姐,我学!” 章节目录 第七百七十九章 船上 白蓉萱满意地道,“谁也不是天生就会的,都要一点一滴地学起,你天赋聪明,只要肯用功,相信用不了多久就会认字了。” “真的吗?”吴介又惊又喜,“萱小姐真觉得我能行?” 白蓉萱笑道,“我觉得你能行有什么用?关键要你自己觉得行呀!” 吴介握紧了拳头道,“别人能学会的东西,我也一定能学会,我不比别人差什么!虽然起步晚了些,但我只要比别人更用功,就肯定能后来追上的。” 白蓉萱点了点头,“就是这样。那我回头跟舅母说一声,让她和于黄氏打一声招呼。” 吴介感激地道,“多谢萱小姐为我打算,我一定好好学,将来竭尽全力帮助治少爷,不会让他吃一点儿亏的。” 白蓉萱道,“也不全是为了我哥哥,多学个本事多条路,起码认些字,以后不至于因为这个被人蒙骗。” 吴介郑重其事地答应下来。 白蓉萱又叮嘱了他几句,这才让他离开。 没一会儿李嬷嬷又代表唐老夫人来探病,白蓉萱不安地道,“嬷嬷去回祖母,就说我没什么大碍了,千万别为我担心,我明儿就能下床给她请安去了。” “也不用急在这一时。”李嬷嬷和蔼可亲地道,“俗话说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虽然年轻底子好,但也要养上几天,等好全了再出门。不然被风吹着了,只怕又要着凉,岂不前功尽弃了?老夫人就是惦记你,派我来瞧瞧罢了,她自己不能来,不让我看看总是不放心。” 白蓉萱紧张地问道,“祖母的脚伤还没好吗?” “好多了。”李嬷嬷道,“每天睡前都用热水泡脚,再用药油仔细地推拿半个时辰,如今肿块已经消了,只是还用不上什么力,多站一会儿就受不了。毕竟上了年纪,和你们小年轻的不能比了。” 她只坐了片刻,便借口还要回去服侍唐老夫人休息起身告辞了。 白蓉萱让小圆代自己送客。 李嬷嬷推辞道,“又不是外人,送什么送?” 白蓉萱却非常地坚持,李嬷嬷心中一动,立刻便明白了白蓉萱的用意。想必是有心调教小圆,让她多知道些规矩,以后做事也有个章法。小圆年纪也不小了,该学的规矩的确也该学一学了,不能总像个疯丫头似的跑老跑去。 李嬷嬷会意,笑着由小圆送出了门。路上她还不忘提醒小圆,“送客的时候客在前,主在后,前后应该留半步的余地才好,等到了门口,要向客人福个礼,说几句客套话。不过这也要看是什么客人,有些不受欢迎的,只走个面子就行了。” 小圆瞪大了眼睛,听得格外认真。果然规规矩矩地和李嬷嬷保持着半步的距离,李嬷嬷道,“行了,就送到这儿吧。” 小圆紧忙福了个礼,却不知道该说些客气话。 李嬷嬷笑道,“你还小呢,有些东西要慢慢地学,这不是着急的事儿。” 小圆似懂非懂,李嬷嬷却转身离开了。 等回到唐老夫人房间,李嬷嬷先是说明了白蓉萱的病情,得知没什么大碍,唐老夫人也总算松了口气。李嬷嬷又说起白蓉萱让小圆送自己的事,唐老夫人听了也笑眯眯的,“这孩子,和小圆倒是投缘。只是小圆实在小了些,要不然服侍蓉萱倒是极好的。” 李嬷嬷道,“千金难买合适,只年龄配得上管什么用?我看小圆就挺好,那孩子没什么心机,对萱小姐更是亲近得不行,只要是跟萱小姐有关的事,她必定要冲在头里,是个可靠又忠心的。而且萱小姐多愁善感,总是一个人出神发呆,遇到什么事只知道藏在心里,也不跟外人说,连姑太太都问不出什么来,更不用说别人了。只有小圆能逗她开心,两个人待在一起的时候,萱小姐就轻松自在了不少。我看萱小姐对小圆那股子亲近劲儿,不像是对下人,倒像是对女儿似的。” 唐老夫人白了她一眼,“胡说八道!蓉萱还是个黄花大姑娘的,什么女儿不女儿的。” 李嬷嬷知道自己说错了话,连忙道,“哟,瞧我这张嘴,又没个把门的了。” 唐老夫人道,“先这么着吧,让小圆在蓉萱跟前儿伺候着,等她回上海的时候再定。她要是真喜欢小圆,就带着她一起走,有个知根知底的跟在身边,总比那半路上找来的要靠谱些。” 李嬷嬷道,“正是这个道理!” 唐老夫人泡过了脚,又让李嬷嬷帮自己揉了揉肿胀的脚腕,直到深夜才睡下。 而此刻的白修治却漂泊在江河入海口。 船出了南京之后一路顺畅,用不了多久就可以进入海域,真正危险的地方也就来了。 连续几天的漂泊非但没有消磨他的精神,反而让他更加神采奕奕,和船上那些整天湿漉漉的船工不同,他衣衫干净整洁,而且举手投足间看不出一丝粗鲁,一身的书生气,把船上的几个老嫂子迷得不行,整天聚在一起的话题就离不了他。 “总算是开了眼界,世上居然还有这样的俊雅公子,不比那些吆五喝六的爷们强多了?” “而且特别地有礼貌,见了谁都非常的客气。昨儿在甲板上碰到了,他居然还冲我笑着打了个招呼,那笑容看得我是心花怒放,杀鱼的手都觉得更劲儿了。” “要不怎么说还是读书好呢,那气质就是不一样,打眼就觉得高贵。我那天看到他站在船头看书,老远一瞧,就像那画里的人似的。当时我就打定了主意,不管多辛劳,总是要把我们家那几个崽子送到私塾去读书的,说什么也不能干着‘海耗子’的营生了。” “你们看到他吃东西了没有?从来都是不出声的,斯斯文文的吃完,还会把碗筷送过来。简直就没有比他更得体的人,再瞧瞧船上这群野人,真是连人家的一根儿头发丝都比不上。” 有人听不下去,出面喝止道,“行了行了,别聚在一起对人家评头论足了!这会儿后悔也来不及了,下辈子好好投生,再找个这样的好男人嫁了吧。” “哎!”有人长长地叹了口气,“这样标致的人……就怕下辈子打着灯笼也难找。” 更有人道,“还是君卓有福气,我看那白公子对她俯首称臣的,她说什么是什么?你说她上辈子做了什么好事,怎么就摊上了这么个好男人呢?” 大家嘻嘻哈哈的一阵笑,却一点儿没耽误手上的活计。 那负责管事的船嫂见状,也就没有再多说什么,笑着由她们去了。 章节目录 第七百八十章 八卦 船嫂们在海上漂泊的日子只能待在闭塞的船舱内,有时候连阳光都见不着,平日里打趣闲谈就成了唯一解闷的事情。她们七嘴八舌地谈论商君卓还能理解,没想到那些五大三粗的船员汉子们居然也非常的八卦,总是有事没事凑到商君卓的跟前儿,挤眉弄眼地问道,“小卓,你和那位白公子究竟是什么关系啊?我看他那副打扮和行事的做派,应该是有钱人家的贵公子吧?” 商君卓只能无奈地翻白眼,“看来找机会还是要跟船长说一声才行,给你们分派的工作实在太少,一个个闲得像是长舌妇一般,只知道打听别人的私事。去去去,一边待着去,师父吩咐我的事情还没干完呢。” 船员们笑眯眯地道,“你这丫头,大家毕竟是共患难的关系,我们这不也是关心你吗?年纪也不老小了,难得有这样的青年才俊,你可要好好把握才行啊!” 还有那老成忠厚的人苦口婆心地劝道,“像白公子这样的人,真是打着灯笼都难找,你可千万别不当做一回事,等错过后,会后悔一辈子的。” 船员中年轻的人里也有对商君卓颇有好感的,只是没有鼓起勇气去表达,没想到半路杀出个白修治,他们自惭形秽,爱情的小火苗还没来得及燃烧就被扑灭了,一个个垂头丧气的没什么精神。 面对这些人的热情,商君卓能躲就躲,实在躲不了就闭口不言,无论问什么只当自己是哑巴。 气得众人道,“你这人真是太没劲了……” 没想到商君卓的师父居然也把她叫过去一顿劝,“白公子是个不错的人,你一直这样端着架子,到底为什么呀?” 商君卓叹了口气,“不为什么……” 却是一副不肯长谈的样子。 商君卓的师父便道,“我这辈子都在海上漂泊,居无定所,去过的地方着实是不少,到了这把年纪仍没个落脚之地,不过论看人,我倒是自认有些眼光。白公子对你一片真心,甚至肯为你跑到海上来喝风受罪,单是这份心意,就已经胜过一切了。你好好琢磨琢磨我的话,千万别把这一切都当成理所当然。他肯为了你吃这份辛苦,可见对你是真心实意地,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商君卓有苦难言,只能趁着白修治来找她的时候,不满地嘟囔道,“都怪你,现在都成了船上的活靶子了。谁见了都要问几句,我的耳朵都要生出茧子来了。” 白修治好奇地问道,“他们问什么?” “还能是什么……”商君卓住口不说,只是狠狠地瞪了白修治一眼。 白修治一脸的莫名其妙,不过却什么也没说,只是微微笑了起来,“我们快要入海了吧?” “快了。”商君卓道,“海上的风浪大,你的衣服够不够呀?前面可能会有靠岸的机会,要不要买两件备着?” 白修治道,“船还会靠岸?” 商君卓点了点头,“在南通的时候会整补一下,过了南通就很难买到青菜了,因此会一次性多采买一些。” 白修治道,“那到时候看看,我们可以买些水果备着……” 商君卓道,“你当这是出来游山玩水呢?时间紧张,只能采买最重要的东西,比如衣服药品一类的,你的水果还是等回到南京再吃吧。” 白修治道,“那就买一件厚棉衣,然后再买一些药吧。” 商君卓听了有些紧张地将他一阵打量,“药?你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白修治摇了摇头,有些腼腆地不肯说。 商君卓皱起了眉头,不悦地道,“你在船上又没有其他熟人,要是还瞒着我,真出了事儿可怎么办?船上可没有大夫,你小心小病拖成了大病,那可不是闹着玩的。” 白修治见四下无人,只好压低了声音道,“我有些腹泻。” “腹泻?”商君卓瞪大了眼睛,“严重吗?” 额…… 这让他怎么说? 白修治红了脸,模棱两可地道,“还好,不怎么严重,可能是喝了不干净的水。” 商君卓道,“你在这里等着!”交代完这句话,转头就匆匆走掉了。白修治连叫了她几声,她也只当没听到。 过了片刻,她又神色匆匆地赶了回来,手里还拿着一个小纸包递给白修治。 白修治诧异地接了过来,不解地问道,“这是什么?” “止泻的药。”商君卓解释道,“是我师父自己配的,海上的日子就这样,十个人里有九个都会有腹泻的症状,他们这些老船员手里都备着,而且非常得管用。上一次出海的时候,就是他给我的药,吃了就见效,特别神奇。” 白修治道,“替我谢过你师父。” 商君卓随意地点了点头,又道,“这要用热水化开了再吃,我去给你烧点热水。”说着又把白修治扔在了原地,自己扭头跑了。 白修治看着她的背影,忍不住轻声笑了起来。 正在厨房忙碌的船嫂们听说商君卓要烧水,都围过来帮忙,有的便趁机问,“烧水干什么使?不说可不给你烧!” 商君卓只好道,“修治有些不舒服,我烧点儿热水给他吃药用。” “白公子?”有人便道,“瞧他那细皮嫩肉的,哪经受得住这个苦?要我说,等船到南通的时候,你不如将他送到岸上去休息两天,等我们回来的时候再接上他,也省得他遭那海上漂泊的罪。” 她的话提醒了商君卓,倒让她认真考虑起来。 大家七手八脚地帮忙烧好了热水,催促她赶紧送上去,“快让他把药吃了,要是还需要什么只管告诉我们,别的忙帮不上,力所能及的小事还是能帮着做一些的。” 商君卓道过了谢,美滋滋地端着热水告辞。 等她走后,船嫂们才笑着道,“瞧瞧她那小模样,就跟个小媳妇一样,就这样还避嫌呢,真是越抹越黑。” 有那上了年纪的过来人便道,“到底年轻,脸皮薄……” 还有人道,“小小的年纪,哪知道什么情情爱爱的,估摸着连自己的心意还没弄清楚呢。不过这两人倒也般配,那白公子是难得的好样貌,君卓是难得的好脾气,他们要真是凑到一起,以后的日子一定能和和美美的。” 大家议论了一阵,又开始忙着切菜杀鱼,厨房里传出阵阵笑意。 白修治吃过了药,肚子里那股绞痛症状总算减轻了一些。 商君卓道,“你以后要是有什么事,一定要及时告诉我,可千万不能隐瞒不说。” 白修治捧着空碗,抬头看着她道,“以后?你说的这个以后是多久?在船上的日子……还是未来的所有日子?” 商君卓望着他漆黑的眸子,一时间居然说不出话来。 章节目录 第七百八十一章 肉粥 商君卓手足无措,转身落荒而逃。 白修治微微一笑,心情却非常的舒爽。 等到了夜里,大家都吃起了江鱼,只有白修治是一碗瘦肉粥。有人眼尖儿发现了端倪,扯着嗓子问道,“你们这些船嫂也太偏心眼了吧?就算白公子长得一表人才,可你们孩子都有桌子高了,惦记也惦记不上,干嘛这么出力讨好他?瞧瞧,我们都是鱼,他却吃瘦肉粥,这也太厚此薄彼了吧?” 一边说一边笑,分明就是要开玩笑。 船嫂毫不客气地瞪了他一眼,“莫说是瘦肉粥,你要是有白公子一半的稳重得体,我买头牛杀了给你吃!有得吃就不错了,你不喜欢就拿回来给我,我全倒进河里去,让你饿两天肚子,怕是连这桌子都能咽得下去。” “哈哈!”大家哄然大笑,甲板上的气氛非常的好。 先前说话的船员便道,“你们瞧瞧,我说什么来着?这女人不管多大年纪,就喜欢那白面郎君,像咱们这样黑不溜秋的,人家根本就看不上。还说不偏心呢,我才说了一句,她就好一顿话,像连珠炮似的,差点儿把我轰得找不到北。” 那船嫂也是个能言善道的,闻声立刻回击道,“你呀,就是小心眼,整天看着别人碗里的,能把自己手里的吃明白就不错了。” 大家又是一阵笑。 另一个船嫂道,“这船上有你们两个倒也热闹,整天都像唱大戏似的。你们不知道,白公子第一次远途坐船,身子有些不舒服,这两天都吃不得腥气太重的东西,因此才熬了些粥。你们谁还想吃,只管告诉我,回头我多熬一些就是了。” 大家嘻嘻哈哈的,却没一个人出头。 这瘦肉粥可不是一般人能有的待遇,怕不是船长亲自发了话,要不然船嫂们也不敢擅自做主。 白修治被调侃得有些尴尬,端着碗吃也不是不吃也不是,拘束地愣在原地,都不知道该怎么办好了。 商君卓道,“吃你的,理他们做什么?听他们的话,日子都不用过了。” 一边说,一边用劝孩子的口吻道,“快吃,我看着你吃。” 白修治这才红着脸斯文地喝起了肉粥。 一旁坐着的船员看得眼睛发直,几个人便挤眉弄眼地开起了玩笑,“你也快吃,我看着你吃……” “你别看……你看着我,我更咽不下去了。” “讨厌,你这个死鬼,是不是嫌弃人家长得不够美?” “哇……”这矫揉造作的口气,恶心吐了一群人。 商君卓只当他们不存在,看都不看一眼,全部心思都放在了白修治的身上,“味道怎么样?” “好吃。”白修治点了点头,盛了一勺递到商君卓的嘴边,“你尝尝!” 商君卓笑着推辞道,“我又不是小孩子,怎么好和一个病号抢东西吃?既然好吃,就多吃一些养养胃。” 周围的人听了他们的对话,又闹了开来。 “我也要你喂我!” “你那一嘴的臭气,舔了我的勺子还怎么用?” “不管不管!人家就要你喂!” “哇……” 有人叫嚣道,“吴老二,你要是再一口一个人家,老子就把臭袜子塞进你的嘴里,以毒攻毒,好好治一治你的口臭。” 在一阵阵笑闹声中,素来严肃的船长站出来道,“你们几个差不多行了,赶紧吃饭,就没个正经消停的时候。” 船长都发了话,大家便不好再造次,安生的吃过了饭,路过白修治和商君卓的时候,每个人的脸上都是看好戏的笑容,把商君卓气得直翻白眼。 两天后,等货船停靠在南通渡头的时候,白修治的腹泻已经彻底的好了。船一靠岸,负责采买的船员便带了两个年轻力壮的人驾轻就熟的人直奔菜市场而去。其他人则井然有序地开始搬运货物,商君卓跑去找船长,和他商量下船带白修治买件厚衣服的事情。 船长点了点头,“快去快回,装完了货咱们就要拔锚启航,你们回来晚了,我们可不等你。” 他虽然外表严肃,但对白修治和商君卓却异常的宽容。这当中自然有白修治出手阔绰的原因,另一方他则对商君卓非常地器重。一个女孩子家有勇气和魄力与一群男人同吃共事,单是这份能耐,就已经非常让人另眼相看了。 商君卓感激地道过了谢,再三保证一定会在启航之前赶回来,这才带着白修治匆匆下了船。 船员们见状吆喝道,“小两口做什么去?私奔吗?” 商君卓充耳不闻,拉着白修治的手跑进了南通渡头拥挤的人群之中。她还不忘小心提醒身后的白修治,“渡头什么杂人都有,非常的混乱,你盯好自己的东西,小心被人顺手牵羊摸走了。咱们在这里人生地不熟的,找都找不回来。” 白修治点了点头,“放心吧,我又不是小孩子。” 商君卓嗤的一声笑,“你呀,还不如那小孩子呢!” 两个人也不敢走得太远,生怕耽误了时间,只能绕着渡头转了两圈。南通本就是个小地方,渡头自然不能和南京相提并论,货品不但少得可怜,要价更是狮子大开口,简直就是黑心到了极点。 商君卓有些为难,“这可怎么办?” 白修治道,“随便买一件好了,只要能保暖就好了,回去了未必穿得上。” 话是这样说,但商君卓却觉得这钱花得太冤枉。她拉着白修治兜兜转转得绕了半天,卖棉衣的本身就少,价格和款式更是没一个让她看得上眼的。 店主见她来来回回出出进进的,忍不住道,“姑娘,这附近的衣服都这个德行,你要是较真挑款式,那得去大城市才成,要不然怕是翻遍了南通都未必能找到看过眼的。” 商君卓道,“那你这价格得给我杀一杀!” 店主叹了口气,“罢了罢了!我看你身边这位公子的确是单薄了些,这样的身子到了海上,一阵凉风打过来就吹透了,到时候肯定受不了,要是坐下大病来,那可是贻误终身的悔恨事。我看你们也不容易,就给你们便宜些好了。” 结果商君卓和他讨价还价了半天,最终杀了一半,成功买到了棉衣。 商君卓不免有些得意,对白修治道,“你看看,我说什么来着?幸好没听你的,要不然这钱就全被他赚去了。” 正自说着,却没有听到白修治的答话。一扭头才发现,他居然站在街角一处卖糕点的铺子门前。 商君卓赶紧走了过去,“你干什么?” “买些糕点带回船上去吃。”白修治一边说一边对店伙计道,“这个,这个,还有这个都给我包一些。” 那店伙计本来懒洋洋的,但见他衣衫干净,顿时精神了不少,忙着装点心上称,嘴上又讨好又奉承地道,“先生,您可真是有眼光,选得都是我们店卖得最好的,您拿回去吃,保证吃了上顿想下顿,以后就离不了了。这桃子糕也是新出炉的,您不买上一点儿?不是我跟您吹牛,别的地方根本就吃不到这么好味道的桃子糕。” 章节目录 第七百八十二章 棉袄 这些做生意的人,能多卖出一点儿都是好的,哪有不王婆卖瓜自卖自夸的道理? 商君卓拼命给白修治使眼色,示意他见好就收。可偏偏白修治的心思都放在了糕点上,根本就没有在意她。 商君卓气得不行,只好道,“买些尝尝就行了,这东西也搁不住,你小心吃不完都坏了。如今还有很多地方的人饭都吃不上,你要是浪费就太过分了。何况船上那么多人,大家抬头不见低头见的,被人看到吃独食也不好,你还是悄默声的自己偷着吃吧,别给人发现了。” 白修治道,“你正好提醒了我,不如多买些,让船上的人也都尝一尝。” 一百多号人,怎么尝? 商君卓道,“你是钱多得花不出去是不是?就算大方也不是这样大方的道理,你自己买一点留着没胃口的时候吃也就是了,却没必要做这个好人,再说了……那么多人,你要买多少才够用?” 白修治道,“好歹每人都吃上一块,也算尽了我的心意。这些日子我在船上没少麻烦他们,就当是表达谢意了。” 糕点铺的伙计一见有这么大的生意,顿时打起了十二分精神,拿着黄纸开始打包,一边包一边奉承地道,“先生您只管放心,咱们家的糕点在南通都是出了名的,您买回去只管吃,要是觉得味道不好,拿回来摔在我的脸上就是了。” 白修治微微一笑,商君卓却在旁边翻了个白眼。 她常在渡头来往,早就见惯了这些人的嘴脸,都是说得好听,这些外出运货的商船来往顺利也得半月一月才能往返一回,若是走得远的,几个月半年也是常有的事,谁还会为了几两干粮兴师动众的来找人? 不过是糊弄人的话罢了。 商君卓道,“别买太多,搁不住的……” 那店伙计见她在一旁鼻子不是鼻子脸不是脸的,心里老大的不痛快,要不是碍于白修治这个金主就在跟前儿,他早就发作咒骂起来了。这时候却只能强行忍耐,堆着一脸的笑容道,“您只管放心,这都是今天新烤出来的,能搁上个十天半月的。如此好吃的点心,谁能舍得放那么久?用不了两三天就吃光了,到时候你们想找,怕是都找不到呢。” 商君卓哼了一声,抱着胳膊没说话。 店伙计手脚利落的称了几斤糕点,商君卓见状只好道,“够了够了,可不能再多了。” 白修治付了钱,两个人便往渡口走。 商君卓板着脸道,“你这个人实在太不仔细了,这么几斤糕点就花了那么多的钱,要是去买面粉和鸡蛋,足够烤十几斤的了。” 白修治道,“话不能这样说,我们不会这个手艺,烤出来的未必可口未必成功,说不定还会糟蹋不少东西呢。” 商君卓道,“你怎么知道就不能成功?不过是将面粉和鸡蛋活在一起罢了,我就是不愿意弄,不然烤出来的肯定比他们的还要酥脆好吃。” 白修治笑道,“我当初刚刚启蒙读书的时候也和你一样的想法,觉得读书就是一件非常轻松的事情,不过是照本宣读,别人能会,我自然也差不了。可真开始学习后却发现学海无涯,我们实在太过渺小。这才端正了姿态,用起功来。你别看这糕点不起眼,但配料,火候无一不是精细活,没有几年的工夫,根本就做不出来。” 商君卓瞪了他一眼,“你这个人……总是要跟我辩个明白才痛快。” “我不是要跟你争辩!”白修治急忙解释道,“我是在跟你说道理。” 谁要听你讲道理? 两个人一路说着,又回到了船上。货物已经搬运完毕,船员们都靠在船舷上看风景。见到两人并肩回来,这些人又是口哨又是欢呼,把商君卓弄得面红耳赤,十分地不好意思。 等两人上了船,船员们轰地围了上来,七嘴八舌地问道,“买了什么好东西?” “逛了这么久,我还以为你们跑去私定终身了呢。” 商君卓狠狠地瞪了这群人一眼,“早晚趁你们睡觉的时候,偷偷把舌头都割下来泡酒。一个个话这么多,吃也堵不上你们的嘴。”说着便把手里的油纸包丢到了他们的手里,“这是修治买给你们的糕点,快拿去吃吧!少说点儿话,也不怕风大闪了舌头。” 大家欢呼一声,抢着纸包便跑,还有人笑道,“吃人家的嘴短,以后可不能再胡开玩笑了。” 还有人则围在白修治的跟前,对他郑重地道谢。 白修治道,“这些日子在船上多亏了大家的照顾,聊表心意,还请你们不要推辞才好。” 推辞? 那些人早就迫不及待地拿了糕点包到角落里分发,一个个塞得满嘴都是,一说话先喷出一口的糕点渣。 坐没个坐样,吃没个吃样。 商君卓简直不想看他们了。 过了片刻,外出采买蔬菜的人也赶了回来。船长刚吃了两块糕点,见状高声吩咐道,“拔锚,启航!” 船员们立刻收起了玩笑之心,拔锚的拔锚,扬帆的扬帆,船很快便驶出了港口。 不知道是不是糕点起了作用,接下来的航程中,大家果然收敛了许多,不再开商君卓和白修治两个年轻人的玩笑。 商君卓偷偷松了口气,顿时轻松了不少。 船离开南通之后,很快便进入海域,水流的速度明显起了变化,船身的摇晃变得剧烈,气温也变得忽冷忽热,白天时阳光晒得人眼晕,等到了晚上海风一吹,即便穿了新买了的棉袄白修治还是觉得冷。 商君卓觉得十分奇怪,拿了针线挑开棉袄一看,顿时气得七窍生烟。那棉袄里居然没什么棉花,都是些草絮塞的。 这怎么能防寒保暖呢? 以商君卓的脾气,恨不得立刻回南通找那黑了心的商家算账,不过这会儿却是没办法,气得咬牙切齿直跺脚,偏偏又无处发泄。 好在有船员多带了皮袄,听说了消息之后主动送了过来,还道,“要是不嫌弃就穿上,海上的风比较硬,一般的棉袄也没用,最好就是皮袄,我这件虽然穿得久了,但却非常的舒适,总比你这草絮棉袄强太多了。” 白修治道,“我拿了,你穿什么?我又不用做什么力气活,你还是自己穿着御寒吧。” 那人笑道,“也不能白吃你一顿糕点,放心吧,我常年出海,因此准备得很齐全,这次出门带了三件皮袄呢,借你一件,我还有两件换着穿。只是等回了南京,你可要还给我才行,要不然我家里那黄脸婆非把我的耳朵揪掉了不可。” 如今的日子不好过,家家都没什么好东西,一件皮袄都成了大宝贝,轻易舍不得丢。 白修治理所当然地点了点头,“这是自然,您放心吧。” 那人道,“白公子不用客气,瞧你说话文质彬彬的,我都不知道该怎么接话了。” 章节目录 第七百八十三章 枪鱼 两人寒暄了一阵,白修治总算有御寒的衣服了。 船员这才笑眯眯地告辞离开。 商君卓无奈叹了口气,气愤不已地道,“早知道这样,何苦去受这个骗?花了那么高的价,居然买了件草絮袄。我说那店老板怎么这样好说话,轻而易举地就杀了一半的价,原来是在这儿等着呢。也是怪我,当时走得太着急,也没有仔细检查,不然只要认真看一看,这草絮和棉花的手感还能分辨不出来吗?你等着,回南通的时候我非找他说理去!他要是不给我个说法,我就把他的招牌砸了,看他还敢不敢继续坑人。” 白修治道,“什么了不得的事,还要去砸人的招牌。这可不是闹着玩的,我小时候听舅舅提过一嘴,有些人把店铺的招牌看得比命还重要,你可以打他的脸,冲他的脸上吐口水,却唯独不能碰他的招牌,否则就是不死不休的局面。我猜那老板也不是诚心要骗我们,或许是心急拿错了也是可能的。” 商君卓道,“在你的眼里就没有坏人。你仔细想想,谁会花钱去买草絮袄?这老板既然备了货品,就是做了坑人的打算,只不过咱们点子不好,正好赶上了而已。这算什么事儿?兜了那么大个圈子,结果还是掉坑里了。这些奸商的诡计呀……真是防不胜防。” 白修治笑着道,“吃一堑长一智,起码下次我们就不会在同一件事上跌倒两次了。” “下次?”商君卓淡淡地道,“哪还有什么下次,你的学业不要了?难道还要一直赖在船上跟我出海不成?” 白修治问道,“难道你打算留在船上?” 商君卓也没有隐瞒,认真地点了点头,“的确有这个想法,只是还没有决定而已。你是知道我的,一直很想增长些见识。我虽然是个女孩子,但胸怀却一点儿不比男人少,他们能办到的事情我也能办到,他们看到的风景我也希望看到。何况我又拜了师父,怎么也要跟着他老人家多学点儿手艺才行呀。” 白修治道,“可海上漂泊终究辛苦,而且还要面对未知的风险,总不是长久之计吧?” 商君卓道,“现在这样的世道,其实在哪儿都是一样的。难道回南京就不辛苦就没有风险?活着本身就不是一件易事,既然如此,何不选个自己喜欢的路走呢?” 白修治还要再说,有船嫂跑来找人,“君卓快来帮忙!你师父让我来叫你呢。” “什么事儿?”商君卓急忙起身,从船长单独为白修治准备的船舱里跑了出来。那船嫂道,“说是在海里抓到了一只大鱼,甲板上的人都在忙着收网呢,你力气大,快去出份力。” “真的?”商君卓又惊又喜,飞快地冲上了甲板。 船尾处果然传来了一声声的高亢的号子声,船员们吃力地拉着缆绳,想要将渔网收回来。 商君卓二话没说的冲了过去,使尽全力的帮忙拉绳子。人多力量大,废了不小的功夫,最终还是把那条长得奇形怪状的鱼给拉了上来。 这条长鱼浑身银色,足有两三个人长,鱼嘴又细又尖,一米有余。它被捞出海面后扑腾了好一阵,过了半盏茶的时间才总算消停了下来。大家围上去查看,有见识的船员便介绍道,“这是海里的枪鱼,一般都活在深海里,估计是到了产卵的时候,所以才游到了浅海区域。我曾经见过个头比这还要大的,这家伙在海里非常的凶猛,成群结队的连鲨鱼也不怕。而且真被逼急了还会攻击船只,那些个头不大的小渔船被它们冲撞一下就受不了,翻船还是小事,有的甚至会直接分为两半,船上的人也多半活不了。” 有几个没见过枪鱼的人嘀嘀咕咕地道,“看这个头也不大呀,怎么刚才好几十人还是拉不动他?会不会是一网兜住了好几条,结果收网的工夫跑出去了几条?” 他们跑去检查渔网,却发现渔网被枪鱼的尖嘴割出了几个大口子,但看样子却不像有鱼漏网的样子。 商君卓的师父道,“陆地上是人的地盘,海里是鱼的地盘,它们在水里的力气很大,真扑腾起来,咱们一船的人合力拉它也未必拉得动,非得跟它斗上几个来回,让它筋疲力尽了才行。” 收获了大鱼,大家都非常的高兴,围着商君卓的师父询问这鱼该怎么吃。 商君卓的师父去请示船长,船长道,“这样一条鱼,要是运到莆田去肯定能卖上好价钱。咱们出海一趟不容易,风里来雨里去的,又要应付海浪又要提防海匪,实在是辛苦极了。大家都是为了生计奔走,吃到肚子里不如握在手里。咱们吃什么不能吃?我看把鱼收好了,拿到莆田找个买家是正经。到时候把钱一分,大家这一趟也算没白跑,你觉得如何?” 商君卓的师父点了点头,“您说得很有道理,想得也比我周全。我这就去跟大伙说一嘴。” 商君卓的师父回来一说,大家不免觉得可惜,但一想到能分得一笔意外之财,大家都感到非常的庆幸。二十几个人合力上前,将鱼抬到了船的最下层。那里贴近海水,不但气温冰冷,能够保存食物,而且空间也足够宽敞。 等鱼放好了,商君卓又带着白修治去看热闹。 底层的船舱异常寒冷,白修治虽然穿了皮袄仍旧冻得瑟瑟发抖。两个人围着枪鱼研究了半天,商君卓问道,“你读过的书上可有关于枪鱼的记载?” 白修治茫然地摇了摇头,“我从来不看这样的书,自然是闻所未闻。” 又待了一会儿,商君卓怕白修治受不了,两个人沿着梯子爬了出去。等到了晚间,船嫂们煮了一大盆的螃蟹和海虾。船员们自然是吃惯了的,根本就不觉得新鲜。倒是白修治自小就喜欢吃螃蟹,吃得非常开心不说,吃螃蟹的精细程度,把一旁的船员看得目瞪口呆。 大家嗤嗤称奇,聚在白修治的面前跟着学。 有人道,“我还是第一次见人这样吃螃蟹的,我从来都是剥了壳把肉一吸就算完,哪想到一个螃蟹居然还有这么多的门道?” “看来不管干什么都需要学问,有学问可真好啊……” 大家一阵感慨,七嘴八舌地向白修治询问吃螃蟹的窍门和规矩。 白修治一脸尴尬,都不知道该怎么说才好了。 ‘护花使者’商君卓只好出面。“走开走开,让不让人安生吃饭了?” 有人道,“瞧把你心疼的,白公子还没说什么,你却第一个不高兴了。” 众人嘻嘻哈哈地吃过了晚饭,夜里的海风骤然凉了下来。天空中乌云密布,看样子像是要下雨的样子。船员们在海上的时候最讨厌的就是下雨天,一旦遇上暴风雨,航行会变得异常危险。 船长道,“大家晚上都精神着点儿,各司其职,千万别出什么乱子才好。” 章节目录 第七百八十四章 风浪 果然到了夜里便开始下起雨来,海上的风浪越来越大,船身剧烈的晃动,浪花凶狠地迎面砸来,甲板被浇得湿漉漉的,船员们咬紧牙关在雨中把舵收帆,应付着危险的局面。 商君卓的师父心疼她是个女孩子,让她赶紧回房间里休息。但商君卓哪里待得住,披了衣服跑上甲板,和船员们一起劳作,很快衣服就被雨水和海浪打透了。 商君卓的师父见状,生气地道,“真是不听话,怎么还是跑出来了?” 商君卓抹去脸上的水花,笑着道,“您的心意我领了,只是事却不能这么干。我和大家拿一样的工钱,没有人家吃苦我享受的道理,这也不是我的为人呀,我可受不了被人指指点点的滋味。” 商君卓的师父气得说不出话来,只能叮嘱道,“那你就跟在我的身边吧,免得一会儿浪大把你卷走了。” “这怎么能?”商君卓笑了笑,却听话地跟在了师父身边,帮着打下手。 雨并不算大,但风浪却着实不小。即便是商君卓师父这样经验丰富的老水手也不禁有些担心,他皱着眉头,望着天空黑压压的乌云,显得十分紧张和不安。 商君卓小声安慰道,“您不用担心,这雨不算大,一会儿就该停了。” 商君卓的师父却摇了摇头,“我告诉你,这雨要是大一点儿还好,能把风浪往下压一压,就怕它这样,要是风浪再大一些,一个不小心船就会被掀翻的。” 商君卓知道他不会危言耸听,有些担忧地道,“那怎么办?” 商君卓的师父道,“所以让你跟在我身边,要是船真翻了,凭我的水性身手,一定能把你平安救下来的。” 商君卓却吓了一跳,第一时间想到的不是自己,而是白修治。她几乎想都没想地道,“那修治怎么办?我现在就去叫他过来,要是船真遇到了危险,您只要把他救下来就行,不用管我……” 话还没说完,就见师父的肩膀一耸一耸的,显然是在憋笑。 商君卓愣住,这才反应过来,原来师父在拿自己打趣。 她顿时红了脸,好在黑夜之中也不会被人发现。商君卓嘟囔道,“还以为您和其他人不一样呢,没想到也这么八卦!” 商君卓的师父道,“俗话说一日为师终身为父,你既然拜了我做师父,这会儿又没有家人在身边,我自然要为你着想了。我告诉你,人只有在最危险的时候才会意识到什么对自己来说是最重要的。要不怎么有人在遇到火灾的时候第一时间想到家财,有人落水的时候想的是捞一根救命稻草呢?生死攸关之际,你能先想到白公子,可见他在你心里的位置有多重要,只是自己还没发现罢了。” 商君卓道,“您能不能别这样吓唬人?” “可不是吓唬你。”商君卓的师父道,“你看这天气,阴沉得实在吓人。这还没到深夜呢,我看这风浪只会大不会小,你去把白公子叫起来,让他在甲板上找个避雨的地方躲一躲。真遇到危险,咱们也好及时伸手援助。要不然他在船舱,遇到事儿再往出跑,那怎么来得及?” 他说话的声音很小,唯恐被人听到了引起恐慌。尤其是船长,肯定不喜欢听这种不吉利影响士气的话。 商君卓点了点头。 商君卓的师父又提醒道,“谨慎些,别引起旁人的注意。” “知道了。”商君卓痛快地答应了一声,此刻甲板上乱糟糟的,根本无人顾及得上她。商君卓便闪身进了船舱,一路跑到了白修治的门前。 白修治也没有睡,船身晃动得厉害,外面传来船员的吆喝声,他正坐在窄小的床上一脸担心。 商君卓推开门,低声对他道,“你赶紧穿上皮袄随我到甲板上去。” 白修治对她素来信任有加,毫无疑义地穿上了皮袄,眼也不眨地看着商君卓。 那皮袄极不合身,穿着肥肥大大的,看着非常的别扭。 商君卓忍不住一笑,找了根布绳帮他在腰间扎了起来。她一边扎一边笑,“你还真听我的话,就不怕我把你给卖了?” 白修治道,“你自然是不会害我的,是不是出了什么事儿?” 商君卓不想说出实话来让他也跟着不安,便道,“没什么事儿,外面的风浪很大,是次难得的体验,你这辈子也不会遇到第二次的,赶紧跟我来看看热闹,躲在房间里做什么,晃来晃去的又睡不着。对了,你有没有晕船的症状?” 很多人正常坐船还能接受,一旦颠簸得太过严重就受不了了。 白修治道,“没什么,一切都好。” 商君卓赞叹道,“没想到你这小身子骨还挺抗折腾,我以为你早吐得人事不知了呢。” 白修治道,“你别小瞧人。” 商君卓微微一笑,领着他扶着船壁走上了甲板。她找了个安全又能避雨的地方,“你在这里老实待着,千万不要乱跑,小心大浪把你卷走。这茫茫大海又是夜里,乌漆嘛黑的可找不到人。” 白修治笑道,“又开始吓唬人了。放心吧,我哪也不去,就在这里看着。” 商君卓这才满意,又跑回到了师父的手底下帮忙。 又过了一阵子,雨势渐渐大了起来,风浪却逐渐弱了下去。熟悉气候的船员不约而同地松了口气,知道今天夜里的难关是应付过去了。大家七嘴八舌地讨论着先前险象环生的局面,脸上都是劫后余生的庆幸。 商君卓低声道,“难怪老人们常说行船走马三分险,这话的确是有些道理的。” 商君卓的师父听后笑道,“出门在外讨生活,你当是这么容易的呢?” 商君卓从别人那里听说过一些关于师父的事情。他本来还有个儿子,也是常年出海的水手。一家三口都在船上生活,可惜遇到了一次海难,儿子丧生大海,老两口没有家也没有指望,虽然上了岁数,但却只能在船上过日子,离了这里,他们更没有个安身之所了。商君卓的师娘在船上做船嫂,是个非常能干的人,而且从不多言多语,和她相处过的人就没有不说好的。 商君卓道,“师父,你年纪大了,再过两年就回岸上生活吧,也免得风里来雨里去的,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商君卓的师父自从儿子去世之后就开始为自己和老伴筹谋后路了,这几年手里也攒了一些钱。原是预备着干不动了就落叶归根回到老家,置办一间屋子,和老伴了此残生。可大半生都漂泊在海上,真让他回到人生地不熟的陆地上,他一时间还有些担心,怕自己不适应。 听了商君卓的话后,老人叹着气道,“再说吧,总要找个合适的地方。” 商君卓便道,“你和师娘要是不嫌弃,倒可以来南京找我。就住在我的家里,我给你们养老送终。” “你?”商君卓的师父一阵错愕,有些吃惊地看着她,一时不知道该作何反应。 章节目录 第七百八十五章 海匪 商君卓郑重地点了点头,“怎么,你瞧不上?这声师父也不能白叫,我也不敢保证能给你多好的日子,总之有我吃就有你吃的,照顾个温饱还是没问题的。” 商君卓的师父回过神来,感动地道,“你的心意我领了,只是事关重大,我还得跟老婆子商量商量才行。” 商君卓道,“这是应该的,过去是没有收我做徒弟,如今既然有了后人,也就多了条路,您和师娘好好研究吧。” 商君卓的师父嗯了一声,虽然衣服早就湿透了,寒意刺骨,可他的心里却像是生了炉子一般热乎乎的,眼圈几乎都要湿了。 商君卓坦然地说完了话,又跑去关心白修治的情况。 商君卓的师父看着她忙碌的背影,满意地点起了头。先前收她做徒弟也不过是赶鸭子上架,他根本就没放在心上。与老伴说起来的时候,也只当是个笑话。老伴劝他,“君卓是个稳当孩子,也别说什么徒弟不徒弟的,她想学什么你就指点一下,那一身的本事还真想带进棺材里不成?如今时代早变了,没什么师父不师父的,你也别把这些看在眼里。” 但商君卓的师父心里却始终不是滋味。 要是商君卓是个男孩子该有多好,他肯定认认真真地把自己一身出海练就的好本事倾囊相授,要是真学成了,也足够她受用一生的了。 只可惜呀…… 不过此刻他却觉得先前的自己还是太狭隘了。 就像老婆子说得一样,时代早就变了,能在自己晚年之际认识这么一个豁达通透的年轻人,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儿子在天有灵,也在担心自己和老伴老无所依,这才送了商君卓过来给他认识呢? 商君卓的师父打定了主意,决定将商君卓当自己的亲徒弟看待,这身本领自然是有什么教什么,至于那男女之别……似乎也不怎么重要了。 后来他还真去跟老伴说了商君卓的提议,虽然只是当做笑谈,但却让老伴认真思虑起来。老太婆暗中观察了商君卓一阵子,发现她不但为人爽快仗义,而且非常的明事理,要是有这么个人在身边就近照顾,她和老头子到了晚年也不怕遭人欺负了。 她跟商君卓的师父商量道,“要真到了那一天,身边有个知根知底知疼知热的人肯定是好的,总比咱们两眼一抹黑,就像那没头苍蝇似的乱冲乱撞好。咱们手里多少有些钱,平日里也用不上她什么,就算生病了也不可能一起病倒,总是可以相互照顾的。就怕剩下孤零零的一个时,情况便有些艰难。要是她肯照拂一二,那便没有比这更好的事情了。当家的,你说呢?” 商君卓的师父道,“你让我琢磨琢磨。” 两人商量来商量去,最终决定去投奔商君卓。不过他也和老伴说好了,“虽说是师徒,不过毕竟是个女娃子,咱们不可能给人添太多麻烦,而且你我膝下没有孩子,这些身外之物百年之后都要留给她才行,哪怕只做个念想呢。” 商君卓的师娘笑着道,“这是应该的,我都听你的安排。” 只是让老两口没想到的是,等他们去南京投奔商君卓的时候,才得知她早就不在南京生活了。细细打听之下,才得知商家发生了变故……当然,这都是后话了。 商君卓见白修治浑身湿漉漉的,头发湿答答地贴在额头上,她连忙道,“怎么样,冷吧?” 那口气就像再说——我可没骗你吧? 白修治道,“这会儿风浪小了不少,船也晃动得没那么厉害了。” 商君卓点了点头,“今晚应该没什么事儿了,你赶紧回船舱换件衣服,小心着凉了。” “我没事。”白修治道,“这皮袄不沾水,里面都是干爽的,只有头发湿了一小点儿。” 商君卓不信,把手伸进了白修治的皮袄里,果然暖融融的,一点湿气都没有。她的手掌贴在白修治的胸口,甚至能感受到他的心跳。商君卓的脸顿时烧了起来,想也没想地把手抽了回来,有些尴尬地背过身去,甚至不敢看白修治的眼睛。 白修治也有些发怔,两个人别别扭扭的,被不远处的船员们发现了,少不得又是一阵起哄,“哎哟,这大半夜的,小两口蜜里调油,说什么悄悄话呢?” “天公也是不作美,偏偏还下着雨。这要是晴空如洗圆月当空,两个人说什么都有滋有味的。” “你懂什么?雨里说话才有情调呢!白公子毕竟是读书人,不比你这大字不识一个的睁眼瞎强?” 大家嘻嘻哈哈的,把商君卓弄得无地自容,抬起脚就匆匆跑了。 大家笑声更大,“哟,她还害羞了。” 船长站出来道,“行了,都别废话了。赶紧把缆绳收一收,忙了大半夜大家都辛苦了,我让船嫂煮点儿面条,大家多少吃一些暖暖胃,不然明天会没精神的。” 大家答应了一声,手脚利落的忙碌了起来。 船嫂们手脚伶俐,没一会儿的工夫就煮了一大锅的热汤面条,里面还放了用鱼虾做的丸子,吃起来不但爽口,还非常的有嚼劲。 白修治也被商君卓拉过来吃了一碗。 他自小跟在唐氏身边长大,很多习惯都承袭了唐氏,夜里很少再吃什么东西,怕不消化,对身体不好。 不过面对商君卓的热情,他自然难以推辞。何况人多时吃饭,气氛又有些不一样,哪怕喝白粥都觉得特别有滋味。大家吐露吐露地吃着面条,身上的寒意立刻便减弱了几分。就在这时,忽然有人指着海面惊疑地叫了一声,“那是什么东西?” 只见远处的雨夜里飘来一处光点,在摇晃不定的海面上就像一只飞舞的萤火虫。大家都围拢过来张望,商君卓的师父最先反应过来,他哐当丢掉饭碗,大声道,“不好!是海匪来了!大家赶紧备战,击鼓提醒旁边的货船!” 这次出海共有五条船只同行,组成了船队。其他五艘船体量相对小了一些,如果单独行驶的话很容易被海匪盯上,大家相互帮衬,也相对更安全一些。 商君卓的师父是整条船上经验最丰富的人之一,他一声令下自有一番威严。大家纷纷丢下饭碗,也顾不上什么面条了,立刻跑去击鼓提醒后方的船只,安静的海面上传来阵阵鼓声,敲得人心惶惶,大家脸色不安,都盯着那光点出神。 后面四艘船立刻回传了鼓声,船长和商君卓的师父商量道,“接下来该怎么办才好?” 话音刚落,只见海面上的光点越来越多,瞬间便点起了几十盏。他们的速度飞快,直奔商船而来。 商君卓的师父道,“海匪知道自己行踪暴露,想要以数量取得优势。”他双目平稳地盯着海面,立刻吩咐道,“摆舵,往右前方加速,大家都打起十二分的精神。这些海匪拉帮结派成群结队,一旦给他们追上,后果简直不堪设想。大家把吃奶的劲儿都使不出来,不想今天夜里死在这儿,就得全力以赴共同协作!” 章节目录 第七百八十六章 有惊 海匪生性残暴,血腥残忍,向来杀人不眨眼。福建沿海的渔民和过往的商船深受其害,只是他们人数众多,训练有素,加之曾绍权地位不稳,来不及组建水军,剿匪一事便只能拖了又拖,也是没办法的事。 这会儿得知有海匪围了过来,船上的众人都清楚一旦给他们追赶上会是什么样的后果。大家各司其职,每个人都牟足了劲,商船如同离弦之箭一般飞速地向前冲去。 商君卓的师父和船长研究道,“海匪人数上虽然占了优势,但乘坐的都是小船。夜里风浪这么大,即便七八个汉子一起用力划也使不上什么劲儿,只要大家团结一心,肯定能平安渡过这个难关的。” 船长遇事也没有慌乱,颇有几分主帅之意,他认真地点了点头,“大家把鱼叉和棍棒都找出来预备好,一旦真给那些穷途末路的海匪追上,就是拼也要拼出一条活路来。他们一个鼻子两只眼,咱们和他们比差了什么?只要上了我的船,那就都得顶天立地站着死,就是吐口唾沫在地上,也得给老子砸出个坑来!谁要是敢在这个时候退缩,别说我瞧不起他,以后在海上没地方混!大家都听清楚了没有?” 他这番话铿锵有力,把原本还有些六神无主的船员的心思立刻拢在了一起。大家齐声应是,立刻找来了鱼叉和棍棒,船嫂们甚至提着擀面杖冲了出去,要与船员们共患难。 大家齐心协力,气势顿时高昂了不少。 船长又让商君卓领两个稳重可靠的人去他的船舱将枪支拿出来以防万一。 商君卓痛快地答应下来,带着白修治和另外两个人一起把枪取了出来。这是船长重金从别人那里收购来的,据说是几个战场上的逃兵偷偷带回来的,因不敢放在家中,便送去了黑市找人出手。正好船长吃得开,什么三教九流都认得,黑市负责卖枪的人便先问了他要不要。如今在海上行走,日日夜夜都要忌惮海匪的骚扰,一旦给他们纠缠上,不死也要脱层皮。虽然枪支的价格着实不低,但船长还是咬着后槽牙收在了手里。原本是准备一辈子都用不上的,没想到才买了没多久,海匪就送上门来了。 平日里这几把枪都当做宝贝一样被船长收起来,底下的船员碰都碰不着。只有船长心情好的时候才会拿出来显摆一番,船员们也有机会过过眼瘾。按道理大家都要稀罕个够,可今天情况特殊,跟商君卓来的两个人心里正犯嘀咕,哪还顾得上别的,他们小声问商君卓,“君卓,你怎么这样冷静?你就真的一点儿都不怕?” “有什么好怕的!”商君卓漆黑的眼睛在暗夜里闪闪发亮,“咱们现在在哪儿?这可是四下够不着的大海,又不像陆地上打不过还能跑,如今既然没了退路,索性就拼上一回。海匪再凶悍毕竟也是人,难道还能打他不死?我手里拿着鱼叉,谁敢过来我就刺过去,反正不是他死就是我亡,我才不会为这个担惊受怕呢!” 那两个人听她说得斩钉截铁,不禁大为佩服。商君卓还是个姑娘呢,人家都有这样的胸襟和胆气,他们两个大男人还有什么可怕的? 两人顿时振奋的精神,扛着枪上了甲板。 海面上的光亮比预想中划得要快,眼看着一点点就要追上来了。 船长和商君卓的师父商量道,“要不要扬帆?” “不行!”商君卓的师父道,“现在的海风太大了,一旦扬帆很容易被卷翻过去。何况天上还下着雨,这要是引了雷下来,全船的人都要跟着遭殃。我约摸着这就是海匪的计划,你想想看,他们那一艘船上能有几个人?拼尽全力也就发这一波的力,要是咱们先慌了手脚把船帆一扬直接翻在海里,那还不跟掉到了嘴边的鸭子似的,彻底的没有还手之力了?” 船长道,“你说得有道理!” 商君卓的师父沉着冷静地吩咐道,“大伙别慌,只要沉着应对,我保证海匪追不上咱们。” 他是船上经验最丰富的水手,自小便是在船上长大的。无论是风向、海潮就从来没有分辨错的,大家对他的话素来信服,听后没一个反驳的,大家沉声不语,按照商君卓师父的吩咐把舵摇桨,商船速度逐渐加快,而身后海匪的光亮却逐渐慢了下来。 商君卓的师父敢松了两口气,就听砰砰几声脆响,仿佛炉火里烧豆子一般,又清脆又响亮,擦着耳边飞了过去。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离船舷比较近的船员已经哎哟一声痛呼,随后人便栽倒在了甲板上,身上全是鲜血。 船长立刻叫道,“不好!海匪开枪了,大家快伏低身子,小心中弹。” 船上的人立刻趴了下来,有的人甚至紧贴着甲板,生怕一抬头就被子弹击中。 海匪眼看着追不上,气急败坏地放了几枪后便鸣金收兵,不再穷追不舍。天上的雨也渐渐小了下来,意识到危险散去的船员们赶紧去关心中枪的人,可那一枪正好打在了胸口上,就这么一会儿的工夫人早就咽气了。 船长叹了口气,“先把他的尸体收起来吧。等到了岸上找个地方火化了,再将他的骨灰送回到家里去。好在这一枪来得快,死前也没受什么痛苦……” 他是一船之长,素来严肃不苟言笑,底下的船员对他又惊又怕,在他面前从来不敢嘻嘻哈哈地乱开玩笑。但手下的船员当着自己的面惨死,他还是有些自责,脸上的情绪也十分复杂。 虽说在海上什么困境危险都遇到过,但毕竟没了一个人,船长和商君卓的师父的心里都很不是滋味。 船员们也都神色哀戚,七手八脚地将死者的尸体送到了船舱底层,和那条巨大的枪鱼放在了一起,身上还盖了一块白布。 忙完这一切,又要开始清洗甲板,随着雨的停歇,东方也渐渐泛起了鱼肚白。 海上升起一轮红日,半边的海水都被染红了。 船员们望着眼前的景象,在想到昨天夜里的惊险,一个个感慨颇深,聚在一起长吁短叹,痛骂海匪的凶残。 后来几条商船聚在一起通了消息,商君卓所在的船上只死了一个船员,另有一条船上死了三人,还有一条船上的一人被子弹打伤了手臂。 白修治还是第一次亲眼目睹有人在自己的面前死去,他坐在甲板上怔怔出神,半晌缓不过劲儿来。 怎么会这样呢? 死去的那个人正是借给他皮袄的人,他当时还向人家保证穿过后要归还的,不然人家的媳妇要生气。只隔了一夜……人却已经不在了。 他一时间无法接受,脸色苍白地被朝阳笼罩在一片柔和的暖光中。 章节目录 第七百八十七章 无险 商君卓虽说自小便为了生计东奔西走,但如此近距离的感受死亡也是第一次。一条鲜活的生命,一个能言能笑的人…… 就这样死去了。 她坐在白修治的身边,缓了好半天才轻声问道,“修治,你以前见过死人吗?” 白修治茫然地摇了摇头,“没有……我父亲去世的时候我还很小,根本就不记得事儿。记忆里关于父亲的一切,都是后来母亲告诉我的。这还是我第一次看到一条生命在眼前消失,我的心里很不好受。” “我也是。”商君卓觉得自己有些冷,她小心翼翼地挪动了位置,靠在白修治的身边道,“我到现在还有些恍惚,总觉得昨天夜里所发生的一切都是幻境,根本就是一个噩梦,等梦醒了一切就都回到了之前的模样。”她一边说,一边狠狠地掐了自己一把,“可你看看?我能感觉到疼痛,这就说明我根本不是在做梦。” 她说着说着,声音也变得伤感起来。 过去总有人告诉她人生苦短,人这辈子其实很短暂,匆匆不过几十年。她当时听了,根本就没有往心里去,苦日子过得多了,她还嫌人生太长呢,又怎么会觉得短呢? 但经历过昨晚的事情之后,她觉得自己也要开始重新审视自己的人生了。 商君卓缓缓抬起头,盯着一旁的白修治出神。 白修治察觉到了她的目光,转过脸来望着她。四目相对的一瞬,两人不约而同地轻笑出声,都从彼此的眼神中读出了和往日不同的情感。 两人就这样含情脉脉地看着彼此,都有种死而复生的感觉。 商君卓的师父走过来道,“你们两个别在这里傻坐着了,赶紧回去换套干衣服,再这么湿漉漉地坐下去人要受不了的。人虽然死了,但活着的人还得照样过日子,你们该干什么干什么去,就不要跟着胡思乱想了。” 他是见过大风浪的,甚至还亲眼目睹了儿子在自己的手里咽气。这种白发人送黑发人的痛苦,一般人是很难理解的。他早就看淡了生死,语气也没什么波澜,但商君卓还是从他的语气中察觉出了一丝悲伤。 什么时候这些海匪都能被剿灭就好了。 白修治和商君卓各自回到房间换了衣服,白修治刚穿戴整齐,就听到了敲门声。他还以为是商君卓来了,二话没说的打开了门。没想到外面站着的却是面容和善的船嫂,她端着一盆热水,低声笑道,“昨天晚上又是风又是雨又是海匪的,是不是吓坏了?快用热水洗把脸,好好地休息休息,等饭好了我再叫你。” 白修治十分感激,双手接过了水盆,郑重地道谢,“谢谢您,劳烦您还惦记着。” 船嫂道,“你和我们这些整天在海上讨生活的人不一样,从来没见过这样的阵仗,咱们生怕吓着了你,回头再犯什么毛病。船上的生活就是这样的,东奔西走漂泊不定,什么人都能遇得上,什么事儿都能经历得着。那海匪横行霸道也不是一日两日了,地方官不出面制止,咱们也是没有别的法子。好在昨天夜里有惊无险,总算是躲过了一劫,这要是被他们给追上来,全船人的性命就都完了。” 白修治点了点头,“是啊,昨天的确很危险。” 船嫂又道,“你也不用为那死了的人难过,船长是个慈善的人,不会亏待了他的家人。只可惜……”她声音微微一顿,连忙道,“瞧瞧我这张嘴,跟你说这个做什么?你快洗把脸闭上眼养养神吧,我还得赶紧下去做事呢。” 白修治送走了她,关上门洗了两把脸,又坐在床上出神。 亲眼目睹一条生命在自己的面前消失,白修治这个读书人多少还是有些难以接受。可他也明白,自己在茫茫大海之上,力量微小不如蜉蝣,所以他只能成为一个旁观者,什么也改变不了。 这一刻,白修治想到了自己远在杭州的母亲和妹妹。 他终于能够理解妹妹为什么一直嚷着让自己回家团聚了……离家太远,亲人的思念就如同漫无边际的海水一般,永远都是如此的汹涌澎湃,只是大家为了让他安心读书不肯说出来罢了。 他又忽然想到了上海白家,那个让他又爱又恨的地方。 想到自己未来的命运,白修治茫然地叹了口气。 好在商君卓很快前来找他,见他一个人坐在窄小的床板上出神,生怕他胡思乱想,便强行拉着他上了甲板。 甲板上的气氛有些消沉,大家都在忙着自己的事,没有人互相交谈,仿佛只有这样做才能消减对昨天夜里的后怕一般。 商君卓的师父见到两人,皱着眉头道,“怎么又上来了?” 商君卓道,“船舱里又小又不通风,还没有甲板上让人舒心自在呢。何况也睡不着,不如上来帮帮忙,多做些事分散一下精神,夜里也能睡个好觉。” 商君卓师父叹了口气,“那你们两个就去帮着摘鱼虾好了。” 渔网刚刚从海里捞出来,几个船嫂正围坐在一起摘取挂在网上的鱼虾。 商君卓拉着白修治的手走了过去。 她的手有些粗糙,但却异常温暖。白修治望着两个人交叠在一起的手掌,情不自禁地笑了起来。 跟着笑的还有船嫂们,她们一个个笑得像朵花似的,压低了声音打趣道,“哎哟哟,这才几天啊,就把小手牵起来了?等下船回了家,是不是就该办喜事喝喜酒了?” 商君卓落落大方地道,“瞧你说的,你要是想拉手,我也跟你拉一拉好了。” 船嫂道,“我这手上尽是口子和茧子,自家的爷们都不愿意拉,更不用说外人了。” 大家放轻了声音,一边忙碌一边调侃,时间过得飞快。或许是因为昨天夜里下雨的关系,这一网鱼数量不多,船嫂们商量道,“干脆都汆成丸子吧,留着也是坏。” 商君卓和白修治走到船舷边上,放桶取了海水,两个人洗净了满是腥气的手,望着远处的海平面出神。 商君卓忽然道,“修治,你说人为什么活?” 白修治愣了愣,随后便回答道,“为了爱你和你爱的人吧……” 商君卓有些难过地叹了口气,“怎么办,忽然有点儿想我家老爹了!也不知道他在学校里怎么样了。修治,我已经想好了,这次出海结束后,我就不折腾了,还是消消停停地陪在他身边吧,父女两个人也有个照应。” 白修治道,“你能这样想就很好,我总是支持你的。” “我知道……”商君卓低声道,“修治,你是一个很好很好的人,待我也是极好极好的……” 章节目录 第七百八十八章 靠岸 海风迎面袭来,吹动两人的发丝,越发显得商君卓的声音虚无缥缈,仿佛不经意间谈起,轻得如同春风过耳,几乎听不真切。 但一直站在她身边的白修治还是听得清清楚楚,自己的心意能够被喜欢的人感受得到,放在任何人身上都会感到非常高兴。白修治腼腆地笑了笑,没有多言。 两个人就这样盯着海平面出神,昨天夜里发生的一切就仿佛船尾的海浪,离两人越行越远,但那一夜的惊险刺激却永远萦绕在两个人的心头,再也无法抹去。 船在海上漂泊了半月有余,总算顺顺利利停靠在了莆田的渡头上。人头耸动的渡头已经挤满了等待接货的人,船刚一靠岸,下了梯板,便有人迫不及待地跑了上来,“怎么样怎么样?没遇到危险吧?” 口气中满是紧张的关心。 船长一愣,问道,“出什么事儿了?” 那老板长得圆圆胖胖憨态可掬,话还没说额头上已全是汗了,他一边擦着汗珠一边道,“你还不知道吧?就在你们头里的商船遭遇了海匪,连船带货全失去了消息。今天早上有沿海的渔民出海打鱼时发现了漂在海上的几十具尸体,死状简直吓死个人哟。你们没事儿吧?一路都还平安吗?” 船长叹了口气,“别提了!”还是低声将遇到海匪的事情讲述了一边。 跟着上船的几个老板听后面色难看,轻声道,“不管怎么说,船和货物还是都保住了,这要是落在海匪的手里,几条船上的人没一个有活路的。也是你们的大副有经验,听说前头的船就是因为遇见海匪一时慌张,夜里扬帆,结果船翻了……” 船长听后不免心有余悸,对商君卓的师父也就更加看重了。 便有人提议道,“既然死了船员,还是要到海事处报备一下的,也免得将来徒劳惹上麻烦。” 另一人道,“那海事处就是个摆设,去了也是白去,能顶什么用?近来海匪活动频繁,要是再这么放任下去,老百姓的日子都不用过了。” “南京的曾绍权也不出面管一管,整日的推诿放纵,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是个头。” 先前说话的老板道,“报备还是要的,要不然将来惹上官司,有些话也说不清楚。何况船员的家属也得要个说法,好端端的一个人上了船,再回去的时候就只剩下骨灰了,换作是谁能受得了?” 他的话有些道理,几位老板打扮的人点了点头,总算是没有多说。 船员们已经开始有序地搬抬货物,商君卓自然也是其中一员。有老板见一个女子夹在一大群五大三粗的汉子中间,而且搬抬的货物一点儿不比别人少,忍不住大为震惊,“这……这是怎么一回事?” 船长没有多做解释,亲自送了几位老板下船,又去海事处报备了遇到海匪的事情。那海事厅离渡头很近,房子盖得挺老大,却只有一个守门的老汉和一个年纪不大的管事人盯着。那老汉起初还不让人进,听说了来龙去脉之后才打开了门,叹息着道,“现在这世道,除了认命还能怎么着?你们这已经算是幸运的了,海匪的人数越来越多,能从他们手底下活着逃出来的人着实没几个呀。” 海事处出了一张文书,上面的字迹七扭八拐的,船长也认不全。等回到船上拿给白修治看,却是一张免责的通告。总之遇到海匪一事全由船长负责,没有按照既定航线通行是主要责任,至于那死去的船员更是提也没提。 气得船长当场撕了文书,饭都没吃就回了船舱。 当天下午便有人雇了马车准备了棺椁等丧葬物品将死去的船员收敛入棺,拉去火葬。船长不肯出面,商君卓的师父便自告奋勇的带了两个人跟着马车走了。 船靠在渡头边上,海鸟不住在头上低鸣,人生地不熟的地面,越发让人觉得苍凉悲伤。有几个年纪轻的船嫂便躲在甲板的角落偷偷掉眼泪,商君卓和白修治过去安慰,哭着的船嫂便道,“活生生的一个好人,就这么没了,最后除了一把灰,居然什么也没捞到。” 另一人叹着气道,“你说他家里的老婆儿女要怎么活哟?顶梁柱倒下了,房子都要塌了。” 商君卓安慰了她们几句,这几人也怕被船长发现不高兴,哭了几声便离开了。 差不多过了三顿饭的功夫,商君卓的师父灰头土脸的赶了回来,手里还捧着一个白瓷坛子。 大家都知道那里面装的是什么,神情不免有些肃穆。 商君卓的师父将骨灰坛找了个妥当的地方放好,又要带着商君卓去鱼市上找买家。那条枪鱼已经在船上有些日子了,虽说那底层的船舱气温冰冷,但再这么放置下去怕是要臭掉了。 商君卓叫上了白修治,三个人沿着渡头往鱼市的方向走去。 路上的行人着实不少,人来人往的,商君卓怕白修治不小心走散了,到时候可不好找。她拉着白修治的手,屁颠屁颠地跟在师父后面,好奇地问道,“师父,你对这里很熟吗?” “嗯。”商君卓的师父抽起了旱烟,“这地方一年要来个十几趟,闭着眼睛都能找到了。” 白修治道,“那您去过最远的地方是哪里?” 商君卓的师父道,“走过几趟南海,再远的就没去过了。干我们这一行的着实不易,海上的日子枯燥得紧,一般的人走几趟就受不了了,能坚持下来的人不多。” 商君卓想到自己这次出海后,怕是也没有下一次了,想到自己拜师不久就放弃,脸上便有些难为情。 其实她师父也早就想到了,一个女孩子总这样抛头露面的终究不好。何况…… 他轻轻地瞥了商君卓身边的白修治一眼,嘴角便浮起了满意的笑容。商君卓要是他闺女,这门婚事他立刻就能拍板定下来,哪怕不要什么彩礼都行! 他能看出两个孩子彼此都有心意,只是不知道顾虑着什么,一直这样牵着扯着的,到现在也没个结果。 这可真是皇帝不急太监急了! 鱼市离渡头着实不近,出了渡头的地界人便少了许多。商君卓稍稍放心,正准备松开手,没想到白修治却一把将她的手掌握住,而且握得特别紧,仿佛一放手自己就会飞了似的。 商君卓的心里美滋滋的,偏偏脸上还要故作矜持地斜了白修治一眼。 但终究还是没有抽出自己的手来。 三个人就这样前后来到了鱼市,因已经临近傍晚,市场上的人并不多,鱼贩们忙碌了一天,一个个没精打采懒洋洋的。见到来客也提不起什么精神,只是随意地应付几句,远不像早些时候那么殷勤。 商君卓的师父因常来这里,自然有几个认识人,带着白修治和商君卓径直来到了一家鱼铺前。 章节目录 第七百八十九章 卖鱼 鱼铺门前摆着几只大铁盆,里面装着各式各样的海鱼,还有些死鱼便直接丢在了案板上,满是腥气不说,到处都是乱飞的苍蝇,看得人恶心极了。 商君卓的师父高声叫道,“买鱼买鱼,老板在哪呢?” 闻声从铺子里走出来一个赤裸着上身的中年男子,年纪大约五十岁出头,个子不高,头上一根头发也没有,胸口还生满了黑毛,看得商君卓一阵反胃,情不自禁地躲在了白修治的身后。 那人一见到商君卓的师父,立刻咧开嘴大笑了起来,露出一口的黄牙,模样倒是异常地亲昵,“老罗大哥!你什么时候来的?快请屋里坐。” 说什么都要请几人进铺子里坐。 商君卓的师父笑着摆了摆手,“不坐了,刚从船上下来,腰还没直起来呢,踩一踩土地接接地气就挺好。你的生意最近怎么样?” 鱼铺的老板摇了摇头,撇着嘴道,“就那么回事吧,大富大贵是不可能了,对付个温饱好歹能养活一家人。要不是为了那几张嘴,我老早就不想干这个了,可不干这个干什么呀?我爹就是个杀鱼的,到我这儿还是杀鱼的,我这辈子也就这德行了。” 商君卓的师父哈哈大笑,“这时候才想起后悔来,是不是也太晚了些?” “可不是嘛!”鱼铺的老板笑着道,“你怎么样?最近海上可不太平,听说那些海匪时常出没,比之前勤快了许多,你这次来没遇上吧?” 商君卓的师父显然不想多谈,淡淡地道,“还好,要是遇上了,我现在还能活生生地站在你面前吗?约莫着只能梦里相见了。” “行!”鱼铺的老板也是个没心眼的,口不择言地道,“到时候我给你烧纸送钱,你保佑我生意兴隆,多赚几个养家糊口的小钱。” 白修治和商君卓听了不约而同地皱起了眉头。 哪有这么说话的? 这不是咒人吗? 商君卓的师父却丝毫都没有在意,而是说起了来意,“从海里网出一条百余斤的枪鱼,你看看要不要收下来?” “枪鱼?”鱼铺的老板闻声很感兴趣,详细地问清楚了之后开了个价格,“老罗大哥,你和我是老关系了,我跟你素来不见外,都是有什么说什么的。你别怪我把价格压得低,兄弟做得是生意,总不能白玩,也得有得赚才行。再有就是这鱼的日子有些久了,已经不新鲜了,要是昨儿从海里出来的,价格还能翻一倍有余。” 商君卓的师父听后也没有还价,一口答应了下来,还让他套车跟着去拉鱼。 鱼铺的老板见他如此地爽快,十分的高兴,当即便跑到铺子的后面套了辆裸车,拉着三个人往渡头的方向赶去。 钱直接交到了船长的手里,鱼铺的老板则笑呵呵地拉着枪鱼走了。 价格比船长的预期低了些,不过他们不会在莆田久留,大概后天上午就要返回南京,早点出手免得夜长梦多,有总比没有好。 大家听说枪鱼卖了出去都很高兴,聚在一起研究每个人能分多少钱。 有人提到了死去的船员,气氛瞬间便低迷了下来。商君卓的师父道,“他的那份也算在内,到时候和骨灰一起,一并送到家里去。” 大家觉得他的话公平合理,没一个人出声反对。 傍晚时分,海面的夕阳灿烂似锦,海鸟在半空盘旋,渡头的海岸边上停了不知多少大大小小的船。白修治和商君卓两个人并肩站在甲板上看风景,两个人的手就一直没有松开过。 商君卓笑着问道,“你不热呀?我的手心都出汗了。” 白修治摇了摇头,一本正经地道,“不热,握一辈子都不会热。” 商君卓无奈地叹了口气,“占人便宜也不是这个占法,亏你还是个读书人呢!难道书本里就教里你这个?也不怕给人看到……” “那有什么可怕的?”白修治淡定地道,“不管别人怎么说,我总是这样的。何况又没有占别人的便宜,因为你是君卓啊……” 因为你是君卓啊。 明明是如此普通的一句话,却听得商君卓心潮澎湃波涛汹涌。 将来的事情没有人知道,两个人究竟会走到何种境地也无从得知……既然如此,又何必纠结于未来那虚无缥缈的事呢? 商君卓没有挣扎,笑着不说话了。 船在莆田停靠了两日,回程的时候货物减了大半,船速似然也加快了许多。因为有了来时的经历,大家不免有些提心吊胆,好在一路太平,并没有遇到可怕的海匪。船在二十多天后停靠在南京渡头,众人不由自主地齐齐松了口气。 商君卓便和白修治在码头分手,要他一个人先回学校去。白修治虽然不舍,但知道她还有工作要做,不好打扰,和船上的众人道过别后,这才拖着疲惫的身躯回了学校。这一走就是一个多月,孟繁生见他回来,围着他上上下下地打量了几圈,“还行还行,还是老样子,没胖没瘦!” 白修治笑着道,“怎么,离了我的日子是不是很无聊?” “那倒没有。”孟繁生道,“就是没人做东请客,肚子里的油水都干净了。不过我还是很仗义的,先生的课程讲义我都替你记了下来,回头有空的时候你看一看吧。一个月不在,课业还是要往前追一追的。” 白修治感激地道过了谢,孟繁生又道,“对了,你走后不久,上海白家的人又来找你了。” “白家?”白修治一愣,“说什么了没有?” 孟繁生摇了摇头,“听说你出了远门,他们就什么也没说的离开了。我看那人一副不疾不徐的模样,应该不是什么了不起的大事。” 白修治嗯了一声,把这件事记在了心上。 在学校休息了一夜,第二天一早他便去向先生问好,顺便说了这一路的所见所闻。先生爱才心切,见他平安归来,心里十分的高兴,“读万卷书行万里路,趁着年轻多走一走总是没坏处的,只是不能耽误了正经事,学业上的问题有什么不懂的,回头只管来问我。” 白修治感激地答应了,趁着中午没什么事,又跑去找商君卓。结果商校长告诉他商君卓一大早就去渡头了,一直没有回来。 两个人说了一阵子话,白修治惦记着下午的课程,连午饭也没有吃就赶回了学校。第二天他又去找学校里找人,商校长道,“君卓去山里了!” 就这样过了七八日,白修治才总算碰上了商君卓。她一见面就笑嘻嘻的,“听说你来找了我好几次,什么要紧的事情呀?” 白修治道,“没什么事,就是想看看你。” 商君卓还没有开口,坐在一旁看热闹的商校长便抢着道,“真这么喜欢看,就娶回家里看个够好了。” 章节目录 第七百九十章 心意 “老没正经的!”商君卓狠狠地瞪了自己的亲爹一眼,生气地道,“亏你还是个教书的先生呢,心得多大的父母才敢把孩子交到你手里,只会误人子弟,能教出什么好来?” 商校长嘻嘻一笑。 他们父女间只要碰面大多时间都是针锋相对,他也习惯了女儿的没大没小,非但没有生气,反而十分自然地接口道,“男大当婚女大当嫁,这有什么不能说的?何况郎有情妾有意,又不是强扭的瓜,任谁看了都觉得是一件好事,只有你在这里叽叽歪歪的。” 商君卓又瞪了他一眼,“你少说几句行不行?” 商校长故作为难地叹了口气,“行,怎么不行?嫌我多嘴我就走,我还不愿意站在这里看你们腻歪呢。” 商君卓气得一跺脚,商校长呲溜一声跑进了教室,还顺手把门给关上了。 “算你跑得快!”商君卓大声地喊道。 白修治见这对父女每次见面都要争辩个没完,笑着问道,“你最近在忙什么,几天没有看到你了。” “哎,别提了。”商君卓轻轻地叹了口气,“有两天去了渡头结算工钱,然后又跟人上山采了两天的野菜。海也出过了,见识也增长了,我也不能一直这样飘着,总把我爹一个人扔在家里不是长远之计,我得琢磨个谋生之路,可不能坐吃山空,请等着天上掉馅饼呀。” “你要跟人进山吗?”南京附近的山上有野菜和草药,常年都有走山的人进山挖采。野菜自然是不值什么钱的,主要还是以草药为主。但每一款草药的生长习性都不一样,需要有个有经验的老人领着带一带才行,否则不但容易迷路,就算侥幸能摸回来,也是颗粒无收白走一趟。 商君卓道,“我还没想好,只是有这个打算,总算是个出路嘛……” 白修治微微一笑,“看来你又要拜个新师父了。” 商君卓道,“三百六十行行出状元,现在这样的世道,多门手艺就多条路,总是不会错的。我又不像你,还会读个书抒发个见解什么的,我是个没见识的,只要能吃饱穿暖就行了,至于别的更不敢奢求。” 不知道为什么,虽然只是随口说出来的玩笑话,但白修治却听着十分的心疼。再一看商君卓那比同龄人成熟苍老的面颊,满是老茧伤口的手掌……白修治道,“其实你也不用这样辛劳,我是足够有能力养活你的。” 商君卓一怔,瞪大了眼睛看着他。 白修治忽然鼓足了勇气脱口而出道,“君卓,我们成亲吧。” 成亲? 商君卓只觉得有一道惊雷直接劈在了她的天灵盖上,弄得她都分不清东西南北,现实还是幻觉,甚至不知道该作何反应了。 她张了张嘴,几次想要说什么,但又不知道从何说起,整个人彻底的傻住了。 虽然是心血来潮说出来的话,但白修治却觉得非常的兴奋,仿佛拿定了主意一般,他鼓起勇气一把抓住商君卓的手,“君卓,我们成亲吧!” 这句话他说得异常坚决,带着几分不容拒绝的迫切。 商君卓反应了老半天,才愣愣地道,“你要和我成亲?为什么?” 为什么? 她的话把白修治也给问愣了,“什么为什么?我对你有情,你对我有意,成亲不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吗,你为什么会这样问?” 商君卓却故意板起了脸,冷冷地抽回了自己的手,“谁对你有意了?真没见过你这么厚脸皮的人,随随便便地抓着人家的手占便宜也就算了,现在都直接强抢了,有你这样的吗?” 白修治郑重地道,“君卓,我是认真的,我没有和你开玩笑。” 商君卓抬起头望着他的眼睛,“玩笑……我看你就是在开玩笑。你能为我留在南京吗?你能保证以后都不后悔吗?” 留在南京…… 这尖锐的问题直接刺入了白修治的心底。他这些年的付出与努力,与上海白家剪不断理还乱的恩怨情仇……可这一刻,看着眼前的商君卓,他却温暖的只想笑,眼睛里映着一抹亮光,诚恳又认真地道,“我可以!” “你可以?”商君卓却一脸怀疑,“你的家业怎么办?你的母亲和妹妹怎么办?” 白修治道,“我相信没有那份家业我也可以把日子过好,有能力照顾你的衣食起居,至于母亲和妹妹,我可以将她们接到南京来一起生活。我母亲性格柔和,妹妹善解人意,你们一定可以相处得很好。” 商君卓道,“如果将来有一天你后悔了怎么办?生活中的柴米油盐鸡毛蒜米磨平了你的棱角,让你开始怀念那养尊处优的大少爷生活,你会不会后悔今天的选择和放弃?” “不会的。”白修治道,“君卓,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也清楚这么做的结果是什么。我很确定自己并不想失去你,你知道吗?在海上遇到海匪的那一刻,我居然一点儿都不觉得担心。我当时就在想,如果生命的最后一刻能跟你在一起,似乎也没什么遗憾可讲了。” 商君卓忍不住笑出了声,但笑着笑着,她的眼圈就红了。她故意侧过身去,轻轻地道,“真是个白痴!” “没办法,谁让我就姓白呢!”白修治挠了挠自己的头,憨态可掬地笑道,“君卓,我们成亲吧,你说好不好?” 商君卓难得露出娇羞的神色,“成亲是一辈子的大事,哪有你这样逼着人家点头的?何况你的学业还没有完成,怎么也要等你读完书吧?再说了……你家里人还不知道这件事呢,你总要事先问问她们的意思,毕竟我的出身和门第摆在这里,一般的人家谁会看得上?我……”她有些担心地道,“我生怕她们会觉得我配不上你。” “不会的!”白修治斩钉截铁地道,“我母亲不是那样的人,舅舅和舅母也都格外开明通透,更别说我的外祖母是个豁达明理的老人,她们肯定会十分喜欢你的,你要相信我才行。” 只相信有什么用? 商君卓还是觉得不安,“先跟家里人商量过再说吧……” 白修治笑着问道,“那你是愿意的咯?” 商君卓低着头,一副无奈至极的模样,“不知道上辈子欠了你什么,这辈子要纠缠在一起,分也分不开。” 得到了商君卓的亲口回应,白修治觉得格外地高兴,他一把将商君卓抱在怀里,激动不已地道,“谢谢你,君卓!谢谢你愿意相信我!我会一辈子爱惜你守护你的,你要相信我才行!” 青天白日的,商君卓可不习惯这样亲密的举动,她挣扎了几下发现挣不开,见四下无人,这才无奈地叹了口气,又轻轻环住了白修治挺拔的腰肢,“你要记得自己此刻说过的话才行。盼望你言出必行,不要三心二意才好。” “不会!我绝不会的!”白修治兴奋地一把将商君卓抱起,原地转起了圈,“君卓,我好高兴!这大概是我这辈子最快活的时候了。” 商君卓被他逗弄得一阵欢笑,“快放我下来,一会儿转晕了怎么办?” 章节目录 第七百九十一章 感应 似乎是心有感应,远在杭州的白蓉萱也觉得心里十分得痛快。她刚刚送走来家里做客的张芸娘,和唐学茹牵着手从大门往院子里走。 唐学茹好奇地打量着她,“你今天是怎么了?眼角眉梢全是笑意,是不是遇到了什么好事?快说给我听听,让我也跟着高兴高兴。” 白蓉萱也说不上来,可就是觉得心情舒畅,好像从来就没有这么痛快过一般。这种异样的感觉让她格外愉悦,走起路来都觉得轻松了许多。 唐学茹见她不说话,撇着嘴不太满意地道,“还跟我藏起秘密来了,以后我有什么事儿也不告诉你,让你好好的急一急,看你能拿我怎么办!” 白蓉萱道,“谁要好奇你的事儿了,你爱说不说,不说拉倒,我才不去打听呢。” 唐学茹哼了一声,“你可真是好全了,忘了躺在床上病恹恹的样子了,亏我当时还天天去陪你呢,真是太没有良心了。” 白蓉萱道,“你那是去陪我吗?分明是惦记着李嬷嬷做的美食,吃得比我还要多,也不看看自己的脸,足足胖了一圈!” “真的吗?”唐学茹吓了一跳,“我才说怎么最近觉得衣服的领口和袖口有些紧,合着是因为这个,看来以后要少吃一些了。哎呀,你也真是的,怎么不早点儿提醒我呀。” 提醒? 有用吗? 白蓉萱翻了个白眼,还没等开口,唐学茹便后知后觉地道,“也对,好吃的东西摆在眼前,你就算把嘴皮说破了我也听不进去啊。当时谁拦着我谁就是我的敌人,逼急了我都得咬人。” “你还知道!”白蓉萱无奈地叹了口气,“真真是个小吃货。” “嘿嘿……”唐学茹不好意思地笑了起来,“不过你觉不觉得芸娘姐也胖了些?” 白蓉萱轻轻点了点头,“比上次见她时稍稍胖了些,而且皮肤也更好了。”那皮肤白里透红吹弹可破,晶莹得如同水珠一般,也不知道擦了什么好东西。 唐学茹羡慕地道,“张家是开杂货铺的,要什么没有?谁像咱们家啊,到处都是茶叶梗子,又不能拿它来泡澡擦脸。哎,咱们家要是开杂货铺就好了……” 白蓉萱道,“要不把你送到张家去,问问他们家还要不要女儿了?” 唐学茹没怎么往心里去,“我倒是没什么,就怕张老爷和张太太受不了我的折腾。” 白蓉萱笑道,“你还知道心疼张老爷和张太太,要是真这么有心,怎么不知道心疼舅舅和舅母?” 唐学茹随意地甩了甩手,“他们两位早就习惯了,我要是哪天像芸娘姐一样乖巧懂事,只怕他们还以为我撞邪了呢,说不定还会请了道士到家里来做法事破一破。” 还真有这个可能。 别说是舅舅和舅母了,就是白蓉萱也受不了。 她轻声道,“那你就这样吧,大家都看顺了眼,冷不丁的转了性,我们还要重新去习惯一阵呢。” “可不是嘛!”唐学茹亲热地揽着她的胳膊,“俗话说三岁看到老,这话的确是有道理的。人小的时候是什么样子,长得了还是什么样子,这是变不了的,或许这就是老人所说的宿命因果?” 宿命……因果…… 白蓉萱听着心中一跳,强烈的不安猛然浮上心头,让她顿时呆在了原地。 唐学茹诧异地看着她,“你这是怎么了?出什么事儿了?” 白蓉萱却双眼无神,前世的一幕幕涌上心头,压得她几乎要喘不过气来。 她眼前一黑,要不是唐学茹扶着,只怕当场就要摔倒在地上。唐学茹有些担心道,“你可别吓唬我?怎么了……” 白蓉萱强自镇定了一下心神,敷衍地道,“没什么,阳光晃得我有些头晕。” 唐学茹稍稍松了口气,“这样呀,那我们赶紧到屋檐下透口气,你要不要喝水?” 白蓉萱点了点头,“你扶我到那边坐一会儿。” 唐学茹将她扶到屋檐下,让她靠在门框旁借力,自己则飞快地冲进花厅搬了张凳子出来。白蓉萱双脚无力地坐在凳子上,胸口那股难以言喻的痛楚总算缓解了许多。她心神不宁地胡思乱想着,前世所发生的一切飞快地在脑海中闪过…… 唐学茹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魂不守舍的,你究竟是怎么了?” 白蓉萱抬起头,怔怔地望着她,“学茹,你刚刚说的宿命和因果……那是怎么一回事?” 唐学茹眨了眨眼,“宿命?因果?这是我说的话吗?什么时候?” 一副根本就没有走心的样子。 白蓉萱也觉得自己有点儿过于紧张了,明明就是一句无心的话,却仿佛掀起了巨大的波浪,搅得她思绪混乱呼吸急促,整个人都有些不好了。 她实在太害怕前世的事情会再次发生了! 这种未知的恐惧盘旋萦绕心头,仿佛有一把利刃悬在了头顶上,随时随地都会落下来刺中自己,那种提心吊杆的感觉折磨得她几乎都要疯了。 随着前世哥哥出事的日子临近,不安的感觉越发强烈,她已经有些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了。 唐学茹一副没心没肺的样子,大大咧咧地道,“我就是随口那么一说,你随便听听就行了,怎么还刨根问底细打听起来,这让我怎么解释?再说了……我怎么能解释这样玄妙的话,估计就是陪祖母去寺院听经的时候在主持那里听了一耳朵,这才记在了心上,不知不觉就说了出来,没想到还被你给听进去了。” 白蓉萱叹了口气,也觉得自己的神经绷得太紧了。再这样下去,哥哥那边还没怎么着,她就要先有个好歹的了。 她不断找各种理由安慰自己,想要说服自己哥哥不会有事的。 过了半晌,她才好容易振奋了些精神。两个人携手去了唐老夫人那里,黄氏和唐氏都在,正说着唐学莉定亲的琐事。 唐学茹一听顿时来了精神,“莉姐姐要定亲了吗?什么时候呀?” 黄氏瞪了她一眼,“这是大人的事儿,你个小孩儿跟着操什么心?” 唐老夫人似乎也不想多说,而是问起了招待张芸娘的事,“怎么样,张小姐已经送走了?她在家里玩得怎么样,还满意吗?” “那还有不满意的!”唐学茹得意地道,“叫得可是欢庆楼的席面,谁吃了不竖起一根大拇指叫声好?再说还有我和蓉萱作陪,她是高兴而来满意而归,我们在大门口的时候还商量着过几天去张家做客呢。” 唐老夫人见几个小姑娘感情相处得好,也十分地欣慰,高兴地道,“那就好,张小姐是个好性子,你们好好的相处,以后成了家也有个来往的人儿,这都是一辈子的财富,你们现在或许还不觉得,等长大就懂了。” 章节目录 第七百九十二章 文书 唐学茹听得懵懵懂懂的,也没有往心里去,而是腻乎到唐老夫人的身边道,“莉姐姐要定亲了吗?” 唐老夫人宠爱地笑道,“你这个小机灵鬼呀,不打听清楚了怕是晚上觉也睡不安生。”她无奈地摸了摸唐学茹的头,“你莉姐姐年纪也不小了,章家婶婶心疼这个外甥女,自然要帮着出出力。莉姐儿要定日子了,你送什么东西给人家?” 唐学茹笑着道,“哎呀,我一个做妹妹还要送礼呢?这得让我好好想一想,实在是为难死人了。” 黄氏忍不住翻了个白眼,“你除了吃喝玩闹,还知道什么?” “话可不能这样说。”唐学茹抱着唐老夫人的腰撒娇道,“能吃是福,这话可不是我胡编乱造出来的,书中也有提到过的,不信你问蓉萱。” 黄氏道,“什么书,拿来给我瞧瞧?不会是一本教人怎么吃吃喝喝的书吧?” “不是不是!”唐学茹连连摇头,“我肯定是看过的,至于是哪一本那可记不住了。毕竟我这么用功,看过的书可不是一本两本。” 黄氏和唐老夫人相视而笑。 家里养了这么个活宝,想不高兴都难。 唐氏却关心地问起白蓉萱的身体,“怎么样,累不累?” 白蓉萱摇了摇头,“不累,张小姐是什么性子您又不是不知道,只会为别人考虑,一点都不让人操心,又怎么会累呢?” 黄氏在一边听到了,插嘴道,“可不是嘛,这要是换成咱们家这位茹小姐,还指不定要给别人怎么添乱呢。” “哎呀!”唐学茹不满地叫道,“你们说话就说话,干嘛扯到我的身上来?” 唐氏又问,“我看你的脸色不怎么好,是不是哪里又不舒服了?” 白蓉萱道,“您别担心了,没有的事儿。就是被阳光晃的,我休息一会儿就好了。” 唐老夫人闻声道,“那就赶紧回房躺着,也不用陪我说话了。晚饭也不要过来,我让李嬷嬷照旧给你们送过去吃。” 白蓉萱紧忙道,“别让李嬷嬷操劳了,她上了年纪,身体不如从前了,如今都到了荣养的年纪。我已经好了,和大家一样吃饭就行了,却没必要单独开小灶,回头我好全了,把李嬷嬷累病了怎么办?祖母身边都没有服侍的人了。” 自己的辛劳得到了别人的肯定,李嬷嬷听了心中十分欣慰,她笑着道,“虽说老了,但还能动,做饭又不是什么辛苦活,我还是能应付的。” 但唐老夫人却知道她这几天夜里都没怎么好睡,翻身都特别费劲。唐老夫人见白蓉萱都这么说了,也就没再坚持,“这样也好,正好也让李嬷嬷歇一歇。回头你要是想吃什么了,我再让她给你做。” 白蓉萱点了点头,又起身向李嬷嬷道谢。 李嬷嬷忙侧过身去,“真是折煞我了,萱小姐这是做什么?还让不让我好好活了。” 唐氏道,“幸亏有您和崔妈妈跟着操心,我才能像个闲手掌柜一般躲在后面,她一个做晚辈的,您跟她客气什么?受着就是了。” 唐老夫人也道,“没错,孩子们感谢你,没什么担不起的,你别束手束脚的放不开,弄得孩子们和你都生分起来了。” 李嬷嬷笑了笑,“都是分内的事,实在没什么感谢的。” 大家说了几句客气话,唐学茹起身送白蓉萱回房。 等两个孩子走远了,唐老夫人才正了正神色,继续先前的话题,“既然这是崇舟的意思,那就按他说的办吧,咱们就别夹在中间瞎掺和了。” 章云阶和媳妇这段时间一直为唐学莉的婚事忙碌,每次和唐崇舟打交道都让夫妻俩气闷不已,那种感觉就像活生生被扒掉了一层皮。章云阶媳妇咬牙切齿地道,“天底下怎么会有这样的人?姐姐当初怎么就嫁给了他?真是一朵鲜花插在了牛粪上,要不是看在学莉的面子上,我真是一眼都不想看见他!” 章云阶这些年也稳重了不少,要换作从前,别人还没怎么样,他自己就先要气个好歹了。不过看到妻子这样生气,他反而平静下来,轻声安慰道,“你别和他一般见识,他一直都是如此,我早都见怪不怪了。要不是为了姐姐的这几个孩子,你以为我愿意和他打交道啊?活了一大把年纪,都做了外祖父,可办事却像个小孩子似的,实在让人无语。” 章云阶媳妇叹了口气,“算了算了,别提他了,膈应得我晚饭都不想吃了。” 章云阶拍了拍妻子的肩膀,“可别这样,你要是和他较真,那真是犯不上。” 唐崇舟自从见章云阶两口子为唐学莉的婚事奔走忙碌后便没什么精神,也不怎么打听,倒好像这件事儿跟他没什么关系似的。每次章云阶两口子过去跟他商量,他都是一副病恹恹的样子,有气无力地说着什么‘你们看着办就是了’之类的话,可章云阶两口子真定下来,他又挑毛拣刺各种不满意。如今又提出来要事先让方赞立一个文书,表明自己不占唐家长房的家业,还要找几个证明人签字画押才行。 这不是为难人吗? 虽然是入赘,但谁家会这么打新姑爷的脸?以后一个屋檐下过日子,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多尴尬呀!小夫妻还没有成亲,先把梁子结下来了,将来这日子可怎么过? 有他这么当父亲的吗? 唐学莉听说之后,扑在枕头上哭得眼睛都肿了。章云阶媳妇本来一肚子气,见外甥女这样,还要出声安慰她,“快别哭了,你父亲这也是为了你好。俗话说先小人后君子,事先把话说清楚也好,这样分割清楚,以后也不会有罗烂事。” 但她自己说着说着,都觉得这话没法听。 财产家业是分割清楚了,但这就好比在小夫妻之间竖起了一道围墙,方赞不可能心无芥蒂,以后每每想到这些只怕都会不舒服,对唐学莉又怎么会温柔热情呢?两个人相敬如宾,这日子还有什么盼头? 唐崇舟这个人啊,帮不上忙也就算了,还总是跟着添乱。 唐学莉流着泪道,“他到底是为了我打算还是为了唐家长房打算?他这么做,就没想过我的难处吗?我以后要怎么面对方赞呀?” 哎。 章云阶的媳妇在心里叹了口气,“方赞不是那小气的人,你舅舅是看着他长大的,对他多少还是有些了解的。方家人也都很和气好相处,应该不会说什么的。” 可这样欺负老实人,谁家见了会不说些难听的话? 以后唐家长房的名声可怎么办? 章云阶媳妇看着唐学莉红肿的眼睛,心疼地道,“我知道你难受,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儿。儿女婚事向来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我们做舅舅和舅妈不过是帮着跑跑腿,谁能说你父亲什么?他素来都是心里有计较的,你上头那三个姐姐的婚事,连招呼也没跟我们打过一声,不也都嫁得好好的吗?你就信他的话吧,说不定他这是未雨绸缪,有自己的打算呢。” 当初唐学英几个成亲的事情是章云阶媳妇心头的一根刺,每每想起来就不舒服至极,要不是看在相姨娘跑出了家门,唐学莉一个女孩子无依无靠,她才不会插手唐家长房的事情呢。 唐学莉听着脸一红,“舅母……” 章云阶媳妇冲她摆了摆手,“你要是替你父亲说情那就大可不必了,说句难听的话,我们的关系也就到这儿了,要不是看在你们姐妹几个的面子上,我连你们家的大门口都不会过。学莉,你有你的难处,舅舅和舅母也有难处,这都是没办法的事,大家就各退一步吧。” 章节目录 第七百九十三章 不快 舅母把话都说到了这个份上,唐学莉还能再说什么呢? 只能含泪点了点头,痛快地答应了下来。 可她越是这样懂事,章云阶媳妇的心里越是难受。她掏出帕子替外甥女擦去了眼角的泪水,柔声道,“和方赞成了亲之后要好好过日子,早点振兴家门,等你们两个能独当一面了,也就能当家做主,不用再听别人的指手画脚了。” 唐学莉道,“舅母放心,我一定会好好操持家业的。” 章云阶媳妇看着眼前这个柔弱的女孩子,心疼地叹了口气,却是什么都没有说。等她出了长房的大门,贴身婆子便道,“夫人不用动气,有些事咱们本就是有心无力,该出力出力,做到问心无愧也就是了。” “我何尝不知道这个道理?”章云阶媳妇无奈地道,“可你看看大姐夫这一出出事情办的,我能不生气吗?他这么明着藏心眼,方家人心里必然要有个疙瘩,以后学莉夹在中间,为难的不是孩子吗?他这个做父亲的啊,实在太不称职了。别说是唐家二房的老爷了,就连云阶的一个角也比不上,当初真不知道是哪个没长眼的做得媒,姐姐那么好的一个人,居然嫁了这么个草包。” “这话可不能乱说。”贴身婆子小心翼翼地打量了一下四周,确定没有外人后才放心地道,“自古儿女婚事都是父母做主,您这一口气把两家老人都给得罪了……” 章云阶媳妇不自在地道,“我这不是跟你说吗?当着外人的面,我才懒得把这些家丑数落出去呢,白白惹人笑话罢了。” 可她心里到底记挂着这件事,没有立刻回家,而是去了唐家二房跟唐老夫人和黄氏说这件事。黄氏听了也是一脸的反感,唐老夫人却是什么都没有说。毕竟是见惯了风雨的老人,对唐崇舟的性格又非常了解,所以格外能沉得住气。 她安慰了章云阶媳妇几句,又道,“方家人那边还是要好好地说一说才行,免得人家心里不痛快,好事都变成了坏事。以后成了亲家,那就是要当正经亲戚去走动的,不如这样好了,我亲自出面去方家坐一坐,正好趁机认认门。” “可您的腿脚……”黄氏有些担心地看着唐老夫人。 唐老夫人道,“没事儿,坐马车去,也走不了几步路。毕竟是唐家的事,我这个长辈也不能总藏着不露面,让云阶媳妇一个人忙里忙外的,她还要顾着自己家,已经非常的辛苦了。” 章云阶媳妇道,“我是做人舅母的,跟着跑跑腿算什么辛苦?您别这么说,弄得我都有些不好意思了。” 不过她也明白,唐老夫人之所以会去方家走一趟,也是为了唐学莉。有她这个长辈出面解释,方家人的心里不至于太不痛快。 她感激得都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了。 回到家见了章云阶的面,她少不得又拿二房和长房比对起来,“一祖同门,差别却是天上地下,真不知道长房的列祖列宗在泉下有知,会是何种感想。” 章云阶道,“你就别操这个心了,这件事虽说有老夫人出面,但你也要忙前忙后得好好说一说,千万别让方家人胡思乱想。” 章云阶媳妇道,“这我知道,还用你来提醒?” 而唐家二房这里,听了唐老夫人的话后,黄氏气愤不已地道,“大哥哥把事情都要做绝了,一点儿后路也不留,将来有他后悔的时候。” 唐氏道,“学莉是个懂事的好孩子,不会多想的。” 唐老夫人有些疲惫地摆了摆手,“既然定下来了,方家那头就早点儿去,免得从别处听到了风言风语,反而不好。凤君,你一会儿就让崔妈妈过去问一问,看看方家人什么时候有空,我过去坐一坐。” 黄氏答应道,“我这就去吩咐。” 方家人口不多,几个孩子都已经成家立业,不大的小院子里就只有方掌柜两口子带着方赞过日子。听说了唐老夫人要来会客,方掌柜的媳妇顿时慌了手脚,等方掌柜从铺子回来,立刻拉着老板的手商量起来。 方掌柜也是一头雾水,“唐家长房和二房早就分家了,怎么这时候二房的老夫人会过来?” 方掌柜的媳妇不安地道,“会不会出了什么事儿?” 方掌柜道,“你别听风就是雨的,整天胡思乱想自己吓自己,要真有什么事儿,东家自会上门来的,有什么好担心的?” 可话音刚落,外面就传来章云阶媳妇身边婆子的声音,“老方嫂子在家没?” 方掌柜夫妻对视了一眼,脸色顿时一变。 方掌柜一把将媳妇推了出去,“快快快,叫你呢!” 方掌柜媳妇瞪了他一眼,这才一边答应一边出了门,“我不在家能去哪儿,就是个睁眼瞎,哪都不认得。” 贴身婆子道,“夫人请你去府上呢,快收拾收拾跟我走吧。” “这个时候?”方掌柜的媳妇有些狐疑地看了她一眼。 此刻正是傍晚时分,家家户户都忙着炒菜做饭,谁会这个时间出门? 贴身婆子也知道来得不巧,但谁让事情就赶在这里了呢?她笑着道,“快跟我走吧,别耽误了夫人的正经事。” 方掌柜的媳妇回房换了件干净衣服,惴惴不安地跟着贴身婆子进了章家。等她再出来的时候,脸色便不怎么好看了。一路飞奔到家,气愤不已地向方掌柜说明了情况,“当家的,你说天底下哪有这么办事的?这让方赞以后怎么抬头挺胸的做人?虽说是入赘,但也不能这么欺负人!” 方掌柜听了前因后果一愣,坐在椅子上半晌没有说话。 方掌柜的媳妇气得红了脸,“当家的,你倒是给句话呀!” 遇到事方掌柜可比她能沉得住气多了,闻声笑着道,“你先坐下来喝口水,急什么?之前不是觉得唐老夫人突然到访有些奇怪吗?这会儿就解释得通了,应该也是担心我们会心里不痛快,特意上门来解释的。” “这件事儿换在谁的身上心里会痛快?”方掌柜的媳妇道,“真担心的话,就别办这么难过眼的事儿啊!” 方掌柜道,“你先别着急,等听过唐老夫人的话后再说吧。” 方掌柜的媳妇道,“方赞虽然自小没了爹妈,但也是我一把屎一把尿伺候大的,我可见不得他受这样的委屈。实在不行这件事儿就算了吧,凭方赞的人品样貌,不怕找不到合适的媳妇跟他安心过日子。这唐家没个消停的时候,方赞要是真入了家门,还不知道要经历什么糟心的事情呢。” 方掌柜沉默着没有吭声。 章节目录 第七百九十四章 方家 这件事就仿佛一根刺,扎在了方家人的心口上,他们面上不说,但心里却着实有些不舒服。尤其是方掌柜的媳妇,本身就是个没见过什么世面的女子,又向来对方赞视如己出,一想到唐家要把事情做到这个份上,她甚至有了退婚之意。 反正凭方赞的条件,太好的够不着,门当户对的人家里面还是能找到媳妇的。何况近两年方赞到了年纪,街坊邻里不知道打听了多少次,要不是她盼望着给方赞找个好一点儿的,拖拖拉拉地耽误了时间,说不定这会儿方赞的孩子都可以打酱油了。 当初答应他入赘唐家,一方面是唐家的家风好,不用为了生计发愁。二来那唐小姐生得眉眼如画,的确是个难得的美人。只见了一面的方赞便倾心不已,他自己愿意,做叔叔婶子的怎么好拦着?将来遭埋怨怎么办? 但实际上方掌柜的媳妇心里却始终有些不大乐意。 其中最主要的原因便是怕方赞过去会受什么委屈。自古赘婿都没什么好下场,在人家家里低眉顺眼的大气也不敢喘,日子过得紧紧巴巴,每天都要提心吊胆,生怕走错了一步,让人指着脊梁骨骂上半天。何况生了孩子都要随女方的姓氏,等方赞百年之后,连个归属的地方都没有,实在是可怜极了。另一方面她也有些担心周围邻里的冷嘲热讽,市井小民间哪有什么秘密?别人家里有几把勺子都打听得清清楚楚,更别说入赘这么大的新闻了。到时候这些人聚在一起,还能有好话说方家吗?说他们为了攀高枝让侄子入赘,就是为了穿金戴银吃香喝辣,甚至当初收养了方赞做的就是这个打算…… 这些人说话向来有鼻子有眼的,假的都能给你说成真的,方掌柜夫妻上了年纪倒还不怕,反正行的端做得正,也不怕别人胡说八道。但他们的孩子还有漫长的人生要过,到时候被人指指点点的,方掌柜的媳妇一想到这些夜里就难受得睡不着觉。 要不然正好趁这个机会把婚事回绝了? 只是不知道方赞心里怎么想,万一他自己愿意呢?当时收留他,也是因为他身世可怜,父母早逝,要是不跟着他们过日子,只怕早就没了。方掌柜夫妻当初留下他时就已经商量好了,只要是对孩子好的事他们就去做,再艰难也不会退缩…… 方掌柜的媳妇愁得不知道怎么办才好,有心打听方赞的心意,每次见了他却又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就这么犹豫了两天,唐老夫人带着章云阶媳妇和白蓉萱、唐学茹、李嬷嬷登门了。 左邻右舍见他家来了客人,都伸长了脖子往这边瞧,一副好信儿不已的模样。 唐学茹下了马车,只见方家的大门前长着一棵枣树,上面已经结了许多青色的果子。她悄悄拉了拉白蓉萱的手,“快看!” 白蓉萱微微一笑,低声嘱咐道,“咱们是来人家做客的,你可不要闹出什么笑话来。” “我知道。”唐学茹嘟了嘟嘴,“难道我还能爬到人家的树上去摘果子不成?你对我要有点儿信心才行。” 白蓉萱轻轻叹了口气。 她今天本不想出门的,但舅母却非要她出面,就是担心这个唐学茹在别人家里惹出什么乱子来,到时候不好收场,她这才硬着头皮答应下来。 方掌柜的媳妇是个憨厚人,见了唐老夫人不免有些紧张,一时间连场面话都不会说了。唐老夫人倒是非常的客气,拉着她的手亲热地道,“早就想来看看了,可是我的腿脚一年不如一年,等闲不怎么出门了。不过我心里想着,如今既然成了正儿巴经的亲家,那就得当成亲戚走动才行。趁着天气好,我过来认认门,以后遇到事儿也能相互接济一下。” 她说话异常得客气,而且态度温和,让方掌柜的媳妇充满了好感,她怯弱地道,“家里的房子小,几年没有翻修过了,老夫人别嫌弃才好。” 唐老夫人却道,“有什么嫌弃的?谁家不是从苦日子过来的?当年我的日子可不比你轻松,寡妇失业的带着三个孩子,整天都要为了生计发愁,可比你难多了。” 方掌柜媳妇一听,顿时觉得和唐老夫人之间的距离没有那么远了。请了几人进屋不说,还赶紧沏了一壶热茶送过来,“家里没什么好茶叶招待,老夫人可千万别见怪。” 唐老夫人笑道,“咱们家就是做茶叶生意的,做什么不爱吃什么,我就不爱喝茶。”她和蔼地道,“你也别忙了,赶紧坐下来陪我说说话。”又关心地问了些方家的事情,有几个孩子,都成家了没有…… 方掌柜的媳妇有问必答,渐渐地就没那么紧张了。 正说着,外面传来方掌柜女儿的声音,“妈,你在家吗?门口停的是谁家的马车?家里来客人了吗?” 方掌柜媳妇连忙起身,“哟,是我那个出了嫁的姑娘回来了。” 这几天她心事重重的,晚上睡不好,白天吃不下,手脚无力没什么精神,想着多个人帮自己出出主意,也不至于胡思乱想找不到出路,这才让女儿回娘家一趟跟自己商量商量。没成想赶得巧,偏偏就这个时候回来了。 说话间,方掌柜的女儿已经抱着孩子走了进来。猛一见到屋内这么多的人,她也有些发愣。方掌柜的媳妇急忙上前替她引荐,方掌柜的女儿立刻明白过来,笑着向长辈行礼问好。 唐老夫人见状点了点头,又见她怀里的孩子只有三四岁的样子,皮肤白白嫩嫩得十分可爱,便冲服侍着过来的李嬷嬷点了点头。李嬷嬷立刻上前递了一个荷包过来,笑着道,“给小公子打副银锁戴。” 方掌柜的媳妇和女儿吓了一跳,连连推辞,唐老夫人道,“我第一次到家里来,又刚好碰上了,这说明我跟这孩子有缘。俗话说长者赐不能辞,这是我给孩子的见面礼,你们两个往外推什么?赶紧替孩子收起来,以后他长大了,你们对他提起我来,孩子心里也有个念想不是?” 这就是非常客气的话了。 方掌柜的媳妇还有些犹豫,但女儿却是个通透痛快的人,不但接了荷包,还抱着儿子向唐老夫人行礼,交待儿子道,“快谢谢老祖宗。” 她儿子和母亲一样的性格,睁大了眼睛也不觉得怕,字还咬不准,却抓着荷包对唐老夫人拜了又拜,一脸的笑容,显得非常开心。 章云阶媳妇在一旁逗趣道,“你们瞧瞧,可见老夫人的礼是送到这孩子的心坎上了,瞧把他给美的。” 大家一阵欢笑,唐老夫人道,“看这孩子的眼睛又圆又大一定十分聪明,长大了肯定错不了。”又问了几句方掌柜媳妇婆家的事情。 方掌柜的女儿有什么说什么,屋内的气氛非常的好。 唐老夫人见铺垫的差不多了,就温和地对方掌柜媳妇道,“俗话说无事不登三宝殿,我今天来,也是有事情要和亲家商量。想必你也知道,唐家的长房和二房早年间就由祖辈分了家,大家虽是正经亲戚,却向来各过各的日子,谁也不掺和谁家的事儿。不过长房的崇舟大侄子尚在病中,关系到儿女的婚姻大事,不免心有余而力不足。我虽然老了,但毕竟顶着唐家的长辈身份,有些事不得不出面,也怕亲家觉得我们拿乔不够敬重。” 章节目录 第七百九十五章 条件 这话说得非常漂亮! 方掌柜的女儿已经从父亲那里听说了唐家提出的要求,她倒没怎么往心里去,觉得这根本不算什么大事。既然是入赘,人家就算有所防备也是人之常情,没什么不能接受的。何况有些事在婚前说清楚了,总比婚后扯皮强。 难得的是唐老夫人作为唐家唯一的长辈愿意出面,又是亲自登门,已经给足了方家脸面。 而且这一番话说得非常有深意,让人忍不住深思。 唐老夫人开篇就把长房二房的关系说清楚了,也就是说让方赞婚前立下文书的事情是长房自己决定的,多半就是长房大老爷的主意。而且听唐老夫人的口气,她显然也觉得这件事虽然没什么不妥,但办起来却多少有些伤人,她能来出面说这件事,也是怕方家多心,好好的婚事弄黄了。 方掌柜的女儿便看了母亲一眼,只见她还没反应过来,一脸的诧异。 唐老夫人继续道,“按照崇舟的意思,还是想让方赞写个文书,请几位德高望重的人帮着做个见证,免得将来因为些琐事闹得不可开交,孩子们也不知道该怎么办。本意虽然没什么不妥,但这样明目张胆地说出来,不免会让人心里不舒服,尤其是方赞那孩子,只怕会胡思乱想。这时候就得咱们这些做长辈的出面劝一劝了,有些事提早说清楚也好,大家心里有了数,也知道该怎么办……” 方掌柜的媳妇道,“老夫人,您说话本没有我插嘴的份儿,不过既然提到这一茬,我有些话也不得不说。若是对阿赞有什么疑虑,当初就不该答应这门婚事,如今弄出这一遭来,让人怎么想呀?” 唐老夫人点了点头,“谁说不是呢?换了谁心里都要犯膈应,不过我是这样想的,说给亲家太太听一听,你看看有没有道理。古往今来,也有不少入赘后两家生了嫌隙的事情,今儿东明儿西的,总是没个安生,最后好好的日子过不下去,苦得还是两个孩子。之所以会这样,多半就是因为有些话没有尽早说清楚。夫妻之间过日子,本来就是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清官还难断家务事呢,谁又能说得明白?事先立个文书,虽然面子有些过不去,但事情都摆在了明面上,以后要是因为这个发生了争执,大家也知道是谁不占理,也知道该怎么劝和,免去了许多麻烦和波澜。” 方掌柜的媳妇听了沉默地看了女儿一眼,等着她帮自己拿拿主意。 自己哪懂得这些? 方掌柜的女儿却觉得唐老夫人的话很有道理,入赘本身就不是什么光彩的事,就连她婆家一听说方赞要入赘到唐家去都是一脸的嫌弃,更不用说别人家了!指不定背后怎么议论呢。既然如此,索性开诚布公地把话说清楚,免得外人以为方家从中占了多少便宜多少好处似的。 她笑着道,“老夫人毕竟经历的事情多,想得也比我们周到。咱们倒是没什么,就怕阿赞自己觉得抬不起头来,这日子还得他们小两口过,咱们这些人横在中间管闲事,就怕事情没弄明白,反而让他们之间不愉快,一辈子那么长,他们可怎么面对彼此呀?” 唐老夫人一听就知道方掌柜的女儿是个明白人,“那你说该怎么办才好?” “要不……”方掌柜的女儿眼珠子转了转,“也别说什么文书了,两家把各自的要求都写上,就当是婚约了,这样彼此间都好看,您说怎么样?” 凭什么只有唐家提要求? 之前方家顾忌着唐家的门第高,所以什么都可着他们家的意思来,如今既然要开诚布公地讲条件,那他们也不能太委屈了方赞才行。 唐老夫人笑着点了点头,“这样自然是最好的。” 章云阶的媳妇也听出些门道来,她插嘴问道,“就是不知道方赞那边有什么条件要提?” 方掌柜的女儿便道,“阿赞是个苦命人,父母早逝,虽说我爹妈待他如亲生一般,但毕竟寄居在人下,做什么都小心翼翼地,惯会替别人着想。我心里想着,也不能让他百年之后连个供奉香火的人也没有,如果阿赞和唐小姐生有三个儿子的话,第三个儿子要跟他姓方,以后挑了他的香火,我们方家也后继有人。” 方掌柜的媳妇听着眼睛一亮。 对对对!既然唐家都做到这一步了,他们还有什么可顾忌的?当初提方赞入赘唐家的事情时,她就已经有这样的打算了,只是方掌柜要她别多事,以免惹得唐家不高兴,她这才把话搁在了心里,什么都没说。 可现在既然是唐家先提出的要求,又是文书又是证明的,他们方家为什么就要一直被动挨打? 虽然是入赘,但方赞也不是捡来的孩子,也要考虑一下他的感受才行。 方掌柜的媳妇觉得女儿回来的时间正对,要不然她还不知道怎么开口提这件事呢。 章云阶的媳妇暗地里笑了笑,觉得方掌柜这个女儿真是个聪明人。这个时候提起来,只怕唐崇舟那边再怎么不愿意,也得答应下来吧? 唐老夫人道,“谁不盼望自己子孙兴旺后继有人?这不是什么无理的请求,想必崇舟听了也说不出个不字。” 章云阶的媳妇道,“等我明儿过去跟他商量商量,要是没别的问题,就赶紧把这件事定下来,两个孩子早日成家,咱们这些做长辈的也就省得跟着操心了。” 唐老夫人又坐了一会儿这才起身告辞,方掌柜的媳妇也是个实心眼的人,知道她不可能留下来吃饭,干脆连让都没有让。唐老夫人带着章云阶媳妇等人出了大门,坐着马车离开了方家。 方掌柜的女儿忍不住道,“妈可真是的,好歹也要做个面子功夫,哪有人家要走,你就直接送客的道理!” 方掌柜的媳妇道,“累不累呀?我看唐老夫人也不是个小心眼的人,我在她老人家的面前扮什么心机?只要她能对阿赞好,我就没什么可求的了。”又握着女儿的手道,“幸好你来得及时,要不然有些话我都不知道该怎么说。” 方掌柜的女儿道,“这是最好的时机,你要是不把握住了,回头再跑去跟唐家谈条件,便有些惹人烦了。不过我看阿赞这个老丈人不是什么善茬,分明是存了心提防他呢!回头你得跟阿赞说一声才行,婚后让他多跟二房走动,以后遇到什么麻烦,想必二房的老夫人和老爷夫人也不会见死不救的。” 方掌柜的媳妇点了点头,“我知道。” 母女二人说了半天的话,方掌柜的女儿一直待到晚上父亲和方赞回来后一起吃过了晚饭才离开。 趁着没人,方掌柜的媳妇便跟方掌柜说起了白天发生的事。见女儿什么话都说明白了,方掌柜笑道,“她可真敢说呀,就不怕老夫人怪她多事?哎……不过她这个性子也有好处,总归是不会太吃亏的。你说她要是个儿子可得有多好?” 方掌柜的媳妇忍不住瞪了丈夫一眼,“你又来了……” “不说了,不说了!”方掌柜笑道,“阿赞那边你不用管了,回头我会亲自跟他说的。就像唐老夫人说得那样,有些事尽早说清楚也有好处,人只有摆正了自己的位置,才知道什么事儿能干什么事儿不能干。赘婿不好当,但也分人,如果阿赞真是那好样的,用不了多久唐家就知道他是个什么样的人了,戒备之心自然也会放下来的。” 方掌柜的媳妇叹了口气,“但愿如此吧,我只盼望着阿赞别再受苦了就好。” 章节目录 第七百九十六章 好自 且不说方家这边如何商议决定,章云阶却觉得有些事宜早不宜晚,他对妻子道,“既然方家也有自己的态度,明儿上午我跟你一起去趟长房那边,把话跟大姐夫说清楚了,也省得二房的老夫人还要夹在中间跟着操心。” 章云阶的媳妇撇了撇嘴,“谁说不是呢?老夫人的脚腕还肿着呢,走一步停一步,连我这个外人看了都觉得心疼,要不是为了唐家的声誉,她又何苦受这个罪?云阶啊……”她转头看着自己的丈夫,“等学莉也成了亲,长房那边我们就少来往吧!就像相姨娘还在时那样,远着些总是没坏处的!这大姐夫是个糊涂人,办事从不考虑别人的感受,我实在不愿意和他打交道。” 章云阶嗯了一声,“我也是这么想,要不是看姐姐的几个孩子,谁愿意跟他扯上关系?” 夫妻俩商议完,第二天一早吃过早饭便匆匆出了门。 唐家长房这边,唐崇舟还是一直嚷嚷自己没什么力气,要不就是头昏要不就是眼花,但气色却一天比一天好,白白胖胖的,甚至比之前还红润了许多。听说章云阶两口子登门,他有气无力的对管事点了点头,“请进来吧。” 章云阶进了门,见他还躺在床上,太阳穴上贴着两块膏药,屋子里全是中药呛人的味道。他皱了皱眉,对屋内服侍的下人道,“这味道常人都受不了,何况病人呢?赶紧打开窗户通通风,好人都被呛病了!” 下人们犹豫地看向床上的唐崇舟,等着他拿主意。 唐崇舟慢悠悠地道,“别开窗,外头的阳光太刺眼,我看着不舒服……” 章云阶的媳妇气得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了。 多大的事儿?亏他还是个男人呢! 也就是家里还有点儿底子给他折腾吧,换做寻常百姓家,这会儿早就生龙活虎地过日子了!他可真好意思,把棘手麻烦的家业丢给一个未出嫁的女儿操持,自己居然心安理得地躺在床上养身子! 章云阶也有些不痛快,但他却什么也没说,面无表情地将来意告诉给了唐崇舟。听说方家还有条件,唐崇舟的脸顿时拉了下来,“不是说好入赘的吗?怎么方家又弄出这些事来?” 显得十分不满的样子。 没等章云阶开口,章云阶的媳妇便抢着道,“入赘怎么了?古往今来入赘的人多了,谁家还没有点儿自己的道理?本来方家什么要求也没提,这不是看大姐夫连文书证明都想到了,他们家才提出了自己的条件吗?” 唐崇舟道,“这样不大好吧?万一学莉只生了两个孩子怎么办?又或者一直都是女儿呢?方家既然起了这样的心思,保不准以后要怎么算计,这样下去能行吗?” 他显得忧心忡忡的。 章云阶的媳妇恨不得骂他几句。 这不都是你折腾出来的吗? 她深深地吸了口气,“那你觉得应该怎么办才好?” 唐崇舟道,“你去跟方家说一声,既然是入赘,没道理还要为他们开枝散叶,生下来的孩子自然是要姓唐的……” 他的话还没说完,章云阶已经冷声道,“我看这件事还是等你病好了亲自去说吧,我们就不跟着乱掺和了。家里还有一堆的事,我们也是有心无力。” 唐崇舟一愣,“等我痊愈得等到什么时候去?” 章云阶道,“你不用担心,总会有好的一天。你是学莉的父亲,她的婚事本就应该由你做主,想必孩子也是等得起的。正好让你擦亮了眼睛帮着好好看一看,说不定还有更好的人家呢。方家也不过是我们觉得合适罢了,你还真就未必看得上眼。” 唐崇舟瞪大了眼睛,“你这是什么意思?” 章云阶哼了一声,“学莉的婚事我们就不管了,你自己看着办吧!要不是看在我姐姐的份上,你以为我愿意看你在这里指手画脚?我们章家可不欠你什么,自然也没必要听你吩咐,为你跑腿。” 说着,他转身看了妻子一眼,“你去跟学莉把话说清楚,我在大门口等你。” 章云阶的媳妇有些发愣,没想到丈夫的脾气这么冲。不过她也气恼唐崇舟不知好歹,要不是看在丈夫和外甥女的面子上,她老早就不想管这件事了。她痛快地答应下来,看也没看唐崇舟一眼,出门往唐学莉的院子走去。 章云阶叹了口气,对唐崇舟道,“你好自为之吧。” 唐崇舟惊愕地道,“你……你……你……” 接连说了几个‘你’,却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整个人都有些发懵。 章云阶扭头出了门。 唐崇舟一口气上不来,脸被憋得通红,一旁的下人见了连忙上去帮他推拿顺气。 章云阶媳妇来到唐学莉的房门前,只见阳光下唐学莉正一针一线的缝着鞋面。丫鬟春儿眼尖儿看到了章云阶媳妇,笑着道,“舅太太,您来了,快进来坐。” 唐学莉脸红地将鞋面收了起来,连忙起身相迎。 章云阶媳妇道,“这是做什么针线活呢?” 唐学莉低着头不吭声,春儿在一旁道,“给方家长辈做鞋呢。” 章云阶媳妇在心里叹了口气,苦笑了两声,把方家的条件和唐崇舟的态度说了出来,末了又道,“我和你舅舅的意思是这件事等你父亲病好了再详谈吧,要不然这样三天两头的起幺蛾子,换了谁也受不了。方家虽然老实,但也不是那卖儿卖女过不下去日子的人家,这样怠慢着,换了谁都不会不高兴的。” 唐学莉听着听着眼圈就红了。 章云阶媳妇安慰道,“你也不用难过,我看你父亲的气色,用不了多久就会好起来的。到时候由他出面给你做主,也是名正言顺,至于方家那边我会亲自去解释的……” 可这样一来,两家的婚事也就告吹了吧? 唐学莉一脸茫然,眼神空洞而绝望,一副不知所措的模样。 春儿着急地道,“舅太太,那小姐可怎么办呀?小姐等得,方姑爷也未必等得了呀!” 方赞和唐学莉同龄,两个人的年纪都不小了。再这么拖下去,两个人都不好找。 章云阶媳妇为难地道,“姻缘天定,要是你们两个今生有缘,谁都没办法将你们分开。若是此生无缘,强凑在一起也未必是件好事。你是个好姑娘,老天必会照顾你的。何况你母亲也不会看着你受苦,冥冥之中自会保佑你的。” 事已至此,唐学莉还能说什么? 她只能无奈地点点头,“我知道的,劳烦舅舅和舅母费心了。” 越是懂事的孩子越让人心疼,章云阶媳妇道,“你母亲留下的四个孩子里,如今只有你还没着落了,俗话说娘亲舅大,我们为了你的事情奔走是应该的,还谈什么费心?你放心,你的婚事我们会放在心上,不会眼睁睁看着你无依无靠,连个知疼知热的人都没有的。” 章节目录 第七百九十七章 为之 唐学莉强颜欢笑,送走了章云阶媳妇。 等消息传到唐老夫人耳朵里,她虽然什么都没说,但脸色却异常的难看,服侍久了的李嬷嬷知道她这是动了怒,连忙安慰道,“老夫人,您上了年纪,有些事也是有心无力,还是别操这个心了,养好了自己的身子,还得喝孙媳妇敬的茶呢!” 唐老夫人淡淡地看了她一眼,“崇舟这个人啊……” 一副无奈至极的口吻。 李嬷嬷道,“大老爷这样也不是一天两天了,谁能跟他操得起这个心?相姨娘和荣哥都走了大半年了,他还赖在床上不肯起来,家里家外全都丢给莉小姐一个人,哪有他这样当父亲的?我记得当初咱们二房老太爷去世的时候,您又当爹又当妈,就算是病了都得咬着牙起床来应付,哪像他这样啊?老夫人,我说句不该说的话,大老爷能折腾得起,长房可未必折腾得起。果园那边的收益一年不如一年,他在外面扑腾的那些买卖也是只赔不赚,再这么下去,长房的房架子怕是都要塌了。” 唐老夫人点了点头,“我何尝不知道这个道理?虽说分了家,但谁也不愿意眼睁睁看着同族至亲沦落到那个地步?崧舟也是个重感情的,难道能坐视不理?什么时候莉姐儿能顶起这个家来,我才能松一口气,要不然怕是到死都闭不上眼睛。” “偌大的家业只靠一个莉小姐能顶什么用?”李嬷嬷忧心忡忡地道,“一个好汉还要三个帮呢?更何况是长房那么大个烂摊子?总要有人帮着她分担一些才好,要不然家里的事情还好说,外面的事情难道让她一个女人抛头露面的去处理?” 唐老夫人道,“的确是为难她了。” 李嬷嬷叹了口气,“要我说……大老爷真是越来越糊涂了,好好的一桩事办成了这样,弄得章家、方家都跟着不高兴,一口气得罪了两家,以后可怎么办呀!难道还让您出面不成?” 唐老夫人淡淡地道,“你放心吧,这件事崇舟不会让我出面的,他这会儿防备我还来不及呢。” 李嬷嬷听着皱了皱眉,“不至于吧?” 唐老夫人微微一笑,却没有再说。 黄氏听说了之后,更是气不打一处来。崔妈妈道,“您有什么可气的?咱们家大小姐嫁得好,张太太拿她当宝贝一样,大少爷也定了亲,大少奶奶更是天仙一样的人物……长房是长房,咱们是咱们,您又何必为了他们的事情使性子动气的?气坏了身子,急得不是家里人吗?横竖那头还有大老爷在,他是个明白人,肯定能把事情处理好的。” 明白? 黄氏气哼哼地道,“他要是明白,天底下就没有糊涂人了。” 崔妈妈道,“您可真是的,家里这么多事还不够您忙的,何苦去操这个心?” 黄氏道,“你以为我是惦记长房呀?我这不是心疼学莉吗……好好的一个孩子,再这么耽误下去,什么时候是个头啊!难得遇到方家这样老实的人家,那方赞更是出落得一表人才,错过了这一门好亲事,还不知道将来是什么结果呢。” 崔妈妈道,“这都是命,强求不来的。莉小姐是个善良孩子,老天不会亏待她的,您就放心吧。” 黄氏一想到这些就闹心,叹了半天的气,最后才一脸怅然地道,“这也不是我能做主的事,凡事都有大哥哥呢,我看看他最后能折腾出什么花样来。” 没想到过两天事情又有了转机,唐崇舟居然一改前几天的态度,痛快地答应了方家的要求。章云阶媳妇听唐家来的管事说明了来意,一脸惊讶地道,“这是你们家老爷的意思?” 管事忙道,“瞧舅太太说的,要不是老爷授意,我哪敢随便说这种话啊!” 章云阶媳妇点了点头,“我知道了,我会去跟方家说的,你先回去复命吧。” 管事答应了一声,恭恭敬敬地退了出去。 唐学莉和方赞的婚事就这样顺利地敲定了下来,方赞立下了文书,上面除了写明唐家长房的家业财产和自己无关外,还特别注明了第三个儿子将跟了自己姓氏的条款。又找了证明人签字按了手印,长房唐崇舟便委托章云阶夫妻全权负责唐学莉的婚事,出乎意料的没有和二房的人商量。 唐老夫人不太在意,只是对李嬷嬷道,“我说什么来着?莉姐儿的婚事我不插手倒好,管得越多越让人忌惮猜疑。” 李嬷嬷道,“那敢情好,正好让您也歇一歇,年轻的时候是没办法,您不管就没人管事了。如今上了年纪,早到了颐养天年享清福的时候,又何必再去管这些闲杂的事。” 话是这样说,但心里却多少有些不舒服。 黄氏当着唐老夫人的面什么也没有说,只当不清楚这件事,但到了晚上却和唐崧舟道,“大哥哥这是把母亲给恨上了,怪他拆散了自己幸福的小家,所以有什么事都跟章家商量。我真不知道他那个脑子是怎么长的,事情都快被他给办绝了。这样也好,最好以后无论什么事儿都别来找咱们,我还乐得清静了呢。” 唐崧舟苦笑着解释道,“大哥不是那样的人,你别胡思乱想了。” “他不是这样的人?”黄氏哼了一声,冷笑道,“那你告诉我他是什么人?也就你拿他当大哥看待吧,我看他可没拿你当弟弟看。” 唐崧舟没有吭声。 黄氏知道丈夫的性子,并没有继续说下去。 白蓉萱却无心去管这些事,她一直惦记着哥哥给自己的回信。前段时间他给哥哥接连写了好几封信,却始终没有收到回信。她不免有些担心起来,生怕哥哥出什么事。却哪里知道白修治陪着商君卓在海上漂泊了一个月,压根就没有收到信。 他回到学校后急急忙忙地给白蓉萱回了一封信,又在信中保证自己一定会在中秋节之前赶回去。 他这几日神清气爽,脸上笑意盈盈的,孟繁生察觉出异样,好奇地打听道,“你最近怎么了?是不是遇到了什么好事?脸上的笑容就没断过……”他想了想,惊喜地瞪大了眼睛道,“难道是和君卓……” 白修治腼腆地红了脸,低着头没有回答。 此时无声胜有声。 这个表情就已经胜过千言万语。 孟繁生恍然大悟,冲上去一拳捶在了白修治的肩膀上,“你小子可以呀,这次海总算没白出,终于让你抱得美人归。快跟我说说,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白修治淡淡地道,“有什么好说的?你什么时候也变得这么八卦起来,以前可不是这样的。” “人总是会变得嘛!”孟繁生感慨地道,“你小子也算是金城所致金石为开了!没想到君卓居然真的会答应,那你以后怎么办?要带君卓一起回上海吗?” 白修治轻声道,“广增,我可能会留在南京。” “留在南京?”孟繁生张大了嘴巴,“那……那上海白家怎么办?” 章节目录 第七百九十八章 身份 白修治不是个高调之人,何况白家对于他来说,更像是不愿意提起的往事,其中还涉及到母亲,他自然不会随便对人提起。 孟繁生是个例外,两个人同居一室,有些事白修治隐瞒不了,只能坦白相告。当时两人都喝了一些酒,孟繁生虽然震惊,却只当他在说疯话,毕竟那可是高不可及的白家,上海滩金晃晃的四大家族,就像天边的星,常人只能望而却步。现在身边的同学居然说自己是白家的人,孟繁生只当他的脑子有问题,怎么可能会去相信? 可在相处的过程中,随着孟繁生对白修治的了解增加,他却不得不认清这个现实。身边的人……居然真是白家的人…… 孟繁生除了震惊还是震惊,整个人都有些不太好了。 不过白修治倒是和往常一样,为人处世态度谦和,身上一点儿都看不出世家子弟的桀骜不驯,让人心生好感。 渐渐地,孟繁生便接受了白修治的身份。而他也成了白修治难得可以倾诉的对象,许多不能对外人说的话,都会和他诉说。孟繁生虽然给不了太多的意见,但却是个非常合格的听众,总能让苦恼不已的白修治慢慢平静下来。 听说白修治不回白家的决定后,孟繁生还以为自己出现了幻听,“你是不是疯了?放着好好的家业不去继承,瞎折腾什么呀?你有跟君卓把话说清楚吗?她知道真实的情况吗?” 白修治愣了愣,“没有……” 孟繁生翻了个白眼,“你看看你,什么话都藏在心里,你和君卓已经走到了这一步,可她甚至连你的身份都不知道,你觉得这样合适吗?你就不怕君卓知道真相后跟你翻脸?理解的说你是低调不愿意张扬,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有意防备,根本不信任她呢。竣缮,有些事不能全可着你自己来,你也要考虑一下君卓的感受才行啊。” 白修治道,“我没想这么多,只是觉得身份云云,似乎并不重要。难道我和上海白家有关系,我就会变成另外一个人吗?我仍旧是我,君卓喜欢的人没有变,这不就行了嘛?” 完完全全的理想主义者! 孟繁生无语至极,甚至都不想说话了,“你又不是君卓,你怎么知道她的想法?竣缮,越是亲密的关系越要尊重彼此,你什么都不告诉她,等事情揭穿的那一刻,你想想君卓得多震惊多疑惑?以她那火爆的脾气,还不一巴掌把你甩飞到天上去?” “不会吧?”白修治犹豫地道,“我是真的没将这当成个了不起的大事……”何况他始终觉得白家的身份更像是一份耻辱,永久的粘合在皮肤上,让他甩也甩不掉。从小到大,他从未因为自己出身白家而觉得高兴,反而还有些抵触,自然也就不会将这层伤疤晾晒出来给人看了。 这些年他活得像是一只蜗牛,背着重重的壳不说,一旦遇到什么危险就会立刻把身子缩进去,恨不得全世界的人都不要发现他才好。 幼年时所发生的一切,无形中改变了他的一生。 白修治远没有看上去那么坦然阳光,他自卑隐忍,心底始终藏着身世的秘密,不愿意与人分享,更不想谈及,尤其像商君卓这样的关系,更让他恨不得把关于自己的一切都擦去,藏都来不及,又让他怎么主动开口呢? 孟繁生隐约能猜到他的想法,他低声劝道,“你不能把自己的想法强加于别人的身上,有些事你觉得没什么,但对于其他人来说,却是非常严重的大事。你是一个聪明人,应该知道我的意思。既然已决定共赴此生,怎么还能有所隐瞒呢?何况以君卓的聪明劲儿,你觉得能瞒到什么时候?与其等她自己知道,还不如你主动交代得好,起码能争取个宽大处理……” 宽大处理? 不至于吧! 白修治有些苦恼地道,“我只是不知道该怎么跟她说才好。” “没什么不好说的。”孟繁生道,“君卓不是小气之人,肯定能明白你的苦衷,你只要照实跟她解释清楚就行了。” 白修治轻轻叹了口气,犹豫着低下头没有吭声。 孟繁生道,“你好好想想我的话吧,可别为了这种事伤了君卓的心,到时候追悔莫及,可别来找我诉苦,我没什么好话等着你。” 白修治微微一笑,“我知道了,你不用吓唬我。” “谁吓你了。”孟繁生道,“你要是真把君卓惹怒了,下场肯定惨烈,我不用脑子想都能猜得到。要说缘分一事也真是神奇,天底下这么多女人,远的不说,单学校里对你有意思的就有多少?偏偏你像个万年老冰块似的,对谁都不冷不热的,不知伤了多少女孩子的心,没想到最后却折在了君卓的手里,为了她甚至连自己的人生都不要了。我也真是佩服起,有些东西说放下就放下了……你老实告诉我,君卓到底哪里好,让你这样舍不得放不下?” “这我怎么说得上来?”白修治道,“我也说不上她有多好,但就不可缺少不能替代,只要没有她在身边,我的日子就会像滩死水一般,一点儿波澜都没有了。” 孟繁生忍不住打了个哆嗦,膈应地道,“肉麻死了,我鸡皮疙瘩都起来了。走开走开,离我远点儿!” 白修治无语地道,“不是你让我说的吗?” 孟繁生叹道,“我这不就后悔了吗?” 两个人玩笑了半天,直到快上课时才一起去了教室。白修治想着孟繁生的话,不免有些走神,下课后先生单独留住了他,试探着问道,“是不是有什么心事?我看你最近总是心事重重的,如果遇到了麻烦千万不要自己藏在心里,说出来大家一起想办法嘛。” 白修治恳切地道,“没遇到什么麻烦,谢谢先生关心。” 先生爱才心切,知道白修治是个好苗子,苦口婆心地劝道,“人这辈子能安心坐下来读书的时间不多,难得你有这样的机会,更该好好珍惜才是,可千万别荒废了。” 白修治红着脸道,“我记得了。” 先生轻轻叹了口气,拍了拍白修治的肩膀,这才转身而去。 白修治出了教室,没来得及回寝室便直奔学校正门口而去。耿文佳与孙怡走得略慢些,正好与他擦肩而过,只是还没来得及打招呼,白修治的身影已经飞快冲出了老远。 耿文佳忍不住一笑,孙怡却哼了一声,冷冷地道,“整天就知道往外面跑,魂儿都要被那狐狸精给勾住了。” 耿文佳听了有些不悦,皱着眉头道,“人家是你情我愿,怎么就成了狐狸精?你我都是女生,可别这样随便称呼人家,要是别人这样乱叫你,你会高兴吗?” 孙怡道,“怎么?我连句话也不能说了?干脆找人来切了我的舌头,让我以后都做个哑巴好了。” 章节目录 第七百九十九章 洋人 简直就是无可救药! 耿文佳懒得理她,抬腿就往前走。 “真不知道那狐狸精有什么法宝?你们一个两个都像是被灌了迷魂汤,什么忠言好话都听不进去了!”孙怡咬着牙道,“谁稀罕?要不是我看你可怜照顾你,谁会搭理你?也不看看自己是什么身份,有什么资格在我的面前轻狂?” 耿文佳只当自己什么也没听到,头也不回地走掉了。 孙怡说完了狠话,终究还是气不过,眼泪顺着脸颊滚滚而下,“我差在哪里?凭什么都这样对我?你们给我等着,早晚有你们后悔的一日。” 路过的学生都知道她是个不好惹的大小姐,动不动就耍性子动气,也没人敢出声安慰,一个个快步从她身边走过去了。 孙怡气恼不已,身边的一丛小花被她踩了个稀巴烂。 白修治赶到教堂小学的时候,中午放学的时间已经到了,学生们走得干干净净,院子内一片安静。他推门而入,却发现连个人影也没有。轻声唤了商君卓的名字,也始终没人应答。 人都去了哪里? 白修治里外找了一圈没发现商君卓和商校长的踪迹,就在他一脸诧异的时候,门外传来一阵琐碎的声音。他顺着声音看过去,只见商君卓和商校长一前一后地走了进来,身后还跟着三位金发碧眼的洋人,都穿着黑色的长袍,做牧师打扮。 白修治觉得有些奇怪,商君卓却高兴地冲他挤了挤眼睛。 白修治回以一笑,慢慢地迎了上去,压低了声音问道,“这是怎么回事?你们去哪儿了?” 商校长此刻正在用英语与三个洋人交流对答,洋人的态度非常地和善,倒是商校长显得有些不太自在。 商君卓道,“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洋鬼子,说是要接手前头的教堂,知道我父亲一直照管着本该教堂负责的小学,他们特意过来打个招呼。” 原来是这样。 商君卓道,“这些洋人有些自来熟,才刚见面就有一股子亲热劲儿,看着不像什么好人。而且你看他们的眼睛,不是蓝的就是绿的,像猫一样,我都不敢和他们对视,感觉怪怪的。” 白修治道,“洋人的生活习性与我们不同,有些差异也是应该的。这应该也算是件好事吧?以后教堂有人负责,商校长也不用那么辛苦了。何况洋人如今的地位与日俱增,今后有什么跟政府协商交涉的事情交给他们去办,肯定会事半功倍的,政府自然会卖面子给他们,最起码商校长的薪水不会再被人无端扣下来了。” 商君卓道,“可我这心里总觉得有些不踏实。才刚刚见面,那个卷毛头发的洋人就拉着我的手,用蹩脚的中文劝我入他们的教会,还让我去信奉什么帝,你说这些洋人该不会弄出个邪教,想要拉拢信徒做什么坏事吧?” 白修治忍不住笑道,“当然不是了!洋人信奉上帝,这就跟国人信奉佛祖是一样的道理,只是地域不同,信仰也有所不同罢了,可不是什么邪教,你别胡说八道了。” 商君卓点了点头,“这样啊……他们的态度倒是挺亲和的,但越是这样越不能掉以轻心。非我族类其心可诛,多防备些总是没坏处的。”她仰头看着前方高大的教堂,“这教堂都荒废好多年了,突然有人来接手,保不准就有什么猫腻。” 白修治觉得她小心翼翼的样子非常得有趣,笑着道,“只你防备有什么用,你得告诉商校长才行。” 商君卓翻了个白眼,“他得听我的话才行呀!”说到这里,她猛地一把抓住白修治的手,认真地道,“修治,你的话他还是会听的,回头你帮我好好劝劝他。” 白修治答应了一声,“好,等洋人离开了我再说。” 三个洋人和商校长交谈了半天,等他们走后,还没等白修治开口,商校长便先一步道,“他们是从大不列颠漂洋过海传道来的,倒没什么坏心眼,大家远着些也就是了。一墙之隔,井水不犯河水,也犯不着走得太近。” 商君卓好奇地道,“你是不是看出什么问题来了?” “问题倒是没有。”商校长道,“我就是觉得这些洋人做事情都是有始无终,走得太近也没什么好处。” 上一任教堂的牧师离开前,甚至都没有跟商校长打一声招呼,商校长还是从别人口里得知的消息。这让他对洋人充满了不信任,总觉得这群人不是脚踏实地做事情,不过是为了些名利目的罢了。 商君卓稍稍放下心来,冲白修治笑道,“难得他自己清醒一回,倒是让咱们省心了。” 商校长道,“那教堂空了这么多年,许多地方都得修缮了,他们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中文又说不利索,想找个工人都没有。虽然不想走得太近,但也不能得罪了,毕竟外来是客,老祖宗留下来的规矩还是不能破的。我已经跟他们说好了,这几天你就过去帮他们忙活忙活,工薪一分都不会少你的。” 商君卓虽然爱钱,但却不太想跟这些洋人打交道。她皱着眉头道,“他们一个个叽里咕噜的,说什么我都不听不懂,怎么帮忙呀?” “你就找几个工人帮着把教堂简单修缮一下就行了。”商校长道,“又能赚钱又能帮人的忙,你还有什么不乐意的?而且他们出的工钱,可比市面上多出一倍呢。” 一听这个商君卓立刻来了精神,“当真?” 商校长瞪着眼睛道,“我可是你亲爹,我还能害你不成?都怀疑到我的头上来了,越来越没大没小了。” 商君卓道,“这年头卖儿卖女的爹妈多了去了,谁知道你做得什么打算呀?”气得商校长抬手要打,她却灵活地躲到了白修治的身后,笑嘻嘻地继续道,“不过看在那一倍工钱的份上,我就勉为其难伸手帮一把吧,毕竟也不容易,而且比邻而居,大家抬头不见低头见的,也不好太过生疏。” 白修治见她明明是爱才心切,偏偏还要装出一副大爱无疆的模样,忍不住轻轻地笑了起来。 商校长一脸嫌弃道,“就说你爱财得了……真不知道你随了谁,就像掉进了钱眼中一般,除了钱都快要六亲不认了。” 商君卓双手攀在白修治的肩膀上,“你是书中自有黄金屋,我是有了黄金才有屋,咱们的活法和目标不一样,自然是互看不顺眼。” 商校长瞪了她一眼,“你那手脚给我规矩些,别毛毛躁躁的。” 商君卓却嘿嘿一笑,“我自己的男人,想怎么摸就怎么摸,你管不着!” 商校长翻了个白眼,“你这脸皮究竟是什么做的?这话也能说得出口?你还要不要点儿名声了?” “名声有什么用,又不能当钱花当饭吃。”商君卓道,“哎呀,站着说了这么久,你不饿我都饿了,赶紧吃饭吧,我回头还有别的事儿呢。” 商校长哼了一声,“你还用吃饭?我以为有了浚缮你就饱了呢。” 商君卓面不改色地道,“他是下饭的小菜,可这主食也不能少了。” 章节目录 第八百章 拖累 白修治和商校长听她说话一副流里流气的模样,活像个地痞流氓,忍不住笑了起来。商校长笑了两声,想到自己还是个父亲,又故意板着脸教训道,“谁让你这么说话的?不让你去渡头偏不听,如今也不知道从哪学来的臭毛病,哪还有半点儿女孩子的样子?也就是浚缮不嫌弃你,换了旁人,躲都躲不过来呢。” 商君卓道,“您这个时候教训是不是晚了点儿?早干什么去了?” 商校长叹了口气,想到自己一直把心思放在了小学教育上,的确不是个合格的父亲,女儿成长路上自己帮不上什么忙也就算了,还总是拖她的后腿……商校长又是伤感又是愧疚,扭过头没有吭声。 那几个洋人来之前,商君卓已经做好了菜,一直搁在了锅里,正好白修治也来了,她便跑去厨房忙活起来。 趁着她不在,商校长忽然将白修治拉到了一边的角落里,小声地道,“浚缮,等你学业完成,就带君卓一起离开吧!” 白修治一愣,“您说什么?” 商校长道,“你也看到了,如今教堂又归了洋人所有,以后我的日子也不会太难过的。君卓总不能陪我一辈子的,老话说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咱们读书人虽然不兴这一套,但跟着你总是比跟着我要强些的。其实你和君卓互有心意,要不是因为我夹在中间,只怕早就走到一起了。这些我都是看在眼里的,只是我自私了些,一想到女儿要离我远去,我这心里就有些不舒服,也怕自己老了遇到个什么事儿,身边连个知心的人都没有。可我这几日一直在想,这些年一直都是君卓在为我的事操劳,我这个做父亲的为她又做了什么呢?哎,我实在是不称职的,哪还有脸把她强留在身边?” 白修治连忙安慰道,“您千万别这么想,君卓不是计较之人,何况你们父女相依为命多年,这份感情可比什么都贵重。” “正因如此,我就更不能拖累她了。”商校长道,“谁不希望自己的孩子能成龙成凤,过上安安稳稳的日子,不用为生计发愁?浚缮,你是个好小伙,我自然是中意的。但有些事,你自己也要拿个主意才行,不能事事都听君卓的,她毕竟是个女孩子,虽然有些见识,但也终究有限,你的格局不该跟她一样大才行。你想想看,你留在南京能做什么?顶天就是个教员,每天拿着微薄的工资,还要随时担心被总管部门克扣,一家人的吃穿用度都成了问题,简直就是我的复刻版,走了我的老路。你还有母亲和妹妹要养,这样的日子怎么能行呢?君卓跟着你,岂不是还要继续吃苦?” 白修治没想到商校长会说出这样一番话来。他每天看着都无精打采的,只有在面对学生的时候才会侃侃而谈,仿佛教书是唯一能使他高兴的事情一般。而且说他和商君卓的关系是父女,但实际上更像是朋友多一些。两人相互依靠,却又互相不参与对方的事,尤其是每次商君卓跟他顶嘴,商校长虽然面上咬牙切齿的,但从来也没往心里去过。 商校长道,“现如今君卓是我唯一的亲人,除了她我也没什么放心不下的。你好好对她,别让她在漂泊无依,就比什么都强了。” 白修治郑重的保证道,“您放心,我一定会对她好的。” “这我自然是相信的……”商校长微微一笑,“哎,你这个年轻人呀,看着也挺聪明的,怎么就被君卓吃得死死的?你跟我老实说,你到底看上她什么了?” 白修治不好意思地道,“我就是喜欢她,但您要是问我具体喜欢什么,那我可说不上来。” “哈哈,就是看对眼了。”商校长道,“君卓她……很像她那早逝的母亲,一样的张扬热烈,一样地嫉恶如仇,一样的热心肠……当初我也是对她一见钟情,明明周围所有的人都觉得不般配,可我就是走不出来了……” 商校长回忆着年轻时的往事,嘴角露出了怀念的笑容。 他仿佛在白修治的身上,看到了多年前的自己。 白修治笑着没有说话。 商校长继续道,“我的话你要好好的考虑才行,想想你和君卓的未来的生活,是留在南京的奔头大一些,还是回杭州大一些?这是关乎一辈子的事情,甚至还影响子孙后代,你可不能全听君卓一个人的意思!她素来大大咧咧的,认准了一件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如今为了我不肯走,可我总归有一天是要去陪她母亲的,到时候你们留在南京举目无亲,再想走都来不及了。人这辈子就这么多机会,可千万要把握住了,别等到失去了再后悔。” “后悔?后悔什么?”商君卓正好端着饭菜走出来,不清不楚地听到了最后一句,有些好奇地凑了过来。 商校长一把推开了她,“去去去!我和浚缮在说悄悄话,你凑什么热闹?” “哎哟……”商君卓斜着眼睛打量他们,“你们两个大男人还有秘密?” 商校长道,“我们在交流学术问题,说了你也听不懂,小时候让你多读些书,怎么教都不肯听,现在后悔也晚了吧?” “谁后悔了。”商君卓道,“幸好当初没听你的,要不然这会儿怕是早就饿死了……行了行了,赶紧吃饭。” 她利落地摆了小饭桌,给两人都盛了满满的一碗饭。白修治看着白花花的米粒,诧异地问道,“这是哪来的?” 商君卓的日子可不好过,饥一顿饱一顿是常事,什么时候敢这样肆无忌惮的吃米饭了? 商君卓笑道,“你怕什么?只管放心吃就是了,既不是偷来的,也不是抢来的,这是我自己买的。” 白修治哦了一声,低着头吃起饭来。 商家的伙食向来很一般,清汤寡水的菜里都没什么油花。但每次白修治在这里吃饭都觉得特别的满足,可比吃什么山珍海味都让他高兴。 虽然今天只有一道醋溜白菜,但却是商君卓的拿手菜。商校长笑着道,“君卓的手艺真是越来越好了,别的不敢说,就这道醋溜白菜,已经顶得上许多大厨了。” 商君卓道,“自小就是吃白菜长大的,自然最拿手了,什么大厨不大厨的?你都多少年没有去过好酒楼下馆子了?” “可也是。”商校长点了点头,不再说话,而是专注地吃起菜来。 商君卓给白修治夹了一筷子,“赶紧吃!你下午是不是还有课?” “没了。”白修治摇了摇头,斯斯文文地吃着碗里的饭,“我留在这里陪你。” 气氛顿时变得温馨起来。 “那敢情好!”商君卓催促道,“赶紧吃,吃完了陪我去教堂看看都哪里需要修缮,我可不想一个人去应付那三个碧眼洋人,万一使了妖法什么的可怎么办?” 章节目录 第八百零一章 教堂 商校长听了忍不住抬头道,“你有什么好值得人家算计的?还要大费周章地使妖法,别给自己脸上贴金了。” 商君卓狠狠地瞪了他一眼,“吃饭也堵不住你的嘴!我跟你说,不用你不当回事,这要是我出了什么状况,将来你可就没有人养老送终了,到时候孤家寡人一个,我看你怎么办!” 商校长撇了撇嘴,“没有你这臭鸡蛋,我们还不做槽子糕了呢!少了你我一样过日子,正好让我耳根清净清净,被你唠叨了大半辈子,也就是我吧,换了旁人根本受不了。” 商君卓道,“看把你能耐的,要是没有我,你连柴火都不会生!” 商校长道,“谁说的?你可别小瞧我,生个火有什么难的?虽然老话说百无一用是书生,但我可不是那样没用的人。” 商君卓懒得和他争辩,笑着没有吭声。 连糖和盐都分不出来的人,你还能指望他做什么呢? 吃过了饭,商君卓带白修治出门,准备去教堂摸摸底。出门前商君卓特别交代道,“碗筷就放在桌子上,等我回来再收拾。” 可他们前脚出门,急于表现自己并非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的商校长后脚便忙活起来。 结果就听哐当一声,仿佛有什么东西掉在了地上。紧接着咔嚓几声脆响,碗盘也不知碎了几个。 商君卓板着脸大声道,“按原样赔给我。”她无奈地叹了口气,拉着白修治的手道,“我说什么来着?明明就是不能干的,非要逞强。对了,你吃饱了吗?” 白修治点了点头,“你呢?” 商君卓道,“我从来不委屈自己。” 白修治笑道,“那就好,我还真怕自己这道开胃的小菜不能果脯呢。” 商君卓没想到他还记得自己的一句戏言,有些不好意思地道,“白公子这样的人才怎么能是开胃小菜呢?怎么也得是满汉全席才行呀。” 白修治到,“那可不敢当。只要商小姐喜欢吃,别说是小菜,就是咸菜我也是当了。” 两个人嘻哈了半天,都觉得一阵轻松,牵着的手也握得更紧了。 教堂空了许多年,不过因为是洋人所建的东西,平常人还真不敢靠近,就连最顽皮的孩子也不会跑去胡闹。何况教堂还流传着可怕的故事,据说有会吸血的怪物夜里会苏醒过来,一旦被他们抓住就会被吸成干尸……也正因为如此,教堂这么多年保存得一直不错,除了一些玻璃破碎之外,只有零星挤出需要修缮的地方。 但毕竟年头久了,灰尘已经落了厚厚的一层。 商君卓和白修治推门而入的时候,三个洋人正拿着不知从哪找来的扫帚清扫,一见到商君卓,立刻热情地迎了上来,叽里咕噜地说了一大堆。 白修治所在的南京大学也有洋文课,不过白修治却没有学习,所以他只能听懂几个词语,连成串后便也有些发懵。 好在洋人表演欲爆棚,一边说一边比划,多多少少还是能猜出他们的意思。 棚顶有漏雨的地方,地板也有塌陷,有些门板的合页需要更换,再就是墙壁需要重新粉刷一遍。 商君卓心里大概有了个数,准备和洋人谈谈工钱。 洋人瞪着水汪汪地蓝眼睛,商君卓比划了半天,他们才恍然大悟,连连点头,又一脸八卦地打量着商君卓和白修治,似乎很好奇两人的关系。 白修治倒是很大方,任由他上上下下地打量。 商君卓却有些不自在地侧过了身,小声对白修治道,“这洋鬼子要做什么?是不是要对着我们做法?” 洋人的中文不好,想了半天才僵硬地问道,“你……你们是……什么……关系?” 商君卓顿时黑了脸,“他问这个做什么?” 白修治冲洋人微微一笑,握着商君卓的手给他看。洋人哈哈大笑,冲他们竖起了大拇指,似乎在称赞两人非常地相配。 商君卓表情缓和了不少,与白修治道,“这洋鬼子还挺有意思的,怎么和那些市井妇孺一般,好奇这些没用的事情。” 白修治道,“他们没什么恶意,你也不要一直防备着人家。以后经常都要见面,还是早点儿把关系搞好吧。” 商君卓道,“你别劝我,慢慢来吧。我看了他们就觉得心里害怕,怎么会有人是金色的头发呢?” 有些事还得慢慢适应才行。 两个人在教堂里转了两圈,商君卓心里大概有了数。洋人一直陪在身边,叽里咕噜地说着听不懂的话,商君卓见他如此热情,反倒有些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赶紧拉着白修治逃也似的出了大门。 她这才松了两口长气。 商君卓轻轻地瞥了白修治一眼,好奇地问道,“你是不是有什么话要跟我说?你今天看我的眼神有些不一样。” 白修治道,“这你都能看得出来?” 商君卓道,“那当然了。谁让你姓白呢,就像张白纸似的,有什么都写在脸上,能瞒住谁呀?快说快说,到底是什么事儿?” 白修治淡淡地笑道,“你听说过上海的白家没有?” 商君卓想都没想得摇了摇头,“上海?那得是多远的地方呀,我没事儿关心那边干什么?” 白修治就知道她会这样说,他缓缓地道,“这个故事有点儿长……” 商君卓道,“那正好,我们有一下午的时间可以聊。难得阳光晴朗,我们一边走一边说好了。” 两个沿着小路向前,白修治犹豫了半天,最终还是一五一十地交代了自己的身世、家族所有的情况。商君卓本来一脸轻松,听到最后也变得郑重起来。 等白修治讲述完,商君卓才敬佩地道,“修治,你外祖母和舅舅真是难得的好人,你以后一定要好好孝顺他们才行。” 白修治道,“这是自然,若是没有外祖母和舅舅照顾,我们还不知道要沦落到什么地步呢。”他有些担心地看着商君卓,“你会不会生气?” “生气?为什么生气?”商君卓诧异地道,“你的家族背景和我又有什么关系,我钟情的也只是你这个人罢了!至于你是姓白还是姓唐,我终究是认了的。至于你一直瞒着我不肯说,多半也是因为母亲的缘故,我都能理解,自然不会生气,你也不要多想了。难怪你今天怪怪的,看我的眼神就像受了惊吓的小鹿一般,原来是为这个。” 白修治道,“我就知道你不会介意的。” 商君卓忽然道,“不过你母亲的事,怎么看都有很多疑点,以你祖父那么厉害的一个人,不可能察觉不到。可他为什么还是固执地将你们扫地出门了呢?这可是让人猜不透,你就不觉得奇怪吗?” 章节目录 第八百零二章 大蒜 白修治没想到商君卓甚至没有见过母亲,便愿意相信她的清白。他感激地道,“谢谢你能这么想,我何止是觉得奇怪,这些年我一直为了证明母亲的无辜而努力着,就是盼望着有朝一日能够查明真相,让当年所发生的一切大白于天下。” 商君卓道,“你祖父的用意令人难以捉摸,这里面肯定还有很多隐情。只不过事情已经过去了这么久,物是人非,想要从头查证简直比登天还难。何况如今的白家是二房坐镇,如果你所言非虚,当年陷害你母亲一事真是二房出手的话,就算有什么线索,这么多年也早就抹干净了。他们怎么可能会眼睁睁看着你替母亲翻案,必然要从中间做些手脚。你心里要有个准备才行,可不能掉进他们设下的陷阱里去。” 白修治微微一笑。 其实他已经放下了这一切,根本就不打算再回白家了。 不过他担心商君卓会胡思乱想,所以什么都没有说。 商君卓道,“真的假不了,假的真不了,只要是你母亲没做过的事情,不管什么计谋陷害,总归会露出马脚来的。你不用担心,一定可以沉冤昭雪的。” “其实都过去了这么多年,母亲大概早都已经释然了。”白修治道,“白家于我们来说,也不过是个梦幻泡影般的过去罢了。” 商君卓觉得白修治母亲身上所发生的事情有很多地方都想不通,但涉及到人家的隐私,商君卓也没有多问,两个人都没有再开口,陷入了沉思之中。 在街上兜了一个大圈子,商君卓一直将白修治送回到学校的侧门。白修治有些不好意思地道,“怎么总是你来送我?咱们两个人的身份是不是交换了?” 商君卓道,“谁送谁不都是一个样?” 白修治笑道,“我毕竟是个男人,哪有让你这样照顾的道理?” “谁照顾你了。”商君卓淡淡地道,“不过是顺路罢了。你赶紧进去吧,我也要回去了,明儿还要帮着修缮教堂呢。” 白修治点了点头,偏偏又舍不得走,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地看着商君卓。 商君卓无奈地笑了笑,“又不是见不着,有这么难舍难分的吗?”她向白修治挥了挥手算是告别,转身就走。可走出几步一回头,发现白修治居然还傻傻地站在那里。 商君卓道,“傻愣着做什么?赶紧进去吧。” 白修治嗯了一声,“我看你走远了再回去。” 居然还有些难舍难分起来。 商君卓轻轻叹了口气,又站了良久,两个人就这样对视着彼此,谁也舍不得迈出第一步。 最终还是商君卓强忍下心来,“我走了,你也早点儿进去吧。”说着扭头而去,这一次倒是异常的坚定,再也没有回头停下来。 直到她的背影消失,白修治才怅然若失的回过神来。一个人又站了半晌,这才恋恋不舍地进了校园。 接下来的几天学校的课程安排得有些紧,课后又交代了许多作业,大家都嚷嚷着先生不通人情,常常要聚在一起学习研究。耿文佳感慨道,“先生这是怎么了?难得是谁得罪了他不成?可就算撒气,也不能往我们的身上撒呀。” 大家怨声载道的,偏偏又不能说什么。孟繁生道,“别发牢骚了,我们从五湖四海到这里来本就是读书的,过去是逍遥日子过得太多有些倦怠了,如今课业一多,反而有些受不了了。学生读书,难道不是天经地义的吗?” 耿文佳埋怨道,“话是这样说,可这课业是不是也太多了些?” 白修治心里虽然思念着商君卓,但苦于课业缠身,一时也找不到机会出去见她。孙怡见状,不免又要冷嘲热讽一番,“有些人是不是凳子都快要坐不住了?心里有了惦记的人,恨不得插上翅膀飞过去与人家相会吧?” 白修治没有回嘴,大家看她的眼神也都是一副心知肚明的戏谑。弄得孙怡反倒坐立难安,成了大家的笑柄。 等学校这边一忙完,白修治立刻找了机会出门,一路急匆匆地赶去小学,商校长指了指前头的教堂道,“君卓在那边忙呢,你要找人只管过去。” 白修治向他道谢,心情愉悦地跑去找商君卓。 教堂正在粉刷墙壁,三个洋人和商君卓找来的几个工人都忙得灰头土脸。那几个工人起先听说给洋人做事,说什么都不肯来,唯恐洋人用妖法吸走他们的魂魄。但架不住工钱的吸引力,最终还是在脖子上挂着大蒜,腰间揣着保命护身符硬着头皮过来了。洋人看到他们这副打扮,一个个惊奇不已,指着那一串大蒜叽里咕噜地问了半天。 商君卓只觉得丢人,便解释这是一种礼节,见到陌生人都会这么做。洋人听懂后连连点头,甚至还追问起大蒜要去哪里买。 结果第二天这三个洋人脖子上也挂起了大蒜串,反倒把几个工人笑了半天。 接触了几天后,大家发现洋人虽然语言不通,但却异常的热情好客,待人接物也非常的和善,与传言中吸血吸魂的怪物完全搭不上边。大家放下戒备,和洋人的相处也变得自在多了。 等白修治推开大门进来的时候,就见三个洋人手舞足蹈,商君卓和几个工人站在一旁拍手大笑。 一看到白修治,商君卓连忙迎了上来。 虽然只隔了几天,但两人却有种阔别多日再重逢的感觉。 白修治刚一见面便解释道,“这几天学校的课业太多了,我实在抽不出时间出来……” 商君卓笑道,“我猜到了。这原是应该的,平日是你们太闲散了,哪有你们这样读书的?” 白修治道,“你在忙什么?” 商君卓道,“一直在教堂里忙活呢,你来瞧瞧,我们已经忙得差不多了。” 雪白的墙壁看上去明亮至极,五彩斑斓的窗在阳光下更是闪闪发光,在墙壁上倒映出一条条的彩虹。 白修治道,“辛苦极了吧?” “还好。”商君卓笑道,“都是自小做惯了的,所以一点儿也不觉得苦。像我这样时常操劳的人忙些还好,要是真闲了下来,反倒浑身不舒服呢。” 两人正说着,一个卷毛洋人快步凑了过来,非常热情地向白修治打招呼,又用蹩脚的中文向商君卓问道,“你……地……爱人?” 白修治毕竟接受教育,并不觉得爱人这样的称呼有什么不对。但商君卓却不自在极了,红着脸啐道,“呸,才学了几个字就开始胡说八道了,鹦鹉学舌也不是你这样学的。” 那洋人被吐槽了一番,还不知道自己错了在哪里,一脸的莫名其妙。 白修治见商君卓对三个洋人已不像前几天那样防备,笑着问道,“看来你们相处得不错?” 商君卓道,“都不是什么坏人,就是话太多,见了谁都喜欢动手动脚的。你看到那边的大牛哥了吗?”她一边说一边指了指远处一个身材高壮的中年男子,“第一次见人家的时候,洋人便要去亲他的脸,吓得大牛哥差点儿一脚把对方踢出去……” 章节目录 第八百零三章 礼节 想到当时的场景,商君卓笑得花枝乱颤。 大牛哥则板着脸道,“你还笑呢!当时差点儿吓死我,还以为这些洋人对我有什么企图呢?要不是你们拦着,我非打得他们鼻口窜血满地找牙不可。” “洋人的礼节和我们有所不同。”白修治低声解释道,“他们喜欢握手和亲面礼,那是代表和善与尊重的意思。” 大牛哥撇了撇嘴,“换个娘们来亲一亲还行,我要是被这三个大老爷们给亲了,那和被猴子亲了有什么区别?” 大家哈哈一阵笑。 那卷毛洋人却双眼放光地盯着白修治和商君卓看来看去。商君卓被他看得发毛,“你干什么?可别打什么坏主意,要是被我知道了……”她伸出拳头,作出一副凶狠的表情,“我下手可重着呢,小心你受不了。” 卷毛洋人笑得憨态可掬,一点儿也看不出恶意,“你们……结婚?” 结婚? 商君卓皱了皱眉,一时有些没反应过来。 白修治却听出了些眉目,“你是说成亲吧?我们还没有成亲。” 商君卓红了脸,腼腆地道,“你跟他说这个干什么?” 卷毛洋人却眼睛一亮,“你们成亲!” 这一次却是非常坚定的口气。 商君卓一脸的莫名其妙,“他这是要干什么?” 白修治也没听懂他的意思。 卷毛洋人又比划了半天,白修治和商君卓一头雾水,都不知道他在表达些什么。 卷毛洋人急得不行,偏偏又说不出来,最后只能拉着白修治和商君卓来到巨大的十字架面前,郑重地道,“你们……成亲!” 白修治诧异地道,“你是让我们在这里成亲?” 卷毛洋人连连点头,“这里,成亲,上帝,祝福……” 大牛哥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哦,我知道了。这洋人是要上地干活,不过上地干活得扛锄头,拿个十字木棍子有什么用?难道是要架秧?” 卷毛洋人急得满脸通红,可又解释不清楚,只能求助的向同伴看去。另两个洋人中一位短发的洋人中文还不如他们,逢人只是微笑,态度相当的亲和;另一个身材略胖的洋人则相对好一些。他站出来道,“教堂成亲,上帝会祝福你们,我们为你们证婚。” 白修治总算明白过来,他没想到洋人居然如此直接,当着外人的面就说起了婚姻大事。他手足无措地回避着眼神,情不自禁地看向了商君卓。 商君卓面红耳赤,“这些洋人真是什么都敢说,哪有这样成亲的?”她冲卷毛洋人皱了皱鼻子,“知道什么叫哪凉快哪待着去不?” 卷毛洋人一脸茫然,“凉快?” 商君卓懒得理他,招呼道,“好了好了,大家休息够了,赶紧把剩下这面墙壁粉刷完,可别跟他们夹缠了,鸡同鸭讲,根本就是在瞎耽误工夫。” 大家应了声好,便又开始忙碌起来。白修治准备伸手帮忙,却被商君卓给拦住了,“小心弄脏了你的衣服,这边用不着你,你还是去学校里陪我爹说话吧。” 白修治道,“多个人多分力,也可以早点儿完工。” 商君卓道,“这可不是你能做的事,快听我的话,别在这里添乱了。” 大牛哥领着一群人在旁边起哄,“哎哟,这还没嫁过去呢,就知道心疼人家了?多干一点儿都舍不得,没想到君卓是这么会疼人的人。” 商君卓瞪了他们一眼,“你们不知道的还多着呢,少废话,赶紧干活。” 白修治还要再留,却被商君卓推着出了门,“这边乌烟瘴气的,你去学校里等着,我一忙完就去找你。” 白修治无奈地叹了口气,只能答应,垂头丧气地去找了商校长。 商校长屋檐下看书,听到脚步声头也不抬地道,“被撵回来了?” 白修治嗯了一声。 商校长道,“正好陪我看书,和他们凑什么热闹?” 白修治在他身边的凳子上坐下了,商校长一边看书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问道,“我上次跟你说的事情你考虑得怎么样了?” 白修治一愣,“什么事?” 商校长翻了个白眼,“就是带着君卓回杭州的事。” “这件事啊……”白修治道,“我还没跟君卓商量呢。” 商校长摇了摇头,“有些事你得自己拿主意才行,不能事事都以君卓为主,她又不是圣人,难道所有的决定都是对的?” 白修治道,“这是关系到我们两人未来的大事,自然要好好商量才行。” 商校长笑着道,“浚缮,世上像你这样的好人已经不多了,君卓也不知道哪来的福气,居然会遇上你。” 得到未来岳父的认可,白修治非常地高兴,他忍不住低下头笑了起来。 等商君卓忙完回来的时候,天色已近黄昏。商校长关心地问道,“都忙完了?” 商君卓点点头,有些疲惫地道,“我们还帮着收拾了一下,要不然指着他们三个,还不知道要忙到猴年马月去呢。爹,你说这教堂收拾出来有什么用呀?” 商校长道,“教堂教堂,当然是用来信教的。只不过他们所宣扬的教义闻所未闻,几乎没什么人愿意去信。那个叫皮卡斯的上一任牧师就是因为这个才离开的,这次一口气来了三人,也不知道会不会有所改变。” 商君卓道,“我看够呛。话都说不清楚呢,还宣扬什么教义,讲什么道呀。” 她跑去打水洗了把脸,继续道,“不过洋人办事还是很痛快的,一点儿都不拖泥带水,活刚干完就把工钱结清了。不像有些人家,总是拖来拖去的,好像拖得久了就能拖黄了一般。” 商校长笑道,“既然得了工钱,你是不是要做东请客?” “你不说我也是这么打算的。”商君卓道,“我这就去菜市场买条鱼回来,晚上修治也在这里吃。” 商校长高兴地点了点头,“再给我打点儿黄酒!” 商君卓瞪了他一眼,“还喝什么酒呀,要喝自己打去。” 商校长讪讪地摸了摸自己的鼻子,“真是个吝啬鬼!” 商君卓笑了笑,“我去去就回,你们在这里说话吧。” 白修治却飞快地站了起来,“我陪你一起去。” 商校长叹了口气,“哎,我这一把老骨头有什么好陪的?去吧去吧,正是你侬我侬分也分不开的好时候,但愿你们这辈子都能如此,可别走到相见两生厌的地步……” 商君卓道,“有你这么做父亲的吗?你就不能盼我点儿好。今天晚上的鱼不许你吃,就当是罚你胡言乱语了。” “我收回,我收回!”商校长连忙道,“我再也不说了。” 商君卓满意地一笑,和白修治两个人并肩出了门。刚一出门,白修治就立刻抓起了她的手,商君卓轻轻地道,“我的手就这么好,让你怎么握也握不够。” “嗯。”白修治认真地点了点头,“握一辈子也握不够。” 商君卓笑道,“但愿如你所言,此心不变,生生世世都能携手与共。” 章节目录 第八百零四章 买鱼 两人相视而笑,都从彼此的眼神中看出了几分眷恋缠绵的光彩。 白修治道,“岁岁年年,与君共渡。” 商君卓道,“你别忘了自己说的话就好,我总是相信你的。” 只听商校长在院子里不满地叫道,“腻歪什么?赶紧去买鱼!一辈子长着呢,有你们腻歪的时候,不用这么争分夺秒的。” 商君卓吐了吐舌,“咱们快走,免得他偷听我们说话。”两个人携手而跑,很快便将教堂和小学抛在了身后。 商君卓自小便寻求生存,日子过得异常艰辛,一路上认识她的人着实不少,见了都笑呵呵地打起了招呼,“疯丫头,乱跑什么?咦……这男的是谁?” 还有人说,“君卓,什么时候办喜事请大家喝喜酒呀?” “不错,不错,总算是把自己嫁出去了……” 在一阵阵祝福的声音中,商君卓的脸颊被夕阳映得通红,她有些不自在地对白修治道,“都怪你,还不赶紧松开?像两个演马戏的猴子似的,竟被人家取笑了。” 白修治却异常的坦然,“这有什么?他们喜欢看就看了。” 商君卓娇羞无限,“你就这么喜欢做猴子?” 白修治笑道,“就算是猴子,我们也是一对。” “我才不要做猴子呢。”商君卓抿唇而笑,“真不知道你整日都读得什么书,这点儿甜言蜜语全都用在我的身上了。”她轻轻叹了口气,“也真是拿你没办法……” 两个人来到了菜市场,找了个摊位买鱼。 卖鱼的婆子和商君卓也是认识的,一边抽着烟袋一边拿眼睛打量白修治,“我这辈子还没见过这么俊俏的年轻人呢,快让我仔细看一看!” 商君卓急忙挡在了白修治的身前,“别乱看!” 卖鱼的婆子笑道,“怎么着,瞧把你心疼的,还能看坏了不成?” 商君卓道,“要是看坏了,只怕你没法赔。” “那倒是。”卖鱼的婆子点了点头,“老婆子这几两重的骨头,怎么能和这样英俊的哥儿相比?”又对商君卓道,“真是看不出来,整日风风火火地忙着生计,居然还有这样的好姻缘,上辈子一定做了不知道多少好事,菩萨都要保佑你呢。” 商君卓闻声皱了皱眉。 为什么这些人都觉得她和白修治在一起,是自己的福气呢?自己有什么不好?难道配不上白修治吗? 商君卓哼了一声,“我上辈子是十恶不赦之人,专做打家劫舍的买卖。倒是他积了不少功德,这辈子才有幸认得我。” 卖鱼的婆子一愣,随后便哈哈大笑道,“这样的大话也敢说,不怕风大闪了你的舌头。” 站在商君卓身后的白修治温和地道,“没错,能与她相识的确是我的福气。” 商君卓轻轻推了他一下,示意他不要开口。 卖鱼的婆子叹了口气,“真是好时候呀,郎情妻意的,看着又让人赏心悦目。难得老太婆心情好,今天不但要便宜些卖你,这里还有鱼杂也一并拿回去吧,多少还能凑出一盘菜来。” 商君卓喜出望外,“那可真是谢谢你了。”又对白修治揶揄地道,“真没想到,原来长得好还有这样的用处,看来以后买菜都要带着你了。” 白修治笑道,“这没办法,谁让我自己也是一道开胃的小菜呢?” 商君卓白了他一眼,“你这个小心眼,怎么还记着这件事?翻来覆去地说个没完,以后都不许你再提。” 白修治自然只有答应的份儿。 卖鱼的婆子看着高兴,不但手脚利落的帮忙杀了鱼,还把攒了一下午的鱼杂用荷叶包好了一并交给商君卓。 商君卓客气地向她道过谢,两人又向酒坊走去。 白修治忍不住笑了起来。 商君卓道,“笑什么?我可不是嘴硬心软,只是刚好路过罢了,一角黄酒又没几个钱,这些日子他也累极了,正好趁着今天让他痛快一场。” 白修治知道她心里装着所有人,偏偏嘴硬什么都不肯说,还要表现出一副满不在乎极其强势的模样。商君卓就像一只刺猬,明明有着最柔软的心灵,却要用浑身的尖刺来面对外人。 这或许和她一路成长的轨迹也有关系吧? 白修治没有多说,两人买完了菜打好了酒回到学校,推门进去,没想到教堂那三个洋人也在。 商君卓一愣,“你们怎么来了?” 那卷毛洋人立刻迎了上来,满面笑容的对着商君卓手舞足蹈了一番。 商校长道,“教堂明天就要开始传道了,他们是来邀请咱们爷俩过去捧场听他们讲道的。” 商君卓张嘴就要拒绝,没想到卷毛洋人却格外热情地握着白修治的手道,“你……一起来,好妈。” 商君卓听他开口就向别人叫妈,忍不住无奈地笑了起来,“想让我听你讲道,先把舌头捋直了再说吧。” 卷毛洋人听出她语气中的嘲笑,失落地垮下了脸。 商校长道,“以后抬头不见低头见的,总要相互照应才是。我已经答应他们了,还准备带着学生们一起过去。多开开眼界对他们也是有好处的,不然总是闭门造车,读的都是些死书,外面变成了什么样都不知道,读一辈子又能怎么样?” 商君卓无奈地道,“你怎么也不跟我商量一下,我这手里还有一堆的事儿呢。” 商校长哼了一声,“你能有什么事儿?难道连一点儿工夫也腾不出来?你不去拉倒,明儿我带着学生和浚缮过去捧场。” 自从她和白修治确定了关系之后,好像父亲对他也更加依赖仰仗了,干什么都是一副自家人的口气。 商君卓正要开口,一旁的白修治已经抢着道,“好,我陪伯父去。” 这声伯父叫得真是顺嘴极了。 商校长嘿嘿一阵笑,“浚缮,我就知道你最好了。还得是你,别人谁也指望不上。” 商君卓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整个就是一对二傻子…… 她懒得理会,提着东西进了厨房。 事情就这样敲定下来,三个洋人高高兴兴的出了校门,临别之际那卷毛洋人又对着白修治好一阵比划,看他的表情和手势,应该是在称赞。 至于称赞的是什么白修治就搞不懂了。 商君卓在厨房好一通忙活,利落地准备了四道菜——干烧鱼、酱焖鱼杂、炒菜心、油炸花生米。 商校长自打闻到菜香味就坐不住凳子了,隔一会便问一声,“好了没有呀?” 气得商君卓在厨房敲敲打打,弄出好大的动静。 商校长不敢再问,只能低声和白修治吐槽,“这是一只河东狮,和她母亲简直就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不都说儿子肖母,女儿肖父吗?可你看看她,和我哪有半点相像的地方?浚缮啊……你以后可要小心些呀,这要是犯到她的手里……” 话还没有说完,商君卓已经端着菜走了出来,“嘀咕什么呢?是不是在说我的坏话?” 商校长立刻屁颠屁颠地迎了上去,“谁敢说我宝贝女儿的坏话?这么能干的姑娘,谁娶回家都得乐得合不拢嘴,要是敢有半句埋怨,我非去把他家的房梁给拆了不可。” 变脸的速度简直比翻书还快,看得白修治也是一愣。 章节目录 第八百零五章 喝酒 很快便入了夜,商君卓已经早早地吃完,坐在一旁一边赏月一边听着两个男人说话。 商校长酒量不怎么样,几杯下肚便有些飘飘然了,说话时舌头根都有些大了起来。他拉着白修治的手,满嘴酒气地说个没完,偏偏白修治还是好性子,一副乖乖受教的模样,让商校长兴致大增,滔滔不绝地没完没了,听得商君卓哈欠连篇,都快要睡着了。 眼看着时间不早了,商君卓起身道,“行了,有什么话都留着下次再说吧。修治得回学校去了,再耽误一会儿,怕是进不去门了。” 商校长醉眼惺忪地道,“是吗?那就睡在这里,正好陪我彻夜长谈。” 商君卓无语地翻了个白眼,商校长忙道,“哎哟,你睡在这里我女儿不答应……”笑眯眯地贴到白修治的耳边道,“等我下次再跟你讲别的事。” 白修治笑着点了点头,起身告辞。 商校长摇摇晃晃的要送,商君卓瞪了他一眼,“给我老老实实地坐着,腿都站不稳,还送个什么劲儿?” 白修治也道,“您早点儿休息吧,改天我再来看您。” 商校长笑着点了点头,“改天咱们爷俩再不醉不归!” 商君卓送白修治出了门,有些嫌恶地道,“这酒可真不是个好东西,不管平时是个多么斯文的人,只要几杯酒下肚,全都是这副样子,简直不知道说他什么才好。幸亏这里没有外人,否则被人看到了,谁还敢把孩子送过来跟他读书认字啊,教出来的全都是些小酒包。” 白修治微微一笑,“他也是太辛苦了,难得有个放松的时候,你就不要太苛求了。你放心好了,我是不喜欢饮酒的,保证不会变成小酒包。” 商君卓先是一笑,随后又叹了口气,“要不是为这个,我早就把他的酒瓶子给摔了。这也怪我,好端端地给他买什么酒呀!” 白修治笑了笑,“你赶紧进去照顾伯父吧,我一个人回去就行了。” 商君卓有些担心地道,“那怎么能行?都这么晚了,路上要是出了什么事儿可怎么办?” 白修治道,“能出什么事儿?若是连南京都不安全了,曾绍权夜里怎么安心睡觉呢?别担心了,快进去吧,我走了。” 商君卓嗯了一声,又忍不住提醒道,“记得走大路,可别为了抄近路就走小道,黑漆漆的就算从哪里冲出个人来,吓你一跳也是不好的,知道吗?” 白修治道,“知道了,我又不是小孩子。” 商君卓嘿的一声笑,“你连小孩子还不如。” 白修治恋恋不舍地向她挥手道别,这才沿着大路而去。 商君卓不放心地跟到了路口,眼见着沿街都点着灯笼,亮通通得宛若白昼,她这才稍稍松了口气。 等把商校长服侍着躺下,又将残局收拾干净时都已经快半夜了。商君卓关好了门,回了自己所住的屋子。 白修治过了两条街,忽然听到街角似乎有人在叫自己的名字。 他停住不住,转头一看,忍不住一愣,“怎么是你?” 等了数日,白蓉萱总算收到了哥哥的来信,看到信中哥哥保证会在中秋前赶回到杭州,她总算放下心来,高兴地去找唐氏。 唐氏道,“看把你给高兴的,大老远地折腾他一趟……” 白蓉萱道,“我想他了嘛。” 吴妈在一旁道,“小姐自打出生之日算起,还从没跟治少爷分开过这么久的时间呢,多思念些也是应该的。” “就是就是!”白蓉萱道,“如果坐船的话,其实也不会很辛苦,您就别心疼他了。” 唐氏道,“既然定下来了,要记得去告诉你祖母和舅母一声,让她们也跟着高兴高兴。” “嗯。”白蓉萱片刻都没有停留,拿着信一路欢快地跑去了唐老夫人的房间。 唐老夫人听说之后,连忙接过信看了一遍,得知白修治会在中秋节之前赶回家里,她激动地道,“这可好,快让你舅母多定两篓螃蟹,再多打一些月饼。难得治哥回来,到时候你萍姐姐也要生产,家里的好事都赶在了一起,这样的中秋过着才有滋味。” 听到消息的唐学茹一路小跑着赶了过来,“听说治哥哥中秋节要回来,是真的吗?” “是真的。”唐老夫人把信递了过去,“你自己看看吧。” 唐学茹一目十行地看了信,迫不及待地道,“那我得赶紧给他回一封信才行,让他从南京回来的时候给我带些好吃的!” 正好进来的黄氏听到了她的话,皱着眉头道,“不许写!治哥回来一趟不容易,路上那么艰辛,哪还有工夫给你带吃的?家里这么多吃得还添不住你的嘴!你要是敢写,我立刻就去告诉你父亲,让他来收拾你!” 唐学茹蔫蔫地道,“治哥哥一个大男人,带些糕点怎么了?难道他连这个力气也没有了?” 黄氏狠狠地瞪了他一眼,“这么大老远的,能平安回来就比什么都好,你不许跑去麻烦他!你要是不听我的话……” 没等她说完,唐学茹便嘟着小嘴不高兴地道,“您就去告诉我爹!您怎么这样呀,动不动就去告状,您就没有别的本事了?” “本事自然是有的。”黄氏得意地道,“不过这招管用,那我就一直用这招。” 唐学茹耷拉着肩膀,一副没精打采的样子。唐老夫人看了笑道,“南京那边没什么好吃的,能拿得出手的就那么几样,却又搁不住,这么长途跋涉得带回来,还没等到你的嘴就已经臭了。你想吃什么,祖母让李嬷嬷出去给你买,如今南北通商,家门口就有的东西,你还劳烦别人捎带什么?” 唐学茹自然知道唐老夫人这是在给自己找台阶下。虽然吃不到正宗的南京美食,但这样难得的好机会也不能放过,她立刻高兴地抱住唐老夫人的腰,撒娇道,“我要吃干果和蜜饯,还想吃五芳斋的桃子糕!” 唐老夫人道,“好好好,祖母给你买。” 黄氏无奈地道,“妈,您别这么惯着她。” “她还是个孩子呢。”唐老夫人和蔼地摸了摸唐学茹的头,“等她长大了嫁到别人家里去,只怕我想买,她都没机会吃了。正好趁着还在我身边的功夫,想吃什么就吃什么,也更自在些。” 唐学茹得意洋洋地晃荡着小腿,又说起了白修治回来的事情,“治哥哥回来的话,蓉萱是不是就不能去苏州了?” 白蓉萱反应过来,露出为难的神色来。 当初答应去苏州,也是为了就近去南京探望哥哥,如今哥哥答应回来,自然没必要再多此一举。 唐老夫人道,“那就让你父亲带着荛哥走一趟好了,咱们留在家里好好过节。” 因为白修治的归来,唐家上上下下都觉得高兴。李毅却觉得最近的日子索然无味,想要得到的已经得在了手里,就好像一个专注爬山的人,真爬到了山顶反而失去了目标,不知道接下来该做些什么才好了。 他叫来了小乙子,“唐家最近很消停吗?什么事也没发生?” 小乙子忍不住道,“唐家素来安安稳稳地过日子,能有什么事呀?您是不是想唐小姐了?” 章节目录 第八百零六章 贪心 李毅就算是真想,也不可能直接说出来呀。他不痛快地瞪了小乙子一眼,“我又不是属黄鼠狼的,没事儿总惦记着人家的小姐做什么?这要是被人知道了,还不得以为我是个登徒子?” 小乙子嘻嘻一笑,“我跟了您这么多年,还不知道您在想什么吗?您也不用觉得不好意思,俗话说男大当婚女大当嫁,都到了这个年纪,想老婆儿子热炕头有什么不对?家主您放心,肯定没人会笑话您的,您当着我们的面不用藏着掖着的,我都替您累得慌。” 气得李毅直翻白眼,“长能耐了,现在说话都一套一套的了。” 小乙子笑道,“也不能白跟着您,总得有些长进才对得起您的栽培呀。” 李毅哼了一声,背过身去没有吭声。 小乙子凑过去道,“唐小姐那边什么事儿也没发生,不过听说唐家长房那位待字闺中的四小姐要招赘了。” “招赘?”李毅有些诧异,“什么时候的事儿?” 小乙子忍不住一笑。 还说不惦记不紧张呢……过去家主可不会关心别人家这种鸡毛蒜皮的小事。如今心都要操碎了,事无巨细地问个明白,可见他对唐小姐有多么的重视和关心? 小乙子道,“就前些日子,我也是听别人说的。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儿,唐家长房的情况您知道,好容易养大的儿子不是自己的种,唐老爷一气之下病倒了,家里总要有个男人出面应付,招赘无疑是最好的办法。” 李毅嗯了一声,“定的是什么人?” 小乙子想了想,“这还真不知道,家主要是好奇,我就出去打听打听。不过不用脑袋想也知道,肯入赘的能有什么好人,要不就是父母双亡的孤儿,要不就是胸无大志的窝囊废,顶天立地的男儿都想靠自己创出一番事业,谁会入赘到别人家当笑柄啊。” 李毅道,“又开始胡说八道了,过两天我就给你找个厉害婆娘,送你去入赘,看你还敢不敢笑话别人。” 小乙子道,“您可别……没有我在身边给您跑腿,谁帮您打听唐家的事情呀。哎,也不知道唐小姐最近在家里忙些什么,怎么也不出门散个心,咱们装作偶遇路过,还能说上几句话呢。” 李毅知道他这是在故意打趣自己,冷着脸道,“之前哪次见面不是凑巧碰上了?又不是我故意贴上去的,你说得好像我别有用心一般。” 小乙子道,“我就是这样说说,您急什么呀?” 李毅气得抬腿要踹,小乙子早就机灵的闪出老远,笑嘻嘻地道,“家主,您这可是此地无银三百两了,我就说说而已,您怎么还走心了。” 李毅轻轻地吐了口气,“赶紧滚,少在我眼前乱晃悠。” 小乙子答应道,“是,我这就出去打听唐家的事情去。”一溜烟地跑了个干净。 李毅坐在凳子上,望着眼前的棋盘——黑白棋子泾渭分明,就好像他与唐学茹的地位一般。且不说年纪上差着一大截,就是身份和背景也截然不同。一个善于钻营,一个则外放张扬……这样差异巨大的两个人,谁见了都知道没有希望。 又怎么可能走到一起去呢? 李毅自己心里也清楚,所以每当脑海中闪过那抹青春靓丽的身影时,他总是无时无刻地提醒自己不要动心。可种子一旦在心底生根发芽,根本就由不得你去控制。他会不由主地想到唐学茹,想到和她相识后的每一幕画面,她的每一个笑脸…… 李毅自从懂事起,好像还从来没遇到过如此棘手的事情。 李毅心烦意乱地叹了口气,干脆闭着眼睛养起精神来。 此刻被他心心念念记挂着的唐学茹正趴在白蓉萱的身边,探头探脑地道,“我的话你到底加上了没有?” 白蓉萱接到白修治的信后便开始着手回信,虽然黄氏已经明言禁止唐学茹给白修治添乱,但唐学茹这小脑袋瓜转得多快呀——母亲的确不让自己写信,却又没说不让白蓉萱在信中为自己带上几笔。 只要不是自己写的,就不算违拗母亲的吩咐。 她一副急不可耐的模样,生怕白蓉萱落下了什么。 白蓉萱无奈地放下笔,“你也太贪心了吧?祖母都答应补偿给你了,又是干果蜜饯,又是五芳斋的糕点,你怎么贪得无厌,还要麻烦我哥哥呀?” 唐学茹道,“那怎么能是麻烦呢?治哥哥最是温厚懂礼,他在南京待了这么久,难得回一趟家门,难道好意思空手回来呀?他能抹得下这个脸吗?我是怕他一个男孩子家,买回来的东西我不喜欢,那不是白白浪费了他的一番心意吗?还不如我自己提出要求来,这样他心里也有个数,不至于白花了钱,出力还讨不着好。” 说得好像自己一片丹心全为别人考虑似的。 白蓉萱淡淡地扫了她一眼,“睁着眼睛说瞎话,脸也不红不白的,脸皮真是越来越厚了。” 唐学茹嘿嘿一阵笑,“你别管!治哥哥从小就疼我,他一定不会忘了我的。你快帮我写上两笔,起码让他带些小食回来,那东西又没有多重,也不占什么地方,能费多大的力气呀?治哥哥都这么大的人了,要是连这点儿小事也干不了,将来还怎么回上海继承庞大的家业呀?” 白蓉萱虽然心疼哥哥,但被唐学茹折磨得实在受不了,最后只能无奈地道,“那我就帮你提一嘴,至于能不能带,那就要看当时的情况了。如果他来不及或是不方便,回头你可不许因此责怪他或是独个儿生闷气,知道吗?” 唐学茹点头如捣蒜,“知道了,知道了!我又不是两三岁的小孩子,难道还会为这种事赌气不成?” “你又不是没做过!”白蓉萱可信不过她,唐学茹只好再三保证,白蓉萱这才在信的末尾提了唐学茹的要求。 唐学茹见状非常的满意,抱着白蓉萱往她的脸上亲了两口,“还是蓉萱最疼我了。” 白蓉萱哼了一声,“没大没小的,我可是你姐姐。” 唐学茹道,“叫什么不都一样,我在心里敬重你,那可比什么都好。嘴上一口一个姐姐,背后却生疏得不行,那有什么意思?” 她总有这么多的歪理邪说。 白蓉萱自知说不过她,只能道,“你呀,没理还要辩三分呢,也不知道跟谁学的本事,真是一点儿亏都吃不得。” 以唐学茹这样的性子,即便前世离家去了广州,想必也不会像她一样,最后穷困潦倒,早早地结束了自己的生命吧? 白蓉萱哪里知道,前世的唐学茹不但在广州读了女校,后来又跟几个校友结伴去了法兰西勤工俭学,这也是她和家里断了联系的重要原因之一。学成后她并没有心急回国,而是在法兰西的学校里做起了老师,顺便投资一些金融,最后成了当地非常有名的富人,被传作佳话。 不过这一切都随着白蓉萱的重生而改变了。 唐学茹笑着道,“还能是跟谁学的?肯定是从你身上学来的坏习惯。” 章节目录 第八百零七章 包袱 白蓉萱叫起委屈来,“你别信口雌黄,我什么时候这样了?” 唐学茹却只笑不语,抱着白蓉萱的胳膊撒起娇来,末了还道,“写信的事情可千万别告诉我母亲知道。” 白蓉萱道,“原来你也有怕的,我还以为你天不怕地不怕,心里已经没有畏惧的人了呢。” “哪能呢。”唐学茹耸了耸肩膀,“我爹什么性格你又不是不知道,他管教起我来可从来都是不手软的。我妈那个人虽然心疼我,但在这种事情上从来都不插手,最后遭罪的还不是我这个苦命的小人儿吗?” 白蓉萱忍不住笑道,“谁让你总是调皮捣蛋了,要是乖乖地听话懂事,谁会去责罚你。” “看你说的……”唐学茹不满地嘟起了小嘴,“要是可以的话,谁不想做父母眼中的乖乖女,行规倒矩什么错也不犯?可那并不是我呀,我怎么努力也做不到,你让我怎么办嘛?你非要我变成那样,还不如把芸娘姐接到家里来做妹妹呢,反正我就算是打碎了骨头回炉重造也还是这副样子,改是改不了了,要不怎么有句话叫是狗改不了吃屎呢。” 白蓉萱瞪了她一眼,“说着说着就没了正经,什么好听的话,有这样比喻自己的吗?” 唐学茹笑道,“我就是那么一说,我才不要做狗呢。再说了,屎有什么好吃的……” 白蓉萱都要被她给气笑了,她板着脸道,“你还说!” 唐学茹连忙捂住了嘴,“不说了,不说了!” 两人写好了信,装进信封里将地址也清楚,等着唐学荛晚间从铺子里回来时交给他。 唐学荛这几天满面春风的,走起路来都轻盈了不少。自从唐李两家将两个孩子的亲事定下来之后便渐渐走动了起来,每逢节日黄氏都要早早地委托了商船送去不少精心准备的礼物,李家也适当回赠,大家礼尚往来,关系非常得亲善。 前些日子李家托人捎带来一个不太大的包裹,并且指名是给唐学荛的。结果打开来一看,里面是李绮亲手做的三双布鞋和几个香囊荷包,绣了兰花的汗巾以及两条手帕。唐学荛顿时美得什么似的,将东西捧在手里,面红耳赤的不知该怎么办才好。 黄氏笑着道,“既然是李小姐给你单独准备的,你仔细收起来就好。记得给人家回一份礼,别让人的心思掉在了地上,久而久之任谁都会伤心不已的。” 唐学荛哪里懂得这些,他连忙问道,“妈,那我该给李小姐准备些什么呢?” 黄氏无奈地摇了摇头,觉得儿子简直傻得可爱,她笑着提醒道,“比如胭脂水粉了,梳篦丝线了……” 唐学荛听了恍然大悟,“我知道了!明儿我就去姐夫的杂货铺子里转转去,听说前两日他们家刚到了半船的货,肯定有不少好东西。” 黄氏道,“亲兄弟明算账,虽说是你姐夫,但货物都是有本钱的,你可别跑去大咧咧占便宜,弄得你姐姐在自力面前都抬不起头来。该是多少钱就是多少钱,一分都不能少了人家的,若是你手里不够用,妈再贴补给你就是了。” 唐学荛道,“这还用您说?您就放心好了,反正一样是买东西,我去哪里不是去呢?既然如此,还不如把钱送给姐夫赚,总之是没到外人的手里。而且毕竟是亲姐夫,总不会像别人家似的以次充好,拿破烂货来骗我吧?” 黄氏见他什么都想到了,这才放心地点了点头。 唐学茹听说了之后跑去找唐学荛,吵着要看未来嫂子送的东西。唐学荛闹不过她,也有意想要显摆显摆,便小心翼翼地将包袱从柜子里取出来,一层一层地打开包着的布面展示给唐学茹看。 唐学茹看中了一条手帕的颜色,吵着想要。唐学荛却二话不说地抢了回来,还直接将她推出了门。 这可把唐学茹给气坏了。 自家哥哥什么时候这样对待过自己?自小到大,不论是什么,只要她张了嘴,哪怕是吞到肚子里的,哥哥都要想办法吐出来才行。可现在不过是一条手帕,哥哥居然想都没想的拒绝了。 唐学茹闹了好一阵,又跑去找唐老夫人给自己做主。 唐老夫人听说了来龙去脉之后,笑着调和道,“傻丫头,可不能因为这个和哥哥置气。虽说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但礼轻情意重,那可是你未来嫂嫂第一次送他东西,他转手就送给了你。这要是被你未来嫂嫂给知道了,她得多难过多生气呀,以后还会给你哥哥准备东西吗?你仔细想想看,是不是这样的道理!如果是你送给蓉萱的东西,她随后便送给了张小姐,你知道后气不气?” 唐学茹听后点了点头,“确实是这样,看来是我误会了哥哥,回头我还得给他赔个不是去。” 唐学茹虽然顽劣胡闹,却也不是一味只知道夹缠的人。只要认真跟她讲道理,她还是能听得进去的。 唐老夫人道,“这才对嘛!一条帕子,多了不起的事儿!回头祖母让李嬷嬷上街给你买十条八条的,一天一条的戴着,给荛哥好好瞧一瞧。” 唐学茹彻底释然,抱着唐老夫人道,“我又不常出门,要那么多帕子做什么?我也是看哥哥有趣,有心想要逗逗他罢了。您不知道,她把李小姐那个包袱当成了宝贝一般,里三层外三层的用布面包裹着,我看那里面的东西,搁上个十年八年地都舍不得拿出来穿用。” 唐老夫人听后哈哈大笑,“是嘛?小年轻的面子浅,难得李小姐给他准备了东西,他高兴也是难免的。” 不过这话不知道怎么传到了唐学荛的耳中,大概是怕家里人笑话自己,他咬着牙从三双鞋里选出来一双穿在了脚上,还特意赶着白蓉萱和唐学茹都在唐老夫人屋里说话的时候过去坐了坐。 唐学茹一眼就认出了那双鞋,“咦?这不是李小姐给你做的吗?居然舍得穿出来了?” 唐学荛故作平静地道,“鞋子不就是拿来穿的吗?难道我还要把它供起来?”还特意对白蓉萱道,“你的针线还得练练才行,你看看人家给我做的鞋,再看看你给我做的……” 白蓉萱红着脸道,“我那不是第一次做吗?” 唐学茹慢慢地凑了过来,对准了唐学荛的新鞋踩了上去,“踩新鞋,交好运咯。” 一个鞋印立刻印在了布面上。 气得唐学荛直接站了起来,“你……” 唐学茹见状撒腿就跑,像阵风一样消失得无影无踪。唐学荛道,“跑也没有用,别让我抓到你。”他心疼不已,赶紧回房脱下了新鞋,擦了又擦,最终穿着之前的旧鞋出门去了。 这件事成了唐家的笑谈,唐崧舟听黄氏提起的时候也忍不住笑道,“男人都这样,想当初穿你第一次给我做的鞋时,我连道都不会走了。” 黄氏撇了撇嘴,“现在呢?穿着我做的鞋,恨不得往水坑里走,是吧?” 唐崧舟无语失笑,“什么话?我是不懂事的小孩子吗?好好的路不走,走什么水坑呀!” 章节目录 第八百零八章 读书 唐学荛兴高采烈地跑去张家的杂货铺里买东西,可是当着姐夫的面,他又不好意思直说自己想买什么,吭哧瘪肚了半天,反倒把张自力急得够呛。 直到唐学荛说明了来意,张自力才哈哈大笑起来,“这有什么,都是过来人,我还能笑话你不成?当初没跟你姐姐成亲之前,我和你简直一模一样,做什么都小心翼翼地,唯恐做错了什么,惹得你姐姐不高兴。其实只要心意到了,不论你送什么她都会开心的,我是不会骗你的。” 他这个做姐夫得十分大方,直接拿出来了不少好东西让小舅子随便选。唐学荛记得黄氏的话,只选了几样自己中意的,张自力让伙计帮他打包好,却说什么都不肯收钱,“你是学萍的亲弟弟,跟我弟弟一个样,亲兄弟之间还谈什么钱?你要是这样见外,以后就别跟我说话了。” 唐学荛却不答应,“亲兄弟也得明算账,我可不是为了占你便宜才来的。你若是不收钱,那这些东西我也不要了。” 张自力拿他没办法,只能无奈地答应下来,但也只是象征性地收了本钱,“你姐姐要是知道了,还指不定怎么数落我呢。” 唐学荛笑道,“不会的,我姐姐最明事理,她知道了肯定觉得这事儿办得好,自然也不会说什么了。” 张自力笑着送他出了店门,“改天到家里来吃饭,你姐姐前两天还跟我念叨你来着。” 唐学荛痛快地点了点头,抱着东西心满意足地离开了杂货铺。他趁着帮白蓉萱送信的功夫,将送给李绮的礼物也装好了一并带到了渡头,托了个去徐州的商船,请他们帮忙转交。 白蓉萱得知自己的信已经送出去了,稍稍放下心来,一旁的唐学茹比她还要高兴,“治哥哥快点儿回来吧,我真希望明天早上醒来就能看到他。” 白蓉萱忍不住笑道,“你到底是想我哥哥,还是想他给你带的吃食了?” 唐学茹却笑而不答。 自从白蓉萱身体好了之后,于黄氏便重新登门上课。白蓉萱事先跟唐老夫人和黄氏打过了招呼,让吴介也跟在一旁听一听,“也不是要学到什么程度,起码得认识几个字,要不然将来目不识丁,跟在我哥哥面前只能跑腿,家业上的事情一点儿也指望不上。吴介是吴妈的独子,是可以信赖的人,有些事还得他帮哥哥多分担一些才行。” 唐老夫人闻声立刻点头答应道,“你说得对,那就让他也跟着学一学。” 黄氏也道,“我和于黄氏打声招呼,看看要不要加一些束修,再就是纸笔也得买些回来。” 很快吴介要跟于黄氏一起读书的事情便在唐家传了开来。 吴妈知道后自然是感激涕零,激动地跑去找唐氏。唐氏安慰道,“趁着年轻多学些本事总是好的,你就放手让他去吧。我看吴介那孩子挺聪明的,只要他肯用功,一定会进步神速的。” 吴妈不安地道,“也不知道这孩子是走了什么好运,先是老夫人开恩,他这才能进到唐家来做事,如今还能跟着萱小姐和茹小姐读书写字,要是他爹知道了,还指不定怎么高兴呢。我这辈子大字不识一个,多亏了您不嫌弃,要不然我哪有资格留在夫人身边服侍?他能认几个字,总是比我强的。只是不知道会不会给家里惹出什么麻烦来,要是因为他耽误了萱小姐和茹小姐,那可怎么是好?” 唐氏安慰道,“人从书里乖,难得有这样的好机会,你就不用管了。” 吴妈道,“我回头还得去给老夫人和黄夫人磕头去。” 唐氏笑道,“都是一家人,你这样就太见外了。” 吴妈红着眼眶道,“怎么也要跟吴介说一声,让他一定要好好做事当差,千万不能辜负了老夫人和黄夫人对他的一片好心。” 唐氏道,“吴介是个心里有计较的孩子,就算你什么都不说他心里也是明白的,你就别操这没用的心了。” 话是这样说,但吴妈还是抽了个空档将儿子拉到角落,仔细地叮嘱了一番。她翻来覆去就是那么几句话,无非让吴介懂得感恩,切不可忘了唐家所为他做的一切,将来要好好服侍白修治,千万不能有一丝怠慢。 她本就是个乡下妇人,从来没读过一天的书,什么话到她嘴里都变得质朴生硬,甚至还带着几分惶恐不安。 吴介不耐烦地道,“我知道了,您都说几百遍了,我的耳朵都要生出茧子来了。” 吴妈却郑重地板起了脸,“就是一万遍你也得给我认真听着,不但要听,还要往心里去。你摸着良心仔细想想看,若是没有唐家,你这会儿能不能有命活着都是两码事,人要是连知恩图报的心都没有,那和牲口有什么两样?你别给我不当做一回事,将来要是背主弃义,我第一就饶不了你,不信你就试试看。” 吴介叹了口气,“您只管放心,我不是那样的人。再说了,您可是我亲妈,别人信不过我也就算了,您怎么能不相信我呢?” 吴妈道,“我知道你是个心地善良的好孩子,但过去一直生活在乡下没见过什么世面,因此没那么多花花肠子,如今来杭州城历练的一段时间,我是怕你被这花花世界迷了心智忘了本心,慢慢的就收不住了。” 吴介微微一笑,“别人我不敢说,但我绝对不会的。不管到了什么时候,我都还是我,永远都不会变的。” 吴妈点了点头,满意地道,“这才是我的好儿子呢!”眼见着吴介来到唐家之后,已经从那个瘦瘦小小身子单薄的少年长得又高又壮,过完年才做的衣裳,现在看便有些小了。而且那身材和脸形和死去的丈夫简直就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吴妈看着又高兴又心酸,帮儿子整了整衣襟,“过两天妈得空了再给你做两件衣裳,这肩膀都有些窄了。” 吴介道,“我不是那么讲究的人,这样就已经很好了。早前在乡下的时候,我连件像样的衣服都没有,一年四季多是光着膀子干活,也就到了冬天才能披件小薄衣,我已经很知足了,您就别辛苦了。何况还要服侍夫人,您哪有工夫啊?” 吴妈道,“总是能挤出来的,眼瞅着你就要去读书认字了,这仪容仪表也得重视起来才行,怎么能稀里糊涂的呢?” 吴介也就没有再坚持。 等到了晚间,唐崧舟为了这事还特意把他叫过去了,“你没有基础,初听肯定有很多不解的地方,千万不要觉得不好意思,有什么不懂就去问先生,若是先生没工夫,你可以请教蓉萱或是学茹,别看她们两个都是女孩子,但自小启蒙读书,底子还是很好的,学问是谈不上,但帮你答疑解惑肯定不成问题。要是你觉得拉不开脸,等我回来问我也是一样的。” 吴介感激地道,“多谢老爷,我知道了。” 唐崧舟道,“既然要学就好好地学,千万别装腔作势的给别人看。走的是你的时间,学到的是你的财富,这可不是能够应付了事的事。” 章节目录 第八百零九章 心事 从这天开始,吴介便跟随白蓉萱与唐学茹一起读书。那间小书房本就狭小,多了一个人更坐不开了,好在天气还不冷,吴介便搬了桌椅坐在窗下,不但能听到于黄氏讲课,还不会耽误白蓉萱和唐学茹两人的进度。 于黄氏对这样的安排也非常满意,而且吴介很有眼力见,每次于黄氏还没说什么,他已经屁颠屁颠的端茶倒水,将于黄氏服侍得非常高兴。 那于黄氏也才三十出头,就是在自己家也没受过这样的待遇。她不仅对吴介另眼相看,教他的时候也格外得认真,还特意准备了描红用的摹本,让吴介好好跟着练字,“看一个人的字就能看出他的人品性格,虽然是初学,但对自己的要求却不能有任何松懈,你以后每天都要写十张纸的大字,第二天上课前交给我来检查,知道了吗?” 吴介自然是满口得答应。 吴介的年纪比白修治还要大呢,人生第一次开始写字,连毛笔都拿不稳,那些字写得歪歪扭扭,活像鬼画符。可即便如此,他仍旧咬着牙关练字,丝毫没有偷懒。家里人知道后,有些跑腿的事都不好意思交给他去办了,于是被冷落许久的阿顺再次成为大家争先恐后要找的对象。 阿顺只觉得扬眉吐气,每天都乐呵呵的,看得严管事都笑了起来,“你小子就这点儿出息?” 阿顺道,“怎么了?从前大家都觉得我小,拿我当孩子看待,如今我已经长大了,不管什么事儿都能办得明明白白,家里人自然就知道我是可以委以重任的人了。您看着吧,以后这里就是我的天下,根本就没有吴介哥哥什么事儿了。” 严管事笑着摇了摇头,“这还没怎么样呢,你小子的屁股就已经要翘到天上去了。这样下去能干成什么大事?路要一步一步地走,饭要一口一口地吃,刚有点儿起色便张狂起来,以后谁还会把重要事情交给你?” 阿顺挠了挠头,苦恼地道,“这不是当着您的面吗?和别人说话时,我可一向是小心翼翼地。” 严管事嘿地一声笑,“还算你小子精乖。” 吴介学得不算快,但好在十分认真。白蓉萱对他的态度也非常的满意,常常抽空指点他。小圆在一旁看了,不免有些羡慕,趁着没人的时候,她悄悄对白蓉萱小声道,“萱小姐,我要跟着一起学认字吗?” 白蓉萱微笑着道,“怎么了,小圆也想认字?” 小圆点了点头,“我怕不认字,将来就不能跟着您了。” 白蓉萱道,“这个不急,你现在还小,就算学了也未必能记得住。等你再大一些,我亲自教你。” 小圆惊喜地笑道,“真的吗?” 白蓉萱嗯了一声,保证道,“自然是真的。” 小圆异常高兴,这才放下心来。 白蓉萱又开始惦记起哥哥来,也不知道他在南京怎么样了,什么时候出发,又什么时候才能抵达。白蓉萱还想亲自去渡头接哥哥呢…… 白修治这几天的情绪有些低落,总是一副无精打采的模样,似乎有什么心事。商君卓见状有些担心,“你这是怎么了?是不是出了什么事儿?” 白修治抬头看了她一眼,心事重重地道,“没……没什么事儿。” 商君卓道,“你这个人就像一张白纸,有什么都写在脸上,可骗不了人。到底怎么了?三个臭皮匠赛过诸葛亮,你说出来,说不定我还能帮你出出主意呢。” 白修治纠结了半天,“上海白家那边派了个管事来见我。” “白家?”商君卓一怔,“他们找你有什么事儿?”不等白修治回话,她又一脸不解地道,“也真是奇怪,你这会儿还没接手家业呢,他们就算是要找也该去找你母亲才对,怎么找到你的面前来了?” 白修治一时间不知道该从何说起,“这个……他们大概是一年前才和我对上话的,我起初也不准备搭理,但他们的态度非常地谦卑,加之我对白家的情况也十分好奇,所以便渐渐有了些交际。白家在南京这边也有生意往来,管事每次过来办事的时候都会抽空和我见上一面,有时候就说几句话,来往不算密切,只能算是脸熟的关系罢了。” 商君卓却觉得有些奇怪,“他们都和你说什么?” “也没什么……”白修治道,“多半都是白家目前的情况和局面吧。” 他对白家的感情有些复杂,既想逃得远远的,最后让白家永远也找不到自己,又对白家满是好奇,恨不得连一些枝叶末节也想知道得清清楚楚。 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这是怎么了。 “没有别的?”商君卓警惕地问道。 白修治摇了摇头,“没有。有时候也会关心一下我的情况……” “你都说了什么?”商君卓紧忙问道。 白修治没想到她会如此地在意,心里一片温暖,他低声道,“没说什么,我不太想和他们交流这些,感觉怪怪的。” 商君卓松了口气,“以后再有什么事儿,让他们去找你母亲商量就行了。你什么都不知道,问你有什么用?” 有些事母亲都没有对他提过,白修治对白家的了解的确所知甚少。 白修治微微一笑,没有说话。 商君卓见他情绪低落,便拉着他的手道,“走!我带你去教堂里坐坐,他们那边可热闹了。讲道的那天你没有来,我和父亲带着学生们过去捧场,结果来看热闹的人不少,却根本听不懂他们的话,最后还要父亲在中间帮着翻译,我看这教堂在他们三个人的手里也坚持不了多久。” 两个人来到教堂时,粉刷洁白的教堂已经摆了许多长椅,正前方的十字架高大无比,看着就觉得威严。 三个洋人正聚在一起苦练中文,见到两人过来做客,非常热情地迎了上来。 那卷毛洋人在白修治的面前一阵比划,似乎在问他最近都在忙些什么,为什么没有过来。 白修治道,“学校的课业有些多,一时抽不开身。” 也不知道那卷毛洋人听懂了没有,他兴奋地拉着两人的走到十字架前,比划着道,“上帝面前,我,帮你们证婚,好不?” 商君卓见他一副跃跃欲试的模样,好奇地和白修治商量道,“这洋鬼子一直嚷嚷着帮忙证婚,那是什么意思?” 白修治摇了摇头,“我也不清楚。” 商君卓见教堂里也没有别人,心里便来了主意,“要不然我们让他试试看,正好瞧瞧热闹。反正也没有外人在场,不至于丢人丢到外面去,你说怎么样?” 白修治答应了一声。 商君卓便向卷毛洋人点了点头,痛快地答应道,“你来吧。” 卷毛洋人一愣,似乎没想到她会同意,惊喜之余,脸色却变得格外庄严肃穆起来。他向一旁站着的两个洋人招了招手,示意他们过来帮忙,自己则整了整牧师装,一副非常正式的模样。 章节目录 第八百一十章 愿意 商君卓见他如此郑重其事,反而有些不安起来。她轻轻一拉白修治的手,“咱们还是走吧,别跟他们一起胡闹,谁知道他们要折腾出什么花样来?” 白修治却出奇的没有动。 他握住商君卓的手道,“这有什么?都已经是答应人家的事情了,现在反悔是不是有些不太好?” 商君卓瞪大了眼睛。平日里白修治可从来不会反驳她的话,都是她说什么是什么的。她顿时反应过来——白修治的心里肯定是愿意的。她忍不住瞪了他一眼,“原来你还存着私心……” 白修治笑着道,“这可是你自己答应的,我又没有说什么。” 卷毛洋人整理好了仪容,昂首挺胸地站在了十字架下,另一个洋人则站在了他的旁边,还有一个则快步走了出去。商君卓搞不清楚他们葫芦里究竟卖得什么药,只能一脸奇怪地看着他们。 卷毛洋人发音不准地说道,“今天,在上帝的面前,见证你们彼此的结合。全能的主啊,我们即将在您的面前,目睹并见证这一对即将进入神圣婚姻殿堂的男女。按照主的旨意,他们将合二为一,终身相守,永不离弃。从此互敬,互爱,互助,互信,你们出于自愿在上帝面前彼此以身相许,让我们祝福他们,奉圣父、圣子、圣灵的名义,阿门。” 一旁的洋人跟着道,“阿门。” 商君卓一脸诧异地看着他们,直到卷毛洋人示意他们也跟着说,商君卓才低声问道,“阿门是什么意思?是让我们出门还是进门,走哪道门比较好?” 白修治茫然地道,“我也不知道,不过看他们的意思,似乎是想让我们照着说。我们也念一句好了……”他率先开口,念了一声‘阿门’。商君卓还有些犹豫该不该开口,卷毛洋人已经一脸亲和地冲着她笑,眼神中满是鼓励。 商君卓被他盯得头皮发麻,只能尴尬地说了声‘阿门’。 声音轻得仿佛蚊子叫。 一旁的洋人走上前,示意他们面对着站好。 白修治乖乖照做,商君卓则越发地紧张起来,眼珠子乱转个不停。 四目相对,白蓉萱冲她微微一笑,满眼都是宠溺。 商君卓逐渐放下心来,脸却越来越红了。 卷毛洋人轻声道,“两位新人,请接受我的提问。” 商君卓脸色一变,“还要问问题?这洋人到底打的什么算盘,该不会说些让人尴尬的话吧?” 白修治道,“不会的……” 两个人低声嘀咕着,一旁的洋人却连忙摆手示意,不许他们交谈。 卷毛洋人道,“以天父上帝的名义……”说到这里,他忽然向白修治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白修治说了自己的姓名,卷毛洋人这才继续道,“白修治先生,你愿意接受……”又一脸茫然地看向了商君卓,“商小姐,你叫什么名字?” 有这么不靠谱的证婚人吗? 商君卓怀疑地道,“怎么还要问名字?他是不是要下咒害我们?生辰八字我是绝不会告诉他的……” 卷毛洋人瞪大了眼睛催促着,商君卓极其不情愿地说了姓名,卷毛洋人笑着继续道,“白修治先生,你愿意接受商君卓小姐做你的妻子,与她共度神圣的婚姻生活,并且无论健康或疾病,贫穷或富有,还是任何其他理由,都关心她,呵护她,疼爱她,珍惜她,永远地陪伴她,直至生命的尽头,你愿意吗?” 商君卓万万没想到他啰啰嗦嗦地说了半天,最终说的却是这样一番话。 她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心里七上八下的一阵打鼓,没想到对面的白修治居然想也没想地答应了,“我愿意。” 愿意…… 他愿意。 无论前方会遇到什么艰难险阻,他都愿意跟自己共度…… 商君卓一阵感动,整个身子都在轻轻地颤抖着。 卷毛洋人继续问道,“以天父上帝的名义,商君卓小姐,你愿意接受白修治先生做你的丈夫,与他共度神圣的婚姻生活,并且无论健康或疾病,贫穷或富有,还是任何其他理由,都理解他,支持他,体谅他,照顾他,永远地跟随他,直至生命的尽头,你愿意吗?” 商君卓悄悄抬起头,发现白修治正聚精会神地盯着自己。他的眼睛又黑又亮,在阳光下宛若一颗珍贵的宝石。可它又是如此的纯粹与干净,似乎可以直达心底,看到他心里的一切。 那样漂亮的眼睛里,此刻却装满了自己。 他的视线里仿佛包含了可以融化世间万物的热烈,哪怕是最坚定的铜墙铁壁,也会在这样的注视下化成一滩柔情的水波。 商君卓彻底地脱下了铁甲,她笑着点了点头,郑重地道,“我愿意。” 这句话出口的瞬间,教堂钟楼响起了阵阵钟鸣,轰然入耳。 此刻的阳光仿佛比平时更加耀眼,映照得商君卓一阵眩晕。天旋地转之中,只有那双眼睛坚定不移地望着自己,斗转星移间也不曾离开过一分一毫。 白修治满脸都是笑容,那份喜悦从心底涌上来,让他整个人仿佛踩上了云端,轻盈的只要稍稍一用力,就可以摘下万千星辰。 这是他从未有过的一种感觉。 好像从这一刻开始,自己已经脱胎换骨,彻底地告别了过去,成为了一个崭新的人。 卷毛洋人继续道,“希望你们牢记并恪守今天在天父上帝面前的郑重承诺,主与你们同在,阿门。” 一旁的洋人跟着道,“阿门。” 这一次不用别人提醒,白修治和商君卓不约而同地道了声‘阿门’。仪式结束,卷毛洋人显得比白修治还要高兴,他一脸兴奋地道,“你们是我在这里见证的第一对新人,上帝祝福你们,一定会美满幸福的。” 他的祝福发自肺腑,显得十分真诚。 白修治笑着向他道谢,反而把卷毛洋人弄得不好意思起来。 商君卓则一脸可惜地说道,“多好个人,就是舌头不大好使,平舌和卷舌都分不清楚,也不知道吃什么药能治好。” 那跑到钟楼摇钟的人快步走了下来,见到白修治两人不住地冲他们竖大拇指。商君卓被他们盯得有些不好意思,拉着白修治的手道,“走吧走吧,难得天气好,咱们出去散散心。” 白修治点了点头,“好。” 两人向洋人告辞离开,出了教堂后,都觉得呼吸一畅。商君卓虽然平日里大大咧咧的,但毕竟关系到自己的终身,她始终有些腼腆害羞,甚至连看白修治的勇气都没有了。 白修治觉得她这样十分有趣,有心逗她,“你脸怎么这样红,是不是哪里不舒服呀?” 说着还要用手去探她额头的温度。 商君卓轻轻拍开她的手,“你给我规规矩矩的,大街上动手动脚,你就不怕别人把你当成登徒子抓起来?” 章节目录 第八百一十一章 答应 白修治笑着道,“我们已经在上帝的面前结成了夫妻,别人又怎能管得着我?” 商君卓红着脸啐他一口,“呸!没正经的,跟谁学的油嘴滑舌的本事?我不喜欢你这样,以后都不许说了。” 白修治道,“好,既然你不喜欢,我保证一辈子都不说。” 商君卓道,“答应得倒是痛快,也不知道你能不能做到。” 白修治认真地道,“反正一辈子那么长,你睁大了眼睛看我表现就好了。君卓,我对你说过的话就一定会做到,绝不会食言的。” 商君卓却只是微微一笑,并没有再说,拉着他的手道,“咱们快走,别在教堂的大门口站着,要是被那三个洋鬼子抓回去,还不知道要啰嗦多久呢。” 两个人在外面逛了半晌,渐渐地就将教堂证婚的事情抛之脑后,相处也更加自在了。一直走到夜里,两人还有些依依不舍不愿意分开。眼看着天色渐暗,商君卓有些担心地道,“再耽搁下去能行吗?小心进不去校门,难道你要流落街头不成?” 白修治道,“不会的,我自有办法,你不用担心。” 两人都有些饿了,刚好街角支着一个馄饨摊,做生意的是一个老婆婆,弓着腰在灯笼下忙碌着,虽然不是什么上等的材料,但却香气扑鼻,隔得老远也能闻得到。商君卓使劲儿地嗅了嗅,“修治,咱们去吃馄饨吧。” 白修治自然只有答应的份儿。 两人来到摊位上点了两碗馄饨,老婆婆笑呵呵地答应了,没一会儿热气腾腾的馄饨便端上了桌。 商君卓道,“小时候我身体不好,每次生病妈都给我包馄饨,那时候家里太穷了,有时候锅都要揭不开。妈还要厚着脸皮去跟邻居家借面,自然也没有什么讲究的馅料,就是从山里采来的野菜用水焯了,再切碎了放一些盐巴,煮出来的馄饨又鲜美又好吃,我到现在还记得那味道呢。如今日子渐渐好了,我也能出来做事赚钱贴补家用了,可妈却早已不在。哎……我真是好想她呀,这样的好日子,要是妈还活着该有多好?” 白修治也有过很多次这样的想法。 每当他遇到难以逾越的困难或是得到了一些令人骄傲的成绩,总是希望父亲就在身边。白元裴去世时他还不记事,长大后每每想到父亲总是一脸茫然,甚至连父亲的模样也记不起来。 他不免有些难受起来。 商君卓见状连忙道,“逝者已逝,他们见我们这样认真努力地活着,一定会非常欣慰的。” 白修治点了点头,沉默地吃着馄饨。 等两人结了账起身时,夜色已经很深。商君卓要送白修治回学校,他却说什么都不答应,“今天不行,我一定要送你回去。” 商君卓道,“今天是什么日子?” 白修治微微一笑,还没等他开口,商君卓便立刻反应过来。想到两人在教堂里的那句‘我愿意’,她的耳朵又烧红了起来,出奇地没有反驳白修治的话,而是听话地答应下来。 这一路走得很慢,两人就像有说不完的话一般,一直到了商君卓的家门前,商君卓还在滔滔不绝地讲述着发生在小时候的事。她望着紧闭着的大门和漆黑的小院,忽然觉得十分失落,有些怅然若失地叹了口气,“我到了。” 白修治道,“赶紧进去吧,忙了一天一定累坏了,早些休息。” 商君卓嗯了一声,“你也快回学校去吧,免得太晚了进不去。” 白修治道,“你进门吧,我看着你进去后再走。” 商君卓点了点头,却有些舍不得放开白修治的手。 两个人就在大门前牵着彼此的手,谁都不愿意先放开。 还是商家隔壁的邻居夜里开门,接着便传出说话的声音。商君卓怕让人看到了传出什么难听的话,连忙松开了白修治的手,打开自家大门走了进去。 她站在门前,不舍地道,“路上小心些,尽量走大路,那些乌漆嘛黑的小路可别去。要是遇到喝得醉醺醺的人,千万要躲远些,别跟他们有任何纠缠,有理都说不清。” 一副非常放心不下的模样。 白修治忍不住笑道,“你别拿我当什么都不懂的小孩子,你说得这些我都明白。” 商君卓道,“你们这些读书人有一个算一个,也就摆弄书本的本事,世上的事稀里糊涂的,未必有看着那么精明。你看我父亲就知道了,有时候连小孩子都不如,你和他都是一样的,差也没差多少。” 白修治笑着道,“我和商校长还是有区别的,你只管放心好了。” 隔壁家传来一阵吵吵嚷嚷的声音,似乎是那多嘴的婆娘又惹得爷们不高兴,两个人便争执了起来。 商君卓催促道,“你快回去吧,时候不早了。” 白修治点了点头,“我走了。”他转身离去,走到街角时一回头,只见商君卓正站在门前张望,脸上满是担忧。 还真把自己当成了无知的小孩子。 白修治冲她挥了挥手。商君卓道,“快些走,路上不管遇到什么人都别理会,只管走自己的路就是了。” 白修治嗯了一声,又站了半晌,直到商君卓连连催促他这才转身走了。 等他回到学校,大门果然已经关上。还没等白修治想办法,里面就传来孟繁生懒洋洋的声音,“你还舍得回来呀?我看你干脆跟先生打一声招呼,住到学校外头去算了。也省得我牵肠挂肚的,大半夜的还不敢合眼,要跑到门口来等着给你开门。” 孟繁生裹着被子,哈欠连天的从角落里走出来,见了白修治还不忘狠狠地瞪了一眼。 白修治不解地问道,“你怎么会在这里?” 孟繁生哼了一声,“我不在这里等着,难道要你在大门口站一夜吗?就你那小身子骨,怎么可能受得了?我看你这个时间还没回来,生怕你遇到什么事儿,一直在这里守着呢。你要是再不回来,我都要被冻死了。” 他一边说一边飞快从里面打开了门,白修治急忙走了进去,又诧异地问道,“你从哪里弄来的钥匙?” “这你就别管了。”孟繁生道,“赶紧回去吧,你看看这天阴的,好像又要下雨了。” 白修治一抬头,墨色的夜空中无星无月,黑压压的乌云聚集在一起,果然有种风雨欲来的感觉。 白修治喃喃地道,“好像还是一场大雨。” 两人快步回到宿舍里躺下,等到了半夜时分果然下起了倾盆大雨。白修治毫无睡意,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另一张床上的孟繁生却睡得正香。白修治起身关上窗户,坐在床上怔怔出神。 他想到之前见到白家管事时对方对自己说的话…… 屋外电闪雷鸣,白修治软软地靠在墙壁上,轻声叹了口气。 章节目录 第八百一十二章 出身 谁也没想到这场大雨下了四五天,而且片刻都没有停歇,学校为了安全也不得已停了课。孟繁生撑着伞跑回来,自头到脚湿漉漉的,发丝上还挂着水珠,一进门便拽下毛巾一边擦脸一边道,“这雨太大了,比前些日子那几场雨还要吓人。今年这是怎么了,雨水出奇得大,江淮那边的粮食还能保下来吗?曾绍权也真是倒霉,自从他当上这个代总理之后,好像就没太平过。我要是他啊,这会儿只怕已经愁得睡不着觉了。” 白修治盯着外面的大雨出神,“民以食为天,若是粮食不保,怕是要引发骚乱,到时候单靠曾绍权的怀柔政策只怕很难起到效果。” 孟繁生看着他一阵笑,“行了,别看了!自从出不了门,你就像块望妻石一般看着外面出神,心里是不是都要急死了?恨不得生了翅膀飞到君卓的身边去?你这见色忘义的家伙,自从有了君卓之后,对我明显疏远了许多。你要是再这样,下次晚归可别指望我去给你开门,我才懒得管你呢。” 白修治道,“什么话?我只是担心这雨下得太大,小学那边年久失修,虽然前段时间换了瓦片,但我之前看那墙壁都已经有裂痕,也不知道能不能抵挡得住。” 孟繁生道,“分明就是在给自己找借口。算了算了,我也懒得戳穿你了。窈窕淑女,君子好逑,你追求自己喜欢的人,这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干嘛藏着掖着的?” 白蓉萱无奈地看了他一眼,“胡说八道些什么呢?” 孟繁生一边脱下身上的湿衣服,一边摇头晃脑地道,“你呀,就是嘴硬死不承认。对了,我刚刚跑到学校后面看了一眼,水流已经成河了,不少宿舍都受了灾,这雨要是再继续下下去,怕是要糟糕。” 还没等晚上,雨势便更大了。 范至简匆匆跑过来通知道,“南京城里发水灾了,外头的人都在说剪子巷那边不少房子都塌了,死伤了不少人呢……” 语气之中带着几分幸灾乐祸,一副看热闹不怕事大的模样。 白修治一听却坐不住了,立刻从床上站了起来。 商君卓就住在剪子巷附近。 他头脑一热,想都没想得抓着外套就往外走。孟繁生打交道,“浚缮,拿着伞!”可还没等他追到门口,白修治早就跑得没了踪影。 范至简优哉游哉地道,“原来咱们这位白少爷也有着急的时候,我还以为不论遇到什么事儿,他都能不动如山呢。” 孟繁生不悦地瞪了他一眼,“都这个时候了,你还说什么风凉话?” 范至简道,“嘴长在我自己的身上,我说什么不行?再说我也是好心来通知你们一声,你们非但不感激,反而还编排起我来,哪有这样的道理?” 孟繁生冷冷地哼了一声,“少给自己脸上贴金,谁看不出你心里那点小九九。” 范至简脸一红,激动得辩解道,“我有什么小九九?白修治又有什么了不起,要不是靠着自己的家世,谁认得他是什么人?哼,大家出来读书增长学识,一条起跑线上起步,谁又能比谁高贵多少?我没什么可嫉妒他的,也没觉得他有什么了不起。” 孟繁生嘿地冷笑一声,“我又没说你嫉妒浚缮,这可是你自己说的。此地无银三百两,不打自招说出了心里话。” 范至简道,“孟繁生,你也不用在我跟前儿装清高。你摸着自己的良心说说看,难道你骨子里一点儿都不嫉妒白修治?一个屋檐下住着,可你们的人生际遇却是天壤之别。人家哪怕没什么出息,单靠家里也能安安稳稳的过一辈子。可你呢?就算拼尽了全力,最终也只能做个普普通通的文员,拿着微薄的收入养家糊口。有些东西不是单靠后天努力就行的,白修治生来就是含着金汤匙的,哪怕什么都不做也比你强!” 孟繁生被他说得一愣,一时不知道用什么话还嘴。 范至简继续道,“别以为我看不出来,你虽然面上跟白修治亲近,但心里和我都是一样的想法,总觉得白修治之所以能有今天的成就,全是因为家世的缘故。要是出身差一些,只怕混得还不如你我呢。” 孟繁生大声道,“你爱怎么想是你的事儿,却别把别人都想得和你一样龌龊。你要说的话已经带到了,我没时间听你在这里大放厥词,你可以走了。” 范至简冷冷一笑,“说中了你的心事吧?孟繁生,没事儿的时候仔细琢磨琢磨我的话,你就知道自己的心里到底有多阴暗,别把自己摆得像圣人一样。有时候演戏演得多了,自己都分不清真假了。” 说罢,他一脸轻蔑地瞥了孟繁生一眼,头也不回地走了,一副心情极好的模样。 孟繁生却被他的一番话弄得心情复杂。 难道真如范至简所说,自己对白修治也是心存嫉妒吗? 孟繁生承认,他的确有过这样的想法——白修治之所以有今天,和他的家世有着密不可分的关系。 他书读得好,时常能得到先生的赞扬。这是因为他自小启蒙,又是在杭州当地着名的私塾中读书,家中一片和睦,他可以安心读书,根本不用分心理会其他的事情。可孟繁生自己呢?他能读书完全是走了狗屎运,可就算这样,他从私塾一回到家,还是要立刻放下书本干些力所能及的活。要不是他有个还算开明的母亲,这会儿早就留在乡下务农了,哪还有机会来到南京读大学? 白修治举止文雅,谁见了都称赞他一表人才,性格温和。这是因为他自小被保护得太好,根本没有见识过世上黑暗的另一面。他生活在食物链的顶端,从来都是衣来伸手饭来张口,什么都不用操心,可孟繁生呢?从小到大,他看到的都是如何精打细算才能在柴米油盐中博得一线生机,他甚至刚刚懂事便听到父亲和母亲私下商量将最小的妹妹送到别人家里做童养媳。生活的重担根本不是自己所能想象,他来不及天真,便被生活打磨得棱角全无,每日都要为了生计发愁。 穷人的孩子早当家! 白修治出手大方,虽然他从不张扬狂妄,但手里却向来不缺钱花,偶尔还能请同学们下馆子吃饭,大家谈起他时,自然是满口的好话,当面讨好的人也不是没有。尤其是年后去了一趟苏州,再回来时,大家对白修治的推崇又上了一层高度。孟繁生也想像他一样大方豪爽,可每次接到家里的钱和父亲由人代笔的书信,看着那皱巴巴的零票子,孟繁生心里便难受至极。 这还不知道是家里如何省吃俭用攒出来的,他怎么好意思拿着父母的血汗去给自己做面子? 章节目录 第八百一十三章 嫉妒 孟繁生坐在床上叹了口气。 嫉妒吗? 当然……如果可以,他也想有个好出身,也想不为了生计金钱发愁,每天只做自己喜欢的事情,无忧无虑地过日子。 可现实就像一只冰冷的手,狠狠得在他脸上抽过一个巴掌。 孟繁生清醒地知道,自己就算一辈子勤耕不辍的努力,也不会拥有白修治生来就有的东西。 这就是差距…… 他当然嫉妒——嫉妒得发狂。他不止一次有过这样的想法——如果易地而处,他肯定会比白修治更加的优秀。 所以当商君卓出现的时候,即便所有人都觉得白修治与她不会有未来,孟繁生还是希望他们两个能够走到一起。虽然他无数次在心底告诉过自己,他这么做的原因归根结底还是为了白修治好。 没什么比追求自己的幸福更加重要。 可不论怎样说服自己,孟繁生的心里还是十分的明白。他之所以会这么做,完全是因为商君卓的身份会成为白修治生命中一个无论如何也抹不去的污点。他们根本就不般配,商君卓粗鲁没有学识,说得好听是豪爽大方,但归根结底还是个没什么文化修养的人。白修治和她走到一起,或许可以得到想要拥有的幸福,但他同时也失去了很多。他会被商君卓拖累,永远也走不到更高的地方。 孟繁生做的就是这样的打算。 他知道自己永远也无法赶超白修治,既然这样,就只能让白修治停下脚步,甚至被拖累得掉队,只有这样自己才有胜算。 孟繁生知道这样的想法十分卑鄙,他也不止一次地痛骂过自己,甚至抽过自己的耳光。可这歹毒的想法就像野草一样扎根在心底,不受控制的任意滋长。他根本控制不了,一方面用各种冠冕堂皇的借口宽慰自己,一方面又在阴暗的角落里推波助澜暗暗庆幸。 他既希望白修治好,又希望白修治不好。 他每日都在纠结中生存,苦恼仿佛病菌一般紧紧地缠绕住他的脖子,使他无时无刻不在承受着窒息般的痛楚。 窗外的天越发阴暗,电闪雷鸣之中,孟繁生死死地抱住了自己的头。 这一刻他只觉得头疼欲裂。 他为什么会变成这样的人?他想不通,也想不明白。他明明把白修治当成了最好的朋友,可在心底的另一面,他却无时无刻不在算计白修治。 孟繁生缓缓抬起了头,黑暗中他的眼睛散发着绝望的光芒。 孟繁生叹了口气,无助地靠在墙壁上望着外面的雨势出神。或许自己并没有想象中高洁伟大,他只是芸芸众生中的一个。卑微,懦弱,有最阴暗最歹毒的一面。 可是所有人不都是这样吗? 他不相信白修治真的像表现出来的那样云淡风轻,他肯定也有不为人知的另一面,就比如一直不愿意提及的白家。 那可是上海的白家呀…… 孟繁生想到这里,心底那股嫉妒就仿佛被风煽动的火苗,烧得他整个人都狂躁起来。为什么?为什么老天就是这样的不公平! 明明都是一样的人,可出身却是如此的天差地别? 如果他也能生在白家,如果他也能顶着光环,如果…… 没有如果。 这就是现实。 孟繁生逐渐冷静下来,他静静注视着书桌上白修治只看到一半的书,过了许久才幽幽地道,“这个笨蛋,出门也不知道带一把伞。” 明明是发自肺腑的关心,可下一秒,心底就响起了一个阴毒的声音——要是他能生病就好了。 白修治刚一出门就被大雨浇湿了,可他顾不得别的,一路飞快地跑向了剪子巷。路上的店铺都关了大门,有些地势低的地方水已经没过了膝盖。白修治不敢稍作停留,蹚着水吃力地赶到了剪子巷。 和范至简所说的不同,剪子巷的水势并不严重,也不见有什么房倒屋塌的景象。可就算这样,白修治仍然不放心。他跌跌撞撞地跑到商家的大门前,没了往日的沉稳与客气,用尽浑身力气敲起了门。 过了半晌,里面还是没有声音。 难道是君卓出了什么事儿? 白修治顿时慌了手脚,敲门的力气越发的大了起来。 可就算这样,仍旧没有人应答。 白修治一咬牙,准备翻墙入内。可还没等他转身,身后便传来商君卓惊疑的声音,“修治,这大雨天的,你怎么跑来了?” 白修治一回头,只见商君卓穿着蓑衣,高高地挽着裤腿,正一脸诧异地看着他。 白修治猛一见到她,悬着的心总算落了下来。他浑身无力,差点儿直接坐倒在地上,二话不说的冲上来,直接将商君卓抱在了怀里。 商君卓哭笑不得,莫名其妙地问道,“你这是怎么了?出门也不撑把伞,都被浇湿了。本来就单薄,你就不怕生病着凉呀?” 白修治却顾不得其他,连忙问道,“你做什么去了?” “我?”商君卓指了指自己的鼻子,“我刚从小学回来。这场雨实在吓人,我担心那边的房子经不住,赶紧过去瞧了瞧。幸好前些日子新换了瓦片,居然一点儿都没漏。要是换作从前,外面下大雨,屋里下小雨,哪还有个落脚的地方。原本还想把我爹接回来,可他说什么都不答应,心里还惦记着小学呢。那是他的命根子,自然是舍不得的。” 白修治总算松了口气。 商君卓不解地问道,“你这是怎么了,脸色这样难看?” 白修治道,“我听人说剪子巷这边有人家的房子塌了,所以赶紧过来看看,你没事儿就好……” 说不感动那是假的。 商君卓道,“哪有的事儿?怎么会有这么无聊的人,平白无故编排这种事情去骗人。你赶紧跟我来,再站一会儿,非着凉不可。” 商君卓利落地打开了自家的大门,领着白修治来到屋子内。 商君卓脱下蓑衣,“你稍等一下。”说着便点起了屋里的小炉子,又找了几件商校长的旧衣裳,“别嫌弃,我都已经洗干净了。赶紧换上,免得湿气入体。”一边说一边拾起地上的蓑衣,“我出去瞧瞧……” 也不等白修治反应,已经披上蓑衣走了出去。 白修治知道她这是故意留了地方给自己换衣服。他也不敢耽搁,赶紧脱下了湿透的衣服,又飞快套上了商校长的旧衣服。 白修治快步走到门前,“我换完了,你赶紧进来吧。” 可就算这样,商君卓还是在外面忙活了片刻这才走进屋内。轰隆隆地雷声滚过,雨势更加大了,巨大的雨珠从天而降,砸得让人睁不开眼睛。好在商君卓院门前的排水沟是早就清理好的,雨水顺流而下,一时半会还不会进院。 商君卓将门关好,又赶紧点了蜡烛。她拉着白修治的手坐到小炉子前,“快烤烤火!” 白修治先前还不觉得,这会儿寒意上来,他情不自禁地打了个寒战。他老老实实地坐在炉子前,商君卓又找了条薄被递了过来,“披在身上吧,能御寒。” 白修治抬头问道,“别忙了,你也坐下来烤烤火吧。” “我不冷。”商君卓微微一笑,有些担心地望着窗外,“这雨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停,你要怎么回学校呀?” 章节目录 第八百一十四章 红薯 白修治没将此事放在心上,淡定地道,“没什么,一会儿等雨稍小些我再回去就是了。” 可老天仿佛和他开玩笑一般,这雨一直下个没完,而且丝毫不见弱势。眼见着天色越来越晚,白修治也开始担心起来。 商君卓看到他的脸色,忍不住笑道,“这时候才后悔,是不是也太晚了些?” 她又往炉子里添了些干柴,炉火顿时烧旺了起来。 白修治道,“大不了冒雨回去,走得快一些,应该不会有什么问题的。” 商君卓却道,“你的身子不要了?真当自己是铁打的呢?若是着凉生病了,那可不是闹着玩的。你给我老老实实地坐着,不许冒险。” 白修治见她紧张自己,心里暖呼呼的,笑着道,“好,我听你的安排。” 屋外电闪雷鸣,屋内却是暖气融融。火光映照在商君卓的脸上,白修治看着看着就呆住了。 纤长的睫毛在火光下轻轻颤抖,商君卓的眉眼都变得柔和起来。 商君卓被他盯得浑身不自在,“那个……你饿了没有?” 白修治微笑道,“我还好,你呢?” 商君卓起身道,“我看看家里还有什么?”她在屋子里翻找了半天,最终找出几个红薯,“我给你烤红薯吃。” 白修治瞪大了眼睛,“红薯还能烤着吃?” 商君卓被他问得一愣,无语地笑道,“你难道不知道?你在街上没见过卖烤红薯的商贩吗?” 白修治一脸茫然,商君卓翻着白眼道,“真是不食人间烟火的大少爷,你到外面可别说这样的话,会被人笑掉大牙的。”她用火钳夹出一些炭火,又小心翼翼地将红薯放在了旁边。白修治连忙道,“那红薯还没有洗……” 商君卓忍不住笑,“没想到你的规矩还不少。这红薯烤完了是要扒皮吃的,还洗什么?何况底层人士没那么多讲究,荒年的时候连树皮和草根也能做食物,饿得发狠还有人吃土呢,谁还管得了干净不干净?” 白修治有些尴尬地低下头没有吭声。 商君卓继续道,“你之前吃没吃过红薯?” “吃过。”白修治十分肯定地回答道,“不过都是蒸着吃的,而且我很少吃外面摊子上卖的东西。小时候吃过两次,之后肚子便十分地不舒服,吓得我母亲再也不许我吃了。” 商君卓恍然大悟。 她想到自己每次和白修治在一起吃饭时,那些在小摊位上买的卤味和食物他都很少碰,去餐馆吃饭也吃得很少。 商君卓道,“那你怎么不早说,倒显得我们这些做朋友的人不够细心。” 白修治道,“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又何必说出来给人添麻烦?” 商君卓好奇地问道,“你小时候身体很不好吗?” 白修治回想着过去道,“还好吧……我一直很瘦,外祖母和舅母都非常的担心,总是担心我长不高。舅母还经常熬补汤让我喝,那些汤都很油腻,我实在是不太喜欢,不过每次都要忍着喝下去,现在想想,反倒有些怀念家里煲的汤了。” 商君卓轻声道,“你舅母对你很好是不是?她要是看到你现在的个子,一定会非常高兴的。” 白修治道,“舅舅和舅母对我们一家非常好,要不是他们,我和母亲、妹妹还不知道要怎么样呢。我外祖母也是十分和蔼的老人,将来你见到他们就知道了。” 商君卓的脸一红,不自在地道,“好端端的我去见人家做什么?” 白修治微笑着道,“丑媳妇总要见公婆的,何况你又不丑,有什么怕见人的?难道你不准备随我回去见家人吗?” 商君卓啐了他一口,“你才是丑媳妇呢……” 白修治道,“你放心吧,我的家人一定会非常喜欢你的。” “真的?”商君卓有些担心地道,“可我的出身……” 白修治道,“你不用担心,我母亲不是看重这些的人,我外祖母和舅舅一家也都十分的开明。何况你我两情相悦,他们只会祝福不会说其他的。” 商君卓道,“话是这样说,可谁家的长辈不希望自己的孩子能找个门当户对的好人相伴终身?我和你的距离实在太远了些。” 白修治笑道,“能跟你在一起就是对我最大的好,他们会理解会明白的。” 商君卓抬眼望着白修治,“你什么时候也变得这样油腔滑调满嘴的甜言蜜语起来?过去可不是这样的,只是个温和有礼的书呆子罢了。” 白修治白皙的肌肤在火光的映照下显得越发柔和,那长长的眉和漂亮的眼越发深邃,看得商君卓有片刻的恍神。 白修治道,“这算什么甜言蜜语?我只是说出自己的心里话罢了。” 商君卓笑着感慨道,“时间要是能停在这一刻就好了。” “为什么?”白修治诧异地问道。 商君卓淡淡地道,“好像什么烦恼也没有。不涉及过去,也没有未来……仿佛整个世界就剩下我们两个人,完全不用去顾虑其他人。” 白修治知道她只是不安,想到两个人天壤之别的出身,商君卓总是觉得自己配不上他。白修治温柔地安慰道,“别胡思乱想了,我们一定会过得很好的。” 商君卓不再多说,但心里却始终有些担忧。 自己真的能跟白修治一直走下去吗?他的家人会轻易接受自己吗? 如果他们不喜欢自己,那该怎么办呢? 商君卓苦恼至极,有时候甚至觉得不该答应白修治的表白。如今两颗心已经走到了一起,又如何是能轻易分得开的? 屋子里一片安静,只有雷雨声越发的震耳欲聋。 商君卓忽然闻到了一股烧焦的味道,她低头一看,原来是只顾着说话,红薯都已经烤糊了。她连忙用火钳夹出红薯,嗔怪地道,“都怨你,也不提醒我一声,不知道还能不能吃。家里就只有这几个红薯,要是不能吃,你和我都要饿肚子了。” 虽然是嗔怪的话,语气中却带着几分甜蜜和娇羞,听得白修治浑身舒畅,觉得商君卓已经开始和自己撒娇了。他笑着道,“有情饮水饱,那就饿肚子好了,我什么都不怕的。” 商君卓道,“谁要陪你饿肚子?我跟你说,我这个人可饿不得,肚子里只要一空,脾气就变得急躁起来,你要是站在我跟前儿,肯定会被我给连累的。” 白修治道,“没关系,我不怕被连累。你有什么不痛快,只管向我发火好了。我保证打不还手,骂不还口。” 商君卓道,“好端端的,我干嘛冲你发火?”一边说,一边捡起了烫手的红薯,虽然烤糊了一块,但剥开来一看,里面却是黄澄澄的,香气扑鼻,看着就让人食欲大开。商君卓道,“都已经熟了,你来尝尝看。”她将去除了焦糊部分的地瓜剥好了送到白修治的手边。 白修治却没有接,反而一低头,直接咬了一口。 那样子好像商君卓在喂他似的。 章节目录 第八百一十五章 留夜 商君卓红着脸,十分不好意思地道,“白大老爷,您的手是摆设不成?难道就不能自己吃?我又不是你家买来的小丫鬟,居然还让人伺候,羞不羞?” 白修治却来不及说话,已经被满嘴热呼呼的红薯烫的说不出话来。 商君卓一边笑一边道,“快吐出来,小心烫伤了!” 白修治哈了两口气,囫囵吞枣般将地瓜咽了下去,烫得他食道一阵火辣。 商君卓急忙起身给他倒水,又忍不住道,“真是个不让人省心的,吃个东西还能烫到自己,连个小孩子也不如。你们这些读书人都是一个样子,满心满眼都是学问,其他的什么也不顾了。” 她忍不住想到了自己的老爹。 她记得很多年前的商校长简直和白修治一个模样,就没有让人放心的时候。吃东西掉在衣襟上,出门会被门槛绊住,动不动就走错路……像这样的事每天都在发生,可商君卓的母亲却乐此不疲地跟在商校长的屁股后面操劳,半句怨言也没有。 倒是商君卓心疼母亲,小小年纪便板着脸教训父亲。 商校长嘻嘻哈哈的,嘴上虽然答应得好好的,可一转过身就忘得一干二净,气得商君卓直翻白眼。 可就算这样,商君卓母亲在弥留之际,最放心不下的还是商校长。她握着年幼的商君卓的手,细心叮嘱道,“君卓,你是好孩子,一定要照顾好你爹,千万别让他没了依靠,知道吗?” 商君卓忍着眼泪点了点头。 母亲这才放心,缓缓地闭上了眼。 商君卓当时就下定决心,如果将来自己成家,一定不会找个像父亲那样没用的男人。可老天却像是有意捉弄她一般,兜兜转转,最后遇到的白修治居然和父亲如出一辙。 她苦笑着叹息了一声,“也不知道我上辈子做了什么恶事。” 白修治接过她手中的水杯一饮而尽,尴尬地笑道,“没事没事,你别担心,是我吃得太急了。” 商君卓道,“急什么,又没人和你抢。张开嘴给我瞧瞧,烫出水泡来没有?” 白修治忙摇了摇头,“没那么严重。” 商君卓却说什么都不答应,坚持要替他检查一下。白修治拗不过她,只能乖乖张开了嘴。商君卓凑近仔细检查为了一番,上牙床红彤彤的,好在没有伤口和水泡,她这才放下心来。可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居然和白修治靠得这样近,两个人几乎脸贴着脸,彼此的气息温热地打在脸上,让商君卓紧张地退开了一步。 白修治也有些尴尬,随意地找着话题,“我说没什么事吧,你就是不相信我的话。” 两个人重新坐下来,守着火炉吃红薯。 外面的雨哗啦啦地响个不停,一点儿也没有消减的趋势。商君卓担忧地道,“这可怎么办?” “没事的,你借我一把伞,我慢慢走回去就行了。”白修治道,“放心好了,我的身子没那么虚弱,还不至于受点儿雨就生病。”可话音还没落,他就不受控制地打了个喷嚏,身子也情不自禁地打起了冷战。 “还说不弱呢!”商君卓道,“肯定是刚刚被雨浇的!你等等,我给你熬一碗姜糖水驱寒,要不然明天你就起不了床了。”她说到做到,立刻便在炉子上架起了锅,又找了生姜和红糖来,还不忘得意地道,“这生姜是我自己种的,正好给你尝尝。” 白修治也不再嘴硬,他的身子冷一阵热一阵的,的确是生病的前兆。他裹紧了棉被,看着商君卓添水熬汤,又切了生姜片放入锅中。商君卓道,“我妈还活着的时候时常给我煮姜糖水,驱寒保暖最是好用了,你一会儿喝上一大碗发发汗,保证明天生龙活虎什么事情也没有。” 商君卓之前很少提到自己的母亲,她用坚强制成了盾牌,守护着自己柔软的内心,不允许人轻易走近,更不会袒露这些不想谈及的过往。 可如今她却能轻易的对商君卓谈吐心声,这是不是也说明在只有两个人的时候,她已经逐渐放下的心防,逐渐对白修治敞开心扉了呢? 白修治对这样的改变非常高兴,他笑着道,“好,你也喝一碗吧。别我没怎么样,你反倒生了病。” “我才不会呢。”商君卓坚定地道,“我常年劳作,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你与其担心我,还不如担心担心自己呢。” 锅里的姜糖水很快便沸腾了,商君卓找来了碗勺,盛了一碗递给白修治,“吹凉了再喝,可别再狼吞虎咽的了。” 白修治点了点头,虽然不太喜欢这种被人照顾的感觉,但心里却有一种说不出来的甜蜜。 商君卓自己也盛了一碗,慢条斯理地喝了起来。眼看着夜色越来越深,雨也越来越大,商君卓道,“要不你今晚就住在这里吧……” 她的话还没说完,就听噗的一声,白修治被嘴里的姜糖水呛得咳嗽起来,喷了自己一衣襟。 商君卓一愣,“你这是怎么了?” 白修治惊愕地看着商君卓,“你要留我在这里过夜?” 商君卓翻了个白眼,红着脸道,“你胡思乱想什么呢?外头这么大的雨,你要怎么回去呀?你就留在这里吧,到时候我睡里间,你就在这里对付一下,怎么也比冒雨赶回去得好。” 白修治抹了抹嘴,无地自容地道,“我……我什么也没有想……我只是觉得这样对你不太好……” 商君卓微微侧过身子,有些不敢面对白修治,“什么好不好的,总比你生病要好!你就听我的吧,别再折腾了。要是出了什么事儿,岂不更让人揪心?” 白修治道,“没事的,说不定一会儿雨就小了,你只要给我找一把雨伞就行了。” 话还没说完,就听外面轰地一声巨响,闪电仿佛劈裂了整个夜空,瞬间的光亮映衬着黑暗中的南京城,雨声变得更加急促了。 商君卓道,“你放心好了,难道我还会吃了你不成?只要你规规矩矩的,那就什么事儿也不会有。” 白修治几乎想都没想地回答道,“那我如果不规矩呢?” 话一出口,他自己都愣住了。 他什么时候变得如此轻浮了? 商君卓更是目瞪口呆,两个人面对着彼此,仿佛空气凝结了一般,都尴尬得不知所措。 还是商君卓最先反应过来,她急忙站起身,丢下一句‘你就在火炉前对付一夜吧’后便急匆匆地进了内室。 商家的布置很简单,屋内并没有门,里外屋中间只挂着半截门帘。 白修治也怪自己唐突,他低头盯着火光,不知道自己刚刚是怎么了,有些话居然不受控制的就出了口,也难怪商君卓会生气了…… 章节目录 第八百一十六章 着凉 白修治痴痴地望着火光出神,耳畔尽是窗外的风雨声。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火光中传来噼啪一声,爆出一个火花。白修治添了些柴,又多喝了一碗姜糖水驱寒。 商君卓回到里间后便没了声音,也不知道睡下了没有。 白修治被火光烤得暖呼呼的,眼皮越来越沉,也有些昏昏欲睡起来。 “你睡着了吗?”里间忽然传来商君卓故意压低了的询问声。 白修治立刻精神一振,连忙回道,“没有,你呢。” 这不是傻话吗?如果她睡着了,又怎么会说话呢? “我也睡不着。”商君卓忍住笑,故作轻松地道,“你好些了没有?还冷吗?” “不冷了,我刚刚又往炉子里加了些柴。”白修治轻声道,“也不知道这场雨要下到什么时候,再这样下去,有些地方怕是要受灾了。” 商君卓道,“今年的雨水特别大,也不知道是谁冲撞了龙王爷,惹得他老人家不痛快要发怒生气。” 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都觉得睡意全无。 商君卓问起了白修治的妹妹,“你妹妹是叫蓉萱,对吧?” 谈及自己的家人,白修治的声音越发温柔,“对,都是草字头,是我舅舅起的。唐家这代人都是这个字,舅舅家的大姐叫学萍,小妹叫学茹。” 明明是白家的后人,却按照唐家族谱的辈分取了名字,商君卓联想到白家那复杂的情况,忍不住轻轻叹了口气。 “蓉萱……”商君卓重复着这个名字,“你舅舅对她一定有很大的期许,希望她既柔软又坚韧。” 白修治道,“这我就不懂了,只是听外祖母提过一嘴,蓉萱出生的时候万物复苏,萱草长得十分茂盛。萱草不但可以药用还可以染色,虽然在江南很是常见,但却十分受人喜欢,我舅舅便做主给她起了这样一个名字,或许是希望她能受人喜爱吧。” 商君卓道,“那你妹妹是怎样的一个人?” 这倒有些把白修治给问住了,他想了半天才幽幽地道,“蓉萱自小十分懂事,小时候就像个糯米团子似的,白白软软得很是可爱。她与我十分亲近,我记得她还不会说话的时候,就屁颠屁颠地跟在我的后面跑,有时候摔倒了也不哭,爬起来继续追,反而弄得我担心得不行。她很是善解人意,只是话不多,我外祖母和舅母都很喜欢她,弄得舅舅家最小的妹妹总是争风吃醋。我妹妹性格沉稳,做什么都一板一眼的,有着和年纪不符的成熟。我舅舅家最小的茹妹妹就不一样了,她上房揭瓦,比男孩子都要淘气,让我舅舅和舅母格外头疼,偏偏又拿她没什么办法。如今又大了一些,也不知有没有什么长进。” 商君卓道,“看来你少年时在舅舅家的生活还是很有趣的。” 白修治回想到过去,微笑着道,“可不是嘛!我舅舅那个人有些严肃,大家轻易不敢在他的面前开玩笑,就算是年节这样轻松愉悦的好日子,也总是有多远躲多远。当时只觉得怕他,如今才能明白他对我们的期许与重视。我舅母那个人和你性格很像,做什么都风风火火的,而且非常的开朗,好像在她身上就没看到过烦心的事。至于我外祖母……她是我最为敬重的人了,处事公道又和蔼可亲。我外祖父去世的时候,家里扔下了一堆烂摊子。当时我舅舅年纪尚轻,不足以支撑家业,全靠我外祖母一人辛劳,哪怕到了现在,遇到什么想不通的事情,舅舅还要跟外祖母商量才行。” 商君卓留意到他没有提及自己的母亲。 白修治自然也心知肚明。他犹豫了半天,最终还是道,“我母亲性格柔弱,遇事没什么主见,但心地却十分地善良,见不得别人受苦。等她见到了你,一定会非常喜欢你的。” 商君卓微微一笑,“你长得像母亲还是像父亲?” “像我母亲多一些吧。”白修治缓缓地道,“起码别人都是这样说的,听得多了,也觉得有些道理。何况我父亲去世得早,我已经记不得他的长相了。我母亲说我妹妹和父亲有几分相似,不过我倒是看不出什么来,觉得蓉萱跟我母亲也是很像的。” 商君卓道,“那你母亲一定是个大美人咯?” 白修治微微一愣,“为什么这样说?” 商君卓笑着道,“你不是说自己和她很像吗?” 白修治恍然大悟,“所以你觉得我长得也很英俊了?” 商君卓呸了他一声,“真是不要脸,哪有这样厚着脸皮表扬自己的。何况你长什么样,自己不清楚吗?那么多爱慕你的女生,不是足以说明一切了吗?” 白修治道,“长相不过是一具皮囊罢了,等我上了年纪,模样自然也会随之改变的。何况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又不是我们能选择的,美丑又有什么差别?重要的是彼此的心意,只有两颗心连在一起,能够走得常常远远,那才好呢。” 商君卓道,“那怎么能一样?和漂亮的人在一起赏心悦目,做什么都是高兴的,何况还会影响后人,所以结亲时大家才会挑对方的长相呀。” 白修治忍不住笑道,“那你面对我的时候也会高兴吗?” 当然会…… 商君卓差一点儿脱口而出,幸好她反应快,急忙止住了话,故意道,“有什么好高兴的?再好看的东西看得多了也会腻歪的,再说我又不是你身边的那些女同学,为了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儿也要争风吃醋个半天。” 白修治装出一副上心的模样,感叹道,“我说呢,要不怎么会说我是开胃的小菜,原来是看腻味了!” 商君卓嘿嘿一阵笑,“你这小心眼,居然还记得这句玩笑话。好吧好吧,以后再不敢说您是开胃小菜了,您是满汉全席总行了吧?” 两个人东拉西扯的,时间过得很快。 商君卓终于累极,靠在枕头上睡着了。白修治见她没了声音,又往火炉里添了把柴,也缓缓地闭上了眼。 不过白修治还是高看了自己,半夜里他被冻醒了。本以为是火炉熄灭了,没想到火炉烧得正旺,他却不住地打着寒战,额头上也全是冷汗。 应该是着凉了。 他不敢做声,把被子裹得更紧了些,又将锅里那些姜糖水一饮而尽,可身上的寒意却始终无法退去。 他再次昏昏沉沉的闭上眼,只觉得头疼欲裂。 浑浑噩噩中听到商君卓的声音,他缓缓睁开眼,只见商君卓正一脸关心地站在身前,“修治,你怎么了?” 白修治微微一笑,很想让她放心,但嗓子却又干又涩,半句话也说不出来。 商君卓摸了摸他的额头,生气地道,“还要装没事呢,明明已经烧成了这样。快跟我到里间来躺着,再这样下去非生一场大病不可。” 章节目录 第八百一十七章 轻吻 别看白修治高高瘦瘦地看着单薄,但真拖起来还是非常重的。好在商君卓自小做惯了苦力,倒也没费什么功夫就把他抬到了床上去 白修治不安地道,“我在外面对付一下就行了,天很快就会亮的,我躺在这里,你要去哪里休息?” 商君卓忍不住笑道,“都这个时候了,你还有闲情逸致关心我?还是先顾好自己吧,你烧得这样厉害,自然要舒舒服服地躺着才行。” 床上的被子都是新洗的,虽然不像大门大户那般讲究,却也收拾得干干净净。白修治躺在床上,周围都是商君卓那熟悉的气味,让他异常得安心。商君卓帮他脱了鞋,白修治有气无力地挣扎了几下,却发现自己根本使不上力气。 “别乱动。”商君卓一把按住他,“小心我把你丢到床下面去。” 白修治实在不是她的对手,只能无奈地笑道,“这会儿才知道什么叫手无缚鸡之力,以前还觉得古人夸大其词,如今看来却是我见识浅薄了。” 商君卓微微一笑,“老实躺着,我去给你烧点水。”说着便走到外面忙碌起来。 白修治浑身发烫,冷一阵热一阵的,很快就迷迷糊糊地闭上了眼。也不知过了多久,额头上的烫意渐渐消退,他睁开眼,就看到商君卓正在拧毛巾,一转头看到他漆黑明亮的眸子,商君卓道,“吓了我一跳!是不是我的动静太大,又把你吵醒了?” 白修治摇了摇头,问道,“你在做什么?” 商君卓将湿毛巾铺在他的额头上,“舒服些了没有?” “好多了。”白修治道,“又给你添麻烦了!” “我倒是不怕麻烦。”商君卓淡淡地笑了起来,“只是别把你弄得更严重就好了。饿不饿,我在炉子上给你热了粥,要不要喝一些暖暖胃?” 白修治问道,“怎么不吃红薯了?” 商君卓扑哧一声,乐不可支地道,“都已经这样了,还惦记着烤红薯呢!等你好了再吃,要不然肚子会受不了的。”说着又出去盛了一碗粥,拿着汤匙小心翼翼地吹凉了送到白修治的嘴边,“吃点儿吧,要不然没力气。” 白修治看着烛光下忙碌着的商君卓,只觉得此刻的她比任何时候都要美丽,就像是一只鲜艳漂亮的蝴蝶,在烛光中轻轻飞舞。 白修治乖乖张开嘴,吃了半碗粥。 商君卓见他吃不下了,倒也没有再劝。 白修治问道,“天快亮了吧?” “早着呢。”商君卓道,“还没到午夜呢。” “啊?”白修治一愣,“感觉躺了很久,怎么时间却只过去了这么点儿?” 商君卓道,“你都已经烧迷糊了,哪还知道什么时辰呀!闭上眼安心睡吧,再醒来天就亮了。” 白修治道,“那你睡在哪里?” 商君卓道,“我去外间炉子旁边守着,万一火星子溅出来,那可不是闹着玩的。这房子虽然又旧又破,却起码有个容身之所。何况这里还有关于母亲的回忆,我可舍不得它被一场大火给烧没了。” 白修治还想再说,商君卓已经道,“你就别惦记我了,赶紧休息吧。” 白修治嗯了一声,终究还是疲惫地闭上了眼。 可没一会儿他就被冷醒了。商君卓听到动静,从外间拿着烛台走了进来,“修治,你怎么了?” 白修治道,“没什么,只是身上冷的紧。” 商君卓道,“要不我从炉子里夹些炭放在你身边,多少能暖和些。” “别忙活了,忍忍就过去了。”白修治不想麻烦她,咬着牙道,“你不用担心,一会儿就好了。” 商君卓道,“抬手就能做的事情,有什么忙的?你等着……”说着便跑到外间,没一会儿就端了满满一盆炭进来。 炭火就放在床边,可白修治还是觉得冷。 商君卓皱了皱眉,“我再给你找一床被子出来,只是都压在身上怕是有些沉,你要是不舒服就告诉我。”又开始翻箱倒柜地找起被子来。 南京城的冬天也不见得有多冷,商君卓家里的被子都不是很厚。何况这些年日子清贫,家里能典当的都当了,实在没什么好东西。这一床被子还是商君卓的母亲用过的,她一直舍不得当,这才保存至今。 她打开包裹,将被子盖到了白修治的身上。 白修治这才舒服了不少,一直紧皱着的眉头也渐渐舒展开来。 商君卓搬了张小板凳,坐在床边就近照顾白修治。 她又拧了条湿毛巾铺在白修治的额头上,可还没来及抽回手,就被白修治一把抓住了。她轻轻地挣了两下没挣开,无奈地叹了口气。 白修治却心满意足地笑了起来,“这样就暖和多了。” 商君卓红着脸瞪了他一眼,“登徒子!” 白修治闭着眼睛,笑得更加开心了。 就像个得逞了小孩子。 这里没有外人,商君卓也就任由他去了。 白修治又睡了不知多久,再次睁开眼时,床边的商君卓趴在他的手边睡着了。那纤长的睫毛在烛火的光影下仿佛蝴蝶的翅膀,伴随着呼吸的起伏一煽一煽的。睡梦中的商君卓显得异常安静,宛若的宁静的夏夜一般,光洁的额头仿似皎洁的月亮,而那优美的嘴唇就像月光下的一丛红玫瑰。 君卓的嘴唇……可真好看呀。 白修治看得呆了,也不知道从哪生出一股勇气来,居然慢慢地将脸凑过去,轻轻地吻在了那抹娇艳的弧度之上。 柔软的双唇交叠在一切,透着花蜜一般的甜美,让人流连忘返,久久不愿移开。 本就浅眠的商君卓感受到了异样,她立刻睁开了眼,发现了近在咫尺的白修治。 她被白修治突如其来的举动吓了一跳,心脏怦怦地乱跳个不停,有心想要避开,却发现自己浑身的力气仿佛泄洪放掉了一般,整个人瘫软在床边,连反抗的机会都没有。 白修治也发现她醒来了。 急促的呼吸昭示着她的紧张与不安,白修治一眨不眨地望着她,眼神中全是商君卓的倒影。 黑暗之中的烛火轻轻摇曳,仿佛两颗青年男女的心,摇摆不定,却又光芒四射。 终是商君卓轻轻地移开了脸,腼腆羞涩地道,“你到底是真病了还是装病呢?” 白修治道,“你说呢?” 商君卓满脸通红地瞪了他一眼,“我才不说呢,你就是故意的。” 白修治的表情出奇地郑重,他一本正经地道,“君卓,我真的好喜欢你。我们这辈子,永远都不要分开了好不好?” 看着这样一双含情脉脉的眼睛,商君卓仿佛化成了一滩水,低眉敛首地点了点头,“好啊,一辈子都不分开。” 白修治仿佛听到了世上最美的答案,他动情地凑上去,再一次吻上了商君卓的唇。 这次商君卓没有避开,她动情地回应着白修治,双手如柔软的藤蔓一般,缠上了白修治的脖子。 章节目录 第八百一十八章 无地 屋外风急雨骤,屋内却旖旎多情,全然是另一番景象。 雨声渐弱,慢慢地除了急促的呼吸声外什么声音也听不到了。 这一夜似乎格外得漫长。 当清晨第一缕阳光落在白修治的脸上时,他缓缓睁开眼,映入眼帘的便是商君卓沉睡的模样。她安心地枕在自己的胳膊上,表情就像个不谙世事的孩子,透着几分纯真与俏皮。 想到昨夜发生的种种,白修治忍不住微微翘起了嘴角。 商君卓的身子就像柔软的花枝,让他情难自禁忘乎所以。事情发生的顺其自然,却也让人措手不及。 白修治没想到自己居然会如此地忘情,甚至在没有成亲之前就…… 他有一丝懊恼,甚至不知道商君卓醒来时该如何面对她。 窗外的雨已经停了,阳光明亮而刺眼,远处传来公鸡的啼鸣,周围的声音也渐渐多了起来。 还在睡梦中的商君卓情不自禁地皱了皱眉,微微眯起了眼睛。当她看到近在咫尺的白修治后立刻吓得瞪大了眼睛,“你……怎么在这里?” “什么?”一句话反倒把白修治问得愣住了。 昨夜发生的一切缓缓回到思绪,商君卓脸红得像是能滴出血来,她恨不得把脸埋进脖子里,连抬头的勇气也没有了。 白修治却只觉得可爱,忍不住直接笑出了声。 商君卓羞愤交集地道,“有什么好笑,不许笑!” 白修治道,“好,你说不许笑我就不笑,我总是听你话的。” 商君卓一想到自己昨夜的主动,死的心都有了。她无地自容地道,“你……你先下去。” 两个人现在还赤丨身丨裸丨体地躺在一张床上呢。 白修治也是初经人事,红着脸答应了一声,慢慢下床穿上了衣服,“我……我去外间等你。” 不等商君卓答应,他头也不回地跑了出去,一不小心还踢翻了门边的水壶,哐当一声,脚趾传来一阵巨疼,他却哼也没哼一声,赶紧走到火炉前坐了下来。 炉中的火早已经熄灭了。 商君卓见状,咬着嘴唇起身穿起了衣服。她浑身又酸又疼,可这会儿却什么也顾不得了,只想赶紧穿戴整齐,别再让人看到自己这幅囧样子。 可等她穿好衣服后,又不敢出门面对白修治了。 她扭捏了半天,急得满头大汗仍旧没个主意。偏偏外间的白修治也没有动静,弄得平日大大咧咧什么都不放在心上的商君卓反而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也不知过去了多少时间,商君卓的衣服都快被汗水打湿了。她深深地吸了两口气,鼓足了勇气准备出门,可每次手指刚落到门帘上别仿佛触电般缩了回来。 帘子的那边就是白修治。 昨天夜里…… 商君卓想到那些亲热的画面,感觉自己一身的血浆都仿佛被蒸煮沸腾,热得她中暑一般头重脚轻,随时都要昏过去似的。 这可怎么办才好? 商君卓还在为难,门外忽然传来了对院嫂子热情的声音,“君卓,你在家没?” 商君卓被吓了一跳,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做贼心虚,居然本能地不想回话。可门外的嫂子却没有急着离开,而是道,“昨儿夜里还听到有动静呢,是不是还没起呀?君卓,快起床了,日晒三竿还睡什么?” 大有一副商君卓不出门,她就一直嚷嚷下去的架势。 商君卓咬了咬牙,一掀门帘走了出去。只见白修治正坐在炉火前,抬脸看着自己。商君卓被他盯得脸红,却也顾不上别的,轻轻向他使了个眼色,示意他到里间去避一避。 若是被这长舌妇看到两人待在一起,还不知道要传出什么难听的话呢。 白修治立刻会意,默契地起身走进了内间。 商君卓忐忑不安地打开了门。 明晃晃的阳光立刻照进了房内。 “我就说嘛……”对院嫂子笑着道,“昨儿还看到你屋里亮着灯呢。” 商君卓随便编着借口,“晚上的雷太凶,吵得我没怎么睡好,天快亮时才睡下。” 对院嫂子道,“不用解释,你是个勤快人,这周围的人谁不知道?平日这个时间,你早就跑出去忙碌了。”她细细地打量着商君卓,仿佛看出些端倪,“你这是怎么了?满脸通红大汗淋漓的,不是着凉生病了吧?” 说着伸手来摸商君卓的额头。 “哎哟,热得烫手哩。”对院嫂子惊讶地道,“趁着天气好赶紧去郎中那里抓服药回来吃,别把小病拖成了大病。虽然身子好,却也不能太大意了。” 商君卓尴尬地一笑,不自在地道,“嫂子这么早来,可是有什么事儿?” 对院嫂子不好意思地道,“别提了,家里的扫帚被大水冲走了,如今天气放晴了,想清扫一下院子都没个工具,这不就厚着脸皮来张嘴跟你借了嘛!” “我当是什么大事。”商君卓松了口气,把立在屋檐下的扫帚递了过去,“嫂子拿去用吧。” 对院嫂子笑道,“还是君卓好心,不像有些个人家呀……”她说到这里,故意拔高了声音,尖酸地道,“街坊邻里的住着,偏就小心眼到了一定的程度,真真是铁公鸡一毛不拔,借个扫帚都不肯,活该他家的日子过不起来。”说到最后,几乎就是冲着隔壁的一家说了。 没等商君卓开口,她又继续道,“君卓,听说最近还有人给你做媒说亲呢?这可是关系到一辈子的大事,可不能轻易答允了。有些人心术不正,就为了那点儿谢媒礼,什么缺德的事儿都干得出来,要是不睁大眼睛仔细瞧,说不定就被人给骗了。” 最近给商君卓上门说亲的,只有隔壁邻居那户的人家了。 商君卓没心思应对她,笑着道,“嫂子放心,我会留神的。” “那是!”对院嫂子说着客气的奉承话,“就凭君卓你的这把子力气,多少男人都望尘莫及,什么好人家找不到?可得好好挑挑才行,可别被人哄骗了去,到时候后悔都没地方哭去。” 商君卓连连点头,只想赶紧送客。 偏偏隔壁听到了动静,立刻扯着嗓子嚷道,“你个小烂货,少在这儿指桑骂槐!我给君卓说亲怎么了?她年纪也不小了,有那合适的人家帮着问一嘴也不行?你说话不讲良心,就不怕生个孩子没屁丨眼?” “放你娘的臭屁!”对院嫂子也不是个软弱可欺的,闻声立刻回呛道,“就你那点儿小心思,连三岁的小孩都骗不了!还说自己是好心?你就不怕再下一场大雨,一个雷把你劈死?要不是为了人家的谢媒礼,你会把君卓往火坑里推?你心术不正,做了缺德事,且等着吧,老天总是要报的,就算不报在你的身上,也要报在你的子孙后代上!” 商君卓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 章节目录 第八百一十九章 自容 隔壁那婆子虽然在家里说不上话,被丈夫管教得笔管条直,但在外面却也是个泼辣货,一点儿都不忍让人。听了这嫂子的话后,立刻便大声咒骂起来,两个人隔着一堵矮墙骂来骂去,吵得商君卓心烦意乱。 这叫什么事儿呀! 哪有跑到别人家里骂大街的道理? 商君卓的脸色顿时难看起来。 偏偏两个人吵得凶,竟是一点儿都没有留意。商君卓气得不行,干脆关门进了屋,任由她们两个吵去。躲在内室的白修治听到了动静,诧异地探出头来。商君卓瞪了他一眼,“进去,别出来,小心被人看到了。” 白修治冲她一笑,乖乖地放下了门帘。 虽说平日里白修治就是这样笑的,但今天的笑容却格外的不一样,看得商君卓心跳加速,身子都在微微地颤抖着。 门外的声音总算停了下来,商君卓稍稍松了口气,白修治忽然在她身后道,“你的脸色不怎么好看,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商君卓连转身的勇气也没有,根本不知道该去怎么面对白修治。她垂着头,耳朵都红了起来,“我好得很,不用你担心。” 语气中带着几分赌气的意味。 白修治慢慢凑过来,贴着她那红红的小耳朵道,“还疼吗?” 昨天夜里商君卓痛了很久,甚至还抓破了白修治的后背。 商君卓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哪有人会当面问这个的? 她低着头什么都不说,心里却把白修治狠狠地骂了一通。 还说自己不是书呆子呢,分明就是! 白修治见她没有开口,变得更加担心起来,“你要是哪里不舒服就说出来,我去帮你请大夫……” 话还没说完,商君卓猛地转过身来,差点儿撞到白修治的鼻子。白修治被吓了一跳,情不自禁地退开了一步。只见商君卓红着脸,羞愤地道,“还嫌不够丢人是不是?非要宣扬得人尽皆知才好?请什么大夫,我……我……”说着说着,居然委屈地红了眼眶,“都是你不好……” 白修治连忙上前抱住她,“对对对,都是我不好,要不然你打我两下出出气?” 商君卓浑身无力地靠在他的肩膀上,虽然极力地克制着情绪,但眼泪终究还是落了下来。 白修治心疼不已,“别哭别哭,不管遇到什么事儿,我们都一起面对。”他拍着商君卓的后背,像安抚一只小猫般轻声道,“什么都不用怕,有我在呢。” 哼…… 你有什么用? 商君卓不屑地哼了一声,但心里却觉得十分的安稳。仿佛有这样一句保证,未来无论多大的风雨,她都有信心可以挺过去一般。 商君卓抽了抽鼻子,流着泪道,“你会不会觉得我不自重?” “当然不会!”白修治想也没想地说道,“要说错……那也全都是我的错,你千万别生自己的气,要是心里不痛快,只管冲我发作就行了。” 商君卓轻轻地叹了口气,“有你这句话,我就再无可求了。” 白修治心中一动,忽然道,“君卓,今年的中秋你和我一同回杭州见见家长的长辈吧!我让他们出面做主,向你提亲好不好?” 商君卓一愣,皱着眉头道,“你这人怎么想一出是一出呀,你家里人还都不知道我的存在吧?这样冒冒失失地回去,万一他们不喜欢我怎么办?不行不行,我才不跟你去呢。哪有一个女孩子主动去男方家里的?传出去还不知道要怎么编排我呢!” 白修治一想也对,歉意地道,“是我把事情想简单了!那我这次回家里,先把你我的事情向家中禀告,等明年学业一结束就带你回去。你放心好了,他们都会非常喜欢你的。” 商君卓道,“你怎么知道?” “我就是知道!”白修治态度十分坚决,“因为你是世上最好的姑娘,能和你携手一生,是我几世修来的福气。” 商君卓感动得不行,面上却还要装作满不在乎的样子,“越发油嘴滑舌了,也不知是跟谁学来的,这些好听的话张嘴就来。” 白修治道,“这都是发自肺腑的真心话,我没有哄骗你。如果我有半字虚言,就让我……” 竟是一副诅咒发誓的样子。 商君卓连忙捂住他的嘴,“大少爷,话可不能随便许诺,小心被老天爷给听到了。”说着又微微一笑,“我自然是相信你的。” 两个人对视着彼此,只觉得浓情蜜意,恨不得时间就停在此刻才好。 而此时远在杭州的白蓉萱正在章家做客。 唐学莉和方赞的婚期定在了明年的春分之日,是一年最有盼头的好日子,听着就觉得吉利。既然日子定下来了,有些事就该操办起来了。长房那头没有能出面的女眷应酬,章云阶媳妇便只能去跟黄氏商量。 她拉着黄氏的手道,“好姐姐,我也知道为难你了,有些事说给你听,不过是给你徒增烦恼罢了。可我不能一人挂两头,唐家这边总要有个长辈出面才行,唐老夫人年纪大了,腿脚又不好,我是万万不敢去麻烦的,想来想去,只能厚着脸皮来找你商量了。” 黄氏知道她的难处,虽然心里一百个不愿意,但看在唐家的份上,还是只能出面周旋。 好在方家那头是个老实人家,没提什么出格的要求,下聘之事进行得十分顺利。 黄氏背地里和唐崧舟嘀咕,“学莉好福气,云阶媳妇也尽了心,方家真是难得的好人家,什么事都以着唐家为重,非常地顾全大局。学莉成亲之后,一定会把日子过好的。你这个做叔叔的也不用整天跟着担心了。” 唐崧舟听后点了点头,“大哥如今还下不了床,许多事有心无力。方家事事以唐家为重,咱们更要打起十二分精神来,千万不能怠慢了,否则以后学莉和方赞的日子也跟着不安生。我看这样好了,这几天找个时间,我请方赞和他叔叔吃个饭,再让云阶作陪,大哥不能出面,我总不能一直不露头,不然方家人还以为唐家长房和二房之间有什么恩怨呢,传出去也不好听。” “好呀。”黄氏笑着道,“咱们俩想到一起去了,我还准备这几天在家里招待方太太呢,到时候就请了张太太和云阶媳妇作陪,再请了戏班子来唱两折子戏,我们娘几个好好的热闹一天。” 唐崧舟道,“好,你提前告诉我一声,我好避出去给你们腾地方,免得你们不自在。” 黄氏便着手安排起来,今天带着白蓉萱和唐学茹来章家也是下帖子请客人的。 章云阶媳妇道,“我是个上不得台面的人,随便派个下人来就是了,你怎么还亲自来了。”又拉着白蓉萱和唐学茹的手问长问短,显得十分亲热。 白蓉萱礼貌地回礼,唐学茹则对章家的几个孩子十分好奇。 章节目录 第八百二十章 招待 章家孩子年纪都不太大,最长的也不过十一二岁,一个个神情严肃地站在章云阶媳妇的身后跟着待客。 黄氏关心地问起了他们的学业,年纪最大的章领像个小大人似的一板一眼地回答道,“先生说我书读得还不错,让我踏踏实实的做学问,至于其他的先不用考虑。有志者事竟成,学问可不能一步登天,不但需要用功,还得虚心学习才行。” 章领的弟弟章题在一旁点头,小妹章颖年纪还小,却也一个劲儿的点头,好像她也听懂了似的。 章题见状认真地道,“你又没有去私塾读书,跟着凑什么热闹?” 章颖见哥哥嫌弃自己,立刻委屈地撇了撇嘴,跑过去抱住了母亲的大腿。 章云阶媳妇狠狠地瞪了次子一眼,“有你这样做哥哥的吗?看把你妹妹急的。”又柔声对章颖道,“傻姑娘,你二哥和你闹着玩的,你怎么还当真了?等你再长两岁,妈也给你找个女先生到家里来读书认字,学的说不定比你二哥还要好呢。” 章颖这才高兴起来,捂着小嘴偷偷地笑。 唐学茹在一旁看得有趣,悄悄对白蓉萱道,“这么看来,我家那个傻哥哥对我还算客气的,起码没有当着外人的面揭我的短处,让我下不了台。” 白蓉萱微微一笑,在她的耳边轻声道,“章家这位小小姐是个娴静的小人儿,你能和人家比吗?人家受了委屈只知道往母亲的身后躲,这要是换作你,这会儿早就找棒子冲上去打人了。从小到大荛哥哥被你欺负得还少吗?他年纪虽然比你大,却向来忍让,哪怕让你追着跑也从不还手。你以后对他好一些吧,难道等嫂子进门了,你还这样没大没小的胡闹?” 唐学茹笑着点了点头,“我知道了,以后一定恭恭敬敬地对待他。” 黄氏在章家待了小半天,快到晚饭时候才起身告辞。章云阶媳妇留她在家里吃饭,黄氏却客气地推辞了。 等到了唐家招待的那一天,张太太早早带着张芸娘登门,还怕唐老夫人惦记唐学萍,不等她发问便主动道,“您别担心,学萍好着呢。因怀了双生子,日子越重便越不愿意动,可每天晚上自力都要陪着她在院子里走上两圈。这也是大夫仔细嘱咐过的,要不然担心她生产的时候受苦。我看她精神不错,要不是见她拖着圆滚滚的身子行动实在是不便,我今天就带着她一起回来了。” “快别折腾她!”唐老夫人笑着道,“现如今她才是最金贵最宝贝的,宁可我多走几步路,也别让她多折腾。” “您就放心吧!”张太太道,“等过几日您得了清闲,我让马车来接您到家里坐一坐。学萍这几天一直念叨着您呢,不亲眼见到,她总是不能放心。” “亲家太太回去告诉萍姐儿,我一切都好,让她不用惦记。”唐老夫人欣慰地道,“她把自己照顾好,平安顺利地将孩子生下来就是对我最大的孝顺了。”她亲热地拉着张太太的手,“我是个有福气之人,我们这一辈人里,还能见到曾孙的人实属不多,我到今天眼不花耳不聋,已是老天对我的厚待了。” 张太太道,“您好好养身子,将来的日子还长着呢。远的不说,荛哥也要成亲了,新媳妇进了门,有您这样的长辈指点一二,对他们可是受益终身的大好事。俗话说家和万事兴,您总得看到这些小辈的都安定下来才能放心呀。” 唐老夫人道,“哪里还能顾得了这么多?如今时代不同了,谁家的孩子还愿意听我们这些老古董抱着老黄历说教?以后的日子还得他们自己过,有些事儿不亲身经历,听也未必听得懂。我就不操这个闲心了,免得年轻的小辈嫌我啰嗦。” 两个人亲热地说了一番话,张芸娘则守在一旁文静地听。 唐老夫人道,“你瞧瞧,只顾着咱们俩说话,倒把芸娘冷落到了一旁。”她叫来了李嬷嬷,让她领着张芸娘去找白蓉萱。 张芸娘道,“我陪着老夫人和母亲也是一样的。” 张太太一愣,没想到女儿居然还能说出这样的场面话来。她有些惊喜,看张芸娘的眼神都变得不一样了。 唐老夫人却没觉得怎么样,只是道,“一会儿方太太也要过来,我们这些老人聚在一起东家长李家短的,你也插不上什么话。让李嬷嬷送你去蓉萱那里玩儿,你们几个小姐妹还能说说话,等开饭的时候我再让人去请你们。” 张芸娘起身道谢,跟着李嬷嬷出了门。 唐老夫人道,“芸娘这孩子出落得越发得体了,她的年纪也不小了,亲事上可有眉目?” 张太太摇了摇头,“我们家老爷发话了,他就这么一个宝贝女儿,说什么都不能离家太远,而且也不想早嫁,怕她吃不了这个苦。我琢磨着以芸娘这个性子,还是在身边多历练两年再说吧。俗话说好女不愁嫁,只要她是那样的,就不怕找不到好婆家。” “这话在理。”唐老夫人中肯地点了点头,“这日子归根结底还是要人过的,嫁得太早什么都不懂呢,到了婆家也是一片艰难。趁着年轻多学些为人处世的本事,对她来说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两个人说了半天的话,章云阶媳妇带着方太太到了大门口。黄氏忙着迎接,张太太则扶着唐老夫人站起了身。 唐氏这两天的身体不太好,白蓉萱一大早便跑来关心母亲的情况。唐氏微笑着道,“我什么事儿也没有,就是最近夜里睡得不好,总觉得心慌,好像要出什么事情一般,但究竟是什么事,我又完全说不上来。才熬了两夜,身子便有些顶不住了。” 白蓉萱道,“日有所思夜有所梦,您肯定白天胡思乱想了,所以夜里才会睡得不好。要不请个大夫来把把脉,顺便给您开些滋补养神的汤药?” 唐氏摇了摇头,“没那么严重,别大动干戈的,传到你祖母那里,又要惹得她担心。我的我身体我最清楚,只要养两天就好了。” 白蓉萱道,“那您要是不舒服,一定要立刻说出来,千万别把小病拖严重了。” 唐氏笑了笑,“放心吧,我自然是要养好身子的,不然等你哥哥回来一见,哪还有心思去好好读书了?” 白蓉萱道,“您知道就好。” 唐氏没什么精神,说了会儿话眼皮便有些发沉。白蓉萱道,“您眯一会儿吧。” 唐氏道,“今天家里不是要请方家人来做客吗?怎么能让你舅母一个人忙活?我就算不能出力,也得过去看看才行。”说着便坐起了身,又招呼吴妈打水进来洗漱。 白蓉萱紧张地道,“您能行吗?” 章节目录 第八百二十一章 庙会 唐氏道,“我又不是纸糊的,有什么不行的?你们呀……就是太紧张了。”她说的这个你们里,自然还包括已逝的丈夫。从前只要自己一有个头疼脑热不舒服,他就紧张个不行,非要闹出好大的阵仗才肯罢休。 白蓉萱还是一脸担心。 吴妈却安慰道,“萱小姐安心就是,我跟在夫人身边,要真有哪里不舒服,我立刻扶了她回来。” 白蓉萱无奈地叹了口气,跟吴妈一起服侍着唐氏梳妆打扮,又换了衣裳出门迎客。唐氏本就清丽无双,这样一打扮更是风姿绰约。方掌柜媳妇是个没见过世面的,一辈子围着灶台、碾台和炕台转,初次到唐家来做客,小心谨慎惴惴不安,生怕自己不懂规矩闹出什么笑话来,手脚都不知道该往里摆了。乍一见到唐氏,她还以为是画中的人走了出来,惊得张大了嘴巴,半晌说不出话来。就连黄氏向她打招呼,她也什么都没听到,木头桩子似的钉在了地面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唐氏的脸。 倒把唐氏弄得尴尬起来。 章云阶媳妇红着脸推了她一把,笑着解释道,“方太太是个老实人,平日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安心在家里操劳,哪见过姑太太这样的美人,一准是看得痴了,连场面话都不会说了,姑太太别跟她一般见识。” 方掌柜的媳妇涨红着脸,一副不知所措的模样。 唐老夫人帮着她说话,“这里没有外人,亲家太太只管自在些,可别束手束脚的,就和在自己家里一样。” 方掌柜媳妇憨憨地应了一声,不安地看着章云阶媳妇。 章云阶媳妇知道她的性子,也没有逼着她出面应酬,索性说起了自家的事,“姑太太,我正好有事请教你。当初家里的治少爷读得是哪里的私塾?我家领哥的年纪大了,头几日先生特意登门说他颇有读书的天分,让我们给找一个更好的私塾,免得再给耽误了。可我和云阶哪懂得这些,我思来想去没个办法,云阶便让我来找你商量商量。我和云阶都不是读书的料,难得孩子争气,我们自然是要供的,要跟你取取经。” 唐氏听后笑道,“领哥多大了?回头你带他来家里坐坐,让我们也见一见,我还是几年前见过那孩子一面呢,当时年纪虽然小,却也格外懂事,说话做事一板一眼的,可比云阶年轻的时候稳重多了。前几天治哥从南京写了信回来,今年中秋节应该能回来团圆,到时候我让他帮着出出主意,说起读书的事,咱们全都是外行。” “那敢情好!”章云阶媳妇非常地感激,“治哥那孩子都几年没回来了,我也好久没见着了。到时候我在家里摆桌酒席,招待他去家里做客,让他也认认门。” 大家笑着说起了客气话。 方掌柜的媳妇也稍稍松了口气。 等到了饭时,黄氏便来请示,唐老夫人做主将桌子摆在了前厅,大家笑呵呵地吃了顿饭,饭后又坐在一起听了两折子戏。因不想大办,黄氏并没有请明珠社这样的大班子,而是让严管事找了个小戏班子。唱戏的人年纪也都不大,偏偏都是好嗓子,听得唐老夫人如痴如醉赞叹连连,每日午间还要小憩片刻,今日却格外的精神。 方掌柜的媳妇听不懂这些,只在一旁作陪,显得十分地不安。 白蓉萱和唐学茹、张芸娘吃过了午饭便回了房间,三个人脱了鞋坐在床上,一边吃着西瓜一边说话。唐学茹道,“到时候让张太太给我祖母下帖子,有了你母亲出面,我祖母一定会答应的。” 她拉着张芸娘的手央求着。 唐学茹说的是七月十五办庙会的事情,到时候会非常的热闹,不过因为人来人往的不安全,所以每年庙会唐老夫人都不会参加。 张芸娘为难地道,“这样真的行吗?” “总要试试看呀!”唐学茹急得没办法,“死马当作活马医,我还没去过庙会呢,只是听说很热闹,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白蓉萱在一旁道,“祖母的脚伤还没好呢,这个时候肯定没办法出门。你还是别太期待了,免得失望而归的时候心里不舒服。” 唐学茹撇了撇嘴,有些不服气地道,“凭什么芸娘姐能去,我们就不行?” 参加庙会的事情就是张芸娘提出来的。 她见自己的话惹了麻烦,连忙道,“我也就是那么一说,还不知道到底能不能去呢!我哥哥说今年发了大水,政府财政吃紧,这个时候也不适宜大操大办的,所以极有可能就免了。” 唐学茹哪里听不出这是安慰的话,“怎么会呢?庙会年年都有,前几年的更热闹呢,左不过就是办得小一些罢了。”她凑到白蓉萱的身边,讨好地道,“蓉萱,你难道就不想去见识见识?要不你去跟祖母商量商量,她最听你的话了,若是你好好说的话,兴许她会答应的。” 白蓉萱却面无表情地道,“我不大想出门,人山人海的有什么热闹可看?还不如待在家里舒心呢。” 唐学茹哎呀一声,“你怎么这样呀?” 白蓉萱笑道,“你别拿我做筏子,要是想去只管跟祖母说,我才不去出这个头呢。何况就算祖母答应了,舅舅也不会同意的。那么乱的场合,出了什么事儿可怎么办?” “能有什么事儿?”唐学茹不高兴地道,“难道待在家里就一定是安全的吗?” 白蓉萱道,“你跟我说这些有什么用,去跟舅舅辩白,看能不能说得通。” 唐学茹失落地叹了口气,“再借我三个胆子……我也不敢呀。” 白蓉萱微微一笑,“原来还知道怕呢。” 张芸娘不想再提庙会的事,唯恐惹得唐学茹活心,到时候去不上只怕又要闹出事情来。她赶忙关心起白修治中秋节回来的事情。 提起哥哥,白蓉萱满脸笑容,“你不用惦记,家里早都安排好了。之前玉泺表姐来的时候,家里才把房子收拾了一番,他回来正好住。我只是担心他路上会遇到什么麻烦,也不知道他定了哪天启程,我好去渡头接他。” 张芸娘道,“看你,一提到哥哥就满脸笑容,止都止不住,你就这么高兴呀?” “那当然了。”白蓉萱轻声道,“你们两个的哥哥都在身边,日日都能见到,自然理解不了我的心情。哥哥离家几年了,我能不担心他吗?” 唐学茹没心没肺地道,“有什么好担心的,治哥哥那么聪明,肯定什么事儿都不会有的。对了,中秋节一定会放河灯,到时候我让治哥哥带我去,他难得回来一次,就算我爹不高兴也不会说什么的。” 白蓉萱叹了口气,“怎么又拿我哥哥做挡箭牌?” 章节目录 第八百二十二章 忧虑 唐学茹却满不在乎地道,“他是你哥哥,却也是我哥哥呀!瞧把你小心的,生怕被谁算计了去,少块肉什么的。” 白蓉萱想到前世哥哥客死他乡,心中便一阵翻腾。 张芸娘察言观色,见她眉宇间隐隐透着几分担心与忧虑,情不自禁地劝道,“不会的,你哥哥一定会平安无事的。” 白蓉萱抬头看了她一眼,没想到自己的心事居然被人发现了。她连忙强撑起一个笑脸,轻声道,“还说呢,也不知道是谁,非让人从南京那么远的地方带吃的回来,杭州城这么多铺子,难道就解不了你的馋?” 唐学茹扑了上来,“坏蓉萱,就知道编排我!又没让你带,你嚷嚷什么?” 两个人躺在床上闹腾起来。 张芸娘在一旁轻轻松了口气。 晚间送走了张太太和方太太、章云阶媳妇几人,唐家的人动手收拾清扫,一直忙到夜里。方掌柜的媳妇回到家里却对方掌柜好一顿夸,“怪不得外头的人都说唐家二房的人心善,今日一见,那果然是不错的。唐老夫人待人客气周到,唐夫人又是个开朗热情之人,相处起来只会让人觉得舒服。家中那几位小姐更是花朵一般的人物,看着就让人眼前一亮。”说着她又忍不住惋惜地叹了口气,“哎,阿赞的福气还是不够啊……要是能入赘到二房就好了。” 方掌柜吓了一跳,板着脸道,“你胡说什么呢?男女婚事是结两姓之好,又不是你想怎样就怎样的,如今阿赞的婚事已经定了下来,你就别得陇望蜀,小心贪心不足蛇吞象,最后丢了西瓜得了芝麻,什么好都落不着。” 方掌柜媳妇道,“我这不是和你嘀咕吗……我跟你说,你是没见到二房那两个小丫头,若是看了呀,只怕比我还可惜呢。” 方掌柜道,“看不看都是一样的。这话以后不许再说,更不能当着阿赞的面提。他到底年轻,心事浮躁,免得他胡思乱想。” “知道了。”方掌柜媳妇答应道,“我难道连这个眼力见儿也没有?” “我看你就不像什么精明人。”方掌柜道,“虽说离明年春分还有些时日,但有些事也该提前置办安排起来了。你要是一个人忙不过来,就把大丫头叫回来帮帮忙,为他弟弟的婚事出份力。” 老两口一直说道深夜方才睡下。 时间过得飞快,转眼就到了七月十五开庙会的日子。唐学茹这身上就像长了草似的,哀求完这个哀求那个,毫无意外都遭到了拒绝。她犹不死心,抱着试试看的态度去找父亲商量。 唐崧舟听后面无表情地道,“不许去!闹哄哄的,万一被人冲撞了怎么办?老老实实的待在家里练字。我看你最近远不如先前那般努力,字迹上也没什么进展。你要是觉得清闲,这几天写一百张大字拿给我看……” 唐学茹哪还顾得上什么庙会,小脑袋瓜摇得像拨浪鼓一般,“不清闲不清闲,我手里多得是事,正忙着呢。”说完转身就跑,速度快得让人惊奇。 唐崧舟再怎么克制,终究还是忍不住笑出了声。 唐学茹难受不已,撅着小嘴去找白蓉萱求安慰。白蓉萱笑道,“不管怎么说,总算是有点儿进步的。这要是放在过去,你已经寻摸去哪找梯子翻墙出门了。此刻能安安心心地坐下来跟我说话,可不比过去强多了?” 唐学茹不悦地道,“人家心里正不痛快,你还要嘲讽我。” 白蓉萱道,“怎么能是嘲讽,分明是在表扬你。” “切。”唐学茹撇了撇嘴,“你当我听不出好赖话吗?” 白蓉萱见她一脸失落,便有意逗她道,“要不我们去找祖母商量,中午叫几道欢庆楼的拿手菜回来吃?” 唐学茹一听总算来了精神,“你做东请客吗?” 白蓉萱笑着点了点头,“行呀!只要我们家茹小姐高兴,我自然是没二话的。” 唐学茹这才高兴起来,拉着她的手去找唐老夫人。 唐老夫人哪能让晚辈出钱,自己拿了钱让严管事出去张罗。 唐学茹蹦蹦跳跳的,“我要吃西湖醋鱼!” 过完了七月十五,离中秋也只剩一个月了。白蓉萱开始满心期待起哥哥的归来,甚至有些心神不宁起来,生怕中间再起什么变故。 唐学茹安慰她道,“能有什么变故,你就别自己吓唬自己了,安心等着治哥哥回来就是了。” 白蓉萱也安慰自己不要多想。 之前唐学荛和吴介去南京时哥哥什么事都没有,又特意找了西医检查,确定身体并没有什么不妥之处,这才过了多久,总不至于哥哥会突染重病吧?至于前世哥哥的离世,多半是他不会照顾自己的原因所致。可自从她重生以来,每次寄往南京的心中都要提醒他注意身体,切不可为了读书而废寝忘食。 哥哥一定会没事的。 可随着中秋节的临近,她却整夜噩梦,所梦到的全是前世发生的种种。那些想要遗忘的过去越发清晰,搅扰得她睡不安生,精神自然也不好了。 唐老夫人见状拉着她安慰道,“傻孩子,你不用太过担心,治哥是大人了,趋利避害的道理还是懂的。你只要照顾好自己,那就比什么都强,可别他千里迢迢地赶回来,你反倒先病了,到时候不是让他担心吗?” 白蓉萱点头答应。 唐氏得知后哭笑不得地道,“你这是怎么了?吵着要他回来的是你,如今真要回来了,坐立难安的也是你,你是不是有什么心事呀?” 白蓉萱有苦难言,只能强撑起笑脸应付母亲。 等她走后,唐氏便和吴妈嘀咕道,“蓉萱这孩子是怎么了?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是不是出了什么事儿我不知道?” 吴妈每日只专心服侍她,闻声一脸茫然地道,“没听说呀,要是真有什么事儿,不等老夫人开口,茹小姐第一个就跑过来告诉您了,她的嘴里哪里藏得住话。” “也对。”唐氏点了点头,但还是有些担心,“蓉萱这孩子近来总是有些奇怪,长吁短叹的,像是有什么苦恼的事情一般,只是不管我怎么问她也不肯说,难道是不相信我吗?” 吴妈连忙安慰道,“怎么会呢?您可别胡思乱想了。小孩子家家的,一遇到点儿事就稳不下来,肯定是因为治少爷要回来了高兴的。” 唐氏叹了口气,“你要是知道什么,可千万不要瞒我。蓉萱和治哥就是我的命根子,要是他俩有什么事儿,我也不用活了。” 吴妈道,“不会的,萱小姐和治少爷一定会平安到老的,您就别跟着瞎操心了。” 随着中秋临近,家家都开始打起月饼来。 章节目录 第八百二十三章 纹路 白蓉萱却越发地不安,整天掰着手指头算日子。 唐学茹见状十分的奇怪,“往日只有我才会有这样的举动,你这是怎么了,难道要抢我的饭碗不成?” 白蓉萱忧心忡忡,哪还有心情和她玩笑。 家里人都弄不清楚白蓉萱这是怎么了,唐老夫人让黄氏多留神些,“阿姝是个心里装不住事儿的,你帮忙盯着些,蓉萱这孩子沉得住气,平日可不会这样焦躁,不知道出了什么事儿,我问了几次她什么也不说,总是让人有些不安。” 黄氏道,“我知道,这几天我带她们俩去张家看看学萍,正好散散心,省着总圈在家里胡思乱想。” 唐老夫人赞成地道,“也好,这次去多留一会儿,用了饭再回来。” 黄氏道,“我也是这么想呢,每次都推三阻四的,虽然看着客气,但时间长了我怕张太太会觉得生分。” “关系本来就是越走动越亲近的。”唐老夫人道,“亲家太太不是喜欢虚荣的人,有时候客气得过了,反倒让人亲近不起来。你去的时候给学萍多带些补品,这会儿葡萄下来了没有?让严管事帮着买一些送去给她尝鲜。” 黄氏笑着道,“学萍倒是不用咱们担心,有自力在呢,她想要什么没有?” 唐老夫人道,“那能一样吗?咱们是娘家,越是这个时候越得上心才行。学萍怀的孩子有一半张家的血脉,可也有一半唐家的血脉,我们可不能站在一旁看热闹。” 黄氏道,“您就放心吧,那可是我女儿,从我身上掉下来的肉,我短了谁也不会短了她的。” 唐老夫人点了点头,又问起中秋节的安排。 黄氏道,“我这几日已经把节礼单子拟出来了,正准备和您商量呢。有些远道的亲戚这会儿就要送起来了,不然怕是没办法赶在中秋之前送到。就比如说苏州、徐州和宜昌那头,近一些的倒不用特别着急,您说呢?” 唐老夫人道,“徐州那头你记得给张太太的娘家也准备一份,都是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关系,礼多人不怪,全当是给张太太做面子了。” 黄氏答应道,“您不说我还真就没想到,要不怎么说家有一老如有一宝呢,我回头就加上去。” 唐老夫人笑道,“你也不用拿话来哄我高兴,趁着我还没糊涂,能帮你想着的就帮你想着,等我什么时候糊涂的丢东忘西,就是想帮也帮不上了。”她忽然想一起一事,提醒道,“你说今年要不要也给白家的闵老夫人准备一份?” 黄氏一怔,“闵老夫人身份高贵,咱们送的那点儿东西,人家怕是看不上。何况她老人家久居深宅,连面都不怎么露,这东西能不能送到她的手里还是两说呢。再说了,闵老夫人的节礼阿姝一直都有准备,从来也落下过。阿姝虽然看着柔柔弱弱的,但有些事还是明白的。” 唐老夫人道,“阿姝送是阿姝送,唐家送是唐家送,那怎么能一样呢?眼看着治哥就要回白家了,要是闵老夫人肯照拂一二,说不定治哥便能躲过不少麻烦,白家的情况太复杂了,闵老夫人的身份摆在这里,就算二房的白元德和蔡二太太有心为难,只要闵老夫人一句话,他们还敢造次不成?” 黄氏道,“话是这样说,但从前咱们可从来没给闵老夫人送过礼,这个时候没来由的备份礼过去,会不会让人多想呀。临时抱佛脚也不是这样抱的,白家人得怎么看咱们呀。” 唐老夫人道,“临时抱佛脚,也总比什么都不抱得强。何况白家人怎么看,和我们有什么关系,我们这么做只是为了治哥罢了,谁还想和他们当正经亲戚走动不成?” 黄氏点了点头,“我都听您的,我这就去准备。既然是给闵老夫人的,礼物也不能太寒酸了,不然还不如不送呢。” 唐老夫人道,“也不必太贵重,量力而行。以闵家今时今日的地位,哪怕咱们把房子拆了送过去,只怕人家也不稀罕。我虽然没见过闵老夫人,但从她的为人处世上能猜到她应该不是在乎这些的人。” 那也不能让白家那些眼睛长在了头顶上的人小瞧唐家。 黄氏打定了主意,从唐老夫人这里出了门。 第二天黄氏带着白蓉萱和唐学茹去了张家做客。 唐学萍比上次见时又胖了一圈,肤色红润,精神看上去非常的好。黄氏惊讶地看着她圆滚滚的肚子,“这才几天不见呀,怎么变化这么大!” 唐学茹则凑上前来好奇地打量,又问黄氏,“妈!当年你怀我的时候,肚子也这么大吗?” 黄氏无奈地道,“我只怀了你一个,你姐姐的肚子里可有两个宝宝呢,怎么能相提并论。等将来孩子出生,你就要做小姨了,以后可别毛毛躁躁的了,不然谁还会尊敬你。” “真的吗?”唐学茹显得十分高兴,“那我以后可以带着他们玩吗?” 黄氏道,“当然不行!跟着你能学出什么好来,还不都得上房揭瓦,调皮捣蛋没个消停呀!” 唐学茹微微地笑,“不会的,我带着两个小外甥练大字,爹肯定喜欢。” 张太太在一旁惊喜地道,“你怎么知道是两个小外甥?” 唐学茹道,“我就是知道,小外甥才好玩,两个小丫头有什么玩的?” 张太太和黄氏相视而笑,心里也都开始期待起来。 闹腾了一会儿,张太太吩咐贴身妈妈送白蓉萱和唐学茹去找张芸娘,自己则去后灶张罗午饭——这次她说什么都不让黄氏走了。 黄氏也没有扭捏,痛快地答应下来,还专门点了两道菜。 张太太道,“就你的嘴刁,我赶紧去后灶看看有没有你要的菜,若是没有还得让人赶紧出去买回来才行。” 屋内就只剩下了唐学茹和黄氏。 见没有外人在场,唐学萍有些担心地抓着母亲的手道,“妈,我有事情和你商量。”拉着母亲的手进了内室。 唐学萍素来稳重,遇到什么事儿都不慌不忙的,很少露出这样的神色来。黄氏心中一跳,紧张地问道,“出什么事儿了?” 唐学萍让翠屏道门口守着,自己则解开了外衣,掀开小衫给母亲看。 因为怀得是双生子,她的肚皮上出现了很多纹路,如同皮球被撑开了一般。 唐学萍不安地道,“妈,等孩子落了地,这些纹路还能消失吗?” 怕是有些难了。 没等黄氏开口,唐学萍一看她的脸色就猜出了个大概。 她难过地道,“以后这副样子,我怎么面对自力呀。” 黄氏微微一笑,安慰着道,“女人生孩子都是这样的,他要是连这个都不能理解,那这丈夫要来还有什么用?你放心吧,他以后看到这些纹路只会更加敬重关爱你的。你十月怀胎,辛辛苦苦的生了孩子,他难道还敢因为这个挑你的毛病?你放心吧,将来他要是为这个嫌弃你,妈立刻把你接回家去,养一辈子都成。” 唐学萍本来一脸忧心,听到后来笑道,“自力不是那样的人。” 黄氏嗯了一声,“你心里都明白,就别跟自己过不去了。越是这个时候越不能胡思乱想,你得放宽心才行。” 章节目录 第八百二十四章 瓷器 白蓉萱和唐学茹去了张芸娘的房间,三个人坐着说起了话。 张芸娘忙着让丫鬟倒茶端水果,白蓉萱让她安心坐着,笑道,“别忙了,我们又不是客人,你这样反倒显得见外。” 唐学茹却不管不顾的,抱着个苹果啃了起来。等到吃饭时她又吃了满满一碗饭,黄氏拿眼神剜她,唐学茹却只顾着闷头吃饭,哪里注意得到? 张太太喜欢的什么似的,一直忙着给她夹菜,可把唐学茹吃了个心满意足。 吃过了饭,黄氏才带着两人回家。 眼看着中秋临近,唐老夫人也惦记着苏州董家之行。她叫来唐崧舟商量道,“我的腿脚一年不如一年,苏州肯定是去不了了,但玉泺的事却耽搁不得。我算着日子也差不多了,有些事宜早不宜晚,你是不是也该准备准备出发了?小心路上再误了事,回头董家的人心里不痛快,玉泺夹在中间也难做,你说呢?” 唐崧舟笑着道,“这件事就算您不说,我也正准备和您商量呢。我这几天就让荛哥去渡头打听,若是有合适的船我们随时都可以出发,反正就我们爷俩,苏州离得又不远,怎么都能坚持过去的,您就放心吧。” 唐老夫人点了点头,“你心里有安排就好,我这边也让凤君准备一些东西,到时候你一并带过去,有些礼数是不能少了的。见了董老夫人记得替我问好,也不知道她的身体怎么样了。” “是。”唐崧舟答应了一声,又说起中秋节的事情,“我琢磨着早些过去见见玉泺,最好能赶在中秋节前回来,一来是省着给董家添麻烦,二来也能见一见治哥。何况邱家那头咱们是说不上话的,与其上赶子往前凑,还不如见好就收。” 唐老夫人相信儿子的决断,“你看着安排,不去则罢,既然去了,总要把面子上的事情做全了,千万别让玉泺和董家觉得我们不懂礼数,没把玉泺的事情放在心上就好。” 唐崧舟道,“我知道的。” 母子二人商议了半晌,当天下午唐学荛就赶去了渡头。打听了一圈后找了一艘后天一早出发去无锡的船,途中会路过苏州停泊片刻,船主便是杭州当地人,非常的客气好说话,听说唐家父子要出行,还特意留了一间船舱给二人休息,甚至说什么都不肯收钱,“乡里乡亲的,你这样就太见外了,回头包一点儿好茶叶送过来,那可别什么都强。” 唐学荛回到家里一说,唐家立刻忙碌起来。 黄氏忍不住埋怨道,“你们爷俩可真是的,事先也不跟我打声招呼,我这还什么都没准备呢,哪有这样突然的,让人连个反应的机会也没有。” 唐学荛笑嘻嘻地道,“这也不能全怪我们,正好赶上了这艘船,我们有什么办法?要是错过了时间,下次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呢,总不能让我们走陆路去吧?不但绕远还不安全,这要是出了什么事儿,您还不得担心死呀。” 黄氏连呸了两声,“童言无忌,有你这么说自己的嘛?眼看着就要出门了,还说这样不吉利的话,你也赶紧呸几声,再胡说八道,瞧我怎么收拾你。” 唐学荛吐了吐舌,转身就跑了。 黄氏忙了一天,夜里都没怎么睡好,总算把唐崧舟父子出行时要带的行李和送给董家的礼物准备出来了。她疲惫地向唐崧舟道,“你再看一看有没有什么遗落的,趁着还来得及我再添补,等上了路,可就没这个机会了。” 唐崧舟笑着道,“辛苦了,你做事向来细心,我自然是放心的,也不用看了。” 黄氏被夸赞的心里热乎乎的,等唐崧舟一走,又带着崔妈妈检查了两遍。崔妈妈笑着道,“您小心累着自己。” 等一切收拾妥当,唐崧舟和唐学荛一大早便出了门。众人送到大门前,唐老夫人叮嘱唐崧舟一路小心,黄氏也把唐学荛叫到了一边,嘱咐他要照顾好父亲,路上睡觉不要太实,留个心眼和耳朵,遇事不要慌乱,多替父亲分担一些分内的事…… 唐学荛道,“您只管放心,我一定会照顾好父亲的。再说了,那可是我亲爹,我不照顾他照顾谁呀?” 两人出门前原本还打算带上吴介,后来一想若是吴介也跟了去,家里连个跑腿办事的大人也没有了。唐崧舟便做主把他留在了家里,让他好好跟着于黄氏认字,夜里多巡视一圈,保护家里人的安全。 吴介痛快地答应了。 眼看着长辈该交代的都交代完了,唐学茹悄悄把唐学荛拉到了一旁,低声商量道,“哥哥,你回来的时候给我带些苏州当地的特产,我尝尝和咱们这边有什么不同。” 唐学荛瞪着眼睛道,“玉泺表姐来的时候带了多少,你还没吃够呀?” 唐学茹立刻道,“她带的和你带的能一样吗?” 唐学荛无奈地叹了口气,“知道了……吃那么多,你就不怕胖呀!” 唐学茹哼了一声,“肉长在我身上,你操什么心?” 唐学荛无语地道,“这就是你求人办事的口气?你到底是和我商量还是在威胁我?要不然你还是去跟父亲说吧,我就不管你这件事儿了。” 唐学茹一听连忙抓住他的胳膊,“我的好哥哥,我错了!你是天底下最好的哥哥,一定不会拒绝我的,是不是?” 唐学荛彻底败下阵来,恰好唐老夫人叫他的名字,他头也不回地走了过去。 站在一旁的白蓉萱道,“你这个小馋猫,就长了个吃的心眼,整天惦记着吃,抓到谁拜托谁,以后出门都不敢告诉你了。” 唐学茹笑道,“你放心好了,我不是自私独享的人,不管得了什么好东西,我总是分你一半的。” 白蓉萱撇了撇嘴,“我可不要,你留着自己慢慢享用吧。” 唐学茹便道,“那怎么行,到时候把芸娘姐也请过来,咱们三个开个茶话会,一边吃着各地的美食一边闲谈,那才有意思呢,干巴巴的说话有什么趣?” 唐老夫人又交代了唐学荛几句,眼看着时间不早了,唐崧舟这才带着儿子坐上马车出发去了渡头。 儿行千里母担忧,唐老夫人站在大门口望着马车远去的方向久久不愿进门。 唐氏劝道,“大哥已不是第一次出门,荛哥也大了,您就放心吧,不会有事儿的。” 唐老夫人轻轻叹了口气,由唐氏和黄氏扶着回了房。 虽说只走了两个人,但家里却显得空荡荡的,唐老夫人没什么精神,中午吃饭时也只吃了小半碗饭。 下午时丁夫人登门拜访。 黄氏出门相迎,丁夫人笑着道,“家里的窑厂烧了一批瓷器,我特意给老夫人送来一套,也请她老人家帮着掌掌眼。” 黄氏客气了一番,领着丁夫人去见唐老夫人。 丁家烧得这套瓷器花样新颖,而且全都与中秋节相关。有嫦娥奔月、月兔捣药、吴刚伐桂……唐老夫人惊叹了一番,夸赞起丁老爷的本事和手艺。 丁夫人不好意思地道,“可不敢当您这样的赞赏,不过您是有阅历有见识的老人,有您这句话,我们的心里也就更定了一些。别的不敢说,我们家老爷烧窑的本事还是有的,当初在景德镇的时候,那也是排得上前的。我已经跟他说好了,等咱们家大小姐平安生子,大少爷成亲娶妻的时候,我再让他烧一套上好的瓷器,全当是取个彩头了。” 这可是不小的人情了。 唐家和丁家从前也没什么交情,唐老夫人哪好意思收这么重的礼。她连忙道,“你的好意我们心领了,只是烧一次窑不容易,哪好意思辛苦丁老爷?” 章节目录 第八百二十五章 热情 丁夫人笑呵呵地道,“这本就是他的拿手事,有什么可辛苦的?何况我们才来杭州没多久,手头上没什么生意,正好给亲戚朋友打些小玩意,等将来窑厂步入正轨,怕是没这么多功夫了。” 这就是非常实在的话了。 唐老夫人点了点头,“既然这样,我就不跟你客气了。” 丁夫人道,“您可千万别见外。我们家人丁单薄,上头没有长辈,以后遇到什么为难的事儿,还得仰仗您帮着出出主意呢。” 唐老夫人道,“我这一把老骨头,能帮上什么忙?你要是不嫌弃,只管来找我就是了。” 丁夫人得了唐老夫人的保证非常的高兴,脸上的笑容比窗外的阳光还要灿烂。 丁夫人在唐家说了半天的话,眼瞅着正午时分才告辞离开。唐老夫人留她用了午饭在走,丁夫人却说什么也不肯,“我这人腿脚轻,闲着没事儿最喜欢串门,您要是留我吃饭,那可留不过来。今天我还有别的事儿,改天我一定陪您吃顿饭。” 唐老夫人见她态度客气却十分地坚决,也就没有多说,吩咐黄氏替自己送丁夫人出门。 丁夫人走的时候还不忘热情地道,“等大小姐生产之时一定要知会我一声,让我也沾沾福气凑个热闹。” 黄氏敷衍着答应了几声,一直将她送到了大门口。 等黄氏回到唐老夫人的屋子,一脸不解地道,“这位丁夫人也太客气了,热情得让人直发毛,咱们两家不过是泛泛之交,怎么忽然就亲近成了这样?您说她会不会是有什么所求呀?” 唐老夫人道,“八成和她女儿的婚事有关。当初在寺院里我也不过是话赶话赶到了,随口那么一说而已,谁知道她居然走心了。看来这人选我还真要好好物色才行,否则不就浪费了丁夫人的一片心意?” 黄氏叹了口气,“这个丁夫人也真是的,没个眉眼高低,弄得咱们都跟着有压力。” 唐老夫人微微一笑,“病急乱投医,她这也是没办法了。父母疼爱子女之心,总是恨不得把天底下最好的都留给他们,你也是做母亲的,应当能理解丁夫人的良苦用心。”、 黄氏点了点头,“只是这人选却哪是那么好找的?万一找得不合适,还不知道丁夫人要怎么想呢。依我说,这件事咱们就别管了。上次见丁家那位小姐,也是个被宠溺坏了的,她的婚事未必会那么顺利。” 唐老夫人道,“帮着留留意,有合适的便帮着说一嘴,成其好事也是积德行善的功德,能够惠及子孙后人。若是没有那合适的也不能硬凑,耽误了女孩子的一生,那是不可饶恕的罪过。你我都是女人,明白婚事对于女孩子的重要性,更不能草率行之了。” 黄氏答应了一声。 唐老夫人道,“我看云阶媳妇在这方面挺有眼光的,要不让她帮着出出主意?” 黄氏道,“回头我和她说说看,只是不知道丁家这边有什么要求,总要问清楚了才好帮忙,要不然驴唇不对马嘴的,找来的人不合适,岂不让云阶媳妇白忙活一场?但我又怕和丁家一说,以丁夫人的性格,只怕更要围着您转了,到时候您能应付得过来吗?” 唐老夫人道,“这个丁夫人呀,也实在是太会做人了一些。只是这样流于表面,难免让人心里不舒服。” 黄氏心里来了主意,“这件事您就交给我来办吧,我去找亲家太太商量,她和丁夫人的关系更近一些,让她从中传个话,想必不会有什么问题的。” 唐老夫人笑着点了点头,“也好,亲家太太也是个热心肠的人,有她从中帮忙,这件事也就更有把握了。” 两个人商议完,唐老夫人把丁夫人送来的一套碗碟交给了黄氏,“留着中秋节的时候用,正好应应节气。” 黄氏问道,“既然收了丁家的礼,您看中秋节的节礼上要不要也给他们备上一份?俗话说礼尚往来,没道理拿人的东西还装聋作哑,丁家人的心里也会不舒服的。” 唐老夫人道,“应该应该,你想得很是周到,就这么办吧。” 黄氏叹了口气,“只是这样一来,将来就要和丁家走动起来了。丁夫人这个性格,我是真不愿意和她走得太近。” 唐老夫人笑道,“丁夫人的确是客气了一些,这也是因为还不熟络的关系,求人办事,总是要把姿态放低些的,等将来相处得久了,她自然明白咱们是什么样的人家,就不会像现在这样盛情难却了。” 黄氏道,“希望如此吧,要不然我还真不知道怎么和她相处。” 黄氏忙着去准备礼物,唐老夫人则把李嬷嬷叫到了身边来,“蓉萱这几日可好?” “看着没什么两样。”李嬷嬷低声答道,“正常跟于黄氏读书呢,精神也还好,昨儿吴介遇到了难解的地方,萱小姐还耐心细致地帮他讲解呢,实在看不出有什么心事。” “这孩子……”唐老夫人心疼地道,“小时候倒还好,有什么情绪都写在脸上,一点儿都不难猜,如今人虽长大了,可也变得更加内敛慎重了,不管什么事儿都憋在心里,真是让人担心。” 李嬷嬷道,“您别惦记,也是您太紧张了。我看萱小姐这样就很好,女孩子就该这样,难道都像张白纸似的摆明了任人拿捏?而且不知道您发现了没有,萱小姐在别的事情上都好,唯独到了治少爷这边就有些紧张得过了头。也是离得太远了,他们兄妹自出生之日起,哪有分别这么久的时候?多惦记些也是正常,您不用太担心。” 唐老夫人仔细一想,还真就是这么回事。 “你不说我都没有留意。”唐老夫人道,“你说得没错,只要一跟治哥有关的事儿,蓉萱那孩子就寝食难安的,之前那两场病也都是从这上面得的。难怪她死活都要治哥从南京回来一趟呢,不亲眼看看总是不能放心。这孩子也真是的,有什么话就说出来,难道我还会因为这个责怪她不成?兄妹俩相互扶持一条心,我高兴还来不及呢。” 李嬷嬷道,“萱小姐毕竟是个小孩子,虽然冰雪聪慧,但怎么事事都顾全得到?有些事想不到也是正常的。” 唐老夫人又责备地看了她一眼,“你也是的,既然想到了这里,怎么也不跟我说?” 李嬷嬷笑着道,“我哪知道您想不到这一点?可见是当局者迷旁观者清,您想得太多,把自己都给绕迷糊了。” 唐老夫人却失落地摇了摇头,“不是想得多,而是我老了。人上了年纪,再怎么努力也不可能面面俱到了。” 李嬷嬷道,“您千万别这么说,您才比我大四岁,谁又比谁年轻多少?” 白蓉萱不知道唐老夫人如此地担心自己,还在惦记着白修治归来的事情。唐学荛一走,往渡头打听消息的任务就交给了吴介去办。吴介上午一趟下午一趟,每次回来都一无所获,到后来他都不好意思去回白蓉萱的话了。 章节目录 第八百二十六章 突然 白蓉萱从小圆那里听说消息之后非常地不好意思,觉得自己实在太过紧张,弄得身边的这些人都跟着不安起来。 她轻轻地吁了两口气,反复告诉自己不要多想。 随着她的重生,许多事一定会发生改变的。 白蓉萱勉强地振作起了精神。 可每当她一个人的时候,还是难免会胡思乱想。前世的种种刻骨铭心,岂是轻而易举就能忘却的? 白蓉萱惴惴不安地惦记着远在南京的白修治,却不知道他那边也被突如其来的情况弄得手足无措。 商校长去世了。 事先没有任何征兆,上午还给学生们上了两堂课,中午时又跟白修治和商君卓一同吃了午饭,胃口极好,足足吃了两碗米饭才罢休。饭后他嚷嚷着累,找了个角落眯上一会儿,可一直等到下午再上课时,学生们发现他还是没有来,便有人大着胆子去叫他,结果却怎么叫也不醒,他们只好去找商君卓,还嚷嚷着商校长偷懒不肯起来。 等商君卓找到父亲的时候,商校长早就没了呼吸。 商君卓被吓了一跳,连连呼唤着他的名字,可商校长却纹丝不动,表情非常地平静。 白修治跑出去找了大夫,等大夫赶来的时候,不用把脉就惋惜地摇了摇头,“赶紧准备后事吧,人已经走了。看样子应该是没受什么苦,走得非常安详。” 商君卓本来一直坚持着,这会儿终于克制不住,哇地哭了起来。 自从母亲去世后她便一直和父亲相依为命,虽然商校长不算一个严格意义上的慈父,但因为有他的存在,商君卓还是觉得非常安全,无论她漂泊得有多远,始终有一个温暖的港湾静静地等待着她。 如今父亲去世,她就如同断了线的风筝一般,彻底地失去了依靠。 从此天地之间,就剩下她一人漂泊无依。 商君卓虽然素来坚强,但毕竟是个女孩子,遇到这种事难免没了主意。白修治却冷静了下来,帮着她操持父亲的后事,请人搭了灵棚,又买来棺椁等物。好在商校长平日里为人谦和,又教书育人,在教堂这一带的口碑非常好,不少人闻声之后赶来帮忙,省去了两人不少麻烦。 学生的家长也纷涌而至,有人安慰商君卓,也有人帮着撕孝布准备贡品。 商君卓很快便戴上了孝。 商校长的灵棚前就只有她一个人孤零零地守灵答谢。不少来祭拜商校长的人见状都抹起了眼泪,“实在是太可怜了些,撇下这么一个姑娘,在这样的世道里可怎么活哟?商校长多好的人,怎么说没就没了呢?连自己女儿的婚事都没见着,他可得有多遗憾呀。” 有人跟着叹气,“君卓是那好样的,这些年都是自食其力,商校长帮不上什么忙,有时候还要女儿接济呢。我看商校长那眼睛闭得紧紧的,显然是对她极放心的。” “能不能帮忙倒是次要的,有这么个人在,家就没有散,现在只剩君卓一个人,以后的日子可怎么过?” 还有一群男人抱成了团研究商校长的死因。 “听大夫说是操劳过度所致,这些年要不是商校长坚持,这小学怕时是早就关门了。要说累也是真累,教育部那些喝人血的家伙只要政绩不管教员的死活,商校长实在可怜了些。” “刚才我听那个金毛洋鬼子分析说有可能是心脏和脑部出了问题,那心脏又是个什么东西?” 大家七嘴八舌地说着话,现场的气氛乱糟糟的,真正伤心难过的人反倒没几人。 白修治见商君卓神色憔悴,担心地问道,“你怎么样?要不要休息一会儿?我替你在这里盯着好不好?” 商君卓抬头看了他一眼,强撑起一个笑脸摇了摇头,“不用了,这种事情哪有让人替代的?你放心好了,我能坚持得住。” 白修治叹了口气,“我去给你倒杯水?你饿不饿?” 商君卓还是摇头,“你不用忙了,我要是有什么需要会跟你说的。” 白修治嗯了一声,却没有离开,一直站在商君卓的身边,周围虽然人来人往,但他的眼中却只有商君卓一个,除了她仿佛根本容不下第二个人。 来祭拜的人见状,不免又要胡乱猜测起来。 “哟,这年轻人是谁?怎么一直站在商小姐的身后,两人是什么关系?” “好俊的年轻人啊,你瞧这身板和模样,简直就是从书里走下来的温润少年郎。” “怕不是商小姐的相好吧?” “别胡说了,男未婚女未嫁,怎么就变成相好了?” 大家嘀嘀咕咕的,声音传到了商君卓的耳朵里,让她十分得不自在,“修治……” 白修治听她叫自己的名字,立刻弯下身子紧张地关心到,“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看到白修治满脸担忧的模样,商君卓到了嘴边的话便没有说出来。 以后自己的生命里就只剩下眼前这个人了。 她红着眼圈道,“没什么,就是想叫叫你的名字。” 白修治道,“那你就叫吧,我总是在这里的,你随时叫,我随时都在。” 商君卓心下稍定,一脸委屈地道,“你说他怎么能这么狠心呢?居然一句话都没有留就走了,哪怕跟我说几句话也好……” 这个‘他’说的自然是商校长了。 白修治道,“他大概是累极了,睡着睡着就离开了。其实这样也好,没受什么痛苦。你母亲在那边等他多年,如今两个人终于重逢了。他不跟你交代,也是因为对你极为放心的缘故,这些年你一直自食其力,无论遇到什么危险总能咬牙克服过去,商校长从来都不担心你。” 商君卓点了点头,“是呀,他这会儿应该已经和我妈团圆了吧?” 这么一想,她的心里又好受了几分。 商君卓的邻居们得到消息赶了过来,围着商君卓问长问短,关心之情都写在了脸上。 白修治被挤到了一边。 正好孟繁生和耿文佳匆匆而至,两人气喘吁吁的,应该是一路小跑着赶来的。 孟繁生见面便问,“怎么这么突然?” 白修治叹了口气,“中午还好好的呢。” 耿文佳问道,“商小姐呢?她还好吗?” 白修治点了点头,“气色不怎么好,但还能坚持得住。你们怎么过来了?” 孟繁生道,“我们从范至简那里听说了一嘴,还以为是他信口雌黄说得玩笑话。不过仔细一想又觉得不对,谁会拿别人的生死说笑话?这样一想,我和文佳就赶紧过来了。有没有我们能帮得上忙的?” 白修治道,“丧事很简单,商家的亲戚也不多,暂时没什么用得着你们的地方。” 可就算这样,孟繁生和耿文佳仍旧没有离开。等到夜里前来祭拜的人散去,灵棚前就只剩下孤零零的四个人。白修治与孟繁生轻手轻脚地收拾起残局,耿文佳则走到商君卓身边关心起她的情况。 章节目录 第八百二十七章 凄凉 商君卓故作坚强地道,“我没事儿,你不用担心。人生人死,循环往复,我早就想开了,你不用劝我。” “那就好。”耿文佳道,“逝者已逝,生者更要坚强才行。你还年轻,未来的人生还长着呢,与其这个时候伤心难过,还不如考虑一下未来的日子要怎么过,可有什么打算。” 商君卓道,“我知道,谢谢你过来帮我的忙。至于打算什么的,怕是还要慢慢地想。事出突然,我还没从震惊里缓过神来呢。” 耿文佳道,“大家相识一场,难得脾气性情相投,出了这样的事情,我自然是要过来看一眼的,不然怎么能放心?” 眼看着天色越来越晚,白修治催促孟繁生带着耿文佳回去。 孟繁生看了他一眼,“你不跟我们一同回去吗?” 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 看白修治这架势,怎么可能回去呢? 孟繁生想到了他彻夜不归的那一天,本来他还特别担心,可等白修治回来之后,却发现他红光满面,似乎心情极佳的模样。 孟繁生的目光落在了白修治和商君卓的身上,他微微一笑,低声道,“我先走了,你们两个注意身体,可千万别熬得太狠了。”又对白修治道,“你放心好了,先生若是问起,我自会帮你解释的。” 白修治拍了拍他的肩膀,“多谢。” 孟繁生打掉他的手,“我们是什么关系,何必这样客气?” 耿文佳又安慰了商君卓几句,这才沉默地跟着孟繁生出了校门。 没了外人在场,四下一片清寂。 商君卓望着空荡荡的学校,往日的欢笑仿佛瞬息之间烟消云散。想到上午还高高兴兴说话的人,到了晚上居然成了躺在棺椁中冰冷的尸体,商君卓只觉得变化太快,让人猝不及防无法接受。 她在外人面前坚持了这么久,此刻终于累到了极致,软软的瘫坐在地上。白修治急忙上前扶起她,“地上凉,我扶你到里面坐。” 商君卓麻木地点了点头,脑子浑浑噩噩的完全找不到方向。 她甚至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觉得眼前的一切都是个噩梦,只要梦醒了就都结束了。父亲会重新醒过来,他们依然可以斗嘴吵闹,然后真心实意地疼爱关心彼此…… 到时候她一定多打些黄酒,让父亲一次喝个够。 想到这里,商君卓终于哭出了声。 早知道这样,她该对父亲更好一些的。不跟他犟嘴,认真地听他说说话。多留出些时间陪伴他,现在回想起来,父女二人在一起的时间还是太少了些。少到回忆的时候,每一个画面都弥足珍贵,让人不舍又难过。 商君卓泪流满面。 白修治心疼地安慰道,“别哭了,小心把眼睛哭坏了。商校长如果看到你这幅样子,也一定会放心不下的。” 商君卓靠在他的怀中,无力地哭道,“修治,我觉得自己好坏,根本就不配做人家的女儿,整天和他作对,从来也没像别人家父女那般坐下来好好说说话,他想要喝酒我也总是不让,现在想想真是后悔,我为他做的事实在是太少了。” 白修治道,“别这么说,这些年要不是有你,小学这边的情况还不知道要落魄到什么境地去呢?多亏了有你忙碌操持,商校长才能安下心来教书,你何必用别的父女相处模式来要求自己?” 商君卓道,“可我现在没有父亲了!我早年失去母亲,一直和父亲相依为命,没想到现在又要送走父亲,以后我就真成了孤儿,天地间就只剩下我一个人了!” “不会的,你怎么会是一个人呢?”白修治紧紧地抱住他,“不是还有我在吗?我可以让你依靠,你千万不要胡思乱想,知道吗?” 商君卓哭着道,“怎么会这么突然呢,明明上午他还好好的……” 白修治知道她这是和自己较劲,非得自己想明白了才行。他索性不再多说,轻轻拍着商君卓的后背,给予她丝丝温暖。 商君卓哭了一会儿,似乎也有些倦了,靠在白修治的肩头出神。 静夜之中越发显得凄凉,只有灵棚前的两个白灯笼在风中摇晃。 明明灭灭的火光映照在两人的脸上,商君卓茫然地望着前方,眼神黯然无光,空洞得仿佛失去了希望。 白修治则若有所思。 照眼前的情况来看,他中秋节应该是没法回杭州去了。把君卓一个人丢在南京,他实在是放心不下。 两个人就这样依偎着彼此坐到了天命,教堂的三个洋人准备了食物来探望两人。卷毛洋人满脸难过,手脚并用的安慰商君卓。 停灵三天,商校长草草下葬。 墓地的位置就在商君卓常去的山上,这里还埋着她的母亲。如今父母也算是合葬在一起了,商君卓望着新坟上的杂草,心中百感交集。 回到学校收拾了商校长的遗物,她便头也不回地离开了这个伤心之地。 教堂的洋人出面去找教育部,没用几天就另来了位年轻人做先生,接替了商校长的工作,小学依旧是一片读书郎朗的声音,只是教书的人却换了模样。 商君卓在家中闭门不出。 白修治只能每天都来探望她,生怕她出什么意外。 商君卓瘦了足足一大圈,人也没什么精神,靠在床边什么也不吃,多喝两口水都要吐个不停。白修治要去找大夫,她说什么也不答应。等商校长头七之日,白修治陪着她去给商校长圆坟,两个人没有急着回来,而是绕着山路走了一小圈。 商君卓对这里异常的熟悉,向白修治道,“母亲刚去世的时候我还小,那时候不理解什么是死亡,后来才明白,死亦是永远地离开。我经常跑来找母亲,总觉得她还在,只是睡在地下而已,我说什么她都能听到。随着年纪增长逐渐懂事,我便不怎么来了。” 白修治轻声道,“你母亲看到自己的女儿已经成长为一个可以照顾自己的大人,一定会非常欣慰的。” 商君卓却幽幽地叹了口气,“母亲离世之前曾抓着我的手交代要好好照顾父亲,我当时答应得好好的,可终究还是食言了,也不知道母亲会不会怪我?” 白修治道,“上老病死本是人之常情,谁又能抗衡得了?她一定会理解你,不会责怪你什么的。” 望着商校长那座新坟,白修治想到了自己的父亲。 这么多年,他还没有机会去父亲的坟头上一炷香添一把土呢,父亲在天有灵,会不会生他的气呢? 白修治心中一阵失落。 等回到了学校,白修治给家中寄了一封信。信中并没有提及商校长的事情,只说自己另有别的要紧事,中秋节又没办法回去了。他特别向家中的长辈郑重道歉,又向白蓉萱表达了愧疚之心,还答应过年的时候回家去团圆。 信送到白蓉萱手里的时候,离中秋节只剩几天,唐崧舟和唐学荛都已经从苏州回来了。 章节目录 第八百二十八章 苏州 此次苏州之行非常的顺利,董家自然是热情招待,董玉泺也非常的高兴,忙前忙后生怕怠慢了舅舅。董老夫人见到唐崧舟异常地客气,亲自接待了不说,还细细地问了唐老夫人的身体和家中的情况,这次回来时她还准备许多补品和中药,是点名要给唐老夫人的。 唐崧舟至今还记得董老夫人的话。 “人生七十古来稀,我和你母亲能活到这把年纪,看到子孙满堂家宅和睦的场景,这可比什么都要让人高兴。你回去告诉她,让她好好保养,等我百岁寿诞之际,她说什么都得过来跟我喝杯茶才行。仔细说起来,我都多少年没见过她了?” 唐崧舟客气地回答道,“我一定转达到。只是家母腿脚不好,近来已经很少出门了。” 董老夫人叹了口气,“这都是年轻的时候不爱惜身子坐下的病,别说她了,我也是这样。一到个阴天下雨的时候,我这浑身上下就有每个好地方。要不怎么说我愿意和你母亲说话呢,我们俩的遭遇相同,最能理解彼此,说给旁人听,也只当是个故事,谁又能往心里去呢?” 唐崧舟点了点头。 董老夫人又问起了随行的唐学荛,“听说已经定了亲?这就是大人了,以后要多替你父亲分担,闲着没事儿的时候勤来走动,你和玉泺可是正经的表姐弟,千万不可生疏了才是。” 唐学荛束手而立,规规矩矩地答应了。 董老夫人说了一会儿话,就见董玉泺探头探脑地在外面张望。她慈爱地笑了起来,“这丫头,都要嫁人了还这么让人不安生。快进来吧,我难道还能怠慢了你舅舅不成?用得着你这么担心吗?” 董玉泺道,“我有什么可担心的,不过是许久没见到舅舅有些想念罢了。您也真是的,舅舅才来就拉着说个没完,他坐了这么久的船肯定累坏了,还是送他们去休息吧,您有什么话等晚上的接风宴再说行不行?” 董老夫人笑道,“行行行,全听你的安排。” 说着便命人送唐崧舟父子去休息。董玉泺自告奋勇,“不用了,我亲自去送舅舅过去。” 董老夫人笑着答应了。 去房间的路上,唐崧舟关心起外甥女来,“婚事都定妥当了?你父亲那边也一切顺利吗?” 他非常担心自己那个不靠谱的姐夫会掉链子,还有梁夫人也不是个省油的灯。 董玉泺不想说这些让舅舅烦心,含糊其辞地道,“顺利,能有什么不顺利的?有我祖母出马,谁还敢说什么不成?” 唐崧舟道,“那就好,你外祖母在家里总是担心,生怕你父亲这边会起什么幺蛾子,没得让邱家轻瞧了你。” “您放心,不管怎么说我也是他亲生的女儿,我嫁得好了,于他在董家也是有好处的。”董玉泺面色平静地道,“他虽然糊涂,但其中的利害关系还是很明白的,自然也不会找麻烦了。” 唐崧舟见外甥女小小的年纪就已经懂得深宅大院复杂的关系,心中十分不是滋味。要是大姐还活着的话,必定会将心爱的女儿保护得极好,怎么可能会让她过早便涉足这些大人才懂的琐事呢? 他叹了口气,“你外家虽然和董家邱家比不了,但也不会眼睁睁看你受委屈的。将来要是有什么事儿你只管派人通知我,舅舅一定为你出头。” 一番话说得斩钉截铁铿锵有力,听得董玉泺一愣。 自己的父亲尚不敢说这样的话,每次见面只是反复告诫要学会忍耐,千万不要任性,若是真得罪了邱家,怕是连董家也要跟着遭殃云云。 没想到舅舅会说出这样的话来。 董玉泺感动地道,“您放心好了,我也不是那忍气吞声的人。”她放慢了脚步,压低了声音对舅舅道,“您还不知道吧,前些日子梁家上门提亲,想娶我大伯父的宝贝孙女,可把我祖母给气坏了,叫来梁夫人狠狠地斥责了一番,还说他们梁家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占便宜占上瘾了。梁夫人羞愤交加已经卧床不起了,我看祖母这个厉害劲儿,似乎是故意不想让她见邱家的人,怕她嘴上没个把门的,到时候胡乱说了什么,自己得罪了人都不知道。” 唐崧舟微微一笑,“你祖母是真疼爱你,为了你一点儿情面都没留给梁夫人。” “她想要脸面,也得是那样的才行呀。”董玉泺撇了撇嘴,没太往心里去,“梁家是个什么东西,据说提亲的那位梁公子十二岁就出入花街柳巷,如今大烟膏都不能离手。我大伯母气得不行,要不是顾念着我的面子,说不定早就把梁家的大门拆了。” 说话间来到董家早前就预备好的小院,僻静雅致不说,院角还种着几株芭蕉。 董玉泺一回头,只见唐学荛远远地跟在后面,故意留了空间给父亲和表姐说话。 董玉泺冲他一笑,又问道,“不是说蓉萱也会来吗?怎么突然又改了主意?” 唐崧舟道,“治哥中秋节时可能会回来,蓉萱和他几年没见面了,心里自然思念得很。我和你外祖母商量把她留在家了,何况她一个女孩子,长途跋涉也怕受不了这份辛苦。” 董玉泺点了点头。 唐崧舟忙道,“不过她和学茹两个倒是给你准备了不少东西,大包小裹的,也不知道装得什么。我问了两句,两个孩子却什么都不肯说,我也就作罢了。” 董玉泺笑着道,“等回头我慢慢地看。” 当天晚上董老夫人摆了一桌接风宴,叫了董家大老爷和二老爷作陪,董玉泺的父亲姗姗来迟,和唐崧舟不冷不热地打了个招呼。董家大老爷全程没有跟他说过一句话,弄得董玉泺父亲面上讪讪的有些下不来台。 想必是因为梁家求亲的事情。 唐崧舟只当自己不知道,态度谦和地与董家大老爷攀谈说话。 他举止有礼言语得体,董家大老爷和二老爷不禁对他刮目相看。等散席之后去见董老夫人,还忍不住一阵夸,“难怪唐家在杭州当地名声这样好,唐老爷为人进退有度尺寸拿捏得极好,让人心生敬重,若是他在苏州,我还真想与他好好结交一番。” 董老夫人一边喝着茶一边道,“当初和唐家结亲的时候,他还是个半大小子呢,跟在唐老夫人的身后,办事一板一眼的,看着就很稳重。我当时就想这孩子肯定错不了,事实证明我也的确没有看走眼。唐家这些年生意上虽然没有太大的进益,但日子却过得四平八稳,可见家中和睦异常。这日子都是围着人过的,只要人好了,日子自然就好了。” 董家二老爷笑道,“娘,也不是所有人家都盼望着更上一层楼的。有时候守着碗里的饭踏踏实实一口一口地吃,也是一种福气。像唐家这样就很好,衣食无忧,负担也没那么重。” 董老夫人点了点头,“过日子就怕那一瓶子不满半瓶子晃悠的人家,就好比梁家,真真是上不了台面的,提起他我就反胃。” 董家大老爷哼了一声,“梁家这几年仗着是董家的姻亲,在外面行事越发嚣张了,四弟若是不管一管,将来怕是要闹出大乱子。” 章节目录 第八百二十九章 梁家 董老夫人实在太了解这个小儿子的脾性了。她面无表情地道,“你四弟是什么样的人你还不清楚吗?指着他管家,那不是天方夜谭吗?这件事说到底还是梁氏在家里的日子过得太稳当了,让梁家误以为梁氏有了儿女,在四房的地位已经坐得四平八稳的了,因此行事才如此的没有章法。”她又啜了口茶,淡淡地道,“根长在梁氏的身上,只要敲打敲打她,梁家自然也就消停了。” 内宅的事情自然是董老夫人说了算。 董家大老爷和二老爷没有吭声。 外头传来小厮的声音,“老夫人,四老爷过来了。” 董老夫人低声道,“叫他进来吧。” 董家四老爷低着头进来向母亲请安。 董老夫人道,“没看到你哥哥们也在?” 啊? 刚刚才见过,前头的酒席撤了才多久呀? 可他哪敢跟母亲争辩,董家四老爷忙向两位兄长问好。 董家大老爷面无表情地站起了身,“娘,明儿一早还要招待邱家的人,儿子先回去歇下了,免得明天没什么精神闹出什么笑话来。” 董老夫人道,“好,赶紧回去躺下吧。这么一看,你年纪也不小了,鬓边都有白发了。” 董家大老爷道,“只要有娘在,儿子永远都年轻着呢。” 董老夫人非常地欣慰,命人送大老爷和二老爷出了门。 董家大老爷自始至终没有看四老爷一眼,二老爷倒是冲他一笑,只是那笑容里也多是嘲弄,等人一走,董家四老爷便向母亲埋怨道,“娘,您看大哥,这是把我恨上了!梁家去求亲我又不知道,跟我有什么关系呀!难道以后我们兄弟都这样相处了不成?大哥这心眼也太小了。” 董老夫人平静地看了他一眼,董家四老爷立刻闭上了嘴,半个字也不敢多说了。 董老夫人道,“你不知道?不知道就能摘出去了?你如今和梁氏是一个床头上睡觉的关系,难道她什么也没跟你说?你还是不是四房的当家人?那不成器的梁家还是不是你的外家?”她脸色严肃声音低沉,吓得董家四老爷噤若寒蝉,头也不敢抬了。 董老夫人道,“梁家像个跳梁小丑似的,在外面仗着你的势嚣张跋扈我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如今居然跳到自家人的头上来了?他们可真敢想呀,居然还想娶贞姐?我看他们是好日子过多了,猪油蒙了心智,已经不知道天有多高地有多厚了。要是再不管一管,将来怕是要爬到董家的脑袋顶上来了。” 董家四老爷忙道,“不会的,梁家不敢。” “不敢?”董老夫人冷笑道,“我看他们没什么不敢的。说到底这是你们四房的事情,如今已经分了家,我也没道理插手管你们的事儿,我还有几年好活?不过老四呀,你可要想明白一些,梁家行事如此肆无忌惮,到底把你这个当家人摆在了哪里?你若是再做这睁眼瞎,以后四房还有你说话的余地吗?你的年纪越来越大,满哥的年纪也越来越大,若是他也站到了梁家那边去,你在家中还有什么地位?到时候被人彻底架空,就只能看人的脸色过日子了。玉泺嫁得远,你难道还指望她伸手接济你不成?” 董家四老爷面色大变。 董玉满是他和梁夫人的长子,如今也有十二岁了,平日里被梁夫人拉拢得非常亲近梁家人,见了他们比见到自己这个父亲还要高兴。 董家四老爷惊出一身冷汗。 董老夫人见自己的话起了作用,索性不再多说,“你也不是傻子,仔细琢磨琢磨我的话吧。” 没等董家四老爷开口,董老夫人便继续道,“听说梁夫人又病了?她这是怎么了,总是动不动就头疼脑热的,是不是家里的风水不够好?如今可是玉泺的好日子,我不希望有人败兴,要是她还好不了,不如送到尼姑庵里住上一段日子,一边调养身子一边也能静静心,省得她胡思乱想。老四,你可懂我的意思?” 董家四老爷连连点头。 顺便还能敲打一下梁家。 董家四老爷从董老夫人这里一回到四房,连夜便命人安排起来。 梁夫人这次是真被董老夫人给骂病了,睡梦之中听说四老爷嫌她在家不吉利,要把她送到尼姑庵里静养一段日子,气得当场昏死了过去。她的贴身老妈子连忙掐人中帮着顺气,她这才缓缓醒了过来,“我……我这是造了什么孽?我娘家就那么上不了台面?那贞姐有什么了不起,怎么就嫁不得了?” 老妈子一把捂住她的嘴,“夫人,这时候可不能说这些,四老爷正在气头上,您要是和他顶风上,那不是等着被人看笑话吗?” 梁夫人气得直哭。 得知了消息的董玉渺甚至来不及梳头,披了衣服就跑了过来。梁夫人见到女儿,越发委屈起来,“我还有没有活路了?一家有女百家求,梁家看中了贞姐有什么大不了,你大伯父若是没看中不答应也就是了,为什么找我来撒气?让我去尼姑庵静养,还不如拿条绳子将我勒死,反正我无论如何都不会出去的,这是我的家,凭什么让我走?你去把满哥叫来,让他给我做主!” 董玉渺去找父亲说理。 她长得不像董家的人,董四老爷一看到她就想到那恬不知耻顺杆爬的梁家人,气更不打一处来。董玉渺的话还没有说完,董四老爷抄起茶杯就冲她砸了过去,幸好准头偏了些,这才没有砸到人,可也把董玉渺给吓了一大跳。 丫鬟婆子围上来问长问短,董玉渺的眼泪还挂在睫毛上,一时居然忘了哭。 董四老爷指着她骂道,“这个家什么时候有你说话的份儿了?我还没死呢,你们就想把我架空把持着四房了?你母亲要是真想死,办法有的是,让她也不用拿话激我,自己了断了便是,正好腾出地方,我另扶其他人做夫人。你不是孝顺吗?明儿一早去尼姑庵,你也跟着一起去好了,顺便照顾你母亲,省得你惦记。” 董玉渺的乳娘见董四老爷发这么大的火,生怕董玉渺吃亏,拉着她的手灰溜溜地跑了出去。 闻讯赶来的周姨娘和吴姨娘见状,连忙上前安慰起董四老爷来,少不得又说了些梁夫人的坏话。 董玉渺哭着跑回到母亲那里,把父亲的原话说完,梁夫人气得再次昏了过去。婆子们七手八脚地唤醒她,梁夫人就像水焯了似的没精神。本以为第二天一早董四老爷的气发过了就完了,谁成想天一亮他便打发人来帮着装东西,没一会儿就将梁夫人和董玉渺两个人架上了马车,直接送去了尼姑庵里。 等董玉满得到消息的时候已是当天中午。他本就胆小,哪敢去找父亲说理,有心出门去找外祖父商量,却被小厮告知董四老爷禁了他的足,最近都不许他出门了。 章节目录 第八百三十章 气闷 梁家为了让董玉满更亲近信任自己,常常在他耳边说些捕风捉影的吓人话,弄得董玉满对父亲和祖母异常地恐惧,自以为出了事儿只有外祖父一家能保护自己,而董家则处处都是阴险狡诈吃人的恶鬼,随时准备扑上来咬断自己的脖子。他哪还有胆子出门,闻声立刻关上了大门苦读,瑟瑟发抖夜里都睡不踏实了。 董家四房的下人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儿,但难得见董四老爷发这么大的火,一个个噤若寒蝉,甚至没人敢大声喘气。 董老夫人听说之后,哼笑了两声,自顾着喝起茶来。 身边的嬷嬷道,“四老爷还是知道轻重的,您就别担心了。” 董老夫人冷淡地道,“总算没白活,知道该怎么办。要是他到这把年纪还糊里糊涂的,也就真没什么用了。” 在董家没用之人的下场通常都很惨烈。 嬷嬷吓得不敢再说,忙着上前添茶。 等梁家接到消息后自然是震惊万分,梁夫人的哥哥和弟弟愤愤不平,嚷嚷着要去董家说理。“这也太欺负人了?哪有说送到庵里就送到庵里的,当我们梁家不存在吗?不行!这件事儿不能就这样算了,董家要是不给个明白话,咱们梁家万万不能罢休!否则以后苏州城的人都当我们家是软柿子,我们还能在这里立足吗?” 其中尤其以被董家长房拒亲了的梁家大老爷最为愤慨,嚷嚷得也比旁人更欢。 “都给我闭嘴!”梁老太爷重重地拍了下桌子,碍于他的威严,房间内立刻变得安静异常。梁老太爷皱着眉头道,“我还没死呢,这个家什么时候轮到你们做主了?和董家说理?谁去?你吗?还是你?”他指向了几个儿子。 梁家几位老爷见状都缩了缩肩膀。 梁老太爷哼了一声,一脸轻视地道,“也就在家里嚷嚷的能耐,出了门全是废物。此刻和董家撕破脸,以后的日子还要不要过了?我看你们是好日子过多了,脑筋都不会转弯了。” 梁大老爷愤愤不平地道,“爹,难道此事就这样算了不成?妹妹在董家任人揉捏,对我们也没有好处啊!我们这个时候不去给她撑腰,以后妹妹还能替我们说话吗?” 这也是梁老太爷最为担心的事情。 他思索了片刻,老谋深算地道,“先把事情搞清楚了再说。你们赶紧去庵里一趟,想办法见你妹妹一面,问问到底发生什么事儿,我们知道了来龙去脉才好另做打算。” 梁大老爷傻了吧唧地问道,“爹,那可是尼姑庵啊,我们几个大老爷们怎么去?让人看到会说闲话的!” 梁老太爷气得胸口疼,翻着白眼道,“猪脑子,你那媳妇女儿都是摆设不成?她们是没长脚还是不认路?这会儿知道闲话难听了,出入妓院的时候可没看你有这样的担忧。” 梁大老爷讪讪地垂下了头。 没一会儿梁家几位夫人便匆匆坐着马车出了门,直奔山里的尼姑庵而去。 梁夫人自从被抬入董家之后,几次三番和董老夫人过招,就没有赢过的时候。 当初梁老太爷嫌董家和梁家的联系太少,全靠她一个人苦苦支撑,等她百年之后,董家和两家的关系岂不就断了?因此便提议让董玉满娶了梁家的女儿,如此亲上加亲,关系也更加稳固了。但梁夫人就这么一个儿子,恨不得把九天玄女抓下来配给儿子,怎么可能去娶梁家的人?何况她也不是什么都不懂的傻子,不可能父亲说什么就是什么。家里那几个没有婚配的女娃子有一个算一个,每天除了描眉画眼争奇斗艳之外,正经事一件都不会干,娶到家里来也只会家宅不宁,一点儿忙也帮不上,她才不会断了儿子的前程呢。 梁夫人坚决不松口,梁老太爷也怕逼得太紧适得其反。何况他自己心里也清楚,家里这几个丫头都被娇惯坏了,也难怪梁夫人看不上。梁老太爷只好退而求其次,想让梁夫人从中做媒,娶了长房的贞姐回来。 在他看来,董家已经分了家,而长房和二房是最有可能保持住这股势力飞黄腾达的。二房没有适龄的女儿,长房再合适不过。 只是谁也没想到,长房大老爷和大夫人连话都没听完就声色俱厉地拒绝了。 梁夫人气不打起出来。 这也太小瞧自己的娘家人了。 她不过回家发了一阵脾气,说些不该说的话,没想到就被董老夫人给惦记上了。自己的丈夫更是个没用的东西,只会听母亲摆弄,自己的话却像是狗放屁一般,从没放在心上过。 梁夫人原本还只是气闷,这会儿却是真病了,身上冷一阵热一阵的,太阳穴上贴着两块膏药,病恹恹地躺在硬床板上想主意。 梁家几位夫人匆匆赶了过来。 一见面没来得及关心梁夫人的情况,张口就问事情的起因经过,梁夫人的小弟妹还看热闹不怕事大的咋呼道,“姑奶奶只管放心,要是董家给你气受,咱们就是拼了命不要,也得给你争回来才行。” 梁夫人恨得牙根痒痒。 她说明了来龙去脉,梁家几位夫人没有多做停留,立刻便坐着马车回了梁家。 董玉渺肿着眼睛过来服侍母亲,梁夫人看到憔悴的女儿,心疼地道,“你放心,只要有妈在,一定不会让你受委屈的!天底下又不是只有一个邱家,妈一定想办法让你嫁得更好,绝不让董玉泺那小蹄子比下去!” 董玉渺蔫蔫地没吭声。 梁夫人的得力妈妈却觉得这话说得很不应该,没得让董玉渺高了眼光,以后说亲事的时候怕是要挑三拣四,这个看不上那个看不上的,最后反而不好嫁。 董玉泺能嫁进邱家,那是天时地利人和缺一不可,董玉渺有什么?爹不疼祖母不爱的,能找个门第相当的正经人家就不错了,还想嫁第二个邱家,那不是做梦吗? 只是这话得力妈妈却不敢多说,只能垂着头站在一旁。 梁夫人哪舍得让女儿操劳,喝了两口水就催促她回去休息,“你的孝心妈知道,赶紧躺着去,不用担心,家里离了我肯定不成,你爹用不了两天就会来接咱们的。” 她一副信心满满的模样。 董玉渺也是心宽,转身就回庵里收拾出来的干净厢房躺着去了。 梁夫人忍不住和得力妈妈大吐苦水,“你说我这是图什么?在董家辛苦了大半辈子,又是生儿育女又是操持家务,如今居然落得这样的下场?老爷的心到底是什么做的,怎能如此待我?”说到恨处,又气愤地道,“那老不死的到底什么时候能咽气?家里有她就没有消停的日子,什么时候她死了也就天下太平了。” 得力妈妈吓了一跳,急忙道,“夫人小点儿声,小心隔墙有耳。” 梁夫人哼了一声,“怕什么,这里山高皇帝远的,有什么不能说的?” 得力妈妈劝道,“好汉不吃眼前亏,我看夫人还是想办法跟老爷服个软,再给老夫人道个歉吧……” 话还没说完就被梁夫人打断了,“凭什么?我有什么错,凭什么每次都让我去低头?难道我就是那人人都可以踩两脚的草芥不成?我如此自降身价,连累得渺姐儿和满哥都被人轻视,我才不去呢,看谁耗得过谁。” 章节目录 第八百三十一章 僵持 董家四房有今天,可离不开梁夫人的尽心尽力。 梁夫人道,“没了我,四房的天都要塌下来了,我就不信他们能让我在庵里躺一辈子。” 得力妈妈道,“夫人,我服侍您大半生,大着胆子说句不该说的话。您为了梁家和董家这样僵持着,真值得吗?您看看出了事儿梁家的态度,好像根本没将您的生死放在眼里似的。有些事您可要想清楚了才行,等您百年之后是要躺在四老爷身边的,谁还能回梁家的祖坟不成?” 梁夫人不悦地道,“话可不是这样说。就算入了董家的祖坟,我也是个续弦,上头还有正儿巴经的妇人大唐氏呢。族谱上我的位置也要低人一等,有什么可骄傲的?再说了,要是没有娘家在后面给我撑腰帮衬,我一个人在董家风雨飘摇,拿什么和老夫人继续斗下去?就是那两个姨娘也压制不住。你就听我的吧,家里的日常开销都指着我盯着,用不了两天四老爷就会用八抬大轿请我回去的。” 得力妈妈把该说的话都说了,也不敢再劝,生怕触了梁夫人的逆鳞自己的日子也不好过,因此悄悄退在了一边,心里却多少有些不以为然。 果然不出所料,梁夫人这一住就是七八天,四房那边却一点儿动静没有。这下梁夫人才开始不安起来,催着得力妈妈想办法回去打听一下。 得力妈妈只好借口有些东西落在了家里回去取,趁机打听了一番。结果四房一切照旧,并没有看出半点儿不同,倒好像梁夫人是个多她一个不多少她一个不少的人物。得力妈妈自知与梁夫人是一条船上的,她心惊肉跳的跑回尼姑庵,扑在梁夫人的床边道,“夫人,可不好了!家里吴姨娘和周姨娘正两个人携手管家呢,说是四老爷答允了的,而且这两个人办事滴水不露,四房现在一切井井有条,看不出有任何错漏!” 咚地一声,梁夫人直挺挺地昏了过去。 得力妈妈急忙去掐她的人中,梁夫人缓了两口气才再次醒了过来,“这……这……这没良心的王八犊子是纯心不给我活路呀!让两个姨娘管家,他就不怕被人笑话?” 得力妈妈着急地道,“夫人,这会儿可不是斗气的时候,要是再这样下去,您管家的权利就要被人架空了,得赶紧想办法才行呀。用不用我去梁家说一声,请老太爷帮您做主?之前来庵里不是说让您静养的吗?如今只要您身子好了,自然是要回去的,您又没犯七出之罪,就算是休妻也得有个说法吧,没道理把您这样干晾着。” 梁夫人却把眼睛一眯,计上心头,“不用!你慌什么?遇到点事儿就自乱阵脚,真是没用。四老爷不是让两个姨娘管家吗?正好,我就在庵里安心住着,一直待到玉泺成亲好了。等玉泺出阁之日,也让两个姨娘帮着操持,我看邱家到时候怎么说,董家又丢不丢得起这个脸。我虽然是续弦,却也是正儿巴经抬进门的,三礼六聘拜过祖宗牌位,两个姨娘算是怎么一回事?邱家大家大业的势必不高兴,董玉泺那小蹄子就算嫁到了邱家去也抬不起头来,一辈子都要唯唯诺诺的,我看到时候谁先低头。” 得力妈妈劝道,“夫人,离玉泺小姐的日子还有一段距离呢,您小心这中间再出什么乱子,还是先想办法回到家里是正经呀。” 梁夫人却嘿地一声,咬着牙道,“你不用劝了!在庵里住些日子就能让董玉泺一辈子抬不起头来,我宁愿多吃几天辛苦。何况没了那些让我心烦的人在眼前晃,我反而更舒心,正好养养精神和气色,将来再和那些人周旋。” 得力妈妈叹了口气,退到了一边。 梁夫人的话自然逃不过董老夫人的耳朵,她叉着切成了小块的苹果,讥讽地笑道,“也不知道她是真蠢还是假蠢,总是做这种自以为是的蠢事,我都不知道说她什么好了。” 没过两天,四房又有新消息传到了尼姑庵里。 董老夫人把两位姨娘的避子汤停了。 这一下梁夫人坐不住了,又惊又怒,要不是得力妈妈眼疾手快地扶住她,她非一头栽倒在地上不可。 梁夫人头重脚轻地道,“这老不死的……为了压制我连嫡庶都不管不顾了?” 得力妈妈小声道,“不管嫡庶都是董家的血脉,何况四房这些年也就只有玉泺、玉渺两位小姐,少爷更是只有满哥一位。老夫人向来喜欢多子多孙……” 梁夫人狠狠地剜了她一眼。 得力妈妈急忙闭上了嘴。 梁夫人也没了主意,“你说……我现在该怎么办?” 一荣俱荣一辱俱辱。 得力妈妈硬着头皮道,“夫人,眼下可不能再和家里置气了,得赶紧养好了病想办法回去才行。家里没有您制衡,两位姨娘还不趁机生事?要是真生下庶子,四老爷老来得子势必欢喜,岂不分了满少年的势?您真愿意为了娘家断了满少年的前程?” 打蛇打七寸。 得力妈妈一直跟在梁夫人的身边,最知道她在乎什么。 梁夫人果然道,“那怎么能行?谁敢动我儿的碗里的东西,我就是化成恶鬼也不会放过他!你赶紧去见四老爷,就说我的病已经好了,再去老夫人面前替我求饶认错,就说我一定痛改前非,再也不敢造次了。回到家就马上到她的面前磕头请安……” 为了儿子,她不想忍也得忍。 得力妈妈答应了下来,心急火燎地赶回了家。偏偏四老爷被人约出去喝酒不在,她又去求见董老夫人,老夫人身边的嬷嬷皮笑肉不笑地道,“可不巧,老夫人正叫了人在屋内训话呢。下头的人办事不力自作聪明,被老夫人揪到了错误,正发火呢,这会儿可没人敢去打扰,我看妈妈还是改日再来吧。何况您也是梁夫人身边的老人了,家里的规矩还不清楚吗?老夫人这里又不是菜园子,岂是随便来的,您好歹也让人提前递个帖子来,我们才好说话安排。” 虽然语调客气,但却夹枪带棒的好一顿敲打。 得力妈妈涨红了脸皮告辞,第二天赶紧递了帖子来。 结果嬷嬷又找了个借口搪塞过去。 一直把梁夫人晾了两三日,董老夫人才命人把她接了回来。这一下梁夫人也看出些门道来,她坐在回程的马车里,对得力妈妈道,“当局者迷旁观者清,还是你看得透彻些。我在庵里住了十几天,娘家那边除了最开始派嫂子来问了两句之外就没了动静,可见根本没将我的死活放在心上,只想捞好处罢了。要不是因为他们,我会沦落至此吗?连累得渺姐儿也跟着一起受罪,可真遇了难,却没一个人愿意为我们娘俩出头。那头的人再亲也不过是侄子罢了,要是因为他们误了我儿的前程,那才是真正的为了芝麻丢了西瓜,以后娘家再有什么事儿,我也要斟酌斟酌了。” 自那之后,梁夫人果然对娘家敬而远之,不像先前那般亲近了。董玉满离了外家的挑唆,反而越发懂事成熟起来,后来继承了家业,虽然不似长房和二房那般蒸蒸日上,却也没犯过什么大错……这当然都是后话了。 唐崧舟和唐学荛两人哪里知道董家四房几日之间就发生了这么多的事情?唐崧舟忙着和董家几位老爷打交道,唐学荛却被小十四领着把苏州城逛了个遍。 章节目录 第八百三十二章 邱琅 君到姑苏见,人家尽枕河。 古宫闲地少,水港小桥多。 夜市卖菱藕,春船载绮罗。 遥知未眠月,乡思在渔歌。 ——唐·杜荀鹤 上有天堂,下有苏杭。千百年来苏州杭州都被世人视为风景极佳之处,苏州城历经风霜,名胜古迹无数。唐学荛走走停停地观摩下来,增长了许多见识。 尤其小十四自幼生活在这里,对名胜古迹背后的故事如数家珍,讲解得非常熟练,让唐学荛了解得更加深入。 两人自从杭州一别后也有些时日未见了,久别重逢自然更加亲近。尤其是在杭州时唐学荛对小十四颇为照顾,极尽地主之谊,这次到了小十四的地盘,他还不使尽浑身解数的招待? 唐崧舟生怕给人造成太多的麻烦,特意叮嘱唐学荛道,“你年纪比小十四大了不少,辈份也比他高,有些事不能全随他的心意去办,自己也要有个计较才是。我们外来是客,做主人的尽心招待是一码事,可我们也得知道规矩,千万别反客为主,让人觉得心里不舒服。小十四不说什么,他身后还有长辈大人呢,你可不要给玉泺丢人。” 唐学荛笑着答应道,“您放心好了,我知道该怎么做的。” 儿子大了,自己也不可能一直跟在他后面紧盯着不放。 有些事也得放手让他历练才行。 唐崧舟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 不过后来看唐学荛的表现也的确不错,虽然游历了苏州的风情景致,却每天早出早归,那些乱码七糟的地方更是碰都没有碰,让唐崧舟非常地满意。 董家人见状也不得不对父子二人高看了一眼。 董老夫人身边的嬷嬷甚至道,“老夫人,要不怎么说还是您有眼光呢?唐家真是踏踏实实的好人家,那些花花肠子一点儿都没有。” 董老夫人叹了口气,“要是大唐氏还在,四房也不会沦落到今天这个地步。” 嬷嬷不好再说,只能笑着应付了几声。 原本董老夫人还想让长房和二房的两位少爷陪唐学荛四处游览,虽然年纪比唐学荛大上不少,但毕竟辈分相同,相处起来也不用避讳。但架不住小十四热情,还没等别人吩咐,他自己就主动担起了招待的责任。他自从杭州回来之后就被狠狠地修理了一番,少年人身上的锐气都被打磨得所剩无几,每次来向董老夫人问候也是规规矩矩一副老气横秋的模样。 眼神都暗淡了许多。 董老夫人担心不已,还特地把董二老爷和董家三少爷叫到了身边来,“我看小十四最近也太老实了些,孩子虽是你们这一房的,但管起来也要讲究个循序渐进,世上的路都得一步一步地走,哪有一步登天的道理?小心矫枉过正,把好好的孩子磨得没了韧性,以后遇到事儿怕是受不了。” 做老人的心疼孩子,尤其身为曾孙的小十四非常地聪慧,总能哄得董老夫人高兴。 董二老爷对母亲向来敬重,闻声自然只有点头答应的份儿,“是,您的话儿子都记在心里了。十四这孩子哪里都好,就是稳不下来太过调皮了一些。这次在杭州惹了大乱子,要不是唐家仁厚没有追究,董家以后还怎么有脸见唐家人?我琢磨着总是要给他些教训的,不然怕是不知道天有多高地有多厚,以为自己是天底下的聪明人,眼睛里容不下别人了,这对他以后的人生也没有好处。” 董家三少爷也道,“祖母,小十四这孩子要是不管住了,以后还指不定给家里惹多大的麻烦呢。” 董老夫人道,“有功则赏,有过责罚,这是咱们董家的立家之本,哪怕是我犯了错也不能轻易揭过去。小十四有错不假,但管教起来也要讲究个方法。你们做祖父做父亲的不能一味地打压,也要适当地给予一些关照,得让他发自肺腑知道错在了哪里,这样下次才不会再犯,否则管来管去的有什么用?” 董二老爷和董家三少爷规规矩矩地答应了。 这次让小十四招待唐学荛,也是董二老爷亲自点头授意了的。 小十四非常地高兴,提前好几天就张罗起来。三少奶奶生怕他又犯了老毛病,拉着他的手叮嘱道,“那是你姑姑外家的实在亲戚,你可不许毛毛躁躁的办事不过脑子。如今你姑姑眼瞅着就要出嫁了,你要是在这个节骨眼上闹出什么笑话来,你祖父和你爹发起火来,你可别怪我不保着你。” 小十四嘻嘻笑道,“您放心好了,吃一堑长一智,我早就不是之前的我了,还能一点儿长进也没有?” 三少奶奶叹了口气,“你知道就好。” 小十四带着唐学荛走遍了大街小巷,整整玩了七八天,两个人走得腰酸背疼,都有些坚持不住了。 好在邱家的人到了,小十四心里松了口气,连借口都不用想了。 邱家的人际关系比董家可要复杂多了,董玉泺要嫁的是长房的次子邱珉,这次来的则是他的母亲邓夫人和长兄邱琅。 邓夫人是董玉泺未来的婆婆,董老夫人自然要另眼相看,亲自招待了不说,还把四个儿媳都叫过来陪客。 董家大夫人是个老实人,从来都是大老爷说什么是什么,别无二话。二夫人虽然心里很有计较,却不显山不露水的,尤其是在董老夫人的面前更是乖顺。三夫人嘴上厉害,但碍于婆婆的威势也不敢张狂,尤其是她刚嫁进董家的时候总想着立威,被董老夫人敲打了多次,如今见了她老人家也缩着肩膀不愿意出头。至于梁夫人则有气无力的,眼睛都不敢往董老夫人的方向瞄。不过为了彰显身份,她今天特意穿了件用金线绣着图样的枣红色外裳,为了遮盖憔悴,脸上涂了厚厚的一层粉,头上还插着两根镶着红宝石的金钗。阳光一晃,厅堂里只有她耀眼夺目金光闪闪的,看着不像大户人家的妇人,反倒如同暴发户的媳妇一般,恨不得把家里最好的东西都挂在身上招待客人。 董老夫人皱了皱眉,对她这身打扮十分的不满意。 偏偏梁夫人什么也没感觉到,强撑着精神应付邓夫人。 邓夫人富贵惯了,什么好东西没见过? 只是轻轻地瞟了梁夫人两眼,却什么也没说,越过了她和董老夫人打招呼。 梁夫人被晾在了一边,尴尬地涨红了脸。 三夫人冲二夫人使了个眼色,抿着嘴偷偷笑了起来。 二夫人却不动声色,精神都放在了邓夫人身上,仿佛根本就没有看到梁夫人那跳梁小丑一般的打扮似的。 唐崧舟这边却由董家几位老爷陪着见了邱琅。 邱琅个子不高,身材单薄,但皮肤白嫩,唇红齿白,举手投足间都是世家子弟的做派。 唐崧舟第一次见到,不免要打量一番。 董家大老爷出面引荐,邱琅非常客气地向唐崧舟行礼问候。谈吐得体,彬彬有礼,让人一看便心生好感,变相也能看出邱家的家教来。 章节目录 第八百三十三章 理解 男人们坐在花厅内侃侃而谈。 邱家的当家人是邱琅的祖父邱老太爷,虽然家大业大枝繁叶茂却并没有分家,被邱老太爷一个人管理得井井有条,可见此人的胆识气魄与操控一切的能力都非常人可比。 董家四老爷坐在一边,完全插不上话。 唐崧舟看了他一眼,在心里叹了口气。 他才是邱家正儿巴经的亲家,是邱家二少爷的岳丈,可邱家对他却全无敬重可言,可见心里根本没将他当做一回事。 将来董玉泺要是在邱家受了什么委屈,也别想指着他替女儿出头了。 董老夫人活着的时候还好,等老夫人一走,难道长房二房和三房还能帮着董玉泺与邱家撕破脸不成? 虽然看着是人人羡慕的好姻缘,但唐崧舟却只觉得担心。也不知道外甥女将来会过上什么样的日子,那邱家的二少爷又是什么样的人物…… 唐崧舟情不自禁地问道,“二少爷这次没一起来吗?” 他还以为能看到这位外甥姑爷呢。 邱琅微微一愣,随后便轻笑着回答道,“原本是要一起来的,不过临出门前我祖父又改变了主意,似乎有什么事情要交代给他去办,因此便耽搁下来了。唐老爷若是想见他,回头我让他亲自去杭州拜会,正好也能见一见家里的老夫人,只不过他那小子还年轻,做事心浮气躁,您可千万别嫌弃才好。” 唐崧舟不禁对他刮目相看。 这番话说得非常漂亮。 可谁又能让一个外甥姑爷婚前就跑去登舅舅家的大门? 唐崧舟即便心中再怎么不安,也无法再发开口了,“不用麻烦了,等成了亲总有机会见到的。” 董家大老爷出面,把话题差到了别处去。 大家说了一会儿话,董家摆开了宴席,为了招待邱家人,自然是极尽地主之谊,菜品样样精致奢华,一看就是用了大心思的。可就算如此,邱琅也只是随意地挑了几筷子,显然是不怎么合胃口。 等送走了邱家的人,董老夫人将唐崧舟请了过去。 董老夫人开门见山地道,“崧舟,我是个心里藏不住话的,咱们两家又是多年的亲家,我就不和你外道了。你今天见到的这位邱家大少爷自打出娘胎之日起身体就一直不怎么好,之所以会过早成亲,说白了也是为了冲喜。他本就是嫡子嫡孙,又病恹恹的,自小就被捧在手心里长大,虽然邱家的家教严,却不免有些骄纵,若当时来求亲的是他,别说是区区一个邱家,就是天王老子我也不会答应的。不过邱家那位二少爷的性情和他却是南辕北辙,因为长辈们的注意力都在上头这位长兄身上,他自小就懂事多了,行事也很有规矩,等你将来见了就知道了。” 唐崧舟没想到自己的顾虑会这样快传到董老夫人这里,想必是酒局散后,董家几位老爷告诉给她知道的。 唐崧舟顺着她的话道,“只要玉泺过得好,我就能放心了。这孩子自小没有母亲照拂,若不是您带在身边教养,还不知道会是什么样呢。我相信您的眼光,自然也是及放心的。” 虽然是客气的话,但董老夫人却听得异常欣慰。 自己多年的付出得到了别人的理解,尤其还是董玉泺的母家,董老夫人觉得过去的一切都是值得的。 董老夫人笑道,“我做这些也不是为了图什么,玉泺这孩子自小乖巧可爱,有她陪在我身边,我的日子也轻松多了。我们这一老一小相互依偎,一路扶持着走到了今天,要是没有玉泺贴身照顾我,我还不知道怎样呢。” 过了两日,邱琅在邱家位于南京的宅院宴请董家,还特意单独写了帖子邀请唐崧舟。 唐崧舟看到帖子上那标准的瘦金体,忍不住赞叹了好一阵,“如今还能潜下心来练习瘦金体的人已经不多了,可见这位邱家长公子比常人更有毅力。”他还特意将帖子递给唐学荛看了看,“你也好好学一学,从前让你好好练字,每次都当做耳旁风,你看看人家是怎么做的?” 唐学荛笑道,“这东西也会要看天赋的。” 等到了宴请当日,董家的大老爷亲自到家里来接唐崧舟,董玉泺见大伯父如此给舅舅面子,将他拉到一边悄悄道谢。 董家大老爷道,“一家人不说两家话,你舅舅原来是客,为的又是你的事儿,咱们自然要面面俱到想得周全,宁可自己多考虑些也不能让人觉得怠慢。” 她父亲怎么就想不到这些? 可见还是分人的。 董玉泺感激地道,“您放心,侄女永远记着您的好,将来会好好报答您的。” 董家大老爷心里暖呼呼的。 他当然不可能没有自己的想法。一来董玉泺自小便跟在母亲身边长大,对他这个大伯父也相当的敬重,每次都远接近送的,有几次母亲责备自己时,也都被她巧妙地化解了。董家大老爷对她甚至比自己的儿女还要疼爱,对她的事自然也就上心。二来的董玉泺要嫁去的邱家家族庞大财力雄厚,以后说不定用得上,自然要提前搞好关系了。 董家大老爷情不自禁地伸出手,本想摸摸侄女的头,可一看董玉泺已经都长到自己的下巴处了,再不是从前那个娇滴滴的小女孩,他忍不住感慨时光飞逝催人老,苦笑着道,“已经是大姑娘了……” 幸好唐崧舟闻讯赶来,才打破了伤感的气氛。 邱家的招待另有一番局面,看似极简,但每一样食物都别具匠心,甚至连碗碟都各有含义,让唐崧舟在震惊之余,对大家族的生活也有了一些了解。 又待了两天,唐崧舟向董老夫人辞行。 眼看着中秋节就要到了,董老夫人并没有虚伪地挽留,而是痛快地答应了下来。唐崧舟感激万分,第二天就带着唐学荛乘船回了杭州。 董家准备了不少东西,董玉泺更是送了两个大箱子,就连小十四都有准备,大家在渡头送别,眼看着商船消失了踪影。 唐老夫人听完儿子的话后,笑着道,“听你这么说我就放心了,其实也不用我跟着操心,有董老夫人在,还能让玉泺受委屈了不成?” 她又问了几句关于邱家的事情便让唐崧舟回去歇着。 白蓉萱却收到了哥哥寄来的信。 她一时间入赘冰窖,整个人都不好了。 哥哥忽然不能回来了……是不是南京那边出了什么事儿? 哥哥不会出事吧? 白蓉萱头重脚轻,虽然头顶的阳光热烈,但她却只觉得冷,甚至连牙齿都咯咯地响个不停。 送信来的吴介担心地道,“萱小姐,您没事儿吧?” 章节目录 第八百三十四章 失魂 白蓉萱心底的紧张与不安仿佛决堤的洪水一般冲击着她的内心,她惊恐地盯着手中的信,整个身子颤抖不止。 吴介连忙上前,“萱小姐,您这是怎么了?” 白蓉萱茫然地看了他一眼,嘴唇轻轻动了动,似乎有千言万语要说,到最后却又说不出一个字来。 嗓子火辣辣地疼。 白蓉萱脸色苍白地摇了摇头,摇摇欲坠地回了房间。 吴介察觉出反常,不等她吩咐就一路飞奔去找了母亲。吴妈正忙着给唐氏熬药,这几天唐氏的身子有些不好,偏偏当初穆老大夫配置的药丸已经吃光了,唐氏知道其中有几味药材得来艰难,生怕给别人惹麻烦,所以什么都不肯说,吴妈自然也不敢多嘴了。 就连熬药都要背着萱小姐和老夫人,生怕她们两个胡思乱想,担心起唐氏来。 吴介一路狂奔跑到吴妈的面前,催促着道,“赶紧去跟夫人说一声,萱小姐的模样有些奇怪。” “什么?”吴妈被吓了一跳,“你好好说,怎么奇怪了?” 吴介只好将来龙去脉告诉给母亲知道,“这些天一直催我去渡头打听,结果今天收到了治少爷的来信,萱小姐看完表情就变了。”吴妈听完二话不说就跑去找唐氏。 唐氏正躺在床上闭目养神,听到动静才缓缓睁开了眼,“药这么快就熬好了?我是真不愿意喝,苦兮兮的,但不喝身子又不好,也真是麻烦,真不知道这样的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 吴妈着急忙慌地扑在床边,唯恐吓着了唐氏,故意压低了声音道,“夫人,你快去看看萱小姐吧。” 唐氏脸色一变,“出什么事儿了?” 不等吴妈说话便下床穿起了鞋。 路上吴妈向唐氏说明了情况,两个人快步赶到白蓉萱的房里,白蓉萱正失魂落魄的靠在床边出神。 唐氏顾不得气喘吁吁,走过去紧张地问道,“蓉萱,你这是怎么了?你可别吓妈呀!” 白蓉萱抬头看了母亲一眼,委屈的红了眼圈,“妈……”说着便扑进了唐氏的怀中,死死地抱住了她的腰肢。 唐氏十分的诧异,“到底怎么了?你跟妈说,妈给你做主。” 白蓉萱缓了半晌,这才将白修治的来信给她看。唐氏火速看完了信,无奈地叹了口气,“你这孩子,真是要把我给吓死了。我早就跟你说别折腾他了,学校那边还不知有多少事呢,你偏不听我的话。他这次回不来,肯定是被什么事情绊住了脚。你别担心,等学业一完他自然就回来了,这次不回来就不回来吧。” 白蓉萱却放心不下,她低声地商量道,“妈,我想去一趟南京。” “什么?”唐氏还以为自己出现了幻听,“你要去哪儿?” “南京!”白蓉萱异常坚定斩钉截铁地回答道。 唐氏想也没想地拒绝了,“那怎么能行,如今这世道你哥哥回来我都不放心,你一个女孩子怎么能出远门呢,遇到了意外可怎么办?你老老实实的待在家里,什么都不要担心。你荛哥哥和吴介不是才从南京回来吗?治哥一切都好,难道连他们两个的话你也不相信,非要自己看过才能安心?” 还真是这样。 但白蓉萱却不能说出实情,只能道,“走水路的话不会有什么危险的。” “那也不行!”唐氏态度比白蓉萱还要坚决,“水路虽然相对安全些,但水上漂泊的日子你当是那么简单的呢?一个不小心小命都容易丢掉,你哪也不许去,就待在家里。这件事别说我不能答应,就是你祖母和舅母也不会同意的。” 说来说去还是不相信自己。 白蓉萱为难极了。 她实在太担心哥哥的情况了,不见上一面总是无法放心。 唐氏道,“要不我给你哥哥写封信,问问他那边的情况。让你舅舅想办法抓紧送到南京去,也省得你总是这样惦记。” 白蓉萱皱着眉头没吭声。 唐氏问道,“蓉萱,是不是你们兄妹间有什么事没跟我说?要不你怎么会这样紧张呢?” 白蓉萱看了看母亲的气色,想了又想,几次三番到了嘴边的话,最终还是被她给咽了回去。 白蓉萱缓缓摇了摇头,“没有。” 唐氏安慰了她几句,听到动静的黄氏赶了过来,“怎么回事?” 唐氏冲她一笑,“没什么,治哥中秋节回不来了,蓉萱心里有些不好受。这孩子也真是的,都这么大的人了,还耍小孩子脾气呢。” 说着还要把信递给黄氏看。 黄氏行事素来懂分寸,并没有伸手去接,而且拉着白蓉萱的手柔声劝慰道,“治哥最是懂事了,既然回不来必然有原因,你就别气恼了。何况又不是只有这一个中秋节,你们兄妹的人生还长着呢,后面总有机会再团聚的,也不必急在这一时。只可惜我螃蟹都定完了,全便宜了学茹这个小吃货。” 她故意说着轻松的话逗白蓉萱开心。 可白蓉萱却心中一紧。 前世所有的改变都起始于这个中秋…… 白蓉萱变得更加担心了。 黄氏见她仍旧是一副愁眉不展的样子,心里也有些奇怪。往常蓉萱这孩子可不是这样的,难道真是出了什么事儿? 她笑着道,“你赶紧给治哥回一封信去,问问究竟是怎么一回事,若是过些日子得了空闲能不能回来一趟,也不拘什么中秋不中秋的,只要家人团圆,什么日子都是节庆。” 白蓉萱总算找回了一些精神,忙着拿笔写起信来。 黄氏和唐氏又待了片刻,直到晚上唐崧舟和唐学荛回到家里她们还没有走。唐学茹摸了过来,好奇地问道,“你们聚在一起商量什么呢?是不是要出门去玩儿不准备带着我?” 她抱着胳膊,一副看穿了一切的表情。 黄氏瞪了她一眼,“玩玩玩,长了一个玩的脑袋,除了玩你还知道什么。” “还知道吃!”唐学茹嘿嘿一笑,见白蓉萱愁眉不展闷闷不乐的样子,好奇地凑上来问道,“你这是怎么了,谁惹到你了?” 黄氏道,“正好你来了,赶紧劝劝蓉萱吧。你治哥哥今年中秋回不来了,她正难过呢。” 话音刚落,白蓉萱还没怎么样,唐学茹先跳了起来,“什么?他不回来了?他怎么能这样呢,答应的话不作数,这不是食言吗?他要是不回来的话,我的南京美食不就泡汤了?” 气得黄氏直接揪住了她的耳朵,“好你个唐学茹,居然把你妈的话当做耳旁风,我看你这耳朵也不用要了。三令五申告诉你不许麻烦治哥,你到底还是没听,是不是?” 唐学茹疼得哎哟了两声,“快放开,你见我什么时候写信了?是蓉萱在信里帮我提了一嘴,我可没有违背您的吩咐!” 黄氏松开她的耳朵,生气地道,“你少跟我打马虎眼,你那点儿小心思我还能不知道?一准是你央求蓉萱帮着写的,你这孩子怎么这样?看我不告诉你父亲去……” 吓得唐学茹躲到了唐氏的身后,“姑姑!姑姑救我!” 唐氏微笑道,“孩子们的事儿,你就别跟着掺和了。学茹和治哥从小一起长大,他们兄妹关系素来亲厚,捎带点儿小东西怎么了,你这样反而生分。” “就是!”唐学茹探出头来帮腔。 黄氏知道唐氏生了个菩萨心肠,对谁都客客气气的,尤其是家里的几个孩子,唐学茹更是她看着长大的,所以溺爱得很。 黄氏道,“你就惯着她吧。” 章节目录 第八百三十五章 落魄 白蓉萱却仍旧怔怔出神。 周围的声音仿佛被单独隔开了一般,她根本就听不进去,满脑子想的都是哥哥的事情。 所有的紧张和担心都汇集在此刻,宛如千斤重石一般压在她的胸口,沉得她几乎透不过气来。 崔妈妈在门前道,“夫人,老夫人找您呢。” 黄氏答应了一声,板着脸教训了唐学茹两句,又安慰白蓉萱道,“别胡思乱想了,这也不算什么大事。一会儿在你祖母面前可别表现得这样失落,要不然怕她老人家更受不了,论起思念治哥的心思,她一点儿都不比你少,明白吗?” 白蓉萱茫然地点了点头。 黄氏这才不放心地走了。 唐学茹凑到白蓉萱的身边,“回不来就回不来嘛,有什么好难过的?好男儿志在四方,治哥哥又不是永远不回来了,最晚明年就到家了,你紧张个什么劲儿?” 白蓉萱头疼得不行,但碍于母亲还在场,只能振作着精神道,“我就是有些失落罢了,一会儿就好了。” “这才对嘛。”唐学茹在她身边坐下,轻轻晃着小腿道,“瞧你把姑姑给吓的,脸上都没有血色了。” 白蓉萱愧疚地看了母亲一眼,只是还没等开口,唐氏已经笑着道,“我没事儿,你能想明白就好。” 有唐学茹在这里陪着自己,白蓉萱让吴妈送母亲回去休息。 唐氏见白蓉萱渐渐回复了往常的模样,总算松了口气,也没有再坚持,和吴妈一起出了门。 等唐氏走远了,唐学茹才问道,“你这是怎么了?是不是治哥哥那边出了什么事情?” 白蓉萱看了她一眼,“为什么这样问?” “我还不知道你吗?”唐学茹道,“如果只是因为治哥哥不能回来的话,你才不会表现得这样失魂落魄六神无主呢,这中间一定还有我们不知道的原因是不是?” 白蓉萱微微一愣。 连大大咧咧的唐学茹都能敏感地看出自己的情绪不对,一会儿到了唐老夫人的跟前儿,她还得想好怎么说才能不让祖母也跟着操心惦记。 白蓉萱敷衍地道,“哥哥要是真有什么事儿,就不会只给我一个人写信了。” 这倒也是,白蓉萱虽然聪慧,却也没到足以改变一切的地步。白修治真遇到了难处,肯定要跟家里人商量才对。 唐学茹没有多想,陪着白蓉萱待了一会儿。 唐老夫人打发李嬷嬷来叫人,“哟,茹小姐也在呢?那可巧了,不用我一次跑两趟。老夫人找呢,让你们赶紧过去。” 唐学茹笑着答应了一声,又挤眉弄眼地小声对白蓉萱道,“准是祖母知道了你的事儿正担心呢,你一会儿可别这样没精打采的。” 白蓉萱没心情和她玩笑,僵硬地点了点头,心情却越发地沉重起来。 两人一进唐老夫人的房门,就听到唐老夫人关心的声音,“这傻孩子,快到祖母跟前来坐,让祖母看看眼睛哭肿了没有?” 唐学茹笑嘻嘻地拉着白蓉萱的手将她送到了唐老夫人的面前,“您快快吧,您的宝贝外孙女心里正不舒坦呢。” 白蓉萱无地自容地叫了声‘祖母’。 唐老夫人把她抱在怀里好一阵疼,“傻孩子,可不能因为这个就难受,知道吗?治哥是男儿,将来还要接手家业,不趁着这个时候多学些本事增加一些历练,将来怎么应付困局?你可不能因为这个就生闷气,气坏了自己的身子祖母要心疼的,知道吗?” 白蓉萱点了点头,尴尬地解释道,“也不是生气,只是觉得失望。期待了这么久的事情落空了,心里难免有些不舒服。” 唐老夫人笑着道,“祖母是过来人,能明白你的心情。不过失望一下就行了,可不能为难自己,回头生病了祖母要着急的。” 白蓉萱强撑起笑脸,“您放心吧,我一定好好的。” 唐学茹趁机凑上前来,“祖母,蓉萱之所以会这样失望,除了治哥哥不能回来过中秋之外,还有一个天大的原因,你知不知道?” 唐老夫人一怔,“看样子你是知道的了?” 唐学茹信誓旦旦地道,“那当然了,我和蓉萱形影不离,我就是她肚子里的蛔虫,怎么可能不知道她的心事呢?” 这下连白蓉萱都觉得奇怪了。 自己都没有察觉的原因,唐学茹居然就知道了? 唐老夫人笑道,“那你说说看。” 唐学茹一脸严肃地道,“这还用说吗?蓉萱为了迎接治哥哥连苏州也没有去成,少了一次增长见识的机会,结果现在治哥哥说不回来就不回来了,她心里能好受吗?祖母,我看你得带着她出去散散心才行,要不然怕是她一时半会转不过来这个弯来。” 白蓉萱彻底无语。 唐老夫人则哈哈大笑起来,“我看转不过这个弯来的人是你吧?你想出门直接说出来就是了,干嘛往蓉萱的身上赖?是不是在家待得久了,又有些坐不住了?” 唐学茹腻在唐老夫人身边撒娇,“庙会没去上,您还不让我惦记惦记啦?祖母,您最近都不去庙里听经吗?” 唐老夫人道,“我这脚腕自从上次扭了一下之后一直也不见好,到现在还不能久站呢……” 她话还没有说完,唐学茹便一脸失望地叹起气来。 唐老夫人接着道,“不过倒是可以问问亲家太太,她要是最近去庙里的话,兴许能带上你们俩,正好可以给张小姐做个伴。张太太办事靠谱,跟着她我也放心。” 唐学茹高兴得手舞足蹈。 进门来的黄氏见状瞥了她一眼,“别美了!你姐姐的日子一天比一天重,张太太上次就跟我说最近都不准备出门了,安心在家陪护,免得你姐姐哪里难受身边没个人帮衬。” 唐学茹顿时垮了脸,软绵绵地靠在了唐老夫人的身上。 白蓉萱心不在焉地陪着唐老夫人吃了饭,等回到房间,她便再也支撑不住,一头栽倒在床上。留守小圆吓了一跳,急忙冲上前关心地问道,“萱小姐,您怎么样了?” 白蓉萱无力地道,“没什么,只是有些累了。小圆,你别声张,免得家里人担心。” 小圆郑重地点了点头,“那我去打水来服侍您洗漱。” 白蓉萱嗯了一声,再也没有精神应付身边的人,眼神空洞而迷茫地望着天棚出神。 她难受至极,感觉无形中似乎有一只大手,把她握在手心里来回搓揉,疼得她五脏六腑仿佛都挤在了一起。 此刻她心里最为紧张的自然还是远在千里之外的白修治——明明说好了中秋节要回来团圆的,可忽然改了主意,这中间究竟出了什么事儿呢? 白蓉萱之所以会如此不安,最为关键的原因是她很是了解自己的哥哥。 除非是非常重要的事,否则他一定不会临时更改决定的。 现在让白蓉萱惴惴不安的就是这所谓重要的事……究竟和前世哥哥的死有没有关系? 小圆轻手轻脚地捧着水盆走了回来,“萱小姐,我拧湿了毛巾,您擦擦脸吧。” 白蓉萱麻木地答应了一声,简单抹了两把脸便又躺在床上出神。 一夜无眠,第二天起床时白蓉萱头重脚轻,觉得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了棉花上,脸色难看得吓人。 章节目录 第八百三十六章 流言 小圆见状被吓了一跳,关心地问道,“萱小姐,您没事儿吧?” 白蓉萱声音嘶哑,浑身难受地道,“没事儿……” 小圆却担心得不行,一双眼睛紧紧地盯在白蓉萱身上,唯恐稍不留神就有什么意外。 白蓉萱只觉得气闷,有种透不过气的窒息感,她轻声吩咐道,“把窗户都打开吧。” 小圆依照吩咐开窗,又小声问,“萱小姐,您今天还去上课吗?” 白蓉萱此刻心里只有自己的哥哥,哪还有心思去上课?她缓缓摇了摇头,“不去了。我昨儿写的信送走了嘛?” 小圆一边倒水一边道,“哪有那么快呀,荛少爷还没出门呢,就算去了渡头,也不一定有适合的商船帮着捎带呀。” 是啊…… 南京离得那么远,岂能一朝一夕便收到消息? 白蓉萱怅然若失,心里似乎被剜去了一角,只剩空落落的疼。 白蓉萱心情复杂,远在南京的白修治却一切如常。 自从商校长突然去世之后,商君卓的身体便一直不怎么好,她素来健康,谁也没想到这一病居然如此地严重,躺在床上休养了几天仍旧有气无力的吃什么吐什么,脸色难看不说,人也瘦了一大圈。白修治要去找大夫,商君卓却说什么都不答应,“你放心吧,我没什么事儿,就是急火攻心,养养就好了。就算请了大夫也是一样的话,何必花冤枉钱?你就相信我吧。” 白修治说不过她,只能尽心照顾,生怕她病情加重人会受不了。 商君卓微微一笑,脸色苍白地道,“不用这样紧张,过两天就好了。” 白修治每天牵挂她的情况,还要顾着学校那边的课程,一时忙得团团转。偏偏又有闲话传出来,一条街上住着的邻居见白修治三天两头的往商家跑,一待就是个把个时辰,说什么难听话的都有,一时间指指点点说三道四,好像两人有什么不正当关系似的。 自然也有人愿意站出来说句公道话,毕竟商君卓的人品摆在这里,大家还是有目共睹的。不过声音却不怎么大,很快便被淹没在一阵流言蜚语之中。 等商君卓听说这些的时候她的身体已经休养得差不多了。对门的嫂子说得活灵活现,恨不得将那些说闲话的长舌妇名字供出来,她还使劲儿地往隔壁努了努嘴,“属她说得最欢!你之前拒绝了老石家的婚事,可算是把她给得罪透了,说起闲话来连个把门的也没有,简直都没处听去,你今后再和她交往也得留个心眼才行,邻里邻居的住着,哪有这样做小人的?” 商君卓这一病消瘦了不少,脸色显得越发冷峻,她冷冷地道,“知道了。” 对门嫂子见目的已经达到,笑着点了点头,还不忘顺势卖了自己一个好,“别人不知道你是什么样的人,嫂子却是心知肚明的,在外头一直帮着你说话呢,只是这个时候大家都是看热闹不怕事儿大,没一个喜欢听真话的,我说得口干舌燥也没有用。” 商君卓感激地道了谢,不耐烦地送走了她。 刚好白修治下了课,又买了水果和高点来看她。商君卓见他跑得满头大汗,白皙的脸颊浮上了一抹好看的红,她叹着气道,“不是跟你说了吗?我已经好多了,不用这样两头跑,你小心落下了课程,回头要被先生说的。何况我有手有脚,这些年都是自己过来的,难道还不能照顾自己?” 白修治冲她微微一笑,“那时候不是没有我吗?现在有了我,怎么还能让你自己照顾自己,那要我还有什么用。” 商君卓一怔,感动如同潮水一般卷上心头。 她站在商家的大门前,只见街上不少人正探头探脑地往这边看。想到这些日子的闲话,她心中不免有些气恼,索性干脆地握起了白修治的手,大声道,“背地里说闲话算什么本事?我大大方方地给你们看,要是嫌离得远看不真切,欢迎来我家做客近距离观看。我身正不怕影子斜,又何必躲在后头讲究人?常住这条街上的人都知道我的脾气,你们当着面说什么我都不往心里去,若是背后敢非议我半句,可别怪我不给情面,非把你家的大门砸烂了不可,你若不信,尽管试试看,大家真刀真枪地比划,看看谁更厉害些。” 吓得那些看热闹的人抱头鼠窜,很长一段时间连商君卓的名字也不敢提。 可偏偏也有那不怕死的,商君卓家隔壁的婆娘因没有促成婚事少了谢媒礼,心中一直有些不大乐意。她总觉得商君卓再怎么厉害也不过是个女人,还能厉害到天上去?因此便没怎么将她的话放在心上,逢人就说商君卓的坏话,“哎哟哟,一个女孩子家如此不自重,那男人说往家里领就往家里领,咱们也不知道她做得是什么营生,隔壁邻居住着,我都没脸抬头做人了。” 也算她倒霉,说话的声音不大不小的,却刚好被商君卓给听到了,抓着她的头发抽了一顿耳光不说,还拿着斧子劈下她家的两扇门板,在门口点了一把火烧了。那婆娘被吓得瑟瑟发抖,缩在一棵柳树后头不敢回家。平日里在家里耀武扬威的男人居然也不敢露面,直到门板烧成了灰,商君卓也回了家,那男人才提着棒子出了门,却不是找商君卓麻烦的,而是将那多嘴的婆娘当街揍了一顿。 后来那婆娘连门也不敢出了。 大家都见识到了商君卓彪悍,却也没想到彪悍到了这个地步,拿着斧子砍门的架势实在吓人,大家都知道惹不起,以后便再没人敢去招惹了。 商君卓的耳根总算清净了些。 她的身体逐渐好转,也渐渐接受了商校长离开的事实。 有些事情,还得自己想明白了才行。 商君卓感激白修治这些日子的悉心照顾,趁着天气好,决定请他吃顿饭犒劳一下。白修治自然高兴,笑着问道,“你想吃什么?” “我请你,自然是你做主了。”商君卓道,“只有一点,千万别给我省钱。” 白修治选了一家他们过去常去的馆子。 孟繁生很喜欢他家的菜。 商君卓自然想到了,“要不要叫上繁生和文佳?父亲去世的时候我脑子乱糟糟的,恍惚记得他们两个似乎是来了的,对吧?” 白修治道,“没错,一直待到夜里才回去呢。” 只是他和商君卓两个人难得吃顿饭,他实在不想被人破坏了。白修治道,“哪有临时请客吃饭的?过几天我们正式一些,下帖子招待他们好了。” 他说‘我们’的时候表情自然,说得顺嘴极了,仿佛他和商君卓两个人已经被捆绑在了一起,成为不可分割的一个整体。 商君卓听得面色微红,缓缓低下了头。 白修治没有听到她的回答,又问了句,“好不好?” 商君卓轻轻地嗯了一声。 他们常去的馆子店面虽然不大,但凭借着大厨的好手艺,每到饭点的时候都要等上半天。今天也不例外,两个人在店门外一边等一边闲聊,谨慎的商君卓却感觉到了一丝异样——好像在看不到的角落里,有一双眼睛正在暗中观察他们的一举一动。 商君卓环顾四周,并没有任何可疑的人。 白修治见状不解地问道,“怎么了?” 商君卓怕自己多心,笑着道,“没什么,有些饿得站不住了。” 章节目录 第八百三十七章 礼帽 白修治连忙道,“要不我们换一家去吃?” 商君卓撇了撇嘴,“都排了这么久,这个时候换地方,先前不就白排了吗?” 店伙计连忙送来茶水,点头哈腰的道歉,恳请再多等一会儿。 商君卓轻声笑道,“肯定是听到了你的话,为了生意不让咱们走呢。” 又等了一盏茶的工夫,店伙计才将他们请进店里,在屋角安排了一张四四方方的小桌子。 这馆子做得一手地道的川菜,鲜香麻辣,是商君卓和孟繁生最喜欢的地方。白修治不太能吃辣,每次都吃得很少。商君卓为了照顾他,这次点得都是些清淡可口的小菜。店伙计推荐道,“我们店里的辣子鸡和麻椒鱼都是特色,客人不尝尝吗?” 白修治看向商君卓。 商君卓道,“不尝,你就按我说的做就行,想吃的时候自然就要了。” 店伙计见她不好说话,讪讪地摸了摸鼻子,跑到后厨通告去了。 白修治道,“你不是无辣不欢吗?怎么这次改了口味?是不是因为我?” 商君卓笑道,“我身子才刚好,这个时候吃辣怕受不了。” 等菜的过程中,商君卓那种异样的感觉又出现了。她警觉地观察着周围,没看出什么反常。 可那种被人紧盯着的感觉却如影随形。 白修治问道,“你怎么了?心不在焉的,是不是出了什么事儿?” 商君卓笑道,“咱俩一直待在一起,要是有什么事儿,你还能不知道吗?” 这种感觉一直到吃过饭仍旧没有散去,商君卓有些不安,女人的直觉让她有一种危险逼近的感觉,神经都紧绷了起来。吃过饭算了账,没等她起身,白修治便付了钱,到底还是没用她请。 她决定亲自送白修治回学校。 中秋临近,沿街的铺子已经开始卖花灯和月饼了。 往年都是商校长和她一起过的,如今明月如旧,人却已经不在了。 商君卓的心里一阵难受,盯着商校长生前最喜欢吃的枣泥馅月饼出神。 白修治猜到了她的心事,故意开着玩笑道,“怎么直勾勾地看着?想吃说就是了,我买给你,再看一会儿口水都要流出来了。” 商君卓白了他一眼,“你的口水才要流出来了呢?” 白修治道,“今年中秋节我陪你过好了,到时候我们一起去鸡鸣寺游览好不好?” 商君卓一怔,“你中秋节不回杭州了吗?” “嗯。”白修治点了点头,风轻云淡地道,“不回了。” 不回的理由不用说商君卓也能猜得到,肯定是不放心自己。她张嘴要劝,白修治却抢着道,“我已经写过信告诉家里了,好在毕业就在眼前,到时候团聚也是一样的。对了,你想吃什么馅的月饼?甜的还是咸的?” 商君卓缓缓地道,“甜的。” 白修治买了几块月饼,店主笑眯眯地用油纸包好了。白修治递给商君卓,“拿去解馋吧。” 商君卓微微一笑,甚至还福了个礼,“谢白少爷赏赐,小女子一定好好品尝,免得糟蹋了白少爷的一片心意。” 白修治故意挺起了胸膛,“你知道就好了,过来给少爷捶捶腿!” 商君卓咬了咬牙,“就你这小细胳膊小细腿,我生怕自己一用力就把它给掐断了。” “这是什么话?”白修治道,“我虽然清瘦单薄了一些,却又不是草芥,怎么会一掐就断呢?你看看……”他一边说一边握紧了商君卓的手,“是不是很有力很温暖?” 是啊…… 很温暖。 像是寒冬里的一杯热茶,暖得人心都烫了起来。 卖月饼的店主笑嘻嘻地看着两人,赞叹着道,“郎才女貌,真是好时候呀!什么时候办喜事?记得来光顾小店,到时候我亲自给你们烤喜饼,价格全算到最低,整个南京城也找不到第二个更低的。” 商君卓红着脸啐了白修治一口,“大街上胡言乱语,给人看笑话了吧?” 两个人沿街而行,走路的速度并不算快。 商君卓频频回头,似乎在找什么东西。 白修治不解地问道,“怎么了?是不是忘了什么?” 商君卓摇了摇头,神色紧张地道,“我总感觉有人在跟着我们,但每次一转身又找不到人,真是奇怪极了。” 白修治停住脚步,转过身看了半晌,“这街道上到处都是采办中秋节礼的人,会不会是你感觉错了?” “可能吧……”商君卓安慰着自己,但心底的不安却一点儿也没有少。 这种奇怪的感觉她已经很多年都不曾有过了。 商君卓叹了口气,也觉得自己有些多心。光天化日朗朗乾坤,能有什么事儿呀? 走过街角,前头出现一家门脸极新的店面。玻璃橱窗里摆着各式各样的西洋商品,外头围着一群小孩子观看,弄得玻璃上全是脏兮兮的手印。店员打开门不高兴地哄人,“还不给我走?再围过来,老子请你们吃枪子,一个个穷困潦倒的讨饭样,还敢跑到这里来看热闹,也不摸摸腔子上有几个脑袋。” 小孩子们一哄而散,店员一脸不屑地关上了门。 商君卓好奇地道,“什么时候开的店,我怎么不知道?” 自从商校长去世之后她很久都没有出过门了。 白修治道,“是卖西洋货的,我们进去瞧瞧好不好?” 商君卓撇了撇嘴,“西洋货有什么好的?都是些稀奇古怪的小玩意,你可别被骗了。” 两个人推门进了店,里面只有零星几个客人在光顾。店员堆着笑迎上来,“欢迎光临,两位想要买点儿什么?咱们店里所有的东西都是从法兰西和大不列颠船运过来的,个个都是精品,整个南京都找不到第二个来。” 说着便热情地介绍起来。 白修治对他推荐的怀表很感兴趣,商君卓则百无聊赖地走到了挂着衣服的一角。 一顶浅蓝色的礼帽落入她的眼中。 仿佛夏日晴朗的天空,白色的蕾丝如同云朵般穿梭于一抹靛蓝之中。 商君卓正看得入神,身后传来白修治的声音,“喜欢吗?要不要试一试?” 商君卓想也没想地摇头拒绝道,“不用了。这都是洋人才戴的东西,我可戴不惯。” 店员已经凑了过来,“买不买不要紧,你试试看又不要钱。”说着取下了那顶蓝色的女士礼帽,“这位小姐也太有眼光了,可顶帽子可是从大不列颠运来的,那边的洋太太人手一顶,谁要是没有,那可是要被人瞧不起的。” 说着便将帽子递了过来。 商君卓不愿意伸手接,“真的不用了……” 话还没说完,白修治已经顺手接过来戴在了她的头顶上,他细细一看,笑着道,“很好看。” 是帽子好看还是……人好看? 商君卓不好意思问出口,无奈地瞪着他道,“我的身上脏兮兮的,你小心把人家的帽子弄脏了。”店员却紧忙拿出一面小镜子摆在商君卓的面前,“小姐您自己看看,没有比这更合适的了?” 商君卓往镜子中看了眼,立刻便愣住了。 镜中的女子尖下巴,双目有神,原本微黑的皮肤因为这一抹亮丽的水蓝色仿佛焕发了生机,越发得耀眼明媚。 这还是她吗? 章节目录 第八百三十九章 嘴贱 很多人都知道范至简曾经喜欢过孙怡,写了不知多少封求爱的情书,却都如同石沉大海一般了无声息。 后来他也明白了,不但收回了心思,还处处与孙怡唱反调,每次碰面都没什么好话,极尽讥讽之语,弄得孙怡一见了他就烦得不行,始终也没个好脸子。 但范至简却乐此不疲,气得孙怡每次碰了他都要远远地绕开走。 这次孙怡成了众人口中的笑柄,本以为范至简会趁机落井下石,没想到他却跳出来维护起孙怡来,反而把白修治说成了一个不负责任的花花公子,甚至四处传播起白修治在外头养了女人的闲话。 白修治向来洁身自爱,在学校师生的眼中是个不可多得的好人,但偏偏就是有这样一小撮人,总是见不得别人身上干净,想往上面泼一点儿脏水。于是在范至简的煽动之下,渐渐地便将白修治传成了一个道貌岸然的伪君子,甚至连商君卓也拐带上了,连带着她的姓名和住址全部传播开来,把她形容成了一个做皮肉生意的暗娼,白修治每次出校都是跑到她那里亲热去了。 而且越传越玄,好像每一个人都是亲眼所见一般,假的都要说成了真的。 白修治几乎是最后一个知道这些的,最主要的原因便是他一边要顾着学业一边还要照顾商君卓,根本就无暇顾及其他。至于其他人探究的目光,白修治也根本没心思去在意。 没想到先生课后却把他单独叫了过去,语重心长的教育了一番。白修治听得莫名其妙,不解地问道,“先生,您这是什么意思,我怎么听不懂?” 先生便试探着打听起了商君卓来。 白修治更是惊讶,怎么也想不明白先生是怎么知道商君卓的? 先生见他一脸茫然,这才关上了门将校内最近流传正盛的闲言碎语说给了他听,末了还叮嘱道,“你到底还是个学生,要以学业为重,切不可因为其他的事情分心。”他见白修治聪慧内敛起了爱才之心,这才出声提醒,以免他误入歧途这辈子就毁了。 白修治却气得脸色通红。 他素来温和,很少生气,但真动起怒来,也是非常可怕的。 他转身摔门而出,直接找范至简去了。 范至简也是作死,正拉拢了一群人,大声讲述了白修治和商君卓如何行苟且之事,甚至连一些亲热的举动也加了进去……白修治听得瞋目扼腕,冲上前去一把揪住了范至简的衣领,没等范至简反应过来,已经一拳挥了过去。 范至简毫无反击之力,被打破鼻口蹿血。 围拢的人一阵惊呼,只见白修治红着眼睛,宛如一只被激怒的雄狮一般,似乎要将范至简一口吞到肚子里去。他们不敢再看,一边四散而逃一边嚷嚷着叫人来帮忙。 等孟繁生和学校里的教职人员赶到时,范至简已经被打得满脸是血,躺在地上连声惨叫,白修治的手也破了,可他却咬牙切齿一拳一拳重击着范至简,那模样实在吓人。 孟繁生急忙抱住白修治的腰,费力地将他拉到一边。 范至简也在别人的搀扶下站了起来。 范至简惊魂未定,看到先生们也来了,仿佛有了底气般立刻便扯着嗓子嚷道,“先生!你们都亲眼看到了,这个白修治校园行凶,如果留他再待下去,大家还有活路吗?学校必须要给我一个交代才行,否则我绝不善罢甘休!” 白修治气得还要扑上去,“你再说!” 范至简吓得连连后退。 孟繁生死死抱住他,“浚缮,何必与这种人一般见识?” 因出了这种事,校方直接停了白修治的课,将他单独拘押在一间空闲许久的宿舍之内等候处理,又请了大夫来给范至简治伤。好在都是些皮外伤,只要涂抹些药膏也就行了。但范至简怎会将此事轻易揭过去?他处处针对孙怡是因为求爱不成,但对白修治却是充满了嫉妒愤恨。 自从苏州一行回来之后,这种嫉妒便已经越演越烈,让他恨不得将白修治从这个世上抹去才好。 怎么会有这样的受尽上苍宠爱的人? 家世优渥,才华横溢,偏偏又生得俊逸非凡……老天凭什么如此不公平? 范至简整日嚷嚷着头疼,要求校方开除白修治以正校纪。 白修治的先生和孟繁生却多番游走求情,校方却始终也没有一个明确的态度。 范至简又趁机煽风点火,扬言学校包庇暴力,不顾学生的死活。事情越闹越大,眼看着就要无法收场。 孟繁生受了先生的嘱托偷偷去见白修治,“先生的意思是让你先服个软,当着全校师生的面向范至简道个歉做个检查,这件事也就翻过去了。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像范至简这样的人你不收拾他老天都会帮忙收拾的,又何必为了他断送自己的前程呢?” 白修治被关了几天虽然有些憔悴,但态度却异常的坚决,“我绝不向范至简道歉!” 孟繁生被气得不知如何是好,“真是个犟驴性子,道个歉有什么了不起?当年韩信受胯下之辱,后来不是一样成为战无不胜的大将军了吗?难道你连这点儿委屈也受不了?” 白修治闭嘴不言,说什么都不肯松口。 孟繁生说得嘴巴都干了,见白修治还是油盐不进的模样,忍不住问道,“你不肯低头,是不是因为君卓?” 现在这件事已经不只是白修治和范至简的事情了,其中还关系到商君卓,一旦白修治向范至简低头道歉,岂不是变相说明了他的话都是真的,那君卓的清誉和名声不就毁了嘛? 这个范至简也真是嘴贱。 孟繁生见说不通白修治,只好退而求其次,匆匆去找商君卓商量。 商君卓正觉得奇怪,这几日都不见白修治的踪影,还以为是出了什么事儿。听说了来龙去脉之后,商君卓并没有动怒,表现得倒是异常淡定,她沉思了片刻便让孟繁生先回去,自己则快步去了教堂。三个洋人有日子没看到她了,见了她十分地高兴,几日不见话也说得很清楚了。商君卓开门见山地说明了来意,想拜托他们和教育部提前打声招呼。 如今官官相护,上行下效,与其去学校走关系,还不如直接找上教育部,由他们出面施压,想必效果来得更好也更有用。 卷毛洋人听了之后立刻拍着胸脯保证,还再三让商君卓放心。 商君卓惦记着白修治的情况,哪里放心得下?抓着卷毛洋人的手出了门。卷毛洋人笑眯眯地道,“你……在乎……他!这样,很好!上帝……祝福……你们。” 洋人身份特殊,政府部门对他们异常宽厚,见了他们路也不敢拦。卷毛洋人带着商君卓一路如履平地,轻轻松松地去了教育部,结果却扑了个空,根本就没人工作上班。一个戴着眼镜的年轻人歉意地道,“部里的人都出去开会了……” 开什么会?放眼整个政府,又有几个人安心工作? 章节目录 第八百三十八章 告白 “这不是很好看吗?”白修治的眼眸中闪过一抹惊艳,他细细打量着眼前身材修长的商君卓,“和从前比……你瘦了许多。” 商君卓心底浮上一抹暖流。她淡淡地笑了笑,“这样也很好,大家都喜欢体态轻盈的人,我之前实在胖了些,是不是?” 白修治道,“我没那么觉得。” 商君卓摘下礼帽,准备递还给店员,“收回去吧,颜色浅,小心弄脏了。” 店员一怔,连忙看向白修治,“这顶礼帽简直像是为这位小姐定做的,就没有比这更合适的了,戴着出门多神气呀,别人看了只会羡慕。” 白修治问了价格。 商君卓听后连忙道,“东西是好东西,只是价格有点儿高。你看我们的衣着打扮就知道不是有钱人,这样的好东西还是留给旁人吧。” 店员的脸上闪过一抹失望,他仔细瞄了白修治和商君卓两眼——看打扮的确普通,但眼前的男人身上却带着几分富家贵公子才有的气质。 难道是他看走了眼? 店员不死心地道,“这样好看的帽子,错过了多可惜……” 商君卓知道白修治是个耳根子极软的人,生怕他架不住劝,拉着他的手就往门外走,“走了走了,看个新鲜就行了。世上的好东西多了,要是样样都要买到家里去,别说没那么多钱,就是有,也没地方搁置这些东西。” 爱而不得,反而更让人记忆犹新。 店员撇了撇嘴,把帽子重新摆了回去。 白修治出了门,还情不自禁地回头看了一眼。 商君卓提醒道,“你可别被那店员三言两语给哄了过去,帽子虽然漂亮但也要讲究个合适,我戴着它做什么去使?别人看了不会羡慕只会笑话,我才不要呢。” 白修治这才作罢,两个人沿街而行,总算回到了南京大学的校门前。 商君卓道,“你进去吧,我也回去了。功课要盯着些,可千万别分太多心思,否则我心里也要过意不去的。” 白修治点了点头,“好,我明天再去看你。” 两人相视而笑,都不愿意就此分开。 有路过的学生叫白修治的名字,他转身打了个招呼。再一转头,商君卓已经跑出去了老远。他只好挥了挥手,满目柔情地望着恋人缓缓地走出了视线。 他失落地叹了口气,转身进了校门,没想到刚走两步就被孙怡拦了下来。 孙怡红着眼睛,一脸幽怨地看着他道,“我到底哪里比不上她?你就这样作践我吗?你要是选了个比我优秀更多的,我也甘心情愿地退出祝福你,为什么偏偏是她?” 这样突如其来,弄得白修治反应不过来。 白修治一愣,“孙同学,你这是怎么了?” 孙同学…… 呵,好一个孙同学。 孙怡冲上前,一把抱住了白修治,“浚缮,我不信你看不到我对你的真心,你怎么如此残忍,非要将我拒之于千里之外呢?” 白修治连忙挣开了她的拥抱,退开了两步才板着脸道,“孙同学,请你自重。大家是关系很好的同学,你这样只会让大家尴尬。何况我已经有爱慕之人,自然不能移情别恋,天涯何处无芳草,你本是十分优秀的人,肯定另有良缘,又何必执着于我呢。” 孙怡哭着道,“你为什么就不能看看我?难道我就比不上外面那个什么也不懂的野丫头吗?” 白修治一直保持着该有的礼貌,但听孙怡称呼商君卓为‘野丫头’时,他还是反感地皱起了眉头,“孙同学,请慎言。这样随随便便地评价他人,实在是不负责任也不礼貌的。” 孙怡泪流满面,“浚缮,我是真的喜欢你,为了你我愿意做任何事,我会放下我的骄傲和大小姐脾气,只求你看看我,别把我推得那么远。” 白修治道,“对不起,孙同学。心有所属,难以移情。我也不过是普普通通的一人,实在不值得你如此钟情。” 说着,他绕过孙怡要走。 孙怡失魂落魄地瘫坐在地上,死死地盯着白修治的背影,“白修治!” 白修治头也不回,气得孙怡几欲疯狂,“白修治,我会让你后悔的!” 她大声吼道。 事情发生在校园里,女同学求爱遭拒又是如此吸引眼球之事,没用多久的功夫消息便在学校内疯狂传播,孟繁生得到消息急匆匆赶回了宿舍,“浚缮,是真的嘛?孙怡向你告白了?” 白修治诧异地问道,“你怎么知道的?” “那就是真的咯?”孟繁生瞪大了眼睛,“现在还有谁不知道?学校都已经传疯了,我还以为是那些人捕风捉影乱开玩笑,没想到居然是真的!” 白修治担心地道,“怎么会这样呢?我倒是没什么,只是这样传下去,对女孩子总归是不好的。” 孟繁生却大咧咧地道,“这有什么?又不是你去招惹她的?孙怡这个人骄傲得过了头,以为自己喜欢的人就一定要喜欢她,天下哪有这样的道理吗?感情的事讲究个你情我愿,偏偏她剃头担子一头热。你也不用担心她了,用不了多久传言就会过去的。” 白修治苦恼地叹了口气,心里总是有些愧疚。 孙怡成了全校的笑话,自然没脸出来见人,借病躲在宿舍里不出门。孟繁生偷偷去询问情况,耿文佳道,“不是装病,是真的气病了。我也没想到她居然会去向浚缮表白,浚缮的心思明眼人谁看不到?只有她一个人不肯死心,总觉得自己优秀的不得了,是个人都会喜欢她的。哎,没想到碰到了浚缮这个榆木疙瘩,竟是丝毫没将她放在眼里。孙大小姐骄傲惯了,能受得了吗?” 孟繁生撇了撇嘴,“强扭的瓜不甜,何况这瓜还不是自家的,她也太自以为是了些,难道所有人都要围着她转,她是那高高早上说一不二的老佛爷不成?” 耿文佳道,“你就别跟着添油加醋的,大家都安生些,让这件事赶紧过去吧。我看孙怡那模样实在有些担心,要是再这样下去,非出什么乱子不可。” “怎么了?”孟繁生不解地问道。 耿文佳见四下没有旁人,压低了声音道,“孙怡在梦里还一直嚷嚷着要让浚缮后悔一类的话呢,可见是将浚缮恨上了。” 孟繁生没太往心里去,“她能有多大的本事?难道还能要了浚缮的命不成?自古以来也没听说求爱不成就要报复的,她的心眼也太小了些。” 他实在有些瞧不起孙怡这样的举动。 耿文佳担忧地道,“女人心海底针,我自己也是女人,所以能理解孙怡的心情。这个时候她可没有理智可言,什么事情都做得出来。只盼望这件事赶紧过去吧,最好大家都别再提了。” 可偏偏怕什么来什么,只是谁也没想到这一次掀起风浪的不是孙怡,而是过去与她处处针锋相对的范至简。 章节目录 第八百四十章 开除 也难怪人人都说如今的世道不好了。 商君卓因为担心白修治的情况,不免有些着急,语气也带着几分急迫。那办公人员对洋人客气,对她就完全是另一副面孔了,不悦地道,“急?又有哪个不着急的哩?你不急也不会来这里了,只是凡事都讲个顺序,现在上头多少大事尚且来不及处理,哪个能顾得上你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 一副根本就没将商君卓的话放在心上的模样。 商君卓又气又急,正准备开口反击,卷毛洋人示意她稍安毋躁,自己则用流利的英文和那年轻人交流着。 年轻人只听得懂几句,却点头哈腰地表示自己明白,一定尽全力配合。 商君卓很是瞧不起他这副奴颜媚态,但也知道现如今多是他这样的人,所以只是冷着脸站在一边。卷毛洋人交代完了,笑眯眯地带着商君卓离开。那年轻人一直送到门口,脸上的笑容就没有断过。 商君卓跟着卷毛洋人出了大门,不安地问道,“怎么样?你刚刚叽里咕噜地说了半天,到底怎么样呀?” 卷毛洋人笑呵呵地道,“你,放心,没问题。” 商君卓怎么能放得下心来? 只是求人办事也不能要求太多,她只能点点头,向卷毛洋人客气地道谢。 卷毛洋人倒是格外的谦虚,连连表示这不过是举手之劳而已,“不谢谢,不谢谢。” 商君卓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学了这么久,连句不用谢还没有学会。 看来这几个洋人还有很长的路要走啊…… 不过因为有洋人出面,教育部还是很当做一回事的,何况对于他们来说,也不过是打个电话就能解决的事情。当天下午白修治便被放了出来,校方对他劝诫道,“不管怎么说,打人就是不对的,不过看在你过往成绩优异的份上,这次就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希望你能吃一堑长一智,以后不要再这样冲动了。” 白修治被孟繁生接回了宿舍。 他虽然神色憔悴但波澜不惊,给人一种雍容不迫的从容感。 大家对他赞不绝口,对范至简那一小撮人也更加鄙视了。 范至简听说了消息之后惊讶不已,本想着白修治的家世背景再怎么强大也不可能把手伸到学校里来,哪想到最后还是事与愿违。他虽然恨得咬牙切齿,倒也消停了不少,不敢再正面与白修治起冲突,但背地里仍旧散布着对白修治不利的流言,好像只有这么做才能发泄心中的不满,让自己更痛快些似的。 白修治回到宿舍洗漱了一番,又刮了胡子,除了清瘦了许多之外,和往日全无差别。 他还特意叮嘱孟繁生,“这件事千万不要告诉君卓,以她的火爆脾气……要是知道了的话,肯定会闹出更大的事情来。” 孟繁生闻声便没敢将自己已经与商君卓通过气的事情说出来,含含糊糊地答应了。 没想到当天下午商君卓就气势汹汹地杀到了学校里来。她逢人便问范至简的住处,得到答案后直接找了过去。 结果范至简不在宿舍内。 她在学校里转了两圈,总算找到了范至简。也算他倒霉,都这个时候了居然还在与人嘀咕白修治与商君卓的那些所谓龌龊事,听得商君卓怒极反笑,走过去一脸平静地问道,“你说的这些是你亲眼所见还是道听途说?” “当然是亲眼所见……”范至简一边说一边循着声音看了一眼,见到双手叉腰的商君卓后,顿时吓得魂不附体,抬腿就想跑。但因为太过惊慌,左脚绊住了右脚,扑腾摔在了地上。没等他爬起来,已经被商君卓骑在了身上,劈头盖脸便是一顿毒打。论力气商君卓可比白修治大多了,而且范至简旧伤未愈,疼得他嗷嗷直叫,躲又躲不掉,只能连声求饶。 商君卓看打得差不多了,爽快地站了起来,对着围观看热闹的众人道,“我就是他口中的商君卓,要是再让我听到你们谁背后嘀咕我的名字,这就是下场。姑娘行不改名坐不改姓,平生没做过什么亏心事,谁要是不服气,只管上前来说话,姑娘自有手段招呼。背后嚼舌根有什么意思?大家当面锣对面鼓地把话说清楚,拳头底下出真章,我是最不怕麻烦的,你们若是玩得起,姑娘自然奉陪到底,有没有要指教的?” 她说得淡定,却透着一股让人不寒而栗的危险,围观的人吓得缩着脖子,哪个敢出头?恨不得钻进地缝里藏起来才好。 只有范至简躺在地上痛苦地叫个没完。 商君卓掸了掸身上的灰尘,头也不回地潇洒而去,留下一众人望着她的背影出神赞叹——女侠好伸手! 范至简接连吃了两次亏自然不肯善罢甘休,起身捂着流血的伤口去找校方评理,结果对方听说了之后,想到教育部之前的招呼,他们好言规劝范至简赶紧作罢,不要再将事情闹大了。 范至简哪里肯听,嚷嚷着让校方替他主持公道。 校方的领导聚在一起只觉得头大,决定先将此事压下来再说。至于范至简所说的被打,一来对方是个女子,他一个大男人被打实在有些说不过去,二来人家也不是校中的学生,学校不可能管到外人的身上去,便只能让他息事宁人不要继续闹了。 但范至简哪是那吃亏的人? 商君卓动不了,难道学校里的白修治也动不了? 他整日吵着要说法,越发没了顾忌,弄得原本还站在他这边的人也厌弃起来,都觉得他这个人心术不正,自然便敬而远之,最后就只有范至简一个人像秋后的蚂蚱蹦跶得最欢。 这一下校方也动了怒,干脆以滋事为由,直接将范至简开除了。 范至简没想到自己会落得这样的下场,一时间自然接受不了,他东奔西跑的求饶找关系,却根本无人理他,最终只能一个人讪讪地收拾东西出了校门。 他人缘本就不怎么样,此刻更是雪中送炭的少,看热闹不怕事儿多的多。不少人围观起哄,范至简无地自容,羞愤交加地叫道,“都是那白修治害得我!此仇不报非君子,我早晚要他死在我的手里,不信就走着瞧!” 谁会将他的话放在心上?大家只当笑话听,还有人笑他大言不惭,“浚缮乃是翩翩公子,家底又厚,你拿什么和人家比?也不泡尿照照自己配不配,大话倒是敢说,也不怕笑掉别人的大牙。” 范至简在众人的哄笑声中逃也似地离开了。 事情并没有就此平静下来,不少人又开始指责起孙怡来。都说她是红颜祸水,范至简落得这样的下场都是拜她所赐。 孙怡有苦说不出,气得直接病倒了。 她孤零零地躺在床上,身边连个嘘寒问暖的人也没有,又是孤单又是冷清。孙怡一病不起,越发严重起来。 白修治听说了商君卓来学校痛殴了范至简一顿,连忙跑出去找人,结果打听之下才知道商君卓根本没做停留,打完人撂下狠话就离开了。他急忙追了出去,小跑过两条街才总算追上商君卓的身影。 章节目录 第八百四十一章 未来 商君卓笑眯眯地看着他,“你怎么追出来?” 白修治气喘吁吁地道,“你来了也不跟我说一声……” 商君卓道,“为什么要跟你说?你遇到了事儿,不是也没告诉我吗?若不是广增来找我商量,我还被蒙在鼓里什么都不知道呢。” 白修治这才幡然醒悟。 他微笑着道,“这个广增也真是多嘴,明明要他不要对你说的,到底还是让你知道了。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男孩子之间撕打算什么?我只是不能容忍他随便编排你,哪有这样说人闲话的,亏他还是个读书人呢。” 白修治一脸嫌弃。 商君卓道,“读书人怎么了?人的心思就是歪的,读再多的书也没有用。书本里虽有教人向善的东西,但对于心术不正的人来说,哪怕把书煮烂了吃到肚子里去也于事无补。” 白修治笑着点了点头,“所以读书的第一课先生讲得都是做人,只有把人做好了,才能读出好书来。” 商君卓上上下下打量起他来,“清瘦了不少,被关起来的滋味不好吧?” 白修治道,“好坏谈不上,只是有些无聊罢了,又不能来见你,心里总是有些担心。” 商君卓如同吃了蜜糖一般,心里美滋滋的,“你这张嘴呀,总能说出我喜欢听的话来。” 白修治问道,“你这是要做什么去?” 商君卓道,“还没想到,最近的日子过得漫无目的,都不知道要往哪里走才好了。未来的人生还长,总不能一直这样稀里糊涂的,看来也要好好计划一下才行。” 白修治忽然道,“要不……你明年跟我一同回杭州吧。” “杭州?”商君卓微微一愣,本能地就想张口拒绝。白修治似乎猜到了她的想法,立刻便道,“当初你不愿意离开南京,也是不想和商校长分开。现如今他已经不在了,你一个人留在这里有什么意思?不如跟我一起回杭州,我会照顾你一辈子的……” 商君卓怔怔地看着他。 说真的,商君卓的心里有些害怕。 南京是她自小生活的地方,她对这里实在太熟悉了。如果忽然换到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去生活,事事都要从新开始,与完全陌生的人打交道,商君卓的心里便直打鼓。 何况还要面对白修治的家人。 他们会喜欢自己吗? 会不会嫌弃自己的出身? 如果有一天白修治厌倦了自己的陪伴,到时候她又该何去何从呢? 商君卓犹豫不决。 白修治完全能够理解她的忧虑,他耐心十足地道,“这只是我的建议,如果你坚持要留在南京,我也可以留下来陪你,我们这辈子总是不分开的。” 总是……不分开的…… 商君卓抬头望着他坚定地眸子,心里暖成了一片汪洋。她轻声道,“我究竟哪里好,让你这样执着不肯放手?若是有朝一日你厌弃了我,又该怎么办呢?” 白修治柔声道,“别胡思乱想,我的心意你应该明白。不管到什么时候,只要你回过头,我总是在这里的,就一直陪着你,直到生老病死,时间尽头。” 商君卓叹了口气,“修治,我有些害怕。” “不用怕。”白修治道,“不是有我在吗?” 商君卓靠在他的肩头,仍然有些下不定决心。 其实她自己心里也清楚,商校长不过是她的一个借口罢了。归根结底还是她不愿意离开南京,离开自己生活过的地方。 她在这里如鱼得水,有认识的人,有能做的事……一旦突然换去了另一个地方,那她还有什么价值呢? 商君卓苦恼不已,整个人的神经都绷在了一起。 白修治安慰道,“你别这样担心,我也只是随便提议而已。不管怎么样,未来的日子我们两个是要携手一起度过的,我尊重你的意见,不会强人所难的。” 商君卓悄悄松了口气。 他总是这样的温柔宽容,又为自己着想…… 可越是这样,商君卓越觉得愧疚。 感情明明是两个人付出的东西,凭什么让白修治一直迁就自己呢? 可每次提到两人的未来,商君卓总是犹犹豫豫地拿不定注意。 白修治不想再说这些让人揪心,反正未来还有很多机会商量。他笑着改了个话题,两个人并肩向前走去。 商君卓道,“你中秋节突然不回去,家里人会不会说什么?” 白修治道,“应该不会吧,我已经写了信回去,想必他们会理解我的。” 商君卓道,“只是这样一来,家中的长辈不免有些失望。” 白修治笑道,“只要大家都平安,未来有的是机会团聚。” 两个人一边闲谈一边散步,都觉得此刻的时光异常难得。 远在杭州的白蓉萱却难受得不行,只是她不敢表现出来,唯恐让母亲和家里的人担心,只能强撑着精神装出一副什么事儿都没有的样子出来。 但家里人谁看不出来? 唐氏过来劝道,“没几天就是中秋节了,你要是这样病恹恹的,你祖母看到了也会跟着着急的。我知道你惦记治哥,只是这不是没办法的事情吗?这几年都过去了,也不急在一时,等他完成了学业自然就回来了。到时候你整天腻在他的身边也没人管,想怎么着就怎么着,行不行?” 白蓉萱勉强地笑着点了点头。 唐氏走后没多久,黄氏带着唐学茹来看她。黄氏安慰道,“我知道你自小便跟治哥亲近,他一下子离开这么久肯定思念得很,等过些日子得了功夫,让荛哥和吴介再去一趟南京,你一个女孩子家不好出远门,他们两个男孩子却是不怕的。” 唐学茹道,“要我说你就是穷担心,治哥哥打小就聪明,学什么都比别人快,还会用稻秆给我编蝈蝈笼呢。像他这样的人,不管放在哪里都错不了,你有工夫惦记他,还不如惦记惦记自己呢,人都要瘦脱相了,再这么下去,等治哥哥回来的时候怕是都不敢认你,到时你可不要说我们欺负苛待了你,不给你饭吃才这样的。” 黄氏瞪了她两眼,“说说就下道,你呀……”她点了点唐学茹的额头,“真是一点儿长进也没有。” 唐学茹不高兴地道,“我这不是在关心她吗?” 黄氏道,“那也不许这样说话。” 唐学茹冲白蓉萱吐了吐舌,“这个家里人人都向着你,只有我说什么都是错的。那我以后干脆做个活哑巴,什么都不说好了。” 黄氏笑着道,“你要是能忍得住,我们自然是拍手称好的。” 唐学茹叹了口气,“您还别说,我是真忍不住。不让我说话,那不是要我的命吗?” 白蓉萱的心情总算好了一些。 等晚上去见唐老夫人时,唐老夫人又拉着她嘘寒问暖了一番。 白蓉萱愧疚地低着头,“让祖母也跟着操心了。” 唐老夫人道,“到我这个年纪,也只有为你们操心的份儿了。只要你们都好好的,我就再没别的奢求了。” 章节目录 第八百四十二章 憔悴 可就算如此,白蓉萱仍旧夜夜难以入睡,整个人憔悴得不行,精神也不怎么好了。唐老夫人察觉出不对劲来,与李嬷嬷商量道,“蓉萱这孩子有些反常,就算是思念治哥,也不至于难过成这样,这里面一定有咱们不知道的隐情。你去把吴介叫来,我有话要问他。” 李嬷嬷自然不敢耽搁,赶紧出去叫吴介。 吴介匆匆地赶了过来,有些忐忑地向唐老夫人行礼。 唐老夫人直接问道,“你上次去南京见治哥时,蓉萱有没有对你说什么特别的话,或是叮嘱你办一些特别的事?” 吴介立刻想到白蓉萱吩咐自己找大夫给白修治检查身体的事情,不过他始终觉得这件事有些古怪,到现在也没有猜透白蓉萱的用意和想法,他自然也不敢随便对唐老夫人提起,只能装作没有这回事一般回答道,“您让我仔细想想……好像也没什么特别的话,就是让我提醒治少爷注意身体一类的。” 唐老夫人点了点头,脸色却更加费解,“那这孩子到底是怎么了?” 她终究放不下心来,让李嬷嬷找了个大夫到家里来瞧瞧。 大夫替白蓉萱把了脉,只说是气虚体弱,肝火过旺,开了一副汤药。黄氏坐在床边一脸心疼,“你说说你,到底还是把自己给折腾病了。治哥要是知道了,还指不定多担心呢。我知道你们兄妹感情好,可也不能这样感情用事,你祖母和母亲身体都不好,你还想不想让他们安心过个中秋节了?” 白蓉萱愧疚地道,“都是我不好,您放心吧,我很快就能好起来的。” “你这是心病,只要心结打开了,病自然也就好了。”黄氏道,“一会儿我让崔妈妈帮你把要煎了,你要认真吃,抓紧好起来才行。” 白蓉萱点了点头。 黄氏这才不放心的离开。 唐氏这几天也有些不舒服,白蓉萱身子不好的事情便没有告诉她。唐氏躺在床上,无力地向吴妈问道,“蓉萱干什么呢,怎么今天也没过来?” 白蓉萱每天都会过来陪她说几句话,也算是母女俩的依托,唐氏一天看不见她便有些不自在。 唐老夫人早就单独交待了吴妈,她便按照老夫人的指点一板一眼地回答道,“萱小姐被老夫人留在屋子里抄佛经呢,说是八月十五要供到寺院里去。萱小姐的身体倒是没大碍,就是精神不怎么好,总是走神,估摸着心里还惦记治少爷呢。老妇人怕她见了您又要胡思乱想,就拘在了身边,有茹小姐作陪,不让她们两个出门。” 唐氏果然没有多心,忍不住笑着道,“蓉萱也真是的,也不知道这次是怎么了,非要治哥回来不可,她过去没有这样任性的时候。” 吴妈道,“也不能全怪萱小姐。治少爷信里答应得好好的,萱小姐又是个小姑娘,自然是满心期待,结果忽然就说回不来了,换作是谁心里都会不痛快的。您不用放在心上,过两天自然就好了。” 唐氏道,“治哥那头也不知道被什么事儿绊住了脚,他素来是个有计划的孩子,既然是答应的事情就一定会做到,别是遇到了什么麻烦吧?” 她显得忧心忡忡。 吴妈紧忙安慰道,“萱小姐那边正提心吊胆呢,才被老夫人劝好了,这会儿您又来了。若是给萱小姐听到,岂不让她更担心了?您放心好了,治少爷素来谨慎小心,怎么会惹上麻烦呢?避开来不及呢。” 唐氏轻轻松了口气,“也对,治哥不是那样的孩子,他从来也不惹是生非,自小到大也没招惹过麻烦,倒是我多虑了。哎,我这也是被蓉萱给带偏了,心里反倒有些不踏实起来。” 吴妈道,“这话您当着我的面说说便罢,千万别给萱小姐听到了,要不然她又该睡不踏实没精神了。” 唐氏点了点头,“你放心好了,在她面前我半个字也不会漏的,反而还要装作什么事儿都没有的样子安慰她呢。” 吴妈嘴上这样说,心里却翻江倒海似的难受。萱小姐那边刚请了大夫,也不知道看得如何?她在唐氏的面前半句口风也不敢欠,安抚完唐氏,她这才找了机会跑去向儿子打听。 吴介道,“没什么大碍,就是有点儿上火,已经开了汤药,崔妈妈正帮着煎药呢。” 吴妈提醒道,“崔妈妈毕竟是黄夫人身边的人,每天要顾着家里的大事小情,怎么能忙得过来?你虽然名义上是在唐家当差,但将来却是要跟治少爷回上海的,自然就是白家的人了。有些事你要往心里去一去,该你动手的时候就不要麻烦别人,知道吗?” 吴介是聪明人,闻声立刻恍然大悟,他赶忙道,“我知道了,这就去换崔妈妈,没有让她帮着煎药伺候萱小姐的道理。” 吴妈满意地点了点头,“你年轻反应快,只是过去在乡下自由散漫惯了,眼睛里总是看不到活,非得人吩咐到头上来才行。在唐家的时候自然一切好说,可等到回了上海,白家可不是这么好说话的地方,大家大业的到处都是规矩,何况现在当家的还是二房,只怕早就将治少爷视作眼中钉肉中刺一般,你若是再不机敏些,非但帮不上治少爷的忙,说不定还会给他惹麻烦呢。” 吴妈想到自己在白家那几年如履薄冰的生活,便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处处都是规矩,人际关系更是复杂得让人眼花缭乱,稍有差池便会惹下大祸。当初要不是三老爷从中调停暗中指点相助,她和夫人两个根本就应付不来。这也是为什么每次提到白修治回上海时,唐氏总是一副又惊又怕模样的原因。 她生怕儿子在白家遇到什么危险和不测,到时候身边连个帮忙的人都找不到。 举目无亲的上海滩,危机环伺,步步惊心,白修治真的可以应付得来吗? 不止唐氏担心,吴妈更是每每想到这些就心惊肉跳。 她身为下人生活在底层,所见识的勾心斗角和龌龊手段比唐氏见得多了。毕竟唐氏身边还有白元裴悉心保护,谁若是想动她,肯定要考虑一下白元裴的能力。要不然二房也不会赶在白元裴去世之后,才下手诬陷唐氏,最终让她狼狈地带着孩子回了杭州生活。 若是白元裴当时还活着,便是再借二房两个胆子,只怕他们也不敢贸然动手。 白元裴可不是好惹的。 吴介哪里能想到这些? 他快步跑去后灶,将崔妈妈替了下来。崔妈妈有些不放心地道,“你煎过药吗?这可不是闹着玩的?水温和时间一点儿都差不得,要不然药效就全都没有了。算了算了,还是我来吧,再着急也不急在这一时。” 吴介却笑呵呵地将她请到了一边,“您只管放心,就算我不会也可以慢慢学嘛。何况也不能一直麻烦您,将来治少爷回了上海,万一有个头疼脑热的,我又不懂这些,难道还能将您请过去帮着煎药不成?” 这话没错。 崔妈妈爽快地点了点头,“那你盯紧点儿,要是有什么不懂就去问马婆子。” 吴介大声答应了,“您就放心吧。” 章节目录 第八百四十三章 缝针 崔妈妈笑着去见了黄氏。 黄氏正在对中秋节节礼的礼单,听到动静头也不抬地道,“这么快就煎好了?蓉萱吃下了没有?” 崔妈妈把吴介替换自己的事情说了。 黄氏笑呵呵地道,“难得吴介懂事好学,你以后有什么事儿也多指点他一二。他多学一些,将来说不定就用得上,也免得治哥一个人招架,有些局面必然应付不来。” 崔妈妈道,“我晓得。” 吴介煎完了药,小心翼翼地捧着送去了白蓉萱的床边。小圆正眼也不眨地守在这里,一脸的担心。白蓉萱双目无神地躺在床上,怔怔地出神,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小圆闻到了呛人的药味,立刻起身道,“吴介哥哥,药熬好了?” 吴介嗯了一声,轻手轻脚地送到了床边。 小圆小心端着药,又用汤匙吹凉了,“萱小姐,吃药吧。” 那可爱的小模样,让人看了就觉得喜欢。 白蓉萱强撑起身子,淡淡地道,“你搁在那里吧,等一会儿我自己吃。” 小圆皱着眉头道,“那怎么能行呢?这药放凉了就没有药效了,必须得趁热吃才行。萱小姐,吃了药身体才能好,要不然老夫人和夫人们都会担心的。” 白蓉萱见她一副郑重其事的模样,忍不住苦涩地笑了笑,依言吃了汤药。 小圆非常地高兴,一边喂一边问,“这药苦不苦?是不是特别难喝?一会儿我给您找点儿蜜饯吃吧。” 前世比这更苦涩更难以下咽的药她也吃了不少,为了她的身体,吴妈还不知道从哪儿找来许多民间偏方,有些汤药里还要以虫子作药引,她想想就觉得反胃。 白蓉萱吃光了药,小圆噔噔噔地跑去找蜜饯。 吴介趁机上前小声道,“先前老夫人把我叫了过去,问起上次去南京的时候您有没有特别的交代,我也不知道她老人家是什么意思,便没敢胡言乱语,只说是没有。” 他生怕将来老夫人问起白蓉萱的时候,白蓉萱什么也不知道,再把他给出卖了,到时候老夫人还指不定会怎么想他呢。 白蓉萱一愣,瞪大了眼睛看着吴介。 祖母这是什么用意? 难道她老人家已经察觉出了什么? 她立刻振作了一番精神,紧张地问道,“她是怎么问起的?你把原话一字不落地转述给我,千万别少了什么。” 吴介没想到她会如此激动,仔细回想了一番,把唐老夫人的话原封不动地说了。 白蓉萱明白过来,一定是自己这一病让祖母感觉到了反常,所以才会把吴介叫过去单独问话。 白蓉萱轻轻叹了口气,正好趁着这个机会向吴介问道,“去南京的时候,你确信大夫说过我哥哥身体一切健康,什么事儿都没有,是吧?” 虽然都已经确认过了,可她总是不安心,还想再听吴介说一次。 吴介点了点头,郑重地保证道,“是,我是亲耳听到的。” 白蓉萱道,“那就好,那就好……” 她重复了一句又一句,也不知道是要说服自己,还是要说服别人。 吴介不安地问道,“萱小姐,是不是治少爷有什么事儿?” 白蓉萱只觉得一阵茫然,眼前虚无缥缈的,连方向也找不见了。接下来她该怎么办,前世的一切到底会不会上演呢? 白蓉萱生怕家里的人担心,只能强振作了精神,第二天便下了床,说什么都不肯躺着了。 黄氏自然是不答应,唐老夫人却道,“走走也行,总是躺在床上,好好的人都躺出毛病来了。”还问白蓉萱,“你要不要出去散散心?我让你荛哥哥带着去渡头转一转好不好?” 一旁的唐学茹听得眼睛都亮了,白蓉萱却想也没想得拒绝了,“这时候渡头乱糟糟的全是人,我还是老老实实的待在家里吧。” 唐老夫人没有勉强,拉着她的手坐了下来。 唐学茹大失所望。 眼看着到了中秋节的前三天,白蓉萱神经紧绷,整个人如临大敌,心里想的全是远在南京的白修治。 白修治此刻的情况也没有好到哪去。 昨天夜里他和孟繁生去见商君卓,回来的路上居然被人袭击了。那人也不知道从哪忽然窜出来的,提着棍子二话不说就打在了毫无防备的白修治头上,顿时鲜血直涌。那人还要再打,孟繁生最先反应过来,急忙冲上去一把抢下了棍子。那人见事不好转身就跑,黑灯瞎火的顿时没了踪影。 他当时还带着面罩,将自己的脸捂得严严实实,根本就分辨不出样貌。 孟繁生还要顾着满头鲜血的白修治,自然不敢去追,好在前方不远就有一家西医馆,孟繁生背着他冲了过去。 医馆本已经准备关门了,见白修治伤得不轻,赶忙替他上了药缝合了伤口,又包扎了一番,这才算完。 孟繁生望着白修治衣襟上的血渍后怕不已,心惊肉跳地道,“我们要不要去报警察局,这样恶意伤人,总是要有个说法的。” 为白修治包扎的西医医生平静地道,“你们看清楚打人之人的模样了吗?” 孟繁生摇了摇头。 西医医生道,“整个南京城有多少人,指着警察局那三瓜俩枣的,你觉得能抓到人吗?何况一点儿线索也没有,无异于大海捞针,我看你们还是别去惹这个事了,好在人没怎么样,伤口也不大将来不会留疤,就只当是自己倒霉遇到了疯子,以后小心些也就是了。” 他是一片好心。 老话说衙门口朝南开,有理没钱别进来。现如今的警察局可比过去的衙门更嚣张,若是打点不到位,别说是官司破不了,反倒会惹得一身腥。 孟繁生自然明白其中的厉害,可他只要一想到刚刚的场景便觉得后怕,“难道就这样放任不管?若是那人再来伤人怎么办?我们能躲得过一次,却不一定次次都能全身而退。” 西医医生微笑着道,“那就要想想你们最近得罪了谁,是谁要对背地里捅刀子了。” 孟繁生立刻道,“我知道了!”他愤愤不平地对白修治道,“还用想吗?一定是范至简那败类干的,我就说刚刚那人的背影看着有些眼熟,这会儿一想除了他还能有谁?” 白修治头上还有些疼,相比于孟繁生的激动,他就显得平静多了,“又没有当场抓到他,单凭一个背影就断定是他,显然不能服人。算了,接下来小心些也就是了,你千万不要对君卓说,免得她担心。” “一定是他!”孟繁生却咬着牙道,“你忘了他离开学校时撂下的狠话了?当时还以为他只是说说而已,没想到居然真下这样的死手。幸好你没事儿,要是真有什么三长两短,他便是杀人未遂。这件事决不能不了了之,等我回去就找人打听他的下落,非把他给揪出来不可。要不然有这么个人躲在暗处总是让人不安,谁知道他被逼急了还会做出什么疯狂的举动?” 西医医生包扎好之后,又开了一些白色的小药片给白修治,说是可以消炎,还交代他过几日再来复诊。 白修治付了钱,由孟繁生搀扶着出了门。 章节目录 第八百四十四章 黑痣 如今西医是最新鲜的玩意儿,不少达官贵人都认准了西医的技术与手段,弄得西医馆水涨船高,花费高得吓人,根本不是寻常百姓能看得起的。 孟繁生愤慨地道,“虽然西医是国外传进来的新鲜东西,但干这行的毕竟是国人,面对血脉同胞还只认钱,实在令人所不齿。听说曾绍权对西医格外推崇,有个头疼脑热都要找西医来瞧一瞧,还有心要开设西医医院,只苦于资金不足,这才一直没有着手安排。不过我看他的架势,早晚都是要实施的。这两年天灾不断,多少人无家可归饭都吃不上,他身为代总理不考虑如何安置灾民,只想做这些表面功夫,我看他也不比上任总理好到哪里去。” 他越说神情越激动,完全没有顾及白修治此刻才刚处理了伤口,可没心情与他讨论实事。 这一棍子用力着实不小,虽然伤口已经缝合,但白修治依然头昏脑涨,走路都轻飘飘的使不上力气。 孟繁生紧紧地抓着他,关心地问道,“你怎么样?” 白修治缓缓摇了摇头,“没什么,头有些疼。” 孟繁生道,“那还能不疼吗?一棍子敲下来,是个人都会疼的。范至简这个人真是阴险,我本以为他也就说说罢了,谁成想他居然真有这么大的胆子,这样的人放到社会上去也是危害一方,咱们要是早认清他的真面目,压根就不会和他有任何来往,没得结交小人做什么。” 白修治低声道,“未必真就是他做的,至简那个人也就是嘴巴厉害,不像是会做这种事情的人。” 孟繁生生气地道,“那个背影除了他还有谁?何况你为人忠厚,和谁相处都是以礼相待,从来没有得罪过任何人,除了范至简这卑鄙小人我简直想不到另一个人!亏他还是读圣贤书的人呢,早前还跟咱们吹嘘他从前是多么的刻苦受到了多少褒奖,如今看来他的书只怕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白修治道,“算了,好在人没什么要紧事,就这么过去吧。” “那怎么行?”孟繁生显得比当事人还要生气,憋得满脸通红,“你等着吧,我一定为你做主,起码要和范至简那些同乡把话说清楚,让他们知道范至简是个什么样的人?等消息传到家乡,我看范至简还怎么在当地做人?哪有这样做人办事的?有什么话当面说清楚也就是了,怎么能背后抽冷刀子下手呢?简直连人都称不上!” 白修治道,“千万别把事情闹大。哪怕真是至简做的,想必也只是一时冲动,这会儿应该已经后悔了。做人留一线,日后好相见,何必把事情做得太绝,将人逼到绝路上去呢?到时候他无路可走,什么疯狂的事情都做得出来,我在明他在暗,这可是防不胜防的,没得给自己结些后患无穷的仇怨。” 孟繁生见他并不是一味地善良,心里已经有了计较,也不再担心,索性没有多说。 因怕牵动白修治的伤口,孟繁生故意走得很慢。月色萧索,路上的行人也渐渐少了。走过一条小街,就在前方的转角处忽然走出一个身影。有了之前的袭击,孟繁生的心一直提着,猛地见到有人走过来,立刻提起警觉,二话不说握起了拳头。 那人缓缓走上来前,月光下左脸生着一块好大的黑痣。他恭敬地向白修治行了一礼,“治少爷!” 白修治立刻认出了他,“贾管事!” 孟繁生好奇地问道,“你认得他?” 他总觉得眼前这其貌不扬的黑痣男不像什么好人。 白修治点了点头,“这是白家的管事,从前见过几面。” 贾管事注意到白修治头上的纱布,震惊地瞪大了眼睛,“治少爷,您这是怎么了?” 白修治不想多说,简短地解释道,“没什么,不小心磕了一下。” “看了大夫没有?”贾管事紧张地问道。 白修治道,“已经看过了西医……” 话还没有说完,贾管事便激动地道,“西医怎么能行呢?洋人的东西哪能看得了咱们的病?还是要找中医看看才行!” 他显得异常担心。 白修治缓缓地道,“不用这样麻烦了,伤口已经处理过,回头好好养着就行了。你怎么来南京了?” 贾管事客气地道,“南京这头的生意出了些状况,二老爷打发我过来瞧一瞧。”他并没有说得很详细,而且表情躲躲闪闪的,一看就是有所顾忌不能实说,但白修治问起,又怕惹得他不高兴,只能这样含糊地应付了事。 白修治也不过是随口关心一句,根本就没有往心里去。他点了点头,礼貌又疏远地道,“辛苦了。” 孟繁生看出了端倪,出声道,“浚缮,你身子不舒服,咱们还是赶紧回学校去吧,免得着了风,回头要不舒服的。” 白修治笑着道,“好,我正准备跟你说呢,大家想到了一起。”他客气地冲贾管事点了点头,“先告辞了。” 贾管事却急忙拦在他的面前,“治少爷,要是没碰到也就算了,既然碰上了,我怎么能让您这样走呢。”他转身冲路边停着的一辆黑色小轿车挥了挥手,车子见状立刻启动,缓缓地开了过来。 贾管事道,“治少爷,我送您一程。” 孟繁生瞪大了眼睛。此人不过是白家一个小小的管事,出门居然都可以坐车了?那白家在上海…… 他简直不敢想。 白修治摇了摇头,“不用了,这里离学校已经不远,我们走回去也很快。” “这黑灯瞎火的,谁知道会碰上什么样的人?如今到处都是难民,都是些活不起的小人,碰到你们这样文质彬彬的书生,还不一窝蜂地涌上来欺负?您信我的话,坐车回去安全些。”贾管事一边说,一边打开了车门,“又不耽误什么事儿,您千万别怕麻烦。” 白修治却没有动,而是问道,“贾管事,你是二房手下的人,我是三房的人,你对我这样客气,就不怕被上头的人知道了迁怒你吗?” 贾管事一怔,随后便道,“治少爷您有所不知,自从二爷当了家,我们这些手底下人的日子都不大好过,蔡二太太又是个眼睛不揉沙子的主,只要犯了一点儿错也要重重责罚,丝毫不留情面,我实在不想在他们手下干了!治少爷,将来您回三房继承家业,我能不能跟着您效力?您放心好了,我一定尽心做事,绝不会给您惹麻烦的。” 这倒让白修治措手不及。 他怎么也没想到贾管事会说出这样一番话来。 贾管事真诚地道,“治少爷,您肯定还不知道,白家如今已不是当年的白家了……” 白修治轻轻叹了口气,心情十分复杂。 他自幼长在外面,又怎么会了解白家的情况? 章节目录 第八百四十五章 殷勤 盛情难却。 最终还是坐着车子回了学校。 等车子停到校门口,幸好深夜没什么学生外出,否则又要引起一波轰动。贾管事替白修治打开了车门,孟繁生则扶着他走了下来。 白修治客气地向贾管事道谢,“麻烦你了。” 贾管事连忙道,“难得有机会在您面前露个脸,这是旁人求都求不来的好机会,有什么好麻烦的?我在南京还要待上一阵子,您有什么事只管吩咐,我虽然蠢笨帮不上什么忙,但跑个腿送个东西还是可以的。” 白家二老爷白元德能将南京的事情交给他处理,此人毕竟能力超群,在白家地位非同一般,却心甘情愿替白修治跑腿,难免让人觉得热情过了头。 白修治平静地点了点头,道别后由孟繁生搀扶着进了校门。 贾管事一直等他们走得不见了踪影才离开。 孟繁生警觉地道,“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这个贾管事看着不像什么好人,你还是得留个心眼应付他才行。” 白修治好奇地问道,“你应该是第一次和他见面吧,总共也没说上几乎话,怎么就觉得人家不像好人了?” 孟繁生撇了撇嘴,“你看看他那块黑痣……” 白修治忍不住笑道,“我从前居然没看出来,原来你也是以貌取人的人。” 孟繁生不好意思地道,“那倒不是,不过你看他说话藏头缩尾的,一看就有古怪。反正你和他来往的时候谨慎些总是没坏处的。” 白修治笑道,“你也太瞧得起我了。他是二房的人,我是三房的人,彼此隔着房头,我和他有什么可来往的?” 孟繁生哦了一声,放心地道,“那就好!我这不是怕你老实可欺,再被人给骗了吗?” 两人回到了宿舍,路上遇到了些认识的人,见了白修治的模样都吓了一跳,围上前来嘘寒问暖关心情况。 孟繁生简略一说,便有人提起了范至简,“八成就是他了!听说他被学校开除之后一直没有离开南京,肯定是在等待机会,真没看出来他还有这一手。背后偷袭算什么本事,有话当面说清楚也就是了。何况他传播谣言在先,浚缮还没挑他的毛病,他还先委屈上了。人心不足蛇吞象,果然是有道理的话!” “他那个人就是欠收拾!” 白修治向大家道过谢,由孟繁生扶着回了宿舍。 孟繁生不无得意地道,“我这次可什么也没说吧?正所谓英雄所见略同,怀疑范至简的人可不是只有我一个,你看看,大家一见你出事,全都怀疑到了他的头上去,这总不算冤枉他了吧?就算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总不至于人人都是如此吧?可见此事就是范至简做的,没跑了!” 白修治道,“就算真的是他也没什么,穷寇莫追,总要给他留个生路,我还有很多的事情要做,可不想与他鱼死网破。” “那是当然。”孟繁生道,“你是瓷器他是瓦罐,干什么个他硬碰硬!” 白修治头昏脑涨,换掉了满是血渍的外套,又简单洗漱了一番便躺了下来。 第二天一早得知消息耿文佳跑来探病。 “听说是昨天夜里被人打的?”耿文佳关心地道,“怎么样,严重吗?范至简怎么能这样呢,心眼也太小了些。何况这些事都是他自己做出来的,怎么也怪不到修治的头上才对。” 白修治诧异地问道,“你怎么知道是范至简?” 耿文佳道,“校园里早就传开了,大家都是这么说的。你素来脾气温和,与人争辩都从未发生过,大家谁不说你谦谦君子温润如玉?要说得罪了谁,除了范至简还有旁人吗?也难怪大家都怀疑是他做的了。” 白修治道,“当时只是看了一个背影,那人遮得严严实实的,根本就没有看到脸,还得向大家解释一下,千万别以讹传讹,免得诬陷了好人。” 耿文佳却哼了一声,“浚缮,你也未免太善良了些,只是这世道却容不下你这片好心。你仔细想想看,那人若是个无关紧要素未谋面的,又何必拿东西遮住自己的脸呢?反正你又不认识,哪怕被你看见了,茫茫人海,难道你还能揪出他来不成?他之所以如此谨慎,多半就是因为你是见过他的……” 孟繁生在一旁猛地一拍手,“不错!文佳这话有道理!” 耿文佳道,“好在有惊无险,浚缮一切平安。若是落下了什么残疾,那可怎么办才好?这件事你心里也要有个计较才行,可不能就此轻易揭过了,谁知道范至简一击不成还有没有后招?你总不能一直提心吊胆的防备他吧?我们的日子还要不要过了?” 孟繁生连连点头。 白修治道,“同窗一场,总不至于真闹到警察局去,那样的话至简的一生也就毁了。” 耿文佳也知道他的性情,轻易不愿意伤害别人。她轻轻叹了口气,劝道,“别的不说,总归是要跟先生说一嘴的。哪怕不能将范至简绳之以法,也得想办法跟他说清楚,免得他钻进了牛角尖出不来,还一直死咬着你不放。” 孟繁生赞叹着道,“到底是女孩子,心思就是比我们这些大老粗细腻。浚缮,我看就按文佳说的办吧,我这就去找先生说清楚。我们出面去找范至简,他肯定东躲西藏不愿意现身相见的,但如果由先生出面的话那就另当别论了,你说呢?” 白修治不想将事情闹大。 耿文佳劝道,“浚缮,你这样放任下去,最后伤害的只有你。有些事不是你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能过去的,范至简本是个一身反骨的人,总觉得人人都不如他,如今落得这样一个下场,心里还不知道把你恨到了什么地步呢,你可千万不能心软啊!” 白修治只好道,“那就跟先生说一嘴,看看他怎么说吧?” 孟繁生立刻道,“我现在就去找先生,麻烦文佳在这里盯着些。” 耿文佳微微一笑,“我倒是没什么辛苦的。” 孟繁生匆匆而去。 白修治起来吃了一片西医给的药,耿文佳问道,“出了这样的事儿,商小姐知道了吗?” 白修治连忙道,“千万别告诉她,免得她担心。只是小伤罢了,我养几天也就好了。” 耿文佳笑着道,“你对商小姐还真是好,自己都这样了,还怕她担心。” 白修治一想到商君卓,头上的痛楚都减轻了不少,他笑得格外甜蜜,高兴地道,“她对我也是很好的。” 耿文佳羡慕地道,“难得你们彼此有情,真是羡煞旁人。” 她想到了躲在宿舍内不敢见人的孙怡。 事情发展到现在,已经不是她后悔就能解决的事情了。大家对她指指点点说三道四,只怕接下来的日子会很难过。 没一会儿工夫孟繁生便走了回来,身后还跟着另外两个人。 白修治抬头一看,居然是贾管事和一个大夫打扮的人。 孟繁生道,“我已经和先生说完了,先生说这件事他会看着安排,还让我们不要声张,如今正是多事之秋,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至于他……”他警觉地看了贾管事两眼,“我回来的时候正好碰到他,见他领着大夫在校园里无头苍蝇似的乱撞,只好出面将他们带过来了。” 贾管事上前向白修治行礼问候。 章节目录 第八百四十六章 抓药 白修治怎么也没想到贾管事会忽然找到学校里来,他一脸诧异地看着对方,不解地问道,“你怎么来了?可是有什么事?” 他还以为是二房的生意出了什么情况。 贾管事恭敬地道,“治少爷受了伤,我特意请了南京城十分知名的中医大夫来给您瞧瞧。” 白修治微微一怔,倒有些始料未及,连忙解释道,“已经没什么大碍了,何必这样麻烦?” 贾管事道,“俗话说非我族类其心必异,西医那洋玩意再怎么好也不如中医来得稳当,这可是老祖宗传下来的东西,博大精深不说,更有药到病除之功。治少爷,您还是让大夫给您切切脉看看情况,免得病情被那些洋玩意儿贻误了。” 一旁的大夫听了他的话,仿佛找到了知音一般,不住地点头,看他也就更加顺眼了,“这话一点儿没错,到底是有见识的人,说的话就是不一样。总有那些眼皮子浅只知道追着新东西跑的人,连自己祖宗传下来的都要丢了,再这么下去,早晚是要出事的。” 白修治哭笑不得。 孟繁生也皱起了眉头——指桑骂槐,他说的眼皮子浅的人该不会就是自己吧? 只有耿文佳笑着道,“人都来了,就让大夫帮着看一看吧,要是真没什么事儿,大家也能更放些心。” 贾管事顺势道,“没错,没错,也免得我们这些做下人的牵肠挂肚,总是担心您出事。” 人都来了,没有再赶走的道理。 白修治只好点头答应,乖乖伸出了手。 大夫把了脉,又拆开纱布看了看伤口,倒是没说别的,开了一副汤药让煎着吃。贾管事还有些不放心,“大夫,您可瞧准了,治少爷确实没事吧?” 大夫对他的那点儿好感瞬间荡然无存,冷着脸道,“你这是什么话,老夫在南京城行医一辈子,还没人敢怀疑我的医术呢。你若是不信,再去请人来看就是了,如果有人比老夫厉害,我立刻回家砸了自己的招牌,以后都不敢出来丢人现眼了。” 贾管事连忙道歉,“大夫千万别多心,我这也是担心自家少爷,可不敢对你有任何不敬。” 大夫脸色稍缓,“你放心吧,没什么大事。外伤不算严重,他年轻体质又好,休养个十天半月的也就好了,我又给他开了一些温养的汤药,喝了有助于伤口愈合。只是不能做剧烈运动,更不要再与人发生争执了。年轻人心气高,遇到点儿鸡毛蒜皮的小事儿也要争论个不休,最后大打出手,伤得不还是自己的身子吗?” 孟繁生不高兴地道,“这是什么话?你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儿,怎么就说我们是发生了争执?他这是被人偷袭了,我们才是受害的一方。” 大夫却一脸淡定地道,“背后偷袭?那还不是因为他得罪了人?否则好端端的,路上的行人也不少,为什么偏偏只动手打他?” 孟繁生被噎得没了下文。 大夫看了白修治一眼,叹着气道,“宁得罪君子不得罪小人,这世上黑了心肝的人实在太多,防不胜防,可要小心了才行。” 白修治感激地道过了谢,贾管事陪着大夫出了门。 白修治向孟繁生使了个眼色。 孟繁生诧异地道,“怎么了?难道我说错了什么?” 白修治无奈失笑,“你替我出去送送,免得他们不认得路,再走丢了。” 孟繁生这才反应过来,赶紧追了出去。 耿文佳忍不住笑着道,“广增哪里都好,只是这性子过于耿直了些。” 白修治道,“这样也很好,起码相处起来直来直去,不用拐弯抹角多费心思。” 没多久孟繁生跑了回来,对白修治道,“我一直把他们送到大门外,你家那位管事陪着大夫去抓药了,还说一会儿亲自给送回来。还别说,这人办事还是挺周全的。” 他一边说一边举起杯子咕嘟咕嘟地喝起了水。 在白家内院行事,不周全可是寸步难行。 耿文佳为难地道,“学校里哪有地方煎药?就算抓来了也是没用。” 孟繁生后知后觉地道,“哎哟,可不是嘛,我倒把这茬给忘了。” 白修治倒是异常的淡定,他轻轻松了口气,微笑着道,“不熬就不熬吧,有了西医消炎的药片也就够了。其实又何必这样麻烦,不过是个小伤口罢了,兴师动众大动干戈的,不知道的人还以为是多了不起的事呢。” “话可不是这样说。”耿文佳道,“西医有西医的好处,中医有中医的高明,既然药都给你开了,你可不能白白浪费了别人的一番好意。何况又是对自己身体好的,更要乖乖听从医嘱才对。” 孟繁生笑眯眯地凑到床前,挤眉弄眼的对白修治道,“浚缮,你老实跟我说,你是不是特别怕吃中药?那东西又苦又难以下咽,也难怪你不喜欢了。” 白修治虽然自幼单薄,好在身体却一直不错,从来也没生过什么大病。倒是母亲和舅母,一会儿担心他长不高,一会儿担心他长不胖,总是变了法的做药膳给他补身子。他没怎么吃过中药,但想必远要比药膳难吃多了。 白修治想到过去那些被逼着吃药膳的日子,顿时头皮发麻。 他坚持道,“不是我不想吃,这不是没有办法的事吗?最近已经给学校惹了许多麻烦,我总不能这个时候跳出来让学校想办法给我煎药吧?人要懂得适可而止才行,再这么折腾下去,范至简就是我的前车之鉴。” 他这么一说,孟繁生顿时觉得学校不是做不出来这样的事情。 孟繁生看了耿文佳一眼,想让她帮着出出主意。 耿文佳痛快地道,“要我说,不如去商小姐家里煎药。” 话还没有说完,就被白修治一迭声地打断了,“不行不行,千万别告诉她我受伤的消息,免得她跟着担心。” 耿文佳不赞成地道,“浚缮,你这么想是不对的。或许你觉得这样做是在替商小姐考虑,但如果她知道了,或许会生你的气也说不定。如今你们已经互通了心意,本该是最亲近的人,你这样事事都要背着她,什么都不告诉她,商小姐知道了得有多难过?多少人恩爱之初都是甜蜜异常,但一点点的甜蜜被消耗殆尽,剩下的便只有猜疑、厌倦和相对两无言了。你难道也希望和商小姐离心离德,以后碰到什么事儿都不告诉她,她有什么事儿也不对你说,这样又有什么意思呢?” 白修治一脸震惊地看着她。 耿文佳继续道,“你们这些男生,总是喜欢把自己的心意强压到别人身上,还要美其名曰是‘我这么做都是为你好’,可你们也不想一想,我们女生又不是附属在你们身上的东西,难道连自己的想法也没有了?是好是坏我们自己心里有数,不劳你们费心做主。这件事也是一样,你告不告诉商小姐是一码事,她担不担心是另一码事,二者不能混为一谈,你明白吗?” 白修治眨了眨眼。 过去他还真就没想这么多。 难道他怕商君卓担心也是不对的? 章节目录 第八百四十七章 容人 白修治虽然有些发懵,但也不得不承认耿文佳的话很有道理。 他诚恳地点了点头,认真地道,“你说得对,我的确是站在了自己的角度上想问题,没有考虑别人的感受。” 耿文佳满意地笑道,“你明白就好。商小姐是女中豪杰,性情豪爽,这要是搁在过去,那可是巾帼女侠一般的人物。有些事你大可直言跟她说,我想她也不是扭捏自伤之人,不会只是一味地担心难过,说不定还有比我们更高明的见解呢。” “对!”孟繁生一拍巴掌,“以君卓的手段和能力,说不定能直接抓到范至简这小人,好好地收拾他一顿。” 商君卓教训范至简的事情已经在学校里被传得尽人皆知,而范至简被打得抱头鼠窜,除了嗷嗷大叫之外连还手的余地也没有,更是被传得沸沸扬扬。孟繁生只恨自己当时没在现场,连如此大快人心的场面也没有见到。 实在是人生一大憾事。 白修治连忙叫住他,“你赶紧给我打住,至简的事情万万不能对君卓说。何况到现在也不能确定就是至简做的,单凭黑暗中的一个背影便断定是他,对至简来说实在是不公平的,小心冤枉了好人。” “你到现在还一口一个至简的!”孟繁生叹了口气,摇着头道,“浚缮,你就是太过善良了!这世道如此凶险,你就像只小白兔似的,将来早晚要吃大亏。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就算这件事真的不是范至简做的,他对你也实在没安什么好心,我劝你以后还是离他远着些吧。” 他想到了之前范至简对自己说过的话。 孟繁生整整一夜没有睡。 他思来反去的想着范至简的话,被折磨得异常痛苦。 耿文佳在一旁笑道,“谁让浚缮姓白呢,他不做小白兔谁来做?何况范至简已经这样了,以后也没什么机会再相处了,就算他不想敬而远之,范至简还不愿意凑近乎呢。”她心中虽然也怀疑范至简就是暗中下手之人,但白修治都这么说了,她索性继续道,“就按浚缮说的办,以后都别提了,免得真冤枉了好人,到时候我们都成了人云亦云之人,岂不让人笑话?” 他们都这么说了,孟繁生还能说什么? 再不愿意也只能答应下来。 他对白修治道,“等一会儿药送来了,我亲自拿了去找君卓,看看她怎么说。” 白修治叮嘱道,“千万别说得太夸张,只告诉她是个很小的伤口,用不了几天就好了,让她千万不要牵挂担心。” 孟繁生嘻嘻一笑,“知道了,你只管放心。哎……”他不由自主地长叹一声,“你事事为君卓考虑,居然从来也没想过我!我这一路走过去有多辛苦,你就不知道心疼?” 他的表情就像个幽怨的弃妇,惹得白修治和耿文佳一阵笑。 白修治道,“自然是心疼的,要不我出钱,你坐黄包车去?” 孟繁生连忙摆手,“你可千万不要害我!忘了先生上次上课时讲过的,那都是地主老财剥削人的人才会坐的,我可不敢去碰。何况我坐在车上,让穷苦人在前头跑,我怎么能坐得安心!” 耿文佳道,“凡事不能以偏概全。我来问你,若是照你这么说,人人都不坐黄包车了,那些可怜的车夫没了生意,要怎么养家糊口?你说他们是拉着辛苦还是没钱养家难受?” 孟繁生被问得一愣,一时竟然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耿文佳道,“你若是真心疼他们,倒不如常坐坐黄包车,他们多赚一些辛苦钱,家里也能宽裕些,说不定子女后代还能像我们一样读书认字,以后的日子能更好些。” 孟繁生叹了口气,“耿小姐,坐黄包车是要花钱的,我若是常坐,该心疼的不是他们,就该是我了。到时候没了生活费用,我只能喝西北风了。” 两人说了几句笑话,又有其他同学来看白修治。 大家七嘴八舌地关心着白修治的情况,便有人骂起了范至简的可恶。 孟繁生连忙道,“算了算了,以后大家就别说至简这个人了。先不说这件事到底是不是他做的,大家毕竟同学一场,顾着过去的同窗情谊,也把这件事揭过去吧。这也是浚缮自己的意思,我们就尊重他的想法吧。” 大家少不得又夸起了白修治善良敦厚,有容人之度的话。 等送走了他们,贾管事满头大汗地送来了刚抓的药。 白修治见他气喘吁吁的,感激地道了谢。贾管事连忙躬身道,“可不敢当治少爷的这句谢,本就是分内的事,若是能因此减轻治少爷身上的痛楚,也就是我们做下人的一片心意了。” 白修治与他客气了一番,“我这边有同学有朋友在,你不用担心,还是忙自己的事情吧。若是因为我的事耽搁了要紧事,回头出了乱子便不好了。” 贾管事道,“多谢治少爷提醒,我这就过去。” 孟繁生拿着药包,对白修治道,“我和贾管事同行,正好顺路去君卓那里。你好生躺着,要是有什么事就让文佳去做。” 耿文佳笑着道,“嘿,你倒会安排。只是我又不是生来就端茶倒水的人,还要辛苦孟先生回来的时候带些糖炒栗子,否则我可不答应。” 孟繁生道,“好好好,一定给你带到。” 他陪着贾管事出了门。 耿文佳便顺嘴问了句,“这位贾管事是什么人?” 白修治笑了笑,低着头道,“老家里的一个管事。” 耿文佳见他一副不愿意多说的模样,聪明的没有再问。 孟繁生和贾管事一路无言的出了校门,孟繁生道,“贾管事,我就送你到这里。”他晃了晃手中的药包,笑着道,“我还要找个地方给浚缮熬药,就不再陪你了。” 贾管事脸色微变,立刻问道,“熬药?” 孟繁生道,“没错!学校里虽然有食堂,却没有煎药的地方,我的另寻个好去处才行。” 贾管事道,“既然这样,我送你过去吧。” 孟繁生看到了远处停着的小汽车。 他摇了摇头,笑着道,“不用了,我要去的地方七扭八拐的尽是小路,汽车开不进去。何况你还有正经事要去办,就别再为我耽误时间了。” 贾管事见他态度坚决不好多说,只能点头答应了。 孟繁生也没有多想,转身离开,往商君卓的住处缓缓走去。 贾管事见他走出了一段距离,立刻飞奔上车,对司机叮嘱道,“跟上前头那个人,远远地跟着,千万别被发现了,否则我扒了你的皮!” 司机打了个寒颤,开着车子缓缓地跟了上去。 章节目录 第八百五十八章 送信 话是这样说,但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又哪是那么快就能好起来的? 白蓉萱在床上躺了七八天才逐渐恢复了些精神,但人却仍旧没什么力气。她担心唐老夫人在厅堂里休息不好,提出要回自己的房间里养病,唐老夫人放心不下,说什么都不肯答应。 白蓉萱只能在唐老夫人的屋里住了下来。 眼看着还是没有去南京的船,黄氏心焦得不行,只能不断催促着唐学荛去渡头打听。 唐学荛无奈地道,“没有船就是没有船,我就是把腿走断了没有还是没有,您逼我有什么用啊!” 黄氏却不管这套,“你勤着去问问,万一什么时间有了呢?你祖母最近惦记得夜里都合不上眼,精神差了许多,要是她因为这件事上火着急惹得身子不痛快,你难道就不担心?” 唐学荛当然担心。 所以他什么也不敢说,只能一次又一次地往渡头跑,得到的结论却始终一样——最近没有往南京走的船,或是先去苏州再想办法往南京走,或是耐心等几天,说不定过几天就有船了也说不定。 唐学荛无奈至极。 这一天他正在铺子里和掌柜的两人盘账。 最近唐崧舟把铺子里盘账的事情也交代给了他,眼看着到年底了,唐学荛跟掌柜的一边学一边做,非常的刻苦踏实。掌柜对他的态度非常满意,悄悄和唐崧舟表扬了一番,唐崧舟笑道,“这点儿家业将来总是要交到他手里的,他能早点担起来,我也能早些放下心来。” 掌柜的教得认真,唐学荛学得刻苦。 两个人盘了一上午,都有些疲惫。可就在这时,外头一个伙计突然匆匆来报,“大少爷,外头有个自称南京来的小子,说是有消息要递给咱们家的主事人。” 南京? 唐学荛立刻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说没说什么事儿?” 伙计摇了摇头,“没有。我看他一身大汗,看打扮像是个船员,应该是从渡头那边过来的。” 唐学荛立刻道,“快请进来。” 伙计不敢耽误,连忙跑到外面将人领了进来。 这人二十出头年纪,见了唐学荛也没有兜圈子,开门见山地道,“是商小姐让我来的,她还写了封信,让我亲手转交给唐家能主事的长辈。” 唐学荛道,“那你就交给我吧。” 那人却有些犹豫,似乎是觉得唐学荛过于年轻了。 一旁的掌柜连忙道,“这是我们家的大少爷。” 那人这才从怀中取出了信,恭恭敬敬地交到了唐学荛的手里。 唐学荛道,“辛苦你了。”让伙计带他下去喝口茶,再领着去吃顿饭,简单招待一下。 那人没想到唐家如此的和善,自己居然还有这样的待遇,他喜滋滋地跟着伙计走了出去。 南京那头有事却不是治哥亲自写信,而是通过商君卓转达,难道真是治哥出了什么事儿? 一想到这里,唐学荛额头上的冷汗都冒了出来。 他也顾不得别的,立刻拆开了信,神色惊慌地看了一遍。信上并没有几个字,但唐学荛硬是看了几遍,这才扑腾一声坐在了椅子上,整个人六神无主,呆呆地望着信纸,彻底的不会思考了。 掌柜的被他吓了一跳,“大少爷,您这是怎么了?” 唐学荛满脑子都是信里的内容。 ‘修治骤逝,盼家人早至,主持后事。’ 骤逝…… 骤逝…… 治哥怎么会死呢? 唐学荛深深吸了几口气,这才觉得好受了许多。他也顾不得别的,立刻便抓着信往出走。掌柜的追了出去,“大少爷……” 唐学荛回过头来对他吩咐道,“赶紧派人去总店,让我父亲立刻回家。” 说着便头也不回地冲出了门。 这些日子唐崧舟都在总店忙活,把分店这头的事务交给了唐学荛,这也是他对儿子的一种历练。毕竟他不可能陪伴儿子一辈子,让他早点适应顺手,也能早点儿承担责任。 掌柜的不敢怠慢,也没有吩咐别人,亲自往总店走去。 唐学荛浑浑噩噩地往家走,整个人脑袋都是空的。 上次见面时治哥还好端端的,怎么会突然去世呢? 这中间到底出了什么事儿? 商君卓在信中并没有详细交代,可真是急死人了。唐学荛猛地想到了唐老夫人先前的不安,看来祖母的预感并没有出错,治哥果然出事了。 他一路头重脚轻地回到家,跨过门槛的时候因为心不在焉,被高高的门槛绊了一下,踉跄着摔入门内。守在门房的严管事连忙冲了出去,“荛少爷,您没事儿吧?” “没事儿……”唐学荛摇了摇头,很想凭自己的力量站起来,却发现手脚发虚,根本就使不出劲儿来。 严管事费力地将他从地上拉了起来。 “荛少爷,您这是怎么了?”严管事关心地问道。 唐学荛问道,“我母亲呢?” 严管事道,“夫人带着茹小姐去亲家看大小姐了。” 怎么都赶在这个时间点上了? 唐学荛立刻道,“赶紧派人去请她回来,就说家里出了事儿。” 严管事脸色微变,“啊?” 唐学荛却没有解释太多,“立刻就去,越快越好,千万别耽搁,让她马上回家来。” 严管事听出他语气中的焦急。在严管事的眼中唐学荛素来都是个稳重的人,不管遇到什么事儿都不慌不忙的,颇有几分唐老夫人当年的风采,可今天却慌乱成了这样,声音都有些变调了。 严管事立刻意识到事情不简单,他急忙叫来阿顺,吩咐他去张家找人。 阿顺腿脚快,闻声冲出了家门,瞬间便跑得没了踪影。 唐学荛在门前犹豫了片刻,先是回到了自己的房间。他要先冷静一下,不能这样跑到祖母的房间里,如此可怕的消息非吓到祖母不可。 唐学荛准备等父亲和母亲回来商量一下再做决定。 他重新拿出商君卓的信来,又翻过来调过去地看了几遍,总觉得眼前的一切都如此的不真实。 治哥那么年轻,他怎么会…… 南京那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儿? 冷汗浸湿了衣服,他情不自禁地打起了寒战,一个人在房间里等了不知道多久,外面才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唐学荛闻声立刻站了起来。 先回来的是唐崧舟。 他迈进房门,诧异地望着脸色苍白的儿子,“荛哥,出什么事儿了?” 唐学荛抖了抖嘴唇,紧张地道,“爹,您千万别震惊……”说着便将商君卓送来的信递到了唐崧舟的面前。 唐崧舟接过信扫了一眼,只觉得轰的一声,浑身的血都往头顶汇集,他一个踉跄险些摔倒。 唐学荛急忙扶住了他,“爹,您冷静些。” 唐崧舟怎么能冷静? 他颤抖地问道,“这……这信是谁送来的?” 章节目录 第八百五十九章 死讯 唐学荛想也没想地说明了缘由。 唐崧舟又问道,“这位商小姐是什么人?上次你从南京回来提也没提过她,她是治哥的同学还是朋友?” 唐学荛之所以不说,是觉得这件事不该由自己来开口。白修治自小就是个很有主见的人,自然不用他多嘴多舌。到时候好事办成了坏事,治哥还不怪到他的头上来? 可事情到了今天这个地步,唐学荛知道隐瞒不下去,索性将商君卓的身份,与白修治的交情都如实说了出来,末了他还特意道,“我觉得治哥可能有点儿喜欢商小姐……” 此刻唐崧舟哪还有心情关心这小男女之间情爱方面的事情? 唐崧舟问道,“你上次去见治哥的时候不是还好好的吗?怎么会如此突然?这信会不会是个恶作剧?” 唐学荛道,“爹,谁会拿这种事情来开玩笑,有这样咒人的吗?何况以我对商小姐的了解,她应该不是这么无聊的人。” 唐崧舟的心猛地一沉。 他多希望这就是一个恶作剧呀! 唐崧舟道,“把送信的人请到家里来,我有话要问他。这件事没告诉你祖母吧?” “没有。”唐崧舟不安地道,“我一回到家就躲到自己的房间里来了,发生了这么大的事情,我怎么能不跟您商量就自己做主呢?祖母年纪大了,我生怕她一时接受不了,到时候……” 唐崧舟的脸色变得更加难看了。 不过这会儿也顾不得别的,他立刻吩咐人去请报信的人。自己则对着信纸又研究了半天,来回在屋子里转圈圈。 事情来得太过突然,让人措手不及,根本无从应对。 报信的人此刻正由唐家铺子里的伙计陪着喝茶,听说唐家的家主要见自己,他一时还想不通,“该送的消息已经送到了,还见我做什么?” 唐家的伙计道,“许是有什么事情要问,你只管去见就是了。我们家老爷是菩萨一样的人,最是慈悲心善,天底下就没有比他更好的人了。你什么都不用怕,问什么说什么就是了。我陪你一同去,正好跟你做个伴。” 送信的人心中稍安,跟着他去了唐家。 他们在唐家的大门口正好遇上了坐着马车回来的黄氏和唐学茹。 唐学茹认得自家的伙计,笑着冲他打招呼,“稀客呀,你怎么到家里来了?” 伙计连忙向她和黄氏行礼问好,又介绍了身边的人,“老爷要见他,我怕他不认得路,所以陪着一同来的。” 黄氏听说是南京送来的消息,儿子又十万火急地将自己从张家叫了过来。她顿时有种不好的预感,匆匆和伙计打了个招呼,二话不说就往院子里走。 唐学茹不解地跟了上来,“妈,你走这么快做什么?” 黄氏连忙停住脚,神色慌张地道,“我忽然想起件你祖母交代的事情来,我还没有办呢,这要是被你祖母知道了,肯定会不高兴的。你先回房看会儿书,一会儿吃饭的时候妈让人去叫你。” 唐学茹虽然满腹狐疑,但还是什么也没说的点头答应了。 黄氏稍稍松了口气,问清楚了唐学荛的位置,直奔他的房间而去。 一进门发现丈夫也在,而且脸色异常得难看,黄氏顿时觉得五雷轰顶,把着门框惊慌地问道,“出什么事儿了?该不会……该不会是治哥吧?” 唐崧舟没有出声,唐学荛却向母亲点了点头。 黄氏只觉得眼前一黑,差点儿就此昏倒。幸好她心智坚定,死死地抓着门框,强撑着身子问道,“治哥怎么了?” 唐崧舟抬头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满是悲呛。 黄氏一个箭步冲到了丈夫的面前,紧紧抓着他的衣襟问道,“你快告诉我,治哥到底怎么了?” 唐崧舟红着眼睛将手里的信递给了她。 黄氏只看了个开头,整个人便仰天向后倒去。 唐崧舟急忙抱住她,只见黄氏死死闭着眼睛,已经闭过气去。 唐崧舟叫了两声仍旧没什么反应,他忙吩咐唐学荛掐黄氏的人中穴,黄氏嘤的一声缓缓醒来,张着嘴愣了半晌才哭出声来,“这……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治哥好生生的一个人,怎么可能会突然去世呢?不不不,这一定不是真的,会不会是搞错了呀?我不相信,我说什么都不能相信!这……这要是被阿姝知道了,她可怎么活呀……” 唐崧舟心里也十分难受,他低声安慰妻子,“你先别嚷嚷,小心被人听到了。我已经命人去找送信的人来了,这信里统共就这么几个字,事情交代得不清不楚,也不知道南京那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等我问清楚了再说。” 黄氏连连点头,“那你快问。” 严管事领着送信来的人站在了门外。 唐崧舟也顾不得别的,立刻招呼他进来,开门见山地问道,“这信是商小姐交给你的?是她本身亲手交给你的吗?” 送信的人点了点头,“是啊!君卓也在渡头讨生活,我自然是认得她的。当时我们的船马上就要拔锚了,她神色匆匆地找过来,说是让我替她给杭州送个信。我本来是不想答应的,但一来跟君卓实在是很好的关系,二来也不是特别麻烦的事儿,我便随口答应了下来。谁知道她根本不知道你们家的地址,只说是姓唐,在西湖边上有两间茶叶铺子,在杭州城的名声很好,只要一打听肯定有人知道。她还说这件事非常的重要,让我一定把信交给唐家的主事人。我把信收好,船到杭州之后,我片刻都没敢停歇就往城内走。一路打听,果然不少人都知道,给我指明了路,我就这样找上了门。” 这么说来白修治的死讯多半不是假的了。 黄氏听得云里雾里,不解地问道,“这个君卓又是什么人?他怎么会让你来送消息?” 唐崧舟道,“你先别插嘴,我一会儿再向你解释。”说完便向送信人问道,“商小姐给你送信的时候,可有什么特别的表现吗?或是跟你说了什么话?” 送信人回想了一下,“没什么呀……哦,对了。她好像刚刚哭过,眼睛还是红的。我特意问她是不是出了什么事儿,可她什么也没有说便匆匆离开了。” 唐崧舟沉重地点了点头,“知道了!这一路上辛苦你了,我让人安排饭菜,你吃过了再走。” 送信人高兴地答应了。 唐崧舟命那名陪他同来的伙计作陪。 两个人兴高采烈地退了出去。 等人走远后,黄氏才不明所以地问道,“这个君卓是什么人?她为什么会知道治哥的死讯?” 唐崧舟简单将白修治和她的关系解释了一通,黄氏听后浑身一颤。 这样说来,治哥的死讯便不可能是假的了。 可事发突然,黄氏一时半会怎么能接受得了? 她捂着嘴哭了起来。 自小看到大的孩子忽然没了,她的心怎么能不难受呢? 唐崧舟也落下泪来,但他到底是一家之主,悲痛之余还是道,“这件事肯定是瞒不过母亲的,我看还是得告诉她一声才行。至于阿姝那边……” 想到自己这苦命的妹妹,唐崧舟难过的说不出话来。 章节目录 第八百六十章 眼泪 黄氏一听,更是泪如雨下。 怀胎十月生下的孩子,含辛茹苦地养大,眼看着就要独当一面了,却突然在这个时候骤逝,换作是谁都没办法接受。 何况还是一个母亲呢? 想到唐氏那柔弱的身子……对两个孩子的期望…… 黄氏觉得天都塌了下来。 她一把抓住丈夫的手,流着眼泪道,“这件事千万不能让阿姝知道,否则……” 她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唐崧舟何尝不懂?可发生了这么大的事情,他就算有心隐瞒,又能瞒多久呢? 黄氏咬着牙道,“能瞒多久就瞒多久,总之不能让她知道!” 唐崧舟伤心地叹了口气,“先跟母亲商量吧,看看接下来要怎么做才好。” 黄氏点了点头,一脸担忧地道,“妈年纪大了,能受得了吗?” 唐崧舟道,“她老人家半生辛苦,什么风浪都见过了。就算是一时难以接受也会很快冷静下来的,何况这件事该如何处置还要她帮着想办法,我是不能瞒她的。” 黄氏嗯了一声,“我随你一起去。” 唐学荛正要跟上来,唐崧舟道,“荛哥留在房间休息会儿吧,我和你妈过去就行了。你正好收拾收拾东西,说不定我们一会儿就要出门。” 唐学荛失魂落魄的,整个人还有些发懵,闻声立刻便答应了。 唐崧舟和黄氏双双出门,去了唐老夫人的屋里。 唐老夫人这几天身子也有些不舒服,吃了汤药在罗汉床上休息。李嬷嬷和崔妈妈担心她年纪大了受不了这样的折腾,都非常的紧张。 唐崧舟和黄氏走了进来。唐老夫人抬头一看,诧异地问道,“你怎么这个时候回来了?” 唐崧舟每天都要在铺子里忙到关门,很少白天里回家。 唐老夫人皱了皱眉,顿感不妙,她撑起身子,不安地问道,“是不是家里出了什么事儿?” 唐崧舟向李嬷嬷和崔妈妈道,“你们两位先出去,帮我们守着门,别让任何人靠近,我有话要跟母亲说。” 唐崧舟很少露出这样严肃的表情。 李嬷嬷和崔妈妈不敢多留,立刻便走了出去,还贴心地关严了门。 唐老夫人紧张地问道,“到底怎么了?” 黄氏捂着嘴哭了起来。 唐崧舟走到唐老夫人的床边,红着眼眶道,“妈,您知道后千万别着急……” 唐老夫人一把抓住他的手,“你快说!”她神经一紧,立刻问道,“是不是治哥?” 唐崧舟点了点头,从怀中取出商君卓所写的信,亲手交给了母亲。 唐老夫人只扫了一眼,便愣在了原地。 她动也不动,怔怔地望着信纸,脸色难看至极。 黄氏连忙道,“妈,您没事儿吧?” 唐老夫人回过神来,只觉得嗓子仿佛含了一块烈炭,烫得她几乎说不出话来。可越到这个时候她越要冷静下来,唐老夫人问道,“这信是谁送来的?” 唐崧舟把事情的前因后果原原本本地讲了一遍,又怕她不知道这位‘商小姐’是何人物,把她与白修治的关系也解释了一番。 唐老夫人听后如坠冰窖。 可她怎么也想不通,满脸不解地道,“治哥身子虽然柔弱单薄但一向健康,小时候便没怎么生病,吃药看大夫的次数更是屈指可数,怎么可能会突然去世呢?他又老实敦厚,待人和善,遇到个小猫小狗都会避开了走,绝不会与人结怨的。我实在想不通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事发突然,谁又能想得通呢? 可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 唐崧舟道,“妈,当务之急不是说这个的时候,南京那边要怎么安排,您还得帮着出出主意才行呀。” 唐老夫人果断地道,“你立刻和荛哥收拾东西前往南京,有船坐船,没船就走陆路,赶紧到南京把情况了解清楚才行。” 唐崧舟道,“是!”他不安地道,“阿姝那边……” 唐老夫人郑重地道,“先不要对她说了。若是她问起崧舟和荛哥的去向,就说外地有客商要货,他们爷俩一起走了。等你们到南京那边之后,想办法把事情的前因后果来龙去脉弄清楚,然后家里再想办法吧。我总是不能相信治哥就这么走了,他才多大的年纪?说不定是哪个无聊之人编出来的谎话故意吓唬人的。” 可谁会编这样的谎话? 唐崧舟明白,母亲也不过是掩耳盗铃,不愿意相信白修治骤逝的消息罢了。 不过这个时候就算母亲真这么想,唐崧舟也非常的能理解。 他对黄氏道,“你这就去给我简单收拾几件衣服,然后再告诉荛哥一说,我们爷俩一会儿就出发。” 黄氏道,“好歹吃口饭,我让后灶给你们做。” “不用了。”唐崧舟哪里还吃得下饭,他伤神地道,“我和荛哥还是赶紧出发吧,不早一点儿到南京,我寝食难安,实在是没心思应付别的事了。” 黄氏答应了一声,匆匆出了门。 唐老夫人捏着信纸,颤抖地道,“治哥是我看着长大的,当初他来唐家的时候还没有桌子高呢。说话奶声奶气的,长得又像菩萨跟前儿的金童似的,谁见了不喜欢?我看着他一点点长大,一步步成才,眼看着年纪大了,可以成家立业了,怎么会突然……”唐老夫人摇了摇头,“我不相信,我的治哥一定还好好地活着,他不会有事的。他自小懂事,哪怕是为了我和阿姝也不会撒手人寰,让我们承受一次白发人送黑发人的痛苦的。” 说着说着,唐老夫人也落下泪来。 唐崧舟很多年没见到母亲哭了。 上次唐老夫人如此难过之时,还是阿姝带着孩子从上海白家回来,母女二人一碰面便抱头痛哭,惹得周围的人都跟着掉眼泪。 唐老夫人总说,“人这辈子要遇到的难处困境多了,要是每次一有点儿过不去的坎儿便哭天抹泪,会把不多的福气都哭光的。越是困境越要想办法冲出去,千万不能固步自封,眼泪更是不值钱的东西,心疼你的人还会安慰几句,放到那不认不识的人眼里,只当你是求人怜悯呢。” 可突然间听到白修治的死讯,连最坚强不过的唐老夫人也受不了。 唐崧舟也落下泪来,“妈,您不要难过,要注意自己的身体,不要让儿子在外面还惦记您。” 唐老夫人点了点头,“你只管放心,妈也只会在你面前这样。蓉萱的身体还没有好,阿姝还下不了床,我要是这个时候倒下了,你媳妇一个人怎么应付得过来?何况我还要想一想之后的日子要怎么过!治哥这一走,阿姝那边……” 她不忍心想下去。 母子二人正在商议,一旁忽然传来一个幽幽的声音,“祖母,舅舅!你们在说什么呢?我哥哥……我哥哥怎么了?他走去了哪里?” 正是一直留在内室养病的白蓉萱。 章节目录 第八百六十一章 两世 唐老夫人一惊。 事发突然,她居然把这个外孙女给忘到了脑后。 她可一直在里面休养呢! 只见白蓉萱瘦了整整一圈,往日合身的衣服此刻穿在身上已经显得十分肥大。她神色憔悴地站在门边,手指紧紧地抠住门框撑住摇摇欲坠的身子。 那张灰白的脸上没有半点儿神采,眼神里更满是震惊与惶恐。 唐老夫人张了张嘴,正准备编个理由糊弄过去。没想到白蓉萱却快步冲了过来,扑通一声跪在了罗汉床边,“祖母!您和舅舅的话我听得一清二楚,我哥哥怎么会突然去世呢?这……这是怎么一回事?” 她想到了前世。 好像也是这个时候,只是场景却截然不同。 前世的自己没有生病,还在没心没肺的准备迎接中秋节。黄氏特意给她和唐学茹各做了一套新衣裳,两个人欢天喜地的在唐老夫人的屋子里试衣服,唐氏坐在一旁一边喝茶一边看着,脸上都是笑意。 舅舅却忽然冲进了门,将白修治去世的消息说了出来。 原本喜气洋洋的场面瞬间变得疾风骤雨。 唐氏当场晕厥,白蓉萱也坐在了地上。一时间哭得哭叫地叫,吵得人头晕眼花。 之后的事情白蓉萱已经记得不是特别清楚了,仿佛从得到哥哥去世的消息的那一刻,她的整个世界就彻底地改变了。原本色彩缤纷的彩色世界变得暗淡无光,接下来的人生也处处都是坎坷与磨难。 她一路走着,最终迈向了死亡。 可她明明已经重活了一次,为什么还是改变不了哥哥的命运呢? 她已经在信里再三叮嘱过哥哥要注意身体,还让吴介请了西医给他看病,都说哥哥的身体没有任何问题…… 那哥哥为什么会突然离世呢? 白蓉萱百思不得其解。 过了这么久,本以为随着自己的重生,那场噩梦也该醒来。可没想到短暂的美好过后,迎来的终究还是噩耗和打击。 她失败了。 她没有救回哥哥,一切都按照前世的规矩向前推进。 那么接下来…… 她想到本已脆弱无比的母亲。 白蓉萱身子微微一晃,只觉得喉咙一甜,哇地喷出一口鲜血来。 唐老夫人和唐崧舟都被吓了一跳,唐老夫人更是声音都便了调,“蓉萱,你怎么了?你可不要吓唬祖母呀!” 白蓉萱撑住身子,猛地吸了两口气才渐渐平复下来。也不知道为什么,原本她还觉得胸口像是压了一块重石,让她无论如何都透不过气来。可这一口血喷出来,她反倒觉得舒服了许多,郁结在胸口的压力也消失得无影无踪。 白蓉萱也顾不得别的,对着唐崧舟叫道,“舅舅!” 唐崧舟叹了口气,都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话安慰外甥女了。 白蓉萱却在恍惚之间有了主意。 她也要去南京! 这一次她要亲自去接哥哥回家,还要搞清楚哥哥的死因。既然身体没有任何问题,那么他究竟会为何如此突然的去世呢? 甚至事先一点儿征兆也没有? 白蓉萱觉得事情没有看上去那么简单。 她立刻道,“舅舅,你什么时候出发?我跟你一起走!” 唐崧舟想也没想地道,“那怎么能行?别说你还在病中,放在平时我也不能带着你。我和荛哥要一直赶路,带着你也不方便。你听舅舅的话,安心在家里陪着祖母和你母亲,一切等我回来再说。尤其是你母亲那边,暂时还要瞒着才行,你要是也跟我们走了,怎么还瞒得住?” 白蓉萱道,“不!我一定要跟你一起去才行!不见到哥哥,我这辈子都难以安心!何况他的死因为何,也得追查清楚才行。” 唐崧舟道,“你信不信舅舅?这件事我和荛哥会看着办的,一定给你个答复。” 白蓉萱当然相信自己的亲舅舅了。 可重活一世仍旧没有改变哥哥的命运,白蓉萱除了觉得自己无能之外,还有一种深深的无力感。周围仿佛有一股神奇的力量,正在暗处推波助澜,让一切都在往前世的方向走去。哪怕自己拼尽全力阻拦,但无奈势单力薄,始终没有办法与之抗衡。 白蓉萱还要再说,唐老夫人已经一把拉住了她的手,拿出帕子替她擦掉了嘴边的鲜血,“蓉萱,你老实听话,越是这个时候越得冷静。南京那边的事情你舅舅肯定能处理好的,你不用担心。眼下最让我牵挂的反而是你的母亲,她送走了你的父亲,如今又要用同样的方式送走你哥哥,她本就柔弱,怎么能承受得住?这要是有个好歹……” 唐老夫人简直不敢想下去。 难道她活了一大把年纪,长女早逝,如今又要送走自己的外孙和幺女了吗? 唐老夫人说着说着就掉下眼泪来。 白蓉萱跟着哭了起来,她抱住唐老夫人的脖子,委屈又心酸地道,“祖母!我哥哥那么好的人,他怎么会死呢?我要哥哥,我要哥哥……” 唐老夫人难受至极。 一老一小抱头痛哭,唐崧舟在旁边束手无策,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安慰。 刚好黄氏走了回来,见到眼前的场景吓了一跳,“蓉萱……” 她连忙上前分开两人,安抚地拍着白蓉萱的后背,“好孩子,别哭了!事已至此,可不是哭就能解决的。先让你舅舅走一趟南京,一切等他回来再说。在你母亲面前,你可千万不能表露出什么来,知道吗?” 白蓉萱点了点头。 唐崧舟趁机问道,“东西都收拾好了?” 黄氏嗯了一声。 唐崧舟看了唐老夫人一眼,“妈,我这就和荛哥出门了,您还有没有什么话要交代?” 唐老夫人只觉得有一肚子的话想说,却又不知道从何开口。 她愣了半晌,也只是摇了摇头,“你一路小心。” 唐崧舟答应了一声,向母亲行了礼,又对黄氏道,“你跟我来,我还有些事要跟你说。” 黄氏随着他一起出了门。 白蓉萱望着舅舅的背影,只觉得眼前一片迷茫。 重生以来所有的努力全部付诸东流,她终究还是没有救回哥哥…… 白蓉萱头重脚轻,栽倒在罗汉床边。 唐老夫人赶紧喊了李嬷嬷和崔妈妈进来,命她们扶着白蓉萱到里面休息。李嬷嬷看到床边好大一摊血,还以为出了什么事儿,吓得脸色苍白,紧张地看着唐老夫人。 唐老夫人仿佛一下子老了十几岁,头发都比先前更加灰白了。 唐崧舟把黄氏叫到了一旁,仔细叮嘱道,“我走后你要照顾好家里,尤其是母亲和阿姝,千万别让他们有事。铺子那边我会交代严管事一声,让两位掌柜多多费心。至于我和荛哥你不用担心,两个大男人上路,何况也不是第一次出远门,什么事情都不会有的。反倒是家里让我总是不安,全要交给你了。” 黄氏点了点头,“你放心好了。” 唐崧舟素来相信妻子的能力,也没有再说,只是轻轻抱了抱她。 黄氏难得觉得心安了一些。 风雨欲来,她总觉得前面还有更大的事情等着唐家。 可这话她只能在心里想想,却始终说不出口。 趁着唐崧舟去跟严管事交代事情的间隙,她找了儿子来嘱咐,“你父亲也不年轻了,一路上要照顾好他。到了南京那边……” 黄氏哽咽着说不出话来。 章节目录 第八百六十二章 突然 事情来得太过突然,任谁都没办法接受。 唐学荛安慰了母亲几句,请她不要多想,照顾好祖母和姑姑。 黄氏怕儿子出远门还要惦记家里,咬着牙答应了。 唐崧舟和唐学荛并肩出了唐家的大门。 黄氏站在大门口,呆呆地望着父子俩远去的背影,心里实是说不出的滋味。 她深深吸了口气,平复了一下心情,转身把严管事叫到了身边。严管事是家中的老人了,从前更大的风浪也跟着一起经历过,黄氏没有隐瞒,将已经发生的事情告诉给了他。严管事浑身一颤,红着眼睛道,“治少爷……治少爷还那么年轻,怎么会呢……” 事已至此,说这些还有什么意义? 黄氏平静地道,“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家里出了这样的事儿,就算想要隐瞒怕是也瞒不了多久。只是这件事暂时不能让姑太太知道,你盯着家中的下人,不要让他们多嘴,免得再生出其他的事端来。” 唐氏的身子严管事也是知道的。 他自然明白其中的利害关系,闻声立刻点头道,“我知道该怎么做。” 黄氏放心地点了点头,转身去了唐老夫人的房里。 此刻的唐老夫人失去了往日的精气神,正坐在罗汉床上呆呆出神。光影落在她的身上,越发显得萧索无力。黄氏这才恍然发觉母亲也是一个古稀老人了,从前可以凭一己之力力挽狂澜的人终究也到了无力回天的时候。 黄氏慢慢走上前。 唐老夫人听到动静抬起头,眼神黯淡无光,显得忧心忡忡,“崧舟和荛哥走了?” 黄氏应了一声,“已经出门了,先去渡头那边打听一下,若是没有直通南京的船,先转去苏州也是好的。到了那边还有董家,实在不行就请董家出面,从苏州去南京总是更便利些的。若是连去苏州的船也没有了,崧舟说干脆走陆路。危险是危险了些,但总比等在家里干耗强。何况陆路也不是没人走,总归不会有太大问题的。” 唐老夫人疲惫不堪地叹了口气,嘶哑着嗓子和黄氏嘀咕道,“你说治哥怎么会突然去世呢?到底是发生了什么事儿?” 黄氏摇了摇头,“我也想不通。治哥年纪轻轻的,也没听说他身子有什么不对,我思来想去的想不明白。” 唐老夫人道,“也是怪我。蓉萱这么反常的惦记他时,我就该发觉不对劲想办法把他叫回来的,当时只觉得蓉萱太过思念治哥了,也没往心里去,如今后悔也来不及了。” 唐老夫人陷入了深深地自责。 黄氏劝道,“这怎么能怪您呢?谁能把这两件事联系到一起?” 唐老夫人道,“蓉萱和治哥乃是亲兄妹,真有什么感应也说不定。要不然怎么会突然病倒呢?哎,亏我活了这么一大把年纪,没想到临老临老居然大意起来……” 黄氏怕她胡思乱想,弄得身子不痛快,“您别说了。眼下可不是想这些的时候,家里的事情还指望您安排呢。等崧舟和荛哥从南京接回治哥的尸骨,要如何跟阿姝说,又该如何安葬,这件事要不要通知白家……我现在真是一点儿头绪也没有。” 唐老夫人撑着身子坐正了一些,帮黄氏出着主意,“阿姝这边是瞒不住的,毕竟是她亲生骨肉,瞒得了一时终究瞒不了一世,还是得告诉她知道才行。至于她能不能受得了……”唐老夫人显得十分担心,“一会儿请大夫再上次门,帮她把把脉,尽量将身子调养好了再说。阿姝虽然命苦,但半生跌宕起伏,该经历的也都经历了,我相信她这一次也能靠自己挺过来。何况还有蓉萱,就算为了女儿,她也不该倒下才是。蓉萱这头也要让大夫好好看一看,实在不行就下重药,务必让她赶紧好起来才行。阿姝那头别人劝是没用的,只有让蓉萱出面,她要是也病恹恹的,娘俩对着掉眼泪,只怕都撑不住。” 黄氏点头答应,“是,我一会儿就让严管事去请大夫。” 唐老夫人继续道,“至于白家那边……以我的意思还是要通知一声的。起码闵老夫人和外长房是要告知实情的,这里头还关系到三房的产业,白家那头自然要有个准备才行。更何况治哥毕竟是白家的血脉,将来是要葬在白家祖坟里的,白家不出面怎么行呢?” 黄氏道,“您的话有道理,我就怕白家二房在中间使绊子。治哥这一走,三房的产业就要归给二房,他们做梦怕是都要笑醒了。” 唐老夫人叹了口气,“人都已经走了,这些身外之物还想他做什么?也是治哥没这个福分……” 两个人正在商议,里间传来李嬷嬷和崔妈妈的声音,“萱小姐您醒了?” 唐老夫人先忙下了地,趿拉着鞋由黄氏扶着往内室走。 白蓉萱仿佛做了一个黑暗冗长的噩梦。 在梦里,她仿佛回到了前世。 孤单,无助,眼睁睁看着身边的亲人相继离自己而去却无能为力。 白蓉萱的眼神空洞而绝望。 重活一世,她还是没能救下哥哥。 她还是这么的没用…… 白蓉萱仿佛失去了浑身的力气,此刻只想放弃。 她不再坚持,不再努力,更不奢望改变所谓的命运。 就让一切都按照前世的轨迹进行吧。 耳边传来唐老夫人慈爱的声音,“蓉萱,你怎么样了?祖母在这儿呢!” 白蓉萱微微侧过头,看到了床边的唐老夫人和黄氏。 两个人眼神里满是关心与疼爱,让白蓉萱原本冷到没有温度的心有了一丝暖意。 她委屈地撇了撇嘴,眼泪顺着苍白消瘦的脸颊落了下来,“祖母……舅母……” 唐老夫人和黄氏连连点头,“在呢,在呢,别哭。” 唐老夫人掏出帕子替她抹去眼泪,“乖乖,别哭了。越是这个时候越要坚强,你还要想想你的母亲,你要是也倒下了,她就彻底没活路了。哪怕是为了她,你也必须要振作起来。” 想到母亲,白蓉萱总算有了一些精神,“哥哥的事儿,我母亲还不知道吧?” 唐老夫人摇了摇头,“现在肯定是要瞒着的,但谁还能瞒她一辈子不成?何况你哥哥的后事可能还要白家出面,没有她怎么能行?她现在所能依仗的只有你了,你一定要赶紧好起来,知道吗?” 白蓉萱嗯了一声。 黄氏见状悄悄退了出去,吩咐严管事去请大夫。 等大夫来时,白蓉萱非常配合地伸出了手,还低声问道,“大夫,有没有什么办法能让我赶紧好起来?” 大夫犹豫了半晌,“小姐这种情况,倒是可以服用一些养心丹,能让自己舒服一些。只是养心丹里有几味药材非常的霸道,不免对身体有些损伤,所以需要慎用。我看小姐还是服用汤药,好好静养,有个十天半月的就好了。” 章节目录 第八百六十三章 噩梦 白蓉萱却不想等了,她立刻道,“大夫,你给我开一些养心丹吧。” 大夫犹豫着道,“你小小年纪,做事不可急于求成,治病更是如此。养心丹虽然能缓解一时,但对身体的损伤也是不能忽视不见的。你就安心吃汤药吧,只要按时服用,很快就能好的。” 唐老夫人也在一旁道,“大夫的话总是没错的,你就不要想着立竿见影马上好起来了。” 白蓉萱不再坚持,乖乖点头答应了。 大夫开了药,由崔妈妈送着出了门。 白蓉萱见唐老夫人眼睛里满是血丝,心疼地道,“祖母,你年纪大了,也去休息一会儿吧。” 她嗓音嘶哑,还带着几分哭腔,楚楚可怜,让人听了就心生怜悯。 唐老夫人点了点头,“你也闭上眼睛歇一歇。” 李嬷嬷扶着她去了外间。 白蓉萱听话地闭上了眼,没多久便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她梦到了自己的哥哥。 小时候她总喜欢屁颠屁颠地跟在哥哥的身后,可惜任凭自己怎么努力,小短腿还是追不上哥哥的步伐。每当这个时候,哥哥总是会先一步停下来,一脸笑容地弯下身子,抱住即将摔倒了自己。 哥哥的声音温柔异常,“蓉萱不想哥哥去私塾吗?要我陪着你玩儿?” 白蓉萱只是一个劲儿地傻笑点头。 哥哥笑着道,“可是哥哥不读书就办法成才,以后怎么保护蓉萱呢?” 白蓉萱不明白哥哥的意思,眨巴着眼睛一脸懵懂。 母亲接手将她抱过来,“你哥哥去私塾的时间到了,等他回来再跟你玩。”说着又对哥哥道,“你快走吧,不然又要被缠上了。” 哥哥捏了捏她的小脸蛋,“没关系,我喜欢跟妹妹玩。” 他特意多留了一会儿,逗了她半天才依依不舍地出了门。 每到哥哥放学的时候,她便第一时间跑到唐家大门口等着,谁也阻拦不住。有一次外面下了雨,大家都不许她随便跑出去,还特意将门给拦住了。可她还是搬了凳子翻了窗户到门口接哥哥,白修治撑着雨伞回来时见到她小小的人影坐在门槛上打瞌睡,连忙冲了过来一把抱住她。 哥哥的怀抱可真温暖呀…… 白蓉萱回想着和哥哥一路走来的回忆,鼻子又开始酸了。 画面忽然一转,眼前已是一片黑暗。 白蓉萱茫然地望着四周,仿佛再也找不到哥哥的身影。 她拼命地喊着哥哥的名字,希望他能听到自己的声音,摸索着找回到家里来。可直到她嗓音嘶哑,再也发不出任何声音,哥哥依然没有回应她。 不会有回应了,再也不会有了…… 白蓉萱绝望地瘫坐在地上。 眼前忽然出现了一只手,她顺着望过去,居然看到了哥哥的脸。 只是哥哥的身影异常模糊,像是水中的倒影,朦胧的几乎不真实。 “哥哥……”白蓉萱轻轻呼唤他的名字。 她努力挣扎,拼命想要站起身子,看清楚哥哥的脸。可哥哥却转身就走,她怎么也追赶不上。 “哥哥……”白蓉萱大声地叫道。 白修治总算停了下来。 白蓉萱快步跑了过去,一把抓住哥哥的衣襟。她紧紧抱住哥哥冰冷的身子,大声哭道,“哥哥,你别走!我不要你走!” 哥哥的身子僵硬,宛如木雕一般毫无反应。 啪嗒。 好像有什么东西落在了自己的脸上。 白蓉萱伸手一摸,居然是血。她缓缓抬起头,却看到哥哥七窍流血,脸色铁青。白蓉萱被眼前的画面吓了一跳,呆呆地坐在地上。 白修治忽然张开了嘴,吐出一口黑血,他似乎有什么话要对自己说,可无论如何努力仍旧挤不出半个字来,眼神里写满了不甘和绝望。 白蓉萱大声道,“哥哥!你怎么了……” 有人轻轻摇晃她的身子,“萱小姐,您醒醒。” 白蓉萱猛地睁开眼,只见崔妈妈正一脸担心地坐在床边守候着自己。 白蓉萱开口问道,“我哥哥呢?” 崔妈妈眼圈一红,“萱小姐,您做噩梦了。” 是梦吗? 白蓉萱茫然地环视四周,逐渐清醒过来。原来刚才的一切都是梦啊…… 可为什么梦境会如此的真实? 后灶的马婆子送来煎好的药,崔妈妈接过来服侍着白蓉萱吃。白蓉萱怔怔地望着药碗,心里忽然一紧,仿佛有什么东西锤在了胸口上。这一瞬间她好像感觉到了什么异常,警觉地望着周围。 崔妈妈担心地道,“萱小姐,吃药吧,吃了药身子就好了。” 白蓉萱回过神来,刚刚那种奇怪的感觉是怎么回事? 她为什么会梦到哥哥七窍流血呢? 白蓉萱吃过了药,胃里暖融融的舒服了不少。她有一肚子的问题想要答案,却不知道该如何张口,又该向谁去问。 她越想越觉得不对劲儿,总觉得刚才那个可怕的梦境像是一种暗示似的。 难道哥哥的死有什么隐情? 那中药里加了一些催眠养神的药材,白蓉萱吃过没一会儿便沉沉睡着了。也不知过了多久,她又梦到了哥哥。 白修治孤零零地站在一片水中间,眼看着水越长越高,很快便没过了他的脚腕。 白蓉萱在岸边呼唤他的名字,让他赶紧到岸上来。可白修治却充耳不闻,仿佛什么也没听到似的。 不管白蓉萱叫得多大声,白修治一点儿反应也没有。 白蓉萱挽起衣裙,准备下水将哥哥拉到岸上来。可她低头一看,不禁大惊失色。原来那根本就不是水,而是红彤彤的鲜血。 白蓉萱抬起头来,只见哥哥的眼睛、口鼻正不断地向外涌着鲜血…… 白蓉萱一头冷汗的从睡梦中惊醒过来。 窗外的天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暗了下来,崔妈妈也不见了踪影,床边守候着的是小圆。她见白蓉萱醒来十分的高兴,关心地凑上前来问道,“萱小姐,您渴不渴,饿不饿?” 白蓉萱眨了眨眼,确定自己眼前的一切不是梦境后才不解地问道,“你怎么在这儿?” 小圆道,“老夫人和夫人出门了,让我在这里照顾您。” 这个时候出门? 可是出了什么要紧的事儿? 祖母的腿脚还没养好呢。 白蓉萱问道,“吴介呢?” 小圆道,“在家里呢,您要找他吗?” 白蓉萱点了点头,“你去把他叫过来。” 小圆答应了一声,飞快跑出去将吴介叫了过来。 白蓉萱命她到门口守着,要是老夫人回来就提前通知她一声。 小圆乖乖守在了门口。 吴介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儿,一脸茫然地看着白蓉萱。 白蓉萱道,“今天收到了南京那边送来的消息,我哥哥去世了……” “什么?”吴介大惊失色,“什么时候的事儿?”他也是聪明人,立刻想到白天急着出门的唐崧舟和唐学荛,又想到家里古怪的气氛…… 可……怎么会呢? 治少爷的身体明明很好的呀。 吴介立刻道,“我上次去南京时,西医大夫确确实实是给治少爷检查过了的,什么问题也没有。怎么会这么突然就去世了呢?” 白蓉萱想到了刚才的梦境。 难道这是哥哥给自己的警示? 他的死另有玄机。 他那么的不甘,一定希望自己给他找出答案吧? 章节目录 第八百六十四章 斗志 可现在说这些都已经毫无意义,白蓉萱拖着没有力气的身子什么事也干不了。 白蓉萱勉强振作了一下精神,低声问道,“我哥哥在南京的人际关系里,除了孟繁生之外,可还有其他的人?” 都到这个时候了,吴介自然不敢再有任何隐瞒,立刻说出商君卓的存在。 白蓉萱大感意外,细细的问起商君卓的情况。可惜吴介了解得也并不多,只能将自己知道的都说了出来。 白蓉萱没想到哥哥都已经有了意中人。 可这样一想,她顿时又难受心痛起来。 哥哥的人生才开始,他还没有娶钟爱的女子为妻,还没有做人父亲,他还有太多的事情没有做…… 尚未开始,便已结束。 他怎么能就这样死掉呢? 白蓉萱的心里满是问号,却又无从寻找答案。想要解答这一切,或许只有亲自去一趟南京才行。 她望着黑暗中的烛火,立刻便拿定了主意。 没错,她要去南京,亲自接回哥哥的尸骨,查一查哥哥到底是因为什么原因去世的。 如果真的是病逝,她会试着去接受。但如果是…… 想到这里,白蓉萱总算有了一丝斗志和精神。她对吴介道,“你想办法去药房给我买一些养心丹回来。” 吴介虽然不解,但也只当养心丹可以对症去病,没有多言。他急匆匆地出门去了药房,只是养心丹这种药并不多见,他走了几家仍是没有货。好容易找到一家有货的,还问起家中谁吃。吴介随便编了个借口,药房的掌柜才没有多说,拿出一个小瓷瓶,里面装着十粒养心丹。他特意提醒吴介,“养心丹药效奇猛,每次只能吃一粒,起码要隔三天才能服下一粒。最好不要多用,否则对身体有害无益。” 吴介答应了,带着药瓶往家里走。 没想到路上碰到了一个神色匆匆的熟人。这人是在渡头上帮着卸货的把头,和唐家的关系不错,每次唐家运送茶叶都会找他帮忙,逢年过节还要送些陈茶做礼物。把头一见到吴介,立刻高兴地道,“太好了!太好了!碰上你就省了我不少事儿。” 吴介好奇地问道,“怎么了?” 把头道,“你们家大少爷最近总来渡头问有没有去南京的船,白天里还没有,可巧这会儿正好有一艘,只是体量小了些,水上漂泊的时候可能会颠簸,你们家要是有急事就姑且忍一忍,反正没几天就到了。若是不急就再等等,后面几天可能还有船。” 可唐崧舟和唐学荛已经走了啊。 吴介不解地问道,“怎么突然就多出一艘船来?” 把头解释道,“傻小子,这还想不通吗?有人因为要往南京运送一批急货,临时包了一艘小船。你别问这么多,赶紧回去通知你家少爷就行了。渡头那边还有不少事儿,我得赶紧回去才行。”末了还不忘卖句好,“这也就是你们唐家吧,换了别人我才不理会呢。” 吴介自然是满口感激。 等回到了家,他先去见了白蓉萱。 白蓉萱接过养心丹来,直接便服下一粒。吴介连忙将医嘱说给她知道,白蓉萱含糊地点了点头,“知道了。” 她犹豫着要怎样才能去南京。 白蓉萱问道,“祖母和舅母做什么去了?” 吴介道,“去张家了。” 这个时间? 白蓉萱望着窗外的黑夜,“出什么事儿了吗?” 吴介摇了摇头,“不知道。用我去打听一下吗?” 白蓉萱隐隐觉得可能和唐学萍有关,难道是萍姐姐要生了?可日子似乎对不上呀…… 白蓉萱认真地看着吴介,郑重地问道,“你还记得去南京的路吗?” “记得。”吴介道,“不过我只走过水路,其他的路就不知道了。萱小姐,您问这个做什么?” 他有种不好的预感,显得十分紧张。 水路……渡头那边荛哥哥已经去了不下十几次,可一直都没有去南京的船。是要等下去,还是改走其他路线? 吴介道,“我刚刚买药回来的路上碰到了一个渡头边谋生的老把头,他说一会儿就有艘往南京去的小船,老爷和荛少爷要是走得晚一点儿兴许还能赶上,真是太可惜了。” 白蓉萱却眼前一亮,抓着吴介的手臂问道,“你说什么?渡头那边有船?” 吴介点了点头,“是啊,不过是艘小船,行驶起来可能会有些颠簸,而且一会儿就走,说是要抢着送一批货。” 白蓉萱再也无暇多想,她立刻道,“那你收拾收拾东西,我们这就去渡头。” 吴介瞪大了眼睛,“去渡头做什么?萱小姐……” 白蓉萱道,“我要亲自去一趟南京,你陪我一同走。” 吴介立刻道,“那怎么能行?您身体正虚弱,这个时候怎么能出远门呢?何况这样偷偷溜出去,老夫人和夫人们会担心的!不行不行,您不能走!要是有什么事儿您就交代给我去办,我保证给您办好,行吗?” 白蓉萱异常坚定地道,“你什么都不要说了,这件事谁也代替不了,我不亲自去一趟,这辈子都不会心安的。你希望我以后的人生每每想到这件事都要后悔万分,整日活在愧疚之中吗?何况哥哥死得太过突然,让我疑虑万分,总觉得这里面似乎有什么阴谋,若是不查明真相,难道就让哥哥不明不白的死了不成?” 吴介不知道该怎么劝她。 白蓉萱道,“不管你说什么我都是要去的,你就说跟不跟我走吧?” 吴介咬着牙道,“我自然跟!我这就回房间收拾几件衣服,再悄悄去荛少爷的房间里找两件他穿小了的旧衣服给您。您换了荛少爷的衣服出门,男装打扮行事方便些。” 白蓉萱现在满脑子乱糟糟的,哪还顾得上这许多? 听了吴介的话后,她也只是不住地点头,“好,你立刻就去,我们赶在祖母和舅母回家之前出门,否则就不好走了。” 吴介答应了,转身出门去取衣服。 白蓉萱则取来笔墨留了一封书信给祖母和舅母。 小圆不知道什么时候跑了回来,趴在门框向里看,“萱小姐,您是要出远门吗?” 白蓉萱抬头看了她一眼,“是啊,你能替我保守秘密吗?” 小圆立刻便答应了,“能!我能!萱小姐……我也想跟你一起去!” 白蓉萱道,“我这次出门几天就回来,你留在家里帮我看着房间,等下次远行的时候,你再跟我一起走。” 小圆高兴地点了点头。 白蓉萱正好吩咐小圆回房间把自己装钱的匣子拿过来。小圆噔噔地跑了,白蓉萱写好了信,放在了罗汉床边醒目的位置上。 吴介很快收拾好了衣服回来,又给白蓉萱带了几件。 小圆也捧着匣子进了门,白蓉萱让吴介把钱收好,最好缝在衣襟上,免得给人偷走了。 吴介在外间忙活,白蓉萱则在里间换起了衣服。她接连病了几场,身体消瘦,虚弱的不得了,即便是唐学荛穿小了的衣服,套在她身上依旧肥肥大大的,活像个面袋子。可这会儿也容不得挑三拣四,白蓉萱即便吃了养心丹仍旧手脚无力,还是小圆帮着她系得扣子。 屋内正忙活着,门前忽然传来唐学茹轻快的声音,“你这是干什么呢?鬼鬼祟祟的,蓉萱呢?我来瞧瞧她。” 章节目录 第八百六十五章 男装 白蓉萱吓得腿一软,差点儿直接摔倒在地上。 外间的吴介也被突如其来的唐学茹吓了一跳,“萱小姐吩咐我办点事儿,茹小姐怎么来了?” 唐学茹道,“我惦记着蓉萱睡不着,特意过来看看她,也不知道她好点儿了没有?”说着便向里间走来。 白蓉萱本能地就想把自己藏起来。 可唐老夫人的房间宽敞开阔,除了柜子和几口箱子之外,根本没有藏身的地方。更何况白蓉萱现在浑身冷汗,迈一步都费劲,还能往哪里藏呢? 她和走进来的唐学茹照了个正面。 两人大眼瞪小眼,都从彼此的眼神中看出了惊讶和不解。 唐学茹指着一身男装的白蓉萱问道,“你……你……你这是干什么?” 事到如今,白蓉萱也不想隐瞒了。她一把抓过唐学茹的手,轻声道,“学茹,我跟你说,你千万不要声张。我准备去南京!” “什么?”唐学茹震惊得张大了嘴巴,“你烧迷糊了不成?这里离南京有多远,你一个女孩子家怎么能成呢?我爹和哥哥不是已经出发了吗?你安心在家等着就是了,何况你身上的病还没有养好呢,怎么能在这个时候出远门?” 白蓉萱紧紧握着她的手道,“这件事必须得由我来做,其他人都不成!你相不相信我?我一定能去到南京,不但要接回哥哥的尸骨,还要查明他的死因!我哥哥身体一向很好,怎么会突然去世呢?我担心……我担心他是遭人暗害了。” 唐学茹吓得花容失色,“你……你胡说什么呢?治哥哥那么好的人,连只蚂蚁都舍不得踩,怎么会有人害他呢?” 白蓉萱道,“具体的我也说不上来,可我不亲自过去看看,心里总是无法安心。就算是为了送哥哥最后一程,我也得赶去南京才行。你只当什么也不知道,悄悄放我走吧。” “那怎么行?”唐学茹道,“我明明知道了,怎么能装不知道呢?”她认真地思索了片刻,严肃地道,“你要是非去不可,我也陪你去好了。” 白蓉萱想也没想地拒绝道,“不行!这一路上还不知道要经历多少磨难,我怎么能带上你呢?有吴介陪我就行了,你尽管放心。何况你在家里还要帮我照顾母亲,千万不要让她有事,无论如何要等我平安回来,知道吗?” 唐学茹道,“可你一个人出门,我有些不大放心。” 白蓉萱道,“没什么不放心的,我们就像屋檐下的燕子,总有一天是要飞离温暖的巢穴的,你也好,祖母也好,舅母也好……难道真能照顾我一辈子不成?有些事终究还是要我独自去面对的!” 白蓉萱整了整自己的衣襟,对唐学茹道,“你来帮我把头发编起来,一会儿找个帽子戴在头上,别让人发现我是女扮男装才好。” 她说话利落,自有一股从容和不容拒绝的淡定。唐学茹居然在她身上看到了祖母往日的影子,来不及细想便顺着她的思路说道,“是啊是啊!你一定要藏好才行,你还记得那个江耀祖吗?那败类就在西湖边上看了你一眼,后来便惹出了那么多的乱子,你出门在外要更加小心才行。我看不如找东西把脸涂得黑一些吧。” “好啊!”白蓉萱点了点头,吩咐小圆出去找东西。 小圆茫然地道,“找什么东西?” 唐学茹灵机一动,“你去后灶的炉子里拿些木炭灰来,然后顺路到严管事的屋子里找顶破帽子,咱们家属他帽子多。” 小圆快步跑了出去。 唐学茹见白蓉萱脸色苍白得毫无血色,担心地道,“你能行吗?” 白蓉萱一脸坚定地道,“我当然行,哪怕是为了哥哥,我就是爬也会爬到南京的!我不能让哥哥死得不明不白,这件事总要有个结果才行。” 唐学茹道,“你手里的钱够用吗?要不要我把我的那份也拿出来?正所谓穷家富路,你多带些钱在身上,真遇到难处的时候也有个周转的办法,别到时候两眼一抹黑,人都要傻了。” 白蓉萱没有推辞,“好!等我回来时一并还给你。” 唐学茹道,“你和我还说这些干什么?”她帮白蓉萱编好了辫子,这才让吴介去自己房间里取钱,“你跟春桃说一声,她知道放在哪儿了。” 吴介点了点头,神色匆匆地走出门去。 屋内便只剩下白蓉萱和唐学茹两个人。 唐学茹不安地道,“我现在心里一个劲儿地打鼓,好像从来没有这样不安过。你真的已经想好了?” 白蓉萱脸色坚定,“是,想好了,这趟南京之行我非去不可。” 唐学茹紧张得浑身直抖,“你真觉得治哥哥的死不寻常?” 白蓉萱道,“我也说不上来,但心里就是有这种感觉。一切等到了南京再说吧,我总是要查清楚了才行的。否则下半生寝食难安,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唐学茹张了张嘴,似乎有什么话要说,但又不知道从何说起。正好小圆带着帽子和木炭灰走了进来,唐学茹便将木炭灰薄薄地铺在了白蓉萱的脸上,这样一来白蓉萱便成了一个身材单薄的黑瘦少年,走在大街上只怕也没人会多看一眼。 唐学茹异常满意,将剩下的木炭灰用纸包好了塞到了白蓉萱的口袋里,“你拿在路上用,免得临时找不到。” 小圆将严管事的帽子递了过来。 白蓉萱戴在头上,把辫子塞进了帽子里,远远看上去根本没人会发现她是个女孩子。 吴介也从唐学茹那里赶了回来,他将匣子递给唐学茹,“我跟春桃一说,她就找出来给我了。” 唐学茹把里面的钱一股脑地倒出来交给白蓉萱,“你都带在身上。” 白蓉萱也没有客气,让吴介装好了。眼看着时辰不早,再不出门怕是唐老夫人和黄氏就要回来了。白蓉萱道,“我们走吧,别误了船。” 唐学茹提醒道,“从后门走,小心在正门撞上祖母!” 白蓉萱感激地道,“多谢你了,我现在脑袋里乱糟糟的,什么也想不到。” “我送你到后门。”几个人放轻了脚步出门,做贼心虚地绕开了唐氏的房子来到后门。白蓉萱不放心地握着唐学茹的手,“你一定要照顾好我母亲,千万别让她有事,一切等我回来再说。” 分别在即,唐学茹也难受得不行。 她又是不安又是担心,眼泪都掉了下来,“我知道的,你要对我有点儿信心才好。倒是你出门在外,一切都要小心为上,千万不要逞强,早点儿回来,知道吗?” 白蓉萱点了点头,“你进去吧。” “我看着你走。”唐学茹站在后门口上,眼看着白蓉萱跌跌撞撞脚步虚浮的跟吴介两个人穿过后巷,很快便消失了踪影。 唐学茹松了口气,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她崩得太久,这一卸力人就受不了了。 偷偷跟来的小圆连忙上前扶起她,“茹小姐,您怎么了?” 唐学茹摇了摇头,“我没事儿,就是……就是心里慌得不行,手脚都没什么力气了。” 章节目录 第八百六十六章 前途 望着黑暗的天空,唐学茹只觉得更加紧张和不安了。她甚至不住地颤抖起来,哆哆嗦嗦地握着小圆的手道,“你说蓉萱这一路不会有事儿吧?她还是第一次出远门呢?何况身上还有病,又不知道南京那边是个什么情况,我这颗心七上八下的,怎么这样不踏实呢?” 小圆根本听不懂她在嘀咕什么,也不知道该怎么劝,只能搀扶着她回了房间。 守在屋子里的春桃见状连忙迎了上来,“茹小姐,您怎么了?没事儿吧?刚吴介哥来过了,说是您让他来取装钱那个匣子,我就找出来给他了。” 唐学茹点了点头,“是我吩咐的他来的。” 春桃这才放下心来,“您的脸色怎么这样难看?是不是出了什么事儿啊?” 唐学茹不答反问,“祖母什么时候回来?” 春桃道,“不晓得,要我去门房等着吗?” 唐学茹想了想,“不用了,你打水进来服侍我休息吧,我今天想早点睡。” “这个时辰?”春桃意外极了,每天这个时候唐学茹都是最精神的时候,哪怕躺到床上也要唠叨好一阵才能睡下,今天这是怎么了? 反常的举动令春桃更加的诧异了。 唐学茹道,“是啊,我今天有些累。” 春桃没有再说,出门打水去了。 唐学茹让小圆也回去休息,还特意叮嘱道,“要是有人问起蓉萱的下落,你什么都不要说,知道吗?” 小圆郑重地答应下来,“我知道的。” 唐学茹放下心来,看着她出了门。等春桃打水回来,她简单洗漱后便躺在了床上,心里却突突地跳个不停。 这一天之内实在发生太多的事情了。 治哥哥死了……蓉萱又出门去了南京…… 唐学茹觉得非常地害怕,她紧紧地捏着被角,只觉得浑身都在冒冷汗。 白蓉萱与吴介出了后巷,才走了几步便已经累得气喘吁吁。她掏出装着养心丹的药瓶,准备再吃一粒振作振作精神。吴介见状紧忙拦住她,“萱小姐,药铺的人特意嘱咐过,这药虽然能够短时间内提神,副作用也是极大的,要隔三天才能再吃下一粒。您这才过多久呀,这样吃身体会受不了的。” 白蓉萱虚弱无力地道,“可我手脚没什么力气,这样下去恐怕连渡头也去不了,还怎么去南京?” 吴介道,“您在这里等着,我去雇一辆马车。等上了船您在安心将养,最好坚持到下船再服用下一粒。” 白蓉萱点了点头,“那你赶紧去,千万别耽误得太久,等我到渡头船再开走了。” 那就什么都来不及了。 吴介答应了一声,转身快步而去。没多久便叫了一辆马车回来,白蓉萱由吴介扶着吃力地坐进了车厢,马车晃晃悠悠地向渡头进发。 白蓉萱担心错过去南京的商船,催促着车夫走快一些。好在夜里路上的行人不多,出城也方便,约莫比寻常要节省了大半的时间,马车便停在了渡头边上。 虽是夜里,但渡头上还有不少工人喊着号子搬运着货物。 吴介扶着白蓉萱下了床,结清了马车的费用,便对白蓉萱道,“您在这里等我,我去找船。” 白蓉萱此刻已是浑身冷汗,衣服都要湿透了。她强撑着精神点了点头,坐在地上站不起来。 吴介叹了口气,跑到河岸边上找船。好在那艘要去南京的货船还没有离港,只剩几件货物就要搬送完了。把头见到吴介后笑着道,“你小子还真是有福气,再晚来一会儿就赶不上了。”说着便领他去见船长。 船长乃是南京人,个子不高,虽然对唐家不熟,但和把头却是经常来往的。见把头如此客气地将人介绍给自己认识,也非常给面子地留了一间船舱给他们休息。 吴介无比感激,对着船长谢了又谢。 把头将他拉到一边,“等到了南京之后请他下个馆子,或是买些小东西给他。这人脉关系都是这样走动起来的,你要会来点事儿,否则下次再求人办事就没这么简单了。” 吴介微笑着道,“你放心,这个道理我还是懂的。” 把头不再多说,吩咐着手下赶紧将最后两件货物运送上船。 吴介急匆匆去找白蓉萱,他刚好与一个人擦肩而过,只是走得急也没有太过留神,但对方却注意到了他。 那人正是李毅身边的小乙子,今天要送往南京的货物也是李家的。 他见状十分好奇地伸着脖子追寻着吴介的身影看了过去,只见吴介跑到角落里扶起一个瘦小单薄的男子,两个人慢悠悠地向小船走来。 小乙子咦了一声,心中疑惑万分,“这唐家人去南京干什么?” 他身后的跟班听到了声音,上前道,“小乙哥,您还不知道吧?唐家有位少爷在南京读书,八成是要去南京探亲的。” 小乙子恍然大悟,“原来是这样。”他知道家主李毅对唐学茹生有好感,所以对唐家的事自然也格外上心。小乙子招手叫来了船长,对他交代道,“你在船上多照顾些唐家的人,把人和货平平安安地送到南京,以后少不了你的好处。” 船长心中一喜,笑眯眯地道,“小乙哥放心,您都开口说话了,我不看僧面看佛面,怎么也不会让他们有事的。” 小乙子十分满意。 白蓉萱硬撑着上了船,船员送他们进了船舱,还好奇地打量了白蓉萱两眼。吴介赶忙道,“我家少爷第一次坐船,心里有些发虚。” 船员点了点头,“你放心好了,咱们的船虽然小,但航行起来速度却很快,别的船要六七天才能到南京,咱们四五天就到了。” 白蓉萱稍稍松了口气。她现在恨不得立刻便飞到南京去,真是一刻都等不下去了。 送走了船员,吴介服侍着白蓉萱躺下,他关心地问道,“萱小姐,你怎么样,还撑得住吗?”看到她这亦步亦趋的模样,吴介心里担心极了,生怕她坚持不住,到时候自己也吃不了兜着走。 白蓉萱深深地吸了两口气,道,“别叫我萱小姐了,仔细被人听到。” 吴介道,“那我叫您什么?” 白蓉萱想了想,“你就叫我治少爷吧。” 治少爷…… 吴介看了白蓉萱一眼,犹豫了半天,却始终没有叫出了口。 白蓉萱满脑子都是哥哥的身影,头疼得不行。她倒在生硬的床板上,只觉得身体像是被掏空了一般,甚至都不知道哪里痛了。 船很快拔锚起航,顺着河岸行驶。夜色中两岸的风景缓缓向后退去,白蓉萱忽然想到了前世的自己。 她跌宕起伏的人生自哥哥去世时开始,如今重活一次,她又开始了前途未卜的旅程。 前方等待她的会是什么呢? 章节目录 第八百六十七章 未卜 等唐老夫人和黄氏赶回到家里时已经是深夜了。 四周静悄悄的,唐老夫人拖着疲惫的身子,因为脚上的伤不敢走得太快。黄氏和李嬷嬷一左一右地扶着她,黄氏道,“真是吓死我了,幸好没什么事儿。” 原来是张家那边递来的消息,唐崧舟和唐学荛走的时候特意去了一趟张家的铺子,不但对张自力道出了实情,还让他这些天帮着照看一下唐家的情况。家里的两个男人都出了门,他们生怕再出什么乱子,到时候家中全是女眷束手无策,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张自力听说白修治去世的消息后自然是震惊万分,他不敢相信地道,“怎么会如此突然?会不会是传错了消息?” 可谁会无缘无故传这样的消息? 唐崧舟轻轻叹了口气,“若是错误的消息反倒最好,不过一切都要等我和荛哥到了南京之后再说。” 张自力道,“既然如此,我跟你们一起去吧,路上还能做个伴。去往南京的陆路我走过几次,比你们更有经验。” 有张自力陪着自然是好。 但唐崧舟还是道,“不用了。学萍的日子越发重了,你这个时候离家,只怕她会担心,对孩子也不好。何况你也跟着去了,家里真出了什么事儿,连个能指望的人也没有了。你就留在杭州,帮我把家里的事情照顾好了,就算是帮了我的大忙。” 丈人都这么说了,张自力自然不能反驳,何况他也惦记着唐学萍和未出世的孩子,此刻远行的确不合时宜。但他还是找出纸笔,飞快写了几个名字和地址交给岳父,“这是去南京必经之路上与张家有交情的老主顾,您要是遇到什么麻烦只管去找他们,他们一定会尽全力帮助您的。” 唐崧舟没有跟自家女婿客气,让唐学荛收下了纸条,没有多坐便离开了。 张自力回到家,趁着唐学萍没在场,与张老爷和张太太说这件事,让他们心里也有个准备。张老爷还没怎么样,张太太听着就掉下泪来,“我的老天爷,这可让唐家姑太太怎么活?那儿子可是她的命根子,这不是要她的命吗?” 偏偏赶巧唐学萍听说丈夫回来,由翠屏扶着找了过来。在门外听到了他们的对话,惊闻白修治去世,她直接晕了过去。她如今身子重了,怀得又是双生胎,翠屏根本扶不住,急得连忙叫人。 张自力听到声音冲了出去,一把抱起了妻子。 唐学萍紧紧的闭着眼睛,怎么也叫不醒。 这一下张家人都慌了神,张太太大声吩咐道,“快!赶紧请大夫!” 张自力将妻子抱回了房间,在床边呼唤了许久唐学萍才悠悠醒来,她惊魂未定地握着丈夫的手,红着眼睛问道,“你刚刚说什么?治哥怎么会去世呢?你是从哪儿听来的消息?” 张自力不想对妻子说这些。 唐学萍越发心急,“你快告诉我,真想急死我吗?那可是跟我一起长大的弟弟呀!” 张自力不敢隐瞒,将唐崧舟和唐学荛已经去南京的事情告诉给了她。 唐学萍听着便哭了起来,“这怎么可能呢?治哥那么年轻,怎么会突然就去世呢?” 张太太忙上前安慰道,“好孩子,事发突然,别说是你,就是我们一时也接受不了。但事已至此,说什么都没用了,你千万不可胡思乱想,要知道你肚子里还怀着孩子呢。” 唐学萍哪还顾得了这许多,抓着丈夫的手问道,“我祖母怎么样了?还有我母亲呢?我姑姑呢……” 张自力道,“我还没去到家里,只是从岳父的口中听说了消息。我原本是要跟着一起去的,岳父却让我留在家里,要是有什么事也能照顾一二。” 唐学萍点了点头,可肚子却忽然不舒服起来。 疼得她一头冷汗。 大夫迟迟没有赶来。 张太太见她惦记着唐老夫人和黄氏,连忙对贴身妈妈道,“快!快赶了家里的马车,去请老夫人和亲家夫人过来!” 贴身妈妈也怕少奶奶身上有什么不妥当,急忙出了门,跑到唐家见了唐老夫人与黄氏。 唐老夫人正觉得心乱,晚饭都没有吃,听说之后哪里还坐得住,连忙去了张家。 唐学萍看到祖母和母亲,总算放下心来,可一想到年纪轻轻的白修治,她便可惜的哭了起来。 黄氏也跟着掉眼泪。 唐老夫人却红着眼眶道,“好孩子,我知道你难受,可越是这种时候越要沉得下心来,尤其你还是双身子的人。你听祖母的话,不要胡思乱想,安心把胎养好,这件事等你父亲从南京回来了再说。” 唐学萍不安地道,“可……可我姑姑怎么办啊?” 想到自己的女儿,唐老夫人也是心痛不止。 她缓缓地道,“人活一世,有很多需要去经历的事情,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她和治哥有缘以母子身份走这一遭,只是缘分太浅,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我相信她是可以挺过来的。你不要担心,这件事就交给我吧。” 唐学萍哪里放心得下。 唐老夫人和黄氏多留了一会儿,安慰了她半晌,又等来了大夫确定唐学萍只是伤心过度,一时气血不畅,养养就好了之后才回了唐家。 唐老夫人担心家里的白蓉萱,“也不知道这孩子怎么样了?” 一进房门,室内一片漆黑。 唐老夫人心中诧异,轻声道,“难道是睡下了?” 李嬷嬷和崔妈妈连忙点着了蜡烛,唐老夫人往内室一走,发现床上空空荡荡,哪里还有白蓉萱的身影?她的心顿时咯噔一下,脸色大变,“蓉萱呢?” 黄氏道,“您别紧张,许是回自己房间了。”说着忙向崔妈妈使眼色,“你过去看看。” 崔妈妈飞奔而去,不一会儿便跑了回来,“萱小姐的屋子里也没人。” 黄氏疑惑地道,“难道是去了阿姝那里?” 唐老夫人发现了摆在了罗汉床边的信。她一看信上的笔迹,心里便多少有了些答案。她展开信纸一目十行地看完,忍不住长长地叹了口气,“蓉萱带着吴介去南京了。” “什么?”黄氏吓了一跳,“什么时候的事儿?咱们走的时候她还好好地躺在床上呢。快让我看看!” 接过唐老夫人手里的信看了一遍,惊惶无措地道,“这孩子……怎么也不跟咱们商量商量?这么远的路,她一个女孩子怎么能行?何况她身子还没有养好,这样长途跋涉的,要是出了什么事儿……” 她简直不敢继续往下想。 唐老夫人无奈地道,“她这是拿定了主意,一定要去南京亲眼看到治哥才行。就算跟咱们商量,咱们难道还能答应不成?她这是先斩后奏,就算我们不同意也没办法了。” 黄氏却管不了这许多,“快!快让人去渡头看看,说不定船还没有走,能拦住也说不定!” 章节目录 第八百六十八章 封道 严管事急匆匆地出发赶去了渡头。 可等他赶到后一打听才知道,出发去南京的船早就起锚了。严管事心凉了半截,又赶紧跑回到家里来复命。 黄氏听说后软软地瘫坐在了椅子上,“这……这可怎么办?” 唐老夫人沉默不语。 黄氏道,“要不让严管事和阿顺追上去?若是明儿有船的话,说不定能赶得及。” 唐老夫人见她已经有些病急乱投医了,沉声道,“且不说明日会不会有船,哪怕真有,蓉萱坐的是小船,航行速度要快多了,严管事这个时候出发又怎么来得及?” “那怎么办?”黄氏一脸担心,脸色发白。 唐老夫人道,“只盼望崧舟和荛哥的脚程快一些,若是能和蓉萱一起赶到南京就好了,到时候相互有个照应,还可以将蓉萱给我平安带回来。” 可她自己也知道,陆路和水路的脚程相差的不是一日两日,等唐崧舟千里迢迢辛辛苦苦地赶过去之时,只怕白蓉萱都要启程往回走了。 她心里翻江倒海似的难受至极。 李嬷嬷上前两步道,“老夫人,我说句不该说的话,此刻除了惦记萱小姐之外,您还得想想姑太太那边要怎么安慰,萱小姐这一走,总是要找出个理由来的,不然姑太太那边怕是不会信服。” 是啊……还有阿姝…… 唐老夫人头疼不已,“你说该怎么办?”她看向黄氏。 黄氏这会儿也是乱糟糟的,哪还有什么好主意呀。唐老夫人见状道,“要不……就直接跟她说实话吧。” “啊?那怎么行!”黄氏大惊失色,“阿姝会承受不住的,她的身体还一直没养好呢。” 唐老夫人思索了半晌,“早晚都要知道,我们还能瞒多久?” 黄氏不忍心地道,“可……可……” 她颤抖着说不出话来。 唐老夫人脸色凝重,“能不能挺过来就靠她自己了,可这样一直瞒着也不是一个长久之计。这个恶人就由我来做好了,你这就让严管事去请个大夫回来预备上,我好去跟她说话。” 黄氏捂着脸哭了起来。 她实在没办法想象唐氏知道消息后会是多么的绝望和无助,她的后半生还有什么希望? 黄氏哭着去找严管事吩咐。 大夫很快便上了门。 唐老夫人整理了一下情绪,由李嬷嬷扶着去了唐氏的屋子。黄氏远远地站在屋檐下望着,没过多久,唐氏的屋内传来撕心裂肺的哭喊声。 寂静的夜色之中,哭声宛若枭鸣,让人觉得无比的凄凉和不甘。 紧接着声音一窒,便什么也听不到了。 黄氏连忙道,“快!快让大夫过去!” 唐家人七手八脚地领着大夫往前跑。 黄氏被笼罩在一片阴影之中,她脑子里一片空白,不似往日那般智计百出,此刻所能期待的,也不过是蓉萱能够平安归来。 一阵夜风吹来,冷得她打起了寒战。 黄氏甚至不敢想之后的事情,眼前只剩无边无际的黑暗和茫然。 白蓉萱所乘的船一路向南京进发,速度果然奇快。船上的船员不多,每个人都身兼数职。白蓉萱自从上船后便一直昏昏沉沉的,睡着的时候多醒来的时候少,吴介倒是希望她能一直这样睡着,免得起来后饱受晕船之苦。 他没想到白蓉萱晕船会这样严重。 在断断续续的睡梦中,白蓉萱一会儿梦到前世,一会儿梦到哥哥,一会儿又梦到白家,一会儿又梦到北平…… 琐碎的画面在脑海中不断地来回闪现,让她头疼欲裂,痛苦得恨不得立刻死掉才好。 每当这个时候心底就会迸发出一个声音来——不能死!现在还不能死! 她还没有接哥哥回家,还没有找出事情的真相。 她一定不能有事! 凭借着这一股信念,即便白蓉萱被折磨得死去活来,仍旧没有放弃。 船长受了小乙子的单独嘱托,对这两人自然格外的关照。吴介也是个聪明人,一天不到的功夫,就和船上的人打成了一片,称兄道弟。船员见他性情开朗,也都愿意和他说话,还特意准备了一碗治晕船的偏方汤药,“拿过去给你们家少爷喝了,保准见效。” 吴介连连道谢,服侍着白蓉萱喝下。 白蓉萱晕船的症状果然缓解了不少,只是她仍旧没什么力气,甚至连每一口呼吸都让她倍感吃力。 吴介异常地担心,生怕她有个好歹,根本坚持不到南京。 白蓉萱反而还劝起他来,“你放心好了,哪怕是死,我也会顺利抵达南京的。” 她两世为人,已经隔了太久没有见过哥哥,哪怕是最后一面,她也一定要见到哥哥才行。 船一路航行,片刻都没有停歇。 老天爷赏脸,风平浪静,即便夜里起风的时候也很少。在船上过了五日,船已进入南京的管辖区域。可谁也没想到河道前方会出现一排排整齐停靠的船只,小船顺势停了下来。船长和一旁的大船船员打听之下才知道,三天前南京城戒严,任何船只车辆都需要有政府批件才能进入,否则便只能靠边等着。 船长大为诧异,“又出了什么事儿?之前也没听到什么消息呀!何况把我们拦在外面,大家上哪去搞政府批件,这不是故意为难人吗?” “谁说不是呢?”大船船员撇着嘴一脸不高兴地道,“我们船上载的是布匹丝绸和一些广东来的日用品,这都还好,听说前头船上有不少运送蔬菜水果的船只,船长哭天抹泪地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呢,要是再这么耽搁下去,怕是要赔得血本无归了。” 船长道,“难道要一直等下去?港口那边可有消息什么时候能放行?” “没有!”大船船员斩钉截铁地道,“政府要封禁河道,谁还敢说个不字?大家只能认栽,乖乖等着放行。” 就这么几句话的功夫,后头又来了一艘船,挡在了小船的身后。 吴介把这一番对话听得清清楚楚,回了船舱向白蓉萱转述,“上次来的时候一路顺利,还真没经历过这样的事情。” 白蓉萱有气无力地道,“有没有其他方法能入城?” “我再去打听一下。”吴介急匆匆地从船舱跑了出去。 船在河道上停泊了一夜,第二天一早前方仍旧什么消息也没有传出来。白蓉萱软软地躺在床板上,心乱如麻。 眼看着就要到南京了,她既希望可以快点入城找到商君卓了解情况,又非常的害怕去直面现实。 她多希望眼前的一切都是虚构出来的梦境,南京城内的哥哥还在温暖的教室内读书,健康平安地活着。 等到了下午,有些船实在等不下去了,大家商议着如何去找政府要所谓的批件。 吴介在外头打探了半晌,又跑回来向白蓉萱道,“萱……治少爷,有些船已经靠岸派船员下船了,准备从这里步行进入南京城……” 他的话还没说完,白蓉萱便抢着道,“我们跟他们一起走。” 章节目录 第八百六十九章 南京 吴介有些担心白蓉萱的身体情况。 白蓉萱掏出药瓶,倒出一粒养心丹来,想也没想的吞服了下去。很快肚子里边传来一阵融融的暖意,她本来虚弱的手脚也有了些许力气。 她长长地透了两口气,正准备出门,却被吴介拦住了。 吴介指了指她的脸,“您的脸都花了,还是再补些黑灰吧。” 这几天在船舱里萎靡不振,冷汗出了又出,这会儿只怕都没法看了。 白蓉萱掏出包着炭灰的纸包,又往脸上涂了一层。 吴介提醒道,“还有脖子。现在可不是夜里,您的脸和脖子都不是一个颜色,会被人一眼就发现的。” 白蓉萱依言又将脖子涂黑了。 两个人背着行李出了船舱,只听船长正在安排船员下船。吴介和白蓉萱急忙凑了过去,表明要跟着一起走过去。 船长道,“急什么?等拿到政府批件,咱们自然就进去了。” 可眼前的船只少说也有几十艘,就算排队进入也得费些功夫,更何况政府批件可不是那么好取的,批多少怎么批,像他这种没什么人脉罩着的小货船,只怕根本入不了人家的眼。 吴介微笑着道,“我们来南京是为了处理些棘手的事情,既然离这里已经不远,我们就跟着一起过去了。这些日子劳烦您照顾,有机会到杭州请务必来唐家坐一坐。” 他说了一番客气恭维的话。 船长没有再留,让他们跟着一起下了船。 河道边的小路上,已经有不少人三三两两的向南京城的方向走去。与白蓉萱和吴介同乘一条船的船员也不大认识路,只能跟着人群一起走。 白蓉萱没走多久就有些体力不支了。 这些天米水未尽,虽然不觉得饿,但身体却是受不了的。她气喘吁吁,蹲在路边站不起身来。船员不愿意多等,说了两句让她休息的假意关心话,便跟着人继续往前走了。 吴介关心地问道,“萱小姐,您怎么样了?” 白蓉萱深深地吸了两口气,“我没事儿,休息一下就可以了。” 吴介弯下身子,“我背着您吧。” 白蓉萱摇了摇头,“不用,太打眼了。咱们初来乍到,还是低调些得好。”她平复了一下气息,这才缓缓起身继续向前走。不过走了一会儿,她就又坚持不住了,吴介扶着她,两个人沿着小路一直走到傍晚,还是没有看到南京城的影子。 白蓉萱不安地道,“是不是走错方向?” 路早就偏离了河道,两侧只有长势不怎么好的庄稼,既看不到屋舍田庄,也不见人影踪迹。他们走得又慢,早就掉队和人走散了。 吴介四下张望的一圈,“既然有庄稼,周围必然有人生活,您不用担心。” 白蓉萱嗯了一声。 吴介又道,“反正没人看得到,还是我背着您走吧,这样也能快一些,要不然怕是天黑了也找不到人家落脚。” 他现在已经不指望能赶到南京城,只想有个落脚的地方能让白蓉萱好好休息一晚。 白蓉萱顾虑着男女有别,没有答应。 吴介道,“都这个时候了,您就别想这些了。何况您做了男装打扮,别人见了也不会说什么的。” 白蓉萱想到还在南京等着自己的哥哥,咬着牙爬上了吴介的后背。 吴介快步而行。 他自小在乡下做惯了苦力,生了一把力气,就算背着白蓉萱在田埂之间穿梭仍旧步履如飞。 白蓉萱忍不住道,“怪不得你一直要背着我呢,照我这么走下去,的确是很耗费时间。” 吴介没有吭声,加快了脚步。 没多久他们便追上了船员们的身影,只是吴介没有跟得太近,远远地随在了后面。 又走了差不多一个时辰,前方总算出现了南京城。 黑暗中的南京灯火通明,一片生机盎然的景象。白蓉萱趴在吴介的肩头向前望去,心却感受不到一丝温暖,只觉得寒冷。 越往前走一步,她便离那个不愿意接受的真相更近了一步。 重活一世,她还是没有救回哥哥。 悔意和愧疚宛如蔓藤般紧紧地纠结在她的胸口,疼得她眼泪都要掉出来了。 她急忙吸了吸气,极力克制着自己即将崩溃的情绪。 吴介道,“马上就要到了,您可得冷静下来才行。接下来要怎么处理,还得您拿主意呢。” 白蓉萱点了点头,“我知道的。” 两人趁夜进入了南京城。 白蓉萱道,“这里人来人往的,你把我放下来吧。” 吴介答应了一声,将白蓉萱从背上放了下来。立刻围上来一群黄包车,“用车吗?脚程快得很,绝不会耽误您的事儿。” 吴介询问白蓉萱的意思。 白蓉萱实在是走不动了,何况她心急去见商君卓,问清楚哥哥的下落和情况,立刻便点了点头。 吴介道,“那就打一辆黄包车,我跟在后面跑就行了。” 白蓉萱见他背着自己,额头上也全都是汗珠,便吩咐道,“别费事了,一会儿说不定还要你帮着跑腿,你要留些体力才行。” 两人坐了两辆黄包车,一路往教堂的方向赶去。 吴介领着白蓉萱找到了记忆中的小学。 学生们早都放学离家,政府新委派来的教师又不像商校长那般认真负责,不过是做做样子混薪水,一到下课的时间比学生还要着急,恨不得立刻就离了这破烂地方。 吴介茫然四顾,“这是怎么回事?从前商校长都是住在这里的。” 小学前方的教堂发出微光。 吴介道,“萱小姐,我去打听一下。” 白蓉萱望着眼前大门紧闭的小学,想到哥哥从前来过这里,或许会亲自开启过门,或许在院子里晒过太阳…… 她心痛得一个踉跄险些摔倒。 吴介忙扶住了她。 白蓉萱道,“我跟你一起去吧。” 两个人来到教堂的大门前,里面传来一阵歌声。只是曲调听着格外柔和,仿佛来自天外之音。 吴介轻轻敲了敲门,半晌也没人回应。他大着胆子推开门,只见室外格外的宽敞,正前方的台子上站着几个小孩子,正在一个金发洋人的指挥下唱歌。 听到动静,大家不约而同地停了下来。洋人一脸诧异地转过头来,倒是没有怪罪,反而笑呵呵地迎了上来,“你们……好……” 吴介还是第一次见到洋人,瞪大了眼睛一时不知道该作何反应。 洋人冲他们挥了挥手,“你们……有事?” 白蓉萱前世在上海见过洋人,倒不觉得有多惊奇,她上前一步道,“请问商校长在吗?” 她先前听吴介提到过他的名字。 洋人哭丧着脸道,“他,死了。” 什么? 商校长也死了? 白蓉萱一愣,诧异地看向吴介。 章节目录 第八百七十章 问路 事发突然,吴介也完全没有想到。上次来的时候商校长还好好的,怎么过了没多久,什么都改变了? 物是人非。 偏偏那洋人口齿不灵,说话都不清不楚的,问也问不明白,吴介只能干着急。白蓉萱却觉得这样不是办法,既然商校长在这里教书育人多年,周围肯定还有认识他的人,不如换个人打听,起码要比和洋人沟通起来简单许多。 两人向洋人道了谢,转身便往外走。 洋人却异常的热情,居然紧随其后,似乎想要帮忙出力。 出了门,离教堂不远的地方便有几个男人聚在一起喝茶说话。白蓉萱向吴介使了个眼色,两人便径直走了过去。 吴介打了声招呼,问起为了商校长的情况。 有人便叹着气道,“你们来晚了,商校长已经去世了。这么好的人,谁能想到走得这么突然?居然连一点儿声音也没有。” 另一人道,“你懂什么,这也是老天给的福分,什么痛苦都没受,不比那些赖在床上起不来的人强多了?” 大家七嘴八舌地讨论起人生人死福气业报之类的话。 白蓉萱听得焦急万分。 吴介只好出声打断他们,询问起商君卓的住处。 对方有些怀疑地打量起吴介和白蓉萱来,“你们是什么人?找商家做什么?”如今商家只剩下商君卓一个女孩子,大家生怕有人上门找麻烦。 不过看这两个人瘦瘦高高的,到不像是穷凶极恶的坏人。 吴介只好随便编造了借口,“我们是商小姐的旧友,早前曾经专程拜访过她。这次来也是有事相求,只是没想到商校长却已经去世了,一时间不知道去哪里找她。” 对方没多怀疑,给他们指明了方向。 那洋人还跟在后面,脸上堆满了亲热的笑容。吴介只觉得莫名其妙,有些不安的对白蓉萱道,“他是不是有什么企图,要不然一直跟着咱们做什么?” 白蓉萱停住步子,不解地向洋人问道,“您有什么事儿吗?” 洋人比比划划地道,“你们……需要……帮助……” 原来还真是个好人。 吴介瞪大了眼睛,一脸不敢置信。白蓉萱却笑着道,“谢谢你,不过我们已经找到路了,自己过去就行了。” 那洋人大概是听懂了,果然停住了步子,笑看着两人走远。 可南京城毕竟曾是六朝古都,街巷纵横,宛如棋盘一般,没走一会儿两个人便迷路了。恍惚中,白蓉萱甚至觉得自己回到了前世的北平四合院。 那些看似久远的画面再次出现在眼前,她觉得只要继续向前走,在道路的尽头转个弯就会看到熟悉的老杨树,杨树的前方不远处就是她所租住的四合院。门板老旧,透过门缝能看到院子里的情况。 院子宽敞而干净,吴妈就坐在屋檐下补着旧衣服,她则躺在床上看书。 前世的一切都回来了。 白蓉萱只觉得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境,现在梦醒了,一切都要回去了。她没有重新活过,仍旧躺在床上苟延残喘。春节之夜所发生的一切都是自己的臆想,大概是她太过不甘,所以才会做这样奇怪的梦。 吴介扶着她很快来到了道路的尽头。 白蓉萱期待地向右侧望过去。 长长的小巷满是烟火气息,各家的门前坐着饭后闲谈的老人,他们摇着蒲扇,用地道的南京方言交谈,说的全是鸡毛蒜皮的琐碎小事。 没有杨树,没有四合院…… 自己也根本没有做梦。 白蓉萱不知道是该高兴还是该落寞。 吴介四下打量了一圈,对白蓉萱道,“萱小姐,我们好像走错了路,要不要再找人打听一下?” 白蓉萱疲惫不堪地点了点头。 吴介将她放在路边,“您在这里等我。”自己则飞快向那些闲谈的老人跑了过去。 只可惜这些人虽然听说过商校长,却并不知道他家住在哪里。吴介打听了一圈没有结果,跑回来对白蓉萱道,“他们都不清楚,您等等……我再去找人问。” 白蓉萱轻轻叫住他,“我跟你一起走吧,这里人生地不熟的,若是出什么事儿我怕你赶不回来。我现在决不能有事,不但要见到商小姐,还要平平安安地回到杭州去才行,要不然我母亲怎么办?” 她深深地吸了口气,计上心头,“我们往反方向走吧。” “为什么?”吴介不解地问道。 白蓉萱解释道,“这些老人都是久在这里生活的,周围邻居的情况没有比他们更熟悉的了。既然问他们都不知道,商家就应该不在这一带,我们往前走走看看吧。” 吴介佩服地道,“萱小姐,您可真聪明。” 聪明? 白蓉萱哪称得上聪明呢? 她重活一世都没有救回哥哥,还是让他走上了老路。 白蓉萱的心里难受至极。 两个人沿着小巷走了一段路,眼看着天色越来越暗,路上的行人也越来越少,吴介有些担心地道,“萱小姐,我们要不要找个地方落脚,明儿白天再找?” 眼下这个提议当然是最好的办法。可白蓉萱废了这么大的功夫赶过来,真是片刻都不想耽搁,只想找到商君卓问清楚哥哥的情况。她不死心地道,“再找找看,如果前头还是没有,我们就找个客栈住下再说。” 吴介点了点头。 只可惜天不遂人愿,两个又兜了一大圈,最后甚至原路走了回来,敢情一直在兜圈子。这下白蓉萱也不得不放弃,她失落地道,“算了,明天天亮了再找吧。” 吴介扶着她穿过巷子来到主路,走了一盏茶的功夫才找到一家客栈。 伙计客气地将他们送到房间里去,又打了热水服侍他们洗漱。白蓉萱手脚无力,吴介拧湿了毛巾地给她擦了擦脸。 白蓉萱靠在床沿上出神。 吴介道,“您不用担心,我一会儿再出去找人打听。商小姐人品很好,与许多店铺的掌柜和伙计都认得,我随便走一走,说不定能碰到认识她的人。” 话音还没落,肚子便咕噜咕噜地叫了起来。 吴介顿时大为尴尬。 他还是早上的时候在船上喝了一碗稀粥。 白蓉萱道,“你先别忙着找人,吃些东西垫垫肚子,小心人受不了。” 吴介道,“没事,我还挺得住。” 白蓉萱道,“你现在是我唯一能指望的人了,要是有什么事儿,我岂不是举目无亲,身边连个能信任的人都没有了?你就算是为了我,也得照顾好自己才行。听我的吩咐,先去吃饭,反正天已经黑了,一切都等明早再说。” 吴介点了点头,“您想吃什么?” 白蓉萱一点儿都不觉得饿,“我什么也不想吃,你不用管我。” “可你已经好几天没正经吃过东西,再这么下去,哪还有力气坚持回杭州?”吴介担忧地道,“我去给你买一碗粥吧,好歹暖暖胃。” 白蓉萱食欲全无,但也知道吴介一番好意是为自己着想,她答应道,“好,你别走得太远。” 来到陌生的地方,她始终还是有些不安。 章节目录 第八百七十一章 梦境 吴介匆匆出了门,结果转了一圈也没找到卖粥的地方,最后只能买了两碗馄饨。他还特意趁着摊主煮馄饨的功夫在周围走了走,想要凭借记忆找到当初住的那间客栈。他记得那里的伙计是认得商君卓的,每次她来的时候,伙计都跟她有说有笑地相谈甚欢。 可黑暗里吴介找了半晌也没有发现,又怕走得太远最后摸不回来,只能放弃作罢。可他怎么也想不到,从他转身的地方再往前走几百米就能看到之前住的客栈门脸。 吴介还不死心地向周围店铺的人打听了一下商君卓,可惜这些人原本还一脸的笑容,但一听说只是打听人后便立刻冷了下来,只说自己不认得,也不知道是真不认得还是懒得说。 吴介提着两碗馄饨回了落脚的客栈。 白蓉萱正坐在床边怔怔出神,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听到动静,她才缓缓抬起头来,眼神茫然地看着吴介。 吴介道,“我买了馄饨回来,您多少吃一些吧。” 白蓉萱实在没什么胃口,“你先放在桌子上吧,我一会儿饿的时候再吃。” 吴介却坚持道,“这馄饨凉了就凝在一起,那还怎么吃?您还是趁热吃吧,哪怕吃不下去也要逼着自己吃。您不好好的,怎么有力气接回治少爷?” 白蓉萱叹了口气,坐到桌子前慢悠悠地吃起馄饨来。 吴介道,“我回房去吃,您有什么事只管叫我。” 白蓉萱却叫住他,“这里又没有外人,不用讲什么规矩礼数,你坐下来跟我一起吃吧,正好还能陪我说说话,我一个人待着心里总是发慌,说不出的难受。” 吴介只好坐了下来。 白蓉萱道,“你上次来南京时,我哥哥有没有跟你说过什么特别的话?” 自从白修治出事后,这已经不是白蓉萱第一次这样问了。 吴介摇了摇头,郑重其事地道,“没有。我和治少爷没说上几句话,都是荛少爷和他说话,而且还是荛少爷说得多,治少爷说得少。” 白蓉萱嗯了一声,想到了唐崧舟和唐学荛。 也不知道舅舅和荛哥哥到哪里了? 唐崧舟和唐学荛这会儿正在乡下一个僻静的小店里用晚饭。乡村野地也没什么好招待的,只有粗面的馒头和一碟子咸菜,老店主夫妇还特意烧了壶热水,一脸歉疚地道,“连年的饥荒,实在没什么能招待的,还请你们将就忍耐些。” 有个落脚的地方唐学荛就已经非常感激了,他到现在还记得前天夜里他和父亲就在野地里对付了一宿,半夜的时候甚至听到了狼叫,等第二天早上起来才发现离他们休息的地方不远处就是一堆乱坟,弄得他浑身都不自在。 唐崧舟道,“走了一天你也累了,吃点儿东西吧。” 唐学荛胃口全无,但还是逼着自己咽了一个馒头。他低声道,“爹,照这个速度走下去,咱们什么时候才能到南京啊?这样下去不是个事儿,还是得想想别的办法才行。” 唐崧舟道,“你别着急,过了这里再往前走就是个大镇,到时候我们搭车赶路。” 唐学荛点了点头,“那敢情好。” 有件事他一直没敢和父亲说,就是昨天他的脚底板被磨出来的泡已经破了,这一天赶路走得他疼痛不已,到后来都没什么知觉了。 眼下只有等赶到大镇上再买些药膏一类的东西敷上了。 唐崧舟愁眉不展,两个人吃过了东西简单洗漱了一番便躺下来休息。唐学荛累得不行,没一会儿便睡着了,唐崧舟却丝毫没有睡意。想到远在南京的白修治,他的心就说不出的难受。自己看着长大的孩子忽然没了,他一时间自然没办法接受。 吴介和白蓉萱吃过了饭便回了隔壁自己的房间。 白蓉萱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她此刻终于来到南京,可哥哥却不在这里。 她感受着南京城的气息,想要在这万千人生活的地方捕捉到哥哥的踪迹。 可不管她如何努力,却始终也找不到哥哥的身影。 白蓉萱默默地掉下来泪来。 半夜时分外面下起了丝丝细雨,雨声敲击着瓦片,仿佛一首催人入睡的安眠曲。白蓉萱大概也真是累极,听着雨声想着哥哥,居然就这样缓缓睡着了。 睡梦中,她再次见到了哥哥。 记忆中的白修治仍旧是少年模样,宛若清晨初升的太阳,充满了美好与希望。她追逐在哥哥的身后,高声呼唤着哥哥的名字。可哥哥却像是听不到一般,既不回应也没有停下来。白蓉萱心急不已,追着追着,哥哥却忽然消失不见了。 出现在自己眼前的是白家的大门,记忆中那扇永远对自己紧闭的大门此刻却敞开着。她茫然地走进去,只觉得周围的景色和自己想象中完全不同。期待中的雕梁画栋并没有出现,取而代之的却是阴森恐怖满是蛛网的房间,仿佛一座凋零的古宅,处处充斥着死气。 白蓉萱觉得万分害怕,转身正要逃走,却迎面撞上了白玲珑。她穿着得体的旗袍,修趁得身材越发曼妙,脸上画着精致的妆容,一脸孤傲地望着自己,“你这没来路的肮脏东西,居然敢偷偷跑到白家来,你说!是不是来偷东西的?你拿了白家什么?” 白蓉萱被她的气势压迫,不住地向后退步,“我什么也没偷,什么也没拿!” “谁信你的鬼话!”白玲珑的眉头紧紧地蹙着,一脸不屑地道,“给我搜,把她拿了白家的东西统统搜出来。” 几个健硕的仆妇一拥而上,拼命地撕扯白蓉萱的衣裳。 白蓉萱紧紧地抱着胸口,求饶般地喊道,“我什么也没有偷,放过我吧,放过我吧……” 周围传来仆妇的哄笑,白玲珑走过来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神中满是厌恶。 她那双眼睛仿佛黝黑的旋涡,白蓉萱只觉得一阵眩晕,再次醒来时窗外的天已经大亮了。 她一摸身边的枕头,这才发现早就已经湿透了。 她怔怔地环视周围,被这陌生的环境弄傻了眼。过了片刻她才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原来自己已经到了南京,此刻正住在客栈里。 白蓉萱头重脚轻,浑身难受至极,仿佛有一只凶狠残忍的野兽一直在撕扯她的身体。搅得她五脏六腑四分五裂,整个人如同一滩烂泥。 她又服下了一粒养心丹,这才觉得好受了不少。 她叫了吴介两声,却始终没有回应。又叫了几次,没想到却是伙计推门走了进来,“和您同来的那位小哥一大早就冒雨出门去了,还借了我们店里的伞呢!您是有什么需要吗?交代给我也是一样的?” 他看白蓉萱的眼神满是异样,还夹杂着几分惊艳。 白蓉萱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已经洗过了脸,脸上的灰尘都去掉了。 白蓉萱摇了摇头,“不用了,谢谢你。” 店伙计很客气地道,“您有什么需要只管招呼我。”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章节目录 第八百七十二章 没人 白蓉萱坐在床边等了半盏茶的工夫吴介才匆匆赶回来。他兴奋地道,“萱小姐,我总算打听到商家的位置了。”他为了这事一大早便出了门,走了好大一圈才打听到消息。 白蓉萱激动地道,“真的吗?那我们赶紧过去吧。” 吴介却有些担心,“要不我先过去瞧瞧,您留在这里等我?” 那边还不知道是什么情况呢。 白蓉萱哪里还坐得住?她立刻摇着头道,“不用了,我跟你一起吧。” 语气透着不容拒绝的坚定。 吴介还是不放心。 白蓉萱却轻轻叹了口气,“有些事总归是逃避不了的,既然如此,也只有面对了。要不然还能怎么办?” 声音中带着浓浓的悲伤和无奈。 吴介也没有继续坚持,扶着她一起出了门。 白日里的南京城和夜间大为不同,道路两侧绿树成荫,店面虽小客人却络绎不绝。吴介看到路边有卖小吃的,便关心地问道,“萱小姐,您要不要吃点儿东西?” 昨晚上的馄饨她也只勉强吃了几口便放下了筷子。 白蓉萱此刻哪还有心情吃东西?她想也没想的拒绝了,还催促吴介走快些。吴介叹了口气,两个人一路摸索打听,总算找到了商君卓的家门口。 大门紧闭,院内更是死气沉沉的,没有半点儿动静。 总算来到了大门前,白蓉萱却有些胆怯了。她远远地站在一旁,不敢贸然靠近半步。 真相就在眼前,可此刻的她却只想转身就逃。 是不是只要她不走过去,就可以当做哥哥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还在平平安安地活着呢? 白蓉萱拿不定注意。 吴介提醒道,“萱小姐,咱们到了。” 白蓉萱怔怔出神,什么都没有听进去。 吴介干脆走上前去,轻轻敲了敲门。 等了半晌,门内仍旧没有人应。他心里直嘀咕——难道还是找错了地方? 他不死心地再次敲门。 刚好对门的妇人开门出来倒脏水,听到动静停住步子打量两人,“你们是找谁的?” 吴介连忙问道,“嫂子您好,请问这里是商家吗?” 那妇人见他长相憨厚老实,说话又讨巧,心里便没什么防备,点着头道,“是商家,不过君卓好像没在家,你是她什么人,找来有什么事儿?” 还没等吴介回话,那妇人便一脸神秘地凑上前来道,“我跟你说,这家里前些日子才出了事儿,大白天的死了个人,别提有多吓人了。可怜了君卓一个女孩子,忙前忙后的不说,还要被左邻右舍这些长舌妇说三道四,她可真是太艰难了些。” 吴介诧异地道,“是商校长吗?” 那妇人立刻摇头道,“商校长死在了学校里,反倒没这么麻烦。是君卓的一个朋友正好在家里养病,还特意来我家借了药罐子熬药,听说还是南京大学的学生哩,年纪轻轻的,谁能想得到?他的家里人要是知道了,还指不定有多难过呢。” 白蓉萱只觉得轰地一声,仿佛有东西重重地砸在了自己的头上。 哥哥居然死在了商家? 这让白蓉萱怎么也想不通,哥哥为什么会在商家出事呢? 难道哥哥的死与商君卓有关? 她迫不及待地问道,“嫂子,商小姐去哪里了?” “这还真不知道。”那妇人道,“家里出了这样的事情,她都被警察局的人叫去几次,也不知道又做什么去了,我也有两天没见过她了。你们再耐心等等,说不定一会儿就回来了。” 白蓉萱更加着急了。 雨后的阳光显得越发耀眼,晒得白蓉萱晕头转向,身子摇摇欲坠,仿佛随时都要摔倒似的。吴介眼疾手快地上前扶住她,让她靠在墙边休息,“您没事儿吧?” 白蓉萱轻轻摇了摇头,胸口憋闷的已说不出半个字来。 对门的妇人见状搬了张凳子出来,“年纪轻轻的人,怎么身子这样虚弱?坐下休息会儿吧。” 吴介向她道了谢,那妇人见他懂事便很喜欢,又倒了两杯热水送出来。 白蓉萱和吴介在商家的大门前坐到中午,仍旧没看到商君卓的身影。白蓉萱的衣服都被汗水浸湿了,她脸色灰白地靠在墙边上,仿佛随时都要晕倒的样子。 吴介紧张地道,“萱小姐,您还能坚持住吗?要不我送你回客栈吧,我留在这里等商小姐就行了。” 白蓉萱摇了摇头,“我没事儿,没见到商小姐之前我是不会走的。” 她忽然想到了孟繁生。 自从哥哥的死讯传到杭州之后,她一直昏昏沉沉也没心思仔细思考,此刻却不得不奇怪起来,哥哥去世,为什么报信的人不是孟繁生呢? 他和哥哥同窗一场,关系又很好,难道不该是第一时间发现哥哥不对劲的人吗? 白蓉萱想到这里,连忙对吴介道,“我在这里等着,你想办法去一趟南京大学,试着找找孟繁生,我有些事实在想不明白,还得当面问清楚才行。” 吴介道,“那您怎么办?” 白蓉萱道,“我就坐在这里等你,哪里都不会去的。你快去快回,我一定不会有事。你要是找不到地方,干脆就坐黄包车去,千万别走丢了耽误时间。” 吴介还是不太放心,“您一个人坐在这里,要是遇到坏人可怎么办?” 白蓉萱微微一笑,“光天化日的,我又做了男装打扮,谁会对我下手?何况我又不是没有嘴巴,难道不会喊吗?” 吴介犹豫了半天,最终还是被白蓉萱催促着赶走了。 他一路小跑着跟人打听去了南京大学,好容易抓了个路过的学生询问孟繁生的消息。那人脸色古怪,丢下一句不知道就匆匆走掉了。 吴介纳闷不已,等了半晌又追着一个学生问。 那人打量了吴介两眼,想也没想地说道,“不认识。” 吴介只觉得万分奇怪。 他在南京大学的门前站了许久,心里又惦记着白蓉萱,正纠结着要不要先走的时候,一个短发女生缓缓走出来叫住了他,“喂,你是来找广增的吗?” 吴介不知道广增是谁。他茫然地摇了摇头,“我找孟繁生。” 女生轻轻叹了口气,“广增就是孟繁生。你是他什么人,找他有什么事儿?” 吴介道,“我是杭州唐家的人,这次来南京是……” “啊!”女生吃惊地叫了一声,“你是浚缮的家人?” 吴介想起别人都称呼白修治为浚缮,他连忙点头,“正是。” 那女生眼圈顿时红了起来,“我叫耿文佳,是浚缮的同学。” 吴介心中稍安,向她点了点头,道了声好。 耿文佳原本是在教室里读书的。自从白修治去世的消息传回学校后,便在校园里引起了轩然大波,尤其是在孟繁生仓促逃走之后,更是说什么的都有。 有的说是孟繁生动手害死了白修治,还有的说孟繁生受了孙怡的指使对白修治下了死手。 把原本就没精打采的孙怡又重新拉回到了风口浪尖上。 孙怡受不了别人的指指点点,早前就已经离校返乡了。 当初时常聚在一起谈天说地的好友走得走散的散,最后居然就只剩下了耿文佳一人。相比过去活跃跳脱的性子,她近来沉稳了许多,已经很久不说什么玩笑话了。 章节目录 第八百七十三章 怀疑 吴介不解地向她打听道,“孟先生出了什么事儿吗?为什么我向人打听他,别人都说不认识呢?” 白修治死后孟繁生便消失不见了踪影,连带着他的东西都收拾走了,很难不让人怀疑到他的头上去,自然也就没人愿意和他扯上关系了。 大家撇还撇不清呢,谁会承认认识他? 耿文佳不知道该如何解释,眼见着吴介年纪尚轻,她有些疑惑地问道,“出了这么大的事儿,家里就只派了你来吗?” 吴介道,“自然不是,只是想到了孟先生和我家治少爷关系匪浅,所以才派我来找他打听一下前因后果。” 正因为关系亲密,下起手来才更加便利,白修治又怎会有一丝一毫的防范之心? 耿文佳想到这里,对孟繁生的怀疑又加重了一层。 她轻轻叹了口气,“广增已经离校了,自从浚缮出事之后便找不到他,后来到宿舍一看,连东西都收拾干净了,也不知道是不是家中有什么急事,所以才不告而别的。” 她说得非常婉转,但吴介还是听出了端倪。 天下哪有这么凑巧的事情,治少爷前脚出事,孟繁生后脚就消失了。 吴介瞪大了眼睛,不敢置信地看着耿文佳。 难道她是在提醒自己,治少爷的死于孟繁生有关? 吴介想到上次来南京时白修治与孟繁生谈笑风生的样子,怎么也无法相信孟繁生会对治少爷下杀手。 莫非两人之间有什么过节? 吴介慌得没了主意,只想立刻回去向白蓉萱复命。 有些事毕竟不是自己亲眼所见,耿文佳也不敢把话说得太死,她只能这样含糊不清地提醒吴介一句,见他已经明白了自己的意思,便轻声道,“广增和浚缮的关系一向很好,从来也没见两人红过脸,这里面究竟出了什么事儿我也不是很清楚,还得你们自己去调查才行。” 吴介点了点头,郑重地向她道谢。 耿文佳惋惜地道,“同窗一场,别的忙实在是帮不上,也只能做些力所能及的事情了。回头若是有别的事也只管来找我。” 吴介答应了一声,和耿文佳告别后便急匆匆地往回赶。 等他一头大汗地找到白蓉萱时,她已经精神不济,有些昏昏沉沉的了。吴介犹豫着不知道该不该开口。 倒是白蓉萱见他回来,强撑着精神问道,“孟繁生呢?” 哥哥的家人到了,他居然都没有跟过来帮着照应一下吗?这也不是他的性格啊。 白蓉萱从吴介的眼神中看出一丝反常,她不安地问道,“是不是孟繁生也出了事儿?” 吴介不敢隐瞒,将耿文佳的话如实转达给了她。 “什么?”白蓉萱身子一晃,差点儿直接从凳子上坐到地上去。 吴介慌忙地道,“萱小姐,您要稳得住,可千万别吓唬我。我是背着家里人和您出来的,要是不能把您平安带回去,我还有脸回唐家吗?就是我妈都不会放过我的。” 白蓉萱扶住一旁的矮墙,声音颤抖地问道,“你是说……哥哥去世之后孟繁生就消失了?连带着学校里的行李都被他收拾走了?” 吴介点了点头。 白蓉萱彻底没了主意。 意外的消息一个接着一个,已经让她彻底不会思考了。孟繁生为什么要这么做呢?难道哥哥的死和他有关系不成? 想到前世在北平时受到孟繁生的诸多帮助,若是没有他,自己的那段日子一定会非常煎熬。 回忆和孟繁生交往时的种种,白蓉萱只觉得匪夷所思。 这……怎么可能呢? 她无论如何也没办法将孟繁生和杀死哥哥的凶手联系到一起去。 难道是自己看走了眼? 前世孟繁生的雪中送炭其实都是因为良心不安吗? 白蓉萱冷得打起了寒战。 吴介道,“萱小姐,眼下还是要见到商小姐才行,我们这样胡思乱想的有没有实证,就算想破脑袋也没有用。” 但怀疑的种子一旦种下就很难轻易根除。 白蓉萱满脑子想的都是和孟繁生前世相处的经历,只可惜人生最后的那段时光她早已心灰意冷,身边所发生的一切也不过是浮光掠耳,根本没有放在心上。唯一让她惦记的大概也只有吴妈的着落了……所以她才会拜托孟繁生妥善安排,也不知道吴妈最终有没有回到吴介的身边。 白蓉萱越想越混乱,始终也想不出个头绪来。 眼看着天近正午,吴介关心地道,“萱小姐,我去买些吃得回来吧,您早上就什么也没吃,这样下去铁打的人也受不了。” 白蓉萱实在是没什么胃口,但想到接下来还有很多事等着自己,她要是一直这样手脚无力病恹恹地需要别人照顾,不但忙帮不上,不拖累别人就是好的了。 她点了点头,“给我买碗粥回来吧。” 吴介立刻答应了,脚步飞快地转身去买。 两个人随便吃了些东西,一直等到傍晚也不见商君卓回来。 吴介有些担心地道,“商小姐会不会遇上了什么麻烦?” 白蓉萱也想不明白,更让她担心的是哥哥尸骨的下落。 已经这么多天了,尸体不可能摆放在家里,总该不会已经被火化了吧? 难道她连哥哥的最后一面也看不到?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对门那妇人开门出来,见两人还没有走,不解地问道,“什么要紧的事在大门口等了一天?” 吴介道,“不瞒嫂子说,我们是特意从外地赶过来的,就想见商小姐一面,实在是没办法的事。” 对门的妇人便道,“原来是这样啊。我这几天也总不见君卓的影子,她这孩子也太苦命了一些,先是父亲走了,接着家里又出了这样的事情,换作是谁能受得了?这要是我……此刻只怕已经疯魔了。” 她和吴介搭了几句话,又回了院子给一大家子人张罗晚饭。 四面八方很快飘来了家家户户饭菜的香气。 吴介道,“萱小姐,夜里凉。要不您先回客栈歇息,我在这里等着,行吗?” 白蓉萱道,“我回去也是坐着,还不如留在这里呢。” “也不知道商小姐什么时候回来,您要等到什么时候是个头。”吴介道,“我看回头还得给您找个大夫才行。” 可白蓉萱说什么都不答应,“你别说了,我是不会走的。千里迢迢地赶过来,我怎么能在这个时候退下去呢?” 吴介没有办法,琢磨着去哪借条毯子来给她披上。 吴介转身刚走,巷子的尽头便出现了一个疲惫的身影。她亦步亦趋艰难地从阴影中走了出来,远远地见到自家门前坐着一个人,立刻警觉地停下了步子观察起来。 白蓉萱也注意到了对方。 两个人的目光在半空中交汇,都从对方的眼睛里读到了一丝熟悉的神采。 白蓉萱强撑着站起了身,摇摇晃晃地看着对方,“你……你是商小姐吗?” 章节目录 第八百七十四章 睹物 那人的确就是商君卓。 自从白修治突然去世以来,她便觉得自己的人生彻底的暗淡了下来。最亲近的人接二连三逝世使得她的世界天昏地暗,每天都像是行尸走肉一般。 她恨不得自己也死了才好。 忽然听到有人叫自己的名字,商君卓有一瞬间的怔忪。 短暂的错愕过后,她缓缓地走上前来,警觉地问道,“你是谁?” 白蓉萱听她不答反问,已经猜了个八九不离十,她果断地道,“我是白修治的妹妹……” 她的话还没说完,商君卓便恍然大悟,“你是蓉萱。” 她居然知道自己的名字? 白蓉萱一愣,但立刻便回过神来。一定是哥哥告诉她的…… 哥哥…… 白蓉萱的眼圈一红,点了点头,“是,我是蓉萱。我收到你的信后便立刻赶过来了。” 商君卓打量了她两眼,只见她形容憔悴,宛如生了一场大病似的。商君卓轻轻蹙了蹙眉,有些不高兴地问道,“你家里没有大人吗?出了这么大的事情居然只让你一个女孩子跑过来?” 还是说他们根本就没将白修治的死放在心上? 商君卓忽然觉得心灰意冷,仿佛天底下的人也都不过如此。 连最近的人都能放弃,还有什么人会在乎他呢? 商君卓极力克制着即将夺眶而出的眼泪。 白蓉萱两世为人,最懂得分辨他人的脸色。一见商君卓的表情便猜到了她心中所想。白蓉萱立刻道,“不是的,我舅舅和哥哥比我出发还早,只是当时没有通往南京的货船,他们又心急着不敢耽误时间,所以便选择了陆路。谁知道他们刚走不久,便有一艘临时来南京的小货船,我乘船而来,脚程居然还赶在了他们之前。” 商君卓也是个聪明人,立刻就听出她话里的破绽。 既然她舅舅已经出门了,又何必再让她过来?何况一个女孩子家外出走动实在不安全极了,她家里的人能放心吗? 商君卓马上反应过来,脱口而出道,“你是偷偷跑出来的?” 白蓉萱见她居然如此聪慧,单凭几句话就猜到自己没有得到家里允许私自外出。她震惊不已,但震惊过后,她还是点了点头,“是。” 商君卓闻声叹了口气。 她没想到白蓉萱会如此坦率,她还以为对方会相处一些借口来狡辩呢。 商君卓心里对白蓉萱生出了几分好感,打开了门轻声道,“进来坐吧。”说着便自顾着踏进了院子。 白蓉萱站在大门前犹豫着要不要进。 想到哥哥就死在这里,她的心被什么东西残忍的剜去了一块,疼得她呼吸都变得痛苦不堪。 商君卓大概也猜到了,声音嘶哑地道,“人都已经走了,你又何必在意这些?进来吧,我还有话要对你说呢。” 白蓉萱咬了咬牙,颤颤巍巍地跟了进去。 商君卓搬了凳子让她坐下,又弯下腰熟练地生起火来。白蓉萱打量着房间里的布置格局,想象着哥哥生前在这里走动的模样,眼泪不自觉地落了下来。 睹物思人,原来就是这个道理。 商君卓听到了她刻意隐忍抽泣的声音,却只当做什么都没有听到,狠心背着身不看她也不去安慰。伤口需要自行复原,很多事也得自己挺过来才行,别人是帮不上的。这个时候再多的劝慰也不过是锦上添花,可真正能安慰自己的又岂是几句简单的关心便能做到的? 商君卓架起了水壶。 对门的嫂子听到了动静跑了过来,却因为胆小不敢进屋,只在门口一脸关心地道,“哟,你回来了?这一小天去哪儿了?” 商君卓平静地道,“还能去哪儿,又被警察局请去喝茶了。” 对门的嫂子呸了一声,“这些吃干饭的,办案没见他们有多能干,对付你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孩子却来能耐了,真不知道他们那脑袋是怎么长的。” 商君卓冲她轻轻嘘了一声,“嫂子慎言!小心隔墙有耳。” 对门的嫂子连忙闭上了嘴,小心地打量着周围。虽然她嘴上说着自己并不害怕,却不敢再说警察局的坏话,反而安慰起商君卓来,“你要好好吃饭,若是身子哪里不痛快就赶紧去找大夫,千万不可一个人硬挺,好好的身子都要败完了。你最近的气色真是难看极了,还吃什么吐什么?” 商君卓有些躲闪地道,“好多了,谢谢嫂子关心。” 对门的嫂子满意地点了点头,又说了几句客气话,这才转身出了门。 屋内又陷入了一片安静。 白蓉萱借着昏暗的火光打量起商君卓来。 严格意义上来说,商君卓并不能称得上一个美人。她身材健硕,皮肤黑黄,头发也随随便便地编成了一个辫子,颇有几分不修边幅的味道。而且她举止随意,举手投足间甚至有几分男人般的豪放。但又说不上为什么,她似乎有着一种神奇的魔力,让人不自觉地就会产生一种亲近感,甚至会被这种亲近所吸引。 或许这就是哥哥喜欢她的理由? 望着眼前哥哥爱慕的女子,白蓉萱的心里更难受了。哥哥的人生才刚刚开始,还没有成家,没有生儿育女,没有把自己预想的人生走完。 他这一生实在太短暂太仓促了。 白蓉萱又掉下泪来。 商君卓忽然道,“别哭了,你哥哥在天有灵,也一定不想看到你这副伤心难过的模样。何况我看你的样子应该是生了重病吧?这个时候为什么要出门折腾自己呢,你就不怕有个好歹,最后撇下你母亲一个人吗?” 她的话里有指责之意,但听上去却又像是一种关心。 白蓉萱轻声道,“哥哥死得突然,我不亲眼看到总是不能相信。” 前世她就一直留在唐家,直到舅舅接回哥哥的骨灰。当时她什么也不懂,自从哥哥去世的消息传到耳边后便一病不起,这一世或许早有准备,反而病得没有那么重。何况有这么多的问题找不到答案,她怎么能心安理得地躲在家里,让哥哥死得不明不白呢? 商君卓问道,“你母亲还好吗?” 想到唐氏,白蓉萱心痛不已。母亲这一生实在太艰难了些,年纪轻轻便送走了父亲,随后又要以同样的方式送走儿子…… 她不会像前世那般坚持不下来吧? 这一瞬间,仿佛有什么东西过了白蓉萱的脑子,让她察觉出一丝异样和诧异。但当她想要抓住这个念头好好琢磨的时候,却发现它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白蓉萱愣愣出神,自己都不知道刚刚闪过去的念头是什么。 白蓉萱道,“家里人应该会瞒着她的,母亲的身子一直不好,如果被她知道的话肯定会受不了的。” 商君卓平静地道,“你都已经离家跑了出来,想瞒也瞒不住了吧?” 白蓉萱一愣。 是啊……自己也跑出了门,母亲那边肯定会有所察觉。 她怎么没想到这一点呢? 白蓉萱顿时陷入了深深地自责。 商君卓道,“瞒得了一时瞒不了一世,她早晚都会知道的,这个时候有你牵挂着反而还好些,多少有活下去的希望,若是没有你……” 商君卓没有继续说下去。 前世唐氏就是在这个时候撒手人寰的。 章节目录 第八百七十五章 思人 白蓉萱想到了母亲前世去世时的情景。 她那么不甘,到最后都没有闭上眼睛,还是她作为女儿上前帮着母亲合上了眼。 噼啪! 火堆中传来炭火的炸裂声。 白蓉萱很想问问关于哥哥的事情,可她又不知道从何开口,只能看着商君卓的背影出神。 吴介匆匆赶了回来,一见到商君卓,他本能地叫了声商小姐。 商君卓抬头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就算是打过了招呼。 炉子上的水很快就烧开了。 商君卓平静地取来茶具为两人沏茶。那股茶香格外的熟悉,白蓉萱一闻便猜到了,“这是舅舅家的茶叶。” 商君卓苦笑着道,“是啊,你哥哥送我的。” 话音一落,便又是很长一段时间的沉默。 白蓉萱抱着温暖的茶杯,炉火烘烤着她的脸,让她久违的感受到了一丝温暖。商君卓问道,“你们吃过晚饭了嘛?” 白蓉萱点了点头,“吃过了。” 本是最普通最客气的一句回答,商君卓却看着一笑。 她已经好久没有这样发自肺腑的笑过了。 商君卓自己也是一愣,随后便缓缓地道,“你和你哥哥一样,都不擅长撒谎,只要说谎必然会被人看破。” 白蓉萱不自觉地摸了摸自己的脸,“是吗?” 商君卓点了点头。 白蓉萱忽然道,“不会的,我哥哥不撒谎的。” “谁说的?”商君卓脸上的笑容忽然消失,取而代之是落寞与心酸。她心中想——他说过的谎可多着呢。 明明许过了今生和来世,明明应过了天长和地久,但最后也不过是苦叹罢了。 他终究还是留下了自己一个人。 一个人生,一个人死,一个人面对将来的所有。 他真是太残忍了。 往日的蜜语甜言变成了黄连苦胆,让商君卓只要一想到就难受不已,嘴里都泛着苦味。偏偏他留给自己的记忆太多,就算想要忘记都做不到。 白修治啊……你这个大骗子…… 白蓉萱见她只说了一句便没了下文,一直睁着眼睛眨也不眨地等着她继续说。商君卓转头看了她一眼,黑暗中那双眼睛闪闪发亮,像极了曾经坐在这里的人。商君卓的心中一痛,情不自禁地道,“你的眼睛和他好像。” 白蓉萱一怔。 她问道,“真的吗?” 商君卓点了点头,“是啊,真的很像。” 两个人四目相对,一个只觉得难受,一个只觉得恍惚。 吴介站在一旁担心地看着两人,又不知道说些什么样的安慰话。 商君卓总算回过神来,她逃避似的转过身去,“我看看家里还有什么,你们就在这里简单吃一口吧,太难的我也不会做。” 白蓉萱见她一脸憔悴与疲惫,赶忙道,“别忙了,我什么也吃不下。” “谁又能吃得下呢?”商君卓道,“不过是逼着自己往下咽罢了。这会儿别当自己是人,只当是个牲畜是口饭缸,有什么东西就往里倒。人已经走了,活着的人还得活着才行。你不吃不喝他也不会重新活过来,你还有很长的路要走呢。” 白蓉萱说不出话来。 商君卓在家里找到了一些粗米和红薯,驾轻就熟地熬起了红薯粥。 白蓉萱欲言又止,很想问问哥哥的情况又不知道该怎样开口。 商君卓道,“什么也别说,等吃过了饭我自然会一五一十地告诉你,折腾了一天,这会儿我也没什么力气了。” 白蓉萱连连点头。 粥很快就沸腾起来,商君卓往里面放了一点盐,用碗盛出来递给白蓉萱和吴介。白蓉萱没什么胃口,但想到商君卓先前的话,还是逼着自己把一整碗粥都吃了。商君卓满意地点了点头,吴介却眼疾手快地抢过了碗筷,“我来刷碗。” 商君卓没有和他争。 她面无表情地往炉子里添了两把火,开始平静地讲述道,“今年中秋节你哥哥本来是要回去跟你们一家团聚的,若是他当时什么也不管地走了就好了,后来也不会无端生出这许多事情来。” 白蓉萱问道,“哥哥的来信中只说临时有事被耽搁了,具体什么事却没有说。” 商君卓道,“当时正巧赶上我父亲去世。” 白蓉萱恍然大悟。难怪哥哥临时取消了回杭州的决定,原来是因为商校长的死。当时那种情况,他的确不能将商君卓一个人丢在南京城。 商君卓烤着火,说起了白修治生前的种种事。他是如何拒绝了孙怡,惹怒了范至简,最后又闹出打架事端,范至简又是怎样被开除学校,白修治在夜里遭人袭击…… 白蓉萱听得惊讶无比。 她口中的这个人真的是哥哥吗? 为什么她觉得如此陌生呢? 接下来商君卓又说起白修治为何要来商家养伤,孟繁生搬来一起照顾,白家管事上门拜访…… 讲到这里,白蓉萱猛地问道,“你说什么?白家的管事来见我哥哥?” 她的声音忽然拔高,把商君卓和吴介都吓了一跳。 商君卓没想到她的反应如此激烈,有些不明所以地问道,“是,那人的确自称是白家的管事,我看修治和广增对他都很熟悉,便没有多想,当天因为要上山祭奠父母,所以家里便留了广增照顾修治。” 白家! 白家! 白家的人怎么会找到哥哥呢? 这件事哥哥从来没有跟自己提过。他是觉得这件事无足轻重根本不需要告诉自己,还是故意隐瞒呢? 白蓉萱目瞪口呆,脑袋里空空荡荡的简直不知道该如何思考了。 哥哥和白家人来往究竟所为何事? 白蓉萱惊讶地问道,“白家人是什么来头?找我哥哥有什么事?” 商君卓怎么知道? 她压根就没把白家人放在心上,当时也不过打了个照面罢了。 商君卓道,“这些我都不清楚,也没有问。只记得那人个子不高,脸上还有一块黑痣。” 黑痣…… 也算是个明显的记号,很容易辨认,如果将来再遇到他,白蓉萱说不定能找出他来。 商君卓道,“我出门上山,等下午回到家里时修治已经没了气息,家里根本没有人在,广增也不知道去了哪里。” 白蓉萱含着泪问道,“我哥哥是怎么死的?” “应该是中毒。”商君卓平静地道,“他的枕边有呕吐出来的东西,而且口鼻都是黑血,床边还摔碎了一个药碗。我当时也被吓得六神无主,急忙找来了大夫,可大夫一进门就说人已经走了,让我赶紧安排后事。可我见修治死得蹊跷,明明早上我走的时候人还好好的,怎么下午人就没了?我只好跑去警察局报备,警察局的人听了我的口供后去找广增,却发现他已经收拾东西离开了大学。我起初根本不敢将这件事往他的身上去想,但事到如今却也不得怀疑,如果不是广增做的,他又何必要跑呢?” 孟繁生…… 难道真的是孟繁生害死了哥哥? 白蓉萱不敢相信。 章节目录 第八百七十六章 中毒 其实在商君卓的心里也不愿意相信是孟繁生主导的这一切,但事实摆在面前,让她不得不去相信。 白蓉萱道,“商小姐,你又是如何确定哥哥是中毒而死的?” 商君卓道,“除了他死时的样子之外,我还特意找人打听了一番。虽然警察局的人已经将现场所有的东西都收走了,但刚巧有一块碎碗上的瓷片落在了床下面,他们又没有细心搜索,后来被我找到了。”她说着,缓缓起身走到内室,不一会儿捧着一个用手帕包着的瓷片走了出来。 她平静地地递给白蓉萱。 白蓉萱却不敢伸手去接…… 想到哥哥死时的景象,她顿时泪流满面。 “你先别急着哭,听我把话说完。”商君卓在她身边坐了下来,“我找了有经验的老人,他只靠鼻子闻了闻就说上面有砒霜的味道。砒霜原本是用来治鼠患的,一般的药店都可以买到,实在不是什么稀罕玩意儿。只是这东西毕竟含有剧毒,所以买的时候需要做个记录。我原本还想顺着这条线索向下查,但仔细一想又觉得不太可行。且不说南京城有多少药店,一家一家地问下来就要十天半月的,何况我是什么身份,人家怎么会心甘情愿地配合?更何况……这毒药若是为了避嫌,并不是在南京城买来的,茫茫天下……又要去哪儿找?” 白蓉萱听着点了点头,“你说得很有道理。” 商君卓继续道,“修治出事时我并不在场,具体发生了什么也并不知情。或许只有找到广增才能揭开谜底,只是我还是那句话,茫茫人海,想找一个故意隐姓埋名的人实在太难了。” 白蓉萱问道,“警察局那边呢?可有什么消息?” 商君卓苦笑道,“与其指望他们抓到凶手还不如靠自己呢。我这几天没事儿便往警察局去,见多了相互之间的推诿,最后居然没一个人肯愿意帮忙查案的。我看修治这件事,最终也会不了了之……” 白蓉萱惊讶地道,“他们怎么可以这样?” 商君卓道,“世态凉薄,本就如此。我们无权无势的,谁会为了你的小事奔波忙碌?远的不说,单就是你脚下的南京城,你可知一天有多少命案发生?警察局的人若是事事插手,只怕早就忙得揭不开锅了。那地方就是个养老的好去处,谁还有心思办正经事?我之前便已有准备,但真正经历,心里不免还是有些不舒服。多嘴问了几句,还被人嫌恶地反问自己是白修治什么人?我后来一想……自己的确没有过问的资格……” 白蓉萱道,“既然如此,明天我亲自去警察局好了。我是他的亲妹妹,总要资格去问了吧?” 商君卓看她柔柔弱弱的,脸色又很难看,忍不住道,“你也不用去了,他们若是想查早就查了。” 白蓉萱道,“难道这件事就这样算了不成?” “当然不行!”商君卓斩钉截铁地道,“警察局的那群酒囊饭袋不作为,我却不能就此放弃,我已经想好了,等这边的事情一了,我就把房子卖掉,先去广东,然后再一路打听,说什么都要找到广增当面问清楚。” 白蓉萱记得孟繁生是广东人,前世闲谈的时候他还对自己说过广东那边的风土人情。 可就像商君卓之前说过得一样,这样大海捞针般去找一个人,成功的概率实在渺茫。 白蓉萱想到了前世孟繁生在北平任教。 她立刻道,“如果他真想躲藏的话,又怎么会回广东呢?那可是他的老家,一找一个准的地方,我觉得他根本不可能回去,说不定会往北走。” “北?”商君卓想了想,“可他一个南方人,跑到北方去能习惯那边的生活嘛?” 逃难的话,哪还有那么多选择? 不过经商君卓一提醒,白蓉萱倒是也反应过来。前世在北平的时候,一到冬天孟繁生便受不了,每次出门探望自己时都要捂得严严实实,恨不得外头只露一双眼睛。隔壁四合院的孩子看了他都笑个不停,称呼他为‘胖冬瓜。’ 他当时那走路都格外吃力的模样还真就像极了冬瓜。 但此刻回想起来,白蓉萱却一点儿都笑不出来。 她记得孟繁生还生过冻疮,而且非常的严重。吴妈特意给他找了个治疗冻疮的偏方让他用,后来也不知道有没有效果。 他的确是不习惯北方气候的。 但为什么要坚持留在那里呢? 难道前世哥哥的死就跟他有关,他是为了逃避才躲到了北平,对自己的关心与爱护也完全是出于愧疚? 白蓉萱想到这里,只觉得有一股寒气从脚心飞快地蹿了上来。虽然她不愿意相信孟繁生对自己的好是因为心怀鬼胎,可除此之外她实在想不到第二种可能。 白蓉萱心寒不已。 商君卓倒是没有在这件事情上纠结太久,她淡定地道,“你放心,我总是要找到他的。如果真不是他做的,我也要问清楚当时发生了什么。如果是他做的……”商君卓没有继续说下去,但眼神里却飞快闪过了一抹狠厉。 白蓉萱反复琢磨着她的话。 孟繁生自然是嫌疑最大的人,但如果哥哥的死真的和他无关,那么最有可能的人…… 白蓉萱想到了那个自称白家管事的人。 她还是没有想通哥哥是什么时候又是为了什么事和白家扯上关系的。记忆里的前世哥哥这个时候一直在埋头苦读,似乎根本没有搅进白家的事情,母亲有没有将白家的情况向他和盘托出都是两回事。 白蓉萱不解地问道,“商小姐,我哥哥跟你提过白家的事情吗?” “提过几句。”商君卓丝毫没有回避地道,“不过看得出来白家与他的羁绊很深,每次提起白家他都眉头紧锁,一副不怎么开心的模样,我自然也不好多问,他说什么我便听什么。” 也就是说……哥哥心里是很清楚白家情况的。 白蓉萱追问道,“他都说了些什么?您可还记得?” 商君卓怎么能忘呢? 自从白修治离开以来,她每天唯一能做的事情就是翻来覆去地将两人一同经历的过去回忆来回忆去,恨不得活在回忆之中,永远都不要醒来。 商君卓将白修治对自己说过的话缓缓道出。虽然已经过去了很久,但提起这些的时候,商君卓依旧记忆清晰,仿佛所有的事情都发生在昨天。 让她想忘也忘不掉。 白蓉萱却比她震惊多了。 哥哥什么都知道了! 他知道白家的情况,知道三房的局面,甚至知道自己将来要担负起更多的责任…… 可他怎么会知道呢? 是母亲?是舅舅?还是祖母? 白蓉萱的脑海中飞快地闪过一些人的画面,但最终却又被她一一否定了。 祖母早前的意思是等哥哥再大一些,起码完成学业后再对他说起这些,到时候他已经有了辨别是非的能力,也知道自己该怎么做了。有些事情过早知道,对他来说并不是好事。白家的富贵太大了,她生怕白修治会迷失自己,最后把人生的道路给走歪了。 章节目录 第八百七十七章 反常 舅舅对祖母的话素来敬若神明,母亲又是个没主意的……何况祖母一门心思为哥哥考虑,他们没道理半路杀出来,将复杂的事情告诉给白修治知道,最后也只会让他心烦意乱,什么都办不好。 眼下的他根本没有能力处理和解决,更不要说去应付白家的情况了。 知道真相的他也只会徒增烦恼。 白蓉萱想到了那个神秘的白家管事。 唯一的可能就是这个人把消息和情况透露给哥哥知道的。 他又为什么这么做呢? 白蓉萱顺势问起那位白家管事来。 可惜商君卓当时根本没有将他放在心上,也不过是简单打了个照面而已,回忆起来也只记得他态度恭谨,脸上生了一块黑痣。 态度恭谨…… 白蓉萱立刻便察觉到了反常。哥哥是三房的人,如今白家当家的是二房的人,虽然都是血脉至亲,但为了偌大的家业,父亲白元裴还活着的时候几房的人便面和心不和,只不过碍着白老太爷的威严不敢太过造次罢了。如今白老太爷和父亲都已经去世,白家是二房的天下,说三房是他们的眼中钉肉中刺也不为过,前世自己在白家受到的种种折辱,不全都拜二房所赐吗? 二房的人怎么会对哥哥态度恭谨? 反常既妖,这里面肯定有问题。 白蓉萱想到了哥哥成年,要回去接手三房产业的事情。难道二房忌惮哥哥,生怕他接手三房后对二房不利,所以才动手害死了哥哥? 也不是没有这个可能…… 当年二房为了谋夺家业,不惜设计陷害诟病母亲,使她声名受损,不容于白家,只能带着孩子回了杭州。那群人为了家业财产早已不择手段,毫无还手之力的哥哥在他们眼中还不如蝼蚁一般? 孟繁生和哥哥交情素来不错,哥哥常在心中提到他的名字。与其说孟繁生与哥哥有什么恩怨进而害死了他,白蓉萱更愿意是白家二房动的手? 尤其是那位脸有黑痣的管事更是来得莫名其妙。 更何况哥哥出事的那天他也曾经来过现场,想在汤药里动些手脚应该也不是难事。 想到这里,白蓉萱只觉得精神一振,对商君卓问道,“商小姐,你可知道白家那位管事来南京是做什么的?” 商君卓仔细回忆了一下,“我没太留神,隐约听修治和广增闲谈的时候说起过,好像是白家在南京的生意出了什么问题,他是特意赶过来的。当时广增还好奇白家在南京是什么买卖,修治却不想多谈的样子……” 白家家底大,生意遍布全国,南京城有分铺一点儿都不奇怪。白蓉萱立刻对吴介道,“你这就出门去打听打听,看看白家在南京城都有什么生意,掌柜的是什么人,最近出了什么事儿。” 吴介一时间还有些没反应过来。 白蓉萱却徐徐地道,“这种事情路人是不会知道的,你不妨找间门脸大点儿的茶馆坐坐,试着在那里打探一下,兴许会有结果。不用太过拘束,该花钱的时候就花钱,总之想办法打听到消息才是正经。” 她说话吩咐自有一番威严,而且神色凝重,又有了往日当机立断的影子。 她这几日一直浑浑噩噩宛若行尸走肉一般,吴介生怕她有个闪失……如今看到她恢复了从前自信飞扬的神采,连声音都更有力量了。他顿时放心了不少,痛快地答应了一声便出了门。 等吴介走后,商君卓才问道,“相比起广增,你似乎更怀疑白家?” 白蓉萱抬头看了她一眼,沉稳地点了点头,“那位白家管事来得奇怪,让人不得不怀疑。何况白家的情况远比您想象中复杂得多,我实在想不通哥哥是怎么和他们搭上话的!” 两个人不约而同伤感地叹了口气。 商君卓又倒了杯热茶递给白蓉萱。 白蓉萱问出了心底一直不敢开口的问题,“我哥哥……现在在哪儿?” 商君卓道,“在警察局专门停放尸体的太平间里,我去问过两次,说是必须要有家属认领才可以火化。我早前十分后悔去警察局报备,否则也不会生出这么多不必要的麻烦。后来一想,又觉得是该这么做的,起码修治有个地方等你们到来,否则搁置这么久,尸骨只怕早就……” 她难受地没有继续说下去。 白蓉萱道,“既然这样,我明天就去警察局认领。” 商君卓道,“到时候我陪你一起去。”说到这里,她像是想到了什么似的,忽然道,“对了,你哥哥的遗物也都在我这里。他去世之后,由他生前几位相处不错的同学帮忙,已经将他学校里的东西都打包送到了我这里,你要不要检查一下,回头一起带回到家里去?” 白蓉萱早就将这件事抛之脑后。 人都已经没了,谁还会在乎那点儿东西? 不过想到哥哥与白家的来往,她立刻便点头答应了,“好,我们一起看。” 商君卓从内室里搬出来一个大箱子。 白蓉萱认得那口箱子,那还是哥哥出门前,舅舅特意找人花了个高价钱打出来的,上面雕刻着步步高升的图案。 商君卓道,“除了这口箱子外还有些一书,都用绳子捆好了。”她这几日忧伤憔悴,力气也不如往日,这么一口箱子居然搬起来十分吃力,又拖又拽好容易才挪了出来。 箱子并没有上锁。 白蓉萱很轻松地打开了箱子,只见里面堆满了哥哥生前的东西。 衣服、鞋袜、笔墨、家书和一些零零碎碎的小东西。 看着看着,白蓉萱的眼泪再次落了下来。 两世为人,她终究还是没有救回哥哥。 商君卓在一旁安慰道,“别哭了,要是被你哥哥看到,还指不定有多心疼呢。” 白蓉萱擦去了眼角的泪水。 箱子中有一个包装精美的蓝色纸盒。 白蓉萱拆开来看,里面居然是一顶漂亮的西洋礼帽。她一脸诧异地道,“这是什么?” 商君卓却在看到那一刻便泪如雨下。 上一刻她还在安慰白蓉萱不要哭了,可下一秒自己却哭得不能自已。 她认得那顶帽子。 是那天他和白修治路过新开的西洋商行时试戴过的。她当时嫌价格太昂贵,说什么都没有要,没想到白修治却偷偷买了回来。 商君卓哭着从白蓉萱手里接过了帽子,哭着骂道,“这呆瓜总是不肯听我的话……” 她想到了最后一次见面时白修治呼唤自己名字时的情景。 当时他还说要叫一辈子的…… 一辈子太长,有些人走着走着就再也见不到了。 商君卓将那顶帽子抱在胸前,哭得撕心裂肺。 白蓉萱明白过来,这顶帽子一定是哥哥买来送给商小姐的。 白蓉萱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她,也跟着抽泣起来。 两个人就这样在箱子前流眼泪。 章节目录 第八百七十八章 生意 最亲的人已经离世,只留下无数的遗憾和悔恨。 商君卓抹去眼泪,将那顶礼帽重新装了起来。这顶帽子是白修治留给她最后的礼物,她会珍藏一生,永远都不会戴了。 商君卓整了整情绪,安慰道,“你也不要哭了,接下来还有很多事情要指望你,你要是在这个时候倒下了,那便前功尽弃,所有的努力都白费了。” 白蓉萱乖巧地点了点头,“我知道。” 她继续整理着哥哥的遗物。 箱子中还有两人来往的信件,被结结实实的扎成了一捆。 白蓉萱想了想,解开了麻绳,查看着信封上的字迹,其中还有舅舅和母亲的来信,哥哥都妥善保存了下来。白蓉萱翻着翻着,忽然注意到一个陌生的笔迹。 难道是白家的人? 白蓉萱心中疑惑,立刻打开了信封,将信纸从里面抽了出来。 信中详细地讲述了当年发生在白家的事情,包括二房如何用计陷害唐氏,又是如何将毫无反抗能力的唐氏赶出白家去的…… 信的末尾没有署名,写信的笔迹也非常的潦草。 像是故意在隐去身份一般。 这封信是从哪里邮寄来的,写信的人又会是谁呢?虽然当年唐氏的事情闹得很大,但有很多具体的信息却并不为外人所知,这个人能讲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可见应该是白家的人。他为什么要告诉哥哥这些? 白蓉萱隐隐觉得不安。 最重要的是哥哥从来都没有跟家里人提过他和白家来往的事情,他又为什么要隐瞒家人? 这还是自己记忆里的那个哥哥吗? 白蓉萱怎么也想不明白。 她匆匆检查了白修治的遗物,再也没有其他发现。她把箱子重新关好,准备想办法带回到杭州去。 过了一顿饭的工夫,吴介一头大汗地匆匆赶了回来。 白蓉萱心急地问道,“怎么样?” 吴介喘了两口气,认真地道,“白家在南京的确有些生意,基本上都是二房的。我按照您的吩咐去了茶馆,没想到这个时辰去那里喝茶的人都是周围店铺的掌柜,关了店门准备放松放松精神。我顺势打听起白家的买卖,起初这些人还十分防备,什么也不肯说。我只好编造自己是从西北来卖棉花的棉农,准备将棉花卖给白家,先打听打听他们的家底再做决定。这些人听说我手里有棉花,顿时围了过七八人吵嚷问价格,看样子是想收购。我只好信口胡诌,好在船上的时候和船工提到过棉花,他还说今年西北大旱,棉花的产量不高,价格怕是要涨得很高。当时他特意叮嘱我多做两件棉衣,免得过冬的时候不够穿,到时候现买怕是要被坑。” 商君卓闻声打量了吴介两眼,赞扬道,“没想到你还挺精明的。” 吴介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继续道,“我就说自己手里的棉花不多,价格也准备要得高一些,因此才想到了白家,觉得他们家大业大的应该出得起这笔钱。听我这么说,围过来的掌柜便走了四五个,仍有两个不死心,一直陪我坐着。我按照萱小姐的吩咐,请他们喝了一壶好茶,他们便对我收起了防范之心,问什么说什么了。” 白蓉萱焦急万分,“他们怎么说?” 吴介道,“白家在南京的生意不太大,最盈利的便是几家票号。只不过南北通商兑换,还是需要财力支撑,一般的人家可拼不起。另外几间杂货铺子,生意却属实不怎么样了。我还特意打听了一下,这些人没听说白家最近生意上有什么事情,还故意压低了声音告诉我如今白家正是如日中天的好时候,商界里最讲究面子情,何况上海滩的四大家族互助互惠,像是被捆绑在了一起似的,动一家等同于动了其他三家,真把他们惹恼了,任何地方的商会都要吃不了兜着走,因此南京城的致远商会也要给几分面子。平日里只要是上海这四家的生意都要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远比南京城本地的商户宽松多了。多年前白家刚在南京城开票号的时候,惹起了当地一户姓严的人的不满,认为白家把手伸得太远,居然插到自己的米缸里抢饭吃。他发动了不少商户抵制白家,还闹到了商会去。致远商会的人不愿意得罪白家,只能高高举起轻轻落下,偏偏白家二房又不是省油的灯,得了便宜还不成,听说了严家的事情之后,硬是抬高了票号的收利,从三分抬到了五分,这样一来,南京城的散户知道之后便把家产都转到了白家的票号里。严家的票号三天之内便被搬空了,到后来硬是取不出钱来。散户们聚集到严家的大门口逼着给钱,要不然就要拆家抢东西。严家被逼得没办法,只得连夜从山西和河南两地调钱回来,河南的钱还算平安,但从山西往回运的钱偏偏赶上了路匪,不但护送银钱的掌柜、伙计和一应镖师被屠杀殆尽,钱财也被一抢而空。严家支撑不住,最终只能变卖了祖产,又在商会的运筹帮助下补上了这个窟窿,但从此之后却是一蹶不振,远走他乡,再也没回过南京。因为出了这档子事,南京城的老商户都觉得白家做事不地道,分人的买卖不说,还要把别人的饭碗砸了,古往今来没有这样做生意的。白家在南京城没什么人缘,因此生意一直不见什么起色,白家二房为此曾一年换过四个掌柜,却依旧没有成效。这两年倒是消停多了,想必也是认清楚了现实吧。” 白家二房也太霸道了些! 不过这不正是他们为人处世的本色吗? 白蓉萱听着皱起了眉头,一脸嫌恶地道,“自损一千,伤敌八百,虽然严家倒下了,但抬高了收利,白家不是亏得更多?” 商君卓在一旁道,“这件事当年在南京城闹得很大,我也是听说过的。当时严家老爷还被逼得差点儿上吊,幸好被忠心的下人及时发现,这才救回了一条命。票号的买卖和一般的生意不同,表面上看着白家像是没得到什么好处,其实不然。收利从三分抬高至五分,白家在利息上自然是亏了的,但你想想看,谁家的票号能在短时间内收集这么多的银钱?白家在当时差不多将大半个南京城的散户都收在了账上,钱多的怕是地库里都要装不下了。短线来看,白家手里有银有钱,他们再用这笔钱放给其他需要的人,据我所知当时票号向外放钱都是五分甚至是六分的利,就算是五分白家也没有亏,若是能抬到六分反而还赚了一成。你要知道,票号最怕什么?怕的就是手里有钱却没地方用,白白的给散户拿收利。但白家就不一样了,家大业大,生意遍布全国,南京城放不出去还有上海,还有广东……如今局势如此艰难,要用钱的地方多了去,说是供不应求都不为过。散户的钱很快便被发往全国,白家这一招正是借了四大家族的势利,实在是非常的高明。” 章节目录 第八百七十九章 二鸟 白蓉萱虽然不懂票号上的事,但也听得恍然大悟。 “还不止这些呢……”商君卓继续道,“长线来看,白家这一招釜底抽薪就更加精妙了。白家没有来南京之前,严家是当地最大的票号,虽然也另有几家小的能分杯羹,但无论是家底还是生意,都没法与严家相提并论,说严家垄断了票号的生意也不为过。但白家和严家一交手,几乎打了严家一个措手不及,严家甚至来不及反应便已经兵败如山倒,最后甚至几乎沦落到家破人亡的地方,实在是下场凄惨。没了严家这个坐地户,白家在南京城便可以放开手脚做事,凭借着短时间内收来的银钱,还有谁能和他一较高下?要知道不论是什么买卖,外来的总是没办法和本地的相比,人家占据了天时地利人和,又做了这么多年,人脉上也是比不了的,这就是老话所说的强龙不压地头蛇的道理。可白家脚跟还没站稳就把严家这棵百年大树连根拔起,甚至没有一丝容情,下手便是往死里弄,少了严家竞争,白家票号在南京城就是独一个的,这一番敲山震虎的威慑,旁人家就算心里不满,可谁还敢说什么呢?也只能打碎了牙齿往肚子里吞罢了。” 商君卓的声音还有些嘶哑,但说起这些来却是侃侃而谈,可见非常有见识。 白蓉萱对她不禁刮目相看。 难怪哥哥会喜欢她…… 吴介在一旁道,“别人都说白家二老爷是个不靠谱的人,但你们看他这一步一步地筹谋算计,可不像是不会主事的人,起码这一石二鸟的计划就高明极了。” 商君卓道,“高门大户的人自小耳濡目染,有些东西都染在了骨头缝里,使起手段来就像家常便饭一般,难道还用费脑筋不成?” 白蓉萱却觉得以白元德的能力,绝对想不出这样的好点子来。 她缓缓地道,“你也别太高看了他,不管怎么说也是白家的当家人,谁身边还不带几个帮着出主意的军师?” 吴介恍然大悟,“我说的呢。”他继续说起了白家生意上的事情,“或许是因为早前对严家下手太过不留情面,因此白家在南京的口碑和名声都不怎么好,票号的生意也逐渐归于平淡,当年那几家夹缝中求生的小票号倒是渐渐起了势,做得风生水起的。没了严家这个地头蛇,白家这头外来的猛虎又后劲不足,最后受益的反而成了他们。白家的生意没起色,上海那头对这边的关注也渐渐少了,听说每年年终报账的时候,南京城的掌柜都没有机会去上海白家露脸,也因此更消磨了斗志,这边的生意便一直不上不下的,不过倒也格外的平稳,一直也没听说出过什么大的纰漏。” 白蓉萱问道,“这也未必吧?就算真的出了什么事儿,难道还要大张旗鼓地对外四处说不成?肯定要悄默声地抹平了,这件事还是我想得太简单了,居然还以为能从外人的嘴里打听到什么……” 吴介道,“萱小姐的考虑自然是有的,不过您猜怎么着?和我说话的人里头有一位掌柜的铺子便在白家票号的隔壁,两家一墙之隔,就算不想往来平日里低头不见抬头见的,自然也是有些交情的,慢慢的他和白家票号的掌柜也能说上话了,两人闲着没事儿的时候还会聚在一起喝点小酒诉诉心事,如果白家的生意真出了问题,他是不可能不知道的。” 也就是说白家在南京的生意虽然不见得有多好,但也不见得有多坏,最近更是没有出过任何状况。 那么……那位自称是白家管事的人便撒了谎。 甚至他的身份都有待考证。 不过哥哥也不是傻子,不可能大街上随随便便走过来一个人说自己是白家的人,哥哥便会相信和他来往。 哥哥一定也是确认过了的。 白蓉萱越发觉得这位白家管事让人怀疑。只是如今人已经寻觅不到,茫茫人海又要去哪里找他? 商君卓也听出不对劲儿来,她忽然道,“对了,我想起一件事情来。那位白管事出门应酬好打的谱,好像都是坐着车子来回的。南京城四个轮子的车子并不多,要是顺着这条线索往下查,说不定能有所收获。” 白蓉萱惊喜道,“好,我明天就让吴介出门去打听。” 商君卓摇了摇头,“算了!你们在这里人生地不熟的,不但不认识路,大家见了这样一张生面孔,就算真知道什么也不会如实对你们说的,这件事还是我来办吧。” 白蓉萱见她也是一脸的憔悴,担忧地道,“可你的身体……” “没什么。”商君卓道,“躺在家里胡思乱想更让人难受,还不如找点儿事情做,起码有个奔头,不用一直躺在床上胡思乱想。”她见白蓉萱担心自己,忍不住笑道,“你不用惦记,我的身体好着呢,渡头上一般的男人都比不过我。” 白蓉萱没有再劝。 眼看着到了深夜,白蓉萱提出告辞。 商君卓道,“我送送你。” 白蓉萱道,“不用,我明天一早就过来,你也早点儿休息吧。” 商君卓还是将她送到了大门前。 白蓉萱站在门口欲言又止,几次想说什么却又不知道该从何开口。商君卓笑了笑,“明天还要见面呢,你有什么话留着明天再说吧。” 白蓉萱抬头看了她一眼。 商君卓疲惫地靠在门框上。月色静静地洒落在了她的脸上,仿佛笼上了一层薄薄的雾气,柔化了她的棱角,那双黑白分明的眸子神采奕奕,像是两颗精心打磨过的宝石。 白蓉萱顿时眼前一亮。 她总算明白哥哥的心意了。 白蓉萱点了点头,由吴介扶着转身而去。 一直到他们的身影消失在小巷尽头,商君卓这才关好了门。她靠在门板上强忍着胸口的不适,胃部一阵阵翻涌,折磨得她难受至极。最终还是没有忍住,商君卓跑到角落里哇地吐了起来。 缓了好一阵,她这才艰难地走回了屋里,取了茶漱口,恍惚间觉得舒服了不少。 望着门外一地的月光,商君卓的手缓缓抚摸向自己的腹部,心里一次次地重复着白修治的名字。 白蓉萱和吴介一路无言地回到了客栈。 店伙计见到他们,非常客气地迎了出来。吴介向他打了声招呼,将白蓉萱送回了房间。 白蓉萱这一路上都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吴介有些担心地问道,“萱小姐,您没事儿吧?” 白蓉萱轻声道,“我总觉得这位白家管事来得蹊跷,又想不通孟繁生为什么会突然消失。这两件事到底有什么联系呢?” 吴介劝道,“这不是着急的事儿,将来只要找到孟先生一问便知。” 白蓉萱却长长地叹了口气,“茫茫人海,想要找一个人哪有那么容易?” 话一出口,她忽然打了个机灵。 北平…… 孟繁生会不会沿着前世的轨迹跑去北平?自己要不要去那里找他? 难道重活一世,自己又将踏上北平那片寒冷的土地吗? 章节目录 第八百八十章 战事 这一夜白蓉萱睡得极不安稳,断断续续的醒来又再次昏昏沉沉的入睡,恍惚中她仿佛回到了北平,亲眼见到了孟繁生。 她很想问问哥哥的死到底是否与他有关,那些细腻温暖的呵护与照顾,又是否是因为良心亏欠? 只是她每次开口,孟繁生总是毫无意外地转身离去。 那背影,像极了逃避。 第二天一早,白蓉萱神色微萎靡地睁开了眼。浑身的力量仿佛被抽走了一般,她难受地从枕头下掏出药瓶,准备再服用一粒养心丹撑撑精神。 瓶子里却是空的。 白蓉萱一愣,叫来了吴介询问。吴介道,“养心丹被我收起来了,以后您每隔三天才能吃一粒,不然的话身子会受不了。” 白蓉萱无奈地道,“你放心好了,没那么严重。” “不行!”吴介十分坚持地道,“不能为了眼前就不顾将来,您这是……这是……拔苗助长!”他斟酌着用词。 白蓉萱微微一笑,“不错,成语都用得这么顺口了,不过你要说的是杀鸡取卵吧?” 吴介尴尬地挠了挠头,“哎,这些话文绉绉的,听上去都是一个意思,我也不知道自己用的对不对,要是哪里说错了,萱小姐您可一定要及时提醒我,免得闹出更大更丢人的笑话来。” 白蓉萱点了点头,也没有再坚持要养心丹。 吴介随后便打了热水来,又下楼去张罗早饭。两个人刚坐下来,商君卓便赶了过来。 白蓉萱撑起身子向她见礼,商君卓却只是随意地摆了摆手,“别客气了,你赶紧坐下来,我有要紧事要对你说。” 白蓉萱见她脸色郑重,似乎有什么大事,自然不敢有任何怠慢,坐下来一脸认真地看着商君卓。 商君卓道,“南京城要出事了。” 白蓉萱眨了眨眼,莫名其妙地问道,“出什么事?” 商君卓道,“怕是要开战。听说川军总司令姚培源因不满曾绍权克扣军饷,已经在成都起义,军队直奔南京而来,势要将曾绍权赶下代总理的位置,另立明主。广东军听说之后,由曾铭伟率领昼夜赶路,来勤王保驾了。到时候两方碰到一起,少不得就是一场血战。” 白蓉萱诧异地道,“这是什么时候的事儿?” “就是刚刚听说的。”商君卓道,“南京城的百姓已经开始往出逃了,你们来的时候,渡头那边放行了吗?” 白蓉萱摇了摇头,“没有。” 吴介在一旁道,“难道渡头那边封了河道也是因为战事?” “多半吧。”商君卓道,“曾绍权可能是担心有川军假扮船员混入南京城内,最后来个里应外合,打他一个措手不及。南京虽是一国之都,但防范力量实在有限,曾绍权手上又没有兵权,实在是无人可用,如今也只能等广东军疾驰援护了。” 白蓉萱脑子里浑浑噩噩的,还有些不太清醒,“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商君卓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我这就带你去警察局认领修治的尸体,火化之后你便带着他的骨灰回杭州去吧,再晚了……我怕你就走不了了。” 白蓉萱道,“可我舅舅和荛哥哥还在路上……” 商君卓道,“你不用等他们了,他们多半也没办法抵达南京。战事一起,消息肯定会传出去的,到时候你舅舅在半路上就会被人拦下来了。何况你是在他之后出发的,他根本不知道你来到了南京,如果战事久久不能平定下来的话,他自然会想办法回家去的,到时候你们在家里会合也是一样。”商君卓说到这里,有些担心地道,“这会儿最让我担心的反而是警察局,那边的人可不好说话,事情被他们拖拖拉拉地一耽误,还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呢。” “实在不行就用钱打点。”白蓉萱听到战事两个字便有些紧张。 她前世和吴妈去往北平的时候曾经穿越过战区,亲眼目睹了战争过后的残骸,那可怕的画面至今仍清晰地停留在脑海之中,让她每每想到就后怕不已。当时老百姓想要穿越战区,一个人走肯定是不成的,大家都是结成了帮抱成了伙共同进退,这样相互间也有个依靠,出了什么事儿身边有个伸手帮忙的人。白蓉萱和吴妈挤在一群人中间,大家小心翼翼地趁黑出动,每个人都悬着心,大气都不敢喘。四周都是呛人的烟和硫磺的味道,队伍中有明白的老人解释说着就是炸弹爆炸后留下的气味。灰色的大地被烧得只剩一片灰烬,甚至走着走着还能看到被烧焦还来不及收走的尸体。胆子小的妇人已经吓得嘤嘤哭了起来。白蓉萱紧紧拉着吴妈的手,两个人相互扶持,给彼此依靠的力量。走了一夜的路,却连三分之一的路程也没有赶出来。大家便赶紧躲到弃用的战壕里去,挺过一天后,晚上继续赶路。有人嫌这样的速度太慢,虽然抱成了团可以相互帮助,但队伍中的老弱妇孺同样会拖累别人的脚步。有些人开始暗地里计划,很快便拉拢出一个小团队,天还没黑就急匆匆地上路了。领路的老人摇了摇头,什么也没有说。可当大家当天夜里赶路到一半的时候,就看到了他们的尸体,浑身上下全是枪眼倒在血泊之中。白蓉萱每每想到那样的画面,便不想再经历任何一场战争。 她看着商君卓,渐渐冷静了下来,“只要能尽快接回哥哥的尸骨,哪怕多花些钱也在所不惜。我这次出门,还是带了些钱来的,你不用担心。” 商君卓道,“能不用钱,还是不用钱的好。这些人都是喂不饱的蚂蟥,警察局上上下下多少人?一路打点下来,你有再多的钱也不够用。何况一旦被这些人黏上来,就彻底的甩不掉了。” 白蓉萱对南京城的情况并不熟悉,她只能道,“我听商小姐的安排。” 商君卓便道,“你留在客栈里等消息,我和吴介去警察局探探口风,看看那些人怎么说。” 白蓉萱立刻道,“我跟你们一起去。” 商君卓想也没想的拒绝了,“以你现在的情况,只怕风一吹就倒了,你跟去也帮不上什么忙,反而还要给我们添乱。乖乖听话在这里等着,要是顺利的话我们很快就能回来。” 白蓉萱想到自己有气无力的身子,也只能无奈地作罢。 商君卓带着吴介出了门。 白蓉萱待在房间里焦急地等待着消息,可直到中午他们还是没有赶回来。 应该是不太顺利吧? 门外传来了动静,白蓉萱紧张地凝神观望,果不其然传来了敲门声。 白蓉萱的心都要提到了嗓子眼。 没想到门外响起了伙计的声音,“白先生,我来给您送午饭。” 白蓉萱失望无比,急忙戴上了帽子,无力地道,“进来吧。” 伙计推门走了进来,一脸笑容地道,“您身边那位吴先生和商小姐走之前特意交代过我的,我给您放在桌子上,您吃完了喊我一声就成,我来收拾碗碟。” 白蓉萱点了点头,向他道了谢。 章节目录 第八百八十一章 诊脉 一直等到下午时分,吴介才匆匆赶了回来。 白蓉萱没有看到商君卓,有些担心地道,“商小姐呢?为什么没跟你一起回来?是出了什么事儿吗?” 吴介摇了摇头,“警察局那边根本就没人管事,我们找了一圈的人,大家相互推诿,没一个人愿意出声帮忙的。商小姐没办法,说是要去找洋人帮忙说句话,让我一个人先回来等消息,也免得您着急。”吴介说到这里,有些担心地道,“萱小姐,我看这件事怕是要拖上很久,一时半会应该很难解决。” 白蓉萱也没预料到情况会如此棘手,她不安地道,“一切等商小姐回来再商量。” 直到深夜商君卓才拖着疲惫的身子找到客栈里来。 白蓉萱茫然吴介给她倒水。 商君卓也不客气,咕嘟咕嘟地喝了一碗,口干舌燥地道,“据说警察局长已经带着老婆孩子姨太太跑回到乡下避难去了,警察局群龙无首,大家都想着怎么往出跑,根本无人主事。我特意请了洋人朋友,本以为会有些作用,没成想仍旧不行。现在大家都自身难保,谁还会顾虑洋人手上的那点儿面子情?实在不行你跟我也到乡下躲一躲,等战事结束了再回来办这件事。” 那要等多久? 就算她能等得起,家中的母亲和祖母他们能等得起吗? 会不会以为她在路上出了什么事儿? 一想到母亲,白蓉萱只觉得从心里萌生出一股坚韧的力量,她坚定地道,“不行!且不说战事要多久能平复过去,万一哥哥的尸骨出了什么问题,我这辈子都不会安心的。明天一早我跟你们一起去警察局,实在不行就抛出白家的身份来,看看他们怎么说!” 商君卓叹了口气,“我早就想过这一点了。有些事口说无凭,也不能你说白家就白家,谁会信呢?牵扯出白家,最终也不过是要拿钱罢了。何况这里是南京,可不是上海,白家在这里未必能说得上话。” 白蓉萱道,“都这个时候了,也只能司马当做活马医了,要不然还有什么办法?” 商君卓知道劝不了她,索性没有多说。她折腾了一天,这会儿也有些累了,起身准备告辞。白蓉萱忙道,“商小姐,要不你今晚也留在客栈吧,明天一早大家一起出门,也免得你再两头跑了。” 商君卓道,“不用,我都走习惯了。” 白蓉萱还要再留,她却说什么都不答应,拒绝了白蓉萱的好意相送,一个人出门去了。 白蓉萱望着她的背影,对她越发地钦佩起来。 等商君卓离开后,白蓉萱开始细细地向吴介打听起她的事情来。吴介为难地道,“我也知道得不太清楚,只知道她从小自力更生,在渡头那边讨生活,是个非常能干爽快的人。其他的就不知道了。” 白蓉萱点了点头。 第二天一早,商君卓再次上门,这次她还带了个大夫一起来。 她指了指脸色难看的白蓉萱,“劳烦您帮着诊诊脉,看看到底是怎么了?” 那大夫留着一丛白花花的胡子,衣衫破烂满是补丁,看着更像是个乞丐。 大夫上前来搭了搭白蓉萱的脉搏,好一会儿才道,“肺火和肝火过旺,就仿佛在胸腔里点了两个小火炉一般,再这么蒸下去,人都要熟了。我开一副汤药先吃着,若是没有好转我再来。” 说着便打开随着背着的药箱,从里面取出一张上贡祭祀用的黄表纸,又拿出一块黑炭来,在黄纸上刷刷地写起药方来。商君卓在一旁道,“您慢点写,回头药房的人认不全,我还得再麻烦您。” 老大夫白眼一翻,“呸!你出去问问,哪个人不认得老子的字?我老大个耳刮子抽他丫的!”说着把黄纸往桌子上一丢,“赶紧买了药回来吃上,再这么拖下去人就完了。” 商君卓微笑道,“知道了,一会儿就去。” 老大夫又瞄了她一眼,“你怎么样了?” 商君卓脸一红,有些不自在地道,“一切都好,您老不用担心。” 老大夫道,“好什么好?是不是躲到别人看不见的地方偷偷哭去了?把手伸出来,我给你看一看。” 商君卓道,“不用,我没什么事儿。” “有事没事我说了算,小妮子年纪不大,什么时候也当上老郎中了?”老大夫不耐烦地道,“还不把手伸过来?” 商君卓无奈地伸出了手。 老大夫搭上了她的脉,片刻后才一脸满意地道,“总算没枉费我一番嘱托,你果然还是听话了的,要不然这孩子啊……” 话还没说完,商君卓便立刻打断道,“我什么时候敢不听您的话了?再说我都多大了,还一口一个孩子的!” 老大夫没有多说,收拾好了药箱,“行了,我走了。瓦楞巷的那个孙三姑又嚷嚷着头疼得厉害,我去瞧一瞧,也不知道是不是被她儿媳妇给气的。” 商君卓送他出门,“真的嘛?我看她家那个儿媳妇挺好的,说话慢声细语的,反倒是孙三姑从不让人,一看就是个刁蛮不讲理的恶婆婆。” “你懂个屁!”老大夫头也不回地道,“笑人不如人,说不定你将来的婆婆比她还凶狠呢。” 等老大夫出了客栈的大门,商君卓这才对白蓉萱道,“这位老大夫在南京城也是位人物,医术十分精湛,专给穷人看病,达官显贵要是请他,非被他狠狠地宰上一顿不可,是位有侠义心肠的人。你按照他的药方吃着看看,总不能一直拖着病体来回走动,万一在路上病倒了,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那可不是闹着玩的。” 白蓉萱含糊地答应了,眼神却看向了商君卓的脸。 她刚刚分明听到大夫提到了孩子两个字,虽然后来商君卓马上就将话题岔过去了,但却让白蓉萱越发的奇怪了。 商君卓的举动无疑更像是此地无银三百两。 商君卓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微微侧过了身。 白蓉萱更加确定不是自己胡思乱想了。 难道…… 她惊讶地睁大了眼睛望着商君卓。 屋内的气氛仿佛凝滞了一般。 还是吴介出声道,“萱小姐,既然商小姐来了,咱们就赶紧去警察局吧。” 白蓉萱回过神来,“好,我们这就出发。” 三个人下了楼,商君卓将写了药方的黄纸交给伙计,“帮着去买两副药。” 那伙计苦着脸道,“哎呀,甄大夫的药方一般药店都不愿意开,您这不是为难我吗?” 商君卓道,“你怕什么?哪家药店不给开你只管告诉我,回头自有甄大夫去要说法,跟咱们有什么关系?” 店伙计这才不情愿地接下了黄纸。 三个人出了门,商君卓见白蓉萱每走一步都痛苦万分,她伸手叫了辆黄包车,让白蓉萱坐了上去。 白蓉萱道,“大家都坐车吧。” 商君卓却道,“不用了,我喜欢走路,坐在那上头反而不自在。” 等三个人都赶到警察局时,大门已经被封住了。守门的警察跷着二郎腿,嘴里一直嘀嘀咕咕地骂着,“他妈的,你们这些龟孙儿全脚底抹油跑掉了,剩下老子在这儿守大门!我X你们老母,X你们全家祖宗十八代,咒你们生个孩子没X眼!王八蛋!狗X的东西!到时候川军打过来,一枪一个,全送你们归了西。” 章节目录 第八百八十二章 咒骂 原来警察局的人都已四散而逃,只有这守门的人是个关系没那么硬的,便被派来守门,美其名曰为‘为了南京城的百姓誓死坚持到最后一刻’,但明眼人都知道这就是个爹不疼娘不爱的烂活,干好了没人表扬,做错了却是掉脑袋的大事。偏偏他又不能不来,否则将来还能有好日子过吗? 守门的警察正唠唠叨叨地咒骂着,一看到有人过来了,脸色顿时变得更加难看起来,“他妈的,真是晦气死了,川军都要打到家门口来了,你们不琢磨着怎么跑路,居然还给老子来找事,是不是活得不耐烦了?” 他正愁堵在胸口的那口怨气无从发泄,赶巧就有那不长眼的人送上门来给他出气。 商君卓见状立刻对白蓉萱道,“别往枪口上撞,免得白白挨一顿臭骂。” 白蓉萱也不是那没有眼力的人。 前世这种事情她见得多了,甚至都有些习以为常了。 几个人缓缓来到了警察局大门前,白蓉萱向守门的警察行了个礼。 那警察的脏话本都到了嘴边上,但见她如此懂规矩,也不得不收了回来,不耐烦地问道,“什么事儿啊?” 白蓉萱道,“我是来认尸的。” “我呸!”那警察高声喝道,“我看你个臭小子是成心来找茬的,老爷这都要晦气死了,你还给我添堵?认尸?我看你病怏怏的就像个尸体,直接把你炼了算了。” 白蓉萱连忙道,“老爷您别恼,我是特意从外地赶来接回哥哥的尸骨,可不是要寻您的晦气,还望您高抬贵手,给个方便。” 那警察打量了她两眼,见是个生面孔,又往旁边扫了扫,一眼便认出了商君卓,“哦吼,原来是你!”他懒洋洋地叹了口气,“不是我不想管,可你们也看到了,我实在是没那个能耐,要不然守门这么好的差事也不会轮到我的头上来了。我实在是有心无力,想帮也帮不上忙。要我说你们想要领回尸体,还是得和上头的人打好招呼,只有人家发了话,我们下面的才敢领命行事,否则这样越权做主,回头还能有好果子吃?” 他伸了个懒腰,又坐回到了之前的位置,显然是不想插手管这件事。 白蓉萱心急道,“可是……” 没等她把话说完,那警察便抢着道,“你也不用在我这儿‘可是但是’的了,说了管不了就是管不了,你就是把我亲爹拉过来也没用。我要是有那个本事,还能被人丢在这里等死吗?要不是看在她的份上,我才懒得跟你们说话呢。”他随意地指了指商君卓,撇着嘴道,“要我说你还真是痴情,人都死了这么久,你还一趟一趟地往这边跑。哎,年轻就是好啊,眼睛里只有情情爱爱的,哪像我……他妈的日子都要过不下去了。” 商君卓为难地道,“现在局长不在,我们得找谁才能管用?” 那警察便道,“你这个死心眼,早先局长不是都松口了吗?但凡你会来点儿事,说点儿软话,也不至于惹恼了他被针对成这样!要我说,现在能压住他的,大概也只有曾绍权了,要不你们去找找曾绍权,有他一个电话,保证分分钟就能解决。” 商君卓的眉头皱成了一个结。 她又何尝想去惹恼警察局长?俗话说民不与官争,在政府官员的面前,她也不过是个夹缝中求生存的蝼蚁罢了,哪有胆子和他们斗呢?偏偏那警察局长是个色欲熏心的老混蛋,见了商君卓便没什么好话,还明里暗里地表示想要纳了商君卓做姨太太,只要她肯点头,那便一切都好说。 情之所钟,商君卓怎么会答应? 警察局长恼羞成怒,便在暗中下令白修治的案子不许人跟进也不许人配合,要一直拖下去,直到商君卓来跪着求自己才行。 商君卓每每想到这些就头疼不已。 白蓉萱站在一旁看了商君卓几眼,大概猜到了其中的深意。前世她也不是没经历过这样的事情,旁人见她和吴妈两个人相依为命,她又姿容绝代,自然有那色胆包天的人上门滋事。要不是有孟繁生和左邻右舍的邻居帮衬,她还说不定会被欺负成什么样呢。 这样的乱世之中,女子想要活着比男人还要艰难千倍百倍。 白蓉萱看商君卓的眼神满是怜惜与心疼。 商君卓的心里却做的是另一番计较。 她自幼便苦苦支撑求生存,自然明白大鱼吃小鱼,小鱼吃虾米的道理。想要震慑住警察局长,唯一的方法便是找到他上头的高官才行。可她这样一个小角色,怎么可能会认识那样厉害的人呢? 曾绍权…… 如今川军起义,只怕他夜里连觉都睡不安生,一个头两个大,正是最伤神的时候,哪还有心思去管别的事? 何况就算商君卓去找,无亲无故又怎么见得到?只怕连曾绍权的影子还没见到,就已经被人给撵了出来。 商君卓觉得十分为难。 她看了一旁脸色苍白的白蓉萱一眼,心中似是下定了什么决心。她缓缓道,“您知不知道警察局长现在去了哪里?” 守门的警察斜眼打量了她一番,“怎么?这会儿想开了?早就该这样的,不是我说你,能被我们局长看上是你的福气,你一个小门小户的姑娘,能给警察局长做姨太太,说出去祖坟都要冒青烟了,这是祖上积德的大好事,偏偏你还不珍惜。你也不用急,用不了十天半月的他就回来了,只要你肯点头,没有不能办的事儿,到时候说不定还要靠你在他老人家的面前给我美言几句,帮我往上走一走呢。你放心,我也不是那不开眼的人,好处自然是少不了的。” 或许是笃定了商君卓即将成为警察局长的姨太太,他的口气中少了几分轻视,多了几分讨好的意味。 商君卓觉得浑身的鸡皮疙瘩都爆了起来,膈应得不行,偏偏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她什么也没有说,静静里站在那里听着,“要十天半月那么久?就不能早些吗?” 守门的警察道,“这哪是我能决定的,得看川军打多久。战事一刻不结束,谁敢跑回来堵枪眼?也就是我命苦,站在这儿当人肉活靶子!我也想好了,川军要是功进城,老子立刻换了老百姓的衣服夹在人群里,除非川军屠城,否则那子弹就算长了眼睛也不会扫到我的身上。而且我看这架势啊……”他忽然压低了声音,神秘兮兮地道,“川军这次有备而来,可不像是要莽撞打仗的样子。” 商君卓和白蓉萱面面相觑,一脸匪夷所思。 守门的警察叹着气道,“到底是没见识的娘儿们,说了这么多还是不懂。我跟你说,要是川军不进攻,改为围困,这一城的百姓用不了十天半月的就要断水断粮,到时候不用废川军一兵一卒,城内就要引发暴乱,直接冲到政府将曾绍权捆了送到姚培源的面前。我要是姚培源啊……就什么也不做,请等着坐收渔翁之利。” 章节目录 第八百八十三章 运气 这番话有些复杂,商君卓和白蓉萱都不是很明白。 守门的警察也懒得再说了,冲他们挥了挥手,“行了行了,别挤在大门口了,该干什么干什么去,让我耳根子清静清静,这两天我就没睡过一个安稳觉。”虽然口气不善,但态度已算是客气的了。 商君卓知道再待下去也没用,只能向白蓉萱使了个眼色,带着吴介离开了警察局的大门口。待到转角之处,商君卓关心地问道,“你怎么样,还能坚持住吗?” 刚刚她发觉白蓉萱的脸色异常难看,额头上都开始冒冷汗了。 白蓉萱点了点头,“还行。” 商君卓无奈地叹了口气,“你也看到了,一直都是这样的。我看暂时是没有更好的办法了,照他的意思来看,若是姚培源懂得审时度势,南京城内必会引发骚乱,警察局的人又都跑空了,到时候没有了威慑之人,打家劫舍之事自然随处可见。你还是跟我去乡下躲一躲吧,好歹能安全些,等这边的事情一了,咱们再立刻赶回来。” 白蓉萱低着头犹豫不决。 她实在不愿意就这样放弃。哥哥的尸体还在冰冷的停尸房里等着,她此刻只想早点接回她的尸骨回家与母亲团聚。 吴介在一旁出着主意,“刚刚商小姐和警察说话的时候我特别留意了一下,那警察局里空空荡荡的,除了守门的一个人之外好像没有人在了,咱们趁夜摸黑偷偷溜进去,想办法将治少爷的尸骨偷出来怎么样?” 商君卓坚定地摇了摇头,“实在不怎么样。人虽然走空了,但门都上了锁,咱们怎么进得去?万一被人发现,又是一桩事,到时候修治的尸骨没接出来,又把自己搭进去了。” 出了馊主意的吴介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 白蓉萱左思右想,眼下似乎也只有听从商君卓的建议,先到乡下暂避,等南京城的战事结束再赶回来。 她在心中默念——哥哥,请再耐心等一等,我一定会亲自接你回家的。 前世吴妈是个没主意的,事事都要听从她的建议,渐渐地白蓉萱便养成了当机立断的性子,她也不是那优柔寡断的人,立刻便道,“现在看来也只能按照商小姐的办法来了,只是又要麻烦您,我的心里实在过意不去。” 商君卓见她如此爽快,丝毫没有拖泥带水,比一般的男人还要果决,她顿时眼睛一亮,对白修治这个看似柔弱实则很有主意的妹妹多生出了几分好感,“那好,我们明天一早就出发,我尽量给你找一辆马车,也省得你这一步一步地太遭罪。” 白蓉萱点了点头,一行人折返往客栈的方向走去。 沿途的商铺大门紧闭,只有零星几家还开门做生意,甚至还有掌柜在指使伙计在上门板。有路人不解地上前询问,“掌柜的,你是老糊涂了不成?青天白日的不好好做生意,上什么门板?” 掌柜的哪还有闲心和他扯皮?不耐烦地回答道,“眼看着川军就要打到家门口了,据说他们就像嗜血的饿狼一般,见什么拿什么,见人就杀残忍极了,我要是不早做打算,岂不就家破人亡了?” 周围的人大惊。 还有人添油加醋地道,“城门口那边这会儿已经水泄不通了,老百姓都脑袋削了尖儿似的往出跑呢,生怕晚了就来不及了。” 街道上的人听后,少了往日悠闲的态度,一个个争先恐后地往家跑,准备收拾行李赶紧逃走。 白蓉萱和商君卓交换了一个眼神,“川军战功卓着,素有威名,什么时候变成血腥凶残的人了?我怎么听着这话像是有人在故意抹黑川军呢?” 商君卓微微一笑,淡定地道,“还能是谁?曾绍权呗,只怕他现在就像热锅上的蚂蚁,除了这个办法也想不到更到的计策了。” 白蓉萱不解地道,“可他这么做能解决什么呢?老百姓心里慌乱只能想到逃跑,难道还能与他同仇敌忾不成?” 商君卓道,“虽然不能同仇敌忾,却能帮着拖延一些时间,只要能拖到广东军赶到,有了自己亲侄子的鼎力相助,曾绍权的胜算便多了一些。何况我不信他只留了广东军一个后手,这只老狐狸从来不打无准备之仗,事事都要考虑周详。他既然敢在姚培源的军饷上动手脚,必然已经想到了后果,那就更不可能束手待毙,等着姚培源找自己的麻烦。” 白蓉萱对这些并不是很感兴趣。 吴介毕竟是男子,听着十分好奇地问道,“商小姐,您说曾绍权这么做的用意会是什么?” 商君卓道,“这谁能猜得到?我要是有那样的好本事,这会儿就不站在这里和你说话了,早自告奋勇地跑到曾绍权那里做军师了。不过我看曾绍权摆开这副架势等着接招,倒像是有意激怒姚培源,设好了圈套等着他往里进似的。你要知道,自古以来起义的人少有好结局,若是赢了还好,若是败了那便是谋逆之罪,就算是砍一百次头也不够。” 她又哪里知道,自己的一句无心之谈,却恰恰在无形之中说中了曾绍权的心事。他运筹帷幄把控全局,早就觉得刚愎自用不听号令的姚培源是个隐患,只是姚培源拥兵自重,不能轻易动他,一旦哪里处理得不好,只会引发一连串的祸事。曾绍权为此也不知想了多少办法,最后还是和外甥管泊远商量了几番之后,这才下定决心逼他起义,然后再将其剿灭,川军换上自己的人,曾绍权便可高枕无忧,再不用担心受怕了。 只不过姚培源也不是等闲之辈,曾绍权能想到的事他自然不可能想不到,因此一直奉行一个‘忍’字当头,不管南京这头摆出什么样的迷魂阵,只要他不接招,曾绍权也只能一个人唱独角戏。因此曾绍权的种种激将法都没有派上用场,就仿佛拳头打在了棉花上,连个声响也没有。 这一下连曾绍权也不得不佩服姚培源审时度势,实在是有些本事。当年川军那么多出类拔萃的人物,最后却是姚培源统领一方,其中运气自然占了一部分,但他也并不像表面看上去那么冲动暴躁,像是个没脑子只靠一股儿冲劲儿行事的人。 这也让曾绍权更忌惮了。 手有重兵,又有能力。天时地利人和中已经占了两个,如果再被他多占一个,自己的位置岂不就摇摇欲坠了? 曾绍权暗中发力,下定决心要尽早处置掉姚培源这个心腹大患。 事实证明,曾绍权的运气还是在姚培源之上的。他刚在军饷上动了些手脚,川军那边的眼线便传回了消息,姚培源外出狩猎时摔下马来陷入了昏迷,如今川军主事之人换成了他的长子。关于姚培源受伤的消息川军秘而不发,显然是担心会引发骚乱。 曾绍权听后心中大喜,知道自己的机会来了。 姚培源能沉得住气,他儿子却未必。 果不其然,姚培源的长子听说军饷被曾绍权暗中克扣,再想到之前他针对父亲的种种行为,年轻气盛目空一切的他自然再也忍受不了,何况如此庞大的权利交托在自己的手中,也让他一时忘了父亲先前的谆谆教导,觉得手握军权的自己有主导一切的能力。 他要将曾绍权踩在脚下,等父亲醒来的时候,这天下怕是都要易主了。 一想到这些,姚培源的长子激动的觉都睡不着了,立刻便煽动了几位姚培源下面的将官,挥军北上,起义反叛。 岂不知却正中曾绍权的下怀。 章节目录 第八百八十四章 跑路 曾绍权就等着姚培源出招。 他一边吩咐手下向外宣扬川军的凶暴残忍,一边部署安排,只等着姚培源的长子一步步掉入自己早就布置好的陷阱里。至于曾铭伟率领的广东军也不过是表面上用来牵制姚培源长子一伙人视线的罢了,曾绍权怎么可能将自己置于危险境地?暗地里他早就做了二手准备,此刻正高枕无忧的在家里喝着红酒等着庆祝呢。 白蓉萱和商君卓一路向回走,街道上到处都是慌不择路的行人,拖家带口地四散而逃,甚至还有一些闲帮地痞借机打杂商铺,四处一片慌乱。商君卓皱着眉头道,“照这么下去,川军还没打进来,南京城里就要先乱套了。” 白蓉萱四下环顾,有些不安地道,“我们也要跟着他们去城外吗?可到了那边有落脚的地方吗?依我看还不如留在城内,起码有个容身之处。这样一窝蜂地往外冲,只怕更容易引起骚乱。” 商君卓犹豫地道,“可如果川军真攻破了城门怎么办?” 白蓉萱道,“我们紧闭门户,应该不会有事吧?难道他们还要烧杀抢掠一通不成?无论是谁当政,百姓都是最为重要的,他们连名声也不要了?” 商君卓道,“谁知道呢,老百姓的命在这些为官者的眼里也不过是草芥罢了,危急时刻谁还能顾得上你的死活?不过你说得也有道理,像这样没头苍蝇似的跟风跑,到时候吃没吃住没住的,就算没被人杀死也活活饿死了。我们还是多存些米面守在家里吧,起码能对付个温饱。” “我们?”白蓉萱有些意外。 商君卓道,“事已至此你难道还要住客栈?就算你肯住,人家只怕都不敢收,你赶紧收拾收拾东西,跟我回家里吧,正好还能跟我做个伴,也省得我一个人害怕。” 以她的性子又怎么会害怕? 不过是安慰白蓉萱的话罢了。 白蓉萱自然听得出来,与吴介交换了个眼神。吴介飞快冲她点了点头。 白蓉萱道,“事情紧急,我也不跟您客气,只好厚着脸皮打扰商小姐了。” “谈什么打扰?”商君卓道,“你能来陪我,总比我一个人担惊受怕的好。何况你又是修治的妹妹,我难道要看着你流落在外头?修治知道了也会怪我不会照顾人的。” 话已出口,她自知有些失言,表情落寞地低下了头。 白蓉萱听她提到哥哥也是十分的难受。 商君卓振作了一下精神,催促道,“我们也别再耽搁了,你们两个这就回客栈收拾东西,我想办法找家还开门的米店买些米,等所有的商铺都关了门,咱们就没有粮食可吃了。” 白蓉萱点头答应,三人分头行动,约定在商家的大门口见面。 吴介扶着白蓉萱往客栈的方向走去。 路上的行人越来越多,还有推着独轮车快步往出跑的。大家挤挤攘攘的,一时间大人的呼喊和孩子的哭喊声交织成了一片,场面混乱的十分吓人。 吴介走在外面,小心地护着白蓉萱的安危,还不住地提醒道,“萱小姐您别急,咱们慢慢地走,您小心别被他们冒冒失失地撞到了。” 白蓉萱看着眼前的架势也有些发懵。前世她虽然见过很多惊心动魄的场面,但像这样全城人逃难的情况还是第一次经历。白蓉萱瞪大了眼睛,眼神顺着人流望了过去。她轻轻叹了口气,忧心忡忡地道,“都是艰难求生的小老百姓,哪里见过这样的场面?大灾大难面前,唯一能想到的也就是跑路了。” 她决定和吴介改走小路,免得被人流冲散了。 两人穿过几条巷子,又来到了大路上。相比于先前的拥挤,这里则显得空旷安静了许多。道路上不见人影,沿街的当铺也都大门紧闭,看着异常的萧索,哪里像是白日里的南京城? 白蓉萱和吴介道,“咱们快点儿走,万一客栈也关了门,咱们就进不去了。” 吴介道,“您不用太担心,留在那边的行李没什么值钱的东西,不过是几件旧衣服罢了,钱财都被我藏在了身上,只要人在就不会有什么事儿的。” 白蓉萱折腾了一上午,身上的衣服早就被汗水打透了,如今每走一步都像是踩在了棉花上,实在让她难受至极。可眼前的状况却容不得她松一口气,只能咬着牙坚持。两个人沿着街道走了一阵子,一辆黑色的车子从他们的身边开了过去。 白蓉萱顺着声音看了一眼,原本只是随意地一扫,没想到却在车内看到了一张熟悉的面孔。 居然是管泊舟! 他怎么会来南京,难道是来看他舅舅曾绍权的? 车子的速度并不快,但管泊舟的脸却很快便消失在了白蓉萱的眼前。 白蓉萱猛地停住了步子,怔怔地望着远去的车子出神。 吴介诧异地问道,“萱小姐,您怎么了?” 白蓉萱摇了摇头,“没……没什么……” 管泊舟! 白蓉萱的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大胆念头来,如果哥哥的事情求到他的面前去,是否能顺利一些呢? 只是自己前世和他也不过是有过两面之缘罢了,甚至连话也没有说上,这样厚着脸皮求人办事,他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又怎么会出手帮忙呢? 白蓉萱有些为难。 眼看着车子已经消失无踪,白蓉萱暗暗责怪自己还是太没用了,刚刚就该立刻冲到车子前的。凭她对管泊舟的了解,那是个温润如玉,处事异常温和的人,听说她的遭遇之后,即便是陌生人也一定会愿意帮忙。 可自己却只顾着愣神,错过了一次求助的机会。 白蓉萱恨不得狠狠地捶自己两拳。 经历两世为人,自己怎么还是这么的没用。事情摆到面前,自己却仍旧无力解决,一切都仿佛回到了前世,她仍旧被命运推动,不由本心地一步步前行,继续这样下去,自己是不是也要走回前世的命运呢? 白蓉萱想到了自己去世的那年除夕。 好像窗外还下了雪…… 吴介的声音打破了她的回忆,“萱小姐,我们赶紧回去吧,一会儿还要跟商小姐会和呢,别让她担心我们。” 白蓉萱没时间伤神,轻声答应了下来。 两个人赶回了客栈。 客栈果然大门紧闭,吴介上前拍了拍门,里面传来伙计故意压低了的声音,“谁啊?” 吴介说明了身份。 伙计将门打开了一条小缝,直接将两人的行李推了出来,“二位爷,真是对不住,小店从今日起关门,劳烦二位爷另寻栖身之所。招待不周之处还望担待,小店也是没办法了。行李都给您二位收拾好了,保证什么也没少,您二位当面点清楚了,也省得事后再有纠葛。” 虽然他的态度放得很低,一边说话一边点头哈腰的道歉,但吴介对他们这种做事的方式还是十分不满,“有你们这样办事的吗?我们人不在,你们居然就动手收拾起我们的东西来了!” 白蓉萱却不想多费口舌,她简单翻了翻包袱,见的确没少什么东西,便对吴介道,“行了,都不容易,理解担待些吧。” 吴介冲店伙计哼了一声,扶着白蓉萱离开了客栈的大门。 章节目录 第八百八十五章 买米 等他们赶到商家大门前时,商君卓还没有回来。 反倒是左邻右舍都在收拾东西准备跑路。 对门的嫂子见商家回来了人,立刻撇下手里的活热情地冲了出来,“哎哟,你们还傻站着干什么?还不收拾东西往出跑?等川军打进来了,那不是等死吗?” 吴介向她感激地道了两句谢。 那嫂子还惦记着家里的东西,也顾不上别的,又跑回去重新打起包袱来,没一会儿就收拾了整整一独轮车的东西,跟着家人准备往出走。见白蓉萱和吴介还傻傻地站在大门口,她怒其不争地道,“你们还有闲心看热闹呢?再晚点儿就走不出去了!” 白蓉萱不解地问道,“您出城是要投奔谁去?” 那嫂子道,“快别提了!哪有那好亲戚可以投奔去?南京城外有个城隍庙,我们先去那里躲一躲,好歹把眼前的事儿拖过去再说吧。”一旁推着独轮车的男人不耐烦地催促道,“这当口你还有闲心管别人的事,赶紧走吧,一会儿出不了城,全家都跟着你一起死!” 嫂子不敢多说,跟着家人匆匆赶路去了。 白蓉萱和吴介在门前等了一会儿,眼看着巷子里的人能走的都走了,只剩下一些老弱病残走不了的,只能听天由命,一脸羡慕地看着人家举家带口的逃难。 吴介见状有些不安地道,“萱小姐,这样能行吗?我们真的不用出去避避吗?” 白蓉萱道,“南京城一下子逃出去这么多人,有多少城隍庙能住得下?相比于城内,我反倒觉得外头会更加的混乱,到时候没人约束管理,岂不彻底地没了秩序?到时候偷抢都是小的,闹出人命官司也不是不可能。我们还是老老实实待在这里吧,曾绍权都没有走,可见是早有准备,要不然第一个跑的人肯定是他。” 吴介道,“您怎么知道他没跑?说不定他早就不在城里了!” 白蓉萱摇了摇头,“不会的。” 吴介不解地道,“您为什么如此肯定?” 白蓉萱解释道,“还记得刚刚路上遇到的那辆车吗?我在车里看到了管泊舟,那是曾绍权的亲外甥,刚刚留洋回来的,正是大展拳脚的时候。曾绍权要是跑路了,能把外甥还留在城内吗?” 这样一想,白蓉萱隐约也猜到了曾绍权的用心。只不过她毕竟是个女子,虽然前世走南闯北增加了许多见识,但和一个一生浸淫官场,整日筹谋算计的老油条相比,她毕竟还是太嫩了些。 吴介费解地道,“既然如此,城里的百姓为什么要跑呢?曾绍权身为代总理,居然也不出面安抚百姓的情绪?” 白蓉萱轻声道,“或许这才是他的本意呢?就是想让百姓们四散而逃,造出一副南京城已经人去楼空无力反抗的假象,到时候姚培源放松警惕,又是千里奔袭赶来的,士兵疲惫,本就落了下风,若是再麻痹大意给曾绍权钻了空子,怕是要全军都折在这里了。” 吴介点了点头,“您说得有道理。难怪成立一直都在四处宣扬川军是如何的残暴,说不定也是曾绍权命人放出来的风声。只有百姓跑出去了,这戏才更像真的。” 白蓉萱道,“这里头还有另一层考虑。你从前见过走镖的队伍吗?” “见过一次!”吴介道,“小的时候在乡下有一队从北方的镖车路过我们村,因为赶上了大雨天,所以便留宿了两日。我当时见了非常地羡慕,甚至还想跟他们走呢。” 白蓉萱道,“镖队里都有趟子手,除了喊号子之外还有另一层作用,你知道是什么吗?” 吴介茫然地摇了摇头。 白蓉萱道,“就是负责趟路探点,如果遇到什么危险,他们就要立刻发出信号,避免整个镖队陷入被动。这些老百姓起的就是这个作用,要是姚培源率领的川军有什么异动,老百姓自然会有所反应,到时候传回到曾绍权的耳朵里,他就知道该怎么办了。” 吴介道,“可让百姓去给自己探路,这个曾绍权也太自私了些吧?难怪世人都不怎么喜欢他,这样一心只靠算计权谋取胜的人,的确不配人尊敬。” 白蓉萱微笑着道,“自古成王败寇,他可没心思却管别人的死活,只要能把自己的位置坐稳了,这样才能高枕无忧。一个人真走到那一步,除了权力之外已经看不到任何东西了,区区几条人命又算得了什么?” 别说这样一个偌大的政府,就是白家那样一个庞大的家族,还不是上行下效,上头有什么吩咐,下头人就只能闷头照做吗? 白蓉萱又想到了商君卓提到过的那位白家管事。 哥哥自小在杭州唐家长大,几乎和白家没有任何往来,自然也谈不上恩怨纠葛。如果哥哥的死真的和他有关,那么除了二房指使之外似乎也没其他可能了。总不会是父亲活着的时候结下的恩怨,那管事便选择在这个时候下手暗害哥哥报复吧? 白蓉萱觉得这种可能并不大。 可白家二房为什么要如此赶尽杀绝呢?哥哥也姓白,身体里留着的便是白家的血脉呀! 白蓉萱想到这里,气得浑身发抖,拳头也紧紧地握了起来。 吴介察觉到她情绪上的变化,紧张地问道,“萱小姐,您怎么了?” 白蓉萱道,“没什么,我在想哥哥的事情呢。” 吴介听说跟白修治有关,便没有继续追问。 白蓉萱思来想去的想不通,这时候商君卓总算扛着半袋米匆匆赶了回来。她放下米袋,担心地说道,“我走了大半个南京城,求爷爷告奶奶,总算买了半袋米,米店全都关上了门,就算有那么一两家开着的,米面也都被抢空了。照这么下去,不等川军动手,我们自己就要乱了套了。” 她一边说一边打开了大门,吴介扶着白蓉萱走了进去。 商君卓随手关上了门,又找了两块木板来挡住了门。 等进了屋,商君卓让吴介将白蓉萱扶到内室去,她对吴介道,“这几天就要委屈你了,只能在外间对付一下。” 吴介道,“商小姐千万别这么说,这时候能有个安神的地方就不错了,我哪还敢挑三拣四?” 大家折腾了大半天又是疲惫又是饥饿,商君卓张罗着要煮饭,猛地想到了一件事,“对了!甄大夫开的方子还在客栈伙计的手里呢,无论如何得想办法买几服药回来吃才行!” 白蓉萱连忙打开包袱,没想到里面居然装着两副汤药,都用黄纸包好了。 商君卓放心地道,“还算这小子办事周到,要不然回头我肯定是要骂他的。” 吴介见状对店家的怨气也消减了不少。 章节目录 第八百八十六章 吐血 几人草草吃过了饭,商君卓又忙着为白蓉萱煎药。白蓉萱见她忙得一头汗水,歉疚地道,“商小姐,您不要忙了,这些事让吴介来做就行了。” 吴介也上前一步,准备替下忙碌的商君卓。商君卓却笑着推辞道,“不用不用,我本身也是闲不住的人。何况这是我的家,哪有让客人动手忙碌的道理,而且什么东西放在哪里没有人比我更清楚了,你们反倒手忙脚乱的什么也找不到。” 吴介有些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商君卓道,“别傻站着,到一边坐吧。” 吴介只好讪讪地坐在了一旁。 外面的喧嚣逐渐淡去,商君卓从窗口望出去,叹息着道,“能跑的都跑了,剩下的或是跑不了的,又或是不愿意跑的,这会儿反倒安静了起来。” 白蓉萱此刻已经累到了极致,整个人虚弱得连话也不想说。刚刚在商君卓的劝慰下吃了小半碗饭,这会儿肚子已经火烧一般疼,她扶着床沿,一时直不起腰来。 商君卓端着一碗热水走了进来,“怎么了,看你的模样好像很不舒服,喝点水暖暖胃。” 白蓉萱感激地伸手接了过来,趁机和商君卓说起了在路上看到管泊舟的事情。 商君卓并不清楚管泊舟的身份,听了解释后才一脸诧异地问道,“你怎么会认得曾绍权的外甥?你该不会是准备向他求助,由他出面帮着跟警察局说话吧?” 白蓉萱点了点头,“您觉得怎么样?” 商君卓道,“你也别跟我称呼‘您’了,听着怪让人生分的,随便些就是了。有他出面自然是好的,只是我不知道你和他的交情有多深,现在这样的世道,只怕没人愿意伸手管闲事,你确定他会帮忙吗?” 白蓉萱不确定! 她前世只是与管泊舟有过两面之缘,这一世也不过是在西湖边上擦肩而过,他又怎么会注意到自己呢? 也是她太过异想天开了,居然妄想让一个陌生人帮自己的忙。 白蓉萱都不知道自己的勇气是从哪里来的。 商君卓一看她的表情就知道自己的想法成真了。 商君卓轻轻叹了口气,“你也别太心急了,我们再想其他办法就是了。” 白蓉萱落寞地点了点头,又想到了管泊舟。 前世在上海白家的门前,天空中落下细碎的雪花,他西装笔挺的出现来接白玲珑出席酒会。白玲珑盛装打扮,娇媚得宛如在冬日里盛放的玫瑰,热情而奔放。但管泊舟却始终面无表情,相当的平静。白玲珑自然不快,但在心上人的面前,她还是故作镇定,风情万种,举手投足间顾盼生辉,让人移不开眼睛。 管泊舟也不知道是不是与她对着干,居然把视线落在了自己的身上,还一脸不解地问道,“这是怎么回事?” 家丑不可外扬。 白玲珑当然不愿意在管泊舟的面前提起白蓉萱半个字,她立刻便亲热地挽上了管泊舟的手臂,娇笑着道,“谁知道呢?泊舟你是知道的,我们白家的穷亲戚实在是不少的,指不定又是从哪跑出来要钱花的。哎,都说家大业大好,可谁又知道我们的难处?” 穷亲戚? 白蓉萱被气得不行,正准备说些什么,白玲珑已经拉着管泊舟向前走了,“走吧走吧,再耽误下去就要晚了,我可不想被苏家的三姐妹比下去,这里的事自有管事的张罗,你又何必操心。” 管泊舟一直到路口还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白蓉萱与他四目相对。 虽然只是人生中的一个过客,但白蓉萱却一直没有忘记过他。 虽然她和管泊舟甚至没有说过一句话,但也不知道为什么,白蓉萱始终觉得管泊舟如果知道她的事情,一定会出手帮他的忙。 白蓉萱下定决心,如果能再次见到管泊舟,她一定会不假思索地上前求助。 哥哥的事情实在不能拖得太久。 也不知道家中的母亲如今怎么样了? 白蓉萱担心不已。 自从那日唐老夫人将消息告诉给唐氏之后,她便彻底的病倒了,死气沉沉地躺在床上,仿佛将死之人一般,清醒的时候少,昏睡的时候多,什么东西都没有吃过,再这样下去,人肯定支撑不下去的。 吴妈急得直哭。 唐老夫人又是着急又是上火,再也坚持不住,也倒了下来。唐家只剩黄氏坐镇,唐学莉上门来探望,还送了不少的补品。她含着泪安慰黄氏,“家里还都指望您,您可千万不能倒下了。” 黄氏点了点头,镇定自若地道,“好孩子,你不用担心,只要一家人聚在一起,没什么磨难不能挺过去。比这更艰难的时候也不是没遇到过,我还能稳得下来。” 可等唐学莉走后,她却无力地坐在了椅子上呆呆出神。 崔妈妈心疼地安慰道,“夫人说得出也要做得到才行,家里这么多口人还都指望您,这个时候您要是也倒下去,家里人岂不更没主意了?” 黄氏道,“你放心,我说什么都会坚持到老爷回来的,到时候他一定可以平安带着蓉萱和荛哥回来。大家还得为以后的日子筹谋打算,我可没时间病倒。治哥这一走,白家那边算是彻底断了联系,蓉萱和阿姝今后如何安排,还得和母亲商量呢。” 崔妈妈连连点头,“正是这个道理!”她难过地压低了声音,“姑太太那边也不好,听吴妈说昨天夜里还吐了血。” 黄氏惊讶地道,“哎呀,你怎么才说?快让严管事去请大夫来。” 崔妈妈道,“我看您这一上午就没有过安生的时候,就一直没敢和您明说。生怕惹得您身上也不痛快,我这就去跟严管事说。” 黄氏道,“越是这种时候越是不能怠慢,何况还关乎到阿姝的情况。她要是有个什么好歹,妈那边也不好受。她这一生承受了太多白发人送黑发人的痛苦,先是大姐,又是治哥,若是阿姝又……” 黄氏简直不敢往下想。 崔妈妈连忙保证道,“夫人,我知道了,我下次一定第一时间就告诉您。” 黄氏点了点头,“也不知道老爷走到哪了,按日子推算的话,这会儿应该也到南京了吧?” 崔妈妈道,“我上午才问了严管事,他说如果老爷走得急,此刻应该已经入城了。” 黄氏叹了口气,“也不知道他见到了治哥没有……蓉萱又到了哪里呢?” 崔妈妈安慰道,“夫人别担心,萱小姐走得是水路,脚程比老爷还要快呢,只怕早就入城找地方落脚了。等他们一会和,就可以接着治少爷回来了。到时候还要丧葬事宜,您得早做打算才行。” 黄氏为难地道,“这件事还要和母亲商量,我哪能自己做主?” 章节目录 第八百八十七章 封路 崔妈妈从黄氏这里出来,直接去找了严管事。 严管事听说唐氏有吐血的征兆也觉得不好,连忙吩咐阿顺出门去请大夫。结果阿顺领着大夫回来的时候,大惊失色的对严管事道,“外头的人都在传南京那边要打仗了,也不知道是真是假,老爷和荛少爷不会有事吧?” “什么?”严管事震惊地道,“你这是从哪里听来的?怕不是别人胡说吧?” “不是不是!”阿顺急得一脑门汗,“外头的人都这么说,已经快要传遍了。听说是川军总督姚培源起义,已经率军进攻南京城了。” 严管事被吓了一跳,也顾不得招呼大夫,直接冲向了门外。 唐氏的情况不怎么好,躺在床上一点儿知觉也没有。大夫脸色为难地道,“我前些日子开的药夫人吃了没有?” 吴妈摇了摇头,“夫人吃什么吐什么,什么也咽不下去。” 大夫道,“这怎么能行呢?哪怕是硬灌也要让她吃下去,否则人怎么好得起来?都到这个时候了,你们可不能再由着她的性子胡来,照这么折腾下去,用不了十天半月人就完了。寻常人几天不吃饭还会饿呢,何况她一个病人?” 吴妈被吓得面如土色,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黄氏在一旁坚定地道,“大夫放心,我知道该怎么做了。”她立刻对崔妈妈吩咐道,“去后灶找个小漏斗过来,这次无论如何都要把药给她灌下去才行。” 大夫满意地点了点头,“吐血的症状倒是不碍事,她肺火太旺,这一口血吐出来也能好受些。我开些温润滋补的汤药,也让她服用一些,不然身子怕是受不了的。” 黄氏感激地道谢,让崔妈妈送了大夫出门。 她还没来得及松口气,严管事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夫人,不好了!南京那边要开战,百姓四散而逃,只怕要出大事!” “什么?”黄氏腿一软,差点儿直接坐在地上,“什么时候的事儿,你是从哪儿听来的消息?” 崔妈妈眼疾手快地扶住了她,一脸震惊地看着严管事。 严管事一边喘着粗气一边道,“是阿顺请大夫时听外头人说起的,我还怕他年纪小,不知道从哪听来的谣言,赶紧出去核实了一番,没想到居然是真的。南京城的河道和官道全都封了,只出不进,如今已经乱做了一团。” “我的天……”黄氏眼前一黑,抓着崔妈妈的手臂强撑着道,“再出去打听,看看有没有具体的消息!” 严管事点了点头,转身正要出门,又被黄氏给叫住了,“可不能让老夫人知道这件事!” 她这会儿已经病倒了,要是知道唐崧舟和白蓉萱两队人可能会遇上什么麻烦,又惊又怕的惹出什么不痛快,黄氏可是担心极了。 严管事答应道,“夫人放心,小人知道怎么做。” 黄氏放他而去。 崔妈妈揪心地道,“这……这怎么所有的事儿都赶到一块去了?” 黄氏捂着嘴哭了起来,崔妈妈安慰的话都说不出口了。 黄氏哭了一阵儿,又抹了泪重新振作起来,“不会有事的,一定不会有事的。蓉萱是个机灵孩子,遇到危险自然知道躲避,至于老爷就更不用我担心了,他走南闯北什么阵仗没见过?咱们别自己吓唬自己,就算真开战了,南京毕竟是政府所在之地,应该比别的地方更加安全才对……” 她像是在说给崔妈妈听,但口气却如同在安慰自己。 崔妈妈知道她的心意,也没有多说什么。 唐家如今再也经不起任何风吹草动了。 崔妈妈决定回头找个时间去庙里拜一拜。 而此刻被黄氏记挂在心上的唐崧舟父子则被困在了路上,眼看着南京城近在咫尺,可他们却寸步难行。南京的战事一经传出,四周来往的道路便全被戒严了。唐崧舟父子苦等了几天,仍旧没有任何办法。 唐崧舟急得嘴角起满了火泡。 唐学荛安慰道,“爹,您也别着急,已经离南京只剩下一两天的路程,只要官道一通我们就上路,想必不会耽误太久的。” 可过了两天,不但官道没有解封,反而还有不少南京城的百姓逃了过来。唐学荛打听之下,心顿时凉了半截。他和父亲商量道,“若是真开了战,只怕不是一朝一夕能够打完的,也不知道城里头是什么情况。” 唐崧舟更加焦急了。他每天都要出去打听消息,片刻都坐不住。唐学荛也跟着着急,一边安慰父亲一边忙着跑腿,没几天就瘦了一大圈。 倒是老老实实待在南京的白蓉萱吃过药后很快便睡着了,而且难得睡了个安稳觉。看着她熟睡的样子,商君卓在她的脸上找到了白修治的影子。 怪不得是亲兄妹,他们还是有七八分相似的。只不过白修治是男子,棱角更加分明一些,而白蓉萱则要柔和多了。 商君卓看了一会儿,不自觉地想到了白修治相处时的点点滴滴,想到前些日子两人还在见面商谈,可如今却阴阳永隔,她的心便异常难受。 商君卓端着空药碗走了出来。 吴介大概也是真累了,靠在墙边上睡着了。商君卓故意放轻了脚步没有打扰,又往炉子里添了两把柴。虽然还没有入秋,但商君卓这些天却一直觉得冷,睡不着的时候她便坐在炉子前,脑袋里空空荡荡的,也不知道在胡思乱想些什么。 炉子中的火烧得更加旺盛了。 商君卓重新走进内间,给白蓉萱掩了掩被角,自己则在床边的一把婆木椅上坐了下来。 不知道是不是白蓉萱和吴介到来的原因,原本空空荡荡的房间总算多了一些人气,让她也不觉得那么孤单害怕了。商君卓疲惫地靠在椅背上,静静地望着窗外的月色出神。 一坐就是一夜。 第二天早上天亮的时候,白蓉萱才醒了过来。这一夜安睡让她的精神好转了许多,脸上的气色也比之前好看了不少。她见商君卓一直坐在床边,有些不好意思地道,“商小姐,你不会在这里坐了一夜吧?” 商君卓很自然地摇了摇头,“没有。”她起身问道,“你怎么样,好些了吗?” 白蓉萱道,“好多了,多谢你关心。” 商君卓笑道,“可见药还是有用的,既然这样更要坚持吃,我一会儿再给你熬一碗,你饭后就把它喝了。” 白蓉萱道,“劳烦你了。” “别说客气话。”商君卓起身走到外间,吴介早就醒来了,不但把炉子收拾干净,又烧了一锅的热水。 大家洗漱了一番,商君卓让吴介出去打探情况,自己则在家里忙着做饭。吴介很快便赶了回来,“周围的人家都走空了,只剩了一些老人实在是行动不便,我甚至还看到有人趁火打劫,正挨家院子搜刮东西呢。” 商君卓道,“值钱的东西早就被带走了,谁还能留在家里不成?” 吴介道,“他们什么都拿,连桌子和衣柜都搬走了。” 商君卓嫌弃地撇了撇嘴,“可见是穷疯了。” 章节目录 第八百八十八章 本事 不过既然有了这样的先河,只怕后头会有人跟风效仿,趁火打劫。商君卓多少有些担心,不但门户紧闭,还特意准备了棒子之类的防身武器放在屋里,房檐下也点了一只灯笼,目的就是为了告诫那些准备进门偷东西的窃贼——这家有人,下手之前先掂量掂量。 头两天倒是风平浪静的,既没发现贼人战事也没什么消息。 商君卓悄悄放下心来。 白蓉萱吃了两天药,气色也好转了不少,虽然身上仍旧没什么力气,但总算没那么虚弱了。商君卓道,“要是有能补身子的老母鸡就好了……” 就算正常时候买一只老母鸡都很难,谁家不留着这样的宝贝下蛋?更别说这个时候了。 家里实在没什么菜,商君卓十分为难。 白蓉萱见状安慰她,“千万别为我费心,我只要养养就好了。” 话是这样说,但商君卓却把这件事放在了心上。眼看着外面一副太平景象,便有些大胆的商家偷偷打开了门。商君卓听说之后,立刻便出了门,留着吴介在家里盯着。 白蓉萱担心地提醒道,“路上一定要小心!要不还是让吴介陪你一起去吧,也不知道外头是什么情况,可别出什么事儿!” “能有什么事儿?”商君卓不太在意地道,“留你一个人在家里我更不放心,万一家里来了坏人,你连反抗的力气都没有,还不任人揉捏?这个时候的人都疯了眼,上头没了人管束,一个个骨子里的坏水都冒出来了,说不定会干出什么可怕的事情来呢!我去去就回,很快的!” 没多一会儿的工夫,商君卓买了一条鱼和一些蔬菜回来,甚至还带了几个烂苹果。 她得意地道,“这苹果是菜农送的,搁在手里也卖不出去!我看只烂了一点儿,用刀削去还是能吃的!”说着,她看了白蓉萱一眼,“看你娇滴滴的,一定没吃过这样的苹果吧?” 白蓉萱前世比这更艰难的时候也遇到过。 在北平的时候吃上顿没下顿,有时候她和吴妈一连几天都是稀粥,时常饿得肚子咕咕叫。 白蓉萱微笑着道,“我没那么娇气,眼下这个时候能找到苹果已经很不容易了,难道还能挑三拣四瞎嫌弃不成?” 商君卓听得眼前一亮,看白蓉萱也就更加顺眼了,“没想到你养在深闺,居然还有这样的见识!难怪你哥哥每次提到你都是一脸的骄傲……” 说到这里,商君卓止住不语。 白蓉萱却是心中一痛。 哥哥觉得自己是值得他骄傲的人吗? 可她又做过什么让他骄傲的事呢? 白蓉萱眼泛泪花,极力克制着自己的情绪不要哭出来。 商君卓有些后悔,她连忙道,“我跟你们说,做鱼是我最拿手的,一会儿你们尝了就知道,保证一吃就忘不了。这条鱼足足有四斤,我换了方法给你们做。鱼头做汤,再来一个熘鱼片,剩下的鱼尾用来红烧,你们一会儿可要给个面子多吃些。过去每次只要我做这个菜,我爹个修治两个人呀,吃得都不想下饭桌了……” 商君卓真想打自己的嘴! 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而且好像还提上瘾了。 怎么字里行间就离不开白修治了? 白蓉萱的身子可才刚刚好了一点点。 商君卓一脸尴尬。 白蓉萱却能理解。这不是恰恰证明哥哥在她的生命里举足轻重,甚至影响了她的一言一行吗? 白蓉萱微微一笑,缓缓说道,“真的吗?可见这人都是会变的,以前哥哥在家的时候最不喜欢吃的就是鱼了,他嫌鱼刺太多,吃起来也麻烦。为此我还特意向祖母去打听,祖母跟我说哥哥小时候有次吃鱼被鱼刺给扎了,卡在嗓子眼上怎么也下不来,又是喝醋又是吃馒头,可那根鱼刺就是动也不动,可把我祖母和母亲给急坏了。最后也不知道我哥哥怎么弄的,居然把鱼刺咽了下去,自那之后他就很少吃鱼了。” “这就叫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商君卓道,“没想到他的胆子这样小。”她见白蓉萱语气平静,心中稍稍宽下心来。有些事终究需要慢慢放下来的,谁也不能背负这么重的包袱走完接下来的人生,何况白蓉萱的年纪还这么小,未来的日子还长着呢。她能试着放下,商君卓既欣慰又高兴。白修治就像一个长在心底的朱砂痣,想忘是忘不了的,但为了继续走下去,似乎也只能将他永远的搁置在记忆的角落里。 商君卓试探着和她说话,“我发现你们家很有意思,你和修治都称外祖母为祖母。” “是呀。”白蓉萱心平气和地说道,“我和哥哥随母亲回唐家的时候,舅舅家已经有一位姐姐了,等我出生后,上头又多了一个哥哥,没两年学茹也出生了。舅舅家的孩子自然是要称呼祖母的,虽然母亲也教我和哥哥称外祖母,可我们学着学着就被舅舅家的孩子给拐偏了,母亲纠正过两回,发现也没什么效果,后来还是祖母发话,索性就这样叫了。这一叫就是十几年,后来也就慢慢习惯成自然了。” 商君卓听了一笑,“那你祖母一定待你们很好。” “那是。”白蓉萱道,“祖母为人公正无私,待我们几个孩子都非常的和善,我们也很亲近她。” 商君卓点了点头,“既然如此,你可要赶紧把身子养好,你这样偷偷溜出家门,她老人家还指不定怎样担心呢,上了年纪的人最受不了这个,你就算为了她,也一定不能有事才行。” 白蓉萱微微一怔,但还是点了点头,“你放心吧,我知道的。” 商君卓嘴上说话,手上却一点儿没耽误,没一会儿的工夫便把鱼收拾得干干净净,那熟练的手法让白蓉萱大为惊叹,“商小姐,你连杀鱼这种事情也会做?” “这有什么稀奇的?”商君卓淡定地道,“我母亲早逝,父亲又要照顾小学,我自小便一个人生活,要是连这个也不会,那不是早就饿死了?我会的东西还多着呢,以后再慢慢告诉你。以前我们家隔壁住了一位老婆婆,性情虽然有些古怪,但对我却着实不错。她时常挂在嘴边上的一句话就是‘多个本事多条路’,所以经常教我一些莫名其妙的东西。左邻右舍的人都不喜欢她,还来提醒我远着些,免得被这个疯婆子教成一个小疯婆子。不过我倒是觉得她没什么恶意,空闲的时候就跟着她学纺棉花,编花篮,蓖麻……当时完全就是为了打发时间,可等她去世之后,我也渐渐大了,一个人在世上讨生活的时候才知道她的话还是有道理的,最起码靠着这些乱七八糟的手艺活,我一直平平安安地活到了今天,要不然啊……” 她没有继续说下去。 白蓉萱看她的眼神充满了羡慕。 她脑袋里忽然有了一个大胆的想法——如果让她与商君卓易地而处,前世去北京的人也是她,商君卓一定会和自己走出一个截然不同的人生吧? 章节目录 第八百八十九章 踩点 果然应了那句话——多个本事多条路。 前世她故步自封,最后被活活困死了。 白蓉萱看着商君卓驾轻就熟忙碌着的身影,心里翻江倒海地回忆起来。 吴介却悄悄找到了商君卓,将她拉到一边低声道,“商小姐,咱们好像被人给盯上了!” 商君卓诧异地看了他一眼,“什么?” 吴介解释道,“自从你回来之后,我就一直觉得有人盯着咱们观察,于是便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到院子里收柴火,结果发现街角有三四个青年男人正对着咱们家指指点点的,不知道在商量什么,八成是有什么坏主意。” 商君卓道,“难道是我刚刚出门买东西时被盯上的?” 自从白修治去世之后,她的心就仿佛被割开了一角,整个人浑浑噩噩的,要不是白蓉萱还需要人照顾,这会儿倒下的只怕就是她了。商君卓虽然还能强撑着,但远不似从前那般谨慎警觉。 居然连被人跟踪都没有发觉。 不过经吴介一提醒,她立刻就反应过来,“估计是看到我还有心思买鱼,以为家里十分富裕,准备晚上动手。若是没被发现就是偷东西,如果发现了就改明抢。这些王八羔子居然还想在马王爷头上动土,你别做声,只管让他们来就是了。我正好手痒痒,想找个地方出出气呢。” 吴介震惊不已地看着她,“商小姐,三拳难敌四手,咱们只有三个人,要是他们来的人多,咱们未必是对手……” 商君卓波澜不惊地道,“你只要照顾好蓉萱的安危别让她受伤就行了,其他的不用你管。” 一副信心满满的模样。 吴介十分怀疑,却又不好明说,只能闭嘴不言。 商君卓果然没将这件事放在心上,转身便忙着做起饭来。 她并没有胡吹,这条鱼一分为三,做出来的味道却截然不同。熘鱼片滑嫩爽口,红烧鱼尾香气四溢,尤其是那道鱼头汤更是一绝,汤汁都被熬成了奶白色,清鲜无比,白蓉萱赞不绝口。 商君卓笑道,“你喜欢吃就多吃一些,我可是特意为你做的。要我说川军打来的正是时候,起码能让你安心休养几天,要不然此刻再折腾回杭州,我怕你根本受不了舟车劳顿。你以后也要把我的话记在心上,可不能拖着病体赶路,这会儿年轻还不觉得有什么,等上了年纪,你就后悔了。何况身子是你自己的,若是连你都不爱惜,别人又怎么会爱惜呢?” 白蓉萱点了点头,“商小姐,我记住你的话了。” 商君卓道,“哎呀,鱼都吃过了,怎么还是这样的客气?可别再一口一个商小姐的叫着了,听着只会让人觉得生分。我年纪在你之上,你要么就叫一声商姐姐,要么就叫一声君卓姐,总之别再称呼我为商小姐了,我总觉得你下一刻就会张口求我办事,饭碗都要拿不住了。” 吴介听她说得有趣,在一旁嘿嘿地笑了起来。 白蓉萱也被她豪爽的性格吸引了,想也没想地道,“好,那我以后就叫你君卓姐。” “这就对了。”商君卓感叹道,“不知道是不是一个人生活得久了,特别羡慕那些孩子多的人家,逢年过节兄弟姐妹们都聚在一起,热热闹闹的羡煞旁人。哪像我呀,孤家寡人一个,做什么都是一个人,真是没意思透了,我不知道多想有你这样一个玲珑剔透的小妹妹呢。” 白蓉萱微笑道,“君卓姐要是不嫌弃,以后只管拿我当妹妹看就是了。” 商君卓道,“这还用你说,我早就拿你当妹妹看待,否则还能把你带回到家里来汤汤水水地伺候着?你是修治的妹妹,就跟我的亲妹妹一样。” 白蓉萱嘴角含笑,“原来是借了哥哥的光。” 三个人吃过饭后已经是下午了,还剩了一些菜,商君卓都收了起来,“晚上饿的时候再热一下。” 饭后白蓉萱又服了药,强撑着精神和商君卓了一会儿话便昏昏沉沉地睡着了。 吴介向商君卓道,“萱小姐每次吃了药都睡得很香,会不会是药里家了安眠的东西?不会对她的身体造成什么影响吧?我听说那东西吃多了,人会变得痴痴傻傻的,脑子都不灵光了。” 商君卓道,“你这是从哪道听途说来的?你放心吧,甄大夫在南京城很有名声,一般人还请不动他呢!听说早前有一位位高权重的人请他到家里看病,甄大夫当时手里正好有病人便给推脱了,谁知那人大怒不已,不但砸了病人的家,还用枪口堵在甄大夫的太阳穴上,逼他赶紧给自己看病。病人本就严重,经不住这样的吓唬,当场吐血而亡。甄大夫见状,驴脾气也上来了,说什么都不去看病,对方自然不敢真开枪,见他面无表情丝毫不惧,也只能灰溜溜地跑了回去。结果没用上两天,那位高权重的人便病死了,甄大夫的臭脾气也被传得街知巷闻。欣赏他的人说他宁折不弯,瞧不上他的人便说他是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 她轻轻叹了口气,继续道,“既然他这样开了药方,就肯定有他的用意,何况我也觉得蓉萱这个时候多睡一些是有好处的,前些日子精神崩得太紧,人的气色也不好看。要知道过刚易折,有时候太要强了也不是好事。” 吴介点了点头,觉得她说得很有道理。 商君卓说完话,似乎胃有些不舒服,干呕个不停,想吐又吐不出来,样子十分难受。 吴介关心地道,“商小姐,您没事儿吧?” 商君卓冲他摆了摆手,却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平复了半晌,她才总算停了下来,连喘了几口粗气,靠在椅子上发呆。 吴介没有打扰,更是走到了院子里继续装作收拾柴火。先前街角已经空空荡荡的了,他还有些不放心,走出门去四下张望巡视了一圈,实在没什么特别的发现,可等他转身准备走回院子的时候,却发现商家的大门旁堆了一摞小石子。 他不明所以的请来了商君卓。 商君卓只看了一眼心中便有了数,“没事儿,这是小贼踩点留下了的记号,方便晚上动手。你别管,等晚上我自然会收拾他们的。” 吴介还是有些担心,“商小姐,这样能行吗?要不我们也出去避一避?” 商君卓却淡定自若地道,“有什么不行的?何况这里是我的家,我能避到哪去?不给他们一个下马威,以后这样的事情只会更多,我难道每次遇到事都要做缩头乌龟,跑到外面去避祸?” 吴介听得面红耳赤。 商君卓可是个女子,亏他还是个大男人呢! 他立刻道,“我跟商小姐共进退!” 等到了晚上,商君卓特意没有点灯笼,吩咐吴介拿着棒子守在白蓉萱的窗前,自己则搬了张椅子坐在了外间。 章节目录 第八百九十章 蠢贼 等到了夜里,因为心中担心,三个人一点儿都不觉得困,瞪大了眼睛听着外面的动静。前半夜风平浪静,可到了后半夜,外头果然出现了故意放轻的脚步声。甚至还有人在压低了声音交谈,“确定这房子里有个标致娘儿们?” “确定确定!我们看准了才跟你说的。” “那好!抢回去做压寨夫人!” 商君卓侧耳倾听,约莫着对方大概有五个人。她握紧了棒子站在门口,只等着对方入内。 很快就有一把匕首从门缝中插了进来,轻轻向上一划,门闩便应声而开。门外的人无所顾忌,嘻嘻哈哈地笑成了一团,“老大,有好事你可别一个人独占,等你玩腻了,也让我们哥几个跟着吃吃甜头。” 领头的人得意地道,“放心,还能少了你们的?有好处大家占,我也不是那吃独食的人。” 商君卓听得火冒三丈,只等着对方进来,好给他们一个教训。 没想到这群人在外面磨叨了半天,一点儿也不像在做贼,反倒像是来家中做客的。猖狂到如此地步,已经有些无法无天了。 商君卓耐着性子听他们互相吹捧了一阵,只听吱呀一声,有人轻轻推开了门。紧接着便有人一瘸一拐地走了进来,一条腿居然还是残废的。他一边走一边对身后的人道,“你们都跟上点儿,黑灯瞎火的,我直接摸上了床,你们也都别闲着,翻翻这家里还有什么值钱的东西!” 身后有人笑道,“嘻嘻,老大你也真是会算计,美人在怀还不忘惦记着东西。” 那老大呸了一声,“什么美人不美人的,老子只管舒服,她就是个母老虎,这会儿也得嚼碎了咽到肚子里去。” 他得意忘形,根本没想到商君卓就在门旁等候,等一扭头对上一双漆黑明亮的眼睛后顿时吓了一跳,还来不及反应,商君卓的棒子已经当头砸下,只听扑通一声,他毫无防范被打了一个措手不及,当场昏在了地上。商君卓自小便做劳苦活,力气可不是一般的大,这一棒子下来,足够他受得了。 那人身后的几个小弟还没反应过来,就见商君卓提着棒子冲了出来,左一棒右一棒,统统被打翻在地。 吴介闻声也赶紧冲出来帮忙。 这群人过去太平的时候就都不是省油的灯,眼看着南京城里的百姓跑了大半,他们便重操旧业,虽然不见得有什么特别值钱的东西,但总归是有些老物件搬不走的。本着贼不走空的原则,他们看什么拿什么,警察局那边又跑得干干净净,他们无所顾忌,就差明抢了。 这群人偷东西也不为别的,就为了换点儿小钱跑到大烟馆躺上半天,虽然人至中年,但身子骨却早就被大烟膏腐蚀的不剩什么了,又见商君卓如此悍勇,一棒子一个毫不含糊,他们气势上就先矮了半截,哪还想得到还手,只顾着逃命还来不及,甚至有人被打倒在地,眼看着商君卓在月色下龇牙咧嘴的,还以为遇到什么可怕的怪物,吓得尿了裤子。 这一番折腾下来活捉了三个,另外两个翻墙逃跑了。 商君卓直接将三个人用绳子捆了,头上插了草,第二天早上推到了十字街角,让他们在光天化日之下好好给人欣赏欣赏。周围的人听说之后都来看热闹,对着三人指指点点,又是吐口水又是骂他们没良心的,一直到中午人少了些,那两个逃掉的手下才回来解了他们的绳子。 瘸腿老大反手就是一个大耳瓜子,“你们两个王八蛋,居然还有脸回来?” 被打的人也是一脸委屈,“我们也是没有办法啊,那娘儿们就像疯了一样,我们要是再晚一会儿,就跟你们一样被捆在这里游街了。” 瘸腿老大咬着牙道,“他妈的,事情决不能就这样算了,栽倒在一个娘们手里,以后咱们还有脸在这个地界上混吗?昨儿夜里也是太大意了,没想到这娘们居然还敢还手,等今天夜里大家都带上家伙,好好让她长长见识,我非把她那对眼珠子抠出来当鱼泡踩不可!” 挨打的人急忙提醒道,“老大,我可打听过了,那娘儿们不是一般的人物,在这条街上都是有名的,力气出奇的大,甚至能和男人一样在渡头上讨生活,咱们还是别和她硬碰硬了,谁知道她发起狠来会做出什么事情来啊?” 那瘸腿老大本身也是个欺软怕硬的,闻声立刻改口道,“也对也对,俗话说好男不和女斗,咱们一群大男人和一个娘们玩什么过家家?走走走,咱们赶紧去大烟馆养养精神,晚上还得出来继续干呢。” 一群人相互簇拥着,虽然鼻青脸肿的,但没先忙着治伤,却一股脑地挤到了大烟馆吞云吐雾去了。 商君卓这边倒是不敢轻易放松警惕,接下来的两天夜里甚至都不合眼。白蓉萱担心地道,“君卓姐,让吴介盯着就是了,你也眯一会儿养养精神,这样下去人怎么受得了呢?” 商君卓也有些累了,她点点头,没有推辞。 结果第二天有人跑到商家的大门前来送消息,“君卓,你听说了没有?” 商君卓不解地问道,“听说什么?” 来送消息的是个老婆婆,是这片出了名的长舌头,谁家的事都瞒不过她的眼睛,平日里最喜欢把人聚在一堆七嘴八舌地讨论别人家的事情。 商君卓对她自然也没什么好感。 长舌头却一脸兴奋地道,“哎哟,你还不知道呢?这日子被你过的,两耳不闻窗外事,怕是都要升仙了。我跟你说,前些天来你家偷东西的那伙人都遭了殃,死得死逃的逃,已经不剩谁了。” “什么?”商君卓十分意外,“出了什么事儿?” 长舌头眉飞色舞地说道,“这伙人也是遇到狠茬子了,听说是在城西头那边的一个大户人家里,家里人虽然外出逃难去了,但家里却养了七八只大狼狗,早先是看家护院用的,如今家里没人喂养,正饿得两眼发红,这伙人趁夜翻墙摸了进去,结果被狗又撕又咬,那情形别提有多吓人了。最后只跑出来了两个,大腿的肉都被撕扯烂了,剩下的三个连口活气都没有,还是远处的邻居听到了动静去报的警察局,只是那几条恶犬实在吓人,警察局也不敢出面,只好等着家主回来再说了。” 商君卓听得头皮发麻,一想到那血腥的场面胸口便堵得难受,直接干呕了起来。 长舌头见状连忙退开了两步,“你说说这伙人,就是不长记性,要是早点儿收手,也不至于弄得这般下场。我就是跟你说一声的,省得担惊受怕遭报复,如今却是什么事儿都没有了,夜里也能安心睡觉了。行了行了,我还有别的事儿呢,不跟你说了。” 别的事儿? 只怕是接着传消息吧?最近人走得差不多了,长舌头那些最忠诚的听众都没了踪影,让她无处发挥,这些日子怕是都要憋坏了。 商君卓向她客气地道了谢,一直送到大门口。 长舌头果然奔着下一家快步而去。 商君卓失笑,轻轻关上了门。 章节目录 第八百九十一章 无奈 没了后顾之忧,商君卓也便顺势放下心来。 如此过了两天,南京城外响起了炮火。 轰隆隆的一阵巨响,宛若打雷。吴介还是第一次听到,有些震惊地瞪大了眼睛,“是……是要开战了吗?” “不知道。”商君卓侧耳倾听,“听声音应该离城门口还远着呢。” 吴介道,“这是什么,大炮吗?它的威力很大是不是,要不然怎么会隔得这么远仍旧能听到如此清晰的动静?” 商君卓道,“那是肯定的,要不然姚培源也不会千里迢迢地把它运送来了。” 吴介显得忧心忡忡,商君卓安慰道,“别担心,一时半会打不到城里来的。”可等到了第二天,城内的气氛却陡然一变,甚至有人开始打砸临街商铺。商会得知消息后立刻上报给了警察局,可惜那边人去楼空,早就没人管事了。 商会的主事者便出面找到了曾绍权。 曾绍权虽然高枕无忧,但最怕的就是闹民变。因此他提前便开始布置,故意散播川军的血腥残忍,吓得民众出逃,否则这会儿留在城内的百姓越多,只怕闹出的情况越严重。曾绍权见状立刻命政府的护卫队出街巡逻,又紧急召回还在外面跑路的警察局长。曾绍权对此态度异常强硬,“你若是回不来,就永远也不用回来了。” 警察局长吓得屁滚尿流,当天就带着一大家子人赶回了南京。警察局有人坐镇,场面顿时便被控制住了。少不得有人又要适时鼓吹曾绍权英明决策,能力卓绝,扶大厦之将倾,而且重视百姓生命云云…… 气得警察局长在办公室狠狠砸碎了一个茶杯,“狗日的曾绍权,事情都是我做的,好名声却全让他背上了。姚培源的军队怎么还不打进来,最好一个枪子就送他归了西,大家的日子只怕都能好过些。” 下属恨不得冲上来捂他的嘴,“局长,话可不能这样说,小心隔墙有耳啊!这要是传到曾代总理那里,回头还不得有你好果子吃!” 警察局长气呼呼地道,“怎么?在老子自己的地盘上难道还不能说话了?回头?曾绍权能不能有回头还是两回事啊,姚培源治军严谨,一个顶十个,曾绍权手底有什么能拿得出手的?全都是些酒囊饭袋罢了!” 下属道,“话是这样说,但只要曾代总理一天不倒,咱们终归要当一天和尚撞一天钟。何况……”他有些担心地道,“不管您心里怎么想,面上终究是曾代总理一手提拔起来的,姚培源要是真能破城,还不得跟您算旧账啊?” 警察局长打了个寒战,气势全无地道,“不能吧?冤有头债有主,克扣军饷的是他曾绍权,跟老子有什么关系?” 下属提醒他道,“您可别忘了,去年冬天那件案子,姚培源亲自给您致电,当时您是怎么回复他来着?” 警察局长脸色一白,顿感不妙,“那还是算了吧!与其在姚培源手底下受气,还不如曾绍权当政呢,起码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咱们还能有个活路。”说到这里,他又气恼不已,“他妈的,什么时候老子也要受这夹板气了,当年的威风都哪里去了?” 此一时彼一时啊…… 下属不敢再说,重新帮他沏上了热茶。 警察局长看他的眼神都顺眼了不少,“怎么样?最近城里没出什么事儿吧?” 下属道,“没有!就是先前中毒死的那个大学生,尸体还在停尸房里搁着呢,您看……” “呸呸呸!”警察局长不悦地道,“这个时候提什么尸体,真他妈的晦气死了!先扔那吧,等回头再说。我现在手头这么多的事儿,哪还有闲心去管这种鸡毛蒜皮的小事儿?” 下属笑眯眯地道,“可不是嘛,您看看,没有您在南京城震着,到底是不太平的,想必经此一事,曾代总理的心里也要衡量衡量,没有你保驾护航,他这日子只怕过得也不顺心。” 警察局长得意地点了点头,“那是自然,我这些年为他可没少效力。” 两个人嘀嘀咕咕的,研究着晚上去哪里喝酒。 商君卓听说了消息后,便要去警察局探听情况。白蓉萱自然要跟着,三人再次来到警察局的大门前,守门的仍旧是那位警官,见了他们眼皮都没撩一下,“又是你们几个?这才消停了几天,怎么又来找麻烦了?” 商君卓客气地道,“哪里是来找麻烦的呢?实在是拖来拖去拖得太久了?谁家还不讲究个入土为安?人都去世这么久了,总不能一直在停尸房里放着吧?您也要想想我的难处才是……” 守门的警官叹了口气,被这句话触动了,他压低了声音道,“我照实跟你们说,虽说局长大人回来了,但眼前还有不少事要处理呢,一时半会怕是顾不上这件事,我看你们还是别在他气头上找事,等个十天半月的一切稳定下来了再说吧!听说刚刚商会的会长在他这儿碰了个钉子,气得吹胡子瞪眼的被赶了出来。我们这位局长脾气可不好,商会的会长在他这儿都讨不着便宜,更不用说你们几个了。听我的话,赶紧回家待着去,过几日再来。” 商君卓无奈至极,却又没有其他办法。 白蓉萱也知道这些人是得罪不起的,否则只怕接回哥哥尸骨的事情会变得更加复杂和麻烦。她冲商君卓点了点头,“那我们就改天再来。” 守门的警官见他们听话,笑着道,“听人劝吃饱饭,难得你们这样听话,谁不愿意给你们个方便呢?快走吧,别都堵在大门口,要是被我的上司看到了,连我也要挨一顿骂!” 商君卓扶着白蓉萱往回走。 吴介道,“他们这些人怎么都这样啊?正经事不做,反倒把我们像是皮球一样踢来踢去的!” 商君卓苦笑道,“没办法,谁让世道就是如此呢?咱们一无背景二无靠山,自然也只有被人欺辱的份儿了。” 白蓉萱想到了自己的前世。 她心中虽然着急,但却早已洞悉了世事。 想在这样的乱世中活下去,实在是不容易的。若是没有强有力的家族支撑,大概也只能像砧板上的鱼肉,等着被人瓜分罢了。 三个人神色失落,渐渐放缓了速度。 穿过街巷的时候,白蓉萱注意到前方的路边停了一辆黑色的轿车。她顿时打起了精神,心中猜想着会不会是管泊舟的车子。 她立刻停了下来。 老天似乎在验证她的猜测一般,街旁的铺子里很快便走出一个长身玉立的年轻人,剑眉星目,挺拔笔直,不是管泊舟是谁? 这次白蓉萱再无犹豫,立刻放开商君卓的手,在她和吴介诧异地注视中想也没想地冲了上去。 “管先生!”她开口叫住那转身要走的年轻人。 章节目录 第八百九十二章 陌生 听到呼唤声的管泊舟情不自禁地停住了脚步。 他一脸意外地转过身,没想到在南京城里还有人认识自己。 只不过迎面走来的年轻人却是一张陌生面孔,他完全不记得自己在哪里见过他。 管泊舟礼貌地站在了原地。 白蓉萱三步并做两步地走到他的面前,又叫了声,“管先生!” 管泊舟诧异地问道,“您认得我?”他显得十分迷茫,仔细搜寻记忆却仍旧找不到眼前这个单薄的少年人的身影。 这是非常尴尬失礼的行为! 管泊舟有些歉疚地道,“实在抱歉,我们认识吗?” 认识吗…… 应该算不上吧? 毕竟前世也不过是匆匆一瞥罢了。白蓉萱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曾在杭州和您有过一面之缘,不知道您还记得吗?” 杭州? 管泊舟的眉头轻轻地蹙了起来。 杭州之行实在不算愉快,尤其是与江家人的相处更是让他浑身不自在,哪怕现在想起仍旧心情不佳。难道眼前的年轻人是江家的人? 管泊舟立刻客气而疏远地点了点头,“哦?是吗?我不太记得了,不知道你找我有什么事儿?” 白蓉萱一听他的语气就知道管泊舟只怕不想管这件闲事。 她暗暗着急,正准备说话,车里等候的司机已经看到了这边的情况,赶忙下车跑了过来,“管少爷,出什么事儿了?”他见白蓉萱穿得普普通通,还以为是市井小民在刁难管泊舟。 曾绍权对这位外甥十分看重,这次他来南京做客,不仅在百忙之中抽出时间亲自待客,还命人安排得极尽周到,这位司机也是个机敏人,自然知道其中的厉害,这些天为了管泊舟忙前忙后,就想在他面前留个好印象,以后也能在曾绍权面前为自己美言几句。他是没什么出息了,但他还有儿子和女儿,要是能为他们博一个前程,他就是死也没有遗憾了。 此刻他就像只老母鸡一般护在了管泊舟的身前。 管泊舟淡淡地道,“没什么,碰到个认识的人。” 他的表情疏远而冷淡,一看这所谓‘认识的人’就是个不太熟悉交情不深的人。 司机顿时就明白了过来,扬着下巴一脸不屑地盯着白蓉萱,“这位小公子有什么事儿?我们管少爷还有事情要忙呢,若是单纯过来问个好,你的心意我们已经收到了,你这就走吧。” 居然摆出了一副撵人的架势。 白蓉萱情不自禁地想到了前世在白家大门前所经历的一切。 和眼前这位司机相比,白家门房里的下人自然技高一筹,说出来的话要多难听有多难听。前世白蓉萱都承受住了,眼前这点儿小小的轻视又怎么能为难住她。 她摇了摇头,飞快地说道,“我不是来问好的,我是有事情要求管先生。” 司机的脸色顿时难看了起来。 还真有这样不识相的人,明明都给了台阶,可人家偏偏就不想走。司机语气不善地道,“这是说的哪门子话?我们管少爷能帮你什么忙?你若是缺钱,只管去救济院看看,说不定那边还有饭吃,我们实在是没能力的。” 敢情是把白蓉萱当成了想要好处的人。 白蓉萱还没来及说话,从管泊舟身后的店铺内又跑出来两个人,一个掌柜打扮的人领着一个年纪不大的小伙计,追出来一看,见管泊舟还没有走,他立刻凑上来点头哈腰地道起歉来,“管少爷,我们店里的伙计有眼不识泰山,居然不认得您老人家,我已经狠狠地教训过他了,请您大人有大量,千万别跟他一般见识!” 说着还把一旁直哆嗦的小伙计提着衣领拎了过来。 小伙计年纪不过十一二岁的模样,右脸又红又肿,显然是刚挨了巴掌。他浑身颤抖,连头也不敢抬,扑通跪在了管泊舟的面前,“我……我不是故意的……” 刚刚管泊舟进店来看东西,看了一圈却什么也没有买,小伙计心中有气,便说了几句不中听的话,管泊舟见他年纪小,也没有和他一般见识。可掌柜的却是认得管泊舟的,他立刻意识到事情不妙,打了小伙计后便追了出来,哪怕追到政府大门口他也是要解释清楚的,要不然以后还能在南京城做生意吗? 天可怜见,管泊舟居然还没有走。 掌柜的连连道歉,小伙计忙着磕头。 管泊舟却只觉得疲惫。 他轻轻说道,“根本就不是什么严重的事情,我都没有往心里去,你要是再这样,反而让我不舒服。”又对司机道,“算了,我们还是回去吧,出来了大半天,我也有些累了。” 司机狠狠地瞪了掌柜的一眼,又笑眯眯地对管泊舟道,“是,我这就送您回去。” 说着便要护着管泊舟往车子的方向走去。 白蓉萱眼见着错过这次机会,想要接回哥哥的尸骨更是遥遥无期,她上前一步,高声道,“管先生,我真的有急事想要寻求你的帮助!” 管泊舟离去的脚步一顿。 他听出了对方口气中的急迫与无力,若非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谁也不会这样厚颜无耻向别人求救。 司机却连忙道,“管少爷,我送您回府里,这外头乱糟糟的,实在不是散心的好去处。” 管泊舟还是停了下来,他缓缓转过身,“你有什么事?” 白蓉萱眼睛一亮,快步走上前去,“管先生,能不能借一步说话?” 这就是想要单独谈的意思了。 司机刚准备开口就被管泊舟的眼神制止了。 管泊舟平静地注视着白蓉萱。此刻的白蓉萱仍旧做了男装打扮,显得异常清秀。只是身子过于单薄,脸色也不怎么好看,仿佛生了重病一般。那一双眼睛却格外的漆黑有神,透着几分坚毅的光泽。 管泊舟点了点头,“当然可以。” 他都已经发话了,司机自然不敢再说,只能站在不远处,却也不敢离得太远,生怕管泊舟遇到什么危险。 哎……管家的这些人,没一个好相与的。 司机情不自禁地想到了前段时间来的那位管夫人,简直就是母老虎投生的,连曾绍权在她面前都讨不找好,曾夫人更是能躲则躲,根本不愿意往她的身边靠。 等司机走开了,管泊舟才道,“现在你可以说了。” 白蓉萱嗯了一声,先是表明了自己的身份。虽然只是寥寥数语,但还是让管泊舟十分的意外。他这才恍然大悟,记起了杭州西湖边上的偶遇。当时江家那位二公子久久不归,他们还以为出了什么事儿,结果找过去一看,居然是在当街调戏别人家的小姐。管泊舟本就对江家没什么好印象,如此一来更是差上加差,一分钟都不想多待了。后来好像听郁从筠提起过一次,江家举家搬迁到了上海,只是他素来不喜欢出门应酬,一直也没再见过江家的人,也不知道他们发展得如何了。 他更没想到眼前的‘少年’居然就是当天那位遇事冷静沉着,不慌不乱给自己留下很深印象的小姐。 更让他意外的是此人竟然还和上海白家有关系。 章节目录 第八百九十三章 难忘 管泊舟对白家自然很熟悉。 白家外三房的白修贤还是他的同学呢,更不用说每次碰面都跟在他身后让他不厌其烦地白玲珑了。 管泊舟不太善于隐藏情绪,眼神里写满了震惊。 白蓉萱能理解他的心情,谁听了这样的事情会不惊讶呢? 白蓉萱继续说明了此次来南京的目的。 听说她哥哥年轻早逝,而且死因不明,管泊舟立刻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他脱口问道,“你希望我怎么帮你?” 白蓉萱道,“我现在只想早日接回哥哥的尸骨火化,若是能查清楚他的死因便更好了。” 管泊舟点了点头,“这件事警察局没给你们说法吗?” 白蓉萱苦笑道,“我进城不久就传出战事,警察局那边一团乱,我们连人都找不到,还提什么说法?我已经去过警察局很多次了,事情却始终没有下文,我生怕再耽搁下去会出状况,所以只能厚着脸皮来求您了。” 管泊舟对警察局的做法显然颇有微词,不过他也没多说什么,只是道,“我知道了,说实在的,在南京这块地界我也说不上什么话,最后还是要求到我舅舅的面前。你等着我的消息吧,我回到家里就立刻跟他说这件事。” 白蓉萱感激地道,“多谢您了,管先生!” 管泊舟道,“不算是我帮忙,所以也不用向我道谢。接回哥哥的尸骨后你就要启程回杭州了吗?如今南京城四周戒严,水路不通,你想回去只能走陆路,只是陆路又有些不太平,你一个女孩子家怎么能成?” 白蓉萱怕他担心,惹出别的事端,连忙解释道,“不是我自己来的,家里还有大人同行,我们相互照顾,不会有事的,管先生不用担心。” 管泊舟点了点头,“那就好。”话音一落,又连忙补充道,“如果有什么我能帮上忙的,你只管开口好了。”说着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支钢笔,“我留个电话号码给你,这样找我也方便些,你有没有带纸?” 白蓉萱摸了摸身上,别说纸了,连手帕都没有随身带出来。 管泊舟顿时有些为难。 白蓉萱却灵机一动,直接摊开了手掌,“不用那么麻烦,您直接写在我的手上吧。” 口气异常的果断。 管泊舟看她的眼神充满了赞赏,将曾绍权府邸的私人电话号码记在了她的手心上。白蓉萱对他异常感激,连连道谢。 管泊舟却道,“没什么,只是举手之劳罢了。”他想了想,又问,“你哥哥应该也是白家人吧?修贤知道这件事吗?我过几天就要回上海了,要不要我帮着转达他一声?” 白蓉萱连白修贤是谁都不知道。她飞快摇了摇头,想也没想地说道,“先别跟他们说。管先生,这件事还要麻烦你帮我保守秘密……” 管泊舟有些不解,但家家有本难念的经,他本身也不是爱管闲事多嘴的人,闻声立刻答应道,“好的,你放心,我不会对任何人提起的。” 白蓉萱这才放心。 管泊舟低头注视着她,忽然问道,“你身上的钱够用吗?” 白蓉萱听他提到白家心下正恍惚,没有听清他的话,一脸茫然地抬头迎上他的目光,“您说什么?” 管泊舟真是生了一张好面孔,难怪前世白玲珑对他紧追不舍,甚至扬言非他不嫁了。白皙俊秀的面容宛若白玉,剑眉星目四肢修长……尤其是那双标准的丹凤眼,更像是夜空的寒星,闪着耀眼夺目的光泽。 白蓉萱情不自禁地红了脸,不自在地移开了视线。 管泊舟又问了一次,白蓉萱这才道,“带够了,您放心吧。” 管泊舟嗯了一声,“我这就回家去跟舅舅说这件事,有他出面的话,大概一两天之内就能有结果了。你现在住在哪里,若是有什么变故的话,我要让人怎么找你呢?” 白蓉萱并不知道商家的具体位置,她只能冲远处一脸关切的商君卓招了招手,示意她赶紧过来。 商君卓快步跑了过来。 白蓉萱问起她家的住址,商君卓想也没想地说了出来。管泊舟暗暗记在了心里,“我知道了,你们回家等消息吧。” “好。”白蓉萱放心地答应下来。 管泊舟向她道别,走回到了车子前。司机虽然听不到他们具体说了什么,但隐约听到什么尸骨、白家、警察局一类的字眼,猜到不是什么好事,早就有些不耐烦了,这会儿见管泊舟回来,连忙为他打开了车门。等管泊舟一坐进去,他立刻驾驶着车子疾驰而去。 白蓉萱站在原地望着远去的车子,心中总算松了口气。 她向商君卓说明了情况。 商君卓高兴地道,“真的?这可太好了……” 坐在车子里的管泊舟直到车子开出老远,这才情不自禁地转过了头,只见白蓉萱还站在那里,正与一旁的女子说着什么,两人的喜悦之情溢于言表。 管泊舟忽然想到了西湖边上的初见,虽然当时的白蓉萱着实令人惊艳,但美则美矣,却像是瓶子里的鲜花,并不能让人记忆犹新,转头便忘却了。但今天再见,她眼神里的坚毅和从容反倒让他记忆深刻,这次再想忘记……只怕就难了。 司机从倒视镜里看到他的神情,低声问道,“管少爷,您和那些人认得吗?现在这种急着攀关系的人可多着呢,您要当心点儿,仔细被人给骗了。” “不会的。”管泊舟坚定地道,“她不是那样的人。” 说着说着,嘴角便浮上一抹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的笑容出来。 管泊舟回到曾府,立刻便往二楼的书房走。曾家的管家立刻拦在了他的面前,“二公子,老爷正会客呢。” 管泊舟急忙停住步子,“好,等舅舅忙完麻烦您通知我一声,我有事情找他。” 曾家的管家是老人了,对曾家的几个孩子都很好,管夫人对他也十分尊敬。他爱屋及乌,对下头的孩子就更亲近了,闻声立刻便道,“您放心。” 管泊舟回了自己的房间。 可脑海中却总是浮现出白蓉萱的脸来,他深呼了几口气,跑去用凉水洗了把脸,这才好了许多,可没过一会儿,那张美丽灵动的容颜便又再次出现,管泊舟只好再去洗脸,等曾绍权派管家来叫他的时候,他已经洗了十多次冷水脸。 曾家的下人都觉得十分奇怪,不明白这位往日从容得体的少年公子今天是怎么了。 白蓉萱这边和商君卓相互搀扶着回了家。 她刚坐下来,商君卓便忙着为她煎药。白蓉萱道,“君卓姐,你过来坐,我有事要和你商量。” 商君卓缓缓走了过来,“怎么了?” 白蓉萱咬着下唇,轻轻地道,“哥哥的后事我没个主意,还是要和你商量才行……” 她声音渐轻,没有继续说下去。 商君卓一怔。 终究还是要面对这个问题了。 这些日子她始终有些逃避这个问题,仿佛没人提及,这件事就消失不存在了一般。甚至于白修治的尸骨一直安置在停尸房内,也总让她有一种错觉——白修治并没有死,他只是远行了,总有一天会再次回来的。 可此刻白蓉萱的话就像一把迟钝的刀子,撕裂了伤口,露出残忍的真相。 商君卓深深地吸了口气,“你准备怎么办?” 章节目录 第八百九十四章 身孕 原本紧张不安的白蓉萱经过了这么多天的煎熬总算冷静了下来,她平静地看着商君卓,正色道,“先将尸骨火化,然后再带回杭州下葬吧……我在南京人生地不熟,有些事还得麻烦你才行。” 虽然一切早在自己的预料之内,但商君卓听后还是怅然了好一阵。 她点了点头,轻声道,“你放心,有需要我做的,你只管告诉我就是了。” 白蓉萱嗯了一声,没再多说。 气氛一时有些哀伤,商君卓沉默地煎药,白蓉萱则靠在床边出神,屋内安静得出奇。这一世她甚至连哥哥的样子也没有见到,不知道他和前世有没有什么区别? 记忆中的哥哥已经朦胧得只剩一个身影,不管她怎么努力,却始终记不起他的样子来。 白蓉萱无奈地叹了口气。 吃过了药,商君卓让她再休息一会儿。白蓉萱见她一脸憔悴疲惫,这些日子全靠她张罗奔走,白蓉萱又是感激有是愧疚,她赶忙道,“君卓姐,你也休息一会儿吧,最近真是辛苦你了。” 商君卓微微一笑,“我不累!这些都是我做惯了的,要是让我忽然清闲下来,只怕我还受不了呢。你不用担心我,安心休养就是了,要不然回杭州的路上会受罪的。” 白蓉萱想了想,忽然问道,“君卓姐,你对将来可有什么安排打算?” “打算?”商君卓听得一愣,“有什么打算?” 白蓉萱道,“如今南京城只剩下你一个人,你还要继续在这里生活吗?” 商君卓苦笑道,“不然要去哪里?我出生在这里,将来说不定还要死在这里,总归是要落叶归根的。倒是有一点事让我放不下,就是孟繁生……我琢磨着等局势安定下来之后,无论如何也要找到他问清楚。修治去世后他就失去了踪影,也不知道是个什么情况。怎么也要从他的嘴里打听出当时都发生了什么,要不然就是死我也闭不上眼。” 白蓉萱道,“天下这么大,茫茫人海,你要去哪里找他呢?” 她不想让商君卓去做这些无意义的事情。 前世的她就是因为太过于纠结,最终才走上了无法回头的道路。 商君卓道,“不试试怎么知道?就算前面没有路了,哪怕是硬闯我也会闯出一条路来的。天下确实很大,但一个人能去的地方也就那么多。我先去广州,如果找不到他就往北走,或是上海或是北平……只要我一直走下去,就不信找不到他。孙悟空的本事大不大,最后还不是没有飞出如来佛祖的手掌心?” 她说起这些的时候神采飞扬,眼睛亮得出奇。 白蓉萱看得目瞪口呆。 她和商君卓从骨子里就是不同的,所以哪怕同样曲折的路,商君卓也总有办法坚持到最后,不像她…… 白蓉萱重新振作了一下精神,想到了前世在北平与孟繁生的来往。当时孟繁生提到过,他毕业后曾有机会到上海任教,最终却因缘际会的去了北平,他时常与徐倾誉惋惜自己的选择,若是当初去了上海该有一番全新的作为…… 商君卓的分析是对的,孟繁生能去的地方的确也不多。 商君卓说了几句话,胸口便又堵得难受,她忍不住恶心地干呕起来。 白蓉萱看着一愣,心里那个念头再次闪过。这一次她没有犹豫,故意压低了声音问道,“君卓姐,你是不是……” “不……不是……”没等她说完,商君卓便连忙解释道,“我好得很,什么事儿也没有,你不要胡思乱想。” 乱想什么? 她不解释还好,这样没来由的一番话,反倒证实了白蓉萱的猜测。 商君卓怕不是怀了身孕? 难道是…… 白蓉萱的眼睛一亮,一把抓住了商君卓的手臂。她眼中含泪,身子微微颤抖地看着商君卓。过了良久,她才缓缓地问道,“是……是吗?” 商君卓微微侧过了身,显得十分犹豫。好半天后她才终于点了点头,“是。” 白蓉萱一时间都不知道该作何反应了。她又想哭又想笑,似乎在黑暗中看到了一条裂缝,从那缝隙中闪出耀眼的光来。 白蓉萱哭着抱住了商君卓。 商君卓也跟着掉下了眼泪,“这件事你不要对任何人说,我……我也不想给人知道。” 白蓉萱问道,“你打算怎么办?” 商君卓想了想,“总归是要生下来的,毕竟是我和修治的血脉。” 可她一个女子带着孩子要怎么生活呢? 就是外头的风言风语便让人受不了。 白蓉萱想到了自己的母亲。 她担心地问道,“你有没有想过孩子生下来之后要怎么办?” 商君卓不太在意地道,“还能怎么办,好好养大呗。”她轻轻地扫了白蓉萱一眼,微笑着道,“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外人说什么我倒不太在意。嘴巴长在人家的身上,想怎么说是他们的事情,我还能管得住不成?只要我自己活得堂堂正正,不管别人说什么都影响不了我。何况……”说到这里,她脸色渐渐红了起来,“之前我和修治在教堂里行过婚的,洋人牧师还做了见证,我们名正言顺,也不怕别人胡说八道。” 哥哥和君卓姐居然成了亲? 这么重要的事情,哥哥怎么也没和家里人说一声?是担心家人不能接受君卓姐的出身和家世吗? 白蓉萱想不明白。 商君卓继续道,“我虽然已经百毒不侵,别人说什么都不怕,但孩子却不能在别人指指点点说三道四的环境下长大,所以我想着还是得换个陌生的地方重新开始,就找个没人认识我们母子的小地方,若是有人问起,就说丈夫早逝,留下了我和孩子,只要我再努力一些,不怕养活不了我们。” 可那样的生活终究还是太辛苦了些。 白蓉萱想也没想地脱口而出,“君卓姐,你跟我一起回杭州吧,我一定会好好照顾你的。” 商君卓瞪大了眼睛一脸惊诧。 去杭州吗? 商君卓摇了摇头,“你的心意我领了,只是……”她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道,“修治曾经对我说过,你们家的长辈都是善良公正的好人,一定会待我很好的。可如今修治已逝,我实在不想因为自己却给他们添乱。” 说来说去还是有些担心自己不被接受吧? 白蓉萱安慰道,“君卓姐,你就算不考虑自己,也要考虑考虑腹中的孩子呀!他是我哥哥的血脉,也是我的亲人,你跟我回唐家,一家人都会好好照顾你的,不比你领着孩子在外面风餐露宿的好吗?就算你不愿意,也该让家中的长辈知道这件事,将来孩子大了,也有个来往的亲戚,以后遇到什么难处也有个帮衬的人。不管怎么说,我还是他的亲姑姑呢!” 商君卓听着眼圈红了起来。 白蓉萱知道这件事不是立刻就能做出决定的,她索性道,“你好好想想我的话,你一个人怀孕生子会很辛苦的,就算是为了哥哥,你也该跟我一起回杭州才行。等平安生下了孩子,若是你还是不习惯唐家的生活,到时候我们高高兴兴地把你送走,咱们以后还要常来往才是。” 章节目录 第八百九十五章 敦促 商君卓能够感受到来自白蓉萱的暖暖善意。 她为难地道,“你让我考虑一下再做决定。” 白蓉萱立刻点了点头,“这是自然,我总是尊重你决定的。若是你想来想去还是不想跟我回杭州,我到家里也什么都不会说的,但你要保证跟我常常通信,总得让孩子认我这个姑姑吧?” 商君卓轻轻地爱抚着自己的小腹。 那里正孕育着一个顽强的生命。 她笑着答应道,“你放心好了,你这个姑姑是跑不了了,以后还是长大读书娶妻生子,你这个做姑姑还要包大红包呢。” “那是那是!”白蓉萱说着说着就掉下泪来,“姑姑亲辈辈亲,打断骨头还连着筋。我一定会做个好姑姑的!” 想到哥哥虽然仓促地走完了自己的人生,却留下了另一个开始。那是个全新的生命,会活得丰富多彩,与他们截然不同。 她一定要保护好这个孩子,让他健健康康地长大。 哪怕是为了哥哥,她也必须要做到才行! 白蓉萱激动不已,眼泪不自觉地涌了出来。 商君卓从不随身带手帕,见状只能用手帮她擦去眼泪,“刚刚还好好的,怎么忽然就哭起来了?快别哭了,不然我心里也跟着难受。孩子见她姑姑是个小哭包,也一定会笑话你的。” 白蓉萱连连点头,用衣袖抹去了眼泪,“我不哭,我这是高兴的。君卓姐,你有没有什么想吃的?我让吴介这就去街上给你买,你千万不要替我省钱。这些日子也不许你再奔波操劳,安心在家里养着。” 商君卓见她关心自己,忍不住开起了玩笑,“你这是心疼我,还是心疼我肚子里的孩子呢?” 白蓉萱道,“都心疼!” 商君卓知道她是个老实人,也不为难她,两个人说了半天的话,都觉得原本昏暗无光的生活因为这个孩子焕发了全新的生机。 原来……这就是所谓的希望啊…… 管泊舟办事还是很靠谱的。他是曾绍权十分爱重的一个外甥,由他出面开口,曾绍权自然要当成重要的事情来办,听了管泊舟的话后,片刻都没有耽误,立刻就往警察局打了个电话。警察局长见曾绍权亲自致电,马上知道了事情的严重性,收起了应付了事的态度,急忙叫来了心腹手下,将白修治的案子交给他全权负责。 手下一时还有些没反应过来,“局长,之前不是说要暂时将这案子搁置下来吗?” 警察局长道,“谁说不是呢?可刚刚曾绍权给我了打了个电话,催促我立刻督办此案,可见十分重视,我哪敢有丝毫怠慢啊?” 手下一脸疑虑,听出了反常,不解地问道,“曾代总理日理万机,哪有闲工夫管这种鸡毛蒜皮的小事?说句不中听的话,南京城常有死人的命案,从来也没见他如此关心过?难道这里面有什么猫腻不成?” 警察局长不耐烦地道,“你问我,我问谁去?要我说曾绍权就是吃饱了撑的,闲着没事干总愿意找些麻烦。姚培源那边就够他操心的了,居然还伸手管到我这里来了,真他娘的狗拿耗子!” 手下连忙安慰道,“您老别忙着气恼,曾代总理这样,反倒说明姚培源一事并没有影响他,这老狐狸暗地里说不定早就做好安排了,姚培源这一番起义若是有个好收场便罢,若不然啊……以后川军怕是就要易主,换上曾代总理自己的人了。眼下情况还不明朗,您说话可不能不管不顾的,若是被有心人听了传到曾代总理的耳朵里,您以后的日子怕是不会太好过了。曾代总理一时动不了你,可不保一世动不了你,若是您从这个位置上下来,先前得罪了那么多人,后果可不堪设想。” 警察局长能一步一步走到今天,自然也不是等闲之辈,只是安稳日子过得久了,神经自然也就放松了,远不似早年间那般谨小慎微,行一步想百步。但手下的一番话却仿佛冬日里的一盆冰水浇在了头顶上,让他立刻清醒了几分,不住地点头道,“不错不错,你的话很有道理。曾绍权可从不打没把握的仗……我先前还好奇他怎么敢在太岁头上动土,居然克扣了姚培源的军饷,原来是在这儿等着呢,怕是他早就布好了杀招,只等着姚培源往里跳呢。曾绍权啊曾绍权,论玩弄权术,没一个人是他的对手!难怪当初厉害人物那么多,最后偏偏是他这样一个没家族没背景的人成功上位,他的手段果然是狠!” 手下道,“局长大人英明,所以您看这个案子……” 警察局长道,“办,抓紧办!曾代总理的面子还是要给的,我还想在这个位置上待到死呢。” 手下点了点头,连忙出去领人办案去了。 只可惜案子拖了这么久,此刻再想查证也有些难了。手下调查了一圈没有结果,只能先让人把尸体领回去。 当天下午便有人找到了商君卓的家。 吴介前去开门,见外面站着两个穿着黑色制服的警察,客气地打了声招呼。 没想到警察的态度一改先前的傲慢轻视,显得比他还要客气,说明了来意之后还没急着走,而是站在门前等消息。 吴介紧忙跑到屋内通知白蓉萱和商君卓。 白蓉萱没想到警察局的动作如此之快,更没想到管泊舟会如此重视她的事情,这么快就有了结果。 只是走到了这一刻,白蓉萱自己反倒有些退缩了。 她不安地看着商君卓,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一方面她想要接回哥哥,让他早日入土为安;可一方面她又不想接受这个现实,她甚至不知道该怎么去面对哥哥。 两世为人,她都没有救回哥哥的性命。 白蓉萱只要一想到这些就自责不已,后悔得恨不得替哥哥死了才好。 如果可以的话,她多希望死的那个是自己,让哥哥留下来? 商君卓拍了拍她的肩膀,安慰道,“振作些,你走了这么远的路,受了那么多的苦,为的不就是见他最后一面吗?什么也不要想了,修治还在等你呢。我们收拾收拾,这就去接他回家吧。” 是啊……哥哥在外漂泊得太久了,他一定很想家,很想见见母亲和家人…… 白蓉萱含着泪点了点头。 当即三人分头行动,商君卓出门去找了家棺材铺子,选了一口棺材和灵衣纸钱,如今大多棺材铺都有帮着料理后事的业务,商君卓知道便从铺子里找了两个人帮着收敛尸体,又问清楚了火化的日程,吴介则去雇了一辆马车。三人收拾了一番,一路去了警察局。 想到马上就要见到哥哥了,白蓉萱心情越来越坎特紧张。 谁能想到,这一世兄妹俩的初见居然会是以这种方式? 白蓉萱情不自禁地哭了起来。 等到了警察局,警察局长的那名心腹手下亲自接见,先命负责收敛的人去停尸间,又领着白蓉萱去办理一些手续。 白蓉萱只觉得一阵眩晕,甚至都没有听清他的话,便在一些纸上签了名字按了手印。 等一切妥当后,他这才带着白蓉萱和商君卓去了停尸间。 寒气迎面扑来,白蓉萱冷得直打哆嗦,脚上的力气消失得干干净净,若不是一旁的商君卓扶着,她肯定早就摔倒在地上了。 每向前迈出一步,都仿佛离哥哥更近了一些,但现实却是哥哥离她越来越远,生死永别。 停尸间的门前,心腹手下道,“还请节哀顺变。” 白蓉萱缓缓地走入了停尸间内。 章节目录 第八百九十六章 收殓 白修治还穿着生前的那套衣裳,胸襟上满是已经干竭的黑色血渍。 由于去世已久,尸身僵硬,即便买来了寿衣,但仍旧很难穿得上。两个来帮忙收殓的人累得一头大汗,才总算将寿衣套了上去,却显得异常的别扭,看着就不舒服。 停尸房光线昏暗,白蓉萱踏进去的时候,仿佛来到了一个完全陌生的世界。 四周静悄悄的,让白蓉萱从心底产生一种莫名的恐惧。 恍惚中,她甚至觉得自己这一次才彻底的死了,来到了所有人谈之色变的黄泉地狱。 白蓉萱泪如雨下。 停尸间内摆放着十几张简陋的木板床,白修治就躺在其中一张,身上还盖着一块白布。 白蓉萱跟哥哥虽然近在咫尺,却又仿佛远在天边。原来这就是生与死的距离,彼此之间隔着永远也无法跨越的鸿沟。 白蓉萱心痛不已。重活一世,她还是没能改变哥哥的命运,一切都延续着前世的轨迹前行,哥哥过早地结束了自己的生命,宛如早春枝头的桃花,凋零在第一场入夏的雨中。他还有那么多事情没来得及做,那么多的抱负没有来得及施展……他该有多么地不甘心啊? 白蓉萱简直不敢继续往下想。 一直陪在她身边的商君卓反而显得十分淡定。或许是渐渐接受了白修治已经离自己远去的事实,她的心平静得像是一池湖水。她甚至觉得白修治此刻只是睡着了,下一刻就会翻身坐起来,笑着问他晚上要吃什么去? 他明明最不喜欢外面的饭食,却总喜欢由着自己的性格来决定。 那脸上的笑容仿佛三月的春光,明媚的让人睁不开眼,整个人都被包裹在一片柔和的温暖之中。 白修治啊……你这个大骗子! 明明说好要走完一辈子的,可你最终还是丢下了我一个人…… 那些动听悦耳的海誓山盟,此刻回头再想起也只会让人觉得神伤,恍若隔世。 商君卓缓缓抚摸向自己的小腹。 这里正孕育着一个生命,一个共同流着她和白修治血脉的孩子。 修治啊…… 你就要做父亲了。 你一定会是个非常合格的父亲,会耐心地陪着孩子长大,会在孩子惹恼自己的时候主动挡在他的面前,会看着他咿咿呀呀学说话,摇摇晃晃学走路,看着他一路成长,成家立业,过上自己想过的人生。 你一定会的,是不是? 商君卓想着想着,眼泪还是不自觉地滴了下来。 负责收殓的人见家人到场,缓缓掀开了罩在白修治身上的白布。 除了嘴唇有些发紫之外,他还和生前一般俊秀,面容没有丝毫狰狞可怕。商君卓远远的看到他的眉眼,痛得连呼吸都跟着疼了起来。 她缓缓停住了步子,不敢再向前一步。 白蓉萱却放开了她的手,慢慢走上前去。 她已经隔得太久太久没有见过哥哥了。印象中的最后一次见面还是前世哥哥离家去南京之前,他收拾好东西整装待发,家人们送他去渡头,唐老夫人和唐崧舟对他细细交待,眼神里全是殷切的希望。白修治得体的一一应付完众人,这才缓缓地走到她面前来,本能地伸出手,似乎想要摸摸她的头。 白蓉萱早上才梳了头发,不愿意的避了开去。 白修治微微笑道,“大姑娘了,以后都不能再随便逗弄了。” 白蓉萱低垂着头,始终没勇气抬头看哥哥的眼睛。她生怕自己动一动,眼泪随时都会掉下来。 她不想哥哥远行。 自小到大,她还跟哥哥没有分开过这么久,这么远呢? 之前她就已经闹过了一次别扭,唐氏和黄氏连番上阵也劝不好,最终唐氏只能无奈地作罢,“傻丫头,你哥哥又不是去玩的,他是去读书的。” 白蓉萱生硬地道,“杭州城又不是读不了书,干吗去那么远的地方?” 唐氏拿她没办法,只当她是个还没长大的孩子,与黄氏道,“算了算了,由着她去吧,再大点儿就什么都懂了。” 黄氏却私底下对白蓉萱道,“治哥离家,最伤心难过的就是你母亲了,儿行千里母担忧,她心里惦记,只是嘴上不说罢了。你要是再闹小性,不是让她更难受吗?” 白蓉萱这才表现得好了一些,但每次见到白修治总是没好脸子,好像出门求学都是他的错一般。 最后还是唐老夫人,趁着天气好,命人套了马车,只带了白蓉萱和李嬷嬷两人出了门。年纪还小的唐学茹知道后哭天抢地的追了出来,最终还是被崔妈妈强行抱走了。唐学茹哭喊着道,“白蓉萱,你这个叛徒!出门玩不带着我,我再也不理你了……”眼看着没什么作用,又大声道,“你回来的时候好歹给我带点炸果子,要不然我真的会生气!” 唐老夫人笑呵呵的带着白蓉萱去了渡头。 运河的河水滔滔不绝的沿着河堤向东流去。 祖孙二人沿着河堤向前走了一小段路,李嬷嬷远远地跟在后面,并没有叨扰两人的意思。 唐老夫人一直没有开口,还是白蓉萱担心她的腿脚,不安地道,“祖母,别走了。这里的路坑坑洼洼的,小心您的脚腕疼。” 唐老夫人欣慰地笑道,“蓉萱也是大孩子了,都知道心疼祖母了。” 白蓉萱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去。 唐老夫人笑着问道,“想明白了嘛?” 白蓉萱一脸茫然。 望着眼前的河水,她似乎想明白了一些事情,但又似乎什么都没明白。 她不明所以地看着唐老夫人。 唐老夫人道,“咱们活着的这个世界就像眼前的河道,你我都是其中不起眼的一滴水罢了。治哥身为男儿,身上有他应尽的责任和义务,早晚都是要离开家的,不能永远陪着你。这是他的命数,也是他的选择,你是阻拦不了的。我知道你舍不得他,但这也是没法的事,家里人谁能舍得?不过为了长远,也只能暂且忍下分离的短痛了。” 白蓉萱含着泪点了点头,“我知道了,祖母。” 唐老夫人一脸满意地道,“这才对嘛!我们家蓉萱最是贴心懂事,一定能理解哥哥的难处,是不是?等治哥出门的时候,你也要好好收拾一番去送行,切不可让他在外面还惦记着家里,知道吗?” 白蓉萱这才出现在了送行的队伍之中。 唐学茹还撇着嘴道,“你不是说不来的吗?怎么又改变主意了?”她还在为唐老夫人只带了白蓉萱一人出门而生闷气,只是不能跟唐老夫人对着干,所以只能在白蓉萱的身上出气了。 黄氏狠狠地瞪了她一眼,“你不说话没人当你是哑巴,就不能安分会儿?你要是在闹腾,我就把你送到你父亲那里去。” 唐学茹吓得缩了缩脖子,“我听话,我听话,什么时候闹腾了?” 黄氏这才放开了她。 章节目录 第八百九十七章 抬棺 白蓉萱至今仍记得那年的夏天。 渡头岸边草木青秀,倒映在河水之中,更是美轮美奂。只是再美的景色在离别的情绪中仍旧显得那么微不足道,周围尽是送行的人,有些人甚至嘤嘤地抽泣起来。 白蓉萱的心里也很不是滋味。 白修治道,“我走之后,你在家里要好好照顾母亲,听祖母和舅舅的话,得闲的时候要仔细读书,不可与学茹一起胡闹惹事,知道吗?” 哥哥的声音平稳有力,带着些许的不放心。 白蓉萱故意别过了脸,赌气地道,“我什么时候惹事了?” 白修治微微一笑,“是啊,你素来乖巧懂事,我本没什么可担心的,但临行之前总是要交代你几句。我很快就会回来的,你和母亲在家中等我。” 白蓉萱点了点头,“你要照顾好自己的身体,千万不可以废寝忘食地读书,知道吗?” 白修治笑道,“知道!” 船马上就要起锚了,船员在船上高声呼唤,远行的人匆匆上了船,站在甲板上向下面挥手。 唐崧舟也走上前来打断了兄妹二人的对话,“治哥,船要开了,别误了时辰,上船吧。家里的事情不用你操心,有我和你舅母在,你母亲和蓉萱都不会有事的。” 白修治坚定地答应了一声,“多谢舅舅、舅母。” 黄氏站在唐崧舟的身边道,“傻孩子,都是一家人,这么客气做什么?你把自己照顾好,平安归来,就是对我们最大的孝顺了。” 白修治向二人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又走到唐老夫人和唐氏面前道别。唐老夫人叮嘱道,“事事以自己为主,若是短了什么只管跟家里张嘴,只要有我们吃的,就不会少了你的,切不可委屈了自己,知道吗?” 白修治点头答应。 唐氏道,“不要与人发生争执,认真读书,早日回来。” 白修治眼圈一红,“您也要注意身体……” 声音一哽,眼泪夺眶而出。 唐氏的心仿佛被撕开了一般。 唐老夫人见状连忙道,“上船吧,路上多留神。” 严管事帮忙提着白修治的行李将他送上了船。 直到哥哥出现在甲板上,白蓉萱才总算抬起了头。她在无数的人影中努力搜寻着哥哥的踪迹,总算在甲板的最前头看到了他。 哥哥依旧如往常一般鹤立鸡群,气质尤其出众,仿佛只要他站在那里,周围的人就全都成了陪衬。 哥哥正努力地向渡口挥手。 船员起锚扬帆,大船缓缓驶出渡口。 白蓉萱抢上前几步,大声呼唤着哥哥。 只是船越行越远,终究是看不到了。 白蓉萱再也绷不住,嚎啕大哭起来。 那是记忆中与哥哥相处的最后一个画面,直到重生,白蓉萱也没有机会再见哥哥一面。谁能想到兄妹二人时隔了那么久,再次相逢居然会是以这种方式。 白蓉萱软软地跪在了白修治的床边,哭着道,“哥哥,我是蓉萱啊……我来看你了,我终于从杭州来南京看你了……你能听到我的声音吗?你睁开眼看看我呀……” 她声音软糯,带着几分嘶哑,让一旁见惯了生死的收殓人都于心不忍起来。 到底是……太年轻了些。 商君卓见状上前安慰道,“别哭了,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我们先把修治接回到家里再说。” 白蓉萱点了点头,可脚上没有力气,一时却站不起来。 商君卓手上也软绵绵的,最后还是吴介上前将她扶了起来。 白蓉萱望着哥哥的面容。 难怪商君卓说她和哥哥长得很像,两人的眉眼就仿佛一个模子刻出来似的。白蓉萱一下子就记起了哥哥的样子,想到了往昔与他相处的一幕幕画面。尘封的记忆仿佛瞬间被打开,连阻碍的尘埃也没擦拭得干干净净。 白蓉萱总算记起了哥哥的样子。 她哭着叫了几声哥哥,白修治却再也不会给她任何答复了。 商君卓冲一旁站着帮忙收殓的人使了个眼色,两人便驾轻就熟的将白修治的尸身抬进了棺材里。那棺材很重,单靠两个人肯定是不成的。警察局长那名心腹手下见状,立刻招呼来了七八个警官,帮忙将棺材抬到了外头的马车上。 白蓉萱和商君卓向众人道谢,心腹手下笑呵呵地道,“都是分内的事儿,怎么当得起这句谢?你们先回去料理后事,案子的事情我稍候有了结果再跟你们说。” 白蓉萱点了点头,与商君卓跟在马车后头回了商家。 心腹手下见拉载着棺材的马车消失,这才稍稍松了口气。一转头,只见帮忙抬棺的人都抱着胳膊一脸不高兴地站在了原地,显然是在等一个解释。 有人呸了几声,“真他娘的晦气死了,老子做了这么久的警察,还是第一次帮着抬棺材呢,要不是你张了一回嘴,我是说什么都不会干的!你晚上可要去南京城最好的饭店摆上一桌犒劳我们才行!” 心腹手下笑呵呵地道,“犒劳是一定的,只是不知道是该我犒劳你们,还是该你们犒劳我!俗话说升官发财,自古以来这官和财都是连在一起的,我让你们帮着抬棺材,那是抬举你们,警察局那么多人,我为什么单单找了你们几个平日里跟我关系好的?” 有那油滑之人立刻听出了不对劲儿,连忙追问道,“怎么?难道这伙人有靠山?” 心腹手下冷冷一笑,“要不然呢?就这么点儿鸡毛蒜皮的小事,还用得着我亲自出手吗?曾绍权亲自打了电话过来,你们说这靠山怎么样?” “曾绍权?”众人都是眼睛一亮,“要是能跟曾绍权搭上话,别说抬棺材,就是徒手捞尸体我也愿意啊!” 心腹手下道,“怎么个意思?你们是要站在这里跟我把话说完咯?” 油滑之人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哪能呢?今晚上六顺斋,我们兄弟几个做东请客,好好犒劳一下你,也保佑咱几个六六大顺,以后飞黄腾达,再也不用过这被人呼来喝去的日子。” 心腹手下满意地笑了起来,“还算你小子聪明!你放心,这事情里肯定有好处,我不会忘了你们几个的!” 一群人嘻哈哈地簇拥着他进了门。 白蓉萱和商君卓扶灵到了商家,没走的邻居们见状都围了过来,七嘴八舌地关心起商君卓来,“君卓,家里又出了什么事儿?” 商君卓道,“一个朋友去世了,要暂时在家里安置一下。” 便有人老人道,“哎哟,那怎么行?这尸体可不能再别人家停灵,不吉利的。” 商君卓道,“我不在乎这些。” 自有热心人上前帮忙,将棺材抬进了院子,大家又帮着搭起了灵棚,有老妇人蒸了五谷杂粮饭摆在祭桌上。 白蓉萱跪在哥哥的灵前烧起了纸钱。 烟味呛得她不住咳嗽起来。 吴介赶忙上前道,“萱小姐,还是我来吧,您身体还没养好呢!” 白蓉萱却说什么都不答应,不肯假借于他人之手,一定要亲力亲为才行。 章节目录 第八百九十八章 砒霜 除了这个,她不知道还能为哥哥做些什么。 吴介不好再劝,只能陪在一旁跟着烧纸。 邻里们说了几句宽慰话,没一会儿就走得干干净净,院子里只剩下商君卓、白蓉萱和吴介三人,越发显得凄凉。 商君卓对白蓉萱道,“我出去打听一下火化的事情,你们两个在家里等着。” 白蓉萱点了点头,道了声辛苦。 商君卓匆匆出了门。等她回来的时候天已经蒙蒙黑了,白蓉萱和吴介一起迎了上来,商君卓道,“已经定下来了,三天后就出殡火化,你要有个心理准备才行。” 白蓉萱见她走得气喘吁吁一头大汗,连忙让吴介搬了张凳子,按着商君卓坐下来休息,又吩咐吴介去倒水。 商君卓笑道,“我不渴,别忙了。” 白蓉萱却担心不已。 她还怀着身孕呢,也不知道这样四处奔走是否合适。只是白蓉萱和吴介对南京城都不熟悉,哪怕有些事想要亲力亲为,却连门路都摸不清楚,到最后还是要麻烦商君卓。 白蓉萱非常的惭愧。 商君卓却更加关心她的情况,“你怎么样?身子还难受吗?一会儿接着吃药,可千万不能在这个时候病倒。” 白蓉萱点了点头,“我还好,你呢?” 商君卓道,“你放心好了,我自小奔波,比这还要辛苦的时候也常经历,走这几步路对于我来说根本就不算什么。” 吴介倒了水出来。 商君卓虽然不渴,但还是礼貌地接了过来。她和白蓉萱商量起了白修治尸身火化的事情。白蓉萱道,“要是条件允许,我自然是想将哥哥的尸骨带回到家里的,好歹让母亲也能看上一眼,不过南京离杭州实在太远了,火化怕是唯一能行得通的办法。” 她想到了前世,舅舅也是将哥哥的骨灰带了回来。 商君卓轻轻叹了口气,“人都已经没了,看不看那一眼又有什么区别,只会让人心里更难受罢了。不看了也好,尘归尘土归土,总归是要放开了的。” 白蓉萱沉默不语,表情忧伤。 商君卓望着那口黑木棺材,心里也是难受至极。两个人相顾无言,都没有说话。当天晚上白蓉萱坚持着要给哥哥守灵,可别说她的身子本就不好,就算是没生病的时候也绝对坚持不了一夜。吴介说什么都不同意,将她推回了屋里。 商君卓也道,“你千里迢迢地赶来,心意已经到了,你哥哥在天有灵,一定会非常感激你的。至于守灵什么的也不用强求,若是为了这件事加重病情,你哥哥知道了还保不准要怎么心疼呢。你就算是为了让他安心瞑目,也不该在他的灵前病倒。” 白蓉萱不再坚持,喝过了药躺了下去。 第二天一早,商君卓简单准备了一些早饭,三个人吃后便坐在院子里发呆。 白蓉萱望着哥哥的灵棚,心里实在说不出是什么滋味。仿佛有什么重要的东西被狠狠剜去,如今就只剩下空空荡荡地失落。她想到了前世舅舅带着唐学荛来南京收殓哥哥的尸骨,当时又该是什么样的心情呢? 白蓉萱向商君卓问起了哥哥生前的琐事。 商君卓便缓缓地讲述了起来,等听到二人一起出海的事情时,白蓉萱再也控制不了,一脸震惊地道,“我哥哥居然还出过海?” “是啊!”商君卓每每回忆起当时的情景,脸上便会情不自禁地露出微笑,“他早早地藏在了船上,等我知道的时候船都已经航行出了好一段距离,就算想把他赶下去都不行,我们两个在船上还遇到了暴风雨和海匪,那场面真是惊心动魄,我这辈子大概都忘不了。” 这还是自己知道的那个哥哥吗? 还是说……自己从来就没有真正了解过他呢? 白蓉萱满肚子疑惑,听商君卓继续讲述起来。 只是回忆才说到出现海匪的小船时,门外响起了一阵拍门声。正听得津津有味的吴介急忙起身跑去开门,没想到门外站着的居然是警察局的人。 他顿时一愣,不知道该怎么招呼。 来的共有五人,打头的便是警察局长那位机灵的心腹,他客气地笑了笑,对吴介道,“我们来跟死者家属解释一下案情,也不知道打扰了没有?” 吴介连忙将人请了进来。 白蓉萱和商君卓见状,一齐站了起来。 心腹手下一脸和善的笑意,语气也非常的平和,充满了小心翼翼地讨好,“要不是被战事拖了又拖,这案子怕是早就有结果了。已经验明了,死因正是砒霜中毒,不过现在城里到处都乱糟糟的,药铺都没有开门,再想往下查怕是不容易,你们若是有线索提供,那便更好了,我们也好抓紧破案,还死者一个公道。” 听到了砒霜中毒四个字,白蓉萱整个人为之一颤。 哥哥的死果然不简单…… 可究竟是谁要下这么重的手去害他呢? 难道真的是哥哥得罪了什么人,结了什么怨? 警察局的来人说了一些场面上的安慰话,但任谁都听得出来,如今人已经死了,许多线索到此中断,再想往下追查怕是不容易了。他们甚至还装模作样地到白修治的灵前上了两炷香,这才告辞离开。 商君卓一脸平静地道,“曾绍权的面子还是大呀,换做平时,谁家能请得动他们出面亲自到家里来?”她提醒白蓉萱,“将来有机会,你要记得感谢一下那位管先生,若是没有他,只怕咱们这会儿还在家里面对面的犯愁呢。” 将来吗? 白蓉萱只觉得一阵恍惚。 她哪还有什么机会再见到管泊舟啊!两个人的缘分大概也就到此为止,不会再有更多的交集了。 何况现在她最关心的不是如何感谢管泊舟,而是哥哥的死因。 她和商君卓嘀咕道,“现在唯一能想到的也只有孟繁生和白家那位管事了,只是我想不通这两人有什么理由要害我哥哥呢?” 商君卓微微一笑,道,“当时我也在场,你就一点儿都不怀疑我吗?” 白蓉萱一愣,“怎么会呢?我若是不相信你,又怎么会留在你这里呢。” 商君卓道,“自从修治去世之后,我这些日子也一直在想这些事。我与广增也有过一些交集,虽然不敢说对他有多了解,但怎么想都不觉得他能做出这种事情来。倒是那个白家的管事让我左思右想还是觉得不对劲儿,不管他出现的时机还是举动,都让人觉得不舒服。何况白家二房和三房的关系十分微妙,修治的死对二房是有好处的,也不知道是不是我以小心之心度君子之腹。” 白蓉萱的眼睛亮了几分,“我又何尝没有这样怀疑过?只是现在没了管事的人影,想要对峙追查都不行。” 吴介在一旁好奇地道,“孟先生若是没有做亏心事,为什么又要跑呢?” 章节目录 第八百九十九章 火化 是啊…… 他为什么要跑? 商君卓道,“突然经历了那样的事,他心里一发慌,情急之下做出什么错误的决定也不是不可能,不过这些事也只能等将来找到他再确定了。” 白蓉萱怔怔地望着商君卓。 这已经不是她第一次提起要找到孟繁生了,可见她在心里对于白修治的死是多么地在意。白蓉萱惭愧不已,那可是她的哥哥呀…… 白蓉萱想也没想地说道,“君卓姐,你安心休息,什么也不要想,寻找孟繁生的事情就交给我来办。你相信我,我一定能办得到。” 毕竟前世她和孟繁生有过很长一段时间的来往,对他还算有些了解。 白蓉萱觉得北平的希望很大,如果一路赶去北平的话,一定能找到孟繁生,向他当面问清楚哥哥的死究竟是怎么回事。 白蓉萱顿时振作起了精神。 没错,她不能这样稀里糊涂地让哥哥死得不明不白,她要追查一下,一定要将害死哥哥的凶手绳之于法。 商君卓道,“你一个女孩子家,怎么能做这种事?” 白蓉萱道,“有什么不能做的?别人能做到的,我也一定可以做到!何况……你不也是女子吗?” 商君卓笑道,“咱俩怎么能一样,我自小到大什么苦没吃过?你什么都没经历过,哪能受得了这种辛苦?” 白蓉萱想到了自己前世的颠沛流离。 她苦笑着道,“没什么不能吃的,人被逼到绝境的时候就会爆发出一种潜能,那是一种活下去的本能,所以什么苦都能咽得下去。你相信我吧,我不会让哥哥死得不明不白,我要找到害死他的凶手……” 说到这里,她的眼神中闪过一抹坚定的恨意。 商君卓看着心中一惊。 白蓉萱的年纪还小,商君卓可不想让她过早地背上恨意过日子……恨就像是沉重的枷锁,一旦被它套牢,这辈子便只能在各种勾心斗角尔虞我诈中生活,她希望白蓉萱能活在一片晴朗的阳光下。 想必修治也是这样想的吧? 毕竟每次提到这个宝贝妹妹,他总是一脸的温暖,仿佛这是他格外珍惜的一个宝贝,不想被沾惹上任何的黑暗与污垢。 商君卓也想让她活得轻轻松松的。 人已经走了,又何必留给活人这么重的负担呢? 商君卓这一生送走了太多的亲人。她小小年纪就送走了母亲,之后又送走了父亲,最终送走了自己的爱人…… 见惯了生与死,聚与散,她的接受能力自然远在被蓉萱之上。 商君卓轻声道,“我自然是相信你的,只是有些事说起来容易,但做起来可难了。你也不用急在一时,你还年轻,未来还要大把的时间可以用呢,只要你心志坚定,没什么地方是去不了,没什么事情是办不成的。眼下最要紧的却是修治的后事,还有你母亲……”她有些担心地道,“老人家最受不了白发人送黑发人的痛苦,修治这一走,她能所依靠的人也只有你了,你要多陪伴关心她,免得老人家胡思乱想不舒服。” 白蓉萱想到了前世不甘心的母亲…… 是啊! 她还有母亲。 哥哥的死是她不可挽回的遗憾,她说什么都不能再让母亲有事。自己这一走,也不知道家里的母亲怎么样了。 想到唐氏那柔弱的身子,白蓉萱便担心不已。 她当机立断地说道,“等哥哥的尸骨火化之后咱们就出发,想办法出城回杭州,可不能再这样耽搁下去了。” 她郑重地看着商君卓。 商君卓道,“我们?” 白蓉萱点了点头,“对,我们!君卓姐也跟我们一起走,我和吴介对这边的路也不熟,何况又是如此紧张的情况,没有个知根知底的人陪着,我还真不知道要怎么走出去。我们俩也都不是什么有主意的人,遇到了棘手的情况怕是要麻烦,只能劳烦你护送我们一段,也当陪哥哥最后一程吧,不管有什么事儿,都等到了杭州再说。”讲到这里,她忽然压低了声音,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道,“至于之后你要不要留在唐家,我都尊重你的决定,你放心好了,没人会逼迫你的。” 商君卓看到她这副有气无力的样子,还真怕路上有个什么好歹,她想了想,拿定了主意,“好,那我就送你们一程。” 吴介有些担心地道,“老爷和荛少爷怎么办?他们两个到这会儿还没进城,不知道是不是路上遇到了什么麻烦?” 他一直在等着唐崧舟和唐学荛出现。 商君卓道,“这会儿南京城戒严,怕是连蚊子也飞不进来一只!约莫着唐老爷和唐少爷被阻在了路上,说不定咱们在道上可以碰到,就算错过了的话也不要紧,我们在家门上留个信,等他们进了城看到咱们已经启程,必定会追上来的,到时候在杭州会合也是一样的。” 除了这样,似乎也没有更好的办法。 事情就这样定了下来。 停灵三天,负责火化的人一大早便来拉棺材。白蓉萱默默地掉起了眼泪,商君卓在一旁安慰道,“这些天你哭了一场又一场,眼泪已经掉得够多了,你哥哥一定不想看到你伤心难过成这样,快把眼泪擦干了,让你哥哥安安心心地走。” 白蓉萱听话地抹去了眼泪。 棺材抬到了马车上,一行人出了城往郊外走去。 吴介不安地道,“就这样出来了?那我们一会儿还能回得去吗?” 商君卓道,“你放心,火化场的人是在政府报备过的,城门的人不会为难他们。” 原来如此。 吴介点了点头。 很快便到了火化场,空地上早已架起了柴堆。七八个壮汉将棺材抬了上去,只等着时辰一到便要开始火化。 白蓉萱想到了与哥哥相处的点点滴滴…… 那些熟悉的画面就在眼前晃来晃去,仿佛一伸手就可以触摸得到,一切都仿佛发生在昨天。 可越是如此,越显得现实是如此的残忍沉痛。 哥哥还是走了…… 重活一世,白蓉萱仍旧没能救回他。 前世哥哥的死又是怎么一回事呢?会不会也是遭人陷害?可如果真是这样,舅舅为什么没有说呢? 白蓉萱想不明白。 就在她纠结的时候,负责火化的工人走上前来问道,“你们还要不要最后看死者一眼了?” 白蓉萱连忙点头。 工人会意地答应下来,又无奈地道,“看不看又能怎么样?人都已经走了……” 话是这样说,但还是招呼工人来打开了棺材,让白蓉萱和商君卓、吴介上前。 白蓉萱看着躺在棺材里面容平静的哥哥,眼泪瞬间涌了出来,她哭着道,“哥哥……哥哥啊……” 可不管她如何呼喊,白修治却始终是无法回应了。 商君卓也无声地哭了起来。 “行了行了,看一眼就可以了。”工人大声道,“你们这样放不开,他到了阴曹地府也没办法转世投胎,白白耽误了光阴。你们这一世的缘分已尽,别在纠结着放不下了。”他将几人往外赶了赶,转身示意点火。 干柴烈火,瞬间便燃了起来。 白蓉萱见那火光马上就要吞噬掉哥哥的脸,她惊呼一声,情不自禁地就要扑过去,“别……别烧我哥哥……哥哥……哥哥……” 幸好工人早有准备,一把将她拦了下来,“节哀吧,让他痛痛快快走的,这样的世道,有什么好留恋的?” 章节目录 第九百章 骨灰 话是这样说,但搁在至亲骨肉的身上,又岂是一句不留恋就能放手的? 白蓉萱哭得撕心裂肺。 她想到了前世哥哥与她生活时的点点滴滴……天冷时的一句关心,天暖时为她扎的风筝,有什么好吃的总是第一个想到她,生病时比她还要着急……虽然哥哥自己也是个没长大的孩子,但却总是坚定得那样让人安心。 惹得唐学茹羡慕不已,时常对唐学荛不满地发脾气,“你怎么就不能像治哥哥一样?我不想让你做我哥哥了,真是太没用了,连风筝也扎不好……” 可这样让人羡慕的哥哥还是离自己而去了。 从此以后,她再也没有哥哥了,没有把自己捧在手心当做宝贝一样的人。 无人照拂,任人欺凌,仿若浮萍柳絮一般漂泊无依。 哥哥啊…… 你再看看蓉萱吧,她还没有长大,没有强大到足以让你放心的地步。你怎么能就此离开了呢? 商君卓无声地流着泪,望着那越烧越旺的火光和浓浓的黑烟,心里有一块单独的角落仿佛被上了锁,从此以后再也不会被打开了。 修治啊…… 就像那火化工人说得一样——情深缘浅,这一世的缘分到此为止,但往后的漫长的一生商君卓都不会再去像爱慕你一样去爱慕其他人了。 她的心从白修治离开的那一刻开始,也一起死掉了。 足足烧了两个多时辰,火势才终于见小。白蓉萱哭得嗓子嘶哑,到最后已经没了力气,直接瘫坐在了地上。商君卓眼睛红肿,还要低声安慰她,“好了好了,把心里的委屈和不甘哭出来就好了,别再难过了,身子会受不了的。” 白蓉萱点了点头,关心地道,“君卓姐你也不要哭了,你的身子更要紧。” 商君卓不自在地嗯了一声,低声道,“你放心好了,我会小心一点的。” 等火势终于熄灭,原本的木柴和棺材已经消失不见,只有地上一片残灰。温度褪去之后,工人们便上前,用崭新的骨灰坛帮着收起了骨灰。白蓉萱也要上前,却被商君卓拦了下来,“让吴介去吧,你不要动手了。” 吴介没等别人吩咐,自己就冲到了前面。 收好了骨灰,负责火化的人赶着马车将他们送到了城内。到城门口的时候,那些守门的官兵显然是认得这辆马车的,什么也没问的放了行。守在城门口等着进城的百姓时间长的已经等了六七天,折腾得人模鬼样,见状立刻不满地问道,“怎么他们能进,我们却进不得?你们这些当兵的收了多少好处才敢这样厚此薄彼,天下哪有这样的道理?” 他这一喊,周围的人也都觉得不公平,眼看着就要聚众闹事。 毕竟在城门口风餐露宿的等待消息,再好的脾气也没被磨没了。 官兵顿时举起了枪杆子,嚷嚷道,“我看谁敢乱动!” 老百姓一见枪口,顿时缩了缩脖子,一个比一个往后靠,唯恐弹药走火殃及到自己。 官兵骂道,“你知道什么?那是负责拉运尸体火化的马车,你要是死了化成灰,我也放你进去。他奶奶的……” 众人不敢再说,又都缩回了角落里等着城门敞开。 白蓉萱进了城内,马车便在路边停了下来。白蓉萱抱着哥哥的骨灰坛,有些茫然地问道,“君卓姐,这就完了吗?” 商君卓不解地道,“怎么了?是不是还有哪里不对?” 白蓉萱心情复杂地道,“我……我就是觉得一个人从生到死,难道就这样简单地走完了全部的过程?” 她看着怀中的净白如雪的骨灰坛,想着哥哥温和的笑脸,心里说不出的难过与失落。 商君卓叹了口气,“大家都是这样的,有生就有死,将来我也会走上这一步,谁能逃得了命运的摆布呢?别乱想了,赶紧回家吧。” 她张罗着跟火化的工人清算费用,这笔钱白蓉萱怎么能让她出?立刻便让吴介去算账。商君卓想了想,也没有争抢,安静地退到了一边。 三个人结伴往商家走。 路过小学的时候,商君卓看到了那座教堂,她情不自禁地停住了脚步。 她和白修治就是在这里成的亲。 没有宾客,没有礼服,就那么简单的一句誓言,便私定了终身。如果商君卓的母亲还活着的话,肯定是不赞成不支持的。她这辈子最大的心愿就是商君卓能高高兴兴地挺直了腰板出嫁,千万别像自己当年似的,什么也没有,只拿了个包袱就跟着商校长踏上了未知的路。这一走……就是一辈子。 一辈子啊……听着好像很长,但真正过起来,其实也不过弹指一挥间罢了。 商君卓感慨万分,对白蓉萱道,“你要不要进去坐坐?” 白蓉萱望着怀中的骨灰坛,轻声道,“这样不好吧?” 哪有抱着骨灰去别人家做客的道理? 商君卓也意识到不对,“是啊,我糊涂了。”三个人正要走,没想到教堂的门一开,从里面走出个卷毛洋人来。他显然是认得商君卓的,见到她眼睛顿时一亮,高兴地迎了上来,“你好,商小姐。” 发音倒是比过去标准多了。 商君卓客气地和他打了个招呼。 卷毛洋人一脸关心地看着她,“你……还好吗?” 商君卓点了点头,“挺好的。” 卷毛洋人显得十分欣慰,“这样,很好……上帝……祝福你。” 商君卓本以为自己在南京城已经没了朋友和亲人,没想到居然还有人惦记着自己。她轻轻松了口气,笑着道,“我这几天要出趟远门,等我回来的时候来探望你,你可要好好练练说话,不要再这么一个字一个字蹦豆子似的往出蹦了。” 卷毛洋人哈哈大笑,“好,我努力,你要,小心,路上,不安全。” 商君卓道,“放心吧,我力气大得很,那些小毛贼打不过我。” 卷毛洋人连连点头,“是啊,是啊。” 商君卓和他道过别,领着白蓉萱和吴介往家走。白修治的事情一了,白蓉萱也该启程回杭州了,唐家那边没了她的消息,还指不定要怎么担心呢。他们还要收拾东西,早些休息,明天一早就出城。 商君卓心里盘算着路线,脸色凝重。 白蓉萱见刚才卷毛洋人和商君卓说话的模样,猛地想到了管泊舟。他帮了自己这么大的忙,于情于理都该道个谢才对,未来人生大概也不会有重逢的机会,错过了这次,怕是就没有以后了。 白蓉萱小声道,“君卓姐,你知道曾绍权的府邸在哪里吗?” 商君卓心里正想着事情,白蓉萱的声音又小,她便没怎么听清,疑惑地问道,“你说什么?” 就这么一会儿的功夫,白蓉萱的脑海里猛地闪过了无数个念头。 管泊舟肯出手帮忙,大概也只是因为他性格温和,见不得别人受苦吧?自己和他非亲非故的,这样上杆子道谢,他会不会觉得自己另有所图啊? 白蓉萱摇了摇头,“没什么。” 章节目录 第九百零一章 送礼 她不想再和上海扯上什么关系了。 白蓉萱立刻改变了主意。 这礼物……还是不要送了吧。 倒是一旁的吴介把白蓉萱的话听得清清楚楚,多嘴地向商君卓重复了一遍。 商君卓恍然大悟,“你想向那位管先生道别,是不是?” 白蓉萱连忙否认,“不是不是,我只是想要谢谢他,毕竟帮了我这么大的忙,我总不能什么也不说的当做没发生过……” 她显得十分犹豫不决。 “应该的。”商君卓道,“我之前还提醒过你呢。曾绍权的面子可不是谁都能用的,他肯为了你的事拜托舅舅出面,可见是放在了心上的。曾绍权的府邸谁不知道,只是那里戒备森严,我从来也没靠近过,也就偶尔路过的时候远远地看上一眼。你是准备亲自向管先生道谢还是……” 白蓉萱连忙道,“买些东西,让吴介帮我送过去就行了。” 商君卓道,“哪有这样道谢的,也太随意了些,会让人心里不痛快吧?” 白蓉萱纠结地道,“那该怎么办?” 商君卓热心地帮着出主意,“你好歹亲手写一封感谢信一并送去,让他知道你是真心实意地感谢,只是因为种种原因不能亲自出面,这样心里也多少能舒服一些。总不能帮忙做了事,最后却被羞辱了一番吧?曾绍权的府里什么没有,他能稀罕咱们送的东西吗?不过是一片心意罢了。” 白蓉萱想了想,答应道,“那好吧,就这么办。” 三个人回到家,商君卓找出笔墨纸张来给白蓉萱写信。商家别的东西不多,但因为商校长喜爱读书练字的关系,家里的笔墨纸砚却是不少,而且他还有些一直舍不得用的宝贝东西,如今人都已经走了,商君卓自然不会再为他留着,一股脑地找了出来,“你看哪个好就用哪个,千万别让管先生小瞧了。” 白蓉萱倒是没有动手,先找了块厚布将骨灰坛仔细地包好放在了屋内最高的桌面上,这才净了手准备裁纸。 商君卓见她行事慢悠悠的,但举手投足间都有一股说不出的好看,她笑着道,“原来这就是大家闺秀的气质,到底是不一样的。” 白蓉萱红着脸没吭声。 商君卓又道,“你自己在家里行吗?我带吴介出去买些东西。” 白蓉萱道,“君卓姐也要出去吗?你都忙了一天,留在家里歇歇吧,你需要什么东西,写了单子让吴介去采购,他肯定能买全的。” 吴介在一旁连连点头。 商君卓道,“咱们明儿就要回杭州了,除了要买送给管先生的礼物之外,路上的干粮也要准备些,我还有些朋友要去道别,还真的亲力亲为才行。” 她都这样说了,白蓉萱不好再说,只能让她小心些。 “瞧把你担心的。”商君卓微微一笑,“你还是多顾念着自己吧。” 她安置好白蓉萱,带着吴介匆匆出了门,“咱们要赶快点,如今店铺关门早,晚了就什么也买不到了。” 吴介自然只有答应的份儿。 等两人走远了,白蓉萱才静下心来准备写信。可是她思来想去的,犹豫了很久还是不知道该怎么动笔。 过了好一会儿,白蓉萱才缓缓下笔。信的内容也非常简单,无疑就是一堆常见的客气的话。白蓉萱自己看着都不是特别的满意,感觉全是客套的虚伪话。不过此刻她除了这些,也实在写不出别的了。 等墨迹干了,白蓉萱将信纸小心翼翼地折了起来。 无事可做,眼见着商君卓和吴介又迟迟没有归来,她便动手收拾起商家来。这些天在家里借居,实在是惹了不少的麻烦,她手脚没什么力气,动作也慢得不行。直到吴介先行赶回来,她才将内室收拾干净。吴介见状连忙放下了东西,上手来抢她手里的扫帚,“萱小姐,您的身子还没养好呢,哪能干这些重活,快歇一歇,这些由我来干就行了。” 白蓉萱此刻已经累得气喘吁吁,她点了点头,问道,“君卓姐呢?” “商小姐担心你一个人在家不安全,准备了送给管先生的礼物后就让我先回来了。”吴介道,“她自己却说还有些路上用的东西要买,和我在道口分开了。萱小姐,您看看这些礼物满不满意?是不是还要添置些什么,路边的铺子还有好多没开张,我和商小姐走了好久的路才找到这么一家,能买的东西实在不多。” 白蓉萱看了看,有糕点和果脯蜜饯,还有一些干果和新鲜水果。 吴介道,“这已经是能买到的最好的了。” 白蓉萱道,“可以了,就是一番心意,现在这种情况下,管先生不会挑的。” 吴介道,“那等会儿商小姐回来,我向她打听清楚了地址就送过去,您的信写好了吗?” “写好了。”白蓉萱将折好的信纸递了过来,吴介小心翼翼地放到了礼物中间。 他动手收拾起房间来,没一会儿工夫商君卓便赶了回来。她不但准备了一些水果干粮,还给白蓉萱买了一些药材,甚至还准备了一套瘦小的男装,让白蓉萱穿着更合身一些,“我已经问清楚了,你那养心丹真的不能多吃,对身体有害无益,也不知道是哪个庸医让你吃的。我又开了几副汤药,咱们路上找个地方煎了,保证你能平平安安回到杭州。” 白蓉萱没想到她看着大咧咧的满身豪气,居然如此的心细,连这些都想到了。商君卓像是猜到了她的心事一般,爽快地说道,“这你就有所不知了,一个人过日子精打细算惯了,什么东西都要准备全了,要不然用的时候抓瞎,那就麻烦了。” 两个人说了一会儿话,吴介适时地打听起曾绍权的府邸地址。商君卓道,“那地方还挺好找的,毕竟是代总理的住处,只是离咱们这儿有些远,要不我陪你一起去吧。” 吴介连忙道,“不用了,您告诉我地址,我一路打听着去,您忙了一天早就累了,在家里歇歇吧。” 商君卓是个痛快人,闻声便道,“也好,你要是摸不准就找路人打听,南京城里没人不知道的。” 她灵机一动,拿出白蓉萱用剩下的纸墨,给吴介画了一张简易的地图。吴介收了起来,向白蓉萱请示道,“萱小姐,您还有没有什么话要我转达给管先生了?” 白蓉萱摇了摇头,“没有。你把东西送到就赶紧回来吧,若是遇到了什么难处也别逞强。如今情况特殊,曾绍权的府邸毕竟重兵把守,想要进去见一个人怕是有些难。我们明天一早还要启程回杭州,能不惹事就别惹事了。” 吴介自然满口答应,“您放心,人生地不熟的,我也不是那惹事的人啊。” 吴介办事白蓉萱还是很放心的。 她和商君卓送到了门口,看着吴介高高兴兴地拎着为管泊舟准备的东西走了。 等吴介的背影消失在街角之后,两人也没有闲着,开始在家里收拾起东西来。白蓉萱和吴介出门走得急,根本也没带什么行李,穿的还是唐学荛的旧衣服,商君卓也只收拾了一个包袱,她平静地道,“轻车简从,这样走起路来也便利些。现在周遭都不太平,咱们还是不要太打眼了。” 章节目录 第九百零二章 宿醉 吴介并没有见到管泊舟。 当然了,这也在他的预料之中。毕竟大战在即,曾绍权的府邸周围重兵把守,怕是连蚊子都飞不进去一只,更不用说一个大活人了。 不过听说他是来见管泊舟的,那些士兵倒也没有有为难他,只是让他把东西留下,人可以离开了。 吴介看他们一个个冷着面孔,身上又都背着枪,气势上不自觉的便矮了几分,他什么也没说的转头离去。 士兵先是仔细检查了一下吴介送来的东西,确认没有异常后,这才一级一级地向上传,最终送到了曾绍权府中管家的手里。听说是给管泊舟的,管家一脸迷茫,“二公子初来乍到,在南京城怎么会有朋友?怕不是出了什么我不知道事儿?” 送东西来的士兵也是个头脑灵活的,闻声立刻道,“要不要小的去查问一下?” 只是接手的人太多,等查清楚结果黄花菜都要凉了。 管家道,“不用了,等二公子回来自然就知道了。” 士兵不敢多说,恭恭敬敬地退了出去。今天晚上政府有个内部酒会,难得亲外甥来南京做客,又是留洋喝过洋墨水的,曾绍权有意带他长长见识,顺便也给自己长点儿脸,虽然管泊舟再三表示自己不习惯那种场合,但还是被曾绍权强行带走了。 等管泊舟回到家里的时候已是午夜,因他是曾绍权的外甥,政府部门里懂得见风转舵的高官自然要表示亲热奉承,多敬了他几杯酒。本身就不胜酒力的管泊舟喝得醉醺醺,回到曾府便睡下了。等再醒来的时候,窗外的天都已经亮了。 他听到楼下有打牌的声音。 应该是曾夫人找了牌友来家里做客。 曾绍权的这位夫人是后来才抬的,原配早就去世了。管夫人不大待见她,曾夫人对管家人也就谈不上有多热情。当着曾绍权的面还要虚情假意地问候几句,可曾绍权不在,她便当管泊舟是透明人,招呼都懒得打一声。 好在管泊舟也不是在意这些人,并没有往心里去,也从来没有跟舅舅提起过,唯恐惹得他们夫妻间闹矛盾。 宿醉刚醒,管泊舟头疼得不行,他从床上爬起来,伸手去摸床头柜上的水杯。 摸了个空。 他抬头一看,这才发现杯子掉在了地上,摔得四分五裂。怕不是昨晚自己喝多了耍起了酒疯? 管泊舟格外惭愧。 这可不是自己的家,在舅舅家发疯,被人看到怕是要笑掉大牙,亏他还读了那么多的书。 管泊舟连忙下床,光着脚收拾起来。 门外的佣人听到了动静,小心翼翼地敲了敲门,“二公子,是您醒了吗?” “是。”管泊舟轻轻答应了一声。就听门应声而开,鱼贯走入几个年纪轻轻的小丫鬟,见他正蹲在地上收拾玻璃残渣,一个个吓得花容失色,“二公子,您快起来,别划破了手。” “哪能让您做这些呢?要是被曾管家看到,我们可都是要被罚的。” 说着便跑上前来,替管泊舟收拾起残局来。 管泊舟十分不好意思,“实在抱歉,不小心弄碎了杯子。” 小丫鬟们忙道,“这算什么,就算弄坏一百个也不是什么要紧事,若是划破您的手指,那才要命呢。” 还有小丫鬟上前来查看管泊舟的手,确认没有伤口后才放下心来。 另有人端了醒酒汤和洗漱的热水进来,管泊舟洗漱完毕,换了干净的衣服下楼,果然见客厅中央撑着牌桌,曾夫人正和三个年纪相仿的太太打牌。 “二筒。”曾夫人手气不好,脸色阴得像是要下雨,“最近也不知道是怎么了,干什么什么不顺,再这么下去,人都不用活了。” “哎哟哟。”坐在她右手边的太太笑着道,“瞧您说的,这才输了几个子儿,你就心疼了?如今放眼咱们南京城,就数你的日子最好过了,当真是要风得风要雨得雨,你还有什么不知足?” 曾夫人左手边的太太也跟着道,“谁说不是呢?你也不出去打听打听,现在谁不羡慕你的好日子?拔根汗毛都比我们的腰粗!” 曾夫人被捧得飘飘然,得意地道,“快别说了,姐妹儿几个说说笑话也就罢了,这要是传出去,只怕要笑掉别人的大牙。” “谁敢笑?我第一个用榔头敲掉他的牙,你可别身在福中不知福。” 曾夫人撇了撇嘴,“你别哄我,还说要风得风呢,现在就缺个风,怎么就没来?” 坐在曾夫人左手边的太太闻音知雅,立刻打出一张西风,“也不知道曾夫人要得是不是这个风。” “碰!”曾夫人高兴地起来,“可不就是这个风吗?” 说话间管泊舟自二楼的楼梯上缓步走下来,牌桌上的女人循着声音看过去,一时都看得痴了。 像管泊舟这样的美男子,无论站在哪里都是目光的焦点。 右手边的太太轻轻推了推曾夫人,“这就是二公子吗?果然是一表人才,难怪他舅舅爱重,听说昨天还领到酒会上去了?真是不得了,看样子就是个前程似锦的贵哥儿,也不知道曾总理要怎么安排。” 曾夫人轻轻蹙起了眉头。 她并不讨厌管泊舟,但她厌烦极了管夫人。 曾夫人冷冷地道,“这是他们爷们儿间的事儿,我既不问也不管,操那个闲心呢。出力不讨好,最后还要落得一身埋怨。五饼!” “吃了。”曾夫人右手边的太太道,“二公子成亲了没有?” 曾夫人道,“还没有,他才从国外回来,哪得闲啊?” 那位太太眼睛一亮,心里便有些许的计较,“也不知道二公子喜欢什么样的,我娘家有个侄女年纪正合适,出落的标致可人,二公子若是有时间,不如让他们见见?” 曾夫人不感兴趣地道,“我可做不得这个主!别说是我了,就是绍权也说不上话。毕竟是个舅舅,他又不是没有亲生父母,怎么就轮到我们插手管这件事。” 那太太不愿意就此放弃,正准备再说,坐在曾夫人左手边的太太轻咳了两声,“说了半天的话,嗓子都干了。” 一旁伺立的丫鬟闻声连忙上前倒茶。 太太面无表情地喝起茶来。 先前说话的太太知道她这是在提醒自己,再一想到曾夫人的态度,也就明白了风向,索性什么都不说。只是在管泊舟下楼的时候多看了几眼,打了声招呼。 管泊舟非常有礼貌的行礼,问候了一声早安。 “到底是喝过洋墨水的,这举手投足就是不一样。”几位太太笑得花枝乱颤,“那些没什么见识却硬要摆洋人谱的人连个衣角也比不了?” 大家七嘴八舌地议论起来。 管泊舟只觉得无比尴尬,正准备想个借口离开,曾管家快步走了过来,“二公子,您醒了。餐厅准备好了早餐,您是现在用还是等一会儿再用?” 管泊舟道,“现在用吧,正好有些饿了。” 他就坡下驴,和几位太太打了声招呼,由曾管家陪着去了餐厅。 曾夫人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叹了口气——孩子倒是好孩子,就是母亲太烦人了。 章节目录 第九百零三章 说情 餐厅已经准备好了精致的早餐,西式与中式的都有。 管泊舟不好意思地道,“曾叔,不是跟您说了别这样麻烦吗?我也不是那娇生惯养的人,有什么吃什么就行了,这样大张旗鼓地,反倒让我不安。之前在国外的时候,可没这么多的讲究。” 曾管家笑着道,“这是你亲舅舅的家,就跟你的家一样,在自己家吃饭有什么不安的?你喜欢吃什么只管告诉我,我让下人们给你准备。” 管泊舟无奈地点了点头,“我昨晚喝了太多酒,现在头还有些发晕呢。” 曾管家一边为他倒牛奶一边道,“以后这样的场合还多着呢,二公子也该练些酒量才行,否则酒桌上谈事情,话还没有说完,自己先醉倒了,那怎么能行?你看大公子,酒量可不是盖的,七八个人联起手来都喝不过他一个。” 他口中的大公子便是管泊舟的哥哥管泊远。 管泊舟道,“我怎么能和他比,他戎马出身,喝酒就像喝水一样,千杯不醉,我可比不上。何况饮酒误事,我也不想深谙此道。” 曾管家道,“以后做了官,要应付的场面可多着呢,酒还是要喝一些的。” 提起做官,管泊舟脸上的笑容一僵,“曾叔,您也希望我听家里的安排去做官吗?” 曾管家淡定地道,“家里头的安排自然也是为你好,你还年轻,心里有抱负是好事,可也不能太过依着自己的性子来,有些事走错了一步,将来就不好回头了。” 管泊舟叹了口气,“官场上的事情我是不懂的,我辛辛苦苦学成归来,如今只想大展拳脚,好好的做一番事业,实在不想就此荒废此生。” 曾管家道,“瞧你说的,做了官人生就荒废了?天底下哪有这样的道理,这话若是被别人听到,还不以为你脑子出了问题?” 管泊舟微微一笑,“曾叔,您说人为什么活着?这辈子说长不长说短不短的,为什么不能按照自己的喜好来过日子呢?我不想做官,只想去大学里做个普普通通的教员,用自己辛苦学来的知识改变更多国人的命运。我中华泱泱大国,如今却为外邦小国欺辱,不正是因为百姓愚昧无知,所以才会被人看不起吗?只有从根本上解决问题,这才是一个民族的出路!” 曾管家道,“你的话我都懂,只是教书育人这种事,别人也是能做的,又不一定非是你。你好好做官,创造一个能让人安居乐业的好环境,不是可以造福更多的人吗?” 管泊舟一愣,不知道该怎么还口。 曾管家继续道,“你看看大公子,如今将上海滩治理得井井有条,繁华璀璨,多少人提起他都要竖起一根大拇指,称赞一声年少有为。你就不想像他一般,做出一番丰功伟绩,被世人记住?” 管泊舟低着头思索了片刻,“人各有志,他喜欢做这样的事,所以才如鱼得水,不管遇到什么难处都能想到解决的办法。我不是他,永远也达不到他的程度。但他也不是我,我能做的,他未必做得到。虽然是亲兄弟,但命运却截然不同。曾叔,您能不能帮我劝劝母亲,让她别在我为我的事情麻烦舅舅了,如今的政府也多是一个萝卜一个坑,从哪挤下去一个人把我安插进去呀?” 曾管家笑着道,“我不敢说,小姐那个脾气我还不清楚吗?我若是这个时候替你说话,她非拿我去堵枪口……” “不会的!”管泊舟急忙道,“她最尊敬的人就是您了,有时候比起舅舅来,甚至更愿意听您的话,若是肯帮我出头,她肯定不会说什么的。” 曾管家摇了摇头,“我可不帮你出这个头,我打心眼里希望你能一路高升,前程似锦。那个教员不适合你,你也没必要去吃这样的苦。难得你舅舅如今权倾天下,能帮你这个忙,这是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福气,你居然还不珍惜?” 管泊舟还真就不想要这个福气。 他刚要开口,曾管家便笑着道,“别说了,赶紧吃饭。” 管泊舟无奈地叹气,干净地吃起早饭来。 曾管家又想起一件事,连忙转身去外面提了一堆东西进来,“二公子,这是昨天外头有人送进来的,指名要给你,我便做主帮你收下了,你要不要亲自看一看?都不是什么值钱的玩意儿,若是不稀罕,我就替你扔了。” 管泊舟看到那零零散散的东西,立刻就想到了白蓉萱。 此刻自己在南京城里唯一认识的人,大概也只有她了。 他连忙放下筷子,心急地打开了包裹。里面都是些干果蜜饯点心之类的东西,管泊舟无语失笑——自己看上去很像是个嘴馋的人吗? 一包东西里还放着一封信。 管泊舟展开来看,里面写的都是些客气的感谢之语。 他注意到那一手娟秀的好字。 如今的女孩子很少有人能写出这么漂亮的瘦金体,显然是用过心思苦练过的。 他忍不住又把信看了一遍。 曾管家在一旁道,“二公子,这些东西要留着吗?” 管泊舟理所当然地点了点头,“当然了,这是别人送给我的礼物,怎么能将别人的心思扔掉呢,这也太不礼貌了。” 曾管家好奇地问道,“二公子这是第一次来南京吧?什么时候交了朋友,怎么也没听你提起过?”说到这里,他有些担心地道,“二公子可有向对方提过自己的身份?该不会是对你另有所图吧?” 管泊舟笑着道,“不是不是,曾叔您别把人都想得那么坏,我只是帮了她一个小忙,没想到就被她记在了心里,感谢了我一番。” “帮忙?”曾管家更加疑惑了,“帮了什么忙?” 管泊舟冲他挤了挤眼睛,“想知道吗?我偏不告诉您,除非您答应帮我劝说母亲……” 曾管家失笑,“不说就不说,我还不想打听呢。” 管泊舟泄气,“您真不帮我的忙?” “不帮。”曾管家说完,头也不回的出了餐厅。 管泊舟叹了口气,忙着把东西重新打包装好,吃过了早饭送回到房间里去。左右无事,他盯着那堆礼物出了会儿神,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自己要不要去看看她呢? 也不知道她哥哥的事情处理得怎么样了,还需不需要自己帮忙。 管泊舟顿时来了精神,甚至觉得因为宿醉而疼痛不已的头也好受了许多。 可是……他不知道对方的地址啊? 管泊舟仔细一琢磨,立刻计上心头,拨通了警察局的电话。听说他是曾绍权的侄子,警察局的人自然不敢怠慢,直接将商家的地址说了出来。 这地址他们是知道的,毕竟才去过不久。 管泊舟拿到了地址,兴高采烈地出了门。 楼下的牌局还没有散,曾夫人淡淡地问道,“干什么去?” “出去见一个朋友。”管泊舟十分客气地冲她笑了笑,快步出了门。 “哟,二公子在南京还有朋友呢?”曾夫人右手边的太太还不死心,又趁机打听了起来。 曾夫人不悦地道,“谁知道呢?小孩子家家的,随随便便什么人都敢说是朋友。” 章节目录 第九百零四章 失落 几位太太都看出她情绪有异,似乎对管泊舟存在不满,自然不敢再提,笑嘻嘻地陪着曾夫人说话打牌,还故意放水让她吃了个平,没有输太多钱。曾夫人很是高兴,张罗着要请几位太太出去吃饭,一位太太笑道,“现在外头乱糟糟的,您的身份特殊,这个时候还是别出门了,免得被有些人看到了,再惹出什么事情来,我们也担不起这个责呀。” 曾夫人一想也对,何况曾绍权这些日子也总是提醒她要格外注意,不要添乱。曾夫人兴致缺缺,让佣人在家里备饭。 几位太太陪着她吃了午饭。 商家所在的那条巷子十分狭窄,车子是肯定开不进去的,只能停在路边,由司机陪着管泊舟步行向前走。 司机紧张地环视着周围的情况,不安地道,“二公子,您是怎么知道这里的?我在南京城活了大半辈子,还是第一次来这里呢。” 管泊舟微微一笑,没有搭腔。 司机又道,“我不是吓唬您,这种地方最是可怕,什么人都有,您可得留些神才行。” 管泊舟却没有放在心上,整条小巷异常安静,平日的喧嚣仿佛都远去了一般。想到偌大的南京城居然人去楼空,管泊舟不禁感慨起来。 战争在任何国家任何地方都是足以毁天灭地般的存在。 能不开战,还是不要开战得好。 他心情不免有些沉痛,兜兜转转了一圈,也没有找到商家的位置。好在路边还有些留守的老人,正一边摘菜一边叙话,他只好上前打听。老人们抬起头,看到眼前这样一位风度翩翩的贵公子,一时间都瞪大了眼睛,不知该作何反应。 还是一旁的司机咳了两声,“问你们话呢?到底知不知道?” 一位老人便道,“你找商家有什么事儿?” 管泊舟道,“来看一位朋友的。”口气非常的谦和,让人心生好感。 老人点了点头,向他指了个方向。 管泊舟道过谢,由司机陪着找了过去。 老人们望着他的背影嗤嗤称奇,“这是哪里来的少爷?看着就贵气十足,真像是从画上走下来的人物。” “肯定是有钱人家的孩子,你看他身上的衣服,那料子一看就名贵极了。” 大家七嘴八舌地猜测起管泊舟的身份。 有人忽然道,“哎哟,你们瞧瞧我这脑子,早上看到君卓的时候,正好见她背着包袱要出城,我上去问了缘由,原来是要送朋友回杭州,还特意叮嘱我帮着照顾一下房子,我答应得好好的,怎么就给忘了?那位贵公子这次来怕是要扑个空……” “你说说你。”一旁的人帮管泊舟埋怨道,“真是年纪大了,记性也越来越差,连这种事情也能忘,那贵公子心里还指不定怎么怪咱们呢,哪有这样耍着人玩的。行了行了,咱们也赶紧散了吧,免得被他折回来骂上一通。别看他们这些贵公子表面上客客气气的,但脾气都厉害着呢,若是惹恼了他们,骂几句都是简单的,快别给自己找不自在了。” 大家一听有理,都逃回了家,甚至还将大门给反锁了。 管泊舟按照指示找到了商家,却发现商家的大门的木板上刻着五个字——萱已返杭州。 木纹干净,一看就是刚刻上不久的。 这显然是一句提示的话,却不知道是刻给谁看的? 看样子那位白小姐已经返程杭州,她哥哥的事情也一定都料理完了吧? 望着眼前紧闭的大门,管泊舟忍不住失落地叹了口气。 他该早些来的,到底还是晚了一步。 身后的司机疑惑地问道,“二公子,这大门上的字是写给你的吗?她们怎么知道你会来?怕不是有什么阴谋吧……” 想到这里,他顿时一脸警觉,将管泊舟护在了身后。曾绍权将亲外甥交给了自己,若是少根头发都要为自己试问,可真是一点儿都怠慢不得。 好在周围一片宁静,看不出有丝毫的危险。 管泊舟失笑道,“这字不是写给我的,应该是留给别人看的。算了,既然白小姐已经上路了,我们就回去吧。” “好。”司机高兴地点起了头。 若是可以,他倒是希望管泊舟每天都能老老实实的待在家里,直到启程回上海,自己把他服侍得明明白白,就算得不到曾绍权的赞扬,起码不会落得处罚。要说这个曾绍权也真是的,一面关心亲外甥,一面又放任他自由外出,身边甚至连队卫兵也不肯派,全指着他一个人保护,他有几双眼睛能顾得全? 曾绍权的思量却远在他之上。 不派卫兵保护,管泊舟出门也不过是个身份贵重的公子,大家见了顶多就是打量几眼,但若是派了卫兵跟着,势必有那聪明人能将他与自己联系到一起,到时候反而更麻烦。 两人沿路返回。 管泊舟心里有些异样,也说不清是失落还是可惜,居然还有些惆怅起来。他故意和司机没话找话,“水路现在开了吗?” “没有。”司机小声道,“什么时候把这些闹心的事情都处理完才能开,听说渡头那边已经乱套了,头几天才派了兵马镇压,要不然这会儿怕是要闹出大乱子来。” 水路没有通,难道白小姐走得是陆路? 那可危险得多了。 管泊舟不禁有些担心,再想到白蓉萱那柔柔弱弱的模样,仿佛风一吹就会倒,也不知道能不能受得了旅途上的劳顿之苦。 司机瞥见了他的脸色,佩服地道,“二公子,不是我奉承您,难得看到您这种识大局,懂得体恤他人难处的大好人,您是不是在担心渡头那边?哎……这样的日子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是个头!和您相处的时间虽然不长,但像您这样悲天悯人的慈悲心肠我还是第一次见到呢。” 管泊舟大为汗颜,“我……那个……” 司机道,“二公子,咱们赶紧回府上吧,我这心里实在是担心得紧。” 管泊舟也只能答应。 回程的路上,他情不自禁地想到了白蓉萱,望着窗外的眼神充满了落寞。 他真的该早点儿来的…… 也不知道……还有没有见面的机会…… 而被他惦记的白蓉萱此刻已经走在路上了。她身体虚弱得没什么力气,走一会儿歇一会儿,耽搁了不少时间,照这个速度走下去,怕是要明年这个时候才能回杭州了。商君卓虽然担心,却什么都没有说,反而还怕她担心自责,不断地安慰着她,甚至找着借口要休息。 白蓉萱感激在心,心里也在着急地想着办法。 不能在耽误下去了,她久久未归,家中的母亲和祖母一定会担心不已。 一想到母亲,白蓉萱的心便又坚定了几分。她抱紧了怀中的骨灰坛,与商君卓商量道,“从南京去苏州能不能近一些?” 苏州? 商君卓不解地点了点头,“自然是近的。” 白蓉萱道,“那我们改道去苏州,那里有唐家的亲戚,到时候想办法从苏州坐船回杭州,单靠我们几条腿,想走回杭州还不知道要什么时候呢。” 章节目录 第九百零五章 炮声 商君卓曾经提白修治提过一嘴,去年他邀请自己和他那几位同学一起到苏州游玩的时候,就曾说起苏州有亲戚,而且好像实力不俗。 商君卓立刻答应道,“那敢情好,水路能少折腾些,不然我还真怕你坚持不下来。” 大家休息了一会儿,吃了几块干粮再次上路。 白蓉萱走得汗流浃背。 她气喘吁吁地追赶着商君卓的脚步,却始终也赶不上,没多久便被甩出老大一段距离。跟在她身后的吴介道,“萱小姐,要不还是我来背你吧。” 白蓉萱看了吴介一眼,想都没想地摇了摇头,“不用!这么远的路,就算你再有力气也坚持不了多久,到时候被我拖累得走不了路,大家都要停下来了。” 走了大概一顿饭的工夫,商君卓在前方的树荫下站着等他们。白蓉萱加快了脚步赶过去,商君卓笑着道,“急什么,难得天气这么好,咱们慢慢地走,沿途还能欣赏风景,既能赏心又能悦目,不是很好吗?” 白蓉萱这会儿可没心情看什么风景,她满脑子想的都是赶紧回到家里去见母亲。 她不辞辛苦地把哥哥带回来了…… 商君卓道,“如此好看的风景,这次若是错过了,下次可就不知道什么时候能见到了。” 白蓉萱微微一笑,努力平复着自己错乱的气息。 还想着前世经历过那么多的辛苦,这一世自己一定能更加的坚强隐忍。可心是这样想,养尊处优惯了的身子却不配合,她现在脚趾痛得要死,感觉像是被磨出了水泡。 不过她什么也没说,咬牙一直坚持着。 大家稍作休息再次上路,这一次商君卓没有走得很急,陪在白蓉萱的身边道,“你想好回去要怎么跟家人说了吗?” 白蓉萱茫然地看着她,不知道她为什么会忽然这样问。 商君卓轻轻叹了口气,“修治死于中毒,背后必有下毒之人,一旦告诉家里,只怕又是一场轩然大波,我劝你还是不要对他们坦白了,免得长辈们跟着难过伤心。这件事我说什么都不会放弃的,哪怕是这辈子什么事都不做,也一定要查个水落石出不可,总不能修治死得不明不白。至于你……就老老实实的待在家里,不要再掺和进来了。” “那怎么行?”白蓉萱异常坚定的道,“哥哥死得这样蹊跷,我怎么当做什么也没发生,继续在家说说笑笑地过日子呢?君卓姐,你还……”她欲言又止,将后面的话咽了回去,“这件事交给我吧,为哥哥沉冤昭雪本就是我这个做妹妹的责任,怎么能让你辛劳呢?” 两个人说来说去,谁也不肯放弃。 就在这时,只听远处传来一声闷响,声音震耳欲聋,一时间地动山摇,仿佛发生了地震。白蓉萱正在分心走神,一个不小心被震倒在地,手掌擦破了皮。商君卓一把抓起了她,拉着她的手跑到了一棵大树下。 跟来的吴介惊慌失措地道,“商小姐,这是什么动静?地震了吗?”他小时候经历过一场地震,记得当时连睡觉的牛棚都塌了,要不是他身形瘦小又机敏,说不定就要被拍在下面了。虽然时隔甚远,但吴介去记忆清晰,总觉得当时的地震和此刻的震感并不一样。 商君卓也白了脸,“不是地震……是大炮,而且就在不远的地方……” “什么?”吴介更加震惊了,“怎么会是大炮呢?难道……” 开战了嘛? 这一声巨大的轰鸣之后,又响了两三声,声音忽远忽近,震得脚下的大地颤抖不止。白蓉萱跌坐在了地上,后背紧紧的贴在了树干上。前世穿越战区的回忆瞬间涌上心头,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根据炮声传来的方向,大声道,“别担心,离咱们还有一段距离呢。都不要乱动,大家伏低了身子,尽可能贴在地面上。” 商君卓和吴介赶忙按照她的指示趴在了地上。 炮声总共响了七八次,终于没了动静,四周一片静悄悄的,只有林中的鸟雀受了惊吓,叽叽喳喳地乱叫个不停。 白蓉萱道,“好像过去了。” 商君卓皱着眉头道,“这是怎么回事?难道是姚培源的军队终于开火了?” 这种事情白蓉萱自然是不知道的,她立刻道,“君卓姐,我们赶紧走吧,我怕再晚了这里会被封为战区,到时候夹在两军之间就糟糕了。” 她想到了前世在战区看到的无辜百姓的尸体。 商君卓当机立断地点了点头,“好!我们赶紧走。”又对吴介吩咐道,“把你身上的包袱给我,你背着蓉萱,她脚程太慢,咱们现在可是一分钟都不能耽误,等过了战区再休息。” 这一次白蓉萱没有再扭捏拒绝,乖乖地配合着爬上了吴介的后背。商君卓提着行李,三个人头也不回的快步上路,心里又惊慌又害怕,唯恐那没长眼的炮弹落在身边,到时候就是大罗金仙也救不回了。 吴介小声道,“早知道这样我们该在南京城里多留两天的,说不定能将这场战事避过去。”如今三人骑虎难下,实在是危险极了。 白蓉萱却道,“幸好我们出来了,否则怕是很长一段时间都要封在城内,很难走出来了。” 相比于三人的震惊,此刻的南京城政府已经乱做了一团。 突如其来的炮声让习惯了太平年月的高官们慌得六神无主,宛若蟑螂一般到处乱窜,反倒是曾绍权越到了这种关键的时候越能冷静得下来。他与几名心腹商量道,“我倒觉得这样很好,与其一直僵持下去,当面锣对面鼓地招呼起来反倒简单多了。何况这恰恰证明了姚培源那位受不得一点儿气的儿子已经坐不住了。我之前还担心,他若是一直围困不肯出手,将来对付姚培源的时候我都没有正经理由,你瞧瞧,他可真是养了个好儿子,这不就亲手把理由送到我嘴边来了?到时候就说姚培源手下军队私自开战,致使无辜百姓死伤无数,他这个做父亲的不背责,谁来背责?” 这些心腹都是曾绍权养着的门客,专门负责收集情报帮着出谋划策,个个都有张仪之才,闻声立刻便有人笑着道,“总理的话一点儿不错,姚培源几个能干的儿子都战死了,剩下的这个独苗又没什么才华,自小被姚培源带在身边,已经宠得有些无法无天了,偏偏姚培源又拿他没什么办法,您看这一次,姚培源才刚刚病倒,他就有些沉不住气了。” 曾绍权笑着点了点头。 人群里有人问起了广东军的动向,曾绍权道,“铭伟亲自领军,如今已经埋伏在南京城附近了,只要姚培源的军队再敢向前一步,保证让他们有去无回。” 可广东军的战力和川军相比,那可完全不在一条线上。 曾绍权老谋深算地道,“你们几个老混蛋只管放心,此刻泊远也已经赶到了。我还特意调来了湘军,三股势力对付姚培源一股,若是还能战败,我看这代总理的位置也不要坐了。” 湘军也来了? 之前可没露出过一点儿风声。 众人面面相觑,都没想到曾绍权思虑得如此细致周到,只怕这计划几年前就已经开始布置了,只等着姚培源接招。甚至姚培源这恰到好处的一病……都是眼前这位曾代总理的手笔。 章节目录 第九百零六章 嫁祸 众人再看曾绍权的眼神都变得诡异起来。 这到底是怎样一个男人,心思居然缜密到了如此恐怖的地步,走一步想百步,实在令人细思极恐。 大家七嘴八舌地奉承起曾绍权的智谋来。 人群里只有一个留着胡子的男人始终沉默不语,似是在算计什么。这人姓胡,认得他的人都会叫一声胡师爷。过去曾是个举人,但家道中落,差点儿饿死在路边,后被一个逃难的商贾救了一命,因为认字,便在对方的府上做了个账房先生。后来几经周转得到了还没有成为代总理的曾绍权的青睐,做了他府上出谋划策的师爷。此人心思阴狠诡谲,十分善变,普通人根本猜不到他的心思,也最是为人忌惮,但却颇得曾绍权的信赖,一有大事小情总要找他商量才行。 此刻见他沉默不语,曾绍权立刻问道,“老胡,你是不是有什么话要说?” 胡师爷想的专注,居然没听到曾绍权的呼唤,他又叫了几声,胡师爷这才回过神来,“总理,您叫我?” 曾绍权微微一笑,并没有动怒,“想什么这么专注?” 胡师爷捋了捋胡须,低声道,“小人在想总理刚刚说过的话……” “哦?”曾绍权很是好奇,“我说了什么?” “您说……”胡师爷眼眸一暗,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地道,“姚培源手下不顾百姓死活开战,致使平民血流成河,这样的情况实在惨烈,足以让世人记住他了。俗话说得道者多助,失道者寡助,姚培源走到这一步咎由自取,气数已尽。” 曾绍权神色微凝,“我也不过是顺嘴一说,毕竟现在还没有伤亡统计,谁也不知道死了多少人。说不定只是往没人的空地上放几声空炮吓唬人呢?” “箭在弦上,不得不发。”胡师爷淡淡地道,“战火一起,可不是姚广义想怎么办就能怎么办的,他想抽身也得看您答应不答应才行。” 姚广义便是姚培源的独子,被娇惯得没了样子,目空一切,觉得天下人没一个能比过自己的,对谁都不服气,要不是姚培源余威尚在,这会儿他早就跑到天上去翻腾了。 曾绍权道,“你这个老东西,总是说一半藏一半的,这里没有外人,你有什么计谋只管说出来,正好大家一起商量研究。” 胡师爷不屑地扫了其他人一眼,似乎根本就没将他们放在眼里,平静地道,“死伤人数有多少,那还不是一句话的事?您说死了多少,那就死了多少,总之是一顶大帽子,扣在姚培源的脑袋上就是了。难道这次还要给他们争辩反抗的机会?当然是一棒子打死,以绝后患!” 他说话时脸上面无表情,语气中也没什么波动,听着阴恻恻的,尤其吓人。 曾绍权的脸色微变。 一旁有人早就看不惯胡师爷这副舍我其谁的嘴脸,阴着脸道,“胡师爷此言差矣,曾总理虽然身居高位,但下头还有那么多双眼睛,就算想要诬陷姚培源,可也不能做得太惹眼明显了,否则被人传扬出去,以后谁还能信服?” 胡师爷冷冷地道,“谁说要诬陷了?”说着还横了对方一眼,一脸轻视地道,“我说你是猪脑子,偏偏你还不服气!” 对方立刻道,“你说得轻松!姚广义没做的事情你非要说是做了的,那不叫诬陷是什么?之前听说胡师爷饱读诗书,如今看来……也读得不怎么样嘛……” 胡师爷哼了一声,“他做没做过外人怎么知道?只要变成他做得不就行了?” 他说着,越过众人直接向曾绍权看去。 曾绍权一凛,“你……你是准备……” 胡师爷波澜不惊地点了点头,“枪炮无眼,既然已经开战了,死几个平民百姓算什么大事?只要人死了,我们再适时地煽风点火,保证让姚培源百口莫辩,失了民心,他还有什么可豪横的?” 曾绍权大为震惊,没想到胡师爷会想出如此歹毒的嫁祸之计。 一旁立刻有人不满地道,“这怎么能行?这不是草菅人命吗?” 胡师爷道,“自古成就大业者,从来都是一将功成万骨枯,为了总理的前途,死几个人算什么?等有一天真到了万不得已的时候,你我也要为之献出生命,难道你们还能说不愿意?” 周围的人都觉得他是个疯子,已经有些魔怔了。 曾绍权却对他的忠心十分满意,只不过他也觉得胡师爷的计划有些不妥,沉吟着道,“这件事容我仔细斟酌一下再决定。” 胡师爷不置可否地点了点头,“那您可要抓紧些,今天早上才传来秘报,姚培源的病情逐渐好转,已经有苏醒的征兆,大概用不了十天半月的毒性就会散去了,只要他一睁眼,若是战事还没开打,自然会立刻召回川军,到时候您辛苦布置的局,就只能草草收场,反而还帮着姚培源历练了儿子,您看值不值当!” 曾绍权阴沉着脸没有开腔。 胡师爷也不催促,抱着胳膊一脸轻松地站到了窗前,望着外头的南京城道,“秋来南京风景如画,满地都是梧桐叶。哎,只是不知道明年这个时候我还有没有机会站在这里看风景了。” 众人都听出他这是拿话激曾绍权。 偏偏曾绍权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众人哪敢开口,一个个眼露惊恐,都觉得此时的曾绍权为了权利不择手段,和当初那个礼贤下士的人已是截然不同。 不少人甚至在这一刻起了退隐之心。 曾绍权到底没有下定决心,等众人都退出去了之后,他用内部电话拨通了一个号码,过了很久对方才接了起来,曾绍权道,“你晚上想办法进城一趟,我有事情要和你单独商量。” 对方的声音略有些低沉,“电话里说不行吗?” “不行!”曾绍权表现得非常强硬。 “知道了。”对方把话说完,直接挂上了电话。 曾绍权听着话筒内传来的盲音,过了许久才骂了句,“小兔崽子!” 等到了夜里,曾绍权坐在书房里仍旧没有睡。曾夫人穿着睡衣走了进来,诧异地看着他道,“您这是想什么呢,还不睡吗?” 曾绍权随意地应付道,“嗯,我还有事,你先去休息吧。” 曾夫人点了点头,临出门前又问,“我看泊舟也没睡呢,要不要让他过来陪你说说话?” “不用了。”曾绍权刚刚拒绝,转念一想又反悔道,“好吧,你去将他叫来。” 曾夫人觉得今晚的曾绍权十分奇怪,但还是没有多打听,快步去找了管泊舟。 管泊舟一脸纳闷地走进曾绍权的书房,“舅舅,您找我?” 曾绍权点了点头,指着书桌对面的椅子道,“这里没外人,不用这么拘束,坐下来说话吧。小时候你整天抱着我的脖子撒娇,非得用胡子狠狠地扎你一通才行,如今也跟舅舅生分起来了……到底是长大了啊。” 管泊舟笑着道,“那是一定的,我现在再抱着您撒娇,别人还不得以为我脑子有问题?” 曾绍权哈哈大笑,“谁敢说?你把他叫过来,瞧我怎么收拾他。泊舟啊……你什么都不用担心,不管出了什么事儿,都有舅舅帮你撑腰呢。” 章节目录 第九百零七章 泊远 管泊舟一怔,只见曾绍权脸色疲惫,似乎有什么心事一般。 他低声关心道,“舅舅,您是不是有什么事情?” 曾绍权想也没想的摇了摇头,“能有什么事儿?别胡思乱想了,我就是这几天手头上的事情太多,也没有抽出功夫来跟你说说话,你在家里待得怎么样?这次多住些日子,回头我跟你妈说,是我要留你,她就算心里不痛快面上也不敢说什么。等南京城解封了之后,舅舅带你好好的转一转,你这次来还没有好好出趟门呢。” 他一边说,一边从雪茄盒里抽出一支雪茄来。 管泊舟连忙上前一步,“都这个时候了,还是别抽了。这东西对身体不好,还是尽量少抽些吧。” 曾绍权的手微微一顿,但还是听话地将雪茄扔了回去,“行吧,外甥不让抽,那我就不抽了。” 管泊舟笑着坐了下来。 曾绍权看着外甥出色的容貌和得体的举止,心中真是一百个满意,“哎,看看你,再看看铭伟,也不知道那小子什么时候才能有个正形!我到今天膝下也没有个一儿半女的,早就把你们当成了自己的孩子,铭伟是大哥留下来的,我还指望他将来给我养老送终呢,不过看他那不靠谱的样子,也不知道能不能指望得上。” 管泊舟道,“舅舅不用担心,我给您养老,您信不信我!” 曾绍权微微一笑,“你给我养老,你爹妈怎么办?” 管泊舟道,“不是还有哥哥和弟弟吗?多我一个不多,少我一个不少。” “谁说的?”曾绍权道,“你妈把你当成了心肝宝贝,恨得把天底下最好的东西都给你,我要是敢跟她抢儿子,她非一口把我活吞了不可。对了,先前跟你说的事情,你考虑得怎么样了?” 管泊舟低下头,缓缓道,“舅舅,我就不能按照自己的想法做事吗?” 曾绍权道,“自然是可以的,长沙也好,重庆也好,武汉也好,总归是要你来选的,难道我还会把你强按过去不成?不过啊……你那想当教员的梦想不切实际,不只是你妈不答应,我也不会同意的。如今的局势你也看到了,舅舅这个位置坐得并不牢固,说不定哪天就要被人从椅子上推下来了。俗话说成王败寇,你知道等我下台的那一天候着我的是什么吗?” 管泊舟不敢置信地看着他。 曾绍权喝了口茶,轻松的就像在说别人的事情,“我这些年当政,该得罪的不该得罪的,不管是白道还是黑道,统统都得罪干净了。我若是下台,怕是连喘气的机会都没有,你再想见舅舅,就只能到我的墓前来吊唁了。” 管泊舟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曾绍权继续道,“说来说去还是可用的人太少了!这些年若不是有你大哥在上海苦苦支撑,我的日子怕是早就风雨飘摇了,咱们曾家的人丁不旺,你若是再不帮舅舅的忙,怕是将来只能给我收尸。” 管泊舟道,“不会的,您手底下不是有很多人手吗?” 曾绍权微微一笑,“都是些墙头草,你得势时自然人人忙前忙后,可等你衰落下来之后,谁会来看你一眼啊?世上的事从来都是锦上添花得多,雪中送炭的少。” 管泊舟低声道,“我没有哥哥那么能干,大概也帮不上舅舅什么忙……” 曾绍权道,“你也不用自谦,我知道你心里堵着气,天高海阔,总是想去做自己的事,不受管束。可是泊舟啊……怪就怪你生在了管家,身体里有一半曾家的血脉,没有这份血脉之亲,你怕是也没机会出国留洋,接受更高的教育,所以你要承担的东西,自然也比旁人更重一些。若是有一天我倒台了,你觉得管家能有什么下场?一荣俱荣一辱俱辱,都是一样的,你不想看到家族倾倒,家破人亡,就得早点收起那些没用的心思,尽快成熟起来才行。你看看泊远,当初多么桀骜不驯的一个人物,如今不也干得好好的嘛?” 没等管泊舟开口,门外忽然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大半夜的不睡觉,说我什么坏话呢?” 紧接着书房的门被人打开,曾管家领着一个身材健硕的年轻男子走了进来。 管泊舟一看到那人,立刻站了起来,“大哥!” 男子穿着大衣,戴着兜帽,帽檐压得很低,让人看不到他的整张脸。露在外面的下巴却棱角分明,唇角轻轻上扬,露出一个得意的笑容,“臭小子,这都能认出我来?” “自家大哥,我认错了谁也不敢认错你啊!”管泊舟急忙迎了上去。 管泊舟脱下大衣,直接丢给了曾管家,视线落在了眼前的弟弟身上,“行啊,看来舅舅家的伙食不错,你可比在家里时胖了不少。” 管泊舟不解地问道,“这个时候,你怎么忽然来南京了?” “不是忽然。”管泊舟行伍出身,举手投足间一副豪爽的气派,“我都来四五天了,一直在城外的树林子里啃馒头呢,哪像你啊,有得吃有得喝,还整天不安分,满脑子想的都是些天马行空的东西。要我说啊,你就是书读得太多,脑子都有些不好用了,丢到军营里待上一阵子,不出半年就笔管条直,活生生变成另外一个人。” 曾绍权笑着道,“你看谁都想扔到军营里去,当初就是因为你的话我才把铭伟送去当兵的,结果怎么样,还不是老样子?” 管泊远不太走心地道,“前些日子你不是还在电话中跟我表扬铭伟吗,说他遇事沉着冷静,已长进了不少,合着都是报喜不报忧的好话?” 曾绍权哈哈大笑。 曾管家适时地上前问道,“大公子,用过晚饭了没有?要不要下人准备?” “不用了。”管泊远道,“来之前啃了两个馒头,这会儿还不饿呢。”他仔细打量了曾管家几眼,“可以啊,气色看着不错,小日子应该过得还挺美。怎么样?那娘儿们没给你气受吧?” 他说的这个娘们指的自然是曾夫人了。 此刻正悄悄站在门外偷听的曾夫人差点儿气了个倒仰。 管泊远往门的方向看了一眼,“要是想听只管进来,都是一家人,何必偷偷摸摸的。这也就是你吧,换了旁人我非卸了他一只耳朵不可。” 曾夫人吓得转身就跑。 管泊远摇了摇头,吊儿郎当地道,“舅舅啊,难怪你天天嚷嚷着睡不着觉,身边尽是这些着五不着六的人,能睡着才怪了呢。” 休息在野外,夜里入城…… 管泊舟这会儿也听出了一丝端倪,“大哥,你这次来,难道是为了姚培源的事情?” 管泊远一脸意外,看着曾绍权道,“您还没跟他说呢?” 曾绍权摇了摇头。 管泊远笑嘻嘻地道,“你在这里,我能不来吗?我不为别人,也不能让我的好弟弟受伤啊!这不就千里奔袭,赶紧过来保护你吗?” 管泊舟皱着眉头道,“我可不是小孩子了,您这番话糊弄不了我。” “哈哈!”管泊远哈哈大笑,对曾管家道,“烦劳你帮我们守着门,让我们爷三说会儿话。” 曾管家点了点头,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曾绍权正色问道,“外头的情形怎么样?” 章节目录 第908章 自信 管泊远笑着道,“你这可有点儿厚此薄彼,泊舟在这儿有得吃有得喝,像富家公子一般被人招待,我那只能陪蚊子聊天解闷,结果一上来你不先关心我的情况,反倒问起了战事,可真让人伤心难过。” 曾绍权太了解这个外甥的性格了,忍不住笑着翻起了白眼,“都这个时候了,哪怕是死你也得给我撑住了,你若是掉链子,我这边就实在无人可用了。” 管泊远一屁股坐在了沙发上,跷着二郎腿道,“你既然知道我会撑得住,还啰嗦什么?” 曾绍权道,“老子几天没睡过安稳觉了,偏偏还要在外人面前装作什么事都没有的样子,我这颗心啊,都要提到嗓子眼了。这计划实在冒险极了,若是有一丁点儿闪失,后果简直不堪设想……” 管泊远淡定的道,“舅舅,我还是第一次见你有这样六神无主的时候呢。你慌什么?放心好了,有我和铭伟在,绝不会让你有事的。何况不是还有湘军助战吗?我一直没搞清楚,你和康堂云是怎么勾搭上的?” 曾绍权皱着眉头道,“什么叫勾搭,有你这么说自己亲舅舅的吗?我早年就和康堂云有过交集,别看他现在手把着湘军威风八面,过去穷得穿不上裤子的时候,要不是有我接济,他这会儿怕是早就饿死了。这些年几方的军饷发放晚了是常有的事情,可你见我什么时候克扣过他的?这个时候他若是不站出来,那还算是人吗?” 管泊远点了点头,顺势道,“你也别恼怒,我就随口那么一说。不过让我惊奇的是他还居然真的愿意站出来帮你,这是我怎么都没想到的。我和康堂云没有接触,对他这个人也不是十分了解,只是听说他为人奸猾,已到了斤斤计较的地步,你能和这样的人交上朋友,危难之际居然还乐意出手帮忙,真是让我十分意外。这么看来,舅舅还是很有手段的。不过康堂云的事情你怎么没跟我提过?” 曾绍权颇有些得意地道,“这有什么好提的?我在政界摸爬滚打的这些年,难道连几个伏兵暗线也没有?若是表面上便打得火热,姚培源还不早就将我视为眼中钉了?顾忌着康堂云的势力,川军又怎会轻易起兵造反呢?” 管泊远嘿地一声,赞叹道,“老狐狸!” 曾绍权白了他一眼,“城外的情况到底怎么样了?” 他显得十分关心。 管泊远道,“没什么大事,川军那头迟迟没有动静,不过听说姚广义已经快要沉不住气了,毕竟年轻,急于取胜,他也怕夜长梦多。我看最迟明天下午,总是要见点儿血光的。” 他说得轻松自在,似乎根本就没将这些事放在眼里。 曾绍权对他的态度十分满意。 若没有绝对的自信,任谁都不会表现得如此随意。 曾绍权也稍稍放下心来。 一旁的管泊舟听得云里雾里,“难道真的要开战?” 管泊远看了弟弟一眼,“怕什么?你在城里安心陪着舅舅就好,外头自有我和铭伟相互照应,姚广义不动手便罢,若是敢动手,我保证让他跌一个大跟头。他爹教不了的东西,正好由我来教。我还怕这小子强硬了一场,最后做了缩头乌龟,灰溜溜地滚回成都去,反倒让我白高兴了一场。认真说起来,我也好多年没上过战场了,想到早年那些枪林弹雨的快活日子,还真是有些想念呢。” 曾绍权哼了一声,“我看你就是过去太放纵了,如今过起了安生日子反倒有些不习惯了。若是真开战了,你也给我老老实实的待在后方坐镇指挥,前方枪炮无眼,若是伤着了你,你那个老母鸡一样的亲妈还不得跟我玩命?我拿她是没有办法的,也实在受不了她的聒噪,能避还是避着些吧。” 管泊远听着哈哈大笑,“舅舅,没想到你天不怕地不怕,居然还怕起我母亲来。” “你是不知道……”曾绍权一副无可奈何的样子,“你妈从小就泼辣厉害,我和大哥每次见了她都没好果子吃,你若是跟她讲理,她便跟你说亲情,你说跟她提亲情,她又改口和你说道义,真真是没办法的,偏偏我们兄妹几个父母早亡,全靠大哥一人辛苦养大,哎……若不是这样,大哥又怎么会英年早逝,只留下了铭伟一个孩子呢?” 管泊远沉默了片刻,又笑着道,“如今你位高权重,大舅舅若是看到了,也一定会替你高兴的。你放心好了,自从腿伤之后,我也知道自己是扛不了枪的了,何况也早过了逞强斗狠的年纪,我是绝不会往前冲的,安心在后头指挥保命就是了。” 曾绍权笑看了他一眼,眼神里闪过一抹惊奇,“咦?这是怎么了,居然如此的听话配合,可不像你的性子。” 管泊远笑道,“我从来都是听人劝吃饱饭的,难道舅舅不知道?” 曾绍权瞪了他一眼,“你少在这儿给我打马虎眼,你听人劝?那为什么你妈常常和我抱怨你不听话?” 管泊远叹了口气,“我还要怎么听话?家里三个孩子,大概只有我是最听话的了。让干什么干什么,难道不是吗?” 曾绍权笑着问道,“既然如此,你为什么还不成亲?年纪也不小了,你想拖到什么时候去?听说上海滩的名媛喜欢你的不少,你的眼睛长到头顶上去了,难道一个看上的也没有?再这么拖拉下去,你想什么时候再结婚?你等得了,你妈可等不了,她着急抱孙子呢。有了孙子在怀里,她的性格多少也能改变些,省得像现在这样风风火火的,一副随时都要爆炸的模样,我真是害怕极了,每次接到她的电话都喘不上来气。” 管泊远道,“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你老管她的事情干什么?舅舅,不是我说你,我妈之所以会脾气暴躁,多半都是被你娇惯出来的。我的事我自己做主,你们就别跟着操心了。她看中的那个几位小姐,说话嗲里嗲气,矫揉造作,我实在是看不上眼。毕竟是要跟自己过一辈子的,我还是找个顺眼点儿的吧。” 曾绍权却道,“什么顺眼不顺眼的!找一个门当户对,在你前途上能有所助益的岳家就行了,把人家姑娘摆在家里好吃好喝的供着,你在外面怎么胡来没人管,总不能娶个要什么没什么的媳妇吧?别说是你妈,就是我都不会答应。” 管泊远低头一笑,没有吱声。 他还是有些犟脾气的。 之前任职上海便是听从了家里的安排,婚姻大事,他可不想再由家人插手了。 曾绍权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泊远啊,人活着本身就是一场交易,你要把眼睛擦亮了才行。只有把手中的权力拿捏住了,才能保住老小的一家平安。如今你坐在市政府的办公楼里,出入都有人远接近送,自然有无数人家愿意把女儿嫁给你,可若是换了身份,变成黄浦江边一个普普通通的黄包车夫,谁家的女儿会看上你呢?人在什么位置上,就要考虑什么事,你是大人了,不该让我劝你这个才对。” 管泊远嘻嘻一笑,“知道了,你就别操心我的事了,有这个时间还是多管管铭伟吧,他好像和只比我小了几个月吧?什么时候成亲,娶谁家的小姐,你都给安排好了?” 章节目录 第909章 宝马 提起这个曾绍权就一肚子气。 他轻轻哼了一声,不高兴地道,“我可懒得去管他,只要他能安安分分的别给我惹麻烦,我就已经烧了高香,哪还敢有其他的奢求啊?你看看他把广东给我管理的,乌烟瘴气,简直不成样子。要不是看在死去的大哥面子上,我非……” 说到这里,曾绍权没有继续下去。 管泊远道,“子不教父之过,铭伟虽然不是你亲生,但也和亲生无异,你总是这样放任自流,他自以为没人管,自然是无法无天,有时候你也该拿出严父的姿态来才行。总不能一直让他胡闹下去吧?” 曾绍权叹了口气,“我倒是想管,可每次过问都是答应得好好的,转过头去该干什么仍旧干什么,我鞭长莫及,总不能跟在他的屁股后面收拾烂摊子吧?别的不说,就这女人的问题,就常常弄得我焦头烂额。跟他去广东的师爷整天跟我告状,正经事不做,就是招猫逗狗,那些香的臭的都往房里领,别人的老婆也敢下手,若不是仗着我的名声,只怕早死一百次了,真不知道他是怎么想的。” 管泊远微微一笑,眼神里却多少有些不屑。 他不太喜欢曾铭伟。 过去不喜欢,将来大概也不会太喜欢。 他伸了个懒腰,故意换了换题,“你大半夜地把我折腾到城里,该不会是听你话家常的吧?还有其他的指示没有,若是没有我就走了。军中不可一日无主,我出来太久也不行。” 曾绍权正色道,“姚广义那边要盯紧了,成都传来消息,姚培源快要醒了。” 管泊远点了点头,“知道。” 曾绍权道,“姚培源可是个老狐狸,少说也有一万个心眼子,等他醒来局势会瞬间逆转,就算真的开战,胜算也未必那么大,到时候翁蚌相争两败俱伤,还不知道便宜了谁呢?” 管泊远道,“你是担心姚培源会硬着头皮和咱们一争高下?他是疆场上的老人了,应该不会像姚广义一般沉不住气吧?” 曾绍权淡淡地道,“狗急了还跳墙呢,真把他逼到绝境,无路可走之下,谁知道他会发什么疯?提起这个,我还有一件事要交代给你,如果真的开战,别的人都可以死,你务必要给我保住姚广义的性命,哪怕缺胳膊断腿,但命必须留着。姚培源就只有这么一个儿子了,你动了他等于断了他的后,他必定不死不休,这人在军中的势力不小,若是把他惹急了,到最后怕是不好收场。” 管泊远不屑地道,“他所能依仗的也不过是川军的战斗力,到时候换一任新的主帅,他还能翻腾出什么浪花来?” 曾绍权道,“就怕他是属癞蛤蟆的,不能杀人却能膈应人,在下面搞些小动作,东一棒西一棒的,谁还能整天应付他不成?你把我的话记住了就行。” 管泊远点了点头,“知道了,你放心好了,我一定生擒姚广义,到时候说不定还能和姚培源做笔买卖呢。” 曾绍权微微一笑,“那敢情好。” 他说到这里,看了一眼脸色有些发懵的管泊舟,“泊舟啊,你出去看看曾管家做什么呢?让他给你哥哥煮一碗馄饨,我和泊远还有话要说。” 这就是要把管泊舟也打发走的意思了。 管泊舟立刻会意,站起了身,头也没回地出了门。 管泊远看着弟弟的背影,忍不住道,“怎么样?这些天在你这里住着,功课做通了吗?” 曾绍权道,“和你一样,都是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 管泊远嘿嘿一笑,“他是读书人,比我还认死理,当初他来南京的时候我就知道没你们想得那么轻松,怎么样?别说是长沙和武汉两块宝地了,就算你狠心把南京让出来,只怕他都不愿意待呢。” 曾绍权无奈地叹了口气,“我也不敢逼得太狠,生怕适得其反,只能循循善诱,希望他能自己想通吧。” 自己想通? 那可不容易…… 管泊远道,“舅舅,你怎么就认准泊舟了?要不你放他去做自己喜欢做的事情,让泊宇来帮你的忙好了。” 话还没说完,就被曾绍权不客气地打断了,“泊宇?亏你也说得出口,他不添乱就是好的,你还指望他能帮谁的忙啊?他和铭伟都是一套号的,如今上头有你盯着还好些,若是放出去,只怕便是猛虎归山,到时候又是祸害一方的人物,我可没精力再去帮他擦屁股了。你妈之前跟我提过,已经被我当面拒绝了。泊宇是不行的,好好在家里养着就是了,别指望我为他谋个一官半职的,他不要脸我还要呢!至于泊舟那就不同了,这孩子虽然木讷了一点,但本性纯良,是你们三兄弟里最没有攻击性的一个,如今政府正需要这样的人才,打着灯笼都难找,更不用说他学问一流,又有留洋的经历,不管从哪方面看都是上上之选,我是绝不会放弃他的。” 管泊远轻轻叹了口气,“只是性子拧了点儿,舅舅可能得多费些功夫了。” “越是宝马良驹脾气越大,可驯服起来也更有成就感。”曾绍权道,“泊舟若是肯帮我的忙,与你相互照应,南方少了姚培源这个隐患,局势可以说是一片大好。” 怕就怕管泊舟不愿意帮这个忙。 管泊远什么也没说,笑着点了点头。 曾绍权道,“对了,我还有一件事要跟你说。” 管泊远道,“这才是你要对我说的话吧?” 曾绍权不置可否,“今天说起外头的局势来,胡师爷出了一个主意……” 这位胡师爷的名头管泊远是听过的,每次由他出头,必定没什么好事。 管泊远神情肃穆。 曾绍权说了胡师爷的计划,管泊远听后沉吟了片刻,“办法是好办法,就是太狠了。” 曾绍权道,“非常之机当行非常之法,妇人之仁对大事毫无助益。” 管泊远一听舅舅的语气,就知道他已经首肯了这个计划。 管泊远徐徐地道,“现在还没到万不得已的时候,我看这种伤人害己的办法可以先搁置一下,何况这仗到底能不能打起来,又是怎么打都还两说呢,别到时候姚广义忽然想通了撤军,咱们这头又搞出来这么一下子,那可就没法解释了。” 曾绍权道,“不会吧?都到这个时候了,姚广义还能退兵?” 管泊远笑着道,“姚广义虽然是傻子,但姚培源这些年手底下还是养了些可靠之人的,他们可不是傻子,自然知道其中的利害关系,姚广义想要调动他们,让他们乖乖配合听话,靠得可不是单单只是姚培源儿子这个身份。我猜姚广义也很清楚,所以才急于立功,想要在川军之中设立威望。这场战事大家都在摸索试探着前行,舅舅千万别以为在姚培源父子的身边安插了眼线就好,你树大招风,身边也未必就干净,一旦走漏风声被姚广义知道宣扬出去,就算不能伤筋动骨,对你的名声威望终究是不好的。” 曾绍权迟疑着点了点头。 管泊远道,“其实说白了,这场仗还是要看姚广义的意思,是打是退,咱们才是接招的那一方,你又何必急着出手呢?这个时候谁急,谁就落了下乘!” 章节目录 第910章 三思 曾绍权沉默着没有开口。 他坐在黑暗的灯影之中,就如同一匹蓄势待发的猛兽,凶狠得仿佛随时准备扑向猎物。官场上这么多年的摸爬滚打,早就练就了他一副铁石心肠。 无毒不丈夫。 妇人之仁对大计毫无助益,如今这个世道,本身就是胜者为王的时代,至于那败者,也只能躺在地上任人蹂躏欺凌。 他微微眯起了眼睛,打量着眼前健硕英武的外甥。 管泊远在管家是一个另类。他皮肤微黑,体格强健,与管泊舟、管泊宇这种面白如玉的少年郎相比,就像两个妈生的。但曾绍权却知道,这个外甥是自己目前最能仰仗的一个。别看他嘴角总是挂着玩世不恭的笑容,显得吊儿郎当的,但却是最靠谱最值得信任的。 曾绍权点了点头,“你的话也有道理,这件事是我太急切了。可你也要知道,这一场仗要花费不少钱,军需储备,再加上这些人的吃吃喝喝,多僵持一天便要多一笔开销,能结束还是尽早结束吧。我也怕夜长梦多,等姚培源反应过来,一切就都来不及了。处心积虑地筹谋了这么久,若是在最后关头一招尽失,还不得让人把肠子都悔青了。” 管泊远平静地道,“与其担心这些没用的,我看你还不如现在就想想将来要怎么处置姚培源。他在四川根基深厚,想要动他实在不容易。俗话说狡兔尚有三窟,姚培源老奸巨猾,和你明里暗里的过了这么多次招,不可能想不到你会动他,说不定早就备下了后招等着你动手。战事只是个开端罢了,结果才是更重要的。现在这个紧要关头,四面的眼睛都盯着南京的动静,姚广义起军反叛的消息不可能藏得住,东北那边至今什么声音也没有,山东也是一片祥和,可越是这样越让人不安。你这次处理得不好,四川那头怕是一时三刻难以平定,其他几大战力军也会起别样的心思,舅舅,你可要三思而后行啊!” 曾绍权点了点头,“你说的这些我都想到了。姚培源这个硬钉子,早晚都是要碰到的,我坐在这总理的位置上一天,他就在我屁股下面硌一天,不把他连根拔出,我这位置总是坐得不安稳。” 管泊远道,“这几天我也仔细地想了想,最好的办法当然还是能活捉姚广义,有了他的在手里做筹码,姚培源投鼠忌器,必然不敢大动干戈,到时候用姚广义做条件,姚培源还不得乖乖配合?只是川军战力强劲,姚培源手底下能人辈出,我就怕自己多年不上战场,许多事都有些生疏了,到时候姚广义没捉到,反而还把自己给陷进去了,到时候姚培源拿我做要挟,你是保我还是保位置呢?” 曾绍权皱着眉头道,“胡说什么?活捉姚广义自然是好,但也不用你亲力亲为,难道只有姚培源手底下有人才,咱们这边就全都是饭桶不成?你放心好了,哪怕抓不到姚广义,我也有办法对付姚培源。” 管泊远微微一笑,“既然舅舅心中已有计较,那我就不多言了。还有其他嘱咐没有?我不能在外面待得太久,还得抓紧赶回去才行。” 曾绍权点了点头,“一切要以自己的安危为主,千万不可有事。要不是铭伟那家伙实在太不靠谱,我压根就不准备把你调过来,上海那边你都安置妥当了?” “舅舅放心好了。”管泊远笑着道,“我抱病不出,十天半月的应该没事,我看这边最多还能僵持三天左右,再晚了……许多事就不受姚广义的掌控了。” 曾绍权嗯了一声,“回去吧。有机会去见见铭伟,替我好好的教训他几句。我拿他是真没什么办法了,可就像你说得一般,再这样放任下去,我真怕自己有一天管不住他。” 管泊远不太走心地应付了一声。 他才懒得去见曾铭伟,自小老大,两个人只要一见面就是互看不顺眼。 管泊远向舅舅道别,利落地转身而去。 曾绍权望着他的背影,久久没有开口。 管泊远出了门,只见不远处正站着管泊舟,低着头不知在想些什么。 管泊远大步走了过去,“想什么这么出神?” 管泊舟抬头看了大哥一眼,“大哥,你要走了吗?” “嗯。”管泊远点了点头,认真地打量着他,“怎么样,舅舅都跟你说了什么?” 管泊舟微微一笑,“翻来覆去就那些话呗,我都没往心里去。你是什么时候来南京的?” “几天前。”管泊远道,“你安心在舅舅家待着,等城外的事情一了,咱们兄弟俩一起回上海,路上还能做个伴。” 管泊舟连连点头,脸上写满了高兴,“好啊!” 管泊远道,“曾叔呢?我跟他打个招呼再走。” 管泊舟笑着道,“盯着给你煮馄饨去了。” “哈哈,煮什么馄饨啊,我可吃不下。”管泊舟轻轻叹了口气,“那就下次见面再招呼吧,我走了。” 管泊舟道,“这么快?” “外面还有一堆事等着我呢。”管泊远拍了拍他的肩膀,提步下楼。管泊舟急忙追出去相送,一直送到大门外,眼见着管泊舟骑上战马,一阵旋风般消失在了茫茫黑夜之中。 管泊舟望着大哥远去的方向出了会儿神,守门的卫兵关心地上前道,“二公子,夜里冷,早点儿进去吧,小心着凉。” 管泊舟回到屋内,正好看到曾管家端着食盘从餐厅走出来。 管泊舟笑着道,“大哥已经走了。” 曾管家似乎早就猜到了,表情异常淡定地道,“是吗?那这碗馄饨就由二公子代劳了吧。” 管泊舟不好意思拒绝,只能跟在曾管家身后去了餐厅。 书房里的曾绍权思来想去,忽然吩咐手底下的亲兵去叫胡师爷过来一趟。 胡师爷就住在曾府的后头,没一会儿就匆匆赶了过来。 他郑重地向曾绍权行礼问候。 曾绍权道,“跟你说了多少次,不用这么客气,何况这里又没有外人。你我相处十几年了,怎么总也改不了这个臭毛病?” 胡师爷淡淡地道,“尊卑有别,有些事却是省不得的。” 曾绍权面上虽然不说,但心里对他的恭谨还是十分满意的,他直入正题,将管泊远刚刚来过的事情说了。 胡师爷听后道,“大公子的话很有道理,只不过到底年轻了些,想得不够长远。要知道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有些事不做的果决一些,若是给对方抓住了先机,到时候后悔都来不及了。何况姚培源乃是草莽起家,身上有一股匪气,真到了万不得已的时候,别说是亲儿子,就是爹妈在世,他该放弃还是会放弃的。总理,您不会觉得姚培源为了一个不成器的儿子,真的会乖乖坐在谈判桌前和您谈判吧?” 曾绍权心中一凛。 胡师爷阴沉着脸,面无表情地继续道,“其实说白了,这次一战的胜算之所以这么大,共有三点原因。第一,领军的乃是姚广义而非姚培源。姚广义只是个草包,根本不足为惧,要不是有姚培源给他撑腰,他怕是都活不过三天。这一战领军的人物若换成姚培源,当是另一种局面。姚培源这一生身经百战,悍勇无比,尤其懂得用兵布置,一草一木皆能为他所用,单靠大公子和铭伟少爷是阻拦不住他的。至于康堂云……”胡师爷说到这里冷冷一笑,“也只不过是来看热闹的罢了,若是川军真的攻入城内,我看他第一个就会倒戈相向,反而跑去姚培源那边摇旗呐喊。” 章节目录 第911章 扫除 本就是互相利用的关系,曾绍权原本就没指望康堂云能在这件事情上出多少力。 胡师爷继续道,“第二点,川军长途跋涉赶来,军旅又累又乏,急需整顿休息的时间。否则以川军的战斗力,哪怕是消耗,咱们也耗不过他们。这一战乃是姚广义趁着姚培源昏迷之际私自领兵出发,前锋军走得太急,后备补给必定跟不上来,姚广义迟迟没有动作,一来是试探,二来也是在等候后援。至于这第三点便出在姚广义自己的身上——他没有治军的才能。若是将他换成了大公子,这场仗的胜负怕是要颠倒个个出来。” 曾绍权笑着道,“你可真敢想啊,拿姚广义那种货色来换泊远?换铭伟我还觉得亏呢。” 胡师爷道,“天时地利人和,姚广义一条也没有占,这场仗自然是赢不了,只看他想什么时候输罢了。” 曾绍权收起脸上的笑容,正色问道,“刚刚泊远跟我说,战事只是个开始,后面要怎么处置才是重中之重,我想听听你的意思。” 胡师爷道,“依我的意思,自然是永绝后患一了百了,免得再生什么波澜。” 曾绍权疑惑地看了他一眼,“你是说……” 胡师爷面无表情地道,“这世上姓姚的人实在不少,多姚培源一个不多,少他一个不少。” 曾绍权道,“我和姚培源本就不和,这是人尽皆知的事情,我这个时候对他下手,只怕会把火引到身上来。” 胡师爷道,“您什么时候下手,都会把火引向自身。既然如此,早下手和晚下手又有什么区别呢?正好给那些虎视眈眈盯着您的人一个信号,虽然现如今这代总理的名头前还有个‘代’字,但您说的话,还是有分量的。古往今来都是胜者的天下,就算有人怜惜败者,也只敢在暗地里说上一说,过不了多久就会被人淡忘,没人再提起了。” 曾绍权眼神一暗,“你说得有道理,就算我什么都不做,这会儿姚培源寿终正寝了,只怕还是会有人觉得是我再暗地里下的手,既然如此,还不如做得果断一点儿,也省得他横在那里,让我看着不舒服。” 胡师爷点了点头,“正是这个道理。如今您权势滔天,让您不舒服的人,自然还是清扫干净的好。” 曾绍权点了点头,“那就跟成都那边的人去个消息,准备动手吧。”说到这里,曾绍权忽然道,“对了,咱们的人……能保下来吧?” 胡师爷阴恻恻地道,“能不能保下来,还是得看您想不想让他们活下来。” 曾绍权道,“你的意思呢?” 胡师爷道,“人人都长了嘴巴,有嘴巴就会乱说话,保不准传出什么不好的谣言来,依我看……还是死人的嘴更稳固些。” 这就是不想留的意思了。 曾绍权叹了口气,“也对……”但表情却有些踌躇。 培植一批信得过的手下并不容易,何况其中还有许多人为了他的大计在姚培源手底下忍辱负重多年。 曾绍权觉得有些可惜。 胡师爷道,“只要您还在,什么样的人手找不到?切不可为了一些小角色耽误了大事。” 曾绍权点了点头,“好,就按照你说的办。” 胡师爷道,“我会安排人手做成劫杀的样子,对外宣扬就说姚培源杀心太重,这些年得罪了不少黑道上的人,趁着他昏迷病重,姚广义又不在身边之际动手,姚培源一家老小除了在外的姚广义侥幸留了一条小命外,其他的人都死得干净。” 曾绍权提醒道,“姚广义虽然出来了,但为了父亲的安危,川军还是有一半的兵力在成都,此时直捣黄龙怕是有些不妥当吧?” 胡师爷道,“话是如此,但姚培源亲手培养的几个心腹因为担心姚广义吃亏,所以都跟来了南京,成都那边没有主事之人。先派人下毒杀死姚培源,只要他一死,川军必定群龙无首,到时候趁乱攻击,应该没有大碍。” 曾绍权忍不住笑道,“你这老东西,想事情永远都是这样的周全。幸好你是我这边的人,否则我怕是夜里都睡不安生。” 胡师爷平静地道,“良禽择木而息,只要总理信得过,我自当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曾绍权道,“夜深了,你回去休息吧。” 胡师爷悄悄地退了出去。 曾绍权把手摸向雪茄盒,猛地里想到了外甥管泊舟的提醒,到底还是忍了下来。 这烟啊……既然外甥说不好,以后还是少抽吧。 他踱步下楼,正好看到管泊舟在餐厅里吃馄饨。明亮的灯光下,管泊舟举止异常的斯文,每一个动作都像是一帧优美绝伦的画面,曾绍权满意地笑了起来,“你大哥没吃到,反而便宜了你。” 管泊舟忙站起了身,“舅舅,您饿了没有?” 曾绍权道,“年纪大了,这个时间早就不敢吃东西了,会积食。你自己好好吃吧,我喝口水就行。” 他这几天的火气有些重。 曾管家匆匆跑去倒水。 曾绍权则在管泊舟的对面坐了下来。 管泊舟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馄饨也不吃了。 曾绍权道,“你吃你的,不用管我。我喝口水就上楼睡觉去了,这几天可把我给熬坏了。” 管泊舟笑着道,“您得爱惜自己的身体,不能总是熬夜。” 曾管家端着水走了回来。 曾绍权喝水,管泊舟小口吃着馄饨。 曾绍权忽然觉得此刻的场景有些温馨。 如果管泊舟是他的儿子就好了…… 不知道是不是杀孽造得太多,曾绍权这些年一直没有子嗣。早几年曾夫人还求医问药急得不行,菩萨拜了又拜,肚子却一直没有动静,这两年大概也是想开了,反倒顺其自然了起来。 曾绍权忽然问道,“对了,你那位小朋友怎么样了?” 小朋友? 管泊舟一脸茫然地抬起头,“什么朋友?” 曾绍权道,“就是你拜托我打电话的那位朋友,他哥哥不是去世了?后事可都料理清楚了?” 管泊舟恍然大悟。 他低下头,有些不好意思地道,“我白天才去看过她,不过她已经出城离开了。” 他的语气中有掩饰不掉的失落。 曾绍权暗暗奇怪,忍不住看了曾管家一眼。 曾管家忙道,“二公子昨天收了一份谢礼。东西虽然并不贵重,却胜在一番心意。” 曾绍权点了点头,“是吗?” 他略坐了坐,到底是上了年纪,疲惫地打了几个哈欠,曾绍权起身道,“你吃吧,我上楼休息去了。” 管泊舟起身相送,曾绍权冲他挥了挥手,头也不回的出了餐厅。 曾管家想了想,急忙跟了上去。 曾绍权果然在门外等他。 曾管家上前两步,“老爷……” 曾绍权低声道,“去给我查查,泊舟这朋友是什么身份,什么来路?” 曾管家想也没想地答应道,“是,老奴这就去查。” 曾绍权都快被他给气笑了,“现在是什么时辰了?明儿再说吧。” 曾管家再次点头。 曾绍权这才上了楼。 管泊舟原本的心思都在这碗馄饨上,可经舅舅这样一提,他的思绪情不自禁就飘到了白蓉萱的身上去。 也不知道她此刻在做些什么? 章节目录 第912章 生火 白蓉萱此刻正和商君卓、吴介躲在一处荒废许久的土地庙中休息,这里早就被从南京城逃难出来的人占据了,甚至连锅台都搭建好了,每一块地方都被分得明明白白,谁也不肯退让分毫。 白蓉萱三人后来,只能在回廊下的角落里坐下,虽然夜风清凉,但好在有屋瓦遮蔽,总比在荒郊野外中休息要安全。 谁知道会不会有野兽? 商君卓去周围捡了一堆干柴,点了一把火取暖。有刻薄的妇人不满地道,“你们这样子生火,小心把土地庙给点着了,到时候大家都没有安身的地方,你们这不是胡闹吗?” 商君卓毫不客气地道,“这土地庙是你家的不成?我就算放把火把这里烧了,跟你有什么关系?你再多嘴,小心我一棒子敲掉你的牙!” 她手中提着一根木棒,说话的时候凶神恶煞恶狠狠的,把说话的妇人吓了一跳,“哎哟喂,一个女孩子家这么凶的哩?小心将来嫁不出去啊!” 商君卓一扬木棒,那人立刻缩着脖子跑开了。 商君卓哼了一声,又继续烤起火来。 她从行李中取出干粮,分给吴介和白蓉萱,“可惜没有红薯,否则就着这对火,烤出来的红薯肯定又香又甜。” 白蓉萱闻声情不自禁地想到了前世的北平胡同口的老朴家地瓜,离得老远都能闻到味道。只不过北方人习惯称之为地瓜,南方人则叫红薯。自己最后一次见孟繁生的时候,他还说明日再来探望的时候会给自己带一份呢。 想到孟繁生,白蓉萱在心底叹了口气。 白蓉萱没什么胃口,勉强吃个小半块馒头,吴介却早就饿得不行,不但吃光了自己那一个,还将白蓉萱剩下的也吃掉了。 白蓉萱和商君卓盯着他看,把吴介看得十分不自在,“怎么?是不是我吃得太多了?” 白蓉萱微微一笑,“是该多吃些的,今天一路背着我,实在辛苦你了。” 吴介笑着道,“这算什么,真正说起来,萱小姐还没有一头猪重呢!过去在乡下的时候,我能扛起一头两百多斤的猪……” 他说着说着,自己也觉得拿白蓉萱和猪相比有些不妥当,连忙改口道,“萱小姐,我可不是说你是猪啊……” 商君卓在一旁哈哈大笑起来。 白蓉萱笑着摇了摇头,“你不解释还好,这样一说,反倒有种越描越黑的感觉。” 大家说着笑话,气氛格外的轻松愉悦,一天的疲惫仿佛都被冲散得无影无踪。 三人烤了会儿火,商君卓道,“早些休息吧,明天还要赶路呢,等进了苏州的地界就好了。” 白蓉萱却一点儿困意也没有,她轻声道,“君卓姐也赶紧眯一会儿吧,养养精神。要是没有你领路,我和吴介这会儿早就迷路了。” 商君卓道,“我其实也不认得路,只是走得多了,便刻在了骨子里。” 白蓉萱诧异地问道,“君卓姐,你之前总去苏州吗?” 商君卓平静地道,“去过几次,早前跟着别人去那边卖过药材。” “为什么不在南京卖?”白蓉萱十分好奇。 商君卓笑道,“傻丫头,还能是为什么,当然是南京卖不上价了。为了多卖些价钱,即便走得远些也认了。不过我后来我粗略算了算,去除路上的费用,即便苏州那边的价格高一些,其实也就吃了个平,还要走那么远的路,根本就不划算。不过倒是增长了些见识,这便是钱财买不来的东西了。” 白蓉萱前世吃过这样的辛苦,自然能明白她话里的深意。闻声立刻点了点头,“可不就是这样嘛……” 两人轻声细语,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夜色也渐渐深了。商君卓靠在白蓉萱的肩膀上,很快便睡着了。白蓉萱看向一直瞪着眼睛,强撑着精神的吴介,低声道,“你也眯一会儿吧,今天把你累坏了。” 吴介连忙摇头,“我……我还不困。萱小姐您赶紧睡吧,我守在这里,免得突然跑出什么奇怪的人冲撞了您和商小姐。何况咱们还有包袱行李呢,万一被人抢走了怎么办?” 白蓉萱道,“我睡不着,正好可以盯着。你先睡一会儿,若是有人来,我会叫醒你的。” 吴介仍旧摇头,“您就算睡不着也闭上眼睛养养精神,要不然再这样折腾下去,就是铁打的人也会受不了的。” 白蓉萱平静地道,“我这一天都没怎么走路,一直被你背着了,一点儿都不觉得累。你听我的吩咐先睡一会儿,等后半夜我累了,你再来换我,这样大家都可以休息,总好过一个人苦撑。咱们这才出来一天,后面还有很多的路要走呢,若是你倒下了,我和君卓姐更是寸步难行,你说是不是这么个道理?” 吴介想了想,这次没有坚持,“那好,我先睡一小会儿,若是有事情您就立刻叫醒我。” 白蓉萱点了点头,吴介靠在一边的墙上很快便睡着了。 土地庙里生活着几家人,大家叽叽喳喳的不停说着话,空气中漂浮着饭菜的香气。说得也不见得是多么要紧的事,全都是些家长里短鸡毛蒜皮的小事,虽然满是人间烟火气,但听着却让人异常的向往和羡慕。 白蓉萱多希望自己和哥哥也能出生在这样平凡的家庭之中。父母俱在,家庭和睦,虽然日子不见得有多富裕,但一家人聚在一起,无论多大的磨难都携手共度,这才是真正的生活啊…… 白蓉萱看着身边装有哥哥骨灰的坛子,心中五味杂陈。 或许从出生在白家的那一刻起,就注定她和哥哥不会像其他人那样过上正常的日子。白家就像是一个金色的牢笼,可以带给他们很多东西,但同时也会从他们身上拿走更多。 白蓉萱想着想着,情不自禁地伤感起来。 接下来的日子要怎么过呢? 前世哥哥去世没多久后,母亲便随之撒手人寰,这一世她还有机会改变母亲的命运吗? 她还要如前世一般,跑回白家讨说法吗? 白蓉萱疲惫不堪,只觉得眼前一片茫然,她甚至都不知道自己要做些什么,难道她仍旧如此无力,要被命运推动着向前,完全不由自主吗? 还有哥哥的死……难道就这样算了不成? 白蓉萱想到这里,重新振作精神。哥哥已逝,如今母亲就是她最亲的亲人了,她一定不能再让母亲有事,哪怕告诉她真相,也要让母亲在绝境之中生出一股活下去的希望来。 就算真相残忍得令人难以接受,但仍旧可以让人在绝望中找到一丝不甘。 不能让哥哥死得这样不明不白,她们母女俩一定要找出杀人凶手来才行! 母亲或许为了这个念头,也能重新振作起来。 而白蓉萱呢? 她想了想,还是想到了白家。 看来这一世,她终究要面前前世的梦魇,重新回到上海的白家。只是这一次,她不会再像前世那般,如同一个没有方向四处乱撞的小鹿。 她会光明正大地走回白家,找到害死哥哥的凶手。 如果真的是白家二房的所作所为,哪怕玉石俱焚,她也要二房付出惨痛的代价才行。 想到这里,白蓉萱不知道从哪里生出一股力量来,眼睛也迸发出了坚毅的光彩。 章节目录 第913章 水泡 夜色渐深,土地庙里的几户人家都进入了梦乡。四周一片清寂,安静得甚至让人害怕。白蓉萱在心中暗暗计划思索着接下来的事情,更加没有睡意了。 直到天蒙蒙发亮,她才觉得困倦,眼见着周围一片祥和,多半不会发生事情,也没有叫醒熟睡中的吴介,便靠在墙上眯了一会儿,没多久土地庙里传来了各种声音,白蓉萱也随之惊醒。身旁的商君卓不见了踪影,吴介则在一旁专心守护。 见到白蓉萱睁眼,吴介连忙上前解释道,“商小姐早就醒来了,见你难得安睡,让我不要吵你,她自己则到前面探路了。” 白蓉萱连忙坐起,“什么时辰了,我们是不是要出发了?” 吴介道,“等商小姐回来再说。” 他一边说一边从包袱里找出干粮,“您多少吃点儿垫垫肚子。” 白蓉萱接过来吃了几口,商君卓赶了回来,“你醒了?” 白蓉萱不好意思地道,“我是不是耽误了行程?咱们这就出发吧……” “不急。”商君卓道,“等你吃了东西再上路,前头不远处有一条小溪,你可以去那里洗把脸。” 白蓉萱点了点头,很快便强迫着自己吃完了干净。三人收拾好东西再次上路,沿路而行,走走停停,就这样坚持了三四天,总算搭了一辆过路的马车,可就算如此,白蓉萱的脚底还是被磨出了很多水泡,她一直强忍着不肯说,等商君卓发现的时候,有些患处已经开始化脓了。 商君卓心疼地道,“你可真是的了,都已经这样还不说呢?再这样下去,你这双脚非要烂掉不可,你是不想好过了!” 白蓉萱愧疚地道,“本来就因为我拖慢了行程,若是再耽误下去,这条路还不知道要走多久呢。” 商君卓道,“路总是有尽头会走完的,你急什么?要不是发现及时,你还要坚持多久?” 可她们当时身在荒郊野外,一时半会还真就想不到解决的办法。商君卓对吴介道,“你在这里等我,我进山里看看能不能找到一些草药。” 她自幼便跟随大人一同采药,一般的药材还是能分辨的。她很快便去而复返,顺便摘回来了一些草药,“实在不好找,先对付着用,等到了前头大一点儿村子再想办法。”她也顾不上苦,将草药嚼烂了直接敷在白蓉萱的脚底上,又撕了干净的布条替她包扎好,“路肯定是不能走了,先让吴介背着,等吴介累了再换我来。” 吴介怎么能让商小姐一个女人帮着背自家的小家呢? 他二话没说的将白蓉萱背在了背上,一行人再次上路。 好容易坚持到了前方一个村子,商君卓借了村农一间房,又忙着出去治疗伤口的草药。白蓉萱愧疚不已,觉得自己又给商君卓添麻烦了。不过在相处过程中,她对商君卓这丝毫不拖泥带水的性格彻底地征服了。 她也总算明白哥哥为什么会喜欢上她了。 这样泼辣麻利有主见的女孩子,谁又会不喜欢呢? 白蓉萱看着她忙碌的身影,脸上的笑容就没有断过。 商君卓被她看得发毛,诧异地问道,“你这是怎么了?看得我浑身都不自在,难道我脸上有什么脏东西?” 白蓉萱摇了摇头,“没有没有,干净得很!我是在想,如果君卓姐是男子的话,一定会气宇轩昂,非常的豪爽。” 商君卓嘿嘿一笑,神色颇为得意,“我爹活着的时候也常常这么说。哎,当男人有什么好,又是家国又是伟业的,我都替他们累得慌,还是做女子轻松些,只要管好自己就天下大吉。” 白蓉萱道,“君卓姐是男子的话,定能干出一番丰功伟绩来。” 商君卓却道,“算了,我可没有那样的雄心抱负,娶一个喜欢的人做媳妇,生两个孩子,然后每天就过着悠闲无虑的生活,养几只小鸡小鸭,在房屋后头开辟一片小菜园,屋檐下种几棵葡萄树,夏天的时候一家人坐在树下乘凉,等到了入冬后就守在炉火旁,那样的日子可不比整日忙忙碌碌强太多了吗?” 白蓉萱听得一阵向往。 若是哥哥没有死去的话,会不会和君卓姐过上这样清闲温馨的生活呢? 永远也不会有答案了。 商君卓嘴里说着话,手上却一点儿都没有停歇,将从村中找到的甘草要磨成了粉末,又用水调成糊,仔细地敷在了白蓉萱的脚底上。 一阵清凉感立刻浮了上来。 商君卓一边涂一边道,“一看这脚底板,就知道你没走过太远的路,也难怪受不了这份辛苦了。” 白蓉萱道,“君卓姐去过很多地方吗?” “也没有走过太远。”商君卓笑着道,“我倒是希望能多走一走,只是一直被事情绊住了脚,想走也走不了。之前若不是你哥哥反对,我就跟着镖队出发了。” “镖队?”白蓉萱惊讶地道,“是那种护送货物北上南下的镖师吗?” 商君卓点了点头,“没想到你还知道这些。” 白蓉萱道,“那不是很危险吗?而且女子也可以做镖师吗?” 商君卓道,“其实也没有听上去那么危险,现在那家镖行没有点儿背景和关系敢上路啊?都是打点好了的,一路上的土匪也都熟悉,自然会轻松放行,否则这一步一个坎,可不比西天取经难多了?” 当天夜里三人就住在农舍之中,第二天早上醒来的时候,白蓉萱的脚已经舒服了许多,肿胀感也消失得无影无踪。 三人整顿了一番,再次上路。 吴介坚持背着白蓉萱,走到快中午的时候,他已是汗流浃背。 白蓉萱道,“要不要歇一会儿?” 商君卓点了点头,“就在前头那棵树下吧。”她指着前方不远处的一棵大树说道。 烈日当空,三人情不自禁地放缓了速度。 白蓉萱趴在吴介的背上,远远地注意到那棵树上仿佛挂着什么东西,正轻轻地晃动着。 她觉得好奇,不自觉地多看了一眼,等看清了眼前的事物之后,忍不住骇然变色,“君卓姐,那棵树好像有古怪。” 商君卓一听,顿时警觉地望了过去。她神色一变,对白蓉萱和吴介道,“你们等在这里,我过去看看。” 白蓉萱有些害怕,“别……别去了,我们绕路走好了。” 商君卓道,“别担心,我看一眼就回来。” 一边说,一边快步走了过去。 吴介眯着眼睛打量,“萱小姐,这是怎么了?” 他没看清楚那棵树有什么不对劲儿。 没一会儿的工夫商君卓便跑了回来,她苍白着脸道,“我们赶紧进林子,快!” 吴介听她语气中带着些许的慌乱,自从相识一来,他还从来没见过商君卓如此的紧张和不安呢。三个人当即蹿入树林,商君卓在前开路,也顾不得疲累的身体,大步流星地走着,似乎只想快速逃离这里。 吴介不解地问道,“商小姐,究竟出什么事儿了?” 商君卓道,“那棵树上挂了几具死人的尸体,树下更是尸横遍野,我只看了一眼就看紧回来了,可能是土匪打劫了过路的商旅。” 章节目录 第914章 土匪 “土匪?”白蓉萱吓得瞪大了眼睛,“可这里离南京这么近,土匪怎么敢突然现身呢?他们不要命了吗?如果被城中的护卫军看到,两方岂不是要交火?土匪虽然人数众多恃勇斗狠,但和正规军毕竟没法比,总不能以卵击石吧?” “何止呀!”商君卓也受惊不小,她这一路上奔波劳碌也有些辛苦,只是担心白蓉萱惦记,所以每次恶心难受的时候都偷偷找个僻静的角落缓上一阵。刚刚看到那血腥满地的场景,她不免心慌,这会儿肠胃一个劲儿地翻涌,仿佛随时都要吐出来似的。商君卓强自镇定,低声道,“两方的武器也天差地别,正规军手里有枪有炮,土匪手里有什么?不过是仗着人多势众罢了。若不是曾绍权这几年地位不稳,无心管理外事,哪容得了他们扩张到了如此地步,甚至嚣张的大白天里行凶。” 吴介没见过这样的阵仗,吓得脸色苍白,“我们……不会有事吧?” 商君卓摇了摇头,“我看那尸体的样子应该是死了一段时间,土匪打劫完不会留在原地,这会儿八成早就走远了。” 吴介这才放心地松了口气。 白蓉萱却没来由地不安起来。 她至今仍没有得到舅舅的消息,舅舅会不会跟着商队一起赶路? 虽然她明知道这种可能性极低,但念头一旦在脑海中出现,便越发不可收拾。白蓉萱对吴介道,“我舅舅会不会也在商队里?” 吴介一愣,“不会吧?老爷比我们出门还早呢,虽然走的是陆路,但按道理这会儿早就到南京城周围了,怎么会和商队搅和在一起赶路呢?” “对对对!”白蓉萱不住点头,“绝不会的,舅舅一定不会有事。” 前世舅舅也平安地回到了杭州,没有经历任何意外。 可她为什么还是会如此不安呢? 吴介看着她一脸担心的模样,大着胆子道,“萱小姐,您要是实在担心,我偷偷回去看一眼好不好?商小姐不认得老爷和少爷,我却是知道的,只要扫一眼大家就都能放心了。” 白蓉萱紧张地道,“安全吗?” “我快去快回!”吴介道,“何况商小姐不是说了吗?土匪这会儿早就走远了,应该不碍事的。” 白蓉萱实在是放心不下,答应道,“那你小心些。” 吴介点了点头,快步从林子中穿了过去。 白蓉萱心跳如鼓,闭上眼默默祈祷着舅舅和荛哥哥的平安。 他们这一家人经历了太多风雨,真的经受不住任何的意外了。 吴介很快跑了回来,他脸白如纸,惊慌失措地道,“没有!没有老爷和荛少爷……” 白蓉萱稍稍放下心来,看他的脸色如此惊惧,想必是土匪的手段过于残忍,让吴介一时有些接受不了。 白蓉萱道,“没事儿的,早晚有人会收拾他们的。” 前世白蓉萱在天津养病的时候,听邱家的下人谈论起曾绍权下令剿匪,成效颇为显着,邱家人说起的时候也显得十分高兴。毕竟邱家乃是巨富之家,货通四海,这些年可是没少和土匪打交道,甚至有匪头子觉得不过瘾,还想绑架邱家的两位少爷,进而敲诈更多的赎金。幸好邱家人早就小心惯了,土匪下了两次手仍旧没有成功,反而还误杀了无辜之人,闹得满城风雨,天津警察局全体出动,吓得这些土匪望风而逃,倒也安分了好长一阵子。 吴介轻轻地吸了两口气,“这些土匪……也太残忍了……” 想到刚刚的画面,吴介仍旧心悸不已。 甚至有人被豁开了肚子,肠子流了一地…… 商君卓道,“别想了,越想越害怕。这里总归是不安全的,咱们赶紧走吧。” 吴介再次背上白蓉萱,跟在商君卓身后深一脚浅一脚地向前走去。这一下大家不敢走正道,只能在山林间穿梭,幸好商君卓小时候常年走山,即便山高林密,仍旧能通过太阳辨别方向。 白蓉萱看着她的背影,再次感叹着若不是有她在,自己和吴介这会儿应该已经不知道怎么办了。 走了一阵子,吴介已经累得气喘吁吁。山路比大道还要难走,何况他还背着白蓉萱呢? 商君卓道,“我们休息会儿!” 几个人也没那么多讲究,直接坐在了地上,商君卓道,“这里地势低洼,应该有水流小溪,我去找找看。” 白蓉萱道,“你也休息会儿吧。” 她一脸紧张地看着商君卓。 商君卓知道她是担心自己的身子,微笑着道,“你放心好了,我没事儿。”转身便走了。 吴介还沉浸在刚刚可怕的景象之中,低头盯着地面出神。 白蓉萱休息了一阵,见商君卓还是没有回来,“怎么去了这么久?不会是遇到什么事儿了吧?” 经历了土匪杀人一事,白蓉萱已如同惊弓之鸟一般,再小的事情也会让她紧张一阵子。 又等了片刻,商君卓才走了回来,“的确有条溪流,就是离这儿稍稍有点儿远,咱们去那边休息吧。正好能洗把脸,大家都精神精神。” 吴介背起白蓉萱,跟在商君卓的身后沿着缓坡一路而下,走了差不多一盏茶的时间才听到前方传来一阵哗啦啦的声响。 溪流不算宽敞,但胜在清澈。白蓉萱也顾不得干净不干净,用手舀了溪水解渴,没想到居然意外的甜,如果拿来煮茶一定非常地好喝。 吴介早就渴得不行,直接趴在水面上豪饮了几大口。溪边有风吹过,异常得清凉。三人稍作休整,商君卓道,“我们也赶紧上路吧,也不知道还要走多久才能绕过去,若是到了黑天还没有出林子怕是要糟,谁知道这里有没有野兽?” 白蓉萱道,“应该不会吧?这里离城村这样近,就算有野兽也早就被打死了。” “那可不好说。”吴介小心翼翼地道,“野兽没看到,土匪居然先来了。这里离南京城可只有一天的脚程,可见这些穷凶极恶之人已经无法无天到了何种境地!” 白蓉萱道,“这是不一样的,这群土匪大概是知道了南京战事,所以跑出来趁火打劫的。” 商君卓道,“走吧,路上说。” 三人继续上路,就这样走走停停的,等到了深夜才总算绕了个大圈出了山林。眼见着宽阔的路面,吴介松了口气,“总算是出来了。” 眼见着天色已晚,周围又没有任何村庄屋舍,商君卓无奈地道,“今天只能露宿街边了,你行不行?” 她有些不放心地看着白蓉萱。 已经到了这种时候,不行也得行了。 何况前世白蓉萱颠沛流离,也吃过不少的苦,想也没想地说道,“行,怎么不行?” 商君卓有些意外。 她看白蓉萱长得娇滴滴的,在家里肯定被娇惯坏了,怎么也没想到她居然如此的懂事。 商君卓满意地笑了笑,找了路边一棵大树下落脚,又和吴介在周围找了许多干草铺在身下,三个人简单吃了两口干粮,都疲累至极,没多久就双双睡着了。 午夜十分,一声凄厉的嚎叫划破夜空,白蓉萱立刻睁开了眼,“什么动静?” 商君卓和吴介也都一同醒来,吴介立刻道,“是土匪来了吗?” 商君卓侧耳倾听,摇着头道,“不是,应该是树林里的野猴子。” 章节目录 第915章 驿馆 闹出这么大的阵仗,到最后居然是猴子。 吴介气得不行,从地上捡了几块石子放在身边,“猴子要是再敢乱叫,我就打死它们!” 商君卓微笑道,“没事没事,睡吧。” 吴介很快便睡着了,商君卓和白蓉萱却没了睡意。两个人依偎自己,虽然没有开口,却能清晰地听到彼此的呼吸声。 过了许久,白蓉萱才轻声问道,“君卓姐,你在想什么?” “我吗?”商君卓道,“什么也没想,脑袋里空空的。” “哦。”白蓉萱点了点头,“我还以为你在想哥哥。” 商君卓一怔,过了许久才道,“有些人不用一直去想,他始终都在心里,扔也扔不掉,忘也忘不了。” 忘不了…… 白蓉萱轻轻叹了口气。 商君卓道,“你会不会觉得我很无情?” “不会。”白蓉萱柔声道,“我知道你在心里记挂着哥哥,只是不肯说出来罢了。有些话实在不必说出口,该懂的人自然会懂。” 两个人说了会话,只听得林间栖息的鸟雀时不时发出几声低鸣。没多久商君卓困意上袭,靠在白蓉萱的身上睡着了。 第二天天一亮,三人继续赶路。没想到走到半路上,居然看到路边躺着一个白发的老人。商君卓连忙上前查看,见是个衣衫褴褛的老妇人,气息十分的微弱。商君卓连忙将她扶起,过了许久老妇人才悠悠醒来,开口便哭了起来,一边哭一边四下摸索,显然是双目已盲。 商君卓忙道,“老婆婆,你怎么了?出什么事儿了?” 老妇人闻声哭得更加响亮了,“这些杀千刀的王八羔子,撇下我一个人可怎么活哟?” 商君卓一脸费解,问起了原因。 老妇人哭了一阵,抽抽搭搭地说道,“我家就在前头不远的村子里住,儿子是个短命鬼,撇下个媳妇和孙子跟我过。昨儿村子里杀来了一批土匪,把略值钱的东西洗劫一空不说,还把过冬的粮食也都拉走了。这还不算,村子里的女人全都被抓了起来,我那苦命的儿媳妇也被他们带走了,我一个什么也看不到的老太婆,以后可怎么过日子啊?我的儿媳妇啊……” 她毕竟上了年纪,哭着哭着一口气上不来,就此昏死了过去。 商君卓连忙按人中穴,又帮着在胸口顺气,老妇人总算醒了过来,抓着商君卓的手道,“孩子,你来的路上有没有见到土匪?” 商君卓摇了摇头,“没见到。” 老妇人点了点头,“是啊,听你的声音年纪应该不大,若是碰到那群挨千刀的杂种,还平安无事地走过来吗?你们可得小心啊,若是被土匪撞到那就完了。” 商君卓答应了一声,又向她道谢。老妇人从地上爬了起来,拄着棍子摇摇欲坠的还要往前走。 商君卓问她去哪里,老妇人道,“我不能让那苦命的儿媳妇一个人掉进魔窟里,她素来胆子小,这会儿肯定已经怕得不行了。我得去找她,就算是死我们娘俩也得死在一起。” 可她双目已盲,走起路来都很吃力,要走到什么时候才能追上那群土匪呢? 商君卓于心不忍,正准备开口劝说,老妇人却头也不回地走了。 商君卓叹了口气,“这该死的土匪,简直泯灭人性!若是再不加以处置,还不知道有多少无辜的百姓要毁在他们的手里呢。” 白蓉萱坐在一旁的树荫下,看着老妇人艰难地向前赶路,心疼地叫来吴介吩咐道,“你追上去给她一点儿钱,既然碰上了就是缘分,虽然帮不上什么大忙,但好歹也是一份心意。” 吴介道,“萱小姐,像她这样的人多了,您还能全都帮了不成?我看还是算了吧,何况现在世道这样乱,她身上带着钱,只怕更加的危险。” 商君卓听了道,“那就给她送些干粮吧,只当是尽了自己的心。” 吴介没再多说,从包袱里取出两个馒头追了上去。 三人继续小心翼翼地上路,还特意避开了老妇人所住的村落,可这样一来,三人便错过了落脚之处,只能在一处荒废许久的驿馆里歇脚。早年间南京被称作金陵时,因盛产丝绸刺绣闻名全国,皇帝便下旨建了江宁织造,后宫贵人所需布匹都由这边宫纳,来往京城需要驿馆,给过路的快马提供临时休息之所。只是自从皇权倾覆后,驿馆无人照管,此刻已经破烂不堪。 不过眼下也没有更好的地方,商君卓道,“只能委屈一下了,过了这一段路,前头便好走多了。” 白蓉萱道,“又不是要常住在这里,暂时过夜罢了,没什么挑的。” 大家吃过了干粮便要休息,外面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吴介立刻站了起来,“什么人?” 外头的人显然没想到这破破烂烂的驿馆之内居然还有人在,也被吓了一跳,“深夜赶路,本想在这里休息一夜,没想到有人,我们这就离开……” 他的话还没说完,便响起了另一个男人的声音,“离开什么离开?过了这里,还能去哪儿落脚?老子累得不行,要走你们走,我是要在这里睡上一觉的!”说着便有人从外面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个子不高,生着一张鼠面,看上去非常的猥琐。 他伸着脖子向内打量了一番,看到白蓉萱这边只有三个人后,立刻便放松了下来,冲身后挥着手道,“进来吧进来吧,没事儿,里面只有三个人,地方大得很。” 经他这样一招呼,后面很快又进来了四个男人,高矮胖瘦各不相同,但眼神却不怎么安分,每个人都往白蓉萱所在的方向看了看又看。见对方不但只有三人,而且两个年轻人都瘦瘦小小的,剩下的又是个女人,便没怎么放在心上。 白蓉萱有些不安地看了商君卓一眼。 商君卓也觉得反常。 这么晚了……办什么要紧的事要冒险赶夜路? 商君卓冲白蓉萱微微一笑,示意她不要担心,自己则悄默声地将原本放在一旁的棍子往手边拉了拉。 这群人一进门便忙着烧火做饭,甚至还问起白蓉萱几人要不要一起吃,表面看上去没有丝毫恶意。 白蓉萱摇头拒绝了。 一群人吃过了饭也没急着睡,反而聚在一起一边喝着酒一边讲起了笑话。通过他们的对话商君卓得知这些人也是临时凑在一起的,过去并不相识,因为都要去南京所以才结伴同行。 商君卓渐渐放松了警惕,不像之前那么紧张了。 她本就困乏不已,没多久便靠在墙边睡着了。也不知过了多久,睡梦中的商君卓感觉有一只手正在轻轻抚摸着自己。起初她还以为是自己的幻觉,可那双手却越发地大胆起来,居然向自己的胸部试探着摸了过来。 商君卓立刻张开了眼,正好对上了眼前张猥琐的鼠面。 商君卓吓了一跳,大声道,“你干什么?” 鼠面男人却贼笑一声,满嘴酒气地往前凑,“装什么装?深更半夜的你和两个男人挤在一起睡觉,能是什么好货色?来来来,让我也在你身边躺一会儿,老子好一阵子没碰过女人了,正想得紧呢……” 商君卓抬腿就是一脚,将眼前毫无防备的男子踢了个跟头,摔出老远,半晌爬不起来。 这么一闹,驿馆的人纷纷醒来,白蓉萱紧张地问道,“出什么事儿了?” 章节目录 第916章 发抖 眼前的情况明眼人都能看得出来。 与鼠面男人同来的人中有人嘿嘿地笑出了声,“老孙这个东西,脑袋里就不装别的事情,看到了女人步子都迈不动,还以为这次能安分些,没想到半夜还是摸了过去。” 他说得风轻云淡,似乎根本就没将这视作什么件大事。 白蓉萱却被气得浑身发抖。 这些男人简直太可恶了!明明是互不相识的关系,大家不过碰巧在这荒郊野外遇上了,没想到他们居然色胆包天,还敢趁夜动手动脚! 白蓉萱顿时想到了江耀祖和前世经历的种种,恶心的直想吐。 鼠面男人缓了半晌才从地上爬了起来,下巴撞在了地面上划了一条长口子,流了一衣襟的血。他顿时大怒,指着商君卓破口大骂,“你个小浪蹄子,装什么正经人?居然还敢踢我,我看你是活得不耐烦了!” 商君卓表现得异常平静,“癞蛤蟆想吃天鹅肉,就你这三两重的骨头,居然还摸到我身边了。别说我不像你说得那样不堪,哪怕真是个人尽可夫的女人,就你这模样的,想往我身边凑合,还是下辈子投胎个好容貌才行,獐头鼠目的,看着都让人倒胃口,你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 鼠面男人气得满脸通红,“小浪蹄子,就你这种货色还敢嫌弃我?我今天非要强上了你不可,到时候我看你还敢不敢牙尖嘴利!”说着便又扑了上来。 白蓉萱哎哟一声,正想阻拦,没想到商君卓早有准备,提起身边的棍子,一棒子将鼠面男人打倒在地,紧接着又是一顿乱棒攻击,压根就没给鼠面男人反应的机会,已经被打得头破血流,只能抱头鼠窜。 与鼠面男人同来的人见势头不好,连忙上前来劝架,“快住手!再这么打下去就要出人命了!” “就是就是,他只是多喝了酒,可没什么恶意!” 商君卓却不给他们说话的机会,提起棒子冷冷地注视着他们,“不干你们的事儿,都给我滚到一边待着去,再往前一步,别怪姑娘手里的棍子不认人!” 这些人先前大多都抱着看好戏的姿态,何况与那鼠面男人又不是很熟,也没道理为他出头。但见他被打得毫无还手之力,不免起了同仇敌忾之心——他们这么多大老爷们,被一个娘儿们追着打算怎么回事? 自然有人瞧不上商君卓的猖狂,觉得她再怎么泼辣厉害也不过是个女人,说起话来便带着几分轻视,“小姑娘,江湖上行走要懂得见好就收,你已经得了便宜,就别得理不饶人了。你们只有三个,我们这边人数上占优,真要是一拥而上,你们也未必能抵抗得了几个回合!” 商君卓早就看出它们一个个虽然肥头大耳的,但多年的酒肉早就掏空了身体,不过是徒长了个头唬人罢了。 “是吗?”商君卓一掀嘴角,露出一个不屑的笑容来,伸手抓住鼠面男人的衣领,直接将他举了起来,大步流星地走到驿馆门口,想也没想地甩手扔了出去。她一脸淡定,甚至还轻松的弹了弹手指,仿佛刚刚沾了什么脏东西一般,“有谁不服气的,只管上来,姑娘要是眨一下眼睛,都算我输了。” 几个男人见她忽然摆出这样一副架势来,而且力气大到了如此地步,一个个噤若寒蝉,都没人再敢开口了。 商君卓高傲地哼了一声,重新坐回在了白蓉萱的身边。 驿馆外头传来鼠面男人哼哼唧唧的声音。 商君卓充耳不闻,重新闭上了眼。 她表现得越是淡定越是让人惊惧,几个男人面面相觑,都不敢再留,踩灭了火,背着行李包袱一股脑地跑了出去,抬着鼠面男人便头也不回地跑了。 离商君卓最近的白蓉萱却感受到了来自她的紧张。商君卓的身体正轻轻地打着哆嗦,显然已是害怕至极,只是不敢在外人面前露怯怕了。 等人已走远,商君卓立刻松了口气,像是泄了气的皮球一般瘫软地靠在了白蓉萱的身上,“真是吓死我了!” 商君卓虽然自小便在外面闯荡,也与各种人打过交道。但一来先前都是在南京城里,她是本地人,好歹还是认识些人的,哪怕真闯了祸也不会特别害怕,二来她从来也不打不准备的仗,虽然自己占着力气的优势,但好虎架不住一群狼,有时候该认怂的时候就要认怂。可这一次却截然不同,就像对方说得一般,他们占着人数上的优势,如果真的一股脑扑上来的话,她们这一边肯定会一败涂地,何况这些天的奔走早就让人疲惫不堪,要不是刚刚气得极了,她根本没力气将那猥琐的鼠面男人踢飞个跟头。 若是自己一个人也便罢了,大不了打不过就跑,但此刻还有白蓉萱与吴介呢,若是让白蓉萱落入那群人的手里…… 商君卓简直不敢往下想。 她忽然觉得让白蓉萱做男装打扮,简直是最好的安排。 自己要不要也改换男装呢?起码能免去一些不必要的麻烦。 商君卓暗暗思量。 白蓉萱却仔细听着外面的动静——安静得有些反常。 鼠面男人吃了这么大的亏,会这样轻而易举地善罢甘休吗? 白蓉萱想了想,还是道,“这间驿馆不安全,我们还是走吧。” 她有一种不好的预感,好像会有坏事发生一般。 吴介不解地问道,“走?我们为什么要走,坏人不是已经被商小姐打跑了吗?若是他们还敢再回来,就算只凭我和商小姐两个人也未必一定会输!” 他表现得信心十足。 商君卓却觉得白蓉萱的话有些道理,想到刚刚的场景,她心有余悸地道,“蓉萱说得对,咱们还是走吧,今天委屈些,哪怕睡在林子里也好,这时候还是尽可能少惹些麻烦吧。” 三个人匆匆收拾了东西,从驿馆后门悄悄溜了出去。 走出挺老远,从后面传出一阵阵黑色的浓烟。 白蓉萱和商君卓同时停住脚步,回头一看,只见那间驿馆火光冲天,居然被人点了一把火。 吴介吓得面如土色,“这群人也太坏了吧?居然还想放火烧死我们。” 如果刚刚他们没有依照白蓉萱的话离开,这会儿…… 吴介简直不敢往下想。 “亡命之徒!”商君卓道,“这一路上还不知道要遇到多少伙这样的人,大家谨慎小心些,千万别被人钻了空子。前面若是有人家,我也扮了男装吧。” “好啊!”白蓉萱笑着道,“君卓姐若是扮了男装,肯定会非常的豪爽潇洒的。” 商君卓不好意思地道,“得了吧,只要咱们三个能平平安安地抵达杭州,什么潇洒不潇洒的,我可不在乎。” 三个人不敢久留,走了半宿的路,这才在路边打起了瞌睡。 章节目录 第917章 男装 经历了昨晚的事情,三人不敢再强行赶路,眼见着天色渐晚,便找了附近的农舍借居。如今虽然世道不到,但好人却多,见他们三个人可怜巴巴地无处落脚,多半都会腾出个地方给他们休息。 商君卓嘴甜会说,又总抢着伸手帮着做些力所能及的活,常把主人哄得高高兴兴,甚至还有人嚷嚷着要收她做干女儿。 商君卓从老农那里要了套旧衣服,也做了男装打扮。她皮肤微黑,装扮起来就像个常年做农活的青年,而且举手投足间自有一股男子的豪气劲儿,和吴介站在一起就像兄弟俩似的,一点儿都不会让人起疑。 白蓉萱笑着道,“君卓姐这样一打扮,就算我哥哥见了,只怕也不敢认了。” 商君卓却低声道,“不会的,不管我变成什么样,他总归是能认出我来的。” 她说得底气十足,若非有着坚定的信任,怎敢如此肯定呢? 白蓉萱惊诧地看着她,心里难受不已。 君卓姐一定非常的喜欢哥哥吧…… 商君卓怕她胡思乱想又把身子搞坏了,立刻转移话题道,“我这才叫女扮男装呢,你那是什么?明眼人一看就知道你是个女娇娥,世上哪有这么清秀漂亮的美少年?” 白蓉萱眨了眨眼,“怎么会呢?” 她想了想,把从家里拿来的木炭灰找了出来,又在脸上薄薄的图了一层,“这下怎么样?” 商君卓乐不可支,“这是谁帮你想的主意?亏他想得出来。” “是学茹。”白蓉萱坦白地回答道,“怎么?还是不行吗?” “好多了。”商君卓上前,亲自动手帮她将木炭灰涂抹均匀,笑着道,“你说的这个学茹肯定是个小机灵鬼,连这种主意也想得出来,平日里一定不安分。” 提到唐学茹,白蓉萱也笑了起来,“被你给说中了,她是最让人头疼的孩子,我舅舅和舅母常常被她气得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偏偏她又顽劣,每次犯了错都是保证得好好的,可转过身去该怎么样还是怎么样,家里的长辈都指望她年纪大些时能好一点儿,可我看她年纪越大,胆子越大,以后怕是越发地不受管束了。” “管着她干什么?”商君卓不以为意地道,“我跟你说,人的性子都是老天赏赐的,它许给你这样的性格肯定是有原因的,欣然接受就是了,将来肯定会有用处的。就比如这个学茹,我跟你说,若是把她和你同时丢在大山林里,她肯定活得时间比你长久,你信不信?” 白蓉萱自然是信的。 以唐学茹的性子,只怕不会觉得担心,反而还会很开心呢。 白蓉萱微微地笑了起来,“要真是那样,才顺了她的心意呢。” 三人一边说着唐家的琐事一边上路,土匪和驿馆所发生的事情都暂时被丢到了脑后。 此刻还在南京城附近的村落等消息的唐崧舟父子却焦急万分。 他们已经出来有些日子了,可现在连南京城的城门还没进去,也不知道治哥的尸骨是怎么处置的,怎能让唐崧舟这个做舅舅的不着急呢? 偏偏能想的办法都想了,就是一点儿作用都没有。 这会儿唐学荛出去打探消息,唐崧舟一个人坐在借居的农舍门前怔怔出神。 也不知道家里的情形怎么样了,若是一直这样耗下去,他和荛哥怕是要另做打算。要不先去苏州见见玉泺?董家的人脉很广,说不定能想到什么办法进入南京城…… 可眼下这种情况,董家能说得上话吗? 唐崧舟纠结万分,嘴角的泡起了又起,已经溃烂的没有好地方了。 唐学荛急匆匆地赶了回来,一见到他立刻上前道,“爹,我有办法入城了!” 唐崧舟一愣,“什么办法?” 唐学荛压低了声音道,“村子里有一伙年轻人说是有门路,半夜能从南京城的排水口偷偷摸进去,只是要拿一点儿钱出来,我打算跟他们去碰碰运气。” 唐崧舟想也没想的拒绝,“不行!你知不知道排水的水渠有多危险?一旦发生意外,怕是连尸骨都寻不回来!咱们另想其他的办法,绝不能去冒这个险。” 唐学荛不愿意就此放弃,“爹,咱们已经在这里等了十多天了,到现在还是一点儿动静都没有,谁知道还要等到什么时候去?您就让去试试吧,我保证不会冒险的,说不定我就顺利进去了呢?” “若是不顺利呢?”唐崧舟道,“治哥已经没了,若是你再出了什么事儿,你还让不让我和你祖母过日子了?这件事不用再提了,我说什么都不会答应的。” 唐学荛叹了口气,只好作罢。 父子二人研究着接下来的动作,哪想到白蓉萱已经踏上了返程的道路? 等到了夜里,白蓉萱和商君卓、吴介三个人在一个村里找了户好心人家落脚。家里头还有一个年纪不大的小丫头,逢人就笑,一点儿都不怕见生人。白蓉萱一看到她就想到了家里的小圆,没话找话的逗她玩。 家里的老爷子是个重男轻女的,很是不待见这个孙女,见了便没什么好脸子,弄得儿媳妇坐毯如针,一脸的不自在。商君卓三人也不想给人家惹麻烦,晚上吃了自己带来的干粮后,只接着锅烧了些热水洗漱,便早早地睡下了。 吴介却十分的别扭。 虽然三人都做了男装打扮,但他心里却是清楚的,萱小姐和商小姐都是女孩子,他怎么能与两位姑娘家住在一间房里呢。 他说什么都不答应,坚持要去外面对付一宿。 他又不是没睡过牛棚。 商君卓道,“既然以兄弟相称,住在一起也没什么,你别节外生枝,小心被人发现了端倪,平白又惹出许多麻烦来。眼下情况特殊,不是计较这些的时候,你老老实实的待在屋子里不许出去。” 吴介还是浑身不自在。 白蓉萱也劝道,“你别想这么多,这件事又没有外人知道,你不说我不说,谁都不会放在心上的。你安心休息就是了,顶多在君卓姐的身边放一根棒子,你要是夜里睡得不老实,保证一棒子把你敲醒。” 商君卓咯咯地笑了起来,心情大好,“吴介你尽管放心,我尽量下手轻一点儿。” 吴介不好再说,扭捏着答应了。 可谁也没想到,睡到夜里时外面忽然响起了一阵嘈杂的声响,紧接着男人的惊叫女人的哭声此起彼伏,仿佛出了什么大事一般。 白蓉萱和商君卓一同惊醒,同时凑到窗前向外看去。 只见黑暗中有些人家起了火,男女老少的哀嚎惨叫此起彼伏。 主人家的儿媳妇推门而入,惊慌失措地道,“三位小哥可不好了!土匪来村子里抢劫啦!” 章节目录 第918章 断发 土匪? 白蓉萱与商君卓面面相觑,都从对方的眼神中看到了深深的震惊与恐惧。 这几天一直太太平平的,她们还以为和土匪错过去了,没想到今天夜里居然又撞上了。 主人家的儿媳妇心急地催促着,“你们赶紧跑命去吧!要是被他们抓到了,不死也要脱层皮!” 夜里漆黑,屋内又没有点灯,加上她魂不守舍,也没有注意到房间里的白蓉萱和商君卓都披散着头发,还口口声声地称呼她们为‘小哥’。说完这句话,她转身就往粮仓跑,甚至来不及关门。 商君卓是最先反应过来的,她立刻道,“快!快把衣服穿上!”一边披上了衣服,一边摸黑下了地,甚至来不及穿鞋,跑到门边小心翼翼地向外张望。 黑暗里也看不到什么人影,只能听到一阵阵的哀嚎和惨叫声。 商君卓听着声音越来越近,这会儿往出跑只怕已经来不及了,否则非跟土匪迎面撞上不可。她急得一身是汗,四下摸索了一圈,只找了根烧火用的铁钳紧紧地握在手中,若是对方强行冲进来,好歹有个家伙能抵抗一阵。虽然商君卓也知道土匪绝不会单独出动,每次行动必是团伙作案,就像令人闻风丧胆的鬣狗一般,一旦被他们盯上,甩也甩不掉,真是麻烦极了。 白蓉萱和吴介急急忙忙地穿上了衣服,吴介紧张地问道,“商小姐,咱们要往出逃吗?” “这个时候往出冲反而更打眼。”商君卓摇了摇头,“村子里这么多房子,土匪还真能一间一间搜过来不成?我们先在这里藏一藏,运气好的话说不定能混过去。” 可若是运气不好呢? 吴介不敢问,不安地点了点头。 外头的声音越发嘈杂,有男人开始反抗,“王八羔子,老子跟你拼了。” 商君卓心头稍定。 她之前曾听一起在渡头上做事的人说过,土匪打劫最讲究奇袭,匆匆而来匆匆而去,不会拖泥带水耽搁太多时间,只要没走空穴,从来都是得些好处便即离去。要知道如今的世道艰难,家家的日子都不好过,真要是把人逼到了绝境上去,兔子还会咬人呢,更别说大活人了。若是有人拼死反抗,土匪虽然人数上占优也会死伤惨重,他们可不想冒这个风险。 只要有人反抗,土匪势必会落荒而逃。 商君卓侧耳倾听着外面的动静。 只听有人大喊道,“粮食没多少,还不够塞牙缝的呢,实在不行就抓几个女人凑数,总之不能白跑这一趟。” 紧接着就响起女人的哭喊声。 黑夜中那哭喊撕心裂肺,透着几分无奈的绝望,让人不寒而栗。 白蓉萱情不自禁地打了个哆嗦。 有土匪开始挨家挨户地搜寻起女人来。 吴介闻声连忙挡在了白蓉萱和商君卓的身前。此刻吴介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要是土匪敢进来,他就跟他们拼命!总之不能让萱小姐和商小姐遭了他们的毒手。 白蓉萱重活一世,虽然久闻土匪的恶名,但也是第一次如此近距离的接触。她吓得浑身颤抖,急忙将哥哥的骨灰坛抱在了怀中。 这是她此刻最最重要的东西,一定不能有事。 商君卓却想也没想的一把将骨灰坛从她怀中夺了过来,直接放在了毫不起眼的角落里,“你这个时候抱着它,不是摆明告诉人家这里头有宝贝吗?” 白蓉萱点了点头,慌得有些六神无主了。 那些穷凶极恶的土匪该不会对她和君卓姐动手吧? 她在心里默默地祈祷着——哥哥,求你一定帮帮我和君卓姐,千万不要让土匪找过来。 可土匪的脚步却是越来越近,白蓉萱紧张的甚至有些不敢呼吸了。商君卓贴在门边上,一颗心也是不断往下沉。 要是让土匪走进来……那后果简直不堪设想。 她看着挡在自己身前吴介的后脑勺,忽然灵机一动,转身奔到床边开始摸索寻找起来。白蓉萱以为她发现了什么,急忙跑过来问道,“你找我什么,我帮你一起找。” 商君卓道,“睡觉前我注意到床边放了一把做活用的剪子,你看到了没有?” 剪子? 这时候找剪子做什么用?防身吗? 白蓉萱没看到,但还是弯下身子跟着一起找。 土匪终究还是找到了他们借宿的这一户农家,他们直奔大屋没见到人,便分作了两伙,一伙去了粮仓,一伙则转向白蓉萱和商君卓所在的偏房。 吴介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紧紧地握着拳头,时刻准备迎敌。 “找到了!”商君卓惊喜万分地找到了剪子,当机立断地剪断了自己的头发。 这一下兔起鹘落,迅捷的让人以为出现了错觉,可下一秒商君卓的青丝已经落在了地上。白蓉萱震惊地瞪大了眼睛,“君卓姐,你干什么?” 商君卓道,“反正已经扮了男装,索性扮得更真实些。” 白蓉萱道,“何必这样,只要戴上帽子就行了。” 商君卓道,“傻丫头,这会儿深更半夜的谁会戴着帽子睡觉?不是更引人注意吗。” 说话间主人家的儿媳妇已经被人从粮仓里发现,抓着头发拖了出来。她尖声大叫,“放开我!快放开我!我还有孩子,我还有孩子呢……” 土匪哪顾得上这个,笑嘻嘻地道,“这娘儿们长得有几分姿色,倒是可以孝敬给老大享用。” 主人家的儿媳妇连连挣扎,“放开我!救命啊……救命啊!” 那声音格外的凄厉,仿佛就响在耳边。 白蓉萱情不自禁地打了个激灵。 商君卓一把抓住她的肩膀,“别动。” 白蓉萱乖乖听话,动也不敢动。 商君卓手起发落,将白蓉萱已近腰间的长发贴着发根剪断了。 白蓉萱甚至来不及思考,就被商君卓拉到了身边。 已经有土匪走了进来。 他们都蒙着面,瞪着眼睛向里面打量。 吴介握着拳头迎上了他们的目光,商君卓也举起了剪子。 土匪见状胆怯地退后了一步,想也没想地跑了出去。门外有人问道,“怎么了?” “屋内有三个年轻人。” “男的女的?” “都是男的!” 主人家的儿媳妇已经要被拖到了大门外,她拼命挣扎,不断地哀求道,“大老爷啊,放过我吧,我的孩子还很小啊……” 土匪毫无人性地狞笑道,“少个孩子怕什么,跟我们进了山寨,想生多少都由你。” 主人家的其他人原本躲藏在粮仓里,没想到还是被土匪给发现了。听到了他们的对话,主人家的男人再也忍耐不住,操起手边的镰刀冲了出去,“王八蛋,我跟你们拼了!” 站在粮仓前的一个土匪被他吓了一跳,惊呼道,“你干什么?” 主人家的男人一镰刀挥了过去,正巧砍在了他的脖子上,鲜血四溅,喷得男人浑身都是。 四下的土匪见状,转身就跑。 屋内的商君卓道,“我们也出去帮忙!”她抓着剪子和铁钳冲了出去。 吴介对白蓉萱道,“萱小姐留在屋内。” 还没等白蓉萱反应过来,他也跟了上去。外头一阵混乱,主人家的男人如同发疯了一般,挥舞着镰刀见人就砍,那些土匪虽然凶狠,却也不愿意受伤,见他完全就是在拼命,一个个跑得比谁都快,转瞬就没了踪影。 章节目录 第919章 苏州 原本拖着主人家儿媳妇的土匪还没反应过来,男人已经直接扑了上去,将他按倒在地,一镰刀抹了脖子。 浓重的血腥气扑面而来。 主人家的儿媳妇总算反应过来,一把抱住了丈夫,嚎啕大哭起来。 “扯呼,扯呼!”土匪们喊起了号子,没一会儿就消失得干干净净。 可村庄却被他们搅攘得再无安宁,四处都是火光和绝望的哭声。 白蓉萱无力地靠在门口,眼见着商君卓和吴介两个人平安地站在不远处,一颗心总算回到了原位上。 有惊无险。 但其他人就没什么好运了,等土匪走远,村子里陆续清点损失。有人家死了人,有人家则被抢走了粮食……各有各的难处,女人们哭天抹泪痛骂土匪灭绝人性,男人们则忙着灭火救人,一直到天亮还没有忙活过来。 商君卓经历了昨晚的事情,又惊又怕,又被那血腥味一冲,整个人气血翻腾,干呕个不停,脸色也不怎么好看。 白蓉萱关心道,“君卓姐,你怎么样?要不我们多在这里歇息一天,明天再赶路吧。土匪才刚刚打劫了一遭,短时间内应该不会再来了。” 商君卓坚定地摇了摇头,“不行!土匪越发的猖獗,只能说明南京那边的情况越不好,曾绍权的影响力正在不断消减,再这么下去,会闹出更大的乱子来。咱们还是快点赶路吧,早点儿到苏州就好了。” 白蓉萱担心地道,“可你这样……” “我没事儿。”商君卓道,“何况这村子里才遭了大难,我们再留在这里看热闹也有些不合适。” 白蓉萱只好答应,“那你要是不舒服一定要告诉我,千万别强忍着不说。” 商君卓笑道,“放心吧,我也不是那矫情的人。”她将两人剪断的头发收拾起来编成了辫子,此刻装在包袱里,“留个念想吧。”说到这里,她有些歉疚地道,“也没跟你商量就动手剪了头发,你可别怪我鲁莽,昨天那情形……也真是没办法了。” 昨晚那种情况,若是被土匪盯上了,只怕不会轻易脱身,她在焦急之中也只能想到这种最简单明了的办法保命。 白蓉萱摸了摸自己的短发,“头发还能再长,可命如果丢了,那就再也没有第二回了。事急从权,幸亏你想到这样的好办法,君卓姐不必解释,我都能明白的。” 商君卓欣慰地点了点头,“你能理解就好。” 只不过匆忙之中两人的头发剪得就像狗啃得一般,一点儿都不规矩整齐,商君卓让白蓉萱坐下,拿着剪子帮着好好地修整了一番,这才看着顺眼了不少。 商君卓道,“我从来没给人剪过头发,手艺有些生疏,就算不满意也姑且忍一忍,等到了苏州再找专门的剃头师傅动手吧。” 白蓉萱道,“这样就已经很好了。”她又帮着商君卓剪了剪,只是她没有商君卓的那份果决和魄力,总是不敢下剪子,把商君卓急得不行,“你只管剪好了,我都不怕你怕什么?何况不是你自己说的吗,头发短了还能再长,有什么好心疼的!” 白蓉萱帮着剪完了头发,两个人四目相对,都忍不住笑了起来。 商君卓摸了摸自己的短发,“你觉不觉得头发忽然短了下来,好像整个人都轻松了不少。” 白蓉萱点了点头,“是啊!好像压在头上面的负担忽然就减轻了。” 商君卓笑道,“难怪那些看破红尘的人都喜欢把头发剃光,看来头发短了总是有好处的。” 两个人收拾好东西,出门向主人家告别,白蓉萱还特意让吴介留了一些钱做谢礼。 发生了这么大的事情,虽然家里没受什么损失,但老实巴交的一家人仍是受惊不小,实在没心情挽留几人,客客气气地说了一番话,将他们送到了大门外。 别说这三个年轻人会做人,还留了过宿的钱,哪怕没有也仍旧值得感激,毕竟昨晚上他们还冒险冲出去一起抵抗,这才将土匪赶走了。 主人抱着过去不待见的小孙女,一直等白蓉萱三人出了村子,这才紧紧地抱着孙女回了家。 白蓉萱三人继续赶路,有了前车之鉴,这一下连村落也不敢借宿,每天夜里都在树林里躲避。不但被蚊虫叮咬得浑身都是包,而且人也憔悴的不得了。她们哪里知道,这伙土匪打劫了两个村落之后,终于被管泊远给盯上了。他正愁姚广义那头迟迟没有动作,闲得没什么事情干。一听说南京城周围居然头土匪出没,他顿时来了兴致,亲自点了一百个士兵,连夜剿匪,天亮时整个土匪队伍被杀得片甲不留。 有人觉得管泊远下手太狠了,居然一个活口也没有。一旁的人听说后立刻不满地替管泊远说话,“你懂什么?那些土匪在村子里烧杀抢掠的时候你怎么不说?你对他们仁慈,他们何尝对毫无还手之力的老百姓仁慈过?叫我说管大少这么干就对了,这些狗东西早就该处置了,苟活了这么久,已经是便宜他们了。” 大家都觉得他说得有道理,对管泊远也更加信服更加推崇了。 白蓉萱与商君卓又走了三四天的路,总算在傍晚时分进了苏州城。 近来常有从南京逃难过来的,守门的人早就见怪不怪了,只是没见过像白蓉萱几人这样狼狈的,忍不住拦下来多问了几句。 商君卓简短地回复道,“没什么,路上遇到了土匪。” 守门的士兵恍然大悟,果然痛快地放了行。 白蓉萱有些诧异,进入城门后小声对商君卓道,“居然这么好说话,还以为他会趁机勒索些钱财呢。” 商君卓笑道,“苏州乃富庶之地,他们才不缺这个钱呢,自然不会做这种丢人现眼的事情。” 白蓉萱还是第一次到苏州来呢! 一进城便见一条宽阔的大道,两边垂柳依依花团锦簇,街道两边的商铺人来人往,伙计的吆喝声此起彼伏。晚风吹动各家商号的旗子,居然有种别样的风采。 白蓉萱看着眼前的景象,一时间有些走神。 商君卓提醒她道,“你那位亲戚住在哪边,有地址没有?咱们是现在就找过去,还是先找间客栈落脚,等明天一早再去拜访?” 白蓉萱已经等不到明天了。 她四下环顾,寻找着董家商铺的名号。 董家在苏州富甲一方,商号自然遍地都是。 白蓉萱很轻松便找了一间绸缎庄,门匾写着‘董家分号’四个镶金的大字。 她拉着商君卓快步跑了过去。 刚好有伙计送客出门,迎面撞见白蓉萱,见她穿得破破烂烂,还以为是来乞讨的。虽然心里有些厌烦,但面上仍旧非常客气地道,“领米的是不是?咱们董家只缝一三五放米,你明儿再过来吧,我多给你留一碗就是了。” 白蓉萱却一把拉住了他,“我要见四房的玉泺小姐,烦劳你通知一声。” 店伙计一愣,没想到眼前这样一个单薄消瘦衣衫褴褛的年轻人居然能一口叫出府中小姐的姓名。他忍不住打量了白蓉萱几眼,“公子怎么称呼?” 白蓉萱道,“我姓白,是杭州唐家的人。” 店伙计眼睛一亮,笑着道,“原来是亲家公子,快请到店里坐。” 这可真是巧了,白蓉萱随随便便找的一家店,居然刚好就是董家四房的生意。 章节目录 第920章 董府 白蓉萱三人被礼为上宾,请到了后院休息。本来正忙着理货的掌柜听说了消息也赶紧端着茶亲自招待,“白公子请稍坐,店里的伙计已经去家里通知了,想必马上就会有消息。” 他经商多年,眼光独到,一眼就看出白蓉萱形态忸怩,不像是正常的男子,忍不住多打量了几眼。 白蓉萱有些不自在地躲到了商君卓的身后。 掌柜立刻反应了过来,什么也没有多说,只是客气地陪着话。 商君卓瞥了白蓉萱两眼,笑着侧过了身。 没一会儿工夫,跑去送信的下人便与董家的下人赶了过来,同行的人居然是孙询,他见到白蓉萱后一时还没反应过来,愣了半天才张大了嘴巴,“您……您怎么来了?” 白蓉萱上前两步,也没工夫和他周旋,直言说道,“我有事要见玉泺表姐,方便吗?” 孙询既然认出白蓉萱的身份,自然能通过她的打扮猜到发生了大事。他二话没说地点了点头,“好,您这就跟我去董家,有什么话到了家里再说。” 白蓉萱带着商君卓与吴介随他出门上了马车,一路向董家而去。 马车中的商君卓小声道,“董家在苏州很有势力,有他们帮助,回杭州便顺利多了。” 白蓉萱道,“起码不用再担惊受怕,夜里连个落脚的地方也没有了。” 想到这些天所受的辛苦,两人相视一笑,齐齐地松了口气。 商君卓道,“我真没想到你居然能坚持下来,还以为你会在半道上放弃呢。” 白蓉萱前世所遭受的一切与此刻相比有过之而无不及,何况脚下的路都是自己选择的,她又怎么会轻言放弃呢? 马车停在了董家的正门口。 白蓉萱由商君卓扶着下了马车,虽然心里已经做足了准备,但抬头的那一瞬间,仍旧忍不住微微变色。宽敞的街道一侧,朱红色的大门气势恢宏,两侧立着两只活灵活现的石狮子,接着才是几棵连排的柳树,枝叶无比繁茂,绿意森森。大门正上方立着一块金匾,上书‘董府’两个字,笔酣墨饱,兼纳乾坤,实在是难得的好字,只是不知出自哪位大家之手。 白蓉萱暗暗吃惊。 正门并没有开,只开了一旁的角门。 孙询上前引路,“萱……” 话还没说完,就被白蓉萱用眼神打断了。他只好改口道,“白少爷,咱们从这边走。” 白蓉萱点了点头,与商君卓、吴介跟上他的脚步,由角门进了董家。自有门房的人上前来招呼,“小询哥,大热天的这是做什么去了?” 孙询客气地笑了笑,“这几位是从杭州来的亲戚,赶紧吩咐人抬轿子过来。” 杭州的唐家董府的人都是知道的。 门房的人不敢耽搁,立刻命人抬了三顶轿子过来。 孙询道,“白少爷,请上轿。” 这得是多大的院子,居然还用坐轿子? 白蓉萱有些发懵,却也没有拒绝。孙询替她揽开轿帘,白蓉萱举止有礼地坐了进去。商君卓最不习惯坐轿子,又小又窄,憋得人透不过气来。不过既然到了董家,客随主便,还是要以人家的习惯来。她没等孙询上前,自顾着坐进了轿子里。 吴介却说什么都不坐,“我只是个下人,哪有跟着坐轿子的道理,我还是在一旁服侍吧。” 孙询见他坚决,便也没有坚持,一挥手,便有轿夫稳稳地抬起了轿子。众人穿过花门一路向前,兜兜转转绕了一圈,过了董府的花园,这才进了后宅。 董府的花园是去年才改建好的,请的全是苏州城最负盛名的能工巧匠,只见花团锦簇,假山怪石,配上一湖的清池,让人看着便心旷神怡。 只可惜吴介这会儿没心情观赏风景,他有些不安地跟在轿子一旁,心里怦怦乱跳个不停。 轿子总算在一处门前停了下来,孙询上前道,“白少爷,咱们到了。” 白蓉萱下了轿子,只见门上立着一块匾额,上面用娟秀字迹写了‘娇园’两个字。 天之娇女……的确配得上董玉泺的身份。 早有内院的人听到了动静,几个穿红着绿的小丫鬟兴高采烈地跑了出来,“小询哥,你怎么来了?” 孙询向她们问道,“小姐呢?” 有丫鬟捂着嘴笑道,“不在院子里,许是去了老夫人那里。” 嫁期临近,董玉泺和董老夫人都非常珍惜这段相处的时光,只要没什么事儿,董玉泺必定要去祖母那里陪着。毕竟这一远嫁,此后山高水远,再见已不知何年何月。 孙询又问,“院子里谁当值呢?” 小丫鬟道,“是靛蓝姐姐。” 孙询点了点头,“叫她来花厅一趟。” 自有小丫鬟奉命去找人。 孙询则领着白蓉萱三人进了院子。 小丫鬟们不认得白蓉萱,都躲在一旁悄悄打量,还有人压低了声音窃窃私语,“咦?小询哥怎么会带外男进后院呢?” “怕是有什么事情吧?难道是修缮房屋的工匠?” 白蓉萱挺直了腰杆,只当什么也没听到。 几人进了花厅,孙询请她们坐下,不等他吩咐便有丫鬟送了热茶与水果进来。白蓉萱不禁称奇,难道这就是大户人家的规矩吗?客人才坐下,茶点就已经到了,这是什么时候准备的?难道水一直烧着不成? 孙询偷偷看着白蓉萱,似乎有一肚子的话要问,却又不敢开口。正纠结着,靛蓝急匆匆地赶了过来,“你找我什么事儿?” 她说着,往花厅里的其他人脸上扫了一眼,见没一个认得的,又诧异地看向了孙询——怎么突然领了这群陌生人进来? 孙询道,“大小姐什么时候能回来?” “这我怎么能知道?”靛蓝道,“若是老夫人心情好留了晚饭,还不得上夜能回来?出什么事儿了?” 孙询道,“能不能想办法给大小姐递个音,让她赶紧回来一趟。” 靛蓝听着皱了皱眉,“你这是怎么了?事出有因,你总得告诉我出了什么事儿,我才能帮你想办法呀,这样没头没尾的,听得人直迷糊。” 孙询只好道,“杭州那边来亲戚了,赶着要见大小姐呢。” 靛蓝的目光再次落在了白蓉萱等人的身上。 她之前陪董玉泺去过一趟杭州,唐家的人她都是见过的。商君卓自然不在其中,吴介当时也没有来,她谁也不认得,只有一个白蓉萱觉得有些面熟,一时却又想不起来是谁。 靛蓝道,“很急吗?就不能等大小姐回来?你也知道老夫人那个脾气,最忌讳旁人偷偷摸摸地传递消息,我要是被她给抓到了,肯定要挨一顿骂……” 白蓉萱听着上前一步,“靛蓝姐姐,我实在是有要紧事要见玉泺表姐,还得烦劳你帮着通传一声。” 她声音清脆,并不像男子。 靛蓝微微一怔,忍不住多打量了她几眼。 这一看不要紧,她猛地反应了过来,总算认出了白蓉萱的身份,瞠目结舌地道,“萱小姐……您……您怎么这副打扮?” “说来话长。”白蓉萱微微一笑,“还请务必帮忙。” 靛蓝还有些恍惚,但也意识到事情重大。她不敢再说,郑重地点了点头,“我这就去老夫人那里走一趟。” 章节目录 第921章 见面 靛蓝走后,花厅的气氛又安静了下来。 孙询有些不自在,出门叫了小丫鬟过来,“去请我妈来。” 小丫鬟点了点头,没一会儿就请了孙妈妈过来。 孙妈妈一进门便道,“什么事儿这样急,我正帮小姐清点库房呢,这里头还有不少夫人的陪嫁,一针一线都少不得,我刚拢了个眉目就被你给打断了。” 孙询向身后使了两个眼色。 孙妈妈看了一眼,并没有发现什么不妥。 孙询小声提醒道,“这位是萱小姐。” 孙妈妈看向白蓉萱,情不自禁地道,“萱小姐?哪位萱小姐……” 话说到这里,这才认出眼前这个脸色乌漆嘛黑、衣着破烂的年轻人居然是白蓉萱。她受惊不小,慌慌张张地问道,“萱小姐,您这是怎么了?” 白蓉萱冲她微微一笑,“没什么,路上遇到了土匪,迫不得已改了装扮。” “我的老天爷!”孙妈妈惊讶地道,“是您一个人来的吗?家里人知道吗?您这是要去哪里,又怎么会遇上土匪呢?” 没等白蓉萱开口,孙妈妈便自顾着道,“您吃东西了没有?快……快让人打水拿干净衣服过来!” 她本是唐家的下人,跟着大唐氏嫁到了苏州来,后来又做了董玉泺的乳娘,虽然大唐氏去世已久,但孙妈妈的心里却一直念着她和唐家的好。若不是唐家,自己怎么会过上今天这样的好日子呢?因此她对唐家的事情特别上心,董玉泺之所以如此亲近外家,也和她有不少的关系。自小便常在耳边说唐家的事情,董玉泺想不记住都难。 白蓉萱连忙道,“您什么也不用忙,我一点儿也不饿。” 孙妈妈叫来孙询,“去请大小姐了没有?” “我让靛蓝去了。”孙询回答道。 孙妈妈点点头,“好好好!”她安抚着白蓉萱,“不管出了什么事儿,如今到了董家,那就什么都不用怕了,只管安心住着就好。身上有没有不舒服的地方,用不用请大夫?” 白蓉萱道,“不用,我一切都好……” 话还没有说完,一旁的商君卓便抢着道,“请一个来也好,她身子一直有些虚弱,全靠一口气撑着才能坚持到现在,而且脚上也起了不少水泡,路上也没正经的医治过,只能随便敷一些草药。” 孙妈妈闻声忍不住多看了她一眼。 眼前的年轻人眉目清秀,虽然个子不高,身材也算不上健硕,但也是个不遑多让的美男子。 孙妈妈的心里顿时冒出个念头来——难道萱小姐是与人私奔出来的? 她年纪小,又没见过什么世面,过去一直被唐家保护得极好,被人哄骗了也说不定。 孙妈妈再看商君卓的眼神便多了几分厌恶。 商君卓被瞪得莫名其妙。 怎么了,不是她张罗的要请大夫吗,怎么自己应了一句就不对劲儿了?难道对方只是想要客气客气,压根就没准备真情大夫?董家家大业大,应该不差这几个小钱吧? 孙询不等孙妈妈吩咐,便出去安排人请大夫了。 有丫鬟打了水进来,茫然地问道,“孙妈妈,要拿什么样的衣服来?” 这里是后院,可没有男人能穿的衣服。 孙妈妈恍然大悟,“算了,别管什么衣服了。赶紧让小灶准备饭菜,客人赶了很远的路,多备些清淡可口的,免得他们吃了上火。” 丫鬟应声出门。 孙妈妈挽起了袖子,作势要服侍白蓉萱洗漱。白蓉萱怎么好意思劳动她,说什么都不肯,自己简单洗了两把脸,看着那一盆黑水,不好意思地道,“虽然剪断了头发,但怎么看都不像男子,最后没别的法子,只能把脸涂黑了。” “我说呢。”孙妈妈道,“我刚才一打眼都没认出您来。” 自有机灵的丫鬟换了一盆干净的温水,白蓉萱道,“君卓姐,你也来洗一洗吧。” 商君卓点了点头,“好!” 孙妈妈听白蓉萱称呼她为君卓姐,这才知道自己错怪了人家,眼前的清秀少年郎居然也是个女子改扮的。 孙妈妈见状不安地问道,“萱小姐,您这是遇到什么事儿了?” 白蓉萱来不及开口,外头便传来一阵骚动。有丫鬟跑进来禀告道,“大小姐回来了。” 孙妈妈面色一喜,急忙迎了出去。 董玉泺的声音很快响在了门外,“是谁来了?荛哥还是治哥?快让我瞧瞧……” 她大步流星地走进了花厅。 白蓉萱冲她微微一笑,“都不是,是我。” 董玉泺看着眼前短发打扮的白蓉萱,一时间还有些没反应过来。愣了片刻后才眨了眨眼,确定眼前不是自己的幻觉后,快步走上前来,抓着白蓉萱的手将她上上下下好一阵打量,“蓉萱?你怎么……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孙妈妈上前道,“大小姐,萱小姐赶了很远的路,这会儿肯定累了,你们小姐妹就算要说话,也该坐下来安安稳稳地说才是,哪有站着说话的道理?” 董玉泺点了点头,但心头的惊讶却半分也没有少。她立刻转身吩咐道,“碧青,这里用不着这么多人伺候,让她们先撤了,你留下来替我守着门,别让那些没眼睛的往前凑。含朱,去小灶盯着,饭菜好了立刻送来。” 两名大丫鬟闻声点了点头,立刻便着手去办了。 门外的丫鬟很快便散了,花厅内只剩下了白蓉萱、董玉泺、商君卓、吴介和孙妈妈几人。 董玉泺拉着白蓉萱的手坐了下来,“你赶紧说,到底怎么了?先前听说杭州来了位少爷,我还以为是荛哥或治哥呢!你怎么这副打扮出了门,是逃出来的吗?外祖母知道这件事吗?” 白蓉萱深深吸了口气,“我出门的时候外祖母不知道,不过我留了字条……” 董玉泺皱起了眉头,“你是自己跑出来的?究竟发生什么事情了?” 白蓉萱含着泪将事情的缘由经过徐徐讲述了起来。 董玉泺听了个开头便震惊不已,脸色苍白地问道,“什么?治哥死了?这怎么可能呢……我过年时才见过他,他当时还答应我成亲的时候要从南京过来为我送亲呢?” 白蓉萱的眼泪情不自禁地落了下来。 董玉泺又问,“南京那边的警察局什么也没有说吗?既然是中毒,那下毒之人可抓到了?” 等白蓉萱断断续续地把话说完,董玉泺半晌都没有回过神来。 孙妈妈在一旁道,“所以萱小姐您这一趟远行,就是为了接回治少爷的尸骨?”她说着,也抹起了眼泪。 董玉泺长长地叹了口气,“你需要我为你做什么?” 白蓉萱擦掉了眼泪,“现在舅舅那边还没有下落,从南京来苏州的一路上不止一次遇到了土匪,也不知道舅舅的情况,实在让人担心得很。表姐能不能派些人去南京周围的城镇打听一下,最好能找到舅舅,别让他再苦等了。” 董玉泺道,“这个好说,我一会儿就让家丁出门。” 孙妈妈道,“这件事要不要跟老夫人提一嘴?您手底下那几个人,怎么能和她老人家比?” 董玉泺当机立断地道,“好,那我一会儿就去说。” 章节目录 第922章 情绪 董玉泺望着眼前短发打扮的白蓉萱,心里翻江倒海一般,情绪实在是说不出的复杂。印象中娇滴滴的小姑娘,居然有这样的魄力,悄悄溜出门跑到南京为哥哥收殓尸骨,董玉泺都不知道自己是该佩服她还是责怪她了。 眼见着白蓉萱身形消瘦,脸色憔悴,她忍不住轻轻地叹了口气,看向了站在身旁的孙妈妈。 孙妈妈紧忙道,“大小姐还是别耽误了,赶紧去见老太太要紧。舅老爷那头还不知道是什么情况呢……” 董玉泺点了点头,吩咐碧青和含朱留在这里待客,自己则带了孙妈妈往董老夫人的院子走去。 路上董玉泺不安地道,“你说我该怎么和祖母提呀?” 孙妈妈道,“老夫人是精明人,想瞒是瞒不住的,您干脆照实说算了。要是被老夫人发现您故意拿话糊弄她,只怕她心里也会不舒服的。” 董玉泺道,“可这样一来,蓉萱的事情可就藏不住了。她毕竟是个女孩子,这样抛头露面的,若是被人传出去,她以后可怎么嫁人啊?” 孙妈妈安慰道,“老夫人心里自有计较,这家你关系到萱小姐的名声,老夫人做事素来周全,一定能照顾到的,您就别瞎想了。” 董玉泺点了点头,但心里却多少有些紧张,“你说说蓉萱这丫头,平日里看着不蔫声不蔫语的,谁能想到一干就来了票大的。估摸着杭州那头已经乱得不行,咱们要不要送个消息过去?” 孙妈妈道,“消息肯定是要送的,一切等老夫人定夺吧。” 董玉泺嗯了一声,“治哥好端端的怎么会被人下毒害死呢?这里面到底是怎么回事,刚才我也没来得及细问,心里真是要急死了。” 孙妈妈道,“何止是您,我现在也是稀里糊涂的,想必就连萱小姐自己都搞不清楚呢。不过既然警察局都说了是中毒而死,那么必然是有缘由的,只是现在这样的世道,想要追查下去实在难如登天。” “难道治哥就白死了不成?”董玉泺皱起了眉头,“没事儿,等我跟祖母商量,看看要不派周管事亲自走一趟南京。” 他口中说的周管事乃是周引福与周延福的父亲周祥瑞,是整个董家最受董老夫人信赖的人,而且为人心细如发,见微知着,很多旁人不会留意的事情也瞒不过他的眼睛。 孙妈妈道,“大小姐千万别提,只看老夫人自己的意思吧!周管事年事已高,这几年等闲不怎么出门了,只怕老夫人舍不得他为了这种事奔波。何况都过去了这么久,线索早就断了,就算是周管事也未必能有所发现。” 董玉泺轻轻叹了口气,“你说的也对。” 两个人走了一阵子路,来到了董老夫人的院子大门前。守门的婆子见状连忙迎了出来,“哟,大小姐怎么去而复返,是不是落了什么东西?” 董玉泺冲她一笑,“我有事情要对祖母说……” 那婆子立刻道,“可不巧,大夫人过来了,正在房子里与老夫人说话呢。” “大伯母?”董玉泺不解地问道,“她怎么这个时候过来了?” 夕阳西下,天色都渐渐暗了下来。 那婆子摇了摇头,“这可不知道,不过看她神色匆匆的,怕不是长房有什么大事。” 董玉泺和孙妈妈交换了一个眼神。孙妈妈道,“既然老夫人有客,咱们就先去茶房坐一坐,等大夫人走了再去见。” 婆子哪敢说什么,只有答应的份儿。 董玉泺微微一笑,两个人一前一后地去了茶房。 服侍董老夫人的丫鬟闻声赶了过来,“大小姐,您要喝什么茶,奴婢给您泡。” 董玉泺抬头一看,没想到居然是董老夫人身边的大丫鬟柳素。她笑着道,“可不敢劳动姐姐,我一点儿也不渴,你也不用忙了。” 柳素道,“您是要陪老夫人用晚饭吗?只怕老夫人没什么胃口呢……” 她是董老夫人身边的老人,自七八岁起便在董老夫人身边当差,去年才被董老夫人指了一门好婚事,嫁了府中一位二管事的独子,如今也梳起了妇人头。她最懂董老夫人的心思,常常是董老夫人一个动作一个眼神,她便知道董老夫人要什么,董老夫人一天都离不开她,少了她就什么也不会干了。柳素却并没有恃宠而骄,反而非常的会做人,后院里上上下下的仆人提起她,就没有一个说坏话的。柳素行事小心谨慎,从来不说没用的话,从她嘴里说出的每一个字都有特别的含义。 董玉泺闻声忍不住多看了她一眼,“怎么了,是不是出了什么事儿?” 柳素微微一笑,“家里有老夫人震着,能出什么事儿?就算有什么不顺心,也都是一时的。” 董玉泺道,“是因为长房吗?” 柳素点了点头,“大公子在外头包的戏子月前查出了身孕,大公子想要纳她入门做妾,大少奶奶不答应,长房正闹着呢。” 董玉泺瞪大了眼睛,“还有这种事?” 她怎么从来都没有听人提起过? 柳素口中的这位大公子乃是大伯父的长子,虽然辈分比较小,但年纪和董玉泺的父亲也差不了几岁,因是董家的长孙,自小便在董老夫人和董家大老爷眼皮子底下长大。从前还没发觉,可随着年纪见长,人越发的叛逆不服管束起来,董家大老爷拿他也是一点儿办法没有。儿子都这么大了,打也不是骂也不是,只希望他别给自己惹出太大的祸事,没想到偏偏就不如愿,这几年做的事情简直就没眼看,董老夫人十分不待见他。 柳素平静地道,“小姐佳期在即,老夫人下令不许有人到您跟前儿嚼舌头根,没得脏了您的耳朵,您没听说也不奇怪。” 原来如此…… 难怪最近连小十四都不怎么过来看她了。董玉泺原本还以为是这小子忽然转了性,开始闭门苦读不再出门乱晃悠,原来是祖母有意不让她知晓。 董玉泺想了想,“大伯母这次来,该不会是为大哥求情的吧?” 柳素微微一笑,“大夫人的性格您还不知道吗?只要是为儿孙出头的事儿,她自然是要来的。” 那可糟了! 祖母的眼里可不揉沙子,大伯母不说情还好,只怕她一开口,祖母便会动怒。 柳素却道,“老夫人答应了。” “什么?”这一下不只董玉泺,就连一旁的孙妈妈也震惊不已。 “柳素姑娘,你说什么?”孙妈妈还以为自己听错了话,“老夫人答应了?这怎么可能呢?老夫人不是最见不惯家里子孙包养戏子一类的事吗?” 柳素笑着道,“许是上了年纪,有些事也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吧。” 董玉泺与孙妈妈面面相觑,都有些不敢置信。 柳素却接着道,“不过老夫人也提了个要求……” 董玉泺问道,“什么要求?” 柳素道,“大公子自纳妾的那一刻开始,就不算是董家的子孙,立刻开除宗籍,死后也不用入祖坟了。” 董玉泺听得瞠目结舌,“这……这怎么可能呢?” 章节目录 第923章 求情 柳素道,“大夫人比您还不敢置信呢,不过老夫人的确是这么说的。她还说大公子自己出门就行了,大少奶奶和儿女都可以留下来,以后花销日用就从老夫人这里出。哪怕算有一天老夫人登天仙逝了,也一定会妥善安排好他们娘几个再闭上眼的。” 董玉泺就知道祖母没那么好说话。 她立刻问道,“那大伯母怎么说?” 柳素淡淡地道,“大夫人自然是不愿意的,跪在地上求老夫人开恩。老夫人和颜悦色地告诉她,若是对自己的话有什么意见,只管跟大公子一起出门,他们娘俩还能做个伴,日后也有个依靠,吓得大夫人赶紧闭上了嘴,一句话也不敢说了。” 孙妈妈听着轻轻叹了口气。 这个大夫人……年轻的时候怕丈夫,老了的时候怕儿子,就没有一天是为自己活的。 董玉泺无语地道,“大哥哥这几年的确是越来越不像话了,他就算不为了自己,难道也不为儿女着想?庆哥都要议亲了吧?有这么个父亲在上头压着,让他怎么有脸去见未来的岳家?” 柳素道,“您放心,庆少爷还有老夫人惦记着呢。” 正说着,从门外走进一个丫鬟来,“大夫人走了。” 董玉泺起身道,“脸色怎么样?” 这丫鬟名叫眉梓,也是董老夫人身边的人。她闻声摇了摇头,“灰头土脸的不怎么好看。这次老夫人倒是没动怒,连声音都是和颜悦色的,没想到还是将大夫人吓成了这样……” “你懂什么。”董玉泺道,“祖母生气发怒倒还好,气过也就罢了,就怕她不动声色,反而更让人惴惴不安。” 柳素道,“正好,您有什么事儿,赶紧去跟老夫人说吧,过一会儿管事的来回话,更腾不出功夫了。” 董玉泺点了点头,带着孙妈妈去了董老夫人寝居的房间。 董老夫人穿着一件松绿色的褙子,正端坐在矮榻上喝茶,听到动静抬起头来,一见是董玉泺,有些诧异地道,“你怎么又来了,不是说院子里有事儿吗?” 或许是年轻时遭受的风霜太多,董老夫人要比真实年纪看上去更老一些,而且眉眼锋利,带着几分不怒自威的姿态,一看就不好亲近。 董玉泺上前几步,“我有要紧事和您说。” “哦?要紧事?”董老夫人笑着叹了口气,“今儿是怎么了,都是故意凑到一起的是不是?你也有要紧事,他也有要紧事,我这一天什么也没干,专给你们处理事情了。”她一边说一边放下手中的茶杯,对柳素交代道,“你去跟外头的管事说一声,没什么要紧的事就不用来了,闹哄哄地聚在一起,不说话都让人烦闷。” 柳素点了点头,悄悄退了出去。 董老夫人扫了董玉泺一眼,“说吧,什么事儿啊?” 董玉泺上前几步,半蹲在董老夫人的身前,“祖母……”将白蓉萱刚刚所说的事情讲给董老夫人知道。 董老夫人并没有表现得有多震惊,反而异常的淡定,“我说你刚刚急匆匆地回房去,原来就是为这个事儿……” 董玉泺诧异地问道,“祖母,您怎么一点儿都不惊讶?” 董老夫人平静地道,“事情已经发生了,惊讶顶什么用,还是要先想着如何处置善后才行。这件事你别管了,我吩咐几个能干的人去一趟南京,看看能不能找到你舅舅,就算不能,南京城还有我们董家的分号,也能帮着留意。何况你舅舅也不是小孩子了,不会看到危险还顶风上的,不用担心他的安危。至于追查凶手的事情……”董老夫人看着董玉泺道,“这不是你我能插手的事情,该怎么办,还是留给你外祖母决定吧。” 董玉泺迟疑了片刻,最终还是听话地点了点头。 董老夫人道,“行了,你房里还有客人,我就不留你了,赶紧回去吧,明儿一早过来,我再跟你详细说。” 董玉泺答应了一声,转身正要走,董老夫人又叫住她道,“对了!既然你这位表妹做了男装打扮,住在你院子多有不便,只怕会传出闲话来,要是给邱家的人知道,少不得会多想。就让他们在外院住下,我让小十四进来陪客。” 董玉泺知道祖母这是在一心为自己考虑,她自然没有意义,痛快地同意了。 小十四没一会儿就收到消息,匆匆收拾了一番准备出门。三少奶奶见状叮嘱道,“让你陪客就好好陪,可千万别处那些幺蛾子,惹出了事端来,就算你曾祖母肯饶你,你祖父和你父亲也不会放过你的。” 小十四不耐烦地道,“哎呀,知道了,您怎么这么唠叨呀,从前您可不是这样的。” 三少奶奶瞪了他一眼,“我这都是为了谁?还不是担心你吗?你个小没良心的,你要不是从我肚子里出来的,我才懒得管你的闲事呢。” 小十四嘿嘿一笑,“行吧,行吧,我知道了。” 带着小杨兴冲冲地去了老宅。 他先去拜见了董老夫人。 董老夫人敢见过管事,此刻正在和贴身的老嬷嬷说话,见他来了,便叮嘱了几句好好陪客之类的话,小十四自然是满口答应,从老夫人这里出来直接去了董玉泺的娇园。他小时候常常出入这里,路线比谁都熟悉,守门的婆子见了还没等行礼,他已经脚步匆匆地跑到了厅堂的大门口,“谁来了?是荛大哥吗?” 眼睛落在白蓉萱身上后,忍不住骇然变色,“萱姑姑,怎么是你?” 白蓉萱起身和他见礼。 小十四上上下下将她打量了一阵,“你这是怎么了?有什么想不开要出家做尼姑吗?” 白蓉萱一脸尴尬。 董玉泺站起身道,“胡说什么呢?话拿过来就说,也不过过脑子?” 小十四不解地道,“不然好端端的,为什么这副打扮?该不会是遇到什么事儿了吧?” “小孩子家别乱打听。”董玉泺不想多说,“今天晚上你萱姑姑要住在外院,你务必要照顾好,知道吗?” 小十四点了点头,看白蓉萱的眼神充满了惊奇,仿佛在研究一个怎么也想不通的谜团似的。 白蓉萱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微微侧过了身。 董玉泺道,“既然到了董家就跟自己家一样,也别急着走,好好养一养身子,还能等等舅舅的消息。” 白蓉萱却觉得不安,她低声道,“我怎么能借居在家里呢?” 她带着哥哥的骨灰到别人家里来做客,这可是非常不合规矩的。 董玉泺也想到了这一层难处。 白蓉萱道,“玉泺表姐,最近有没有去杭州的船,我出来已有些时日,此刻只想早点儿赶回到家里去,免得祖母和母亲担心。至于舅舅这边,就只能麻烦你帮着多多照应了。” 舅舅见多识广,身边又有唐学荛相互照应,白蓉萱倒不是特别的担心,此刻最惦记的反而是母亲。 也不知道她怎么样了…… 董玉泺道,“你放心好了,船的事情自有我替你去安排,董家便有商船,随便找一艘送你回去就是了。” 白蓉萱点了点头,“那就最好了。” 董玉泺看出她归心似箭,除了惦记家中的情况之外,只怕也想早日将白修治入土为安。想到这里,董玉泺拿定了主意,将小十四悄悄叫到了一边,“你们这房有没有能去杭州的船?” 章节目录 第924章 消息 小十四一脸惊奇,“姑姑,您废这个功夫干什么?四房又不是没有船,你跟四爷爷说一声,那还不是手到擒来的事儿?我在家里什么地位您又不是不知道,我也说不上话啊!” 董玉泺道,“交给你自然有交给你的道理,我还能少了你的好处?” 小十四眼睛一亮,“什么好处?” 董玉泺压低了声音道,“我有消息告诉你。” 小十四道,“消息?对我有益处?” 董玉泺凑在他耳边嘀咕了几句,小十四听完顿时兴奋地道,“姑姑说得都是真的?大伯父在外头包了戏子我是知道的,只是没想到居然还怀了身孕,看来这戏子也不是省油的灯,到底是有手段的。只是不知道大伯母现在怎么样了?” 董玉泺叹了口气,板着脸道,“家里出了这样的事儿,你居然一点儿都不紧张,反而还幸灾乐祸,这要是被你父亲知道了,少不得又是一顿教训。” 小十四道,“他也就是当面教训我罢了,背地里说不定比我还高兴呢。姑姑,我老实跟您说,如今董家分了家,哪一房眼里都只有自己的利益,长房若是因此消减了势力,其余三房自然只有高兴的份儿,这是再正常不过的事儿,大家都心知肚明,有什么好藏着的?” 董玉泺摇了摇头没有吭声。 小十四奇怪地道,“发生了这样的事,您不告诉四伯父知道,怎么却对我说了?” 董家四房之中,二房最是和睦团结,董家二老爷为人谦逊,懂得运筹帷幄之道,下面的两个儿子更是有样学样,身上没有一丝大家公子的做派,反而和手下的人打成了一片,二房的人拧成了一股绳,把家业经营得风生水起,用不了多久就要超过长房了。 董玉泺小声道,“你只要将这件事告诉给你父亲知道,他自然明白要怎么处置。” 小十四却叹了口气,“有什么好处置的?长房的大爷爷是不可能让大伯父出宗离族的,否则长房那头不就没了人继承?大伯父虽然人不怎么靠谱,但还没傻到那个地步,离开了董家他要靠什么生活?这件事估计闹到最后,搭上的也不过是戏子的一条命罢了。” 他说得风轻云淡,似乎根本就没放在心上一般。 董玉泺不悦地道,“这是什么话,戏子的命就不是命了?” 小十四却毫不在意地道,“这人啊,得自己惜命。她若是没起别样的心思,安心伺候大伯父,有吃有喝不是挺好吗?还不是她自己想一跃枝头麻雀变凤凰,这才惹出这许多事情来吗?人心不足蛇吞象,都是自己选的路,她有什么可委屈的?” 董玉泺道,“大哥那个人很重情义,我猜他不会下这么狠得手。” 小十四冷笑道,“那他就完了。曾祖母的意思还不明显吗?董家和戏子只能选一样,他要是头脑一热选了后者,那可有热闹看了。姑姑别忘了,长房还有庆哥呢!他年纪也老大不小的了,若是大爷爷一心扶植他,也不是没可能接手家业,到时候大伯父被赶出家门,那可就惨了。” 董玉泺瞪了他一眼,“瞧你这一副看戏不怕台高的样子,说到底都是董家的事情,难道长房没脸,你脸上就好过吗?” 小十四道,“虽然姓一个董,但毕竟分了家,我们二房难道还能把手管到长房里去?何况当初曾祖母做主分家,自然也有其道理。鸡蛋都放在一个篮子里,总是不安全的,若是出了什么事儿,那可就连窝端了。如今大家各奔前程,就算有一房倒了,其他三房仍旧可以接济支持,董家起码还能坚持个百年。” 董玉泺自然明白董老夫人的苦心,想必四房的老爷除了自家老爹之外,也都理解董老夫人这样安排的原因,因此分家的时候才没有闹出太大的动静,每个人都得了好处,满意而归。 小十四在一旁道,“姑姑,你是出嫁女,还是少理会家中的事情吧。邱家家大业大,事情多如牛毛,只怕比咱们家还要麻烦,大户人家谁喜欢顾娘家的媳妇,你小心不得公婆喜爱,以后的日子不好过。” 董玉泺毫不客气地瞪了他一眼,“你就不能盼我点儿好?” 小十四笑嘻嘻地道,“我可是一心为姑姑说话打算,您要是这样冤枉我,我会委屈死的。” 董玉泺道,“生了一张好嘴!我问你,我交代给你的事情能不能办?” “自然是能的!”小十四笑着道,“您放心,我回家就去安排,就是借也给您借一条船出来。” 董玉泺满意地点了点头。 小十四又道,“你打算什么时候送萱姑姑回杭州?我也好看着调停。” 董玉泺道,“我本想让她多留些日子,可眼下的情况也不方便,还是让她尽快回去吧。有外祖母和舅母、姨母的照顾,总比在外头漂泊着强。何况杭州那头还不知道急成什么样了呢……你萱姑姑这次出门,家里人根本就不知道!” 小十四听着一乐,“真的?萱姑姑看着娇滴滴的,没想到还有这样的魄力!” 董玉泺瞪了他一眼,“你就别跟着起劲儿了,我把这件事交给你,你务必要给我办好才行。” 小十四很是高兴,拍着胸脯保证道,“姑姑放心就是!” 当天夜里白蓉萱三人就由小十四陪着住在了外院,董玉泺不放心,还特意派了孙询和孙妈妈过来服侍。外院的下人见到这个阵仗,知道白蓉萱三人是正儿巴经的亲戚,可不是来府上打秋风够不着边的,自然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小心翼翼地伺候着,反倒把商君卓弄得浑身都不自在,“看来我就是老人们常说的穷命了,真是一点儿福也享不得,忽然被这么多人围着,我还真有点儿不习惯呢。” 白蓉萱轻声道,“董家家大业大规矩多,等到了唐家就没这么多人了。” 两个人说着,孙询领着大夫进了门。 替白蓉萱把过了脉之后,大夫开了几副汤药,又检查了她脚上的伤口。这些天四处奔走,伤口得不到及时的处理,有些地方已经化脓,大夫让董家的下人跟着去药房取一些药膏回来。 小十四立刻吩咐道,“小杨,你跟大夫去。” 小杨在门外应了一声,跟着大夫出了门。 没一会儿小灶送来了热汤热饭,白蓉萱三人吃过了晚饭,孙妈妈又送来了汤药。眼看着天色不早了,商君卓和吴介被请去了左右两间客房休息,白蓉萱则静静地躺在床上出神。 摸着自己及耳的碎发,白蓉萱只觉得一阵恍惚。 此刻的一切都恍如梦中,让她自己都感到不真实。 章节目录 第925章 安排 一直过了三更天,白蓉萱才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孙询却没有睡意,和孙妈妈低声道,“妈,这件事你怎么看?” 孙妈妈在灯下道,“我们一个做下人的,什么时候能有看法了?我怎么看重要吗,重要的是主子怎么看!哎,现下我只是担心姑太太的身子,她自打从白家出来身子就一直不见好,如今出了这样大的事情,也不知道能不能承受得住!” 孙询不太在意地道,“你还有闲工夫担心她,大小姐的嫁妆就够你忙的了。” 孙妈妈却不高兴地道,“话可不是这样说,人和牲畜最大的区别便是人不会忘本,有感恩之心,当年若不是唐老夫人肯收留,哪有我的今天?不论到什么时候,我都忘不了唐家的大恩大德。你做人做事也要如此,否则不管你走到哪里,站在什么位置上,终究是不成的。” 孙询受教地点了点头,“我知道了。” 娘俩又说了一阵子话这才睡下。 谁知天要亮时,外头居然下起了丝丝细雨。 孙妈妈本就没怎么安睡,闻声立刻醒了过来。她披着衣服走到窗下,望着外头的雨色出神。 董玉泺起了个大早,她收拾了一番,派靛蓝去外院看看白蓉萱的情况。 靛蓝回来复命说,“白公子已经醒来了,孙妈妈那边正传早饭呢。” 董玉泺嗯了一声,门外响起了眉梓的声音,“玉泺小姐醒了吗?老夫人找您呢。” 董玉泺连忙答应了一声,跟着眉梓撑着伞去了董老夫人的住处。 董老夫人有常年礼佛的习惯,比旁人要起得更早一些,天不亮就要去佛堂里念经拜菩萨,这会儿正坐在矮榻上吩咐贴身老嬷嬷,“把老大和老四叫进来,我有话说。” 贴身老嬷嬷道,“这大雨天的,要不等雨停了再叫?” 董老夫人淡淡地道,“这么点雨算什么?当年比这更大的暴雨,你看我歇着了吗?什么时候家里人连这点儿苦也受不了了?” 贴身老嬷嬷不敢再说,急忙出去传人,刚好与进门的董玉泺迎面撞上了。 老嬷嬷连忙向董玉泺行礼,董玉泺则笑着扶起了她,“您这是要做什么去,要是跑腿的活便让碧青去,怎么能劳烦您呢?” 老嬷嬷客气地道,“老夫人有事情交代,我只去外面传个话,不走太远,玉泺小姐别担心。” 董玉泺还是向碧青使了个眼色。 碧青上前两步,贴心地扶住了老嬷嬷的手臂,“嬷嬷,我送您出去。” 内间传来董老夫人的声音,“是玉泺来了吗?进来!” 董玉泺忙应了一声,快步走进了内室。 董老夫人放下了手中的佛经,指了指一旁的位置,“坐吧。” “是!”董玉泺乖巧地坐了下来。 柳素奉上茶来,又轻巧地退了出去。 董老夫人开门见山地道,“今天一大早,府中的人便出门去了,再有个三五日也就该有你舅舅的消息了。亲家小姐那头是怎么安排的?” 董玉泺道,“蓉萱急着回杭州,我琢磨着以她现在的情形,也没办法在家里常住,已经跟小十四提过了,看看二房有没有闲船能走一趟。” “嗯。”董老夫人对她的安排十分满意,“董家几房之中,你二伯父这一房最有规矩,下人们有样学样,没一个敢造次的,其他三房就差得远了。尤其是你父亲这一房,乌烟瘴气的,内院发生一丁点儿事,都要传得人尽皆知。你把送人的事情交代给二房去办,可算是选对人了。”她端起茶杯,轻轻撇去上面的浮沫,低声道,“二房素来会做人,就算没有闲船,变也会给你变出一艘来的,这一点你倒是不用担心。亲家小姐的情况特殊,你也不要多留了,家里头还不知道惦记成什么样了。回头你把她请过来,我也见一见。现如今这年头,还有这样魄力的女孩子不多了,我对她还真有几分好奇。至于其他的事,董家便不好再多插手了。这里面千头万绪的,咱们非但帮不上忙,反而还只会添乱。” 董玉泺点了点头,“是,我也是这样想的。” 董老夫人道,“人都没了,有些事便该放下了,尘归尘土归土,再这么纠结着也没意思。若是亲家小姐开口向你求助,你也该直截了当地拒绝才是。眼下你婚期将至,可别因为这些事分心乱神。” 董玉泺笑着道,“蓉萱最是知礼,她才不会向我求助呢,等您见过就知道了。” 董老夫人嗯了一声,不置可否地道,“至于你院子里的人,提前都叮嘱好了,不要什么话都说,这关系到一个女孩子的名声,可不是闹着玩的。” 董玉泺道,“您放心,蓉萱来的事没什么人知道,我身边几个得力的也不是多嘴的人,对外就直说是杭州那边位少爷,提也别提蓉萱的身份。” 董老夫人道,“嗯,小十四那头也要说一嘴,这孩子整日风风火火的,嘴上也没个把门的。” 董玉泺笑道,“哪有,他可比从前稳重多了。” 正说着,外头传来管事的声音,“老夫人,西北那边的货物点齐了,货单要给您过目。” “拿进来。”董老夫人招呼了一声,又对董玉泺道,“你回去吧,亲家小姐那边多费点儿心,千万不要怠慢了。回头我会跟你二伯父说一声,让他尽早把船安排出来,早点处置妥当了,大家也都能松口气。” 董玉泺点了点头,起身告辞。 董老夫人的话还是很有分量的,当天晚上董家二老爷便亲自登门,向董老夫人汇报道,“娘,船已经准备好了,体量不大,去一趟杭州是没问题的,您看什么时候用?” 董老夫人道,“我又不出远门,用船做什么?是玉泺要用,回头你去问她吧。” 董家二老爷讪讪一笑,“是。” 董老夫人见状问道,“对了,齐鸣的事你都听说了吧?” 董齐鸣便是长房的大公子,也是董家的长孙。 董家二老爷点了点头,“听说了,今儿下午大哥来找过我。” 董老夫人道,“他都说了些什么?” 董家二老爷叹了口气,“还能说什么,犯愁呗!齐鸣年纪越大越不成样子,齐鸣媳妇的娘家也听到了风声,周老太爷的脾气您又不是不知道,这会儿怕是已经快要气炸肺了。偏偏大哥拿齐鸣没什么办法,都这个年纪了,打骂也没用,他认准了的事情,石头牛都拉不回来。” 董老夫人微微笑道,“是吗?那你是怎么说的?” 董家二老爷小心地抬头看了眼母亲的脸色,不安地道,“我跟大哥说……我说……” “别吞吞吐吐的,只管说。”董老夫人道,“哪怕说错了,我还能怪你不成?” 董家二老爷道,“齐鸣若是还这么犯浑,不如干脆赶出去算了,也别说什么出宗脱籍,先让他吃两天苦,他自然就知道好赖了。反正下头还有庆哥,长房也不算没指望,何况庆哥身上流着董家和周家的血脉,周家那边不但不会说什么,只怕还会尽全力保着庆哥呢。” 董老夫人笑着问道,“那你大哥怎么说?” 董家二老爷道,“毕竟是自己的亲骨肉,大哥没那么容易下决心。” 董老夫人哼了一声,“是吗?那我帮他把这个决心下定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