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状元的锦衣卫前妻娇又飒》 章节目录 第一章 新婚大火 热。 热到要烧起来了。 难道这些人在山野僻林围杀她不够,还要放火? 不是。她明明已经咽气了吧? 而且不是在山林里咽气的,是在宋庭芳抱着她狂奔太医院的路上咽气的。 那现在……什么情况? 孟令倏地睁开眼,茫然四顾。 她正倒在一间火红火红的火屋子里,并且一串小火苗马上就要烧到她喜红色的裙摆上。 孟令猛地一激灵跳起来。 “走水了!走水了!” 火屋外传来丫鬟撕心裂肺的哭喊。 “救命啊!洞房走水了!!姑娘,姑娘你快出来啊——” “快来人啊!三少夫人在洞房里自焚了!” 三少夫人? 洞房? 自焚? 孟令:“???” 算了不管了,眼下她得先逃出这间火屋,活下来了再说! 然而才刚迈开脚步,一阵剧烈的眩晕感骤然袭来,她“砰”地在墙上磕了个脑门儿,撞得眼前昏天黑地,头顶上一根粗大的房梁轰然倒下—— 别吧!! 孟令瞪大了眼,仰望着极速砸向自己的房梁。 她不是不想跑,是根本跑不动,脑袋跟进了铅似的重。 这才刚死一次,马上又要再死一次了吗? 来不及闭上眼,只觉一阵疾风掠过,弹指之间她被人抱起,几个踮脚跃出了火屋。 “你这女人疯了!”抱着她的人发出咬牙切齿的低吼: “我只是无意错过婚宴吉时,又不是故意不迎娶你羞辱于你,你用得着这样放火自焚吗?!” 谁放火自焚啊? 孟令眼前一阵一阵地发黑,些许陌生又熟悉的记忆画面在脑海中浮现。 “我……我没、没有,没有自……焚。”她拼着最后一缕意识,声音弱得如蚊呐呐,“我是被…被……” 残存的最后一丝力气到底没能说完这句话,孟令昏死在那人怀中。 “卢梦令!” …… 孟令没有昏睡太久。再次睁眼,是次日清晨。 “梦令丫头醒了。” 一张喜出望外的美妇面容映入眼帘,她朝外头唤了声:“奕儿快来,看看你新娘子醒啦。” “谁新娘子啊,”少年明朗的假笑声响起,“我要再晚半步,就该成我的亡妻了。” 是昨天救她的那人的声音。 孟令扶着脑袋上缠着的绷带,抬起疼痛欲裂的头,努力看向走进屋来的少年。 南奕。 是比这具身体年长三岁、与孟令同十八岁的新婚夫君,武节将军府的南三少爷。 “说什么混话!”美妇瞋了南奕一眼,把孟令扶起来半靠着,“来,喝点儿药……奕儿,快来喂你新娘子喝药。” 南奕端过冒烟的药碗,不情不愿的在孟令身边坐下,把碗随手一凑,“喝吧。” “奕儿!”美妇无奈地唤了声。 孟令没听话喝,只是直勾勾盯着南奕看,看得南奕几乎忍无可忍正要开口质问,她又恰好移开了视线,茫然地望向美妇。 美妇微微一笑:“梦令丫头,我是武节将军的侧夫人,你夫君三少爷的生母。娘家姓北。” 唔,这么年轻貌美,风华正盛的婆母啊。 总觉得她似乎在哪幅仕女图上见过? 孟令张嘴想喊一声“母亲”,却趁机被人捏住了下巴,碗边儿径直朝她嘴唇塞过来! “唔…咳咳咳……” 热药突然直灌,孟令没反应过来顿时一阵呛咳,狠狠地瞪向南奕。 “奕儿!”北氏有被气到,夺过药碗,“一点儿都不会疼媳妇,这谁敢嫁给你?!” 南奕倒是哼笑起来:“最好没人敢嫁给我,就算嫁了,也最好别敢在我这儿待下去。” 谁稀罕你啊?! 孟令的眼神能化成飞刀了。 北氏还要再训斥,屋外却传来婆子威严的声音:“这可是夫人为三少爷挑的妻子,三少爷说话掂量着些!” 北氏向外瞥了一眼,淡淡道了声:“蓝妈妈。” “侧夫人早安。”蓝妈妈对北氏屈了屈膝,看向床上弱柳扶风般的少女,声音更加冷漠,“大夫人说,若三少夫人醒了,便同三少爷到沐颐园一趟。” “到什么到,没看人虚弱成这样吗?” 毫不客气地连见好都没有一声,南奕看着被子沾上黑褐色的药滴,满腔嫌弃: “人才刚睡了一晚,这会儿连碗药都喝不进,叫人怎么到?大夫人是这样体贴我新婚夫人的?” 也没见你体贴我啊?孟令见蓝妈妈脸色如锅底,低低哑哑地开口:“我梳洗一番,稍后便去。” 见她这般,蓝妈妈也不好发作脾气,便敷衍地行礼离去。 “奕儿。”北氏望着儿子,满面无奈,“你什么时候能把这臭脾气改改?” 南奕撇嘴没应他娘,只是睨着孟令:“你这模样去能干嘛?卖惨?” 孟令抬眼对他一瞥。 即便这具身体的夫婿生得眉目英朗,周正帅气,她也压根儿不想看他一眼。 “卖惨?”她苍白的脸上浮现谑笑,鼻子里又轻又冷地哼了声,“我是要去让别人惨!” 嚯。 她还狂了? 看来是气疯了,或者是不记得昨儿到底有多惊险。 “现在整个将军府里最惨的就是你我。”南奕眉眼间语气间皆是讽意,“我的正宪楼差不多被你烧了,你差点烧死在我的正宪楼里了。” 这才过了一晚,整个将军府都传遍了—— 因着三少爷耽于外事,误了吉时,婚宴缺席,新嫁娘三少夫人不堪此辱,在三少爷的正宪楼洞房里纵火自焚。 “不是我烧的,”孟令的笑容转冷,“有人想灭我口。你难道不想抓到这个真凶?” 灭口? 这两个字包含了很大的信息量啊。 “谁想灭你口关我什么事?”南奕心下微动,面上却嗤声,“不过如果你所言是真,那去抓个烧了我正宪楼的真凶还是很有必…呃!” “快把你这张嘴合上!”北氏忍无可忍一掌拍在儿子头顶,没好气道,“赶紧出去,你媳妇儿要洗漱更衣了。” “那就快点儿。”南奕似乎吃痛地捂着脑袋,剜了孟令一眼,“我可没多少时间陪你耗!” 孟令心中发誓等身体好些,一定要找机会狠狠地把这个臭家伙揍一顿。 你算哪根葱啊,姑奶奶我还不想跟你耗呢! 腹诽罢了,她心里既庆幸又无语。 她孟令惨死重生,成了参州才子卢进士与“江南第一美人”添香阁红牌儿的女儿,卢梦令。 从昨天开始还多了个身份:武节将军府的三少夫人。 章节目录 第二章 我嫌自己死太慢 “别理他,他向来都那副臭德行。”北氏帮着孟令洗漱更衣,浅笑道: “奕儿心不坏,就是性子不太近人,多相处一阵就好了。若他欺负你,就尽管找母亲来说,母亲替你做主。” 总之就是欠收拾。孟令虚弱地笑了笑:“那儿媳先谢过母亲了。” 收拾完毕走出屋,果然看见南奕等在一边,神情不耐。 “等会儿,”孟令突然道,“我想先去正宪楼看一眼。” 南奕斜了斜眼,没说什么,带她走了趟正宪楼,才朝着沐颐园过去。 蓝妈妈并没有叫北氏也要前往,但北氏哪里放心的下,坚持要跟着儿子儿媳同去。 一行三人走进沐颐园的时候,已经人坐满堂。 孟令一踏进正堂就感到所有目光都落在她的身上。有惊艳,有羡嫉,甚至有垂涎,还有嫌恶。 首座上的人是武节将军,而沐颐园的主人将军夫人落座其左侧。夫妻二人的下首站着四五个年轻男女,想必是这将军府中的少爷夫人小姐。 三人一齐行礼道“老爷”“父亲”“大夫人”。 北氏行过礼便到一旁的软垫上坐下了,大堂中,孟令与南奕并肩独立。 武节将军尚未发话,将军夫人就先厉声喝道: “卢氏跪下!” 孟令纹丝不动。 她自六岁被接入宫中教养,待遇与皇帝唯一的女儿淮西公主同等,坊间称她为“孟家公主”。 孟家公主跪过的人一只手都能数完,区区正五品武节将军的夫人,让她跪?她怕人受不起。 将军夫人的声音仿佛还回荡在正堂中,可话里指名的人却像没听见一样。 气氛有点僵硬,有点尴尬。 南奕用余光瞥了孟令一眼,单眉微挑。 “好啊,才嫁过来第一天,眼里就敢没有我这个婆母了,”将军夫人怒道,“来人,让她跪下!” 两个壮婆子应声上前,只是连孟令的衣角都还没碰到,便被南奕握着剑鞘给挡在外。 他的嗓音清亮疏冷:“并非吾妻眼里没有大夫人,而是大夫人此时让她跪——到底是跪什么?” 南奕的生母侧夫人北氏,原先是个外室,母子俩也就两年前才被接入将军府。 然而武节将军对南奕这个外室子宠爱非常,不仅允许他继续唤北氏为“母亲”,还放纵他称嫡母将军夫人为“大夫人”。 将军夫人当年险些没气得把北氏和南奕扫地出门。 “跪什么?”她将茶杯重重地往桌上一搁,手直指孟令道: “当然是跪昨日她纵火自焚之事!若非救火及时,那烧的可远远不止一座正宪楼,死的也远远不止一个丫鬟!” “是啊,昨夜洞房大火,我的贴身丫鬟死了。”孟令声音清凉,面上仿佛蒙着一层哀色的纱: “所以儿媳前来,便是要为那死去的丫鬟,讨回公道。” 为原主,以及那个忠心救主的丫鬟讨回公道。 “讨回公道?嗤!”将军夫人下首的粉衫少女嘲笑出声: “你自己放的火,还想给被你烧死的丫鬟讨公道?三嫂,你是脑子磕坏了还是被烟呛傻了?” “茗儿,怎么说话的!”将军夫人轻斥了声,眼神却同女儿一样的嘲讽无比。 武节将军的国字脸上阴沉如锅,大堂其余人等也是与将军夫人神色相类。 因着卢梦令是寒门出身,又是风尘之女,将军府的众人从先入为主的印象里本就瞧不上她。 如今这般作态,这一开口,那更是让人鄙夷了。 礼数全无不说,就说这脑子,如果不是昨天弄坏了,那就是卢进士把女儿养废了吧? “二妹也知道我磕了脑子?”承受着这些注目礼的孟令仿佛丝毫不介意,甚至还对粉衫少女南茗笑了笑,“那请二妹告诉我,我为什么会磕了脑子?” 南茗眉眼间流露出一丝恼恨,嘴上却仍然嗤笑:“那我怎么知道?是你自己撞的吧,你不是想不开吗?” “那不就奇了怪了。”孟令直勾勾望着她,唇角微勾: “我既然要纵火自焚,又为什么要再撞墙自尽?或者我既然已经撞墙自尽,又如何纵火自焚?” 啊这…… 众人面面相觑。这反问的,怎么有点难解释啊。 “吾妻头上的伤,我可以证明。”南奕冷冽地补充道,“伤在前额的,是我进去救她时,正巧看到她昏昏沉沉撞在墙上——” “才不是昏昏沉沉!” 南奕话音未落,就被南茗急冲冲的打断。她眼里甚至有一层抓住机会的喜色: “三哥,她肯定是看到你来,故意撞墙做样子罢了!” 孟令望着她,平眉微扬。 傻姑娘,冒然打断人说话,是会吃亏的。 “我话没说完。还有一处是伤在后脑的。”南奕冷笑一声: “后脑的伤见了血,可见是磕到了较为锋利的棱角处。昨晚大夫看过,言明这处伤重的足以致命!” 他薄唇和皓齿间吐露字句,眼睨着南茗的脸色一寸寸白下去: “莫非二妹又要说,这处也是她自己撞出来的?试问古今谁人撞墙自尽,是拿自己后脑勺去撞的?” 啊这。 众人再一次面面相觑。撞后脑勺自尽……确实没听说过这操作啊。 不过现在的关键好像不是这个。 大堂其余人等一同将目光投向南茗。 二小姐,为什么这般急于将刚过门的三少夫人的伤,一直往自尽上推说呢? “照伤势看来,那就是有人与吾妻起过争执,用力推了她一把,以至于吾妻后脑磕伤,此伤还险些致命。”南奕下巴微扬,眸光锐利: “那么……与她起了争执,又推了她的人是谁?洞房的火,是怎么放的?” 大堂里陷入沉默,空气静止。 卢氏才嫁进来不到一天呢。 谁能与她起这么大的争执啊? 可是,如果卢氏伤势是真,那照南奕此话说来……又无可反驳啊? 孟令也默然侧目。 不是。 明明是她要来自证清白揪出真凶的。 怎么被这家伙抢戏了? 察觉到身侧少女的目光似乎不太友善,南奕有些不解地扬了扬眉。 得,可能是他善心未泯,在外面还愿意对她护短一二——哦,北氏坐在旁边监督呢。孟令心道,南奕是怕娘啊。 “三哥你这是什么意思?!”南茗的声音有些尖锐起来,“你是说我弄伤了三嫂?” “二妹不必急于对号入座。”不等南奕开口,孟令率先淡笑道,“我头上的伤,只能提出夫君上述的疑点罢了,并不能证明什么。比起争论这个,倒不如来说说……这火是怎么烧的吧?” 将军夫人讽道:“昨日你放火的时候就一言不合,怎么这会儿要说你怎么放的火了?” “当然要说啊。”孟令摊手,目露疑惑: “因为我也很想知道……如果我纵火自焚的话,为什么屋外会有点火的痕迹?我是嫌自己烧死太慢,还是怕自己突然想逃出去,所以破釜沉舟里外共烧,围困自己还是怎的?” 章节目录 第三章 我死心甚坚 什么? 屋外有点火的痕迹? 这怎么看出来的? 南奕用余光看她,眸色微深。 所以,她刚刚要去被烧的正宪楼走一圈——是为了看这个? “既然你都承认了,那就是这样了啊。”南茗冷笑道,“你埋怨我三哥婚宴缺席,让你难堪,声名大损,死心甚坚。这有什么不对的?” 成亲的大喜之日居然不见新郎,这对大多数女子而言都是奇耻大辱了。如果这事儿发生在京城的官家小姐身上,那十有八九是会上吊自尽的。 所以孟令纵火自焚有什么不对的?只不过她显然心肠更歹毒,不仅想烧死自己,还想烧坏正宪楼、烧死别人陪葬! 南茗一遍遍的给自己洗脑,没错,就是这样。 “死心甚坚?我?”孟令指了指自己,很是讶异,“我是寒门出身啊,又不是二妹这样的大家闺秀,怎么会为了一点名声就要赔上一条命呢?” 这话说的好像别有深意。 南奕眯了眯眼,想起身旁新娘子方才说的“有人要灭我口”。 南茗却对孟令的话没有深思,只是被她一噎。寒门出身还敢理直气壮? 她又要回怼,却被将军夫人有些忍无可忍的拉住。 现在看来,茗儿在这件事上很可疑了。 偏偏这丫头还浑不自知,一心只顾着反驳卢氏。多说多错,不知什么时候就会露了马脚! “火烧旺了蔓延到屋子外面,有什么稀奇的。”将军夫人居高临下地,“卢氏,你编完了么?编完了就认错吧。” 编? 没错,她还真需要编。但不是现在。 孟令露出灿笑,倒是让她病态的脸色不再那么苍白:“大夫人,这个不需要编呢。寝屋外面点火残留的酒,是可以验出来的。” 将军夫人冷笑:“那你验罢,我倒想看看你还有什么歪理邪说!” “多谢大夫人准许。”孟令微笑,看向身旁的少年,“那麻烦夫君回正宪阁,从地砖缝隙间取一点儿土,再捕一只蝴蝶来。” 大堂众人再三面面相觑。 取土? 捕蝴蝶? 这又是什么操作?? “奕儿不行,他得避嫌。”将军夫人道,“让我院前那——” “让我的人去。”一直不发话的武节将军这时突然开口,他瞥了眼将军夫人,“我的人总不用避嫌罢?” 将军夫人一愣,心下微恼,面上却只得道:“老爷的人自然使得。” 武节将军深深地看了孟令和南奕一眼,当即让自己手下的小厮去照做了。 武节将军的小厮效率很高,也就一刻钟多些的功夫,便将正宪阁楼脚地砖间的一抔土和一只蝴蝶领来,蝴蝶还是蓝色的。 孟令眼里有些悦然:“蓝蝴蝶好啊,效果最明显了。” 将军夫人冷冷地望着她道:“你要的东西取来了,要验什么,你赶快吧。” “我说了啊,验酒。”孟令盈盈一笑,“只要验出正宪阁外面这土里残有酒,就能证明寝屋外的火不是蔓延的,而是人为的。” 说着,她毫不嫌脏地用手在那抔土里捏起一撮,在蓝蝴蝶鲜艳的翅膀上来回擦拭。 看着蓝蝴蝶被土擦过的左边翅膀,孟令再次露出淡笑,对小厮道:“拿起来让大家看看,用土擦过的蝴蝶翅膀,是不是从蓝色变成了绿色?” 大堂众人见此讶异。 南茗不屑道:“蝴蝶翅膀上有粉,随便什么东西刮擦一下就掉了,你这算什么?当我没捕过蝴蝶玩儿呢?” 将军府的众人中估计不乏幼时玩过蝴蝶的,一听这话,回想了下,好像还真是这样啊。 于是落在孟令身上的眼神更为鄙夷。不懂就不要乱装! 孟令却依然十分平静,对小厮又道:“你在沐颐园随便挖一点土来。” 小厮照做。孟令用另一只手捏了些沐颐园的土,擦在蝴蝶完好的右翅膀上。 “奇怪!”靠的近、看的最清的二少夫人惊道,“右翅膀擦过土后还是蓝色的,没有变绿!” 同样是土,区别不就是一个在正宪阁,一个在沐颐园么? 为什么同样拿土摩擦蝴蝶翅膀,会出现不同的结果? 孟令再次让小厮把蝴蝶拿高些,让在座都看清楚蝴蝶这两瓣翅膀的区别。 “蝴蝶翅膀碰到酒,是会变色的,因为酒会使上面的磷粉显着脱落。”她悠然笑道: “大家都看到了?正宪阁的土和沐颐园的土便是区别在此,所以——正宪阁的外头,被人洒了酒呢。” “那又能说明什么?”南茗坚持嘴硬切了一声,“只能说明你就是你自己说的那样,不懂从哪里弄来的酒破釜沉舟,里外点火围困自己咯!” “不,我还有他人放火的证据。”孟令回笑,“点火用的火把。” 她身侧的南奕也出了声:“没错,那根烧剩了被丢在地上,滚到一边去的火把还在正宪阁附近。” 话是这么说,不过南奕还是有些不放心。那火把固然可疑,却不算是任何证据。 将军夫人蔑笑:“一根火把又如何?它还能指认是谁拿着它放火不成?” “大夫人所言正是。”孟令丝毫不介意她的轻蔑,甚至很是欣然: “就凭那火把,儿媳能揪出拿着它放火的真凶。” 说着,她将目光重新投向南茗,眨了眨眼道:“这就需要小妹帮我一点儿小忙了……我需要借小妹院子里的妈妈丫头们一用。” 南茗眼里闪过一道惊慌,又壮起气来怒道:“府里这么多院子这么多下人,你凭什么偏挑我的?卢梦令你什么意思?怀疑我呢!” “无凭无据就这般针对茗儿,你倒真是够讲道理的。”将军夫人冷嘲道,“你要人?我院子里的借你用也可!” 反正不能用茗儿院里的。 将军夫人将女儿脸上任何一点神情变化收入眼底。 虽然理智告诉她,这个卢氏根本就是看着茗儿心虚故意胡编乱造,想让她们先自乱阵脚。 可直觉由告诉她,不能让卢氏用茗儿的人,因为茗儿经不起。 然而身旁却传来武节将军沉厚的声音: “那就依老三媳妇所言,去把二小姐院子里的下人都叫过来!” 章节目录 第四章 骗小孩子啊 南茗的脸色唰地煞白无比,比孟令虚弱的苍白还白:“父亲,你这是助长姓卢的威风,让她踩在女儿头上啊!她说什么就能怎样,那女儿日后岂不是任她欺凌?!” 将军夫人也急了,“老爷,这不合——” “少废话!”武节将军厉声道,盯着女儿的目光锐利非常,“你若问心无愧,又何不坦然让她去验?” 看来将军是想查到底了。母女俩的脸色都非常难看。 孟令隐晦而意外地看向武节将军,这回倒是诚心地屈膝行礼:“多谢父亲。” 这时外头传来禀报声:“报!小的余良,奉三少爷吩咐采买少夫人所需之物前来。” 万事俱备了呀,孟令笑了:“正好父亲拨了人手,那就请这位小哥去帮帮忙,处理一下那些金器吧。” 她写了一张字条给武节将军的小厮,让他携字条去找余良。 有了武节将军发号施令,南茗院子里的丫鬟婆子们很利索地全到齐了。 孟令又对武节将军的小厮吩咐了两句,片刻后,他端着一个很深的方盆子回来。 “这盆子里的水,叫‘耀灵水’。”孟令让这群人排好队,“现在,便请诸位依次将手浸入盆中,而后站在光下,晒到手干——切记不可以自己擦掉。” 她顿了顿,声轻却令人不明觉厉地笑了笑: “手干后,谁的手上呈现出异样的颜色来,谁就是昨夜放火杀人、栽赃于我的真凶!” 众人:“……?” 耀灵水? 那是什么鬼怪玩意儿,放火的人碰了它,手上会有颜色? 骗小孩子啊? “你这算讲的哪门子道理?”南茗嗤声冷嘲,“我看你是妖言惑众!” “当然是讲道理啊,”孟令温和虚弱再次一笑: “因为火把的把柄上,是有制作时的油料残余的。而火把上的油料很难用清水一时洗净,若遇上‘耀灵水’,手干后则会发生变色。一会儿这些丫头婆子们手都浸水晒干,谁拿过火把,一目了然。” 哦……原来是这样啊。 众人再看了那盆子水几眼,点点头,既惊奇又不以为然。 那又能怎样? 纵火犯又不是傻子。 你都说了这水碰了会暴露犯人,那犯人还会乖乖把手泡水里吗? 就算泡了,偷偷擦干一把还不容易吗? 你说不擦就不擦啊? 众人想归想,但谁都没再说什么。 将军夫人心里一松,而后轻蔑。 乳臭未干的毛丫头,你还是太年轻太天真了。 南奕不动声色扯了下孟令的袖子。你行不行啊到底? 孟令回了他一个瞪眼。怀疑姑奶奶的人脸都要被打的啪啪响! 而这边,从第一个丫鬟开始把手放到深盆子里。 盆子很深。 从旁人的角度,是看不清丫鬟婆子到底有没有把手浸在“耀灵水”里的。 武节将军的小厮本想上前监视,却被孟令吩咐去盯着沾完水的丫鬟婆子,有没有人偷偷擦手。 南奕懒洋洋地旁观,俊朗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孟令半倚靠着他休息。 原主的身体素质太差了。 身体才是一切的本钱啊,等这次伤养好后,必须开始以她生前的职业素养要求来锻炼筋骨了! 很快,南茗院子里的婆子丫鬟都完成了,已经沾湿了手站在晨阳下。 她们被武节将军的小厮要求低头躬身,将双手摊开,向前伸直贴于两耳侧,以便他监督有没有人悄悄擦手。 随着十几双手上的水渍逐渐晒干,令人惊异的情况发生了—— 所有丫鬟婆子的手上,全都泛起了一层闪闪发光的金色。 在晨阳的曦光下,如同撒了耀眼的金粉一般! 章节目录 第五章 聪明反被聪明误! 大堂里,所有人的脸色都变了。 照卢氏所言,拿过火把因而沾上油料的人的手,再浸过“耀灵水”之后,会变色。 可是这些人的手,全都变色了。 怎么会这样! 原本一副混不在意看戏模样的南奕,扫了眼这群下人,眸光忽的幽深起来。 卢梦令……真是一条狐狸! 堂上,武节将军眉间的川字简直要紧成一竖。 南茗见此,心里猛地松了口气,差点儿没当场仰天大笑。 卢梦令,让你装!我看你还怎么接着装下去,你倒是从我院子里揪出想烧死你的人啊? 将军夫人心里连连叫好。 蠢丫头,老娘还没出手呢,你倒是自己给自己拆好台了! “大胆卢氏!”她嘴上却厉声呵斥,“你还要欺瞒大家多久,浪费大家多少光阴?!亏得将军还拨人手助你,你要给我们看的难道就这——” 扫了那些丫鬟婆子一眼,不知突然间看到了什么,骂得正起劲儿的话头戛然止住。 旋即,她的脸色变得如同猪肝。 完蛋! 骗子! 众人顺着将军夫人如同淬了毒一般的目光,仔细的望去—— 孟令直起身,抬脚走到其中一婆子跟前停下。 “啊!” 南茗看见那婆子的双手,顿时尖叫一声—— 中计!! 孟令的声音分外飘渺地传来: “这位…赖妈妈,昨夜你为什么要在我寝屋里外放火呢?” 话出,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于点名的赖妈妈身上。 赖妈妈强作镇定地道:“老奴没有啊,老奴怎敢做这种犯上的大逆不道之事?” “哦?”孟令望着她的手,“那为什么,只有你的手跟别人不一样呢?” 怎么可能?赖妈妈心道,忍不住抬起头,脸色骤变—— 这些院仆中,只有她手上干干净净,没有任何异色! “对不住诸位,我方才确实对大家有所欺瞒。”孟令说着道歉的话,语气间却平静坦然: “这‘耀灵水’呢,又叫‘镀金水’,是街边小摊贩、低廉古玩店家常用的一种损人玩意儿。 “若用此水将杂金器或铜器擦过一遍,只要晒干之后,这些器物就会金光闪闪,可帮助他们掩盖假品、提高价格。” 众人闻言愣住。包括南奕。 原来,说什么买伪劣金器来捉凶手,其实是为了这样做—— 她所谓的“碰过火把沾上油料的手,浸过耀灵水就会呈现异状”,其实是骗人的。 这骗的自然是纵火犯了。 因为,只要沾上了这“耀灵水”或着说镀金水,一旦晒干,就都会泛上金色。 原来如此—— 她是故意等着纵火犯做贼心虚,不敢沾水。 为了给纵火犯心虚的机会,她还特地准备一个很深的盆。 纵火犯以为借着盆深,假装浸手,实则根本没沾到水,自己的手就可以跟大家一样正常,就不会被抓出来。 结果聪明反被聪明误! 众人再次望向孟令,眼神都是变了。 “所以,”孟令回头,觑着赖妈妈道,“倘若你方才听话,将手浸在了耀灵水里,手怎么可能不沾金色呢?也就是说,你方才根本没有把手浸下去。那又是为什么呢?” 盛夏的初阳打在身上,赖妈妈背后的衣襟都汗浸透了。 “老奴…老奴……” “啪啦!” 武节将军将手中茶杯砸碎在地。 “来人,将这刁奴拿下!”他厉声喝道,“说!是谁给你的豹子胆,竟敢谋害主上?!” 章节目录 第六章 感情轮到她嫌他了! “好你个贱婢!”将军夫人顺势就势拍案而起,痛心疾首斥道: “当年我可怜你家老小待养,才提拔你为掌事妈妈分到茗儿院子里主事。哪知道你居然如此居心叵测谋害府里主子,还拖我的茗儿下水?!” 这话骂的挺好,直接把南茗给摘出来了。孟令唇边弯起冷意。 “就、就是!”南茗指着赖妈妈的鼻子怒道,“你这老刁奴不仅害我三嫂,还故意伪装成三嫂自尽的假象!你在我院子这么多年,我居然没被你害死,还得谢你是吧?!” 主持了这场大戏的孟令重新倚上南奕,好像现在没她事儿了一样。 南奕在她耳边低低道:“你不说点什么?” 他可没忘记她说的——有人要灭她口。 孟令蹙眉,有些艰难地抬眼道了句:“别让她死了。” 赖妈妈是府里多年老婢,卢梦令是新来的主。这二者哪能有什么纠葛,要“灭口”卢梦令的,当然是赖妈妈背后的人。 如果赖妈妈死无对证,那幕后真凶就无人指正了。 说完,孟令便实在支撑不住软了下去。 “喂,你…”南奕有些措手不及地揽住她。 “啊!!” 席位上传出女眷惊恐的尖叫,“她、她嘴角怎么流血了?!” 南奕神色一变,双眸倏地瞪去—— 被两个押跪着的赖妈妈,嘴角悄然淌出了一丝血迹,脑袋一歪,眼皮都没来得及合上,双目空洞地直视前方。 虽然暂时还不能指控幕后真凶,不过孟令不急。就这作案手法的水平来看,此等犯人若是揪不出来,那她上辈子白活了。 孟令大概知道自己从这天早晨开始昏睡了很久,其间有个很不耐烦却又冷若冰霜的少年喊她过两三次。 次日凌晨,寅时正,孟令惯性睡醒。 这会儿的天依然全黑。平常人还能再睡一个半时辰,但职业素养要求孟令每日都此时起床。 昨日连至今日睡了太久,又伤痛复发,她昏昏沉沉地起身。只是冲前爬了两步,不知小腿踢到了什么硬东西,整个人向前一扑,脑袋朝床下栽去! “啪!” 一只瘦长瘦长却十分有力的手捞住了她。 “大半夜的你干什么?”少年被吵醒的恼怒的声音响起,“想摔一跤碰瓷是不是?” “呸,我看你有被害妄想症吧,”孟令拍开他的爪子,起床气犯了,“我怎么知道床上还有个人啊?” 南奕气得语塞。 是,她没习惯床上还有个人,但好歹睡了一场好觉,还能撒起床气。 可他呢? 旁边躺了个女人,一晚上几乎没睡着不说,好不容易要入睡了,这女人又把他踢醒了! 黑暗中,两个人大眼瞪小眼。 半晌,孟令移开视线,掀起裤腿揉起来。 亏这臭家伙还是习武之人呢,腿却精瘦精瘦的,钢铁一般硌得她疼……呃,差点忘了,她这具身体本来也就是娇生惯养的,本身也经不起硌。 看来练回那一身功夫,是迫在眉睫了。 南奕顺着她的动作望去,颇为不信:“有那么疼?” 孟令一个眼风都不给他,闷声下床,拿了件披风出了寝屋。 南奕望着她赌气似的背影,嗤声躺回去。 约莫过了小半个时辰,孟令一身水气回来。 不知道为什么,明明方才床上只剩自己了,南奕还是没睡着。 “沐浴去了?”他挑眉又皱眉,“你伤没好吧?沐浴不会有事儿?” 孟令当他不存在,拿毛巾擦头发。现在这副身体这么弱,她当然不会随便拿伤势冒险。 “丫鬟都还没起床呢,难道你自己打水?”见这个女人居然不伶牙俐齿了,南奕难得有了点多话的欲望。 孟令本想继续无视他,脑子里却突然闪过一件事—— 她厉声问:“你不是想让我走吗?怎么还跟我睡一张床!” 南奕额边某根青筋一跳。 惊怒,呵斥,质问。 她这语气…… 感情还轮到她嫌他了?! 章节目录 第七章 你为什么能说对 “芳甸园这会只能腾出一间像样的屋子。”南奕原本有些缓和下来的语气顿时又变得冰冷硬邦,“你以为我想跟你睡?” “……,”也是哈。孟令火气消了大半,轻哼一声,“我要在这里了结的事情解决了,可以签和离书了。” 了结? 和离书? 这女人想走? 还是欲擒故纵? “幕后之人还未揪出,你就不怕那人再追着你灭口?”南奕继续冷冷邦邦,反问她,“还有,昨日你特地去正宪楼看,发现什么了?” “发现我的天花板缝隙被人撬大了,浇了酒。”孟令解答,“所以你的书房会被烧毁得那么彻底。” 搞清楚这点之后,纵火犯的意图就非常明显了——绝对是针对南奕的书房。 至于为什么针对,孟令自觉她一个想离开的人,没必要知道。 “我想在这里了结的只是自证清白,至于幕后那位,等我出了南家自有办法对付他。” 等把卢梦令这桩要命的婚事摆脱,她孟令想干什么干不成。 她这是真要和离? “你若出了南家只会危险加倍。”南奕忽略掉心底那一丢丢诡异的不爽之感,看她像看傻子: “幕后真凶既然挑你我婚宴时出手,就说明他十之八九是南家之外的人,只有在宴会上才能进将军府有机可乘。等你和离出府与南家再无关联,那人便没了顾忌,不择手段将你除之。” 这个啊。 孟令擦头发的手停了下来,这个她还真没想到。 孟令生前当的本就是刀尖舔血的差,她当然不怕自己被那人无所顾忌的除掉,而是突然想起原主还有个胞弟卢梦怀——她怕卢梦怀被她牵连遭殃。 “赖婆子死了。”南奕接着道,“所以你没法套口供了,在幕后真凶第二次灭你口之前,你很难先揪出他。” “死了啊,”孟令却毫不意外地哦了声,“我不是特地交代你别让她死了吗?现在我还要你何用?” “……,”南奕张口想反驳,但到底咬了咬牙认错,“确实是我不周全,当时没想到她居然……” “会自尽。”孟令平静无澜地接上,“你是不是只想到了大夫人和南茗想弄死她。” “……,”对方接话过于淡定毫无悬念,南奕半晌扶额道,“看来,你一开始就是怕她自尽。” “应该不是死于撞墙或者自刎之类的吧?”孟令漫不经心道: “那是咬舌还是咬毒?咬舌应该不太可能,需要自尽者有十分坚定的死心,我看她手臂上还藏了两三个镯子,面色红润健康,日子过得不错,应该想活。 “只不过事情败露不得不死,死是为了保全幕后之人,幕后之人也唯恐自己暴露,所以一方面以她家人为要挟,一方面为她提供好死得快又不痛苦的毒,这便让不想死的人干脆利落的死了。所以她是咬毒自尽吧。” 她一番话毕,屋子里陷入沉默。 “你说对了。”南奕睁开两只眼,盯着她,“但你为什么能说对?” “猜的。”孟令脱靴,爬上床找原主的发带。 其实说是猜但也不全是猜,因为以前案子见多了,对于很多类似情况可以归纳出一些结论出来,虽然她没证据。 天边翻起了鱼肚白,在擦头发的女孩子身上洒下缕缕晨熹。 只是一个看不清面容的身形,却已能吸引旁人不自禁想要多看一眼,再多看一眼。 南奕不知道自己看了几眼,只知道自己反应过来的时候,突然萌生一个小小的坏念头—— 他朝爬上床找发绳的妻子伸出一腿。 砰! 孟令整个人直接摔在他身上。 章节目录 第八章 你为什么想和离 草木花香的水气铺天盖地袭来,南奕并没有感到多少痛楚和重压,只觉得身上仿佛突然盖了一层绵软的被子。 有点舒服。但也有点难受。哪里胀的。 视线瞟了几瞟,女孩子龇起的皓齿外樱唇饱满,精巧的下巴下面玉颈无瑕,微松的亵衣领口露出里头若隐若现的雪白的…… 打住。 “你——”四目相对,孟令吃痛后惊愕一瞬,旋即暴走,“南!奕!” 她习惯性地要将犯她之人狠狠地砸下床,结果却悲剧的发现,自己现在居然连把人拽起来的力气都没有! 孟令气得脸都鼓了。 都气成这样了还不见血色,看来身体伤的确实不轻。天色似乎又亮了些,南奕挑了挑剑眉,脸皮很薄地开口:“你这是想勾引我?不是才在要和离书么?” 我日! 孟令简直惊了。这货在人前一副高冷莫测的架子,现在怎么突然变得这么欠扁无耻? 她双手一撑翻身下床,蹬蹬蹬跑去外间不知找什么东西。 南奕正好奇,只听刮啦刮啦的声音,女孩子拖着一把剑快步了回来。 剑对于她来说有些偏长。孟令双手握剑,同时向外发力,唰,利剑出鞘。 她身上似乎有杀气。 我去,不至于吧? 轮到南奕傻眼了。 这女人……不会因为这点小事,就要在他面前拔剑自刎,以谢清白吧?! “喂,你…你别冲动。” 南奕一激灵从床上打挺起来,伸出手试图去抓住她的手,“这不还没和离么,我们还算夫妻,你这样也不算什么失了清白啊,这样贞洁烈行没必要——” “吧”字尚未出口,却见她握着剑柄的手一转,剑锋直指着他。 南奕原地错愕。 “你知道上一个冒犯我的人最后如何了吗?”妻子的声音如同天外飘来,轻轻袅袅,却又令人汗毛倒竖: “倒也没有如何……只是让他,再也体会不到人生四大喜事的其中第三而已。” 南奕:“……。” 人生四大喜事:久旱逢甘雨,他乡遇故知,洞房花烛夜,金榜题名时。 再也体会不了洞房花烛夜? 这他娘的叫“而已”?? “哦,所以你现在是想对我进行阉割?”他觑着剑锋,干笑一声,“那你就更走不了了。如果你真让我享受不了这一喜事,那我以后是娶不到别的女子了。所以我更加不可能放你走。” “那你就去死吧。”孟令磨牙霍霍,“我可不介意当个遗孀,而且我绝对不会替你守寡!” 南奕暗暗啧声,真是,他不就是占了她一点儿便宜么。 这不还是夫妻呢吗? 他这难道算逾矩了? “是我的错。”他轻咳几声,伸出两根指头夹住剑尖挪开,“你可以把我绊回来。” 孟令:“……。” 我绊你到底是你更痛还是我更痛?! “你少废话。”她扔开剑鞘,把手一伸,“和离书给我,马上。” 这伸手的动作让南奕闪了闪眼—— 她左手握剑,右手伸出。 左撇子? “不给。”他眸中微深,“我收回我昨日说的话,你嫁我挺好。” “这不是你觉得我嫁你好不好的问题,”孟令握着剑往前顶了顶,态度强硬,“是我想走就要走!明白?” 好大的脾气,真看不出来她还有这么拽这么任性的一面。 南奕好奇问:”你为什么想和离?” 章节目录 第九章 那女子 “我这才刚嫁进来,命就差点整没了。”孟令冷笑,“这阎罗殿谁爱待谁待,反正我要和离走人!” 这话一出,南奕沉默了下来。 “我有错,我道歉。”他直视着她的眼睛,很平静,也很认真,“日后我会多加注意。你还要坚持和离么?” 如果往后这女人还是这般伶俐,那同她共食糟糠,也不是不行。 初晨的熹微下,少年明亮清湛的眸子格外的吸引人。 这样的认错态度让孟令微愣了下,随即冷着脸颔首:“是,我一定要和离。” 她要回京。去找那个人…… 死在那人眼前,这得让他有多大阴影? 还有她的六个师兄弟,他们都是这世上如今最爱护她的人啊。 京城,现在估计已经闹得天翻地覆了吧? 如是想着,孟令的心情便有些黯然,所以也更加坚定。 所以这婚必须离掉,离掉后剩下的问题(能被她看在眼里的问题)就只剩原主她弟了。 南奕将她的神情变幻收入眸中。 “你实在要离,也行。”他似是有些试探地道: “但得再过四个月,等秋八月后武乡试考过,我即刻启程赴京准备武会试,带上你一起走。只要离开参州,不在大夫人的管控范围内就可以和离。” 孟令有些危险地眯起眼:“你拿什么保证你四个月后能考中?” “不需要保证,”南奕呵了声,“凭我也想和离,打算明年中武举后娶个京城贵女,你就该信我。” 和离就和离,别搞得他多舍不得她似的,他跟这个女人本来就没什么感情可言。 更何况,他想娶个京城贵女——这话不算假,只是能不能娶到的问题而已。 话说她应该没成亲吧?南奕走神想了想,貌似没有听到她成亲的消息。 不过她与他同龄,今年都是十八,一般女子的话,如果这年纪了还没成亲,那也总该定亲了。 可是她那般女子,京城里谁有资格能娶到她? 他脑海中浮现出他只在去年见过一次的女子。 那女子有一头大波浪长卷发,在日光的照耀下微红微棕,捆成高马尾,随着她的步子左右甩动,很是神气。 那女子身着深青色的飞鱼服骑在乌骓背上,腰间挎着绣春双刀,英姿飒爽,骄傲阳光。 很快啊,今年,终于又能见到她了。 想娶京城贵女?小伙子野心不小啊。 “那就好,既然如此那我就勉为其难再待四个月吧。”孟令乐呵呵的收了剑,“等会儿你就可以回武院了,抓紧回去,好好备考哈。” 也好,那这段时间她就替京城闺秀们把关把关,南奕这货到底靠不靠谱! “……,”南奕斜睨着她,干笑两声,“我今天想回还回不了呢,现在才是月假五天的第三天。” “哦,你这几天有空啊?”孟令眼前一亮,“那等会儿你带我出门转转呗。” 不出宅门,她就跟没了眼睛耳朵一样。 毕竟身体已经不是孟令了——如果她还是孟令身的话,她就是整日闭关在孟府里,也能时刻收到外界最及时的消息。 既然她现在换了身舍,用不了以前的信息网,那就只好自己重新再织一张了。 章节目录 第十章 舍不得我貌美如花可以直说 孟令今日要出门的目的,正是先找到本地锦衣卫混熟,最好是能盼到哪个师兄或者师弟南下参州,这样她才能恢复对诸事的了如指掌,和离入京后要重新立足也就方便得多。 这女人似乎想远到东洋边去了?南奕盯着她的脸庞有些咬牙切齿,“带你出门可以,但你最好别想偷跑。” 话说出来又觉得有些不可思议。怎么会有成了亲没离就自己跑掉的女人? 可观这女人一脸畅享美好未来的模样,南奕还真担心这个问题。 孟令拍拍胸脯打包票:“放心,我还不想让我弟有个落跑姐姐。” 她现在若立马直接回京毕竟太过草率,难以立足,正好给她四个月打打预热先。 “你最好真这样。”南奕仔细地望着她,“那么还剩最后两个问题——要灭口你的幕后真凶是谁?前日宴会,你到底看见了什么?“ 孟令回想了一下原主死前看到的那两个人—— 一个是高大英武的陌生青年男子。另一个则是,南茗。 青年男子是翻墙进的正宪阁,正要偷偷直奔二楼,却不巧撞到刚出闺房的卢梦令。 青年男子先是一惊,随即眼里浮现出贪婪和妒忌之色,一把捂住卢梦令的嘴将她摁回闺房里。 他正把人扔床上欲行不轨,外面却传来唤声—— “程郎?是你在这里么?你翻错墙了,这是我三哥的院子!” 那是南茗的声音。 “小问题,我自己解决。”收起思绪,孟令鼻子哼声,“真的,你现在只管好好准备武乡试就行了,不要管我。” 随时可能被人再下毒手都是小问题?南奕有些恨铁不成钢,这女人脑子里到底在想什么啊。 孟令拿着衣服走到屏风后,“先说好,如果四个月后你真没考上,我绝对不等你。你要是不想和离,那休妻也行;你要是连休妻也不想,那就别怪我休夫!” 休妻? 还休夫? 这女人真是矫情摆架子上瘾了! “你这个假设不存在。”南奕恢复了高冷夫君的冷酷,“我预祝你和离后平安无事。” 二人经过一番擦枪走火的谈判之后达成了一致,但关系却似乎降到了冰点。 孟令把剑放回外屋的剑架上,感觉南奕似乎还想睡,便干脆待在外屋擦头发。 南奕听着外屋沙沙的擦头发声依旧翻来覆去睡不着,于是起床洗漱去后院练武。 卯时末,婢子们都已起了,俩丫鬟进屋来服侍主子起身。 南奕除了吃饭洗衣要下人做以外,其他基本都是自己打理,不要服侍。 这点上来说孟令跟他很相似。不过现在她比南奕多一个要人服侍的地方:梳头发。 住在宫里那几年,吃喝拉撒睡都有一群宫女服侍,梳妆也不例外;后来出宫去司署办公,都要带乌纱帽、着玄色差服,朝会是要着飞鱼服,同男子一般束发戴冠;平日里侦察出行则需便衣,也几乎都着男装装束。 总之就是由于个中原因,孟令可以说是几乎不通女子方面的梳妆打扮。 于是自然交给这芳甸园的丫鬟来做。 芳甸园的丫鬟流霜手艺很巧,虽然是第一次给孟令梳妆,但很快就能搭出适合孟令的衣服和发髻。 流霜一边给孟令梳发髻,一边望着镜子里的少夫人,很是感慨。 孟令打了个哈欠,抬眼:“怎么?” “回少夫人,没、没怎么。”流霜移开视线,忍不住道,“奴婢只觉得少夫人真是又美又厉害。” 美可不是她的功劳,是卢梦令的父母的。 孟令望着西洋镜里现在的自己。 卢梦令的父亲卢进士,年轻时是整个参州曲县最有名的才子,意气风发。 仗着才高,硬是娶了个自己赎身出来的红牌儿念奴,沉迷于儿女长情,才泯众人,名声大败,卡在会试上几次不过,屡不得志。 直到后来念奴弃家而去,他在人生的最低谷后崛起高中,却因大喜大悲而猝死在金榜前。 这样的人生可以说是悲剧了。 孟令吐一口气,好吧,比起这些人,她母亲自尽、父亲随其殉情什么的,听起来似乎不那么悲惨了。 不过她和卢梦令还有个共同的不幸中之大幸,就是仍有亲人相依相守。 “我也不想厉害啊,”孟令嗨了一声,“我多想当个娇娇女,整日咸鱼躺赢等人来宠……” 不过显然不可能,不论是孟令还是卢梦令。 “少夫人您这话说的。”流霜笑了,“等侧夫人回来,得知少夫人您不再忍气吞声而是崭露锋芒,那得有多欣慰三少爷娶了您呢。” 昨日三少夫人在大堂如何设精妙局巧证服人,智取真凶自证清白的事迹已经传遍了。 一个新妇在险些被人烧死还扣了黑锅栽赃自焚的情况下,奋起反击打了个极漂亮的反转局—— 这样的故事,比什么大婚之日夫君迟来,继而怨愤自焚什么的有意思多了。 现在这才过了不到一天,府里下人们从对三少夫人或鄙夷或同情的八卦转变为对她羡佩向往了。 这个欣慰的太难以解释了。孟令叹息,越欣慰,她对原主就越是歉疚。 应付这些人都还好说,可等日后对上原主他弟,那她是装都装不住。孟令和卢梦令的区别太大了。 梳妆完成时恰好另一个婢子来报,早膳好了,三少爷已经等在那了,请三少夫人过去。 练完武的南奕一身薄汗站在桌前,见到进来的孟令他怔了下。 她着碧色的对襟襦裙,领边和袖口都绣着莲纹。乌发绾成了堕马髻,髻中插了一支粉嫩的芙蓉花簪。 其玉面无瑕,唇微点而朱,鼻巧微翘,特别是那双狐狸眼又纯又欲,连上头修长的平眉都压不住媚色…… 活脱脱一只清丽又妖冶的莲花妖。 他怎么就娶了这么个长相的女人?? 见着南奕神色,孟令很不客气地扔了个白眼。呵男人。 “愣着干什么,吃饭啊。”孟令自个儿先坐下来,笑吟吟的调侃他,“还是说……夫君‘食色’就能果腹了?” “没放你走是对的,省得你出去祸害别家。” 南奕哼笑一声,又作大义凛然样,“我这是为了拢住红颜祸水不祸国殃民,牺牲自我,舍身取义啊。” 孟令:“……。” 他脸呢? 脸呢?! 眸光流转一番,她娇娇地哼了声,“舍不得我貌美如花可以直说。” 南奕:“……。” 见过自恃美貌的,没见过这么直白大喇喇自恃美貌的。 可他又实在想不出什么反驳的话,南奕一身冷气地坐下用早膳。 站在一旁的流霜等婢子们惊呆了。 三少爷和三少夫人这是什么神仙对话? 章节目录 第十一章 个个儿都想逼人去死! 吃过后,孟令照例要去跟将军夫人请安,南奕则顺路去说声要带妻子出门。 “话说你那小妹子怎么样了?”孟令边走边问,带着些玩味,“那母女俩是全推脱给赖妈妈了吧。” “废话。”南奕还有些生气,斜了她一眼,“父亲现在起了疑,不过没有证据,你也没说什么,所以大夫人和南茗现在都没事。” 顿了顿,他终还是道:“虽然她们没事,不过这段时间你最好小心点,她们记仇。更何况你还看到了要被灭口的东西。” 孟令哼声昂首:“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我会怕?” 连那吃人不吐骨头的宫里她都住了多少年了,还会怕这点儿内宅腌臜? 南奕深深地盯了她一眼,没再说话。 二人走到将军夫人的沐颐园,丫鬟通报说大夫人不见。南奕便直接带着孟令出了府。 由于孟令没什么目的地,二人就没有乘马车出门,就步行上街瞎逛。 其实真正瞎逛的只有南奕,因为他不知道孟令看似毫无目的,实则每一眼都在找本地锦衣卫。 南奕身着月白色云纹锦衣,宽肩窄腰,挺拔英朗。俊男美女并肩走在街上,很是惹人注目。 “你到底要买什么?”南奕不喜欢被来来往往的人投来的那种目光,有些忍无可忍发问,“没想好就先回去,明天再出来,省的今日浪费时间。” “那你可以先回去啊。”孟令没有看他,眼睛依然在人来人往中扫视,欣然道,“我认得路。” 那还是算了,南奕憋着一口气。 搞不好要灭口她的人,得到消息已经出来准备动手了。 逛了一圈,孟令有些失望地放慢脚步,身体也疲惫了。 “找个地方喝个茶歇歇吧。”她指着前头一家茶楼提议道。 南奕看了她几眼有些意外。他想起武院里几个同窗曾经吐槽,说万万不能让妻子时常出门逛街,因为一逛就要少一碗银子—— 这女人逛了半天别说银子,铜板都没花一个,还当真是“出来转转”啊。 二人进去的时候茶楼挺热闹,小厮领着他们上了二楼。 楼上乍一看似乎有好几张空桌,实际上桌子都占了东西,人都围到其中的一桌旁边听书去了。 用完茶点孟令便起身走人。回头直接去参州锦衣卫所找人得了,等南奕回武院没空管她的时候。 她刚站起身,便瞧见南奕身后走来三四个年纪相仿的少年。 “哟!这不是北奕……哦不,南奕啊。”领头的少年发出不太友善的笑声。 南奕原本还算平和的神色,在听到“北奕”二字时骤然冰冷。 南奕前十六年的人生用的名字都是“北奕”,直到两年前他和其母北氏被接入武节将军府,才改了姓氏为“南”。 这少年故意旧名重提,显然就是在羞辱南奕的出身。 “那么……这位是三少夫人了?”那少年手里掂着几个碎银,眼睛在孟令身上直打转,“哦豁,夫人这是没把自己烧死,修养好了出来转转了?” 他的嗓音较其他同龄少年更为高亢尖锐一些,即便不是很大声,周围听到的人也不少。 于是说书人包围圈中,许多人将视线纷纷投来。 有人惊艳赞叹。 “这是南三少爷的夫人?别的不说,这模样气质,跟南三少爷还真搭啊!” “怪哉怪哉,这跟我印象中的老卢家闺女儿不太一样啊……” 有人眼神鄙夷。 “模样就算了,还气质?寒门之女哪来什么气质!” “当年添香阁的红牌儿和卢大才子的女儿呢,哎哟想起来了,卢大才子当年也是参州有名的美男子呢,他俩的女儿,啧啧啧。” 有人惊叫起来。 “南三夫人!不是听说她前儿在新婚宴上纵火自焚了么?” “听说是南三少爷回来的及时,把人给救下了……” “能嫁给南三少爷真是她八辈子修来的福气啊,不然早就烧得魂飞魄散了。” 有人语气嫌恶。 “真是心肠歹毒的女人,故意在喜宴上搞血光。” “自己想死就算了,居然趁着宴会放火,想拉无辜的一众贵客给她陪葬。” “没死成还有脸跟着南三少爷来茶馆,丢人现眼的东西。” “空有皮囊的女人。” “红颜祸水,南三少爷就该休了她。” “休妻太便宜她了,我看这种毒妇该被浸猪笼。” 孟令垂下眉眼,憋着心中原主那股令人抓狂的怨气。 冷静,冷静,这些无关紧要的旁人不晓真情,不知无罪…… 可毕竟当了太久高高在上众星捧月的孟家公主,一下子沦为被人诬陷误会,被千人唾万人嫌的卢梦令—— 这委屈谁受得了啊! 去他大爷的不知无罪! 这些人不知实情却信谣传谣,个个儿嘴巴里冒出的话都想逼人去死! 南奕看了眼自己的手被身边妻子紧攥得发抖,抬眸,如含着幽深鬼火的眼睛扫过窃窃私语的众人。 有客人被他看得混不自在,忙道:“都快别说了,南三少爷听着面子也过不去。” “有什么过不去的啊,北…啊不,南少爷是个从善如流的人。” 方才认出南奕孟令的少年嘿嘿笑道,“是吧北奕,要不你就听从诸位对你的良谏,把这丧门妻给休了如何……啊!” 少年话未说完,只见一个小瓷盘裹着怒火朝他迅猛镖来。 “瓷镖”擦着他的颧骨而过,“啪啦”一声碎在某个正在阴阳怪气议论南三夫人的听客脚边。 那听客吓得大叫一声。众人一惊。 “南某的夫人究竟如何,犯不着无关之人说三道四。” 南奕对这少年视若无睹,环视四周,厉声清亮: “诸位既不知实情真貌,还请不要仅凭谣言就操心南某家事。” 说罢,他便冷气四散地拉着孟令要往楼梯口走。 孟令却放开他的手,脚步不动。 南奕皱眉望向她。这女人想干什么? “惭愧,妾身见过这位公子。”她整理好眼神和表情,看向对她和南奕言出恶意的少年,浅笑吟吟: “方才我正与夫君聊起别家妻管严的丈夫,真叫我羡慕呀。没想到刚聊完,就直接在茶馆见到您这位‘现世妻管严’了呢!” 妻管严? 众人又纷纷将惊异的目光转投向那少年。 这对男人来说可不是什么好名声啊。 “你,你这泼妇在瞎说什么!” 现世妻管严的脸色立刻如同猪肝,却下意识摸了下自己的脸颊。 “北奕,还不快快管管你这疯言疯语的婆娘!” 章节目录 第十二章 你快再来找我茬 “我哪有瞎说了。”孟令一脸无辜,指了指他手上才掂着的碎银: “是你这些沾着鞋袜味儿的银子告诉我,你夫人在替你管家的呀。不然你至于偷偷摸摸把银子藏鞋袜里带出来嘛?” “靠!我就说为毛从你给说书人付账开始就有股臭脚味!”妻管严旁边两个哥们儿当即捂上鼻子远离一大步。 “夫人不要开玩笑了,这岂能说明何同窗是个妻管严。”这时南奕淡声道,“万一只是伯父伯母管他严,而并非何夫人呢?我想应该是何同窗认为,这样带钱出门比较方便。” 方便? 众人面面相觑。把硬扣扣的碎银塞鞋袜里带出来,方便?? “看不出来啊何鄞翔,你居然是这样的人。”一少年捏着鼻子啧声道。 “我才没有开玩笑呢。”孟令配合的很快,撅起嘴娇哼一声: “不然你说,这位何公子左脸上为何涂脂粉?难道何家父母管教他还会让他涂脂粉遮瑕?肯定是贵夫人才有这份心吧!” 话落,何鄞翔身边的损友趁他还没反应过来,直接上手冲他左脸一抹—— 当真一手脂粉! 损友一边嫌弃地拍拍手,一边哈哈大笑:“我去!没想到啊何鄞翔,你居然还有这样的癖好!” 其他一两个损友也上来围攻他的脸,“哎哟,这脂粉底下怎么是红的,你是不是涂反了,‘胭’要在上才有红粉气色啊。” “胭你个傻蛋啊,这红的是个指头印你看不出来吗?” “哎哟喂,那还真是嫂子‘管教’出来的啊!” 何鄞翔:“……。” “你、们、够、了!”他忍无可忍踹开这三个墙头草。 特奶奶的,明明前一刻还是跟他统一战线来找南奕茬的,怎么转眼就拆他台?! 周围的客人们却已怪异地低笑着,再次窃窃私语起来了。 何鄞翔再次瞪向孟令南奕的眼神能喷出火,“北奕你这臭婆娘,找……” 孟令当没看见,转而面向方才议论她出身的其中一位听客。 她温雅地问:“这位大叔,您是楼下玉饰铺子的掌柜对么?” “我是啊,怎么了?”那大叔不是很诧异,毕竟这带热闹,在铺子那见过他有什么稀奇的。 原主卢梦令确实见过一次,此刻被孟令从记忆中挖出来了。 “您还是尽早回铺子去吧,”她非常诚恳的建议道: “这几天您铺子上是不是有个常光顾却从不消费的客人?书生打扮,却能将对襟穿反;背着个包袱四四方方,看起来包的是书,拿动时却有里头物件滚动的声音;爱跟您或者您夫人闲聊,眼睛却时不时注意着柜子方向……啊,方才我路过似乎听到他说,好像今日就要离开参州了呢,不知是不是准备干上最后一票,卷赃而逃——” 她话还没说完,那大叔已然脸色骤变,腾地从椅子上跳起来直往外奔。 其余众人望了望他慌忙狂奔的背影,片刻之后,便听楼下铺子传出冲上云霄的大喊声: “抓贼啊!报官啊!快,抓住他!那个假书生盗我家玉饰!!” 众人向孟令投来见鬼的眼神。 这南三夫人…… 眼睛有毒啊! 孟令微微弯唇,对看客们缓缓地展露笑容,笑眯眯的眼月牙儿一个个地审视过去。 这些人连自个儿身上都破事一堆,还有闲心劝南奕休了她还是浸猪笼? 美人儿笑起来更是叫人心旷神怡挪不开眼,但在座诸位却被她笑得背后发凉。 南三夫人快别看我们了,我方才不该议论你我们错了还不行,不要把我们也看出什么不妙的事儿来…… 南奕立在孟令身后半步,垂眸俯视着她,眸色渐深。 “看来传言果真不可信,南三夫人如此火眼金睛聪慧伶俐,南三少爷又护短至此,怎会做出纵火自焚这等蠢事。” 茶馆二楼的他处角落响起男声。 孟令在听到此声的瞬间浑身打了个颤栗,顺声而望,眼眸猛缩。 是他…… 真凶! 青年将手中的茶盏从容放下,从位子上站起,走来。 “鄞翔,方才是你的不对。”他在何鄞翔身边停步,朝孟令这边抱歉的笑了笑,“南同窗,南三夫人。方才是表弟冒犯了,请见谅。” 青年的笑容乍看上去有些如沐春风,但是从他的眼中,孟令望见了惶恐,惊骇,当然还有更重的……杀意。 孟令勾起唇。 她慢条斯理地给了他一个回笑:“多大点事儿,这位程公子,不必介怀。” 程牧行微不可见地眯了眯眼。 她是指让他别介怀前日,她在正宪阁看到他的事么? 她这话是在求放过? 可为什么她的眼神好像在说“你快再来找我茬”?? 南奕眼神在二人之间徘徊,剑眉微蹙。 他没有跟卢梦令提起过自己的同窗。 也就没有说过哪个同窗的模样姓氏。 照理说卢梦令也不可能认识程牧行。 可是现在—— “我不介怀啊,”程牧行的笑容更大更深了些,“方才程某见识了夫人眼力非凡,不知可否借夫人之眼观我一观,提点一番?” “当然可以,只要你不怕我眼拙。” 孟令将他从头到尾审视了一遍,而后笑眯眯道,“数月之内必有血光之灾。程公子务必……好自为之。” 既然他是真凶,那么她保证他绝对活不过武乡试! 这女人前天被烧傻了吧?还是其实烧死了被人趁机调包了? 看不出来,那晚被他吓到失声,被南茗扯着头发扔下床、扇巴掌的懦弱女人,此刻居然会这样大胆的明着挑衅他? 程牧行怔了一下,随后低笑道:“那多谢夫人指教,程某接下来会注意的。” 在场人寂静的寂静沸腾的沸腾。 “南家三少夫人嘴也太毒了吧?血光之灾这种话是能当众直接告诉人家的?” “你傻啊,这一来一回的没闻到点火药味?” “我总觉得她在暗指什么但我没有证据……” “我总觉得他俩有仇但我也没有证据……” 连旁人都隐约看得出,更不用说南奕和何鄞翔一伙人了。 南奕眯了眯眼,伸手揽过妻子道:“我们该回去了。” 孟令腰上一僵,面上配合地哼哼两声,与他并肩下楼。 只是她的步子又在楼梯上顿住—— 两个身着普通布衣的男子迎面走上来。 他们面容肃穆,眼神哀愤。 气息沉稳,脚步极轻。 二人的右手皆似习惯一般,搭在右腰上。 就好像右腰边,常常会挎着什么东西。 章节目录 第十三章 孟令死讯 孟令险些忘了给人让路。 终于…… 见到锦衣卫了! 虽然只是便装的! 她此时的心情有些想哭。以前她一整天睁眼到闭眼最不缺见的就是锦衣卫,见到根本不爱见了,可现在见到两个小小便衣都能让她感慰至此。 那么问题来了。 这俩家伙面色不善的驾临茶楼,不像是喝茶的,那是要来做甚? 南奕揽着她让到一旁。这时只听那说书人放声道:“今日的趣事份儿说完了,接下来该公布一件全民沉痛愤慨的事了。” 两个便装锦衣卫神色沉重肃穆,在靠墙的一张桌子旁落座。 只听那说书人清了清嗓子,便开口道: “敢问咱们在座的诸位,对京城锦衣卫有几般了解?” 听客们没什么犹豫,这个问题谁都能答—— “我知道我知道,‘孟门七杰’嘛!” “我也知道!我还知道孟门七杰之师孟断鸿!” “谁不知道孟断鸿啊?我还能说出孟门七杰的名字和在任官职呢!” “我曾远赴京城弘国寺,求到过孟岚大人当了宗纯和尚后写的符纸!” “我亲眼见到过孟令大人和孟休大人!二尊去年来过我们参州除害!” “对对对!那次我儿子被孟休大人教训过呢!” “那又怎样?那次我儿子还被孟休大人和孟令大人一起教训过呢!” “所以他们去年来除的害是你们俩的儿子?” “……” 话题有些歪了,但说书人显然对解决这种情况非常熟稔,摇摆着折扇道: “俗话道:何须锦衣废三劣?且看孟门出七杰。孟门之前,锦衣卫——世人皆惧之似睚眦饕餮,避之如洪水猛兽。而孟门之祖孟断鸿横空出世之后,领其弟子屹然崛起,世人又称之曰贤能鼎盛,甘之如天赐良人,恨不得此辈锦衣卫永世长存,久生不死。” 他正称赞得洋洋洒洒慷慨激昂之时,突然语调骤变—— “然而天妒英才!四年前,孟断鸿奔赴火海,救下六个亲传弟子和一个独生女儿,自己与爱妻殉情而终!悲矣,悲矣……” 哦,这出说的是孟断鸿之死啊。 这件事四年前已经天下皆知了,现在又拿出来说是为何? 听客们心中不解,但这事儿虽然过去四年,但一朝提起,也确实仍令人心痛—— 多难得多好的一个为民而生、主持公道的锦衣卫啊,居然正值壮年就葬身火海了。 整层楼的气氛有些沉重下来。有人扼腕叹息,有人抬手拭泪,有人捶胸顿足。 “啪啪。” 说书人用扇子打了打桌面,咳一声,又扬起调子来: “不过好在——他的徒弟和女儿幸得孟氏传承,弘扬师之风貌,才得了如今在大楚家喻户晓的‘孟门七杰’之名!孟断鸿这身后之成就,也无愧于他曾来人世走了一遭,当了一回锦衣卫啊!” 话毕,在座顿时一阵附和连连。 “是啊是啊!即便离世也还能有人延续他的光热,这是死而无憾了哪!” “七杰的言行性德,皆秉承于孟指挥使,发扬光大,我大楚锦衣卫风华天下无双!” “身死灯未灭,孟断鸿大人是为典范!” 诸客又纷纷跟着调子激扬起来,赞不绝口。全场唯有三人静默无状。 其中两人是那两个盯着说书人的便衣锦衣卫,剩下一人,则是还站在楼梯上的孟令。 来了。 她以前也经常吃到自己的瓜,没想到死后,她将再次吃到自己的瓜——死瓜。 “但是——但是——!!” 说书人突然将扇子猛然合上。 苍老干瘦的面容如丧考妣,铜铃目中蓄上了泪,满出深陷的眼窝: “老天无眼啊!京城传来噩耗——前日,孟断鸿大人的独女,孟门七杰之第六、北镇抚司千户孟令大人……三日前替圣上查办秘案,被围困山林,遭人群杀于野,惨烈牺牲!” 这一刻,孟令垂下眼帘。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她似乎感到腰上的手骤然收紧。 沉默。 静止。 整座茶楼里,都仅仅回荡着说书人的嚎言。 满座皆寂,就连楼外似乎都鸦雀无声。 可怕的静默之后,是炸裂般的嚷声,群情激愤: “岂有此理!到底是什么奸人,竟连孟断鸿大人的女儿,北镇抚司的千户都敢杀?!” “孟令大人奉旨查案,乃是为天下计,杀她之人这般凶恶残忍,必是心虚无疑!” “那孟令大人当时到底在查什么滔天大案?” “问得好!”说书人折扇狂敲桌案,唾沫飞溅,“这就要说到宫廷之事了!诸位可知,当今圣上有一位宠冠六宫的宋淑妃?” 提到此人,在座的情绪再次被点炸。 许多人张口正要说什么,却身边的人拉了拉,眼睛瞥向角落桌两个冷气外放的锦衣卫,疯狂暗示。 这说书的真是疯了。 没看见来了两位一看就不是善茬的爷么,他还敢大庭广众之下论起宫廷秘事? 两个锦衣卫凉凉地扫视众人,其中一人开口,冷冰冰地:“没人知道?” 诸客你看我我看他,似乎明白了些什么。 看来这出说的……是得到上面人指示了。 想明白后立刻有人叫起来:“知道知道!就是那个一人入宫得宠、全家鸡犬升天的宋淑妃!” 马上有人跟声:“我也知道!就是那个羞辱了她封号‘淑’字的宋氏祸水!” “我原本不知道宋淑妃,我是被来参州布置产业的宋家子弟蛮横嚣张给气到了,才知道他为什么敢这般放肆……” “老夫是听说十八年前,宋淑妃虽得盛宠但未能诞过一子,心生妒忌,害死了北冥贵妃和大皇子,却不曾受到圣裁——” “正是此人!”说书人用扇子敲打着手心,愤然道: “这个自私自利的女人,十八年前害死了北冥贵妃和大皇子还不够,如今,竟对当今唯一的皇幼子再下杀手! “圣上愤然,乃遣孟令大人彻查谋害皇幼子一案。岂料宋淑妃丧尽天良,恐此事败露,又示意她万恶的族人买来杀手,将孟令大人围杀于野!” 对皇幼子再下杀手! 将孟令围杀于野!! 诸客瞬间喧哗开来,情绪再而燃炸,激昂愤愤声几乎要冲破整座楼。 不知是谁,带头用哭腔喊破了嗓子: “妖妃该死!宋氏当诛!” 继而整个二楼都响起了震耳欲聋的跟声: “妖妃该死!宋氏当诛!” “妖妃该死!宋氏当诛!” 这呼喊让孟令一时陷入沉思。她对于宋淑妃会让人杀她的事早有心理准备。 反正现在死都死了,目前暂时以局外人的身躯旁观这件事时,她比较忧心的是宋庭芳。 除了六个师兄弟以外,他应该、或许、大概……也算一个会为她的死而痛心难过的人,吧? 可是他的难过没有人能抚慰。甚至他还得因族人杀她的罪行而遭到池鱼之殃。 以他一贯挺身站在前头替宋家挡雨绸缪行径,这次八成又要为家族作出不小的牺牲。 等等。 孟令心里突然一声咯噔。 宋庭芳……牺牲…… 章节目录 第十四章 亲口承认! 孟令出神之际,南奕拉着她下了一阶,不知为何声音分外低沉:“走吧,该回去用午膳了。” “嗯。”孟令心不在焉地应道,她还在想刚刚冒出来的那个念头。 二人下了楼,走到大门边,却听上头说书人又道: “…,诸位可稍息怒。这一次,虽未能将幕后真凶宋淑妃绳之以法,却已将她宋家助纣为虐的大魔头——杀害孟令大人的凶手成功缉拿,押入了天牢!” 凶手。 谁? 孟令的脚踢到了门槛。 她这才死了第三天,京城那里,居然这么快就抓到是谁杀她了? 方才冒出来的念头再次强化,她心中突然涌上一股不详的预感。 不会吧。 不会真是…… ——“谁能料啊!那凶手竟是孟令大人生前的好友,宋家实际上最最穷凶极恶的伪君子——妖女宋淑妃的十堂弟,宋亭宋庭芳!” …… …… 大理寺少卿宋亭,今二十一,长孟令三岁,也是年少成名,成名时比孟令还年少。 第一次成名年仅十二,因为容貌过于秀美而被三个人贩子盯上,结果这三个人贩子被他当街掀翻。 此事被反宋党官员当做弹劾宋家的由头,告宋家子弟当街殴打百姓。 谁料当时还是个小少年的宋亭,手里竟握着这三个人贩子的所有犯罪证据,最终将这三人抓获,还送至从天府归案。 第二次成名年仅十六,科举文考金榜题名,殿试二甲第一。 据说若非有人看宋家不顺眼,暗中操作,他会是当年的状元及第。 两次成名,第一次是智勇双全,第二次是文才拔萃。 凭借宋淑妃的荣宠,不以科举便拜官进爵的宋家子弟不少。但如此凭借自身才智步入朝廷的,算上全家老小,宋亭竟然是头一个。 科举高中之后,他就像长了双飞毛腿似的直线晋升,十九岁时,他成了大楚最年轻的朝官:大理寺正。 与大多数人官位飞升、名声速降不同。宋亭不仅在官途上步步高升,就连在民间的名声也与他那些臭名昭着的族人大相径庭。但凡他经手的案子无一不秉公处置、顺民心意。 绝大多数百姓都自觉将宋亭与宋淑妃宋家人分为两谈。 两年后,楚京又出了好些个卓绝非凡的少年人物,几乎都是孟氏门下。 其中一个,便是孟断鸿的独女孟令。 孟断鸿夫妇为安定边境常年奔波在外,孟令六岁被皇帝接入宫中,吃穿用度与皇帝独女淮西公主同等。十一岁时父母携战功而归,回孟家待了两年,府中起火成了孤儿,再次被皇帝接入宫里。 时年十三的孟令没有养尊处优,早已随六个师兄弟接触锦衣卫事务,一年后承袭了其父锦衣卫指挥同知的虚衔,后来用四年时间当上了实权在握的北镇抚司千户。 直到这时,宋亭与孟令还并未相识。但双方办案却很是默契,因而在世人眼里,二者并肩办案,天下再无冤情。 更甭提两年前,二人还成了好友—— 这怎么就瞬而反目,宋亭突然要杀害孟令了呢? 就算正如说书人所言,杀孟令乃是宋淑妃示意—— 可这么多年,宋淑妃示意族人做过多少伤天害理之事,其间参与者从来都没有过宋亭,他甚至总是帮着收烂摊子,弥补过失赔礼道歉。 坊间百姓都很同情他,这不活活一生来就替宋家赎罪的可怜人么。 之前那么多恶事他皆不曾做,怎么如今突然要做个十恶不赦之人,杀了与他一样被世人称颂的孟令呢? 这不可能。 这不可能。 孟令的脚始终没有迈过门槛。 “这不可能!” “这或许是朝中人的栽赃!庭芳公子不可能做得出这种事!” “如果连庭芳公子都会如此背信弃义杀害孟令大人,那这世间还有什么真君子可言?!” 听客们并没有得知真凶后的咬牙切齿和满座愤然,反驳的呼声纷至不断。 “不好!”南奕像忽然想起什么,转身就要朝楼上奔去。 孟令被他手臂一带,踉跄了下:“你去干什么!” “上面有两个锦衣卫,”南奕沉着脸,头也不回道: “你没看出来吗?说书人敢这般公诸此案,肯定是锦衣卫授意言之!楼下那些不明事理的听客却如此直言反驳,只怕会惹锦衣卫怒而伤人!” “不会!”孟令扯住他的袖子,语气冷静得反常,“楼上那两个锦衣卫是孟休大人的麾下,不会随意出手。” 师弟的人,断然不会乱来。 南奕的大步子停住,眼风犀利扫来:“你怎么知道?” 自个儿师弟还能不知道?孟令一脸镇定:“去年二位大人来参州时,我跑出来看过。” 南奕不信:“当年你也见过孟休大人的麾下这几位?别跟我说时至今日还能记得!” “没见过,”孟令理直气壮,“但楼下那两位大人,和孟休大人的气息是相近的。” “废话,他们都是锦衣卫。” “锦衣卫跟锦衣卫之间也有区别。” “那你怎么知道他们是哪个区分的锦衣卫?” “我知道就是知道!”孟令解释不清跺了下脚,“不信你听啊。” 南奕两眼紧盯着她,耳朵竖起。 如她所言,楼上哄鸣的只是听客们的悲愤声和反驳声,并没有传来锦衣卫抽腰刀砍人的声音或是杀人了的惨叫。 尔后又听说书人用扇柄把桌面敲个不停,扯着嗓子嘶喊道: “栽赃宋庭芳?呵!难道只有你们这么想吗?我难道不这么想吗?京城的人们难道不这么想吗? “可如果这事儿不是他做的,你们想想……以他数年来有案必破的秉性,以他和孟令两年来的交情——他怎么可能不将孟令被杀彻查到底?!” 这话一出,倒是让在场的诸客静默一刻,有些动摇起来。 是啊。 问的对啊。 所以宋庭芳为什么不彻查孟令被杀? 所以宋庭芳难道真的杀了孟令? 孟令心里拔凉拔凉,又火辣火辣的。 “你这分析的是有道理。”某听客冷静道,但语气间还是藏不住情绪,“但是……侦办此案的人,到底是如何确定,宋亭就是买凶杀害孟令的罪人呢?” 说书人嗨了一声:“老夫说书这么多年,哪次是拿假事儿说的!这事儿要搁别人乱扣黑锅,老夫当然不会如此肯定!可是……可是……” 他的老脸皱成一团,通红的脖子涨粗,再次酝酿出哭天抢地的情绪来: “这罪……是庭芳公子——自己亲口承认的啊!” 哐! 孟令脚尖一绊门槛,眼前兀地一黑,面朝下直直地栽倒下去。 章节目录 第十五章 他决定不跟女人讲道理 “喂,卢梦令!”南奕忙将她捞住,抱出茶楼朝将军府奔回。 在意识离去前最后一刻,孟令的脑海中浮现出那个身影。 那人沉着稳重,君子端方。 明明年仅弱冠,却为家族整日操心,把自己整的比老家主还像老家主。 只有当她去干扰他思考通天大计的时候,他才会稍稍显现出一点点的青年朝气。 说书人的话语激起她脑海中惊涛骇浪,将那浮影打得破碎星零…… 宋庭芳,你他娘的疯了吧。 …… …… 是夜,将军府芳甸园。 北氏坐在园子里煎药吹晚风,南奕在旁边拿扇子扇火。 将手中一张纸条看罢烧掉,妇人深深地叹了口气。 “天地不作美呀。”她眺望着天的北边,目光幽远。 “是不是阎王爷妒忌阳间有这般善者,才叫黑白无常带他们下了阴间?” 南奕没有接话,默然摇着扇子怔怔出神。 北氏摸了摸他的头,“斯人已逝,就不要想太多了,要朝前看。” 南奕望着火苗,喃喃道:“我不该偷闲,原本两年前就应该考过参州武试,北上京城了。” “决定暂留自有暂留的道理,”北氏柔声安慰他,“在这多留了两年,你父亲不也没让你白待?” 他又不是想说这个。南奕瞄了他娘一眼,欲言又止。 “至于这事儿,谁能想到。”北氏怎会不知儿子在想什么,“就算你去年就入了京,今年也未必能阻止此事发生。” 南奕攥了攥拳:“谁知道宋氏如今猖獗胜甚,竟丧心病狂至此,在天子脚下刺杀——” “究竟如何,等你过了武乡试,进京之后再说。”北氏轻扣了扣他的头顶,“你现在再如何想都是瞎操心,倒不如多关心关心你媳妇儿。” 南奕不满地撇了撇嘴,回望了眼紧闭的寝房门默然无言。 不知什么缘故,次日孟令醒来居然天都亮了。 一睁眼看到的是那张美如画的脸—— “令丫头醒了?”北氏露出亲和的微笑,朝门外唤了声,“奕儿快来,喂你媳妇儿喝药。” 哦对,是婆母来着。 孟令拍了下脑门儿,没办法,北氏长得太惹眼了,以至于她每次都以为自己还在皇帝寝殿里看美人图。 某些想法的种子在心底种下。孟令张口想喊一声母亲,却被一阵停不下来的咳意抢了先。 “咳成这样能喝什么,”少年冷淡的声音在门外远远的,“等会儿来吧。” “那你就不能来给你媳妇儿顺顺气?”北氏没好气道,“快点进来!” 南奕不情不愿地哦了声走进屋,在孟令背上随手拍了两下—— 结果孟令咳得更厉害了。 “奕儿,你就不能对你媳妇儿好点!”北氏有被气到。 南奕不服反驳:“我又没对她干什么,是她碰瓷我。” 谁爱碰你啊! 要不是北氏在,孟令会忍不住狠狠踹他一脚。而且你他么好意思说自己是瓷吗?? 北氏本想接着训儿子,但突然发觉到儿子对儿媳的态度好像有些变了—— 又瞅了瞅圆瞪着南奕的孟令,北氏笑笑地退出了寝房,把空间留给二人。 “拿去,”孟令好不容易止咳了,南奕端起药碗过来,“自己喝了。” “碗烫端不住。”孟令理直气壮,“母亲说的是让你喂我。” “那也行。”南奕哦了声,一手端碗一手捏着孟令的下巴,直接灌。 孟令:“……!!!” 药滴滴洒洒的终于灌完了,趁南奕转身放碗之际,孟令掀开被子朝他狠狠一踹—— 南奕像背后长了眼睛似的,空闲的手准确无误抓住那只脚。光滑娇嫩小巧。 “那晚,是程牧行进来行的凶?”南奕转过身来,捏了捏她的脚往床上一丢。 “照理说你当时在洞房里等着……可是洞房被人着重烧了。那在这之前,程牧行对你做了什么?他对你图谋不轨了,还是你意图勾引他了?” 程牧行? 哦,那个程公子啊。 “我要是勾引了,也不至于差点给烧死,还被扣这么大顶黑锅。”孟令冷笑连连,“看来茶馆一见,你猜到真凶是他了?” “你火药味可以再重一点。”南奕也冷笑,“你是不是仗着还在南家,他有所顾忌,就敢这么明着挑衅?” “呸!要不是碍着还在南家,我昨天就能让他从今到死看到我就怕。”孟令嗤声,姑奶奶想搞谁,从来不怕明着! “收拾程牧行容易,但是程家对付起来麻烦。”南奕觑着她,“过两天我要回武院了,他是我同窗,我会帮你想办法。” 程家可以说是参州第一的大世家了,但究其根并不在参州,而在于本家在楚京,更在于楚京程氏出了一个皇后。 硬要算辈分的话,程牧行可以说是当今皇后的远房侄子了。 “你还是专心练武读兵法吧,”孟令扬了扬下巴,“我自己的仇怨自己解决。” “你自己个鬼。”南奕呵呵,“他本来就是奔着我书房去的,你只是个倒霉死的马前卒。” 孟令忍无可忍,抄起枕头朝他使劲儿砸去。 “和离!立刻马上!”她忍无可忍道,“谁知道你还藏有什么妖魔鬼怪的东西,我可不想再待下去遭池鱼之殃!” “都烧没了,他帮你永绝了后患。”南奕随手接过枕头,摁回床上凑近她: “快说,对你都做了些什么?” 孟令沉了沉眼,不太想回顾当时的情形。 “他对我做了什么与你何干,”她别开头,鼻子哼哼,“反正再过四个月就和离了。” 南奕双手撑在她两侧,有些危险地伏了伏身:“你不说,我就只好亲自验验了。” “你别犯贱。”孟令冷冷的瞪视他,“我冷言冷语暴躁乖张,铁了心要甩你,你才这样猎奇回头看我是吧,还想违约动手动脚?” 南奕:“……。” 这女人…… 说话真是越来越有水准了啊! 每次开口都让他拳头痒痒! 最讨厌的是,她这些话说的还、都、对! 他决定不跟这个女人讲道理了,因为他理亏,他应该直接动手! 反正他想娶的京城贵女没了! 章节目录 第十六章 她那脾性不吃亏 “啊——你你你你干什么!” 孟令拼力抵住他伸下来的爪子尖叫,才过了多久啊这人就要撕毁条约了? 可能是她的尖叫起到了作用,当南奕正要接着用强时,一个婢女在外屋来报: “三少爷、少夫人,卢小公子来了。” 卢小公子?原主弟弟卢梦怀? 亲弟啊!救星啊! 孟令趁机避开南奕,对婢女连声道:“快请进来快请进来!” “请进来个鬼,你也不看看你这模样。”南奕放开她站直,整了整衣衫居高临下,“哪有穿着中衣裤卧床见客的?” “那是我弟,什么叫客。”孟令朝他吐舌,“是我同胞弟弟!可比你这外人亲多了吧!” 南奕不屑地嗤声。 卢梦怀被婢女领着走进来。先见到南奕,朝这位姐夫作了一揖,望见坐靠在床头的姐姐,有些微怔。 他姐姐面色很是苍白,但精神貌似不错,而且近乎算得上炯炯有神。 卢梦怀旋即冷呵道:“南三夫人的架子可真够大的,我从天刚亮就在大堂等着,这都一个半时辰了才能进来,我这小舅子当的可真够窝囊。” 孟令一时说不出话,原主老弟说话真是七拐八弯—— 乍一听是在骂卢梦令嫁入高门就摆架子,再一想是骂将军府爱富嫌贫晾着小舅子,最后一想是说他们姐弟二人都不被将军府待见,卢梦怀这小舅子当的窝囊,卢梦令这三少夫人就当的更憋屈了。 嗯,鉴定完毕,此人很适合入朝为官。 南奕轻咳一声,这确实是将军府的错,居然过了这么久才来通报。但说到底也是他南三少爷的地位不足。 孟令瞥了一眼让他出去,而后将卢梦怀招到跟前说话。 南奕走了,卢梦怀也不再拐弯抹角,当直冷声道:“在这里过不好就跟我走人,大不了我两只手抄书养你。” 你姐姐已经走了,留在这里的不是你姐姐了。 孟令暗叹口气,这弟弟多疼姐姐啊,看得她都倍加想念师弟了。 “阿弟呀,你觉得自己今年秋闱下场把握大么?”她甩开别的想法,满眼希冀问。 “……,”他姐转移话题太快,卢梦怀有点没反应过来,“我只是打算下场看题,完全不认为今年能中。” 孟令啊了一声摆摆手:“那没事儿,我就是说南奕似乎把握挺大的,你放心,我跟他约好了等他中举,带我离开参州就能和离。” 顿了顿,想起昨日听书听到的所谓宋庭芳杀她一事,心口又是一紧。 她恨不得立马飞奔回京,揪着他的领子问他到底发什么神经。 如果判他死刑那就从剖心开始,她倒要看看他心里到底想的什么牛马…… 亲口承认杀了她到底是什么鬼啊! 平息心绪,孟令叹一声又道:“和离后,我会待在京城一段时间,办点儿事。办完回来陪你。” 毕竟占了原主身舍,总得对原主的家人负责到底。 反正她回京最重要的事就是查清她被杀的真相和宋庭芳为什么发疯,以及让师兄弟们知道她还活着。 做完这两件,她暂时不留在京城也没事。 孟令想的顺理成章,卢梦怀却怀疑自己出现了幻听。 他姐在说什么? 和离? 约好和离?? 这是他姐肯答应的事??? “不要怀疑,这是我跟南奕商定了的。”孟令看着卢梦怀的眼睛道。 虽然,南奕方才的举动让她有些警惕这货随时可能违约。 搞什么啊真是,好好的突然就要对她动手。 说好的想娶京城贵女呢? 他这行径对得起他想娶的那人? 也不知道他看上了谁。 等到入京,她一定要告诫那位闺秀,决不能栽了这货的坑! 卢梦怀凝噎很久,才有些艰难地开口:“……行吧,你能自己想得这么开,也是不容易了。” 孟令的视线落在卢梦怀的下颔和脖颈,又看了眼他的脚,眸光一厉,“书院里有人欺负你?” 卢梦怀微愣,随即淡淡道:“没有,前两天下雨路滑摔的。” “摔能把脖子摔出指痕来?”孟令呵呵一声,“是谁?” “你管他是谁,”卢梦怀不耐烦道,“剩下四个月你好好养着,我争取考上。” 看来是问不出来了。孟令沉下一口气,也罢,回头她再打听。 姐弟间一时沉默下来。 “你……”卢梦怀审视着他姐,这个人变化有点大,他从刚进来看到她第一眼就感受到了。 突然想开,突然硬气。 简直像换了个人。 “别问,问就是没法解释。”孟令不想骗人,但夺舍换魂什么的真的很难开口。 思至此她突然心下一动。她能夺舍成卢梦令,那……卢梦令的魂,能否也夺舍成为别人? 卢梦怀也搞不懂她这个没法解释是什么意思,好像也没什么要说的了。 主要是完全没想到他姐居然不需要他说什么,心态直接变好。那就可以走了。 孟令知道他对将军府抵触便不多留,只交代道:“如果书院环境很差,同窗素质低下,咱就走人,换个地方读书便是。南奕说了,隔壁曲县的柏岩书院不错。” 南奕。卢梦怀皱了皱眉,他姐不仅变得想开了硬气了,还变得不那么恪守礼矩了。 张口就直呼丈夫的名讳,这好像不太合适吧。 他摆手道:“我只顾读好自己的书,才不管他们。你也别瞎管,自己活着就行。” 真是跟师弟一样的不想让人操心,懂事的让人心疼。孟令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交代婢女让南奕送卢梦怀出府。一定要南奕送,好好的送。 南奕倒没有跟小舅子摆架子,态度很端正地把人总到府门口。 二人正要互相作揖告辞,卢梦怀忽然开口: “南三少爷,依我之短见,你跟参州这些所谓的文武才子都不大相同。我相信你人品不差,希望能好好待我姐,四个月就可以。倘若你觉得善待她不容易,那我可以付钱犒劳,总之请你坚持四个月。” 南奕:“……。” 这算什么? 小舅子出钱,买姐夫好好对他姐?? 这还叫相信他人品不差??? “大可不必。”南奕黑了黑脸,又缓和下来道,“你也不用操心,她那脾性吃不了亏。” 茶馆里人胆敢议论她的,一个被当众揭穿妻管严挨了打,另一个被说中铺子遭贼。南奕心道,这是根本不容人欺负好吧。 她那脾性还不吃亏? 不吃亏那她前两天在你家吃的是什么,梦怀忍住没问。 章节目录 第十七章 没办法,男人的嘴 回到寝房,南奕见孟令正拿着一卷书看。 是他放在桌上的《武策》。 嚯,还挺能耐,连这书都能假装看得下去。 孟令知道他回来了,但连一个抬眼风都不给。 寝房中一阵默然。最终还是孟令打破沉默,忍不住问那件非常重要的事: “昨天在茶馆听的……有后续么?就是关于宋亭的。” 南奕奇怪地看了她一眼,淡淡道:“没什么后续,不信的人依然不信,信的人喊着伪君子当诛。” 语调是淡淡的,但不知为何,孟令总觉得有几分咬牙切齿的味道。 她摇头,“我是想知道……有没有公布京城那里要怎么处置宋亭?” 万一宋庭芳在这四个月之内就被处决了,那她回京还查个寂寞,只能给他收尸啊。 南奕略有些危险地瞅了她眼,“你问这个干什么。” “迫害忠良的凶手人人诛之,我也想了解一二嘛。”孟令一腔理所当然。 南奕道:“只知目前暂押天牢,还没定刑。” 天牢?那就不是锦衣卫在管了。 孟令暗忖,这肯定不是因为锦衣卫师兄弟们不管此案,应该是他们也觉得有蹊跷,在暗查。 “还是别太快死了,”她假装喃喃,不动声色打消南奕的疑心,“我还想等着入京看行刑现场,大快人心呢。” 看来这段时间得多注意着京城消息了,千万不能让宋庭芳在她回京前就被冤杀。 她想看行刑现场? 南奕神情怪异。这女人这么重口味? …… …… 芳蕊院里。 武节将军虽然明面上没有真的怎么罚南茗,但还是下了禁足令,让她在芳蕊院中面壁三日,任何人不得探望。 这个任何人,防的当然是将军夫人了。 武节将军虽然不确定纵火事件与女儿和妻子的关系,但这不妨碍他阻断母女二人私下交流,统一口供。 今日是第三日。武节将军突然要出将近一整天的门,将军夫人便迫不及待取消了女儿的禁足,并提着精致的食盒前来。 南茗这两天当然不会没东西吃,但显然有些茶饭不思夜不能寐的样子,憔悴和消瘦肉眼可见。 “娘!”将军夫人进来,她近乎连滚带爬地冲过去,布上血丝的眼圆瞪。 “娘,不能让卢梦令活着,她得死,她必须死……” 将军夫人连忙放下食盒拉起女儿,严肃道:“茗儿,婚宴那晚到底发了什么?你老实跟我交代清楚。” 南茗顿时支支吾吾,挣扎半天才把那日的事情道来—— 南茗在宴席上用完餐后去寻离席了的程牧行,经过正宪阁的时候正好撞见程牧行翻墙进去。 她便过去喊程牧行翻错墙了,那不是她的芳蕊院,是三哥的正宪阁。 循声而去,却见到程牧行在寝房里,正把卢梦令扔到床上。 南茗当场暴走。 “姓卢的!你这个贱人!”她尖叫着冲上去,一巴掌甩在卢梦令脸上大怒。 “才嫁给我三哥你就寂寞空虚冷了是吧,竟然敢出来勾引程郎!看我今日不把你——” “阿茗,你冷静一下,”被推到一旁的程牧行准备好说辞,“是我特地来正宪阁的,不是你三嫂出去勾引我。我这样做是为了……” “好啊!姓卢的,你到底是用这么法子,居然一早就勾搭上程郎,还让他来正宪阁?!”南茗听罢怒甚,扯着卢梦令的头发将她摔在地。 “……与你三嫂无关,是我特地来正宪阁,拿些你三哥的东西。”程牧行咳咳两声,“没想到我正要上楼,就被你三嫂发现了。” “我三哥的什么是你没有的?他一个贱生的外室子,能有什么好东西?”南茗生气道,随即反应过来—— 被卢梦令发现? 那就是说,程牧行的“拿”不是一般的拿,这是要偷啊。 “阿茗,我来正宪阁的行踪千万不能被泄露。”程牧行板下脸沉声道,“不是自己人我不放心。” 南茗秒懂,好啊,原来是程牧行好色,这样说就是想把卢梦令变成“自己人”罢了。 程牧行连骗带哄她也死活不同意。就凭那副皮囊,卢梦令要成了程郎的女人,她哪里还争得过? “你三哥这人鬼的很,在武院里看起来一心习武与人无争,暗地里却搜集我程家秘事。”程牧行说出了杀手锏: “他那些东西,我偷的了这次却未必偷的了下次,倒不如在他身边安个眼线,好帮我们做事。” 南茗不算太傻,一听到“程家秘事”顿然警觉。 毕竟她是想嫁给程牧行的,她可不想让程家被那点秘事玷污形象甚至因此破败。 没办法,男人的嘴。 就在程牧行那双透着垂涎得逞的眼睛重新落在卢梦令身上时,外头放风的赖妈妈急步进来禀报,说三少爷回府了。 南茗脸色一变:“来不及了,我三哥不好客也不喝酒,估计见一圈长辈就要回正宪阁了!” 心中又不自禁窃喜,南奕回来的妙啊,毕竟谁会想让心上人多这个狐狸精“自己人”呢,哪怕程牧行说得再如何冠冕堂皇。 程牧行闻言有些败兴地黑下脸,那就没办法了,只能灭口。 要找的东西也没找。 南茗让赖妈妈帮忙。程牧行上了二楼,发现锁的死死的,根本进不去。 赖妈妈在给南茗的芳蕊院当管事的前几年是负责后院总清洁的,对正宪阁构造有一定的了解,她说洞房对上去刚好是南奕的书房。 于是程牧行望着木天花板沉吟半晌,第三次投向卢梦令的眼神流露出遗憾和杀意。 点过卢梦令的昏睡穴,程牧行用剑把一块一块地去敲天花板,听声音清亮或沉闷,辨别楼上书房哪里摆了书桌,哪里摆有书架。而后拔剑将天花板个别处的缝隙撬开。 这时赖妈妈回头取了酒来,她相公是府里的副管事,家里又做小本酿酒生意,时常备着些酒给丈夫喝。 最后程牧行把酒泼上天花板,又让赖妈妈在阁楼外撒酒,二人里外放火,伪装成卢梦令自焚。 将军夫人听罢,面如锅底地掌掴了女儿。 “私相授受都罢了,你给他当枪使了都蒙在鼓里。” 她恨铁不成钢道,“那个赖婆子死得那般干脆,只怕根本就是他安插在你这里的人!” 南茗捂着脸大哭,委屈的声音糊糊的:“娘你打我有什么用,卢梦令还是必须死啊,正宪阁烧没了,程郎要找的证据也毁掉了,现在就剩卢梦令这个人证了!” 将军夫人很快冷静下来。其实程家子给她当女婿不错,毕竟是皇后远侄。不然她就不会邀请程牧行母子来了。 问题是现在看来这程牧行就是个勒色,偷鸡摸狗私相授受不说,当着她女儿的面都敢公然垂涎其他女人。 “听着茗儿,老三媳妇的事你不许管了。”她盯着女儿,一字一句严肃道,“姓程的肯定比你急,让他自己动手,你什么都不要做。” 要是程牧行连封个口都不能自己搞定,那她铁定不会把女儿嫁过去。 将军夫人很清楚自己女儿是什么斤两,娇生惯养,恃宠跋扈,又没有足够支撑她跋扈的脑子。 所以她想找个能给女儿补缺补漏的女婿。 程牧行要是自己烂摊子都不会收,难不成还指望茗儿给他收? 南茗一愣,随后抽抽搭搭问:“那,那要是他,他来找我求助……” “所以在老三媳妇死之前,你和他不要再来往了。” 将军夫人将食盒给她摆开,起身冷声道: “这段时间你接着禁足吧,回头我让人给你送些书,你把那些书认真读完抄一遍。” 南茗望着母亲含怒离去的背影,原地石化。 不是。 她娘不是来提前解放她的吗? 怎么就变成给她延期加刑了?? 章节目录 第十八章 谁给他自恋的勇气 午正,孟令和南奕前往膳房,同北氏共用午膳。 途中孟令听见侧旁房顶上发出了些踩踏声响,问了句:“将军府大白天的都有野猫蹿瓦顶么。” “有的下人闲着没事,确实在投喂一些野猫。”南奕答道,又顺而交代她,“你也注意别被咬了,我不敢保证程牧行和南茗为了灭你口,不会从这些野猫身上下手。” 孟令咋舌,应了声好。 光从芳甸园来看就知道北氏到底有多受宠,园子大有好几间房不说,连小厨房都有。 这对于一个从外室被抬为侧室的女人而言,可以说是被宠到逾矩了。 孟令还是觉得怪怪的,北氏看起来真的跟宠妾灭妻中“妾”的形象完全不搭边儿啊。 北氏正在做女红,见二人来,面庞立刻染上了笑意领二人用膳。 孟令多看了两眼北氏放下的那一卷针线,若有所思。 “令丫头你听我说,”膳后,北氏笑呵呵却又认真的交代道,“如果奕儿欺负你了,你尽管来告诉娘,你自己欺负回去也行。” 这样的婆母可以说是很难得了,孟令用力的点点头,有人撑腰她就不怕揍南奕了。 南奕咬着筷子,唇齿间挤出字句问:“那要是她欺负我了?” “有媳妇儿欺负你还不知足?”北氏轻敲了下他的脑袋,“别人想这么被欺负还没有呢!” 南奕:“……。” 孟令凑近他,笑嘻嘻耳语道:“你也可以选择和离。” 南奕面无表情的将她推开。 北氏看着二人一来一往的动作,眼里笑意更甚,又似乎带着些令人不明的犹疑和心疼。 用完午膳,孟令自己捏着鼻子把药灌了。 二人回到寝房。 “你正宪阁若要重建,可能等你乡试了都住不上吧?”孟令指着床问,“那就是说,我们这四个月都要住在母亲这里。你觉得把这个床改成双架床怎么样?” “没必要,我绝大多数时间都在武院住着。”南奕驳回,“而且你这样让我娘怎么想?” 在他娘眼皮子底下夫妻分居? 那他是卢梦令想让他被抽呢,还是他自己想不开找抽呢? “这有什么怎么想的,夫妻没有夜夜同床不是很正常吗?” 孟令瘪嘴道,“不然还是想办法早点和离吧,我觉得你家秘密有点多,我可能待不住了。” 南奕下眼睑微动。 “哦?这里有什么秘密被你知道了?”他漫不经心问。 孟令学他漫不经心道:“母亲医术不错。” 南奕翻了个白眼:“你无厘无头的瞎说什么。” 孟令也不急,平和地笑问:“那你说,我今儿吃的这两餐药,是哪来的?” “当然是大夫开的,你当时昏过去跟死人一样,不知道大夫来过吧。”南奕神情无语,“因为没看到大夫,你就怀疑我娘会医术?” “不是怀疑,是我基本可以确定哦。”孟令笑吟吟的,“我方才喝的那碗药,比早上喝的多了一味药材呢。” 南奕扶腰的手虎口紧了紧,面上露出一丝惊奇:“哦?这么说你还懂医药?” “不懂啊,我只知道多了的那味药材。”孟令将他每一个举动收入眼底,接着道: “我方才喝的药里,比早上的药多了一味‘楂萝红’。敢用楂萝红的大夫,道行应该不浅。” 南奕嘲她:“这么说你道行也很深嘛,只根据一味药材就能断定别人道行的深浅。” “那不敢当,碰巧而已。”孟令摇了摇腿,“那楂萝红可不仅罕见,还带有一定的医用忌讳,寻常医者不敢擅用。最关键的是——” 她微顿,一改怠然神态,直视南奕。 “关于楂萝红的权威记载,早在十八年前就已失传。而世间若还有敢用楂萝红的医者,那可以说是医术非凡且自信十足了。” 她会知道这味药材,实在是凑巧——多年前她还住宫里时,一位怀孕的修容莫名小产,整个太医院都诊不出原因。 最终只有一位曾给北冥老院首打过下手的小医士战战兢兢说,可能是修容最近服用的补药里加了楂萝红的缘故。 然而太医院无人知晓,楂萝红到底有何副作用、配上何药、多少剂量能让孕妇小产。 北冥老院首的药方手札上曾载有此药,但十八年前北冥氏遭罪,这手札便没有流传出来。 她当时跟这位修容关系还不错,修容的补汤太香了,她也蹭着喝过,嘛事没有。 小产后,那修容抹泪自语道:“要是北冥姐姐还在就好了,北冥姐姐肯定知道……” 咳,想远了。 孟令回想往事时一道灵光闪过,可惜没能抓住。 “那也不能说明什么,再稀罕难用的药材也可能落在普通人手上。”南奕语气仍然淡淡的,眸中却掩不去幽深,“可你没有排除是大夫给你开了两种药的可能,依然不能凭此认定我娘会医。” 孟令轻笑起来:“那你说她桌上那卷银针干嘛用的?” 南奕看她像看傻子:“你没看她在做女红?女红不用针?” “女红用针没错。”孟令抬手拆下两根发簪,放在枕旁,“缝针穿梭于布匹之中,即便粘附屑物,也该是布料丝屑才对。” 青丝如瀑倾泻而下,衬得小脸愈发地白,女孩子的气息也随之慵懒了些许,半卧半坐,姿态惑人,更别提她还展颜露笑。 “可是,母亲桌上的那收罗银针的皮卷上,粘附的是人的皮屑呢。再说银针,母亲昨晚应该对我施过针了,所以还残留了一些铁锈味儿……当然不是针锈了,而是血干了残留的味道。 “你说有大夫来给我看过,确有其事。所以我喝的第一碗药的药方,就是那大夫开的没错。 “至于母亲为什么在中午的药里才换用楂萝红……应该是因为,她派出去采摘楂萝红的人才回来吧?” 孟令顿了顿,对南奕绽开一个别有意味的笑:“摘楂萝红回来的人,就是我们路过的屋顶上的那个——你提醒我要防着的‘野猫’,对否?” 她缓缓道来,从容自信:“母亲会医术,可你们却另请了大夫来给我诊治,你还百般开脱。所以我说,母亲会医术……是个秘密啊。” 屋里陷入沉默。 空气凝固静止。 “看来你也不怎么聪明啊。” 南奕神色冷峻,朗朗少年音夹着丝丝寒意,“你要真想和离,就不该在我面前说出来。你想玩什么?欲擒故纵?” 孟令:“……。” 她对他…… 欲擒故纵? 谁给他自恋的勇气?? 帅吗??? 章节目录 第十九章 绣衣春当霄汉立 “我只是想提个醒,别把我留身边,养虎为患。”她甩给他一个大大的白眼,“和离的时候可以签个誓约,我绝不泄露在将军府得知的任何事情。” 南奕眸光锐利盯了她半晌,见对方对他的视线攻击无动于衷,重重的哼了一声,拂袖离去。 啧,少年火气不小啊。孟令扬了扬眉,盖好被子躺下。 不过这生气却又不撒气的背影,怎么这么像被欺负又反抗无效的小孩子,憋屈地把脚一跺,马上跑去找大人告状呢? …… 南奕离开寝房,阔步来到北氏屋前。 “娘,”他关上门压声道,“她看出你会医术了。” 软榻上,北氏从书卷上惊然抬头。 “真的?!” 北氏这些年来极少一惊一乍,此时她那并未老去的花容月貌上除了惊,还有更多的是… …喜? 南奕:“???” 北氏情绪迅速归于平和,只是神情和语气依然难掩喜意,“说明你媳妇儿是确有本事,火眼金睛,你该高兴才对。” 南奕用绝望的眼神看着她:“娘你清醒点。” “你才该清醒点。”北氏没好气的嗔他,“这么好的媳妇儿,可别弄跑了。” “……,”南奕想着那个张口闭口都是和离的家伙,陷入了语塞。 晚上就寝,南奕让寝房外间耳房的婢女卷铺盖去空客房睡,还给了人封口费。自己就着光溜溜的耳房木板躺了一夜。 孟令对此拍手叫好,这是同她不谋而合了,也省的她费力气打双架床。 两日后用过早膳,南奕便带着北氏备好的包袱去武院。 走之前冷冰冰的丢给孟令几句话:“你自己别乱来,要出门可以带余良。小心猫。” 不管是不是真有心,孟令都该谢一下了,便还一句:“好好读书。” 大楚的武举乡试,比武占其四成,文考兵策占了六成。 根据原主在外打听的记忆,南奕的武功似乎在这届参州武举子中很被看好,前年院试夺魁,考得了案首。 倒没听说他兵法策论学的如何,万一乡试时比武过了,文考没过那就尴尬了。 她的好心提醒听在南奕耳朵里却不太舒服,假笑两声,“定不负厚望。” 南奕走后,孟令一刻也没想多逗留,立即跟北氏请示出门。 北氏十分热忱地答应了她,“有什么需要的尽管跟娘说。在外头自己要小心一些。” “……,”婆母答应的太快,孟令有些反应不过来,“是,多谢母亲宽厚。” 这个婆母出乎意料的开明啊。 “跟我不要这么客套。”北氏拉起她的手,乐呵呵的,“你们年轻人就该多出去闯荡,关在这宅子里多浪费光阴。” “嗯……”孟令有些受宠若惊,“儿媳眼下确有一事求助母亲,想问母亲要些麻黄散。” “行,包在娘身上。”北氏居然毫不惊讶也不问用途,爽快答应,于是得到麻黄散的孟令意外顺利的如愿出了门。 据说北氏的通行令等同于将军夫人甚至武节将军的通行令,她想出多久多频繁都行。 孟令心里的疑惑和怪异感更大了。 不过将军府的内事与她无关。甩开杂七杂八的想法,孟令凭着记忆来到一家不起眼的当铺。 “掌柜的,我来赎个东西。” 她外着深青色对襟裙,内衬翻领白衫。金丝纹锦鲤,袖领滚银边。本应照妇人髻标准全发绾起,她今日却只绾了半头,留一半披散身后。 老掌柜愣了一下,这女子气质衣着悉同名门贵女,能有什么东西在他这小破店里要赎? 他弯了弯驼背道:“小娘子请跟我来。” 孟令随老掌柜入内仓,内仓不大,两三排架子上稀疏摆着些堆灰的玩意儿。 孟令在一处停下,指着个积尘较少的貂皮箱道:“我赎它。” 老掌柜眼眸一缩。 “……要赎此物,小娘子无需掏钱。”他浑浊老眼转瞬清明起来,语气间比方才多了些慎重,“只消回答老朽几个问题。” “掌柜的请问。”孟令笑得坦然。 “其一。”老掌柜双手交叠腹前,认真问道,“小娘子最常着何色衣衫?最想着何色衣衫?” 孟令毫不犹疑:“最常着深青色,最想着绯红色。” 最常着深青色衣衫,是因为她品阶所对应的锦衣卫官袍,正是深青色飞鱼服。 最想着绯红色衣衫,是因为锦衣卫的最上等官袍,便是绯红色龙鱼服。 “其二。”老掌柜的手似乎握紧了些,“您信奉哪位神明之力?” 孟令对神明没什么概念,更别谈神力。虽然她并不知道如果不存在这二者的话,她是怎么死而重生成卢梦令的。 但这不代表她不能回答这个问题:“雷神。” 在《山海经》中,飞鱼的神性是“眼之不畏雷“,故世人皆道飞鱼是雷神之兽,具有雷神的神性和神力。 锦衣卫身着飞鱼服,那从职业信仰上来讲,自然是要信奉雷神的。孟府也供着雷神像。 老掌柜交叠的手显得规矩而拘谨,枯朽的手指缝间隐约闪出银光。 “其三。小娘子此生,可有不渝之志?” 孟令展笑:“绣衣春当霄汉立,彩服日向庭闱趋。” 这是问绣春刀其名的出处,以及她三年前荣得陛下赐绣春刀时,在殿前的志言—— “不渝之志么?兴我大楚,女子之弱,与有责焉耳。” 三个问题,前两个问飞鱼服,最后一个问绣春刀和她的志向。 倘若答错一个,只怕就会毫无痕迹地死在这里。倘若全对—— 扑通! 老掌柜的双膝骤然落地。 老人的声音颤颤巍巍,似还带着些哭腔:“老仆鹤卯……见过恩人!” “掌柜的此礼行不得。” 孟令忙伸手扶人,“你的恩人应该还在京城,我只想来赎这个箱子。” 那貂皮箱里装的都是她的伪装用物,参州锦衣卫所指挥使,她的小师弟孟休给她准备的。 说是若她被派到地方办事,有时顶着个不起眼的马甲,比“孟门七杰第六”的马甲更便于暗中探查。 马甲的伪装用物,就存于各地的某间当铺里。 而参州这间寄存用物的当铺的老掌柜,这样看来似乎还曾受恩于师弟。 章节目录 第二十章 姓汝名捷 “老仆本是个猎场弼马温,不幸逢马害病发疯,死了打猎的客人,被诬为驯养恶马蓄意害人。”鹤卯坚持跪地不起: “多亏孟休大人据理分辩,还老仆清白,不然老仆和那孤伶的孙女儿何以活得今日!” 原来是这样啊。孟令了悟,师弟精通驯兽术,善与动物打交道。若逢兽类作鬼,究竟是人为还是病害,他轻易就可分辨出来。 故而师弟只在参州封着个职名,人却常年被留在京城驯兽卫,负责驯养皇家马匹和缉逻犬。若逢大事皇帝摆台面,他便还要负责外族进贡的大象、狮虎豹狼的指挥排演。 孟令有些欣慰自豪又无奈道:“对啊,所以掌柜的恩人孟休大人还在京城,您怎么能跪我呢。” “孟休大人交代过,若有人能将这皮箱取走,则可将此人与他视作一人。”鹤卯停下哽咽道,“孟休大人说,报答于此人,亦同于报答他。” 听罢,孟令都有些哽咽了。 师弟真是……一如既往的疼师姐呀。 怎么办,好想瞬间飞回京城抱着师弟呜呜哭。 二人坐在茶几旁聊起鹤家境况。 “老仆的儿子自十余岁便参了军,追随孟断鸿大人,杀敌勇于冲前锋。”鹤卯有些自豪地介绍起来,转而哀悼,“可惜……七年前战死北地,只给老仆留下个孙女儿。” 七年前?那正巧是她爹娘在北地的战时啊。孟令有些感慨,没想到这鹤老与她家还有这渊源。 “说到老仆这孙女儿鹤软,前两年趁夜离家,只给老仆留了个字条,说要替老仆报恩,追随孟休大人,当锦衣卫暗探去了。嗨,瞧瞧这父女俩像的哟。” 鹤卯娓娓道来着,忽然唔了声问道:“恩人是女子,需不需要老仆唤鹤软回来,侍奉协助恩人行事?” “大可不必。”孟令笑道,“追随孟休大人多好啊,跟我混还没那么快有前途呢。” “报人恩情,谈何前途。”鹤卯摇头道,“既然恩人回绝那便罢了……啊,不知恩人贵姓?住在何处?” 孟令没什么隐瞒,道:“免贵姓卢,住在武节将军府。” “明白了,若恩人有任何需要之处,老仆在所不辞。”鹤卯不做多问,躬身退出了内仓,把空间留给孟令开貂皮箱。 孟令熟记马甲身份信息后提箱离开了鹤家当铺,在一条小弄里找到了孟休给她安排的住处——与邻里平民无异的一间瓦屋小院,她一个人住尚且宽敞。 师弟果然最懂她,知道她出行不爱带仆从,也惰于清扫庭院,顶多整整自己寝屋。便为她寻了这间小院子,无需仆从,收拾方便。 春风扑鼻,孟令鼻尖发酸。 师弟,再等等,再四个月,师姐就回来了。 眼前的苟且还得先过。孟令取出孟休为她准备的仿真面具、裹胸、绑腰和衣着,一件件仔细穿戴整齐。 两刻钟后,一个外形清秀平凡的少年离开小院,前往参州锦衣卫千户所。 …… …… 参州锦衣卫所的试千户宋台,这两天心态很崩。 锦衣卫所试千户不难当,但若当上参州这种江南最为繁华之城的卫所试千户,尤其他年仅二十—— 这靠的当然不只是远在京城的新宠宋家的“威望”,更多的,是他五年来在参州的爬摸滚打。 如果实在要问京城宋家是否有给他带来任何一点儿好,他却也能不假思索地回答:十嫡兄宋亭。 如果没有宋亭庇护,那他这个贱生的小小庶子,五年前还在宋家内宅的时候就已经死了。 如果没有宋亭指点,当年初到参州的茫然的他,说不定被卖到哪间南风馆当小倌接客了。 可是,就在前几日。 这个对他迄今为止的人生至关重要的嫡兄,突然杀害了皇帝跟前的红人孟令,还亲口承认了自己的罪行。 前日得到消息宋台人都傻了。 先不说宋亭跟他往来书信中提到孟令的频率和态度,怎么看都不像要杀人家吧。 就光说他这嫡兄又不是什么真君子,就算真杀了,至于用这么蠢的局杀人,还杀完马上承认吗? 事实证明宋台人都傻了只是个开始,宋亭杀害孟令的骇闻在参州传开后—— 曾经对他俯首帖耳的下属缇骑们不再恭敬服帖,不屑掩饰的眼神写着“你以为我们看得起你宋家人”; 随口出言都带着些讽刺和嫌恶,仿佛在说“宋家人还好意思来当锦衣卫”。 总之就是,他生在宋家,得少,失多。 这不,昨儿麾下有人闹内事儿来了,不仅闹,还明目张胆地做出违背锦衣卫道德的行为,这是赤果果的不把他放在眼里。 宋台搓了搓脸叹息。妈的,生活不易,天要亡他啊。 他正颓废的想着,来自屋门侧边的光线忽然一暗。 应是卫所里掌管宗卷文案的吏目来了。宋台头也没抬吩咐道:“双方各自的证词搜集记录了没?” “回宋大人,属下已经整理好了。” 宋台微怔。陌生的声音。 他抬头,只见一个眼生的小少年走进公堂,在他案前作揖禀告,并将几份宣纸双手奉上。 “做的不错。”宋台接过几张纸一看,人年纪小小,写的文案却是十分老道。 不是。这谁家刚世袭的小孩?新来的吧,居然对他这般有礼。宋台有些自嘲地想着。 “听闻这桩内案颇让大人费心,属下斗胆,想参谋一二。” 小少年——披着马甲的孟令,作揖言明来意。 她去年来参州之前,宋庭芳有稍提过一次,说他的庶弟宋台在参州任锦衣卫,若她需要,大可差遣。 孟休虽然没提到过宋台,可给她的这个假身份也是安排在宋台麾下的,可见此人确实可信可用。 “哦?你对这案子有头绪?”宋台上下打量她,狐疑道,“你……今年多大了?” “回大人,我暂无头绪,因为还不知晓详细案情。”孟令“实诚地”答道,“属下今年十四了。” 按照师弟给的马甲,她现在是个年少世袭的锦衣卫千户所小吏目,姓汝,名捷。 她是来的时候,正巧听见外面一群世袭职位的小辈们闲磕牙——说是前两天韦百户府上,来了个叫韦景明的青年,自称是其失踪多年的侄子,要求承袭刚残废了的韦百户的百户之职。 按照大楚新律,凡任锦衣卫可世袭位官者,若残或废或病而不起,皆应即年传爵,不可尸位素餐。 韦景明拿着一封旧文书为证,证明二十多年前这个百户之位是他爹的。 他爹当年因战重伤临终,又儿子年幼,决定暂时将职位传给弟弟,并要弟弟保证以后要传回给他儿子。兄弟二人签了两份保证书。 不料没过两年,韦景明失踪,一去十年。 这会儿回来,韦百户家根本不认他这个堂少爷不说,韦夫人还将他手上的文书骗走,又把人打得头破血流。 几位老邻居看不过眼,联名写壮词支持韦景明到千户所告状。 “这事儿啊,”宋台叹了口气道,“我本想招双方对堂,结果嗅出味道不太对。” 韦百户人缘并不好,可是在这事儿上,卫所里多数同阶百户和他的麾下都支持他。 难道是官官相护? 那倒是挺正常的。可是宋台查了一下,发现韦百户虽然占着百户的坑,干的活连个小旗都比不上。偷奸耍滑犯无赖,终于作孽作大了,在前次被追债中废了条腿。 这种仆街,有什么能让别人跟他“官官相护”的?他想不明白。 孟令站在下首,听宋台将他的困惑疑虑一一道来,思索着问道:“那个韦景明和联名帮他写壮词的几个邻居,现在如何了?” “不太好。”宋台今日第无数次叹气,“有几个邻居莫名其妙被人打了,闹到了县衙那里,县令卧病,县丞不管——指使打人的肯定是韦百户麾下某些小毛头,县令跟韦百户私下关系又似乎不错。” 孟令问:“卫所牢狱里,大人有可靠的自己人么?” “有几个,”宋台道,“怎么?” “有就行,需要整理几间牢子。”孟令开口笑道,“然后把他们抓进来。” “施暴者当然抓了啊,都是街头混子,但指使他们的抓不了。”宋台暴躁搔头,骂了声妈的,“也不知道这些丘八哪来的脸皮,说我姓宋就不配当锦衣卫,感情他们以官欺民就配了?” 孟令笑着摇头。 “不是抓施暴者和指使的人。” 伪少年音清澈稚嫩,又透着顽皮的狡黠。 “我是说——把韦景明和他那几个联名写壮词的邻居,抓进来。” 话毕,公务堂中陷入一晌沉默。 “抓谁?”宋台掏了掏耳朵问。 章节目录 第二十一章 需要解剖,但这人是活的啊 直到亲眼看见韦景明等人被押进卫所时,宋台都没反应过来。 自己为什么会听这个生面孔小破孩的? “如果他们是诬告韦百户,那肯定要抓啊。”小破孩理直气壮的模样尤在眼前,“如果不是……那我们就当把他们接进来,是让他们免遭那些小喽啰找麻烦咯。” 好正义,好有道理,他居然无法反驳。 所以小破孩问他有没有可靠的狱卒,还让整理两间牢子,就是为了保护这几个人? 他混了这么多年都不知道,牢子还具有避灾功能?? “韦公子。”某间牢门前,孟令的询问声响起,“不知你手上是否还有其他东西可以证明,令尊与令叔当年的约定呢?” “除了那纸旧文书,别的没了。”干净的牢房里,韦景明泄气地坐在地上,“可是文书被……被叔母骗了去,但,但我能把那份文书一字不差的背下来!” 他便当即将文书背了一遍。 这种文书要现编不太容易,因为书面语用法同口头语不一。孟令听着他背诵,心下忖着。 “我们也能证啊!”对间牢房里,一个鼻青眼肿的中年男子叫起来: “景明他爹当年快咽气的时候,咱几都在旁看着哩!亲眼见他拉着他弟和景明,交代他弟将来要守约,把位子还给景明。结果现在呢,呵!” 牢里其他几人也纷纷附和: “就是啊,我们当年都看着哩!” “我看啊,老韦走后不久,景明失踪,没准就是这韦瘸子害的!” “我也这么觉得!景明小时候多机灵啊,把他丢十里外都能自己摸回家呢!” 孟令点头,捶了捶临时搬来方便她写案卷的案几。神情不忿。 “岂有此理。”她皱鼻愤然,“他们竟如此无情无义,当年承了你爹让位之恩,如今却将你反咬一口,指不定十年前还有害你之嫌。” 转向宋台,孟令呼声道:“请大人传韦百户夫妇登堂,如此背信弃义倒打一耙之人,须当众板刑,以儆效尤才是!” 宋台:“……?” 不是。虽然韦景明这方的人品,看起来比韦百户家靠谱点儿。 但你做为一个锦衣卫,居然仅凭一面之词就如此武断? 难道不应该是证据为先么?? 宋台正要有些失望的开口,韦景明却抢先道:“不可啊大人!事虽如此,但他们毕竟是我的叔父叔母,若因为这家事而让长辈当众受刑难堪,那岂不是我不孝?” “他们待你到这地步了你还管屁孝?!”一邻居吼他,“你要孝还来这里干什么?” 一同被关进来的其余几人亦说如此。 韦景明垂首抿唇不语。 孟令脸上早已褪去了方才愤懑不平的神色,将这几人的反应尽收眼底。 “大人,”她朝宋台轻声道,“传韦百户夫妇来吧。” 宋台果断回绝:“不妥。” “不是让他们来挨打。”孟令笑道,“不来也行,只要大人按照我说的安排,带我去见他们,我传递一两句话即可。” “你最好莫要消遣我。”宋台将信将疑照做,半个时辰后,韦百户夫妇到了千户所公堂。 宋台坐镇,先跟韦百户攀扯些公事当做寒暄,孟令则将这对夫妇上下左右审视一番,心中有了些底。 她对二人道:“方才宋大人将韦景明一伙人抓起来了,择日可论罪处刑,希望能让韦大人和韦夫人解解恨。” “多青壮的孩子,凭自己的力气去寻个正当活计多好。”韦夫人眼底掠过一丝喜色,面上却惋惜道,“何必这般招摇撞骗说是我家侄子呢?那些个帮腔的老臭皮也是……” 孟令未置可否不语。这时跑来个额间冒汗的狱卒,单跪抱拳道:“大人,韦景明突然昏迷不醒!” 宋台竖眉:“怎么回事?你们对人用刑了?” “绝无用刑,大人明察。”狱卒恭谨道。 “看着点儿,”宋台吩咐道,“实在不行找大夫给他瞅瞅。我报销。” “是。” 然而狱卒没走多久,又奔回来了。 “大人,情况不妙,”他额冒冷汗,环顾大堂一周压低声音道,“那韦景明,瞧着好像…好像……” 宋台拍桌:“谁教你们在公堂上禀报吞吞吐吐的?!” 没想到往日没脾气的宋大人突然发火,狱卒惊得一呼:“好像——没气儿了!” “什么!”宋台神色煞变,猛然起身,“大夫来了没有?尽量救人!” 怎么可能,明明他对韦景明什么都没做啊! 宋台掀摆大步走去,还没出大堂,又见一个狱卒推着担子车过来,大喊道:“不好了大人!韦景明死了!” 这话一出满堂皆惊,宋台不敢置信地瞪着车上躺着的青年,口吐鲜血面色黑青,死不瞑目。 韦百户肥胖的脸肉拥挤着变幻一番神色,最终惋惜的叹了口气:“现在这些年轻人啊,不趁着年轻力壮赶紧做点苦力,怎么偏偏想走这些坑蒙拐骗的邪门歪道?这不,报应来了啊。” 韦夫人眼中先是不自禁地流露狂喜,而后也恨铁不成钢地一唱一和:“多可惜的孩子啊,骗骗我们也就算了,居然把自己坑到卫所里来送命了!” “都给我闭嘴!”宋台气得想扇这些人耳刮子。 这事儿要是传出去了,那外人还不得说他们卫所官官相护欺压百姓,还不得说他宋台无能?他就是有一百张嘴都辩不清了啊! 都怪你!宋台将压抑暴怒的眼刀戳向低眉顺眼的孟令。 他是这两天丧气昏头了,才会犯傻听了这个家伙的馊主意! 孟令显然丝毫没有受到被他的隔空攻击。 她正目不转睛盯着韦百户夫妇,慢慢地露出一个即将得逞的冷笑。 见她如此,反而是宋台随着她的冷笑一抖。 莫非,其实是这小破孩一手设计的…… 念头刚冒出,便见孟令上前将韦景明的衣服扯开,脸上尽是愤慨。 “这些伤是怎么回事?哪个不听指挥的东西私下用了刑?”她指着韦景明身上的累累伤痕,痛喝道,“仵作何在,快来验伤!” 宋台有些惊疑不定地吩咐道:“去叫木霖郎来。” 这个小破孩到底要玩哪出?! 很快,一位清瘦的青年提着木箱走进大堂,朝宋台微微颔首便着手验伤。 “大人,此者身上的伤有三种。”一番验罢,青年仵作木霖郎道: “一为家法通用的藤鞭抽打所致,刮伤皮肉,见血处未及时清理干净,染上脏尘导致进一步溃烂加重; “二是棍状物敲打所致,木某斗胆推测,应是扫帚把竹竿; “三乃人为的拳打脚踢,甚至此人的肝脏处,还疑似有踩踏伤。 “就目前来看,几种伤情都不似卫所狱卒造成。” 木霖郎的目光在宋台和孟令二人之间打转,怪异又犹疑,“若要进一步确定,兴许要解剖。但是……” 但是这人是活的啊。。 章节目录 第二十二章 哪杀出来的奸诈小儿! 宋台冷眼睨向孟令。要看他别看我,我还想问他呢! “辛苦木仵作,不必但是了。”孟令满意的点点头,走到韦夫人面前,痛心疾首道: “夫人啊夫人,你说说你真是……哎!韦景明若真是你侄子倒也罢了,这打死了顶多就算家法失手,不必治罪; “可你都说了,那韦景明绝不是你侄子,假的真不了,那又何至于将人伤得如此严重,以至身亡呢?这可是要治您个过失杀人罪的啊!” “怎、怎么会!” 韦夫人从暗喜中猛然惊起,“我不过是让人把他赶出韦家罢了,他自己不肯走……所以府里下人动手才重了些……不是我把他打死的啊!” “可是韦景明被赶出韦家门那日,许多同街巷的百姓都看见了夫人你动手打他。”孟令一脸无奈地招招手,“韦大人韦夫人,得罪了——来人,把韦夫人押下!” “不要啊我没有!”韦夫人尖声大叫起来,“不是,他是——他是我侄子!那个韦景明是我侄子!我是家法失手,不是过失杀人!!” 不料她身边的丈夫突然“啪”的给了她狠狠一耳刮子。 “傻泼妇你给我闭嘴!”原本看着还有些胖憨的韦百户,细小的一条眼缝忽然瞪圆,“瞎说什么鬼话,那个冒牌死鬼才不是我家侄——嗯嗯呜呜呜呜!” 他话未说完,却光是张大着嘴,无法咬字,四肢也动弹不得,只能乱叫一通。 宋台瞠目结舌的看着孟令点了韦百户的穴位。 电光火石间念头闪过,他隐约猜到小破孩演的什么戏码了! “我自然是信你啊夫人,可是您没法儿证明他是你侄子啊!”孟令继续一脸难办,欲哭无泪: “这件事在参州民间影响不小,如今韦景明因为旧伤发作而死,这给传出去,大街小巷的谁能听信您解释啊!” “我能证明!我能证明!”韦夫人挣开拉她的狱卒,哭花了脸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黄纸: “这是……是当年景明他爹,跟我男人签的文书……上面有他们兄弟俩和景明的指纹,还请了乡亲邻里旁观作证……” 被点了穴的韦百户,眼睁睁看着文书一点一点地离他媳妇远去,离那小孩的手越来越近,却完全无力阻止。 可恶! 可恶啊! 这是从哪杀出来的奸诈小儿?! 孟令从韦夫人不甘愿的手中迅速抽过黄纸,看了两眼,脸上一切虚假的表情瞬间消失。 “嗯,能证明就可以,夫人不会被治过失杀人罪了。” 她将黄纸递到担子车上,“韦公子,这种东西怎么能轻易就被约定对方骗走了呢?你得长教训了啊。” 话落,只见刚才“死了”的韦景明咻地伸出手攥住黄纸,激动得浑身发颤。 韦夫人也浑身发颤。惊的气的。 中计! 这些狗日的竟然联合起来骗她?! “多谢宋大人!多谢木仵作!多谢……这位小大人,妙计替韦某主持公道!” 韦景明当即跪在地上哭喊道,甚至想要磕头。 “别别。”宋台连忙将他扶起,语重心长道,“既然你拿到了文书,韦家也认了你这个侄子,那就能袭位了。袭位后你就是这个卫所的百户,比我也不过低半阶而已,都是同事。” 他表面平淡不惊,内心直呼我淦。 好一个小破孩,果然是算计了一出好戏码! 连他都瞒着算计在里头了,哼! “还不快把韦百户和韦夫人押下去。”孟令瞥了眼面色堪比猪肝的韦氏夫妇,懒洋洋的: “一个违反袭位法;一个包庇、殴打他人还抢劫;两个人一同违反签订文书,数罪并罚…呃,让我对照《大楚律诫》一下再写定罪书,上报之后再行罚吧。” “没问题没问题,你是对的。”宋台抛开内心想法抚掌笑道,又睨向有些犹豫的狱卒,“没听到人说话?把人压下去,有事我顶着!” “宋登之你个不识相的!”韦夫人也装不住了,尖叫着挣扎,“快放开老娘!敢惹咱家,当心哪天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被点了穴无从反抗的韦百户也不甘示弱,啊啊啊的地嚎叫一通。 宋台蹙了下眉,韦家是有什么靠山?明明人缘不好却被其他同事袒护,是不是跟他婆娘敢这么狂的底气有关? 又安抚送走了韦景明和他的邻里乡亲,宋台晃荡去了文署,在一排的矮文案桌边找到了那个翻书提笔的“少年”。 “小伙子有前途啊,”他自来熟地勾住人肩膀,“打哪儿来的?当个小小吏目实在是屈才你了!” “小人家父本是京城北镇抚司的吏目,因京城司署满员,小的便被分来参州。”孟令笑道,“多谢宋大人关照了。” 宋台扬眉喔了一声:“汝小弟是京城人士啊!幸会幸会,为兄宋台字登之,也是自京城来,老乡,老乡啊。” 话毕,他有些小心的注视着眼前小弟的神色。 人爹是北镇抚司的,也就是有很大概率曾拜倒在孟门下,因为“孟门七杰”里有两杰坐镇北镇抚司。 一位是镇抚使,“孟门第五”孟容;另一位则是都督同知兼北镇抚司千户,“孟门第六”孟令。 如果汝捷他爹是拜倒孟门的,那作为儿子,汝捷如今对他们宋家的态度可能……。倘若汝捷对他真不待见,那再加上今日见识了他的才智,日后要超过他、踩他一脚的概率也就很—— “登之兄,幸会。”他担心出现的神情并没有显现在孟令脸上,后者甚至一脸敬服,“登之兄不留在京城靠宋家扶持,独自在参州年纪轻轻竟也能够当上试千户,果真是庭芳公子的兄弟。” 庭芳公子。这四字一出,两人皆是一僵。 这是在夸他吗?还是在贬他?宋台心下凉了半截,毕竟十哥现在的罪行昭告天下……算了,假装没听见吧,他打着哈哈道:“哪里哪里,我是运气好罢了。” 但他现在的表情看上去压根不像觉得自己运气好。 说到这儿他想起来了,前些日子十哥说差不多可以准备把他调回京城,可前些日子谁能想到今天日子,看来他是回京无望了。 不仅回京无望,就算留在参州他都说不定难过下去。 “登之兄不必灰心丧气。”孟令似是看出他心中所想,认真的道,“你是能者,就算回不了京,留在这里继续做好本职,相信依旧能有一席之地;而庭芳公子的事也不用太过悲观,此事应还有回旋余地。” 她一定要回京查个明白。 章节目录 第二十三章 假私济公 咦?汝捷竟然不仇视他家?宋台有些震惊,他甚至还觉得十哥的事仍有希望? 原本的客套轻浮也了然无存,宋台拱手郑重道:“多谢汝兄提点,登之受教。” “登之兄长我六岁还唤我汝兄,好不自在啊。”孟令失笑,又清咳一声正经起来。 “不说这些当下解决不了的了。目前比较要紧的是——登之兄,你有没有想过韦大人家为何如此有恃无恐?” 对,这个比较要紧,他还真怕得罪了韦百户可能有的幕后之人,哪天死的不明不白。 宋台嗨了声:“我这两天就在私底下查他背后有什么人,但是他的‘底细’太完美了。” 真正完美的底细自然不是这个人的考评卷宗非常优秀,而是此者的错处、此者亲朋家属的黑历史通通记录在案。这才是个正常人的底细。 而韦百户最挑不出毛病的地方,同样也是加深宋台对他怀疑的地方便是,他的档案太过正常。 毕竟其他同事对韦百户的官官相护,大家有目共睹。 这样一个总能得到人帮忙袒护的官儿,为什么不在考评上去掉自己的黑历史? 难道他会不知道考评上的黑历史会影响升职么? 总不能因为他还是个钉子户,为了不离开参州而故意让人把黑历史留在考评上吧。 等等。 宋台被自己的回想怔住。不离开参州?这是韦百户自己的意思,还是他背后的人的意思? 所以绕来绕去他就是得先查清韦百户身后到底是什么人,有什么目的! “如果暂时查不出韦百户的背后,那就,”孟令打了个响指,“先查那些袒护他的同事。” 那些人为什么要帮他,这个共同的原因可以先搞清楚。届时就算韦百户身后之人还不能揭晓,却也能明朗许多。 “不仅如此,”孟令微压声音,低笑一声,“既然这韦百户真有什么让人非护他不可的理由,那我们今日将其关进牢,不就很有可能引蛇出洞,看看是谁想保他出来么?” 宋台虽然只是这个卫所的试千户,但他唯一的顶头上司卫所千户,“孟门第七”孟休息长期留在京城,没来参州的时候,宋台也自然形同于老大。 卫所老大要关的人,下官当然不能私放。这是在逼韦百户幕后的人出手。 “如此,那汝兄今日破案真是一箭双雕啊!”宋台眼前一亮,“那咱现在要怎么做?” 孟令放弃纠正他的称呼,轻咳一声,“首先你最好把我升为小旗,这样我手里就有了缇骑,就方便帮您查——这种事,您还是不要用自己人去查比较妥当,对吧?” 想升官能说得这么大义凛然!宋台虚踹了她一下:“这还用你说?官儿是必须要给你升的,至于查这件事么,有需要的尽管提!” “多谢。”升官事儿敲定,孟令露出发自内心的笑容,“时候不早了,我请登之兄吃午饭罢。” 孟令没有尝鲜的打算,和宋台直接来到上次光临的恣云楼。 一走进去,她的视线便顿在楼梯上一个身披斗笠的人身上。 “嘶,忘记带两件斗篷出来了,”宋台也注意到了那人,嗨了声,“这天阴晴不定,出门该记得穿戴斗笠的。” 确实如此。孟令的眼睛盯住了那人的靴。好眼熟。 “登之兄,我们上楼吧。”她抬脚跟上,并给跟上来点菜的店小二塞了块碎银,“我们等会儿下来点餐,先上去坐坐。” 店小二不明所以地接下不明之财让开了。宋台一下子反应过来,汝捷怕是要侦查那个穿斗笠的人。 斗笠人进了一间厢房,孟令和宋台蹑手蹑脚进了隔壁间。 那间房响起第一句话:“返院第一日就溜出来请我用膳,钟某惶恐啊。” “羡云兄不必惶恐,我不是溜出来的,而是今日尚未返回武院。”另一个人理直气壮的接话道,“对了,之前给你提过的那计小策,行得通否?” “你还好意思说!”钟羡云瞋着摘下斗笠露出俊朗面容的少年,没好气道: “你给我的计策就没有行不通的,我就怕你不务正业名落孙山,届时即便你再如何才高八斗,只怕也难登高台施展。” 另一人轻笑一声,语气沉稳自信:“落榜就落榜,武举不行,大不了我改考文举。” “我看行。”钟羡云翻了个白眼,“找我有事快说,我在筹划把你的良策全面推行,忙着呢。” “些许小事,不多耽误羡云兄。”那人端起茶杯一敬,“帮我夫人找个场子。” “你才刚成亲就会这样爱妻?”钟羡云如同见鬼,端茶辞谢,“内宅争斗,我一个外人不好参与罢?而且你新娘子不是自己打了个漂亮的反战么。” “内宅事何敢劳烦你。”南奕摇头,正色道,“是程家。” 钟羡云倒茶的手一顿。 自从前几日南家三少夫人在茶馆里一眼识出妻管严、一眼辨出珠宝贼的趣闻传出后,坊间纷纷猜南三夫人应该不是放火自尽,可能是被人害的。 因为眼睛过于有毒。 现在看来,这个说法似乎确实可以成立。 那么结合南奕突然提起的程家,南三夫人被害的原因应是……看出了程家什么猫腻? “你婚宴那日我也有去的啊,我记得当时你还在路上没赶回来,你夫人也直接送入洞房等着了。”钟羡云摸着下巴道,“她怎么就看出程家猫腻了?” 南奕从怀里掏出一叠纸递给钟羡云。 “对我来说是帮我夫人找场子,但对你来说,是极有可能获得意外收获的。” 钟羡云将几张纸上的内容大致扫了一遍,摇头道:“犯过虽多,但都不大,可能顶多只能坐几年牢——还不排除程家大几率来捞人的可能。” 南奕的笑得意味深长:“我就是要等他们捞人啊。” 话落,厢房里陷入一个呼吸的沉默。 “好啊,我就知道你又要‘假私济公’!”钟羡云瞪着眼前人,惊悟道,“你是想借此,诱出藏在我府衙里的程家细作露马脚!” 章节目录 第二十三章 来她跟前找死了 “正是,引蛇出洞。” 南奕点点头,慢条斯理地抿了口茶,“程牧行乃参州程氏大房的嫡长子,要想程家不捞人,几乎不可能。” “程家固然想救人,但是,”钟羡云提出异议: “你没有把几房之争算在里头。大房嫡长子出事,其他房的人还不得趁机挤上来?就算大房想救人,可万一程家背后那势力不屑于救程牧行,改扶持其他房,那你岂不是算盘落空?” “不救也好啊。”南奕笑得十拿九稳: “说明你府衙那些细作,极可能并不由程家做主,而是他们背后的势力做主。那就说明……这个细作在府衙的作用很关键,大过于程牧行,并且藏的很深。” 钟羡云惊得目瞪口呆。 南奕替他倒满茶,端的是老神在在:“就算不能引他们露出马脚,我的算盘也没落空啊,就是想替内子报个仇而已。” 钟羡云望着他,语塞良久,心服口服:“你出手真是……进能得,退也能得。” “无所得的事情我为什么出手。”南奕将杯中茶喝光,“退一万步来说,哪怕程牧行只入狱一日,那我为内子也算大仇得报了——进过牢、当过嫌犯之人,如何进一步参加武举?” “一口一个内子,差不多行了。”钟羡云嫌弃地摆摆手,“下旬梁家的温泉宴,你小俩口去么?我家那位对你夫人很有些好奇,想认识认识。” “那得看她想不想去。”南奕想起那个张口闭口都是和离的女人,冷哼一声。 “事情拜托羡云兄了,我先回武院,告辞。” 什么叫拜托,南奕出此策可是在帮他啊。钟羡云作势赶他:“赶紧走赶紧走,考不上别怪我和我爹收拾你。” …… 偷听完墙脚的孟令和宋台再次轻手轻脚的摸出厢房,随便吃点东西就回了卫所。 “这信息量有点大,让我顺顺脑子。”宋台坐在案前托着头: “我们听到啥来着?哦,他们也要引蛇出洞,诱程家细作或者程家背后的势力露出马脚……天呢,南家三少爷真是深藏不露啊,武举前途无量不说,私下里竟然还能给钟小大人当谋士!” 孟令好奇问:“钟小大人说正在筹划推行南三少爷的良策,这计良策是什么?” “不清楚,方才他俩又没聊这个。”宋台摸了摸下巴,“不过钟小大人最近在忙什么我晓得,他找过我帮忙暗中核查人口——想必是关于编户的计策了。” 可以啊南奕。孟令眯着眼,白皙修长的手指哒哒地敲在桌案上。她这便宜夫君,果真不是池中之物呢。 将来进了京,只怕那满城风雨,也少不了他的身影了。 “他们说到南三夫人,我倒想起来一些这两天打听到的好东西。”宋台一脸八卦挤眉弄眼: “据可靠消息,将军府婚宴那天,是程牧行欲轻薄南三夫人不成,怒而烧楼!所以今日,南三少爷要冲冠一怒为红颜,检举程牧行罪状下之入狱,为妻寻仇……妈呀,汝兄我好难受啊,这么劲爆的料不能卖给说书人大赚一笔……” 不得了,在武节将军全府封口的情况下,真相都被宋台打听出来了。 这人是靠八卦才当的锦衣卫吧?孟令扶额道:“比起这个,我更想知道程家为什么会有很多细作埋伏在参州府衙,以及他们想诱出的程家背后势力,是谁。” 至于南奕冲冠一怒为红颜? 别搞笑了,这货怕是早就算好要走这一步的,只不过程牧行对他杀妻烧楼的蠢行,又给他提供了充足的报复动机。 “我也想知道。”宋台一秒正经下来,面容严肃: “程家已经是参州第一大族了,更何况京城本家出了个程皇后,还需要什么势力背后支持?又敢埋暗桩在府衙,他们想干什么?控制州政?他们为什么要控制州政?这跟他们背后的势力有何干系?” 这家伙认真起来还不算太蠢萌。孟令听着他提出的疑问,暗暗点头,这些问题都是非常可怕又必须探究的问题。 书房一时陷入沉默。 其实话说到这步已经不需要再说了,答案呼之欲出。 程家已临绝顶还要逾越,要么是他们想占州为王甚至更进一步,要么是……他们在帮背后的王,收拢势力。 参州还真有个王——陛下的堂弟参王。 孟令在出神。好巧啊,她刚把韦百户打入牢里引蛇出洞,南奕也府衙那边关了程牧行也为引蛇出洞。 这两条蛇……不会是同一条吧? 傍晚日落,孟令下职回到“汝宅”,换回自己的衣物准备回将军府。 不料在路上遇到了不速之客。 “南三夫人,这么晚了还在外面走动啊。”一个含笑却又充满冷意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妇人家这样不安全吧。” 孟令顿步。怪不得前几日南奕虽不情愿,却还是硬着头皮陪她出来逛街—— 原来是怕某个不识相的家伙,先来她跟前找死了。 她来兴地勾了勾唇,转过身来却是一派强装淡定:“程公子?别来无恙。” “是啊,我现在还无恙着呢。”程牧行玩味地看着她,步步逼近。 “不知前些时日,夫人说的我将有血光之灾……在何处呢?” “时候未到而已。”孟令警惕地后退两步,“我还赶着回府陪母亲用晚膳,就不跟程公子聊了,告辞。” “相逢即是缘,老天让我们相遇三次,这天赐良缘夫人何必要逃?”程牧行骤然加快了脚步上前,挡住她的去路,“不如我请夫人用晚膳吧。” “此举不妥,还请程公子不要再三逾矩!”孟令羞恼道,提起裙摆抬脚就逃! 程牧行一把拉住她,“上次见夫人还盛气凌人,怎么这次就对我避之如虎了?” 孟令环顾四周,街上人寥寥无几。 “程公子到底怎样才肯放过我!”她有些绝望地低声质问,美目瞋着他,泛着的泪光映出天边余霞。 听听这动人的娇嗔,瞧瞧这勾人的眼神!程牧行吞了口口水,这样的美人儿居然嫁了南奕,真是暴殄天物。 他愈发心猿意马:“怎么叫放过你呢?只要你成为我的人,我自然让你千好万好。” 拉着的美人陷入沉默。她贝齿咬唇,几度眼神闪烁:“那,我们,去哪儿?” 程牧行心下一喜:“跟着我,包你见金银满地。” 他半揽着娇小的美人,春风得意地走在昏暗寂寥的街上。不曾见到,孟令泪花未干的眼中闪过嘲讽的冷意。 章节目录 第二十四章 事情过于顺遂以至于不大对劲 程牧行带孟令来到一座偏僻的宅子。 站在门前,孟令仍犹豫不决不愿走进去,程牧行坏笑着在她耳边低道:“再不走,我就只好抱你进去了。” “不要!”孟令娇喊一声,咬着牙红着脸,“我,我自己进去。” 程牧行仰头大笑,两人进了宅子。 孰知宅子的不远处,一队潜伏的人马,两个领头面面相觑。 “这真是南三夫人?”副捕头撇嘴,“不是听说她有两把刷子么,前几日不是还在茶楼当面挑衅程公子么?现在怎么怂成这样!” “在茶楼那日是有南三少爷陪着,”大捕头反驳他,“现在她是一个人碰上程牧行,不委曲求全还能如何?” 副捕头切了一声,“女人就是女人。” “不扯了,我们现在冲进去抓人吧。”大捕头担忧的道。 毕竟是南三少爷的夫人,南三少爷跟他们钟小大人是好友啊,能救要救,“而且若等宅门关上,要再突击逮捕可就难了。” “老大,这就是你不周全了。” 副捕头摆摆手,语重心长道,“怎么能老想着突击逮捕呢?虽说钟小大人手握检举之人提供的罪状,但若没能在程公子这儿搜到实证,只怕会惹坏程家了吧。” 大捕头无奈又没好气道:“那你说怎么办?大喇喇进他宅子里搜找证据,再逮捕他?” “就是这样啦,”副捕头嘿嘿一笑,神情得意: “老大,我在跟您出来抓人之前,就已经想办法买通了程公子这宅院后门的门童,咱们就趁这程公子与那南三夫人翻云覆雨之时潜入,搜他的罪证!” “荒唐!”大捕头低声呵斥,“我们是官府衙役,怎能以牺牲无辜人的代价来搜罪证抓犯人?” 副捕头呛他:“不然老大有更好的办法?” 大捕头略作思索,咬牙道:“那就你带人去搜罪证,我去阻止程牧行犯混账,再尽量给你拖延时间!” “好,行!”副捕头服从的用力点头,“谁让咱老大心地好呢。” 他拱了拱手笑嘻嘻的。就算着这傻大块儿心地好呢。 二人领着衙役们从后门潜入,兵分两路。 见大捕头朝程牧行带孟令进入的院子飞快赶去,副捕头嗤笑一声,对手下的捕快吩咐道:“还不快去搜找证据!找到了都交给我!” 一个下属质疑道:“头儿,直接毁掉不是更好?” “蠢货,程家的把柄哪能扔,当然要交给主子收好。”副捕头看他像看傻子,“不过如果找到程家和主子来往的证据,那就直接毁掉吧。” “是,头儿。” 另一边,宅院寝屋里。 程牧行把门一关,回身见孟令拿着他桌上一个物件,新奇地看。 “那个是孔雀铜盏,喝酒用的。”他邪邪地笑道,“怎么……想跟我喝个酒,调调情先?” 孟令把头低下,声如蚊呐:“我、我清醒着做不到。” 程牧行大喜,醉酒迷情什么的更刺激啊,“都依你,那就喝点。” 他去搬了一小坛黄酒,又拿了个一模一样的酒盏进来。 二人干杯对饮,程牧行一口气喝完,放下铜盏,目光放肆地流连在小口嘬酒的美人身上。 他眼睁睁看着美人的眼神从羞涩到平静,再从平静到冷然。 程牧行终于反应过来事情似乎过于顺遂以至于不大对劲。 “提问,”孟令把玩着铜盏,做工很是高超精美,却没有署匠人名。 她悠哉闲适道:“你方才在街上与我相遇,是计划好的吧?目的是为了引参州府衙的衙役跟来,趁你带我在房里拖时间之时,让衙役中你的人去搜出你的罪证,率先销毁,对否?” 见到她与先前大相径庭的姿态,听到她理智冷静的分析。 程牧行完全反应过来,他这是引狼入室了。 “对,你说的都对。”他冷笑阴森,就算这女人演戏骗他那又如何? 上回在恣云楼,她不过是仗着南奕在她身边和周围人多罢了,今日她是孤身在此,谁可救她? “居然还察觉到有衙役跟着咱们,夫人如此聪慧又火眼金睛,却奈何是个死脑筋,不肯从了我呢?难道就因为南奕生的比我俊?” “我要从了你才是脑筋坏了。”孟令呸了一声,对屋门处喊道:“捕快大哥,在外头听得可还过瘾?” 砰! 她话音刚落房门就被撞开,果真是方才与副捕头兵分两路的大捕头带着几个人在门外。 大捕头神情错愕。本以为自己是来救南三夫人这只被迫待宰的小白兔的,谁知道人家其实只小黑兔……呸,这是头藏着獠牙的狼! “你以为这就能抓住我?”程牧行嗤笑一声,“有你这人质在手,相信心善的许捕头不敢妄动的吧?许大捕头,你们倒是放马过来啊!” 说着,他当即便朝孟令擒去,猛一起身却觉浑身无力,直接瘫倒! 许捕头和他的手下们震惊。 “别傻杵在那儿了,赶紧去把内奸抓现行啊。”孟令扫了他们一眼,仿佛还是本尊那个千人首领,“没看这家伙已经瘫了么,这我还能搞不定?” “是……是!”这女子气场太强,许捕头下意识地拱手低头,犹豫一瞬,还是留了个衙役下来帮她,带着其余人奔赴副捕头所在。 “你也去吧,你们老大人手不太够,就别在我这儿空耗着了。”孟令对那个被留下的衙役说道,一边拽了条绑帘绳把程牧行的手捆起来。 程牧行连舌头都开始有些麻痹了,只能光拿眼珠子瞪她:“你、你对我、做了,什、么?” “在酒杯上涂了点麻黄散而已。”孟令啧声摇头,“程公子对人这般松懈,不是成大事者啊。” 程牧行暴怒,无力却未被束缚的双腿试图站起:“贱…贱女人!你阴…险……呜啊!” “随你怎么说,反正要么是你蠢,要么是我聪明,你承认哪个我都没意见。”响亮的巴掌扇在他一边脸上,孟令笑呵呵的,“但贱这个字么,是不是我对你说比较恰当?” 说罢,她又飞起一脚,将一粒小石子儿踢向程牧行颤巍巍的腿。 你算什么东西,也敢对姑奶奶欲行腌臜! 章节目录 第二十五章 一瞬间有被感动到 程牧行痛嚎一声,扑通摔跪在地。 “就这点儿本事,还好意思瞧不起南奕。”原主的冤气浮上心头,孟令脚下微抬,将弹回来的小石子儿往他另一条小腿踢去。 “姓卢的你适可而止!”程牧行痛的脸都抽搐起来,脑袋碰碰撞了两下墙。 好废啊,这具身体力量太弱!孟令看向自己的两脚,皱眉皱鼻。必须要把练武提上日程了! “请不要玷污适可而止这个词,它不适合你来说。”孟令呵呵,“在这儿待着等抓吧你,我先回府吃饭,饿死了。” 说是说饿死了,但孟令还是没急着走,在这屋子里转了一圈。 有机关。幸好方才许捕头他们没有进来。 为防止等会儿来抓程牧行的衙役踩坑,孟令将程牧行从寝屋里丢出外面,锁住屋门。想了想又进去拿纸笔,写了张“当心机关,勿进”的字条贴在门上。 做完之后孟令摸到大门边,感觉到门外似乎围满了人,眼睛一眯。 这又是何方人马?是敌是友? 是敌的话那她得赶快出去喊救兵。 孟令暗道一声该死,在黑夜中摸向已经紧锁的后门。 是时候该施展一下她多年以来爬宫墙的技术了! 孟令后退几步,吸足一口气猛然前冲,噔噔噔几步攀上墙头。小样儿,这院墙只有宫墙的三分之二,翻上来跳下去,对她来说简直是小菜一、一…… 然而习惯从墙头跃下的瞬间她乍然想起—— 她现在已经不是孟令本尊了啊! 这点儿高度对孟令来说小菜一碟,如今却能把卢梦令的腿摔瘸! 完蛋! 孟令内心绝望地闭上眼,可预料中的剧痛却没有到来,她被一双瘦削却有力的手接住—— 她睁开眼,径直对上了南奕那双黑沉含怒的眸子。 如果把这两个形容去掉的话,孟令承认,一瞬间她有被感动到。 …… …… 副捕头刚把程家与自家主子来往的痕迹销毁,才整出程家黑历史的证据,便见许大捕头带着人围住了他。 “邱福兴你这个内奸!叛徒!”许捕头大声斥道,“你竟敢利用老子和南三夫人,就为了给你的狗主销毁证据!” 怎么回事?许大傻居然不去救人,过来给他杀个马回枪?副捕头邱福兴暗道一声不好,双方人马对仗开来。 “谁是叛徒了,我从进府衙以来就一直一心一意为我的主子做事啊。”他贼笑道,“老大,原本我念在咱俩兄弟多年,你待我不薄对份上我不想让你知道不想灭你口,但现在怕是要得罪了!” 杀就杀吧,先带着东西出去,再把杀许捕头一众人等的锅甩给程牧行就好了! 就算程家求主子救程牧行,主子也可以凭其罪名过大无可保释而拒绝,若是程家要反,主子就可以还程家黑料作为筹码,而搜集程家黑料就有他一份大功! 妙啊。邱福兴正打着美滋滋的算盘,突然一支箭倏地擦过他的头顶! “啊啊啊——”夜的飕凉从被擦处传来,邱福兴捂着秃了一条线的脑袋,骤然发觉许捕头那方人马骤增。 怎么会?! 钟小大人派许捕头和他带五十个衙役缉拿程牧行,已经是超出常规抓捕的人数预算了,怎么可能还另外增派人马来支援?除非…… 念头闪过并在脑海中炸开,邱福兴拔腿飞逃。 除非,这是钟小大人设的局—— 就是为了等他这个内奸把要抓程牧行的消息告诉程牧行,为了等程牧行放他们进来拿到罪证,为了等他这个内奸自己暴露,最后让许捕头和后到的支援将他反杀! 日他娘的,没想到钟羡云平日看着君子实诚,其实是这样狗日的阴险小儿! 大门显然已经被黄雀在后的衙役守死了,邱福兴仓惶逃向被锁住但没人把守的后门,借助匕首翻上墙头。 这跳下去是死不了,但腿得瘸。 不过逃命最大,被抓回府衙肯定是没前途没活路了。他咬咬牙正要硬着头皮跳下墙,却见一把木梯搭了上来。 “这位官差大叔快出来吧,”悦耳的女孩声音在梯子下响起,“里面现在可乱啦,外面安全。” 邱福兴望着抬头对他轻声劝告、之前才被他鄙夷的南三夫人,险些感激得痛哭涕零。 “南三夫人好厉害,哪儿找来的梯子呀?”他一边下木梯,一边抽噎道,“方才啊,大叔正想去把你从那个混账手里救出来,谁知你那边——……” 他说着说着突忽然觉得哪里不对劲。 许大傻不是要去救她么,而且程牧行那间寝屋,他是知道有机关可以困住许大傻和那几个衙役的。 为什么能这么快过来找他? 难道许大傻根本没进去救人? 那南三夫人是怎么出来的? “梯子不是我找的啊,”南三夫人笑呵呵的,搭在木梯上的手一使劲,“是他…喏。” 哐啷! 邱福兴惨叫一声栽在地上,倒下的木梯朝他照面砸来。他仰脸看见一个棱角分明的少年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 “竟敢拿我妻当诱饵,”南奕眼中森然,“谁给你的胆子?” 孟令自重生后仅仅两次觉得南奕帅过,一次是醒来之初当堂澄清纵火,南奕用剑拦住了要强压她下跪的婆子,还有一次就是此刻。 虽然这局是她自己走进来的,但也改变不了这些人渣想害她的事实,所以南奕这火发的好! 南奕抬眸瞪向莫名有些雀跃的妻子。她还敢高兴?! 他今日是真的气到了。 虽说他和卢梦令本也没什么感情,但他今日捕程牧行所设的局,确实有要帮卢梦令报仇的意思在里头。 结果,为她报仇的局,险些把她卷了进去。 他算到了钟羡云要抓程牧行的计划会被府衙里的奸细泄露,也算到了程牧行会将计就计,把衙役引进私宅帮他收拾证据。 唯独没算到,卢梦令会成为程牧行和府衙奸细用来引开许捕头、拖延时间找清理证据的饵。 也没算到这个精明了好几天的女人方才犯蠢,居然妄想翻墙而下?! “把我话当耳边风了?” 他越想越气,一脚踩住重伤仍然试图逃跑的邱福兴,黑着脸质问妻子,“今日为何出门?为何不带上余良?为何黄昏了都还不回府?” “这,哎呀,”孟令给他的夺命四连问问得有些接不住,只能卖个乖,“夫君我错了,下次还敢。” 看着本该受惊吓到魂不守舍的女人还这么没心没肺,南奕一口老血卡上了喉咙。 总觉得这个女人很清楚今晚会发生的事啊! 章节目录 第二十六章 她被夫君抵在马车壁上 “南三少爷!” 一个侍卫破后门而出,对南奕拱手行礼。 “部分罪证已被奸贼销毁,但还有一部分借他们的手都清理出来了。” 他是钟小大人的私卫,将证据呈上: “程牧行在我等赶到时已被人制服,邱福兴手下的几个贼子六死十擒。我等是否要即刻回去禀告小大人?” “可以,你们先回去,至于衙役和这些被拿下的人,且先留着。”南奕神情微敛,沉声道,“我进去看看。” “是。” 孟令抬脚要跟上南奕,却被他回眸一煞:“你给我上马车呆着去!” 该施软时要施软,孟令拉住他的胳膊,瘪嘴装可怜:“自己呆着害怕,我要跟在夫君身边。” 娇糯的声音显然刻意为之,却又让人难以拒绝,南奕耳朵动了动,内心有一瞬间险些软塌方。 可望着她水汪的眼,拉他的手,想起程牧行方才和上次又不知对她轻薄到了哪一步,哪个男人见到她这模样能不上火…… 他刚压下去的火气就又蹭蹭冒! 南奕冷冷的斜了她一眼,没有拒绝。 孟令朝他眨眨眼,心情还不错。 二人走到程牧行的寝屋,却见外无一人,大门敞开,只有程牧行被绑住双手丢在外面。 “我靠!他们怎么进去了啊?”孟令忍不住爆了粗,“我不都贴了条子让人别进屋吗!” 走到门前,南奕无语地看着里头被大网兜起来的一众衙役,“有机关?” “对!而且还不止一个!”网兜外,许捕头被一根粗长的大铁钉挂在墙上,“南三少爷别进来,很可能还有没触发到的机关!” 南三少爷还没说话,孟令暴躁的声音响起:“我不都把条子贴门上告诉你们了吗?” 许捕头大吃一惊:“我以为那是程牧行怕别人惦记此间,才贴了条子在门上此地无银。” “……,”孟令抬脚要进屋救他们下来,“而且我还帮你们把人丢出来了呢,你们还进屋做甚啊。” 南奕拽住她,语气冷硬:“知道有机关还进?” “我就从里头出来的,还能不懂怎么回事儿吗。”孟令没好气道,“这机关是以斤两作触发量的,一两个人分别进去没事,一群人前后脚踩在门槛前后一尺之内,机关就会触发。” 见她踏入屋内无恙,南奕才移开了眼,回头去看被绑好丢在外的程牧行。 他这位同窗面带巴掌印,浑身乏无力,只剩一双眼还在奋力圆瞪。 想必是卢梦令的杰作了。 “这间寝屋没好看的了,无非就是囤了许多金银器皿和设了机关,至于抽屉柜子里几叠纸都是金银买卖凭证,没什么有用的东西。”孟令将衙役们从网兜上放下来,帮许捕头从大铁钉上摘下来,陈述她之前考察此处的成果。 这还叫没什么好看的了?众人面面相觑,满屋金银和隐设机关,难道不已经很反常很值得深究了么? 几个衙役把程牧行拿下。被押走途中他突然蓄力大笑一声:“南奕,你夫人味道不错!” “你放屁!”许捕头飞起一脚踹在他肚子,“老子在外什么都听见了,南三夫人根本没出任何事!” 南奕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瞬间铁青,正要上前发作,却被孟令挽住。 “随他怎么说,不过是不甘败了却也只能耍耍嘴皮子而已。” 她笑呵呵的,投向程牧行的眼神却如见死人,“对于这种人在这种时候说的这种话,我们越恼怒,外人越相信。” 南奕意外的看向她。这么沉得住气? 吩咐完许捕头收尾回府衙,南奕圈着孟令上马车。 “你怎么回事?”孟令在他开口前先发制人,“不好好待在武院备考,跑出来带衙役侍卫欺凌同窗……喂!你干嘛?!” 她话音未落便被夫君抵在马车壁上。 “那你怎么回事?”许是脸贴得太近而背光,南奕那张俊朗的面庞显得黑如锅底,“爬墙,跳墙,谁给你的勇气?” 哪怕他晚来一瞬,她方才就会摔断了腿! “我…”孟令语塞一刻,别开泛红的脸,不知是因往事不堪回首还是为凑近的他,“…当时忘了自己是个废材。” 南奕冷冷的哼笑一声:“那你真是得意忘形。” “是是是,夫君形容的真贴切。”孟令附和道,瞅了他一眼,“所以你可以放开我了不?” “不可以。”南奕甚至凑的更近了些,与她几乎贴着鼻尖。 “你今晚——是不是故意走进来的?” “我是啊。”孟令很大方的承认,这有啥,敢于亲临其险是锦衣卫必备的素质,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虽然回府路遇程牧行是个意外,但察觉到他附近跟着一群衙役后,我就知道他来遇到我不是个意外了。” “因为知道有衙役跟着,你就放心的跟他走了?”南奕越说越咬牙切齿,“你怎么知道这些衙役是否可靠?你怎么确定他们会去救你?” “衙役来不来救我无所谓啊,”孟令试图后躲离他远些,“这不,方才在许捕头亮相之前我已经完全控制了程牧行嘛。” “你以为次次都能碰上程牧行这种白痴?”南奕杠她,越说越气,“你以为出门管母亲要点麻黄散能走遍天下?啊?” “没以为啊,毕竟在绝对的实力面前这一切都是纸老虎。”孟令眨眨眼,“所以我打算习武,夫君帮我找个靠谱的武师呗。” 习武?南奕看她像看陌生人:“你一个最怕旁人不觉得你贤淑温婉的女人,为什么突然想习武?” “因为老娘装够了,”她一把将南奕推开,双手抱胸,趁机解释崩人设的原因: “我管别人觉得我怎样啊,他们觉得我不温婉贤淑我就得死给他们看是吗?贤淑温婉又保不住命,不如学点保命的,会自保后还能多出去玩,一直闷在屋里迟早发霉。” 这番话后南奕沉默一刻。 “可以,你高兴就好。”他终于道,“最近我事情可能比较多,大抵不会住在武院了,习武的事先由我教你罢。” 武秀才的妻子还要自己学武防身,传出去像什么样子。 章节目录 第二十七章 有他在还不够么 “也行,那就暂时麻烦南武秀才了。”孟令撇撇嘴应道,看来没有哪个男的喜欢让人知道自家媳妇尚武。 无所谓,反正只要这具身体打个基础,然后武功路数招式什么的,她依着本尊学过的再来恢复即可。实在不行,再过四个月也跟南奕和离了,那时她自己找人学。 “那就这样说定了。” 她打了个响指,神情好奇转移话题:“三少爷,你为什么会大晚上带人来程牧行这儿?你和那钟小大人是什么关系?” 钟羡云人称“钟小大人”不是没有来头的,他是大楚建朝以来第一个子替父职的人,而他之所以“子替父职”,跟孟令的家事还有些渊源。 钟家也来自京城,十年前钟老大人被陛下派来任参州知府。 参州是江南最繁华昌富的地方,却也是江南最危险诡谲的地方。 这里是参王殿下的就藩之地,也是称臣南下的罗刹族群居之地。 说一句大忌的话——这里极有可能发生藩王造反,也极有可能发生罗刹叛乱。 五年前孟府大火,孟断鸿重伤半身不遂,其妻雪山郡主捷娜卡琳葬身火海。 噩耗先后在京城罗刹族人之间和参州雪山传开,他们认为是孟断鸿蓄意害死妻子。 京城罗刹人一波包围孟府试图闯入,一波堵着皇宫长跪不起求皇帝严惩孟断鸿;参州数百罗刹人齐下雪山,浩浩荡荡围堵参州府衙示威。 恰逢钟老大人那时重病难起,又情况紧急,当年仅是个举人的钟羡云便暂代父职,安抚罗刹族人,维护参州秩序。 一个月后,京城又传来孟断鸿纵火自焚、为妻殉情的惊闻,随后其女孟令呈上了雪山郡主和他的陈情遗书,夫妻二人的纠葛真相大白,罗刹人才消停下来。 此后一切回归正常,唯一没回到原位的便是钟羡云,他的实务才干得到了认可,便先后承了民意和皇旨代父亲任职,成为大楚唯一一位非进士出身的地方长官。 这样的人居然对南奕区区一个武秀才看重。孟令不由得好奇起二人是如何结识的,以及南奕是否在钟羡云身上打了什么算盘,才会这么给他出谋划策。 “我与羡云兄是好友。”南奕斜了她一眼,“至于带人去程牧行私宅——你忘了我先前说过什么?我会帮你找他算账。结果你非要自己找上门。” 该回答的是都回答了,但孟令当然能听出他故意不想多解释与钟羡云的渊源。 行呗,反正没有她想知道还知道不了的事儿的,慢慢查。孟令哦了声:“那谢谢你替我找场子啊。” 对方的漫不经心让南奕脸色又沉了几分,但终究没再说话,二人沉默直至回到将军府。 北氏见到二人就忙起身,“奕儿怎也回来了?你俩都还没用膳吧,快来坐下。” “我要不来她得断条腿,不,断两条。”南奕哼了一声,“娘你以后不要放她单独出门,除非我陪着或者余良跟着。” “凭什么!”孟令当即急眼,他或余良跟着才能出门? 那她还怎么去卫所上职! “你呀你,会关心媳妇了是好事儿,但不能这么极端呀。”北氏乐呵呵的,柔声对儿子道,“这事儿没商量,为娘支持你媳妇儿多去外面走动。” 南奕瞪大了眼不可思议,孟令扬起下巴耀武扬威。 北氏掩唇看着儿子儿媳,眼里洋溢着温暖的笑。 用完晚膳南奕去了书房,孟令四下散步消食。 逛到南奕那座被烧尚未重建的正宪阁,她停下了脚步。 她其实最怕火,怕听到哪里意外大火,更怕听到谁纵火自焚。 因为她娘死于“意外大火”, 她爹死于“纵火自焚”, 她重生成的卢梦令,也死于“纵火自焚”。 命运就是这样的弄人啊。 话说,她的师兄弟们应该不会把她的遗体送去火葬吧? 孟令摇摇头,将念头甩去抬脚离开。 就寝时分,孟令洗浴完回到寝房,却见床头点着盏灯,南奕正躺在床上看书。 她不满道:“你怎么不睡耳房了?” “凭什么我去?你怎么不睡耳房!”南奕冷眼扫来。 不好好待在武院,回来还跟她抢床!孟令甩了个白眼:“我去就我去。” “站住!”南奕的声音明显多了一丝怒意,跟他睡一张床有这么难受么? 哦,得,他想起来了这女人满脑子想着跟他和离呢,那就她爱咋地咋地吧。 他最终只阴沉道:“别以为母亲站在你那边就可以有恃无恐,我已经吩咐过余良了,你出门必须有他跟着。” “好可以没问题。”孟令敷衍地应道,果断往外走去,眼睛瞥见架子上摆的一个金皿,“这个假货还留着干啥?” “余良不小心买错了,”南奕瞅来一眼道,“那个是真品。” 是真品? 孟令眯了眯眼,这个混在假货堆里的真金皿,做工好眼熟。 她拿起金皿上下里外审视一番,这玩意儿没有署上匠人的名与日期,看不出是谁什么时候做的。 南奕奇怪的打量着她,“怎么,你又看出一朵花来了?” “没,就是这假货做的还挺别致。”孟令将金皿放下,转身离开。南奕没有看到她眼中的兴色。 次日,孟令如旧在寅时苏醒,将自己收拾完毕后南奕也起了床。 看来南奕是没忘记昨晚说要教她武功的事,“跟着我做吧,我怎么着你怎么着。”一副你有求于我我厉害我说什么是什么的表情。 孟令又给了他一记白眼,但做起动作来毫不含糊偷懒。一番基本功热身下来,就连南奕自己也能冒汗,更别提孟令现在的身体了。 “这么有干劲?”南奕讶异道,“我的热身算做偏多了,武院里大多同窗做的差不多是我一半就够受了,你居然能跟着我一直做完。” 小样儿,要是姑奶奶本尊还在,你丫武试的时候指不定还得我监考呢! 孟令腹诽,尚有些微喘道,“希望南武秀才能看到我习武的决心,所以当然要积极一点咯。” 这么坚定的要习武做甚?难道有他在还不够么? 南奕心里莫名不爽,这个想法乍然冒出,他又微有些自嘲。 想起来了,这女人是决心坚定的要离开他来着。 章节目录 第二十八章 我们把三少夫人跟丢了! 又是黑着脸离开家去武院的南奕前脚刚走,孟令就准备出门了。 “余良,帮我去小厨房让再蒸一碗鸡蛋羹来。”她招来南奕的小厮余良叮嘱道,“一定要看着厨子蒸哦,我要吃很嫩很嫩能出水的那种。” 余良应声,脚下却没有动:“小的这就让流霜姐姐去。” “哎呀,你怎么能让流霜这样的美人儿去厨房熏油烟呢。”孟令嗔怪道,“小余良,你这样以后会讨不着媳妇儿的。” “啊这……”余良闻言犹豫了一下,不放心的看了孟令几眼,最终道,“那小的去了,小的很快回来。”每一眼都再担心孟令趁机消失。 孟令郑重点头:“你放心。”我肯定趁机溜走。 甩开余良、成功出府的孟令悠闲逛街。 一直逛到重生后来过两次的恣云楼,她有所察觉地停下脚步,抬起头—— 一张写着“我就知道”的黑沉俊脸从楼上窗子探出。 孟令:“……。” 这人还有完没完了! 黑沉俊脸的主人朝外伸出手,示意她上去。 又又丢了个白眼上去的孟令也不矫情逃远,大大方方进了恣云楼,问掌柜的:“请问南……呃,钟小大人的厢房在何处?” 南奕穿的也不是出门时的那身衣服,方才也隐约瞧见窗子里还有一人,看来十之八九是南奕又逃学出来“私会”钟羡云了。故而孟令没提南奕,只报了钟羡云的名号。 掌柜的正要派一个小二来带路,几个小二都很忙,孟令忙道:“告诉我牌名就行,我自己找。” 见孟令上了台阶,恣云楼内外跟着的几个隐卫面面相觑。 南三夫人要上去南三少爷他们那里了,应该就不用跟了吧。 于是隐卫们接着隐在一楼喝茶客人里,或混在门口路人流里。 孟令上了楼,七拐八弯,终于找到了她要去的……茅厕。 只不过她显然不打算在这里上茅厕,而是换了身新官上任的汝捷的行头,然后把出门穿的女装打包好,趁这个方位底层没人,将衣服往下一丢,而后自若地走出茅房,堂而皇之离开了恣云楼。 “弟妹怎么还没上来?”厢房里,钟羡云往没人喝的茶杯里又添了些热茶水,挑眉道,“不会是被你吓跑了吧。” “拉倒,我看着她进来了的,可能是找不到厢房。”南奕嗤声道,“就算吓跑也没事,这不有人跟着么——我就知道她会支开余良自己溜出来。” 所以他早就安排了人在将军府边上等着卢梦令出门。 钟羡云笑了笑。昨日他还觉得南奕说为夫人找场子什么的纯属扯淡,今日却觉得,好像也不完全是扯淡呢。 然而一盏茶时间又过去,孟令迟迟没有进来。 就在南奕已经坐不住准备起身下楼一探究竟的时候,隐卫头子慌忙地跑上来了。 “小大人,三少爷,”他急促道,“我们把三少夫人跟丢了!” 钟羡云诧异:“具体怎么回事?” “就是我们几个见三少夫人进了恣云楼,问了掌柜钟小大人在哪间,然后她就上楼了,”隐卫头子羞赧地汇报道,“然后我们就没再跟了,然后有兄弟说看见您窗户里头并没有多了个人,所以我感觉不太妙……” “那就找。”南奕从牙缝中挤出字儿来,“我还不信她能凭空消失!” 隐卫头子领命连忙离开。 “解气,实在是解气啊。”钟羡云先是斟茶忍笑,随后放声朗笑,“你家伙也有吃瘪的一天!哈哈哈哈……” 啪!南奕将茶杯用力搁在桌上,面黑滴墨。 这个女人,又在玩什么花样! 孟令大摇大摆地逛在繁街上,一想到身后茶楼里某人发现她消失后的反应,不禁心情大好。 之前见余良那般容易被支开她就猜到了,南奕肯定留了后手,要么是他在外头等着她出门,要么是他派人在外头等着她出门。 就算两者并用她也丝毫不怂,想跟踪本座,去北镇抚司历练个几年再说! 换上汝捷装扮的她并没有急着去卫所上职,而是沿途一家一家地逛器皿铺子。 假货堆没什么收获,都是货真价实的假货,她没能像余良手气那么好的顺到个真品。 倒是在真品店里,她找到了想找的东西—— 一样的做工,一样的风格,不一样的是店铺里的器具刻了匠人的名。 署名影响着东西的价值。 孟令挑挑拣拣端详了好几个做工或风格相似的金器,眸色愈发莫测。 “好啊,你丫怎么偷懒呢!” 正陷入沉思的孟令被人拎住了后领,吓了一跳转过身。 “登之兄你吓死我了。”她瞪着不速之客,“你怎么不在卫所也上街来了?” “还不是见你今儿没来上职,怕你出事儿了,”宋台气呼呼道,“我就特地派了缇骑出去找你,结果看到你家伙搁这儿逛街?” 孟令忙“嘘”一声示意他不要喧哗,看了眼不远处眼神有些发毛的掌柜,低声道,“大人,我发现了一条黑产业链。” “那回头告诉钟羡云去,这些玩意儿可不归咱管。”宋台拐着她要走,“我查到那几个护着韦百户的家伙底细了,走。” “黑产业是不归咱管,但搞这黑产业的家伙很可能要你管。”孟令拉开他的胳膊,摊开手,“借点儿钱呗登之兄。” 他到底为什么要亲自上街来找汝捷还给当了个冤大头!宋台“啪”地一声将钱袋放在她手上,警告道,“你做的事最好对得起我这些钱!” 孟令乐呵呵的:“一定一定,要是还不上,登之兄从我俸禄里扣。” 她在这间店铺里买了两件器皿,又跑到隔壁几间买了几件。买完,二人抱着满怀的器皿艰难走向卫所。 途中窜出了便衣缇骑要来帮拿,却被孟令打发:“叫上附近的哥哥们一起,去把我刚才买了东西的这几间铺子查一查。” 缇骑眼神请示宋台,宋台颔首。 回到卫所,宋台把东西一放,双手抱胸瞅着孟令。 “昨夜程牧行出事登之兄听说了吧?”孟令提问引出话题。 “你这不废话,”宋台翻了个白眼,“咱俩昨儿不都听到南三少爷跟钟小大人说这事儿了么。不过没想到南三少爷这么拼啊,为了搞程牧行,舍得把自个儿娇娇媳妇儿给搭进去作饵……” “……,”孟令努力忍住嘴角的抽搐,“传闻已经传到这个地步了?” 章节目录 第二十九章 又诈又骗的 “那倒没,寻常百姓只晓得程牧行出事了,但不知道昨夜还有南三夫人的事儿,只是咱知道而已。”宋台扬扬下巴,“也不看你兄弟我是谁,这么重要的细节怎么可能瞒过我!” “哇哦,登之兄厉害。”孟令作敬佩状,又好奇问,“那你晓不晓得南三夫人到底出事儿没有?” “没,那女人也不是善茬。”宋台啧啧两声道,“一进屋里,坑了程牧行好酒喝不说,还反手把人给绑了揍了,母老虎啊。虽说人美,但这心和脾气嘛……哎,消受不起啊。” 知道的那么清楚,如果不是钟羡云给宋台透底子的话,看来他的眼线是在昨夜许捕头那几个衙役里了。 孟令暗得结论。 宋庭芳这个庶弟果然也不是等闲之辈,既然宋庭芳暂时没办法顾上宋台,那就她来带吧。 孟令拍了拍买来的东西:“所以这些器皿,跟程牧行屋里堆的,出自同一批人之手。” 宋台八卦感慨的神情瞬间一收,眯着眼问:“你丫怎么知道程牧行屋里堆的啥?” “登之兄有办法知道昨夜详情,我也有啊。”孟令笑道,“现在重点不是这个。你看看这些器皿上的署名,眼不眼熟?” “这些匠人的署名都已经是流行于市民间的牌子了[注:品牌观念自宋代已有],是稍贵稍好些的。”宋台看了看,狐疑道,“你说发现黑产业……该不会是伪造吧?” 伪造名牌儿器皿赚差价,暴利勾当啊。 …… …… 恣云楼,等了个寂寞的南奕跟钟羡云说起正事。 “程家大房的人已经横府衙里了,我从后门溜出来的。”钟羡云抿茶道,“府衙里,暂时还没有可疑内奸冒头。” “不急,反正已经抓到一个了,而且抓到邱福兴等于抓到一群。”南奕给他添满,“你要顶住,光是程家大房来闹和行.贿还不能放人,要撑到府衙里有人替程家当说客。” “瞧你这说的什么话,我是怕他们闹事还是稀罕他们那点钱?”钟羡云佯怒道,“我走了,反正你要给弟妹找的场子也找完了,剩下都是我的事。” “你是要去程牧行那间宅子么,”南奕放下茶壶,“我也去。” 昨夜卢梦令睡前的那个小举动倒是提醒了他。 二人抵达程牧行私宅,守在门边的衙役禀告道:“小大人,宋千户来了。” “宋登之?我这会儿没找他帮忙啊,难道这案子他要管?”钟羡云挑眉,“人在哪儿呢?” “进程牧行的寝屋里了,”衙役道,“有兄弟在里头盯着他,应该不会乱来。” 宋登之一般不会乱来,钟羡云点头,和南奕走进去。 “若这案子果真关乎程家背后的势力,那他来管倒也正常。”南奕分析道,“只是……他的消息从何而来?” “也是昨儿的事,卫所一个姓韦的百户因违反袭位法,被宋登之下牢了。”钟羡云猜测道,“这个韦百户我也略有耳闻,听说他作派不正,却屡屡得人维护,恐怕是仗着有什么势力。” 南奕顿悟:“宋台也怀疑着背后势力的来头了。” 钟羡云没什么笑意地笑了下:“要是这两边儿势力还能查到同头就好玩了。” 走进程牧行金器满地的寝屋,便见宋台正猫着身子翻抽屉。 “宋大人,几日不见别来无恙啊。”钟羡云率先打招呼道,“没想到你会大驾光临于此,可是得到了什么消息?” “钟大人哪,”宋台扶腰直起身,擦了把额头不存在的汗: “来插手你的案子,真不好意思啊。不过咱俩都是为陛下为苍生,所以你应该不会怪我的吧?尤其是当你得知参州有人私底下伪造名匠器皿欺诈百姓的时候。” 此话一出,南奕的下眼睑动了动。 他还以为,卢梦令那女人甩开他,就是为了这件事而跑来这里。 结果他过来了没见着卢梦令,反而见着了不知哪里挖来消息的宋台。 钟羡云看向程牧行墙边堆放的器皿,又看了眼南奕手里拎着的袋子里的东西。 “看来你俩想到一块儿去了,”钟羡云哦呵一声,“宋大人突然造访是为了这些器皿,南三少爷今日跟我过来,想必也是为了它们。” “哟嚯,那挺巧啊。”宋台将南奕上下打量一番,“那不如请南三少爷先来说说?” “不过是前几日我差人上街买伪劣金器,不小心买了个真的回来,”南奕将袋子里的真金器拿出来,“我夫人发现这个金器跟程牧行房里的很是类似,所以我来再看一看。” 宋台能找到这儿来管这事儿,肯定也是知道卢梦令昨晚也在这的,所以他便没有替卢梦令隐瞒行踪了。 “是南三夫人发现的?”宋台惊讶道,这女人果然不简单啊,之前听说她用伪劣金器诈出凶手的时候他就注意上了。 又诈又骗的,跟汝捷那小子有的一拼。 想到汝捷,宋台又有些不悦的撇了下嘴,臭小子又偷懒,赖在卫所不跟他出来,美其名曰帮他研究那些护着韦百户的官员的情况,两边同时进行,提高效率。 “正是内子。”见对方听到自己妻子后有些出神,南奕释放冷气,漠然道,“那么轮到宋大人说了。” “我是根据部下打探的消息来的。”宋台回神,正色道: “卫所缇骑在街上发现,多家器具铺子里贩卖伪造的名匠器皿。而不同于普通伪劣器皿的是,这些伪造器皿都是真材实料打制,并不缺斤少两;它们按照市面流行的各种器具风格的样式统一做成,最后才刻上假冒的匠人署名。” “我最近得一编户良策,之前宋大人在我的拜托下也接触过了。”钟羡云没有震惊或其他什么浪费时间的情绪和语言,直接提议道,“此策正好可以用来查匠户,看看非名牌的匠户里头,是谁在干这勾当。” “这就是我来找你的原因。”宋台咧嘴笑道。 这就是汝捷让他来找钟羡云和南奕的原因。 章节目录 第三十章 官脾气又犯了 宋台又道:“我方才在翻程牧行的抽屉,发现只有表面上几张凭据是有交易记录的,其它凭据都只有卖方的字迹,暂时还没有买方的。不仅如此,上面几张凭据的右下角有加水印,而下面这些空凭证就没有。由这些东西可以断定,程牧行也在这勾当里,而且正着手伪造凭证。” “伪造凭证,那应该是怕顾客发现东西是假,上门来闹,所以干脆凭证也造成假的,反过来推说是顾客故意闹事。”南奕拿起几张假凭证看了看,沉声道,“能胁迫压榨良家匠户,又有渠道控制店铺出售,这幕后黑手势力不小。” 宋台不嫌事大地点头道:“这是暴利行当啊,也不晓得幕后人要这么多钱做甚哦。” 话至此,三人一同沉默下来。 显然在场没一个人相信,程牧行会是这件事的主使… …毕竟他看起来实在没有干这些的脑子。 那么问题来了,主导此事的到底是程家,还是程家背后的什么人? “有一事我觉得奇怪。”南奕打破沉默: “昨夜先行潜入这宅子里的衙役分了两路,一路便是邱福兴一伙。我们已经知道了他支开许捕头的原因是要率先销毁程牧行的罪证,可为什么罪证还是都被我们找到了?” 他说是说觉得奇怪,但心里已经有结论了——邱福兴销毁的,应当不是程牧行的罪证,而是程牧行和背后的人来往的痕迹。 钟羡云和宋台显然也立即想到这个。 至于是什么人会在府衙里布置暗桩以便驱使,什么人跟程牧行来往这么见不得人,他们又岂会没想法。 “干他大爷的,”宋台捶了拳墙,“安稳没五年,风雨又来了。” 宋台与钟羡云达成此案合作的共识后回到卫所,见孟令坐在地上,周围一圈摆满了各种卷宗。 “哟,整这么大阵仗。”他凑过去蹲下,见她正在看一间餐馆的来客记录,斥道:“看这些八竿子打不着干系的玩意儿做甚?你让我给查的东西我这么及时的给你了,看完没?” “哦,扫了一眼,正在细查其中一位。”孟令头也不抬道,她查东西的时候激情都给了案子,对人就比较冷淡。 “嗯,那你有什么看法?”宋台倒不计较这个,倚在桌旁道,“我只能发现一个共同点,那些家伙都有把柄在姓韦的手里。 “县令——你记得县令吗?之前韦景明几个邻居被人打,告到县衙那里,结果却碰到装聋作哑的县令。我查出他那嫁给巡抚作填房的女儿生的儿子,不是巡抚的种。我原以为他是跟姓韦的关系好才如此,这下看来,是他女儿的秘密掌在姓韦的手上; “还有州府里的通判,他妻子是参州边儿上曲县的一个舞姬,外人不知道,但那身契不懂为啥会在姓韦的手上; “还有提点刑狱司,他来参州这么些年都整着个冰清玉洁腊月雪梅的人样儿,私底下却腌臜狎妓弄死了人,女子家人被姓韦的安置着,随时可能出来告他; “还有监军义女的赘婿,私底下养了外室不说,又暗搓搓把人家的财产转移到勾栏里买出来的外室那里,这外室又偏巧是姓韦的外甥女。 “还有……” “行了行了我都知道,”孟令有些无奈地打断他,抬头道,“登之兄倒是一件件记得真清楚。” 宋台叉腰:“那可不,这些劲爆料子我怎么可能记不住呢?” 鉴定完毕,这货绝对是因为八卦才当得好锦衣卫的。 孟令无语望天,“所以除了他们都有把柄在韦百户手里以外,你真没发现别的共同点?” “硬要我说的话,应该就是这些家伙的官性,”宋台搔头道,“基本都是朝廷派来的监察官儿……卧槽!” 宋台说着,突然一个激灵弹起来。 他瞪圆了眼,又重复一遍:“都是……朝廷,派来的,监察官!” “是啊,”孟令嘴角挽起笑容,但她眼里只有凛冽,“一个小小卫所百户,怎么会手握朝廷监察官的把柄?” 宋台斩钉截铁道:“说明姓韦的是朝廷暗中派来控制这些监察官的细作……啊呜!” 话音刚落,只觉一本卷宗砸在他脑袋上。 孟令看了眼自己握着卷宗的手,已经空空入也。 她无声倒吸了口凉气。 完了完了官脾气又犯了,宋台现在可不是她的蠢萌属下,而是她上司啊!! “你、你砸我?”宋台摸着脑袋,不可置信地望向孟令。 “没有啊,怎么可能,”孟令挺直了腰板道,“它是你从身后的书架上掉下来的。” “……?”宋台狐疑地看了眼最终落在地上的那本卷宗。 按照书脊朝外的摆放来说,要是从书架掉下来的,不应该是正面摊开的吗?可现在这本卷宗是倒扣的啊。 倒扣的卷宗,难道不是被人扔过来的常态吗? “算了算了管他的,”孟令趁机转移话题: “我是想说!肯定是韦百户背后有人指使他利用职便啊!至于他背后是谁,你说,想干什么事的人,会这样费尽心思抓朝廷监察官的把柄?!” 想造反的人! 宋台心中大喊,但嘴上死死地憋住没有爆发出来。 妈的,没想到就一个区区百户违反袭位法的案子,居然能牵扯出地方谋反! “那我们现在该如何?”宋台的声音有些颤抖,这既是一个很可能威胁他性命的险境,却也是个能让他腾飞的机会。 若他能妥善平定参州谋反,那岂不是能得陛下赏识,分分钟提拔入京? “持续跟踪查证。”孟令冷静道,“这只是我们合理的推测而已,还得继续寻找更准确的铁证。” “我正在细查县令女儿的事,”趁宋台出神间,孟令“咻”地将扔他的卷宗迅速拿回,假装无事。 “既然县令女儿的儿子不是巡抚的,那你知道是谁的种不?” “嘿嘿嘿,这你就问对人了。”宋台的笑容逐渐猥琐: “早些年头便有传闻,说县令家的小姐时常会女扮男装,入南风馆看伶人弹唱。这孩子很可能是她跟南风馆一个伶人的,因为她出嫁前三个月,去南风馆的次数密集到每月二十次,而且都是在看那个伶人。 “她嫁给巡抚后仅仅七个月就生产了——从孩子出生月份和这位小姐出嫁前的行为来看,你猜到了什么?” 章节目录 第三十一章 她用左手 “那就从这个伶人查起。”孟令丝毫没有要接宋台八卦的意思,只道,“有现成的消息吗?” 宋台无趣地撇嘴,从书架上找出一份卷宗给她:“全参州伶伎录,这十年的。” 别的不说,宋台这里消息做的真可以。孟令翻看卷宗,满意的点点头。 一旁宋台怪异地瞧着她。 不知为何总有种看到孟休大人坐在这儿,对他的任职成果点头赞赏的既视感。 “林雀枝,潇月楼伶人,和佑九年入奴籍。尤善歌、琴,和佑二十九年肺痨死……”孟令照念,顿下来呵了声,“这个死法就写的很敷衍啊,肺痨严重到会死的人,怎么可能‘尤善歌’呢?” “也许是歌声成名后才患上的呢?”宋台质疑。 孟令排疑:“肺痨是个需要时间的病,如果他长期肺痨,那根本不可能善歌;如果他当年刚得,那肯定是病情较轻,不可能那么快就死。” “死有蹊跷,”宋台直起身子来,“是县令弄的?可这人不应该是作为把柄人证而被姓韦的那方人保护么?” “可能性太多,我们暂时也不需要考虑。”孟令索要青楼卷宗,“我比较想知道他,或者他待的楼子背后,是什么人。” 潇月楼的背后?为什么要知道这个? “……,”宋台张着嘴半晌,忽然啪地把腿狠狠一拍: “我知道了!还有一个共同点是——造成这些把柄的人!!” 暗通曲款的伶人;成为人妻的舞姬;被狎弄致死的伎女;勾栏里买出来的外室。 韦百户手中握有的把柄,都是这一类风尘人留下来的。 那可不可以由此推测——这些人的背后,也有同样的人在操控着? 看来幕后之人果真是刻意算计,筹谋控制这些监察官的! 孟令欣慰道:“所以,现在我们的调查方向就很明确了。” 宋台垮下了脸,这可不是什么令人欣慰的事,调查方向越明确,事情也就越危险。 但越危险他的机会也越大。 “潇月楼,盈袖坊,西城五树巷暗窑,鸣翠廊。”孟令将对应要查的几间风月场所翻找出来,这里的内容想必只是真相的冰山一角。 老天爷还真会安排啊,她这才刚来,就得知了即将发生这样的惊天大事。 “开干!”宋台抹了把脸,振作起来。 他要让世人知晓,他宋登之凭一己之力也能立足天下; 他要靠自己晋职入京,而后还十嫡兄宋亭一个清白。 …… …… 待孟令从卫所忙完,在汝宅换好装束回将军府时,已经到深夜亥时了。 最近没有什么节日,夜市也差不多收了摊,整个街道空旷寂静,偶尔响起两声春蝉的夜鸣。 对于寻常女子来说这时候若还未归家,那在世人眼中可以判定为不洁了。 但对于北镇抚司千户孟令而言,夜半子丑寅时,甚至彻夜不归都算家常便饭。 走到将军府已经紧闭的大门前,一路思考出神的孟令才又一次反应过来,她已经不是那个不论什么时辰都能自由出入家门的孟令大人了。 得,那就翻墙。 她拖着疲惫的身躯抛锚,勾住院墙顶后用力拽了拽,确认没有问题,拉着绳子爬上墙头。 这一次她没有习惯的直接跳下,而是将锚重新固定后再攀绳落地。 “下来。” 她一脚正要踏出,却听墙角下响起少年沉冷的声音。 孟令整个人一顿,犹豫一瞬,最终松开手做自由落体。 “你还爬墙爬上瘾了?”南奕捞住妻子,乍一听不带感情的声音蕴藏怒意,“连钩锚都有,真是准备充分。” “哎呀,那必须呀。”孟令有恃无恐地打着哈哈,想要若无其事的下地,以最快速度远离这个冷气狂。 但冷气狂不放她下来。 “谢谢你又帮了我一次,”她有些卖乖的声音软了点,“我腿还行,能自己走回院子。” “回你个头。”南奕冷笑,“南茗不懂哪来的消息,得知程牧行出事后就堵在芳甸园门口,闹着要你滚出来。” “哟喂,她对程公子真是情深似海啊。”孟令讶异道,“她娘不来管管?” “大夫人恰好今日去庙里了。”南奕道,“我娘的人已经帮你拦了快半个时辰。” 说着话,他夹着孟令又翻一面墙,直接进了北氏院子。 少女尖声的怒喊响彻内外: “卢梦令,你这个水性杨花的贱人!出来啊!” 北氏派给卢梦令的丫鬟流霜温声道:“小小姐您冷静一点,我们三少夫人身子不适正卧床昏睡……” “身子不适?”南茗的声音却更尖锐得刺耳,“那你还敢说她没勾引程郎?!若非她昨夜引诱程郎,程郎岂会——” “不论我骗不骗他,他昨夜都会被抓。”孟令笑吟吟地从里屋走出来,“程牧行犯的罪可与我无关,我只是个被迫当诱饵的受害者,又没有钓鱼执法迷惑他犯罪。” 南奕一同出来,少年微扬着下巴站定在她身侧,即便一语未发,却依然散发出不可冒犯的护短气息。 他斜了妻子的侧颜几眼。没有迷惑程牧行犯罪? 拉倒,这女人即使什么都不做,光是出现,就诱惑程牧行对她犯罪两次了! “是你!是你们!”看到南奕,南茗怒瞪的眼红得可怕,“贱种,谁让你搜集程家阴私的?要不是你们,程郎怎么会有今日!” “你得感谢我们让他有今日,”孟令玩味地看着她,“如果他没有今日,那将来就是你陪他一起‘有今日’咯。” “你什么意思?”南茗冲上来想揪她,“你果然不仅想害程郎,还想害死我!是不是?!” “就算我想弄死你,那也不叫‘害’,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孟令轻而易举避开,倚在门框上气息慵懒。 “好小妹,快别忙着给程牧行抱不平了,现在他落了狱,罪行正被披露——你是时候想想,自己该怎么办了?” 闻言,南茗似被一道雷电劈中,整个人狠狠怔住。 如果程牧行被披露的罪行中,包括和她一起纵火欲灭口卢梦令这件的话…… “你,你威胁我?”她惊惶道,“卢梦令你卑鄙无耻!” “我威胁你什么了?”孟令眨了眨无辜的眼,却怎么看都像一只狡猾的狐狸耍媚狡辩。 “这是为你好呀小妹,别为了个渣男毁了自己前途……虽然我觉得你可能没什么好前途,不过命谁知道呢,傻人有傻福也说不定嘛。” “卢!梦!令!”南茗尖叫一声,抬起手使出浑身劲朝她三嫂脸上打去。 啪! 极为响亮的耳光声响起,却不是落在孟令脸上,而是南茗右脸被掴得一白,而后迅速红肿。 南奕袖手旁观妻子和妹妹巴掌相向,看到这一幕,下眼睑微动。 她用左手。 章节目录 第三十二章 现在,他只想让她留下! “这巴掌我早就该还你了。” 孟令手在南奕衣服上蹭了蹭,慢条斯理道:“原本应该还你两巴掌的,不过我比较喜欢不对称美,所以肿一边就行了。” 南奕睨着她擦他衣服的手,面无表情眼神嫌恶。 “你…”南茗捂上脸愣在原地片刻。 她没有不敢置信的发出“你竟敢打我”的质问直接发疯似的扑上去要拼命。 南奕这时候总算出了手,直接将南茗拎了起来。 “顺带问一句,”孟令对南奕的配合满意地点点头,望着腾空的南茗,笑得惬意,“你院子里还有程牧行的人,对吧?” 不然被关禁闭的南茗哪来的程牧行昨日出事的消息? 难道将军夫人会告诉她?那样的话孟令就要开始考虑,这母女俩是不是跟姓程的一伙儿了。 话毕,在南奕手上挣扎不断的南茗突然停了一下。 “我得先告诉你一声,免得你把全家拖下水还毫不知情。”孟令伸手,拽了把南茗的头发。 正如卢梦令被程牧行欲图不轨时,南茗拽着她头发把她扯摔下床那般毫不留手。 她会替原主以牙还牙。 “啊!” 南茗痛叫一声,眼睛如淬了毒般瞪向她,却惊恐地发现,洞房那日懦弱可欺的三嫂,如今眼神竟这般犀利凛冽....? “程牧行…或者说程家,正在暗地里做一件要株连九族的事情。”孟令声轻却令人汗毛倒竖,修剪圆润的指头点在南茗脸颊上划下,力度温柔却引起后者强烈颤栗: “小妹最好认真想想,除了帮程牧行灭我口,你还为他做过些什么?现在他的作为已经败露了一半,还让余留势力来告知你,说明他根本没有放弃作恶,还想让你打救——诛九族的罪呢,小妹哪怕稍有沾染,便会万劫不……” “你住口!住口!!”南茗歇斯底里地大喊道,“程郎不可能犯这等事的,是你,定是你们栽赃与他!贱人贱种……” 啪! 又一个耳光摔在她右脸上。孟令冷着脸挽出不存在的笑容:“我改变主意了,两边脸都扇也能不对称,让你右脸更肿一点也行。” “卢梦令!”南茗声嘶力竭地哭喊,“我要杀了你!扒你的皮,喝你的血……” “我等着。”孟令再次打了个哈欠道,“现在还是回去洗洗睡吧,想想自己怎么活命才是第一要务,别再管姓程的了。男人靠得住,猪都能上树。” 这说的是什么话!一言未发的南奕黑了脸,大步走到芳甸园门口把南茗丢了出去。 孟令洗漱罢径直回了外屋去睡,却见南奕坐在床上,冷眼盯着她进来。 她吐了口浊气,倦怠道:“三少爷,有什么话咱明儿再说行不?我现在真的很困。”赶紧睡了明天才能早起,赶紧溜。 “不行。”南奕似乎看穿了她那点小心思,断然驳回,“今日事今日毕,想睡,你就趁早解释白天的事!” “我白天怎样关你甚事?” 孟令丢去个白眼,名义夫妻他还真把自己是丈夫当回事儿了,“放心,在和离之前我不会出你的墙。” 和离和离,又是和离! 这女人对他除了在意和离,还会在意什么?! 南奕额边青筋凸现,倏地起身。 孟令以为他要怒气冲冲地回去了,便很是讲礼地比了个请的手势。 谁料这家伙起来,是将她狠狠拽过去,一把扔在床上! “南奕!”孟令尖叫一声,美目怒视抵着她的人,“你别忘了约定……快放开我!滚下去!!” “约定是什么,我怎么没有印象。”南奕扯开她的衣服,盯着她不知是发怒还是羞涩而红了的脸。 “我只记得成亲多日……早就该圆房了!” 他并非馋于美色之人,也自认不会因儿女私情丧失理智。 但是他此刻并没有思考自己馋与不馋,理智失与不失。 现在,他只想让她留下! 该死的,这个心狠手辣的魔女,到底为什么会这般让他撒不开手!? “和离!立刻马上和离!”孟令忙乱地抵挡着他,气急败坏道,“圆房了也得离,你这个食言的禽兽快滚快滚!” 南奕解开她亵衣的最后一处系带,春光若现。 他眼瞳微红,喑声发哑:“我、不。” 随话音落下的还有他的唇。 孟令嗓子眼猛然一提。 刹那间仿佛本尊的手回归一般,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使劲儿扇了上去—— 啪! …… …… 南奕的头偏到了一边,整个人怔在那里感受着脸上泛起火辣辣。 狠啊。 他慢慢地转回头来,望着身下急红了眼,贝齿咬唇的妻子。 可以。 这个女人是真的狠。 回过神来理智井然归位,他定定地又看了她半晌,直到她的眼眸慌乱地逃开,又强装气壮地瞪回来,他方才一声不吭地下床,头也不回离开。 孟令呆呆地望着他的背影,直至消失又低头看自己扇人的左手,如有所悟。 恩。 男人是要挨打才会清醒的。 孟令原打算赶紧睡早点起,避开明早跟南奕相碰,结果第二天居然破例睡到了天亮。 也得亏是碰上北氏这样既地位强悍能帮她挡着大夫人,又宽厚开明的婆婆,才容得她睡到这会儿还不去请安。 南奕据说早就去上武院了,孟令心道还挺默契,她本也想一大早赶紧溜了免得尴尬来着。 今日总算可以从早上职到晚。 孟令迅速用完早膳直奔卫所,首先见到的不是宋台,而是还在牢里的韦百户的侄子韦景明。 韦景明今日是来袭位报道的,当然,以他的孝心,还求了宋台放韦百户出狱。 宋台一时懒得解释韦百户下狱的背后牵扯多少,他今早显得很疲累,两个黑眼圈彰显着他昨夜加班有多敬业。 “你小子还不算太没良心,今儿个总算按时上职了。”宋台用力撑开眼缝,瞧着孟令道,“按照你的分析,昨夜我亲自带人去挨户探查核实了,基本都符合你的侧写。” 说完,他又把眼缝缝了回去,紧实的眼皮遮盖住他眸中的惊骇。 昨夜,他和汝捷先是疯狂翻找卷宗拼凑几家青楼酒肆的背后势力,而后汝捷通过那些不够具体又不够立体的记载,给出了对每个幕后者个人特征的猜测,最后让他带人去偷窥……呸,查探,核实这些人是否符合给的侧写。 结果令宋台震惊——汝捷几乎尽数猜对。 他不免微骇,这得有多么天时地利人和,才会这么恰好的杀出这种人才,还是站在他这边儿的? 章节目录 第三十三章 良家少男 “下官见过汝大人。”韦景明见前些时日的另一大恩人露面,双眼一亮,忙停下手中忙活前来作揖。 “可别,下官汝捷才要见过韦大人呢。”孟令哈哈笑道,却没有避开或制止韦景明对她行礼。 “我才初入卫所,本只是个不入流的小小吏目,今得宋大人提拔为小旗,韦大人莫要折煞我了。” 韦景明眼中惊讶流露,面上却依然庄肃:“汝大人是韦某的恩人,又有如此才智,当得韦某心甘情愿唤声汝大人。” “办案乃分内之事,谈不上什么恩不恩的。”孟令不在意的摆手道,“对了,关于你叔父的事不用太担心,我跟登之兄正在查,很快就可以让人捞他走了。” 韦景明虽然不明所以,但还是很理解的表示感谢。 “这几间青楼酒肆的老板各不相同,但都有一个相同点——他们都与参州大商章昇有生意往来。”宋台满怀惫态地切入正题,朝韦景明努努嘴,“关于章昇的档案刚整出来。” 孟令微讶:“效率这么高,辛苦登之兄和景明兄了。” “确实辛苦。”宋台磨牙,“你是不知道就你昨晚睡觉和早上没来这会儿,你登之兄和你景明兄能做多少事!” 昨夜他本要拉汝捷一道去蹲人墙角,结果汝捷居然拒绝说自己不会武功!理直气壮,他完全无法反驳——没有功夫,蹲墙角都蹲不住。 他发誓等把手头这烂摊子收完,一定要天天盯着汝捷习武! 孟令嘿嘿一笑翻开档案,“喔,章昇是参州本地人啊,前朝末年生的,五十七岁了。从商二十载有余,手头主要产业……喔,发家是靠卖海鲜啊,小有家产后开起了茶庄,名下的闽茶坊已经名列江南前十了……是个成功的商人嘛。那么,那几位青楼老板跟他来往的生意如何?” “章昇是他们的固定供茶商。”宋台打着哈欠含糊道,“怪不得潇月楼的茶那么好喝,原来是闽茶啊。” 孟令和韦景明意味深长地对视一眼——潇月楼,那可是参州有名的南风馆啊,想不到宋台年及弱冠还未成婚,居然是因为喜好男风? “……我去潇月楼是为了情报!情报!!”宋台竖眉瞪眼叫道,“回来回来,说正事儿!” “不用多说我们都明白的,”孟令拍拍他的肩膀,一脸我懂的表情。 “恩,来说正事儿——潇月楼茶好确实没话说,毕竟是高端场合,好颜色配好茶才能吸引来更好的客人嘛。但是,像西城五树巷的暗窑和鸣翠廊那样的劣等青楼,又为什么要进昂贵的闽茶?” 宋台一派天真道:“或许是这俩老板买来自己喝?暗窑虽然脏点儿,但来钱确实挺快挺频繁的;鸣翠廊主要就是靠卖人身,卖掉一个人都不知能赚多少。两位老板都该是很有钱啊。” “购茶量与个人饮用所需量不相符。”韦景明翻开账册卷宗道,“他们进购的闽茶,都比日进斗金的潇月楼只少一点儿。” “那他们搞那么多闽茶干啥?”宋台搔了搔后脑勺,想不通,“暗窑会进闽茶给客人干事儿或完事儿后喝?只怕泡那一杯闽茶的钱都够玩儿几次的吧。” 咳!新来的文明人韦景明忍不住咳嗽一声。 “登之兄说话注意尺度。”孟令故作正经轻咳一声,一脸认真道,“要不,劳烦登之兄去五树巷暗窑考察一下,有没有闽茶喝?” “你!那是什么地方你也敢叫我去?!”宋台蹭的站起大叫,“我才不,我还是个洁身自好的良家少男!” “是是行行不去。”孟令非常敷衍地应和道,转头跟韦景明挤眉弄眼,“肯定是因为那里没男孩子……” “汝!捷!”宋台忍无可忍地喊道,“再不正经说事儿,信不信哥我削你的官儿!” “别削别削,”孟令连连摆手,“那就我去,我去。” “这还差不多……我呸,你才多大去个屁。”宋台拧了下她的耳朵,“我知道你是什么意思,不就是说暗窑和鸣翠廊不配喝闽茶,这两个方向的交易有问嘛。那就查呗,查是否真有在交易时间规定的闽茶从章昇库里支出,查收账,那笔不存在的买茶钱到底去了哪里用在何处。” “正是如此。”孟令用铁终于成了钢的眼神看着他,“接下来就这样顺着查吧。” 韦景明在一旁眼含讶异。 若非知道汝捷只是个小旗,宋台是卫所的副老大试千户,甚至只要是孟休不在参州的时候,宋台就算这里的老大。 可这俩人,怎么看都像汝捷才是领导方向的上司,宋台是照吩咐办事的下官啊? “启禀大人,外头有一先生请见。” 商讨之际,外头快步来了个缇骑禀告。见房中除了宋台还另有两人,顿时收住了正要蹦出话的嘴。 宋台道:“具体什么情况直说罢,今后汝捷和韦景明都是我的左右手,无需避讳。” 缇骑另眼看了下韦景明和孟令,立即点头称是,“那位先生姓柳,说来与大人商量韦百户之事。” “乘车骑来的?路线有无踪迹?”宋台问。 “确是乘马车来,路线……”缇骑神色微凝,“我们的人只查得到近一条街的行踪。再远了从何处发起,目前尚未分明。” “哦?还有爷的缇骑跟不到的地方?碰上对手了啊。”宋台正起了身形,侧首问孟令,“哎,你猜今儿个这是谁的人?” 那我怎么知道,这两天来捞韦百户的可不少。孟令起身道:“大人,属下胆敢毛遂自荐,替大人会谈此者。” 几天下来,试图捞韦百户的,没十几个也有八九个,都是各路官吏甚至还有些来头不小的商人,威逼利诱无所不用。 她和宋台稳坐如钟,笑看这一位位为了区区个锦衣卫百户纷纷送上门来,减轻他们调查的负担,便于他们直接记上名单。 ——这些要保韦百户的,极有可能是受到上级指示。 而他们的上级……不知现在反应过来了没有?还会不会再傻傻的把自己的羽翼都送上门来? 孟令心下一顿琢磨。 “你去你去。”宋台遮掩打哈欠的手一扬,“让你登之兄眯会儿。” 旁边韦景明心中微骇。听说这汝捷也才来没几天,何能让宋台如此之快对他这般信任,敢肯交付重差? 章节目录 第三十四章 你是不是来搞死我的 孟令并不直接前往会客堂,而是跟着缇骑走到卫所门前,候着那停在外的马车里下来人。 孟令将马车和车夫打量几眼,笑了。 车上下来一个黑发夹白的老者,衣着看似朴素,实则低调奢华。头别楠木簪,手上戴玉戒。 “卑职汝捷,参州锦衣卫所小旗,宋台大人麾下。”她上前作揖,笑道,“敢问老先生您是......?” 那老者斜着眼瞥她一番,并不回答问题,似是有些不满地问了句:“宋台试百户何在啊?” 没得到回答,孟令也不急不恼,“回老先生,宋大人如今暂领卫所诸多事宜,忙活不开,便命属下前来接待先生。” 老者冷笑一声,甩着袖子随缇骑和孟令进了会客堂。 孟令泡茶斟茶,开门见山问:“老先生是为了韦百户而来罢?” “不错。”老者下颔微扬,“不知你们宋百户如何同意放人?” 看似咄咄逼人不讲道理,实则此者亦在利用这种表象,回避她想知道的某些重要问题。比如他的来头和救韦百户的缘由。孟令唇角微勾。 “我们宋大人是不可能放了韦百户的。”孟令叹息道,“韦百户违逆了袭位法,倘若今日宋大人放了他,明日、后日,又会有层出不穷的人来犯袭位法,因为他们觉得宋大人不会惩处此事。” 老者如同未闻,继续道:“宋登之想要多大的官儿?” “现下京城宋家出事,宋大人这会儿哪敢要官。”孟令继续叹息,又瞧了瞧老者,微微前倾,凑近他低声道: “我对老先生一见如故,不瞒您说,这阵子,因着京城庭芳公子出事,咱们大人也颇受牵连。许多人觉得宋家快倒了,便不把咱大人放在眼里,扰乱行事,宋大人现在很是难堪。 “最近咱大人因京城宋家连累而多了不少糟心事,威信大损。恰逢韦百户在这当口儿犯事,那还能不被咱大人逮着机会杀鸡儆猴?所以说啊,这韦百户...咱大人势必放不得的。还望老先生体谅。” 老者听罢反驳:“若真这般,只怕宋登之只能积眼前威,这般不近人情,往后会更不得人喜,此类情况恐会愈甚。” “这......”孟令面露难色,“咱大人平时不是那么不近人情的,只是此刻形势所迫罢了。若咱大人贪这一时人情,只怕待孟休大人一来,就什么都没有了。” 提到孟休,老者端起茶杯的手一顿。 是了,常年随孟令待在楚京、凭借驯兽之能已经讨得皇帝欢心的孟休,已经快一年没有回参州来了。 即使常驻京城,即使只是个不及弱冠的毛头小子,他却依然在参州锦衣卫所挂着最高的千户职衔。 长久不来,也不代表着他真的仅是挂名而已。若非如此,他去年偶然回来参州,为何能雷厉风行迅速整治。 孟令捕捉到他的细微停顿,便接着道:“毕竟孟休大人是这里的千户。即便咱宋大人跟诸多官吏商户关系再好,待京城孟令大人的后事了了,孟休大人也该来了,届时什么都只剩一场空。” 确实,毕竟孟休名列孟门七杰,宋台只是宋家区区庶子、地方小员,没啥钱也没啥关系地位,孟休没理由给他放水。 加之前日京城传来宋亭杀害孟令的事,孟休回来见到宋台估计本就不爽,再被他逮到把柄,别说官位,宋台可能连命都不保。 老者抿茶。 “老朽明白了,接下来的事,还是请宋登之亲自来谈吧。” 孟令笑了笑:“咱大人现在正忙得脱不开身,特命小的来全盘代理,老先生有什么话尽同卑职交代就好。” “放肆,”老者有些不耐烦了,“宋登之倒是好大的架子,派个乳臭未干的区区小旗来应付老朽。今日他若不来相见,那是一世之失!” “小旗再小,亦有品级。卑职自然比不过老先生,甘愿无名无份为主谋事。”孟令依旧笑呵呵的,声音却冷了下来: “但我以为现在我与先生是平等的,先生代表您的主子,我也代表我的上级。若先生想谈之事对宋大人实在重要,那麻烦请先生的大主或是少主前来商谈,这才显得真诚。您说呢?” 老者骤然色变:“你...”你猜到我是谁的人了? 孟令起身端茶送客:“实在要见宋大人,先生回去请王爷或是世子来谈罢!” “你!大胆。”老者勃怒,起身拂袖,“我这就去禀告王爷!” 孟令又换回了和善浅笑的脸:“老先生慢走。” 回到书房,将前后谈话尽数转告后,宋台险些一口茶喷在孟令脸上。 “他是参王的谋士!参王谋士啊!”他不可思议地瞪着孟令。 “你就这么把他赶走了?下他面子等于下参王府面子,这么早就下参王府的面子,你是嫌你登之兄命太长了吗!” “要捞人是他参王府有求于你,又不是你求着他们来捞人。”孟令无辜耸肩: “而且这样才能让参王府那边更重视你一些,否则随便一个谋士都能轻易打发了你,那待你归于参王麾下之时,又能得多少重用。” “噢...原来你小子谈个话还心思不少...不对等等!”宋台如悟点点头,下一刻又被自己口水呛到。 “归于参王麾下?得重用?你丫的在胡扯什么?!” 孟令往旁边挪了一步以避开他呛出来的口水,很坦然地:“没胡扯啊,我的打算就是让你主动归于参王麾下啊。” 不然她刚刚废了那么多话,冒着被上司炒掉的风险把宋台的糗事将给那谋士听,还连带扯上她可爱无辜的师弟,各方向揭露宋台的艰难处境帮他卖惨是为什么。 就是在疯狂暗示对方给宋台抛橄榄枝啊拜托! “我想起来了,你说你爹原本在京城北镇抚司当吏目,”宋台大口地吸气吐气平复呼吸,指着孟令的手指夸张地发颤: “北镇抚司是孟门的营地。说吧,你是不是奉孟家之命来搞死我,以示报复宋家的?” 章节目录 第三十五章 红棕色头发 “我是啊,所以还请大人快快照我安排,接受报复吧。”孟令翻了个白眼: “不借这个机会接近参王府,进一步渗入其中掌握其动向,你还要等到东窗事发了再被迫选择是归顺还是反抗么?” 确实很有道理。宋台轻咳两声,从被呛中缓过气来。 与其等到参王的野心昭然若揭甚至已经公然暴露的时候来被动选择,不如现在就隐晦示意,讨得信任。主动权在他手上,到那时才更从容不迫。 “你确定参王府真的想收我至麾下?而不是仅为了捞那个姓韦的出狱,顺便拉拢我一把。”宋台抱着最后一丝狐疑问道。 “好登之兄,您能不能有点自知之明。”孟令有些恨铁不成钢,“你可是大楚江南最繁华之城的锦衣卫所试百户,甚至孟休大人不在一日,你便一日暂代卫所千户之职。到底是你的价值大还是那个姓韦的瘸子价值大?” 何况韦百户只是吃手中老本而已,甚至他手中老本也是靠别人得来的,他本身并不是别人完全不可替代的马仔而已。 宋台却是不同,他在参州摸爬滚打五年,根基深厚,掌握着参州锦衣卫所,享受着皇帝和孟休的信任,运用自己的能力随时能更新资本。 若参王能得到受陛下信任的参州锦衣卫所全力支持,那这谋反绝对会事半功倍。 “好吧,咳,旁观者清嘛,你看的更明白。” 宋台挎过孟令的肩膀,真是好瘦小一人儿,养分都长到脑子里去了。 “那我明儿是要直面参王了么?是否有些仓促啊,我还没准备好。”他作小媳妇不敢见公婆样,眼里却写着跃跃欲试。 “放心,在你还没明确投靠参王之前,他是绝对不会冒着风险亲自来给你递橄榄枝的。”孟令撇着嘴角挣开他,一脸嫌弃。 要是被南奕看到了,指不定又要对她有什么猝不及防的举动。 怎么会突然想起这货?孟令反应过来,心里有些古怪。 “明天你顶多见到某个参王府公子。也好,届时我们就可以直接得出一个结论——谁来见你,参王府中就是谁最得参王看重。” 平叛也不一定全靠正面硬刚,内部分崩离析什么的才最省本钱。 “人小鬼大的臭小子。”宋台假踹她一脚,突然想起一个重要问题没问,“话说回来,你怎么看出他是参王谋士的?” ...... ...... “他是怎么看出你是我父王的谋士的?” 参王府,二公子的书房里发出同样的问话。 右手持着剪子悠悠一裁,项子序轻声问道。 “老朽惭愧,当时被那小儿激得一时昏头,忘了询问此事。”老谋士沉声道,“不过也不难猜,要么是由观察猜测而得,要么是...卫所在王府里有人。” 不管是哪种,一想想就觉得锦衣卫所有些令人毛骨悚然啊。 项子序唔了一声,对着花儿轻笑。 “不管是哪种...事情都变得很有意思了呢。”他抬手抚了抚花瓣,细长白嫩的小指微翘,“我知道了,今日辛苦柳先生了。我明儿去见见宋登之。” 哪里有意思了啊,如果锦衣卫所出乎掌控意料,那是很大的风险啊。 柳先生欲言又止地望着窗前精心修剪花叶的青年,半头束着的长发色有些红棕,皮肤是超乎一般楚国人的白皙,眼窝和鼻梁都是不同于楚国人的深邃和挺拔。 即便如此,他的长相气质看上去仍是分外阴柔。很难想象,参王居然会把豪霸冲天的潜龙大事交由这个男生女相的美儿子。 这让他想起,另两个同样有一头红棕色发的孟氏师姐弟。 想起这二人之后他就理解过来了。王爷把参州的大事交给二公子,应该也是做给雪山罗刹族那边看的。 雪山这回可真是有得闹了。 在京城替天子守城的,是雪山郡主的夫家门庭; 在参州帮王爷攻城的,是雪山一族的无名后裔。 妙啊,以雪山攻雪山。 这样,即便王爷夺得天下后雪山人以从龙之功要挟崛起,却也大遭削弱,难以支棱了。 柳先生退出去后,项子序忽然想起什么,唤了个侍卫进屋。 他左手食指翘起,轻点在唇边吩咐道:“让人去查查,卫所的那位小旗是何来头。对了,南三夫人那边还顺利么?” 侍卫道:“回二公子,南三夫人的底细并无异常,确实只是一位姓卢的进士与当年绮罗阁一红牌儿的女儿,如今文举秀才卢梦怀的长姐。从小生长于芜香弄,并未离开过参州,一整条弄巷的人都能作证。只是最近性子与以往大相径庭,令她的老邻居都十分意外。” “所以你没有理解我要查的是什么。”项子序笑着摇了摇头,“你说的这些,就是我想查她的理由呀。” 比如是不是被人借机调包了,而这调包发生在南三夫人身上有何目的,与南三少爷算计程牧行有何关系。 “这...”侍卫愣了一下正要谢罪并重新去查,项子序先道:“先跟着她看看就好,过几日梁家宴会上,我见见其人。” “是。”侍卫领命,犹豫了下问道:“公子,程牧行那里......” 咔擦。 项子序剪掉一颗有些烂掉的小果子,轻轻道:“吩咐程家大房,让他在府牢里再待阵子罢,好好反省,别是出来了又因这些不成器的小事而掉链子。” 侍卫提醒道:“公子,这只怕会让王府和程氏的关系恶化。” 项子序将烂果子剁碎,埋进土里。 “你是公子还是我是公子?”他垂眼望向蹲跪的侍卫,眨了眨眼问。 二公子的嗓音向来温柔和煦,侍卫听着却背冒冷汗,忙垂头道属下知罪。 项子序朝他笑了笑:“下去吧,我明日要去锦衣卫所,给宋登之准备个见面礼。” “是,公子。” 裁完花,项子序出了书房,漫步在原子里感受鸟语花香。 好景虽在,好时却不长,一个略微魁梧的青年吭哧吭哧地大步闯了进来。 “项子序你几个意思,对程牧行见死不救不说,还借着韦百户被关在锦衣卫所的机会,想贸然露面结交宋登之?!” 章节目录 第三十六章 这么快就被人跟踪上门 “长兄,我们目前固然还需要程家,但也不能太给他们脸,以免狐假虎威。” 项子序侧首,淡淡的笑意比院子里的花儿还美好。 “结交宋登之也不是我的贸然之举,我们不可能略过锦衣卫所的,只是在毁灭它与收拢它之间选择罢了。既然宋登之有意投诚,我们以不计前嫌的姿态接纳他,何乐不为?” 项大公子瞪着他:“可你打压程家牺牲的是我的人,结交宋登之牺牲的也是我的眼线!项子序,你真是空手套白狼玩上瘾了啊?” 项子序笑容微敛:“那长兄又可曾想过,你为了一个程牧行,暴露了多少个父王埋藏许久的暗桩?你为了一个韦百户,暴露了多少父王打理好的官吏商户关系?” “我......”项大公子被他噎住,半天只憋出一句话,“我不管你怎么套,反正这个月我要你把程牧行和姓韦的还回来!” 说罢,便怒气冲冲地跺脚离去。 “长兄。”项子序忽然转过身,直直看着他的背影,“义气这种东西,现在不是我们该肆意拥有的。” 项大公子一怔。 良久,他侧首冷笑道:“项子序,你这种人最终不可能问鼎天下。” ...... ...... 又是一整日的查探与分析,孟令拖着疲惫弱小的身躯回到汝宅。 磨磨蹭蹭地换回卢梦令出门的行头,正要打开后门溜回将军府,却在微弱的灯笼光下,发现门缝底有一块阴影。 身心上的困倦怠意同时消散,孟令换回白日穿的平底靴,试探地向前迈了两步。故意发出明显的脚步声。 门缝底下的阴影顿时向旁离去。 我干。 孟令心里暗骂,她还没恢复实力,这么快就被人跟踪上门了? 看来晚上回不去了啊。 不知道南奕会不会闹出什么动静...... 打住,她管他有什么反应闹什么动静。 那个连她想学武都不愿让外人知晓,为此肯自我委屈、关起门来教她习武的家伙,多好面子一人,怎么可能让旁人得知她夜不归宿啊。 想罢,孟令的心理负担轻松了许多,大剌剌地晃回里屋去了。 要是能一直住在这就好了,省得应付将军府那些人,也省得面对南奕那张随时会翻的臭脸。 唯独有些对不住她的婆母北氏。 翌日寅时孟令便醒了,起来按照重生前的习武这才法子结结实实练了两个时辰,这才出门简单用了点早膳,去卫所上职。 宋台估摸是又在卫所熬了一夜,头上生虱子,身上也冒味儿。 怪不得宋庭芳肯如此重视这个庶弟,原来果然不是废材勒色,是可以治地效国的实才。 “登之兄该休息还是要休息啊,别是没等到贼子杠来,你就自个儿先折腾倒下了。”孟令真诚劝道。 宋台没精打采地瞪了她一眼,“那你倒是留的晚些,陪我一起,效率翻倍啊。” “……,”孟令语塞了下,思索道,“四个月后应该可以了。” 按照和南奕的约定,原本四个月后是要和离入京的。 不过这参州暗涌的乱事还不知何时会起何时能平,她很可能得暂时改变计划。 到时候跟南奕先出参州,避开将军夫人办和离,然后再绕回来平参州事。 不知道师弟什么时候再下参州来,有师弟在,起码她就有能完全信任依靠的人。 有亲近的人在,平叛之事想起来似乎也不那么沉重难办了…… 等等。 不行! 思至此的孟令俶然抬头,急切问:“登之兄,孟休大人有没有跟你说,他今年会不会来?” “没说啊,不过今年应该早来不了。”宋台有些郁闷道,“毕竟京城那位孟家公主的后事还没解决,凶手……也尚未处决。他应该短期内不会离开吧。” 孟令顺着追问:“你这里有京城关于庭芳公子的消息么?” “你问我我还想问你呢,京城来的汝小弟。”宋台哀怨的嚎了声,“苍天大地啊,为什么现在所有的糟糕事都突然合成一坨了啊!” 京城那边十嫡兄正处于最危险的境地,参州这边他也被暗流汹涌的事缠身。 孟令这会儿没法开导他,她很怕参州这边此事未了时,京城那边宋庭芳就要先处决了。 到时候哪有功夫分身,一边回京城给宋庭芳平冤抓真凶,一边还要管参州即将发生的叛乱之事。 孟令又问:“你有没有可以避开参王,联络孟休大人的办法?” 她想写信给师弟告知此处事,也想打探宋庭芳情况。然后让师弟和师兄们找陛下探讨,尽可能使两边都能稳住。 宋台思索了一阵,盯着孟令不语。 孟令看出他眼里对她仍存有的疑虑和防备。 看来师弟果真在这里留有留下隐蔽的联络方式,可能只有宋台知道。而宋台显然在纠结到底可不可以把这方式告诉她。 毕竟她实在可以算得上横空出现。而参王谋反之事从被发现苗头到昨日正式卷入,从头到尾,都是她在领着宋台入局—— 宋台完全有理由怀疑,汝捷是参王府派来的细作。 参王府有足够大的担忧怕宋台暗中报情给京城的孟休,宋台也有足够大的疑心怕汝捷是参王的暗桩,从他这里套出参州锦衣卫所与孟休的联络方式,并加以利用和封锁。 孟令倒也不生气,真诚提出解决办法: “我不需要知道联络方式。我只是想说如果有,请登之兄务必将这里的情况告知孟休大人,并让他一定不要急着下来。另外,你可以顺便问他庭芳公子的现状,也可以向他问问我。” “问你?”宋台微讶,“孟休大人认得你?” 这个身份就是他造给我的,你说呢。 孟令点头:“这样,登之兄可以将参州实况上报,等待上令;可以关心到庭芳公子,还能打消对我的疑心。但最重要的一点是一定、一定、一定要强调,别让他急着下参州来。” 要让师弟得知“汝捷”在她死后竟然开始在参州活动,肯定会吓得赶紧来看个究竟。 她倒是盼望能见到师弟,但情况不允许,这种时候师弟来了,参王府肯定不会轻易放他走,搞不好还会有危险。 自父亲去世、二师兄出家后,孟门多了个她出意外就太“够”了。绝对不要再搭上任何一人。 章节目录 第三十七章 是她母亲的族人! 怪不得经常觉得这小子身上有孟休大人的影子,原来两个人竟然认识啊。 宋台有些惊疑不定,“我知道了。时机敏感,多谢体谅为兄对你的疑心。” 孟令摆摆手,要是宋台当真不疑心她,她才要怀疑此人是否堪当平叛大任了。 这件事商量完,二人之间略有些凝重地沉默下来。 “宋大人早,汝大人早。” 韦景明手上还抓着包裹热饼的纸袋,看来是一路吃着赶来的。 “卑职来晚了。”他有些不好意思的摸摸脑袋。 孟令看了那纸袋一眼,笑道:“不会不会,我也才到。何况景明兄昨夜留的比我还晚呢。不知你们进展到什么地步了?” “为啥我老觉得你小子话里有话,”宋台狐疑地看了孟令一眼,“昨夜我留景明在卫所,整理你上次让缇骑查的几间器皿铺子的结果。我出去瞅章昇的茶库了。” “登之兄看的如何?” “去一下就能看出问题来才有鬼了。”宋台道,“我只是想去茶库看看能不能拿到账册订单册瞄一眼,结果当然是没看到了。不过还是能看出有些怪......茶库的存量偏多了。” 韦景明略悟:“如今正值春中,并非产茶盛季,宋大人因此觉得可疑?” 孟令补充:“抑或是跟章昇的生意茶量有所出入?” “二者兼有。”宋台重重地点头,“如今不是产茶盛季,加上据我们调查章昇向来生意兴隆,茶库里不应该还堆积那么多。” “所以这些问题肯定会在账册上体现。”孟令道,“不过这段时间我们暂且不查了。既然要‘投靠’参王府,那还是该有点投靠的样子。” 宋台赞同,“行。” 他们俩到底谁是上司啊?韦景明在旁暗暗咋舌,宋台怎么什么都让汝捷拍板? 商定一事便转向另一事。孟令拿过韦景明昨夜整理的器皿铺子查探结果来看。 这件事当时她是让宋台找钟羡云联手查的,不知钟羡云那里查到的跟宋台的能否互补一下。 “因着关押程牧行的事,小钟大人近来都被程家细作各种找麻烦。”宋台仰在躺椅上,摇来晃去道,“这几日我和他都没机会碰头,我准备在后日的梁家温泉宴上找机会跟他交换消息。” 说到这,他又唔了声想到什么,椅子往前一晃指着孟令:“后天梁家温泉宴你跟我一块儿去,该带你见见人了,听到没!” 泡温泉我跟你去还了得?孟令嘴角一抽:“还是别了,我只想低调的给您办事,无意于官场交际。” “你还知道你是给我办事的啊?”宋台没好气地斜眼,“我怎么老觉着是我在给你办事儿呢?” “......错觉,错觉。”孟令轻咳两声,尽量使自己的语气恭敬一些小心翼翼一些: “尊敬的宋大人,敢问您能惠赠卑职一日的沐休么?” “?”宋台怀疑自己听错了,啪的一拍桌,“这都什么时候了,你丫晚上回家睡觉不说,还敢在白天跟我要沐休?!” 当然不是要休息,是要回去找南奕问问钟羡云那边查的进展。孟令无奈不能说—— 之所以要白天就回将军府,是因为这会儿街上熙攘,她即使被人跟踪也容易甩掉。 可若日落黄昏她才下职,街上人稀,以她现在这具身体的能耐甩不开人。 想了想,她正了正神色,认真诚恳道:“汝捷既愿主动入事,便不会临阵脱逃。有许多事汝捷暂时无法与大人明言解释交代,但请大人相信,属下与大人是志同道合。” 真心的想平定叛乱,真心的想救宋庭芳。 宋台批了假后,孟令长长吐了口气却并没有更轻松地踏上回府的路。 她走在熙攘热闹的繁街上,敏锐地察觉到身侧身后都有眼睛在暗中盯着自己。 然而不同于昨夜跟踪的是,眼下的跟踪与其说是潜藏无声的跟,倒不如说是跟待合适之机将她包围! 孟令心下警铃大作,不动声色加快了甩人的进度。好不容易将四面的人甩掉了三方,正要转移路线,剩下那一人却突然向她迅速靠近! 干!这无敌像她往日跟追犯人的套路啊! 莫非对方要捉拿她? 可那是为什么?? 她惊了一瞬,原本正要抬脚开溜,却忽然想起现在自己这身体根本跑不过这些人,便反而逐渐放慢脚步决定看对方到底要干什么。 这时街上迎面冲来一个东碰西撞的男子,咚地将孟令撞倒在街路中央! “让让!快闪开——!” 孟令尚未爬起,只见眼前一人骑着匹快马,似乎直冲着她飞奔而来...... “吁——” 那快马的一只前蹄啪地踩在她右脚上,马上的人于她跟前仅仅分毫之距勒住了马。 街两边的路人皆是一片惊呼,见此又松一口气。 “这是谁家的车,哪有在繁街上开路用快马的。”有人略带嗔怪的望着马后的车驾。 “一看就非富即贵啊。这小兄弟也是奇奇怪怪,怎么刚好在这种车驾跟前摔了,怕不是要碰瓷的。” “你有毒吧,碰瓷都是跟人碰的,谁敢跟马碰啊,一不小心真会死人的。” 不论旁人如何讨论,快马上的人翻身跳下,连忙上前蹲身要扶孟令。 “这位小兄弟,你没事吧?!” 受了踩踏伤的孟令倒没有痛嚎出来,就是面色白了几分,鬓边冷汗微冒,“显然...不是完全没事。” “顺风,快将人扶上来。” 马后的车间里传出年轻男子温和的声音。 骑马人顺风虽然对孟令面露抱歉,听见这话却犹豫了:“二公子,这怕是不妥......” 年轻男子的声音依旧柔和,却带着不容反驳的意味,“扶上来。” “是。” 孟令冷静地听着,任由顺风将她扶进了马车里。 马车里的男子打开药箱,正要找药。 “下属莽撞,让小兄弟遭罪了。”他当即放下药箱,坐上前来要查看伤势,“小兄弟伤得可重?” 孟令见到此人,骤然一怔。 红棕头发,深邃五官,白皙皮肤... ...雪山人! 是她母亲雪山郡主的族人! 章节目录 第三十八章 这小子不按套路说话 “不重,不重。”孟令连连摆手侧身微避,迅速调整被此人长相冲击了的情绪,“就是右脚被马稍稍踩了一下而已,不必麻烦这位公子。” “这不是麻烦,是在下该对小兄弟负责。”青年男子诚恳道,从药箱里翻出些小罐子来。 “在下这里虽有些伤药,但不知小兄弟是否伤及筋骨。在下略通医表,帮你看看伤可好?” 孟令借余光打量着车间,再看向眼前人,摇头道:“公子既说是略通,那还是不看罢了。这街上医馆不少,我下车找一间瞧一瞧便可。” 青年男子:“......。” “这,小兄弟你有些误会。”外头的顺风闻言咳了一声,这小子怎么不按套路说话啊,对方可以自谦但你不能当真,这都不懂? “我家二公子说略通是谦逊之词,实际上他的医术比那些所谓的郎中大夫都——” “小兄弟所言极是。”青年男子却笑着打断了顺风的话,望着孟令眼神深邃了些。 “既然如此,那顺风你便在前头最近的一家医馆把小兄弟放下吧。在下唐突,这枚玉佩赠与小兄弟,权当赔礼了。” 他解下腰间一块泛着剔透蓝光的玉牌,满面歉意递给孟令。 孟令眸光微闪,没有推辞的接过。 不多时,外面顺风道:“二公子,最近的医馆到了。” “有劳这位公子关心周全,鄙人告辞。”孟令作揖,有些瘸拐地下车走进医馆。 她走后,领马赶车的顺风不骑快马了,让马车夫在前头悠悠哉哉带着,他则钻进车蹲跪在青年男子跟前。 “二公子为何如此轻易放他走?”顺风不解问道。 项子序擦拭着手中药瓶,轻叹道:“他都识破我了,再强留也无甚意义。倒不如尽早至锦衣卫所与宋台交谈。” 顺风惊道:“您怎知他识破您了?” “你方才没注意么,他被马蹄踩到之前的神态。”项子序眸光微深: “那种莫名的错愕,又带着些惊慌......在马蹄之下却还能让自己冷静下来,等待着马蹄落在身上......太精彩了。” “等待?”顺风被说蒙了,照二公子的说法,这人怕不是有病,故意坐在那不动等死?抑或是想碰瓷参王府? 项子序看穿了他的想法,摇头道:“你没看他的双臂,撑地微曲,只要他想,就能使劲撑起身子弹跳避开。可他没有。” 顺风反驳道:“可是属下借方才扶他上车之机探到,此人双臂无肌,身瘦体轻,弱如女子,并无身手。” “弱如女子是什么形容。”项子序轻笑道,“你这话,京城那位孟家公主可就要不服了。” “属下知错。”顺风垂头又抬头,“此事确有些矛盾。他虽无身手,却分外敏锐警觉。属下派人对他跟踪总是被察觉到,并且还会被甩开。” “今虽是区区小旗,但来日可待高升。”项子序眼中兴味盎然,“没身手不要紧,可他在危急关头有那样的下意识举动,就能体现不少问题。” 顺风接话:“比如——这说明他识破了您的计划?” “是啊,说明他在马蹄落下的前一刻就想明白了,从被跟踪到被撞倒再到看见车马——他猜到了是我,所以笃定我不可能让你当街驭马杀他。”项子序笑着解答。 因为汝捷代表的是宋台,他替宋台向参王府要橄榄枝,参王府既然愿意抛枝、有意收宋台至麾下,就肯定不会在这时候让汝捷死啊。 “这...”顺风愕然,“...是怎么做到的啊。” 眼睁睁看着马蹄即将踩中自己的瞬间,脑子还能迅速做出思考判断? 更何况还是在这个人没有武功,极有可能死在马蹄下的危机时! 这能是个正常人吗?? “肯定不是个正常小兄弟呀,”项子序将药瓶放回药箱里,笑微微的,“所以,是个值得深查的人呢。” 以及那孩子,方才一上车时看他的眼神...... 顺风看了眼车外,“那属下继续让人跟着。” “跟呀。”项子序轻声细语的,“他应该晓得我是去卫所的,都正面撞见了我,还要佯装不识离开。说明他有比跟宋台迎接我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是。” “对了,”项子序忽然抬头,看着顺风问,“今日是小满了?” “正是。”顺风应道,“入夜后街上有夏忙会,公子要参加么?” “不了。”项子序垂眼,面上隐约浮现出暖的笑意,“去完锦衣卫所,回府路上买一碗罗宋汤和些打糕来。” “是。” …… …… 孟令其实真算不得有什么更重要的事情做,她只是想回去探探南奕的口风问问钟羡云查的怎么样了,以及她认为自己应该尽可能避免见到参王府二公子。 去年来的时候就略有耳闻,说二十多年前参王似乎曾与一名雪山族的女子有旧,育有一子,因从未有外人见过而不知真假。 现在知道了,是真的。 孟令揉了揉眉心,感觉事情又更复杂了,她万万没想到参王居然会派这个有雪山族血脉的儿子来锦衣卫所。 说明什么。 参王的谋反之事很可能会卷入雪山族参与。 那可是她的外祖族啊。 雪山族群居于大楚参州的雪山,明明地处阳盛之地,却因山高积雪不化而被特指称“雪山”。 三十多年前女帝开国,其从龙功臣孟断鸿为定楚国边境,领兵北击罗刹。 眼见大势已去,罗刹的其中一个部落为保全族性命,自愿归顺大楚,甘为孟断鸿所用,反策罗刹。 这支部落的族长,便是孟令的母亲捷娜卡琳之父。 平定罗刹后,为使他们常年待在雪地的环境,开国女帝与今帝商议将这支部落安定在参州雪山,自此称为雪山族。 族长在平定中战死,其女儿捷娜卡琳封为雪山郡主,赐婚于锦衣卫指挥使孟断鸿。 孟令不由得怀疑,五年前母亲去世,雪山族人因此骚乱,是否也与参王有关。 傻子才会真的进了医馆就坐下来等治伤。孟令直接穿过医馆从后门开溜,溜之前不忘抽出脚底下塞着的增高垫—— 方才那只马蹄确实是落在她脚上了,只不过踩到的不是她的筋骨皮肉,而是她的增高垫。 所以,趁那些人还没跟上,赶紧溜了。 章节目录 第三十九章 少夫人不按套路挑人 历经千辛万苦回到久违的将军府的孟令才算是略微松了口气。 但一想到明日又要经历悄悄潜入汝宅、换好衣服去上职、早退下职、甩开跟踪人溜回汝宅、换回衣服溜出汝宅才能回到将军府,就觉得活着好累。 孟令一肚子气进了芳甸园,丫鬟说北氏还在午休,南奕还在武院,她便乐得自在回到寝屋想一躺了之。 结果鞋子还没踹开,外头便传来声音: “三少夫人,奴婢奉将军夫人之命,来送您过世丫鬟的双倍抚恤金。” 蓝妈妈的声音在外冷冷硬硬的响起。 “另外,大夫人命奴婢送来几个丫鬟,让三少夫人自行挑选。” 烦死了啊! 孟令不情不愿地下床开门,将这些丫鬟打量一番,明了的嗤笑一声。 大夫人真是太费心了,唯恐南奕艳福太浅。 瞧瞧,这些小妮子,个个儿的环肥燕瘦,清丽可人。 眸光流转一番,孟令觉得大夫人真是她的知心人啊。 她瞅着其中一个姿态妩然,貌有媚色的婢女,对蓝妈妈道:“就她吧。” 蓝妈妈抬头,表情十分诧异。 三少夫人怎么不按常理挑人? 她居然挑了这十几个婢女里面最妖媚最好看的一个?? 面上却只得颔首道:“柳腰,今后你就跟着三少夫人了。” 那柳腰显然也很是惊讶,连忙上前两步,再次屈膝,上扬的语调飘的要上天:“是!柳腰见过三少夫人。” “免礼。”孟令没有再看她,对蓝妈妈笑了笑,“大夫人的好意我领了,请代我感谢大夫人。” 蓝妈妈带着剩下的丫鬟们走了,回到沐颐园,将军夫人听了蓝妈妈汇报刚才的情况,同样很是意外。 “她居然挑了柳腰,没挑阮软?”将军夫人不可思议,“她是眼睛给烧瞎了么?” 给自己挑个貌美妩媚的丫鬟,她就不怕南奕看上了眼,把丫鬟抬房跟她争宠吗? 大夫人特意让蓝妈妈带了一群花容月貌的丫鬟去给卢梦令挑,并在这群丫鬟里混了个其貌不扬的阮软。 她的算盘就是让卢梦令挑走阮软——这个她特地为南奕准备的丫鬟。 难道说,卢梦令看穿了她这个谋划? 将军夫人正出神思索,忽然听蓝妈妈嗤声道:“卢氏当真不知天高地厚,自负美貌!” 将军夫人回过神来。 是啊,一个才十五岁的小丫头,能懂什么? 不过是有一副妖精皮囊,天真愚蠢的自恃美貌罢了! 将军夫人蔑笑一声。既然如此,那正好—— “把阮软送去给三少爷,”她吩咐蓝妈妈道,“三儿媳妇近日病弱,身子不适侍奉三少爷。让阮软给三少爷做通房。” 蓝夫人恭敬应是:“双管齐下,大夫人妙计。” 妖精皮囊天真愚蠢的孟令,确实没有将军夫人那么多内心戏。 因为,她选柳腰当自己丫鬟的目的正是——勾引南奕。 十七八的少年人嘛,难免气血方刚,不过姑奶奶她可不打算奉陪。 那就只好给他找个伴儿了。 孟令看了眼自己侧后方两步的柳腰。漂亮丫鬟大概十六七岁的芳龄,比她略大,正悄悄抬着脑袋四下打量,眼里流露一丝失望。 三少爷这会儿不在呢。 “柳腰是吧?”孟令有些困意的声音响起: “做我的丫鬟很轻松,每日早晨把屋子周围扫一扫,端洗漱用水进来,饭点端饭菜进来,晚上给烧好沐浴用水,就可以了。” 柳腰闻言愣住。 “可是少夫人,奴婢是您的贴身大丫鬟啊?”她不解地问道。 贴身大丫鬟是不用扫地的,至于端饭菜、烧好水,这确实算她的职责。可还有很多其他需要贴身服侍的事呢? “其他不需要了,我自己来。”孟令躺回床上,懒懒地道,“眼下你可以去帮三少爷把外间耳房整理整理。等到日落时分,你差不多就去三少爷的书房,帮我随便拿几本书来看。” 就当给这丫头制造机会了。 为人正妻要当到她这个样儿,容易吗。 去整理三少爷的房间!还能去三少爷的书房!柳腰眼睛一亮,屈膝脆声道:“是,少夫人!奴婢这就去。” 孟令望着她近乎小跑般离开的背影,大大地打了个哈欠。 终于暂且闲下来了。 孟令留在京城的时候,一般都回北镇抚司里忙查案子。 忙怕了,就很羡慕四师兄和五师兄,总做闲差——监视官爵。 然而四师兄做完这个差事说了句感触: 感觉再也不会爱了。 五师兄解释给她听: 当你整天盯着一间大宅,冷眼旁观他们表面孝敬慈爱、兄友弟恭、妯娌亲近,背后不敬不孝、你死我活、松散离心的时间长了,你会觉得这世上没有什么真情可言,还不如待在北镇抚司里监管诏狱。 孟令忍不住好奇,接了个监视宋家的任务,决定亲身感悟一下。 不得不说,她确实感悟到了宅门之内的腌臜无情。 但她也没有像四师兄五师兄那样悲观,因为—— 污泥般的宋家,出了个清莲般的宋庭芳。 宋庭芳啊。 孟令眼底渐黯,叹了口气。 她到底是没能撑过那段路,半途死在了宋庭芳怀里。 怕是得让他阴影上好一阵子了。 还有她的五个师兄,小七师弟……得知她的死讯,又有多难过呢? 悲沉沉的出神有些催眠,特别是在人本身疲惫虚弱的时候。孟令等南奕回来等到要睡着了,忽然被窗外凉风吹得一个哆嗦,惊醒过来。 她看了眼天边,刚好是日落黄昏。 “柳腰?”她提了提嗓音对外屋唤了声。 无人应答。是正巧去书房给她拿书了么。 孟令重新倚回躺椅等。然而又是两刻钟过去,人还没来。 这么慢? 不会是—— 孟令平眉微挑。不会是真跟回府的南奕偶遇上了,然后就……了吧? 也不是没可能啊! 孟令越想越觉得就是这样。毕竟前天晚上,她差一点就被某人得手……呸,她还没动真格呢。 总之,如果最近南奕确实对女孩子起了些兴致的话—— 那这会儿若被柳腰撞了个美人满怀,顺势推倒、水到渠成,似乎也不稀奇咯? 孟令一边抚掌一边想着,唇边刚要弯起一丝弧度。 “砰!” 屋门突然被人从外面踹开,紧接着响起女子尖锐的痛叫声。 章节目录 第四十章 她的狐狸尾巴 南奕将手里拎着的人往地上一丢,周身寒意四散。 “卢梦令,你不用这么试探我。”他冷冷道,“就算我被下了药,也绝不会碰大夫人送来的女人!” 柳腰狼狈地匍匐在地,啜泣连连。 南奕居高临下地睨了她一眼,转而对妻子呵斥道:“现在试探完了,你满意了吧?” 孟令:“......?” 她试探他? 她满意了? 搞笑! “柳腰是大夫人给我的,又不是送你。”她也呵呵一声,“我是让柳腰去书房取两本书来给我解闷的。夫君不必误会至此。” “名为取书,实为勾引。你当我看不出来?”南奕笑得凉凉的,“卢梦令,你这是对我有信心呢,还是对你自己有信心呢?” “我对人都没什么信心。”孟令回笑,“你还没找母亲看你的自恋症吧?或者……还是你已经病入膏肓,没得治了?” 南奕大怒,伸手就抓着孟令往床榻上扔。 “看来你是不进棺材不落泪了。”他低沉道,“不枉夫人对我如此挂怀,我现在就让你安心!” 说着,他竟是俯下身来,朝孟令那两瓣朱唇直直地噙去—— 神经病!! 孟令亦大怒,看来前天那一巴掌还没把这货打醒是吧! 她毫不留情地抬腿踹南奕的右腰。 南奕吃痛地闷哼一声,松开捉着孟令双手的手,试图摁住她的右腿。 孟令双手得到解放的瞬间,当即锁住南奕的喉咙,将他反制压住! 被遗忘在地上的柳腰,看得当场呆住。 打架。 三少爷和三少夫人在打架。 三少爷和三少夫人在床上打架。 感受到喉处柔软的指尖微微发力,南奕张了张嘴,一个字儿也没说出来。 他只能眼睁睁瞋着身上的女孩子,朱唇弯弯,俯视着他。 “想吃姑奶奶的豆腐?”她眉眼间的笑意媚然自傲,犹如一只奸计得逞的狐狸妖,“别说门儿,窗都没有。” 南奕甚至还分出神,望了望她身后——可惜,她的狐狸尾巴藏太快了,他没能看见。 “没想到夫人居然身藏绝技。”南奕干笑一声,“不过看来你也有自恋症啊,谁想吃你豆腐了?反正我不打算发展人畜关系。”尤其不打算和狐狸。 孟令修长的狐狸眼骤然圆瞪! 这混蛋,竟然骂她是畜—— “嗯,你终于承认你是畜牲了。”她旋即绽开灿烂无比的笑容: “既然你不打算以畜禽之身同我发展人畜关系,那就乖乖交出和离书,我们好聚好散吧。” 南奕:“……。” 一口老血卡上了喉咙。 她的笑容很是晃眼,比临近正午的太阳还更耀目几分。 似乎是才意识到床下还有第三个人的存在,孟令轻咳两声松开南奕下了床。 南奕坐起来,冷眼看她,“昨晚——” “嘘!”孟令连忙示意他赶紧闭嘴,看向地上的柳腰,“你先到外头等会儿。” 柳腰赶紧连滚带爬出去:“是,是。” 听人脚步声远去,孟令直视南奕那双准备找她算账的眼睛,主动半真半假的解释:“昨晚我被人跟踪了,怕给将军府带麻烦,所以没回来。” 真的是被人跟踪,假的是怕给将军府带麻烦。虽然她也确实不想把将军府卷入这件事。 武节将军虽只是个区区五品被发配地方的赋闲武将,但他的姓氏来头比程家有过之无不及—— 京城南氏,自前朝至今留存最完好的百年官宦世家。其子弟分布于朝廷地方多处,根基深厚。如今朝堂之上,内阁有一少辅、两大学士出自南氏;六部有一礼部尚书、一御史大夫、一大理寺卿来于南氏。 武节将军是南氏同辈的小房庶子,早年随今帝出征陪驾,虽无甚功勋,但还是得了个将军爵位,居于繁华的参州安家。 所以若要严格说起,南奕还算得上是京城人士,是她的老乡呢。 “被跟踪?”南奕嗤笑,“少装傻,你明知道是我让人跟着你的,还拿这个当借口搪塞。” “......,”孟令语塞后决定坦白一部分,“当然不是说你的人,你的人要是能跟着那还是保护我呢。这回是参王府的人。” 参王府! 南奕瞳孔倏地一缩。 他沉吟一刻,沉声道:“今日小满,入夜街上有夏忙会,你跟我出去走走。” 孟令当然不会傻到以为南奕闲掉牙真要带她逛街玩耍,肯定是为了跟着她出去晃悠,观察那些跟踪她的人,以确认对方来头。 不过这显然是不管用的,参王府跟踪的是汝捷,又不是卢梦令。 但她也没什么理由拒绝,唯一有些头疼等会儿南奕发现没人跟踪她,觉得被耍了又要怎么拿她开刀。 难得小夫妻俩和北氏又能齐聚一桌吃饭,北氏很高兴,又听说南奕晚上要带孟令出去逛夏忙会,那更是乐开了花。 “看上什么喜欢的尽管要,”出门前,北氏特地拿出自己一件碧色绣荷纹披风给孟令,“不要怕让奕儿付账拿东西。” 天啦,这么好的婆母以后上哪儿找第二个啊。孟令笑嘻嘻的点头如捣蒜,“嗯那,多谢母亲,母亲想要什么儿媳给你带。” 如果说和离后她真有什么不舍的,那肯定只有北氏这个婆母了。 北氏乐呵呵地拍了拍孟令的手,“我就不用了,你们玩得开心,我就开心。” 转头看向一脸不爽的南奕,瞋他一眼,“媳妇儿看上的你就给她买,银子不够找娘要。听见没有?” 南奕额边青筋蹦跶:“娘,她昨儿彻夜不归的事您若不算账,以后她不得无法无天了?” 北氏敲他脑门儿:“不知道你媳妇儿忙什么就瞎嚷嚷!” 孟令在旁一边看一边笑,听到这内心咯噔一下。 这话说的—— 难道北氏知道她去忙什么......? 不太可能吧,再开明的婆母也不会对儿媳乔装去锦衣卫所上职这种事毫无反应的吧。 孟令内心有些纷杂起来,可是如果北氏不知道,又为何对她昨日未归的事毫无责备之意,甚至这语气听着像替她理所当然? 章节目录 第四十一章 她在卖弄什么古怪戏码 南奕带孟令出门,街上果真很热闹。 只可惜这热闹氛围感染不了二人。南奕时时暗暗警觉着是否有人跟踪,孟令看着一片热闹心里更担忧风雨欲来。 但走着走着她就没心情伤感愤怨了。 因为她好像似乎大概确实隐约感觉到—— 真的有人在跟踪她! 怎么会?! 难道参王府发现汝捷是她伪装的了?孟令四肢百骇。 确认这种感觉后,她扭头低声问南奕:“你确定你派的人现在没有跟着我?” “废话。”南奕的低声更是磨牙霍霍,“给我老实交代,你这两天到底干什么去了!” 走在街上怎么交代啊,孟令这会儿比南奕还头疼,她也才知道她作为卢梦令居然也被跟踪了。 汝捷被跟踪好说啊,可跟踪卢梦令能有什么理由?谁知道这参王府什么脑回路啊! 在一片欢闹间烦恼地走着,孟令无意瞥见旁边刀剑店铺里高挂起来的一对双刀。 不禁有些怀念起自己的绣春双刀,一柄是十四岁那年继承父亲生前所用,一柄是十七岁时皇帝赏功所赐。 她停下来指着那店里:“夫君,给我买那个,以后我出门你就不用担心啦。” 南奕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冷笑:“你自己不会武,随身带刀是给行凶者方便吗?” 对哦,她现在是个废柴了。孟令泄气地瘪嘴,不甘地道:“那你也得给我买别的东西,要不然空手回去,挨了母亲的批可别赖我。” 这都什么情况了还有心情逛街买东西!南奕磨牙,真想直接把这女人拎回去问个明白,偏偏她又拿他娘做挡箭牌! 他从牙缝间挤出字字:“你、最、好、快、点!” 傻子才想快点回去挨你的逼问呢,孟令连声答应:“好~行~没问题~” 今晚赶紧趁机玩完,下回还不知要等到什么时候才能玩了。 说着便撇开南奕蹦蹦跳跳往前走,就好像根本没被人跟踪这事儿似的。 南奕把瞪着她背影的眼移开,继续警惕起四周隐隐注视在他俩身上的目光。 “物至于此,小得盈满;夏值小满,炎日初登—— “过了小满十日种,十日不种一场空;小麦到小满,不割自会断——” 灯火熙攘间穿梭着州府宣员,沿街敲锣打鼓人皆告知。 一众宣员身后还跟着几条舞白龙,白龙是传说中的“车神”,参州人年年都会在小满日祭车神,以求水源永旺。 “姑娘来尝一尝咱家的苦菜吧。” 孟令被街边一家小吃摊的老板娘叫住。回过头,人正笑盈盈地端给她一小碟色鲜的菜一双筷子。 “姑娘这般花容月貌,炎夏来了要多吃苦菜,安心益气,轻身耐老呀。” “谢谢老板娘。”孟令哎了声连忙接过,尝了尝笑眯眯道,“老板娘手艺真好,苦菜都做得这般香甜。日后我若要吃苦菜,就来麻烦您家啦。” 老板娘脸上笑开了花。眼见这貌美姑娘身后来了位丰神俊朗的少年,又拿了干净碟子夹了两筷子菜。 “公子尝一尝咱家的苦菜吧,男子阳气重,夏日应多吃苦菜,怯怯火气。” 孟令在旁哈哈笑:“三少爷听见没,怯怯火气!” 南奕不甚友善地看了眼老板娘,觑着孟令手上那盘,道:“老板娘不必麻烦,我与内子共用一盘。” “谁要与你共用一盘。”孟令翻了白眼,把筷子碟子递给他,“你慢慢吃,我到前头看看。” 几间灯火斑斓的酒楼门边还搭了台,请来戏团子歌舞。 “夜莺啼绿柳,皓月醒长空。最爱垄头麦,迎风笑落红......” “步履随儿辈,临池得凭栏。久阴东虹断,小满北风寒......” 孟令在台下看着听着,渐渐地红了眼眶。 ——“娘亲,为什么步履要随儿辈呀?难道不是儿辈步履随父母嘛?” ——“娘亲,为什么站在水池边还得靠着栏杆呀?为什么阴天久了东虹就断了,东虹是什么?天东边的彩虹嘛?唔,终于有一句我理解的啦,小满时节的北风还是凉飕飕的......” 儿时自己稚嫩聒噪的问声仿佛萦绕耳边。同时回放着的,还有娘亲在家中时,带着她在起舞于低美的吟唱声中。 五年。 弹指间,娘亲已走了五年了呢。 南奕拨开围观群众找见人,鼻子哼着气,上前冷声道:“不买东西就赶紧跟我回去!” 妻子侧首过来却是让他一愣,旋即让自己的声音听上去更冷漠几分:“装哭也没用,这几天的事你今晚必须给我交代清楚!” 两行清泪从盈盈眼中滑落。孟令吸了吸鼻子,喃喃了句:“今天是小满呢。” 这不明摆着吗?南奕额边青筋隐现,这女人到底在卖弄什么古怪戏码啊,方才还朝他大笑这会儿又突然哭,莫名其妙神经兮兮的。 他正要开口再斥,孟令先他一步抬脚离开人群。 依然是那个活蹦乱跳的背影,可见过她正面其实在落泪的南奕,总觉得这个背影平添了几分落寞。 她的声音依然俏皮,却带着一丝鼻音: “走啦,买一碗罗宋汤和一些打糕就回去啦。” 他不自觉的加快脚步跟紧了她。 ...... ...... “公子。” 顺风进了屋垂头禀告,“我们又把汝捷跟丢了。” 此时屋里充斥着奇怪的味道。有番茄汤味,有打糕甜味,还有烧香的烟火味。 “这就稀奇了......”项子序插上一炷香,回过头来讶异道,“我看着他被马蹄踩着一只脚呢,这样都能把你的人甩掉?” 顺风把头垂得更低:“属下等无能,公子降罪。” “降罪干什么,耽误时间。”项子序摆手道,“那今晚有没有其他进展?” “有,”顺风忙道,“南三少爷带南三夫人上街逛夏忙会了。” “如何?” “总的来说无甚异样。南三夫人先是想买一对双刀,南三少爷没给买;南三夫人去吃了一盘苦菜,南三少爷吃完她剩下的;南三夫人去酒楼前看戏团歌舞,看着看着就哭了,南三少爷跟了上去,她转身就走...” 顺风说到这忽然一卡,抬头望着项子序桌上买回来的东西。 “...她转身就走,然后去买了一碗罗宋汤跟一盒打糕。” 项子序端起汤碗的手顿住。 章节目录 第四十二章 好家伙,又哭! 南奕双手抱胸,不善的目光盯在嚼着打糕喝着罗宋汤的孟令身上。 “说吧,”他倚在桌边,睥睨着这个吃着东西都一副要哭不哭样子的妻子,“前几日你甩掉我的人,是去做了何事?昨夜彻夜未归又是为何?你如何招惹了参王府的人?” 孟令收拾一番思乡思亲的情绪,慢腾腾的反问道:“那些可供你遣派的人手从何而来?你跟钟羡云到底是何关系?你同他结交又有何目的?” “是我在问你话!”南奕竖起剑眉喝道。 “你没有立场问我。”孟令站起身直视他,“南奕,你有想对我保留的秘密,我也有。除非你回答我的问题,否则我也没有义务回答你。” “你怎么没有义务回答我?”南奕微怒道,“一日不签和离书,你我就且为一日夫妻!若你在外惹了什么瘟神上身,我、我娘乃至整个将军府,还得遭你的池鱼之殃!” 孟令隐约透出一丝惑人的笑意,问出的话却字句致命: “你是说参王府是瘟神,我若招惹他们能让这座将军府遭罪?可是据我所知,参王这些年广交文人雅士,带动参州文昌商茂。你区区一将军府少爷、当届武秀才,有何资格认定参王殿下是瘟神?” 只到他下巴高度的女孩子微微仰头,修长的狐狸眼此时仿佛化为细刃,锋利地与他视线正面相接。 一旦说及正事,这个女人就恢复了那日破案识凶之态,再也不见先前的喜怒无常。 该死的,明明是他在质问她,现在却怎么反过来了! “看来你知道的也不少啊。”南奕凝眸,冷笑一声,“资格不重要,我明确告诉你参王府就是个大瘟神,所以你赶快交代到底怎么被他们盯上了!” 孟令毫无笑意地笑了下:“你和钟小大人在查参王府的何事,我就在为参王府的何事被他们跟踪。” 参王府跟踪卢梦令的原因她不知道,但跟踪汝捷的原因昭然若揭。 “你在搞笑。”南奕不屑地哧了一声,凝着面前人的眼眸却更幽深几分: “参王府图谋大业,你区区一进士之女、文秀才之姊,顶了天刚成为我将军府的三少夫人,有何资格被参王府因谋大事而派人跟踪?” 这就把她讽他的话给还回来了,臭小心眼。孟令一耸肩:“不信拉倒。” 但没想到南奕这回动真格的,刹那间“唰”地拔剑架在她肩上。 “别以为有我娘护着你就真能无法无天。”少年棱角分明的面容满是冷意: “你前日教训南茗,提及程牧行涉嫌株连之事,今日你又被参王府跟踪,说明你是知情人——这几日出门,是忙于调查程家与参王府之事?如何调查?你是哪一方的人?” 猜的真快。孟令一脸悠然,“你回答我先前问的那三个问题,我就回答你这三个问题。” “......,”望着丝毫没被威慑到的娇弱女子,南奕黑沉着脸收剑回鞘。 “别让我发现你是反.动一方的人。否则,不论是谁求情作保,我都会杀了你。” 孟令展露灿烂笑颜:“这话我原封不动还给你。” 哪怕是她的外祖族雪山人,胆敢谋乱大楚,她也不会手下留情。 更甭提一个露水夫君。 兜圈子互相试探了半天,看似谁也没得到答案,实际上还是把彼此的底细顶层摸了一遭。 二人聊完后又心照不宣地陷入冷战,这时柳腰上前,看了眼冷气四散的南奕,战战兢兢地说三少爷的耳房整理好了。 南奕斜眼飚向继续吃打糕的妻子,“你让我睡外面?” 孟令头也不抬:“我睡也可以啊。” 南奕干笑一声,扫了眼胆战心惊不敢再看他的柳腰,冷道:“以后不需要整理我的屋子。” 柳腰连声道是,赶忙退出去了。 孟令无趣地撇了下嘴角。哎,大夫人啥时候再派来个美人儿分散南奕的注意呢。 夜深,二人各怀心事地各在其房睡下。 南奕还没睡着,便听里头的人一阵悉悉索索,似是穿上衣服套上鞋子走来了。 她起来干什么? 找他? 使美人计? 南奕闭上眼竖起耳想着。 对方的脚步很快打破了他的猜测,走过他的耳房,直朝屋外。 哦,起夜啊。 南奕给自己甩了个大白眼,翻身睡觉。 仍然还没睡着,外头的夜风隐约吹来一阵飘渺的低声吟唱。 “步履随儿辈,临池得凭栏。久阴东虹断,小满北风寒......” “点水荷三叠,依墙竹数竿。乍晴何所喜,云际远山攒。” 南奕再次睁开眼。这是适才夏忙会街上,酒楼边唱跳的诗歌。 对了,卢梦令当时莫名其妙哭就是站在那边听了这首。 南奕起身,将帘子撇开了些望向屋外—— 女孩子着了身如雪的水袖白衣,在院子里随风轻舞。 唱完一首,又开始哼起不知名的曲调和听不清的词儿。起舞不断,她动作幅度不大,仿佛身旁有个人在带着她跳似的。 跳着跳着就转起了没完没了的圈圈,转着转着就扑通栽倒在地。 南奕看着哼笑出声,又下意识低咳了下,假装无事躺回床上。 摔死她活该。 闭上眼睛没两下,他又睁眼起身。 嗯,就是想看看她爬起来一身脏走回来的狼狈。 结果人还是刚才那个摔着的姿势没动过。 不会真摔死了吧?南奕狐疑,不,很可能是摔晕,这女人身体差的要死,真不懂她当时哪来的勇气翻墙跳下的。 要不过去扶回来算了,省的又挨娘的批,给她壮了胆,变本加厉作天作地。 南奕着了鞋子出门,往那儿一瞧发现人动了。 但不是爬起来的动,而是原地一颤一颤的动。肩膀抖得像筛糠,好家伙,又哭! 南奕低低的嚯了声,悄无声息地走近摔在地上的那人,正想吓她一下,却又听见断断续续的哭声呢喃: “令儿的步履已能领众在前......令儿习练之用功,已有临池学书的刻苦......令儿早已不凭栏空吊,令儿早知凡事须人先尽为...可是...可是......” “可是你再不起来就太丢人了。” 章节目录 第四十三章 是红颜祸水还是红眼祸水 南奕上前一步,蹲下来戳了戳孟令。 “哭得差不多了赶紧起来,别赖在这丢人。” 孟令给他吓得一震,抬脚踹他,“你管我,滚蛋!” “我不管你我丢人。”南奕扯起她一条胳膊,“你真是不懂什么叫见好就收,在街上装哭一场差不多了,回来还装,不让人睡了。” 他将人强行拽起,不耐烦地瞥见她粘上尘土的面庞流着泪,那双方才还犀利如刀直视他的细长眼泛着桃红,眶中盈满水光闪闪,无可诉衷,抑或是委屈,是有恨无人省。 他竟陷入这双眼里一时不拔。 古人都说红颜祸水,他此刻却是有些不明了,祸水究竟是红颜还是红眼。 直到手上传来被掐的感觉南奕才忽然如梦初醒。垂眸看着试图用力把他掰扯开的孟令,他伸手拂去她脸上的尘土,嗓音不自觉地柔和下来。 “走了,回房睡觉。” 见对方还要抵抗赖着,他吐了口气直接将她抱起。 他说:“我不知道你要说什么可是不可是的,但既然你自言能步履领众、临池学书、尽力人事,这样活在当下,就够了。” 孟令在他怀中停下挣扎,蒙着水雾的眼圆瞪,打了他一下。 “你懂什么......” 力道却比方才掰他的时候轻了许多。 “我是不懂。”南奕睨她一眼,“但我知道人生在世谁还没点遗恨之事,别搞得就只有你最委屈似的。” 啪! 孟令又打了他一下,重了许多。 “不会讲话还妄想娶京城贵女。”她凶狠地说着,还哽咽了下,“和离后单着一辈子吧你!” “不妄想不妄想。”一说这个南奕也郁闷,走进内寝屋将人扔在床上。 “赶紧睡觉,别再让我发现你半夜扰民!”他生气地扔下话,转身就走。 “南奕!” 身后传来妻子的唤声。南奕回头瞪她:“你有完没——” “完”字还没脱口,却见微弱的烛灯中床上的女孩子似是惊恐地望着窗边。 他顺着她的目光看去,窗边就一盏小灯,晚风吹入,烛光摇曳。 “帮我熄灯。”她的声音轻了许多,似乎夹着一丝害怕。 南奕挑眉:“若你要起夜,没点儿光我怕你又摔了吵人。” 孟令把自己裹在被子里,只留双眼睛一眨一眨望着他。 南奕不自禁又被她的眸子摄住。 “帮我熄灯。”她依旧说。 妈的......南奕掐了下自己的眼,到窗边把蜡烛灭了。 “够了吧,赶紧睡,再扰民,从明日起你甭想出门,别逼我动真格!”他狠狠地说。 孟令被子一掀往里翻身,背对他闷闷的说了句,“晚安。” 南奕没应,嗤声大步离去。 后夜无事。翌日清晨,南奕练完武回屋见孟令还没起。 娇娇小小的一只,夏日还裹紧被子蜷成个球。 见他一脸无语,柳腰小心翼翼问:“三少爷,奴婢叫三少夫人起早?” 南奕摆手,“让她睡,起来自己用膳,我和娘就不等她了。” “是。” 在饭桌前坐下,北氏发问:“你媳妇儿呢?” “昨晚莫名其妙造作了一阵,估计很晚才睡着。”南奕扶额道,“睡也好,省的她起来又出门做什么鬼事。” 北氏瞋他:“不知真情不要瞎说。” “我倒想知道,她可不告诉我。”南奕还有些生气,想起昨夜,又问北氏: “娘,你知道‘步履随儿辈,临池得凭栏。久阴东虹断,小满北风寒’这首诗么?” 北氏夹菜的手忽然一停。 “昨儿夏忙会上听到的么。”北氏看了他一眼,“你不是向来都不爱记这些诗词么?” 南奕干笑两声,“我没想记啊,但昨天卢梦令在街上听着这个居然哭了,睡觉的时候还偷偷爬起来到院子里一边唱一边跳,跳完还哭,想不记住都难。” 北氏端起碗喝汤,宽大的袖面遮去满眼的怜悯心疼。 她放下碗,柔声对儿子道:“多半是听曲思亲了,你要好好安慰她。” “她思她的亲,我能安慰什么。”南奕古怪道。 北氏敲了下儿子的头,没好气道:“你这榆木脑袋何时才能开窍!” “开不了了。”南奕用完膳起身,“娘你别随便放她出去了,免得她又招惹上什么魑魅魍魉。” 北氏恨铁不成钢地目送他,看不见人了,又将幽远的目光投向小夫妻俩的寝房处怔怔。 “卡琳姐姐......” ...... ...... 南奕前脚刚走孟令就醒了,想起昨晚的莫名其妙发神经,不禁甩甩头试图把那些丢脸事忘掉。 北氏在禅坐。孟令用完早膳准备出门换装上职,想起卢梦令也被跟踪了,顿时一阵头疼。 不过好在这阵子也不怎么需要再深查参王府,宋台那边应付参王府公子应该能顶,她这两天暂时不去问题不大。 回头找个机会跟南奕摊点牌,看看他和钟羡云那边有没有办法帮她——嗯,她基本可以确认南奕不是参王那派的,钟羡云更不可能是,那就姑且能算友军了。 于是孟令就心安理得的不去汝宅不去卫所,上街蹦跶了。 她今日打算逛一逛热门的闽茶铺子,看看能不能旁敲侧击点儿大茶商章昇的消息。晃荡了两家店,却在店门口台阶上被个女子刻意挡了路。 孟令索性停下来,看着人问:“这位小姐,请问你是高度近视吗?” “你才高度近视呢!” 对方精准无误对着她直瞪的铜铃眼显示着她不存在高度近视,阴阳怪气地嘲讽道,“卢什么,卢梦令是吧?嫁给南三少爷就腰板子挺了是吧,瞧把你给硬气的!” 什么鬼。 逛个街突然来了个女的拦路,还开口就跟她提南奕? 孟令笑了下:“这位姑娘误会了,我腰板子挺不挺硬不硬气,跟嫁给南三少爷并无干系。” 她生来就是硬气的血脉,养在大楚腰板子最直的人膝下,这功可怎么也轮不到南奕抢啊。 “听听,这是你成亲前能跟我说出的话么?”这女子嗬了声,凑近她冷笑: “卢梦令,你是不是忘了之前......你是怎样低声下气哭着求我饶了你弟弟,成全你嫁给南奕的?” 章节目录 第四十四章 她是我妻 “?”还有这等事,孟令危险地把眼一眯,脑海中迅速搜寻原主关于此人的记忆。 面前这不善来者叫梁姗卜,是温泉庄梁大老板的庶出十一女,也是将军夫人最初给南奕定的婚配人选。 梁大老板除了做生意就是生孩子,靠给孩子婚配以笼络自家人脉。 恰逢将军夫人想给南奕配个不抬举他、益处不大的妻子,又想给将军府结一门有些好处的亲家。 双方准备喜结连理,结果北氏找人算出南奕跟梁姗卜八字相冲,倒是对街那个寒门女卢梦令跟南奕相合。 梁姗卜不乐意了,她对南奕早有耳闻,这皎若玉树临风前的少年不仅相貌俊朗,而且是整个参州九千多个武举童生的第一名。 出类拔萃前途无量,跟住他,一定很快能实现妻凭夫贵。 于是她仗着有钱买来人,专找卢梦怀的麻烦,逼卢梦令拒绝将军府提亲。 卢梦令为此曾跪在梁姗卜面前泣不成声求放过,奉承的马屁拍了一堆,诸如什么梁姗卜人美钱多如意郎君遍地找,而她貌丑家贫怎能放弃这天降难得的好亲事。 所幸当时梁大老板又另给女儿物色了新的婚配,勒令梁姗卜回家相看,人这才不甘地放着卢梦令嫁入南家。 好啊,欺负卢梦怀的罪魁祸首,自找上门来了呢。 原主的弟弟她不能不认,但原主做过的丢脸事她总能不认吧。 孟令想起上次见卢梦怀时他脖子上的指痕,啊了一声:“有这事儿吗?我怎么没印象了,喔,这么说你欺负过我弟弟啊,那正好你现在还回来吧!” 说罢,她唰地伸手朝梁姗卜的脖子扼去! “啊啊啊啊——杀人啦!” 来往路人闻声大惊望来。只见一家茶铺门边,一个身娇颜美的女孩一手掐住比她高了半个头的女子脖颈。 “你也觉得掐脖子是杀人啊?”孟令面上笑容未褪,声音却冷得透亮,“那你之前让人掐着我弟弟的脖子吊起来,是要杀我弟弟,对吧?” “我不是我没有你瞎说!”梁姗卜憋红了脸,气急败坏道,“姓卢的你快放手,否则我跟你没完!梁家不会放过你!” 孟令松手一笑:“我之前不认识你你也跟我没完啊,欺负我弟弟威胁我拒绝婚事,我家邻里就算没看见,哭喊声也该听见了。要逼我去报官吗?你爹这么好名声,报官的话他会给我多少好处封口?” “你!”梁姗卜捂着脖子踉跄退开几步,狠狠地瞪着孟令,“卢梦令你这个粗鄙的泼妇,南三少爷不会喜欢你的!” “借你吉言。”孟令还是笑呵呵的,嫌脏似的拍了拍手,开朗的声音充满了警告味儿: “正好今日你硬要正面撞我,那我也就把话撂这儿了。以后你再找我弟的麻烦,我会双倍奉还在你身上。” 梁姗卜气得发抖:“卢梦令你这个小心眼的毒妇,南三少爷就应该把你休......” “还是那句话,借你吉言。”孟令抬脚要走,“梁小姐,日后好好做人哈。” 结果这回又没走成,一个魁梧青年拦住了她的去路。 孟令觉得下次出门还是要看黄历。 “这位夫人。”有些雄厚的男声从头顶传来,“你对梁小姐做了什么?” 孟令退后一步打量他。身材高大,肌肉发达,衣着华贵,面相假儒实凶。 两手提满东西,像是女子所用,以这种口吻问她,应是梁姗卜新的未婚夫。 “我对她做了一点小教训,希望这位公子日后也对她稍加看管,以免受其牵连。”孟令礼貌且真诚地回答。 对方却不领情,依然温静的声音流露出危险之意,“你没有资格教训她。” 说话间,孟令感到一股不善的凉意朝脖颈间迅速袭来—— 完蛋,闪不及了! 她嗓子眼一提,暗恼自己还没恢复本尊的实力瞎逞本尊的威风,活该。 那支壮实的手张大虎口,卡上了她白皙细腻的天鹅颈...... “啪!” 一柄带鞘的剑倏地架在魁梧青年肩上。 握剑的人站在魁梧青年身后,不及他高、不及他壮,以至于孟令只能看见那把眼熟的剑。 “把手拿开。”少年音也是熟悉的沉稳巍然。 莫名的,听到这声音,她的嗓子眼瞬间就放回原位了。 魁梧青年没放手,不咸不淡道:“南同窗,我记得你刚定亲那会儿也不见欢喜啊,怎么才成亲这么些时间,就如此护短了?” “你这话逻辑有问题。”南奕哼笑,“无关护短,她是我妻。我不护她,难道还要助你为虐?” 说着,又握着剑鞘拍了拍他的肩,“不到四个月就要乡试了,连汗青,你不会想现在拿肩膀跟我的剑鞘比坚硬罢?” 魁梧青年连汗青这才放开卡着孟令脖子的手。 “当然不会在这时候跟你的剑鞘比。”他转过身,俯视后面的人,“我会蓄力以待乡试,正面与你一决高下。” 南奕抬了他一眼。少年人由内而外的傲然自若气场十足,仿佛面前不是俯视他的高壮对手,而是轻飘飘的过眼片云。 他移开目光投向孟令,散发的危险气息比面对连汗青更甚几分:“忍着没叫你让你补觉,结果你又给我溜出来找事?” “哎呀,这怎么是我找事儿呢。”孟令蹦蹦跳跳来到南奕身边,挽住他的胳膊一脸无辜,“明明是事儿来找我。” “夫君,听说她是你的原定夫人呀?”瞅见那边眼巴巴望着南奕的梁姗卜,孟令眼珠子溜溜一转,开始茶言茶语: “都是我不好,若我当时拒绝将军府提亲,我就不会同梁小姐闹出不愉快,梁小姐现在也不会这样看着你......” 闻言,南奕和连汗青齐齐看向梁姗卜。 前者眯眼高危警告,后者蹙眉不甘无奈。 “南三少爷。”梁姗卜却完全没有自觉地上前几步,双手交握于胸前,满面仰慕希冀毫不掩饰,“你还记得我吗?我是——” “你又在说什么鬼话。”南奕却直接无视掉她,侧首垂望孟令,“看你都熬出黑眼圈了,今日再不消掉,明天怎么去梁家温泉宴。” 这诡异的宠溺语气是什么魔鬼? 孟令暗起一身鸡皮疙瘩,但面子上还得装住,摇着南奕的手臂撅嘴道:“你嫌弃我就直说,还非要拿明日温泉宴当借口。” 这凤凰男真是八辈子运气才碰上她撒娇,要知道她从小到大连对爹娘都没咋这样,除此之外也就在皇帝面前装过小女儿姿态啊! 章节目录 第四十五章 你现眼,我丢人 南奕当时觉得自己这条臂膀麻掉了。 这女人还真能配演,演到他差点错当真了。南奕思至此冷哼一声:“是,就是嫌你。还不走,留这丢人现眼吗!” 说罢,他拽起她的手腕就走。 “嫌我干嘛还拉我走啊?怕我丢人那你直接甩开我啊......” “告诉你什么叫丢人现眼,就是你现眼,我丢人。明白?” “丢人丢人,你丫倒是赶紧丢我啊!” “丢你人等于丢我脸。” “南!奕!!” 二人相互贴近的背影和“打情骂俏”的互怼声越来越远,留下一众围观路人啧声羡慕。 “南三少爷和他夫人感情好好喔。” “切,谁还没个少年时的新婚燕尔。” “你有?都中年了还没个婆娘,哪来的新婚燕尔?” “别扎铁了老心......” 梁姗卜眼神淬毒,连汗青露筋隐忍。 “小姐,小姐。”一个提满东西的婢女赶到梁姗卜身后,气喘吁吁小心翼翼道,“再过一个月你跟连公子也要成亲了,一定会比那对渣男贱女更幸福的。” 梁姗卜没应,咬牙切齿对婢女低声吩咐:“帮我去买个东西......” ...... ...... 南奕拉着孟令又又又来到恣云楼。 孟令咂舌:“你们武举生都这么闲的吗?两个三个的都在上学间溜出来,挣黑钱的挣黑钱,陪逛街的陪逛街,私会官员的私会官员。” 什么叫私会官员!南奕斜眼过来:“你知道我要带你见谁了?” 咳!孟令被呛了一下,不小心有些暴露了。她该怎么解释她早就偷听过南奕和钟羡云在这里会谈? “你跟丢我的那次,不就和钟小大人在这儿谈了么。”她忽然想起还有理由补救,便理直气壮起来,“我才不信你会平白无故带我来喝茶,肯定又是见他吧。” “你说对了。”南奕哼了声,“一会儿老实交代你前几天与参王府发生了甚事,说不定羡云兄还能救你一下。” “我怕你们当了泥菩萨。”孟令呵呵,“不记得我在被参王府跟踪吗?一会儿被偷听怎么办?” 南奕悠悠道:“这就不劳你费心了。” 哪来的自信啊?孟令无语,上次她和宋台那么顺利的偷听了是怎么回事? “部分锦衣卫例行旁听的除外,因为羡云兄与参州锦衣卫所的试千户宋台有合作。” 南奕恰好解答了她的疑惑,“能在恣云楼谈的事,都属于可以跟锦衣卫所共享的范畴内。” 原来如此。孟令了悟,怪不得程牧行的案子宋台会知道的那么清楚。 二人走进那间固定的厢房游就阁。 “今儿个略迟啊。”钟羡云已经在里头泡好茶了,侧头看见孟令跟来,微讶挑眉,“喔,原来是把弟妹带出来了。” 南奕给孟令拉开一张椅子,“怎么可能是带出来的,是从武院过来的路上碰到她在惹事,我晚来一步她就要给连汗青掐死了。” 是是是,反正在南奕眼里不论怎样都叫她惹事。 孟令已经懒得反驳,对钟羡云笑盈盈地行礼,“见过钟小大人。” “哎,弟妹不必客套。”钟羡云瞧着孟令,笑了,“南三少爷好福气啊。” “这福气给你要不要啊?”南奕满腔嫌弃,“一天天的净招瘟神。告诉羡云兄,你前几天甩开我的人干什么去了,怎么惹上的参王府?” 适当坦白透露一点问题不大。孟令撇了下嘴道:“逛器皿铺和闽茶馆而已。我真没招惹参王府,完全不知道他们跟踪我干什么。”跟踪汝捷就算了,跟踪卢梦令到底是什么鬼啊。 她想了下,看向南奕补充道:“指不定是因为夫君你哦。” 钟羡云有所赞同地点头:“我也猜测如此,因为你夫君成亲前就发现程家有问题在暗查了,加上成亲当日传闻你被‘灭口’,后来又能自证清白。你被陷害的时机跟翻案的能力出现得太巧合,” 孟令扬眉,“意思是参王府怀疑我是新来的助查探子?” “应该确实如此。”钟羡云转向南奕道,“据我所查,弟妹被参王府注意不是这几天,而是她嫁给你次日就开始了。只不过跟踪是前日才开始的事,之前都是摸背景。” 南奕哦了声看向孟令,“你逛器皿铺什么的,也是前日么。” 确实,但逛的是汝捷不是卢梦令啊,孟令含糊地嗯了声,“差不多。” 所以她还是不知道参王府怎么突然就对她从暗查到跟踪了,总不会发现了汝捷是她吧。 孟令觉得不可能,这事儿她还是能保证的。 钟羡云开始跟南奕说起另一事,“宋登之给我捎了份密信,说他昨日假投诚了参王府。” “这么早?”南奕微惊,随即想了明白,“是因着那韦百户的事,被迫提前与参王府打交道了么。” “正是。”钟羡云道: “前日锦衣卫所来了一老先生想捞韦百户,据宋登之的下属判断,这老先生是参王府的谋士。果不其然,昨日参王府来了个二公子,秘密招揽宋登之为麾下。” 他顿了下,又道:“此事目前还没什么查头。我只觉得其中一人有些意思——判断出老先生是参王谋士、劝宋登之假意投诚的那个,叫汝捷的锦衣卫小旗。” 孟令安静的喝了口茶。哎,有心理准备,他俩迟早要谈到这的。 但接下来的某些对话,超出了她的心理准备—— “汝捷?”南奕神情颇为怪异,“哪个汝哪个捷?” “你认识?”钟羡云给南奕一份档案: “此人前阵子才去卫所报道,一来就帮宋登之破了韦百户贪夺侄子爵位的局,借此成为宋登之的左膀右臂。 “此后,据说很多事甚至是他做决定、宋登之执行。而且令人不可思议的是,这孩子今年年仅十四。” 南奕讶异翻开档案看。 汝捷,京城人,和佑十七年生。家父汝承楚,原北镇抚司吏目,因改制,发配参州锦衣卫所。途中病逝,其独子捷袭替父职,至参州锦衣卫所为吏目。和佑三十一年擢为小旗。 南奕看罢,将档案还给钟羡云,喃喃了句:“这名字...不像巧合。” “名字怎么了?是有特殊含义还是冲撞皇室宗亲了。”钟羡云疑惑问。 “都是,也都不是。” 南奕搁下茶杯,面色和声音都变得更沉更重。 “这是......皇帝赐给某人的小字。” 咕咚! 孟令骤然咽下了一大口茶。 他怎么知道?! 章节目录 第四十六章 汝捷此名 汝捷确实是皇帝给孟令题的小字,在她十五岁及笄那年。 但原字并不是汝捷,而是汝婕。 婕,女子之美好者。汝婕汝婕,与她本名的“令”字意味相衬。 但这个小字并没有人尽皆知。 除了皇帝、她的六个师兄弟和宋庭芳,斗胆再加上宫中女眷,其他应该没人知道。 这本身也不是什么需要昭告天下的事。 所以南奕这个从小生长在参州的一个将军府外室子,哪怕是钟羡云极其信任要好的朋友谋士,是如何得知此事的? 钟羡云都不知道! 孟令扭头,盯着窗外的眼睛瞪得老圆。 “如果没有昭告的话,有人重名很正常啊。”钟羡云质疑,望着南奕半晌忽然反应过来: “啊!该不会是给同在北镇抚司的那位赐的字吧?再加上汝捷出现的时间、办事的能力......那确实不是一般的巧。” 南奕沉沉颔首。 钟羡云端着下巴:“所以你怀疑什么,孟家公主在参州复活?听说她十四岁便顶职继业了,这样一想就很说得过去啊。” 孟令:“!” 她憋紧了嘴全力控制着不喷茶。钟羡云你要不要这么快这么轻易的就真相了?! 南奕面色不善:“羡云兄如何开这玩笑,我是想,这个汝捷会不会孟休派下来的。 “或者还有一种可能,‘汝捷’只是孟休给那位的一个方便办事的马甲。那位离世后,孟休想到了他今年不能按时下参州,这个马甲也再也无用,便派了人替他下参州来看着。” 还是南奕猜的正常点,孟令舒缓一口气...呸,正常个球,这两个人都是猜鬼好吧! 一个言似荒诞却道破真相,另一个推测有据昭然可揭,答案结合起来简直完美! 孟令暗暗咬着舌尖审视这二人。 仅根据这些,就能将汝捷的身份和孟休的关系猜得八九不离十,南奕果然有点东西......不对,何止是有点,简直有到过头了。 回头得套套话,问问他怎么知道皇帝给她题小字这事儿的。 “若真如此,那他给宋登之出谋划策、宋登之对他言听计从就能解释了。”钟羡云略微松了口气,“孟休短时间内怕是下不来,不过好在派了人,那咱在这儿就不是孤军奋战了。” 三人各怀心事,厢房中一时无声。 尚久,南奕幽幽打破沉默:“我们该找个机会见见此人。” 咳。孟令轻轻呛了一下,暗暗想,如果南奕得知他如此重视的人其实是她,那时候表情该有多精彩。 “说不定明天就见到了,宋登之很可能带他来。”钟羡云抚掌,恰好想起什么看向孟令,“对了弟妹,明日梁家温泉宴你去么?” 我去了你就见不到汝捷咯。孟令兴趣缺缺:“不大想,我跟梁十一小姐可不怎么愉快。” 明日温泉宴宋台会去,南奕应该也会去。卫所没人,将军府也没人管她,那她还不赶紧趁机多查一点是一点。 南奕看穿她不会老实的小算盘,冷道:“那我明日也不去了,借机跟武院请个假,在家休息。” 孟令:“......。” “我还是去吧。”她认输,甩了南奕一个大白眼,“梁大老板的温泉庄远近闻名啊,明天应该能见到不少大人物。” 与其被困在将军府跟南奕大眼瞪小眼,不如去泡泡温泉舒舒心,男女分地儿,她就不用看着这货糟心了! 钟羡云笑道:“弟妹肯去就好,我夫人很想结识你呢。” “是吗?我的荣幸啊。”孟令也笑开了。 厢房中总算切换到轻松日常些的话题,又不多时,南奕便带孟令告辞了。 他给她选择:“你肯回府安分待着我就先送你回府,不想回去我就让人在周围跟着你,你要干什么随意。” “我肯定不想回去啊,”孟令道,“但你让人跟着我就不必了吧?万一你的人被参王府的人注意到了,指不定惹了什么麻烦又赖我头上。” 南奕觉得也是。但一想起方才连汗青那双粗壮黑糙的手掐在卢梦令那不经一握的细白颈上,他就觉得给这女人一百条命也不够她逛街丢的。 “那你还是回府吧。”他最终木着脸强行帮她选择,想了下还是给她另开一面: “我放在房间里的书你都可以看。有疑问的,晚上我回来了讨论。” 我看你的书为什么要有疑问啊?孟令腹诽,武举要读的那些书她早就看过了。 不过在这跟南奕争执不下也没意义,行吧,再回去休息一天,明日温泉宴结束后,她就不能再浪了。 送人到将军府,南奕回武院去了。 孟令一踏进门就有下人来报:“三少夫人快回芳甸园吧,将军夫人身边的蓝妈妈等你很久了。” 孟令内心哟嚯一声。又来? 又来给南奕塞美人儿? 虽然塞的人成功上位的成功率可能很低,但总是要尝试嘛,万一成了呢。她顿时乐呵呵的,“我这就过去。” 芳甸园里,北氏坐在屋前晒太阳做女红,蓝妈妈一脸不耐烦地站在旁边。 “侧夫人啊,不是奴婢多嘴,”她对北氏教训道: “是您实在太纵容三少夫人了。便是商户家的媳妇,也没听说谁一天天的都往外跑,黄昏半夜才肯归来。这损的不仅是三少爷和您的脸面,也会丢将军府里女儿家的名声啊。” 北氏抬头瞥了她一眼,不咸不淡道:“奕儿、我和将军府女儿家的名声,在小小姐院里的老婆子欺负我儿媳妇后,就被丢光了。” 蓝妈妈:“......。” “这,这不,将军府保密的好,外人可不知啊。”她磕巴了下又理直起来,“但三少夫人出府上街,别人能不知么?” “那谁告诉你她出门就是丢脸面的?”北氏微笑: “当年开国女帝为打天下四处漂泊,是去丢脸面么?京城孟家公主侦办奇案彻夜不归,是去丢脸面么?蓝妈妈既不知我儿媳出去作甚,便不要妄下定论的好。” 蓝妈妈:“......。” 不是。 区区一卢氏,能跟这两位相提并论吗?? “侧夫人你——”蓝妈妈铁青着脸,堂而皇之找到借口,“既然三少夫人妇无妇样,那就该给三少爷添个懂事的通房了!” 章节目录 第四十七章 到底谁才是媚子 “大夫人要给夫君添人就添嘛,蓝妈妈不必临时瞎找借口。” 悦耳轻快的少女声音逐近传来,仿佛一点儿也不为此焦急忧虑甚至有些高兴。 不过北氏在场,孟令自觉还是该收敛一点,“大夫人不是昨儿才送来了柳腰么?今日又送来一个,这可让儿媳太受宠若惊了。” “昨日大夫人是给三少夫人送贴身大丫鬟,今日不是送您,是送给三少爷。”蓝妈妈扬了扬下巴道,“阮软,上前来见过三少夫人。” 她身后,一个身型丰盈微壮的婢女上前屈身。 “贱妾阮软,见过三少夫人。” 孟令挑了下眉,打量着此人平平无奇毫不出彩的相貌和身材。 “奕儿才刚成亲,大夫人此举不妥罢?”北氏在旁道。 蓝妈妈道:“我们大夫人体贴三少夫人前些时日受伤受惊,身体未康复甚全,近日不宜服侍三少爷,这才送来阮软给三少爷作通房,以求三少爷早得子女。” 可以,这理由找的真体贴。孟令抚了下北氏的手,笑道:“既然大夫人如此贴心体谅,那我就替夫君收下了。” 居然这就答应了?蓝妈妈诧异,还做好了要磨她好一阵子的准备,结果对方二话不说直接同意收了。 想起来了,昨日的三少夫人也是那么不按常理挑人,明明算着昨天就可以把阮软塞进来的,结果三少夫人偏偏挑了个柳腰,这才有了今日。 蓝妈妈心情古怪地离开芳甸园。 北氏抬头,望着儿媳怀歉道:“是为娘不好,没能帮你挡住这些麻烦。” “哎呀,母亲这说的什么话。”孟令蹲下来,握着北氏的手笑嘻嘻的。 “这些小麻烦儿媳可不怕,眼下这关头不跟大夫人起冲突,也是为了我们自己。母亲相信儿媳和南...夫君罢,我们会处理好的。” 北氏拍了拍她,柔声道:“我相信你,相信你们。” 孟令眼眶微红。这样的眼神,像极了曾经母亲看她。 温柔,慈爱,又...心疼。 带着自己的新“情敌”回了寝屋,孟令斜在躺椅上好奇地看着她。 阮软立侍在她椅子旁,稳当当保持着屈膝颔首的行礼姿态,孟令喊她免礼抬头。 也是十六七的年龄,面容堪堪可以算清秀,神情沉静,却沉不下眼里想要藏住的桀骜。 孟令笑了。 “这位姐姐,”她一边牵起阮软的手,一边拉着她胳膊,“今后我们就是共同服侍夫君的姐妹啦。” 阮软有些被她惊着,下意识退后一步想要挣开手。 “贱妾只是大夫人赠予三少爷的通房丫鬟。”她的嗓音比寻常女子要低哑一些,听上去却更有中气,“不敢与三少夫人这等贵女子称以姐妹。” “把贱妾什么的自称给换了,”孟令面似不愉道,“我本是个市井小女子,何贵之有?你跟我不要拘束,要常带我去玩儿,哈。” 阮软:“……?” 她抬头窥了一眼孟令,有点想不明白。 这谁家夫君纳小妾通房,正妻会全然发自内心的高兴呢? 装作高兴套近乎亲近的也不是没有,但眼瞧着这三少夫人......好像是真高兴的样子啊。 阮软低低应了声是,心藏疑惑不再多言。 多了一个丫鬟和一个通房丫头守着,孟令感到浑身不自在。 孟令是自由散漫惯了的,平日也是能自己打理的尽量都自己做,无需他人服侍。 柳腰约莫是昨日真给南奕吓怕了,死都不要再给她当贴身服侍的丫鬟。 孟令也不强求,便让她在外,阮软在内。 她不傻。 大夫人又送来一个通房丫头,这丫头还其貌不扬。 以为她不记得吗?刚刚这个丫头,也出现在蓝妈妈昨日带来的那一群貌美丫鬟里。 蓝妈妈第一次带着那群丫鬟来的时候她还没想什么,现在看到这个通房丫头,她就有些明白了。 将军夫人这是算计着,她会从中挑最其貌不扬的一个放在身边用,以免争宠。 那就说明这丫头来的意图,并非爬南奕的床。 可谁能想到她故意挑了个最貌美的柳腰。 将军夫人居然还锲而不舍地把她计划中的丫头追送过来,甚至直言是送给南奕当通房的。 而且—— 孟令方才握了阮软的胳膊和手。 她的手臂肌肉很结实,手上四根指腹都长了茧,手掌和整根大拇指也磨的又糙又厚—— 那是常年耍刀的人,才会有的手。 常年耍刀,要么是屠夫,砍柴人,材厂木工,要么是……大刀杀手。 ...... ...... 日落时分,南奕从武院下学回府。 见到孟令正倚在躺椅上看书,边上还站着个眼生的丫头。 南奕眉眼间显露烦意:“大夫人给你什么你还真收什么?” “不是给我啊,”孟令无辜的把手一摊,“是给你的通房丫头。” 南奕顿时拔高了声音:“怎么不帮我挡着点!” “挡不住啊,而且这个节骨眼上找大夫人的不痛快,会耽误要紧事。”孟令不紧不慢道,“你看要不要咯,我也可以让她给我当大丫鬟,省的你天天说我出门没人跟着。” 南奕冷冷扫了眼阮软。 “你是傻了还是瞎了?这样的婢女送来给我,根本不是要她当通房,必然另有目的。” 他可一点都不介意在大夫人派来的人面前戳破大夫人的算盘。 “哎呀,你怎么当着人姑娘的面这么讲话呢。”孟令嗔怪道,“算了,不与你争。阮软,我和三少爷要谈别的事,你先出去吧。” 她也不怕大夫人派人来监视还是监听还是干什么的,该避该防的时候,谁也别想窥得。 “是。”阮软面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十分听话利索地退了出去。 孟令在躺椅上直起身,低声道:“你这通房丫头不简单哦。” 南奕单眉微挑,不以为意。大夫人塞给他的女人,简单了才不正常吧? 孟令从蓝妈妈让她挑丫鬟的细节开始,直到阮软胳膊和手掌的异常都说给他听。 “一群容貌不俗的丫鬟里,就一个其貌不扬的,大夫人就等着我挑她呢。”孟令替自己昨天的行为狡辩: “不然你以为我昨天故意挑心思不纯的媚子放身边啊?”还真就是故意的。 南奕斜了她一眼。她和昨天那个丫鬟,到底谁才是媚子? 不过听到解释他心里莫名好受了些。 章节目录 第四十八章 婆母虽好,奈何郎心似铁 南奕点头表示知道了,“微小女子,不足为虑。” “要不是怕你在乡试之前就死于后宅手腕,我还真想看你在女人手里吃点亏。”孟令呵呵一声,“小看女人,会栽的哦。” “我没有小看女人,”南奕也回她一个呵呵,“只是大夫人之流,实在不足以让我高看。” 后宅之人的手腕和鼠目寸光确实不值得让人高看,但多少英雄人物偏偏就死于这些不足高看的腌臜手笔上。 “随你。”孟令躺回椅背上,“反正如果你死了,没法跟我和离,我也绝不可能留在这里给你守寡的。” 南奕冷笑:“谁要你守寡啊?我还担心你当了风流寡妇,给我坟头净栽青草——” 话音未完,却见妻子眼睛一闭倒头就睡,愣是刹住了余音。 “真能装。”他低咒着转身,抬脚正要离去,想了下还是走到床边,拿了张小被子铺在她身上。 若叫她睡感冒了,回头娘骂的还是他。 ...... ...... 虽说前些日几乎都还是正常作息,但毕竟在工作中,精神上还是紧张的。不知怎么这日就有些松弛下来了。 孟令醒来是次日寅时末,小满的天已经翻起一大片鱼肚白了。 起身简单洗漱到院子里练武,发现南奕已经在站桩了。 南奕看到她来明显愣了一下,旋即先开口道:“今早就不要跑出去了,巳时就启程跟我去梁家温泉庄。” “哦。”孟令撇了下嘴,不出去就不出去,这口气搞得她很皮很不让人放心似的。 不再多言,孟令跟着南奕开始练。今天莫名其妙有些腹痛,她有一丝不太好的预感。 巳时中,将军府众人纷纷准备好启程。 梁家递来的请帖说是请武节将军府,于是今日,除了已在京城的南大少爷夫妇、侧夫人北氏和被幽禁的南茗,武节将军、将军夫人和南二少爷夫妇、南奕孟令纷纷在门口排队上马车。一对儿一辆。 孟令着一身藕色的秀莲刺绣交领裙,外罩一层淡青色罗纱,梳着一头随云髻插了支白玉簪,妆面清新娇美。 南奕一袭墨绿色的束袖襴衫,腰间一条白色玉带,半头墨发高高盘起,漂亮的美人尖两边垂龙须。 少年夫妻本就生得男俊女俏,此刻又有穿着互搭相得益彰,看上去很是般配养眼。 一旁还没上车的南二夫人凑近两步,赞叹问:“弟妹和三弟真是天作之合,今日这着装也甚是相配......只是为何三弟的神情那般严肃不乐呢?” 孟令顺着她的目光看向板着脸的南奕,低笑一声:“因为他是被迫穿这样的,出来前穿的还是玄色直肩袍,母亲非让他换这一身才能出门。” 北氏的丫鬟流霜给她搭了这一身,北氏一看儿子大夏天的还穿个黑不隆咚,一点都合拍,硬是叫南奕换了跟她配的。 “哈哈哈...居然是这样。”南二夫人一脸惊奇,而后又羡慕,“你有侧夫人这样的婆母罩着,真好。” 二少爷南骁是庶出,生母妾室产下他便被送走。南骁虽自小与南大少爷共养在大夫人膝下,但到底是比不过亲生的南大少爷,虽未被亏对,但也无甚优待。 加上南骁本身并没有惊人天赋或格外用功,同样是这届武举考生,南奕在参州名列第一,南骁被甩在百名之后。对应的,南二夫人的日子就没能过得滋润。 孟令也不知道该怎么接这话,正好南奕那边掀开了车帘,沉着脸道:“赶紧上车。” 她正巧想到一点可以安慰南二夫人了:“婆母虽好,奈何郎心似铁呀。” 南二夫人扑哧一笑目送孟令上车,却见南奕还伸手帮她挡住门檐以免磕碰,又是一声暗叹。 将军府众人到达的近午时分,梁家温泉庄已经车来车往热闹非凡。 两三位梁家公子在门前专程迎接,还有一位迎宾的男子让孟令见了眼皮一跳,正是昨日才在街上正面起了冲突的连汗青。 “哟,这不是咱们未来的梁家十一婿么。”南骁上前一步勾住了连汗青的脖子,“下个月就跟十一小姐成亲了吧?喜酒要请我喝啊。” 连汗青朝他抱拳,面色却似乎不是很好。 “昨个干什么去了,怎么这一脸疲态。”南骁奇怪的打量着他: “你本身都这么黑了黑眼圈还那么重,怎么,成亲在即怕玩不了了,最后疯狂去了啊?” 这串话一出,连汗青可就不只是气色不好了,神色也更沉了几分直接赶人:“南二少爷,南三少爷,诸位请进。” 南骁不明所以地进了庄子。 后头南奕孟令路过他,孟令在南奕耳边挤眉弄眼的低语:“他还真可能昨晚出去狂欢了哦,那脸色可不仅是一夜无眠,也是纵.欲过度的气虚啊。” 南奕黑着脸斜睨她:“你倒是很懂看啊。” 孟令朝他吐舌,这种人她见的可多了。 “南三少爷,别来无恙?” 宋台站在前头朝南奕一揖,见着孟令顿时乐了:“这位就是南三夫人啊,久仰大名久仰大名。” 孟令颇为无语地看着他,嗯,这货今儿个终于洗了头澡换了衣服,虽然不甚精神的脸色仍然显示着他这几日的加班有多敬业。 南奕面无表情地回了一揖,问道:“你可曾与羡云兄约好?” “约了,赶明儿就在恣云楼喝个茶,还请南三少爷赏脸同来,”宋台笑道: “我准备介绍一位新秀‘战友’给你们认识,本来今儿个就想带他来的,结果那孩子害羞,还懒...啧!反正明天他敢再不出来,我抓也得把他从家里抓过来!” 缇骑向他汇报了昨日钟羡云和南奕的对话,宋台听完后大半颗心都放下来了。 汝捷虽是横空出世,诸事神秘,但若真如钟羡云和南奕所猜——他是孟休大人所派的话,那应该是最值得信任的战友才对。 孟令:“......。” 当我不是汝捷的时候,你丫去汝宅也抓不到我啊。 章节目录 第四十九章 她对外男如此贴心 宋台跟南奕说定后便走开了,毕竟作为参州锦衣卫所试千户,多的是人找。 孟令看着被人围住忙着寒暄的宋台背影,抬手遮在南奕耳边低语: “夫君,你最好找机会提醒一下这位大人,待会儿他还是别下水泡温泉了。” 南奕单眉微挑:“为何?” “这位大人面色暗沉,斑点浮现,黑眼圈重,”孟令认真地一点一点指出: “而且眼皮浮肿、两颊干燥,眉宇流油,这是典型的长期过度熬夜面相呀。熬夜过度的人最好不要泡温泉,否则很可能会因气血亏而猝死哦。” 南奕才白回去的脸色这回更黑沉了:“对外男如此仔细贴心,这是你身为人妻该观察的事该说的话?” 这......孟令噎了一下,身为人妻不该这样,但这是身为下属该看的上司的“脸色”,该关心上司的职责啊。 “哎呀,我这不是作为人妻说的,是作为我夫君这一派的人说的。”孟令无辜的眨巴眼: “我虽然不知道他是谁,但既然说了明日与你和钟小大人有正事要谈,为了你们那时能如约齐至,那位大人不会因意外缺席,我这不好心让你劝他一下嘛。” 南奕侧头,凝眸垂视她,意图在那双时时狡黠的狐狸眼中确认几分真诚。 孟令原本还好好的迎接他视线来着,但余光瞥见不远处有好几个人朝他俩走过来了,眸光顿时有些许闪避。 她虽然没学过什么女诫女德,但大庭广众之下男女公然持续对视什么的......感觉上就是很尴尬啊。 南奕也不是没察觉有人过来了,顿时收回视线轻哼一声:“勉强信你一回。” 梁家宴会并不严苛划分男女,来宾按照尊卑由北往南的往下坐,成亲者夫坐东,妻坐西。未成亲者男右女左。 南奕一入场,许多同辈人都上来打招呼。 “你小子,成亲前上武院还勤,成亲后就三天两头的请假。” 一同窗见到孟令眼都直了,酸酸地说,“今日一见南嫂......怪不得,怪不得。” 其他同窗起哄: “南嫂手下留情啊,别太早把南奕这金刚躯化为绕指柔。” “嘘嘘嘘!应该说求求南嫂赶快把南大哥化为绕指柔,给我们留点机会争第一吧!” “你求南嫂有什么用,南兄不论如何都稳居第一,第二的程牧行下了狱,现实一点争第二就好吧!” “哈哈哈哈你说到这个,还是要感谢南兄,让我们有机会能争第二啊!” “其实争第三也可以...待会见到梁十一小姐,可以求求她把连汗青化为绕指柔,这样我们就多了个第三能争了哈哈哈哈!” 南奕听得满脸黑线。孟令听得哈哈大笑。 “几位公子既敢当众如此壮语,可见都是名列前茅之人。有此豪情,相信你们定能高中,金榜题名!”她有模有样地一揖道。 几位同窗公子哥儿听来劲了,纷纷揽着南奕,朝孟令拱手笑。 “南兄好福气,嫂子人美话还甜!” “嫂子人美话甜眼光好,嫁人就要嫁我南大哥这样的!当然我也可以。” “赶快把你粘在我嫂子身上的眼睛抠下来啊,没看南兄绷着脸呢吗?” “没事,如果南兄回去敢亏待嫂子,嫂子将来也可以考虑下我——哎哟!” 南奕重拳出击了这位痛嚎的同窗,冷哼一声:“等什么时候挨我这拳能不叫出声了,你才有资格想屁吃!” 孟令看向南奕那位捂着脑袋委屈巴巴的同窗,低声嬉笑:“再接再厉哦小兄弟,我等着你有朝一日超过南奕,替我多多教训他!” 那小同窗正要满脸郑重地“领命”,余光却见南奕偏头眼风锋利扫来,顿时又萎了下去。 南奕领着孟令在较南端的位置落座。 用过午膳,男士们便谈诗的谈诗论道的论道,对弈的对弈比武的比武。 女眷则分三五群,坐亭子里吃茶聊天,在荷塘边闲逛赏花,在石桌前拼比书画。各有各的玩法。 孟令左看右看,最终觉得去看男士手谈和比武更好打发时间。 “你是南三少爷的夫人?” 身后一声女子的发问拉住了她前行的脚步。 “我是呀。”孟令转身,眨了眨眼看着面前人—— 身着鹅黄色直领衫裙,袖窄且短,妇人发髻干净利落。虽圆脸和善,杏眼可亲,但眉宇间英气流露,看上去像个将门虎女。 这个面相倒是跟某位小大人有些相似,乍一看貌似是儒雅佛系的温脾气老好人,实际上又有英武果敢决断的强者风范。 端详其人一阵,孟令问道:“那请问你是钟小大人的夫人嘛?” “你怎么知道!”对方惊讶,旋即开朗地咧嘴笑了,“被你猜对啦。我娘家姓言,闺名湘儿,以后唤我湘儿就好。” 女孩子也这样简单的交际吗?孟令微有些吃惊,长这么大,她真没正经在各种宴会上跟女眷怎么来往。 身份原因,大多数情况她都混迹于男士之间,来往交谈的都是大小官员。 就算有女眷,也基本就是来跟她见个礼,其余也玩不到一块儿,自然不会带她。 就这点小事儿,居然成为淮西公主在她面前最大的优越感,嘲讽她是男人婆没朋友什么的。不太懂不太懂。 “嗯...我娘家姓卢,叫我梦令就好。”她有样学样道。 言湘儿哈了一声,“我可以说不好吗?唤你的名字像唤孟千户似的,她是我所敬佩之人,今又仙逝,我唤你令令吧。” “咳。没问题,你觉着怎么顺口怎么来。”孟令险些绊到脚下石子,不是吧,钟羡云媳妇儿是她的崇拜者? “不过你这名字也是起的妙哎,居然能跟孟千户同名。”言湘儿挽着她手臂边走边满眼星星艳羡道: “怪不得你也火眼金睛巧计连连,原来是因为叫梦令呀!” “......,”想起昨日钟羡云说怪不得汝捷十四岁就才智非凡屡得重用,难道是孟家公主重生而成—— 孟令觉得这夫妻俩不论面相上还是精神上,实在登对极了。 章节目录 第五十章 不用担心,她能解决 二人一边闲聊一边晃荡,这边看看女眷们书画成果、赏赏花草树木,那边看看男士比武下棋、听听谈诗论道。 “看来你也不爱跟她们一块琴棋书画呀。”言湘儿见孟令的目光基本都投向男士比武那边,高兴笑道,“这么巧,我也不爱。那以后宴会上咱俩就固定结个伴啦。” 孟令微讶:“那以前宴会你都是怎么过的?” “硬着头皮跟她们玩咯。”言湘儿把肩一耸,向不远处努了努嘴,“哝,有人来找我了。” 孟令看去果不其然,四个走在一块儿的女子朝这儿来了。 “湘儿,你怎么得了新欢就把我们给忘了呢。” 其中年纪较长、面贴珍珠的少妇上来就抱过言湘儿的胳膊摇啊晃,上下审视着孟令。 “这是哪位妹妹,怎的从未在宴会上见过啊?” “是南三少爷的新婚夫人吧!”另一位年纪较轻的女子看过来,新奇的跟姐妹们介绍: “记得我之前跟你们说过的茶馆见闻吗?我就是那次在茶馆见到南三夫人的,好厉害呢。” 其他人顿时了然,这位就是近来风声不断的南三夫人啊。 孟令无奈一笑:“让大家见丑了。” “快别说什么见丑了,你这模样都叫见丑,我还见什么。”言湘儿轻瞪了她一眼,周围女子一片笑嘻嘻又艳羡地附和赞同。 “你也知道让大家见丑了啊?”贴珍珠的少妇却翻了个白眼,毫不客气的拔高了声音: “当街与梁家小姐起冲突,直接上手掐人脖子,有这等行径,亏你今日还敢心安理得的来温泉宴?” 什么? 当街掐梁家小姐的脖子? 前一刻还有意无意靠上前来要跟孟令结交的女子们停住了脚步。 这是何等粗鄙恶劣的行为! “我听说南三夫人出身寒门,一个落榜多年才堪堪考中进士的落魄才子之女。” “而且听说她的进士爹一考中就喜极猝死了。” “这没什么,我还听说她生母是十多年前的青楼红牌儿......” 好些人开始退后,几句话的功夫便避之如蛇蝎。 “将军府是怎么选上她当三少夫人的啊?” “还用说?皮囊呗......” “跟梁家小姐起冲突?我倒是想起来了!”一位女子突然低呼一声; “听说原本要嫁给南三少爷的是十一小姐,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就换成了卢梦令,十一小姐则改与连公子订了婚......” 又几句话的功夫,许多人开始远离。笑容逐渐变为嫌恶。 “太过分了吧!抢了姗卜的夫婿不够,还要当街掐人?” “可怜南三少爷娶了这么个毫无教养惹事生非的女人!” “说不定是这女人先拿美貌去引诱南三少爷,让他逼将军府换亲......诶,她怎么走了?” 一群女子们聊的正起劲,回头一看发现所聊内容的主角,已经拉着言湘儿晃晃悠悠的走开了。 孟令走,是怕自己压不住气又上手揍人。 可能是重生的时间不长,她还是没从世人称赞的舒适圈里跳出来习惯卢梦令的悲惨世界。 她直接拉着气鼓了脸的言湘儿去看南奕他们下棋了。 “你站住!” 贴珍珠的少妇快步上来拦住二人去路,生气道:“有没有教养啊?怎么就一声不吭走了?” 孟令:“?” “我怎么就不能走了,”她一脸疑惑道,“难不成要搁那儿听完你们怎么骂我,微笑以对才算有教养?” 贴珍珠的少妇:“......。” 她正要不服气的开口再怼,却被孟令身边的人超级大声的打断:“姓夏的你们有完没完啊!” 言湘儿鼓起的两腮一爆,恼怒瞪视这些嚼舌根的人。 “无凭无据就在这里瞎泼别人脏水,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就一副亲眼所见的样子,瞧不起南三夫人的出身和行径?你们这幅前恭后倨的面孔才更上不来台面更可笑吧!一声不吭就走是没教养?那你们故意当面嚼舌根就有教养了?” 嗓门之大,言辞之多,足以让另几处的其他女眷扭头过来。 男士们也吃惊的张望这里,一见是言湘儿在喊,又纷纷看向正在和南奕对弈的钟羡云。 “钟小大人你夫人发飙了,你还能跟没听见似的接着下?”一男子惊讶道。 另一人更惊诧:“南三少爷你夫人被人嘲笑了,你还能这么淡定接着下?” 南奕和钟羡云稳坐如钟,手执棋子各下其位。 两人棋风甚异,但不约而同说出的话很有默契: “不用担心,她能解决。” 众男宾:“......。” 那边夏姓少妇,被言湘儿呛得两鬓贴的珍珠都要气掉了,狠狠撂话:“你不信,我去找姗卜来,她可是当事人!” 她一离开,剩下的人也被言湘儿训得没什么骂头,面面相觑开始转移话题。 “话说这午膳都过了,怎么还没见着梁十一小姐呢?” “姗卜身体不太好,可能今天不舒服才没出来迎客吧?” “应该是了,不然她那好热闹的性子,怎么会到现在还不出来呢。” “进门时我看那位连公子也不是很精神的样子,会不会是两个人昨天玩太过了呀?” “你这是什么虎狼之词哈哈哈哈......” 孟令和言湘儿早就撇开她们走了。 孟令道谢,“你也太仗义了吧,才刚认识我就这样直接站队,不怕对你的交际有负面影响嘛?” 言湘儿把手一挥:“该有的原则必须要有,这么浅显的道理她们都不通的话,我跟她们交际也没有意义。” 这性子倒真挺像十三岁以前的她。孟令真心亲切地笑了。 而能支撑如此秉性的底气,来源于她那令人骄傲的出身和教养环境。想必言湘儿也是如此。 只不过言湘儿要更幸运,一定是现在仍有强大的娘家和给力的夫家,才能让她一直爱憎分明下去。 二人走到棋桌边,南奕和钟羡云仍是实力相当地抗衡着,南奕的攻势更硬,钟羡云的防势更大。 南奕抬头看眼妻子,问了句:“今日怎么不揭人老底回击了?” 刚进来就不合规矩地仔细看了两个外男,这会儿怎么不好好观察那些长舌妇身上的笑话了? 上回在茶馆可没见她那么心平气和! 章节目录 第五十一章 蓝色鬼火【温泉案1】 “如果她等下还要拉人来找茬,那我再揭底回击也不迟。”孟令心态逐渐摆平,一副大度容人样,“反正小钟夫人已经帮我训过她们了,如果肯改过自新,那我也既往不咎啦。” 众口难堵,她也懒得把眼睛放在无关紧要的人身上观察七观察八,有这闲工夫还不如多闭目养神,接下来可没什么好睡日子了。 “南奕,专心下棋。”钟羡云落下一子发出警告,“瞧瞧你,一跟弟妹说话分神,就被我吃七籽儿了。” “该专心的是你。”南奕也落下一子,悠然道,“给嫂子抚平袖口的功夫就被我十面埋伏了,大局已定你认输罢。” 钟羡云脸色一变,肉痛地看着自己不慎被南奕埋伏包围的白子。 “那我走?”言湘儿两颊一红,鼻子哼哼着拉上孟令,“让他们爷俩玩,咱俩就不打扰了,吃点心去!” 是你打扰了钟羡云,我又没打扰到南奕啊。 孟令抽了下嘴角,临走前不忘看一眼棋盘——南奕是故意让钟羡云吃了他那七个黑子,就是为了完成包围白子的最后一步。 这棋艺,果然非池中物呢。 她俩还没迈两步,便见一个丫鬟快步上来。 “钟夫人,南三夫人。”那丫鬟行了一礼,最终目光落在孟令身上,“我家小姐请南三夫人到小院里一聚。” 面色苍悴暗沉,表情状似淡定,眼神闪烁局促。 孟令有些无语的望天,她若真去,必没好事。 “让你小姐出来聊不好么?你家小姐是哪位?”言湘儿微微蹙眉,看向孟令,“你有这么熟的梁家小姐吗?” 孟令问丫鬟:“梁十一小姐?” “正是。”丫鬟低头道,“我家小姐身体不适,不便出来见客,但有要事请南三夫人过院子一叙。” “我跟她不熟,也没有要事可聊。”孟令笑微微的,“让你家小姐养好身子出来说吧,你看这下大家都知道我和她有过节,若是我去了,把她气出个万一来,那我担待不起。” 丫鬟胡乱瞥了眼孟令那似乎看透她的笑容,迅速低下头又道:“不会的,我家小姐是要跟南三夫人和解,冰释前嫌,还请夫人赏脸。” 话说到这地步,再不去似乎就是孟令不识抬举了。 然而孟令继续笑着拒绝:“我跟她没有什么好冰释前嫌的,她为了逼我拒亲掐了我弟弟,我昨日碰见她便掐了回去,扯平了。剩下的嫌隙该是让她家连公子来跟我冰释,因为连公子昨日为了她,又把我掐了回来。” 众宾闻言瞠目结舌。 梁十一小姐逼南三夫人拒亲? 南三夫人掐梁十一小姐是给弟弟报仇? 梁十一小姐的未婚夫连公子又掐了南三夫人? 这其中又是什么惊天八卦! 丫鬟万万没想到对方当众来了这么一通话,涨红了脸,硬着头皮强行道:“连公子对您而言是外男,怕是不妥,所以我家小姐想代连公子跟您赔礼道歉......” “很妥啊,不用麻烦你家小姐。”孟令的笑颜分外开朗明媚,四下张望一番: “连公子呢?有心道歉就来吧,别劳动梁小姐了,男子汉大丈夫要一人做事一人担哦。” 男宾那边,几个武院的公子应声起哄。 “就是!连汗青你要敢作敢当啊。” “这梁小姐还没娶到就这么麻烦人,连汗青你咋这样呢?” “连公子掐了南三少爷的夫人?野心不小啊!” “连兄该出来给南兄赔礼道歉吧?”...... 这说了大半天的连汗青也没露面,梁姗卜的丫鬟在原地更加不知所措,只能灰溜溜的走了。 而棋桌边的南奕已经和下一个对手开始了新的对弈,仿佛对方才发生的一切对话都毫不知情。 孟令则与言湘儿莫名其妙地对视一眼,继续消食晃悠。 “我就说,就算你真有什么当街动手的举动,在此之前也肯定有对应之因。”言湘儿道,“但没想到梁姗卜居然会那么恶劣,用你弟弟来逼你拒绝将军府的亲事。” “现在也没什么好提的,何况昨日虽然连公子也对我动了手,但好在我夫君来了。”孟令耸肩道,“只要他们日后不再来找我茬,我也懒得跟他们费功夫。” 言湘儿哇哦一声:“当武举子的夫人真好哇。不像我,钟某人仇家多多,以后出门只怕还得靠我保护。” 说罢,二人都大笑起来。 孟令道:“他保护参州百姓,你保护他,这不是等同于你保护参州百姓嘛!可惜没酒,此处当敬你一杯哈哈哈!” “别敬别敬,就我这点三脚猫功夫,尚未出师反而会给他添乱。”言湘儿连连摆手,又叹息一声: “本想着等孟千户今年下参州,我拜她为师,结果......”她说到此又神情愤懑,“打倒宋亭伪君子,还我孟千户命来!” 聊到这孟令也只能面露无奈转移话题。 日暮西山,梁家又准备了些小食给大家垫了垫肚子,便领着众宾到温泉池。男宾在假山前,女宾在假山后。 孟令正和言湘儿拿着衣服准备下水,那位夏氏少妇又追了上来。 她瞪着孟令道:“姗卜今天身体情况很糟,我还没进院子就闻到很浓的药味了,丫鬟也拦着我不让进,你昨日到底对她做了什么?!” 孟令:“?” 她实在是想不出有什么病是被她掐一下就能激发的,无辜道:“那你得问她或她丫鬟,我怎么知道她本身有什么毛病,反正她在我面前都好得不能再好了。” 夏氏还想再说话,却被言湘儿警告地推远了几步,只能气呼呼的看着她们手拉手坐在一口池子边试水温。 此时的温泉庄活跃又安宁。晚风习习,却吹来一声划破天际的尖叫—— “啊啊啊啊鬼火!救命来人啊鬼火在追着我跑啊——!!” 这一声又带起了一片女眷惊恐的叫喊,许多人连穿衣都顾不上哗啦啦连滚带爬逃离水池。 “鬼火啊啊啊真的有鬼!蓝色的鬼火,这是有恶鬼降临啊!” “恶灵退散神灵救我!我错了我再也不敢做那些事了你别跟来呀啊——” 言湘儿原本还闭目养神昏昏欲睡,被吵醒后揉着眼睛睁开,见到鬼火也是吓得猛然一跳。 “令令,令令我们快走。”她摸索着要抱住身边的新朋友,却半天没摸着人。 她赶紧上岸披起衣服,撑大了眼皮在昏暗中张望—— 周围只有已经在岸上哭喊着逃离现场的其他女眷。 唯独不见孟令。 章节目录 第五十二章 不是说汝捷没来吗【温泉案2】 假山后的女眷温泉池处似乎已经空空如也,慌忙逃出来的女眷都裹着衣物哆哆嗦嗦在点灯的婢女身边。 假山前男士那边也有不少人穿衣上岸,过来关心此处究竟发生何事,自家夫人是否安好。 言湘儿非常担心害怕地站在人群中四下张望,直到肩膀被人从身后拍了一下。 她吓得浑身一抖险些跳起,转过身来锤了这人好几拳:“你干嘛这样!吓死我了啊!” “这就要被吓死了,还怎么保护我。”钟羡云将她额间散落的湿碎发别到耳后,温和的声音令人心安,“出什么事了?” “假山角落那边有鬼火,蓝色的。”言湘儿一手抱紧了他,一手有些颤抖的指着远处,不安的道,“现在好像大家都出来了,但是令令,南三夫人不见了......” 钟羡云看见那鬼火,蹙起眉声音沉:“‘鬼火’较多出现在墓地,一般出现即代表着附近有腐尸——” “什么!你是说令令她可能...!!”言湘儿面色大变嘴唇发白,险些站不稳。 “……不可能是她,在参州,这个天气,尸体腐烂怎么也得要一两天才有可能形成。” 钟羡云揽紧妻子,轻拍了拍她的脸颊。 转过头,他对小厮吩咐道:“立即封锁现场,所有来宾一个都不许走。让宋登之也过来帮忙。” 南奕披着浴袍出现在二人身后,扫视周围几眼,语气不甚友好地启齿:“她呢?” 不用说名,钟羡云言湘儿都知道他在问谁。 言湘儿别过头,咬着依然没有恢复血色的下唇不语,钟羡云对南奕道:“我马上让人去找。” “报,大人。”一个侍卫快步前来禀告,“已经让衙门的兄弟立即赶来了,宋千户和他的手下已经在尸体发现处了。” “宋登之的手下?”钟羡云疑惑,看向南奕,“他今天有带手下来?还是说他把埋在梁家的眼线拉出来帮忙了?” 南奕凝眉摇头。 小厮看了眼他俩的神色,解答道:“听他们二人的对话,好像那个手下,就是大人你们最近聊到的那个......锦衣卫所小旗汝捷。” 南奕钟羡云对视一眼。 宋台不是说汝捷今天没来吗? ...... ...... 假山下,温泉池不起眼的角落。 宋台不可思议地瞪着在尸体边仔细察看的少年。 “你你你你,”他一时竟说不出完整的话来,半天只憋出一句,“你什么时候来的,怎么这么快就知道出事儿了?” 孟令不是很想理他,主要是这个问题也没法理。抢过宋台手上提着的唯一一盏灯,摁了摁死者身上,道: “尸身部分初步腐烂,尸斑按压不复原、位置固定,死亡超过十二个时辰,可能在十八个时辰到二十四个时辰之间。” 之前梁姗卜的那丫鬟频繁对她硬劝和百般推脱,加之下水前,夏氏提了一嘴梁姗卜院里药味很重、不让人进—— 早就觉得会出事,果然,事在这儿等着她呢。 天还没黑的时候一下水她便嗅到了异常的气息。趁言湘儿昏昏欲睡,她赶紧溜起来到此处一看。 好家伙,梁姗卜死了。 顶着南三夫人卢梦令的面孔是不便破案的,幸好她带了汝捷的行头,早早借口身子不适出了温泉庄,上了马车乔装而出。在钟羡云的小厮跑出温泉庄时表明了身份,得以凭汝捷之面重新回来。 宋台也暂时抛开眼下不紧要的问题,要把孟令手臂拽开:“别动别动,等木霖郎来好吧...难不成你也会验尸?” “基础会点儿,临时上场勉强管用。”孟令挣开他,揉了揉手肘接着看尸体。 “具体在昨天什么时候死的,就等木仵作来看了。登之兄,你先去让人把梁十一小姐的丫鬟控制住。” 只是初步断定死亡时间就能提出很多疑点,首先最明显的就是梁姗卜的丫鬟。 主子早在昨日死了,她今日却屡称其病,还硬着头皮非要单独把南三夫人请去人院子里。 这明摆着急于找替罪羔羊啊。 孟令很无语,中午找她过去替罪、给众人障眼法也没用啊,死亡时间摆在这,总不能是她中午去了梁姗卜院子,把人气活了再弄死的吧。 “宋登之!” 钟羡云快步过来,见到正在查验尸体的小少年稍顿了下,先说正事:“梁十一小姐的丫鬟刚被找到,已经死了。” 话落时南奕到来,冷声补充道:“在梁十一小姐院子内、她自己舍房的床上死的。” “这,为什么怎么死的啊。”宋台看了眼孟令和死了的梁姗卜,头痛道: “你和南三少爷互相认识一下在这儿看着,等木霖郎来。我和钟小大人去看看梁十一小姐的院子。” “嗯你去吧。”孟令头也不抬答应下来。 两人一走,在场除了几个临时派来的小厮和南奕孟令,其余宾客下人早就躲得远远的了。 孟令继续看尸体,暂时没有要跟南奕“认识一下”的意向。 梁姗卜的死相非常不雅,首先是赤身果体,其次是肢态怪异,像是被人摆弄别扭的生硬玩偶——这很好解释,她死后,肯定遭遇了凶手为了掩人耳目、把她硬凹出其他造型的经历。 不过她死前的最后形象,也一定还是非常别扭奇怪的。 孟令想照照梁姗卜身上有无伤痕。但尸体是摆在假山角落中的,她得爬上一块山石、用手辅扶才能换个角度观察尸体。但这样一来就没手提灯了。 “灯给我。” 南奕沉稳的声音响起。 孟令愣了一下,将手里的灯笼递给他,并不抬头看人,只道一声谢了。 南奕根据她观察的角度调整照明方向。 对方借着他的照明能更方便地观察死者,而他借着自己的照明审视这个面生的少年。 如此轻的年纪,能让宋台这么放心的把第一死者交给他,这位想必是昨日才与钟羡云论及的汝捷了。 南奕想跟“他”说些什么,张了口却忽然觉得这少年仔细查验的举止模样,莫名有些许眼熟。 章节目录 第五十三章 熟悉感【温泉案3】 “死者身上可有明显的致命伤?”南奕最终如此提问打开话题。 “有伤......但是否致命伤,还有待商榷。”孟令抬起梁姗卜的下巴,摸了摸她的脖颈,“这里有大半圈的手掐痕。力道不轻,但似乎也不能致死。” 她撑开死者的两只眼皮。瞳孔散大;掰开嘴巴,在微弱的灯光下查看发现发绀。顿了顿,伸手摸了摸死者心脏位置。 “也可能不是死于被掐的窒息,”她思索道,“我认为更像猝死。” 那么问题来了,这猝死到底主要是因为死者自己,还是掐人的凶手? 孟令想把梁姗卜搬上岸再查看尸体其他地方,但南奕在场好像也不是很得体,而且锦衣卫所的仵作木霖郎还没来。便暂时不动了。 “这里不是第一案发现场。”她下了个结论,便抬脚上岸,“现在就等木仵作来,以及等登之兄和钟小大人去院子那边的发现了。” 南奕递给她一个水壶,自我介绍:“武节将军府南奕,钟羡云结义兄弟。” 孟令有些“受宠若惊”,看不出来啊,南奕平日那么个清高的家伙居然有主动结交人的时候。 好吧,那当然是因为“汝捷”是个昨天才被他和钟羡云重点探讨过的人。 她接过水壶道谢,“锦衣卫所汝捷。” 果然,南奕就是为了这点才跟她找话的,“你是孟休大人的下属?” “......算是吧。”孟令尽量让自己的语气不显得怪异,“怎么?” 南奕看着她,虽然面生,却莫名对这双眼睛有熟悉感。 熟悉感他方才在这少年验尸的时候已经感受到了,但此刻看他的眼睛,发现这股熟悉感似乎不只是一个人身上的。 “确认身份加强信任,以便日后合作无间。”他答道,忍不住又提问: “汝捷——究竟是你的真名,还是孟休大人给你的?” 孟令眯了下眼,不答反问:“南三少爷何出此言?莫非是这个名字冒犯到贵人了?” 她也想问他很久了! 南奕他丫到底是哪根葱,也敢过问皇帝给姑奶奶的字! “……,”南奕凝噎半晌道,“确实是一贵人的小字。她是你在京城北镇抚司时的上司。” “哦是吗,”孟令笑眯眯地盯着他,“连我在京城时都不清楚这种事,一直在参州没去过京城的南三少爷你,是如何得知的?” 南奕蹙起剑眉望着显然笑意不善的少年。不知为何,对方这个神情让他的熟悉感更强烈了。 “诚心关注,自有我道。”他的声音漠然了些,“汝兄弟既然不愿回答,那就恕我冒昧了。” 言罢,便不再多打量她多说话。倒是孟令还想问来着—— 诚心关注她?南奕关注她孟汝婕做甚? “南三少爷,汝小旗。” 一众卫所缇骑和衙门的人前后脚赶到,木霖郎提着工具木箱来了。 “木仵作,”孟令稍作一揖,“尸体在水里,是否要搬上岸来查看?” 木霖郎先将尚在温泉池中的梁姗卜审视一番,然后亲自下水和孟令一块儿把人抬了上来。 钟羡云和宋台也从梁姗卜的院子过来听结论了。 “女,年十七,死期约为昨日午后。”木霖郎初步得出结论,“死因初步判断为猝死,但具体为何猝死,应须解剖。” 宋台在旁听到略微惊讶,汝捷方才的断言跟木霖郎的几乎一致啊。 “不能解剖!” 男子悲愤的喊声响起,急切的脚步迅速靠近。 “姗姗是梁家的小姐,我的未婚妻,就这般让你解剖还如何安葬?!”连汗青恼怒道。 木霖郎蹲在地上,抬头有些意味深长地看向他:“你未婚妻死因不明,凶手未知,就算安葬,何以瞑目?” “你在说什么晦气话!” 现场又来了几个人,说话的是为首的中年发福男,“我女儿不可能是被人凶杀,她有心病,八成是泡在温泉里厥脱,发病而去的!” “所以梁老爷您意思是这温泉从昨日到今日来客前都没清理检查过吗?”孟令见木霖郎一脸无语懒得搭理,便扬眉道: “您可能没听清咱们木仵作前面的话,梁小姐昨日午后就去世了呢。而且梁小姐身上并没有泡温泉者的泛红——说明她下温泉之前就已经死了。所以泡温泉厥脱发病一说,是不可能的。” 梁老爷一噎。连汗青搀着他,语气悲痛遗憾:“姗卜心病乃是…天生,平日若吃食不慎或受了刺激便会心绞痛,不知她昨日究竟受到了何种痛楚。” “所以需要解剖,看她猝死之因究竟为何。”木霖郎淡淡地言明。 梁老爷和连汗青异口同声地驳回:“不能!” “如果这是一起凶案,那解不解剖就不是你们说能不能的问题了。”宋台跺了跺脚,盯着二人插话道。 “那若这只是姗卜发病事故呢?”连汗青瞪他回去,沉声道,“那你们岂不是有扰她安葬瞑目,如何赔罪!” 宋台杠他:“你搁这儿猴急啥?我们还没查完另一案发现场,你未婚妻的丫鬟也死了,难道还是事故?” 连汗青怒目圆睁:“主子病故,做下人的自是失职!她为赔罪自戕而死正好,省的到我来找她秋后算账!” “瞎争什么,这肯定是一起凶案啊!”孟令爬到假山石头上,大声道: “梁老爷和连公子还没听明白吗?梁小姐在浸于温泉之前就已经死了,那肯定是被其他人搬尸到温泉池来的,难不成是她诈尸起来泡温泉吗!” 她觉得这梁老爷真是有点问题,自己女儿死了还不让查,非要摁成是病故。 不就是担心凶案毁掉自己辛苦攒来的人气和名声么,自己女儿一条人命还不抵那点名声重要? 他就不怕落下个薄情于亲的口碑吗! 场面陷入一阵沉默。 “虽然还没看过案发第一现场,但已经有些事情可以确定了。”木霖郎缓缓站起来,直起身,总结道: “首先,汝小旗已经说了,这确实是一起凶杀案。 “其次,这场凶杀很可能不算直接杀人,而算过失杀人。 “其三,虽算过失,但这位凶手仍然要负全责。其四...” 他顿了顿,眼睛于在场几位男子身上扫视。 “...凶手,男。具备壮实阳刚的身体素质。” 场面再度陷入沉默,众人你看我我看他—— 这点何以见得? 木霖郎把话说完: “死者,生前刚被**子之身。破者......阳壮。” 章节目录 第五十四章 他直接联想到她【温泉案4】 这话说的委婉,但也直接。懂的人都懂。 孟令一听这话,跳下石头再次查看梁姗卜。 掐痕。 破身。 她又抬头望着连汗青,想起在温泉庄门口时,南骁见到连汗青时说的话...... ——“你本身都这么黑了黑眼圈还那么重,怎么,成亲在即怕玩不了了,最后疯狂去了啊?” 脸色。 疯狂。 孟令神色变得古怪起来。而且那会儿她自己也跟南奕调侃过,连汗青那是一脸纵.欲过度的气虚…… 钟羡云在旁沉声道:“只好请诸位先生,告知一下自己昨日午后至今日的行踪了。” 孟令和南奕心照不宣道:“先看过另一处案发现场再说不迟。” 话出,孟令愣了下,目光与南奕相接。 南奕虽然面部表情很是细微,但她能从他眼神里看出,与她想到一块儿了。 宋台眼神征求钟羡云意见,后者颔首,宋台便拍板道:“好,那我带木霖郎先去梁小姐的院子看看。”又瞅了孟令一眼示意她也跟来。 梁姗卜的院子里依然弥漫着未散去的煎药味儿。但孟令和木霖郎的鼻子能分辨出,这药味只是用来掩饰尸体腐烂的气味。 木霖郎先到死了丫鬟的舍房里验丫鬟的尸体。 只见这丫鬟躺在铺子上,胸口一把剪子竖在漫开已然凝固的血花中。 看上去确实很像自戕。 木霖郎小心拔出剪子查看致命伤口,孟令盯着丫鬟衣服上浸染到的血迹觉得奇怪。 照这个形势看,人是躺在铺子上,手握剪子自戳进胸口的。 可是,漫出流淌的血,为什么会向人肚脐眼的方向流的更长呢? 除非人原本是站着,然后躺下来的。 那一个站着自戕了的人,还有力气自己躺的如此工整吗? 孟令又打开丫鬟的衣柜和桌抽屉。空处不少,应该拿走了些较好的衣物;抽屉钱罐歪斜,看上去像是匆忙把钱取出后把空罐子草率一塞。 但是,这间舍房里并没有收拾好的包袱。 她走出屋子外四下查看,发现舍屋边的小绿地上,一处小树枝体栽的很是歪斜。用手一碰,松散即倒。 于是孟令上手刨土。 随往而到的南奕踏进来,刚好看见小少年猫着身子蹲在地上双手刨土。 诡异的是,这种毫无形象的姿态,让他直接联想到了卢梦令?! 甩开这些莫名其妙的念头,他走上前问:“需要帮忙否?” “不用,已经好了。” 孟令嘿咻一声,从这颗松掉的小树土下,刨拽出一个整理好的包袱来! 南奕看了一眼,问:“你想用这个包袱说明什么?” “说明这丫鬟根本不想死,她想走。”孟令有些不合时机地笑了下: “不过显然,凶手不想让她活着离开,杀死她之后将她伪装成愧对主子自戕谢罪的姿态,还埋藏了她的包袱——这丫鬟大概率是个,目睹凶手杀死主子全过程的知情人呢。” “不仅如此,她还曾想帮着凶手找替罪羔羊。”南奕眯起眼,语气危险,“所以中午缠着我夫人来这里。” 孟令闻言微怔。看不出来啊,这货当时一副专心下棋绝不受扰的样子,其实对她这边的事清楚得很呢。 “嗯……”她想了下,贼喊捉贼的问了句,“南三少爷你夫人呢?我方才听到有人在找她。” 南奕道:“下人说她泡了不到两刻钟就感到不适,出去回马车上了。” 嗯,很好,南奕知道的是她找好的理由。 孟令放心的点点头:“这种场景亲眼见到多恐怖,早些离开真幸运,省得睡觉做噩梦。” 却听南奕嗤了一声,喃喃自语:“有什么可怕的,她连宋亭的行刑现场都想看。” 咳。孟令暗清了下嗓,她不介意看行刑现场没错,但她才不想看宋庭芳的行刑现场啊。 南奕脑子是拿来干什么用的,该看该记的武策兵法没见他读过背过,倒是把她一些乱七八糟随口应付他的幌子记得一清二楚! 回到舍房里,木霖郎已经差不多查验好丫鬟的尸体了。 “伤口很深,出手狠准,一刀致死。”他总结道,“这不像一个纤弱女子能自戕而成,倒像是另有他人果断行刺。” 孟令也凑上去看了看,道:“从剪子刺进去的角度方位来看,倒确实像是自戕的方向。不过结合你的推断,凶手应该是从这丫鬟背后,把手绕到她胸前刺入。” 木霖郎赞同点头:“我想应是如此。” 孟令拿出方才在外头挖到的包袱,加上丫鬟伤处流向奇怪的血痕,这些加起来足以证明丫鬟也是死于凶杀,死因应是灭口。 “我想起一件事。”宋台在旁听着,点头连连后忽然道: “事发后我和钟小大人在第一时间就封锁这儿了,除了我们的人,无他人可进。 “可是方才在外头,那个连汗青说了什么来着?‘主子病故本就是下人失职,自戕赔罪正好’? “那么问题来了,自尽的方式很多,自戕属于冷门儿。连汗青为何直接说这丫鬟是自戕死?莫非他来这看过死状?” 话毕,小小的舍房内陷入一阵默然。 谁都不是傻子,结合前面木霖郎所说梁姗卜死前遭遇了破身,和对凶手刻画的“壮实阳刚”,以及对话间连汗青暴露的疑点,加上他今日不同寻常的脸色—— “那就找证据了。”孟令打了个响指,暗嘶一声手指有些疼,“走,先去看看梁小姐的寝屋。” 尸体腐败气味最浓的地方果然在此。由于死者生前很明确与凶手之间发生了某事,所以孟令目标明确先来到床边查看。 床上很干净。被褥床单甚至枕头都换了新的,一闻就有皂角味儿。 孟令望着床,摸了几下耳垂,蹲下来看床脚。 “你这是看啥?”宋台凑上来跟她一起看,问道。 孟令闭上一只眼,用睁开的眼细细盯进床脚与床干之间衔接的缝隙,答道:“看看这床架子的摇摆挤压磨损程度。” “......,”宋台反应了半晌,啊了一声腾地跳起。 “汝捷!看不出你丫的年纪轻轻脑子里净是些污秽玩意儿!!” 章节目录 第五十五章 你好懂啊【温泉案5】 宋台这一嗓子,成功喊得整个屋子里人都看过来。 “这怎么能叫污秽呢,”孟令不得不抬起头来无奈解答: “这是对人伦之事的正常联想进行查验推测,而且你一听这事儿就说我污秽......可见你也知道我在说啥啊,那你也没比我纯洁到哪儿去嘛。” 宋台一噎,气闷道:“那你说你看出什么门道来了?” 孟令脸细细道来:“这张床整体是比较新的打造,剐蹭磨痕异常频繁,还摸得到木屑可见新鲜。 “一个小姑娘睡这儿,不太可能短期内摇晃成这样吧?或许可以佐证凶手曾在此对被害者行事粗暴。但现在这床上干干净净,可见有人清理现场,应该是丫鬟所为。” 南奕上来看了看,点头赞同,“行事粗暴,倒是可以佐证木霖郎说的凶手阳壮。” “也可能不只是阳壮,兴许带着些情绪发泄在里头,加上凶手或许有些癖好......”孟令眯着眼思索道。 “癖好?”宋台神色怪异地看着她,“什么癖好?你怎么又知道了?” 孟令和木霖郎不约而同答道:“掐痕。” 话音一落,木霖郎最先向孟令投来意外的目光。这乳臭未干的小孩子怎么还知道这个? 见宋台依然一头雾水地看着他俩,木霖郎收回视线继续勘查现场。 孟令只好继续承担解释任务,脸不红心不跳: “就是,行事过程中运用某些手段适当窒息,使脑部的眩晕感更强,刺激和增加快感。” 宋台:“...........。” “我要是再追问你我就脑子有问题。”他气得吭哧吭哧,跺脚道,“老子什么时候沦落到这些东西还得问一个小屁孩的地步了!” 南奕蹙眉问:“如果是情绪宣泄,凶手为何要增加死者快感?” “这真超出我的所知范围了。”孟令把肩一耸,但想了想又道: “兴许可以合理推测一下。目前我们刻画凶手的形象,应该带有‘熟人’的标签吧? “凶手是熟人,既有情绪宣泄,又想让死者获得快感——可能并没有多想给死者快感,而是想通过加强死者的快感,间接获得对自己…某方面能力的认同。” 某方面能力? 哪方面能力,在场诸位男同志没有一个想不明白的。 南奕:“......。” 宋台:“............。” 为了适当缓解尴尬氛围,孟令轻咳一声扭头向木霖郎求证:“木仵作觉得呢?” 木霖郎抬头瞅她一眼,不咸不淡道:“这也超出了我的所知及探索范围,还是汝小旗涉猎多,思路广。” 孟令:“......。”虽然你确实在夸我,但我怎么丝毫没感到被夸了呢? “但是被害人并不死于窒息,而是死于猝死。”南奕提出质疑,“猝死应是在什么情况下的?” 孟令哎呀一声,“猝死于房事真是再常见不过了。” 说完,果真感到在场另外三人朝她投来古怪的目光:你好懂啊。 其中南奕的目光尤其古怪。眼前十分懂的小少年这一声哎呀,听着莫名觉得耳熟。 床没啥好查的了,孟令将下一个目标定为坐炕。 坐炕上的软垫也换了新的,中间摆着一张小桌,桌上摆了一盆花。 但花盆盆底,与桌面上长久留下的圆痕大小并不一致。 说明这盆花曾经并不摆在这,或者说这张桌上曾经长久摆着另一件东西。 那这东西为什么没了呢? 孟令环顾四周,起来将整间寝屋里圆底的东西拿来跟这块痕迹比对。发现一盏蜡灯台的底座完全符合。 “登之兄,”她出声唤道,“把原来在这件院子做事的下人都叫来。” 宋台气道:“你丫使唤你登之兄真是越来越顺口了。”脚步却没有耍脾气地快步而去。 等人的时间孟令也没闲着,继续查看这张坐炕,发现木靠背上有一处刮痕,很新;木扶手上有一块没清干净的蜡滴,也很新。 扶手这么细窄,不可能放烛灯啊。 那为什么会滴到蜡? 孟令顺着蜡滴周围又仔细看,发现附近有一处疑似火烧或是灭火的细微痕迹。 “啪!” 无声的勘查间,突然响起一记巴掌声。 孟令和南奕对望一眼,确认巴掌声并不来自对方脸上,便一同看向木霖郎。 “这里有几粒深色粉末,散落在地极难发现。”木霖郎果然红了半边脸,有些懊恼道,“我方才草率嗅了一嗅......这应是药性极强的谜晴药。” 这! “所以这药是谁买的,给谁服的?”南奕问。 孟令嗨了一声:“所以还是需要解剖了,不在死者体内就在凶手体内。至于这药是谁买的问题——” “什么药?”宋台大步走进来问。 “谜晴药。”木霖郎将几粒药呈给他,并嘱咐接触后一定不要多嗅,及时清手。 一听是这玩意儿宋台压根不敢靠近,瞅了两眼问木霖郎:“你说这药效如何?就配方而言好配还是不好配?” 木霖郎道:“药效极强,配方罕见。应该难买。” 宋台听罢冷笑:“那行,我知道这玩意儿在哪能买了,这就让缇骑抓人来问。” 说完又是转身利索走出去,对孟令留下话:“你要的人都在外边儿候着了。” 孟令出到外院,几个丫鬟婆子见到她来,便低下头。 “梁十一小姐死于昨日,那时你们都在哪,在做什么?”她提亮了声音问。 下人们纷纷回答,答案基本都是在梁家其他主子那里做事,并不在此。 一个婆子解释道:“因着十一小姐对与连公子的婚事抵触,老爷令她成亲前都禁闭思过,除非有连公子作陪可以出门。期间小姐不时差遣奴婢们做一些破坏她成亲的事,老爷发现后便撤去了我等,只留小姐的贴身丫鬟在此陪侍。” 可见梁姗卜对连汗青的态度。孟令暗暗点头,这态度也可以推动连汗青击情作案。 她又问:“你们有谁,之前是负责十一小姐寝屋内清洁的?” 一个丫鬟怯声道:“是奴婢。” 孟令示意她跟进屋来,指着坐炕上的小桌问:“这盆花一直摆在此处么?” 丫鬟摇头:“这盆花以往摆在窗边,此处以往都摆着一盏蜡灯。” 孟令指向方才她比对痕迹符合的那盏蜡灯,问:“可是那盏?” 丫鬟点头说是,多看了蜡灯几眼,道:“但这盏一直就是放在架子上的,放在坐炕小桌上的是另一盏。与这盏型同色不同。” 所以,这间屋子里平白消失了一盏蜡灯。 那么这盏蜡灯为何消失?它与扶手上滴到的蜡油有何干系? 章节目录 第五十六章 梁姗卜的倾慕【温泉案6】 孟令问:“十一小姐对原本摆在坐炕桌上的蜡灯,喜爱程度如何?你被撤走时这盏灯还在么?” “小姐很喜欢,那是老爷前年送她的及笄礼。”丫鬟答道,“奴婢走的那天还擦过那盏蜡灯。” 孟令点头,那就可以排除掉梁姗卜拿去送人的可能。 如此,这盏蜡灯的消失,就具有疑点了。 孟令让这丫鬟和其他下人离开此处,揉着耳垂继续思索消失的蜡灯,和扶手上莫名其妙的蜡滴、火痕有何关系。 “窗户外边有脚印。” 南奕的声音从屋外传来,孟令和木霖郎循声出去。 确实,窗户外框有小半个竖的脚印。有谁曾破窗而入。 木霖郎道:“这个脚印虽不完整,但底纹还算有特色,可以让那个嫌疑人过来比对。” 孟令摊手:“我们还没有能明确指出嫌疑人是连汗青的证据,可能没法把人请来。” 虽然这一切都模模糊糊指向连汗青,连汗青也横看竖看都疑点奇大,但证据依然不够充足。 南奕看了外面一眼,道:“如果宋千户那边查到这里谜晴药的购买者,那就可以把人请来了。” 孟令和木霖郎点头。不多时,宋台带人回了,查到的结论却让三人有些措手不及: “药铺子老板指认,梁十一小姐的丫鬟——就是死了的这个丫鬟,昨日午时到他店里买过这药。” 宋台说着,自己也还有些吃惊。 “所以说这谜晴药是死者买的?买来给凶手用还是给自己用??” “可曾经在这里做事的下人说了,死者对连汗青是排斥的,她不想嫁给他。”孟令反驳道,“所以不可能是给连汗青跟她行事而用,除非她另有心上人....心上人......” 一道灵光啪啦地在她脑海中闪过,孟令俶然瞪向南奕。 她忽然想起,昨日在街上遭遇梁姗卜和连汗青,南奕来救场后,梁姗卜看他的眼神—— 梁姗卜对南奕的倾慕! 宋台顺着她的目光,见鬼似的同样看向南奕,“不要告诉我梁小姐与南三少爷有私情?” 梁家曾与将军府即将结亲的事并不私密。 加上梁姗卜的言行不低调,曾经四处打听南奕、找卢梦令麻烦,知道的人并不少。 “怎么可能!”南奕顿时黑了脸低喝道,当场一个高抬腿给看鞋底,“我所有鞋子都是这类底纹,不信去将军府搜!” “不一定是有私情。”虽然不是很想替这货说话,不过公事不容错,她决定为南奕开脱: “我只是想......梁小姐如果知道南三少爷今日会来赴宴的话,是否会谋划对他下药?” 宋台倒吸一口凉气:“你是说梁小姐勾引人夫?......如果这样往后推,好像就真顺了! “梁小姐对南三少爷恋恋不忘,欲借温泉宴之机对其下药想生米成熟饭。 “不料被未婚夫连汗青发现,恼羞成怒霸王上弓,结果失手弄出人命,威逼丫鬟帮他灭迹栽赃嫁祸,最终又灭丫鬟口!” 孟令觉得这真是大无语事件,谁知道连汗青和梁姗卜的爱恨情仇险些把她和南奕双双卷入。 “那就剩下一个问题,”她深吸一口气,问: “连汗青是如何得知梁小姐的计划的?梁小姐再高调再不喜欢他,也不至于直说此事吧。” “这个我知道!”终于说到了宋台擅长的领域,他看向南奕,“南三少爷,你和令夫人昨日上午在街上遇到过梁小姐和连汗青,对不?” “确实,”南奕道,“所以据你的缇骑所查,后来这二人行踪如何?” 宋台道:“在你们两对儿分别后,梁小姐的丫鬟就去买谜晴药了,连汗青送梁小姐到梁家后回自己府宅,途中不巧,碰见在药铺子等老板配方的丫鬟。 “老板说,他当时有隐约听见连汗青问丫鬟在给她小姐配什么药,丫鬟谎称是心病药。但连汗青知道梁小姐要配心病要不可能来这地方,就威胁问老板这配的什么。老板说明后,连汗青的脸色就很难看了。 “连汗青把药拿走,让丫鬟回府。之后的踪迹只知他没有回自家,而是上了梁家背后那条街的一巷子里,缇骑就不再知晓了。” 南奕揣测道:“我观这院子离梁家后门不远,以连汗青的功夫,从后墙翻进来不是难事。” 孟令啧啧两声:“看来连公子太了解梁小姐了。” “那么,”宋台双手叉腰,“我们可以去把连汗青叫来了?” “再等等,我想尝试一件事。”孟令将目光放回坐炕上那处来历仍然不明的蜡滴,又抬头在南奕、宋台和木霖郎之间比对着看。 宋台的身高肢长、身材比例跟连汗青比较接近。 “登之兄,你来配合我一下。” 宋台撇嘴,“看,又这么顺口的使唤为兄了。”人身却非常听话地跟到坐炕来。 孟令拿起窗边那盏蜡灯,往蜡烛烧出的凹槽里加了点水,按照坐炕小桌上的痕迹摆放好。 “现在,我充当梁小姐,登之兄充当连公子。”她躺上炕,对宋台招手,“登之兄你扑上来。” “?”宋台掏了下耳朵,“我干啥?” “我让你扑过来,在我上面。”孟令扶额道,“现在我是梁小姐,你是连汗青,懂?” “......懂。”宋台不情不愿地上前,附身而上,双手撑在孟令的肩膀两侧,“这样行?” “行。”孟令望着他别扭得像个小媳妇的神情,控制住自己别笑,做正事,“那么——” 砰! 她右手骤然抄起蜡灯,直往宋台的后脑勺砸去! 宋台:“!!!” “啊啊啊啊啊谋杀啊!” “杀你个头啊快看,”孟令抬脚踹开他,起身指着扶手,“这是我加在蜡烛上凹槽里的水,洒出来了!还有蜡烛,擦着扶手掉出来了!” “你差点谋害亲兄就为了看这?”宋台瞪大了眼,痛心疾首,“是我用人不甚啊,错信了你这么个没心肝的臭小......哎卧槽你又作甚?!” 孟令懒得搭理他的碎碎念,跳起来摸了摸他的后颈处,大笑一声。 “看,登之兄这里也沾到我洒出来的水了!” 宋台恼怒爆发:“汝!捷!你他娘的又在玩什么鬼花样?” “千户息怒息怒。” 木霖郎这时快步上前来,看了看扶手又摸了摸宋台后颈,恍然大悟。 “汝小旗想印证的,应是凶手背后——会有蜡油烫伤之痕!” 章节目录 第五十七章 遗言诉与谁【温泉案 终】 “这坐炕扶手上有一处蜡油滴痕,但依据蜡灯放置处,这痕迹不太可能腾空跃然在扶手上。所以汝小旗应是怀疑,滴蜡的痕迹应该有一处中断。而这处中断很可能在连公子身上。”木霖郎帮孟令解释道。 啊这。宋台闻言愣了下,而后嫌弃的看他一眼,“知道知道,看不出我就是想借机对这个臭小子发难一下儿吗?干嘛拆我台!” 木霖郎:“......是我愚钝。”您可就找借口吧。 “所以快去把连公子叫来,”孟令拍桌道: “问他如何知道丫鬟死状如自戕、是否曾私闯院子;查他鞋子底纹是否与窗口对应,查他后颈或背部是否有蜡油烫伤!” 宋台哎了声:“这就去这就去!” 一时间寝屋里又只剩下三人。 孟令分别看了眼从不同角度审视着她的南奕和木霖郎,终于有些不自在的咳了声,“二位为何这般看着我?” 不知为何,木霖郎打量她的眼神最怪,语气也有些异常:“汝小旗这般优秀......你家里人知道么?” 我家人当然很知道啊,孟令眨了眨眼一时竟不知该回什么。 想了想,觉得后面的事这几人应该解决的了,那她就该赶紧出去上马车,换回卢梦令的行头了。 “额,那麻烦二位在此等候登之兄带连汗青过来。”她找好理由开口道,“我肚子不大舒服,先去趟茅厕哈。” 留下话她便快速溜人。说来不巧,这才找了肚子不舒服的借口,肚子还真就不舒服了。 出温泉庄之前孟令习惯性留了个心眼,趁着装扮成汝捷的这身男士行头,混进男浴间,取了件连汗青的贴身衣物。 守门的侍卫已经识得她是锦衣卫所的人了,很爽快地放人出行。 孟令回马车把衣服换下来一看。 我靠! 怪不得早上就觉得有些腹痛! 怪不得木霖郎刚才那样看她! 因为她身后下方,隐隐浸透出几滴及其可疑的经!血!! 孟令想把木霖郎抓来灭口的心都有了。 不过事情已经这样了她也没办法,只能等隔日去卫所上职时,找木霖郎探探口风。 换上卢梦令的衣物,孟令瘫在马车上歇息等南奕回来。 好时不多,她敏锐的耳朵听到温泉庄里响起大叫: “别跑!快追!!” 是连汗青跑了?孟令倏地起身。 方才取出的连汗青衣物派上用场,孟令爬到马车顶处吹了几声奇怪的口哨,几只大鸟直飞而下。 她笑吟吟地送上衣物,揉了揉大鸟的头,“去吧,带我去找这衣物的主人。” 这是她从师弟那学来的本事——跟动物联手捉凶,事半功倍! 大鸟争先飞走后孟令也没闲着,跳下地拔腿就跟着大鸟飞的方向跑。 这刻起,犹如本尊生前的腿速回归一般。 她提起裙摆,迎着晚风呼呼飞奔。 追凶! 她在行啊哈哈哈哈! ...... ...... 连汗青当然不会蠢到跟更强的南奕和一群长了飞毛腿的缇骑光比速度,他一翻出温泉庄就东躲西藏声东击西。 眼见耳听附近没人追着了,他赶忙窜起来跑出小巷子。 不巧,一个缇骑刚好搜查到巷口。 二人相视一愣,缇骑正要拔刀大喊却被连汗青抢先打晕掳走。 连汗青扛着人跑到一口湖边,听着后来追上的人脚步声快速靠近,一把将打晕的缇骑用力扔下水。 噗通! 后头闻声,大喊:“在那边!人在那边,很可能跳湖逃了!” 宋台带人迅速赶来。连汗青则已悄悄的攀着桥洞,逃到湖的另一头,爬桥上陆。 他一脚踩上地,另一脚正要蹬上来,视线里却突然飞入一只绣花鞋,朝他面门狠狠一踹! 连汗青后仰一倒,手抓的稳,一个空翻直接跳岸,两眼冒火瞪着方才突袭他的人。 孟令笑盈盈地看着他。 “连公子有前途呀,这身手比我夫君也差不到哪儿嘛。” 前途? 连汗青五官扭曲。 “是你,是你夫君。”他那能淬出毒的眼里流露出癫狂之色: “我既杀不了南奕......那便杀你,为姗卜和我的前途,祭奠吧!!” 话毕,他挥舞起方才从缇骑那扒下的大刀,向孟令锋利地劈来! 孟令淡定如松,站在原地等他袭来。 小样儿,就这速度想杀姑奶奶,还得问姑奶奶两把绣春刀同不同意! 她唇角微挽,双手摸向腰间两侧的刀柄,刀柄、柄..... ....刀呢? 孟令眼睁睁望着连汗青那飞速放大的人和大刀,浑身僵直。 靠! 她又“得意忘形”了! 她又忘了自己现在不是孟令本尊了啊! 连汗青这速度对她本尊是如同龟速,但对卢梦令来说却是快如迅雷!! 完蛋! 大刀朝她头顶直直挥下,孟令本能地往旁出尽力一闪,侥幸逃过一劫脑袋开花。 但这并没有什么可庆幸的,因为连汗青一击不成二击紧接而上,横着刀面用力扫向她的脖颈。 孟令骂了声大爷,依旧凭本尊本能向后倒腰避过,一撮散落的发丝不幸被腰斩。 两次了,这两次闪躲加上先前超出卢梦令体能的飞奔。 这具身体已然到极限了。 宋登之你们要是再不发现犯人在这儿,你可亲可爱的汝捷小弟就要永远离你而去了啊啊啊! 二击仍未成,连汗青更为狂暴的三击紧随其后,伸腿将孟令脚踝一绊,正正地朝她面门划下大刀—— 死了! 孟令瞳孔骤缩,那带着杀气骇人的刀锋如霹雳一般袭来。 刀距眼前仅剩分毫,她想起本尊死的那一刻,成群的大刀杀手将她团团围困。 她也不记得有几刀或砍或刺在她身上。 只记得,最后最凌厉的一刀即将劈开她脑门、划烂她面庞时,那个素日里斯文儒雅的端方君子,从天而降。 十箭齐发,那个刺客被当场射死,那把险些砸在她脸上的刀也被射得掉落旁处。 但她最终还是死了。 兴许这次重生,也逃不开如此相似的死法吧。 只不过,孟令死了有宋庭芳策马带她飞驰太医院,虽然最后他公然停在大街中央,听她断断续续说完遗言后抱着她大哭。 可卢梦令死了,会有谁策马带她飞驰医馆,或者听她说完遗言?有谁会抱着她大哭? 上次,遗言是说给宋庭芳的。 这次,遗言要说给谁,说什么好呢? 章节目录 第五十八章 这简直让她当场社死 孟令没来得及思考完这个问题。 不过并不是大刀先一步砍死了她,而是有人先一步镖来一柄非常眼熟的剑,直将连汗青手中的大刀镖断飞出去! 而那柄剑,甚至连剑鞘都还没拔! 兴许是这柄剑十分熟悉的缘故,孟令刹那间忘了自己当前向后倒去、马上就会掉落湖水的处境。 “卢梦令你找死啊!!” 少年极其惊怒的爆喊声在耳边轰炸开。 耳朵被吼得隆隆,但心,从嗓子眼不自觉地放回去了。 孟令感受着自己被那双精瘦却有力的手接揽住,方才没被劈裂的脑袋磕到他骨感的肩膀。 这诡异的安全感。 “南奕?你来得正好!” 连汗青扔开那把被腰斩的刀,狞笑着望向南奕,“徒手肉搏,可敢一战?” 南奕抱着孟令,冷漠地回视他,“你也是找死。” 一听这话,孟令以为他真要跟连汗青肉搏,不禁攥了把他的衣襟。 “干嘛?”南奕垂眼语气不善,与怀中人四目相接。撞见她眼里有担忧。 孟令小声道:“他在体格上占优势,你与他空手搏,易落下乘。” 南奕眯眼,搂着她的双手抠紧:“你是说我不如他?” “没有没有,”孟令怕他被激将,连连摇头,“我只是在客观分析预测......” “放心,我才不会瞎逞英雄。”南奕干笑一声,“不像你。” 话音落,桥的那头,几个持弩的缇骑齐齐发箭。 南奕将孟令的后脑勺扣入怀中,跪地躬身护住她以免被误伤。 孟令莫名有些鼻头发酸。 ...... ...... 捕杀连汗青容易,但要把已经被逼疯到穷途末路癫狂的连汗青活捉,不太容易。 虽然已经定为杀人犯可以直接击杀了,但宋台还是带领缇骑齐发弩箭,射其四肢将其困住,再把人活押到锦衣卫大牢。 宋台方才下水去救那个被扔下湖的缇骑了。出乎意料的是那个缇骑居然是个女儿身,被宋台救起后就一直抱着人不撒手。 “我亲娘,巾帼年年有,今年特别多。”宋台好不容易把那女缇骑给卸下来了,叉腰稀奇地看着仍被抱住的孟令。 “南三夫人,您在其中尤为翘楚,居然能先于我们找到连汗青,还敢站出来拦着他拖延时间......强,太强了。” 说着,他瞄见南奕的手,啊地叫了声:“南三夫人你受伤了?” “没有吧。”孟令懵了下。 倒是南奕手一动,面色霎变,“连汗青伤到你了?!” 他黑了脸磨着牙,对宋台扔下一句“告辞”,便火速抱着孟令回马车。 南奕对前头的车夫快语道:“回府立刻马上!” 车夫犹豫:“可是将军和夫人以及二少爷他们——” “回!” 三少爷威压太大,车夫闭上嘴乖乖赶车了。 “伤到哪儿了!”南奕把人往座上一放,空出来的一只手上赫然沾了血迹。 “哎呀,这。”孟令娇嗔一声别开脸,“这不是受伤啦,这是...是......” 这怎么解释啊救命! 简直是让她当场社死好吧! 南奕面如黑墨:“你不说,我就只好亲自看了。” 说着,他扳过孟令的肩要将她强行翻过来。 看你个头啊变态!孟令尖叫一声,察觉力气上抵抗完全没有赢势后,情急之下她一把将南奕死死抱住! 南奕刹那间整个人僵住,连心跳都骤然一漏。更甭提扳着她削肩的手。 埋在怀中的人儿发出闷闷的声音:“真的不是受伤,不信回去你问母亲。” “可你说这血能是什么?”他连同声音也有些僵硬,却已找不回先前的怒火。 隔着衣物,他却依然感受到贴在胸膛前的脸微微发热,声音居然有些软软的:“我说不是受伤的就不是受伤。” “那你松开我。”南奕的嗓音不止僵了,此刻已经有些喑哑。 “那你别硬看。”孟令抬起半张脸仰望他。 南奕现在最怕看她的眼睛,慌忙将视线移至别处,喉结动了动应了声嗯。 孟令这便一点一点的松开他,确认这人不会突然又动手后,还稍稍往后微挪了挪。 南奕沉着脸,此时却顾不上与她计较,偏过头朝着车帘外连连出气。 梁家温泉庄到将军府的车程不短。孟令逐渐放下心后,随着马车微微的颠簸很快睡去。 经期本身就更易疲惫,加上她绷着精神查案、狂耗体力追凶,此时已算是透支体力了。 南奕对着车外凉风习习缓过劲儿来,正想板回脸扭头继续质问,却细微地听见身旁持续着平缓的呼吸。 他轻嗤,斜眼扫视着她的睡颜。从面色到唇色皆是苍白,难看死了,一副失血的样子还敢硬狡辩没受伤? 话说,梁家下人先前道,她泡温泉不久觉得身体不适提前出来了。是怎么就身体不适了? 对了,她既然在案发前就出了梁家,那是如何得知连汗青犯了罪、连汗青逃了的? 最关键的是,连锦衣卫缇骑都没能及时追上的连汗青——身娇体弱的她到底是怎么追上的? 南奕盯着妻子冒出了三大无解疑问,真想把她叫醒问个清楚。 但想只归想,没做归没做。 “三少爷,将军府到了。”前头车夫的声音传来。 南奕见身边人没有听见了要醒来下车的意思,便拿了件自己的披风把人裹上。 孟令迷迷糊糊微醒,嘤咛一声,“不要这个……会弄脏。” 南奕耳朵微有些发痒,依然把裹住的人抱起带走。 “脏了能洗。” 着凉了却不知能不能好透,就她这身体。 南奕大步回到芳甸园,正好北氏还没睡。 “娘,你快看。” 他将妻子放在母亲寝房外屋的床上,伸了伸自己沾血的手,“她到底哪儿受伤了?嘴硬了一路非要说没受。” 北氏把他赶出屋,忙给孟令检查。 “放心吧,你媳妇儿真没受伤。”检查完,北氏打开门笑吟吟地递给儿子一小袋东西。 南奕瞅了里头两眼,是好几片缝了软沙的扁的小布包。 “可她身上明明就有血,总不可能是我的。” “那是经血,女子每月都会来一回,约三至七日,因人而异。”北氏掩唇笑,“快别看了,这些是给你媳妇儿用的。” “……,”南奕猛然抬头,脸上开始有些燥热。 他好像似乎可能大概知道,为什么卢梦令在车上死活不解释清楚了。 章节目录 第五十九章 谁爱跟她玩啊! “回屋子喊丫鬟给你媳妇儿擦洗擦洗,大夫人送的人可不能只留在这儿白吃白喝。”北氏叮嘱儿子,“这几日你们万万不可同床。” 南奕哦了声,嘟囔一句本来也没怎么跟她同床啊。 “女子开始来月事就意味着可以生育了呢。”北氏笑得乐呵呵,“你媳妇儿身子骨较弱,待为娘帮她好好调养调养,你们就能准备要个孩儿了。” 南奕觉得小满的夜晚真是热死个人,脸上燥热更甚。 “行了行了知道了,娘你没事赶紧睡吧。”他跺了两下脚,看向别处说。 北氏好笑的看了儿子一眼,“安顿好媳妇儿你也早点睡。” 南奕板着脸道:“别的先不说,就她月事这几日,你真的别再放她出门了!” “好好好,看在你是诚心爱护媳妇儿的份上,娘就答应你这回。”北氏笑意更甚。 ...... ...... 孟令一早醒来,从阮软口中得知南奕已经去武院了,她因为来月事被他“下令禁足”。 来月事怎么了?以前不是照样该上职上职该查案查案......哦,差点又忘了,她现在真不是以前。 孟令揉了揉作痛的小腹,回想起昨日破案追凶后又得意忘形,再三忘记自己已经不是孟令本尊的事,气恼得想杀人灭口。 不出门就不出门,孟令气鼓鼓地洗漱用膳完,唤来大夫人送给南奕的通房兼她的丫鬟。 “阮软,这几日我宅在府中也无事可做,你教我习武吧。”她向正在替她扇风的阮软要求道。 阮软:“?!” “少夫人请奴婢...教您习武?”她大吃一惊。 三分惊少夫人这样的娇媚女子居然想学武。剩下七分,惊少夫人竟然让她教习武。 说明什么? 少夫人看出她会武了! 孟令瞅她一眼:“我可以另外付你工钱。教,还是不教?” “奴婢教,但不敢收少夫人工钱。”阮软忙垂首道,既然被看穿了,那倒不如坦诚些。 “哎呀,瞧你这话说的。”孟令站起来带她走到屋外,“我付工钱,又不是要从大夫人手上收买你。有劳有得嘛。” 阮软把头低得更低了。 孟令其实想自己练,奈何有俩大夫人的人盯在这儿,要是发现她莫名其妙的会莫名其妙的功夫,到底是不太好。 跟着阮软做些基本的很快到了巳时,午阳高照,孟令擦汗回屋歇息。 阮软倒是一身无事,好像方才根本没带她活动过似的。 孟令将她打量一番,亲切地问:“你头上这支小珠钗不错,是及笄礼物嘛?” 阮软应声:“正是。” 孟令悠悠又道: “做工不错,但样式大概是二三十年前流行的,成色较旧、生锈颇多。可你今年十六,及笄不过一年,于你而言这支珠钗很不便宜,不会如此不珍爱。 “所以它应不是你的,那是长辈所传?可你身契上写家世四代农工,父母早亡、唯剩祖父。可见二三十年前的你家,也不应愿把钱花在买这样一支珠钗上传承。” 阮软钉在原地,暗暗吞了口口水,听自家少夫人下了结论: “那么以你的能力,该如何得到这支过时却不便宜的旧珠钗呢?如果不是偷抢捡的话,那就是从当铺里赎的。对否?” 阮软咬了下唇:“是......少夫人猜对了。” 孟令笑了下,又问:“你会做饭嘛?” “在家会。”阮软答道。 “不容易,你一个女孩子在家要砍柴劈柴洗衣做饭,老爷爷真有福。” 孟令笑微微的看着她,这个女孩子双手皆有长茧,左手还有一些细碎的遗留的烫伤疤痕,像油渍所溅,应是形成于炒菜倒菜的时候。 满手的茧有颗粒感却比较均匀,可见往日常握的刀柄并不是有防滑槽的正式刀所致,而应是自制木把柄类的砍柴刀或圆柄菜刀。 加上她前日挽过阮软的手臂,挑拨了下她手肘处的麻筋,阮软无甚反应,说明手已受震麻无数。而劈柴时的手起刀落,正会震人臂膀。 “其实我不确定你是否会武,”她有些俏皮地眨眨眼,“我只能看出你体能不错、常年用刀,所以方才提问你习武......试探而已。” 阮软这回真不知道该回什么了,“少夫人,奴婢......” “我也没有什么意思,只是奇怪。”孟令疑惑道: “大夫人那么费心把你塞进来是为什么?监视南奕?你虽会武,可也没有到能轻易监管他的程度吧?况且南奕天天去武院,你也没跟着出去啊。总不会是真的来给他当通房?” 这个问题阮软真的真的回答不了了,所幸孟令也没有真的想这样就从她口中得出答案的意思。 身体不允许多练,孟令让阮软去烧洗澡水,她则从南奕那儿拿了几本武举考书,耷拉在躺椅上翻。 复习复习,等南奕下学回来,来好好考问他一番看学得如何。 看着看着她就直起身子来了。 这书文字旁做的标注,有玄机! 孟令又翻出了其他书,找出了更多的批注玄机。 这下等南奕回来就没法问功课了,得问他点儿正事! 然而出乎意料的是,南奕这个晚上居然彻夜未归。 孟令心里的疑虑就更大了。 梳洗用膳完毕,孟令正在后院练武。 她自觉进度不错,这么短时间大概已经恢复到本尊十岁左右的程度。 “少夫人,二少夫人来探望您了。您看?”阮软上前请示道。 二少夫人?孟令挑了下眉,她进门也有段时间了都没见人来,上次宴会也没见人来帮她说话,这会儿怎么突然拜访。 拒之门外未免太不亲近,最重要的是如果一直不见人又容易引起怀疑。 孟令想罢颔首:“请进来吧。” 二少夫人提着个三层食盒走进来,搁在书桌上一一打开。 “听说弟妹初来月事,我便依着些过来人的浅薄经验,给备了碗红枣桂圆姜蛋汤喝些葡萄青芒,弟妹尽管吃,吃完了来问二嫂要。”她笑容满面道。 孟令浅笑道谢,直接发问:“不知二嫂认为我能帮你什么忙?” 原本在京城时她就没跟那些献媚的官员客气过,送礼直接说事儿,能办就拿礼办,不能办也不缺那点儿东西。 别问她作为皇帝亲信为什么不两袖清风,问就是刻意留下缺点让人放心。 和孟令打过交道的京城官员很熟悉她这套作风,但二少夫人不熟悉,毕竟在内宅呆久了,还就很久没听过这么开门见山的话了。 不怪这寒门女昨日宴会交不到几个朋友,这么会尬场,谁爱跟她玩啊! 章节目录 第六十章 南骁冒犯 “这也,也不是什么大忙。”二少夫人笑了两声略显尴尬,“其实是我夫君,你们二哥需要。” 二少爷南骁?孟令哦了声,“那让二哥和夫君谈不就好了。” “这不,咱们三弟忙于武院勤学,鲜少回府,难见一面么。”二少夫人将笑容又放大了些: “我夫君也是薄脸皮,三弟夜里回来他也不好叨扰,就只好差我来跑个腿,找弟妹能不能帮问问——三弟可否借我夫君几本武学书?” “等他回来我问问。”孟令道,其实她想直接拒绝,万一这书里的玄机被发现或泄露怎么办。 二少夫人却又道:“弟妹能不能通融一下,先急借用用,等三弟回来了再告知。” 孟令想都没想一口回绝:“不能。” “......,”这么爽快的回答把二少夫人整的一懵,“为何?” 孟令眨眨眼,“明摆着呀,我夫君也要备考呢。” “这么多书,三弟总有暂时看不到的或是已经看完的罢?”二少夫人有些委屈道,“弟妹这是怕兄弟竞争么?可三弟已经如此优秀了,不能帮他二哥一把么?一家兄弟,一同高中岂不美事成双?” 孟令其实没什么想藏私的意思,以前也多的是人问她借书,因为她看的书都来自皇家文渊书阁。 有人问她借,她请示皇帝。皇帝说,你不怕别人借了书学习超过你,尽管借。 她当时有被这个问题困扰到。 但并不是困扰借书的人会不会反超过她,她又不走读书文举路。 而是困扰这是不是皇帝不想让借,所以拿这个当借口,怂恿她别借? 最终她还是借了。回头想起来,这应该是皇帝对她格局的小小试探和考验。 但是格局这东西有时候得分场合,比如现在她不想借南骁并不是怕他超过南奕,南奕的名次跟她半毛钱关系没有。 让她不想借的不是书,而是书里那些有玄机的批注。 如果现在就因为一点面子和妯娌关系就把书不得不借出去,那万一这玄机至关重要,不甚泄露,那才是小不忍而乱大局。 “这到底是夫君的东西,我擅自作主只怕不妥。”孟令想了想,很友善地提议道: “这样吧,二嫂回去问问二哥具体要读什么,等夫君回来了我让他念给二哥听,二哥写一遍,也正好记得更牢。” 二少夫人:“?” 这是什么“善解人意”的建议?? “这......”她脸上的笑容有些挂不住了,“这,只怕太耽误三弟的时间了,不太好吧。” 孟令很认真的思考了一下,点点头,更改提议道:“那就让二哥来问我吧,我念,他写。” 武举考的文书而已,别说照念,她背都不是问题。 二少夫人:“......。” 孟令笑得阳光大方:“二嫂担心耽误我夫君,但我这几日闲的很,我可以。” 二少夫人撑不住表情离开了,没好意思带走那个丰盛的食盒。 孟令喝了口红枣桂圆姜蛋汤,放声道:“东西我收下了,二嫂记得让二哥过来哈!” 快步离开的二少夫人脚下一绊。 这个卢氏,虽说也没做错说错什么,但怎么就是这么讨厌啊! 被讨厌了的孟令并不是很在乎,赶走了人,她继续拿起方才那本书。看批注钻研玄机。 她过去十八年的生活环境并不要求她讨人喜欢,反而多的是人要讨她喜欢。 皇帝养育她如同亲女,后宫那些个没孩子的妃嫔,一个个都争先恐后对她呵护关照。 宫里就两个孩子,一个孟令,一个淮西公主。 淮西是宋淑妃的女儿,皇帝唯一的血脉。宋淑妃宠冠六宫,嚣张跋扈,淮西公主也如出一辙。 除了需要巴结宋家的妃嫔,大多数人还是觉得孟门比较靠谱,于是便来围着孟令转。 后来出宫上职了,不住宫里了,那就更多人要讨她喜欢了——因为她掌握了实权。 但有更多人要讨她喜欢的同时,也就意味着她会被更多人讨厌。 所以死了也很正常。 二少夫人气冲冲地回了院子,把跟孟令交谈的经过告诉南骁。 南骁右手把弓,左手搭箭。哈欠一声,咻地中了个十环。 “哈哈哈,有意思。”他看着十环大笑道,眼含兴味儿,“那我就不客气了,走,去叨扰她!” 二少夫人看得懂他眼里的兴味儿,咬牙道:“这,三弟不在,只怕不合适吧。” “有什么不合适的,一院子下人,还有侧夫人在呢。”南骁收起弓箭,擦擦汗大摇大摆朝芳甸园走去。 二少夫人瞪着他的背影,把脚一跺跟了上去。 孟令见到还真来了的南骁,有些意外,但洞察他看自己的眼神,又顿时了然。 “二哥这空手来不太好吧,”孟令挑眉开口道,“要抄书的是你,总不会还要用我夫君的笔墨纸砚吧?” 南骁啊这一声,摸着后脑勺嘿嘿笑:“这不,听见弟妹愿意亲自赐教,二哥激动得都忘了这茬。” 如果说宋台嘿嘿笑是蠢萌憨,那南骁这么笑简直有些猥琐。 孟令翻了个白眼,朝他身后努嘴:“二嫂帮你拿来了。” 只见二少夫人拿着文房四宝进来,面色稍阴。 “二嫂是个周全心细的好妻子,二哥真有福。”孟令带着些警告意味对南骁说。 南骁却似毫无领会,不客气的拿过东西,使唤妻子帮他研墨。 孟令撇了撇嘴角,不便多说什么。得知南骁想听写的书目,便翻找出来开念。 “......,举家庆贺。虽连城拱璧不啻也——” “等下等下,拱璧不什么也?”南骁忽然打断,直勾勾望着孟令问。 孟令扶额解答:“啻,上帝下口。” 南骁追问:“哪个帝哪个口,弟妹你教我,我不会。” “三皇五帝的帝,五官之一的口。”孟令嘴角微抽答道。 南骁右手扔下笔:“还是不会写,弟妹你来教我。” 孟令无语,又不便给他看书,只好过去写给他。 写字之际,从椅子上起身的南骁借机俯身凑近看。 他头低到靠近孟令的脖颈处,鼻子发出嗅的一声。 声音不大,但足够在场的三人听见。 孟令和二少夫人同时黑了脸。 章节目录 第六十一章 故意勾人的玄机 孟令写完最后一笔迅速站远,迎着南骁自以为邪魅的笑容,危险的眯眯眼。 这孩子可能没有了解过,之前程牧行是怎么入狱的。 忍他一回。孟令接着往下念。 “......,并当整饬营伍,修明武备——” “往回往回,并当整什么营伍?” “......,飞楼结舰,光夺霞日。上与侍臣亲贲临——” “停下停下,上与侍臣亲什么临?” 孟令:“......。” 她睨向这个一脸玩味,似乎期待她露出羞恼神情的人,声音转冷:“建议二哥暂且先回,把字形字音都认清楚了再来读武学书。” “这不逼近武举,时间不够了么?”南骁笑得有些痞,“你就来示范一下怎么写嘛。二哥又不是整句整段的不会,个别字而已。好嘛弟妹?” 最后那个疑问上扬的语气很是轻浮暧昧,成功让孟令险些当场揍人。 二少夫人忍无可忍道:“弟妹你就不能直接把书给他看一眼?!” 她当然看得出自己丈夫对卢氏的垂涎,这并不关键,关键的是她现在怀疑卢氏不肯借书、甘愿亲念亲教,是有意在迎合亲近南骁! 孟令正想说什么,外头却传来一朗声抢先: “现在可以了。” 三人齐齐循声而望。南奕回来了。 “哟,三弟怎的这时候回府。”南骁回头看了孟令一眼,嘿笑一声,“是不是担心弟妹给为兄讲书讲累了,便舍得回了?” 南奕瞥了他一眼,走到孟令身边,拿过书递给南骁。 “先前我不在,夫人不便替我做主。现在我回来了,二哥要什么书可以拿走了。” 闻言,孟令在他腰间掐了一下。 不怕出事啊你! 南奕扬眉,报之以心中有数的眼神。 南骁看着二人眉来眼去,打哈哈道:“三弟跟弟妹真是默契相投呢。行,那我就不多叨扰了,先把方才弟妹读的这本看完再来。” “这边的建议是你回去学堂念书呢。”孟令干笑。 “啊?那恐怕来不及了。”南骁作叹气状,“要回也是回武院啊,可是我太差了,早就被武院师父赶出来了......三弟你当时看着呢吧。” 南奕并不接他的话,只道:“二哥二嫂慢走。” 南骁似乎并不自觉无趣,依旧玩世不恭地笑了笑先走了,留二少夫人帮他收拾方才用的笔墨纸砚。 二少夫人复杂地看了这夫妻俩一眼,道了声告辞匆忙离去。 两人一走,孟令直接对南奕开打:“你这心也忒大了吧?被破译了怎么办?被泄露了怎么办?” 南奕轻抓住她的手,“母亲说女子这几日比较容易生气,看来确实如此。” “别扯开话题,你只管告诉我为什么这么放心的把书给他!”孟令挣开他,瞪眼问。 南奕随手抽出一本书,漫不经心道:“你看出我批注里藏的东西了?” “废话。” “你觉得我这密语破译难度如何?” “难中略易。” “那不就得了,”南奕拿着书扇风,端的是自信自在,“只要在‘难’的层面上,南骁就破不了。” 孟令冷笑:“不好说哦,我觉得你这二哥很可能在藏拙呢。” 南奕哦了声,颇感兴趣:“何以见得?” “你先告诉我为什么你会在书里藏着那种讯息,那些讯息你是如何得到的。”孟令盯着他道。 “用不引人注目的方式标了特别的讯息,就是给特定的人看。”南奕道,“至于这特别的信息我如何得到......那当然是我的大脑编织而成的了。” “?”孟令怔了一下反应过来,“批注里的玄机讯息是假的?编的?故意给南骁看?” 南奕道:“是,但并不针对南骁,我只针对有嫌疑泄露我在搜集程家秘闻之事的人。” 孟令明了:“你是怀疑,程牧行当时之所以知道你在搜集他家黑历史,是有眼线在将军府里。” “确实如此。”南奕颔首,接着说出另一件孟令很久没关注了的事: “程牧行昨日已经被赎出来了,这同时暴露了程家背后安在参州府的细作。这细作被揪后坦言的其中一事,便是将军府里也有他们的人。 “程牧行虽然烧了我书房,但显然还没死心,认为我肯定还有保留。所以,他们在将军府里的眼线这两日应会有所动作。” 原来如此。孟令长长的哦了声,对他又是重重一击。 “你早说啊,”她气呼呼道,“早知道我就直接给人了,省的浪费光阴还遭人觊觎又被占便宜!” “看来你这几日不止情绪波动大,力气也大了。”南奕凑近她细看了几下,眯起眼道:“南骁打你的主意?” “到底是打你讯息的主意还是打我的主意不知道,”孟令用手肘把他顶开,撅起嘴,“反正我有被冒犯到,你看着办吧。” 这话一出她自己都觉得不对劲。 怎么有股撒娇耍脾气的怪味儿?? 她什么时候对这个露水夫君能张口就来这种话了?! 南奕闻言也愣了下,随后方才才起的危险气息微微消散,几不可闻地轻笑了下。 “我会帮你找他算账。”他说。 什么鬼啊!孟令被自己和他吓出一身鸡皮疙瘩,赶忙转移话题:“你昨晚没回来,干什么去了?” 南奕坐在她方才倚过的躺椅上,抻了抻肩背脖颈,“你还没回答我之前的问题,何以见得南骁藏拙?” “随口一提罢了,反正你都怀疑他是程牧行的眼线了,那此事也不必较真,总归防备着就行。”孟令敷衍道。 连她一个才见过南骁几下的都看出了问题,那跟南骁同在一府生活两年的南奕,不至于比她迷糊。 她懒得回答他,他也懒得回答她。南奕难得露出几丝倦意,微微打了个哈欠,“那你猜我昨晚干什么去了?” 孟令故意用打量鱼肉的眼神俯视躺在椅上的他,转了两圈,嫌弃道: “花酒脂粉味儿,从青楼潇洒刚回来?不至于呆这么久吧,盲猜一下,你是去藏匿踪迹混淆视听的。对否?” “对。”南奕颔首,饶有兴趣问,“所以呢?” “所以我看看啊……你平日不是挺爱干净的嘛,怎么指甲看上去脏脏的?”孟令倾身拉起他一只手,轻轻摩挲似爱.抚恋人。 “哦,指甲缝里是沙土。哎呀,三少爷的手怎么受伤了?天呢,是被平面刀横刮掉一层皮了!衣摆上也粘着草碎,还被戳了几个洞。” 她装着一腔关心地说道着,与仰视凝望着她的少年对视。 “怎么,三少爷这是在野间打架吃土了?该不会是程牧行一出狱就找你拼命了吧?毕竟他在武院试上也排了第二呢。 “但也不像啊,三少爷身上有被起码两种武器袭击过的痕迹,或许是镜面大刀和飞钉。可程牧行善用的是剑。” 她娓娓道来,面上浮现接近答案的笑容: “拿大刀一般是硬蛮力大的人,用飞钉的一般是蛮力不大、用巧劲的人。也就是说你被至少两个人袭击了呢。” “所以南三少爷,您昨日去做了什么差点被杀人灭口的勾当了?” 章节目录 第六十二章 你正常地关心我一下会死 南奕凝眸,望着一副信手拈来模样的妻子,默然半晌沉声道:“去南国寺查私造兵器了。” “......,”孟令以为这人还会让她接着猜,这才停顿下来随口一问,没想到他还就直接答了。 抢了她继续洞察推测的机会,真讨厌。 但是她没有花更多功夫去讨厌,正事要紧,“南国寺里藏着私造兵器?!” “是,而且还不少。”南奕合上眼揉眉心道: “但奇怪的是,我们之前完全没有察觉——要打造那么多金银铜铁,究竟是如何悄无声息藏到南国寺的。” 孟令心紧:“进展如何?” 南奕道:“我负责引开埋伏在寺里的杀手,让宋登之去召集缇骑暗查和向孟休报信了,羡云兄也去准备新策,要大规模摸排参州一遍。” “宋台也去了?”孟令一惊没忍住问道,那她这两日没去卫所岂不是错过了太多! 南奕睁眼斜她:“你很关心?” 孟令噎了下,打哈哈试图蒙混过关:“这不,前天看那位宋大人气色太差,我怕他经不起跟夫君所遭一样的追杀。这平叛的人,死掉一个我的心就不安一分,有问题?” 南奕黑下脸:“那你怎么不关心我?我不也是平叛的?” “你都活着躺在我椅子上了,还关心你做甚。”孟令毫不客气地甩以白眼。 “起开起开,你这一身尘土的把椅子都躺脏了,我怎么躺啊。” 这女人真是气死人不偿命!南奕额边青筋若现。 “赶紧的去找母亲包扎,别染上脏东西了。”孟令花力气去拉他,又觉得这话意味不对,补了句,“...我怕你得破伤风传给我。” 南奕:“......。” “破伤风不、传、染。”他咬牙切齿道,“你正常的关心我一下会死?” 孟令瘪嘴作委屈状:“你也没有正常的关心过我啊,每次都凶巴巴的。” 南奕:“……。” 行吧。 扯平了。 南奕去了趟北氏的寝房,包扎回来发现孟令换了身衣服。 “你又要出门?”他语气不善。 孟令重重点头;“一直在家里会闷出病的。” 南奕定定地看着她,半晌问了句:“你这是第几天了?” “什么第几天?”孟令懵了一下,旋即反应过来,“你问这个干嘛!”原有些苍白的脸悄然就红了点。 南奕理直气壮道:“我记得是第三天吧,不得行,起码再过两日你才能出门。” 孟令:“!” “管我?”她气笑了,“皇帝都没管过姑奶奶出门,你管?!” 嘶! 糟糕! 一气之下说漏嘴了!! “要是连你出行都管,皇帝早该累崩了。”南奕嗤笑,“些许小事,我管就行。” 幸好,一般人也不会多想什么。孟令暗松一口气。 “你不是疑惑那些打造兵器的金银铜铁哪来的嘛?我上街看看,万一就有灵感了呢?”她继续争取道。 这个女人虽然多的是不靠谱,但个别时候也可以稍稍靠一下。南奕去拿了剑佩,“我跟你去。” 孟令看出他一身的疲惫困倦,可见昨日到今日方才的逃杀确实非比寻常。 她摇头道:“不用,让阮软跟着我就好。” “她顶什么用,我更保险。”南奕嗔怪道。 孟令望着他无奈:“三少爷,您看看您现在状态,我觉得你这时候跟我出门儿,那简直是尊泥菩萨。” 南奕低眉瞧她:“关心我?” “不,我只是觉得泥菩萨不好护身,等你恢复成金银铜铁之身的菩萨才更靠谱。”孟令断然否认,“那时候卖掉你,更值钱。” 南奕:“……。” “过两日再出去。”他一秒冷脸,把剑放回架子上,改变决定。 孟令:“!” …… …… 被赶出外院打扫落叶的阮软并没能偷听到屋里的对话。扫完一处,她抬起头来活动脖子撑撑腰。 随便一张望,却看见另一处院子的某屋顶上,一只色彩斑斓的鸟儿正在盘旋。 阮软放松的精神顿时绷了回去,借口去茅厕把扫帚搁给柳腰,悄悄溜出了芳甸园。 “奴婢见过大夫人。” “起来吧,”将军夫人磨着指甲道,“三少爷昨夜未归,去忙什么好事了?” “回大夫人的话,”阮软低头道,“三少爷去添香阁了。” 将军夫人惊道:“添香阁?他也会去那种地方?与谁?为何?” 不知道的还以为她在关心亲生儿子,不过语气不像。 阮软道:“没有与谁,三少爷是一个人去的。可能是因为……三少夫人这几日来月事。” 将军夫人秒懂。 自家媳妇儿这几日没法儿吃,又放不下面子吃她送给他的俩丫头,就一个人溜到秦楼楚馆偷吃野的去了。 她轻蔑地笑了一声,又问:“那老三媳妇近日如何?” “回大夫人,三少夫人这两日身子不甚爽利,状态不佳。”阮软答道: “方才二少夫人来给三少夫人送经期补食,想让三少夫人先借二少爷几本武学书。三少夫人拒绝借书,并提出可以让二少爷过来听抄内容。” “意思是老三媳妇给念,老二给听着写?”将军夫人微讶,旋即又嗤声。 “老二打的什么算盘我晓得,但这老三媳妇怎么还迎着他来……” 她陷入思索。而后似是想出了什么主意,哼笑了下,让蓝妈妈给阮软塞了个银锭。 “回去吧,下次我还会让人用你给我的这种方法,发信号找你。” 阮软又是一拜:“奴婢告退,娘娘保重。” 回到芳甸园,阮软溜入自己的舍房,翻出纸笔快速写字: ——南三少爷与钟小大人、宋试千户共赴南国寺,遇刺逃脱,与另外二人分道扬镳后钻进添香阁。 ——南三夫人识破了属下会武、善大刀之事。 ——南二少爷对南三夫人心思不纯,武节将军夫人可能利用此事找南三少爷夫妇的茬。 写完后,却见纸条上并无字迹,只有些水痕。 阮软拿扇子轻轻扇风,待纸条上的水痕干后卷起来。 出屋四下看了看,确认无人,招来一只麻雀,让它将纸条叼走飞出去。 章节目录 第六十三章 诡异的本尊能力 孟令气鼓鼓地在府里又闷了一日,练了一整日的武。 南奕看不下去,练武更累更耗体力,还不如带她逛街。 他正好也修整了一天,决定翌日带她出去走走。 一大早,孟令硬要跟着南奕练完一个半时辰,简单擦洗身子换衣梳头,二人出府。 “提问,”孟令抱住他的胳膊,靠近低声道,“你说的悄无声息藏到南国寺的是兵器,还是原材料?” 南奕就知道她不会无缘无故抱上来,心底无端失望一瞬。 “二者都没有声息。不过我们三人都认为,那些兵器应是打好了才送到南国寺的。”他答道。 “为何?” “因为打造兵器是持续长、动静大的工程。”南奕嗓音低沉,“参州人稠,想找一个能不惹人注意进行这么大工程的地方,很难。” 孟令思索道:“会不会有富人承包下来一整片地盘或是一座山,把原住居民赶走所以没外人发现?” “羡云兄和宋登之目前就在朝这两个方向查。”南奕道。 孟令点点头,松开他的臂膀,又是一副没心没肺瞎兴奋的模样,蹦蹦跳跳逛在前头。 但南奕已经知道了,她看起来的没心没肺很多时候并不是真的没心没肺,可能只是在借此掩饰她的孤寂和深沉。 凝视着前方妻子的眼眸愈发幽深。忽然察觉身后有个人的脚步正小心翼翼地逐渐靠近,他顿时收敛心神,暗中注意。 不速之客没有要避开他的意思,甚至轻声快步赶上了他,朝他比了个“嘘”的手势,而后嬉笑着朝孟令的背影继续靠近。 此人跟住孟令仅两步之遥,伸出双手、无声吸气,正准备突然吓孟令一跳...... “嚯!” “啊呀呀呀——” 孟令卡准了来人吓她的前一刹那,骤然回身朝人扮个鬼脸吼了一声。 言湘儿吓人不成,反被人吓得退后两三步。 “干嘛那么凶!我都还没吓着你呢!”她佯怒地轻打了孟令一下。 孟令无辜耸肩:“我不先发制人,被吓的可不就是我了嘛?” 言湘儿气得鼓腮:“才不会!你肯定提前感觉到我靠近你了!” “好啦好啦,我错了我错了。”孟令笑嘻嘻的拍拍她的肩,往后面一瞧,果然,钟羡云也出来了。 “这么巧啊钟小大人,你也带湘儿出来逛街呢?”她打招呼道。 钟羡云走上来与南奕并肩,摊手道:“所查之事遇到了坎,闷在衙门里想不通,就正好陪夫人出来走走,找灵感了。” “哎呀,你跟我不谋而合啊钟小大人。”孟令有些小得意地看了南奕一眼。 听见没,别觉得我想出来逛的理由离谱,人钟羡云也是跟我一样样的呢! 南奕嫌弃地移开视线不想看她。 “既然正巧碰上了,那咱俩今儿个就好好逛逛。”言湘儿一手挽住孟令,另一手豪迈一挥,“让臭味相投的兄弟俩在后面跟着,给咱们付账拿东西!” 孟令哈哈笑着说好。跟女孩子一起逛街呢,她好像以前没做过。 “泡温泉那天你不舒服离开的真巧,完美避开了鬼火。”言湘儿追溯起前几日,还有些嗔怪,“就算你看我睡着也要说一声啊,当时我刚从温泉里出来都给你吓出一身冷汗。” “对不起啦。”孟令安抚她,这个可以说部分真话,“我也没想到当时来月事了,初次经历也不明事理,就吓得赶紧起来了。” 言湘儿表示理解,哎了声,又想起一事瞪起眼,“你离开也就离开吧,怎么又想不开跑去追连汗青了?” 这,孟令摸了摸后脑勺,“哎呀,刚好看到,就尽一己之力了嘛。” “你太猛了。”言湘儿啧声道: “我好羡慕你啊,既有跟孟千户一样的名字,又有跟孟千户一样的勇气,还有跟孟千户一样追上犯人的能力。” “......,”这话该咋接,孟令一时语塞,只能哈哈哈哈说你以后也可以的。 不过说起这个,她也对此很是奇怪。 卢梦令这具身体,目前为止距离完全练开、恢复孟令的武法水平,还有些远。 可是,偶尔当她暂且忘记自己现在是个娇弱娘、沉迷于如本尊生前那般生龙活虎的时候—— 本尊的体力、速度、武力,好像有所回归。 但是时间极短。 比如第一次,在程牧行的院子里时,她情急之下徒脚爬墙——这是本尊能轻易做到、但卢梦令不可能做到的事。 但那次本尊之能仅恢复了两个弹指的功夫。 下一刻,当她惯性地从墙头一跃而下时,本尊的那种平衡感重心感,在刹那间又荡然无存。 再比如第二次,也就是梁家温泉案。 追捕程牧行,她确实“作弊”利用了禽鸟带路,但若要跟得上鸟,还得本尊的速度和体能才算够。 卢梦令是不可能有这速度和长跑的体力的。 但她在追凶的短暂忘我之时,真真切切地凭着卢梦令的身躯赶超了一众缇骑,第一个追上连汗青。 而当正面与连汗青对决时,她又骤然失去了本尊的武力,仅凭着对武法的记忆勉强闪避。 总结一下目前的状况就是:本尊能耐的短暂恢复,皆都差点把她送向了死亡。 …… 言湘儿拉着孟令逛起胭脂水粉来。 孟令对此不是很通,正好能跟言湘儿细细请教。二人一路兴高采烈地逛停买,南奕和钟羡云跟在各家夫人后头五六步,拿着荷包时刻准备结账拿东西。 逛完女子装扮之物,四人步入一条都是卖刀剑的街。 “我有一对腰刀,不过刀鞘被我戳坏了,我得买对新的。”言湘儿计划着。 后面钟羡云出声:“省省吧,家里多少对没鞘的刀了,你能不能把它们练断了再来换新的。” “不想掏钱就直说,”言湘儿回身朝他吐舌,“我也带了荷包出门呢,我自己买!” 他又不是这个意思,钟羡云扶额无奈。 南奕若有所思的听着,看了眼言湘儿再望向孟令,终于发现了自己夫人有一项比别家夫人好的地方。 孟令惊奇问:“你有很多对儿腰刀?要不要这么喜欢孟千户啊。” “那可不,欲成其人,先修其形嘛。”言湘儿笑眯眯的,“我吧虽然本事还跟不上,不过先让外形先跟孟千户像起来,没准儿我内里也就愈发像她了呢?” 孟令哈哈大笑。 “知足吧你,形能像就足够了。” 可爱的傻姑娘啊,千万不要让你的内里也像了我。 一辈子都不要。 章节目录 第六十四章 竞价夺刀 挑刀剑,这个孟令就在行了。 二人兜兜转转这看那看,最终言湘儿听从孟令从各方面分析的意见,选中了一对比较适合她目前的轻巧便捷的峨眉刺。 钟羡云上前付账,言湘儿斜眼:“不是不乐意吗?不要勉强自己,我自掏腰包。掌柜的,这对峨眉刺要多少银子?” 掌柜的看这几位都是贵客,连忙笑眯眯地躬身答道:“夫人好眼光,这对峨眉刺是舍店里数一数二的货,要三千五百两银呢。” 言湘儿将刚掏出的荷包又塞了回去。 “你先帮垫着,我回去还给你。”她扯了下钟羡云,红着脸小声道。 钟羡云笑而不语,掏钱结账。 孟令站在旁边也是一脸姨母笑地看这二人。随处转转,她的目光停留在方才看过的一对细短刀上。 从刀鞘至刀身都形似绣春刀,但在刀锋刀槽上还是略有些区别。 她又开始怀念她的绣春双刀了。 不知她死后,那两把绣春刀会如何处置?是皇帝收回,还是分给师兄弟,抑或是随她下葬? “令令你想要这个?”言湘儿爱不释手地抱着新刀具凑上来看,又朝南奕招手,“南三少爷,快来给你夫人买单!” 南奕其实早就发现孟令格外注意这对刀了。 他还想起了一件事——这正是小满那夜的夏忙会上,他带她出来逛街时,让她眼睛一亮、把手一指的那对刀。 “不要啦,”孟令却笑着摇头,“我不会武,佩刀那是给行凶者方便吗?” 南奕闻言一默。这也是他夏忙会上对她说的话。 “诶?这样会不会不太好。”言湘儿有些歉疚,“让你陪我逛这么多刀剑铺子,结果只有我买了。” “等我厉害了,再邀你过来陪我买啦。”孟令搂着她,二人有说有笑地离开店铺。 两对年轻夫妻分别回家。 午膳后,南奕单独出了门。 孟令午休醒后发现南奕不在,便也乐呵呵的前往久违的汝宅,扮回汝捷。 为什么不给卢梦令买刀? 因为汝捷比较需要啊! 虽然汝捷的身手暂且不够。不过…… 孟令回想起前两次,自己短暂激发出本尊能力的情况。 第一次就爬墙的一瞬间。 第二次有跑一大段路的时间。 那第三次呢?是不是有可能更久?第四第五第六第无数次呢? 一路想着,孟令来到上午言湘儿买峨眉刺的那家店。 不管怎么说,先把刀配好。 这样,临场激发本能之时,也不至于两腰无器,空手无凭。 所幸那对短腰刀还没卖掉。孟令笑了下,正要伸手去拿,却忽然被身后一人抢了先! 孟令猛然回头,瞪向先一步抢走刀的人——… …南奕!? “你……”孟令仰望着他,一时竟有些不知道该做出什么表情发出什么声。 南奕的惊讶不亚于她,“汝小旗?” ‘“真是巧啊,南三少爷。”孟令好不容易找到属于汝捷的声音,盯着对方的手目光不善,“您要换武器?” “汝小旗也要换?”南奕反问,又道,“这对刀我想买很久了。不知可否劳烦汝小旗割爱,南某愿换赠你一对别的。” 孟令:“?” 南奕想买这对刀? 很久了?? 所以这就是他上次一口回绝不给她买的真正理由??? 因为他自己想要! “我拒绝。”孟令扬起眉,带着些挑衅,“实不相瞒我也看上这对刀很久了,而且是我先来的,凡事讲究先到先得。” 对方拒绝的这么痛快不客气,南奕便也不那么客套了,“可是先拿到的人是我,刀现在在我手上。世事讲究能者终得。” 孟令:“......。” 你在教姑奶奶做事?! 危险气息散发,孟令走到柜台处问:“掌柜的,这对刀卖多少银子?” 掌柜躬身答道:“贵客,这对刀卖五千两银。” “......,”有点贵,不过透支透支俸禄和奖赏,再跟亲爱的登之兄小借一点儿,应该可能或许大概还是买得起吧。 孟令一咬牙,“我多出两百两银子。” 岂料南奕直接淡声加价:“我在汝小旗出的价钱上再加三百两。” “我在南三少爷的价钱上再加五百两。”孟令斜着南奕,试图用眼神直接把他舌头割掉! 南奕淡漠地回视她,“我在汝小旗的价钱上再加一千两。” 孟令:“......!” “你赢了。”她从牙缝间挤出字句,“南三少爷,祝用刀愉快!” 扔下话,便迈开脚步重重地离去。 孟令并不直接回府,毕竟看南奕那架势,是办完了事儿顺路过去买刀回府的。她现在可不想见到他。 来到锦衣卫所,难得宋台不在,韦景明在书房文署整理案卷。 孟令走进文署时,闻到一股极淡的火烧味儿。 这可不得了,文署储存的可都是极其重要的各类消息卷宗,虽然她知道孟休去年来参州时,有组织将这些东西抄备一份,另储一室。 但四下一看,文署里没有任何着火的痕迹。 孟令看向韦景明问:“景明兄,这屋里为何闻着像烧过东西?” “啊,可能是我身上带来的。”韦景明抬了抬脚底,无奈道,“我来卫所的路上有些赶,不小心踢翻踩到了一户人家门前的火盆。” “以后要小心一些啊,”孟令点头表示理解了,“我还差点以为这里着火了。你知道登之兄去哪儿了么?” 韦景明摩挲着手,声音略沉:“是这样的,汝大人你没来的这几日,宋大人派了人暗中监视大茶商章昇。前日,章昇无端前往了南国寺,我们的缇骑跟上去,发觉不对,便通知了宋大人。 “宋大人亲自去瞧,发现事情不对,离开的时候遭人追杀,甩开人后就亲自率缇骑东奔西走不知道在查什么,昨日到此时都未见人影没有消息。” 孟令若有所思颔首,“原来如此,辛苦景明兄一直在这里一个人忙活了。” “职责所在。”韦景明笑了笑,“听说前几日梁家温泉宴,汝大人轻易便破了一桩杀人案,韦某佩服。” 孟令摸着后脑勺哈哈两声,“你夸我我也得辜负你,我想去找找登之兄,又得麻烦景明兄代劳卫所事务了。” 韦景明一腔毫不介意:“汝大人请便,韦某定当尽力。” 孟令抱歉的笑了笑,拱手一番走出文署。 但她并不直接离开卫所,而是折到文署另一头。 靠着后门的窗,她竖起耳朵,不放过任何动静。 章节目录 第六十五章 我预判了你对我的预判 只听屋里响起非常轻微的倒吸凉气声和搓手声,还有手指甲触碰到墨缸时发出“叮”的细小声音。 孟令眯起眼,若无其事悄然离去。 天还很亮,人还很多。甩开跟踪还算方便,孟令回到汝宅换好卢梦令的着装溜出去,挤入熙攘人群融为一体。 即使做回了卢梦令也没有马上回将军府。孟令根据档案上所登记韦景明的住址,从锦衣卫所到他家的沿途走了一遍。 路边没有一户人家或是店家,门口有摆火盆。 连个火盆底子的灰烬痕迹都没有。 今天没风,火盆留下的灰烬不可能消失。 那韦景明说的是踩了个空气火盆? 再说方才听到的吸凉气声、搓手声,和手指甲碰到墨缸的声音。 结合她在文署里闻到的火烧味儿。 一帧帧成型的画面在她脑海中形成: 韦景明正把某物放在墨缸里烧,听到她来,便急忙灭火、清除焚烧物,烫到了手。 她进来了,他跟她对话,期间不时用一只手摩挲抚搓另一只手——兴许是在缓解烫伤之痛。 她问他闻到异味的原因,他撒谎。 她离开了,他因烫伤之痛而倒吸凉气,搓手缓解。 大概是墨缸里焚烧物的灰烬没有清干净,所以他再次伸手清理。 完毕。 果然她没有白疑心! 孟令暗暗冷笑,走回将军府。 南奕果然早就回来了,正在院子里练剑。 孟令看到他就来气。 这丫的非要竞价跟她抢买刀,结果买回来不用,还在练剑?! 南奕看到她瞪了他一眼,呯呯呯地走进屋子,嘭地关上屋门。有些不明所以。 迅速收工,他推门而入问,“你又出去了?” “有意见?”孟令一屁股坐在躺椅上,翻开本书,很不客气道。 这语气果然不对劲,南奕挑了下右眉,“上街又惹事了?” 啪! 孟令用力的把书盖在桌上。 你抢我刀,这也叫我惹事??! 她那双平日细长的眼睛此时怒而圆睁,几欲喷火。 “是啊,”她皮笑肉不笑地盯着他,“我惹上了个事儿精,一碰到他我就生气!” 怎么突然这么怪里怪气的。南奕很有些莫名,总觉得这女人在阴阳他。 “消消气。”他把准备给自己喝的水壶递给她,“回的正好,要用晚膳了。膳后说说你又出去造作了什么。” 老娘现在真想造作了你!孟令气得腮帮子都鼓了,二话不说蹦下躺椅,踩着鞋子快步走出去。 “等下。” 南奕的声音在背后响起,他伸手搭了下她的肩,让她暂停。 还真是事儿精,他今天怎么破事这么多!! 孟令“嗒嗒”地大声跺脚,转回身,看见他伸手递给她东西。 她戛然怔住。 “你不是想要么,”南奕垂首望着她,“我回来顺路经过那家店,见还没人要,就买下来了。” 初夏的傍晚送来微风,轻快地与人脸颊亲昵,却并没有给孟令带来清爽之感。 她觉得果然是炎夏初登,连晚风都吹得脸发热。心跳也无端地漏了一拍,而后咚咚加速,好似这样就能弥补那漏去的一下似的。 “傻杵着干什么。”南奕将那对短腰刀往她手上一放,“你挑的不错,这对刀量短、身细、份轻,难得又质地不错,造工精良。” 他仔细讲道,“要注意的是,它们刀锋凌厉尖锐,而你是初学,容易自伤。你既然想用,那就得认真跟我——” “你骗人。” 傻杵着的妻子突然开口打断。 南奕眨了下眼,“什么我骗人?” 孟令抬眼凝望。 此刻他眸子里只映着她,和她给他带来的疑惑。 “怎么就没人要,”孟令眼前浮结成一层薄雾,眼角微微泛红,“人家先你一步要买,你给人家不好吗?还非得竞价。” 南奕愣住。 “你……看到了?” 孟令忽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何止是看到了啊,她拿着双刀放到床边,走到他眼前,仰着脸灿烂一笑。 “多了的二千两银子,回头还你。”她蹦跳着走在他前面,侧着脸朝他挥手,“走啦,来用晚膳。” 放下话她潇潇洒洒地走了,轮到南奕没反应过来怔在原地了。 二千两银子? 多了的? 还他? 南奕脑袋一嗡。 她确实看到了。 她何止看到了。 她不仅看到了,她还…… 她还…… “卢梦令!”他忽然爆发大喊响彻芳甸园: “站住!你给我解释清楚!!” …… …… 北氏觉得今天这顿晚膳有问题。 儿媳先来,一边迅速无比的吃,一边偷着埋头低笑。 儿子后到,一边咬牙切齿的吃,一边瞪着儿媳恼火。 “你们俩,”她好奇的开口问,“这是什么情况?” “母亲,方才夫君送了我一个惊喜呢。”孟令笑嘻嘻的,狡黠如奸计得逞的狐狸,“我呢也不是白嫖的,所以也还了他一个……惊喜。” 迅速咽下最后一口饭,她连忙起身,行过礼快步离开。 南奕死死地盯着她欢快的背影,筷子在牙间几乎咬断。 北氏不太明白地眨眨眼,看向儿子也笑了,“奕儿开窍了,懂得给媳妇儿送礼了?不错不错,值得嘉奖。” “这关键不是我开不开窍和送不送礼。”南奕吃完把碗筷一搁,“关键是她还我了什么!” 北氏笑问:“她还了你什么?” “惊吓!” 答毕,南奕也大步离开回往寝房。 他一边走,一边打开了脑海中的闸,往日那么多巧合的记忆之潮哗哗涌现—— 卢梦令和汝捷,现世时机相隔甚近。 卢梦令和汝捷,年纪相仿能力相符。 卢梦令观察入微、能骗善诈,汝捷见微知着、能谋善断。 卢梦令在的时候汝捷不在。 卢梦令突然不在的时候汝捷突然就在。 为什么他上次看到汝捷的时候数次产生莫名熟悉之感。 为什么卢梦令仅在温泉宴上见过宋台一面就如此关心。 为什么卢梦令方才傍晚回来莫名愤怒还对他阴阳怪气。 因为…… 没什么好因为的,南奕走到屋前,推门不动。 门被屋里的人栓住了。 “卢梦令,”他叉腰道,“你开门。” 里头传来女孩子的嬉笑声:“傻子才给你开。” “你快点开。”南奕尽可能压下语气中的怒火,“我得跟你谈正事。” 果然正事才能动摇这个女人,她哎呀一声,“我也想谈呀……可是我方才说了,这时候给你开门是傻子。” “没事,给我开。”南奕额边青筋若现,“你不是傻子。” 他为什么要被迫跟她进行这么幼稚无聊的对话! 屋里的妻子这才总算妥协:“哦,好吧。我来啦。” 门闩在极其缓慢地寸寸挪开。 就在仅剩下最后分毫,就能开门之时—— 南奕突然眼神一凛,踏着轻功三两步飞跃到屋侧的窗前,将里头跳出来的人刚好接了个满怀! “这叫什么,”他低下眉眼,望着被他抠在怀里满面惊愕不能逃走的人儿,“我预判了你对我的预判?” 章节目录 第六十六章 他想亲自试试 孟令羞恼极了。 “呸,什么你预判了我对你的预判。”她挣扎强力要挣开他,“你只是听到了我的脚步而已吧!” 毕竟她本尊之能才恢复了不到五成,脚步暂时还逃不过南奕的耳朵。 “所以这说明一个道理,”南奕掂着她走回正门,“在绝对的实力面前,一切阴谋诡计都是纸老虎。” “你放我下来。”孟令咬牙道,“丫鬟们看着呢。” 南奕一脸无所谓:“让她们看看你试图跳窗逃走的后果。” “……。” 站在门口的柳腰低着头红着脸把门打开。 “关门,走远点。”南奕抱着人进了屋,对外头的柳腰和阮软吩咐道。 俩丫鬟连忙退远,三少爷的耳朵非常可怕,连三少夫人偷溜的极小的脚步声都能听见,根本别想回头绕到墙角边偷听。 南奕看了眼门闩,上面系着一跟绳,绳子延伸到窗边。 果然,卢梦令肯定拉着绳子一点一点走到窗边,等用绳子把门闩拉开时,她也就正好能跳出窗外逃之夭夭。 南奕把人摁在床上,声音沉醇,“所以说,那些天你日日出门甩开我的人——是为了去锦衣卫所上职?” “是,”孟令理直气壮,“现在你清楚我是个做正经事的人了吧?” “正经?”南奕冷笑,“正经人谁那般清楚男女之事那么多偏门的细节?” 在梁家温泉庄破案那夜,汝捷提起什么床脚摇晃磨损程度、癖好掐痕、增加快感、对某能力的认同……“他”当时是那么的信手拈来,侃侃而谈—— 一想起这些,他就很想亲自试试,她是不是真的那么熟!门!熟!路!! “哎呀,这,”反正汝捷的身份已经告诉他了,那孟令也不怕再说点儿狂话,“办的案子多了,自然就知道的多了嘛!” 这可是大实话! “那你和宋台是怎么回事?”南奕磨牙霍霍: “往日里你逃开我,日夜跟他一同在卫所共处暂且不说,温泉破案时你让他充当连汗青扑在你身上——怎么解释?!” 他眼神如猎,仿佛孟令有半点儿回答不顺他心意,就要对她开宰。 孟令气道:“这个问题用脚趾想都知道,当然是因为登之兄的身形比例跟连汗青最像,为了模拟场景更准确我才特地叫他来啊!” 哦,是这样么。 南奕心下微定,莫名涌上的酸味却半分没消,“一口一个登之兄,你倒是跟他亲昵。” 宋台对汝捷的亲近信任也很明显! 孟令:“……。” 这货现在怕是有毛病吧! 可劲儿的钻她牛角尖! “跟你坦白身份,不是让你找我算旧账的。”孟令两只手使劲推开他,坐起身来说正事: “我现在主要麻烦的问题就是,汝捷和我本身都分别被参王府注意上了。所以我每日上下职都要花加倍的时间用来甩开跟踪,很是麻烦。不知你和钟小大人能否帮我?” 行吧,正事解决了再来跟她慢慢算账。南奕也正容问:“你那身汝捷行头是孟休给你的罢?他在参州留有其他人手否?” “有,我就是从其中一处拿到乔装之物的。”孟令答道,“但其他几处的暗桩眼线具体是谁在哪,我也不知。” 南奕问:“这处在哪?你出门更换行装的中转处在哪?” “将军府出去北边那条街的尾巴,有一家鹤记当铺,”孟令道: “老主人鹤卯是曾经受恩于孟休大人,受嘱托在此等候我来的。乔装箱里,有西街小巷里一间小宅的地契房契,那便汝宅。” 南奕闭上眼,在脑海中拟出参州地图,“鹤记当铺跟将军府背对背,可以修个短地道。” 孟令唔了声,“这不错呢,那我就可以避开参王府对‘南三夫人’的跟踪,直接潜入鹤记当铺。” 那所剩的问题就是,卢梦令若每日一早不从将军府出门,而是从鹤记当铺出来的话,参王府的人肯定会起疑,彻查当铺很可能连累无辜。 “明日我跟你去那鹤记当铺一趟。”南奕道,“顺便看看那附近的其他铺子。” 看这干啥?难不成他要包一个下来?孟令点头,“行。那我以后出门去卫所上职,你不会再拦着我了吧?” 他拦的时候也没拦住啊,南奕斜睨她,不答反问:“你跟孟休大人关系如何?” 十多年的同门姐弟情谊你说呢?孟令随意一耸肩:“就如你所猜啊。” 南奕狐疑地审视她。 他以为,如果不是孟汝婕本尊的话,能让孟休托付“汝捷”之名的人,应该是极为信任的左膀右臂,但—— 极受信任的左膀右臂,会对孟休在参州的布置不清楚吗? 极受信任的左膀右臂,会是这么个弱不禁风又神经兮兮的小女子吗?? 不过转念一想,这女人确实看起来不像孟休的左膀右臂,他反倒莫名松了口气。 “你那是什么眼神?”孟令踹了他一下。 南奕轻咳一声:“没什么,现在就等羡云兄的再排查结果,和宋登之向孟休的汇报结果了。” 孟令古怪的看着他一会儿不爽一会儿怀疑一会儿放心的神情,丢去个大大的白眼。 “在梁家温泉庄那天,你漏了一处细节。”南奕回顾道,“被害者寝房里,坐炕上除了擦灭火痕和蜡滴,还有一处不明刮痕。” 哦,那个啊。孟令昂头:“我没漏,只是最后不需要了而已。” “其实需要。”南奕双手抱胸,“即使我们确实在连汗青后颈找到了蜡油烫伤的痕迹,但他依然嘴硬说是自己弄伤的。” “神他大爷的自己弄伤,”孟令嘴角一抽,“谁没事把蜡油滴到自己后颈?难道他还有这么奇葩的自虐癖好?” 这女人怎么这么不文明?南奕觑着她,道:“他非要强辞如此,我就只好再给他找一个证据了。” “就是那个刮痕?”孟令平眉挑起,对他连连摆手,“先别说先别说,你让我再想一想。” 既然南奕这么说了,那意思就是这个刮痕肯定是连汗青留下来的。 那坐炕的木质非凡,得是什么东西,才能在上面留下面积那么小那么涩的刮痕呢? 孟令闭上眼,回忆她两次见到过的连汗青是否拥有这东西。 温泉宴前一日,街上掐她。 温泉宴当日,门口迎客;温泉案发后,狡辩有疑。 “我想起来了!”她倏地睁开眼,打了个响指,“是他的玉扳指!” 打完响指她又嘶地倒吸一口凉气,讨厌死了,卢梦令的手太嫩连打个响指都疼。 章节目录 第六十七章 遗漏的刮痕【温泉案 花絮】 南奕瞥见她的动作,忆起温泉案那日,汝捷果真也有一模一样的这个举动。 “没错,正是他的玉扳指在坐炕上留下了那个刮痕。”他点头,将那日汝捷离开后,宋台将连汗青带过来对峙的场面对孟令道来—— “连公子,”宋台戏虐地瞅着他,“你看看这院子,这寝房,熟不熟悉?” “这是姗卜的地方。”连汗青板着脸道,“宋大人想说什么?” 宋台问:“昨日、今日,你有进过这里么?” “没进过。”连汗青果断答道,“我与姗卜虽成亲在即,但还没有到能出入她院子私处的地步。” 宋台笑得贼:“没进过啊,那你之前为什么说梁小姐的丫鬟自戕,你是咋知道的?难道你有千里眼?” “......,”连汗青一噎,冷道:“我说的自戕,无异于‘自尽’之意,并不特别指代自戳心口这种自戕。” 狡辩的还挺有道理,宋台暗骂一声,又道:“真没进过?我们在寝房窗边发现了脚印,你把鞋脱了,让我们检查下?” 连汗青没有犹豫地脱下鞋子丢给他。 待会儿老子押下你再找你算账!宋台皱着鼻子拿起鞋子给木霖郎,与窗边脚印比对。 底纹不符。 这丫还挺狡猾,宋台把鞋子扔还给他,带他进寝房。 “再问一遍,你昨天来过这里边儿没?”宋台腔调警告地再次发问。 连汗青答得坚定:“没、有。” 宋台突然出手拉他的后领。 “没有?”他冷笑,果然,“那你说你后颈这个烫伤是咋回事儿?” 连汗青神色微变,旋即冷硬道:“不小心弄伤的。” 这都还能狡辩?宋台瞪眼:“你没事儿会把蜡油往自个儿脖子后头滴?” “是我昨夜伏在桌案上睡着时,风吹倒了蜡烛弄到的。”连汗青一口咬定。 蜡烛倒了怎么没烧了你?!宋台几欲跳脚。 南奕在旁站着打量连汗青许久,开口问:“连同窗,梁家给你的玉扳指呢?” 话出,连汗青的面部表情明显一僵。 “往日在武院,你多少次违规被罚,是因为违反武师禁戴手饰的规定,非要戴梁家给你的订亲玉扳指。”南奕说得淡淡,却让听的人浑身津汗: “而今日,你以梁家人的身份在温泉庄门前迎宾,却为何不戴那枚玉扳指了?以你对梁家百依百顺百般讨好的行径,不该如此罢?” 连汗青终于被问倒了。 宋台眯着眼乘胜追击:“为何不戴了?那枚玉扳指去哪了?” “在家里,”他的声音不似方才那般气壮,“我不小心把它弄坏了,怕戴出来被梁老爷责问,便卸下来留在家里了。” “既然如此,那就劳烦宋大人带缇骑再跑一趟。”南奕漠然地望着同窗: “去他家把玉扳指找过来,让木仵作拿它与坐炕上的刮痕比对。如果痕迹对得上,那就证明他来过死者的寝房,发生过剧烈冲突,与他先前没来过这里的说辞相悖。” 连汗青猛然瞪眼。 “这就去。”宋台感激地看了南奕一眼,多亏他救场。 “不必了!” 连汗青突然爆发一声低吼。 “南奕,你有什么资格在这里指我的罪。”他盯着南奕,淬毒的双眼满含仇怨: “你到底给姗卜灌了什么迷魂汤,她都与我成亲在即了还天天念叨你有多好?!” 这关他什么事。南奕蹙眉,“我已经成亲了。” 成亲了还敢肖想他,甚至还打算给他下药。这个梁姗卜,他都还没找她算账! 宋台拿来手铐:“这不能怪南三少爷啊,只能怪你没南三少爷的英俊和优秀,没能把梁小姐的心夺过来......啊!” 说话间连汗青出人不意地突然冲出屋外,翻墙而逃—— “然后就是你愚蠢又冲动的追凶环节了。”南奕说完,嫌弃地看着妻子,又问:“你是怎么追上连汗青的?” 孟令听完后续案情连连点头若有所思,漫不经心答道:“跑着追上的呀。” “别装傻,你知道我在问什么。”南奕眼神警告,“你为何能率先找到他在哪?” 虽然卢梦令这么娇气的家伙,能跑这么长一段路也是不可思议。 南奕又想起当时另一个细节——他赶到桥头时,看局势连汗青已经对卢梦令展开袭击了。 卢梦令是怎么避开直到他来了的? “用追踪鸟帮的忙呀。”孟令无所谓道,反正她已经承认是汝捷了,汝捷是肯定认识孟休的,“孟休大人教的一点点驭禽法。” 原来如此。得到答案的南奕暂时放过了她,虽然犹有疑惑。 “对了,我下午去了趟卫所,”孟令忽然想起碰到的可疑事,把腿一拍跳下床,“我要写封信。” “大晚上的写给谁?”南奕警惕地问。 孟令无所畏惧地耸耸肩:“你不想让我写给谁我就写给谁。” ...... ...... 宋台拖着年轻疲惫的身躯深夜回到锦衣卫所,发现文署里还有人。 他很希望是汝捷,但也知道八成不可能。汝捷那么准点下职,啊不,提早翘职甚至经常整天翘职的人,怎么可能留到现在。 “宋大人?” 不出所料里面的人是韦景明,宋台打了个哈欠,“景明啊,你咋还在这儿?” 韦景明拱手道:“近两日大人带缇骑在外搜集消息甚多,汝大人又在其他地方忙,属下自然该在这里多做些了。” “汝捷在其他地方?忙什么?”宋台骚了骚头,颇为烦躁: “这丫怎么回事儿,之前告假消失了好几日,原本说不去温泉宴,案子一发他就出现了;温泉宴还没捕完犯人,他借口上茅厕溜走又消失了,这都过几日了还不来上职,什么情况!” “具体不知道他去哪里做什么。”韦景明摇头道,“不过,汝大人今日下午来过了。见宋大人您不在,便很快离开说去找您了。” 他说到这,停顿看了看宋台,有些犹豫地启齿问:“他......没有找到您么?” “别说找到,他只要在找我,缇骑也会来跟我说啊。”宋台奇怪道,“我已经嘱咐过缇骑了,如果汝捷在找我,立马汇报。” 韦景明神情略微有些愕然:“他下午确实跟我问了您的去向,然后说要去找您,就走了。” 宋台闻言,脖子夸张地向前一伸,把腰一插:“这小子,又在整啥鬼花样!” 宋台可以直接埋汰汝捷,但韦景明不能。文署一时陷入沉默。 “那个,宋大人,”韦景明想了想,有些怯声地开口,“属下有件事不知当讲不当讲。” 章节目录 第六十八章 她是不是真能变成那个人 宋台斜了他一眼:“不当讲就别讲。” “......,”韦景明稍稍噎了一下,脸色憋的程度堪比宋台刚才憋哈欠,“是,那属下不讲了。” 宋台:“......。” 一个属下太任性,一个属下太听话,为什么他这左右边儿是两个极端?! “快点儿说,说完咱俩好回家睡觉。”他没好气道。 韦景明低头道:“今日下午,我出文署接手缇骑及时送来的消息,回来后见汝大人就在里头了。我隐约闻到一股烧焦味,便问汝大人是否有也有闻到。汝大人说,是他来的路上太匆忙,踩了路边一户人家的火盆,带进来的味儿。可......” 说着,他看了一眼桌案上的墨缸。 “可,他走后,我在这原本干干净净的墨缸里,发现了一些黑黑的灰尘。原本也没在意,正要清理干净,却闻到了一样的烧焦气味......” 话至此,他便识趣地住了嘴。 但想表达的意思很明白了。 “有这回事儿?”宋台面露质疑,“等他回来上职,我好好问问去!” “大人可千万别。”韦景明连忙道,带着些恳求,“您一旦说了,汝大人必然知道是我向您告的状。届时我和他的关系就......” “成吧,现在关键时刻,你俩作为我的左膀右臂,最是生不得嫌隙。”宋台点头表示理解,“行,那我私底下多注意注意他。谢谢你告知了,赶紧回家睡觉去吧,困死老子了。” 韦景明恭谨地一拱手:“宋大人辛苦。大人,请?” “你回去,我懒得动了。”宋台把椅子放倒了一躺,颇为无力地摆摆手,“我就在卫所将就一晚罢,赶明儿又要一大早起来干活儿。晚安哈。” 韦景明神情恭敬,又是一揖:“宋大人晚安。” 见人走没影后,宋台疲惫的神情一收,取而代之的是阴沉。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信纸—— 汝捷寄来的。就刚刚。 上面写着他今日下午毫无预兆回到卫所,在文署里的所见,以及出了卫所后特地绕到窗边偷听的细微动静。 汝捷信里,和韦景明方才所述,都是同一件事——有人在文署里偷偷烧不知道什么东西。 区别在于这么做的人是谁。 宋台嗤笑一声,疲态重新回归。 干这行,人累,心也累。 ...... ...... 南奕夜练完走进寝房,正好撞见孟令出浴上床,一身水汽。 擦巾扎着的湿发滴滴落水,白浴巾裹着身子直到胸口,冰肌玉骨清水出芙蓉。 南奕赶忙移开眼,说了句晚安,擦着门框回了自己睡的外耳房。 只是,晚安说的虽早,但他入睡却晚。 临睡前瞥见的妻子的衣着模样仍频频浮现脑海,散发的香气仍时时萦绕鼻间。 “南奕......” “南奕......” 佳人娇声的呼唤飘渺响起,南奕四顾一片白白茫然。 忽然间,场景闪现,他正叉腰站在寝房门前。 “卢梦令,你开门。”他说。 “我才不,这时候傻子才给你开门。”屋里穿出妻子俏皮的笑声。 “我要找你说正事。”他无奈道,“快开门,你不是傻子。” 见鬼,怎么觉得这幼稚的对话很是熟悉。 里头的人啊呀一声,“既然你这样说了,那好吧,我来啦。” 她轻微的脚步声走近。门闩缓缓挪动,屋门打开。 不同于熟悉的发生过的那般,她没有趁机逃到窗边准备翻出去,他自然也没有踏着轻功赶到窗边抓住她。 屋门打开,她身上裹着浴巾,拿着擦巾拭干墨发。 他抬脚踏进屋里,鬼使神差把她打横抱起,踢脚关门,将人扔在床上。 “你对男女事知晓得偏门详尽,”他覆在娇躯之上,嗓音喑哑问,“不知......实践起来,你是否也这般透彻?” 娇妻没有答话,她伸手抱住他的脖子,主动将樱桃唇瓣送上。 他顿时浑身如遭电击。 反应过来之后他却回得更为热烈,搂着美人薄背的手也不安分起来,解开了裹着娇躯的浴巾。 “不要走。”他低低喘道,“不要和离……” 身下的人儿翻身而上,重新送他以香软品尝。她如瀑的发随着居上面下而散开,南奕余光一瞟,忽然发觉不对。 这头发有点卷。 这头发好像不太黑。 他眼皮一跳,下意识把人推开。 果然,身上之人已经不是卢梦令了! 她一头红棕色长发微卷。冰肌玉骨,天鹅长颈;眉浓而细,眼深而长;鼻高而翘,唇丰而红。 这个女人,他见过。 去年见过一面。 她也叫梦令,准确来说是叫孟令。 她也叫汝捷,准确来说是叫汝婕。 卢梦令,孟令,汝捷,汝婕…… “腾!” 南奕猛然从睡梦中惊醒坐起,喘着粗气。 身上传来粘腻的不适之感,南奕头疼地一巴掌拍在自己脸上。 这都什么形势了,他睡觉时想点正事都来不及,居然还敢做春梦!? 而且梦到的还是…… 自己的妻子,幻化成那个仙逝了的人! 用力甩了无数下脑袋,南奕下床去打了盆冷水冲澡。 他真是疯了。 阴沉沉地走回寝屋,他在走进内寝和直接躺进外耳房之间犹豫了。 为什么要犹豫? 赶紧睡觉啊,刚做完这种梦就去看她,他哪来的脸皮? 他一时没想明白。 但好像潜意识里是明白的—— 他居然想看看,她是不是真的会变成那个仙逝了的人。 开什么玩笑。 想什么不切实际的,现在应该赶紧睡回去,明早还要陪卢梦令解决正事。 卢梦令…… 汝捷。 南奕鬼使神差的抬脚进了里屋。 或许是还没从梦里醒来,傻了一样想看看—— 她是不是真的能变成那个人。 内屋里的人早也睡了,好巧不巧的侧着身,脸朝外。 南奕在床边蹲下,从来没有这样仔细静谧一寸寸的看他的妻子。 别说。 还真有点像。 白日的时候他略微有些印象,卢梦令的柔发并不纯黑,而是有些棕。不知是不是记忆出了差错,好像似乎还略微带着红。 卢梦令本身就挺白的,但不知是否近日身体频繁受创出状况的原因,感觉比刚娶进门的时候又更白了。 卢梦令的五官小巧精致,可不知是否她大剌剌的神情太多的缘故,他总觉得这鼻子嘴巴,看起来比刚娶进门时显得更大方了点。 再说那眉,看似平平却徒增艳意;那眼看似水灵又欲又纯,却似乎又深邃更甚...... “你干嘛?” 那眼忽然睁开,与他四目相对。 章节目录 第六十九章 她与那人的相像 南奕喉中咕咙一声。 “你没睡啊。” 孟令撅了下嘴:“先前喝了点茶,睡意延迟,刚要睡着,你就来了。什么事儿?” “没什么。”南奕利索站起来,转身就走,“就是来看看,你有没有夜半变成狐狸精扰人清梦。” “哦?”孟令坐起来,感兴趣地问,“你梦到我了?” 咳!南奕险些把自己绊倒。 “怎么可能。”他声音冷硬,“赶紧睡,明早还要办事!” “不要,现在睡不着。”孟令放下腿着鞋,笑嘻嘻的,“陪我喝点儿小酒呗?” 南奕回头斜眼:“你今天还不能喝吧。” 这货怎么还算着她在特殊日子!孟令磨牙:“母亲说,可以喝点儿拐枣酒。” 行吧,喝到微醺指不定更好睡。南奕勉强同意。 南奕提着小酒缸放到院子石桌下,孟令拿碗来倒。 “前日南骁来,让你给他示范写字。”南奕喝了一碗,启齿问,“你当时用的左手?” 孟令扬眉,“何以见得?”她写字的时候南奕还没进来啊。 南奕瞥她,“你右手下掌处沾了墨。” 人写字时常常一只手拿笔一只手抚平纸,右手手掌沾墨,说明右手是抚纸的手。 那可不就是左手拿笔么。 再加上之前,他陆续见过这女人左手拿剑、左手扇人耳光。 妥妥一左撇子。 这也是跟那个人的一处相像。 “为什么用左手?”他接着问。 “嗯……不如我们再加点儿东西玩。”孟令并不情愿一直回答,便出了个主意: “我看你书架上放了两副华容道,不如我们来比破解出路。慢的人罚半碗酒,快的人罚慢的人回答一个问题。如何?” 破解华容道? 南奕眉心一跳。 很好,这又是跟那个人的一处相像。 “华容道解法不一,我破了十四种。”南奕眼睑微动,问,“你呢?” 孟令微愣。 他也破了十四种? “少吹这些有的没的,”她挑衅的瞧着他,“怎么样,来不来?” 南奕淡淡道:“我当然没问题,我是怕你一直输。” “……,”输你个头,孟令哼声,“乾坤未定!” 她回屋取出两副华容道来,倒数五个数,两人同时开始。 棋块迅速挪动的声音咔哒咔哒地响着,片刻后,二人几乎同时完成最后一块抬起头。 “我比你快一点。”南奕垂眼望着她道。 孟令不服瞪眼:“你不就比我早那么一丢丢抬头吗!” 南奕扬眉回视:“那就把抬头先后也算在内。” 孟令:“……。” 她把碗中的酒喝掉一半,气鼓鼓道,“说出你的问题。” “回答我刚才问的就好,”南奕眸光微深,“你为什么惯用左手?” “右手受过伤。”孟令答道,“在休养期间练了左手,后来懒得换,就一直用着了。” 南奕默了少顷。 “伤得很重?”他看向她的右手问,如果只休养个把月一年半载的,也不至于直接习惯了左手吧。 孟令回忆往事,笑了笑:“也还行。” 从手腕开始直接砍了,就算后来接回去,也几乎形同无用,肯定得换左手啊。 断腕是她十六岁时随军出征的事了。 当时需要假扮一个被自己人杀死的独手女将,以混入对方军营混淆视听。 对于孟门中最擅易容的老五孟容而言,这个任务唯一的难点在于,那个女将的右手断了,如今套了一把尖匕代替。伪装成她,若不断手,难以相像,容易暴露。 孟令思考了一顿饭的时间,决定这个任务自己上。 五师兄孟容的右手虽然未习刀剑之法,但精于易容雕琢。 大楚不缺武艺高手,但伪装高手,极其稀缺。 孟容若为此废了专精易容的右手,那无异于废了立身之本大好前途。 但料想他不会同意换她上,她便自行先断了右腕,再找到众人,主动揽过了这差事。 在孟容的妙手神功之下,易容为独手女将,混入敌方混淆视听,套得情报。最终大楚大获全胜。 回京后,孟容借各种出差之机,为她搜罗尽了天下接骨神医,最终虽成功接回了右手,却到底是不能让它独当一面了。 说是说耍绣春双刀,其实右手也就做个样子渲个氛围好看,主力都是左手。 “啊!一不注意让你问了两个问题。”孟令从回忆中突然反应过来,啪地打了南奕一下,“回答完了!第二局!” 南奕默默地把第三个问题暂时吞回去,他还想乘胜追问她右手为什么受伤。 没事,第二局赢了,再名正言顺的问她。 第二局毕,这回孟令率先破解出路加抬起头。 “快喝吧小伙子。”她摇晃着翘起的脚,笑眯眯地说出问题: “你之前说过,你的目标是娶京城贵女……提问,你是否有明确的求娶目标?” 南奕再次陷入默然,半晌答道:“……有。” “是谁?”孟令眨巴着充满好奇的眼睛追问。 南奕不满地睨她,“这是第二个问题了。” 孟令不服:“你刚刚也问了我两个啊,现在我当然可以多问一个,跟你扯平。” 南奕把碗中酒喝光,望着酒缸,极长地叹出气,第三次陷入默然。 这是啥意思?孟令歪头,难道那位贵女已经另许他人了?还是芳年早逝? 芳年早逝?现在可以加她一个了。 等等。 等待回答间,孟令脑海中忽然闪过一道霹雳。 ——“这是皇帝赐给某人的小字。” ——“汝捷究竟是你的真名,还是孟休大人给你的?” ——“诚心关注,自有我道。” 她想起来了,南奕说过的这些话,也给她留下了一个极大的疑惑…… “你听说过楚京的‘倾城三笑’么?”良久,南奕终于重新发出声音。 “我,”孟令张口有些呆呆,“我当然听说过啊。” 别吧。 不会吧。 不会真是她猜的那个答案吧? 倾城有三笑,羞煞花多少。 “倾城三笑”是楚京公认的京城美人榜,只评了三位。 第一是淮西公主,第二是李莲香,第三是—— “我原本想争娶其中第三。”南奕给自己倒酒,笑得自嘲: “奈何大夫人一度想用亲事对我打压,便让我娶了你。以及那天,在茶馆你也听到了……” 这碗酒他没喝,双手捧碗,倾倒在地。 “……她死了。” 他说。 章节目录 第七十章 其实去年就死心了 孟令眼里好奇的光消失。取而代之的是答案与不可思议的预料相重合的错愕。 “为什么啊......”她喃喃问,“你又不认识她啊。” “谁不认识。”南奕略微怪异的看她一眼,“去年她跟孟休大人来参州的时候我就见过。” 这不是见没见过的问题啊!孟令有些抓狂,你神特么见过那一次就想娶姑奶奶了?! “问过头了。”南奕斜她,“下一局。” 兴许,哦不,铁定是受了南奕这个回答的影响,孟令下一局比南奕略慢一瞬。 “提问,”南奕忽然改了主意决定先提另一个问题,眯着眼问,“你那么想跟我和离的原因,到底是什么?” 孟令把剩下半碗酒喝完,哈了一声。 “我之前我说过吧?我不想拘泥于后宅妇人的生活,”她扬眉道,“而且现在你也知道了——我喜欢上职,办案,喜欢自由。” 南奕仔细的盯着她的眼睛。 “不止。”他说。 她没有说谎,但是,他看得出,不止。 她绝对有比这更明确更直接的原因。 “......,”被看穿了,孟令把肩一耸,要说也行,“为了救人。” 南奕眼睑微跳,嗯了声,“那继续。” 这一局孟令稍微领先。 “提问,”她提缸给南奕倒满酒,声音不知为何有点飘: “你对我有好感对吧?是不是因为,你觉得我像你先前那位想娶之人?” 很好。 这个问题让南奕赫然怔住。 “并不是外貌相似......”南奕复杂地望着她莫名与那人趋于相似的面庞和发色。 但他敢保证,他对这个女人产生诡异的感情,真不是因为这个。 “是你的本事。” 或许可能大概,还有些别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孟令哦了一声。 “这么说,如果你再遇到一个有近似于孟家公主本事的女子,你就会移情别恋咯?”她故作不爽地问。 话说出来她自己都吃了一惊。虽是故作不爽,但是散发的意味比她自己预想的要浓了些。 什么鬼,他再去喜欢谁管她什么事,甚至他喜欢她都不关她的事,她现在不爽什么? “......,”南奕张了张口,最终堵她道,“该下一局了。” 孟令皱鼻子撇嘴。呵男人,果然不值得她自作多情! 到底还是又受到南奕回答的影响,她下一局又慢了一步。 南奕也帮她倒酒,问:“你方才说和离也是为了救人——救什么人?” 孟令端起碗,也没有直接喝,而是举向远方。 是参州北边,楚京的方向。 “心上人。” 她说。 南奕愕然。 一场临时起兴的赛智饮酒最终以扫兴告终,二人一个收酒一个收碗默契地没有再说什么,收完各怀心事回床睡觉。 南奕坦白对孟令有好感是因为她像他曾经意娶之人,孟令坦白一心和离是想去救心上人。 很好。 南奕心想,扯平了。 但其实也并不平,因为他心里的另一个女子已经死了,而她心里的另一个...哦不,她心里的那个男子应该还活着。 救人?心上人? 谁啊,居然得等她一个娇娇女子来救。 这也太废了吧。 南奕有些愤愤地想着,迷迷糊糊快要睡着时,又听到内屋传来声音: “南奕,你睡了吗?” “没有。”南奕乍然清醒,冷声答。 里头的人道:“想最后问你个问题……你入京,踏上官途后,会想成为一个高位决策者么?” 这个问题让南奕想了片刻。 “不想。”他最终答道,“但是,也很可能不得不。” 不得不上高位做决策者?孟令震惊。 听听,这说的是人话吗? “……行吧,没事了,晚安。” 得到答案的孟令还没睡着,正睁着眼思考清楚一件事。 首先,关于南奕喜欢她本尊这事虽然很不可思议,但实际上如果她本尊没死,他最终娶到她的可能性还真不小。 南奕的水平她摸了个七八分,如果文考不拉胯的话,乡试拿个参州前十应该不在话下,会试、殿试不敢说拔得头筹,但应该会在二甲靠前。 她知道皇帝很爱武才。 所以凭南奕的本事,高中后得到皇帝赏识,如果成为亲信的话,皇帝把另一个亲信孟令嫁给南奕,极有可能。 反正皇帝把她嫁给谁都不可能嫁给宋庭芳。 她方才说出心上人三字,是有掂量的。 得先跟南奕说清楚了,她是有心上人的人,不管他为何对她产生好感,都不能妨碍耽误她和离救人。 反正如果再碰到有跟她相似本事的女子,南奕也很可能去喜欢她们。 虽然不愉快,不过把话挑明了也好,省的后面做不必要的纠缠。 孟令想罢,长长的呼出一口气,闭上眼。 心上人…… 宋庭芳吗? 她自嘲地笑了下,其实去年就已经死了许给他的心了吧。 不论是皇帝对她的立场要求,还是孟门的朝堂立场要求。主要是……宋庭芳当年亲口的拒绝。 把封尘往事甩出脑海,孟令翻身入睡。 从明天开始,就跟他界限分明地和平共处吧。 次日一早,孟令醒来时南奕也刚起,洗漱后共同在院子里练武。 见她来,南奕淡声陈述道:“虽然你靠文智立足,但办案也不可能一直宅在卫所,出行最好不要手无缚鸡之力。” “我明白。”孟令赞同点头,“所以我得尽快把双刀练起来。” 南奕忽然想起昨晚的问答,下意识瞥了眼她右手,“你确定?” “完全没问题。”孟令抬起右手灵活的甩了甩。 有问题的只是本尊的手,卢梦令的手只是欠练而已。 练罢天已大亮,二人用完早膳,一同出门,直往鹤记当铺。 老掌柜鹤卯见到孟令身边还跟着个南奕,微惊了下。 “欸,恩人,许久未见不知安好。”他忙将二人迎进店内,又问,“敢问恩人,这位公子是……?” “这是我夫君,武节将军府的南三少爷。”孟令没有藏掖地笑答,“他也是孟休大人这一边儿的。” 鹤卯朝南奕弯腰做了一揖。 “掌柜的此礼不敢当。”南奕把他扶起,摇头道: “我与孟休大人并不相熟,目前只是同一立场的战友。今日陪你恩人一同前来,是有要事商议。” 孟令点头,将孟休给她存在当铺里的东西是汝捷的身份房地、她为了避免跟踪,需要打一条将军府到当铺的暗道这两件事详尽告知。 章节目录 第七十一章 神鸟众临是孟休 鹤卯听完神情严肃起来,这是在办很大的事才有这般特殊的需要,当下便立即同意,并提出了额外建议: “老朽上回也有提过,恩人既然这般行事不便,那老朽可唤回孙女鹤软来帮恩人的忙。 “恩人即便从将军府通暗道至当铺,但还有一段从当铺至汝宅的距离未有通法,对否?” 孟令点头,“正是如此。” 鹤卯便接着道:“老朽想,让鹤软替恩人住在汝宅,每日一早便出门到这条街来买早点——当铺这处到锦衣卫所是顺路的。 “这条街的铺子都有个后门,鹤软从早餐铺前门进、后门出,恩人您正好从当铺的后门过来跟鹤软对换,再出早餐铺去卫所。可行否?” 孟令听着若有所思:“这般的话,就需要您孙女儿跟我有一样的汝捷装扮。这身儿行头得让孟休大人找孟容大人再做一套。” “竟然还要劳动孟容大人,那可不便。”鹤卯当即自否,却还是道,“但老朽还是想唤鹤软回来帮恩人,恩人再看看有无可用她的地方?” 孟令笑了笑:“其实也行。” 她看得出老人的一点私心。 孙女儿在外混得好坏生死都没个准信儿,倒不如回来跟着她这个同在参州的人,让他还起码能见能打听。 鹤卯咧开嘴:“老朽这就写信去。” 南奕道:“不若你把那处汝宅卖了,改买在当铺的同一边,后门相通。” 这样她就可以从将军府走暗道至鹤记,再走后门到汝宅换行头。 孟令无奈道:“你以为这条街不热门儿就不值钱了?买不起啊。” 南奕瞥她一眼:“我给你买。” “……。” 商定此事后,二人沿街晃荡,一路无言。 “你还要去卫所上职么?”南奕先打破沉默问,“我帮你引开跟踪的人。” 孟令颔首:“多谢,那就劳烦你了。”有他帮忙确实会方便许多。 她的道谢让南奕心里一堵。她跟他这么客套做甚? 就因为坦白了另有心上人? 他憋回到嘴边的那句“不许跟宋台亲近”,一声不吭开始跟她分头走。 南奕正要走到拐角,忽然听见身后传来路人的一片尖叫—— “闪开!快闪开!” “啊!孩子那个孩子!!” “姑娘你干什——” 南奕心头一跳乍然回身。 只见一辆拉柴的驴车不知为何突然发疯左摇右晃,后头的车板向前翻倒。 偏不巧,一个拿着风车的孩子跑到大街中央,满车的柴正在这时轰然倒下! 一道熟悉的倩影在瞬息间以迅雷之势闪出,将那个呆呆望着一捆捆柴朝他铺天盖地袭来的孩子一把抱入怀里,往旁处避闪不及,便用双手后脑勺和躯背替他挡下砸击! 南奕瞳孔骤缩,抬脚以极限的步伐和速度飞驰而上。 但是,来不及了。 他仍在竭力奔去,却依然只能眼睁睁看着那瘦小的娇躯护着孩子,被掉落的满车木柴掩去身影...... 不要!! 仿佛上天也被这即将悲剧的场景所悲动,仍是晴天的上午白日,不知何时就黑云压城城欲摧。 “哔——” 连片的鸟叫声凄厉地响起,成群大鸟低飞而下,齐齐挥翅扑开散落的木柴。 “神鸟众临......”有路人呆呆喃喃,“是......孟休大人?” 另有路人大叫起来:“神鸟众临!是孟休大人!” “孟休大人回参州了!” “孟休大人救人了!” 南奕没有过多关注这些,他眼下只忙于将那群大鸟庇佑之下的妻子拉出来。 大鸟却不让开,外围的鸟甚至扇动翅膀试图把他赶走。 直到它们听见一声奇怪的口哨后,才纷纷展翅飞离。 里头的孟令终于“重见光日”,松开紧护住的孩子,身上还是稍有些未能避免的砸刮伤。 孩子娘踉跄地扑上来抱过孩子,“儿!我的儿啊!” 孩子也迟钝地大哭起来。 “你又干什么!”南奕把孟令拉到臂膀间低声呵斥,带着些后怕,“嫌自己命太多?!” “没有......”孟令此刻没有心思解释自己这次的“忘形”,她睁圆了眼望向南奕身后那个茶摊边默默站起的少年。 少年肤美若瓷,五官精致,红发高束,身型颀长。 那双森色的眼,深邃冷冽;那双骨感的手,搭于两腰。 是的。现在,他除了右腰挎着自己的绣春刀,左腰上,也挎上了他师姐的遗刀。 孟令的眼眶唰地就红了。 “报,大人。” 一个布衣男孩在倒地的驴身上检查一番,前来禀告道:“这头驴应该不是发病,而是粮草中被下了使其狂躁的毒。” 孟休淡淡地看他一眼:“应该?” 布衣男孩打了个寒颤,连忙回去又细细查看了驴的舌头和眼白,确认道:“这头驴是被人为下毒的。” “启禀大人,潜藏方逃的生事者已捉拿押下。”一个健壮的侍卫禀告道。 孟休嗯了声,漠声下令道:“直接带回卫所审问。” “是。” 孩子娘抱着儿子,跪在地上直磕头:“多些姑娘舍命相救!多谢孟休大人率神鸟相救!多谢、多谢......恭迎孟休大人回参州!” 说到这句,周围的人也跟着大呼起来: “恭迎孟休大人回参州!” “恭迎孟休大人回参州!” 孟令戳了戳南奕让他放开,跟着周围的百姓,用极力掩饰颤抖的声音说: “恭迎孟休大人回参州。” 其实这个“回”字用的挺怪。 孟休生于参州的雪山罗刹族,但七岁时因其父犯过,孟休受连累被一同逐出雪山。 其父跳崖自尽,他一人流浪至京,以其异凛的驯兽天赋被孟断鸿赏识,此后十年拜于孟门之下。 十七年的人生,大半都在京城,只从十四岁那年起才被授领参州锦衣卫所千户之衔,每年会南下参州一次。 楚人其实并没有特别接纳罗刹人,但参州百姓好不少,多半是因为孟休对参州之恩。加之孟休善驭百兽,这在许多眼里看来是具有通神之力才能办到的事。 所以,即便雪山罗刹族把孟休驱逐,但参州百姓依然非常乐意将这里称作孟休故乡,每年迎孟休回参。 “诸位不必如此隆重。”孟休垂视众人,道: “奉圣上之命,某休今年又来参州叨扰了,往后行事,还请诸位多多配合;若有不妥之处,还请告知并谅解。” 街上百姓们连道“不叨扰,欢迎之至”“我等定竭力配合”“孟休大人行事哪有不妥之处”。 “孟休大人孟休大人,”其间有个百姓跳起来高声问,“敢问孟令大人的后事是办完了么?凶手伪君子宋亭最终定罪如何?” 章节目录 第七十二章 定罪,身后事 这个提问让全场一静。旋即跟声问: “是啊是啊孟休大人,孟令大人的案子如何了?” “真凶宋亭判得什么刑罚?” “别乱说!孟休大人,宋亭有没有洗刷冤屈?他真的杀了孟令大人么?” 孟令一眨不眨地盯着孟休回答。 南奕没有盯着孟休,但此刻也不禁握紧了腰间剑柄等待。 “师姐孟令,天资聪颖,性行淑均。忠君为国,为公殉职。圣上甚悯,故追封为正二品锦衣卫都督同知,从一品睿德郡主。” 孟休将孟令的后事交代一番,而后给出了无数人所盼的答案: “凶手,宋亭。杀害北镇抚司千户孟令,罪行恶劣。获刑凌迟,于次年金榜放出、游街结束之日正午时分行刑。” 在场众多群众直呼大快人心。 南奕握剑柄的手松了些。 唯有孟令被这话攥住了心。 孟休扫视众人的目光慢慢地移到她和南奕这边,与孟令对视一瞬,孟令没忍住逃开了视线。 她对追封什么并不在意,她只在意她死的背后到底跟宋庭芳什么关系。 是这件事还没有查清么? 为什么过了这么久,最终还是定了宋亭死罪,而且是凌迟? 锦衣卫没能插手这个案子么? 她没有看到孟休盯着她眯起惊疑不定的眼。 南奕以为她还没从方才的惊险中缓过来,便同孟休作揖道:“南某替内子谢过孟休大人救命之恩,内子受惊,南某先带她回府了。” “嗯,”孟休颔首,淡声道,“今日这人为毒使驴翻车害人之事,某休会很快审出究竟,到时还尊夫人一个公道。” 说罢,他踏着爱戴的恭送声带着几个下属赴往卫所。 南奕圈着仍久久目送着孟休离开的孟令,压下不爽,道:“走了走了,回府。” “回什么呀,”孟令挣开他,“我要去卫所!” “你身上有伤!”南奕怒目,她就这么迫不及待要见孟休?! 孟令只得认命地先跟他回将军府,找北氏包扎完,趁南奕一不注意又溜出来了。 只不过又溜出来也没能到卫所,她从汝宅换衣出来,发现路边停着一辆马车。 这马车她有印象,就是上回故意撞她的参王府二公子的马车。 孟令停住脚步思考顷刻,决定主动过去。 “真是惊喜,还以为你会如上次那般装傻而过。” 项子序微掀车帘,朝她展笑胜花,“汝小旗,上来坐罢。” 孟令上了马车,行礼后开门见山问:“汝某愚钝,不知何德何能劳动二公子两次特候?” “你是说服了宋试千户投靠与我,解决了我在参州最难拿下的势力。”项子序给她倒了一杯茶,举杯笑道,“子序很是感动,一直想见见这位小恩公,小恩公却不太愿意给子序机会。” 你丫感动的表现就是故意让下属撞我? 孟令努力压制住抽搐意极强的嘴角,淡定道:“顺势而为罢了,哪里敢当二公子的恩公。”当你的恩公就是差点儿损在你马蹄下,谁爱谁当。 项子序又起话头:“听说参州锦衣卫所的真正头领孟休回来了,不知汝小旗见到否?” 孟令回答的很诚实:“我正要去卫所呢,这不,先碰上二公子您了。”先被你拦住了。 “嗯,挡了汝小旗上职的路,子序甚是过意不去。”项子序露出满怀歉意的笑,“为了补偿这次和上次对汝小旗的耽误,子序特来送上一次机会。” 马车里陷入一阵沉默。 孟令哈了一声,“给我?送上一次机会?” “是啊,”项子序很认真地点头,真挚地望着她,“给你一次,真正来我麾下的机会。” “二公子说的什么话,”孟令对他的不信任早有预料: “汝捷既已说服宋大人归于您麾下,作为宋大人的下属,汝捷更是您的人啊。若非如此,汝捷何必让宋大人跟着您呢?” “是么?”项子序依然是那副如沐春风的笑,说出的话却让孟令心头一跳: “这话,小旗可愿以自己的名字起誓当真?” 名字...... 怎么又是名字! 孟令的内心想瞬移到京城咆哮,到底谁他娘的又把姑奶奶的小字泄露出去了?! 一个南奕倒也罢了,又来个参王府二公子是怎么回事! “汝小旗在好奇我为何提你的名字罢?”项子序看出了她的想法,轻笑道: “自然是这个名字,代表了你劝宋台投靠我、自己却不在我这一边的立场啊。” 孟令的眼神深邃起来,还真是又一个明白人。 汝捷代表着孟汝婕,孟汝婕代表着北镇抚司锦衣卫,北镇抚司锦衣卫代表着皇帝,皇帝代表着必然平叛。 如果从这个角度看,“汝捷”确实是个很鲜明直接的立场。 但是项子序还有后半句话—— 她劝宋台投靠他、自己却不在他这一边的立场? 这乍一听,跟皇帝的立场似乎没有差别。 宋台投靠参王府代表叛乱,不在这一边,就代表着平定叛乱。 但假如还有第三立场,不叛乱也不平叛呢? 孟令盯着项子序的眼睛试图一探究竟。 项子序见她不言,也不介意再挑起话:“汝小旗认为参王府必败无疑?” “那倒没有,毕竟乾坤未定。” “既然不认为我们必败,那为何唆使宋试千户投靠我?” “?” 孟令暗愣,他说的啥玩意儿这是? 既然不认为参王府必败,那为何唆使宋台投靠他?? 这什么逻辑??? 孟令惊疑不定地望着他,暗忖后决定搏一把,飚个戏—— “因为不论参王府成败与否......宋家,都不会善终啊。”她露出冷笑道: “先不说自古从龙功臣十能留几,光说宋家这种纯靠裙带上位、污人眼睛的东西,就算留,能留几口气?” 她顿了顿,而后眯起眼睛,语气危险:“还是说......参王府打算上位后,扶持宋家为大功之臣,当其后盾,不加整治?” 项子序微默,而后爽朗大笑。 若非知道眼前这是个人情淡漠、绸缪造反的逆贼,孟令看他简直像个可含蓄可开朗的堂堂君子。 “汝小旗是算准了宋家讨不了好,是以让宋台投靠与我......”他赞赏地点点头,抚掌称妙: “参王府若败,宋家作为‘走狗’自然也是反臣,不论宋淑妃有多受宠,皇帝也都必除之无疑;参王府若胜,则亦可顺臣民心,将宋氏祸害除之。” 总之,宋家只要不走平叛路,剩下两条都是死路。 孟令端茶,凉薄地笑了下:“二公子透彻。” 看来他是把她当仇恨宋家之人了。 那么,为什么仇恨宋家,她接下来又要装出什么立场? 章节目录 第七十三章 反到皇帝枕头边儿了 项子序没有表示对这个夸赞的认同或谦虚,继续提孟令正在思考准备的问题: “仇宋家者千千万,或因派别,或为利益,或为人情。”他望着孟令的眼,缓慢地问,“那么汝小旗是为何仇恨呢?” 傻子才一直被你套话只出不进,孟令掐着时机不答反问:“二公子既然知道汝某名字的来头,想必也知晓了这个答案罢?” 她倒想知道,这个人到底获得了她的多少底细。再根据他对她底细了解的程度来辨,他的消息从何得来。 项子序却摇头:“这个么,在下只能推测,却是没有准确答案的。不得不说北镇抚司确实被孟门掌控得密不透风,在下想多了解汝小恩公一些都不行呢。“ 那就是说,消息不是从北镇抚司内部泄露她小字的了。 孟令暗忖。 那到底是谁透露了她的小字? 宫廷里的妃嫔? 抑或是......囚牢里的宋庭芳? 呸,等下。宫里妃嫔? 她忽然想起已经被参王府操控了的参州程家。 对了,他们之前查到程家的问题时,忘了思考一件事—— 协助参王府谋反,到底是参州程家私自的行径,还是说.......代表着京城程氏,程皇后的娘家的立场? 这个非常重要! 倘若参王府二公子是从宫廷里得知她小字汝婕之事,那他的消息来源极其可能是京城程氏,程皇后! 思至此孟令背冒冷汗。 京城,可还安好? 皇上,可还安好? 孟令似笑非笑:“既然二公子不清楚,那问我岂不是无可求证?” “也是能求证的呢,”项子序亲切一笑: “所以我需要得到汝小旗的答案,并以此为方向核实。所以,汝小旗可以告诉在下,你到底为何仇视宋家了么?” 孟令丢白眼:“我为什么一定要回答你?” “当然可以不回答。”项子序很是大度地展笑,“其实兜兜转转问这么多,都是围绕着在下想给汝小旗的这个机会而已。” 孟令假笑:“孟休大人前脚刚到,您这就开始挖卫所的墙角不太好吧。” “只要汝小旗肯莅临,这就是好的。”项子序神情谦恭真诚。 孟令果断道:“我拒绝,请二公子另寻高明。” 就算答应了他也不会信她的,那何苦多做戏浪费光阴力气。 “二公子没别事儿的话汝某先告辞了,不然迟到了又得被宋大人批。” “好吧,想不到这么好的机会,汝小旗竟放弃得如此果断。”项子序遗憾道,“刚才在下冒昧问了这么多问题,耽误了汝小旗的宝贵光阴,现在你可以问回我一个问题作为补偿。” 孟令挑了下眉。 “那好,请二公子解答一下。”她直视项子序的双目,问道: “五年前,雪山郡主自尽、罗刹雪山族骚乱……此事其中,是否有参王府的手笔?” 终于轮到项子序默了。 “嗯,”他最终点了点头答道,“是有那么点儿。” 孟令的手骤然一攥。 “好,汝某明白了。”她旋即松手下车,“告辞。” 她记住了。 项子序在身后好奇的眨眨眼:“汝小旗不担心在下会对你动手?” “孟休大人来了,我不怕。”孟令回首道,“对了二公子,您那日在梁家温泉庄的乔扮女装,很不错。” 那天她没事儿干到处看,就看出一个女眷形象的别扭之处。方才与项子序近距离接触,让她确定这两个形象能合为一人了。 “真的么?”项子序开心的笑了,“这是我一位与孟容曾共求学的下属帮我乔装的,不知比起‘诡妆圣手’孟容大人如何。” 五师兄的学友?孟令默默记下,离开马车赴往锦衣卫所。 她要立即查验方才的推测。 孟令到锦衣卫所时,众人都在大堂向孟休呈上这一年的职报。 “卑职汝捷,见过孟休大人。”她在门边弯腰作揖朗声道。 孟休闻声,眼睛从手中卷案上乍然移开。 “汝捷,”他低低喃喃一声,眼深声沉,“过来。” 孟令深吸一口气,应声上前。 “抬头。”他命令道。 孟休认真犀利地盯着她贴着面具的脸庞,半晌道:“你可有要呈报之事?” “有。”孟令暗吐一口气,师弟没有当场发作什么,那就可以直接说正事了。 “属下想重审犯人韦帛。” 孟休看向宋台。 “大人,韦帛原本是卫所百户,前段时间因违反袭位法被检举下狱。”宋台解说道,“关于此事详情,卑职方才呈上了。” 孟休将宋台整上来的其中一卷卷宗扫过一遍,问:“此案脉络清晰,结论明白。你为何重审?” 孟令道:“卑职想重新审查韦帛幕后之人。” 在场参与调查此事的缇骑们闻言不明。 韦帛的幕后之人,不早就查定毫无疑问是参王府了么? “好,那就提审。”孟休没有多问究竟,直接首肯,“你去吧。” 宋台抱拳:“大人,卑职想跟汝小旗一起。” 孟休没有问也没有批准或拒绝,而是看向孟令。 “宋大人,请。”孟令弯身道。 一旁宋台和缇骑们觉得见了鬼。 孟休大人这是眼神征求汝捷的意见? 孟休大人会征求人意见?? 看来汝捷跟孟休不是一般的熟啊!宋台心下暗道,忙跟孟令一起去牢房提审韦帛。 “你说要重审他背后的势力?”宋台边走边问,“不是参王府还能是谁?” 孟令幽幽道:“你记得之前咱俩讨论这个的时候,你猜过什么错误答案来着?” 宋台摸着下回忆,“我猜错的事儿老多了,你提醒一下?” “……就是你说出错误猜测后,被书架上掉下来的书砸到脑袋的那次。”孟令轻咳提醒道。 “哦!就是你拿书砸我那次!” 宋台把脑袋一拍,立马就有印象了,“那次我猜,恩……猜韦帛是朝廷暗中派来,控制这些监察官的细作。” 孟令神色渐凝。 “……你想重审不会是因为也这么觉得了吧?”宋台瞪大了眼,“难道我当时不小心道破真相的真相了?那你的意思是韦帛其实是自己人?” 孟令摇头,“那倒没有。我只是想知道他是不是程家的人。” “程家不是还仰仗着参王府吗?”宋台不解,却在下一瞬立即反应过来,目露惊恐。 “你是想说……京城程皇后的程家?!” 那岂不是意味着参王府已经不仅是简单的地方造反了,极有可能已经反到皇帝枕头边儿去了! 章节目录 第七十四章 藏在棺椁入京城 这一回韦帛分外嘴硬,宋台不得不采取熬鹰的办法逼他开口,吩咐好缇骑来接替他和汝捷,到文署见仍在过目卷宗的孟休。 韦景明在一旁整理解说,见二人来,忙道:“宋大人,汝小旗。” “来了,”孟休抬了他俩一眼,“那就来开个小会吧。” “是。”孟令应道,看向韦景明,“那就麻烦景明兄去把刚才大家的职报整好拿过来给孟休大人吧。” 韦景明的眼睑微不可见地动了下,应声是,带着东西出去了。 见门关上,孟休问:“让他回避,是因为你要说韦帛之事,还是他有疑点?” “两者兼有。”孟令答道: “韦帛那边还没承认自己,直正的幕后主子。而韦帛还没承认自己真正的幕后主子。而韦景明,应该后面也有人。” 她将昨日韦景明的撒谎和可疑行为讲述一遍。 宋台也可以作证,他昨晚收到封汝捷的信,说的就是这内容,而韦景明对他说的,与汝捷信中所写相悖。 “不打草惊蛇,”孟休听罢颔首道,“先观察清楚。” “可以先顺着他的联络方式查。”孟令忆起之前某次韦景明赶来上职的细节,道: “有一回早上,我见他拿着一块纸包烧饼赶来卫所上职。那纸包乍看无异,可刚好在窗缝儿集中的阳光下,可以看出一些细小密麻的字迹。” “这不就跟我们写秘信的方法很像么!”宋台拍腿道,“用显隐墨水写上包纸,凭出锅烧饼的热让字显现!” 孟令点头:“所以,就从做烧饼的早餐铺子查起吧。” 孟休出声:“那韦帛身后势力是谁?” 宋台不明的眨了下眼,“您忘了,这个我们还没问出来,在熬着他呢。” 孟休没看他,只看着孟令。 孟令鼻头微酸,师弟总是无条件相信师姐的,即使还没有确凿证据他也一样相信师姐的判断。 所以,师弟是已经认出她了么?却也似乎不像…… 怀着有些复杂的心绪,孟令道:“属下怀疑是京城程家。” 孟休默然一刻,道:“你怀疑对了。” 她怀疑对了?孟令暗松一口气,这么说来师弟对此事是有所知晓的,那皇帝也一定知道在防范了。 “今年南下参州的京城锦衣卫不止我。”孟休道,“还有孟岚。” 孟令一下子没忍住脱口低呼:“二……” 二师兄! “孟岚大人……额不,宗纯大师?”宋台掏了下耳朵,“他都出家了,陛下还派他下来?” 孟休道:“正因为出家,又恰逢他早就应人邀约,今年夏季要来参州讲经。所以他来,最不会惊动反贼。” “原来如此。”宋台抚掌,妙啊,孟休南下是顶着例行每年巡察的名头,孟岚南下是顶着受人邀约来讲学的名头。 孟令问:“宗纯大师到参州,是落居在南国寺么?” “是,”孟休答道,“看看能不能挖出些宋登之前几日密报的‘私藏兵器’。” 孟令又问:“京城是如何发现程家疑点的?” 宋台瞪了她一眼,你丫怎敢逾矩问京城秘事! 孟休盯了孟令一眼,却没有喝止,而是放低声音解答道: “上个月,程皇后的伯父,南疆程将军病逝,他的遗体异常草率地径直送往京城。入京那日,恰逢三师兄巡查城关。 “例行检查入京物品时,三师兄抬了一把程将军的棺椁,随后回宫急报,说那棺椁里绝对装有不止一个人。” 二人闻言大惊。 把人藏在棺椁里潜入京城? 这是人能干出的事儿吗?? 宋台瞠目结舌问:“程将军是行军之人,若离世身穿金缕衣之类,也会增加很多重量的吧?” 孟令瞥他:“你能想到的疑点,京城知情人会想不到?” 她的三师兄孟鹰,原是殡仪馆馆主之子。抬棺之事从小就熟,高低贵贱、士农工商什么样的死人没抬过。 是以在城关时,他仅抬一手就能断定里面不止一人,这惊天秘闻的准确率很高。 孟休接着道: “此后锦衣卫立即密切注意棺椁运到程家后丧事的进行,首先要确认的是——棺里藏人,程家究竟是知情故犯,还是不知情被利用。” 结果就可想而知了,孟令接话: “而后确认程家对棺里有两人之事没有任何意外激动的情绪反应,说明是故犯。所以下一步就是要确认——谁跟程家关系好到这种地步,竟然能搭着皇后的棺椁混入京城。” 宋台连连点头:“可以确定这丘八一定不能出现在京城,并且带有很大很深的鬼事儿要办。” “参州程家投靠了参王府,可不可以由此推上,京城程家也与参王府是一丘之貉?”孟令沉沉道。 “程家有病吧?都成皇亲国戚了还勾搭地方藩王造反?”宋台不敢置信。 孟休点回正题:“我和二师兄来参州的一大任务,就是确认潜入京城的究竟是何人。” 宋台哎哟一声有些头疼,“大人,参王府的走狗这么多,估计连我们锦衣卫所都没放过,这可咋找他们到底放谁进京了。” 孟令沉吟半晌,出声问:“参王府都有什么人?” “参王,参王妃,大公子,大少夫人,二公子,大小姐。”宋台掰着指头道,“大主子就是这几个了,怎么,你是怀疑入京的是这几个人之一?” 孟令思索道:“对,因为藩王无诏不得入京,除掉流放犯绝不能出现在京城,那就剩藩王及其家属最是不能入京了。” “项二公子可以排除,我隔三差五还见着他来着。”宋台跟她一起思考起来,“参王妃大少夫人大小姐可以排除吧?女人怎么可能肯跟一个死掉的男人躺在一个棺椁里入京......” 见孟休投来不甚友善的眼神,他连连摆手,“我不歧视女人啊,如果是孟令大人,那自然有此心力毅力啊。” 那我谢谢你啊,孟令腹诽,继续提问:“项大公子如何?话说我们都还没仔细研究过参王府内部关系。” 这个还是很重要的,比如为什么他们现在接触到的参王府之事基本都是二公子项子序出面? 以及方才在马车上,项子序为什么口口声声说的都是“投靠与他”,而不是“投靠与参王府”? 这是不是隐含着什么不为人知的情况? 章节目录 第七十五章 把你的面具撕掉 “项大公子这两年好像逐渐成为参王府门面了。”宋台道,“尚武,为人较为厚道仗义,脾气略暴,在参州很得武举子的追捧。” 孟令讶异:“武举子追捧?那潜入京城的就应该不是他了,再过两三个月就武乡试了,他应该不会在这关头走。” 宋台挠头:“那还能是谁?二公子肯定不可能啊,总不能是参王自己吧?” 孟休忽然道:“有可能。三师兄说,就算棺椁里的程将军穿着金缕衣,除掉这个重量,剩下的重应是个偏壮实的成年男子。” 孟令宋台对视一眼。 堂堂参王,亲自躺进棺椁里潜入京城? 这怎么听怎么离谱好吧?? “参王府每年夏日都会举办三五次文人游赏会,”宋台道,“我们就等今年游赏会去看看,能不能探出点儿情况来。” 当下要紧的事情都商定罢,几人便各司其职去了。 得亏于跟南奕坦言此事,孟令没了必须早些下职趁着白天混着人群甩开跟踪换衣服回将军府的压力,加上师弟也在这儿,便很放心地在卫所待到了酉时末。 她没早走,宋台松了一大口气。但没想到最后孟休会叫她走。 “该休息了,明日早来。”他起身道,还招呼孟令,“汝小旗与我顺路,一道走罢。” 孟令求之不得,跟师弟一块儿走,那些跟踪她的家伙都会被师弟的人逼退。 承载着宋台羡慕嫉妒的目光与孟休下职,孟令同时开始在心里准备另一件事——师弟的一问究竟。 在卫所里是要向众人证明她汝捷确实是他的亲信,所以才表现的那般信任熟稔。 可实际上,师弟的内心绝对是见了鬼的,必然要找机会扒下她这张假面看清她到底是谁。 果不其然,走到巷子口时,孟休道:“我那儿有些东西,跟我去拿一下吧。” 孟令吸了口气,低头应是。 果真,一进孟府会客堂,孟休当即唰地抽出腰刀架在她脖子上。 他冷声命令:“把你的面具撕掉。” 孟令轻叹一声,抬手将假面摘下。 “是你。”孟休眯起眼,认出她正是自己白天救了的南夫人,“是谁教你这样做的?” 孟令轻声道:“汝捷此名真正是谁,教我这样做的就是谁。” 这话也没问题吧,她自己教自己这样做。 孟休眸色变深:“她什么时候将此托付于你?为何托付于你?” “去年,她与您一同来参州之时。”孟令垂眸道,“至于为何......她只是说,倘若她日后来不了这里了,便让我替她,做她会做的事。” 孟休久久默然。 原来,师姐早就做好了随时赴死、让人接替她的准备了么? 连接班人都在他不知情间就定好了...... “她为何选你作托付人?”他有些发哑地出声问。 “......,”孟令想了想,道,“兴许是因为,民女侥幸拥有与她相似的能力吧。” 确实。孟休收了刀,根据宋台对汝捷的看法和其他眼线对南三夫人的观察,她确乎有极似于师姐的能耐。 连为人处事的风格都十分相像。 世间为何有这般与师姐相似之人? “你去汝宅是要换衣服回将军府罢?” 知道汝捷就是南三夫人,孟休立即就明白了宋台对汝捷唯一有微词的在职时间短的缘故。 而且他也发现了汝捷在被人跟踪,更甭提白日疯驴翻车之事,也是人为要加害于她。 也就是说不论作为汝捷还是南三夫人,她都被盯上了。 “原本是要这样的,”孟令点头道,“不过今日太晚了,不方便回去,打算就歇在汝宅了。” “你夫君对此知情?” “知情。” 孟休思索,宋台也有提到他跟钟羡云和南奕的联手。 再结合南奕的生平来看,不是池中物,武乡试入京后也大有前途,应该不会蠢到想造反。 “那你回汝宅歇息罢,”他说道,“我给他写封信过去告知。” 啊这,孟令愕然。 好吧,师弟确实很周到,即使明白南奕是知情人,也还是替她照顾他作为人夫的心理。 如果师弟知道她就是他师姐本魂的话就不会这样做了。孟令撇嘴。 想当年,师弟防宋庭芳防得跟恐怖分子似的,巴不得人对她失望死心。 “对了,你准备学什么武器?”孟休想起来忽然问。 孟令顿了下,看着他腰间两把绣春刀,回答:“双刀。” “......,”孟休微凝,随后淡淡颔首,“那你回去休息罢,明早卯时初来这里找我。” 师弟要教她练双刀? 孟令内心有些哭笑不得,师弟原本其实不练双刀,但自从她去年断手回来,他为了陪她练左手,便也练成了真双刀。 “是,大人晚安。” 孟令回汝宅休息了一夜,第二日寅时末就在孟休门口了。 孟休带她练到卯时末,便用了早膳一同出门上职。 宋台仍是一脸困意地汇报昨夜进展:“两个事儿,一,韦帛还没招;二,昨儿当街毒使驴发疯害人的家伙招了,是程牧行的一个下属。” 也就是程牧行。 孟令:“……。” 鉴定完毕,这孩子绝对活腻歪了。 “程牧行,”孟休稍加思索,“之前参与仿制名家器皿的那个参王府捞钱工具?” “对啊,真嫌自己命太长。”宋台好笑道: “上回欲轻薄南三夫人不成,反被人下麻药擒了,还挨了大嘴巴子;这回不死心又惹来人家,结果碰到孟休大人您。” 孟休不着痕迹地看了孟令一眼,问:“为何还没逮捕程牧行?” 宋台撇嘴:“因为他那个指使人的下属昨儿个自尽了。” 所以人证没了。 孟令却思索着其他方面:“上次他也不是单纯只奔着轻薄南三夫人去的啊,主要是为了拿人当诱饵,拖延衙役。那这回他害南三夫人,是否也为了达到别的目的?” 宋台耸肩:“无从查证,只能让南三少爷最近多护着他媳妇儿些了。” 可是南三夫人最近估计是忙最碰不到南三少爷的时期啊,孟令嘴角微抽。 孟休道:“老规矩,持续注意,总会露出马脚。” “大人说的是。”宋台道,又满怀希冀问,“大人您这回在参州呆多久?” “七八月罢。”孟休答道,“雪山有个夏日祭,我要去一趟。” 雪山夏日祭! 啪,孟令拍了自己脑门儿一掌。 章节目录 第七十六章 怎么会有这般女子 孟休被驱逐出雪山是受他父亲犯过牵连。 但是这么多年来他不论是对师父孟断鸿、对师娘雪山郡主抑或是对师姐孟令,从来都一口咬定自己父亲是被冤枉的。 ——“我是唯一能证明案发时父亲绝不在现场的人,可惜全族人都不会信我,因为我是犯人的儿子。” 当年师弟信誓旦旦的神情话语在孟令脑海中犹然浮现,紧接着的,便是她拍拍胸脯打包票: ——“放心好了,待雪山举办下一个十年夏日祭,姐去帮你爹沉冤昭雪!” 罗刹雪山族每十年有一场对外开放的夏日祭,欢迎所有离开雪山生活的罗刹子孙回到族地共庆夏日。 上一次十年祭正是孟休七岁被赶出来时;这一次十年祭,正好是今年七月。 十年一度的夏日祭终于来了,但那个仗义自信的师姐不在了。 “你丫没事儿吧?突然打自个儿干啥?” 狐疑中带着一丝关心的声音响起,宋台看着突然抽风拍自己脑门的孟令问道。 孟令摆手,“没,就是觉得痒,拍蚊子。” 遗留事项交流完毕,三人又各做各的,直到中午相邀出去吃午膳。 午膳显然是其次,主要是宋台接到了钟羡云的密信,今日中午诚邀孟休、宋台、汝捷,于恣云楼一聚。 三人来到恣云楼游就阁,南奕和钟羡云已经到了。 “下官钟楠见过孟休大人。”钟羡云工整地作揖,“宋试千户,汝小旗。” 南奕与他同礼,“小生南奕见过孟千户,宋试千户,汝小旗。” “钟小大人,南少爷。”孟休颔首,“都是平辈,不必多礼,坐罢。” 孟令坐下,见对面的南奕阴沉地瞥了她一眼,他旁边的钟羡云看她的眼神也细微不同于之前。 看来南奕把她是汝捷的事跟钟羡云说了。 “南国寺私藏兵器的事,下官这里略有进展。寺院所在山的背后那座山有一处大茶圃,挂名虽是生人,但茶圃的大客户是老名字——闽茶大商章昇。” 钟羡云将自己查到的情况简述后,向孟休介绍南奕:“多亏这位南三少爷为下官献了一计查户奇策,下官得以在这几日迅速查出这些马脚。” 孟休的目光停在南奕身上,“南少爷是武举子?” “是。”南奕答道,“虽考武举,但若有南某可献智之事,必当在所不辞。” “前途无量。”孟休微有些赞赏,况且竟然肯放妻子出来卫所上职,心胸格局总不算小。 “钟小大人进展可贺,我这边儿可就愁了。”宋台唉声叹气: “上次我和钟小大人、南少爷去南国寺发现那些私藏兵器,躲避追杀灭口逃出来后,那边人很快就开始转移兵器,估摸着这会儿已经搬空了。” 南奕问:“如何转移?” “还用说,自然是靠章昇那老头子呗。”宋台愤愤道: “这样一想就顺了,南国寺背后的山里就有大茶圃,章昇是大客户,借运茶的车来隐藏兵器进行转移。” 孟休蹙眉:“这般迅速周全,只怕是提前准备好要在这时转移。” “难道他们得到了咱仨上次去暗查的消息?”宋台作惊惶状问。 孟令摇头:“孟休大人指的是,他们可能得到了宗纯大师将莅临参州南国寺的消息。” “宗纯大师——孟岚大人?”钟羡云一惊,“是为参州潜在的乱事而来?” 孟休点头,将皇帝遣派他和孟岚来参州的明旨暗诏诉之。 孟令在一旁补充参王府的消息渠道是京城程家的事。 “这样的话,我们就得重新估量参王府谋反的准备情况了。”钟羡云微骇道,“不仅在参州动作频繁,还在京城有暗通势力,又潜送了不明的重要人物入京。” 厢房五人陷入沉默。 “一个可怕的问题,”孟令打破沉默出声: “虽然今年被扒出来的参王府可疑事多,但结合往年,参王府再如何动作,也似乎并没有什么招兵买马的迹象......那么这些私造兵器,是给谁用的?” 这话出来,其余四人更沉默了。 良久,孟休先道:“说出你的猜想。” 孟令的声音很沉:“据我得知......五年前,雪山郡主自尽、罗刹雪山族因此骚乱之事,其间有参王府作妖。” 话说的是过去的事。 但这件过去的事,亦能给在座几人思考当下,一个可怕的思路—— 私造兵器给雪山罗刹人用?! 宋台目瞪口呆,“让罗刹人在参州帮他们造反,若胜享其成,若败能甩锅?” 孟令神色凛冽,孟休碧瞳森然,都没说话。 “看来,今年雪山夏日祭,我们也非去不可了。”南奕断定道,“雪山平日封闭,唯有祭典时开放,参王府一定会借机生事。” 宋台挠头:“不是只让在外的罗刹人去么?” 孟令道:“楚人也可以,只要有认识的罗刹人带。” 四人一同望向孟休。他们若要去,那当然只能让孟休带了。 “可以。”孟休同意,又有些头痛。 原本打算今年夏日祭回去,唯一的任务就是还父亲清白。结果横来一件这么大的事,还不知有没有机会给父亲翻案了。 孟令一眼就看出他在想什么,轻声安慰道:“最终都会解决的。” 对面的南奕见她对孟休温柔关心,脸色不禁又黑了几分。 “对了,南少爷。”孟休启齿道,“昨日疯驴害人之事审出结果了,指使者乃程牧行一下属。” “知道了,有劳。”南奕微怔,旋即道,“既然宗纯大师不日会抵达南国寺,那将军府必会举家赴访,届时我再借机查探一番。” 孟休颔首,同样还他一句有劳。 正事谈罢,午膳用毕,两方人各回各地。 孟令在卫所又连轴转了几日不曾着家,看得宋台都啧啧称奇,果然他压不住汝捷这小子,只有孟休大人来了才管用。 倒是这日酉时,孟休对她道:“你今夜回将军府罢。” 孟令啊了声说不用,“没关系的,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我的婆母很开明,夫君也晓得。” “......,”孟休看她的目光有些怪异,“南少爷来密信,说明日武节将军带全家赴南国寺求访宗纯大师,你不去就露馅了。” 怎么会有女子像他师姐一样勤于上职不爱着家,而且还是个成亲女子。 更何况家中夫君相貌堂堂又前途无量,她却一点也不稀罕似的。 章节目录 第七十七章 她每句话都在气他! 二师兄到了!孟令眼前一亮,忙应道:“是,大人。属下会利用好明日之机好好查探。” “自己要注意些。”孟休提醒道,“明日程家也会去,你要多加提防。” 孟令乐了:“这几日经大人悉心教导,属下自觉武功进步甚大,不敢说正面硬刚,用巧劲儿,还是制得住那个头脑简单四肢发达的家伙的。” 这女子不仅行事作风像师姐,连说话也跟师姐一样样的。 孟休的眼神更怪异了,难道师姐早就背着他培养了个她的替身? 思至此心底又更疼三分,原来师姐活着的时候就已经为他准备好这么多了,他可一定要好好珍惜才行。 于是他声音轻和些道:“找机会向宗纯大师透露你是我的人。倘若程牧行又使了何种手段要加害于你,他兴许能帮一把。” 你是我的人!孟令闻言瞬间又想哭了。 曾经在外人面前冷若冰霜、在她面前含羞带怯的小师弟,竟然有一天对她说出这样底气十足的话。 虽然不是对他师姐本尊,但接收到的师姐还是很感动。 孟令在孟休的掩护庇佑下回汝宅换了衣服回了将军府。 南奕果然还没睡,没在他的外耳房,坐在内间她的床上,沉脸抱胸。 “你还知道回来?”他冷声道。 孟令对这个不友好的开头有些无语。 她轻哼一声回道:“原本确实不知道,但经孟休大人好心提醒放假,我便回来了。” 南奕:“......。” 这女人可真行,孟休一来,就把人挂嘴边了! “那日你说的心上人,是孟休?”他沉声问。 孟令霎时瞪眼:“你胡说什么呢!” 南奕细细端详她的神情,并不是寻常女子那种欲盖弥彰的无力反驳,而是底气十足的批评他胡说。 “你的脑子该修一修了,光记得我说有心上人,不记得我说心上人还等我救呢吧?”孟令生气道,“孟休大人救我我谢都来不及,还我救他?” 南奕干笑,理直气壮:“也可能不是身躯上的救,他刚失去至亲,心灵受创,你想从此救赎。” 孟令:“......。” 听听。 这是正常人能脑补出来的东西吗?? “随你怎么想,反正这事儿与你无关。”她最终甩去一个白眼,“快起开,我要睡了,明儿一早还得赶去南国寺吧,迟了就人满为患咯。” 南奕黑着脸,踩着明显生气了的脚步回了外房。 前些日子破费给她买的双刀不如送狗算了! 里间的孟令也没能马上入睡,一方面是明日就要见到久违的二师兄的兴奋,另一方面心底居然对南奕有一丝丝抱歉。 她翻了个身。心想这也没办法。 孟令本尊已经死了,孟令的“替身”卢梦令也注定离他而去。 再加上若真如南奕那夜所言——他有可能不得不上高位的话,那她就更该与他保持距离了。 锦衣卫嘛,作为皇帝亲信,自然是要跟这些势大朝臣划清界限,才最能得皇帝信任。 所以长痛不如短痛,她这一下子对不起南奕,实际上是在帮他以后好过。 孟令在自己的洗脑中逐渐睡着。 次日寅时,孟令准点起床复习双刀。 练剑的南奕见她身法与他前些日子所教略有出入,眯着眼问:“孟休教你的?” 孟休教的就是姑奶奶自己的!孟令心道,嘴上反问:“有意见?” 这女人自从那夜坦白以后就每句话都在气他! 南奕确实有被气到,冷哼反驳:“那你怎么不干脆在那待到今早,跟他学完了再回来?” “我也想啊,但孟休大人都特地让我回来了,那我就回来呗。”孟令耸肩道。 南奕:“......。” 听听,这用的都是什么字眼? 她也想,特地让,孟休让她怎样就怎样! 他决定不再跟她讲话了,否则保不齐会控制不住自己做出什么冲动事。 对于南奕的“识时务”孟令表示很满意,练完今日份就兴高采烈地换衣服梳妆用早膳了。 将军府里其他院子的人也一大早忙碌起来,做好准备去求见曾经最有望成为孟断鸿接班的弟子、当年的锦衣卫三品大汉将军,如今的佛家大师宗纯。 兴许是想让女儿去佛门净化一下的缘故,将军夫人把闷在闺阁里的南茗一同带上了。 “你看上去很兴奋啊?” 山路颠簸,晕车的晕车,想睡的想睡,身体逐渐好转的孟令已经一样都不占,兴致勃勃地望着窗外。南奕见此忍不住道。 孟令眨眨眼,这个可以说实话:“马上就能见着宗纯大师了,你不兴奋嘛?” “那待会儿你可别光顾着见了,我们今日来南国寺是有正事的。”南奕趁机道,“昨夜孟休之所以催你回来,想必也是为了让你更好应对今日之事。” 孟令笑眯眯地点头:“对呀,孟休大人想让我养精蓄锐,多休息一会儿办好事。” 南奕顿时又觉得跟她讲话是他找不痛快,便紧贴着马车另一边坐,冷着脸不再说话。 将军府一家于辰时正抵达南国寺,人不少了,一个两个的散人和一群两群拖家带口的都有。 先到的人都正在佛堂里随宗纯唱经。满堂人声中,唯有一人之声温柔而带着磁性,沉稳醇和,令人闻之上瘾。 将军府众人先安顿好舍房,那边唱经也差不多结束了,正好来排队等候小师傅叫人进堂。 直到正午快要排素斋的时候,一个小沙弥出来,喊将军府一家七人可以进去了。 待堂门关好,一向在将军府中说一不二的天花板武节将军,突然对宗纯单膝跪地。 “末将见过孟岚大人。”他恭敬道: “外放多年不曾入京,七年前大人家生悲事,末将未能阻止也未曾帮忙善后,请大人治罪!” 孟岚幼时就被收留在少林寺,拜师孟断鸿是作为武僧在战场上,自然最拿得出手的还是征战。 武节将军也是武人,皇帝亲征那次,他被安排在孟岚麾下追随皇帝,因而在他跟前自称末将。 “陈年旧事,南将军不必再提了。”青年和尚开口,嗓音带着一丝天生般的悲悯温柔,“出家多年,如今哪有孟岚,只有宗纯。” 他头顶六点,身披袈裟。 他五官阴柔和美,眼长而温润,唇挽而慈悲。 就像他的声音,令人闻之心平。他如一尊年轻的活佛,身上无所不透露着他是个道行极高的佛门大师。 唯有下颔骨那分明的线条,透露出他立地成佛之前,那血性方刚的棱角。 章节目录 第七十八章 认出 孟令赶忙低下头,努力把鼻尖酸意和眼中泪意憋回去。 武节将军应声道是,便不再谈宗纯往事,聊起一些佛道的东西,又让他帮忙看看家人面相。 宗纯将将军府七人慢慢的打量一遍,在孟令身上多顿了一瞬。 他问:“可否请诸位施主逐一随贫僧入帘内?有些天机,不可为他人所道。” 得道高僧的要求当然没有人拒绝,不仅不拒绝,当武节将军优先步入帘内后,将军夫人领着剩下的人自觉退远。 武节将军用极低的声音问:“皇上竟让您与孟休大人前后脚来参州,可是因为那件事?” “皇上差我来主要不是为了那事,那事有将军你在足矣。”宗纯摇头道,“我来是因为参州隐有乱象,皇上让我借南下讲学之机一探究竟。” 武节将军顿时目光森然:“参王府五年前诡计未逞,今年犹不甘心,还要卷土重来了么。” “当年皇上顾念兄弟之情,参王毕竟也未得逞,才姑且绕他一回,仅予警告。”提起此事,宗纯那柔和的面庞也染上几分冷冽: “六师妹亦看出皇上体恤百姓饱受战乱之苦,不愿再与罗刹开战,再说雪山罗刹早已合归为大楚子民。是以尽力安顿雪山族愤,避免起种族纷争。 “岂料参王不知悔改,故技重施,今年又想利用雪山以谋乱。那就不怪皇上狠下心来整治了。” 武节将军神情愤懑,低声痛斥参王府一番,尔后道:“所以陛下虽让孟休大人同来,却不让他主责此事,是顾及他的出身了。” 孟休生于雪山罗刹,虽被驱逐,却究竟还是那儿的血脉,事情到最后孟休到底帮哪方,谁都没底。 皇帝仍让孟休像往年一般南下,一方面是吸住参王府的视线,好让孟岚行事;另一方面,在顾忌孟休出身的同时,也同样利用他雪山罗刹的出身,指不定能起到诏安平复的作用。 “孟休大人年轻气盛,若知陛下是这般考虑,不知会不会起叛逆之心。”武节将军又有些担忧道。 宗纯果断道:“社稷第一。这是孟门家训,师弟懂得。” 武节将军忙道:“末将出言鲁莽,本无意冒犯孟门,大人恕罪。” “从功利方面而言,这是一件不好的差事,对于南将军和那位来说,却也不失为一个立功良机。”宗纯垂眸转移话题: “南将军,原本您的使命只是陪那位在此待到武乡试结束。现在看来,可能会繁重许多了。” “此乃臣民本分。”武节将军恭敬道。 宗纯嗯了声抬帘:“那,下一位罢。” 除了武节将军,剩下的人都是快进快出,也就南奕在里头呆的时间长些。 等到孟令进去时,除了南奕,其他人都先去吃素斋了。 孟令倒真不饿,因为她终于有机会能跟二师兄单独说话了。 宗纯放帘,凝望孟令良久,终于轻声启齿:“令娘?” 嘣。 孟令紧绷了两个月的弦,在这三个字由宗纯吐露出来之时,终于断了。 眼周霎时就泛红发热,泪珠盈眶,极轻的呜咽声从她唇中流露:“二师兄......” 她知道,她就知道——即使多年未见,哪怕同魂异躯,二师兄依然能认出她! “果真是你。”宗纯也隐隐有些鼻音,嗓音温柔如水满载疼惜,“令娘,这些年......是二师兄对不起你。两个月前你那般惨痛死去,是师兄的罪过。” 七年前他因妻子被害,曾为此大开杀戒,之后又放下屠刀立地成佛,不顾众人阻拦皈依出家。 五年前得知师娘师父相继出事,孟门震动,他曾动摇是否要还俗撑起孟门。 没想到犹豫之际,他六师妹以惊人的速度一夜成长,以年少瘦弱的双肩扛起了孟门大旗。 他这才松了一大口气安心待在佛门。谁曾想仅又过了五年,师妹也出事了。 虽然罪魁祸首是宋氏,但他还是打心里觉得,如果当时自己还俗归门,师妹也就无需如此强悍独当一面,四处得罪招人围害。 “这哪儿怪得上师兄,明明是我办事太张扬,又还不够强。”孟令摇头如拨浪鼓,明明还流着泪却又扑哧笑了,“幸得老天爷又赐我一命,长教训了,但还是没改。” 张扬潇洒是师妹的天性,是孟门给她的傲骨底气,有什么可改的。 宗纯更歉疚了,如果他五年前回孟门,接替师父继续当师妹的底气,两个月前的惨事也许就不会发生。 “二师兄是怎么这么快就认出我的?”孟令抹掉眼泪咧嘴笑,换个话题转移他的情绪。 师妹对外人凶悍,对自己人却总是暖暖小太阳。宗纯也转忧为喜,看着她道: “前段日子,我在京城皇寺帮你做法事,供佛点香的时候,不论我换了多少根香,就是点不起来。” 孟令呃了一声,不敢置信:“所以你就认为我没死?”万一是那批香都受潮或者过期了呢? “自然不止,还有些奇怪的气象,便不一一列举了。”宗纯道,神情比方才肃穆了些: “正巧的是前些日子,七师弟来与我商量南下参州之事,谈及宋试千户来信,说参州锦衣卫所横空出世了一个叫汝捷的少年。七师弟说这个身份是他往年替你在参州办的,为的就是你如果来参州,可有更方便的身份行事。” “哦......”孟令了然,“所以,结合种种,师兄便猜我‘重生’于参州了?” “确实。”宗纯点头,“大师兄常驻边塞,自是不可能突然派他南下;三师弟、四师弟又是皇上身边离不得的人,也没有毫无兆头地让他们来参州的由头;能名正言顺外派的五师弟不巧正在别处行差。 “除了循旧例每年南下的七师弟,便只有我能来查探参州秘事了。我则又正巧疑心你还活着,便向陛下请缨,南下参州。” 原来如此。孟令点点头,又觉得还有一处不顺。 “由此也只能让你怀疑到汝捷身上呀,为什么认出的是我?”她狐疑地又娇嗔质问,“快说快说,二师兄你为何一见我现在的样子,就猜到是我了?” 章节目录 第七十九章 连至亲都想让他死 “我略通相面术,这是其一。”宗纯微顿,认真的看着她: “其二……你如今这副容貌,就挺像原来的。我多年未见,乍一看,还真有你原身的长相特征。仔细一看虽仍有许多区别,却并不影响相似之处。” 孟令微愕。 “有我原身的长相特征——现在的我?”她不可思议地指着自己。 怎么可能,她跟卢梦令完全就是两种截然不同的长相好吧! 孟令本尊是混血脉的立体大气明艳五官,卢梦令则是南方美人的精致小巧妩媚五官。 这能怎么像??? “许是你天天对着铜镜看,没有旁观者看得明显。”宗纯道,“有没有发现,你的发色有些微浅的红棕。” “难道我夺舍之后还能使新舍逐渐变成原来的我?”孟令一脸见鬼的样子,虽然这个鬼是她自己。 孟令其实还想问问,既然她能夺舍成卢梦令,那卢梦令会不会也夺舍成别人,二师兄能不能找到她。 虽然,她也不知道如果真找着了重生成别人的卢梦令,她俩该如何相对。 不过当下有比这些更要紧的,于是跟宗纯谈起正事。 孟令将目前的已知及部分推测都交代罢,宗纯若有所思。 “参王府的那位二公子,你们可有查过他的来历?”思考后,他却问了这么句偏题的话。 孟令愣了下,尔后道:“只知道他生母是雪山罗刹人,具体是谁却不晓得。” 说到这,她忽然想起一件事:“对了,我第一次遇到项二公子的时候,他给了我一块玉佩作为‘补偿’。最近都没顾上他的过往,只忙着应付当下了。” “那块玉方便拿给我看看么?”宗纯道,“如你所言,他言行间透露的思想若真那般奇怪——师兄认为,可以从他的一些过往来寻痕迹。” 孟令道:“应该在马车上,我待会儿找机会拿给你。” 抬帘要走之际,又听宗纯唤了声师妹。 “你相信......师父和师娘的感情么?”他过分温柔地望着她问。 “......,”孟令怔了一下,盯着眼前掀开的帘缝。 人都走了五年了,说这个还有什么意义。 “这有什么信不信的。”她哈了一声,有些俏皮地回道,“难不成我还要去找找爹娘有没有化蝶重聚?” 宗纯得到答案收回视线,垂下眼。 “快去用些素斋罢,说这么久,都饿坏你了。” “嗯,二师兄回见。” 孟令走出这间庙堂,微有些浑噩。 ——“参王府的那位二公子,你们可有查过他的来历?” ——“你相信......师父和师娘的感情么?” 她不是傻,明明方才都在谈当下正事,临走前二师兄突然来一句红尘往事,不可能无缘无故。 毫无依据仅是臆测的事情师兄更不会提,在这关口提出来,只怕是想让她做好心理准备...... 出神地走着,肩膀毫无预兆被人拍了一下。 “好好的吓什么人呀,”她瞋着对方,“你吃完了?” 南奕假笑:“没吃,这不一直在等着。怕你出来不知道往哪用膳,走丢了耽误正事。” “那我谢谢你啊。” “说什么说了那么久?” 这个可以说实话,孟令道:“谈了一下参州现状,然后问了些私事,就这样咯。” 南奕本还想问她什么私事,但一想到从昨晚开始两人就没友好过的对话,最终还是神色不佳地憋回去了。 正巧这会儿孟令心情不太好,没跟他多说。二人无言地用完膳便默契分头行动,各自查探南国寺的猫腻。 孟令来到舍房西北边的山头。薄雾轻云,松竹遍野,很适合人宁静散心。 她已经从马车里把项子序给的那块玉佩取出来了,此时拿在手上,对着天光细细打量。 这块玉呈较为罕见的碧蓝色,晶莹剔透,质地不菲。 孟令细看之下,发现这玉的中心似乎有些活动的细碎粉沙。 这是什么? 她用了些力将玉佩摇了摇,依然只有那几粒边缘的碎沙会动。 这到底是玉里头坏了还是暗藏了什么玄机? 孟令寻思着,活了十八年见过不下千百好玉,就没见过什么质地极好却内里碎坏了的玉啊。 所以,莫非这是参王府二公子刻意给她的什么考验还是什么试探? 要不还是直接拿给二师兄看吧。她将玉佩收起,准备再转一圈就下去。 “南三夫人,许久不见别来无恙啊。” 一个久违的欠抽的男声在背后响起。 孟令转回头。这次,她不需要再隐藏冷笑了。 她的笑意比山顶的风还凉:“程公子看上去确实是别来无恙,可见在牢里日子过得还滋润呢。” 话出,程牧行的神情果真僵住。 “上次麻痹大意,中了南三夫人的美人计。”他有些咬牙切齿,却又很快邪笑起来,“这次南某不会再上当了。不知夫人可有新法子对付程某?” 孟令站在原地,抱胸挑眉:“你来试试不就知道了?” 程牧行显然是忌惮上她了,脚下未动,作痛心疾首状。 “夫人啊夫人,你人长得那么好,眼光怎就那么差呢?南奕那个连至亲都想让他死的人,吊在他这颗歪脖子树上,莫非你就图他那副皮骨?” 什么? 孟令眼睛一眯。 连至亲都想让他死的人——南奕? 将军府里谁想让他死? “程公子倒真是厉害,我一个将军府里的人都不知道有人想让我夫君死,你倒是一清二楚。”她盯着他说。 程牧行大笑一声:“我知道的你不知道的事情多了,夫人,我再给你一次真正从了我的机会。做我的人,我都告诉你。” 孟令:“?” 最近怎么一个两个的都要再给她一次从了他们的机会?? 难道不该是她再给他们一次缴械不杀的机会吗??? “我说我从了你,你会信?”孟令直接丢给他大白眼,“不怕又中美人计?” 程牧行向她走近两步。 “我记得,夫人曾放言我会有血光之灾。”他压低声音诡笑: “这句话我不忍心还给夫人,便只能给你夫君了。你夫君啊……是不可能活过武乡试啰。” 章节目录 第八十章 你藏拙和南奕必胜有毛关系 孟令审视着他,灵亮的声音渐冷:“我凭什么听你胡说?” 程牧行绕着她走了两圈,慢悠悠道:“就凭……夫人前几日在街上遭到人为致使的疯驴袭害。” 这件事孟令当然早就知道背后是程牧行干的了,她干笑:“那难道不是程公子寻仇与我?” 嘴上这般说,心里却警惕起来——果然,疯驴事故绝对不止程牧行想害她报仇那么简单! “嗨,指使者只是我的下属,又不能代表是我。”程牧行也看出她知道结果了,耸肩无辜道,“更何况这个下属,原本也不是我手下的。” 原本不是程牧行的人?孟令眉间微蹙,难道是参王府安插给他的人? 参王府没杀钟羡云,没杀汝捷,为什么要杀南奕一个既没有摆明立场、又没有正式官职的人? 难道就因为南奕优秀?? 不不不,冷静冷静,想点实在的。 比如说前好几日,南奕某夜未归,是因为来南国寺发现私造兵器而被追杀。 所以说追杀的人知道他是南奕? 但南奕也不可能啥伪装都不做,面都不蒙就大剌剌的去啊。 追杀他的人要他死,跟程牧行方才说的至亲要他死,有无关系? “程公子少甩锅了。”她面露不信,嗤声道: “众所周知,我夫君是你武乡试的夺魁大敌,你既然说了他不可能活过武乡试,那意思不就是你不让他抢你解元之名么?” “别说,我其实还挺想与他堂正一战的。”程牧行满面遗憾叹息,就好像南奕已经死了一样独孤求败,“但有人不想让他活到那时候,我也没办法啊。” 所以有人到底是谁啊!孟令内心有些暴躁。 暴躁完又觉得不对,南奕死了,她不就正好逃出内宅当个自在的寡妇吗? 孟令哦一声,“那多谢程公子告知啊,马上就能当寡妇一个人潇洒了,这想想就令人喜出望外啊。” 嗯?这是个什么反应? 程牧行愣了一下,尔后继续大笑,“总之呢,关于未来,程某已经透露给夫人了,是想继续嘴硬自欺欺人,还是想通透了愿意跟了我,夫人的下半辈子全凭自己决定,啊。” 放了话,他不再逗留,转身下山。 走两步还不忘回头朝孟令招招手,“想通透了,可以来你舍房后面两排的右数第一间找我。” 咔,咔。 拉伸骨骼的细微声从孟令手上发出。 “不论我决定如何......” 她明媚的笑声一步步地逼近程牧行背后。 “——你今天,都不可能竖着回去!” 话落的同时,一记掌风迅雷般朝程牧行的后颈袭来! 程牧行背后汗毛乍起,连忙侧身避过并出手擒她。 孟令回以手刀,砍在他手臂神经上,趁对方微麻之际脚下一扫。 程牧行又抬脚躲开,又被她臂弯用力一顶,重心不稳半跪在地。 见鬼!这个女人怎么会有这样快的速度?! 孟令趁机闪到他身后,吸起双膝向上一蹦,狠狠的砸落在他肩胛骨上。 这具身体的力气还是太小!孟令有些嫌弃地皱了皱鼻子,如果是她本尊,此刻程牧行背上不敢说两处骨碎,骨折肯定得有了。但卢梦令的身体么,顶多只能让他痛两下子。 还是得靠取巧。 果真,程牧行半跪着积蓄了力量,猛然翻身甩人,得亏孟令早有准备,比他的动作更先一步跳开了。 孟令右手俯撑在地,左手将腰带一抽,一把软剑唰地朝他刺去。 程牧行惊了,这女人还真要就这么杀了他不成?! 孟令当然不想这么简单粗暴让程牧行死在自己手下,关键现在也不是特别能做到—— 她只是摆个花样子,分散程牧行的注意然后趁机把他给敲晕了。 出气确实想出气,但现在也不是出气发泄的时候,有的是正事要做。孟令收起剑,补踹他两脚离开山头查探。 走没多远,她又厌烦地察觉到,身后不远处有快慢停走都随她的脚步声。 她声音清冷:“阁下是否方才观战没过瘾,也想来找我试一试?” 不速之客从一颗松树后头现身。 “原来是二哥,”孟令毫不意外,“真是深藏不露,在这种极容易发出动静的山林里跟我那么久,我才发现。” 南骁笑眯眯地走上来,“弟妹过奖,若你愿意从二哥学个几年,必能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从你大爷啊从,你们就没点儿别的台词了吗? 孟令现在真是听了都反胃,“二哥找我有事?” “没事,只想远远地欣赏弟妹这多姿的倩影,说不定还有什么惊喜。”南骁嘿嘿笑。 孟令面无表情:“没惊喜了,赶紧走。” “别这样拒人千里嘛弟妹,”南骁欲再上前,又因对方的眼神而却步,“你就不怕我回去告诉别人?” 孟令笑了:“先不说有无人信,传出去我顶多得个悍妇的名声罢了,反正又不在闺中愁嫁。反倒是二哥你......藏拙多年,应该不想这会儿前功尽弃吧?” 说到这儿她倒是有了些思路。 南骁是南奕同父异母的亲兄弟,若说至亲谁想让南奕死,除了大夫人南茗,也就是这个跟南奕存在竞争、又刻意藏拙的南骁最有动机了。 “弟妹是如何看出我藏拙的?”南骁面露好奇,“难不成就因为我跟了你一段路,没出声?” 孟令倚在树干上,闲适道:“那日你特地来芳甸园卖拙,演技太差。” 挑出来问的,恰好都是不算生僻却又常被人读错的字。 提笔的右手,中指第一关节处的茧,居然比左手的薄。 倒是右手五指最下面的指腹茧很均匀,掌心茧多于掌板。像是右手握弓。 所以,射箭用的,是左手呢。 一个以左手主力的人,在她跟前写字非得用右手,又故意挑易错字问。这拙劣的演技。 “果然什么都逃不过弟妹的火眼金睛,从你进门第二日我就感受到了呢。”南骁倒是一点儿都没被戳穿的尴尬,甚至还有些得意,“既然知道了我藏拙,弟妹还认为南奕必胜吗?” 孟令:“?” “你藏拙跟南奕必胜,这两件事有关系吗?”她一脸疑惑。 南骁:“......。” 章节目录 第八十一章 他真的喜欢你呀 “看来弟妹还是如此相信三弟,不肯信二哥一回。”南骁可惜道,“那......咱们互相保密,就此别过?” 就此别过是什么鬼,孟令嘴角一抽,“二哥再见慢走不送。” 南骁一步三回头地叹息着走了。 被整了这么一出,孟令也没多少继续仔细勘查的心思了,觉得还是速速回寺庙那边找二师兄为好。 “我觉得里面这些碎砂应该是藏着什么,但又不懂要怎么让玄机显现出来。” 宗纯将玉佩对着光仔细查看,沉吟良久,道:“这是北方某族一种极罕见的藏秘之法,因为成本很高,是以能用上的人很少,近乎失传。” 用这么好的玉佩来藏秘,确实成本很高。孟令问:“什么族?” 宗纯默了默,启齿答道:“罗刹族。” “……,”孟令微愣,而后点头表示理解,“项二公子的生母是罗刹人。” 心里却想的远没有说的简单——如此不菲的玉佩,就算在罗刹族也不是什么人都能拥有吧? 若这玉佩乃是项二公子的母亲所传,那他母亲在罗刹族,得是什么身份地位? 孟令越想越不安。 宗纯看出了她神色的逐渐复杂,垂眸掩下某种情绪,柔声道:“玉佩暂且留在师兄这儿罢,我研究两日,看看能否破出其中秘事。” 孟令回神点头,笑道:“正好将军府也打算在南国寺住上两日,那就有劳二师兄啦。” 她站起身要走,又听宗纯轻唤了声师妹。 孟令在被叫住的瞬间心里抖了下。 她害怕他又要暗示她什么需要做好心理准备的事。 结果宗纯说出的话让她险些平地绊倒—— “南三少爷其实不错。”他温声一笑,“你们俩算是天赐良缘。” 孟令:“?????” “师兄你在说什么呀,”她回身跺脚,瞪着眼气鼓鼓道,“就算有缘也无份,我跟他必分无疑!” 宗纯笑得像慈父:“有分必有合。” “合过了,再过两个月该分道扬镳了。”说起这个孟令也纳闷,又坐回去继续唠嗑。 “我看他就是个水性杨花的凤凰男,他的喜欢太不靠谱了。” 孟令将前几日与南奕夜半饮酒吐真的事说给宗纯,边说边吐槽。 “只在去年见过我一次就莫名其妙地想娶我,这倒也罢了,谁让姑奶奶名声响亮呢。”她嫌弃的弹了弹指甲: “问题是他娶了卢梦令,又见‘卢梦令’的本事极似于我,于是可能就对顶着卢梦令皮囊的我有好感……这是什么鬼啊。” 宗纯倒是看得很乐观:“这是他真的喜欢你呀。” “?”孟令有些不可思议地歪眉皱眼,“师兄你真听明白了?他是因为‘卢梦令’的本事像我本尊才生好感的。那要是让他碰到个女神探或者再出几个女锦衣卫,那不很可能移情了吗??” “他说的未必全呀。”宗纯暖暖地微笑,“本事只是令娘抓住他眼球的外层光彩,而长久相处了解的内里性情,才是抓住他心的关键。” 孟令:“……。” 她说这个是想让师兄帮她坚定离开南奕的决心来着,结果没想到师兄反而搁这儿给她劝和?? “虽然但是,过两个月武乡试结束还是得离。”她撇嘴道,“而且方才程牧行来恐吓我的时候说了,南奕接下来日子不太平,有人不想让他活过武乡试。” 话出,宗纯眼中闪过一丝异色。 “按照程牧行那意思,也不懂到底是不是参王府,参王府不让他活过武乡试是为什么。”她有些烦躁地挠了挠脖子: “程牧行还说了什么南奕的至亲也想让他死,大抵是南骁,他这么多年故意藏拙,定是在等什么特定时候反超南奕……就是非要人死的动机我还没想透。” 宗纯的声音不知为何沉了些,“那正好你还要跟南三少爷一起过活到武乡试,看看能不能帮上他些罢。再怎么说也是个人才,帮他是为公。” “行了行了我知道,家训社稷第一嘛。”孟令有些不悦地小声嘟囔,“反正我本尊死了他娶不到,反正他中举赴京我就跟他和离,横竖都不会再牵扯,帮就帮呗。” 宗纯又笑了,只是这回笑得有些五味杂陈。 “想必南三少爷还在查寺里有无其他猫腻罢?”他向外瞧了眼,似乎发现哪儿不对劲又瞧了几眼。 “令娘,你的小姑子好像在找你。” “?”孟令也向外看了看,疑惑道,“找我干啥?还怒气冲冲的,我发誓今儿个从早上她被放出来到方才,我压根儿没跟她……欸等会儿。” 她今天没跟南茗打交道没错。 但她跟南茗的情郎打交道了啊,真?“打”交道。 “难道她看程牧行倒了,想替夫算账?”孟令想不出别的理由了。 宗纯收回视线坐直扳佛珠,念了声阿弥陀佛。 “今日应该会出事。”他轻声说,“令娘小心些,师兄尽力帮你。” 孟令挑了下眉,笑道:“能出多大事儿,不必劳烦师兄啦。” 说罢,她一身轻松地走出宗纯的接待堂,摇摇摆摆让南茗一眼就看到了她。 “卢,三嫂。”南茗快步上前,一脸问罪的架势,“你把程郎骗去哪了?” 孟令疑惑的眨眼:“我与你程郎非亲非故,为啥他有什么风吹草动你要来问我?” 程郎说好了午时末在后山头等她,她等到了未时都压根没见着人! 南茗内心气道,嘴上却只能说:“除了你这个狐狸精,还有谁会让程郎莫名失约!” 孟令:“……。” “失约?”她抬袖掩唇故作惊异,“三妹你就算再如何思念程公子,也不应在佛门圣地与他相约私会吧?” 南茗:“!” 怎么还是说露馅了!她把脚一跺,气势汹汹道:“说!是不是你截胡了程郎去哪,把他给骗走了?” 孟令无奈:“我骗走他做甚,你三哥也来了南国寺呢,我有那么蠢胆包天嘛?” “那你为何横在这接待堂门口不让我进去?”南茗狐疑地看了眼孟令身后,“是不是你把程郎勾搭到这儿来了?” 章节目录 第八十二章 他来的可太是时候了 “里面是宗纯大师,我方才只是回马车拿了个东西过来,让他帮我开开光。”孟令淡笑。 南茗不信,推开她提着裙摆闯进去看,未见一人,仅关着门的一个房间还开着窗,确实只有宗纯立坐笔直棱角分明的侧影。 “别让我逮到你又勾搭程郎!”她只得愤懑不甘地离去,到别处继续找寻。 孟令无语地耸耸肩,傻姑娘,这是巴不得所有人都知道她跟程牧行约在佛门相会么? 将军府来了三对夫妻一单人,四间舍房,一对儿一间。 孟令回到舍房时南奕正在写些什么。 乍一瞅是再正常不过的练佛经字,仔细一看,他写每个字都有一或几笔轻重不协调的笔画。 “喔,在用秘语写信啊。”她好奇道,“你去发现了什么呢?” 南奕淡淡地瞥她一眼,“没什么,是别人写信给我,我回信。” “别人是谁?给你写什么?你回什么?”孟令好奇三连问。 南奕哼了一声,把纸笔搬得离她远些,“与你无关。” 孟令:“……。” 得,这家伙还跟她怄上气了。 无所谓,正事儿的话俩人还是能无障碍交流的,既然南奕不跟她说,那可能真不是她该管的要紧事。 与她无关就与她无关,要告诉她,她还嫌事儿多呢。 想罢,孟令很自适地离开桌案,侧躺在床上歇息,独留南奕搁着自个儿写密信。 南奕心里那个郁闷。 与她无关,还真就不问了? 她就这么不关心他的事?? 孟令闭目养神半晌,终还是睁眼开口道:“最近你待在将军府里注意着些,有人不想让你太平。” “是南骁?”南奕的语气听上去并不意外。 他果然知道!孟令嘁一声翻过身,“你清楚就行。” 可以不劳姑奶奶瞎操心了。 “为什么要说‘我待在将军府’?”南奕扭头问,眯起眼,“这意思是你不在?” 孟令理所当然:“最近正事儿忙,我就待在汝宅比较方便。” “……,”南奕语塞,阴沉沉地盯了她良久,后者却仍是一派自在。 他看了眼手边小纸卷上写的“大易艮彖”,咬了咬牙,用力地挪开视线。 南国寺给施主住的舍房都是一间两张床,武节将军夫妇带头减量随身的丫鬟小厮,每人只带一个。 到了孟令南奕这边就压根儿不带,反正俩人都是习惯不用别人照顾的。 寂夜。 因着白日的诸多见闻,孟令睡得并不安稳。迷迷糊糊间隐约听到细微的窸窸窣窣的声音,顿时警惕地睁开眼清醒过来。 环顾四周,了无人影,也没有人息。 难道是自己今天神经质了?孟令有些自我怀疑。 正要重新躺回去睡,细碎的声音再一次传入她的耳朵。 孟令凌厉的眼神闻声扫去—— 咚! 她一个后仰摔下床。 邻床响起南奕被吵醒暴躁的声音:“你作甚?” 话出,却觉床上骤然一重,地上的人儿迅速爬上他的床躲到他身边。 “蟑螂!有蟑螂!!” 孟令极力压抑着颤抖的害怕声,“好大一只!在我床头墙边!” 南奕:“......。” “那你睡这,我过去睡。”他起身下床扶额道。 衣角却被妻子攥住。 “你把它弄走!”孟令在黑暗中坚定又带着一丝可怜兮兮(?)的请求望着他。 “.....,”整多大点事儿啊,南奕也在黑暗中回她个白眼,抄了片被风吹进屋的竹叶随手一镖,那蟑螂中招掉落。 孟令小心翼翼地过去看了眼。惊了,竹叶竟然直接把它劈成了两半?! 南奕的小本事还不少啊! “要不,你再把它清掉一下?”孟令眨着眼,如夜中最亮的星。 南奕瞅了她一眼,这女人只有用得着他的时候,才会摆出这种表情吧。 他径直躺回自个儿床上,翘起脚,“懒得。” 孟令吃了瘪,但也没法,只得回床盖被子接着睡。 还没躺下,却又听见一阵窸窣声,循声而望,又一只蟑螂溜过她的床头柜,朝床上袭来! 孟令:“!!” 她当即掀开被子双腿一蹦,跳到南奕床上。 “又来了又来了!你再去把它弄掉!”她忍着尖叫压着嗓子道。 “你到底是不是南方人啊?”南奕忍无可忍瞪她,“难道你出嫁前住着豪宅婢女成群清扫不愁,蟑螂都没见过?” 眼瞧着那床的蟑螂竟然又掉头朝南奕这儿过来了,孟令低呼一声抓住他胳膊。 “谁没见过蟑螂呀!”她竟带上了一丝哭腔,“可这么大只的谁见过嘛!” 真是服了她了!南奕又抄起两片竹叶,唰唰两下,除了那只靠过来的蟑螂,不远处角落有一只也中了招。 孟令半松了口气。 “你差不多得了,该让人睡觉吧。”南奕斜睨着她,“别正事还没办完,就迷糊着毫无收获回去了。” 孟令闷闷的哦了声,“好......呀!!” 地上离她脚仅有分毫之距的地方,又有一只壮实的蟑螂横在那儿,吓得她整个人一跳直接挂在南奕身上! “你。!”南奕呼吸一滞,瞪着突然双手环住他脖颈、双脚盘在他腰上的妻子。 “蟑螂蟑螂地上地上!”孟令低声尖叫,垂头一看,“呀呀呀在你脚边!” “......,”南奕咬着牙,抬脚一踩,“没了,你赶紧给我下来。” 她到底知不知道她挂着的姿势有多危险?! 孟令似乎这才稍稍有一些些的自知之明,正要脚着地,又哇了一声缩回去。 “你你你你身后!墙上!”她松开一只搂住他脖子的手,“呀——它会飞!!” 会飞又怎么样啊!南奕抑着身上越来越强烈的某种难忍的冲动,干脆直接拔剑一挥。 唰! 咚咚咚! “斩杀”了那只会飞的的蟑螂,敲门的声音同时响起。 “打扰了,南三少爷南三夫人。” 一个熟悉的男声在外响起,“在下锦衣卫所试千户宋台,南国寺出了件突发事儿,可否让宋某进来叨扰两句?” 宋台在外敲门问道,把灯笼提了提。 窗户里似乎站着个挺拔瘦高的少年,少年身上还似乎挂着什么......喔,会动,是个人吧?侧影精美,双腿盘在少年的窄腰上,双手似乎也搂着少年的脖子。 少年不知为何一手拿着剑,另一手托着身上之人的蛮腰。 宋台:“..........。” 他来的可实在太是时候了。 章节目录 第八十三章 程牧行案【1】你是谁与我无关 开门的是孟令,她裹着一件男子外披风,请宋台进来坐。 宋台哪有脸皮进去坐,但考虑到这在山上晚风不小,万一这姑奶奶着凉了南三少爷可未必放过他。 于是他坚定了一下决心,屏气走进屋里。 后窗开着,南奕不在,可能是有些许狼狈临时跳窗找地方解决了。宋台松了鼻息,咦,没有异味。 再一观合上门端坐在床边的孟令,也没有什么面泛红潮兴致未褪、神情迷离意犹未尽,就挺正常一脸色。 宋台想不通地在桌边椅子坐下,终于发现了房间里唯一不太对劲的地方—— 有很多尸体。蟑螂的。 被踩死者一,被劈划为两半者众。 难道南三少爷方才拿剑,是为了劈蟑螂?? “宋大人,你方才说南国寺有突发之事。”孟令轻声问,“是发生了什么事儿呀?” 宋台轻咳一声,正色道:“程牧行死了。” “......,”孟令有被他答得一愣,“怎么就死了?” 苍天为证,她真没想这么糙地就把程牧行干掉啊。 二师兄的道行也太高了吧,说会出事就出事,预言一来一个准。 “从山头摔下,头部撞击山壁石上而死。”宋台道,“身上还有几处殴打伤,但不致命,据我粗断是与人斗殴不慎摔下山崖,具体的还得等木霖郎他们到。” 说到这,他又突然想起一件事,拍了下桌:“奇了怪了,我赶来的时候去汝捷家叫人,对门的孟休大人说他先一步来了,怎的这会儿还没见人影?” 咳,汝捷确实先来了。孟令眨了下眼,只是还没换装备而已。 “现在的情况是南小姐得知程牧行死讯后,一口咬定是夫人你所为。”宋台扯回当前话题,认真看着她,“敢问夫人可否自证?” 孟令先问一个至关重要的问题:“死亡时间是......呃,木仵作还没来。好吧,我只能说我中午用完午膳,去拿了块玉佩找宗纯大师帮忙开光,然后就回舍房了。” 这话说出来她其实心虚,本以为去后山头查探避开了所有人,结果还是被程牧行南骁跟住了。 虽然,根据南茗中午的反应,她怀疑程牧行是早就在山头的,等的人可能是南茗,结果她先来了。 她在那打过程牧行这事儿说不得,不然谁来证明她真的只是跟程牧行打了一架,没把他推下去。 哦,其实还真有个人能证明——南骁。 南骁给她证清白? 孟令思至此嘴角微抽了下,那还不如她先被当作嫌疑人,然后想办法自证清白呢......等等,南骁?! 南骁是跟在她后面下山的,难道是杀程牧行的是南骁? 跟进来的一个缇骑迅速提笔记下,宋台点点头起身,“有人证就好,那宋某先去办案,就先不打扰夫人和南三少爷了。” 孟令送人出门:“宋大人慢走。” 宋台带人一离开,孟令就迅速奔往马车停放处换行头。 她换好下车的时候,隔壁马棚进来了一匹马,骑马的人将绳索拴好后提着箱子走去。 她忙跟上,叫了声木仵作。 温泉案结束前夕,木霖郎疑似发现了她来月事的小猫腻,虽未当众说穿,但一直是孟令心里一个小疙瘩。 宋台说木霖郎平日不在卫所,她自温泉案结束回归后一直想找他探探口风,奈何压根儿没见着人。 纠结了半天,孟令还是狠下决心先开口问:“那个,木......” “若你易容换身上职确是为了家国百姓,那你究竟是谁与我无关。”木霖郎知道她在纠结什么想说什么,直接用沉冷的声音表明姿态。 咳!这人接话太快太准,让她险些被自己还没说完的话噎住。 孟令摸了摸耳朵,笑声略为尴尬但松了一大口气:“哈,哈哈,那真是有劳木仵作保密了,汝捷甚是感激。” 木霖郎斜斜地扫了她一眼,不再作任何言语。 直到案发现场后山头,宋台正带着缇骑保护尸体、周围勘察,程家一众人和南茗被拦在外。 孟令和木霖郎穿过人群上前。 “报案的是山腰上的山民,白日外出采药夜半归家,爬山路经过尸体原位,闻见血腥味儿,似乎还挂着个人,看清后便下山冲到衙门了。” 宋台让开位子给这重头戏的二人,在旁陈述他俩到来前的事: “钟羡云那边儿还忙着,只派了几个得力的衙役来协助我代为办案。缇骑把程牧行给弄上来了,喏,你俩仔细瞧瞧。” 木霖郎在尸体身侧打开木箱,孟令绕到尸体另一侧蹲下来查看。 孟令查验初步的:“尸体尚有余温,尸斑按压复原,尸僵扩散程度大,仍在僵化。死亡时间不超过四个时辰。” 木霖郎查验伤情:“右臂腋下有一处泛青的撞击伤,应是人肘所致;两肩胛骨兼有力道接近的冲击伤,像是人膝盖所致。后顶穴微青,点中此穴到位,可致使人昏迷。” 他顿了顿,而后下达一个初步判断:“致伤者,应该在体型、力道上,比死者弱小。” 行了行了知道了,求您赶紧关注致命伤吧。孟令简直想上去捂他嘴。 说完这些外在易查的,木霖郎倒也顺了她心意,开始看程牧行的致命伤。 “确实,是在坠落重力加上头磕石头的这处伤致人死亡。” 孟令站起来在周围查看,发现地上有几处比较集中的干血滴。 她中午来的时候可没有。她打程牧行的时候也没有。 南奕的声音在头顶响起:“程牧行身上,除了磕石壁的那处致命伤以外,并没有其他见血的伤口。” 木霖郎的最新发现也承接了南奕的话:“死者牙处沾血,但口腔内并没有出血的伤,应该是死前咬过凶手所留。” 咬过凶手? 那简直太棒了啊!孟令差点儿没忍住拍手称赞,她身上可没有被咬的伤! 宋台据此下令:“着重排查体型弱小于程牧行,且身上尤其是双手有咬伤的人。” “是。” 孟令刚要站起来换处地方看,却被南奕拉了把又蹲下。 “南三少爷贵干?”她有些踉跄。 南奕用只有他俩之间能听到的声音问:“你确定有把程牧行打昏?” 章节目录 第八十四章 程牧行案【2】凶手也不是南骁! 孟令刚踉跄完又险些摔跤。 她最近是没穿马甲还是怎么? 一个个的都把她知道的那么清楚是怎么回事?? 她记得自己没跟南奕说中午跟程牧行打过架的事儿啊,这货怎么就断定是她了……哦,可能是因为木霖郎刚才说了,跟程牧行打架的人体型力气都比他弱小。 “我确定我把他打昏了啊。”孟令没好气地低声道,“怎么,南三少爷不怀疑是我把他推下去的嘛?” 南奕看她像看傻子:“打晕他再推下山?你有那么无聊当我没说。” 孟令给自己编动机:“我怕他醒了回来告我状找麻烦,又想起他之前对我的种种不轨,所以一不做二不休干脆把他推下去摔死,不行?” 南奕:“……。” “这话你有本事去跟宋台他们说,糊弄我没用。”他冷淡道。 怎么会有这么神经的女人,谁还给自己增加犯罪动机的? 诶,看来他是真的相信她啊。孟令抬头望着他起身离开。 低头继续借着微弱的灯笼光查看血迹,看着看着她发现一丝不对劲。 “木仵作,木仵作,”她喊道,“你过来看看这儿。” 仍在尸体边的木霖郎抬了一眼,朝她走去。 “这几滴干掉的血,感觉不纯粹是血呢,”孟令端详道,“照理说干掉这么久了,血的颜色该很深了,可这样看起来还是偏浅了些。” 木霖郎想办法磨蹭出来一些细碎的干血痂,半晌道:“可能溶了水。” 孟令顿时又觉得这个发现没啥意义,“如果这是凶手被死者咬伤留下来的血迹,那很大可能是死者的口水咯。” 木霖郎反而重视起来了:“不,应该就是水。” “......,”孟令往周围看了看,好家伙,还有延伸出去的血迹。 从这处集中的地方,一直延伸到山崖边。 孟令对比着把这几处血迹都认真看过一遍。 “犯人未必比死者身小体弱哦,”她揉了揉耳垂,提出不一样的看法,“正好相反,我觉得犯人的应该强壮于死者。” “为啥?”宋台蹲过来,“不对,你丫什么时候到的?” “方才验尸的时候我就在啊,你当我隐形人呢?”孟令很无语地看着他,指向地上的几处血迹问,“你说这是怎么留下来的?” “?”宋台不明白地回答,“滴下来的啊。” “对啊,这形状很明显是滴下来的。”孟令笑了下,道: “我们来还原一下场面——程牧行摔下山崖,肯定是被点了后顶穴晕厥之后的事吧?程牧行身高体壮,倘若真如方才断定那般凶手比他瘦弱,那凶手也应是把他拖、拽、滚下山崖对吧?可若真如此,这地上的血痕就不该这样,呈放射状滴溅而下。” 几人静默片刻。 “我赞成汝小旗的翻论。”木霖郎先开了口,点头赞赏,“是我方才草率了,仅根据浅薄的殴打外伤,就妄下凶手是较为弱小者的判断。” 不,你说对了一半。孟令腹诽,看向宋台道:“登之兄,可以更改搜寻范围了。” 宋台点头,将缇骑们唤回重新吩咐。 木霖郎犹豫了一下还是说:“其实我觉得,还是可以把体型比死者较弱小的人留在搜寻范围内。” 孟令:“……。” 救命,怎样能让这位兄弟意识到不要再搞自己人了? 幸好她手上没咬痕。她悄咪咪翻了个白眼,问题是作为弱小嫌疑人卢梦令的她,这会儿不在啊。 对于汝捷和木霖郎的话,宋台基本都照收不误立刻吩咐。 不远处被拦着不让靠近的南茗尖声大叫:“有什么好查的,除了卢梦令那个贱女人,还有谁会害死程郎?!” 木霖郎淡淡地回了句:“女人也照查不误。包括你。” “你!”南茗恼恨地瞪他,哭到红肿的眼血丝显露,“我们大家都来现场了,卢梦令怎么还不来?她是不是现在原形毕露不能见人?!” “不必劳烦南小姐,方才我已经去查问过南三夫人了。”宋台抱胸挡在她跟前,“案发时间段南三夫人有人能证明她不在。” 南茗用力想把他推开,未推动人反而自己趔趄一退。 “给狐狸精作证的人你也信?”她气得又哽咽又冷笑: “是个男人给她作证的吧?是宗纯大师吧?我中午也看见卢梦令了呢,看见她一个人从宗纯大师的接待堂出来,这孤男寡女的到底是不是清清白白,只怕还不好说吧?!” 唰! 她这话一出,孟令和南奕的脸当场就黑了。 “南小姐,情郎可以乱喜欢,人话可不能乱说啊。”孟令的表情还是笑吟吟的,语调却是冷了: “佛主普渡众生,并无男女之异。若但凡是一女施主与大师独处就叫不清不白,那这世间会有多少人因‘孤男寡女难辨白’而错失普渡良机?” “我......她不一样!”南茗理亏,提起裙摆绕开众人就往舍房处跑,“我们大家都来了现场,卢梦令她怎么不来?肯定是原形毕露了见不得人吧!” 孟令翻了个大大的白眼,抓,抓得到我叫你姑奶奶。 宋台也没硬拦着,让个缇骑跟住南茗回去就行了,现场其他人该查继续查。 孟令在一旁实时等待,当亲眼见缇骑查到南骁并无任何被咬伤的痕迹时蹙起了眉。 她找到木霖郎,低声问:“木仵作,你确定死者排牙上的血迹不是他自己的?” 木霖郎扫她一眼,“谁自己出血会只在牙上,舌苔却无?” “......万一是他牙龈出血,而不是内里吐出?”孟令觉得自己问得像个傻子,但还是得问。 “我确认过了,他牙龈没事,这血肯定是别人的。”木霖郎确认道,“而且伤口必定很深。” 孟令是真纳闷儿了。 难道杀程牧行的也不是南骁? 那还能是谁?? 正想不通时,一个缇骑跑到宋台身边低声禀告。 宋台听后当即变了脸色。 “武节将军的右后颈处有咬伤。”宋台连忙走来压着声告诉木霖郎和孟令,还抬头看了看四周,南奕不知什么时候去了哪儿。 武节将军?! 孟令瞪大了眼。 章节目录 第八十五章 程牧行案【3】南三夫人身怀绝技 武节将军被带到孟令木霖郎宋台面前。 “诸位大人有什么需要老夫帮忙之处?”他义侠气的国字脸上写着疑惑,“还是说,你们怀疑老夫是杀死程公子的凶手?” 宋台轻咳一声,“恩,这确实有些巧,将军。为了排除您的嫌疑点,可否让查看一番您右后颈处的伤口?” “当然可以。”武节将军非常坦荡地走到偏僻些的地方,将衣领扯下一些,方便木霖郎观察。 孟令在旁边举灯。 木霖郎看罢,说声冒犯了便让武节将军整好衣服,可以回去。 “不是他,他那处咬伤太浅,应该愈合一段时间了。”他对宋台和孟令说出结论。 得到这个答案,孟令有些说不清地松了口气。 宋台问:“将军可有说,他的咬伤是因何而得?” 木霖郎没直接回答,而是看了孟令一眼,“汝小旗猜呢?” “?”方才看伤的是你不是我吧,好端端的让我猜什么。孟令不明地眨了下眼,而后忽然拍了下脑门儿反应过来。 “为啥让他猜?”宋台奇怪地在两人之间来回看。 木霖郎不答而去,又把解释的机会留给孟令。 什么鸟人啊,一碰到这种问题就丢给她!孟令心里暗骂,而且木霖郎还知道她是女儿身了呢,他好意思心安理得的让女孩子来说这种事? “就,武节将军那个咬伤,是与人敦伦时......对方可能因为过于刺激而留下的。”孟令扶额解释。 “啥叫与人敦——”宋台脱口而问,没问完就立刻反应过来,当即险些跳起远离孟令一步,“汝捷!你丫怎么又知道了?!” 我他娘的也不想知道啊!孟令磨牙霍霍,都怪木霖郎,自己倒是当得纯洁好君子,旖旎淫.靡的话全丢给她说! 缇骑们查罢,纷纷汇报再无身上有咬痕者。 这下线索又全断了,孟令宋台木霖郎纳闷。 “不会真是南三夫人化身狐狸精搞的鬼吧?”宋台挠头瞎来一句。 孟令:“......。” 木霖郎倒对这话若有所思:“我确实仍然认为,死者临死前这场斗殴,是与一个比他身小体弱的人进行的。” 宋台点头,“别的不管,就说动机,南三夫人确实算有——虽然大概是程牧行先挑起事儿的。” 孟令:“......。” “那血迹滴溅之痕如何解释?”她带着一丝咬牙切齿提醒。 宋台也想不通:“可能是别的原因造成的吧。” “不是有人说要去把那位南三夫人找来么?”木霖郎道,“找了这么久,人呢?” 宋台带头往下走,“一起去看看吧。” 看你们两个大头鬼! 孟令内心大叫,面上却也只能平静道:“登之兄木仵作你们去吧,我留这里再看看。” 宋台说了声也好,汝捷这小子除了偏门儿,还经常能发现一些灯下黑,没准儿还能看出些什么方才被忽略的猫腻来。 木霖郎随宋台一块下山,回头看了眼仍站在山头、频繁踮敲着脚跟的小少年。 孟令当然不是真要留在这里继续看,看什么看空气吗,赶紧溜回去换装啊! 以正常速度从后山头走到舍房排,大概比一炷香的时长短些。 以孟令本尊的速度跑这段路程的话,一盏茶之内足矣。 孟令长吐一口气,绕偏僻些的林地上,拔腿飞奔。 球球了这具身体,关键时刻靠谱些吧! ...... ...... 南奕右手搭在腰间剑柄上,站在门口盯着南茗,眸似冰寒。 “三哥,我看你就是被这条狐狸给迷了魂。”南茗破口大骂,“干嘛不让我进去?今晚月亮多圆啊,卢梦令在月圆之夜会脱去人样,化为狐精了吧?!” 南奕冷冷地丢给她四个字:“胡说八道。” “我胡说,那你让我进去啊!”南茗暴走,“她若当真清白无辜,让我看看又能怎样?” 南奕淡淡道:“她衣服被蟑螂咬坏了,不便见人。” 慢慢走下来的宋台刚好听到这句话。 “说来奇怪,我记得南国寺的施主舍房环境很好的,怎的今儿个这么多蟑螂。”宋台道,“方才我进去见南三夫人时,房里好几只刚被南三少爷解决掉的。” 木霖郎思索道:“蟑螂喜食香甜油制品,但并不食血......难道现在有嗜血的蟑螂品种了?” 宋台噫了声:“听你这语气,好像已经认定南三夫人是凶手了似的。” 可以确定凶手身上有血,木霖郎才会这样想。 木霖郎淡淡道:“我只是觉得她,与这个案子或多或少总有干系。” 宋台拉着他停下脚步,“怎么说?” “你记不记得梁家温泉案,”木霖郎回忆道,“我听说最先截住连汗青的,就是她。” “啊对,这事儿我也一直好奇来着,”宋台当然记得: “老子这精养的一群缇骑都还没找着,怎么就给她单枪匹马的先找到了?怎么找到暂且不论,这连汗青再怎么说也是参州武院试的第三名,那体力速度非常人可及,她就算知道连汗青跑哪儿了,又是怎么追上去的?” 木霖郎又引另一件事佐证:“我方才查验程牧行身上那些殴打伤,触面较小、伤害不大,但招招都是快狠准。” “所以......南三夫人是隐藏的会武之人?”宋台一脸震惊。 木霖郎又缓又沉地点头,“而且应该很老练了。” 这。宋台有些犹豫了,南奕现在算自己人,照理说南奕的夫人也算。但问题是他也不知道南奕知不知道他夫人身藏绝技啊。 “若凶手果真是南三夫人,咱这儿只怕不好抓人结案。”宋台头痛道: “暂且先帮她瞒一瞒吧,目前还不知道她到底算不算咱这边儿的人,回头再找这夫妇俩好好问问。” 木霖郎摇头:“我没说凶手一定是她,这得等看过她身上有没有咬伤才能定。我更认为,从死者被打晕到死亡之间,对他下手的不止一人。” “不止一人?”宋台啊了一声,“确实,你说程牧行的殴打伤是较弱小者所致,但照血痕滴溅状来看,让程牧行摔下山崖的,应该是个扛得动他的壮实大汉......虽然后者我们暂时还找不到。” 木霖郎揉了揉眉心,也觉得难办,“先去舍房那边罢。” 二人说罢便抬脚过去,恰时那间起争执的舍房门口响起极为响亮的“啪”一声。 只见南茗捂着脸,踉跄跌倒。 身裹男式外披的女子披散着略微红棕的长发走出来。 章节目录 第八十六章 程牧行案【4】伤哪儿了 孟令拢了拢南奕的外衣,羞恼地等着被扇在地的小姑子。 “南茗,我待你是夫君之妹,这才不跟你多计较我洞房那日的事。”她痛心疾首道: “可你今日不仅再次对我污蔑栽赃,还连带着玷污了宗纯大师的清名,要是传到京城,会被人戳脊梁骨的可不仅是你,整座将军府都会为你所累!” 南茗望着人模人样的狐狸精三嫂,眼神惊骇:“卢梦令,你……!” “我怎么,看到我还是个人样儿站在你面前,失望了吗?”孟令用极其不和悦的眼神俯视着她。 南茗指着她尖声道:“来人啊,杀死程郎的凶手出现了,快把她抓起来!” “咳!失礼了,南三少爷南三夫人,南小姐。”宋台及时出现,道,“关于这个案子,有点事儿需要麻烦几位配合,可否?” 南茗当场来劲儿了:“查她!快,查她!” 木霖郎先对南奕道:“方才在现场查众人时南三少爷不在,现在需要你补一下。” 南奕当然没有意见,爽快让木霖郎查过可能留下咬痕的几处地方,结果无恙。 木霖郎看向孟令,“南三夫人,冒犯了。” 孟令赶回来就是为了给他查的,嗯了声,露出有些许娇羞的神情:“木仵作,可否里边请?” “我旁观无碍罢?”南奕不甚友善地问。 木霖郎理解他作为人夫,“当然无碍。” 孟令先是将两只袖子上卷,露出手臂;而后将领口松开一扣,便于查看脖颈双肩。 南奕右手仍然搭在腰间剑柄上,站在旁边对木霖郎的手上动作虎视眈眈,似乎稍有逾矩就要拔剑砍掉。 当木霖郎看到孟令的耳后有颗小痣时,不算特别意外,但还是难免微怔。 “错怪了,”他沉声道,“南三夫人不是凶手。” 他看了眼面色不佳的南奕,再次道声冒犯了向外走。 “木仵作。” 孟令在后面叫住他。 木霖郎转过身,看到这位少妇的面庞上不是方才斥责南茗的羞愤,也不是方才说进屋来的羞涩。 而是少年汝捷查案时的沉着冷静。 “方才你断定血迹里融了水,”孟令知道他看明白她了,便直接道,“我怀疑程牧行可能被喂过药。” 没想到说起正事她也这么利索直接,木霖郎反应了下点头应道,“我也想过,这就去验验是否果真如此。” “我放倒程牧行离开后,南骁跟踪了我一段距离。”孟令接着坦白中午的事,方才略高的娇音此刻沉如潭水,“他旁观了我与程牧行对打的全程。” 这话既提供了新的嫌疑人,又给自己找了作证清白的证人。 木霖郎有些怪异地打量她几眼。虽然先前已经猜过这个女人的种种,但真的从她嘴里说出的时候,还是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他点头表示明白,走出舍房,见宋台正跟南茗交谈。 宋台已经检查过南茗了,双手、双肩两颈处没有可疑痕迹。 不过她在宋台“不经意”的谈问下不小心暴露了一件事:她跟程牧行早就约好了在后山头相见。 “这件事你有没有让第三人知道?”木霖郎问。 “怎么可能告诉别人嘛!”南茗羞愤地呜咽道,“除非……” 她话说着忽然一顿。 “是,是......”她又放声大哭起来,把手一指向山头,“南骁!是南骁那个白眼狼!枉我娘把他当儿子养那么多年,他竟然害死我的程郎!” 鉴定完毕,这丫头视谁为敌的准绳就是程牧行。 孟令也走出来,听到这话撇嘴。这不,一反应过来南骁的嫌疑比她大,马上就开始换人咬了。 宋台有被这个泼娘吓到,退了一步问,“你是说,南骁知道你要去后山头私会程牧行?” “我才没有直接告诉他,只是让他帮个忙,”南茗哭得字音含糊,“如果我娘在我去后山头期间要找我,就让他帮打个掩护......如果掩护不住,到后山头找我。” 听到这,木霖郎眼睑动了动。 已经有两个人说南骁的疑点了。 南骁体型跟程牧行差不多,虽然比武可能比不过,但把人扛起来丢下山的力气,要有也正常。 但矛盾点就在于,南骁身上没有咬伤。 宋台双手抱胸,脖子前探问她:“你意思是他知道了你要去哪,也就很可能知道你要见谁,所以他有条件害死程牧行?那他俩有仇没?” 南茗表示不清楚,但应该没有,除非是因为武乡试南骁想灭一个算一个。 宋台看向木霖郎。 木霖郎长吐了口气,道:“回现场,我觉得尸体身上可能还有疑点。” 血迹里融了水,这点使他和南三夫......汝捷想到了一处,认为程牧行可能被喂了毒。 但是凶手既然给他下了毒,又为何还要多此一举,再把人丢下山? 他走了两步,又停下侧首问:“南三夫人,可否请你来帮我一把?” “啊这,恐怕我帮不上什么。”孟令其实也想去,但是身体告诉她现在得休息。 “有劳木仵作如此兢业仔细,还我清白。”她绽开微笑,脸色有些苍白。 木霖郎看了她一眼,“分内之事。告辞。” 他与宋台又走回后山头,南茗哭喊着南骁白眼狼王八蛋,也提着裙摆跑去。 人终于走了,孟令双腿有些发软站不住。 南奕眼疾手快将她扶住,搀回舍房。 “卢梦令,坦白身份后你真是越来越出息了。”他把人往床上一扔,怒火欲燃,“中午回来前发生了那么多事,你一件都不跟我说?!” 孟令瘪嘴,觉得很冤:“你又没问。” 南奕:“......。” 他不问她还真就不说? 跟程牧行对打,被南骁跟踪......她作为他的妻子,遇到这些事难道不该告诉他吗! 他唰地伸手扯掉她裹着的披风,里面只穿着亵.衣裤。 “你还来?!”孟令受到惊吓,忙抓起被子往身上一糊,“南奕你能不能理智一点,这里是让人来清心寡欲的寺庙!” “你以为我要干什么?”南奕冷笑着俯视她,把她的手指一根根地从被子上掰开。 “看看你打架伤哪了。” 章节目录 第八十七章 上药 孟令被南奕问得一愣。 “没伤哪儿,都是程牧行伤了,我一根毫毛都没少。”她被掰开的手重新抓起被子往身上裹。 南奕一脸不信:“那你方才为何站不稳?” “哎呀,那还不是我赶着跑下来吗。”孟令有些幽怨地解释道: “那个木霖郎太厉害了,不论如何都认定绝对有个身形弱小的人跟程牧行打过一架,再加上你那小妹子一口笃定,这不,怀疑到我头上来了。” 南奕松开拽被子的手,从窝里摸进去,“那我看看腿。” “不要啦!”孟令踹他,声音夹着一丝连她自己都被惊到了的撒娇羞恼,“没多大事儿,跑累了而已,休息一下就好了。” “一,给我看看腿。二,我看看腿。”南奕板起脸道,“你自己选一个,若是后者,我不保证你之后能衣着完好。” 孟令:“......。” 你大爷! 她磨牙霍霍,恨恨地掀开盖住腿脚的被子。 南奕轻哼一声,坐在床边撩起她的裤腿。 那双腿儿白皙光滑,细腻瘦长,脚趾斜排圆润,脚板窄小精巧。 美中不足的是两腿膝盖都微微青紫,左小腿被刮出了几道细小却不浅的血痕,右脚踝也有一处红肿。 他嗓音有些许喑哑:“还说没伤?” “那个算什么啊......”孟令颇为无语,一一解说: “膝盖那是砸程牧行的肩胛骨磕到的,他那骨头还真有几分硬;至于其它那些小玩意儿,我从树林里跑回来,偶尔可能踩到坑或者被地上根藤刮倒什么的,很正常......嘶哇!” 咔地一下,南奕将她脱臼的右脚踝接回去,干笑一声:“这个算什么?你再说一遍?” 本来就不算什么嘛,都是卢梦令的身体太娇弱了。孟令忍着疼痛的泪意撇开脸。 南奕起身去开包袱,拿了一小瓶药来。 药膏冰冰凉凉,乍一涂上去很舒服,可很快就进入伤口发挥作用,开始令人感到刺痛和发痒。 “不许碰,更不许抓。”南奕从牙缝里挤出叮嘱,又抬眼盯她,“脖子好像也有两道?” 有吗?孟令说实话自己都不清楚在哪,只能干看着南奕单膝跪到她身前,手沾了药膏,俯身抹在她脖颈伤处。 微有些温热的气息洒在颈间,与凉爽的药膏一同着落于皮肤。孟令屏息,飞快瞥了眼那张蹙眉凝重近在眼前的脸,悄悄地红了耳根。 多大点事儿,至于这么大惊小怪嘛...... 终于涂完了令人窒息的脖颈。南奕收起手上的药瓶,又拿出另一瓶药水。 “要把膝盖的淤青揉开,”他的声音有些冷硬,“你忍着点。” 药水是微冰的,但手掌是热的。当手掌沾着药水覆在膝盖上揉搓,却又逐渐火辣起来。 起初确实有些难忍的疼,但多揉两下反倒是舒服更多。 孟令靠在床头,望着一言不发给她揉膝盖的便宜夫君。 如果她本尊没死,如果南奕来年金榜题名,真的求娶到她...... 那在她腥风血雨日日来、伤痕累累是常态的生活里,是不是会多一些细致入微,温情脉脉的岁月静好? 她不禁走神想到。 当孟令开始走神的时候就离困意袭卷不远了。迷迷糊糊睡着过去,南奕什么时候换了个膝盖揉、什么时候结束,她都不知晓。 揉完,南奕拉好她的裤腿,把瓶塞塞紧放回包袱,低声温和地嘱咐:“以后如果还碰到这些事,你告诉我。” 话出并没有得到答复,南奕转身一看,好家伙,人睡着了。 还有好些话没问啊。 南奕扶额。比如为什么跟程牧行打起来,程牧行有没有又对她做些什么、说了些什么。还有南骁也跟踪她的事,为什么跟她,有没有又对她如何冒犯。 算了,明日再问吧。 他托着妻子的后脑勺轻轻放到枕头上,把人的手脚盖进被子里。走到烛灯边,提起剪子正要剪烛芯,屋外忽然响起敲门声。 是宗纯。南奕开了门,单眉一挑。 “南三少爷。”宗纯微微颔首,没有逾越地往屋里瞧一眼,只看着南奕,“令夫人可是睡下了?” 南奕点头,“是,内子睡了。不知宗纯大师夜半来访,可有要事?” “说是要事也算,但也不太算。”宗纯轻叹一声,从宽袖里取出半块冰蓝色的玉佩。 “这是尊夫人中午让贫僧破解之物,”他递给南奕,“尊夫人看过后若仍无解,可让孟休大人帮忙。” 南奕接过玉佩——为何说是一半,因为这东西就像原本是一块形状完好的扁型椭圆玉佩,被人砸碎竖截面的一半后留下来的另一半。 内面——原本作为玉佩内芯的粗糙一面,还雕刻着两排看不懂的小文字。 南奕凝眸,“罗刹文?” “阿弥陀佛,贫僧不知,只是应夫人所求,使此文显露。”宗纯道,似是有些忧心忡忡地交代: “若尊夫人见过此物后情绪异常,还请南三少爷多加安抚。” 南奕微眯了下眼。此物能让她情绪异常? “南某替内子谢过大师。”他送客出门,终是没忍住又问了句: “宗纯大师,敢问您白日写与我那字条......成者之数,能有几何?” 宗纯顿步侧首。 “阿弥陀佛,贫僧连那字条上四个字都不敢写得完全,就怕道破天机,反而不美。至于成者几何之数......就看南三少爷,和尊夫人了。” 南奕咀嚼着这句话,目送得道高僧的背影在夜中渐远消失。 ...... ...... 孟令做梦了。 梦里是五年前的那个夏日小满,她旷了一整日的习练和功课,溜到街上某家铺子里,学做了打糕。 她兴高采烈地摸进母亲的院子里,躲在母亲房门后,将热呼呼的打糕放在窗户边,试图用香甜的气息惹得母亲出来找寻。 把打糕放上窗檐的同时,她笑成一条缝的眸还往里面偷看了一眼—— 这一眼,让她的笑容就此消失。 父亲的手掌悬在母亲娇美的脸颊前,母亲的头不知为何歪到一边,鬓间散落的发丝粘在面庞上。 父亲那威武的脸上盛满怒意。 母亲那泛红了的脸上,却逐渐露出诡异的笑容。 章节目录 第八十八章 同母异父的哥哥 南奕晨练回来,听见自己舍房内传来一声尖叫。 他先是心底一慌,正要踏起轻功赶过去,却很快又冷静下来,漫步而过。 “怎么,又看到蟑螂了?”他走进去,双手扶腰瞅向床上的妻子。 这一瞅,却发觉事情不太对。 孟令的面肌极其木然,双眼却毫无焦距地瞪望着被子。 “卢梦令?”南奕走近两步,躬身看她。 孟令缓缓地抬起头,两眼在与他对视之前逐渐回神。 “嗯,对呀,”她慢慢地开口,“我以为看到蟑螂了,幸好其实不是。” 这是被蟑螂吓傻了?南奕狐疑。 “我要去找宗纯大师一趟,”孟令掀开被子,喃喃道,“我想起来了,那个东西......我会破解。” “宗纯大师昨晚来找过你,”南奕却道,努向桌上放着的那半块玉佩,“他已经帮你破解好送过来了。” 孟令一怔,旋即连鞋子也没顾得上穿就下床触地拿玉佩。 南奕抢先拿来丢床上,“夏日清晨也依旧寒,更何况山上,你再不穿鞋寒从脚生,腿就继续疼着吧。” 孟令看清玉佩内面刻着的罗刹文,久久陷入沉默。 面肌和眼神也忽然重返为方才的木然和无焦。 “这刻的什么意思?”南奕仔细端详着她的神情,剑眉微蹙问。 仿佛只有当旁人在她旁边说话时才能唤回神,孟令找回两眼之间的焦距,把玉佩收起来。 “看不懂,”她的语气淡淡的,却莫名有些飘渺,“下山去找孟休大人问问。” 南奕将她异常的反应收于眼底,没有再问。 出了这么大案子,将军府肯定是今日就要走了的。 案子线索很少,程家人又不肯留程牧行的遗体给锦衣卫所,宋台便昨晚就带人收工了。 孟令坐在下山的马车上,随其摇晃,望着窗外一言不发。 虽然上山的时候两人坐在马车里也没发什么言,但南奕还是感觉到了,她这会儿不发言的心情,跟上山路上的是完全两码事。 “那块玉佩上刻的,到底是什么?”他沉声问。 孟令侧首并不看他,眨了眨眼,“我不是说了我也看不懂吗?罗刹文耶,下午去卫所上职了,问问孟休大人。” 南奕并不放过她:“不,你看懂了。” “......。” “现在罗刹事关参王府叛乱,属于公事,得跟我说。”他往她那边挪了挪,盯着她的后脑勺,“上面刻的到底是什么意思?” 孟令回头,收起方才眨眼装出的吊儿郎当。 “其实不过是丑闻秘事一桩。”她露出浅笑的表情,但丝毫不夹带笑意: “参王府的二公子,是你想娶之人同母异父的哥哥。” 南奕眼眸骤然一缩,刹那间失声。 沉默。 静止。 “‘送给捷娜和冬的儿子’。” 孟令一手伸进另一只袖子里,摩挲着刻字的凹纹。 “‘冬’——是参王殿下的名讳,我没记错吧?”她的笑容似乎更大了些,“参王府,应该只有一个流着雪山罗刹血的儿子。也没错吧?” 南奕几度张口,终于发出了声,“这未必是真——” “未必是真也得先暂且当真来应对。”孟令收起不协调的笑容,连声音也染上一丝冷漠: “既然项二公子是雪山郡主与参王殿下的儿子,那五年前那场雪山骚乱、五年后的如今参王府二度利用雪山谋反这两件事,雪山为何一再服从,就很解释得通了。” 她竟然理智得这般快。南奕愕然,这么大的事...... ...也对,这事再大再震天骇地,也与她无关。 “这枚玉佩,你从何而得?”他想到这个关键的问题。 孟令道:“某次下职回府,我在街上被项二公子的人推到马蹄下给踩了一脚,给扶上了他的马车,送了这东西作为赔礼。” “他主动送的?”南奕想不通,“故意透露?会不会有误导的可能?” 孟令倒不怕项子序是否故意误导,反正横竖都跟雪山脱不开干系。 她现在想的是,项子序会不会,直接怀疑到她是孟汝婕...... “你记得小满的夏忙会么,”她答非所问,“那夜,有参王府的人在跟着我,对吧?” “不是正因如此我才带你出去的么。”南奕道,“怎么?” 孟令捏着耳垂,默然思索。 她在想,既然项子序的人跟着她—— 那应该看到了她在戏台前闻曲而哭,也看到了她临走时去买罗宋汤和打糕。 那是母亲最爱吃的东西。 这是一条很重要的新消息,回到将军府后,南奕没有拦着她又溜去汝宅换行头上职,不仅如此他自己也出门去找钟羡云,准备一起找孟休等人碰个面。 孟令变为汝捷来到卫所,木霖郎难得也在。 木霖郎看到她,眼神里透露出“果然等到你这才过来”的意思。 显然,他是算着将军府今日下山回府,孟令才有机会再扮成汝捷来卫所。 “登之兄,木仵作。”孟令稍作一揖,开门见山问,“昨夜收工前可还有收获?” 宋台先行开口轻斥:“你好意思提!昨儿打发我和霖郎下去找人,结果你丫给我趁机溜了?” “咳这,我原本也没想啊。”孟令摸了摸后脑勺,嘿嘿笑了下看向木霖郎。 她昨夜给木霖郎提了个思路,验验程牧行有没有被人下毒。她想知道的是这个结果。 “在程家强行要收回尸体前,我开了下死者的胃,提取了其中溶物。”木霖郎知道她想问什么,眸中沉沉: “他死前,确实被人下了剧毒。” 这件事显然宋台比孟令更早知道了,他不解地锤桌,“这就更迷离了啊!凶手既然下了剧毒,那又为何要把程牧行扔下山?难道是想用摔死来掩盖毒死?...可那又有什么掩盖的意义啊。” 孟令从另一方面提出疑惑:“剧毒指的是有多毒?” 真是问得一针见血。木霖郎凝重道:“量足的话,服下后一盏茶的时间必亡。然而根据我在死者胃里取到的毒药,形状完好,看上去并没有溶解。” 可以佐证这点的是,昨夜尸检并未发现程牧行有任何中毒迹象。 “所以就只有一种可能,凶手发现程牧行没被毒死,所以只好把他扔下山崖了。”宋台把手一摊,下了结论。 “关于凶手,你们可有新的怀疑对象?”孟令问。 宋台烦躁道:“就昨晚几人证词而言,南二少爷的疑点最大。但他身上没有咬伤痕迹啊!” 章节目录 第八十九章 现场还有第三个人 理论和直觉上来说,南骁确实是嫌疑最大的人了。 但这个头号嫌疑人身上,又偏偏没有关键的犯罪痕迹。 三人无言许久。 “其实我觉得......”孟令终于先开口打破沉默,“从程牧行被打晕到摔死,这中间,可能碰到不止南三夫人和南二少爷两个人。” 宋台与木霖郎对视一眼。 还有第三个人?! 宋台真是惊了,前前后后来了三个人对他下手,程牧行得做了多大的孽,才能一下子碰上三尊煞神,倒这种血霉啊。 “木仵作说,程牧行服下的剧毒发作,要一盏茶左右。”孟令沉吟道: “可是据南三夫人所言,她打晕程牧行后立即离开了山头,很快便发现南二少爷在跟踪他。 “我们先假定,是南二少爷给程牧行下毒。等到毒发的一盏茶时长过去后,南二少爷发现程牧行还没死,于是把他扛到山崖边扔下去。 “既然南二少爷要在案发现场等了一盏茶左右,那如何能行凶后,再很快地跟上南三夫人?只怕根本就找不见人影了吧。” 她放倒程牧行后,走了顶多一百步的时候就发现了南骁。 就这点而言,她反而能给南骁作不在场证明,他不是最终杀死程牧行的凶手。 “有道理啊。”宋台拍了下大腿,顺着孟令的话往下推断: “所以你意思是——南二少爷在南三夫人走后,立即给程牧行灌了毒药,根本没怀疑他到底会不会被毒死,就直接紧跟南三夫人走了。然后现场又出现了第三个人,发现程牧行没被毒死,所以就干脆把他扔下山崖?” 孟令点头。 “南三夫人发现南二少爷在跟踪她之后,是否曾与他正面对峙?”宋台又揪细节质疑,“如果二人打交道并不久的话,会不会南二少爷在被南三夫人赶跑后,又回去确认程牧行是否已经毒死,而后将人丢下山崖?” 木霖郎排疑:“根据罪犯心理,犯人如果一开始下毒就没有要守在原地确认被害者是否毒死,那后来也不会再倒回头检查。” 孟令赞同:“而且根据南小姐的说辞,南二少爷是知道她在中午是随时会上后山头私会程牧行的。万一南二少爷回去确认程牧行是否毒发时正好碰上南小姐,那不就不好玩了。” 被反驳了的宋台有些不服气:“所以,你们所认为的‘第三个人’在哪?我们也没发现其他可疑人身上有咬伤啊?” 孟令和木霖郎不约而同地摇了摇头。 无人有可疑咬痕,这正是程牧行案最令人难解的地方。 其实也有一个人身上有咬伤痕迹,但—— “总不可能是武节将军在说谎吧?”宋台把发髻抓得有些毛躁散乱,“难道他发现儿子杀人没成功,便出手收了下烂摊子?而且他都解释过了那是他......的时候留下的咬痕。” 木霖郎道:“排除他的主要原因在于,他右后颈那处咬痕太浅,不符合死者牙排上的沾血深度预估。” “那难道程牧行嘴里那血不是凶手的,是他自己头上流下来的?”宋台觉得已经猜测到快要山穷水尽了。 孟令也倍感头疼:“可是程牧行的面容上,并没有呈现出头上血迹流下嘴部的痕迹。” 讨论到这,案子又陷入了死局。 “其实还有个问题可以探究。”木霖郎又道,“死者为什么没有被那药毒死。或者说,那剧毒进入他胃里,为何几乎不被消化。” 孟令突然打了个响指:“对了,木仵作可有办法知道这剧毒的来历?这或许也是一条可以探究的路子。” “我对药理只是颇有涉猎,这种剧毒刚好是我没见过的。”木霖郎摇头,“若是北冥医家尚在,应该一看就晓。” 北冥世家虽然十八年前没了,但其医药界的里程碑式神话仍未被人超越。 “......,”说到这,孟令倒是忽然想起一个人,“把那剧毒残留物交给我吧,我认识一位,或许可以让她试试。” 木霖郎答应下来,又道:“那就顺便再多麻烦一下那位,看看死者是否有服用过抗毒相关的东西。” “好。” 程牧行案勉强算是告一段落了。木霖郎今日来卫所主要就是等孟令过来讨论案情的,现在结束了便也收拾东西准备告辞。 这时韦景明快步进来,对三人行礼。 “宋大人、汝大人、木大人,”他又侧身站到一旁,禀告道,“孟休大人、钟小大人和南三少爷在卫所外头,请您三位用一顿晚膳。” 自从孟令和宋台将韦景明的不对劲告知孟休以来,虽是仍让他照常上职,但或多或少都还是减少了跟他打交道。 宋台倒也不怕让韦景明知道他们跟钟羡云南奕有来往,搞得韦景明不说参王府就没人察觉似的。 “我和汝捷倒是没问题啊,”宋台一手揽在孟令肩上,一手又搭着木霖郎,“就是咱木仵作么......这神龙见首不见尾的,不知有没有空赏脸一块儿来啊。” 作为一名不被普遍目光待见的仵作,木霖郎很少按部就班地来卫所上职,只等宋台通知才会到位,其余的时间去做了什么无人了解。 孟休到来之前,唯一能跟木霖郎“匹敌”的,也就勉强只有汝捷了。孟休一来,汝捷的敬业勤奋都快赶上宋台了,木霖郎又成为卫所最神秘的崽。 木霖郎斜睨了眼宋台放在孟令肩上的手,木然地提醒了句:“我自然是却之不恭。但宋大人你......这般热情,只怕更不会受对方待见。” 那南三少爷也是奇奇怪怪。 说他大度吧还真挺大度,居然肯放自己的妻子每日女扮男装来卫所跟一群男人上职。 说他小气吧也是挺小气,昨夜他不过是要查看南三夫人的双臂和双肩脖颈,他又在旁虎视眈眈,仿佛随时都准备拔剑砍他碰南三夫人的手。 宋台哪里知道这贴心的下属在替他担心他手的安危,得知木霖郎也去,便揽着二人大剌剌的走出卫所。 孟休午时正好在钟羡云那边坐,南奕去找钟羡云也就正好碰到了他。听说南国寺的情况后,钟羡云提议邀昨夜的办案三人组出来一起吃个饭。 南奕双手抱胸站在锦衣卫所的门口等候。 见到并排走出来的“亲昵”三人,他额边青筋一蹦,唰地抽出腰间的剑。 章节目录 第九十章 绸缪 宋台哎也一声被他下了大跳。 “南三少爷,您这是?”他甚至完全没有丝毫求生意识地松开木霖郎,一脸受惊地躲到孟令身后。 木霖郎:“......。” 钟羡云:“......。” 孟休:“......。” 孟令咳咳两声,把宋台那两只扶在她肩上的爪子扒拉下来。 “这,好剑啊南三少爷。”孟令打着哈哈,向孟休和钟羡云问好,“不是说要一块儿用晚膳么?走吧,咱堆在卫所门口影响不太好吗不是。” 说着,还拼命眼神暗示南奕赶紧收剑,大惊小怪的。 南奕给她个“回去给我等着”的眼神,一言不发面沉如墨地收剑入鞘。 宋台又并排走上来,很是疑惑,“方才是我冒犯到南三少爷了么?我如何冒犯到了?” 木霖郎解答道:“大概是你的形象。” “我啥形象?难道比南三少爷帅了?”宋台皱起鼻子。 孟令:“......。” “可能他看你,像极了昨日死者之前冒犯民妇的模样。”木霖郎用没救了的眼神看着他。 宋台:“?” 南三少爷看他,像极了程牧行之前冒犯南三夫人的模样?? 啥玩意儿。 木霖郎和孟令对视一眼,心照不宣地微微摇头。 几人仍是来到“老巢”恣云楼游就阁。 孟休和钟羡云已经听南奕说了项二公子那足以震惊世人的隐藏身份。孟休直切主题,问孟令要那块玉佩。 “你竟然识罗刹文。”孟休看了玉佩尚久,抬眼重新审视孟令。 不知是否因带了师姐滤镜的缘故,他莫名觉得汝捷的发色看起来有些许红棕。 “如若果真如此,那参王府必定会利用最近的雪山十年祭作妖。” 孟休年少的面庞上满是远超年纪的阎肃,眉宇间的川字比年过半百的操心老臣更有过之无不及。 孟令的脸色也没好到哪,“而且,有了雪山郡主这层血脉关系,他能团结到的罗刹族力量只怕超乎我们之前的预估。” 钟羡云道:“现在再追查南国寺那批私藏武器究竟有无运到雪山已经无关紧要了,当务之急,是急奏朝廷请求支援兵马。” 孟休默然一刻道:“......陛下似乎并没有要出朝廷兵马来的意思。” “?”宋台怀疑自己出现幻听,掏了下耳朵,“您是说圣上明知道有这事儿,还是打算跟五年前一样——不管?” 说完又有些后知后觉地扇了自己一嘴,这话有些许大不敬,不是锦衣卫该说的。 孟令也怀疑听错了。 皇上当年没有直接惩治雪山骚乱,是因为压制快、效果好,且当年并未有实质性叛乱,参州有钟羡云、京城有她,平息不用真正费一兵一卒。 但五年后的这次,参王府和雪山是来真的了。 京城的她已经不在了,难道皇上真只打算靠二师兄和小师弟,加上已经出过手的钟羡云,如五年前那般再解决今年之乱? 更甭提,五年前那次之所以能迅速平息,是因为她当时...... 孟令垂眼盯着桌面。就算今年的评判她也会参与,但怎么可能再效法她当年的手段呢? 南奕忽然出声:“会不会是,圣上想借机历练地方兵马?” “借机?”宋台蛤了一声,“这机可借的真险,成功的话叫‘借机’,失败的话该叫啥?” “确如南三少爷所言。”孟休解释道,“陛下不想派朝廷兵马,是意在调动地方兵力。毕竟,倘若除去五年前骚乱的话......大楚各地,已经安逸了有几十个年头了。” 就怕地方一朝松懈,被伺机者长驱直入。 “原来如此。”钟羡云沉沉点头,神情却没有好转多少,“那么问题就在于,我们该向何处借兵、如何去借兵了。” 孟令想起昨日与宗纯的长谈,灵光一闪,“五....孟容大人这次,去何处执行任务了?” 二师兄有提到当前孟门七杰,现在应该说六杰了的分布情况。 大师兄依然驻于边疆,二师兄皈依出家,三师兄守在皇宫,四师兄潜于京中,五师兄外派他处,七师弟南下参州。 话出,她明显感觉到两道扫来的目光带着犀利和惊诧。 “五师兄去了曲州。”孟休正视着孟令答道,眼神比方才审视她识得罗刹文还要幽邃。 曲州? 不远啊! 意思是说,孟容大人也是潜在的平叛势力? 其他人的神色有所好转,这样说来他们在参州还不是孤立无援。 “我这里可调动的州府兵马,约三万左右。”钟羡云细说起本地兵力: “整个参州其实有十二万,剩下九万被分散至参州辖下的其余九县。但这两年来被征调建设打下来的东夷领土,陆续分去了约四万兵。除掉我这里三万,可调的县兵还有五万。” 木霖郎在旁不怕死地插一句嘴:“但能不能调来,又是另一回事。” 话虽欠扁,但很现实。南奕点头道:“那接下来的着重任务,就是查参州其余九县掌兵人的情况了。” 看看有多少人还能为平叛所用,有多少人已经投靠参王府或雪山。 孟令一下一下地扯耳垂,低声似自言自语:“照这样说来,程家的反心其实早就有迹可循。” 孟休一直盯着她,“此话怎讲?” 孟令似乎一下子回过神来,方才不小心有些许说漏嘴了。 “......就,提议征调参州富余之兵去建设东夷的,是程皇后之叔,户部程尚书。”她微有些躲闪地答道,“而且持续了这么多年,现在看来,是早就谋划着分散参州兵力了。” 露馅了露馅了,这是她作为孟令在朝廷知道的事,可是汝捷这个来历不明的小猫猫哪有渠道关注这些。 程尚书想调地方兵,虽然不是为了打仗还是什么,可一旦涉及兵,这种事肯定不能他亲自上谏啊,是托了别人帮他上奏的。 只等皇帝同意,他这个始作俑者再乖乖遵旨,当个配合的工具人就好了。 所以明面上没多少人知道征调参州兵去东夷这事儿,是程家幕后主使。 也就孟家锦衣卫最清楚。 对于孟令来说要得知这些事情简直是家常便饭,方才又在同这桌子人讨论这类秘事,一下子忘了给嘴上把,不小心说出来了。 宋台倒没觉得奇怪,毕竟汝捷是孟休大人的人,在京城有这些消息也很正常。 “哟喂,那我们接下来可得好好查查看九县的兵力,是否有名存实无的现象了。” 其他人也没有怀疑孟令为何知道这等朝廷之事,同样因为她是孟休的臂膀。 但是当事人孟休显然知道,汝捷不应该知道。 章节目录 第九十一章 你礼貌吗 孟令暗暗叹气,她今天不得已的露馅太多了。 项子序的玉佩,暴露了她识罗刹文。 朝廷事的知晓,暴露了她另有渠道。 算了算了,反正等到七月去雪山十年祭的时候,师弟肯定就实锤她是谁了。 只是答应要帮他父亲昭雪的师姐肉身不在了而已,只要她魂魄尚在,就仍会去做这件事。 她一旦做了,他也就恍然了。 制定完接下来的计划,孟休开始过问宋台和木霖郎,关于昨日南国寺的命案。 由于案发的时间地点太过巧合,他的第一反应并不是什么仇杀情杀,而是有政氵台目的的谋杀。 “确实很有这个可能,”孟令调整状态道,“毕竟程牧行是参王府搞黑钱的工具。但是杀他的目的,除了灭口,好像也想不到其他什么。” 总不能是程牧行良心发现弃恶从善了吧,从他那日在山头对她说的话来想,就不可能啊。 孟休一默,而后换话问她:“你从霖郎手里要来程牧行中的毒,说有认识的人或许可解。这是何人?” 说到这个,南奕抬了抬眼。 “这,是一位隐士,不便透露。”孟令哪敢当着南奕的面说。 孟休倒也不强迫,淡淡道:“那就等那位隐士和你的消息了。” “是。” 目前的正事都商讨完毕,钟羡云才叫小二来上菜。 可能是心虚的缘故,今日孟令没打算在卫所干到半夜三更,餐后散会便与其他人分道,到汝宅换衣服,回了将军府感到情况不对。 丫鬟告诉她:“三少夫人,将军、大夫人、二少爷和二少奶奶,还有侧夫人都在正堂等你,请快些过去吧。” “?”孟令疑惑,这么大排面,也就她嫁进来次日碰到过,今儿个这闹的又是哪出。 随便吧,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要找姑奶奶的事儿,哪那么容易。 孟令跟着丫鬟来到正堂。果然,一家人都坐齐了。 扫一眼过去,武节将军一如既往的稳坐如松深沉肃穆,今天也不例外; 将军夫人、南茗本就没拿过好脸色,今天也不例外; 北氏向来都对她蜜汁信任温柔可亲,今天也不例外; 今天唯二的例外,是南骁和南二夫人。 只见南骁那自以为风流英俊的脸上多了个红粉掌印,一脸无奈或者说无所畏;南二夫人则发髻燥乱,双眼红肿满面泪痕。 “父亲、大夫人、母亲,”她同三个长辈行礼,而后发问,“这是......二哥和二嫂生了什么矛盾,召集全家一起帮忙解决?” 将军夫人神色厌恶,声音冷厉:“他俩能有什么矛盾,你难道不心知肚明?” 孟令:“???” 别人小夫妻矛盾关我啥事?孟令被问得有些怀疑人生。 姑奶奶当锦衣卫又不是监管小夫妻私生活的,不过如果四师兄被安排在参州当差的话,他应该会知道。 但她也不是傻子,这话里有话的,看来是又有谁给她扣了什么黑锅。 还是南茗比较开门见山,直指孟令的鼻子骂道:“姓卢的,你这个***.荡.妇勾引我程郎把他害死了不够,还敢对家里人这么犯贱,转头又勾搭上了二哥!” 果然。 孟令对这个指控丝毫不感到意外,甚至有些久等了的幻觉。 “指控的废话少说,直接上证据吧。”她提了提唇角,神态语气都是你们放马过来的架势。 将军夫人:“......。” 南茗:“......。” “看来你是不见棺材不落泪了,”将军夫人的眼神如同看一个即将被浸猪笼的人,“老二媳妇,说说你怎么突然就打了老二?” 被点名的南二夫人对孟令怒目圆瞪,满是羞愤之火的眼神想把孟令当场火化。 她把手上的东西往孟令那边狠狠一扔。 “若不是弟妹留下这好东西,我今日也不会这般轻易发现!”南二夫人带着止不住的哭腔道。 孟令往地上一瞅,嚯,有点东西,是一件儿肚兜。 “所以?仅凭一件肚兜就扯到我身上来了,”她汗颜道,“是二哥亲口说这是我留给他的,还是谁指证这肚兜是我的?” 对方越是对此不以为然,南二夫人越是气愤: “你的贴身丫鬟柳腰指证,这就是你的肚兜!二郎原本还嘴硬不认,若非我发现他身上沾着陌生香气,只怕怎么也想不到,那是他与你在一起时染上了你的沐浴香!” 孟令:“......。” “所以这什么沐浴香,也是柳腰闻辨出来,指证是我用的?”她很无语。 “是!所以你有什么要狡辩的?!”南二夫人几乎想把她的脸瞪出洞来。 “怎么能说是狡辩呢,我要说的是事实。”孟令扬了扬远黛平眉,把手一摊: “第一,我还是个清清白白的黄花闺女儿,连圆房都还没。 “第二,我怎么会放着如花似玉的夫君只看不动,为何舍近求远、舍好取坏,非要去找什么程郎、二郎呢?” 南茗:“......。” 南二夫人:“......。” 你这话说的礼貌吗?? “你还有理了?”将军夫人怒极反笑,“卢氏!我给你一次自己承认的机会,你是要说呢,还是要验身呢?” 孟令无奈叹息:“说了你们也不信,当然选验身啊。” 若说她刚进门时还尚且有原主身份地位的自觉,对这位嫡婆母仅存一丢丢长辈敬意的话,那现在是完全不打算顾忌半分了。 这种人,不配让孟家公主忍让留情。 “好的很,我倒要看你还能硬撑几时。”将军夫人冷冷道,“阮软,上来!” “大夫人这般不妥罢?”坐在武节将军左侧的北氏忽然似笑非笑地出声: “这阮软呀,我没记错的话是您送给奕儿的通房丫鬟,原本也是您的人呢。方才指证我儿媳妇的柳腰,也是您送给令丫头的婢女呢。仅凭她们二人一言一验,是否实在有些公正难保呢?” 将军夫人杠她:“我为当家主母,在此事上有什么可不公正的?” 北氏笑笑地揭穿她:“是呢,您是当家主母,贵人多忘事,您是否不记得了——令丫头嫁进来次日,戳穿你女儿的丑事?” 章节目录 第九十二章 良心发现 将军夫人当场黑了脸。 “你意思是我会趁着今日,对老三媳妇实施报复?” 北氏笑得和善可亲:“看来我跟大夫人心意相通。” 将军夫人:“……。” 谁跟你心意相通啊!她从牙缝里挤出字句:“那北妹妹倒是举荐举荐,谁来给老三媳妇验身?你身边的流霜?” 流霜当然可以,只是大夫人南茗南二夫人就信不过了。 孟令嗨了一声,道:“让流霜和阮软共验,不就解决了么?” “不可。”北氏难得不赞成孟令,“令丫头,验身并非什么好听的事,验后无论你清白与否,都会名誉大损。” 损就损,反正再过俩月我跟你儿子也和离了。孟令心道,和离女子的名声,也没比验过身的女子好到哪。 就算两个叠加也没事,姑奶奶是混官场的人,官场上谈什么女子清誉,谈了也没几人信。 在官场的起落可不是女子清誉决定的。能者为王,至于女子清白,自知就好。 但念及北氏对她是真的不赖,此刻也是真心替她着想,孟令对北氏安抚地笑道:“大夫人显然是不怕儿媳丢脸的,只要母亲也不怕,儿媳就更不怕了。” “你这孩子。”北氏欣慰又有些无奈。 武节将军又同上次一样,在需要大仲裁的时候才开口:“那就依老三媳妇所言,夫人出一人,侧夫人出一人,共验老三媳妇的清白罢!” “父亲三思啊!” 方才一直沉默的另一位当事人南骁终于开了口。 “父亲,这只是我和弟妹的一点私事而已,不必如此大动干戈吧。”他看了眼孟令,眼里是讥笑,神情是恳求,“不如您就让弟妹跟了我——” “混账!”武节将军大怒,啪啦砸碎了一个茶碗,“没出息的东西,你除了争女人,就不能跟你三弟争乡试吗!” 南骁哎哟一声,似乎被戳到痛处,“父亲,您明知道我乡试不可能跟三弟争的,反正三弟不是解元就是亚元,届时风光无限,让一个女人给我又何妨?三弟妹,你说对不对?” 孟令:“……。” 这是什么神仙逻辑?? “二哥,我夫君乡试风光与否,跟你同他争不争,这两件事似乎并不互斥。”她强行忍住差点翻过去的白眼,细心解释道。 所以没道理因为我夫君乡试前途无量就要把我让给你。 南骁的眼神幽森起来:“弟妹,你这意思是真心不想跟二哥了?自从分别后,二哥很是留恋你身上的……啊烫!” 他话没说完,就突然被北氏用茶水泼了头。 只见北氏那向来如风和日煦的神情此刻逐渐冷肃。 南二夫人也受不了当着她和这么多人的面,还贪婪留恋其她女人的丈夫,尖叫一声冲上去又要打他,被南骁拎住了。 “父亲,快让人给我验吧。”孟令一脸无语。 她想赶紧验完然后离这个疯子远点,以免被传染。 武节将军的脸色也很难看,吩咐流霜和阮软前来。 正堂旁边有个小杂物间,这两位婢子便领着孟令去验。 流霜先。 但她觉得有什么好验的,她天天都跟着侧夫人,其医术高超亲眼所见。若三少夫人真与外男做了苟且之事,侧夫人一眼就能看出来。 所以她并不打算做这种毫无意义冒犯三少夫人的事。 她来,主要是监督阮软,不会趁机破坏三少夫人的清白,然后说出去颠倒是非。 但是阮软接下来的操作把她给整蒙了。 阮软也没有做这种毫无意义冒犯三少夫人的事,她就规规矩矩地搁在原地,默然半晌,启齿道:“可以了三少夫人,请。” 流霜:“?” 怎么着,阮软这是良心发现,决定不帮大夫人为非作歹了? 孟令眯着眼打量阮软,若有所思,忽然明白了些什么。 “有劳了。”她对阮软笑了笑,走在前面出房间。 正堂里,将军夫人悠悠品茶等看笑话。 她并不在乎卢氏到底是不是处女身,只要让她的人来验,是也得变成不是。 但多了个北氏的人同在就不好办了。不过她转念一想,老三年少气血方刚,卢氏年青娇媚惑人—— 这俩人,哪可能成亲二月有余还不圆房的。 然而看到孟令走出来的刹那,将军夫人给自己打的底气倏地又漏了。 “老爷,夫人,侧夫人。”流霜躬身禀告,“三少夫人清白仍在。” 阮软与流霜一同躬身,说出了让将军夫人险些打碎盖碗的话: “三少夫人,清白确在。” 啪! 将军夫人有些过于用力地合上茶盖。 阮软怎么回事?! “不可能。”她低低喃喃,又扬高了声音,“老爷,我认为应当再请一方,再验一次!” 孟令表示麻了,完全不意外将军夫人这个反应。 北氏笑了:“哦?大夫人连派来的自己人都信不过了么?你信不过是你的事,不该让我儿媳妇儿再遭一次罪罢?” 将军夫人目发火光:“人心难测,指不定就是北妹妹你,亦或是老三和老三媳妇把阮软收买了?” “大夫人要验什么?” 堂外传来响亮清冷的少年声。 “啊,三弟来了。”南骁倒是热情地迎上去,“是这样啊,我想求三弟让个东西给我。” 孟令拳头发痒,我可去你大爷的东西。 “武乡试要学的书,都可以让给你了。”南奕看都不打算看他一眼直接道。 “不是武学书,是弟——” “老三回来的正好。”将军夫人嗒地扣下茶碟,睨着这小夫妻俩: “卢氏为妻不贤,为妇不贞,不仅曾疑与外男暧昧,如今还同你兄长不清不楚!我这做嫡母的,自作主张让卢氏验身,你待如何?” 南奕沉沉望着站在堂中间一脸淡然无语的妻子,走上前,抬手将她搂住。 他说:“有什么好验的,贞洁尚在您不会信,贞洁不在也并非被他人所夺。我待如何?我带她回芳甸园。” 将军夫人:“……。” “老三,你恐怕还没弄清楚。”她重述道: “老二私藏了一件其他女子的衣物,被老二媳妇发现了。经卢氏的丫鬟柳腰辨认,这衣物是卢氏的。不仅如此,老二身上还有陌生香味,经柳腰辨认,这香味与卢氏平日沐浴的一般无二。这些,该如何解释?” 孟令已经完全不想说话了。 在外面跟逆贼反臣尔虞我诈,回府了还得跟妯娌嫡母勾心斗角。 但好在南奕回来了,那接下来就交给他吧。 她长吐一口气,靠在便宜夫君的臂膀上,绷住的精神肉体松弛下来。 章节目录 第九十三章 等到弟妹摆脱了你 南奕感受到怀前人儿松在他身上的力,心里咚地一声。 “你要实在累,先回去歇着吧。”他放低的声音难得温和,“这里有我。” 孟令嗯了声说谢了,便在众目睽睽之下堂而皇之地离去。 南奕握着剑柄横在门处,无人敢拦她。 南奕眼神掠过地上那件肚兜,漠声道:“大夫人和二哥二嫂想解释为吾妻不洁,我亦可解释为吾妻受人诬陷。” “如何证明?”将军夫人冷眼看他,“连老二都认了和你媳妇有奸.情,就剩你们嘴硬不认了!” 南骁认了?南奕干笑,好极了,一次两次趁他不在冒犯卢梦令还不够,这次还直接扣上来这么大个屎盆! 他居高临下地看向柳腰,问:“你这吃里扒外的东西,出来黑自己主子、帮着别人作伪证之前,可有将主子的房屋打扫干净、收拾清楚了?” 柳腰感受到他的威压,埋着脑袋硬着头皮道:“奴婢只是守外的丫鬟,三少爷您和三少夫人未曾吩咐奴婢入内服侍。” 南奕哦了声:“是啊,你一个守外的丫鬟,如何认得那件二哥那件肚兜是三少夫人的?连我都不晓得,你怎么就知道三少夫人有什么样的肚兜了?” “这......奴婢......”柳腰神色一慌,意识到自己的话有些露馅,连忙改口,“奴婢有时也会进屋帮阮软姐分担内务。” “那你出来前帮她擦了架子上那个青花瓷瓶没有?”南奕又冷冰冰问: “照你这么说,前几日三少夫人责问阮软,为何青花瓷瓶积了灰——原来偷懒的不是她而是你,不好好干活,就光注意三少夫人有什么衣物去了?” “是、是奴婢前几日偷了懒。”柳腰忙道,“但今日出来前,奴婢擦了......” 话落,她却并没有感到南奕的威压有所收敛,反而更甚一倍。 阮软在旁平淡地开口:“柳腰妹妹,三少夫人房里根本就没有什么青花瓷瓶。” 柳腰:“!” 闻至此,武节将军愠意浮现,将军夫人面如猪肝。 叛徒和蠢货! 她派过去的没一个好东西!! 南奕笑得凉凉的:“你连主子屋里明晃晃地摆了什么东西都不清楚,却知道主子衣柜里有长什么样的衣物?” 阮软点头,给柳腰“两肋插刀”:“三少夫人每日的衣物都是她自己准备,沐浴如若要人帮忙,也都是让奴婢来。三少夫人并未让柳腰姐姐替她准备衣物,奴婢也从未让柳腰姐姐替我服侍三少夫人沐浴。” 所以,这样不靠谱的柳腰,既能认出那件肚兜是三少夫人的,又能闻出二少爷身上的异香是三少夫人沐浴所用—— 就离谱。 “大家都听到了吧。”南奕扬起棱角分明的下巴,少年人的护短理智而气足,“这样懒惰成性又谎话连篇的丫鬟所言,能有几分可信?” 南茗不甘心急了:“那二哥承认的是怎么回事?无缘无故的,二哥何故自毁清白扯上姓卢的?” “无缘无故?自毁清白?”南奕双眸如刃扫向南茗,最终落在南骁身上,“二哥惦记我妻,意欲毁其清白,莫非还是我妻之错?” 南茗被他看得汗毛一竖,打了个寒颤却仍硬着头皮道:“三哥你少在我们面前装恩爱了,若你当真与姓卢的感情甚好,又怎么会成亲两月有余不曾圆房?” 这话成功让南奕神情一僵。 卢梦令那个家伙,居然把跟他还没圆房的事给说了? 真是不要脸皮!他暗暗记下这茬,准备待会儿回去就找人算账。 北氏皮笑肉不笑地望着南茗,轻笑道:“是我让你三哥克制的。大夫说你三嫂身子娇弱,年纪又小,近来不行房事为好。难道小小姐觉得,你三哥非得因为满心欢喜,难以克制而不顾她身子就同她圆房,才叫与你三嫂感情好?” 南茗:“......!” 可恶,侧夫人为什么说得这么有道理,她居然完全无法反驳!南茗气得跺脚。 将军夫人觉得这时候该翻脸补救了,便厉声道:“来人,把柳腰这个颠倒是非的逆婢拉出去罚十大板子,扔到郊外桩子上永不得回!” 柳腰尖叫起来:“不要啊大夫人!大夫人,奴婢这都是为了......” 将军夫人怎么可能给她说穿的机会,虽然在座其实懂得都懂,但说没说出来指控是另一回事。两个壮实的婆子把柳腰架出去,其中一个直接点了她的后顶穴昏过去。 “南茗,你倒是提醒我了。”南奕忽然哼笑一声,抬脚走向南骁。 南骁似乎也认识到今天这出演失败了,有些尴尬地试图打哈哈过去,“三弟你听我解释,我确实不该这般坏了弟妹的清白,但我实在是太喜欢弟——啊!!” 他话没说完,腹部就重重地挨了南奕一拳。 “女子清白,几句话的功夫就能被人玷污,而后往往几百句话的功夫都难洗净。” 南奕睥睨着被打得弓下腰捂着肚子的南骁,明明拳头冒火,声音却仿佛从冰窖里冒出来的一般。 咚! 他在大堂众人的惊叫声中往南骁胸口上又砸一拳,后者当场趔趄倒地,嘴角溢出一丝血。 “南奕你给老子住手!”武节将军呯呯不断地拍打着桌案,恼火地叫道,“他毕竟是你兄长!” 南奕蹲下来,凝视着看似一脸痛意,实则眼里仍是挑衅的兄长。 “二哥,我不管你这么多年,藏拙装疯卖傻究竟为何。”他从齿缝间吐露出只有对方才能听见的话,“有什么只管冲着我来,不要拿她点火。” 南骁发出“嘶嘶嘶”的声音,听上去像因为疼痛而倒吸凉气,实际上却在隐隐发笑。 “三弟你说什么胡话呢,”他连唇齿都没有动,只用低沉的腹语回话: “二哥是真的很喜欢弟妹啊。而且我听说......还有两个月,你和她就要和离了呢。那我暂时不动她便是了,等到弟妹摆脱了你,我再光明正大地得到她。三弟,你觉得如何......噗!!” 打人不打脸,若说前两拳南奕还顾及南骁是他兄长,避开头面手下留情。那这一拳,他亲手打破了这个顾忌,拳头不留情地挥击在南骁脸上。 “逆子!”武节将军啪地拍案而起,指着三儿子呵斥道,“给我滚出去挨家法,立刻,马上!” 北氏也啪地将茶碟扣在案上,放声道:“老爷不可!” 如果在场有人细心留意就会发现,北氏喊武节将军“不可”的腔调,比武节将军喊南奕去挨家法的语气还更严厉。 章节目录 第九十四章 她和她的巧合之处 武节将军似乎被北氏这一声叫醒过来般,压下怒意,沉声道:“老三回去,罚抄《九经武策》三遍,交我检查!” 南奕倒不在乎这个,他最后盯了跌坐在地状似狼狈的南骁,收回危险的视线头也不回离去。 入夜的天色阴抑压沉,南奕心情极其不佳地回到芳甸园,做一个深呼吸,准备进屋训人。 “卢梦令,你这女人说话怎么嘴都不上把——” 他板着脸硬着嗓推门而入,却见屋内空无一人。 “卢梦令?”他四下寻看一番,仍旧无人应答不见人影。 倒是发现桌上冒出个小瓷瓶,瓷瓶下压着一张字条。 “私事外出,勿寻。瓶中乃程牧行腹中之毒,烦请拿给母亲一验——令” 南奕看罢,双手叉腰瞪向屋外。 这算什么啊。 他心疼,啊不是,体谅她疲累不适,让她先行回来休息,他帮她解决麻烦。 她倒好,趁这个机会又往外溜了? 真是个白眼狼! 南奕砰地捶了拳桌案。 私事? 这节骨点上,她能有什么这般着急的私事? 还有,落款不写姓氏不写全名,单写一个令字,这又是什么操作? 南奕在原地兀自生气,直到听见屋外天空在隆隆作响才回神。 话说她带伞没有?穿斗篷没有?到之前会不会下雨?回来时会不会淋雨? 一连串问题很自然而然地涌上脑海,他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开始在意起她这些事。 那个女人,思虑身外事物时都是那么周全,对她自己却忘形忘怀没心没肺,肯定只管急着出门,什么都没准备吧。 南奕垂首长长地吐一口气,调整心态,重新看向那张字条。 看着看着他忽然觉得哪里不太对劲。 这字,虽潦草飘逸,却暗藏风骨。 这风骨有些许眼熟。尤其是那个令字...... 他脑中灵光一闪,连忙打开抽屉拿出个带密的盒子,三两下解密打开取出几封纸质不菲的信。 说是信其实不准确,准确来说,这是几份奏折复印本。 奏折的落款,赫然写着: 臣孟令亲奏。 南奕一手点着复印本的落款处,一手攥着字条末尾的“令”。 后者的令字,潦草甚于前者,力道逊于前者。 可是核心的笔锋、收笔,字的笔顺提落,很是相似。 良久,他很是怔然地抬头。 这么巧? 这是她和她的第几个巧合之处了? “轰隆!哗啦啦......” 不知怔过去多久,外头终于下起伴随雷声而来的雨。 南奕猛地醒过神来,朝屋外唤了声阮软。 “给她拿一套干净衣物,备齐全了。”他快语吩咐道,“弄好了出去将军府门外,我赶马车停那等。” 卢梦令能有几个地方可去? 除了汝宅、锦衣卫所,顶多再算上孟休宅邸、宋台府邸,甚至木霖郎家、参州府衙、钟羡云家......只要与当下公事相关之人所在之地,找就对了! 阮软应声是,眼看南奕披上斗篷踏出去,忽然道:“三少爷,奴婢知道三少夫人去了哪里。” 南奕倏地转身,眸光凌厉审视她。 方才在正堂上,这个丫鬟对大夫人的突然反骨倒戈行为,他还没来得及追根问底。 ...... ...... 孟令将双刀随手一扔,仰面躺倒在地接受倾盆洗礼。 踏雨而来的脚步声由远及近,近到停在她身边。 “令娘快起来,练完武马上淋雨会生病的。”宗纯蹲下来扶起她,温柔的嗓音透着浓浓的担忧和着急,“来,我们回屋。” 孟令觉得自己仿佛陷进身下的泥泞里,从头到脚都抬不动起不来。 “二师兄。”她的语调如同神色一般麻木漠然,却夹着一丝鼻音,“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些什么?” 宗纯微微一震,默然一刻道:“师兄烧好了热水,你沐浴完我都告诉你。” 孟令这才肯起来,费尽浑身余力。 洗漱完毕,孟令进了宗纯给她留的舍房,坐在软垫上擦拭头发,静静地望着宗纯等他开口。 “那块玉佩上的罗刹文,译过来是什么意思?”宗纯先是发问。 孟令暂时还能用平静的声音回答这个问题:“送给我娘与参王二人之子。” “......,”宗纯垂眸,低低道,“怪不得十九年前,我无意听到过师娘说的那句话。” “什么话?”孟令紧接着问。 “‘那孩子怎么办’,”宗纯答道,“当年那时,罗刹尚未归顺,师父和参王都在北地忙于战事。 “据我所知,先认识师娘的是参王。但师娘与参王来往了多久,我不清楚。后来罗刹归顺,陛下问师娘可有属意男子,予以赐婚,师娘亲口说想与师父结为夫妻。” “我娘这句话对谁说的?”孟令眼里有些许血丝,抓出重点: “参王‘先认识’我娘,是怎样的认识?若真是男女欢喜的那般,为何后来皇上赐婚,我娘却说要嫁给我爹而不是参王?” 这正是尘封往事的最大谜团所在。她有预感,解开这个谜团便能知晓——那年,家里起火的前夕,爹娘为何会那般翻脸...... “当时是在军营里,我路过一间帐篷,听到师娘在里面说了那句话。”宗纯叹一口气,“非礼勿听,我没有停留就走开了。现在回想起来,那个方位的帐篷......好像正是师父休息用的。至于师娘为何那样说,后来为何选择嫁给师父,我们就只能根据前言后果来猜。” 孟令缄默下来,准备回忆五年前她无心的所闻所见。 “二师兄?二师兄你在里面么?” 恰在这时,外面响起敲门声和问话声,是孟休。 孟令霎时一惊,与宗纯对视一眼。 “你要见见七师弟么?”宗纯柔和地望着她,低声征求意见。 这里说的“要见见么”当然不是像卢梦令或汝捷那般见孟休大人,而是孟汝婕见师弟孟休。 孟令缩起腿,双手环紧膝盖,“还是算了吧。” 宗纯也不追问她为什么不愿跟师弟坦白,点头起身,“好,那师兄先走,你在这儿好好歇息一晚。” “师兄,”孟令仰头,哑哑道,“帮我熄灯。” 宗纯二话不说帮她剪了烛芯,出屋合门,带孟休前往别处。 孟令在黑夜中蜷着身子,脸埋在双膝间,感受着膝盖处的裤布逐渐濡湿。 章节目录 第九十五章 挟恩图报 夜半子时,宗纯正与孟休商讨平叛详情,听到外头的敲门声丝毫不感到意外。 “南三少爷。”他出了屋,一边领路一边对来人道,“尊夫人在第五排最后一间舍房休息。” 南奕道谢,从阮软手上拿过衣物箱大步走去,又在房屋门前停下,褪去斗篷蓑衣推门而入。 屋里一片漆黑,但借着外头一闪而过的雷电,他还是看清了床上空空无人,地上软垫倒是缩着娇小一团。 “卢梦令,”他鼻子出气,扶腰瞪着她,“你可真能跑啊。” 孟令抬了下头。 “是阮软带你找到这儿的?” “不重要。”南奕走到她面前蹲下,“倒是你,不觉得有很多事情需要跟我交代么?” “不觉得。” “......。” 南奕磨牙,走到灯盏边要点烛取光,要不然总觉得这家伙在黑摸摸里一直逃避。 这个举动成功让对方松动了:“不要点灯!” 南奕划着了火柴,小火苗跳动着,照出他固执地挑起单眉,“我凭什么要听你的?” 孟令咬着唇的牙关带动下巴发颤,忍无可忍地跳起来,憋屈已久的手刃朝南奕挥去! “喂!你——” 南奕感受到手刃带来的戾气之锋利,大吃一惊连忙避开。 “你发什么疯!”他回身擒住她那只手,紧接着却遭到她另一只手挥拳直下,腹部挨了一击。 力道不小!南奕不禁退了两步,诧异地又迎来孟令一个出腿横扫。 “卢梦令,你有话好好说不行吗!”他一边不断地接她的招,一边试图找方位将人控制住,然而每次才将将找到,就被她飞快地闪避过去并加倍袭击。 她什么时候有这么快的速度了?!南奕已经不是吃惊差异了,他现在感到骇然。 不过这样的对峙也没有持续很久,因为孟令体力不支,最后一个高腿踢没站稳,直接面朝地栽了下去。 南奕把她捞住,吐出一口气道:“你他......你有话好好说,突然打人你想造反啊?” 这个问题依然也没有得到答复,对方也没有什么反应。但地上传来极其轻微的啪嗒一声,让他知道她不是真的没有反应。 伸手在面前人娇嫩的脸上一摸索,湿漉漉的,眼睛也热乎乎的。果然,又哭了。 什么啊,明明是她打他,他又没还手,怎么她自己先哭上了。 南奕扶额,这下该怎么整。 他的第一个反应是把人抱过来,但又觉得好像不太合适,他俩似乎还没到这个地步。 不对,什么叫没到这个地步啊,本来就是夫妻了,何况不是新婚燕尔含羞带怯,他也不是没抱过她,怎么就不合适了? 愣在原地想了半天,南奕最终还是只伸出手,摸摸妻子的发顶。 本来想说句别哭了,结果一摸发现她头发还湿的,脱口的话就变成:“头发这么湿,不赶紧擦就窝在那,我看你病了还怎么顾七顾八!” 话刚说出口他就后悔了,但孟令也在他这番话后作出了大反应——哭得更凶了。 瘦削的肩膀跟着一抖一抖,这情况南奕之前碰到过,但还是不知道该怎么处理。 正当他手足无措的时候,孟令忽然将头倒在他的肩上,靠着,一颤一颤。 刹那后南奕没有了任何犹豫,伸出双臂果断地将她拥住。 “我不是说了吗,碰到什么事,你跟我说就对了。”他拍拍她的背轻声道。 怀中的人依旧不理他,低低地呜咽着,不知过了多久才缓和下来。 “我该交代你什么,”她推开他的肩膀,抽噎两下,“问吧。” 南奕撩了下她散乱的湿发,“毛巾先给我。” 孟令沉默地看了他两眼,转身拿毛巾递过去。 “你把武乡试后要跟我和离的事,告诉南骁了?”南奕先问这个最让他牙痒的问题。 “怎么可能。”孟令已经重拾平静,此时又有些惊讶,“南骁知道了?” “......如果不是你说的,那我就该考虑他是如何窃听我们之间谈话的了。”南奕语气微沉。 孟令回忆了下,“我们商定这件事是在我刚嫁进来没几天的时候。那段时间因为你刚从正宪阁搬到芳甸园,新奴老婢都有,比较鱼目混杂,期间有他安插的人也不足为奇。” “我比较在意偷听者有何等本事,让我当时不曾察觉。”这是让南奕觉得最危险的一点,“若南骁只是图私倒也罢了,就怕他投靠参王府,出卖你我在府中关于公事的对话。” “有可能是他亲自来偷听过喔。”孟令轻飘飘道,“上次他来芳甸园抄书,我看他似乎一点儿也不需要带路婢女,走进来挺轻车熟路的呢。” 她不免又想起之前同南骁在后山头的对话。南骁问她知道他藏拙,还认为南奕必胜吗? 这样看来,南骁还不算是口出狂言啊。 “我借机揍了南骁一顿,他的肌肉和骨骼确实比我预想的硬。”南奕回忆道。 孟令微愣,“你?借什么机干什么揍了南骁?” 南奕盯着她侧过来的脸,说到这个就来气,“卢梦令,你是装傻呢,还是你脑子比我的还更榆木呢?” 什么她脑子比他榆木的,孟令疑惑,而后反应过来…… …哦,是因为南骁对她冒犯诬陷,毁她清白来着。 “那我谢谢你咯?”孟令语调有些怪怪的。 “说个谢管什么用。”南奕把她坐着的软垫转过来。 他搭着她的双肩,凑近她的面庞。 “你的事,我什么时候光说不做了?我从来都是有说必有做,有做未必说,对吧?” 黑夜中,孟令看不清他的脸,却能见那少年的眼里有光。 他眸光里映着的,是她。 “……所以你想表达什么?”她微微别开脸,小声问。 他想表达什么? 南奕一腔的话涌到嘴边,半天却也没一个字说的出口。 最想说什么就表达什么吧。 那就说……别和离了? 他想了想,而后开口道:“所以你就别光用说的道谢了,来点实在的,写封感谢信给我吧。” “?”孟令怀疑听错了,“感谢用写的和说的有什么区别??” “口说无凭,落笔有据。”南奕理直气壮,“写下来给我保管,日后你若翻脸不认人,我就可以拿它出来挟恩图报。” 孟令:“......。” “字写端正点,以免到时候你对这封信上的内容指鹿为马,编造耍赖。”南奕接着补充要求,还不忘补上一刀,“不要写的像你走前留的那张,字很丑。” 孟令:“......。” 章节目录 第九十六章 阮软背后;阳魂散毒 南奕成功在温情脉脉的大好氛围里终结了话题,被孟令赶出房间。 这时候他倒也不那么担心她了,只对关上的房门说了句“擦干头发再睡”便另外找间屋子睡觉去了。 次日一早,南奕起床去找了片较为空旷平坦的地方练武,没想到孟令也在。 练他送她的双刀。 “睡那么晚起那么早,”他惊讶道,“你这么快恢复体力?” “嗯哼,有意见?”孟令抖擞着精神,甩给他一个眼神杀。 大事临头,哪来那么多时间给她伤春悲秋追悼往事呢,一个晚上就已经够奢侈了。 “你要练多久?几时下山?”她倏地一回身,刀背将将停在南奕颈边,却没有杀意戾意。 “超过辰时的话,我就要先走了,赶着上职呢。” 南奕仿佛不知刀停在他危险之处,只是怔怔地望着女子挥舞双刃,利落潇洒。 “你这心态倒是摆平的够快。”半晌他移开视线道,“不用多久,卯正左右就走罢。对了,感谢信什么时候给我?” 孟令嘴角一抽,唰地在他面前又耍了下刀刃,三两步跳开,把地儿空出一块给他。 “今晚下职回府再说。” 卯初,二人在宗纯的挽留下吃过早膳下山。 阮软自荐要在前面赶车,但被南奕赶进车里让她照顾三少夫人。 孟令斜倚在阮软给拿的靠枕上,笑眯眯地打量这个神情姿态皆是恭敬严谨的婢女。 “都是跟着孟休大人做事儿的,别这么拘束嘛。”她拉过阮软的手,亲切道: “下了山就给你爷爷去封信罢,他很担心你在外奔波苦累又危险,我两次见你爷爷,每次他都想叫你回来跟着我。 “谁知道能这么巧呢——你作为孟休大人的暗探,并没有离开参州,而是被安插在武节将军府作眼线。我呢又刚好嫁进来,你呢又又刚好受大夫人指使,到芳甸园来当眼线......好深的缘分哪。你说呢,鹤软?” 阮软,不——鹤软浑身一震,随即对孟令低下头。 “果然什么都瞒不过少夫人。” 孟令轻叹一声:“其实上次在家里,诈出你会武功、簪子来自当铺的时候就该猜到了,却偏偏又不相信有那么巧。一直没反应过来,你就是鹤卯老掌柜说的,那个追随孟休大人的孙女儿呀。” 鹤软的头又更低了些:“属下斗胆,想请教少夫人......这次又如何识破了属下?” “其实也不算识破吧,就是猜测和印证。”孟令打了个哈欠道,“我昨晚先离开大堂,回芳甸园给三少爷留了字条准备出门,顺便看了眼你和其他丫鬟的寝舍,发现......明明你的寝舍最干净,里外却围绕着最多昆虫。” 她只说了个头,鹤软已经意识到自己的小尾巴露在何处了。 孟令娓娓道来:“这就让我想起前几日,全府出动到南国寺时,我和三少爷住的那间舍房也很干净,但夜里就是冒出了好几只蟑螂。而据和尚们和其他施主说,南国寺的舍房从未出过这种现象。” 那天晚上碰到蟑螂她光忙着害怕了,事后冷静下来,在次日下山的路上发现了些许猫腻。 马车所经之处,路边蚂蚁会排长队跟来。不仅如此,车驾行驶到不同路段,天空似乎总会出现新的鸟儿高高地跟着马车一段时间。 这些,别人兴许注意不到。但她作为善驭禽鸟走兽的孟休同门,当然有这块意识。 “原来如此,属下受教。”鹤软朝孟令深深地做了一揖,沉默半晌,有些犹豫地又问: “少夫人,敢问我爷爷他近来......” 孟令拒绝回答:“这哪儿能问我呢,难道我说他好,你就不回去看他了?” “......不是。”鹤软有些歉疚,却遮掩不住思念,“我是怕一朝回去,被有心人盯上,连累了爷爷。” 这份孝心倒是好的。孟令点头表示理解,拍拍肩膀安慰她:“放心,现在孟休大人回来了,他必不会让你爷爷受罪。” 鹤软感激一笑。 下了山回到将军府,北氏在芳甸园备好午膳迎接儿子儿媳。 “儿媳让为娘帮验的东西,有结果了。”北氏果真识出了那毒,道: “这是来自南疆的一品新毒种,名唤‘阳魂散’,中者于一刻钟内暴毙无疑。” 北氏仅只给出了毒名,孟令却神色煞变:“阳魂散!” “你认识?”南奕侧目。 确实认识,这同她四年前刚接触北镇抚司事务,熟悉案卷时看到的一桩毒案一样—— 朝廷某官员在家突然死亡,经仵作鉴定是中了剧毒。 但到底中的什么毒,北镇抚司请遍了全京的医毒高手,都没得出答案。 最终还是那个太医院的小医士破解——曾从师于北冥老院首的那个,曾识出宫中修容误食楂萝红而流产的医士。 他又又识出了死去官员所中之毒叫阳魂散,来自南疆,是近年才出的一种新毒配方。 但这毒药从何可得,何人下毒,北镇抚司一直没能查出。 上一桩阳魂散的案子至今未破,现在又发生了这一桩! 那么这两桩毒药相同,案发地点、对象、时机皆不同的案件,是否有所关联? 以及…… 孟令幽幽望着北氏。 她的这个婆母,为何也能识得这般偏门的毒药? “对了。”她又想起木霖郎交代的另一个问题,“母亲可有看出,这死者的胃液里是否有解药成份?” 北氏点头道:“确实有,这也是一处令我惊奇的地方,居然有人能配出此毒解药……不过我认为,配解药的人,跟制此毒者,不敢说是同一人,但起码同出一脉。” 孟令与南奕对视一眼,表示明白了,向北氏真诚地道谢后二人回到寝房。 关紧门,南奕蹙起眉道:“既然程牧行有解药,那就说明他预料到有人会给他下对应的毒。” 孟令又是一下一下地揪自己耳垂,脑阔疼,“南骁给程牧行下的阳魂散从哪里来的?程牧行的阳魂散解药又从哪里来的?!” 南奕轻抓住她的手,制止了她虐待耳垂的行为,“耳朵拉太长不好看。” “……,”孟令无语瞟他,“你能不能说点正经的?” 章节目录 第九十七章 他想向她索取 南奕觉得制止她自残耳垂很正经,但不能真这么说,只能找个正经话问:“你认识这种毒?” “在遗留留悬案的卷宗里见过。”孟令觉得,程牧行案就像个马蜂窝,越捅越大。 她现在很怀疑,这桩案子跟京城脱不开干系,但除了相同的毒药,偏偏又找不到什么其他干系。 用过午膳,孟令和南奕便回归了各忙各的筹谋生活。 当下最近最紧要的,就是在雪山十年祭之前准备好平叛势力,确保各就各位随时支援。 赴雪山参加十年祭前夕,孟休钟羡云又招来几人,重聚恣云楼游就阁里开小会。 孟休道:“五师兄给我回信了,他在曲州的本务已经完成,已经潜入参曲边界县城,暗查布兵情况。” 钟羡云松一口气:“那就好,我这边查到的情况不是很乐观,剩下九县的掌兵情况错综复杂。有些地方同一将领手下的兵马也能分成两派,一派听县官调遣不听将领指挥,另一派唯将领是从,不把县官放在眼里。” “总的来说,参州府兵能确保调动的兵马,约有多少?”孟休问。 钟羡云道:“五万五左右。” “这样看来其实不少,毕竟整座雪山上也只有七万居民,包括大量的老弱孺童。”孟令倒不悲观,但也不是没有顾虑: “就是不知......参王府除了在参州控制的两万五兵马之外,是否有拉动周围其他地方的投靠参与,自己又是否有私练兵马。” 关于最后一点,宋台可以十分确定:“那肯定没有,起码这五年以来,我都有注意这块儿。参王府若能自己练兵囤兵早就实行了,而不是把经历都花在拉拢异族他地之上。” “既然布兵事宜定了,那就来确认一下要随我去雪山的人罢。”孟休望着在座众人,道,“我最好不带太多,以免对方过早起疑,反应过大。” 来这里开小会的,基本都是管理参州军.政的核心人员,除了一个异类——南奕。 孟休原本不太想让南奕一个白身武举子卷进来。但钟羡云对其的大力推荐和二师兄宗纯的看人眼光,让他对南奕的参与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我虽不是雪山人,但作为参州知府,单独前往的话雪山也拦不了。”钟羡云笑道,“再怎么说,雪山也是隶属参州的啊。” 孟休颔首,“那你以自己的名义去吧,记住别带太多衙役。其他人呢?” 南奕道:“我跟羡云兄一起。” 孟休瞟了一眼此时扮作汝捷的孟令,目光最终落在南奕身上,“你夫人随行否?” 这话实际上是问孟令的,问她到时候是以南三夫人的身份前去,还是以汝捷的身份去。 南奕还没回答,孟令先戳了戳宋台,假装说起:“咱俩都跟孟休大人去的话,是不是就不好再带别人了?” “就带咱俩也差不多吧?”宋台疑惑,“你还想带谁?” 孟令笑了下,提出带一个被他们闲置却不曾放松警惕的人:“韦景明。” 这当然不是要带韦景明去破坏他们行动的,带他,是为了更好的监视他的行为,以免留这祸害在卫所里,指不定还跟参王府的人里应外合、利用缇骑为虎作伥。 孟休一听这话,便知她是要作为汝捷与他同去了。 南奕也意会,心里还略有些不爽,道:“还是不带内子了罢,毕竟她性情不稳,没心没肺,若是无心搭上自己小命倒也罢了,就怕她破坏了我们的行动还不自知。” 孟令:“......。” 孟休:“......。” 钟羡云:“......。” 当着媳妇儿的面骂媳妇儿,最妙的是人家明明在场听着,却不能反驳不能表现怒意。 吾辈楷模吾辈楷模。 全桌只有宋台一个人被蒙在鼓里,咂舌看向南奕:“啧啧啧南三少爷,没想到你在外人面前一副爱妻的护短模样,背地里对娇妻这般毒舌,嫌七嫌八。” 嗯,果然还是宋台这个兄弟交得最值。孟令用力点头,一同啧声斜睨南奕:“非君子也,非君子也。” 南奕:“......。” 看到这他又想起一桩旧账了。 之前宋台揽着卢梦令,卢梦令还顺从地被他拦着大剌剌走到他面前,这账他还没算吧? 待参州乱事平反,他必猛揍宋登之一顿! 孟休和钟羡云对视一眼,不知该对这夫妻俩当众明暗互怼的场面作何反应。 由于明日一早就要出发,孟休便给宋台和孟令放了今晚的假,顺便告知韦景明明日同去。 孟令回到将军府芳甸园,果然,南奕又是一副坐等找她算账的表情,坐在她床上等。 “想算什么账?”今天孟令可一点儿也不怕,把手一抱俯瞅着他,“提醒一下,是你先骂我的。” “那你之前跟宋台搂搂抱抱的账呢?”南奕脸色阴森,“这个账我还没算罢?” 啊这。孟令一噎,这个她可以解释啊,作为下属要跟上司搞好关系嘛,她直接推开宋台显得多生疏啊。 毕竟连平日那么冷僻的木霖郎都没有推开宋台,那她汝捷就更没有理由了嘛。 不是,等等。 南奕这算的哪门子账? 她就算跟宋台搂搂抱抱,又干他甚事?? 思至此,孟令没好气道:“碍着你了?闲事儿少管,明天就要开始办大事了,能不能关注些正经的!” 南奕:“……。” 听听。 这是个正常人妻能说出的话吗? “卢梦令,真应该让你们卫所的监察缇骑带你看看,”南奕磨牙霍霍: “看看别家夫妻,谁像我一样日日肯放你自由出入,谁像我一样不限制你与外人往来?谁像我一样听说你与内兄有私,丝毫不质问于你,尽力帮你辩驳清白?谁像我一样给你发泄挨打,挨完没有还手不说,还要好声好气安抚你?” 这口气他憋很久了! 他和她的这些事,若传到别人那里,少不得要给他贴个“夫纲不振”的标签。 但是他并不怎么在乎,甚至觉得,只要这些能换得她大显身手自由快乐,就值。 这些是他的退让,他的给予。 可他又不是无缘无故,对谁都退让给予。 他也要索取啊。 他想向她索取,在意与欢喜。 章节目录 第九十八章 她曾起誓 一连串的反问轰得孟令措手不及。 突然间干嘛这样啊,他们之间有必要说这些吗? 她以为,南奕不限制她出门和交往,是清楚二人的和离约定。 她以为,南奕几次帮她据理力争护短于她,是因为她的名声黑白关系着他的名誉,让她清白亦等同于让他自己清白。 确实,前两个问题都可以“她以为”。 可最后一个呢? 他们的和离约定里,并没有要求南奕期间要对她百依百顺,要屡屡护她周全,要哄她平复开怀。 其实为什么会这样,南奕自己清楚,孟令也不是不明白,甚至还当面跟他提过,宗纯也明着跟她聊过。 她看似一直都有正视这个问题,敢直接问南奕对她有好感的原因,敢直接跟宗纯详述她发现的南奕对她的感觉。 但实际上,她真的有认真对待这个问题么? 她是否过于“一刀切”,把他对她所有的好,都归结于他这是对孟汝婕的“爱屋及乌”? 孟令与南奕四目相对,默然许久,不知该作何反馈。 “睡觉吧。”她率先垂眼,又将视线投向旁处,“明日一早要去雪山了,正事当头,其他的先放一放。” 她还有好多待思考事项,这件事......额,目前,还是在比较后面的吧? 南奕定定地看了她好一会儿。 也罢,这种事,哪能一时半会儿就说清的。 尤其是面对这个“正事第一”的女人。 “晚安。”他最终长出一口气,起身回了自己睡的外间。 南奕躺在床上,望着窗外云月,一呼一吸地调节自己。 更甭提,她还有个“心上人”,未知何时会不速而现。 孟令松出一口气,侧身蜷在被子里,睁着眼发呆。 其实,去年她跟四师兄、五师兄、七师弟,共同立过一个誓—— 此身许国,永不成亲。 四师兄起誓,大抵是因为见过太多世态炎凉,除了师门情谊和君臣忠义,其他再不相信。 五师兄起誓,据他自述,是因为他从小就想娶她这个六师妹,她要立此誓,那他自然也跟着立了。 七师弟起誓,似乎只是为了报恩,追随众师兄姐。 至于她起誓? 孟令翻了个身,永被子蒙住头脸。 因为,她曾亲眼见——二师嫂死后,二师兄是如何血性大发,以其锦衣卫之权能,屠尽害死二师嫂的所有人,而后放下屠刀立地成佛,重归寺院,封尘而去; 以及,她曾亲眼见——爹爹与娘亲这对“神仙眷侣”,是如何佳话破碎,反目成仇…… 哒! 孟令猛然踢开被子。 这可不仅仅是她的家事,不只是父亲与母亲的私事。 项子序自己都承认了——五年前母亲会自尽引发雪山骚乱,这其中就有参王府的黑手推波助澜。 回想到这个,孟令不禁攥紧被角。 为什么? 她的娘亲,曾经不是与参王有旧么? 她的娘亲,不也是项子序的母亲么? 为什么,为什么这对父子……还要算计雪山罗刹、算计母亲? 参王当年与母亲交情生子,是不是早就在为图谋天下做打算了? 参王,项子序…… 咚! 孟令锤了一拳床板。黑夜中,瞪着天花板的双眸怒火烈烈,流露出无人见过的深沉恨意。 次日一早,孟令没有在将军府里练武用膳,径直前往汝宅更衣。 活动了一个时辰,正要出门随意买些东西吃,却正好碰上孟休过来找她。 “一起用早膳罢。”孟休邀请道,“临聘的厨子听说我今日要上雪山,多做了不少耐饿的饭菜。” 孟令怎么可能拒绝师弟,当即道了句却之不恭,便进了孟府。 在餐桌前坐下才发觉,师弟果然不是单纯好心邀汝捷吃饭这么简单—— 桌上的菜,个把是他师姐生前非常爱吃的,个把是他师姐及其不爱吃的。 “不用拘束,”孟休望着她,微微扬了下眉,“请。” 孟令:“......。” 果然,师弟对她又起疑心了。 何必呢,明明上了雪山很快就有答案了。孟令暗暗叹息,但也没法,她本身其实并不怎么挑食,可一旦有挑的,那就是不容反驳的挑。 比如那几道加了蒜末、甚至直接拌蒜的菜,她的筷子是决计不可能动一下的。 真拿师弟这明晃晃的阳谋没招。 一边吃着,一边注意着孟令的吃法,眼神愈发幽深惊疑,却并不说什么。 二人用完早膳便一同出发,与宋台、韦景明在锦衣卫所门前相会。 韦景明的背后势力宋台已经摸得差不多了,果真是参王府的人,但似乎不是二公子项子序的,而是项大公子麾下。 “孟休大人,汝小旗。”韦景明恭谨地行礼作揖道,“想不到今日,我竟有幸能与三位同去雪山一观夏日祭,甚是感激。” 他真感激假感激关系不大,宋台哎了声:“别客套七客套八的,赶快出发吧,我看两刻钟前,钟羡云那边的鸟儿飞起来了。” 为便于联络,孟休借了几只灵鸟给钟羡云。 孟休颔首:“启程。” 孟令望向远方那在云端若隐若现的高耸雪山。 外祖族地,她来了。 …… …… 雪山村村干位于雪山山腰,上有瀑布飞湍直下,下有奇林郁郁苍苍。 孟休带队的四人组到达雪山村城门对面。 “我的天,”宋台遥望惊叹,“雪山村为啥会叫村?这怎么看都像一个山中国啊!” 对面的村墙乃磐石磊落而成,又高又厚,每隔一段距还有西式玫瑰塔尖的烽火台。 之所以只能到对面,是因为有路的这一边与城门那一边之间,隔了一条鸿沟。 须得雪山村放下厚重长宽的吊门,外人才能过去。 “轰!” 几十根粗壮长的木干捆钉而成的门板吊下,稳当当着落于鸿沟这一头。 孟休犹豫了一下,终是迎着久违十年的故乡,踏门带头走去。 城门外面,是他们这些外来人步步入内。 城门里面,钢铁闸门缓缓升起,露出里面齐齐整整立着数排雪山人。 他们有男有女,有高有矮,有老有幼。 但无一例外的是,他们都有一身雪白如瓷的肌肤,一头又卷又长的红发,一脸立体深邃的五官。 以及他们都手持各异兵器,木棍铁棒,刀剑长枪。 章节目录 第九十九章 他们不知道师姐死了【雪山乱1】 宋台爆了声我靠,“莫非这是战斗民族的特殊待客方式?” 孟令和孟休都没有回答。 孟休沉默地走在最前头,孟令也不语跟在他侧后方走着。 直到离门关还剩十步之距,孟休终于止步,与堵在门口、不甚友善持器的雪山众人面对面。 “看,罪人杰诺斯基的儿子回来了。” “看那罪人的面相,一脉相传,真不吉利。” “上个夏日祭,罪人杰诺斯基让我们损失了一位族长。这个夏日祭,罪人杰诺斯基的儿子又要给我们带来什么厄运?” 孟休左手死死地紧握着刀柄,薄唇抿成一条直线。 孟令担忧地望着他那只手,无声上前一步,与他并肩。 她才不会让师弟一人站在前面,独自承受族人的谴责被族人戳脊梁骨。 这一步,虽不显眼却含义深刻。后头的南奕收进眼底,纳入深思。 孟休直视着与他兵戎相对的族人,嘴角牵连着面肌一抬。 是仇视,幽怨?抑或有夹杂着希望的幻灭,没想到过去这么多年,他最亲的族人们仍没有给他父亲翻案。 甚至一如十年前那般,将对父亲的嫌恶顺延至他身上。 他试探地抬脚,迈出一步。 哗! 堵着城门的雪山族人们纷纷将手中兵器向前又伸了伸。 “孩子们,放下武器吧。” 重重人墙之后,一道温和却中气十足的女人声音传出。 气势汹汹的族人们闻声,虽不明何故,但还是都齐齐让开了一条路。 “族长。” “克里茜族长。” 身长近六尺的高壮女人拄着拐杖而出,哒哒的跺地声低沉稳当,让旁人只觉得她根本不需要拄拐。 克里茜族长碧瞳如炬,盯着孟休,启齿道: “他是回来参加夏日祭的流浪子孙,我们不能赶走——哪怕他的父亲,是杀人犯杰诺斯基。” 孟休握着刀柄的手青筋暴起。 孟令很想伸手过去安抚他,却又不好当众这般动作,只得暗下决心。 她一定要帮师弟的父亲沉冤昭雪。 …… …… 克里茜族长带堵门的雪山人走了,留下一个亲信带孟休一行人到客居。 南奕和钟羡云的人已经到了。见他们四人上来,钟羡云道:“客房都是一间二床,我和孟休大人一间,宋大人和韦百户一间,南三和汝小旗一间,可否?” 孟令、孟休和南奕当然没有意见,或者说钟羡云这个安排解决了孟令跟谁一间的问题。 “为啥不让汝捷和我一间?”宋台却不是很满意,他问客居掌柜,“有没有三人间啊?想再塞个兄弟跟我一块儿。” 啪!南奕死死盯着宋台,手立马又搭上腰间剑柄。 “……,”孟令忍着嘴角的抽搐之意,拉劝宋台,“不必不必,三人间留给别人一家三口来的吧。” 这个总算女人有点自觉了。南奕拿开搭剑柄的手朝孟令伸出,“包袱给我。” “这点东西我拿得动,南三少爷。”孟令颇为无语。 安排好住法,族长的亲信清点差不多时辰回来的子孙和造访的外客,准备带他们出去参观。 “维奇,维奇。”他围着孟休转,有些激动又小心翼翼,“你还记得我吗?” 已经平静下来的孟休认真打量他一番,颔首答道:“乔必尔,好久不见。” “你还记得我!”乔必尔高兴得几乎一跳,形貌瘦高俊勇、神情肃穆背着大刀,笑起来却眼睛如月牙,红唇弯弯露出两排白齿,分明是个阳光大男孩。 “十年前你被连累赶出去的时候,我们兄弟几个可担心了。结果你不愧是我们的头儿,居然能跑到京城去找捷娜郡主......诶,话说你那个六师姐没来吗?捷娜郡主的女儿,我们都没见过呢。” 提到这个,孟休的脸色僵了一下,不着痕迹瞥了眼旁处的孟令。 “你们不知道?”他旋即睨向乔必尔。师姐出事已经过去两三个月,雪山竟然还不知道这件事? 乔必尔不明所以眨眼:“不知道什么?” 孟休眸光转深,换个方法问他:“这次夏日祭,族人们都想见到我师姐?” “那肯定啊,你也不看捷娜郡主在族里的威望!”乔必尔点头如捣蒜,“再加上你师姐五年前的创下壮举,虽不曾见到其人,但其人威望也在族里立下了。” 师姐五年前的壮举?孟休蹙眉,这又是什么。 不过眼下有个更奇怪的问题。 这次夏日祭,雪山族人都希望见到师姐。 说明他们不知道师姐死了。 回望五年前的雪山骚动,仅仅在师娘离世一个月内就爆发了。 也就是说,雪山很快就得到了师娘逝世的消息。 为何五年后的如今师姐离世,雪山至今还不知道? “她没来。”孟休答道,却暂时不打算告诉他师姐早就不在人世,“你快带大家走走罢,围着我作甚,我又不需要你带路。” 乔必尔瘪了下嘴,“维奇,你变冷漠了。” 但凡是个知情人,今天来这都不可能热情。孟休最终没问乔必尔,他知不知晓雪山今日有何动作。 “好你个木霖郎,来了雪山也不跟我们说!” 某间客房门前,宋台一手叉腰,一手指着开门出房的青年男子生气道。 木霖郎侧首淡淡地瞧了他一眼,朝房内伸出手,轻轻拉着一位怀胎少妇走出来。 “这几日没案子需要我,我都不在卫所,如何跟你说。”木霖郎看了看周围其他人,“而且你们来也没跟我说啊。” 这下宋台没有回怼他,只目瞪口呆地望着他扶出来的红发孕妇,“这,这......你媳妇儿?” 木霖郎媳妇儿是雪山人! 早说啊,他就可以趁机塞几个高手顺过来,既能给木霖郎做护卫,又能协助他防控雪山乱事!宋台更生气了。 红发孕妇福相不错,白白的包子脸上布着些淡淡的可爱的雀斑;孕肚圆挺,看上去是产期已近。 “您就是试千户宋大人吧。”她朝宋台友善一笑,微微屈膝。 孟令在旁看得想哀嚎。 “木仵作,趁现在村门还好出入,赶快带你媳妇儿下山吧。”她三两步走到木霖郎耳边,压着声音道,“雪山大事将发,这个夏日祭绝对不会太平。” 木霖郎听罢正视她。 “我知道。可宗纯大师说,内子若于家中或医馆生产,存数渺渺。唯有在夏日祭回到雪山生产,才有可能母子平安。”他同样低声,语气却十分郑重: “所以......我妻儿的安危,就靠你们了。” 章节目录 第一百章 雪山旧事【雪山乱2】 孟令听罢,这么多年头一回想把二师兄抓来狂揍。 就算木夫人的生产之数确实如此,但二师兄深知这个夏日祭绝对会出事,居然还敢跟木霖郎真这么讲? 魔鬼吧!! “木仵作,你可是破除牛鬼蛇神假象的验尸仵作,为什么去信这种东西?!”她极其咬牙切齿地质问。 木霖郎不以为然:“我尽职的时候确实不信此道,但顾家的时候......你懂得。” 所以他是不肯把他媳妇儿送下雪山咯?孟令从牙缝里挤出字句扔给他,“如有万一,概不负责!” “这位小兄弟是?”木夫人好奇看着孟令问,能跟她丈夫说悄悄话的人,稀罕呀。 木霖郎温和地向妻子介绍:“我跟你说过,卫所的新起之秀,汝捷汝小旗。” “原来是汝小旗!”木夫人眼前一亮,热情问好,“我在家听夫君说过你的事迹,年纪虽小,本事却大。夫君有你搭档,不仅破案成效加倍,还能增长见闻。” 增长哪门子见闻,调侃她“很懂”吗?孟令瞅着木夫人那新奇惊异的笑容,扶额道:“不敢当不敢当。” 既然碰上大家伙了,木霖郎倒也不再藏掖,将妻子介绍给几人。 木夫人是三年前离开雪山定居参州城的,这样搬迁的原因有些久远—— 同样是因为十年前的夏日祭,十二岁的她在神谕仪式上向妮亚族长询问,自己未来的夫婿来自何方。 妮亚族长告诉她,是大楚参州人。 父母不想让她离开雪山,于是从那年起就开始说亲,七年以来说了不下十桩亲事,全都黄了,终于在三年前允许木夫人离开雪山。 木夫人一出雪山就碰到人贩,恰逢附近有家义庄,木霖郎正在里头作业,巧妙把木夫人这批被拐女子给救了。 于是木夫人以身相许,成功收获大楚参州夫婿一枚。 宋台听罢直咋舌,“看不出啊,木霖郎你居然是能英雄救美的人。” 孟令笑了:“木嫂能不嫌木兄的活计许身给他,甚好,甚好。” 她北镇抚司里也有仵作,但大多是大龄剩男,难找媳妇儿。 “夫君的活计多好啊,聆听逝者心声,让真相大白于天。”木夫人笑道。 清点完人,乔必尔带大家出了客居,四处参观雪山村风貌。 罗刹本是北方莫里大公国的一个族群,是以除了皮骨发瞳,建筑风格也与大楚甚为迥异,令外来人大开眼界。 “这些房子都是捷娜郡主在的时候带领我们搭起来的,既结实又防雨火,还好看。”乔必尔边走边道,“我爹说,二十年前大家刚来雪山,能那么快安定地活下来,全归功于捷娜郡主。” 罗刹不缺带大家闯荡风雨的飒爽悍女,但既能带大家闯荡、又能让大家安定下来,既强悍又细腻的女子,就很稀罕了。 卡琳老族长的长女,捷娜·卡琳就是那稀罕的一个。 “其实卡琳三姐妹都是让我们生活安定的恩人。”路边一间屋子走出来个老人感慨道: “除了捷娜郡主,妮亚族长也非常好,当年替我们从楚人那里得到不少好处……咳不是,帮助我们和楚人打好了关系,让我们过得更如意了。” 老人家顿了顿,目光落在孟休身上,又嫌恶地别开眼。 “多可惜!那样好的妮亚族长,被杰诺斯基以幼稚荒诞的理由给杀害了。” “爷爷,您说杰诺斯基就说杰诺斯基,看维奇做什么。”乔必尔替昔日发小打抱不平,“维奇只是被连累的。” 老人重重的哼一声离开,“看阅兵了看阅兵了。” “维奇你别放在心上,爷爷他就是这么……”乔必尔想要安抚神情不甚悦然的孟休。 孟令在后头道:“放心,以后他们不会这样了。” 孟休原本没停的脚步此时一顿。 “哎,话说咱也不知当不当问,但就是想问。”宋台追上来,“孟休大人,杰诺斯基…您的父亲,当年究竟如何杀人了?” 孟令竖起耳朵,准备了解当年案情。 虽然大致情况她早听师弟说过,但办案确实不可能只听一方之言,也得听听旁人如何说。 孟休看了眼乔必尔,“你说罢。” “这,不太好吧。”乔必尔觉得当着人面说人爹的坏事不太厚道。 但方才打酱油的老人不觉得不厚道,折回来解说: “十年前的夏日祭结束之夜,子时一刻,正万籁俱寂,一声划破天空的大叫把族人们惊醒——不错,是杰诺斯基在喊:死人啦!妮亚族长死啦! “克里茜郡主带人到文署一看,妮亚族长倒在地上——身上压着她的桦木书桌!大家连忙把书桌抬起来,发现她真的死了,头上还流着血,旁边有个掉在地上的大楚金瓶。 “于是暂代族长的克里茜郡主当即展开调查,很快确定凶手是杰诺斯基。” 孟令直接发问:“确定凶手的证据呢?” “这需要什么证据!”老人嗤声: “他最先发现妮亚族长死了的,谁知道他为什么大半夜跑到族长的私人文署去,出来喊人前都做了些什么? “再说了,杰诺斯基的杀人动机十分充足!他在那次夏日祭的神谕上,向妮亚族长询问他能活多少年,妮亚族长告诉他只能活到当年——所以,必定是杰诺斯基为了破除命运神谕,从而用桦木桌和金瓶轮流对妮亚族长狠下杀手!” 孟令蹙眉:“杀了妮亚族长就能破除命运神谕?谁说的?” 要是杀人就能破神谕,那特么哪个族长敢回答这种搞人心态的问题啊! “罗刹没有这种说法,罗刹人也都不知道。倒是大楚有类似先例。”孟休淡漠道: “十九年前,京城宋氏曾被高僧预言将满门败落。一年后那位高僧无端惨死,紧接着便是宋淑妃一朝得宠。暗地里便有人说,那位高僧是被宋氏所杀,杀了预言命运之人,命运就会改变。” “原来如此。”孟令作惊奇状又问,“杰诺斯基下过雪山?” “从来没有。”孟休摇头答,“父亲对族人族地感情很深,不愿轻易涉足别地。当年他愿意从北罗刹迁到参州雪山,是因为有族人陪伴。如果没有,他情愿去死。” 孟令哦一声,满腔疑惑不解:“既然如此,他为何知晓这所谓能改变命运的‘大楚先例’?” 章节目录 第一百零一章 案发旧场【雪山乱3】 老人家对此却浑不在意:“管他从哪个旮旯儿知晓的,总之凶手是他就对了!” 孟令揉捏着耳垂,思索半晌问:“老爷爷,您方才描述妮亚族长‘身上压着她的桦木书桌’、‘头上还流着血’,是当年许多人的亲眼所见,还是您的添油加醋?” “你这臭小子怎么说话的!”老人家不满地瞪她,“不信你问克里茜族长和当年去了现场的人!这事儿虽然过去十年,我虽然也老了,但绝不可能记错当年情形!哎,到了到了,看阅兵去啦!” 老人家一走,木夫人和其他一些来客也想去看阅兵。 “维奇,”带路的乔必尔问孟休,“你不去看阅兵吗?” 孟休往反方向走,“不了,你带他们去罢。” 孟令拉着南奕低声交代:“你们要仔细注意阅兵情况,我就不去了。” “你要跟着孟休?”南奕眯眼。 是啊,她猜师弟这会儿想去当年的案发现场。孟令点头没有隐瞒,“我想帮孟休大人的父亲沉冤。” 她就这么确定那个杰诺斯基是冤枉的?南奕沉了沉眼,倒没有阻拦,只说:“多加小心。” 孟令嗯了一声,跟着孟休来到已逝族长妮亚卡琳的私人文署。 妮亚卡琳逝世后,这间文署就被搁置了,不过还是有缅怀她的族人来做打扫。 孟令孟休到的时候,刚好就有一个雪山女人在擦桌子。 见有外人来,她抬头正要行礼问好,但在看到孟休的一刹那瞳孔地震。 “杰......杰诺斯基......”女人撑大了满载惊恐的双眼,如见恶鬼,“罪人杰诺斯基的儿子!回来了!” 孟休一脸麻木无视掉她,伸手扣了扣桌案。 “确实是老人家说的桦木桌。”孟令细细观摩这张桌子,还试图动手抬,“挺重。” 女人在旁幽幽道:“十年前......罪人杰诺斯基为了改变当年将死的命运,用这张桌砸死了妮亚族长,罪不可赦!” 砸死?孟令扬眉问:“不是说妮亚族长好像被金瓶砸了头么?到底是被金瓶砸死,还是被桦木桌砸死?” 女人没有回答她,仿佛是陷入某种兀自的可怕回忆中,喃喃乱语:“夏日祭结束之夜...罪人杰诺斯基...用大楚金瓶...犯下罪恶......” 说着她便捂脸跑出文署,擦桌的抹布都没带走。 孟令不明所以地眨了眨眼,“好奇怪的阿姨喔,这一副噩梦重现的样子,她十年前也来看过案发现场?” “她叫弗塔莉。”孟休望着她几乎落荒而去的背影,眸光森森,“曾是这起案子的嫌疑人。” “看她的瞳色和发色,好像不是纯雪山人吧?”孟令问。 孟休道:“她父亲是北地大楚边界的一个刑狱卒,母亲是罗刹人。三十年前北伐,她父亲被征了兵战死沙场,后来北境平定、罗刹称臣,她随母亲族人迁来雪山。” 是半个大楚人呢,孟令暗暗记下,又问:“所以,最后她的嫌疑为什么被排除了?” “一是有人能作证她不在场,二是我父亲比她更有作案动机和机会。”孟休沉声答道。 孟令有些无语了。所以说,这确定真凶也不是靠确凿证据,排除其他嫌疑人也没有什么铁证,这案子结的也太草率了吧?虽然一切都那么顺理成章。 “当年这案子的嫌疑人,只有您父亲和弗塔莉么?” “是。” 孟令有些默了,这样的话弗塔莉被排除作案可能倒也有理,因为桦木桌真的重,比起十年前应该只有二十来岁的少女弗塔莉,师弟的父亲杰诺斯基更具有行凶能力。 两人无言地在文署四处查看。 墙上挂着一副画,是大楚所赐——二十年前罗刹归顺大楚的情形。 孟令有些出神地欣赏着,不自禁伸出手,抚向画上罗刹一方那个风华绝代的领头女子。 这一触,让她倏地回神过来。 她没有拿开触摸画卷的手,甚至往里戳了戳—— 空的。 孟令将画卷掀起来。画背后的墙里,是一个很深的大方口。 里面放着许多不属于罗刹风格的金银珠宝,应是罗刹归顺大楚时的受赐之物。 其中一样,应正是老人家和弗塔莉方才所说的,砸破妮亚族长的头的大楚金瓶。 “金瓶都放在这大口子里么?”孟令喊孟休看过来,“还有,族人们知不知道文署里有这个壁窟窿?” 孟休也有些看愣了:“我不知道。但我认为克里茜族长和老一辈人也不知道,否则这些东西应该不会至今还留存在此。” 有道理,孟令点头赞同,“可如果,这个金瓶在案发前也一直放在这里面的话——凶手显然知道有这个宝藏洞啊。” 孟休不知在思索什么,一时不答。 “要不,看看能不能找到十年前给妮亚族长做洒扫的人?”孟令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不用找。”孟休沉沉道,“弗塔莉,十年前就是。” “......,”孟令卡了一下,“所以,这也是她当年被怀疑为嫌疑人之一的原因?” 孟休点头:“有人曾目击到,她是在我父亲之前,最后一个进入这间文署的人。” 对此弗塔莉的解释当然是进来做打扫,何时出去的倒是无人注意。 “那是谁证明她案发时不在场?”孟令继续问。 “叫什么名我不晓得,当时年幼见闻片面。”孟休扶脸蹙眉,“好像是那次夏日祭负责管道具仓的一位大哥。” 孟令道:“那我们去找人问问?” “我去找人,你在这里看着。”孟休放下话抬脚离去。 孟令有些头疼地踢了踢脚。这离案发都过了十年,十年能抹去多少极有价值的现场痕迹。即便有怀疑的凶手对象也只能停留在怀疑,证据难找。 踢了两下,她无意地低头一看,嘶了声抬起脚。 这地面什么材质啊,踢了两下怎么就划出痕了?她穿的又不是金刚鞋......等等。 孟令蹲下来查看划痕。 不可能是她鞋尖划的,想在石地上一下子划出平行的几条直痕,那肯定得是拥有笔直线条的坚硬之物。 而且认真看了看,这处划痕并不是唯一的,在一定的距离外还有另一处极其相似的笔直划痕。 说是划痕其实不够准确,因为已经超出了普通不经意间划痕的长度。准确来说是重物、利物的拖拽痕。 孟令比划了一下这两处痕迹的距离,很快在这间文署里找到符合这距离的物件—— 桦木桌脚。 章节目录 第一百零二章 【雪山乱3】 这个发现非常重要。 孟令眸光转深,桦木桌脚的拖拽痕,可以说明这张桌子不一定是被杰诺斯基那样的成年男子举起砸下,也可能是被弗塔莉那样的年轻女子拖起掀翻。 而且幸运的是这样的痕迹很难磨灭,尤其是在这间文署已经十年没有人用的情况下。 既然凶手极可能是不具备举起桦木桌力气的人,那就新生了一个疑点:凶手为什么采取这般缓慢费劲的行凶方法? 孟令想起老人家和弗塔莉方才所说——伤了妮亚族长头部的大楚金瓶。 那么,凶手莫非是先用金瓶敲晕妮亚族长,使其没有反抗之力后,才拖拽桦木桌砸在她身上? 可为什么要这样做? 就算用金瓶敲头一下不死,那多敲几下不行吗? 为什么非要抬最笨重的桦木桌? 孟令想不通。 她想从尸体身上看看有没有灵感,但这都过去十年了,妮亚族长的遗体早就…… …等等。 她没记错的话,罗刹是有给身份高的尸体防腐的。 所以,妮亚·卡琳作为前任族长,遗体应该有防腐存留! 思至此,孟令拔腿就往外跑。 “去做什么?” 孟休刚好带了几个人过来,一位是克里茜族长,一位是方才在街上为他们介绍旧事的老人,一位是三十岁左右的眼生男子。 “孟休大人,克里茜族长。”孟令一一问好,“这两位是?” “老人家是乔必尔的爷爷德莫夫。”克里茜族长面色不甚痛快,分别介绍老人家和男子,“这孩子叫鲁克,是弗塔莉当年的不在场证明人。” 老人德莫夫也不甚愉快地看着孟令孟休,“听说你们想翻案?只要我在这还原当年的见闻,就没可能!” 鲁克倒是十分礼貌地向二人问好:“我叫鲁克,是咱们雪山大小活动道具的仓库管理人。” “嗯嗯,德莫夫爷爷好,鲁克大哥好。”不论如何孟令都展露友好的微笑,先看向德莫夫问,“爷爷,您是十年前与克里茜族长一同赶来,看到妮亚族长死亡现场的人嘛?” “当然!”德莫夫哼着气,指着文署里: “当时我就站在门口,看到妮亚族长趴倒在地,身上压着那张桦木桌,旁边掉着金瓶!别的不论,你们就说这桦木桌吧,如不是杰诺斯基那个四肢发达的家伙抬起来的,难道会是弗塔莉那个小丫头?” 关于这个问题,孟令方才已经发现相悖的疑点了。 不过她现在没打算说,只问:“您说您进来的时候看到金瓶掉在妮亚族长的旁边......可是,我们看这文署里,似乎并没有什么金瓶呀?” 此问倒是让克里茜族长和德莫夫对视一愣。 “弗塔莉应该会知道吧,”鲁克在旁热心地开口,“弗塔莉十多年前就在这里给妮亚族长做洒扫了。就算妮亚族长已经离世十年,她也如以往那般定期来清扫文署,我去叫她来!” 望着鲁克跑出去的背影,孟休眯起眼道:“他似乎对弗塔莉印象不错?” “因为弗塔莉确实是个好姑娘。”克里茜族长点头道: “她虽然没有纯罗刹血脉,但有爱罗刹的心。二十多年前在北地时,她母亲一直做我长姐捷娜的女仆,弗塔莉也时常陪伴于长姐左右长大,情同姐妹。十九年前长姐嫁到楚京,弗塔莉母女想跟着去,但长姐让她们与族人一同迁来雪山。后来,弗塔莉的母亲下山去找她那大楚亡夫的骸骨,谁承想竟然一去不复返,就只剩下这可怜孩子留在雪山,吃百家饭。懂事得很,我们全族人都喜欢她。” 这弗塔莉竟然跟她娘有过一段渊源?孟令闻言诧异,望向孟休也是眼有异色。 “来了来了。” 鲁克领着弗塔莉快步跑来,问她:“这两位大人问你,是否知道十年前那个砸了妮亚族长的金瓶放在何处?” 听到问题的弗塔莉眼眸又是一阵猛缩,倒吸口凉气捂脸不语。 “为什么一提到这些,你的反应就这么大?”孟休盯着她问。 鲁克在旁连忙替弗塔莉解释道:“因为她十年前被怀疑为嫌疑人之一,被拉来了案发现场......当时她还是个二十岁的女孩子,何曾见过这等可怕的场景!嫌疑被排除后弗塔莉高烧卧床了三天,醒来后平常倒没什么事,就是一旦提到那个案发之夜,她就像被提起了噩梦那般害怕。” 勉强解释的过去吧,孟令点头,又问:“鲁克大哥,你当年如何证明弗塔莉姐姐不在案发现场?” “我跟她在一起呀,而且有别人看见了。”鲁克回答得不假思索: “我想想......啊对了,那天晚上不是夏日祭刚结束嘛,我在道具仓里收整道具。发现少了一套枷板枷锁,就跑到外面去找。正巧碰上弗塔莉,她便主动帮我一起找——直到子时整,听到远处有族人的大声叫喊,随后不久便有人四处找弗塔莉,我们便来到这里了。” 子时整?孟令眨了眨眼,看向德莫夫:“爷爷,您方才在街上跟我们说杰诺斯基跑出来大喊,不是在子时一刻么?” “对啊,就是子时一刻!”德莫夫瞪向鲁克,“年轻人,你的记忆怎么比我个老头儿还差?” “......是子时整吧,”鲁克皱了下眉,“我记得我当时看了街边的漏钟,就是子时整。” 孟休忽然开口:“不可能,子时整我爹在家里喂兔子,跟我一起。” 孟令对师弟这话熟悉,她记得师弟以前提到过他能证明父亲案发时真的不在。 德莫夫嫌恶地看了眼孟休,“你说的话鬼才信!” 孟休咬着牙有些忍无可忍要反驳,忽然灵光一闪,改问:“那天轮到谁敲钟了?” “敲钟......”鲁克摸了摸头,突然一拍大腿,看向弗塔莉。 “我想起来了!按照轮序,那天晚上该是弗塔莉敲钟的,所以她才那么晚没睡还在外面。但我当时光顾着和她一起帮我找丢失的枷具了,却忘记她该去敲钟!” 还有这回事?孟令挑起眉:“你意思是这每条街巷、每家每户的漏钟都时间不一,得每日根据敲钟的时间常常调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