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练到百级再出山》 章节目录 第1章 山撸子的日常 “西塞山前白鹭飞,桃花流水鳜鱼肥。” 昆山下吾河旁,陈至手持一支制作精巧的鱼竿,看着浅水处一只只扬起脖颈舒展双翼的白鹭,不由得感叹这宛若画卷的唯美。 “喵呜~~” 正吟着诗句,脚边等待投食的小橘猫忽然直起身唤了一声。 陈至知道,是鱼漂动了。 不过他的视线依然停留在远山之间,只凭鱼线传导到鱼竿上的轻微振动,自然洒脱的抖手一提,一尾鲫鱼就被拉出水面。 【经验值+2】 “这吾河里的鱼儿,提供的经验越来越不济了。” 陈至暗叹一声收回鱼竿,俯身检查了一下鱼篓,就算今晨收获满满,他却依然愁眉不展。 在宽阔的水面垂钓,半个时辰上钩十数尾大鱼,数不清的小鱼,这样的钓鱼手法和制饵技巧如果放在前世,FLW世界户外钓鱼大赛的冠军必然稳拿把攥。 可惜现如今,也不过是提供些许经验值的手段罢了。 起初,一尾斤半河鱼所提供的经验,就足以令他一级至半,但现在只是不起眼的个位数蹦跶,掀不起心中半分波澜。 陈至手搭凉棚眺望远方,犹豫着是否该去栾江里试试运气。 但很快便打消了这个突兀的念头。 栾江两岸大妖云集,修者尚且顾忌重重,他一介凡人又怎敢踏足。 转念一想,今天好像有一尾小鱼提供的经验还不错。 便释然许多。 但…那条来着? 他记不清了,权当是系统暴击吧。 抖抖蓑衣上的露滴,把鱼篓提上岸,随手掏出几尾小鱼抛给围观的猫咪,以示感谢捧场,然后起身准备离开。 因为钓鱼,并非他唯一的升级途径。 悠然步行于山间小径之中,香草气息扑面而来。 陈至抖了抖鼻翼,嗅到一丝若有若无的奶香。 熟悉的味道! 他目光一凝,延山脊迈步而上,足下微微发力,只瞬息之间便立于山腰,驻足停步的一刻,身周竟有雷纹隐现。 终于,在一片郁郁葱葱之中寻到气味的来源。 “原来是通奶草,我还以为撞到冰卷丹了呢。” 陈至脸上露出失望的表情,但苍蝇再小也是肉,想想三年来周围近处的山岭几乎都被他撸了个遍,有草药已经不容易了。 伸手拨开白色小花,抽出随身携带的采药铲,熟练的一挖一抠,整片草药就连根带叶全部收入药袋之中。 动作行云流水细腻至极,对力量的把握没有丝毫浪费,隐隐间仿佛暗合大道至简之法。 【经验值+8】 【等级提升到LV80!】 【获得被动技能:耳聪】 “……” 陈至的系统是个闷葫芦,除了升级和加经验时蹦出条提示,其余一概不管,随机奖励的技能如何使用,也需要自己探究。 其实主动技能还好,系统出品的大多是生活系相关,一试便知,那些被动的,就要…… 看机缘了。 有时候陈至觉得,以自己系统这寡言少语的德行,如果某些技能一辈子没用过,他一点也不感到意外。 而现在,就算升级了,他还是悠悠叹口气。 举目望去,身周山峦起伏,置身于此宛若沧海一粟,就如他现在的处境一般。 8点经验值,如果想依靠采药升级到81级,至少还需采集6万次…… 还差亿点点。 “不过……” 他哂笑一声:“我最富裕的,不就是时间嘛。” …… 陈至是个穿越者,来到这个悠闲写意的游戏世界已经足足三年。 之所以称之为游戏,是因为这里的一切他都似曾相识,只是记不清到底出自何处。 前世警校毕业后,陈至成为了一名狱警,职务忙碌,休假极少,所以大学时接触过的游戏,很多都已经在记忆里模糊。 也正是因为这个职业太过辛苦,在监狱这个特殊的地方,又见识了太多人生百态,所以五年之后,陈至爷爷去世,他便借坡下驴,回家继承了爷爷的中医诊所。 既然千里缉凶遥不可及,那么妙手回春总还可以期待吧? 然而中医式微,鲜有病人上门,所以桌面上那台本用来开药方打单据的电脑,就成了他消磨时间的工具。 说起来,努力过后才发现,还是游戏好玩…… 某天,为了一个游戏成就而熬夜通宵的陈至眼前一黑,醒来时便来到了这个名为南墉的王朝。 起初,当发现这个世界里,也有飞天遁地、移山填海的大能之时,陈至不由得豪情万丈,热血灌顶,幻想自己也可以通过修行立于强者巅峰,凭借一己之力力挽狂澜,扶大厦于将倾之际。 不过…… 首先是他被检测为没有灵根,一辈子只能当个普普通通的凡人。 其次…… 南墉王朝立国数十载,政权稳定。 虽然尚武,宗门林立,但和北方诸国没有利益纠葛,战乱根本无从谈起。 得知这些,陈至都无力吐槽了。 这还修个P的行! 没有大敌当前,没有激烈冲突,就没有发愤图强的动力啊! 不过冷静下来之后,他也想开了。 既然没办法修行,变强的作用和意义也不明显,那么散淡一生,享受安宁恬静的田园生活也不错。 他干脆找个最偏远僻静的小镇住了下来。 然而陈至发现,自己不管是采石挖矿,还是垂钓寻药,甚至伐林取木,只要使用生活系技能在野外有所斩获,经验值都会增加。 如死灰般的心里仿佛有一团余火又腾腾升起。 他开始期待达到100级的那一刻,是否会有天灵根觉醒,或是九雷渡劫之类的异象发生。 毕竟每个男孩胸中,都有一个仗剑行天涯的侠客梦。 “不管怎么说,先练到100满级吧。” 陈至喃喃自语,转身离开。 …… 午时艳阳高悬,气温渐高,腰别药袋,手提鱼篓的陈至大步流星,转眼便回到镇中坊市。 随着等级提高,获得的技能越来越多,闭目钓鱼,隔空嗅味,疾步如风,都是些再平常不过的所得。 坊市中唯一的酒肆名为天涯,陈至和掌柜颇为熟稔,刚走到门口,圆墩墩的尤掌柜就迎出来。 “陈掌柜红光满面,看来今晨收获颇丰啊。” 陈至在长青镇的营生是一家杂货铺,平时把采集来的山货摆在店里出售。 不过坊市中不只他一家铺子专售山货,靠山吃山靠水吃水,长青镇周围方圆五百里被群山环绕,最近的大城远在峻岭脚下的垂州,因进货不便,故而采山人并不鲜见。 所以生意略显惨淡,几近吃土。 只是不知为何,数月来同行数量急剧减少,到现在仅剩陈至形单影只出没于山林河岸,收入这才见了些起色。 “老样子,正常水平发挥罢了。” 陈至微微一笑,把鱼篓递到尤掌柜手中。 做为长在春风里,生在红旗下的现代人灵魂,就算囊中羞涩,也不会亏待五脏庙。 有供货商身份的光环和采集系技能的加成,以物易物以食换食,才是正经人应该打的算盘。 那些得来不易的积蓄,要用在日后出山,游历天下的关键时刻。 十数尾大鱼换一日三餐,在尤掌柜看来,不失为一桩合算至极的买卖。 他清楚陈至垂钓的能耐,表情凝重的伸出双手接过鱼篓。 “呦!” 尤掌柜掂了掂,满脸堆笑:“今天我赚大了,定要给陈掌柜加壶好酒。” 然后回身冲店里小二喊道:“二两酱羊肉,半只如意鸡,古法炖萝卜,一壶精酿。” 陈至摆手客气:“羊肉就免了。” 南墉禁食牛肉,寻常以鸡鸭鱼常见,羊肉可是上等肉品。 倒是酒,大多是店家自酿,谈不上昂贵。 “无妨。” 尤掌柜很会做人,招呼陈至在店里坐定,便摆摆手:“陈掌柜你慢慢吃,稍等客人少些,我再来陪你饮两杯。” 陈至点头微笑,自顾自倒了杯茶水。 然而酒肆角落两个修士打扮之人,看似头点头的小声嘀咕,声音却异常清晰,吸引了陈至的注意。 章节目录 第2章 惊恐的小鲤鱼 “缉妖司已经确认,吾河里确有妖物,不日将发布通告,你我还是不要耽搁,赶在同行之前尽早前去,抓妖领了赏钱,回醉春楼逍遥快活一番。” “贤弟此话差矣,快活怎么能行,慢攻才能出细活……” 二人猥琐嬉笑,起身离开,陈至汗颜掩耳,后面只依稀听到“大妖”、“橘黄”、“鲤鱼”等字眼。 坐落于昆山山脉之中的长青镇虽然地处偏远,却是出南墉入北国前最后的补给站,所以陌生面孔并不鲜见,不管是修者还是商人,都会在此停留休整。 只是这两位修士有些肆无忌惮,妖魔鬼怪之事口无遮拦。 若让衙门听了去,必会以妖言惑众治罪,仗责二十起步,上不封顶。 游戏世界自然少不了邪祟作恶,只是不成气候,每每出现,缉妖司都会发出通告悬出赏钱,鼓励宗门出人抓捕,以此磨炼门徒。 遇到实力强横的大妖,缉妖司才会派人手镇压。 而这二人放荡不羁,应该无师无门,属于散人猎手的身份。 陈至常年在山野间行走,身处的昆山又是南墉最大的山脉,对他来说,小妖小鬼并不稀奇。 但能引来猎手到这个穷乡僻壤之地围捕的妖怪,可见赏金不菲、实力不弱。 自觉毫无实力可言,除大妖伏强魔自然与他无关,见尤掌柜憨笑着从柜台走出来,便放下掩耳的双手,皱眉说道:“那二位猎手侃侃而谈斩妖除魔之事,难道吾河里当真有强横妖物作祟?” 尤掌柜接来送往,接触的人人事事颇多,消息灵通得很。 不过他却一脸问号:“什么?吾河里有厉害的妖怪?” 然后又问:“那两位客人是猎手?” 陈至一愣:“他二人不是刚说……” 尤胖子脸上更迷糊了:“我一直就在左近,没听他们说什么啊。” “……” 这就是【耳聪】的功效? 陈至恍然不语,半晌才笑道:“可能是我起的太早,幻听了也说不定。” 尤掌柜的面部表情这才松弛下来,在陈至对面坐下,小酌了一杯:“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你在吾河下钩,最近还是慎行为妙。” 陈至点头称是,二人闲聊了几句,临走时尤掌柜才想起什么,把鱼篓递过来说道:“里面有条小黄鱼还活着,我看生命力顽强颜色也好看,不如你带回去当观赏鱼吧。” 陈至的院子里有块水池,还是去年尤掌柜感恩他深夜入林采回药草,治好了自己岳丈的夜语盗汗,免费为陈至整修的。 遇到一息尚存的小鱼儿,就会放入池中,增加些许生活情趣。 陈至接过鱼篓,向里面望去,一只橘黄色的小小只静静躺在篓底,两腮一张一合很有节奏,并未显得十分难捱。 “奇了,这么久还能活着,也是它的造化。” 陈至起身告辞,把未吃完的酒食打包,便急忙赶回家。 推开陈旧古朴的木门,二十步便可穿过内堂,再过一道内门,便是相较普通人家大得多的庭院。 乡间小镇最便宜不过的便是房价,圈地建房全凭自愿,只是多数人懒得打理,一般不会修缮过大的院落。 陈至则不同。 上辈子竭尽全力加上父母帮衬,才在一线城市付掉一套80平米刚需住房的首付,这辈子住所怎么也要搞大一点才感觉不亏。 把鱼儿放入池中,他忽然想起了什么,眉头蓦然紧皱。 鲤鱼、橘黄…… 好像和酒肆里两位猎人口中的妖物无异啊。 他蹲在池边,紧盯小鱼游动,突然间一个闪身,人已出现在池水另一端。 伸手入水,连一片涟漪都没有惊扰出来,小鱼就被握在手中。 鱼在掌心乱蹦,惊恐万状。 陈至还不放心,把它放回水中,再捞…再放…再捞。 终于到了小鱼出水再不挣扎,颓废的任由摆弄,才安心把它放了回去。 “想想也是,还不足巴掌大小的鱼儿,怎么会是妖呢。” 陈至讥笑自己,一边把新摘的药材在院子里铺开,等待晒干,一边自言自语道:“这般折腾都不现出真身,恐怕真的只是普通鱼儿罢了。” …… 夜幕降临,小池荷叶下,一只金色小鲤无力的吐着泡泡。 “被玩坏了…” 小鲤鱼探头出水面,打量着那个带她回来的俊俏少年,眼睛里全是恐惧。 她是栾江中鲤鱼一族年岁最小的公主,因为贪玩,被江水冲入支流吾河之中。 如果在北方的王国,无非是寻路回家找妈妈的童话桥段,可在南墉,却是一番凶多吉少的光景。 早年,陆地神仙境界的殇昊帝带领族人来到此地,本想与妖族和谐共处,互不侵犯。 但妖族妖皇受魔族鼓惑,对人类群起而攻,发动背刺。 在经历大小近百战,死伤无数之后,人类才用实力换得一方净土。 自此之后,乱世用重典,妖族只要离开划定行动区域,即视为威胁。 轻则负责监查的缉妖司发布通告,由宗门或猎手擒杀,重则缉妖司亲自出手,以儆效尤。 同样的,栾江、风谷、莱山、翠林,四地,人类一旦入内,生死自负。 而小鲤鱼,更是经历了大恐惧。 以她的道行,岂是寻常渔人一竿一钩能钓得上来的? 其实在咬钩的刹那间,她已经爆发出全部的气力与之对抗,甚至她坚信,只需一个摆尾,渔人便会与河水来一次最亲密的接触。 不过…… 当拧身发力之际,却发现已经身在半空。 快! 好快! 那只温暖的大手并没有握得太紧,自己却根本无力挣脱,只得晕晕乎乎的被塞进鱼篓,浸入水中。 一切宛若梦境…… 当反应过来,正欲化形脱身之际,却发现渔人已经提起鱼篓离水,行进在林间。 她顺着缝隙向外看去,不禁有些好奇。 这就是南墉吗?看起来和栾江两岸也没什么不同。 只片刻分神,小鲤鱼便感觉眼前一花,藤条细竹交错形成的孔洞外景色突变,一切颜色都化为条条靓丽的横线。 紧接着,巨大的惯性袭来,身体不受控的紧贴在鱼篓壁上,丝毫动弹不得。 绿草、鲜花、青松……全部变得不真实起来。 甚至连那条修炼百年的蛇妖,都被踩着一步跨过,简直不要太卑微。 只弹指一挥间,再向外看去,居然已经来到百米之高的山涧。 她惊恐的瞪大眼睛,难以置信的看着渔人,用妙到巅毫的动作挥铲取药,身体不由自主颤抖起来。 以这位的速度和出手看来,说是上三境都有些保守。 小鲤鱼感觉,如此洒脱自然,浑然天成的动作,更像极三境的大能才具备的实力。 自己一只小小鲤鱼何德何能,犯得着缉妖司的隐世大人亲自前来出手吗? 我不过是一只天真烂漫,蠢萌蠢萌,反应还有些迟钝的迷路小鱼啊…… 她眼神空洞躺在鱼篓底,放弃了挣扎,任由死掉的普通河鱼压在身上,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 何必呢…… 杀鸡焉用超大号四十米牛刀。 再然后,被放入鱼池,不管她如何发动修为移挪闪躲,总是会被一只大手翻来覆去的折腾…… 小鲤鱼被彻底震撼了,麻木的甩动着尾巴。 这便是猫捉老鼠的游戏吗? 当连化形的气力都被耗尽殆尽,渔人返回小屋,她才反应过来。 他是拿捏好的! 恐怕十二个时辰后,刚刚恢复真气,又会是新一轮的恐怖体力消耗循环。 “他就是想用这种方式控制我化形,玩弄于鼓掌之中!” 小鲤鱼盯着小屋里亮起的一盏昏暗灯火,愤愤又无力的默道:“被如此欺辱,实在……太令鱼羞耻了。” 章节目录 第3章 生意上门 转天一早,阴云密布。 受天气影响,推开房门的陈至心情也有些沉闷。 “偌大的院子,只有一人一鱼两样活物,略显冷清啊。” 撑个懒腰,陈至感慨一句。 没办法,孤身在异乡,尤其当打开店门,看到坊市里男男女女相伴,给路人硬塞满嘴狗粮的时候,就总想养些小动物来聊以慰藉,安抚躁动的小心脏。 其实他本来打算,把每天晨钓时帮忙助威的野猫们带回家来,前世听说这玩意可以被迫营业,那么开家坊红猫咪屋也是极好的生意。 只是看着池子唯一一尾小鱼,又打消了这个念头。 万一回头营业没成,池子里反倒干净了,那岂不是得不偿失。 之前也并非没有养过鱼啊龟啊,但均都活不过一秋,现在回想,粗放式的饲养方式果然行不通。 所以,这只小黄鱼就要养得精细一些了。 想到这里,他撩起裤腿赤脚下池,用铲子仔细清理池底,刷净青苔,而后选好位置,打下两根楔子,准备择日再给水池一侧搭个凉棚。 这样一来,小鱼便可安稳戏水了。 陈至对小鱼微笑点头,心说这些全当弥补你昨夜的体力消耗吧。 庭院中晨雾散尽,夯实的地面颜色发暗,本还想着是个钓鱼的好天气,但回想起昨日两位猎手的对话,他还是把伸出去抓鱼竿的手缩了回来。 万事小心为上,为些许经验丢掉小命就划不来了。 看时间尚早,他干脆把已经晾晒干的草药收拾起来,分门别类进行处理。 一部分做纯净处理,去掉灰屑杂质,刮去绒毛厚朴便可出售。 一些要捣碎制剂或切制处理。 剩下的找空闲时间再水火两制。 南墉的花草虽然前世大多未曾见过,但幸好坊市药房的坐诊郎中知识渊博,凡是陈至采集到的药草,都能品说个一二。 久而久之,陈至也耳闻目染了一些,成为了郎中半个徒弟。 虽然距离独当一面还有不小的差距,但给些小病小疾配药毫无问题。 忙活停当,便要打开门做生意了。 …… 杂货铺想要高大上,就必须营造出格调,所以陈至按照前世单双号行车规则,只逢双日开店,其他时间摸鱼。 当然了,也有部分原因是产量跟不上…… 今天不是单号,所以要打开店门等生意。 寻个掸子扫了扫牌匾,然后检查一遍店里库存。 药草、铁砂,都有相对固定的主顾采买,摆在店里的都是些玉石、木雕之类小工艺品,属于三年不开张,开张吃三年的文化流产物。 然后烫上一壶茶水,便整理长袍坐定。 很快,门外响起脚步声。 陈至放下茶杯,面色凝重。 如此急促沉重的脚步,来者并非闲逛,必是急于补货,出手自然会大方许多。 果然,人未到声先至。 “陈至,现在忙不忙?” 直呼其名便是太熟络了,陈至又端起茶杯。 黝黑的粗壮大汉虎虎生风走进来,正是坊市铁匠牛皮。 见陈至不搭理自己,牛皮也不在意,粗人往往豪爽,哈哈一笑直入正题:“铁砂可有现货?” “多少?”陈至头也不抬问道。 “三十……不,五十斤!” “要这么多做什么?”陈至挑挑眉梢。 长青镇铁匠的地位不高,因为手艺多用于百姓生计,什么菜刀锄头,马掌锤子之类,一般打造把剪刀就算大活,哪里用得着五十斤铁砂。 “昨晚一个外镇修者来我铺子,定下一把大宝剑,要求锋利便可。” 听到“外镇修者”四字,陈至立刻想到昨日酒肆的两位猎手。 他们来时随身佩戴了兵器,怎么又要打造一把? 难道不是一波人? 陈至没有细想,只是眼皮一跳:“把大字去掉。” 单身男子,最听不得这些狼虎字眼。 牛皮也是憨厚,老老实实重复一遍,这一次把“大宝剑”换成“凡铁剑器”的常规用语,让陈至心里好受了许多。 南墉的武器分为四个等级,需要用到不同的材料。 常见的凡铁只用铁砂即可,高一层次的法器要求可以承受真气注入,自然需要其它石类催化。 至于灵器和仙器,哪里是寻常铁匠可以打造出来的。 牛皮急切问道:“你这里可有备货?” “谁家里放着五十斤铁砂备货?” 陈至没好气的说道:“我又不练铁砂掌。” “铁砂掌是啥?” 牛皮也觉得思路有些跑偏,于是没有追问,顿了顿拉回话题:“这是单大生意,主顾出手阔绰,约定五天后取剑。陈至你帮忙想想办法,说不定我一举铸出神剑,闯出名气,来年就可闻名天下,后年按照你之前所说,把分店开满南墉,让它连起来然后锁上,任他都城大师还是炼器名家,想进这一行都要仰咱们的鼻息。” “是连锁……不是连起来锁上。” 陈至赶紧摆手:“你志向高远,但我就是个卖山货的,这么大的买卖做不来……” “那怎么行,没有你的水力鼓风鸭,我还要再雇个人手,哪有现在这般轻松。” 粗人的优点是从不居功,颇讲义气,缺点是错字满篇,还有“我上我也行”的错觉。 陈至懒得纠正,是“机”不是“鸭”,只是淡淡摇头:“打造剑器和菜刀不一样,你还是把银子退还回去吧。” 一听这话,牛皮颇为失望,脸颊上两团肥肉耷拉下来。 按照以往的认知,陈至说不行的,一定成不了事。 他转身回走,边行边絮叨:“好吧,只是可惜了那五十两银锭,本来还说咱俩二一添作五……” “等等!” 陈至眼皮猛地一跳,欲言又止,终是点头:“钱不钱的无所谓,但是客人远道而来求剑,不能让人失望,从而小瞧了长青镇,你明天来取吧。” 五十两白银在百姓眼里可谓巨资,足够一家三口十年的吃穿用度。 陈至……心动了。 不是我不坚定,而是客人给的实在太多。 再者说,牛皮这样固定进货的主顾也不多,所以还是要维系好关系。 胖铁匠美滋滋的去了,陈至暗自沉吟。 对打铁至今,号称长青镇第一铁匠(其实就他一位),但实际上从没打造过兵刃,并且一直以来良品率不高的牛铁匠来说,姑且不谈四天时间可否铸出宝剑,单说正常打造一把剑需要三十斤铁砂,貌似五十斤…以他的技术来讲…… 根本不够糟蹋的。 “唉,为了二十五两银子,奔着一百斤准备吧。”陈至不太乐观。 待到午时,多云转晴,又无客上门,他干脆合上店门,转身走进后院准备采矿工具。 路过水池,见小鲤鱼依然战战兢兢地躲在一角,开口轻声安慰道:“以后这里就是你家,莫要多想,安心住下便是。” 说完仰望天空,心道我家又在何处呢,然后拿上工具,潇洒离开。 只是忘记了水袋,又回去拿了一趟,略有些破坏营造出的高人形象。 不过,这举动和言语还是在小鲤鱼心房重重敲了一击。 “果然是缉妖司的高人没错!难道是爹爹口中,拥有自行决断权力的缉妖司隐世三翁?” 看着他离开,小鲤鱼这才吐出一串泡泡,从莲叶下探出头,四下张望很快便有了自己的判断。 “池底必然被施加了禁制,他这样的人物,怎么可能亲自清理池中淤泥?” “岸上立起的两根木头,只可能是融入符箓的神通法器。” 小鲤鱼有些伤感:“我到底是被囚禁了,还是被……” 它有些糊涂,用人类的语言形容,是包…豢…圈,哪个养呢…… 章节目录 第4章 日常羡慕的开端 陈至不需要和平常人一样,撅着屁股在河滩累死累活淘铁沙。 他有一套自己的办法,那就是…… 挖! 当然,前提是寻到一块出铁石可能性最大的地。 这块地,也在一年前找到了。 长青镇以东十二里有片槐树林,林中一座小山土壤灰红,其下必有矿脉。 之前提供给牛皮的铁料均都出自于此,所以陈至并不担心收获不到百斤用量。 至于铁匠最发愁的工序----把大块坚硬铁矿石破碎为可以熔炼的细小颗粒,这在陈至看来,不过就是用手揉一揉的事情。 并不困难。 如果等级提高,力劲都没有丝毫提升,他还怎么指望百级之后横空出世? 实力,陈至自觉还是有一点的,不过不算强,应该大概在入境左右徘徊。 出镇之后,见四下无人,他才渐渐发力,两盏茶工夫,便踏上红色的土地。 向阳的坡面已经被挖出一人高、两人宽的隧洞,行十数步就是尽头。 和往常一样,在洞口摘下药袋,松开绑腿,接下来只待脱去长衣,就是男人挥汗如雨的独处时刻了。 却听身后一声娇嗔。 “闪开!” 陈至反应极快,扭腰歪脖向一旁扑倒,“嗖嗖”两道暗器破空之声从耳边划过,震耳欲聋。 紧接着,裤腰一紧,整个人被倒拉出隧道。 陈至跌坐在地,回头看去,一个明媚的姑娘俏生生站在身后,五官之精致可令春山绽放,身材之窈窕足让诗人词穷。 她一身湛蓝色锦衣劲装,颇具女子不让须眉之英气,腰间挂着一块木质牌子,上刻“缉妖司”三个大字。 只是一对柳叶细眉紧蹙,亮闪闪的大眼含怒,盯着洞口目不斜视,嘴里对陈至喝道:“不知死活!你是想钻进去以身喂妖吗?” “妖?” 陈至浑身一激灵,联想到书中恶妖害人,剥皮食人肉的场景,冷汗瞬时爬满后背。 不过想了想,却又冷静下来。 周边山林他再熟悉不过,良善小妖并不稀罕,害人邪祟却是未曾耳闻。 再说长青镇周边有四观禁制,除了吾河是个缺口外,陆路哪里进得来吃人的妖物? 他晒然一笑,纳闷的看着缉妖司抓捕。 姑娘手扣两枚梅花镖,站姿如渊渟岳峙,高人风范呼之欲出。 “出来受死!” 她对黑洞洞的洞口喝道。 下一刻,阴风骤起,卷起沙土扬尘。 伴随着令人胆寒的“嘶嘶”声响,四、五丈长的大蟒探出洞口,赤褐相间的鳞片在阳光之下闪烁着幽光。 蟒头两侧冒出似角的短短尖刺,眼睛也并非只有野兽的冷血,仇视的盯着女子,烦躁情绪溢于言表,显然已经修炼到半步化蛟的地步。 蛇类善于阴险伏击,会尽量避免正面冲突,但任谁身躯上插着三枚暗器,都免不了怒不可遏。 它有节奏的吐着信子,分叉和猩红带给女子不小的压力。 她双手指尖不安分的在梅花镖上摩擦,唇上和精巧的鼻尖已有粒粒汗珠冒了出来。 人蛇对峙,蓄势待发。 “我不说话,你千万不要移动,否则更会激怒它。”她叮嘱道。 陈至点头,换了个舒服些的坐姿。 心说这世上,难不成还有比扎人家腰子三镖更拉仇恨的事嘛。 或许只剩扎菊花了吧…… 姑娘缓缓走向空旷处,不知从哪里抽出两张黄纸,素手五指纷飞,陈至也没看清折了什么,就被她反手扣在掌心。 下一刻,赤蟒毫无征兆的向女子急速游走,身形化为一缕残影,速度快到肉眼几不可辨。 姑娘脸色微变,她没想到蛇妖道行如此深厚,身负重伤依然迅捷如斯。 当然,让它重伤的并非是三枚梅花镖,而是身背上那清晰脚印。 也正是因为那只脚印,八品小抓捕陆欣彤才敢于尾随蛇妖,在洞穴外布下法阵,提起与之一战的勇气。 不过现在看来,还是草率了! 瞬息间,陆欣彤眼前一花,赤蟒已近在眼前。 她不慌不忙抬臂迎上去,却被巨力震退,踉跄退出十数步后才稳住身形。 小抓捕虚弱的屈膝半蹲,好像已无力再战。 大蟒愣了一瞬,好像也没想明白自己的进攻为何如此犀利。 不对…… 是你自己撞上来的啊。 它仿佛揣透了陆欣彤的心思,眼神更加阴冷,从嶙峋的石缝游出,并没有做出直立的态势,直接欺身而上。 而陆欣彤却忽然嘴角勾起,手中两道纸人齐出挡在身前,指诀一压,引动阵法。 以她为中心的地面亮起纵横交错的光痕,冷雾喷薄而出,顷刻间,连山石都挂上一层闪亮的冰晶。 “哇!” 陈至低声叫好,不由得羡慕这阵法玄妙。 “寒棘冰封阵!” 陆欣彤娇喝一声,正欲发动布置下的第二道阵法,却见大蟒丝毫未慌,一个扭身脱离冰雾,竟然游上她头顶的一颗茂盛大树。 失算! 她眼神一暗,瞬间麻爪。 力敌不是对手,智取对方又开了灵智。 没有胜算…… “跑!” 她无奈的对陈至大喊,依然发动第二道阵法,想要拖延片刻。 但大蟒不给她这个机会。 树叶“哗哗”声大作,蜷缩成一团的蟒蛇如山岳般压下来。 这蛇妖成了精,也讲究兵法,自知技巧不如少女,便以一力降十会,直接用粗壮肉身碾压。 只要布阵之人受制,阵法便会自行消弭。 “嗖!” 一道银光携符箓自下而上钉在蟒腹。 “轰!” 爆炸声响起,蟒蛇吃痛扭动,保持的身形在半空中被破功,少女就势一滚,避开这致命一击。 再起身时已灰头土脸,头发上杂草遍布,早没了之前的从容。 这已经是她最后的手段。 “我剑不在手,降不住它,你快逃吧。” 大蟒吃痛后退,陆欣彤叹息一声,摘下腰牌抛出去:“我尽所能帮你拖延片刻,出山之后,烦请把这个带去垂州府缉妖司,就说…陆欣彤因公殉职。” 尽管她只是缉妖司境界最低的小抓捕,前来长青镇也另有因由,但是司其职、尽其责,遇到不敌的邪祟便独自逃走,留下手无缚鸡之力的普通百姓丢掉性命,这样的事,陆欣彤的良心接受不了。 陈至闻言一愣,对这位缉妖司的大人感官极佳。 舍己为人的觉悟,并非人人都有。 他微微一笑,对大蟒所在方向清了清嗓子。 章节目录 第5章 风水宝地长青镇 赤蟒听到熟悉的声音,蓦然回首,当看清陈至那一刻,竖瞳猛地一缩,全身蛇鳞乍起。 糟! 一时间赤蟒愣在原地,心中宛若万匹CNM奔腾而过。 还以为是只没有修为的蝼蚁,根本未曾关注,没想到竟然是他。 冤家路窄! 但是,此人万万惹不起…… 怎么办?在线等。 急! 此时陆欣彤也发觉了赤蟒的异样,但见说完话半晌陈至还没有反应,怒从心头起,猛地回头看去,口中断然喝骂:“你……” 只见不远处一株槐树下,一位俊朗小生盘膝端坐在树荫里,眼神深邃无底又带有几分懵懂的纯真。 外套一件飘逸长衫,露出内着的利落麻衣,既有几分文人雅士的风采,又不失男性的笔挺气度。 一时间,仿佛阳光就是他本身,树荫之下都被映照得亮堂堂的。 面如冠玉,宛若谪仙。 陆欣彤愣住了。 半晌,她迎着陈至满是问号的眼睛,淡粉色的朱唇轻启,声音异常温柔:“你…你好,我是缉妖司垂州分司,新上任的长青支司,八品抓捕,陆欣彤。” “……” 陈至一愣,心说对陆欣彤来讲,此时正是大敌当前,怎么忽然自我介绍起来? 走错片场了吗? 但他很讲礼数,赶忙起身一揖:“小生长青镇采山人,兼坊市杂货铺山货全掌柜,陈至。陆大人还是专注对付那大蛇吧,它好像要……” 陆欣彤俏脸微红,经一言提醒,才骤然醒悟,随即懊悔万分。 生死之战,胜负在瞬息之间,自己分神良久,恐怕二人都逃不脱一个身死一个道消的悲惨结局。 她颓然回头,心知可能当视线凝住,迎接自己的便是腥臭的蟒蛇之口。 或是近在咫尺注视自己的冰冷蛇眼,皆有可能。 然而…… 她却只看见一抹魅影消失在草丛之中。 “跑,跑了?”陆欣彤目瞪口呆,难以置信。 赤蟒修为占优,气势正盛,又被暗器袭击着恼,怎么可能自己一分神的工夫,扭头便逃? 而且从草叶的噼啪声响判断,好像慌不择路一般。 看着陆大人站在原地发愣,陈至淡淡一笑:“大人神通盖世,一道符箓击退大妖,确实厉害。” 心里却觉得八品抓捕已窃上三境门径,怎么如此不济。 不过是山野间普普通通的一条大蛇罢了,硬要说是妖。 关键…… 你特么还打不过它。 略有尴尬…… 此时游入杂草灌木的赤蟒,内心里全是吐槽。 被踩了仿佛天崩地裂的一脚不算完,躲到洞穴养伤竟然也能碰到?! 它腹部鳞片振动,用人类听不到的频率,给山间万物生灵发出警示: 山撸子在东面红土坡,不想被误伤的赶紧溜啊! …… …… 长青镇顾名思义,四面环山,翠青碧绿抬头即可入眼。 走进镇子,还能看见四周陡峭如刀劈斧剁般的山峦,以及峭壁上探头而出的青松。 看到这番景致,陆欣彤唏嘘不已。 “还以为是被发配到穷山僻壤,没想到这里美景如画呀。” 此时她和普通女孩无异,蹦蹦跳跳走在前面,忽然双脚站定,回头正色问道:“陈掌柜,你是野外山采专家,怎么不知大块铁石很难破碎,何不去河里直接淘铁沙做原料?” 妖化人形,隐匿于花花世界的事情不在少数,万一他是个修炼千年,化形为人到毫无破绽的妖族呢? 不能因为帅的表面现象,而听信他一面之词。 当然了…… 虽然表面现象陆大人也很喜欢吧。 但身为朝廷命官,还是要保持一份警惕之心。 陆欣彤用审视的目光打量着陈至。 陈至一头雾水,却报以宽容的微笑。 虽然八品抓捕大人武力值不济,但阵法和符箓却是一绝,想必已经到了非常厉害的境界。 陈至看人历来很全面。 于是他饱含敬意的解释道:“小生略有几分力气,尽全力可把铁石破碎为砂。” “哦?” 陆欣彤哑然失笑,心说如果有几分力气就能把铁石打碎,那岂不是人人皆可入境。 “展示给我看。”她端起官架子。 陈至点点头,默默掏出袋子里一块墨绿色的铁石,然后双掌揉搓,碎末般的铁砂便从掌心滑落而下。 对他来说,这不就是日常嘛。 只是…… 今天这块铁石,貌似要用上比以往大得多的力道。 若是再硬上千倍,恐怕就连自己都无法捏碎了。 “等级还是太低啊。” 他心中感叹自嘲,然后抱拳拱手谦逊道:“雕虫小技罢了,这些微小气力,恐怕在大人眼中不值一晒。” 陆欣彤眼珠子都快瞪凸出来了。 这特么叫“微小”? 我看你是对力气大有误解! 陆欣彤暗暗心惊,以她即将步入上三境的境界,都不可能把一块铁石碾压的如此稀碎…… 就算入了上三境,都难。 力量,一直就是主修符箓和阵法修士的短板。 难怪大蟒掉头就跑。 换我,我也跑…… 不过,这番举动也让八品抓捕放下心来。 妖族发劲必伴随妖气,极易被修者发觉,但陈至碾碎铁石,根本无法感知到真气运转,基本可以确定,只是个力大到稀奇的寻常人罢了。 陆欣彤多看了几眼那双秀气的手,腹诽着如此纤细白净,握的却是镐头铲铲,每天和泥土打交道,简直就是暴殄天珍。 她想了想,汗颜总结:“嗯…确实…平平无奇。” 说完,便羞红了脸。 还略有些泛紫。 二人在长青镇里正府门前道别,相约日后再叙,便分开各自行事。 日头西斜,天边朵朵晚霞如火,府衙庭院内已有众人在此久候。 见陆欣彤走进来,锦衣乡绅上前一步,拱手赔笑道:“小民长青镇里正冯大彪,见过大人。” 里正算不得正式官职,所以就算缉妖司不涉及朝堂政务,冯大彪还是要毕恭毕敬,把陆欣彤当爹娘一般供着。 陆欣彤也不多言,利落的把腰牌亮了亮,走进大堂里正的桌后坐下,脸色严肃冷峻,颇有几分威压,而后挥退众人,只留下里正,沉吟良久才皱眉叹道: “林间百鬼夜行、百姓无故呓痴、山采消失无踪,还要加上蛇妖盘踞山野、鱼怪吾河作祟,你长青镇可真是块风水宝地呐!” 冯大彪听出话中的讥讽之意,不敢抬头,唯唯诺诺递上案宗,苦着脸解释道:“禀告大人,半年来怪事频出,我也诧异至极,未敢有半分隐瞒,全都如实上报垂州府,至于蛇妖鱼怪,小人并不知晓。” 陆欣彤的目光锐利如刀,不断打量着冯大彪,见他不似作伪,没有再责备什么。 毕竟里正只能算做朝廷的临时工,没有配给他执法查案的权限和人手,有人走失,充其量发动镇子居民找寻一圈,便是极限了。 至于其它,如若当真是妖魔乱世,连她一个八品抓捕都无法处理妥当,更遑论冯大彪了。 但愿除蛇妖鱼怪外皆是人祸。 那么便和缉妖司无关了。 章节目录 第6章 起风的地方 陆欣彤看着案宗,好看的眉梢拧成一团。 一个边隅小镇,群山之外便是北国,人口不足1200户,案子却一件比一件棘手。 神烦! 陆欣彤素手抬起,轻揉额角,与赤蟒一战太过凶险,至今心有余悸。 “近日眼睛不适,案宗便不看了,你一一说来我听。” 冯大彪连连点头,也不敢落座,垂首说道:“三个月前,坊市铁匠牛皮去河中淘沙,返回时天色渐晚,窥见近百虚影在林中现身,由东向北飘忽而去。他隐身灌木并未被发觉,便由惧转奇,爬至波澜亭一观,未曾想这群鬼物越行越远,在目可及到的跃北岭消失无踪。” 听到这里陆欣彤示意他暂停,打开地图,在上面寻找到波澜亭和跃北岭的位置,沉吟良久,在随身小本子上用炭笔写下牛皮的名字,重重划了个问号。 此事是否鬼物,还待商榷。 百鬼夜行,就算是大州县的中元佳节,也不曾听说过如此奇景。 而夜幕刚降便倾巢而出,如此行事匆匆,更加离奇古怪,所以是人是鬼,还需再查。 她坐下点头,让冯大彪继续。 “这呓痴说来话长,起先是天涯酒肆掌柜尤滑的岳丈犯病,入睡盗汗不止,只一时三刻便醒来,双目混沌开始呓语,一会口称仗剑沙场点兵,一会叫嚣梦回吹角连营,难辨到底是清醒还是梦中,只消七曜,富态之人便骨瘦如柴,精神趋于溃散。” “可是听闻害此疾十三人全部身死,唯此人健在。” 陆欣彤追问:“这是为何?” 冯大彪说的自己都有些害怕,抹了把额头冷汗:“据小人所查,药房坐诊徐广知有方子可医此疾,但需一株阴怯草做引,可是阴怯草本是传说中的植物,有辨邪示鬼渡阴阳之效,却不想被山采无意得到,才让尤滑岳丈躲过此劫。” “也正是因为阴怯草可解的病症,必然并非普通身疾,小人这才上报缉妖司。” 忽闻“阴怯草”三个字,陆欣彤心中一凛,村野百姓觉得这是虚无缥缈的传闻,她却知道世间并非没有。 此草喜食阴煞之气,种子在地下可百年不腐,如遇邪魔妖气浓郁,立时生根发芽。 故而缉妖司也给“阴怯草”又名“缠鬼锁”,意为大地警示邪祟的产物。 当年殇帝驾临,南墉可是遍地长满缠鬼锁的。 但此话不能对冯大彪明言,陆欣彤在本子里写上“尤滑”、“徐广知”的名字后,还是笔不对心的划上个问号。 “山采姓谁名谁?” 陆欣彤补充道:“那个寻回阴怯草的采山人。” “山货全掌柜,陈至。” 听到这个熟悉的名字,陆欣彤忽然笑了。 随口说道:“他又开店又进山,不嫌累吗?” 冯大彪被这笑意搞得丈二摸不着头脑,老实说道:“陈至三年前才来长青,那时镇上已有采山人直接给店家供货,所以他只得自己开店做些零散的买卖。” “哦。” 陆欣彤把在地图上写了一半的“陈”字随手划掉,回想赤蟒转身逃开的狼狈,不由得嫣然一笑,心道这超帅的小掌柜,或许真的是吉人天相罢了。 但这一笑却给冯大彪看呆了。 如果他和陈至一样是穿越者,此时脑海中浮现出的句子,必然是一笑百媚生,再笑倾人城。 不过他不是。 于是只能无奈叹道:真TND俊俏! 冯大彪反应很快,只走神了一瞬,待得陆欣彤视线挪回来,立刻就变了颜色。 规矩、严肃、正人君子、目不斜视。 “说说采山人失踪一事吧,这个我没看过你的公函,原委始末你大概讲一下就好。” 她的口吻明显很不重视,其实也是,失踪人口与缉妖司何干。 只是垂州府衙来回踢皮球,恰逢缉妖司派人前往长青镇捉拿鱼妖河怪,便受托一并处理了。 垂州温柔乡里的官老爷们,怎么会来这个穷乡僻壤受一遭罪。 但缉妖司则不同,干的不就是野外生存的活计嘛。 冯大彪组织了一下语言,想言简意赅的表述,却喋喋不休的絮叨了一大堆,想从两年前的第一宗案说起。 但听得陆欣彤有些恼了,食指敲着桌面,把地图和本子叠好收起,冷言说道:“莫说些不相干的,只告诉我山采原有多少人,现剩多少人就行。” 冯大彪尬笑抬头:“长青镇原有山采一十六名,现剩余……一人。” 这个数字让陆欣彤吓了一跳:“多少??” “九人失踪,两人改行,四人搬离长青镇……所以,仅剩陈至一人。” 陆欣彤的脸色“唰”的一下泛白,急忙打开地图,在冯大彪口述下标明了失踪位置,最后在留白处郑重写下一行大字: 重大疑犯:山货全掌柜,陈至! 既然关键人物已经划定,陆欣彤便合上地图,挥了挥手:“退下吧,这里我征用了。” “是。” 冯大彪说完就想赶紧离开,妖魔固然可怕,能斩妖除魔的女人更危险。 不过他又想起什么。 “至于大人所言的蛇妖和鱼怪……” 冯大彪语气有些颤抖,讨好笑问:“是真有其事?” 陆欣彤不答反问:“这些匪夷所思之事的后续,你有没有安排妥当?” 冯大彪暗暗心惊,官老爷不愿正面作答的事情,一般都…… 他不敢再问,忙说道:“山采失踪好找托词,寻常人都以为是被野兽叼了去。癔病之事没人疑心和邪祟有关,我怕越抹越黑,便没有插手。至于铁匠牛皮那边,我已拿法度施压,反复叮嘱过让他不要多言。” “没有波及到人心惶惶,做得好!” 陆欣彤赞了一句,不再说话,陷入沉思。 阴怯草现世、蛇妖出没,单就这两件实锤属于缉妖司管辖范围的事件,就已经超出了自己的能力范畴。 “调查清楚后请垂州大能前来吧。” 陆欣彤背着手,看向窗外那道即将消失的绚烂云霞,心里忐忑不安。 她有种不好的预感。 山雨欲来风满楼。 是风首先刮到了长青镇,还是长青镇就是起风的地方? 章节目录 第7章 交货日 陈至的晚饭是在牛皮家吃的。 铁匠好肉,而且没有忌讳,山猪肉吃得满嘴流油,很对陈至胃口。 但不能全都白P,于是他去酒肆打了两壶自酿,权当入股。 另外又去牛皮邻居家讨了两跟大葱。 红烧肉缺了葱,就好像炒青菜少了盐。 食而无味。 牛皮的邻居***,原本也是山采同行,借蒜的时候已经收拾好行囊,准备隔日出山远走。 ***嘴碎,见面又是老生常谈的劝解陈至一通。 无非是山采这行风险大,挣得少,讨不到婆娘,就算讨到了,婆娘也很快会变成寡妇。 万一邻居再姓王,岂不是万事皆休。 陈至笑呵呵的应付了事,一直称赞***是个好人,为他人着想。 好人卡发的就是如此自然且不着痕迹。 心里却没在意。 山林里的小动物都很亲和的好不好。 小鬼小妖都弱不禁风,大喝一声就逃出八丈远。 没有丝毫危险。 吃完饭,交付铁砂,陈至也懒得和牛皮多讲,揣上属于自己的二十两银锭,就准备打道回府。 没想到临出门时,正好撞见前来铁匠铺的陆欣彤。 陈至抬眼看她,淡淡一笑,恭恭敬敬招呼道:“陆大人。” 本来一路上陆欣彤心情极差,尤其想到陈至这个名字就满肚子邪火。 “他一定有问题。” “没想到竟然伪装的如此巧妙,能够把明察秋毫的我蒙蔽一时。” 这样的心理状态,导致推开门的一刻,胸口依然被气得剧烈起伏不定。 气鼓鼓的。 再加上本来就不瘪。 愈发显得伟岸异常。 但是乍一见人,忽然感觉…… 好像不那么气了。 有种多巴胺急速分泌的感觉。 通俗来讲,就是被帅到了。 陆欣彤咋舌悠悠叹道:“好难搞啊。” 陈至和牛皮同时一愣,异口同声:“大人是指……” 陆欣彤对牛皮柳眉倒竖,断然呵斥:“本官到长青镇暗查奇案,你一口一个大人,生怕妖魔鬼怪不知道是吗?!” 然后面对陈至,语气和熙如春风一般:“以后不必客气,称呼我陆姑娘便可。” 牛皮嘘着鼻子万般委屈,朝廷的大人太双标! 陆欣彤眨眨眼,继续对陈至放电,低声问道:“我来此造访,陈掌柜就在这里干站着,也不倒茶引座吗?” “实在抱歉,疏忽了。” 陈至拉过椅子,斟了碗热水,送到陆欣彤手中,然后又坐在被她拉来的椅子上,也倒了碗水浅浅饮着。 只剩牛皮心里在呐喊。 这特么是我铺子吧,你俩还真不见外…… “陆姑娘刚才说的难搞,所为何事?”陈至问道。 陆欣彤俏脸微红,奇怪的笃定这样气宇非凡、宸宁之貌的人,哪里会是什么嫌犯! 嗯…… 就是给人一种莫名的信任感。 于是便解释道:“来长青镇之前,我的法剑受损,本以为只是缉拿小小河妖,在当地打造一把凡铁剑,再加上符箓在手便已足够,于是把法剑留在垂州府修补。未曾想山间还有赤蟒,那么干脆差人把顺手的法剑送来,在牛铁匠这里打造就没必要了。” 牛皮和陈召几乎同时眼皮一跳。 陆姑娘此来,是要退款! “大可不必!没有丝毫难搞之处!” 牛皮舍不得已经分赃完毕的五锭白银,拍拍胸脯张口就来:“法器我也可以制作,何必派人去取,那一来一回十几日光阴,铺子里早就打造完成了。” “当真?” 陆欣彤惊讶的杏眼溜圆,心说这长青镇果然有古怪! 不起眼的一间铁匠铺,居然可以打造法器? 而且只消十数日之短,简直匪夷所思。 但自从来到长青镇,听到的古怪之事太多,她惯性的有些相信了。 “当真!” 牛皮昂首挺胸、豪气万丈,宛若锤炼过千百法器的淡然自若油然而生,给人一种强烈的可靠感,大匠之风满到几乎能侧漏出来。 陆欣彤被这气场震撼,信了八成,也不多言,甩手抛去三锭白银:“定金三十两,交货三百两。” 然后回眸一眼,留恋不舍的看了看陈至,便掀开门帘离去。 陈至恨铁不成钢的回头,刚要开口斥责这满口大话的憨人。 只听“咕咚”一声。 牛皮神色郑重,跪姿端正。 …… …… “别拉我袖子。” “三百两啊陈至!” “莫拽我裤带。” “够咱们半辈子吃喝不愁了。” “你揪老子小裤做什么。” “有了钱,我就能出去看看。” 牛皮涕不成声:“我不想一辈子窝在山沟沟里,最后埋在这里,成为山的一部分。” 陈至沉默不语。 他很清楚牛皮想表达的意思。 宁愿受漂泊之苦的人,除了想改变窘况的生活现状,颠覆一眼能望到头的生命之外,都有一种“世界这么大,人生如此短,我想去看看”的不甘。 但钱难赚屎难吃,三百两纹银,哪里是这么好赚的。 “我不敢保持一定能帮到你,毕竟其中工序复杂,我都不甚明了。” 陈至松了口风:“我先去打听一下,然后再讨论打造办法。” 牛皮大喜过望,仿佛梦想中的人生指日可待,拉着陈至的手正想说些感谢话。 没想到,门帘开了。 陆欣彤探头进来:“牛铁匠,还有一事,我需要你再复述一遍……” 姑娘一眼大一眼小,看着糙汉子含情脉脉的持起小陈掌柜的手,小陈掌柜衣冠不整,裤子都褪去了一半…… 想说的话硬生生卡在嗓子眼里吐不出来。 一时之间,空气仿佛定格。 半晌过后,陆欣彤才喃喃打破沉默:“打,打扰了。” 然后,逃也似的飞奔而去。 …… 在一个保守的封建社会里,取向,确实是个问题。 不过现代人陈至却觉得没必要解释。 首先,很可能越描越黑。 其次,一试便知。 如果陆欣彤要试,他虽然有些微微的吃亏,但也并非难以接受。 毕竟姑娘相貌不俗,又心胸宽广。 所以,隔日再和八品小抓捕碰面,他只是淡淡打了个招呼。 看得出来,陆大人的笑容比较勉强,神色略显慌张,下意识退开半步,便行色匆匆走远。 陈至微微摇头,走进药房。 今天是他交货的日子。 章节目录 第8章 看人全面陈掌柜 一进门,就看见坐诊郎中正在唉声叹气。 看面相,徐广知年纪四十有余,五十不到,一张方脸红中透棕,色号较深。 但郎中的眼神里有一种神秘感,无意中会流露出悲秋伤春的动情,仿佛是个虽然没酒、但有故事的不俗人物。 只见他微微皱眉,正在宣纸上书写药方,一尘不染的茶褐色直裰微微泛白,头戴宛若道冠的帽子,伴着满屋药草香气,好像坐在那里,就是一部行走的史诗巨着。 陈至对知识渊博的徐广知颇为尊敬,虽然二人亦师亦友,但还是规规矩矩的打了个招呼,口称老师,这才迈步上前。 “来啦。” 徐广知抬头瞥了一眼,拍拍手边的梨花木桌子,吩咐道:“老规矩,按照制作方式,分门别类摆出来。” 陈至点点头,不一会便按照要求把药材码放完毕。 徐广知眼皮都没抬,只嘘了嘘鼻子,就露出满意的笑容。 “梦枫草摘早了,药效不足。野山菊摘晚了,非但达不到解火去暑的功效,反而对身体有害。这两味无用,其他留下。” “另外,” 徐广知赞道:“最近倒是进步不小,没有再采些杂七杂八的荒草野花回来。” 陈至淡淡一笑,得到老师夸奖,心中暗爽。 最初不熟悉系统规则,但凡提供经验值的全部打包回来,幸亏得到徐广知指点,才知道很大一部分其实都是废料。 他也由此学会了从经验辨别价值的办法。 一株梦枫草正常经验是3点,如果只得到1点,那么有两种可能。 一是挖掘技巧粗糙,折断了根叶。 二是药草本身的问题,药力不足或失效。 在徐广知身边耳读目染,加之陈至本身薄有天赋,还附带前世在中医院的经验打底,至今采集到的药材,才将将可入郎中的眼。 此时徐广知笔锋一顿,捧起纸张端倪良久,这才递到陈至手中:“这是店里紧缺的药材,何时采到便何时送来。” 只见清单上林林总总,列出大概百味药材之多。 陈至心情激动,问道:“莫非日后药房只用我一人供货?” 专供和订供,一字不同,收入天差地别。 仿佛驶入致富的快车道。 徐广知诧异的看了他一眼:“你不知镇里山采只剩你一人?” 听到这话,陈至颇为振奋:“现在知道了。” 这份工实在太过辛苦,都像牛皮家邻居一样移居,才是正经人该做的事情。 徐广知见他根本没往别处细想,也就没有多说,只是取了三十六个铜钱的药材费用放在桌上。 不过犹豫一下,多添了四枚。 本想再补一句“进山当心”,但终是没说出口。 这话对旁人说也就罢了,对陈至说…… 有点多余。 他进山,应该是谁当心谁? 但见陈至接过钱,还没有离开的意思,徐广知挑挑眉:“还有事?” 陈至闻言说道:“想替牛皮请教老师,炼制法器所需材料和流程。” 徐广知哑然失笑:“一个山采,替铁匠问郎中炼制铁器的办法?” “我和牛皮都认为,不明之事皆可请您指点一二。”陈至脸色如常说道。 眼中饱含求知的殷切,和对智者的钦佩。 万物皆可舔,关键是舔的舒服不舒服,姿态自然不自然。 果然,郎中极为满意,撩袖起身,仰面向天,闭目回思,俨然一副世外高人的风范。 半晌才缓缓睁开双目,一字一顿说道:“你可以去问吴绝。” “……” “多,谢。”陈至也一字一顿道谢。 长青镇果然卧虎藏龙,人人都是“装”字诀的个中高手。 陈至觉得,在这里待久了,自己很可能会学坏。 …… 吴绝正是尤滑的岳丈,独居在镇子最西面,和徐广知的药房各占长青镇两端,成犄角之势。 这就导致,陈至敲开吴绝院门的时候,已近午时。 不过,恰好能混上一顿午饭。 吴绝老爷子今年七十六,据说妻子去世后才来长青镇定居,是见过大世面的人物。 见陈至到来,满身烟火气的吴绝从火房里探头出来打了个招呼,转身薅住阳光下肆意漫步的母鸡,片刻间,便是肉香满院。 只是可怜那只大公鸡,扭头才发现老婆不见了。 但是想了想也没在意,依然欢快的满地找食。 鸡生艰辛。 及时行乐。 陈至若有所思,反而觉得这种乐观…… 值得学习。 话说自从老爷子在鬼门关六日游被强制下车之后,身子骨反而愈发硬朗,面色红润,声音洪亮。 仿佛再来个十日游都不成问题。 不多时工夫,三菜一汤、两荤一素就端上桌,貌似爷孙俩的二人也不多话,埋头开吃。 吃饱以后,吴绝才从怀里掏出一块小孩巴掌大小的美玉,放到陈至面前。 “养心玉,滋身养颜,随身佩戴,有好处。” 老爷子性冷,言简意赅。 不过陈至有对症的药。 “太大,不便。” 他推还回去,滋身有啥用,男人要滋肾! 聚焦于一点玩命进补,才有些实际作用。 再说,我还用得着养颜吗? 吴绝一听,立时吹胡子瞪眼:“学我?” 陈至起身逗鸟:“言传身教。” 吴老爷子没脾气了:“这他娘的是老子自己佩戴的法器,为了赠你,已经用鲜牛奶和野生泉水洗过数月,清除掉我的痕迹,如果你不要,岂不是白费功夫!” 字数一多,便开始口吐芬芳。 听到“法器”二字,陈至眼神晃动,坐回桌前拿起玉坠问道:“这是法器?” “勉强算是吧……” 吴绝见他有所怀疑,解释说道:“因略有瑕疵,只能称为残品。” “吴老懂法器?”陈至追问。 吴绝颇为得意,捋捋胡须纠正道:“差矣,非懂也,乃为通晓。” 陈至兴奋异常,心中又有些沾沾自喜。 每个人都有熟悉的领域,每个人都不容小觑,如果不是抱着这样的敬畏,今日又怎知山野间一名寻常老头,都有这般特长。 陈至看人就是这么全面。 他虚心问道:“如果打造剑器,需用何物?” “贱气?”吴绝淡淡一笑:“你个小王八蛋又蹭饭又激我,已经够贱了,何须再费力打造。” “……” 章节目录 第9章 陆大人的思维总有偏差 “缉妖司陆大人到牛皮铺子订下一把法剑,我们怕影响大人捉拿邪祟,拖延还长青镇一方太平的进度,故来请教。”陈至放低姿态解释。 “缉妖司抓捕公干,连剑都不带的嘛。” 吴绝啼笑皆非,但还是指点说道:“凡铁之余还要用到启灵石,制时以粉末状撒入热铁之中,辅以修者用真气炼化,方可成器。” 原来如此。 陈至明悟点头。 牛皮制作凡铁剑这道槛,多试几次总能成功,修者炼化这一步可以让陆姑娘自己来处理,难点只在于寻找启灵石。 他刚想开口,吴绝便摆摆手解答:“名为启灵,却在阴寒之地,每有毒虫邪祟出没,此乃一难。深埋地下十丈,挖掘不易,此乃二难。” 吴老爷子顿了顿,面带不屑:“缉妖司尚且需要工部配合,高手坐镇,方可开挖,常人取获,无异于天方夜谭。” 陈至面色凝重点头:“可是,陆大人许下三百两银钱。” 吴绝楞了一下,指着陈至鼻尖悲愤异常:“那他娘的你还不赶紧滚出去找!” 陈至被骂的迷糊:“三百两打造法器很赚?” 吴绝斜了他一眼:“缉妖司抓捕难道不知山野乡间的寻常铺子,根本打造不出常规法器?恐怕她早做好了残品即可的打算。垂州府残品法剑,只需百两即可。” 陈至瞳孔一缩,心道此事要加快步伐了。 否则夜长梦多。 只怕败家丫头反悔。 他起身告辞,刚想离开,却被老爷子拉住,把那块玉塞进掌心。 陈至心里一暖,知道吴绝想一报还一报,用美玉报答救命之恩。 于是便小心接过。 吴绝叮嘱道:“把此玉贴合在手腕脉搏最强处,如果身体素质过硬,可以在九十日左右感到热流或清气,便是换主成功。” “如果认主不成,你要记得给我送回来。” 老爷子对此玉颇为重视,思考一下说道:“现在做一遍给我看。” 陈至依言照做,心里觉得吴老有些谨小慎微了。 三个月才可初见成效,何必争这一朝一夕? 难不成一个贴玉于腕的简单动作,老爷子还担心…… 陈至心下一寒。 倒吸一口冷气。 莫非是担心我智商不够用? 心念至此,顿时怒火攻心,一股暖流从下腹丹田缓缓耸动,直冲顶门和四肢,到指尖末梢仍不停留,几欲破体而出。 手里玉坠那唯有的一丝清凉,也被汹涌的热气逼出,霎时就变了颜色。 玉色中更多了几分乳白。 同时,玉坠的体积也在不断增大,从小孩手掌大小,居然胀大到成人手掌一般。 这股充溢全身的热流并不陌生,是新手大礼包赠送的被动技能【元气】。 随着等级提升,这股气也在不断增加其厚重感。 时至今日,已经到了连陈至都摸不清深浅的地步。 起初获得【元气】的时候,他还颇为兴奋,以为这便是妙用无方,可御剑千里,驾驭神通法术的契机。 后来才发现,好像并非一码事。 修者的真气需要打坐修行,动辄闭关参悟,才可使其勃大。 而他什么都不用干,采药、伐木、钓鱼、挖石,便可增加元气的厚度。 从方式方法上讲,就略逊好几筹。 毕竟太接地气,没有仙味。 再加之深山野岭,无处可寻功法验证,这股气便被他渐渐遗忘。 如果不是今日有感而发,恐怕还将继续被尘封在记忆里。 陈至缓缓把玉坠贴在手腕,心思却在感受着元气冲刷,面色凝重。 没想到自己身体中的怪兽,如今已成如此巨物! 然而吴绝看他这副神色,不禁哑然失笑,宽慰道:“不用这般正式,首次随意一些就好,以后熟能生巧,便知并非难事了。” “正常凡人接受此物,需得百日之久,怎么可能会第一次便有所……” “卧槽,好大!” “妈呀,好白!” 吴绝此时才注意到玉的变化,惊诧莫名。 这颜色、这体积…… 哪里是玉养人,分明是人养玉啊! 不对! 他越仔细辨识,越心惊肉跳。 玉体之内,竟然充盈着一股令修者肃然起敬的浩然之气。 这气感浑然天成,又温润自然,宛若大地万物散发出的磅礴生机一般源源不绝,令吴绝瞠目无语。 虽然未曾见识过仙气为何物,但玉中之气,必然已褪去凡尘。 而这气,竟然是陈至注入的! “感觉如何?”吴绝问道。 陈至额头汗涌:“热,它热我也热。” “把它给我摸摸看。”吴绝难掩心中激动,颤声说道。 接过玉坠,哦不,现在要说玉块了,吴绝仔细观察,体味其中喷薄欲出的气感,脱口疾呼:“我TM就是一个好家伙!” 此时的玉块再和“残品”二字没有丝毫干系,从其中蕴含的灵力感应,已经飞跃到半步灵器的水平。 顿时,吴绝脑海中回响起,当初师父赠他此玉时说过的话。 “养心玉本非残品,怎奈龟裂泄出法劲,日后只剩养身之功效,可惜,可叹。” 再细细一模,玉面光滑如镜,哪里还有原本密密麻麻的裂纹。 龟裂居然被修补如初! 吴绝错愕心道:那岂不是说明,陈至那具肉身,早已并非凡胎俗骨?! “今日一见,乃是它的大机缘!” 吴绝没有表露心里状态,只是恋恋不舍的把养心玉送回陈至手中:“包好吧,如此灵物,令人心神俱震,切不可轻易示人。” 陈至见吴绝如此郑重,赶忙用手巾细心裹住玉块,塞进随身的药袋里。 此时已不必询问法器认主一事了。 能凭借自身混元修补法器残缺的人,法器只配给他当孙子。 闻其声瑟瑟发抖那种。 因为可补之,便可轻易毁之。 大概可以理解为郎中这个职业。 能治你的病,就能要你的命。 而恐怕只有灵器之上,才配得上认主之礼。 “待到无人之处再探究功效几何。” 吴绝想了想嘱咐道:“最好下次找个空闲时间,拿来你我一起研究。” “好的。”陈至应道。 就在这时,院门被轻轻叩响。 尴尬异常,脸庞红得好像滴血的陆欣彤站在门外,下唇上一排整齐的小米牙印,凸显出她内心的纠结万状。 “缉,缉妖司八品抓捕,前来查案。”她的声音极低,几不可闻。 “那晚辈先告辞了。” 见陆欣彤来,陈至不便打扰,抹了把热汗,和吴绝道别。 吴绝默默点头,递给陈至一个“别忘记回头一起研究”的眼色。 看到这个眼色,陆欣彤如幽蓝般的吐气渐渐粗重,开口说道:“如果吴老不方便,我可以在门外稍候,反正已经在外墙下等了有段时候。” 吴绝哈哈一笑,神色坦然:“方便,大人请进。” 而后致歉说道:“人老了,耳力不济,不知大人在外墙下久候多时?” 陆欣彤想了想:“从‘现在做一遍给我看’开始。” 陈至听到也没在意,转身离开,还帮忙带上了院门。 那一句之后,好像没什么值得避人耳目的话题。 但吴绝回想了一下,再看陆欣彤神色,隐约觉得不妥。 好像…… 陆大人是不是领会歪了? 章节目录 第10章 波澜亭上镇妖柱 第二天拂晓。 暖阳下,桥头旁,风华模样的姑娘眨着大大的眼睛,愣愣看着悠然流淌的河水,一滴泪珠从眼角流淌。 “小陈掌柜……怎么会是这样的人呢。” 她眉宇间尽是忧桑。 “其实也不能怪他。” 姑娘抹掉泪水:“谁叫他是那么好看的儿郎呢。” “但是不对啊。” 她又狐疑的自言自语:“以他的天生神力,自己不愿,谁又能强迫于他?” 刚想到这里,姑娘恼了:“陆欣彤啊陆欣彤,你来长青镇是查案的,怎么一天到晚脑子里都是男人?” 不过说归说,陆姑娘倒也并非特别自责。 如果脑子里不是男人,貌似才更值得不安。 比较费力的掏出怀里小本子,她开始依照条目检查完成进度。 调查并问询铁匠铺牛皮。√ 调查并问询尤滑岳丈吴绝。√ 调查并问询药房郎中徐广知。√ 调查并问询失踪采山人家属。√ 调查并问询山货全掌柜陈至。× 至波澜亭和跃北岭实地勘察。× 陆欣彤想了想,觉得以自己现在的情况,完成倒数第二条的困难比较大。 因为不管心里再怎么气,只要一见到小陈掌柜投来火辣辣的目光,就连对视的勇气都会消失殆尽。 “今天先去实地勘察,等法剑打造完毕,再上山缉拿蛇妖,结掉一桩案子。” 陆欣彤再次特别费力的把小本子塞回怀里,对着波澜亭的方向眺望一眼,便准备即刻开拔。 然而,当视线下移的时候,眸子中倒映出一个熟悉的身影。 她慌忙低头,莲步轻移,心里小鹿乱撞。 但想到官衣加身,又蓦得仰起巴掌小脸,大跨步迎向陈至,气势凶胸的拦在他面前。 “陈掌柜准备进山?” 陆欣彤注意到陈至腰间的药袋、镐头和铲铲。 陈至躬身一礼:“陆姑娘。” “正巧我要去跃北岭查案,不知和你是否顺路?” 陆欣彤昂首挺胸,心说我撞破了你的两桩糗事,本就应该是我胆壮,你心虚才对。 山采这一行基本上都有固定地点,因为熟悉的地理位置,可以最大限度保证人身安全。 只是近山这一块,陈至还是把握的死死地,走到哪采到哪,全看心情,从来也未曾察觉到有什么危险存在。 游戏里的小动物们个头大些,面相凶点,不是正常情况嘛。 流沙、泥潭,微微使力就可以挣脱,又困不住人。 山瘴湿毒…… 他没感觉那玩意存在过。 至于探索远山,他还是有些许顾虑的。 四观镇妖柱之外并不安全,大妖厉鬼比比皆是,以自己这微末的脚力,撞上了恐怕连跑的机会都没有。 不过他此行目的在启灵石,本也计划壮着胆子走远一些,不再局限于附近常去的几座山峰。 悄悄进山默默离开,大山莽莽,也不见得偶尔一次就碰上妖魔鬼怪。 但是,如果能有阵法符箓双绝的陆欣彤陪同,简直就是意外之喜。 于是便直接点头:“我也正准备走出跃北岭,向北更进一步。” “好,那便同行。” 陆欣彤忽然一阵没由来的开心,但立刻端正姿态:“路上我还要请陈掌柜回答几个问题。” …… 登上波澜亭,便见跃北岭。 “翻过此岭,人迹罕至,便算深山老林了。” 陈至当了一路的导游,坐在石亭里,指着跃北岭介绍道:“长青镇的老人们常说,采山人以四观为界,其内平安无恙,之外九死一生。” 陆欣彤沉吟了一下,问道:“四观是指何物?” “南栈道、北石亭、东孔桥、西古寺。” 陈至正色道:“传说一日殇帝路过此地,见长青镇居于绵绵青山之中。受妖魔所累,百姓生活艰险,便起恻隐之心,在四观立下四根镇妖柱,以保百姓平安。” “只是年轻人不相信殇帝会来这深山之中,所以老人们也就很少说了。” “不过,我还是心存敬畏,并不觉得只是戏言。” 他边说边指向唯一的那根漆黑柱子:“那便是北石亭的镇妖柱了。” 陆欣彤好奇的走上前去抚摸观察,一股金属的寒感触手可及,同时还嗅到一股淡淡的锈味。 她之所以如此上心,其实与查案无关。 陆大人是符箓和阵法的高手,如果镇妖柱出自陆地神仙境界的殇帝之手,必是镌刻阵法辅以符箓,值得观摩学习一番。 然而这诡异的味道让她立时警觉。 如若真有阵法篆刻,怎会锈迹斑斑? 陆欣彤一手揽住镇妖柱,身子荡出亭外,就算背后已是峭壁,仍无半分惧色,只一息便攀上亭顶,在上面勘察许久才回到亭中。 只是面如死灰,指尖不断颤抖。 “这是六合大阵,以三才为核,定六向为基,邪祟入其中如入迷宫,是皇家御用的困魔迷邪阵法。所以可以肯定,确为殇帝所刻,不过此柱法力散逸,只余些许灵辉,早已失效良久。” 陈至点点头,这不就是人族版鬼打墙嘛。 没什么稀奇。 但他也由此多看了陆欣彤一眼,没想通她怎会如此熟悉皇家阵法。 不传之秘的意思,难道不应该是除了儿子以外,谁都不传的意思吗? 不过紧接着,陈至的呼吸突然急促起来。 镇妖柱失效? 纳尼? 那么来说,大妖邪祟岂不是早已进入四观之内的近山? 我能一直安稳活着真是万幸! 看来真要学几门技法傍身了。 “而且我发现……” 陆欣彤哪里知道他的一番心理活动,说到这里,忽然顿了顿,投向陈至的目光多了几分警惕:“这根镇妖柱镌刻的法阵面朝北境,就算是大妖厉鬼也不见得能破阵而入。” “唯一的短板是此柱背后没有法力加持,异常空虚。” “所以能够破坏它的,必然是人!” …… 堡垒总是从内部被攻破。 这话陈至再熟悉不过。 现在看来,同理适用。 就算镇妖柱法力强横,但背刺任谁都吃不消。 所以人说刺客才是王道,并非没有道理。 陈至觉得,如果以后可以修行,这就是自己要走的方向。 一言不合就tong菊花的职业,想想都刺激。 但看着陆欣彤的眼神,他有些不寒而栗。 好像八品抓捕随时会从怀里掏出四十米长的大金链子,把他套回缉妖司刑房一样。 气氛越来越凝重。 陈至眼角一跳,感觉到凶险。 关键时刻,求人不如求己,他要自救! 因为缉妖司可不是讲道理的地方,进去不蜕层皮下来,根本别指望重见天日。 章节目录 第11章 符箓术,太随便! 陈至暗叹口气问道:“请教陆姑娘,既然镇妖柱是殇帝所立,含有无上妙法,那么是否只有修行中人才可破坏?还是普通力大之人便可使它受损?” 话有所指,祸水东引,一箭满地雕! 陆欣彤似有所悟,慢慢把手伸向背后。 陈至的小心脏猛地一提。 然后…… 她掏出一把符箓,挥手拍在镇妖柱上,黄纸只瞬息便隐入柱身,消失不见,铁锈的味道也随之消弭。 “此亭是关键证据,不容有失。” 陆欣彤摇晃着脑袋观察良久,无奈说道:“虽然只能保这方寸之地无恙,但暂且先这样凑合,再另寻他法吧。” 而后掏出一块夹着羊肉的白面馍馍,寻个阴凉坐下,小口轻咬,眼神看向远方,若有所思。 陈至不由得羡慕。 一张黄纸、些许朱砂,便可镇妖驱邪,如果自己能学到分毫,至少可以做到自保。 那样的话,在四观内行走,就不必提心吊胆了。 也可以放心的探寻远山幽林,获取更高的经验。 不过,缉妖司的绝学怎会轻易传授于他人? 陈至自嘲笑笑,没可能的。 一块肉夹馍下肚,陆大人幽幽叹口气。 “案上案,案中案,一案又一案,案案有相关。” 她揪着脸侧垂鬓,心烦意乱:“看似哪里都是线索,但一查又头绪无踪,到底该从何处查起呢。” 陈至长舒口气,他知道,自己过关了。 看来破坏镇妖柱,不是普通人力所能及的事情。 “重证据、轻口供,先从眼见为实之事查起,再判断耳听之声的准确性,才是查案的正解吧。” 陈至一边看似随口一说,一边也掏出块馍来,慢条斯理吃了起来,只是他的馍比较寒酸,没有夹肉,纯粹的白馍。 听到这话,陆欣彤眼睛里突然一亮,走过去站在陈至面前,问道:“你也懂查案?” 陈至想了想,点头说道:“书中自有黄金屋,多读多看,自然通明。” 陆大人眼里闪起小星星:“你都读过些什么,说来听听。” 陈至眨眨眼:“死亡笔记、推理之绊、福尔摩斯全集,还有名侦探柯南,我来的时候已经追到709话了。” 709…… 只听这个数字,陆欣彤就被彻底震撼了。 好像很厉害的亚子! “那你帮我理一理这几桩案子。” 陆大人吃力的在怀里翻找记事本。 “撕拉。” 本子扯破了几页。 陈至倒吸一口冷气,竟然紧至如斯! 旋即心里一慌,唯恐到手的鸭子飞走,开口便是欲擒故纵之术:“稍等麻袋,陆大人你把案宗给我看,就不怕我会贼喊抓贼?” 这回轮到陆欣彤愣了。 对哦。 你说的好有道理。 …… 陈至是坏人吗? 这是摆在陆欣彤面前的首要问题。 说是疑案都不为过。 但陆大人只用三秒便破了案。 “不怕!” 她眼珠一转,立时笃定。 当然,破案经过是有依据的。 人不都说相由心生嘛。 小陈掌柜虽然生活作风有些一言难尽,但相貌就是一副没有嫌疑的样子嘛! 心地好的人怎么会做坏事呢。 他不过是个超级帅哥,能有什么坏心思。 念及于此,陆大人果断把记事本掏出来翻看一遍,见没有撕坏关于长青镇案件的笔记,便把残页揉成团随手一抛,本子塞给陈至。 而后义正言辞说道:“现在给你两个选择,一、做为重大嫌犯被羁押回缉妖司刑房受审,二、助我破案,不但有功,还有赏钱。” 陈至想了想:“赏钱几何?” “论功行赏。” 陈至无语了,这不就是画大饼嘛。 “或者你提个我能满足的要求。”陆欣彤大气说道。 陈至思忖几秒,侃侃而谈:“陆大人为民破案心切,我又怎敢提出逾越的要求,一切全听大人吩咐。” “不过人生在世,讲究技多不压身。” 他为难似的说道:“如果将来山采行当衰败,无以谋生,能给村民绘张符箓,赚取些银钱,也是极好的。” “小事!” 陆欣彤豪爽一笑,抽出符箓两张:“此为财源符,贴于室内门梁正中,那是镇妖符,随便粘贴即可。至于绘制法,你照葫芦画瓢吧。” “材料也并非难事,黄纸毛笔自行采买,朱砂用白芨化开,白酒调和。” “落笔时注入真气,以气感多寡衡量符箓强弱,你没有真气可找他人代劳。” “目前所知,极三境大能写就的镇妖符,可以保方圆五十丈数日平安。” 陈至如获珍宝,郑重的双手捧起,心中惊叹不已的同时,也有所感悟。 原来符箓好比一个可以无限膨胀的气球,全看绘制者强弱,只要吹的人底蕴十足,便可无限胀大。 若有机缘请大能施笔,便是一件无上法宝! 他追问道:“而后的步骤呢?” “还有什么而后?”陆欣彤奇道:“没了。” “……” 陈至都懵了。 这么随便的吗? 陈至也曾在监狱里见识过不拘一格的各色人才,其中自然不乏据说是某某山门的游方道士,每个谈到符箓之术,都能五迷三道的说上三天三夜。 从掐指诀、燃清香,到步罡踏斗、念动咒语,就连铺纸研墨、运笔触纸、净手更衣等方面都十分考究,步骤繁琐到听者头大。 结果到陆欣彤这里,既不讲三清道祖、三界公、风火雷三将,又没有一笔祖师剑,请动天上兵,二笔镇妖符,万般皆伏藏的召神劾鬼之豪迈。 简直…… 不要太草率的赶脚。 “假话长篇累牍,真言字字珠玑。” 陆欣彤拍拍胸口:“放心,没有效果你来找我。” 陈至抿抿嘴没吱声,这话怎么听起来异常熟悉。 好像某度排名前几PT医院的口号…… 无效退款。 回头保你找不到人! 但他也只能无奈的默默翻开本子。 一方面,他相信毫无头绪的陆大人在查案无果之后,真有可能把自己抓回缉妖司顶缸,毕竟这样的时代,抓无辜之人搪塞上级,是再常见不过的操作。 另一方面,骨子里对千里缉凶的渴望蠢蠢欲动,上一世没有完成的夙愿,这一世有机会圆梦,陈至就变得没那么坚定的想要继续苟了。 但是转过头一想,帮助陆欣彤破案好像连个编制都没有。 合着闹半天,还降了好几级的亚子? 罢了,何必在意那些虚名。 陈至摇摇头翻开本子,细细阅读起来,越看面色越凝重,心说如果不看这些,都不知道发生了如此多的诡异之事。 章节目录 第12章 小抓捕,大疑点! 半晌后,陈至开口说道:“蛇妖盘踞、鱼怪作祟,陆大人早有计较,恐怕是在等法剑炼成,我不必多言。” “百姓呓痴,只需询问当事人家属,染病之人有无外出,如果发生地点在均在镇里,便可暂时搁置,静待下一例病症出现。” “山采失踪,需要勘察失踪地点,但家属供词只知大概,只凭口述难辨真伪,建议大人放在最后侦破,甚至可以看机缘定夺。” “镇妖柱毁,却是眼前有据,破坏者目的直指长青镇百姓,险恶之心昭然诺揭,查案优先级应以此为重,去其它三观查验再议。” “百鬼夜行……” 陈至砸吧一下嘴,给了个结论:“很虚。” “不如大人随我过跃北岭看看有无线索,如果没有,便也搁置吧。” 听到这里,陆欣彤眼睛一亮。 逐一分析下来,主次有序,条理分明,甚至还暗示了可以放弃的末节,果然有料! 她异常欣喜,不自觉的嘴角上扬,紧贴陈至坐下,掏出剩下的最后一个肉夹馍,再看看小陈掌柜手里的白馍,恻隐之心顿起。 “把你的给我,咱俩馍互换。”陆欣彤的语气强硬,不容推辞。 陈至心下一暖,眼神柔和,把白馍递过去。 然后…… 陆姑娘用灵巧的双指,快速把自己馍里的肉夹出来,塞进陈至的馍里。 最后…… 把自己那空无一肉的馍塞进陈至掌心。 他那馍馍连一点肉星都没,我给他饱含羊油的大荤之馍,他应该感激到涕零了吧。 在陆姑娘看来,肉,还是要留给自己吃的。 我还是个要长身体的宝宝呢。 陈至想了想,淡定接过,没有表现出丝毫不满。 人家说的确实是“馍”互换,没错的。 …… 按照陈至测算,跃北岭距离长青镇大概二十里。 翻过此岭,地势却忽然放平,站在半山腰看去,一侧是北境驿道,另一侧林木密集,雾气缭绕,经久不散。 若不是草木皆染上一层看起来有些瘆人深绿,真会以为是云霭低悬的人间仙境。 看着那片巨大的丛林洼地,陆欣彤有些发愁的皱了皱眉,阴寒之地出怪事,她也有些心虚。 但回头打量陈至,竟在他双目中看到了浓烈的期待。 陆大人心下大定,不禁暗道一声惭愧。 只是力大些的普通山采都不害怕,我一个即将步入上三境的修者又在担心什么呢。 她大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小陈掌柜,眼里闪出一丝别样的色彩。 胆大心细,有勇有谋,说的岂不就是这样的男子?! 只可惜…… 和我的喜好重叠…… 陆姑娘眼色微暗。 陈至极为兴奋。 阴寒之地出启灵石,看来三百两横财不远了! 到时候,肉夹馍还不是想吃几个就吃几个,想夹多少肉就夹多少肉。 …… 在跃北岭短暂休整之后,二人向山坳行进。 一路越行越低,走进洼地,才发觉天色突然暗了下来。 陈至仰头看去,只见树木异常高大挺拔,再加之茂密,令二人有种遮天蔽日之感。 “不识昆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 他有感而发,换了个字而已。 陆欣彤还是颇有文化素养,品了品赞道:“好诗!” 陈至笑眯眯的点头,未作表示。 但陆姑娘紧接着又道:“好湿!” 陈至一愣,心说一句赞也就罢了,两句就有些意味深长了。 怎么好端端的,陆姑娘忽然开起车来。 但低头一看,只见一条泥泞小路上积水连连,打湿了她的裤脚。 陈至秒懂,汗颜的低下头。 果然,只要心里有车,哪里都是车辙印子…… 不对! 二人几乎同时反应过来,人迹罕至的地方有条小路,岂不是证明有人来过这里,而且还是经常来此! 难道无意中撞见了采山人失踪的线索吗? 陈至疾步先行,朝着洼地深处走去,边走边俯下身观察。 当发现小路两旁的低矮灌木全是从中折断,没有利用工具铲除痕迹的时候,连陆欣彤的神色都渐渐凝重。 “让你失望了。” 陈至直起身长呼口气:“并非失踪的采山人,不是妖,便是鬼啦。” “哦,那还好。”陆欣彤轻抚胸口,保持着女性听前不听后的特点答道。 但是和陈至对视了短短一瞬,她猛地反应过来。 姑娘当时就炸毛了,后退跳开半步,左手拽出一大把符箓,右手揪出十几枚梅花镖,猫腰俯身,机警的左顾右盼。 可是半晌过后,腰也下了,腿也麻了,依然不见凶险,这才探头探脑从灌木中踮着脚尖走出来。 陈至淡淡道:“从此路宽度和平整度看来,就算是邪祟,数量也不多,形单影只的可能性极大,不足为惧。” “嗯。” 陆欣彤咬咬下唇,也觉得自己有些反应过度了,强词解释道:“你不知邪祟之大恐怖,上一次……” 她忽而愣住了,想了想:“还是说上上次吧,那次我……” “……” 陈至看她这般郑重,以为要诉说前尘往事,毕竟缉妖司走南闯北见识颇多,听听也大有裨益。 没想到,陆欣彤钳口不言了。 而且表情看来,也并不是想隐瞒什么。 就是单纯的想不起来了…… “陆姑娘请说。”陈至追问一句。 陆欣彤的大眼睛里一团盈盈白雾泛起,里面竟是孩子般的懵懂无知,但一会功夫白雾消失不见,眼里才恢复往日的神采。 她扭头便走,行出几步才猛然回头奇道:“走啊,你愣着干嘛。” “……” 陈至点点头:“我的错。” …… 聪明的男人,往往会在犯错的时候主动低头认错。 超级聪明的男人,没犯错都愿意主动低头认错。 因为和女人争论,总会被她们各种的奇葩理由征服…… 所以陈至致歉后,老老实实跟上陆欣彤。 但并不代表这件事在他心里就过去了。 趁着中途休息的空隙,他捋平那几页被陆欣彤撕掉,并随手抛开的记事本页,不动声色的塞进药袋里。 陈至当然能理解,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需要一个隐私的空间,不过他觉得,陆欣彤的表现貌似并非那么简单。 至少,她身上的那件缉妖司官衣就显得…… 略紧了一些。 好吧,是太紧了。 陈至也当然承认,虽然确实很显身材很养眼,可是抓捕每每面临生死一线间的大凶险,衣服不应该是以便于腾转挪移为第一要务吗? 他习惯性的带入了执勤服装的造型特点。 宽松和修身兼具,便利与威严皆得。 所以,便在陆欣彤不经意间,捡回了那几张纸页。 虽无意探究他人过往,但也不能被蒙在鼓里。 而现在陆欣彤的表现,更加深了陈至的疑惑。 正想着,忽然间一块开阔平地出现在二人眼前。 陈至皱了一下眉头,这次他带头退后几步。 章节目录 第13章 只怪你没说清楚 陈至退开一步的同时,陆欣彤也脸色大变。 因为眼前的野草不再是绿色,而是干瘪枯黄。 树木倾倒折断之余,还有小动物的尸体遍布,空气中弥漫着肃杀的味道。 最重要的,一条条各异的小路好像刀疤一样纵横交错,汇聚到一起通向幽林深处,宛若从地狱深坑爬出的恶魔,又被神秘力量拉回地狱,只得用嶙峋的指甲徒劳抠住地面而形成的沟堑。 这些小路有的坑坑洼洼,有的两侧数米之内只余灰烬,有的遍布粘液,有的深达数丈,还有好似被铁犁耕过而翻出的土壤, “回…回吧。” 陆欣彤尴尬解释道:“和案情无关的诡异之事,不在我此行的管辖范围。” 这已经不是一只的问题了,很可能是一窝。 陈至沉吟一下,便迈步向前。 义正言辞说道:“陆大人以为的个案,却件件矛头直指长青镇,不探究一番,怎知能否并案。再者,缉妖司成立初衷便是保一方平安,换百姓安居乐业,遇险更应知难而上,不能望而却步!” 这话出口,仿佛一股清流在陆欣彤心底冲刷而过,一时间她呆立原地,内心深处好像有某首BGM在隐隐奏响。 小抓捕的面部线条渐渐坚毅,然后忽得攥紧小拳头喝道:“没错,那便一往无前!” 说罢,二人大步向林深处迈进,一脸无所畏惧。 “啪!” 陈至脚下踢到了什么东西。 低头一看,是一块不小的湛蓝色石头。 “启灵石!” 陆欣彤叫道。 陈至面无表情,把石头塞进药袋,转身便回走。 “不是要进去探究一番吗?”小抓捕奇道。 陈至默默看向小路汇聚的方向。 温言解释:“并案与否也要讲证据和关联,没有充分的调查怎么能一言辟之。” “现在不是准备进去调查吗?” “唉?” 陈至恨铁不成钢的摇头:“摆在眼前等待验证的口供堆积如山,近在咫尺的四观一事尚未涉足,这距离镇子三、四十里的奇事,就先不要好奇心那么重了吧。” 陆欣彤想了想:“先暂且搁置?” “暂且搁置!” “……” “小陈掌柜,你说那番大义凛然的话,不会就是为了找这启灵石吧?” “小陈掌柜,你就不奇怪林深之处到底有什么吗?” “小陈掌柜……” 陆欣彤紧追不放,自己进去不敢,想拉个人壮胆。 离开又不甘,好不容易调动起来的激情,你一漂水说浇灭就灭了? 然而就在此时,异变陡生! 脚下覆满枯草的地面骤然冒起一股刺鼻的浓烟,起初还是浓烈的白色,顷刻间就化为浑浊的黑灰。 烟气缭绕,转变便吞没二人。 “这是鬼雾迷林,不要动!” 此时视线已不及一丈,陆欣彤心里一急,忙上前一步拦在陈至身前:“拉住我衣角,否则一旦走散,十死无生。” 陈至乖乖拉上,心知这可不是逞英雄的时候。 迷雾中鬼影绰绰,飘忽走到近前,但在能辨清面目的前一刻猛然驻足。 随后,一道幽森的声音响起,语气中透着说不出来的寒意。 “放下!” 陆欣彤蹙眉问道:“放下便如何?” “放下便放你二人离开。” “我不信。” “鬼不骗人,人才骗人。” 小抓捕想了想,好像说得蛮有道理啊。 于是就把手里的符箓和梅花镖一一抛开。 没想到声音震怒,高喝道:“放下!” 而后迷雾中现出一具高大的虚影,竟然比常人大出一倍有余。 陆欣彤紧咬银牙,怒道:“该放下的都放下了,你还要出尔反尔,反复无常的……小鬼!” 自从百鬼怨灵集结为拘魂以来,它还未曾见过如此豪横的人类。 要知道,未来它可是敢与无常抢生意的存在! 虽然道行还未到能拾起锁魂链、唤名册的地步,但也身具鬼将实力,怎么能被一个人类小丫头喝骂为“小鬼”? 拘魂怒不可遏,瞳孔中燃起熊熊火焰,从迷雾之中激射而来。 快如离弦之箭、脱缰野马! 糟! 陆欣彤回手想拉陈至蹲下,却恰就这短短一瞬滞缓了身形。 噗呲! 火焰化为利剑刺穿陆欣彤肩膀。 但是跌倒时的一刻,小抓捕回头看去,发现…… 人家小陈掌柜早早蹲下了身。 还问她。 “陆姑娘,你为什么不躲?” 陆欣彤含恨咬牙。 你说我为什么不躲??? “杀了他们!” 随着声音发令,数十只鬼物发出摄人声响,朝着二人游荡而来。 磨牙、嘶声、啸叫、骨节异响。 一时之间,宛若阴曹地府。 陈至脸色未变,反而俯下身,轻声询问躺在地上只能任由摆布的陆欣彤:“陆姑娘,这雾气伤身,嗅之不利,可否让我扇掉?” “好啊,你扇吧。” 陆欣彤气笑了,鬼雾迷林乃鬼将级别的邪祟引动冥气爆发,只为遮挡阳光,便于法力不足以在阳光中行走的仆从行事,怎么会轻易说没就氵 唉?雾散了? 小抓捕发丝凌乱,双耳嗡鸣,使劲晃了晃脑袋,一时间有些迷。 回想刚才陈至的动作,好像…… 就是掏出腰间采药铲,随手那么一挥。 小小的铲子就鼓起劲风,打着旋的把雾气搅荡成团。 而后风势在旋转中自行壮大,地上枯草、败木全被连根拔起,就算他已经把铲子插回腰间,风力依然只增不减。 那一铲宛若把空间阻断,从异界借来呼号的东风,卷入其内的任何东西都会被搅碎成渣渣。 迷雾如是、小鬼如是……只余那高大鬼物徒留当地,呆若木鸡。 转瞬间便拨云见日! 此时拘魂暴露在阳光之下,无限惶恐。 未曾想,居然是这位!! 他常年足不出四观,怎么今日…… 淦! 这该死的迷雾! 他一张早没了人形的鬼脸上红纹密布,就算极力做出憨笑的表情,依然看起来有几分戾气。 “早说过不让你放那破烟,采山人见了会以为是山林着火。” 陈至缓缓抽出镐头,脸色阴沉:“怎么着?四观里还安稳不搞幺蛾子,出了四观就不是你了?” 一镐劈出,惊天地的元气爆发,山崩地裂般的白芒汹涌而至,转眼便把拘魂吞没,就连声音都被包裹其中不得逃逸。 只留下两个聪明男人才能吐出的字来。 “我错……” 拘魂幻灭,它背后的大山也被劈出个大大的“V”字,似是在无偿帮忙宣扬那一镐的神威。 【经验值+】 陈至知道,如此海量经验,必是采得启灵石的收获。 而直到此时才给,说明原来启灵石是那羸弱小鬼的东西。 把它处理掉,才算自己获得。 他长长吐出一口闷气。 原本听拘魂道歉还有心收回些力道,可惜为时已晚。 但既然杀鬼夺宝也能涨经验,那便…… 得罪了。 反正一言不合便杀人越货的邪祟,被斩杀掉也只能说死有余辜。 有能力的修者还可以遁走,如果是普通百姓不明所以,岂不是妄自丢掉条性命? 毕竟从一开始,你也没说清楚放下啥不是…… 章节目录 第14章 我们努力了,是抓捕没扛住 第一次出手斩妖除魔,陈至心中感慨良多。 上一世早有体会惩恶扬善、锄强扶弱的快感,多年之后再度来袭,没想到好像久旱甘雨般猛烈。 嗯,确实舒爽! 仰天长叹了一瞬,而后迎上陆欣彤状若痴呆的视线,陈至才反应过来,脚下还匍匐着一位伤员。 检查了一下小抓捕的伤势,除了滋滋冒血外并无大碍,陈至简单处理一下,便开口问道:“陆姑娘,我们返回长青镇吧。” 问了三次,陆欣彤眼珠才开始转动,有所反应。 “返回?” 陆欣彤依然宛若梦中,想不到苦修十数载,居然连一个普通山采的路数都看不通透。 她喃喃问道:“返回垂州刑房吗?” “?” 陈至嘴角微颤,心说果然越好看的女人越凶险。 我救你一命,你还想套路我回刑房问审不成? “陆大人如有疑虑,此处直言便可。” 他的脸色渐渐凝重,从结识开始,陆欣彤就直接把他确认成为重大嫌疑对象,令人颇为不悦。 就算山采失踪一案中只有自己幸免。 就算赤蟒被自己一个眼神吓退。 就算一镐头平推小鬼拘魂。 也不应该…… 等等。 陈至仔细想了想,从已知事实看来,就算把自己押回缉妖司受审…… 貌似一点也不冤枉。 此时就算他再傻,也大概明白过来,自己的实力,貌似是有些微微的超标。 于是轻咳两声掩饰尴尬,温言笑道:“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陆欣彤看他这般坦然,很多问题却忽然间不想问了。 南墉奇人异士不在少数,九大宗门更有修为高绝的弟子入世潜修,只要不是邪魔外道,便没有深究的必要。 陆欣彤能感受得出来,陈至的气感虽然并非常见的真气,却是不折不扣的浩然坦荡,绝非妖物异类,兴许是哪门哪宗的仙法真传也说不定。 最关键的点在于,自己的意图如此明显,他若是恶人,早就出手击杀于当地了,何必还要绞尽脑汁掩饰。 小抓捕起身拍拍身上尘土,只问道:“这一铲横扫浩瀚妙绝,可有名字?” 在她看来,那一记风卷残云可谓生来十九年,见过最惊心动魄的术法,至今双耳间还回荡着鸣音缭绕,不可能没有一个震撼霸道的称谓。 得知之后,回手便记录在小本子上,成为未来自己追求的终极目标。 但陈至被问懵了。 随手一铲不好听。 认真随手一铲太随便。 他琢磨了一下,铿锵有力答道:“那便是滑铲。” “……” “滑铲?” 陆欣彤一时间不明觉厉,感觉有被秀到。 有“滑”兼顾“铲”,确认是门很厉害的仙术! 她又追问:“鬼火飞来时,你明明在我身后,怎样察觉到危险,提前下蹲的?” 陆欣彤觉得,此战最为惊悚之处,莫过于舍身扭头去拉他,却只拉到个寂寞。 要知道当时四周鬼雾遍布,二人仿佛被蒙住了眼睛,自己还挡在他身前,那么小陈掌柜是如何感知到鬼火来袭? 她主修符箓术,除制法之外,最重路线预判,如果陈至超强的凭空判断能力有迹可循,半跪认师又有何不可。 陆欣彤满眼期待,在她看来,攻击未到先行避过,简直就是天人手段! 陈至眨眨眼,欲言又止。 总不好意思说,是姑娘你太慢了吧…… 然而陆欣彤看他表情,忽然长出口气。 无意的对吧。 怕到腿软了没错! 原来小陈掌柜也有怂到…… 不对! 陆欣彤忽然灵光闪现,想到另外一种可能。 小抓捕拳头攥紧,颇为兴奋:“我明白了!” “因为发动滑铲,是不是要先滑啊……” 陈至想想,淡然笑了。 只要姑娘你开心就行。 陆欣彤心说被我猜中了,但下一刻看陈至的眼神夹杂了几分畏惧。 就算并非感知力超强,但提前那么久就做好了进攻的准备,此人也是深不可测! …… 返回长青镇的路上,陆欣彤没有再追问陈至高深修为的来历,而是旁敲侧击的从他生活周边入手,聊了些琐事话题。 陈至却知道,自己身上的嫌疑依然很重。 陆大人嘴上不说,自己心里却必须有谱。 若是换一位缉妖司的男性上官来,恐怕首要工作就是保证陈掌柜铁链加身,跪倒当地。 嗯。 陈至自然清楚是颜值加了些分数。 所以,眼前紧要之事,是尽快帮助陆欣彤破掉一案,解除自身嫌疑。 于是他一开口,尽是案件始末。 然而陆大人有些不乐意了。 “小陈掌柜,我们今天不说案子了。” 陆欣彤颇为愤慨,还在翻旧账:“你说这拘魂鬼道行不低,怎么还会出尔反尔,做这般龌龊之事?” 陈至想了想,没有吱声。 他不忍对陆姑娘直言,其实拘魂让放下的,不是她以为的那些镖啊符啊。 “小陈掌柜,我现在是不是很丑?” 陈至看着尽管头发上的干草已被扑干净,却依然灰头土脸的陆欣彤,果敢坚定的摇头。 “小陈掌柜,那我是现在好看,还是来时好看?” “病态美是柔弱的娇娘,来时却是矫健的英姿飒爽,不可相提并论。”陈至一脸认真的胡说八道。 可这话却让陆欣彤心花怒放,走路都开始蹦蹦跳跳起来。 却忽而话锋一转:“小陈掌柜,你为什么知道迷雾伤身,嗅之不利?” 陈至一愣,心说小抓捕居然暗通声东击西的审讯之道,未来前途不可限量。 但这里就不能满嘴跑火车了。 于是老老实实答道:“这鬼物数年前在山中见过,我寻思小鬼小怪就莫要多生事端,便赶他离开,没想到在这里巧遇。” “咦?” 陆欣彤停步转身,秀眉紧蹙,好像想到了什么。 但下一刻,突然感觉天旋地转,“通”的一声扑倒在地。 …… 山中五月,入夜仍寒。 徐广知手持茶壶,撩开长袍,在院中石椅落座,一杯热茶入腹,驱走了瑟瑟寒意。 抬眼望天,满天星斗,郎中眼中深邃,如有万丈沟壑,智者之风溢满屏幕。 他轻咳一声,心情舒畅欲吟诗一首,院门却被猛地撞开。 一股烈风扑面而至,激起郎中满脸皱纹。 “何方……” 徐广知面不改色傲然而立,心里却慌得一批。 然而话未说完,便被打断。 “老师救人!” “哦?” 徐广知淡然一笑,不慌不忙摆摆手笑道:“早和你讲,医人治病戒骄戒躁,切勿……娘的怎么才送来?!” 看着石桌上面色惨白如纸、唇色凄如紫檀的陆欣彤,徐广知心弦急颤,口中不断骂着“不知缓急”,而后几枚银针便刺入伤口左近。 “搬进屋去!” 他面沉如水,紧随其后。 工具人陈至苦活累活干完,便被赶了出去。 烛灯亮到三更天时,徐广知才苦着脸疾步而出。 “寒邪入体,唯参驱寒。” 徐广知顿了下:“而且陆大人是害了鬼气,普通百年山参都不足以驱之。” “可有其他药材替代?”陈至问道。 徐广知缓缓摇头,叹了口气:“你明早去知会里正,让他差人即刻启程,至垂州府寻三百年山参。” 陈至点头应声,但微一思忖,便觉有异,发声问道:“三百年山参稀罕少见,姑且不提垂州府百妙阁是否有存货,单说这一来一回少说也要十日,陆姑娘能坚持那么久吗?” 垂州与长青镇之间仅有一条驿道相连,途中驿站只有官衣公事方可使用,就算里正亲自出马,也只能住在仅有的两道民驿里。 所以说十日,还保守了些。 听到此问,徐广知拈须不语,半晌才叹道:“尽人事,听天命吧。” “明白了。” 陈至淡淡点头,退出郎中家。 然而走在坊市街上,他心里却一下子激动起来。 长时间的相处,让陈至再清楚不过徐广知的意思。 所谓差人去垂州寻参,实际上并非救命回春。 而是通知缉妖司的上官们,八品抓捕陆欣彤的身死,与长青镇众人无关。 我们努力过,只是抓捕没抗住。 章节目录 第15章 你把路走宽了 陈至总觉得,好人不应该退场太快。 陆欣彤是位尽忠职守的好抓捕,她的戏还未开场,怎能这样草率落幕。 他做不到郎中一般圆滑处世,以撇清责任为先决。哪怕有万分之一的几率可以救人,都要竭力争取一番。 更何况第一嫌疑人身上本就疑点重重,再加上单独陪同抓捕外出,抓捕身死,嫌疑人苟活这一条,简直不用问审便可定罪下狱。 接下来就是妻女入教坊司,自己被杀头或流放。 不过转念一想,反正我又没有妻女,她们也就没有此一劫。 于是心里舒服许多,便回家睡了。 然而却一直没有睡实。 因为就算没有妻女,好不容易重活一世,最后落得个杀头流放的下场,任谁心里都不会舒服。 迷迷糊糊中燥热难安,夜半醒来,长吁短叹一会,便困意全无。 借着月光挑起一盏烛火,披上外衣步入小院,拉出藤椅在池边肆意坐下,仰天愣愣出神。 林海茫茫,寻参不易,专业的采参人早就没了活路,不如在坊市开家小店谋生。 剩下来的山采,都是和他一样多产业链并行,采到什么卖什么。 所以针对某一特定品类的采集,他并不精通。 困难重重啊! 坐了半晌依然毫无困意,想到家中尚有从酒肆带回的私酿。朱砂、白芨、黄纸也都一应俱全,陈至忽然来了兴致,在院中石桌上借着烛火挥笔画起符箓来。 模仿并不难。 黄纸盖原符,拓写便可。 现代人吃饭都要靠外卖小哥送到门口,哪有工夫一笔一划练那笔力。 一张财源符一蹴而就,稍微注入了些元气,显得更油亮了几分。 陈至满意的举起欣赏了一会,虽然自知元气不如真气,无法激活符箓,但毕竟是处女作啊。 他随手把财源符粘上门梁,观察半晌,见黄纸没有融于门梁的意思,有些意料之中的惆怅。 抽出陆欣彤执笔的镇妖符贴在池边木楔之上,只片刻便入木消融。 陈至无奈道:“果然还是要靠真气才行。” 有些意兴阑珊坐回石凳,拎起药袋,翻出陆大人的记事本和白天捡回的残页,细细翻看起来。 既然山参虚无缥缈,那么自己要留有后手。 一旦陆欣彤身死,唯有破案方可破局。 当然,陈至也不是没想过一走了之,但他对自己实力的预估,是以八品抓捕为基线的。 所以大概确定,稳居上三境无忧。 不过上三境之上还有极三境,打起来根本不够看。 在和徐广知的闲聊中得知,极三境大能已近天人,绝非一个“跑”字便可以躲得掉的。 “瑶池阿母绮窗开,黄竹歌声动地哀。” 陈至吟了句李商隐的诗,用以诠释出无奈的心境。 穆天子无法赴西王母的约,自己的处境何其相似。 此事处理不妥,定下的百级出山,便只能爽约了。 夜空中繁星点点,如梦如幻,月光皎洁撒入小院,落在青年宽厚的肩背,给那不羁的出尘气质打出高光,更显洒脱。 小鲤鱼从水中探出头来,偷偷打量,不由肃然起敬。 真正的高人都不曾荒废时光,我又怎能懈怠呢。 在水里打了个转,把背鳍露出水面,小鲤鱼两腮微张,感受着明月光华,气流滑过腮间,再逆向回流一圈,便是吐纳了一息。 然而陈至却目光凌厉,越看越是心惊。 残页记载着各种案件经过,乃至游历笔记,书写工整,兼有心得。 而本子上陆欣彤所书,虽然字迹娟秀,却较为零乱。 参照前后,绝非出自同一人之手。 陈至心中惊骇万分,猛地长身而立。 这陆欣彤,到底是何人?! 但过了一会又颓然坐下。 就算小抓捕身份有疑,又与自己何干? 缉妖司自有其中的运转规则,越是探究死的越快。 退一万步讲,如果属于冒名顶替,恐怕都过不了里正那一关。 “三百年人参和破案之间二选一,本就难上加难,现在又出她身份的疑点,真是多事之秋。” 他有些恼了,猛地拍了把石桌,药袋里包裹的养心玉悄然滚落池中,都未曾发觉。 糟心事颇多,危机感加剧,陈至无心再想,起身回屋熄灯,翻腾良久,才堪堪入梦。 而那养心玉入水,起初小鲤鱼不觉有异,还摆尾过去环游了两圈。 片刻之后,忽的华光大作,整片池水犹如蒸腾般泛起白雾,数盏茶的工夫,才由浓转淡。 鲤鱼胆小,躲入角落,大能遗落之物激起奇景,倒是情理之中。 不要去触碰便是。 待一切平息之后,才摇晃着游回月华最胜之处,继续吐纳累积道行。 不过此一时彼一时。 此刻只觉池中月华弥漫,轻轻一吸,就滂湃的灌入喉鳃,好似逆流而上的江水,微一张口,不必用力,自然而然会塞满嘴巴。 小鲤鱼大口喘息,浑身宛若虚脱。 如此织密的月华,只一息就消耗掉了全身的气力。 它心底升起一阵温热。 这必然是大能的馈赠! 否则如他的那般修为,怎会神物掉落池中而不自知? 无上机缘稍纵即逝,岂能荒废?! 小鲤鱼压下惊喜,平复心绪,强打精神又坚持了几息,直到浑身无力瘫软在池底,才将将冷静下来。 大能赐我此物,所为何事? 它不相信天下掉馅饼能砸在自己头上,只觉万事万物皆有因由。 那么,自己有什么值得他惦念的呢? 小鲤鱼想了好久,目光突然清澈。 难不成,他要收我为奴? 这几乎是唯一的答案了。 鲤鱼族道行虽浅,不过有朝一日成龙,便可成为主人极大助力,故而饲鲤夺气运,或是走养成线路的人不在少数。 它深吸口气,收拢心绪万千,不屑的吐出个泡泡。 可笑可悲的人类,以为随手一点渣渣馈赠,就能让鲤鱼族的小公主卑躬屈膝俯首听命吗? 做梦! 小鲤鱼傲然扫了眼养心玉的位置。 心说父王讲过,一报还一报方能两不相欠,既然你在为山参一事烦恼,那我便还你一个人情。 权当两两相抵,互不亏欠。 至于主奴一事,想都别想! …… 四更天,独枕空拳。 陈至睡意正酣,却突然来到栾江之畔。 一个萌哒哒的小萝莉身后跟着婢女,身穿锦衣华服来到面前,微微点头行礼,而后流云水袖轻甩,手指远山说道:“那山巅名为鬼见愁,阴面育有一株四百年山参,不过珍草左近必有妖兽潜行,此去凶险,万望小心。” 陈至拱手称谢:“谢过小姑娘点拨。” 鲤鱼一下怒火中烧。 本鱼哪里小了? 我年纪虽然不大,但一点也不小! 于是作弄心起,清冷说道:“本宫乃稀世千年大妖,可不是什么小姑娘,见你为人宽厚才送上一份天大机缘,你一句谢过便想作罢吗?” “那我该如何报答?” 陈至一脸严肃。 小姑娘昂头傲娇:“说两句好话来听听。” 陈至想了想:“你脸起皮了。” “……” “你脸和脖子不是一个色。” “???” “你婢女真好看。” “……” “阿姨你好。” “!!!” 陈至顿了顿,指着小丫头裙下,胖嘟嘟的一半鱼身认真说道:“你该减肥了。” 小鲤鱼低头一看,顿时惊慌失措,飘飘欲仙的味道荡然无存,小脸通红滚烫。 糟了! 妖丹未结,人身未成,没成想习惯成自然,托梦的化形也沿用了人身鱼尾…… 大失误! 鲤鱼尴尬异常,转身跳入江水,激起的水花和山、水、阳光一起旋转,如万花筒般交织在一起。 陈至无语惊醒,天光已经大亮。 但想到小鲤鱼评价的“为人宽厚”四字,眉角不自主的挑了挑。 “看不出来一个小妖,还挺有眼光!” 他翻身起床感叹:“这就叫路走宽了啊。” 章节目录 第16章 明天的猪肉 吃过早饭,收拾停当,陈至来到池边,蹲下身招呼小鲤鱼。 “你昨夜所说的鬼见愁,是不是已算踏入栾江界?” 不管凡人还是修者,只要进到栾江两岸,生死就要看个人造化了。 陈至一不识路,二自觉修为不济,只能行火中取栗一途,所以自然要问清楚些。 小鲤鱼羞答答的游来,橙黄色的鳞片已有染金趋势,在阳光下闪亮耀眼。 不过鱼没有脖子,点头不便,只得弯腰给出答案。 陈至沉吟一下,追问:“如果由此处出发,是否沿吾河而上,就是至鬼见愁最近的路?” 吾河在长青镇以西,按理说顺流而上便是栾江。 不过小鲤鱼拼命摆尾,急到不行,却苦于无法表达,左晃晃右绕绕,恨不得陈至立睡当地,好在梦里阻止。 吾河也就罢了,妖物不入支流。 除非太傻太憨。 栾江却大妖横行,途经万般险阻,绝非沿河看柳之地。 陈至看到它的举动,也明白了大概,起身自言自语:“那就只能一路向北,翻过跃北岭,从驿道旁那条小路绕道过去了。” 说完,转身离开。 小鲤鱼想了想,未作表示。 但忽然间大惊失色,尾鳍拍打出三尺高的水花。 它急切之间,居然口吐人言:“去不得!那四圣门在山坳洼地里……” “咦?我怎么能说话了?” 它满头问号,却抛之脑后,立时便想跃出水面化形追出。 却在此时,头顶骤然金光乍现,一股强横无匹的万钧气劲把它硬生生压回水底。 只见那木楔之上再无黄纸飘摇,唯留一道融入其中的淡淡烙印。 …… 临行之前,陈至还是依照徐广知安排,先去知会里正一声。 尽管差人去垂州寻参希望渺茫,进山采参更甚,但两条腿走路终归比孤注一掷强。 经过坊市时,恰好遇见冯大彪的管家林伯,陈至干脆拱手上前说明因由,请他给里正带话,也省去自己再跑一遭。 林伯瘦小枯干,却是采参人出身,一听陈至准备独自前往,赶忙阻止:“陈掌柜为里正分忧之意,老奴和家主先行谢过,但你要入栾江界内,单棍撮不如拉帮放山,且待我召集镇里青壮,一起前去吧。” 所谓单棍撮,就是一人独行。 拉帮人多势众,不但出事有个照应,也能提升寻到山参的几率。 其实如果不是为陆欣彤寻药,林伯万万不会许人踏足栾江两岸,但缉妖司抓捕在长青镇出事,其他人自然无恙,里正却难脱干系。 故而,便当做过耳云烟了。 陈至想了想,点头应允。 此时时值五月,百草初生,叶脉封门,参苗萌发,虽然不比六七月丛草浓绿难辨,但也相较八九月一眼便知的醒目红浆果高了几分难度。 虽然他不信采参人那一套诡异的说词与流程,但有老一辈把头带队,总比自己一人独闯有效。 要知道,鬼见愁是一座峰,就算明知尖状山锥的背阴面有参,独自前去也是瞎眼鸡叼虫子---全凭碰运气。 “我去喊牛皮。” 以胖铁匠的身形,此去必然在列。 …… 牛皮嗜睡,铁匠铺往往午时才开门,不过今天时辰尚早,就被陈至敲开。 “和我去山里寻参。”他开门见山说道。 牛皮揉着惺忪睡眼,有些懵:“这可就触及到我的知识盲区了。” “在我看来,你没有盲区。” 牛皮竖起大拇指:“还得是我陈哥,要不连我都不知道自己还有山采的潜质。” “那现在出发?” “不去。”牛皮默默关上门。 只听门外陈至淡淡说道:“陆大人染病,没有山参便没有打造法器的余款。” 铺子门忽的打开,一张黑胖大脸笑眯眯的异常喜人。 “余款不余款的无所谓,主要是喜欢进山走走。” “……” 冯大彪三进的宅子颇为气派,青砖地、朱红柱、雕木窗、幽长廊,这还仅仅是偏宅而已。 入门来家丁正在备马,看来是即刻前往垂州府的一行人。 另有数位青壮集结,一个个摩拳擦掌,散发着无处安放的精力。 但听说目的地在栾江之界,霎时全蔫了。 仆从见陈至牛皮二人进门,迎上前客气的请二人在院中稍候。 牛皮看这庭院两眼放光,口中吱吱有声,拍了陈至一把:“以后我买房子,就依照这里的样貌,三进打底,再附上一洼池水,每到夏日,青蛙呱呱叫,荷叶满池子飘。” 陈至被牛皮的描绘方式逗乐了,问道:“请问铁匠,上个月营收多寡?” 牛皮算了算,自豪的伸出两根手指:“足足二两七钱!” “不错。” 陈至笑道:“但选地、盖房、请梓人瓦匠都费事费力,不妨先定个小目标,再一步步实现。” “有道理。” 牛皮点头:“那第一个目标是什么?” 陈至想了想:“先加油活到200年,然后向天再借500年。” “……” 牛皮仔细算了算,发现陈至说的没错,便耷拉着脸不再出声。 就算在长青镇,三进院落的修缮费用也要白银千两,如果在垂州就要近万两打底。 房价和装修费用,在任何朝代,都是百姓为之奋斗的原动力。 至于500年…… 南墉未闻神仙显圣,只知妖鬼乱舞,长生一说只是妄谈。 陈至笑吟吟的四下打量,对里正的居所也很是羡慕,但看到长廊一侧的圆柱,眉毛忽然动了动。 仿佛,那根柱子有些古怪。 然而未待细看,两位道人已随冯大彪走出。 里正看到陈至,微笑点头,投去温和的目光。 关键时刻,不起眼的山采首先想到挺身而出,为自己分忧,这片心意就值得赞赏。 “诸位前去为陆大人寻药,我不必用虚言搪塞,生活不易,寻回山参,每人百两纹银,空手归来,也有十两馈赠。” 冯大彪颇为大气,不做开场白,直抓核心。 一句话横扫诸人颓态,一个个又龙精虎猛起来。 就算纹银百两拿不到,十两也足以去垂州府醉春楼潇洒数晚,没有人会不为那些好姑娘心动。 除了立志远游的牛皮,和立志攒钱的陈至…… 冯大彪又指着两位束发盘髻、一袭青兰色大襟的道士介绍道:“二位道长来自垂州府当隐观,一路上可护你们周全。” 当隐观属于名门大派,底蕴深厚,极三境护法一只手都数不过来,所以介绍时,冯大彪的口气颇为自傲。 牛皮大喜过望,他原本一直担心此行有去无回,但有二位驱鬼克妖的道士相伴,明天定然还能吃到猪肉。 毕竟人家才是专业! 章节目录 第17章 五连发卡弯 牛皮热情的上前打个揖礼,姿态语气都放得很低,正待向二位道人自我介绍一番。 没想到年轻一些的道士摆摆手说道:“不必多言,你是何人我们也无需了解,当先领路便是。” 另一位年长道士则负手而立,都不曾正眼看向牛皮。 牛皮尴尬挠头,但幸好脸色本黑,发红看不出来,发烫也只有自知。 “那便托付给二位道长了。”他抛下一句礼貌话,转身走向陈至。 却不想那年长道士突然发声:“我二人并非诸位镖师,只确保药草寻回,返回之事,你们常在山间行走,自然比我们有经验得多。” 言下之意,去时安全无忧,一旦山参采回交予二人,他们便会发动法术返回复命,其他人的死活,便由命数了。 里正脸色微变,但终是钳口不言。 陈至喜怒不形于色,脸上保持着礼貌的微笑。 实际上,他对两个道士并不感冒。 据吴绝口述,垂州府做为南墉北方大城,自然有宗门入驻争抢香火。 位列九大宗门的当隐观地位崇高,却也不能免俗,甚至手段还要龌龊几分。 当年道观寺庙门前大倒脏土,互堵下水道,发展到动不动城外约战,法器飞剑满天飞,都是自当隐观而起。 当隐不隐,哪里有半分修道之人的洒脱? 而且二人头不戴混元帽,亦无南华巾,身不着戒衣,又目空一切。 明显是没有受戒的道士。 用现代话讲,就是未持有道教教职人员证书的外围闲散人员。 …… 进山的人数最后确定为七人,意为去单回双。 除两位道人、林伯、陈至和牛皮外,另有木匠刘敬免和玉石铺掌柜王掩入选。 临行前,带队的把头林伯事无巨细交待:“树墩子不能坐,因为那是山神爷的,谁坐谁倒霉。” “发现山参之后要先喊山,我来挂铜钱,系红绳。” “事出紧急,入庙拜山神的步骤已经省去,这些规矩更要虔诚遵循,否则山神爷怪罪下来,后果骇人。” 两位道士不以为然,陈至弯腰假装扎紧绑腿,其余人纷纷点头。 陈至的想法很简单,拜山神有用的话,让他扫尽满山害人妖魔岂不更好。 如果不能,还要看两个没有上岗资格证道士的嘴脸,那便不拜。 翻过跃北岭走下驿道,众人正欲踏上小路,年长道士突然拦住林伯说道:“换条路,那山坳有些邪门。” 鉴于术业有专攻,林伯听从建议,吆喝队伍绕道而行。 陈至则多打量了道士两眼。 眼神里多了些“看不出你真有几分本事”的敬仰。 拘魂鬼就算被干掉,煞气也要经数日方能散去,这等望气术陈至自然是羡慕至极。 想想自己不过只有一铲一镐之力,不由得唏嘘感叹。 傍晚时分,一行人在秋鸣山安营扎寨。 “翻过此山,便入栾江界,吃完干粮早早歇息,明日一早启程。” 林伯吩咐完,便喊来陈至,二人攀到高处,着眼观察不远处的鬼见愁。 只见一座山峰如利剑般直插天际,和秋鸣山紧紧相连。 过不多时,老把头称赞道:“针叶阔叶混交林确实是出参的好地方,陈掌柜眼光不俗。” 陈至笑道:“上次无意行到此处,眺望那峰,好像冥冥中有所感应。” 他自然不会出卖小鲤鱼,于是随口编了个理由。 林伯更信鬼神邪说,严肃点头:“说不清的神秘直觉,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言罢,二人结伴返回。 路上陈至忽然问道:“林伯,此山为何名为秋鸣?” 南墉没什么文化人,起名较为随意,好比长青镇仅仅因为山中四季常青而得名。 垂州则人人喜好垂钓,一年一度的钓龙节盛况空前。 栾江四周山峦起伏。 昆山在南墉最北端,取自北冥鲲鹏,后来南墉人觉得比划太多,又给简化成“昆”而已。 可见有多懒…… 陈至估计,很大可能是山中有蝉妖,入秋依然鸣叫的意思吧。 没想到林伯表情凝重,指着另一侧山脊说道:“下山的路无人开凿,却宛若天成,五连发卡弯又急又陡。传闻如走此路,只有当先一人可以无恙独活,其余落后者无故遍体鳞伤,末尾者则会被此山吞噬。” 林伯的面色更加阴沉:“吞噬咀嚼时,受难者身遭痛楚却迟迟不死,会从山腹中传出凄惨嚎叫,故此得名丘鸣山。” 陈至了然明悟。 原来是山丘的丘。 但品了一会又觉得不对。 这桥段是不是在哪里听说过? 好像是一个老司机变成车神的故事…… …… 转日天色未亮,林伯就喊众人起床。 牛皮顶着黑眼圈说道:“我失眠了。” “早料到了。” 陈至点头说道,眼睛却看向打坐一宿,精神抖擞的两位道士。 看看人家! 真气加身催动运转,便可彻夜不眠。 再瞅瞅自己! 居然睡觉才可以恢复元气…… 简直没得比! 陈至投去一缕羡慕的目光。 牛皮见他只用旁光瞧自己,略有不满:“胡说!难不成你还能料事如神?” 陈至犹如滔滔江水般的仰慕之情被打断,没好气的撇撇嘴:“你既没相好,还赚不到钱,能睡得着才怪!” “???” 一行人下山没有走车神路线,而是在山间另辟蹊径。 不过众人埋怨声此起彼伏。 这相当于重新开辟一条新路,难度可想而知。 不时有人失足滑倒,刘敬免还险些跌倒山涧里去,但两位道人悠哉哉的坠在后面,几次险象环生都未施以援手。 本来众人对他们已经颇有微词,但来到鬼见愁脚下,却又都不由自主的贴近道士身边。 陈至心里道了声言行相诡。 牛皮嘴上骂了句心口不一。 二人也放慢了些脚步…… 顿时就感觉安全感和幸福指数都有所提升。 爬上千余米高山,到达陈至口述所在,一行人收拾工具准备寻参,两个道人则跃上大石盘膝打坐,一副监工姿态。 起初众人还有说有笑,分散在广袤坡地,时不时能听到高亢粗犷的调笑声,鉴于此处已属妖物横行之地,林伯也未阻止。 但随着时间流逝,天眼迟迟未开(没有寻到山参),寻参人的激情被磨失殆尽,声音也就渐渐消弭。 临行之前,冯大彪得知陆欣彤的大限不过四日。 于是此行预计寻参两日,来去各一日,两位道士腿脚再快,也仅能让寻参时间延长半日。 所以众人一刻不敢停歇,两天下来,各个都面色憔悴,瘦了一圈。 只有牛皮挺高兴,大肚腩居然一下子就减掉不少。 “明日午时前再无收获,万事皆休啊。” 林伯夜观晚霞,愁眉不展:“但愿这暴雨来得晚些。” 章节目录 第18章 这该死的视力 转天清晨寻至山腰,举目望去,还余大片丛林未曾涉足,众人大多不抱期望。 加之黑压压的乌云盖顶,更显阴霾。 “道长救我!” 林中忽然传出王掩的惊恐呼声。 只见两个道人长身而起,足不点地霎时便没入林中。 不多时传出他们淡定的声音:“林把头速来。” 众人随林伯前往,见精壮的王掩瘫软在地,手指远处嶙峋山石哆哆嗦嗦说道:“那…那里,有条巨蟒。” 林伯立时对道人拱手行礼:“不管是兽亦妖,异草之间必有毒物相伴,还请道长施以援手。” 年长些的道人冷漠无言,转身便回到巨石上打坐,但临走前给了年轻道人一个眼神,示意由他处理。 就算未曾受戒,也要讲礼仪尊卑,年长道人修为更深,倨傲些也属常态,小事自然是年轻一辈出手。 年轻道人抬手示意把头带人先行,他会随后跟上。 但林伯回看四人一眼,淡淡说道:“我与道长先行探路,如有发现,你们再一起过来。” 长青镇但凡有些办法的年轻人,早就想办法出了山,留下的青壮已然不多,林伯不忍他们涉险。 不过只一盏茶工夫,山林中便传出惨叫哀嚎之声,随后被某种大口吞水的声音压下。 凄厉异常,骇人可恐。 陈至心下一松。 这声音是道士的。 …… 赤蟒近些日子来心情极差。 眼见化蛟之日将近,却无端被那山撸子踩了一脚。 虽然也不是第一次被踩吧…… 但这时间点实在让蛇太过憋屈。 它抬起头,大眼中似有泪光,如果没那无妄之灾,今日便可借暴雨入江,畅游四海。 而现在,却还要回到那虽然不喜,但却胜在安全的地方,默默舔舐养伤。 时也命也。 赤蟒满心腹诽,在石缘峭壁中游走。 四百多年前,它还只是条小小的火赤链,那山参也不过是株天生灵智的幼苗,各自生长,并无交集。 火赤链本有一个温暖的小窝,父母对它呵护备至,却不想从南方来了条眼镜王,大蛇凶猛好斗,领地内不许其他蛇类共存。 赤链父母葬身蛇王之腹,小赤链疾行出逃,几日几夜后误入鬼见愁,恰好撞见采参人近在咫尺,便吓退此人,在山参旁脱力晕倒。 山参以为它救下自己,感恩戴德,把不及小指粗细的主根拱出土壤,贴近小赤链伤口,助它恢复。 小赤链醒来,隐隐中似有明觉,从此便留在山参附近,一蛇一参结伴,以天地日月精华炼化妖气。 匆匆百年转眼便过,山参道行渐涨,但不满于修行迟滞,另寻他法,从此走上歧途。 时光飞逝,赤链长成赤蟒,萌发了灵智,凝结出妖丹,故而对山参百年来的所作所为颇有微词,便寻了个理由回到出生地。 只是未曾想,此处已然出现一尊新皇。 那便是令百鬼闻风丧胆、让群妖噤若寒蝉的恐怖存在。 撸山王! 赤蟒进不得进,退无可退,只得含泪在出生地左近东奔西躲。 有时被逼得急了,便只好来老友这里暂住几天。 没办法,蛇生艰难,心态崩塌只在一瞬间,要学会自我调整。 偶尔串串门,也是极好的。 赤蟒身躯庞大,几个游走过后,已然望见那六叶枝片,心中暗暗发狠:待我有朝一日化蛇为蛟,便要那山撸子…… 它琢磨了一下,好像化龙都不一定干的过他。 便垂头丧气起来。 然而就在此时,赤蟒骤感七寸酸麻。 它立起上半身扭头看去,一个实力仅配给自己挠痒痒的小小道士,持剑傲然而立。 那随意洒脱的气度,纯真无邪的眼神,微扬翘起的嘴角,居然和那山撸子何其相似! 赤蟒想了好久,怒从心头起。 谁TM给你的勇气? 梁静茹吗?! …… 年轻道士没死。 但比死了还痛苦。 他被赤蟒紧紧缠住,只留双脚在外,徒劳蹬踹,却丝毫无功。 口鼻被赤蟒身躯上的黏液灌入,喝了个水饱才被甩到一旁。 林伯一点事儿没有,还想抽空点口旱烟来抽。 赤蟒久居四观之内,秉承着人不捅我,我不灌人的原则,从不以妖力伤人。 但些许恶趣味还是有的。 那日如果抓到陆欣彤,说不得也要塞她满嘴腥臭。 谁叫你捅我三连! 御姐赤蟒冷眼傲视小道士,见他无力反抗,才自顾自离开。 然而,林外。 听到声响的年长道士猛地抽出宝剑,当先踏入密林,同时长袖疾甩,十数张符箓好似长了眼睛,纷纷粘贴上树干。 随着“轰隆隆”几声爆响,林木倾倒,清出一片开阔空间。 赤蟒身形巨大,异常显眼,年长道士迟疑片刻,但见瘫软在地的小道士,一时之间悲愤异常,冷哼一声“妖孽!”,立时欺身而上。 动作潇洒自如,挥剑镇定自信,气场比之年轻道士强了不知凡几。 赤蟒面色大变,高高扬起巨大蛇尾…… 稳稳坐住年长道士。 “……”观者皆无语。 被坐住…… 是绝大多数修士,乃至普通人都未曾感受过的羞辱。 年长道士今天则体会了个通透。 他又羞又气,急切之间乱挥长剑,也不知是蛇鳞过硬,还是姿势不对,几下之后未造成实质伤害不说,剑还崩断了…… 一腔悲愤化作无能狂怒,年长道士冲着青壮们喊道:“兄弟们,上啊!” 无人上前。 陈至露出鄙夷之色。 陆欣彤也不是没遇到过类似的状况,但是却舍身拖延,让旁人先退。 相较之下,高下立判。 不过,陈至还是一步踏了出去。 因为林伯还未脱险。 不管是妖抑或兽,总归野性难驯,难保气急之下不对林伯下口。 而且他早看出此蟒就是彼蛇,便面色无惧,一往无前。 赤蟒见他走近,气得脸都黑了。 哎呦喂! 李鬼李贵李归,什么样的下三滥,竟然都敢跑来冒充李逵。 今日老娘叫你们立跪! 它露出令人胆寒的尖牙,发出震耳欲聋的嘶声鸣吼,仿佛敲响嘹亮战鼓,蓄势待发。 然而下一刻,它惊恐的发现,那第二个冒充之人,竟然从背后默默抽出一把平平无奇的铲铲。 嘶~~~ 它倒吸口冷气。 这一位模仿者可有八分像了。 陈至也有些摸不着头脑,这赤链蛇今天是不是吃错药了? 发的哪门子邪火? 他握铲的手掌松了松力,好歹要算低头不见抬头见,留有一丝日后好相见。 便不用元气好了。 一铲挥出,锋芒毕现,气贯长虹。 激起万卷气浪! 环绕山巅、经久不散的云朵,被这一铲所携的湍急风势轰然击碎,荡然无存。 再高些的乌云也不能幸免,霎时退散。 赤蟒随之飞上半空,渐行渐远…… 数不清的林木顺势而倒,从中折断。 连土壤都被掀到半空,半晌后才噼啪落地。 待一切平息,放眼可及的郁郁葱葱已破败不堪,只余一株六叶草倔强挺立。 不过叶片下白生生的主根大半暴露出地面,可见挺立的非常勉强。 而赤蟒达成了它的夙愿。 入江了…… “这该死的近视眼!”它咒骂着自己的视力。 “噗通!” 章节目录 第19章 前辈这是在点化我啊! “风从九霄天外来,怒吹愁峰山倒开!” 年长道人怔怔看着满目疮痍,震撼于这比天神威,兀自出神,喃喃自语。 尤其当看到诸人脚下草皮犹在,没有受到一点波及,看向陈至的目光更多了几分敬畏。 引动如此伟岸气浪,却能做到收放自如,张弛有度。 这妙到巅毫的控制力,只能用叹为观止形容。 难不成今日有幸,得见极三境大能?! “师尊好诗!” 年轻道人不顾浑身恶臭,不合时宜的强自竖起大拇指,但怎奈肚子里货太多,“呕”的一声作势欲吐。 年长道人回过神来,大声怒斥:“咽回去!” 紧接着掏出刻满咒文的小石桩,在小道士身周步踩七星,边念念有词,边把小石桩插入泥土之中。 而后附耳一言,听得小道士眼中灿灿生辉,便闭目静心打坐。 年长道士回身对陈至纳头便拜:“在下当隐观外门弟子聂守规,这位是我徒儿薛清则。想不到仙长隐身于此清修,之前多有得罪,万望见谅。” 话语间,声音战战兢兢,内心忐忑不安。 先前倨傲无礼也就罢了,大能怎会和凡俗计较末节。 但自己师徒二人无能,害他被迫出手,破坏了长久以来的凡人伪装,只这一条,被掐死十数次都不为过。 聂守规冷汗直流,感觉头顶发冷,仿佛那平平无奇的铲铲,随时会以雷霆之威落在头顶。 若不是紧夹双股,恐怕早已屁滚尿流。 陈至反而在琢磨,相比道士如林时的符箓纷飞,自己这记滑铲还是略显朴实无华。 人家的符箓都能精确制导,着实令人羡慕。 所以,聂守规一直等到腿肚子都要抽筋了,陈至才反应过来,赶忙搀扶:“道长过誉,快请起身。” 聂守规如释重负,心道好悬! 大能必是在思考如何处置我等。 看来最终还是慈悲为怀,不予计较。 渡过生死一线间,他全身肌肉这才缓缓放松,站起后仍不敢抬头,保持着行礼的恭敬姿态。 “唉~~” 陈至叹口气,认认真真解释道:“我只是长青镇一名普通山采,单纯就是力道大些罢了,道长切莫再那样称呼。” “那我便改称一声前辈。” 聂守规反应极快,明白了陈至所指。 他还想在长青镇继续隐匿下去! 想到这里,聂守规立刻对青壮们拱手抱拳:“前辈显圣一事,还请诸位不要外传,日后如果前来垂州府,贫道必定鼎力相助。” 说罢,捡回宝剑,挽出个剑花,才收剑入鞘。 不得不说,这一手恩威并施玩得漂亮,众人纷纷口称“那是当然”,然后连目光都不敢和陈至对视,便把注意力转移到山参上去了。 聂守规这时凑近陈至,低声说道:“我徒身受蛟龙奇毒,待驱毒完毕,再来拜过前辈。” 陈至无言看了他一眼,只默默点头。 而牛皮无所顾忌,晃着膀子拉走他,悄声笑道:“那牛鼻子这般低声下气,你怎么还不假辞色,难不成真把自己当高人了?” 他早知陈至有些手段,只是没想过如此惊人。 不过再怎么惊人,结伴吃肉时,还不是要出去讨葱回来才能入伙! 因为实力强劲而影响二人间的关系,这种事情,在牛皮心里是不存在的。 陈至呵呵一笑,没有解释。 那师徒二人满嘴谎话,附耳私语自己可是听得清楚,哪里还会笑脸相迎。 “此物虽滑腻刺鼻,但那蟒几近化蛟,身上黏液堪比龙涎,乃是修炼珍品。” “为师布下法阵助你吸收,快些闭目运气,不要荒废半滴。” …… “棒槌!” “棒槌!” 喊声响彻四野,林伯带人缓缓上前。 牛皮却大大咧咧,指着光秃秃的山坡:“还喊个啥,你们看看它能跑哪去?” 喊山、穿铜钱、系红线,都是采参习俗,怕山参成精跑掉。 不过经陈至一铲,山坡上连片绿都罕见,这山参跑到哪里都是一眼见。 林伯寻思有道理,招呼旁人散开,自己举起工具上前,挥铲便想开挖。 不料脚下却传来“咯嘣”一声脆响。 林伯身体猛地僵硬,缓缓低头看去,只见灰黑色土壤中居然隐现白骨! “小陈掌柜,麻烦你来抬参吧。” 林伯异常镇定,退出数丈:“这是株肉参,凡人采不得。” “好的。” 陈至本就想自己取参,毕竟百级的目标不会变,经验多一点是一点。 所以林伯此言正和他意,根本未曾多想。 不过擅长提问,得到答案又会很快忘记的牛皮,却喜欢刨根问底:“林伯,肉参是何物?” 老头沉吟片刻,阴着脸答道:“这山参成妖,走了邪路,诱杀生灵滋养己身,加速道行累积,祸害山中苍生,称为肉参,所以……” “所以,还是把头挖吧,我怕陈哥深受其害。” 牛皮向着陈至,心里跟着一句“你这个糟老头挺坏的”没好意思说出口。 “你让我说完!” 林伯不满的翻白眼说道:“所以,这株山参内必有价值千金的妖丹,我们拿之无用,反怀璧其罪,陈掌柜则不同,取之无人敢有非议。” “哦。” 牛皮立即改口:“我刚才忽然想到,林伯年事已高,这些琐事理应由小辈代劳,不能因为担心受到反噬,就抛弃尊老敬老的传统美德。” “……” “无妨。” 陈至扒拉开牛皮,上前观察一番,缓缓抽出药铲,作势欲挖。 却听一声爆喝破空:“大棒槌看好了!喝呀嘿!” 两村民顿时被吓得一哆嗦。 林伯险些立扑当地。 就连打坐调息的薛清则都被震得豹眼环睁,见四下无事,才愤愤合眼。 听声音出自牛皮,林伯气急喝骂:“你他娘的瘪犊子玩意,嫌你大爷命长吗?” 说完便抽出旱烟杆,欲打牛皮。 牛皮也是鸡贼,转身便跑。 老者追胖子,速度上半斤八两,气势中各不相让。 反正中间总有段安全距离…… 陈至淡淡一笑,心中泛暖。 别看这憨人大大咧咧的阻止别人喊山,可是一旦轮到自己采参,便奋力喊了个通透。 他低头看向山参,心中早有计较。 铲子在掌心打个旋,一道流光乍现,随手两铲便挖出山参,塞进药袋。 动作利落干脆,和平时采药别无二致。 聂守规却有些看呆了,心中高呼了三个“妙”字。 四百年山参根须繁多,脉络复杂,陈前辈却用寥寥两铲使其脱土,不复杂,但韵味十足。 那灵动的力量掌控、饱满的流畅动作、精准的步伐走位。 唯功底深厚到一个难以揣测的地步,方有可能做到! 看到这一幕,他突然心弦剧震,仿若开窍。 把一件事情做到极致之时,是否可以达到格物致知,进而参悟大道的境界? 他宛若失神的低声念叨着:“反复劳作,探究原理,从中获得大智慧……” “大道相通,一通百通!” 聂守规无比激动,再联想到牛皮的爆喝,突然明悟。 这是陈前辈和牛……牛前辈,在点化于我啊! 章节目录 第20章 九个山采一台戏 然而几家欢喜几家愁。 道士虽然欢天喜地,陈至却愁眉不展。 因为随着人参出土的,还有不少森森白骨。 其中两个人类头骨赫然在列! 而且经验值也没有到账! 陈至半蹲下身,缓缓扒开浮土,一件采山人常穿的短打显露出来。 随后是几把锈迹斑斑的采药铲。 还有破烂不堪的药篓竹条。 “好险!” 陈至不由得后怕。 对赤蟒使出的那记滑铲,哪怕力度再大一丝,这些证据都将消失在狂风之中。 看来山采失踪一案,可以算做告破。 至于采山人为何来栾江界涉险,最终被参妖诱杀,便是缉妖司陆大人的分内之事了。 他收敛采山人部分遗物,薛清则也已调息完毕,恭敬至极的和陈至见礼之后,一行人便下山返回。 一路上薛清则寒虚问暖,异常殷切。 拎起村民们的背囊独自扛起不说,还在歇息时弓着腰给林伯点烟。 “我总觉着他没憋好屁。” 牛皮压低声音和陈至说道:“和来时判若两人,会不会是想拜师学艺?” “礼多人不怪嘛。”陈至笑笑,没有多想。 就算是拜师礼成,他又有什么可以传授于人的? 采药、挖矿、钓鱼,自己还略有些心得,但人家愿意学这个? 笑话! 走出栾河界,行至丘鸣山脚下,陈至取出山参交由聂守规师徒,叮嘱了两句路上小心,就和二人别过。 道法神通里不但有缩地成寸,还有纵地金光,哪一样拿出来,脚力都应该远胜自己的速度。 老天是公平的,关上一扇门的同时,往往会偷偷打开一扇窗。 虽然两位道人战斗实力不济,但或许在其他方面有着不可小觑的天赋。 陈至看人就是这么全面。 于是他在小路前驻足,待道人师徒先行,想要借此瞻仰一下道法精妙。 不过下一刻,正午的艳阳忽然暗了下去,阴风急起,寒意入骨,众人不由得打了个寒战。 空气里飘荡起幼童稚嫩的低语,虽然轻,却无处不在,仿佛近在耳畔,又或在灵魂深处呢喃。 “一山采急。” “二山采气。” “三山采偷偷留标记。” “四山采贪。” “五山采懒。” “六山采眼中金光闪。” “七山采忙。” “八山采慌。” “九山采磨刀向猪羊。” “诡计奸计狡计。” “全成了我的腹中祭!” 随着声音响起,一行人眼前画风突变。 阴风怒号骤然停息,只见碧空万里。 寒意入骨无端消散,唯有暖阳高悬 眼前竟然变成另外一副场景。 他们赫然看见,九个采山人结伴进山,却各怀心思。 一二在气急谩骂三,责备其带路出错,误入鬼见愁。 四六听闻已入栾江界,不怒反喜,反而宽慰三。 这二人幻想一夜暴富,路上就是他们诱导三指出错误路线。 五随遇而安,憨厚老实,人多便不怕。 七八胆小,唯恐生事,也是低声不满埋怨。 三体态瘦弱,心里不服,又不敢吭声。 一和二见他示弱,恼怒更甚,午饭时抢走了三的干粮水源,任其挨饿受渴。 其余山采均不做声,只有四六分了三些食水。 但第一个发现山参的,却是三。 然而他悄悄做下标记,只告诉了四六。 数日之后,细雨绵绵。 三四六走在一起,准备借雨势遮目,偷采山参,却不料被一二发觉,几人大打出手。 激动之余,六失手打死了一。 二红了眼,抽出泛着寒光的铁镐。 林地霎时染满殷红。 七八上前拉架,却被九从背后持刀捅杀。 乱象之后,只剩五跪倒当地,不知所措。 他不明白,好好的兄弟几人,为什么会挥刀相向? 一株老参,明明足够每人盖出好几间大瓦房,何必非要一人独占? 他思考了好久,起身离开。 他不要这害人的参! 但是,一个穿着红色棉袄的小男孩却站在身后,正带着狞笑,阴森森的看着他。 五知道,自己也回不去了。 但回家的渴望压倒恐惧,他毅然决然的向前迈出一大步。 …… “你们为何走那诡异山道?” 熟悉的声音把众人拉出幻境,他们环顾四周,发现竟然已身至五连发卡弯的入口。 “我走错路了。” 牛皮摇头就想回退,却怎么都迈不动脚步。 他试了试向前移步,毫无阻碍。 众人脸色刷得一下,苍白到面无血色。 “前辈,我们怎么了?”聂守规冷静下来,询问独自一人站在远处的陈至。 “不知道。” 陈至摇头:“附近也没见邪祟作恶,是你们自己走过去的。” 薛清则大惊:“你没中这幻术?” “这是幻术?” 陈至一愣,老实解释道:“我也中了,但是看了会觉得没意思,就退出来了。” “从哪里退出来的?”薛清则追问。 陈至想了想:“山采三被欺负时出来了一次,六失手打死一的时候又退出来一次,血染林地的时候觉得无聊,就退出来没再进去看。” 聂守规:…… 薛清则:…… 你把这幻术当成皮影戏了吗? 想看就看,想出便出?! 他二人心潮起伏,汗颜掩面。 从幻觉的场景看,应该是参妖作祟。 他们本也有些防备,但见山参出土,以为它不能作怪,便放松了警惕。 没想到却在此刻中招。 要知道,山参出土依然可以用幻术惑人,可并非稀松的妖力。 在这极高的道行加持之下,陈至居然能在幻境中游走自如,简直…… 不要太写意。 聂守规怔了几秒,心里默默评估着陈至的境界。 极三境还是保守了…… 难不成此人已然陆地神仙大成? 没错,只有这个解释了! 他几乎笃定的想到。 另一边,胆子略小的刘敬免和王掩,浑身都不受控的颤抖起来。 他们也想起了那个诡异传说。 想起了末尾一名身遭的痛楚。 “我还不想死啊!” 刘敬免嘶声喊完,当先向前跑去。 聂守规、薛清则师徒也知晓此山轶事,很快反应过来,只几步便越过当先的村民。 牛皮和林伯起步最晚,加之一个肥硕一个年迈,稳稳落在并列倒数第一的位置。 陈至看了眼他俩的名次,悠悠叹口气,迈步跨入山道。 章节目录 第21章 守小节,失大义! 发卡弯的难度在于,当你拼尽全力,终于把速度提到一个令自己满意的程度,即将临门一脚,爆发出积蓄的全部力量之时,却突然发现…… 路到底了…… 那种烦躁和无奈,足以让人捶胸顿足。 何况还是五连发…… 这种感觉,一马当先的聂守规师徒首先体会到了。 而林伯和牛皮,恐怕一辈子都不会有这种感触。 因为匀速跑动,无非是拧腰摆臀罢了。 陈至踏入山道的时候,聂守规师徒已入第三道弯卡。 他举头望去,失望的叹了口气。 自己已经尽最大的宽容去看人识人,这对师徒却仍然不想以真功夫示人。 看来,是时候给他们些许压力了。 陈至动如脱兔,驰若苍鹰。 当脚尖离开地面的一刻,脚下的石块骤然崩碎,激射而出的碎粒直接放倒一排花花草草,陈至整个人原地消失,只留下一个足有拳头大小的深坑。 一息。 两息。 三息。 短短三个呼吸间,人已出现在牛皮身侧。 “陈至救我!”牛皮疾呼。 “不该抽那么多烟。”林伯懊悔忧桑。 牛皮一愣,心说老头不知轻重缓急,这等时候,还说这些没用的干嘛。 于是朗声质问:“那以后戒不?” 林伯想了想,居然停下脚步:“戒烟还不如死。” 陈至无语,不由感叹这天地之神奇。 真是林子大了白样鸟,天地广博奇葩人。 他只好一手夹住林伯,一手拎起牛皮,轻喝了声:“风大请闭眼!” 下一刻,速度再次飙升。 牛皮只觉狂风扇脸。 林伯唯感暴风袭顶。 牛皮心道我这绝世容颜毁了。 林伯默念老朽这不多的发丝绝了啊。 但二人还是不约而同偷偷睁眼去瞧。 只见山色飞快的倒退,渐渐融化为道道虚影。 绿草翠林变成一副浓墨重彩的油画,一坨一坨的宛若肆意挥洒。 “老司机风驰电掣啊!” 牛皮大喊。 “烟还是戒了吧。” 林伯默然。 陈至前方便是木匠刘敬免和玉石铺掌柜王掩,二人眼见头名无望,又无掉到末尾之惧,故而步履轻松。 但骤感背后乍寒,一缕光影掠过,保级无忧的队伍瞬间掉出舒适区。 刘敬免和王掩对视一眼,说道:“我家中尚有七旬老母,未曾尽孝。” 王掩老父母均已离世,又无妻女,于是思忖片刻:“尽孝要趁早,你早干嘛去了?” 刘敬免:…… 二人足下发力,不相上下。 此时,跑在最前方的领头羊队伍里却出现了变故。 虽然聂守规只是当隐观的一名门外弟子,连师父都没有拜过,修行也全靠一本入门手册自行摸索,但毕竟年长了不少,入道也早,所以道行较薛清则深厚,脚力自然也要快得多。 不过他却放慢步调,亦步亦趋,不离左右薛清则。 因为当初薛清则至当隐观拜师学艺,灵根测试时打出七朵涟漪,乃极品灵根,本应入内门得授绝学。 但负责录名的聂守规见其子温润如玉,一表人才,便私心顿起,在名录上改为凡夫俗子,涟漪无波。 而后独自登门,斡旋数日,才把薛清则拢入门墙。 所以他对这徒儿爱护有加,此时便收力与爱徒并驾齐驱,企图同时迈过终点。 本来一切照常发展,乃是一副演绎师徒情深的完美画卷。 但却被那后来居上的雷纹,打碎到支离破碎。 刚刚转过第四道弯卡,薛清则志得意满的回头,当看到陈至如闪电般飙射而来的身影时,惊恐非常。 “师……师父,那是何种仙术,竟然快至如斯?” 聂守规回看一眼,无奈叹息。照这速度预判,十息之内必然拔得头筹。 可是来人却是高绝到只能仰望的陈前辈,又能生出几分的争胜之心呢? “无妨,你我师徒绝落不至于跌落到末尾的田地,些许小伤,只当历练便是。” 聂守规见仍有村民坠在最后,宽慰说道。 “可我怕疼。”薛清则愤愤不平:“我想无伤至顶!” “无伤……” 聂守规摇头:“难若登天。” 薛清则咬牙暗恨,却也无可奈何,但眼见第五道弯卡近在眼前,不甘心的伸出手去:“师父把我抛过这道弯去,我便是头名!” “你疯了吗!” 聂守规断然呵斥:“这条山路处处禁制,就是为了防止舞弊取巧,路肩之上的屏壁不知高到何处,怎能穿越而过。” 薛清则黯然失落,心里却燃起熊熊怒火,双眼四周黑线遍布,不过只是一现即逝。 下一刻,他昂首阔步,再无顾忌。 薛清则飞身高高跃起,衣襟在风中猎猎作响,道袍紧紧贴在前胸,眼中只有对胜利的渴望。 然而只听“轰”的一声巨响,禁制把他弹了回去,小道士鼻血横流栽倒在地。 仿佛一只小小鸟,撞在迎面驶来汽车的防弹挡风玻璃上,无功而返,反受其累。 陈至像一阵风似的从师徒二人身侧掠过,只抛下一句:“在这里等我。”便消失在他们的视野中。 聂守规依言停下脚步,负手而立。 薛清则从地上爬起,绝望的看着陈至远去。 “他想助那两个村民上位,那么……末尾是谁?” 这个答案几乎呼之欲出。 还能有谁? 唯我师徒二人之一! 想到这里,薛清则睚眦欲裂,愤然迈步先行。 “徒儿稍安勿躁,陈前辈必有良策。”聂守规说道。 小道士只好不情愿的缩回脚步,但却再也忍耐不住,勃然怒道:“这套虚伪假词我听腻了,授我功法时让我稍安勿躁,其实内门道法你我皆知此生无望。进境无功时让我稍安勿躁,同期道友早破了脱俗境,我却仍在锻体境徘徊。” “师尊,命运要掌握在自己手中,不能奢望旁人的怜悯!” “功法如是,进境如是,今日山道竞速也如是。” “凡想静候的皆为蝼蚁,强者只会思考如何掠取!” “我受够了稍安勿躁,要等你自己去等吧!” 他抛下目瞪口呆的聂守规,向前跑去。 年长道士惊讶不已,往日斯文忠厚的徒弟,原来积蓄了如此多的不满。 他拽住薛清则衣角,想把他拉回正轨:“你怎能如此偏激……” “啰嗦!” 话未说完,薛清则猛然拔剑,回身斩下。 聂守规未曾防范,小臂顿时血流如注,脸色煞白的踉跄退开,痛心疾首的喃喃说道:“我待你如子,你竟然……” 但他没有继续说下去。 因为薛清则回身的瞬间,聂守规已经赫然看清,徒儿额上黑筋毕现,双瞳尽乌,周身煞气冲天,已经没有了半分往日的模样。 这是入了魔邪啊! 他对着迎面返回的陈至高声喊道:“陈前辈救我徒儿。” 章节目录 第22章 钓技壹拾叁 陈至见此情此景,目光微凛,行进间抽出铁铲。 欺师骂娘之辈,是应该好好教育一番! 而薛清则傲然不惧,举剑过顶,一缕淡淡的剑芒隐现,只待这道弯转过之后,就要迎头劈下。 然而陈至却纵跃腾空,和薛清则方才的举动一样,妄图从第五道弯卡屏障穿行而过。 打犯错小孩的PP,重点在于犯错立打,让他意识到错在何处,陈至心急,等不到绕过一道弯再施以惩戒。 那道隔绝,捅破便是。 “陈前辈不可……”聂守规大声疾呼,唯恐陈至和薛清则一样碰壁。 但一道虹光大作,山道禁制被轰然破开,屏障犹如碎玻璃般四下飞溅,触地消融。 陈至轻轻松松飞身落在薛清则面前,收铲换镐,元气灌入,举起,落下。 镐尖亮起刺眼的光芒,好似新月初升,又如艳阳高照,越来越大,越来越耀眼,仿佛嫉恶如仇般驾临,誓要祛除世间一切戾煞之气。 修行之人敬日月天地,而这光芒囊括日光月华,宛若天降正义。 薛清则的一双黑瞳骤然间自浑变清,双手惊恐的颤抖不停。 预感到生命即将终结,他无力跪倒,放弃抵抗,准备接受这超脱世人理解能力的光芒洗涤。 但日月却在他额前三寸止步。 薛清则大怒:“士可杀不可辱,为何不给我个痛快,难道我连死在这无上妙法下都不配吗?!” “啪!” 一记大耳光携着风声重重和他的左脸亲密接触。 薛清则立时昏死过去。 陈至撇撇嘴:“教育小朋友吓唬一下就行了,杀你作甚?” …… “不用担心,两盏茶工夫便会转醒。” 陈至安慰了一下聂守规,便回到刘敬免和王掩身边。 但见他们已经厮打成一团,便淡淡说道:“九名山采的故事刚看完,你二人便要上演一出现场戏吗?” 二人一听,双双面红耳赤。 陈至挥挥手,示意他们先行,直到看见二人双双越过终点线,才转身来到聂守规面前:“抱他上山吧。” 聂守规一听便知陈至心意,感激之情涌上心头。 陈前辈是想自己垫底,承受此山的规则。 聂守规于心不忍,正待推脱,脑海中却突然闪回出陈至破壁的一幕。 便点点头抱着薛清则攀上山顶。 以陈前辈的修为,就是此山,想必也奈何他不得。 聂守规忽然有些期待,这平生仅见的大战,将会多么的惊心动魄。 …… 众人静立山巅等候陈至。 刘敬免和王掩闭目咬牙,提起一口气,用以对抗即将到来的痛楚。 聂守规面无惧色,一脸坦然。 然而当陈至登顶良久,却仍然没有出现惩罚的端倪。 “难道传闻有误?” 牛皮放声大笑:“就说老人们危言耸听,那赤眉良玉怎会葬在此地?” “放肆!” 林伯温言脸色骤变,面若寒霜叱道:“安北夫人的别称,岂是你一个黄毛小儿可以信口而出的?!” 牛皮讪讪的不敢作声。 长青镇有三怪。 一怪镇西吴绝,言语粗俗,志趣高雅。 二怪镇东徐广知,妙手回春,哲人风骨。 三怪镇南林长更,循规蹈矩,喜怒无常。 哪一怪都不好惹…… 聂守规也不自觉的惊讶问道:“请教老者,难不成夫人的墓葬当真在此处?” 林伯郑重颔首,眼角湿润。 年纪稍长之人,均知安北夫人大名。 当年人类与妖族大战,殇帝麾下大将皆驰援东西战事,北方空虚,妖魔便趁虚而入,目标直指北三郡百姓。 关键时刻,大将军崇兆魁的夫人沈良玉不让须眉,挺身而出,披荆棘以立军府,与士卒同力役,亲织薄以为屋,拒敌于三郡外的昆山之中。 然而东西战事愈演愈烈,沈良玉军力不续,孤助无援,传说最后杀得眉梢发丝均染妖族鲜血,最后力竭身死,却以忠义不屈震慑群妖,终保北方平安。 故而北三郡,垂州、砚州、幸州的老一辈,家中皆以供奉被殇帝追封的安北夫人为荣。 然而时光易逝,容颜易老,曾许下誓言恒久永存的记忆,也在一辈新人替旧人中,被渐渐消磨殆尽。 今日三郡的年轻人里,知道安北夫人大名和这段往事的已经不多了。 随着林伯缓缓道出,牛皮面露惭愧之色,默默低下头。 “巾帼不让须眉啊。” 陈至感叹说完,脑海中浮现出崇祯写给秦良玉的四首诗,觉得倒是符合此情此景,于是口中吟道: “学就西川八阵图。” “鸳鸯袖里握兵符。” “由来巾帼甘心受。” “何必将军是丈夫。” 四句诗词出口,山巅骤然安静下来,半晌没有人发出一点声音。 “嘶~~~” 半晌之后,林伯才倒吸口冷气,臂膀上鸡皮疙瘩顿起,随后便热泪盈眶。 “何必将军是丈夫。” 聂守规品味了一下,随之跪倒,拜了三拜,大喝:“好诗词!当浮一大白!” 牛皮也憨憨的磕了十几个头,直至磕到灰头土脸,才起身凶巴巴给刘敬免和王掩一人一脚,让他们也跪下扣头。 甚至还按着昏死过去的薛清则,把他的脑袋和地面撞了两撞。 聂守规看着,没说话,权当默认。 胖铁匠只是大大咧咧,偶尔健忘,但根子里却是实打实的仗义,也有忠肝义胆的侠义热血,和对大义之人的涛涛仰慕。 林伯涕水横流,掏出手巾细致的擦了擦,才长叹一声:“今日听闻陈掌柜有感而发,甚为感慨,安北夫人泉下有知,也会欣慰死得其所,这一趟来值了,我们回返吧,陆大人还在等这株救命药草,改日再来祭拜。” 说完,刚想迈步先行,却异变陡生。 山巅之上土石剧震,只须臾间便在薛清则身下裂开道一丈来长的口子,深穴中一片黝黑瘆人,却有点点紫芒泄出,宛若恶兽巨口。 薛清则被这紫芒缠绕,缓缓下沉,速度虽然不快,但看起来势头无法遏制。 所有人都不由得仓皇退后,避之犹恐不及。 唯有聂守规师徒情深,上前不舍拉住徒儿双手,哭喊不止:“我徒并非末尾名次,且昏阙良久,怎么山神还要吞他性命,难道只是欺软怕硬的山妖精怪吗?!” 陈至若有所思,上前伸手把聂守规提到一旁,飞快拉住薛清则衣领,轻喝一声:“我来!” 身临其境,才知吸力多寡。 陈至估算,大概再迅猛千倍,就连他都会被一同拉扯进去。 他不由得羡慕。 不管是法术还是鬼道,此等诱敌深入的办法确有其独到之处,值得自己学习。 就算力道稍逊,但仍瑕不掩瑜。 因为,虽然自己可以轻松硬拉薛清则脱困,也难保不会伤害小道士肉身。 真是令人投鼠忌器的至宝! 陈至蹙眉,沉吟两秒,忽然眼里光彩四溢,手中一松,放任薛清则下沉,口中镇定喝道: “钓技壹拾叁,扮猪吃虎!” 章节目录 第23章 好东东都是我陈哥的! 钓技重角力,四两拨千斤。 先示弱让对方放下戒备,待松懈的一刻,就是反击之时。 这便是第十三门钓技的奥义。 陈至其实也是灵光一闪,把生活系技能用在此处。 然而聂守规不知他这番思量,眼见薛清则头顶即将没入裂口,急道:“陈前辈,我替清则道歉,孩子一时鬼迷心窍冲撞于您,万望大人不记小人过,此后我愿给前辈当牛做马,一世鞍前马后,伺候于左右。” 陈至听着这真情流露的喊声,无奈的叹了口气。 薛清则怒急时所言,大家基本都能听得懂。 这师父收徒手段不光彩,而修者改换门墙谈何容易,所以可以说是毁了小道士一生前途。 但聂守规终归待徒亲如子,倾其所有的付出,称得上拼尽全力。 孰对孰错,陈至也说不清楚,只能感叹一句造物弄人。 就在这时,薛清则下沉的速度骤然加快。 陈至一声爆喝,薅住小道士脖子,猛地一拽。 滋啦啦的裂帛之声不绝于耳,裂口中紫芒毕现,几欲包裹上薛清则全身,竭力夺回。 但速度属实太慢。 随着陈至手上发力,那紫芒居然被硬生生撕裂,其中一部分和薛清则一起被拉扯出来。 陈至仍不满足,蹲下身抄手抓住余下紫芒。 设置跑道害人,想来也不是良善之辈。 夺你法宝也算替天行道。 这一次没有了唯恐伤到薛清则的顾忌,他用尽全力。 而对方只僵持了短短一瞬,便无以为续,撒开手任陈至强取豪夺了这件宝贝。 紫芒暴露在阳光之下,居然是一截丝绫织物。 陈至楞了一下,感觉怪怪的…… 这好像就是女子的轻纱嘛。 似乎我用有些不合时宜啊…… 就在这时,山巅再次振动,地面犹如龟裂般散逸出七色光彩。 一名女将仿佛天神地煞,自山腹中漂浮而出,眉如血染,青丝暮雪,手持长戟,身披甲胄,英武异常。 陈至暗暗赞叹。 好飒! 只不过女将双眼被白纱蒙住,还有干涸的血迹隐现。 长戟已然折断,只余勾啄尚存。 甲胄凹凸不平,有些部分甚至已经破败如席。 看到这一切,林伯当先叩首:“末将东军先登营林长更,拜见安北夫人。” 众人一惊,纷纷拜倒,口呼:“拜见安北夫人。” 唯有陈至不顾林伯眼色,兀自垂手静立。 安北夫人缓缓别过头,在陈至所在方向停住。 陈至感觉到,她正在透过白纱打量自己。 “你为何不拜?”女子声线如银铃,但悦耳中夹杂几分幽幽森冷。 陈至摇摇头说道:“安北夫人何等英雄豪杰,见其貌不论鬼神,自当行三跪九叩之大礼。但你不过是一缕英魂,设置诡异山道残害百姓,吞噬凡人助长道行,谈何敬仰?” “今日,说不得便要除了你,才能让夫人方得始终!”他取出铲铲,随时准备应对滔天怒火。 陈至山采多年,就算看妖经常走眼,辨鬼却从未失误。 那阴煞怨气和森森寒意,简直一望便知。 不过,女子却不着恼,甚至还忽然笑了。 轻颦浅笑间,螓首微垂,仪态万方,风姿动人。 她也意识到失态,抬手掩嘴,意欲控制。 却露出一截白玉般的小臂。 只见肤如凝脂,琼鼻朱唇,小臂上伤口虽然狰狞,但那在白皙之上的一抹血红,居然让她更显生动。 陈至也不由得心旌摇曳,不敢相信这是一个害人的鬼物。 半晌女子缓缓开口:“这位小生所言极是,我确是安北夫人一缕残魂,承上主遗志驻落此山。但是,设置诡异山道残害百姓,吞噬凡人助长道行,又从何谈起?” “明知故问!” 陈至冷哼:“你的罪状近在眼前,何须徒费口舌!” 女子动作一滞,也被激起了几分火气:“那么不如你我今天打一赌注,说不出来,你便留在此山百日劳作,权当惩罚,说得出来我便……” 她沉吟半晌,扬起手中断戟:“我便赠你这把折天戟。” 陈至眉头一皱,心说一把破戟,拿来糊弄谁? 他指着薛清则,把刚刚发生的一切叙述一遍,冷言说道:“此事发生在众人眼前,该不会被托词成小鬼所为,你并不知晓吧。” 没想到女子坦然承认:“确是我在山腹中驱动囚龙索。” “那你还有什么话说!”陈至握紧铲铲。 “行路排名一事,恐怕是以讹传讹,我开辟之初,并没有头名无恙的规矩。” 女子声音渐冷,面向聂守规说道:“而是全都要在山道禁制中绞杀!” 她戟指道士师徒:“妖、魔、鬼物不论善恶,皆不得越雷池半步!” 陈至原本还蓄势待发,听闻到“妖、魔、鬼物”几个字,忽然愣住了。 等等…… 难不成这山道,实际上是安北夫人为阻挠邪祟而设置的壁垒? 他思忖片刻,便回过神来。 丘鸣山原是北境尽头,殇帝带兵回转至此,又向北推进百里,最后把国境定在栾江之外。 而这些,都是沈良玉长眠后的事情了,她的忠气化灵,又怎会知道。 想想也是,夫人为守护三郡而逝,英魂千古,怎么会做出害人的事情? 他懊恼的猛拍大腿,不死心的追问:“那么凡人修者行走,难道便可无所顾忌?” 沈良玉冷哼:“你可见山中禁制对你发动?” 话音刚落,她又气急:“我见你们一行中妖与人并行,便压下绞杀大阵,唯恐伤人,想在山巅除妖。未曾想恶人堪比妖魔,居然打碎我苦心布下的屏障,简直是可忍,孰不可忍!” “说!是谁坏我山阵?” “说!又是谁撕裂我囚龙法宝?” 她扬起素手,一小段紫色绸带在风中飘扬:“打赌服输者,罚百日劳作。坏我山阵者,罚百日劳作。撕我法器者,罚百日劳作。” 陈至心中一凉。 低头不语。 这么一算,苦力时长陡然增加到三百天了…… …… 关键时刻,没有人出卖陈至。 连看他一眼的人都没有。 颇够义气。 牛皮还想帮陈至抵掉那一百日的劳作。 于是开口辩道:“夫人,那小道士是人非妖,只是被迫吞下大蛇体液,有些半人半妖了而已。” 沈良玉不信,双脚落地上前查看,却在触摸薛清则头顶片刻之后,茫然退开。 这安北夫人也是大气,傲然说道:“这一堵算我输了,妖气缭绕遮了我眼,不过也不必担心,拉他下去绞杀之前,我自然会再行辨认。” 牛皮又道:“那老道士也不是妖怪,我们取山参为缉妖司抓捕疗伤,那山参是妖,还迷惑我们走上山道。” 聂守规迅速取出山参,置于脚下,推开数步。 沈良玉在山参前蹲下,感受良久,忽然出戟斩向山参,断其为两截。 她冷声笑道:“没想到谣言扩散到连妖都以为,这屏障是对人类设置的禁制。不过也好,就让他们这么以为吧。” 山参腹中一颗浑圆的金黄妖丹滚落,这一次它再没了半点法力,彻底身死道消。 牛皮眼疾手快,妖丹塞进陈至药袋,山参还给聂守规。 没错! 值钱的玩意,必须、必然、一定,是我陈哥的。 章节目录 第24章 时来运转杂货店 剑拔弩张的气氛渐渐好转。 沈良玉把断戟抛到陈至脚下,温言道:“愿赌服输。” 陈至不敢接。 沈良玉又问:“刚才在地下,听闻有人吟诗,请问是谁人所做?可否当我面再吟一遍?” 陈至把断戟塞进腰间:“再吟一遍可否免除两百日劳役?” 沈良玉额头上浮现出黑线,似乎预感到了什么。 她摇摇头,冷笑道:“再吟一遍岂不便宜了你,这样吧,你若能立时再作诗一首,两百日劳役才可免除。” 陈至沉吟了一下,紧皱眉头,显得非常为难,半晌才拱手开口:“请安北夫人定下题材。” 沈良玉面无表情,想了想说道:“因双眉和青丝都是妖族鲜血染成,故而世人也称夫人…我为赤眉良玉,不如你便以此为题作诗一首吧。” 此言一出,众人皆惊。 要知道,陈至不过是山野间的一名寻常山采,并非学富五车的读书人,而且就算南墉的读书人,以鲜血染尽青丝和双眉为题,也未免有…… 太难了。 不过陈至却暗暗长舒口气,只要没有脱离女将军,那大明皇帝的诗句便可以再白P一回。 “献丑了。” 他闭目开口:“露宿风餐誓不辞。” “饮将鲜血代胭脂。” “凯歌马上清平曲。” “不是昭君出塞时。” 随后打揖低头:“夫人,屏障是我破,丝绫为我撕……” 沈良玉低声读了数遍“饮将鲜血代胭脂”,而后连声称赞,把手里仅剩的一段囚龙索随手抛开,颔首说道:“那便功过相抵了。” “谢夫人。”陈至躬身行礼。 “不过,那最后一句是何意?” 沈良玉狐疑问道。 陈至早打好了腹稿,拱手说道:“意思是说,夫人用杰出的军事才能平定妖患,奏响胜利的凯歌,而不是像说书人故事里的汉朝,用宫女昭君的美色和亲,达到和平的目的。” 沈良玉赞不绝口,怅然陷入幽思之中。 陈至则拾起已经被撕裂成一段段的丝绫,叠好塞进药袋,朗声说道:“夫人法宝因我而毁,夫人禁制因我而破,来日必需他法弥补,请夫人放心。” 沈良玉淡淡挥手:“不必了,虽然需要耗费时日颇久,但我留存的法力,仍然可补山道屏障。” “夫人身有不便,我愿弥补过失。”陈至过意不去,依然在争取。 沈良玉心知他在说自己的眼睛,咯咯浅笑,转身飘然离去。 只是蓦然回首,食指拉下白纱,露出一只顾盼生辉的美眸。 亮晶晶的。 悠扬婉转的声音从远处飘入陈至耳朵。 也只飘入陈至的耳朵。 “谁说我身有不便?” …… 下得丘鸣山,薛清则恰在此时转醒,晃了晃还有些迷糊的脑袋,见身在聂守规背上,赶忙挣脱下地。 回想起被心魔蛊惑,勃然大怒时的行为,他掩面而遁。 看方向,是朝出北境的驿道而去。 陈至不禁感叹。 大型社死现场之后的余波,实在是太厉害了。 这是连南墉都待不下去了吗? 聂守规把山参交托陈至,言之凿凿来日必登门拜访,便飞身追赶徒儿去了。 现在看来,曾经引以为傲的步法都不可及陈前辈分毫,由他送参,反而只慢不快。 看着二人在彩霞下飞奔的背影,陈至宛若看见了自己的青春。 他不禁有些羡慕。 人家好歹一个有师父,一个有徒弟,也算在这乱世中有一份牵挂。 而自己…… 只有一个志在远方的憨铁匠。 等等…… 陈至忽然间惊恐不定。 貌似迄今为止,自己大半羡慕之事都已梦想成真。 羡慕符箓,陆欣彤倾囊相授。 羡慕囚龙索,便丝绫入袋。 虽然已经被撕扯到破碎不堪,但他还是觉得有点邪门。 “好羡慕陆姑娘得到了制作法器的材料。”他随口编排了个由头。 这个项目有点不切实际,总不能自己平白得件法器不成? 告辞众人,陈至先行一步。 不过路过山坳的那片洼地之时,居然不小心踢到一块硬邦邦的石头。 拨开泥水。 泛着蓝色幽光的启灵石好像在对着他眨眼睛。 陈至骤然变色。 难道我就是传说中的气运之子?! …… 带着深深的疑虑,陈至一路疾驰,天黑前就回到长青镇。 他穿过坊市,直奔徐广知的药房。 却见坊市空地上聚集了一群人,围着走乡的算命先生等待算上一卦,很是热闹。 不过仙风道骨的老先生见陈至走来,眼中忽的一亮。 拨开人群疾步上前,拉起陈至双手:“小伙子,我看你骨骼清奇,是万中无一的……” “我赶时间,多少钱?” 陈至看了看一拥而上围在左右的人群,摸了摸鼻子,干脆说道。 “小伙子敞亮!” 老者一愣,转而竖起大拇指,从怀中掏出一本小册子,拍在陈至掌心:“这本乃是道家不传之秘……” “再叨叨我就不掏钱了。”陈至哪里会和他墨迹,只想尽早脱身。 “要得要得。”老者接过铜板,退了回去。 人群也一哄而散。 来到药房,送完山参,陈至便准备离开。 毕竟治病救人方面,他是门外汉。 不过徐广知只用小刀切出薄薄数片留下,其余全部交还给陈至。 “成妖的参留在我这里徒增因果,晦气,你还是带走吧。” 徐广知把参片洒入煎药的砂锅,却又回头叮嘱了一句:“鲜参药力最足,如此罕见珍品,建议泡酒处理,来往客商或修者看上,可以卖出个好价钱。” 陈至感激称谢,离开药房。 郎中既不信道也不修仙,哪里会当真在意因果循环。 只是他知道这四百年山参的价值,不愿暗藏罢了。 谁采得归谁,郎中就是如此的正直倔强。 路过天涯酒肆的时候,陈至买了坛私酿,把山参抛进去泡入酒中,然后劳烦尤滑用泥巴封上坛口,便动身走向几天未归的家。 走在人来人往,偶尔被强塞几口狗粮的小路上,一股说不出的轻松在陈至心底蔓延。 有人说金窝银窝不如自己的狗窝,就是这个道理。 熟悉环境里,自然而然的惬意和舒适,是无法用语言描绘的。 陈至的脚步渐渐有些发飘,眼神也有些松弛的迷离。 但当看到山货全门牌的一刻,全身肌肉忽的紧绷起来。 此时,杂货铺门前人挤人人挨人,喧闹比之算命老者那里更甚。 大姑娘小媳妇都排好了座次,搬着小马扎坐在门口树下。 还有小贩寻到商机,推着板车兜售瓜果梨桃。 其中卖瓜子和干果的生意不要太好…… 陈至心惊肉跳,心说这是神马情况? 难道我这普普通通的小铺子…… 时来运转了吗? 排队的大人小孩看到陈至,大呼小叫的招呼他打开店门,而后便一窝蜂的挤进小店,一脸痴迷对着各类商品陶醉。 不由分说,便掏口袋拍出银两付账。 连一个讨价还价的过程都没有。 后来甚至到了为某件商品大打出手的地步…… 小店商品本就不多,所以不多时便被抢购一空。 陈至呆愣愣的坐在柜台后,两眼发直,衣衫不整,发丝飞扬。 穿越至今,他还从未如此狼狈过。 喘息半晌,才将将平息下来。 而后,摸摸自己的帅脸,有些后怕。 爱豆们爱屋及乌的样子,实在太过恐怖。 否则……也没有其他解释了啊。 然而,每一个购物后回到家的人,脸上的狂热却蓦然褪去。 小伙子怒道:“我一个纯爷们,买个陶土小白猫干什么玩意?” 大姑娘也发呆呢喃:“这手串颜色素淡,雕功也很青涩,当时为什么偏要买下来呢?” 最可怜的是烂漫幼童,当他欢天喜地扬着木雕回家,却猛然想到…… 我在哪? 我都干了啥? 我不是应该拿钱去帮娘亲打酱油吗? 他仿佛听见了藤条抽出的声音。 一曲人间悲剧正在上演。 章节目录 第25章 收获满满 陈至收拾好杂乱的铺子,望着空无一物的货架,神情疲惫。 但心中却暖洋洋的。 平时倒不觉得,可是离开数日才发现,这间小店在镇中百姓心目中的地位,竟然是这样不可或缺! 长青镇的百姓实在太热情了,想到百级之后即将离开,还真有些舍不得。 冲个凉水澡,洗去一身风尘,他照例在院子里的石桌后坐定。 解开药袋背囊,清点此行收获。 四百年山参五分之四泡酒,明日上架售卖。 至于标价,陈至没有想好。 于是坦然在标签上写下“带价”二字。 四百年妖丹一颗,有婴儿拳头大小,黄橙橙的模样喜人,闻着有股刺鼻的酸口水味道,于是陈至用蜡封存。 同样。 明日上架,仍然不写定价,待价而沽。 启灵石一块。 按照之前吴绝所言,残品法剑只需百两即可,那么刨除铁砂和人工,八十两这个价位应该还算合理。 于是写完标价,静待明日客来。 还有一把残破断戟,和数段被撕毁的绸绫,他没想好怎么处理。 “安北夫人的长戟应该算做法器,明日去吴绝老爷子那里问问价值几何。” 他思忖说完,忽然想起那块养心玉来,于是起身翻找,终于在水池下寻到。 而后把玉和戟一起塞进背囊,准备明日拿给吴绝掌眼。 只是那寸断的囚龙索让他有些发愁。 撕到这么碎的法器,还能称为法器吗? 他本想干脆明日一并带去鉴定,但又担心老头看到这一堆破烂血压飙升,只好愤愤攥在手心叹气。 然而想了想那天元气灌入养心玉时的场景,觉得囚龙索或许也大同小异。 没准就能化腐朽为神奇! 他一时兴起,便把寸断的囚龙索摆放在院子正中,试图拼凑成原本的模样。 不过折腾良久之后发现,想象很丰满,现实太骨感。 “没想到这么长……” 绸绫断裂之处相互连接之后,长度居然可以环绕池子一周。 陈至有些发愁。 就算修复完整,就算有些生活系技能可以应用到实战上,可是这么长、并且如此柔软的绸绫又能做什么用呢? 总不能改成鱼线是吧…… 所以他思考一会,才下了结论:“聊胜于无!” 第一次有意识的主动尝试,自然要小心谨慎。 陈至是个看事情很全面的人,所以他手握一端,仅仅释放出一丢丢元气。 然而断口处明明被石头压住固定的紫绫,却忽然荡上空中。 更令陈至惊讶的是,撕裂的部分,此时已经修复如初。 他备受鼓舞,加大了些许元气催动。 软绵绵在空中飞舞的紫绫,骤然迸发出紫色星辉,质地也变得犹如当初在沈良玉手中一般,有些虚无缥缈的感觉。 当元气灌入再大些的时候。 紫绫却突然绷直,硬邦邦的直指天际,满身星辉也随之抖落,坠入池水,宛若跌入凡尘的仙子般,褪去浮华。 陈至觉得有点意思,又收了几分元气。 紫绫也随之变化形态,时而柔软,时而结实…… 直到紫色星辉泼洒了满池,连岸边石台都染上了点点旖旎,他才收了神通。 “好玩。” 陈至如此评价。 因为他并不觉得这玩意能是啥好东西。 毕竟从形态的二段变化看来,怎么都透着一股子不太正经的德行…… 随意收好紫绫,他坐回石凳,取过一只小盆,制作了些鱼食。 小鲤鱼饿了几天,又因它点拨才采参功成,自然要犒劳一番,所以陈至异常用心,添加了多种食材香料。 没准投喂得当,再爆些猛料出来,便又是一大笔经验值。 想到经验,陈至忽然反应过来,之前沈良玉一戟劈开山参时,经验值曾大幅增涨过一次。 想来便是采参的经验,直到参妖道消,才收入囊中。 只是当时无暇细看,此时闲下来,便翻开系统记录。 【经验值+】 陈至回想了一下,估计到这是断戟的经验值。 “这也行?”他皱眉琢磨,心说系统这收集标准…… 好宽泛哈。 【经验值+】 这是丝绸的经验,貌似因为寸断,给的经验也较少。 【经验值+】 陈至微微惊讶。 没想到那株妖参提供的经验值如此之多。 【等级提升到LV81】 没有爆技能…… 他若有所思。 以后的路线是不是可以调整一下? 从以数量累积,变为以质量取胜。 陈至觉得,这个可以有! 而且很安全! 以妖参提供的经验为参照,那么30万经验之内的妖怪,对自己都无法形成有效威胁。 毕竟,那参妖也不过只有放映一场电影的本事罢了。 不足为虑。 不过陈至觉得,还是要考虑的周全一些。 至少需要弄清楚,参妖的水平几何。 他在脑中迅速勾画出一篇生动的PPT,想要把迄今为止,见过比前世强的生灵全标注了出来,借此评判分级。 上榜者如下: 小动物赤蟒----稀松。 鬼将拘魂----稀松。 ?参妖----稀松。 ?小鲤鱼----稀松。 资深道士聂守规----稀松。 青涩道士薛清则----稀松。 八品抓捕陆欣彤…… 不对啊。 陈至愣神了一会。 怎么感觉都不是很厉害…… 他郁闷的抓了一捧饵料投入池中,但见小鲤鱼仍在水草间不愿出来,便不做理会,愤愤回屋休息了。 不过路过内堂的时候,忽然抬头望向门梁。 “那道财源符被风吹跑了?” 他无奈叹道:“下次出门前,定要关好窗户。” …… “答应他。” “拒绝他。” “答应他?” “拒绝他……” 小鲤鱼在池底现出人形,掰着水草叶片,喃喃有词。 但数到最后一片,发现掰掉便是“拒绝”的时候,果断停手。 而后,一个小脸粉嫩,脸颊两侧还有些许婴儿肥痕迹的小姑娘爬上水池,随手便折段了那根贴有镇妖符的木楔。 她赤着小脚丫,悄声走到火房门前,拎起陈至炒菜做饭时的衣服套上,便寻了张藤椅坐下,望着天空发呆。 几日来和大能相处的画面在脑海中浮现。 她抚摸着小腹,感受到那颗浑圆的妖丹,正散发出浓郁的妖气,不由长长叹了口气。 妖精结丹难于上青天,是修行路上的一道大槛, 相较来说,远比化形和渡劫这两道难关,刷下去的生灵多得多。 大概就是万事开头难的意思。 很多妖物吃人,大多是经受不住漫长的结丹期煎熬,或者时限将至,要被天道削去灵智,只得夺阳气进补,妄图加速结丹过程。 本来按照自己的道行,化半形尚在不久之前,结丹化全形根本未列在计划里。 却被大能抛来的一块玉,硬生生滋养到结了假丹,可以口吐人言。 然后…… 章节目录 第26章 一首名为干饭人的BGM 然后,省却了百年之功还不算,刚刚回家,又是数缕紫辉撒入池中,一时间水里的世界全变了。 现在回想起来,小鲤鱼仍然心有余悸。 那是一番怎样的景象啊! 星辉入池,异象陡生。 水里的颗粒状杂质在那瑰丽色彩映照之下,顿时变得纯净无暇。 而后,滚滚的天地灵气从星辉中融入水体,犹如山呼海啸般倾泻到池中各处,冲刷着小鲤鱼的妖躯。 随着星辉越落越多,水面上看起来虽然平滑如镜,水下却在暗波涌动。 当灵气充盈每一滴池水后,更多的灵气无处可依,便犹如报团取暖般凝聚在水体左右,唯恐散逸。 直至化作犹如浆糊般粘稠的实质,紧紧包裹住小鲤鱼。 然而,当时她其实并不惊慌。 因为早被大能出手震习惯了…… 强制投喂,乖乖张嘴便是。 他必有计较! 不消几炷香工夫,小鲤鱼就结成真丹,破水脱困。 而那镇妖禁制,仿佛就是拿捏好的一般,真丹刚结,便可破除。 此时,她呆呆看着水面,心中感叹,这莫非就是他曾说过的瑶池吗? 仙境在哪里? 仙境在这里! 原来之前他随口一说,其实一直就是计划在家里弄出个瑶池来! 小鲤鱼看着池水,小肉手有些发抖。 蕴含如此洁净灵气的池水,自己只需要躺平,过些时日便可渡劫化龙,成就鲤鱼族最年轻成龙者的不世传说。 不过…… 这些无上馈赠却无以为报。 小鲤鱼满心复杂。 “不行,鲤鱼一族永不为奴!” 她霍然起身,终究还是迈不过心里那道名为尊严的关口。 若签订契约为奴,便一生为奴,还要行主奴之事,万一夜里他需要人侍寝,就只能委身…… 小鲤鱼阻止自己再想下去,她好歹身为公主,实在无法接受。 于是伏地长揖不起,眼圈已然通红,心中默道着“受此大恩,无以为报”之类的话,以头点地,万分虔诚。 良久之后,才起身向院外走去。 步伐坚定,不曾回头。 只不过一不小心,踢到了陈至制作鱼食的小盆。 里面还有多半盆饵料,散发出清香可口的味道。 “要不……吃了再走吧。” “受他太多馈赠,多这点不多,少这点不少。” 小鲤鱼捧起盆子,席地坐在池边,小脚在水里晃来晃去。 “嗯?” “好吃!” “从来都没吃过如此美味!” “比他钓到我时所用食材更加讲究。” 小姑娘几口囫囵下肚,拍着圆鼓鼓的小肚子意犹未尽,还在贪婪嗅着空气中的余味。 听到院子里动静的陈至翻身下床,打开房门,一束烛光映亮小院。 只见一个留着短发秀气,肤白精致,星眼如波,好似瓷娃娃般的萝莉,见到他出来,忽然舒展开蹙着的娥眉,翘起撅着的嘴角,把饭盆往自己面前一递,欢快的喊道: “主人,再来一碗!” “……” …… “鲤鱼姑娘,你家在何处?如果你想回去,我现在正好有空,不如今天就送你返回吾河。”陈至说道。 清晨,小鲤鱼买来早餐,两人边吃边聊。 “我家不在吾河,而且也不想回去。” 小鲤鱼摇晃着脑袋说道:“首先,留在这里,爹爹只会放心,不可能阻挠。其次,我已经认你为主,从此你在的地方,便是我家。” 陈至想了想,只好点头。 心说昨天刚羡慕完道士师徒情深,转天自己就得来个小鲤鱼,简直太邪门了…… “你虽然是主人,但也要知道一些我的喜好特点。” 小鲤鱼眨眨眼:“我对旁的都无所谓,但是昨天那种品质的鱼食,请你每天不要落下,按时提供。” 陈至愣了一下:“你都化形完全了,还吃鱼食做什么?” 这一下真涉及到他的知识华点了。 不管是小说还是影视剧,好像都没有类似的说明----妖化为人后,还能吃原来的食物? 那万一某天屎虼蜋化形…… 陈至看着手里的蒸饼,忽然就感觉不香了。 “哪个好吃,就吃哪个。” 小鲤鱼娇笑说道:“另外,你还要记得给我起个人类的名字。” “名字?” 陈至想了想:“待我参考一下古典古籍。” “先生学富五车,不用那般费劲吧。” 小鲤鱼认真说道:“早点起名早点用,总不能以后总是小鲤鱼小鲤鱼的喊吧。” 陈至琢磨一下,顿觉有理,便道:“叫李小鱼吧。” 李小鱼深深看了他一眼。 怎么感觉这名字哪哪都透着一股子朴实。 啊呀喂,你好像对我很不重视的亚子! …… 丘鸣山、碧血洞。 这偌大的洞穴,就是当年沈良玉拒北妖魔、以少胜多的奇袭发起之地。 据说安北夫人在世的最后一战,敌众我寡,不可力敌。于是在此处屯弓箭手数千,待妖魔呼啸而过,便推出辕门战车,辅以士兵箭弩,从背后射杀。 此战之经典,已入南墉史册,故而碧血洞名声大噪。 不过早年还有人祭拜,后来便断绝了香火,成为沈良玉英魂的栖身之所。 此时她端坐在洞穴当中,迎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来人一身夜行打扮,藏青色的兜帽摘下,才可见得是位庞眉白发的老者。 老者身影依然壮硕,不见衰老之态,全身上下散发出一股傲然自信,仿佛久居高位。 眼神睥睨众生,只有当看到眼前的沈良玉时,才露出一丝微不可查的温柔。 “都说过传音说明便可,你何必跑这一遭。” 沈良玉见到此人,声音渐沉,也不似白天那悠扬婉转:“近百岁的老家伙,该是颐养天年的时候了,还这般东奔西跑。” 高大老者声音浑厚,中气十足,仰天大笑:“你知我闲不住,休息反而容易受病。” 沈良玉点点头,看起来和老者熟识,也知他性格,便不多言。 过了一会,才缓缓说道:“依你所托,幸不辱命。小山采确有几分能耐,但却未见出彩,大概不过上三境修为。” “何以见得?”老者追问。 “夺囚龙索取巧、山道禁制撞击两次才破。由此可见,并非如你所言的神灵转世。” 沈良玉解释说道:“山道禁制第一击的实力差之千里,第二次我降低一半还多的坚固程度,才顺利破之。至于夺囚龙索,相持阶段力劲一试便知,稀松平常,而后他换了取巧方法,我为不让他起疑,便索性放脱,由他去了。” 老者聚精会神聆听,忽然问道:“这些可是你亲眼所见?” “咯咯咯。” 洞穴中回荡着沈良玉的笑声。 她手指蒙眼白纱:“你看我有眼吗?” 老者默不作声,无言以对。 然而此时,黑暗之中忽然突兀的伸出一只手。 沈良玉表面镇定,心中却吓了一跳。 以她的道行,丘鸣山上风吹草动皆可入耳,可是此人却从何而来的? 一个嘶声沙哑、如破风箱拉扯般的声音响起,让人不寒而栗。 “还回来。” 沈良玉面对老者冷笑:“原来你是为此物而来。” 她素手轻挥,一颗圆滚滚的珍珠落在那只手上。 这便是之前老者给到,用来千里传音的法器。 那手慢慢缩回黑暗中,浅浅道了句“交易完成”,下一刻异物破空,银光闪过,一把完整的折天长戟,笔直插在沈良玉面前的大石之上。 老者戴上兜帽,也隐匿回无边的黑暗里。 临行之前,未曾多说哪怕一字。 洞中只留沈良玉独自出神,半晌后忽然冷笑:“想不到保密程度如此之高,连一丝一毫可能成为证据的物件都要收回。” “想不到你连我都信不过……” 章节目录 第27章 俗人无境 杂货铺多了一名成员是件大喜事。 这样陈至便可以放心的把小店交给李小鱼,自己出去浪了。 新货上架,叮嘱了几句所卖银钱和鱼食口感息息相关之后,陈至便抄起背囊,直奔吴绝家。 时间点拿捏的很好,恰又逢午时。 老爷子探头出来,白了一眼。 而后公鸡也没了…… 午饭三菜一汤,二人吃得好不痛快。 饭后,陈至洗刷了锅碗,又沏上一壶浓茶,恭敬问道:“吴老,我有一事请教。” “哼哼。”吴绝冷哼:“你想好再问。” 陈至颜面微红:“其实有好几件事不解。” “一一道来吧。”吴绝淡然说道,一派高人模样。 “其一,常听闻凡三境、上三境、极三境,却不知九个境界到底为何物,如何评判?” 吴绝呵呵一笑,只当是那陆抓捕的到来,让陈至起了几分衡量自己的心思,便开口说道:“哪里是九个境界,分明是亘古十境。” “十境?” 吴绝起身,负手而立:“古今生灵,修的乃是心境,故用十境划分,心境通达,自然功成。” 陈至认真道:“请吴老指教。” “锻体境为入门,不称入境。” “凡三境,脱俗、苍茫、天问。从苍生入翘楚,环顾身周,才知高处不胜寒。” “上三境是进阶,返虚、无常、万象。忘却翘楚之姿,方晓世间无常;万象是我,我为万象。” “极三境临绝顶,深邃、旷达。开悟有所为有所不为,顺境而变,不拘一格;意境悠远,旷然洞明。” “至于绝巅陆地神仙……人间太过稀少,我也不甚了解。” 吴绝露出思忖的神情:“大概便是把这些心境感悟到极致后的释怀吧。” 陈至听完,有些懵。 十境难道不是谁拳头大谁凶吗? 修行修的是感悟? 那自己怎么去横向对比? 最关键的是,陆地神仙这形容也太虚了点吧。 难不成是罗曼罗兰所说的那种返璞归真? “真正的英雄,是认清生活真相依然热爱生活的人。” 陈至品了品。 没懂。 那便不深究了。 他又问:“妖魔鬼怪也有十境之分吗?” 吴绝点点头:“称呼不同罢了,它们用小、卒、士、统、将、帅、君、王、尊、皇,做区分对应十境,所以多数修者为图统一,有时会用一到十品统称。” 陈至“哦~~”了一声,这时候才明白为什么喊拘魂一声“小鬼”,他会那么生气了…… 和“没脑子”+“废材”划等号。 大致相当于骂街了啊。 那么关于境界,就剩下最后一个问题了。 于是他叙述了一遍采参始末,而后问道:“这样的四百年妖参,正常来说境界几何?” 吴绝沉吟了一下:“话分两头,聚天地灵气正常生长,机缘巧合,四百年不过刚刚开智,谈不上修为。夺生灵阳气的肉参,一般都是生来赋灵,又兼具幻术加持,境界应该介于妖统和妖将之间。” 陈至点点头,反而更迷糊了。 这么说来,八品的陆欣彤已是苍茫境高手。 鬼将拘魂位于六品返虚境。 妖参在七品天问境徘徊。 可是怎么给自己的感觉都差不多呢。 均属菜鸡水准…… 退一万步讲,就算按照心境评定,自己好像和哪个境界都无关啊。 目标百级开启灵根;看到啥都羡慕;见钱眼特别开;这些心境乍一听就是个大俗人罢了。 却好像欺负几品都绰绰有余…… “嘶~~~” 陈至倒吸一口冷气,却根本没从自己身上找问题。 只是心道:莫非他们都是水货? 吴绝看到他一副大惊小怪的样子,不由得哈哈大笑,安慰说道:“修行一途重在参与,你当人人都能羽化飞仙吗?不要太过在意,也不必受挫便放弃,适时调整心态便好。” 陈至赶忙应承:“吴老说的是。” 其实心说这根本不是问题所在。 问题是没受挫过啊! 一壶茶下肚,跑去六趟放水,二人相谈甚欢,吴绝没有口吐芬芳,因为今天陈至的姿态足够低。 “再请问吴老,这是何物?” 陈至掏出断戟问道。 法器一途,长青镇唯吴老精通。 “破烂法器罢了。” 吴绝根本没当回事,随手接过:“你又从哪里捡的破铜烂铁?” 然而他摸到一串铭文,仔细辨认片刻,瞬间面色大变。 “此物从何而来?!” 老头须发贲张,大脑仿佛失去了指挥能力,除指尖微微颤抖外,整个人木头一样愣在那里。 两只眼睛发痴般盯着断戟,半晌后突然老泪纵横,跪下便拜:“末将东军先登营吴绝,见戟如见人,请安北夫人受我一拜。” 陈至想了想,起身挪开一步。 “你得此戟,可同受拜。”吴绝哽咽说道。 陈至认真摇头,兀自静立良久,待吴绝坐回桌前,才与他对面而坐。 “和我说说获得经过。” 陈至深深看了吴绝一眼,便从开头讲起。 边讲,心里边冒出疑问。 “东军先登营是什么来路,为什么吴绝和林伯都出自那里?” “为什么他们在镇子上要装作互不相识?” “难道是先登营体量太大,人员众多的缘故吗?” 他越思考越脑阔疼,却不料刚叙述完,吴绝猛地一拍桌子,给陈至吓了一跳。 吴老头痛心疾首指着他说:“这哪里是打赌赢的啊,分明是诗句入了夫人心,赏赐于你的!” 陈至喜出望外:“这么说来,此物乃为神品?” “额……” 吴绝讪讪的说不出话来,默然许久才解释:“象征意义大过实际价值。” “……” “不过虽然折天戟断损,灵器气象全无,但不得不说,这块铁质还是很不错的。” “……” …… 此时此刻。 林伯一行人才返回长青镇。 众人直接来到冯大彪的里正偏宅复命,等待拿了赏钱,便要暂离镇子几天,犒劳一番需要抚慰的身心。 当然,主要是身。 身体快乐了,心还会愁眉不展吗? “诸位此行不易,劳苦功高,这里是纹银五十两……” 冯大彪不见二位道士和陈至,心中先入为主,已经有了答案。 他叹息了一声继续说道:“至于陈掌柜,在镇上也无亲属,他那十两,牛皮你便领了去吧。” 一行人“哄”的炸锅了。 玉石铺子掌柜王掩第一个不乐意的驳道:“当初说好寻参回来每人百两,里正大人你不好说话不算数呀。” “我们千辛万苦,一路上接二连三遇到妖魔,险些丧命,早知十两的话,爱谁去谁去,我才不愿趟这浑水。”木匠刘敬免说起风凉话。 章节目录 第28章 姑娘有良心 “难道说……寻回山参了?” 冯大彪难掩激动,也就不介意村民说三道四了。 林伯笑吟吟的点头:“昨日已经由陈掌柜先行一步,带了回来。” “好好好!” 冯大彪一连三个“好”字出口,立刻吩咐下人:“快去准备五百两纹银。” 而后欢天喜地的问道:“出力最大的聂道长所在何处?为何不一同回返?” 他给村民许下每人百两的赏钱,给两名道人却不能等价,自然要多得多。 尤其是年长道士,更要丰厚一些。 却不想众人面面相觑,露出难言之隐的表情。 林伯也不知从何说起,但还是打破沉默:“聂道长事出有因,要离开一段时间,此行出力虽然不少,却也不多……” 冯大彪纳闷道:“那么首功必然要记在小薛道长身上,他人又在何处?” “说那些绕绕弯的话多麻烦!” 牛皮撇嘴哼哼:“俩牛鼻子一个比一个跌份,从头到尾就被山里妖怪按着捶,走到哪里捶到哪里,后来自觉丢人跑了。” 刘敬免:…… 王掩:…… 林伯:…… 众人虽然无语,但却无力反驳。 事情虽然是那个事情,话也是那个意思,只不过说的直白了些。 倒也没错。 本来大伙没有直接揭开谜底,就是等冯大彪自己发现。 里正不傻不蠢,看人数就应该知道,高手往往都是寂寞的、是独处的、是飘然而去不着踪迹的。 却不料冯大彪看起来还是懵懵懂懂,只是忽然紧紧盯住林伯。 林长更默默摇头,二人像打哑谜似的。 “此行驱退蛇妖、采集山参、独破幻境、山道舍身、营救道长,林林总总之事,山货全掌柜陈至应记首功。” 林伯深吸口气,站出来铿锵说道。 “什么玩意?” 冯大彪整个人如遭雷劈,愣了一下,赶紧伸出小拇指掏了掏耳朵:“你再说一遍……” “待日后我再与你详述。” 林伯直接拿过银锭分发,而后哄散众人,拉冯大彪入内堂去了。 刘敬免和王掩嘻嘻哈哈谢过,便转身离开。 只是牛皮不依不饶的吵吵:“我陈哥的一百两呢?” 林伯冷哼回头:“少不了他的那份,你赶紧滚。” “哦。” 牛皮笑呵呵的出了院门,不过却挠头问王掩:“大户的管家都口称老奴,里正家的林伯,看起来却比主子更像主子,你不觉得奇怪吗?” “不奇怪啊。” 王掩兴高采烈的摆弄着手里的银锭:“哥哥教你一个乖,这家里的规矩,就是谁脾气不好谁才是老大,别看平时里正咋呼的欢,林伯不开心了照样给他拉清单。” “换我就辞了林伯。”牛皮憨憨说道。 “别逗了。” 刘敬免一句点破天机:“辞了林伯,谁还愿意去给里正当管家?吴绝还是郎中?” 牛皮想了想:“对哦,还不如林伯呢。” …… 喜鹊落上枝头,清风拂过面庞,陆欣彤长长的睫毛抖动的频率越来越快。 “醒了醒了!” 徐广知坐到床头,端过一碗药汤,直接塞进陆欣彤手里。 陆欣彤睁着迷离放空的眼睛,茫然四顾。 郎中急了,催促道:“快喝,快!晚一些就来不及了。” 刚醒的人,会无意识的完成一些指令。 恰如陆欣彤此时的状态。 她迷迷糊糊一口吞下,才想起来问道:“什么来不及了?” “哦,没事。” 徐广知收起碗走出屋,关上门的时候喃喃自语:“这药太苦太涩,味道又冲,再晚一些你能品出滋味,就不会乖乖喝了。” “……” 傍晚。 陆欣彤晃晃悠悠的走出病房,对忙碌的郎中深深一礼:“谢过徐先生救命大恩。” “要谢的人是很多,但莫要谢我。” 徐广知脸上浮现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羞愧,忙转过身去,看向远方霞彩说道:“里正冯大彪组织采参人放山,还请了两位道人随行,经历险阻才把你从鬼门关拉回来。” “故而此行众人,才是陆大人真要谢过的恩情。” 陆欣彤却问:“此行小陈掌柜是否在列?” “这是自然。”徐广知微笑颔首。 陆欣彤怔了下:“那还要二位道人做什么?” “……” 徐广知无言以对,半晌才想到个托词:“许是充数也说不定吧。” 陆欣彤点点头,以她看来,这反而更符合实际情况。 再看向郎中,小抓捕心中敬意更深。 不图虚名,不为银钱,不占恩德,这才是一等一的高人啊。 她由衷地拱手再行一礼:“不管怎么说,还是要谢过先生妙手。” 说完,便足尖点地,从院墙飘然离去。 徒留浑然不知的徐广知,兀自对着晚霞慷慨说道:“我辈医者,自当不负仁心,悬壶济世,必先正己,不求闻达于天下,但……” “哎?人走啦?” 徐广知闷闷不乐走向陆欣彤住过的病房:“现在的年轻人也真是的,房间都不知道收拾一下再告辞的吗?” 不过折起被褥的时候,郎中忽然眼前一亮。 只见两锭大大的银元宝,规规矩矩的摆放在枕头上。 郎中颇感欣慰:“这姑娘还算有良心!” …… 把养心玉留给吴绝,任他揣摩,陈至告辞出来,很快便返回杂货铺子。 日头西斜,云霭散尽,把大地万物涂上一层橙红色的瑰彩。 静谧小路上,每个人脸上的笑容,都被这颜色映衬的更和熙了几分。 不过,山货全门外,小马扎上一脸娇憨的女童却是愁眉不展,托腮发呆。 只在远远见到陈至身影时,眼眸才忽然灵动起来,起身娇呼:“主人,晚上还有那黏乎乎的吃食吗?” 目光坦坦荡荡,神情无限渴望。 路人皆惊讶侧目,再望向陈至,均是一脸嫌弃。 只有几个单身男性,眼神里透露出不正经的向往。 陈至拍了拍李小鱼的小脑袋,温言笑道:“进屋去,现在就给你弄。” 李小鱼蹦蹦跳跳跟了上去,还乖巧的关上了杂货铺的大门。 “咔嚓”一声,落下门栓。 徒留单身狗们在门外望眼欲穿。 这时候,躲在树下的陆欣彤才探出头来。 喃喃自语:“原来他不是……那个呀。” 章节目录 第29章 不负遇见 山里的日子悠闲散淡,车马慢,书信慢,生活也慢。 陈至不急不缓的打散面团,拌入鸡蛋,洒下香料和药草,绒软好似般的鱼食便制作的差不多了。 李小鱼托着腮蹲在一旁观看,时不时抹一把淌出来的晶莹口水,“好没好”已经问了十七八遍。 “不急,等面闷一会,味道更佳。” 陈至随意坐在一张藤椅上,修长的十指灵巧舞动,不一会功夫,鱼食香气便蹿了出来。 “对了,今天生意如何?” 他给鱼食盖上盖子,询问道。 李小鱼想了想:“人来人往倒是不少,只是店里几样东西价值不菲,我一开价便都跑了。” 陈至好奇:“你不知道价位怎么开价?” 李小鱼了然于胸的随口说道:“四百年山参有市无价,咱们这株虽然被切掉几片,但也至少要千两黄金起卖。妖丹更是修行珍品,银钱不足以衡量,一般都是换件顶尖法器。启灵石你标低了,以这块大小,足以供三把法剑用量,所以二百四十两才是正价。” “你久居水中,怎么会知道这么多?” “水族吸收日月光泽较其他生灵要少许多,为了道行进境少不得和人类换取修行良药,有时货品不等价,也会用银钱交易。” 李小鱼颇为自豪:“要知道每年负责和百妙阁磋商的,便是本公主啦。” “呼…” 陈至深深看了她一眼。 想不到李小鱼居然还是一员大助力呢! 他打量了一下套在她身上,显大太多的罩衣,认真说道:“以后每日鱼食想要多少尽管开口。我这衣服你穿也不合身,明日带你去买些姑娘家的衣物吧。” 李小鱼喜出望外:“真的?” “一定!” 就在这时,院墙外忽然传来一声幽幽轻叹。 “没想到堂堂高人陈掌柜,却行这般无耻之事,人家女娃委身于你,却连来时衣物都抛却了,实在是……” 陆欣彤一跃而入,轻盈踏足院中地面。 然而李小鱼受惊,未等她说完,便化为鲤鱼“噗通”一声跳入池水。 小抓捕看着地上空荡荡的粗布麻衣半晌无语。 还以为小陈掌柜粗俗龌龊,不知从哪里骗来的姑娘,甚至为求隐秘,连衣物都丢掉不留痕迹。 现在看来…… 分明是人家来时就孑然一身。 “妖物?” 陆欣彤反应极快,迅速转移话题,化尴尬为玉帛。 陈至忙解释道:“李小鱼人畜无害,绝非害人异类,还请大人手下留情。” “你还给她赐了名?” 陆欣彤看着陈至,郑重说道:“你可知南墉律法,倒也并非不许妖族出没人间,但如你这般私养,就算在深山里的长青镇,也是万万不可以的。” “还请陆大人指点。”陈至躬身说道。 小抓捕看着池中的鲤鱼,久未开口,过了一会,才从怀中取出一道玉符:“此符名为灵魂烙印,需在契誓仪式之后刻于妖身。虽有传音入密和千里唤主之神通,但为防妖奴反噬,施加了种种禁制,足以令其丝毫不敢反抗你的命令。” “行契誓仪式时,它会不会疼?”陈至问道。 “那是必然!” 陆欣彤柳眉倒竖:“非我族类,其心必异,不施以重咒,何以放心安睡?” “我不需要这个。”陈至果断摇头,推还给陆欣彤。 听这意思,光是行个仪式就能让小鲤鱼痛不欲生,更不要提一句话不遵从便要受尽苦楚。 万一哪天自己出去浪,李小鱼卖东西少要了一个铜板,也要算做不遵从吗? 这样的禁制,不要也罢。 善良为本的观念早已在陈至的心中扎根,他连吃个肉都要感恩一下,怎么会要这玉符。 害人的妖魔当杀,无可置疑。 但善良的妖怪也要受如此对待,岂不是全要把他们逼上怨恨人类的歧途? 最后天下皆为恶妖,受苦受难的不又是手无缚鸡之力的百姓! 不过陆欣彤却幽幽叹口气:“小陈掌柜,我知你艺高人胆大,可是南墉法度如此,今日我在可以权当无视,他日缉妖司换个人来,我怕你还是逃不过此劫啊。” 她把玉符放在桌上:“誓词已刻于符上,照本宣科便好,我明日来验证并记录在案,一旦主人身上有一缕奴仆魂灵寄托,便是认主成功。未来你也可以大大方方带她出门,不管游遍天下还是门内奉茶,皆可高枕无忧。” 说完,陆欣彤便转身离去,留下陈至站在池边久久无语。 这一站,便是一个时辰。 天色暗了下来。 李小鱼慢吞吞的爬上岸,套上陈至的粗布麻衣,偷偷看了他一眼,知道陈至有心事也不打扰,只是寻了块方巾擦拭干净发丝水滴,又掌了两盏烛灯走出来,一盏放在石桌上给陈至照亮,手持着另一盏钻进火房。 一时三刻便懂事的端出几道菜肴,俯跪在地,轻声道:“主人,吃饭了。” 陈至这才定了定神,扶她起来温言道:“不要再叫我主人,今后我坐你便同坐,我站你便同站,食则同桌,行则同辇。” 李小鱼打了个响指:“寝则同……” “那个不用。” 陈至赶紧伸手打断,生怕她一开口又是狼虎之词。 “那便不行契誓了?” 李小鱼作疑的挑了挑眉梢,其实心里根本没报几分希望。 她早知道契约咒誓一事,也做好了行此礼的准备,只是想着能拖一拖便再逍遥些时日,没想到却被陆欣彤直接挑明了出来。 其实陆欣彤所言不虚,南墉就算是修者家中豢养的妖奴,一道官府下发的玉符尚且觉得不保险,还会私下再加几道禁制。 甚至安睡时铁锁加身都不算为过。 但陈至只是谈谈说道:“不需要!” 李小鱼愣住了。 因为陈至是那么轻描淡写的坚定。 她知道,那是一种任何外力都无法动摇的信念。 这种坚定,她在迎雷劫而上,却被轰击到飞灰湮灭的斑鱼叔叔身上见过。 也曾在为救治孙女,果断划开自己腹部,取出妖丹而身死道消的鳝鱼爷爷眼中流露。 所以李小鱼知道,陈至这样的人,这样说出的话,便是他的本心。 一时间她芳心剧震,认知都被颠覆,只是呆呆说了句:“这便是高僧所言的众生平等吗?” 陈至却默然摇头:“众生本不平等,也从未平等,不要把我的行为试图套上哪句名言。我是个俗人,只知道人生苦短,不要辜负每一段遇见。” “不负遇见……” 李小鱼呆呆出神,看陈至的目光犹如高山仰止,泛出了一丝别样的光彩。 “可是,这是南墉律法啊。” 她蔫蔫的说道:“要不主人你带我跑吧,我们去一个无人纷扰的地方。” 其实李小鱼也知道逃避不是办法,但不管人间还是妖界,都一样律法不可违,那还不如索性四海为家。 却不料陈至呵呵一笑,豪气云干:“跑什么跑?谁来阻挠,便把他留在这里!” 李小鱼愣住了。 眼中的忧虑被一扫而空,绽放出如星河般炫目的绚丽。 章节目录 第30章 你们不要,也别浪费啊 用完晚饭,李小鱼端起碗筷刚想收拾。 陈至却拦住她:“你已经做过饭了,刷碗我来。” 而后不容置疑的钻进火房。 李小鱼眨巴着眼睛,追进去问道:“以后怎么称呼你好呢?” 像是在问陈至,又像是自言自语。 陈至没说话。 这种似是而非的话还是少搭,万一接不好,就是男人的锅。 他自觉比较深沉,花花话说起来自己都尴尬,便干脆闭嘴。 少说少错。 不说不错。 前世这种亏吃得多,便长了记性。 果然,见陈至不应声,李小鱼拉过把椅子坐上去:“叫掌柜太疏远。” “喊哥哥我不喜欢。” “称呼陈先生又有些正式。” 陈至被唠叨的有些头疼:“喊老板吧。” “老板?” 李小鱼眼前一亮:“这个好!” 她起身蹦蹦跳跳去了,陈至也没明白她开心在哪里。 这个世界貌似没有听过老板称呼,她应该也是第一次听到啊。 直男怎么会明白,昵称的关键点不在于通俗易懂,也不关乎言辞达意。 核心是别人不懂,但你知我知啊。 收拾完火房,平常的一天宣告结束。 李小鱼还是习惯睡在水里,刚准备互道晚安各自歇息,院门忽然被叩响。 “陈哥,我啊!”牛皮喊道。 陈至拉住李小鱼化形的冲动,低声道了句:“迟早要见人,怕什么。”便打开院门。 牛皮昂首阔步走进来,一手捧个油纸包,一手端坛酒肆的私酿,高声说道:“我来取铁砂和那啥石头,顺便陪你喝口小酒。” 刚说到这里,他忽然停下脚步。 只见池边一个白玉般的人儿,俏生生的站在那里。 牛皮使劲揉了揉眼睛,轻咳两声,大步上前:“表妹你好,我是镇子西头老牛铁匠家的儿子,咱们自小一起玩过,没想到许久不见,出落的这般水灵了。” “少来这套无中生友。”陈至面无表情:“这不是我表妹。” 牛皮表情一垮,露出思忖的表情,立刻变换思路:“姑娘你好,我是镇子西头鼎鼎大名的牛铁匠,你掌柜给你工钱几何,我出双倍!” 李小鱼亮晶晶的眼睛灵动的转了转,笑眯眯说道:“我也觉得你这个掌柜比较好,但不知道志趣爱好合不合拍,如果合适,我才会考虑。” 说完,便食指轻勾,一缕法力飞向牛皮。 “嘿嘿。” 牛皮拍拍胸口,志在必得:“我平时喜好听丝竹之音,闲来也会写几笔好字,更多时候主攻吟诗作对,偶尔才看看美女。” “嗯?”李小鱼愣了一下,感觉其中好像混进了些什么不正经的东西。 牛皮反应也快,挠着头憨笑:“开玩笑,开玩笑。” 李小鱼长出口气:“我就说牛掌柜怎么会是这样的人。” 胖铁匠浑然不知,开口却是:“就是嘛,我这种人怎么会听丝竹、写书法和吟诗作对呢?” 陈至:…… “啊啊啊!丢死人了!” 牛皮根本不知是李小鱼作弄于他,还以为只是自己失言,懊恼不已。 陈至不忍心,干脆说道:“这是鲤鱼精李小鱼,此后便留在山货全,给我当帮手。” 牛皮惊讶撤步:“鱼妖?” 又撤一步再问:“和人别无二致?” 还撤一步追问:“有官府玉符烙印的那种?” “没有。”陈至认真说道。 李小鱼默默低下头。 看来想要留在陈至身边,并非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就算他是一等一的高人,可以超脱于律法之外,却还是要顾忌世俗眼光。 总不能指望高人孤独终老,无朋无友吧。 这一刻她下定决心,稍后便和陈至行契誓仪式。 不管那疼痛来得多剧烈! 然而牛皮只是眨巴了眨巴浓眉大眼,笑道:“没有玉符烙印?我喜欢!” “隔?” 李小鱼被这一下大转折晃得有些失神,结结巴巴问道:“牛掌柜不觉畏惧?” 牛皮大大咧咧摊开油纸包里的炒蚕豆,指着陈至笑道:“畏惧什么,我管那官府认不认可,他认可便是晴天。” “哎呦,有点学子的味道了。”陈至夸奖道。 牛皮招呼李小鱼:“能喝酒吗?能就一起!” 李小鱼眼波温柔,想了想,脆生生说道:“能!”,便和二人一起坐到石桌前。 边吃边聊中,陈至简单叙述了一遍陆欣彤来时所言。 喝到酣处,牛皮拿起玉符把玩,问道:“这玩意就是单纯制约妖奴用的?” “嗯。”陈至应了声。 “切,那谁会用这破玩意!” 牛皮把玉符抛开,一脸满不在乎对李小鱼说道:“又不是大州府,来人抓捕,我就带你跑,山里一钻我看谁逮得着。” “别介。” 陈至想都不想就拒绝了:“你进山行走的水平,就是小鱼回来了,你都找不到家。” 李小鱼笑得前仰后合,随口说了句:“据陆大人讲,这玉符有两个神通,一是传音入密,二为千里唤主。” “哎?” 牛皮赶紧把玉符捡回来,凝目思考。 半晌忽然抬起头,认真问道:“这东西能不能人对人使?” 话一出口,陈至和李小鱼都楞了。 憨人有妙想,此言不虚。 多少年都没人关注到的华点,居然一下子就被你给坐住了! “不知道。”陈至也拿不准。 “如果可以,那就是神器啊!” 牛皮猛拍大腿:“待你我完成契誓,日后遇到难处,岂不是一支穿云箭,陈哥来相见!” “可是……” 李小鱼站出来阻止:“禁制加身,会剧痛难耐的。” “大老爷们,怕什么疼?” 牛皮瞪起牛眼,拍拍陈至,憨人的思路倒是清晰:“如果成功,我不过受点皮肉疼,但却得到随身小陈哥,从此天大地大任我浪。” “如果失败,却是再好不过,你正好拿来托词陆抓捕,我就不信她能随身带着三五块玉符。” “反正是按照主人身上的气息,判断仪式是否成功,所以值得一试。” 本来小鱼以为陈至一定会拒绝,却不想他只是犹豫了短短一瞬,便点头认可。 前世小说平台上,读者老爷们最反感的就是主角没能耐还惹祸。 所以虽然口号喊得慷慨激昂,但那毕竟是被逼到无路可退时的办法。 自己有多强还是个问号,就算略有些能耐,想来也不足以超脱世外。 那么,眼前蒙混过关才是最优解。 章节目录 第31章 一个人情的起步价 晴日风暖,蝴蝶飞舞,鸟儿忙碌。 初夏盛开的石榴花艳红如火,和陆欣彤的衣着相得益彰。 上午她去赶了趟坊市大集,花些银两置办下几身便装,犒劳自己这段日子的辛苦。 当然,也有其它小心思隐含其中。 只见她一身烈焰红色的华衣裹身,外披洁白清透的纱衣,露出线条优美的长颈和圆润光洁的锁骨。 腰间一条流水束带,把盈盈一握的纤腰展现到淋漓尽致。 一双长腿在轻薄的罗裙间若隐若现,每迈开一步,便是一道风景。 雅致的玉颜上带着淡淡的梅花妆,让原本那清丽的脸蛋多了几丝勾魂摄魄的妩媚妖娆。 三千青丝在脑后高高束起,绑带殷红似血;几缕发丝调皮的垂在脸颊两侧,更衬肤白如雪。 一路上所见之人不论男女,皆停步侧目。 “妖精啊!”镇里老人痛心疾首:“这才是妖精应有的模样。” 年轻人有些懵,问道:“妖精和妖怪有何不同?您经常说妖怪,但妖精还是第一次听闻。” 老人撇撇嘴,指指陆大人的峻岭奇峰:“大精小怪都不懂?!” “……” 陆欣彤嘴角勾起,也不在意,款款走进山货全店门。 铺子里一大一小正在忙碌,陆大人一眼便锁定穿着粗布麻衣的小姑娘。 李小鱼转过头来,五官之精致,面庞之姣好,就连那略显滑稽的罩衣都掩盖不住高洁的气质。 陆欣彤深吸一口气。 虽然化形呈现出的样貌年纪稍小,但却是实打实的美人坯子。 看这趋势,假以时日,倾国倾城没有难度。 形式异常紧迫,对手非常强大啊! 陆欣彤冷哼一声,刚要开口,李小鱼就蹦蹦跳跳从柜台里跑出来,笑眯眯的请小抓捕落座奉茶,叽叽喳喳说道:“本店物美价不廉,却童叟无欺,目前尚有妖丹一枚在售,客官可有兴趣?” 声音清甜可人,神态娇憨烂漫。 看这姿态,陆大人一直提着的心放下了。 萝莉三好哪里可比女王三妙? 不足为惧! 她放松轻笑:“店家怎知我会买那等邪物?难道只是以貌取人,觉得貌美之人便爱惜羽毛,需要妖丹驻颜吗?” 妖丹除修者提升进境之外,确有锁龄固本之功效。 但李小鱼只是摇摇头:“因为你穿得这么华贵,看起来像有钱人,自然要把店里最贵的商品推出去啊。” “……” 陆欣彤半晌无语,还是陈至出来解围,上前一揖:“陆大人。” 李小鱼一听,慌忙跳开两步。 昨夜小抓捕前来时,她跃入水中,不曾见过陆欣彤面目,这时才知她就是那个缉妖司的大坏蛋,自然惧怕有加。 陆欣彤听到陈至的称呼,眼中流露出些许惆怅:“前些日子还叫陆姑娘,今日新人换旧人,就变成了陆大人,小陈掌柜你还真是薄情啊。” 陈至满额黑线,不知道怎么回复才好,便只是换了个称呼:“陆姑娘。” 小抓捕心里像吃了蜜似的甜,温言问道:“小陈掌柜可有完成契誓?” 陈至点头。 他是完成了没错,不算骗人。 “玉符何在?” 陈至对李小鱼使了个眼色,让她拿给陆欣彤。 李代桃僵成功与否,不是一个“躲”字可以逃避的。 只有李小鱼贴近陆欣彤,才知道其中的门道。 李小鱼把玉符拿给八品抓捕,紧闭双眼和陈至并肩而立,小手颤抖的幅度越来越大,异常紧张。 陆欣彤双手抚摸玉符,闭目感受,良久,却忽然惊讶睁眼。 看向李小鱼的目光里尽是疑惑。 小鱼双膝一软,当时就要跪倒认罪。 陆欣彤却道:“这小姑娘身上好香,难不成小陈掌柜这里有上等香薰。” 小池子里灵气充裕到爆,冲刷洗涤小鲤鱼体内的杂垢,自然只余肌肤的天然香气。 不过陈至浑然不知,只是笑道:“每日吃食里放些香料罢了,回头我也给陆姑娘配些送到府上。” 现在的里正府被陆欣彤无限期征用,变成了她的居所。 陆欣彤笑吟吟的点头,收起玉符,把陈至和李小鱼的名字写在主奴名录上,此事便算作罢。 她对李小鱼挥挥手说道:“我和小陈掌柜谈些私事,店门先关闭吧。” 小鱼乖乖转身去关门,只是脚步略有虚浮。 陆欣彤没有让李小鱼回避,只是要求陈至对她吩咐了声,相谈之事不得外传,就长舒口气说道:“我已从里正处得知,斩蛇妖、破失踪,再加上如今的降鱼精,陈掌柜助我连破三案,让本官身上轻松了不少。” “昨日已法器传书至垂州府,为陈掌柜请功,相信赏金不日便会下发。” “机缘巧合,举手之劳,不敢居功。” 陈至客气了一句,心知赤蟒虽然未死,却也没有说出来平添事端。 陆欣彤又道:“长青镇余下的案子,只剩百鬼夜行、四观损毁和百姓呓痴了,请问该从何下手?” 陈至沉吟一下:“无须纠结,从四观查起,呓痴一事再不发作就无须再提,一旦出现,便全力侦破。” “好!” 陆欣彤起身告辞:“事不宜迟,明日清晨一起出发?” 陈至点头应允。 这时,李小鱼却忽然眨巴着眼睛,幽怨的叹了口气。 “怎么了?”陆欣彤作疑问道。 李小鱼指着天边一朵云彩说道:“陆大人,你看到天上那朵云了吗?” “看到了,怎么了?” “像不像你尚欠我的一个人情,又重又大。” “???” 陆欣彤一脸懵,如果说自己欠陈至一个救命之恩也算说得通,但何时欠了鲤鱼精一个人情? 契誓仪式通过检验,从此合理合法,所以李小鱼也不那么怕陆欣彤了,镇定自若侃侃而谈,把托梦告知陈至山参方位的事情缓缓道出。 陆欣彤认真点了点头:“这个恩情没错的,你说应该怎么还?” 李小鱼取出妖丹,一本正经:“本店物美价不廉,却童叟无欺,目前尚有妖丹一枚在售,客官可有兴趣?” “……” 陆欣彤掏出腰间荷包:“我买了。” “谢谢光临。” 李小鱼笑得跟小狐狸似的:“三千两纹银,请问客观是现银还是银票?” “多少?三千两?你该不会是坑我吧!” 陆欣彤吓了一跳,点了点荷包余钱,讪讪问道:“有没有其他商品可以还掉这个人情的?” 李小鱼不乐意了:“那先欠着吧。” “……” 陆欣彤想了好久,回到居所才想明白李小鱼的意思。 看来这个恩情,起步价就是三千两…… 章节目录 第32章 有些人天生就讨人喜欢,有些鱼也一样。 “不用开门了。” 陆欣彤刚刚离开,陈至便说道:“下午带你买些衣物,顺便处理几桩事情。” 既然陆大人身体痊愈,那么随后几天就又是陪绑的日子,陈至要提前把在镇子里的琐事收尾。 一听到有新衣服穿,李小鱼的眼睛顿时亮了,手脚利落的锁好店门,站在小路上原地蹦跶,一副迫不及待的样子。 “走了。”陈至看这小小只太过可爱,不由得露出笑意。 然而二人前脚转过街角,后脚一名锦衣玉服的女子便来到小店门外。 她一身绫罗、花色繁杂,裙摆处的金丝线让衣装显得华贵异常,头上玉钗并非凡品,耳旁坠着一对蝴蝶耳坠,精巧到就连垂州府的匠人恐怕都打造不出。 一看便知不是本地镇民。 长青镇时常有客旅路过歇脚,暂住几日都是常态,所以女子的出现并不突兀。 只有那镇中老者见到,依然愤愤不平的拍着大腿…… “今日歇业吗?” 女子看着山货全的牌匾,一脸惆怅,但忽然间眼波流转,清澈灵动。 自言自语作疑道:“不过是一间寻常的山镇小店,我为什么要跑来这里?” …… 坊市中的布庄也有成衣,不过适合李小鱼的都是些童装。 鲤鱼成精年龄可以不计,但面貌看起来只不过十岁出头的样子,尚且需要再长几岁,才能扮做大人模样。 所以去药房的路上,李小鱼一直闷闷不乐。 陈至安慰她:“做小孩子是最好不过的事情,幼稚烂漫的日子稍纵即逝……” 李小鱼凶巴巴的打断他:“我今年162岁,早就熟透了。” “……” 陈至想了想:“你可知为何妖化人形多为小孩形态?” 这话挑起了李小鱼的兴趣:“为何?” 陈至露出一丝得意的微笑:“因为身体年龄尚小,故而可以修习人类的法术神通,从而为成仙证道打下一个好基础。” 这是从一本小说里得来的知识,真实与否不在陈至考量之列,权当哄小孩用了。 没想到李小鱼眼里一亮,心道这话倒是有几分道理。 来到药房,却见大门紧闭,陈至领着李小鱼转到后院门前,叩了叩门上铁环,过了许久,徐广知才睡眼惺忪的打开院门。 “我把铺子里的存货送来。” 之前徐广知给了一份长长的清单,正好让陈至找到清库存的理由。 郎中小憩被吵醒,却并不着恼,束起散乱头发,笑眯眯的迎他们进院。 当然,这笑容不是给陈至的。 “这便是陆大人所言的小鲤鱼吧。” 徐广知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快进来,我这里有糖吃。” 一句话便轻松拉近距离。 “好哒!” 李小鱼冷着的小脸忽的暖了起来,笑盈盈的乖乖抓住郎中伸出的手,蹦蹦跳跳随他走进内堂。 既然李小鱼已经成为合法妖奴,陆欣彤自然知会了里正,以及和陈至熟悉之人。 也免了他解释的一番口舌。 徐广知边走边头也不回的吩咐陈至:“老规矩,按照制作方式,分门别类摆出来。” “……” 那边陈至在院子里苦哈哈的干活,这边李小鱼在内堂手里抓着一把果干,喝着甜滋滋的糖水,别提多惬意了。 徐广知看着李小鱼犹如爷爷看孙女,怎么看怎么可心,几乎祭出所有手段。 干果蜜饯齐上阵,糖水糕点铺满桌,给李小鱼哄得欢呼雀跃。 “郎中,再来一碗糖水。”不多时工夫,李小鱼便肆无忌惮起来。 徐广知脸色却是一顿,转身负手而立,高人风范呼之欲出。 淡淡说道:“江湖无辈,英雄无岁,虽然你我年龄差距过大,但今日有幸结缘,若能听到一声爷爷,便莫大的欣慰。” 李小鱼收敛嬉笑,递出汤碗:“爷爷,再来一碗糖水。” 徐广知笑逐颜开,按照正常人伦,他早就到了做爷爷的年纪。 顺眼间,一壶糖水和一壶梨汤便摆在桌上。 不过喝着喝着,李小鱼的神色忽然落寂下来。 徐广知惶恐问道:“小鱼因何事愁眉不展,尽管说来听听。” 李小鱼心中一暖,便把和陈至在路上的交谈徐徐道来,然后问道:“老板说我可以修习人类的神通,可是哪里才有这样的法术呢?” 郎中一愣:“你家老板没有?” 李小鱼露出不好意思的神情:“我虽是鱼妖,却也知无功不受禄,怎么能张口索要呢。” 徐广知沉吟几秒,露出高深莫测的微笑,拍拍小鱼的小脑袋:“道术之法讲究机缘,时机一到,缘分天成,随意赠之你便随意习之,难成大器。” “除此之外,尚需一双慧眼,可能他不曾明言,却早为你准备妥当。” 李小鱼眼中有光芒闪烁,脆生生道:“明白了,谢谢爷爷!” 一个时辰之后,陈至带着李小鱼和郎中挥手作别。 看着一大一小消失在街巷尽头,徐广知嘴角忽然勾起,信心十足的说道:“说到功法神通,若是他那里都没有适合你修习的法门,恐怕天下间也就不多了。” …… 接下来,陈至带李小鱼从吴绝家取回养心玉,顺便把折天戟带给牛皮一起熔炼。 断戟灵气已失,干脆融掉,留做他用。 自从陈至意识到自己有几把刷子之后,便一直想制作把趁手的兵器,于是这断戟便派上用场。 他能够感觉到,此物铁质确实不凡,比他采集到的任何一块铁石都好得多。 至于老吴头,苦思一天一夜仍然没有发现此玉有何奇妙之处,便愤愤作罢。 而后给出了一无是处的评价…… 不过他和徐广知一样的喜欢李小鱼,本想留她在家吃晚饭,可是小鱼被徐广知投喂的实在太多,有些撑得吃不下去,只得改日再约。 做完这些事情,陈至便和小鲤鱼返回山货全。 穿过坊市的时候,他取出养心玉拿给李小鱼:“这块玉也拿去上架,多少钱你定吧。” 小鱼眼眸微微一凝,沉声问道:“此物也要卖出?” 陈至淡然道:“留下无用,何必堆积?” 李小鱼当时就傻了。 小鼻子一酸,霎时就想落泪。 耗费掉此玉中全部灵气助我假丹,而后宁可贱卖,也不想再行充满留做他用,由此可见老板用心良苦,百般只为我。 我居然还曾想过不辞而别! 李小鱼捏紧小拳头:“这件玉器怎么说也要买出去个好价钱!” 陈至见她激动,不知为何,挑了挑眉也没有多说。 少卖少得,多卖多得,店里高价货品已然堆积,本想劝一句便宜出了就是,但想到李小鱼比自己懂市场太多,便闭上嘴巴。 章节目录 第33章 你不高傲,我不爆料! 今天坊市热闹非常,不但有算命先生出摊招揽生意,还有一支商队到来。 只是商队中的护卫们频繁进出于坊市店铺,一脸焦急。 “这是丢什么东西了吗?” 陈至见尤滑站在天涯酒肆门口看热闹,走过去问道。 尤滑一脸肃然,看见陈至忙拱手见礼,而后说道:“丢人了。” “恩?” 陈至一愣,上下打量了一遍尤滑。 尤滑立刻反应过来话里有歧义,忙解释道:“这支商队的一位随行人员不见了,听说还是个重量级颇高的人物。” “呦!” 他这才注意到陈至身旁的小小只,见那犹如玉瓷一般的人儿,顿时换上一副憨态可掬的表情:“这就是你家李小鱼吧,真是可爱伶俐,晚饭在馆子里吃吧,尤叔叔非但不收钱,还亲自下厨给你掌勺好不好?” 李小鱼有些心动:“咱们吃什么?” 尤滑想了想:“叔叔烤河鱼的水平颇高,可谓长青镇一绝!” “告辞!” …… 毅然决然领头走在返回杂货铺的小路上,李小鱼兀自愤愤不平。 陈至露出苦笑:“长青镇未曾有过合法妖精,尤滑不知道你的口味,他并不是故意的。” “我知道!” 李小鱼噘着嘴:“问题我不是合法的。” “……” 陈至当时脸就黑了。 好端端说着食材的问题,怎么漂移过的弯道,居然拐到合法性上去了? 他摆着手不说话了。 再说下去,还不知道会跑偏到哪。 回到铺子,见黄昏将至,陈至便不准备继续营业,可是他刚刚打开小院的偏门,一名俊俏的华服女子便走了过来。 “请问可是山货全的店家?”女子神态略有些倨傲,符合她的衣着打扮。 “是的。”陈至直接说道:“小店已经打烊,女客官明日再来吧。” “可惜。” 女子仔细打量了一下陈至的相貌,顿时脸色微红,小声嘀咕道:“明天我的商队就要离开长青镇了……” “那么返回时再来逛逛也不迟。” 陈至笑眯眯的非常客气。 明天一早要随陆大人进山,今日收拾一下行囊才是要紧事。 没想到话音刚落,那边杂货铺的大门就从里向外打开。 李小鱼探出头来,笑呵呵的说道:“本店物美价不廉,却童叟无欺,目前尚有数件珍品在售,女客官快请进,只要您有兴趣,愿意逛到天荒地老,小店便营业到海枯石烂。” 陈至:…… 南墉修者,无人不知百妙阁,也无人不晓玲珑坊。 这两大宗门原本不在修界经商,各自修行各自安好,各自也都有拿得出手的绝学。 百妙阁精通阵法、符箓,镌刻之术举世无双。 玲珑坊主修炼丹、炼器,南墉为数不多的灵器大多出自于此。 也正是因为各有所长,门下弟子众多,它们轻易便跻身九大宗门之列。 不过,这一切都随着玲珑坊圣女,出任集贤院官令而悄然改变。 自此,玲珑坊开始搜揽天下奇珍异宝,商铺遍布南墉的每一座州府。 百妙阁也不甘于人后,成功利用为缉妖司镌刻契誓玉符一事迅速上位,商铺开满南墉大小城池,与玲珑坊鼎足而立。 而出现在山货全门前的,便是百妙阁负责与北国交易的重要弟子,冉千琼。 …… “女客官请坐。” 李小鱼殷勤的奉上茶水,刚想介绍一番店里存货,就被冉千琼打断:“我姓冉,复名千琼。” 小鱼“哦”了一声,心里不由得有些好笑。 百妙阁四方执事弟子各掌一方,有些傲气倒也正常。 只是他们之中,任谁都是开口先报上姓名,用以彰显自己的地位和百妙阁的知名度,未免有些小家子气。 懂事的人还好说,甭管听没听说过,拱手一句“久仰”也就罢了。 要是碰到牛皮那样的憨人,必定是一句“没听过”送上,到时候尴尬的还不是自己? 不过李小鱼并非牛皮,她要卖的都是大物件,自然客气道:“久仰。” 没想到冉千琼居然冷笑着“哦?”了一声,昂着下巴只用眼角余光打量李小鱼,傲娇追问:“你可知道我是何人?” “知道啊。” 李小鱼脾气再好,也多了几分火气:“你是百妙五星宿最弱那个的关门弟子,一怕前山狼,二怕后山虎,六岁还尿炕,八岁咒阵之法初阶入不了门,被云岭星尊罚跪三日不得吃饭,但是因为太饿,竟然挖幼蝉饱腹,据说那年百妙山萝绰峰一夏无蝉鸣,从此引为一段佳话。” 小鱼的想法很单纯,你特么是来买东西的,还是来显能耐装逼的? 买东西看货,装逼滚粗好不好! 而且说出冉千琼的糗事她一点也不慌。 一方面,老板就在后院,一旦她敢气急出手,分分钟就能留她下来。 另一方面,五星宿轮流和本小姐交易的时候,你冉千琼还在罚跪呢,这些话又出自五个老儿之口,我何惧之有? “还要我继续说嘛?” 李小鱼笑笑问道:“我这里还有很多料要爆,没准有些连你自己都不知道。” “不…不必了。” 冉千琼满面通红,结结巴巴制止,同时心中一股极大的恐惧感油然而生。 她本以为这不过是间寻常小店,充其量有些古怪,有诱自己前来的法门罢了,稍微运起些真气便可抵挡。 却没想到自己的隐秘糗事,连个卖货打杂的小姑娘都一清二楚,可见她背后的那位貌似谪仙的年轻人,是一个多么震撼的存在! “请教姑娘。” 冉千琼端正姿态,神色恭敬:“后院那位先生,是否和我百妙阁长辈有些渊源?” 李小鱼懒得理她,只给了一记“你猜”的白眼。 然后问道:“冉姑娘你到底要不要看货?” 冉千琼满脸复杂的点点头。 人家不说,便是默认,否则哪里可能知道如此之多,如此之细? 冉千琼惶恐不安的接过一只锦盒,打开却发现,里面只是静静躺着一块启灵石。 炼制法器的材料常人难得一见,但对百妙阁来说太过普通。 冉千琼下意识的“哎?”的一声,但又怕李小鱼误会小觑于她,忙改口道:“这启灵石质地不错,重量也够,我要了。” “不过……只有这些吗?”她不由得有些失望。 李小鱼得意的笑笑:“本店有石、参、丹、玉四货品,启灵石这样的寻常物件,自然只是拿来开胃的。” “哦?” 冉千琼听她口气颇大,心里有些不以为然。 她接过一坛很寻常的私酿,在泥封上破开一个小小的指洞。 只是浅浅嗅了嗅,整个人都呆住了。 章节目录 第34章 平平无奇的小店 烈酒刺鼻的味道,根本掩盖不住散逸而出的奶糖香。 “好货!” 冉千琼闭目细嗅,赞叹一声,心中已经估计出个大概。 前些年玲珑坊贺殇帝大寿,便献上过一株罕见的四百年山参,以这气味判断,虽然药力不足四百年,但也差不太多。 可谓珍品。 但是…… 冉千琼手腕一凉,双瞳骤凝。 只见手镯上感知妖气的法器竟然变了颜色。 有蹊跷! 她放开神识,只见一股煞气自坛中逸出,片刻间便充满小小的空间。 不过短短刹那间,翻涌的煞气却已然消失不见,犹如从未出现过。 “煞气弥漫,就算返回百妙阁启封也要布下数道阵法净化,这小店为何却能消弭于无形?” 冉千琼四下打量,却一无所获。 “难道是高人设下连我都无法看破的法门?” 想到那位超脱世俗之外的掌柜,她不由得点了点头。 “恐怕除此之外,也别无其它解释了。” 李小鱼还以为她在品鉴余味,也没有多言,此时估计差不多了,便开口说道:“这株四百年山参长约三寸,主须最长可达两尺,俗话说七两为参,八两为宝,这株重达九两八钱三分,不但堪称旷世珍品,还是一株肉参。” “难怪。” 冉千琼默默点头,那冲天煞气也印证了李小鱼的话。 但下一刻,她突然反应过来,勃然变色。 “肉参?!” 肉参便是参妖,皆为天生灵智,四百年已结金丹,可遇不可求,可求又力不能及,只有自己仰望的前辈高人才能凭借强横的实力获取。 听闻,单是突破那越境遮目的幻境迷途,就只有极三境大能才能做到! 冉千琼努力平复自己激动的心情,从怀中抽出一张油封纸把指洞盖牢,生怕妖气多散逸出哪怕一点点。 如果把这样一株鲜参妖带回百妙阁,必将成为本门至宝,或许下一次殇帝大寿,便可力压玲珑坊,博得龙颜大悦。 自己的地位也可扶摇直上,不必再过问这烟火之事,静心修行。 冉千琼任北执事多年,一直以来的梦想,就是历练功成,返回百妙山得授内门绝学。 摆在眼前的,便是一桩天大机缘,足以令自己心想事成! “如果冉姑娘不信,我们可以现场破封检查。”李小鱼信心十足。 “不必了。” 此时冉千琼哪里还有半点疑虑。 但她忽然想起李小鱼说过,店里尚有“石、参、丹、玉四件货品”。 那么是不是说,参妖的妖丹也可一起出售? 想到这里,冉千琼光滑的肌肤上冒起疙疙点点。 那是激动到无以复加的兴奋! 妖参之内必有妖丹,二合为一,便不是“好货”和“珍品”可以形容的了。 那是根本无法用银钱衡量的稀世珍宝! 放到市面上,足以令修者拼尽一切抢夺。 冉千琼的姿态从高高在上,到仰望小店,此时已经是卑躬屈膝的唯唯诺诺问道:“敢问姑娘,是否妖丹也可售卖?” 李小鱼露出惊讶的神情:“那是当然。” 说完,取出一枚蜡封弹丸,轻轻一捏,黄灿灿的妖丹便展露出来。 小店里顿时煞气大作。 冉千琼身子一紧,肌肤骤感乍寒。 但门梁上金光四溢,顷刻间便把煞气吞没,一股暖风由窗外吹入,又是一派和熙明媚。 “那门梁上有古怪!” 冉千琼神识未收,自然看得真切,但心里刚刚说完,就万般懊悔。 前辈高人设下的禁制,怎么能用“古怪”一词形容。 应该是“叹为观止”才对! 冉千琼由衷的默默赞叹,小小又寒酸的店铺一时间在她眼里大放异彩,此时此刻,又有谁敢轻视这间小店? “这两件宝贝百妙阁均有兴趣,不知……” 她有些紧张的开口说道:“不知何日开始唱卖?” 唱卖就是竞拍,这样二合为一的珍宝,懂行的卖家都会邀请各大商界翘楚参与,待价而沽,价高者得。 不过李小鱼只是摇摇头:“分开拆售自然达不到唱卖的标准,山参黄金千两,妖丹置换法器一件。你若想一并收揽,一方面恐怕掌柜不愿,另一方面就不是这个价位了。” “我懂!” 冉千琼表情瞬间变得严肃并且恭敬起来。 仁心仁德,绝世高人! 这是她给店家的评价。 修界之事不同凡俗,打包售出虽然利润倍增,但巨大隐患便是一旦修魔之人获取,可直接炼化夺取山参道行。 正派宗门反而要麻烦得多,摄取功效不过十之三四罢了。 而前辈高人宁可折价受损,也不曾动过一起售卖的念头,必是因为于此! 于是冉千琼诚惶诚恐的小心说道:“我知店家之意,但是百妙阁历来便是名门正派,位列九宗之一,我可担保,此物必不会流入魔门之手。” “他不会同意的。” 李小鱼沉吟一下,心说老板要想打包,早就把妖丹投入酒中,又何必单独封存呢。 但看冉千琼满怀期待的眼神,又有些心软,只得说道:“我只能给你问问,但是别抱太大希望。” 冉千琼饱含敬意,深施一礼:“有劳姑娘了。” 小鱼掀开内堂的门帘喊道:“老板,两件事。” “你说。”陈至放下手里收拾的东西,转头看向李小鱼。 “咱们的货品要不要搞唱卖?” 陈至怔了一下:“弄得人尽皆知干嘛?不要!” 他倒是知道走街串巷的货郎有时候会唱些小曲,但自己一个开店的,歌喉又稀烂,唱个什么玩意?! 回头再把狼招来。 李小鱼回头看了冉千琼一眼,意思很明显:你看,老板不同意拆开拍卖。 冉千琼表情虽然略有些失望,但却更敬佩那掌柜几分。 当年百妙阁为和玲珑坊抢占市场,都曾干过一起售卖的不光彩之事,而这高人秉承理念不曾动摇,抛开实力单讲经营之本,都要胜过百妙阁不知凡几。 “第二件事,百妙阁北执事想把山参和妖丹一起收入囊中,你给拿个主意。” 陈至半晌未作声。 百妙阁他自然知道,再有小鱼以往和他们交易过的这一层关系在,想来…… 应该不会杀价太多。 一起卖掉省心省力。 冉千琼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心焦如焚,起身抢先说道:“千琼知前辈心念,我可以用性命保证,此物必不会落入邪魔之手。” 陈至不明所以,随后才反应过来。 很可能妖丹属于邪物,会引来妖邪作祟。 那还不赶紧脱手,留在自己手中岂不是多添事端! 他开口道:“既然是百妙阁,那便卖了吧。” “谢前辈!” 冉千琼长舒一口气后,一直憋着的热汗才顺着后背淌下来,一时间竟然有些虚脱之感。 心中略有些侥幸的感叹。 “前辈和我百妙阁长辈必是有所交集,看来关系匪浅,令我这后人受益。” “否则怎会沉吟良久,左右为难。” 章节目录 第35章 得到陈前辈五星好评的客栈 冉千琼知道,修行至极三境,自有驻颜之术。 不过古往今来,极三境又有几人?! 其中有名有姓的几位大家,还在六十余载之前的莱山浩劫中陨落。 残存下来的大能,也有数位因伤势过重,修为尽失。 所以细数现在的南墉,极三境也不过寥寥十数人罢了。 而眼前的这位便是硕果仅存之一,怎能不让冉千琼激动万分。 也许是紧张过后的骤然放松,让她有些轻佻,冉千琼兴奋之余,居然放开神识,想要探究后院之人是何等修为。 不过一缕感知力仅仅行到内堂门前,便不论如何都不得寸进。 隔着门帘感受不真切,只能隐隐约约在雾气缭绕之间,看到一个忙碌的背影。 那雾气好像流动的琼浆,又似静止的玉液,幻化出千奇百怪的形态,却又压在水池左近,久久不见散去。 而当那身影骤然起身,好似看向自己的时候,冉千琼周身忽感寒意森森,额角竟然出现隐隐胀痛的感觉。 她惊讶异常,慌忙收起神识低下头,心里不断责骂自己。 “冉千琼呀冉千琼,你一个小小的八品苍茫境,竟敢窥窃大能居所的仙人福地,真是胆大包天!” 她恨不得狠狠抽自己一巴掌,可是那股无形的压力,却让她连手指不敢妄动分毫。 这时候陈至掀开门帘探头问道:“小鱼,你晚上还吃饭吗?” “那要看好吃不好吃。”李小鱼认真说道。 “行吧。” 陈至淡淡一笑,转身离去。 他刚刚转身,冉千琼身上压力顿消,抹了把额头热汗,再也不敢看向那内堂小院。 太恐怖了! 前辈身上没有丝毫的真气流转,但冉千琼却知道,如果并非身负绝世天资,怎么可能在仙雾之中长居久安? 世间万物皆有利有弊,普通凡物滋补太过还会上火,更不必说灵气蕴含浓密到极致的修界之物了。 对实力不足的修者来说,无异于剧毒! “前辈修为深厚不知凡几,恐怕是经历过莱山浩劫的天骄,大战之后萌生退隐之心,才居于山野幽静之处,潜心磨炼心境,冲击陆地神仙境界。” 冉千琼一念至此,联想到自己,不由得苦笑。 “可叹我还要在滚滚红尘中漂泊,始终无法像前辈一样,抛却争利之心,一心向道。” 她想了想,便开口对李小鱼说道:“姑娘,店里最后那件宝物我就不看了,恐怕入眼便又起觊觎之心,你我谈谈此三物的价格吧。” 冉千琼知道,单就山参和妖丹来说,自己恐怕就要调动北方执事下辖的全部资源,甚至还不一定足够。 另外,留一件货品在,日后也好有个借口前来拜见前辈。 哪怕仅仅得到一丝好感,都是修行道路上的天大机缘。 没想到李小鱼只是说道:“你去准备黄金三千两便可。” 鱼关注的核心点,在于每天都能有鱼食吃。 再说老板连养心玉都要上架售卖,还会缺几件寻常法器嘛? 只有钱,既符合自己利益的同时,又一定会深得老板之心。 “嗯?” 冉千琼诧异的忍不住发出声音。 “嫌贵?” 李小鱼也很诧异:“我知道你一方执事可调动的银钱有限,才没有再喊出更多,这个价格正好和你手里的储备金相当,你要想还价,咱们就一别两宽。” “不是,不是!” 冉千琼心弦震动之余,慌忙摆手:“我还以为前辈需要换些丹药法器,现在回过头一想,他又怎么会缺了那种东西。” “成交?” 李小鱼歪着脑袋问道。 “成交!” 冉千琼断然说道。 …… 南墉金银兑换比例是1:10。 1两黄金换10两白银。 冉千琼此行北国,储备丰厚,但也不曾带足三万两白银。 她唤来手下,搜罗尽银票现钱,也不过万两出头的样子。 于是便打下欠条,郑重盖上手印。 李小鱼才不怕她赖账,东西打包好便让她取走。 临走前还叮嘱道:“下次来带足黄金,不要银票,长青镇没有铺户,兑换不便。” 冉千琼点头称是,踏出山货全门口,款款回身,有些畏惧的向后院望了一眼,对着门内深深一礼。 自己的言行举止,那位修为高绝的前辈,必然是一清二楚的。 李小鱼非常满意。 一千八百两现银、八千四百两银票。 这一回,香喷喷的鱼食应该可以吃很久很久了。 “老板,货出手了,卖了好多银钱!” 李小鱼的口水淌下嘴角:“我的鱼食做好了没?” …… “执事,北国……咱们还去吗?” 辅职袁北离指着空空如也的车辕问道。 冉千琼深深看了他一眼反问:“你说呢?” “……” 袁北离看着执事一直紧紧抱在怀里的坛子、抓在手里的锦盒,估计此行算是告吹了。 也不知道何等要紧之物,竟然耗费了一年一度北国采购的全部资金。 他一时间竟然有些幸灾乐祸。 要知道,此行目的之一,是为了购入一枚稀罕的佛珠。 如果长老们得知,执事第一次亲自前往北国就出了岔子,在还未出关前便倾尽所有,且欠下一屁股债,就是为了购买这一坛一盒,必会雷霆震怒。 但既然你咎由自取想被革职,我这辅职的位子也可以向上挪一挪。 所以说,也是好事。 他不易察觉的撇撇嘴:“那我们便即刻启程回返吧。” 然而冉千琼默默摇头,只是在守卫簇拥下信步而行,最后在天涯酒肆门前停步。 尤滑笑眯眯的迎出来:“客官打尖还是住店?” 冉千琼又恢复了那副冷艳倨傲的面孔:“可有天号房?” 尤滑笑眯眯摇头。 天涯酒肆不过是间山岭小镇的普通客栈,平常待客打尖为主,住店为辅,哪里会有招待达官显贵的天字号房间。 冉千琼只好退而求其次:“地号总归有空房吧。” 尤滑还是摇头:“小店堪比人号的上房还有两间空余。” 冉千琼面色僵硬,半晌无语。 “堪比”二字便说明…… 连人号都稍有不如。 这样只有基本配置的房间,冉千琼是不会住的。 她转身对袁北离说道:“你安排商队人等入住几日,我在马车上暂住便可。” 袁北离一愣:“我们要留在长青镇一段时日吗?” 冉千琼也不回复,只是闷声安排道:“另外发妙云令通知掌门师伯,请星宿五老速至此地护宝。” 袁北离再看向那一坛一盒,倒吸口冷气。 妙云令四方执事各持一枚,遇到动八荒之事才可启封,没想到今日竟然用在此处。 难道冉千琼当真机缘巧合,得获至宝? 甚至比北国佛珠都珍贵万分? 他不禁动容,想了想关切说道:“长青镇商旅修者来往频繁,并不安全,师叔师伯们到来尚需些时日,不如即刻启程返回垂州分店。” 然而冉千琼断然摇头,只是看向坊市尽头那片林荫,坚定说道:“只要留在长青镇里,便是妖君来犯,也必无恙!” 她不再理会袁北离,自顾自走向马车,恭恭敬敬的双手捧起坛子递给侍女,这才举步上车。 不过尤滑看到那熟悉的酒坛,眼中一亮。 招呼道:“贵人还是在小店将就一下吧,酒肆里这样的美酒尚有数十坛。” 冉千琼惊问:“这酒莫非是陈前辈从你这里购买?” 尤滑何等精明,听闻“陈前辈”三个字便心如电转。 “没错!” 他挺直腰板,深吸口气缩回肚腩,朗声笑道:“我这间小店虽不起眼,却得到过陈前辈数次五星好评,长青镇陈前辈钟爱之处,我这里称第二,没人敢称第一!” 冉千琼双目一凝,立时跃下马车。 陈前辈喜欢的地方,就算是大通铺,也要住上一住! 章节目录 第36章 老师的考察 翌日清晨,百鸟齐鸣驱晨雾,青山绽放迎骄阳。 空气中飘着沁人心腑的茉莉花香。 陈至仔细辨别,发现香味出自陆大人身上。 尤其是暴露在空气中的白皙脖颈,更是散发出幽香阵阵。 不过他却未曾遐想连篇。 因为任你蜜桃香甜还是茉莉芬芳,都不如怀揣的肉香诱人。 没错,当陈至发现小店堆满千两白银的时候,整个人就有些膨胀了。 首先,开始吃早餐了。 其次,现在出门,午饭也不是口感寡淡的白面馍馍。 而是带足了五个羊肉夹馍。 肉多到……馍可以忽略不计。 “不管在哪朝哪代,抑或游戏里都一样。” 陈至感叹想到:“有钱真好!” 陆大人今天换上了并不合身的缉妖司官服,英姿飒爽的同时又格外紧致,比之前那套袒肩露腿的便装更有一番风韵。 陈至想了想。 或许这就是揭秘的魅力所在吧。 有时候越盖得严实,反而更具有杀伤力。 走出长青镇,陆欣彤问道:“今天能把剩余三观全走一遍吗?” 陈至想了想:“还是稳妥些,一天一个地方吧。” 陆欣彤挑了挑眉梢:“查案重在时效,怎能拖沓。” 陈至叹了口气:“陆大人不会觉得,其它三观的镇妖柱会有幸存吧?” 他见陆欣彤有些泄气般沉默下来,又道:“四观之地一般无人踏足,就算稍晚一两日,留存的证据也不会被破坏,不必急于一时。” “更何况……” 陈至回头看了看长青镇:“镇里老人讲,四观之外夜不过川,日落后宁可就地歇息,也不要强行翻山夜行。万一因为山溪拦路,你我绕行出四观又没有及时回返,便是一桩麻烦。” “噗嗤!” 听到这话,陆欣彤展颜笑了:“你看过那么多侦破奇案的书,还信这个?” 陈至摇头:“流传下来的东西,或许有些因为时代不再适用,但终归有它的道理。” …… 二人一路向东,目的地是长青镇以东三十里开外的定风桥。 昆山位于南墉北方,少水多雾,山势陡峭,危峰兀立,虽然有粗犷雄伟之感,却极难行进。 沿途陆欣彤曾无数次感慨,若是没有陈至领路,自己在这深山里岂不是盲人摸象一般碰运气嘛。 不过当她把这话说给陈至听时,对方居然投来意味深长的目光。 虽然眼神依旧清澈洁净,但…… 好像还是多了点说不出来的东西。 又翻过几座嶙峋小山,终于在一片茂密的树林里听闻涓涓流水之声。 陆欣彤兴奋起来:“桥下必有水,是不是定风桥就在山后?” 陈至摇摇头:“亭叫波澜,因为山顶云雾缭绕,似水似波。而桥称定风,是位于迎风口上,并非常见的小桥流水。” 陆欣彤蔫了:“所以说定风桥还有段距离……” 不过她反应也是真快,大眼睛开窍般忽闪忽闪,右手攥拳砸在左掌上说道:“没想到昆山里稀奇之事如此之多,连这四观建造的位置都大有讲究。” 陈至沉默了一下,郑重点头。 在河边吃过午饭,又行了半个时辰,终于遥遥望见立于山巅之上的桥体。 陆欣彤抬头看去,忍不住叫出一声“妙!”。 定风桥横跨两座峭壁,贯通出山通路,隐没在雾气昭昭之中,犹如纵云之梯,在险地硬生生搏出一线生机。 平直的桥体上遍布大大小小的圆孔,想来是为了抵消风力所为,称做孔桥也是没问题的。 踩上桥面,脚下便是数百米深的山涧,连缉妖司抓捕大人都不禁大呼小叫起来,赞叹这犹如鬼斧神工的人间奇迹。 陈至笑道:“登桥便可眺望东海,这定风桥确是一处奇观。” 站在此处,任谁都会心潮澎湃,陆欣彤也不例外,激动的踮起脚尖看向远处海中的滚滚浪涛。 隐隐间,在群山之外看到一处村落。 她问道:“那是渔村吗?” 陈至点头解释:“镇子里也把此桥称为好汉桥,因为太过险峻,长青镇的渔人们干脆定居在海边,时间久了,便只有售卖海货的时候,才会通过此桥返回镇子。” 闲谈几句,陆欣彤便把注意力转移到案子上。 她打量着从峭壁侧面,斜插入桥体的支撑圆柱有些发愁。 敢于登顶波澜亭勘察,是因为有亭盖支撑,可是此处无从落脚,反而难比登天。 就在陆欣彤一筹莫展的时候,身后传来一个询问的声音。 “你怎么不下去啊?” 陈至的语气里,全是一件平常之事,你却踌躇不前的疑问。 好像河边午餐时,二人纷纷取出自带的干粮。 陆欣彤为照顾陈至,特意狠心给自己准备了一份纯馍无肉。 看着他吃着香喷喷的羊肉,丝毫没有分享的意思,同时问出那句“你怎么不吃啊?”的语气一模一样。 是啊! 我吃得下去吗? 现在,我下得去吗?! 她咬牙切齿看向陈至。 你是不是眼瞎? 斜着的一根圆柱,滑不留手,我倒是想下! 有本事你下一个给我看看! 陆欣彤出离愤怒了。 然而她还未来得及口吐芬芳,陈至便轻轻揽她入怀,纵身一跃,翻身下桥。 山风在耳边呼呼作响,失重感带来恐惧的心悸。 陆欣彤错愕莫名,脑海中一片空白,只有一个念头闪过。 公子世无双,陌上人如玉,你有情来我有意,何必殉情表真心? 然而就在她想用尽勇气,转头告诉陈至这些话的时候,下降的势头忽然顿住了。 只见他抛出一条紫色丝巾缠住圆柱,稳稳悬在半空,一脸从容淡定。 钓技壹拾伍,丝线千钧! “上吧。” 他的语气就好像饭后在坊市街上溜达了一圈,而后唤道“回吧”一样的悠然自得。 陆欣彤感动的差点哭出来。 有这么帅强帅强的小陈掌柜傍身,天下还有哪里是去不得的地方?! …… “一样的法力尽失,一样的背面龟裂。” 回到桥上,小抓捕开始认真做笔记。 而后说道:“等下你还要带我下去,贴上一纸符咒。” 陈至点点头。 只不过百米山涧,掉下去又死不了人,想不到陆姑娘还真是谨慎。 不过陆欣彤收起笔记本,一摸兜才发现…… 符箓忘带了。 但陆大人怎么会承认错误? 她清了清嗓子说道:“前些日子教你画的符,现在熟习了吗?” 陈至认真回想了一下,诚恳说道:“练习过一次,但没有成功。” 粘在门梁上的那张财源符,陈至紧盯了好久也未融入,无疑要算做失败案例。 “没关系。” 陆欣彤说道:“你来写前面的笔划,最后的符胆我来注入真气点睛。” 吃饭的时候她见陈至带来了朱砂和黄纸,当时还嘲笑过他,背囊里的东西都无用武之地。 现在看来,哪里会是多此一举? 陆大人不由感叹。 此举大妙! 章节目录 第37章 好日子 取出朱砂黄纸,大笔一挥,镇妖符便一蹴而就。 只留下最后的符胆未成,陈至起身,把笔交给陆欣彤。 “还不错。” 小抓捕看着教出来的弟子学有所成,甚是满意,施施然接过笔,凝神屏息,调动全身真气于笔尖,力透纸背画出符胆的轮廓。 然而最后收尾之时,陆大人的呼吸忽然急促起来,精巧的小鼻子上涌出豆大的汗滴,执笔之手不停颤抖。 她被吓了一跳。 真气竟然犹如浪头拍打在坚石之上,丝毫不得寸进,还被震到稀碎,散逸在空气之中。 好像那黄纸被施了禁咒,阻绝任何真气进入。 但她哪里信这个邪?! 于是更加卖力的催动真气。 然而,这似浪催的气劲虽然体量越来越大,去势越来越猛,但那磐石却岿然不动。 任你水再多,也不过将将润湿巨石罢了,始终无法将其淹没。 片刻之后,体内真气剩余十不足一,陆大人终于放弃了。 “你是不是注入过真气了?” 她想起那股犹如天神降临般的浩然正气,心底生寒。 陈至连忙摆手:“没有!” 元气倒是注入了一些,可是却没法直言。 “那就蹊跷了。” 陆欣彤拧眉不解,但想了想也就释然了。 或许是小陈掌柜不自觉的放出真气,融入其中也说不定。 这些日子来的接触,她对陈至的情况自然有自己的判断。 他很强。 他知道自己强,但不确定有多强。 他的强,很多时候是不自觉的下意识反应。 于是陆欣彤眼中露出几分恍然,举起符箓递给陈至:“你去贴上吧,我不下去了。” 陈至感觉有点好笑,点头接过,飘然跃下定风桥。 恰在此时,一缕暖阳从云层中钻出,照射在他身上。 只见那灰色长袍如羽翼般在半空展开,犹如仙界临尘的谪仙人一般,尽显飘逸。 折射的光影晃得陆欣彤心池摇曳,她双手不由自主的虚握成拳,抵在下巴上。 宛若失神。 又似花痴…… “小陈掌柜……” 她一时间竟然词穷于形容。 陈至稳稳落在圆柱上,抬手把符箓轻轻一拍便返回桥上,忧心忡忡的盯着黄纸不放。 如果我自己的元气不行,那么混入陆姑娘的真气应该没问题了吧。 一念至此,符箓骤然融化,沁入镇妖柱消失不见。 陈至长舒口气,不由得羡慕陆欣彤的真气。 果然…… 我的元气有点渣。 然而下一刻,锈迹满满的镇妖柱突然爆发出一轮新月般的光泽,冉冉生辉。 映亮了百米山涧! “怎么会……”陆欣彤不敢置信。 那点点似星河璀璨的流光,分明就是镇妖柱上皇家六合大阵本来的模样。 破败已久的阵法神通,只因为一张符箓而重获生机? 开什么玩笑?! 陆欣彤猛地摇晃脑袋,眼前的一切都是那么的虚幻,和真实世界背道而驰。 不过紧接着,她发现自己还是草率了。 银色光华虽然夺目,却好像在对抗着什么,数次光芒大作之后,终是无力褪掉了颜色。 一缕似有似无的清虚之气飘荡在空中,环绕于孔桥上,仿佛得胜的将军耀武扬威,傲然于世。 那气感好似绝巅的王者归来,又似错落的人间烟火,时而孤傲时而展颜,熟悉而又陌生。 陆欣彤闭目感受,半晌霍然睁眼。 这不就是天的淡然出尘,和地的平易近人嘛! 她眼瞳一缩。 这就是陈至的气? 竟可与天地浑然为一体! 或者说…… 他本是引动了天地精华? 陆欣彤半晌无语,这一刻她忽然觉得自己是何其渺小。 仿佛天下间不管何等境界的修者,都成了一桩天大的笑话。 仿若蝼蚁! 清虚的气感收回镇妖柱,只一息后,便爆发出更强烈的悸动。 “轰!” 雷鸣似的爆响过后,山风呼号,春雨骤降。 陆欣彤呆立雨中,直到雨势渐小,彩虹由天际落进人间,才在遥可目及的渔村前,望见了一道新筑起的屏障。 一眼望不到边际的薄膜般禁制,随彩虹降临而映入眼帘,又随雨过天晴而消失无踪。 陆欣彤长舒口气。 这一道比之前强出百倍有余、浩瀚无边的屏障,足以保长青镇东面百年平安。 而且,不再有任何缺陷。 从任何方向,都没有被攻破的可能。 她回身对陈至恭敬的施了一礼。 只是这一次,不顾雨水,不嫌湿气,双膝并拢跪地,拱手于头,久久不起。 这是稽首大礼,九拜中最隆重的拜礼! 陈至吓了一跳,慌忙要扶她起身。 陆欣彤不肯,一字一顿说道:“天师立广袤之屏障,泽昆山之苍生,当得起小女子这一拜!” 陈至无奈摊手:“天师不天师的咱们都好说,只要陆姑娘别一惊一乍的,便是晴天。” “……” …… 北国魔患未除,气焰嚣张。 其中具备深厚底蕴的一流势力有三,四圣门便是其中之一。 魔道构成较杂,四圣乃是一人、一妖、一鬼、一巫,多是五品无常境界。 其中那一鬼更是不久前步入四品万象境,在实力上坐稳四圣门最强者的宝座。 魑魅和拘魂便是鬼帅峥嵘座下爱徒,被给予厚望。 峥嵘受故人所托,命其二人至南墉境内处理些小事物,权当历练。 却不曾想一桩小小的利益交换,衍生出的种种是非,居然令拘魂陨落在昆山。 魑魅曾在拘魂死后去过现场,本意寻找线索为师哥报仇。 却见那存宝之处不远处一片狼藉,犹如天神洗地,山缘峭壁上,徒留大能神威。 “这是在向我等示威啊!” 它不敢逗留,立时放下手头任务,赶回四圣门求援。 四圣门居于北海一方岛屿,于是出定风桥入东海转而向北,就是最近的路线。 当日启程,数日后回返,此时魑魅志得意满。 因为师尊赐下一道宝贝。 此物助峥嵘晋升万象境,法力通天,只是系在腰间,都令魑魅胆寒。 它没想到,师尊竟把这等灵煞大杀器交由自己,可见师哥在师父心中的地位。 相比自己手里那件法器,虽然也不逊色,但重在乱人心智,不可与此物同日而语。 魑魅从水中探出头来,扫视一圈海岸,见风平浪静,便游上岸。 皱眉遥望长青镇方向,不由得怒火中烧。 一字一顿沉声道:“师兄,今日我便屠尽长青镇为你复仇,那什劳子任务,不完成也罢,想来那委托人也不能为难师尊。” 说完,它便脱下水靠,紧了紧抹胸,脚下扬起飞沙遮日,一溜烟的向定风桥飞奔而行。 复仇的怒火越烧越旺,魑魅原本苍白的脸上泛起激动的红晕。 今日便是饮仇家血,食仇家肉的好日子! 章节目录 第38章 我就是聪明无敌的小可爱 魑魅越行越快,几乎足不点地,胸前的巍峨高耸花枝乱颤,橙红色的诡异双瞳里尽是戾气。 速度已然提到极致,此刻它便是御风的使者,破空的鬼魅! 面前的空气越来越厚重,层层叠叠,愈积愈多。 魑魅化实为虚,面庞的半透明开始向全身演变,风不再是阻碍,空气也拿它无奈。 此刻它便是轻盈,轻盈便是它本身。 虚影在海岸线上一掠而过,渔村近在眼前。 魑魅双目通红,从背后抽出一支竹笛。 无声无息中,笛子两端伸出比它本身还长的利刃。 寒光似霜,远看如玉沼春冰,近看似琼台瑞雪。 此时的它,仇视所有人类! 它要所过之处,所见之人,全都化为厉鬼! “怪只怪师哥死于你们人类之手!” 一对久居渔村的老夫妇,闭目养神之际便失了首级。 年轻的妇孺恍惚间就没了意识。 发霉的木板染上殷红的血迹,细软的沙滩全是慌乱奔走的脚印。 这番场景还未实现,却已在魑魅脑海中浮现的真切无比。 它嘴角勾起狞笑,像是一头嗜血的野兽。 纵身高高跃起…… 不过骤然间,它感到胸口一闷,雄伟之处首先受阻,几欲变形。 “禽兽!连女鬼都……” 它还保留着女性的第一反应,但随着额头传来沉重的撞击闷响,整个人像断线的风筝,被反弹之力震得飞了出去。 “啪!” 魑魅的身躯落回海中,在水面砸出爆响,滑出几十丈力道才渐消,缓缓沉入浅滩。 它双目失神的透过海水看向天空,眼中全是惊愕与不解。 定风桥镇妖柱的禁制一年前便被破除,今日为何突然布开? 而这非凡的力道阻隔,分明胜过往日不知凡几。 这哪里是陆地神仙境界,可以力所能及的程度? 再说…… 护山的屏障居然能把海边的小渔村包裹进去,如此惊人的笼罩范围,这是何等的威能! 长青镇里何时出现了如此恐怖的存在? 还是缉妖司大员请动天神,重塑四观禁制? 这世间,难道当真有神灵伟力?! 它忍不住懊恼万分。 如果不那么急躁,如果不被仇恨蒙住了眼,如果速度再慢上哪怕一点点…… 可惜没如果。 鬼物受到重创会缓缓消散,失去意识前,魑魅无力的摸了摸腰间。 “可惜了师尊所赐的这件宝物。” 它一声叹息之后,瞳孔却骤然放大。 手里只摸到一场空。 吃力的起身寻找,海浪涌起,回落,带走了一切不甘。 魑魅消失在这片浅滩,仿佛未曾出现过一样。 只剩下一段青绿竹笛掉落在珊瑚丛中,诉说着它曾经来过、努力过、不舍过、悔恨过的往昔。 远处,小渔村。 追逐嬉戏的孩童捡起一只乌漆漆的葫芦。 “爷爷,这浪催上来的玩意,是个啥啊?” “脏!里面有虫虫。” 老者看都不看,接过来随手远远抛开。 海里稀奇古怪之物早已司空见惯,只要不能吃,便是废物。 墨玉葫芦翻滚着没入山脚下的一片翠绿林间,静待着下一任主人。 不过它没有等太久。 一炷香工夫,轻快的脚步声在它前方停住,清脆的女声响起,葫芦被一只纤手捧在掌心:“小陈掌柜你快看,黑色的葫芦真是稀罕。” 陈至抵不住陆欣彤的央求,便随她一探禁制范围。 可是陆大人久居内陆,见海欣喜,几乎见到什么捡什么,让陈至颇为无奈。 但脸上还是要挂着不失礼貌的微笑。 并接过那些杂七杂八的东西,找各种借口为自己减负。 他早想好托词,于是接过黝黑葫芦笑道:“葫芦无水生,这不过是寻常岸上植物,被人采摘之后涂抹漆画,才呈现出黑色。” “你看,这里面……” 他伸出食指,用指甲轻轻一扣。 黑色表面立时脱落,只是里面仍然是漆黑一片。 陈至尴尬:“怎么也是黑的?” 而陆欣彤双眼早被其他东西吸引过去,随口道:“那么扔掉便是。” 陈至正想抛开,系统却跳出提示。 【经验值+】 他想了想:“这漆画工艺还算不错,居然把里面都染上了颜色,不如留在店里售卖,也许能卖出个不错的价钱。” …… 等级提升到81级之后,所需经验也增加了一大段。 而这比妖参还高的经验值,虽然证明此物并非凡品,但也仅仅增加了经验条六分之一左右的长度。 陈至有些纳闷,最近运气爆棚,反而让他有些惶恐。 总感觉一切命运的馈赠,早已被暗中标好了价格似的。 所以返回长青镇之后,把葫芦交给李小鱼时特意叮嘱,此物无需售卖出过高的价格。 李小鱼把玩着葫芦,明悟似的连连点头。 陈至也不知道她到底是不是明白了。 二人用过晚饭,陈掌柜看着院子里几箱银锭发愁说道:“这些银两不能总堆放在这里,你寻个机会看看怎么处理一下吧。” 李小鱼歪着脑袋想了想:“要不埋院子地下?” 陈至寻思这工程有点大,而且也不利于小店的可持续发展,摇摇头:“我近来时间紧张,小手工艺品的制作无暇顾及,但店里架子不能总是空着,不如你去垂州进些货来,好歹也算有货可出。” “而且……” 陈至回想店门差点被踏破那天,信心百倍:“镇里百姓很是依赖咱们的小店呢。” 李小鱼思忖着点头。 心里却笃定老板这是另有它意! 山货全只是一家普普通通的杂货铺吗? 开玩笑! 所售物品目前看来,不是稀罕的山参妖丹,便是顶级法器,最次也是修界通用的启灵石。 退一万步讲,如果老板真的想填充货架,不管是从池子里打琼浆玉液零售,还是画符上架,都是能惊动九大宗门疯抢的顶尖好货。 哪里还用得着去垂州,进些杂七杂八哄孩子的玩意? 李小鱼冰雪聪明,很快便揣摩到一个大概。 老板知道我常年负责鲤鱼族的交易,那么是不是说,他准备代替百妙阁的角色? 看来老板不单只是想福泽我一人,而是因我爱屋及乌,想要鲤鱼一族全都受惠! 李小鱼仔细思考其中的可能性,最终得出一个结论。 我真是个机灵聪慧的小可爱! 没有人能比我更懂老板了! 章节目录 第39章 猎人和猎物 转天一早,陈至和陆欣彤前脚刚刚结伴离开,李小鱼后脚就来到天涯酒肆,敲响了冉千琼的房门。 小镇不大,消息传播速度极快,衣香鬓影、珠围翠绕的丽人包下整个天涯酒肆,早被尤滑逢人便说,泄露了个通透,以此彰显自己的装修眼光,小鱼想不知道都难。 见她前来,冉千琼又惊又喜,忙客气招呼,请进屋后低声温言问道:“小鱼姑娘,此来可是陈前辈有所安排?” 李小鱼郑重点头:“余款你暂时不要调集了。” 冉千琼惊慌失措:“难道陈前辈对我不满?” “你不用多想。” 小鱼认真说道:“回去准备等价的启灵丹便可。” 冉千琼一愣,但旋即惊喜的点头称谢。 启灵、泯灵、赋灵,不但是灵石的等级,也和丹药品阶相对应。 启灵丹便是最低级最寻常的丹药,百妙阁自然储备丰厚。 这可解了冉千琼运送不便的愁云。 因为就算丹药再便宜,也是修界专属,每一颗都价值不菲,相比金银细软,至少在运输层面就省却了不少力气。 “我这就安排。” 冉千琼恭敬道。 不过李小鱼走后,她想了又想,干脆喊来袁北离陪她外出,在坊市里闲逛。 最后,冉千琼在一家空着的门面房前停步,吩咐袁北离:“去把这家店盘下来,用最快的速度修葺一新。” 袁北离奇道:“这家店用来做什么。” “百妙阁长青镇分号!” 冉千琼严肃说道:“陈前辈知我难处,为我解忧,否则怎会索要入门丹药那样的寻常之物,这个人情必须要有所补偿,在此地开一家分号,未来前辈无暇分身处理的小事情,也好有个帮衬。” 另一边李小鱼蹦蹦跶跶的来到吾河边,手捏指诀,叠起一只纸鹤放在水面。 碧波之上,纸鹤有灵性的打了个转,便直溜溜的向着栾江而去。 李小鱼笑眯眯的自言自语:“万事俱备,老板交代下来的任务,搞定!” …… 不出所料,西古寺镇妖柱上的六合阵法也被破坏了。 只是这一次,陆欣彤把“大阵”二字换成了“阵法”。 朴实而无华。 然而古寺不同于石亭和孔桥,这里遮风避雨,多少可能会留下一些可以追寻的线索。 于是陆欣彤勘察完镇妖柱的受损情况,便按照陈至要求,小心翼翼的踮脚跃出。 陈至点燃火折子,和陆大人一起从古寺门口开始伏下腰,一寸寸寻找,就连院子和门槛都没有放过。 古寺早已蒙尘,地面上厚厚的积灰,和供奉的神灵泥塑上遍布的蛛网,反而给搜寻提供了便利条件。 一个多时辰过后,陆欣彤在笔记本上,用炭笔细致的记录下勘察结果。 “此人胆大心细,现场有被扫帚清理过的痕迹。” “同时冷静自信,破坏之后未曾再回现场检查。” 陈至凑过来看了看,沉吟着点点头。 陆大人颇为得意:“缉妖司八品抓捕可不是白给的,你也吃惊于我的观察能力吧。” 陈至努了努嘴:“一样都不对。” “……” 陆欣彤不服气:“你今日要能说的我心服口服,我便……” 她没想好许下何等赌注,犹豫之间,陈至从头到脚打量她一番:“我倒是有个不成熟的想法。” 这大胆的欣赏目光落在陆欣彤眼里,她自傲的淡淡一笑。 习武女子身段了得,双腿浑圆有力,腰身绷得笔直,那弧度宛若神工鬼斧,自然而流畅。 浑身一股渊渟岳峙的气势不是寻常柔弱女子可比,只是静静站在那里,反而更能激发出男人的征服欲。 陆欣彤很清楚自己的优势。 “不成熟又有何妨,说出来你我磋商一番,把它变成熟了便是。” 她傲娇的微微仰头。 小陈掌柜你只要敢说,我便敢应! 陈至沉默了一下:“如果我说到你心服口服,陆姑娘……你以后就不要抢我午饭的羊肉了可好?” “……” 陆欣彤差点没背过气去。 好家伙,你上下打量那么久,目光那么渴望,表情那般猥琐,合着就这么个要求? 原来羊肉才是你的执念,美女只会拖慢你拔铲子的速度? 陆欣彤盯着陈至,目光锐利,犹如利剑出鞘。 但想到破案还需要他的帮衬,只得忍气吞声狠狠应道:“好!” 陈至微微一笑:“首先记录,此处镇妖柱约半年前损毁,从地面灰尘看来,当时出现过条条拖痕。似树木枝叶划过,但并不规整,导致无迹可寻。可以判定并非清理痕迹,应该是无意间所为。” “无意间?” 陆欣彤皱眉不解:“那不是扫帚的痕迹?” 陈至被气笑了:“你看哪里有扫帚,又或者你觉得作案人会带着扫帚来搞破坏?” 他继续说道:“记录第二条,作案人于不久前返回过此处,院子中庭门前有新挖土壤,又重新填埋的痕迹。” 陆欣彤愣了一下,急忙转身跑出去寻找。 半晌之后,还真在不起眼的角落,找到一处颜色和周围略有不同的泥土。 这圆形的土色较深,应该是深层土壤被翻出所致。 陆欣彤不由得暗暗心惊,如此不起眼的痕迹都逃不出陈至的眼睛,他的观察力实在太过敏锐。 “继续写。” 陈至说道:“因为损毁镇妖柱的时间和此时相距较远,所以我猜测,作案人在得知破坏四观一事暴露才返回此地,目的是为了探查何人所为。” 他表情忽然郑重,一字一顿沉声道:“如果来人强横,便只做观察。如果来人羸弱,便伺机而动,出手伏杀!” 陆欣彤倒吸口冷气,环顾四周,面色冷峻。 没想到猎手变成了猎物,危险已近在迟尺。 “不必担心。” 陈至镇定说道:“从各种痕迹可以看出,杀手在这里等候多时却一无所获,应该已经早已离开。” 他抽出铲子挖开新土,在里面发现了两三个小且干瘪的红色酸枣。 陈至冷笑:“记录最后一条,阻挡邪祟之用的古寺门槛被破坏,加之新土中发现的红枣,作案人确定为一株酸枣树妖。” “而且,它也只不过是别人的一杆枪罢了!” 章节目录 第40章 薛清则吹了我一下 “一杆枪?”陆欣彤想了一会,也不明白是什么意思,出口问道。 “就是替身的意思。” 陈至解释:“背后主谋另有其人。” 陆欣彤想不通:“凭什么如此笃定?” “……” 陈至久久无言。 陆大人你是认真的吗? 四观镇妖柱对外不对内,还是出自你口好不好。 所以说,第一个破坏六合阵的肯定是人无疑,这还用得着笃定? 只是后来担心暴露,驱使引进来的妖物作祟罢了。 嗯……很完整的一条逻辑链。 陈至耸耸肩:“身体为重,陆姑娘还是回徐郎中那里复诊瞧一瞧,以免出现难以根治的后遗症。” 按理说,肩膀的伤应该不至于连累脑子吧…… 这时候陆欣彤才将将反应过来:“我怎么感觉你在骂人。” 陈至咳嗽一声,转移话题:“今日天色已晚,我们贴上符箓就回返吧。” 昨天二人约定,合力修复四观六合法阵。 当然,“合力”二字在陈至听来就是字面意思。 但陆欣彤自己知道,其实要打个引号。 她递出一张已经画好符胆的符箓,脸色微红:“我已经完成了我负责的工序,剩下你来吧。” 而后继续在小本子上写写划划,不敢抬头。 生怕被洞察力惊人的小陈掌柜发现,自己一丝真气都未敢注入的窘迫。 陈至也不多想,画完属于自己分内的几笔,便贴在镇妖柱上。 心里还在感念陆大人为他人着想。 这是为了洗清我的嫌疑,在功劳簿上给我添加上浓墨重彩的一笔啊。 这样做法,未来任缉妖司哪位官员再来,都不会再为难于我! 真是这个时代为数不多的好姑娘。 只是他有些疑惑,早有这份能耐,在波澜亭何必示弱呢? 人说男人四十不惑,上一世年近四十的陈至明白,那并非是到了四十岁便不疑惑了。 而是有疑惑也懒得探寻罢了。 所以他只当那时没有取信陆大人,她留有余力而已。 便不再费力思考。 爆响再起,屏障骤开。 只不过这一次,得知四观内尚有意图破坏镇妖柱的邪祟存在,陆欣彤多了个心眼。 她抽出梅花镖,大步上前,凝神聚力,口中轻呵一声,只听破空声响之后,两枚飞镖凄然落地。 陈至不由得羡慕。 暗器之法数米外便可伤敌致胜,总比自己肉搏近身的凶险,来得惬意滋润。 二人对视一眼,均是一脸敬佩,但却各有所想。 陈至是仰慕那伤敌之法。 陆欣彤却是对修复后法阵的坚实程度暗暗心惊。 说起来,不管何等神力修复,终归是六合为基阵,但陈至所画符箓,却可令阵法的强度呈几何倍数递增。 自己拼尽全力的飞镖,竟然不能损镇妖柱分毫,那么任他牛鬼蛇神,恐怕从内攻破绝无可能。 陆欣彤彻底放心了。 小陈掌柜,棒棒哒! …… 二人收拾停当,便返回长青镇。 不过在翻越最后一座小山包,镇子便可尽收眼底的时候,陈至忽然发现林木阴影中有些不对劲。 他提高了警惕,缓缓抽出铲子。 “陈兄?”阴影中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 陈至淡淡一笑,收起大杀器。 这是一起进山寻参,被赤蟒喂了一肚子粘稠,而后又被参妖蛊惑,一时鬼迷心窍经历过大型社死现场的小道士,薛清则。 如此一捋,他的人生经历一下子就丰富了。 陈至觉得,如此立体的人物形象,自己可能一辈子都无法达成。 然而薛清则对着林荫深处的一人拱手施礼,待那人远去,这才走出现身。 “我路过长青镇准备返回垂州当隐观,恰好遇见故交,便在此处叙旧两句。” 小道士依然温文尔雅,只是再见面多了几分自信从容,仿佛历历在目的昨日往事已经烟消云散。 “这位薛道长也算是我的旧友。” 陈至琢磨半天,也没想好怎么给陆欣彤介绍薛清则,毕竟前尘往事不堪回首,说出来全是槽点,只能徒增小道士尴尬,索性闭口不提。 “这位是缉妖司垂州分司长青支司陆大人。” 陈至不觉绕口,一气呵成脱口而出。 “陆大人。”薛清则拱手见礼,眼睛不安分的在陆欣彤身上游走。 “薛道长。” 陆欣彤最烦这类色眯眯的小白脸,随口应了声,便别过头对陈至柔声道:“我先回去,晚上你家见。” 陈至知道是一起写符箓的事,便淡淡点头。 而薛清则却脸色微变。 心态有些微崩的迹象。 他看着陆欣彤远去的倩影,身体里有一股不知名的情绪在躁动。 平心而论,薛清则天赋不低,颜值虽然和陈至同框略显粗糙,但也配得上英俊小生的称谓。 按理说,他应该轻松进入当隐观内门门墙,安逸修行静待突破,偶尔调戏一下如陆欣彤这般的清靓小师妹,日子不要过得太快活。 甚至圣子的位置都是可以争一争的。 然而…… 却落得今日这般田地。 眼见陆欣彤这样的可人儿对他不理不睬,薛清则的心态顿时失衡。 她凭什么对一个山采青睐有加? 无非是实力加颜值撬动了天平的杠杆罢了。 他想怒问上苍,前世自己究竟做下了何等冤孽,这一辈子要受到这样的磨难? 并非我不努力,而是我被针对了! “哼!” 薛清则冷哼一声,本来对自己计划中的所作所为还有几分愧疚。 但现在却只剩下迫切的渴求。 待有朝一日临绝顶,妩媚如那陆大人也要跪下开口…… 亲昵的说一声“晚上你家见”! 旁边的陈至听到一声冷哼,发现不对,关切问道:“薛道长可有哪里不适?” 薛清则稍稍回神,温和笑道:“无碍,有些伤风罢了。” “哦。” 陈至和薛清则一边闲聊,一边把小道士送至驿道,这才挥手作别。 薛清则却在陈至回头返走之际,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 有朝一日太久,不如只争朝夕! 他的双瞳尽染墨色,两颊浮现起片片恶鳞,一道污邪之气从口中喷出,笼罩住陈至整个头颅。 薛清则嘴角浮现出邪恶的狞笑,仿佛看见了如仙女下凡般的陆大人,只为他绽放出勾魂的微笑。 蛟龙奇毒,化骨蚀血,只消一瞬,世间便不再有你存在过的痕迹! 不起眼的山采很快将变成驿道上的一捧泥水,山间里的一…… 等等。 薛清则愣住了。 因为毒雾在接触到陈至发丝的瞬间,便避由不急的四下逃窜。 就算这样,也有大部分竟然被生生吞噬。 仿佛那人才是毒中剧毒! 薛清则心弦剧震,掉头在驿道上狂奔,用尽了自娘胎出生至今积蓄的全部力量。 一道鸿炼呼啸而去。 陈至忽然停下脚步,缓缓回头。 怎么感觉耳后一冷? 呵呵。 他淡淡轻笑。 想不到小道士还别有一番童心。 临别之际,还要在我耳边吹口气。 淘气! 章节目录 第41章 李小鱼被反杀 虽然十五六岁的小道士在南墉已经到了成亲的年纪,但在陈至眼中无疑还是个孩子。 有些调皮可以理解。 不过他一直没搞明白,为什么【采法零三,净化!】会被触发。 这个被动技能倒是常见,一般尝试采集到的草药,或者误触有辐射的矿石,经常会弹出提示。 但是薛清则一个小小的搞怪举动,被动也跳出来就有些古怪了。 不对! 陈至瞳孔一缩。 看来小道士身体里的赤蟒黏液,让他也随之出现了变化。 那口气里有毒! 陈至焦心无比,薛清则童心依旧,对我逗弄自然无碍,可万一无意对常人使用,岂不是无心却害了条性命。 但看着那电光火石般消失的速度,他预估追上小道士也要不短的时间。 “让小鱼去垂州进货的时候,顺便给他带句话吧。” 陈至嘀咕着走进坊市。 …… “陈哥,在吗?” “陈哥,在吗?” “陈哥,在吗在吗在吗?” 离着山货全尚有段距离,陈至的脑海里忽然响起一个何其粗狂的声音。 虽然知道那是牛皮独特声线才能拥有的浑厚,但任谁身体里忽然闯入另一个男性,心里都不会好受。 于是陈至理都没理他。 不过越是不搭理,牛皮那厮越是来劲。 “陈哥我想试试传音入密,你收到没?收到吱一声。” 桃僵李代两天之后,胖铁匠见风平浪静,便起了浪的心思,开始试验自己获得的神技。 而且说起来也是奇怪,契誓本应对妖奴造成的巨大疼痛,在牛皮身上却跟挠痒痒似的。 反正据他说,就是小肚子有点不适,鼓鼓胀胀的。 李小鱼说他那叫酒喝多了,尿憋的…… 总之如厕回来,便开开心心的继续喝酒了。 “好像这破密不管用啊。” 那边牛皮的自言自语居然还能听到,有些令陈至无语。 “试试这千里召唤术?”牛皮好像在对谁说话。 “想清楚,试试可就逝世了。”那边李小鱼清脆的声音也能传进来。 陈至大惊失色,这特么可比报话机都好使啊! 然而下一刻,他眼前一花,人已出现在小院之中。 娇憨清纯的李小鱼见陈至拔出铲子,默默转身走向火房:“看吧,我就说你要凉。” 牛皮双膝一软,刚想辩解什么,小院门忽然被推开。 陆欣彤笑眯眯走进来:“刚才见你背影想打个招呼,没想到却被玉符拽走,我就估计是小鱼想你了,干脆进来瞧瞧。” 李小鱼忍辱负重,无奈点头:“对的,一条162岁的鱼岁数还小,离不开主人,半天不见就想求抱抱求亲亲。” 这话一半是恶心牛皮,另一半也是酸陆大人。 小鱼早看出陆欣彤的那些小女人心思,又对她强制要求自己契誓颇有微词,于是能怼一下的地方,坚决不肯放过。 而这一下也确实戳到了陆大人的鸽点。 她幽怨的看了陈至一眼,认真说道:“如果以化人形的时间来说,小鱼确实年幼,那么不如在镇上学堂给她报名,一方面有点事做分散注意力,免得白天见不到你挂念。另一方面,也可以多多学习与人类相处之道。” 陈至沉吟一下,点点头:“有道理,可以提上日程。” “???” 李小鱼彻底懵了。 好端端的怎么要去上学了? 是不是有些太突然了! 小鱼有点方,心说这女人是个狠角色儿啊! 打击竞争对手真是无所不用其极。 她嘟着嘴钻进了火房。 打不过我还跑不过吗? 陆欣彤嘴角挂着得胜般的笑容,在石桌后与陈至面对而坐,掏出笔记本问道:“基于今天所见得出的结论,幕后是个可以操纵妖物的人,这一点已经无可置疑了对吧?” 陈至点头问道:“修者是否有驱使邪祟的神通?” 陆欣彤想了想:“巫门有通灵术,魔道有驭鬼法,但是针对妖物,怕是要依靠法器了。” 陈至淡淡说道:“那就记录在案宗,指使之人拥有一件可驱使妖物的法器,明天走完南方栈道再无发现,便请缉妖司来人,彻查镇中有此效能的法器。” “也只得如此了。” 陆欣彤撩开鬓角碎发,虽是满面愁容,却别有一番愁美人的韵味。 “那么按照约定,今天就把符箓写好,明天勘察完栈道,烦劳你再跑一趟波澜亭,重塑六合阵法。” 陆欣彤掏出两张黄纸,纸上已有符胆画就。 不过陈至却面色严峻:“明天你多预备些保命器物,恐怕那棵枣树妖会在半路伏击。” “好的。” 事关生死,陆欣彤不敢马虎,就算帅强帅强的小陈掌柜在侧,也要准备周全。 万一杀手数量多过预期,自己也要具备保全性命,等待小陈掌柜来救援的手段。 “哦对了。” 陈至瞥了一眼牛皮,忽然问道:“陆姑娘,那玉符契誓中的召唤和传音神通,我身为主人,是否有屏蔽的办法?” “有啊。” 陆欣彤笑道:“召唤你可以不从,小鱼便没有办法。传音一次不应之后,便是静默状态,只有你回复才可恢复畅通。” 陈至沉吟着点头,虽然玉符足够智能,但…… 自己和牛皮这个,好像有点跑偏。 不过他又不能询问玉符使用在人身上,是否会出现屏蔽失效的现象。 只能旁敲侧击,看似漫无目的调侃:“这么说来,玉符其中的神通不可小觑,也不知何方神圣铸就,真乃神人。” 如果得知玉符出处,便可以跨过陆欣彤探究一番。 否则总被一个糙汉子拿捏,也不是长久之计。 陆欣彤也未多想,只是笑呵呵的闲聊道:“玉符是缉妖总司向百妙阁批量订制的法器,出自修为高绝的百妙五星宿之手,其中内含的玄妙微缩阵法,连我都似懂非懂呢。” 陈至瞳孔猛地一缩。 那冉千琼好像还在镇里未曾离开。 事不宜迟,明日说什么也要去拜访一下。 几人在陈至的小院用过晚饭,便纷纷告辞离开。 陈至喊来李小鱼,沉吟说道:“其实学堂没有你想象的那么枯燥,学习一些人类的文字,对你以后有好处。” “我是鱼,学人类的文字干什么?”李小鱼耷拉着小脸说道。 “嗯……” 陈至想了想:“你可以当做是学一门实用的外语。” “……” 李小鱼闷闷不乐的钻回池底,静心修行去了。 何以不去上学?唯有尽早化龙! 陈至则在岸边叮嘱了两句关于薛清则的事情。 李小鱼被浓郁灵气包裹,本来就听不真切,一般她会浮上水面让陈至再说一遍。 然而今天,她只是用双鳍拼命堵住耳朵。 不听不听,蛤蟆念经。 只要堵的足够严实,和那些人类幼崽小屁孩们一起读书的琐事,就落不到本鱼头上! 章节目录 第42章 莫须有的罪名 这注定是一个失眠的夜晚。 其实李小鱼是认识一些文字的,也知道陈至让她上学必然另有深意,但只要想到一条162岁的鱼还要进学堂,她就感到压力山大。 于是便化悲愤为食欲,勤勉吸食池中灵气,拼了命的修行。 不过不管是人或妖,身体总有极限。 夜半三更,李小鱼感觉自己被充满了,便顶着黑眼圈爬出水池,拿来一本小册子,掌灯认认真真阅读起来。 自从上次从徐广知的药房回来,小鱼便开始留意家中的一切。 因为郎中说的那些话至今仍然萦绕于耳。 “道术之法讲究机缘,时机一到,缘分天成。” “可能他不曾明言,却早准备妥当适合你修习的功法。” 小鱼觉得郎中所言极是。 以老板走一步看十步的眼光,肯定有所安排。 我只需要一双慧眼便可! 终于,功夫不负有心人。 她在柜台下找到一本看起来就很厉害的神通。 古朴的扉页上写着古朴的字迹,一看就是有些年头和渊源的法门。 《三百六十个结绳小技巧》 好像很厉害的样子。 于是得到此书后,小鱼就开始磕磕绊绊的修习,越是深入越感到不觉明历。 原来一根不起眼的绳子,居然能衍生出如此多的妙用! 从而对老板更多了几分钦佩。 人族神通妙法皆从十指开始,不管指诀阵法,都以灵活的手指为契机,而这正是自己化形不久最大的缺陷。 她耐着性子研究了几天,但今晚,在这个修为增涨了一个台阶之后的无眠之夜,李小鱼忽然从心底泛起疑惑。 这好像…… 充其量就是能操练一下手指的灵活度,根本和神通没有丝毫干系啊。 她气鼓鼓的敲响陈至的房门,把那本小册子甩在老板床头。 “如果你能把这门神通的妙用演示出来,我便听你话去学堂。” 她想了想,又补上一句:“当然,是在店里有新增人手之后。” 小鱼不傻,在这里使用了双保险。 两个条件都满足,谈何容易。 毕竟银钱全换了丹药,老板哪里再去雇一个像自己一样,不需要薪水,仅仅消耗几吨饭的好帮手? 陈至哪里知道她这番心思,拾起小册子扫了眼,便晒然一笑。 这不是顾先生手里的那本不传之秘嘛! 走乡的算命先生姓顾,单名一个渠字,两年前因为北方三郡闹饥荒,从幸州逃难至北国。 却因眼疾复发,无奈在长青镇落脚。 眼见人饿得皮包骨头,陈至起了恻隐之心,寻个由头送上一日三餐,老头才没有暴尸荒野。 待眼疾好转,顾先生即将动身之际,陈至又慧眼识珠,“发现”他背囊里的书籍“不同凡响”,便以神通法术为由购买,给他凑足了盘缠。 后来顾渠去没去北国陈至不知情,总之饥荒年过后,隔三差五便来长青镇,算命兼顾说书两不误。 一方面收获了一批固定粉丝,另一方面也赚了些铜板。 也不知是感念陈至恩情还是觉得他好骗,总之每来一次,一本“高能秘籍”从未落下,林林总总陈至已经攒下数本,只是最近购入的一册没有细心藏好,被小鱼发现了而已。 看着小小只期待又怀疑的眼神,陈至淡淡一笑,本想说不愿意去学堂便不去了,但忽然间灵光一闪,竟然鬼使神差的捧起来翻了两页。 自从发现自己和常人不尽相同后,他一直有个执念。 那就是力道太大,收手不及。 稍微注入些元气就力比千钧,万一遇到那类需要留活口的战斗,就会比较麻烦。 比如那株酸枣树妖,陈至让陆欣彤多携带法器的用意,只是为了保全妖物的性命而已…… 方便后续审问。 而这绳结法稍微散发思维,便是一门捆绑术,如果和囚龙索配合,便可以弥补自己的短板和缺陷。 小册子页数不多,寥寥十几张的样子,且大多是插画,通俗易学。 其中内涵,懂的人自然通晓。 总之陈至是大呼过瘾,没想到系绳子还有这么多讲究。 何谓宜解宜结,什么叫用途广泛、变化多端,甚至连越挣扎越紧固其中的关节他都一清二楚了。 见陈至看得如痴如醉,李小鱼不满的轻咳一声:“老板,你为什么露出不正经的表情。” 陈至怔了一下:“有,有这么明显吗?” “嗯!” 李小鱼重重哼了一声:“既然你如此陶醉,可见早就通悟,那就展示一下吧。” 陈至想了想,起身抽出囚龙索走出房门。 注入了一点点削微的元气,颓废的长绸立时昂首,几欲冲天。 陈至想着书中所述,小心翼翼的摆动手腕,而后撒手任囚龙索在半空飞舞。 好风凭借力,送我上青云! 只见紫链借势而起,在空中变化了几般形态,最后软硬适中的犹如活物般裹挟住院中石桌,两端轻轻松松缠起一道绳结。 只微微收力,石桌轰然崩碎。 最可恐的是,除了碎石落地的响动,几乎未发出太大的声音。 一切都发生在无声无息之间。 李小鱼整个人都不好了。 这是个啥? 这是个傻! 明明知道他修为通天,偏要让他演示。 这回可好,不但入学堂几乎成定局,而且小丑居然还是我自己? “大概就是这样吧。” 陈至淡淡说完,收了囚龙索,回屋睡觉。 只留下呆萌的小鱼在原地愣神消化。 半晌后,院子里呆立的小小只才身体僵硬的寻回那本绳结术,潜心阅读起来。 只是这一次,再不敢有半分轻浮。 另一边陈至有些心疼。 使用多年的石桌稀碎,实在是意外之外的折损。 不过,他也有办法补救。 “牛皮明天一早开炉。” “牛皮明天一早开炉,炼张铁桌。” “牛皮明天一早开炉,炼张和我院子里大小相仿的铁桌。” 第二天清晨,胖铁匠睁开惺忪睡眼,抹了把嘴角口水,急慌慌起床开炉点火。 折腾了小半天,疲惫的牛皮抹了把腾腾热汗,看着初具雏形的铁桌,脑子里忽然跳出一个问号。 “咦?我为什么想要炼张铁桌呢?” …… 大概晌午时分,陈至和陆欣彤已经即将抵达目的地时,胖铁匠终于反应过来。 那是整夜在脑子里絮絮叨叨产生的潜意识啊! 于是牛皮不甘示弱,变本加厉的把大事小情,全部事无巨细传入陈至耳朵。 “镇子里来了五个老头,听说是百妙阁的高人。” “他们怎么急吼吼的全跑去药房了?” “五个老头又去山货全了。” “他们出来了。” “但是没走两步,又回店里了。” “我和小鱼借口要吃午饭,把他们轰走了。” “陈哥,我和小鱼吃的酸甜口冷面。” “桌子打造好了,废了好几斤铁砂,回头你要报销给我。” “对了,上次你拿来的铁砂有一部分炼制不化。” “最后一个问题,想出解决办法我就不烦你了。” “你说。” 被碎碎念轰炸的陈至不急不躁,在心里应道。 “今天晚上想把家里养的羊整死一只,有没有什么莫须有的罪名?” 陈至想了想:“我养你这么久,你有没有下过哪怕一枚蛋?” “妙啊!” 牛皮欢天喜地:“晚上咱们吃烤全羊!” 章节目录 第43章 幸福来得措手不及 时间倒回清晨。 陈至和陆大人刚刚离开,一行人便踏入长青镇的土地。 打头的五位老者或精瘦、或虚胖、或蓄须、或谢顶,还有一位没什么显眼的特点,硬要和其他几位做个区分,可能也就腿短腰粗没脖子,有缸粗没缸高,除了屁股全是腰罢了…… 这五短身材之人其貌不扬,走起路来虽然虎虎生风,端的是不怒自威。 但却距离C位的须髯老者最远,隐隐在五人中地位最低。 他便是江湖上成名的前辈高人,百妙阁扛鼎镇山的五位星宿之一,冉千琼的师父,云岭星尊。 冉千琼此时已经在坊市相迎,看到五位长辈的站位,神色一黯。 “经年不见,以几位师叔伯站位看来,师父还在五品无常境低位徘徊,不得寸进。” 这些话冉千琼只敢在心中默道,却是不会言说,见一行人走近,躬身见礼,最后才在云岭星尊面前恭恭敬敬喊了声“师尊”。 而云岭星尊却是一脸怒容,没好气的直言说道:“究竟是何物值得惊动我等五人同来?要知道你的几位师叔师伯都在静修,其中卫朝和烛影两位师伯还在闭关都被我唤来,所以今日你可要小心,一旦拿不出可以说服我们的物件,我必不能善罢甘休!” 他清了清嗓子,继续加重语气:“到时候再罚跪数日,可莫要怪为师。” 一番严厉的话出口,气氛顿时凝重起来。 其他四位星宿赶忙劝解。 “云岭老儿你这是作什么,千琼自小知轻重,怎么可能虚报要事。” “千琼莫要理他,师叔为你撑腰,就算东西不济,看他胆敢惩治于你!” “我自己下山走走,活动一下筋骨,与小琼何干?” “看走眼的时候谁又没有?你若当初没有看走眼那百里穿云梭,又怎会二十年来道行迟滞不前!” 几人七嘴八舌讨伐云岭星尊,越说越激动,和冉千琼私交甚好的烛影星尊把她揽在身后,一副“从我尸体上踩过去,才能怎么怎么”的样子。 然而,云岭星尊却忽然眨眨眼:“既然你们如此回护她,那我便放心了。” 他笑眯眯的拉过冉千琼:“就算一时走眼,看这架势师叔师伯们也不会责备于你,放心拿出来吧。” “……” “……” “……” “……” 四位星宿全都懵了。 好家伙,这一手欲擒故纵护犊子,玩的着实漂亮! 一行人陷入诡异的安静中,半晌无语。 原本,来时几人还颇有微词,这一下全被破功,就算冉千琼寻来的宝贝不济,也要坚决维护,断然不能说出带有半点不满情绪的话来。 否则不是自己打自己的老脸?! 冉千琼自然明白师尊心意,也对他俏皮的眨眨眼,嘴上却依旧恭恭敬敬说道:“此物煞气逼人,还需星尊们布下净化法阵,避免不相干的百姓受累。” “一切全听千琼安排。” 卫朝星尊抢先表态,定下了言行合一有始有终的基调。 众人皆称是,随冉千琼步入天涯酒肆。 不过,态度和善归和善,四位星尊布阵时还是透露出几分不以为然。 毕竟边陲小镇出圣物的几率微乎其微,就连冉千琼自己也觉得此刻恍若梦中。 “好了。” 道行最深厚的烛影星尊抚掌笑道:“千琼可以取出让我等一观了吧?” 然而冉千琼神色复杂,看着两道普通到极致的初级净化法阵,央求说道:“几位星尊可否再加固几道禁制……” “就算是大妖的尸身,总归已经身死道消,又能余下几分能耐?” 云岭星尊忍不住打断:“千琼切记,莫要小看敌人,但也不能轻视自己。” 冉千琼眼神晃动,心知师父之意。 四星宿已然有些不耐烦了,再添事端,只会更加得罪他们。 只得无奈幽幽叹口气,取出锦盒和酒坛。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了过来,汇聚在两件物品上,不断打量。 半晌,烛影星尊扭过酒坛,见到红纸上天涯酒肆的LOGO,不由讥笑一声,举手便破开泥封。 另一边,卫朝星尊也拿过锦盒,见包装粗制滥造,明显是世俗之物,不悦冷哼连连,随手掐开蜡丸。 然而刹那间,煞气冲天起,污浊溢满屋。 只见法阵上悬挂的净煞铃乍响,从一而二,片刻间便齐奏起来。 屋子里十数个铃声大作,宛若大妖临世的警钟长鸣。 “这?!” 云岭星尊诧异声刚出口,法阵上悬挂铃铛的丝线骤然崩断,窗棂蒙尘,一切目可视及之物,都在以不可思议的速度腐朽。 “坏!” 此阵以银铃为引、灵线为眼,那数条丝线乃是一件不寻常的法器,也是阵法的能量来源。 一旦崩断,便代表法阵被破! 烛影星尊心知不好,推开修为最低的云岭,只身上前单掌伸出,用尽毕生修为阻挡煞气蔓延。 磅礴的真元轰然激发,与无处不在的煞气抵死相搏。 其余几位星尊也反应过来,同时祭出法器协同镇压,这才在一炷香之后,硬生生把煞气逼回栖身之所。 锦盒落盖,酒坛复封,众人才长舒口气。 “想不到……竟如此……” 云岭星尊几番欲言又止,但最终还是闭上嘴巴。 此时烛影星尊好似中了定身术,仿佛看见了令他极为震惊的东西。 四位星尊围上来,烛影慢慢抬起阻挡煞气的左臂。 所有人全懵了。 那只原本生机盎然的手臂,此时已是枯萎干瘪,好似被抽掉血肉,风干了一般。 烛影满脸复杂的看向冉千琼,缓缓开口:“小琼获此至宝,是我百妙阁之幸!” “不过……” “镇上可有修界医手?” …… 旭日初升,镇里郎中徐广知已然在药房问诊处坐定,只不过虽然高人风范依旧,却是唉声叹气。 这一届病人不太行,日上三竿都不勤于问医,就算无病无灾,开几幅药材强身健体总归也是好的。 这样下去,你不看病他不登门,郎中何以为生? 然而就在此时,门外疾步声响起,一行数十人蜂拥而至。 徐广知楞了一下。 幸福来得这么突然吗? 章节目录 第44章 此葫芦非彼葫芦 “大夫何在?” “速来救人!” “此疾是否可医?” “若你今日救不回我师兄这条臂膀,我便……” 徐广知眉头大皱,怒斥:“病人留下,不看病的出去!太过鼓噪,施药有误,你等负责?” 人潮滚滚而来,又滚滚退去。 比来时还要迅捷许多。 烛影星尊面色惨白,在徐广知对面落座,伸出左臂:“此臂是否有救,如若其中煞气上行危害全身……” 他狠狠咬牙:“便请大夫切了去吧。” “壮士断臂,勇气可嘉。” 徐广知钦佩颔首,检查一番,给烛影倒了杯茶水,示意他喝下,才开口说道:“也就是你来的及时……” 烛影星尊长吁口气,心下大定,问道:“若是晚了些许,便真到了断臂的地步吗?” 郎中淡淡摇头:“再晚些来,你自己就好了。” 烛影星尊拂袖起身,怒意尽显,但想到和一介凡人何必动气,便转身欲走。 不过负手之际,顿感有异。 右手轻捏,居然发现左手宛若平常一般无恙。 他撩起袖口查看,只见手臂白皙红润,肌肉盘结,哪里还有丝毫枯萎的迹象。 烛影星尊心中不由得大呼“神医”! 但是,却在看向那盏饮下的茶杯时,堪堪出神。 徐广知不以为意,淡淡一笑,解释说道:“那杯茶水里就是简单的茶叶、冰片和薄荷,只有提神醒脑之功,却无治病救人奇效。” “所以问题不出自那里。” 郎中指向烛影星尊心中:“问题是你中了幻术啊。” 一听此言,烛影面色大变。 不过他毕竟是百妙阁之首,反应极快,立时便明白这一切令人惊恐之事,皆是冉千琼寻来之物的煞气遮目。 转瞬间,烛影星尊颓态尽散,整个人身上猛地升起一股昂然气度。 他看向徐广知,以平辈论交的姿态施了一礼:“谢过先生医我心病。” “还请赐茶,助我门人脱困。” 一十九盏清茶下肚,百妙山一行人才悠悠转醒,眼中烛影星尊的手臂也恢复如常。 付掉诊金,烛影星尊带领众人直奔山货全。 五位星宿一路上皆都惶恐不安,对已经身死道消的参妖,还能残余这般惊人的法力而难以置信。 关键是…… 参妖拥有如此深厚的道行,那么擒获它的人,该是何等的通天修为! …… “售卖店家也不见得就是采参之人。” 云岭星尊宽慰说完,又觉得无法自圆其说,便求证于冉千琼:“当日你来购得此物,检查验货之际,并没有被煞气迷惑吗?” 冉千琼把那天的事叙述了一遍,而后若有所思说道:“师尊不必多做他想,妖丹和妖身放在一起售卖,必是采参破妖之人无疑。而且那家平常小店确是不凡,门梁上的禁制从气感判断,应该属于财源符一类的寻常法门,却具备驱妖避邪之奇效,保我不受幻术侵扰。” 直到现在,她仍然心有余悸,一颗心始终无法平静。 购入参妖那日她只觉煞气逼人,却没想到如此恐怖,竟然连九大宗门的顶尖高手都着了道。 “那掌柜未曾出手,只凭一张符箓便可保你平安?” 烛影星尊本人便是被幻术迷惑的最大受害者,自然知道那煞气的厉害,听到掌柜一直在小院不曾现身,不由得大为震惊。 行走的步伐拘谨了许多,心里也开始慢慢紧张起来。 晋见高人,自然需谨言慎行。 坊市街巷转眼便走到尽头,烛影星尊在山货全的招牌下停步,沉声说道:“师兄师弟和小琼陪我前往,百妙阁门下弟子在外静候,切记不可放出神识,惹恼了前辈高人者,回山领罚!” “是。” 众人应声散开。 冉千琼上前一步,在门前轻声问道:“小鱼姑娘在吗?” 只见李小鱼手捧一本小册子正在用心钻研,眉头紧蹙,头都未抬招呼道:“你来啦。” “那我们进来了。” 冉千琼目不斜视,引五星宿跨入店门。 小鱼这才知道来人不只她一个,抬眼一看,微微动容,放下册子走出柜台。 “没想到百妙阁五星宿齐至,小店今日蓬荜生辉,老板知道也会很开心的。” 李小鱼一张童颜,开口却是老气横生,呈现出的反差萌非但没有令五位星尊感到可爱,反而心底生出一丝畏惧。 一个十岁左右的小姑娘,跟随那人左右便可观天下事,连久不出山的百妙五星宿都能轻易对得上号,怎能不让几人心底生寒。 烛影星尊身子一紧,表情肃穆:“千琼于此处得至宝,所需付出不过是寥寥启灵丹,我等身为百妙阁长老,自然深感此方掌柜恩德,故而前来拜会。” “你情我愿,哪里谈得上恩德,烛影星尊言重了。” 李小鱼侃侃而谈,转而说道:“不过老板今日外出,晚些时候才能回来。” “无妨。” 烛影星尊回道:“我们明日再来便是。” 话说到这里,就算完成了第一次接触,不过卫朝星尊从迈入大门就开始紧盯李小鱼,此时终于摁耐不住,冷声说道:“小姑娘,我们购买的山参至今未曾验货,不如今天就在店里启封,而后钱讫两清。” 李小鱼扫了眼有些尴尬的冉千琼,冷笑一声:“卫朝星尊还是老样子,醉翁之意不在酒。” “你若想试便试,我就不奉陪了。” 卫朝星尊闹了个大红脸,坑坑巴巴的说不出半句话来。 他见李小鱼周身毫无修者的真气流转,便怀疑山货全是挂着羊头卖狗肉之辈,遂起神探之心,想在店内验证一下禁制强度几何。 其实烛影星尊也有此意,只是脸皮偏薄,没好意思说出口。 但既然卫朝背了锅,他便乐呵呵催促:“速速启封吧,莫要被戳破心事就撂脸子。” 然而就在此刻,云岭星尊无意扫视货架,忽然神色一凛。 他下意识揉了揉眼睛。 “烛,烛影老儿,你来看看是不是我眼花。” “大惊小怪!” 卫朝星尊上前一步,只见一个黝黑的葫芦歪歪斜斜的摆放在货架上,他毫不在意的随手拿起,嘴里还在叨叨个不停:“你以为随便一个黑色的葫芦,便是四圣门峥嵘的墨玉灵器吗?” “那老鬼不日前刚刚迈入四品万象境,助他晋升的葫芦宝贝到不行,哪里会出现在此地。” “除非这葫芦也有……” 卫朝星尊翻过葫芦,定睛一看,顿时钳口不言。 随即倒吸口冷气,思维麻木呆滞。 因为这葫芦底部,清晰的刻着两个古朴的金属印字。 峥嵘! 章节目录 第45章 杀树给妖看 印字之中煞气流转,真伪立现。 不过正如冉千琼所言,任它何等凶悍的煞气,只一散发,便在小店中消弭于无形。 五星宿一会看看门梁,一会瞧瞧葫芦,顿感两只眼有些不够使了…… 几人轮番对视,都在对方眼中看到莫大的震撼。 南墉宗门顶尖修者,大多止步五品无常境巅峰,少数心境超然或拥有至宝灵器者,才可傲视群雄,踏足四品万象。 虽然缉妖司寥寥几位都统早已跻身四品,却是有着朝廷的海量资源打底,寻常修者进境哪里可以同日而语? 按理说,魔门和恶妖累积道行的速度要远超正道,不过南墉着力打压,北国也有所制约,这才让正邪实力维持在一个相对平衡的状态,没有出现过份惊世骇俗的魔王。 所以峥嵘晋升四品万象,可谓几十年来江湖上的大事件,给南北正道修者心里插下一枚酸楚的钉子。 然而却未曾想,几乎已成江湖首恶,却又让修者无可奈何之人的晋升灵器,居然出现在一间山野小店里。 就不得不令人遐想了…… 终于,烛影星尊长叹口气,打破沉默:“卫朝,恭恭敬敬放回去。” 卫朝星尊满脸复杂的点点头,却还是晃了晃葫身,听到响动后面色突变,几乎到了诚惶诚恐的地步,双手捧起,端端正正放置在货架最上层。 而后激动说道:“葫芦里噬魂砂犹在,确是真品无疑!” 冉千琼常年与银钱打交道,哪里懂得这些江湖事,双瞳懵懂的望向师尊,待他解释。 不过这时候李小鱼走出来,无所谓的说道:“墨玉葫芦里的噬魂砂无比狠辣,能陷极三境之形、毁上三境之体、灭凡三境之魂,歹毒无比。今日老板不在家,无人援手,你们千万轻拿轻放,一旦葫芦塞掉落,噬魂砂弥天,我倒是无妨,就怕你们一个都回不去了。” 众人无言,但也知李小鱼所言非虚,只得默默颔首。 然而五星宿看向的她的眼神,渐渐变得和冉千琼一样了。 敬畏中包含着一丝钦佩。 只是那人店中的一名打杂,都不惧噬魂砂,言语中极尽调侃,实在令其他人汗颜。 由此可见,这貌似普普通通的小姑娘,已经到了何等境界! 他们哪里知道李小鱼的心思。 她不过刚结成真丹,哪里有抗衡噬魂砂的实力。 不过后院便是瑶池一隅,大不了化形水里趴,比噬魂砂歹毒百倍之物都无法伤她分毫。 李小鱼上前一步,拍拍酒坛和锦盒,在卫朝对面站定:“验完货了没?” 卫朝身上冷汗直流,慌忙连呼“不敢”。 此时此刻,他哪里还敢说出那样大不敬的话来。 卫朝星尊有种冲动,如果他能穿梭时空,必先回到几炷香之前,对着自己脸颊猛抽十几记耳光。 验货? 验NM啊! 李小鱼也不深究,几十年前卫朝就是这个德行,早就司空见惯了。 她只是踢了踢脚边箱子,淡淡伸出手:“这些冉姑娘送来的银两你们带走,给我等价的启灵丹,这笔交易就算完成。” “那是当然。” 此时烛影星尊哪里还有半分怀疑,慌忙取出一只布袋,又从布袋中掏出更小些的绸袋,然后绸袋中还有一个拇指大小的锦盒…… 这一层层套娃之后,才从锦盒中小心翼翼的取出指甲盖大小的一块玉片来。 芥子须弥,玄奥无比。 这便是修者居家旅行必备法宝,随身空间,储物法器! 不要小看这区区一片薄玉,其中空间虽小,却非寻常修者能够拥有。 整个九大宗,底蕴丰厚数一数二的百妙阁,也不过制成了两片而已。 在修界,虽然说名为法器,使用效果却胜过许多灵器不知凡几。 也是江湖中人人必争的宝贝。 烛影星尊见李小鱼不断打量着玉片,自豪的微微一笑。 百妙阁两枚玉片,其一为掌门常年持有。 另外一片,五星宿最强者得之。 他傲然肃立,指诀变幻之下,玉片骤然放出斑斓光泽,一块小小的虚幻空间便出现在眼前。 当光芒褪去,烛影星尊手里凭空出现一个沉甸甸的麻袋。 他长长吐口气:“这里是足量七千颗上品启灵丹,还请姑娘查收。” “你倒是世事洞明。” 李小鱼抬头多打量了烛影星尊几眼:“市场价一两黄金兑换两颗丹药,这里多给了一千颗,我便替老板收下,等他回来自然告知你这番心意。” 这话出口,其他四位星宿都懵了。 看向烛影的目光里除了震惊外,还掺杂了几分不敢置信。 好你个老小子,私掏一千启灵丹巴结前辈,这样的谄媚之态…… 我等又岂能落下?! “小鱼姑娘,我这里也有些启灵丹……” “小鱼前辈,我在山中徒弟最少,就不挤占他们的用度了,这里是两千……” 烛影星尊仰天长叹,好你们一群不要脸的。 连“小鱼前辈”居然都喊了出来。 也不嫌害臊! 李小鱼却一摆手:“老板教我无功不受禄,一次是人情,两次就是贪婪,你们请回吧。” 四位星尊一脸落寂,但也知事不可强求,便怨恨的瞪了烛影一眼,正待愤愤走出店门。 却见李小鱼从货架上取下一方美玉,大模大样的把麻袋向它一丢,而后整袋启灵丹便消失不见。 “这么大?!” 美玉之内的空间在众人眼前一闪而过,只见深不见底的洞穴宛若幻境,惊得所有人目瞪口呆。 一直拿在手里把玩,以示炫耀的玉片,被烛影星尊悄悄拢回袖子,微微使劲卡在指甲缝里,羞于见人。 自己引以为傲的随身空间,忽然就感觉不香了。 李小鱼听闻惊叹,淡淡扫了眼烛影星尊:“这么小?” “……” 烛影星尊无言以对,掩面告辞。 不过尚未走远,就听李小鱼怒道:“回来!谁把葫芦摆得那么高?不考虑一下我的身高吗?还想不想我卖货了?” 众人神同步回头:“此物也卖?!” …… 南栈道。 一排排酸枣树伫立两旁。 陈至盯着打头的第一株,直到眼睛发酸,也没看出个端倪。 “罢了。” 他叹了口气。 囚龙索从背囊中飘出,缠上那棵无辜的枣树。 “咔嚓嚓!” 枝桠寸断的声音清脆却又惊悚。 随着囚龙索收回,继续绕在第二棵酸枣树上,陆欣然突然从林子里跳出来,叉腰哈哈大笑。 她兴高采烈的指着几棵枣树喊道:“它、它,还有它。” “都打哆嗦乱颤了!” 章节目录 第46章 剑走偏锋 紫色丝绸在半空飞舞,犹如神仙肩上的法宝,威慑意味很浓。 空气中充满肃杀的味道。 虽然陈至觉得,自己这件不知道算不算法器的宝贝略有些娘…… 但不得不说,相较陆欣彤的梅花镖,可操作性要胜过太多。 进可绞杀为攻,退能附身为守,还能飘忽不定的吓唬妖,比抛出去就回不来的暗器多了不止一项功能。 嗯。 一物多用、整合功能,才是法器的未来。 所以本着与时俱进的发展观看法器,陈至还是比较满意自己这条囚龙索的。 不过他此刻也反应过来,日常羡慕之后,自己又一次心想事成。 果然,若想满足,必先渴望。 他皱着眉头,竭力表现出很凶的样子,走向陆欣彤指出来的第一棵枣树。 囚龙索裹上树干,陆欣彤屏气凝神。 无事发生。 “下一个。” 陈至收了宝贝,缓步前行。 照例把威慑做足,一样的表情凶神恶煞。 不过依然无事发生。 “最后一个是哪棵?” 陈至觉得不大对劲,会不会是一阵风刮过,陆大人冤枉了好树? 陆大人指认的第三棵树距离较远,等陈至走近,她都有些不确定了。 “应该是高些的那棵。” 陆欣彤迟疑片刻:“不对!抖的是矮的那个!” “都弄断了事。” 陈至不敢相信陆欣彤的观察力,干脆一并处理。 把恶妖放归山林,与谋杀百姓无异! “索来!” 他轻叱一声,囚龙索在半空展开,铺天盖地般罩向两棵酸枣树。 不过就在此时,一道阴冷的声音响起。 “那丫头眼瞎,老子就没抖过!” 言罢,山精枣怪枝叶剧震,无数酸枣犹如利箭激射而出。 不过它也是精明,知道操纵绸绫之人虽然周身没有真气流转,却能指使灵器,绝非自己可以力敌的对手。 所以,那比暗器有过之而无不及的酸枣,打击的方向却是陆欣彤。 不过光影大作,囚龙索如瀑布般在小抓捕面前铺开,张起一道坚固的屏障。 只听闻数声轻响,酸枣悉数破碎落地。 陈至看了陆欣彤一眼:“它气急之下打你不打我,说明你真的看错了。” “……” 话音未落,枣树妖见势不妙,化为人身疾走逃窜,头上却还挂着枯枝嫩叶。 陈至不急不忙,手指摆动,囚龙索便追了上去。 不多时工夫,带回了被捆得结结实实的树妖。 “无耻小儿,不敢正面相搏,只敢暗地里投抛法宝使诈,还算得上堂堂正正的正派修者吗?!”它厉声嘶叫,一脸被下了绊马索般的壮志未酬。 陈至根本懒得和他辩解,只是把绳结又系紧了些。 “服了!” 树妖感觉那丝绸所化的绳子,只要再紧一点点,自己便要像那些寻常树木一样被硬生生勒断,便惶恐跪倒。 能屈能伸,才是好妖! “大能你问吧。” 树妖解释:“我这妖特别好相处,你问什么我就答什么,绝对不会跑题。” “额……” 看对方如此配合,陈至一时之间有点发愣。 刑讯尚未展开便进入尾声,可是要问的问题还没准备好…… 略有些尴尬。 陆欣彤却上前饶有兴致的打量它,还揪下粒酸枣尝了尝。 这举动给树妖气得不轻,破口大骂:“小丫头片子,你就是仗着大能撑腰,实际上手短眼拙,干嘛嘛不行,吃嘛嘛最香!” “旦非我能脱困,必要和你比试一番,看看你有几斤几两!” “手短眼拙有什么关系。” 陆欣彤不以为意:“女孩子凶大腿长就行。” “……” “再说了,” 她笃定万分的笑着补充:“你哪里有机会脱困?他是不会放开你,眼睁睁看我涉险的。” 然而话音未落,只听陈至不知对谁怒斥一声:“现在不行!” 说完,便原地消失。 一阵熏风吹过,囚龙索失去主人操纵,软趴趴的落在地上。 树妖微微一笑问道:“还吃酸枣不?” “……” …… 陈至很少动怒。 因为他一直以为,自己已经过了动怒的年纪。 但是今天他忽然觉得,晚上不用吃烤全羊了。 可以试一试烤牛皮的味道。 好端端的缉妖问案之际,一道声音粗声粗气的响起。 “陈哥,大事不好,我拉你了。” “现在不行!” “嗖~~~” 陈至眼前光影变幻,从南栈道被硬生生拉回铁匠铺。 不过想了想,他还是按捺住了杀牛证道的冲动。 反正被强行拉进队列开排又不是第一次了…… 只是这回时机有些不好。 但想到囚龙索依然牢靠的困住树妖,陆欣彤应该无恙,他便准备先听听牛皮嘴里的“大事”是什么。 如果小题大做,有的是时间让他体验到人心险恶。 牛皮见召唤成功,直截了当的大呼小叫:“今天铺子闹邪,铁砂熔不掉也就罢了,断戟熔到一半,居然迸发五彩霞光,吓得我连棚子都不敢进。” “哦?” 陈至眉头微蹙,小心翼翼跨入炉棚。 尽管断戟出自安北夫人英魂之手,但沈良玉毕竟属于鬼物,断戟极有可能沾染上邪煞之气,还是要谨慎为上。 推开吱吱作响的老木门,入眼便是用来煅烧铁坯的火炉,炉里依然泛着熊熊火光,仿佛在诠释胖铁匠没有偷懒,一直在任劳任怨完成自己交托的工作。 炉脚下是一张铁质圆桌,已经成型上漆,能看出制作非常用心。 陈至心下感动。 再看左右,一边是是偌大的铁砧,上面散落着墨绿色的铁砂,像许久敲击不碎,被迫放弃而胡乱堆积的样子。 另一侧半人高的水槽用来淬火和回火,原本牛皮会把烧红的铁器放入其中,随着“滋啦”一声白雾起,工序便宣告完成。 不过现在水槽无人使用,却依然蒸发出浓浓烟气。 二人上前,才发现里面的清水已经所剩无几。 断戟躺在槽底,确实有异彩隐现,稍微凑近些就能感到热气燎人。 “上炉给风!” 陈至咬咬牙:“不管是何物,看来并非水可浇灭,那便以火攻火,看它能烧到几何!” 牛皮有了主心骨,顿时来了精神,镇定的用火钳夹出断戟放入炉中,转手便想拧开水利鼓风的阀门。 不过陈至却按住他手,淡淡摇头。 正常的流程已经试过,再来一次大几率也是失败的结果。 他要来点不走正路的办法。 章节目录 第47章 诱惑 陈至抄起手动风箱,双掌用力一合,同时元气不做保留的催动。 这是自获得元气以来,他第一次全力而发! 既然吴绝说过,法器需用真气炼制,那么他想看看,自己的元气究竟能炼出个什么东西来。 炉膛内好像被添进猛烈无匹的助燃剂,就连炉膛都盖不住纷飞的火苗,烈焰从炉口处直窜了出来,燎得牛皮头发眉头都卷曲成一团。 一股子焦味弥漫在炉棚里。 幸好夏天铁匠铺拆下遮盖,这刺鼻的味道很快散去。 待灼人的热气散尽,升腾的烈焰平息,牛皮才偷眼望去。 “红了!” 他眼疾手快,把砧台上的绿色砂砾全部倾倒入炉,解释了一句“这是你上次送来无法熔炼的铁砂”。 而后兴奋递去一把铁锤,喊道:“捶它!” 断戟虽然依旧保持着原本的形态,但彩霞般的光芒已然褪去,只余下代表着烧铁成功的彤红。 然而陈至却不接那大锤。 他有种预感,非凡俗之物,怎能用凡铁捶打? 既然元气可以炼化断戟,那么锤炼成形,只能依靠储存元气的肉身! 出于谨慎,陈至夹出断戟,缓缓接近铁砧,眼睛紧紧盯住一个男人身上最为骄傲的部位,观察它遇到高温时的反应。 那是一个令异性感到惊讶,并且一部分为之痴迷的神奇存在。 一根粗壮的手毛! 若毛发受损,便立时抽手。 距离越来越近,但那手毛却傲然挺立,丝毫不见受到影响的反应。 陈至信心大涨,终于攥紧拳头,全力挥下。 “轰隆!” 一声巨响。 炉火尽灭。 铁砧碎成了渣渣…… 断戟熔成的金属,此时也变成了一块极其不规则、半薄半厚的废品。 牛皮满身尘土,像个土人般呜咽:“陈哥,你砸我场子!” …… 其实一间铁匠铺,砸也就砸了。 因为自从妖丹和参妖被百妙阁收购之后,陈至就在以有钱人的状态要求自己。 一千八百两现银。 足够把一条坊市全部盖成铁匠铺! 来个铁匠一条街都不成问题。 所以在许诺一间更为奢华高端的铺面后,牛皮很开心的表示---- 欢迎陈哥多来砸场子。 有钱人的快乐,就是这样朴实无华且枯燥。 “把余料收集一下,桌子搬去我家后院,至于工具什么的,等小鱼去垂州给你重新定制一套。” 陈至说完,见牛皮非常满足,便快步离开,赶回南栈道。 他心里着急,步伐自然加快,如一阵风似的掠过坊市。 不料途中忽闻一声惊呼:“那便是山货全掌柜陈前辈!” 陈至旁光扫过,只见五位不同凡响的老者,和那位百妙阁的冉姑娘并肩而立。 “这便是牛皮传音时所说的五人吧。” 他心下了然,眼神一凛。 养心玉尚未售出。 黑葫芦还置于货架之上。 大金主可不能得罪。 于是奔行途中,脚步不停,手中施礼,朗声说道:“诸位远来是客,但今日不巧,我尚有要事在身,待回返时再请来小店一叙。” 言罢,身形已经消失在路的尽头。 “何等神通,竟然快至如斯?” “放肆!这哪里是神通,一看便知乃为仙法!” “没错,看速度像地煞神行,识身法似天罡遁术,绝非哪家的山门绝学!” 五人再无怀疑。 难怪峥嵘的宝器落于陈前辈之手。 这么说来…… 那鬼物恐怕早已不在世间了。 烛影星尊捋捋长须,声音轻颤:“想不到陈前辈修为深不可测,身怀绝世仙法妙术,却如此平易近人。” 卫朝星尊重重点头:“也不知是何等要事,竟令前辈心急如焚,不如我等追上去助前辈一臂之力?” “想法是好的。” 云岭星尊拍了拍肚皮:“不过以你我几人的速度,哪里追得上前辈精妙步法?” “等等。” “你们看我干嘛?!” 几人中云岭星尊虽然实力不济,但身法却可称百妙阁之首,全因他有件闻名天下的灵器。 百里穿云梭! 不过成也此物,败也此物。 当初炼化出世,金光璀璨,云岭星尊以为喜得至宝,便耗费道行凝炼,倾尽资源调和。 然而一朝蜕茧,却不想此物居然有使用次数限制…… 云岭星尊一怒之下本想砸掉泄愤,但经传事弟子告知,自己的丹药灵草用度已然提前支取到二十年后,便立刻冷静下来。 如若激愤损毁,岂不是白忙一场。 好歹把次数用完再行处置,也算物尽其用。 时至今日,他已经十余年未从山门领取过资源,自然拖慢了修行进度,实力渐渐掉到同辈师兄弟中的队列末尾。 可是不论如何,云岭星尊的五品无常境,终是通过揣摩百里穿云梭才可登堂入室,所以此灵器也当得上功不可没四字评语。 不过…… 百里穿云梭如今仅剩最后一次法力残余,一旦用尽,便只能留作装饰品聊以慰藉。 云岭星尊太清楚师兄弟们为何看向自己了。 他们就是觉得,反正自己四品万象境无望,干脆用来讨好陈前辈。 总比浪费在一个终生停滞在五品境的废物身上强! “我不……” 云岭星尊冷笑连连,刚想开口拒绝,却不料家贼难防。 冉千琼直接从他腰间解下布袋,疾如闪电的念动口诀。 云岭星尊目瞪口呆,心下感叹。 徒儿当初你修行要有这般劲头,又怎会被罚跪三日呐! 阵风猎猎,扶摇凭风起,师徒二人被一道金光裹挟,刹那间便消失了踪影。 烛影星尊底蕴深厚,实力强劲,心思如电转,反应胜脱兔。 他也抓住冉千琼衣角,随这道金光去了。 徒留其余三位星宿呆立原地,过了会儿才猛拍大腿,懊悔悲鸣, “手快有,手慢无”。 …… 枣树妖非常生气。 因为它没想到,自己问出威胁感如此浓重的话后,居然还有人敢再触虎须。 “还吃酸枣不?”的疑问句刚刚出口,那傻呵呵的姑娘居然真的又折下一粒塞进嘴里。 还补上一句“不太酸啊。” 拧眉怒目,不满之情溢于言表。 好像还是我不懂事,让你尝到口甜头呗? 枣树妖出离愤怒了。 它急速旋转起来,犹如一道凶猛旋风,意欲把卷入其中之人全部撕碎。 陆欣彤却毫不惊慌,措步、飞步、交叉步,步步惊心,却又频频险象环生。 因为这每一步,都是将树妖引入伏击圈的诱惑! 章节目录 第48章 这一次连镇妖柱都没了…… 为确保能够生擒树妖,来时陆欣彤就和陈至定下计策。 囚龙索打头阵,一旦发现约束力过大的苗头,便利用提前布下的数道法阵补漏。 这一次布阵,她可谓穷尽平生所学,布置得格外用心。 三道大阵齐出,陆大人信心十足,坦言就算陈至亲临,恐怕也不易脱困! 寒棘冰封阵。 地火破虏阵。 九曲落魂阵。 阵中有阵,阵阵相连。 一道强似一道。 一旦妖物踏入,首当其冲便是冰火两重天,随后魂魄逍遥飞升,兀自不觉。 而此时,树妖已然踏入连环大阵! “嘎嚓嚓。” 细密的冰片爬上树妖腿脚,急速向腰部蔓延,然而它只是抬手轻抚,便轻松破开。 “嘿嘿,雕虫小技。” 虽然冰晶结成的速度极快,但怎奈强度太低,根本无法阻挡树妖的脚步。 它嘴角露出邪笑,行进速度虽慢,却仍然向着陆欣彤移动。 但是下一刻,不起眼的火苗悬空燃烧起来,由点结成片,须臾间便烈焰盖顶。 绚丽的冰晶趁此时机越攀越高,几丈的范围里长满了一朵朵银花,那流光溢彩中反衬着半空的赤焰,散发出点点金光。 这场景的瑰丽,几乎无法用语言去形容。 可就在陆欣彤以为胜券在握的时候,树妖头顶的枝杈忽然直指天际延伸而出。 “轰隆”一声巨响,竟然把那烈火漫天捅出了一个大窟窿。 枝杈得到喘息机会,由洞开之处不断旋转,把那火苗卷散卷碎,飘落四处。 地火乍一落地,接触干草山林,便燃起势头更凶猛的山火。 树妖脚下的坚冰也随之融化。 糟了! 陆欣彤面色大变。 一方面,寒棘冰封阵没有缠住树妖,地火破虏阵未令他神魂受损,那最后一道阵法的击发便没有意义。 另一方面,山火可是比妖魔更恐怖百倍的天灾,这个烂摊子,自己收拾不起。 然而刚念及于此,树妖的一张似人似树的丑脸已在眼前。 从头顶伸展出的树枝,如绳索般缠上陆欣彤脖颈,打了个陈至使用过的绳结。 “小心了,这个绳结我体验过,越挣扎它越兴奋,勒得就越紧。” 树妖不怀好意的嘿嘿坏笑两声,狠狠收紧了树枝。 一阵缺氧的眩晕感袭来,陆欣彤只觉脑海中一片空白。 但在窒息前一刻,她怀中的锦囊里飞出一粒银色弹丸,滴溜溜地在半空打转。 陆欣彤用掉最后一口气,沙哑低声喝道:“展!” 一道流光随即舒展为剑影,向树妖刺去。 唰! 剑芒闪过,缠住她脖颈的树枝被齐刷刷斩断,陆欣彤双脚落地,退后几步大口喘息。 一人一妖都有些懵,谁也没有上前或者再后退。 其实她们的心理活动极为相似,都在嘀咕同一件事。 哪里跑出来的剑丸?! 然而就在这时,囚龙索忽然动了。 枣树妖眼神一凛,心知是那恐怖如天神般的男人返回此地,引动灵器寻主。 它化为旋风,转身便逃。 以那紫绫的神威看来,自己绝无翻盘的可能。 几息过后,一个身着灰色紧身长衫的年轻人飘然而至,他的目光淡雅如雾,深藏着几分锐利的冷峻,乌黑深邃的眸子里,泛着迷人的光彩。 浓密的眉和轻抿的唇,以及坠在身后好像跟班跟班似的三人,让那份傲视天地的孑然独立更显不凡。 陆欣彤双眼迷离,蒙上了一层如江南烟雨的薄雾。 “陆姑娘,那妖人何在?” “陆姑娘?树妖跑去了哪个方向?” “陆姑娘?” 陈至负手而立,高人气度尽显,无奈叹道:“你不会被打到脑子了吧?” “啊…啊?啊!” 陆欣彤这才反应过来,蹙着眉急道:“莫管树妖,先救山火!” …… 扑灭山火,烛影星尊觉得自己无疑会拿下首功。 因为没有人比他更懂以水制火的办法。 烛影赖以成名的法宝,便是一樽江月还酹杯。 可以引动江水,滔滔不绝。 于是他迅速上前,朗声说道:“姑娘无须多虑,区区烈焰,水便可驱之……” 话音未落,只见陈至默默抽出铲子。 山火势大,他只得注入了更多元气。 “呼。” 掀起普普通通的微风,并没有什么奇特。 “还是我来……” 烛影星尊拈须微笑,就算陈前辈步法无双,又可以轻易压制峥嵘强取其墨玉宝器,但灭火一途,终究是外行。 不过,就在江月还酹杯刚刚在烛影手中显现出一个轮廓的时候,冉千琼却伸出颤抖的手指向远方天际。 烛影星尊一愣,顺着手指方向看去。 只见一眼望不到边际的牵牛花云低悬,如同纯白的巨大棉花筒,向着几人站立的地方翻滚而来。 “五…五岳压顶,不!五岳怎能和它相提并论?!” 一直未曾开口的云岭星尊高声喊道。 人站在这样形态奇特的云霭脚下,显得何其渺小,那种视觉震撼令在场的每个人都从心底感到战栗。 这哪是凡夫之力可以引动的天地异象?! 此时此刻,修者二字在他们看来是何等的滑稽可笑。 如若世间无仙,那么此等场景,才是修者应该达到的水准。 “极三境!” 两位星尊在心中惊呼。 恐怕也只有这个境界,才能身具此等伟力。 “站在原地,不要妄动。” 陈至已然收起铲子,淡淡说道。 绵延几公里的棍形长云转眼便至,众人眼前只余莽莽雪白。 冉千琼还在好奇四顾,想从云雾的缝隙中窥探究竟。 却不料一棵三人都环抱不住的粗壮大树迎面砸来,速度之快,令她连躲闪的念头都未萌生。 不过。 “嗡”的一声巨响。 冉千琼顿感失聪。 那大树却在她面前折为两段,向后飞去。 “难怪陈前辈不让妄动。” 她高喊着自己听不到的言语:“原来是他设下了保护我们的禁制!” 云岭星尊和烛影星尊默默对视,都在对方的眼眸里看到了无法言喻的震惊。 冉千琼看到的不过是表面。 他们却知道,自己引来的天威,却又能自己许下禁制阻挡,那么结论很简单。 他的修为尚在天威之上! 待云霭散去,眼前山火已熄,连余烟都没有剩下。 不过…… 却徒留满山狼藉。 风波将息,见怪不怪的陆欣彤四下打量一番,忽然攥起小拳头,满面怒容的向着陈至挥舞:“灭个山火区区小事,犯得着如此大动干戈吗!” “你把镇妖柱吹哪里去了?” “……” 章节目录 第49章 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 陈至有些不好意思。 元气注入量确实是一个很难把控精准的虚幻之物。 没有度量。 无法计数。 就算只注入一丢丢,每每也是声威浩大…… 这可如何是好? 虽然集中注意力可以让陷入其中的人不受影响。 但总是伤到花花草草就不好了。 陈至沉吟一下,看向百妙阁的两位星宿。 九大宗的高人,虽然目前看来只有口花花的本事,但他们知识渊博,必然有掌控真气的法门。 一旦学来应用到元气上,想来也不会相差太多。 嗯,陈至看人就是这么全面。 对于当下造成的后果,他自然要想办法弥补,毕竟换个角度说,他好像比背后损毁镇妖柱之人还要坏上几分。 人家只是搞搞小破坏,自己却连柱子都连根拔了…… “陆大人放心,此处镇妖柱我定会负责到底,就算翻遍山岭,也要把它寻回。” 犯错就要认,并且付诸行动修正。 陈至诚恳的样子,不但让陆欣彤无话可说、冉千琼眼波流转,甚至连烛影和云岭星尊都感叹连连。 “低调内敛,这才是修者该有的样子!” “身怀出尘之能,心具入世之谦,所谓的高人风范理当如此,实在令我辈自视甚高者惭愧!” 想到这里,烛影星尊上前一步,慷慨激扬说道:“百妙阁虽然是九宗里不值一提的小门派,但还是薄有底蕴,我等愿为前辈分忧,倾尽所能,重塑镇妖柱。” 陆欣彤一愣,惊诧的看了陈至一眼。 如果说百妙阁是小门小派,那天下宗门岂不都是土鸡瓦狗? 虽然顶尖战力在九大宗里有些不上台面,但论至宝储备之丰厚,也就只有玲珑坊敢与之争锋。 与此同时,陈至也惊讶的打量着陆欣彤。 二人各有所想。 陈至:没想到陆大人仅仅八品,却辈分很高,连百妙阁长者都要尊称一声前辈! 陆欣彤:没想到我仅仅八品,却辈分很高,连百妙阁星宿都要尊称我一声前辈? 对视良久,二人异口同声重重应道:“那便麻烦尊者了!” “前辈面前不敢称尊,烛影愿效犬马之劳。” 烛影星尊志得意满,退了回去。 想得到陈前辈这样莫大的机缘,便要有跟班的觉悟。 何时出力显身手,何时退后抱大腿,里面都是有讲究的。 他冷哼一声看向那个五短身材的桶状师弟,目光玩味。 配角的魅力要在事件中绽放,单纯站在一旁大呼小叫的喊666,早就是老黄历了。 此间事了,陈至深深看了一眼落在地面上的飞剑,而后问陆欣彤:“可曾看清树妖遁走方向?” 陆大人笃定颔首:“往东去了。” “上来。” 囚龙索好像飞毯般铺开,陆欣彤见猎心喜,一跃而上。 旁边冉千琼不甘人后,娇声疾呼:“前辈,我有寻妖妙法。” “来。” 陆欣彤拍拍身侧的空位,招呼说道。 “前辈,我有一物,可……” “上吧……” 烛影星尊占据了囚龙索一角。 众人看向云岭星尊,久久无语,仿佛在等待着什么。 然而云岭居然就是想不到自己有啥用…… “唉。” 陆欣彤恨铁不成钢的幽叹一声:“走吧,事不宜迟。” 陈至也颇为无奈,只得对云岭拱手一礼,便和囚龙索一起消失在当地。 云岭星尊呆立半晌,颓然摇头。 自己这几十年可真是修练到了狗身上。 除了能打之外,居然身无一技。 而能打,恰恰是陈前辈最不缺少的东西。 他默默取出百里穿云梭,看着那龟裂布满法器周身,不由得有些心疼。 白白给他人做了嫁衣。 云岭星尊含泪向长青镇的方向走去。 步伐蹒跚。 …… 长青镇东面的红土坡,不但是陈至打造的矿洞所在,还是某些生灵的故土。 一条赤蟒经历艰难险阻爬出栾江,拖着疲惫的身躯在郁郁葱葱中游走。 时而直立起身形,机警的四下张望。 时而屏息凝神,伏在地面用鳞片感受大地的警报。 它已经谨慎到每隔一盏茶的工夫,便会做出如此举动。 而且距离出生的那片土地越近,它就越是小心翼翼。 因为这里,有个恐怖的存在。 赤蟒偶尔也会吐槽。 身怀如此修为,天大地大皆可为家,何必偏偏要在山里称王? 天下豪杰的目光都是如此短浅吗? 等等! 它灵光一闪,如遭雷击。 前尘往事一桩桩在眼前如走马灯似的晃过,那山撸子的行为反衬出的心思也昭然若揭。 我在红土坡,他就来采矿挖草。 我去鬼见愁,他也要尾随而至。 每每给些小苦头,又不至于伤及性命。 还总用爱怜的眼神默默注视。 莫非,这便是尾行?! 它倒吸口冷气,当时就想钻进昆山深处,随便寻一处不知名的小山,静待蜕变为蛟。 以免…… 总被他骚扰。 不过犹豫半晌,赤蟒终还是没有掉头离去。 就算化身为蛟、角龙乃至应龙,哪个阶段还不是该被骚扰还被骚扰…… 除非永远不踏足昆山这片土地,否则以他神通广大,哪里又会是安稳之地? 而且万一他勃然大怒出山寻找自己,天下之大,也无静土。 赤蟒现在已经有些放弃挣扎了。 若不是蛇乃阴虫,不喜化身为人,它都想干脆“投敌”算了。 反正认那谪仙似的人物为主,自己好像也不算亏…… 但是一想到山撸子从未认真付出过什么,就是单纯纠缠过一段时间,自己便从了…… 它就不甘心。 不行!那样显得蛇族太不值钱。 赤蟒一边愤愤不平,一边告诫着自己。 蛇妖永不为奴! 除非…… 包吃包住? 一个惊悚的念头冒出来,吓了它自己一跳。 条件这么宽松的吗? 就在它有些鄙视自己的时候,突然感觉周遭的空气压抑下来。 小池塘里的水泛起涟漪,收缩,伸展,显得很有节奏,但仔细观察,便发现频率其实越来越快。 紧接着,叶片上下飞舞,犹如无头苍蝇到处乱撞,但始终局限于一个范围,不曾脱离那只看不见的巨掌裹挟。 起风了。 一股直通天际的旋风越过山顶,骤然出现在赤蟒面前。 昏天黑地,摧古拉朽,横扫山岭。 沉重的山石,绵细的黄土,飓风所过之处,没有一物可以幸免,全被卷入其中,一点点撕碎。 山间没有见过大场面的植被,全被呼号的劲风压低了头颅,仿佛对即将到来的邪物万分畏惧,卑躬屈膝的想要乞求一份周全。 “有妖气!” 赤蟒的瞳孔缩成一道竖线,立时从风中嗅到不寻常的味道。 章节目录 第50章 雷劫审讯日 实际上,妖族的感知力最为灵敏。 未见飓风,赤蟒已然判断出对方的实力。 好比当日一行人放山踏上鬼见愁,其实妖参早早便心有所感,设下九曲回肠重重幻阵。 那番场景,就连上三境高人前来,都要掂量一下自己的能耐。 不过运气不好,妖参摆好棋盘,静待着子,却不想遇到一个掀棋盘专业户。 直接把幻阵硬生生铲没了…… 所以此时赤蟒能够嗅出,自己与此妖实力差距之大,已经到了必须退避三舍的地步。 结丹七品天问。 假丹六品返虚。 真丹五品无常。 它不过七品巅峰,和五品大妖相距甚远。 念及于此,赤蟒掉头便走,游入池塘水底,把自己偌大身躯蜷缩成团。 大妖诛杀小妖,强取妖丹助长道行,在妖的世界里实属平常。 妖类的规则,便是大鱼吃小鱼。 然而诚如这般卑微到尘埃里去的姿态,却仍然被那大妖青睐。 旋风来到池塘上方,一只巨掌从风中探出,食指轻轻一勾,池水便如白龙般盘旋冲天。 赤蟒竭尽全力挤入池底淤泥中,炸开蛇鳞妄图增加些许着力,却抵不住一波强似一波的螺旋吸力,终于被硬生生被拉入那风雨飘摇的中心。 “哈哈,老朽今日运势虽然不佳,但柳暗花又明,用你弥补些消耗也是极好的。” 一道阴森森的狞笑声回荡在飓风里,赤蟒想要紧紧闭眼不敢多看,但无奈没有眼睑,只得哀求看向面前狰狞可恐的妖物。 然而世间之事,祈求从来都换不到怜悯! 大妖一张伴有树皮依附的人脸不为所动,头顶飞舞如蛇的藤蔓缠上赤蟒,一股大力袭来,它的骨节便爆发出蹦豆子般的瘆人声响。 “还挺有劲道。” 树妖伸出舌尖舔了舔并不存在的嘴唇,表情全是嗜血的兴奋:“我喜欢。” “一扯便碎成渣渣,未免太过无趣!” 更多的藤蔓包裹住蛇身,恐惧如潮水决堤,让赤蟒不受控的一连打了好几个寒战。 虽然对手相较那山撸子来说,根本就如蚍蜉撼树般卑微,却也是自己无法对抗的存在。 它知道,下一次妖力迸发,就是自己末日的丧钟。 不过,一个淡淡的声音如同一道光,悄声无息的刺入旋风之中。 “想不到……” 陈至视风势如无物,只挥了挥手便破开风圈,站在囚龙索上认真说道:“阁下与我,同好锁技?” 听到这声音,树妖面色大变,心中懊恼万分。 没想到相隔如此之远,他还会紧追不放。 早知如此,何必贪心抓蛇,多此一举。 它颤巍巍的问道:“知音难觅,同好难求,既然是同道中人,可否放小妖一马?” 陈至没有丝毫犹豫,委婉的拒绝:“我和你不同道,不行!” 枣树妖都无语了。 既然不行,那还套近乎做什么? 猫抓老鼠,咬便是了,还搞前戏那一套,让人落得一场空欢喜。 无聊! 它打量了一眼那飘在半空的灵器,恐怖的威压迎面扑来,仿佛在警告树妖,再逃必死的结局。 另一边,赤蟒一时热泪盈眶。 我的主人踩着耀彩祥云来救我了! “更想不到……” 陈至看向赤蟒:“你俩竟然狼狈为奸。” “???” 等等…… 画面有些跑偏。 蛇妖刚想辩解,只见一张铺天盖地的大幕便罩了上来。 把它和树妖紧紧束在一起,缠绕几圈之后,还绑了个大大的死结。 树妖被囚龙索困住,现出酸枣树的原形,颓然无语。 赤蟒徒留蛇头露在囚龙索之外,瞳孔中流露出无法言喻的委屈。 陈至看这神态,沉吟了一下,也觉得有些不大对劲,嘴角抽动了一下:“你放心,我不会冤枉一条好蛇,也不会放过……咳咳。待询问清楚,自然会放你离开。” 听到这温言宽慰,赤蟒眼中流露出几分光彩。 这目光中变化的神韵,让陈至心中为之一动,郑重说道:“你这眼神灵动,哪里像是条冷血的蛇,我看倒是有几分龙的灵性。” 此话出口,赤蟒顿时傻了。 这可是封正啊! 千求万乞的东西,竟然被他这样随口说了出来。 要知道妖怪在南墉求修者封正,难度堪比上青天! 更何况蛇类本身就是阴冷狡诈的代名词,人类大多厌恶,哪里会赐予哪怕半句认可。 故而赤蟒一心通过吸收天地灵气、日月精华修行,从未期盼通过得到封正而缩减化龙的光阴。 可是今天,每一个成妖的生灵都日思夜想的机缘,却落到了自己头上。 它有些不敢置信。 封正居然出自那个无数次踩踏过自己、无数次追逐驱赶过自己、还用铲铲扇过自己的人嘴里。 原来,一切都是最好的安排! 有付出,才有回报。 它仰望向天,有些想哭。 虽然一次封正不足以令自己跃升到化蛟的地步,但无疑也是…… 等等! 赤蟒晶莹大眼中反射出的奇异天象,打碎了它后面的想法。 只见天顶骤然雷云滚滚,林间疾风又起,花草皆拜伏于地。 它一时间似有所悟。 原来今日,便是成蛟时! “要下雨了?” 陈至微微皱眉,举头望天。 轰隆隆的雷声响起,积云由淡转浓,一道道电弧在其中隐现,小小的红土坡上方风云突变。 “放开我!” 树妖忽然怒了:“你分明知道那是何物,就是想我陪葬的对吧!” 拥有如此至宝灵器的大能,怎么会不知雷劫奇观? 它清晰的感觉到,赤蟒身上的妖气不自觉的散逸而出,同时一块块雷斑和一道道雷纹交错浮现在蛇身上。 那是雷劫气机锁定渡劫者的明证。 这条小蛇,竟然恰在此时渡劫? 枣树妖心中升起巨大的恐惧感,因为他知道,树精一族命中便有大劫。 那就是被大能用来引雷! 以自己的道行计算,大概可以为身边的赤蟒抵挡两记天雷。 所以说,这一切都是他算计好的! “我招了,我什么都招!” 树妖声嘶力竭吼着,直到宛若树皮的双颊经不住拉扯,出现了道道骇人的裂痕:“不过你要先问啊!!!” 咦? 陈至沉吟片刻,又奇怪了一会它为何如此惶恐,而后才终于开口问道:“指使你破坏四观镇妖柱的是何人?” 轰---- 第一道惊雷劈下,树妖顿时口舌麻木,拼尽妖力抵挡天道伟力,哪里还能吐出半个字来。 “看,” 陈至无奈叹息:“问了你又不说。” 章节目录 第51章 御中带柔 树妖高大,遮风避雷,为赤蟒挡下第一道天劫。 不过一阵清脆的噼啪声骤起。 响彻四野。 陈至愣了一下,对惊恐的陆欣彤和冉千琼摆摆手:“不必担心,你们来我身后便好。” 雷声可以区分为炸雷和闷雷,科学探索早就讲得很清楚了,陈至自然不觉有异。 但此时雷云已经避无可避,为了安全着想,他干脆席地而坐。 总之不要高出周边树木,便可免受雷劈。 冉千琼和烛影星尊对视一眼,也随他坐下,心潮起伏不定,暗暗心惊。 因为那清脆的声响,足可以令修者胆寒。 那是内丹碎裂的声音! 赤蟒听到这让它为之忌惮的声响,偷眼看了看妖丹已碎成渣的枣树大妖,脑海中已是一片空白。 妖精为顺利渡劫,往往要提前准备很久,朝拜寺庙神祠增加些许福缘之外,还会寻一件到数件不等的法器傍身。 可是赤蟒以为渡劫时日尚早,未曾做好防护措施,又刚刚遭受树妖攻击,体能气劲也处于低谷。 就算雷劫第一击被树妖挡住,后面又当如何? 就在它忐忑不安的时候,树妖无力的虚弱冷笑:“他既然早已安排妥当,你还在忧心什么?” 赤蟒一时福至心灵,顿时明悟。 就算自己此时已无半分法力,恐怕雷劫也难伤及分毫。 因为那人有翻手为云覆手为雨之能,必然会掌控一切! 树妖已在灯油枯竭的边缘,第二道惊雷降下前一刻,用尽余力嘶吼道:“做大能的棋子,也不过是将将上得台面罢了,最后的命数还不是一样被弃卒保车?!” 轰隆隆---- 那股伴随着天道意志的能量洪流倾泻而下,尽数砸在树妖顶冠。 闪耀着电光残余的枣树瞬间化为一块冒着轻烟的焦炭,不再存有一丝生机。 而更大的雷云还在酝酿,仿佛天际之上战鼓擂动,正在调兵遣将,毕其功于下一击。 另一边,不远处。 陈至也发觉了不对劲。 两道落雷全部精准无比的劈中树妖,难道…… 指示它的幕后之人,可以引动风雷,以此杀妖灭口? 不过就算此时大彻大悟,也为时已晚。 树妖已死,再难得其口供。 刚刚想到这里,第三道雷劫不由分说便降了下来。 树妖已经了无生息的躯体轰然碎裂,用不多的残余价值削去了天劫百分之一的威能。 剩下的雷霆去势不减,直直轰击到蛇身之上。 赤蟒早已把体内清空,妖气凝结于体表,外实内虚。 这样做的好处是,如若实力不足以对抗天劫,至少还可以用身体储存一些雷力,权当缓冲。 不过这样做也有致命的缺陷。 一旦雷劫蕴含的威能过大,或妖力削减雷威不足,身体就会被直接撑爆,再没有回旋余地。 蛇化蛟的雷劫不过三道,且已经被设计掉其二,所以赤蟒觉得,此刻值得孤注一掷。 匆忙间,它扫了陈至一眼。 或许他也没想到,树妖只能抵住两道天雷。 原来你也有失算的时候。 它扬起脖颈,迎接生命中最重要的那个第一次的到来。 虽有阵痛,可是一旦撑过去,便会是化茧重生般的舒畅。 但下一秒,雷电首先撞上了捆绑赤蟒的囚龙索。 只见紫芒大作,刺耳的电流声轰然作响,久久不息。 忽然间,死结打开,囚龙索把赤蟒抛去一旁,自己带雷劫余威直入云霄。 云海里顿时犹如砸翻了五彩琉璃瓶,一时间光影万状,闪烁起别样色彩,仿佛翻滚的雷龙正在和囚龙索殊死相搏。 赤蟒错愕,望向天空,有些疑惑。 咱俩…… 到底谁在渡劫? 只不过几息工夫,雷云偃旗息鼓向东飘去,不管去势还是形态,都好像逃遁一般。 结……束了? 赤蟒目瞪口呆,心底深处对刚才发生的事情,做出了一个更加合乎逻辑的判断。 定是那树妖渡劫,却失败道消! 否则说不通啊…… 然而不用它再自我怀疑,一道白色的光芒在它身周流转,盘旋所过之处,身躯产生脱胎换骨般的变化。 五爪四足一一凭空萌出,鳞甲变得坚不可摧,马首蛇尾,头有须角。 它不敢置信,口中念念有词。 这莫非便是…… 躺赢?! 而陈至却有些恼火,对远去云海喊道:“你过来呀!” 幕后之人驱动风雷,在眼皮子底下杀妖灭口,实在太过嚣张! 但一团乌云,追上去又能拿它怎样? 又撂下几句狠话,陈至也只能愤愤作罢。 所有人的目光全集中到他身上,没有人敢发出半点声音。 陆欣彤上前拍了拍陈至肩膀,对赤蟒的方向扬了扬下巴。 陈至会意,待囚龙索身披蓝色雷电霞衣,飘飘然回到掌心,便准备拿下赤蟒,询问清楚此事是否和它有关。 此时烛影星尊上前一步,朗声说道:“恭喜前辈喜得至宝。” 陈至对他微微一笑,奔向赤蟒。 陆欣彤舞了个剑花,美滋滋的。 烛影想了想,没有多做解释。 他隐约感觉,这二人是不是误会了什么…… …… 赤蟒见陈至走近,恭敬的伏低细长身躯,妖气调动,缓缓缩小到一个无公害的大小。 晋升为蛟,便可控制身形,可细可巨,能短能长,时隐时显。 而面对恩人,甚至是未来的主人,半臂长短是最合适的尺寸。 因为这个长度,没有威胁。 陈至看了它一眼,点点头:“天色已晚,随我回长青镇住所,再细细道来吧。” 众人皆无异议,赤蟒颔首,主动蜷缩于囚龙索之上。 一行人正待回返,不过陈至心细,想要检查一遍树妖的尸身,看看能否寻到些线索。 于是其余人等先行,艺高人胆大的陈至留下收尾。 黄昏的微风和熙,带来了燥热夏天中短暂的一丝清凉。 山野静谧,仿佛刚才的一切未曾发生过一样。 陈至拾起一块似焦炭般的树妖碎片,检查无果,正待抛却。 忽然。 【经验值+7000】 陈至看着满地碎片,挑了挑眉。 一块就给7000,那么全部收集起来,恐怕比参妖的经验值还要多一倍有余。 可是烧焦的木炭不比山参,后者有医用价值,前者又有何用? 他想了想,不明所以,自言自语狐疑:“要不……都带回去吧。” 话音刚落,只听身后传来女子娓娓的声音。 “主人若要带走雷击木,且歇息片刻,我来处理便是。” 陈至缓缓回头,只见一名赤着白皙玉足,身前用囚龙索遮羞,身材哇塞的美女,正笑吟吟的站在身后。 她宛若盛开的白莲花,气质高贵脱俗,含俏的眉眼中,除了六分的妩媚,还有四分的英气。 语气柔和淡雅,有着一股令人无法拒绝的魅力。 总结:又御又柔。 章节目录 第52章 云岭星尊被陈前辈针对了! 日落之前,众人踏上长青镇的土地。 烛影星尊心里有事,和陆欣彤匆匆道别,便带着冉千琼返回天涯酒肆。 只是走到酒肆门前,忽然发声对她说道:“去喊你师叔师伯们出来,一起去你盘下的铺面看看。” “是。” 冉千琼在烛影星尊面前毕恭毕敬,和往日倨傲的北执事判若两人。 因为百妙阁门内的资源用度,除掌门之外,都需要得到烛影星尊的首肯才可取用。 而这一次,她大手笔购入山参和妖丹虽然情有可原,不过增加一家分店实属有些意气用事了。 要知道,一家大城内的分店,其实开了也就开了。 然而越是偏僻的地理位置,牵涉到的耗费越是在不经意间令人咋舌。 购入本金暂且可以忽略不计,可是运输、新线路的开辟、途中人吃马嚼,都不是一个简单的工程。 故而自从烛影星尊到来,她就一直心有悸悸。 若不是前往新铺面的途中巧遇陈前辈,以烛影星尊黑着的脸色看来,冉千琼觉得,此时自己应该已经在返回山门受罚的路上了。 “师兄,此行是否顺利?” 卫朝星尊的心口不一早入了骨子,就算一心想问那陈前辈是否名不副实,也绝不会直言。 烛影星尊面沉如水,只摆手示意他跟上,便独自走在当先。 进入新盘下的铺子,几人这才寻张椅子坐了下来。 “你们追上去之后,又发生了什么事?” 云岭闷闷问道:“我观天象,似有妖物渡三重雷劫?” 烛影星尊点点头,一脸仰慕说道:“今日你我所见之事,恐怕就连坊市偶遇,都在陈前辈意料之中。” “极三境大能果然算无遗漏,而且他本人表面虽然温良如玉,却杀伐果断,令我唏嘘啊。” 一听这话,四位星宿大眼瞪小眼的倒吸口冷气。 百妙阁除掌门之外,就属烛影星尊道行最为深厚,思维最为敏捷。 故而这番感叹传达出,不管实力还是智商都被全方位碾压的悲哀,让其他听者为之动容。 “还请师兄讲述原委,我等洗耳恭听。”卫朝星尊端正坐姿说道。 “陈前辈神机莫测,布局令人拍案叫绝,但今日之事说穿了,目的直指两件事。” 烛影星尊竖起两指手指:“一是让手中灵器借雷劫之威,跃升到仙器的地步;二是助一只罕见的赤链蛇妖渡劫成蛟,而后收入囊中。” “若有第三个目的,恐怕便是利用天道之威,铲除一个对他来说从未放在眼里的小妖了吧。” “什么?” 卫朝星尊奇道:“以他的深厚修为,四品鬼君峥嵘都保不住自己的灵器,一个小妖随手便可碾碎,何必还要借用雷劫?” “哼哼,这就是高明于你千百倍的地方。” 烛影星尊冷笑连连,正色说道:“将军赶路,不斩小妖,欲成大树,不与草争,飞仙之姿,不染因果。” “更何况那树妖本就是谋划中的一环,在赤蟒化蛟之时发挥了些许余热。” “陈前辈的做法,你若能学之一二,日后大有裨益。” 烛影星尊不待众人再问,便把所见所闻的事件始末一一道来。 最后感叹一句“环环相扣,算无遗漏”当做结尾。 一席话说完,房间中人皆默然无语。 可谓是诉说者心有余悸,听闻者叹为观止。 “此事到此为止,必须要烂在你们肚子里不得声张,一旦外传……” 烛影星尊的声音有些颤抖:“唯恐我百妙阁数十年基业,一朝便不复存在!” 时至此刻,回想起那一铲灭山火的通天神威,烛影和云岭仍然不寒而栗。 他们心里都有一个相同的答案。 那一记风卷残云,实际上就是无声的警告! “不过目前看来,结识陈前辈对百妙阁是福不是祸,而且维护好关系,有朝一日定会成为山门的一桩大机缘。” 烛影星尊得意说道:“陈前辈不会让一个无用之人开天眼,长见识,看到那般平常修者难得一见的壮阔奇景。” 他看向冉千琼:“前辈让你跟去,想来是看重你的沟通能力,今日之后,你便留在长青镇,一旦陈前辈有所托付,可倾尽山门资源支持。” 冉千琼又惊又喜,连连点头。 能够留在陈前辈身边意义重大,甚至比返回山门静修都要令她雀跃。 一方面,自己身为北执事,实际上可以调动的资源有限,而现在山门宝库对自己大开,地位上就不可与往昔同日而语。 另一方面,极三境大能的修为已近通天,稍微吐露出些经验之谈,就可让自己一生受益。 如若关系再进一步,得授些仙法之中的末节,说是一朝得道上九霄都不为过! “另外,购入山参妖丹、盘下此店、结识陈前辈,千琼劳苦功高,眼力极准。” “即日起由北执事升格为四方总执事,虽不问世俗之事,但世俗之事皆要提前通禀于你!” 烛影星尊不吝啬赞美之词,一股脑全抛了出来。 还直接让冉千琼的地位扶摇直上,在百妙阁中仅次于五位长老星宿。 可谓六人之下,千人之上! “谢过星尊!” 冉千琼受宠若惊,行拜礼受新职,心中激动到呼吸都急促了起来。 “而至于我。” 烛影星尊抚掌笑道:“前辈带我前去,是为了借百妙阁之力,修复南栈道的镇妖柱。” “当真?!” 卫朝又惊又喜。 山门之幸便是百妙阁中人之幸,极三境大能如若庇佑小小的百妙阁,岂不是必然周全无忧! 九宗之中,得到这样的靠山,之前根本是想都不敢想象的事情。 而现在,一切都将梦想成真。 几位星尊恍若梦中,连声起誓铿锵说道:“此事由我督办,必定可以让前辈满意。” “一边去!” 另一位星尊不满:“督办要你何用?我来亲自处理,师哥你看如何?” “我首推我自己,因为稳中带秀,实干中还有些奇巧YJ……不对,奇思妙想。” 卫朝星尊急吼吼说道:“师哥,如若你交给我,这什劳子镇妖柱,我一人布阵,一人镌刻,一人扛来,亲手覆土!” “好了,莫要争吵。” 烛影起身,脸上浮现出手握权柄的傲然:“此事体大,还请三位师弟一同回山门处理。即日启程,务必打造出令陈前辈满意的粗壮之物。” “是。” 三人一刻也不敢耽误,当即起身告辞,只见一道道弧影划过,身影便消失在坊市尽头。 “可是……” 云岭星尊手捧舍不得抛却的百里穿云梭,愁眉不展问道:“陈前辈让我观摩了那经天纬地的异象,得知了他高深莫测的身份,但我又有何用呢?” 房间中陷入了沉默。 这一点,烛影星尊也没有想明白。 按理说以陈前辈的周密的安排,怎么会在一行人之中,混入了个奇奇怪怪的无用东西。 他们看向冉千琼。 因为她最早结识陈前辈,也最得前辈之心。 冉千琼想了想,柔声说道:“师尊,你有没有想过,陈前辈……可能就是在针对你?” “……” 章节目录 第53章 境界成谜 “胡说!怎么可能?” 云岭星尊怒急:“我与他从未谋面,往日无冤近日无仇,何必为难与我?” 冉千琼沉吟了一会,等云岭星尊冷静下来,才继续分析道:“从结果见开端,结果就是穿云梭法力耗尽,从此变为俗物。” “那么反推上去,会不会是穿云梭未来会成为陈前辈的绊脚,故而才设计消耗掉它其中的最后一丝法力,提前处理掉隐患?” “有道理!” 烛影星尊抚掌顿悟:“除此之外,恐怕也没有其他解释可以说得通了。” “不,不能吧。” 听到这虽然离奇,却逻辑正确的话,云岭星尊也有些迷了。 真正的大能可以洞悉天机,提前布局于千里之外,不足为奇。 所以很可能冉千琼的分析有几分道理。 “不过高人不愿沾染因果,前辈毁掉师尊法器,我猜想,自然会有所弥补。” 冉千琼的眼睛里闪烁着智慧的光彩,宛若洞悉到陈前辈心思的先知。 …… 就在百妙阁高层会议接近尾声的时候,陈至也回到了山货全。 不过别人是坦坦荡荡步入镇子,他却明显有些心虚。 “老板回来啦。” 柜台后,耷拉着小脸的李小鱼有气无力的唤了一声,便算做打过招呼。 陈至当然知道她为什么不开心,淡淡一笑解释道:“你让牛皮传话时恰逢天气突变,我在考虑如何避雷,实在无暇回复。” “哦~~~” 李小鱼拖着长音,百无聊赖似的问道:“那第二次呢?被雷劈了?” “……” 陈至神秘一笑:“等下你就知道了。” 说完,四下打量,见小鱼没有准备晚饭,便撩起袖子准备钻进火房。 生活就是这样,互相体谅,才是维持和谐之道。 不过忽然间,一股肉香钻进鼻孔。 掀开门帘,牛皮正在院子里欢天喜地的烤羊。 而且是两只。 “陈哥。” 牛皮一刀卸下羊腿递过来:“你的办法我活学活用了一下。” 他指着其中一只说道:“这只,怪它从未下过蛋。” “那只,谁叫它从来没有抓过一只老鼠!” 陈至无言,拍了拍牛皮肩膀,只得用一句“好样的”表达了自己的心境。 “我去弄些凉菜入伙。”陈至不想白占牛皮这个便宜。 不过这时候,李小鱼沉着脸从火房里端出大大小小四五个盘子,里面各种素菜和花毛一体早已准备妥当。 陈至心下一暖,招呼小鱼一起吃饭,而后笑道:“先吃饱,然后你帮我看看这次入山的收获,应该又有些价值不菲的物件。” 李小鱼两只小耳朵一抖,也不计较陈至之前不回消息的事了,脸上线条柔和了许多。 老板千辛万苦寻回奇珍,还不是售出换得启灵丹,再用来回馈给鲤鱼族人? 否则以他的能耐,又哪里会在意什么世间珍宝! 法器灵器都入不了他眼,多半是被售卖的下场。 李小鱼心里算了算,迄今为止,已经有太多修者梦寐以求的器物被上架了。 她默不作声,过了一会,才低声说道:“老板…其实你不必如此费力的。” 陈至点点头,心里也有所感。 一千八百两银子,已经是很多人一辈子都赚不到的数字了,若不是自己还需要经验值,也确实到了可以歇歇的时候。 但是想到百级目标,他还是断然摇了摇头。 搞山货,不能停! 李小鱼见他这无声的表态,只好不再规劝。 只是心中默默感叹。 我鲤鱼一族何德何能,居然修来这齐天福缘! 那么现在问题来了。 要不要侍寝呢? 人类主子貌似都有此一好…… 李小鱼这边飞思胡想。 牛皮那边侃侃而谈。 “呼…” 他呼出口酒气:“两头羊入肚,我那边就了无牵挂了,这些日子就住你这里,何时安排好新铺子,就立刻搬走。” 陈至知道,那一掌不但砸了铁匠铺子,还把紧邻的牛皮睡房轰塌,不来这里暂住,他便要露宿街头,于是点点头:“我只有一个问题。” “你问。”牛皮颇为豪气。 “为什么不留一头羊养在这里?你一下子全宰了,吃又吃不完,念想还给断了。” 牛皮瞪大眼珠,愣神半晌:“卧槽,草率了!” 陈至微微一笑,憨人憨直,往往不会考虑那么多,倒是符合他的人物性格。 见天色已暗,他赶忙起身,站在小院当中负手而立。 牛皮和小鱼被他吸引过去,也走上前顺着他的视线望去。 “差不多了。” 陈至向天空招了招手。 过了一盏茶工夫,月光下隐隐约约飘来偌大的球状物体,那圆球之下还悬着一个妙曼的身影,宛若飘飘欲仙。 不过看起来貌似……未褛分毫的样子? 牛皮眼都直了。 李小鱼眼也直了。 二人对视一眼,异口同声:“好大!” 陈至有些疑惑:“你俩说的是一码事吗?” “我说的是……” 牛皮两眼放光,兴奋的话还未说完,便被李小鱼一巴掌拍晕。 “少儿不宜!” 小鱼恨恨的咬牙切齿,看向陈至,满心震撼。 原本囚龙索展开,不过一丈来宽,五丈来长,而那穹顶的圆球胀大到如此地步,可见已经到了收缩自如的境地。 仅仅几日,老板就把灵器晋升为仙器。 他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南墉已知仙器凤毛麟角,皆是天地造化机缘巧合,可是老板却有逆天改命的手段,这实在太过恐怖了! 而且不知从哪里,又笼络回一个如此……的妖精来。 小鱼闷闷不乐,问道:“你给改个名字吧,再叫囚龙索有些不合适了。” 灵器升仙,了却凡俗身后事,赐名方可得始终,乃是流传于江湖的说法。 摆灵台,染清香,得主赐名,这些流程必不可少。 陈至一愣,没明白为什么要改个名字。 但小鱼知江湖事颇多,改就改吧。 他随口说道:“叫紫云绫好了。” 李小鱼见怪不怪,都无力吐槽这随便的名称了,正待解释,如若流程短缺,仙器则无法脱胎换骨。 不过话未出口,就见紫云绫周围的天地灵气涌现,缓缓从四方汇集而来。 一时间道韵弥漫,至理交织,那浅浅的雷纹终于融入仙器,令紫云绫散发出淡淡的星光。 言出法随,一锤定音?! 李小鱼看向陈至,心说就算是极三境,好像都不应具备如此逆天的神通啊。 他,到底是何等境界? 章节目录 第54章 还记得小鱼自愿上学的两个条件吗 紫云绫包裹着树妖碎片缓缓下落,有灵性的堆放在小院里不碍事的角落。 而后化为绮丽紫霞衣,裹住蛇妖玉体。 又伸出一条水芙色的雷纹纱带,在那盈盈腰间一束,为旖旎典雅的紫色添加上些许独特点缀。 不过纱带并未安定,在风中翩翩起舞,迎风纷飞,时不时还比个心,宛若在庆贺自己的新生。 李小鱼看的莫名其妙,这破名字你兴奋个啥啊? “灵蛇册册,见过小鱼妹妹。” 册册行了个万福,姿态优雅,再搭配上一身雷纹紫衣,更显高贵。 “你给她也赐名了?” 李小鱼诧异的看向陈至。 “嗯。” 陈至点点头。 回程路上,册册解释清楚了始末,又极力表示想要追随陈至的意愿。 陈至觉得家里反正也有一条鱼,多条蛇貌似也不冲突,便答应下来。 并随口给了个名字方便称呼。 李小鱼却气得差点没背过气去。 她是册册,常伴两侧的意思呗! 我是小鱼,就是小多余对吗? “你不能穿着这个。” 小鱼气哼哼的指着紫云绫:“脱下来,我去给你找件衣服。” “无妨。” 陈至也不在意:“喜欢就穿着吧。” 册册和小鱼同时一愣。 “可以穿多久?”册册脸颊红红,低声问道。 陈至笑呵呵的答道:“想穿多久就穿多久。” 一条捆绑东西的绸子罢了,割块布匹再注入些元气便是,没有什么大不了。 虽然他也意识到紫云绫确实有些不凡,但却归功于系统提供的被动技能。 否则根本无法解释,为何寸断的丝绸在注入元气之后,能成为今天这个样子。 再说,用丝绸这种太过女性化的玩意当武器,他其实一直有点别扭…… 所以送了也就送了吧。 然而他淡淡一说,旁人可就不能淡淡一听了。 小鱼和册册勃然变色。 这可是仙器啊! 其中蕴含的无上法力,恐怕在整个南墉都可以横着走了。 所得者不管境界几何,都可以凭借它登顶修界云霄,任何人不敢小觑。 李小鱼感到有一团烈火在心底升起。 我跟随老板时日颇多,却未敢期盼有一天得到件仙器傍身,你初来乍到,凭什么…… 她怒气冲冲的扫过册册胸前,只见那雷纹几欲被拉扯到破碎。 小鱼出离愤怒了。 大就可以为所欲为吗?! 册册则惊讶的低呼一声,随即拜倒。 “奴家愿和主人行契誓之约,有生之年服侍左右,不离不弃。” 她郑重跪倒,声音沙哑低沉,带着难以名状的感动和严肃。 然而陈至只是摇摇头:“没有这个必要。” “可是……” 册册仰起头,心中涌起酸楚的失落,委屈的指着李小鱼:“小鱼妹妹为何能与主人行契誓之约?” 她能感觉到陈至有被认主的气息,想来除了那条鱼外,哪里还会有旁人? 然而此问一出,陈至和小鱼皆缄默。 半晌得不到答复,册册幽幽扫了李小鱼一眼。 没想到小鱼也看了过来。 二妖对视,一个声音几乎同时在她们脑海中响起。 “我居然没有她受宠?!” …… 牛皮醒来的时候,天都亮了…… 陈至自然不会任他在院子里熟睡,更何况山中夜晚还感受不到夏的热情,于是干脆把胖铁匠搬进了自己的房间。 小鱼和册册表面和谐,但陈至能感觉到她们口不对心,否则不会安排二人暂住一间房间后,却一个钻进池底,一个化蛇窝进碎木中栖身。 “是时候用那笔钱改善一下居住条件了。” 陈至洗漱完毕,和牛皮在院子里悠哉哉的溜达。 他的住所除山货全几十平米的门面店铺外,还有两间睡房,庭院面积不小,修缮一番之后再盖两间瓦房不成问题。 陈至边走边在心里计算。 片刻后,建筑图纸已经在心中成型。 小鱼见陈至起床,默默从池水中爬上岸。 近来她住在水里的时候越来越少,一方面池水中天地灵气的含量太过浓郁,有些无福消受。 另一方面,每天钻出来都要梳洗、整理加擦干,颇为麻烦。 院子里有些坑洼不平,又沾了些晨露,土质松软。 小鱼口中咬着头发束带,双手拢住发丝,一边扎头发,一边脚下不停,轻巧一跃而过。 动作灵活跳脱,活泼中带着些许童真。 收拾停当,她便准备做早饭了。 不过册册却推开院门走了进来。 手里拎着胡饼、馎饦,还有一大海碗的胡麻粥。 粥香四溢,胡饼诱人。 “我看坊市里有卖早餐的铺子,便带了一些回来。” 册册温婉笑道:“老板先请用餐吧。” 昨晚关于称呼问题,又是一通争论。 但最后她见李小鱼都张口闭口“老板”喊着,以为有什么内涵,便同意跟着叫了。 省却了陈至不少麻烦。 这时候,册册脚下也踩到了湿滑的泥土。 她踮起脚尖,腿线骤然拉长,衬托得身材更加别致,莲步轻移,摇曳多姿,几步便踏上青砖地。 牛皮瞪着大眼,一会儿看看小鱼,一会儿打量册册。 一段不平的坑洼路面,竟然让她们走出那般风姿。 他看着陈至叹了口气。 “陈哥好福气啊!” “哼哼。” 陈至冷笑:“我看你是忘了昨晚怎么睡着的吧。” “嗯?” 牛皮诧异坐到小马扎上:“不是喝多了就睡下吗?” 陈至眨眨眼,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难道说你是被拍晕的? 那也太伤胖铁匠自尊了。 …… 吃过饭后,就是清点昨天进山的收获了。 陈至觉得有点亏,因为这次除了碎木头之外一无所获。 这句话他也随口感叹出来。 册册默默低下头。 看来我和紫云绫在他心里,早就是十拿九稳,计算之内的事情,连个额外收获都算不上…… 然而小鱼眨着亮晶晶的眼睛,认真说道:“你可知道,这哪里是寻常碎木……” “这是雷击木,我已经和老板说过了,但是当时时间不足,没有叙述完整。” 册册媚眼如丝,打断李小鱼,侃侃而谈:“这是雷击木之中的顶尖珍品,恐怕说是世间唯此一株也不为过。” “树是枣树大妖,且道行深厚。雷是天雷之劫,且两道入木。” “故而其中蕴含的雷电能量难以估量,不管是修道抑或辟邪,每一块均是无上佳品。” “凡人得之其一,哪怕富商巨贾,都是可以登堂入室,供奉入祠堂的至宝。” “哦,原来如此。” 陈至点点头:“那就赶快上架吧。” 册册以为自己没听清,一字一句认真问道:“上架是摆在店里售卖的意思吗?” “对啊。”陈至奇道:“不然呢?” 册册彻底凌乱了。 获得这等稀世绝品,不说留下私藏凝炼,融为提升境界之用,就算馈赠友人,关键时刻交换丹药法器也可以呀。 结果就这么随随便便卖了? 是我没说清楚,还是…… 一念闪过,她低头看着身上的仙器紫云绫,顿时明悟。 他是根本不在乎啊! 一旁李小鱼笑眯眯的看着她那副大惊小怪的样子,等册册视线移到她脸上,才故意撇了撇嘴。 这些都是常规操作了好不好。 墨玉葫芦和顶级储物法器都是明码标价的命运。 少见过怪! 不过就在李小鱼以为得胜之际,陈至忽然沉吟了短短一瞬。 而后开口:“既然册册你所知甚多,那么是不是说明……” “小鱼可以去上学了?” 册册端倪了一下小鱼黑沉沉的脸色,虽然不明所以,但还是重重的“嗯!”了一声。 章节目录 第55章 时来运转的鲤鱼一族 “我要出去走走!” 李小鱼整个鱼都不好了,闷呼呼、气哼哼的。 “可是我今天也要出门,所以你还是看家吧。” 陈至把一张符箓揣进怀中,向庭院外走去。 今天答应了陆大人,要贴符箓,重塑北石亭镇妖柱。 “哼!” 李小鱼抱着肩膀,冷声道:“咱们现在有能人看家,我已经不是你的唯一了。” 说完,便神情激动、眼圈微红的当先跑出门去。 陈至愣在原地,不知道小鱼怎么了。 对上学意见这么大的吗? 册册淡淡一笑,上前给陈至披上外衣:“老板你放心去办事,我来处理家里的事情,下午小鱼若还没有回来,我再出去寻她。” “辛苦你了。” 陈至说完,却忽然想起一件事,于是问道:“这雷击木既然有驱妖避邪的作用,那么可否充当一座大山的屏障禁制?” 既然承诺了安北夫人修复山道大阵,就要时时刻刻惦记着此事。 只要有些许可能,也要试一试。 可是册册摇摇头:“一座山的屏障可不是轻易可以竖立起来的,阵法、符箓、法器、神通,缺一不可。雷击木可以庇佑的范围有限,还没有听说过可以贯通串联它们的法门,所以这个念头可以打消了。” 陈至点点头,有些失望的转身离开。 …… 上午的时间过得很快。 在坊市闲逛许久,又去天涯酒肆蹭了冉千琼一顿午饭后,李小鱼闷闷不乐的来到吾河边,找块干净的石头,抱着双膝坐了上去。 像是哪家受气出走的孩子。 可怜巴巴的。 就这样过了不多时,水面上泛起一道道涟漪。 两条偌大的鲤鱼探出水面,口吐人言。 其中一条义愤填膺的怒道:“究竟是何人,让我鲤鱼族公主被迫为奴?!” 另一条看了看对方,有模有样的学道:“究竟是何人,让我鲤鱼……后面什么来着?” 李小鱼扬起下巴,傲视这哼哈二将:“我家主人有通天之能,彻地之姿,哪里来的被迫二字?” “莫非是一桩大机缘?” “莫非是一员打桩机?” “什么和什么啊!” 李小鱼气得直跺脚,手指那学说话的鲤鱼:“你给我闭嘴,不会说话少说点!” 这条锦鲤才刚刚结丹,尚在学习人言的阶段,见公主生气,只好默默沉下水去,徒留一个硕大光亮的脑门在水面之上。 “回去和我爹说,我在这里一切安好,主人的境界无法估量,但足以庇护鲤鱼一族。以后依然由我负责交易,只不过从卖方变成了买方。” “先等等。” 大鲤鱼问道:“上三境的高人公主都见过不少,怎么到了这人,就变成境界无法估量呢?” 庇护之说它权当一乐。 鲤鱼一族在偌大的栾江中式微,甚至还有大恶觊觎锦鲤气运,一直意图加害。 故而想找到个不畏大妖的稳当靠山,哪里是件容易的事情。 最重要的是公主主人的境界要清晰。 这样回报的时候,至少自己不会因为传达不清而受到责罚。 李小鱼沉吟了一下,回想过往种种,笃定道:“保守估计,极三境起步!” 大鲤鱼身子一紧,盯着李小鱼的眼睛,见她不似作伪,周围也没有人暗中威胁,顿时变得恭谨起来。 鲤鱼族中,小公主才是真正见过大世面的鱼,就连族长都要略逊几分。 毕竟每一次和人类交易,都是一次长见识的机会。 而这机会,小公主足足拥有了六十多年。 可是连她都用了“保守估计”和“起步”这样的词汇,那么说来,那个人可就太恐怖了! “陆地神仙?仙人遗孤?秘法转世?”大鲤鱼沉吟问道。 既然极三境在这里都成了垫底的存在,那么再往上看去,已经没有太多的可能性了。 “不好说。” 李小鱼摇头:“总之雷劫是他手中工具,仙器都能随手赠人,你能猜得出境界几何?” 大鲤鱼听到这话,瞬间紧张起来,唯唯诺诺连呼:“如此神人,老奴不敢妄加揣测。” 这样仙人下凡般的存在,确实也只能用“无法估量”来形容。 李小鱼很满意它的反应,长长吐了口气说道:“让你们准备的东西都带来了吗?” “公主的要求,老奴自然遵从。” 大鲤鱼拍拍水面,一只巨龟浮了上来。 “二狗!” 李小鱼亲昵的揽住它脖颈,一人一龟蹭了蹭脸蛋,就算打过了招呼。 这巨龟,便是小鱼外出和百妙阁交易时的跟班。 一来龟甲坚实,可护小鱼周全。 二来鲤鱼族炼制的法器,总要有个苦力来驮不是嘛。 所以它们感情深厚有加,乍一见面,话匣子就关不住了。 聊了许久,李小鱼才想起正事,轻巧跃上龟背,查看本次交易的货品。 鲤鱼族能拿得出手的,大多是残破法器,绝大多数是被丢弃后炼化的低劣制品。 其实若不是百妙阁得到缉妖司指示,需要了解栾江中妖物的动向,这交易早就进行不下去了…… 现在李小鱼接手买家工作,又不挑挑拣拣,也没有冷言讥讽,交易过程简直不要太舒心。 大概看了看,小鱼便从养心玉中取出整整一麻袋启灵丹,甩到巨龟背上:“这些丹药上我都施加了避水封印,二狗知道怎么处理,你们回吧。” “这……” 大鲤鱼惊讶问道:“是不是有些太多了……” 七八十件残破法器,可以说几乎没有利用价值,换得如此之多的启灵丹,显然是一笔划算至极的买卖。 但若对公主产生不好的影响,可就不值得了。 没想到李小鱼豪气云干笑道:“拿去便是,我家主人罩着咱们鲤鱼一族,你以为只是说着玩玩而已嘛!” 把残破法器扔进养心玉里,小鱼就蹦蹦跳跳的走了。 大鲤鱼若有所思看着她的背影,陷入沉默。 离开时公主仅仅八品凝丹期,而现在短短数日,却跃上了五品真丹的境界。 实力之强劲,已超族长良多。 进境之神速,简直匪夷所思。 这其中因由,恐怕全是出自那位大能的手笔! 大鲤鱼此刻再无疑虑,只是默道: 鲤鱼一族,当真时来运转了吗?! 章节目录 第56章 我不应该怕的啊! 相比册册五百年道行,小鱼百年出头的年纪就有些不够看了。 加之她自幼在鲤鱼族中就是众星拱月般的存在,小孩子心性不减,故而神态举止恰恰符合此时的外貌。 天真烂漫。 此时小鱼脸上浮现出幸福的微笑,一双明亮的大眼睛四处打量。 老板交托的事情顺利完成,还能自由自在,毫无拘束的行走在南墉地界,确实是一种很独特的鱼生体验。 “你们好。” 她对路人点点头,大大方方的打了个招呼。 两人愣了一下,旋即嘴角勾起冷笑。 没想到一个妖邪,胆子倒是不小,心理素质也过关,遇到猎手浑然无惧,还敢光明正大的贴上前来。 这二人,便是在天涯酒肆讨论吾河捉妖的散人猎手。 只不过在河畔蹲守多日却一无所获,恰巧看到李小鱼和巨龟的亲昵举动,便计划上前抓妖领赏。 于是短暂愣神过后,一道剑芒从猎手腋下刺出。 阴毒且狠辣! 李小鱼吓了一跳,瞳孔骤然一缩。 因为没想到剑来的势头,竟然如此…… 之慢。 她轻盈向后跳开半步,站在原地茫然注视二人。 还来了一记可爱的歪头杀。 这到底算偷袭,还是逗着玩? 两个猎手见一剑刺出,却被小鱼轻轻松松避了过去,心里就开始犯嘀咕。 那飘然的身法可以证明,此人的道行远胜自己! 之所以他们几乎同时在心里用到了“人”的字眼,其实是小鱼的相貌加了太多分数。 大眼忽闪,肤白貌美,娇憨呆萌的女童,哪里有半分妖的惊悚模样?! 尤其那活灵活现的歪头杀,简直触到了他们心底最柔软的地方。 会不会是搞错了? 两人对视,都在对方眼里看到了深深的困惑。 难道是修士子嗣,身具天生通灵的血脉? 好像……也说得通。 想到这里,高个子的散人还剑入鞘,准备先施一礼,而后开口询问对方身份。 另一边,李小鱼哪里知道他们心中所想。 短短数日连跳三品,她的心态还停留在八品嘤嘤怪的水平,一时手足无措间,居然忘记一个很重要的问题。 自己到底打不打得过这二人。 思忖片刻,也没想出个所以然来,小鱼扭头就跑。 不过急促狂奔之中,未加收敛,却暴露了妖气! 猎手的动作猛然顿住,眼中流露出兴奋和贪婪的神采。 果然是只邪祟! 这便是祸乱吾河,被缉妖司通报抓捕的鱼妖! 二人本来还担心自己道行不够,但小鱼飞奔出逃,他们立刻感觉自己又行了…… 或许,我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弱? “哐啷”一声,法剑出鞘,二人身上散发出浓浓的杀气,疾步追了上去。 …… 极限反杀之所以被津津乐道,就是因为罕见。 逃跑之人,往往越跑心就越虚。 所以没有奔出两步,小鱼就感觉呼吸急促,胸膛好似被一只看不见的手狠狠掐住,喘不上气来。 她的手脚开始发抖,脸色煞白,急切到连一句质疑的话都问不出来。 小鱼有些后悔了。 如若当初行了契誓之约,此刻老板便会神兵天降,把坏人玩弄于股掌之间。 自己哪里还会这般仓皇逃命? 小鱼一双闪亮的眸子里全是慌乱与惶恐,她已经清晰感觉到背后冰冷的杀机。 两位猎人深谙追捕猎物之道,用长剑不断在身前挥舞,激起的风声像落在小鱼心间的催命符,越是嘹亮,她越是心乱如麻。 突然,一张符箓飞来,荡起风声猎猎,在飞扬的马尾辫周围炸开。 绑着头发束带崩裂,小鱼的发丝立时凌乱,模样看起来灰头土脸的很是狼狈。 “这是警告,若不停步,下一击就动真格的了。” 高个子散人就算失了准头,也是丝毫没有脸红的发声威胁。 然而,李小鱼却当真了。 傻丫头满心绝望的摔倒在地,小脸苍白到几乎没有一丝血色,眼神像只无助的小鹿,淌出两行清亮的泪水。 可就在这时,草丛中传出淅淅索索的脚步声。 还未见是何人,顿时煞气滔天,山间的翠绿都被覆上了一层灰蒙蒙的颜色。 “气感凝如实质!” 其中一人惊呼:“五品大妖!” 话音未落,一道紫巾从幽暗处直袭而来,势若虎奔,又如水银泻地,避无可避。 猎手只得抛剑自保,双双向后退去,才勉强躲过这雷霆一击。 二人惊恐未定的紧盯山野深处,额头上滚落一滴滴豆大的汗珠。 恐怖的妖力! 骇人的煞气! 令人无力感陡生的法宝! 哪一样都令他们按捺不住心底升起的恐惧,禁不住为之战栗。 不过,就在他们已经准备好跪下讨饶的时候,一个气质清雅脱俗、妖娆美好的绝世佳人缓步走了出来。 册册媚眼如丝,丹唇轻启:“二位修长稍安勿躁,我和小鱼乃是长青镇坊市中,山货全掌柜的妖奴,并非出没山间的邪祟。” 言罢,婷婷俯下身,亲手拾起长剑,如临水踏波的仙子走上前去,交还给二人。 散人猎手一听这话,肃穆颔首,口称“误会”。 高个子那人还对小鱼恭谨致歉,杀气和煞气顿时消散,晴空朗日之下,一派和熙景象。 五品修者,可在九宗为尊,一人之下,千人之上。 五品大妖的道行甚至要强过同境界修者,统帅妖门,偏安一隅。 那么说来,她主人的实力,只可用一句“深不可测”形容。 这样的人物,散人猎手哪里敢去得罪,自然对册册和小鱼恭敬有加。 不过矮个子的猎手多疑,询问了一句巨龟的来历。 当得知是和百妙阁交易的鲤鱼一族后,再不敢多言。 “得罪”二字絮絮叨叨说了七八遍。 那可是缉妖司重要且隐秘的事务,普通散人猎手,听一听都是罪过。 直到他们离去,李小鱼才“哇”的一声嚎啕大哭出来。 “册册姐…你怎么才来啊…我都快被他们用符箓炸死了…” 册册眉眼微挑,成熟气质尽显,微微一笑:“我来或不来,有关系吗?” “你不也一样是五品真丹期嘛。” 一句话说得小鱼愣住了,哭声戛然而止。 “对哦…” 她有些疑惑的点点下巴:“我怕他们干啥咧?” 章节目录 第57章 怎么就是不信呢 傍晚。 陈至回到家,特意在庭院围墙外静立了一会,没有听到册册和李小鱼争吵的声音,才推开门走了进去。 他比较欣慰。 没有正面硬刚,就算是一个好的开始。 不过却没有想到,家里一派其乐融融,井井有条。 院子里堆放的雷击木,已被清理干净摆上货架。 除此之外,还多了林林总总十几样新商品。 被褥换了新,晾晒在院子里,空气中飘着皂角的香味。 一桌丰盛晚宴摆在庭院正中。 小鱼笑得甜甜的。 册册笑得柔柔的。 牛皮乐得傻傻的…… 陈至有些懵。 果然女人的事情,要女人自己去解决。 他心满意足的落座,看着眼前高朋满座,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 “开饭吧。”大手一挥,颇有富人气度。 “好嘞~~”众人应声笑道。 看气氛如此融洽,陈至长长舒了口气,由衷的笑了。 他的人生,从此不再孤独。 这时候,牛皮忽然说道:“陈哥,今天下午你们都不在的时候,陆大人来过,许下五十两银钱的赏金,让你帮忙寻找两个人。” 陈至不动声色的微微摇头。 寻那些失踪的山采,是因为自己被缉妖司怀疑,深陷其中,不得不卖力。 但找人并不是自己的强项,也并非主业。 于是跳过这个话题,他淡淡开口说道:“既然家里还有些余财,明天便安排一下,先给牛皮的新铺子选址,然后再联系匠人修缮一下咱家吧。” 陈至侃侃而谈,颇为兴奋:“这里和那里,加盖两间瓦房,水池也要重新整修一遍,最重要的是,要把整个院子铺上青砖。” 册册抬头看了他一眼,点点头表示记下了。 牛皮抬头看了他一眼,点点头表示如此安排甚好,有个富裕的朋友就是可以躺赢。 册册抬头看了他一眼,点点头问道:“想法大家都满意,但是……” “钱呢?” 陈至一愣:“就用卖山参和妖丹的银两。” “哦,你说那钱啊。” 小鱼忍不住邀功:“今天按照你之前的安排,全用作进货了。” 小脸上全是“快夸夸我”的兴奋。 “全花了?” 陈至虽然能理解,小鱼肯定有自己的进货渠道,说不定是垂州府百妙阁的熟人送货上门。 但他不敢置信花费如此之高,于是指着货架方向:“就那些个玩意花了一千八百两??” “不能够!” 小鱼拍拍胸脯:“残破法器有七八十件之多呢。” 她有些委屈:“老板你不会觉得我中饱私囊吧?” 陈至赶忙摆手,他怎么会怀疑小鱼呢。 用人不疑,疑人不用,要不是有些惊讶一下子花光全部银钱,他连问都不会问上一句的。 所以至今为止,他也只见到了冉千琼送来的一千八百两纹银。 根本不知道妖丹实际交易价格,其实是三万两…… 不过听到“残破法器”四个字,他眼睛亮了,看李小鱼的眼神多了几分赞许。 长青镇往来修者不在少数。 这么多法器,应该能够狠狠赚上一笔。 甚至精挑细选一下,没准还能给自己添件助力! 至今为止,陈至见过可以称得上法器的东西,除了无用的养心玉,便是只剩下铁质还不错的断戟。 他也想有件傍身的法器啊! “不错!” 陈至拍了拍李小鱼的小脑袋。 虽然略有些失落的情绪掺杂其中…… 但不先花钱,就难挣钱的道理,他还是略懂一些的。 “哦对了。” 小鱼忽然说道:“今天在坊市遇见里正,他让我带给你上次采参的赏钱,有足足三百两之多。” 陈至心底燃起一丝希望,但也只是微微颔首,保持矜持。 但下一刻,心底突然冒出不好的预感。 他声音略带颤抖的问道:“你不会也拿去换……” “老板料事如神!” 小鱼竖起大拇指,骄傲说道:“我和册册姐给家里换了被褥、购入些存粮,又添置了些衣物,剩下全购入了残破法器,还留下三十两家用。” “……” 陈至幽幽叹了口气。 气质这一块倒是跟上来了,钱却没了…… “牛皮,你明天请陆大人来一趟。” 陈至缓缓说道:“我想了想,觉得人命关天,赏钱倒是无所谓,但该寻的人还是要寻的……” …… 中州郡,百妙山。 百妙阁掌门,九大宗之一的擎天之柱,四品万象境修士,典备真人端坐在除他之外空无一人的大殿正中。 虽然一袭朱红道衫显得他笔挺利落,但一双眼眸里,却流露出深深的虚弱与疲倦。 此时内门弟子来报:“三位星宿长老求见。” 典备真人面色如常,不喜不怒,只是淡淡点头说道:“请卫朝星尊进来吧。” 五位星宿之中,只有烛影可以不通禀而信步入殿。 卫朝要受邀当可。 其余人等,大多数年未曾见过掌门一面了。 百妙阁久经俗尘,门中仙气不足,倒是烟火气颇盛,不知内情的人见到这番场面布置,真会以为来到了朝堂之上。 就连卫朝星尊,进来时都不由得多打量了几眼其中的装潢。 “师弟此行可有建树?” 典备真人淡淡开口,但卫朝星尊却分明注意到他在说话之前,深深吸了口气。 “已经虚弱到如此地步了吗。” 卫朝心里默默叹息,正色说道:“此去长青镇得获至宝,或许可解掌门师兄的燃眉之急。” “哦?” 典备真人来了兴趣,但却又淡淡一笑,调侃道:“说来听听。” 以百妙阁全宗之力,尚不能医他身上的魔火,一个偏僻的小镇里,又哪里会存在什么稀罕之物? 他面色有些复杂,看卫朝的目光多了几分柔和。 师兄弟六人同气连枝,自从自己患病之初,便四方游走寻那奇花异草,就算不曾有喜人收获,每每带回来的话也都一样。 至宝,至宝。 天下又哪里有如此之多的至宝? 大多是宽慰我心的话罢了。 于是典备真人温和说道:“我知师弟心意,但实话实说便好,我也清楚自己的状况,基本上已经无药可救了。” “此话差矣!” 卫朝忍不住脱口而出:“四百年开灵智的参妖和妖丹打包购入,还不够助师兄你灭掉入魔的邪火?!” 典备真人为让山门维持住九大宗的地位,冲击四品万象境急功近利,误入歧途,走火入魔,邪火侵体。 故而数年来独守空空如也的大殿,实则是掩人耳目,不让门人见到他的脆弱,为其担忧。 但四百年天赋灵智的山参,哪里是轻易可得到的东西? 就连抓获,没有极三境的实力打底,根本想都不要去想。 南墉立国六十多年来,也只出过玲珑坊进献给殇昊帝的一株罢了。 而且,那株还并非天生灵智,乃是后天修成,与生来有灵的妖参不可同日而语,都得龙颜大悦。 所以他只是淡淡一笑,拂袖起身:“师弟好意,师兄心领了。” 章节目录 第58章 他果然和我百妙阁有故交! 眼看典备真人有逐客之意,卫朝星尊闷声说道:“既然师兄不信,我也无计可施,等完成陈前辈嘱托,把至宝带回山门,看你还有什么话可说!” “陈前辈?” 典备真人笑骂:“你连一声掌门都不肯喊我,却称那人前辈,是不是有些妄自菲薄了。” 卫朝星尊丝毫没有要跟着他笑的样子,反而一脸认真肃穆:“陈前辈自然当得起前辈二字,不管修为抑或心境,乃至那雷霆手段,都令我等五人仰之弥高。” “包括烛影老儿?” 典备真人忍不住奇道。 百妙阁之中,唯有烛影星尊一心向道,不问尘世,且心比天高。 如果他都自愿称上一声“前辈”,那就不得不严肃以待了。 卫朝星尊微微一笑,重重点了点头。 “嘶~!” 典备真人掌心按在扶手上,半晌没有移动分毫,过了一会才堪堪回坐,眉头大皱。 “此人何等境界?难道那株四百年参妖……”典备真人迫不及待的问道。 “不错,便是出自陈前辈之手。” 卫朝抵掌浅笑:“至于境界,极三境无疑!” 典备真人双腿一软,庆幸自己早早落座,紧接着呼吸骤然急促起来。 极三境世间能有几人? 凤毛麟角! 隐居于世间的极三境大能,足以令无数修士甘心追随。 立门建派,只在一念之间。 这样的人物出现在偏僻小镇,反倒合情合理。 “这么说来,那妖参果然存在?” 事关己则乱,典备真人也不能免俗。 天知道为了对抗这魔道邪火,他耗费了多少道行和心力?! 如今阴霾的心境里忽然一道光打进来,暖洋洋的铺在身上,又怎能不激动到令他心弦剧震。 典备真人眼前仿佛亮起希望的金光,笼络大能之事都被忘却在脑后。 只是急切问道:“你们三人此行回山,为何不携带至宝同返?” 脸上流露出溢于言表的渴望。 卫朝无比正色道:“我等五人皆为五品无常境,唯恐路上有失,故而计划召集门人一同护送回山。” “而参妖此时留在陈前辈身边,天下便没有比那里更安全的地方。” “没错!” 典备真人抚掌笑道:“你持我令牌召集人选,尽快启程取参吧。” “快不了…” 卫朝见典备真人已无疑虑,便露出傲然之色:“我们回来要完成陈前辈的嘱托,给长青镇重塑镇妖柱。要知道那山参妖丹,前辈只收取我百妙阁千余枚启灵丹罢了。” 典备真人起初不觉有异,但又品了品话中的意味,顿时倒吸口冷气。 千余枚启灵丹? 陈前辈的嘱托? 可笑! 极三境大能还需要托付事情给小小的百妙阁? “莫非……” 他和卫朝对视,眼睛里全是八卦的味道:“北执事冉千琼和陈前辈的交情,已经处到这么亲近的地步了?” “不对!” 话刚出口,典备真人自行惭愧,联想到两个关键点,顿时反应过来:“难道极三境大能愿庇护我百妙山门?” 卫朝凝重点点头:“陈前辈无所不能,无所不通,哪里有用得着百妙阁的地方,不过是小事让我们出力,建立些许联系罢了。” “可叹…” 他神色黯然:“就连这等小事,都是陈前辈对烛影面授机宜,我和其他师弟连聆听的份都没有。” “日久见人心,师弟不必神伤,未来尚有机缘深入交流。” 典备真人整了整法袍,忧虑之态一扫而空,深深一鞠:“为兄身有不便,此事拜托师弟全权处理,务必让陈前辈满意,不虚我百妙阁威名。” “那是当然!”卫朝转身走出大殿。 “山门之幸,我之大幸啊!” 待卫朝走后,典备真人宛若痴狂的不断低吟。 过了一会儿,冷静下来之后,他忽然想到一个严重的问题。 天下没有无缘无故的馈赠,可这陈前辈为何如此照顾百妙阁呢? 他忽然想到一桩往事。 于是疾步走出大殿,飞身跃向后山。 …… 幽静的郁郁葱葱之中,一栋低矮小屋伫立于此, 一位灯油将竭、瘦骨嶙峋的老者,正坐在门前静心打坐,感悟天地。 典备真人尊敬的施礼,而后闭口不语,安静的站在一旁,唯恐打扰到老者。 过了一会,见老者缓缓张开双目,才开口问道:“师尊,典备有一事求解。” “说。” 老者面无表情,双目已然混沌,宛若蒙上一层灰砂。 典备真人不敢抬头:“曾听师尊说起过,二十多年前您带云岭下山,机缘巧合结识了一位高人,还施恩于他?” “谈不上恩情。” 老者摆摆手,回忆说道:“赠送几两碎银的些许缘分罢了。” 典备真人来了兴趣:“师尊可否详细说说?” 老者面露为难之色,良久才感叹道:“当年你师弟年轻气盛,正是血气方刚的年岁,师门大试落败,便深感惭愧,在那烟花柳地盘缠数日不好意思返回山门,我便前去寻他。” “可是谁知醉春楼消费颇高,连为师所带的银两都不够……” “于是当掉长衫法剑,才堪堪脱困。” “而那高人的情形于你师弟无异,我见尚有些碎银,便赠送给他罢了。” 典备真人听得心驰神往,又问:“那位可是一等一的高人?” “那是当然!” 老者语气严肃,脸色凝重,不容置疑:“犹如谪仙下凡般的人物!” 典备真人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躬身告退:“那便不打扰师尊清修了。” “嗯,去吧。” 老者仙风道骨,气度斐然。 挥手之间,那飘然于世外的绝尘模样,让典备真人忍不住赞叹。 不过他挑了挑眉梢,终是没有把那句话问出口。 好像…… 每次师尊的叙述都不大相同。 上次怎么说来着? 那是一个关于师门大试落败,云岭面壁哭泣不止,他带徒儿去山下散心的故事…… 典备真人离去后很久,老者才嘘了嘘鼻子,直到旁人的气息全部散去,只余山草的清香时,才放松下身子,从蒲团坐垫下轻轻抽出一本泛黄的小册。 黄册里是凸凹不平的盲文,看起来高深莫测。 老者面庞异常严肃,摸了半晌,才露出欣慰的笑容。 口中喃喃说道:“遥想那人的确风流倜傥,一首七律惊才绝艳。” “能入得了花魁萧一宁的眼,成为入幕之宾,怎能不是犹如谪仙下凡般的人物?!” 一阵清风吹过,乱了老者摸索的进度。 他有些恼怒的合上册子,从第一页重新翻起。 这时候,封皮上几个大字才依稀可辨。 绣…榻…野…史。 章节目录 第59章 疑点 时间一晃而过,转眼来到七月盛夏。 骄阳似火,恢复一贫如洗的陈至心里却有些发寒。 倒不是因为钱…… 主要是近来的运气,着实好的有些出奇。 他愣愣看着眼前十七块启灵石,和三朵形态独特、颜色罕见的花,沉吟不语。 月前至波澜亭重塑六合阵那日,一时兴起,便去击杀拘魂的山坳洼地闲逛了一圈。 原本想着能否再空手白P点山货,紧接着便梦想成真,再次捡到启灵石一块。 自那以后,每次前往,皆有收获。 偶尔一两次好运气会令人欣喜,然而好运气次数过多,心态就会开始疑神疑鬼。 比如陈至现在,就是困惑加惊悚。 按照吴绝所说,启灵石深埋地下,挖掘尚需工部配合。 那么结论显而易见。 若不是吴老头满口跑火车,就是自己撞上了气运的火车…… 而那三朵花,就更奇葩了。 不但经验值颇高,系统给的一点也不抠门,而且数日不入水土依然娇艳欲滴。 就连见多识广的册册和小鱼,都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陈至把花包好放入背囊,准备拿给郎中看看。 而就在这时,访客接连拜访。 首先是卫朝星尊带队的百妙阁施工队,一行人都是宗门修者,依次规规矩矩和陈至见礼。 其实他们也不清楚,为什么掌门要求对一个小店掌柜如此恭敬,但九大宗门规森严,即便是让他们磕头喊陈至一声“爹”,都要老老实实照做。 卫朝星尊带来南栈道镇妖柱已经重塑完成的消息。 至于所刻阵法,六合大阵自然无处可寻,便镌刻上了百妙阁的落英玄奇阵。 趋避邪祟的效果,也是极好的。 本来陈至以为还会有个剪彩之类的环节,譬如让自己手持法剑在祭坛上做做样子。 然而…… 什么都没有。 卫朝星尊只是来道别的。 “我们休整几天,过些时日,便带妖参返回百妙山。” 卫朝星尊拱手说道:“陈前辈大恩大德,百妙阁铭记在心,如有差遣,必鞠躬尽瘁。” 这些日子以来,百妙阁中人前辈长前辈短,终于让陈至明白喊的是自己。 虽然几次三番拒绝这个称谓,但…… 架不住喊的人实在太多。 于是便从了…… 不是我不坚定,只是…… 人家太热情。 不过卫朝星尊话未说完,冉千琼就手舞足蹈的跑过来。 “掌门到长青镇了!” 一言激起千层浪。 施工队全员都懵了。 一时混乱作鸟兽散,乌泱泱的跑回去迎接掌门驾到。 还是卫朝星尊懂礼数,一句“告辞”之后,才消失的无影无踪。 陈至站在原地有些凌乱。 你们百妙阁的消息可有些滞后啊…… 刚说要走,掌门又来了。 再住些时日,尤滑不单自己家,丈人吴绝的房子都能翻新一遍了。 随后到访的是缉妖司陆大人。 这些日子陆大人东奔西走,着力寻找失踪的两位修士。 要说这二人倒并非有多大的来头,只是前来长青镇之时,在垂州缉妖司分司那里报备过。 如今计划返回时日已过,缉妖司担心被大妖加害,便必须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故而陆大人焦头烂额。 虽然在寻人这件事上,起初陈至也帮了些微不足道的小忙,但他毕竟尚有自己的事情在身,时日一久,陆欣彤也不好意思总麻烦他,便只好亲力亲为了。 “我来找你,有两件事。” 陆欣彤把长剑放在桌面上,恨恨刮了册册一眼,倍感压力…… 而后说道:“首先,近几日垂州缉妖司来人,一来陈掌柜你破案有功,上峰加倍了赏钱,还要当面表彰。” “二来,会带过一块契誓玉符,让你家册册合法。” 陈至起身称谢,神情真挚。 其实他也是不久前才知道,就算是豢养妖奴也是有份额的。 否则富户大贾这样的有钱人家,随随便便就能笼络许多各色妖物,那岂不是乱了朝纲。 而册册之所以可以留下来,一方面是陈至有功在身,陆欣彤帮衬说话。 另一方面,长青镇没有人家有豢养妖奴的先例,等于份额全白送给了陈至。 “其次,我想私下和你讨论一下案情。” 陈至点点头,示意小鱼和册册暂时回避,便洗耳恭听。 “前面的几桩案子,我准备趁着垂州府来人的时候,全部结案。” 陆欣彤解释道:“鱼妖蛇妖全被你收拢,还四观内一方平安,我便连结案的程序都索性省却。” “呓语至今未有病例出现,我准备以并非缉妖司管辖撇清干系。” “山采失踪在你手里告破,就不再提了。” “四观也修复完毕,你我虽然知道主谋另有其人,但线索断在树妖那里,无计可施,只能结案,留他日再寻破绽吧。” “百鬼夜行我准备用拘魂事件结案。” “这样一来,我手头上只有修者失踪一事需要调查,便轻松了许多。” 陈至看向远山:“陆大人和我说这些,是让我提意见,还是单纯的告知?” 不管是对案件的洞察力还是直觉,陆欣彤都自知不如陈至,于是正色谦虚说道:“我是来征求你的意见,如有不妥,可以再行商榷。” “不妥!” 说到案子,陈至眼中散发出智慧的光:“我先请问,为何不让缉妖司来人,彻查百姓家中是否有驱使妖物的法器?我不相信偌大的缉妖司,没有一个望气可辨法器的高人。” “缉妖司觉得这样做,耗费的人力物力太大,实际意义并不明显。” 陆欣彤解释道:“因为法器中的真气波动很弱,都不必说埋在山野,只是在家里用土壤覆盖,都无法被轻易察觉。” “明白了,那这件事便结案吧。” 陈至盯着陆欣彤双眼,却没有看出半分端倪,心里开始犯嘀咕。 他觉得这件事,处理的有些草率。 或者,另有因由! 要知道四观镇妖柱上的阵法,既然确认是皇家六合阵,那么破坏者等于毁了殇帝亲笔许下的天罡。 地方官员得知后,本应掘地三尺以儆效尤,怎么因为要消耗大量的人力物力便可作罢? 这有些不合常理。 不过可能性太多,这样的谜团他一般不会急于解开。 陆欣彤蒙蔽上级? 有可能! 垂州缉妖司不作为? 也有可能! 盛京缉妖总司觉得天高皇帝远,根本没有上报? 更有可能! 所以陈至一念闪过脑海,便不再细想了。 成就一件事情靠的是信息,他能获取信息的渠道太少,证据又在树妖身上断线。 那么陆欣彤想结案,便结吧。 章节目录 第60章 山采六 “至于百鬼夜行和山采失踪,其实我不建议结案。” 陈至一边思索一边说道:“这些日子来我反复思量,仍然觉得其中疑点太多。” 陆欣彤一听这话,顿时杏眼圆睁,挺直腰板,坐姿好像学生一般虔诚。 “百鬼夜行,经过牛皮再三回忆,数量绝对不止拘魂身边的十几只小鬼,大量厉鬼不寻到,终究是祸端。” “山采失踪,诡异之处在于九人为何一同前往,为何争吵不休。” 陈至忽然说道:“还记得那首歌谣,和妖参营造出的幻境吗?” “你难道没有发现,疑点全在那第六个山采身上?!” 陆欣彤哑口无言,细细回想,顿时一身汗毛乍起。 一路上,一直是六在引导三指出错误路线。 六分了食物和水给三,致使几人的关系开始分崩离析。 六先失手杀了人。 最后几人相互残杀,可是居然…… 没有六的画面! 陈至嘴角上扬:“关于这个山采六,我特意走访了一番。” 他一字一顿缓缓说道:“却发现其余八人全部对得上号,却唯独这山采六,镇里根本没有这个人!” “啊?” 陆欣彤惊讶到无以复加。 这怎么可能! 分明里正冯大彪说过…… 想到这里,念头急转,陆欣彤猛地伸手抓向长剑。 但陈至速度更快,小抓捕眼前一花,剑在桌上诡异消失,手里却握着一杯溢出丝丝冰冷的糖水。 “女孩子都爱喝这个,所以家里常备,喝掉我们继续说。” 陈至早料到陆欣彤下一步动作似的,不容她质疑的说道。 陆欣彤看他如此淡定,也受到感染,内心迅速恢复平静。 一种有人依靠拿主意真好的感觉,油然而生。 糖水入喉,冰凉润嗓,陆欣彤顿感神清气爽。 “这里面添加了什么?”她有些惊喜的问道。 “些许提神醒脑的药材罢了。” 陈至笑吟吟的继续说道:“就算你上门兴师问罪,他一句轻飘飘的记错了,你除了带回缉妖司大牢酷刑伺候之外,还能如何? “你若请我帮忙,就不要搞欲加之罪何患无辞那一套。” “我重证据,所以莫要打草惊蛇。” 陆欣彤想了想,郑重点头:“现在需要我做什么?” “什么都不做!” 陈至忽然变戏法似的抽出张纸,上面画的人物相貌令陆欣彤惊呼不已。 竟然和山采六一模一样! “惟妙惟肖,跃然纸上,想不到小陈掌柜你还有这等本事。” 陆欣彤打了个帅气响指。 陈至淡淡一笑,也不多言,上一世警校的选修技能,没成想能在这里起到作用。 他折好塞给陆欣彤,轻声嘱咐:“你一张,我一张,不要拿给缉妖司贴告示寻人,除非信得过的朋友,才能拿出来请他们帮忙留意。” “为什么?”陆欣彤有些不满:“有了肖像就应该广撒网,才能敛到鱼啊。” 陈至缓缓摇头:“你也不想想,一个小镇里正,为什么要借参妖之手加害八名山采,这里很多问题讲不通,所以说先不要结案,我怕此事并不简单。” “你是说……”陆欣彤看向陈至的美眸里开始放光。 又帅又强,破案一流的小陈掌柜,简直就是夫婿的最佳人选! “是的。” 陈至平静的看着天空:“背后有人,幕后操纵!” 陆欣彤一时有些呆滞,喃喃自言自语:“四观案也是背后有人,山采失踪案也是背后有人……” “呵呵。” 陈至半认真半打趣的说道:“所以说暂时不要结案,万一是同一个人,同一首歌呢。” 案子说到这里,算是有了些眉目和方向。 陈至从背后把长剑交还给陆欣彤,忽然问了一句:“你何时计划返回垂州府一趟?” “嗯?暂时没有回去的打算。” “还是回去一次,帮我打听点事。” 陈至说道:“我想知道,关于东军先登营的事情,越详细越好。” 陆欣彤还想再问什么,但清亮的眸子打量着陈至英俊的面庞,终是没有说出口,只是板着脸认真点头。 思考的深度和目光的长远相差太大。 还是…… 躺平吧。 他让做什么,老老实实完成便是了。 不丢人。 有些心酸又有些庆幸的陆大人和陈至闲聊了几句,忽然想起一件事情。 拍了拍剑鞘笑道:“哦对了,牛皮在这里吗?我还有件事找他。” 陈至眉角跳了跳,有种不祥的预感。 因为资金都被小鱼购入了残破法器,导致近些日子以来,家里开始节衣缩食,自然就没钱重新给胖铁匠弄间铺面。 于是陈至让百妙阁施工队帮忙,在庭院一角搭了个棚子,牛皮才再次有了用武之地。 陈至觉得有些对不住牛皮,但胖铁匠其实无所谓。 有个炼器的地方,把陆大人的委托完成,就可以挣到出山远游的盘缠,到那时候,多好的铺子反正都要荒废。 “我去喊他。” 陈至刚起身,就见牛皮火急火燎的跑出来:“陈哥,求问个问题。” “先等等,陆大人有要事找你。” “谈不上紧要,牛皮先说吧。”陆欣彤笑吟吟的。 牛皮憨憨点头:“我给镇西头老黄打造了一批蹄铁,但是设备稀烂,打造出来的品质不咋地,现在老黄找上门要退款,怎么办?” 陈至淡淡说道:“能跑吗?能跑就没问题。” 牛皮很认真的想了想:“你说的这个能跑,是指马还是指我?” 陈至:“有一个能跑就行。” 陆欣彤:“有一个能跑就行。” 牛皮:…… “陆大人还是说你的事情吧……” 陆欣彤道:“我是来告诉你,因为剑丸找到了,所以原来定制的法剑订单就取消吧。” 牛皮欲哭无泪:“你这是暴击二连啊!” 陆欣彤想了想:“定金不用退了?” 牛皮长舒口气:“那行!” “小陈掌柜我先走了,等缉妖司统领大人到了长青镇,我再过来喊你。” “好的。” 陈至起身相送,出了庭院,好似无意的随口说道:“没想到这么一把长剑,能在玄妙道法下缩为小小的剑丸,只是这一次陆大人最好保持它的形态,免得下次再寻找不到。” “小陈掌柜说得有理,我经常这人经常丢三落四的,以后就随身佩戴吧。” 陆欣彤俏皮的拍了拍长剑:“其实话说回来,现在能不能让这清霜落篱剑变回剑丸,我自己都不知道呢。” 陈至瞳孔微缩,见她不似作伪,便只淡淡一笑。 章节目录 第61章 通幽花,可通幽! “陈哥,我有个新计划。” 午饭的时候,牛皮认真说道:“我现在不想着天上掉馅饼了,准备脚踏实地的生活。” “不出山了?” 陈至诧异于牛皮这样的憨人,也会这么快向生活妥协。 牛皮点点头:“我想了想,还是在山里好好做我的铁匠营生,等以后盖了房娶了妻生了子,攒些积蓄,再带他们出去走走就好了。” 陈至不由得感叹摇头,但他尊重每个人的选择,于是拍拍牛皮肩膀:“那就好好干,媳妇、房子迟早会有的。” 牛皮一楞:“有媳妇的话肯定好好干啊。” 陈至冷静思索了一会,总觉得话里好像有歧义…… 于是跳过话题,多嘴问了一句:“为什么会改变主意呢?” 说到这个,本来劳累半日,疲倦不堪的牛皮忽然来了精神头。 “陈哥你不知道,这段日子我被爆单了。” 陈至眨眨眼,等待牛皮继续说下去。 胖铁匠满脸潮红,兴奋异常:“百妙阁施工队的工具从我这里订购,分店的铁架铁器在我这里打造,一传十十传百,现在路过的商旅修者都会来铺子里看看。 “这样旺的人气,到了北三郡不是还要从头开始?” 陈至恍然大悟。 原来胖铁匠根本没被生活压弯了腰。 山里挣钱山外花,这才是享受生活的正确打开方式。 不过联想到马蹄铁,陈至不由得钦佩百妙阁的施工队。 用牛铁匠打造出的工具,都能完成镇妖柱的修复工作,真乃神人也! 既然打造法剑的委托戛然而止,与之相关的材料便堆放在庭院一角。 因为占地面积不大,册册也没有刻意收拾。 陈至倒是把已经不成样子的断戟取出来,认真包好,准备日后留做他用。 敛山货的人珍惜每一次老天爷赏饭吃的机会,一方木头、一株植物、一块铁石都得来不易,他做不到无用便抛却的洒脱。 物尽其用,才不枉费广袤自然对人类的馈赠。 收拾停当,这才手提背囊,归拢了近日来采集的草药,向郎中药房走去。 …… 艳阳下,熏风里,知了在声声叫着夏天。 正午的药房里人满为患,热度感人。 徐广知一脸肃然的坐在问诊郎中的位子上,搭脉屏息,半晌才幽幽叹口气,让病人的心提到嗓子眼。 “脾胃不调,是不是经常胃疼?” 郎中一开口便是神医风范,那未卜先知的自信让病人为之折服。 “是!” 病人放下心来,异常兴奋:“可有药对症?” “莫急。”徐广知淡淡问道:“平时饮食习惯如何?” 病人:“偶尔会不太规律……” “说说看。” “就是总是吃剩饭,我妈吃剩下的我吃,我爸吃剩下的我吃,儿子和媳妇吃剩下我也吃。” 徐广知撇撇嘴:“你家没养狗吗?” 病人大惊失色:“怎么着?狗吃剩下的也要我吃?!” 徐广知都无语了:“我的意思是,剩下的给狗吃。” 病人拍桌子大怒:“给狗吃了,我吃什么?!” 愤然离开。 “下一位……” 郎中有些无奈,再次撩袖搭脉,然后听病人絮絮叨叨说了半晌,实在有些烦躁了,才挥手制止:“你这不是抑郁,你是真的惨。” “下一位!” “你这哪里是水肿,这是胖的,看这肉,多瓷实。” 就这么一位接一位的看诊,徐广知明显有些精力不续。 不过最后的病人开口,他忽然精神一震,招手示意陈至一起过来聆听。 “我觉得这事很邪门,提前说好,我这人不迷信!” 病人思维清晰,表达的很有逻辑。 “这奇事从不出现在冬季,但每到夏天,大腿上总是无缘无故出现赤红色的花斑块。” “我仔细辨认了这些图形,有时候是朵夏菊,有时候又变成秋菊,最离谱的是,最近出现的都是冬菊。” 郎中点点头:“总之你身上经常出现诡异菊花是吧。” “对!”病人重重说完,撩起裤腿让郎中检查。 陈至也好奇的探过头去,当看到那一片片花斑,心里也有些发麻。 样式实在是太奇特了。 但偏要说是菊花,又有些……似是而非。 “这算不算是妖邪附体?”病人哆哆嗦嗦问道。 徐广知凝神谛视,半晌又叹口气。 病人吓了一跳,生怕郎中出口便是料理后事,寻块风水宝地之类的言语。 不过徐广知只是淡淡说道:“换条裤子吧,赤铁粉末染的不牢靠啊……” “你说啥?”病人都懵了。 “我说,你裤子掉色!” …… 那最后一位病人走后,徐广知果断关上药房的大门。 回头看了陈至一眼,虽然没有说什么,但眼神里略带忧郁。 反倒让陈至有些不好意思了。 前些日子,他和陆大人合力制作了一张财源符,陈至执笔,小抓捕勾画符胆。 本意是想贴在山货全实验一下效果,却没想到被李小鱼拿到药房,贴在了门梁之上。 便衍生出了今天这样一幅光景…… 要知道,药房最主要的营收还是药费,问诊一般有钱就给两文,窘困不给也罢。 所以陈至估计,照这么下去,药房虽然人流量不小,但很快就要倒闭了…… 因为没一个正经病人。 他试探问道:“用不用我和陆大人想想办法,去除掉那财源符?” 符箓已经融于木头,恐怕除了换新,也别无他法。 然而徐广知只是摇摇头:“小鱼一番心意,也是想药房生意蒸蒸日上,只是不了解医者愿景罢了,现在拆掉,岂不是寒了孩子的心。” 他穿过外堂,步入庭院,负手而立,望向远山。 浓浓的出尘感扑面而来。 阴阳顿挫说道:“但愿世间人无病,宁可架上药生尘。” “我倒是希望,永远都没有生意上门才好啊。” 陈至不由得敬佩:“老师的心境若是修法,恐怕早已绝尘。” 徐广知身形一顿,捻着胡须默然不语。 过了好一会儿才说道:“老规矩,按照制作方式,分门别类摆出来。” “……好的。” 傍晚。 完成药材筛选,徐广知掏出银钱交给陈至,这个月的供货就算完成。 不过陈至没有离开,从背囊中取出那三朵不寻常的花,铺在桌面上。 “请教老师,这三朵罕见的花可否入药?” “嗯?” 徐广知眼神里一如往昔的平静,但却用从未有过的郑重,一朵朵拿起仔细观察。 还折断叶片嗅了嗅味道。 “这是通幽花啊。” 他指着三朵说道:“只是花期不同,故而呈现出不尽相同的颜色形态。” “白色的这朵花期最短,可以入药,有祛湿、固本、培元之功效。” “至于剩下的……” 徐广知忽然抬头,眼中精光四溢:“你从哪里得来的?” 章节目录 第62章 忧心忡忡的烛影星尊 陈至见徐广知一脸肃然,便把没怎么费力斩拘魂,和后来的惊悚好运气一五一十的叙述了一遍。 “运气谈不上。” 郎中沉思片刻:“前几次你去时,它还是泥土中的种子,尚未花开,自然见不到。” 陈至这才恍然,不过再想到启灵石,又是一头雾水。 徐广知继续沉吟道:“那山坳深处还有古怪。” 此话一出,陈至反而露出饶有兴趣的神采,一脸期待等着郎中继续说下去。 本来徐广知不想多言,但看着那张跃跃欲试的脸,叹了口气:“通幽花和你之前寻到的阴怯草一样,世人都说是传说中的植物,实际上只是南墉没有罢了,在北国仍有魔门栽培。” “魔门?”陈至一愣。 徐广知若有所思的继续说道:“我是在担心,如若那山坳之中有一条通向北国的暗道,走私者顺路偷运违禁品入南墉,那么你所遇到的一切,就说得通了。” 陈至瞳孔猛然一缩。 郎中一言,拨开迷雾疑云,让他豁然开朗。 “可是,这花又有何用,值得冒险偷运呢?”陈至追问。 “通幽花成熟后,极少数会出现异变,具备通幽辟境的能力,我虽然没有亲眼所见,但多部医书上都有讲过。” 徐广知言罢,随手拿起一本书递了过去。 陈至翻看了一会儿,讪笑一声:“通幽辟境又能通到哪里?难不成还能跳出人界外,在五行中开一道虚妄的口子?” 空气中忽然沉默了下来。 良久后,徐广知才喃喃用一句“谁又能确定那道口子没有呢”当做结尾。 确定陈至不在郎中家吃晚饭,徐广知便把他送出院门。 但又拉住叮咛道:“通幽花遇到识货的买主,可以卖出个好价钱,但切记不要售给歪门邪道,反而助长他们的气焰。” “明白。”陈至点点头。 “另外……虽然小鱼对人类来说年纪不小,但毕竟还有一颗童心,我觉得让她去学堂长长见识也好。” 一直以来,百般阻挠小鱼上学的徐广知终于放弃:“就算三天打鱼两天晒网,也比满处贴财源符强啊。” “……” …… 与此同时,天涯酒肆。 典备真人强打精神端坐在房间正中,接受众弟子络绎不绝的跪拜之礼。 人来人往,终到尾声。 待房中只剩下烛影、卫朝和云岭等寥寥几人,他才抹了把脖颈上的虚汗,整个人忽然萎靡下来。 “师兄……” 卫朝星尊沉不住气,当时就想上前搀扶。 不过典备真人皱眉愠怒,狠狠了挥了挥手。 山野旅店,隔墙有耳,虽然此地已被百妙阁中人包下,但掌门身体有恙,哪里是寻常弟子可以知晓的秘辛? 喘了几口粗气,典备真人这才开口问道:“前辈交托的事情处理的如何了?” 卫朝星尊脸上露出几分自得:“我亲手经办,陈前辈必然满意,本来想整顿一下就返回山门,没想到掌门师兄却亲至了。” 话里带着询问的意思。 不过典备真人不接话茬,只是对卫朝和云岭淡淡说道:“我准备在长青镇设下法坛,祭拜天地,炼化山参妖丹,就地服用。你二人尽快准备,所需法器我都带来了,其余搭建所需的铁器,便在镇上直接打造吧。” 卫朝和云岭微微变色,但转瞬便心下了然。 看向典备真人的目光里,饱含满满对智者的钦佩。 以最强战力而论,百妙阁无疑是九宗中最不上台面的末尾之流,典备真人虽然跻身四品万象境,但始终不得寸进,在境界中的低位徘徊。 随着邪火越烧越旺,典备真人的修为,全用来对抗无时无刻不在骚扰的心魔。 目前所剩无几的真气,说十存一二恐怕都要嫌多。 别人的真气尚可通过歇息睡眠回复,源源不断,取之不绝。 但因为邪火存在,他的真气却好似无源之水,用一瓢少一瓢。 最终的结果,只有被邪火吞噬,入魔道一途。 所以与其跋山涉水,还要提防北国魔门伏击,不如直接在长青镇炼化。 一方面节约时间,立等可取。 另一方面有陈前辈在身侧,天下便没有比这里更安全的所在。 “那我们去准备了。” 卫朝云岭二人说完,就退出房间。 既然要定制一批铁器,就有了去铁匠铺的理由。 既然要去铁匠铺,总要到陈前辈那里坐坐,打个招呼。 既然要到陈前辈那里坐坐,就有机会聆听前辈教诲。 就算前辈繁忙,没空教诲,在那犹如仙境的庭院中静坐片刻,汲取些天地灵气,也是件极好的事情。 两人对视,都在对方眼里看到了美滋滋。 他们走后,典备真人才算彻底放松下来。 干脆直接躺在榻上,闭目养神,也不在意屋里还有一人。 他和烛影关系本就亲近,烛影办事靠谱,为人稳重,深得典备信任。 所以很多不能对旁人说的话,他们之间可以说。 很多不能让旁人看见的颓废,他可以看。 “有话就说,穷墨迹什么?” 典备真人不满的皱皱眉。 烛影沉思了一下:“陈前辈的无端厚爱还是令我困惑担忧,百妙阁受之有愧,唯恐他日反成祸端。” 典备真人微微一笑,早料到有此一问,自信满满说道:“杞人忧天,无须多虑。” “我询问过师尊,确认此人和我山门有故,渊源不浅,绝无加害百妙阁之意。” “呼~” 听到这话,烛影才重重坐下,长出口气:“那我就放心了。” 这些日子以来,他一直在疑神疑鬼,从最初的激动兴奋,转而到现在的忧心忡忡。 甚至还喊来冉千琼,把她和陈前辈第一次见面时的场景做了复盘。 尤其对陈前辈是否展现出惊艳的表情,有没有笑得比较意味深长,甚至连第一眼看向哪里,都进行了深究。 最后得出结论。 千琼的姿色,根本没入陈前辈的眼。 所以现在得到确定的消息,心里的一块大石头才算落地。 最重要的事情有了定论,其他周边琐事便可以随意调侃了。 “陈前辈手中尚有极品雷击木,和四圣门鬼君峥嵘的灵器。” 烛影问道:“我们要不要趁这层关系的余温未退,给购入下来?” 典备真人霍然张开双眼:“墨玉葫芦?” 章节目录 第63章 物华天宝,尽在此店 “没错。”烛影点点头,眼里露出些许贪婪。 就连百妙阁这等体量,灵器都不是烂大街的货,五星宿尚未配齐人手一个。 更何况峥嵘的葫芦只能算一件灵器,其中的噬魂砂其实是第二件。 两件灵器合为一体,难怪峥嵘那么宝贝。 不过典备真人认真想了想,终是摇了摇头。 这次走火入魔让他感悟颇深,心境也有了不小的变化。 世间万事,急功近利往往欲速而不达。 普天之下,哪里有可以全部包揽下来的好事? 就算所有至宝都收入百妙阁山门,又哪里有陈前辈坐镇来得令人心安? 他笑道:“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切莫把人情一次性用光啊。” 烛影佩服的连连颔首,又问道:“最后一件事,冉千琼升为总执事后,北方执事一职空缺,我想提拔她的副手袁北离,不知掌门以为如何?” 袁北离跟随冉千琼身边数年,按理说资历足够,已经到了可以提一提的时候。 不过“北”字相较“千”字小了一辈,现如今的四方执事又都是“千”字辈,所以烛影不敢擅自决断。 果然,问题就出在这里。 “不妥!辈分太低,我担心千字的同辈闹意见,为难于他。” 典备真人沉吟说道:“把华千川调来接手北执事吧。” 二人娓娓而谈宗门之事,不过一人真气几乎尽失,又经一路劳顿,疲惫不堪。 另一人数日来的焦虑终于释怀,百密一疏。 故而都未察觉,走廊里的一声轻微异响。 和稍纵即逝的浓烈怨气。 …… 转天一早,陈至把通幽花种入庭院的水池。 这东西不好找买主,干脆自己养着玩,纯粹当做给小池添个景致。 数日未曾接触水土的通幽花久旱逢甘雨,立时绽放出迷人的色泽。 不但花朵伸展开放到原来的两倍大小之多,还散发出一股独特的幽香。 就在陈至欣赏的时候,册册迈着款款碎步走到他身后:“老板,百妙阁掌门带着五星宿来了。” “好,我这就过去。” 昨日听闻典备真人抵达长青镇的时候,陈至就知道他定会上门拜访,也做好了和九大宗掌门会面的准备。 不过见面时地位高低尊卑,如何称呼,怎样接人待物,其实都是个问题。 想到五位星尊都称呼自己为前辈,陈至觉得,姿态还是要略微摆高一些。 但也不能太过倨傲。 毕竟…… 小鱼卖参的时候,很可能是卖便宜了。 除了这个解释之外,哪里还会有其他可能,让百妙阁这样的大宗门感恩戴德? 穿过内堂,入得前厅,就看见一位精神抖擞的中年人居中而坐,颇有气度。 陈至微微点头,坐在上首,主动开口:“刚才在庭院里种下几株寻常花草,清洗淤泥水渍耗费了些时间,让真人久等了。” 随后,亲手斟茶倒水,做出一个“请”的手势。 典备真人忽然紧张起来,有种和师尊对坐的拘束感。 畏手畏脚的。 他慌忙起身:“前辈折煞我了,坐在您这间物华天宝尽在此中的店里,就算再久,也是值得。” 虽然听起来像是恭维的话,典备真人自己却知道,其中没有丝毫的夸大成分。 因为从进来的一刻,他便心神大震。 这方小小的货架上,居然有如此之多的法器圣物。 虽然有些无从分辨,但他仍能看出几件不凡的物件。 峥嵘的墨玉葫芦也就罢了。 那养心玉之中用神识扫过,里面竟然别有洞天,仿佛无边无垠般辽阔。 这哪里还是随身空间啊? 分明是大能用无上神通开辟的秘境! 只是不知为何荒废,不曾种下一花一草,被当做芥子须弥售卖。 稍稍发散思维,便是一身冷汗。 如此大小的空间都被舍弃,可见陈前辈手里,尚有更好的灵器用来搭建秘境洞府。 想想自己手里不足指甲盖大小的法器,都被门人四下宣扬,典备真人只剩唏嘘自嘲。 除此之外,那块雷击木更令他震撼。 当初听烛影所说的时候,还以为只是块寻常物件,但拿在手里,细细体味其中韵味,心中暗骂了一句草率! 陈前辈这里,怎么会有平常的东西呢? 这分明是千年枣树妖啊! 而可以劈杀大妖的雷,必然是天雷无疑! 这样的道家至宝,摸过却不买,简直是罪过! 不过若是购入,恐怕倾尽百妙阁所有,都不足够。 尤其当小鱼一番侃侃而谈之后,典备真人更是笃定,陈前辈名不虚传! 回想那些话,至今尤为心惊。 “此木取木及时,落地便用紫纱包裹,不曾罡气外泄,其中雷纹尚在。” “也未雕琢,更无祭炼。” 这些道家炼器的关节所在,哪里是一个几岁小姑娘能信口而出的? 分明有高人在身后点拨! 由此,典备真人可以断定,陈前辈必然通晓了然一切。 自己和他,不存在跨服聊天的可能性。 一滴水可以反映太阳的光辉。 这样想来,那货架上其他的物件,也必有不俗的来历。 …… 物华天宝? 尽在此中? 陈至一愣,但立刻顿悟,回以微笑。 想不到这典备真人说话如此好听,九大宗之一的掌门,果然不同凡响。 他连忙开口:“其实真人不必如此客气,店里生意我一般是不过问的。山参和妖丹售出自小鱼之手,她和千琼谈得来,货品售价多寡,可以自行决断。” 李小鱼在柜台后浅浅的笑了。 册册表无表情。 冉千琼站在最不起眼的位置,挺起了胸脯,好像一只骄傲的小母鸡。 所有人都听出了陈至话里的意思。 其一,他只负责诛杀邪祟,获取的宝物灵器不过顺手为之,实际上根本不在意。 其二,除了和百妙阁长辈之间的渊源外,之所以低价售出,还因为李小鱼和冉千琼的私交。 众人看向那个原本除了好看,其实并不太起眼女童的目光,顿时变得重视起来。 而第三层意思,也就是陈至想表达的核心,却根本没人听出来。 那就是…… 其三,货卖便宜了,你们想要补偿些,我是很欢迎的。 不过等了很久,见没人提这个话茬,他也只好不再纠结。 毕竟百妙阁的施工队,也算帮了自己大忙。 “百妙阁长青镇分店正在筹备中,以后千琼常驻这里,可以和小鱼多多走动。” 典备真人微笑说完,挥了挥手,让冉千琼站到众人前列。 冉千琼感激的凝望着陈至。 一句随意的闲谈,就可以让自己的地位扶摇而上,恐怕也只有陈前辈才能这般金口玉言了。 “多走动是好事,小鱼平常在店里闷得很,有个朋友聊聊天也好,不过……” 陈至话锋一转:“她要去学堂了,千琼可以等她放学再过来。” 李小鱼:??? 册册站在一旁,浅浅的笑了。 章节目录 第64章 双双被盗 李小鱼的世界崩塌了,她拉着冉千琼去百妙阁分店散心。 这次没有赌气,乖巧表示不会跑出镇子。 典备真人和五星宿对视一眼,心道自己的判断果然没错。 只要不脱离陈前辈的神识笼罩,便是晴天。 陈至和典备真人闲谈几句,见店里上客,就带着一行人步入后院。 “呼…” 烛影等人口中的仙境入眼,典备真人长长吐了口气。 天地灵气之浓郁,几乎不必刻意调整呼吸,便可轻松进入身体。 异常顺滑。 他突然惊奇的发现,常年不断消耗的真气,在这方小小的天地之间,竟然出现了缓慢的增长。 修士本就是通过修身养性汲取天地精华。 但是这里的水雾太浓太厚,全方位包裹住了自己的一汪清泉。 而自身的水几近干涸,水雾便倒灌了进来。 此时静心调息已然无用,只因为典备真人体内的小池太过贫瘠。 他激动之余却也深知,以自己现在的修为不易久留。 因为这里的水毕竟不是自己的水。 没有沉浸其中的主动引入,单纯被动接受,身体是承受不住的。 于是,他便想拱手告辞。 却无意间瞥到池中奇花,两只眼顿时瞪得溜圆。 “通幽花!” 他忍不住脱口而出:“这便是前辈口中的寻常花草?” 陈至笑呵呵的点头,未做多言。 典备真人既无奈又好笑。 在修者眼中,通幽花不过是寻常花草,倒也不算何等珍贵。 但变异的通幽花则不同。 要知道魔门耗费千万资源,费尽心力培育到漫山遍野,便是为了那寥寥几株汲取天地灵气变异的品种。 一万株里能有一朵与众不同,就足以令他们欣喜异常,一路畅通无阻通禀至圣主。就连魔门的掌舵人都会前往查看一番,颇为重视。 所以每一株变异品种都珍贵无比。 而陈前辈的小池里随随便便就是两朵。 还仅仅被用作观赏用途…… 若北国魔门得知此事,恐怕要悲愤气急到泪流满面了。 “不敢打扰前辈休息,我等先行告退。” 典备真人恭敬施礼的同时,脑中也在思考一个突兀冒出的念头。 百妙阁是不是可以换个山头? 从中州搬来昆山,好像也并无不可…… 然而就在这时,一名百妙阁门下弟子急匆匆赶来,推开内堂的门帘,头还未探出,便喊道:“大事不好,山参和妖丹不见了!” …… 聂守规寻徒数月不成,风尘仆仆的返回垂州当隐观。 他是外门弟子,进入主观需层层通禀,比较麻烦。 所以便省去敬拜之礼,闪身从正门掠过,想回到自己的小小偏观歇息。 不过惊鸿一瞥,见主观内人人奔走疾呼,神色慌张,于是好奇的停下脚步。 他拉过一名熟悉的小道询问:“莫非主观失火?” “失火个Der啊!” 小道士惊慌失措:“御赐玄雷印丢了个球的。” 口吐芬芳中,聂守规无师自通的领悟了其中含义。 紧接着,脸上也变了颜色。 六十余载之前,殇昊帝领军出征,决战妖魔于莱山,一战定南墉江山,史称莱山浩劫。 大战结束,妖魔两族中的十二位翘楚被殇帝借天地伟力,辟异度空间封印,永世不得脱困。 又因九大宗门助战有功,便将十二封印令中的九枚,依照宗门镇压实力分发。 当隐观的玄雷印,便是通往秘境炼狱之一的钥匙。 那里封印着一只修为已至上三境绝巅的大魔。 半步极三境,就算是陆地神仙的殇帝,也无力使其神魂俱灭。 可是。 这样象征着当隐观荣耀,同时亦为守狱人信物的东西却离奇失踪,不得不令所有道人心乱如麻。 一时间,观中鸡飞狗跳。 聂守规走进去的时候,哪里还用得着通禀流程。 数名粗壮高大的道士各带一队,穿梭于门人居所翻箱倒柜。 其他人大多在空地列队肃立,人人自危。 地位低些的小道士,有些甚至面色发青,紧张得双手颤抖,两股战战。 聂守规藏在一颗青松背后,眼神复杂,心口起伏不定。 师门遭此不幸,可谓大劫。 实在是。 太棒了…… 要知道,任何大宗门都免不了鄙视链一环套一环。 当隐观派系盘根错节,尤为更甚。 但不管怎么衡量,从第一天入门之后,聂守规永远是鄙视链的最低一层。 原因很简单。 招他入门之人,在第二年意外身故了。 于是聂守规成为无根之草,辗转各个杂活岗位之后,只得到一句“无缘”的评价,便被无情抛去外门。 平日,稍有身份的弟子便可以随意喝骂于他。 一册入门炼体法,在茅房辛苦劳作数年,才终于发放到他手里。 总之一言难尽…… 聂守规其实早有心脱离当隐观,尤其那些肮脏龌龊抢夺香火之事发生后,几乎没有一刻不在重复这个念头。 但入得门墙,哪里是他想走便可以走的? 九大宗的脸面还要不要! 所以此刻,他本着看热闹的心态,在青松后笑的悠然自得。 然而一位老道颤巍巍的举手说道:“前日外门聂守规之徒前来领取吃穿用度,我见他离开之际,神态猥琐,动作僵硬,仿佛有什么不可告人之事。” 粗壮的道人上前一步,凶神恶煞般问道:“你怀疑是个外门弟子偷取了圣物?” 老道稍加思索:“去偏观看看,一探便知。” 躲在暗处的聂守规吓了一跳。 难不成在自己返回之前,薛清则已经回到当隐观了? 联想到徒弟受心魔蛊惑,那双漆黑如夜的双眼时,他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还别说,如此分析,此事确有可能是薛清则所为。 聂守规脸色猛地煞白无比,心知如果寻薛清则不在偏观,自己也会受到连累。 毕竟自己只是一名无人庇护的外门小透明。 他脚步轻移,待众人出观直奔自己的居所,一闪身跃上围墙,借着月色潜出道观,疾步走在离开垂州府的街市上。 天色已暗,人潮鼎沸,路边摊夜宵的热气腾腾升起,香气四溢。 灼热的夜风滔滔,聂守规心里却如死灰般冷寂。 天下之大,从此何处是我家? 想到自己无缘无故落得如此田地,一时之间不由得悲从心头起。 眼睛一酸,嘴角留出不争气的泪水…… 再见了垂州府。 再见了最爱的小串。 再见了晚间的烹煮邪恶料理…… 行出垂州府。 夜幕的旷野中,狼嚎声阵阵。 聂守规虽然不惧,但茫然四顾,不知何去何从。 落得这般田地,如今只余两条路。 其一,找到薛清则,追回玄雷印,回观领罚。 其二,叛出师门,隐居山野,不问世事。 他忽然遥望北方,心中升起一丝期望。 随之目光坚定,举步踏上通往长青镇的驿道。 章节目录 第65章 山货全欢迎你 数日之后,再见烛影,却是在药房。 星尊仿佛苍老了十岁有余,满脸消沉,神色黯然。 见到陈至,也不过规规矩矩行了个道家礼数,张口欲言,却最终无语离去。 陈至是来接李小鱼的。 因为最后,小小只还是没有去成学堂。 无他,唯贵尔…… 陈至近来异常焦虑,只盼店里尽快出货。 然而越盼,反而越是滞销。 虽然每天看客络绎不绝,但因为定价高昂,往往是过眼瘾的居多。 也就是偶尔有些过路修者,零散购入一两件残破法器,才能勉强维持生活的样子…… 嗯。 略惨。 但也不知怎么的,小鱼忽然主动要求识字,这让陈至颇为欣慰。 关键时刻,仙风道骨的郎中主动承担起小鱼的学业重任,这才解了陈至的燃眉之急。 于是现如今的日程安排,就是上午小鱼看店,中午找冉千琼日程蹭饭,下午到郎中这里学习。 起初陈至还担心小鱼不适应,甚至做好了两手准备。 而且两手都很硬。 但没想到小鱼不埋怨不闹,识字水平稳步提高,让陈至下雨天打孩子的愿望落空。 他也是后来才发现,小鱼没有丝毫过渡期便适应学习生活的关键。 因为接回家后,她从来不吃晚饭…… 香喷喷的鱼食都不带正眼去瞧。 小肚子被郎中投喂得溜圆。 哼哼。 在自己面前钢筋一样又冷又硬。 换了小鱼,就是又舔又宠。 老双标了! 陈至刚嘀咕到这里,就见李小鱼一晃三摇的蹦跶出来,后背上挂着重重的背囊,却丝毫不觉沉重。 欢天喜地的。 陈至板着脸,从背囊里搜出雪花糕、杏仁酥、油麻饼……等等。 摇晃了一下水壶,打开品了一口。 从家里带出来的白水,已经变成银耳雪梨羹。 陈至很满意。 晚上在庭院里乘凉,又有了吃食。 回家的路上,陈至随口提了一句烛影星尊的事情。 小鱼晃着脑袋,把从冉千琼嘴里听到的话娓娓道来:“他们掌门要挂了。” “唉?这么快吗?”陈至诧异。 “嗯。” 小鱼点点头:“听说妖参就是为了治那老儿病的,东西一丢,急火攻心,我看没几天可熬了。” “可知是何人所盗?”陈至追问。 “听说是内门弟子袁北离。” 小鱼狠狠咬了口雪花糕,两腮鼓囊囊的说道:“就是原来千琼的那个副手。” “哦,难怪。” 陈至这才明白,为什么镇子里出了这么大的事,陆欣彤一直没来寻自己帮忙。 原来是大宗门出了内鬼,不愿让缉妖司介入。 虽然名义上,缉妖司只负责邪祟相关,但自从里正登上被怀疑名单,陆大人便接手了长青镇大小事务,俨然成为官府衙门般的存在。 不过,这些都与陈至无关。 几件牵涉到他的案子暂时停滞,陈至又恢复到清晨钓鱼,白日敛山的规律作息之中。 这样的日子虽然略显平淡,但胜在安全。 再说,和那典备真人不过一面之缘,他又不曾花费银两,为山货全的发展和陈掌柜的腰包,做出过什么喜闻乐见的贡献…… …… 返家之后,收拾好晒干的草药,夜幕如期而至。 册册把庭院各处掌上灯,众人在习习晚风中开动晚餐,一派祥和。 不过吃到一半,院门被敲响。 册册打开门,待看清来人,不由得惊呼一声,秀眉紧蹙。 转身从餐桌上抓起几个馒头,塞进门口那人手中。 还奇怪念叨着:“现在这世道怎么还能有逃荒的道士?” 然而,门外蓬头垢面之人接过吃食还不肯离去,又问道:“请问有一位比较英俊的陈姓山采,是不是住在这里?” 册册一愣,回过头眨着亮晶晶的眼睛,打量了一下陈至。 果断摇头。 拿回馒头。 “嗵”的一声关上院门。 坐下气哼哼不满怒道:“比较英俊?他眼瞎吗?那定然不是我家老板!” 牛皮深深看了陈至一样。 “听声音…好像是寻参时的那位道长啊。” …… 众人寻到聂守规,已经是一个时辰之后的事情了。 中年道人呜咽的上气不接下气,诉说着一路疾苦。 听得册册潸然泪下,暗暗原谅了他对老板的不敬。 毕竟混到如此凄惨地步,眼力又能好到哪里去呢? 待吃饱饭,聂守规才长叹一声,把当隐观一事缓缓道来。 “前辈!能否让我暂且留住在此?” “额…” 陈至沉吟不语。 他其实不愿意的。 说起来,和聂守规貌似只有搭伙放山的一段过往,姑且不说可能招致九大宗之一的怒火,单说衣食用度,多一个人就要多一份不小的开支。 “就算我陈哥没意见,这里也没有多余的房子让你住啊。” 牛皮憨声憨气说完,撩给陈至一个眼神。 意思是,看我这话到位不? “房子不是问题。” 聂守规淡淡说完,从袖子暗兜里抖出一堆值钱的物件。 碎银铜钱不少,还不乏几片薄薄的金叶子。 噼里啪啦落了满桌。 “贫道这些年行走各地,驱除邪祟,还是薄有积蓄的。” 他捻着山羊胡,却没有丝毫得意之色。 心里焦虑万分。 陈前辈这样的方外高人,怎么会在意这些身外之物呢。 如若还是打动不了他,我该如何是好? 然而牛皮和陈至只对视了一眼,便认认真真说道:“山货全欢迎你。” “蛤?” …… 聂守规暂时安排在店里打地铺,算是住下了。 然而转日天光未亮,院门便被敲响。 冉千琼急匆匆的大步走进来,院门未关,便在院中跪倒。 对着内堂高声疾呼: “陈前辈,请救救我家掌门。” 她泣不成声,面色凄然。 普天之下,恐怕除了眼前这位,再少有人能够具备施以援手的能耐了。 其实此行之前,冉千琼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甚至被拒绝之后,打动陈前辈的后手,都设计出了一十八种。 不可谓不周全。 但是没想到。 陈至居然没在家…… “老板外出晨钓了,小琼先请坐吧。” 册册笑眯眯招待她落座,心说这姑娘也是够直爽。 倒是问清楚再跪啊。 现在可好,白跪一次…… 章节目录 第66章 接纳不需要理由 然而刚刚沏上茶水,陈至便回来了。 一同进入庭院的,还有郎中徐广知。 最近不知怎的,郎中也迷上了钓鱼,每天清晨雷打不动来喊陈至,风雨无阻。 有外人在场,冉千琼失去了再跪一次的勇气。 “千琼来啦。”陈至颔首笑着招呼。 “陈前辈,徐大夫。” 她急忙起身行礼,紧接着急忙说道:“还请前辈看在我百妙山门和您渊源匪浅的份上,救我家掌门和五位师叔伯们一命。” “渊源匪浅?” 陈至一愣,但旋即反应过来。 定是因为小鱼的关系了。 “不要急,慢慢说。”徐广知摆摆手,示意她平心静气,戒骄戒躁。 冉千琼虽然心急如焚,但知道就连陈前辈都要喊此人老师,又能挥手间轻松化解幻术,恐怕身份地位更高。 于是只好蹙着秀眉,心事重重的坐下。 郎中取出一把莲子,散在冉千琼面前:“每逢大事有静气,你有多沉稳,就有多强大。” 冉千琼听闻此言,眼神中蓦然坚定:“二位可知,垂州当隐观的玄雷印也在近日失窃?” “嗯。”陈至晾晒好鱼篓,坐下随口应道:“这我知道。” “哎?”冉千琼大吃一惊。 这是坐观天下事,成竹了于胸啊! 要知道玄雷印失窃一事,百妙阁也不过今晨刚刚得知。 而陈前辈无人通禀,却先一步知晓,这等神通,简直令人生畏。 “那…前辈可知,是何人所为?”她低声问道。 陈至没当回事,按照聂守规所言说道:“窃印人很大可能是外门薛清则,偷妖参者不是你的副手吗?” 一言出口,冉千琼心中好似被重锤敲击,久久回不过神来。 袁北离之事自己对小鱼讲过,他知道也就罢了。 可是当隐观顾及脸面,从未对外提及。 就连百妙阁,也是因为在当隐观埋下过一颗钉子,且数年如一日的倾尽资源栽培,才知晓了所为之人。 他却…… 用这般天下皆知的语气说出来。 简直让冉千琼怀疑,当隐观是不是用大喇叭在他耳边宣传过这个秘辛。 过了一会儿,她定了定神,才再问:“前辈可知薛清则和袁北离之间的联系?” 这话算是给陈至问住了。 但他稍稍回忆,便想起薛清则吹自己一口那日,和他窃窃私语之人的背影,看起来很像那年轻人袁北离。 “故交吧。” 那天,薛清则也是这么说的。 “呼呼…” 冉千琼异常兴奋,脸色都激动的红润起来。 前辈知道的如此详细,必然早就做好了应对之法! 她原本慌乱的心绪忽然安定下来,再不敢有半分考教的心思。 于是开心见诚的说道:“薛清则误入魔途,袁北离心怀怨念,这二人盗取玄雷印,是为了放出其中的四品魔君。” “而那大魔被幽禁数年,修为折损大半,山参妖丹便是用来给他重回巅峰之用。” 说到这里,她话锋一转: “自从那日妖参被盗,掌门卧床不起,五位师叔伯便轮流为他注入真气,以制约邪火。如今真气几近枯竭之际,却得到那两个贼人已入昆山的消息。” “于是他们离开长青镇,进山寻找。” “我担心就算是碰面,以星尊们所剩无几的气力,恐怕也斗不过邪魔外道。” “如若大魔已然临世,师叔伯们恐怕十死无生。” 徐广知神色肃然,开口对陈至说道:“入当隐观偷取圣物并非易事,就算是观中子弟,不具备非凡实力也无法得手,所以薛清则的修为不容小觑,甚至通过秘术得到了魔君赐予的力量也说不定。以五星宿如今的状态,恐怕是应对不了的。” 陈至微微点头,可是又无奈叹气:“昆山如此之大,我又去哪里寻找呢?” “这倒不难。” 郎中眼神里泄出睿智的光芒:“开启玄雷印,需要雷霆引导,且雷力越精纯,那炼狱之门洞开的速度便越快,昆山里尚有雷电余威之处,唯有一地。” 他重重说道:“便是那日电闪雷鸣,蛇妖渡劫的地方。” “哦?”陈至一愣。 他这才知道,原来那天是册册渡雷劫啊。 还以为是寻常的打雷下雨呢。 但也没有多想,只是不解问道:“红土坡吗?可是都过去了这么久,哪里还会有剩下的雷在啊。” 徐广知淡淡一笑:“雷劈焦土,化为黑岩,雷劫过后,寸草不生。意思就是说,只要有一道天雷分支劈在大地上,就会化为含有少许雷霆之力的黑石。 而玄雷印开启,在乎的是质量,而非数量,一点点精纯的雷力便足够了。” 陈至眼前一亮:“他们要找的就是那些黑石?” 郎中频频点头。 地点既然已经确定,救命如救火,事不宜迟。 再说…… 此事关乎到聂守规,人家毕竟来此避祸,是掏了钱的。 若处理得当,一劳永逸处理掉聂守规的麻烦,这钱拿的才不心虚。 陈至立刻起身,拾起铲子和镐头,飞身而去。 英俊的侧颜在冉千琼眼前一晃而过。 几缕纷乱发丝下的眼神满是坚毅。 灰色长袍飘散,犹如流云奔涌。 急切之间,虽然少了几分飘逸,却多了一往无前的大气度。 用玉树临风、风流倜傥去形容,未免不合时宜。 冉千琼眼中闪烁着小星星。 这分明就是盖世英雄才有的模样! 自出山以来,百妙阁北执事便有无数少年俊杰追求,不过立志不为天下豪杰折腰的气质型女子,却从未正眼看过他们。 太俗、太娘、太纨绔。 太作、太秀、太斯文。 每一条都是一个拒绝的理解。 而今天,心里荡起数不清涟漪的冉千琼,却连“找理由”这样的重要环节都遗漏了。 真正的仰慕,哪里需要理由。 心底的看轻,才会有无数个借口。 她遐想万千,收回目光之时,无意扫过徐广知。 只见郎中笑眯眯盯着她,嘴角勾起一个“过来人,懂”的微笑。 冉千琼脸庞彤红,轻声道:“我只是觉得……掌门和五位师叔伯,有救了。” …… 红土坡,碧空如洗,万里无云。 不太像一个邪祟应该出没的天气。 一人伏低身形,仿佛在搜寻着什么。 另外那人却嘴角挂着狰狞的邪笑,负手看向长青镇的方向。 “上次一口奇毒奈何你不得,这次就不同了。” 他伸出猩红的舌头,舔了舔门牙:“得到魔君大人赐予的力量之后,就算是你,也要给我乖乖跪下唱首曲子!” 二人便是薛清则与袁北离。 不过,不管身处何地,只要不是孤身一人,便有阶级。 得到魔君神力的薛清则,可以悠闲的负手四顾,偶尔向着某位不曾露面的对手发发狠。 而身为喽啰的袁北离,却要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干活。 这样的身份有别,让他有些后悔。 毕竟出身差距实属太大。 他薛清则不过是当隐观一名门外弟子。 自己,却和百妙阁北执事的职位仅差半步。 然而想到魔道进境一日千里,虽然手段拿不上台面,但比名门正派那蜗牛赛跑般的速度不可同日而语,袁北离心里倒是生出些希望。 有朝一日龙得水,定叫栾江水倒流! 有朝一日虎归山,定将血染半边天! 莫欺少年今日弱,来年让你心焦灼! 章节目录 第67章 一品一世界 袁北离狠狠发着血誓,忽然眼前一亮。 “找到黑石了!”他兴奋喊道。 “嗯?”薛清则冷声道:“敬语呢?” 袁北离端正态度:“薛堂主,找到黑石了。” 心里却颇为不满。 这特么不是卸磨杀驴嘛! 你求我偷取山参妖丹那日,谦逊有礼,客客气气,还分明说的是平起平坐,共举此事…… 等等。 这个成语犯了使用不当的错误。 袁北离心中骤然一紧。 卸磨杀驴? 他仔细想了想,自己好像确实没什么用了…… 袁北离咬着指尖,努力寻找自己存在的价值。 因为他知道,如今的薛清则,已经不是他认识多年,那个温和如玉的少年郎了。 忽然间,灵光一闪。 “薛堂主对双修的性别有要求吗?希望别卡太死。” “???” …… 薛清则一脸迷糊。 你不要脑补那么多好不好…… “滚去站岗,我来开门。”薛清则黑着脸,语气生硬。 袁北离讪讪走去一旁,嘀咕道:“荒郊野岭,谁能想到我们会在这里。” 然而就在这时,一束绚丽的烟火直冲天际,在朗朗晴空轰然乍响。 红的、白的、绿的…各种颜色组合成一串偌大的数字。 “666?!” 袁北离大吼:“百妙阁的妙云令!” 正说着,“锵啷啷”数声鸣响,一颗银色剑丸在空中蓦得展开,剑芒从林间直刺而来。 来势汹汹,没有留丝毫余地。 卫朝星尊手捏指诀,紧随剑后,一声“孽障受死!”,挥手间便是滔天烈焰。 他发出那枚妙云令之时,已经做好了身死证道的准备。 于是闪身而出,不做保留。 剑在空中短暂的飞掠而过,便是他此刻能做到的极限。 火花隐去,招招皆为肉搏。 袁北离见星尊亲临,被往日的威压吓破了胆,慌忙后退。 “清则,助我!”他慌忙大喝。 “嗯?”薛清则不紧不慢,早做好了弃子的准备:“敬语呢?” “薛堂主救命!” 袁北离此刻哪里还有半点尊严,声嘶力竭吼道。 苟活,就是他现在唯一的企盼。 “傻缺!” 薛清则冷哼一声,终是迈出脚步。 他还不想袁北离死的太快。 至少不能第一次对线就跪。 一血,非常重要。 可助长己方气焰。 但嘴里却还在怒斥道:“舍弃道家秘法,全是近身肉搏,你看不出他已经是强弩之末了吗!” 一步踏出,便是万重山。 空气中传来一声爆响,卫朝星尊眨眼间,薛清则已到面前。 好快! 他只觉胯下一凉,整个人翻滚着飞了出去。 袁北离目瞪口呆,缓缓伸出大拇指。 薛清则深得魔门精要,就算实力占优,也要首攻下三路。 我辈楷模! “莫要杀了他。” 薛清则返回玄雷印前,面无表情冷声道:“取一手一足便可。” “为什么?” 袁北离想了想,补充敬语:“薛堂主。” 薛清则冷哼:“一个伤员比一个死人有用。” 袁北离心中大寒,面色苍白。 没想到他已经冷血至此。 “速度快些,否则等下你要对付的就是四个了。” 薛清则不怒自威,真有几分枭雄的味道。 锵---- 法剑出鞘,袁北离举剑过顶,暴喝一声,当头斩下。 既然已经走上这条囧途。 就让我一条路走到黑吧。 便让我见了黄河才会死心吧。 银色剑芒瞬息便至,卫朝星尊却双目一凝,看准来势,用头颅迎了上去。 既然一死无可避免,那就不要成为同门的累赘! 然而就在此时,一道寒光无声无息的划过袁北离腰间,血溅山野。 他保持着劈砍的姿势,瞬间失去生机,双目之中一片死灰。 一名煤气罐身材的道人笑道:“卫朝老鬼,你还没到登天问道的时候。” 卫朝星尊一颗心镇定下来,也笑骂:“云岭老儿别笑话我,你一样打不过那当隐观的外门小道士。” “呸!” 烛影星尊从林中缓步而出:“他也配称道士?!” 三人眼中同时精光闪烁,指诀过后,道门八卦图在周身隐现。 不过烛影苦笑:“就到这个程度?” 云岭点头:“确实有点寒碜。” 卫朝捂裆而起:“已经是极限了!” 道门术法,三人可成一阵。 不过此时他们虚弱至极,法阵幻化不出实质,只余一道虚影。 所含威力…… 约等于零。 恰在此时,万里无云的晴空之上,传来一阵阵剧烈的波动。 一时间乌云密布,天光暗淡,当云层堆积越来越厚,红土坡已然如夜幕降临的漆黑。 那平静的池塘水面,不声不响的裂开一道通往虚空的口子,里面雷光喷薄而出,似乎有什么恐怕的存在欲挣脱束缚。 突然,疾风骤起,金色的闪电夹杂着雷鸣,却仍然阻挡不了魔王再度临世的脚步。 一只巨掌伸出,撑在裂口之外,仿佛是为了彰显压迫感,半晌才缓缓露出头来。 一张没有丝毫人类表情的面孔上,带着嗜血的阴森。 双眼冷漠,目光扫过众人,好似看土鸡瓦狗般轻蔑。 他轻松荡出炼狱,浑身上下的焦黑之中,还有道道拇指宽的裂纹,鲜红的血肉暴露在空气之中,让那红与黑更显诡异。 “呼…” 他吐出口浊气,下一刻双拳猛地攥紧,仰天长啸。 嗡---- 听不清他喊了什么,星尊们掩耳倒地,脑海中好像翻江倒海,刺痛灵魂的鸣响循环往复,在体内左冲右突。 三名星尊睁大眼睛,脸上全是惊骇至极的恐惧。 “灵噬真魔功!” 烛影恍然失神:“莱山浩劫中陨落的魔物终是脱困,自此往后,南墉再无宁日啊!” 话音未落,他便口吐鲜血,瘫软倒地。 上三境之后,一品便是一世界。 就算他们不曾给典备真人渡过真气,也万万不是对手。 三人对视一眼,都只得无力哀叹,抛却法剑,引颈受戮。 差距大到兴不起一丝抵抗之心。 “先用道士饱腹,再慢慢炼化那妖参也好。” 魔君一嘴獠牙全然不似人的模样,牙尖带钩,令人心悸:“很久没有尝到肉的味道了。” 他一步迈出,早已腐朽的裤腿被鼓囊囊的肌肉撑破,伤口中飞溅出的魔血喷在花草上,只须臾间,便只剩下一滩脓水。 身为四品魔君,他有无数的底牌。 灵噬真魔功只是其中之一,头发、指甲、牙齿、血液,无一没有神通隐含其中。 就万象境来说,他无疑是后手最多的男人。 所以此刻,他丝毫不担心星尊们有心反扑。 因为没有人,比他更懂底牌足够多所带来的底气。 任你千变万化,我自底牌无穷! 不过第二步没有迈出,而是骤然顿住了脚步。 魔君缓缓回头,只见黑压压的乌云之下,走来一名灰衫男子。 长衫纤尘不染,男子清俊脱俗。 虽然浑身上下没有丝毫的真气波动。 但随着他渐行渐近,竟然…… 天光大作。 阴云避退。 章节目录 第68章 万物皆可卖 到了魔君这等半步极三境的修为,通过举手抬足的动作,便可以大概判断出取胜几率多寡。 不过这一刻,他很笃定的计算出了自己的胜率。 百分之蛋! 如果我的战斗力只有六千,这小子至少要一万往上! 因为夜魔的黑暗领域人称天降异象,自有真气流转那天起,便时刻伴随左右。 不但遮天蔽日,也是他最大的底牌。 只要身在夜色之中,他便来无影去无踪,修为大涨,就是极三境大能都拿他不得。 他一向对自己在乌云之下的凶残十分满意,因为他便是黑暗恐惧的源头。 每每外出行走,他都不会立刻杀死猎物,而是在撕碎一条条血肉之后,隐藏在无边无际的暮色之中,享受他们的哀嚎和无助。 由此获得了暗夜魔灵的称谓。 盛极一时的那段光辉岁月,只是看到乌云渐近,修者都要惶恐奔走,落荒而逃。 不得不说,这才是实打实的老天爷赏饭吃。 然而今日,那引以为傲的永夜在年轻人出现的一刻,竟然无声无息的消退了。 日光之下,他便不再是夜魔。 而只是普普通通的四品万象境魔头罢了。 夜,给了他一切。 如今驱夜人来了,无疑是要夺走他的全部。 他忍不住嘘了嘘鼻子,一时间悲从心头起。 在雷狱里被囚禁了六十余载,虽然在他漫长的生命之中不值一提,但刚回到黑暗的怀抱,久别重逢连温存的时间都不曾享受,便要去了吗? 他不服! 他不愿! 他不甘! 念及于此,夜魔抓住薛清则衣领,跨步助跑,猛地把小道士向陈至抛去。 可怜的魔门新任堂主化身为一颗炮弹,也只剩下玉石俱焚的作用。 面对迎面飞来的入魔小道士,陈至在背后伸手握住铲柄,点头颔首,温和的打招呼道:“薛道长。” 薛清则面色煞白,万念俱灰。 临死之前,聂守规传授的种种,历历在目。 他入魔毕竟不深,将死之际,其心也善。 理法道统,在薛清则脑海中闪回,忽然宛若变了个人似的。 目光清澈,抛却法剑,客气的招呼了一声:“陈掌柜。” 陈至松开握住铲子的手,缓缓一巴掌拍出,轻声道:“这是代你师惩罚于你,望日后好自为之,主动寻师请罪。” 嘭! 空气中传来的声响和掌掴没有丝毫相似之处。 倒像大能移山,地动山摇。 又似伟力填海,鳌掷鲸吞。 薛清则眼前一黑,肢体麻木,像脑淤血一样瞬间昏死过去。 不过打着旋的横飞而出,直冲天际之前,有一个声音在心底呐喊,却始终无力吐出哪怕半个字。 那就是…… “请罪没问题,但你特么倒是告诉我,师父在哪啊!” …… 略施惩戒于薛清则,陈至看着他远去,最后成为空中的小小光点之后,才收回目光,满意的点了点头。 小道士误入歧途,却还是有一颗赤子之心,关键时刻迷途知返,算不算是善莫大焉? 说起来,此事因聂守规而起,若不是他让小道士炼化蛇毒,也不至于此。 可是蛇毒又是山货全一分子册册身上的…… 陈至琢磨了琢磨,怎么仔细捋一捋,好像自己是罪魁祸首似的? 和世间大多数的人事一样,剪不断,理还乱。 便不去想了。 陈至很洒脱。 夜魔却做不到。 当厚重积云消散,阳光重又普照大地的时候,他默默拾起那枚玄雷印,表情虔诚,步履坚定,缓缓走到黑石前。 蹲下身,念动口诀。 虚空中的穴口再度张开,雷电交杂喷薄而出。 然而夜魔看着…… 却忽然感觉很亲切。 和安全…… 他对陈至认真说道:“我只是出来放风,现在该回去了。” 陈至想了想,郑重摇摇头。 救人是此行目的之一,除此之外,他还有自己的需求。 我到底有多强? 是一直以来困扰他的问题。 八品,试过了。 七品到五品也能感觉出非一铲之敌。 那么,四品呢? 好不容易得来的试验机会,对方又恰是邪魔外道,还意欲伤人。 怎能放手?! 陈至拔出了背后那把平平无奇的铲子。 一把寻常采山人,人手一把的铁铲。 短短的,长不过三尺。 亮亮的,犹如天上星辰。 夜魔瞳孔猛缩,直觉感知到危险,猛地纵身一跃跳入洞口。 不过这一次没有来时顺畅。 黑石里的雷力消耗殆尽,虚空之中开的已然不是一道门。 只是一扇狭窄的窗。 夜魔被硬生生卡在穴口,上不得,下不去。 “太紧了!” 他大声疾呼,竭力吐出肺中的空气,只盼身形再缩小一些。 小一丢丢就足够! 然而下一刻,一铲挥出,红土坡周遭的天地灵气仿佛被抽空。 没等他再有所动作,一条云龙便恶狠狠的扑来。 夜魔见识到了此生所见所闻中最震撼的场景。 气凝如实,游龙现世! 平日里散淡的风,曼妙的云,在此刻露出狰狞的煞相,仿佛是嫉恶如仇的正义使者,放肆的要把世间一切邪恶撕扯到支离破碎。 那是风的至高境界,那是云的终极形态。 咆哮而来,收割蝼蚁。 “这难道是赑风?!” 夜魔脑中忽然闪过这个名词,橙黄色的瞳孔骤然放大。 雷火风三劫,我不过是个刚刚渡过天雷的小魔,地火都尚且遥远。 怎么赑风却先到位了? 难道先贤所言有误,风劫并非在体内形成,而是内外夹攻? 可究竟是何等人物,居然以风劫为刀?! 这哪里是战斗力一万的水平? 这分明是特么的一亿啊! 夜魔眼中短暂的惊愕过后,却忽然洞明。 难不成这三劫,是天人下凡引动? 定是了! 难怪他没有真气。 神仙怎么会使用凡人的真气?! 他想大声疾呼“朝闻道,夕死可矣。” 可是已经为时已晚。 云龙卷住了他暴露在洞口之外的上半身。 风从脑门灌入,吹进六腑,过丹田,穿九窍,犹如利剑刀斧,削骨剃肉,其身自解。 顷刻间,充满罪恶的魔体土崩瓦解,消弭为尘埃。 只余下两条肌肉发达的长腿,掉落回虚空的炼狱之中。 洞口关闭,雷鸣骤停。 微风习习,暖阳高悬。 仿佛夜魔从未来过。 陈至收起铲子,叹了口气。 四品也不过如此,属实有些令人失望。 他走过去,看向夜魔曾被卡住的位置,一条长达数十丈的沟壑近在眼前。 那是云龙的神威。 不过他忽然发现,土壤中有粒黑漆漆的珠子。 这里怎么有颗黑珍珠? 陈至好奇捡起,只觉一股阴森森的寒意涌动在四周的空气中。 “怪吓人的。” 他说着便想丢弃。 【经验值+】 陈至把这珠子仔仔细细包裹好,塞进药囊里。 和那葫芦差不多经验值的东西…… 应该可以卖。 章节目录 第69章 约束之法 “莫非那就是传闻中的永夜珠?” 卫朝星尊惊魂未定,喃喃问道。 南墉广为流传的神话故事里,便有此一段。 数百年前,一枚漆黑魔珠在魔门阴帝手中炼化出炉,一时间天昏地暗,日月颠倒。 却在四方神魔来贺之际,被门人盗取。 但因魔珠可引动天地异象,目标异常明显,门人没跑多远就被阴帝追上。 一家九口,无人幸免。 事后喽啰感叹,若不是阴帝疲乏睡着,门人哪里会有机会偷盗成功。 这便是探骊得珠的故事。 然而没人想到,现实中居然有此原型。 恐怕夜魔,便是门人家中的第十口人。 那枚永夜珠被其父缝入腹中,逃过一劫。 今日身死道消,魔珠才重见天日。 “那条风云之龙,既不是薰金朔风,也非花柳松竹风,难道真的是赑风所成?” 云岭星尊名字中之所以有个“云”字,便是参悟百妙山巅的云雾淼淼,心有所感,才会进境一日千里。 故而他更在意陈至的神通。 “永夜珠我没看到,云龙我也不知晓。” 烛影星尊一字一顿,打断二人的话题:“二位师弟切记,不信谣,不传谣。” 云岭和卫朝对视,当即了然:“师兄所言极是。” …… 几日之后。 缉妖司统领大人仍然没到。 若不是通往长青镇的驿道直来直去,连岔口都没有,陈至都会觉得他是不是迷路了。 照例早早起床,和郎中相约吾河畔垂钓。 照例收获颇丰,拿给尤滑换些银钱。 之所以不再去换一日三餐,主要是册册和小鱼烧饭的手艺都不错,家里人口又多,相较之下,在天涯酒肆吃饭,缺少了欢聚一堂的开怀。 那日捡回的珠子已经摆上货架,然而和葫芦一样,鲜有人问津。 陈至百思不得其解,经验值高的东西应该好卖才对,这一点在山参和妖丹上已有明证。 但葫芦和珠子,为什么会滞销呢? 对此,徐广知倒是劝解,说某些东西需要等有缘人,缘分到了自然售出,不必着急。 牛皮也安慰过,说不然。 你那雷击木也一样卖不动…… 想想聂守规来时带的银钱,陈至觉得他们的话都有道理。 囊中不太羞涩之后,心绪也放缓下来。 感觉天都蓝了许多…… 果然,有钱之后,才有田园牧歌。 至于玄雷印,那日返回长青镇之后,陈至便交到了陆大人手中。 之所以没有让百妙阁归还,是因为他们同属九大宗门,当隐观的难题百妙阁却解决了,日后相见抬不起头事小,影响两家关系事大。 嗯。 陈掌柜历来看事情就是这么全面。 而交给聂守规更是下下之选。 他徒弟触犯门规,就算返还玄雷印,也免不了受到责罚。 所以身有官职的陆大人去归还此物,再合适不过。 还可以从中斡旋,给聂守规争取一个无罪脱离门墙的机会。 果然,陆大人走后几天,便用法器传来讯息,当隐观接受了这个具备长远发展观的建议。 因为陆抓捕特地明言,如若不同意,便让百妙山中人来交还玄雷印…… 当天,聂守规便兴高采烈脱去道袍,在镇子里喜大普奔了一圈。 不过中途崴到脚,蹒跚折返,有些创业未半戛然而止的赶脚。 除此之外,陈至其实还有另外一层意思。 陆大人在长青镇闲的发慌,也该去垂州府打听一下先登营的事情了。 而山参和妖丹自然是物归原主,不过让陈至有些奇怪的是,三位星尊P都没放一个,便拿了转身走人。 对此,徐广知的解释是,大恩不言谢。 牛皮倒有不同的看法。 他觉得星尊们就是假装没看见。 这一次陈至更倾向牛皮的主张。 会不会人家觉得,这属于售后服务的范畴? 可是你们也没买延保啊喂! 最后一件小事,也是最近一直在困扰着他的问题。 他忽然对系统评测的标准有些拿不准了。 山参算山货,可以。 启灵石、葫芦算山货,也行。 断戟为铁,紫云绫本是蚕丝,给经验都说得通。 可是珍珠怎么能算山货? 那是山里该有的东西吗?! 陈至在思考,会不会我得到所有的东西,都能累加经验值? 就在这时,鱼漂动了。 随手一提,又是一尾大鱼。 【经验值+4】 陈至长舒口气,似有所悟。 既然鱼都算山货,那么只能说明…… 那是枚淡水珍珠! …… 庭院小池旁,竹下闻荷香。 典备真人带领百妙阁五星尊和冉千琼,在小院中静立等候。 表情严肃,站姿拘谨。 陈至刚进门,他便拱手迎上前,恭敬说道:“烦劳前辈出手,救典备于水火之中,如今无恙,特来致谢。” 陈至笑呵呵的摆摆手:“只要从此往后,不要喊我前辈便好。” 空气忽然安静下来。 典备真人似有所悟。 陈前辈静修于此,不想让人打扰,那么称呼上确实是要变上一变了。 否则人人都得知了他的身份,蜂拥而至,导致前辈不得不搬离隐居,岂不是百妙阁之不幸。 “陈掌柜。” 典备真人连忙开口,改换了称呼。 陈至很满意,点点头在石凳坐下。 不过他发现,其他人却仍站在原地,于是笑呵呵招手:“都坐,都坐,如今已是熟人,不必那么多礼数。” 陈至心里清楚,定是那天击杀夜魔的事情,经过三星尊添油加醋的夸张述说,衍生出了今天这般效果。 其实就连他自己,心里都有些惊讶。 那日面对四品魔君,不敢心存侥幸,故而出铲时多注入了些元气,没想到直接凝结成一条云龙。 后来回想不由得后怕,若是再多注入些,还不知道会是怎样的光景。 这让他至今寝食难安,一个原本就意识到,但却一直没有得到重视的问题,在与夜魔一战之后,显得越发紧要,甚至排在了急需解决的优先级第一位。 “既然和陈掌柜不是外人,那我便有话直说了。” 典备真人笑道:“我们此来,一是辞行。此间事了,我的心魔邪火已灭,便准备择日带领门人返回中州。” “二来是想答谢救命之恩。” “我百妙阁尚有大量灵丹妙药,孤品法器,少许灵器,不知哪些可以入得陈掌柜法眼?” 权衡再三,典备真人才鼓足勇气,小心翼翼说出这番示好的话来。 就算他清楚,陈前辈根本不可能看上那些俗品。 因为就连永夜珠,也摆脱不掉回来即上架的命运…… 然而这句话说出来,陈至却双眼骤亮。 小鱼已经是山货全的一员,犹如亲人般的关系,她的亲友不计报酬也要出手相助。 但其中也要分远近亲疏。 纯粹的交易关系,挺多算是关系户,还是可以索取些回报的。 正好借机处理掉自己急需解决的问题! “那些倒是不必。” 陈至想了想:“我急需……约束之法。” “哎?” 几人轮番对视,都在对方眼里看到了难以言喻的震惊。 再看册册,目光里带着怜悯。 原来陈前辈,好这一口?! 章节目录 第70章 结绳术的简称 “看她做什么?” 陈至有些奇怪,摆摆手继续说道:“我对体内的气感控制不佳,想来九大宗定有约束真气的法门,便想学来,看看对我是否适用。” “这个简单!”典备真人舒了口气,但再品味一下,只余细思极恐。 陈前辈体内的真气已经博大到,连他自己都有些控制不住的地步了? 那是一种怎样的浩瀚深厚啊! 他忍不住想放开神识探究,但终究还是咬牙强忍住。 表面上陈前辈虽然看不出丝毫真气,说明平日控制力惊人,可是一旦进入战斗状态,稍稍松开那道阀门,真气便会井喷而出。 对高阶修者来说,这确实是个麻烦。 简而言之,水龙头不太牢靠。 “不过……” 典备真人思忖说道:“只怕百妙阁的真气阻流法门低微,或许难入前辈法眼。” 陈至道:“无妨,天下法并无高低贵贱,适合便是最好的一款。” “呼…” 典备听闻,由衷敬佩,表情凝重,躬身道:“谨受教!” 又闲聊了几句,典备真人留下云岭星尊,便带领一行人离开。 别看云岭其貌不扬,但对真气细微末节的把控方面,无疑是百妙阁中的翘楚。 这也得益于冉千琼小时候调皮,打重了舍不得,打轻了不奏效,便练就了一套以百妙阁法门为基础,进而更细致入微的真气控制法门。 大概就是熟能生巧,巧可生精的意思。 吃过午饭,稍稍休息了一下,云岭便和陈至对面而坐,口述讲解起开源节流之道。 看得出来册册很感兴趣,陈至便招手让她过来一起聆听。 看得出来小鱼很感兴趣,陈至挥挥手让冉千琼带她去上课。 看得出来牛皮很感兴趣,陈至撇撇嘴让他赶紧滚粗。 让册册来听,是因为自从化蛟之后,她也遇到了和陈至一样的难题。 控制不住体内的洪荒之力。 究其原因,便是三道雷劫大半被树妖和紫云绫抵消,没有经受过天道之力的完全洗礼,己身缺少雷力淬炼的过程,所以空有一身道行却不敢施展。 这便是没有完整渡过雷劫淬炼的缺陷。 实力有了,但认真起来连自己都害怕。 册册盈盈坐下,举止端庄,颔首对云岭致谢。 云岭星尊看到她身上的紫云绫,眼角跳了跳,客气回礼。 连陈前辈家的妖奴,都有仙器加身,自己却…… 活得不如狗系列+1。 …… 气感始于丹田,流注周身十二经络,内属脏腑,外行躯体。 而后汇入奇经八脉,催动涌出,方可内护五脏,外伤强敌。 不过因人而异,真气发动的位置也不尽相同。 督脉、任脉、冲脉、带脉……皆有可能。 真气控制,重在意守。 而云岭的办法,则是在意守的同时进行物理制约。 陈至听了一遍,便了悟其中关节。 “星尊所言,就是在脉带之上,用真气先行……” 陈至沉吟着措词,这话他有点说不出口。 云岭星尊却浑不在意,颔首接话说道:“没错,便是结扎!” “……” 册册拍手:“这办法甚好,既然星尊已经结扎过,便是万无一失。等我和老板也结扎完成,了却一桩心事,从此就心安不燥了。” 陈至想了好久,既没摇头更不敢点头。 虽然话有歧义,但也不好出言反驳…… 毕竟人家说的没错。 完成这门术法分四步,第一步滞气于脉,相当于用真气在体内打结,难度最高。 “收紧时要确保分毫不泄,松开时还需要通畅无阻。” 云岭起身:“你们自行尝试感悟,我过几日再来。” 四天之后。 云岭再次步入山货全的后院。 铁桌后面,只有册册一人在托腮发呆。 “怎么样?”云岭笑呵呵问道。 册册美滋滋的伸出白皙手腕:“星尊,我的扎带好像完成了。” 云岭星尊身形一顿,面露疑色,然后缓缓探出两指。 指尖一触即收,满意说道:“不错,妖气凝实,结相稳固,确实对气感把握有不错的天赋。” 表面上云岭淡然自若,心里却翻开了锅。 当初他钻研这滞气于脉的法门,可谓掏空了心思,近百日茶不思饭不想,才将将了悟其中的诀窍。 没想到这蛇妖……仅仅用了四天。 匪夷所思的速度。 “陈掌柜呢?”他如鲠骨在喉,只得转移话题问道。 “老板进山采药去了。” 听到这话,云岭星尊不由得沉下脸:“他比你领悟的速度更快?” 册册把疑问句听成了肯定句,点头说道:“老板就用了一盏茶的工夫。” “多少?” 云岭就算知道陈前辈底蕴不凡,但一桩新的法门和修为无关,怎么可能一盏茶的时间就通悟洞明? 所谓一法通百法通,不过是痴人说梦。 然而就在这时,陈至回来了。 “星尊。” “陈掌柜。” 二人见礼之后,无需多言,云岭直接伸手搭上陈至手腕,一缕真气缓缓注入。 但下一刻,却犹如摸在烙铁上一样,急忙甩手跳开。 “云岭唐突了,麻烦陈掌柜收一收真气。”云岭星尊心惊胆战,赶忙说道。 他第一次感觉到,自己的真气就像棉花般无力,不要说进入陈至身体,就是只在皮肤上蹭蹭,顷刻间也被震碎到消散无踪。 陈至不好意思的微微一笑,竭尽全力压制住元气短短一瞬,赶紧把手腕送到云岭面前。 同样的指尖一触即收,云岭合上双眼默默回想,心里惊疑不定。 那枚滞气结千回百转,牢靠异常,只是打量一眼云岭便心知,以自己的修为和对真气的细微控制,绝对没有可能做出那般盘根错节的杰作。 “请教陈掌柜,为何能在脉上塑出如此逼真,又繁琐复杂的真气结?” 云岭被彻底折服,语气姿态谦恭到极致的求教,同时满心疑惑。 对真气控制到如此分毫入微之人,怎么会在释放的时候,却出现无法压抑的难题? 陈至淡定道:“之前我修习过一门结绳术,寥有心得。” 云岭星尊恍然大悟。 难怪。 是有神通垫底啊! “陈掌柜的结绳术简直就是艺术。” 云岭竖起大拇指:“以后可以简称为……” 陈至赶紧阻拦:“就叫结绳术。” 云岭一怔,转而点头认可,笑道:“那么我们今天就进行第二个步骤。” 章节目录 第71章 干脆全扎上吧 “第二步是寻到八脉中通真气的脉络。” “先确定好气感行走的是哪条,真气和妖气同理。” 云岭星尊从桌面拿起带来的残破法器,递给册册:“握住此物,缓缓放出妖气,如果发热发烫,就说明封住的经脉有误,需要打开气结,换一条脉重新扎过。” “明白。” 册册严肃接到手里,闭目发动妖气。 因她已是人形,自然身具奇经八脉,一切进行的非常顺利。 三次试错之后,准确找到了属于自己妖气行走的那条通脉。 “下一步需要测试结的牢靠程度。” 云岭星尊指点着第二个步骤,脸色有些紧张:“打结于冲脉之上,全力发动妖气,切记要扎紧,一旦泄出半点,可是要出人命的大事。” 册册已经是五品真丹期的道行,同境界妖气比真气更为浑厚,一旦全力而发却不能控制自如,很可能出现轰然爆炸的奇景。 虽然对她本人无恙,但很可能伤及邻居性命。 “去野外吧。” 陈至微微叹口气,起身便走。 他现在已经明白了操作方法,更意识到了潜在的风险。 但是没办法。 若想知道这个结的强度,就要经受住压力测试的检验。 出长青镇南行数里路,便是一片开阔地。 册册大步上前,屏息凝神,酝酿妖力。 手里紧紧攥着那件残破法器,能看得出来异常紧张。 那日在吾河畔营救李小鱼,她便感受到身体里藏着的那股力量之恐怖,若不是即时收手,两位猎手早已尸骨无存。 但一直谨小慎微的活下去,不是册册想要的生活。 她总是觉得,自己应该在老板生命里,占据一个更加重要的位置。 “喝!” 她清叱一声,虽然声音很脆,但明显底气不足。 “差太多!” 云岭星尊怒道:“小娃看起来有点英姿飒爽的味道,没想到阴柔却烂进了根子。” 他仿佛看见冉千琼小时候畏畏缩缩的模样,顿时气不打一处来,厉声呵斥。 陈至没说话。 自古严师出高徒,这很好。 册册微微皱眉,眼神里现出几分百炼成妖时的执着。 “哈!” 这一下比之前强了不少,但手中残破法器依然没有反应。 “稍微好一点有限。” 云岭勃然大怒:“你特么在给老子挤奶吗?骂一句挤出来一点?” 册册绷紧嘴唇,眸子里都附上了妖气,仿佛其中有旋涡在暗涌。 “啊!!” 再一声高喝,云岭星尊表情才见缓和。 不过他知道,第一次练习结扎,哪里可能密不透风? 泄露出来少许才是正常情况。 他高声叫喊,嘶声力竭:“给老子持续输出,输出到自己都顶不住为止。不要停,不许停!” 册册脸颊涨红,手背上青筋暴起。 “喝!~~” 只见她掌中亮起耀眼的光芒,残破法器经受不住,轰然炸裂。 “嘭”的爆响过后,云岭甚为满意:“不错,先去休息,等下学最后的步骤。” 册册长长的睫毛眨动,低头诚挚施礼:“谢星尊倾力教导。” “不过…星尊好凶。” 云岭哈哈一笑:“凶就对了,和风细雨岂能让劣徒成材?” 而后别过脸,面对陈至,一张大圆脸上全是讨好的笑意:“陈掌柜,您请。” 册册:…… …… 陈至向空地走去,不过两步之后便折返回来,对云岭伸出手掌。 “额……” 云岭星尊知道他是要残破法器,可是今天本没想能教剩下的步骤,所以只准备了一件。 而这唯一一件,又在册册手中炸毁…… 这就有些尴尬了。 云岭星尊想了想,咬牙从怀中取出百里穿云梭。 此物法力已然耗尽,现在龟裂遍布,只能算件残破法器,本想留着做个念想,但救命恩人在前,怎能让他久候? “咦?这件倒是漂亮。” 陈至打量了一眼,只见五彩华纹隐现,有一种说不出的夺目,于是说道:“星尊可不要给我什么贵重的法器。” “陈掌柜放心,此物确是残破法器无疑。” 云岭有些心疼,但还是笃定说道。 陈至点点头,走到空地正中。 数月来经常使用元气,如今已经可以轻松调动,深吸口气,周身便热了起来。 但他仍然非常谨慎,只缓缓释放出一丝元气。 这已经是目前所能控制的最小极限值了。 但是手里残破法器却骤然放出耀眼的白光,紧接着,在陈至掌心急速低频振动起来。 “嗡”的一声传来,册册和云岭顿时头晕目眩,烦躁不安。 那噪音说不上刺耳,但就是令人极度不适。 陈至紧紧攥住法器,也有些心惊。 今天不管如何,都要把结扎之术学到手! 松开一脉,换脉扎紧。 “嗡---” 册册和云岭有些坚持不住了。 头晕目眩也就罢了,他们竟然同时出现了恶心和欲吐的症状。 “嗡---” “陈掌柜,停停。” “嗡---” “嗡---” “嗡---” “……” 就在云岭星尊和册册想要放弃挣扎的时候,一段柔软的丝绸伸展开,缓缓聚成球状,塞进四只耳朵。 “嗡---” “嗡---” “呼,舒服了……” “等等。” 云岭忽然发现了问题。 不对啊! 好像这是第八声闷响了。 他无力喊道:“陈掌柜,你是不是没扎紧?” 陈至也发现了这个问题。 但他自问有《三百六十个结绳小技巧》的结绳术加成,不可能出现系不紧的事故。 “我扎紧了。” 他认真的回道。 “咦?”云岭喃喃道:“这就奇了。” 他敲着光溜溜的脑壳,沉吟了一会,忽然眼里微亮:“您扎紧两道经脉试试。” “难不成,老板的真气不只一脉通途?” 掏出耳塞,册册懵懂问道。 云岭面露得意的笑容:“我也是朋友满天下才有所耳闻,据说天生道体之人,确实天赋异禀,譬如缉妖司垂州统领吴去,道明寺高僧圆计,都是有身怀两道通脉的高人。” 嗡嗡嗡嗡嗡嗡嗡嗡----- 册册看向云岭:“你现在怎么说?” “陈掌柜,扎三条。” 云岭抹了把脸:“听闻具备傲世之姿者,有三条通路也不足为奇,譬如玲珑坊的圣女曲冰蝉,凌霄宗的小剑神倪天策,便是如此。” 嗡嗡嗡嗡嗡嗡嗡嗡----- 册册:“老板,你扎四条好了。” 她看向云岭,默不作声,却比开口说话更咄咄逼人。 矮胖的星尊额前淌下热汗,搓着掌心,话出口都能听出明显的心虚:“听闻绝尘脱俗之人,好像是有四条通路的。譬如甄泽宫的楚骄芸,乌衣巷的沈渡……” 嗡嗡嗡嗡嗡嗡嗡嗡----- 册册:“哼哼。” 云岭星尊半晌无语,但为了挽回颜面,镇定说道:“五条通路……或许老君堂的大堂主和风陵渡的果仙师……没准能达到。” 嗡嗡嗡嗡嗡嗡嗡嗡----- 云岭星尊…… 整个人垮掉。 章节目录 第72章 纯洁的友谊 良久之后,经过耐心的缓慢尝试,陈至在扎上全部的八脉之后,第一个步骤才宣告完成。 云岭星尊两眼无神,若不是册册死命拦住,当场便想跪倒膜拜。 八脉齐开,天下无双,绝无仅有…… 难怪控制不住。 控制住才叫见鬼了! 那从脑海中极力搜刮出的形容词,最后还是被一句俗套的感叹取代。 这高人,卧槽! 云岭星尊是知道陈至有多强的。 举手云龙现世,踏足风起云涌。 但他万万没有想到,极三境大能竟然在天赋上都没有丝毫短板。 真气可行几脉,和所学神通多寡、后期进境高低全无干系。 单纯的托胎气运。 那么说来…… 陈掌柜迈入陆地神仙境界,指日可待! 接下来该是第三步了。 云岭星尊用哆哆嗦嗦的语气叮咛了几句注意事项,便带着册册躲到远处的小山坡上。 八道经脉,八道气结。 能全部扎稳简直就是开玩笑! 他匍匐在地面,两行泪水顺着脸颊滚落。 “别了,穿云梭。” “别了,我的大宝贝。” …… 空地中间。 陈至抿着嘴唇,思考良久,有些发愁。 他还从未毫无顾忌的放开过元气,担心会出现无法掌控的局面。 而且…… 怎么才算全力而为,是个问题。 体内的元气,就像一只蛰伏的庞然巨兽,只可见其一趾,从不曾窥见全貌。 但他也不是不知变通的人,很快就微微一笑。 测试的不过是滞气结的牢固程度,那便发动元气,直到它松开的一刻就好。 他合上双眼,静静感受着元气的汇聚。 掌心的百里穿云梭开始发光发烫,而后散发出扭曲视线的热气。 四周地面的水汽迅速蒸腾,渐渐干涸成为一块块龟裂土。 轰--- 火光炽烈! 焦金流石! “霸道如斯,亮极伤眼,莫看莫看。” 云岭星尊惊恐的把脸埋进臂弯,好心提醒册册。 不过见她没动静,好奇的扫了一眼。 只见紫云绫已化为一条细长绵薄的绸带,蒙上册册双眼,宛然起到护目镜的作用。 随着光芒越来越亮,又缠上了一层。 呵护备至。 云岭心头一阵酸楚,默默低下头去。 若是他也有件如此灵性的至宝…… 他不敢想。 那是奢望。 这时候,陈至也察觉到些许不对劲,睁眼四顾,忙收了元气。 此时落脚地周边一派荒凉,没有丝毫生机。 枝头青绿色的树叶,此时已枯黄干瘪,一阵风吹过,脆生生的折为数段。 再一阵风吹过,连参天大树都轰然倾倒。 陈至眨眨眼,心情复杂。 这一次他终于感受到了自己的极限。 但冲破气结,只用了不到一半的元气量。 然后……竟然造了个小太阳出来?! 这属实有些恐怖了。 不过他还是很高兴。 毕竟云岭星尊这门妙法,至少可以让他在大部分战斗中没有了后顾之忧。 因为迄今为止,注入元气最多的云龙,也不过使用了八分之三左右的存量。 陈至非常满意,回头大声问道:“最后一步怎么操作?” 目瞪口呆的云岭星尊过了好久才回过神来。 “最后一步要结合自身情况判断。” 他走上前去:“真气充裕者就要扎得紧些,使用时从意守丹田和八脉,变更为意守气结,便开放自如。” “明白了。” 陈至心满意足。 接下来,就是师父领进门,修行在个人了。 不断的调整松紧,便可以如鱼得水。 …… 返回长青镇,在天涯酒肆门前辞别云岭星尊,陈至和册册没有回山货全,而是直奔徐广知的药房。 因为已经到了该接娃的时候。 药房里,郎中依然居中端坐,不苟言笑询问病情,然后三两句打发走人。 “我觉得这事很邪门,提前说好,我这人不迷信。” “只要到了夏天,大腿上就长满红斑,还有很痒的小点点。” “……” 郎中:“这叫痱子,回去换条短裤。” 病人:“没短裤,家里就一条裤子,谁出门谁穿。我哥出来我哥穿,我老婆出来我老婆穿,我出来便是我穿。” 郎中:“那现在你出来了,留你哥和你老婆在家坦诚相见,你放心?” 病人:“草率了,告辞。” 等他走后,郎中幽幽叹口气,对陈至摆了摆手:“关门吧,太闹心了。” 然后又说道:“今天都留在这里吃晚饭。” 陈至点点头:“好的。” 等徐广知走进后院,册册忽然打了个响指:“我知道为什么郎中要留我们了。” 陈至一愣:“为什么?” “听说总和精神不正常的人接触,正常人也会渐渐变得不正常。” 册册沉吟说道:“或许他只是想找几个正经人聊聊天,调节一下心态。” 陈至想了想,摇头走向后院:“一条蛇,一只鱼,哪个能算正经人?” “……” 册册不知道,之前郎中就会经常留陈至在家吃饭,有了小鱼之后,更是变本加厉。 从刚开始小心翼翼的试探,到了现在不容置疑的命令。 所以陈至也没多做解释。 册册来到山货全时日尚短,以后会慢慢习惯这些人际关系的。 晚上是郎中掌勺,小鱼在徐广知专门给她制作的吊床上,悠哉的啃着瓜果梨桃,小脚丫上下摆动,白得耀眼。 册册搬了个马扎,凑到她身边。 两人刚开始还是保留一段距离的闲谈,没过一会,就头顶头一起挤到了吊床里去。 吊床两端的绳结不堪重负,发出吱吱呀呀,难顶般的声音。 紫云绫非常懂事,缓缓延展而出,代替了吊床的工作。 还在俩人说悄悄话的时候,默默搭出个棚顶,好像悬在半空中的帐篷。 陈至淡淡一笑,走去院落一角帮郎中收拾草药。 由于【耳聪】技能的存在,如果不想窥探女生的私密话,就要走得远些。 “今天怎么回事?” 小鱼低声问道:“南边忽明忽暗,好多百姓以为是天仙降福,纷纷倒地便拜。有的求子,有的祈福,最离谱的还有请求仙人保佑,让自己持续不举的。” “那是为什么?” 册册的桃花眼里全是疑惑。 “这你就不懂了。” 小鱼人小鬼大似的得意说道:“听郎中说,人类婚后多年,两口子就只剩纯洁友谊了。” “哦……” 册册似懂非懂的点点头,随后把发生的事情娓娓道来。 当然,其中夹杂了不少私人崇拜的夸张,听得小鱼如痴如醉。 “我早就知道老板是绝世大能,恐怕活了不知多少岁月呢。” 小鱼联想到陈至偶尔脱口而出的那些不知所谓的词语,欢喜异常:“所以说咱俩的眼光都不错。” 但就在这时,她忽然转了转眼珠,似乎是想到了什么。 章节目录 第73章 年轻人的用词 “对了,那日你渡劫成蛟,囚龙索为何能从灵器一跃成为仙器?” 这个问题,是一直以来李小鱼的心结。 一件灵器出世,都可得到八方好友来贺,不知要耗费掉炼制者多少的心力,倾尽多少山门的资源。 更不用提仙器了。 那是就算搜集再多的奇珍异宝炼化,成功几率都可以忽略不计的极小概率事件。 结果某人拿着出去溜达一圈…… 被赋予灵性的仙器就屁颠颠跟了回来。 最后某人还随手赠送了出去…… 简直让李小鱼怀疑,自己原来身处的那个世界,是不是虚构的。 这份恍惚一直持续到今日,见时机合适,便直接问了出来。 册册也不藏私,把那天的经过一五一十全盘道出。 只不过用的是上帝视角,还先入为主的,以揣测透彻老板惊天计谋为先决条件。 从陈至宛若先知,全知全能的视角出发,讲述了一季跌宕起伏、爽点足够、只手遮天的“蛇妖收服记”。 本来册册也有些疑虑。 老板这么做,用了无数手段和套路,最后目的只是为了让自己成为山货全的一分子? 貌似有些说不通。 但她话音刚落,李小鱼大眼雪亮的左拳拍右掌:“定是了!” “当初他想收我为奴时,便是这般手段百出。” 册册长长呼出口气。 果然大能设计,不能用常理推断。 二人聊到过往种种,顿时有了共同语言,随着交谈深入,一个个更让她们惊骇的话题突兀的跳了出来。 “你说紫云绫当初只是寸断的绸布?” “养心玉最初不是随身储物之用,而是溢满一种奇特的灵气?” “虽然渡劫可以借用外力,修士也会搜罗法宝布下阵法抵御天雷,但区区一件灵器,当时是如何抗衡天劫的?” “就算三一雷动仅仅是天劫中羸弱的一种,但也不应该啊!” “咦?后来云岭交给老板的残破法器没有爆裂?” 一个接一个问题浮出水面。 小鱼和册册对视之间,都仿佛得到一个令她们难以置信的答案。 “气感与众不同,非修非妖非魔,非凡俗所能拥有。” “可以修复破损到不忍直视的法器,还能使之跃升层级。” “注入灵器其中,甚至可抵挡天劫之威。” “他,会不会……” “已经是陆地神仙了?” 最后一个问题几乎不需要回答。 她们都有了答案。 这时候,徐广知刚刚熄灭炉灶上的余火,喊完“开饭”的话,院门“咚”的一声被猛地推开。 小鱼和册册从帐篷里探出头。 牛皮一张大黑脸笑得不亦乐乎。 “老徐头,俺也来蹭饭可好?” “滚。” “不要!来了就不走!” …… 徐广知嘴上笑骂着牛皮,把碗筷放在桌面上之后,小鱼跑过来一数,却正好是五副。 不多不少,正好好。 “凳子也是五把,爷爷你知道胖铁匠会过来?”小鱼奇道。 郎中钳口不言,只是吃完晚饭之后,才认真对陈至和牛皮说道:“切记,慎用。” 陈至眼神一凝,但立刻舒展,看似波澜不惊。 牛皮慌得一批,如坐针毡。 徐广知怎么知道,玉符没有用在小鱼身上? “莫非老师也是修士?”陈至问道。 “想多了。” 徐广知淡淡解释:“好几次让小鱼喊你,她都说你秀逗了,接收不到信号。” “……” “虽然我不懂你们年轻人的用词,但……” 郎中闷闷说道:“我也不傻是吧。” 徐广知话音刚落,李小鱼身子顿时一僵,气哼哼站起来:“你说过不对他讲的,骗子!” 她赌气想钻回帐篷,陈至却笑眯眯摆摆手:“老师是一番好意,小鱼你不要误会。” 李小鱼扁着嘴坐回陈至身边,却不小心碰到他身上一个坚硬的东西。 “这是什么呀?”她诧异问道。 陈至缓缓伸手摸向腰间,然后一把两头粗、中间细的梭子状法器便出现在手里。 和之前相比,多了些流光溢彩隐藏其中,煞是漂亮。 陈至这才想起:“云岭星尊的残破法器忘记还给他了。” 徐广知一怔,意味深长的扫视陈至,过了会儿忽然问道:“你是想留,还是想还?” 声音语调和平日里香风不动,松花自落的飘然出尘截然不同。 仿佛打机锋似的晦莫如深。 不过陈至想都未想,开口笑着反问:“别人的东西自然物归原主,为什么要留?” 徐广知思忖一下,继续问道:“如果你为此物出力,让它今时不同往日,甚至大胆假设,已经做到了让它脱胎换骨的地步,又该何去何从?” 这个问题让陈至沉吟了一瞬。 不过也只有一瞬。 便缓缓开口说道:“租房十年房子归我,这样的事情我是做不出来的。” 他把穿云梭拿给小鱼,淡淡说道:“帮我把它送还给云岭星尊吧。” 徐广知面露微笑,眼里的光泽愈发灿烂,好像放下重担般轻松。 …… 晚饭过后,一行人谢过郎中,走出药房。 在坊市的十字路口,又分两组,册册陪小鱼去归还法器,陈至和牛皮返回山货全。 路上,胖铁匠忽然发声问道:“刚才郎中所问,是不是意有所指?” 陈至想了想:“你的感觉呢?” “大胆猜想啊,别笑话我。” 牛皮一脸阴沉:“听说龙都喜欢亮晶晶的东西,所以我怀疑郎中是小龙人化形。刚才的试探,就是为了让你留下闪亮的梭子,这样他就方便索要过去,自己私藏!” 陈至闻言,认真的点了点头:“你说的有道理。” 胖铁匠得到认可,欢天喜地的。 陈至并非真的相信牛皮所言。 但也不觉得郎中的假设能够成立。 握一握就可以质变的东西,他倒是知道有一物可以。 但能让残破法器脱胎换骨,那不是开玩笑嘛。 虽然自己的元气确实具备修复法器的能力,譬如养心玉和紫云绫,都是在元气注入之后有所变化。 但还谈不上大放异彩。 连吴绝都笃定无用的东西,恐怕连法器都算不上吧。 章节目录 第74章 紫云绫给你吧 天涯酒肆。 李小鱼徘徊良久,仍然在门前来回来去的踱步。 她那双特别好看的大杏眼有些黯淡,长睫毛忽闪忽闪的频繁眨动,有些心烦意乱。 小鱼不想把梭子归还给云岭。 面对这样外形美观,法力强横的准仙器,每每多看一样,便心池摇曳一分。 她毕竟道行不深,越是攥在手里,就越是心动。 册册在一旁安静看着她,只要小鱼不主动和她说话,她就不会多言。 就算是极三境大能身处此时此刻,也无法抵挡如此勾人的诱惑,她一条百年锦鲤,又无契誓在身制约,怎么可能做到像老板一样的淡泊。 有些难关,需要自己迈过去。 有些纠结,只有自己可以给出答案。 过了良久,小鱼才支支吾吾说道:“我就是过不了心里那道坎。” 她忽然有些气愤:“老板耗费仙气让此物羽化,现在却要交给没有出过丝毫力的不相干之人,凭什么?” 册册叹了口气:“这是主人的要求。” 她没有再称“老板”,而是换了一个更为尖锐的名词。 小鱼更不开心了:“就算老板在乎因果,可那小矮胖子的命是老板救的,一因一果,有施有报,已然结清了啊。” 册册抿抿嘴唇:“这是主人的要求。” 小鱼秀气的眉头皱的更紧了些:“姑且说那云岭是老板棋盘上的一枚棋子,可是五品境最低阶,又能对大局起到什么作用?用得着准仙器加持吗?” 册册想了想:“这是主人的要求。” “这个我自然知道,我只是想要你帮忙评评理。” 小鱼被册册的软刀子磨到没了脾气,低声说道。 册册眨眨眼:“我把紫云绫给你。” “好哒!~~” 小鱼顿时兴高采烈,蹦蹦跳跳上前敲门。 …… 从镇南回到天涯酒肆,云岭星尊便被典备真人喊了过去。 四星尊、总执事和掌门人汇聚一堂,静待他和陈前辈的故事开讲。 云岭强压下激动的心情,平静叙述始末。 不过到了百里穿云梭桥段,终于忍不住手舞足蹈起来。 一番慷慨激扬,活灵活现的演绎之后,就连平日里不假辞色的典备真人都不由得感叹:“云岭…你这是武行说书啊,简直开创了说书行当里的新流派。” 云岭星尊比较谦逊:“新流派还是留给说书人自己去创新,我一个外行就算了。” 烛影点点头,他就喜欢小师弟这一点。 修者往往自视甚高,像云岭这样知进退,有自知之明的人,其实并不多见。 “可是,穿云梭放出异彩之后,陈前辈就没有提及到只言片语吗?” 典备真人想了想,出言问道。 云岭星尊心知典备的意思,呵呵一笑,大气说道:“那本是件残破法器,如今得获新生,全赖陈前辈所赐,凭什么要交还给我?!” 典备欣慰的拍拍他肩膀:“你能这么想便是大智慧,如此气度,何愁不达万象境!” “不和你们说了。” 云岭笑眯眯的起身:“今日一观前辈无上罡气,颇有些感悟,我回房静修,你们莫要打扰我。” 众人皆肃然点头。 修者十年不得寸进,再正常不过。 但一朝得闻道,畅然天地游的事情,也不是多么罕见。 之所以称为亘古十境,便是一念之间的心境变化,衍生出修为境界的一日千里。 不过就在这时,店小二敲响房门。 “几位客官,李小鱼姑娘前来拜访云岭星尊。” 自从百妙阁一行人包下天涯酒肆以来,住店的二层往上便成了禁区。 尤滑特意吩咐,如有来客,必须通禀,不能像往日那般没有规矩。 所以就算是李小鱼,也要在楼下稍候。 不多时,典备等人走下楼,见到李小鱼便上前行礼。 “不必了。” 小鱼把穿云梭塞进云岭星尊掌心,笑呵呵的说道:“我家老板让我物归原主,他一时不查,忘记了。” 说完,留恋的看了一眼,回身便走。 活泼灵动的马尾辫在空中纷飞。 脚步轻盈的好似仙女下凡。 百妙阁众人看着云岭手中的穿云梭目瞪口呆。 准仙器啊! 居然就这么失而复得? 好像一件落在友人家中,最最普通、最最寻常的小物件,被友人差自家孩子自然而然的送还了回来。 “想不到……” 典备真人深深看着小鱼的背影:“就连陈前辈家中的妖奴,都如此洒脱!” …… 委屈的泪水在小鱼眼里晃动,随着轻巧的步伐左摇右摆,却始终不曾掉落出哪怕一滴。 册册笑眯眯的拍拍她脑袋:“回去我换身衣服,就把它取下来给你。” 小鱼抹了抹眼角,倔强的狠狠摇头。 “我只是气不过,老板耗费的精血,却给别人做了嫁衣。” 她猛地回头,展颜一笑:“可是旦非有人宽慰一句,心里立刻就舒服了。” 册册没有说话,只是看着米色童装上的一滴晶莹泪水沉吟片刻,而后才追了上去。 小鱼长大了。 到了应该给她订做大人衣裳的时候。 只是…… 精血和心血的区别,要不要和她讲清楚呢? …… 七人围坐,紧盯桌面上的穿云梭,各有所思。 但脸上表情大致相同。 都是从狐疑,到钦佩,再愣愣入神,最后步入静心调息的悟道之中。 半晌,冉千琼首先喘着粗气,别过脸去,再也不敢多看一眼。 云岭开口劝道:“这气感玄妙无穷,太过深奥,你的修为不足以领悟,多感受反倒伤身,不如早些回房吧。” 冉千琼强忍惊心动魄,连连应声,急不可待的奔出房间。 又过了半晌,卫朝和两位星尊也头昏眼花,起身一揖:“我等三人修为不足,根本无法窥到其中哪怕万一,先行告退了。” 时间流逝飞快,二更天的时候,烛影星尊也无奈摇摇头,哀叹一声,起身离开。 三更天左右,典备真人终于坚持不住,仰倒在卧榻上,难掩失望的情绪。 “想不到我四品万象境初阶,也只能领悟其中微不足道的表象,陈前辈的气感之深邃,看来只有师尊能参悟一二了。” 章节目录 第75章 姗姗来迟的吴去 不过典备真人扫视屋子一圈,蓦然发现房中并不止他一人。 云岭神情平静,依旧安然注视着穿云梭。 典备真人眉头大皱,但转念便了然。 参悟与修为境界无关。 心境超然,巧遇机缘,大道自悟。 他细细回想,不由得叹了口气。 冉千琼在世俗辗转多年,虽然谈不上利益熏心,但终归免不了沾染上烟火气。 卫朝星尊凡事喜欢兜个圈子,心思七窍玲珑,但小聪明难登大雅之堂。 烛影师弟中规中矩,但稳重得体却让他患得患失,深陷枷锁。 思来想去,反而是年纪最小的小师弟,心境最为通达。 该责罚徒儿的时候绝不手软; 要护着徒弟的时候当仁不让; 失去法器的时候大气坦然。 典备真人自问,自己是做不到的。 他深深看向五短身材的师弟,默默起身去关了窗子。 或许今天,就是云岭一飞冲天之时! 三更…四更…五更天。 天空泛起鱼肚白。 典备真人已经困得东倒西歪。 就在这时,云岭忽然长身而起,脸上绽放出不同于往日的笑容,身上慢慢散发出源源不断的蓬勃之气。 他就那么静静站着,分毫不动,如渊水深沉,如高山耸立。 紧接着,身上真气好似静谧的水波般外放,半空中异象频出,点点涟漪随处可见。 随后,水波荡漾,一圈圈的扩散而出。 门窗被真气鼓动,犹如被人轻柔推开,缓缓的没有发出半点声响。 下一刻,这些犹如实质的真气混合着天地间的灵气,骤然虹吸,向云岭身上涌来。 “哐当”数声,门窗紧闭。 其貌不扬的矮胖星尊,全身升腾起一股傲睨万物的气势。 房间中一时异象遍布,海天云蒸,浮云朝露,一派好似山巅的奇景乍现。 典备真人顿时清醒,不敢置信的惊呼:“一夜破境,四品万象!” 他激动的全身颤抖,竟然面朝山货全方向,俯身跪拜。 “此行长青,我百妙山门幸得两位强者,从此山门稳固,如此恩重如山,粉身碎骨无以为报!” 良久之后,心神震颤的典备真人才缓缓起身。 回头看向师弟,略有些不悦问道:“师弟为何不和我一同敬拜陈前辈?” 云岭星尊脸上散发出圣洁的光芒,微微一笑答道:“师兄明鉴,云岭双脚皆麻。” “……” …… 通往长青镇的驿道上,身穿缉妖司官服的一行人面色阴郁,眼中黯淡无光,脚下好似踩着棉花般虚弱无力。 唯有一人与众不同。 他走在队伍中段,身强力壮如下山猛虎,颇有男子气概。 一双豹眼光射寒星,两道浓眉浑如漆画。 胸膛宽厚,步履坚定,颇有万夫莫敌的气势。 他正是前往长青镇,嘉奖破案有功之人的缉妖司垂州统领,吴去。 不过此时随从松松垮垮,宛若宿醉,他却没有发声喝止,甚至还取出自己的水壶递过去,露出关切的神情。 “头儿,歇一歇吧,实在受不了了。” 一位抓捕无力呻吟般说完,就得到众人响应,纷纷席地而坐,甚至还有人直接瘫倒在泥水里。 吴去手指北方不远处,似乎在用鼓励的语气说道:“兄弟们,长青镇就在眼前了,坚持一下就是胜利。” 没有人回答他。 没有人还有力气回答他。 吴去也不见怪,只是叹口气,寻了块路边大石,盘膝坐了上去。 他不能怪这些随从。 因为就算是四品境的自己,昨天也一样没有招架住。 回想起那番光景,吴去的脸色立时变得铁青。 那是根本就不应该出现在凡尘的画面! 想着想着,他双眼又有些花了。 昨日行至镇南二十里,本以为夜幕降临之前就可以到达长青镇,却不想忽然间炫目的金光万丈,夺人心魄的低鸣阵阵。 座下马匹无一例外,全部受惊奔逃。 众人眩晕呕吐,连站直的气力都被抽空。 吴去倾尽毕生所学,才与之僵持了一段时间。 不过…… 嗡嗡嗡嗡嗡嗡嗡嗡----- 没完没了。 无休无止。 他最终还是败下阵来。 但身为统领,怀中尚有一块御赐木牌,内含无上法力,可以在关键时刻抵挡一波伤害。 随着木牌也悄然碎裂,法力尽失,那光芒才渐渐隐去,低鸣也不再响起。 一切烟消云散,吴去颓然想到,这离奇的声响,会不会是仙音? 难道是天仙下凡,在山林间弹奏一曲,聊以**? 琴起艳阳起舞,琴落众生膜拜。 凡俗不懂仙音,才会感觉刺耳难耐。 定是了! 他肃然起敬,却一时有些恍惚。 这昆山,到底是天上,还是人间? 抑或就是天,上,人,间! …… 吴去正在愣愣出神,一名熟稔的抓捕走到他身边,低声开口问道:“头儿,昨天的事情,会不会是那两位使坏,请动大能,就为了让你的令牌破损?” 御赐的令牌,是统领的骄傲。 御赐的令牌,也是统领的保命符。 但一利总伴随着一弊。 缉妖司内一条不成文的规矩,便是如果统领遇事不敌,到了需要动用令牌保身的地步,那就说明其实力不足以匹配官位。 会被鄙视。 所以,抓捕此言一语点醒梦中人! 吴去瞳孔一缩,沉吟不语。 确实,这个可能性也不能忽略。 做为缉妖司年轻一代中的佼佼者,他无疑拥有再上层楼的潜质。 恰逢北三郡统帅大人年近古稀,已向上峰提交了隐退函,接任者将在垂州、幸州、砚州三位统领之间角出。 此时,便到了最关键的时刻。 但深思熟虑之后,吴去还是摇了摇头。 三位统领之中,自己境界最低,不过刚刚摸到四品中阶的边际。 而其他两人已经到了知天命的年纪,早已稳坐四品中阶境界,相较来说,自己并没有被他们针对的本钱。 他冷哼一声。 或许,自己都入不了他们的眼。 抓捕把声音压得更低了些,又提醒道:“头儿你还是小心为上,万一他们得知此行目的并非简单的褒奖,那一切倒是顺理成章了。” 吴去神情一凛,拍拍那名抓捕的肩膀,没有再多说什么。 他看向长青镇方向,隐隐有些担忧。 此行确实并非他本意,而是统帅大人秉烛夜谈相托。 若是旁人得知,硬说和争位有关,倒也说得通。 “行了,动身吧。” 吴去拍打了一下身上尘土,话音未落,整个人却突然呆住了。 章节目录 第76章 刀、眼、心 吴去保持着眺望的姿势,一动不动。 众人随着他视线看过去,只见一抹尘烟缭绕在小镇之中,如一副轻盈的幕布,幻化成千奇百怪的形态。 片刻之后,雾锁小镇镇锁雾,长青镇已然隐身于那虚无缥缈的云霭之中。 近处,翠林如海,芳草青碧。 远方,雾气昭昭,宛若仙境。 “滔滔祥云,凝为实质。” 吴去惊讶到难以置信:“万象!这是有人晋升四品境了!” 要知道,整个南墉,四品境也不是大白菜。 算上九大宗掌门、缉妖司统领级以上高手,和一些稀少的天资非凡之辈,大概不足五十人。 可是为什么现在看来,却是万象满地走的局面? 吴去心弦剧震,忽然预感到,此行绝非想象中的那么简单! …… 楚金樽一直觉得,自己当不上“人圣”二字。 但想来世间并无仙神,又经年未受反噬,便高高兴兴应了下来。 毕竟四圣门人人称圣,倒也不会显得特别突兀。 但自从他奉峥嵘之命,踏足南墉调查魑魅杳无音信一事开始,便觉得自己还是改个名字比较安全。 因为那海滩之上新竖立起的屏障,怎么可能是人力所为? 分明是仙人下凡显圣的杰作! 不过还好。 他修炼的魔功并未沁体,对外形影响不大,不但依然保持着人身,产生的煞气也不足以令镇妖柱激渴。 ----激动、诛妖若渴。 于是安然无恙走进四观之内。 经过数日细致入微的观察,他基本上可以确定,某位上古大能到此一游,兴之所至修复镇妖柱之后,现在已然远走。 至此,他彻底放下心来,在海滩搜寻魑魅来过的痕迹。 楚金樽练有一门诡术,名为锁痕寻踪魔功,有追源溯根之妙。 觅着一缕淡淡的怨气,他念动咒语。 口出喷出的黑气凝聚成形,化为魑魅的模样,不过毕竟是一束烟魂,没有面目可言。 只见她重复着那日的动作,让旁观者宛若亲临现场。 数次演示过后,楚金樽走到魑魅消散的位置,默默从水中拾起那段翠绿色的竹笛。 又把法力全部集中在魑魅腰间的葫芦上。 这才是重中之重! 然后,他便看见了一男一女海边散步,岁月静好。 男子把葫芦塞进背囊…… 再远就看不见了。 楚金樽一时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 峥嵘受故人所托,命人来此地完成两件“轻而易举”的事情,未曾想竟然折损两员大将,就连那墨玉葫芦都丢失了。 “既然设立屏障的仙人已经远走,又何必搞那些阴谋诡计?” 楚金樽咬牙切齿:“直接杀进镇子,片甲不留便是!” 他猛地转身,却看见一个晒得黝黑的小女孩站在面前。 “爷爷说,浪催上来的玩意都脏,里面有虫虫。” 她奶声奶气的好心说道。 楚金樽怒不可遏,挥手间便是一片血光。 …… 他的刀很渴。 他的眼很冷。 他的心很急。 楚金樽跨过石桥冲向长青镇,疾走小半日后,却在一片满是红土的山岭停下脚步。 此地煞气冲天,必有大人物曾经踏足。 甚至还爆发了一张惊天动地的大战。 他站定念咒,再次口吐黑气。 不过因为在场人物众多,不得不令他耗尽了全部道行。 夜魔重返尘世的场景再现,就连楚金樽都不由得惊呼。 “暗夜魔灵!” 他按捺不住内心的激动和崇拜:“四品巅峰的大魔!” 不过接下来发生的一切,让他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啥玩意?居然挥手弄出条龙来?” “战斗就这么结束了?” “会不会有些草率……” 楚金樽的魔功只能看到黑雾具象出的形态,至于是何物所化,甚至是否为实质,实际上他自己也不清楚。 于是,他走近那位召唤出神龙的男子,仔细倒放数遍,却也没看出个所以然来。 “手里拿的到底是个啥?” 楚金樽都懵了:“非刀非剑的……” 他倒隐隐觉得像是一把寻常的铲子,但立刻便否定了自己。 一招秒杀暗夜魔灵,取走永夜珠的超级大佬,怎么可能会用一把铲铲?! 神经病嘛! 他猜不出来那武器到底是什么,然而越是不确定,心里就越是忐忑。 恐怕修复镇妖柱的仙人并未直接离去,途中巧遇暗夜魔灵,便如吹灰般诛杀了他。 定是了! 可是现在,他肯定早已远走! 楚金樽依然笃定,继续走向长青镇。 不过…… 刀没那么渴了。 眼没那么冷了。 心不那么急了。 他甚至停下脚步琢磨了一下,最终还是向南而行。 东边不安全。 哥们走南面。 …… 楚金樽整个人垮掉了。 …… 当他围着长青镇绕了四分之一圈,终于走上令自己心安的通途之时。 滋啦滋啦滋啦滋啦----- 哎妈,瞎了! 嗡嗡嗡嗡嗡嗡嗡嗡----- 嘿嘿,聋了! 呕~~~ 被莫名的神威疯狂输出过后。 楚金樽缓缓从地上爬起来,眼神呆滞,表情麻木。 为什么? 我已经拼命谨小慎微的躲开,你却还要一再骑脸用异象示威。 犯得着吗? 老子一个区区五品巅峰,半步万象,手里又没有凡人修者的血债…… 何必呢。 楚金樽感觉自己的刀不渴了。 眼不冷了。 心不急了。 但峥嵘的命令已下,不完成便回返也逃不掉一死。 “徐徐图之吧。” 他做出了决定,扫了一眼腰间的翠笛:“还是按照原定计划,藏在暗处诱那二人发病,至少完成一项任务,回去也不会受太多责罚。” “至于屠镇……” “我为什么会有如此危险的想法?” 因为身体几乎被掏空,楚金樽决定留在林间睡上一晚。 干他这行的,风餐露宿太寻常不过。 然而第二天刚刚睡醒,只见风云突变,大雾封镇。 仿佛其中有一条巨龙在吞云吐雾,翻云覆雨。 楚金樽仔细想了想,发觉昨天退一步的设想还是草率了。 应该退一万步才稳! 他的刀饱了。 他的眼热了。 他的心静了。 楚金樽打了个响指:“我还是去山坳藏宝地当一名看守吧,也算为圣门出力。” “这样的话,大能总不至于还追来弄我吧?” 章节目录 第77章 无本之木的困扰 吴去等一行缉妖司官衣,是在上午进入长青镇的。 陆欣彤姗姗来迟,下午才从垂州回到镇子,还未休整,便直奔天涯酒肆面见上官。 尤滑却有些懵。 上午百妙阁刚刚退房,下午缉妖司又来包店,自己这是撞了什么齐天大运?! 他当即决定,干脆更名为天涯客栈好了。 而且,还要再扩建一番。 就算天字号客房整不了,地字号还是可以盖上几间的。 尤滑在心里算了算近日来的收入。 不由得露出欣慰的笑意。 尤其当得知缉妖司大人们此行目的之后,更是唏嘘。 近来所赚取的大笔银钱全托陈掌柜之福,理应有所表示才对。 于是安顿好新客人,他便喊来小二,准备了些水果点心,动身登门拜访。 不过没想到,杂货铺此时熙熙攘攘,店铺和庭院都在动工,一派如火如荼的施工景象。 尤滑走到后院,只见山货全众人齐上阵,正在一瓢瓢从水池里取水,然后放在大缸中储存。 见熟人上门,陈至擦干净双手,上前招呼。 尤滑笑眯眯的讲明来意,见也没有可以坐的地方,便站着闲聊几句。 最后才打趣问道:“陈掌柜这是何故,难不成池水是琼浆玉液,还需要妥善保存下来吗?” 小鱼和册册一惊,抬头打量着尤滑。 陈至淡定笑道:“小鱼说老水益处多多,我琢磨也对,干脆收集起来留作新水池再用。” “哦,也有道理。” 尤滑这才想起来,山货全还有一只鱼妖呢。 他和善的朝着李小鱼挥挥手,便和陈至告辞,不过临走前也讨来一缸水,用做回去养鱼。 近一段日子以来,天涯客栈招待的都是规格较高的贵客,给院落中增添些生机,也是有必要的。 …… 站在天涯客栈最好的那间上房窗前,吴去默然无语,久久静立。 半晌之后才转身抬了抬手,示意陆欣彤起身。 表情十分冷峻,心里也在不断冷笑。 此女姿色确是万里挑一,难怪统帅到了这个年纪还把持不住,让自己前来做个姿态、给她打个掩护。 他本想痛斥这样的不正之风,但犹豫了一下,终是作罢。 或许并非如自己想的那般龌龊。 毕竟此女耳朵形状和统帅如出一辙。 眼睛看起来和盛京大都统很像。 脸盘又和南郡统帅有几分相似…… 会不会是谁家的千金? 这个念头在吴去脑海中一经出现,便挥之不去。 可是他很快否决了这个可能。 哪家大员会让子嗣来这个鸡不生蛋,鸟不拉屎的地方镀金? 除非此地全是惊天大案,且件件侦破有功,才有立功受奖的可能。 不管了,无非是塞进来一个可有可无的人。 这些年一模一样的事情,缉妖司里出现的还少吗。 鉴于对陆欣彤的好感全无,吴去都没有让她落座,就这么默默翻开了案宗。 作为三郡统领,他不必事事亲为,甚至绝大多数案件连知晓的必要都没有。 不过草草一翻,触目惊心。 “这么多大案?!” 他霍然起身:“连四观镇妖柱上的皇家阵法都被破坏,为何不速速上报?” “禀大人。” 陆欣彤拱手低头,却不卑不亢:“属下受统帅之命前来此地任职,大人授予我先查后报之权,查明确实属于我缉妖司范畴的案件,均已上报至统帅府,未敢延误。” 吴去眼神晃动,不再多言。 他知道,每一个统帅麾下,都有一支不为世人所知的隐秘队伍,除肩负缉妖司分内之事外,还为当今圣上服务。 这样的存在,除非自己坐上统帅的位置,否则也无权探究。 “罢了,既然与我无关,便也只做好分内事即可。” 吴去一念至此,脸上便浮现出笑容,摆手笑道:“一说到案子我就过分专注,都忘记请陆抓捕入座,快别客气,坐,坐。” 他直接合上案宗,干脆不看了,直接谈到正题:“既然今天你回来了,我也还有公务在身,不如现在就去破案有功的村民家拜访,明日我便返回垂州。” “好。” 陆欣彤见他和颜悦色,便也露出几分笑意,起身当先引路。 …… 一池水灌满十一口大缸,用木盖封严,堆放在庭院不起眼的一角,最后再用草席遮住,便可以保证不落上施工产生的尘土。 陈至满意的看着储水工程收官,这才洗了把脸,收拾干净。 而后拉过一把马扎,取出炭笔和本子,开始整理思路,写些一直在思考的内容。 十品—九品,忽略不计。 八品—五品,完胜。 四品中阶,完胜。 四品高阶—一品,?。 他想了想关于夜魔的一切,包括百妙阁众人的口述,犹豫着修改了最后两行。 四品低阶,完胜。 四品中介—一品,?。 暗夜魔灵本身具备四品巅峰的实力,但脱出炼狱不久,未曾使用妖参修复己身,所以说是四品低阶,应该并不为过。 这便是陈至眼前为难的事情。 身在大山之中,身边没有可以询问的修者,自己的实力便只能依靠对手的强度来判断。 他不想妄自菲薄,也不想夸大其词。 所以战胜一个境界品阶,便认定比它强出一些。 “可以断定,胜过四品低阶。” 他沉默了片刻,很确定的自言自语。 其实说起来,陈至也不是没有想过,让百妙阁星尊来帮忙做一下测试。 可是至今为止,还没有一个邪祟可以在铲子下撑过哪怕一半元气。 他担心…… 试试可就逝世了。 一股如浮萍之水、无根之木的孤独感,在陈至心底油然而生。 这就是没有师门的困扰。 一切都要自己尝试摸索,还要抓住时机去印证。 比较辛苦。 不过任何时代的人生都如是,自跨出学校或学堂大门的一刻,求知求解就会变得难若登天。 引领学子不走歪路浪费光阴,答疑解惑不求回报的好时光一去不复返。 任何疑问,都要靠自己判断。 好在这种迷惘,陈至已经习惯了。 收起本子,仰天叹了口气,正待吟诗抒发内心压抑的情感之时,典备真人带领百妙阁众人来了。 章节目录 第78章 卧虎藏龙长青镇 “本想不再打扰陈掌柜,今日便返回山门。” 典备真人恭敬的取出百里穿云梭说道:“但此物助云岭破镜成功,已是大恩,万万不敢再带回山门,故而特来送还。” 小鱼眼睛一亮,在一旁跃跃欲试,只待陈至开口,便要抢先接过。 但陈至一怔,转而哑然失笑:“这残破法器本出自星尊之手,还我作甚?” 典备真人面色微变,但依然胸有成竹。 来之前,他便想好了应对的办法。 “陈掌柜有所不知。” 典备慢慢开口:“百妙阁近来遇到难处,急需启灵石,所以我便想以物置物,用这件残破法器,换取一些启灵石。” 人情世故寻个托词,让大家面子上都过得去,典备真人还是懂得。 这话说完,他直视陈至,眼中的渴望藏都藏不住。 陈至思忖了一下,残破法器大概百两左右,店里的启灵石最小的一块,也差不多这个价位。 合算。 既然自己不亏,又能成人之美,何乐而不为呢? 陈至点点头,对小鱼说道:“去取启灵石吧。” 然后…… 他就看见李小鱼把店里十几块启灵石全部塞进典备手里,爱不释手的换来那残破法器。 还美滋滋的舔舔嘴唇…… 陈至被气笑了:“喜欢你就拿着吧。” “真的?” 小鱼一双眼睛亮晶晶的,闪着幸福的光,小脸兴奋的抽搐起来:“我能拿多久?” 她问出了一个和册册当时得到紫云绫,差不多的问题。 “想拿多久拿多久。” 陈至拍拍她的小脑袋,原谅了小鱼的这笔亏本买卖。 做生意有赔有赚实属常态。 当初小鱼用一千八百两换来七八十件残破法器,虽然到现在一件没有售出,但也相当于二十两一件的进货价。 绝对赚大了。 所以现在,只当给小姑娘买了件中意喜爱的礼物吧。 典备真人见状,心里一块大石落地,又寒暄了几句,便带领众人离去。 只是出门之前,陈至赶忙问了一个压在心底很久的问题。 “真人,我有一事请教。” “陈掌柜但说无妨。” “若玉符对象是人非妖,效果几何?” 缉妖司契誓玉符便出自百妙阁,陈至一直想寻求克制牛皮生拉硬拽的办法,于是便问了出来。 不过首先要问清楚大前提,如果确是和自己情况相同,才好继续追问。 没想到典备真人和五星宿对视良久,对着陈至深深一揖:“谢陈掌柜提点,返回百妙山,必会完善。” 陈至都懵了,合着你们也不知道? 喂喂,我不是给你们查缺堵漏的好不好…… …… 望着百妙阁众人离去背影,陈至有些失望的抿抿嘴。 肉不能炖得太烂,话不能说得太透。 再问,傻子都能联想到小鱼没有履行契誓。 带着惆怅的情绪,陈至走回院子。 他并非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撸起袖子便上前给工人们打下手。 另一边,小鱼和册册用黑布卷起店里的商品,和陈至招呼一声就出门了。 山货全全面修缮,生意自然暂停,货架上的东西需要暂时存放在郎中家。 …… 走在坊市街头,吴去目不斜视,面色自然。 没有摆出官老爷的架势,前呼后拥,只是和陆欣彤一前一后默默行走,低调的根本不引人注目。 其实如果可以,吴去甚至想脱去这身扎眼的缉妖司官服。 虽然长青镇地处偏远,百姓大多不认识这衣服所代表的意义。 但他还是觉得不保险。 因为来时的一幕幕,分明在阐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 镇里有大能! 就在这时,一道强大无匹的气势从背后径直压了上来,好像一把出鞘的利剑,所化寒光刺得吴去后背紧紧绷直。 他急忙侧身怒目。 那人一身朱红色道袍不怒自威,却只是从他身边走过,都未曾多看一眼。 “好恐怖的威压!” 吴去心中暗道:“此人锋芒毕露,春风得意,要说是一方掌门倒也罢了,可仅仅是坊市间的一名普通行人……这长青镇,哪里还是南墉的普通边陲小镇?!” 然而刚刚念及于此,斜后方又是一股超然的气机。 不过这一次与之前不同,散发之人明显更加淡然,气感更加柔和。 但磅礴深厚不输前者。 那环绕身周的岚雾,甚至更有几分浩瀚之感。 “这个人前途不可限量,恐怕还能更上层楼。” 吴去有了经验,不急不缓的扭头看去。 果然,对方也并非冲他而来。 一名气质不凡的靓丽女子手捧一盒蜜饯,和一个五短身材的男子并肩而行。 边走边笑意盈然的随意聊天,好像是再寻常不过的饭后散步。 这博大的气机,便由其貌不扬的男子身上散发出来。 一时之间,吴去楞在原地。 虽然料到这镇子不简单。 但怎会如此卧虎藏龙? 他面沉如水,心有悸悸。 渐渐的,走路开始贴边,步伐开始加快。 这里不对劲! 难怪统帅人大要派隐秘的精锐前来。 想通了,一切都想通了! 他现在只想赶快办完公务,赶快回家。 没想到外面好危险,偶然路遇,便是万象! 吴去出身观气世家,不但感知敏锐,还天生一双异眼。 半阖双目,可辨万物岚气。 岚气又被称之为“晕”,现在虽然还只能看个热闹,做些探寻品阶、分辨实力的辅助用途。 但若此生有机会步入极三境,便能望气运、断兴衰。 这种罕见的能力,胜过道家的寻常望气术法门不知凡几。 因为天生观气从无失误,而且岚气呈现出的“象”也更为详实。 身怀此等天赋神通,他本引以为傲。 不过此时此刻,却只余胆战心惊。 就是那种知道越多越害怕的感觉。 坊市尽头转弯,就应该是山货全了。 吴去刚刚舒了一口气,就见数名壮汉肩扛扁担,架着水缸迎面而来。 一个白白胖胖好像乡绅的男子紧随其后,悠然自得。 “普通百姓无疑。” 吴去对这一行人的评价非常笃定。 不过就在此时,一名壮汉无意间碰动了水缸盖子,露出一线盈盈水波。 吴去眼前一花,差点站立不稳。 再睁眼看去,只见一副斑斓的画面呈现在眼前。 章节目录 第79章 百妙阁的诚意 水波中竟然散发出如虹彩般的绚丽光晕。 好像神仙的炼丹炉、圣人的五彩扇,幻彩迷光,亦幻亦真。 吴去仿佛听见花语在耳畔低吟,仙人的瑶琴在缓缓奏响。 他大惊失色。 这是仙气啊! 普天上下,只有两个境界才具备炼化仙气的手段。 一品陆地神仙,二品旷达境! 而不管其中哪个境界,都是吴去只可仰望,无法企及的层次。 “竟有如此高人静修于此?!” 他面色肃然,伸手过去帮忙合紧木盖。 每一缕仙气都极为珍贵,是高人倾心倾力炼化方才现世,怎能如此浪费? 吴去郑重且恭敬问那白胖男子:“请问乡亲,取水何用?” 尤滑笑眯眯的道了声谢,开口笑道:“给我家客栈院子里添处小景,养两条鱼儿。” “……” 直到尤滑离去很久,吴去仍然站在原地沉吟。 你特么是来搞笑的吗? 仙水养鱼? 骗傻小子吗! 吴去心里骂骂咧咧,脸上的表情却非常自然。 自然到没有人会觉得,他内心里却在口吐芬芳。 “乡亲慢走。” 都已经看不见几人的背影了,他还兀自笑眯眯的说道。 陆欣彤挑了挑秀眉。 没想到一州大城的统领大人,竟然这么平易近人…… 吴去缓缓转身,心想目的地只有几步之遥,应该不会再出现诡异之事了。 冷峻慢慢爬上了他的脸颊,倨傲又有些死灰复燃的苗头。 统领大人千里遥遥驾到,亲自褒奖村民,还是要拿出些傲人的气度,方可不落缉妖司威名。 ----只要那名村民是普通人。 然而下一刻,当吴去完全转过身,却好像中了定身术一样,丝毫不敢有任何动作,整个人硬生生僵住了。 只见岚气袅袅升起,化为铺天盖地的双色,金岚在左,黑岚在右。 黑岚凝化为一条数十丈高的巨蛟,妖气滔天弥漫,恐怖的压力席卷四方。 金岚则在虚空中幻化出一条金灿灿、胖嘟嘟的硕大锦鲤,憨态可掬,悠然自得。 不过虽然平静,晕象却丝毫不逊色身侧的蛟龙。 更何况,二妖均有更凶悍的至宝加身! 巨蛟周身紫绫环绕,时胀时缩,变化无方,且灵智已开,伴主随行,时刻机警的注视着周遭风吹草动。 吴去可以想象到,一旦那紫绫发动攻势,将会是多么骇人的一场浩劫。 锦鲤脖颈上悬挂的小小银梭虽然不太起眼,貌似也无灵智,但却散发出更夺目的光辉,明显是海量仙气饲养而成,日后稍加机缘,便可以成长为不输紫绫的仙器。 汗水顿时如倾盆雨下,浸湿了吴去一身威严的官服。 我是谁? 我在哪? 我为什么来? 我还能不能回得去? 一堆问号在统领大人脑海中翻涌,宛若失智。 故而就连册册小鱼和陆欣彤打招呼的环节,都被忽略掉了。 直到他们走远,吴去才回过神来。 “我刚想起来,垂州尚有一件要务待我处理,嘉奖一事,还请陆抓捕代劳。” 这是他此刻最想脱口而出的话。 但是,吴去不能。 山货全近在咫尺,退缩已然来不及了。 他擦了擦额头热汗,抬手示意陆欣彤先行,自己随后跟上。 心里却暗骂一句:“神特么鬼地方!” 但旋即后悔,双手又是合十又是抱拳又是结阴阳印,对天际低声讨饶:“口不择言,赎罪则个。” …… 此来长青镇的百妙阁众人,大多经年止步于山门之内,很久没有触过凡俗。 于是典备真人准许他们在坊市逛逛,顺便采买些个人所需的物品,半个时辰之后在镇外驿道集合。 首先回来的是烛影星尊。 稳重之人自然事事考虑在先,早购置齐了生活所需,不会在这最后时限大肆放纵。 但他紧皱着眉头,看起来心事重重。 “怎么了?”典备真人问道。 “我觉得掌门做法欠妥。” 烛影直言说道:“云岭止步无常境多年无寸进,可以不客气的说,此生已然无望冲击万象。但陈前辈应机授法助他破镜,此等大恩如同再造,为何不让云岭行大礼致谢?” “你担心陈前辈会责备我不懂礼数?” 典备真人微笑问道。 “最重要的是,我百妙幸得两位上三境修士,山门实力一跃至九大宗中段,从此不再受人鄙夷,汗颜垫底,这些全赖前辈所赐……” 烛影喋喋不休,颇为愤慨,但还想继续说下去,典备却笑眯眯的打断。 “我身为掌门,这些怎会不懂?” 他一身朱红色道袍,深沉如沧海,负手而立,淡淡说道:“你要知道,有些恩情不是行多大的礼,叩多重的头,就可以让对方接受你的真诚。” “而是所付出价值的多寡,才能证明你的诚意。” 典备真人压低声音:“此行回山,我准备禀告师尊,迁山门至昆山,还请师弟支持。” 烛影星尊一怔,思忖少顷,幡然顿悟。 百妙阁能拿出最大的价值,不正是时刻伴随前辈左右嘛! 他重重点头,躬身说道:“烛影唯师兄马首是瞻!” …… 施工图纸上,山货全的现有建筑全部需要拆除,除了东西两间门面房之外,睡房也扩大到四间。 此外,为保证小鱼和册册的生活水平,庭院和小池也要进行扩建。 因为不是合院,不能以几进来称谓,但这样的规模在长青镇并不多见,俨然属于比较大的工程。 但大工程的缺点,便是预计支出会不断超标。 陈至在马扎上计算着数字,眉头不自觉就皱了起来。 他本来还留了一笔开支,用作这段日子的住宿开销,但现在看来,根本住不起天涯客栈。 还是去吴绝和郎中家挤挤算了。 他准备等小鱼和册册回来,便把这个不幸的消息告知众人。 然而就在这时,聂守规背着行囊笑眯眯的走过来,暂时辞别。 当隐观对他的江湖通缉已然撤销,偏观里还有些他的私人物品,据说不太方便见人…… 便计划前去取回,等工人们竣工,再返回长青镇。 这些日子以来,道人任劳任怨,虽然不苟言笑,但活儿是一件没少干,人又低调的跟小透明一样,得到大伙交口称赞。 陈至也很满意,甚至做好了他长时间留在山货全的打算。 既然此别不过是暂离,就只叮嘱了两句,便送他出门。 不过道士才走不久,一个高大壮硕的身影就映入眼帘。 他身边还跟着一位英姿飒爽的窈窕丽人。 “嚯!” 牛皮不知道从哪窜了出来:“美女与野…” 章节目录 第80章 不是为了赏钱 陈至自然不会让他说出来,淡定的用食指在胖铁匠身上某处关键点一戳,话便收了回去。 “好疼!” 牛皮被捅得向前一跃,顺势跑走。 陈至迎上那一男一女,客气招呼道:“陆大人,统领大人。” 吴去倒不奇怪陈至知道他的身份,此来陆欣彤肯定已经通报过了,他只是担心…… 眼前的年轻人,会不会也是隐藏的高手。 他并没有着急回应问候,只是紧张的上下打量着陈至,而后四下环顾,眼睛在每个工人身上都停留了一会儿。 最后仍然觉得不足够,又在院子里踱步走了一圈,查看各处有无岚气的异样变化。 当一切尽收眼底,除了一段门梁好像有些奇怪,但刚想上前仔细辨别,就就被工人们搬了出去之外,便没有任何值得关注的地方了。 吴去这才渐渐变得从容。 他默默看向陆欣彤,自己却并不说话。 如果只是一介常人,哪里还需要谨小慎微? 缉妖司偌大的机构,统领高不可攀的地位,怎么可能因为一个村民打招呼便应声? 就算你破案有功,可身份地位有别,怎能逾越? 他看着陈至,鼻孔中哼出一声冷气。 此人相貌虽然算是人中良玉,眼神温润,出尘感十足。 身具一副波澜不惊的淡然,倒是有几分一派高人的仙气。 但没什么看头,你演不出那种感觉! 因为你身上,毫无气机可言。 于是吴去根本无视陈至,下巴高高扬起,眺望远方,保持着上官高高在上的形象。 直到陆欣彤开口介绍之后,才对陈至高傲的点了点头。 而后从怀中缓缓掏出一块玉符、一只锦缎小包和一份文书,把玉符和包袱交给陆欣彤,手持文书目光睥睨说道:“长青镇山采陈至,析理入于渊微,为众所不能为,助抓捕陆欣彤破吾河鱼妖案有功,着增银一百五十两……” 吧啦吧啦说了一大通,无非是官面嘉奖之词,其中很多文言,听得陈至一脸懵逼。 但大意是理解的。 破吾河鱼妖案,给钱。 这一百五十两可真的是雪中送炭! 陈至微微一笑,等吴去说完,便想伸手接过来。 但缉妖司统领撇撇嘴,把所有东西塞给陆欣彤,转身举步离开。 临走前还撂下一句“没规矩!”的评价。 陆欣彤有些尴尬,把三样东西拿给陈至,便出门追了上去。 陈至淡淡一笑,也不见怪,举步相送。 然而三人刚刚走出庭院,就看见里正的管家林伯急匆匆的跑来,一脸惊恐,对着陆欣彤大喊:“陆大人,吾河里寻到两具尸体,看情形应该就是你前些日子寻找的猎手。” “咦?” 吴去停下脚步,看向陆欣彤。 这起失踪寻人是垂州府出的通告,他自然清楚。 小抓捕拉过林伯低声问道:“何时发现?身上可有伤痕?” 林长更惊慌失措,舒缓了一下气息才说道:“就是刚刚发现,身上犬牙交错,伤口触目惊心,定是河妖所为。” 听到这话,吴去重重的冷哼一声,回身抓过陆欣彤手里的文书和银钱,对林长更挥手说道:“带我去现场!” …… 一百五十两得而复失,陈至只好在郎中家暂住。 本来他打算和牛皮住到吴绝家去,一方面给老人做个伴,另一方面也能住的宽敞些。 不过胖铁匠听说聂守规返回垂州的消息后,便收拾行囊雇了马匹,也准备来个垂州一月游。 百妙阁一行人让牛皮赚了个盆满钵满,饭饱思坏事,胖铁匠也春心萌动,想去垂州见识一下花花世界的样子。 当然,他找了个让陈至无法拒绝的理由。 “聂道士那些不方便示人的私人物品,我知道是什么!” “他就存了太多的小人书。” “我就是要跟了去,碍他的眼,让他从此戒掉手艺人这个坏习惯。” 陈至无话可说。 既然只有一人的住宿需要安顿,那便简单多了。 徐广知收拾了偏房让陈至住下,又搬来两口大缸供小鱼和册册歇息。 蛟龙喜水,身形大小随心,再说只是仅仅将就一个月,所以二女都没有怨言。 吃过晚饭,天色有些晚了。 郎中家的院门却被敲响。 打开一看,原来是陆欣彤一脸阴沉的站在门外。 “我和统领大人百般争取,才换来一个让你参与的机会,这一次千万要把握住,莫要给我丢脸。” 陆欣彤坐在陈至对面,严肃说道。 陈至有些疑惑,心说这案子本就与我无关,你又怎么知道我想参与? 陆欣彤见他默然不语,立刻补充道:“如果破案,不但一百五十两物归原主,统领还决定再追加一百五十两赏银。” 陈至决然起身,不卑不亢说道:“赏钱多寡倒是无妨,主要是不能让吴去小看咱们长青镇的办案水平。” “……” 夜晚掌灯,陈至和陆欣彤回房促膝长谈。 不过首先是李小鱼以熟悉水路,可以给予帮助为由,拒绝离开房间。 而后册册表示,自己多年在附近山岭修行,一些妖物都有所耳闻,也留了下来。 这些陈至觉得都算合理的理由,没准对破案会有帮助,便默许认可了。 但郎中很认真的言明,他们讨论案情的时候会饿,所谓马不吃夜草不肥,人不吃夜宵难受,端上各种吃食之后,也自顾自的选了个合适的位置倾听。 最重要的是,陆大人居然没反对。 还投给徐广知一个“等吃完了麻烦再弄一些”的眼神。 陈至觉得这哪里是分析案情? 分明是茶话会嘛! 他愤慨的咬了口雪花糕。 觉得口感不错,又拿起块杏仁酥。 化愤怒为食欲,他不必任何人差! “事情是这样。” 吃得差不多了,陆欣彤才开始叙述。 吾河上游的河畔有个小村落,上午妇女洗菜,看到两团白花花的东西在水面飘过。 起初她以为自己眼花,揉了揉眼睛才看清是什么,吓得跌坐在水里。 就这么一晃神的工夫,尸首便沿河飘到下游,最后被林长更等人捞起。 因为长青镇没有仵作,陆欣彤只好咬牙上阵。 检查结果,尸首并未被泡发,伤口微微发白,因为伤痕撕扯幅度很大,可以清楚分辨出自邪祟之口,非人力可为。 说到这里,陆欣彤才长出口气,继续埋头开吃。 众人等了半晌见她不再继续,都有些失望。 案情貌似…… 有些太过明了。 “河里有害人的妖怪!”小鱼首先打破沉默。 “击杀两名猎手,道行恐怕还不低。”册册发声说道。 “我觉得你们说的都对。”郎中这次没有提出反对意见。 只有陈至沉吟半晌,问出了第一个问题:“两名猎手尸身何在?” 陆欣彤腮帮子鼓鼓的嘟囔道:“埋了。” “埋了???” 章节目录 第81章 不能耽误吃 “不埋等着发臭吗?” 陆欣彤投来一束“你是不是傻”的目光。 陈至半晌无言,过了好一会才打破沉默:“遗体也会说话,甚至比活人的证词还要可信,你以为随便用剑捅捅,就可以了解到那些不曾言说的信息吗?” 然后送还给陆大人一记“你是不是傻”的目光。 “老板你别吓我,死人还会说话,那不就成鬼了?” 小鱼两只小手攥成拳头,抵在其实没有的胸前,掌心的糕点被捏成碎末,噼里啪啦的掉到裙摆上。 “你一个妖精怕什么鬼。”册册撇撇嘴:“怎么着?这些年没见够?” 小鱼不满的争执:“那不一样,鬼可以站起来行动,还能聚在一起逗闷子,说话倒是合情合理。可是死人能和你侃大山又不能动窝,换你不会心虚?” 册册想了想没说话,感觉好像很有道理的样子。 陆欣彤和陈至好像同时想到了什么,但现在吾河案是重中之重,也就没有散发思维联想。 一晃神之后,注意力便又回到眼前的案子。 “打个比方而已,意思是尸身会遗留线索,不是真的开口说话。” 陈至无奈摆摆手:“越说越跑偏,猎手遗体埋哪儿了?带我去挖出来。” 陆欣彤一脸为难:“入土为安,再挖出来不好吧,万一产生怨气,岂不是多添事端。” “不查明案子,敷衍了事,导致冤屈未洗、执念未消才会产生怨气。” 陈至被气笑了:“没听说秉公执法,缉拿真凶反被受害人埋怨的先例。” 陆欣彤对掘坟很抵触,哼哼唧唧就是不愿动身。 陈至坐了回去:“反正遗体不是我戳的,草率定论不是我下的,夜里不会有什么奇怪的东西敲我家大门。” 小抓捕登时一凛,慌忙起身带路。 还特别言明:“缉妖司中人怎么会怕鬼敲门,我只是单纯职责所在,不想出现冤假错案罢了。” 小鱼和册册非但不怕,还跃跃欲试。 但陈至没有理会。 不能用的何必带去野外。 但郎中则不同。 他客气问道:“老师可懂解剖之术。” 徐广知轻轻点头:“略通。” 然后未等陈至再问,继续说道:“我去准备器械。” “辛苦老师。”陈至心中一喜,恭敬说道。 准备停当之后,一行三人挑灯走向镇子最北端,那里的山峭脚下有块开阔地,便是埋尸之所。 一路上没有人说话,气氛略显压抑。 徐广知是平日少言寡语惯了,很少主动挑起话题。 陆欣彤感觉这时候说什么都不合适,干脆闭口不言。 陈至则是有心事。 其实他听完小抓捕的叙述之后,心里就冒出很多疑点。 其一,案情始末貌似太顺理成章了。 就算妖邪作祟不惧缉妖司,也不应该如此大张旗鼓,没有丝毫掩饰。 仿佛就是在公然挑衅。 其二,时间点拿捏的恰到好处,正巧百妙阁一行人刚刚离开,就开始搞事情。 好像有顺风耳,千里眼一般。 其三,最让陈至不解。 人为万物之灵,故而鬼物喜噬阴魂,妖邪嗜饮血肉,那么猎手浑身伤痕遍布就很难说的通。 更何况水族手段百出,加之常人不习水性,往往不会发生多么激烈的战斗,便可分出胜负。 一击失利,多数水妖都会遁走,再寻时机。 这些疑点归结到一起,只剩下“不合情理”四字! …… 幽暗的夜色中,只有一盏烛火挂在峭壁下的歪脖子树上,随着晚风摇曳。 陆欣彤脸色煞白,看着郎中淡定的切开尸首的皮肤,默默移开视线。 “味…道,太浓烈了,我有点不舒服。”她还为自己找了个理由。 但陈至没有丝毫犹豫的跳下坑去,一会摸摸遗体的手,一会又揉揉头发,神情专注。 陆欣彤偷偷打量了他几眼,虽说小陈掌柜已经足够帅了,但认真的男人无疑更具吸引力。 尤其当他和郎中低声交谈,印证判断时的一丝不苟,让陆欣彤几乎忽略了他的面目。 只余滔滔不绝的敬仰之情。 “我调整好了!” 陆大人用手帕在鼻子前面绕了一圈,径直跃下,眸子里迸发出无所畏惧的神采:“需要我做什么?” “没什么需要你的。”郎中摆摆手。 陆大人有些恼怒:“我什么都能做!” “真的?”陈至连眼都没抬问道。 “真的!”陆欣彤掷地有声。 陈至把铲子交给她:“掩土吧,查完了。” “……” 回到药房,册册和小鱼都在等待。 几人围坐,缄默无语。 因为郎中去拿东西了。 半晌后徐广知返回,递给陈至几株已经干枯的草药,又铺开一张白纸。 陈至不知从哪里取出一点点黑土放在纸上,又从草药根部刮下些碎末,两相对比,眼睛顿时亮了。 徐广知微微一笑:“事发现场找到了。” “什么?” 陆欣彤此刻还云里雾里呢,忙不迭问道:“难道不是在吾河上游吗?” “不是。” 陈至肯定的说完,反而面对册册说道:“而是一个我们非常熟悉的地方!” 册册一怔,桃花眼泛起一层迷雾。 陈至提示道:“你化形前盘踞的那座山上,土壤是什么颜色的?” 册册看着白纸上的两撮泥土,忽然顿悟。 “我老家?” “没错!”陈至笑道。 册册的出生地,在紧邻四观西古寺的一座大山上,因为长满通奶草,从而吸引陈至经常光顾。 虽然化形为人后就再没有回去过,但至少在册册的记忆中,那里发生过许许多多不堪回首的往事。 被山撸子踩、被山撸子撵、被山撸子欺负……绝大多数两人相识相知的美好回忆都留存在了那座山上。 除此之外,那座山还有一个显眼的特点。 便是黑土! “北三郡气候湿润而寒冷,那座山上植被茂密,黑色的腐殖质在土壤中大量积累,且降解缓慢,长年累月黑色不断加深,所以呈现出黑土样貌。” 陈至指着白纸上的土壤解释道:“猎手指甲缝里发现的土壤颜色,和我采来交给老师的药草根部泥土颜色一致,所以可以断定,那座山便是第一案发现场。” 小鱼和册册眼里又飘起小星星,小拳头微微攥着,心说老板好厉害。 陆欣彤沉思了一下,提出质疑:“可是单凭这一条,未免有些武断。” 她心里清楚,陈至肯定还有所发现,他的性格从来是有条不紊的,没有佐证,不会如此笃定。 果然,陈至点了点头:“没错,能证明猎手不是死于水中的证据还有很多,一一道来恐怕天就要亮了。” “无妨。” 三女异口同声,兴奋异常。 而后扭头看向徐广知,再异口同声:“麻烦再弄些吃食来。” “……” 章节目录 第82章 此战请小陈掌柜作壁上观 “死者手握通奶草根须,虽然数量不多,但仍然可以辨识。” “指甲缝里有黑色土壤,且附近黑土山丘仅仅一座。” “身上的伤口均不致命,虽然看起来比较唬人,但实际死因是脖颈折断。” “两具尸身上均出现了不同程度的肋骨骨折。” “除此之外,还发现小肠内并无河水、泥沙和水草的残留。” 徐广知毕竟岁数大了,有些熬不住夜,便把验尸结果一股脑倒了出来。 然后添了几样吃食,特意给小鱼端上一杯醒神糖水,便自顾自回房睡了。 留下陆大人和小鱼册册大眼对大眼,一顿迷糊。 “前两条便罢了。” 陆欣彤扁了扁嘴,又提出疑点:“漂流过程中出现骨折,不是一件很正常的事吗?河里暗礁遍布,水流湍急,说不准……” 陈至呵呵一笑,打断说道:“生前的擦伤、挫伤和肋间肌肉出血,会把骨折周围的肌肉浸润,而死后漂流撞击所致则不然。” 陆欣彤又沉吟问道:“如果是一击毙命,小肠内也不会有河水或者泥沙啊。” 话音刚落,她懊恼的敲了敲自己脑袋。 郎中刚刚说过,伤口并不致命,怎么穿成逻辑线反而忽略了呢。 “哎。” 陆大人幽幽叹了口气。 自己作为缉妖司抓捕,竟然还不如一个足不出户的小掌柜厉害。 把这些明证串联起来,陆欣彤脑海中也有了答案。 “小陈掌柜你好厉害!” 她惊呼一声,可是又狐疑说道:“不过这就奇了,邪祟陆上害人,又抛入吾河,伪装成水中遇害的假象,这是为什么?” “或许只是混淆视听的手段吧。” 陈至并没有多想,凶犯刻意引办案者走弯路,才是情理之中的举动。 他询问册册:“那山上有藏身之地吗?” 他有一种预感,此事绝非邪祟流窜作案,兴许是猎手们无意间撞破了妖物的老巢。 册册寻思了好久,只是摇摇头,喃喃说道:“除了我住的洞穴外,貌似没有可以藏身的地方了。” 众人无语,默默看向她。 册册这才反应过来:“那妖物藏在我的洞里?!” 她顿时怒了,火冒三丈断喝:“我的洞老板进也就算了,它们算什么东西,也敢趁我不备钻进去?!” 陆欣彤看向陈至,眼神闪烁。 陈至解释道:“那里通奶草很多,我把册册赶出去,进里面采过草药。” 直到此时,陆欣彤这才顿悟。 她刚来长青镇时曾和册册交手,当时陈至一声清咳册册便立时遁走,自己还觉得奇怪。 现在看来,是他们早有了一段过往。 小抓捕有些幽怨的看了看二人,确是郎才女貌。 但想了想,自己再怎么说也是人。 便开心起来。 没有人知道她此刻的心理活动,陈至霍然起身:“既然确定了地点,我们这就去一探究竟,看看是何方妖魔捣鬼。” 册册也跟着起身。 都不用陈至出手,她都要把那些鸠占鹊巢之辈一把火扬了。 妖的领地意识比人类更强,她的巢穴就算不住了,也决不允许其他妖类染指。 但陆欣彤赶忙制止:“今日天色已晚,明晨待我禀报统领大人,再一起出发可好?” 小抓捕眼睛里流露出恳求的神色。 陈至想了想,便点头应了。 官场之事,陈至略懂,她的上官就在长青镇,自然要顾忌颜面上报一下。 更何况那赏银出自吴去,还是走一遍流程才安心。 免得到时候落个先斩后奏的口实,再给索要回去…… …… 转天一早,一夜未敢合眼的陆欣彤便叩响吴去的房门。 吴统领不满的吧唧着嘴,但打开吗看见是陆欣彤,就换上一副和蔼的表情招呼她进房。 同时刻意没有关门,用以避嫌。 在听过昨晚之事的叙述后,吴去目光深邃的打量着陆欣彤,忽的一笑:“这么说来,一切都是村民陈至主导,最后推测出事件始末?” 陆欣彤郑重的点点头,想到陈至那无可置疑的推断,又不由得暗暗佩服一次。 吴去颔首,心里已经对此事有了自己的判断。 甚至连陆欣彤的身份,都自觉已然揣破。 没错了。 定是高官家眷,被安插进统帅直属的隐秘队伍,来长青镇实则镀金,却又有了暗恋的情郎。 于是才把自己辛苦探查来的案情,全部安放在了情郎身上。 否则一个寻常村民,怎么可能有如此能耐。 吴去递给陆欣彤一个你知我知的眼神。 功劳这东西,谁拿都无所谓。 你爱给,便给吧。 但我作为主官,总少不了自己的一份。 而想拿这一份,就不能缺席。 于是吴去抓起佩刀,笑吟吟说道:“既然如此,便不要让正义迟到,即刻启程缉拿要犯吧。” “山采陈至熟悉山路,也知道那处洞穴的具体位置,此刻就等候在客栈门外……” 陆欣彤赶紧开口。 但话未说完,便被吴去挥手打断:“自然一同前往。” 他早有所料,混功劳怎么可能置身事外。 那村民肯定会寻个理由同行。 因为其他抓捕身体尚未恢复,吴去只是简单收拾了一下穿戴,便和等在门口的陆欣彤、陈至一起走出天涯客栈。 “大人不准备带其他抓捕同行?” 陆欣彤惊讶问道,心里有些发慌。 若是形势紧要,陈至被迫出手,恐怕难留活口。 吴去说道:“我入万象境数年,莫非陆抓捕还觉得不够?” 他自视甚高,虽然在长青镇里有些胆寒,但出了这个卧虎藏龙、神仙降世临尘的地界,哪里还不是横着走的存在? “不…不敢。” 陆欣彤抿抿娇艳的嘴唇,心头升起恐惧,扭头叮嘱陈至:“你千万不要出手。” “对,指明位置便可,然后就躲去远远的地方。” 既然吴去已经猜出二人间的关系,对陈至也就不再那么刻薄了。 但话里仍免不了盛气凌人的味道。 陈至默默点头。 虽然近来控制元气的结扎术法门愈加得心应手,但能不出手自然最好。 免得又伤及山上的花花草草。 三人准备开拔,不过就在这时,远远望见里正的管家林伯,又带着几个护院赶了过来。 “大人。” 林伯抱拳拱手,气喘吁吁说道:“府上家丁得知猎手身亡一事后,今日来报,说曾在吾河畔看见陈掌柜家的李小鱼和册册,与两名猎手激烈交……” “咦?陈掌柜也在啊……” 话说到这里,他才看见陈至,忙尬笑一声,思忖了一下才继续说道:“当然小鱼和册册必定与此事无关,但她们毕竟是最后见过猎手的…人,所以……” “没有关系。” 吴去根本未作他想,淡淡说道:“陈掌柜正要随我前往案发地,正好顺便以证他的妖奴清白。” “啊…原来陈掌柜也去呀。” 林伯慌忙摆手:“那就没事了,打扰大人。” 说完,匆忙离去。 回到里正偏宅,他却躲到一旁,暗暗懊恼,发出一声重重的叹息。 “唉,多此一举啦!” 章节目录 第83章 陆大人的补刀术 北方本缺水,但昆山中却有一条自北向南横贯山脉的大江。 栾江。 它的支流繁多,水网密集,滋润万物,给大山带来勃勃生机。 其中一条山里百姓人尽皆知的支流,便是吾河。 它不是最长最宽,也并非风光秀美,甚至流经的地貌也谈不上险峻多样,充其量算得上蜿蜒曲折,但也和九曲十八弯相去甚远。 之所以名气大,皆因人类的生活与之息息相关。 从上游移居到下游,最后落户长青镇,这就是绝大多数山里人的生活轨迹。 同样的,生活方式也在悄然改变。 从最初的靠山吃山、依水吃水,以渔猎、种植为生,渐渐变化为开间小店,做起来往商旅买卖的城里人生活。 但是,上游仍然还有些遗留下来的村落,其中的村民,也依旧保持着原本的生活节奏。 悠闲,且缓慢。 陈至站在山腰,看着绵延曲折的河道,以及河道两岸星星点点的村落,若有所思。 “这些村落,你们全部一一走访过了?”他问陆欣彤。 小抓捕点点头:“录有三份口供,上游镜花村刘寡妇是最先看到猎手尸身的人,其他两位观者,都位于中游附近。” 镜花村陈至知道,那里便是四观所能庇护的尽头。 再往上游走,就没有人类聚集地了。 陈至想了想,没有说话。 只是再深深看了吾河一眼。 尤其是那些逶迤的弯角处。 …… 吾河上游,四观之外。 青绿色的河面涌动,时而激起道道旋涡,时而搅动黑泥上涌。 水下仿佛有不为人知的瘆人存在,正在翻云覆雨,大显神威。 半晌之后,随着数条水线浮现,两男一女的面容也随之浮出水面。 他们游动速度极快,在水中闪掠而过,只两个呼吸间便一跃上岸。 如果目力极佳的修者在侧,便可以看见他们出水的一刻,除头颅之外,其余皆是鱼身。 三人中女子稳占C位,一身顺滑的水靠紧贴优美的身段,让那前后更显突兀。 以水平比例而言,都可令青山为之汗颜。 不过肤质黝黑,五官随意,尤其是一双眸子间距过大,令人不忍直视。 因为这样一张脸,身侧两名大汉的目光自然有所下行。 毕竟可以留住视线的位置……并不多了。 “老三,再去确认一遍阵法铺设,联络人反复叮嘱,此役对手不可小觑,定要一击必中。” 瘦的仿佛人干一样的男子撇撇嘴,不想浪费力气,兀自喋喋不休:“这青水阵乃是姥爷亲授,葫芦一掷倾出,便如汪洋无际,沾到一滴不论人佛都要化为血水。再混入江水之中,可谓上天无门入地无路,十方无死角的攻势,即便真有神仙也要命丧于此,何必再去查看?” 另一名壮汉也帮腔道:“我等用二十二粒天元珠为阵枢,四十八颗泯灵石为阵引,已经是下了血本,还供着那贪吃鬼数月,由它去做阵主。所以没必要再让老三反复探查,万一惹恼那贪吃的货,又是一桩麻烦。” 女子想了又想,终是点点头。 不过面色阴冷的注视江面,说道:“此间事了,那贪吃的麻烦要尽快甩脱,就连府上那位大人,都说……有些喂不起了。” “额……” 两名男子脸上微微变色。 那位大人家财万贯,没想到仅仅数月,就连他都支撑不住了。 他们连声称是,几乎同时发声:“此事若是失败,便由它去做替死鬼,若是成功,我三人一同背刺,还怕它作妖?” 计策已定,一股煞气从三人脚下缓缓升起。 片刻间盖至头顶,便原地消失不见。 他们藏身于四周不远处,隐匿了妖族气息。 …… “从这里下行百步,就可以看到一株倾斜生长的粗大古树,树后便是册册原来的巢穴。” 站在半山腰,陈至说道。 “你留在这里就好,切莫再深入哪怕一步。” 吴去眉头紧锁,他也感受到了此地妖气极浓,甚至还有阴气环绕。 “好的。”陈至点点头,后退开一步。 “不行!” 听到陈至不去,陆欣彤第一个提出反对意见:“山路崎岖,小陈掌柜还是一起去吧,以免我们走了弯路。” 不得不说,托词非常好听。 实际上陆欣彤非常清楚,陈至就是安全感的代名词,只要他在,不管统领还是统帅,大妖抑或恶魔,全部都是土鸡瓦狗。 一个能把平A打成暴击的男人,不让他出手的唯一原因,只是想抓活的罢了…… 陈至看了一眼小抓捕,微微一笑。 陆大人这是担心自己独自在外遭遇不测,还寻了个理由一起前往。 真的是人美心善。 然而吴去不明所以,目光在眉来眼去的二人脸上扫来扫去,忽的冷哼一声,怒斥道:“他该有的功劳我已经记下了,自然不会亏待,可如若不听劝阻依然跟来,后果可要自负!” 声色俱厉,面沉如水。 且分外鄙夷这种当人面撒狗粮的行为。 “我还是有一些战斗能力的。” 陈至淡淡一说,吴去淡淡一听。 只是不断冷笑,显然根本没有当回事。 陈至也不解释,举步走在当先。 但吴去忽然制止道:“且慢。” 然后,在阳光的折射之下,才可见一股袅袅岚气随风而起,在半空幻化出一只头大如斗的青蛙形象。 这丑萌丑萌的青蛙却一副庄严宝相,细眉长目,神态安详。 不过下一刻霍然张开双眼,眸子里散发出摄魂勾魄的邪气。 “好像有点眼熟啊。” 吴去思忖一瞬,旋即冷笑:“没什么看头,没有大妖的那种派头!” 不过话音刚落,异象又起。 岚气凝于青蛙左侧,一条浑身漆黑长满尖刺的怪鱼突兀跳了出来,虚张了张口,露出满嘴嶙峋尖牙。 陈至大吃一惊,不由羡慕:“这莫非就是神识?” 吴去“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心道小白脸真是一点见识都没有,也不解释,只是摇了摇头。 他以为陆欣彤会指点一二,回过头才发现,她竟然也在懵懂的眨着大眼睛。 “这是我吴家的岚气晕,普天之下,唯此一家。” 吴去志得意满,这世间最爽的事情,莫过于单身狗在撒狗粮情侣面前装的B了。 他轻咳一声,继续把这个B装完:“修者到了上三境,皆有神识,但那个东西哪里可比我家岚气晕?要知道,岚气晕具备三不!” 他伸出三支手指:“他人不可见,他人不可知,他人不可拒。” 然而就在这时,岚气在青蛙右手侧不断翻转,却不论如何都具现不出第三只妖物的晕来。 与此同时,冲天妖气从三个方向滚滚涌来。 陆欣彤偏偏还在这时候补刀。 “我们看见了啊。” “他们好像知道了。” “另外一个没幻化出来。” 章节目录 第84章 牛皮不是一个随便的人 吴去尴尬到能用脚趾头抠出三室一厅来。 话说大了,扯到脸了。 虽然吴去所言的“三不”确实没错,不过话是他爸说的。 吴老先生可是南墉硕果仅存的三品深邃境,他的“三不”和小辈的“三不”,能是一码事嘛…… 就在这时,一个慵懒的声音自西方传来。 “我当是谁,这不是垂州的小吴嘛。” “哪个小吴?”南方的迷雾里走出一道人影,声音僵硬。 “就是口头禅是,我爸怎么怎么样的狗仗人势之辈。” 东方阴森的声音继续评价道:“眼高于顶,不良于行,成天缩在垂州府里不敢挪窝的那个。” 而后三人几乎同时问道:“老大,怎么处理?” 北方这才泛起一团迷雾,一个矮小的秃顶老头悠悠然缓步而出,面目和祥慈善,双手合十向天,慢吞吞的说道:“幸福来得好突然,感谢大自然的恩赐吧。” 居然还有第四个? 陈至挑了挑眉,心说羡慕早了。 那岚气晕好像也不是很厉害的样子。 小老头话音刚落,吴去脸色煞白,唇上没有一丝血色,转身就跑。 妖物食人,所以感谢大自然的恩赐,不就是感谢自己几人送上门投喂来了嘛! “跑!” 他临走前还不忘记提示一声。 但爆喝如雷,把陈至和陆欣彤都吓了一跳,未曾多想,也跟着疾步而行。 另一边,四妖见他们逃走,也不着急,反而聚到一起谈论起来。 “小吴带人来此,难道是五妹那边失手被擒,抵不住酷刑吐露出来了老巢?” 慵懒的声音来自一位蓬头乱发的少年,模样与世无争,不甚惹眼。 他是一只黑鱼怪,盘踞魏湖喜食童男童女,故而被缉妖司捉拿。 “不能够!” 僵硬的应声反驳道:“就算被擒,荒郊野外哪里来的行刑工具?” 竹竿似的青年长着一张扁长的嘴巴,他是镜江里的一尾鸭嘴鲟成精,嘴巴还没有化形完全。 “抓住问清楚吧,反正都是杀,哪里杀都一样。” 阴森的青年倒是干净利落,但一脸浓疮可恐,令人生畏。 他便是那只青蛙怪。 虽然三人谁都不服谁,但对老者却颇为尊敬,一起望着他,静待指示。 但见老者闭目思索,几人都不敢打扰。 半晌之后,青蛙才壮着胆子捅了捅老者,问道:“龟老,咱们追是不追?” 老者惊醒:“追啊,等什么呢?” 此话一出,三人化作三道虚影,在狂野上消失不见。 唯留老者揉了揉眼睛:“阳光真好,一晒就犯困。” …… 吴去跑得飞快,当仁不让。 遇到这四只大妖,跑得慢只会成为食物。 不过他很放心。 因为自己无疑是跑得最快的那个。 凡三境的小抓捕和普通村民,哪里有脚力可言? 有他们在后面给自己垫背,逃出生天的可能性几乎就是百分百! 他很自豪于自己的速度。 因为父亲自小便教会了他,岚气晕一门的关键所在。 辨晕识人,打不过就跑。 从某种角度来讲,这门天赋无异于警钟的作用。 不过…… 他忽然听到了身旁的脚步声。 扭头看去,吴去被震惊到眼珠子差点滚落出来。 只见陈至背着陆欣彤,脸色平静,呼吸匀称,没有丝毫难顶的样子,还开口问道:“大人何故避敌?我们为什么不继续查案?” 嗯? 为什么避敌? 为什么不继续查案? 呵呵,你特么查去吧。 老子妈叫老子回家吃饭! 吴去脚下加力,真气灌注之下,速度再次攀升了一个档次。 这一次,应该就能甩开那村民了吧…… 可是刚想到这里,吴去就看见陈至悄无声息的从身边疾驰而过,还哀怨的回头看了一眼,然后才尚有余力般的故意放慢了些脚步。 甩来一个“你最快就这样了?”的疑问眼。 吴去出离愤怒了。 但…… 这已经是他这样男人最快的极限了。 最讨厌的是那优哉游哉的小抓捕,在陈至背上轻松惬意的问道:“统领大人,那四个妖物你好像认识?” 提到这茬,吴去脸色骤变,气喘吁吁说道:“那四个是当年轰动一方的大妖,本应囚禁在东郡淦州缉妖司大牢,却不知怎么逃脱了出来。” “黑鱼、毒蛙、鸭嘴鲟皆为四品,尤其是鳄龟,已经稳步跨入四品中阶,若不是缉妖司出手擒获,如此恐怕已经四品巅峰,这些大妖聚在一起,绝非我可以力敌。” 听到这话,陆欣彤也头皮发麻。 四只金丹期大妖,恐怖整个北三郡,也只有统帅亲自出手才可以镇压。 那么说来,跑也不丢人哈…… 几人正说着,一道黑影突然从背后的树林里蹿了出来。 “小吴乖乖,别以为你隔着裤子瞪我,老子就看不见!” 他好像在戏耍着猎物,速度仍有所保留,不急不缓的在几人左近跃来跳去,尽显轻盈。 还不断用言语挑逗,加重猎物的心理压力。 不过就在这时,陈至忽然停下脚步。 四品中阶。 这是一个自己小本本上没有被打叉的品级! 就算不为破案,单纯为了探知自身深浅,都值得一战。 他默默拔出铲子,迎上黑鱼的前一刻,锁紧七脉,一铲挥出。 嗡---- 鸣声炸响,一堵高超过三丈,宽逾五丈的风墙骤然在黑鱼面前成形,向着他席卷而去。 黑鱼身在半空,如利刃般疾刺而去的身形,带着股一往无前的锐气。 见到风墙涌现,也不过冷哼一声“雕虫小技”。 而后,义无反顾的一头撞了上去。 正所谓无知便无畏,至少在气势上,他没有输。 但风墙高速平推过之后,黑鱼便消失在丛林之中…… 一起连带消失的,还有丛林…… 一切尘埃落定,吴去停下脚步,折返回来。 下巴木然动了动,却一个字都说不出口。 脑海中不断闪回着一段至理名言。 “最高端的猎人,往往以猎物的姿态出场。” 卧草! 好有道理! 就在他惊叹的时候,鸭嘴鲟也赶到了。 它稍慢了一点点,没有见识到那风墙的广袤。 只是看到那光秃秃的山脊短暂的楞了一下。 然后仍然兀自不觉的甩动着手里的长鞭。 啪嗒---啪嗒--- 声声脆响,震慑长空。 陆欣彤和吴去看了它一眼,没有被响声吓到,目光里反而是深深的怜悯。 这不是自己给自己敲丧钟嘛…… 不过忽然间,陈至整个身子一僵,脑海中传出一个不合时宜的响动。 “陈哥在吗?” “现在真的不行!”陈至严肃警告。 “我只是有个问题想问。”虚空中传来牛皮憨憨的声音。 “那行。”陈至舒了口气:“快问。” “骑马磨屁股,于是我在民驿换了马车,和一个小姐姐拼车,现在她睡着了靠在我肩膀上,我该怎么办是好?” 陈至想了想:“给她一记过肩摔,让她知道你不是一个随便的人!” 章节目录 第85章 弃铲换镐 陈至不是不想给牛皮一个合理化建议。 但对于憨人来说,合理的建议往往伴随着无休无止的询问。 甚至于具体到每一步如何操作,他都会反复确认,不厌其烦。 那干脆洞房花烛夜我都代替算了。 现在这样处理的结果,陈至很满意。 一言蔽之,留他独自蒙圈。 自己也能腾出心神应对眼前的危机。 不得不说,就算他表面上风轻云淡,心里还是有些微微兴奋的。 他看过很多历史,也读过很多兵法。 但在新的挑战面前,还是上头了。 举铲过顶,脚下一步踏出,周身骤然雷纹凭空乍现。 鸭嘴鲟只觉眼前一道残影划过,充其量是长长的嘴巴被疾风鞭挞,略微感觉有些发麻。 然而陈至已经到来他背后,右手轻挥,却迟迟没有落下。 因为吴去和陆欣彤几乎同时惊恐大喊:“不要冲着我们啊!” 额…… 陈至发现自己有些草率了。 八脉结扎之后,虽然有效控制了元气喷发,但目前看来,兴许是武器问题,导致波及面还是有些控制不住。 每次都要调整姿势,背对队友输出,很是麻烦。 而且还有被背刺的可能。 万一捅到不该被捅得地方,简直就是灾难。 他不放心吴去在背后,于是只挪开了半步。 但就这半步的空隙,鸭嘴鲟已经反应过来。 他无暇诧异这浑身没有一丝真气感的男子,竟然能拥有匪夷所思的速度。 只是身形暴起,十指蜷曲如利爪,猛地回掏。 嗯…… 不得不说,这就是动作在前面跑,脑子在后面追的典型。 然后,上半身便被磅礴而出的风墙碾为齑粉。 连一句惊叹或者哀求都没有发出来。 徒留两条小短腿无依无靠的栽倒在地,慢慢显现出原型,化为两只鱼鳍。 陈至觉得,自己遇到的邪祟和影视剧里的有所不同。 都很硬气! 有点视死如归的架势。 但同时,他也倒吸了一口冷气。 这一战,让他充分意识到了自己的短板。 反应虽然足够,但手速略有不足。 之所以得出这样的结论,便是因为已经做好的进攻准备被打断,二人错身之际,因为半步差池,挥铲的动作没有跟上步伐,导致风墙直挺挺的冲向天际。 现在回想起来,虽然好像是保护环境,刻意为之的样子…… 但是,其实并非他所愿。 陈至仔细回想这些年所得的技能,但却一无所获。 钓技重在拉扯,四两拨千斤。 采法偏向被动,收放不随心。 他看了看手里的铲子,怀疑可能还是武器的原因。 手里若是一把轻盈的法剑,兴许便没有了这些烦恼。 但更换武器急是没有用的。 还需要坚固耐用的材料。 陈至更看重质量,如果打造,就要尽量一步到位。 不过,不管是手速还是武器更换,都是以后的事情。 眼前最重要的,还是和那四品中阶的大妖一战,来确定自身实力档次。 …… 其实陈至心里是有数的。 放眼万象境,尽管其中层次有别,但背靠元气,自己应该可以高枕无忧。 他能感受到自己尚有余力,但仍然要去脚踏实地的验证。 全因为他是一个谨慎的人。 谨慎到明知道可以大跨步前进,也宁可一步只迈上一节台阶----甚至半节都可以接受。 毕竟游戏里可以读档重来,自己却不一定再有穿越重生的机会。 陈至和每一个平凡却又不平凡的人们一样,小心翼翼的活着,从来不会抱有天方夜谭的幻想。 但当机会出现,也从未任由它肆意溜走。 陈至在原地静静等待,林间看见了一切的毒蛙,自然不会上前再送人头。 他果断现出原形,化为一只巴掌大小的青蛙卧在草木间,不敢有丝毫异动。 同时紧紧夹住下巴,生怕不自觉的发出“呱呱”的声响。 不惹眼,咱就乖乖的。 毒蛙很有自觉性,打是肯定打不过的。 他比鸭嘴鲟强点有限,优势在于无孔不入的毒雾。 但一方面鸭嘴鲟都不是一合之敌,连呼救都没有便成了渣渣。 另一方面,风系神通正克制他的大招,回头未伤敌先伤己,就划不来了。 至于逃…… 他翻眼看了看面前风墙留下的痕迹。 逃恐怕是逃不掉的。 毕竟,自己蹦的不够快。 他在等一个机会。 龟老虽然行动缓慢,又爱晒太阳,但见自己等人迟迟未归,必会寻来。 那时候二人合力,还怕不能爆掉这平平无奇的小子? 就这样,一个时辰过去了。 毒蛙瞪得眼都酸了,却依然没有回头望一眼的勇气。 两个时辰。 “快了快了,不怕慢就怕站,龟老没有走一半路歇息的习惯,就快来了。” 它这么安慰自己。 然后。 “咦?这里有只小青蛙。” 毒蛙被一只柔滑的小手握住,陆欣彤点了点它的鼻头:“好可爱。” 陈至等的无聊,便准备迎上前去,穿过树林,小抓捕一眼就看到趴在树下的毒蛙。 陆欣彤见它绿油油萌嘟嘟的,觉得可爱,四周只有一条快干涸的水系,便把它拾起来塞进口袋,想着到河边再放生,救它一条性命。 吴去倒是多看了一眼,但没有吱声继续跟着陈至向前走去。 那毒蛙精又不是傻,四品大妖怎么会任人把玩?! 没有看头,装都装不出大妖的架势。 也没有耗费真气放出岚气晕的必要。 …… 晌午过后,气温骤升。 扭曲视线的蒸腾热气里影影绰绰出现一个身影。 随着越走越近,依稀可以看出步伐蹒跚,且秃顶。 鳄龟到了。 陈至停下脚步,犹豫一下。 这次没有再选择铲铲,而是抽出了背后的镐头。 迎风面更小的兵器应该更加轻盈,能在一定程度上弥补自己的短板。 “你们留在这里就好,不要再上前了。”陈至说完,就迎了上去。 吴去脸色微红,这不就是自己不久前刚刚说给陈至的话嘛。 但他识时务,连连点头:“好的好的。” 再行数十步,陈至终于和龟老面对而立。 身穿麻袍的老者仔仔细细在陈至身上打量了许久,又看了看远处的陆欣彤和吴去,再四下张望一番,然后目光沉痛的哀叹一声。 “唉--” “你把他们都送走了?” 陈至一愣,品了品才明白过来:“嗯。” 龟老缓缓脱去黑色麻袍。 但里面居然还有一件棕色麻袍。 “安详否?”龟老又问。 陈至想了半天也不知道怎么回答,只得说:“要不…你直接去问他们好了。” “……” 龟老缓缓脱去棕色麻袍。 里面是一件蓝色麻袍。 “他们六个轮流送死,还是一拥而上?”龟老还问。 陈至懒得回答了,反问:“你这一层层脱衣服,有什么讲究吗?” 龟老缓缓脱去蓝色麻袍。 只剩下一件贴身的青色麻袍。 “龟老了。” “要注意保暖。” 章节目录 第86章 真假陆欣彤 鳄龟并非无名之辈。 他早年行走江湖,可谓横行无忌,双手沾满了数不尽的鲜血。 后来创立浮妖门,在寒岐江中霸绝一时。 威胁两岸百姓献上童男童女,他做过。 因村民请来道士做法,而怒发冲冠进而屠村,甚至株连血洗两岸山村的事,他也做过。 可谓见识了千帆过尽,体味过双手血腥。 但他其实本性并不嗜杀。 龟的性情本就和缓,而别人眼中他的雷霆风行,不过是自己逼自己罢了。 它本是寒岐江中一只随性散淡的本土草龟,但自从某日江中被佛家放生了数只相貌可恐的大龟之后,生活就变了一副模样。 那些来自北国的龟种体型庞大,攻击性极强,没过多久便把本土小龟赶尽杀绝。 甚至其中一只还吞掉百年河蚌孕育的宝珠,诞生了灵智,从此汲取日月精华助长道行。 当时的龟老年岁已高,整日东躲西藏,偌大的寒岐江里,竟无可以安睡片刻的栖身之所。 惶惶不可终日。 也算是机缘巧合,龟老不敢涉足江心,整日在江岸徘徊,意外巧遇当时的妖皇武权。 武权见它遍体鳞伤,便借机授法,点化他开了几许灵识。 但却没有为它复仇的意思,只是带回洞府调养生息,并且传授他妖族蜕变之法。 龟老知武权之意,潜心苦修,期待有朝一日重回寒岐江,手刃仇家。 但莱山浩劫在此时爆发,数月征战后,武权和他的八殿大帅皆被封印。 当时龟老尚未化形,被人类当成饲养在鱼缸中的宠物,随手丢进了栾江之中。 数月经年,龟老法门小成,千里迢迢终回寒岐江,报仇雪恨之后,便在此江盘踞下来。 不过自从痛饮仇人血之后,龟老的原形也出现了变化,渐渐成为了鳄龟的模样。 时间一晃而过,他感念武权恩德,某日忽然萌生出解救妖皇脱困的念头。 从那日起,嗜杀成性的龟老便横空出世,扬恶名于四方。 屠龙的老头,终成恶龙。 不过就算吸食了无数血肉,他毕竟起步较晚,兜兜转转、寿终正寝之时才发现,就算已经到了一览众山小的地位,却依然距离解救妖皇差之不止千里。 被封印的妖魔最低也是四品巅峰的暗夜魔灵,且有一技之长。 而自己恐怕到了入土那天,也无法打破万象中阶的境界壁垒。 更休提那道无尽恐怖,令妖魔闻之变色的难关---陆地神仙殇昊了。 所以三年前被缉妖司轻易抓捕,其实也有心凉的原因在其中。 如今老来敛去一身煞气,但神通犹在! 龟老遥望南方都城方向,深深一揖,心中默道:“妖皇在上,小小草龟今日便去了。” 未到极三境,寿元便与寻常生灵无异。 龟老受道时已近百岁,如今时日无多。 其实若不是那位大人承诺,两年内迎接回八殿大妖,他早就寻个安稳之地颐养天年了。 不过既然蹚了这滩浑水,龟老其实也做好了就此魂归故里的准备。 因为他知道,不能小看天下英雄! 这不,面前就来了一个。 诛杀三妖湮没无音,浑身上下干干净净,不带半分真气痕迹。 两个可能。 其一,大能转世,身怀无上至宝,借天地神威,灭杀于无形之中。 其二,极三境罕见高人,一身真元皆炼化为仙气,虽然只有几缕,但平日隐匿气息,战时只需释放出一丝半毫,便是无所匹敌。 至于究竟是哪一个可能,龟老根本不做猜想。 因为迟早要交手,交手又必败。 何必探究。 他默默褪去那最后一件青色麻袍,赤着上身,转过头去。 只见背后龟甲如盾,磷光耀眼。 这便是他赖以成名的宝器,就算可以化形完全为人身,却依然不肯舍弃。 守护者之鳞! “老不以筋骨为能。” 他轻声说道:“若破此盾,就算你胜。” 陈至举起镐头,却忽然犹豫了。 老者平和清雅,并非他所见过煞气冲天的妖类。 “他确是恶妖?”陈至回头再向吴去确认。 “杀人无算!”吴去郑重颔首。 龟老嘴角勾起一抹邪笑,猛地释放出妖气,其中怨气阵阵,腥气扑鼻。 只见天上乌云骤起,阴风猎猎。 鸟兽四散,避犹不及。 陈至见此,再无疑虑。 他感受过册册和小鱼的妖气,虽然气感不同于修者真气,确也是光明正大。 哪里有这般阴森暗沉。 轰----- 一道赤红色火焰无端平地起,缠绕于镐头之上,最后在尖端迸发出绚丽的光芒。 就连背对的龟老也不由得闭上双眼。 微一碰触,龟甲便如玻璃板轰然破碎,没有丝毫阻力的刺了下去。 守护者之鳞毫无招架之力,龟老自然有所感应。 他双手颤抖,内心里涌上一股从未有过的冰寒。 这哪里是一缕仙气? 这分明是刺破天池,引动天庭圣湖之中的仙水下凡吧! 虽然他也知道这绝不可能,但一介凡人…… 你特么水这么多的吗?! 他有些疑惑。 炼化了几十上百年的仙气,为了对付一个四品中阶,就全部招呼了上来? 难不成你丫睡一觉就能补满? 真的是年少不知仙气贵,老来望空徒伤悲! 龟老暗叹一声,缓缓合上双眼。 死在这横绝六合,扫空万古的仙气之下,不亏了。 更何况这仙气还引动了地火。 那可是修行了一辈子,炼化了多少阴魂,日夜盼望却仍然缺席的一劫啊! 只须臾间,龟老便在烈焰下灰飞湮灭,只留下地面上一滩焦黑的印记。 陆欣彤那句“留个活口”的话,也最终卡在喉咙深处,没有能喊出来。 因为这一切发生的太快了。 就算是熟悉陈至的小抓捕,也没想到一场大战还未开始便进入尾声。 吴去嘴角抽搐了一下,慌忙低下头去,再也不敢直视陈至。 如果能出声,他现在只想高喊“我想回家找妈妈”。 陈至收了镐头,在心里默默给四品万象境中阶打上了一个叉。 用以验证自己实力的品阶,又少了一个。 只是没想到,放开四脉之后,居然多出了一种特效。 火,在视觉效果上虽然没有风的声势浩大,但偏偏是他喜欢的那种低调。 不过就在这时,脑海中又响起一个不合时宜的声音。 “陈哥在吗?” 陈至心里一紧。 牛皮在这个时间点发声,让他忽然有种不好的预感:“你不会真给了人家一记过肩摔吧?” “非但没有。”牛皮说道:“还被反摔了。” “我只是扶了一下她的肩膀,想给她扳正,没想到就……” “哈哈。”陈至不厚道的笑了。 不过他又有些诧异,以胖铁匠的身板,被反摔除非对方是修者。 果然牛皮解释道:“她是缉妖司的抓捕。” “难怪。”陈至点点头。 “不过我没关系啊。” 虚空中传来胖铁匠兴奋的声音:“官衣什么的最刺激了。” “……” “可是解释清楚之后,冰释前嫌,我却没敢往下聊。” “为什么?”陈至诧异问道。 “因为她说,自己名叫陆欣彤。” “???” 章节目录 第87章 下雨堵车,巧破杀阵 明月别枝惊鹊,清风半夜鸣蝉。 山间日落,自有一番恬静的美。 咔嚓! 咔嚓! 数道闪电划破天际,给山林涂上一层灰白,驱散了这短暂的恬静。 结束和牛皮的通话,陈至深深看了陆欣彤一眼。 惊雷之下的陆大人缩了缩双肩,一双眼睛看着天空,目光里全是对风雨天气的担忧。 紧接着。 咕噜咕噜。 小抓捕脸色一红,捂着肚皮低声道:“咱们回吧,我……饿了。” 陈至微微一笑。 世间同名同姓之人不在少数,或许只是一时巧合。 他望向山脚下崎岖蜿蜒的吾河,却心知那件事绝非巧合可以解释。 “坚持一下,此案还未了解,尚有活口可以审问。” 陈至迈步径直下山。 吴去眼里一亮,赶紧加快脚步追上去。 活案自然比死案更有价值。 …… 所谓死案,便是人犯死无对证。 虽然吴去身居要职,他的口述就可以让案件盖棺定论,且还有陆欣彤做为人证。 但统帅卸任的敏感时期,如果有选择,吴去更希望人赃并获。 山里的骤雨顷刻便至。 陈至走在前方,手持采药铲,不断鼓起元气,拉出一道道风墙。 破开荆棘灌木和泥泞湿地,一路披荆斩棘。 同时不断四下张望,镐头常握掌心,不曾有丝毫松懈。 因为老人讲,四观之外夜不过川,山林之间,他也不敢确定是否已经步入四观界内。 他很尊重传统,也足够谨慎。 只是他不知道,此刻黑压压的山林间已有数到黑影蛰伏,眼睛里露出嗜血的贪婪。 不过,当看到宛若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风墙时,无一不是瑟瑟发抖…… 一行三人就这样在夜雨中摸索下山,陈至打头,吴去殿后,陆欣彤居中。 看着一条山间小路,在连绵不绝的风墙鼓荡中成形,吴去修为不低,身体却依然如坠冰窖。 这次入昆山可算开了眼界。 怪象奇景接连入眼。 高人异士层出不穷。 有持铲握镐者,于山巅杀妖如屠狗。 更有仙气不绝者,在雨夜一马当先,开山辟道。 区区万象境,在绵绵青山之中,又算的了什么?! 他一颗虚荣的好胜心如坠谷底,现在只想见识一次陈至的岚气晕,到底是何等的超凡脱俗。 可是真气已经所剩不多。 吴去咬咬牙,终是释放了出去。 管中窃豹,可见一斑。 就算只能幻化出沧海一粟,也算不虚此行。 岚气在三人头顶聚集,雨落倾盆,仍不消散。 不过却一直在翻滚滞结,始终没有形成可以辨识的晕来。 吴去瞳孔一缩。 这副样子,和在山腰具现大妖时的场景几乎一模一样。 莫非那时候,就是在具现陈至的晕? 吴去忽然想到,龟老不过万象中阶,没有可能具现不出来。 所以一直具现不出来的,只可能是陈至的晕! 他不敢看向那岚气,生怕陈至察觉,只是集中精神去感受。 紧接着,脸色大变。 那岚气之中,竟然翻涌着清晰的妖气! 额头冷汗一下子冒了出来,吴去进退两难。 这炼化出浩大仙气的村民,竟然是妖?! …… 很快,就在雨势渐弱的时候,镜花村的点点渔火也出现在眼前。 陈至这才松了口气,把铲子和镐头塞回腰间。 吴去强装镇定,小心翼翼的开口问道:“陈掌柜,你之前不是说第一现场是那处洞穴,现在为什么又来这里?” 此时他哪里还有半点怀疑,自然笃定那些推断全部出自陈至之口。 因为又强又帅的人,脑子也一定好使。 额…… 妖也一样。 陈至没有先回答,而是看向已经浑身湿透的陆欣彤:“你去村长家休息吧,等着我们回来。” 陈至来镜花村收过山货,所以和村长比较熟稔。 “不用。” 陆欣彤狠狠跺了跺脚:“运起真气了,衣服很快就干。” 陈至点点头,带他们从村子绕过,直奔吾河上游。 “当时龟妖问我,他们六个是一一送死,还是一拥而上,我心里那个问题才得到了解答。” 他指着河道说:“吾河蜿蜒曲折,弯道多,暗礁密,两位猎手尸身从上游漂流到下流,仅仅一两个时辰,就好像水下有什么东西拖拽着他们招摇过市,且按时按点送达长青镇一样。” “所以……” 陈至话未说完,吴去又懂了。 “所以还有三只妖物,在上游设伏!” 吴去刚刚脱口而出,脸色却一下子变得煞白。 如果真是设伏,伏击的目标能是谁? 这个答案已经不言而喻了。 狠! 好狠! 吴去脑海中浮现出幸州和砚州两位统领的相貌。 虽然他早从父亲那里有所耳闻,为了上位无所不用其极的各种手段,却没想到有一天会落在自己头上。 连都城太子少保的儿子都敢动? 突然,他灵光一现,忽然想起,幸州统领和南郡淦州统领私交甚密,往来频繁。 而这四只大妖,也是出自淦州府! 想到这里,一股无名火在吴去胸口燃起。 淦! 现在的缉妖司,已经不是立朝建邦时的缉妖司了。 简直烂透了! 他想了很久,权衡利弊,在即将到达上游那最宽阔水面的时候,猛然停下脚步。 转而抱拳拱手,郑重对陈至说道:“陈掌柜一言点醒梦中人,我心里有数,此事全因吴去而起,但事关重大,还请陈掌柜出手降妖,莫要再留活口。” 久经官场的吴去清楚,此等大事,就算留下活口,也必然不会有线索遗留。 就算有迹可循,又哪里能放在台面上对峙? 这种私下的阴暗肮脏之事,若无党争,都会随着时间消弭。 而自己父亲不过是无权无派的太子少保,就算闹到天听,最终也会不了了之。 反而让对手多了几分防备。 只有保持敌在明我在暗,才是最有利的局面。 陈至仔细打量了一遍吴去的脸庞。 再回想了一遍四只大妖的调笑之言。 没错。 陆欣彤可能有两个。 但垂州统领只会有一个。 他点点头,拿起铲子独自上前。 长青镇隶属垂州,在缉拿邪祟方面,吴去就是最高长官。 他让杀,那便杀吧。 反正河中设伏,哪里会是良善的好妖。 面前的河水幽深静谧,反衬着皎洁的月光。 然后陈至就看见…… 一名女子正在河边喊道:“出来吧,不等了,水下杀阵也撤掉。小儿无信,说不准看似出镇,实则跑到哪里苟且去了。” 陈至沉默了一会,等到另外两道人影出现,才迈步而出,缓缓说道:“抱歉来迟了,下雨堵车,没想到竟然巧破杀阵……” 章节目录 第88章 铲子和镐头没了 雨后的山风夹杂着河水的潮气,让气氛显得更肃杀了几分。 阴云飘来,月光摇曳,半明半暗之间,两男一女借机一跃入水。 陈至有些无奈:“都知道水里有异样了,我怎么还会下去?” 三人僵住,回身大喊:“你下来啊!” 陈至不甘示弱:“你上来啊。” “你敢下来吗?” “有本事你上来。” “你下来。” “你上来。” 两个男子受不住了,脑子里都是嗡嗡的,便打断女人说道:“对他这样的人,不需要讲武德,一起上!” 三人对视,同时点头。 但正要跃上岸的时候,异变陡生。 只见水面上墨色暗涌,转眼间便染黑了整片河水。 女子心惊肉跳,大声疾呼:“贪吃鬼,水里是你家姑奶奶,快关闭大阵!” 然而法阵发动,不留生机。 原本徐徐流动的河水,在这墨色的引动之下,骤然间变得湍急起来。 河面上形成了大大小小数个旋涡,其中水波如刀,锋利异常。 两名男子躲避不及,失神一瞬便被卷入,须臾间血肉尽失,只余一具白森森的…… 鱼刺。 陈至默默无语,这岂不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女子深知青水阵的厉害,知道今日便要葬身于此,勃然怒吼:“小儿你莫得意,待我四位哥哥出手,迟早要送你下来服侍老娘!” 嗯? 陈至眉梢一挑,决定暂时留女子条性命。 他拔出腰间采药铲,盯着江水目光闪烁。 如此犀利的阵法,若想破之,必要尽力。 他放开了五条脉络。 而后挥出铁铲。 嗡--- 四方风起,云龙乍现。 腾飞的巨龙在河面上盘旋了一卷,而后直冲天际,卷起千层浪。 目可视及的河水为之一滞,而后青水部分随着云龙被卷上九重天,再没有落下。 河水仿佛被抽干,露出河底手持两扇小旗的奇怪生物。 眨着乌黑的小眼睛,还莫名其妙的“咕”了一声。 然后便被两端汹涌涨回的河水淹没。 激起数丈波涛。 女子被重重摔在岸边,看着这一切,整个人宛若痴呆。 这就是我们计划伏击的人吗? 等等。 这其中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肯定是搞错了。 不知道能不能重来…… 刚刚发生的一幕幕在女子脑海中千回百转的闪放。 她很笃定,自己就是在一个错误的时间,遇到了一个错误的人。 拥有这般骇人的神通,万万不可能是那小店的掌柜! 陈至冲她而来,开口问道:“你所言的四位哥哥,是否一龟、一鲟、一蛙、一黑鱼?” 女子愣愣点头。 “那行了。” 陈至手起镐落,女子直觉眼前火芒乱舞。 她一时间都懵了。 显化无边,搅得天昏地暗,就是为了问句话? 神经病嘛! 你就是但非多打量几眼该看的位置,老娘也敬你是条汉子。 不对! 女子临死前才恍然。 恐怕四位哥哥,已经被他送走了…… 嗡! 柔美的身段在地火的洗礼下荡然无存,只余鹅卵石上一片焦黑。 “出来!” 陈至转向江面,断然喝道。 水下发动阵法的阵主犹在,除恶务尽…… 心里暗道的话还没有讲完,只见水波荡漾,一只不足巴掌小大的小龟浮上水面,小爪里两只令旗迎风招展。 不过它琢磨了一下,赶紧扔掉。 慢吞吞游上岸,仰头看着陈至,发出一声奶凶奶凶的号叫。 “咕~~~” “额……” 陈至看着这只小小龟,有些拿捏不准,问道:“你就是水下阵主?” “咕。” 小龟点点头,但见陈至扬起铲子,赶忙摆动小爪子制止:“咕咕咕。” 然后手舞足蹈,把一段失手被擒、奋力抗争、无奈失败、被迫为之的剧情,演绎的活灵活现。 尤其是关键时刻驱使阵法,铲除掉三妖的急中生智,更是大书特书了一番。 然后还伸出两只很短的小爪,搓了搓脸蛋。 以此示好。 陈至想了想,干脆提起它的脖颈,走到吴去面前:“麻烦吴统领辨别一下。” 吴去俯下身仔细端倪,不过岚气晕已然消耗殆尽,只剩下杂学的望气术可以利用。 半晌后起身下了定论:“呆萌的小妖精,灵智很浅,身上毫无煞气怨气,也没有害人的能力,和鳄龟也并非同出一族,恐怕是被虏来做替死鬼用的。” 陈至想了想,正色对小龟说道:“念及你发动阵法的目标对象正确,我准备网开一面,但需要立即顺河返回栾江,不要害人,否则下次见面,也送你去见他们。” 凶巴巴的说完,陈至紧盯它双眼,观察小妖的反应。 它频频点头,手舞足蹈示意,之后却又揉着腹部龟甲“咕咕”的叫开了。 “你饿了?” 陆欣彤仿佛看见了同病相怜的同类,心疼的上前轻抚背甲。 小妖点头如捣蒜。 然后伸出小爪,竖起一指,直指陈至腰间。 “哈哈。” 吴去好似见到了天下最可笑的事情:“陈掌柜,他想吃你的铲子和镐头。” 陈至也疑惑了一下。 思忖一番,也没回想起能吃铁器的妖物品种。 大案得破,压在吴去心头的阴霾散尽,一时之间起了戏弄之心,要来陈至的铲子和镐头,抛倒小妖面前。 呵呵笑道:“来,你吃一个让我开开眼界,若是你能……” “嘎嘣。” “额……” “嘎嘣嘎嘣。” 看着小龟一口咬下半边铲子,笑眯眯美滋滋的在嘴里有滋有味的大嚼,吴去笑意顿敛,当时就傻眼了,俯身就想抓回来。 我就是开个玩笑,怎么你还当真了?! 陈大能的武器,你个小东西三口两口给吃下肚,你倒是爽了,可老子不一定有命回垂州啊! 然而小龟吃速奇快,吴去手刚到,便只剩下一地木屑。 它还把剩下的唯一小段木柄,乖乖交回吴去手里。 表情乖顺。 “我特么……”吴去仿佛望见到了自己悲惨的命运,回望陈至,无限凄凉。 但是陈至只不过微微一笑,摆摆手:“吃饱就回去吧。” 而后回头便走。 小妖兽“咕咕”两声,直立起身,一双前脚合拢作揖,认真虔诚。 十余步之后,陈至转身回望,河岸上已经没有了那小小的身影。 章节目录 第89章 小陈掌柜也会犯错 处理完吾河案的一干邪祟,天色已晚,如果继续赶路,回到长青镇恐怕已是天明。 陈至自然快,但他要顾忌吴统领和陆大人拉跨的脚力。 于是三人便准备在镜花村住下,叩搅老村长一晚。 晚些时候,正用着晚饭,和老村长闲聊攀谈,房门却忽然洞开,烛火摆荡间,一名缩肩罗背的男子走进来。 他右侧脸颊上有一块倒三角胎记,暗红色狰狞可恐,让此人无端平添了几分杀气。 但目光却闪躲猥琐,倒是和身形相得益彰。 见他进门,陈至微微一笑,点点头便算打过招呼。 熟人。 这便是一起进山寻参的长青镇木匠,刘敬免。 “呦,陈掌柜也来收山货啊。” 短暂的惊愕过后,刘敬免大大咧咧的席地而坐,自顾自盛了一碗粗粮饭,不客气的加入饭局。 吴去有些不悦,但见陈至和村长都神色如常,便也没有多说什么。 其实这样的场景,在山里村落再常见不过。 木匠下乡敛木,铁匠进村收铁,还有专收水果渔获的主顾,以及走村串镇收头发,和购入鸡毛鸭绒的行商,各取所需。 村里自然欢迎这些带来银钱的商人,到了饭点就会殷切的提供吃食,清点货品迟了便招呼他们留宿在村里。 商人们各收各的,几乎没有见嫌,巧遇便会坐到一张饭桌上谈天说地。 若说其中例外,恐怕只有陈至了。 因为他什么都收…… 毕竟用银钱换来的山货,也算经验值。 不过他为人和善又懂得节制,都是优先自家有买卖的商客先挑,剩下来的再一并端走。 这样从不挑挑拣拣的收货方式自然赢得村民的好感,饭桌上就能明显看出,老村长对陈至更为友善。 对刘敬免,就要偶尔翻翻白眼了。 屋外山风呼号,屋内推杯换盏。 聊到酣处,老村长顿杯重重叹了口气:“这些日子以来,怪事连连,好像有些不太平啊。” 陆欣彤眼眸一亮,兴奋问道:“村长何出此言?” “就说刚才吧。” 村长指着河水愤愤不平:“向来平静的吾河竟然好像海边一样,河水倒卷,波涛阵阵,连我家渔船都差点被掀翻,这还不算怪事?!” 小抓捕盯着陈至眨眨眼,静默无言。 陈至摸了摸鼻头,有些不好意思。 “还有前些日子。” 老村长有些微醺,痛心疾首的指着屋顶:“那日天清气爽,只听轰隆隆一声,抬头一看,屋顶居然没了。” “我还以为是天灾飓风,兀自慌忙收敛家中财物,结果跑出去一看,全村唯有我一家遭受此难。” 说到这里,听者的感官被充分调动起来,纷纷眼神凝重看向屋顶,发现果然有新修缮过的痕迹。 村长接着说道:“后来才知道,掀翻我家屋顶的居然是南观镇妖柱,老天啊!那么一尊巨石,从南到西何止二十里,竟然飞了过来……” “唉,也不知是什么神仙打架,最后殃及了我的鱼池。” 最后,他还关切对陈至说道:“陈掌柜,你长年在山里行走,近些日子还是小心为妙。” 吴去大惊失色。 小抓捕依然淡定,盯着陈至眨眨眼。 陈至只得默默点头称谢,转过头看向吴去,认真说道:“统领大人,赏金可否…尽早下发。” 吴去不明所以:“明日返回长青镇,我便连带文书一起交给你可好?” “额…” 陈至想了想:“最好能现在预支一些……” “???” …… 深夜,万籁俱寂。 山风不知什么时候停了。 但忽的一阵邪风过境,把山村里最后一盏灯火悄无声息的吹灭。 一个巴掌大小的影子等了半晌,见没有引起任何人注意,这才踩着月光跃下桌台,期间没有发出半点声响。 它一寸寸的向门外移去,心惊胆战,小心翼翼,就连呼吸频率都被压到最慢,生怕发出与夜色格格不入的响动。 就算有些喘不上气来,憋得难受,一双鼓起的眼睛仍然直勾勾盯着床榻。 直到从门外钻了出去,再也看不见为止,才缓缓收回目光。 这便是被陆欣彤塞进口袋的四妖之一。 见识过陈至显圣的毒蛙心中大呼侥幸。 幸亏那傻呵呵的女子被村长安排到了别处安睡,若是和那恐怖男子在同一间屋子,老子才不会冒风险跑出来。 它看了眼近在眼前的吾河,又回头扫视了一遍陈至所在的房间,最后还是决定沿着出村的小路匍匐前进。 等到离开足够远,再寻水路脱困。 若入水声音惊动那玩龙的仙师,就算自己游得再快,恐怕也是和哥哥妹妹们一样的结局。 出了村子再向北爬行一段距离,便到了布置水下杀阵的宽阔水域,毒蛙这才松了口气,暗自咒骂了一句“天杀的联络人”,就准备入水远遁。 这笔交易接的亏本至极,但回过头想想,若不是隐藏着九生一死的风险,他们又何必用死囚? “原来老子们就是块试金石,只是可惜了龟老……”毒蛙低声说着,两行热泪便淌了下来。 他们本是淦州府缉妖司秋后待斩的大妖,因为囚于一室多年,相互间有了感情。 当那位大人来到死牢,告诉他们只要除掉一人,便可恢复他们自由身的时候,兄弟三人心动了。 唯独龟老淡淡摇头。 毒蛙依稀还能想起龟老当日所言。 “你我四人犯下的大案是统帅督办,那人就算手眼通天,也总该提出可行之法。” “一无妥善安排顶替之妖,二无收尾脱离昆山的安排,恐怕……此去便与问斩无异。” 然而龟老还是拗不过三兄弟,应承下这趟要命的交易。 “本以为四个四品大妖,只要不遇见凤毛麟角的统帅,便可以肆无忌惮。” 毒蛙呢喃道:“没想到果然与龟老预料的一样,我们小看了天下英雄啊。” 望着无言的青山,它一时悲从心头起,没想到来时候好好的…… 回不去了。 它用后腿支撑,身子直立起来,对着龟老消逝的方向抱拳拱手拜了三拜。 同时心中默道。 此番若能安然离开,便就近在栾江里寻处所在,潜心增长道行,再不敢妄行恶途。 没想到世间,还有这般如森罗降世般的存在。 此时此刻,报复二字在毒蛙的字典里荡然无存。 单是那条云龙,就让它只剩唏嘘的余力。 山风再起,水声阵阵。 毒蛙放下心中纠结,缓缓向水面爬去。 然而,背后突然传来低沉阴冷的声音。 “就这么走了?” 章节目录 第90章 暴露了 听到这话,毒蛙身子猛地一僵。 缓缓转过身去,便看见一个英武挺拔的男子肃立身后,眼中散发着无尽的杀意。 “不走如何?” 毒蛙预感到不妙,一缕妖气外放,骤化人形,眯起眼反问:“难道还要继续送人头吗?” “那倒不必。” 男子压了压头顶的蓑笠,让面目隐于黑暗,伸出手在月华之下:“走之前,东西要交还回来。” 毒蛙松了口气,摇头说道:“传讯珠在龟老之手,已在那风墙绞杀中崩碎为齑粉,怎么可能交还给你。” “哦。” 男子声音无悲无喜,只是淡淡说道:“那么,只剩死无对证这一条路了。” 毒蛙心知他是在找理由,不由得勃然大怒:“可是当初你说……” “当初是当初,此一时,彼一时。”男子缓缓从背后抽出一柄斧头。 毒蛙皱了皱眉,忽然冷笑:“你不过是个传递消息的联络人,妄然出手,岂不是活得不难烦了?” “你还是自视甚高,没长记性。” 男子举步上前,浓郁的邪煞之气翻涌,搅动得衣襟猎猎作响。 每走一步,煞气便更浓烈几分,风中似有恶鬼啸叫,凌厉异常。 但再走一步,又变得切切凄凄,或高或低,引动心中的悲切。 最后一步踏出,毒蛙眼中的世界居然变了一副模样。 他环顾四周,此时哪里还在山间河畔,分明置身于秋夜坟场,脚下踏着千年难消的怨血。 秋风阴森料峭,半空鬼影飘飘,阴森悲鸣不绝于耳,似在凄吟那誓要痛饮仇人血的诗句。 乌黑的墨色如蛛网般攀上男子的手臂,指甲伸张了足足一尺有余,宛若恶鬼的利爪般狞恶。 “那位大人的联络人,居然用的是邪魔手段?” 毒蛙嘶哑冷笑,盖棺定论:“果然没一个好东西!” 话音刚落,它背后砰然爆射出弥天毒雾,满溢在秋日坟场,一时间百鬼哭嚎,纷纷退散。 男子鼻梁紧皱,露出狠辣的表情。 同时还有一丝厌恶。 自古用毒便被不耻,更遑论他这样的武者,更是不屑。 “喝!” 他低喝一声,单拳击出,狂暴的气机席卷天地,震散漫天奇毒。 而这气感光辉伟正,竟然连同煞气一起,一扫而空。 “这?” 毒蛙一时怔在原地,不知所措。 怎么会有人身居正邪两道气机? “手段出尽了?”男子轻蔑的看向毒蛙。 “怎么会?” 毒蛙已然心虚,但仍强装镇定,化掌为刀,划破胸膛。 只见妖血喷溅,它随即口吐毒雾,与鲜血混合在一起,化为一道血箭,直奔男子面门。 “七瘟炼魄!” 男子丝毫没有躲闪的意思,只是赞了一声:“来得好。” 而后持斧迎上,竟然任由血箭重重的砸在肩头。 但他宛若浑然不觉,扭身抡起斧头,狠狠砸了下去。 呼---- 一斧劈肩,毒蛙半个臂膀霎时化为青烟。 两斧穿胸,高大的身躯竟然被活生生撕成两截。 三斧勾背,徒留上半身仍想跳入河中逃遁的毒蛙,被这一下硬生生扯了回来。 男子冷笑的走近,直视毒蛙的眼睛。 那双眼里已然蒙上了一层死灰的颜色。 “兜了一个大圈子…没想到你比我们的道行都深厚。” 毒蛙伸出仅剩一只手指的左手,指向村中的那间小屋,吐出最后一口怨气,恶狠狠说道:“那么,你为什么不自己去试试?” “刘敬免!” …… 明月当空,玉盘撒下惨白色的月光,透过蓑笠,斑驳映照在刘敬免冷峻的面庞上。 他默然半晌,而后才举起一指,勾出几缕煞气,缠绕于毒蛙尸身。 须臾间,连带那些溅射出的血肉,都被煞气吞噬殆尽。 他抖了抖肩膀,袖口里滚落出一颗涌动着煞气的乌黑珠子,不过因为抵挡血箭一击,已然半面凹陷下去。 刘敬免冷哼一声,把珠子抛出,决然抬脚踩碎。 还狠狠碾了碾,一脸厌恶之色。 然后缓缓转身看向村庄,一直岿然不动的面部肌肉忽然抽搐了一下。 紧接着,大斧塞回腰间,他居然不知从何处取出一支鱼竿。 走回村落河畔,抛勾入水,整个人霸道的气势渐渐隐去,变回了那个目光闪躲,缩肩罗背的中年男子。 只是兀自喃喃自语的自嘲笑道:“你以为,我傻吗?” 仿佛是在回应毒蛙最后的问话。 而后仰天长叹:“你可知道,我就连回去那房间,都不敢了……” …… 陈至习惯了早起,却没想到有人起的比他更早。 伸了个懒腰,揉了揉惺忪睡眼,他才发现睡在隔壁的刘敬免不见了。 陈至不由得打了个激灵。 此人…… 竟然比我还勤劳? 穿好衣物洗漱整理之后,陈至推开屋门,便在河畔看见了专心致志垂钓的木匠。 “刘掌柜收获如何?”陈至微笑招呼道。 刘敬免双肩明显一顿,稍微惊讶了一下,才赶紧回身大笑两声:“和陈掌柜无法相比,镇里都知道你才是垂钓的个中高手。” “呵呵,不敢。” 陈至摆了摆手,笑眯眯的捏了一点点鱼饵放在鼻下嗅了嗅,面色忽的一整。 刘敬免也随之神色肃然,不敢多言。 “这饵……” 陈至眼神闪烁:“怎么这般湿润?” 刘敬免的心顿时提到了嗓子眼。 背脊上冷汗直冒。 还是草率了! 山里晨雾浓重,浸湿了饵料,自己竟浑然不觉,简直是一大败笔! 果然不应该用行家的专业去蒙蔽行家。 自己是拍脑袋一想,人家那可是吃饭的手艺。 班门弄斧了。 “我……” 关键时刻,刘敬免灵光一闪:“我不会和饵,兴许是水加多了。” 陈至哈哈一笑,拍拍手掸去碎渣,笑道:“我就知道定是这个原因,等返回镇子,我给你送些调好的饵料来。” “好的,好的。”刘敬免连连应承,又问:“陈掌柜今天就返回吗?” “我此来不是收山货的,等他们醒来,便启程回去。” 陈至拍拍刘敬免肩膀,笑着随口问了一句:“你呢?今天不回吗?” 刘敬免摇摇头:“镇民订下了一套家具,我等泡桐木拉回村里,验过货再走。” 陈至似笑非笑的点点头,转身欲走,却忽然说道:“夜钓伤身,刘掌柜要小心风寒。” 说完,便走回小屋。 留下刘敬免愣在原地,冷汗复又浸湿了衣衫。 他僵硬的伸手摸了一把肩头,入手便是一片晨露附上的津湿,嘴唇顿时泛起病态的紫色。 “暴露了?” 他宛若失神:“定是暴露了!” “否则他又何必拍肩暗示于我?!” “可是为什么不直接出手?” “我怎么办?走还是留?” “是个问题。” 刘敬免站在河边心潮起伏,回到小屋的陈至倒是乐呵呵的。 此时吴去刚刚起床,笑问:“何事这么开心?” 陈至挤了挤眉毛,偶遇知音让他心情舒畅,感叹说道:“为了爱好而熬夜的男人,才是有生活的真汉子啊。” 吴去一愣,转而眼中立刻亮起桃红色的光芒:“我也经常为了爱好熬夜啊。” 二人对视了一会,当确定说的并非一码事之后,才尴尬挪开视线。 我说的爱好有些伤身。 你那个是单纯的伤肾! 章节目录 第91章 半个徒儿 回到长青镇,时辰已近晌午。 吴去执意挽留陈至在天涯客栈共进午餐,陈至推辞不过。 便从了。 而且还请店小二去喊小鱼、册册和郎中一同前来蹭饭。 小学时候老师就讲,汗滴禾下土,粒粒皆辛苦。 想来统领请客,必然铺张,所以最好还是不要浪费。 听到陈至想把家里人一起喊来的询问,吴统领非但不生气,还大手一挥,吩咐小二:“把你家拿手菜全上来。” 陆大人似有怀疑:“为什么不用玉符传音?我看你和小鱼在山上不是聊得挺欢嘛。” “我给她禁言了。” 陈至泰然自若:“整天都是些鸡毛蒜皮的事情。” 他转移话题,对小二说道:“不要鱼和龙虎斗。” “呦?陈掌柜居然不喜蛇和鱼?” 吴去有些惊讶:“若论鲜香,非白肉莫属啊。” 陈至摇摇头,没有解释。 但吴去恍然笑道:“差点忘记,听陆抓捕说过,你有两个妖奴……” 说到这里,他忽然回忆起此行的意义。 其中之一,不就是来送玉符的嘛! 等等。 吴去眨眨眼。 在街巷之中,偶遇拥有庞大岚气晕的一蛟一鲤,莫非就是陈至的妖奴? 然后,他就看见一个灵动的女童,和一名恬静的女子携手走了进来。 吴去脸上微微变色。 果然! 但下一刻,当看清最后踱步走进来的郎中时,原本起身相迎的吴去却突然表情呆滞,嘴巴虚张,半晌不曾合拢。 “咣当!” 他重重跌回椅子,心口如遭重锤,盯着徐广知的脸犹如失神。 怎么会是他?! 郎中皱了皱眉,轻咳一声,不悦的批评陈至:“你好歹也算我半个徒弟,怎么唤我们前来,又不起身先行介绍一番?” “疏忽了。”陈至忙站起来,为众人引见。 徐广知这才满意的颔首,紧接着倒了一杯酒水,敬向吴去:“出门遇贵人,逢凶化吉祥。我这半个徒儿也是好运气,幸得吴统领一路包容相携,才可以安然回到我身边。” 说完,便一饮而尽。 连续两句“半个徒弟”,让吴去定了定心神,他哆哆嗦嗦的给自己倒了满杯,也起身肃立:“长者折煞了,此行全仰仗陈掌柜,鄙人其实无甚作为。” “好说好说。”徐广知乐呵呵的坐下,持起筷子便要开吃。 不过吴去不乐意了。 “有长者在场,我怎能坐这主位?” 他剑走偏锋,反而去和陈至沟通:“不如请老师上座?” “好呀!” 陈至还没应声,李小鱼却先抢答,拉着徐广知坐上了正对包房门的座位。 郎中最不能拒绝的就是小鱼。 于是只好拈着胡须笑眯眯的落座,又举起酒杯:“单丝不成线,孤木不成林。感谢诸位一路伴我徒儿同行,我在这里敬大伙一杯水酒。” 众人皆起身,恭敬的各饮杯中酒。 就连小鱼都没有例外。 说完这两句话之后,郎中便不再开口,专注消灭各类肉食。 但先前开口就是两句定场诗一样的开场白,让他在众人心目中的地位瞬间拔高,加之本就气度斐然,便成了席间最引人注目的存在。 每道新菜肴,吴去都要示意先放在徐广知面前,他举筷之后,才会挪动位置。 甚至连和陈至的交谈,吴去都要去看一下郎中的面部表情。 “原本还以为吴统领倨傲跋扈,未曾想对待长者如此亲和。” 趁着吴去回房间取文书和赏银的工夫,陈至低声感叹:“果然看人识人,不能只凭表面啊。” 这段话也同时打消了册册、小鱼和陆欣彤的疑虑,她们都觉得吴去有些反常,但是经过陈至这么解释,也都恍然。 吴去。 是个好人。 然而吴统领浑然不知,只是短短时间,自己就被发放了N张好人卡,依然美滋滋的下楼,把纹银五百两和文书、玉符一起送上。 只不过接下来的时间里,统领大人明显有些欲言又止,几次开口想说什么,但还是硬生生吞了回去。 徐广知酒足饭饱,吃掉一块西瓜,用余光瞥了下吴去,忽然说道:“统领大人久居垂州,但人工建成的州府不过是砖瓦块的堆砌,哪里有山里这般风光壮阔。此来不如多盘缠些时日,反正回去也是纷纷扰扰,不得安宁。” “正有此意!” 吴去眼中一亮,这便是他一直在纠结要不要说出来的事情。 若是两州统领意欲加害,普天上下,他还真找不出一个比长青镇更安全的地方。 原本还会因为陈至的立场而犹豫不决。 但得知他是徐广知的弟子,确定是友非敌之后,一个念头就在吴去脑海中成形。 滞留长青镇,直到统帅之争尘埃落定! 但…… 他忽然正色转向陈至:“陈掌柜,若我暂时留在镇上,不知是否会给你带来不便?” 既然徐广知言明是“半个弟子”,那就说明恐怕也不能全部代替陈至做主,所以自然还是要询问清楚。 拿到五百两赏钱的陈至心情极好,心说这样一来,便不必发愁山货全修缮一事了。 甚至还能多给庭院增添几处精致。 于是也没有斟酌吴去的用词,只是淡淡一笑:“吴统领想留便留,何必问我。” “只是苦了你……” 陈至笑呵呵的调侃他:“长青镇没有可以满足大人爱好的地方。” 吴去哈哈大笑,心里一块大石落地。 这就说明,他同意保护于我! 吴去轻松笑道:“那我便尝试一下陈掌柜的爱好吧。” 聊到此处,宾主尽欢。 徐广知只是抬了抬眼,轻声默道:“如此甚好。” …… 送走一行人,吴去便收拾行囊,喊上缉妖司同来的随从,准备前往里正大宅常住一段时日。 不过走出客栈,正巧遇见尤滑欢天喜地的手捧一条锦鲤,疾步迎面而来。 客气的和诸位官老爷打了个招呼后,便把鱼放入小院中的一缸清水中。 吴去注视了好久,才头也不回的走出客栈。 前有仙人抚琴,鸣音不绝。 后有卧虎藏龙,万象如狗。 还有仙水养鱼,习以为常。 吴去告诫自己,就算有陈至的庇佑,在长青镇还是要小心为上,切不可像从前那般专横。 …… 五百两现银,一分为二。 陈至把二百五十两拿给小鱼,当作修缮之用。 另外一百两等待日后寻到合适时机,再补给镜花村老村长。 然后交给册册一百两,吩咐她去木匠刘敬免那里,加急订购两口上等好木的棺材,多余的银钱就留做家用。 不管怎么说,两名猎手虽为赏钱而来,却行庇佑百姓之事,陈至不忍心他们最后只落得草席裹尸的下场,一直想着做点什么。 最后五十两,便是陈至自己的零花了。 不过小鱼横眉冷对,气呼呼的。 陈至不解。 李小鱼蹙着眉:“老板给我的偏偏有零有整,我总觉得你好像在暗讽什么。” 陈至无奈,只好把还没焐热的零花钱献了出去。 小鱼这才开心。 他仰天长叹。 看来无论哪个时代,天下男人都不容易啊! 章节目录 第92章 一切都是巧合 山野,静夜。 一个身影摇摇晃晃走在陈至开辟的山间小路上。 时不时俯下身子,撩开灌木,好像在寻找着什么。 “咕咕~~” 它失望的抬起头,伸出爪子搓了搓小脸,强打精神继续向前走去。 看得出来它已经很疲惫了,一双乌黑滚圆的眼睛里满是倦意。 但仍然坚持不懈。 直到一枚亮晶晶的小珠子出现在视野里,它才变得神采飞扬起来。 捡起来放到手心,仔细擦拭干净,但仍然觉得不够,又左右各吹了一下,这才满意的点点头,塞进小爪紧握着的布包袱里。 包袱鼓鼓囊囊的,它看起来非常吃力,琢磨了一下,扬爪甩上后背,似模似样的在胸前打了个大结。 它是一只知恩图报的小妖兽,吃了人家的铲铲和镐头,就要找机会弥补些别的。 结果就在它转身准备离开的时候,丛林里忽然树枝乱颤,一阵浓郁的阴气袭来,还带着一股子难闻的霉味。 小妖兽惊恐的俯下身子,四脚发力,玩命逃开。 速度居然还不慢。 这时回想才蓦然发现,一路而来,山野之间,居然连一只活物都没有遇见。 “咕咕!” 它发出刺耳的尖叫声,似是警告,又像哀求。 回身看了一眼,只见数只恶鬼从树林中钻了出来,面目可恐,悬空而立,径直扑来。 妖兽顿感背脊发凉,浑身发麻,步伐开始凌乱。 那是些无意识的游魂,只要闻到生灵气息,便会一拥而上,瓜分阴魂。 偶尔一两只也不算什么,但数量太多,便是大患。 因为它们就好像草原上的鬣狗,专攻不得不救的敏感部位。 妖兽一时之间有些凌乱。 不由得夹紧了双股,甚至还把小尾巴落了下去,盖住必守之地。 它一边姿态怪异的逃着,一边脑海中冒出无数问号。 游魂的常态是形单影只,怎么今天却好像组团要拆谁家塔的架势? 然而思绪刚到这里,便被游魂追上。 弱小的鬼灵不足以具现出全部实体,地面上只有一双双鬼爪的影子,在胡乱挥舞。 小妖兽背甲上传来尖锐的硬物剐蹭之声,紧接着后臀一疼,心知自己逃不掉了。 锁紧龟壳,根本没有意义。 它从包袱中取出水阵之中的宝葫芦,准备放手一搏。 但就在这时,山谷中突然传出悠扬的笛声。 游魂们宛若中了定身术般动作骤停,而后恋恋不舍的看了妖兽一眼,才缓缓飘到半空,游向发出笛声的方向。 妖兽伏在地面喘息不定,心里一切疑问都得到了解答。 这是有人在收拢游魂,在做些见不得光的勾当。 只是…… 新的问题又来了。 他为什么要放过自己呢? 要知道,妖和鬼,可不是一路啊! …… 一条波光荡漾,蜿蜒流淌的河流,北起栾江,流经垂州,在一处偌大的府邸门前打了个弯,直通城外的东奇湖。 这条河道宽阔的流水,便是栾江支流中最为着名的一条。 静河。 据说因为殇昊帝北征归来,心有所悟,在此处感悟天地,随口和大臣说了一句“我想静静”。 而睁眼之后,眼前是垂州所有名和字中带“静”的女子。 上至七十岁老妪,下至八岁幼女,一应俱全。 而后,这条河便由此得名。 此时,静河拐弯处的那座府邸里,偌大的厅堂之中,有且只有一名灰衫男子肃立。 他嘴唇发白,脸色发青,心若死灰,却还保留着最后一丝生的希望。 毕竟,那位大人安排下的任务已经完成,结局尚在意料之中。 充其量是尾声出了些许纰漏,但也进行了弥补,应该不至于是一盘死局。 再说…… 我还可用,有用,实用。 会不会大人也想,趁着能用多用几次? 男子正思忖间,一个沙哑的嗓音突兀响起。 “事情办的还不错,我比较满意。” 男子打了个哆嗦,慌忙低下头去。 见过这位大人面目的人,大都已经是死人了。 他不想看,也不敢看。 “不过你犯了一个错误。” 声音好像沙漠中迷失数日,不曾喝过水的旅人,正在对着绿洲嘶吼一般:“抬起头来,看着我。” 男子慌乱的摇着头,但语气中已然有了视死如归的决然:“还请大人明示,至少让我死个明白。” “你带回来两个尾巴!”声音暴怒。 随即一道锐利的破空风声,骤然在空旷的厅堂里翻涌。 男子惊愕抬头,刚想辩解,便在呼啸如刀的卷风中被撕成碎片。 发出沙哑声音之人从黑暗中现身,裙摆之下的三寸金莲轻移,面目暴露在阳光之下,才可分辨出居然是名女子。 她接过随从送上的雁翎刀,阔步走出厅堂,一路行至府邸正门。 眉目一横,随从便噤若寒蝉的躬身打开大门。 紧接着,便看见了远处缓步而来的两条尾巴---- 满脸写着不耐烦的道士。 好奇张望一脸憨厚的铁匠。 妇人还能清晰听到二人间的对话。 “聂道士,静河在这家门前拐弯,是冲刷所至,还是人工引水?” “不知,有河那天,便有此府。” “聂道士,这府邸好气派,比镇子里正的大宅还漂亮。” “废话,区区一个里正住所,怎么能和这里相提并论!” “聂道士,这府邸里住的是何人?” “据说是定东大将军崇兆魁,在垂州的居所。” “哦,那个黑不溜秋的婆娘又是谁?” “呔!铁匠口出狂言,那是崇将军的大管家。” “聂道士,垂州好大。” “牛铁匠,少见多怪。” 二人不断打着嘴仗,从府邸门口绕过,走上另一条路,越行越远。 妇人站在门前,整个人都凌乱了。 难不成这一切都是巧合? 莫非…… 杀错人了?! …… 时间一晃而过。 八月中旬,昆山进入雨季。 幸好在雨水来到之前,山货全的修缮也已完工。 没有喊回牛皮和道士二人,陈至带领册册和小鱼,完成了搬家布置的收尾工作。 看着焕然一新的庭院和房间,陈至神清气爽。 这样一来,以后就再也不用羡慕里正家的偏宅了。 晚些时候,他去天涯客栈买了些饭菜带回山货全。 最近册册和小鱼忙里忙外,几乎没有空闲买菜做饭,三人每天都是外卖凑合。 路过陆欣彤原来的居所时,下雨了。 陈至向里面探头望去,想借把伞来用,不过没有见到熟悉的面孔,便缩回脑袋。 自从吴去入驻,这里俨然变成了官服衙门。 每日都有缉妖司的官衣轮流当值,让百姓们心安了不少。 陈至本想扫一眼就离开,没想到却被从背后而来的陆欣彤抓了个正着。 “小陈掌柜等等。” 小抓捕撑着油布伞,小碎步跑了上来,笑颜如花,发丝里带着一股淡淡的草木灰香味:“我今天不当值,正想上街溜达,便顺路送你回去吧。” “另外,还有句话一直想问你。” 陈至的小心脏猛地一提。 告白。 终于还是要来了吗? 章节目录 第93章 雨夜敲门声 哗啦啦---- 清风裹挟着细雨,将这座青山之中的山城小镇,里里外外洗刷的一尘不染。 算命人走街串巷,只一个背篓,便打包了全部家当。 一件麻布衫,一把画雨伞,步履不停,行色匆匆。 陈至笑眯眯的拦住他,把手里吃食递过去,和善亲切的说道:“晚辈眼下脱不开身,如果顾老顺路,麻烦把这些吃食带到山货全。” 算命先生顾渠短短一怔,便习以为常的伸手接过,沧桑的脸上露出笑意,也不说话,转头便走。 陆欣彤不明所以,眉梢一挑,正待发问,陈至却缓缓开口。 “长青镇雨落,居无定所的顾老只有两个选择。若不想笼着一身烟雨上路,便要寻处低矮屋檐避雨。” 陈至看着小巷幽深,青石板湿:“不管寄人篱下还是寒雨缠身,都不是好的选择。故而我若看到,便寻个由头让他去山货全避雨。我若不见,他也不会自己寻上门去。” “看不出一个算命先生,倒是颇有骨气。”陆欣彤听完,竖起大拇指。 “他不会算命。” 陈至摇头笑道:“顾老自己说的。” “啊?骗吃骗喝吗?” 陆欣彤一双眼里全是疑惑。 “他是来开解人们的。” 陈至回忆说道:“两口子打架,他算出姻缘未断,必有和解之法。夫妻二人返家后平心静气,互诉衷肠,至今和和美美。” “求嫁娶婚配的,他算出姻缘在即,但不自强也是枉然。镇民返家一扫颓态,勤于劳作,万象更新,来年果然得偿所愿。” “身体有疾者,他算到郎中那里必有解法,鼓励百姓看病问医,功德无量。” 陈至轻叹一声,评价说道:“任他人神机妙算,神通百出,又哪里可及顾老万一。” 陆欣彤把伞向着陈至一侧挪了挪,认真点了点头。 不要说山镇村民,就是天子脚下,百姓都忌讳求医问药,导致各种偏方、祖传之秘盛行。 莫不是一样的口吻。 外敷舒筋活血,内服化瘀壮骨。 还有更离谱的。 只消一粒,百病不生。 想到那些走街串巷兜售神药的买卖人,一个个赚到盆满钵满,欢天喜地的样子,陆欣彤不禁撇了撇嘴。 这世界是怎么了? 何时坚守善良成了愚蠢? 为何奸诈变通竟是准则? 她由衷的对陈至说道:“晚上我可以去山货全吃饭吗?” “行啊。”陈至笑呵呵的也没有在意。 反正陆大人蹭饭又不是一次两次。 如今连找理由都省却了。 然而小抓捕忽的郑重起来:“我想敬顾老一杯酒,可能就是寻常的私酿,但要恭恭敬敬的。” 陈至看见陆欣彤的眼里亮晶晶的,宛若流彩,便认真的点了点头。 同时心里一直以来,如鲠在喉的心病也终于释然。 只要心中有敬畏,管他陆欣彤是不是有两个。 毕竟结识的是人,而不是一个名字。 话题告一段落,气氛沉默下来。 “你不是有话要问我吗?” 陈至眉眼含笑。 陆欣彤犹豫了一下,但还是开口问道:“我只是想知道,小陈掌柜你铲妖除魔,目的是什么?” “咦?” 陈至一怔,但如实答道:“起初是为了摆脱在你心里的嫌疑,后来…虽然有赏钱或人情的因素,但终归是认识到自己确实有些特殊,便想印证到底是何等境界。” 陆欣彤沉默了片刻,定定看着陈至:“小陈掌柜,你知道自己有多强吗?” 听到感兴趣的内容,陈至兴致勃勃反问:“莫非陆姑娘知道我的境界?” “我不知道。” 陆欣彤难掩失落的神色。 “陆大人。” 陈至正色询问:“你可知道,哪里有奇人异士可以判定我的实力?” 这就是他一直在追寻解开的谜题。 陆欣彤缓缓摇头:“如果…这是一个没有人可以告诉你的答案呢?” 陈至想了很久:“那就继续寻找,一直到有了答案为止。” “挑战天下高手吗?”陆欣彤眼里全是担忧。 而陈至只是哈哈一笑:“我又不求天下无敌,何必打扰高人静修。” “或许……” 他想了想:“若有妖魔乱世,鱼肉百姓,倒是个验证的好机会。” 陆欣彤满意的点点头,又问:“如果有一天,你得到那个答案,确定下自己的境界,又会如何呢?是不是要像那些一心问道的修者们一样,寻座灵山,安然静修,以求长生不老?” 这个问题确实难住了陈至。 他从来没有思考过那么深远。 半晌之后,透过雨雾看向远山,他才淡淡说道:“我一向觉得,人不应该是只活自己,所以若我能力足够,便要出一份力,保一方平安,做些力所能及的事情。总之…不浪费这份天赋就是了。” “至于长生不老。” 陈至嗤之以鼻:“有人说过,人活的不是一生,而是某几个精彩的片段,若是在山中问道,睁眼闭眼便是百年,身边亲友皆已入土,那么和没活过又有什么区别?” “说得好!” 陆欣彤兴奋的面色潮红:“没有绚烂的记忆,惊心动魄的体验,长生不老未免太过无趣!” 二人相视一笑,眼中都有遇到知音的欣喜。 …… 回到山货全的时候,饭菜已经摆开。 册册将汤煮得滚烫喷香,小鱼的笑声悦耳动听。 郎中在池水上的石亭里和顾渠攀谈。 出人意料的,聂道士也从垂州府回来了。 “牛皮呢?”陈至诧异问道:“为什么没有和你同行?” 聂守规一张大方脸涨得通红:“他说过些日子就回。” 陈至立刻想到了什么:“你带他去烟花之地了?” 聂守规左顾右盼,见四下无人,这才伸出一根手指:“就那么一次,他便……” 陈至当时就懂了。 年轻火气旺,多金体不虚,乐不思蜀了呗。 他仰天叹了口气:“罢了,任他随薪所欲,等到薪尽自然凉的时候,也就回来了。” 晚霞笼罩天边,众人眉目间都是洋溢的春风。 陈至唤众人开饭。 小抓捕恭敬的敬过算命先生之后,豪气云干的连干三杯酒水。 顾渠笑呵呵的浅抿一口,但犹豫一下,还是一饮而尽。 春江水暖,深山连绵,云雾缥缈,宾朋满座,陈至也跟心怀浪漫。 想吟首诗,又觉得不管什么样的诗句,都无法形容眼前的温馨。 没过多时,算命老先生醉倒酒桌,咧开嘴带着笑意,满脸的舒坦。 雨势渐大,册册和小鱼看着庭院里新修建的小池塘一脸心疼。 水越多,那原本浓郁的仙气就会被稀释。 可惜了。 就在这时,忽听敲门声响起,一长两段,甚是礼貌。 “来啦。” 册册撑着伞跑去开门,过了好一会,才回头喊道:“老板,它是不是来找你的?” 章节目录 第94章 三点之法 陈至狐疑的走过去,只见门外是那只曾有过一面之缘,乌龟模样的小妖兽。 只是相比之前,要大上许多。 大概已经有了人类小臂长短。 见要寻的正主来到面前,它赶忙直立起身子,毕恭毕敬的伸出两只前脚,霍然张开,里面竟有珠光宝气四溢。 陈至看着这些奇石心里明白,它不愿平白受人恩惠,这是前来以物抵物,归还人情的。 于是笑眯眯摆手:“不必。” 但小妖兽不肯作罢,起身一揖,而后把各色石块平铺在台阶上,转身就想离去。 “喂。”陈至叫住它:“雨大路滑,你要不要避一下雨再走?” 妖兽身形顿了顿,转头打量着陈至,眼神里是再次确认的意味。 “进来吧。”陈至闪开身子,让出一条进入庭院的路。 但尽管浑身湿透,妖兽却只是向庭院迈进一步,静静缩回龟壳,伏在门廊避雨,没有丝毫再向里面行走的意思。 陈至抬了抬下巴,示意册册不必关上院门,便回到饭桌。 陆大人深深看了一眼,并非多说什么。 众人看向她,喧嚣的气氛忽然冷下来。 陆欣彤只是淡淡说道:“人中有恶人,妖里有善妖,有的人暗淡浅薄,有的妖知恩图报。法理没有明文要求逢妖便杀,缉妖司的职责不过缉拿问询,善妖规劝遣返,恶妖才需拔刀相向。” “我一向觉得,如何判断甄别,才是缉妖司真正的工作。” 她伸手指向小妖兽:“它的所作所为,我心中自然有数,还不至于如此不通情理。” 徐广知轻轻拍了拍手:“没错,这才是‘缉’字的由来。” 小鱼和册册笑了。 饭桌上气氛又热闹起来。 晚饭过后,大雨不知什么时候停了。 陈至再看向门廊,已经没了小妖兽的踪影。 他嘴角勾起。 想不到,你还是位绅士呢。 …… 清晨。 满目青山浸于水雾,绿色浓郁醉人更盛。 陈至早早起床,却没有再去钓鱼。 而是在石亭中沏上一壶香茶,静候昨夜大醉,留宿在山货全的顾渠起床。 他有一件很重要的事情,要当面请教算命先生。 这一等…… 便到了中午。 满脸醉后疲态的顾渠走出厢房,也未束发洗漱,便坐到陈至对面,端起茶水咕咚咚饮下,长出一口浊气。 随后,陈至就提出购买锻炼手速和精准度法门的书籍。 徐广知精通医术,虽然所学驳杂,其他知识也有储备,但功法神通找他,未免强人所难。 吴绝对法器一途颇有涉猎,但自从揣摩养心玉无果,在陈至心里便落下个不太靠谱的印象。 《三百六十个结绳小技巧》出自顾渠,那么想要弥补短板,陈至也只有找他了。 “手速和精准度啊…” 顾渠托腮想了想:“这方面的法门还真是不多,不过有一本恰好合适。” 陈至喜出望外:“还请顾老割爱出售给我。” 顾渠耸耸肩:“我这里都是孤本,之前卖给过你,你去找找吧。” 陈至唤来册册,又问顾渠:“请问顾老,书名叫做什么?” “三点之法。”顾渠喝了口茶,淡淡说道。 “额……” 陈至心里一紧,满是疑虑。 这法门的名字,怎么感觉…… 不正经呢。 …… “不要小看这本书。” 顾渠拍着册册找来的小册子,看着陈至一脸颓然的表情,怒其不争的说道:“按照书中所言,以相近两点为基,用利器全力刺出,却要在关键时刻悍然收手,疾刺至最远的那个基点,如此反复,才算将将入门。” 陈至有些虽不明,但觉厉,开口追问:“那么如何才算得上登堂入室?” 顾渠左右环顾一番,指着池水说道:“摘下三片花瓣抛入水中,其中两片用线拴住,另外一片任它肆意漂浮,每次跃起飞身跳过池水,凌空出手,直到花瓣上只余贯穿的小孔,其余皆完好无损,便算得上小成了。” 陈至想了想,又问道:“这法门要学多久才算登堂入室?” 顾渠眨了眨眼睛:“铁杵磨成针,功到自然成。天下没有速成的法门,赠我此书的高人言明,一年半载不过刚刚起步而已。” “明白了。” 陈至点点头,慎重的接回这本三点之法,喃喃说道:“看来这一次,要比结绳术难上一些了。” 顾渠一愣,惊讶问道:“你练成结绳小技巧了?” “是的。” 陈至心怀感激说道:“不但可以操纵混乱绳线,还能在体内用真气打结。正是有了结绳术,才破解我一直头疼的难题。” “那……好好修习吧。” 顾渠瞠目结舌,抿抿嘴便告辞离开。 不过还未走出坊市,便被一道身影拦住。 “你又让他胡乱学些什么?”徐广知从树荫下走出来,语气冰冷,眉目清远。 顾渠冷笑,脸上再也没有算命说书时讨好的笑意,而是变得冷峻,颇有威严。 他反问道:“我不教给他,万一跑出去学些杂七杂八的玩意,岂不是更糟心?” 徐广知一时语塞,无言以对。 “是啊。”他仰天长叹,好奇问道:“这次又管你要什么了?” 顾渠脸色缓和,倚着树干慢慢蹲下身:“还好,不过是一本你入武道时自创的炼体法门,还是以前就给过他的。” “炼体?” 徐广知眉头紧锁,不明所以:“他有那恐怖的气感,还用得着炼体?” 对修者来说,只有入门阶段才需要学习武道,强健体魄。 修得真气之后,除非专注打造钢筋铁骨的武者,一般没有人会在武道一途继续钻研。 按理说,陈至根本没必要琢磨这低端法门。 退一万步讲,就算他想窥探武者一途,做到知己知彼百战不殆,也完全没有必要拿最浅薄的法门研习。 可是,纯属浪费时间的事情…… 他会做吗? 半晌之后,徐广知的眉头才舒展开,恍然大悟,嘴里念叨着:“大道至简,大道至诚,他这是还嫌自己有所不足啊。” “谁说不是呢。” 顾渠也一脸惆怅的望向天际,评价道:“失败者付出一点点就沾沾自喜,还恼怒于获得太少,成功者倾尽了全部,却还总是担心付出的不够。” “他这是要上天啊!” 徐广知撂下一句不知褒贬的话,转身走远。 章节目录 第95章 小镇怨灵 现如今的庭院里,册册和小鱼联手种下了许多花花草草。 所以陈至很轻易的便寻到三片大小合适的花瓣,穿好线,抛入池水之中。 看着花瓣随波荡漾,渐行渐远,陈至满意的坐下翻开书页。 小池中心,石亭之内,阳光和熙,微风恰好。 正是潜心阅读的好时候。 他小心翼翼的翻过一页又一页,在生涩难懂的文字中极力汲取着知识。 终于到日暮时分,大彻大悟。 和顾渠所言没什么两样。 因为前面操练气力的阶段,自己完全可以直接略过…… 淦! 白费了小半日的工夫! 接下来,就是反复操练,勤能补拙的阶段了。 不过陈至忽然想起来,自己好像没武器啊…… 虽然铲子和镐头被小妖兽囫囵吞下之后,他又去退役的采山人家里借来一套,但书中有云,需要手持常用的兵刃发劲,才可达到收放自如的目的。 这就比较麻烦了。 铲铲和锄头,哪里算得上兵刃?! 陈至在脑海里搜寻趁手的东西,想了很久,跑进睡房,取出那日打造断戟不成,遗留下来的半成品。 左右打量,最后笃定下来,重重点点头。 此物用凡火炼之不化,必然定非凡品,待日后寻到一块足够坚实的铁砧,便要打造成一把剑器,所以说是兵刃,也没问题。 “无非是熟悉重量罢了。” 陈至心有所感,飞身跃起,锁紧八脉,在半空中疾刺出手,然后飘然落在小池的另一端。 不用捞来花瓣查看,他便知道,歪到姥姥家了。 然而,他居然有些兴奋。 “身在半空无处借力,目标在水面随波逐流,确实是练就手速和精准度的顶尖法门!” 陈至稍微释放出一点点元气,这样可以弥补力量的不足。 他不需要炼体,要加快的仅仅是释放元气之前,一瞬间的急速反应。 再一次飞过,双脚落地,陈至嘴角勾起。 三发全中! 他找到了属于自己的节奏。 也不难嘛。 但,仅仅小成仍不足够。 他需要精益求精! 于是俯身捡起青砖地面上的枯叶落花,满满捧着,一并抛入池中。 再跃再刺,乐此不疲。 同时元气释放的越来越多,就算这样也不曾遗漏任何一个目标。 一跃刺百花,达成! 陈至满意的放下断戟,看着小池塘更是欣喜。 寻常挥铲抡镐之后便是一片狼藉,可是小鱼和册册在其中修行汲取日月精华,居然让水体变得颇有灵气,犹如实质般吸收了大部分威能,才让自己可以无所顾忌的练习。 难怪她们不舍得抛却池水,原来是这个原因。 真是意外之喜。 他含笑抬起头,这才发现太阳早已经落山,庭院中灯火通明,不知道练到了几时。 “老板,已是子时了。” 册册表情有些僵硬,招呼道:“快来吃饭吧。” 说完便拉着小鱼快步走回房间。 “她们这是怎么了?” 陈至不明所以:“神神秘秘的。” …… “我就说吧,仙气被雨水冲淡之后,他还会补充进去的。” 小鱼有恃无恐:“他为了咱俩,可是下了血本的。” 册册倒不怀疑这个,只是有些心疼:“不过这样跳来跃去,弄得满身大汗,未免太过辛苦。” 她又想了想:“可是相较来说,这样一下一下的刺出仙气溶于水中,效果可比养心玉直接泡水好得多了。” “没错。” 小鱼也很赞同:“要不说针灸比熬药好使呢。” 二女对视短短一瞬,都在对方眼里看到了同样的想法。 泡澡时间,到了。 …… 吃饭的陈至听到“噗通”两声,就知道是小鱼和册册化形进入池中修行。 顿时有些不好意思。 自己占用小池塘太久,耽误了她们的时间。 吃饱饭收拾碗筷,敲门声忽又响起。 陈至走过去开门,却不见人影。 只有十几块颜色各异的石块铺满台阶。 陈至知道还是那只小妖兽,不由得有些纳闷。 不过是寻常的铲子和镐头,吃了便吃了,没必要这般殷切的还人情吧…… “这……实在太客气了。” 他喃喃说着,便把石块送进屋里。 这些东西是否有价值,小鱼和册册自然会辨别,而后摆上货架,他不必操心。 从店里走出来,穿过内堂回到庭院的时候,正巧赶上陆欣彤从院墙外一跃而入。 陈至有些无奈:“陆大人,就算你不愿走前门,后门也是敲一下便开,何必……” 然而话未说完,便被陆欣彤挥手打断。 陈至愕然问道:“先登营的事情有消息了?” 一个月前,陆欣彤便返回垂州打探东军先登营的事情,但被吴去到来打断,只得匆忙返回长青镇。 不过她把此事委托给一位至交好友,说是近日就将会有消息传回。 算算时间,也该差不多了。 但是陆欣彤摇摇头,说道:“我是来找聂道士的。” “哦?” 陈至喊来聂守规,几人在院子坐定,陆欣彤这才道出来意。 原来最近一段时间,长青镇发生了一起涉及鬼物的事件。 不过因为没有引发凶案,也无人告官,所以起初缉妖司根本不曾知晓。 早年南墉饥荒,从驿道走进昆山,意图逃难去北国的人数不胜数,当时正值隆冬,一路上饥寒交迫,横死者无数,所以出现零星虚灵,山里人反而不以为奇。 虚灵是羸弱的鬼物,且速度不快,往往不具备害人的能力,充其量冲撞人身会导致小病一场,大多数时候,躲开走便是了。 没想到吴去被统帅喊回垂州府述职之后,事情却愈演愈烈。 先是镇北余寡妇家十一岁的小儿子急病,脸庞发黑,阴气入体。 然后玉石铺掌柜王掩的十岁儿子也浑身无力,呼吸困难,只得深更半夜敲响郎中家的房门。 还有周婶、王婆、于大爷家的儿子,上到十四下至十岁,都出现了一模一样的症状。 “徐郎中确认过,这些孩子都是和虚灵有过长时间接触,导致落下的病疾。” 陆欣彤对聂道士说道:“我虽可降鬼,但并不擅长诱捕,且相对于长青镇的人口来说,缉妖司人手不足,所以想请道长出手相助。” 聂守规是道士,自然对鬼物有所了解,摇头断定:“这并非虚灵,恐怕是游魂在吸食阳气。” 而后一脸郑重问道:“最近镇上可有横死之人?” “应该没有。” 陆欣彤想了好久,缓缓摇头,不解道:“若是游魂,为何不直接具现伤人?” “莫以人心揣测鬼物,只要确定不是幽影或者恶灵便好。” 聂守规笑呵呵的摆摆手:“既然没有横死之人,那就是游魂没错了。若是虚灵,恐怕早已消散。” 听到这里,陈至脑袋里冒出无数个问号。 他虽然听徐广知说过,鬼物按照实力也可分为十境,但没想到还有种类的区别。 一时好奇心起,便开口问道:“虚灵、游魂和怨灵,有什么不同?” 他曾和拘魂交过手,虽然也是一铲子轻易解决,但多增加些知识覆盖总不会错。 章节目录 第96章 衙门太远,道士出马 “虚灵、游魂、怨灵、幽影、恶灵,处理难度依次递增。” “前两种灵智未开,以直觉行事。” “虚灵只靠一口阳气滞留世间,随着时日流逝,迟早会凭空消散,不足为惧。” “游魂嗜杀,会主动吞食阴魄维持留在阳间的时间,算是比较麻烦的了。” 聂守规徐徐解释道:“怨灵一般是有事未了,残留着怨念或者不甘,灵智多寡有别,是否害人,不过在一念间。” “游魂和怨灵获得一定量的阴魂,便化为幽影和恶灵,拥有更多除具现伤人之外的手段,属于非常棘手的存在。” 哦。 陈至到此刻才明白,拘魂大概要算作后三种了。 毕竟有脑子,才会发怒。 不过了解之后,他反而不想让聂守规参与此事。 万一判断有误,遇到拘魂那个等级的鬼物,恐怕活道士要变成死道士了。 “还是我来处理吧。” 陈至取出断戟半成品塞进腰间:“缉妖司十几位抓捕轮流蹲守,还怕抓不到那鬼物?” 陆欣彤抿抿嘴唇,无奈说道:“长青镇十到十四岁的孩童,足足128人……” 陈至转身倒了几杯水回来,又淡定落座。 “陆大人为何不擅长诱捕鬼物?”陈至奇道。 听到这话,陆欣彤大眼含怒,半晌没有吱声。 还是长年在垂州行走,知道些内幕的聂道士打破沉默:“按理说,缉妖司不管鬼神事物。” “哦?”陈至一怔:“当初你不是因为百鬼夜行案来的长青镇嘛。” 旋即补刀:“难怪你怕鬼。” 陆欣彤更不开心了,美目狠狠白了陈至一眼。 聂守规顿了顿,又解释道:“负责鬼物的集贤院和缉妖司素有间嫌……” “明白了。” 陈至点点头,心说朝廷衙门口还真乱,为了抢功劳跑来这深山野岭,也算不容易了。 但想到集贤院这个并不陌生的名字,又一时语塞。 徐广知和吴绝都曾经说过,集贤院,那是南墉最不干正事的衙门。 他一直都没搞懂,就算身为缉妖司中人的陆欣彤对集贤院有所抵触,但徐广知和吴绝为什么也会那般深恶痛绝呢? 莫非,曾有过一段不可言说的心酸往事? 还没有想出个所以然来,聂道士便站起身:“游魂大多昼伏夜出,还是早日挂上惊弦阵,免得再出事端。” 陆欣彤紧皱着秀眉,颔首称是。 聂道士多年以捉妖除鬼为生,各种法器自然齐全,转身进屋取出红绳、银铃、铜珠和符箓,便坐在桌前穿针引线。 红绳一端系上银铃,另一端绑起铜珠,而后念动口诀,两指隔空一点,符箓便溶于小小法阵。 他见陈至好奇,便手持一个偌大的铃铛解释道:“惊弦阵有警示之用,一旦鬼物触碰,我手中的主铃便会响起。” 陈至点点头,表示明白了。 见他这般娴熟,不由得羡慕。 若是能给山货全弄一套大阵守护,就相当于高地塔啊。 从此再无后顾之忧。 小半个时辰之后,数十道小型法阵便做好了,聂守规拿给陆欣彤,安排道:“128件法器的材料不够,只在有小孩人家的巷口悬挂便可。” 陆欣彤点头接过,手持一件圆珠样式的法器,灌入一缕真气,便见银光大作,而后里面传出数声回应。 “速来山货全。” 小抓捕现如今已经不再是身份最低的木牌小抓捕了,而是吴去亲自任命的铜牌捕官,故而一声令下,十几位缉妖司官衣片刻便至。 一一上前领取了法阵,便又飞身而出。 最后陆大人和聂道士也捧着一些,准备离开。 “小陈掌柜。” 陆欣彤回眸一笑,当真是百媚生:“若发现鬼物,还请你一并过来。” 陈至回答:“当然。” “不过,陆姑娘。” 陈至忽然喊住陆欣彤,指着她手里的那枚珠子说道:“那东西可以联系上吴统领吗?” “可以。” 陆欣彤以为他只是好奇,笑道:“这是我缉妖司的传讯珠,用于公务通信,所以不能给你。” “不是……” 陈至说:“若哪天你和吴统领联系,能否顺便请他带牛皮回来?” 胖铁匠留恋烟花之地不肯返回一事,现在已经人尽皆知,算不上秘密。 陆欣彤莞尔一笑:“我当何事呢,这没问题。” 说完,便和聂道士一起消失在夜色中。 留陈至枯坐在石亭中愁眉不展。 有段时间联系不上牛皮了,他很担心。 按理说…… 铁匠应该没有那么多银钱才对。 想到这里,陈至脑海里立刻上演了一出因资金不足,被迫做龟公还债的悲惨戏码。 …… 一天一夜,警示阵法宣告布置完成,陆欣彤安排缉妖司抓捕们,每夜轮值在山货全院落里等待。 这些官衣大多还停留在武者水平,相较城里捕快稍强些有限,由此可见,缉妖司遴选抓捕并不严格。 他们对滞留此地颇有怨言也不掩饰,开口便是些闲言碎语。 “回衙门去多好,风吹不着雨淋不着。” “谁说不是呢。” “听说若发现邪祟,那道士和掌柜可以施以援手。” “那让道士和掌柜去衙门呀,咱们是官,难不成还要顺承着他们?” “区区鬼物,哥们几个乱刀库叉叉一顿乱剁就搞定,还用得着什么道士和掌柜。” “你这个拟声词用的不像刀声啊……” “管他呢,爽就完事!” 正说到兴起时,几人却忽然噤声,齐齐对着款款走来的人儿行注目礼。 册册身着一如往日的紫色纱衣,腰间水蓝色束带恰如一江春水,一头乌黑发丝翩垂纤细腰间。 略施粉黛,螓首蛾眉,明眸皓齿,犹如一朵紫莲初出水。 走到近前,放下手中果盘,慵懒一笑,梨涡轻陷:“诸位大人,请用些瓜果吧。” 但下一刻,冷眸一转,眼神清冽直视众人:“我刚才怎么听到,有人说我家老板坏话呢?” “没有没有。”一名抓捕抢着回答。 “不敢不敢。”另一名抓捕赶紧说道。 “你们对册册姑娘就这般敷衍?!” 年纪最大的抓捕恼怒说完,便换上一副笑脸:“刚才风大闪了舌头,我们几人胡乱呜噜几句,并非说的是小陈掌柜。” “呜噜的也不是坏话!”还有抓捕继续补充。 册册面色缓和,嫣然一笑,拢了拢一头青丝:“那恐怕是小女子听岔了,诸位大人莫要见怪。” 待她走后,几名捕快才相视一笑。 “册册姑娘之曼丽,恐怕连醉春楼的头牌都要逊色几分吧。” “莫说醉春楼,就是幸州花柳岸红得发烫的红倌人,都远远不及册册姑娘之万一。” “但她不是蛇妖吗?你们那么兴奋干嘛?” “去去,你年纪小,哪里知道蛇妖的好。” “那你们还想回衙门吗?” “回衙门干嘛?你想当值想瞎了心?” 几人正在调侃,就在这时,桌面上的银铃突然乍响。 叮铃铃--- 清脆的声音在夜空盘旋往复。 有些瘆人。 章节目录 第97章 陆大人躺平 镇北七拐八弯的巷子深处,红绳上的铃铛疯狂起舞,却没有发出一丝声响。 一只大手把银铃握在掌心,轻轻拽走,拢入袖口,这才让它安分下来。 推开老木门,里面的小院破败有余规整不足,冷淡中透出一股凄凉。 两侧各有一间小屋,孤孤单单,永远遥遥对望。 “温媪今年六十八,家境清贫,子女早亡,为人谦和宽厚,与邻里无争,和孙子相依为命,且待孙子极好,入冬宁可自穿薄衣,也不让孙子受冻。” 陆欣彤在陈至耳边,介绍起这家人的来历:“她住院东瓦房,孙子今年十一岁,自己睡在西侧那间房里。你们放心出手,不用担心误伤,我已经知会过了,不会有人出来。” 陈至看着小抓捕点了点头,夜色里,她的一双星光水眸清莹透彻,依稀可辨其中的真诚。 因为不真诚的人,便会像其他抓捕一样,丝毫不会考虑提前做些准备。 由此可见一斑,陆欣彤决不会只做了这一家人的功课。 陈至依照前世经验判断,她定是把128家的背景资料,全部背到了滚瓜烂熟的地步。 听完小抓捕的叙述,陈至忽然有些愤怒。 这家老人如此善良,家境又如此窘困,邪祟居然还要来加害。 “进吧。” 他当先迈步走了进去。 聂守规、陆欣彤紧随其后,面无惧色。 不过其他人未必和他们一样。 年纪最大的抓捕刀柄一横,想要拦住后面的人。 “等等看。”他沉声说道。 “没人说不等啊。” “显你呢,就你聪明?” 后面传来压得更低的声音。 年纪最大的抓捕回头一看,发现压根没有人想跟着进去,便讪讪的把刀放下。 院落里异常空旷,一阵风起,温度骤然下降。 陈至觉得有东西出现了,但却看不见。 眼前依然是夜色茫茫。 道士手中的三清铃骤然急响,聂守规上前一步,口中念念有词:“手把帝钟,掷火万里,流铃八冲,振动法铃,神鬼咸钦!” 接着双指捏诀,在铃壁一刮,引出一道火舌。 脚下步罡踏斗,疾踩七星步,待到火最旺时,口吐一声“疾!”。 火焰便向着院落一角飞驰而去。 但霎时间,又一阵阴风从那个角落刮起,卷着落叶,和火焰狠狠撞到一起。 轰— 一声爆响,火花遍地,点亮了半边天。 院落中温度再降,地面犹如早春时节,附上了一层薄薄银霜。 “坏!有灵智!” 聂守规气急败坏,指着门外人群怒道:“站那里干嘛,在你们背后!” 抓捕们顿时噤若寒蝉,甚至有人感觉,自己多年堵塞的鼻孔居然顿时通畅了…… 但他们毕竟是缉妖司的抓捕,就算浑身冰凉犹如坠入冰窖,牙关打颤,但每人的手都还是摸向了刀柄。 其中三人回身直刺,两人腋下出刀。 一时间寒光闪烁,“噌啷啷”的声音不绝而耳。 幸而没有捅到同僚。 但那鬼物乃是灵体,哪里会惧怕寻常刀剑,低头看着利刃从体内穿过,然后缓缓抬起头来,轻蔑一笑。 众人这才看清它的模样。 一袭黑衣,满脸煞白,眼瞳乌黑尽墨,一侧嘴角被刀割出一道长长的伤口,伴着猩红的鲜血直至耳根,笑起来便可见到森白凸出的…… 智齿。 听闻“有灵智”三个字,陆欣彤脸上陡然变色,双目一凝, 鬼物为虚,人体为实,除法阵符箓外,注入真气的法剑才可以对它造成伤害。 她抬手打出一颗剑丸,唤了声剑名:“清霜落篱!” 话音刚落,银光闪闪的小球便在半空急速的旋转起来,随后猛地弹出。 一把隽永秀气的长剑落在陆欣彤手里。 飒爽的一横,便见剑刃如秋霜,剑脊泛月华,剑光似碧波。 既不显柔弱,又并非男子宝剑那般威武。 倒是和陆欣彤此时的英姿相得益彰。 “好剑!” 陈至忍不住在心底赞道。 “闪开!” 陆欣彤对着抓捕们们清叱一声,手腕急振,身影与剑光融为一体,刺向人群背后的鬼物。 剑光纵横,宛若白虹经天,那鬼物却呲声冷笑,只晃了晃虚影,躲在一名抓捕背后,陆欣彤便要硬生生拉住剑势,回剑再刺。 投鼠忌器,一时之间陷入僵局。 “驱鬼阵。” 陆大人断喝一声提醒了聂守规,道士浑身打个激灵,赶忙从怀里翻出法器,手忙脚乱的以西侧小屋为中间,贴下了数十道符箓,又用红绳拉线,缠绕于周围。 “管用吗?” 陈至问道。 “应…应该还行。” 聂守规除妖至今,其实从来没有见过开了灵智的鬼灵,但法器却是实打实的从当隐观支取,想来名门大派的东西,总归不会太过逊色。 一时三刻法阵布好,只留下五寸左右的间隙,足够一人通过。 道士高喊:“好了。” 那边陆欣彤见鬼物也不伤人,只是腾移闪躲,便不断刺出再收手,趁机拉过一名名抓捕反手甩进院落。 但却在最后一名抓捕时出了岔子。 “唔。” 一声痛苦的呻吟刚刚喊响,便骤然间被掐断。 鬼物具现出如钢铁般的五指,抓破了一名抓捕的左肩,殷红粘稠的鲜血如瀑涌出,瞬间便打湿了他脚下的地面。 抓捕的脖颈了无生机的耷拉在肩上,已然昏死过去。 陆欣彤急红了眼,合身而上,一剑含怒刺出,似长空龙卷,横杀到男子面前。 未曾想它不闪不避,只是阴森了舔了舔嘴角,但发现舌头不够长,便愤愤收了回去,冷冷说道:“稀松!” 而后一掌拍出,带起猎猎阴风哭嚎,仅仅五指具现,便把长剑攥在手心。 小抓捕眼里闪出慌乱之色,不知所措的左右摆动剑柄,但却始终脱离不得。 男子举起长剑,在半空猛地一甩,清霜落篱剑顿时变成了麻花状,几欲破碎。 陆欣彤舍不得法剑,凌空翻了几圈,虽然动作洒脱华丽,却银牙暗咬,恼怒于平时修行不够勤恳。 未入上三境,便无法使用隔空驱剑的神通,面对这种情况,小抓捕实在不知道应该怎么办是好。 松手舍不得,拔出又不得法。 进退两难。 她余光瞥了一眼陈至,心说到了极三境,莫说短暂驱剑,就是隔空御剑也不是问题。 而且她早就看出,这开了灵智的鬼物明显是在戏弄自己,一旦认真祭出杀招,恐怕根本不是对手。 大概实力不逊于鬼将级别。 干脆…… 她手腕一翻,撒手退后,揽住受伤的抓捕,理所当然的对陈至说道:“小陈掌柜,记得帮我取回宝剑。” 这种时候,躺平不丢人。 章节目录 第98章 好奇怪 “唉?” 陈至有些诧异。 他看陆欣彤和鬼物缠斗许久,以为她如此示弱必有后手和底牌,不需要自己出手帮忙。 没想到…… 竟然已是全力? 陈至发现了看人太过周全的缺点,赶紧从法阵缺口走出来。 “小心,这是幽影,已经不知蚕食过多少阴魂了。” 聂守规叮嘱说完,等陆欣彤步入法阵,便第一时间封闭了缺口。 陈至点点头,默默从腰间抽出断戟半成品。 又细又短的模样,像极了私塾先生的戒尺,但却散发着金属光泽,让幽影一时有点懵。 不管人世还是鬼生,还是第一次见修者用这玩意当武器的。 它其实不想给陆欣彤换人的机会,本意欲出手阻挡,毕竟逗傻丫头挺有意思的,又恰好可以拖延时间。 但乍一看陈至手中的武器,反而抛开长剑慎重退后了两步。 “没有真气,不像修者。着装不对,也非道人。” 幽影思考了下便纵身而上,利箭似的飘了过来。 “试探一下!” 刹那间,小小的院落里鬼气缭绕,汹涌而来的恶寒让除了陈至之外的每个人都心生怯意。 “老板加油。”聂守规低声叫道。 “陈掌柜弄它!”抓捕们也在轻声助威。 因为在场的诸位没有一个是幽影的对手,如果陈至倒下,今日便要尸横遍院,一个都逃不脱。 陆欣彤横了他们一眼,半个字都未说。 瞧你们那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 小陈掌柜还用得着鼓劲吗?! 另一边,陈至举起铁片,在幽影具现出利爪的前一瞬间慢慢挥出。 “嗵,嗵,嗵,嗵,嗵。” 沉闷的五声轻响,似是异物落地。 幽影仓皇后退,低头看去,只见五只手指已经全部消失不见。 它忍不住愕然。 自己右手藏于背后,左手佯装出击,却不想他竟然不闪不避,任左掌穿过身体,出尺直取右手。 这是手速快到了极点的临场反应,还是一眼就看穿了我的意图? 难道他预判了我的预判?! 幽影不信这个邪。 他又并非时间刺客,怎么会料知的如此清楚。 它彻底怒了。 运气! 巧合! 这小子根本就是撞大运! 于是爆发出全部阴煞之气,双眼血红,便要具现出全身形态,来一场堂堂正正的对决。 左腿,整只具现了出来。 “嗵。” 咦? 左腿没了? 右…… “嗵。” 右臂也没了? 幽影怂了,愣愣看着面前的年轻人。 我特么竟然没看见他动弹?! 你大爷的,就不能等鬼具现出完全体再砍吗?! 他一时之间悲愤异常。 这年头降鬼都不讲武德的吗? “为他再争取些时间。” 幽影心中哀叹一声,看到陈至默默捡起陆欣彤的法剑,便只剩下殊死一搏的念头。 它看向那间小屋,默道了一句“兄弟,哥哥先走一步。” 然后便在一道匹练如惊鸿的剑芒之中化为青烟。 暖暖的夏风再次吹拂进小院,枝头树叶哗哗作响,一切归于平静。 “咣啷啷。” 抓捕们纷纷抛开手里的长刀,一个个懊悔万分。 “当初进缉妖司时让选用刀还是持剑,我怎么就脑袋一热选了刀呢。” “我是跟着你选的。” “陆大人,我们想换剑。” “刀算个什么玩意,也配做我缉妖司中人的武器?” 然而就在众人七嘴八舌之际,聂守规脸色骤变发现了不对劲,挥手示意他们禁声。 然后颤抖着手缓缓打开了西侧小屋的房门。 “吱呀呀。” 老木门的声音异常尖锐,听得众人牙酸胃疼。 但下一刻,没有人再因为声音而感到不适了。 因为门后,是另一只鬼物。 …… 它惨白的脸上竟然带着欣慰的笑意,也正想从门里穿行而出,但见门外这么多双眼睛盯着自己,鬼也愣住了。 人鬼相视,两相懵逼。 因为有幽影珠玉在前,还是人先绷不住了。 “跑啊!” 夜色中不知谁先发声,喊声异常凄厉,居然连陆欣彤都被吓了一跳,跟着向后拥去。 一时间红绳崩断,银铃掉落满地,阵法破碎,就连道士的三清铃被踩泥里。 等跑到院落另一头,小抓捕才怒喝:“人吓人吓死人,我还以为你们谁受伤了,好好的跑什么跑?” 众人这才反应过来,陈掌柜又没离开,怕个毛线?! 抓捕们一挺胸,扭头正色问道:“陆大人,既然陈掌柜在此,不如我先送老张去药房?” 老张便是那受伤的抓捕,此时血已经止住,但依然昏迷不醒。 理由非常正当。 且和时宜。 陆欣彤无力反驳,只好点头摆手,并示意陈至挡在他们身前。 哗啦啦的脚步声响彻,过了半晌再回头,发现抓捕居然全跑了。 陆欣彤一时无语。 陈至倒是无所谓。 没有碍手碍脚的人,也方便自己除鬼。 他淡然举起长剑,正待出手。 却见那鬼物眼神空洞从身边滑过,慢悠悠的飘向大门口。 聂守规这时凑上来:“奇了奇了,这只虚灵开了粗浅灵智,却浑身不带半分怨煞之气,若长青镇近来没有横死之人,他一个虚灵怎么坚持到现在的?” 陈至心里顿时冒出一堆问号,手也缓缓放了下来。 第一只幽影吸食阴魂,重伤抓捕,杀便杀了。 可这第二只如果只是虚灵,手中没有人命,他着实有些下不去手。 几人好奇的跟了上去,只见虚灵一直飘到镇子最北端---那片山峭脚下的乱坟地,在歪脖子树下游荡半晌,这才在半空中蓦地消失不见。 “不对劲啊。” 聂道士挠挠头:“这玩意肯定是鬼物没错的,但飘忽间不见血光,又不似守护灵的鬼气天成,我…也说不好算什么了。” “这只鬼物刚才一直待屋子里,恐怕才是小孩子染病的罪魁祸首。” 陆欣彤想了想,看着天边朝霞说道:“我去安抚一下温媪和孩子,这邪祟今天应该不会出没了,你们先回吧。” 陈至只好点点头,和聂守规结伴离开。 不过心里已经做好了打算。 既然徐广知说是虚灵与孩子有长期接触,那便去问问郎中好了。 毕竟他连医治之法都了然于胸,其中关节自然也难不住他。 但是走了几步陈至忽然怔了一下。 目前为止,好像还没有能难住郎中的事情。 好奇怪。 章节目录 第99章 工具人 “这有什么可奇怪的。” 徐广知面无表情的瘪瘪嘴:“读万卷书,行万里路,诡异之事看多了,就见怪不怪了。” 说完,便不再看陈至,而是一脸沉重对着面前的病人说道:“幸亏你来得早,再晚点,这道口子就自己愈合了。” 病人还挺客气,掏出五文钱诊金拍在桌上:“不用找零了!” 徐广知塞了回去:“要不就别给,要给就是十文……” 病人把铜板塞回兜里:“徐大夫高义!” 徐广知也拱拱手:“王掌柜抠门。” 病人不以为意,乐呵呵的走了。 徐广知挥挥手,示意陈至关上药房大门,这才开口说道:“我以前云游行医,曾见过一件奇事。” 话刚到这里,他居然不说话了,直直的盯着陈至。 陈至赶紧起身倒茶,然后从柜台后面取出蜜饯摆在老师面前。 徐广知这才露出一丝微笑,继续说道:“垂州府城外东奇湖,湖边有人家以渔猎为生,不料一日风平却起浪,恩爱夫妇二人齐齐落水身亡。” “丈夫孝顺有加,挂念家中八十岁的眼盲老母,便化为怨灵,每日夜幕降临依然回到家中。” “妻子变成浑浑噩噩的虚灵,但也记挂着家里,入夜时分与丈夫同行。” “这样过了一段日子,相安无事,但某日丈夫发现妻子越来越虚弱,几欲消散。” “他哪里懂得鬼物的分类,急切之间便加害过往路人,之后竟然异想天开,把吸食来的阳气渡给妻子。没想到歪打正着,妻子不但以此久留世间,还化出了一缕心智。” 说到这里,徐广知喝了口茶,长叹口气:“但是怎么说鬼也是阴物,哪里能与人常伴相守,最后老人阴寒入体一命呜呼,当隐观的道人由此发觉有异,便设阵诛杀了丈夫。” “妻子呢?” 陈至被这故事吸引,急切的想知道下文。 其实听到这里,他已经明白了为何幽影煞气冲天,而虚灵却无端开启灵智了。 他现在只需要知道,结局是如何收场。 “若是你,如何处理那人妻?”徐广知卖了个关子,饶有兴致的问道。 “额……” 陈至有心纠正,但考虑到郎中向来正直,便不再多言。 他没急着回答,反而问道:“妻子有了灵智之后,是否阻止丈夫加害路人?” 没想到徐广知“呵呵”一笑:“那一点点粗浅灵智,充其量对周遭有些反应,连三岁孩童尚且不及,哪里会自主行事。” 陈至点点头,又问:“那这些许灵智,会否让虚灵行恶事,吸取常人阴魂?” “灵体有别,不能。” 徐广知摇头:“据我所知,虚灵的那口阳气只能被强行灌入,无法主动吸取,时日一到,还是会消散于无形。” “常人化灵必有心结,且并非奸恶企图。” 陈至沉吟半晌,谨慎回答:“若是我来处理,会想办法极力消解度化,让它解开心结,安心踏入轮回路,毕竟…度鬼可比度人容易多了。” “不错。” 徐广知欣慰颔首:“你要谨记今日所言,拔剑挥刀并不能解决所有问题。” “去吧。”他老神在在的挥了挥手:“你已经有了解决之道。” 但是陈至没有起身,追问道:“可是东奇湖那件事,后来当隐观的道士是如何处理的?” “呲。” 郎中讥笑一声,鄙夷笑道:“那群挂着羊头卖狗肉的玩意能有什么好办法,真正解鬼心结懒得费力,想办法又不愿动脑,最后便是一起诛杀了事。” 说到这里,徐广知的目光忽然暗淡下来。 喃喃说道:“我也是后来才知道,那家中尚有一名襁褓中的婴儿,妻子每日归家耗尽阳气具现双手,百般照料,被诛杀后小小的孩儿连口面汤都没有,生生饿死在床榻。” “至于后来大闹东奇湖的婴灵,就是另外一个故事了。” 陈至也不由得唏嘘感叹,转而便是一股愤怒的热血涌上心头。 这看似歌舞升平的朝代,暗地里却是这般模样。 草草处理遗留大患,竟然还以名门正派沾沾自喜。 苟且! 不过他忽然想到一个问题,起身之前最后求教徐广知:“可是老师,我有一事不明。” “哦,说来听听。” “若那八十老母阴气入体一命呜呼,那孩子为何没事?” 徐广知呵呵一笑:“十岁以下的孩童是至阳至旺之体,有无限的阳气和能量,童子尿尚且可以用作药方,区区鬼物怎能伤他分毫?” “谢老师。” 陈至转身出门,心中已经了然。 之所以长青镇患病者皆为十岁到十四岁,不是因为虚灵只去光顾这个年龄段。 而是其他孩童自身辟邪。 …… 长青镇缉妖司。 陈至走进去,便看见陆欣彤坐在公案桌台后面的一张太师椅上,愁眉不展。 “你来啦。” 陆欣彤抬头看了一眼,见是陈至,干脆起身走出公案:“这两日那虚灵再未出现,聂道长的惊弦阵也没有反应。现在已经确定,两个鬼物便是之前横死的两位猎手,吴去的意思是直接从尸身入手,乱刀捅碎再施加符咒便安稳了。” 她所说的办法,其实就是南墉百姓常用的“偏方”,但实际效果看来,往往并不灵验。 陈至摇摇头:“肉体是灵魂的载体,灵魂是肉身的延续,尸骨并非是鬼物盘踞的唯一去处,这在南墉已经无数次验证失败后的办法,若缉妖司使用出来,岂不是助长歪风邪气。” 陆欣彤苦着脸坐了回去,深情全是沮丧。 她又何尝不知道,一旦死者有遗物留存,也可以作为寄托之物。 但她和吴去也是病急乱投医,无奈之下,只得什么办法都使将出来。 “那你说怎么办。” 陆欣彤一摊手,没了主见:“现在镇子人心惶惶,那晚一场大战闹得半边天都亮了,现在几乎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无妨。” 陈至淡淡一笑:“把两位猎手家境背景的案宗拿给我。” 话刚说完,陆欣彤心下大定。 关键时刻,还是要靠小陈掌柜。 每次都可以让我心安理得的变成工具人。 陆欣彤觉得这样挺好,反正她早就适应了。 被当成工具…… 她一点也不介意。 于是便从桌面取了厚厚的案宗递过去。 接着笑眯眯的摆摆手:“小陈掌柜你慢慢看,我去给你买午饭。” 然后立刻感到无事一身轻的快感。 脚步都轻盈了许多呢。 章节目录 第100章 兄弟情 化为幽影的猎手名叫甄不戳,出身不详,居无定所,父母双亡,一人吃饱全家不饿。 陈至淡淡一笑,心说这人倒有主角潜质,不过生不逢时。 虚灵猎手叶青回的身世就复杂了许多。 他是昆山天浪村人,家中妻子体弱多病,一双儿女也不省心,九岁女娃尚未知事也就罢了,关键是十三岁的儿子顽劣调皮,让夫妻操碎了心。 读完背景家境,陈至便举目望向窗外,若有所思。 叶青回应该和徐广知故事里的人妻一样,挂念家人,化为虚灵,却因为故土遥不可及,便把一腔关爱使错了地方。 一天到晚在大山里跑的陈至自然知道天浪村。 不久前的黑色葫芦便捡拾于此。 就是东石桥之外的小渔村。 可是,从案宗上看,甄不戳与叶青回不过是结伴同行捉妖,为什么会甘愿把好不容易得来的阳气渡给他呢? 陈至担心这背后另有隐情。 案宗里没有准确答案,他决定去天浪村探访一番。 …… 陈至脚程快,入山后发力,一个时辰左右,白色的石桥已在眼前。 他在桥上停下,检查一遍镇妖柱运转如常,便压下脚步,缓缓走向渔村。 村落很小,寥寥三十几户渔民,陈至以为随口一问,就能得知叶家住所何在。 见两名长者优哉游哉的坐在村口晒太阳,便上前询问。 “老人家,请问叶家怎么走?” 老头呼扇着耳朵,一脸正色:“啊?村长发了瓶豆油?” “胡扯!”另外一个老头不满说道:“人家说,里正带你去应酬。” “……” 怔了下,陈至提高了声量:“叶家怎么走?” “哦。”老头一脸明了的表情,点点头,指着身边另一个老头:“没错,他是挺丑。” 另一个老头特别满意,也一脸憨笑指着指向他的老头:“说得好,他才最狗。” “……” 谢谢吧。 陈至转头自己走进村落。 这时候,一名个头不高,晒得黝黑的姑娘跑过来,陈至叫住她:“请问叶青回家怎么走?” 小姑娘打量了陈至一会,歪着脑袋,用掌心关切的捂上陈至额头试了试:“叔叔头也不热啊,叶青怎么回家你问我?” “……” 陈至都无语了,这村里人都是个什么脑回路…… 他解释了好几遍,小姑娘才算听明白,指着巷尾的木板屋:“就是那间。” 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大把血红色的糖果,剥开其中一块塞进嘴里,蹦蹦跳跳走了。 陈至有些困惑。 渔村的小孩能随身带着这么多糖果,生活水平不低啊。 敲响叶家屋门,叶青回妻子一脸病态的迎出来,听得来意,失魂落魄的请陈至进入低矮潮湿的房间,然后回身紧闭房门,这才嚎啕大哭起来。 她一个弱女子,半辈子没过上好日子,现如今丈夫撒手人寰,留她一人拉扯两个孩子,怎能不悲伤欲绝。 “斯人已逝,叶夫人保重身体。” 陈至等了良久,待她渐渐平息,才继续把叶青回化为虚灵,夜夜徘徊在长青镇一事缓缓讲了出来。 听得丈夫变成了别人口中的厉鬼,叶夫人却没有太过惊恐,只是平静的点点头:“他常年在外打拼,和我们母子聚少离多,甚是想念也是正常,只可怜他孤身在外,临走前都没能再见上我们一面。” 她越说声音越小,又忍不住低声抽泣起来。 但也知道有外人在场,迅速恢复冷静之后,才抱歉说道:“让陈掌柜见笑了,我们穷苦人家的男人,若不在外打拼,妻儿就要挨饿受冻,虽然我早做好了心理准备,但事到临头还是……” “理解。” 陈至点点头,想起前世一句话来。 放下金箍不能救你,戴上金箍却不能爱你。 人世间最心酸的莫过于此,想必叶青回心里也是一样的苦楚。 陈至想安抚两句,又不知从何说起。 生活和生存这道两难的命题,哪个时代都不曾止歇。 “我此来主要是为两件事。” 陈至决定快刀斩乱麻,开口说道:“首先想让你们母子助我一臂之力,解开叶青回心结,让他了却牵挂,安心踏上轮回路。” 他本以为此事会有阻力,毕竟人鬼有别,是人都会怕鬼。 没想到叶夫人丝毫没有迟疑,反而露出欣喜的表情:“陈掌柜真的可以让我再见青回一面?” 陈至楞了一下,认真点头:“我会想办法带他虚灵回到这里,或许和你们见上一面,便可以释然心中执念。” 叶夫人激动不已,恭敬施了大礼:“奴家谢过陈掌柜大恩大德。” 陈至赶紧扶她起身,口中安抚道:“夫人不必多礼,我还要谢夫人不畏鬼神。” 而叶夫人只是淡淡摇了摇头:“旁人家的厉鬼兴许我还会担忧惧怕几分,青回是我夫君,能见面高兴还来不及,怎么会害怕。” 陈至心有所感,再次开口:“其二,我需要了解一下甄不戳和叶青回的关系。” “这个…说来话长。” 叶夫人回忆了一会,才开口道:“五年前某日,我夫君救下欲寻短见的大哥,二人便结为异姓兄弟。大哥教我夫君用刀,从此风里来雨里去,结伴捉妖换赏钱糊口。” “不过……” 叶夫人尴尬一笑:“大哥闲云野鹤惯了,得到赏钱便去垂州府逍遥,待得银钱尽去才知回返。” 陈至仔细观察着她的表情,忽然问道:“甄不戳也住在这里?” 叶夫人坦然点头,带陈至走进里屋,拉开一道帘子,指着狭窄的睡榻说道:“大哥平时便睡在此处。” 低矮的木板房本就不大,就连开火做饭,都是在门口用泥巴垒了块小小灶台,却仍然留有一小块甄不戳的容身之地,这家人的善良可见一斑。 陈至有些恍然。 有的时候,答案往往是最简单,最显而易见的那个。 兄弟情义。 原来,甄不戳是在报恩啊。 陈至得到了答案,再无疑虑,拱手施礼,道别后离去。 现在只剩最后一个待处理的问题。 怎么把叶青回的虚灵带回到天浪村。 章节目录 第101章 年轻人超你所想 当晚,山货全。 徐广知喝了几杯小酒,面颊有些微红。 但诚如这样,依旧决然摇头。 “虚灵也叫地缚灵,既束缚于大地,又受大地保护,不是简单的挪动棺椁可以解决的问题。” 郎中摇头晃脑的样子一点也不滑稽,反而有几分醉酒当歌的豪迈:“若按照你的想法,天下间还哪里需要道士和尚。” “额…” 陈至这才发现,自己还是想简单了。 聂守规一脸疑惑,他还从来没有见过,会有人为帮助虚灵开解执念如此发愁。 “老板,交给我来处理便是,何须费心劳神。” 他受当隐观影响,第一思维就是蛮力净化。 毕竟,和鬼物讲什么情理。 费心费神。 但陈至不想这么做。 今天和叶夫人一番交谈,让他触动很深。 虽然现在还没有想到合适的辞藻去形容,但至少不能简单的净化了事。 诶? 陈至忽然皱起眉头。 从逻辑角度出发,如果知道消除执念的想法行不通,徐广知为什么不制止,反而还一再鼓励? 这不符合情理! 难道,自己其实一直握着一把可以解开这道难题的钥匙? 陈至沉吟不语,闭目回思。 片刻后霍然张开双眼,指着池中问道:“请教老师,这池中两朵通幽花,是否已经异变,具备通幽辟境的能力?” 徐广知沉默一下,嘴角虚张又闭合,仿佛想说什么,但终是改口:“是的。” 脸上虽然依旧是淡淡的笑意,但原本在怀里摸索的右手却换了个位置,取出一片薄荷叶塞进嘴里缓缓嚼着。 像是原本捏住什么,又临时更换了一样。 陈至一脸喜色,撩起裤腿便跃入池水中尝试。 徐广知似笑非笑的叮嘱:“注入真气需缓缓为之,切莫急躁。这就好比那什么,你太快,就爆了。” 陈至想了想,觉得郎中肯定不是意有所指,就是字面意思,于是点头应了。 “对了,好比吹泡泡。”徐广知可算想起这个名词,赶紧补充。 陈至不禁莞尔,伸出手握住通幽花茎,开始缓缓释放元气。 聂守规皱着眉头不解问道:“一株变异品虽然难得,但充其量只能洞开两指缝隙,哪里能容身一人一鬼通过?” 他身为走四方的道士,自然免不了和魔道打交道,故而也知通幽花。 魔门之所以培育,其实也是无奈之举。 众所周知,入魔者大多急功近利,由此衍生心魔,开始修炼有违正道的功法。 这些邪门功法通过令人恶寒的手段,在初期虽然进境神速,短期内就可以超越正派修者数年的累积,但瓶颈期却极为凶险。 譬如正道修者无法破境时,大多会选择闭门感悟,或者像当初云岭星尊一样,下山入世寻找机缘。 一旦找到合适的契机,便可以一朝悟道。 甚至也有自暴自弃者,放弃修行体味人间百态,但也无妨,不会影响寿元。 可是魔道则不同。 他们每到达一个新的境界,就相当于开启了生命的倒计时。 有限的时间内没有破镜,便会被心魔邪火吞噬。 好一点的,人丢失人性,妖失去灵智,变成被心魔支配的傀儡。 差一点的,直接被邪火焚身,身死道消。 他们是在和体内的另一个黑化的自己对抗,游走在随时可能跌落万丈深渊的钢丝绳上。 可以说成也萧何败萧何。 正是因为这个原因,魔门才会为了寻找上古魔神的栖身之地而种植通幽花。 若因香火之情得到只言片语的指点而破镜成功,无异于给自身续命。 虽然一株通幽花的效力,已经可以开启窥见另一方世界的缝隙,但朝圣之后,总不可能促膝长谈,空手套白狼获得点化吧。 那便需要成千上万株变异通幽花齐力,至少洞开一道能够呈上祭品的小窗。 因为聂守规知道这些秘辛,更清楚一株通幽花的效力,所以才有此一问。 但徐广知只是意味深长的拈须正色说道:“碰壁是年轻人必不可少的人生经历,多尝试多失败,才知自身斤两,多劝解反而无益,更会激发逆反。” 聂守规眼神中饱含对智者的钦佩,毕恭毕敬的给郎中斟满了杯中酒。 他早感觉到陈掌柜的这半个师傅不简单,但是此刻更觉高山仰止。 具备远超常人的前瞻性,才是前辈高人应有的风范。 他们坐在亭子里,静静看着陈至注入真气,那道缝隙也在气机鼓荡之下,缓缓露出一丝透出华彩的瑰丽。 但就在这时,庭院外忽然传来敲门声。 册册和小鱼跑去百妙阁长青分店找冉千琼玩,所以聂守规起身前去开门。 不过院门一开,他却整个人愣住了。 只见门外一个落魄少年满面污垢,一双大眼里也布满了疲惫的风尘。 少年见到聂守规,也是一愣。 这些日子来,他寻了无数个地方,本来早已不抱希望,却不想在此地见到师父。 “师父,徒儿前来给您赔罪了!” 薛清则潸然泪下,立时跪倒,前尘往事在眼前回放,一时间悲从心头起,不由得对自己曾做过的恶事懊悔万分。 聂守规乍见徒弟本也惊喜,但犹豫了一下,还是一拳狠狠擂在门框上,愤然怒道:“你做下那等好事,竟然还有脸苟活,给我滚!” “师父,小徒本无颜面留存世间,但幸得陈掌柜点拨,让我幡然醒悟。” 薛清则扑倒在地,不断叩头:“陈掌柜让我以戴罪之身多行益事,弥补之前的过失。” 聂守规听闻徒儿搬出陈至,沉吟不语。 他原本担心山货全不容薛清则,但如果是老板的安排,那就不一样了。 再加上师徒情深,聂守规本就有点化他迷途知返的意思,便长叹口气让开大门,也不理睬,自顾自的走了回去。 薛清则见师父虽未松口,肢体语言却是暂且原谅之意,心中一喜,赶忙追了上去,还懂规矩的回身关好院门。 二人一前一后走在庭院的青砖地上,聂守规边走边看向徐广知。 “咦?” 他忽然发现郎中的表情不对劲。 双目无神,直勾勾的盯着池水中心。 聂守规眉头皱起,加快步伐走入石亭,再向池中望去,只见一道足以容纳一人通过的虚空洞口,突兀的出现在池水中央。 “这是……” 他目瞪口呆,指着那道通向茫茫夜色的奇迹之门说不出话来。 徐广知唏嘘一阵,开口说道:“小辈偶尔尝试成功是好事,如果一直失败,反而会让他们是去信心。” 聂守规颔首称是:“都说大力出奇迹,果然如此……” 然后二人便看见,陈至十分自然的收回气劲,等一切恢复如初,又再次握上花茎。 他要确定洞口张开的位置,不会出现太大偏差。 “老板……” 看到这番举动,聂守规便想阻拦。 辟境一次之后,通幽花就会变回花骨朵形态,等下次开花已是一年以后,哪里能经受住他屡次尝试,这般折腾? 开了又关,关了又开,岂不是摧残花朵?! 但徐广知拉住他,笑呵呵说道:“虽然成功是好事,但失败却是更好的老师,让他尝试去吧,反正变异通幽花又不止一朵。” 话音刚落,只见水波粼粼,清澈见底的池水骤然向四方上涌,好像被什么激荡而开。 那株已经奋力张开过一次的通幽花再次绽放,非常轻松写意的在花枝旁再次显现出那幽深的洞口。 没有丝毫勉强的感觉…… 洞口另一端传来涛涛浪声,依稀可以望见静静伫立在海边的渔村。 陈至满意的收回手,心里雀跃开心。 回看徐广知,眼神里充满了敬意。 眼下的状况必然已在老师预料之内。 聂守规也看向徐广知,良久无言。 郎中沉默了片刻,长叹一声,喃喃说道:“唉~~老了。” 章节目录 第102章 级! 陈至对薛清则的到来表示欢迎,拍了拍他瘦弱的肩膀,安排他暂时和聂道士住在一起。 人生在世免不了犯错,薛清则还年轻,尚有走回正途的机会。 而面对徐广知则是深深一揖,诚心说道:“谢过老师指点。” 郎中面色不愉,起身道了声“胃疼”,便急匆匆离开。 出得山货全院门,才从怀中掏出一张黄色符箓,想撕却又忍住了。 三个老兄弟,现如今只剩顾渠还有几分真气耸动,于是拼尽全力调动神通,画出张可令鬼物栖身的符箓,撕掉未免太过可惜。 “但留着也没用啊。” 郎中惆怅暗叹。 …… 几日之后,陈至从天浪村接来叶夫人,留她在山货全暂住,静候叶青回的虚灵出现。 夜色朦胧,月黑风高,是个适合闹鬼的晚上。 山货全里分外安静,陆欣彤、薛清则、郎中、小鱼和册册全都缄默无语,愣愣盯着聂道士手中的银铃。 既然知道虚灵的出处,惊弦阵便直接挂在了乱坟岗,只要虚灵出现,大银铃立刻就会给到反馈。 不过叶夫人却目光闪烁。 陈至淡淡微笑,给了她一个安慰的眼神。 “陈,陈掌柜。” 她怯怯说道:“能否请您再开一次那洞口,犬子每日入夜便在另一端等候,我怕……” “明白。” 陈至知道她挂念子女,便颔首跳入水中,挥手间洞门再开,另一头立刻闪出一个小小的纤薄身影。 十三四岁的少年手里牵着垂髻的妹妹,小姑娘面庞白净,头发柔顺的贴在头皮上,两侧发丝挂在耳后,露出一张五官端正的懵懂小脸。 少年却是黝黑了许多,但是精神利落,头发分为左右两半,在头顶各扎成一个结,虽然简单却并不凌乱。 两个孩子的模样,根本不像没有长辈为他们梳发的样子。 二人都是一身麻布粗衣,却干净整洁,洞口中的光亮映照过去,看不见衣服上有半点褶皱。 叶夫人在这边挥了挥手,特意叮嘱:“回村子口等吧,莫要在海滩上受风。” 少年点点头,听话的拉着妹妹跑了回去。 临走前,还给陈至深深鞠了一躬。 陈至感觉和案宗里说的不一样,有些诧异:“这孩子很懂事啊。” 叶夫人谢过陈至,感叹说道:“夫君总气恼儿子性情易怒,说难成大器,殊不知这些年他不在家,留我孤儿寡母难处颇多,若不是儿子事事针锋相对,还不知要吃多少亏呢。” 陈至凝视着两个小小的背影,心下恍然。 渔村形势上是齐心合力打DPS的路子,男人出海打渔,女人在家织补渔网、制作干粮,售出渔获按照出工出力分配。 但就连长青镇这样较大的镇子,都免不了出现分配不均的现象,那小小渔村,又怎能免俗。 很多时候,讲道理不一定行得通。 至少在律法缺失的天浪村,混不吝反而成了不吃亏的通行证。 十三岁的男孩,差两岁便是束发之年,也确有混不吝的本钱。 他看了眼陆欣彤,没有说话。 小抓捕想了想,脆生生说了句:“回去我要改案宗!” 然后和陈至相视一笑。 “关上吧。” 徐广知指指洞口:“看着刺眼,眼疼。” 聂守规没吱声。 心里知道郎中哪里是眼疼,恐怕是心疼才对。 没想到这一句提醒,让陈至忽然注意到洞穴通道中的两侧。 洞还是那个洞。 大小宽窄都一样。 不过这一次,两侧却亮起不同的光彩。 他好奇的走进去,左右打量。 然后发出一声低低地惊叹。 只见洞中宛若水晶长廊,美轮美奂。 头顶和四周是一副从没见过的奇景。 烈火从地下升腾而起,燃烧在一望无际的旷野,乌黑的天顶时不时落下惊雷,把地面劈成焦黑的颜色。 而每当一道落雷降下,就仿佛给火焰注入了无穷的力量,又使烈焰更炽烈了几分。 熊熊火柱高数十丈,从数百道裂缝中激射而出,直冲天际。 仿佛上千条赤蛇藏身于地下,朝天吐信,盘旋欲灼日,一眼望不到尽头。 这里没有太阳,但刺眼的光芒更胜艳阳。 陈至缓缓送出一缕元气,直抵双目,这才让有些酸胀的眼睛舒服了一些。 他感叹了一番,便想离去。 却在甩头的瞬间,瞥到一块奇怪的白色石块。 扁平状的石头静卧在烈焰之中,不开眼的火焰刚在它身边燃起,便立刻熄灭。 好像它天生具有水不能逆,火不能焚的金刚不坏之身一样。 陈至犹豫片刻,松开八脉一结,鼓荡元气在掌心聚集,进而传导如五指,然后才小心翼翼的试探伸进手去。 他想把那块石头取出来。 然而一层油腻湿滑的膜状透明层紧紧包裹住了陈至。 结界? 他见识过拘魂的鬼雾迷林,知道结界边缘的样子。 但是,陈至还是犹豫了一下。 他不确定这结界是高人布置下的产物,还是辟境通透之中天道意志的体现。 万一捅破之后洞穴崩塌,把自己埋入无穷无尽的时间长河夹缝中怎么办? 想到这里,陈至便想抽回双手。 但骤然发力,却发现手被薄膜紧紧吸住,丝毫拔出不得。 只剩勇往直前了? 他不由苦笑,八脉一道道逐步放开,终于“噗呲”一声,在第六道奇经松开之后,双手穿透结界。 好结实! 陈至忍不住咋舌。 至今为止,放开六脉他也不过是第一次尝试。 而且这里的火焰,居然能让他感觉到一丝的热度。 这就不得不让他后怕了。 要知道迄今为止,放出元气之后,他还从来没有感到过冷热的变化。 可谓寒暑不侵。 但这里的火焰却能突破元气,让热度直抵肌肤。 大概再热上几千度,就可以对身体造成不可逆转的损伤。 譬如一块小小的烫伤。 这就属实有些骇人了! 于是他赶忙握住白色大石,双手发力想要把它拉出结界。 在这样太过凶险的温度环境中久留,并非明智之举。 人说进去困难出来易,取石也一样。 进入结界时耗费了不少元气,脱离结界反而容易了许多。 陈至也不清楚,是否因为洞穿薄膜的原因,让结界变得更薄了。 总之目的达成,通幽辟境又没有坍塌,便是最好的结果。 也就不去想那么许多了。 不过当那白色奇石取出之后,火海顷刻间便吞没了它原来所在的位置。 陈至很满意。 这石头果然有镇压烈焰的奇效! 他美滋滋的横抱着宽两尺、长三尺有余的白石走出洞穴。 然后捧到徐广知面前,叙述了一遍所见所闻,而后问道:“请教老师,这块石头为何物?” 郎中愣了半晌,伸出手捏了捏石质,只觉入手绵软,水分十足。 “这未必是石头,你把外壳剥去再看。” 陈至依言照做,稍稍用力,一层岩粉般的表层便脱落下来。 只见内层璞石无光,却温润有方,隐隐约约透出几丝奶白色,但混杂其中更多的,却是一抹血红。 那赤红虽然色泽如火,可石中却散发出逼人的寒气。 只片刻工夫,就连庭院里的气温都骤降了几度。 “玉?” 小鱼眼睛顿时亮了:“这么大块,能卖个好价钱!” “不是玉。” 徐广知轻轻摇头:“更像是某种真气炼化出的法器。” 他俯身敲击白石周身,每每接触,指节便是一片冰冷。 然后起身去洞穴中勘察一番,回座后沉吟一下说道:“可以断定,原本不过是块平平无奇的石头,经过真气漫长岁月的冲刷,成了如今的这幅样子,先留下吧,日后再慢慢研究。” 说完,郎中还在沉思,自言自语说道:“奇怪了,哪位大能会这么闲,长年累月用真气炼化块普通石头?” 陈至点点头,把玉石放在石亭角落,不过就在这时,久未出声的系统忽然报出有史以来最高的一次经验值。 【经验值+】 【等级提升到LV82!】 【获得技能:夜瞳】 章节目录 第103章 太损! 然而陈至并没有因为升级而表达一番感慨,也没有对如此高的经验值表示诧异,更无暇研究新获得的技能。 因为桌面上的银铃响了。 聂守规抄起三清铃站起身,和陆欣彤当先冲在最前。 册册和小鱼则按照陈至安排,陪同叶夫人和徐广知缓步跟上。 一行人浩浩荡荡直奔乱坟岗。 只有小道士薛清则眼珠转了转,说道:“你们放心去吧,我来看家。” 陈至也未作他想,只是叮嘱了一句,若有只送东西的乌龟上门,不要驱赶。 然后便飘然离去,只一跨步,身影就消失在夜色之中,留下数道金色雷纹在空气中闪烁。 薛清则吐了吐舌头,似乎有些畏惧,紧紧关上院门,转身的瞬间却气势陡变。 阴冷、狡诈,好像一条蛰伏的毒蛇。 只不过这一次,他很稳。 靠在门板上压低呼吸,倾听着周遭的细微响动,直到确认众人已然走远,才撩起道袍前缀,蹬蹬蹬几步跃上台阶。 悄无声息的一晃,人已来到山货全的货架前。 然后合上双眼,双肩疾震,一团乌黑煞气从体内渺渺飘出,只片刻,小小的门面房里便煞气弥漫。 货架上的商品顿时淹没在煞气中。 大概一炷香的时间,薛清则忽然张开双目,嘴角勾起一抹兴奋的邪笑。 他感受着吸收煞气两件物品,伸手摸索过去,取下珠子和墨黑色葫芦,转身就跑向庭院水池里张开的洞穴深处。 然后从怀中取出一张紫色的符箓,小心的贴在结界之上。 只见那层屏蔽缓缓消融,最终只剩下一张纸的厚度。 “嘿嘿,感谢陈掌柜了。” 薛清则舔舐了一下嘴角:“若不是你削弱了一次结界的法力,我这紫金符哪里做得到这般地步。” 他看着眼前的烈火,眼里却闪出犹豫。 但似乎是想到了什么,钢牙紧咬,双目一凝,紧闭呼吸,悍然一跃而入。 但双脚刚刚落地,烈火便卷了上来。 薛清则衣衫未破,发梢未缩,但他陡然感觉肌肤犹如被撕裂般剧痛。 “这火好凶!” 他知道在烈火熏烤之下,皮肤已经开始渐渐消融。 于是举起永夜珠和墨玉葫芦,扯开嗓子大吼:“银毫大人,救命!” …… 没有黑夜或白昼。 也感知不到时间的流逝。 一片茫茫的焦土之上,只有毒燎虐焰日夜不休的从地底呲射而出。 这里寸草不生,就连岩石都经受不住地火经年的炙烤,熔化成一条条像糖水般的岩浆小溪流向四方。 所过之处,便是绝地。 这里是公认的浩劫之所。 这里是妖魔谈之变色的无尽炼狱。 这里是陆地神仙开辟的八大绝境之一。 数十年前战败之后,浑身雪白的狼妖银毫便被关了进来。 不过,它竟然有些兴奋。 因为就算到了极三境的境界,也并非谁都有资格被约束在八绝之一。 只有肉身不可泯灭,灵魂无法根除的绝世大妖,才配得上这样的待遇。 银毫觉得,这里对他来说非但不是牢笼,反而是福地! 越极端的环境,越能够打造出非凡的意志,不断进取,打磨意志,方可成就大道! 它已经习惯了折磨自己,来获取那股不为人知的力量。 巨大的狼身已经修炼到不惧水火的地步,它兴奋的在火海中游走,巡视自己的领地。 不过…… 银毫渐渐发觉到了不对劲。 起初只是削微有一丢丢燥热而已。 但数日之后变成了闷热难耐。 它伸出舌头散热,但周身竟然冒出细密的汗水。 银毫大惊失色,要知道它的本体元神可是狼族。 哪里来的汗腺?! 这火是在蒸腾自己累积的道行啊! “嘶---” 骤然间,银毫意识到了什么,加快步伐奔袭到炼狱中心----那块唯一没有火势的高地上。 它想喘息片刻,但滚烫的刑罚之力却依然从四方袭来,不给它修整的机会。 银毫只得伏下身子,紧贴地面,去感受那一丝久违的清凉。 这一刻,它忽然顿悟了。 伏,就是趴着。 三伏,就是三十天都趴着。 千万不能顾涌,一顾涌就冒汗。 那么自己… 先来三十个三伏好了…… …… 不知过了多久。 银毫感觉恢复了些气力。 它觉得自己又行了… 但刚刚起身,汗水又冒了出来。 未等浸湿皮毛,便化为丝丝缕缕的白雾,蒸腾飘向天际。 银毫不自觉的淌下两行热泪。 到了此时,它才了悟这绝地的厉害。 一点点的削弱它的道行,无异于钝刀刮肉。 道行被削弱之后,便要削弱精神力,当精神被蒸发一空,就只剩下寿元。 寿元之后还有精魄,总之在这里,一切的一切被会灼烧殆尽。 银毫不由得打了个哆嗦。 仿佛预视到意识混沌,坠入无穷无尽虚无深渊的那一天。 它不想坐以待毙,于是寻找到此境所剩无几的一块大石,用尽全身道行,借助地火炼化。 经年累月之后,一块周身散发着冰寒的碧玉终于横空出世。 银毫给了这件宝器一个名字。 承天璧! 坚固难用,可承受天地之伟力! 而后志得意满的分成四块,布置在地火最浓烈的四条裂缝之上。 终于,一片凉意从四方蜿蜒而来,那道裂缝四周也变成银白色的雪霜,附在大地上。 “呼……” 银毫终于在清爽中长吁口气。 接下来,便是如何把地火融入道行,再攀新高,破境而出了。 它信心满满,眼睛里充溢着对挑战的渴望。 然而… 就在此时。 一段诡异的通道忽然出现在炼狱之中。 像是绝世大能用神兵利刃在虚空中劈开的一般,伫立在刚刚摆放承天璧一尿远的距离。 突兀。 “无聊!” 银毫满不在乎嗤之以鼻。 那关自己进来的大能居然连八绝地都不放心,还要派人时不时探查一番,以此确保自己没有脱困。 它又有些得意。 这样的重视程度,也不是随便一个极三境大妖就可以拥有的。 你还是在乎我的,对吧。 银毫傲视远方,粗大的鼻孔中哼出冷气。 以老子的威能,关在哪里,都能活得逍遥自在。 心里有家的人,哪里都是家! 然后…… 它就看着一双手,居然硬生生破开连自己都无法撼动分毫的结界,伸了进来。 然后取走了费尽无数心力炼化而成的四分之一块承天璧。 动作轻松,洒脱自然。 视结界为无物。 地火没了承天璧的镇压,顿时肆虐。 比以往来得更凶猛。 一股热浪被掀起,扑面而至。 银毫愣愣的站在原地,任由汗水涌出,又蒸发流失。 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这他妈谁? 太损了吧! 章节目录 第104章 陷阱 银毫很确定,这必定不会是关自己进来的大能。 因为就算他境界高到只可仰望,也不能这么轻易就破开殇昊帝设置下的结界。 还是用蛮力…… 完全没必要嘛! 这么想来,那个人伸手进来的人就有些可怕了。 但,也有可能使了什么不可知的手段。 身为曾与魔门合作过的大妖,它自然清楚这世上还有太多诡异的法门。 所以,小小伎俩倒不足为奇。 于是冷哼一声,怒道:“小贼,万万小心不要让我抓住你。一旦擒获,就拉你进来陪我一起尝尝这地火焚心的滋味!” 然而就在这时,炼狱中再一次地动山摇,结界动荡。 银毫凝目望去,顿时面色肃然。 因为在那烈火之中,分明有一股熟悉的气息。 魔门煞气,鬼邪阴气! 对他来说,这两道气机都比人类更为亲切。 然后就听到一声疾呼。 “银毫大人,救命!” 自己人! 脑海中三个字刚刚涌现出来,银毫四足发力,已然一跃而出。 只瞬息间便来到破境而入的薛清则身前。 道士? 手持鬼器葫芦,身藏永夜珠的道士? 来不及作疑,银毫短暂一愣,狼尾便如海上翻起的巨浪般卷了上去。 薛清则只觉周身一片清凉,然后就不自主的腾空而起,等到双目再可视及的时候,已经站在一片高岗之上。 “活下来了。” 他浑身好像虚脱般瘫软在地,艰难的抬起下巴,看向眼前的巨狼。 身高三丈,身长五丈的大妖让他不寒而栗,眸子里是冷冽的询问之意。 薛清则赶紧起身,叩拜说道:“黑鹭侯座下薛清则,拜见银毫大人。” 听到这话,银毫的眉宇才舒展开来,摇身一变,化作身披狼裘大氅的翩翩青年,不过眉目一转,凛然讥讽:“我妖族真乃人才凋零,区区紫金黑鹭,现在也敢自称侯王了?” 薛清则虽然跪倒在地,却皱了皱眉,据理力争:“黑鹭侯乃妖皇鹿弥亲封,哪里有自称的道理。” 银毫眼帘下垂,不怒自威:“武权大帝不过身陷囹圄,并未身死,鹿弥她区区一个三品珞丹境,便可称皇了?” 薛清则扬起头颅,丝毫不惧:“我皇已入锁丹期,经先帝授意,可称妖皇,暂时统领妖族。” 无丹、聚丹、凝丹、结丹、假丹、真丹、金丹、珞丹、锁丹、化丹,是妖族十境的称谓,对应人类修者十境,但同境要略胜一筹。 所以锁丹期虽然仅仅二品,但相较于陆地神仙也不会逊色太多。 银毫心里清楚,它们这些上古大妖被困,外面能出一位锁丹期已是不易,再加上有先帝授意,便不再多言。 至于小道士会不会假传圣旨,不在它的考虑之列。 给他一百万个胆子! 他点点头:“起来吧。” “我不起!” 薛清则眼中有泪光闪烁,虽然是跪姿,却昂首挺胸:“若银毫大人不认可我皇鹿弥和黑鹭侯,小人便……” “那你跪着吧。” 银毫才不受要挟,转头欲走。 薛清则起身站直,深深一礼:“清则叩搅,这便告辞了。” 这一次没有带称呼,说完,便义无反顾的踏入火海。 银毫诧异的挑了挑眉。 心想这地火连自己都抗不住,你走进去岂不是直接就被烧成飞灰? 好!你倔吧,看你能倔到什么地步! 他注视着薛清则,直到小道士的双手在烈焰中化为齑粉,面部皮肤也在急速消融,那双依稀可辨的眼睛依然不屈的直视前方,没有一丝退畏。 “好刚烈的性子!” 银毫赞了一声,人在原地消失,下一刻已经来到薛清则身边,单手一携,便夹起他甩到最近的承天璧上。 丝丝凉气从屁股下传来,薛清则冷得打了一个哆嗦。 然后被灼烧的伤口传来剧痛,泪水不受控的晃了出来。 “救我做什么!” 等到身躯渐渐被承天璧修复,他才恢复了几分力气,怒道:“你这破妖自视甚高,目无君皇,何以为臣子?!” 小道士从承天璧上一跃而下:“莫要再管我,烧死了你眼不见为净,我尽臣子事而亡,也算有始有终。” 然而这一次烈火并没有卷上来。 银毫大氅一挥,焰火便短暂的退避开。 “好一个有始有终!” 它笑吟吟的说道:“其实我早认可了新皇,不过你毕竟是人族,故而还是要确认清楚。” 话音刚落,薛清则反而怒急,爆发出全部煞气,吼道:“难道这还不够证明吗?” 魔门煞气,混合妖族特有的修炼之法,也只有黑鹭能调教出来。 银毫再无疑虑,把薛清则带回高地,心平气和的让他道明来意。 薛清则见银毫认可新皇和黑鹭侯,便见好就收,再次行礼后徐徐说道:“我与黑鹭侯结识与北国,说起来时日也不算多长,但侯爷对我有知遇之恩,便甘愿效犬马之劳。” “鹿弥妖皇欲倾尽全力助武权大帝和诸位大人脱困,之前我从当隐观出窃取玄雷印,本想先解救夜魔大人,没想到……” 薛清则回想了一下,把那日云龙乍现,陈至犹如神兵天降的事迹讲了出来。 他取出永夜珠,塞进银毫掌心:“这就是夜魔大人的遗物。” 银毫蹉跎着珠子,心里却不是很在意。 夜魔在他眼里算不得什么人物,全靠这枚珠子混迹江湖。 想来这小道士也没见过什么世面,夜魔也托大没有使出这枚宝器,才落得个身死道消的下场。 活该! 魔门和妖族虽然以前曾在同一阵线,但毕竟并非同族,虽然不至于大打出手,但看个笑话还是没问题的。 “刚刚脱困,气力不续,怎能轻敌。” 银毫听完,评价说道:“就应该取参逃走,躲入深山,待恢复境界再伺机出手。结果现在既起不到匡扶大业的作用,还枉费了营救者的一番努力。” 这话算是说到了薛清则的心坎里,频频点头,再看银毫,忽然觉得顺眼了许多。 “不说这些前尘往事了。” 银毫摆摆手:“你是如何进来的?” 薛清则便把陈至用通幽花辟境,之后取石一事说了出来。 “通幽花是什么?” 银毫本就看不上魔门,对他们的事情也不知晓,但这话没有问出来,因为会显得自己知识贫乏。 只是咬牙切齿怪嚎一声:“若是那厮再伸手进来,我定要他知道什么是地火灼心!” “其实…我有一计。” 薛清则眯着眼说道:“银毫大人可否把另外一块白石挪过来,等那掌柜再来,我便怂恿他伸手,然后……” “然后伸手必被抓!”银毫恶狠狠的补充。 二人商讨之后,银毫便送薛清则返回,临走之前不但传导了几分妖力过去,还拔下一撮狼毛:“见毛如见人,若其他被囚者不信任你,便把这拿给他们看。至于永夜珠还是摆放回去,你境界低微,小心暴露被擒。” 最后银毫叮嘱道:“我这炼狱的钥匙在道明寺那群秃驴手里,你告知黑鹭,想办法取出助我脱困。” 薛清则眼里露出感激的神色,连连应声,最后说了一句让银毫心安的话。 “大人放心,疾火印此时已在侯爷掌控之中。” 说完,便抬脚抹身,消失在结界之外。 章节目录 第105章 再诱一次 此时此刻,乱坟岗的那株歪脖子树下,叶夫人乍见叶青回的虚灵,非但没有怯步,反而径直扑了上去。 但人鬼殊途,几番伸臂欲揽丈夫入怀,却终归只是徒劳无用功。 她席地而坐,悲戚欲绝,嚎啕大哭。 叶青回眼神一滞,飘到妻子近前,俯下身去,拼尽全身阳气具现出一根手指,默默为妻子抹去脸颊上的一滴泪水。 陆欣彤看得此情此景,赶忙收剑入鞘,扶起叶夫人轻声安抚,然后才问叶青回:“不想去见见儿女们吗?” “想!” 叶青回第一次开口回应:“但…” “跟随我们便是,不要再骚扰别人家孩子。” 陆欣彤手指陈至说道:“陈掌柜已经给你安排好了一切。” 叶青回露出汗颜的表情:“抱歉,思子心切。” 然后面对陈至,在半空中跪倒,言词恳切:“陈掌柜为我兄弟二人报仇雪恨,如今又令我家人团聚,大恩大德,来世愿为犬马报答左右。” 陈至见状,温言说道:“我辈修者自当降恶妖伏凶魔,不必挂怀…只是那甄不戳……” 时至今日,他已经敢以修者自居了,毕竟…… 好像没有几个真正的修者打得过他。 叶青回惨然一笑:“他虽重兄弟情义,但毕竟算作咎由自取,我自有灵识之后便拒绝了阳气灌入,他却仍然没有停下摄取阴魂的脚步,所以哪里敢怪罪于陈掌柜。” 陈至露出一丝欣慰的笑意。 陆欣彤也未再指责什么,转身当先带路。 …… 穿过辟境洞穴,一家四口抱头痛哭,半晌之后,叶青回才被女儿拉着一只手指,走向渔村里那间低矮的木板房。 相较而言,儿子就要落寂许多。 父亲没有和他说上哪怕一句话,所以只好护着母亲坠在后面,缓步跟了上去。 “陈掌柜不过去了吗?” 看着陈至在洞穴这边驻足不前,薛清则楞了一下,而后出言问道。 陈至摇摇头:“叶青回无意伤人也无法害人,有陆大人跟随前往便可。” “可是…” 薛清则有些焦急:“万一出现纰漏,譬如它的虚灵仍然不化,不肯迈入轮回路,又当如何处理?” 陆欣彤也觉得小道士说得有道理,拍拍陈至:“你还是跟来吧。” 现在小抓捕已经彻底认清了现实,有陈至在的地方就是两个字。 踏实! 所以只要涉及邪祟,陆大人都会理所应当的拉着他。 反正不管是用钱还是用人,总有一个让他无法拒绝的选项。 陆欣彤自觉目前为止,还是能把小陈掌柜吃得死死的。 于是见他迟疑,补充了一句:“处理此案的赏钱已经下发,但不跟随到结案,恐怕金额也会缩水。” “我不是为赏钱。” 陈至淡淡摆手,左脚迈入洞穴:“主要在于这个办法是经我手为之,理应有始有终跟随到最后,让此案顺利结束。” 可怜可叹,任何一个时代的男人,只要背后有一大家子要养活,又怎么会不爱钱? “没错。” 陆欣彤憋着笑意,一本正经的点头称是。 心里却在雀跃。 小陈掌柜又爱钱又不肯承认的样子,好可爱! 走在火光映照的通道之中,薛清则刚想开口,聂守规却发现异样,抢先惊讶发声:“这里怎么又出现块白石?” “先处理眼前事,等下再说。” 陆欣彤皱眉发声,让薛清则的心骤然提了起来。 不过陈至眨眨眼说了声“无妨”,便撩起袖口伸手进去。 如果每块白石头都给50万经验,他能撸到天下间再没有白色的石头! 这一次他有了经验,放开六道经脉,“噗嗤”一声轻响,手便伸了进去。 薛清则嘴角泛起狞笑,静待…… 咦? 取出来了? 小道士都懵了,我擦,你这么快的吗? 居然没有准备工作之类的前摇,一个眨眼间就搞定了?! 薛清则目瞪口呆,无力吐槽,只好愤愤先走出洞穴。 另一边陈至本想把白石暂时留在洞穴里,却忽然眉头紧锁,左右端倪半晌。 然后又把石头搬回庭院等待了一会,再和徐广知交谈两句,才一脸严肃的返回跳到沙滩上落脚。 另一边,同样一脸懵的还有银毫。 巨大的白狼躲在层层叠叠的火苗背后,只待那双手伸进来便要发动滔天攻势。 却没想到,结界竟然被视若无物,如切豆腐般轻松破开,然后…… 我勒个去啊! 银毫整只狼都僵住了。 它怒火冲天,焦躁异常,出道以来,还从曾受到过如此羞辱! 诡法! 伎俩! 定是了! 否则哪里有修者会具备如此强横恐怖的实力。 轻松捅开二品大能设立的结界? 开什么玩笑! 平静下来之后,银毫传递给薛清则怀中的狼毛一道讯息,阴狠的声音在小道士脑海中响彻。 “我再挪两块承天璧过来,你想办法诱他出手。” 银毫打好了如意算盘,这一次要摆放的稍微远些,还要有些间隔,最好诱他的胳膊全部伸进来。 到时候,想走也走不得了。 “桀桀桀桀桀。” 炼狱上空响彻着得意的奸笑。 …… 天浪村。 陈至上前敲响叶家的房门,半晌却无人应声。 他不由得有些诧异。 要知道,按照前世的面积来算,这间小屋不过三十几平米,怎么可能听不见敲门声。 陈至还想再敲,陆欣彤却伸手制止,手握剑鞘用剑柄轻轻一顶。 “吱呀”一声,房门居然缓缓张开。 “人去哪了?” 陆欣彤一双大杏眼迷茫的眨了眨。 “许是去海边散心?” 陈至狐疑的观察了一阵,却也拿捏不准,想了想,转身便走。 聂守规也不多言,直接跟上。 “去哪?”小抓捕追上去倒是问了一句。 陈至指了指不远处的山崖:“站得高望得远,去上面看看。” 陆欣彤顿时被气笑了。 此时月华暗淡,几乎伸手不见五指,就算站去高处,又怎能看见几个行走的人? 白费力气。 但这话她并未说出口,只是幽怨的看了眼陈至的背影,然后追了上去。 陆欣彤给自己的定位很清晰,工具人就要有被随时取用的自觉性,如果他有需要自己又不在身边,那么等下次想用他的时候,就会比较麻烦。 能取能干,再用不难。 三人走上通往悬崖的小路,陈至趁机阅读了一下【夜瞳】的使用方法。 然后悄悄打开一道经脉,凝神把元气注入眼睛。 他非常谨慎,因为毕竟那里是身体较为脆弱的地方。 很快,眼球便酸胀起来。 举目四顾,居然没有变化。 陈至思忖一下,合眼上手揉了揉。 酸楚登时缓解了不少。 再张开眼,如白昼般的景象便出现在眼前。 不止如此,视野里还出现了亮白色的轮廓图像。 陈至很快就明白了,原来白色是会动的生物。 沙滩上的螃蟹,海水里的鱼虾,密林中的狐狸,无一不尽收眼底。 但是比如无法自主行动的树木,就不会有轮廓显示。 嚯! 他吓了一跳。 这相当于自带了一套夜视仪加X光成像机啊。 不过他并没有兴奋,反而有些发愁。 之前看电影就发现,其实夜视仪也有巨大的缺陷。 一旦骤然亮起强光便会被晃瞎,反而失了先机。 陈至估计,自己这夜瞳也会是一样的结果。 但…… 他仔细回想了一下,又用力合上了眼睛,再睁开又是漆黑的夜色。 这才露出满足的笑意。 看来自己的夜视仪有个半自动开关,便于随时调整。 这样就方便多了。 又尝试了几次,直到收放自如,他才满意的往眼中灌入了更多的元气。 接下来,就要开始寻找叶家人的动向了。 在夜瞳之下,所有生灵无所遁形,很快便看到了急匆匆奔跑的一家人。 陈至皱起眉头,奇怪说道:“他们跑进山林里干什么?” 章节目录 第106章 父子 幽静漆黑的密林中,三人一鬼正在急匆匆的赶路。 儿子从草丛中取出背囊,挂在妹妹的小肩膀上,还用麻绳打了个蝴蝶结,然后又不知道从哪里抽出根长棍,走在最前方,不时拨弄着小路两侧的草丛。 又走了几步,儿子爬上树,取下另外两只包袱,一个抛给母亲,最沉最重那个则自己背上。 他神情沉静,双目炯炯直视前方,机警而敏锐。 被女儿小手紧紧握住食指的叶青回却是一脸问号,只是被动的被向前拖拽着。 “我们去哪?”他皱眉问道。 “哪都行。” 儿子答道:“只要去一个你不会净化的地方。” 叶青回忽然从女儿掌心挣脱出来,全身完全虚化,飘浮在半空说道:“如此行径,和潜逃有什么区别?” “潜逃怎么了。” 叶夫人抱起女儿,忽然发声:“我就是个自私的妇道人家,管不了那么许多,只要我夫君仍在,孩子有爹有娘,还会在乎是人是鬼?!” 叶青回愣住了。 其实他也曾担心过,子女见到自己是否会害怕担忧。 他也曾从妻子的反应中得到过一丝安慰,并且告诫自己,如若子女恐惧,乃是人之常情,自己便会耗尽阳气,主动迈入六道轮回。 但…… 生活总是从一个诡异的方向突兀出手,打得你措手不及。 至少叶青回从没有想过,妻子和孩子们竟然会为了保住自己的虚灵,而抛家舍业,连夜潜逃。 太意外了…… 这让他有些懵,又稀里糊涂了跟随了一阵,直到女儿懂事的从妻子怀里挣脱,自己一摇一摆的上前和哥哥牵手,才喃喃说道:“没用的,我毕竟是虚灵,全靠一口阳气支撑,迟早会消弭于天地之间。” 没想到儿子略微思索,而后头也不回的说道:“无妨,我们依次给你阳气便是。” 叶青回震惊:“我…这么重要的吗?” “你说呢。” 叶夫人咬牙切齿:“你要不是个死鬼,我上去就是两耳光扇醒你!” 她指向儿子和女子让它细看,只见两个半大孩子眼神里没有半点担忧,但又时不时回望父亲一眼,像是生怕他再次离去一样。 那种依恋,和父亲在身边就无所畏惧的表情,让叶青回感受到一种强烈的被需要感。 “好吧。” 他觉得有些对不住陈至,毕竟没有他的帮忙,自己不可能脱离乱坟岗的束缚。 但亲情面前,终归还是狠下了心。 不过他才成鬼不久,恢复意识也不过十二个时辰,哪里知道自己一个虚灵,并没有汲取凡人阳气的能力。 甚至,就连和人久居反而有害都不甚清楚。 叶青回定下心神,这才举目四顾身处何地,却是脸色大变。 “我们这是去哪?”它的表情好像是见了鬼的样子。 儿子缓缓答道:“从四观外绕行至北国落脚。” “不行!” 叶青回断然喝道:“你们莫非忘记,夜不出四观的禁制了吗?” 儿子却凄然一笑,满不在乎:“我们进了四观你怎么办?再说那个老黄历哪里会有人真的在乎。严格来说,天浪村不也是在四观之外嘛。” “那不一样。” 叶青回想起意识朦胧之际,甄不戳在它耳边碎碎念的事情:“天浪村有强横修者庇佑,故而经年无事,但四观外确有大恐怖,不是说说而已。” 叶夫人目光一凝,问道:“这些你是生前所闻,还是死后得知?” “大哥化为怨灵在四观边缘游荡,曾亲眼目睹观外那些骇人听闻之事。” 叶青回答道:“他曾说过,若他在那里,都是被撕碎的结局。” 儿子顿时停下脚步,默默抽出腰间的柴刀。 “这……怎么办……我们已经距离四观很远了。” 叶夫人毕竟是妇道人家,一下子慌了神,捶胸顿足之后,期冀的看向丈夫。 叶青回镇定说道:“不管如何,你们先回四观,我另寻办法。” 事到如今,这已经是唯一的解决方案了。 总不能因为叶青回一个鬼,把三个人搭进去。 “唉。”叶夫人幽幽叹了口气,也只得点头。 儿子手持柴刀指向前方:“穿过那条河,就是返回四观最快的路。” “走吧。”叶青回大手一挥,看儿子的目光和以往有些不同。 事到临头才看出来,原来儿子并非想象中的那般不堪。 他唇边带着似有似无的笑意,看着儿子卷起裤腿,背上妹妹,并不冒进,小心翼翼的试探着趟过河水。 背影谈不上强壮,却满是担当。 片刻之后折返回来,又把母亲稳稳的放到背上。 然而就在叶青回刚想腾空而起时,却听儿子一句“爸,你在这里等我。”让它硬生生驻足不前。 它是可以脚不沾水飘浮过去的。 想必儿子也清楚。 叶青回却好像终于等来了自己一直期盼的东西,定定的站在原地等待。 终于,不久之后,一道偏瘦弱的轮廓出现在河水中。 有些摇摇晃晃的。 叶青回咧开嘴乐了。 眼里的满足感,几乎让整条河水荡漾起来。 山里人常讲,背得动爹,儿子才算长成了。 河水湍急,冰冷刺骨,双腿长时间浸泡的儿子已经嘴唇发白。 但他背起父亲虚灵的时候才忽然明白,老人们常说的“背得动”,或许指的并不是体能或者力气。 而是一份对父爱的反哺,和责任的继承。 “爸。” “嗯?” “我妈和妹妹都会好好的。” “嗯!” 二人沉默下来,仿佛这便是诀别。 四观之外,徒留形单影只的虚灵,不会出现意料之外的惊喜。 叶青回趴在儿子背上,眼前一片恍惚。 原来那个调皮捣蛋、每每自己返回村子,都会被别人家大人告上一状的小鬼头,已经成长到可以放心把身后事托付给他的地步了。 父亲欣慰的笑了。 而后在儿子耳畔最后的悄声叮嘱:“带她们回去,勿要挂念于我。” “还有你甄大伯在东石桥边埋下的箱子,你也要记得取回来。” 说完,提起最后一口阳气凝聚在胸膛,感受着许久不曾触碰过的温热。 然后,不可自抑的潸然泪下。 不过那笑意却更加圆满。 得子如此,他这一生,算是别无所求了。 所有的执念,也就此全部放下。 儿子仍不自知的走向对岸,直到看见母亲和妹妹诧异的目光,才后知后觉的狠狠咬住下唇。 他跪下叩了三个响头,便拉上妹妹和母亲头也不回的直奔四观。 风中传来喃喃低语。 “一路走好。” “来世有缘,让我当爹。” 章节目录 第107章 崇拜担当 “阿嚏!” 走过那条盛开着鲜红彼岸花的黄泉路,在河水流淌碧波清澈的奈何桥上驻足远望,正是回思一生功过得失之际,叶青回却突兀的打了个喷嚏。 “臭小子。” 他佯作怒态笑骂:“刚说完莫要记挂,怎么就是不听话呢。” “一骂二想三念叨。” 路过的幽魂多嘴了一句,立刻引发其它鬼的不满。 “分明是一想二骂三念叨。” “不是一骂二想三感冒吗?” “……” 叶青回让他们说的也有些迷,但片刻就想开了。 身后事,随它去吧。 他义无反顾的走向望乡台,一女子妖娆娇俏,端坐台中。 穿着…简单的衣服。 这是孟婆? 叶青回再懵一次,心想说书人不都是说,这老妪面目可憎,丑陋出超越想象力的高峰。 怎么却如此…… 美的动人心魄。 再说了,这孟婆把守幽冥入口,负责管辖所有进入地府之前的鬼魂,重要性不言而喻。 难道却没钱多买些布匹遮体? 说不通啊…… 孟婆仿佛见惯了亡魂们的这般作态,淡淡一笑,不等他问便答道:“说书人可曾死过一次?” 叶青回恍然大悟,恭敬施礼。 “饮汤否?”孟婆淡淡开口,直奔主题:“量大优惠。” 叶青回拿捏不准,问道:“饮又如何?不饮又如何?” 孟婆遥指三生石:“饮汤了却前生身后事,再无牵挂,但可以在石上刻下今生至爱和来世等待人的名字,来生若再过桥,可以在三生石上寻到你的前世今生。” 叶青回想了想,诧异道:“喝下汤一切爱恨情仇已成过往云烟,再来哪里会知道哪个名字是我写的。” “其实…” 孟婆顿了顿:“也就是个形式。” “……” 叶青回见这地府也不靠谱,摇摇头说道:“有孜然味的我就喝。” 孟婆冷着脸把汤倒回桶里:“不饮也好,那便要跳入忘川河,不但千年才可投胎,还要眼睁睁看着你的爱人数次过桥却无法相认,受尽折磨。” “若我爱人也跳入河中,岂不厮守千年?” “……” 叶青回无动于衷,返回折走,不过孟婆忽然叫住它:“近期尚有一事,需要询问每位过路人。” “您讲。” “人间可曾出现过,动辄间便可令风起云涌的高人?” 孟婆双眼厉色毕现,补充道:“风乃九天之风,佛教称为赑风,融肠刮骨;道教称为罡风,其锐如锥。无人可敌,所向披靡。” 叶青回一愣,茫然摇头:“此等高人不曾见过。” 说完,便头也不回的跳入忘川河。 相传忘川河水色泽血黄,里面尽是不得投胎的鬼魂野鬼,虫蛇遍布,腥风扑面。 不过这干净透亮的样子,叶青回觉得…… 说书人都是骗子! 另一边,孟婆面无波澜,只是在叶青回跳入河水之后,才幽幽叹了口气。 伸出手,愣愣看着掌心,忽然怒从心头起。 “若是叫我知道,哪个贼人偷去了我的风神之威,定叫他……” 但是犹豫半晌,狠话终是没有出口,颓然放下手去。 以她帝女之姿,镇守幽魂投胎转世的必经之路,神通都被悄无声息的取走降世,恐怕就算得知了,又能怎样? 有办法通幽取走之人,通常都有霸占不还的能耐。 她琢磨着若是自己喝上一碗忘情水,能不能干脆就把这事给忘了? …… 看着叶青回消散,叶夫人母子走远,站在高大树冠上的三人默然不语。 半晌之后,陆欣彤才感叹说道:“未曾想最后是这样的结果。” “这难道不是最好的结果吗?” 聂守规仿佛领悟到什么,拱手对陈至说道:“老板不是道门中人,行事却让我这个深受道法熏陶的人深感汗颜,心结易结不易解,今天您给我上了一课啊。” 陆欣彤眨巴着大眼睛问聂守规:“你不是被逐出门墙了吗?” “……” 一片死寂。 还是陈至打破沉默,淡淡点头:“我只是觉得,我们害怕的每一个鬼,都是别人朝思暮想的人。” “说得好!”聂守规竖起大拇指:“老板金玉良言,我必铭记于心。” “说得好!”陆欣彤也竖起大拇指:“小陈掌柜总能口吐芬芳,说出金句。” 陈至一愣。 口吐芬芳…用在这里合适吗… “说,得,好。”背后居然传来第三个声音。 三人奇怪的回头看去,只见一个面目狰狞的鬼怪飘荡在身旁,面色凝重,聚精会神。 仿佛已经在这里倾听良久的样子。 “嗜杀游魂!”聂守规面色骤变,开口喊道。 陈至缓缓伸出双指,直接捅向那邪祟的眼窝。 他还不习惯和鬼走得那么近。 “噗嗤”一声,游魂竟然不闪不避被狠狠戳中,然后鬼躯在半空中蒸发消散。 “额……” 聂守规都懵了,不是说好解心结踏坦途吗,怎么直接给净化了? 陆欣彤都懵了,这玩意看起来如此吓人,怎么一捅就跪了? 陈至都懵了,正常的剧情难道不应该是双指插眼,立掌格挡,转指为爪,黑虎掏裆这一套流程嘛。 电视剧里不都是这么演的…… 结果你直接没了,这能怪谁。 三人面面相觑,各有自懵。 但陈至从一只游魂发觉端倪,急忙打开夜瞳,看向叶夫人离开的方向。 果然。 他们已经被一群游魂团团围住。 只见少年左手柴刀右手棍,在身前胡乱的挥舞,脸颊和手臂上血流如注,却依然紧紧的把母亲和妹妹护在身后。 颇为硬气。 与此同时,林中传来他们的声声呼救,凄惨异常。 “锵啷!” 陈至抽出陆欣彤的佩剑,一跃飞身而去。 下一秒,已经出现在一群游魂背后。 “莫慌。” 陈至微微一笑温言安抚,但看到数量众多的游魂,一时间也有些忌惮。 幸好三点之法已成,结扎之术熟练。 不必忧心误伤母子三人。 清霜落篱剑高高举起,缓缓落下,只是手腕轻摆,纵横如赤练般的剑气,便在斩杀游魂之后轻巧的收了回来。 未曾波及到叶夫人母子半分。 雷纹步不停,他整个人忽而消失忽然乍现,比之游魂更像鬼魅。 一群单纯嗜杀,灵智却约等于零的邪祟不知害怕,具现出利爪一个个的送上人头,让清霜落篱剑兴奋异常,不断奏响清亮的剑吟。 不过。 更多的游魂从林中蜂拥而至。 陈至烦了。 五脉开,云龙现。 轰— 世间安静了。 良久后,陆欣彤赶到,对满地的鬼爪和一条深深的沟壑视而不见。 聂道士反而取出三清铃,摇响净化了邪祟的残躯。 小女儿“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叶夫人盈盈拜倒:“再谢陈掌柜救命之恩…我一时糊涂…” “往事不要提了。” 陈至阻拦她的话头:“我送你们回天浪村。” 说完,温和的笑笑,走在当先。 众人都没有发现,唯有那少年眼中闪着崇拜的光。 章节目录 第108章 预判到了你的预判 黎明阳光洒满海滩,宁静温柔。 岸边礁石依旧,浪花激荡而来,又徐徐退去,宛如时光流转不停。 海浪翩翩起舞,薄雾笼罩的阡陌尽头,便是天浪村。 “回去吧。” 陈至想说什么,但终究只是拍拍少年的肩膀,说了句“照顾好家人。” 然后便穿过小渔村,走向辟境洞口。 耳聪技能在身,叶青回让儿子取箱子一事自然入耳。 但再怎么说那也是人家的家务事,他没有必要再去掺和。 会显得居心叵测。 两个耳背老大爷依然坐在村口,驴唇不对马嘴的扯着闲篇。 陈至从他们面前经过,自然要打个招呼。 “老人家小心受寒。” 一头花白卷发的大爷颇为诧异:“啊?你要请我们吃饭?” 留着桃子形寸头的大爷笑呵呵的点头:“对,孩子不能这么惯。” “……” 辟境洞口前,扎着哪吒头的李小鱼静候已久,薛清则站在他身边,虽然看面相比身边的萌系小萝莉能成熟不少,但站姿却天差地别。 萝莉虽小,但站如山岳屹立,如渊水深沉。 薛清则徒长几岁,却七扭八歪,反复在原地踱步。 相较之下,陈至不由感叹。 我家小鱼真有范儿! 薛清则、聂守规和陆欣彤当先通过洞穴,他们一走,小鱼立刻破功,吵吵着要去海边捡贝壳。 和她年纪差不多大的黝黑女童见有了玩伴,兴奋的拉起小鱼,两个人携手跑远。 一边跑,还一边塞给小鱼块糖果。 不过小鱼沉吟了一下,没有吃。 拾回贝壳之后,把糖果塞进陈至掌心。 “小孩子吃的东西,拿给我干嘛。”陈至啼笑皆非。 而李小鱼却一脸严肃说道:“这是四圣岛上特有的血荆棘花浆,才能制作出的糖果。” 陈至一愣:“四圣岛很有名吗?” 李小鱼认真点头。 “那行。” 陈至笑眯眯的拍了拍小鱼的脑袋:“回头有机会带你去逛逛。” 听这名字就像个风景区,岛上又有独特的花草,说不定能够提供可观的经验值。 小鱼愣住了。 四圣岛对他来说,原来是可以闲逛的地方。 “可是…” 她虽然心惊,却依然紧追两步:“岛上会送孩童糖果的唯有一人,若他也来了南墉……” “那不是好事一桩嘛。” 陈至举步迈入洞穴,随口一说。 这就相当于前世网红打卡圣地的原住民,见游客渐少,出来送土特产拉客一样。 倒是有几分生意头脑。 不过在小鱼看来,却是他不想再谈的样子。 李小鱼满心复杂。 原来楚金樽这样令修者忌惮三分的人物,在他这里却根本不值一提。 可是…好事一桩…又是从何谈起? 小鱼乖乖跟在陈至身后,百般思量仍不得解,淡淡的眉毛紧皱,心里全是问号。 就在这时。 “咦?又一块白石!” 陈至美滋滋的回头说道:“你先回去吧,我取了石头再回。” 李小鱼自然不肯,茫然摇头,没想明白老板如此高绝的人物,怎么净对些石头和药草情有独钟。 她停下脚步,原地静候。 反正老板一向很快,不会耗时太久。 果然,第一块石头眨眼间便取了出来,不过第二块却有点远。 陈至目测了一下距离,又回想一遍火焰热度,干脆伸脚进去,手却握紧了怀中的断戟半成品。 小鱼见他不再风轻云淡,反而如临大敌,也瞬时机警起来。 “偏要进去的话,拿我这个吧。” 她从脖子上取下百里穿云梭:“注入些真气就会变大,然后……” 小鱼把后面的话硬生生吞了回去。 一方面,以老板的能耐,还能不知道穿云梭的使用方法? 自己有些杞人忧天了。 另一方面,老板已经消失在火海之中,也没给她细说的机会…… 疾火炼狱中。 陈至并没有急于取石,反而手持穿云梭肃立,向其中缓缓注入元气。 梭子逐渐胀大,从拇指粗细到短棍大小也不过几息工夫。 他闭上眼睛,而后开启了夜瞳。 此时此刻,虽然夜视模式不合时宜,但X光系统还是有效果的。 果然,一个偌大的狼形轮廓,出现在不远处升腾的火舌之后。 嘶~~~ 陈至只惊鸿一瞥,便赶紧合上双眼。 再睁开,眼前已是漫天金星。 千算万算,还是被晃瞎了…… 如果两项功能可以分开使用,才可称完美。 他面色不变,定定直视那头巨狼:“出来吧,银毫。” 然后才缓缓合上双目。 太花。 实在扛不住。 银毫不怒反惧,听到此言,却后退了两步。 此人不畏地火洗礼,且进入前已经做好了准备,不但得知我的姓名,关键是连双眼都紧闭上,莫非是对我根本不屑? 难道那小道士出卖了我? 一连串的问号冒了出来。 不怪银毫多想,因为一切都太巧合了。 其实陈至也是无意间察觉到的不对劲。 系统规则很清楚,获得山货发放经验,诛杀所有者强取豪夺也算。 他自然不会毫无道理的霸道抢夺,自从第二块白石没有经验值跳出,就知道了此乃有主之物。 好像通幽花开辟的通道,具有某种屏蔽隔绝的功能,白石一旦从洞穴中取出,经验值就会到账。 本想归还便是,却从徐广知口中得知,那烈火焚烧之地,就是和夜魔脱逃时同出一辙的八大绝地炼狱之一。 关在其中的妖魔,双手不知染上了多少鲜血。 尤其这银毫,手段更为毒辣。 它嗜冷厌热,每每擒获人类,都会从手脚处开始结冰,等到冻成冰棍再一口吞下。 恶毒至极! 想到郎中那深恶痛绝的样子,诛杀狼妖便让陈至没有了一点心理负担。 善良如小鱼册册,他自然和善待之。 狠辣若银毫夜魔,不妨拔刀相向! 佛陀尚会金刚怒目降魔,钟馗也曾慈眉善目报恩。 不一而足! 想到这里,陈至主动迎了上去。 为确保银毫不会像夜魔一样逃狱,最好的解决办法,就是把它永远留在这里。 银毫见他义无反顾,步履坚实,每行一步,地火便暗淡几分,不由自主的向后退去。 它历来谨慎,在妖族以足智多谋着称,往往隐身于暗处一击功成。 像这样被人占尽先机,被迫刚正面的情形,其实所遇不多。 它抖了抖皮毛,重新化作翩翩公子的人形,眯着眼冷笑。 此地名为疾火炼狱,故而不仅仅只有火。 还有一个“疾”字! 一直以来,都是他耗费道行镇压住了火势,才使得此间火舌吞吐的不甚激烈。 不过一旦收了神通,便成了真正的阿鼻地狱! 我尚且可以支撑数载,但你,恐怕须臾间便要湮灭其中,化为齑粉。 银毫没有迟疑,深吸口气,只见一缕缕空气冷凝成冰片,从东方最粗壮的一条地裂之上脱离,直奔银毫而去。 于此同时,一束盘旋的火柱蓦地从地下喷涌而出。 顿时烧红了半边天。 章节目录 第109章 弄坏了小鱼的宝贝 炼狱中气温陡生。 银毫气定神闲,还紧了紧狼裘大氅,显得轻松写意。 看着陈至愣愣站在原地,嘴角勾起了笑意。 仅仅放开一道怒焰就要停步调息,恐怕距离极限已经不远了。 它淡淡挥手,西方镇压的妖气也化为冰棱,返回银毫掌心。 翻手之间,冰化为水,在它掌心瞬间消失,又融入了体内。 银毫感受到了自己的强大,恢复了几分自信的同时,也越来越兴奋了。 两道地火都无法消融的修者,定是一道美味的食材。 今天有福了! 它冷哼一声,疾震双臂,南北两个方向飞回来的已经不再是冰晶。 而是密密麻麻的水雾。 仅仅带着一丝冰凉。 这让银毫都忍不住惊诧。 自己的寒冰咒诀竟然已经呈现疲态,若不再续入道行,恐怕也到了镇压不住的时候。 紧接着,一道长虹惊天而起,以南北两端各为首尾,架在天穹之上。 火焰桥! 银毫暗暗心惊。 原本以为放开镇压自己还能坚持一段时日,现在看来…… 还是先脱去大氅为好。 突然之间,他竟有些欣慰。 体内所剩法力几近枯竭之际,上苍便送来补充的食物。 果然是天道酬勤没错。 否则以这道长虹看来,自己怕是也坚持不了多久。 唉? 银毫忽然反应过来。 不对啊。 若不是眼前的灰袍小儿取走了承天璧,哪里会有这些什劳子麻烦事! 银毫恶狠狠看向陈至驻足的方向,心想着他已经到了几分熟的地步。 脑海中已经计划好了一切。 第一步,吃掉眼前的灰袍青年。 第二步,让小道士取回承天璧。 第三步,逃出去。 第四步,吃掉小道士。 完美! 可是…… 银毫的视线忽然凝住了。 它发现,好像第一步就有点困难。 视野之中,以陈至为中心方圆十丈的火苗尽数熄灭。 只余渺渺青烟扶摇直上,无力的宣扬着被轻松扑灭的哀叹。 陈至缓步走来,面色平静。 每迈开一步,便是身前青烟起,身后火舌蹿。 跳动的非常有层次感。 一团团烟气加重了景深,让他的气势显得更压迫了几分。 “你到底是何人?” 银毫无力喃语,忽然一股危机感在心中加剧。 他觉得自己今天可能要凉。 如今的银毫,已经不是连陆地神仙都无法诛杀的极三境大妖了。 “你到底是何人?” 银毫声嘶力竭:“崇兆魁那厮让你来杀我的?” “不对,不可能!” 它自己又否定了这个猜测。 北三郡驻兵使、南墉四大将军之一,名动朝野也是封禁自己之人,但与面前的青年相比,也要逊色不只一个档次。 这样的人物,怎么可能为崇兆魁效命。 到底是谁要杀我? 银毫天人交战,最后才恍然大悟。 定是那新皇鹿弥唯恐我有异心,安排小道士前来分走一缕妖力,又让这灰袍小子前来诛杀。 这么说来,鹿弥便不可能是锁丹期! 因为面前之人,已经直逼二品巅峰! 对啊。 银毫这才恍然大悟,锁丹期称皇,未免有些说不通。 慌乱之间,它发出了最后一缕神魂信号。 “莫要相信救你之人,牢中勿动,反而能多活些时日。” 银毫不止把传讯狼毫交给过薛清则,同处监牢之中的老友手中也有一份,这则讯息便是留给它的。 事了。 它眼中精光毕现,手腕一抖,一把古剑骤然在半空中展开。 但是“啪嗒”一声脆响,剑却落在地上。 因为银毫突然感觉,背后有什么东西正在凝视着自己。 它后背发毛,冷汗直流,却又瞬间被火焰蒸腾。 便有些虚…… 哪里还敢伸手去接剑?! “最后一个问题。” 陈至问道:“你是几品几阶?” “爷爷是陆地神仙!” 银毫最后一丝血性被激起,五指霍然张开,大氅上狼毛如银针,悉数漂浮于他周身左近。 上古大妖悍然回头,“去”字刚发了个音符便自己打断。 “我去!” 它改成一声惊叹,而后颓然摆手,狼毛散落满地。 自己又错了。 能随手驱使这东西的人,哪里还会被鹿弥左右? 妖皇听候差遣还差不多。 因为眼前地火尽灭,开眼望去,满目疮痍。 只有一头身长数十丈的赤色火凤,周身散发出无尽的恐怕气息在半空垂首,定定的看着它。 表情冷漠,眼神不屑。 却没有一刻放松,伺机而动。 银毫头皮发麻,想抽自己个嘴巴,以此惩罚有眼无珠。 居然能把那条贯通南北的火焰视为长虹,简直是眼拙到了极致。 那哪里是长虹,分明是火凤的翼展! “我本三品珞丹期中阶,被囚数不清的年月,气力十不存一,境界已经跌落到四品金丹。” 银毫老老实实答道。 陈至眉峰一挑,又问:“四品金丹期哪阶?” 银毫被激怒了:“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还是不肯说。”陈至无奈,灌满元气的穿云梭轻轻挥下。 火凤瞬息便游走到银毫面前。 锵锵—-- 嘶声鸣叫之后,金瞳赤凤居然口吐纯白色火焰,无物不焚。 银毫瞪大双眼,错愕、惊恐、无奈、朝闻道夕死可矣的情绪并行。 心情复杂。 它忽然想咒骂这炼狱之主。 你这小破地方也敢用疾火二字?! 放进来的萎靡火苗配得上地火的名字吗?! 亏得多年以来,我还一直在崇拜这火光冲天,想从中领悟一二。 真TM想啐你一脸! 你也配叫陆地神仙?! 它愤然疾呼:“又特么走眼了,这是南明……” “什么意思?” 陈至猛地拉紧脉结,抛出穿云梭制止神鸟,预知后话。 但…… 晚了。 穿云梭倒是阻挡了大部分火光。 不过银毫,仍卒。 陈至叹了口气,表情颇为惆怅。 本以为这大妖终于可以让自己的小本本上再划下一个叉。 到头来却还是四品水平。 而且还不知道几阶。 所以能否胜过四品巅峰,仍然是个未解之谜。 陈至在郑重思考,下次是不是应该给它们一个回复血条和蓝条的机会…… 毕竟,好像极三境也不是那么容易遇到。 他拾起闪亮发光的百里穿云梭,有些诧异。 怎么感觉沉重了许多。 定睛一看,大惊失色。 不但重量出现了变化,大小变不回去以外,表面还出现了密密麻麻的龟裂。 这时候,陈至才忽然作疑起来。 他总觉得使用穿云梭的办法,如果只是单纯的抡,是不是有点掉B格。 梭子这东西,能有棍子好使? 万一小鱼知道我是用抡的,会不会发火? 陈至觉得可能性很大。 关键是,还给抡坏了…… 于是搬走全部的承天璧,又取走银毫掉落的那把古剑之后,陈至把穿云梭塞给小鱼,转身便走。 心里一直在叮嘱自己。 保持住风轻云淡,水波不兴。 就好像一切没有发生过一样。 徒留小鱼伤悲吧。 忽然间,他觉得有些对不住李小鱼。 小姑娘每天辛苦劳作,上午卖货,下午上课,晚上做饭。 虽然货没卖出去,课没学到什么,饭也做得没册册好吃吧。 但怎么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这么就玩坏了人家的大宝贝…… 罢了。 陈至走回庭院,看着远山俊俏,轻抚手中利刃,心里默默说道。 这把剑便补偿于她吧。 洞穴里。 小鱼看着百里穿云梭都懵了。 她有些明白之前老板为什么说,楚金樽就算到了南墉也是好事一桩了。 对随手间召唤火凤,巧借南明离火打造仙器的男人来说,送人头肯定是好事一桩啊! 小鱼眨眨眼睛,一时恍然。 他定是早就想处理掉四圣门了! 章节目录 第110章 陈掌柜羸弱 日落泛起紫红的余晖,橘红色的火光燃起天边的晚霞。 在绚烂的落日景色中,陈至揉着惺忪睡眼刚刚起床。 作息就是这样,一旦昼夜颠倒就很难调整回来。 庭院小石亭里,男人眯起双眼,扬起满脸沧桑,神色冷硬的用指甲敲击着铁桌,对陈至示意。 陈至拢了把头发,简单整理了仪容,恭敬的缓步上前。 “老师。” “坐。” 徐广知拈着胡须:“稍事休息,给我讲讲那天所见所得。” 陈至不敢迟疑,双手端起面前水杯,咕咚咚饮了几口便徐徐道来。 …… “数载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千里孤坟,无处话凄凉。幸得相逢仍相识,面依旧,人无恙。” 陈至有感而发,稍稍改动诗词吟了出来,为此事画下句号。 徐广知表面上不以为然,却在心里重重点了点头。 这小子随口一言便是惊才绝艳,若是拿去垂州府,定叫那些自诩为才子的憨憨们颜面扫地。 “最后…” 陈至取出那柄古色古香的长剑放在桌上:“获得了四块白石和这口宝剑。” 当然,经验值是不能说的。 三块石头各50万经验,一口古剑却高达70万,直接让他晋升到了83级。 不过可惜,没有爆出新技能。 徐广知不动声色的拿起长剑端倪,两指轻抚剑身上的铭文烙刻,笑了笑:“此剑你准备如何处理?” “准备赠与小鱼。” 陈至淡淡说道。 这是早就计划好的去处。 毕竟…穿云梭被自己玩坏之后,这些日子小鱼看到他都是怯怯的样子。 恐怕是有些责怪却不好言说。 “哦?” 徐广知曲指一弹,剑身顿时响起清亮的鸣吟:“这等宝贝赠与妖奴,你确定吗?” 然后他便看见,册册和喜气洋洋的小鱼走过来,每人身前都有一个大大的托盘,备着瓜果梨桃。 不过,二人都没有手持。 册册的紫云绫在半空中如流云般铺开,承托起盘子的重量,让贤淑女子身上更多了几分仙子的味道。 小鱼的穿云梭如莲花般打开,举起托盘,隐含流光溢彩,飘忽在她左右,却始终不曾远离,让萌系女童更显灵动。 徐广知登时无言。 是啊,陈至赠予妖奴的神兵利器还少吗。 不管是紫云绫还是穿云梭,放到江湖上去,都是修者愿用生命拼死决斗来换取的宝器。 哪里还差这一口极寒魔剑。 不对! 徐广知瞳孔一缩,鼻翼张合,俯身细嗅。 却没有感受到哪怕半分的血腥阴怨之气。 传到手上的分明是一股博大金火之感。 “这剑莫非吃了凤火?”郎中惊讶问道。 陈至淡定的点点头:“凑巧。” 徐广知长出口气,这才心下了然。 之前那百里穿云梭不过是把准仙器,哪里抵挡得住南明离火的炙烤。 但若两把准仙器则不同。 再加上他及时收手,反而让两件玄宝恰到好处的吸收走火之精华。 只是其中吸取的当量必须精确到极致,多一丝则爆,少一丝则毁。 这等炼剑手法,不知比耗费修为打造巧妙了多少,说是巧夺天工绝不为过。 当初看到紫云绫,徐广知还感叹陈至好命,误打误撞得到一件仙器。 他赠送给册册之后,郎中也曾扼腕兴叹,怅然若失。 但是两次……还哪里会是巧合?! “呵呵。”徐广知摇摇头,招手示意小鱼过来。 心说此子每每总能把奇遇利用到极致,缜密之心连我都远远不及,实乃天人下凡也。 故而其所作所为,自有他的深远设计。 自己一介俗人,又何必横插一手?! “这是你家掌柜赠与你的宝贝,便用那火来命名吧。”徐广知笑眯眯的说道。 小鱼自然明白,但面色惶恐,不敢去接。 老板先赠穿云梭,再送南明离火剑,两件仙器加身的妖精,南墉都没有听闻过。 就算是面对极三境大能都有一战之力。 关键是老板身无一件拿得出手的神兵利器,这一而再再而三的赠予,小鱼哪里敢收。 “无妨。” 陈至瞥了一眼那还是龟裂遍布的穿云梭,淡淡说道:“拿着便是,我自有计较。” 小鱼顿时眼窝酸楚,小老板能有什么坏心思呢。 必是觉得我修为不高,唯恐受到伤害,才玩了命的堆仙器吧。 等等。 小鱼忽然觉得,陈至这套操作伤害性不高,但却有些侮辱性在其中。 你是觉得我废物嘛…… “我不要!” 她傲娇的扬起下巴:“我能保护自己,也能保护册册姐姐和郎中爷爷。” 二人你推我让,半晌陈至才愤愤收了宝剑。 徒留郎中在一旁,整个人都木了。 你们推让个什么? 知道南明离火剑所谓何物吗? 我是不是尚在人间? 仙器都成大白菜了? 你们不要,可以给我呀! 何必这样暴殄天珍…… “走了!”徐广知悲愤起身,就想拂袖而去。 “老师稍候。” 陈至有些不好意思:“学生其实还有几个问题要问。” 现如今,徐广知在陈至心中的地位,已经高到了一个只可仰望的地步。 比之前至少高了两个八度。 因为连八绝炼狱这等隐秘之事,徐广知都知晓的异常清楚,天下事还有什么能瞒得住老师的? 虽然郎中表示,是多年前给道明寺高僧圆计医病时偶然得知。 但陈至却不这么觉得。 此等秘辛,高僧会拿来用作谈资吗? 不过他也不想深究郎中的过往。 因为陈至从不介怀于从前和将来。 “你问吧。”徐广知坐了回去,饶有兴致的看着这半个弟子。 心说,你还有不懂的? 没想到下一刻,陈至从怀中取出三柄长约一尺的小刀,一字铺开放在桌上说道:“请老师帮忙掌眼,这三把刀如何?” 三柄小刀一紫、一银、一红,制工精巧,入眼端的是赏心悦目。 徐广知挑了挑眉,取来仔细辨别,又取来一块生铁试了试,却发现刀刃无损,反而铁屑纷飞。 良久之后举起紫色那柄,努着嘴评价道:“紫刀钝锋,大巧不工,却又削铁如泥,乃是无上利器。” “银刃锋利非常,千年难得一见。” “赤色这柄,刀身挺拔,辉煌大气,有气拔山河之势。” 徐广知叹了口气:“又是从哪里得来的?” 他甚至有些怀疑,这陈至是大能转世,跑自己这里扮猪吃虎来的。 因为只有那些修习诡秘法门之人,才可以令神魂寄托到年轻人身上,进而增加寿元。 而他们无一例额外的,都会为新生的自己准备数不清的顶尖法器,用来保护转世后暂时羸弱的身躯。 不过…… 徐广知看向陈至。 你特么哪里有半分羸弱的样子! 章节目录 第111章 叶夫人的请求 陈至听到徐广知询问,稍微回想了一下,便把断戟如何得来,又在铁匠铺熔炼失败,最后仓促之间洒进奇怪的墨绿色铁砂…… 几桩碎片事件整合在一起徐徐道来。 徐广知沉吟半晌,才点点头说道:“那块古铁应该是件稀世之宝,凝结了金银铜铁锡五金精华,又因为深埋地下年月久远,深得山岳河川的秀丽。” “加之你获得年代久远的断戟,如今锻造得法,才凭借天大的机缘获得至宝。” 陈至一听,喜不自胜,认真说道:“请老师为它们赐名。” 徐广知拈须不语,看向远山,喃喃说道:“古人言一铁出多器,若分开起名,日后定会分离,这样吧。” 他起身北望,淡淡说道:“昆山吾水,三柄便合称昆吾吧。” 然后扭脸指着三柄小刀依次说道:“紫色瑰丽如雷,赐名切玉;赤红妖娆如火,赐名断金;亮银如云浩瀚千里,赐名镌云。” 陈至眼里一亮:“昆吾一刀三分,切玉、断金、镌云,好名字!” “不过是妙手偶得,算不得什么。” 徐广知淡淡的摆了摆手,表面上不以物喜不以己悲,心里对自己临时起意想到的名字也颇为得意,坐下几口便吃掉一整个甜瓜。 擦了擦嘴,正意犹未尽准备报销第二块的时候,忽然听到门外传来敲门声。 咚--咚-咚。 一长两短,彬彬有礼。 “定是那小妖兽来了。”陈至开怀笑道。 不过打开门,来访者虽然也是矮矮的,却并非小龟。 而是叶青回的儿子叶汉声。 背上还挂着一只竹条箱。 陈至楞了一下,赶紧招呼他进门。 少年稚嫩的脸上满是泥水,一双眼睛里却透着坚毅。 陈至知道白天下过雨,一路湿滑泥泞,汉声肯定吃了不小的苦头。 本想喊册册带他去洗漱一番,但少年只是摇了摇头,手忙脚乱的解开胸前拇指粗的麻绳,把箱子放在门前说道:“这是父亲让我取来的东西,母亲不敢私藏,让我来交给你。” 说完回身便走,看样子是想连夜赶回天浪村。 “你在山货全暂住一晚吧,明日再回去。” 小鱼见天色已晚,常人走到渔村恐怕天都亮了,忙开口挽留。 陈至摇摇头,淡淡说道:“人各有志,莫要劝阻。反正路面湿滑,一旦跌入山涧,他妈妈和妹妹无依无靠,从此……” “那就打扰了。” 叶汉声转回门口,乖乖跟随小鱼走了进去。 陈至俯身捧起箱子,不过手中一沉,暗暗心惊。 以他的力气当然不算什么,一只手便提进庭院。 徐广知一直在静静注视,等到陈至回返落座,才嘴角噙着满满的笑意总结:“略失体面啊。” “老师见笑。” 陈至知道他的意思,无非是调侃自己留下叶汉声的方式方法。 然后把竹条箱摆在桌上,缓缓打开。 陈至脸色僵住了。 只见其中珠光宝气,竟然是一箱满满的金银细软。 清点了一下,足足纹银千两,黄金叶十片。 对常人来说,这无疑是一笔巨款了。 南墉十六两合一斤,这些银钱少说也要六十斤左右,叶汉声背着如此沉重的箱子徒步而来,可真是不容易。 徐广知沉吟说道:“缉拿凡三境邪祟,缉妖司赏钱不过二十两,还要参与者均分,上三境的大妖倒是有一百五十两,但以他二人的能耐……” “难。” 陈至点头,也心知这钱的来路有问题。 否则叶夫人不会让儿子送到自己这里来。 他面沉如水,等到叶汉声洗漱出来,才招呼他在一旁坐定,细细询问。 叶汉声回想了一下,便老实答道:“大伯之前接了一个活儿,我也知道的不多,只是听到他和父亲说,是进山做一次什么山采。” 陈至一愣:“采山人是个职业,当一次算怎么回事?” “是啊,我知道。” 叶汉声眼神呆滞:“若是进山寻人参灵芝也就罢了,可听说是和其他八人同行一遭,就能就有大笔报酬。起初父亲不信,笑大伯想钱想到痴心疯,但几日之后,大伯便取回了这只箱子。” 陈至紧皱眉头追问:“当时你见过箱子里的银钱?” 叶汉声点头颔首:“木板房空隙很多,我好奇偷看了一眼,不过后来再未见过。如果不是父亲告诉我埋藏地点,我还以为是大伯拿去花柳之地潇洒了呢。” 穷人的孩子早当家,叶汉声相较同龄人成熟得多,很多事情都心知肚明。 “这甄不戳是真不错。” 陈至感叹道:“这才是真正的义结金兰啊。” 徐广知也面色凝重点头:“我还以为此等兄弟义气,不过是说书人嘴里跑的牛车呢。” 先有完成任务得赏钱留给兄弟一家,后有灌入阳气维持兄弟虚灵,颇有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的气概。 不管作恶与否,至少这份男人之间的友情,属实是没得挑了。 其实说到这里,陈至已经有了大概的判断。 不过还差最后一环,才可以穿成一条完成的逻辑链。 他取来笔纸,随手划拉几下之后,面露喜色。 当年在警校选修的模拟画像还没有荒废,仍有几分功力。 于是闭目回想片刻,便开始起笔。 很快,一张中年男子的肖像素描就跃然纸上。 他拿给叶汉声辨认:“这是不是甄不戳?” 最初在天涯酒肆惊鸿一瞥,陈至并未关注他的相貌,之后再相见已是阴阳两隔,尸身被水泡得面无全非。 怨灵状态的甄不戳倒是面对面交过手,不过他保留着狰狞恶相,谁都无法通过那样一张遍布伤口的脸而联想到什么。 但是现在却因为一只箱子,而把线索归集到他身上。 那便是山采失踪一案中,疑点重重的山采六! 果然,在看到山采六的画像之后,叶汉声茫然点头:“这就是大伯啊。” 呼--- 陈至长出口气。 此案到这里,才算真正有了进展。 他强压住内心的激动,追问:“可曾听说过,是谁送来的这只箱子?” “没有。” 叶汉声感到了陈至的郑重,因为没能助他一臂之力有些懊恼:“我询问过一次,父亲说小孩少管大人的事,大伯吓唬我一旦说出去就撕烂我嘴巴。” 不出所料啊。 陈至心中哀叹一声,知道这条线索到这里又卡壳了。 此时的情况让他很是憋屈。 现代侦查重证据,着手点在于受益人和既得利益者,甚至间接获利都可以算作一个突破口。 但山采失踪一案明显疑点重重,却又无从下手。 因为…… 唯一得利者就是自己。 而且不同于连环作案,此事之后再也没有类似的案例出现。 唯一有嫌疑的便是里正冯大彪,因为他就是把人数说错的始作俑者。 但说起来又太牵强。 借山参诱杀山采,对他本人来说毫无意义,不会有丝毫利益获得。 虽然事后陈至让陆欣彤言语试探了一番,甚至做出极为重视,即将开展调查的架势,但冯大彪都没有异动。 故而陈至怀疑,可能真如他所言,是记错了。 好不容易等到线索在不经意间浮出水面,却又顷刻被打入谷底。 实在令人扼腕。 “差点忘记了,母亲有一个请求,让我来询问陈掌柜的意见。” 叶汉声毕竟是孩子,犯了顾前不顾后的毛病,想到此事重大,额角顿时冒出冷汗。 陈至精神顿时振奋起来,紧盯叶汉声紧抿的嘴唇,期盼听到一个好消息。 章节目录 第112章 处处都是好心人 “母亲想把父亲和大伯的棺椁请回天浪村叶落归根。” 叶汉声开口说完,陈至的心就沉了下去。 原来是这事…… “当然可以。” 他有些诧异:“遗体自然是亲属做主,谈何请求?” 另一边徐广知清了清嗓,视线下移,看向满桌金银。 陈至顿时领悟。 虽然金钱庸俗,却可解世间大半烦恼。 其实说全部忧愁也不为过。 没有钱,就算请熟人援手搬运,总也要一顿餐食报以谢意。 若是连请客吃饭的钱都掏不出来…… 又哪里会有熟人。 联想到叶家的窘困,陈至半晌沉吟无语。 叶汉声颇为懂事,发声说道:“母亲是想请陈掌柜施以援手而已,并没有非分之想。” 陈至看向郎中,徐广知却挥掌把满桌金银横截一半,而后直接头也不回的离去。 “唉。” 陈至叹了口气。 他怎会不明白郎中的意思。 但世间之事多为两难,这些赃款本应作补偿之用,若是分出一半给了叶家,岂不令无辜受害的山采家属心寒。 更何况一旦交给叶汉声,又会无形中传导给孩子一个绝对错误的观念。 作奸犯科得来的钱财,是可以通过人情世故私下截留的。 不行。 陈至心中有了计较,淡淡说道:“歇息去吧,我来安排。” 最近小店生意不错,册册站台每每收获颇丰。 七八十件残破法器已经售出了一些,想来可以暂时解决叶家的窘困。 不过陈至也不会圣母。 想要钱可以,但绝非施舍。 要靠叶汉声自己来挣! 不过这些想法并不急于一时,等叶青回棺椁一事尘埃落定,再与叶汉声详谈。 叶汉声听到陈至愿意帮忙,心里才放松下来,直接拜倒:“替父母谢过陈掌柜恩德。” 陈至笑眯眯的摆摆手,倒是有几分徐广知洒然脱俗的高人风范。 等到叶汉声走后,他才细细观察起金银和竹箱,试图从中找到些线索。 箱子是很寻常的竹条箱,又经掩埋,泥土长年附着,已经看不出本来的颜色。 只能说,做工还说得过去。 但这要深究,恐怕南墉所有的手工匠人都是目标…… 只好放弃。 银子全是碎银,连一个二十两的银锭都没有。 金叶子做工粗糙,只是压成薄薄的柳叶形状,且片片都不一致。 既没有使用模具,打造时也是漫不经心。 从中只能看出,对方很是小心,否则不会付款时刻意抹去全部痕迹。 不过这也正常。 任谁买凶杀人越货,都不会留下可能暴露自己的痕迹。 线索至此,全断。 陈至颓然把金银归拢进箱子,准备静心思考一些自己的事情。 原来不知八脉,所用元气只能用“一点点”、“一丢丢”和“一乃乃”形容。 现在则可以量化,但新问题又冒了出来。 一脉破开风云起,声势浩大。 四脉洞开怒焰灼,无物不焚。 五脉云龙现,八脉火凤出。 当日面对银毫心惊之余,他使出了全力。 不过…… 陈至总有一种感觉。 八脉的开启好像并无强弱之分,只是形态各异。 起到制约作用的,还是脉结的松紧程度。 这样凌乱的信息让他一时联想不到什么,狐疑的兀自嘟囔:“有机会进到深山里,定要一道道打开八脉尝试,看看其它元气的模样。” …… 转天一早,陈至把金银交给陆欣彤,复述了一遍案情,二人均是唏嘘不已。 而后又去里正冯大彪家中,请他帮忙寻些壮劳力,负责移棺一事。 到了下午,林伯就传回消息,劳力找好了,黄道吉日便是明天。 于是陈至再次用通幽花辟境,接来叶夫人母女。 当晚,他斟酌了一下,而后询问叶夫人:“我看汉声骨骼清奇…咳咳…是个做生意的材料,不如让他留在山货全帮我售卖货品,也好挣些银钱补贴家用。” 叶夫人心知陈至好意,连连道谢。 不过故土难离,她未曾想过举家搬来长青镇,于是移棺一事照旧。 翌日天色蒙蒙亮,一行人便来到乱坟岗。 陈至肃穆静立,道士作法左右横跳,神婆垂目念念有词,八位大汉一身黑衣短打,让移棺启程多了些许仪式感。 一切事宜完毕,叶夫人带女儿随棺同行,陈至带小鱼册册和叶汉声直奔里正偏宅,当面道谢。 冯大彪上任里正以来,长青镇还没有为富不仁之事发生,每每拜托办事,都是处理的尽善尽美,可谓是小镇的福气。 敲开大门,陈至深深一礼,谢过冯大彪之后问道:“请里正告知此事所耗银钱,我自当补上。” 冯大彪颇为豪气,哈哈一笑:“陈掌柜为我长青镇斩妖除魔,劳苦功高,小小移棺之事哪里还能让你破费,莫要放在心上。” 不管是入山采参,还是助缉妖司大破怨灵,陈至所为,其实也巩固了冯大彪的里正地位。 所以一报还一报,正好还了却一份人情。 见里正不肯要钱,陈至微微一笑也不在意,便转开话题,闲聊两句便告辞离开。 然后对叶汉声言传身教:“人对我好,我对人善,切记人家的恩德,待来日定要归还。” 叶汉声背着南明离火剑,重重点头,也随着山货全众人的称呼说道:“记下了,老板。” 昨晚少年得知未来将会留在山货全,兴奋异常。 自从见识过陈至剑破游魂,他心中便全是灰袍修者斩妖除魔的片段。 今日得偿所愿,喜不自胜。 看到货架上待售的离火剑,顿时热血燃起,央求陈至在没有售出之前由自己佩戴。 陈至也曾有过少年时,明白男孩喜欢舞刀弄剑的天性,便点头同意了。 于是今天出来,也是随身携带,爱不释手。 “哦对了。” 陈至忽然想到一件事,随口问册册:“那天让你去找刘木匠加急定制口棺材,我今天见是桐木材质,应该花了不少钱吧。” 册册摇摇头:“木匠只索要了二十文,而且还不让我告诉你。” “二十文?” 陈至有些愕然。 南墉千文铜钱兑换一两银子。 二十文大概相当于在天涯客栈用一顿餐食的价格。 还不能吃得太好。 他折返回去,走向刘敬免家。 木匠虽然形象猥琐,心却向善。 必是得知猎手为民除害而身死,感念其恩德,故而相当于捐赠了两口棺材。 而且还不让册册言明。 简直就是这个时代做好事不求回报的典型。 若是里正不要银钱也就罢了。 他经营布料成衣,分店都开到了垂州府。 但木匠本就营收不多,经营对象是镇上百姓,而非过往商旅。 两口桐木棺材还要出功出力,前后算下来,要赔进去不少银钱。 陈至从小鱼那里要来二十两纹银攥在掌心。 不能让好人既流汗又流泪啊。 章节目录 第113章 大纰漏! 木匠家自然堆满了木料。 木香四溢,却又杂乱无章的院子里,刘敬免神色阴沉,见无人造访,便早早关了店门。 从怀中取出一颗浑圆珠子走进内堂。 “情况如何?”他嗓音低沉问道。 那边传来一个倨傲的声音:“已寻到地火踪迹,在幸州。” 简短的回复,刘敬免却心下了然。 他再问:“时间?” “今夜子时。” 刘敬免长舒口气,收了珠子。 等那炼狱之中的大妖脱身,自己便算打完收工了。 长年累月在陈掌柜身侧,整日提醒吊胆,整晚夜不能寐的感觉,实在太过煎熬。 极三境强者一旦出世,那小小掌柜哪里还能有命活? 自己也就可以功成身退了。 他取出斧子擦拭,一丝不苟。 心境却是从未有过的轻松惬意。 就在这时,敲门声响起。 他收敛住真气,罗起背脊,搓揉了一下面部肌肉,隐藏住了内心的那股凌厉,这才起身开门。 “刘掌柜别来无恙。”陈至笑呵呵招呼道。 刘敬免看清门外之人,不由一愣,后背霎时僵硬。 他怎么来了? 要知道数年之中,他也仅仅登门造访过一次罢了。 但刘敬免反应极快,顿时露出笑意:“陈掌柜来啦,快请进。” 心里却翻开了锅。 若只是陈至一人前来也好理解,大概率因为那日在镜花村钓鱼,故而引为同好,前来叙旧。 但山货全中人齐出,就不得不耐人寻味了。 忽然间,刘敬免瞳孔骤缩,仿佛看见了莫大的恐惧般嘴唇煞白。 他指着叶汉声问道:“这,这位是?” 陈至介绍说道:“新收的学徒,之前身死的猎手之子,我让他前来致谢。” 叶汉声学着陈至,有模有样打了个抱拳礼:“谢过刘掌柜,汉声会谨记住您的。” 然后便双目炯炯盯着刘敬免。 老板说过,要切记施恩之人的恩德,那么相貌也是必须记住的重要一环。 等未来有了能力,才好寻人报答。 然而刘敬免整个人都木了。 冷汗淌满后背,不再淡定。 完犊子! 彻底暴露了! 猎手的儿子背着银毫大人的佩剑前来谢我? 谢什么? 谢我害了他父亲吗? 这分明是来示威的! 记住我? 我看你是记住怎么弄死我! 此刻刘敬免对陈至想要表达的东西心领神会。 意思已经再明显不过了。 你千辛万苦抢来的疾火印,其中叹为观止的大妖,在我看来,也不过是挥手间不用强撸便可飞灰湮灭的水准。 更何况…… 少年施礼是右手压左手。 那是为丧事行礼的方式啊! 怎么着?我在你们眼里都已经是个死人了吗? 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 想到这里,刘敬免勃然大怒,猛地回头。 然后把所见所感在心中盘算了一下,又复颓然。 五品巅峰大妖两只;仙器三把;境界如迷陈掌柜一员;剑修少年一名。 这特么还打个啥? “你怎么脸色这么差?” 陈至关切说道:“山货全尚有祛虚补气的药草,晚上我让汉声送来放在门口,明日煎服便可。” 他的作息还没有调整过来,回去便计划睡下,故而只好昼伏夜出。 但刘敬免哪里会知道这么许多。 他叹了口气,说了句“好吧”,便不再言语。 话说到这个份上,谁还会懵懂不解。 让有杀父之仇的少年夜间送药,这哪里是送药? 这是让自己送命啊! 恐怕送药之时,便是命归黄泉的一刻。 “既然刘掌柜身体不适,我们就先告辞了。” 陈至说道:“过几日再来拜访。” 刘敬免凄然一笑,心说过几日还来做什么? 检验新弟子的出剑成绩? 检验我死透没死透? 但…… 他表情复杂,在陈至一行人走出院落的时候,忽然开口问道:“陈掌柜,我想知道,你是怎么知道此事的?” 陈至呵呵一笑,心想这刘木匠还真是有意思。 不让册册说,我就不知道了嘛。 真是有够低调。 他还未回答,叶汉声抢着说道:“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 刘敬免心弦猛震,脸上露出苦笑。 “这话怎么能用在这里。” 陈至不满纠正:“应该是,你做的好事,怎么能瞒过群众雪亮的双眼呢。” 刘敬免心若死灰,瑟瑟发抖。 陈至兀自乐呵呵的解释:“今日猎手家属前来,起棺回家叶落归根,我才知道那桐木棺材的事情。” 听到这里,木匠的肠子都快悔青了。 那日册册前来,自己知她乃是蛇妖,唯恐嗅到那位大人所赐三颗魔珠的怨气味道,便以少要银钱佯装愤而驱退。 不得不说,这是个非常巧妙的办法,既免除了暴露的风险,又唱红脸反做了好人。 但成也桐木败也桐木。 那日在镜花村偶遇,自己不是说过,所来为的是一株别人定下泡桐木嘛! 现在把那桐木用来制棺,便被他抓住尾巴。 懊悔。 千算万算,一朝破功。 刘敬免干笑一声,无力说道:“还是没瞒过你。” 然后便想关门。 接下来该考虑事情已经不多了。 自行了断,抑或潜逃是唯二的选择。 “哦对了。” 陈至不由分说的把二十两银子塞进刘敬免手里,认真说道:“不能让你一路白跑。” 木匠进村收木材,也是需要本钱的。 风餐露宿,一路奔波,甚是辛苦。 但听到刘敬免耳朵里,哪里还会是这个意思。 看着一行人的背影,木匠眼角轻跳,嘴角下垂,整个人都颓废了。 看来逃是逃不掉了。 因为这二十两,是买命钱啊! 黄泉路上,望乡台里,拿来给孟婆买汤用的。 可不是“一路”嘛! 可恶啊! 刘敬免一时气急,攥紧拳头擂向胸口,衣服里却传来“嘭”的一声。 他吓了一跳,伸手摸去…… 漏屋偏逢连夜雨。 居然把传讯珠拍碎了。 …… 幸州依昆山而建,城外二十里,绿草如茵,沃野千里。 茫茫夜色中,萤火虫振翼纷飞,草莽之间,一时如星光点点。 一众妖物早在此地等候多时,到了约定的时间仍不见接头人露面,不由得有些焦躁。 光头大汉身高七尺,满面凶煞之气,不悦怒道:“臭婆娘言而无信,约好子时,此时已近丑时还不见踪影,我看是不成事跑了吧。” 他身边的女子清魅多姿,身材虽然不甚出众,但一张俏脸端的是倾国倾城。 听到抱怨的话并未多言,只是微微蹙了下柳叶弯眉,伸手推了一把壮汉。 “汗臭太浓,闪开。” 她娇嗔一声,撇了撇朱唇。 壮汉原本还凶神恶煞,目光转到女子身上,立刻换上一副笑模样。 “娘子见谅,我听说这味道最是吸引异性,便从上个死鬼身上刮下了些抹上,若是娘子不喜,稍后我就洗掉。” 听得出来,他们是一对妖精眷侣化形而成。 领头的老者眸光内敛,摆了摆手:“莫要多言,此事我妖族并未出力,坐享其成,哪里还有那么许多牢骚。” 他席地而坐,冷声说道:“等着便是。” “若她一夜不来呢?”壮汉也坐下问道。 “那便等一夜。”老者低垂眼帘,仿佛昏昏欲睡。 “若她今夜明日都不来呢?” 俏丽女子也不在乎弄脏淡青色裙子,跟着坐在老者身旁,娇笑问道。 老者霍然睁眼,眸子中厉色必现,杀意尽显。 “那就到将军府别院去,杀她个血染青霞,天昏地暗!” 章节目录 第114章 深谙人心的刘敬免 丑时三刻,才有人影在绿野尽头出现。 上到近前,一名家丁模样的黑衣人双目无神,明显并无修为在身。 却神情傲慢,也不因为姗姗来迟而致歉,冷着脸甩手抛出一枚木质小牌,回身便走。 只是顿了顿脚步,又转身色眯眯的打量了女子几眼,才意犹未尽的一步三回头离开。 “大胆!敢用这等猥琐视线污染我家娘子。” 壮汉霍然起身,怒从心头起,抽出一条堪比他七丈身躯的狼牙棒喝道:“该杀!” 女子也微微点头,但挥手制止:“人族欺妖太甚!虽然该死,却不急于一时。” “没错。” 老者听到此言,颇为欣慰,起身走到草场深处,正中赫然有一块不同寻常的灼烧痕迹。 他伸出食指虚划半圈,从地面焦烬中一引,指尖便赫然燃起一束别样花火。 老者仰面朝天,把疾火印抛至半空,而后呵斥一声“去”。 指尖的火焰便旋转着飞向印牌。 轰隆隆—-- 泥土分崩离析,地面凭空出现一条深不见底的裂缝,宽足十丈,长逾百里。 然而举目望去,地缝之上的花草树木依旧挺立,只是根须袒露在半空,仿佛这裂口并非现实中的产物,而是在另一个时空。 壮汉压不住内心激动,匆匆大喊:“银毫大人,属下熊大前来接引。” 女子也盈盈拜倒,只是眼中有疑问闪烁。 老者深吸口气:“疾火炼狱有无尽之火九百九十九道,地火四束,其中还有熔岩怒涛日夜流淌,但你们可曾从这穴口中感受到半分火气?” 经此一言提醒,壮汉和女子心底同时寒气大冒。 “银毫大人竟然恐怖如斯,已从这八绝炼狱之一成功脱身?” 壮汉紧张说着,脸上却现出喜色。 “莽夫!” 老者恨铁不成钢的恼怒:“这炼狱乃是殇昊建国时所立,倾尽了他一身修为,非关押银毫一人所用,故而就算它脱困,火势怎可能灭掉!” 他威压深重,一句话便说的壮汉不敢抬头。 老者抛去蓑笠,高高跃起,人在半空显现出原型,竟是一只巨大黑鹭。 “我下去看看。” 黑鹭侯张开翼展悬停半空,吩咐道:“去把那家丁抓回来,如若银毫不在此间,再慢慢炮制于他。” 言罢,身形便消失在裂缝之中。 壮汉熊大笑眯眯的搓了搓掌心,身形如一道电光直掠而出。 旷野上空回荡着他阴森的笑声。 “炮制…我喜欢!” “可惜不是个小娘皮。” “娘子好快,怎么追了上?” “哎呦,娘子莫要打脸!” …… 半晌之后,黑鹭侯从炼狱中飞身跃出。 面前的黑衣家丁已经被折磨到不成人形。 它双眉紧皱,看着家丁被挖空的眼窝,低声咒骂:“熊大你个蠢货,嫉妒心还是那样重,他不过多看了你娘子几眼便痛失双目,万一伤到无辜之人,岂不是断了我妖族和人类的联系。” 熊大这才想到所做之事的后续影响,偌大的身躯忍不住发抖。 女子眸光闪动,问道:“那么此人是否无辜?” “不是。” 黑鹭侯摇摇头,淡淡一笑:“拉远了去折腾吧,不要搞的一地血腥气。” 他席地而坐,也不管那家丁嘶吼哀嚎,只是揪下根草梗在手中搓揉,低眉善目说道:“老啦,眼窝子软,看不得那些人间惨剧。” 熊大桀桀冷笑,抓着家丁头发拖入密林,嘴里还说着俏皮话。 “来来来,咱们继续说说你八岁还尿裤子的那事。” “还有你这相貌,居然能与花魁春宵一度,此中手段,必要好生和我讲讲。” “哎呦娘子轻些,疼疼疼。” 黑鹭侯面无波澜对女子说道:“问问木匠,银毫为何不在炼狱中?” 女子颔首,取出传讯珠,心随意转输入一行小字,却半晌无人应答。 “他不回复。”女子俏脸骤寒:“好大的胆子!” “无妨。” 老者淡淡一笑:“一切都是木匠从中串联,先去长青镇寻他,再决定去将军府别院的态度。” 他看向丛林深处发出无力呻吟的地方,笑呵呵说道:“等他玩到尽兴,再启程便可。” …… 此时此刻,长青镇通向垂州府的驿道上,刘敬免足不沾地,正在飞身赶路。 莫说传讯珠被无意拍碎,哪怕就是珠子尚存,他都会悍然毁掉。 在这种自身难保的时候,专业的中间人更应该坚持操守,不留下一丝一毫可能暴露客户的线索。 两方都如是。 毕竟两方都惹不起。 而疾行在这条坦途驿道上,他虽然脚下不停,心里却暗自得意。 想不到吧陈掌柜。 丛林山间我不走,光明大道我偏行。 就算后有追兵,我自来去如风。 没办法,见识过人心险恶的我,已经洞悉了你复杂的心理状态。 刘敬免强压住内心的欢喜,眼睛紧盯住驿道尽头。 若遇见赶路人,便要放缓脚步,免得出现差池。 但就算这样走走停停,后天此时,自己也已身在将军府别院了。 虽然不至于是葡萄美酒夜光杯的待遇,但至少生命无忧。 想到这里,他见四处无人,又加之夜里过客更少,便放开全部气机,发力奔袭。 龟兔赛跑的故事把一个道理诠释的非常透彻。 不要得意忘形。 刘敬免也深以为然,不断告诫自己,就算走驿道占了上风,也不能懈怠。 他已经做好了日夜兼程,绝不合眼的准备。 然而…… “刘木匠?” 一个熟悉的声音传来,刘敬免顿时停步。 缓缓转头,只觉背后凉气直冒。 大意了。 没想到路边林中还有埋伏。 顺着声音出处望过去,只见一行十几人的缉妖司官衣缓步走出,刀光闪动,已然出鞘。 果然! 原来自己的行踪,全在陈掌柜的预料之中! 否则牛皮和吴去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还带着十几名剑拔弩张的抓捕。 牛皮也有些看呆了,笑嘻嘻的调侃:“木匠平时貌不惊人,没想到跑起来倒是精气神十足。” 听到这话,刘敬免心里受到了巨大的冲击。 恶心我! 他就是在恶心我! 恶心我这只孙猴子,始终逃不出你们如来佛祖的手掌心! 刘敬免歪着头左右打量,发现并未见到山货全中人,这才长舒口气。 既然你们如此相逼,那么就莫怪我破开一条血路! 区区垂州统领,四品万象低阶,哪里能拦得住大爷的去路? 未等牛皮再开口,木匠赫然握住背后斧柄猛地抡起,一把森然大斧横在胸前。 高喝一声:“拿命来!” 章节目录 第115章 我连简单的衣服都没有 见刘敬免疯狂的扑上来,一班抓捕全懵了。 赶路途中一起解个小手,抽刀处理掉难以落脚的荆棘,好不容易身心舒畅,大家伙一起喜洋洋,出来却遇见个疯子,直接抽斧砍来。 真是晦气! 他们不约而同看向牛皮,眼中难掩责备。 你小子是不是喊人家不好听的外号了。 看看,急眼了吧。 牛皮也目瞪口呆,往日不苟言笑却和气低调的木匠,今天怎么如此乖张? 受什么刺激了吗。 一群人心思百转,一时间都忘了躲闪。 “暗语者鬼裂!” 吴去看到那柄战斧上红色的印记,就像饮饱了仇人的鲜血,斧刃锯齿遍布,凶戾异常,一下子便认了出来,立时喊出名字。 他不敢轻敌,急忙鼓荡长袍,袖中一柄五寸长短的小剑滑入掌心,严阵以待。 暗语者鬼裂位居八十五把准仙器之一,虽然排名垫底,来历却是不俗。 据称斧柄由传说中的不死树制成,打造斧头的铁石却出自八绝炼狱之中的修罗喉。 要知道修罗喉镇压着万年大妖,阴煞之气常年侵蚀,故而此斧出世,便因泼天煞气而震惊四野。 持此斧者天赋异禀,需精习正邪两门神通,正气凛然用以手持斧柄,邪门外道用来发动无匹攻势。 吴去心中吃惊,没想到这样的人物,随便路遇都能碰到。 还是敌非友。 淦! 想到这里,斧风已呼啸而至。 吴去被劲风袭脸,腮帮子不自觉的一张一合,喷了后面的牛皮一脸口水。 “PUA!” 牛皮抹了把脸:“痛快!” “铿!” 剑斧相撞,火花四溅,厉声刺耳,金铁交鸣。 周遭林木集体战术后仰,可见气机波动之剧烈。 吴去左手紧紧扣住短剑,手持长剑应敌,一触之下“蹬蹬蹬”连退三步。 胸中血气上涌,耳鼓鸣音不断,手腕麻木,剑欲脱手。 “力气远远不及,还是要智取。” 他暗暗咋舌,手中舞出朵朵剑花,再也不敢正面硬钢,转而跳上宽阔驿道,在刘敬免身周游走,时不时伺机捅出一剑。 姿势动作不甚雅观,和老太太绣花差不多。 但是胜在安全。 木匠冷哼一声,轻蔑无视,依然是进取直攻,一力破百法的路数。 吴去灵动,往左虚晃实则跳右,那斧子却根本不在乎消耗气力,明显打的算盘是劈不到就破坏地面,断你去路。 于是自以为聪明的统领,便在下一刻,迎上了爱谁谁的斧锋。 吴去脸色大变,犹如被泰山压顶,祭出双剑格挡,依然被狠狠的砸跪下去。 又是一斧从下勾起,把长剑打飞,滴溜溜的在半空中反射着月华,最后才颓然跌落在地。 吴去跪得笔挺条直,双腿却已酸软,根本无力起身。 不知死活的抓捕还在搓着下巴评价:“这个姿势,头儿肯定很熟。” 另一个抓捕提出反对意见:“熟归熟,但头儿从来不是跪着的那个。” 牛皮都懵了。 啥时候了,你们还在这里唠开车的嗑。 不知轻重缓解! 他怒急开口:“你们怎么能确定,他就没跪过?!” “……” 吴去心里当时就呵呵了。 轻叹口气,却在刘敬免举起斧头劈来的前一刻,嘴角泛起一缕狞笑。 “噗嗤!” 血光四溅,一往无前的短剑从背后洞穿木匠肩膀,拉出的鲜血泼洒在吴去脸上,让他的笑意看起来竟有几分苦涩。 不过苦笑,是真的。 短剑嗡鸣飞驰而去,但吴去却再没取回它的力气。 这已经是他几乎全力的一击。 上三境可以短暂驱剑,但无法挥洒自如。 一旦落地,便要舍身捡回。 而他,又哪里还有移动的余力。 就在这时,铁匠出手。 “桄榔”一声,短剑竟然落在吴去面前。 牛皮呵呵一笑:“就知你有后手,刚才调侃是为了吸引他注意,还不错吧?” 吴去仰天大笑,冷目扫去,抓捕们还一知半解的发愣,不由得感叹铁匠看似鲁莽却心细入微,哪里是自己那些废物手下可比。 既然短剑近在眼前,他就还有最后一记杀招。 修者入六品返虚境就开始用心血饲养的本命飞剑,现在终于到了血祭长空的生死关头。 只是可怜可叹,从此之后,自己也只能在四品境徘徊。 若无奇遇,今生难入极三境。 这一剑,将会短暂达到四品巅峰的水平。 斩下面前凶神恶煞的男人。 不是问题! 吴去信心百倍,钢牙紧咬,嘴里一口鲜血登时喷在剑上。 然后便想伸手取剑。 不过…… 刘敬免哪里会给他这个机会。 一只脚伸出,重重的踩在剑上,深吸口气用力一碾,短剑顿时崩裂。 “顺序错误。” 抓捕又开始搓着下巴点评:“先拿剑,再喷血多好。” 吴去面若死灰,双掌疾出打在刘敬免腿上,顺势退开。 本命飞剑被毁,比要了他命更心疼。 那是日日夜夜操碎了心,就算在醉春楼和教坊司满足个人爱好的时候,还不忘晚上爬出香喷喷的被窝,割破手指以血饲养的大宝剑啊! 他颓然摇头:“没底牌了。” 此言一出,围在周边的抓捕们脸色骤变。 一个个都严肃起来。 “上。” 随着一声低沉喝声,众人挥刀围了上去。 刘敬免举起一颗魔珠在掌心捏碎。 霎时间煞气大作,浑身裹挟着浓浓黑气的木匠,身上的气机再度攀升,瘆人煞气直冲天际。 好像疯魔般持斧迎上众人。 霎时间刀光斧影,血流成河。 如此紧张关头,危急时刻, 他居然还不忘记回头看了牛皮一眼,全墨色的瞳孔泛起些许欣慰,点点头说了声:“多谢。” 额…… 吴去无语。 牛皮汗颜。 谢什么,大家心知肚明。 谢谢你把剑抛过来让我踩断,解除了后顾之忧呗。 牛皮觉得,自己好像做了件错事。 吴去觉得,牛皮已经可以去死了。 但铁匠身上尚带三分火气,士可杀也可辱,但不可一辱再辱就是不杀! 你这是让我社死啊! 牛皮彻底愤怒了。 他大跨几步上前拦在吴去身前,咬牙切齿怒喝:“刘敬免,这可是你逼我的!” 木匠手里的巨斧滞了一下,满脸嘲讽:“逼你如何?” “靠。” 牛皮怒急,双脚岔开,食指冲天,正气凛然的念动口诀:“天兵天降!” 此时此刻,陈至刚刚睡醒,正在水房里清洗一身汗水。 忽然间,乌云飘过,遮星蔽月。 一股不好的预感在心头升起。 一个久违的声音在脑海回荡。 “天兵天降!” “别!先让我穿件……” 然后,他便出现在驿道正中。 月光之下,陈至却忽然想起前世那些小姐姐们来。 当时自己还觉得,她们穿着简单的衣服伤风败俗。 现在看来…… 好歹人家还穿着。 章节目录 第116章 御器不难 月光如水,轻轻荡漾。 云朵仿佛为了迎接某人的华丽登场,也俏咪咪散去,让他独享月华。 于是…… 便更清晰了几分。 突兀出现的赤果之人,在恰到好处的皎洁之下一览无余。 一时间,众人都放下手中利器,用一种奇异的目光行注目礼。 牛皮得偿所愿,自己召唤来的大能果然可以惊掉所有人的眼球。 但回头看去,也吓了一跳。 慌忙脱去外衫给陈至裹了个严实。 “你好歹让我穿件衣服啊。”陈至不满说道。 “你不是带了发簪嘛。”牛皮强词夺理。 陈至一愣,被气笑了:“那玩意管什么用?!” 说着,便取下了头上的紫金切玉刀。 古人不论男女皆是长发,紫金切玉无锋,长短还算合适,便随手拿来固定洗好的头发。 陈至是随手一拿。 但刘敬免就不能随便一想了。 他笑僵的脸上突然有了几分局促,低头看向手中的长斧,又回身看了看眼前的陈至,犹豫着现在抛却是否还来得及。 这种情况还带着刀,所为何事,简直呼之欲出。 “刘掌柜?” “陈掌柜。” 自然的打了个招呼,只是语调不同,宛若那日在镜花村偶遇。 不过,当三具扑倒的抓捕尸身入眼时,陈至的眸子晃了晃。 “想不到刘掌柜居然身怀邪术。” 陈至看着刘敬免身上煞气满盈,有些惊讶。 “你想不到的还很多!” 既然退无可退,刘敬免决定孤注一掷。 他扬手抛起最后一枚魔珠,大斧横扫,魔珠登时崩碎。 一时间,数道无比阴森的血气翻涌而出,把月光涂抹成瘆人的颜色。 邪煞之气被他催发到了极致,斧背上的红色印记发出耀眼的魔光,散逸着灼灼热意。 整个人宛若地府的恶魔,残暴恶相令人不寒而栗。 抓捕们纷纷向后退去,牛皮扶起吴去躲避这凶横气机。 陈至只是俯身掩了掩飘摇的长衫下摆,默默打开两道经脉。 脉结紧固,压制住一半左右的元气流量。 相比银毫,木匠的威压还是差了一些。 不过具体多少他并不清楚。 陈至只是需要检验一下元气喷发的强度,到底和张开几道经脉有没有关系。 顺便看看两脉放开的异象是什么。 虽然有心询问刘敬免的境界,给自己小本本添上浓墨重彩的一笔。 但只听一声“莫要觉得自己料事如神!”,那柄大斧已近在眼前。 “罢了。” 陈至眉头皱了皱,心说这世界和自己想象中的完全不同。 刀锋相向难道不应该先互爆名讳、师承和境界嘛。 直接杀上来完全没有B格啊。 被迫无奈,他只得退开一步,瞬间消失在原地,同时紫金切玉斜斜抛出。 【步法,雷纹疾!】 【采法零三,净化!】 相继发动。 煞气顿时被裹挟的劲风吹散,苍穹之上,皎皎月盘再洒雪亮光辉。 就连那斧头上的血红印记都时暗时明起来。 仿佛被压制到不堪重负。 虚空中雷纹乍现,又顷刻消弭于无形,只余嗡嗡作响的轻鸣不绝于耳。 紧接着一道青光掠过,自木匠背后刺入,丝毫不停的从前胸飞出,十余丈后才去势骤减,“哐啷”一声栽倒在地。 “唔。” 刘敬免手压胸口,仍然止不住鲜血绽放。 发出嗡鸣的原来是那柄小刀。 他竟然用作暗器抛了出来! 惊诧之余,木匠又不免有些失望。 虽然知道陈掌柜修为高绝,自己所在的组织赤潮,一直以来对他的评定都在极三境之列。 却没想到竟是这般羸弱。 都无法做到御刀空天。 而且攻势和寻常武夫无异。 要知道利器伤人乃是最低级的手段,极三境剑修都会附上真气以图附带额外伤害,更遑论其它类型的修者。 进入身体的一刻,刀中倒是有股岿然之气,不过激荡有余后劲不足,还未飞远便衰弱下去。 “原来我们都高看你了。” 刘敬免怀中尚有一枚玉牌,关键时刻可以把一道消息传回赤潮总堂。 事关堂内机密玉书上关键人物的关键之事,他就不得不动用此物了。 “玉书上卷长青镇陈至,已确定上三境无疑,即刻修改其评定!” 一个呼吸间讯息发出,玉牌也蜕变为黑色,再无法使用。 他长舒口气蓦然转身,却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 只见沙石盖顶,如巨浪般滚滚围剿而来,遮天蔽月,席卷驿道。 他只得竖起巨斧格挡。 但砂砾泥土却犹如金石,撞击到斧头上发出叮咚的声响,而后沙石再攀新高,从上至下直盖了下去。 刘敬免眼里露出出对死亡的恐惧。 他知道,自己是真顶不住了。 挥手间调动天地伟力,沙土席卷,就连大石都在其中被碾为齑粉。 这必是极三境无疑! “草率了。” 刘敬免如梦初醒,懊恼默道。 赤潮总堂收到消息之后,必然会降低陈至的危险评级,派出相应可以制约的人手。 到时候,还不知道有多少同僚会葬身在这莽莽大山里。 他一时有些愤怒,却又在绝对的力量前无力怒吼。 于是只剩下一声哀叹。 “陈掌柜心思缜密,连我身怀玉牌之事都了如指掌,故而示弱诱导我发出错误信息,真的是高绝到令人生寒的手段。” 另一边陈至也同样在若有所思。 打开二脉厚土动,威能与风、火无异,看来自己的猜测没错。 八脉释放的元素有别,但威能只与脉结松紧相关。 只是…… 飞刀脱手元气即消,这一点着实令人有些失望。 若是能达到影视作品里的千里御剑,才是他满意的理想状态。 不过忽然间想到了什么,若有所悟。 如果把飞刀看做鱼钩,用鱼线作为牵引,岂不就可以达到御刀飞空的水平。 现在鱼钩有了,掌控鱼线的钓技有了,能否以元气做线? 念及于此,立时曲指一弹,元气入眼的夜瞳法门已经了然,灌进手指再轻松不过。 【钓技零捌,纵横开阖!】 一缕只有他能看到的元气向着切玉刀飞去,在钓技的驱使之下缠绕于刀柄,心念一动,便摇摇晃晃悬停在半空。 然后嗡鸣再响,飞向木匠。 刘敬免忽感背后有异,还未来得及反应,就被紫金切玉再次洞穿了胸膛。 他无言苦笑。 拥有这般恐怖修为,怎么却总喜欢在背后捅刀子?! 这一次不再是简单的物理伤害。 隐含其中的万千刀气在体内炸裂,激荡于五脏六腑之间,直到木匠满脸灰白已无生气,才将将停歇。 紧接着土石便至,一阵黄沙过境般的景象之后,已然带走了刘敬免存于世间的证据。 只留下那柄孤零零的长斧在地,无限凄凉。 一道遁光起,一尺来长的小刀晃晃悠悠飘回陈至掌心。 他这才轻笑一声,淡淡说道:“原来这就是御器之法啊。” “倒是不难。” 章节目录 第117章 刘敬免的目的 御器法不难? 吴去环视四周,淡淡一笑。 心说陈掌柜还真是谨慎。 佯装出一副机缘巧合刚刚习得御器之法的样子,装的倒是惟妙惟肖。 要知道,自从吴去六品之后,日常训练的重心就全部转移到驱剑御剑上。 缉妖司的功法来自大内,秘籍有言,需千日坚持不懈,方有通悟的可能。 哪里是一朝一夕便可以有所成就的。 不过谨慎一些是对的。 如今缉妖司中鱼龙混杂,有舍身尽职者,自然就不乏紧要关头畏畏缩缩之辈。 甚至说其中有北国探子都不足为奇。 所以装出一副懵懂无知,刚刚入极三境的样子,确实是迷惑别有用心之人的最好办法。 吴去心照不宣的陈至对视,而后抱拳说道:“谢过陈掌柜前来援手。” “抱歉来迟一步。” 陈至看着倒下的抓捕尸体,深深叹了口气。 吴去也严肃道:“尽忠职守,死而无怨。” 说完,便安排抓捕们收敛死者尸身,一起返回长青镇。 只是他刻意减缓了步伐,和陈至落在最后。 “人敬我一尺,我敬人一丈。” 吴去低声说道:“更何况陈掌柜两次救命之恩没齿难忘,所以关于契誓玉符一事,便你知我知好了。” 陈至闻言,感激称谢。 这本是他极为担心的事情。 给妖用的契誓玉符用在了牛皮身上,虽然律法中并没有如何惩治的条目,但想必不会只是简单了事。 牛皮到最后关头才用这招,也是因此而顾忌。 但现在吴去包揽下来,让陈至松了口气。 “他们都是缉妖司中最低的木牌抓捕,不会明白此中因由,到时候我随口一个神通法术便可蒙混过关。” 吴去抬了抬下巴,而后不再多言,拍拍陈至肩膀,入镇子向府衙走去。 抓捕们还是懂礼数的。 分别之际,都深深一礼向陈至道谢。 眼中是藏不住的敬畏。 “头儿,这就是你叮嘱不让打扰的山货全掌柜?” 随从问道。 吴去点点头:“能威胁到我颜值的人不多,他算一个。” “……” “呵呵。” 第二天清晨,昨日两位大战当前依然满不在乎调笑的抓捕,分别因为左脚和右脚先迈入府衙而被遣返回垂州府。 去做刑房狱官的苦差事…… …… 两天之后,陈至才算把生物钟调整回正常状态。 这天刚用过早饭,陆欣彤便把刘敬免的斧子送了过来。 陆大人一张俏脸奔跑的通红,坐下灌了几口水,喘匀气之后说道:“经过甄别,这把斧子确实是赤潮拥有的暗语者鬼裂,一般配给品阶极高的重要人物,在执行极其危险的任务时所用。” “赤潮?极其危险?” 陈至啼笑皆非:“长青镇哪里有什么高风险目标。” 陆欣彤却面色严峻:“赤潮和月阑是北国境内,中间人生意里最有名气的两个组织,它们都是等级森严,犹如神龙见首不见尾般的存在。而且赤潮的新秀玉书、月阑的天兵卷轴,被江湖中人奉为至高无上的排行榜。” 陈至一愣:“玉书和卷轴又是做什么用的?” 陆欣彤苦笑摇头,心说陈至久居深山,对外面的世界果然是一窍不通。 “江湖辈有能人出,炉火纯青神兵现。修者世界里年年岁岁都在万象更新,后浪层出不穷。玉书上卷记载着新一辈中不同凡响的人物,下卷是世间大部分四品之上的高手名录。其实玉书是为了他们方便执行任务,以此判断危险等级。” “月阑的卷轴里则是北国和南墉的仙器准仙器,随时更新,按照战绩排名。” “哦。” 陈至不以为然的点点头,心说这玩意就相当于排行榜,反正和自己无关,大概了解一下就好。 他只是觉得,刘敬免好像配不上“品阶极高的重要人物”这一标签…… 但还是寄希望问道:“既然刘敬免是赤潮的重要成员,品阶想必不低吧。” 陆欣彤摇头:“他身怀三颗魔珠,扰乱了自身气机,吴统领只能确定品阶高于他的四品低阶,其余就不清楚了。” “按照一小阶实则一大步来推测…四品万象中阶吧。” 听到这话,陈至有些失望。 四品中阶,和那龟老一般无异。 是一个早被打过叉叉的境界。 “至于这把斧子。” 陆欣彤抬手推了过来:“缉妖司已经无用,统领让我送来给你。” 陈至短暂的楞了一下,不动声色的接过来。 打怪掉落的物品自然应该归打怪人所有,他倒是觉得很正常。 “但是关于这把斧子,你要知道一件事。” 陆欣彤正色说道:“之所以称为暗语者,便是因为它可以通妖!” 陈至短暂思索,便明白了其中关节:“你是说,刘敬免来长青镇的任务,是破坏四观镇妖柱?” “没错。” 陆欣彤断然说道:“否则小小山镇,极度危险的任务还有什么。” “可赤潮如果只是中间人,又为何自己动手?”陈至追问。 “首先,他们曾有过寻不到受托方而自行处理的先例。” 陆欣彤说道:“其次,我和吴统领的看法一致,这是盘踞北国的妖族和魔门对南墉国力的一次试探,就是看缉妖司能否处理好一个边境小城的紧急事件。” “所以,准备结案了?”陈至没有发表自己的看法。 实际上他的看法,在长青镇两位最高官员都认定的情况下也不重要。 “是的,赤潮在北国难以追溯,也只能至此结案。” 陆欣彤轻松的揉揉肩膀:“这件事可算告一段落了。” 陈至想了想,没有说话。 其实他对缉妖司这种断案方式略有微词。 完整的证据链和供证才是悬案尘埃落定的关键。 怎么能靠猜呢? 如果是他来侦办,没有关键证据,宁可让案件悬着,也绝不会草草结案。 但这话说出去伤人,干脆不提。 “就只剩下百鬼夜行了。” 陈至思考再三,终是没有把那天剑指游魂之事再度提及。 他觉得,这几件案子并非看起来那么简单。 甚至说,其中好像总有那么一丝扯不断理还乱的联系。 可又说不清症结在哪…… 若是知道雇佣甄不戳扮演山采六的幕后人,或许可以打开突破口。 但斯人已逝,又可奈何? 他觉得,是不是可以找郎中问问…… “恭喜陆大人。” 陈至敷衍一句,便想起身送客。 不过陆欣彤丝毫没有离开的意思。 朱唇轻启说道:“另外,先登营的消息传回来了。” 陈至淡定坐回去,喊道:“册册,上些瓜果和茶点。” 章节目录 第118章 陆大人闭关了 “小陈掌柜还真是吝啬呢。” 陆欣彤佯怒的撇撇嘴:“没有消息就不上吃喝。” 陈至不敢多嘴,心想你来蹭吃蹭喝还少吗。 吃了几口香瓜,饮了半杯冰片薄荷水,陆欣彤便心满意足,不再吊陈至的胃口:“早年那场与妖魔两族的定鼎之战,其实冲突首先爆发在东部沿海,不过驻防的东军准备不足,导致一溃千里。当今圣上得知消息后震怒,大将军崇兆魁请缨出战,从京师中抽调一万死士奔赴东四郡,临行前只携二十日粮草,并让官兵提前留下家书。” 陈至面色阴沉:“这是要殊死一搏,不留退路啊。” 他穿越来到南墉之后,也曾在这片土地上寻仙问道,拜访山门,知道就算急行军,到达东郡也要十日左右。 二十日粮草,十日行军两日修整,只给将士们八天时间收复失地,不成功便成仁。 更何况还是攻城。 可谓难上加难。 “没错。” 陆欣彤也郑重点头:“现在我们自然知道后面的事情,崇兆魁一路收拢溃逃的东军,最后大破妖皇武权,打得它元气大伤,又转道向北,逼退魔祖大军,让妖魔两族一年后才重整旗鼓,在南墉以西的莱山卷土重来。” “后面就是莱山浩劫了。” 陈至知道后续,毕竟历史上被百姓传颂最多的,往往都是定国的那场大战。 “先登营不但在收复东郡乾州时立下大功,莱山浩劫里也因悍勇得名,伏击银毫王、夜行百里追击魔灵、背刺妖皇武权亲卫军,为南墉立下汗马功劳,可称不世之功,是精锐中的精锐。” 说到这里,陆欣彤忍不住胸膛起伏,一抹红霞飞上脸庞,有些兴奋:“大战之后清点战损,虽然先登营十不存一,但也成为军中人人向往的圣地。时至今日,只有万里挑一的将士才可以入选先登营,是我南墉最锋利的一把匕首。” 陈至沉思了一下:“若按照一万人来算,战后原先登营的将士也就剩下一千有余,抛去伤残恐怕所剩无几,那么他们的去处呢?” 陆欣彤压低了声音:“我那故交了解到,身体健全者不过200人左右,其中半数留在先登营带领新人,其余百人,大多被安排进缉妖司和集贤院。” 陈至皱眉想了想:“所以按照年龄计算,林长更和吴绝应该都是第二代先登营的将士才对,可是为什么他们对安北夫人沈良玉确是那般尊敬?这不符合一个和沈良玉没有交集之人的状态啊。” 吴绝和林伯年龄都在六十岁往上,莱山浩劫距今也有六十余载,古人十几岁参军的并不鲜见,但也肯定不会让襁褓中的婴儿上战场。 没想到这时候,陆欣彤的声音忽然有些颤抖:“下面的事情,你知我知,小陈掌柜你自行判断吧。” “我那故人想尽办法,查询到了户部北三郡清吏使手中长青镇的人口名录,镇中来历不明者不在少数,想来那些饥荒年月百姓东奔西走,出处籍贯无法考证也在情理之中,但只有寥寥几人的身份引起了我的关注。” 陆欣彤从怀中取出一张纸条:“吴绝,眉州临淮县人士,入册年龄七十四岁。” “林长更,眉州临淮县人士,入册年龄八十。” “徐广知,眉州临淮县人士,入册年龄七十五。” “刘敬免,眉州临淮县人士,入册年龄三十三。” “有蹊跷啊。”陈至喃喃说道。 姑且不提年龄的问题,单说出处都恰好在一地,这也未免太过巧合。 “更蹊跷的还在后面。” 陆欣彤抬眼看了他一下:“陈至,年龄不详,来历不详,身世不详。” “额……” 陈至想了半天,作疑问道:“南墉户籍制度会记录的这么详细吗?” 他觉得陆欣彤有可能是在诓他。 古代的人口普查都很敷衍,能按户记下个数字就了不得了,谁还会管你来自何处,去往何方。 不过陆欣彤却认真说道:“南墉不像表面看来的这么安全,北国尚有大战遗留的妖魔环伺,想方设法百般渗透,所以记录的详细一些,也便于缉妖司工作。” “这……” 陈至相信了。 毕竟制度是跟随环境设立的。 “我……” 他犹豫半晌长叹口气:“要不我也是眉州临淮县人士?” “鹅鹅鹅。” 陆欣彤掩嘴轻笑,摆摆手:“你的情况在长青镇其实不止一例,就不深究了。” 呼---- 陈至长出口气。 心说托前些年饥荒的福,自己算是躲过一劫。 他擦了擦冷汗,把话题拉回正轨:“如果年龄是真实的,那么吴绝和林长更就应该是先登营的第一代将士,这便说得通了。可是你刚才不是说,先登营的人是崇兆魁从京师带走的嘛。” “所以说有问题,这至少能够证明一件事。” 陆欣彤点点纸条,一字一顿说道:“这四个人,都是经一人之手改动过人口名录!” 陈至既不点头也不摇头,只是面无表情的沉思。 修改名册,改动出生地的目的是什么? 掩盖身份? 那么吴绝和林长更如果是先登营第一代目,说明刘敬免和徐广知也是先登营中人? 可是刘敬免不是赤潮嘛…… 陈至糊涂了。 干脆找徐广知当面问吧。 打定主意,见陆欣彤还在有滋有味的报销水果,他只好递给册册一个眼色。 册册甜甜一笑,心领神会,探出头问水池中的李小鱼:“小鱼,你金丹期稳住了吗?” 李小鱼在水里保持着锦鲤形态口吐人言,依然是清脆悦耳:“嗯!稳固住了,册册姐你呢?” 册册伸出手撩开鬓角的碎发,露出白皙的侧脸:“我的金丹昨晚就已经完全凝结了。” 陈至看向陆欣彤,目光闪烁,让她自己领悟。 小抓捕还美滋滋的吃着,听到这话呆了一下,低头扫了眼腰间象征着身份铜制腰牌,犹豫半晌,把刚拿起的一块松糕放了回去。 人家妖奴都步入四品了,我一个堂堂铜牌抓捕、长青镇辅官,却还停留在七品境…… 丢人! “告辞!” 陆欣彤愤愤起身,一溜烟地向府衙跑去。 今日起,不入上三境,足不出户! 章节目录 第119章 寻找甄不戳 晌午过后,阳光把药草暖出了药香。 拐进巷口便可以嗅到令人心安的味道。 咣咣咣--- 陈至犹豫了一下,还是敲响药房后院的木门。 郎中一如往日的赶来,脚步微微有些凌乱,脸上挂着慈祥的笑意。 不过左右张望,甚至还伸手扒拉开陈至看向他身后,确定那小小只没来,立时便冷下脸去。 “就你一个人?小鱼不用上课吗?” 徐广知面无表情问道。 陈至点头:“今日有特殊安排,需要暂停一天。” 徐广知露出失望的表情,无奈点点头,但却挡着门明显不愿意让他进去的样子:“又不到交药材的时候,我看你也不像身染病疾,如果没别的事那就回吧。” 陈至轻咳两声:“其实有别的事情。” “不借钱。”徐广知迅速摇头。 “不是借钱……而是我忽然发现,有些话不知道该怎么说出口。”陈至想了想说道。 “不借钱。”郎中目光凝实,语气坚决。 “有些话问了别人难受,不问自己又难受。”陈至试图解释。 没想到徐广知还是淡淡说道:“不借钱。” “完美的人与人之间应该是一种怎么样的信任状态,才能让他不会怀疑我别有用心?” “不借钱。” “……” 陈至被怼的半晌无语:“老师一身仙气,高人风范满框,怎么今天三句不离钱?” 徐广知冷哼一笑:“仙气怎么了,高人怎么了,不吃饭一样饿,没钱照样抬不起头。智者是看透了,又不是活够了。” “……” 陈至沉默了一下,干脆说道:“有两件事要请教老师。” “你问,赶紧问。” 徐广知今天不知怎的,罕见的表现出不耐烦的态度。 “我想知道,眉州临淮县在哪里?” 他仔细观察着郎中的表情,希望从中找到些端倪。 没想到徐广知一脸茫然:“眉州临淮县是南七郡中最靠南的县城,我只知道一年十个月下雨,剩下两个月准备下雨,潮气难耐,总之一般人待不住。” “额……” “那为何老师与吴老都填写这个地方作为……” “不只,林长更肯定也填的眉州。” 陈至还没问完,就直接被徐广知打断:“将军崇兆魁是眉州人,出京师前曾有言,入先登营便是一家人,生为同袍死为兄弟,所以只要是营中人便都会自称眉州人。” “我和老吴解甲之后一起来到长青镇,后来姓林的老小子也来了,所以冯大彪来查时,肯定都报的是一个地方。” 陈至默默点头,又问:“老师认识林伯?” “怎么可能不认识。” 徐广知吹胡子瞪眼说道:“我们一起走南闯北,从东打到北,从北干到西,干爆了武权干妖祖,哪个不是我们的胯下之臣?” “……” “那为什么感觉老师和林伯不熟的样子。” “不是一路人不在一个圈子混!” 提起这个,徐广知义愤填膺:“那老小子是营里粮官,盛一勺子粥饭抖三抖,哪个能和他论得上交情?!” 陈至沉默了。 确实。 很少听说学生喜欢结交学校食堂的大师傅…… “老师今年七十有五?” 陈至提出了自以为最致命的问题。 果然,徐广知一愣,明显在心里算了算,摇摇头:“七十七。” “那怎么名册上说老师七十五?” 徐广知痛心疾首:“两年前里正来登记造册……你这文化水平,加法都算不利落,干脆和小鱼一起来上课算了。” “……” 陈至脸红的挠了挠头。 忘了这茬。 “那老师之前不说,我还一直以为您充其量五十岁左右。” 徐广知气不打一处来:“你也没问啊。” “……” 陈至想了想,这好像确实是自己不对。 先入为主了。 只是这么说来,如果并没有人篡改名册,刘敬免难道也是先登营中人? 他把夜战木匠一事简要复述了一遍,同时也说明了刘敬免留在名册上的出生地。 这一次,徐广知面色才凝重起来。 “临淮县六十多年前遭了水灾,早就没了,只有先登营会自称此地为出处,所以刘木匠肯定是营中将士。” “与月阑喜好招揽江湖中人不同,赤潮独爱军中纪律严明的将士,这也正符合刘敬免先登营的身份。” 他沉默片刻后说道:“我没记错的话,木匠是两年前来的长青镇,那么说明北国妖魔数年前就已经计划好此事。” 陈至挑眉诧异问道:“难道老师并不觉得此事有蹊跷?” 徐广知目光低垂,沉吟良久:“妖魔害我南墉之心不死,除此之外,还能有什么解释?” 陈至努努嘴,没有说话。 “还有要问的吗?”徐广知翻了个白眼:“没有就回吧。” 陈至赶紧问道:“南墉有没有什么通灵的办法,我有件事需要询问已死之人。” 然后便把在天浪村的所见所闻全盘道出。 徐广知深深看了陈至一眼,这才点头说道:“进来吧。” 院子里一侧堆满了小山似的泥土,另一侧居然是一方刚刚挖好的水池。 陈至偷眼看了下正在往麻袋里装土的吴绝,沉默不语。 难怪不想让我进来。 难怪一口一个不借钱。 这两个老头是想悄声不响的给小鱼打造一处别院啊。 唉--- 连我都还只有一个住处,倒是小鱼先享受到了家在四方的富裕生活。 但陈至权当没看见。 惊喜要留给拆礼物的人,提前剧透就没意思了。 “他有事问你。” 徐广知对吴绝喊完,就去自顾自的继续干活。 还撤下了桌上备好的糕点和糖水。 陈至不以为意,郎中明显的区别对待也不是一天两天了。 吴绝坐下摇着蒲扇听陈至叙述完,慢条斯理的问道:“喝了孟婆汤,前尘往事全遗忘,懂?” 陈至点点头:“所以找神婆通灵也没用?” “没。”吴绝言简意赅。 “没什么?”陈至诧异:“没神婆?还是没用?” 吴绝撇撇嘴:“没通灵。” “哦。” 陈至若有所思,换了个问法:“如果我要找的幽魂没喝孟婆汤呢?” “可以试。”吴绝点头。 陈至心中一喜:“怎么试?” “可曾听说过活人阴差?” “不曾。” “孤陋寡闻!” 吴绝脸色不愉:“去寻阴阳眼,再议。” 陈至听得云里雾里:“怎么寻有阴阳眼的人?” “拘鬼。” “吓。” 章节目录 第120章 掌柜的玉书等级 回到山货全,陈至坐在石亭里发愣。 他大概明白吴绝的意思。 因为陈至看过聊斋。 很多鬼神志的小说里也有过类似的描写。 大概是鬼差抓错人带入地府,阎王发现延寿未尽,又给遣送回来。 其中最有名的一段,便是妖丹续命。 陈至当时看的时候,其实还挺理解鬼差的。 地府每日魂来魂往,如过江之鲫难以计数,管理自然也是难题,出现些许纰漏也在所难免。 然而这些被无意抓走之人,有些便留在了地府当差。 没办法,这年月哪里都人手短缺。 除此之外,据说天生阴阳眼的人也会被地府招揽。 白天晚上不间断地上班,实行957工作制。 晚上九点上班,早上五点下班,一周工作七天。 名副其实的醒着挣活人钱,睡着赚死人财…… 陈至当时读到这一段的时候也曾感慨。 其实也不错,毕竟到哪都能混个脸熟…… 而吴绝的意思,便是让自己拘个鬼带在身边,实验一下是否有人身具阴阳眼。 陈至琢磨,以自己的观察能力,抓住细微的肢体动作倒是不难。 难点在于,鬼去哪里抓。 怎么抓。 这和把大象装进冰箱的第二步难度相当。 目前看来,都是个无解的难题。 …… 陈至离开后,吴绝摇晃着蒲扇,无言沉思。 徐广知也拍打了一下双手的泥土,坐下自顾自倒了杯茶水。 二人同时看向南方天空,对视一眼,便明白了对方所想。 “不说其它,单算时间,确实有些巧的离谱。” 徐广知淡淡说道。 吴绝撇撇嘴,在老兄弟面前也不顾忌,直接骂道:“就你他娘的多事,咸吃萝卜淡操心!人家巴不得咱们趁早滚蛋,你还上报上报上报。现在好了,身不在其职不谋其政的道理不懂,那就让你尝尝当断不断反受其乱的滋味。” 徐广知被骂的抹了把脸,叹息一声强辩道:“现在全是猜测,一点真凭实据都没有,你发个哪门子邪火。” “这些鸡鸣狗盗的手段,除了丰显离之外还有谁使得出来?” 吴绝没好气的怒道:“那小屁孩当初跟我的时候已经是一肚子坏水,看长相便不光正,一副小心思活络,大智慧全无的德行。就你稀罕他要了去,一带就是十年,最后你滚蛋的时候,他不也半个屁没放?!” 若有缉妖司的官衣听到他们的对话,恐怕要惊恐到合不拢嘴巴。 丰显离是谁? 他可是缉妖司北三郡统帅! 作为亲受皇命的五位统帅之一,丰显离话语权颇重,地位很高,可谓权倾一时,名动朝野。 结果在吴绝嘴里却成了小屁孩。 话里话外全是不屑。 不过听起来,徐广知对丰显离倒是颇为器重,甚至曾经开口从吴绝手下要走,作为后辈提携。 只是结果,好像并不圆满。 “这不能怪他,圣上口谕,谁敢违抗。” 徐广知辩驳说完,也有些心虚,讪讪低下头。 “死鸭子嘴硬!” 吴绝霍然起身,骂骂咧咧的怒道:“现在陈至死咬此事,迟早会查出个眉目,到时候就知道是不是姓丰的从中作梗了。” 说完,甩手而去。 只留下郎中在院子里发呆,眼神古怪的盯着枝头喜鹊,喃喃自语:“以小丰的行事风格,若要探查,又何必绕这么个大圈子呢。” “没有动机啊。” …… 垂州通向长青镇的驿道上。 黑鹭侯看着眼前仿佛被耕过一遍的泥土,面色阴鸷。 此地遗留微不可查的煞气,以他的道行自然清晰可闻。 “呵呵。” 他忽然冷笑,两眼散发出怒不可遏的凶光:“给你三颗魔珠,你却一颗用来办旁人委托,另外两颗方便自己行事。” “赤潮也不过如此!” 老者猛地回头看向身边的大汉,厉声喝问:“此人可是由你做保,说万无一失的?” 黑鹭候本想委托月阑寻找十二枚封印令中的六枚,释放其中的上古妖魔,复兴妖族。 但熊大却拍胸脯力荐熟识的刘敬免,把这笔生意截胡下来。 木匠自然高兴,于是安排好一切,便让受托人把疾火印直接送给委托人,自己因为脱不开身而没有前往。 这么处理虽然于情于理有些逾越,但私活就没这么多讲究了。 熊大脸色铁青,无言以对。 壮硕的熊大本是北国乌寿山的妖物,实力强劲,已入五品真丹期中阶。 算得上是北国林立小山头里一等一的大妖。 但在黑鹭候面前,还远远不够看。 “我提前说了…” 熊大还想辩解:“他身上不止我们这一个委托…” 没想到他话未说完,老者长衫里忽然气机鼓动,空气被妖气荡起涟漪。 熊大一愣,连反应都没有,便被黑鹭候一掌拍了出去。 轰隆隆--- 林木倾倒,土石翻涌。 驿道旁的山林中顿时冒起一股尘土气。 半晌之后,熊大才捂着胸口蹒跚走了出来。 “站直!做错就要挨打,你有意见?” 黑鹭候声音低沉。 “没。” 熊大赶紧摇头,笔直站好,双手垂下后,便可见原本强壮的胸肌竟然已经塌陷,还犹如烫伤般向外冒着丝丝雾气。 黑鹭候眯着眼,吩咐道:“我们在此地兵分两路,你二人前往长青镇寻找刘敬免,我去垂州将军府寻那受托人讨个说法。” 事情办砸,中间人不见踪影,那么损失自然要受托人承担。 想到这里,黑鹭其实也有些自责。 若是直接联系的赤潮,出了岔子总有人站出来负责,哪里用得着这般东奔西走。 平台,确实很重要的。 私人不靠谱! 女子见夫君挨打也是心疼,但不敢多言,只是问道:“小道士曾经说过,长青镇里似有大能坐镇,如果我们惊扰到高人,又当如何?” 那日采参后,薛清则颜面扫地,一路向北路过乌寿山,被熊大所擒。 熊大本想按常规模式处理,不过妻子翠依心细,察觉到小道士身上非同寻常的同族味道,便留待黑鹭候决断。 黑鹭候到来之后,对此举大为称赞。 妖族若想复兴,便要内外夹攻、攻击对方前沿阵地的同时也要适当迂回入后,方可撼动南墉稳固的政权。 于是他一番推心置腹的夜谈,甚至传导了些精华气机,才终于让薛清则“弃暗投明”。 当然,也不会如此简单就放走小道士。 一些小小的蛊法制约,还是有必要的。 出乎意料的,薛清则做的非常不错。 只是在释放夜魔灵的时候过于托大,未等几人前来守护便擅自打开炼狱洞口,导致夜魔陨落,永夜珠遗失。 本来黑鹭候此行进入南墉,有意顺便惩戒于小道士,让他明确自身定位。 不过当得知他发现了永夜珠的所在,并且联系上银毫之后,对薛清则的看法又有所改观。 此子气运逆天,不是常人可比。 常妖都差得远。 留待日后,必有大用。 但毕竟年纪尚小,故而黑鹭候对他传讯回来,百般渲染那山货全掌柜如何如何的话不以为然。 夜郎自大的成语,便是由夜魔的事迹衍生而来。 他历来轻敌,想必脱出炼狱便觉天下无人可挡。 实际上境界未复,体虚疲倦,随便一个法宝阵术、上三境所画的符箓都可以轻松碾压。 至于什么云龙。 黑鹭候只当听了个笑话。 而且听到薛清则传旭的其它妖精,想法其实也一样。 听到妻子的问话,熊大先笑了:“娘子无需多虑,小道士见识短浅,哪里知道真正的高人斗起法来,天地都要为之震颤。你我直接去那杂货铺,拎出掌柜宰了便是,再顺便取回永夜珠,立一大功。” 不过黑鹭候摇摇头:“你和赤潮六锐有旧,还是问一下那掌柜在玉书中的等级为好。” 虽然他表面上较为稳健,实际上却是没放在心上。 主要是…… 侯爷的身份要端着。 下属说什么都附和,未免显得没有主见。 章节目录 第121章 换亏了 “侯爷,问清楚了。” 熊大对着传讯令箭交谈良久,恭敬走回来说道:“山货全掌柜名叫陈至,玉书上威胁标注为丁类戊等。” “丁类戊等?” 翠依哑然失笑:“这样的水平有必要上玉书吗。” “降过一次级。” 熊大咧嘴一笑:“兴许传言的厉害,赤潮派人试探便知深浅。” “所以这也从侧面说明,击杀夜魔灵一战,就是出自百妙阁五星宿之手。” 黑鹭候点点头:“虽然赤潮水平一般能力有限,但玉书还是年轻一辈修者的风向标,他们待之谨慎,想来不会有太大差池。” “那就这么安排,你们先去寻刘敬免,再到山货全取回永夜珠。” 他站起身安排道:“最好还是先礼后兵,他愿意割爱就不要动手。” 熊大颔首,心里却道根本没可能。 那掌柜也不知用了什么手段,从百妙阁星宿手里巧取了永夜珠,应该正是爱不释手的时候,怎么可能通过沟通便取回来。 不过看着黑鹭候行走的方向,熊大诧异的挠了挠头,指着南方说道:“侯爷,垂州在那边,你为何反而北走?” 黑鹭候轻蔑一笑:“小道士不是说那掌柜重塑了镇妖柱,据说张开的屏障惊天动地,我去试试看能不能给你们破开一条去路。” 他们走了一个足足时辰,直到前方出现一家民驿,黑鹭才停下脚步。 一股无形的阻力层层叠叠,拦住妖魔邪祟的去路。 黑鹭面无表情,伸出手抵在屏障之上,声音低沉:“百妙阁的玲珑七巧阵,哪里会是出自杂货铺掌柜之手。” 说完。 砰的一声巨响。 屏障轰然碎裂。 硝烟散尽,老者原本干枯的身体已经变得肌肉虬结,虎背熊腰,豹头环眼间,仿佛变了个人。 “法天象地!” 熊大看着比自己还高出足足一倍有余的黑鹭候,不禁失色。 原来这便是极三境的威能。 没想到黑鹭候只是甩了甩头,自言自语了一句:“这哪里是法天象地,还差得远呢。” 说完,便背着手回头向南走去。 一跨步间,消失在驿道尽头。 熊大不由得咋舌:“以侯爷移形换影的神通,恐怕将军府明天便要遭殃。” …… 此时此刻,北国月阑坡,九浮宫。 九朵莲花宝台在碧波中荡漾,随着一人跃上坐定,宝台也依次归位,如众星拱月般围绕在当中女子左右。 只有一朵莲台渐渐飘远,上面空无一人。 其他人也不在意,直视正中的女子。 “所以说…赤潮的中间人败露身死了?” 大宫主看起来年龄不大,穿着一身白纱长裙,犹如出尘淡世的仙女,朱唇轻启问道。 “应该是身死道消无疑,否则陈掌柜不会把暗语者鬼裂置于货架之上。” 身穿青衣,头上梳着云鬓,肤白如雪的女子答道。 大宫主嗯了一声,又问:“赤潮总堂调整了陈掌柜的评级?就算刘敬免身死也置若罔闻?” “他们的中间人陨落,长青镇再无钉子,落实刘敬免死讯尚需些时日。” 一个衣着红火,眉眼大气的女子回道:“至于降低评价,或许是刘敬免死前受到胁迫,传回去了一道假消息。” “不然。” 大宫主沉思片刻,断然摇头:“赤潮招揽军中兵士,便是看中他们纪律严明,克己守密。相信有先登营经历的刘敬免,就算被钝刀剐肉,也不会口吐出半字虚言。” 此话说出,七座宝台上的女子皆都面色凛然。 “看来那陈掌柜有勇有谋,必是使用了不为外人可查的手段,不可小觑。”青衣女子说道。 大宫主颔首无语,八人陷入沉默。 红衣女子性烈如火,开口问道:“我们要不要透露给赤潮一些消息?” 乍看起来,赤潮和月阑确实是竞争关系。 但却有一条唇亡齿寒,相互依存的脉络相连。 中间人生意利润极高,早有大妖强魔伺顾在侧,赤潮、月阑如今高枕无忧,便是因为二者合力才可让外敌顾忌。 如有其一被击破,另外一家也无完卵。 但生意和存亡无关。 “没脑子之人再提醒也是枉然!” 大宫主冷哼一声:“他们的玉书敝帚自珍,我的翠轴可是上门便可查问。那陈掌柜手握仙器数件,怎么可能反而在玉书上降级?!” 众女无言,也心知大宫主说得没错。 赤潮六锐刚愎自用,极度信赖自家下属,外人传讯,恐怕反而被认为别有用心。 “不必管旁人。” 大宫主挥一挥衣袖,出尘之感更甚:“咱们的中间人有没有被怀疑?” “没有。” 一名黑衣女子说道:“他隐藏的很好,而且还有另外一层身份保护,想来不会那么容易暴露。” 大宫主终于舒展开愁眉:“叮嘱他做事不要出格,切记中间人不是刺客,莫要心急站到台前,否则刘敬免就是榜样。” “我等谨记。” 七名女子异口同声。 …… 清晨,陈至晨钓结束,回到庭院里晒上鱼篓,便坐进石亭若有所思。 先登营的事情经过陆大人的打探和郎中的讲解,算是有了些粗浅的认知。 不过对于几件案子却没有半点帮助。 只是知晓了一些人物背景,充其量了解到刘敬免曾是先登营中人的往事。 还要加上一句“可能”。 陈至甩甩头,决定还是要把注意力放在寻找拥有阴阳眼的人身上。 那就需要道士师徒帮忙了。 不过就在这时,聂守规师徒却背着行囊走出房门,到陈至面前深揖一礼,而后说道:“见识过老板的度鬼方式,守规大为钦佩,心有所感。于是便想带徒儿游历天下,除了磨砺他浮躁的心性外,一路上还可以降妖除魔,救百姓于水火,便当是给我二人之前所犯之错的救赎了。” 陈至满肚子求帮忙被堵在喉咙里,但想了想,也只好咽了回去。 薛清则盗取当隐观玄雷印,本应是死罪。 幸好当隐观丢失御赐之物也是死罪,又有陈至一劳永逸处理掉夜魔,这才相互间隐瞒下来。 不过犯了错毕竟是要还的。 陈至本也想惩戒于薛清则,但碍于人家师父尚在,也不好多事。 此时外出游历,算得上正当时。 一方面,可以坚韧薛清则的道心,尽快改邪归正。 另一方面,一路上斩妖除魔,用来弥补曾犯下的罪责。 陈至明白聂守规的意思。 他因授徒无方也要一道受罚,这才有此一行。 “善。” 陈至学着徐广知说话的样子,拱了拱手。 但想到山高水远,这一别恐怕就是永远。 于是没有犹豫的从怀中取出赤红断金,轻轻放在聂守规掌心:“睹物思人,权且留做纪念吧。” 他忽然心中意动,死死盯着道士包袱里露出木柄的三清铃。 或许此物对擒鬼会有帮助。 而且话已经说的这么明白了…… 你不会不懂吧。 然后他就看着聂守规满脸震惊,到欣喜若狂,到爱不释手,到最后洒下一把银铃红线之后告辞。 陈至目送他们的背影消失在小巷,整个脑子都是嗡嗡的。 合着一把被徐广知称为无上利器的兵刃,到最后就换来一堆铃铛线团? 你是不是对睹物思人的理解有些偏差…… 这时候册册走过来问道:“老板,道士师徒的房间收拾吗?还是给他们留着?” “收拾!” 陈至恶狠狠地说道:“以后想回来都不让了。” 章节目录 第122章 只要钱到位 叽叽喳喳。 不是鸟儿的啼叫。 而是小鱼和册册在碎碎念。 聚精会神听完册册叙述,小鱼才拍着胸口松了口气。 “还好我没有离开的打算,不至于出去就回不来。” 她跳上床榻,小脚丫一上一下的晃来晃去:“跟在大佬身边混吃混喝,安全又有保障,何必跑出去自己面对艰难险阻。” 册册沉吟一下,笑意里带着微微的苦涩:“你就没想过,我们也不过是他手中的一粒棋子罢了。” “棋子又如何?” 小鱼满不在乎:“给他当棋子,会有无数人求之不得。千琼和我说过好几次,要不你俩正好换换?” 见册册默不作声,她洒然一笑,调侃感叹:“真是围城啊,里面有人想出去,外人多的是人想进来。” 册册的鹅蛋脸上微微泛红,软绵绵的摇头:“我是说作为棋子,总有要被使用的一天…你准备好了吗?” 小鱼偷偷看了庭院里一眼,嘟起嘴说道:“我没准备好,我还是小孩子,册册姐你不要对我说这些虎狼之词,要被使用也是你先请,我看后续再做决定。” “讨厌呀!” 册册气的娇嗔拍打小鱼,二女逗作一团。 半晌停歇下来,都是不约而同的愣愣看向那石亭中静坐的灰袍身影。 “按照水池中灵气的蕴含程度,你我珞丹大成之日,灵气便会用尽……” 册册抿抿嘴,没有继续说下了。 小鱼微微点头,帮她把话接上:“所以极三境之后,老板定有安排。” 妖族珞丹期化形蜕变,小鱼和册册有一道必须迈过的门槛。 成龙! 然而对这九死一生的大劫,她们却没有丝毫担忧。 既然他需要用到珞丹期的棋子,那么就必定已经安排好了一切。 只是,册册对陈至的某些处理方式颇有微词,压低声音喃喃说道:“没想到他竟然有些小心眼,道士师徒一旦离开,便不让他们回来了。” 小鱼却只是微微一笑:“他心思深邃,设计深远,哪里会放在表面让你轻易看出端倪。” 册册回想前尘往事,深以为然,眼中露出明悟之色。 自从叶汉声到来之后,山货全各人的角色经历了一次大调整。 册册彻底退出前台,负责山货全的衣食起居等后勤事务。 小鱼和叶汉声轮流负责打理小店。 陈至依然是甩手掌柜,充其量练练刀工,雕刻一些工艺品增加小店营收。 不过相较残破法器,那点收入小鱼干脆给他当做零花钱。 嗯,就是看不上了。 其实小鱼倒是想过,把那些残破法器泡在水池中试试,或者让陈至注入些灵气提高品质,但终是没有说出口。 以他的缜密,怎么可能注意不到眼皮子底下的契机。 必是另有安排! 就在这时候,叶汉声忽然跑进内堂,敲响小鱼的房门。 “小鱼前辈,店里来了两位客人,要买那颗珠子。” 虽然两人分配了各自负责的时间段,但小鱼曾经有言在先,事关几件物品的出售,必须要经她定夺,于是叶汉声便跑来询问。 “哦?”小鱼挑了挑眉:“你把标价和他们讲了?” 那几件真材实料的好东西问的人确实不少,但大多不是内行,打探到价格就愤然离去,甚至还有口吐芬芳者,临走撂下一句恶心话。 但小鱼根本无所谓,和不识货的人详谈,岂不是白费口舌。 所以,才要问清楚买主的诚意。 叶汉声点点头:“讲了,对方有些惊讶,是不是咱们东西卖贱了?” “你不懂。” 小鱼笑眯眯的站起身,确信是遇上了对的人:“他们是惊讶于,这东西居然真的能卖。” …… 熊大紧皱其眉。 翠依愁容满面。 本来小小的杂货铺,从外面看起来并没有什么特殊之处。 于是熊大独自前往,让翠依去刘敬免家寻人。 入得厅堂,见迎来的不过是个十几岁的青稚少年,于是更为轻视。 落座的熊大甚至还大大咧咧的扯开短褂的扣子,露出乌黑浓密的胸毛,吵吵着让店家盏茶倒水。 直到三块西瓜啃完,五盏凉茶下肚,才有空闲打量货架。 一看之下,却让他顿时提起戒备。 货架正中,入眼便是一把凶相毕露、散发着邪气的斧子。 “暗语者鬼裂!”熊大在心底呐喊:“原来刘敬免已经没了。” 视线微微左移,更是大惊失色。 一只乌黑的葫芦静静躺在货架上,被擦拭得异常光洁,色泽丝毫不逊色于身边的漆黑大斧。 熊大中规中矩的提起蹬掉的鞋子,走上前好奇的查看。 然后,便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仿佛见到了比缉妖司极三境高人更可怕的东西。 峥嵘的墨玉葫芦?! 四圣门绝了? 他开口瓮声瓮气的问道:“请问店家,此店是否还出售过一把翠绿色的笛子?” 四圣门两件准仙器,如果勾魂碧翠笛也经山货全之手卖出,那么必是被铲除无疑。 幸好,叶汉声只是摇摇头:“抱歉,我才来不久,并未见过笛子之类的货品。” 说到这里,他好像忽然想起了什么,快步走向柜台,从里面取出把长剑,仔仔细细的擦拭干净摆进货架。 然后对着熊大羞涩一笑。 熊大心里泛起疑问,不知少年因何发笑,视线不自觉的转到那柄剑上。 下一刻,浑身如筛糠般抖了起来。 “此剑从何而来?”熊大规规矩矩的扣紧衣服,面色凝重。 叶汉声毕竟年纪小,见识有限,并没有联想到其它,只是如实答道:“货架上的货品都是出自掌柜之手,他行走四方,时常会带回一些奇奇怪怪的东西。” 熊大整只熊都不好了。 奇奇怪怪的东西? 你把银毫大人的佩剑称为奇奇怪怪的东西? 卖货不识货吗?! 他伸手取出长剑,反复打量。 原来银毫大人竟也死在此间掌柜之手! 难怪疾火炼狱中不见大人踪影,原来…… 熊大眼中噙着泪花,想到曾在银毫麾下并肩作战的种种,一时悲从心头起。 但他立刻调整心绪,细细辨别剑中不同寻常的另一种气感。 “原来被某种道家秘火术净化过,洗涤掉一身冰寒妖气。” 熊大搞明白一切,心里更虚了。 夜魔、银毫、刘敬免的随身之物都在此间,那么便不会再是巧合。 掌柜必是恐怖大能,举手抬足便可令自己飞灰湮灭的那种。 “不能暴露妖气。” “不能暴露妖气。” “不能暴露妖气。” 三连提醒,熊大铭记在心,走回椅子的时候也是缓慢如脑梗,唯恐泄露出一丝不正常的气感。 “我想请问…” 熊大深深一礼,异常恭敬,指着永夜珠问道:“此物可否割爱?” 他艰难的吞下一口吐沫,并未太过期待。 心里也清楚,此间主人把这些东西摆放在货架上的意图。 这些绝对属于非卖品,只是陈至拿来彰显自己的本钱! 然而叶汉声只是淡淡一笑:“单纯的割爱是不可能的…” 果然! 熊大全身放松下来。 他怎么可能轻易售出。 “但是若有纹银万两,一切就还有的谈。” 熊大的身体立时又紧绷起来。 章节目录 第123章 钢丝两端皆凶险 翠依寻找刘敬免无果,走进山货全的时候,就看见丈夫极其罕见的拘谨。 恭敬、敬畏和卑微,被深深刻进了那张胖脸上的每一条皱纹里。 “你今天是怎么了?” 她哑然失笑,一时花枝乱颤,看的叶汉声眼都直了。 熊大连忙制止她,伸出一根指头指向货架。 翠依笑吟吟的走上前去,返回的时候也是满脸的震撼和惊骇。 暗语者鬼裂。 墨玉葫芦。 永夜珠。 南明离火剑。 这四件宝贝随便丢出去其一,都可以酿成一场江湖上的弥天大祸。 无数修者、妖魔,都甘愿冒着掉脑袋的风险厮杀到天昏地暗去抢夺。 可是现在,却这样被随手丢在货架上,任人赏玩。 只能说明一件事。 此间主任有恃无恐! “客人对这枚珠子可有兴趣?” 叶汉声也不着急,笑眯眯的追问了一句,还绞尽脑汁拼凑说道:“这枚黑珍珠浑圆如月,晚间散发出淡淡荧光,正适合女士佩戴。” 他其实也不过是尽力推销,心里根本没打算能卖出去。 起初听到小鱼报出这个价格的时候,叶汉声就明白,这其实是一道考题。 否则一颗珠子一万两,谁会失心疯买它? 自己只需要尽量做到杂货铺伙计应尽的责任,交给考官一份满意的答卷,就算大功告成。 如果测试通过,能长期留在山货全,说不定从老板手里学下一招半式,以后也可以保护母亲妹妹不受欺负。 这就是叶汉声的全部心思了。 却没想到,翠依郑重说道:“就它了!” 叶汉声如遭雷击,笑容僵在脸上。 熊大也未从震惊中缓过神来,一脸呆楞。 二人一个卖货,一个买货,店家报价,主顾认可,本应是件皆大欢喜的事情。 但现在却出现诡异一幕。 两厢懵逼…… “可是…” 叶汉声想了半晌,才吐出一句话打破沉默:“我只说白银万两,没有说几万两…” “几万两都要。”翠依直视叶汉声,恋恋不舍的把永夜珠放回货架。 “额……” 叶汉声忍不住发声问道:“您确定?” “你看我像来这里找乐子的吗?” 翠依柳眉倒竖,从怀中取出一把厚厚的银票。 “二,二位客人请稍后。” 叶汉声结结巴巴说完,转身便跑回后院,寻小鱼去了。 留下熊大侧耳倾听,等确定脚步声远走,才拉着翠依的手急切说道:“娘子,此物买不得啊。” “为何?” “你也不想想,那陈至为何要卖掉永夜珠?还是以几乎于白送的价格。” 没想到翠依忽然冷下脸:“我不管,我也不猜。” 她别过头,过了一会才压低声音,徐徐说道:“我只知道,夫君你前有所托非人,如今此行一无所获,我倒是无妨,可如若就这般灰溜溜的回去,黑鹭候决计不会放过你。” 翠依想到此前种种,不由得打了个哆嗦。 “陈至身为正道中人,不管放长线钓大鱼还是另有所图,终归不过是一剑当头,可是黑鹭候那些骇人手段,当真令我夜不能寐。” 她忽然丧气说道:“有时候我反而觉得,如果被这家掌柜一剑杀了,反倒轻松。” “娘子万万不可这么想。” 熊大赶紧阻拦:“一切听你的便是。” 正说着,内堂里传来脚步声,随后门帘掀开,小鱼和册册结伴,叶汉声坠后,一起走了出来。 “原来是二位气宇非凡的客人。” 小鱼笑眯眯的拱手见礼,小大人的模样让熊大悬着的心放松下来。 只要不是与那掌柜面对面、脸贴脸,一切就尚有回旋余地。 “主事客气。” 翠依见对方是女子,起身说道。 她眸光微动,一眼便看出了三人尊卑。 女童神采飞扬又稳稳当当,定是山货全的主事人无疑。 “二位请坐。” 小鱼笑眯眯的招呼,也在一旁落座,斟酌了一下才开口道:“客人对小店的标价可有异议?” “没有!”熊大起身疾呼表态,恨不得立时买下转身走人。 若是滞留太久,万一碰上那恐怖的掌柜,可就划不来了。 但翠依冷冷横了他一眼,态度骤变,摇头说道:“几万两都买不过戏言,但确实有意购入。” 小鱼目光扫过翠依腰间短剑,暗暗点了点头。 人说一寸短一寸险,敢用短法剑的都是修为了得的行家,故而看中永夜珠倒也说得通。 而且与那衣衫褴褛的壮汉不同,女子相貌极其动人,衣装得体且华贵。 小鱼笑了。 是只肥羊! “两万两,少一分不卖。” 若是不知永夜珠的寻常修者,一千两要价都会嫌高。 但识货之人则不同。 两万两根本不多。 要知道若不是陈至几次三番催促,要尽快处理掉葫芦和珠子,小鱼才不想卖这么一个价格。 简直就是贱卖! 可是老板深谋远虑她不敢询问,于是无奈之下才告诉叶汉声一个万两的底线。 但现在有真正的主顾上门,小鱼自然要趁机多卖些银钱。 “一万五。”翠依淡定说道。 熊大额头上布满细密的汗水,不断回头看向掌心的一根黑色羽毛。 妖物不释放妖气与常人无异,但同族却总能发现些许端倪。 因为知道陈至有两位妖奴,所以黑鹭候留给二人一支飞羽,用于隐匿气息。 不过这飞羽是有时间限制的。 现在仅仅余下不足半个时辰。 然而翠依不急不躁的慢吞吞和小鱼砍价,非常淡定,寸步不让,寸金必争。 和普通人购物一般无异。 最终,价格定在一万六千两成交,支付银票取出货品之后,商人和顾客都满意的相视而笑。 “走吧。” 熊大悄悄拉扯翠依的衣袖,脸色无比难看。 翠依却理也不理他,问小鱼:“此物不同凡响,取它回来之人必定也是惊才绝艳,不知今日是否有幸见他一面。” 话刚出口,熊大忍不住颤抖起来,心里暗骂这女的疯了,不断拖延时间也就罢了,怎么还要面见那掌柜! “老板在后院,我去喊他。”小鱼笑了。 大主顾的小要求,合情合理本应满足。 老板适当露一露脸,也是应该的。 翠依心提到了嗓子眼,脸上却是喜出望外的表情。 不过很快,小鱼愤愤返回:“老板也真是的,出门也不说一声。” 而后对翠依抱歉说道:“实在不好意思,掌柜外出去了,下次客人前来,我定让他在店里等候。” “好说。” 翠依松了口气:“告辞。” …… 二人一路缓缓而行,但不管熊大再三催促,翠依仍是不急不忙。 恰好走出长青镇的时候,那支飞羽法力耗尽,凭空消散。 “好险!” 熊大面色不悦,指摘说道:“娘子此举太过凶险,为何要搞出那么许多事端?” 翠依看向他,目光里是掩饰不住的失望。 “甩了银票便走,疑点更多。” 她只是简短解释:“打都打不过,你为何确定自己却能跑得脱?” 熊大默然无语。 翠依眼神冰冷:“永夜珠卖出之后,主事必然和掌柜提及。如今她只会说,遇到了一位识货的买家,你我也可以安然返回。” 熊大幡然醒悟,但男子的自尊心让他反驳了一句:“可是也没有必要见那掌柜一面,万一被他识破,你我今天恐怕就要永留长青镇了。” 翠依只是平静解释:“见到真容,你我便多了一分筹码。如今刘敬免身死道消,陈至连破黑鹭候大计,我们如果能见他一面,就成了极少数一睹过真容的属下。到那时候,不管犯错多少,黑鹭候又怎会责罚于你?” 熊大愣了一下。 他虽然知道翠依缜密,却不知道大事临头,竟然是这样的…… 可靠。 章节目录 第124章 你礼貌吗 翠依和熊大悄无声息离开长青镇的时候,陈至正坐在镇西吴绝家里紧皱着眉头。 他是被牛皮拉来的。 这一次提前打过招呼,所以陈至比较满意。 然后便让胖铁匠去请吴统领。 诡案再起,已经超出陆欣彤可以处理的范畴,必须要通知长青镇的最高官员。 过不多时,吴去到了。 他一脸严峻,想必路上牛皮已经和他简述了经过。 “再说一遍事件始末,越详细越好。” 吴去和往常一样,对陈至亲切的点点头,招呼他一起坐下。 但是却无视了牛皮,只让他站着回话。 胖铁匠看见吴去明显有些害怕,不自主的后退开半步。 当初他留恋风月之所,吴去受陈至所托,招呼缉妖司官衣大闹醉春楼,以邪祟作乱为由,暂封勾栏数日之久。 然后还把牛皮拖回缉妖司大牢,美其名曰助其醒酒,却让胖铁匠住在妖魔环伺的阴暗之地足足三日。 雷霆手段,霹雳行事,让牛皮记忆犹新。 于是他唯唯诺诺说道:“自从我返回长青镇之后,铁匠铺生意不好,便常在镇里走动。前几日得知郎中要雇佣人手干力气活儿,为了挣些温饱银两,就主动提出帮忙。” “你先等等吧。” 吴去听得云里雾里,赶忙打断:“我让你说吴老的事情,你又扯上徐老作甚?” 未等牛皮开口,徐广知一脸阴沉的从吴绝房中走出来。 他是来给吴绝看病的。 吴去一见徐广知,慌忙起身让座,把上首的座位留给郎中。 神色恭敬。 徐广知不以为意,坐下叹了口气。 仿佛并不觉得,缉妖司垂州统领如此客气有什么不对。 坦然自居。 然后才接过牛皮的话娓娓道来。 事情发生在药房后院的一方水池竣工后两日。 二老收拾停当,只剩下挖掘出的泥土无法处理。 吴绝不肯服老,加之身子骨确实壮硕,便把余料和泥土装进麻袋,自行背去院外角落倾倒。 却不幸闪了腰…… 无奈之下,徐广知才喊来牛皮帮忙,处理余土的同时,还肩负起给吴绝送一日三餐的跑腿活。 说到这里,郎中抬眼看了一下胖铁匠,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是的。” 牛皮赶紧点头,继续说道:“前天一日无事,我从郎中家取走饭食送来,吴绝老头还神采奕奕,笑骂郎中多事。” “嗯?” 没想到话刚开了头,吴去忽然冷冷横了牛皮一眼:“你就是这么称呼长辈的?” 牛皮赶紧改口:“嘴瓢了,吴老,是吴老。” 吴去这才满意点头,示意他继续。 “但是昨天送来早餐,吴老在房中说起身不便,让我放进火房就好。” “中午送饭我见早饭仍在,心里有些嘀咕,便进屋查看,但见吴老睡的安详,也就没有打扰。” “送晚上那餐的时候,才发现不对劲。” 牛皮脸色肃然:“先是火房里早饭中饭都没有动过的痕迹,蝇虫攀附,已有异味。后是房中传来古怪的呵斥声,好像吴老在训人。” “我在窗口张望,却只见吴老仍在卧床,紧闭双目,食指虚指天际,不断怒骂什么奸臣贼子,坏了缉妖司的威风。” 吴去脸色一变:“病中之人胡言乱语不必赘述,说后面的事。” 牛皮连连点头:“后来我走进房中唤醒吴老,他尚且神志清醒,只是说前几日操劳过度,夜半多梦罢了。” “我有些疑惑,但见他笃定,也只好离开。” “昨天的情况就更差了。” 牛皮一摊手:“吴老整日昏睡,我送来早餐午餐都未见人。” “直到晚饭时,我见火房里三餐依旧,知道他仍是滴米未进,便慌了神,想回去告知郎中。” “却不想刚刚转身,吴老竟然悄声无息的就站在身后,吓了我一跳。” “一张脸面无血色,很是骇人。” 牛皮心有余悸说道:“但精神很好,说是做了一个好梦,梦中怒斩了奸人,圆了他的英雄梦。” “我只当他前日夜里不曾熟睡,只得白天补觉,便放了心。陪他吃了饭就离开了。” “因为前一天有些端倪,今天我便多留神了些,进门直奔房间,发现吴老气若游丝,如何叫喊都不转醒。我心知不妙,先通知了郎中,又喊来陈哥。” 吴去沉吟不语,食指敲击桌面,发出“咚咚咚”的声响。 半晌之后才问道:“前两日既然发觉过奇怪之处,以你和陈掌柜的关系,难道就不曾和他私下交流?” “牛皮这些日子住在我那里,方便干活。” 徐广知出来解围,懊恼不已:“他昨天倒是和我提过一句,但我以为是腰伤动了筋骨,本想今天后院收尾之后过来看看,未承想却出了大事。” “哦,不怪徐老。” 吴去出言安慰:“岁数大了久病缠身,确实很难辨别。” 他想了想问道:“徐老诊断结果如何?可否确定病因?” “妖邪作祟!” 徐广知断然说道:“和之前他身受的呓语痴魔一般无疑,现如今已是弥留之际,恐怕…撑不过去了。” 吴去疑惑问道:“呓语一事我曾听陆抓捕说过,但为何这次吴老从神采奕奕到人事不省的速度如此之快?” 徐广知叹了口气:“受邪未愈,根基腐败,再经历一次哪里经受得住。” 陈至在一旁静静听着,到这里忽然愣了一下。 就算自己对修者世界所知很少,但也知道“根基”二字不应该用在常人身上。 但他又试过,徐广知和吴绝确是毫无真气的常人。 难道…… 只是用词错误? 另一边吴去有些着急的追问:“这一次服用阴怯草也不行?” 郎中默默点头。 吴去失望无言。 倒是陈至眨了眨眼:“老师那几日做的什么饭菜?” 作为现代人,虽然在这个世界见识过妖魔乱舞,但首先想到的还是科学的解释。 病从口入,祸从口中,不变的真理。 “你怀疑饭菜有问题?” 徐广知笑呵呵说道:“就算食材致病,可吴绝都没有入口。” 陈至摇头:“牛皮刚才说,第二天晚上吴老曾大快朵颐,后来便卧床不起。” “……” 徐广知想不到反驳的措辞,但吴去忽然发声。 “你……” 若是旁人,他必会破口大骂,但见此问出自陈至,只是顿了顿说道:“你竟然怀疑徐老,你礼貌吗?” “???” 章节目录 第125章 陈掌柜的无意之举 陈至觉得自己很礼貌。 生死关头,人命为重。 若是查出源头对症下药,总比一句“妖邪作祟”来得实在。 “老师可曾用了药材?” 他不依不饶的追问。 “我们岁数大了,药膳自然免不了。” 徐广知脸色竟然露出欣慰的笑容:“但我可以用姓氏担保,所用药草绝无差池,我吃的三餐和吴绝一样,也没有呓语的征兆。” 陈至点点头,目光闪烁:“老师真的姓徐?” “……” “真…的。” “我怎么感觉老师不是很确定的样子。” “真的!” 徐广知拂袖起身,君子坦荡荡:“不要怀疑我了,就是天下人都要害他,我也是绝对不会的那个。” 陈至说道:“老师莫怪,只是这没有接触的施法和中招未免太过诡异,我想就算是您和吴统领,恐怕都无法确认是何等妖术吧。” 他看向吴去,对方虽然脸色不悦,但也只得点头。 徐广知久久不语,搜罗一遍脑海中所知的神通,貌似除了虚无缥缈的降头术咒之外,一无所获。 他转头问道:“你说如何?” 陈至认真说道:“我觉得施法者肯定留下过蛛丝马迹,只是你们没有注意到。” 吴去挑了挑眉,提出反对意见:“和此事有直接接触的除了徐老就是牛皮,他们都事无巨细回想过了,还有什么办法?” 陈至微微一笑,胸有成竹:“请小鱼。” …… 很快李小鱼被吴去喊来,乖乖坐在徐广知和牛皮对面,一脸迷茫。 陈至拍拍她肩膀,提示道:“真言术。” 早先小鱼刚刚来到山货全,曾使用过一次奇怪的术法让牛皮失言,陈至便记在心上。 之后询问得知,那其实是一门独特的幻术,可以让人在不经意间讲出真话。 甚至吐露出清醒时不曾在意的细节。 迷惑术,也被鲤鱼族称为真言术。 和陈至所知的催眠异曲同工。 是鲤鱼一组与生俱来的天赋。 恰好用在此时。 一方面,可以判断二人所言真伪。 另一方面,也有助于他们回想起遗漏的细节。 “你怀疑牛皮和郎中爷爷?” 小鱼脸色骤然沉下去。 陈至丝毫不避讳的点点头:“怀疑每一个人,不管远近亲疏,才是断案应有的态度。” 空气安静下来。 徐广知喝了口茶,眼神流露出不易察觉的波动。 他很反常。 牛皮被怀疑时是激动、不解和愠色满面,郎中反而温和的表示支持。 “我先来。” 他直视小鱼双眼,把那天自己所知再叙述了一遍,甚至包括做饭所用食材都进行了详细说明。 只是话语中掺杂了一些对吴绝臭脾气的感叹,有些……不堪入耳。 小鱼长长的睫毛忽闪,那几句真心话让她都吓了一跳。 平时温文尔雅的郎中爷爷,还真是…不留口德。 “我说完了。” 徐广知一副淡定的样子,拈着胡须颇为自得:“没有什么奇怪的地方吧。” “有……” 小鱼抿着嘴巴:“不过不重要。” 徐广知中了幻术,哪里知道自己说过的话,满意的点点头。 “该我了。” 牛皮有些心虚。 他心里想的乱七八糟的东西有点多。 尤其是从垂州回来之后…… 但是回想了一下,好像这几天体力活比较多,也没有精力去胡思乱想,便镇定下来。 “我从火房里取走郎中做的午饭…” “呕---什么味道?狗都不会吃吧。” “……” “我从火房里取走郎中做的晚饭…” “呕---晚饭我还是自己想办法好了。” “回家蹭册册做的美食,还是去天涯喝杯小酒?” “还是去天涯吧,万一山货全今天是小鱼掌勺就坏了。” “……” 小鱼脸黑了。 “我从火房里取走郎中做的早饭…” “郎中是不是往里面吐吐沫了?难怪老吴头不吃。” “……” “我从火房里取走郎中做的午饭…” “这特么不是昨天剩的嘛。” “郎中真抠唆!” “好难听的笛声,想给他笛子掰断。” “……” “我从火房里取走郎中做的晚饭…” “这东西是给人吃的吗?!要不要倒掉,然后给老吴头去天涯买点?” “算了,兜里银钱不够……” “好难听的笛声,想给他笛子掰断。” 听到结束,徐广知整张脸都发青了,起身重重冷哼一声,直接走进吴绝房间。 他也由此意识到,自己恐怕也是这般情况…… 待牛皮神志清醒之后,陈至纳闷问道:“什么笛声?” “啊?”胖铁匠一脸狐疑:“哪里来的笛声?” “你刚才说,昨天送午饭和晚饭的途中,听到过两次笛子的声音。”陈至提醒道。 牛皮眼里一片茫然,想了一下才满不在乎的说道:“对啊,是有两次,镇里牧童吹笛,有什么好奇怪的。” 陈至沉吟不语。 镇上牧童的眼睛要时刻紧盯牛羊不会走丢,便只有吹笛这一项娱乐,经年累月下来熟能生巧,怎么可能吹出连铁匠都难耐的笛声。 还是两次。 “笛声有古怪。” 陈至淡淡开口。 他有种预感。 这笛声便是让吴绝中邪的媒介。 小鱼目光闪烁,看了看陈至,又扫了眼吴去。 心中唏嘘不已。 楚金樽在老板眼里都是个笑话,怎么可能不知道勾魂碧翠笛的存在? 之所以这么说,定是为了隐藏自己所知,让笛子一事从吴去口中说出。 老板真是太苟了…… 吴去果然想到了什么,转头问牛皮:“这两日你可曾在吴老家外听到过笛声?” 牛皮努力回想一遍,也发现了不对劲的地方:“对啊,那笛声好像进来院子有,出去就停了,两次都是。” “那就对了!” 吴去豁然起身:“我想起一件灵器,可令人神志错乱。” “不过还差最关键的一环。” 他喃喃说道:“若是四圣门作妖,意欲加害吴老,院落中必有一物用以寄托邪念。” 吴统领取出怀中传讯珠,想喊来缉妖司抓捕彻查吴绝家。 但…… “咚咚咚。” 身后突然传来一个奇怪的声音。 吴去回头,发现陈至和刚才自己一样,正在有节奏的敲击桌面。 咦? 他紧紧盯着陈至,若有所思。 陈至也发现有人看着自己,回身和吴去愣愣对视。 二人都心有所想。 陈至:敲桌子想事情这毛病不好,恐怕影响到吴去思考了。 吴去:以陈掌柜之高深修为,会做一个不知所谓的无用动作吗? 想到这里,吴去一大步走到桌前,俯下身仔细观察,甚至伸出手去敲击桌子下面的石墩。 不出所料,石头中传出空洞的回响。 他骤然间面色大变,心神剧震。 果然没有任何伎俩,可以瞒过陈掌柜的眼睛! 章节目录 第126章 闯入将军府 随着石墩砸开,一枚染着干涸血迹的箭头掉落出来。 隐隐泛着凶煞的邪气。 众人看向陈至,良久无言。 小鱼:老板威武! 吴去:看吧,陈掌柜哪里会无故敲桌子。 牛皮:想不到…吴去居然蒙对了。 徐广知:他暗示吴去的方式倒是巧妙,这吴去也不是庸人,领悟的倒是很快。 徐广知在房间里偷眼看着外面的一切,不曾眨眼。 吴绝悠悠转醒,有气无力的用脚蹬了一下姿势不雅的郎中,说道:“我不行了,喊他进来,有话交代。” 所指何人,徐广知心知肚明。 但却摇摇头,衣襟一震,淡淡笑道:“还不到时候,他已经找到了关节所在。” 吴绝一愣,鼓起全身的力气,狠狠踹了过去:“老不修的,撅着屁股趴窗跟,还装个哪门子绝尘出世?!” 徐广知脸色微红,也知道有些不合时宜,干脆摆摆手走出房间。 但走了两步还不放心,转回一掌切在吴绝脖颈,把他直接砍晕。 脸上露出满足的笑意。 舒服。 “这就是寄托邪念的器物?” 陈至并不自知,只是对吴去投去佩服的目光。 自己对修者世界所知还是太少,吴去身为垂州统领不负盛名,只片刻就寻到了症结。 陈至忍不住羡慕。 “额…” 吴去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你不是早知道了嘛,何必装成这样。 他看了一眼牛皮和小鱼。 心道陈掌柜真是谨慎。 不过吴去也没有多想。 陈至的谨慎,从那天诛杀刘敬免之后的言辞便可见一斑。 二人对视,两厢敬佩。 惺惺相惜。 “是的。” 小鱼点点头,看了眼吴去,主动接过话:“勾魂碧翠笛可在百里之外乱人心魄,但却需要此物引导,避免分散法力伤到不相干的人。” “所以镇子里有妖魔的细作?!” 牛皮大惊失色。 陈至重重点头,赞同牛皮的看法:“四观镇妖镇邪驱鬼,所以也只有这个解释了。” 然而小鱼和吴去都有些惊讶的看向陈至。 半晌,吴去才小声说道:“对方是否邪祟还需再查,暂且不要妄断为好吧。” 小鱼暗暗点头。 要知道楚金樽是人非妖,又刻意减缓煞气淬体,所以畅行四海无阻。 乔装进镇,趁吴绝外出时安放邪门外道的法器,也是说得通的。 这一次,应该是老板罕见的判断失误了。 陈至一愣,脸上露出不解之色。 在他概念里,镇妖柱不就是趋避一切邪祟的嘛。 难不成吹笛之人反而是良善之辈? 但在陈至眼中,缉妖司亲受皇命,不经刑部批准便可擅自行事,职责重大。监察范围之广,连帝王身边的军事机构拱卫司都远远不及,可谓地位极高。 所以这样机构的主官发声,他也只好颔首后不再多话。 陈至有些讪讪的起身,便想离开。 施法之人已经确定,接下来就是发动人手寻找,他隐隐间觉得有一处地方可疑,为了不扰乱吴去思路,干脆自己去探究一下。 两条腿走路,总比单脚蹦跶多一分希望。 可是吴去赶紧拦住:“陈掌柜去哪?” 就算知道四圣门手段诡异,说不定四品的峥嵘已经身在南墉,自己手边又是一堆废材,正面迎敌胜率不高。 他也有些拉不下脸像陆欣彤那样,一再请陈至帮忙。 但吴绝已在弥留之际,没有时间让吴去从垂州调派人手,慢慢搜山。 所以眼前的最优解,无疑还是和陈至合作。 况且吴去总感觉,他知道楚金樽所在的具体位置,总比自己带人两眼一抹黑闯进山林强得多。 莽莽大山,就算整个北三郡缉妖司官衣全部到齐,也不过像往大海里倒入几滴墨汁,根本不起眼。 搜山,历来不易。 搜昆山,更难。 不只因为昆山是南墉最大的山脉,更因其连接北国,若四圣门妖人见势不妙远遁,缉妖司毫无办法。 陈至思索片刻,只好答道:“北观波澜亭外有处山坳,我曾在那里发现过一些诡异之事,老师也曾有言那里有古怪,于是便想碰碰运气。” 吴去眼里一亮,心下喜不自胜。 虽然陈掌柜说的隐晦,但楚金樽定是在那里无疑! 垂州统领话术了得,沉吟一下说道:“既然徐老和陈掌柜都觉有异,那么恐怕八九不离十,不如我陪你一同前往,也好有个照样。同时安排麾下抓捕搜山,双管齐下,事半功倍。” 陈至想了想,点头同意。 这时候徐广知缓步走出,轻咳一声:“虽然我不知四圣门和勾魂碧翠笛,但施法之人往往身怀解咒之法,你们不如带小鱼同去,方便抓住他后确定解咒的真实性。” 经过此事,萌哒哒的小小只又有了新角色。 拷问官…… “对的对的。” 小鱼攥紧小拳头,脸颊两侧肉嘟嘟的更显可爱:“而且我还很能打的呦。” 其实在战斗能力上,小鱼和册册有天壤之别,一个是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的公主,外出都有玄龟守护,水将护卫。 从无出手记录。 另一个…… 自幼磨难颇多,返回出生地后又经历了陈至无意间的踩踏洗礼,算得上是身经百炼仍然不屈不挠的斗士。 但自从小鱼得了百里穿云梭之后,日日夜夜揣摩其中精髓,不但自身修为拔高了一个境界,操纵仙器之法也得心应手。 所以,微微有些膨胀。 “你确定?” 陈至挑了挑眉。 小鱼想了想,不说话了。 陈至虽然是字面意思,但她可不这么理解。 老板的意思,定是反讽…… 我要努力了! …… 此时此刻,垂州府。 北三郡驻兵使、定东将军别院。 静河蜿蜒流淌,但别院大门前的拐弯处却水势湍急。 虽然将军别院中的仆役并不避讳,但垂州人独喜岁月静好的美景,故而此处不见游人。 只有银发老者面无表情,静立与此。 面前仆人打扮的男子满脸堆笑,说道:“大管家前日出了远门,确实不在府中,老人家不如改日再来可好?” “哼!” 老者冷哼一声:“轻飘飘的一句不在便想打发我,哪里有这么简单,进去看过才知道。” 仆人收敛了笑意:“闲杂人等不得进府,这是将军定下的规矩。” 老者阴鸷的注视他,气势陡然提升:“今日就是龙潭虎穴,我也要闯一闯!” 章节目录 第127章 楚金樽跑路了 仆人精于武道,见黑鹭候不羁言语出口,便凝神戒备。 武者专注于对手的举手抬足,于是紧盯对方双手,但却忽略了妖术。 一道墨色光影贴地飞出,绕到仆人背后,猛然从后脑刺入,浸着暗红色的鲜血落回主人掌心。 只须臾间便冷了热血。 黑鹭候仍不满足,袖口一道气机鼓荡,喷薄而出,把仆人的尸身卷入其中,如千万柄利刃绞杀,瞬间便切割成碎块。 然后干枯的手掌一挥,泼天血色便落入将军府高高的围墙。 里面霎时乱了。 锣声骤响,嘶吼震天。 黑鹭候不以为意,双眼缓缓闭合,双掌微抬。 一时间黑色的翎羽漫天飞舞,苍顶上妖风骤起,江水中波涛翻涌。 整个垂州府都被裹挟在妖风之中。 这便是极三境的威能。 普通百姓只当天要下雨,纷纷收拢晾晒的衣物。 缉妖司发觉了不妙,清点人手倾巢而出,直奔风暴中心。 当隐观道首犹豫了一下,点了坐下弟子动身前往。 而将军府门前,黑羽层层叠叠排开,在河道之上架起一座匪夷所思的桥梁。 黑鹭候缓步而上,食指轻抬,行过的羽桥便化为利箭,直刺向将军府大门。 “哆哆。” 轰--- 仅仅两道翎羽钉上偌大的府门,大门便轰然倾倒,力劲可见一斑。 “放肆!” 天空中光影闪烁,一道晴天霹雳当头砸下。 黑鹭候不闪不避,手中黑羽凝聚如盾,单指撑起,竟然震散落雷。 “想不到堂堂风陵渡天骄,竟然沦为区区一所别院的护院家丁。” 黑鹭候笑意狰狞,狂暴气机更甚,从四面八方涌来,如刀斩斧剁,片刻间跑出迎敌的十几名仆从便横尸当场。 “胡言乱语!妖孽受死!” 引动落雷的白衣青年持剑飞出,黑发狂舞,身形挺拔,肩宽腰窄,浑身上下充满着一股爆炸的力量感。 “太嫩。” 黑鹭候淡淡吐出两个字,挥手间一团黑羽浑然成球,重重撞向青年。 青年虽然凌厉,剑意冲天,但和极三境大妖为敌,他还尚差些火候。 一击之下力不能敌,只得仓皇后退,来时白衣如雪,退时白衣染血。 黑鹭候不依不饶,手指一挑,无数黑羽腾空而起,从天空垂直下落, 白衣青年气势荡然无存,徒劳举剑格挡,落羽降下的一刻,只感到犹如泰山压顶,身躯陡然一沉,跪倒在地。 就在这时,斜后方忽然突兀杀出一道青烟,却越过黑鹭候,径直向着白衣青年而去。 “想保他?” 黑鹭候皱了皱眉,刚想翻掌制敌,却见青烟只是缠上青年腰部,便不再有所动作。 黑羽如刀下落,宛若无穷无尽,良久之后飞灰散尽,才能看清青年已然无声息的颓然躺倒,全身遍布可恐的刺穿孔洞。 青烟消散,又再次重聚,原路返回,从黑鹭候身侧掠过。 远处走来一名女子,但看裙摆飘飘,身材高挑,任何人都会觉得是位风华绝代的美人。 但几息之后走到面前,却可见脸色狰狞的刀疤纵横交错,让人不忍直视。 黑鹭候见识过的妖魔鬼怪太多,早就不以为意,面无表情看着女子从身边飘然而过,眼里却是疑问丛生。 女子在白衣青年身前俯下身,伸手去他腰间摸索。 忽然间,一只沾满鲜血的手掌伸出,狠狠攥住她的手腕。 “借刀杀人,你好狠!” 白衣青年生机已断,用尽余力,想要屈指弹向剑脊。 但女子并不阻拦,甚至还把长剑取来,离得他更近了些。 随之,嘶哑低沉的声音从她口中发出:“来,一五一十告诉风陵渡,飞沙印是怎么来到的这里。” 青年为之一顿,手指僵硬,终是保持屈指的姿态坠入无尽黑暗。 女子从他腰间扯出块木牌。 这才是她发出青烟要保护的东西。 黑鹭候眯着眼,若有所思。 心里暗道这女人好狠的心。 定是蛊惑了风陵渡的年轻一辈,偷盗出飞沙印,又隐而不出,等自己出手除掉后患,才现身收拾残局。 “给。” 女子把飞沙印抛给黑鹭候,冷漠说道:“下次搞清楚,莫要来我府前喊打喊杀的。” 声音之暗沉,仿佛比地府中的恶鬼更甚,让黑鹭候都忍不住想捂住耳朵。 他接过飞沙印,塞进怀里问道:“难道银毫失踪于炼狱,不是你从中作梗?” 女子瞥了他一眼,轻蔑说道:“若是我,还会给你取飞沙印?” 黑鹭候无话可说,便打算转身离去。 但女子目光扫过一片狼藉,缓缓开口:“我府上一十六口人命又怎么算?” “你说如何?” 黑鹭候豁然转身,警惕的看着女子。 女子淡淡开口,颐气指使:“你黑鹭候,欠我一个人情。” 老者听闻此言,一身戾气这才彻底散尽。 若她狮子大开口,言说欠人情的要追根溯源到自己主上,那就算今日葬身此地,也说不得要让垂州府塌下半边天。 但女子也知深浅,只是自己欠下一个人情,倒是合情合理。 “好。” 黑鹭候一跃飞起,在半空中化为一只黑鹭,向远方飞去。 “收拾一下吧。” 女子吩咐道:“不用着急,若道首和缉妖司赶来,便说无事即可。” 仆从听命,忙活开来。 只是皆都心寒。 十六条命外加风陵渡的修者,仅仅只值一个人情。 …… 黄昏时分,夕阳西下。 楚金樽一脸惆怅望向天际,浑身上下一袭白衣,亦如刚刚消逝的风陵渡弟子。 “我怎么觉得今天冷飕飕的?” 楚金樽狐疑之后,扭头问道:“中间人那边有什么消息吗?” 门下一员鬼帅站出来,漫不经心回道:“大人无需多虑,月阑的钉子在长青镇稳若磐石,有重要事宜自然会让我们知晓。” 楚金樽本就心神不定,听到此言更为焦躁:“呵,我问你消息内容,你给我形容月阑的厉害之处,玩呢?” 鬼帅神色一凛,赶紧老实回答:“中间人今晨传来消息,目标已经时日无多,待一切风平浪静,他再取回仙笛寄托。” “然后就没然后了?” 楚金樽忽然明白自己焦躁在何处。 今天正是关键时刻。 吴绝发病之后,缉妖司如何处理,怎样认定,猜到妖人作梗抑或只是确认疾病使然,这些关节却在本应传回讯息的时候中断。 不得不令人遐想。 鬼帅却只道:“中间人发讯不易,每次都要寻个由头远离镇子,才敢给回消息。” 楚金樽面色冷峻,在山洞中来回踱步。 他嗅到了一丝不正常的味道。 “即刻收拾库中珍宝!” 楚金樽脸色阴沉,断然下令:“搬家!” 章节目录 第128章 感谢游魂们指明方向 “大人何必谨小慎微。” 鬼帅听到转移的命令,愣了一下:“中间人反复重申此地安全无忧,且圣门圣众拱卫在侧,正是兵强马壮之时,何必……” 它犹豫一下,终是咬咬牙说道:“何必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 鬼帅自然清楚,若是转移会去到哪里。 那肮脏闭塞之地,连鬼都不愿意久留。 更何况…… 前两日从北国飘来一个女鬼,鬼帅正是攻坚的关键时刻,若是离开,岂不前功尽弃。 楚金樽凝视着它,似乎在思忖着什么。 但鬼帅内心深处是不怕的。 四圣门各管一摊,峥嵘麾下是鬼物,楚金樽门下是人族。 现在虽然是协同作事,但自己并无大错,杀伐惩戒轮不到人圣越界。 见鬼帅有恃无恐,楚金樽想了想,吩咐自己手下:“去搬,立刻。” 疤脸汉子点头离去,没有一丝犹豫。 楚金樽微微一笑,对鬼帅说道:“既然如此,我们离开后你便留在此间,但一定要躲在暗处,观察一下是否有人会来此探查。” 鬼帅脸色大变:“圣王息怒,我愿一同离开。” 楚金樽不怒反笑,温言问道:“你想清楚,阻挠行事,出尔反尔,现如今又公然抗命,三罪并罚,你当我真斩你不得?” 鬼帅无言,悻悻退走,去找那女鬼做最后的诀别。 楚金樽威风八面,拔出腰间一柄碧玉短笛,指着阴暗角落的游魂:“你等出洞守护,一旦来人临近大阵,杀无赦!” 一阵阴风骤起,数百道毫无灵智的杀戮工具飘出洞口,露出森牙利爪。 楚金樽长舒口气,举步走向洞穴后门。 他要先行离开。 毕竟自己是四圣门留在南墉的唯一棋子,必须要保全。 一名下属跟上来,谄媚笑问:“主上短短时日便迈入四品,门主所托之事已完成大半,还仍然如此稳重,真是令属下佩服。” 楚金樽淡淡一笑,心里也颇为得意。 自从他来到南墉藏宝地,接洽到中间人后,便把所见所闻告知了峥嵘。 但自居为“鬼圣”的门主峥嵘忙于稳定境界,无暇顾及南墉事宜,便让他自行处理,甚至还提出了可用宝地中的珍藏提升境界的建议。 楚金樽大为欣喜,便打开了那道奇异的大门,肆意取用多年累积下的法宝丹药、奇花异草。 大文豪曾说,老年人的爱情就像着了火的老房子,一旦势起,便火光冲天,不可遏制。 年轻人对力量的渴求也是一样。 当楚金樽发现,自己压制十多年不曾淬体的魔气,竟在短短数月后勃然冲天,再也无法压抑的时候,就止不住内心的贪婪,彻底沦为了煞气的载体。 但幸好,一切都是值得的。 他借此契机迈入了四品万象境。 但就算一品一境界并非戏言,如今他的黑鳞杀雾早已不可和五品时同日而语。 已经可以凝为实质,杀伐于数里之外。 但他仍然每一步都走的小心翼翼。 因为中间人传来的消息中,有一条令他极为关注。 镇中有人,身怀两件仙器! 他怀疑,那便是当初在长青镇南搞出小太阳的绝世高人。 但任务是不可能放弃的,就算自己可以灰溜溜的逃回岛上,四圣门也丢不起这个脸面。 所以他行事极为谨慎,警觉于每一丝风吹草动。 …… 北山坳地,当初拘魂伏诛之地。 陈至一行三人正分散开寻找端倪。 “这里有问题!” 吴去高喊:“山体上奇怪的形状,决计不是自然的鬼斧神工!” 陈至顺着他手指看去,山坡上大大的V字已经有被风蚀的迹象,但偌大的沟壑寸草不生,两侧却是郁郁葱葱,所以异常明显。 “这…和那四圣门无关。” 陈至不好意思的摇摇头。 吴去仿佛明白了什么,挑了挑眉毛没有说话。 “一无所获,咱们再往里走走吧。” 小鱼歪着头,一双亮晶晶的大眼里满是忧色,婴儿肥的脸蛋也耷拉下来。 然而就在这时,山林一处不起眼的角落里,忽然折射出刺眼的余晖。 原本正常的霎时景物扭曲,薄如蝉翼的丝滑薄膜,好像一道门帘般缓缓张开。 余晖一暗,晚霞失色。 一道道诡异的影子尖啸着从中疾驰而出。 不过…… 看着眼前近在咫尺的三个人,游魂们都蒙了。 “有发现!” 吴去兴高采烈:“原来藏在阵法里。” 陈至微笑点头,古人诚我不欺,果然是天道酬勤。 只要坚持不懈,对方总会自己送上门来。 他缓缓拔出亮银镌云刀,眸光炯炯,三条经脉洞开。 这一次,稍稍松了松脉结。 因为不但要处理掉游魂,还要破掉阵法,方可洞悉背后的主使。 一尺长的短刀挥下,顿时激发出千万刀气,同时一股冰寒之气被从天地间引动,在陈至面前不足十米的位置开始冰结。 冰晶随着刀势急速向前,所过之处万物冻结。 霎时间山坳中银装素裹,草木植被皆都披上了一层厚厚的冰壳。 刀罡气机横扫山坳,与虚空中的透明大阵相撞,反弹出如浪般的薄雾。 大阵中肉眼可见的灵气散逸而出,宛若被撕破的气球,爆发出朦胧的灵光。 数百只游魂抵挡不住来势汹汹的刀罡,在如浪般的气机推进之下土崩瓦解。 就连它们被净化后遗留的微弱邪气,都被冰封在从地面盘旋而起的冰柱之中。 “太可怕了。” 小鱼吐了吐舌头,把刚刚取下的百里穿云梭又塞回腰间。 和老板相比,神器啥的好像有点不够看…… “走吧。” 陈至见那阵法掩盖之中,居然是一个高约三丈的洞口,于是率先迈步走了进去。 深洞一团漆黑,越行越是狭窄,他打开夜瞳当先开路。 路上偶遇埋伏的零散邪祟,都在X光浓眉大眼之下无所遁形,均被一刀斩落。 很长一段时间过去了,终于走到尽头,一大片山腹中的开阔地出现在眼前。 余阳的辉光从洞顶缺口洒进来,吴去和小鱼这才目可见物。 只见这片中空地带里,各处散落着少量不曾取走的宝石丹药,可见离开之匆忙。 “四下看看有没有出口。” 吴去扼腕叹息:“还是来晚了一步。” 三人散开,各自搜寻,不过就在这时,小鱼奶声奶气的喊道:“这里有两个洞口,另外…我还踩到个小册子。” 陈至好奇的接过来,翻开泛黄的书页。 扉页上端端正正写着四个大字。 拘魂日记。 章节目录 第129章 瞬秒 还知道写日记,这是个文化鬼啊。 陈至心里默道。 但眼前抓住幕后指使者才是关键,于是陈至把日记塞进怀里,注意力放到了洞中洞上。 两个洞口,三个人,那么就必有一人会落单。 鉴于吴去和小鱼都想和陈至一组,互相虽不明言,却掩饰不住相互嫌弃,于是三人决定用猜拳友好的做出决定。 人各有命,看运气比较公平。 所以最后,运气不好的两人弱弱联合,陈至则随便选了个洞口独自走了进去。 一边走,一边翻开了拘魂日记,快速浏览起来。 磨刀不误砍柴工。 “南墉六十四年,春,百般找理由想托词,还是被师尊发配到昆山,可怜我道行刚刚足以幻化全身为实,尚未重温人间乐趣……烦躁,不写了。” “南墉六十四年,冬,地面冻得生硬,老子的心也冻得生硬,来到昆山整整一年,别说女子和女鬼,就是只母猫都稀罕。” “南墉六十五年,春,一切都处理完毕,藏宝地也焕然一新,百鬼也召集完毕,我是不是可以去垂州府逛逛了?” “南墉六十五年,春,清点的时候发现丢了两粒通幽花种子,好奇怪。” “南墉六十五年,夏,怎么又少了三块启灵石?是不是送货人私吞了。” “南墉六十五年,夏,我亲自押车怎么也丢?” “南墉六十五年,夏,又丢启灵石了,这特么闹鬼了?…不对,我就是鬼啊。” “南墉六十五年,夏,丢麻木了,爱咋咋地吧。” “南墉六十五年,夏,卧槽!第十六辆车的木板上有个洞,明天点些小鬼去找。” 日记到这里结束,后面只剩一片空白。 陈至知道,因为接下来拘魂就跪了…… 不过他也由此明白,为啥自己能捡那么多东西。 总之,谢谢吧。 这本日记对陈至最大的帮助,一方面在于确定了四圣门来南墉的时间。 南墉六十四年,正是自己穿越之后的第二年。 看来他们早有计划,在此地建立一个藏宝库。 另一方面,也坐实了拘魂就是百鬼夜行一案的主谋,召集百鬼守护藏宝地。 而他背后的四圣门便是真正主使。 只不过问题又来了,南墉对妖魔限制极多,又有缉妖司枕戈待旦,境内属于危险地带,为什么宝库要设立在这里呢? 没道理啊。 难道四圣门也懂得最危险的地方最安全这个道理? 另外,既然他们来南墉是收敛宝物的,为什么又要害吴绝呢? 陈至甩了甩头,等抓到此间坐镇的邪祟,让小鱼拷问一遍,这些问题就会迎刃而解。 就在这时,他发现自己的这条通道走到了尽头。 死路。 既然一路没有埋伏,返回时便可以发动雷纹步了。 然而他刚刚发力,便听到空气中传来一阵飘忽的笛声。 紧接着小鱼的惊呼声传来。 陈至目光一凝,瞬间消失在原地。 …… 小鱼和吴去这一大一小一路非常顺畅,行走不长时间,便走出山洞。 映入眼帘的是鸟语花香,晚霞瑰丽的美景。 吴去附身辨别车辙印记之后,两人起步便欲追赶。 不过就在这时,一团无形的黑雾从林间深处飘出,几个呼吸间便凝结成一头面目可恐的巨怪。 只见这怪物头如峻岭,眼冒寒光,口似血池。 额顶两只长角好像两座铁塔,牙齿肆意生长,犹如利刃尖刀。 不过只有上半身在地面之上。 然而就算它仅有一半身躯可以目视,小鱼和吴去也忍不住惊呼一声,连连后退。 因为自头至背,足有数十丈高下,双手间也有十数丈长短。 二人在它面前,就像微不足道的蝼蚁,仿佛挥手间便可以被灭杀。 定了定神,吴去面寒如冰,皱眉轻声道:“这巨物一身邪气,岚晕和本体无异,平生未曾见过,我…看不透它的境界。” 小鱼从背后取出百里穿云梭,妖气灌入,梭子如莲花般绽放。 花瓣幻化成一枚枚银针,携雷霆之势贴地疾行,到了巨怪面前猛然腾空刺入,却毫无阻隔的从两侧贯通而出。 让穿云梭的威能尽数落空。 小鱼眯起眼睛:“仙器打击尚且不惧,化实为虚让我梭针落空,说不清是妖或鬼,总之果然不简单。” 吴去眼神黯淡,若是连仙器都不见寸功,自己的法剑也没有必要出手徒增笑柄。 二人交换了一下眼神,面对这庞然巨物,忽然无力感涌上心头。 但巨怪却大手一挥,在二人面前凭空幻化出两樽金色的杯子。 杯子足有半人之高,一个里面是静谧的黝黑色液体,另一个呈墨绿,还翻涌着如开水般的气泡。 和表象一般无异,黑色液体中冰寒之气深重,绿色液体里炙热之感扑面。 “这里其中一杯是毒药,另外一杯是加了冰片的糖水。” 巨怪发声说道:“选对了,就可以获得咒术的解药。” 小鱼银牙一咬,心知以二人实力,恐怕这是救吴绝的唯一办法,于是冲上前站在绿杯前:“我先来。” 吴去摇摇头:“怎能让小鱼姑娘涉险,还是我先来吧。” 但下一刻,数道银针在半空一字排开,正对吴去。 小鱼毅然决然的以手做勺,向液体中伸去。 “稍等一下!” 吴去大喊:“你若身死,便无人可以了结此事,就算陈掌柜事后捉拿到楚金樽,又怎能确定他所言真假?” 听到这话,小鱼手掌猛地一顿。 “再说,降妖除魔本是我缉妖司职责。” 吴去惨然一笑:“我们挂了,有丧费的。” 小鱼一愣:“吴统领既无嫁娶亦无子嗣,丧费给谁?” 吴去感觉有点扎心,喃喃辩解:“没老婆孩子,也可以给我爸啊。” 小鱼想了想:“你爸看得上那点丧费?” 如今长青镇上,无人不知吴去的父亲便是当今太子少保。 所以…… 自然不会差钱。 吴去差点控制不住一口血喷出来:“那你说怎么办?!” 就在二人争执不下的时候,背后忽然响起一个声音。 “都不喝,打掉它不就完了。” 陈至平静淡然,理所应当的说道。 吴去眸光灼灼,小鱼笑生双靥,几乎同时跳开一大步。 紧接着,紫金切玉携着滚滚如虹刀罡,灿烂如银河般奔袭而去。 虚空中乱流恣行,恐怖的气浪翻卷。 巨怪庞大的身躯轰然崩解,散发出的滔天煞气遮掩了傍晚的余晖。 这一次,已经不是虚化可以躲避的攻击了。 当量属实庞大的过分。 小鱼和吴去见惯了这般场景,早都习以为常了,抱着欣赏的态度叉腰观看。 只有在路上奔袭的楚金樽心口一疼,连忙伸手猛地捂住前胸,目光呆滞,口中喃喃自语:“黑鳞杀雾…竟然连一招都没撑过?!” “果然是他来了!” 章节目录 第130章 严格按照顺序出手 楚金樽脑子里嗡嗡的。 眼睁睁看着掌心一团黑雾消散,不由得痛心至极。 耗费全部心血精炼的脱体煞气,竟然一朝就被打回原形。 简直匪夷所思! 但他表情却没有丝毫变化,只是思索了一秒便扭过头去喊道:“兵分两路,一至三号车路线不变。剩下的直行向北,脱离南墉。” 队伍中鬼族和妖族皱起眉头,前三辆马车都不是楚金樽的手下负责,如此安排,无疑是在暗示妖鬼皆为弃子。 寻找女鬼未遂的鬼帅没有来得及留守,大阵便被破了,于是它只得跟随车队撤离。 却在这时候蹦出来好奇问道:“以击破大阵的实力看来,追击者绝非一人,分开行走无济于事,不如留人在此处伏击,也好掩护珍宝撤离。” “好!” 楚金樽深深看了它一眼:“你带领鬼族留下来埋伏,其余人等改道北国。” 鬼帅:…… 鬼族:MMP,多什么嘴,显你呢? 四员鬼将和多嘴的鬼帅呆若木鸡,看着车队走远,目光惆怅。 但事已至此,只得无奈开始考虑对策。 五品鬼帅名为长舌,人如其名,虽然多嘴,但战术安排却是非常老道。 它知道敌强我弱,看着眼前的四名鬼将:骇鬼、盲毒鬼、琴鬼、钉鬼,顿时计上心来。 当即选定一块合适的空地后,便开口说道:“来人境界非我等可以力敌,此处四周有林木掩盖,中央无物遮挡,最适合作为伏击地点。” 他首先对相貌最丑陋的骇鬼吩咐道:“你隐藏在路两侧暗处,一旦追击者前来,便狰狞现身,把他们引来此处,便于我们行事。” “但切记不要进入伏击圈。” 骇鬼点头,领命而去。 不过长舌拉住它:“天色已暗,你我均是实体,若月光不明唯恐目力不及,为保险起见,定下个暗号吧。” 骇鬼想了想:“妈呀!” 众鬼将:…… 长舌鬼帅:“也行。” 接着,它对盲毒鬼吩咐道:“你擅使尸毒,当先出手,照着来人劈头盖脸的撒下毒粉,但我建议保留一半,万一对方依次进入,也好留个后手。” “凭什么我打头阵?”盲毒鬼不愿。 “你殿后的话,撒我们一身,谁受得了?” 盲毒鬼不说话了,寻了块草丛蹲进去。 长舌打量一下手抱瑶琴的琴鬼:“你来完成第三步,来人身中尸毒,必定目力受损,口不能言,六神无主。你便趁此时机奏响离魂曲,让他们彻底心神失守。” “明白。”琴鬼盘膝坐定,严阵以待。 “第四步交给你。” 长舌直视钉鬼:“你善用暗器,绝户钉要在离魂曲响起后立时出手,不给对方喘息的机会。” 钉鬼点点头,跃上树冠。 “最后由近身肉搏最强的我来收尾。” 长舌满意的舔舔嘴唇,一切就绪! 但还是不放心,提点了盲毒鬼一句:“瞎子,你什么都看不见,记得多用耳朵听,若是轮到我进场收割,脚步声必定只有一个。” “懂。” …… 负责诱敌的骇鬼跑上百米开外的小路,四下观察了下,便选择了一片高大的灌木丛作为藏身地。 其实它觉得,以自己这副尊容,站在路中央也足够吓人。 骇鬼探出脑袋,紧盯路的尽头,心里盘算着对方的脚程。 或许,还需要一段时间。 但就在这时,月光下突然出现三个影影绰绰的影子。 “来了!” 它扭扭脖子,掰动手腕,却并没有凝神戒备。 因为从距离来看,他们还需要一段时间才能到达。 然而…… 嗖--- 骇鬼看着渐渐远去的雷纹,意识到自己犯下了一个弥天大错。 对方已经过去了…… 这也太快了吧。 也有可能只是飞得太低…… 它急忙从灌木丛中钻出来张望,可是哪里还有三人的影子。 骇鬼悲愤欲绝,挥舞着手中的狼牙棒发出尖啸,以此泄愤。 因为自己的失误放走了敌人,不只长舌,就连楚金樽都不会放过自己。 也是皇天不负苦心人。 陈至耳力极佳,立时回转,片刻既至。 就在骇鬼已经放弃,准备走回伏击圈通报的时候,它的背后忽然传来声音。 “喂……鬼先生。” 陈至放下左右手薅着的小鱼和吴去,拍了拍骇鬼的肩膀:“可曾见过一队马车过去?” 骇鬼虽然感受不到任何威压,但却丝毫不敢妄动,一股危机感在心底升起,每一根寒毛都耸立起来。 这么快就无声无息的回到背后,境界之高,只可仰望! 而且自己化为人身,没有暴露丝毫邪煞之气,却被他轻松锁定,精确判断出鬼物的身份。 简直恐怖。 “没。” 它肝胆俱颤,思考着如何拉开距离,把他们诱去伏击圈:“你怎么知道我是鬼非人?” 陈至眨眨眼:“哪有人会在这荒郊野岭,拎着根狼牙棒溜达。” “……” 吴去冷笑连连:“陈掌柜就不要逗弄眼前这鬼物了,赶紧弄死它完事。” “为什么要弄死?” 陈至一愣。 目前为止,眼前的鬼物身上并无怨气,是否害人恶鬼还有待分辨。 但骇鬼大惊,登时举步狂奔。 他如果不想下死手,必是另有所图。 骇鬼脑海中顿时显现出几个明晃晃的大字。 囚禁、拷问、酷刑、等等。 每一样都是生不如死。 “妈呀!” 它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心乱如麻之际,竟然闯入了杀机四伏的伏击圈。 …… “来了,准备。” 长舌压低声音,虽然知道散布在空地周围的鬼将们不一定听得到,但相信暗号一出,大家自然有所准备。 它为了避免被对方察觉,躲藏在林中深处,虽然看不见战场,但琴声一断,便是出击的信号。 忽然间,月光黯淡。 一片乌云缓缓飘过,如密不透光的巨碗倒扣下来,一时间空地陷入死气沉沉的黑暗。 不过这并不影响首先发难的盲毒鬼。 因为它本身也看不见。 瞎子耳力惊人,脚步声刚刚在伏击圈中响起,挥手间便是毒粉爆发。 霎时间无色无味的黄沙好像不要钱似的泼洒,覆满了骇鬼全身。 远远看去,只见一个被黄色覆盖的人影痛苦哀嚎。 不过短短一息之间,便也没了声响。 “毒哑了!” 琴鬼兴奋的捧起瑶琴,食指一勾,顿时魔音缭绕,流转在山林上空,惊飞林中千鸟。 骇鬼身中奇毒,眼不能看口不能言,只得徒劳的发出“嘎嘎嘎”的低吟。 不过没有人在意。 大家都在按照顺序捋下去。 章节目录 第131章 被逼出来的天视地听 下一刻,骇鬼只觉一缕灼热之气顺着耳道灌进来。 好像一根烧热的铁丝,不留情面的在脑中疯狂搅动。 它浑身剧烈颤抖,失去了意识,徒留杀戮的本能。 于是悍然出手,向着琴声的方向欺身而去。 接下来本应轮到钉鬼出手,但它见身受尸毒的来人依然不死,甚至还意图脱逃,心中也很诧异。 “想不到这么多尸毒覆身,他竟然还有余力,这哪里还是人类,说是鬼族还差不多。” 钉鬼心念至此,便从树冠一跃而下追击,手中绝户钉呼啸飞出,直直奔向那小黄人。 就在这时,骇鬼也听到利器带起的风声,但它不闪不避,任由绝户钉透体而过,自己却已经死死抱住琴鬼,把一身尸毒蹭了大半过去。 钉子去势不减,径直刺入不得脱身的琴鬼身躯。 琴声骤停,万籁俱寂。 此时月盘重现,钉鬼看着扑倒的琴鬼和露出面目的骇鬼,脸色大变。 什么情况? 莫非来人使用的是幻术? 现实情况不由得他不这么想。 若不是幻术,骇鬼为何会跑入伏击圈中? 要知道,鬼将们身经百战,若不是遇见极为恐怖的存在,怎么会慌了神志。 等等。 现在是想这些问题的时候嘛! 钉鬼看着脚下,自己不也一样在伏击圈里。 但还好。 他长出口气。 长舌有言在先,击杀来犯之敌后,若是只有一个人的脚步声,盲毒鬼便要隐忍不发。 自己只需要及时发声便可。 “啪嗒。” 钉鬼刚想开口,面前却是长舌跳了出来。 二人脸贴脸,面面相觑。 长舌指指自己,又指指钉鬼。 琴声一停,是该轮到我出场啊,你怎么搞错了顺序。 紧接着二鬼同时意识到什么,慌忙张口大喊,却见黄粉漫天,已然落了下来。 “完!” 钉鬼见长舌在蔓延的尸毒中迅速萎靡扑倒,心知自己也活不了多久。 盲毒鬼的毒术精湛,毒效猛烈,越品杀敌不在话下。 更何况量还这么大…… 生命的最后一刻,钉鬼恶向胆边生,挥手把剩余的一百零六颗绝户钉全部打了出去,才倒在地上抽搐而亡。 盲毒鬼抛却全部毒粉存货,志得意满的起身。 就算来者再强,心思再多,分为两波入圈,也一样要在毒雾毒沙里死的悄无声息。 我真是个小机灵鬼。 然后,它忽然察觉出些许的不对劲。 什么东西飞来了? 破空声为何呼啸如飓风? …… 小鱼和吴去看着这一切,忍不住咂舌。 回头再看陈至,眼里顿时一亮。 只是亮过之后,深深的钦佩之情从心底升起。 难怪他说“为什么要弄死”。 原来一切都在他的掌控之中! 吴去深吸口气,抹了把脸压下错愕的表情。 陈掌柜定是早知林中有伏,但这些邪祟根本不值得他出手降服,便设计利用第一只鬼物让它们自相残杀。 这种远见和对事件发生发展的推演能力,着实有些离奇了。 拥有此等威能的存在,哪里还是个人?! 吴去心知,这必定不会是极三境所能拥有的能力。 千里之外清晰的洞察到对方全盘设计,莫非,是仙法? 吴统领在脑海中极力搜寻,却一无所获,但就在将要放弃的时候,一个名词突兀的跳了出来。 他脱口而出。 “天视地听?!” 吴去有些兴奋。 定是了! 否则怎么解释那广大到恐怖的感官范围。 只有这种类似元神出窍,遨行天下的仙法,才说得通眼前发生的一切。 陈至听到吴去的话,不由得愣了一下。 什么和什么嘛。 他只是摆摆手,示意小鱼去捡回掉落满地的鬼物兵刃。 这些都是经验,不能浪费。 “陈掌柜。” 吴去激动说道:“既然你身怀天视地听之法,不如探视一下楚金樽的去处,我们提前截击便是。” 陈至身子微微一震。 啥叫天视地听? 楚金樽是谁? 这些鬼为什么自相残杀? 这都什么情况? 但他微微思索,便心有所悟。 身怀岚气晕之法的堂堂垂州统领,恐怕是看出了什么。 难道说系统给到的技能,有此一项? 陈至觉得这种可能性很大,因为岚气晕的不同凡响,自己可是亲眼所见。 于是肃立回想,系统给到过和眼睛、耳朵有关的技能。 耳聪! 夜瞳! 只有这两个了。 陈至在脑海中竭力拼凑着过往的点点滴滴,再联想到天视地听四字,忽然福至心灵。 或许…… 但陈至原来的职业让他不会那么快下定论。 一切试过才见分晓! 他缓缓闭上双眼,进入冥想状态,同时八脉齐开,未做保留。 元气顿时贯通眼耳口鼻,聚集于颅顶,如峰峦般层层叠叠,越聚越多,浩瀚如海。 这庞大的气感几欲摆脱身体的束缚,飞向更广阔的天地,但仿佛仍然缺少最关键的一环,迟迟隐而不发。 陈至沉吟片刻,回想着那日对战刘敬免时元气脱体的手段。 一道元气在他的引导下,由印堂至神庭,经上星汇于百会。 另一道自风府冲击后顶,最后也在百会穴聚合。 他将头顶的穴位大张,顿时元气喷薄而出,直上天际。 这元气仿佛就是陈至眼和耳,就是陈至本身。 飘散到何处,便可令他的神识遨游其中。 随着元气的扩散,他的视野也在无限增大,耳中听到了从未入耳过的旋律。 鸟儿的啼叫、山兽的低吼、马蹄的奔腾、涓涓河水的流淌声、村里百姓的床震声。 咦? 怎么混入了奇怪的东西。 非礼莫视、非礼莫听。 陈至赶紧告诫自己,转换了鸟瞰角度。 同时心里有了一丝明悟。 原来这一切的核心都是元气! 系统看似不经意间爆出平平无奇名字的技能,就是在引导自己用元气把它们结合。 若是毫不在意,只因名字而轻视,便会与真正的神通失之交臂。 随着元气彻底散逸开来,陈至终于找到了一行车队。 但他们在一座山前分为两路。 陈至让自己的神识上升到更高的高度,专注的观察着。 很快他便发现了端倪。 绕过此山,两队马车最终还是要汇聚于一点。 除此之外,并没有另外一条路可行。 所以,分为两路不过是迷惑追兵的障眼法罢了。 陈至准备把神识从元气中退出来,却忽然意外发现了一个也在追逐车队的轮廓。 咦? 他多打量了一下,然后神识脱离,回到身体,对吴去淡淡一笑,把所见所闻全盘叙述一遍。 只是隐瞒了关于另一位追击者的信息。 吴统领唏嘘感叹。 陈掌柜果然高深莫测。 我猜对了。 章节目录 第132章 法器雨 吴去看了一眼勤勤恳恳收集丧门钉的小鱼,小姑娘乐呵呵的拔出一枚,回手塞进养心玉里,神情专注,乐此不疲。 他回想了一下,好像不知不觉间,那藏宝洞穴中遗落的药草和灵石,小鱼也基本没有落下,尽数塞进了那块玉里。 吴去撇撇嘴。 小丫头负责打理小店,爱财倒是可以理解,但陈掌柜这样的高人,哪里会在乎这些东西。 他可是连仙器都会配给妖奴的人物啊。 “擒获楚金樽要紧,这些普通法器不要也罢,我们尽快追赶四圣门余孽吧。” 吴去觉得这话说得很有水平,不过小鱼根本不搭理他,依然兴致盎然的拔着法器。 “陈掌柜……” 吴去回头,本想让陈至开口,不过对视之下,心弦一震。 他好看重这些平平无奇的法器啊。 “额…” 吴统领心思如电转,盘算说道:“其实我觉得,我和小鱼会拖累你的速度,不如我们在这里收尾,楚金樽就交给您来处理。” “那就辛苦统领大人了。” 陈至笑眯眯的非常满意。 吴绝自然要救,不过白捡的经验也不能少。 他纵身一跃,化作一道遁光消失在原地。 自从小鱼和册册成为他名义上的妖奴,冥冥中她们便与陈至产生了一丝联系。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她们获得的山货,一样可以给陈至的经验条上增加一笔收入。 陈至觉得这样很好,至少从一定程度上减少了系统暴露的风险。 吴去见陈至离开,讪讪回头抱怨道:“这些不过是镌刻了魔族阵法的寻常法器,取回去又能卖几个钱。” 小鱼冷冷回望了吴去一眼:“你最好重新组织一下语言。” 吴去沉默半晌,看着小姑娘腰间随意插着的穿云梭,拱手抱拳:“给小鱼姑娘道喜啦。” 李小鱼愕然:“喜从何来?” “恭喜你被我恭喜了。” 吴去气不打一处来,说你拿这些破玩意没用,你不高兴,恭喜你获得宝贝有大用,你还装傻。 女人真是难应对。 李小鱼眨巴着大眼睛:“那我可高兴的简直太高兴了。” 吴去哭笑不得:“我这和你套娃呢?” …… 楚金樽麾下人马分两路行走之后,终于在南墉界碑前汇合。 他一直紧皱着的眉头,在属下回报“一切如常”后才渐渐放松。 “奇怪,为什么没有追上来?” 楚金樽有些迷糊的甩甩头:“没道理啊。” 他怎能不知道自己手下那几块料的斤两,若说他们拦住了来人,岂不是滑天下之大稽。 “不对劲!” 楚金樽被峥嵘委以重任,自然机敏过人,一柄翠绿色的小剑腾空而起,剑指四方。 紧接着剑身嗡鸣不断,对着林中明显犹豫了一下,然后决然调转剑尖,呼啸着向反方向的山坡飞去。 只见光秃秃的巨大黑石轰然崩碎,一道身影轻飘飘的跃了出来。 楚金樽瞳孔骤然收缩,死死盯着来人。 九大宗门之一,风陵渡掌教真人,果敢果仙师! 楚金樽脸上疑惑顿起,问道:“我四圣门与风陵渡往日无仇近日无怨,何故在此阻拦?” 果老道抖了抖道袍,有点不耐烦的伸出一根手指,指向六辆马车。 楚金樽想了好久,缓和了一下语气:“劫道?” “呵呵。” 果敢半晌无语,竟然被这个问题给整不会了。 神特么劫道。 堂堂风陵渡,还用得着劫你的道? 但是只论字面意思,也确实没错…… 果老道有些恼羞成怒,不愿多言,直接伸出手掌猛地一翻。 他面前的地面骤然间整块翻了起来,如巨浪般的泥土铺天盖地向四圣门中人罩下去。 数不清的碎石夹杂其中,比泥土下落的速度更快,首先杀到众人眼前。 石块锁住了所有门众的气机,精准的犹如炮弹,迅疾如雷,四圣门人只得抽出兵刃硬抗。 一时间,石块和金属撞击的声音,让这静谧的夜色突然变得喧嚣鼓噪。 “唔。” “啊!” 沉闷的痛呼声接连响起,一个四圣门人倒下,紧接着便有第二个、第三个。 魔门精心饲养的高头大马受不住恐怖的威压,慌不择路四下逃窜,马车上的盖板被掀翻,日日夜夜收集来的珍宝洒落旷野。 但是,马也跑不脱这如浪的沙土大潮。 顷刻间便被滔天砂石掩埋,泯灭其中,再无声息。 楚金樽大怒,在沙土大浪到来之前右掌压下,拍在一驾马车之上,以力拔千钧之势硬生生拉住受惊的马匹。 而后撑起一道魔门法印,抵住袭来的砂石。 但也不过保全了一人一马而已。 尘埃落定之后,楚金樽放眼望去,顿时目眦欲裂。 来时足足二十八名门众,现在一息尚存者的也不过寥寥数人而已。 “全军覆没。” 楚金樽脑海中浮现出四个大字,一时心痛如绞。 “为什么?” 他不由开口问道。 此番交战实在太过离奇。 “没有为什么。” 果老道摇摇头:“四圣门乃是双手沾满鲜血的魔门,人人得以诛之。” “记住,昆山也不是法外之地!” 果老道说完,抽出背后拂尘,千万缕银丝怒张奋展,向楚金樽扑去。 然而楚金樽不闪不避,狂暴的煞气脱体而出,硕大的脑门上亮起血色光点,翠玉小剑顿时被煞气侵蚀,变成了乌黑的墨色。 小剑尖啸着飞向果敢,竟然逼退了拂尘光芒。 但翠玉剑也从此一去不复返。 前有黑鳞杀雾被破,后有滚滚砂石来袭,楚金樽体内煞气所剩无几,就算拼尽全力也再无法掌控飞剑。 果老道冷哼一声,不以为意,四品万象境不过能做到短暂驱剑而已,还要耗费海量真元,这也是他都不用剑的原因。 “看你还有什么能抛的!” 拂尘微光再起,但又是一物当头砸来,再次破开万缕银丝。 果敢楞了一下,挥手间拂尘又动。 然后…… 又被砸了回来。 老道大惊,心说这小子存货还真不少。 另一边楚金樽气势正盛,趁着月光忽明忽暗的时候,又是法器接连抛出。 一时间天上好像下起了法器雨。 每一次法器碰撞上拂尘,都发出一连串的脆响,宛若宣告着占领上风的得意。 “蹬蹬蹬。” 果仙师不得不连连后退,转攻为守,严阵以待。 很快,月亮再次露出脸庞,把月光洒了下来。 老道士凝神看去,顿时气得不轻。 只见楚金樽坐在马车上成堆的法器中间,气定神闲。 左手一盏茶壶,右手一块玉牌,只待对手走进攻击范围,便是一记法器飞天。 同时盘膝的双腿上还摆着七八个敞口的袋子,时不时从中取出丹药嗑下,用以恢复煞气。 “这……” 果仙师一时不知如何是好,眼神呆滞。 这特么便是家底厚就能变强的现实版? 章节目录 第133章 仙器还不熟练 “来,你过来。” 楚金樽意气风发喊道:“过来就砸你老小子。” 果仙师气不过,欺身而上。 不过又被法器雨砸了回来。 他有些无奈,但又不愿放弃。 风陵渡也算是南墉地位颇高的宗门,虽然储备法器不少,但也不曾见过这般敢于挥霍的对手。 再说了,人家出门在外法器傍身,充其量三五件顶天了。 你这可好…… 果仙师目测算了算,马车上恐怕足有上百件法器。 现在就算再发动土系道法,以这些法器中蕴含的灵力看,恐怕两件就可以破之。 这就是群攻法术的缺点。 覆盖面虽大,集火能力却差。 一时间场面僵持不下。 楚金樽抽空把法器围成一圈,护自己在其中,志得意满。 果仙师嘴角抽搐,骑虎难下。 按照这样的情况发展下去,结果正朝着不利于自己的方向发展。 万象境巅峰对阵低阶,本应是一场毫无悬念的碾压。 现如今却被打到这个份儿上…… 果敢抹了把微红的老脸,几次试探,均无功而返。 随着一件件法器破碎,终于有人心疼了。 陈至从林间缓缓走出来,问道:“要不…我来试试?” 楚金樽转过身,看着他手里那柄紫金切玉刀,嘴角忍不住抽了抽,脸上露出动容之色。 虽然不起眼的小刀周身并无刀罡隐现,但那股掩不住的灵性却是异常明显。 识宝无数的楚金樽自然清楚此物的厉害。 这是天地间绝无仅有的仙器。 就算在月阑翠轴六十六把仙器中,也绝对排得上前十位。 天生仙器! 指的是临世之初,便受天地灵气滋养而成的仙物。 与巧借机缘,一步步从法器晋升到仙器的俗物不同,天生仙器尚有更大的提升空间。 只是究竟能提升到何种程度,便属于另一个神话故事了。 这样的人物到场,楚金樽一时悲从心头起。 一车的法器,恐怕都难敌那一刀之威。 他缓缓开口,带着哭腔:“你们就非得逮着我这一只蛤蟆往外挤尿吗?” 果仙师:…… 陈至:…… …… 陈至没有出手,因为楚金樽审时度势,乖乖束手就擒。 看着煞气被全部封锁的四圣门人圣和六名一息尚存的魔众,陈至心里不由得暗暗庆幸。 他之所以一直没有现身,原因有二。 一是好奇同来追击者是何人,以及他的意图。 二是…… 自己元气所剩无几,打起架来生怕不敌。 天视地听的消耗之大令他诧异,自拥有元气以来,还是第一次使用到几乎空枪的程度。 不过陈至也由此感应到其中的诀窍。 视听范围是随着元气喷出量而决定,如果不需要查看太大的范围,也不必每次都倒箧倾囊。 “道长见谅,此人和他所携物品,我都要如数带走,呈交缉妖司。” 本着敌人的敌人便是朋友的原则,陈至拱手抱拳,对果敢说道。 但他也不敢掉以轻心。 自古财帛动人心,九大宗门固然有百妙阁五星宿那样的好人,但也绝不乏贪婪阴暗之辈。 果老道双目炯炯打量陈至,心中暗暗称奇。 此人手持自己看不出有多么珍贵,但确实不是凡品的法器,周身却全无真气波动,又年轻的不像话。 所以,若非倚仗强到离谱,便是废柴弱到心酸。 他更愿意相信第一个可能。 而且听其言语,此人还背靠缉妖司,那可是一个决计动不得的存在。 果仙师叹息一声,行了个道礼,客气说道:“贫道追击四圣门,只为寻找我风陵渡遗失的宝物,若确在其中,可否让我带回宗门?” “那是自然。” 陈至点点头:“明日清点完毕,道长可以到长青镇缉妖司认领。” 他虽然觊觎这些珍宝,但也不过为了经验值,只需要擒获楚金樽后拾取一下掉落,经验值到手之后自然该是谁的还给谁。 没想到果敢面色一变,顿时拧眉怒目:“明日不可,就在此时此地确认为好。” 言罢,取出拂尘置于臂弯,威胁意味极浓。 就算得罪此子背后的人物,宗门的圣物也不能假托人手! 见陈至不语,甚至还步步上前,气势如虹,直指苍穹。 就在这时,吴去和小鱼赶来,走到近前,吴去挑了挑眉,笑道:“没想到果仙师和陈掌柜强强联手,此贼哪里还有不伏诛的道理。” 果敢和吴去早就认识,看到他才彻底放心,赶忙收敛一身气机,退后几步说道:“既然有吴统领在,那么明日我再去长青镇缉妖司拜访。” 说完便飘然而去。 陈至叙述了一遍果仙师所言,吴去面色凝重点点头。 “我大概知道遗失之物是什么了。” 吴去说道:“能让风陵渡掌教真人亲自出马追寻,除了灵王金鞭,便只剩御赐飞沙印了。” “大概是一块小小的木牌,上面刻着咒文。或者是一条三尺长的金色硬鞭,很是显眼。” 吴去比划着说道:“等下装进玉里的时候,大家多留神吧。” 如此大量的珍宝,也只有养心玉里可以装下,这恰好给了陈至获取经验值的机会。 心道养心玉可不能卖了,原来这东西大有用途,回头就让小鱼下架。 “先处理当务之急。” 陈至拉过楚金樽,对小鱼招手,示意小姑娘动用真言术审问。 很快,便得知了消除吴绝中邪的办法。 “我先带囚犯返回长青镇关押起来,然后用勾魂碧翠笛去解救吴老,这里就麻烦陈掌柜帮忙收尾。” 吴去对小鱼客气说道:“明日还请小鱼姑娘参与审讯。” “好说。” 李小鱼笑眯眯的摆摆手:“只是糕点……” “糕点蜜饯糖水,一样都不会少的。” 吴去认真承诺:“我懂。” 楚金樽身上疑点太多,口供九真一假都会非常棘手,所以维护好小鱼,他也会非常顺利的处理此案。 一切安排停当,小鱼振奋精神,开始和陈至一起刨土拾取掉落。 不过小姑娘很快就不耐烦了。 歪着脑袋想了想,干脆取出百里穿云梭。 一招手,一千四百根银针便乖巧的齐齐脱出,向着埋入土中的珍宝而去,不到一盏茶工夫就处理的妥妥当当。 “为什么一开始不用这个办法?” 陈至很不理解,觉得小鱼没准就是喜欢拾取的过程和收获的喜悦。 没想到小姑娘甜甜笑道:“因为我也是才想到呀。” “……” 章节目录 第134章 山货全不太富裕 太阳初升,荒郊野岭的小路上,一大一小不紧不慢的走着。 都是心情愉快。 陈至开心在于掌握了新技能,还有大量经验值获取。 现如今已经一跃到了85级。 同时获得了新技能:【身轻如燕】 嗯…依然是一个值得吐槽、且平平无奇的名字。 小鱼乐在收获满满,虽然也知道其中大部分要交由缉妖司充公,但以吴去的精明程度,想必少不了会给山货全留下一笔辛苦费。 不过陈至忽然沉吟一下,转头对小鱼说道:“今日你去缉妖司若是遇见那位道长,要尽量客气一些,着重强调我们并没有寻找到飞沙印。 “好哒。”小姑娘蹦蹦跶跶的,并没有太在意。 保持着一向的乐观单纯。 不过走了一段路,她才反应过来其中的关节。 丢的是鞭子还是木印确定了? 小鱼心里产生疑问。 然而很快也就释然了。 老板身怀天视地听仙术,哪里还会有他不确定的事情。 陈至表情平静,心里却在沉思。 数月前囚禁夜魔灵的玄雷印被薛清则盗走,如今风陵渡掌教真人出山,这有点太过巧合。 他曾询问过薛清则为何盗取玄雷印,小道士一脸诚恳的表示,自己前往北国的路上,听闻炼狱中的大魔被囚禁了数不清的年月,早已化为脓水,便想打开炼狱取出魔头法宝,以报复多年受当隐观主观道士的欺压之仇。 陈至看他情真意切,自己本身又对当隐观没有好感,明白被压迫的有多狠,报复起来就会有多出格,便信了。 但现在两件事关联起来,才发现并非那么简单。 莫非薛清则背后有诡异,他是被指使盗印? 一切只看道士的反应,便知分晓。 想到这里,陈至不由得打了个哆嗦。 谁有这么大胆子把目标定为九大宗门。 妖族吗? …… 与此同时,随着晨光洒进庭院,山货全杂货铺开始了新的一天。 但对册册来说,每日伊始却是从凌晨开始。 天色未亮,她便套上一身干活穿的粗布衣裳,请紫云绫帮忙束紧长发,拿出抹布开始打扫卫生。 一方面,小鱼和陈至夜不归宿让她心烦意乱,睡也睡不着。 另一方面,她习惯了这个时间醒来收拾好一切,这样等老板起床,便可以在一尘不染的庭院里用早餐。 院落收拾起来不容易,好在水池里的灵气还算充裕,自然消解了尘土,只需要飞身捡拾出落叶便可。 说起来,如今池中灵气大不如前,通幽花虽然长势喜人,但对常人已然无碍。 若是像当初一般致密,恐怕身无修为的叶汉声早就会受到负面影响。 酷热的夏季就算在凌晨都舍不得释放出一丝清凉,很快册册高挺的笔尖便开始冒汗,紧接着优美弧度的肩背也没有幸免,汗水很快打湿了衣服。 不过她咬着嘴唇,仍然倔强的不肯动用丝毫妖气。 因为一直以来,老板也是这么做的。 册册想的比小鱼多,她觉得,这便是入世修行的一种方式。 也因此由衷的钦佩陈至,数年如一日的任由自己像常人一样汗流浃背,从不曾喊苦喊累。 庭院露天,青砖地仔仔细细扫过一遍,册册的衣袖和裤腿上就沾满了灰尘。 紫云绫看不过眼,偷偷伸出一道绸缎,想要帮她掸去满身尘土。 册册只是小声说道:“不必啦,脏,别把你再沾染了。” 紫云绫犹豫一下,慢吞吞缩了回去。 册册忍不住笑了:“谢谢小绫啦。” 话音刚落,门外忽然传来淅淅索索的声响。 册册看了看,却没有吭声。 思考了短短一瞬,还是缓步上前打开了门。 一只小龟正在台阶上小心翼翼的摆放宝石,见有人出来,慌忙回身便走。 “请,请稍等一下。” 册册轻声叫住它。 “其实…足够了。” 册册温柔的笑笑:“他很大度的。” 小龟懂了,伸长脖颈点点头,偷偷的看了眼册册身后露出的庭院,摆摆小爪告别。 这本身也是计划中最后一次前来,它所能付出的东西,至此已经是极限。 不过看着它龟壳上厚厚的青苔,册册忽然有些不好意思。 时至今日,小妖兽已经送来了二十二粒天元珠和四十八颗泯灵石,以及一颗小孩巴掌大小的夜明珠。 换算成银两,价值惊人。 然而小鱼一直没有把这些宝石上架,因为来源她拿捏不准。 滴水之恩涌泉相报的事情世间自然不少,包藏祸心却往往更多。 如果是祸水东引,小店也会遭殃。 当然了…… 虽然山货全没人怕麻烦,但能够节省老板精力,也是妖奴该做的事情。 所以册册想了想,便主动让开门,柔柔弱弱说道:“要不要进来,我可以帮你清理一下青苔,再弄些吃食。” “我做的饭菜,老板都说很好吃的。”她不好意思的补充道。 其实册册只是觉得,人家送来这么多贵重的宝石,应该在适当的时候给予回报,如果能够顺便问清楚宝石的来源,那就再好不过了。 小龟明显犹豫了一下,但最终妥协,向着庭院里爬去,速度并不算慢。 …… “我其实想知道,那些宝石从何而来。” 小龟趴在水池边,册册撩起裤腿,露出一截玉藕般的小腿,一边仔仔细细的洗刷,一边试探问道。 “那些石头,是坏女人用来设置阵法用的。” 小龟口吐人言,声音清脆,难辨雌雄。 但可以确定,年龄和身形一样,并不年长。 小龟说完,便把三名恶妖在水下铺设青水阵,然后威胁利诱自己在水下掌阵眼一事娓娓道来。 “他们虽然给我吃的,但却打我。” 说到这里,小龟忽然呜咽,说不出话来。 册册恻隐心起,轻抚着龟背安慰,小声问道:“所以后来陈掌柜击杀了恶妖,助你脱困,又在最饥饿的时候用随身法器喂养,于是感恩于此,才一而再再而三的把布阵宝石送了来?” 小龟意料之中的频频点头。 册册长舒口气,微微笑了。 “要不要留下来?” 她笑眯眯的问道:“你身上几乎感觉不到妖气波动,灵智想必刚刚开启不久,独身在野外很危险的。” 小龟愣了一下:“你愿意收留我?” 册册温婉微笑,重重点头。 “还是…不要了吧。” 小龟慌忙用短小的四肢撑起身体,向门外爬去。 没有做好准备融入人类社会倒在其次,关键是一个与生俱来的毛病让它难以启齿。 自从开启灵智的那天起,小龟的食谱就和其它妖类不同。 它只能吃法器。 而且法器中蕴含的威能丝毫没有体现在实力上。 单纯的吃了就是吃了…… 这种奇怪的天赋让它成为了同族都厌恶的贪吃鬼。 谁愿意耗资巨大养这么个玩意。 所以小龟也曾寻找同族祈求庇护,但无一例外,基本上没有妖能留它十日以上。 它心里也清楚,抓到自己的三只妖怪心存恶念,有所利用,才会提供法器饱腹。 如今册册出言挽留,小龟内心深处是想立刻欣然同意的。 因为从她的一言一行便知道,绝对是实打实的人美心善,没有丝毫利用自己的心思。 但越是好人,就越不能留下。 因为过不了多久,她就会意识到,自己给家里招来了一个多大的祸根。 关键是…… 这家看起来也不像是太富裕的样子。 章节目录 第135章 香饽饽长青镇 小龟四爪使劲倒腾,却在门口恰好撞见返回的陈至和小鱼。 陈掌柜微微一笑,知道它又来送宝石,便客气道:“吃过再走吧,马上开饭了。” 妖兽想了想,干脆直说:“我只能吃法器。” “法器?” 小鱼一边说,一边观察着陈至:“残破法器行吗?” “行……” 妖兽一愣,不知道为何有此一问。 “啪!” 小鱼打了个响指:“那就开饭吧。” 当初鲤鱼族送来的残破法器店里还有很多,李小鱼此刻才明白,为什么陈至迟迟不肯给它们注入灵气。 果然,他每一步都有安排和深意! 池子里的灵气用来滋养自己和册册,恰好步入极三境消耗一空。 巧借天雷和地火,让紫云绫和穿云梭蜕变为仙器。 让自己购入残破法器,一方面维系了和鲤鱼族的关系线,另一方面必定是为了留给这妖兽做口粮。 每一条都体现出老板的睿智和远见。 简直是匪夷所思。 小鱼深深看了妖兽一眼,果断说道:“残破法器多的是,你留下吧。” 老板若不想它留下,怎么会储备如此大量的破损法器。 想当初他为了收下我和册册,手段百出,羞于言表。 如今我替老板开口,说出他不便于言说的心思,省却了他的麻烦,正是妖奴该做的事情。 “你们真的不介意?” 妖兽神色一动,心里复杂难言:“我可是能吃穷你们的。” “呵呵。” 小鱼撇了撇嘴巴,既然老板这么安排,那么说明送来的宝石安全无忧。 光凭天元珠和泯灵石换来的财富,你吃穷一个给我看看。 “不对!” 小鱼忽然看着养心玉明悟。 难不成这些残破法器也是给它预备的? 小鱼觉得很有可能啊。 楚金樽和果仙师一战中抛出的法器,都被击裂破坏,其中灵气会在数日内消散,与废铁无异,但陈至还是坚持拾取回来。 虽然他本着碎裂法器也能提供些许经验的原则收集,但小鱼就不这么看了。 战损的法器吴去肯定不要,自己只要开口就一定可以留下。 所以…… 逆知未来? 莫非是天罡仙术? 小鱼的心脏在狂跳,用食指敲了敲自己脑袋。 傻啊! 早该猜到了。 没有逆知未来的仙法,又怎么能预料到用树妖和紫云绫助册册渡劫。 什么极三境,简直可笑。 他分明就是天上的神仙下凡尘! 想到这里,小鱼大气都不敢出,小碎步跑进内堂,取出三把残破法器说道:“先凑合垫一垫,等下我从缉妖司回来,恐怕会撑你到爆。” 陈至和妖兽都是一脸懵逼。 什么和什么啊…… 吃过早饭,小鱼带着养心玉直奔缉妖司。 陈至看着狂啃法器的妖兽面无表情。 心却在滴血。 山货全在小鱼得操持下,竟然已经如此富裕了嘛。 直到册册附耳,在陈至耳边说出了妖兽送来宝石的预估价值,陈至才倒吸口冷气,如梦初醒。 原来眼前的这位才是土豪。 我一个穿越众何德何能,竟然得到真大佬垂青。 “三把够吗?” 陈至笑眯眯问道:“不够还有的是。” 小龟忽然有点不敢继续吃了。 我是不是……已经死了? 这里莫非是天国? …… 里正冯大彪的宅子里有个地窖,他说是储存冬菜所用,但没有人相信。 总之缉妖司占用宅子作为官府衙门之后,这地窖就空了。 于是正好用作羁押四圣门魔众所用。 地窖窄小,七个人只能勉强脸贴脸直立。 为防止他们串供,吴去还免费赠送了一人一个眼罩和口塞。 不过后来想想,有小鱼在,好像他们串供也不怕啊。 但又懒得再摘一遍,干脆就这么着了。 等到早晨小鱼走进缉妖司,昏昏欲睡的吴去赶紧揉了把眼睛,迎上去说道:“吴老已经安然无恙,原来那笛子有勾魂引鬼的用途,只要和吹响者品阶相差不大的正道修者,灌入真气倒吹便可消解中邪的症状。” 小鱼点点头,取出昨夜马车上的珍宝,足足摆满了整个院落。 吴去目瞪口呆看着这一幕:“这么多?!” 小鱼面露微笑,想了想开口道:“那些碎裂的法器……” 她还没有说完,吴去便说:“不如摆在山货全售卖吧。” 果然! 小鱼心里震惊,表面上只是淡淡点头,收了那些残品。 吴去也很识趣,知道仅仅几十件残破法器不足以感谢陈至和小鱼的付出,很干脆的说道:“等清点完毕,若无需要归还的苦主,登记造册的时候我自然会有计较。” “谢过吴统领。” 小鱼很懂礼貌,实际上心里却不是很在意。 老板重视的东西已经拿到手,其它的不过算是意外之喜罢了。 “事不宜迟,我们速速提审楚金樽吧。” 吴去征求小鱼意见。 吴统领就算已经是上三境高手,也还会犯困,这一点不比小鱼能撑,所以拿到口供越快越好,避免夜长梦多,审讯结束自己也能赶紧补觉。 “好的。” 小鱼颔首应道,当先走进腾空的审讯室。 过不多时,五花大绑的楚金樽带到,看那憔悴的模样,恐怕受了不少苦。 吴去睁开眼,厉声呵斥几句义正言辞的开场白,便把一切交给小鱼。 他们之前已经商量过流程,于是小鱼在桌下勾了勾小指,直接说道:“先讲一下那数百游魂的事情。” 楚金樽一身修为被锁,毫无抵抗的交待了所有知道的细节。 百鬼最初由拘魂用勾魂碧翠笛招揽,之后被楚金樽纳为搜罗山间灵草奇石的工具,期间为了不被缉妖司查到端倪,故而极少伤人,倒也没有造成太多杀孽。 吴去长舒口气,心道百鬼夜行一案终于至此告破。 他和小鱼对视一眼,示意可以询问下一个问题了。 小鱼问道:“为何要搜这么许多的罗灵草奇石和法器?” 楚金樽眼神呆滞回答:“不知。” “不知?!” 吴去刚要发作,却想起真言术作用下绝无虚言,说不知便是真的不知了,于是不由有些颓然。 不过小鱼歪着脑袋想了想,换了个角度问道:“那么你知道谁清楚此事吗?” “月阑。” 此话出口,小鱼和吴去都是一惊。 前有赤潮刘敬免,现在又蹦出来月阑,长青镇什么时候变成香饽饽了? 章节目录 第136章 口是心非果仙师 “懂了。” 吴去沉吟片刻:“幕后背后还有幕后,委托方通过月阑联系四圣门搜罗珍宝,藏于此地,但是……” 他忽然笑了:“委托方必定付出不菲吧。” 楚金樽郑重点头:“听峥嵘提起过,是一个无法拒绝的出价。” 吴去想了想,没有再问,只是在案宗上写下了月阑二字。 小鱼沉默了一下,知道百鬼夜行案也只能到此为止了。 于是吃了口糕点,切入下一个案件:“之前的百姓呓语也都是四圣门所为?” “对。” “为什么?” “不知。” “谁知道?” “月阑。” 又是月阑? 小鱼愣了一下,继续问道:“为什么吴绝会中邪两次?” “因为他才是真正的目标。” 小鱼和吴去同时瞪大了眼睛。 原来百姓中邪,是用来迷惑缉妖司的陪衬,只有吴绝才是他们想对付的目标。 欲盖弥彰! “除了吴绝还有谁是目标?”小鱼追问。 楚金樽沉声说道:“吴绝、徐广知、顾渠。” 小鱼皱了皱眉,不明白这三个人有什么联系。 甚至连顾渠这个名字,她听着都有些耳生。 然而吴去却脸色大变,皱眉追问:“委托人是同一个雇主吗?” 这一点非常重要,吴去有种不好的预感,脑海中浮现出一个威严的面孔。 但是楚金樽点点头:“是同一个,两件委托一起来的。” “呼--” 吴去长舒口气,身体骤然放松。 同时暗暗懊恼。 我怎么可以怀疑统帅大人。 小鱼不明所以,只是低声和吴去交流:“按照老板的说法,是不是百鬼夜行和百姓呓语可以并案了?” 吴去点点头:“可惜月阑行无影去无踪,幕后人依然没有眉目。” 接下来,二人把重点放在了长青镇中的月阑传讯人身上。 如果找到这个突破口,案件才有继续走下去的可能。 只是楚金樽对月阑中人一问三不知,表示从未见过联络人真容。 “到此为止吧。” 两个时辰之后,已是午时,吴去掐了掐鼻梁,很是疲倦。 赤潮中间人身死,破坏镇妖柱一案就此停滞。 如今月阑中间人不知所踪,让百鬼和呓语案陷入僵局。 眼前的情况让吴去异常纠结,证据虽然足以结案,却又心有不甘。 “辛苦小鱼姑娘。” 说完,便安排抓捕押走楚金樽,准备送小鱼离开后抓紧时间补觉。 不过小鱼想了想,临走前又问了楚金樽一个问题:“吴绝家中的邪物寄托,也是月阑那位中间人所放?” 楚金樽眼神迷离的点了点头:“是的。” “为什么你不亲自前往?” 听到这里,吴去身形一顿,摆摆手示意抓捕们稍候,等这个问题回答完。 他其实也很好奇,为何当初陈至一口咬定镇里有人在帮助四圣门。 楚金樽无意识的脱口而出:“数月前阴差阳错,我竟然冲击四品万象境成功,煞气掩盖不住,无法进入四观。” 嘶--- 吴去和小鱼对视,二人同款的震惊脸。 陈掌柜(老板)不可能瞎蒙全中,定是早就知晓了。 “天视地听属实太过恐怖了,看起来好像没有限制的样子。” 小鱼倒吸口冷气,喃喃自语。 吴去表示不同意,提出了自己的见解:“不会的,要是真的没有限制,吴老中邪一事,陈掌柜怎么会后知后觉。” “仙法发动不是那么容易的。” 吴统领感叹一声起身,二人走出审讯室,正巧果仙师也在此时前来。 吴去挤出一丝笑脸,强压着困意打了个招呼,便挥挥手喊道:“陆抓捕,你来带果老仙师去寻一下风陵渡遗失之物。” 一个微胖的女子走过来,整了整缉妖司的抓捕官衣说道:“请仙师随我来。” 小鱼忽然想起陈至叮嘱的话,说道:“道长仙师,昨夜我们仔细检查过,其中并没有风陵渡的飞沙印。” “哦对了。” 小姑娘为了把事情处理的尽善尽美,又补充了一句:“刚才审问过楚金樽,他也和飞沙印没有关系。” 果敢短暂一愣,只是淡淡说道:“谢过抓捕,不过我风陵渡遗失之物并非飞沙印,我再去找找看。” 小鱼笑吟吟的摆摆手:“我不是缉妖司的官衣。” 果敢脸色表情一顿,点点头,随着女抓捕走向后院。 看着他的背影,小鱼沉吟不语。 老板猜错了? 但她这次不敢笃定的做出判断,只是转移话题,笑着对吴去说道:“没想到姓陆的女抓捕还挺多。” 吴去露出诧异的表情:“这里姓陆的女抓捕就一位啊。” 小鱼吃了一惊:“之前长相漂漂亮亮,皮肤白白净净的陆欣彤呢?” “漂亮,白净……怎么可能。” 吴去指着刚才那位女抓捕,斩钉截铁的说道:“缉妖司抓捕们常年在外奔波,怎么会和那样的字眼沾边。” 小鱼眯起眼睛打量着院子里的缉妖司官衣,确实,每个人都是皮肤粗糙,黝黑暗沉,就连刚才的女抓捕也不例外。 相较来说,陆欣彤确实有些与众不同。 小鱼忽然明悟,她一直觉得陆欣彤有些不对劲的地方,原来竟然在于肤色。 “明白了。” 她心知有异,转身就想离开。 但吴去忽然拉住她臂弯,附耳低声说道:“小鱼,有些事情我不能和你讲明。但是,长青镇缉妖司就从来没有过一个名为陆欣彤的抓捕。” 送走小姑娘,吴去深深叹了口气。 上峰有令,陆欣彤被紧急调离,并且要清除掉她来过并滞留的全部痕迹。 吴去询问了朝中的父亲,得知这种情况在缉妖司很常见,只是自己从未遇见过。 统帅手里的隐秘队伍---极夜,每每都会在案件即将结案的时候功成身退。 只是不足为外人道罢了。 所以就算是陈掌柜,也不能明言。 不过想到刚才自己说过的话,吴去也有些含糊。 就算是极夜中人,陆欣彤也仿佛格格不入。 太漂亮、太白净……还有些笨。 奇怪。 吴去甩了甩脑袋,毕竟这些都不是自己应该考虑的问题,转身走回衙门准备招呼果仙师。 九大宗门之一的掌教真人,面子还是要给足的。 但是,偌大的后院只有那位姓陆的女抓捕愣愣发呆。 “陆蕊,果仙师呢?” 陆蕊指着围墙,木然说道:“从围墙走了。” 吴去瞪大了眼睛,指着满地珍宝问道:“他没有找到遗失之物吗?” “仙师根本就没找。” 陆蕊摇摇头:“他只是随便看了看,便说这里没有他寻找的东西。” 吴去一拍巴掌,顿时懂了。 风陵渡丢失的东西,就是御赐飞沙印! 章节目录 第137章 小鱼不喜欢吃辣 李小鱼回到山货全的时候,庭院里飘出烤肉的香。 她立刻就明白,自从牛皮从郎中那里得了些工钱,就又开始飘了。 果然,打开院门就看见胖铁匠撅着屁股趴在地上,一板一眼的吹着炉火。 册册从火房里端出一碗碗切好的肉片,见牛皮太过辛苦,干脆摇身一变化为蛟龙,压制住身形大小,轻轻向着炉火吹出龙息。 火光大作,炉台上面一块足有三尺长的石片,登时散发出扭曲视线的热气。 这是陈至发明的石板烤肉。 等肉熟后撒上孜然和辣椒,也可以沾酱配大蒜,哪种方式都美味可口。 郎中拈着胡须笑眯眯的看着,时不时往嘴里丢去一块甜瓜。 叶汉声手持筷子和最大号的海碗,目不转睛盯着红彤彤的鲜羊肉,不断吞咽着口水。 只有新来山货全的小龟闷闷不乐,趴在庭院一角,看起来有些沮丧。 陈至没有休息,仿佛一直在等待小鱼,见她回来,笑眯眯的招手:“干得好不如赶得巧,快来,火头正好。” “来啦。” 小鱼笑逐颜开,走到陈至对面坐下,也不着急给自己搭配调料,而是先把在缉妖司的所见所闻叙述了一遍。 而后和陈至一起,不约而同的看向徐广知。 月阑、潜伏的中间人、陆欣彤、果仙师,这些值得讨论的问题,全部都没有搞清楚四圣门的目标重要。 “其实我没有打算骗你们,关键是你们也从没问过。” 徐广知一开口就先立于不败之地,刚想继续说下去,院门却忽然响了。 小鱼走过去应门,当看清楚来人相貌后,忽然愣住了。 “道长仙师?” 她有些糊涂,这老道来山货全干嘛? 若是买货,应该去敲杂货铺的门才对啊。 莫非…… 小鱼神色一凛,有些懂了。 这老道口是心非,定是飞沙印丢了又不肯承认,暗中跟踪自己。 小鱼对果敢好感全无,冷冷问道:“道长前来所为何事?” 话刚出口,她就发现了不对劲。 这老道本来是一副不苟言笑的冷面孔,颇有几分威严。 但此时怎么脸色煞白,嘴唇泛紫,汗水好像涌泉一样从道冠中淌下来,连绵不绝。 他紧张个什么啊? 小鱼狐疑的撇撇嘴,等着他回答之前的问话。 “贫道失礼。” 果敢带着颤音致歉说道:“本来想追随姑娘到无人之处详谈,但没想……” 他轻轻摆了摆脑袋,露出脖领处直抵喉头的银针。 “没想到被姑娘发觉,抢先控制。” 小鱼张大眼睛,凑近观察,随后“呀”的一声娇呼,摸索了一下腰间,却摸了个空。 她杏眼圆睁,不满批评道:“好哇你个穿云梭,也不和我打个招呼,说走就走了?” 看样子百里穿云梭比较委屈,一根银针从果敢道袍里钻出来,拼命的左右摆动针头。 “打过招呼了?我走神了?” 小鱼和自己的仙器心有灵犀,立时明悟。 “哦,那就不是你的错了。” 小鱼又道:“解释一下来龙去脉。” 然后便见一人一针窃窃私语良久,甚至还有数十根亮闪闪的银针漂浮起来,在半空中不断变化,组成一幅幅简笔画,演示着之前发生的一切。 别说小鱼了,就连牛皮恐怕都能看懂。 嗯,但还是要加上“恐怕”二字比较稳妥。 简笔画演绎的,便是道士尾随不成,被百里穿云梭反控,然后一路遭挟持来到山货全的事件线。 “贫道并无恶意,能不能先撤掉它们。” 果仙师心情复杂,百感交集。 第一次见到小鱼时她与吴去同行,当时还拿不准身份,毕竟如果是抓捕,年纪明显太小了些。 果然再次相见,小姑娘便解释了并非缉妖司抓捕,这让果仙师一颗悬着的心落了回去。 往严重里说,遗失御赐圣物可是满门抄斩的重罪。 所以她和缉妖司并无关联,反而变成了好事一桩。 但这小小女童怎么可能知道飞沙印? 必是背后另有其人! 果敢心头疑云骤起,便跟了上来,想去探寻一番。 但正因为小鱼的外貌太具迷惑性,让堂堂风陵渡掌教真人都放松了戒备。 于是一时不察,衣服中便钻入了骇人的玩意。 一路上果敢也在回想,其实当时就算没有掉以轻心,恐怕也没有太好的办法抵御银针。 因为虚空御物,这可是极三境的手段啊。 当然还有另外一种可能,此物是仙器! 万幸…… 那就更惹不起了。 现如今看到穿云梭和小鱼交流,果仙师默默低下了头。 果然是仙器! 他又抬起头,一脸茫然。 什么情况? 一个小小的镇子,一家微不足道的杂货铺,竟然有身怀仙器之人?! 然后他便看见了小鱼身后,石亭里端坐的徐广知。 “徐老…” 果仙师满脸憋屈,终是叹口气说道:“救我。” …… 乌云罩顶,带来了些许清凉。 山货全庭院里,烤肉在石板上跳着舞,噼里啪啦的滋滋作响。 肉香飘逸,勾人食指大动,欲火中烧。 食欲的火。 叶汉声举着筷子,把第一波烤好的肉夹了满碗冒尖,自己却并不吃下哪怕一块,而是小跑回石亭,把肉倒进桌上正中的大盘里,让陈至和徐广知先吃,然后自己又跑了回去。 “这孩子不错。” 徐广知看着叶汉声背影笑眯眯的,指着陈至说道:“我这半个徒儿没什么本事,收人眼光倒是不错。” 小鱼冷着脸问:“收妖的眼光差呗?” “不不。” 郎中咳嗽一声:“收妖更是慧眼识珠,目光如炬,洞若观火。” 小鱼美滋滋的点点头,拿起筷子夹了口肉塞进嘴巴,下一刻却脸色骤变,赶紧端起杯子灌水。 她一直吃不了辣的。 一点都不行。 小鱼气鼓鼓的起身,朝着牛皮走去。 另一边果仙师终于搞清了人物关系,不由得苦笑连连。 那就对了。 这小掌柜是徐老的徒弟,他收的妖奴身怀仙器,倒是不稀奇了。 “上次一别,转眼间已是十年,物是人非,你我可都老喽。” 果敢感慨万分,端起酒杯静静看向徐广知,等待他来碰杯。 但郎中摇摇头:“你老了,我还年轻。” 他又补上一刀,指指自己面庞:“面相说明一切。” 果敢无言以对,他确实老态毕现,而徐广知看起来不过五十岁的样子。 只好自顾自的一饮而尽。 “我整日为风陵渡操心,忙前忙后,自然没有你这般清闲,山间一躲,逍遥胜仙,自然年轻依旧。” 果仙师哈哈大笑:“只是飞沙印……” “先叙旧吃饭,等下再聊正事。” 徐广知直接打断,给果敢碗里夹了块羊肉。 果敢点头,大口嚼了起来。 另一边,胖铁匠勤勤恳恳的烤肉,小鱼走上前问道:“这一板肉撒辣椒了吗?” 牛皮一愣,以为陈至、郎中和客人不够吃,赶紧抓了把辣椒面撒上去,答道:“撒好了。” “你……” 小鱼半晌无语,铁匠这理解能力,简直了。 “敢不敢给我烤点不放辣的?”小鱼说道。 “好。”牛皮乐呵呵说道:“下一板不放辣。” 小鱼很开心,就托着腮和叶汉声一起蹲着等。 “我是不是有点多余。”她忽然心虚的问道。 牛皮在烤肉,册册顾着炉火,叶汉声等着给石亭送肉,好像就自己等着吃…… “不啊。” 册册抛过去一头大蒜:“把蒜剥了。” “……” 小鱼不想剥蒜,因为味道粘在手上,要非很大力气洗掉。 她干脆抢过牛皮的活儿,烤上第三板羊肉,老气纵横指着一只葫芦问道:“这是辣椒吗?” “嗯。”册册点头。 “起开!”小鱼把装辣椒的葫芦放远了些:“讨厌你。” 然后抓起另外一个葫芦,打开塞子就往肉上倒。 “这……” 册册哑然失笑:“你都不闻一下的吗?” 看着羊肉上红艳艳的粉末,小鱼彻底懵了,小脸耷拉下来:“这也是辣椒?” “嗯。” “……两瓶啊。” 章节目录 第138章 三翁往事 第四板烤肉出炉,基本上就足够山货全中人饱腹了。 册册烤了些蔬菜端上桌,盈盈坐在陈至身边。 陈至把碗筷递给她,似乎并没有觉得有什么不妥。 果仙师却面色不悦,但看了看小鱼,又不敢说话。 南墉虽然并不乏妖奴,但若说能和主人在一张桌上吃饭,恐怕仅此一家了。 “册册,把酒壶递给我。” 徐广知早就见怪不怪了,淡淡说道。 紫云绫哪里会让册册动手,绸缎如云舒展卷起酒壶,分别给郎中和果仙师的杯中酒斟满。 然后感觉到起了微风,又似瀑般张开,在石亭四周驱开风势。 果仙师脸色好了很多。 又是仙器级的珍宝…… 呃… “没想到道长也吃肉?” 牛皮笑呵呵的攀谈。 果仙师淡淡一笑:“只食三净肉、不食四类荤。” 牛皮一愣:“什么是三净肉和四类荤?” 陈至开口解释:“三净肉是指不见杀,不闻杀,不为己杀;四类荤说的是牛、乌鱼、鸿雁、狗不吃。” 果敢惊讶一下,颔首说道:“没错,看来陈掌柜对道家颇有研究。” 陈至微微一笑,并不解释。 道教是中国本土宗教,一些禁忌自然略有耳闻。 但在南墉,九大宗门里只有当隐观和风陵渡算是名正言顺的道门,所以陈至所知就不得不让果敢称奇了。 果仙师对陈至好感顿生,一顿午餐宾主尽欢,直到众人散去,册册收拾完碗筷,给三人沏上一壶热茶,摆上些瓜果离开后,果敢还是笑眯眯的不时打量着陈至。 “这风陵渡掌教是我多年老友,你想问便问,无需利用手段试探。” 徐广知拈须撩袖,探手两指夹起茶杯,浅酌一口便放下,神态自然,举止优雅。 世外高人的模样,让陈至忍不住心生向往。 不过。 “我还是想先请问老师,关于您的事情。”陈至说道。 徐广知动作一顿:“你想知道什么?” 陈至这才反应过来,好像需要问徐广知的问题有点多,一时间倒不知从何问起了。 郎中叹了口气:“收下你这么个愚钝的徒弟,也不知道当初怎么想的。” 他干脆自顾自说道:“我、老吴…算命狗,便是缉妖司三翁。” 嗯? 陈至忍不住苦笑,老师真的是什么时候都不忘讽刺顾渠两句,简简单单的介绍里,还要夹杂些奇怪的称谓。 真的是…相爱相杀。 可是,缉妖司三翁是个啥? 陈至一脸问号,懵懂看向徐广知。 这副表情给郎中气得不轻,“哼”了一声甩袖起身走到石亭边角,看向天顶流云,一时间竟然不知道怎么解释给他听。 果仙师察言观色,哈哈一笑,满脸皱纹宛若花团锦簇,笑出了朵朵菊花。 他抚掌侃侃而谈:“你师尊当年叱咤风云,四海之内妖魔闻其名便噤若寒蝉。可以说没有他,哪里会有缉妖司如今的规模,南墉又怎么会妖魔退避三舍,不敢涉足。” “三翁是缉妖司的创始人?” 陈至领悟并不慢,一听便懂。 现如今缉妖司的架构,是皇权之下便是五方统帅,统帅治下的各州分配一位统领,负责下辖州府事宜。 那么说来,三翁便可以理解为五方统帅的前身,可谓独揽大权,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果敢颔首,乐呵呵的看着这对师徒。 老友也是好笑,授徒多年都未曾讲出这段往事,也是够低调。 另一边陈至可算明白,徐广知那一身浩然正气、高人风范和渊博的知识底蕴从何而来了。 原来本就是身居高位者,不足为奇。 而且四圣门暗害三翁一案的动机也能够顺理成章。 无非是报复退休官员的桥段罢了。 但是缉妖司三翁地位显赫,之前郎中又曾在先登营助殇昊帝开疆辟土,为何却感受不到徐广知、顾渠和吴绝三人身上的真气波动? 陈至把疑问说了出来。 徐广知回座淡淡解释:“莱山浩劫一战旷古烁今,战况之激烈史无前例,南墉卫士十不存一,横尸遍野,侥幸活下来的人皆是根基受损境界衰退。据我所知,除了吾皇境界超然恢复如初之外,就连极三境的人物,都没有例外的回退境界。” 郎中指着果敢说道:“风陵渡果老头,天生仙体,千万人中独一无二。四品万象境巅峰,大战后衰退到五品无常境低阶,如今拼死拼活回到当初的境界,可时间已过六十余载。” 然后指向南方:“凌霄宗倪剑神、乌衣巷庚老鬼、老君堂髯须斩魔刀、百妙阁老祖彭彻,当年都是我们只可仰望的极三境大能,战后不仅境界一落千丈,除彭彻仍然健在外,其余人等十年内便化羽归尘。” 他重重长叹一声:“我等侥幸保命已是不易,哪里还敢盼望再回高峰。” 果敢频频点头,脸色黯然:“若不是当年我受伤较轻,恐怕如今也是一身修为尽失的结果。” 陈至向两位老者投去同情的目光。 果仙师忍不住苦笑感慨:“这些年风陵渡一直没有一个可以撑台面的人物,要不然我也想像你一样隐居山林,寻个资质尚佳的徒弟慢慢教导,不急不躁的言传身教。” 他仔细辨别了良久,最终确定陈至身上不带半点气机,恐怕资质也就一般般,还停留在十品锻体境。 要知道亘古十境里的凡三境、上三境和极三境可是不包括十品锻体境的。 所以毫无真气波动,倒算是合情合理。 也难怪徐广知给他的妖奴那么许多仙器傍身,恐怕就是为了保护这小徒弟吧。 但是对于这种授徒方式,果敢却是心中暗暗称道。 从观念教起,先立人品,再谈实力。 这样教出来的徒弟人品端正,倒也不错。 他恍惚间想到了这些年自己的急功近利,不就是教出一位孽徒,最后盗走飞沙印,自食苦果嘛! 只是…… 果仙师多打量了陈至一眼。 现在还是十品锻体境,是不是年龄有些偏大了…… 徐广知自然清楚果敢所想,但犹豫了一下没有说话。 怎么说? 说这半个徒弟修为天成,惊世骇俗? 一身本事和自己毫无半点关系? 在老友面前,郎中觉得干脆让他误会算了。 自己也能面上有光。 章节目录 第139章 警戒禁制就请做好警戒的本分 “至于飞沙印一事,你问他吧。” 徐广知盯着水池里愈发鲜艳的通幽花,陷入沉思,不再言语。 果仙师看向陈至,直接问道:“陈掌柜怎知我风陵渡丢失的便是飞沙印?” 鉴于徐广知作保,陈至便不再遮遮掩掩,把薛清则偷盗当隐观玄雷印,自己击杀夜魔灵一事和盘托出。 果敢有些不敢置信。 当年夜魔灵也是半步极三境的大魔王,就算脱困之际未曾恢复境界,想必也不会掉落出四品万象境去。 此子是怎么做到击杀大魔的? 莫非他带去了自己的两个妖奴? 定是了! 刚刚念及于此,瘦弱少年便背着一口大宝剑从果仙师眼前走过。 叶汉声下午不当班,美滋滋的手持南明离火剑在院中一角胡乱挥舞。 口中还爆发出“喝喝哈嘿”的口号。 果仙师整个人都凌乱了。 呵呵,这还瞎琢磨个啥。 人家招来一屋子手持仙器的大保镖护着自己小徒弟,我还犯得着思考逻辑线是否成立? 就算常人拿着三件仙器,夜魔灵恐怕也是剑下亡魂的命。 这时候陈至从袖口抖出亮银镌云刀,慢条斯理的给果敢削了个苹果,笑吟吟的递过去。 果敢面无表情的接过来,忽然看着徐广知笑了。 老贼可以。 一辈子没少攒家底啊! …… 如此之多的仙器摆在眼前,果敢便不再琢磨陈至击杀夜魔灵是否成立了。 直接把话题拉回正轨,询问徐广知:“若是妖族意图复兴,觊觎我九宗的炼狱大印,是否要禀报缉妖司,上达天听?” 徐广知沉吟不语,半晌后摇了摇头:“十二枚大印中的两枚被盗,缉妖司最多按照巧合处理,最后结果还是以当隐观和风陵渡有眼无珠,收徒不慎降罪。” 听到这话,果仙师豁然抬头,不由得打了个寒颤。 “如此降罪,我风陵渡恐将不保。”他说道。 “所以这些日子你在长青镇住下,暂且等一等,莫要着急。” 熟知缉妖司运转规则的徐广知说道:“两三次不能改变结果,若是接二连三出现,风陵渡再上报不迟。” 一直以来,果敢虽然表面上镇定自若,实际上心里也是六神无主,如今见到徐广知,好像吃了颗定心丸,心情忽然平复下来。 三翁之中有智翁之称的便是眼前人,当年那么多谜案都难不倒他,如今便依言照做好了。 “小鱼儿。” 徐广知挥了挥手:“你先带果老头去我家休息,我等下再回去。” 小鱼点点头,唤了声“随我来吧”然后就和果敢走出山货全。 留下陈至和徐广知在石亭里无语对视。 陈至不敢走。 以他对郎中的了解,吃饱喝足便会自行离开。 所以不走,就是有话要讲。 果然,过了很长一段时间,徐广知眼睑下垂,从腰间摸索出一块木质小牌,从桌面上推给陈至。 “此狱名为修罗喉,锁着一只强悍大妖,我把此物交托与你,切记好生保管,莫要遗失。” 徐广知顿了顿:“不要让任何人知道。” 陈至一愣,抬起头。 郎中继续说道:“就算境界衰落,我三人其实仍有修为,只是一身真气全部留在修罗印中提防其异动。” “如今守印人换做你,便灌入你的…那个气,我三人便可真正的无事一身轻了。” 陈至压下疑问,依言照做,元气自掌心而出,缓缓注满木牌。 然后他眼前的徐广知双目不再混沌,精气神为之一震,三花聚顶,五气朝元之态隐现,在郎中身侧幻化,犹如实质。 陈至赞叹连连。 不过这唬人的气机却在下一刻渐渐消弭在空气中,只有丝丝缕缕返回了徐广知身体。 陈至目瞪口呆。 好家伙!气如其人,装完就跑。 佩服。 徐广知脸色僵硬,讪讪摇头:“没想到修为十不存一,竟然被削弱至此。” 他本来以为能恢复到五品境水平,其实六品也能接受。 结果感受一番,最终确定能有八品苍茫境就不错了…… 陈至等他心态稍好,才开口道:“若四圣门的目标是老师手里的印牌,那么此事恐怕就不是巧合,速速上报缉妖司才是上策啊。” “呵呵。” 徐广知摇摇头,仰天长叹:“我三人一生斩妖除魔,树敌无数,说是针对这块牌子也说得通,但若只为寻仇也合情理。” 陈至沉吟点头。 确实,两个可能性都很大,单凭此事,还无法做出准确的判断。 “我回了。” 徐广知背着手站起身,向着门口走去,临走前身形顿了一顿,只留下一句感叹。 “我们是风暴的余烬,却还散发着微弱的火光,何时火光彻底灭了,才会让他们真正心安。” 坐在院子里的陈至皱紧眉头,不明所以。 他能感觉出来,徐广知或许预感到了什么。 但以郎中的性格,不确定的事情绝不会乱下定论。 所以,到底是“他们”还是“它们”? 可能性太多,导致陈至脑子有点乱。 就在这时,一脸不愉快的小龟慢慢爬到他脚边。 “怎么闷闷不乐的?”陈至强挤出一丝笑意问道。 “我想离开。”小龟说道。 “为什么?”陈至一愣。 “原来你已经有了妖族为伴……” 小龟今天看到册册化蛟,又听闻小鱼也是妖族,一时间五味杂陈。 他都有这么强力的妖奴了,收下我这个废柴,恐怕只是不得已为之吧。 陈至却呵呵一笑:“可我不介意再多一只。” 小龟心里感激,美滋滋的直立起来,伸出两只小爪想要合掌以示谢意。 不过,却合不拢。 “算了。” 小龟悻悻趴下,郑重要求:“请主人赐名。” 陈至想了想,打了个响指:“就叫吞金兽吧。” 吞金兽都懵了。 虽然这个名字妖如其名,但是……你是认真的吗? 它楞了好久,见陈至脸上散发出绝对认真的表情,才终于意识到居然这么随便,自己的名字就变成了这个…… 于是也一脸认真的说道:“末将吞金兽,愿为主人世世代代……吃没用的法器、吃多余的法器、摆谁都怕的阵法。” 陈至点点头,很满意。 把唯一能做的事做到满分,也算是一种贡献。 等等。 他猛地扭头,差点闪到脖子。 三个能耐里是不是混入了一个正经东西? …… 修罗喉。 无尽炼狱。 暗无天日,无限凄凉。 阴森的气息在炼狱中充盈,浓郁到足以令人窒息。 忽然间,无底深渊的天顶忽然爆发出一连串“咔嚓嚓”的巨响。 一道藏身于浓浓黑烟之中的身影骤然抬头,双臂一震驱走围绕周身的怨气,举目望天。 一道道白色裂纹崩现,传来震耳欲聋的爆响。 “哈哈哈哈哈!” 身躯站了起来,举起粗壮到骇人的臂膀欢呼:“三个老贼终于寿到极时,本王的机会来了!” 他蹲下身,爆发出多年潜藏的妖气。 心里默默计算着。 天顶两道禁止。 其一是殇昊那狗皇帝设立的炼狱屏障。 可破! 因为狗皇帝不曾知道,自己也精习魔门的炼躯之法,吸收此地煞气数十年之后,已是魔躯大成,拥有足以打破屏障的实力。 其二是缉妖司三翁合力布置的警戒禁制。 虽然没有防护能力,但若不撤走,就算自己脱困,也难躲过陆地神仙殇昊的追杀。 可如今三翁寿终正寝,故而禁制消除,这便是自己脱困之时! 他奋力跃起,向着光而去,脚下地面轰然炸裂。 大妖的身形就像一道雷霆,以万钧之势撞向穹顶。 轰--- 一声巨响之后,他却被狠狠反弹回来。 昏厥之前,它一脸迷茫的看向那道光亮,心中疑云丛生。 换人施加禁制了? 应该是的。 可是…… 你难道不应该只是一道没有防护能力的警戒禁制吗? 比炼狱屏障还硬还强,你是认真的吗? 警戒禁制,就请做好警戒的本分! 章节目录 第140章 炼狱打开了,妖又没接出来 【经验值+】 【等级提升到LV86!】 陈至扫了眼系统提示,看着吞金兽慢吞吞爬向水池的背影,心里暗暗吃惊。 这小龟……给的经验值好高。 当初册册和小鱼到来山货全被陈至赐名之后,系统也提供了经验值,所以现在的情况倒也算正常。 毕竟它们都可以算山货的一种…… 并且除此之外,每天子时还有莫名其妙的经验值到账,甚至随着小鱼和册册修为的提升,经验值也在逐渐增多。 这让陈至怀疑起另外一种可能。 难道说,只要有活的山货在身边,它们都可以源源不断的提供经验值? 陈至为此尝试了在庭院里种植花草,结果如他所料,虽然花草每天提供的经验值微乎其微,但无疑让他对系统的了解更深了一层。 不过表面干啥啥不行,吃饭第一名的小龟,居然提供了给小鱼和册册赐名时,加在一起还要高出三分之一的经验。 这就有些古怪了。 莫非是深藏不露的大妖? 不过陈至很快打消了这个念头。 因为此刻,亮银镌云和紫金切玉正在吞金兽背后,释放出锐利的杀气,亦步亦趋的悬空跟着它。 吞金兽丝毫没有察觉,还在小鱼回来之后眼里一亮,四爪倒腾小跑过去问道:“你不是说回来可以喂撑我吗?真的假的?” 陈至默默收回两把刀。 这样的吃货,哪里会是什么大妖。 莫非身有一技之长,也可以提高系统判定的等级? 陈至觉得很有可能,毕竟药草就是按照这个标准提供经验的。 摆谁都怕的阵法? 陈至想了想,眼中放出渴望的光。 这不正是自己羡慕过的东西嘛! 他决定睡醒之后,再和吞金兽好好谈谈。 …… 日头升起又照常落下,夜幕如期而至,又到了月亮姐姐主宰的时段。 此时大地一片亮白,黑鹭候盘膝坐在山脚下,抬头看了看天空,眸子里闪烁着妖异的光芒。 “时间差不多了。” 他自言自语,拧眉不满:“怎么还没到?” 正说着,黑漆漆的密林里走出来一男一女,正是翠依和熊大。 “侯爷,幸不辱命。” 熊大一脸横肉,一看就知道不是好惹的家伙,可是在黑鹭候面前却乖巧的像个孩童,低眉顺眼的双手捧起永夜珠,递了过去。 黑鹭候伸出干瘪的手臂,把永夜珠拿在手里把玩,问道:“赤潮刘敬免一事探查的如何了?” 熊大双手垂于裤线,唯唯诺诺的诉说了一遍长青镇的见闻。 着重强调了山货全掌柜的恐怖之处。 “所以说,夜魔、银毫和刘敬免都死于此人手中?” 黑鹭候脸上仿佛挂着寒霜,冷冷问道。 这时候翠依站出来接过话头:“我们不能确定,只能带回消息让侯爷决断,其实本想出手试探,但担心这些事情若真是那掌柜所为,我们回不来复命事小,永夜珠带不回来就是大事了。” 黑鹭候看着二人,沉默不语,威压深重到令熊大冷汗直流。 半晌之后,他紧绷的身子骤然松弛,长衫才随着微风摆动起来,然后挥手甩给二人两颗黑色丹药,开口道:“做的不错。” 翠依这才暗暗长出口气。 这一劫,算是避过去了。 “不过为得永夜珠,此行花费不菲,请侯爷降罪。” 翠依不依不饶,拉着丈夫衣襟跪倒当地。 黑鹭候却露出欣慰的表情:“我妖族复兴自然需要银钱,你二人有为吾皇节省之心便是好的,至于一万六千两白银不过是个数字,九牛一毛都算不上,无需挂怀。” 他抖袖起身,看到一片厚厚的乌云压了上来,喝了声“到时候了!”,然后化为遁光向山脚飞掠而去。 翠依和熊大不明所以,赶紧跟了。 转瞬间大雨倾盆而至,山体巍峨的轮廓也渐渐变得清晰可见。 黑鹭候腾空而起,在连绵不绝的雷鸣声中抽出一把通体暗红的长弓,而后呼啸一声,无数黑羽便悬浮于身周任他采撷。 他随手取下一根黑羽,灌入妖力,羽毛微微摇晃,顿时化为亮黑利箭。 黑鹭候拉弓如满月,轻喝一声,长二尺七寸的箭便以奔雷之势疾飞而出。 轰隆! 这一箭狠狠打在山巅,土石经受不住如此剧烈的冲击,轰然土崩瓦解,再加上暴雨倾盆,很快演变成泥石流,向着山的另一侧翻涌滚落。 翠依嘴唇颤抖。 她知道,那泥流奔袭所向是一座小山村,里面四五十口百姓淳朴善良,却无端受此劫难。 但她不能发声,也不敢发声。 巨石在泥流中纷飞,带着泥浆跃上半空,又轰然砸落。 山后传来惊呼声和娃娃的啼哭,但仅仅几炷香工夫,映照在天边的烛火微光便悄然熄灭。 寂静无声,一片死寂。 天空也只剩下浑然一色的乌云,静悄悄的看着这出人间惨剧。 黑鹭候根本不以为意,从袖口抛出飞沙印,借泥流翻涌出深埋地底的尘封灵气,口中念念有词。 咔嚓! 虚空中随即裂开一道偌大的口子,无穷无尽的黄沙从中激射而出,每一粒所含的威能仿佛可以撕扯开无处不在的空气,把裂口附近变为真空。 翠依和熊大不敢趋近,只得步步后退。 黑鹭候身在半空浑然不惧,但冷峻的面孔忍不住露出一丝笑意。 “哈哈哈哈,这才对嘛!” 他仰天长啸,一时间黑羽纷飞,竟然硬生生止住黄沙漫天。 “朔骏,黑鹭来接你了!” 一声轻吟,声音不大,却余音袅袅,直击翠依和熊大心底。 翠依朱唇泛白,心底升寒。 极三境强者,竟然恐怖如斯! “朔骏?” 绵长的声音半晌才停歇,黑鹭候见没有回应,忍不住诧异。 “嗯?” 一个回音从裂口之中传来,但却不喜不悲,如古井无波。 “我来接你脱困。” 黑鹭候双眉压低,隐约察觉出了异样。 “…我不想出去。” 朔骏回道:“这里沙子不烫脚,微风很轻柔,偶尔会迷眼,却没有沙暴。” 顿了顿,朔骏做了总结:“我超喜欢在这里的。” 沉默。 死一般的沉默。 黑鹭候楞住了,转而又急又怒:“老子千辛万苦搞来飞沙印,拼着一身真元祭出银臂弓,现如今炼狱之门大开,你却告诉我喜欢留在那里?” 他气急,满心绝望,伸出食指轻点,只见黑羽在半空飘飞,向着炼狱直坠下去。 “今日你若拿不出一个合适的理由,我便和这飞沙炼狱玉石俱焚!” 黑鹭候眸子呈血色,嘴角露出一抹残忍,整个人和黑羽一起撞向虚空中的裂口。 义无反顾。 这时候,身在飞沙炼狱的朔骏看着掌心里的一撮狼毫,终于发声。 笃定说道:“其实……我社恐。” “……” 章节目录 第141章 吞金兽的天堂 中州,百妙山。 云雾飘渺,经年不散。 搬迁山门一事已近尾声,如琉璃碗般的大阵也即将收起。 山门中不复往日宁静,一派喧嚣的尘世之态。 但百妙阁新任北执事华千川却是心神不宁。 百妙山人杰地灵,天地灵气颇丰,百妙阁能够居于此地,可以说是宗门的福分。 可是为何五位星宿和掌门一致认可,要把山门搬去远在垂州的昆山里去? 此事,老祖是否知晓? 华千川脑海中心念一闪,立时不动声色闪身入林,待到无人处,才抛出一枚翠绿玉器化为白鹤,飞身跃上鹤背,向着后山而去。 此时人人奔走收拾行囊,早就没了驾鹤弟子巡山,于是华千川轻松到达不曾涉足过的重百峰。 压下鹤头,收了法器,顺着小路在竹林中走了不多时,便看见那一间孤零零的小屋。 “弟子华千川求见老祖。” 他郑重其事的行了个道礼,眼睛不安分的四处打量。 半晌,屋子里才传来淅淅索索的声响。 然后,里面传来泄气似的轻叹:“说。” 华千川立刻收回目光,紧盯地面:“弟子不知,为何我们要搬去昆山。” “昆山乃是南墉第一大川,气势磅礴,灵气满盈,钟灵毓秀,鸾翔凤集……” 老祖仿佛是编不下去了,用“咳咳”两声清咳当做结尾。 华千川一脑门黑线,心中不服,却不敢言。 昆山之中有栾江,那可是紧邻妖魔集结之所,且整座山中只有一座小镇和一些村落,哪里称得上鸾翔凤集。 但他在北执事之位已经磨炼了有段时日,心知什么话当讲,什么话不该说。 于是想了想说道:“弟子只是觉得,迁山一事体大,是否应该分批次前往。” 老祖在屋中不曾露面,只是淡淡问道:“理由?” “千川以为,那昆山中并无其它宗门,但是妖魔环伺,唯恐有失。想先行前往掌门定下的仙山设下大阵,以保我门下弟子平安。” “善!” 老祖称赞一声,但又说道:“你先去忙,此事还需掌门定夺。” 言罢,便不再发声。 华千川心知目的已经达到,便告辞离开。 屋中的老祖听到脚步声渐远,这才翻身起床,整理好裤带,驾鹤直奔掌门大殿。 心中也在嘀咕。 “对啊,典备只说昆山背靠高人,可保山门百年昌盛,却没有说山头到底确定了没有。” “这般兴师动众,到达昆山却居无定所可不行。” 掌门大殿。 典备真人见百妙阁唯一的黑鹤驾临,赶忙起身出迎,恭敬施礼,口称师尊。 老祖一双浊眼早已目不视物,只得对着声音来源道出心中疑惑。 典备真人想了想,板正师父身体:“您刚才在对着黑鹤说话…” “哦哦。” 老祖又重复了一遍。 典备真人无语,刚才的问题我可是听得清楚啊。 但听闻此言,他也忽然意识到此行确实有些仓促。 师尊所言没错,应该先行定下山门住地,然后设下大阵,安排弟子巡山。等一切确认安全,再大兴土木,到了八九不离十的地步,才是举山门动迁之日。 “徒儿欠考虑了。” 典备说道:“只是陈前辈施以的恩惠和厚爱太多,便急于回报,所以没有考虑周全。” 老祖却只是摆摆手,对自己这个徒弟还是很满意的:“知恩图报,为山门谋福是对的,只是切记凡事冷静应对,要知道你背后还有数百名弟子啊。” “明白。” 典备见老祖想离开,赶忙拦住他:“师尊不如和我同行,去见见长青镇的那位陈前辈。” 老祖一愣:“为何?” 典备有些不好意思:“我想师尊既然和陈前辈平辈论交,且有故旧,说不定相见之后两厢欢喜,陈前辈可以给百妙阁指点迷津,选择一个天地灵气充裕的所在。” “善!” 老祖含笑点头。 …… 与此同时,楚金樽被擒获之地。 一匹泥土掩埋之下的骏马突然奋力钻了出来,抖落一身泥土,化为人形。 妖怪茫然环视四周,心潮起伏。 “小妖变马焉知非福。” 它喃喃道:“这就是生命的奇迹呀!” 感慨完毕,起身拖着断腿向东蹒跚走去。 昆山里发生的一切,要尽快通知门主峥嵘。 …… 陈至起床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下去。 院子里掌起烛火,倒映在水面波光粼粼。 但今天的庭院不像往日静谧,意外的非常热闹。 只见册册、小鱼、牛皮和叶汉声围站成一圈,听声音好像在给谁鼓劲加油。 陈至狐疑的走上前。 “加油!吞金兽你行的!”牛皮粗生粗气,嗓门震天响。 小鱼的脸蛋通红,看起来非常兴奋,小拳头攥得紧紧的,奶声奶气的声嘶力竭:“这才哪到哪,刚刚报销二十四把法器,吞金兽你看,这里还有一百一六把呢。” 册册最是善良,于心不忍劝道:“若实在吃不下就不要吃了,一口吃不成个胖子,还有两天时间,慢慢来吧。” 小鱼幽怨的掐了掐腰上的肉:“册册姐的意思是说,但胖子是一口一口吃出来的对嘛。” “……” 陈至好奇的探头走上石亭,只见亭子里堆满了各种残破法器,吞金兽趴在桌子上,一只小爪握着一把法器,正在努力往嘴巴里塞。 “其实,龟族比较经饿……” 吞金兽憨声憨气解释道,看样子着实有些吃顶了。 “我们不需要你饿着。” 小鱼和龟族本就亲近,笑嘻嘻的不以为然。 “真吃不下了。” 吞金兽无奈说道:“这辈子都没吃过这么饱……” “主人……”它看见了陈至,打了个饱嗝:“真,真不行了。” 陈至哑然失笑:“吃不下没必要硬撑,不吃就好了嘛。” “不行!” 小鱼认真说道:“这些法器是吴去留给咱们的,但是三天内灵气必会流失,成为废铜烂铁。所以吞金兽加油,一百四十把法器三天吃完,今天你还剩二十三把才能达标。” “对,不能浪费!”牛皮附和道。 陈至摇摇头:“别回头撑坏了,得不偿失。” 没想到吞金兽听到小鱼的话,顿时来了精神。 眼中散发出视死如归的光芒。 “下一把!” “我还能行!” 陈至眼神一凛。 这么拼的吗? 章节目录 第142章 不会太弱鸡的阵法 既然一个愿打一个愿挨,陈至便不再操心,走到葡萄架下的桌子上吃过晚饭,静静思考着吞金兽摆阵能力的用武之地。 原来本以为长青镇安全无忧,所以阵法羡慕过后便忘了,没有放在心上。 但如今得知赤潮和月阑背后的雇佣者都看上了这片土地,陈至就不得不多了几分警惕之心。 家里小鱼和册册都是只有一些浅浅道行的弱妖,就算有紫云绫和百里穿云梭这样寻常的法器傍身,勉强可以自保,但还有叶汉声和吞金兽这样对修行一窍不通的人和妖。 所以立一道小小阵法抵御未知的风险,目前看来迫在眉睫。 陈至看了一眼院子,估算着吞金兽摆阵所能笼罩的范围。 自己的房间用不着担心,目前元气尚属于无敌手的状态,想必赤潮和月阑也不会派来极三境的高人。 其它房间就不得不防了。 陈至咬咬牙取出聂守规留下的红绳和银铃,眼皮抖了抖。 数量……貌似有点少。 庭院便只能放弃了。 他趁着吞金兽吃法器休息的间歇,喊来它问道:“我想给山货全设立一道防护屏障,只需要能笼罩三间睡房便可,不知道你能否做到?” 吞金兽慢吞吞的摇头。 陈至沮丧问道:“那两间睡房呢?” 吞金兽还是摇头。 陈至发了会呆,突然叹了口气,不由有些失望:“你不是说会摆阵法嘛…” “是啊。” 吞金兽委屈的低下头,喃喃说道:“可是我从来没摆过这么小的。” “……” 陈至这才明白,是想象力禁锢了可能性啊。 “那最小能摆多大范围的阵法?”他换了思路问道。 吞金兽伸长脖子打量了一圈,自言自语的念念有词:“混元绝阵内分四阵,其中的落魂阵大小还行,但需要阵主把守,不靠谱。” “十绝阵内分十阵,里面最小范围的风吼阵还凑合,但效果一般。” “两仪微尘阵……不行不行,首先是材料法宝不够,其次也太大了。” 一席自说自话让陈至听得渐渐瞪圆了双眼,这些阵法名字他自然知道,无一例外都是威力恐怖的先天大阵。 吞金兽……貌似都会。 宝啊! 自己无意中竟然捡到宝了! 陈至看着吞金兽左右打量,越看越喜欢。 这时候,它好像想起了什么,重重点头说道:“十方俱灭阵强度足够,范围合适,材料也齐备,只需要一纸符箓做阵眼便可。” 陈至喜出望外:“能把整个山货全笼罩其中?” 吞金兽顿了一下,在半空画了个圈,指着隔壁院落:“左右两家也会套在里面。” 陈至有些惊讶。 要知道山货全位于坊市尽头,除了左右两家邻居外,再无住户。 门前斜斜面对坊市长街,门后一片青郁,数百米之外便是青山峭壁。 所以说,这阵法竟然能以山货全为中心,笼罩前后左右近百米的范围。 在陈至的概念里,这就已经大到足以惊讶了。 “那就套吧。” 陈至开心的把桌上的红绳银铃推过去。 吞金兽一脸懵:“不,不用这些的…” “那用什么?”陈至奇道。 “这么强横的阵法,要用我送来的那些奇石。” 吞金兽解释完,恭敬说道:“还请主人画下定海神针符印。” 陈至轻咳两声,佯装淡定的问道:“定海神针符怎么画?” 吞金兽抬头看了他一眼:“主人不懂画符?” “略懂一二,但没有听过你所言的符箓。” 陈至不似徐广知,凡是都是老老实实作答。 吞金兽没有多言,以主人抬手间云龙乍现的神通,恐怕只是不屑于研究阵法和符箓这样的末节吧。 它抓着笔,慢吞吞的写下蚯蚓般的符字,交给陈至:“主人便按照这般书写,注入真气便可。” 陈至点点头,眨巴着眼睛问道:“可否先立阵法,最后再放入阵眼?” 听小鱼说,陆欣彤已经离开长青镇,那么没人配合,自己的元气好像对符箓没有点醒的作用。 他想到了吴去。 没准统领大人可以帮忙。 但吞金兽摇头:“必须先立阵眼,以阵眼为枢,阵法方成。” 它看陈至没有着笔的意思,以为是朱砂黄纸没有配齐,干脆从龟壳里竟然取出一个钥匙链大小的青色葫芦:“符箓若是没有,暂时用这法宝顶一段时间吧,之后等主人画好符箓再进行阵眼变更。” 陈至激动颔首:“如此最好。” “不过。” 吞金兽叮嘱了一句:“阵法强弱和阵眼干系很大,还请主人尽快加固阵法,这葫芦不顶事的。” 陈至满意点头,最后问道:“以此葫芦为阵眼,可否抵挡极三境高人?” 吞金兽默默摇头:“这不过是件寻常法器,差得远了。” 陈至深情一凛,心道请吴去画符一事要加快进度。 明天便去求符! 然而就在这时,院门忽然被敲响。 吴去反而先来了。 …… “行了,你们回吧。” 吴去挥了挥手,屏退门外十几位抓捕,然后薅着五花大绑的楚金樽走进庭院。 抓捕们清楚陈掌柜的本事,紧绷的神经此刻终于放松下来,嬉笑着离开。 “这是?” 陈至迎上吴去,指着楚金樽一脸狐疑。 “有劳陈掌柜一件麻烦事。” 吴去无奈说道:“今日小鱼陪我审问才得知此魔已入四品境,可是缉妖司封锁气机之法难以禁锢四品魔头,我担心他恢复后脱逃,所以可否让他留在陈掌柜身边,暂时监禁在山货全。” 陈至皱眉,微显不悦。 “待我禀告统帅之后,便会羁押此人离开,不会需要太多时日。” 吴去赶紧说道:“此事非常重要,为保证万无一失,山货全隔壁邻家我已经妥善安排,并且购下房地,从此那些房屋都属山货全所有。” 吴统领继续施加砝码:“若陈掌柜愿意打通相连,修缮费用也由缉妖司全权负责处理。” 陈至这才舒展开眉梢,点头认可下来。 不过他提了一个要求:“我想研究一下那勾魂碧翠笛,楚金樽离开时自然会归还。” 吴去未做他想,区区一件灵器罢了,以陈掌柜的身家,决计不会贪墨。 恐怕只是对四圣门的镇门之宝好奇罢了。 于是便从怀中取出那段翠绿的笛子,递了过去。 陈至眼神晃动,压抑着喜不自胜。 然后闲聊两句,提到布置阵法需要吴去笔墨一事。 “陈掌柜要设阵法?” 吴去一楞,转而脸上全是惊叹。 如果天视地听没有限制,那实在太恐怖了。 现在看来,恐怕真的没有限制。 否则他怎么知道我会带楚金樽前来,故而提前摆阵?! 吴去胆战心惊的画下寥寥几笔,留下符胆给陈至点睛,便慌忙告辞。 甚至都没有思考过,为什么要让自己着笔。 回去的路上,吴统领的脚步有些虚浮,大腿有些发软。 好像整夜为了兴趣爱好劳顿般,累得头都抬不起来。 章节目录 第143章 大阵初成 吴去走后,陈至斜了楚金樽一眼,喊来小鱼。 但楚金樽明显更畏惧那小姑娘,直接开口:“陈掌柜,我老实交代,这封印术还有三刻左右,我便可以恢复四品低阶的实力了。” “恢复之后我也绝对不敢逃走,请您放心。” “哦。”陈至摆摆手:“我是让小鱼给你松绑。” 说完,便不再看了。 四品低阶…… 跑又能跑哪去? 雷纹步分分钟给你薅回来。 但为了稳妥起见,他还是慢慢走到吞金兽身边,压低声音:“临时变动一下,有没有对内对外皆有限制的阵法?” 吞金兽一愣:“那可就不是杀阵了。” 陈至想了想:“也行,主要是让里面的坏人和邪祟出不去。” “那就天罗地网阵吧。” 吞金兽点点头:“不过这要算作结界,全看阵眼的强度,小葫芦可不顶用。” 一听这名字,陈至心底连连惊呼。 天罗地网阵? 这不是李天王围困大圣的阵法嘛! 厉害! “就这个了!” 陈至取出符箓:“阵眼用它试试。” 自己的元气混合陆欣彤的真气,当初都能重塑镇妖柱上的六合法阵。 如今陆抓捕换成了吴统领,符箓只会更强才对。 这时候,石亭里传来小鱼的喊声:“吞吞,你消化好没?该继续了。” 吞金兽咬咬牙:“来了。” 然后回头对陈至说道:“主人放心,今晚阵法一定完成,我一边吃,一边用摆阵消食。” “……” …… 既然今晚吞金兽要把阵法布置完毕,那么注定会是一个不眠夜,陈至也不好意思独自安睡,干脆安排好一切之后,提着楚金樽一跃出墙,来到山货全围墙后面的荒野。 他要尝试新获得的技能,研究一下功效如何。 但又不放心把魔头留在山货全,所以干脆一起带了出来,由悬在半空的亮银镌云看管。 陈至觉得自己的武器真的不错。 消耗元气微乎其微,还能承担狱官的工作。 今夜月光稀疏,疯长的野草已经到了半人高。 陈至轻轻挥手,紫金切玉爆发出浩荡的刀罡横扫旷野,霎时便清理出一块平地。 楚金樽心里一紧,乖乖盘膝坐在原地,不敢有丝毫妄动。 如此看来,逃跑方案一行不通了。 再设计方案二吧。 楚金樽看向身侧的亮银镌云,眼里一亮。 他的威能似乎只局限在仙器上,若是手无寸铁…… 倒是一个突破口! 陈至走到空地中心,闭目在系统里阅读起【身轻如燕】的释放法门。 其实内容并不复杂,关节在于利用提气借力和“浮劲”的技巧,短时间达到反重力的效果。 这个概念陈至自然不会陌生,轻功几乎是每一部武侠小说和电影的必备元素。 不过【身轻如燕】的描述,却让他有些沮丧。 这是一个需要经过长期训练,并且使用前还必须提前观察落足点的技能。 很俗。 甚至还没有雷纹步实用。 “但是系统会给出一个鸡肋技能吗?” 陈至有些疑惑,突然想到,如果并非单纯依靠身体力量,而是灌入元气驱动呢? 想到这里,他开始调动体内元气,并刻意调整脉结的释放量,想让元气在体内有规律的上下鼓荡,以此模拟肉身发力的场景。 不过,没有规律的释放,导致元气好像无数只惊恐的兔子一样左冲右突,不安分的乱窜。 “有点麻烦啊。” 陈至缓缓睁开眼,随手一掌打出纷杂的元气,静静沉思。 楚金樽看着一块空地又被清理出来,坐姿变得更端正了些。 脱逃计划二刚刚成型,便被击碎。 没关系,我还有计划三。 楚金樽面无表情,一个想法在脑海中渐渐成型。 另一边陈至的眼神变得通透起来。 他想到了涟漪和水波。 若想让元气在体内朝着一个方向流动,那么就要在释放上做文章。 于是提起一口元气,脉结骤然全部洞开,数秒后猛地闭合,待元气返回的一刻,脉结再开。 数次之后…… 成了! 陈至能清晰的感觉到,元气在有规律的上下冲顶,没有丝毫紊乱。 他足下发力,一跃直冲云霄,体内上下翻涌的元气竟然让他在半空中悬停下来。 “雷纹步!” 陈至眼里发亮,一时心领神会,在空中发动雷纹步法。 紧接着,整个人便好像飞鸟一样翱翔在天际。 按捺不住欣喜,他无比专注的开始试飞起来。 忽而上凌霄,忽而贴地掠过,忽而急转俯冲。 这是飞一样的感觉。 这是自由的感觉。 在撒满星星的天空迎着风飞舞。 感觉好极了。 楚金樽目瞪口呆,心里的计划三到计划无穷多随着这一飞全部烟消云散。 呵呵。 这还跑个啥。 跑得了吗? 这位都不用御器飞行,直接拿飞身托迹的仙法示威。 不就是暗示我,既来之而安之嘛。 楚金樽的眸光渐渐黯淡,陈至落地后,却从怀中取出勾魂碧翠笛抛给他。 “明天开始,你用此笛诱来一鬼,要求面相可恐,不拘一格的那种。” “为何?”楚金樽诧异问道。 陈至与他对视,眸光冰寒。 楚金樽败下阵来,想到自己阶下囚的身份,确实轮不到发问。 便老实点头:“知道了。” 陈至微微一笑,当先走向山货全。 实际上自从小鱼带回消息后,他便存了借用楚金樽和勾魂碧翠笛的心思。 如果借此找到身怀阴阳眼之人,说不定进入地府寻找甄不戳和叶青回一事便能够成行。 那么山采失踪一案的幕后主使也会浮出水面,就算依然有中间人在其中,至少也可以让案情有所突破。 没想到一切得来竟然全不费工夫。 然而就在这时,眼前的山货全院里忽然宝光冲天,水晶似的屏障肉眼可见的高速推移而来,宛若割草机一样,把荒野外的杂草收割的一干二净。 最终在二人背后百米外的山脚停下。 金色的灵气飘忽在大阵之中,无比瑰丽,一炷香时间才渐渐消弭。 楚金樽咋舌不已,但顿时又热泪盈眶。 没想到自己一个区区四品低阶,竟然受到如此重视。 不但演示了无上仙法,还设立了如此恐怖的禁锢大阵。 真是太看得起我了…… 章节目录 第144章 智叟的预感 “辛苦啦。” 小鱼笑盈盈的拍拍吞金兽的脑袋,满意的看着大阵张开,便收拢了残破法器回房睡觉去了。 她哪里会看阵法强弱,只是觉得有就比没有强。 “辛苦哦。” 册册轻轻抚摸吞金兽的龟背,以示感谢和鼓励。 她常年在山间盘踞,也不懂阵法,觉得老板让做的总归有道理,所以捣鼓出来就值得肯定。 “辛苦了。” 陈至笑眯眯的点点头,也回房休息了。 他觉得虽然天罗地网大阵流光溢彩,甚是漂亮,但相比镇妖柱的六合阵好像稍逊一筹。 所以也并未觉得诧异。 只有楚金樽和吞金兽知道其中的厉害。 当年峥嵘费尽心思在四圣岛布下幽冥鬼杀阵,让北国剿灭者数次无功而返,相比这小院中的阵法,强度相差可不是一星半点。 可以说若此阵能搬去四圣岛,恐怕极三境高人都只能到此一游,铩羽而归。 吞金兽则不声不响看着石亭上的一纸符箓若有所思。 自从它诞生灵智以来,还从未见过这等符箓。 这是符箓吗? 这该是仙符才对吧! 否则怎么能让阵法威能如此强劲。 吞金兽默默把从册册和小鱼身上索要来的几根发丝抛开,围着石亭爬了两圈。 眼神里是困顿不解。 阵法因为有仙符作为阵眼,威能可恐也就罢了,可是…… 正常的阵法需要手持符牌,或者把通行无碍者的毛发融入阵眼,现在看来根本不用了。 这大阵竟然可以自动识别气机。 好像随着主人心意运转一般。 这等阵法…真的是自己摆出来的? 吞金兽陷入迷茫和沉思。 我莫非便是人们常说的…… 天才?! …… 转天一早,药房后院。 徐广知早早起床洗漱一番,和果敢打了声招呼,安排他一日三餐去山货全解决,便转身出门,直奔吴绝的住所。 不过隔着老远,就听到老吴头院子里传出叽叽喳喳的声响。 徐广知微微一笑,推门而入。 只见吴绝和顾渠正在院子里驱赶数十只小鸡,动作挥洒自如,脚步灵巧,眼光神采奕奕,显然也恢复了些许修为。 见他进来,吴绝没好气的冷哼一声,抬腿便回了房间。 咚! 还重重砸上房门。 徐广知脸色微红,讪讪的对顾渠抬起下巴示意。 顾渠做惯了和事佬,无奈叹口气,只好跟着进屋,过了一会又把吴绝拉了出来。 三人坐在院子里,表情严肃。 “呼---” 顾渠首先打破沉默:“咱们合计一下,总不能听之任之吧。” 吴绝双手拢在袖子里,翻了个白眼:“先登营和缉妖司最聪明的人物在,哪里还用得着咱们合计?” 徐广知笑起来:“当初上报可是举手表决的结果,少数服从多数,多少年来都是如此,怎么你蒙对一次,尾巴就要翘上天去了?” 吴绝顿时语塞,不置可否的摇晃着脑袋:“我生气在你趁人之危,砍我一掌。” 徐广知微微一笑:“砍晕之后不受病痛折磨,是不是舒服多了?” “……” 吴绝想了想,心里觉得倒是没错。 顾渠见气氛缓和,笑眯眯的打圆场说道:“三年前小陈至突然横空出世,视山中邪祟如无物,追妖打鬼浑然不惧。虽然青涩稚嫩,偶尔也会出现失足跌倒的情况,但无疑身怀奇门妙法且来历不明,我们不得不防。” 徐广知跟着点头:“当时咱们都认定他是大能遗孤,留下了奇特法门任由其自行钻习,导致修行一路坎坷,却能够一鸣惊人。只不过那大能是正是邪,岂不都一样拿捏不准。” 吴绝缄默无言,暗叹一声,这才起身回屋取来茶水与老友共饮。 他知道徐广知和顾渠所言不虚,三年前就算自己投了反对票,但也一样对陈至心存疑虑。 毕竟曾经树敌无数的三人,计划隐居起来安度晚年,身边却突然冒出一个古怪的青年,恐怕令谁都寝食难安。 故而表决之后,由吴绝前往幸州,把陈至不同凡响一事秘报给缉妖司北三郡统帅丰显离。 不过丰显离好像并未在意这个退位的老头,轻飘飘的几句话便打发走吴绝。 这就是徐广知被吴绝诟病多事的原因。 相当于热脸贴了冷屁股…… 此事便也至此作罢。 时光飞逝,一年之后,镇妖柱无故受损,四观之外妖魔抵近长青镇,昆山中的小镇一时间危在旦夕。 关键时刻,却是那被他们怀疑提防的青年悍然出手,撸花撸草撸妖怪,硬生生化身为邪祟眼中的大魔王,力保一方平安。 自此之后,三人便对陈至彻底改观,为了弥补,顾渠甚至把毕生所学之精华找各种理由塞给他。 徐广知也在发现陈至对药草感兴趣后,从各个方面答疑解惑,展露出博学的草药知识,进而收下了这半个徒弟。 本来以为一切都会归于平静,但呓语一案告破,让安逸许久的三翁顿时提起戒备之心。 “其实也是我疏忽大意,老吴第一次中邪时,虽然意识到是妖邪作祟,但根本没有想到是针对我们而来。” 徐广知扼腕叹息:“那时我只当四观内尚有残余的妖孽,于是只引导陈至在附近搜寻清理了一遍,然后取出暗地里培育的阴怯草让他交差,却没想到……” 吴绝头也不抬的打断:“往事不要提了,说说后面怎么办吧。” “月阑的幕后必定是冲着我们手里的修罗喉来的。” 顾渠笃定说道:“十二枚大印被妖族盯上了。” “盯上便盯上了,与我们何干?” 吴绝撇撇嘴,看着掌心:“反正修罗喉他都交出去了。” “修罗喉交给小陈保管之后,余下的事情自然和我们再无半点干系。” 徐广知悠闲了挥了挥蒲扇:“不过风陵渡、凌霄宗与我有旧,顾渠曾经许下诺言照顾老君堂,至于你…” 他指了指吴绝:“我记得乌衣巷庚老鬼临死前拉着你的手,可是把沈渡托付给了你。” 听到这话,吴绝眼角抽了抽。 忽然烦躁的拍了拍桌子:“你就说怎么办吧,我懒得动脑!” “暂时静观其变。” 徐广知罕见的忧心忡忡说道:“最先丢失大印的是当隐观,消息封堵的也并不严密,若是最坏的情况出现,就要早做打算了。” 吴绝和顾渠同时瞳孔一缩,心里清楚最坏的情况是什么。 丢失御赐大印,结果便是拆观毁寺,宗门之中上至掌门下至寻常弟子,无一人可以幸免。 顾渠思忖半晌,却忽然变色:“莫非,你准备…” 徐广知喝掉杯中茶水,重重点头:“到了退无可退的时候,瞒天过海便是最后的办法。” 郎中衣襟一震,起身良久无言,一双眼睛虽然散发着睿智,却掩不住淡淡的无奈。 有道是人走茶凉,就算有智叟之称,徐广知也深感不在其位导致底牌无多的窘况。 他转身离开吴绝小院,关上院门,才低声嘀咕道:“幕后到底是不是妖族,还两说呢。” 章节目录 第145章 上架感言: 犹豫再三,还是决定写感言。 一方面是提醒读者老爷们,后面的章节该付费了。感谢之前您的支持,跟感恩之后您的支持。 另一方面是提醒自己,写到现在不容易,坚持下去。 首先说上架。 小作者能力稀松,水平凑合,第一次写书不尽如人意的地方,还请读者老爷们多多包涵。 有毛病的地方提点出来,腾出时间我定会思考,确实味道不对的地方,也会老老实实修改。 因为毕竟指望码字赚一份辛苦钱,更主要的是,想带给读者一个还算说得过去的故事,让您无聊的时候有个东西解闷。 其次说说自己。 写书之前,我其实也是个不折不扣的键盘侠,嫌弃作者请假,没事就想给他们寄刀片…… 写了以后才发现,每天睁开眼就欠4000字的滋味真不好受。 嗯。 跟开出租车背着份子钱似的。 关键人家司机师傅前一天没达标,第二天还能多拉点赚回来。 可是写书不行啊,带孩子看个病,全勤就没了…… 我是个不太爱欠账的人,手机号用了二十年都没换过,所以醒来欠4000字这码事就成天惦记着,直到写完了才能做其他事。 然后就是感觉累。 写书是脑力活不假,写顺了也还好。 但谁也没说过,这居然还是件体力活…… 累! 是真的累! 有时候就算后面剧情想好了,也不愿意动笔。 因为肩膀疼、屁股痛、指头连着手腕的筋腱疼。 连着更新到30多万,我现在每天晚上睡觉前,都要揉20分钟肩膀才能躺的下去。 其实好几次想要放弃算了,但是一本书没写完,不是和欠账一样嘛。 在这里要插楼感谢一下老婆大人,经常给我揉肩膀和… 嗯嗯,总之谢谢了。 还要感谢丈母娘给我做饭。 以及你生了个好女儿。 (求生脸) 但愿我闺女也一样贤淑吧。 (悄咪咪的说:脾气比妈妈小点就更好了。) 咳咳,回到正题,就是这本书不管成绩如何,我都会写下去,至少要对得起读者老爷。 哪怕只有一个也成。 其实大器晚成也好,一直爬不上山顶也罢,我只想保留真诚和快乐。 真诚对待我的书和读者,毕竟说您是衣食父母一点不为过。 快乐让网文多些有意思的内容,大伙都开开心心的多好。 是吧。 章节目录 第146章 叶汉声嫌弃拂尘 午饭过后,果仙师并未离去,反而在山货全庭院里溜达起来。 鹤发童颜道袍飘飘的老道士气度斐然,虽然不比徐广知天下事了然于胸的淡然和自信,却也算得上绝尘出世的人物。 尤其是一身气机不断鼓荡着道袍,整个人显得凌厉异常,仿佛如山缘峭壁般,令人只看一眼便会胆寒。 这副模样让陈至忍不住心生羡慕。 举手抬足间便可折服对手的能力,他也想拥有。 不过想了想,他也只能瘪瘪嘴放弃。 元气这东西比较奇葩,只要放出来对手一般直接就跪了,吓唬人的机会都没有…… 其实陈至也不过就是多看了果仙师几眼,结果老头直接挥挥手,示意让他过去。 本着尊老爱幼的传统美德,陈至笑眯眯的走到近前,没想到果仙师开口便问:“你愁啥?” 瞅你咋地?! 陈至当时一句习以为常的互怼就想出口,但硬生生忍住了。 “我瞅你像个高人!” 至少在表情上,陈至没有输。 果仙师很满意的点点头:“你确定只是徐老的半个徒弟?” “是的。” 陈至点点头,没有细说只不过是识草配药方面的徒弟。 “那便好说了。” 果仙师抽出拂尘抱怀,一脸肃穆庄重问道:“你可愿拜入风陵渡,为我座下弟子?” 实际上,这个条件已经非常优厚了。 如果只是拜入九大宗门之一的风陵渡,果敢估计陈至可能看不上。 毕竟人家半个师父是缉妖司三翁之一的徐广知,怎么可能另外一半身份只是道门的寻常弟子。 但言明“为我座下弟子”就不一样了。 掌教弟子身份显赫,且风陵渡目前尚无道门圣子,未来可期。 这样的身份在整个风陵渡,也是三人之下百人之上的地位,所以果敢觉得,这个筹码足够了。 没想到陈至抿嘴摇头。 “不愿?” 果仙师有些不敢置信,但迅速反应过来,微微一笑:“我知徐老是你半个师父,但无妨,既然称为半个,必是没有行过拜师礼,我去和徐老说明,你拜入我门下后,依然可称呼徐老为师尊。” “谢过仙师看重。” 陈至琢磨着做师徒不行,但是能不能找机会打一架。 四品巅峰,这是一个没有划叉叉的境界。 但人家有意收自己为徒,以打一架为赌注会不会有些草率。 关键是…… 万一输了咋办。 陈至不想赌,于是客气的推辞掉了。 果仙师不怒反喜,心道徐广知看人确是有几分能耐,此子虽然实力不足,但品性确实没得挑。 “也罢。” 他也不强求,拂尘一挥点点头,自顾自继续在庭院里溜达。 不过眼睛余光却一直追着小鱼和册册,思考着收妖为徒的可行性。 风陵渡如今人才凋零,寄予厚望的弟子盗印叛逃,下落全无,他这一身衣钵便不敢全无保留的传给剩下的两名弟子。 既然徐广知看人识人手段不凡,便从他身边人入手,保准没错。 但果仙师也做好了被拒绝的打算。 久经徐老熏陶,他身边人的眼界自然要高了许多。 于是在叶汉声背着南明离火剑跑出来的时候,果仙师上前一步再次尝试。 “你可愿拜入风陵渡,为我座下……” “不愿。” 叶汉声吧唧了一下嘴巴:“我不想学拂尘,好丑。” “……” “不是…” 果仙师赶紧解释:“风陵渡主修剑术。” 叶汉声还是摇头:“我不要离开山货全。” 果仙师一看有戏,挑了挑眉毛:“我可以在这里教你,也可以去徐老家,总之不会让你远离此地。” 人说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如今果仙师也一样,一个弟子偷盗叛逃,便觉得所有弟子都不可信。 所以如果这少年不和自己回山门,便不会沾染上陋习。 倒也算是好事。 叶汉声沉吟不语。 他留在山货全,就是存了学艺之心,但曾经和陈至袒露内心想法的时候,却被掌柜以不会剑道而婉拒。 叶汉声只想学剑,因为那夜一剑光寒十九洲救下他一家人的,便是剑! 所以实际上,他心动了。 “钱多事少不如离家近。” 陈至在一旁看似无意的说道,却点醒了叶汉声。 “师父!” 他解下长剑跪倒便拜。 果仙师志得意满:“好徒儿,快快起身,等风陵渡渡过此劫,再行过炉上香,呈上拜师贴。” 叶汉声懵懂点头,不明所以。 陈至却暗暗称赞。 果仙师丢失飞沙印一事并未解决,他不愿让叶汉声现在拜师,这样以后发生什么,也不会拖累他。 虽然程序上还并非师徒,但果仙师争分夺秒,立时计划开始操练叶汉声。 二人离开山货全,直奔郎中小院。 陈至非常理解,毕竟风陵渡的绝学,被人偷学去了终归不好。 他转头确认天罗地网法阵的强度之后,便放任楚金樽去围墙外的旷野招鬼,自己在院子里和吞金兽窃窃私语。 “吞金兽,你能摆一个法阵,罩住整座山吗?”陈至问道。 “主人说的是护山大阵吧。” 吞金兽听明白了陈至的要求,憨笑着摇头:“咱们这小小的方寸之地,都使用了十八颗天元珠和四十一颗泯灵石,若是整整一座山的护法大阵,所耗宝石难以计数。” 见陈至露出了失望的表情,吞金兽认真说道:“我听说南墉拥有护山阵法的宗门也不过寥寥,便是因为珍宝难寻。九大宗门肯定有这个实力,但若个人想搭建大阵,首先要富可敌国才行。” “大概需要多少宝石?何种品类?” 陈至对修者世界的灵石一窍不通,正好借此增加些信息量。 吞金兽心里算了算:“首先阵眼不能唯一,四面各有压阵之人或阵眼;其次就算较弱的阵法,估计也需要泯灵、赋灵石数千、天元地元宝珠五百。” 陈至脸上露出浓浓的失望之色。 他知道,修者世界里启灵石层级较低,相对便宜,可是泯灵和赋灵石,只小小一块便要上千两白银,更不用提有价无市的天元地元宝珠了。 看来想帮沈良玉重塑丘鸣山禁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自己至少需要先富起来。 他想喊来小鱼问问,如今山货全积蓄多寡。 但就在这时,一声洪亮的“阿弥陀佛”从山货全门店里传来。 陈至一愣,看向小鱼。 小鱼迷糊说道:“上午是小叶招呼客人啊。” “哇。” 她这才想起来,叶汉声不是让果仙师带走了嘛! 小姑娘顿时急了,低声嘀咕着“大失误”,而后像飞燕一样从水池上点水而过,灵巧轻盈的直奔内堂。 “没关系。” 陈至笑眯眯摆了摆手拦住小鱼:“我去接一次客吧。” 章节目录 第147章 谁的徒弟 一名年轻的僧人穿着土污色僧袍,周身散发出圣洁的微光,在山货全店内卓然而立。 眉眼低垂,笑意亲和。 他便是九大宗道明寺住持的弟子,南墉年轻一辈之中的佼佼者,有圣僧之称的圆计。 见陈至迎出来,圆计才抬起头:“阿弥陀佛!敢问阁下可是山货全掌柜陈至?” “没错。” 陈至点点头,疑惑问道:“大师为何知道我的姓名?” “贫僧来自道明寺,法号圆计。” 自我介绍完毕,即将进入正题的时候,圆计忽然顿了一顿,抬头打量陈至,见他听到自己的名字却没有反应,略有些失望,眼中闪过一丝懊恼之色。 然后才继续说道:“贫僧听闻楚金樽被羁押在此,想来问询那魔头一些事情。” 陈至想了想,客气说道:“圆计大师,楚金樽在真言术作用下已经知无不言,而且魔头是吴统领羁押在此,我无权越过缉妖司让你面见人犯。” 言下之意,麻烦你通过正常渠道沟通清楚再来,不要让我为难。 但圆计脸上微微变色。 一路上他合十而来,浑身上下闪耀着浩然佛光,沿途无论凡人抑或修士都会笑脸相迎,伏低身子口称一声“大师”。 就连缉妖司中人都客客气气,轻手轻脚,唯恐惊扰到他。 没想到在这偏僻山镇的小店,却受到了莫名羞辱。 不知圣僧圆计之名的修者根本不可能存在,他就是故意的! 不过仔细感受陈至气息之后,圆计原谅了他。 不是修者,只是凡人,可以理解。 但紧接着,圆计心中更恼火了些。 凡人不敬仰高僧,不皈依我佛,还开口就断然拒绝了合理的要求,属实有些过分了。 在圆计心里,自己斩妖除魔一心行善,提出的要求就是合理,只要被拒绝,便是受到了不公的待遇。 于是他冷言说道:“真言术乃妖法,妖魔同流合污不足取信。” 陈至一愣,也有些不悦:“若要提审人犯,需要吴统领认可或者同行。” 圆计微微摇头:“吴统领押送四圣门要犯返回垂州,贫僧暂时联系不上他。” “那么大师就请回吧。” 陈至不愿无端与人冲突,转身走向内堂。 圆计不动声色问道:“若是缉妖司抓捕随我前来,施主可否放行?” 陈至想了想:“缉妖司中人自有传讯珠,还请大师联系吴统领,只要得到首肯,山货全的大门自然对大师敞开。” 见他真的撩开内堂的门帘就要离开,圆计生生咽下一口恶气,温言说道:“此事事关道明寺,问询不过寥寥几句,若施主网开一面,我佛自然铭记于心。” 陈至摇摇头,不再开口。 圆计怒急,身形一晃,已然出现在陈至面前。 “施主设置重重障碍,阻挠我问询魔头,究竟是何居心?!” 他咄咄逼人的说完,再上前一步,周身佛光大作,几乎要把陈至吞噬一般骇人。 只是因为个头太矮,陈至只能看到一颗大光头近在咫尺。 不过忽然间鸣音骤响,圆计一身气机好像烈火初燃便遇到了冰雨,把火势悍然扑灭。 佛光竟然被硬生生镇压回体内。 “这是……” 圆计双眼圆睁,心下震惊不已。 难怪缉妖司让一介凡人看守四品大魔,原来是设下了禁锢大阵。 而且从这玄妙阵法看来,以自己的实力,恐怕就算是气息恐吓都无法做到。 他心生退意,也知道缉妖司贵为朝廷第一司,自己放肆不得。 “那好,贫僧这就去联络吴统领。” 圆计缓缓后退,余光扫了眼货架,面无表情。 墨玉葫芦和暗语者鬼裂他自然认识,但联想到此间恐怖的大阵,便心下明了。 这些宝物必是吴去暂留于此,也由此见得他对大阵的信赖程度。 …… 以圆计的圣僧身份,得到吴去的同意并非难事。 只不过他没想到,吴去要求问询过程中陈掌柜必须参与旁听,这让圆计非常不悦,断然拒绝。 吴去也很痛快,客客气气说了句“那大师便不要接触楚金樽了”,说完便断开传讯珠。 一时间圆计有些恍惚,没搞明白自己以圣僧之名行走天下,从来都是畅行无阻,怎么今日却连连碰壁。 莫非是起床的姿势不对? “罢了。” 想到此事关系重大,圆计只得咬咬牙再次走向山货全,思考着如果陈至在一旁倾听,自己应该如何询问楚金樽。 但忽然间背后两道遁光落下,其中一道气息如山岳般凝实,又似刀剑出鞘般锐利,让圆计犹如芒刺在背,令他不由自主的猛然回头。 只见身穿朱红道衫的中年男子,搀扶着一位老者缓缓走来。 男子头不戴道冠,一身气机却沧海般深不见底。 老者瘦小枯干,一双眼睛灰蒙蒙的不见半点光彩,气机微弱,几不可闻。 但圆计却瞬间冷汗直流,脸色煞白。 就算老者他不曾见过,但一身朱红的中年人却是数年前有过一面之缘。 当初道明寺住持带圆计拜访各大宗门,暗表自己圆寂之后由圆计接任掌门,所以那中年人至今记忆犹新。 他就是百妙阁掌门典备真人! 而能让典备真人照顾有加,露出百年难得一见的笑脸之人,恐怕天下间唯有百妙阁老祖了。 圆计一时间有些错愕。 百妙阁老祖无疑是南墉最德高望重的前辈。 比之道明寺住持还要高上两辈、甚至连经历过莱山浩劫的风陵渡果仙师,都要低头称呼一声前辈。 这位数十年足不出山的人物,怎么今天忽然来到这小店门前? 但紧接着,圆计眼中闪烁着智慧的光芒。 难道说……百妙阁的大印也丢了? 他顿时燃起一丝希望。 若是百妙阁与道明寺联手,就算是垂州统领也不得不妥协。 圆计笑眯眯的迎上去:“贫僧道明寺圆计,见过百妙老祖,见过典备真人。” 典备真人见有外人上前施礼,换上一副冷面孔,点点头便算打过招呼。 老祖笑眯眯的低声问了句眼前何人。 典备摆摆手不以为意:“道明寺住持的关门小徒弟。” “哦哦。” 老祖笑眯眯的说道:“道明寺高僧辈出,算下来我和觉远仙师也有数年未见,甚是想念啊。” 圆计面露尴尬之色,却不敢出言纠正。 典备低声说道:“师尊,觉远早圆寂啦。” 老祖一愣,心算了一下感叹道:“人老不中用了,法提身体可还硬朗?” 圆计脸颊涨红,无言以对。 典备抿嘴,给了圆计一个安慰的浅浅微笑,再次附在老祖耳便说道:“法提,还有法提的徒弟本成也都没啦,现在道明寺是济渡禅师任住持,这是济渡徒弟圆计。” 老祖呆立半晌,默默摇头,问出一个扎心的问题:“济渡的徒弟都圆寂了,济渡还好好的?” “……” 典备抹了把脸,赶紧把老祖搀扶进山货全。 空气中传来老祖的感叹。 “没想到我都送走那么多任道明寺住持啦。” 章节目录 第148章 一举多得 圆计又气又好笑,忍不住摇头轻叹。 何止是道明寺的住持,就是九大宗其它的掌门,老祖都不知道送走多少了呢。 他见二人已经走进山货全,赶紧追了上去。 心说百妙老祖前来,等会看那掌柜会卑微成一副什么样子! 不过…圆计听到的第一句话,就给他带来巨大的震撼。 “陈前辈在家吗?百妙阁典备前来拜访。” 圆计如遭雷击,整个身体都僵硬了。 陈前辈? 这里还能有谁叫做陈前辈! 必是那灰衫掌柜无疑了。 圆计有些郁闷,心想难不成其中有什么误会。 让百妙阁掌门口称前辈之人,岂不是要和老祖平辈论交? 就在这时,内堂门帘被掀开,陈至面带喜色迎出来,抱拳拱手:“典备来啦,快进后院一叙吧。” 然后他才看见老祖,稍稍惊讶了一下,典备真人赶紧介绍道:“这便是我师尊,百妙山老祖。” “哎~~” 老祖摆摆手,责怪说道:“陈掌柜面前怎么可称老祖,直呼名讳便可。” 其实老祖话里存了试探之意。 他虽然年事已高,却眼盲心不盲,弟子们传来的消息固然详实可靠,却还要再试探一下面前人的身份。 毕竟当年之事尘封已久,且不方便言说叙旧,但一个称呼便可知此人的辈分。 通泉真人的名讳,恐怕如今南墉知晓的人已经不多了。 更何况自己那俗家姓名,就连弟子都不曾知晓。 所以一试便知。 陈至微微一笑,试探问道:“直呼名讳合适吗?” 典备回头看了眼圆计,当时就明白了陈至为何顾忌,颔首说道:“无妨。” 陈至无奈,只得端起姿态,点点头说道:“彭彻既然来了,那就快请进吧。” 前几日听徐广知讲天下事,刚巧提到了老祖姓名,他便记了下来,没想到恰好用在此处。 一声彭彻,老祖顿时老泪纵横,泪眼婆娑的上前握紧陈至双手:“没错,没错!” 陈至被老祖的状态搞得一脸懵,但却不知该从何解释。 但他也能够理解老人,恐怕是乍听到久未被唤起的名字而激动万分吧。 等老人家情绪稳定下来,再喊郎中过来与他相见吧。 陈至默默想到。 等老祖的激动稍稍平息,陈至便开口询问典备真人:“这位高僧可是与你们同来?” “不是。” 典备漠然说道:“但可以算是晚辈。” 陈至点点头,问圆计:“大师可曾征得吴统领同意?” 圆计锃光瓦亮的脑袋上已经布满细密的冷汗,双手也不再合十,而是紧贴裤线----不管有没有裤线。 挤出满面春风般的笑容说道:“什么大师高僧,陈掌柜请喊我一声圆计吧。” “哼!” 典备真人负手不满:“我都要喊声陈前辈,师尊尚且平辈论交……” 话未说完,道明寺圣僧心思如电转,意识到不妙,急忙改口。 “陈前辈,叫我小计就行。” “……” …… 极三境,定是极三境! 跟随着陈至等人步入后院的圆计心中笃定。 否则难以解释,此人为何能够直呼出老祖姓名。 只有极三境才可驻颜有方,保持在自己想要的年龄。 老怪物! 假装年轻人,还收敛一身气机引我上钩,然后折辱于我,把我摁在地上摩擦…… 但这些抱怨在心底发作一番之后,圆计反而有些高兴。 一方面,极三境这个境界就让他提不起气来。 另一方面,被这等高人戏耍…反而有助于拉近关系,没什么不好。 圆计活得还算通透,至少明白被无视才是最应该难过的。 所以等到三人寒暄过后,他瞅准时机开口问道:“陈前辈,吴统领说,若要问询楚金樽,必须有您在场旁听。” 陈至心中有了不好的预感,但仍然保持淡然说道:“那你就在这里问,些许小事没必要遮遮掩掩。” 他对圆计虽然没有好感,但如果也是丢失御赐大印,便可以断定的确有人在觊觎此物。 所以试探一下是有必要的。 毕竟现在自己手里有一块修罗喉,也算是目标之一…… 果然,圆计脸色暗沉问道:“敢问前辈,莫非您已经知道这小事是什么了?” 陈至眉头皱起,一字一顿道:“御赐圣物吧。” 圆计一双眼睛顿时睁大,不敢置信的愣愣看着陈至,说不出一个字来。 道明寺丢失疾火印一事,只有住持济渡禅师和自己知道,可在极三境高人眼中竟然并非秘密。 太恐怖了! 他脑海中一片空白,仿佛看见了道明寺被官兵层层包围,陷入一片火海的场景。 圆计身子剧震,渐渐颤抖起来,一时控制不住,两行清泪夺目而出。 陈至微微摇头:“莫慌,除你道明寺僧人外,只有我知而已。” 听到这话,圆计的不安和惶恐才渐渐消退,但再不敢多说哪怕一个字,只是眼中绽放出无限的崇拜之色,静静看着陈至。 陈至沉吟半晌,摆摆手:“楚金樽所敛财宝大多出自北国,他也没有从道明寺偷出大印的本事,你找错了方向。” “如今近百年古刹将倾,还请前辈指点迷津。” 圆计直接拜倒:“小僧无以为报,愿肝脑涂地,为前辈左右。” 然而陈至却摇摇头,表示无能为力。 既然试探出道明寺大印也已丢失,那便说明大印确实是妖族目标,他只需要保护好手中的一枚就好,才不愿多事。 圆计一脸失落,原地彷徨了一会,才颓然转身离去。 陈至看向老祖和典备真人,认真说道:“百妙阁的大印切记守护妥当,如今多事之秋,万事警惕为上。” 话音刚落,老祖却从怀中取出一枚木牌,说道:“大印丢失便是宗门大劫,你们交谈之际我思来想去,如今也只有暂放在你这里才能令我安睡了。” 陈至想了想,郑重接过。 木牌上幽冥印三个字磅礴大气,入木三分。 他本就和百妙阁交好,如今危难之际就应该是能力越大责任越大。 更何况修罗喉也在手中,债多了不愁,虱子多了不咬。 又闲聊了几句,陈至本想送客。 因为若是果仙师授徒归来,免不了让典备真人和老祖明白,为何自己能够猜到道明寺丢失为何物。 这样等于把风陵渡丢印一事也暴露了。 但老祖却忽然说道:“我和典备此行是想询问陈掌柜,若把百妙阁山门迁来昆山,是否可行?” 陈至一愣,有些抱歉的开口:“大印我替百妙阁保管一段时间,等一切平息之后自当奉还,但迁山门一事体大,还是不要参考我这个外人意见了。” 老祖若有所思,干脆问道:“若是迁来昆山,陈掌柜有没有气运之所、修行福地推荐?” 陈至缓缓摇头,他印象里大山倒是不少,但合适修行的……他也不懂啊。 典备真人低落一笑,对老祖说道:“幸好没有撤掉山门大阵,那么许多灵石珍宝,若是重新摆放回去,也是个不小的工程。” 陈至有些惊喜的回头看了吞金兽一眼。 “不瞒二位,我刚想起来,或许还真有一处合适。” 他笑眯眯的说道:“丘鸣山考虑一下?” 章节目录 第149章 机缘一到,极三境自开! 安排典备真人和老祖暂时在天涯客栈住下,陈至沿着坊市长街走回山货全。 一边走,一边沉思。 如果百妙阁能在丘鸣山落户,实际上是一桩三赢的好事。 到时候,护山大阵会负担起屏障的作用,不必让沈良玉再耗费道行修复山道,自己也能兑现当初的承诺。 当然,这一切还要看安北夫人的意见。 不过令陈至欣慰的是,至少百妙阁这边没有异议。 虽然老祖听到丘鸣山三个字之后有些犹豫,但听闻安北夫人英魂在此之后,立时喜出望外,欣然认可。 陈至对此表示理解。 任何修者都不愿意在曾经尸横遍野的古战场占据一处作为宗门,他们更看重灵脉二字。 更何况道门最重因果,故而老祖才犹豫不决。 但有安北夫人英魂震慑亡灵,自然另当别论。 接下来,只剩前往丘鸣山一趟,征询安北夫人意愿了。 陈至思考了一下,决定事不宜迟,今晚便前往丘鸣山。 新习得的飞天术还是尽量不要在常人面前展示,以免搞得人心惶惶。 不过刚想到这里,就看见果仙师黑着脸负手在后,叶汉声笑容灿烂在前,一老一少迎面走来。 陈至心里一紧,上前板着脸问叶汉声:“是不是太过顽劣,没有和仙师认真学剑?” 叶汉声摇摇头。 陈至又问:“难道是听不懂,惹仙师生气了?” 他觉得这个可能性很大。 叶汉声未曾接触过修行,从果仙师今天的态度看来,授徒又颇为心急,会不会矛盾便出在这里? 但是,叶汉声还是笑呵呵的摇头。 陈至无奈叹口气,对果仙师抱歉说道:“汉声资质愚钝,仙师莫怪。” 心里想着替少年说句好话,缓和一下果敢的情绪,没想到这一下子却点着了火药桶。 果敢皱了皱眉,脸色更差了几分,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掉头就走。 还冷言甩下一句话:“他这若叫资质愚钝,那我便是修行废柴了!” 陈至愣在原地,品味着这句话。 怎么听着,感觉果仙师好像受了委屈的小媳妇似的…… …… “说吧,想要什么?” 果敢被叶汉声领到糖人商铺门前,从怀中取出几块碎银,泰然自若的问道。 叶汉声犹豫了一下,指向一个心仪已久的目标。 那是一个糖人剑客,衣襟飘飘,剑若游龙,背后大日灼灼,犹如剑仙下凡。 不过想了想,最终还是选择了最小最寻常的那个--一根胡萝卜造型的糖人。 “确定好了?” 果敢把碎银收回去,取出一只打着补丁的钱袋,里面的铜钱叮当作响。 他洒然一笑:“为什么选这个,你可以选个喜欢的,多选几个都行。” 叶汉声摇了摇头,只是说道:“因为便宜。” 果敢柔声道:“为师虽然银钱不丰,但这些小物件还是买得起的。” 叶汉声还是摇头:“掌柜教导我万事不能得寸进尺,徒儿以赌为约让师尊破费,心里已经过意不去了。” 果敢心中一暖,大手一挥:“无妨。” 叶汉声抬头打量着他,缓缓说道:“既然如此,弟子谨遵师命,等下便再买两只烧鸡好了。” “……” 果敢被逗乐了,爽快的掏钱付账,跟着他继续在坊市行走。 叶汉声仰着小鼻子不断的嗅着,跟随气味走进另一间小店。 “烧鸡,两只。”他对果敢说道。 果仙师有些吃惊,吹胡子瞪眼:“小小孩童口气不小,这么大只烧鸡一下子要两只,不怕撑裂了肚皮?” 他倒并非在乎几个铜板,主要是果敢节俭惯了,最怕浪费。 没想到叶汉声只是沉默了一下,然后说道:“一只我吃,另外一只师尊也要吃啊。” 果敢吃惊的看着叶汉声,心中一道暖流泛起。 风陵渡在九大宗门之中并不富裕,算是财力垫底的存在。 他成为掌教真人以来,从来都是把有限的银钱精打细算,好菜好肉都留给弟子,自己夜半再跑去火房吃剩饭。 因为他总觉得,修者修的虽然是精神,但肉身也不能倦怠,没有好的营养补充,怎么能安心修行。 果敢自觉老矣,所以从不在意口食。 不过此时被叶汉声点醒,猛然回想,这么多年来,竟然从没有弟子关心过他吃什么。 吃的好不好。 吃的开不开心。 当然,他们也曾询问过自己身体是否健康,果敢却知道,弟子们关心的其实是风陵渡的威风还有几年,以及下一任掌教人选。 于是原本威风八面的老头顿时哽咽,揽着叶汉声入怀,喃喃说了声好孩子。 得徒如此,夫复何求。 他抱起身长本应早就脱离怀抱的少年走出店门,露出久违的微笑,大手一挥,豪气说道:“还想要什么,痛快儿说!” “不了,给师尊省点钱。” 叶汉声淡淡一笑,真心实意的说道。 果仙师是何等人物,可以说阅人无数,虽然在一名徒弟那里走了眼,但阅历仍然丰富。 所以一眼便看出叶汉声是真心还是虚伪,顿时百感交集。 “为师有一门压箱底的绝学,名为万仞穿云。练到极境之时,可号令万剑,心随意转,破敌于千里之外。” 果仙师说出了风陵渡无数弟子都想听到的那句话,一字一顿问道:“你可想学?” 然而,叶汉声摇头:“不想。” “……” 果敢整个人都懵了。 要知道万仞穿云不但是一门真正的剑修绝学,更象征着风陵渡衣钵传人的正统身份。 风陵渡数百弟子日思夜想的东西,这少年却浑不在意。 但是果敢立刻反应过来,叶汉声初接触修者世界,恐怕还不懂万仞穿云代表的意义。 他有些好奇,不懂不应该直接问吗,为何断然拒绝。 “为什么不想学?”果敢问道。 叶汉声没有丝毫犹豫:“若是把学习万剑的精力都集中在一把剑上,这把剑岂不是比那万剑还厉害。” 他一脸正色:“自小父亲便让我脚踏实地,说我并非聪慧。所以我只想学好一把剑,我诚以待它,它自不会负我。” 这话出口,果敢如遭雷击,身躯渐渐变得僵硬。 “你说的这些话,全是自己想的,还是有人教你的?” 果仙师无地自容,脸色通红。 以他四品巅峰的境界,已经可称当世高人,固然一点就透,明白了话语中深奥玄妙之处。 叶汉声摇晃着脑袋,实实在在的说道:“只有一小部分是自己想的。” “剩下的一大部分呢?” 果敢的语气都在微微颤抖,他能预感到,说出这话的人修为之恐怖,对境界理解之深奥,不用说自己,就连三翁都远远不及! 叶汉声却没发现他的不寻常,只是一边吃着糖人,一边断断续续说道:“之前一日,山货全的聂道士远行,向掌柜辞别。掌柜有三柄宝刀,没有犹豫就取出一把赠与他。我很是不解,问掌柜为何好东西不留给自己。” “然后呢?”果敢意识到了什么,追问。 “然后掌柜就说,人不能什么都占全了,要学会放弃一些,专注于自己还拥有的东西。” 果仙师停下脚步,呆若木鸡,喃喃不断重复着叶汉声说的话。 短短几息工夫,他身上突然猛地窜起一股傲然于世的浩大气机,天地灵气从八方涌来,白色灵雾犹如龙卷,盘旋笼罩在坊市街巷之上。 果仙师耳畔仿佛回响起七十多年前师父授徒时,曾和自己讲过的话。 “我何时能成为像师尊一样的高人?” “机缘一到,极三境自开!” 章节目录 第150章 不简单的少年 四品万象境,万象为我,我为万象。 三品深邃境,开悟有所为有所不为,顺境而变,不拘一格。 直到此刻,果敢才明白这句天下修者人尽皆知的口诀,其中饱藏了多少玄妙至理。 极三境是一道门。 门外的人想不到也想不通,这句话究竟有多么厉害。 进了门的人才会顿悟深奥之处。 果敢仰头望天,只见龙卷遮天蔽日,直冲云霄。 无形无色的天地灵气悄无声息的灌入体内,洗刷着五尺道躯。 路人纷纷向着家中疾行,没有人会联想到,这般盛大景象会是出自路边其貌不扬的老道。 龙卷声势浩大,范围极广,不但笼罩住了整个坊市,甚至还波及到百姓住所。 一时间青砖房瓦纷纷飞上半空,女子的裙摆几乎罩到了头上。 果敢暗暗心惊,唯恐风势伤及百姓,此时欣喜若狂顿时化为担忧,只盼它尽快停歇。 但晋升极三境的天地异象,哪里会轻易平息。 果敢想起当年师尊步入深邃境,便是狂风怒号了数日之久。 “够啦。” 他喃喃低语,眉头紧皱,但也知道就算自己已窃极三境门径,也无力对抗这恐怖的天威。 然而就在这时,忽然一人从街巷尽头缓步而出,他抬头看了眼直通天际的狂风,不过以手搭棚望向路中央,大喊了一句“汉声”。 然后,那浩荡的异象便随着云卷云舒,突兀而来又匆匆而去。 那人一边前行,异象便随着他的步伐消弭于无形。 仿佛在为他开路,又似避犹不及。 一缕艳阳终于从乌云中破封而出,恰好照射在那人身上,让他仿佛舞台上唯一不朽的传奇主角般夺目。 果仙师又臭又硬的脾气在这一刻早被抛到九霄云外。 他虔诚的注视着来人,心底升起一种难以言表的复杂。 这才是真正的高人啊! 且不说可令异象退避三舍,单只说一言一行便深远影响着身边的人,甚至经人之口都能够让修者迈上一个台阶,这等神通,以及对境界的理解,就当得上高人二字。 果敢上前一步,认真行了个道礼:“陈掌柜。” 陈至一愣,只好回礼:“果仙师。” “果敢愧不敢当仙师之名。” 果敢郑重问道:“陈掌柜自称徐老半个弟子,敢问是否并非修行一途的师徒相称?” 陈至点点头:“我在和徐老学习草药方面的知识。” 果敢懂了,联想到徐广知当时的表情,朗声一笑。 “难怪,难怪!” 他拉着叶汉声转身:“陈掌柜放心,晚饭后自当送汉声返回。” 陈至应了一声,面色古怪看向一老一少的背影,喃喃自语:“看来汉声和小鱼一样招人喜欢,陪老道逛了一圈坊市就笼络住了。” …… 果仙师和叶汉声回到药房之后,郎中仍然没有回来,果敢便提前备好烛台,只待天色暗下去便点亮灯火。 虽然步入极三境让他的寿元陡增,但眼前的劫难不容乐观,所以果敢想抓紧一切时间教导叶汉声。 就算少年有陈至这样的高人在侧,但剑道一途,非专精者不能教导。 果敢觉得,这也正是陈至让汉声认自己为师的初衷。 “饭后我们再打一赌,如果……” 一边收拾着饭桌,果敢一边说道,但话未说完却被打断。 叶汉声郑重摇头:“这次不赌了。” 果敢一愣:“为何?” 汉声的话简单而有力:“我怕师尊再输。” “……” 之所以二人上街,是因为下午的一件事。 果敢本来计划从最基础的剑道八字诀教起,循序渐进带汉声入门,却没想到少年一本正经的表示,这些都太弱鸡了。 听到他大言不惭的话,果敢有些恼火,不过叶汉声据理力争,一再表示早已烂熟于心。 果仙师何等地位,哪里会和一个孩子争辩,便想像以往授徒一样发号施令让他展示给自己看。 但话欲出口,他却犹豫了。 自从风陵渡孽徒盗印之后,果敢便会经常反思自己的方式方法。 他总觉,那件羞于启齿的事情,实际上全是自己一手造成的。 授徒太严,如今起到反作用。 于是他换上一副温和脸,提出以购物所为赌注的解决方案,让叶汉声演示了一遍剑道八诀。 结果,就是果仙师不得不忍痛掏腰包,慷慨解囊。 …… “吃吧。” 老道士拆了烧鸡,洗净满手油污,笑吟吟的坐在桌子上看着徒弟大快朵颐。 汉声懂事,取出两只鸡腿放进果敢面前的碗里,然后又把另外两只鸡腿单独放出来留给郎中,这才轮到自己开动。 “慢点,又没人和你抢。” 果敢轻描淡写的瞥了他一眼。 汉声吃的急切,两个腮帮子高高鼓起,几乎没有细嚼慢咽的过程,囫囵吞枣般便吞了下去。 “吃没吃相,这点不好。” 果敢批评了一句,也就不再多言。 经汉声一言而步入极三境的果仙师,此时仿佛秉性大变,原先的急躁和冷漠变成了宽厚与理解,淡淡的笑意浮现在嘴角。 好像慈祥的邻家大妈。 待一阵风卷残云之后,汉声才笑着解释道:“以前家里三口人,就一张小桌子吃饭,妈和妹都让我先吃,我吃得慢了饭菜就会凉,她们就要吃冷食。” 果敢一愣,心道原来如此。 他静静注视着眼前的少年。 叶汉声的眼睛不大,笑起来眯着眼的样子却很可爱,单眼皮又让他的脸在沉静的时候多了些坚毅和隐忍。 一如他随口说出内心的单纯,表露出那份淡淡的却又无处不在的贴心一样,仿佛觉得人与人之间本就应该相互理解,相互支撑。 心性真好! 果敢默默在心里赞了一声,眼神晃动,对山货全的掌柜更多了几分敬佩。 既然他并非徐老的弟子,那么杂货铺中人就是经他手收入小店。 不只修为恐怖,就连眼力都是一等一的人物,究竟会是谁呢? 果敢脑海出闪现多诸多从前的大能,却没有一个人能对得上号。 最后,也只能长叹一声。 饭后休息了一会,果敢起身说道:“把你之前在山货全所学一一展示给我看,我看看应该从何教起。” 叶汉声乖巧点头,抽出南明离火剑,便大张大和挥舞开,一招一式倒还有几分模样。 “精气神不错。” 果敢点头赞了一声,却也没有放在心上。 因为汉声脚步虚浮,招式混乱,没有丝毫章法。 不过越看,他越发现了不对。 章节目录 第151章 果仙师的震惊,陈掌柜的讪笑 果敢深吸口气,缓缓站起来,目光炯炯注视着叶汉声,而后竟然围着他仔细打量起来,脸色渐渐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 少年还是那个少年,劈砍也依旧是当初在山货全见到的样子。 但那并不自如的挥洒之间,竟然隐隐有剑韵从他体内散发而出。 “道?” 果敢额头上一滴汗珠滚落,瞪大了眼睛努力辨别。 虽然很浅,但确是剑韵无疑! 剑修最看重入道,所谓法为末节,道才是真正的造诣,毕生的追求,便是以剑入道! 就连果仙师自己,本来计划在入极三境之后换拂尘为剑,感悟道韵。 没想到,眼前剑法未曾入门的少年却仿佛已窃门径,随手间便是剑韵留存。 “如果身有真气,这便是剑道啊!” 果敢叹为观止,心中惊呼。 然后立即让叶汉声收剑暂停,问道:“这剑法你从何得来?修习了多久?” 汉声有些紧张:“掌柜店里很多功法册子,他说不会剑法,让我随意去房中挑选,我随手拿来一本修炼。至于练习时间,自从来到山货全便未敢中断。” 果敢一脸困惑。 虽然知道陈至修为恐怖,但还是不敢相信这神通竟然随手堆积在房间之中,任人取用学习。 “你可曾随身携带那本剑术?” “带了。”汉声从怀中掏出一本小黄书递过去。 看到这本几乎崭新的册子,果敢心中微微有些轻视。 如此之新,怎么看都不像能激发剑韵的样子。 果然,第一页四个大字差点让果敢笑场。 “寻常剑法?哈哈。” 但下一刻,他笑声骤停,再也笑不出来了。 因为每一页上,无疑都是深奥的剑道至理,甚至本想一目十行的果敢,都不由自主字字品读起来。 半晌之后,他目光呆滞,长舒口气,难以压抑的激动问道:“这确实是无上剑术,但你挥舞的也和这套剑法关联不大啊……而且你毫无修为可言,没有人提点怎么可能激发出剑韵?” “剑韵?提点?” 叶汉声一脸无辜:“只是我第一次舞剑的时候,掌柜在身边随口说了句话,我一直牢记于心罢了。” “什么话?”果敢双眼中闪着求知的光彩,目不转睛盯着叶汉声。 “掌柜说,练剑先练心。剑道的道字解法各异,但终归不过是规律二字,让我不必为剑而拘泥于剑,先找到规律,而后天下万物皆可为剑。” 嗡--- 果敢脑中如遭重击,一时间振聋发聩。 最高明的老师,会用最平实简单的语言,解读出最深刻奥妙的含义。 相比陈掌柜来说,自己也配当师父?! 啊呸! 果敢忽然感觉,自己数十年如一日的思考和感悟竟然是这么可笑。 道,一直被认为是道门的最高范围,解意生涩复杂,甚至还用虚空本源、天地之始来诠释。 道门修者想要参悟,绝非一朝一夕之功。资质平庸者,可能穷尽一生都无法窥见其中玄妙之一斑。 然而却被陈掌柜以“规律”二字一言辟之。 精准! 果敢沉吟思考,忽然仰天大笑。 法则秩序、虚空本源、天地之始乃至人伦天理,其实都是规律啊。 就连境界,实际上也是功到自然成的规律! 叶汉声不知他为何发笑,弱弱问道:“这句话莫非对师尊也有所帮助?” 果敢笑眯眯的轻抚汉声脑袋,微微摇头:“晚啦,师父已经用不上了,只恨当初一张白纸的时候,未曾遇见这样的明师。” 他抽出拂尘,让汉声抱在怀里闭目遐思,一双眼睛紧盯白丝千缕,直到丝线飞扬,笑意才浮现在脸上。 这便是风陵渡测试灵根资质的办法。 尘尾扬起的数量越多,就说明测试弟子的灵根越好。 而叶汉声,无疑是绝世之姿。 虽然剑修对灵根资质并不太看重,但得徒如此,师父自然欣喜。 “难怪了。” 果敢仿佛通明了陈至的意图。 一张白纸、稀世灵根、罕见天资、聪颖通慧、品质优良。 五大老天爷赏饭吃的天赋齐聚一身,陈掌柜才会先赠剑谱再开金口,助其感悟出剑韵。 佩服! 果仙师看向山货全的方向,心里默道。 既然感悟到了剑韵,便会一法通百法通,修行路上从此一片通途。 …… 晚些时候,果敢送叶汉声回到山货全。 他拍着少年肩膀叮嘱道:“道是术的基础,术是道的表现,领悟了道也需要术的加持,这段时间每日我来接你,我们专攻剑术。” 至于增长叶汉声的真气,果敢反而未曾提及。 因为他心里已经有了一个想法。 敲开山货全院门,陈至迎出来,笑眯眯的和果仙师打了个招呼。 果敢让叶汉声先进去,自己等徒弟离开后,才开口对陈至叙述了一遍今天的事情,然后问道:“那些话陈掌柜确实是有意对汉声说的?” 他需要再次确认陈至的意图,是否真如自己所想般高深莫测。 陈至点点头,脸色微红:“大师见笑。” 果敢没有多言,转身便离开了。 妄测高人心思已是冒犯,若不是事关新收下的关门弟子,果敢自然不会多事。 如今虽未挑明,但高人定然已经心知肚明。 既然陈掌柜没有出言责备,不如见好就收,立时离开吧。 黑漆漆的夜色里,留下陈至一人站在门口讪讪脸红,嘴里嘟囔着说道:“想不到小伙子记性真好,一字不差背了下来。” “看来恐怕是诱导了汉声,让仙师生气了。” 想到往事,陈至挺不好意思的。 当时店里卖不出去东西,汉声又一天到晚把持着南明离火剑…… 所以他就按照前世网络小说的内容随口编排。 练剑先练心。 意思就是不要玩可以卖的货品了,安安稳稳放回货架吧。 不必为剑而拘泥于剑,先找到规律,而后天下万物皆可为剑……更是简单明了。 万物都是剑,去找根木棒玩不好嘛。 然而就在陈至思考明天怎么负荆请罪的时候,庭院里忽然传来楚金樽的呼喊声。 “陈掌柜块来看看这个,一准行!” 陈至甩甩脑袋,把果敢和叶汉声的事情暂时抛之脑后。 楚金樽兢兢业业诱鬼一天,从小小婴灵到阴森怨妇,倒是招揽来了不少。 却仍然没有达到陈至想要的形象效果。 简而言之,都不吓人。 死状极惨的那种,貌似在长青镇并不多见。 但现在的喊声里却是浓浓的兴奋和激动。 陈至觉得,这次可能有戏。 章节目录 第152章 阴阳眼之人竟在身边 关上院门回到庭院,入眼便是牛皮一张憨笑的大脸。 凡胎肉眼不可见鬼神,倒是正常。 但是小鱼却脸色煞白,乖乖的低头盯着自己脚尖。 另一边吞金兽和册册仿佛司空见惯,但仍然摆出张嫌弃脸,不忍直视楚金樽身后的鬼物。 有戏! 陈至心中一喜,知道能令常年行走于山野的妖精都厌恶的嘴脸,定能符合自己所需。 一脸邀功表情的楚金樽上前两步,背后的鬼影也跟着迈步,渐渐显露出身形。 当看清鬼物面目的时候,陈至都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那是一张怎样的脸啊。 酱紫中掺杂着死灰色,了无生气。一只眼睛充血肿胀,另一个眼眶里只剩下凝结的血块,让鬼物看起来异常狰狞丑恶。 最可恐的是,全身上下无数道车辙,几乎把身体压成薄薄一片,只有并不多见的几处躯体隆起,才依稀可以分辨出些许人样。 庭院的空气仿佛骤然结冰,只因为这鬼物看起来实在让人感到恶寒。 陈至却目不转睛的左右打量,淡淡笑问:“这…是怎么死成这样的?” 他其实也很好奇,毕竟如此骇人的鬼物实属罕见。 楚金樽笑眯眯的解释:“他是入冬封山时不听劝偏要出去,结果冻死在驿道上,然后雪又特别大,开春了冰还没化开,他就被马车呼啦啦压过来,库嚓嚓碾过去,最后就变成了现在这副尊荣。” “……” “是够惨的。” 陈至感叹一句人生不易,鬼生更难之后,便问道:“那么为何一直不入地府投胎?” 这时候鬼物主动发声:“找眼睛。” 陈至寻思,那只眼睛恐怕早化作春泥,算是彻底没盼头了。 这时候楚金樽对他努努嘴,陈至想了想也只好点头。 这种执念是消除不了的,最后结果也只能是请来和尚道士做场法事,超度亡魂。 当然,一刀解决直接净化也可以,但眼前的鬼物并未害人,执念也非恶意,陈至自然下不去手让它魂飞魄散。 “这些日子便让它随我出行,跟在背后不要走远。”陈至吩咐道。 楚金樽点点头:“有勾魂碧翠笛在,它自然会按照您的要求行事。” 陈至很满意。 这样一来,等今晚询问过沈良玉意见,安排好百妙阁迁山门事宜之后,便可以把精力放在寻找阴阳眼上面了。 “让它去后墙外的荒野吧。”陈至说道。 小鱼、册册和吞金兽都有道行在身,就算鬼物不主动现身也能一览无余,所以还是远离开她们视野为好。 “好的。”楚金樽点头挥了挥手。 但就在这时,他们背后忽然传来“咣当”一声响动。 陈至回头,只见叶汉声面色如土,但和陈至对视之后立刻反应过来,讪讪一笑略作掩饰,解释道:“剑没拿稳。” 剑没拿稳? 陈至皱了皱眉头。 要知道自从汉声来到山货全,就对南明离火剑爱不释手,每天抱在怀里唯恐摔到碰到,甚至还自制了麻布袋子用来套在剑鞘之外多一层保护。 如此这般经心,怎么会偏偏此时手滑? 实际上陈至是有心理准备的。 首先身怀阴阳眼之人非常稀少,他已经做好了打持久战的准备。 其次目标人物若是去过地府,心理素质自然过硬,不会因为鬼物的外貌而出现明显的表情变化。 他有信心抓住那细微的动容。 却没想到…… 这反应也太明显了。 “汉声。” 陈至对他招招手,指着鬼物站立的地方:“去那里练剑。” 叶汉声在原地怔了一下,便点头抿着嘴唇,倒提长剑走了过去。 表情虽然和往日没什么两样,但两腮隆起的咬肌出卖了他。 “我…想去角落练。” 叶汉声回头说道,眼神里几乎已经是哀求了。 陈至摇摇头:“你看得见对吧?” 叶汉声却仿佛根本听不懂他在说什么,答道:“看什么?” 陈至看着他一本正经说胡话的样子,还带着单纯天真不会隐瞒的眼神,忍不住笑了。 “暂时先去那里。” 他指了指原来汉声练剑的空地:“等下我要让吞金兽把阵法宝珠埋进地下,明天你再回去练。” “那好吧。”少年蔫蔫的低下头,慢吞吞走过去,显得非常沮丧。 然后他在鬼物的注视下走到它身边,几乎是脸贴脸的姿势拔出长剑,然后目光忽然变得坚毅,轻喝一声便迎风挥舞开。 叶汉声手腕一抖,赤红的剑光如虹彩般在半空招展,划过鬼物身躯,一道金光闪过,那鬼物竟然浑身散发出黑烟,如灰尘般在原地消散。 这…… 陈至都懵了。 想用鬼试一试叶汉声,怎么好端端的就被斩了? 他心思如电转,立时反应过来。 南明离火剑本就是法器,拥有斩鬼的威能…… 这事闹的。 草率了。 楚金樽也很无语,折腾一天加半宿招来的工具鬼,结果分分钟被误杀了,这不是白费工夫嘛! 两人面面相觑,半晌无言。 “你先休息吧。”陈至对楚金樽说道。 “那还再招不招了?”楚金樽问道。 “不用了,我自有办法。” 陈至走到叶汉声背后,语重心长道:“自从你来到山货全,每晚都不曾超过亥时便回房入睡,我还曾奇怪过,少年人本就精力旺盛,庭院里每日又掌灯到很晚,怎么作息却这么规律,难道只是因为自律吗。” 叶汉声挥剑不停,但动作却明显迟缓下来。 陈至并没有给他组织语言反驳的机会,而是继续说道:“那天你带父母逃入山林,我在高处观望,当你得知四观外有邪祟出没后,便取出柴刀走在前面。我那时心说这少年有胆气有担当,现在看来,是因为你能看见鬼,想走在前面示警吧。” 叶汉声彻底停下了动作,长剑插回剑鞘,回头注视着陈至。 陈至苦笑:“其实没必要否认,怀疑一旦形成,想要验证是很容易的。比如我随便找个理由半夜喊你,你无法醒来,便能证明一切。” “再说了,你夜里去地府当值,身体是僵死状态,难道就不需要让我知晓,方便保护于你?” 这最后一句话太致命了。 叶汉声当时就露出渴望的表情。 陈至长叹一声:“我一向觉得,斗心眼耍手段应该对外不对内,只要你来到山货全,就是这里的一份子,在家里保持单纯简单不好嘛。” 说到这里,他终于打开了叶汉声的心门,少年眼中露出一丝温暖的信任感,仿佛到达了一个可以放下戒备的安心之所。 “老板,我确实是阴阳眼。” 叶汉声一双眸子里闪闪发亮:“也是地府鬼差三三零八号。” 章节目录 第153章 自断线索 “麻烦,炒一锅葵花籽。” 册册想了想:“五香味的。” “油酥饼,谢谢。”牛皮朝着火房高声喊道。 “汉声吃点什么?” 陈至笑眯眯说道:“好不容易小鱼下厨,不点些吃食对不住她。” 山货全有一条规矩,谁召集茶话会谁安排零食。 而一直在水池里汲取灵气的李小鱼,听到叶汉声准备诉说地府故事的时候,急忙跳出来喊停,并且拉起了茶话会的序幕。 当然,茶点就也要她来准备了。 “快点。” 陈至催促道:“汉声子时要过去当值。” 没想到叶汉声摆摆手,无所谓的说道:“我还有八天年假,今天干脆不去了。” 陈至差点一口茶喷出来。 地府福利真不错,还给年假呢。 他忽然有个大胆的想法,于是问道:“你这年假每工作一年也增加一天?” “是啊。” 叶汉声努力张大眼睛,表示吃惊:“掌柜为什么会知道?” “我猜的……” 陈至讪讪揉了揉鼻头。 幸好叶汉声也没在意,只是补充道:“刚开始是每年六天,我做了三年,年假给九天。” “不过也是好笑。” 汉声自怨自怜说道:“做了三年的鬼差,早见识过无数骇人的存在,我隔壁工位还是个没有脑袋的前朝宦官,可是如今在阳间见到鬼,还是免不了害怕。” “正常。” 牛皮安慰他:“任谁在自家羊圈里发现一窝皮皮虾,都免不了惊慌。” “……” 陈至有些吃惊,牛皮这脑回路也是没谁了。 让他这么一说…… 还真有点馋海鲜了呢。 叶汉声想了想,也觉得牛皮的话有几分道理。 他其实也不是害怕,就是某件东西突兀出现在不应该出现的地方,没做好心理准备,导致有些紧张罢了。 “开始吧。” 小鱼如蜻蜓点水般掠过水池,脚尖落在石亭里,左右手各端着一盘黑乎乎的零食,脸蛋兴奋到红扑扑的。 大家都爱听故事,李小鱼更甚。 牛皮看着盘子里的瓜子散发出难以名状的味道,感叹道:“还得是小鱼做吃食啊!” 李小鱼甜甜一笑,夸奖牛皮:“真会说话。” “我没说完。” 牛皮憨厚摆摆手:“看着就饱一半。” “……” 气氛忽然有些尴尬,陈至淡淡一笑,连忙说道:“让汉声开始说吧。” 叶汉声思考了一下,似乎不知该从何讲起,尴尬的不断挠脸。 “说点你觉得好玩的事情。”册册柔声引导他开口。 陈至心想册册的方式方法对路,于是也顺着说道:“对,先谈些你自己感兴趣的。” 叶汉声感激的看了他们一眼,笑容这才浮现在脸上。 “地府里,白无常最帅,孟婆最美。” 叶汉声看众人眼睛挣得溜圆,赶紧解释:“白无常的舌头是假的,挂上去的那种。” “哦。” 小鱼重重点头,追问道:“那黑无常呢?” 叶汉声直接说道:“他也不丑,但我们称他是单身狗。” “……” 陈至半晌无语,看起来这地府还挺接地气…… 册册就算明白了单身狗的含义,还是不明所以:“庙里黑白无常的神像好像只有两个男人吧,那白无常不是单身狗的话,他妻子在哪?” “注意观察。” 叶汉声起了谈兴,说道:“白无常手里总抓着的哭丧棒就是他妻子。” 谈到这种风花雪月的事情,小鱼和册册顿时来了兴致,一番深入探讨之后,陈至才清了清嗓子说道:“汉声,说说你自己。” 叶汉声点点头:“我是文差,负责记录地府幽魂的生平。当值时间,哦不,我们叫上班,子时打卡签到,卯时打卡签退,除年假外全年无休。” 听到这里,陈至乐了,心说怎么听起来好熟悉的赶脚。 果然,预感的没错,只听叶汉声继续说道:“遇到鬼流量大的时候,偶尔也会加班,但不会超过辰时,且加班时间会记入功德册。” “功德册是什么?”小鱼眨巴着眼睛发问。 叶汉声小啜一口冰糖水:“地府管这个叫工资,就是你们理解的月钱或者俸禄。” “功德能当银子用吗?”册册不理解,地府的东西怎么和阳间挂钩。 “可比银两好用多了。” 叶汉声解释道:“比如我需要银两,就消耗一些功德,这样在阳间就有奇遇。譬如做同样的活计,不知为何分到的铜板就比别人多;或者出海捡到珍珠珊瑚之类的值钱东西。” 小鱼一听有这好事,当时眼睛就亮了:“你现在功德还有多少?” “没了。” 叶汉声摊手:“全用来留在山货全了。” “……” 陈至这时候才明白,当初为什么脑海里会突兀的出现留下叶汉声的念头。 好家伙…… 原来地府功德有此妙用啊。 “下个月还会发功德的。” 见小鱼有些消沉,叶汉声忙安慰她:“等发了工资我告诉你,可以借你一些。” 小鱼心情立刻转好,笑眯眯的塞给叶汉声一捧瓜子。 但汉声吃也不是,不吃也不是,只好攥着继续说道:“其实地府的鬼都很和善很好相处,就是阎王爷不干正事,只负责我们实在忙不过来的时候,用回光返照限流地府鬼数,其它一概不管,所以我偶尔也会兼职记录员。” 这话说完,牛皮赶紧去捂汉声的嘴,却被他一把推开:“听不见的,阎罗有十个,你不指名道姓就没事。” 陈至差点笑喷出来。 真是知道内情的不以为然,门外汉反而唯唯诺诺。 “请问……地府是这十个阎罗最大吗?”册册柔声问道。 叶汉声摇头:“酆都大帝掌管整个冥司地府,其下有五方鬼帝、罗酆六天,然后才是十殿阎罗王。阎罗麾下才是人们常听闻的崔府君、钟馗和十大阴帅。” 这么一解释,大家就明白了地府的等级制度,但好端端的故事会还没开始,就跑偏进了问答环节。 陈至也是无奈,也知道好奇心是控制不住的,便在一旁静静听着。 等他们七嘴八舌闲聊结束,他才开口说到正经事:“我本来是想寻到阴阳眼之人带我下地府一趟,但既然你在那里司职,就替我询问一下甄不戳,当初雇佣他做山采的究竟是何人。” 没想到叶汉声直接摇头:“掌柜难不成忘了,当初大伯在你法剑下魂飞魄散,哪里还有进地府的机会。” “……” 陈至半张着嘴目瞪口呆。 他实在想不到,当初发力过猛,竟然让两条重要的线索连续中断。 刘敬免和甄不戳。 陈至闭上眼睛,心里琢磨着这些事情最好还是不要让吴去知道。 因为怎么看,都像是幕后人出手掐断线索的样子…… 章节目录 第154章 地府上仙 “但是……我父亲并未入轮回,掌柜可以问问他。” 叶汉声忽然开口说道:“之前看掌柜比较在意此事,我曾问过父亲,他说见过送钱之人。” 欢喜来得太过突然,陈至眼里恢复神采。 “不过听父亲形容,那送钱的中年男子脸上有一块暗红色倒三角胎记,我估计就是村里原来的木匠,但木匠又……” 叶汉声叹了口气:“既然死无对证,我也就没有和您提及。” 陈至微微颔首,愁容满面,独自负手在院中踱步。 短短一阵沉默之后,身后又传来七嘴八舌的声音。 “你当初怎么发现自己有阴阳眼的啊?” “就是在海边经常能看见浑身湿漉漉的姐姐、缺胳膊少腿的叔叔,或者只剩半边脑袋的婶婶爬上岸,刚开始也害怕过,但母亲说让我接受这世间生灵的不同,于是就好多了。只不过后来才知道是鬼……” “小汉声怎么进的地府啊?” “有一天牛头九十六号找来问我,要工作吗?阎王爷直聘的那种。” “哇!牛头马面也有编号?” “嗯,它们可不止一个。” 陈至有些无语,只好走的更远了些。 他需要一个安静的环境思考…… 如何让自己显得不那么可疑。 曾经身为体制中的一员,他知道有些事情瞒是瞒不住的。 吴去迟早会了解到其中关节。 现在只有彻底破掉山采失踪案和破坏镇妖柱案,以后才不会在某些质询之下手足无措。 或者,能找到另外一条线索也行。 想到这里,陈至眼里一亮,快步走到叶汉声身边问道:“现在未到子时,你今天不要请假了,我随你下去见叶青回,当面问他些事情。” “好啊。” 叶汉声把一直攥在手里的瓜子,不动声色的放了回去。 牛皮有些担心:“下地府九死一生,会很危险的吧。” “并没有…” 叶汉声组织了一下语言:“地府的阳间鬼差足有五千之多,且工种不一,只要不进入酆都鬼城,根本不会受到盘问。” “不过……” 少年有些不好意思,提前把致歉的话说在了前头:“我的牵魂大法是偷师学来的,手法并不熟练,若醒来掌柜落枕头疼,还望莫怪。” 陈至表情认真的点点头。 牵魂大法……听起来就很厉害的样子。 自己要小心了。 叶汉声最后叮嘱道:“地府中能人异士众多,还请掌柜下去以后莫要张扬。” “那是当然。” 陈至此行地府是要找到破案线索,自然不愿招摇。 他和叶汉声并排躺下,很快便进入梦乡。 过了不知多久,耳边传来阵阵呼声。 陈至缓缓睁开眼,先下手捏了一把大腿。 咦?居然有知觉? 然后才看见眼前一脸大汗的叶汉声,以及他身边站着两米之高马面人身的地府阴差。 陈至眼中闪过一丝迷惑:“我们还没出发?” “出发不了…” 叶汉声一脸无奈:“我使尽全力,耗费了足足半个时辰仍无法牵出掌柜的魂魄。” 他指了指马面:“这是我的好友马面四四七,我喊他来帮忙,他却进不来此间的大阵,我只得喊醒吞金兽打开大阵缺口让他进来,但…就算他手法精纯,却也处理不了您的情况。” “为什么?” 陈至奇道:“之前你们碰到过类似的情形吗?” 马面露出尴尬之色,摇头自言自语:“按理说不该啊,常人魂魄又不是神魂,哪里会出现拽不出来的情况。” 陈至想了想:“神魂若想离体,要怎么做?” 马面露出一抹冷笑:“神魂主人元神出窍便可,哪里还用得着我们牵引。” 若在几日之前,陈至的地府之行便要在此刻戛然而止。 他实在不理解元神是怎么出窍的。 但有天视地听为先机,此时他便福至心灵,合上双眼松开脉结。 骤然间,浓稠如奶的白色元气从他颅顶喷涌而出,很快便溢满整个房间。 “这是什么?!” 马面和叶汉声都后退到门口,眼中闪过惊骇的颜色。 短短几个呼吸间,白雾便开始收拢凝结,最后化为另一个陈至。 栩栩如生。 “成了!” 陈至也有些兴奋,透过双手看向窗外,石亭和小池依然轻松入目。 原来这便是灵体。 “额…” 马面谨慎的思考了一下:“参加上仙。” 他自然清楚,这毫无疑问的是元神出窍、游神御气。 甚至还是听闻中最吓人的那种…… 行礼之后,他催促叶汉声:“快迟到了,没时间了。” 言罢,一掌横切向少年脖子,叶汉声身体迅速瘫软下去,灵魂却还站在原地。 “行了,快走。” 马面把汉声身体放在床上,还贴心的盖上被子。 挥手间双肩上阴气乍起,却在瞬息间被逼回了体内。 “还请上仙解除禁制。” 马面想起了院子里那恐怖的阵法,客气说道。 陈至点点头,阵法心随意转,镇压的淡淡金光便消失不见。 马面再施阴术,这一次很顺利的便张开一道黑色旋涡。 “马上子时了!” 叶汉声也脸上变色,当先踏入旋涡。 陈至有些不解,跟着他们走了进去,直到发现这黑色洞穴很长,三人还要行走一段时间,才发问道:“迟到的惩罚很可怕吗?怎么你们都这般惊慌。” 叶汉声点点头:“扣全勤呀。” “……” 陈至想了想,心说这惩罚还真是挺重的。 他又问:“被横切一掌,你醒了以后身体会不会有恙?” “没事,睡不着的时候都这样处理。” 叶汉声大大咧咧的一摆手,看着不远处出现的白芒,赶紧说道:“掌柜,我急着赶去签到,你随便找个出口出去就行,下班之后我去奈何桥下找你,切记千万不要出风头。” 说完,便和马面奔向白芒,一转眼就消失不见。 陈至在他们背后感叹。 人间996,地府077,谁都不容易啊。 …… “我怀疑他本就出自地府。” 马面忽然开口说道。 叶汉声不吱声,表情严肃。 “你瞒不住我的,就算你换成了掌柜的称呼。” 马面压低声音:“我听见过你们喊他老板。” “那是地府鬼差给头儿的代称。” 叶汉声猛然回头,眼里全是冰寒和冷峻。 马面赶紧摇手:“但你放心,我是不会说出去的。” 章节目录 第154章 不想招摇,事与愿违。 洞穴悠长,仿佛没有尽头。 出口繁多,让陈至不禁感叹地府交通之发达。 在他身后,已经有多到数不清的出口在闪烁着耀眼的光芒。 然而陈至却没有理会,径直向前走去。 因为他牢牢记着叶汉声的叮嘱。 不要太拉风。 “怎么就没有光芒黯淡一些,不显山不露水的出口呢?” 陈至嘀咕的同时也有些发愁。 忽然,他眼前一亮。 洞穴中焦黑的石壁上出现了一个黯淡的灰色出口,没有绚彩夺目,也没有光华流转,很符合他低调的需求。 陈至很满意,一大步迈了进去。 …… 忘川河畔,奈何桥旁。 一缕香魂从泥土中浮起,在数不清的花茎之中游走,沿着忘川河飘向远方。 河流拐弯之处鬼迹罕至,便是她要去往的地方。 在那里,已经有名男子久候多时。 香魂在半空凝聚,渐渐幻化出女子的模样。 她的脸庞娇美,一双眼睛灵动有神,里面全是意中人的影子。 “你来了!” 男子上前一步,笑道。 “我来了。” 女子含情脉脉,羞红了双颊,伸出柔荑便想握住男子的双手。 但男子犹豫了一下,终是没有伸出手去,反而后退开半步。 他们是彼岸花的花妖和叶妖,因为犯下天条被天庭降罪,令其永生永世不得相见,承受无尽相思之苦。 故而彼岸花花开千日便凋谢,而后叶展一千日便凋零,花与叶两不相见,生生相错。 这无疑是惩罚有情人最严苛的酷刑。 但是今天,他们难忍彼此间疯狂的思念,宁可触犯禁忌,让彼岸花枝叶不展、花朵不绽,也要冒天下之大不韪相见一面。 只不过相见是一回事,肢体接触又是另外一回事。 叶妖颤抖说道:“你我令花期延后私下相会已是触犯天条,若执子之手便要永相厮守,到时候花与叶一同绽放罪不容恕,最终你我都不得善终,定会被天庭上仙无情抹杀。” 花妖凄然苦笑道:“你怕了?” 叶妖眉梢一挑:“若能于你厮守,自然求之不得,我哪里会忧心神魂俱灭。但因此连累于你,却是万万不可。” 花妖义无反顾的捉住叶妖双手,“嘤咛”一声直接钻进他的怀抱。 低声呢喃道:“天庭已多年未显仙迹,就算仙人前来降罪,也是百日之后。能和你有百日花好月圆,比那无穷无尽的孤独活着要好得多!” 叶妖悠悠叹息,看着漫山遍野的彼岸花渐渐绽放,一双手终于不再犹豫的揽上花妖细腰。 宁要百日好,不留终身憾。 叶妖眼光变得异常温柔。 幸好,还有这百日厮守的时间。 不过下一刻,通道入口在他们身边骤然洞开,一个面目清俊的灰袍青年缓缓走了出来。 叶妖和花妖勃然变色。 此间入口地处偏僻,专为仙人所用,几乎从未曾开启过,那么来人的目标便不言而喻了。 天庭上仙的通晓阴阳神通竟然恐怖如斯! 难道连这转眼便逝的短短百日,都不愿留给我们吗?! …… 望乡台,十殿阎罗、十大阴帅齐至,所以显得有些拥挤。 然而只听一声虎啸,亭外簇拥的阴兵阴差便如潮水般分列两侧,为来人的銮驾让出一条道路。 一头猛虎出现在道路尽头,不过一眨眼工夫便来到望乡台前。 看到这身形巨大的金睛白虎,就连对阎罗到来无动于衷的孟婆神都起身相迎。 掌管东方鬼门关的郁垒帝穿着一身黑色长袍,面色冷峻的跃下虎背,迈步上台阶的脚步略有些散乱,不似往日的从容。 “见过东帝。” 众鬼皆叩倒,神色庄重。 郁垒一改平易近人的作风,不予理会,直接登上望乡高台。 他遥望奈何桥方向,既不见凄美的血红色漫山,也没有象征着生机的绿盈遍野,不禁皱起眉头。 郁垒招了招手,孟婆便跃过众阴差走到近前。 “如此情形持续了几日?” 孟婆答道:“三日。” 郁垒深吸一口气,缓缓说道:“花、叶两妖耐不住相思,故而拖延花期,这是向天庭示威啊。” 众阴差面寒如水,脸色露出惶恐的神色。 九殿阎罗勃然变色,眉宇间一片冰寒:“他们竟然敢忤逆天道,当真不想活了吗。” 说完,周身阴气毕现,便向着奈何桥迈步。 然而郁垒只是淡淡摆了摆手,唤他回来。 “东帝。” 孟婆声音婉转清脆,问道:“难道我等不需要出手干预?” 郁垒沉思半晌,说道:“由他们去吧。” 而后长处了一口浊气:“若天庭尚存,上仙自然会来降罪。” 孟婆微微颔首,露出明悟的表情。 望乡台下一众鬼差之中,叶汉声恰在其中。 台上郁垒并未刻意压低音量,故而交谈一字不落的入了他的耳朵。 叶汉声抬头望去,察觉到东帝那张看不出喜怒的面孔之下,竟然藏着一丝欣喜。 他不明所以,低声询问身边的马面:“四四七,鬼帝和孟婆说的什么意思?” 叶汉声刚刚打完卡,便一头雾水的被阴帅喊来此处,原本以为是带陈至来到地府一事暴露,还心惊胆战的兀自打哆嗦。 但现在看来,和私带凡人进入地府一事无关,他便好奇心顿起。 地府对阳魂当差者约束不多,见叶汉声发问,马面四四七便低声回道:“那花妖和叶妖是被天庭降罪来的地府,严格来讲并非我冥思管辖,再加上天庭近百年没有过上仙降临,鬼帝应该想借此事……” 它思考了一下,并未说出后面的话。 但叶汉声心知肚明,不再吭声。 鬼帝想借此验证天庭是否尚存! “或许越是大逆不道,越是有违天条,才越能验证出地府想要的结果吧。” 叶汉声心里默道,旋即有些担心:“此时鬼门关前的鬼差尽在此地,若掌柜身为阳魂被鬼物看破,又会是一桩麻烦事。” 郁垒又端倪了一会,才挥挥手说道:“鬼差各司其职去吧,近日我便留在望乡台,恭迎上仙驾临。” 不过话音未落,只见一道深灰色的虚空入口便在地府半空乍现,而后缓缓下落。 一个灰袍青年信步而出,举手抬足间仙气十足,仿佛不食人间烟火般潇洒自如的气质,让观者无不如沐春风。 眉宇间随和亲切,临绝云巅而不高孤;眸眼如星月耀眼,宛若亘古长存般深邃。 随着他迈步而出,忽然间彼岸花开,把长长的黄泉路涂抹上似火的鲜红。 紧接着,叶片伸展,把这条火照之路添上了一笔浓墨重彩的碧绿。 鬼差无不面色惊疑不定。 孟婆惊呼:“上仙驾临,莫非许了他们长相厮守?!” 章节目录 第155章 说好的低调呢 陈至走出入口,眼前迎接他的便是千万朵彼岸花缓缓绽放,一时之间,连天际都被染上了橘红的颜色。 每个进来的人都给这么高规格待遇吗? 他有些惊奇,不敢置信于接引的场面如此之宏大。 然后转过头,才发现身边一步之遥的一双男女抱在一起,正用猜测的眼神看着自己。 陈至打量了一下他们。 男子俊美,女子端庄,难不成…… 还有专人接待? 他琢磨了一下,心想汉声也没讲过这其中的流程,接下来该怎么办呢? 跟他们走?还是婉言谢绝去寻找叶青回? 但不管到哪里,陈至秉承着少说少错的原则,只是笑吟吟的注视着男女,等待他们先开口。 叶妖握紧了花妖的手,上前一步:“敢问阁下来自何方?” 陈至一愣,心说我来自哪里接引使者怎么会不知道。 难道他们发现我并非死鬼,而是阳魂? 不过就算是阳魂,陈至也无所谓。汉声说过,地府中阳魂鬼差数千,只要不吐露出自己实则是私闯地府,便安全无忧。 陈至不动声色的微微一笑,显得更加亲和,伸出手指向天顶,以示来自阳间。 地府自然是在地下,上面当然是人间,这是一个众所周知的常理。 然而那男子却仿佛确认了什么,后退几步护住女子,断然说道:“千错万错我都愿一人承担,还请上仙莫要为难花妖。” 陈至顿时呆住,心里第一个念头就是…… 地府这么客气的吗? 联想到来时的场景,他很快就理解了男子话中歉意的缘由。 定是两位接引使者见自己迟迟未到,便私下里卿卿我我,结果一不小心被我撞破,担心告到阎罗殿去,丢掉好不容易得来的清闲饭碗。 但他们哪里知道,我是绝不能进酆都的啊。 想到这里,陈至淡淡一笑,摆摆手:“人之常情,无妨。” 话音刚落,只见那对男女一时间呆若木鸡,半晌之后,女子才不敢置信的问道:“上仙所言是认真的?” 自从马面开始,就一直称呼陈至为上仙,故而他觉得,这就是地府中阴差对阳魂的尊称,所以根本没在意的点点头:“放心吧,我不会为难你们的。” 花妖和叶妖喜出望外,一时间不能自抑,眼角泪光闪烁,相拥而泣。 陈至一脸问号,但琢磨了一下,只好悠悠叹了口气。 人间尚有公司里不允许谈恋爱的奇葩规定,何况地府呢。 恐怕也有类似的条文吧。 “愿有情人终成眷属。” 他随口一说,花妖和叶妖却不能随耳一听,二妖双双跪倒,又是大恩大德没齿难忘之类的言辞。 这样的话陈至真的是有些听厌了,只是问道:“接下来呢,应该怎么办?” 他实在不想在这里一直墨迹,干脆直接开口,反正自己有恩于二妖,就算挑明自己不懂地府规矩,想来他们也会为自己保密。 叶妖却明悟般点头:“以后我当谨遵天条,今日之后,永生永世……” 陈至都无语了,他想问自己该去哪,谁让你自我检讨了。 于是直接打断:“你们的事好自为之,不要太出格就是了,莫要向我再提及。” 叶妖和花妖脸上同时露出无与伦比的激动,口中不断低声称是。 陈至心想这二妖受惊太大,便不再开口询问,只是说道:“你们在此缠绵便是,莫要管我了,我还另有要事。” 说完,拔腿就走,不再理会他们。 但最后一句话有些太接地气,缺少了一些仙人高高在上,颐气指使的味道。 花妖猛地抬起头,看着陈至走远的背影,渐渐拧起了秀眉。 叶妖诧异问道:“今日得上仙认可,欢喜尚且来不及,为何你却眉头紧锁?” “你我曾亲眼所见,上仙入地府时的场景。” 花妖指着陈至的背影道:“可是你看这位仙人,却没有当初那般异象。” “你怀疑他并非天庭上仙?” 叶妖眼神凝了一下,浑身微微颤抖。 如若是挂着羊头卖狗肉之辈,那便说明此劫二人并未躲过。 他面色冷峻的注视着陈至,见他并无异样,终是叹了口气。 地府阴气极重,为天庭仙人所厌嫌,每每来到此间,就算阴气对仙体神躯毫无影响,他们也要张开各种磅礴异象。 一方面趋避阴气,另一方面用以彰显身份。 但那人平平无奇到极致,周身毫无异象渐升的痕迹。 “果真是戏耍于你我,他并非天庭上仙。” 叶妖沉声哀叹,却提不起埋怨陈至的心情。 “不如我们跑吧。” 他转身抱住花妖:“若去人间,你我尚有一丝生机。” 但下一刻,他忽然呆住了。 因为面前注视着那人背影的花妖,双眼渐渐圆睁,表情震惊无比,仿佛见到了忘川河决堤般震撼的景象。 …… 望乡台上。 郁垒不动声色,孟婆冷面俏立。 但黑无常却忍不住了,上前请示阎罗:“属下愿去一探究竟,确认来者是何方神圣。” 阎罗不语,看向高台之上的东方鬼帝。 此时此刻,鬼帝不言,谁敢妄动。 “等。” 郁垒眸光阴沉,不愿解释,只用一个字便把蠢蠢欲动的属下压了回去。 黑无常脸色铁青,但因为黝黑,倒也并不明显。他只好讪讪后退,驻足远望,却是心里焦急。 因为就算在高台之上,郁垒和孟婆也只能看到陈至的身形,就连花妖和叶妖都被起伏的山峦挡住无法入眼。 故而站在台下的鬼差们几乎是两眼一抹黑的状态,只知道有人从经久未曾开启的上仙专用洞口进入地府,却看不清来人样貌。 “你怎么看?” 半晌之后,见来人转身走远却仍未见异样,郁垒才发声问道。 此时望乡台只有他和孟婆神在此,话自然是问孟婆的。 孟婆身为帝女,可以无视阎罗,对鬼王却不想失礼,于是闻言答道:“来者定是上仙无疑,否则为何他一来到地府,彼岸花便立时绽放。” “定是言出法随,同意了花叶二妖的请求。” 郁垒冷哼一声:“刚刚踏足地府,便轻易赦免了如此大罪,甚至推翻了原来定下的天条,天庭哪里有这么好说话又神通广大的人物。” 他眉头紧皱,指着走向奈何桥的陈至说道:“天庭来人,哪个不是喜欢大摆排场。人未至异象先行,便是通知我等接引的意思。如他这般低调,我简直闻所未闻!” “或许…” 孟婆沉吟:“上仙也知道通道出口地处偏僻,等他走上大道再看情形吧。” 郁垒知道,仙人专用的幽冥入口黯淡至极,不易被发现,且身无仙法的寻常鬼物和阳魂都没有进入的资格,所以点点头,沉住气凝目注视。 短短三息之后,郁垒和孟婆便看到了如他们所料的景象,意味深长的对视一眼,却在对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震撼。 “这…也太过张扬了吧。” 孟婆被这出乎所料的异象震惊,半晌回不过神来。 郁垒呆立不动,半晌之后才微微一笑,低声笃定道:“他放出如此恐怖异象,就是想要重振天庭神威!” 而后东方鬼帝挥动长袖,眯着眼睛沉声说道:“天庭上仙驾临地府,众鬼差随我即刻前往恭迎。” 章节目录 第156章 浮出水面 时间倒退回三息之前。 陈至仔细辨识着桥上的名牌,当看清奈何桥三个字之后,猛然停步。 转头看向河水,咧嘴一笑。 他要找的便是忘川河,何必再徒费力气行走。 于是便在河边席地而坐,思考着如何寻到叶青回。 不过就在这时,脑海中忽然传来系统播报。 【采法零三,净化!】 【采法零三,净化!】 【采法零三,净化!】…… 连绵不绝的提示音响彻,让陈至疑惑起来。 以元气为精神载体,竟然系统也能如影随形? 这操作还是第一次听说。 不过系统的事情很难解释,他思考一下便作罢,把注意力转移到另外一件事情上面。 净化? 净化什么? 陈至左右打量,不明所以。 但忽然似乎想到了什么。 “阴曹地府中幽魂往来不断,自然阴气深重,故而净化术感知后自行发动,趋退阴气,保护元气中的神识不受腐蚀侵害。” 想到这个解释,陈至疑惑顿消。 但是…… 提示一直未曾中断,在脑海中形成回响,一波又一波冲击而来,让他头疼欲裂,却又毫无办法。 难道来到地府,便要忍受这无休无止的煎熬? 这样不用说寻找叶青回问案了,就是他贴在耳边诉说,自己都听不到半点声响。 大脑里的声音渐渐变得尖锐,这来自灵魂深处的震荡,让他的双手都开始颤抖。 “够了!” 陈至耳鸣目眩,头疼欲裂,彻底烦躁起来。 而后猛然握拳起身,两臂一震,仰天发出一声长啸。 世界瞬间安静了下来。 他喘着粗气,缓缓睁开双眼,看着身周的景象愣愣出神。 “这…是我弄出来的?” 只见磅礴的元气犹如长河般,源源不断的从他体内散逸而出,如雾气又似云海般直抵天际,经久不散。仿佛倒流的瀑布,又像扣下的斗笠,气势恢弘,夺走了地府漫天紫云的光彩。 陈至被包裹在元气里,瞠目结舌。 原来不让净化技能在体内部发动,它就寄托于元气之中跑去了外面,形成一个泼天大罩,把自己保护在其中。 但元气似乎觉得这还不足够周全,依然倒流直灌,不曾停歇。 直到浓郁到掩盖了天顶的大半银光,才心满意足的停止了涌出。 叶妖和花妖看到此景,顿时失魂落魄跪倒在地,对自己怀疑上仙身份一事百般自责。 远在望乡台的众鬼差也纷纷脸色大变,心下震撼。 马面四四七眼角的肌肉不断抽搐,大气都不敢出的低下头去,自言自语嘀咕道:“太恐怖了,连大帝的神通都不放在眼里,这无疑是在挑衅啊!” 叶汉声也很好奇,那激发出如此奇景的人物究竟是何方神圣。 要知道地府本无光,如今的光明全因酆都大帝所赐。 大帝初到地府接掌冥司,入眼便是漆黑一片,四下阴森可恐,毒蛇毒虫遍布。 他见此景洒然一笑,道:“能够拥有大智慧大成就,而成仙封圣入天庭者能有几何?难道寻常人一生恪守本分,护妻爱子,与人为善的幽魂,下地府后却要受此惊吓吗?” “既然也是一方世界,便要赏罚分明,黑暗以对枉法作恶,光明赠给一生勤勉。” 言罢,便长袖挥舞,用无上神通放出白玉毫光,紫炁庆云,照耀十方。 可是如今到来的上仙却用遮天蔽日的手段趋避了白芒,一方面可见其神通无边,另一方面难保不是有意针对。 一行阴差随着郁垒加快了脚步。 当越走越近之时,眼前的景象更显壮阔雄浑。 众鬼差在这顶天巨瀑之下,宛若一只只微不足道的蝼蚁,仿佛只要瀑布的主人心念微动,便可将他们碾为粉末。 郁垒神色不变走在当先,孟婆面色凝重紧锁眉头。 其余阴差的脚步却多少有些微微的颤抖。 面对如此气势渗人的异象,就算阴间鬼差见识不凡,却也没有几个能做到神色如常,心如止水。 另一边,看着头顶的雾气昭昭,陈至心下颓然。 一直心心念着不要招摇,没想到无意之间却搞出一桩大事件来。 他默默收回了几分元气,直到淡薄到可以看清外面的样子,而后立时一跃而起,奔向奈何桥相反的方向。 若有阴差前来查看情况,自然是从黄泉大道而来,他只需快一步寻到叶青回,询问之后速速离开,便可以不牵连到叶汉声。 “叶青回。” 陈至边跑边喊,声音回荡在元气罩中发出闷闷的回响,反而掩盖了他原本的声线。 只听“哗啦”一声水波响起,忘川河中冒出数百个头颅。 陈至皱了皱眉:“你们都叫叶青回?” “差不多。” 数百鬼物随着他游动,一边游一边解释:“我叫叶清辉。” “叶轻慧。” “叶青悔。” “……” 陈至眼光如电,在满头黑线的状况下,依然一眼便看见了众鬼之中的叶青回。 他飞身掠起,【身轻如燕】发动,想凌空把被禁锢在忘川河的叶青回拉出水面。 但忽然间水波停滞,不知为何,叶青回只有半个身子脱离了河水,双腿双脚却依然被牢牢禁锢在忘川河中。 陈至诧异,深吸口气,元气连绵不断喷薄而出。 轰--- 这一次轻易便拉出了叶青回。 陈至拧眉诧异,拉个幽魂哪里来的爆响? 奇怪。 但他来不及探查究竟,只携着叶青回,向最偏僻的地方飞去。 “陈掌柜。” 叶青回见到故人,微微有些激动:“汉声都和我说过了,感谢您对我儿照顾有加。” “不必客套。” 陈至摇摇头,回望奈何桥上一行阴差已至,连忙说道:“等以后有机会再慢慢叙旧,今日我来得…有些草率,需要问询你一件事情,得到答复之后便要立刻回返。” “您说,知无不言。”叶青回道。 陈至从怀里掏出张画像,问道:“麻烦你帮我确认一下,当初送来那箱银钱的人,是否确定是他?” 自从意识到模拟画像这项技能在南墉可称神技,陈至就在闲暇时多加练习,熟人的脸庞几乎画了个遍,为了让叶青回辨认,临行前便塞进了怀里。 本来若是被勾魂而下地府,这些画作自然带不下来,但元气中可以裹挟物品,又另当别论。 陈至紧张的看着叶青回,他期盼得到一个否定的答案,案子才有继续下去的可能。 但叶青回却笃定点头:“陈掌柜画的太像了,就是此人送来的竹箱!” 陈至一颗心落入谷底,又问:“只有他一人来的?” “是的。” 陈至在心底暗叹口气,无奈说道:“辛苦你了,没想到确认之后还是一场空,我这便回去了。” “没帮到陈掌柜,实在抱歉。” 叶青回讪讪说道:“掌柜把我放回河中吧。” “据说忘川河里不得投生转世,乃是最大的煎熬,你确定还要回去吗?”陈至奇道。 叶青回凄然点头,指着陈至背后浩浩荡荡的阴差:“想来它们便是追兵,若我不回河里,阴差便能猜到掌柜身份,到时候不但要追去阳间,还会牵连上汉声。” “再说…” 叶青回坦然一笑:“我在河中等待拙荆,日后便可长相厮守,又有何不好?!” “明白了。” 陈至闻言,降低了高度。 但正欲松开手之际,叶青回却突然拉出他怀里的一张画像,眼中一亮:“等等,这女子好眼熟。” 章节目录 第157章 我们叶青回有上百个 陈至一愣,目光看向叶青回手里的画像。 画中人居然是安北夫人沈良玉。 只在他的画笔之下,沈良玉双眼并未蒙上白纱,而是凭借记忆中的惊鸿一瞥,画上了一双丹凤眼。 甚至连鼻梁顶部—那白纱蒙住的位置,都是按照前世美人的样子,画成了高挺的模样。 陈至缓缓笑道:“北三郡人对她自然熟悉,只是我也未曾见过全貌,一双眼睛纯粹是凭想象作画罢了。” 他刻意的没有提示叶青回,毕竟北三郡供奉的安北夫人雕像,都是双眼蒙上了一层白纱。 所以叶青回所言的熟悉,恐怕只是联想到其他人而已。 但叶青回茫然摇头:“就是这双传神的眼睛让我想到了什么,毕竟眼尾狭长的丹凤眼并不多见,你容我想想。” 陈至含笑也不多嘴,反正追兵还远,留给他一些回忆往昔的时间也无不可。 叶青回手持画像左右打量,毕竟画中女子不像刘敬免,脸上没有明显的特点。 过了一会,他才不敢确定的说道:“她倒是和给老甄派任务的人有七分相似,不过鼻梁好像不太一样,五官也有些太精致了。” 陈至心里一震,讶然问道:“委托和送钱不是一个人?” “其实没有这张画像我还想不起来。” 叶青回说道:“两年前中元节那天,村口人喊老甄,说有人找。但他去了很久也不见回来,我便过去寻找,依稀看到一名和他说话的女子侧脸。当晚甄不戳就离开,数日之后回来才告诉我是做山采寻灵药。所以按照时间推算,这女子恐怕和此事脱不了干系。” 陈至神色不动,只是把这些话记在心里,留到回去再捋顺线索。 “还能想起其它和此事有关的人吗?”陈至沉吟了一下追问。 叶青默默摇头。 “没了?” “没了。” “确定?” “确定。” “噗通!” 叶青回从忘川河里露出脑袋,口中喷出水柱,半晌无语。 最后只吐出四个字评价这种行为。 “卧槽!无情!” 入口既然能进来,就一定能出去。 于是当他寻到微光闪烁的虚空洞口后,便一步跨了进去。 果然,下一刻便出现在山货全庭院里。 元气心随意转融回体内,他也回归肉身,悠悠转醒。 不过…… 陈至看着掌心愣愣发呆,心底泛起一阵狐疑。 怎么元气少了好多的感觉。 …… 与此同时,地府。 当看到那仙气瀑布之中的身影反身疾走,甚至凌空飞天、从忘川河捞走幽魂的时候,叶汉声心底一股寒气便冒了上来。 呵呵,这就是掌柜所说的低调? 您是不是对低调有什么误解! 马面四四七也是无语,从叶汉声不会掩饰的面部表情里,它洞悉到了一切。 但四四七何等精明,它轻轻拍了拍汉声肩膀,在嘴唇上做出一个拉拉链的动作。 叶汉声秒懂,对它投去感激的目光。 而郁垒见仙气越行越远,不由一怔,在奈何桥上停下脚步。 孟婆发声道:“看来上仙并非为地府而来。” 郁垒阴着脸点头,心里却暗暗松了口气。 不是来找茬的就好。 “你等暂且退去。” 他大手一挥之下,鬼差们纷纷如释重负。 “你随我来。” 郁垒对孟婆招手,跃下奈何桥,落脚在两岸花丛中,而后化为一道遁光直追了上去。 然而刚刚起步,忽然间忘川河中水波大作,可怕的气息席卷而来,紧接着空气中“咔嚓”一声低响,仿佛什么东西正在碎裂一般。 “坏!他要打破忘川禁锢、北阴帝碑!” 郁垒面露寒光,双掌一错,霎时间无匹的阴气弥漫,化为一条十几丈长的蛟龙,向着奈何桥上的帝碑而去。 东帝要用自己千万年道行与上界仙人相抗,保帝碑不失! 因为一旦忘川禁锢被破,那便是地府的滔天浩劫。 到时候无数怨鬼蜂拥而出,地府就算出手镇压,也必大伤元气。 “卑鄙的天庭,竟然打的是这个算盘!” 郁垒睚眦欲裂,对那巨瀑中的身形怒目而视。 可是他也知道,与这异象相搏,自己能坚持一炷香工夫就算不错了。 “速速通知大帝!” 他对着孟婆大吼道。 话未说完,蛟龙已至帝碑。 此时黝黑的石体上已经遍布龟裂,甚至还有石片化为粉末,不断掉落,帝碑脚下俨然下雪了一般,落下一层薄薄的石粉。 蛟龙盘旋一周之后,悍然用躯体包裹住帝碑,但水波震动不休,另一波更强大无匹的仙气袭来…… 轰---- 竟然在须臾间硬生生震碎了龙躯。 郁垒只觉胸口一闷,阴气杂乱无章的在体内乱窜,让他的脸色霎时间变得铁青。 他知道自己的阴气已经出现了崩散的迹象。 那蛟龙联结神识,被秒杀的速度之快,连切断联系的时间都没有。 “这是大罗天仙亲自下场了吗?” 郁垒不敢置信,但见帝碑也到了摇摇欲坠之际,只得紧咬银牙,准备以死相搏。 但下一刻,河水却忽然间恢复了平静,水面上仅存余波之后的涟漪,几荡之后便散了去,无影无踪。 “这…什么意思?” 郁垒楞在当地,奇怪于对方即将功成之际却骤然收手,到底是何打算? 孟婆指着水面撇撇嘴:“或许上仙只是来提幽魂吧。” 顺着那青葱般的指尖望去,郁垒这才发现如瀑的仙气之中果然多了一个影子。 他立时脸色阴沉,心下有了计较。 天庭来人若要提一个区区幽魂,随口一言便是了,哪里需要闹出这般动静。 不过只要帝碑不破,眼下已经是万幸了。 “用赑风带我追上去。” 他脸色越来越凝重,伸出手搭在孟婆肩上。 然后半晌之后,居然…… 纹丝不动。 “你在等什么?” 郁垒表情愠怒,帝王威严尽显。 “赑风…没了。” “???” 郁垒此时没空追问,一言不发的径直走了过去。 当来到仙气瀑布脚下的时候,已经是很久之后了。 东方鬼帝整了整衣襟,,上前一步,有礼有节朗声道:“我等恭迎上仙。” 然而,鸦雀无声。 “走了?” 郁垒等了半晌,见仙气中仍然无人应答,便轻手轻脚的剥开浓雾。 看到里面已经没有了上仙的身影,才彻底长舒了口气。 但他立刻回身,对着忘川河里问道:“你等可知上仙来此为何?” 然后…… 数百个头颅浮出水面,几乎异口同声道:“来找叶青回。” “叶青回是何人?” “我们都是叶青回!” 数百个声音一起回答,虽然其中有些语调不同,但众口一词,导致根本听不出来有何不同。 “……” 郁垒睁大眼睛,半晌无语。 这时一个叶青回走出去,上百个叶青回冒出来呀…… 章节目录 第158章 郎中失踪 郁垒气不打一处来,同时心头浮现出无数个问号。 原本他已经大概猜到了天庭来人的意图。 敲山震虎! 但现在却发现,他竟然真的是为一个幽魂而来。 那就蹊跷了。 难道他并非来自天庭,而是上古大仙藏匿于尘世,来此只为寻找凡人故交? 恐怕也只有这个理由说得通了。 但一切不能仅凭妄断,至少在和酆帝汇报的时候,要拿出确凿可信的证据。 “查!” 郁垒沉思了一下,断然喝道:“清点忘川河中阴魂数量,定要确定他带走了谁。” 然后定了定神,,喊来花妖和叶妖,挥手间划出一片隔音屏障,而后说道:“许你二人厮守的上仙恐怕并非来自天庭。” 花妖叶妖脸上登时变色,这句话隐含的意思,无疑是二人头上高悬的利剑仍然随时可能斩下。 紧接着,郁垒又道:“但此人法力无边,恐怕就是天庭上仙都入不得他的法眼。” 花妖叶妖心里一松,神情平缓下来。 有这么强大的仙人认可,实力为尊的天庭也奈何不得。 但郁垒再道:“不过我们不清楚仙人来自何方,住在何处,姓谁名谁。” 花妖叶妖嘴角颤抖,若连赦免自己的大人物名字都说不出来,靠山所居何方都不知晓,说出来又有谁会相信。 郁垒还道:“但我判断,上仙居于人界;衣着看来身在南墉;声线低沉有力;且有一故友名为叶青回、叶轻慧或者叶清辉,这些线索应该足够你们在百日内寻到他了。” 花妖叶妖面部线条变得柔和下来,叩谢东帝指点,准备舒缓一下便前往阳间。 之所以要舒缓,只因为一松一紧的循环…… 实在是太刺激了。 而一旁的孟婆用美目打量着郁垒,心底却在冷笑。 果然能坐上帝位之人,没有一个是好相与的角色。 欲探知身份和意图却不亲至,而是利诱花妖叶妖冲在一线。 虽然谈不上歹毒,但其中的小心思,有心人细想便知。 孟婆看着那仙气缓缓消散在地府,心里不禁赞叹。 究竟是何等超凡入圣之人,能如此挥霍仙气。 如此一大坨,竟然说不要就不要了! 但她突然皱眉,从耸动的气感中察觉到异样。 紧接着眉眼一挑,开口郑重道:“我愿一同前往阳间!” …… 翌日,天光未亮,册册便从池中轻巧跃了出来。 紫云绫裹上她妙曼的胴体,同时长绸伸展,为她送来了粗布麻衣。 册册浅笑着道了声谢,正准备进屋换上,回头却看见叶汉声冷着脸走了出来。 她傻乎乎的分不清状况,只是小声的打了个招呼。 “起得好早啊。” 不过话刚出口,册册就后悔了。 昨天还在说汉声白天晚上都没有歇息时间,转过天来竟然就忘得一干二净。 她红着脸敲了一下自己脑袋,尴尬的自责:“看我这记性。” 本来满肚子邪火的叶汉声看到册册这憨憨的姿态,忍不住笑了出来:“没关系册册姐。” 他站在原地犹豫了一下,垂下头又走回自己的房间。 就连小鱼和册册这样半步极三境的大妖,都在山货全老老实实的卖货和打扫家务,自己又凭什么对掌柜恼火呢。 随手挥洒威能便让东帝吃亏的人物,那神鬼莫测的心思又怎是自己能够揣摩的。 叶汉声顿时打消了质问的念头,回头看了一眼陈至房间里依然亮着的烛火,问道:“册册姐,掌柜一夜未睡?” “嗯。” 册册难得的露出不悦的表情:“半夜起来就一直在房间里不知道做什么,刚才还让我做了些吃食送过去。作息这么不规律,对身体可不好。” 叶汉声附和了一句,转身走回房间。 有朝一日,自己也要成为和掌柜一样的人。 稍显神通便能震动地府,闹出那么骇人的动静之后,竟然丝毫不以为意的反而胃口大开。 此等豁然心境,就值得仰慕和学习。 然而汉声不知道,实际上陈至心里也打鼓,但一想事情就顾不上那么许多了。 而且脑力消耗比体力消耗更甚,没有食物补充,那感觉就好像千百只小猫在肚子里挠,实在抵挡不住。 此时他正手持炭笔,面色严肃在画纸上的写下几行小字。 【委托方】:沈良玉 【中间人】:刘敬免 【受托方】:甄不戳 【任务】:山采失踪 【目的】:除掉八名山采 不过沉思了一会,陈至又晃晃脑袋。 刘敬免身为赤潮,作为中间人发放酬劳还勉强说得通。 但沈良玉为什么要杀害寻常的山采呢? 一切凶案的根源和作案动机,无非是伤害到了加害者的利益,可是安北夫人的英魂和普通采山人又怎么可能有利益冲突。 简直是开玩笑。 然而很多案子,都是在看似不可能中抽丝剥茧查出始末,陈至自然没有那么容易放弃,在纸上罗列出一条条可能性。 沉吟半晌,最后在三行文字上划了圈。 第一行字:沈良玉并非委托方,而和刘敬免一样同是中间人。 第二行字:她根本就不是沈良玉! 第三行字:叶青回看错了。 陈至抬起头,脸上浮现出一丝茫然。 可能性太多,导致应对的方式都差之千里。 但不管三个可能性中属于哪条,眼前都不适合打草惊蛇,他决定借着百妙阁迁山门一事,先试探她一下看看。 不过在那之前,还有一件自己的私事需要处理。 陈至收了笔纸,见天光已经大亮,便推开房门走了出去。 吃过饭后,便和叶汉声一起前往药房。 汉声去找果仙师学剑,陈至却是要请教一下三翁,如何才能做到刀下留人。 自从来到南墉,大部分穿越众的难题陈至基本都没遇见。 实力不足;对手强劲;名师难求;功法难得…… 这些都不存在。 但他也有其它大部分穿越众们不曾头疼过的困难。 就是太强太猛,没有擒获活口的一技之长。 他也曾为此做出了很多努力。 结扎、三点、绳术…… 不过每每到了需要动用元气的关键时刻,哪怕只是发动一点点气息,对手都很难留下存在过的痕迹。 所以他需要找到一个途径,在元气发动中也能控制对手的存活率,不能再指望那些奇巧Y技。 然而非常意外,推开药房后院门,却只见强睁惺忪睡眼,两只手各抓着一只鸡腿的果仙师讪讪解释道:“徐老昨夜未归,我看鸡腿快馊了,才……” 章节目录 第159章 让你模仿,没让你超越。 叶汉声一脸“解释就是掩饰”写在脸上。 陈至满面“谁问你这个了”的表情。 果敢抿嘴思考,这鸡腿是吃还是不吃的人生命题。 院子里静悄悄的,谁都不忍打破这仿佛世外高人跌入凡尘,又恰好被人撞见四仰八叉躺在地上的窘迫。 甚至还都想多欣赏一会…… 金色阳光打在果仙师的脸上,让他看起来更有了几分仙气。 但手里的鸡腿却是那么格格不入。 果敢犹豫半晌,这才把鸡腿放了回去,起身擦了擦满手油污,说道:“昨日徐老清晨出去,说让我去山货全蹭…咳咳…吃饭,言明午后便回,但直到现在也没见人影。” “可能在吴老家睡下了。” 陈至点点头,告辞离开。 徐广知喜好美酒,偶尔也会和老吴头一醉方休。 不过来到吴绝家一问才知道,昨天未到午时徐广知便离开,所去何处并未告诉任何人。 陈至心里疑惑,但毕竟失踪时间尚短,不合适大张旗鼓寻找,见顾渠也在,于是干脆把自己的问题说了出来。 听过几次对敌的叙述之后,吴绝摇晃着脑袋起身喂鸡去了。 当年三人中他的境界最低,几乎是两耳不闻窗外事的倾心在法器一途,辨识能力虽然不济,但制作却是一等一的行家里手。 除此之外,唯一的爱好便是审问人犯…… 故而对神通见识浅薄,为了不误人子弟,干脆走开。 有缉妖司擎天剑之称的顾渠境界冠绝一时,这样的问题自然由他来解答。 顾渠思考良久,悠悠叹了口气。 心说也不知道这些年,老徐是怎么应对这些刁钻问题的…… 真是不容易啊。 每次总挥舞着大刀去斩蚂蚁,竟然还想着怎么留蚂蚁活口…… 简直了。 人家修行都是为了提高实力,一剑出手再无活口,这小子可好,偏偏都是犯愁于如何倒行逆施。 不过顾渠也没放在心上,他虽然知道陈至身怀一缕仙气,驱鬼退妖、处理上三境的寻常对手自然不成问题。 但想来那不成气候的气机也谈不上有多博大,恐怕遇到同样炼化真气为仙气的极三境敌手,这样的问题也就不是问题了。 但是小辈提问总不能不答,顾渠无奈挥挥手示意陈至跟上,然后走出院子。 二人缓步离开长青镇,恢复了一些修为的顾渠便不再掩人耳目,化为一道劲风疾走于山野之间,片刻便来到一处山崖绝壁之上。 “速度还行。” 顾渠满意的点了点头,走到空旷的位置,转身看向身后。 虽然自己脚程不慢,但也不必忧心陈至跟不上。 不过身后却空无一人,让顾渠差点一口老血喷出来。 “区区返虚境的速度都跟不上吗?!” 这种情况算命先生也未曾料到,一时吹胡子瞪眼却也不知如何是好。 然而此时,半空中传来声音。 “就在这里吗?” 顾渠抬头一看,逆光下一道人影缓缓下落,神态如常,仿佛飞行乃是再寻常不过的一件事情。 算命先生一时间有些无语。 你小子身怀飞身托迹的仙法,倒是早说啊。 携我来此节省些力气不好嘛! 顾渠气不打一处来,只好默默从怀里掏出一把核桃塞进陈至手里,而后指着遥遥相望的另一座山头上,相隔百丈的柳树说道:“尽所能压住气机打出去。” 陈至点点头,把八条脉络紧紧锁住,不过仍然有一小部分元气散逸而出,在体内卷起千层浪。 他无奈叹口气,把这些遗漏出的元气调动起来,凝神抛出核桃。 只见被元气包裹的核桃好像流星一样,刚刚抛出便发出剧烈的空气摩擦之声。 周遭的空气仿佛被它点燃,着火了似的散发着浓浓白烟,而后“轰隆”一声撞击在山巅上,只留下一条横贯南北、深深嵌入山体的拖痕。 莫要说柳树,就是距离沟壑尚远的草木植被,都被热温燎成乌黑的样子。 顾渠忽然在想,自己跑来教他,是不是有些草率了…… “你确定…气机已经控制在最低线了吗?” 他觉得有些不对劲,问道。 “嗯,脉结已经拉紧到极限了。”陈至说道。 “……” 顾渠沉吟不语,如今已经不是大刀斩蚂蚁的问题了。 在这仙气之下,人间貌似也只有陆地神仙境界的殇昊帝可以与之相提并论。 此时此刻,顾渠才真正意识到眼前问题的难度。 他两只眼睛不停在陈至身上打量。 又过了一会,心里才有了几分计较。 “尝试一下。” 顾渠指着不远处一株小树苗说道:“不使用气机,打过去看看能否命中。” 陈至目测了一下不过几丈远的距离,点头抛出核桃。 没有元气的加成,自然便没有了那些可恐异象,不过陈至练习过三点之法,准确度还是没问题的。 轻松击中目标。 “不错。” 顾渠明显敷衍的赞了一声,自己缓步走向悬崖绝壁的边上,脚下便是万丈深渊,但他仍然觉得不够,甚至一只脚伸了出去。 时不时会有一阵山风吹过,老头灰白的发丝在风中四散,衣襟猎猎作响,仿佛随时都会掉下去一样摇摇欲坠。 陈至担心的上前一步,没想到顾渠淡淡一笑:“不要过来,仔细看好。” 言罢,宛若傲视天地一般哈哈大笑,从怀中取出一枚核桃,看似随意的抛了出去。 核桃速度不快,去势不疾,甚至在空中下坠的趋势还很明显,但却恰好在力道即将用尽之前命中目标,只发出了一声“咚”的闷响,便弹飞了出去。 “你也来这里试试。” 顾渠说完,整了整衣衫和凌乱的头发,这才不急不躁的缓步走回安全的地方。 不过他有言在先,提前说道:“咱们立下约定,你就算掉下去,也不许使用飞身托迹之类的神通。” 陈至点点头,但走去峭壁边缘,看到脚下深不见底,也忍不住心里有些紧张。 若是有飞天术自然不惧,但是没有神通打底,任谁都免不了心慌。 他深吸口气,定了定心神,大概明白了顾渠这番做法的目的。 穿越至今,他最缺少的便是修者循序渐进、从无到有、自少积多的过程。 一方面这个短板导致控制力不足。 另一方面经验有限,每每临危之际唯恐不敌,都在潜意识里增大了元气输出。 顾渠想要传授的,便是在任何时刻都要保持一颗平常心,做到气定神闲,力道刚刚好便可。 无需过分高估对手,也不能低估自己! 陈至心有所悟,淡淡一笑抛出核桃。 不过这一次,仅仅是用拇指轻轻一弹。 只见被盘出了包浆的核桃并没有飞上半空,而是在地面上慢悠悠的滚动,速度之缓慢,仿佛只要某株小草稍微坚韧一些,都会被阻拦在半路。 然而它却好像长了眼睛似的一路翻滚,避开了坑坑洼洼,最后终于来到树苗前方,好不容易爬上缓坡,力道才终于消散。 顾渠眼都不眨的盯着,沉默不语。 下一刻,只见核桃借着下坡的惯性直直撞向树苗。 “咚”的一声轻响之后,便保持着亲密接触的姿态,和树苗紧紧相依偎在一起。 比之算命先生的手法和所用力道,不知高明了多少。 顾渠面无表情看向陈至。 让你模仿,谁TM让你超越了…… 章节目录 第160章 大能的暗示 “谢过顾老。” 窃得其中门径的陈至上前深深一礼。 “你缺乏的是经验,是在极端情况下仍然气定神闲的镇定。” 顾渠黑着脸,抚须说道:“明白了就好,千万记住,正常情况超长发挥叫优秀,超长情况正常发挥叫卓越,真正的高手不是去练稀奇古怪的绝活,而是要保证在任何极端情况下都能正常发挥,不浪费哪怕多一分的气力。” “至于气机如何融入此理,便需要你自行体会了。” 陈至点点头,大概明白了脉结可以控制强度,但是更细微的东西,需要靠心态去弥补的道理。 此间事了,顾渠欣慰点头,刚想开口说让陈至带自己飞回去。 没想到陈至却抢先开口道:“晚辈尚有一事在身,这便告辞了。” 说完,一跃而起,化为一道遁光消失在天际。 顾渠一脸惆怅的目视远方,喃喃说道:“一切的恐怕都来源于火力不足,你的恐惧却来源于火力太足啊。” …… 地府。 东方鬼帝郁垒面色凝重。 十大冥帅在他面前躬身,大气都不敢出。 郁垒把手写的纸卷放在一旁,挑起一双剑眉,眼神中似有怒火在燃烧。 “所以说,忘川河中并未有幽魂离开?” 牛头零零一号上前一步:“我等仔细核对过名册,确实一个不少。” 郁垒捏了捏鼻梁,语气散发出一股冷意:“退下吧。” 等到大殿上再没有一个鬼差,他才站起身,缓缓在大殿内踱步。 身为东帝,掌管一方,犹豫和踌躇的状态自然不能让下属看到。 “身怀无上仙法,藏匿凡俗人间,正值天庭地府往来断绝之际,却下界兴风作浪,破坏帝碑。” 郁垒愁容满面,心知这样的人物绝不会做一件多余的事情。 “不过为什么要从河中捞出幽魂呢?” 他亲眼所见,那巨瀑之中确实多了道人影,虽然没有注意到何时放归,但这样大人物的一举一动都有深意,不会是看起来那样简单。 “叶青回…爷青回?” 想到这个不知所谓的词汇,郁垒有些茫然,不过忽然间灵光一闪,扩词成句。 爷的青春回来了! 不对。 三爷的青春回来了! 郁垒这才明白,原来大能此来并非震慑地府,而是前来示警! 他额头上顿时冒出冷汗,长袖一挥:“来人!” 边说边疾步向外走去。 鬼差仆从迎上来,郁垒未等它行礼便开口问道:“三尾青牛如今关押在何处?” 地府本不愿收神通广大的大妖,但南墉数十位土地和城隍为了封神明,故而把这只青牛送来,据说是人间帝王的炼狱大印数量不足,让地府永世羁押此妖,不得超生,万世悲鸣。 这只三尾青牛也是稀罕,锁链加深还要口出狂言,神神叨叨说武权大帝定会闯地府营救它,故而被地府阴差笑称三爷。 郁垒日理万机,公务繁忙,本来都快要忘记了这位囚犯三爷的存在,不过正是大能前来的暗示举动,让他猛然间顿悟。 上仙担心沾染因果,不便直言相告,用这个方法倒也巧妙。 郁垒刚想到这里,忽然桃止山下的孽镜地狱爆发出冲天火光。 轰隆隆--- 宛若雷声炸响,紧接着数道青雷凭空显现,竟然并非来自天顶,而是发自山腹内部。 阴差见状,不由得面面相觑,数百年的悠闲生活让他们忘记了还有危机如影随形。 “听令!” 郁垒断然喝道:“通知其余鬼帝,断绝所有出入口,只要把来人留在地府,他便插翅难飞!” 十大阴帅片刻便至,众鬼将随郁垒化为一道遁光,向着桃止山而去。 在山脚刚刚落足,便见土石轰然崩陷,一个身形巨大,足有十丈高的白色猿猴夹着一头五丈长短的三尾青牛跳了出来。 白猿周身不断有青雷劈出,追击而来的鬼差无不在雷霆之下化为青烟,就连山坡上的桃林都没能幸免,在电闪雷鸣之下变为焦炭。 “大胆!” 郁垒扯下黑色战袍一角抛去,神布如遮天巨幕,铺天盖地向着白猿罩下,落在猿躯上,发出滋啦啦的镇魂声响,听者无不变色。 然而白猿肉身的力量比神通更为恐怖,面对大幕不闪不避,任由它越缩越紧,直到觉得玩够了,强壮到骇人的臂膀才撕碎神布,轻松的就像扯断了一张纸片。 不过大幕退去,满目光明刚至,白猿眼前便是一张猩红的森然巨口。 郁垒坐下的金睛白虎化为一道残影,在白猿刚刚脱困的时候,便送上了一记钢牙利齿。 白猿后退开半步,不得已放开三尾青牛,口中还笑道:“大人莫要乱跑,等下便带你脱困。” 而后支起臂膀,任由猛虎咬住小臂,依然是满脸邪笑。 “郁垒老儿怎么如此之羸弱,可惜了我为你搜罗来的仙器。” 白猿叹息道:“既然如此,看来也没有使出它的必要了。” 说完,便伸出巨掌握住白虎身躯,不断收紧,竟然意欲把它掐断。 猛虎忍受不住这突如其来的痛楚,哀嚎一声只得松口。 “小小猫咪……” 白猿一张猴脸上布满笑意,但顷刻间就沉下脸:“真不讨喜!” 它的臂膀竟然迅速膨胀,被猛虎咬伤的创口肉眼可见的收敛。 金睛白虎被勒得吐出了舌头,空气中传来令人变色的骨骼断裂的声音。 郁垒脸色苍白,之前还以为上仙有意破坏帝碑,出手之际未做保留,导致如今无力应对真正的敌手。 他拼劲全力上前与白猿斗法,却听一声:“没想到你这么在乎这只破老虎,便还给你吧。” 然后黑影袭来,郁垒身在半空来不及反应,竟然硬生生和自家金睛虎狠狠撞在了一起。 东帝疼痛难忍,好不容易爬起身来,却只见满目疮痍的桃止山,和东倒西歪的阴差部将。 哪里还有三尾青牛和白猿的影子。 郁垒怒急,咬牙切齿看着逃向西方的影子,只拉过黑白无常压低声音说道:“你二人尾随其后,万万不要出手阻挠,只需要确定他们从哪里脱离地府便可。” 看着阴差们领命而去,郁垒目中寒光毕现。 五方之中的出入口已然关闭,来犯者居然有恃无恐,行走也并不匆忙。 由此可见,定是有所倚仗。 想不到地府中竟有鬼仙私通大妖! 章节目录 第161章 突破口 残阳如血,苍山如海。 女子的娇嗔喘息声回荡在丘鸣山上。 让这黄昏多了几分旖旎美好。 她浑身汗如雨下,原本用作蒙眼的白纱挂在额头,变成了吸汗的方巾。 一双妩媚的丹凤眼在余晖的照耀下闪闪发光,却满是疲惫。 她已经耗尽了最后一丝道行,却仍然无法修复这山道禁制,如今已到了无计可施的地步。 “这可如何是好?” 她的语气里带着哽咽,仿佛要被气哭了似的。 不过就在这时,忽然山野间传来一声细不可闻的响动,女子耳尖耸动,瞬间化为一只雪白的兔子。 只是两秒之后忽然反应过来,又变回女子的模样,捡起白纱重新罩在眼睛上。 “现在我是夫人,怕什么。” 女子称呼沈良玉的口吻非常亲昵,甚至语气里还有些撒娇的意味。 她拎起长戟,极力做出一副英姿飒爽的模样,这才缓步走向声音的来处。 碧血洞口,陈至站立等候,他不想飞起探查,以免安北夫人觉得唐突而引起怀疑。 “是你啊。” 兔妖神色如常,依然冷冰冰的,心里却咯噔一声,“小山采”三个字刚想出口,便被硬生生吞了回去。 那日和他短暂接触,好像并没有提及职业,现在脱口而出,免不了让他起疑。 演,就要演的毫无破绽。 陈至沉默片刻,目光闪烁,行礼说道:“见过安北夫人。” “嗯。” 兔妖绕着陈至转了一圈,虚了虚鼻子,问题:“你为何而来?” 陈至淡淡一笑:“缉妖司发布通告,北山鬼见愁有采山人的怨灵集结,八鬼伤害过往路人,已经盘踞很久。我寻思着上次采参恰在此处,便想倚仗着路熟,试试能否拿到这笔赏金。” 他仔细观察着沈良玉的面部表情,以为这番试探就可以看出些端倪。 没想到她却认真的点点头,长戟在手上挽了一圈,说道:“想来鬼见愁罕有人至,故而直到此时才引起缉妖司关注。怨灵害人不是小事,我随你前往除害吧。” 陈至一愣,连忙摇头:“不劳夫人费心,我已经处理掉了。” 直到此时,他才发现沈良玉脸上出现了一丝惊讶。 不过讶然转瞬即逝,而后点头道:“上次便知道你有些修为在身,如今还有我的断戟帮忙,想来八个怨灵倒也算不上什么难题。” 表情真切、自然,说明实际上她并不擅于表情管理。 由此可见,她确实对山采被害一事并不知情。 陈至已经几乎可以确认,是叶青回认错人了。 不过缜密的警务工作者并不会只试探一次,万一奥斯卡欠人家一座小金人呢? 陈至道:“只是此行也遇到一件奇怪的事情。” “哦?说来听听。” 女子整理了一下月白色衣衫坐在大石上,脸颊微微泛光,分明是准备津津有味听故事的样子。 若是没有李小鱼,她这模样陈至还真难以分辨。 不过家里小姑娘听到跌宕起伏故事时候的神态,简直和眼前人一模一样。 然而陈至在说事之前,还是忽然问道:“夫人既然双眼无恙,就不必遮掩双目了吧。” “嗯。” 女子想起当初自己有意为之的动作,缓缓取下白纱。 白纱下果然是一双眼尾狭长的丹凤眼,不过鼻梁并没有陈至画像中的高挺,圆嘟嘟的反而显得有些可爱。 陈至看着这双眼睛没有做声,直接说道:“此行鬼见愁,我竟然意外擒获了北国赤潮的刘敬免,已让妖奴押解送往缉妖司。” 他紧盯着那双丹凤眼,想从心灵的窗口中寻到一丝异样。 然而,陈至又失望了。 只见女子眉开眼笑的狠狠击掌:“做得好!这些北国细作在当年就不做好事,我南墉与妖魔的大战也由他们而起。” “但是…” 女子忽然叮嘱道:“赤潮进入南墉必有所图,没有直接杀掉是对的,审讯严苛一些,不但把他所知全部榨出来,还要让他们知道我南墉酷刑的厉害!” 陈至无言以对,沈良玉的表情和语气都无懈可击,所言句句在理,恐怕山采失踪一案确实和她没有关联。 试探到此为止,陈至彻底松了口气,笑眯眯的说道:“其实我此来还有一事相求。” 然后便缓缓叙说了百妙阁迁山门一事。 他觉得定会有些阻力,毕竟这件事相当于给别人家里安插进一个新住户,而且这新住户还人口众多,恐怕不会有人乐意。 果然,沈良玉冷冷反问:“九大宗门之一落户丘鸣山,对我又有何好处?” 陈至道:“百妙阁财力雄厚,玲珑七巧护山大阵天下闻名,若能在丘鸣山撑开此阵,不但南墉可保栾江北段无忧,我破坏的山道禁制也能有人代劳修复。” 女子无言,转身看向遥遥可见的鬼见愁,也心知陈至所言不虚。 栾江之所以没有像四大禁地之一的翠林那样暗哨遍布,只是因为它和风谷类似,两岸绝壁环绕,有天险为依托。 不过江水也有三处平缓之处,南段由北三郡缉妖司掌控,西段浅滩是百妙阁和水族交易所用,北段便是鬼见愁两侧山谷。 所以如果九大宗门之一在紧贴鬼见愁的丘鸣山设下大阵,确实是一举多得的好事。 若有朝一日妖物来犯,便只剩下繁多的支流可行,到时候等待它们的还有庇佑百姓的四观镇妖柱。 “好!” 想到自己也确实无法修复山道禁制,女子重重点头:“不过眼看便要入秋,我希望能在大雪封山前完成。” 她眼中似有悲春伤秋的惆怅流露,心中计算着自己尚能留存人间的时日。 或许……最多也就能撑到入冬吧。 陈至点头:“我立时返回,尽快让他们着手准备。” 他拱手便准备告辞,为了表示感谢,腰伏下的更低了些。 然而不经意间,怀里的数张画纸滑落,陈至眼疾手快,立刻抄在手里。 最上面的一张,便是甄不戳的画像。 “我平时无事时喜好练笔作画,夫人见笑了。” 陈至一边解释一边抬起头,看到沈良玉的脸色,后面想说的话顿时堵在嗓子里。 只见她脸色惊疑不定,睫毛抖动不停,瞳孔猛地一缩,鼻翼张合频频。 紧接着,鼻尖上竟然冒出几粒圆润的汗珠。 陈至一下子兴奋起来。 章节目录 第162章 宝珠诡字 “夫人可曾见过此人?” 陈至淡淡问道。 女子也知道自己表现的太过明显,深吸口气道:“看起来像一位故交,不过面似神不似,脸型也有所不同。” 陈至点点头,正想收起画像,不过忽然灵光一闪,却把甄不戳的画像送了出去:“既然有几分相似,便赠与夫人吧。” 她短暂一愣,不情愿的接了过来。 陈至的目光却移向了支在一旁的长戟,笑呵呵的随口问道:“我一直以为夫人是地缚灵,受限碧血洞而无法走远,没想到却能远赴天浪村,寻到这块海中陨铁打造利器。” 女子听到天浪村之后脸色更差了,只是摆摆头没有多做解释:“此物是故人所赠。” 陈至哦了一声便告辞离开,缓步下山,到了山脚才驾起飞天术化作遁光离开。 回到山货全已是下午,补了一顿午饭之后,陈至便来到天涯客栈寻到典备真人和老祖。 三人讨论了迁山门一事的筹备工作,决定先设立大阵,其余再徐徐图之。 既然此事已成,老祖便免去了劳顿之苦,暂且留在天涯客栈住下。 典备真人喊来冉千琼,叮嘱了一番照顾老祖的事宜,而后把开山修建房屋一事全权交托给她,便不在长青镇停留,返回了中州百妙山。 此间事了,陈至也告辞离开,打算去药房看看徐广知是否返回。 如果仍然不见踪影,他就准备到缉妖司衙门报官了。 一边走,他一边也在思考沈良玉的事情。 目前看来,出现在天浪村交给甄不戳任务的人,是否确是沈良玉还有待商榷。 但可以肯定,沈良玉和甄不戳之间定有千丝万缕的联系。 不过她却对山采的怨灵和刘敬免的名字无动于衷,甚至连赤潮这个中间人组织都极为痛恨的态度,应该不是伪装出来的样子。 一个英魂和一个赏金猎人,能有什么关系呢? 这就奇怪了。 陈至觉得,这其中的关系肯定非比寻常,否则不会见到画像就脸色大变。 他有些想不通,脑子里一团浆糊。 所以也只得把对沈良玉的疑惑暂时压下,准备等待百妙阁布阵队伍到来之后,再找理由进一步做局。 来到药房,认真授徒的果仙师摆摆手说道:“缉妖司来人说过了,徐老昨日前往了垂州,过几天便会返回。” 陈至这才放下心,迈着悠闲的步子回了山货全。 距离晚饭尚有段时间,他准备撑到夜幕降临再休息,一时兴起,便撸起袖子收拾货架。 然而在暗语者鬼裂这柄大斧背后,却意外寻到了一枚圆溜溜的白色珍珠。 他有些奇怪。 这么圆润且大个头的宝贝,好像从来没收到过系统的经验值。 莫非…… 被系统贪墨了? 他呆立着翻看系统记录,然而却只见到册册、小鱼和吞金兽的每日经验值播报。 如今册册每天提供的经验值已经突破一万。 小鱼也有八千五。 吞金兽比较尴尬,没有超过三百…… 陈至可以确定,它们身在山货全让自己白P获得的经验,确实和它们自身的修为有关。 除此之外,便是一堆花花草草给到的【经验值+1】,并没有和珍珠相关的字眼。 他喊来小鱼问道:“这颗珍珠是哪里来的?” 李小鱼想也不想说道:“吞金兽送来的,很久之前的事情了。” 陈至没说话,直接进后院找到吞金兽:“这颗珍珠是你送来的?” 吞金兽憨憨点头。 陈至又问:“具体何时?出自何地?” 吞金兽直接说道:“此物是鳄龟大妖随身携带之物,我以为是宝贝,便连夜取了回来,途中受到楚金樽驱使的游魂追击,连尾巴都被切断了一截呢。” 它慢吞吞转过身子,把后面断尾和龟壳上的抓痕亮给陈至。 陈至凝重点头,看向楚金樽。 堂堂的人圣正在帮牛皮搬运铁器,忽然没由来的浑身一寒。 他慢慢直起腰,四下打量,最终还是和陈至对视上。 陈至尽量温和笑问:“忙完了吗?” 楚金樽露出示弱的表情:“快了,还差一些。” 陈至点点头:“忙完了去后墙外跑十圈,不许用煞气。” “……” 楚金樽都懵了,自己老老实实接受改造,什么苦活累活都抢着伸手,结果眼见一天劳作忙完,临到晚上还被送上十圈? 凭什么! 但他身为囚犯,还是有囚犯的自觉,委屈的泪水含在眼角,默默点了点头。 陈至对吞金兽眨了眨眼,意思是“看我给你撑腰了吧”。 吞金兽很开心,继续说道:“我得到此物后,第一次上门便送了来,那天下大雨,应该是八月中旬的某天。” “好的。” 陈至点点头走回自己房间,仔细查看了八月整月的记录,却也没有看到关于珍珠的记录。 他一脸严肃的看着珠子,心里仿佛想到了什么。 …… 如此偌大的珍珠,陈至此生加上前世,也仅仅见过寥寥几次。 前世是网络上的美乐珠。 今生是缉妖司的传讯珠。 而手里这颗色泽更为剔透,相较传讯珠也更大了一些。 陈至怀疑,这应该就是一枚合成的传讯珠,否则以自己系统发放经验的公正不阿,是万万不会把它略过的。 于是他缓缓注入了一丝元气。 只见珠子忽然泛起淡黄色的毫光,仿佛通讯一般忽明忽暗。 陈至愣了一下,回想着吴去的使用方法,凑近了沉声说道:“喂?” 然而并没有反应。 半晌之后,就在他几乎放弃的时候,珠子上突然浮现出一行小字。 “你是谁?” 陈至思考良久,也没想好怎么回复。 首先可以确定,这也是传讯珠的一种,不过无法像缉妖司的珠子一样进行语音通话,只能够文字输入。 其次,这枚传讯珠来自从淦州缉妖司大牢出逃的四个金丹期大妖,那么珠子另一边的可能性就多了。 帮助它们逃跑的人? 一起出逃的狱友? 还是它们的妖怪旧友? 可能性太多。 四妖一事因为吴去大包大揽,认定对方是为自己而来,所以陈至总觉得珠子另一边,更像是指使妖物暗害吴去的幕后人。 这样重大的线索,他决定等吴统领返回长青镇,讨论一下再做定夺。 章节目录 第163章 大妖脱困,妖族先乱。 昆山绵长,从北至南万里有余,横跨北方六国,直至南墉境内。 此时,北方小国西契境内的昆山之中,黑鹭候一脸阴沉,看着珠子若有所思。 “奇怪,是何人唤醒秘珠?”他自言自语,实际上并未想让旁人回答。 然而熊大却不知趣,咧嘴一笑:“莫非是刘敬免死而复生了。” 啪! 翠依恨铁不成钢的狠狠捶了他一拳,俏丽的脸庞上愠色毕现。 回天返日的仙术只存在于传说之中,如果秘珠另一端是刘敬免,岂不是说明二人去长青镇探查的消息不实! 黑鹭候上次前往南墉,携带了三枚妖族秘珠便于行事,一枚留做己用接收讯息,另外两枚交给刘敬免,让他和受托人各持一枚。 实际上这并不符合规矩,双方心里都清楚。 但刘敬免尚有赤潮要务在身,实在无法离开长青镇,故而才出此下策。 实际上说下策也不尽然,毕竟碍于熊大从中引荐,刘敬免只收取了象征意义的一个铜板,故而让委托方和受托方直接联络,也无不可。 没有中间商赚差价,两方也不介意暴露身份,所以最好还是直线沟通。 不过黑鹭候并不知道,自从盗取道明寺疾火印之人被误杀在将军府,那枚秘珠便被刘敬免收回。 而后赤潮的公务临时加快脚步,刘敬免无奈之下便把秘珠交给脱狱的大妖,便于自己联络掌控它们。 若此时刘敬免若泉下有知,自然清楚秘珠已然落入对方掌中,但黑鹭候却一头雾水,兀自狐疑道:“既然刘敬免已死,交易又已经完成,将军府还联系我做什么?” 实际上,那笔交易仅仅包含一块炼狱大印罢了。 翠依适时发声道:“崇兆魁为人世故真是了得,或许得知我们没有接出银毫大人和朔骏大人,想再送一块大印用以弥补?” 黑鹭候缓缓摇头:“饭可以乱吃,话不可以乱讲。此事受托方分明是将军府别院管家癫罗刹,崇兆魁是否知道还要另作别论。” 翠依闷不吭声的点点头,不再多言。 不过黑鹭候忽然欣慰道:“但你有一点应该说对了,癫罗刹还真是通晓人情世故,定是又取来了一块大印。” 他豁然起身,无数黑羽随之纷飞:“既然如此,我们便再前往南墉一次吧。” 然而话音刚落,林间深处便传来脚步声。 黑鹭候俯视山道,嘴角上扬,露出久违的笑意。 “你来了。” “我来了。” 黑暗中两道影子渐渐清晰,出口应声的白衣人锦衣夜行,神情悠闲而洒脱,负手踱步而来。 他身前的青衣人却是身形矮小,一张死鱼脸上不喜不悲,毫无表情。 但却昂首挺胸,双目环顾间,睥睨天下的姿态尽显,气场异常强大。 他们便是在地府与郁垒交手的白猿侯,和脱狱成功的三尾青牛。 黑鹭候喜出望外,蹬蹬两步跃到青衣人面前,伏身下拜:“属下黑鹭,恭迎三尾妖王。” 白猿也随之拜倒,表情凝重。 然而新皇鹿弥座下两位侯王跪倒在面前,三尾青牛却仿佛并不满意,冷声问道:“朔骏和银毫身在何处?” 黑鹭候无言以对,额头上冒出冷汗。 青牛妖王冷哼一声:“新皇继位,所立九位新侯除白猿之外也不过如此,时至今日,原来本王才是第一个脱困的老臣。” 他眸中忽然变得冷峻:“莫非新皇根本未将我等老臣放在眼里,营救一事只是说说而已?” 听到这里黑鹭候居然不管不顾的直起身来,沉声说道:“新皇一直把迎回诸位大人当做第一要务,只不过银毫大人无故失踪,朔骏大人……” 黑鹭候把事情原原本本的叙述了一遍,青牛妖王这才面色稍缓,接过飞沙印沉思半晌:“待我确认过之后,如果真如你所言,倒确实不能怪在鹿弥身上。” “不过…” 他话锋一转:“切莫忘记,如今鹿弥可称妖皇,你等可以位列侯王,都是拜她许下定会迎接我等脱出牢笼的诺言所赐。” “我等谨记。” 黑鹭候交出飞沙印,大步后退开,伏身行礼。 不过低下头去,眼中却不易察觉的闪出一缕寒光。 倚老卖老,还不如永远留在地府好了。 他沉声说道:“黑鹭尚有要事在身,不便久留,这便告退了。” “去哪里?做什么?” 青牛妖王不依不饶,仿佛刚刚脱困,便要开始夺权一般咄咄逼人。 黑鹭候神色不悦,只是回答了一句“南墉”,便闭口不言。 回答一个问题是尊重,知无不言那是对主上,你一个前朝老侯王凭什么事无巨细都要插手? 青牛妖王眼珠一转,皮笑肉不笑道:“我只是听说白猿也要去南墉,便随口一问。既然同行,那我也和你们同去,等回来再拜见鹿弥好了。” 黑鹭候没有开口,一声不吭踏上飞羽,当先消失在天际。 青牛妖王连连冷笑,也驾起一道遁光追了上去。 白猿侯撇撇嘴巴,却不着急,耐心十足的看完这场大戏,又在原地回味了一会,才迈开走向南墉的脚步。 嘴里却在嘀咕。 “十二枚大印,十三位妖王魔头。一位出来便身死道消,一位失踪,一位不肯出来,另一位脱困就开始搞事情,甚至还想挑拨新皇座下侯王的关系。” 他念念有词:“等到剩下的九位临世,我怎么觉得南墉倒不一定乱,反而是妖族要坏啊。” …… 京师,更月楼雅间。 清丽可人的女子一身罗云裙裳,异常华贵。 一张精致的容颜可谓人间绝色,就连用羞花闭月来形容,都要算作辱没了她。 星月般的眸子异常有神,但其中似有化不开的愁云。 她敛起云鬓,推开窗向外看去。 酒楼下热闹非凡,人声鼎沸,小摊贩的叫卖声此起彼伏。 但此情此景却让她心里更觉孤独。 女子悠悠叹了口气,此行从长青镇返回京师,日后便又要回到那深宅大院里,忍受绵绵无绝期的寂寞。 想到那美如画的山中景致,和那小镇里让她心动的人,陆欣彤就开心不起来。 若不是以缉妖司抓捕的身份出现,某一刻她真想就留在那边陲小镇里。 她嫣然一笑,心道如若就那么平平淡淡的度过一生,其实也没什么不好。 然而就在此时,雅间的门开了。 陆欣彤妩媚如桃花的眸子里眼波闪烁,下意识就想拜下去。 但低头看见裙袂的百褶,猛然醒悟过来,便只是微微点头示意。 进门的是位老者,霸气尽显,不怒自威。两鬓已然灰白,一张脸却不显老态,依然能看出精气神十足的干劲。 他挥挥手屏退左右。 当房门关上的一刻,却又换上一副温和的面孔。 老者并未多话,嘘嘘鼻子便坐在桌旁,哈哈一笑,自己给自己倒了杯酒自斟自饮,颇为悠闲自在。 也不在意满桌看似陆欣彤吃过的狼藉,抄起筷子便大快朵颐。 边吃还边说道:“等下再聊其他,先坐下陪我闲聊两句。” “闲聊啊。” 陆欣彤盈盈坐下,撅起嘴巴:“丰伯伯来得好早呀。” 缉妖司北三郡统帅丰显离抬起头,笑道:“你又在取笑老夫。今日不能怪我,是垂州出了事情,太子面授机宜,所以耽搁了些时间。” 如今南墉殇昊帝退居幕后,太子监国已三年有余。 陆欣彤点点头,继续说道:“若是来得再晚些,上一桌人吃剩下的饭菜可能就收下去了呢。” “……” 章节目录 第164章 丢印余波 陆欣彤话音刚落,肩膀上搭着麻布,手里举着水桶的小二便推开雅间房门。 然后,就被眼前的一幕震惊了。 他虽然不认得丰显离,但雅间客人每一位都有些身份,这么饥不择食的实属少见。 丰显离不敢直视小二,讪讪的放下筷子:“我近日嗓子不适,想先试试更月楼菜肴的咸淡。” 陆欣彤强忍笑意,回身看向街巷。 不解释还好,越解释越糟。 小二反应真快,直接说道:“客观提前说一下口味便可以……” 说到一半,也自知不对劲,低着头收拾了桌子,赶忙退了下去。 “哎~~~” 丰显离一脸惆怅:“幸好这是京师,并非北三郡……要不然这张老脸往哪里搁。” “情况如何?” 他恨不得让丢脸的一幕赶紧过去,索性谈起了正经事。 陆欣彤似笑非笑的表情立刻变得严肃,说道:“除了丰伯伯你之外,我此生见过最强者便是他。” 丰显离沉默半晌问道:“他和我相比,你觉得谁技高一筹?” 陆欣彤深深叹了口气:“丰伯伯真想知道?” 丰显离颔首。 “丰伯伯可否引动天雷地火?” “……” “丰伯伯能否借天劫之势巧取仙器?” “……” “丰伯伯举手抬足能引动铺天盖地的飓风?” “……” “停停停。” 丰显离心说好家伙!这夺命三连问谁敢回答一句“能”? “我的道门剑法和八卦惊雷你都亲眼所见,只说差距就好。” 陆欣彤的眼里有些哀怨。 不想说你偏要说,这就不能怪我了。 她狠了狠心:“……差的有些太远了。” 丰显离一时无语,目光落在陆欣彤认真的表情上,尴尬异常。 还以为自己和那小山采不过是第一和第二的差距。 谁特么能想到,在陆欣彤心里那条跑道上就两个人,一个遥遥领先都快跑到终点了,一个还磨磨唧唧尚未起步…… “评价一下此人性情吧。” 丰显离注视着陆欣彤,虽然是笑眯眯的,但眼中闪过一丝少见的凝重。 若验证实力自然用不着陆欣彤出马,所以这件事才是丰显离真正关心的问题,也是让她前往长青镇的关键。 陆欣彤沉吟半晌:“为人亲和、尊重师长、品性端正、乐善好施、不好女色……更像是初出茅庐的一张白纸。” 丰显离惊讶的端倪了一下眼前我见犹怜的面孔,对‘不好女色’这一条有些难以置信。 但也只是长叹口气,闭上眼睛。 “他…有所察觉吗?”丰显离忽然问道。 陆欣彤凝重点头:“若没有察觉,怎么会连收大妖成为妖奴,还配上一柄柄人人羡慕的仙器。” “而且,我听缉妖司同仁带回来的消息,近日来他不但寻奇妖设下大阵,还收下剑道天才的少年。” 她说道:“虽然他不清楚其中关节,但这些明显有所防备的动作,已经把内心想法表述的非常清楚了。” “同仁?” 丰显离温和一笑,指点道:“你入戏了。” 陆欣彤沉默不语,眼神恍惚。 丰显离也没再说话,筷子直指向一块卤肉。 饭后,陆欣彤离开,他才推开窗子,沉思良久,而后淡淡一笑。 “若是一张白纸,还会意识到有人试探,进而有所防备?” 他讥笑一声,对那远去的妙曼背影的说道:“你太干净了,还得在泥水里翻一身泥才行。” …… 十天之后,徐广知才返回长青镇。 陈至得知消息的时候,已是下午了。 他赶忙径直跑去药房,不过数日没有郎中的药房门前人山人海,他竟然没有挤进去…… 果然,和狂热的大婶大爷相比,什么境界都不好使。 陈至想了想,干脆转道后院。 果仙师到来之后,至少有一个好处,就是他再也不用排队等候了。 叶汉声给陈至开了门,叫了声“老板”,便回去继续修炼,果仙师也笑眯眯的点头算作招呼。 陈至在院子里坐下,看汉声有模有样的舞剑,渐渐有些疑惑。 于是问道:“剑修难道不需要真气吗?” 果敢道:“每日晚间精心打坐,感悟收纳天地灵气便可。” 陈至挑了挑眉梢。 他自然知道叶汉声每晚都要去地府当值,僵死状态的身体能吸收灵气才怪。 于是淡淡开口:“不对吧……” 果敢面色不变,只是压低声音说道:“就知道瞒不过陈掌柜,但我自有计较,只是不便言说。” 陈至点点头没有再问。 心想什么叫‘就知道瞒不过’? 果老头是不是误会了什么…… 看了一会便已近黄昏,陈至起身从后门走进药房,想看看里面是否还有病人。 见只剩下最后一位病患,便笑吟吟的坐在一旁等候。 不出所料,长青镇的病人好像很少有正经病的。 病人和妻子都愁眉苦脸。 “我住在镇子最西面。” 病人首先阐明住址,然后说:“近日来每天丑时,我总能听到地下传来咕咚咚的声音。” 徐广知还是那副医仙高人的模样,问道:“所以夜不能寐,心慌气短?” 病人点点头。 徐广知作疑:“每天丑时你还不睡觉?” 陈至也送出探寻的目光。 要知道丑时等于深夜1点到3点,若是在娱乐项目齐全的现代社会倒也正常,但长青镇百姓大多日光退去便要安睡,熬到这个时间也不容易。 没想到病人妻子先不乐意了,摔打着手里手巾,怒道:“我不害怕鬼,鬼未伤我分毫,我只害怕你,半夜让我睡不着!” 说完,便转身先行离开。 徐广知和陈至都明白了,最后还是郎中打破沉默:“你早点睡,让尊夫人也休息休息,否则肾水不足导致的幻听会更严重……” …… 药房忙碌的一天结束,徐广知的脸色立刻沉了下来。 他摆摆手制止陈至问话,走到院子里对果敢说到:“今天让汉声早休息吧。” 果仙师似有明悟,点点头送汉声回了山货全。 又过了一会,果敢返回的时候,吴绝和顾渠也到了,徐广知这才扣上院门,坐在桌前,闭上眼吐了口浊气。 然后拈须的手竟忽然颤抖起来。 “我一向觉得丢失大印的余波定然会来,却也没想来得竟然如此之快。” 徐广知叹了口气:“那日从老吴家离开,我便收到消息,于是连夜启程赶往垂州。” 众人知道,徐广知在缉妖司经营多年,自然有获取消息的来源,于是都没有探究,只是静静听他说道:“等我到达垂州,当隐观已经被追缴回了御赐匾额,这相当于撤去了它皇家之下九大宗的身份,没了这层保护伞,任谁都保不了他们。” 陈至静静的望着郎中:“接下来就是拆观杀道士了。” 徐广知脸色很难看,但终是点头:“撤去匾额之后,定东大将军崇兆魁领兵,垂州、砚州、幸州的三位缉妖司统领策应,当日便包围了当隐观。” 第二日拂晓,崇兆魁宣读圣旨,当隐观道首肆意妄为,玩忽职守,遗失玄雷印,欺君罔上……” 众人无言。 郎中继续说道:“当隐观被烧,观中弟子近八百人斩立决,垂广街上血流成河,足足三天三夜才斩完道士。” 章节目录 第165章 捉妖人的开始 说到这里,果仙师已经几乎喘不过气来,喃喃问道:“道首呢?” 徐广知喝口茶水,缓和了些才道:“当隐观被围那日,道首意欲带人突围,不过难敌三位统领合力。却不想当晚便坠入魔道,吸干数十名弟子精元突破四品万象境。恰好深夜崇兆魁离开小憩,道首便趁此时脱开重围遁走。” “所以说,当隐观除道首之外,已经全部……” 吴绝不动声色问道。 “对,全部是刀下亡魂了。” 徐广知点点头,继续沉声说道:“我返回之前,只知吴去留在垂州扫尾,崇兆魁回京师请罪,在京师朝觐述职的北三郡统领丰显离返回垂州,负责缉拿道首和窃印人薛清则。” 听到这里,陈至的脸骤然沉下来。 聂守规带薛清则云游四方,一旦薛清则被擒获,聂守规也免不了受到牵连。 徐广知说完这些见闻,院子里一时犹如死寂。 半晌之后,郎中才冷冷说道:“其实妖族觊觎大印也非朝夕,我本以为就算玄雷印被盗,但随后已经追回,炼狱中的夜魔灵被击杀,道首也曾向丰显离负荆请罪并且禀明天听,不至于到如今的地步。” “没想到……” 他双眉紧皱:“太子监国,年轻气盛,建功之心太过急切。直接调丰显离回京师,命崇兆魁引兵除掉当隐观。” “做得真绝啊!” 吴绝仰天感叹:“若是殇昊帝,应该也不至于此。” 众人唏嘘感慨,但陈至却若有所思。 按理说丢失御赐之物虽然是杀头大罪,但应该也不至于连累整个宗门受难,而且圣物已经寻回,最多治罪保管不当。 但帝王心术最难揣摩,封建社会哪有道理可言,连三司会审都被直接跨过,单凭监国太子一言便可定下大宗门的兴衰。 陈至虽然觉得不合情理,却也因为不熟南墉律法而只好闭口不言。 他隐隐觉得,这或许和佛道之争有关。 于是试探开口问道:“京师里的百姓,是信佛者多还是信道者多?” 佛道二教各有特色与信众,对立结果往往各成派系,如若波及到朝堂之上,那么排除异己的党争便顺理成章了。 徐广知缓缓看向他,心知肚明的说道:“二者兴替,难离帝王爱恶,当今太子偏向佛家,国师也从道门变更成了佛家高僧。” 陈至无言,心里暗暗作疑。 太子此举相当于推翻老子的喜好,说倒行逆施也不为过,难道皇帝不管吗? 徐广知仿佛看出了他的疑虑,解释道:“殇昊帝寿元将近,两年前便闭关参悟,如果陆地神仙境界攀升至中阶,便多出一个甲子的寿元。所以朝堂琐事早已全权交给太子处理。” 陈至无言点头,默不作声。 果然在性命攸关之际,只有延长命数才是重中之重。 但就算太子能够确定殇昊帝时日无多,此举也显得太过急切,未免不合情理。 把这个疑点暂且放下,陈至的心思转回当隐观。 失败者被小题大做,遭到毁灭之厄运,无疑是一条更为合理的逻辑线。 不过徐广知忽然开口道:“但是,道明寺住持济渡禅师数日前已进京师请罪,结果如何,我们拭目以待吧。” 这话明显是对果仙师所言,可是果敢心里清楚,不管道明寺结果如何,风陵渡恐怕都难逃此劫。 他长出口气,面色憔悴,仿佛忽然间老了十岁有余。 顿了顿,徐广知忽然开口说道:“但风陵渡一事,要早做打算了……” 果敢脸皮抽了抽,表情更加哀怨:“普天之下莫非皇土,早做打算难道就能避过眼前的劫难吗?” 徐广知看似喃喃自语的说道:“如果能雕刻出一枚惟妙惟肖的飞沙印,或许可以避过此劫。” 果敢面色大变,私刻大印便是欺君。但想了想,既然丢印也是杀头,欺君也是杀头,好像倒是区别不大。 徐广知眸光炯炯看向陈至:“若行此法,便需千年雷击木、可以雕木的天地利刃和参与过真品雕琢的百妙山老祖出手,方能以假乱真……” 陈至立刻明白了郎中的意思。 现如今具备如上条件的人无疑是自己。 店里尚有树妖遗留的雷击木;自己手里的昆吾仙器长短合适,正巧可以雕刻;百妙山老祖更不必说了。 但他沉吟了一下,缓缓摇头。 此法若能瞒过皇家天听自然无忧,但一旦出了岔子,就会牵连上百妙阁,这是他不愿看到的结果。 徐广知也明白他心中的顾虑,于是道:“还有另外一个办法……” “快说!” 果敢双瞳放光。 郎中还是看向陈至,一字一顿道:“脱狱的大妖魔头被擒获,无一漏网!” 他解释道:“据我所知,道首的说辞是自己千里追凶,出手除掉夜魔灵。不过一方面境界相差不多,且叙述不清,难以自圆其说,导致太子根本不相信脱狱的魔头已然伏诛,这才有了当隐观此劫。” “如果大印被盗,却未造成重大影响,且炼狱中邪祟尽在掌握,想来便尚有回旋余地。” 陈至叹息一声,心里清楚,半个师父这是给自己肩膀上加担子了。 不过一方面他收下了两枚大印,若通过此事处理掉幕后,就会一劳永逸。 另一方面,果仙师收下关门弟子叶汉声,也和自己产生了一缕关联。 所以就算心里不情愿大包大揽,还是只好答应下来。 “如果飞沙印里的邪祟在昆山出现,我自当出手,但如果……” 陈至本想说难不成远在天边,我也要万里追缉吗。 不过话未说完,徐广知便温和打断:“无需多虑,顺势为之便好。” 陈至点头,告辞离开。 他走后过了很久,郎中才笑眯眯从怀里取出数枚木质大印撒在桌上,拈须笑道:“放心,妖族遗患的选择不多了,它们只能送到你眼前来。” …… 既然吴去还要有段时日返回,陈至又担心珠子再发来讯息,自己不回复让对方起疑,最终彻底断掉这条线索,于是来到缉妖司,想通过传讯珠联系吴统领。 现在长青镇缉妖司的抓捕都知道陈至的大名,见他前来,先客气的引座倒茶,然后才询问因由。 当听到不过是想和吴统领私下沟通之后,抓捕便笑呵呵的取出传讯珠,留下陈至单独在房中,其余人都退了出去。 嘟嘟嘟。 另一边传来吴去的声音。 陈至便开口叙述了一遍秘珠的来历。 吴去沉吟良久,说道:“麻烦陈掌柜先稳住对方,若能约见最好不过,我会尽快处理完公务返回长青镇。” 章节目录 第166章 吞金兽的口粮源源不断 吴去和陈至的关系很奇怪。 不管是一同处理了四妖案,还是夜半出刀救人一命,实际上都没能真正拉近二人间的距离。 吴统领依然会忸怩作态,装腔作势一番,也碍于身份从未涉足小店。 但自从悄悄道出小鱼的玉符并非对在了正确的地方,反而让他们之间的关系突飞猛进,走到了亲近的地步。 果然,共同的秘密才会迅速拉近人与人的距离…… 故而册册的玉符,吴去连提及都没有过。 涉及到如今的秘珠,吴去更是压低声音叮嘱:“这事千万莫要对任何人说,是你我的秘密。” 陈至说了声“知道了”,便切断通话。 正要离开之际,抓捕却送上一颗传讯珠:“吴统领刚刚吩咐,因为陈掌柜那里羁押着要犯,要留给您一颗备用,以便随时联系。” 陈至不动声色的接过来,没有多言,直接离开。 回到山货全吃过晚饭后,他便早早回房,把两颗珠子摆在桌上,愣愣发呆。 说起来,他本想把秘珠交给吴去了却此事,但因为当隐观劫难,吴去恐怕一时半晌回不来长青镇。 而且册册和吞金兽的玉符也是件麻烦事,还需要吴统领帮衬,那么不如就帮他一次。 陈至也是后来才知道,如果行了玉符契誓,妖奴便不能远走,等于把它们永远的绑定到了主人身边。 这样的事,不管从心里初衷,还是它们的未来着想,陈至都不想妥协。 那么便只剩下走后门了…… 想到这里,陈至灵光一闪,喊了小鱼和册册进来,询问了一下二妖的修行进度。 “半步极三境!”小鱼颇为自豪,扬起小下巴说道。 “金丹已经大成,和珞丹期还有段距离。” 虽然和小鱼的意思一样,但册册比较谦逊,低着头细声细气说道。 陈至本来以为她们能到五品就了不得了,结果一问反而吓了自己一跳。 好家伙,半步极三境大妖! 两只! 他有些担心的问道:“成龙是哪个境界?” 有前世的小说和影视剧作为参照,他对鲤鱼和蟒蛇成龙并不陌生,更何况册册已经是蛟龙状态,恐怕成龙不会太过遥远。 到那时,天雷就不再是三道那么简单了。 果然册册愁容满面:“入极三境之后便是雷劫时,若安然渡过,便可成龙。” 小鱼却没有丝毫忧心,嘻嘻哈哈的表示自己也一样。 陈至点点头让她们各忙各的去了,心里却在暗自盘算。 自己的妖怪自己疼,他想施以援手。 但成龙雷劫在妖生里非常重要,小说里都说,精纯的雷力可以洗涤肉身,未来成龙也会更强。 但毕竟是否符合眼前的情况,还要问过徐广知再做打算。 …… 守着秘珠等待来消息的日子让陈至寝食难安。 就这样又过了几日,却传来典备真人带队返回长青镇的消息。 陈至想迎出去,却被围观镇民堵在坊市长街上动弹不得。 毕竟如这般浩浩荡荡的车队,镇里百姓从未见过。 陈至勉强伸长脑袋望去,只见百妙阁车驾扬起飞尘滚滚,守护弟子皆是俊男美女,至少从气势上便可以看出不凡之处。 他数了数,竟然有足足二十三驾马车。 陈至攥了攥拳头,心道如此多的宝贝,那护山大阵定会固若金汤。 既然挤不进去,他干脆直接避开人群,径直前往客栈等待典备真人。 不过却在这时,怀里的秘珠突然震动起来。 陈至寻了处无人的角落取出查看,只见一行小字浮现:“我已到南墉,但昆山中尚有要事处理,无法脱身前往垂州,你可否前来?” 陈至一愣,心说这有点不对劲啊。 意图暗害吴去之人竟然直接要求见面,莫非摊牌了? 他皱眉沉吟了一下,回道:“可以,哪里相见?” “等你到了长青镇告诉我。”对面如此回复。 陈至挑挑眉头,心里盘算着如果四品境的吴去连夜奔袭,返回长青镇的时间。 “五天后联系你。” “好。” 收到回复,陈至立刻联系了吴去,得知他赶不回来,只好默默收起了珠子,准备自己单刀赴会了。 典备真人意气风发,从高头大马上一跃而下,先对陈至施了一礼,给足面子之后才指挥车队停放。 氛围其乐融融,也让小镇居民意识到,山货全掌柜居然还是个有头面的人物。 不过走进老祖房间,他才压低声音对陈至说道:“布下大阵的奇石材料黄昏便可送达,事不宜迟,我们入夜便前往安置吧。” 陈至一愣,然后才反应过来。 看这情形,就算强如百妙阁掌门也担心路遇打劫者,那么外面的二十三驾马车…实则是暗度陈仓啊。 难怪不见百妙五星宿,原来他们才是护送珍宝的正主。 陈至颔首,然而老祖却忽然发声:“老朽年事已高,门下弟子并不精于摆阵之法,此阵还请陈掌柜出手,我百妙阁全力配合。” 典备真人并不惊讶,他早和老祖早沟通过,以陈前辈的能耐,出手的阵法自然要胜过玲珑七巧阵良多。 但老祖见半晌无人应答,哈哈笑道:“无需多虑,你自然有办法。” 陈至一愣。 百妙阁贵为九大宗之一,确实有几分能耐,连吞金兽会摆阵法都知晓了。 这样也好,可以借百妙阁的法宝,验证一下吞金兽的实力。 于是便点头答应下来。 不过他还想着给吞金兽捞些好处。 于是认真说道:“如此规模的大阵消耗巨大,老祖是想马儿跑又不想让马儿吃草呀。” 老祖嘿嘿一笑:“你想要什么但说无妨。” 他忽然额角一动,仿佛想到了什么,正色道:“就算你让老朽另刻一枚大印,也无不可。” 陈至心下温暖,知道他误会了自己想出手帮助道明寺,忙摆手:“我只是需要一些残破法器罢了。” 老祖彻底懵了,但立刻反应过来:“好说。” 约定黄昏出发,陈至便离开天涯客栈。 留下老祖笑眯眯说道:“他早年便精通大阵,如今应该到了出神入化的境界,他庭院里的天罗地网阵法之玄妙,令我都惊为天人。只要肯为百妙阁出手,我山门便可固若金汤!” “哦对了。” 老祖叮嘱道:“你去和小琼说一下,寻常的铁器就不要从中州带来了,那牛铁匠也是山货全一员,多留给他些生意。” 典备真人赶忙说道:“老祖放心,牛铁匠如今已经忙活开了。” 老祖这才心满意足连连颔首,仰倒在躺椅上,兀自奇怪:“他要那些残破法器做什么呢?” 而后干脆不想了,只是大手一挥:“他所要之物定有因由,典备你切记,人敬我一尺我敬人一丈,不但百妙阁的残破法器你都要送去,还要在能承受的限度内收揽一些来。” “明白。”典备郑重应道:“我这就通知四方执事。” 章节目录 第167章 准仙器看不上眼 铺设山门大阵是一件很隐秘的事情。 因为一旦有心者企图破坏,只需要在刚刚埋下法宝、趁着大阵未成之时盗取便可。 所以一方面,若需十分材料,往往要准备十二分才稳妥。 另一方面,需要大量弟子仗剑值守,严加盯防直至大阵完成。 这是一件关系到山门百年基业的大事,故而稍稍修整了一番,典备真人便命弟子分批前往丘鸣山。 到了和陈至约定的黄昏,此行前来护山的弟子已经全部出发,再加上早就达到丘鸣山修建山门的弟子,应该人数上足够了。 陈至饭后来到天涯客栈的时候,就看到一辆低调的小马车停在客栈门口,典备真人探出脑袋,招手示意,然后立刻缩回头去。 陈至撩开车帘瞅了一眼,本来能乘坐六个人的马车里人头攒动,非常拥挤。 “我自行前往吧。”陈至摆了摆手说道。 典备真人抱拳拱手:“还请陈掌柜隐匿行踪,最好不要在驿道行走。” 陈至点点头,直接带着吞金兽飞身而起。 什么大道小道,直接走天道不好嘛。 典备真人和五位星宿面面相觑。 半晌烛影星尊才指着典备真人说了一句:“你就多余说那话。” 典备真人无言以对,看着天际愣愣发呆。 天色还没有完全暗去,陈至便在丘鸣山下落脚,一名手持长剑的小道士上前查看,见是陈至,赶忙恭敬让开道路。 沿着新修的山路而上,随处可见身穿道袍的弟子,有驾鹤警戒者一脸肃然,有劳作一日者满面疲倦。 林间深处,还可隐约见得仙禽灵兽的踪影,惊鸿一瞥,便让陈至大开眼界。 半个月不见,如今的丘鸣山已然今非昔比。 姑且不说山路已经修建的有模有样,单是每数十步便入眼的大片开阔地,就让陈至唏嘘感叹修者的威能。 虽然阁楼小屋还很稀疏,远不到鳞次栉比的程度,但无疑已经有了几分宗门的味道。 钟声从山巅云间飘来,仿佛提示着夜幕的降临。 一道素白的影子无声无息落在陈至背后,兔妖沉声道:“这些道士还真是心急,早早便开始开山劈道。但如果大阵没有达到令我满意的效果,定会把他们驱赶出去,这些日的劳苦岂不变成了无用功。” 陈至淡淡一笑:“百妙阁底蕴丰厚,大阵闻名天下,定会让夫人心安的。” 但兔妖忽然撇撇嘴巴:“听说四观镇妖柱也是经百妙阁之手修复,如今南观被破,上面刻的便是玲珑七巧阵吧。” 陈至心里一惊,脸上面色不变的笑道:“看来夫人还做过深入细致的了解。” 兔妖看了他一眼,深深叹了口气:“你不知此山对我何其重要…” 话到这里其实不算说完,但她却忽然闭口不谈。 陈至等了一会见没有下文,才问道:“夫人可知南观镇妖柱被何人所破?” 当初三观镇妖柱是陈至着手修复,只有南栈道的交给百妙阁,却不知道时日不长,竟然又被破坏了。 然而兔妖只是凄然一笑:“你修为尚浅,就算知道又能如何。” “好好修行吧。” 她拍拍陈至肩膀,转身欲走:“要知道这世间拳头便是真理,若是不够实力,便是知道再多秘密也不过徒增烦恼罢了。” 陈至觉得沈良玉话里有话,听这意思,好像若是自己足够强横,才配得上她所知道的秘密。 他双手拢在袖子里,忽然开口道:“夫人既然知道百妙阁修复镇妖柱,却不知南观只是因为特殊情况,而未修复完整的半成品罢了。” “哦?” 兔妖停下脚步,果然来了兴趣。 陈至微微一笑,决定赌一把。 “两年前,百妙阁修复东石桥的镇妖柱才是全力为之,当时天际祥云涌现,张开的屏障直抵天浪村,至今依然安如磐石。” “真的有如此威能?” 兔妖掀开蒙眼白纱,一双丹凤眼里露出些许惊疑:“两年前他们便来此修复镇妖柱了?” 陈至点点头:“我也是道听途说,好像是两年前的中元节前后。” 兔妖伸出一根手指挠着脸颊,样子有点可爱,仿佛也在盘算着什么。 不得不说,陈至赌对了,因为兔妖根本不知道镇妖柱具体的修复时间。 过了一会,她才摇头说道:“定是你听错了。” 说完便转身离开。 陈至眼光闪烁。 之所以如此笃定,原因显而易见。 因为她两年前中元节前后曾去过天浪村,那时候就算原本的镇妖柱没有破坏,屏障也并没有延伸到天浪村。 否则身为幽魂的沈良玉,根本进不去! 陈至几乎已经可以确定,给甄不戳任务的便是安北夫人,现在只是在思考接下来怎么处理。 是直接羁押回缉妖司让小鱼审问,还是先询问一下吴去呢。 若是寻常鬼魅,直接处理便是,但涉及到开朝英魂,还是要慎之又慎。 毕竟人家有背景。 不过就在这时,典备真人和五位星宿到了。 典备真人的笑容更真切了几分,语气也更客气了。 “陈前辈,我们即刻开始搭建大阵可好?” 陈至颔首,眼光却看向沈良玉离开的方向:“烦请典备真人请安北夫人去山巅主殿稍事休息,搭建成功后还需要夫人的首肯。” 实际上,他只是怕沈良玉揣摩到什么,万一跑掉就不好了。 “好。”典备真人笑吟吟的去了。 留下云岭星尊和烛影星尊,小心翼翼的从怀中取出指甲盖大小的随身空间,然后从中掏出来九个粗麻袋子。 陈至有些失望,看向吞金兽问道:“够吗?” 小乌龟扒开袋口向里看去:“足够了。” 不过却从里面甩出一段长索,抛给云岭:“此物没用。” 五星宿大惊失色,要知道这可是百妙阁仅有的一件准仙器,且位列天兵翠轴前列,一直以来用作大阵阵眼…… 结果居然是最没用的东西? 他们有些心塞,但又无话可说,只是好奇大阵的阵眼所用何物。 吞金兽兀自没有察觉的把麻袋一一仍进养心玉里,然后对陈至道:“主人去歇息吧,区区小事,我个把时辰就搞定。” “哦对了。” 它转回来道:“还要烦请主人写下四张符箓,以做四方阵眼。” 听到这话,五星宿大眼对小眼的对视,眼里流露出哀叹的惆怅。 想不到我百妙宗门的捆仙索,竟然还不如大能手里的一张符箓。 章节目录 第168章 四笔施禁制 吞金兽以为自己是天才的想法,自然是说笑。 对阵法玄妙理解非同寻常的小乌龟清楚得很,山货全的天罗地网阵能有今日得威能,连四品魔头都胆寒于试探,全是拜那张阵眼符箓所赐。 所以什么仙器、准仙器,在那张符箓之下都是渣渣。 陈至颇感欣慰,点点头缓步上山。 吞吞无疑是值得信赖的。 首先,这趟前来,陈至只说帮友人一个小忙,吞金兽什么都没说便跟来了,甚至连自己能得到什么都没有询问,性情单纯可见一斑。 其次,如此大阵的搭建颇费工夫,当初南栈道的镇妖柱修复,百妙阁都耗费了不少时日。 但吞金兽根本没有用拖延时间来彰显自己的辛苦,预计所耗时长令人震惊。 陈至想了想,觉得也对。 有口吃食就很满足的小乌龟,能有什么多余的心思呢。 陈至不急不忙的缓步上山,取出怀里的传讯珠和吴去沟通。 嘟嘟。 两声之后,那边立刻接通。 “我在。”珠子里传来吴去清亮的声音。 “没睡?”陈至仔细辨别背景音,万一打扰到吴统领的爱好就不合时宜了。 “睡不了,又出了一桩麻烦事。” 吴去的声音里带着些许烦躁,但对陈至还是尽量温和:“先说你的事吧。” 陈至便从叶汉声送来一箱金银开始讲述,直到发现端倪,反复试探沈良玉。 当然其中隐去了地府环节,通幽花辟境中斩杀银毫也避而不谈。 听完叙述,吴去也狐疑道:“沈良玉若是中间人,那么为什么诱杀寻常的山采,却要动用两个完全没有关联的中间人呢?” 他顿了顿,断然冷声:“抓!不过从百鬼夜行和呓语两个案件可以看出来,幕后人谨慎到令人心惊,最好要活的,给小鱼留下审讯的机会。” 陈至听到他兴奋声音,顿时了然。 缉妖司时刻不忘记打击集贤院,如果此事办成铁案,无疑说明负责缉拿鬼物的集贤院玩忽职守。 因为此事牵连到甄不戳和天浪村,所以叙述耗费了不短的时间,等陈至来到山巅大殿,吞金兽竟然已经完成布置,安然静卧在桌上等候了。 大殿里依然密密麻麻围满了百妙阁弟子,烛光下人影攒动,见陈至到来,纷纷让开一条道路。 “这么快?” 陈至有些不敢置信,果然时间只过了一个时辰左右。 云岭兴尊吞吞吐吐说道:“它……这位妖仙的手法纯熟精湛,只能用令人叹为观止来形容。” 原来各种阵法吞金兽早已烂熟于心,且摆放方法也因熟思变。 寻常修者摆阵,埋下奇石便立即妥善掩埋,唯恐方位失准。 然而吞金兽只是乘坐仙鹤随手洒落,等待阵眼归位,大阵张开后再进行藏匿步骤。 只能说,艺高龟胆大…… 听到这般抬举,吞金兽咧嘴憨厚一笑,对五位星宿说道:“刚才抛洒石块的位置你们牢记,等大阵布开便可悠闲掩埋,至于些许移动,无需挂怀。” “喏。” 五星宿表情凝重答道。 心里却想着,陈前辈的一只妖奴都已经如此恐怖,那这四张符箓将会强横到何种地步?! 众人凝望陈至,典备真人站出来道:“黄纸朱砂都备好了,烦请陈前辈着笔。” 坐在上首位置的兔妖有些恍惚,自从她来到大殿,耳边就全是‘陈前辈’这样的称呼。 这样的称谓若是来自寻常弟子也就罢了,但出自百妙阁掌门和五位星宿之口却是大大不同。 兔妖白纱之后的目光,从陈至进来便凝结在他身上。 若此刻掀开白布,便能看见她眼中的火热。 如果小山采不仅仅是小山采,而是让九大宗都尊敬的隐士高人,那么…或许… 她思绪纷飞,这时吞金兽见陈至迟疑,连忙补充道:“主人,此时无须自谦,不必担心抑制阵法威能而借他人之手,还请您亲自画下符箓。” 陈至淡淡看了吞金兽一眼。 就算别人不懂,他却已经明白了。 当初,他请吴去画符构建天罗地网大阵,自己勾勒符胆,被吞金兽误认为故意抑制阵法威能。 那么是不是说明,吞金兽已经认定,由自己来画整张符箓只会让阵法更为强悍? 陈至觉得以小乌龟对阵法的研究和眼力,这很有可能! 想到自穿越以来,获得的寻常技能都是因为元气而化腐朽为神奇。 所以…… 陈至信心十足的持起笔,四张符箓一蹴而就。 吞金兽伸出一只小爪子,指向大殿正中朝向四方的柱子,说道:“贴上去就好。” 五星宿不敢再麻烦陈至,一拥而上,如手捧至宝一般满面喜色。 只有矮矬的云岭一脸惆怅…… 没办法,桌子太高,够不着。 四人神色凝重,依次缓步来到柱前,首先在朝南的大柱贴上第一张符箓。 符箓融于柱身,突然一道白芒乍现,而且越来越盛,仿佛不知从何而来的天威降临。 刺眼的光芒和浩荡无匹的天地灵气,让百妙阁道众不由自主的纷纷向阵眼拜倒,脸上露出惊叹的神色。 轰--- 南方护山阵开启,如琉璃般的丝滑大罩自柱体喷薄而出,急速推移,在皎洁的月光下可以清晰看到折射出的神秘瑰丽。 典备真人双手颤抖,整个人都陷入呆滞。 此景比之他晋升四品的异象,要不知浩大了多少倍。 就是当年大将军崇兆魁晋升极三境的威势,恐怕也不过如此吧。 然而等一切平息殿下弟子回报时,典备真人才发现,自己还是草率了。 “报!大阵不仅笼罩丘鸣山南坡,且向南推移十里。” 一时间大殿上寂静无声。 要知道丘鸣山高近百丈,百丈之后再延伸十里,这大阵简直有些骇人了。 若是仙门也罢,问题是南墉只有宗门啊! 这仙家阵法布在此处,未免有些大材小用了。 紧接着,烛影星尊表情严肃的贴上了第二道符箓。 同样的一声巨响,银光几乎点燃了整片北坡的黑夜。 弟子来报:“大阵不但笼罩丘鸣山北坡,且向北推移十里。” “嘶--” 众人虽然心里有了准备,但仍免不了发出惊叹的声音。 章节目录 第169章 又破一道彼岸门 四道符箓依次贴完,就在典备真人觉得,这如梦如幻的一晚终于迎来宁静的时候,四向大柱却仿佛感应到相互间的联系,突然爆发出更为耀眼的金光。 一道形态完整且浑圆的禁制从大殿激发,光彩几乎掩盖了银月的光辉。 所有人都看傻了。 阵中阵! 四方大阵之外竟然还笼罩起一道更为震撼的禁制! 要知道如丘鸣山这般巍峨的高山,一道阵法根本无法把它覆盖其中,故而搭建时以四方为基,四道阵法相互辉映又各自独立。 但此刻,这金色大阵的去势虽缓,却气定神闲后劲绵绵,仿佛一位绝顶高手般游刃有余。 “若是能浑然一体,覆盖住山巅之上,便是我山门之大幸!” 典备真人化为遁光追了上去,心里也不敢确定,激动中加夹着一丝忐忑。 他知道,能得到这令人失色的大阵已是百妙阁的造化,本不敢再期盼更多。 但若这道金色大阵再广袤一些,临危关头能够容纳下全部弟子,便可让宗门立于不败之地。 典备真人素来谨慎,自然懂得未雨绸缪的道理。 他在山巅驻足,遥遥相望。 山巅! 山腰? 竟然连山脚都笼罩进来…… 还在继续? 额…… 当看到金光直接把鬼见愁包裹住,最后在栾江岸边停下时,典备真人激动的难以言表。 仙阵!这必是仙阵无疑! “恐怕也只有陈前辈,才能布置下这般磅礴的天地仙阵了。” 众道士反应过来之后,一个个都羡慕不已,很多年轻弟子甚至眼睛都红了。 此等惊天动地的修为,才是我辈修者毕生的追求! 众人凝望高台上的陈至,眼中一片热切。 他,莫非便是天顶上仙下凡临尘?! 云岭一直在老祖耳畔叙述发生的一切,老祖听完浑身震动不休的站起身,紧紧握住陈至双手,对台下弟子说道:“一笔震鬼神,两笔退妖魔,三笔动天地,四笔许禁制。我百妙阁,铭记陈前辈大恩。” 台下弟子,包括典备真人、五星宿在内,全部忙不迭的躬身,朗声道:“我百妙阁,铭记陈前辈大恩!” …… 长青镇依山而建,北方是数十丈高的峭壁,呈半包围状延伸到西侧,包裹住这座山间小镇。 此时镇子西北方的大山背面,一个幽深的洞口却赫然出现在山体上。 密林里,无数车辙印记早把青草碾入泥水,硬生生开辟出一条山间小路。 黑鹭和白猿坐在洞口前低声交谈,远处山顶上,依稀可见青牛妖王登高远望的身影。 “丢失了能够迎回一位大人的珍宝,回去还不知道怎么交待。” 白猿一脸担忧,眉宇间都是愁云。 黑鹭摇摇头:“当初你去联系月阑,我便持反对意见,藏宝于南墉更是下下策,但碍于任务有别,也不好阻拦你。” 白猿皱眉,无奈轻叹:“你觉得藏宝地是我能决定的事情?” 黑鹭暗暗吃了一惊:“难不成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却是妖皇的意思?” 白猿默默颔首:“鹿皇有言,北方十六国连年混战,且鸡蛋不能放在一个篮子里,不如暂且存放于南墉,反倒利于掩人耳目。 就连现在,峥嵘所知的宝地需要转移,我的意见是带回北国存放,鹿皇却只让在南墉境内另选一处。” 黑鹭候挑了挑眉毛,没有说话。 妖族大肆收揽天下奇石异草,无非是为了炼狱中的前朝大妖。 十二枚大印获取难度极大,九大宗同气连枝,一旦接连失窃的情况发生,便会引起其它宗门的警觉,故而妖族也有后手底牌。 那便是妖族大阵:彼岸之门。 彼岸之门乃是上古妖族遗留的大阵,有通幽辟境的能力,甚至可以从虚空中连接炼狱。 但搭建此阵需要大量珍宝,按照妖族的计算,藏匿南墉的两处珍宝恰好足够洞开两扇大门,迎回两位妖王。 却不料楚金樽被擒,一处藏宝地的珍宝尽落缉妖司之手。 这无疑也说明,负责直接寻找大印的黑鹭候,肩上的担子又重了一分。 黑鹭候想了想,问道:“现在的珍宝储量,一共能开几扇彼岸之门?” 白猿无奈答道:“若此地珍宝安全转移,算上北国和岛上的藏宝地,能够迎回七位大人。” “所以说…我还要寻到两枚炼狱大印才行。” 黑鹭候嘴角抖了抖,心说如今获取两枚大印的难度今非昔比,可不是那么容易的事了。 “关键是…”白猿涩声道:“你找的两位大人要愿意出来才行。” “……” 黑鹭候想到朔骏,无言以对。 这时候,几名小妖推着车驾缓缓从山洞里走了出来。 白猿拍拍衣裳起身问道:“还剩多少?” 小妖道:“大概一半左右。” 白猿侯有些不满:“你们加快速度,今明两日必须完工。” 小妖愁眉苦脸:“藏宝地在山腹之中,距离长青镇太近,不是侯王你说要噤声避人耳目的嘛。” 白猿侯哑口无言,只好摆摆手:“尽快就好。” 然而就在此时,北方天际忽然亮起炫目的白芒,宛若气球般的大阵迅速膨胀,虽然距离众妖尚远,但如此震撼的场景也不多见。 白猿和黑鹭各自驾起法宝,飞身而上站在山顶向北方注视。 只见另外三道白色大阵依次张开,最后紧密结合成一道护山大阵。 “莫非九大宗门之一迁到了昆山之中?” 黑鹭候狐疑自语,定定看着远方。 “有朝一日,我妖族定也能堂而皇之的如这般立山门,开大阵!” 白猿侯认真说道。 然而话音刚落,便见更为气势磅礴的金色大阵缓慢胀大,进而席卷天地。 青牛妖王不动声色,心里却叹为观止。 难不成仅仅数十年,人族修者已经恐怖如斯了嘛! 竟然能够布下仙家阵法? 还是说,有修者逆天改命,已然位列仙班?! 黑鹭和白猿也不由得睁大了眼睛,难以置信的陷入呆滞。 紧接着,脚下山体在金色大阵的余波之下,竟然摇晃起来。 轰隆隆— 随着数声震耳欲聋的巨响,长青镇西北侧的山体倾倒崩塌,把排列马车全部压在山石之下。 三妖驾驭各自法器悬停在半空,青牛妖王面无表情,但黑鹭和白猿却一脸凄然。 白猿心想,那仙家近在咫尺,哪里还有开挖的时间,恐怕此处珍宝便要永藏地下了。 黑鹭心道,是不是说……我负责的大印,要多弄一块了? 三妖看向大阵发起的神秘未知之地,皆是一脸肃然。 白猿双眼黯淡无光,只说了句:“白猿暂且离开,向妖皇汇报此事。” 便飞似地化作遁光离开。 黑鹭候和青牛妖王对视一眼,二人也不做停留,向着大阵相反的方向遁走,准备脱离四观范围。 他们从南观缺口进入,离开却不受镇妖柱影响。 “你和接头人见面的时间还是延后一些吧。” 青牛妖王沉声说道:“就算宗门有修者成仙,下凡也不过是一缕分身,在人界坚持不了多久便会离开。” 黑鹭候默默点头,取出秘珠发讯:计划有变,再行联络。 章节目录 第170章 被做局 此时此刻,大殿中人声鼎沸。 百妙阁道众的兴奋和激动还没有褪去,陈至便借着送沈良玉回碧血洞的由头走出大殿。 心念一动,亮银镌云划入掌心。 尽管鬼魂有诸多手段,陈至仍然有信心擒下她。 因为他向典备真人借来了捆仙索。 灌入元气的捆仙索泛着隐隐的金色光泽,让他心中暗暗激动。 连神仙都可以捆住的法宝,还用担心一个鬼物嘛。 若是和惧留孙的镇洞之宝一样,也能够依据使用者强度而决定威力,那么在自己手中,应该不会太过普通。 “两年前中元节那天,夫人可曾去过天浪村见到甄不戳,并许给他一项任务?” 陈至收敛了笑意,语气变得严肃。 他以为沈良玉必会否认,只等“没有”二字出口,刀和索便会一起祭出。 吞金兽也感到了空气中的冰寒,默默缩回脖子,老老实实趴在陈至的背囊里。 兔妖忽然驻足,缓缓拉下眼前白纱,回首郑重点头:“是的。” 陈至心下一喜,拢在袖子里的手猛然举起,袖口中一缕光寒乍现。 等等。 他忽然反应过来,好像…… 她承认了? 这剧本好像有点不对啊。 不过陈至反应极快,拇指在袖里轻弹刀身,让亮银镌云缩了回去。而他手不停留,亦不尴尬,顺势而上…… 自然的挠了挠鼻头。 然后潇洒的放了下去。 调整了一下心态,他才试探问道:“任务是什么?” 兔妖闭上双眼,面色沉静:“我的一位故交染病,需要百年灵芝方能化险为夷,但放山队伍却缺少一位身有修为的人护卫,他提供了赏金猎手甄不戳的讯息,我便找了过去。” 陈至仔细观察着她的肢体动作,见并无异样,只得继续追问:“这位故交是何人?你可知道同行的采山人皆被害,埋骨于荒野?为什么甄不戳完成护卫任务后,送酬劳的却不是你?” 兔妖被这一连串的问题问得有些迷茫,沉默片刻,才凄然一笑答道:“我本是安北夫人府邸的一只白兔,因常年静观夫人修行,开了一丝灵智,便被夫人收为妖奴,行下誓契之约。” 陈至吓了一跳,心说原来她不是沈良玉。 难怪自己一直觉得哪里不对劲,甚至还吐槽过这位女将军有些轻浮。 但若是兔妖,便说得通了。 可是…那日夺取紫云绫时和她角力,山腹中分明散发出淡淡的阴气,难道是妖怪死后所化的鬼物? 果然,兔妖继续说道:“六十余载之前的丘鸣山奇袭,我也随夫人命丧于碧血洞中。不同于夫人的神魂俱灭,我因执念于守护夫人身边,死后化为怨灵,浑浑噩噩在山野间游荡了数十载,在即将幻灭之际,经故人点拨而恢复神智,回到此地。” 回想起聂守规曾说过的鬼物分类,陈至心里一紧。 怨灵需要汲取阳气才能长久滞留世间,难道说,她已经手染了无数鲜血? 心念于此,两柄短刀飞上半空,蓄势待发。 然而兔妖只是悲凉一笑:“丘鸣山阴气浓郁,我才能坚持至今。你放心,我从来没有动过吸阳延命的念头。” 见他仍不放心,兔妖双足一顿,激发出幽寒的气息。 陈至仔细辨别并非血煞之气,才点点头放缓了神色。 不过此时的阴气比之前见面时要羸弱了太多,十不存一恐怕还多说了。 兔妖继续说道:“我在此地守护山道禁制十年,本以为一切静好,那位故人却在两年前突然传来讯息,拜托我寻找甄不戳去守护放山人。念他不但曾千里驰援过夫人,且有恩于我,便应了下来。” 陈至沉默不语,默默抓住了关键词。 曾千里驰援过安北夫人,说明此人年岁已经不小,和三翁是一个年代的人。 兔妖道:“原本应该是我去支付酬劳,但那天山道禁制出了问题,我便没有去成。” 陈至目光闪烁,第二个关键点抓住了。 看来兔妖的故人和刘敬免也不陌生,否则不会临时让他去付酬金。 这么说来,一件事委托两个中间人倒是说得通了。 “我也是前些天从你那里得知,那些山采被害的事情。” 兔妖表情真切:“否则只会觉得是件寻常小事,哪里会向着害人的方面想。” “你倒是后知后觉。”陈至见缝插针,讥讽了一句。 然而兔妖却不以为意,面色忽然凝重:“其实我也是在你离开后才想通,那位故人从一开始就设下了局,目标始终围绕着一个人。” 兔妖伸出食指,定定指向陈至。 陈至一愣,转而“呵”了一声。 他穿越而来三年有余,一直安分守己的采山货涨经验,和既无新仇也没有旧怨,哪里会成为谁的目标。 难不成杀害山采一事想嫁祸给我? 没道理啊…… 我碍着谁了? 这时候,兔妖伸出的食指忽然虚化,延伸到臂膀,只几个呼吸间,就连面庞都呈现出半透明的样子。 她加快语速:“我那位故人在不久之前,还来委托我另外一件事。” “哦?” 陈至打量着兔妖,知道她已经到了消散的最后时刻,于是更聚精会神了几分。 “你来到丘鸣山并非巧合!因为之前他就来到碧血洞留下传讯珠,让我试探你修为的深浅。” 兔妖已经明显虚弱至极,竭力说道:“我还以为你们结伴前来,不过是长辈对晚辈的考教,便借打赌赠你断戟,甚至撩开白纱暗示于你。如今想来,才知这根本就是个圈套。” 她用尽最后的力气,一字一顿低吟:“不管你是陈前辈还是小山采,我只知道你才华横溢,受九大宗之一敬仰,万万不会是作奸犯科之人,才直言相告。” “未曾想…恶人竟然是他。” 兔妖说完,便化作点点辉光,消失在无尽的夜色之中。 这时候陈至才注意到,洞中竟然有两座衣冠冢,石碑上刻着当初他吟出的诗句。 “露宿风餐誓不辞。” “饮将鲜血代胭脂。” “凯歌马上清平曲。” “不是昭君出塞时。” 陈至默念了一遍。 “学就西川八阵图。” “鸳鸯袖里握兵符。” “由来巾帼甘心受。” “何必将军是丈夫。” “呵呵。” 他此时才豁然开朗,难怪当时兔妖要自己另做一首诗。 原来是留给她自己的。 就在这时,怀里的秘珠忽然震动。 计划有变,再行联络? 陈至取出来看了一遍,紧紧皱起眉头,对珠子另一端的持有者首次重视起来。 这究竟是怎样神鬼莫测的手段,竟然不在此地,也能得知兔妖消散的事情。 而且此人极度谨慎,立刻由此联想到见面可能会出现状态,进而改期。 否则…… 没有其它的解释啊。 陈至觉得,这个对手必须认真对待了。 章节目录 第171章 连环计之我才是小… 百妙阁得到四张符箓作为阵眼,还借陈至之手布下仙家大阵,捆仙索自然没有再收回去。 陈至看着这件和所学技法匹配度极高的准仙器,其实也想收入囊中。 双方便心照不宣了。 典备真人和道众目送陈至飞离丘鸣山,一时感慨万千。 敬仰称赞的话语不必再提,但一名小道士却忽然问道:“师祖,此阵可有名字?” 典备真人沉吟一下:“这便是我百妙阁的玲珑七巧大阵。” 实际上这话是没错的,吞金兽确实按照玲珑七巧阵布置的珍宝奇石,只是略加改动,增强了阵法威能。 当然,关键还是陈至四张符箓所施加的禁制。 然而小道士单纯,反驳道:“师祖骗人,我百妙阁哪里有这般玄妙的阵法。” 典备真人身形僵住,怒目而视:“华千川!这可是你的弟子?” 北执事脸颊一抽,讪讪站了出来:“掌门放心,我定会让他知道厉害。” 而后抽出戒尺问道:“这是何阵?” 小道士以不向恶势力低头的勇气说道:“不知。” 华千川的五官都挤到了一起,抽出拂尘:“这是何阵?” 小道士仰起头:“今天就是师父责罚于我,也是不知!” 华千川幽幽叹口气,从怀里取出三张糖饼:“这是何阵?” 小道士欢天喜地接过:“这是我百妙阁的玲珑七巧大阵!” “孺子可教!” 道众纷纷称赞。 因为他们都明白掌门的意思。 那便是绝不允许给陈前辈沾染上更多的因果。 …… 转天一早,晨光和熙。 山货全在高亢的打铁中迎来新的一天。 陈至伸了个懒腰,坐在石亭里取出纸笔。 他要捋一捋兔妖给到的线索。 至于真假,他其实并不怀疑。 人之将死其言也善,更何况从神情举止判断,兔妖应该只是被蒙蔽,本心并没有作恶的念头。 实际上昨夜归来,他已经有了判断,现在要做的只是把线索归纳反推,如果依然能汇集到那人身上,便可以确定无疑了。 “年龄七十岁往上,否则不可能和兔妖以及安北夫人产生交集。” “以往的生平和刘敬免有肉眼可见的交集。” “此人出现在采参那日的一行人中。” 陈至从这三条线索中画出一条实线,最后汇聚于一点。 里正府管家,林长更! 八十二岁,第一条符合;和刘敬免都出自先登营,第二条符合;最后一条更不必说了,采参那天路线连都是由他决定。 陈至坐直了身子,惺忪的睡眼已然透亮。 只有一点让他有些疑问。 按照陆欣彤带回来的消息,当年先登营的目标是收复东郡乾州,怎么林长更却驰援来了北方? 不过陈至对这些陈年往事没有兴趣,只一思索便不再深究。 他现在只关注抓捕此案幕后人林长更。 除此之外,还有一件事他需要思考。 自己是林长更的目标? 他取出另外一张纸,按照时间线画出一张图表。 三年前,自己来到长青镇。 三年前,三翁和林长更来到长青镇。 两年前,八名山采失踪,林长更散布邪祟谣言,致使剩余山采恐慌,离开长青镇或选择了其它行当,只剩自己一人。 随后,镇妖柱被破坏,自己也是那时候发现的妖物和鬼魅,还以为只是游戏中的寻常小怪,但因为杀怪没有经验,便只是驱赶走它们。 不久前,小鱼道出山参所在,林长更得知杀害山采一事无法隐瞒,便将计就计,再次利用兔妖进行试探。 写到这里,陈至心里吃惊,眉毛倒竖。 山采失踪和破坏镇妖柱,分明就是一条连环计啊! 他第一次心里开始发慌,喃喃自语:“他先驱赶走其它山采,让滞留山间者只剩我一人,再破坏镇妖柱,引邪祟入四观,这样妖邪便有了清晰的目标,不会因为误伤他人导致事件升级,从而引来缉妖司……” 其实如果南墉有画像的高手或者照相机,就不用这么麻烦了…… “可是动机是什么?” “就算试探出我有多强,对林长更又有什么好处?” “至于残害八条山采性命吗?” 思索至此算是彻底卡壳,陈至有些迷茫。 他有些犹豫此事是否要告知吴去。 如果抛开刘敬免的赤潮身份,单以他和林长更曾身为先登营部将而推测…… 难不成是军中有大人物看上了自己? 不过陈至觉得这根本没可能。 毕竟从杀害八名山采的手段就可以看出来,至少林长更憋得肯定不是好屁。 否则先登营一纸调令就可以解决的问题,又何必搞这么多是非。 陈至深深觉得,自己对这个世界的所知还是太过贫乏,导致一些利益链条无从得知,也就无法推演下去。 他站起身,决定先和徐广知聊聊再做打算。 至于秘珠一事,现在也只能静候。 但另一端加害吴去的人肯定不会是林长更。 否则他若是知道兔妖吐露出这些内幕,直接毁掉珠子便可,何必发来消息说再行联络。 就在陈至走出石亭的时候,牛皮擦着一身热汗走过来,犹豫了一下挤出句开场白:“陈哥,我这铁打的怎么样?” 他接了百妙阁的大笔订单,最近忙得不亦乐乎。 陈至扫了眼堆满小半个院子的铁器,颔首称赞:“不错,挺响的。” 牛皮一时间竟然无言以对。 挺响的…… 听听,这叫人话嘛。 “还有事?没事我走了。”陈至道。 牛皮抹了把脸:“其实最近有一件麻烦事,需要你帮忙注意。” 陈至来了兴趣:“说。” “坊市吴婶的闺女今年到了该出闺的年纪,让我帮忙物色合适的人选,但我一直没有找到。” 牛皮咧嘴笑道:“你认识的人多,缉妖司的大小伙子哪个合适,记得帮忙撮合撮合。” 陈至被气笑了:“你什么时候拓展了牵红线的业务?” “陈哥你不知道,我不久前才知道做媒可挣钱了。” 牛皮认真说道:“咱们镇子上也没个正经说媒人,我就寻思着……” “行了,打住。” 陈至摆摆手,感叹:“你这是明明可以靠颜值吃饭,却偏要靠才华饿死。” 牛皮一愣,根本没听明白,关注点全放在了别处:“胭知和彩华是谁?” “……” 陈至觉得自己和这号憨人说不通,赶紧止住话题:“吴婶要求女婿的条件高吗?说来听听。” “挺麻烦的。” 牛皮挠挠胖脸:“她的要求是个头一米八年收入三两银子。” “这要求也不高啊。”陈至有些诧异。 长青镇虽然是山镇,可是依靠着驿道的过往商旅,人均收入并不算低。 牛皮叹了口气:“八年收入三两银子倒是好办,身高一米的可太难找啦。” “……” 章节目录 第172章 抓捕前先耗干体力 陈至觉得,牛皮可以去和娃娃们重新读一遍学堂。 以他的水平,或许还拼不过那些娃娃们…… “好好打铁吧,别想那些有的没的了。” 陈至抛给他一个‘自己感悟’的眼神,便走出院门。 很意外的,郎中和果仙师居然都没在家。 陈至站在门前琢磨了一下,环顾周围,见路人不多,便深吸口气,发动天视地听。 当然,注入的元气量很少,因为他觉得郎中不会离开长青镇。 暖白的元气蒸腾而出,片刻便跃上天际,陈至以上帝视角从东向西审视着街巷。 坊市,没有。 街巷,不在。 他还恶趣味的看了眼潘寡妇家的庭院,也没有两个老头的踪影。 就在这时,目光划过里正偏宅。 咦? 陈至发现,偌大的里正家院落里竟然连一个佣人都没有。 这不符合常理! 他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 难道是收到消息出逃了? 不对。 林长更和里正若是出逃,不会傻乎乎的先遣散人员,定会留下仆从掩人耳目。 虽然兔妖并未提及除林长更之外的参与者,但陈至却已经把冯大彪定为嫌疑人。是否和此事有关系,还要审过再说。 他定了定神,继续看去,结果发现从里正府开始居然十室九空。目可视及的院子里,连缉妖司都是静悄悄的,不见一位抓捕。 路上还有风风火火奔跑的镇民,都向着一个方向而去。 “出事了?” 陈至立刻想到这个可能,视角随着元气扩散,直接切去了镇子最西侧的天顶。 入眼,便是大山轰然倒塌,上百人在镇子西侧围观,缉妖司为了避免余波伤人,守在破损的镇子围墙外,阻止百姓上前。 里正和林长更正在安顿被山石波及到的几家住户,目测看来,山体向着镇外一侧倾倒,房屋受到的破损并不严重,应该没有百姓伤亡。 而三翁和果仙师四人却分散站在山石堆里,看样子是在勘察现场。 陈至明白,肯定是缉妖司通知了吴去,吴去远在垂州无暇分身,便请求三翁帮忙。 既然长青镇有老一辈缉妖司大能坐镇,他也省却了不少力气。 陈至收起天视地听,走向长青镇西侧。 来到缉妖司封路的位置,却不上前,只是在一旁静静等候着徐广知。 但就在这时,一名抓捕急匆匆的挤出人群,拔腿就跑,但几步之后发觉了不对,又原路折返回来。 他有些惊喜的走到陈至面前笑道:“徐老刚说让我去喊陈掌柜,没想到掌柜就在眼前。” “找我做什么?”陈至试探问道。 那名抓捕压低声音:“里面发现了几具妖邪尸身,还有一些奇珍异宝,恐怕徐老是想请您过去做个鉴定吧。” 如今陈至的小店名声响亮,小镇百姓都知道售卖法器的山货全,就连缉妖司中人都笃定了他鉴宝专家的身份。 陈至点点头,随着抓捕进入现场,紧接着里正便差人在围墙缺口处遮上布匹,掩住镇民耳目。 抓捕们这才松了口气,留下一人把守,其余则走到山体坍塌的地方扒开石块,把几具妖怪尸身拖了出来。 陈至看了眼徐广知,小心翼翼的踩着碎石走过去。 郎中原本悠哉散淡的高人风范依然如故,还多了几分宛若神捕的凌厉。 他双目炯炯一脸严肃,目不转睛盯着山石之间的缝隙,偶尔伏身移开碎石,只有在一些过于巨大的石块前才深深叹口气,露出些许力不能及的惆怅。 直起身见陈至,徐广知虽然面色不变,但一双眼睛里的厉色却顿时收敛,变得渐渐柔和。 “昨夜山体崩塌,今晨短短一个时辰,就发现了六具邪祟尸身,除此之外还有少量散落的珍宝。” 徐广知简略的叙述了一下,而后说道:“情况就是这样,你来分析一下。” 陈至看了眼徐广知没有说话。 难不成这位缉妖司的大佬想培养我? 想到没准自己也能穿上那身官衣,陈至便点点头:“山体原本倾斜面偏向镇子,倒塌却向着反方向,而且此处的山石泥土明显不足,说明山腹里很可能早被掏空,这样的话,向着西侧倾倒便说得通了。” 徐广知点点头,这点推测和他所想的一样。 陈至走去妖物尸体旁打量一下,又在周围溜达一圈,回来继续道:“此处应该和楚金樽的藏宝地一样,但车辙印记不深,上面还沾染着草木枝液,所以应该属于封存状态,不过妖族不知为何前来取出,正巧碰上山体倒塌,道行尚浅的便被掩埋其中。” 徐广知目露欣赏的神色,鼓励道:“不错,继续。” 陈至顿了顿:“所以山石下定还掩埋着更多的妖物尸身,而且奇珍异宝也不止于此。” “接下来怎么做?”徐广知问道。 陈至沉吟了一下:“首先修复外墙,避免百姓得知此事恐慌。” “其次开挖山石,清点珍宝和妖物数量。” “同时我取走一些珍宝,让楚金樽辨认和他藏宝地中的珍宝是否一致。如果一致,便要查明这些珍宝可以做什么,为什么要分开存放。” “最后,检查四观镇妖柱的情况,妖物入四观,说明至少有一处破损。” 陈至虽然知道是南栈道的镇妖柱出了问题,但兔妖的道听途说也不见得全对,正好借此确认一下四观的情况。 徐广知微微一笑,他倒是预判到了陈至的能力,但周围的抓捕却都惊讶了。 他难道不是一家杂货铺的掌柜嘛…… 怎么却能把案件分析的细致入微? 后续安排的如此条理分明? 想不到陈掌柜不仅实力强横,可以轻松困住堪比九大宗掌门实力的魔头楚金樽,他竟然……还能断案?! 一名年纪较大,在缉妖司里话语权颇重的抓捕和身边同仁低声讨论道:“逻辑缜密、判断严谨、视野开阔,这样的水平别说寻常抓捕了,就是石牌抓捕,恐怕也难以在短时间内做到。” 他的同仁点点头:“我觉得玉牌都悬。” 缉妖司抓捕中地位最高的是玉牌,往往在大案要案中担任主事官的角色。 之下是石牌,绝大多数发生在州郡的案子都由他们领衔。 铜牌和木牌比较常见,属于苦劳力类型。 因为陈至曾出手斩杀刘敬免,对一部分抓捕们有救命之恩,所以这些抓捕对陈至本就敬重。 现如今,另外一部分人的态度也变得毕恭毕敬起来。 毕竟能把案情分析的如此透彻的能人,就算在缉妖司里也是凤毛麟角。 合格的领头人可以让属下少走弯路,立功受奖自然也会轻松得多。 “让老果去四观探查吧。”徐广知点点头说道。 “陈掌柜,那我先安排人修补围墙?” 年长的抓捕也走过来问道。 他对陈至心悦诚服,便想按照刚才所言先做安排。 “不是咱们的活咱们不干。” 陈至却含笑摇头:“让里正来修补围墙,你们派个人盯着就好。等处理完毕之后再清理碎石,最后的巨石我来处理。” “哦对了,修补围墙我推荐里正的管家林伯,他在镇里人头熟,很容易就能喊来工匠。” 他眨眨眼补充道:“另外也不要让林伯闲着,据说他本人和三合土的技术最为精湛。” 章节目录 第173章 广告语 年长抓捕不住的点头,看向陈至的眼神里全是热切。 能设身处地的为他们考虑,这才是受人爱戴的领头人。 “您说的对,不是咱们的活咱们不干!” 年长抓捕着重强调了‘咱们’二字,认可了陈至是缉妖司中的一员。 毕竟负责看管魔头楚金樽,说是自己人也没错。 “另外陈掌柜放心,我们不会让里正管家闲着的。” 这话说完,他还露出一个你知我知的微笑。 抓捕知道,陈掌柜这是要整人。 不过他才不管那么许多,缉妖司眼里只有两类人。 自己人和其它人。 陈至没有着急离开,而是看着抓捕喊来林长更,直到他一脸无奈手持铁锹,苦哈哈在抓捕们监视下和着三合土,才带着一些珍宝和徐广知一起返回了山货全。 那么老长一段破损的围墙,修复结束要到晚上了,等到夜深人静,再抓捕林长更便是。 徐广知本来还板着一张脸,回到庭院的石亭里饮下一杯茶水,却忽然眉开眼笑的大呼痛快。 “做得好!” 郎中对陈至竖起大拇指。 他和林长更本就不对付,看到那老小子受累,自然心里暗爽。 “他也有些修为,这点小事累不死的。” 徐广知开口说道。 这句话有深意,郎中担心陈至唯恐累坏林长更,过一会心软再去喊停。 然而陈至却摇摇头:“某次听老师讲过林长更会制作土胚,我便用到此处,实际上却是有意为之。” “哦?” 徐广知一愣:“为何?难道不是为了帮我出气?” 陈至想了想:“当然出气也是一方面,另一层意思是……” 他缓缓道出山采失踪一案,甚至毫无保留,连自己的猜想和镇妖柱被破坏的关联都一并道出。 徐广知面露畅快的表情:“哈哈,等晚上累到不行再抓人,小陈至你够狠。” “确定要抓吗?”陈至问道。 徐广知点点头:“抓!一方面你是我南墉子民,有人意图加害,不抓还留着下蛋嘛。 另一方面,他背后不可能是哪个衙门,单说草菅人命这一条,就不是光明正大之人能做出来的事情。抓他审问出缘由和幕后,便是为我南墉除害。” 陈至一愣:“老师的意思是说,林长更背后还有人?” “必然。” 徐广知点点头:“这老小子的经历我太清楚了,先登营里怀才不遇,在缉妖司那段时间连遇谜案,最后止步铜牌抓捕,连个石牌都没混上。之后十几年没了音讯,再出现便是以老采参人的身份来到长青镇。” 郎中笑问:“你看这些经历,那一条和你扯得上关系?” 陈至想了想:“所以说那十几年……” 徐广知平静说道:“那十几年恐怕是委身于某个势力,现在回想,到长青镇其实也是带着任务来的。” 二人笑呵呵的闲聊了两句,徐广知忽然开口说道:“镇西山体倾倒一事,你忽略了一个问题。” “哦?”陈至一愣。 “妖族挖空山体设立藏宝地,往往都会施加咒术稳固山体,若不是出现巨大的灵气波动,没有理由会坍塌。” 徐广知沉吟说道:“昨晚北方出现天地灵气异常聚结的现象,我估计与此事有关,你最好安排查一下。” 陈至抿抿嘴:“我昨夜帮百妙阁布下大阵,倒是引动了一些灵气。” “……” 徐广知摆摆手:“那没事了。” 话说完,郎中有些尴尬的起身:“你在家安心就是,我让老果过去盯着,给姓林的老小子累疲了你晚上再抓。” 师徒俩对视,眼中是藏不住的笑意。 陈至点点头,虽然四品巅峰的果仙师很让人放心,但他更愿意亲力亲为来得踏实,但眼下暂时不急,因为他需要先和吴去沟通一下。 然而另一端好久后才接通,仔细一听,居然还传出来娇嗔喘息的声音。 陈至看了看头顶,心说这可是大白天啊…… “吴统领好兴致,要不我的事过一会儿再说?”他问道。 然而吴去丝毫不在意:“你说,我一心两用,没问题的。” 你是身心两用吧…陈至吐槽一句,叙述了两件事。 其一是秘珠那端的幕后人要求改期,其二就是林长更一事。 “改期?” 吴去皱了皱眉,心说会不会和垂州大牢的事情有关系? 但他暂时还没有把垂州发生的事情告诉陈至的打算,于是便说道:“陈掌柜莫要追问,既然对方没有切断联系就有机会,我们静待对方出招。” “有道理。” 陈至心说我也是这么想的,但话不能这么讲。 “林长更直接抓就是,连夜让小鱼突击审讯…” 吴去说了一半,却忽然住口,半晌才说道:“不行,有点麻烦。” “嗯?” “林长更在缉妖司当过值,自然学会了抵御真言术的法门,小鱼恐怕审不了他。”吴去说道。 不过想了想他又释然:“请吴老出手吧,这事我权当不知道,最后给我人犯和结果就行。” 说完,便挂断了传讯珠。 陈至知道林长更落到吴绝手里,免不了刑讯逼供那一套。 他对此虽然嗤之以鼻,但也知道刑讯在南墉是再寻常不过的问案手段,否则殇昊帝不会把《刑典》昭告天下。 “小鱼。” 陈至招招手:“楚金樽晚上睡在西侧院吧?” “嗯。” 李小鱼无精打采的点点头。 陈至心里有了计较。 因为楚金樽只是暂时关押在山货全,故而他并没有按照监牢的标准对待人犯,只是把隔壁的房子简单收拾,便让楚金樽住下。 那么今晚吴绝审讯林长更,便在西边进行吧。 正好杀鸡儆猴。 但是看见小鱼耷拉着小脸,陈至心里一提,问道:“怎么了?” 心说可别又是为了保媒的那些什劳子事。 小鱼浑身好像无力般往椅子上一瘫:“前些日子缉妖司送来很多法器,但是我居然一件都卖不出去。老板你以前说过,在门口悬挂的旗幌上写什么宣传语,可是我试了也不好使啊。” 哦,原来是小店货品滞销了。 前些日子有大笔经验值进账的陈至当然知道,那些法器是吴统领差人送来的,其中含义无非是擒获楚金樽的“赏钱”。 他微微一笑,心想这倒不难办,便领着小鱼走去小店门前。 山货全的牌匾旁插着两展长方形的旗幌,结果不小的面积上只有孤零零的两个字。 法器。 两个一模一样。 章节目录 第174章 六合镇妖柱的盲点 陈至有些无语。 广告页面寸土寸金,结果李小鱼可好,这么大面积就光秃秃两个字。 简直浪费! 陈至迈步进门,问道:“都哪些是新送来的东西?” 小鱼指着另一侧的架子:“这些全是。” “这么多?”陈至一愣。 拾取那日他就知道,吴统领出手毫不吝啬,但也没想到居然摆满了整整一面货架。 “你选两件价格最贵的出来。” 陈至道:“我告诉你在旗幌上写什么。” 小鱼没有丝毫犹豫,从货架上取出两件法器。 “此碗注入清水可变美酒,酒香扑鼻,真气催化有迷醉对手之功效。” “竹子法器,挺拔修长,长约七尺,真气注入坚实如铁……” 陈至知道,在业务方面小姑娘还是很干练的,但他不需要知道这么多,于是赶忙打断:“只说名字就行,详细的情况等客人进门你对他们说。” 小鱼眨巴着眼睛不明所以,但还是乖巧说道:“这个是兰陵碗,另外一个叫金丝楠竹。” “兰陵碗、金丝楠竹。” 陈至点点头,思考了一下:“第一个旗幌上这么写。” “兰陵美酒郁金香,玉碗盛来琥珀光。” “但使主人能醉客,不知何处是他乡。” 小鱼不明所以,眨巴着大眼睛问道:“这么多字啊……行得通吗?” “试过再说。” 陈至淡淡一笑,古人用诗词做软文并非稀罕事,苏东坡更有广告鼻祖的美誉,自己的小店又不能找大文豪泼墨,便只得做一次文抄公了。 “那这个呢?” 小鱼捧着金丝楠竹问道。 陈至犹豫了一下。 自家卖的是法器不是凡铁,修者因为亘古十境的存在,往往都具备一些文化属性。很简单的道理,手持刀剑挥舞的莽夫,你能指望他静心体会不同的心境? 别开玩笑了。 所以宣传用语必须隐晦一些,不能实打实告诉买家,我的法器有多好、多么的惊天地泣鬼神。 有境界的修者根本不鸟你这个。 说白了,要会卖弄,故作玄虚。 陈至轻咳一声:“人怜直节生来瘦,自诩高才老更刚。” “曾与蒿藜同雨露,终随松柏到冰霜。” 说完,他满意的点点头。 此诗说的是竹子,当然商铺不可能卖竹子,定是竹子制成的法器。 这其中的含义,修者一看便知。 也达到了引他们进入小店一探究竟的目的。 然而小鱼哪里懂诗词,只是撇撇嘴:“又这么多字啊。” 陈至翻了个白眼,无言以对。 小鱼的关注点都在些奇奇怪怪的地方…… 说跑偏也不尽然,说正确又未免违心。 然而就在这时,只听“啪嚓”一声脆响,一只碗摔碎在地上,飞溅出数不清的碎片。 册册脸庞涨红,慌忙俯下身捡拾。 小鱼奇怪道:“用扫把不就好了。” “啊,对哦。” 册册也反应过来,缓缓站起身,结结巴巴的毛遂自荐:“刚,刚才的两首诗,由我来书写到旗幌上可好?” 她一直有在练字,如今写的也算有模有样了。 小鱼兴高采烈:“谢谢册册姐,这么多字我都发愁呢。” 陈至微微点头,心说册册是真的识货。 他自然清楚册册早就来了,听到诗词之后的动容模样自然也全落在眼里。 不过小鱼也不傻,立刻反应过来:“册册姐,这两首诗很好吗?” 册册眼波温柔的拍了拍小鱼头顶:“傻丫头,如此佳句岂止一个‘好’字。” 直到现在,册册的寒毛还兀自竖立,小臂上的鸡皮疙瘩也没有收回去。 因为这两首诗实在是太惊艳了。 小鱼沉吟了一下,从货架上抓起一件男装,脆声问道:“这件银丝软甲问的修者最多,不过因为有股子怪味而且太破,都打消了购入的念头,他们再来的话,我总不能也作诗一首吧。” 陈至接过来仔细打量。 这是一件掩人耳目的法器,里外都是寻常的布料,中间夹着一层柔软的银丝网。韧性十足,稍微灌入些元气,便立时银光大作。 不过入手沉甸甸的外衫已经洗褪了色,还有很多磨损形成的破孔,都露出了银丝的本来面目,明显是一件已经二到不行了的二手货。 但是卖二手陈至也有心得啊,他淡淡一笑:“就说九九新,上身次数不多。” 小鱼挑挑眉:“老板你净说瞎话,旦非没瞎都能看出来新旧,这还九九新?穿的都露出银网了。” 陈至不以为然:“本就是素纱加棉麻,春夏两相宜。” “……” 小鱼追问:“怪味怎么说?” 陈至凑过去闻了一下,确实有股难以言说的味道,不过这好办:“就说附带异域风情水果鲜香。” “……” “上面还有洗不掉的污渍。” “手工扎染,花色没有一处相同。” 小鱼提出质疑:“男装要什么轻纱质地的衣服啊?” “女扮男装,必备穿搭。” 陈至淡淡一笑,扭头走了,心说若是前世,自己也能当得上文案鬼才的称谓。 留下小鱼和册册瞠目结舌。 “漂亮!” 小鱼冲着陈至的背影竖起大拇指:“老板不愧是老板,我看他们谁还能再挑出毛病来!” …… 陈至其实并非不关心自家生意,只是因为小店已经彻底转型,从杂货铺到法器专卖,实在不是自己熟悉的领域。 所以还不如交给懂行的小鱼打理,自己也能落个清闲。 他沉吟了一下,觉得小店也到了该改个店名的时候。 回到屋里,陈至放出一缕元气,用天视地听监视着林长更和冯大彪的一举一动。 长青镇西,果仙师抱着肩膀站在高处,时不时的瞥一眼汗流浃背的林长更,拂尘从未离手,颇为警惕。 陈至便不再看了。 冯大彪则在安顿完村民之后回到偏宅,在院子里喂鱼赏花,午后进房小憩,一切如常。 这时,忽然怀里的秘珠震动,陈至便想收了天视地听。 不过一缕阳光从云缝里洒下,照射在里正偏宅的院落里,反射出一道诡异刺眼的金色光芒。 陈至皱了皱眉头,驾驭着元气下行,直到与发光处近在咫尺才停了下来。 那是长廊一侧的圆柱,背面朝向水池的顶端有一块明显的颜色脱落痕迹,反光便是从这里发出来的。 南墉使用的大漆采自漆树,加入色料后呈现朱红色,这类漆料附着力差容易脱落,若是简单的掉色倒也正常。 不过这根圆柱的漆料,却明显是为了掩盖下面的本体。 陈至脑海中“嗡”的一声响。 许多场景在他眼前闪回,仿佛联结到了一起。 采参时在里正偏宅集合,他就觉得有一根圆柱很奇怪,却又说不出个所以然。 陆欣彤说六合大阵需要定六向为基,可是四观镇妖柱只有四向,剩下的两向呢? 原来在这里! 那根圆柱的漆料下,是一根镇妖柱。 也只有四观镇妖柱,才会在太阳下反射出这样的色泽! 章节目录 第175章 请君踩坑 陈至由里正偏宅的镇妖柱仿佛想到了什么,元气急速拉起,也不管怀里的秘珠频繁震动,视线停留在缉妖司上空。 如果偏宅有一根镇妖柱,那么正宅又怎么会缺失? 元气化为丝丝缕缕目不可视的薄雾,在缉妖司衙门里肆意穿行,直到阴暗的后院,陈至才找到了自己的目标。 一根和偏宅里一样,出现了掉漆现象的圆柱。 陈至长出口气,心下了然。 里正两处住所是在林长更到来之前便建造完成,那么往好处设想,是冯大彪为了自家宅院的安全,私下挪走了镇妖柱。 往坏处思考,那就太骇人了。 说明几年前冯大彪就预视到了四观会被破坏! 陈至收起天视地听,三步并作两步小跑出山货全,走上巷道茫然四顾,终于找到了聚在一起晒太阳的几位老者。 “老人家,咱们镇里正是什么时候来的长青镇?” 陈至上前问道。 几位老者面面相觑,毕竟自从冯大彪上任之后,这位里正事事处理的周全,百姓安居乐业,所以从来没有人深究过这个问题。 回想了一会,一个老人才开口说道:“有三年多了吧。他说是冯岂宁的二儿子,回归故里做起了生意,后来捐了个里正。” “冯岂宁是谁?”陈至问道。 “和我们一样,长青镇土生土长的老家伙。” 老人答道:“老冯好福气,被大儿子接去垂州享清福,二儿子回来当里正,造福一方。” “谢谢。” 陈至得到了需要的消息,缓步走回山货全,后背却已经冒出了冷汗,“三年”两个大字在眼前几乎闪出重影。 他不相信巧合,因为大部分的巧合都是蓄谋已久的人为。 而之所以是三年这个特殊的时间,答案简直呼之欲出。 定是在自己来到南墉,短暂的游历过后在长青镇落脚,得到系统有了元气之后,便成为了冯大彪的目标! 长青镇并不排外,因为早年饥荒逃难而来的人比原住民多得多。 这也让冯大彪和林长更找到了漏洞,两人前后脚来此,不但相互间有了照应,还在身份上无懈可击。 不管谁暴露,总有一人可以脱罪。 好严谨! 陈至暗赞了一声。 既然起因经过和结果都已经明了,他们的动机便留给吴老和小鱼审问。 陈至思考了一下抓捕时间,最后还是定在了晚上。 能移动镇妖柱必然身有修为,若是现在大打出手未免伤及百姓,所以肯定不能在镇子里抓人。 另外,这二人从自己穿越之后就一直挖坑设局,这最后的抓捕,说什么也要让他们踩一次坑。 而且这一踩,必须是一辈子! 陈至上一世可不是和气的小鲜肉,随便瞪一眼便能够镇住凶神恶煞囚犯的狱警,哪里会是好招惹的角色。 只是这一世本想散淡一生,收敛了太多的戾气,但若有人敢撩虎须,那钢爪獠牙便会锋芒毕露出来。 林长更和冯大彪的抓捕方案定下,他才掏出秘珠,上面一条接一条的跳出讯息。 “为什么不回复?” “为什么不回复?” “为……” 一条条复读机一样的内容,让陈至无力吐槽,翻到最前面的一行字才看清到底是什么事。 “你是否已经从垂州启程了?” 他果然以为我是吴去,见面的目的也无疑是摊牌。 之前的猜测随着这句话变为笃定,陈至回复:“是的。” 他对和幕后人的见面有些迫不及待,这样恐怖的对手,恨不得尽早处理掉。 其实若不是天视地听没有像夜瞳的X光功能,从天空的视角看下去会被树冠遮挡,陈至早就开始搜索对方了。 对面回复的很快,显然并没有正事可忙:“到达长青镇后暂时住下,再联络。” 跟谁俩呢! 一个放妖怪害人躲在幕后的小人,还敢嘚瑟的发令了? 陈至想了想,终是压下一口恶气,只是说了一句“好的”便收起秘珠。 …… 日头西斜,片刻之后,夜的轻纱便在不知不觉间遮盖住了远近景物。 林长更直起腰,长长吐出口浊气。 辛劳的一天,可算到了可以收工的时候。 然而余光一撇,胆战心惊。 只见几名抓捕手捧着木柴而来,火折子一打,周围便一片光明。 “……” 我有句MMP不知当讲不当讲。 林长更无奈的沉默下来。 但抓捕用刀鞘拍打着大腿,笑眯眯的说道:“管家,沙子不够了。” 夯实三合土需要石灰、黏土和细沙,也可以用鹅卵石替代,但不管是沙子还是卵石都要徒步去吾河淘取。 林长更知道抓捕的意思,但他的身份不过是里正府的管家,哪里能违背缉妖司抓捕的命令。 于是只好佯作委屈说到:“大人,天色都这么暗了……” 话未说完,抓捕便塞给他三只火把:“你再选两人同去。” 林长更沉默了一下,冷着脸喊来两名府上的仆从,一个眼色递过去,仆从便哀声哉道:“官老爷,今天忙活了一天,小人衣服都馊了,暂且回去歇息,明天再收尾不行吗?” “哪里来的这么许多屁话!” 抓捕看似还是年轻,一下子就被套出话来,撇撇嘴说道:“你们补完墙就可以回去睡觉,老子们还要连夜清理碎石不能休息,下面还不知道有多妖物的尸身呢。” 林长更听到这话,本来还尚有疑虑的眼睛忽然柔和下来,拉了仆从一把:“走吧,大人让怎么做就怎么做。” 抓捕骂骂咧咧的踢了仆从一脚,见三人走远,转身对果仙师点了点头。 他的任务完成了。 之所以要露出点内幕消息,实际上是陈至千叮咛万嘱咐过的。 莫要打草惊蛇。 …… 果敢御剑跟上林长更三人的同时,里正偏宅的大门也突然被人扣响。 然而仆从打开大门,却只看见门前石阶上的一篮子山梨,篮子一旁还摆放着两根木条。 “什么意思?神经病嘛!” 仆从敞开嗓子骂了两声,惊到了一直没有歇息的冯大彪。 他本就合衣躺在床上,听到声响后立刻虎虎生风的走出房门。 “怎么了?”他沉声问道。 “不知道哪家神经病,给府门前摆了一篮山梨和两根木头。”仆从答道。 冯大彪眼角猛地一跳,压低声音:“你速速去西侧破损的围墙那里,看看管家是否仍在劳作。切记,偷眼观察,莫要惊动缉妖司抓捕。” 仆从见里正一脸严肃,点点头去了。 过了一会小跑回来:“老爷,未见林管家。” “知道了,去睡吧。”冯大彪点点头,面带微笑。 章节目录 第176章 再上一个台阶 陈至悬在半空,俯视脚下的里正府。 果然,冯大彪没有让他失望,过了大约一刻钟,就有一道黑影从偏宅的围墙上跃了出来。 动作矫健利落,可见身有修为。 陈至微微一笑,知道自己赌对了。 就算二人间有通讯法宝,也不会在被官老爷临时抓壮丁的时候带在身上。利用一个小小的信息差,就能轻松的把冯大彪诱出长青镇。 除此之外,提示他的方法也有讲究。 若是直言相告,接下来必有反问,而一问一答间难免有差错被他察觉,不如这种隐晦的告知意味深长。 二人背后若有见不得光的势力,这种提示方法反而最是合情合理。 两根木头,意为林。 梨,就是离开的意思。 直白一点的解释,便是林长更出事了,你赶紧跑。 接下来陈至只需要关注一点便可,就是这样取信于冯大彪的通知方式,是否说明镇里还有同势力的其它藏匿者。 而且是貌似平日疏远,不方便此时见面的镇民。 陈至做好算计,便在空中跟了上去,他要等到远离长青镇之后再动手。 当然,若是冯大彪带自己直接找到幕后或是同伙,那就再好不过了。 然而一路西行,冯大彪出镇后又径直向北,并没有取出传讯法宝通知他人的打算,只是步履匆忙,然而却并非慌不择路,明显有着明确的方向。 他来自北国。 陈至心里有了判断。 可是…要不要一直跟到幕后势力浮出水面呢? 陈至目光闪烁,见冯大彪忽然钻进山间密林,而后骑着马奔袭上通往北国的驿道,凝视片刻,终于从空中降了下去。 假冒的冯家二儿子后手颇多,撤离准备周密,这样一路尾随总有被发现的时候。 干脆先抓了再说! …… 自从林长更被叫走修缮围墙,冯大彪就觉得不太对劲。 自己好歹也算是长青镇的里正,虽然在缉妖司官衣面前没有话语权可言,但也不至于让管家亲力亲为干苦力。 更何况林长更年事已高,这一点任谁都看得出来。 难道抓捕就不担心八旬老者累死当场? 他觉得这一切就是有意针对,直到夜半林长更依然未归,心里本已惶恐不安,此时收到山梨和木头的暗示,便决定索性脱离南墉。 反正自己的任务早已完成,此时离开也不会受到责罚。 然而眼见北境近在眼前,一道黑影却骤然从半空中落下,激起一团浮尘。 伏兵! 冯大彪心下一惊,暗道不好。 恐怕事情早已败露,否则怎么会有人埋伏在出逃的路线上? 他眼睑下垂,露出一丝狞色,一时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 “驾!” 他大喝一声,胯下高头大马扬起前蹄,径直蹬向阻拦之人。 马蹄来势又急又沉,陈至微微一笑,掌心攥住见涨的元气,便想一掌正面拍出。 但回想起顾渠的教导,心思如电转,脚下一错让马蹄落空,给它腾出一条通途大道。 冯大彪见状心中一喜,预判到来人修为并不高深,否则怎么会连奔马都无法阻拦。 不过下一刻,就在马蹄没有落地的空隙,陈至却从一侧轻飘飘的推出一掌,瞬间便令骏马失去平衡。 冯大彪反应极快,胯下马匹失足,他却忽然弹身而起,人在半空口中吐出一股烈焰,直袭来人。 陈至谨记着用最小代价制敌的法门,并没有祭出飞刀神索正面压制,而是果断退后,借着烈焰混淆视线的同时,雷纹步发动,人已来到冯大彪背后。 “嘿嘿嘿。” 冯大彪志得意满,厉声怒喝:“还有谁敢拦我?!” 然而当烈焰燃烧殆尽,看清原地并没有被烧焦尸身的时候,他突然凝目转身,一道紫色的气机勃然冲天,同时从腰间抽出一柄纤薄且韧性十足的短剑。 “来者何……” 冯大彪仗剑而立,终于看清了陈至的面目。 “额……” 他脸上的狰狞之色顿时收敛,一身气机消弭于无形,立时换上一副人畜无害的表情:“原来是陈掌柜。” 一股无力感涌上心头,冯大彪连和陈至对视都不敢,慌忙低下头去。 数不清的仙器;强大无匹的妖奴;视参妖于无物深不见底的实力;替代镇妖柱的作用驱退妖魔鬼怪的恐怖……每一样冯大彪知道的事情,此刻都成为扎在他心房上的一根刺。 躲在暗处查探,口不择言乃至轻视是一回事,正面与之搏杀又是另外一回事。 那些因为距离的阻隔而不以为意的洒脱,到了面对深不见底高人的时候,全部化为了谄媚的尬笑。 因为,他真的可以随时弄死自己,轻易的好像碾碎一只蚂蚁…… “里正行色匆匆直奔北国,看来是身有要事。” 陈至笑吟吟的闪开身,让出驿道:“那就快去忙吧。” 冯大彪最识时务,摇摇头:“不急着回去,我想起来还有点事情没有交待清楚。” “哦?” 陈至一愣:“里正现在准备返回长青镇?” “是的。” 冯大彪面色如常说道:“我想去缉妖司一趟,把知道的一五一十说清楚。” 陈至抿抿嘴。 这家伙还真是……务实,竟然让自己无话可说。 二人一个在前一个在后,缓步走回镇子。不过在绕行到西侧镇门的时候,忽然见到数里外的天空分裂成两种颜色。 煞气的暗红泼天,银色光辉被压制到角落,甚至有崩散的趋势。 冯大彪稍稍思索便明悟,开口道:“陈掌柜高看我了,小人不过是月阑的眼线,无甚修为可言。但你让果敢去对付林长更,二人势均力敌,果敢的手段却是大大不如,他怕是凶多吉少啊。” 陈至眉头一挑,脸上露出一丝忧色。 果仙师四品巅峰的境界众所周知,那么说明林长更的修为也不浅薄。 同样的境界,四品巅峰! 陈至眼中露出一丝憧憬。 他其实可以说是胸无大志的类型,除了收揽山货增长经验到百级的长远目标之外,便只有一个渴望: 明确自己的境界。 这个在小说和影视剧里很容易就可以明了的答案,在他身上却成了一道无解的谜题。 系统中没有明确;身边的高人无法解答;更没有广大的世界观,用见多识广的经验和视野来评定,只有依靠一个个台阶的亲身尝试。 他眼中放出光彩,顿时抓起冯大彪的衣领飞上半空。 天际雷纹隐现,随着一道雷声轰鸣,二人已消失在原地。 章节目录 第177章 最后的容忍 境界不稳临敌,是大忌。 果敢怎么会不明白这个道理。 但自从迈入极三境以来,他就没打算稳固境界,故而手中拂尘轻扬,便向着林长更欺身而上。 一尺半长的银丝在真气的催动下陡然暴涨到五丈有余,铺天盖地如光幕般降了下去。 林长更早发觉身后有异,口中吐出一口宝剑,剑尖轻挑两名仆从腰间绑带,竟然把他们甩进银丝大幕的绞杀之中。 顷刻间便冷了热血,化为两团在半空中泼洒的血花。 借着这鲜血障目之时,林长更满头鹤发披散,长剑如龙在半空疾扫,血红的煞气骤然升腾,切断了数不清的银丝。 而后剑气破空,竟然径直袭入果仙师怀中。 嗡— 剑身嗡鸣,随着一声爆响,果敢的气机为之一滞,胸前道袍破碎,手中拂尘手柄已是裂痕遍布。 “难怪你能重回巅峰,甚至更进一步。” 果敢抛去拂尘,缓缓颔首:“原来是修习了都天真魔功。” “不修魔功,不炼魔躯,便是被踩在脚下的泥土。” 林长更的胡须好像长戟般怒张,眼白渐渐被黑色吞噬,怒道:“你我岂不是一样,都是不想被踩在脚下的人!” 言罢,又是一剑当头斩下。 果敢淡淡一笑,大摇其头:“你和贫道哪里能一样。” 说着,手腕一摆,掌心似有一物与林长更手中长剑撞击,发出金属交鸣的声响。 “无形剑!” 林长更脸上微微变色:“没想到你一直带在身上。” 位列天兵翠轴八十五把准仙器中游的无形剑,无声无息,无影无形,随御剑者心意而隐现,确是一柄无上至宝。 不过,林长更浑然不惧。 因为他的底牌更多! 两剑相接之际,他却没有收力,反而激发煞气大作,任由自己的兵器轰然炸裂。 不过飞溅的碎片被灌入煞气,依然去势不减的飞向果敢。 果仙师未想到竟有如此不要命的打法,既然避无可避,便钢牙一咬,任由数道光芒刺入体内,也要挥剑斩在林长更肩上。 然而林长更嘴角却露出阴毒的笑意,挺身受了一记重击,身体犹如断线的风筝般飞了出去。 只听“轰隆”一声巨响,被他身躯砸出的巨大深坑突兀出现在吾河畔,河水翻涌而至,顷刻间便灌满其中。 明面上果敢占尽上风,但他面色凝重疾步后退。 剑刃打在对手身上,却仿佛敲击在金石之上,定是法宝挡下了这一击,自己却受了不小的伤。 虽然并不致命,但果仙师清楚,足足十六枚法剑碎片钉在身上,不但要抵御魔气侵扰,还要继续临敌,确实让他陷入了进退两难的境地。 此刻本应速速脱离,但自己步入极三境全拜那位高人所赐,未曾有所回报,如今唯一的嘱托又怎能让他失望? 果敢临危不乱,深吸口气,双掌猛然一合,极三境并不稳固的博大气机在身周奔啸,而后全部收敛进了无形剑中。 他单手捏诀,引动天顶惊雷,一道雷霆劈向林长更落入的深坑,紧接着剑气便至。 大地传来破土的声音,泥石被剑气激荡到四下翻飞,一条地脉崩裂的痕迹在剑气之后突兀出现,形成深不见底的沟壑。 “你竟然步入了极三境?!” 林长更被雷霆从水中逼出,脸上是难以置信的表情,但手中动作不停,也感知到果敢境界不稳,能挡下这一击就能胜券在握。 他信心十足。 此行长青镇事关重要,连刘敬免都得到赤潮赐下的暗语者鬼裂,林长更背后之人怎么可能让他两手空空前来? “哼。” 林长更冷笑一声,从怀中取出两只手掌便可轻松握住的小香炉,双掌摊开煞气注入,便见炉中喷涌出青、黄两色的晶沙,虽然细小却晶莹剔透,奇光辉映。 天地间顿时被晶沙席卷,每一粒都包夹着无比的威能,仿佛重比山岳,顷刻间便吞噬掉剑芒,凌厉的气机还未到林长更面前,便兀自消散。 果敢双手颤抖,嘴唇泛白:“土木晶沙!” 就算是相同境界的比拼,法器也占据了相当大的比重。 天兵翠轴六十六把仙器的土木晶沙,自然不是无形剑可以比拟的法宝。 “呼---” 老道士仰天长叹,有道是人算不如天算,就算自己已经做好了赴死的准备,却没想到连计划都没来得及完成。 林长更并不打算给果敢叹息追忆的机会,煞气毫无保留的放出,两色晶沙随煞气扶摇直上,浩荡的青沙首先发难,黄沙化为利箭紧随其后。 毕其功于一役! 这是不准备给果仙师翻盘的机会。 果敢心知此劫无法躲过,便释然盘膝而坐,口中缓缓道:“老道修行多年,仗剑四海行侠,也曾随殇帝南征北讨,除了宝剑拂尘外加一套道袍古冠,身无长物。未曾得到过先天之宝,没有真正意义上的衣钵传人,但幸得仙人传道授法,今生也算不虚此行。” 言罢,闭口不言,缓缓合上双目。 然而忽然之间天色剧变,一道银亮的华彩斜斜飞出,速度慢到任何身有道行的修者,都可以看清此物的模样。 这是一柄平平无奇,一尺来长的银色小刀! 没有裹挟着雷霆万钧,亦没有引动风起云涌,只是犹如闲庭信步般飘忽而来,便让土木晶沙退避三舍。 天顶仿佛被划开了一道偌大的口子,原本充斥天际的晶沙如见鬼神,慌不择路的退回香炉,天空瞬间被洗涤一空。 林长更勃然变色,转身欲走。 但下一刻,一道森然刀罡从他身侧划过,林长更面前碧波荡漾的吾河水忽然停滞,而后河面上绽放出银色光彩,纵横交错,密密麻麻的刀线切开水波,又把河水荡向半空。 “砰砰砰…” 几息过后,数不清的水体落回河道,溅起几丈高的水花。 林长更不敢挪动半步,站在河边任由河水打湿了全身。 因为他知道,这便是那人最后的警告,和最后的容忍。 再走一步,便是阴森地狱! 容忍之后,便是滔天怒火! 他的煞气被浇灭,和他的心一样冰冷。 “你还是来了。”林长更仿佛瞬间老了十岁,眉眼低垂,喃喃自语。 章节目录 第178章 易形术 山货全静悄悄的。 押解林长更返回的陈至挑了挑眉。 他送冯大彪回来的时候,吴绝已经拎着口大箱子在石亭里静候,按理说此时早该进入了流程,怎么却毫无声响? 打开院门走进去,立刻听到西侧院里传来杀猪般的叫声。 陈至思考了一下,举步退回门外。 然而声音又消失了。 想不到天罗地网大阵还有隔音的效果。 陈至满意的点点头,这才关上院门。 林长更听到这骇人的哀嚎却面无表情,只是不屑的啐了口吐沫。 吴绝的手段他再清楚不过,现如今老刑官早没了当初的修为,肉体和神魂的折磨只剩下其一,更无可惧。 陈至看着那口吐沫若有所思。 册册每天凌晨便起来打扫,自己连行走都刻意避开花花草草,你个老小子初次上门就是一口浓痰奉上? 忍不了! 他打了个响指,亮银镌云有些嫌弃的铲了些土,包括口水一起塞进林长更嘴里,然后捆仙索无缝衔接缠绕上来,还在嘴上打了个结,防止他再吐。 林长更整个人都懵了。 仙器虽然可以心随意转克敌制胜,可这位怎么还发明出这么多恶心人的招数? 真特么是仙器多了闲的…… 西侧院里哀嚎声不断,冯大彪痛不欲生的招认:“我是月阑的造册官,负责天兵翠轴的登入工作,计划是在通往北国的必经之路常驻,便于收集仙器和准仙器的信息…” “啊~~~” “林长更负责另一项重要的委托,两年前来寻我…但因为月阑铁律,职责不同不得询问,我便……” “啊~~~” “我真不知道他做了什么,他也不会问我做了什么。” “啊~~~” “我交待!我随他去了一次丘鸣山,打造了一柄长戟交给那妖精鬼魂,收回了传讯珠,其它一概不知啊。” “啊~~~” 冯大彪声嘶力竭,到最后只剩下痛苦呻吟的时候,才传来吴绝淡淡的声音:“你搞清楚,我只负责行刑。” 冯大彪虚弱无力:“所以……” “所以我不管问询。” 空气中传来磨刀的声音:“你说与不说,和我无关。” “……” “那你换问询的人来行吗?”冯大彪的声音里已经全是讨好的意味。 然而吴绝否决了这个提议:“不喊,我也不问。” “……” 陈至叹了口气,迈步走向西院,不过坐在石亭里的顾渠和徐广知起身迎过来。 顾渠拉走林长更仔细搜身,徐广知则拿给陈至两颗珠子。 “一枚是冯大彪和月阑通讯所用,另外一枚是变声珠。” 徐广知把变声的珠子塞进怀里,随便说了两句话,立时变成了嘶哑低沉的嗓音。 陈至晒然一笑:“这些势力掩人耳目的手段真不少,为了掩盖身份,也是手段百出了。” 徐广知抬眼看了一下陈至,没有做声。 心道这也得看对手是谁。 身怀太恐怕的修为,自然要千方百计自保。 陈至想了想:“冯大彪并没有缉妖司的经历,是否可以让小鱼来审。” “可以。” 郎中顿了顿,指着西侧院说道:“但恶人自有恶人磨,老吴手里有分寸的。” 陈至点点头,过去打量从林长更身上搜出来的法器。 不得不说,这老头随身携带的法宝存量颇为壮观。 一对香炉,里面自然是土木晶沙; 三柄长剑,一柄短剑,看样式就知道不是凡品; 一只小棋,煞气蒸腾。 还有很多奇奇怪怪的东西,足有十几件之多。 陈至拿到手里,经验值便立刻刷了出来。 【经验值+】 【等级提升到LV87!】 【获得技能:易形术】 他挑了挑眉头,心知这些法器已经可以算自己的了。 而且……又爆技能了! 陈至心里一喜,赶忙查看。 不过一行简单的技能介绍让他略微失望。 只是寻常改头换面的法术吗? 有些鸡肋…… 但他依然充满希望,毕竟注入元气后产生质变的技能不在少数。 这时候,徐广知却拍拍他肩膀,指着西院说道:“和小鱼过去吧,老吴处理好了。” 陈至收起疑惑,点头走过去。 隔壁的庭院里,吴绝正在磨刀,看样子是为了应对下一位人犯—林长更。 不过他却不是把刀刃磨的锐利。 而是越磨越钝。 陈至吞了下口水,没敢发声。 钝刀子施刑的手段,实在是太过狠毒了些。 但是徐广知说得没错,对付恶人最有效的办法只有比他更狠厉。 单就指使甄不戳杀害八名山采一案,林长更经受这些手段就不亏。 他看向冯大彪。 往日神采飞扬的里正如今只剩下低吟的力气,嘴里一直念叨着:“我说,我全说,可是你倒是问啊…” 陈至摇摇头,简单擦拭了一下他身上的血污,便拉冯大彪进房间,面无表情的示意小鱼开始审问。 小鱼挪开目光,勾了勾手指发动真言术:“先从月阑说起,这个中间人势力,你都知道什么……” …… 冯大彪事无巨细,一个时辰不到就吐露了所知所闻。 月阑大宫主和坐下八位宫辅皆为女子,其中一位负责南墉事务的宫辅便是冯大彪上峰,这位行踪缥缈的女子身在南墉境内,但具体在何地却不得而知,只是偶尔通过传讯珠发来指示。 而冯大彪的任务也确如之前所言,不过是常驻收集信息罢了。 说起来也是巧合,若不是陈至手里的仙器接连横空出世,他应该早就离开长青镇了。 审讯过程很快,大概半个时辰陈至便走出房间,但却忽然讪然一笑。 直至此刻他才知道,原来梦寐以求的法器竟然都一直在身边…… 但如今有了昆吾刀和捆仙索,他也没有索要回穿云梭和紫云绫的打算,只是让册册押送冯大彪去缉妖司羁押。 四品巅峰且手握仙器的册册和小鱼让陈至放心了不少,或许未来也会成为一员助力呢。 这时候,一直持剑在院子里守卫的叶汉声走过来:“老板,我要去睡了。” 陈至知道他晚上还要去地府当值,便点点头应了声“好”。 山货全有天罗地网大阵守护,就算是林长更也翻不起浪花。 不过叶汉声忽然压低声音说道:“自从上次老板离开后,地府的彼岸花便全部凋零,孟婆也无故离开,桃止山下的孽镜地狱被一只妖猿破坏,三尾青牛脱狱逃离了地府。” 陈至怔了一下,心说叶汉声和我说这些事情干嘛…… 询问过叶青回案情之后,地府恐怕是不会再去了,所以这些都和自己无关。 他淡淡点头:“那边的事情不必再和我讲了,好好做你的那份差事便是。” 叶汉声表情严肃的点点头,回房躺在床上却怎么也睡不着。 看来老板深谋远虑,早就规划好了一切,所以才让自己不必多嘴。 而孟婆离去后,自己临时接掌了售卖忘情水的工作,老板居然连这件事都知道了?! 章节目录 第179章 如何甄别谎言 陈至本想回房小憩,没想到册册很快就回来了。 “缉妖司的抓捕说,冯大彪的修为胜过他们太多,所以还要请老板代劳。”册册悠悠说道。 陈至无语,但也只好点头:“关他去东侧院吧。” 我怎么感觉,好像有干回老本行的趋势啊…… 陈至嘀咕了一句,便迷迷糊糊睡着了。 不知过了多久,天色蒙蒙亮的时候被吴绝喊醒。 “差不多了。” 吴绝显然不善于熬夜,双眼红肿,有些快睁不开了。 “辛苦吴老。” 陈至立刻爬起身。 “不过我觉得他仍有隐瞒,说的话真假参半,你不要全信。” 吴绝叹了口气:“如今修为不同往昔,炙烤灵魂的方法行不通,难以让他彻底屈服。” 陈至点点头:“我有办法让他说实话。” 吴绝狐疑的打量他一眼,心说就算是身怀仙法,修为深不可测,但审问这一行还是嫩了些吧。 陈至洗了把脸,保持精神振奋的状态走进西侧院。 与人犯博弈,首先精神面貌就不能垮,必须让他感觉到审讯员有的是余力,便会时刻保持一种紧绷的状态。 吴绝的好奇心被勾了起来,也用冷水擦拭一番跟了上去。 陈至走进审讯室,笑眯眯的坐到了林长更对面问道:“姓名。” 林长更撇撇嘴:“明知故问。” 陈至不急不恼:“姓名?” “林长更。”他没好气的答道。 “年龄?” “八十二。” “性别?” “……” 林长更火了:“你个小毛头耍人是不是?” 陈至笑眯眯的看着他,直到他心态平缓下来,才继续问道:“性别?” 一旁的吴绝摇头无语,这特么叫审讯吗?! 翻遍整个南墉,这么审人犯的还真是独此一例。 他觉得林长更绝不会回答这个无聊的问题,没想到陈至再问了一遍之后,林长更居然长出口气答道:“男。” 好家伙! 吴绝扭头看了陈至一眼。 碎碎念的威力这么大吗? “好的。” 陈至很满意,递过去纸和笔说道:“从你接受月阑任务开始写,和什么人对话,说了些什么,任务怎么交待下来,你又如何回复。总之事无巨细,点滴细节都不要省略。” 说完,他直接收拾桌面准备离开,临走前说道:“中间如果出现逻辑不通,对话缺失的内容,我会让你重新写过。反正月阑远在北国无法抓捕,所以我的时间很多。” 意思表述的很清楚。 看谁耗得过谁! 陈至留吴绝在山货全休息,然后叫来小鱼和册册安排道:“辛苦你俩轮流盯住林长更,每人两个时辰,不要多也不要少。只要他不停笔,便提供水和食物,若是停笔,便喊吴老上手段。” 这个安排没有避人,是当着林长更面说的。 而后,便直接回房休息。 这一觉睡得很踏实,陈至睁开眼已是午时,他来到林长更所在的房间,看到吴绝已经起床,和神采奕奕的李小鱼坐在一起,心里默默点了点头。 看来小鱼和册册严格遵守了四个小时换岗的要求,这样的精神状态也给了林长更不小的压力,至少头埋的更低了些。 四品巅峰当然不会一夜不睡便精神涣散,之所以要求换岗,无非是在告诉林长更,你的看守可以随时休息,但你却不行! 小鱼见陈至进门,眼前一亮,挥舞着手中的纸页说道:“老板,已经写了六张纸,还剩下最后一页。” “辛苦啦,去休息吧。” 陈至笑眯眯的点头,拍了拍李小鱼的脑袋。 就在这时,林长更直起身:“写完了。” “好。” 陈至拿过来看了一眼:“我让册册给你处理一下伤口,然后你也休息一会吧。” 简简单单的一句话,竟然让林长更心底升出一种莫名的感动。 他结结巴巴说道:“好…好的。” 陈至不为察觉的一笑,便拿着纸张做出认真阅读的模样,走出房间。 吴绝追了出去,指着口供问:“你不会真相信他写的这些东西吧。” 陈至不置可否,只是说了句“吴老暂且休息”,便径直回房。 日头匆匆而来,又匆匆而去,一天转眼便过。 天色暗下去的时候,林长更却忽然被隔壁庭院的吵闹声惊醒。 然后急切的脚步声来到西院,便看见陈至进入审讯房间里一弄乱翻,之后还恼怒的一把拂掉桌面上的东西。 “怎么了?” 林长更睡眼惺忪问道。 “坏了坏了。” 陈至有些恼火:“白天我去坊市闲逛,竟然把你写的供词遗失,哪里都找不到。” 他转过身敲了敲脑袋:“我本想等吴统领回来交了证词便万事大吉,没想到一时疏忽,竟然……” 林长更未等陈至说完,便哈哈大笑。 “这有何难,我再写一份给你便是。” 虽然自己被擒获,但陈至不是吴绝,给吃给喝还让睡觉,自己无非是多写几个字罢了。 言罢,林长更提笔就写,这一次陈至甚至都没留人看守,只是叮嘱册册把晚饭端进审讯室。 吴绝吹胡子瞪眼满嘴芬芳:“你个小屁孩子什么都不懂,人犯就要酷刑伺候,你对他这般和善,他却当你脑子被驴踢了!” 陈至淡淡一笑,也不在意,只是埋头吃饭。 然而这一次,林长更书写速度极快,丑时三刻便写完了。 “辛苦了。” 陈至接过新写的供词,而后笑眯眯的从怀里取出前一天的那份,爬在桌子上对照起来,还时不时的在上面划出横线。 “我们主要说这些前后不一致的内容。” 陈至指着两张纸上的横线,开始了反复多次的询问。 林长更怔怔无语,前面那份你不是丢了嘛…… 好小子,框我?! 但这也彻底击破了林长更的心理防线,他深知撒谎的具体位置被发现,再编造谎言就没那么容易了。 “我说。” 林长更整整外衫,口若悬河,再无半点隐瞒。 吴绝在一旁看得云里雾里,直到审讯结束二人回到庭院,才开口问道:“你这是什么招数?” “野路子。” 陈至淡淡一笑,非常谦逊,而后解释道:“真相只有一个,所以真话重复无数遍都是一致的,但谎言是编造的,经不住一再重复,两遍就会出现漏洞,因为有些细节连他自己都一定记不住。” 他把两份供词递给吴绝,指着划线的位置说道:“人名、地名、时间、对话大意都完全不同,所以这些就是假话,再有所针对的去问,便是真实答案。” “而那些没划线的部分,就算文字措辞不同,但内核一致,便是可信的。” 吴绝恍然大悟,心下感慨。 若是此子早出世一些年头,恐怕缉妖司和州府衙门里,会有好大一票人丢掉饭碗。 章节目录 第180章 去垂州 吴绝惊叹于这个测谎方式巧妙至极,陈至却并没有觉得有多厉害。 此法在前世广泛应用于查岗,可谓司空见惯了。 “老婆,我今晚加班。” “哦,好的,和谁啊?” “张X王X李XX毛X。” “你等下我接个快递。 刚才说和谁来着?” “……” “张XX王X…常X…宁XX?” “呵呵。” 当然,陈至也没有完全信任林长更,之后连续三天,这位身份很多背景很厚的能人,还要写出很多很多份自述笔录。 直到点滴细节都再无出入,突击询问没有半点差池,陈至才满意的回房取出传讯珠。 嘟。 嘟。 “稍等,我换个安静的地方。” 吴去背后传来破土动工的声音,还有人吆喝着石板搭建位置不妥之类的言语。 过了一会,随着关门声响起,便隔绝了一切嘈杂。 “你那边在建房?” 陈至看似随口一问,眉角却挑了挑。 按理说当隐观一事已经收尾,丰显离负责追击道首,和垂州统领无关,但吴去多日未归,之前几次沟通能听得出来颇为烦恼。 莫非垂州缉妖司遇上了麻烦? 果然吴去晒然一笑:“你我无需相互试探,先说你的事,我这边确实遇到了麻烦,等下再讲给你听。” 陈至点点头:“冯大彪来自北国月阑,负责天兵翠轴造册,但牵扯进山采失踪一案,八名山采被害实际上是他的主意。” 吴去沉吟一下:“我听长青镇抓捕们说了,冯大彪修为六品中阶,他们无法羁押在缉妖司,所以还是麻烦你来监管一段时间吧。” “嗯。” 陈至早预见到这个结果,因为长青镇里除了山货全,人犯送去哪里都有逃脱的可能,便点头应了。 “林长更牵涉进的案子很多,我一件件说。” 陈至思考了一下:“首先你要知道,月阑八位宫辅都以花为代号,目前身在南墉的莲花便是林长更的上峰。” “百鬼夜行和呓语两件案子,都是莲花委派给林长更的任务。林长更借楚金樽之手给委托人积蓄财宝,洞开彼岸之门迎回大妖。” 吴去舒了口气:“所以委托人并不难猜,定是妖族遗患!” 但陈至还是比较谨慎:“林长更并不清楚委托人信息。” 吴去却非常笃定:“除妖族之外,还会有谁会觊觎我南墉十二炼狱大印?” 陈至想了想,既没有赞同也没有反对。 十二个妖物魔头释放出来的目标还是作乱,而南墉混乱可不只有妖族期盼。 北方十六国,国力衰弱、连年战乱,南墉犹如庞大的巨人在侧,难免夜不能寐,自然算一个希望南国分崩离析的嫌疑人。 南墉朝堂之上党派林立,佛道纷争波及当隐观,他们也必然有借天下乱世而一锤定音的念头。 总之没有证据证词,陈至不会无端猜测。 他继续说道:“山采被害和破坏镇妖柱两案并非刘敬免所为,已经查实,均出自林长更之手。” 传讯珠另一端的吴去明显失神了一下,半晌才不敢置信的说道:“这个玩笑开不得,北国赤潮破坏四观镇妖柱的案子已经了结,案宗都已经盖棺定论…” “那就开棺修改吧。” 陈至叹了口气,心说当初就觉得陆欣彤和吴去处理的草率,如今反受其害怨不得别人。 珠子那边传来翻箱倒柜的声音,过了良久,吴去才喘息的喊道:“找到了!” “继续说吧。”吴统领自言自语:“万幸还没交去统帅府。” 陈至继续说道:“两年前,莲花找到林长更,交给他一份委托,让他到南墉探查一个名叫陈至山采的修为深浅。冯大彪给林长更出主意,让他借甄不戳之手暗害八名山采,他自己则负责在长青镇暗地散布恐慌谣言,唯独不让我知晓,从而让长青镇山采只余下我一人。” “这不是好事嘛。” 吴去调侃道:“难怪陈掌柜这些年手头富裕起来。” 但此事关乎自己,陈至却没有调笑的心思,他第一次感觉到危机感加剧,好像暗中有一条毒蛇紧盯自己,伺机而动。 陈至道:“随后二人从刘敬免手里借出暗语者鬼裂,调动树妖破坏四观镇妖柱,放邪祟入四观。” 吴去一点就透,沉吟说道:“这是连环计啊!山村百姓伐木捕猎都是一起出行,这样操作,山间独行者便只剩你一人了。” “所以目标更好界定,还不会引发大事件从而招惹上缉妖司。”陈至解释道。 吴去想了想:“可是试探你又是为何?” “没有原因。” 陈至重复了林长更的原话:“从石头缝里蹦出来手握仙法的强者,就像来历不明的真迹,却要被打上赝品的标签,而这个赝品到底是不是赝品,少数人却要做到心里有数。” 吴去半晌无语,实际上此时心里只有两个不可言说的字。 也对。 “这件事到此作罢,我也无需写进案宗,姑且以行凶杀害八名百姓论处。” 吴去跳过这个话题:“既然林长更能借出刘敬免手里的暗语者鬼裂,说明赤潮和月阑之间的关系匪浅。” “也不尽然。” 陈至解释道:“具林长更交待,他和刘敬免在缉妖司相识,又有先登营之谊,故而暂借法器不成问题。” “明白了。” 吴去喝了口茶:“这么说来,长青镇的四件大案虽然谈不上尘埃落定,但终于可以暂时结案了。” “可是不对啊,赤潮刘敬免来长青镇又是为何?还恰好也是两年前这个时间点,难不成就是为了借给林长更斧子,然后帮他支付甄不戳酬金吗?” 吴去反应过来,啼笑皆非:“这么看来赤潮的威名水分不小,分明是月阑小弟的角色啊。” 其实陈至也有些疑惑,心说莫非还有其它我并不知晓的案件? 于是随着吴去打了个哈哈,也未多言。 “我和你说一下长青镇西,山体倾倒清理之后的情况。” 吴去的语气忽然严肃起来:“那里确实是一处藏宝地,其中珍宝比抓捕楚金樽时缴获得还多,另有十六具妖邪尸身,看来妖族为彼岸之门准备的珍宝远不止于此。” 陈至让楚金樽辨认了珍宝之后便告知过吴去,所以得到这个消息并不吃惊,只是没想到藏宝地距离长青镇如此之近。 “后续事宜我已经安排抓捕收尾,但珍宝唯恐有失……” 吴去没有说完,留给陈至自己领悟。 “你刚说过不要相互试探…” 陈至叹了口气:“行吧,让他们送过来就是。” 吴去哈哈大笑,但忽而话锋一转:“陈掌柜,我不准备回长青镇了。” “嗯?” “但你要不要来垂州?” “什么?” 章节目录 第181章 散场 吴绝微微一笑,也不急着得到答案,而是留给陈至消化的时间,继续自顾自说道:“当隐观一事结束后,道首却返回垂州报复,击破缉妖司大牢,导致数十名妖邪脱狱。这些日子以来,我便一直在处理此事,重建大牢。” “哦。” 陈至随口应了一声,思绪还停留在去不去垂州的事情上。 实话实说,他确实有些意动。 当初隐入山林是因为没有灵根,毫无修行资质可言,既然不能轰轰烈烈,便想着散淡一生。 但如今四品巅峰连出手反抗的机会都放弃了,让他略有些…… 膨胀。 若是进入大州府做一番事业,当不负好男儿志在四方。 但陈至总有一种模模糊糊的感觉。 他的系统觉醒于昆山,之前短暂的游历天下并没有激活的迹象,那么是否说明,大山才是他的力量源泉? 彷徨犹豫之际,吴去说道:“所以我一直寻思,若是你能出山来垂州帮我,大牢必将固若金汤,你我兄弟联手,甚至可保北三郡周全!” 然而‘出山’二字深深刺了陈至一下,他思忖良久,还是婉言谢绝了吴去的邀请。 挂断传讯珠,他缓步走出房间,仰望天空,已是满天星斗。 “百级吧,等到百级再离开。” 陈至口中低声说道,目光里难掩惆怅。 他知道有妖魔有地府的世界里危险遍布,走出大山进入州府若想自保,便需要更强横的实力。 可是如今还没有临敌极三境,貌似有些不保险…… 自己在深山老林里尚且有月阑这样的势力惦记,若是去垂州,还说不定会遇到更多心怀叵测之人。 想到林长更,陈至的脸色忽然变得凝重,耳畔回荡起他的口供。 “如今月阑已经确定,陈掌柜你身怀的仙术至少四种。” “【纵地金光】、【五毒不侵】、【九息服气】、【天视地听】,还要加上前些日我亲眼所见的【飞身托迹】。” 想到这里,陈至无言一笑。 原来最寻常不过的技能名称,却有这么多讲究。 雷纹步是纵地金光,净化术名为五毒不侵,这些倒都不意外。但睡觉可以恢复元气,原来是九息服气…… 应该是久息服气才对吧! 那么按照这个思路延展,【易形术】又是什么? 陈至没有太在意的淡淡一笑,对林长更的叙述也是半信半疑。 因为他以为其中会包含着【唤雨呼风】和【飞沙走石】,毕竟引动飓风、掀起泥土砂石自己都曾经尝试过,但却没有从林长更口中听到。 是他不知道? 还是元气引动的异象不算仙法? 陈至狐疑的时候,册册端着盘子笑吟吟走上石亭。 “老板鼻子真灵,知道今天吃白斩鸡啊。” 陈至面色一僵,转而微笑回应。 心里知道,定是自言自语的“百级”让册册听见进而脑补。 以后说话要小心了,家里都是高手环伺…… …… 山货全的清晨一如既往的恬静。 灿烂的阳光穿过树叶的间隙,一缕缕的洒进庭院。 吞金兽慵懒的转了个身,慢爬两步,让背甲充分接触秋日的暖阳,而后又缩回头去酣睡。 虽然脑袋藏进了龟壳,但也不过是嫌阳光刺眼,四只小爪却无所顾忌的伸开,仿佛这里就是世间唯一可以令他安心的地方。 叶汉声精神抖擞的出来舞剑,一招一式慢吞吞的,唯恐剑气惊扰到他人。 但眼神里却是专注和认真,并没有因为气势不足而倦怠。 高挽云鬓的册册手持笸箩走进庭院,寻了处艳阳最盛的位置,把草药铺开晾晒,而后微微一笑,露出两个浅浅的梨涡。 手搭凉棚望了望远山,一双明眸里似有愁云,但转瞬即逝,回身走进火房。 只片刻,便升起袅袅炊烟。 小鱼揉着惺忪睡眼推开自己的房门,用陈至自制的毛刷和青盐清理过牙齿,便赤着两只小脚丫拨拉池水,一脸天真无邪。 小水池里两株通幽花也莫名其妙的变成花骨朵,似乎提前为即将到来的寒冬做好了准备。 “喂,上午咱俩谁看店?” “我。” 这便是整个早晨唯一的对话。 但简简单单的一个“喂”,而后有人立刻回应,却无疑是亲密无间的明证。 一炷香的工夫,册册便端着大碗小盘走出火房。 一时间饭香四溢,勾人食指大动。 小鱼也不蹬鞋穿袜,蹦蹦跳跳坐上石凳,院落里的青砖地上留下了一连串湿漉漉的脚印。 叶汉声收剑轻轻扣响陈至房门:“老板,册册姐把早饭做好了。” “嗯,我起来了。” 陈至穿戴整齐,推开房门。 距离林长更和冯大彪审讯结束已经过去了五天,生活又回归到清晨垂钓、上午采药,偶尔寻些木材的敛山货日常里。 秘珠另一端仍然没有动静,让他焦躁的同时又有些担心。 当然,除此之外,焦躁还另有因由。 有人要试探我? 想起林长更的话,陈至便心头微凉。 “你那一身恐怖的仙气到底如何修得?” “陈掌柜应该不是外貌看起来这般年轻吧。” “三年之前你到过的州府都有记录,但三年前却连足迹都不曾留下,就连我都好奇,你从何而来,又想做些什么?” “你这惊天动地的修为,若是被人所用,哼哼……” 五天以来,只要稍稍回想起这些话,便能让陈至惊出一身冷汗。 他没有想到,就算自己隐居山林默默积攒经验,仍然逃不出某些人物的手眼通天。 尤其是对方的缜密更令他周身冰寒。 数年布局,调动了大量人力物力,甚至于不惜犯下无法救赎的人命案,就是为了貌似不经意间试探一个人的实力深浅。 他觉得有些说不通,却又无人可以质询。 想试探一个人修为,光明正人的喊高人来比试便可以解决,为什么要大费周章呢? 其中因由林长更并不知晓,甚至他言明,就算是对月阑的大宫主,委托人也不会告知。 人家出钱提要求,中间人照做,陈至觉得这倒是很合理。 但试探之后,必然会有所行动。 他看着西侧院落,心中提醒自己要警惕了。 这个时代对系统全然无知,就算说出来也不见得有人相信,但元气若是仙气,技能若是仙法,反而会成为自己的拖累。 因为他知道,任何一个时代,人们对自己认知外的事物,总是抱着怀疑和诋毁。 更何况在这个仙人不曾显露神迹的南墉。 但是小鱼和册册的笑脸,驱散了他心底的些许阴霾。厨娘的手艺日渐精湛,让一向不挑食的陈至也开始讲究起来。 我被惯坏了。 他嘴角含笑,走上石亭。 册册看他目光看向西院,以为是在询问,便淡淡说道:“人犯的吃食我送过去了,老板不必操心。” 陈至点点头,刚刚坐下,册册却忽然一脸郑重的起身行礼。 “老板,我和小鱼要离开了。” 章节目录 第182章 自家的妖怪自己疼 “坐下说吧。” 陈至心里一紧,淡淡说道。 他预感到了什么。 却没想到册册还未继续开口,牛皮便说道:“陈哥,我也要走了。” 陈至一愣,好奇的抬起头:“你要去哪?” “垂州。” 牛皮老老实实答道:“我从小便生在昆山,一直想出山走走,恰好在垂州有笔大买卖,便想趁此机会过去多挣些银钱。” “然后呢?”陈至问道。 “然后……至少要逛遍北三郡再决定吧。”牛皮道。 “还回来吗?”陈至追问。 牛皮默不作声。 陈至点点头,不再说话。 胖铁匠一直就存着离开大山的心思,但先有百妙阁重塑镇妖柱的采买用度,后有设立山门时的铁器所需,订单充足导致牛皮想离开又舍不得。 而且自从去过一次垂州,见识过大千世界,这颗躁动的心恐怕再无法安分。 陈至明白他的意思,此去一别,恐怕再难相见。 他不喜欢这般沉闷的气氛,嬉笑着打趣:“你这铁匠倒是鸡贼,卖完货就跑,也不管售后,如果质量不过关,到时候典备真人可是会跑去垂州府抓你。” 牛皮强自咧嘴一笑:“百妙阁剩下的活儿不多了,我肯定保质保量,临走前不留尾巴。” “嗯嗯。” 陈至点点头,想叮嘱一句不要留恋大州府的烟花柳巷,但终是闭口不言。 成年人为自己的决定负责,无需多言让他尴尬。 话音刚落,小鱼忽然反驳:“胖牛你说的不对。” “嗯?”牛皮一愣。 小鱼平静的摇晃着脑袋:“当年大能开辟数座大山,北三郡便建在其上,和长青镇一般无异,四面也是郁郁葱葱环绕,城内还有栾江支流。所以严格来讲,你就算垂州、幸州、砚州都跑一遍,也不算走出山门。” “那没关系。” 牛皮大大咧咧摆手:“能去大城就行。” “那你就在垂州落脚便好。” 册册笑吟吟说道:“北三郡的郡治便在垂州,垂州也是三郡中最大的州府,何必跑去砚州和幸州。” “只当游历便是。” 陈至知道,郡治相当于前世的省会,所以册册和小鱼的话倒也没错。 但说笑之后,他自己却突然盘算开了。 如果垂州不算出山,那么是不是说……我也可以重操旧业? 这个念头一晃而过,因为历来蔫蔫的叶汉声忽然开口道:“老板,不久后我也会离开。” 石亭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陈至虽然保持着微笑,却也难免狐疑,思考了一下,点点头:“回天浪村也好,毕竟有家人需要照料。” 然而汉声却摇摇头:“师父要带我回风陵渡。” 陈至一怔,转而平静说了声“哦”。 他没想到大印遗失的危机未过,果仙师居然就做出带叶汉声返回宗门的决定。 但想到老道长一向缜密谨慎,定然有所安排,便颔首认可下来。 “你们呢?” 陈至笑问册册:“什么时候走?” “今天。” 册册微笑着说道。 陈至心里咯噔一声:“这么着急?” 他隐隐猜到了二妖的突破时日将近,却没料到竟然已经到了刻不容缓的地步。 小鱼重重的点了点头,依然在不管不顾的往嘴里塞吃的。 册册解释道:“其实我和小鱼早已步入极三境,百日内雷劫将至,但这些天琐事繁多,便一直没有离开,现在……” 小鱼无所谓的接过话:“现在到了必须走的时候,不走的话雷劫就会波及到百姓。” 册册点点头:“这几日我多做了些吃食,应该足够老板和人犯们半个月所需,天气转冷,面食不容易腐坏,老板也要记得多添件衣裳……” “若果此行平安无事,我俩自然返回山货全。” 重情义的册册忽然哽咽,说不下去了。 小鱼面无表情白了她一眼,心想这些事情老板早有安排,你在这里感天动地的煽情干什么玩意…… “这是店里盈余的银钱。” 小鱼拍过来一张票据:“银子存在千琼那里,到百妙阁任意分店都可以兑换。” 说完,拍拍满手面渣回房了。 陈至没有仔细看票据,而是回头直愣愣的盯着吞金兽。 吞金兽被看懵了,吞吞吐吐问道:“要不…我也走?” 陈至长出口气:“你没事就不用走啊。” “好的。”吞金兽道:“我没事,就是最近在节食。” “节食?” 陈至又是一愣。 这大清早就一直愣来愣去的,脑子都快被它们愣麻木了。 “店里的残破法器全都吃光了…” 吞金兽有点委屈:“没事,龟族扛饿。” 忽然就在这时,院门被叩响了。 外面传来冉千琼清亮的嗓音:“陈前辈,师父和掌门师伯让我给你送东西来了。” 陈至当然知道是什么,深深看了吞金兽一眼。 “你不用节食了。” …… 南墉历六十六年,秋,九月十八日。 吞金兽永远都忘不了这一天。 它这辈子第一次见到这么多的残破法器。 关键,这些法器只有一个用途:给自己吃! 它一向觉得自己是只很节俭的妖。 但这一天,它忽然膨胀了。 因为那个俏丽的女孩还说道:“这不过是十分之一,等陈前辈使用完之后通知我,我随时可以再送来。” “辛苦千琼姑娘了。” 陈至笑眯眯的送走冉千琼,对吞金兽做了个“请”的手势,然后思考了一下,压低声音问它:“吞吞,你懂雷劫吗?” “懂啊。” 吞金兽为了寻找一张饭票,可谓是走南闯北,见识过无数在面前陨落的大妖。 但此刻它的心思全被残破法器占据,随口一答,便钻进残破法器堆里。 “这些迟早是你的。” 陈至看着它忙碌的背影,薅着小爪就给它拉出来:“先回答问题。” 吞金兽口水满溢,极力端正心态却发现自己做不到,只好闭上双眼:“问吧。” “咱们的天罗地网阵可抵挡几道天雷?” 吞金兽吓了一跳:“老板你别吓我,天威莫测,雷劫乃是精纯的灵力,咱们这个半道都抵挡不了。” 它思考了一下:“倒是丘鸣山如今的仙阵,或许可以扛下一道吧。” 陈至摇摇头,百妙阁的大阵指望不上,总不能刚搭建完成就给人家破拆了吧。 章节目录 第183章 雷劫将至 陈至询问了一下册册离开的具体时间,便走去山货全外堂关闭了店门。 自从得知二妖即将渡雷劫的消息后,他就一直在暗中准备。 回想了一遍徐广知的话,心里不禁担忧。 “妖物渡劫,九死一生,远比人族渡劫艰难。” “因为它们无法像修者一样铺设阵法,炼制法器,大多只能依靠自身修为硬扛,充其量寻找一处宝地,所以魂飞魄散者居多。” “虽然册册和小鱼机缘巧合,短短时日已近极三境,但道行快速增长的同时弊端也显而易见,难以融会贯通,真正的变为自用。” “以我的经验,她们俩没戏。” “很多妖物远赴北国入魔宗,或是委身为奴,就是为了渡劫时有所支持。” 想到这里,陈至嘴角忽然勾起一抹笑意。 背靠山门有什么了不起。 背靠山货全也能保你们平安! 这些日子他不只询问了徐广知,连五位星宿和典备真人乃至老祖都没有落下,见识增长的同时,也对雷劫有了深刻的认知。 幸好南墉的雷劫是天道的认可,没有淬炼道躯一说,不会因为没有完整渡过而付出代价。 这么说来,如果自己有击破雷云的能力,也可以助她们渡劫! 但那是最后无奈的办法,因为与雷云抗衡,孰优孰劣还要两说。 陈至的计划不会只做一个,他还另有底牌。 既然修者可以依靠法器渡劫,那么恰好山货全最不缺的便是法器。 然而一两件寻常法器的效果微乎其微,按照老祖的说法,就算是仙器都要在雷劫下崩碎。 这番言论确实让陈至发愁了两天。 不过想到册册成蛟那日,紫云绫和树妖一起抵挡天雷而蜕变为仙器的奇景,让他仿佛领悟到什么。 一件不行,五件呢? 五件不行,十件呢? 量变引起质变,分散抵挡天威! 所以第一套方案定名为:集束炸弹。 陈至从货架上取下全部的法器,心里盘算着她们天劫的数量。 三道、五道、七道、九道。 九极雷劫不可能,三雷也经历过了。 大概率是五道。 稍稍目测了一下,便知道法器不够用。 陈至的计划是,每一束中至少包含一件灵器之上的法宝为主力,十件普通法器为辅助,这样应该可以把雷力削减一部分。 但总数就需要十件灵器,百件法器。 “要倾家荡产了。” 他苦笑着取出养心玉,从里面又倾倒出大量法器。 这其中一部分是追击楚金樽时,从他手下缴获而来。 另有林长更贡献的十几件。 当然,吴去也不吝啬,西侧山体倾倒之后的妖族珍宝也赠来了一些,所为破获月阑的赏金。 林林总总加起来,却也不足百件。 陈至思考了一下,又书写了十张符箓掺杂其中,才算勉强凑够所需。 而后取出聂守规留下的红绳,小心翼翼的开始捆绑法器。 助册册和小鱼渡过雷劫,他觉得至少有七成把握了。 一切准备妥当,又检查了一遍养心玉里的整整两麻袋丹药,这才放心的把捆仙索紧紧缠绕在手臂上,然后人也进入到养心玉辟境的空间里。 这是第二套方案,应对可能出现更多道雷劫。 只不过从百妙阁和徐广知那里佘来的丹药,以后总是要还的,但如果能助小鱼和册册渡过天劫,倒也算值得。 …… 正午,册册仔细打扫了一遍自己的房间,两手空空的走出来。 雷劫在际,不管是安然无恙还是身死道消,都无需携带过多。 她抬头看着天际,虽然碧空如洗,却无端传来一声低沉的雷鸣。 “该走了。” 册册在小鱼门外喊道。 “兹倒啦。” 小鱼囫囵不清的回答,过了一会,才嘴里叼着块糕点,手提大包小包蹦了出来。 册册见她这幅样子啼笑皆非:“带这么多东西做什么?” “我们进山不吃东西的吗?”小鱼挑了挑眉梢。 册册指着天空:“你看看还来得及吃吗?” 小鱼抬起头,看到遥远的苍穹之上已经隐隐有黑云凝聚的迹象,慌忙大口塞下几块糕点,小碎步抛过去问吞金兽:“吞吞,老板呢?” “出门了。”吞金兽抬起头答道。 “没留下话?”小鱼不敢置信。 吞金兽想了想:“祝你们渡劫顺利?” 小鱼有些生气:“我是说他没有安排和计划吗?” “没有啊…” 吞金兽也有点懵,但是忽然拍拍脑袋说道:“桌子上的养心玉老板让你们务必带走。” “没了?” “没了。” 小鱼微感惊愕。 雷劫之下万物俱焚,自己和册册都不敢携带紫云绫和穿云梭抵挡天劫,区区一块养心玉不过是件灵器,又有何用? 她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本来以为老板安排好了一切,但现状却告诉她,你的一切都只是臆想而已。 甚至连护法都没有…… 人说同行是冤家,妖物不是同行都会相互攻击。 渡劫之后尤为脆弱,往往异族会借此发动袭击。 不过她也没有恼怒,毕竟如果没有陈至,令人高山仰止的极三境可是连想都不敢想的境界。 小鱼想了想,不愿辜负陈至一番好意,还是拿起养心玉,对吞金兽微微一笑,便向着镇外走去。 …… 一路西行,走出长青镇,册册便化为蛟龙直冲上天际。 小鱼趴在她背上,低头打量着昆山,识别着方向。 二妖为了渡劫,早早便寻到一块依山畔水,钟灵毓秀的宝地,但以册册的速度,仍需要一段时间才能抵达。 “快些啊,册册姐。” 小鱼回望背后越聚越弄的乌云,小鼻子上冒出汗珠。 册册一声龙吟,身躯暴涨到十丈,片刻便脱离四观。 过了四观再向西,越过栾江和其支流,便到了真正意义上人迹罕至的深山老林。 “到了!” 小鱼激动喊道。 她们在一处瀑布旁落脚,册册却盘上云霄,发出阵阵啸叫,意图驱散方圆十里的生灵。 雷霆无眼,十里内已是危险范围。 就算她知道渡劫时的生存法则,也不愿波及到良善的妖怪和普通的山间生灵。 小鱼也化为一道遁光在山林间巡查,直到确定安全,才稍稍松了口气。 然而未等这口气喘匀,忽然间风云突变,狂风如山呼海啸般肆虐,周遭树木仿佛一秒步入隆冬,叶片纷飞旋转着直冲天顶。 章节目录 第184章 有钱的大能 紧接着,如厚浪般黑压压的劫云便开始凝聚。 只片刻,数百丈的苍穹之上便是积云密布。 云借风势,犹如庞大的滚筒般向着二妖所在地奔袭而来。 “来了!” 册册和小鱼化出原型,释放出全部的妖气,用尽毕生修为抵挡雷劫。 只见一条胖嘟嘟的斑斓锦鲤在半空中展开鱼鳍,顿时驱散了乌云之下的阴霾。 黝黑的蛟龙身躯陡然暴涨到二十丈,表皮上亮起点点荧光,淡青色的妖气催发到极致,让蛟龙庞大的身躯坚硬犹如金石。 雷云转眼便来到她们头顶,而后从中裂开,分为体积相差不大的两团。 二妖都清晰的感觉到天道气机已经锁定了自己,于是纷纷向着两侧飞去,避免可能出现的误伤。 然而就在这时,不知从何处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别走太远,把我放在你俩中间。” 小鱼一愣,转而便在半空雀跃起来。 “我就说老板定有安排!” 她鳞片微张,把养心玉放置在瀑布中间的一块大石上,再看向雷云,原本眼中的惊惧一扫而空。 册册也心下大定,朝着乌云嘶吼,凛然不惧之色尽显。 下一刻,漆黑如墨的云层之中骤然亮起金色的闪光,她们各自的第一道雷劫几乎同时降了下来。 …… 此时此刻,几里外一座连绵起伏的高山之上,正有无数妖族席地而坐。 后续从栾江之中赶来看热闹的妖族源源不断,不消一会功夫便占据了整座山峦。 就在这时,随着一声“苍老来了”的惊呼声令妖怪们纷纷退避,为来者让出一条道路。 而站在苍天大树上实力不俗的妖众,也跳了下来,对缓步而来的老者投去尊敬的目光。 苍鹰一组的长老修为千年,已经步入极三境,姑且不谈境界,就是见识之广也足以令千妖折服。 老者并无傲气,反而谦逊说道:“感谢诸位。” “苍老言重。” 众妖纷纷客气答道。 一名上三境的大妖上前一步:“请苍老登高一观。” 老者看着那颗云杉,缓缓摇头:“这里就能看清楚。” 他回首对着鲤鱼族的族长拱手道:“鲤鱼族得此奇才,可喜可贺。” 鲤鱼族长,也就是李小鱼的父亲,颇为自豪的颔首回礼,脸上喜气洋洋的。 莫说鲤鱼族,就是栾江之中的大妖,近百年步入极三境者,也仅有自己闺女这一个,所以哪里还藏得住笑意。 “但是…” 老者回想了一下:“我印象中,小锦鲤离开栾江时也不过是七品结丹,为何短短数月,竟然能步入极三境?” 鲤鱼族长含笑道:“据小女说,是在人界随一位高人修行,机缘巧合加之大能手段莫测,才有如今的盛景。” 没想到此话一出,却引得众妖哄堂大笑。 “若是跟随高人学艺,为何那高人却不来此护法?” “浑身上下连一件法器都看不见,这高人也属实够抠门的。” “未行契誓,哪个人族敢倾囊相授。” 冷言冷语不断,鲤鱼族长脸阴的仿佛能滴下水来。 实际上就连他都暗暗奇怪,若是那高人看重闺女,怎么可能任由她独自面对雷劫。 鲤鱼族在栾江本就式微,其它族类恐怕是看出锦鲤难过此劫,言语中便肆无忌惮,一时间说什么的都有,让鲤鱼族长含恨攥紧了拳头。 “不管怎么说,人家小锦鲤已至极三境,却是实打实的吧。” 老者面寒如水,冷冷说道:“你们哪族有四品金丹期的妖修,记得提醒我一下,老朽亲自上门道贺。” 此话一出,再无闲言碎语。 确实,现如今栾江中的妖族,连四品都少得可怜,更不要说极三境了。 就在这时,妖们便发出一声惊呼:“乌云罩顶,雷劫到了!” 鲤鱼族长心里紧张,上前一步站在老者身前,不过立时反应过来,又退回半步,与苍老并肩而立。 老者笑眯眯的拍拍他肩膀:“吉人自有天相,莫要惊慌。” 鲤鱼族长点点头,面色凝重问道:“敢问苍老,这是几道雷劫?” “七道!和我当初一模一样。” 老者脸色也有些不好看,压低声音说道:“以小锦鲤的声势看来,恐怕难以……” 话未说完,鲤鱼族长便懂了。 他一时间有些恼火。 既无法阵,亦无法宝,这样渡劫无异于自杀。 早知如此,又何必跑去人界? 狗屁大能! 他心里升起不好的预感,心说难道闺女被那高人抛弃了? 然而思绪刚刚飘远,便被眼前的惊雷拉了回来。 “落雷了!”众妖惊呼。 只见碗口粗的落雷滚滚而来,携着无匹的威压重重砸向锦鲤身躯。 鲤鱼族长忍不住惊骇:“第一道雷竟然就这么粗?” 苍老面色严峻:“会越来越恐怖的。” 但是下一刻,忽然不知道从哪里抛出来一件异物,正直砸进惊雷。 碗口粗的雷柱肉眼可见的削弱,随后那异物轰然炸碎,落在锦鲤身上的雷光也变得仅剩几根筷子粗细。 “这……是何物?” 妖物们口中称奇,实则是在询问见多识广的苍老。 苍老颔首欣慰:“看来那高人还是赐下了一件法器。” “不过……” 他沉吟说道:“以锦鲤和蛟龙的道行,第一道雷劫完全可以抵挡,却把唯一的法宝使用在此处,有些浪费了。” 鲤鱼族长也有同感,忍不住露出失望的表情。 第二道雷劫威压更甚,仿佛感知到渡劫者准备周全,这一次落下时便顿时暴涨成井口粗的雷柱。 众妖纷纷变色,苍老也感叹:“反受其害,反受其害。我当年第四道落雷才如这般,没想到……” 鲤鱼族长面若死灰,凝目看去,但见水中又有一物飞来,径直砸在第二道雷劫上。 轰--- 巨大的炸响传来,雷柱又一次好像被抽干一般尽显颓态,最后落在锦鲤和蛟龙身上,也仅剩十不足一的威能。 “我看清了!” 一个大妖在树上高喊:“那不是一件法器,是一大堆捆绑在一起,最下面还立着灵器。” 众妖顿时哗声大作,之前调侃锦鲤的妖怪也闭上了嘴巴。 两只妖怪、两道落雷,简单的加法就知道,现在就已经抛出去四捆了。 这位大能不管是不是高人,总之…… 一定很有钱! 章节目录 第185章 化龙便跑 “第三道了!”大妖在树冠上喊道。 这道落雷与之前单纯的变粗又有不同,其中蕴含着淡蓝色的天地灵气,可见威力非同凡响。 然而又是一捆。 轰--- 乍一碰触,雷霆居然举步维艰,两息过后还未降落下去,徒留锦鲤和蛟龙相视无言。 雷柱中发出一连串的闷响,金色的火花自半空散落,然后…… 居然消弭于无形。 众妖都看傻了,一个个嘴巴都忘记了合拢。 这大能也太宠妖了吧! 明显是为了妖精和天道对着干啊! 你控制威能我就少削弱你一点,你敢来狠的我就全灭掉。 “太豪横了!” 一只狐妖的桃花眼里泛起了薄雾,嘴角微勾,忍不住向往。 “太有钱了。” 一个花妖吧唧着樱桃小嘴:“我也不想努力了,大能收了我吧。” 众妖满眼羡慕的看着第四道惊雷如期而至。 可是显然,雷劫动怒了。 两条雷龙在云端翻涌,时隐时现,一声嘶吼之后钻出云层,带着神威从天而降。 就连站在远山上的栾江众妖都忍不住颤抖。 “已经消耗掉六捆法器和灵器,他还有存货吗?” 苍老嘴唇苍白,也被这囤积法器的大能震惊了。 结果不出所料,还有! 这一次,看来大能也有些恼火,抛出的一捆法器也引动了天地灵气。 “仙器!” 站在树冠的大妖瞳孔中流露出大恐惧:“一把如火长剑,两只香炉!” “卧槽!” 苍老不知该如何形容此时的心情,只能用这一句表述。 这么TM大佬也太任性了…… 雷龙丝毫不意外的消逝在半空,点滴遗留下的雷力砸在锦鲤和蛟龙身上,只让她们翻身挠了挠痒痒。 天顶的乌云仿佛意识到什么,两团云雾渐渐合二为一,第五道落雷降下,众妖都懒得再看了,只是竖起耳朵听着树上的大妖报告。 “又是仙器领衔,两把小刀!” 众妖已经被震惊习惯了,除了几声感叹和唏嘘之外,再没有发出半点声音。 苍老一张老脸更苍老了些。 现在的年轻人不讲武德,可惜当初我受了那么多罪…… …… 然而就在小鱼嘀咕着想感受一下雷劫的时候,第五道雷劫却在半程发力,一半威力被“集束炸弹”吸收之后,仍然向着她而来。 小鱼的身形猛地一沉,身上的光华立时消退,一只鱼鳍被硬生生烧掉,鱼鳞也被烫出一个大洞。 这时候,她才意识到雷劫的恐怖。 我后悔了,老板还是你来吧。 小鱼眼中流露出恐惧,强扭着身躯又跃上半空,但只一击竟然已经让她感到疲惫和乏力,大半妖气瓦解散逸。 没有帮助的情况下,最多能抗一下。 她评估了自身的情况,低头看了眼养心玉。 小鱼知道,陈至准备的法器肯定已经没了,否则不会祭出紫金切玉和赤红断金。 没想到连两道完整的雷劫自己都扛不下。 小鱼凄然一笑,却不知道另一边的册册也是一样皮开肉绽。 乌云中仿佛奏响了宣告胜利的轰鸣,第六道雷劫刚刚蕴出个苗头,养心玉中却突然伸出一根金色的绳索,缠绕上册册和小鱼的腰间。 “变回人形。” 一个声音似乎贴在她们耳畔说道。 然后二妖眼前一花,便被拉进养心玉里。 “喝水,休息。” 陈至推给一人一个麻袋,淡淡说道:“嗑药。” …… “这怎么还中场休息起来了?” 大妖站在树冠,看着四下茫然游走,悄然积蓄威能的劫云,半晌无语:“她们跑不了的,一旦气机锁定,只有当雷劫劈完才会消散。” 苍老点点头:“你TM不BB没人觉得你是哑巴,人家大能会不明白这个道理?” 大妖讪讪挠头,心说也没说大能不好,你咋还急眼了? 但嘴碎是控制不了的,没过多久,他又跳着脚欢呼:“出来了出来了!” 二妖再次化形对抗雷劫,但苍老一看,暗暗心惊。 她们周身竟然再无一处伤口,妖气也恢复如初。 他立刻就联想到什么,浑身止不住的哆嗦起来。 高人,确实是高人无疑! 能容纳下三个活人的芥子须弥,已经不是随身空间那么简单的法器了。 分明是被他撑开了一片洞府宝地! 恐怖啊,比雷劫还恐怖! 竟然用洞府来躲避雷劫,想必里面少不了恢复妖气的灵丹妙药。 这么一轮轮下来,只要保证锦鲤和蛟龙能抵挡一道,便能高枕无忧。 想到这里,苍老回身抓住鲤鱼族长的双手,热忱说道:“你我回栾江准备迎接小锦鲤吧,剩下的也就不必再看了。” 接下来的回血车轮战确实也没有看头,众妖纷纷符合,就连刚刚冷言冷语的妖怪都笑嘻嘻的走上前,殷勤的摘下鲤鱼族长的背囊:“鲤叔,我力气大,这个我来背就行。” 鲤鱼族长被这前倨后恭搞得不知所措,还没回过神来,便被簇拥着离去。 七道雷劫过后,一束七彩仙光从云朵中洒下,不过看起来却好像不是很情愿的样子,从尾到头幻化成龙的过程中间停顿了好几次。 想必也是心里窝着一口恶气。 但最终还是让小鱼和册册蜕变为龙躯,一股暖流缓缓注入,天地灵气疯狂的涌入二妖身体。 本来这也应该是一个极其不适的阶段,然而她俩早习惯了山货全池水里的灵气倒灌,所以…… 乐呵呵的接受了。 等一切散去,龙鳞覆满身躯,两条巨龙盘旋雀跃着直冲天际。 “册册姐。”小鱼说道:“父亲传声说回栾江给我们洗尘,顺便威慑一下欺负我族人的坏蛋。” “嗯!” 册册也欣喜异常,在云霄中和小鱼向东飞去。 陈至听外面没了动静,这才钻出养心玉,漫不经心的收拢起还能够使用的法器,同时心中感叹。 还是低估雷劫了。 没想到小鱼和册册有七道之多。 陈至有些后怕,如果是九极雷劫,自己便没有更多的后手了。 他清点了一遍损耗,也忍不住咋舌。 就算每一件自己都注入了足量的元气,但法器还是几乎全军覆没,十不存一。 灵器全跪,一件没剩,包括那个一直在店里蒙尘的黑色葫芦。 仙器和准仙器里,昆吾三把刀倒是无碍,反而更显灵动。 紫云绫、穿云梭、南明离火剑,还有土木精魄也完好。 但是暗语者鬼裂和从林长更手里缴获的那枚小旗子,稀碎。 另外两麻袋丹药,呵呵,全嗑掉…… “哎……” 陈至叹了口气,为了让她俩成龙,自己可是付出了不小的代价。 “册册,驮我回去。” 陈至自小就羡慕金蝉子骑龙,没想到如今自己也有了这个资格。 所以就算会飞也要骑! 然而却半晌没有回音,他抬起头,苍穹之上哪里还有她们的影子。 陈至目瞪口呆:“刚化龙就跑,你们也太现实了吧……” 章节目录 第186章 打工兽 “圣王,该走了。” 满面墨绿色青气的中年人沉声说道。 “圣王,忍一时之气,免百日之忧。” 又有一名少年上前说道,只是满脸稚气,出口却是老气纵横。 他们便是四圣门的妖圣和巫圣。 站在最前方的黑袍老者虽然枯瘦如柴,但一双眼睛里却是精气满满,仿佛有一团烈火燃烧。 “此子损毁我四圣门至宝,留待他日,此仇必报!” 老者无疑是四圣门当代门主峥嵘。 他眼睁睁看着墨玉葫芦消解于天劫之中,无端为他人做了嫁衣,一口恶气翻涌而上,却被那些满地的仙器硬生生压在喉咙,最后只化为一声低吼。 一脸病恹恹的巫圣从怀里取出一个骷髅头骨在手中盘着,阴鸷冷笑:“圣王放心,就算此人修为莫测仙器环绕,也总会有不察之时,到时候我的巫术就可以派上用场。” 峥嵘面沉如水,狠狠点头,长袍一展,转身离去。 而此时,黑鹭候和青牛妖王也是同款的脸色阴沉。 “胆小如鼠!” “痛失良机!” 青牛妖王冷笑着不断指责,口嗨不断。 黑鹭候老脸有些挂不住了,满面讪红。 …… 数日之后风平浪静,黑鹭候决定再入四观,探寻藏宝地的情况。 若缉妖司只当山体倾倒是自然现象,珍宝犹在,自己肩上的担子也可以轻一些。 但他们刚走到吾河畔,便被一丝若有若无的煞气吸引,进而来到了当日林长更与果敢交手的地方。 翻涌而上的泥土、深不见底的剑痕,这些斗法的余波犹在,落入极三境的大妖眼中,无疑把当日的场景再现了一遍。 黑鹭候目光闪烁,喃喃说道:“此处一名四品巅峰魔修,曾和极三境道门修者有过冲突。” “不然。” 青牛妖王摇摇头:“你再仔细看看那剑痕。” 黑鹭候走近了一些,仔细辨别,眉头微皱:“此人刚刚晋升极三境,境界未稳。经此一战,恐怕有修为回退的风险。” “怕是已经掉回上三境了。” 青牛妖王冷笑一声:“道门、刚入极三境,莫非你还愚钝的联想不到吗?” 黑鹭候脸黑了,心中全是懊恼。 他们前去丘鸣山附近探查过,得知张开惊世骇俗大阵的,便是从中州而来的百妙阁。 那么在此斗法的道门修者定是百妙阁中人,而那疑似仙人下凡铺设的大阵,或许也是由他出手布置罢了。 “百妙阁道士成仙,留下玄妙大阵,助此人突破极三境布阵。” 青牛妖王负手冷哼:“如果是这样,你会不会觉得很合理?” “延误时机,诚惶诚恐!” 他打断黑鹭候想说的话:“若不是那日你说仙人下凡,我等三人何必舍弃珍宝而去?” “现在看来不过是境界未稳的深邃境,以你我三人之力,又何惧之有?!” “胆小如鼠!” “痛失良机!” 黑鹭候无话可说,只得飞身而起,脚踏黑羽向着长青镇西山而去。 青牛妖王摆摆手:“这修者定是取走了珍宝,而后魔门中人追击至此,你现在过去还有何用。” 但是说归说,见黑鹭候没有停下的打算,青牛妖王也只得撇撇嘴跟了上去。 熊大虽然心有不满,但只要黑鹭候没有发作,他便只当没听见。 而翠依坠在最后等熊大先行,自己却忽然回头,看向背后的吾河。 河水静静流淌,带走大部分刀罡气息的同时,也掩盖住了河底深深的刀痕。 但翠依一双美瞳却猛地一缩。 她察觉到了仅剩不多的刀气。 “翠依。”熊大喊道。 “来了。” 翠依一跃而起,右手却从怀中摸出一颗秘珠,指尖灵动的轻划,一行小字便浮现出来: 【新增仙器级,南墉陈至,昆吾刀。】 入夜。 陈至在天涯客栈吃过晚饭,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到山货全,推开门只有漆黑一片。 “还没回来?” 陈至露出异色:“不会真的化完龙就闪人了吧……” 他倒不担心关押的人犯,如今天罗地网阵已经和神念相连,他们稍有异动都会清晰感知进而镇压。 这时候,吞金兽从黑漆漆的院落里爬出来,打量了一下陈至,又探头看了看他背后,悠悠叹息一声。 陈至淡淡一笑:“不必担心,她们渡劫成功了。” 吞金兽闻言,稍稍怔了一下,转而点头赞叹:“老板高义。” 陈至脸色尴尬:“我没……” “……” 吞金兽有些不敢置信。 妖奴白P了一波店里的珍宝渡劫成功之后,没有经过许可就离开? 还可以这么操作吗? 吞金兽反应过来,心里暗暗替陈至感到不值。 “兴许…她们另有要紧事,暂离一段时间罢了。” 小乌龟违心的宽慰着老板。 陈至也只好点点头,藏在背后的手已经攥得发白。 二妖成龙之后,他便立刻赶去丘鸣山归还丹药的欠款,然而就算典备真人一再表示不需要,他却还是意正言辞的拒绝了。 现在回想了一下,当时若是顺水推舟,也不至于落得如今的田地。 两万多两一分不剩也就算了,结果倒欠十七万八千两…… 简直了。 陈至自穿越以来,还从来没有这么缺钱过。 他蹲下身子,定睛看着吞金兽。 吞金兽被看得不自在,忐忑说道:“老板,我成不了龙……” “不是这个意思。” 陈至说道:“如今山货全要攒钱还债,我外出寻山货,店里总要有个人看家。” 吞金兽摆摆头:“我化不了人形,一只乌龟口吐人言守店卖货…咱们的生意一准好不了。” “我给你讲个道理。” 陈至循循善诱:“卖不出去货,就要卖残破法器,卖残破法器,你就没的吃了。” 吞金兽摊开一只小爪:“可是咱们也没有货可卖啊。” “……” 陈至一想也对,店铺如今货架空空,雷劫之后遗留的法器都是宝物,肯定是不能卖的,那么… 他目光炯炯盯着吞金兽。 小乌龟有些慌:“老板你别想那些歪门邪道,就算给我挂上可以搭建阵法的妖兽牌子,卖出去再让我溜回来,也必定是行不通的。” “为什么不行?” 如今巨债在身,陈至还真动了这个念头。 “老板你想啊,需要阵法的都是修士,说不准道行深厚,我被买走还哪里逃得出来。” 陈至想了想,这话倒也在理,只得无奈兴叹一声。 “但是……” 吞金兽忽然表情郑重:“我可以卖苦力为老板赚钱。” 擅于搭建阵法的妖兽心思缜密,之前不敢暴露这项技能,一方面是因为恰饭的对象都不富裕,哪里来得余钱购买宝石。 另一方面说白了,还是老大罩不住。 万一被掳走关押着成天摆阵,岂不和囚徒无异。 但陈至的修为必然镇得住场子,自己又吃了太多的残破法器,为山货全付出一些也是应该的。 陈至很满意,现在只剩下唯一一个麻烦,山货全就可以彻底转型。 离开长青镇! 因为在这里,是没有人需要阵法的。 不过就在这时,怀里的秘珠忽然震动。 他取出来扫了一眼,便紧皱起眉头。 章节目录 第187章 齐聚南栈道 月色之下,双龙盘旋。 身姿矫健,却鼻青脸肿。 小鱼的龙鳞脱落了两片,册册的脸颊上赫然是一块硕大的淤青。 二妖尝试了无数种进入四观的办法,却无一例外的失败了。 “北观不行,西观没戏,东观也被封死…” 小鱼怒道:“册册姐你说鬼见愁有一处缺口可以进去,结果把我们扁的最狠的就是此处。” 册册无言以对:“这些气感明显是老板的,但以他的行事,定会给我们留下一道入口。其实还不是怪你,成龙之后立刻要回栾江耀武扬威,若是告知老板一声,也不至于此。” 小鱼撇撇嘴巴:“你还不是也一样得意忘形了。” 看着丘鸣山延伸到栾江的大阵心情复杂,两条巨龙缩小身形到三丈长短,摆尾向着最后的南栈道而去。 …… 与此同时,两道身影悬停在长青镇西侧倾倒的山体上方,黑鹭候眼中怒火万丈,几乎要喷射而出。 “百妙阁宵小,盗取我妖族珍宝,待有朝一日突破那护山大阵,定要你宗门血流成河!” 黑鹭候也知道自己这番话实属无能狂怒。 如今他和未恢复到巅峰状态的三尾青牛,不过是深邃境初阶的实力,那大阵可恐玄妙,不是二妖之力可以击破的存在。 他冷冷的注视着长青镇,心里恶念顿起。 但理智告诉他,镇子里还有一个危险的存在。 其实黑鹭候也拿捏不准,那山货全的掌柜到底有几分神通,所有的一切不过是熊大和翠依口述,仅仅可以用战绩斐然来一言蔽之。 极三境? 不可能! 如果黑鹭候之前还尚有疑虑,此刻便可以基本确定。 若是稳稳站在极三境之林,他怎会任由一个区区四品巅峰在身边斗法? 但此刻另有要事在身,没必要竖敌。 不过也要给他一个警告,让他莫要轻举妄动! 念及至此,大氅里的浓重妖气翻涌而出,不过转瞬即收,点到为止。 “今夜子时,四观南栈道见。” 黑鹭候计算了一下癫罗刹的行程,在秘珠发出消息之后,便化为遁光离开。 他已经急不可待再得到一枚大印了。 留在原地的青牛妖王不明所以,看着那冲天妖气刚起便收了回去,一时间啼笑皆非:“这TM神经病吗?” …… “嗯?” 药房后的院落,果仙师感知到妖气,面孔冷峻的望向镇西。 “汉声。” 果敢招手唤来关门弟子,说道:“今晚随为师去办件事,可好?” 叶汉声有地府的年假在手,点点头笑道:“师父尽管吩咐,不必征询我的意见。” 老仙师脸上露出一抹温和的笑意,取出一把拂尘的银丝,叮嘱说道:“你虽然五行遁术入了门,但毫无真气必定跟不上我,一路上每隔百丈我会留下标记,你随后寻来便可。” “切记!” 果敢忽然严肃道:“不管发生什么事情,就是天崩地裂,星月无光,都要紧随标记,莫要因为特殊情况而加快步伐。” 叶汉声懵懂点头,他不知道为何要求如此繁杂,每百丈一个标记,还不能空过去…… 而且特殊情况是什么意思? 不过他并没有开口询问,人生得一名师已是不易,谨遵教诲便好。 果敢手捏指诀,瞬间化为一道遁光消失不见,然而奔出长青镇,却忽然慢了下来。 他与林长更一战伤了根基,虽然境界并未回退到上三境,但也只是时间问题罢了。 果仙师把一缕银丝挂上树枝,回望了一眼长青镇方向,沉默片刻,最终叹息一声。 此去结果早在意料之中,但愿所剩不多的修为,可以再为百姓铲妖除魔一次。 …… “嗯?” 与此同时,陈至看完秘珠上的讯息,猛地抬起头,面色凝重。 “这么嚣张?” 他被秘珠另一端的持有者气笑了。 连是否到达长青镇都没有询问,直接就定下时间地点。 意思就是过期不候呗。 看着天顶,陈至从沉思中回过神来,挑了挑眉:“刚才天色猛地一暗,是不是要下雨了?” 他自言自语道:“该衣服了。” 吞金兽抬头看了眼陈至,满心复杂。 虽然妖气并不磅礴,转瞬即收,但精纯的气感分明是极三境强者才有的强横。 然而老板只是冷笑连连,说了句“这么嚣张?”便没有了下文。 可见极三境都入不了他的眼。 或许在他看来,极三境也不过是个开始罢了。 …… 深夜,子时将近,月光稀疏。 入秋的山风裹挟着凉意,让已经出门的陈至又返回多添了件衣服。 他有元气暖身不假,但也没必要装酷硬撑。 毕竟激发元气也是会分神的,远不如一件衣服来得简单。 陈至一直觉得自己是个很务实、不喜张扬的人,对目前已有的浮夸招式颇有微词。 但又很庆幸顾渠教会了他元气适时而发的法门。 现如今临敌极三境之下,已经可以挥洒自如了。 他在山林间行走,雷纹步肆意挥洒,转眼间便行出数里,翻过眼前的山头,便是南栈道了。 却忽然想起一件事。 实际上陈至和吴去一致认为,这一次见面的对象绝对不会是真正的幕后。 很大可能是幕后请来的杀手! 那么自己和这个杀手见面,结果显而易见,便是直接出手斗法,而后拉回缉妖司审讯。 但吴去明显思考得更深。 他担心幕后教会了杀手抵御真言术的法门,这样审问起来会比较麻烦。 但二人合计也别无他法,只好决定抓了再说。 然而陈至忽然想起来自己获得的新技能。 【易形术】 他停下脚步,合上双眼回忆起吴去的相貌。 鹰钩鼻,大饼脸,搭配贼眉鼠眼…… 应该是差不多了。 感觉到脸部肌肉不断耸动之后,慢慢凝固了下来,陈至张开眼走向不远处的小池塘,借着月光端倪自己现如今的相貌。 “不行啊,比吴去好看太多了。” 陈至有些发愁,又不敢动用灵气,只好再次默念吴去的名字,在心里继续捏脸。 然而就在这时,山峰背后的苍穹忽然闪烁起青绿色的光芒,夜色骤然被点亮。 章节目录 第188章 一言不合就动手 轰隆隆的巨大声响传来,就连山体都在震动不休,仿佛是身高百丈的远古巨兽从地底钻出,正在以蛮力撼动山峦。 紧接着三道遁光前后追逐着翻越了山巅,紫黑在前时走时停,白芒紧随其后,青辉穷追不舍。 三人一路斗法,行过的树林犹如摧枯拉朽般倾倒,圆木碎石从半山腰滚落,激起尘土飞扬。 陈至一脸问号,看样子这是二打一啊。 紫黑色和青色明显是一帮,虽然偶尔逃窜,但意图却是和青色一起夹击白芒。 吴去先来了? 陈至思考了一下,觉得不可能。 吴统领哪里有这个胆量… 但忽然身后一个清脆的声音说道:“陈掌柜再不过去,那风陵渡的老道士就该抵挡不住了。” 陈至心下一惊,赶忙回头,却只见一抹倩影隐入山林,地下只剩下满地白色的碎屑。 她竟然知道我是谁? 可是我现在不是吴去的面貌吗? 陈至有些奇怪,但看那地上的白色碎屑有些眼熟,小步走了上去。 “捏碎的传讯珠?” “莲花?!” 陈至瞳孔一缩,警兆心起,但却左右为难。 莲花必然知道幕后人的信息,若是擒住她,可以得知何人试探自己,还能够令几件大案直接告破。 可是…… 他直起身遥望远山。 果仙师危在旦夕,去追莲花就等于把汉声的师尊推向深渊。 她在此刻出现,就是踩在我的软肋上! 陈至思忖片刻,便毅然决然走向三人斗法之地。 这女子声色优美,比册册多了几分成熟和自信,比陆欣彤多了几分沉静和优雅,以自己的耳力,如果再次听到也能轻易辨识出来。 不过提到耳力,陈至又有些脸红。 这女子轻盈至极,何时来到身后自己竟然没有丝毫察觉。 看来感知方面,自己要想办法加强了。 另一边,果仙师已经苦不堪言,他没有想到,一路跟至南栈道,忽然妖气翻涌,再想退去已经来不及了。 身前是黑鹭候,背后有青牛妖王,对手竟然是两只极三境大妖! 他一张老脸不悲不喜,无形剑剑光暴涨,却在几个回合之内连遭重击,惨叫一声从山涧跌落。 然而就在翻滚之际,一只温暖的大手搭上他的肩膀,止住去势。 “老人家三番两次为我涉险,实在是辛苦了。” 陈至把他搀扶到树下,便笑眯眯的向山顶走去。 留下果仙师一脸懵。 为吴统领涉险? 还三番两次? 哪跟哪啊! …… 两声尖啸之后,林中出现了两道影子。 陈至伸手拦下他们,淡淡说道:“那老头我处理掉了。” “你是?” 黑鹭候身形一顿,妖气鼓荡,仍保持着警戒。 陈至伸手从怀中取出秘珠,亮给二妖看。 不过掏错了,拿成和吴去通话的白色传讯珠。 “额…稍等。” 陈至心中吐槽这俩破珠子大小手感一模一样,古人又没有左右兜之分,导致难以分辨。 他摸索了一会,拿出秘珠抛给黑鹭候。 “嘿嘿。” 黑鹭候两指碾碎了秘珠,对他拿错珠子倒是不以为:“想不到癫罗刹神通广大,竟然让垂州缉妖司统领都甘为马前卒。” 陈至思考了好一会,也不知道这话自己应该怎么接。 吴去怎么成马前卒了? 癫罗刹又是谁?幕后吗? 哦。 陈至有些懂了。 这黑不拉几老头的意思,是说吴去就是受死的马前卒,而能让吴统领来的人就是癫罗刹。 陈至沉吟了一下,默默点头。 比吴去官位高的就是丰显离,想不到堂堂北三郡统帅的外号居然叫癫罗刹…… 好难听。 黑鹭候不知道陈至心里的吐槽,见他沉默不语,以为是尴尬异常。 但想了想,人家毕竟是来送炼狱大印的,此时又并非那日大闹将军府那天剑拔弩张,便有意缓和气氛,嘴角一咧笑道:“这里刚闹出动静,唯恐有人来查看,随我来吧。” “不用了,就在这里谈吧。” 陈至四下打量,忍不住怒火中烧。 只见整个山顶几乎被削成一片平地,树木倾倒、山石破碎,整块地皮都仿佛被耕过一般翻了过来。 而眼前两名妖人一脸轻松写意,可见地面上遍布的血迹并非来自他们,那么果仙师受伤有多重便不言而喻了。 果仙师,好人呐! 当初帮我抓捕林长更就曾身受重伤,如今肯定是按照之前的安排,来四观查看镇妖柱是否破损,却不巧碰上这两个妖人。 两次受伤都因我而起,所以套话的过程便能省则省了。 尽快处理,然后带仙师返回长青镇,找徐广知医治伤势。 “在这里?” 黑鹭候琢磨了一下:“也行。” 然后摊开手:“给我吧。” 陈至被气笑了,还没开始套话,你个老小子就让我把命给你? “先让我看看你的珠子。” 他沉声说道。 只要确定是秘珠另一端的持有者,接下来就是雷霆暴起。 黑鹭候笑眯眯的取出秘珠,交到陈至掌心:“你还真是谨慎……” 话未说完,便眼睁睁看着一只碗大的拳头扑面而来。 嗤-- 黑鹭候整个人倒飞出去,口中泛起浓重的血腥,妖躯给山体划出半圆形的沟壑,威力之大,竟然直接给山峰梳了个中分。 青牛妖王看着幽长到一眼望不到尽头的痕迹,整只妖都有点方。 不是说眼前这位是友军吗? 怎么一言不合就出手? 脾气也太暴躁了吧。 谨慎是夸你好不好,动什么怒? 三尾青牛脑海中浮现出无数个问号和叹号,信息量登时满溢,根本来不及思考此人的境界。 然后刚回过头,那只拳头也出现在自己面前。 “我TM没说啥啊…” 话音未落,他已经直飞出去,姿势和黑鹭候大同小异,眼神里是仿佛看到了上古未解之谜的疑惑。 “什么情况?” 二妖几乎同时发出心底深处的呐喊。 然而刚刚止住去势,眼前便是一花。 陈至原地一闪,雷纹四溅,转瞬间便出现在黑鹭候面前,速度快到对手双眼的焦距仍在百丈之外,刚回过神来,便是山呼海啸般的重拳来袭。 “你不是吴去!” 黑鹭候双手抱头,这才顿悟,疾声呼喊。 垂州统领四品中阶都还尚远,哪里能把极三境逼到如此窘境。 “猜猜我是谁,猜中就停手。” 陈至笑吟吟的挥拳不断,一只脚却狠狠踩在黑鹭候脚背上,令他不能挪动分毫。 这两个妖物…… 好弱。 章节目录 第189章 二龙戏牛 陈至有些失望,心道恐怕又是四品金丹期的妖邪,使用了什么法宝才能重伤果仙师。 “陈至!” 黑鹭候被打急眼了,怒目吼出两个字。 他此刻睚眦欲裂,已然明白山货全掌柜为何会出现在眼前了。 定是自己在长青镇西侧爆发妖气惹恼了他,一路追击而来,又杀掉了癫罗刹的信使,取走了秘珠和大印。 好小的气量! 黑鹭候对自己挑衅的行为视而不见,反倒在心底给陈至贴了一个黑标签。 陈至被喊出名字也是一愣,但说话算数,他猛然收手。 不过脚下不停,一脚含着元气踢出,顺道还送他一记紫金切玉。 歹毒! 黑鹭候送了陈至第二个标签。 说停手,手倒是停了,脚和刀却不停…… 飞刀裹挟着天地灵气呼啸在眼前,紧随紫金切玉之后铺天盖地而来,所过之处砂石翻涌。 黑鹭候在某一瞬间忽然希望,自己飞行的趋势最好永远不要停下来。 “该死!” 三尾青牛知道黑鹭候不擅近战,挥舞双掌欺身而上。 陈至发现背后青光大作,缓缓回过身去。 只见妖气冲天而起,在半空凝为实质,化成数张青色巨掌围剿而来。 三尾青牛不间断的催发气机,双目已然化为青色,巨掌不断砸落,密不透风,没有给陈至一丝躲避的缝隙。 然而下一刻,陈至袖中飞出一道寒光,被妖气灼烧的空气被骤然冻结,巨掌仿佛拍进凝胶之中,又缓缓前移了两寸,便彻底停滞不前。 而后冰霜平地起,把一张张巨掌冰封。 三尾青牛经历过大小数百战,见识远非黑鹭候能比,飞刀在半空飘忽不定的时候,心头便突然被死亡的阴影笼罩,一股窒息的感觉油然而生。 他犹如石化般僵在原地,眼看着妖气所化的青魔断魂掌被刀罡切割成碎末,却分毫不敢移动。 这等威能,他此生只在殇昊帝手里见识过一次。 所以只要转头有开溜的想法,生命便会戛然而止。 “还打吗?” 陈至笑眯眯问道。 三尾青牛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恐惧和绝望写在脸上,木然摇头。 但下一刻,妖气猛地在黑鹭候飞远的方向聚集,苍穹上仿佛裂开了一道口子,数不清的飞羽在天顶盘旋。 紧接着,一支黑羽箭破空而至,妖气破开音障,荡起一圈圈白色浓雾。 嗡--- 璀璨瑰丽的箭尖上光华大作。 竟然是一缕仙气! 陈至眉头微皱,神色复杂。 虽然只有淡淡的一丝包裹,但这道仙气神威内敛,气机不展,想必到了触发的瞬间才会爆发威能。 可是就算如此,感觉也和自己的元气有所区别。 他决定确认一下。 亮银镌云横贴于胸前,陈至竟然张开双手迎了上去。 轰隆— 一箭命中目标,黑鹭候忍不住露出得意的微笑,三尾青牛趁着这绝佳时机起身反走,瞬息间便遁入山林,不见踪影。 然而未等硝烟散尽,便见无数崩碎的黑羽散落,黑鹭候心弦剧震,心知不好,看了眼手中的银臂弓,一脸茫然。 天兵翠轴中六十六把仙器位居前二十之列,自己都要祭献修为才能拉动的仙器,一击命中之下,箭羽竟然被对方震碎? 这是什么情况? 一股未名的恐惧从心底升起,对于完成超脱理解能力的战斗,霸气的黑鹭候也只剩下胆寒。 他登时驾起紫黑色的遁光向着四观外逃走,连回头多看的一眼的勇气都没有。 另一边,陈至单手一挥摒退尘土飞扬,心下沉吟。 虽然很像,但并不一样。 元气到底是什么,只能留做以后再探究。 他抬起头,看到一侧紫黑遁光远去,另一边青色光芒即将彻底隐入山林,心情顿时变得异常低落。 就算有飞身托迹,眼下也只能二选其一。 他叹了口气,刚想感叹孤身作战的弊端,就看见远山尽头两条巨龙扭着腰身,兴高采烈的游过来,只片刻便近在眼前。 小鱼看见陈至,龙须都快扬到眉毛上去了:“老板果然在这里等我们!” 陈至的情绪立刻转好,手指林中青色遁光喊道:“去抓那个绿褂子,不要杀了,留他性命。” 而后飞身而起,向着黑鹭候疾冲而去。 随着越飞越远,妖族的新侯王也渐渐直起了腰杆。 不过眼前一花,一个身影却出现在面前。 “你…” 黑鹭候话未说完,一柄飞刀便如切豆腐般破开妖躯,刺入肩胛,整只妖顿时眼前一黑昏了过去。 提着人犯抛进养心玉,陈至向着山林飞去,两条龙躯巨大,很容易便寻到了目标。 然而虽然化蛇为龙,狂暴的肉身力量见涨,册册还维持着原先的攻击方式。 青牛妖王已经化为一只七丈长短的蛮牛,不过还是被三十丈长的册册缠绕的密不透风,只留下一颗硕大的牛头露在外面,一脸生无可恋。 小鱼在他面前张牙舞爪,可能因为还不太熟悉龙的躯体,动作就好像在蹦野迪。 青牛妖王眼含热泪:“两位不必如此,我不敢再跑了。” 两条真龙在侧,且不说实力境界,就是血脉都有天然压制,容不得青牛再起反抗之心。 陈至压下身形,一掌切在三尾青牛脖颈上,顺势一拉丢进养心玉。 然而就在这时,山脚下忽然白芒乍现,一道剑气横扫山林,所过之处一片狼藉。 草木断裂,小池蒸干,就连山脊上都留下一道深深的剑痕。 紧接着,略显稚气的哭声响彻天地,嘶吼着“师父”二字。 陈至心知不好,匆忙疾行下坠,心里升起不好的预感。 那颗果敢倚靠的老槐树下,老道士已然了无生机,破损的道袍上全是殷红的血色,就连附近的泥土都被染成刺目的暗红。 但是人走的很安详,面带微笑,如释重负,仿佛终于放下了心中的担忧。 叶汉声手捧无形剑,像野兽一样仰天嘶吼,直到只剩下沙哑的破音,才垂头无声的哭泣。 他和果敢接触时日不长,但一老一少颇为谈得来,绝学技巧又倾囊相授从无保留,感情自然深厚。 陈至叹了口气,抬头看了眼天色:“汉声…你今天不请假的话,还能和仙师多见上一面。” 叶汉声顿时明悟:“有劳掌柜。” 陈至点点头,一掌拍出,把他也送进地府。 上班。 章节目录 第190章 每个囚犯都是一根韭菜 黑鹭候顽冥不灵,一口咬定自己和四妖案无关,让陈至颇为恼火。 但得知它境界不俗,修为比小鱼高出一线,便打消了使用真言术的念头。 实际上,李小鱼的真言术也是幻术的一种,制约因素也一样多。 首先,缉妖司的神魂坚韧之法便是克星。 其次,施法者的境界必须较高,否则也难以奏效。 陈至既不想麻烦吴绝,也不想和黑鹭候耗时间,此案毕竟事不关己,干脆等吴统领从垂州返回带走人犯便是。 他返回自己的房间,躺下却没有入睡,而是关注着隔壁的动静。 天罗地网阵首次迎来两名极三境大妖,虽然吞金兽信誓旦旦表示,就算深邃境中阶进入此阵也要认栽,但陈至觉得还是应该小心为上。 但过了很久,依然没有听到一丝响动,这才放心思考起自己的事情。 此战捉拿下两名极三境妖人,却只收获了一把通体暗红的银臂弓,以及失而复得的永夜珠。 两件法宝都是从黑鹭候身上缴获,让陈至有些瞧不起那只绿色的牛。 极三境难道不是应该人手一把仙器或者准仙器嘛…… 没想到那牛的修为不低,地位却貌似并不太高。 难道妖界也对绿这个颜色敏感? 不过长弓提供的经验很多,虽然88级仍然遥遥无期,但无疑也算前进了一大步。 他如今已经大概明白了如何辨识法器,所以从气感感觉,长弓无疑是一件仙器。 “还算不亏,只是名字难听了点。” 陈至看着系统界面上银臂弓三个字,心里默默吐槽。 除此之外,另外一件让他的满意的事情,便是深邃境低阶也成为了一个可以轻松碾压的境界。 “或许…二品巅峰也不是问题。” 他感受了一下体内元气的剩余,信心满满的嘀咕道。 经历过的感受才最真切,现在他可以确定,四品和三品之间虽然有天壤之别,但在他的元气面前,依然毫无还手之力。 陈至隐隐有一种感觉,他大概拥有不逊色于陆地神仙的实力! 如果到达百级,是否会突破人类的力量等级划分,真正化羽成仙呢? 正琢磨的时候,系统里跳出提示。 【山草+1】 【册册+】 【李小鱼+】 【山花+1】…… 陈至知道,这是子时到丑时的一刻,系统提供的每日经验值。 他很满意的微微一笑。 二妖化龙入极三境之后,每天提供的经验值增加了数倍,一天若是3万,半年就等于白得了一件仙器,不可谓不丰厚。 所以那些损毁在天雷中的法器倒也不算浪费。 【吞金兽+158】 “额…” 这一条让陈至有些发愁。 吞吞对阵法了然于胸,可以说帮助极大,但每天提供的经验值就这么一点点,从宏观层面看,其实和花花草草没有大不同。 陈至琢磨着怎么帮吞金兽提高一些的修为的时候,系统提示却还在继续刷着。 【三尾青牛+】 【黑鹭候+】 “咦?” 陈至一愣,眉头渐渐拧紧。 新抓的妖邪为什么也会提供经验? 他思考了一下,仿佛领悟了什么,双眼渐渐绽放出光彩。 楚金樽、林长更和冯大彪是人,和山货无关,所以没有经验值合情合理。 小鱼、册册、吞金兽,以及如今的两个妖邪,却有一个相同的出身。 它们都是山中孕育出的生灵! 所以不管它们以何等身份待在自己身边,只要归属权在自己手里,就一样能获取到经验值。 陈至偷偷攥紧了拳头,为这个发现振奋不已。 既然如此,何必再进山去敛采山货? 更何况,敛采山货也远远还不清数万两纹银的巨债…… 他心中冒出一个想法。 去垂州看守大牢也无不可,牢中关押的妖物无异于经验宝宝,一个极三境每天三万经验,十个就是三十万,可比老老实实撸山强得多。 而且若想寻找试探自己的幕后,大州府无疑比小山镇得到的线索更多。 现在只剩最后一个问题。 司寇的俸禄是否丰厚…… …… 第二天,陈至取出传讯珠联系吴去,叙述了一遍事件经过,而后说道:“因为这些原因,所以我没有审讯黑鹭和青牛,你何时安排把囚犯提走?” “提走……” 吴去吓了一跳,极三境的妖邪都被他抓来了? 要知道境界高出一阶,击杀倒是不难,可是无伤擒获就不是那么简单了。 说是强出一个境界还差不多。 “还是小觑他了。” 吴去心里感叹:“恐怕是二品旷达境的境界。” 他发愁苦笑:“除了炼狱大印中的妖邪,至今南墉全境都没有极三境的邪祟羁押在案,就算我能提得走,到了垂州它们一样可以随时脱困,反而害了垂州百姓。” “那你安排把林长更和冯大彪先提走?” 陈至实在有些烦了,现在名不正言不顺,人犯在手里还要耗费银钱顾着他们吃食,让本就背负巨额债务的山货全雪上加霜。 “另外记得结算一下他们的伙食和册册的辛苦费。”他提醒吴去。 “哈哈。” 吴去忍不住笑道:“人工不好计算,再说平日里册册本就照顾着很多人的口腹,给他们多做一口而已,不用这么计较吧。” 陈至冷笑,淡淡说道:“册册昨日化龙,彻底步入极三境,为了让她稳固境界,我们都不忍她操劳,却还要照顾你这些囚犯,难道不应该有所补偿?” 这话说完,传讯珠那边突然安静下来。 过了好一会,才听吴去说道:“我的意思是不要按照人工计算,那样太吃亏。不如按照缉妖赏金一并发放,这样计算出来的银钱,才不枉费册册姑娘的辛劳。” “嗯,我误会吴统领了。” 陈至点点头,暗示起作用了。 吴去那边也在暗暗咋舌,人家两只妖奴都攀上极三境,就这一条在北三郡都可以横着走…… 不敢得罪啊。 顿了顿,吴去又说道:“林长更四品巅峰的境界本应由统帅前来押送,但他远赴西州缉拿当隐观道首,所以……” “所以还是留在山货全?” 陈至有些恼火。 吴去想了想:“要不你帮忙送去西州统帅府,我和他通个气,由他暂时看押?” 陈至被气笑了,西州远在千里之外,一来一回昆山都要大雪封山了,耽误多少事。 “缉妖司抓妖手段冠绝天下,境界高就没办法了?” 陈至冷声问道:“难道没有封闭气机或者压制妖气的方法?” 吴去叹了口气:“若是有,当初吾皇又何必炼制十二个洞府炼狱?” 陈至无言以对,但嘴角一勾,趁此绝佳时机说道:“昨日果仙师除魔卫道不幸仙逝,我望头上星斗,观脚下河山,被此等大义之举震撼,居然有所感悟。” “哦?”吴去奇怪问道:“感悟何事?” 章节目录 第191章 四灵消失 陈至回想了一下徐广知的姿态,轻咳一声:“我隐居山林淡泊名利,但和仙师的舍身卫道相比较,深感汗颜。昨夜百般思量,无法入眠,所以决定接受你的建议,就此出山到垂州掌管大牢,也算为守护一方尽一份绵薄之力。” 吴去心喜异常,连叫了三声“好”。 陈至这样和自己私交匪浅的高人若能出山助一臂之力,在如今的多事之秋,无疑给垂州安全添了一分保障。 甚至统帅的位置,也从虚无缥缈变成了依稀可见。 二品旷达境啊! 就是放眼北方十六国和南墉,都是绝无仅有的大佬。 二人通话结束,相谈甚欢。 不过冷静下来的吴去忽然一怔。 当初陈至拒绝了司寇的职务,他便邀请了另外两位高人,那甄泽宫和乌衣巷的天骄此刻已在路上…… 吴统领叹了口气,有些发愁。 倒并非因为三人的职务冲突,毕竟堂堂一郡统帅,再为陈至安排一个更好的位置便是。 司寇毕竟只是上不得台面的官职。 旷达境的大人物,任职国师都绰绰有余。 他只是对缉妖司乃至南墉的前景,有一丝不好的预感。 先有当隐观和道明寺的大印遗失,妖族蠢蠢欲动;后有道首入魔远遁,丰显离千里追逃;如今东州和西州连续上报妖邪进犯,案件频发。 缉妖司自顾不暇,无奈只得招贤纳士,吸收九大宗修者以壮声势。 就连统帅丰显离退位一事也被迫延后。 吴去揉揉眉心,想起父亲所言,也有同感。 太子监国太过年轻,手段强硬,不懂迂回,迟早要深受其害。 不过对吴统领来说,也有益处。 因为追逃和通告上条目的增多,下拨的赏钱和资源也成倍增长,且受皇命,可以调动九大宗人脉。 不得不说,州郡的统领统帅们手里的权利,达到了从未有过的巅峰。 吴去出身富庶家庭,虽然偶尔盛气凌人,但也有个优点。 就是能够正视自己的身份位置。 既然南墉的未来不是自己可以扭转的,那么管好自己的一亩三分地便是。 吴去心下释然,忽然想到了另外一件事。 “想不到居然上了妖族侯王的追杀名单。” 他得意的挠了挠头:“我已经如此声名远扬了吗!” …… 长夜漫漫,熊大隐藏在暗处不敢妄动,直到确定一切风平浪静,才试探着从树冠了伸出脑袋。 “难怪当初愿意把永夜珠卖给我们。” 他惊魂未定却忽然明悟:“原来是计划着一网打尽,连同侯王都要一并处理掉。” “他是根本看不上我和翠依,才隐忍不发啊。” “如此高深莫测,心思深远之人,必须要让妖皇得知。” 不过刚想到这里,熊大又犹豫了。 翠依身为月阑在妖族安插下的钉子,在身边两年居然未曾察觉,这件事报知鹿弥,自己也脱不了干系。 侯王失手被擒,事关重大,很可能自己便是鹿弥以儆效尤的第一个妖族。 熊大进退两难,暗暗咬牙切齿。 她应该早就清楚秘珠另一端是谁,却依然误导黑鹭候,到底是为什么? 月阑不过是以中间人获利的一方势力,自己并无所图,难不成…… 熊大心弦剧震,似乎揣测到了什么。 妖族在身为委托人的同时,竟然也是其他人的目标?! 想到这里,他急忙跃下树,不顾自身安危的向着北方而去。 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就算妖族也一样。 …… 秋风萧索寒意浓,山中不燥,岁月静好。 时间转眼来到九月的尾巴。 山货全中人经历了小半个月的忙碌,终于在此刻得以稍作喘息。 看着几乎堆成小山的行囊,陈至忍不住有些惊讶。 没想到自己来南墉近四年,竟也积攒下不少家当。 虽然衣物被褥杂物等等并不值钱,却仍有几分成就感。 这时,院门被轻轻敲响,三翁施施然走进来。 “老师,吴老,顾老。” 陈至上前行礼,知道他们是来辞行的。 那日和吴去约定下时间后,他便把前往垂州的计划告知了三人,虽然他们平静的表示支持,但仍掩不住一丝若有若无的失落。 顾渠满脸堆笑,转头看见自己的毕生绝学,都被细心的包裹上油纸防水,满意的点点头,拍着陈至肩膀说道:“垂州是大州府,自然诱惑也多,切记书中才有黄金屋,莫要被俗尘浸染。” 陈至点点头,问道:“顾老以后还在山间说书算命?” “若是不去发挥余热,村民岂不是要闷死了。” 顾渠哈哈一笑:“放心吧,山货全有老吴照应,我偶尔也会回来暂住,毕竟这么大的宅子,我此生还没享受过呢。” 二人相视一笑。 吴绝也微笑着走上来,塞给陈至一个巴掌大小的袋子:“虽然知道你不缺,但还是拿着以备不时之需,等路上再打开吧。” 陈至老老实实收进怀里:“以后山货全就拜托吴老了。” 修罗喉的禁制虽然解除,但吴绝在三人中修为最低,恢复的真气也仅仅能达到益寿延年的作用,故而决定留在长青镇,帮忙照看山货全。 “徐老也要今日离开吗?” 陈至看见徐广知身后的背囊问道。 徐广知点点头:“老夫一生独喜医术,但长青镇没个正经病人,还不如云游四方,解百姓疾苦病痛。” “老师仁心仁德。”陈至微笑赞了一声。 那日自己执意要求解刨叶青回和甄不戳的遗体,受到了来自陆欣彤不小的阻力,但徐广知却用实际行动支持,甚至还早早准备出专业刀具。 这样的做法,在以熬制汤药为主的南墉极为罕见,甚至可以说独具一格。 由此可见,至少在妙手回春悬壶济世这一行当里,徐广知可以称得上探索更高深医疗手法的先锋了。 三翁去向确定下来,陈至也暗暗松了口气。 他们把修罗喉托付给自己,没有了职责在身的紧绷,又不打算重回缉妖司涉险,想来妖族也不会再针对他们。 就在这时,冉千琼喘着粗气推门而入:“陈前辈,南栈道的镇妖柱已经安放回原位了。” 擒获黑鹭和青牛之后,陈至曾再赴南栈道勘察,确定损毁之后,便拜托典备真人把遗落在镜花村的镇妖柱搬运回来。 如今,长青镇最后一个漏洞也将被补上。 “辛苦了。” 陈至笑眯眯的点点头,持笔蘸朱砂,大手一挥,在黄纸上写下第一笔。 “咦?” 他皱了下眉头。 原本应该是四种元素自笔尖融汇,让整张符箓绽放出淡淡的七彩,不过这一次却仅仅是覆上了一层黯淡的银辉。 他不动声色,细心的折叠塞进怀里:“等下我路过南观亲自施阵,不劳千琼姑娘再跑一趟了。” 冉千琼点点头:“那我回去收拾东西。” 说完,便扭头离开。 百妙阁总执事自然要如影随形,陈至去哪里,她就扎根在哪里。 章节目录 第192章 血脉压制 冉千琼和三翁离开后,百妙阁五星宿安排的车马和护送弟子也到了。 牛皮开始往车上搬行囊,嘴里嘟囔着家里有两条龙不用,让他一个凡夫俗子流汗又流泪。 叶汉声小小的个子,上前似模似样的拱手:“老板,今晚送师父入轮回后,我就去东州道明寺,先送还疾火印,再前往十渡弯,接掌风陵渡。” 陈至打量着他,目光温和。 汉声的脸色很红润,腰杆笔直,肩背也渐渐宽厚起来,一双手虽然依旧白皙纤弱,但抱拳在半空纹丝不动,气度沉稳。 他已经不是当初那个脸色虚弱到惨白,挥舞起长剑都要咬牙用尽力气的少年了。 如今的身份,是手持无形剑的风陵渡新任掌教。 果敢临终前散尽修为,不但把一生累积的真元大部分灌注入他体内,让弟子直接登堂入室踏进上三境,还把两块炼狱大印交到叶汉声手中。 那是他拼死从黑鹭候手中夺来,失而复得的飞沙印和道明寺遗失的疾火印。 万幸,飞沙印中的大妖朔骏仍在,大意丢印的果敢又身死道消,此事至此,已经不会再波及到风陵渡山门和其它弟子。 陈至回想那日询问果仙师,汉声没有真气为何先学剑韵的问题。 到现在他才恍然,原来仙师早就做好了散去一身真元,羽化仙逝的打算。 以朝廷对当隐观的论罪不难猜测,就算大印寻回,果敢也难保周全。 所以还不如寻到衣钵,倾囊相授,这样仍然可以让风陵渡维持九大宗的地位。 只不过当初让汉声下地府和果敢告别,没想到竟然一直拖到这时。 嗯。 就是不给汤…… 据说给老人家气得不轻,但叶汉声暂领孟婆之职,掌管鬼门关前的所有幽魂,所以果敢也无可奈何。 “终于到了告别的时候。” 陈至沉默良久,长叹一声:“替我告诉仙师,有我在,自然会保风陵渡周全。” “谢过老板。” 汉声面色平静并没有动容,因为他有自己的打算。 师父交待过,只有待在老板身边,才是风陵渡昌盛百年的根基。 …… 稻田簇拥着小路,通向烟雨蒙蒙的小镇,一队车马呼啸而过。 遥遥望见长青镇入口,为首之人突然举起手,车夫便拉紧缰绳,硬生生压缓了马蹄。 “噤声!” 为首之人腰间悬挂一块玉质小牌,约莫三十岁左右的年纪,面庞棱角分明更显冷峻,眼眸乌黑深邃,其中蕴藏着冷傲孤清,又有着几分似刀的锋锐。 他便是垂州府唯一的玉牌抓捕,赵君行。 身边的木牌抓捕地位不高,只知道此行长青镇是为了押送囚犯,于是笑着感叹道:“赵大人爱民如子,奉命而来却不招摇过市,唯恐打扰到镇民。” 其余木牌抓捕都纷纷点头,一脸谄媚的笑容。 赵君行神色复杂,既没有表示出对下属讨好的厌恶,也没有暗自得意。 作为缉妖司中最年轻的玉牌抓捕,他无疑有着少年得志的心高气傲。但此行长青镇,队伍中只有他一人知晓内情,心里早就充满了憧憬和向往,以及淡淡的诚惶诚恐,所以心思根本没放在下属的恭维上。 难以想象擒获两名极三境大妖的人物,会是怎样的绝世风采。 要知道自从南墉立国以来,擒获极三境邪祟的丰功伟绩也只出自过殇昊帝之手,然而就连陆地神仙都要以无上神通开辟虚空炼狱囚禁它们,而长青镇的这位掌柜…… 不。 赵君行伸进怀里,确保文书万无一失,这才继续想到。 这位不久后便是垂州缉妖司一人之下,千人之上的大人,却能凭一己之力擒获大妖,而且只需把它们留在身边便可轻松压制。 这等修为手段,千古来都没有一个修者可以达成。 不世之功啊! 赵君行暗暗感叹,心情复杂的看向坊市街巷尽头。 然而就在这时,胯下骏马突然莫名的高扬前蹄,嘶叫声阵阵,显得异常惊恐。 赵君行有些奇怪,伸手轻抚马鬃,安抚着自己的坐骑。 这头碧水清源兽看似与寻常高头大马无异,额头上却突出两块鳞片包裹的犄角,明眼人一看便知,这是具有龙族血脉的妖物。 降服碧水清源兽并签订契誓,是赵君行引以为傲的一件事。 但是这坐骑也称得上大妖,随自己斩妖除魔也算得上见识不凡,今日却为何如此焦躁? 赵君行有些奇怪,翻身下马,手握缰绳缓步上前,心中有了判断。 或许那位高人觉得自己不够尊敬,用什么手段惊扰了碧水清源兽吧。 麾下抓捕不明所以,也纷纷下马随行,走了很久才发现目的地尚远,不由得诧异想象中眼高于顶的玉牌抓捕,现实中竟然如此低调亲和。 此时山货全门前已有百妙阁马车停放,赵君行安顿好囚车,见碧水清源兽无论如何驱使都顿足不前,只好带着两名抓捕走近山货全,在门口朗声道:“缉妖司玉牌抓捕赵君行,奉统领命前来接收囚犯。” 就在这时,小小女童施施然走过来,樱桃小嘴里还咬着块雪花糕,眼睛被噎得滚圆,狠狠敲击了胸口两下,才长出口气说道:“请进呀,站在外面影响搬东西,多碍事。” 赵君行身后的木牌抓捕顿时恼火,手按住刀柄上前一步。 “好大的……” 话刚开了个头,他忽然发现脸上多了一只手,紧接着巨力袭来,整个人倒飞出去,蹬蹬蹬倒退三步,才被同仁扶住。 小鱼眉毛一挑:“好大什么?” 赵君行微笑说道:“他的意思是…好大的雪花糕。” 小鱼的眼睛笑成月牙:“嗯嗯嗯,册册姐做的,量大又好吃。” “你吃吗?”她举起另外一块糕点。 赵君行没有丝毫犹豫的伸出手:“多谢姑娘。” 然而李小鱼看他没有推拒,脸上露出失望和惊慌的表情。 你好歹算是有身份的抓捕,稍微客气一下我便可以借势收回…… 没想到却还真率直。 她左右为难,但话是自己说出去的,也只能思考一下,才不情愿的掰开雪花糕,选了少的那一半递到赵君行手里。 视线却一直盯着玉牌抓捕,从嘴巴到喉咙,最后直到糕点吞下肚子,才恋恋不舍的收回目光。 “烦请姑娘禀告陈掌柜,赵君行拜访。” 他更加恭敬的说道。 小鱼点点头,回身喊道:“老板,缉妖司赵君行来了。” 就算木牌抓捕们满面怒容,赵君行却泰然处之,仿佛能通禀一声,便是莫大的荣幸。 他回头扫了一眼不远处的坐骑,只见它正在用马蹄焦躁的刨着地面,目光都不敢直视庭院。 再看向女童双肩上升腾而起的真龙气息,偷偷抹了把额头冷汗。 这位新任垂州副统领实在太过恐怖。 坐骑竟然是一只真龙! 不对! 他视线里突然出现了一名个子高挑,眉眼如画的少女。 是两只! 章节目录 第193章 去垂州的目的 小鱼和册册刚刚化龙不久,还难以压制住真龙气息,导致被赵君行一眼看破。 不过看破不能说破,缉妖司历来就有以妖制妖的传统,不但不需要玉符报备,甚至可以不登入在案。 所以就算人家用龙当妖奴或坐骑,也是高人的能耐,唯有羡慕而已。 赵君行冷冷回头扫视随行抓捕,只说了声“慎言”,便不再搭理他们。 其它抓捕心下一寒,噤若寒蝉的里正站好,低下头直直盯着脚尖。 他们似乎意识到了什么。 难道说,此间的掌柜…不,或者就算那小姑娘,都是连玉牌抓捕都惹不起的存在? 他们想不通,却也不敢问。 过不多时,院子里走出一个身着灰色长衫的年轻人,外衫针脚细密迎风不展,气度斐然一脸风轻云淡。 赵君行断定他就是此间掌柜。 也是未来自己的上官。 只是太年轻了些。 但极三境自有驻颜手段,好比殇昊帝偏爱中老年形象,一直以六十岁的模样示人,便是为了彰显稳重,让帝王的威严感更盛。 或许眼前这位,就是喜欢这白面书生的样貌,甚至往深处揣摩,为了扮猪吃虎也说不定。 想到这里,他更为恭敬,大步迎上去朗声道:“下官玉牌抓捕赵君行,见过大人。” 实际上,牌子等级本可以不报出来,但赵君行还是存了让陈至重视的小心思,甚至说到身份的时候,声音还拔高了几分。 但陈至一直在大山之中,长青镇自陆欣彤来到之前,甚至都没有官府衙门,哪里懂得缉妖司里的品级。 故而只是淡淡点头,指着西侧院说道:“有劳赵大人,囚犯在那边,直接押送上囚车便是。” 然后忽然反应过来,惊奇问道:“赵大人为何自称下官?” 赵君行脸上露出失望的表情,心想就算是玉牌抓捕都没有被他放在眼里…… 气氛略显沉闷,不过他立时反应过来,从怀中取出文书,交到陈至手中。 陈至打开碟文阅读了一遍,微微皱了下眉头。 垂州缉妖司副统领? 他微眯着眼,不动声色的把文书收进背囊,脸上浮现出一丝淡淡的担忧。 如今不同往昔,既然深邃境都可以轻松擒获,自然要营造出荣辱不惊的高人形象。 实际上,他心里也慌。 副统领虽然位高权重,但并不符合自己的需求。 毕竟县官不如现管,司寇官职虽小,但负责掌管大牢,每天的固定经验值才有保障。 妖物的归属权,才是陈至最看重的东西。 赵君行正小心翼翼的看着他的表情,发现陈至并未惊讶,只有一股愁云在眉宇之间萦绕,忍不住有些恼火。 难道副统领的高位,都满足不了你的胃口? 还是说,只有统领退位,你来取而代之,才称得上满足? 赵君行狠狠吞下口水,正待开口冷嘲热讽,却见陈至负手而立,悠悠看着天顶说道:“副统领之职可谓权贵显要,故而要先谢过吴统领赏识。但我不过是一介山民,莫说是和赵大人的功绩比肩,就是和寻常抓捕们付出的辛苦都无法同日而语,唯恐承担不起重责,所以还请赵大人请示吴统领,收回成命。” 赵君行一时之间有些恍惚,早打好讥讽的腹稿,此刻却变成了自己的耻辱柱。 他羞愧至极,低下头掩盖自己面红耳赤的窘态,心里只有对前辈高人的敬佩之情。 极三境大能,不但能够清醒认识到自身的不足,还在言语中高抬了旁人一把。 这样的人物,不管是境界抑或心态,都是值得学习的典范。 紧接着又听陈至说道:“况且黑鹭和青牛已入深邃境,若我去衙门当值,大牢唯恐有失,我辈修者以斩妖除魔为己任,对身份地位的高低,实则并不是太在意。” 说完,便转身离开。 赵君行眼中陈至的背影渐渐高大,几乎到了遮天蔽日的程度,心里的钦佩如滔滔江水一般连绵不绝。 “前辈放心,我这便禀明吴统领。” 他深深施了一礼,招手示意麾下抓捕押送人犯上囚车,自己取出传讯珠走出庭院。 吴去收到赵君行的消息,心里感叹一声,陈至淡泊名利的性情他早就知晓,此话定是出自真心,确实符合他的性格。 于是思考了一下,安排说道:“既然如此,那么他仍任司寇一职,至于沈渡和楚骄芸暂时先安排到大牢做辅官,想必陈至自有折服他们的手段。” 赵君行称了声“是”便想结束通话,没想到吴去郑重叮嘱:“莫要觉得此人温和淡薄,现在的职位又微不足道便心生轻视,要知道他出手之狠辣乃是我亲眼所见,至今记忆犹新,所以切记谨言慎行。” 吴去自然清楚赵君行的秉性,若不是押送要犯,其实他本不想让孤傲的赵君行和陈至接触,所以干脆挑明厉害关系,不再遮遮掩掩。 要知道南墉朝堂之上虽然高手辈出,但二品旷达境依然是一个足以凌驾于法度之上的境界,若是二人起了冲突,陈至捏蚂蚁似的处理掉赵君行,最后的结果也最多是罚俸一年,然后不了了之。” “大人放心!” 赵君行心知统领是保护自己之意:“陈前辈之境界和心胸都是我学习的榜样,万万不会惹恼前辈的。” “好。” 吴去欣慰的结束通话。 囚车并非常见的木笼,押送妖邪的囚车专门委托百妙阁制作,使用精纯的玄铁混入泯灵石粉锻造而成,也称得上不凡的法器。 不过囚禁四品之下的邪祟还算牢靠,到了林长更的品阶,就和木笼没什么区别了。 而在黑鹭候和三尾青牛看来,简直就是华而不实的搞笑产品。 不过看陈至也登上一驾漂亮的马车紧随其后,也只得轻叹一声,老老实实钻了进去。 吞金兽监督残破法器妥善安置后,才跑回院落撤下天罗地网阵,然后伸长小短腿爬上陈至的马车,兴奋问道:“我们去搞钱吗?” 陈至微微一笑:“先在垂州落脚,稳住大牢,再徐徐图之。” “总之…银钱是要还的。” 他无奈叹了口气,掀开车帘:“不如先从薅缉妖司的羊毛开始吧。” 章节目录 第194章 旗幌诗两首 看着熟悉的坊市和街巷如过眼云烟般倒退,陈至心里感慨万千。 因为他知道,自己恐怕再也不会回到这座深山小镇了。 “坏了!” 册册敲了敲脑壳,自责说道:“写上老板诗词的旗幌没带。” 陈至淡淡摆手:“诗中暗示的法器已经在雷劫中尽毁,另外以后不准备再经营杂货铺,所以没关系了。” “不做生意也好。” 小鱼开心的说道:“身上总背着销售压力,每天感觉都跟上刑场似的。” 以妖族的寿命来说,她还不过是个小小只,正是好玩好动的年纪。 再说叶汉声离开之后,杂货铺便没有了替班的人,本来小姑娘还心坏忐忑,苦恼于未来会被拴在生意上,所以一听不再经营杂货铺了,顿时高兴起来。 然而吞金兽扭了扭屁股,寻了个舒服的姿势,给她泼了盆凉水:“不开铺子了也要想办法挣钱,现在老板欠下将近十八万两的巨债,你我都要想办法帮忙。” “多少?!” 小鱼彻底懵了,眼泪差点不争气的流出来。 自己拼死拼活那么久,积攒下两万多两银钱交到你手上,结果欢欢喜喜成龙返回,蓦然发现家被败光了? 果然男人手里就不能有钱! 但她心思活络,急忙思考补救措施:“要不我们卖残破法器吧。” 听到这话吞金兽差点气炸了:“垂州一年一度的钓龙节盛况空前,你也可以卖身让达官显贵钓几次,出场费之多根本用不着算计我的口粮。” “那我不管!” 小鱼气鼓鼓的双臂抱胸,愤愤看着车帘外的风景:“谁搞出来的债谁去还,与我无关。” 册册温和一笑:“你也不想想,我们吃下的海量丹药是从哪里来的。” 李小鱼的小肉脸一下子耷拉下来,蔫蔫的转过头,低着脑袋开始咬指甲盖:“其实…若是找到合适的买家,我被钓几次也不是不行……” …… 一个飘飘欲仙的身影站在半山腰,看着车队绝尘而去,拈须不语。 顾渠牵着马从林中走来,把手里的缰绳递给徐广知,说道:“其实就算你和他直说,他应该也不会拒绝的。” 徐广知淡淡一笑,不置可否。 一件事情若是无论如何都必须达成,那么就不要询问经手人的意见。 因为一旦被拒绝,所有的努力和计划都会付之东流。 “说话啊。” 顾渠撇撇嘴,狠狠捅了一下郎中肋间。 徐广知思忖片刻,摇头说道:“没有人愿意背负无缘无故的责任,再说你也不敢确定,用了‘应该’二字。” 顾渠叹口气,看着天穹上低得仿佛伸手便可以触及的云卷云舒,默然半晌,说道:“这对他不公平。” 徐广知冷笑:“活到老你还是看不透,这天下间哪里有公平二字。” “如今南墉朝野夜夜歌舞升平,雅士墨客自诩风流,醉生梦死,只要提及危机便嘲讽杞人忧天,这对为南墉疆土而埋骨荒野的将士们公平吗?” “缉妖司之中不乏忠良仁义者,却被尸位素餐之辈裹挟,只得与光同尘或黯然退场,对他们来说、对百姓来讲,这公平吗?” “莱山之劫已过近百年,妖族渐渐融入南墉,其中良善的小妖精并无害人之心,愿与人类重修于好,却被栓上铁链,挂上铜锁,行以铭心刻骨的契誓,以奴隶待之,似物品用之,这又公平吗?” 顾渠无言以对,只是骂了声“愚忠”,便倒提着油纸伞转身离开。 这已经是他对这位共事多年的老友,唯一可以说得出口的诋毁了。 因为除此之外,徐广知无疑是他见过最完美的人。 没有之一。 洒脱如他和吴绝,无事一身轻便逍遥自在,哪怕天塌下来都轮不到他们去支撑。 单纯的打工人而已。 可是,徐广知却仍在为南墉绞尽脑汁设计,好像从未曾离开那栋名为净皓楼的地方。 “或许聪明人的烦恼就是太聪明,一刻不用,都觉得浪费了才华和人生。” 顾渠摇头晃脑的哼起小曲,牵着小毛驴走向远方。 直到车队马蹄扬起的烟尘落定,徐广知才收回目光,干净利落的跨上骏马,向着垂州方向而去。 他的住所早就安排妥当,那是距离大牢仅仅二里路程,一处不显山露水的民宅。 …… 山货全的大门紧闭,门前的旗幌却依旧迎风招展。 两个身影来到门前,满地掉落的枯叶却没有一片被踩碎。 年纪尚小的童子声音里还带着稚嫩,但出口却思路清晰,忍不住称奇:“难不成陆欣彤的行事被他发现,从而逃走了?” 不怒自威的老者摇摇头:“为何逃遁?他又会怕谁?” 童子被这个问题难住了:“无法出手除之…只能无奈远走……” 他兴奋的跳了起来:“定是为情所困。” 老者琢磨了一下:“我可没这么说,一切都是你自己在瞎猜。” “师尊定然知道!” 童子的双眼里散发出崇拜的光彩:“否则你为何不追击那道首,反而折返至此地前来查看。” 老者其实也不明所以,但又不忍心辜负弟子的厚望,只得说道:“我觉得,可能是生意做不下去了吧……” “太穷了?” 童子兀自念叨着:“他这样的大能人也会穷?” 老者笑道:“一分钱难倒英雄汉,你衣来伸手饭来张口,哪里懂得孤身在外的艰难。” 童子点点头,但小孩子心思活络,立刻联想到什么:“他如果真有那么大本事,如今却又贫困潦倒,说明定是安守本分的良善之辈,否则出手强取豪夺,谁又能奈何他。” 老者琢磨了一下,摇摇头:“只从这些就判断人品未免偏颇,而且成年人的世界不是非黑即白……” 话未说完,便被童子笑嘻嘻的打断:“对对对,中间还有七色光彩。” “……” “既然人不在此,那我们继续追那牛鼻子去吧。” 童子说到抓人和打斗,五官仿佛都雀跃起来。 “好。” 老者爱怜的拍拍他头顶,拉起童子的小手转身便准备离开。 不过一抹亮黄色却吸引了他的注意。 他的视线倏然凝固,缓缓转身看向了旗幌。 “兰陵美酒郁金香,玉碗盛来琥珀光。” “但使主人能醉客,不知何处是他乡。” 老者神色大变,惊讶到不自觉的握紧掌心。 “哎呀,师尊你攥疼我了。” 童子另一只手拍打着老者,不满的喊道。 老者这才反应过来,露出歉意的表情,松开手,双眼立刻又回到旗幌之上。 童子好奇看过去,一字一句的读了出来,他发现每每读出一段,历来波澜不惊的师尊身形便忽得一震。 “这首诗…什么意思?”他问道。 老者闭上双目,嗫嚅说道:“抒写离别之悲,描绘身在他乡之愁,四海为家,醉卧异乡眠。” “哦。” 童子似懂非懂的点点头:“这么说他也想家?他是回家了?” 老者缓缓摇头:“再看第二首。” 童子乖乖读到:“人怜直节生来瘦,自诩高才老更刚。” “曾与蒿藜同雨露,终随松柏到冰霜。” 童子双眼瞪得滚圆:“我明白了!他是写给师尊你的!” 章节目录 第195章 特殊体质 童子奶声奶气的声音忽然高亢,带着几分不敢置信,但更多的是惶恐不安。 他们并未对任何人透露过行踪,甚至来到长青镇都属于临时起意,可是此人竟然提前知晓并留下诗句。 这般未卜先知的神通,属实太过恐怖了。 这一老一少二人,便是北三郡统帅丰显离和他的弟子铭瞳。 整个北三郡没有人不知道,丰显离生平唯独爱竹,不但以竹的气节为行事做人的准则,还曾说过“宁可食无肉,不可居无竹”的名言。 所以,这两首诗所指之人,便不言而喻了。 “第一首点明我的处境,远离家乡追逃,不擒获道首,便要在外漂泊。” 丰显离喃喃自语:“第二首……老来刚……” 他猛地抬起头:“你是在称赞我?” 丰显离从未有过的激动起来,就连童子都没有见过稳重的师尊如此模样。 这是一种被高人认可的欣慰,和付出有所收获的满足。 “他为什么知道我们会来?” 童子再没有了刚才的伶俐,结结巴巴问道。 丰显离从激动中平复过来,哈哈一笑:“真乃高人,不但提前洞明,竟然还才高八斗。” 他缓步上前,郑重取下两道旗幌,细心折叠好安放在怀中,对着店门深深揖礼:“陈掌柜每一句诗词都说到了老朽心里,实乃平生知音,有朝一日相见,当浮一大白!” …… 然而丰显离和铭瞳前脚刚离开,后脚又有客人造访。 面若桃花的女子走在当先,俊朗男子和柔弱的娇憨美人紧随其后。 这便是来自地府的孟婆和花妖叶妖。 见杂货铺紧闭店门,孟婆柳叶眉倒竖,一个箭步翻墙而过,落在庭院之中。 随着开关门的声响停歇,她才无奈的叹了口气。 “人不在,看情形离开了有段时间。” 孟婆愁眉不展,清亮的双眸里全是疑惑。 花妖忍不住哭了出来,好不容易寻到上仙住所,却未见其人,那么自己和叶妖的恋情无人庇护,是不是又悬了…… “会不会…上仙是刻意躲着我们?” 叶妖提出了一个符合实际情况的想法。 “没道理的。” 花妖哽咽说道:“鬼帝捎来信息,上仙并非与地府敌对,甚至还有恩于东帝,既然赐你我一段姻缘,万万没有理由逃避。更何况那等天地异象,恐怕就是天庭仙人也要暂避锋芒,所以没有避而不见的理由。” 想到当日那通天巨瀑,他们都忍不住心悸,一时间除了默默颔首,谁都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孟婆沉吟不语,却突然从空气中察觉到什么。 她快步跑向西侧院落,从房间中捡起一撮青色牛毛。 放在鼻尖轻嗅,顿时脸色骤变。 “我明白了!” 孟婆笃定说道:“上仙向地府通报三尾青牛可能脱逃的讯息,但我等愚钝,致使大妖脱困,上仙只得沾染因果自行出手擒获青牛,这牛毛便是明证。” “而上仙定是因为对地府失望,知道你我前来而不愿相见。” 她挥手吩咐叶妖:“你速速返回地府,向东帝阐述此间发生的一切,我和花妖继续寻找上仙下落,定要挽回他对我等的信心!” 叶妖恋恋不舍了望着花妖,有些不情愿。 孟婆恼火异常:“若是寻不到上仙,你二妖必定神魂俱灭,就算东帝出面也阻挡不了天道降罪。若是寻到上仙,岂不是可以长相厮守,又何必在乎这一朝一夕?” 叶妖恍然大悟,对孟婆深深施礼:“谢过帝女点醒,我今夜便返回地府传讯。” “今夜个P!” “现在就给我滚!” 孟婆大怒,直接给他抛进房间,关闭窗户房门,重重一掌敲在叶妖后颈上。 …… 车轮卷起沙尘,在南栈道镇妖柱前稍事休息,陈至完成保护百姓的四观阵法上最后一块拼图,阴着脸坐回马车。 赵君行见他闷闷不乐,不由得诧异。 随手间布下如此波动如此强烈的大阵,为什么前辈却看起来却并不开心? 赵君行思忖一下,便哑然失笑。 暗道是我以己度人了。 就算是常人,会为拍死一只苍蝇而感到自豪嘛。 如此水平的阵法,或许在陈前辈眼中,不过就是举手之劳罢了。 而之所以发愁,或许另有因由,不是自己可以揣摩到的大事件吧。 赵君行讪然一笑,高声道:“启程!” 陈至坐进车里,表面上不动声色,倚靠在一角闭目小憩,心里却慌了神。 他在重塑镇妖柱阵法时悄悄松开脉结,实验了一下气机波动,居然发现和以前的状态全然不同。 四种不同元素的气机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股貌似熟悉的气息。 陈至回想了很久,仍然不敢确定。 大概和册册小鱼化龙结束时,涌动的天地灵气倒有几分相似,但又并非完全相同。 总感觉自己体内的元气渐渐变得浑浊不堪,不似天地灵气那样的清灵。 “有机会试一试再说吧。” 他心下暗叹一声,翻了个身,怀里一件硬物掉了出来。 是吴绝送来的临别礼。 陈至微微一笑,拉开布袋封口的细线,一个形如铜镜,好似晶玉的小镜子露了出来。 只见镜面上发出幽幽的蓝光,虽然算不上夺目,却也有着低调内敛的华彩。 【经验值+】 【等级提升到LV88!】 “88级了!” 陈至心里一喜,嘴角微扬。 又距离目标近了一步,元气更厚重了几分。 “太虚宝鉴!” 吞金兽惊呼:“天兵翠轴六十六把仙器位列十八,称得上无上至宝。” 陈至一愣,也由此解开了一个心底的疑惑。 十二枚炼狱大印内有大妖魔头,镇守者本应具备相应的实力,可是退隐的三翁修为称不上奇高,那么为何不在离开时交还大印给缉妖司现任统帅。 他把玩着手里的太虚宝鉴,心中有了答案。 定是因为这仙器在吴绝之手,相较于丰显离,三翁更有镇守警戒的本钱。 从这么一个简单的事情,陈至便可以看出,仙器在南墉的数量可谓稀少。 他不由得攥紧了养心玉,忽然感觉有点匪夷所思。 人人渴求的仙器,在自己这里却好像大白菜一样,而且还在不间断的流入手中。 莫非是我有什么特殊体质? 章节目录 第196章 湖心岛大牢 九月末,晚秋已尽,初冬将至。 深秋凝霜,落叶萧萧。 一阵秋风吹过,驿道上便传来沙沙的声响。 车队从北至南,沿静河而下,绕过陡峭的山脊,在垂州西侧大门前停下。 车帘掀开,表情冷峻的赵君行只是淡淡扫视了城门前的士卒一眼,就缩回头去。 守城门的士卒遥遥看见挂着缉妖司旗帜的车队,本就不敢怠慢,早早打开了大城门,更何况玉牌抓捕露面,顿时纷纷压住佩刀刀柄,肃立在道路两旁。 偏门前排队等待入城的百姓和商贩不敢发出声响,唯恐惊扰到缉妖司队伍,城门前忽然安静下来。 “好大的官威。” 陈至审视着发声的一切,心里暗暗感慨。 一路上他和赵君行多有交流,得知如今多事之秋,缉妖司已经统领刑部、集贤院和垂州府衙,故而守城士卒恭敬的姿态也在情理之中。 可以说如今的垂州,吴去就是最高长官。 当然,对陈至来说这是好事,因为从坐上马车的一刻开始,他也被打上了缉妖司的烙印。 从山村里的小掌柜,到缉妖司的司寇,这样的身份转变,让他一时间有些恍惚。 垂州虽然是大州府,却仍然脱离不了山城的属性,城内青岩板铺成的路面虽然平整,但往往不是上坡就是下坡,很难见到一段平地。 街道宽阔,房屋林立,繁华的主干道两侧有商贩出摊,颇为热闹。 酒肆客栈随处可见,门庭若市,人流络绎不绝。 穿过这条大道,房屋逐渐低矮,可以看到云雾中若隐若现的山峦。 “这里比长青镇的坊市热闹多了,有空带你们来逛逛。” 陈至对小鱼和册册说道。 至于吞金兽,别看它布阵时动如脱兔,实际上是不喜动的。 陈至倒是理解,有些生物就是越懒活得越长。 车队一路狂奔,丝毫没有减速的意思,行人纷纷避让,但脸上镇定自若,仿佛早见惯了官老爷们的横行跋扈。 不消多久,车队便经过一处府邸,陈至笑问:“这里是不是吴统领的住所?” 以气势而言,恐怕如今也只有吴去住得起这么招摇的房子了。 牛皮抢在赵君行前开口,摇头说道:“这是定东大将军崇兆魁的别院。” 赵君行含笑补充:“崇老将军如今更重要的身份,是北三郡驻兵使,因为常驻幸州领兵,这里只有一些下人居住。” “别院都这么气派,权贵的幸福果然想象力不到。” 陈至被震撼到了,心里嘀咕。 不过多时,马车忽然转弯,行到一处并不显眼的庭院前,门前缉妖司的官衣迅速打开大门。 静河水被引进院落,穿过鲜花簇拥着的小路,车队在一栋高五层的建筑门前停下。 赵君行抢先一步撩开车帘,殷勤的行动让迎出的吴去欣慰点头。 双脚落在夯实的三合土地面上,陈至才长出了口气。 就算身体并未受到影响,一路颠簸也会让精神疲惫。 吴去笑脸相迎,拉着陈至结伴而行,有一搭没一搭的随口聊着垂州趣闻。 陈至在门槛前驻足,抬头望去,只见横扁高悬,上书“净皓楼”三个大字,看笔锋字体,倒是和徐广知开药房的字迹相似。 吴去仿佛猜到他所想,解释道:“此楼名字便是出自智叟,这三个字也是由他书写。” 陈至恍然大悟:“老师从前就是在这里办公?” 吴去点点头:“原来徐老坐镇北三郡,丰显离上任后把统帅府迁去幸州,我就干脆鸠占鹊巢了。” 二人相视一笑,迈过高高的门槛,入眼便是偌大的厅堂,两侧挂着两句诗: 千里缉妖邪。 还天一气清。 “这也是徐老写下的,气概不凡,我就一直留在此处,用来警醒自己。”吴去说道。 陈至笑吟吟的赞了一声,便随着吴去来到五楼。 屏退左右,关上房门,吴去和陈至面对坐下,这才说道:“以前的大牢在垂州城中,但被毁坏之后邪祟逃遁,沿途杀掠破坏给垂州造成了不小的损失,于是新址定于东门外的东奇湖湖心岛,目前搭建已经完成,囚犯也转移完毕,只等司寇上任了。” 陈至摆摆手:“既然大牢不在垂州府,你又让我带着极三境囚犯进城来见,定是有事要提前叮嘱吧。” 吴去“嘿嘿”一笑,思考了一下说道:“考虑到不让你为琐事烦心,所以我把大牢的原班守卫调离,现在都是些生瓜蛋子,方便拿捏。” 陈至静静听着,心里暗暗点头。 不得不说,吴去考虑的还是很周到的。 自己同意任职司寇,主要原因还是镇压黑鹭和青牛,顺便想办法搞钱还债,若是能顺便找到试探自己的幕后人,那就是全额完成任务。 所以他不想陷入人际关系的泥潭,徒费精力。 “除此之外呢?” 陈至似笑非笑的看着吴去。 吴统领顿了一下,有些不好意思的说道:“其实…上一任司寇在道首击破大牢时殉职,湖心岛大牢建成在即,我实在等不到你的回复,便邀请了甄泽宫和乌衣巷的修者……” “明白了。” 陈至不愿他为难,干脆的说道:“我做他们的副手没问题。” “不是这个意思。” 吴去慌了神,让旷达境给小娃娃打下手,怎么可能。 他急忙解释:“他们做你的副手,不过…他们今晨到达得知这个消息后,略有些不满。” 陈至淡淡一笑,起身说道:“还有其它事吗?” 吴去看他根本没当回事,暗暗松了口气,递过来一个木盒:“城东给你留了处住所,不但可以兼顾到大牢动静,还能便于你在城中行走,揪出那背后包藏祸心之人。” “传讯珠你有一枚,我就不多给了。” “若是需要搭建阵法,所需用度直接张口便是。” 陈至等的就是吴去这话,不动声色的点点头接过来,又闲聊了几句,约好人犯入监一切安置妥善后小聚,他便告辞离开。 坐上马车,打开木盒,里面是三把铜锁的钥匙和一块腰牌。 与抓捕们的石牌玉牌不同,这是一块刻着司寇二字的沉香木牌,淡棕的木色中夹杂着深褐色的条纹,看起来有些年头。 马车行出缉妖司,再一路向东,到了东城门前,陈至喊停了马车。 把钥匙交给册册,让她和小鱼回去收拾整顿,又在此地告别了牛皮,就带着酣睡的吞金兽一路出城而去。 章节目录 第197章 湖心岛上错综复杂的人际关系 垂州原本有四个城门,东西南北四通八达。 不过自从大牢迁址到东奇湖,东城门便只供缉妖司官衣出入,吴去在东北方另开了一道偏门,百姓若是前往幸州,便要绕道而行。 故而东城门前把守者并非府衙的士卒,而是精气神十足的缉妖司抓捕。 “通牒!” 一名腰挂铜牌的抓捕板着脸上前,就算见到赵君行,脸上也没有丝毫松动,只是语气稍显缓和:“赵大人,请出示通牒。” 赵君行掏出玉牌,回望了陈至一眼说道:“这位大人是新任湖心岛大牢司寇,你等切记不要冒犯。” 陈至淡淡一笑,颔首示意。 守城门的抓捕对赵君行尚且不假颜色,又怎么对自己一个区区司寇放下身段呢。 然而那铜牌抓捕却令人意外的肃立含笑,恭敬说道:“原来是陈大人,小的记住了。” “???” 陈至看着他恭敬的姿态,也不知为何,只得和蔼的道了声谢。 铜牌抓捕慌忙摆手:“小的愧不敢当。” 说完,便大步后退,挥手放行。 能让吴统领亲自到东城门交待一番的人物,肯定不是明面上的官职那么简单。 铜牌抓捕被调来把守城门,自然也是精于世故的人物,察言观色便知一二。 沿静河而下,过不多时便来到东奇湖。 距离比陈至想象中要近得多,就算常人步行,也不过一刻钟左右,折合现代时间标尺,大概四十分钟。 若是使用飞身托迹,仅仅一眨眼便可以回到城东居所,很是方便。 东奇湖面积2000亩,在南方算不得什么,但在北方已经是鲜见的波澜壮阔了。 虽然一眼便可以遥遥望到边际,但仍然让陈至身心舒畅。 “因为静河淤积导致了东奇湖的形成,垂州府尹本意让此湖水为百姓饮用,但近些年常有蓝藻滋生,无奈作罢。” 赵君行解释说完,指着湖中一个不起眼的小岛说道:“那里便是湖心岛大牢,占地一公顷有余。” 这就相当于昆明湖和南湖岛啊。 陈至看向那光秃秃的小岛,心里想到。 赵君行又指着东方说道:“栾江水在此改道东流,直泄入海。” 陈至认真的听着,不时点点头。 未来很长一段时间,这里都要算作自己的老巢,了解详细一些自然是有必要的。 一行人由车换船,押送囚犯登上湖心岛。 刚刚上岸,便有一众缉妖司官衣上前迎接。 为首是一男一女两个年轻人,男子剑眉星目颇有豪侠气概,腰间悬挂着一块崭新的铜质腰牌,显然便是吴去口中刚到不久的乌衣巷修者。 “卑职沈渡,见过司寇大人。” 沈渡的声音低沉浑厚,有一股力量感在其中。 陈至笑吟吟的点头,转身看向面庞白皙、眉眼精致的年轻女子。 这定是甄泽宫的楚骄芸了。 果然,女子抱拳拱手:“卑职楚骄芸,见过司寇大人。” “二位辛苦了。” 陈至扫了一眼她胸前鼓胀紧绷的高低起伏,暗暗心惊。 古代女子都有束胸,身为缉妖司官衣应该更紧一些才便于行动。 没想到竟然还能如此伟岸…… 他惊鸿一瞥,刚想开口询问,一旁的赵君行便开口告辞:“陈大人,以后转交人犯便在此地,按照规矩,我等不方便再向里走,这便告辞了。” “不忙。” 陈至却拉住赵君行的手:“我与赵大人一见如故,稍等询问一下岛上近况,还有要事拜托。” 一听这话,赵君行只好停下步子。 别看沈渡和楚骄芸貌似恭敬,实际上其中内情,赵君行却一清二楚。 当初吴去让他通知二人,临时变更了司寇人选,他们就曾明确表示过异议。 别看如今一口一个“大人”叫得欢,私下里却眉来眼去,明眼人一看就知道,这是准备给骑在自己脖子上的新任司寇一个下马威。 赵君行本不想趟这摊浑水,但没想到陈至却拉着他不让离开。 一时间玉牌抓捕左右为难,借口公务遁走倒也并非不行,但若陈至真有要事,又唯恐耽搁。 “那…好吧。” 赵君行随着陈至向岛中心走去,一脸苦笑。 陈至笑道:“沈辅官应该早在此地安顿下来了,既然比较熟悉情况,那就烦请你把囚犯先带去羁押吧。” 没想到沈渡淡淡摇头:“我到达也不过三天,谈不上熟悉。” 然后居然没有行动,也不再说话。 陈至一愣,他刚才就觉得不对劲,现在才恍然大悟。 虽然招呼打的还算恭敬,但那是品级所限,不能在此处有所逾越。但看来人家就没准备尽释前嫌,这是要在工作中择机下绊子啊。 其它守卫见气氛不对,忙站出来打圆场,面相最长的中年抓捕说道:“司寇大人,我等来岛有些时日,不如我们来押送囚犯吧。” 陈至笑眯眯的点头:“辛苦了。” 看着中年抓捕安排两名守卫带着囚犯远去,陈至淡淡一笑。 只从这件小事,他就对岛上的人际关系有了大致了解。 首先,沈渡和楚骄芸是因为形势所迫,站到了一个梯队里。 想来也不难猜测,原本还在竞争司寇一职的二人,在新上司空降之后,立时变得同仇敌忾一致对外,倒也在情理之中。 其次,抽调来的木牌守卫两边都不想得罪,既不愿惹恼新上任的司寇,也不想和两位辅官站队,目前属于和稀泥的角色,但不排除日后随大势而倒戈。 最后,就是刚刚到来的自己,除了腰牌和官职外身无长物。 但陈至却很满意,因为名正言顺就已经足够了。 “你叫什么名字?”陈至问道。 中年抓捕低头回复:“卑职刑召,原本负责东奇湖一线至幸州府的邪祟缉拿公务,半月前调职湖心岛大牢。” 陈至颔首,心说吴去还是很够意思的。 调来的刑抓捕虽然明显是老油条,但熟悉东奇湖附近的情况,节省了自己再去了解的时间。 看来老吴对新大牢还是很重视的,或许因为黑鹭和青牛的关系? 也有可能是原大牢被破坏,缉妖司里的规矩是可一不可再,所以全力支持? 陈至正思考着,却听赵君行说道:“刑召原来是我的麾下,精明强干,于是向统领建议由他来协助陈大人。” 哦? 陈至脸上保持着感激的微笑,细细打量着赵君行,又回头扫了眼刑召。 赵君行面色坦然,刑召却有些讪讪的低下头。 陈至心里感叹。 这句话里可有内涵。 章节目录 第198章 恩威并施 在体制内历练的陈至知道,刑召应该是赵君行安插进大牢的暗线,很可能原本的安排是监视自己的一举一动。 但或许是一路上关系迅速拉近,让赵君行放弃了之前的想法,转而直言告之,反而加深了二人间的交情。 可这相当于把刑召给卖了,难怪中年抓捕脸色不悦。 “多谢赵大人。” 陈至神色不变:“我初来乍到,确实需要信得过的人帮衬。” 信得过三个字他咬得很重,目光扫过沈渡和楚骄芸,看到二人脸上都微微变色。 还是太嫩。 陈至给出评价,便转移注意力,问道:“楚辅官,麻烦介绍一下湖心岛的现状,让我有个粗浅的了解。” 或许是意有所指起到了作用,楚骄芸正色说道:“湖心岛初建,我也仅仅到达不过两日,但基本情况已经摸清。” 她指着正前方说道:“穿过密林,便是看守们休息生活的区域,囚犯们羁押于地牢。除此之外,岛上并未兴建其它,吴统领的意思是等司寇决断,再兴土木。” 楚骄芸的声音有些粗,略带沙哑,但一段话有始有终,比阴阳怪气的沈渡强了不少。 陈至点点头,对赵君行说道:“湖心岛地牢潮湿昏暗,不是久留之地,还请赵大人禀明统领,准许我再兴土木,布置阵法。” 虽说二人间都以“大人”称呼对方,但也不过是尊称罢了,实际上陈至没有接受副统领一职,赵君行便成为他的上级。 所以就算私交甚密,公务之事他也不会和吴去沟通,而是由赵君行上报。 虽然看起来比较繁琐,但官场之事,只有这样做才不会得罪人。 逾越,是大忌。 赵君行暗暗吃惊于一个山野村民,竟然如此深谙人际交往之道,忙不迭认可:“上次的悲剧导致狱卒十不存一,我和统领都不熟悉大牢运作,本就计划先搭建个雏形出来,一切等司寇到任再做决定。” “至于所需用度,我这就回去调配,也请司寇列出阵法所需的材料清单,我来安排采买。” 陈至颔首谢过,二人都知道在人前无需显得太过亲密,心照不宣的对视一笑。 “既然没有可看的,就麻烦楚辅官安排饭食,我和赵大人一路劳顿,正好共饮几杯。”陈至说道。 然而楚骄芸却不开眼的说道:“司寇不先熟悉一下环境吗?” 占地一公顷的湖心岛,全走下来也需要不短的时间,更何况楚骄芸在密林中留了一个惊喜给陈至,所以怂恿他不要半途而废。 陈至淡淡一笑,忽然正色道:“缉妖司和宗门不同,宗门可以闲云散鹤,缉妖司却要求令行禁止。” 言下之意已经很浅显了。 在湖心岛大牢,哪里轮得到你来安排司寇? “更何况,巡岛一事,不用亲至。” 陈至说完,一口元气聚在颅顶,元神随蒸腾的气雾直上云霄,湖心岛尽收眼底。 片刻之后,收回目光,正视沈渡:“沈辅官,东部树林里有只体型硕大的棕熊,也不知怎么跑来岛上,你去擒获它吧。” 沈渡惊讶异常,和楚骄芸忐忑对视,心中一个神通名字呼之欲出。 元神出窍! 这位竟然是极三境的大能! 这一次可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沈渡面色讪红,只得点了几名抓捕,手持长剑向东而去。 不过此熊非他所放,如今却要他受累去抓,因而有些恼火的白了楚骄芸一眼。 陈至注意到了这个细微的眼神,不动声色的微微一笑。 楚骄芸脸色阴沉,仍想抗争:“大人有所不知,岛上饭食定时定点,每日由船送来,现在时辰已过,怕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陈至皱着眉头,声音冷冰冰的,仿佛已经到了忍耐的极限:“赵大人初次登岛,你便寻来种种借口,莫非是不把今时的玉牌抓捕,明日的副统领放在眼里?” 他掏出腰间司寇的木牌,递到楚骄芸面前:“你和赵大人间的矛盾,我也不便夹在其中,不如麻烦楚大人接掌大牢,我也正好落个清闲。” 此话一出,楚骄芸和赵君行都懵了。 赵君行心说好家伙,原来你留我在此,是用我当挡箭牌的…… 但一句“明日的副统领”让他喜不自胜,加上对陈前辈的敬仰,想了想也就接受了。 楚骄芸没想到陈至看起来并不硬朗的外表,内核却是一座随时可能爆炸的火山,顿时蔫了。 她虽然不知到来的囚犯里有极三境大妖,但司寇大印若接手便是重罪,赵君行一剑斩了自己都是轻的。 姑娘额头冷汗直冒,心里暗骂自己的举动太过明显了。 “卑职不敢。” 她退开一步,低头说道。 “我不管你用何种方法,一刻钟之后我要和赵大人把酒言欢。” 陈至负手而立,咄咄逼人。 “遵命。” 楚骄芸回身便走,脚步匆忙。 赵君行被这气势镇得半晌无语,心里也知道此人的手腕高明,现在恩威并施的“威”立住了,接下来他想看看“恩”如何处理。 于是便打消了离开的念头。 一刻钟之后,沈渡背着一头棕熊走来,重重抛在地上说道:“幸不辱命。” 陈至点点头,走向守卫们吃饭的房间。 饭食很简单,但在湖心岛上已经很不错了。 一盘番茄炒鸡蛋、一份卤水羊肉、一碗油焖茄子、还有一小坛私酿,虽然肉食不多,但茄子上闪着厚厚的油光,可见炒制时已经倾尽所有。 陈至笑眯眯的招呼众人落座,举起酒杯朗声道:“我本山野一村夫,幸得吴统领赵大人赏识,领司寇一职,但诸事不明,还需要大宗门的天骄帮衬。” “司寇大人言重。” 沈渡至今仍然心惊于极三境的实力,忙举起酒杯。 楚骄芸见状也只得跟随着起身。 陈至又道:“如今湖心岛百废待兴,我计划建立起一道固若金汤的屏障,为统领分忧。但又不精于此道,故而希望两位辅官通力合作,肩负起重任。” 沈渡和楚骄芸相视一眼,都在对方眼睛里看到惊喜。 章节目录 第199章 过夜 宗门的两位天骄心中暗喜,因为听陈至话里的意思,修建湖心岛大牢一事,他只负责整体规划,具体实施却以辅官为主。 要知道,大兴土木不但油水丰厚,而且最容易做出成绩。 他们走出宗门来到缉妖司,一方面是皇命不可违,另一方面则是为了在官场中出人头地,以镇宗门声望。 如若不然,九大宗随便派出些咸鱼便是,又何必让当代出类拔萃的弟子出山。 既然目的能够达到,自己还能获得额外的好处,那么司寇一职是谁又有何妨? 沈渡思考片刻,用余光打量了楚骄芸一眼。 心说这甄泽宫新一代的领军人物胸大无脑,搬起石头却砸到我的脚上,不是个可以共谋大事的伙伴。 于是立刻起身,爽快表态:“卑职必不会令大人失望。” 陈至含笑看着他,欣慰的连连点头。 楚骄芸本不想这么轻易放弃。 毕竟缉妖司司寇虽然官职不大,权利却不小,传出去还能令甄泽宫面上有光。 但沈渡已经纳了投名状,自己一个人孤掌难鸣…… “呼……” 她长出口气,决定暂时妥协,以后再徐徐图之。 于是也举杯,目光闪烁说道:“卑职唯司寇大人马首是瞻。” 赵君行以酒杯掩目,心说陈前辈不简单。 恩威并施的“恩”和“威”无缝衔接,发现楚骄芸和沈渡的同盟有一丝松动,立时打蛇随棍上,以功名利禄拆破并不稳固的同盟。 而且对时间的把握精准,想必从蛛丝马迹猜测到,二人之前没有往来,相识时日不多,故而兵贵神速逐个击破。 厉害! 酒过三巡,沈渡和楚骄芸就识趣的告退,给陈至和赵君行留下交谈的空间。 “佩服。” 赵君行竖起大拇指:“我和统领还以为捋顺这些宗门天骄,你还需要些时日,没想到仅仅半天便搞定了。” 陈至淡淡一笑,看似没头没脑的问了一句:“是统领输了,还是赵大人输了?” 赵君行大惊失色:“你怎么知道我们二人打了赌?” 他看着陈至波澜不惊,似乎全盘知晓的表情,长叹口气:“司寇为我赚了白银百两,下一顿酒该我请你了。” 二人哈哈大笑,举杯对饮。 一个时辰后,赵君行离去,临幸前低声说道:“宗门弟子背后牵扯数不清的利益,用不好后患无穷,用好了事半功倍,司寇若是胸有成竹,可以当做我没说,但如果心有芥蒂,不如寻个由头赶走便是。” 陈至感激的点点头,送赵君行上船。 等他走后,吞金兽却拉拉陈至裤脚:“老板,这么好的薅羊毛机会,你就放手给他俩了?” 陈至也非常可惜,深深叹了口气:“齐家治国平天下,家都捋不顺,钱也赚不踏实啊。” …… 净皓楼。 见赵君行推门而入,吴去挑了挑眉。 “你喝多了?”他问道。 “酒逢知己千杯少。”赵君行答。 吴去好奇:“沈渡和楚骄芸给他难堪了?” 赵君行双眼迷离,从衣袖中取出一根筷子,双手用力,“啪”一下折断。 “这是什么意思?”吴去摸不到头脑。 赵君行又从衣袖中取出两根筷子,合在一起,稍微增加了些力道,却也是“啪”的一下折断。 “难不成…” 吴去猛拍桌子:“团结一致才让人感到棘手?” 赵君行嘴角勾起,冷笑摇头:“就算他们俩加一起,在司寇手里都撑不过一个回合。” “……” …… 陈至把昏迷的棕熊收入养心玉,安排吞金兽去观察湖心岛的布阵方位,自己则在附近溜达了一圈。 如今的一切还很简陋,守卫们的休息室全是薄薄的木板,陈至敲了一下,心道莫说隔壁打呼噜,就是咳嗽一声都清晰可闻。 除此之外便是用餐的矮房,虽然是砖砌,不过并不规整,东窄西宽,有些潦草。 土培也糊得并不匀称,坑坑洼洼的。 两个建筑中间的空地上有一道不大的铁门,通过垂直的铁梯往下十六阶,便是大牢。 陈至刚爬下去,鼻孔里就钻进一股刺鼻的味道,脚下泥水浸没脚跟,浑浊不堪。 他没继续往深处走,摇着头爬上来。 其实只要阵法方案确定下来,地面上房屋的建设速度会很快,缉妖司自然不会缺少擅长土系法门的修者,还有工部的专业人士配合,所以无需等待太长时间。 他背着背囊向木板房走去,准备先解决晚上住宿的问题。 城东的居所暂时无法回去。 一方面,大阵布开之前,要留在这里看守黑鹭和青牛。另一方面,这些囚犯是否会提供每日经验,也要留到子时观察。 至于每日经验是否有距离限制,今晚也是一个测试的好时机。 如果册册和小鱼的经验刷新,那么说明以后就算溜回居所摸鱼,也能接收到岛上囚犯提供的经验值。 见陈至走进来,刑召连忙起身:“大人。” 如今岛上设施简陋,守卫们也无事可做,除了偶尔走出木板房确认地牢大门的锁头尚在,就只剩下聚在一起闲聊。 陈至微笑应了一声,然后找到一个空着的床铺,把背囊往上一抛,就坐了上去。 “司寇大人使不得。” 刑召心说这位怎么不按套路出牌:“您若是在岛上居住,我等自然腾出一处空房,怎么能让您和我们同住一室呢。” “没关系。” 陈至笑吟吟的摆手。 刑召说道:“可是大人若有公务,我等还要退避,难免有所不便。” 陈至一怔,而后含笑看着中年抓捕:“也对,那你就看着安排吧。” 不得不说,这刑召确实世事洞明,给上级安排福利还从自身出发找理由,确实是个人才。 一切安排妥当,陈至住进自己的房间,抓捕们就聚在一起调笑:“司寇大人不会真住在岛上吧。” 刑召嘿嘿一笑:“新官上任做做样子罢了,这些大人都是既不能同甘也不能共苦,恐怕感受过一晚清冷,明天就忍不住想回去了。” 吞金兽直到傍晚才拖着疲倦的身子返回,陈至听到门外的动静,把它迎了进来。 “累死我了!” 吞金兽满身泥污,趴着地上直吐舌头。 陈至笑眯眯从养心玉里取出一把残破法器:“辛苦了,先垫垫肚子。” “倒不是饿。” 它四爪并用,把法器塞进嘴里,大口嚼着说道。 “慢点,不急。” 陈至给它倒了杯水,问道:“可以用天罗地网阵覆盖吗?” “一个肯定不行。” 吞金兽说道:“我估算了一下,若是按照你的规划,笼罩全岛所需的耗材恐怕连缉妖司都承担不起。” 陈至微微点头:“那第二套方案呢?” 章节目录 第200章 没有规矩,不成方圆 吞金兽慢吞吞的从龟甲缝隙里取出纸卷,缓缓打开。 指着上面陈至画下的粗糙蓝图说道:“第二套方案更行不通,按照老板你的想法,湖心岛划分成六个区域,守卫休息区就算不布阵,还有轻、重犯囚禁区;禁闭区;活动区;工作区要布置。” “这五个天罗地网大阵分区安放下来,就算缉妖司愿意支出奇石珍宝,作为阵眼的符箓您能画出几张?” 在小乌龟心里,那威力可恐的符箓,定然不能是随意就可以画出来的。 若说耗费真元修为倾力而为,倒更接近它的理解范畴。 所以它觉得,丘鸣山的四张符箓,应该就是陈至的极限了。 陈至默然无语,缓缓点头。 现在元气出了大问题,如今就算泼墨挥毫,定然也没有了当初的威能。 其中原因他还需要尝试探究,所以不能把符箓当做阵眼计划在内。 吞金兽小爪在纸面上敲击,沉吟说道:“我们还是先思考阵眼的问题,若是老板能画出两张符箓,缉妖司再提供两件灵器,四个大阵是没问题的,届时再取舍一下,刨出去一个区域,还是有可行余地的。” “灵器”二字让陈至眼前一亮,急忙问道:“仙器可否做阵眼?” “当然可以啊!” 吞金兽说完,立刻明白了陈至的意思,转而摇头晃脑:“用咱们自家的仙器给缉妖司做大阵,可是一件赔本买卖啊。” 然而陈至的思路和吞金兽不同。 首先,他需要一个绝对稳固的大阵用来禁锢大妖,这样自己才能腾出手追查月阑和赤潮。被一个湖心岛牢牢绑住,可不是他希望看到的局面。 其次,既然试探自己的幕后人已经得到了想要的结果,按照常理,下一步就要出招了,那么他就更需要一个安全的地方,就算不为自己,让册册小鱼和吞吞有个安睡之地也好。 无数的影视剧都有类似的桥段,正派人物被对手用亲近之人要挟,虽然最后往往可以翻盘,但也要大费周章。 他才不会留给对手这样的机会。 “就用咱们的仙器做阵眼搭建大阵!” 陈至目光微凝,认真说道。 不过想了想,又追问了一句:“这次你也准备用抛洒的办法布阵?” 吞金兽似乎知他所想,摇摇头说道:“这次与以往不同,妖囚众多,既要防外又要防内,宝石阵眼都要融入建筑,所以老板你要想清楚,一旦搭建完成,想再取回阵眼可不容易。” 陈至没有动摇:“就这么办吧。” …… 子时。 陈至翻身起床,闭目看着系统界面。 紧接着,无数条经验值收入蜂拥涌出,细致到每个妖囚的名字都一目了然。 一炷香的工夫,系统里才安静下来。 陈至细细翻找到小鱼和册册提供的经验值,然后才放心下来。 “看来只要归属权在我手里,就没有距离限制。” 他长舒口气,又从头翻看了一遍。 湖心岛大牢囚禁着164名妖邪,其中极三境两名,四品巅峰一名,五品中阶三名……剩下大多是六品、七品的水平。 这样的修为陈至自然不放在心上,但若是放进城里,却是百姓眼中的大恐怖。 这么想着,他便无法安睡,挑起一盏烛火,在床榻上铺展开一张白纸,喊醒吞金兽,开始规划起正式的蓝图。 可怜操劳了一天的小乌龟揉着惺忪睡眼,想拒绝又不敢,只得咬牙驱散睡意。 夜深,两名守卫结伴起夜,看向唯一亮着烛火的房间撇了撇嘴巴。 “看这情形,恐怕是夜不能寐了。” 然而第二天一早,守卫们看见精神抖擞的陈至,心里又有些拿不准了。 “这也不像寝食难安的样子啊。” 他小声问刑召,却招来一个白眼。 刑召也有些纳闷,但却冷哼一声:“饭还堵不住你嘴巴!” 抓捕蔫了:“还不是昨天你说他捱不住的。” 吃过早饭,陈至把昨晚所画的蓝图和布阵用料的清单交给沈渡,让他跑一趟缉妖司,上报给赵君行。 回头看着饭后仍然在砖房里闲谈的守卫,微微的皱了皱眉头。 没有规矩不成方圆,妖囚可以等大牢建成后再做安排,守卫们却不能等到那个时候再调教。 他叫来刑召,负手走去守卫房间,笑呵呵的随口问道:“岛上守卫共有多少人?” 刑召不敢怠慢,连忙说道:“包括两位九大宗辅官,共计28人。” 不能指望沈渡和楚骄芸他们干脏活累活,往俗里说他俩是镇场子的,高雅点的说法就是管理者。 那么就只剩下26名守卫负责下基层,面对164名囚犯,未来还要两班倒,才能获取充足的休息。 所以人数有点不够。 陈至淡淡一笑:“九大宗莫要再提,进入缉妖司便是自己人。” “大人教训的是。”刑召说道。 木板房没有窗户,走进昏暗的房间,一股潮湿的霉味就钻进鼻孔。 陈至倒不在意,打量了一下杂乱的床铺安排道:“晌午过后你返回缉妖司,请赵大人再多配给我4个人手,让守卫凑足30人。” 刑召也没多想,连连点头,心中忍不住暗喜。 借故离岛便可以回家与妻子温存一番,顺便压制一下不听话的儿子。 不过偷奸耍滑需要兵贵神速,速度要快些,才能不被司寇察觉。 “只能当一次快枪手了。”刑召心道。 不过陈至忽然笑问:“刑抓捕可曾成家?” 刑召回复:“卑职犬子都13岁了,正是顽劣的年纪。” 陈至笑眯眯说道:“那今晚你便回家休息吧。” 刑召喜出望外,深深弯腰,双拳抱过头顶:“谢过大人。” 这个年纪男人最看重的,大多是老婆孩子热炕头,除此之外便是勾栏瓦肆听听小曲,而且很少留宿。 所以只是小小的恩惠,便可以让他们感恩戴德。 只要能戳中痛点。 “不过几件事你要办的清楚明白。” 陈至说道:“第一,以赵大人的权柄,调来4名守卫不难,明日你带他们登岛,把30名守卫分为5组,每6人一组,同吃同住。以后我来调拨任务,也只会用分组来称呼。” 刑召一愣,不明白其中关节所在,只得不断颔首。 陈至又道:“给你三天时间,按照我的做法教守卫们叠被褥,每天我来检查,一个人出错,全组连坐,接受惩罚。” 说完,撸起袖子,找到一个棉絮压得很实的被子,将被子宽的三分之一沿平行线折叠,然后压实理平。 紧接着手摁一端,双手压出条印折叠过去,最后再修出直角边,同样的手法调整另一侧,一个方方正正的“豆腐块”便叠了出来。 “这个叠法三分靠叠,七分靠修整,熟练之后会发现一点不难。” 陈至拍了拍手:“你来试试。” 刑召露出为难的表情,心说脚都不愿洗的大老爷们,来岛上守大牢便是,你却让先练叠被子? 什么鬼! 不过陈至只是淡淡说道:“入冬前岛上事宜颇多,返城人选……” “卑职哪里敢不听从大人的吩咐。” 刑召慌忙摆手:“只是刚才您的动作太快,我有几处记得不太真切,还请大人再演示一遍。” 章节目录 第201章 工部官吏的算盘 午后送走刑召,迎回沈渡,却带回了一个令陈至意想不到的消息。 “吴统领先调拨了一批灵材,明日便会送达,但和司寇大人所需的数量却相差甚远。” 沈渡老老实实说道:“我虽然极力争取,但赵大人表示,统领已经倾尽垂州大库中的珍宝支持,其余耗材需要请示统帅,从其它州府调集。” “还有呢?” 陈至鼓励道:“实话实说,无需多虑。” 沈渡叹了口气:“赵大人说…各州府都有自己的困难,也有麾下的大牢。统帅如今在外缉拿当隐观道首,恐怕要等他回到统帅府再行安排。” 陈至微微沉吟,没有说话。 缉妖司内部配发没有距离限制的传讯珠,不存在联系不上丰显离的可能,那么赵君行捎来的话只代表着一个意思: 就算现在得到丰显离的许可,幸州和砚州的统领也不会买账! 陈至想了想,就明白了其中缘由,忍不住冷笑。 都说人走茶凉,但丰显离屁股还在位子上,只是经历着小小的波澜,茶就凉了。 太子下令让丰显离追缉道首,成功前不许返回垂州,这无疑让其它统领嗅到了一丝针对的味道。 或许等道首伏法、丰显离功成返回,统领们又会换上一幅惟命是从的嘴脸。 所以说……现在一切都要靠自己想办法了? 陈至有些发愁,沈渡却忽然凑上来,压低声音说道:“赵大人还说,如今垂州大牢羁押着要犯,如若上报到更高一层,定然会得到支撑,还请司寇放心。” 陈至心中一喜,他就知道精于官场的赵君行不会只带来丧气话,就算他不方便参与,也会指出一条明路。 但只是面无表情的点点头:“去歇息吧。” 他背着手在屋里溜达了一圈,皱眉不展。 更高一层? 他知道缉妖司亲受皇命,比缉妖司北三郡统帅更高一层的人物,便是京师坐镇的太子了。 所以赵君行的意思是,让太子得知垂州大牢中羁押着极三境大妖,便可以绕过统帅府得到支撑。 “所以我现在要想办法,把这个消息传入执政的太子耳朵里?” 陈至思考了一下,颓然摇头。 他根本没有上通朝堂的渠道,想让太子知道此间发生的事情,恐怕比一剑斩天都要难上许多。 甚至连唯一身在京师的人,也只知道吴去的父亲罢了。 然而南墉的太子少保有衔无职,不过是个荣誉性的称号,上面还有太保压着,想来也不方便出面干预此事。 “暂时没有办法,不代表永远没有解决之道。” 陈至决定先放下这件事,专注眼前能够到位的材料。 他低头仔细看着清单上勾画出红色“准”字样的条目,蹲下身礼貌的敲了敲龟壳:“吞吞来看一下,这些材料够搭建出几个大阵?” “能不看吗?” 正在补觉的吞金兽摆了摆小爪,依然是头缩在龟壳里,四爪在外的睡姿。 “可以啊。” 陈至笑道:“不过此地并非山货全,山野妖怪又最喜欢食用同类增长道行。” 他伸出食指,切在一只爪子上:“先吃掉左前爪,然后是右后爪……等你某天醒过来,发现就剩个孤零零的脑袋,可别说我没提醒过你。” 食指每落在小爪上,吞金兽的龟壳就震动一下,话未说完就探出脑袋,用尾巴支撑着身体站立起来,乖乖接过清单。 小龟苟活于危机四伏的乱世,求人不如求己! 它拖着下巴,沉吟了一下:“这些材料应该可以覆盖两个半区域,加上原来山货全布置阵法遗留下来的宝石,勉强可以覆盖三个。” “那蓝图就要有所调整。” 陈至想了想:“只能往高加盖了。” …… 转天清晨,刑召带来四名新守卫,其中一人腰间还悬挂着铜制腰牌。 “连铜牌抓捕都派来了,可见吴去手里可用之人不多了。” “看来不能再要人了。” 陈至知道垂州统领手底下肯定不缺人,重点在“可用”二字上。 大牢守卫必须身有修为,木牌抓捕里修者本就稀少,铜牌又心高气傲不好管理,还不能动用九大宗门下,以防他们拉帮结党。 故而掣肘颇多。 想来等到此处彻底安稳,自己站稳脚跟,吴去自然会派一些上档次的修者过来。 不过没想到,与刑召同来的还有两位工部官员和一名缉妖司官衣。 “这两位是工部的钱大人和孙大人。” 刑召为陈至引见:“这位是冯石牌,负责缉妖司的土木兴建。” 说完,他便带着4名新守卫走去木板房,完成陈至交办下来的另一项任务。 人员分组和叠豆腐块…… 陈至则笑呵呵和三人见礼,本想开口说些客气话,却被工部二人抢先开口:“昨日得知司寇大人的兴建计划,我等未敢耽搁,天色未亮便动身来此勘察。” 石牌上刻着冯浊二字的官衣面相老成持重,也不知是和工部不对付,还是对陈至不屑一顾,只拱了拱手也不言语。 陈至不以为意,笑道:“有劳三位大人。” 寒暄过后,一行人走上小山包,向下俯瞰。 工部的钱官吏对照着图纸默然不语,渐渐皱起眉头。 姓孙的官吏指着岛上的密林说道:“司寇的想法不难实现,但却要大费一番周章啊。” 陈至一愣,无声的看向他们,不明所以。 他的规划实际上很简单,眼下已经成型的地牢直接扩展成为地基,其上建造一栋六层的建筑用来关押妖囚,两侧各一栋三层建筑,环绕着中间一块活动场地即可,哪里称得上大费周章? 就在他愣神的时候,却没想冯浊冷哼一声:“你们想要什么就和我说,司寇上任不久,尚且不通官场人情之事。” 工部官吏对视一眼,讪讪的不说话了。 陈至这才恍然大悟,原来赵君行和吴去派这位石牌前来,是为自己挡麻烦的。 他冷笑着看向工部官吏,知道这是没有困难创造困难,想要一笔辛苦费啊。 思考了一下,陈至干脆问道:“请教二人大人,所言的难处是什么?” 工部官吏面色阴沉,指着岛上唯一的那块空地说道:“司寇规划中平地面积过大,开林破土乃至整平夯实都需要大量人工,我等调集工部人员颇费时日,若是能提供些费用在垂州就地招揽工匠,建造速度就会快得多。” 冯浊上前一步,挡在陈至身前,刚要开口斥责,却发现一只温暖的手搭在自己的小臂上。 他回头审视了陈至一眼,发现这面前稚嫩的青年,一双眼睛里却没有愤怒和无措的神情,反而无比镇定,还有一丝感谢的笑意在其中。 冯浊有些吃惊,慢慢退了回去。 “无非是些林木泥土,又有何难。”陈至笑道。 工部的两位官吏登时大怒:“司寇莫非是说我们小题大做,编造莫须有的困难不成?” “不不。” 陈至摆摆手:“我的意思是,对工部来说的困难,对我缉妖司而言,却是再简单不过。” 他上前一步,脚下却已是深渊。 冯浊见状大惊失色,慌忙伸手去拉,口中喊道:“司寇小心!” 然而刚刚接触那衣袖,手掌却仿佛抹了油般侧滑出去。 “淦!” 冯浊来不及思考,懊恼不已。 章节目录 第202章 再敲打楚骄芸 就在冯浊懊恼于没有拉住陈至,而导致他跌落悬崖的时候,忽然一阵劲风不知从何处吹来,一个身影从悬崖下缓缓漂浮而上,灰袍衣襟在风中猎猎作响。 冯浊还来不及欣喜,便看到一把赤红色的小刀不知从何处飞出,在空中盘旋了一圈,便电光火石般向着林间斩去。 一时间风声呼号,飞沙骤起,视线被尘土遮挡,只见赤红色的刀光不断闪烁,但又在顷刻间不知所踪。 过了不知多久,当沙尘尽散,眼前的一幕才突兀的跳入众人视野。 “这……” 看着空地扩大了数倍,林木倾倒,被劈砍成一截截规整的木料,冯浊心中的震惊已经无法用语言形容。 极三境! 不管是御刀如神,还是飞空如履平地的神通,都必然是身怀奥妙传承的极三境修者才能具备的威能。 他看向在半空中飘飘欲仙的陈至,不敢置信。 现在坐镇大牢都需要极三境高人了? 太浪费人才了吧…… 什么时候司寇的入职标准变得这么高了? 他心里冒出无数个问号。 工部官吏也被彻底震惊,果然如陈至所言,他们眼里的可以拿捏旁人的困难,在缉妖司这里一文不值。 二人本想拂袖而去,但也知道这般高人往往性情乖张,又背靠缉妖司,万一不管不顾给自己一刀却说成意外,恐怕工部尚书也只会息事宁人。 “我等冒犯大人了。” 他们深深行礼,直到此时,称呼中的大人二字才是诚心诚意。 “工部明日即刻开工,还请司寇大人放心。”姓孙的官吏说道。 然而陈至摆摆手:“不劳费心,二位请回。” 两名官吏脸色微变,有些吃惊,略显慌张问道:“司寇大人当真?” 陈至冷声:“慢走不送。” 工部官吏讥讽一笑:“那我等预祝湖心岛大牢如期建成。” 说完,便转身离开。 冯浊被风云突转的一幕,震惊到一句话都没有插上,看着工部官吏走远,这才懊恼的叹道:“司寇大人糊涂啊,不用工部之人,哪里能建造出数层高的建筑。” 陈至愣了一下:“冯石牌不能执掌此地修建吗?” 冯浊连连摆手:“缉妖司的修者可以做些粗活,移石填湖自然不在话下,但若是精巧牢靠的建筑,非工部莫属。” “无妨。” 陈至摆了摆手,解释道:“首先我计划在建筑中暗藏大阵,非缉妖司中人还是不要知晓的好。其次得罪人就要得罪到底,若是没有喂饱他们,只凭修为让他们心有顾忌,导致在小环节上作梗,岂不是得不偿失。” 冯浊想了想,也觉得有道理。 大牢今夕不同往日,确实不能出一点点差错。 “大人所言极是。” 冯浊说道。 陈至哈哈大笑,揽着他向山下走去:“今日还要多谢冯石牌助我,否则不明实情,说不定真就同意了他们的提议。” 讨厌的人离开后,二人间的气氛变得融洽,边走边聊间,关系拉近了不少。 陈至喜欢冯浊的真性情,冯浊被陈至接地气的言谈感染,差点又要把酒言欢。 到了山脚,陈至拱手:“此间破败,等建成完工,再请冯石牌登岛。” “一定!” 冯浊笑道:“那我明日便调集石材木料,预计十日内筹备齐施工用度。” “但是…司寇大人也需要在十日内解决人手的问题,否则木料受潮,便会腐败。” 送走冯浊回到自己的房间,听着隔壁守卫们对叠豆腐块的抱怨声,陈至闷闷的不想说话。 他自嘲的笑了笑。 草率了。 本来以为冯浊作为缉妖司内部负责土木的石牌,也有建筑房屋的能耐,结果没想到,人家纯粹是个搬运工而已…… 这可如何是好? 陈至发愁的自言自语,背着手在房间中焦躁踱步。 吞金兽趴在房间一角,听着那些喃喃低语,已经搞清楚了老板眼前的难题。 “这可不好办,优秀的工匠难寻,大多集中在工部。” 它也跟着发愁,叹口气:“虽说好马不吃回头草,但此时此刻此情此景,老板你去认个怂其实也不丢人。” “胡说!” 陈至怒斥吞吞,恨其不争:“其实我早有了主意。” 吞金兽喜出望外,马屁跟上的速度堪比闪电:“就知道老板的心思非比寻常,谨慎缜密,千回百转……” “嗯……” 它有些编不下去了,干脆问道:“具体如何操作。” 陈至淡淡一笑,只是说道:“把我们的问题和别人的利益结合起来,就是解决难题的钥匙。” …… 转天一早,陈至安排刑召进城,采购建筑相关的书籍。 刑抓捕虽然不明所以,但只要能回城便是好事,于是美滋滋的去了。 沈渡已经明确了自身定位,手持纸笔在一旁记录,毕竟建设大牢相关的支出不能让司寇自掏腰包,记录清楚才好找赵君行要钱。 他虽然自告奋勇用自己的小金库垫付了购书银钱,但楚骄芸却在冷言旁观。 她总觉得,这位司寇大人有些不干正事。 思考了一下,才开口说道:“大人接掌大牢已有数日,却不曾清点过囚犯数量,是否有些不妥?” 这话中暗藏试探之意,小心思活络其中。 若是陈至接受建议,说明以后也有机会获得更多的话语权。 若开口解释,她就可以转守为攻,在以后的事件中占据主动。 陈至本就心烦,毕竟计划虽然成型,却仍需要一个契机,于是当察觉到楚骄芸的试探之意,脸色顿时阴沉下来。 他冷声询问一名抓捕:“缉妖司中,是否有下属教导主官如何做事的先例?” 那名抓捕吓了一跳,慌忙说道:“以下犯上,从未有过。” “哼!” 陈至冷哼一声,根本不去看楚骄芸:“岛上诸事本官担责,肩上没有担子的还是少说为妙。” “另外。” 他说道:“大牢中羁押有164名囚犯,极三境两名,四品巅峰一名,五品中阶三名,剩余六品、七品妖邪的名字本官都可以倒背如流。” “还有什么问题吗?” 他缓缓回头,目光森冷。 楚骄芸一下子慌了神,两次试探的结果一致,看来这位司寇虽然面相温和,却不是任人拿捏的脾气。 “卑职不敢教大人做事。” 她急忙低下头:“司寇恕罪。” 陈至满意的点头,转身离去。 章节目录 第203章 想多了 陈至其实并不想接二连三的强势压制楚骄芸。 但是这位女辅官倚仗九大宗真传弟子的身份有恃无恐,如果不加以制约,很快就会演变成使下绊子乃至暗中捅刀子。 所以摆在陈至面前只剩下两个选择。 其一,按照赵君行所言,此人不用,原路退货。 其二,自行解决,反复敲打,直到任由摆布。 而之所以不选择第一个选项,其实不过是给吴去面子罢了。 人是老吴邀请来的,结果不到一周就给赶跑,不但显得自己气量狭窄,没有手腕,还会让吴去和甄泽宫产生间隙。 “时不时的调教一下,迟早会变成令人满意的样子。” 陈至心里想到。 一天很快过去,黄昏时分,夕阳好像一杯泼洒的陈酿,浸染了天顶游荡的白云。 当冯浊带队把建筑材料堆满了空地一侧的时候,购买书籍的刑召也回来了。 陈至急忙迎出去,当看到小船上近百本书籍的时候,脸上终于露出了今天第一抹笑容。 “辛苦了。” 他亲切和蔼的拍拍刑召肩膀,心知一天里搜集如此数量的同类书籍实属不易,可见刑召并没有倦怠。 “这位是?” 他这才看到船尾掌舵的丰盈妇人。 刑召嘿嘿一笑:“这是卑职的内人,她常年在城中,熟悉书摊位置,我便请她帮忙。” 中年抓捕凑近陈至低声继续道:“因为不知司寇要这些书籍何用,我没敢告知同僚,此事全由我和内人处理。” 陈至频频点头,非常满意,唤来楚骄芸招呼刑召妻子,自己和其它守卫肩扛手提把书籍搬上岸。 “司寇何必亲力亲为。” 沈渡笑道:“您只需吩咐搬去哪里便是。” 陈至沉吟一下:“暂时堆放在地牢入口。” 沈渡微微一怔,思忖片刻没有发声,老老实实低头干活。 吞金兽却恍然大悟,拉拉陈至裤腿,示意自己要上肩膀。 陈至知道它要做什么,给小乌龟挂在肩膀上,笑着问道:“猜到了?” 吞金兽沉默了一下,点点头:“让囚犯自己建造住所,把它们的利益和我们的难题捆绑,从理论上讲,肯定建造的比工部更牢靠。可它们毕竟是囚犯,第一目标永远是逃走,万一刻意粗制滥造,为以后逃脱埋下伏笔,可就得不偿失了。” 陈至欣赏吞金兽的缜密和谨慎,连连点头表示认可。 这就是他一直在思考的问题。 如何转变思想。 不过他觉得这也不难,只要让囚犯意识到绝无脱逃的可能,便会踏实下来考虑未来的居住环境。 所以现在,就是展示武力的时候! 他大踏步走向地牢入口,三柄飞刀在身周盘旋,速度虽然不快,但周遭的空气仿佛都被它们排空,让人隐隐间感觉呼吸不畅。 恰在此刻,苍穹上落下一道惊雷,正直打在林中树木上,骤然间窜起一道火苗。 然而陈至只是余光扫过,淡淡摆了摆手。 银色小刀爆发出耀眼的寒光,向着林间斩去,只见余晖的昏黄猛地被白芒驱散,密密麻麻的刀罡线条凭空乍现。 “咔嚓嚓。” 数声巨响之后,不但林火被灭,就连树林都被硬生生清理出一大块空地来。 树木倾倒的一刻,惊人的气势从陈至身上散发出来。 守卫见状,恐惧如潮水般涌上心头,面色惶恐的纷纷后退。 沈渡和楚骄芸的表情还算淡定,但一双手却在不由自主颤抖。 “不错!” 陈至非常满意现在元气的状态。 虽然不似以往的精纯,但轻清和重浊融合交汇相得益彰,却又丝毫不显冲突,其中隐含着一股声势浩大却又波澜不惊的乾坤之气。 当然,四种元素的盛况不复存在,但如今的气感每每激发,都能让陈至身心舒畅。 他第一次感受到气机滋养肉身的舒爽,就好像腊月寒冬泡进一汪温暖的水中,每个毛孔都在吟唱着欢歌。 “可以下去震慑妖囚了。” 收敛掉一身气机,陈至食指竖起,指挥紫金切玉向着门上的锁链飞去。 “当啷!” 一声脆响之后,铁链崩裂,铁屑纷飞,大门轰然洞开。 他需要一个帅气登场,自然不会伏身爬下梯子,而是用飞身托迹缓缓向着地牢坠去。 然而双脚刚刚落地,一个彪悍的光头壮汉便朗声说道:“恭迎司寇大人!” 紧接着无数声音响起,传来的阵阵回声不绝于耳:“恭迎司寇大人!” 陈至有些发愣,心想难道一个登场动作就能镇住全场? 他目光扫过一个个囚笼,发现妖囚们早已双膝跪地,烛火下一个个面露恭敬之色,不似作伪。 爬在陈至肩膀上的吞金兽都懵了。 伸出指甲点点陈至:“我是不是想多了……” …… 时间倒退回一天之前,工部官吏登岛的时候。 幽深的地牢里正充斥着暴戾之气。 一个狰狞可恐的强悍身影在牢笼中焦躁踱步,凶横的面孔已经暴怒到扭曲,仅仅望着就令人心生寒意。 他的大光头上隐隐散发出阴煞妖气,可见吞噬过不少生灵。 其它监牢的妖邪连直视都不敢,纷纷垂下头。 因为他就是垂州大牢中,道行最高的三个五品真丹期大妖之一,斑虎星。 然而斑虎星虽然一口闷气憋在胸口,却也只是不停的走来走去,时不时发出一声怒吼,就算最大限度的发泄了。 不过地牢中传来一声冷哼,紧接着一个尖利的声音说道:“这破木囚笼哪里关得住你,若是忍耐不住挣脱便是,何必在这里扰人清梦。” 本已坐下的斑虎星“腾”得起身,大手握住木棱发力,顿时木屑纷飞。 但最后他还是愤愤松手,只是怒道:“你这头臭狼就会满嘴喷粪,怂恿别人去当开路先锋,我又不傻,才不会受你挑拨。” 尖利的声音“嘿嘿”邪笑:“我看原来那个司寇的伤势定然活不长,外面的新任司寇不思正事,到现在都没有下来清点过囚犯,估计也就是个生瓜蛋子,不如你我攻守同盟,趁着此时离开?” 斑虎星沉吟不语,半晌才对着地牢深处问道:“石磐兄弟怎么说?” 尖利的声音来自另一名真丹期大妖,乌狼孑。 但他二人历来相互看不惯,斑虎厌恶乌狼虚伪,乌狼嫌弃斑虎鲁莽。 于是都指望修为最高,手段最多的另一位妖邪拿主意。 此话问完,一张面无表情的红脸就贴上木栅栏。 章节目录 第204章 兴冲冲脱狱,急匆匆找锁 被称为石磐的红脸中年人,本体是一块深埋地底的鸡血石,因为机缘巧合被点化开灵智,但不满于吸收月华的进境缓慢,手段隐秘的藏于官道害人,才有了如今的道行。 他横行南墉近五十载,数年前才被擒获,虽然修为不及斑虎和乌狼,但头脑却要高出他们一个档次。 虽然大多数时间都三缄其口,在囚犯中的声望不及斑虎和乌狼,可是一旦发声,往往能够一锤定音。 听到斑虎的询问,石磐沉默半晌,忽然说道:“新牢建成后,又不是没有狱友被送进来,外面情况如何,一问便知。” 这句话提醒了斑虎,他猛地一拍脑袋:“对啊!” 而后伸出手拍打着隔壁的牢门,凶神恶煞说道:“喂,你们几个新来的运气不错,若是放在以前,放风的时候虎爷我定要让你们深刻了解一下新人的规矩。现在给你们一个机会,一五一十把外面的情况说清楚,以后就是自己人了。” 自从被送进地牢,黑鹭候和三尾青牛就被关在一起颓然发呆,他们至今难以接受,修炼到极三境仍然被轻易擒获的现实。 于是听到问话,黑鹭候只是冷哼一声:“谁和你是自己人。” 便不再言语。 斑虎觉得自己有被冒犯,脸上露出诧异的神色,转而怒火中烧的拍击着岩壁,口中骂骂咧咧喋喋不休。 黑鹭候恼火起身,便要发动妖气镇压,却被三尾青牛伸手压回床板。 青牛妖王奸诈,低声说道:“若是爆发妖气惹恼了姓陈的家伙,指不定还会使出什么手段折磨你我。” 黑鹭候想到那骇人的气机,颓然点头,只得悠悠叹了口气。 三尾青牛眼中闪过狡诈的光芒,高声道:“新司寇来自山野之中,面相年轻,身材瘦弱,看样子水平一般实力有限,外面守卫散漫且不过二三十人,正是绝佳的脱困时机。” 言罢,低声自言自语道:“你们这些废物,都死了才清净。” 石磐本想谨慎一些,询问清楚新人的境界,毕竟逃狱是重罪,没有万全的把握不能尝试。 但刚刚张口,就看见斑虎的牢门“轰”的一声被震碎,紧接着乌狼牢门上的锁链也清脆落地。 然后一个魁梧的身影来到石磐的囚牢前,微微发力,牢门便被轻松拖拽破开。 “等……” 石磐还保持着清醒,依然希望能从新人口中得到更详细的信息。 但大势所趋,来不及了。 见领头人物揭竿而起,地牢里其它妖邪坐不住了,一时间锁链绷断的声音此起彼伏,狭窄的通道里涌满了囚犯,仿佛群魔乱舞。 石磐被妖潮裹挟着想地牢入口而去,整个妖脑子嗡嗡的。 “你们太草率了!” 他嘶声吼道。 斑虎举起拳头:“老大说我们太帅了!还加了一个感叹助词。” “芜湖!”众妖兴奋的击掌。 石磐:…… 妖囚一路向出口奔去,还有好事者出手帮忙掰断了两个紧闭着牢门的囚笼。 “哗啦。” “砰砰砰。” “走啊。” 他敲敲们,向里面的林长更和冯大彪喊道。 “好好,马上跟来。” 冯林二人在妖邪要算异类,本就避犹不及,哪里愿意和这群不知死活的东西产生瓜葛。 所以只是嘴上说的好听,屁股却丝毫未动。 “砰砰砰。” “走啊。” 好心的妖怪对黑鹭候和三尾青牛喊道。 “来了。” 三尾青牛拖着胖嘟嘟的身子屁颠颠小跑到门口,淡定的把锁链挂了回去。 好心的妖怪都懵了:“你们这么喜欢这里的吗?” 不过话未说完,便挂着一脑袋问号,被后面的妖怪向前推去。 “喜欢不喜欢另说。” 三尾青牛小声嘟囔道:“主要是没你们那么肥的胆子。” 来到地牢门前,众妖如潮水般让出一道缝隙,斑虎和乌狼被簇拥着上前。 乌狼沉吟片刻,手掌摊开:“率领百妖脱困的领袖时刻,我让给你。” 斑虎撇了撇嘴,根本不屑一顾:“自己怂就老实承认,和老子玩什么话术。” 说完,跨步攀上梯子,大手推动地牢大门,微微发力,外面的锁头便应声折断。 然而下一刻,漫天的尘土从地牢入口疯狂倒灌,外面风声呼啸,砂石纷飞。 “什么情况?” 斑虎发动妖气,强顶着烟尘伸出脑袋查看。 只见一抹赤红在林木穿梭,只片刻,三人才可抱住的参天大树便轰然倾倒,又过了一瞬,目可视及的树林竟然全部消失不见。 在这威能的搅动之下,湖心岛都几乎为之震颤。 斑虎脸色铁青,呆滞的看着眼前的一切,嘴里念念有词。 “仙器!” “极三境!” “先知!!” “这司寇定是洞悉了我们想要脱狱的企图,于是驱使仙器清空地牢周边的掩体。” “这样的话,我们跑出去就是活靶子啊!” 巨大的精神冲击让他甚至都不曾想到,拥有仙器的高人哪里还会在意掩体。 就算走出地牢便是丛林,也一样可以一刀斩之。 “回…回…回去。” 斑虎吞吞吐吐了好几遍,才终于把话说清楚:“司寇恐怖!” 众妖从未见过天不怕地不怕的斑虎如此惶恐,心里清楚,他可能是见到了莫大的恐怖,于是立刻掉头就走,纷纷跑回自己的牢房,紧闭上牢门。 然而就在这鸦雀无声之际,一个响动打破了沉默。 “哗啦。” 乌狼面色平静的从牢里伸出手,给自己的牢门紧紧缠绕上了锁链。 好像无事发生一般。 众妖这才发现一个聪明妖,顿时被点醒,疯狂的跑出去寻找被抛掉的铁链,以及被捏坏的锁头。 一时间地牢里妖心惶惶,低声争论的话题只有一个: 那是我的锁! 而同时,他们也发现了一个傻妖。 斑虎与众不同的卓然而立,并没有加入寻找锁头的队伍中去。 因为他的牢房,连门都没了…… 石磐目光闪烁,见到如今的状况,对牢房中新来的老头和胖墩更多了几分疑惑。 他走过来拍拍斑虎的肩膀,指着黑鹭候和三尾青牛完好的牢门说道:“你其实可以换个思路,直接换个房间吧。” 斑虎眼里一亮:“对啊!” 章节目录 第205章 天骄归心 咯吱一声,牢房低矮的木门被斑虎推开。 “祸从口出病从口入,我劝你说话做事前先想清楚。” 黑鹭候脸色冷峻,微微皱眉,从心底反感这脑子里缺根弦的家伙。 妖族其实也分族类,飞禽和走兽天生就难以相容,所以哪怕黑鹭和青牛都是妖皇重臣,同属于一个阵营,其实也相互看不上对方。 更何况这头不入流的小斑猫。 听到这话,斑虎猛地一愣,似乎察觉到暗波涌动,但甩甩肌肉发达的臂膀,那股寒意却又消失不见,让他平添了几分信心。 “滚出去!” 他厉声喝骂道:“若不是你们的消息有误,老子又怎么会拆掉自己的牢门。” 三尾青牛搓着手心,迎上来皮笑肉不笑的好言相劝:“年轻人不要这么大火气,被坑了就回去好好反省,想一想为何会一根筋的被人家牵着鼻子走,以及掉坑里是否有自己的原因。这次你还算运气好,见势不妙就当缩头乌龟,下次可就不一定了。” 他真心觉得自己这番话已经到了特别暖心的程度,毕竟堂堂妖王,这辈子都没有过几次好声好气说话的时候。 能这样沟通,已经到了仁至义尽的地步。 然而在斑虎听来,这就是骂人啊! “挑衅我?” 他阴沉冷笑,反手关闭了牢门,迈步走向了黑暗中。 斑虎恶名在外,导致地牢中其它妖囚大气都不敢出,听到牢笼中传出骨头断裂的闷响,一个个吓得战战兢兢低下头去。 这头老虎极为暴躁,出手伤人后往往暴戾异常,一旦招惹,甚至只是眼神不对,都会成为挨揍的理由。 “呜呜--” 一个奇怪的声音传出来,妖囚们的头更低了一些。 定是斑虎担心司寇听见,捂住了新狱友的嘴巴,让他们发不出半点声响求救。 然而一直关注着那间牢房的石磐却发觉了不对劲。 就算斑虎掩住其中一妖的口鼻,但另外的室友不可能不呼救吧。 难道是一下子便击晕了? 石磐觉得这个可能性很大。 毕竟任谁都想不到,区区垂州府的大牢里,竟然能囚禁着卧龙凤雏两员极三境猛士。 一段时间后,地牢里终于风平浪静。 斑虎面对牢门,一步步退了出来,虽然一直挺着的腰杆有些微弯,但嘴上却不饶人,喝道:“既然你们知错能改,那便算了,日后好自为之吧。” 只是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和,之前滔天的怒火仿佛已经悄然熄灭。 “虎爷威猛!” 好事的妖囚欢声雷动。 然而斑虎却不领情,牛眼一瞪,指着牢房高声说道:“吃我一顿拳头就是自己人了,你等谁都不许欺负他们,听到没有?” “额…” 妖囚异口同声:“明白了。” 斑虎转身钻进自己那间没有牢门的牢房,只有石磐注意到,他右手上包裹着黑色的布料,上面还隐隐可见鲜血的痕迹。 莫非……这头老虎竟然吃了亏? …… 湖心岛大牢初建,又在垂州城外,导致后勤补给有些跟不上节奏,大牢里的妖囚一天只有一顿饭食供应。 转天黄昏,终于盼到了开饭的时候。 每个囚犯检查了一遍自己的牢门,唯恐被守卫发现破坏的痕迹,然后便在木栅栏前静静等候。 斑虎看着自己无遮无拦的牢房,愁眉苦脸。 却在这时,新人的牢房里传出轻咳声。 “咳咳。” 只这一声,斑虎便面带笑意的小跑过去,凶巴巴的拉开门,问道:“怎么了?” 然后就钻了进去。 不多时,依然是倒退而出,也不言语,径直跑向地牢大门,从缝隙中向外张望。 他的运气也算是登峰造极,恰好把陈至刀斩林火的一幕尽收眼底。 那细密的刀罡几乎晃瞎了斑虎的氪金虎眼,惊鸿一瞥之后,便又返回新人的牢房。 妖囚们看得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但石磐却似乎明白了什么。 那两个新人不好惹,甚至让斑虎栽了大跟头,但不知为何他们又不愿抛头露面,故而依然维持着斑虎在大牢的地位。 斑虎得到好处,自然甘为马前卒,听吩咐做事。 只是妖族的好胜心比人类更甚,不管何时何地,只要修为精深便会想着力拔头筹,号令群妖。 然而这两个新人却不然,超然般的退居幕后。 为什么? 难道看不上一百多号妖囚老大的位置? 石磐摇晃着脑袋,沉吟良久,仍然没有想通。 五品金丹期也称得上大妖,若这样修为的妖怪当手下都看不上眼,说明他们的修为已经到了深不可测的层次。 他的猜测没错。 黑鹭候的囚牢中,斑虎乖巧的跪在漆黑角落,低眉顺眼笑眯眯的。 “您老有何吩咐?”他问道。 黑鹭候面无表情,缓缓说道:“新任司寇修为深不可测,阴险狡诈性情暴躁喜怒无常,若牢中囚犯惹恼于他,你我都免不了受到连累。” “所以…” 他叹了口气,挥挥手:“好自为之吧。” 斑虎心中顿时咯噔一声,回想两次亲眼所见,心中明悟:“我懂了。” 他大步走出黑鹭候的囚牢,在通道里喝道:“你等对司寇大人的态度要端正,且看我如何行事,照做便是。若是谁出岔子,老子定会扒它一层皮下来!” 刚刚说完,地牢大门骤然洞开,灰袍的青年飘然而至。 斑虎率先跪拜:“恭迎司寇大人!” 妖囚们见他折服,有样学样,紧随其后高喊:“恭迎司寇大人!” …… 震天响的口号声传出地牢,着实把守卫们吓了一跳,下意识的拔出佩刀。 但思考了一下,那口号却是恭敬的言语,便讪讪的把佩刀插回刀鞘。 至于沈渡和楚骄芸,看得出来,他们很惊讶。 “或许他早就在我们不知道的时候下去过了。” 沈渡表情严肃说道:“否则也不会把人数清点的那么清楚。” 楚骄芸点点头:“以前大牢被破时名册丢失,所以也只能是这个解释了。” “但…几次下去就能收复那群妖邪,也不知用了什么手段。” 沈渡眼中露出向往的神色,地牢他下去过数次,但每每迎接他的都是一双双嗜血凶狠的眼睛,与陈至相比,简直一个在天上一个在地下。 反差太过巨大,有些打击到乌衣巷的天骄了。 他长叹口气,喃喃说道:“看来,我还有很多需要向他学的地方。” 言罢,便招呼送饭的守卫一起爬下长梯,不再看楚骄芸一眼。 章节目录 第206章 他想我们死! 此时此刻,陈至正在含笑挥手,示意妖囚们起身。 他拍了拍斑虎的肩膀,奇怪问道:“你为什么不在牢房,反而在通道里?” 斑虎脸上露出微笑,仿佛早胸有成竹的解释道:“前日不知为何,地牢突然剧震,导致牢房破损,锁链断裂。我担心他们趁机闹事,给大人添堵,便在通道里维持秩序。” 陈至满意的点点头:“做得好!” 斑虎笑意更盛:“不过囚犯还是要有囚犯的觉悟,既然大人到此,我这便回去了。” 言罢,就要摇晃着彪悍的身躯返回牢房。 不过陈至却拦住他:“先不忙,我也正想寻个妖囚,了解一下你们的情况。” 斑虎一愣,点点头:“大人请讲。” 陈至组织了一下语言问道:“旧大牢迁新址,你们从地上转到地下,潮湿阴暗的环境是否让囚犯们不适应?” “没有!” 斑虎拖着长音摆摆手,捶打着自己的胸口:“您看我这身体状态,倍棒!” “其它囚犯呢?”陈至挑了挑眉。 斑虎回想起黑鹭候对司寇的评价,从面部细微的动作中,立时察觉到一股威压。 于是正色说道:“他们中大多都还好,只有零星道行浅薄者,出现了一些不适。” 然而就在这时,不知从何处传来一声轻咳。 斑虎赶忙解释:“但也仅仅是不适应而已,想必过些日子就会恢复如初了。” 陈至有些失望,继续问道:“入冬前岛上若还没有储备存粮的地方,你们一天一顿的饭食,看样子至少要延续到明年开春了。” 他在有意引导面前的大汉,向着更美好的生活展望。 然而斑虎牢记黑鹭候的叮嘱,心里想着不能给司寇添麻烦,嘴上说道:“大人无需多虑,我们都有道行在身,一日一餐也不是不能坚持。” “……” 陈至不知道说什么才好,人家对这里比较满意,就连吃不饱都能坚持,分明就是吃苦耐劳的典范。 他大脑飞快运转,但搜索无果,干脆冷着脸说道:“湖心岛地牢修建仓促,我不过微微促动气机便损毁至此,若是日后不经意间微微发力,岂不是会令地牢塌陷?” 言罢,看着妖囚们脸上纷纷变色,大手一挥,接过沈渡手里的一捆书籍:“十日内夜不熄灯,你们潜心研读这些书籍,每三十个牢房一组,依次发放,不得混乱。” 最后双眸盯着斑虎,冷声道:“你来负责监督,我随时抽查,若发现有荒废倦怠者,唯你是问!” 斑虎长满横肉的大圆脸上全是迷茫,下意识点头,接过一捆书来,挨个牢房分发。 妖囚们见威望最高,修为最深的老大都老老实实打下手,哪里还有谁敢说半个不字。 陈至彻底放下心来,转身走出地牢。 吞金兽伸出小爪子扒拉他一下:“十天学会如何建造六层建筑,是不是有些强人所难了?” 陈至淡淡一笑:“让一个妖去学自然困难,但每三十个囚犯只学一项技能,再结合到一起,就不难了。” 吞金兽若有所思:“所以你才要按照顺序发书?” 陈至点点头:“我安排刑召采买的时候就有言在先,要求书籍分类捆绑。巩固建筑材料的书籍、榫卯木工的书籍、建造台基的书籍、砌墙柱框的书籍和封闭屋顶的书籍分开。” “这样它们一组负责一部分,又有道行和法术加持,想来不会比工部工匠逊色太多。” 吞金兽想了想:“可是这样的话,也不能盖太高的。” 陈至无奈摊手:“有一利就有一弊,走一步看一步吧。” …… 分发完书籍,用过饭食,斑虎起身直了直腰。 不屑的看了沈渡一眼:“还有何事?” 沈渡有些无语,真的是司寇离开便换上一副恶相。 自己……就真的这么没威慑力嘛。 因为斑虎得到了在牢中监督读书的权利,沈渡干脆不去管他那破损的牢门,也懒得和他争吵,直接收拾东西离开。 反正在司寇大人掌心,也不用担心它们逃走。 至于态度问题,日后有的是机会给他颜色。 等到守卫全部离开,地牢中全是朗朗的读书声,斑虎才转头钻进黑鹭候的牢房。 他没想到,这深不可测的老者和那圆墩墩的胖子,都手捧书册在认真阅读。 “鹭老。” 斑虎笑了声,问道:“晚辈有一事不明。” “滚。” 兴许是被打扰了读书的雅兴,黑鹭候微微皱了皱眉。 斑虎叹了口气:“若是得不到答案,吃不香睡不着事小,完不成司寇的要求事大。” “你还有空闲睡觉呢?” 黑鹭候拍了拍手中的书,冷笑道:“说吧。” 斑虎席地而坐:“他的意思,是让我们自己盖牢房?那么是不是可以趁此时机做些小动作?甚至……是大动作!” 黑鹭候想都没想,直接痛斥:“目光短浅!” “嗯?”斑虎一愣,抬起脑袋。 三尾青牛笑眯眯的走过来:“我和鹭老有过沟通,他让囚犯盖牢房不假,但其中定有深意。” “不就是盖房嘛,能有什么深意?” 三尾青牛脸色忽然变得惨白,一字一顿道:“他原本不过是山野中的一个小店掌柜,似乎和缉妖司有旧,所以不得不来此地任司寇。但你设身处地想想,一个绝世高人,在冲击陆地神仙境界的时候被拉来此地,会甘心情愿吗?” 斑虎微微变色,沉吟后笃定:“不会!” “对嘛。” 三尾青牛负手踱步:“所以换成是你,最想做什么?” 斑虎思考良久,忽然灵光一闪:“最想…我们死!” 黑鹭候郑重点头:“南墉被擒的妖族无法论罪,皆要囚禁到身死道消,那么对他来说,也会被久困于此。” 三尾青牛接话道:“所以他不寻工匠,不求助于工部,反而让我们建设大牢,你还不明白其中深意吗?” “懂,懂了。” 斑虎全身颤抖:“他就是等着我们邪念心起,正好合情合理的除掉我们!” “你再回想。” 三尾青牛说道:“你带群妖脱困那日,他清理掉周围林木意图击杀,狼子野心,岂不是昭然若揭。” “对对对,没错!” 想明白后,斑虎如坐针毡,慌忙起身奔出黑鹭候和青牛的牢房,抓起一段碎木条挥舞着吼道:“都给老子用功读书,谁敢动小心思,莫怪老子铁掌无情!” 章节目录 第207章 本尊 转天一早,陈至喊来沈渡和楚骄芸,交待了一下岛上事宜,便乘马车返回垂州。 实际上,湖心岛也有水路可以进城,不过逆水行舟终归不如马车速度快。 很快,高大的东城门便在眼前。 守城的士卒显然没有忘记这位新任司寇的相貌,虽然还是检查了一遍腰牌,但态度非常客气。 陈至的居所离东城门还有一段距离,从喧哗的主干道向北,经过一片林荫,便遥遥望见了自家宅门。 车行到近前,便听见涓涓流水的声音,他没有着急进门,而是围着院落外围走了一圈,发现静河水从居所不远处穿过,不禁暗暗点头。 居所虽然面积不大,不过却闹中取静,既离闹市不远,又取了静河美景,可见吴去在安排的时候,考虑到了各方面因素。 推开正门向里面走去,院落被小鱼和册册打理得井井有条,花草绿植一件不少,虽然因为天气寒冷大多已经凋零,但仍能看出用心修剪的痕迹。 “这里是缉妖司司寇陈大人府,阁下是不是走错了门?” 仆人打扮的中年男人走上前,眉宇中暗含不满,但语气和缓,并没有显得咄咄逼人。 “老板!” 这时候,便听阁楼上一声娇呼,小鱼推开窗子,从二楼一跃而下,小小的身子直接挂在了陈至肩膀上。 然后扭头凶巴巴的横了仆人一眼:“切记清楚,这便是咱们家老爷,司寇陈大人。” 仆人眼神微沉,慌忙躬身,神色也不显得过分慌张,只是说道:“丘鸣山布阵之时,晚辈在人群里看不真切,这回记下了。” 陈至哈哈一笑,不以为意,反而对这仆人颇为好奇:“仆从是你们自己请来的,还是吴大人随宅附赠的?为什么知道丘鸣山布阵一事?” 小鱼笑了笑:“家中现有仆役6人,全是百妙阁弟子。” 她压低声音,凑近陈至:“老板你知道吗,这6个机会,在百妙阁内部可是一等一的香饽饽。为了能留在你身边,他们甚至参与了山门内的比武,经过一番鏖战才决出雌雄。” 小鱼倒是颇为得意,下巴抬了抬:“这是百妙阁原南执事刘千重,为了能来这里,执事都撂了挑子。” “另外,小琼也在不远处购下一处门面,前些天已经正式开张。” “哦?” 陈至问道:“垂州属于重镇,原来百妙阁没有店面吗?” “有啊。” 小鱼笑道:“原来在城西,距离有点远,千琼说为了不让我孤单,就换到门前了。” 陈至心里微凉,面色不变,对刘千重点点头,却转身出门,只留下一句话:“我带吞吞出去溜达一圈。” …… 走上主干道,陈至把吞金兽揪出来挂上肩膀。 一人一龟对视,都在对方眼中看到心乱如麻。 半晌之后,小乌龟才幽幽叹息了一声,然后感慨道:“债主都堵上门了啊。” 陈至点点头:“还上高地围水晶了。” 吞金兽并没有询问这话的意思,因为从陈至嘴里,经常能冒出不明其意的词语。 但聪明如小乌龟,自然能揣摩到其中的意思。 定和自己想表达的意思八九不离十。 “连店铺都迁到家门口了。”它又道。 “关键是关系到位了,跑路躲债实在不好意思。”陈至补充。 “要不然……” 他眼光微沉,看向小乌龟。 身藏的仙器中,目前南明离火剑、太虚宝鉴和土木精魄留在湖心岛充作阵眼。 自己留存下来值钱的东西不多了。 但黑衣人爆的装备还有一件可以卖。 那柄黝黑色的长剑。 吞金兽深深叹息一声,只好点头。 事到如今,还债要紧。 他们在百妙阁垂州分店门前驻足,但几乎同时摇了摇头。 卖给债主东西,免不了被狠狠压价,不合算。 “还有财力收好货的,就只剩下玲珑坊了。”吞金兽说道。 一路打听,终于在城北寻到了玲珑坊的店铺。 门前的小厮神情倨傲,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陈至,直至看到古木色腰牌的时候,脸上突然绽放出灿烂的笑容。 “贵客您请。” 小厮佝下身子引着陈至,笑眯眯问道:“司寇大人来玲珑坊,是买几件法器傍身,还是有器物出售?” 陈至淡淡一笑:“有一物要卖。” 小厮点点头,绕过店铺大堂,径直带着陈至登上后院的三层建筑。 推开门,里面竟是雅间。 “司寇大人稍坐,小人身份卑微,执事随后便到。” 话音刚落,几位美女款款而来,呈上鲜果瓜子,斟茶倒水,好不殷切。 过不多时,一个大腹便便,满脸福相的中年人急匆匆赶来,进门便拜:“司寇大人可算光顾我玲珑坊了,此间雅间名为‘至臻’,自从大人入得垂州便改换头面,至今还是第一次迎来它的主子。” 陈至面带微笑,连连摆手:“这里是玲珑坊,可不是我的居所,再说我领朝廷俸禄,可没有那么多东西可卖。” 他拿不准这中年人深浅,自然把丑话说在前面。 意思表达的很清楚,我陈至可不是贪赃枉法之人。 中年人一脸憨笑,带着一丝拘谨客套:“提生意就生分了,只要司寇大人有雅兴,随时可以来此处听曲看舞,品茗小憩,我敢保证,定比居所逍遥自在。” 他含笑低声道:“虽然大人家有美眷,但终归会有个看腻的时候。” 言罢,抛给陈至一个男人都懂的眼神。 陈至想起进门时那几名女子,心领神会,但却不想和他拉这莫名其妙的关系,微微蹙眉,传递给中年胖子一个显而易见的情绪。 中年胖子立时会意,收起猥琐的表情,正色道:“还请司寇大人出示所售物品,玲珑坊会给出一个不偏不倚的价位。” 陈至点点头,从养心玉中取出黑衣人那柄黑色宝剑。 “准仙器,墨麟肴光剑。” 他淡淡说道。 “妈呀!” 中年胖子定睛一眼,立时后退数步,以头抢地:“司寇大人在上,此物事关当隐观道首,乃是玄霄真人的本命法宝,小人是万万不敢收的。” 陈至一愣。 道首? 他不是入魔后逃走,现在应该在被丰显离追击吗? 难道那黑衣人便是玄霄真人本尊? 章节目录 第208章 绝佳时机 十日转眼便过,一切顺风顺水。 陈至非常满意每天只需要坐着发呆,就可以收获大量经验值的日子。 而且这些天抽查发现,妖囚们挑灯夜读的收获非常显着,再加上他们以前栖身于野外,早就掌握了建造洞穴的技巧,更让陈至对监狱建设表示乐观。 实际上,他也是从两处妖族藏宝地获得的灵感。 既然妖族可以建造出那样别有洞天的建筑,想来平地起房屋也并非难事。 至于守卫和辅官,只要楚骄芸不闹幺蛾子,其余人等忌惮司寇武力,自然没有怨言。 如今豆腐块已经叠得有模有样,早晚各一次绕岛长跑和例行巡逻也渐渐步入正轨。 冯浊安排的建筑材料已经到位,只待动工。 见火候差不多了,陈至便召集囚犯在空地上列队,开口朗声道:“近日辅官沈渡勘察地牢,发现沙土松软,渗水严重,随时有塌陷的可能。” 这是实情,为了加剧囚犯的危机感,陈至首先抛了出来。 果然,此言一出,妖心惶惶。 这年头妖怪也不傻,当看到守卫提供的书籍,便预感到自己未来的使命。 却没想到,情况已经到了如此紧迫的时候。 然而陈至一脸无所谓的继续说道:“本官以为,湖心岛土质如此,无需多虑,或许等入冬天气寒冷,泥土冻结,便会无忧。” 这话说完,妖囚的队伍中顿时乱了。 虽然斑虎和乌狼这样的大妖不惧怕坍塌,对他们来说,抖抖身子便可以脱困。 但不是每个囚犯都是五品真丹期啊! “大人三思……” 它们刚想开口,却被陈至挥手制止,话锋一转:“但随后辅官楚骄芸据理力争,请求重建大牢。辅官沈渡自掏腰包,守卫刑召亲自去垂州购入大量书籍,狱卒们也帮忙分发搬运。鉴于此,我才无奈口头应允,但心里其实是不屑的。” “不屑?” 囚犯们听到这里,纷纷把悬着的心落了回去,但最后一句却又勾起他们的好奇心。 站在陈至下首的沈渡目光闪烁,暗暗感激。 此时此刻还能特地点明辅官的作用,让他颇感意外。 “这是在竖立我们的威望啊。” 楚骄芸心中默道,眼睛里亮晶晶的回望了陈至一眼。 守卫们也不自觉的挺直腰板,站姿更有了几分气势。 众人的反应陈至尽收眼底,嘲讽般的冷笑一声:“因为我从一开始就笃定,一帮混吃等死的囚犯,根本盖不出像样的房子。” 此话出口,一石激起千层浪,空地上顿时怒吼声不断,甚至还有囚犯当时就撸袖子站出来,痛斥司寇看不起妖。 陈至也没在意,翻了翻白眼,大概就是狗眼看妖低的意思。 他冷哼连连,直接转身离开。 虽然也想提点一下,让他们莫要动脱逃的小心思,但觉得气氛烘到这里,再说又有些泄气,干脆便没有出口。 回头再吩咐守卫们严加盯防便是。 司寇离开后,守卫便按照之前的计划,安排囚犯分组,带回地牢熄灯休息,准备明日正式开工。 然而妖囚们义愤填膺,当晚地牢中议论纷纷,主要话题集中在“司寇真龌龊”、“守卫真不错”和“如何建成牛B的房屋去打脸”这些话题上。 不过斑虎和黑鹭候却在交谈着另外一件事。 “正常司寇的手段都是红萝卜加大棒,至少会有所防范,并且言语警告。” 黑鹭候嗤之以鼻:“所以他这姿态正合我预料,到时候警戒定然宽松,诱使你们逃跑,进而击杀。” “我们?” 斑虎目光一凝,充满希望的低声询问:“您老如果借机脱困,难道说他拦不住吗?” 三尾青牛凑过来摇摇头:“摁倒肯定没问题,但他还没审过我们,想来不会有性命之忧。” 斑虎本还寄希望于两位妖王可以带自己脱困,现在一听他俩也不是那司寇的对手,不由得垂头丧气起来。 片刻之后,他回到牢房,暗暗攥紧了拳头。 既然司寇包藏祸心,那就莫怪我…… 对自己人下手狠了! …… 垂州,将军府。 一身黑色罗纱裙的癫罗刹端坐正堂,忽然间怀中传来震感,于是屏退左右,取出传讯珠。 端正姿态,正襟危坐,这才鼓动气机在珠子上轻轻一指。 “主上依然身在京城?” 她的声音虽然嘶哑,却竭力压低,显出几分轻柔。 传讯珠另一端传来一声轻叹:“大意放走钦犯,致使垂州大牢损毁,太子责罚做个姿态之后,才会放我返回,所以自然还在京城。” 定东大将军崇兆奎的言语虽黯然,语气却是满不在乎,问道:“丰显离那边有消息吗?” 癫罗刹笑了声:“任他老奸巨猾,又怎能想到道首藏身于将军府偏宅。” 崇兆奎沉吟片刻,说道:“此事处理完,我便带着青狐直接返回垂州,至于幸州,以后怕是不用再去了。” 癫罗刹猛地站起身,大惊失色:“可是现在并非良机啊。” 这话说完,便迎来了一阵长时间的沉默。 癫罗刹顿时发现,自己好像说了不符合身份的话,冷汗骤冒出来,慌忙解释道:“将军恕罪,小奴只是觉得,内有丰显离阴魂不散,外有山野掌柜不知深浅,更何况那陈至已经来到垂州,接手湖心岛大牢,所以……” “所以不是反了殇昊的最好时机?” 崇兆奎冷哼一声:“如今他闭关不出,昨日境界再跌。太子临政,意气风发,不但借机拔除了当隐观,还意图铲除道明寺。正是天怒人怨的时候,此乃天时。” “北三郡我经营多年,驻兵已达八万,皆为我之嫡系,兵强马壮,可称地利人和皆备,区区一个丰显离,和他那千多号并不归心的抓捕,又有何惧?” “至于那旷达境的真人,也不过是有七情六欲的凡人罢了,你再准备些苦情水,只要青狐能令他分神片刻,你我和道首联手,出其不意,又何愁大事不成?” 癫罗刹沉默不语,半晌后只得幽幽叹了口气:“主上手边还有苦情水吗?我算计日子,应该到了给她服用的时候,若是药效消退,记忆也留存不住。” “无需多虑。” 崇兆奎的声音变得阴冷,转头看着院子里娇俏的少女说道:“这么多年耗费心血打造的绝世佳人,我自然会精心照料。” 章节目录 第209章 用俸禄还债,不是开玩笑嘛! 切断传讯珠后,癫罗刹呆坐屋中,看着屋顶木梁发愣。 她早知道迟早会走到这一步,但却没想到这么快,这么急。 很多麻烦都没有收尾,太多可能性仍然没有定数。 未来数月大举反旗,甚至可以说是最差的时候。 不过算一算崇兆奎的年纪,也确实不能再等下去了。 年仅九旬的定东将军已是风烛残年,他的同辈人早已埋入黄土,虽然高深的修者表面看不出异样,可是一旦时辰到了,随时有可能寿终正寝。 念及于此,她秀眉一扬,旋即把注意力放在了那些不稳定因素上。 首先,崇兆奎起兵的一刻,只要立时处理掉垂州缉妖司,丰显离就不会收到消息,等到他醒悟过来,垂州已是囊中之物。 其次,三年前横空出世的小店掌柜,实际上只试探到深邃境这一步,暂时判断为旷达境其实略显草率,但如今也只能寄希望于青狐的美人计,和现有高人的联手绞杀了。 “其实最大的变数就是这个陈至!” 癫罗刹喃喃自语:“若是旷达境自然一切顺利,但……” 她再度沉默,回想着崇兆奎口中陆地神仙的威能,忍不住胆战心惊。 挥手间屠城灭宗,心念动天地失色。 那样的神通,恐怕八万大军也不过是土鸡瓦狗罢了。 “不会的,不可能!” 她自己安慰着自己:“若是陆地神仙,又何必隐居在山野小镇。” 恰在此时,一个头发花白,面色憔悴的老翁推开门缓缓走进来。 在将军府偏宅,唯有他可以不经通禀,畅行无阻。 这便是当隐观道首,玄霄真人。 玄霄在癫罗刹面前站定,低沉开口:“把希望寄托在最后的决战上,无异于赌徒孤注一掷,他老糊涂了。” 癫罗刹面寒如冰,豁然起身:“道首莫要忘记,没有那老糊涂,如今你不是在深山中仓皇逃窜,便是身在缉妖司大牢,与老鼠蜈蚣为伴。” 玄霄双眼顿时精光四溢,阴寒之气如泼墨般在半空涌现。 癫罗刹不甘示弱,妖气激发,如刀般搅动煞气,竟然能和极三境的道首分庭抗礼。 玄霄面无表情,甩袖阴冷笑:“小小妖娃,我何必与你一般见识。” 癫罗刹皱了皱眉,刚想开口,玄霄便伸出手在她面前。 “那东西借我一用,他到底是何境界必须确认清楚,免得事到临头悔不当初。” 虽然说的是‘借’,但语气里却没有半分商量的余地。 癫罗刹冷哼一声,但还是抛出去一只锦囊,嘴上不饶人奚落道:“事到临头悔不当初,道首莫非说的是自己?” 玄霄被激怒了,狠狠瞪了癫罗刹一眼,心里盘算着成就大事后如何炮制她,转身便走。 离开房间,压力顿消。 癫罗刹这才双腿发软的跌坐回椅子上。 深邃境巅峰,属实太过恐怖了。 “难怪太子要拆你道观,怕是早发觉你入了魔道,借题发挥罢了。” 她深吸口气,却心下大定。 那只锦囊中的圣物应该可以让道首短时间内步入旷达境,这便可以确定那掌柜的境界了。 “其实最完美的情况,莫过于两败俱伤。” 稍微舒缓了一下心绪,癫罗刹起身走出房门,穿过亭台水榭,来到偏宅后院一处隐蔽的小房间里。 点上三支清香,对着一尊小小的人形玉雕叩拜,而后站起身,愣愣的看着雕像沉默不语。 这是一块北国出土的稀世美玉,借能工巧匠之手雕琢而成。 玉体分四色,乳白如浆雕为安北夫人,虽然仅仅巴掌大小,却眉眼清晰,惟妙惟肖。 透明纯净的部分不过指尖大小,雕刻成一只通体剔透的玉兔,活灵活现。 伴生的帝王黑玉在最边角,雕为一只黑狐,桀骜不驯,傲然自恃。 翠绿如碧波的部分较大,在安北夫人裙摆下刻为一只青狐,眼波温柔,满心欢喜。 这是当初陪伴在沈良玉身边,受她点化而开灵智的三只小妖。 玉兔自不必说,如今已然玉殒香消。 黑狐便是癫罗刹自己。 而那只青狐,无疑就是崇兆奎口中的绝世佳人。 癫罗刹的目光停留在青狐身上,流露出少见的温柔。 毕竟是朝夕相伴的姐妹,但是…… 她目光一凝,厉色乍现:“古往今来成就大事,总要有人为之牺牲,欣彤妹妹摒弃记忆,甘愿饮下苦情水,我这做姐姐的也不能比你差。” 言罢,也不再看青狐,而是对安北夫人的雕像喃喃道:“夫人在天有灵,保佑老爷举事马到功成。” 她顿了顿:“就算不能推翻殇昊那个狗皇帝,也要把夫人用命换来的北三郡取下来!” …… 东奇湖、湖心岛。 开工一个月至今,一切顺利。 陈至心中的大牢已经建造的有模有样,虽然谈不上壮观,但在这个时代,已经足以令人称奇。 三栋四层建筑成为主体,形成C字,环绕着中间的活动场地。 空地的泥土被夯实,还掺入了碾碎的火山岩,呈现出暗红的跑道。 “终于到了收尾的时候。” 看着大阵缓缓张开,陈至彻底长舒口气,对一直以来帮忙监督的妖囚斑虎投去感激的目光。 心说这汉子虽然看起来五大三粗,面相凶悍,却没想到是个实打实的热心肠。 若是没有他,想必这番大规模破土动工,免不了会出现囚犯意图脱逃的意外。 然而吞金兽却不开心,挂在陈至肩膀上附耳说道:“冯石牌送来三批材料都用完了,后面缉妖司再无支持,老板想好怎么办了吗?” 虽然大牢建造已近尾声,但实际上和陈至原本的预想还有一段距离。 囚犯的牢房数量倒是足够,但守卫们的住宿依然没有着落,暂时只能住在牢区里。 食堂也是混用,而且占用了陈至设计中的工作区。 这个区域很重要,不但可以消耗囚犯们过剩的精力,还能够不知不觉中薅到羊毛。 他原先的计划是去垂州接一些活计,让囚犯们在工作区完成,发挥余热。 这样可操作余地就很多了…… 但是因为建造材料供给不足,这些计划只能暂时搁置在蓝图上。 见陈至沉吟不语,吞金兽不禁感叹:“千里迢迢跑来垂州,还以为能够追查到赤潮和月阑的下落,现在却连城都回不去……” 陈至苦笑。 然而吞金兽不依不饶,继续碎碎念:“追查不到月阑和赤潮也就罢了,打造出一个根据地防着他们使坏也行,但所欠巨债毫无头绪。老板……” 它一双绿豆眼盯着陈至:“不要对打工抱有幻想。” 章节目录 第210章 汇率波动 陈至哭笑不得:“我也知道靠司寇的俸禄还不了外债,但大阵未成,我哪里脱得开身。如今一切安排妥当,自然就可以出去走走了。” 然而说归说,几天后他却仍然没有离岛的意思。 “还要找机会试试大阵,是否能够阻挡住黑鹭候和青牛的合力一击。” 陈至这么打算着,故而每次面对吞金兽期盼的目光,都要装作自己很忙的样子。 心里的担忧自己解决,但是若对吞吞言明,难免令它心寒。 好像怀疑它能力似的。 实际上,对于阵法的强度,吞金兽心里也没底。 如果仙器做为阵眼便可囚禁极三境妖王,那么当年殇昊帝也不必费尽心思开辟虚空炼狱了。 不过长期跟随在陈至身边,它也多少看出了些端倪。 于是强烈要求他给仙器注入真气,再作为阵眼藏匿于建筑中。 但就连它都能感觉到,此真气非彼真气,再没了当初恐怖的威能。 怀揣着忐忑,一人一龟表面上却都信心满满,不过随后某个夜晚,却几乎同时醒来。 陈至趴在床沿观察吞金兽,听它打着低低的呼噜,这才缓缓爬起身,轻手轻脚套上衣物。 然后提起一口元气,保持着卧倒的姿态,从窗口漂浮出去。 不过一个声音忽然响起:“没想到老板起夜的动作都这么与众不同。” “额…” 陈至尴尬的挠挠鼻头,强自解释道:“懒得走路。” “理解。” 吞金兽点点头:“带我一起吧,我也懒得动弹。” 陈至想了想,重重摇头:“你最近胖了需要勤做运动,从点滴做起,就算起夜也不要放松。” 不得不说,小乌龟虽然依旧保持着小臂长短,但因为暴饮暴食,毫无节制的吞食残破法器,已经有了横着长的趋势。 “我憋了好久,不止有点滴。” 吞金兽被点到痛处,哼哼唧唧的发泄之后,干脆问道:“你想去试试大阵是否稳固吧。” “没有,不想。” 陈至正色道:“别乱说。” “那如果是我主动提出,想让你测试一下呢?” 吞金兽想了想,换了个说法。 它还以为陈至一定会扭捏一番,没想到他松了口气:“那还等什么。” “……” 夜风凛凛,湖心岛上更是寒冷,让吞金兽忍不住缩了缩脖子。 “快入冬啦。” 它叹息说道:“再不抓紧搞钱,账就要拖到明年了。” 陈至无言以对。 吞金兽继续感叹:“也就是典备真人厚道,没算利息。” 陈至握紧拳头:“钓龙节快到了,要不然你去给册册和小鱼找个买家?” 吞金兽两眼放光:“我觉得行!” 算计自己人的想法一拍即合,边走边商量着潜在买家。 “最看重钓龙节的都是达官显贵,每年都是以钓到鱼的重量论输赢,收获最大者就能出尽风头。” 吞金兽沉思道:“吴去在垂州官位最高,没有钓到真龙出风头的必要。再说就算想钓到,他兜里的银钱估计也不够走咱们这金贵的后门。” 陈至点点头,非常认可这个判断。 当初说好给册册的辛苦费,到头来落到手里才一千两,属实有些寒碜。 所以看起来,他也不是太富裕的样子。 “城里除了吴去,有名有号的还有周府尹。” 吞金兽思考了一下:“他和吴去面和心不和,非常反感被缉妖司制约,而且在垂州任职七年,家里肯定有余钱。” 陈至脸色凝重:“周府尹可以做备选,还有其它人吗?” 他整日忧心与岛上建设,杂七杂八的人际知识,还不如趴着偷听的吞金兽知道的多。 “垂州清吏司的屠郎中,是刑部在垂州的司长,生性好大喜功,每年钓龙节都身先士卒,也是个不错的买家。” 吞金兽回忆了许久:“集贤院那个清水衙门就算了,一共才三五个人,想来没有成为咱们主顾的潜质。” 陈至紧皱眉头:“你说的这些其实都是小鱼,我还知道一个最大的买家。” “哦?” 陈至道:“我从冯浊口中得知,每年钓龙节,定东将军崇兆奎都会从幸州返回,兴致颇高的参与其中。但数年都没有拔过头筹,一向红着脸来,黑着脸走。” 吞金兽猛拍小爪:“对啊!这才是大鳄!” 陈至含笑点头。 然而吞金兽继续说道:“崇老将军才是北三郡不折不扣的掌权者,但据说前两年的渔获被屠郎中和周府尹碾压,面上无光,所以只要我们找上门去,定会达成交易。” “嗯?” 陈至一愣,忽然想到了什么:“如果崇兆奎是北三郡真正的大佬,为什么周府尹和屠郎中敢落他脸面,在佳节竞赛夺魁?” 吞金兽解释道:“南墉军政是两个体系,互不相干,相互制衡。” “哦。” 陈至应了一声,心道如今自己身在官场,是应该多出去走走,了解一下权利架构了。 他知道,缉妖司属于独立的第三股力量,直接效忠皇室,所以关键时刻有凌驾于军政的权力。 那么说来,丰显离的地位应该比崇兆奎稍高,只是平时不显山露水罢了。 可惜丰老头不喜垂钓,要不然也可以操作一番。 就在他寻思的时候,吞金兽忽然说道:“有件事一直想和你说,我觉得是个赚钱的好机会。” 陈至也没在意,只是随口答应:“你说。” 吞金兽从龟壳里捋出张纸卷,塞进陈至手里:“垂州缉妖司大牢原本关押囚犯272名,道首袭击之后,出逃112个妖囚,其中又有18名被击杀,9名被擒获。” 陈至挑了挑眉:“这些我都知道。” 小乌龟点了点他肩膀,示意他认真听:“如今还有133名妖囚在逃,加之其它州府也有因为疏忽而潜逃的囚犯,故而十天前缉妖司发布追逃榜单,和原来的赏金榜合并为这份缉拿榜。” 陈至心领神会,不过没有在黑漆漆夜色里仔细翻看,只是塞进怀里问道:“赏钱颇为丰厚?” “那是自然!” 吞金兽沉声说道:“排名第一的便是当隐观道首,玄霄真人,赏钱纹银五万两。” “第一才给五万?” 陈至有些不满:“我看你这兴奋的劲头,还以为一个道首就能还清外债呢。” 吞金兽表情黯然:“我算过了,只有抓到榜单前108个妖魔,才能够将将还清……” 陈至半晌无语,心说钱难赚那啥难吃,这倒正常。 但人家穿越者,百八十万两白银跟大白菜似的挥手就有,怎么到了自己这里,就如此之难呢。 难道是汇率出现了波动? 章节目录 第211章 帮个小忙 就在陈至和吞金兽边走边谈,来到法阵边缘的时候,一个身影也摁下遁光,在岛上驻足。 玄霄真人一袭黑衣,眼神虽然略显疲惫,但却准备充分。 从暗器、迷香到长剑、符箓,一应俱全。 他无疑是谨慎的。 欲成大事,临敌之际还摸不清对方斤两,倾尽全力准备良多,大决战时才发现是螳臂当车,结果被悲剧反杀。 这样小丑竟是我自己的桥段,他绝不允许出现在自己身上! 抬头看了一眼黑暗中的建筑,玄霄真人足下发力,瞬间消失在原地。 只一个呼吸间,人已经出现在百丈之外,隐藏在小山包背后。 他手掌翻动,一只小小的纸鹤腾空而起,向大牢飞去。 “1、2、3、4…” 当默念到18的时候,纸鹤骤然燃起一团焰火,化为一缕青烟消失在夜空。 他心底继续默数,当100个数字念完,才见到守卫的身影。 今夜是辅官沈渡当值,他机警的没有迈步走出大阵查看,而是接过火把凝视地面烧焦的灰沫辨识良久。 而后才摇摇头说道:“也是鸟禽罢了。” 说完,带着三名守卫转身离开。 而玄霄真人暗暗心惊。 要知道大牢的建筑之多,范围之广,以他极三境的境界自然可以片刻便至。 但他看得出来,那领头的修者充其量不过是五品无常境,其余的守卫恐怕才刚刚入品。 所以100个数便来到近前,不可谓不迅速了。 “训练有素,机敏警惕。他才到此地多久,就可以令行禁止,做到如此规模,放任下去,必是劲敌!” 一抹厉色在玄霄真人眼中闪过,他心中临时调整了计划。 从最初的试探,转变成在今日击杀此人。 他索性挥手抛却了迷香和咒符,缓缓抽出长剑。 既然决定不留活口,便无须悄无声息的潜入。 今日,大开杀戒! 然而就在这时,背后忽然传来一个让他肝胆欲裂的声音。 “你是何人?” 玄霄真人勃然变色,长剑护胸,侧移退避,脑子里嗡嗡的。 究竟是何等高人,竟然在他如此凝神戒备之时,还能悄无声息的来到背后? 不过当看清来人的身形后,他不由得一愣。 此人也是一身深色衣装,肩膀上还挂着一只表情灵动的乌龟,明显是一只妖兽。 “你又是何人?” 他低声问道,其实心里已经放松了几分。 因为看起来,此人并非岛上守卫,而且有妖兽相伴,更像目的和自己相似的妖人。 不过修成人形的大妖,不发动妖气他也拿捏不准,故而只能先确定敌我。 陈至淡淡一笑,刚想开口,肩膀上的吞金兽却竖起小爪“嘘”了一声。 然后小乌龟煞有介事的左右打量,对玄霄继续说道:“你也是来劫狱的?” 玄霄思忖片刻:“为什么要用‘也’?莫非你们……” 吞金兽赶紧摇头,欲盖弥彰:“我们是来探监的。” 玄霄被气笑了,根本不再理它,只是说道:“你这小妖嘴硬的模样也是有趣,念在今日老夫被你逗笑,心情不错,便饶你们一命,速速离去吧。” 说着,便竖起长剑,胸中暗暗提起一口煞气。 不过那乌龟小妖不依不饶,恰在此刻发声,打断了玄霄的气机:“我们是来劫狱,你也是来劫狱,两根筷子终究比一根结实,不如齐心合力,还能多几分胜算。” 玄霄胸中煞气被硬生生憋了回去,冷声道:“你这等卑微的修为,待我剑气发动就会荡然无存,与你合力岂不是自费武功?” 言下之意,你这小妖就是拖累啊! 玄霄不再理会吞金兽,手腕一抖,运起煞气。 然后就听那小乌龟还兀自絮叨着:“我好歹是八品凝丹境界,已经不是小妖了。说我拖后腿?难道你还能是极三境不成?” 玄霄脸色铁青,恨恨收了煞气,剑尖对准吞金兽和陈至:“老夫不才,深邃境巅峰!” 吞金兽大惊失色,慌忙摆手:“不知高人在上,小妖冒犯,还请海涵。” “哼!” 玄霄愤愤再再次收了气机,但是煞气郁结在前胸,让他感到一丝不适。 “再废话一个字,便先用你祭剑!” 他恶狠狠说道。 吞金兽点头如啄米:“您老放心,小妖不敢再多话。” 玄霄虽然身体不适,但见它诚恳乖巧,非常满意的转过身去。 继续促动煞气,一股暴戾的杀伐之气可算透体而出。 “呼~~” 他长舒口气。 舒服了。 下一刻,玄霄体内的煞气喷薄而出,几乎充斥整座小岛。 “让走不走,若被波及身死道消,莫怪我没提醒过你们。” 他眼中的倦意一扫而空,已是灼灼有神,喝了一声之后,举剑过顶,锋芒内敛的长剑低鸣阵阵,向着大阵直斩而去。 “咔嚓嚓!” 剑光仿佛雷劈般砸在大阵之上,把玄霄的老脸映照得更加狰狞。 但下一刻,血红色的煞气骤然崩碎四溅,点点滴滴落在草木之上,便立时溶解为一摊浓水。 玄霄“蹬蹬蹬”倒退出十数步,脸色顿时煞白。 神情也从得意的自满,变成不敢置信的惶恐。 “噗!” 一口鲜血居然喷了出来。 “怎么可能如此坚固。” 他被这一幕震惊到怀疑自己,愣愣看着已是鲜血淋漓的掌心:“本座确是深邃境没错啊。” 三品巅峰都无法击破的大阵,属实让玄霄匪夷所思,表情呆滞的看着大阵,一股无力感涌上心头。 借着巨大的声响,陈至悄咪咪的用传讯珠发给沈渡消息,让他不必赶来。 而后满意的和吞金兽对视,用眼神给它赞赏。 极三境邪道高手帮忙测试大阵的抗击打能力,这样的机会可不多见。 只是外部测试完毕,里面还要想办法让黑衣人不吝出手。 该如何继续忽悠呢? 就在这时,吞金兽心领神会,发声说道:“这位高人前辈,若是阵法凶悍,力不能破,不如…走捷径吧。” 玄霄怒冲心头起,转身对吞金兽怒目而视,双眼中几乎燃起一团火焰。 走捷径? 老子也想啊! 吞金兽看他杀气腾腾,连忙做出惊慌的表情,说道:“高人莫要动怒,我确实能帮得上一些小忙。” 章节目录 第212章 一石镇百鸟 “说!” 这个字,玄霄几乎从是牙缝里挤出来似的,带着七分怨气、三分杀意。 仿佛那乌龟小妖只要有一个字信口开河,就会把它立斩剑下。 吞金兽赶忙仓皇翻找,终于不知从哪里取出一只小小的木牌:“前辈既然来劫狱,不如先用我偷来的阵法令牌进去,等寻到目标再动手不迟。” 玄霄猛地一愣,思考了片刻,不由得欣喜异常。 但兀自嘴硬:“本座也并非无法击破这区区阵法,只是听闻此间司寇神通广大,要留些力气对付他,既然你有通行令牌,那我就勉为其难使用吧。” 他回身看了眼法阵之中:“现在闹出的动静有点大,我们换个方位潜入进去。” 言罢,立时驾起一道遁光,身影像一阵风似的冲向陈至和吞金兽,想把他们提在手中,向小岛另一侧飞去。 然而…… 居然提不动。 半空中的玄霄面色一僵,脑袋里的问号都没来得及浮现,一个拳头便打在胸口正中,整个人猛然倒飞出去,正直被捶进阵法之中。 陈至叹了口气:“一时不察,暴露了。” 吞金兽满不在乎:“不要在乎过程,只要人进去就行。” 陈至奇怪道:“万一跑出来呢?” “出不来。” 小乌龟拍拍机智的小脑瓜:“那个是接客用的一次性产品。” “聪明!” 陈至放心了,不过叮嘱了一句:“下次说这句话,记得换个说法。” 他跨步走进大阵,开口质问:“尊驾是为谁而来劫狱?” 玄霄胸口凹陷,被那一拳震到经脉寸断,气若游丝的摇头:“我不是来劫囚的。” 看那青年若无其事的走进大阵,他立刻仿佛明白了什么。 没有其它可能性,此人便是司寇陈至! 于是不再遮掩,直言否定。 但是陈至被气笑了:“少来这套口是心非的鬼把戏,刚才你分明承认,是来我湖心岛劫狱的。” “……” 玄霄百口莫辩,一时语塞。 没成想随口一句应付话,此刻竟然成为罪证。 他顿了一下,心一横冷声道:“我来,是为了取你项上人头!” 陈至淡淡笑了,问道:“现在还想杀我吗?” 玄霄沉默了。 仅仅一拳他就可以判断出,就算用掉那只锦囊迈入二品境,也远远不是面前人的对手。 “咣当。” 他干脆抛去长剑,放弃抵抗,缓缓摇头:“不想了又有何用,如今已是你瓮中之鳖。” 这话说完,他便准备束手就擒,然而陈至脸上如古井无波,只是摆手说道:“走吧。” “走?” 玄霄愣住了:“你要放我走?” 陈至不再作答,转身潇洒离去,徒留玄霄在原地凌乱。 他思考片刻,向着大阵边缘退去,却突然顿住脚步,伸出手试探了一下,顿时明悟了阵法令牌的奥妙。 道首把令牌狠狠捏碎,低声冷笑:“区区一道阵法,你还真以为拦得住我?!” 言罢,从锦囊中倾倒出一枚色泽如火的红玉扳指,套上拇指。 紧接着,滔天的煞气钻入掌心利剑,而后一切风平浪静了片刻,宛若暴风雨前的宁静。 跃上半空监视的陈至异常欣喜:“二品!” 吞金兽努着嘴:“邪魔外道就是花样多,还能短时间内跃升品阶。” 他们凝目看去,只见剑芒万丈,绚丽夺目,重重击打在大阵之上,就连法阵都为之震颤。 “轰隆隆。” 所有囚犯都被惊醒,从窗户探出头观望。 然后…… 玄霄好像断线的风筝,急速倒飞了回来。 陈至嘴角一咧,喜不自胜,向着玄霄疾驰的轨迹迎上去。 工具人已经发挥完余热,可以处理掉了。 不过嘴里还不忘记给自己找个理由:“你这魔头好不自知,放你离开你不走,竟然还是用魔躯撞击我大牢,那么莫怪我出手无情了。” 话音刚落,三柄小刀闪烁着幽光直袭道首玄霄,联袂上演了一出追魂夺魄。 玄霄大怒:“用身子撞建筑,亏你想得出来!” 陈至不再给他多话的机会,元气催动飞刀,赤红、紫金、亮银,三色在眼中如焰花般绽放,还未做出任何一个动作,身躯便被碾压为齑粉,鲜血泼洒在空地上,给跑道添加了一抹艳红。 看着玄霄肉身消弭,陈至却没有掉以轻心,双足落地,看向半空。 只见一缕血煞之气渐渐凝结,显现出黑衣人的身形。 “我就知道魔门手段百出,到了极三境,不能用寻常手段根除。” 陈至举起手掌,双足微微发力,便想欺身而上,送他归西。 但玄霄已经彻底熄灭了气焰,慌忙颤抖说道:“本座愿吐露幕后指使者身份,还望司寇饶我一命。” “哦?” 陈至心念一动。 他本就觉得这黑衣人到来的很是古怪,若真是营救囚犯,应该悄声潜入才对,为何一出手便是挥剑破阵,期待大力出奇迹。 这么一想,他的神经骤然绷紧。 难道真是来杀我的? 前有幕后人暗中试探,百般设计,如今又出现极三境高手夜间袭杀,让陈至怒火中烧。 于是他收回拳头,冷声道:“说吧。” 玄霄的神魂桀桀冷笑:“你当我傻吗?先行撤去阵法,我自然告诉你。” 然而吞金兽看陈至意动,忙低声劝阻:“老板不可,一旦阴魂脱离大阵,便可翱翔天际,就抓不到他了。” 陈至无动于衷,环顾了一下,见牢中囚犯都在张望,心里有了主意。 手捏阵法主牌,灌注元气,撤掉大阵。 玄霄志得意满,黑烟袅袅直上云霄,一个声音盘旋而下,清晰的落入陈至耳朵。 “癫罗刹。” 陈至面无表情,心中已是惊涛骇浪。 癫罗刹?又是癫罗刹! 但他无暇细想,眼看黑衣人的神魂越飘越高,速度之快,陈至自问就连飞身托迹都阻拦不住。 不过他不慌不忙,嘴角勾起邪笑,厉声怒道:“本官身为垂州司寇,掌管湖心岛大牢,哪里轮得到邪祟把这里当成说来便来,说走就走的地方!” 言罢,亮银镌云落入掌心,轻描淡写的一挥,一道惊天刀罡直追玄霄背影。 片刻间,犹如一道闪电掠过,让那黑烟身首异处,在苍穹天顶缓缓消散。 而后陈至眼中厉色毕现,环视一圈,牢中的囚犯如惊弓之鸟,纷纷缩回头去。 吞金兽这才反应过来,明悟赞叹:“老板杀鸡给猴看,一石镇百鸟,手段属实高明。” 章节目录 第213章 无情的摆阵机器 陈至用余光扫了一眼吞金兽,无奈叹道:“想不到你如今也变得油嘴滑舌了。” 吞金兽不满反驳:“小奴情真意切,从心底由衷钦佩。” “是吧。” 陈至点点头:“说谎话要饿三顿。” 小乌龟低下头,也有些不好意思,终是沉吟一下,迟疑说道:“都说会哭的孩子有奶吃,我嘴甜些混口吃食,不过分吧。” “不过分。” 陈至哈哈大笑,把养心玉递给它:“去把那黑衣人爆的装备捡回来。” “好!” 吞金兽看这事揭过去了,心里高兴,四爪使劲倒腾,跑向空地正中。 除去零零碎碎的寻常法器,还有一把黝黑长剑静静躺在地上,吞金兽也没仔细看,随手抛进养心玉里。 除此之外,还有几块白银,以及数张银票。 “赚了!” 小乌龟眼睛一亮,欢天喜地起来:“老板神通精湛,毁了黑衣人肉身,却不损银两,看来果真把欠债一事放到了心上。” 它最怕因为巨债加身,百妙阁把残破法器索要回去。 那样的话,可怜的乌龟又该经历饥一顿饥两顿……直至饥无数顿的日子。 过不多时,东西拾取的差不多了,银两足足一万三千两,让吞金兽喜笑颜开。 “就是可惜被老板碾为齑粉,不知道此人是否上了缉拿名录。” 它喃喃自语:“若是名字在榜单上,还少不了一笔赏钱。” 为了帮陈至还债,保住自己的口粮,吞金兽可谓尽心尽力。 不过这时候,一道光彩吸引了它的目光。 小跑几步上前,才发现是一枚暗红戒指,正散发着幽暗的火光。 “这是那黑衣人的扳指。” 吞金兽虽然道行低微,但目力不俗,心知那黑衣人带上扳指后,便从深邃境一跃到旷达境,所以此物定然不凡。 思考了一下,缓缓拾起,却没有放到养心玉里。 为表重视,吞金兽把戒指塞进自己龟壳的缝隙,然后志得意满的爬回陈至脚下。 “老板,货很赞!” 陈至欣慰的点头,已经从获取的经验值得知了收获不菲。 其中【心月灵戒】和【墨麟肴光剑】提供的经验值更是慷慨。 他接过养心玉向里面扫了一眼,却微皱眉头问道:“心月灵戒呢?” 吞金兽吓了一跳:“老板知道这枚戒指的名字?” 陈至这才发觉自己失言,但不动声色:“本想考教你一下,但既然无意说了出来,就换个考题吧。” 他背着手,像徐广知一样遥望天际,秋风吹动发梢,高人风范尽显:“戒指的来历你可知晓?” 之所以有此一问,皆是因为陈至对吞吞很有信心。 这小乌龟常年流离失所,为求一餐可谓机关算尽,多么恐怖的大妖魔头巢穴都闯过,求收留求投喂,自然见识不凡。 吞金兽也果然没让他失望:“心月灵戒我只是听说过,实物也是第一次见到。据说是上古心月狐族代代相传的五件宝器之一,在月阑天兵翠轴八十五把准仙器中位列十甲,但却不主杀伐。戒中暗藏数十枚金针,会刺入佩戴者手指,令境界短暂提升。” 它一边说着,一边耸动肌肤,想用习惯的方式取出扳指。 吞金兽皮肤褶皱很多,沟壑最深处可以塞入纸卷,便成了它藏东西最稳妥的地方。 不过这一次,却没有往日那般顺利。 扳指有些不听话,在龟壳里不断旋转,费了好半天工夫,还停留在体内。 “今天怎么了,流年不利嘛。” 吞金兽有些急躁,前爪缩回去,试图通过挤压带出戒指。 然而心急吃不了热豆腐,这动作让戒指中的金针猛然弹出。 “哎妈呀!” 小乌龟疼得一哆嗦,全身肌肉骤然收紧。 随着一股清凉注入,凛然的气机从它体内喷发,精纯的妖气凝结成犹如实质的乳白气雾,充盈于整座大阵之中。 一时间浓烟袅袅四起,却又在下一刻急速收回小乌龟身体,仿佛晴天骤雨,点到即止。 陈至有些诧异。 这般异象,是品阶低微的吞金兽增长一个境界之后弄出来的? 气雾如龙,堪比极三境的威势。 然而吞金兽却不关心异象,只是一脸尴尬说道:“弄不出来……” 陈至眉毛倒竖,抓住后腿薅起小乌龟,使劲的上下抖动:“天兵翠轴十甲的准仙器,你知道能卖多少银钱,没准一朝农奴翻身把歌唱,巨债就此还清。” 吞金兽也知道自己犯了大错,拼命的随惯性起伏,甚至力道将近之时,还自己主动发力。 然而直到头昏眼花,还是一无所获。 “要不……老板你撬开龟壳吧。” 小乌龟一咬牙,心一横:“毕竟还债要紧。” 陈至摇摇头:“不至于,再加些力吧。” 龟族的背壳相当于人类的脊椎骨,撬壳等于杀龟取戒,陈至做不出那种事情。 关键是一只龟形自走摆阵机,可比一枚戒指好使。 “走你!” 陈至带着吞金兽飞上半空,一人一龟向着地面直灌下来,狠狠砸到地面的一刻,陈至悍然收手。 他试图制造更大的惯性取出心月灵戒。 然而就在这时,“吧唧”一声脆响,让陈至和吞金兽都愣住了。 “什么情况?”陈至挑了挑眉。 吞金兽浑身都颤抖起来,面若死灰:“碎了……” “碎了?” 陈至不敢置信:“你确定?” 小乌龟的表情僵在脸上:“碎成渣子,刺入我皮肤了。” “嘶~~” 陈至倒吸口冷气。 吞金兽拍着龟甲:“不知道会摆阵,身体里还有心月灵戒的乌龟值不值钱。” 它含泪说道:“若是值钱,老板你卖了我也不是不行。” 陈至沉吟一下,嘿嘿苦笑:“那要暂时隐瞒饭量和食谱,若是一五一十道明,你看谁又敢买。” 一句话就把小乌龟给说蔫了,翻滚着嚎啕大哭。 陈至看它满身泥土,不由得有些好笑,但还是表情凝重说道:“虽然你损毁这件宝器,但也不会当真责罚你,回去歇息吧。” 说完,当先返回房间,找来块硬纸板,又给穿上一根麻绳,套在自己脖子上试了试长短,非常满意。 而后大笔一挥,在纸板上写下一行小字。 “出租无情摆阵机器,百两一小阵,万两一大阵,布阵材料自理。” …… 而此时此刻,斑虎见到那般骇人的战斗场景,忍不住浑身打起了哆嗦。 住在同一间牢房的黑鹭候沉默半晌,沉声说道:“看看,当初不让你跑多么正确,就连他身边貌不惊人的小妖,都有如此惊人的威慑。” 斑虎以头抢地:“鹭老英明!” 章节目录 第214章 来钱的生意 陈至稍微思考,便立时反应过来。 不会有修者把本命法宝假托人手,那么黑衣人的身份便呼之欲出了。 同时一条逻辑链也在脑海中形成。 玄霄真人一而再再而三的觊觎大牢,看来目标并非自己。 而是大牢中有一名妖囚,或许是对他很重要的一枚棋子,于是才一而再再而三的企图劫狱。 “既然四妖案是丰显离在背后指使,意图暗害吴去,那么玄霄上岛就应该和北三郡缉妖司统帅无关。” 他心里默道:“想不到堂堂道首,也会满口胡言。” 在陈至概念里,癫罗刹便是丰显离的别称,所以就算有可能丰显离和玄霄暗中勾结,也不在他的考虑之列。 毕竟道首已是钦犯,这个目标太大了,丰显离这样的人物明哲保身,万万不会与他牵扯上联系。 刚刚想到这里,怀里的传讯珠忽然震动。 陈至取出来,扫了一眼中年胖子。 玲珑坊大执事袁俸心领神会,立时小碎步退出去,还轻手轻脚关上了房门。 元气催动,珠子里立刻传出吴去的声音。 “听说司寇政绩斐然,湖心岛已经今非昔比,实在是劳苦功高啊。” 私下交流,吴去开口就是轻松的调笑,但几句之后立刻转入正题:“既然一切都已捋顺,你准备何时提审黑鹭和青牛?” 如果陈至没有接手湖心岛大牢,审讯妖王自然轮不到他去操心。 但如今职责在身,就是无法推脱的分内之事了。 陈至淡淡一笑,心知吴去对此事看重,于是说道:“我现在回城修整,两日后返回湖心岛,就立刻提审他们。” “好!” 吴去压低声音:“不过此事你知我知,不要让岛上其他人插手。” “嗯。” 陈至应了一声。 当初与黑鹭候约定见面,陈至曾以吴去面目示人,一番交谈之后,故而认定癫罗刹就是北三郡统帅丰显离。 本来陈至觉得其中或许另有隐情,但吴去却出乎意料的认可了这个结论。 于是擒获极三境大妖的真正罪名秘而不宣,至今仍以吞噬百姓,暗害猎手定罪。 “你有什么计划了吗?”陈至想了想,问道。 从他的视角看来,吴去一直没有急于审讯黑鹭和青牛,无非是因为就算得到详实的口供也没有意义,现在突然催促此事,定是到了扳倒丰显离的时机。 果然,吴去嘿嘿一笑:“昨日家父返乡,与我秉烛夜谈,提及北三郡统帅已经到了该换人的时候。” 精明如吴统领,也明白拳头越大声音越响的道理。 如今陈至便是他手中最大最重的拳头,因此不作保留的和盘托出。 陈至苦笑一声,没有继续就这个话题讨论下去。 他对官场并不感兴趣,于是话锋一转说道:“昨夜魔头夜袭大牢,所幸大阵牢固,没有人员伤亡,进犯者被当场斩杀,尸骨无存。” 他第一句话让吴去的心顿时提了起来,听到后面才长舒口气,嘿嘿笑道:“湖心岛有陈司寇坐镇,自然稳若磐石,我只想知道,究竟是哪个不开眼的小贼上门送死?” 陈至顿了顿:“来袭者遗落下一柄长剑,名为墨麟肴光剑。” “卧槽!” 珠子那边顿时传来椅子倾倒的声音,吴去吓了一跳,哆哆嗦嗦问道:“就是那把通体黝黑,泛着点点血红的墨麟肴光剑?” 陈至沉默不语,半晌后才问到核心:“我想问两件事,第一,身为大牢司寇,斩杀缉拿榜榜首是否也有赏钱;第二,这把剑算作战利品,我能不能自行出售?” 吴去想了想,沉声道:“缉拿榜才出炉不久,其实规则还不完善。但我想,如果因为身份而有所限制,会大大打击修者斩妖除魔的积极性。所以你不用担心身在缉妖司而有所制约。” “至于缴获的战利品,更是不可能被设下条条框框。” “南墉地大物博,才俊辈出,几件仙器准仙器,在修者江湖还算稀罕,不过拿到王朝的层面去看,其实也算不了什么。 “更何况缉拿妖邪之后,大家终归还是要吃饭,要购买法器、丹药,如果剥夺了战利品的所有权,才是真正令正道修者心寒的倒行逆施。” 吴去沉默了一下:“只有肚子里有肉,手里有剑,掌心有神通,胸中有热血,这缉拿榜才不是一纸空谈!” 陈至被这番话鼓动的心中火热,刚想说话,却被吴去打断。 “可是……你这事有点难办。” 吴去放低声音:“逃犯玄霄被你扬了,一点痕迹都没有留下,只有那长剑可以佐证此言不虚……” 听到这话,陈至顿时如坠冰窖,心里哇凉哇凉的。 “所以,用剑换赏银和私下卖剑,二选其一。” 他已经明白吴去要说什么了,干脆提前直言。 吴去顿了顿:“我建议换赏银。姑且不提这样操作对丰显离有什么影响,单说赏银可以光明正大的花销,就并非不明不白来历的银钱可以相比。” “行。” 陈至思考一下,把珠子塞进怀里,直接起身。 袁俸为人精明,见他要走,也大概猜到了其中因由,恭恭敬敬的一路把他送到门口。 不过站在大街上,陈至却迷茫了。 道首玄霄的赏金不过五万两,连欠款三分之一的数额都达不到,确实令人惆怅。 看来还要想办法再赚些银钱。 陈至和吞金兽对视一眼,确定了想法一致。 小乌龟说道:“不如我们先去缉妖司,把赏钱换了,顺路看看有没有商机。” “做生意?” 陈至哑然失笑。 不过吞金兽却一本正经的板起脸:“真正赚钱的行当都写在南墉律法之中,难道除了做生意,老板还有更好的办法?” 陈至被这一句怼得失神,想了想确实有理,深吸口气,走在当先。 …… 垂州不愧为大州府,主干道热闹非凡,数十米宽的大路两侧,摊贩们兜售着各色货品,还有很多娱乐游戏供人解闷。 陈至百无聊赖的在棋摊围观了半晌,摇摇头颓然离开。 他对下棋一窍不通,看着棋台旁越堆越高的铜钱和银锭,也只能过过眼瘾。 “咚隆。” 一个声音吸引了他。 向着声音源走过去,挤进人群打量一下,发现原来是投壶游戏。 摊主是个老实巴交的男人,脸色黝黑,看起来不是很精明的样子。 放眼望去,壶的质地和他的面部皮肤一般粗糙,虽然壶身添上两耳,却是花瓶模样。 不过南墉的投壶游戏明显开始走向多样化,场地里除了远近不一的十数只壶外,还有桌椅充当障碍物,以增加命中难度。 除此之外,摊位最后方的圆桌上,还摆放着一小堆铜钱、碎银,以及一锭二十五两的银元宝。 最显眼的,是正中的一枚黑珍珠,黝黑乌亮,浑圆凝重,只看一眼,便知价值不菲。 陈至眼里一亮,默默把司寇的腰牌摘下来,拢进袖口。 章节目录 第215章 解药 “摊主,投壶怎么玩?” 陈至问道。 老实巴交的中年人低头哈腰走过来,解释道:“十二支箭一钱银子,中八筹得铜板;中十筹得银两;十二筹全中,黑珍珠奉上。线后投射,逾越无效。” 他打量了陈至一下,又取出一枚拇指大小的灵石,补充道:“小本生意,恕不招待修者高人。” 陈至知道,这颗质地浑浊的石头,便是南墉普遍用来检测真气的试金石。 不过他也理解,投壶要是修者来玩,任摊主有金屋银屋也要输得一干二净。 于是点点头接过,攥在掌心,片刻后交还回去。 到达垂州不久,他就让小鱼搞来了一块灵石测试过。 事实证明,元气和真气不同,用灵石测算下来,陈至约等于废人一个。 所以他面色不变,异常沉稳。 摊主打量了一下灵石,见没有变色,嘴巴微张想说些什么,但是见陈至面白无须,便没有问出口,只是把十二支细细的箭矢递了过去。 他掉以轻心了。 若是补充询问一句是否身有修为,恐怕脸皮薄的司寇大人也不好否认。 但既然你不问,那便不好意思了。 陈至捏紧箭身,轻描淡写的抛出。 “咚隆、咚隆、咚隆。” 沉闷的连续响声吸引了路人注意,纷纷围上来驻足观看。 三箭连续投入,摊主面不改色,甚至还多了几分欣喜。 白天玩投壶游戏的人并不多,这青年就算命中八筹,能招揽来大量主顾,也还是有赚头的。 然而紧接着,又是五箭命中。 摊主明显有些紧张,走近看了看陈至站位,确定是在线外,才没有吱声。 “咚隆、咚隆。” “十筹了!” 路人纷纷喝彩,投去惊叹的目光。 摊主额角冒出几滴热汗,摆了摆手,试图打断陈至节奏:“往后退半步,你触线了。” “哦。” 陈至没有争辩,干脆的后退两步,随手一抛,箭矢全部命中。 “先把那枚黑珍珠拿来。” 他又取出一钱银子,笑道:“再来十二支箭。” 摊主此时已经明白这青年准头不俗,扭捏着不愿意卖给他,但见围观的人越聚越多,只好牙齿打碎往肚里咽,阴着脸送上珍珠和箭矢。 很快,又是全中。 “没珍珠了。”摊主摇头。 陈至淡淡一笑,指着那锭银元宝说道:“你说中十筹给银两,把银锭拿过来吧。” 没想到摊主干脆赖账:“那是十筹的奖品,公子刚刚中的是十二筹。” 听到这话,人群中嘘声大作,摊主被无数个白眼砸的默默弯下了腰,但却依然耍赖不肯承认。 “那行。” 陈至沉吟一下,再取出一钱银子:“再来十二支箭。” 摊主可以耍赖,但不能不卖,毕竟生意还要继续做,如果不卖箭矢,就相当于关张了。 他看着围观的人群,咬咬牙收了银两,送上箭矢。 过不多时,圆桌上已经空无一物。 “还卖箭吗?”陈至问道。 摊主欲哭无泪,脾气也被激上来了:“卖!” 陈至淡淡一笑:“你还有奖品?” 摊主恶狠狠道:“你往后退十步,投中就把箭拿走,我还就不信了!” 陈至摇摇头,佯作不愿意:“来玩赢的是银钱,要那箭矢有何用。” 摊主怒道:“我这箭矢用的是弹性好、硬度高的紫衫木,因为形状不规则,加工也颇费工夫,卖到一钱银子丝毫没有问题。” 陈至沉默了一下,打量着百多只箭矢,点了点头。 半个时辰之后,摊主看着自己辛苦积攒下的箭矢全部易主,欲哭无泪。 他偷眼看了下人群,低声和陈至商量道:“得饶人处且饶人,公子可否返还我十二支箭,否则这生意没法做下去了。” 陈至淡淡一笑,想到摊主耍赖时的嘴脸,爽快的甩了甩头,便想转身离去。 但摊主拉住他,悄声说道:“公子且慢,如今你有箭矢我有壶,围观人数众多,不如合作。” “哦?” 陈至挑了挑眉:“五五分账?” “开什么玩笑!”摊主顿时暴怒,一副爱咋咋地的冷脸。 “那我走了。” 陈至补充一句:“我喜欢这些箭矢,留在家里自娱自乐也好。” 摊主顿时慌了,他本来想着随后便找友人去低价收购,这样小摊可以继续开张,但他若是不卖,自己就需要再行打造。 那样的话,重新迎客要等到不知何年何月了。 于是赶紧拉住陈至:“就按你说的办吧。” “你确定四六分?” 陈至笑眯眯道:“我觉得三七比较合适,你出力,我出箭。” “……四六,四六。” 摊主赶紧捂住他的手势,哆哆嗦嗦道:“底线了,真的底线了。” 看着摊主抱走箭矢,陈至心情非常愉悦,凑近亮出缉妖司腰牌:“我先去四下逛逛,晚些再回来收钱。” 摊主见他是缉妖司中人,吓了一跳,唯唯诺诺连声应道:“小人就在此地等候大人,请大人放心,万万不敢溜走。” 陈至很满意的转头离去,拍拍养心玉,对在里面酣睡的吞金兽说道:“醒醒,搞定了。” 小乌龟钻出,照例挂上陈至肩膀,兴奋道:“赚了多少?” “一枚黑珍珠,二十九两白银,一百六十二文铜板,还有一个合伙人身份。” 陈至清点着战利品,大手一挥:“先去统领府领赏,然后到玲珑坊卖珍珠,最后回来分钱。” …… 投壶小摊正对面,丰宣酒楼三层雅间的露台上,一个高大老者负手而立,把刚刚发生的一切尽收眼底。 他便是从京师返回垂州的定东将军崇兆奎。 此时崇兆奎背后的房门敞开,冷风倒灌,围坐在桌后的几名精壮汉子却没有丝毫不满,但桌下暗暗攥紧的拳头,说明他们也并非寒暑不侵。 “有点意思。” 崇兆奎招了招手,唤来心腹,指着陈至背影说道:“你去邀请此人到府上一叙,切莫冒犯。” “是。” 心腹领命而去。 崇兆奎脑海里闪过刚刚的一幕,忍不住哈哈大笑。 不知不觉间完成搜刮,这般高明手段,正是自己急需的人才。 他转移了视线,遥望南方。 如今万事俱备,可以说北三郡已尽在掌握,但为防殇昊反扑,必须做好固守的准备。 囤积粮草、修建工事、招募兵士,这些都需要难以计数的金银支撑。 而他手里,却正缺少搞钱的行家里手。 所以那年轻人,岂不正是自己的解药! 章节目录 第216章 B计划 崇兆奎心潮澎湃,正暗叹此人出现的及时,雅间的房门便被打开,黑衣黑裙的癫罗刹莲步轻移走了进来。 老将军大手一挥,部将和心腹们如释重负,纷纷退了出去。 “确定玄霄陨落在湖心岛了?” 他沉声问道。 癫罗刹摘去面上轻纱:“确定!” 崇兆奎大怒,正待训斥,转身看到她的脸颊,却半晌说不出话来。 癫罗刹原本白皙的脸庞如今变得气色暗沉,如蛛网般的黑色血管从眼角蔓延到耳根,大半张脸都阴森可恐,了无生气。 崇兆奎叹了口气,摆摆手示意她落座,细心的关上露台门,又把自己的大氅披在癫罗刹肩上。 “快要压制不住了?”他沉默了片刻,问道。 癫罗刹有气无力的点点头:“昨日妖煞之气上行,任我倾尽修为都无法镇压,最终突破咽喉,直灌入顶。” 崇兆奎仰起头,心里算了算日子,叹息一声,没有说话。 之所以他命癫罗刹接下妖族的委托,窃取风陵渡和道明寺的大印,便是为了妖皇鹿弥手中的异术:罗刹鬼骨炼体咒。 此咒法就连妖族都闻之变色,因为所咒之人并非敌手,而是己身! 崇兆奎还依稀记得,那异术开篇的八个大字。 “以身饲魔,洞悉无上。” 罗刹鬼骨炼体咒虽然缺点令人变色,但优点也显而易见。 只要修为到达极三境,每日修习一次,便可以节省数十年苦功,短时间内获得妖魔赋予的无上威能。 直到本身修为再也压抑不住气血上涌,最后魔障缠身,身受业火焚身之苦,直至身死道消。 这门异术自从现世以来,就没有几个人敢于修行,偶见零星勇者,莫不是有天大仇怨的苦命人。 可以说,是实实在在的用命去换修为。 而黑狐之所以被称为癫罗刹,便是因此异术而得名。 每每煞气上行全无征兆,冲击神髓带来的巨大痛楚,只有倾尽全力镇压才可以抵消。 这种被人误解为随时随地癫狂痴迷于修行的行为,不但让黑狐获得了一个不太好听的别称,也是崇兆奎无奈之下,把她留在垂州别院的原因。 一直以来,黑狐都能把血煞之气压制在咽喉之下,虽然导致声音嘶哑,但幸好性命无忧。 然而如今却突破了最后一道防线,可以说时日无多了。 想到这里,崇兆奎安慰道:“三十日之内,大军就将到位,你……” 癫罗刹干脆的打断:“煞气上涌剧烈,虽然我仍能固守灵台,但十日已是极限。” 崇兆奎默然不语,虽然有些惊讶,但之前早有所料,也不算太过意外。 “那就先处理掉吴去和湖心岛司寇。” 他惋惜说道:“只可惜你见不到大旗在北三郡招展了。” 癫罗刹嘴角勾起,淡淡一笑,俯身下拜:“小奴幸得夫人点化,见过这大千世界,此生已别无所求,但愿有朝一日,身后人可以斩下殇昊狗头,以祭夫人英灵。” 崇兆奎连连点头,默然不语,从怀中取出画卷,轻抚画中臻首娥眉美人,眼中无限温柔。 但下一刻,眼里闪过深绵的怨恨,狠狠攥拳,指甲几乎扣进掌心。 他沉声自言自语:“当年妖魔东犯南墉,实则屯兵北境,我早早便知其意,殇昊身为人帝,哪里会看不清楚这其中的小伎俩。” 崇兆奎冷笑:“只是东郡灵矿可让南墉富足,北方贫瘠无甚价值,所以就算舍弃也不足惜。” 他张开五指,掌心已有鲜血溢出:“但北三郡数十万百姓,这一条条鲜活的人命,真的死不足惜吗?!” “那都是南墉的子民啊!” 崇兆奎起身说道:“世人只知夫人巾帼不让须眉,却不知殇昊只是用她做为拖延,保住东郡再行北上,北方若能撑住便是万幸,若不可力敌也是无妨!” “所以。” 他一字一顿说道:“夫人用命守下的北三郡,我拿定了!” 片刻的沉默过后,癫罗刹忽然开口问道:“小妹也回来了?” 崇兆奎点头:“陆欣彤暂住在客栈,今晚便要前往湖心岛,你去见她最后一面吧。” …… 经过一天的忙碌,日头西斜,天色渐晚。 陈至踩着轻快的脚步,和吞金兽计算着收获。 “五万两赏银、从道首身上缴获了一万三千两、卖黑珍珠的九十两、投壶赢取和分成的五十两……” 他算了一下,心情颇好:“吞吞,你翻翻缉拿榜,一定要倒背如流。” 吞金兽憨憨点头:“抓坏蛋确实比做生意来钱快。” 正聊到兴起,陈至怀里的传讯珠忽然震动。 取出来接通,原来是赵君行。 “听说陈前辈返回垂州,恰好吴统领结算了打赌的彩头,择日不如撞日,不如今日一醉方休?”赵君行笑道。 陈至思考了一下就同意了。 他实在不愿意回居所面对讨债人…… 赵君行选择一醉方休的地方名叫“云客斋”,是垂州里唯一有火锅应市的酒楼,现在的时节,正是达官显贵云集的时候,到了饭点,可以说一桌难求。 但不管是不是入冬时节,对于缉妖司玉牌抓捕来说,永远有雅间为他预留。 上到二楼,赵君行已经在象征着身份的包间里久候,三杯酒下肚暖了暖身子,话匣子打开就收不住了。 推杯换盏酒到酣处,闲聊之中,赵君行忽然问道:“湖心岛剩余耗材用度,陈前辈是否已经找到了出处?” 陈至苦笑着摇头:“我哪里有直通天听的手段,暂且走一步看一步吧。” 赵君行眉头微皱,压低声音解释道:“前辈是否误会我的意思了。” “嗯?” 陈至猛然一愣:“依赵大人所言,让我寻找更高一层帮助,难道指的不是当朝太子?” 赵君行哑然失笑,举起酒杯一饮而尽:“此事怪我没有说清楚,其实北三郡除统帅之外,还有一人可以满足司寇所需。” 陈至想了想,顿时明悟,但眼神里露出一股不大相信的神色:“崇老将军负责驻军,与我缉妖司无甚瓜葛,怎么会出手相助。” 赵君行意味深长的一笑:“首先,定东将军与统帅私交甚密,传闻二人甚至一同认下一个干女儿。其次,眼下的缉拿榜出炉,崇老将军身先士卒,已经调动驻军成立缉拿队赶赴垂州驻扎。” 陈至转了转眼珠说道:“所以驻军的缉拿队如果擒拿住榜单上的妖邪,也需要有个羁押的地方!” “没错!”赵君行颔首道。 然而他刚想继续开口,门外忽然传来敲门声,小厮轻声轻气的说道:“赵大人,将军府侍从刘引求见。” 章节目录 第217章 下套 能坐在云客斋二层的都是有身份的贵客,赵君行更是其中的显贵。 若是刘引没报出将军府的名号,小厮说什么也不会让他惊扰到缉妖司玉牌抓捕。 但崇兆奎老将军在北三郡声名显赫,威望极高,所以小厮才壮着胆子敲响了雅间的房门。 赵君行微微一愣,心说今天也是真巧,说曹操曹操就到了。 于是开口说道:“有请。” 他知道,刘引虽然只是个小小的下千户,统领军中三百甲士而已,但却是崇兆奎的亲信,不看僧面看佛面,所以并没有表现的太过倨傲。 小厮赶忙低着头推开雅间房门,一个身材适中,相貌平平无奇的男子走了进来。 他的表情有些玩味,仿佛也才刚刚从震惊中回过神,似乎有些不情愿的迈步走进雅间。 刘引觉得,自己今天倒霉到家了! 自从领命下楼,他便朝着那人群中的灰衫青年追去,终于在行出主干道的时候,和青年仅有数十步距离。 然而那青年见行人稀少,便足下发力,就算刘引使尽吃奶的力气,还是只能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小路尽头。 刘引暗暗心惊,要知道以他上三境巅峰之姿,且专攻神行术,就是极三境修者都不易把他甩脱,如今却连那人的影子都看不到。 此人修为究竟到了何等恐怖的地步? 但崇兆奎下令不得不从,无功而返在将军府是大忌,更何况只是请人这么件小事。 他只得返回主干道,在小路口静候。 但是等到天色擦黑,仍然不见青年踪影。 刘引无奈,思考着措辞,颓然准备返回。 然而在玲珑坊门前惊鸿一瞥,让他燃起了希望。 坐在窗前,和玲珑坊执事相谈甚欢之人,岂不正是那灰衫青年! 刘引穿过店堂,不顾小厮阻拦,径直走向后院,直冲三楼。 只是又慢了一步…… 望着空无一人的房间,刘引一时间有些凌乱。 他是不是故意躲着我? 但是不对啊,将军言明让我恭敬有加,说明此人是友非敌,又何必如此。 带着疑问,拖着已经麻木的身体,终于功夫不负有心人,在云客斋又寻到了陈至的身影。 本来满心欢喜打听到灰衫青年所在,兴高采烈的走到雅间门前,小厮的一声“赵大人”却让他顿时汗毛倒竖。 赵君行贵为缉妖司玉牌抓捕,那青年能和他饮酒谈笑,难道说也是缉妖司中人? 深知崇兆奎计划的刘引顿感不妙,暗暗责备自己一时糊涂,没有打探清楚雅间内还有何人就一头闯入。 到了如今这副局面,该说什么是好。 他有些木讷的站在雅间正中,身后小厮缓缓关上房门,却仍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赵君行一头雾水,让出把椅子拉刘引坐下,攀谈道:“刘千户何时返回的垂州?” 刘引抹了把满头热汗:“今天。” 赵君行笑吟吟再问:“匆匆而来可有急事?” 刘引挤出一丝笑容,万万不敢道出实情,只是说道:“我在远处见赵大人进来,寻思着多日未见甚是想念,便想过来打个招呼。” “打个招呼?” 赵君行一愣,心说自己和刘引虽然有过几面之缘,但实际上并不算熟络,平时见面也是不冷不热的,怎么偏偏今日这般殷切。 他下意识搓了搓脸颊,疑惑心起。 难道是因为我又变帅了,博得了他的好感? “打个招呼怎么行!” 赵君行眼珠一转轻拍桌子,豪气说道:“今日一起不醉不归!” 刘引苦着脸接过酒杯,眼睛缓缓看向陈至,审视的打量一番问道:“这位是?” 赵君行哈哈大笑:“这便是我缉妖司大牢新任司寇,陈至陈大人。” 咔嚓! 刘引脑海中如有惊雷爆响。 新任司寇? 他就是将军的那个心腹之患? 此人万万不能带回府去! 赵君行哪里知道他的想法,还在介绍说道:“陈大人,这位是将军府举足轻重的人物,刘引刘千户。” 他对着陈至使了个眼色,陈至立时明悟。 正在合计如何从老将军那里得到支持,紧接着就送来一个刘引。 简直是打瞌睡就有人递过来枕头啊! 陈至心里乐开了花,频频敬酒,根本没给刘引反应的时间。 两位修者轮番灌一个主修武者术法的千户,只片刻刘引便开始迷糊,神志有些不清了。 陈至借此时机突然说道:“我在山中隐居时便久仰老将军大名,若有机会,还要烦劳刘千户帮忙引见一下。” 刘引口齿不清的说道:“将军也正有此意,此刻正在府上等着……” 话说一半,他才发觉自己失言,但收回已经来不及了,只能假装呛酒,干咳了两声掩饰尴尬。 赵君行嘴角勾起,哈哈大笑,抚掌道:“老将军消息灵通,既然如此,择日不如撞日,司寇快行赶去,莫要让老将军等急了。” 陈至点点头,直接起身。 “……” 刘引无言以对,半晌才缓缓起身,垂头丧气的朝门外走去。 现在的年轻人不讲武德,净是些灌酒套话的卑鄙手段,难怪自己中招。 …… 云客斋为取静河美景,故而距离将军府不远,过不多时,陈至便听见崩腾呼啸的河水激荡之声。 穿过密林,眼前便是灯火通明。 刘引脸上浮现出诡异的微笑,招呼对岸仆从放下吊桥,而后对陈至拱手致歉:“司寇大人见谅,我尚有护卫将军府重任在身,不便一同前往,您过桥后自然会有人接引。” 说完后又闲聊了几句,显得并不匆忙,然后才缓步消失在黑夜中。 实际上,此时刘引的脊背已经溢满了冷汗,心中默道:“一时不察把对头引入府中,此时不走,怕是以后都不用走了。” 但是脚步却异常淡定,甚至还笑眯眯的和其它守卫们打着招呼。 直到围着将军府巡逻了小半圈,确认四下并没有人注意到他,这才借着静河嘈杂的水声,脚下加速,向着城门而去。 静河水蜿蜒流淌,数百步之后,便从湍急过渡到平缓。 河水平静无波,宛若一面镜子,倒映着明月如盘。 刘引的心情稍稍放缓,但深知脱离北三郡才能暂时放松下来,于是脚下不停,甚至更快了几分。 以四品之躯行神行妙法,刘引自认已不逊于极三境高人的速度,心中颇为自得。 然而就在这时,河堤旁两个柔弱的身影让他心中顿感不妙。 一个阴冷沙哑的声音传来:“刘千户夜半疾行在出城的路上,所为何事?” 章节目录 第218章 远走 时间倒退回不久前。 垂州,客栈。 “前几次相见都忘记了询问,姐姐如何称呼?” 陆欣彤随崇兆奎从京城来到垂州,正在客栈发呆无聊的时候,一名黑衣女子却敲门走进来,给这个孤寂的夜晚添加了些许人气。 在陆欣彤记忆里,曾和这个一身黑衣黑裙的妇人有过几面之缘,虽然谈不上交好,不过最起码称得上熟络。 “名字只不过是个代号,就称姐姐便是。” 癫罗刹虽然黑纱掩面,但声音极富辨识性。 陆欣彤有些奇怪的问道:“我印象里,姐姐的相貌清纯秀美世间罕见,为何今日却不愿露出真容。” “我的肤质敏感,近来艳阳高悬,受了些晒斑。” 癫罗刹顿了顿转移话题:“陪我出去走走吧,总待在这间小屋里,你不觉得闷吗。” 陆欣彤欢呼雀跃,提起裙摆当先下楼。 癫罗刹却在后面看呆了,过了一会才淡淡微笑,只是低声说了句“这样无知也好”,然后便跟了上去。 月下走走停停,为了避免陆欣彤出现在陈至的视野里,癫罗刹选择了幽静的静河畔,刚刚驻足正欲开口,却见不远处一个熟悉的身影急匆匆沿着河畔而来。 “刘千户夜半疾行在出城的路上,所为何事?” 她下意识觉得蹊跷,于是横跨一步拦住刘引去路,冷冷问道。 若是平日无事,在这般场景遇见,刘引无非淡淡一笑打个招呼,心情不错的话还会攀谈两句。 但今天他心里有鬼,顿时一惊,神态举止都没有往日自然。 因为这一切实在太巧了。 往日僻静无人的犄角旮旯,癫罗刹偏偏在今日守在这里,出口冷言冷语,咄咄逼人。 甚至还做出明显阻挠的姿态。 刘引目光扫过陆欣彤,当看到她掌心一口不凡的长剑时,瞳孔骤然一缩。 定是事情败露,她带人前来截杀无疑了! 他强挤出一丝笑意,却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这一瞬间的迟疑,让癫罗刹察觉到有异,手拉陆欣彤站在自己身侧,自己向刘引右侧挪了两步,形成包夹之势。 就在这时候,夜雨突降,小雨打在树叶和河面上的沙沙声响,轻盈又明快。 但听在刘引耳朵里,却只有萧索和肃杀。 他凄然一笑,身形骤然向后退去。 背后传来冷哼:“就知道你心里有鬼!” 紧接着煞气大作,面对极三境的全力施为,刘引连应对的动作没有做出,便化为一摊浑浊的血肉散落入静河里。 “姐姐……” 陆欣彤拔出长剑,胆战心惊的看着癫罗刹,缓步后退。 她没想到这女子出手如此狠厉,招招都是绝杀,竟然没有半点留活口的意思。 癫罗刹幽幽叹口气:“妹妹无需多虑,我只是……” 她刚想解释,因为罗刹鬼骨炼体咒,自己已经难以控制几欲脱体而出的气机,出手便是全力。 但忽然间,夜空上两道影子铺天盖地般笼罩,硬生生打断了癫罗刹的话。 她眯着眼睛抬起头,看了眼云层中若隐若现的龙身,立时收回目光,机警的四下打量一番,然后才长舒了口气。 幸好只是两条龙来探查情况。 癫罗刹心知肚明,定是自己全力而发的煞气吸引了陈至家的妖奴,但他本尊,恐怕仍远在湖心岛大牢。 想到这里,她心中稍定,冷漠开口:“也好,那就先处理掉你们吧。” 言罢,一把古朴的长刀突兀出现在掌心,冷冽的刀气向着天顶而去。 册册和小鱼感知到巨大的煞气波动,以为陈至遇到了强劲的对手,于是化龙而来。 却没想到刚刚到达,一道洗练如水的刀芒便直袭下腹。 “挑衅?” 小鱼顿时一愣,没想到北三郡中还会有魔修胆大包天,向着极三境真龙悍然出手。 “闪开!” 册册全神贯注,自然感受到了刀光的威能,龙尾扫开小鱼,自己却结结实实受了一击。 轰隆一声巨响,册册缩化为人形,半边身躯都染上了血红,紧闭双眼向着静河直坠下去。 小鱼在半空摆尾,急忙追着册册降下身形,同时抛出如莲花般绽放的百里穿云梭,数千枚银针比雨帘更细密,直扑癫罗刹。 然而癫罗刹不闪不避,刀在掌心舞得密不透风,拉着陆欣彤硬生生撞碎银针,而后刀身插入河水,猛地向上一抬。 只见河水凭空乍起数十丈,如刀锋般斩向册册和小鱼。 “趁你病,要你命!”她直视天顶,恶狠狠说道。 小鱼勃然大怒,双目通红,一时间她竟然不知所措。 反身一飞冲天自然可以躲开这雷霆一击,但昏迷的册册避无可避,小鱼无论如何都不会放弃朝夕相处的同伴。 她银牙紧咬,用硕大龙躯包裹住册册,任由如刀般的水峰砸在身上。 然而下一刻风云急转,三柄飞刀贴着水面如闪电般袭来,刀未至气机先到,搅动整条静河水上下翻涌,所过之处,河水惶然后退,露出干涸的河底。 水峰因得不到补充而黯然消退,拍打到小鱼身上时已是强弩之末,仅仅润湿了她的龙腹。 飞刀仿佛也到了可操纵的极限距离,向着癫罗刹斩出石破天惊的三刀后,便颓然掉落在河岸上。 面对三道精准无误的半月形刀罡,癫罗刹心头一紧,化为一缕黑烟慌忙逃遁。 但耀眼的刀芒驱散黑夜,林间明晃晃犹如白昼,让她无所遁形。 “锵--锵--锵--” 三计劈砍的鸣音在天际回旋,刀光迸发的一刹那,癫罗刹的心脏仿佛被一只大手紧握,整个人犹如窒息般僵在原地。 而后,天空中一个声音淡淡说道:“把昆吾和陆欣彤带回来。” 小鱼听出是陈至的声音,应了一句,这才凝目看向如石化般的癫罗刹。 又过了片刻,不可一世的黑裙妇人身躯上浮现出细密的线条,转眼鲜血四溅,手足异处。 “呼~~” 李小鱼长出口气,伏身拾起飞刀,走向陆欣彤。 …… 将军府。 陈至收回天视地听,豁然张开双目。 如今府门前已是一片狼藉,血污遍地。 府内仆从和豢养的供奉扑倒在地,已无声息。 他左右环视,确认将军府外再无威胁,便伸出手抵住高大的木门,元气从掌心激射而出。 轰隆! 数尺厚的大门轰然破碎,只留下一个偌大的破洞。 两侧青砖也没有幸免,在元气下被碾为粉尘,但立刻被渐大的雨势压下来,仿佛一张大网罩住了振翅欲飞的蝴蝶。 陈至向将军府内走去,面寒如水。 一路上不断有黑影袭来,却都在一招内退了回去,然后悄无声息断了生机。 自从他取出司寇腰牌悬挂在腰间,将军府守卫们的表情就开始变得冷峻,泼天的煞气弥漫之时,更是直接抽刀来袭。 陈至擒住一人询问,才知道那煞气来自府中管家癫罗刹。 “既然罗刹大人诱你前来,那便别走了。” 供奉阴森冷笑说完,便断了气。 陈至沉思片刻,忽然明悟。 癫罗刹并非丰显离,而是崇兆奎的一员心腹。 当初黑鹭候口中说出这个名号,是自己先入为主了。 他并不愚钝,几件事情串联起来,心中很快有了答案。 原来一切的幕后黑手,就是身在院落之中的那个人。 崇兆奎! 三番五次的试探、助魔族获取大印、甚至以小憩为由放走道首,都少不了此人的身影。 他想造反,却又因我出现而迟疑,故而试探后确认和殇昊帝并无关联,于是才命道首上岛击杀! 这无疑是最合理的解释。 想到那些无辜受害的人,陈至忍不住怒火中烧。 他走上将军府正中的高台,崇兆奎已经身披甲胄,手持亮银雌雄铁鞭等在那里。 雨水打湿了崇兆奎的络腮胡须,双目之中神采奕奕,一点也不像年近九旬的老者。 虽然癫罗刹出手有些仓促,但计划本就如此,崇兆奎也并没有太过诧异。 见陈至来到面前,他大喝一声,以万钧之势径直砸出铁鞭。 青光飙射而出,就连云海都为它让路,天空豁然晴朗。 眼看铁鞭朝着陈至头顶砸下,然而下一刻却在他面门前三寸骤然停下去势。 陈至淡淡一笑,左手两指捏住铁鞭,右手洒脱的一挥,崇兆奎便如炮弹般倒飞出去,轰隆一声,砸到的房间顿时倾倒,只余一片飞灰。 片刻之后,崇兆奎的身形从废墟瓦砾中颤巍巍起身,虽然明白差距巨大,但仍想困兽犹斗。 “老将军虽为深邃境巅峰,但徒有境界,气血两虚。” 陈至摇了摇头:“更何况她已是刀下亡魂,不会再赶来的。” 听到这话,崇兆奎突然间仿佛老了十岁,身形骤然枯萎,面色如死灰般黯然。 “想不到你未曾亲至,都可以击溃修炼罗刹鬼骨炼体咒的二品妖尊。” 崇兆奎仰天大笑:“我终究还是小瞧了你。” 他的肌肉迅速萎缩,渐渐变成一个瘦小枯干的小老头,但眸子里精光毕现,一字一顿厉声喝问:“你,究竟是何人?” 但此言出口,瞳孔中便只剩下一片灰白,胸膛也不再起伏。 陈至眯起双眼,看着掌心沉吟不语。 他很想知道自己到底是谁,也很想知道系统为什么给自己这么超纲的能力。 然而这必定是一道没有答案的谜题。 正想着,两道身影在背后缓缓落下。 “老板,回去吗?”小鱼问道。 陈至嘴角泛起苦笑,默默摇头。 回去哪里? 湖心岛? 城东居所? 自己就算身在长青镇这样的偏僻山城,也躲不掉觊觎之人的百般试探。 因为莫名的强横实力,而导致长青镇百姓受累,这样的日子他受够了。 陈至静立了很久,看着原本黑暗中的垂州府,因为这一场大战而灯火通明,长叹一声:“不回去了。” 而后飞身而起,向着北国深山而去。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