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蛇蝎毒妃:本宫不下嫁》 章节目录 第一章 当穿越即成事实 从没想到有一天,我竟会落魄到这种地步。 我是饿晕在百花楼门口,被老鸨子捡回来的。那个老鸨子,也就是被称为红姨的半老女人站在床边,正居高临下地睨视着我。 “多大了?” “二十三。”我据实以告。 “都这么老了!” 我差点一口血没喷出来,老?是你比较老吧!我二十三岁的黄花大闺女,刚过了法定婚龄才两年而已,竟被一个半老徐娘嫌弃,而且还是“老?” “懂得怎么伺候男人吗?” 这是逼良为娼的节奏啊! 我心虚地笑笑:“没什么经验。” 老鸨子挑剔的眼光冲我扫了一遍又一遍,似乎正在给我估价。随后一扬手,就有人忙递过一纸契书来。 “念你一弱女子,居无定所,孤苦无依,我便好心留你住下,加之这两天,我为你所付的看诊费、食宿费、服饰费,只要你要签下这一纸契书,你不用还我的钱,便可在这里继续住下。” 把逼良为娼说得这么冠冕堂皇,我不禁感叹,人才啊! 的确,我是在饿得天昏地暗时,你叫人用一碗清汤把我灌醒,也给了我一个下人的宿舍的床铺给我,并施舍了一套根本不合身,也不知道谁穿过的衣服给我,这样就叫我卖身?这个算盘不要打得太精了! 我不动声色地接过云姨手中的一纸契书,慢慢地看完。不得不慢点儿看,都是繁体字,内容并不长,连蒙带猜大致如下: 立:卖身契约人郑可可因流落他乡,身无分文,不知从何处来,往何处去,在欠下百花楼周巧红医食等诸多费用后,无力偿还。自愿卖身于百花楼,自立约之日起一切由其差遣,不得有怨言。 立约人: 百花楼:周巧红 代书人:牛大仁 呵呵!真是相当无耻,不但没有基本工资,五险一金,年底双薪,法定假期,而且由于这个工作的特殊性质,工作时间大都在晚上,居然没有夜班补贴。最后全年无休! 有工会吗?我要投诉! 我将契约书来回看了两遍,估摸着红阿姨的耐心差不多磨光的时候,不紧不慢地开口了:“红姨,您觉得以我的姿色若开始接客的话,能卖出什么样的价钱?” 红阿姨不屑地看了两眼,:“凭你,呆呆傻傻的样子,若能每日给我拿回一两银子,便是菩萨保佑了。” 她说的很有道理,呆呆傻傻?不错,眼看自己要被卖了,还这么心平气跟买你的人聊天,不是傻子是什么?再加上,我长的这张脸辨识度不太高,扔人堆儿里也不一定能找得出来,靠这种姿色去取悦男人,还是先穿越到韩国整个容先。我是不是该提醒眼前的这位买主,不要做注定亏本的买卖呢? 我觉得我太善良了,“红姨,这样你会亏本的,凭我一两银子是绝赚不回来的!”一两银子折合成人民币得700多块呢! 红姨脸色微微发青:“若不是我百花楼的头牌,被街前的春香院给挖走了,我也不会急于添补人手。本也不指望你能马上接客,到时候只要你站在楼上,凑个数就行!” 阿姨你对我的要求是不是太低了,合着我只能是一个凑人头数的!不过看在她之前救我的份上,我也可以拉她一把。不过主要是因为我现在没有落脚的地方,急需要一个地方先安顿下来。至于卖身契?开什么玩笑! 于是—— “红姨,这个合约要缓一缓再签。” “你?!”红阿姨惊讶地看着我,随即一声冷笑,“那好,你还我银子来,这几日花在你身上的银两有近百两,若不还,我就送你去见官。” 都说世风日下,人心不古,看来古人也有不讲理的。明明是在逼良为娼,却把自己弄成了受害人。 我满脸堆笑,“红姨,我只说是要缓一缓再签,又没说不签。”我摸摸自己的齐耳短发,“好歹要等我把头发留长再说吧!反正您也没指望我给你挣钱。” 缓兵之计而已,要等头发长长,起码要等半年,这半年说不定我早就穿回去了。 “没关系,你可以先在后院做零工,等头发长了,再看看你是否能应付那些客人。” 居然没上当,看来早就打算好了。我看着自己的手,十指修长,干净白皙,是我身上的部件中为数不多的得意之处。以后这双手就要替人端茶倒水,洗衣洗碗,外加捏肩捶背了。对了,说到洗碗,我这辈子洗的碗,还没我摔的碗多。 事到如今,身在屋檐下,红阿姨还在步步紧逼,“如何,现在还我一百两银子,你便可走出这门,任你去什么地方。我也算仁义,你身上的这套衣服,权当送给你。” 形势比人强,虽然休息这两天,身体状况差不多也恢复了,不过看到红阿姨身后两个孔武有力的护院,不用算也知道自己肯定打不过,难不成我就这么被卖身为妓,堕入青楼了。话说这个万恶的旧社会,连找份正经的工作都找不到,人家根本不收女工,不然我也不会饿晕在妓院门口。 “吱呀!”门被轻轻地推开了,一个身着一身素衣,浑身不带珠饰的女人走了进来:“红姨,人家既然不愿意,你又何必苦苦相逼?”她从袖中拿出一张银票:“这是一百两银票,我替她赎身!” 红姨接过银票看了看:“一百两,可不是小数目,月秀,你竟然用自己的私蓄救一个素不相识小丫头,你可是将近半年多没有接客了,这一百两你要赚到何年何月去?” 那个称为月秀的女人,淡淡的扫了我一眼,似是在对我说,“反正我的积蓄也不够我赎身用,倒不如帮了她。” 红姨将银票揣入怀中,回头对我说道:“算你运气好,遇上了一个傻子。”说罢转身出门走了。 房间里终于清静了,“为什么?”我问道。 月秀叹了一口气“两日前,你饿晕在门口,是我命人把你抬进来的。我只想救人,没想到反而让你身陷在此。还好红姨也没多要,一百两赎下你的清白身,你且走吧!” 我跳下床来,“我真的可以走?” 月秀点点头,将身体稍稍让出条路来,“此处是个烂泥潭,一旦陷进来再想出去就难了,你出去后便再也别回来了!” “那我不走了。”我回答的干脆,“你既是我的恩人,我岂能白占你便宜。你既然已买下了我,我自然就是你的人了,从此我便做你的贴身侍婢赚取工钱,直到有一天能还你钱为止。”废话,我这样出去,身无分文,迟早还是会被饿死。眼前的这个女人,看上去心地不错,不如先跟着她,混口饭吃。 “想不到你竟也懂得知恩图报!”月秀叹道:“你也是知晓人情世故之人,你若不愿走,就先跟着我。只是你跟着我,恐怕也不会有什么好的出路,毕竟此时我也快自身难保了!” 我突然有种于心不忍的感觉,有一个人曾给我说过:利用一个很傻很天真的人,迟早会遭报应的。那个人是我死党余阳,而眼前的月秀怎么就越看越有余阳的感觉呢!那个被我时时刻刻欺压着、凌虐着,却又打死也分不开的余阳,那些无忧无虑的日子,现在想想怎么那么遥远呢? 章节目录 第二章 是金子,到哪儿都晃眼 我是穿越过来的,这跟余阳一点关系都没有,想起余阳纯属偶然,就像这两天我时常会想起爸爸妈妈一样。 如果穿越分等级的话,我就是属于那种最悲催的穿越——裸穿。当然这跟裸体没关系,但也差不多。你能想象一个身穿夏季清凉版的睡衣,脚踏人字拖鞋的人突然出现在古代闹市街头的场景吗?就算是在21世纪,十有八九也会引起路人围观。还好我的头发短到分不清男女,在围观群众还在辨别的我性别时趁机逃之夭夭了。然后我跑到郊外,偷了一个农户家的衣服。没错,是偷,曾经最为不耻,也最为不解的事情,我做得竟然毫无愧疚,原来人底线是可以根据环境适当做调整的。 接下来几天,我加入了一个当地的帮会——丐帮,是的,我做了乞丐。当然,你别以为乞丐也好当,我被当地的小乞丐轰来轰去,没想到乞丐也会欺负外地人,大家都是要饭的,没必要这么这排外吧。就这样两天后,我饿晕头了,进了百花楼。 后来的这这些天里,我渐渐了解了我所来到的这个世界,这个地方叫柳城,已柳树多而名闻全国,没听过?不奇怪,我也没听过。而且没听过的事情不只这一点,比如说这个朝代国号为“尚”,国君姓高,已建国二百余年了,虽然类似于中国古代的朝代,却不属于中国古代的任何一个朝代,那些指望着靠知晓历史就能混吃混喝的妹子们,就不要多想了,指望着能穿越到了倾城倾国的美人身上,迷晕各路土豪,然后混吃等死的妹子们也早点洗洗睡吧。发生在我身上的例子是热乎乎血淋淋的,来到这个没水没电没网络地方,饿到半死,沦为人奴,各种悲催。所以,敬告各位梦想穿越的妹子们,古代很悲催,穿越需谨慎啊! 不过月秀实在是个很好的主人,从不多事,这也跟她在百花楼的业绩有关,捎带着我也清闲的很。偶尔只看其他姐妹站在门楼上卖笑迎客,她却在一旁摇着扇子,闪着凉凉的风,不声不响。等到夜深了便回到后院房中休息,不见她有什么过多的行为。 “那个谁——说你呢,一会儿去脂胭斋把我订的胭粉拿回来,晚上我急着用。” 我转过头,是百花楼的燕如春,只见她睡眼蒙眬,残脂未消,一大清早站在楼梯处对我颐指气使。我手中稳稳当当端着月秀的早餐,回过头继续走,完全没有答应的样子:“一会儿我得跟着我家姑娘出门去,你找别人吧!” “你不过一个下人,竟敢不听我的话!月秀那贱人没教你百花楼的规矩么?喂——说你没听到呀!你这么死丫头,月秀那闷声不响的怎有你这刁野的丫头……” 她说什么我只当没听见,我只管将早饭端进月秀的房中,关上门将燕如春的叫声关到了门外。 “我可没说要出门,待会儿碰到燕如春,看她不找你麻烦!”月秀已起身梳洗干净,坐在桌前一边用餐,一边说道。 我坐在旁边一点儿也不客气,将一颗小笼包咬了半颗在嘴里:“凭她就想使唤我,我也不是随便什么人都用得起的!” “那昨天红姨让你去城西请乐师过来,你怎么也不肯去?” 我咽下口中的小笼包,义正言辞:“我是姑娘你的下人,可不是百花楼的下人,随便被人使唤,岂不是掉了姑娘的身价!” 月秀不由得失笑出声:“你还晓得你是个‘下人’?分明是个懒虫。再者说了,现如今我还有什么身价!” 三口两口将盘里的小笼包吃了一半,看着月秀慢慢地品着粥,不禁问了一句:“姑娘,你是怎么到这里来的?” “怎么问起这个?” “突然就想问一下。” “自小被人贩子卖到这里来。” “家人呢?” 月秀顿了一下:“不记得了!” “哦。”我兴致缺缺,接着看她慢慢的喝粥。“怪不得红姨并没有因为我迁怒你,原来有自小养大的情份在。” 月秀咽完最后一口粥:“也因红姨最近忙着找一个能撑得起百花楼的台柱子,没空管你罢了。” 我顿时来了兴致:“昨个红姨还从春香院抢一个小丫头过来呢,那可怜兮兮的小模样,看着让人心疼很呢。让一个小丫头当台柱子,红姨真是被逼急了!” “不过是跟春香院的阮妈妈斗气,一个小丫头要当百花楼的头牌,哪里有这么容易!” “奇怪,她怎么不从百花楼里选一个,省事省心,我觉得你就可以啊!” 月秀笑道:“你就会逗人开心,百花楼的姑娘分为四等,才色双绝为一等,容姿姣好为二等,才姿平平为三等,像我这般年纪又大,无人光顾只能吃闲饭的算是四等。我现在留在百花楼不过是红姨好心让我吃闲饭,依我的才色若能为一等,何至到今天地步。” 我想了想,问:“燕如春算几等?” “二等。” “凭她?”我惊诧道。“那个会拿着手绢转圈圈的吴俏俏算几等?” “三等,”月秀忍不住又纠正说:“俏俏是在跳舞,什么叫‘拿着手绢转圈圈。” “这不重要,”我摆摆手:“那个学蚊子叫的齐小仙是几等?” “二等。”月秀这次没有纠正我对她们的评价,可能她也觉得那个齐小仙整天学蚊子叫,不太好听。 “百花楼里谁是一等?” “一等的姑娘只有一位,颜玉卿,前些日子被春香院的阮妈妈重金买过去了。” “哦!”我不禁感叹:“这古代人的企业观念还是很先进的,简单扼要就抓住了企业管理的中心要点——人才” “又在说什么胡话,”月秀佯装发怒:“还不去把碗筷收拾了去,整天只知道四处游荡,不见你干什么活。” “不忙,不忙”我摆摆手,神秘兮兮地凑到月秀面前,端详了半天。渐渐月秀的表情开始变得不太自然,“你看什么?” “我决定了,”我郑重宣布,“我要让你做百花楼的花魁,甚至整个柳阳城的花魁。” 望着我认真的表情,月秀想了想,扑哧一声笑了,一记敲到我头上,“快去把碗筷收了!” “哇哇——”我抱头大叫,跳到老远,当然是装的,“我是认真的,我真的可以让你成为花魁。” 月秀渐渐止住了笑,“并不全是因为我不信你,而是我已不想再卖笑迎客,委身讨恩了。”声音竟有微微的叹息之意。“况且我已有三十一岁,若是在十几年前,我还有可拼一拼的劲头,如今只怕心有余而力不足,哪位恩客会眷顾一个年华逝去,余韵不在的半老徐娘。” “那你以后怎么办?余生就在着百花楼混吃等死么!红姨还会留你到几时?” 月秀静静地坐着,用手轻轻抚着脸,“谈何容易!” “虽说不容易,但也不是没办法,”我走到月秀旁边,“相信我,试一次,三十年已经过去了,人生有几个三十年,你以后的人生完全可以换一种玩法。” 不知不觉我已经握住月秀的盈盈小手。深吸一口气,再接再厉:“况且,你不用太过自怨自艾,有句话叫做‘是金子,到哪儿都晃眼。’你身上也有闪光的地方呀,不然我也不会在这里随便吹牛。放心,只要找对正确的方向,还有完善你的自身定位,你就等着升职加薪、变成白富美,嫁给高富帅,走上人生巅峰吧!”我想我目光一定闪现着坚定的光辉,不然月秀也不会定定的看着我,直到我不断的摇手晃醒她。 “要如何做?”月秀心晃动了。 成功,我心里美的呀,早知道我口才这么好,我当初选专业就该去专修演讲,我自信的比出剪刀手, “两个痣,‘包装’。” 章节目录 第三章 回去的路千山万水 别以为我让月秀当花魁只是吃饱了撑的、闲着没事干。相反,我忙得很。先问你一个问题:如果你穿越了想的第一件事是什么?看美景,吃美食,或者勾搭帅哥。都不是,我的第一反应是——怎么回去! 自从身体恢复之后,几乎每天我都会到那个闹市街口转悠一圈,几乎把那边每一块砖头翻遍了,也没看出什么所以然来。私下也设想N多种穿越回去的情节,有比较保守的想法,比如雷击(这两天没下雨)、车祸(没胆往上靠)、撞墙(……)等等!也有比较创意的想法,比如UFO(机率太低)、虫洞(听说过,没人见过)、时光隧道(这更没谱,只存在于爱因斯坦的相对论里)…… 还有一个方法可以去实施,且可操作性非常高,风险也低。那就是——求神拜佛。别跟我说这不科学。科学不是万能的,你能用科学的方法来解释一下发生在我身上的事情?况且这个方法简单易行,也别问我是拜的是上帝还是玉皇大帝,反正举头三尺有神灵,逮到哪个算哪个!我曾经也是一个无神论者,可有谁规定无神论者不能烧香拜佛?虽说临时抱佛脚属于投机行为,可万一有用呢。 以上皆属于我的梦话,可以不用太认真。 其实还是有线索的,是一块令牌,在我穿过来的时候,手里抓着的就是这样一个东西。这东西半个手掌大小,乌黑如墨,坚硬似铁,摸上去很有质感,却不像铁块般沉重。由于常年累月带着,令牌表面已经被磨得温润光滑。令牌的一面刻着花纹,另一面刻着四个符号似的字,不是普通的繁体字,不然我也不会一个字也不认识。其实,这东西是我从小就挂在脖子上的,直到我我来到这儿的前一刻,唯一抓在手里的就是这个东西。 既然是它把我带到这个地方来,要回去自然也要靠他,这些天我在柳阳城里来回晃悠,逛遍了所有的当铺和古器店,可没有一家知道这块令牌的来历,不过令牌上的四个符号却弄清楚了。 “玉泉青猿,”也就是我要月秀成为花魁的原因。 好像太复杂了,简单点说就是,我需要钱。 那个古器店的老板告诉我,他虽不知道“玉泉青猿”是什么意思,但他知道,在大尚国都阳京近郊八十里处,有一座雁回山,多年前的名字就叫“玉泉山”。后来不知是什么原因,就改了名字。难道所谓的“玉泉青猿”就是指玉泉山上的一只青色的猴子。不,“青猿”应该是一个人的外号,这个令牌就是要我找到这个人。 但是,那个雁回山(也就是那个玉泉山),虽距离国都阳京很近,可距离柳城就远大发了,足足有两千多里呢!靠我这两条小细腿,就这么一穷二白的走过去,还不走到天荒地老去了。这年头治安不好,路上碰到一个打劫的是正常现象,说不定人还没到,魂先过去了。正确的做法是找人做个伴,然后雇辆车,带好银子和干粮,出门在外,穷家富路,安全第一啊! 所以,现阶段的目标已经很明确了:赚钱。 凭我现在的状况是没有油水可以捞的,唯有让月秀先富起来,我才能从其中刮层油下来。 在红阿姨为了找百花楼的头牌忙的脚不沾地、焦头烂额的时候,我对月秀的培训课也紧锣密鼓中悄悄进行了。 “首先,你需要确定你在男人眼中的自我定位。”月秀如乖宝宝般坐在凳子上,看着面前的我唾沫横飞。 “你要知道,男人对女人的需求是多方位的,一个男人在一生中需要几种女人你知道么?” 月秀傻傻的看着我,摇摇头。 “第一种,娘亲,这类的女人,是要包容万物地抚育他,教养他,为他的人生起到启蒙的人。” “第二种,娘子,这类的女人,是要温柔娴静地为他操持家务,传宗接代,不离不弃的给他安全感的人。” “第三种,情人,这里包括小妾,或是秦楼楚馆,是要激情似火,给他刺激,给他欢愉,让他乐不思蜀的人。” “你要做哪种女人” 月秀看着我,摇摇头。 “这三种你都不能做,你要做第四种女人。” “因为以上三种你都不适合。你要知道,你已经快三十二岁了,不是二十三岁,两者的区别是很大的。后街红胭楼有个叫离歌的姑娘,你认得么?” 月秀点点头,“见过几面,看上去不错。” “她保养的好,虽说也是三十余岁,肌肤依然光滑细致。不过要我说,你们古代的女人就是经不得岁月,才过了三十岁就显老了。十七、八的小姑娘的皮肤如香熏过的丝绸又香又软,三十岁的的皮肤,即使保养再怎么光滑细致,却如瓷器般又冷又硬。” “哦,跑题了,咱们接着说,刚说到哪儿了?” “要做第四种女人。” “对,所谓第四种女人,有两个关键词:知性、理解、包容,但有要有独立的思想,换种说法就是红颜知己。这种人还有一种说法叫女神,看得见摸不着,只存在于宅男的电脑桌面上。当然要做到这一点非常难,需要从内到外一起包装,首先,我要从内在开始——” 我将厚厚一叠纸扔在月秀面前,“三天之内,将这些背熟、记牢、记烂,烂到可以脱口而出,好像是你的原话一般。” 月秀捡起这些纸,上面的字歪歪扭扭的不成形:“这是什么?” 我在一边得意洋洋:“这是从我脑子里搜刮出来的150多句中外名言警句,30多篇心灵鸡汤,以及40多首古诗词。” 月秀看着这一杳厚厚的纸张,不由得犯了愁:“这也太难了。” “只背这些而已,还没让你背英语单词呢,连这点苦都吃不了,还想当花魁?” 月秀连忙解释:“我不是这个意思,我的意思是,单单这字儿丑就算了,每个字还只写一半,看都看不明白,让我怎么背啊!” 失策啊,不过你以为我愿意啊,繁体字也不是人人都会写的,我默默接过月秀手中的纸,心中不住哀叹,二十一世纪的大学生到了古代也就是个半文盲,连一个字都认不全,话说我十九年的教育都学了些什么? “那个……待会儿我念一遍,你再抄写下来,这样记忆也比较深刻些。” 这只是刚刚开始而已,当天晚上—— “你要做什么?”月秀有些担忧的问。 “躺好,别动,我在给你更敷面膜。”我认真的将自己特制的糨糊一层一层抹在月秀的脸上。 “何为面膜?” “就是用来保养皮肤,改善肤色,去除死皮,淡化鱼尾纹的护肤品。感觉是不是凉凉的很舒服呀?” “……”月秀沉默了一下没说话,估计前半段话没怎么听明白。过了一会儿“是挺舒服的。”算是安慰我吧! “不会错的,就算没有功效,也没有坏处,这可是我纯手工,用无添加、纯天然的原材料来配制的,就算你把这碗糨糊吃下去,也不会有什么问题,顶多拉下肚子而已。”我自信满满。 “什么?这是糨糊?”月秀惊叫。 “你别乱动,”我一手按住她,“我正在给你做脸部按摩,你别影响我发挥,放心啦,我不会害你的”我继续解释:“这是我用牛奶,蛋清,蜂蜜,外加一些蔬菜汁调配的哦,绝对无公害,不会伤皮肤……” 第二天,早餐过后,房门紧闭,月秀偷偷从前天整理的名言警句中抬起头来,看着我正在房间里上窜下跳翻箱倒柜,终于忍不住怯怯问道:“你在找什么?” 我抱着一大堆红红绿绿的一大堆衣服站在她面前:“从今天开始,这些衣服无论你扔掉也好,送人也好,总之,以后不许再穿这些。” “为何?” “俗,俗不可耐。” “好吧。”月秀接过这一大堆的衣服:“我不穿,还是先收起来好了。” 接着,我把目标放到梳妆台上,翻翻捡捡,月秀赶忙上前护住她的各种胭脂盒、首饰盒。我放过她的首饰胭脂,“你化个妆给我看看。” 月秀依言坐在镜子前,打开脂粉盒子,开始往脸上擦。 “停——”我打断她,“你本来脸色就比较苍白,而且脸比较大,所以不要涂那么多的粉,只要薄薄一层,打个底就好。” “你的眼睛并不是很大,所以眉毛要画的细一些,不要太浓太黑。” “你的嘴唇比较厚,很好看,不要用大红色的口脂,不然看起来很像血盆大口。没有别的颜色?不要紧,等下我去脂胭斋找一个有没有桃红或其他颜色的口脂。” “不要把脸当成装修墙,不管什么都往上面糊,这胭脂不能涂太多,只要一点点,然后在脸上慢慢匀开就可以了。” “你本身就很好看,装扮只是为了要你看起来更加有自信,精神更加好而已。但要注意每天要保持足够的睡眠,只要人气色红润精神好,就不会丑到哪里去。看看,现在是不是好多了?” 手里一阵捣鼓,慢慢停下手来,月秀看着镜中的自己,有些说不出话来“这是……我?” 我点点头,“以后你在客人面前就按这个类型来上妆,如果没有必要就不要化妆,人的这张脸也是需要休息的,还有以后不论多晚,睡前一定要卸装,不然会提前变老。” 月秀望向我:“你老家是不是作脂粉生意的,怎么懂得这些?” 我不以为然:“我当年为了应付招聘,特意去学的。” 月秀愣了一下,没听明白第一句话是什么意思,不过第二句还是听懂了,半天之后吐出一个字:“哦!” 我就是我喜欢月秀的地方,不会追根问底。我在第一天的时候就跟她说,我是从外地来的,所以很多地方跟她不一样,以后如果有她听不懂的话,就当没听到就行了。实在也是因为我太懒,懒得解释这些看上去稀松平常,解释起来又特别麻烦的东西。 章节目录 第四章 古代的造星计划 “红姨,红姨。” 红阿姨正在指使着手下的小厮将一坛坛的酒搬往地窖,压根就没理我。我只好扯着她的袖子,挡在她面前:“红姨,你别不理我啊!” 红阿姨一脸的不快,说出来的话也阴阳怪气:“郑大小姐有何吩咐啊?”合着这女人还在为前两天的事记仇。 “小的哪儿敢吩咐红姨啊!”我连忙陪笑,“这不是为了我家姑娘嘛,有些事儿要跟红姨商量一下!” “说吧!”红阿姨转过身去,查看刚刚搬到地窖的酒,我亦步亦趋地跟在身后,“我们家的姑娘啊,看到这两天红姨为百花楼找头牌辛苦的脚不沾地,心里着实心疼啊,姑娘特别跟我说起她跟您自小养大的情份,不由得唏嘘不已,我这也才知道红姨是个心地如此好的人。” 红阿姨依旧没有看我:“月秀那丫头可比你仁义多了,又懂得好歹,明事理。” “是是是,”我忙附和道:“所以我家姑娘这两天就在想办法,看看有什么主意可以多招徕一些客人进来,以弥补这些天生意不景气带来的亏损。” “哦!”红阿姨来兴趣,“有什么办法?” “有,”我故作神秘勾勾手指,红阿姨马上凑了过来,“烦请红姨告知百花楼上下,自今日起我家姑娘要改名字,不再叫做月秀,而叫红城。” “什么意思?” “就是‘红颜倾城’的意思啊!” “你小妮子耍我是吧,改个名字就能把客人招来?”红阿姨顿时泄了气,“怎么能指望你出什么好主意!” “改个名字而已,又不用上户口,简单方便,就算没用也没有什么损失啊!” “好,好,随你们闹腾去吧!”红阿姨转身要走,我又跟上去。 “红姨,这两天呢,姑娘身子不舒服,便遣我过来给您说一声,暂时不能接客了。” 红阿姨终于停了下来,“大夫请了吗?” “请了,大夫说气血不足,要多多调养,最好休息个十天半个月的。” “也不指望月秀能赚钱,我刚好从外地买了两个先支应着,让月秀好好养着。” 这也太好说话了,不禁对红阿姨的好感度飚升,不由得我的嘴也由衷的甜了起来,“红姨真是体恤这些姑娘,我先替我们姑娘谢红姨了,至于改名字的事儿还请您多费心,告知这院里一声吧!”红阿姨摆摆手,挥一挥手绢走了。 我屁颠屁颠回到房里,月秀,哦不,现在应该叫红城了,红城正在背古诗,“红姨答应了,而且还很爽快。” “当然,红姨也想看看我们能做成什么样子。” “她怎么知道我们在做什么?”我惊讶的不得了。 “整个后院就这么大,什么东西能瞒得住。”红城不以为然。 “哦,”莫名的还有一点小沮丧。 “我为什么一定要改名字?” “当然有原因的,”我解释道,“人的姓名不只是一个称呼而已,认识一个人一般都是从名字开始的,从一个名字,人们都会作出很多联想。好的名字会给人的行为举止形成暗示力,未见其人,先闻其名,可见取一个简单、容易记、辨识度高的名字尤其重要。” “那我背这些古诗有什么用吗?”红城指着这些古诗有些怀疑。 “常常读这些可以让你学会如何谈吐文雅,不致于贻笑大方,让你背名言警句,是告诉你,世间有许多道理,不只是平常我们看到的那样,这是让你在与客人聊天时,可以提出与众不同的观点,增加你的新鲜感,但这并不能让你脱颖而出,成为花魁。” “那还要如何做?” “你平常有什么才艺?” 红城看看放在角落边的古筝:“弹古筝,但好久没弹过了。年轻的时候偶尔也会唱唱歌。” “嗯,就这个,利用这几天的时间,把这些东西重新再拾起来。我可以教你唱歌!” “你会唱歌?” “小时候上过兴趣班而已,也会那么几首比较通俗的歌曲。” 红城看着我,“可可,你其实并没有失忆对不对?你究竟到柳阳城来干什么?” 冷不丁被这么一问,我一时没有反应过来,想了一下:“我也想知道我到底来这里要做什么?” 红城说道,“很多事情你都记得,不可能不知道自己来干什么?” 我冲着红城释然一笑“以前我不知道要干什么,可现在我知道了,就是认识你,然后把你捧的大红大紫,等任务完成了,我说不定就可以回家了。” “你会走?”红城问,转而低落起来:“是啊,你迟早还是要走的。” 这一点有点出乎我的意料,我到这里不过是参加穿越古代的“自由行”而已,根本没想过在这里刷存在感。万一弄出什么感情,走的时候又舍不得。话说以前每次毕业前吃散伙饭时,都弄得跟生离死别似的,但那些人好歹还是有机会重新再见面的。这次如果走了,那可真是生离死别了。 这才短短几天而已,红城就开始舍不得,那以后还得了?玩弄人的感情的最可耻了! 我伸出爪子轻轻抱一下红城,“也不一定,再说今朝有酒今朝醉,莫管他朝是与非。”话题一转:“现在重要的不是我什么时候走,而是要找一个没人地方练歌,你有比较合适的地方吗?” “我们在房间里就可以练啊!” “你不是告诉我,这百花楼这么小,有什么动静谁都听得到,如果这歌人人都会唱,别人凭什么单单要听你唱呢,新歌发布前要懂得保护自己的版权,算了,说了你也不懂,你就告诉我哪里比较清净?” “有道理,”红城想了想,“没有人去的地方,我们可以到柳阳城外的襄王湖上,租一艘小船,船到湖心,一边赏景,一边唱歌,想必是美极了!” “嗯,”我满意的点了点头,“好,就这样,从明天开始,每天早上我们就到湖上练歌”。 “那个湖为什么叫襄王湖?跟襄王有什么关系吗?”因为这些天,我三天两头在茶楼酒肆听到有关于襄王的种种话题,不由得好奇了起来。 红城答道:“因为柳阳城是襄王的老家,尚祖皇帝建国之初把柳阳城赏给了襄王,柳阳城依然叫柳阳城,但人们为纪念襄王,就把城外的湖改为襄王湖了。” “哦!”我点点头,“我听说襄王快要回柳城了!” “是啊,”红城答道,“襄王回乡祭祖,整个柳阳城都在传呢!” “你说在建国之初就把柳阳城封给了襄王,那这个襄王岂不是两百多岁了。” 红城笑了,“说什么傻话,人又不是王八,怎么能活那么久?建国之时襄王立过大功,被尚祖皇帝封为异姓王,这王位世代相承,不过,也只有嫡亲长子才可承袭王位。” 不简单,原来是个官N代,“这个襄王不常住在柳阳城吗?” “现在这个襄王年幼时丧父,早早就承袭了王爵。因当今圣上念幼子孤苦,便把他接到宫中,和诸位皇子一起抚养。成人后皇上又为他在京城置了宅子,所以很少回柳阳城来。” “哦,”我若有所思。 见我久久不说话,红城关心的问:“你在想什么?” 我回过神来,“有些事我们可以开始做了!” “什么事?” “头牌养成计划Part2——炒作” 章节目录 第五章 那个劫道的! 其实在古代炒作还是不太容易的,必竟没什么广播电视互联网,也没有报纸杂志狗仔队。全靠路边社的口口相传,扩散起来比较慢,况且在这个时代,秦楼楚馆,风流韵事,大都是私下里聊一下,在大庭广众之下散播“淫秽”信息,此等伤风败俗,我会被浸猪笼吧! 我一身小厮打扮,带上小帽,也就看不出我头发短了。大摇大摆出了百花楼,直奔茶楼去也。不是去喝茶,而是去听人说书。别小看这些说书的,他们可是早期的新闻媒体人,文化传播的使者,八卦娱乐的发源地,也是制造舆论的最佳选择。 放心,造谣生事这种事我是不会干的,我要传播的是一种积极向上的,乐观进取的,悲天悯人的精神操守。我找到两个说书人,给了点好处,请他们在茶楼讲故事,故事是我提供的,但他们说书所得归他们自己所有。故事的名字叫《寻亲记》,大致内容是一个小姑娘来到柳阳城里投奔亲戚,不但没有寻到亲戚,反而盘缠用尽,沿路行乞,倒在百花楼。正要被卖身之际,楼里一个姑娘用自己要赎身的钱替她赎了身。要求:务必突出小姑娘的窘迫状态,以及青楼女子的义薄云天。情节要曲折离奇、引人入胜。 重点:此青楼女子乃百花楼的红城姑娘。 最后附词一阕:东篱把酒黄昏后,有暗香盈袖,莫道不消魂,帘卷西风,人比黄花瘦。 虽是牵强附会,但也算应景。单凭这半阕词,当年李清照就让他老公败下阵来,对付这些自诩风雅的文人,分分钟搞定! 根据事实改编,我这算不上骗人,只是略微加了点工而已!有人说,君子做善事不为人知,因为老天爷都会看到。在这里我有必要提醒一下,实际上老天爷在很多时候,都是不长眼的。 这两天红城的进步很快,那些名人警句大都背会了,考了几次,然后来了几次模拟对话,感觉还不错,估计差不多就可以实际应用了。 从茶馆出来,我是相当满意,那个说书的讲的舌灿金莲,下面听的人也聚精会神,那个说书人当场决定,明天再讲一遍。这样用不了几天,整个柳阳城都会知道一代义妓红城姑娘。 事实上这一点也不奇怪,这两天,因为襄王要回城祭祖,大街小巷都是这位襄王的各种传闻,听得我耳朵都快便秘了。突然有一股重口味的小清新扑面而来,就当为大家的茶余饭后加点调料,大家也都乐见于此。 这几天每天到襄王湖去练歌,在教红城唱歌之余,又顺便教船夫老杨头唱民歌,不信你听: “毛驴拉磨,走不出那个圈儿。 井底的蛤蟆就能看见巴掌大的一片天儿哟! 通天大道本来就有笔直的一条线儿, 何苦又要翻山越岭、弯过那几道弯儿……” 老杨头的歌声虽不如红城的歌声婉转动人,却也深厚嘹亮,别有一番滋味,一曲刘老根的《毛驴拉磨》唱的三个人乐不开支。当然,这事儿,是我做的,但这功要算到红城的头上,老杨头对外要说,这歌是红城姑娘教他唱的。 得,以后不论是谁,只要是租老杨头的船,就能听到这首歌,听到这首歌,就相当于给红城做了一次广告,免费的! 回到百花楼,红城正在细细的化着妆,我坐到梳妆桌上,看着红城上妆,“一会儿我们要到城西的陈乐师那里练歌,你登台的时候所需要的曲子就要靠他了。” 红城没有停手,依然在描描画画。 “今天可能会有客人上门。” 红城停了下来,“这么快,要按我们之前排练的那样来么?” 从怀里掏出两个梨来,用袖子擦了擦,一口咬下去,好甜,没有洒过农药的水果就是好吃。“今天你不能接客,时机未到。” 我跳下梳妆台:“今天我们晚一点回来,回来后就说身子不适,不宜见客,闭门休息,叫红姨挡一下。” 红城疑惑的点点头,“好吧,我听你的。” 在陈乐师那里一起调琴练声到入夜,华灯满街,才赶着马车往回赶。穿过熙熙攘攘的夜市,马车拐入了一条暗黑的弄堂,这条路虽然黑,但相对比较***常也经常走,马夫还是照常拐了进去。突然,车顶震动了一下,我下意识看上车顶。 “怎么了?”红城问。 “感觉有什么东西落到了车顶上,但又感觉很轻。”我心里有点忐忑,“应该是只猫吧!” 红城叫马夫:“师傅,咱们到哪儿了?” 半天没有回响,我不禁担忧起来,悄悄透过布帘的缝儿向外看,只见车子转进了另外一条暗巷,再看那个马夫,已经换了一身衣服,再仔细一想,这哪里是换了衣服,分明连人也一起换了。 本来我以来沦落到青楼已经很倒霉了,现在看来还没有倒霉到家啊!这坐个马车都能遇到劫道的,我上辈子得造多大的孽啊? 红城必竟是个女子,渐渐害怕了:“大侠,你要带我们去哪儿?我我身上还有些碎银子,大侠且拿去喝个茶吧!” 赶车的人回过头轻笑出声:“姑娘不必害怕,我只是想请这位小兄弟跟我大哥见一面而已。” 冲我来的,因为我一身小厮打扮,所以他把我误认为小兄弟了。难道是我无意中得罪什么人了?也不可能啊,我来这里的时间并不长,认识的人本也不多,更不必说得罪什么人了。 我沉了沉气“敢问尊驾找我何事?” “你见了我大哥便知。” “敢问尊驾大哥尊姓大名?” “你见了我大哥便知。” “敢问你们怎么认识我?” 前面那个小子好像在故意激怒我:“你见我大哥便知。” 好吧,他真得把我激怒了,我这时决定做一把好汉,好汉不吃眼前亏。我和红城抱在一起,迅速从红城的头上卸下两支银簪来,一支递给红城,一根握在手里。我凑到她耳边:“不要怕,见机行事。”红城默默的点点头。 我并没有等太久,很快,马车在一座僻静的宅院前停了下来,前面的年轻人从马车上跳了下来。掀开车前的布帘,“两位请下车。” 红城准备下车,我一把扯住她,悄悄说道:“坐稳扶好。”我起身抓住车门框,猛然将手的银簪挺进马屁股里,马因为剧痛,会突然狂奔,这条街我知道,在前面就是闹市,只要冲进闹市我们就安全了,任你功夫再好,想制服一匹受惊的马,谈何容易! 章节目录 第六章 初遇襄王 果然,马发狂了,甩开蹄子往前飞奔。由于巨大的反作用力,我被撞回到车内,咣的一声,我那个疼啊,也不知道哪儿疼,就感觉全身骨头都断了好几截。 马猛然冲到闹市,路上行人纷纷躲避,一时间乱了半条街。我在车上也被颠的七荤八素,已分不清是东南还是西北,要不是车再不停下来的话,可咋办呀?我看着前面飞奔的马,跌跌撞撞想去牵住马缰,试了几次都没成功。突然一人纵上马车,紧勒缰绳,马渐渐被制服了。 峰回路转,这也太刺激了。 我赶忙扶起同样狼狈不堪的红城,“姑娘,你没事儿吧?” 红城惊魂未定,脸色吓的白里透青,半天说不出话来。这时,一只手撩开门帘,露出一张男子生气的脸。“你是怎么驾车的?” 我用手安抚红城,一面回过头来致谢,“多谢这位公子的救命之恩,这位是百花楼的红城姑娘,我不是马夫。” 这个男的饶有兴味打量了红城一眼,“原来这就是一代义妓红城姑娘,刚刚冒犯了。” “我家姑娘今日受了惊吓,敢问公子大名,改日必当图报。” “不必。”男子跳下马车,从不远处奔来两个人,应该是他的属下,“主子,属下保护不周,请主子降罪。”见这两个人抱拳请罪,这男子也没太大反应,只是命令道:“护送红城姑娘回百花楼。”“是。” 我点头致谢,其中一个下属也不多言语,跳上马车,放下门帘向百花楼的方向去了。 车厢里我长长舒了一口气,这时才发现我浑身冷汗,手脚已经软的没了力气。 “可可,你怎么样?你的手流血了!”红城这时也渐渐恢复了过来,关切的问。 我看着手上被银簪划破的血痕,只是浅浅的一道伤口而已,我摇摇头:“不碍事。”现在这种情况已经是万幸了。 不一会儿,车子已经到了百花的门口,门前的小厮连忙迎了过来:“红城姑娘可算回来了,今天好多客人指名要见姑娘人呢!都嚷嚷了半天了,您要再不回来,红姨就快疯了!这不叫小的在门口迎着姑娘,一回来就到大厅见她。”平日里这些小厮看着红城身上捞不出什么油水,一个个横眉竖眼,没几个好脸色,今天的一句一哈腰,变脸的速度那叫一个快啊! 我回过头来,:“姑娘,一会儿我们走后门。”红城点点头。 “怎么?红城姑娘不进大堂么,这怎么好,红姨没办法交待啊!”小厮急切道。 “没事儿,我去跟红姨解释。”我转头看向护送我们回来的男子:“多谢这位大爷护送我们回来,如不嫌弃,可进楼喝两杯,所需花费由我们姑娘承担。” 这个男子双手抱拳,“不必了,我乃受命行事,两位即已安全到达,任务就算完成,就此告辞。”说完就将马缰递到小厮的手中,转向走了。小厮将马车赶向后门,我跟红城偷偷摸摸进了房,亮起灯。“你先躺下,我去找红姨把客人推了。” “你快些回来!” 我笑笑,点头。 穿过后院走到大厅,一阵浓烈的脂粉香扑鼻而来。话说来了这么些天,每次闻到这满屋子的粉香,都让我忍不住打喷嚏。都不能少抹点吗! 一眼就看到像花蝴蝶一样,满大厅招呼客人的红姨。红姨也远远的看到我站在门口,她撇下一个客人直奔着我过来了。 “丫头,红城呢?” “回屋歇着了!” “什么,歇着?这个时候怎么能像平常那样歇着呢?”红姨急道,“好不容易有人专门为了看她而来,过了这个村就没这个店儿了,要把握机会,说不定还能再红一把,马上让她梳妆打扮,哪怕只露下脸也好。”说罢就欲往后院冲。 我拉住她,“红姨,不行啊!回来的时候马惊了,在大街上闹出了好大的动静,姑娘受了惊,现在别说接客,就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她这个样子出来,以后哪儿还会有客人上门?” “好好的马怎么会惊了呢?”红姨怀疑道。 “我们遇到劫道的,马夫现在还不知道人在哪儿呢?” “哦,”红姨这才相信了一些,“那我怎么给那几个恩客说呢!” “实话实说,但一定要说的惊险刺激,跟他们说改日等姑娘养好了,一定会伺候好他们,他们肯定会理解的。” 红姨叹口气,“也只能如此,你赶快去伺候你家姑娘吧,缺什么就跟我说,我让人跟你们备齐。” 人红了待遇就是不一样,我点头行礼,“谢谢红姨。” 就这样,第二天,我跟红城在房间城待了一整天没出门,吃饭都是小厮们送了进来,房子里的摆设红姨也着意添了一些,看上去不像原来冷冷清清的样子,热闹多了。 可到了晚上开始开门营业,我跟红城依然躲在房间里不出来,一连几个小厮来请都闭门不出,惹得红姨抛下大厅的客人,亲自来到房中请。红城一言不发,我在前面挡着,“红姨呀,昨日姑娘真得吓的不轻,大夫说要好好的养着呢,怎么也得养个四五天,今天就再麻烦红姨一次,再推一次吧!” “你别跟我说,让红城来跟我说,红城,昨日见你实在不宜见客才让你推脱掉,今日无论如何,你都要出去支应一下。现在全城都在传你昨日遭到了意外,今天比昨天来找你的人多了足足三倍,这是你翻红的大好机会。我们多年的情义,我是不会害你的。”红姨在一旁苦口婆心。 红城看了我一眼,默默的吐出一句,“我听可可的。” 一句话把红姨噎了个半死,“好,好……”红姨气得不轻,转向我“丫头,别以为我不知道你的把戏,你不就想欲擒故纵,吊人胃口么?” 呀?这红阿姨比我想象中的聪明的太多了。 “我告诉你,老娘当年玩这一套的时候,你还没出生呢!红城已经连续半个月没有出去迎客了,你让楼里其他姐妹怎么想,若人人都来这一套,我这百花楼也不用开了。” “我和红城这么多年的交情,短短几天,你竟也迷得她连我都不认,郑可可你好手段呀,错过了时机,只盼你不要害了红城。” 我无辜的望着红姨:“红姨言重了,我与您一样都是为了红城好,为了百花楼好,我仔细想过,今日红城出台的确不利。” “那要等到什么时候?” “劳烦红姨告知来的客人,红城姑娘还没有休养好,实在没有精力陪各位大爷,虽说休养还需要一段时日,但难却各位盛情,明日无论休养的状况如何,都会登台为各位献唱一曲,聊表歉意,望各位赏光。” 红姨看向我,眼神逐渐变得欣赏,“不错,入情入理,如此一来,明天只怕还的比今天的人还多。” 我垂首一笑,“劳烦红姨了!” 章节目录 第七章 人缘好的直接后果 “尘缘如梦, 几番起伏总不平, 到如今都成烟云。 情也成空,宛如挥手袖底风。 幽幽一缕香,飘在深深旧梦中。 繁华落尽,一身憔悴在风里。 回头无晴也无雨。 明月小楼, …… …… 满城飞絮,满腹相思都沉默, 只有桂花香暗飘过。” 红姨说的没错,第二天百花楼盛况空前,满大厅里、楼道间站了满满的人。大厅的灯光暗了下来,剩下的光全打在悬在半空的舞台上,那个悬空的舞台实际上是一个比较大型的秋千,红城坐在秋千上,轻施粉黛,一身宝蓝,双脚赤足,一手擎着桂枝,一手扶着秋千。缓缓由上落下,人们渐渐安静下来。 《八月桂花香》一曲歌下,欢呼雷动,搞得我都有点小激动了。红姨在旁边笑得满脸褶子,单单是这么多人的酒水费就够她赚一大笔了。 红姨冲我赞赏的竖起拇指,“丫头,还挺像那么回事!” 我得意的笑:“当然,这都是按照演唱会的规格来做的。” “演唱会是什么?” “专门唱歌的一个地方。”我想简单的糊弄过去。 “我们可以多办几场演唱会,丫头,这事儿还得你来办。” 我回过头来,“干嘛叫我做,我又没有卖给你!”在古代开演唱会的模式不太成熟,当务之急是要尽快捞金,凑够路费去阳京。 “没关系,我可以从红城手里把你买回来,我多出三倍的价格,料想红城不会不给我面子。”红姨在我耳边轻轻说,“到时候,一天你给我弄三场演唱会,还不是财源滚滚来,也不用你拉客,我定不会亏待你。” “我没有签卖身契给红城,所以我和红城之间没有契约关系,我之所以留在百花楼是在报恩,不是卖身。想让我好好做事,”我貌似失望的叹口气,“红姨,您的诚意似乎不太够呢!” “你……” 赶在红姨发作之前,赶紧向唱完歌的红城走过去,护送她回房。身后的恩客们一个个扯着嗓子: “不许走,不许走……” “再来一曲,红城姑娘……” “红城,红城,红城……” 此起彼伏。幸亏表演的台子足够高,不然鞋都要被扒掉了。 红姨赶紧上台灭火,“各位公子,各位大爷,我百花楼最近新来了几个上好的姑娘,现在给各位唱上一曲,如何呀!” “谁要听你找来的那几个破锣嗓子……” “我们要听红城,叫红城出来……” “红城,红城,红城……” 红姨扮得了柔弱也装得了可怜:“各位大爷,红城姑娘真的是身子欠佳,硬撑着上台演出的。今日且放过红城姑娘,明日一定多唱几首给各位听,一定让各位听舒服了。”见下面声浪渐止,红姨拍拍手,丝竹声又起,一群舞者上台,由挥着手绢转圈圈的吴悄悄带领,这才渐渐恢复了正常。 第二天,从一大早开始,就没在消停过,我终于体会到人红是非多的道理了。 本来准备去脂胭斋拿订好的桃色胭脂,临时被燕如春堵在了门口,“哎呀,可可妹妹好早呀!”貌似我她年龄更大,一声妹妹叫的我寒毛掉了好几根。亲昵的挽起我的手臂,一副很熟的样子。 “拿胭脂这种小事怎么能让妹妹去做呢?我刚好也订了胭脂,一起帮你捎回来便是了。”说完指使身边的丫鬟:“翠珠,帮可可妹妹的胭脂一并带回来。” “是”身边的小丫头很是机灵,转眼就不见了踪影。算了,既然刻意讨好我,必然是另有所图的。 “多谢燕姑娘,不知姑娘这一大清早把我拦住,有什么吩咐?” “我哪里敢使唤妹妹,我只是听月秀,哦不,红城说你对梳妆很有见解,每日用一种特殊的浆糊涂面,可使肌肤细致光滑,称之为面膜,近日每每都感到脸色一日不如一日,所以我想讨一点来用。”这燕如春在百花楼出名的脾气差,骂过我也不是一回两回,现在她小心的看着我,生怕我记仇。 在这个时代,因为女子没什么社会地位,所以容貌对这个女子何其重要。 “姑娘,我的面膜不是万能的,要想脸色好就要保持足够睡眠,均衡膳食,面膜是次要的。不过姑娘既然喜欢,那每日可到红城房中,我来帮您和我们姑娘一起做。” “当真?”燕如春喜上眉梢 我点头。“举手之劳而已。” “好,”燕如春喜不自胜,掏出一只银镯,“没什么好谢你的,这只银镯样式还算看的过去,妹妹就先收下吧!”不由分说塞进我手里。 “哟,燕姐姐好大的手笔!”齐小仙一步三摇的晃过来,仔细端详我手中的银镯,“这镯子虽说只是纯银打造,也值个几两银子,可是燕姐姐的几位熟客已经很久不上门了,近日姐姐手头很紧吧,身边能送的东西怕是不多了,难为姐姐还舍得拿出来送人。” “不劳齐妹妹费心,如今百花楼有了红城,齐妹妹这歌喉怕是没什么用武之地了,我呀,虚长妹妹几岁,也想劝劝妹妹,平日里看好自己就行了,别把眼睛放在不该放的地方,也别把心操在别人身上。”燕如春挥挥手绢,“乏了,可可说的对,要想气色好,就要保证睡眠,我回房里躺一会子去。可可呀,咱们可都说好了,得空我去找你。” 燕如春都没正眼看齐小仙一眼,各种不屑扑面而来,转身回房了。 宫斗啊,赤裸裸、活生生的宫斗啊!有人的地方就有是非,有女人的地方就有宫斗。我叹气摇头,“女人何苦为难女人。” “你说什么?” “啊?没什么,我说我还有事,先去忙了。”别以为我傻,齐小仙无故掺和进来,无非也是打我的主意,这么没完没了下去,不被忙死,我也会被烦死,本姑娘不是勤快人,麻烦事还是能躲多远就躲多远。 “可可姐姐且留步,”齐小仙挡在前面,“姐姐你看。” 顺着她的手看过去,齐小仙手中拿着的一支青翠的玉簪,“这簪子是我昨夜里从箱底特意拿出来的,你看这成色、这样式跟姐姐多配呀!” 我不由得咧了一下嘴角,话说你哪只眼睛看的出这个玉簪跟我相配了,就我那四寸长的头发还戴簪子?姑娘你可真能扯。 “齐姑娘,无功不受禄,此物如此贵重,怎么好意思无缘无故拿姑娘的东西。”拿人家手短,这道理我懂。 “姐姐是看不上这些个小东西么?”齐小仙见我不收,有些急了,“其实我也是有事相求的……”看吧,我就知道。 “昨日听红城姐姐高歌一曲,惊为天人,心中羡艳不已,可否把这首歌教给我唱,我学得很快的,只要多唱两遍,我就能记个八九分,不知是否可以成全。” 我就知道别人的东西不是好拿的,敢情这是学费啊,不过既然是学费你们就别送东西呀,直接折现多好,我也省得去兑换。 章节目录 第八章 玉泉青猿 “姑娘既然喜欢,就去我家姑娘那里去拿曲谱吧,刚好,我家的红城姑娘也是个爱歌之人,两位姑娘可以经常切磋一下。” “可以么?红城不会介意?”齐小仙疑惑道。 “好东西自然是要分享的,我家红城姑娘不是小器之人。” “咳,咳咳。”不远处传来咳嗽声,转头看见红姨正朝我走了过来,身后跟着几个新来的小丫头。明显是冲我来的,这还有完没完了,今天别想消停了。 我老老实实点头行礼,“红姨早。” 红姨看了齐小仙一眼,没有说话,齐小仙急急闪人。 “你到底是太大方,还是缺心眼啊?一点小恩小惠就把你收买了。” 我不以为然,“独乐乐不如众乐乐,都是可怜人,能拉一把就拉一把,再者说一枝独秀不是春,百花齐放春满园,您应该高兴才是。” “既然你如此古道热肠,那不如你帮我调教调教这些新来的丫头。”红姨拿眼斜向身后几个女孩子。 “调教人可是红姨的本行啊,我怎么能抢了红姨的饭碗?”让我帮你训练小姐,这种缺德事我可不干,我也承担不起那样的罪过。红姨看向我,“你帮红城我可以理解,可你连平日不与你为善燕如春都肯帮忙,怎么就不肯为我做事呢?连日常对我说话也时常不客气,你说是为什么?” 当然不能一样对待,你就是资本家呀,那些人都是被剥削者,你剥削者,怎么可能没有区别对待,当然这话到嘴边则是另一种说法了。 “因为红姨你太聪明,拐弯抹角的话刚到嘴边您就已经猜的八九分了,所以,不用跟你客套,来那些个虚的也没用!” “也不能小瞧你,我听红城说了,前日你与红城在街上遇劫,回来后,红城吓的魂儿都丢了,你不但像没事似的,竟还分得出精力找人打理红城的舞台设计,单凭你这份胆识,就不是寻常女子之举。” “红姨抬举了,只不过我平日里粗心大意惯了,好事坏事我都忘得比较快,没怎么搁在心上。” “你粗心大意?”红姨摇摇头,“你教红城的不只是一首《八月桂花香》而已,还有她的言谈举止,梳妆更衣,连每日一碗的红枣汤都事事留意,如此细致,哪会有粗心大意之说?恐怕就连你帮助燕如春、齐小仙那两个丫头,动机也不像你说的那样单纯。” 这女人真厉害。 “说到细致,我哪里比得过红姨,红姨每日打理这百花楼上下,二十几个姑娘,十几个下人,还有这新人培训这些个事情,如此千头万绪,红姨居然对我的动作了解的如此清楚,红姨当真是让人佩服,以后还得红姨多多照顾呢。” “得了,你也用不着奉承我,你必竟年轻,资历尚浅,若你待到我这年月,指不定成什么精了呢,哪里要我照顾?” 废话,好歹在现代我也是高阶知识分子,别的不敢说,单论这职业规划,我是有理论和实践作支撑的,在古代我也算第一人了。 正说着,一个小厮抱着几个盒子走了过来,见到红姨赶紧行礼,“红姨好,可可姑娘好。”没想到我也混到有人主动跟我行礼的地步了。 红姨指着盒子,“这些是什么?” 这小厮连忙打开一个盒子,里面一只纯白的玉蝉,“这是城南郑员外送来给红城姑娘的,说是听闻红城姑娘前日遭劫,这玉压惊最好。只盼红城姑娘早日恢复。” “好漂亮,”我接过来,看了又看。 “还有,”小厮接着说道,“这是洪兴武馆的武师送来的六芒星刀,用来防身最好;还有丁举人最是实在,说是昨日一见,已倾慕至极,拿了一匣子白银差人送过来,足足有五十两;这是知府大人府上送来的山参,给红城姑娘补身子的。还有一个从西边来的富商,送来了一条涞湖产的珍珠项链,个个圆润硕大,价值不菲。这个是京城来的古董商人送来的一幅山水图,说是叫《雁回峰岭》,送与红城姑娘鉴赏把玩……” “等一下,”我打断他,“京城来的?” 小厮忙回道,“是。” “叫《雁回峰岭》?” “不错。” 我放下手的玉蝉,“打开我看看。”见我表情有异,红姨也好奇凑了过来。 一幅水墨画就在阳光下摊开,有山有水,看不什么问题。 “这幅画没什么了不起的,画工一般,不像是名人所作,看来是临时画的,也不是什么古画。”红姨点评完毕。 我的目光定在了留白的那首诗上: 玉液琼浆天上来, 泉源深处雾霭霭。 青山欲改春秋色, 猿声不住独徘徊。 这是藏头诗,每句的第一个字连起来就是:“玉泉青猿” “好了,”红姨吩咐道,“把这些去给红城送去吧!” “等下,”我叫住了那个小厮,“这个商人现在住在哪里?” “送的人没说,只说改日一定上门拜访。” 我静静卷起这幅画,交给小厮,“去吧!红城姑娘会好好赏你的。” “是,先谢谢可可姑娘。”小厮欢喜答应着,急忙忙走开,到红城那里领赏钱去了。 “有什么不妥吗?”红姨好毒的眼睛,一眼就看出我有些不太正常。“没什么,只是听说是京城来的,有些好奇这些京城的公子哥会送些什么东西过来。”我状似失望的摇摇头,“也不过如此,拿一幅不值钱的破画过来,也不怕唐突了佳人。” 红姨点头,“算了,总会有些小器的客人,京城也一样,说了这会子话,我得去看看厨房的食材够不够,是不是还得添置些什么。” “那红姨辛苦,红姨慢走。” 红姨带着身后那一帮子人,浩浩荡荡向厨房走去,“你们都学着点,别以为有几分姿色,就能开染房,都给我老实些,我这百花楼的护院可不是白养的……” 我终归不属于这里,我跟百花楼、红姨、燕如春、齐小仙……甚至是红城,都不可能有太多的交集。这里的一切,就像一场不知所谓的梦,梦里的风情世故,梦里的人事沧桑,都真实的触手可及。就如梦幻泡影,如假似幻,我都分不清这是梦境,还是现实。 这些日子其实我每日都睡得不太安稳,一入睡便梦境连篇,醒来后莫名惆怅不己,脑海中残留的梦境碎片,也千奇百怪,不知所谓。 我清楚的知道,我是不安的,我奇形异状也好,故作镇定也好,都是在极力的掩饰自己的不安,想骗过别人,也想骗过自己。 章节目录 第九章 做好事得有回报 本来上午要去拿胭脂的,中间被几个人搅乱了计划,现在想想接下来似乎也没什么事,加上心里有点乱,便决定先回房,所谓谋定而后动,把思绪理捋清楚了,才能决定去做点什么。 红城正在兴高采烈的看那些人送来的礼品,见到我忙拉我去看,“可可你看,好多东西!你喜欢哪个?随便挑啊!” 我也没客气,看了一圈,指着一个装有五十两银子的匣子,“我要它。” 红城拿出来,放到我手上,“再挑些吧!” “这就够了,”我笑笑,“每次都从你身上拿零花钱,我都不好意思了。” “那有什么关系,反正只要有你可可在,多少钱也能赚得回来。”红城看着我。 “你把我当成机器猫了,什么都能搞定!” “鸡骑猫,鸡为什么要骑着猫?” 我无奈的叹了口气:“因为那只鸡它愿意。” “……哦”红城还想问点什么,想了想还是没有问。 我又看了这几个盒子一眼,“有一幅画姑娘有看到吗?叫《雁回峰岭》。” 红城从手边递过一幅画来,“是这幅吗?没什么好看的。” 我打开这幅画,平铺在桌面上。说实话,我对水墨画没什么研究,是个十足的俗人,所谓意境,所谓画外之意,这些词只有在考试前,做什么诗词赏析的时候会背一下,应付考试。你随便拿出一阕没听过的词,没见过的画,让我说出个子丑寅卯来,我就傻眼了。 我的目光还是卡在那首诗上,除看出“玉泉青猿”这四个字外,我看不出任何有价值的东西。这幅画表面上看是送给红城看的,实际上是想周转到我的手里,让我看到这四个字。送画的人知道“玉泉青猿”,也知道我手里有玉泉青猿这个牌子,因此想试探我。此人来自京城,雁回峰在阳京近郊,玉泉山是雁回峰的故称,想着前几天的遭劫事件,也是冲我来的,对方是敌是友?或许,我已经陷入了一个不知名的危险中,而不自知。 我不自觉的抚住额头,知道的信息太少,或许只有见到那个送画的人时才会真相大白。此人说过“改日登门拜访”,想必我不会等得太久。这件事也不一定是坏事,必竟解开“玉泉青猿”的秘密,有助于我回家,我在穿越回现代的道路上就又前进了一步,对此我也挺期待的,起码不用再毫无头绪的四处乱转了。 见我久久没有说话,红城担心看向我,“怎么了。” “没事,只是有些奇怪!”我答道,“一般人送东西起码要报自己的名号,可这个古董商人却连住处都没留下,都不知道送礼的人是谁,送了岂不是白送。” 说是怀疑只是借口而已,我感觉我马上就要离开这里了,红城是真心对我好,我却整天在想着离开这里,不免有些负罪感。 “有些事情越想就越乱,不如先不理他,静观其变吧!”红城安慰道,“刚刚看你心事重重的样子,都不像你了呢!” “有时候我是想的有点多。” 红城叹口气:“你一个女孩子,在这柳阳城里无亲无故,无所依靠,难免心中害怕,思虑太多也是正常的。”红城拉过我的手,“你虽没有跟我说过你的身世,但单看你平日,有时行为虽不合常理,但也从不做粗鲁之举,识字不全,却能出口成章,巧言善思。可见你一定不是从一个简单的门户里出来的。初见你时就心生好感,经过这些天的相处,我更是觉得一刻都离不了你了,如若不嫌弃我出身风尘,你可愿与我结为姐妹,咱们互相照顾?” 结拜而已,应该没问题吧,可一个“好”字卡在喉咙,怎么也吐不也来,突然想起一句话,“侠士勿轻结,美人勿轻盟,恐其轻为我死也”。她从不介意我是否坦诚相待,我怎么会感到心生有愧呢? 见我不说话,红城突然笑了,“是我太冒失了,可可不要怪我!” “不是的……”我想解释。 红城摇摇头,止住我的话,“没关系,来日方长。” 也好,就这样吧! 红城转过头,“翠珠,你来做什么?” 翠珠跨进房来,“刚刚去脂胭斋帮如春姑娘取胭脂,就把红城姑娘的胭脂和粉饼一起取回来了,特意给您送了过来。” “放下吧。”红城轻轻的说,翠珠将东西放下退了出去,“不是你去取吗,怎么你也会使唤人了?”红城打趣道。 “这不是沾了姑娘的光,姑娘风光了,我自然敢在别人面前抽风了。”“颠三倒四,抽什么风?净说些胡话。”红城笑道,“你没有别的事情要跟我说?” “什么事?” “你回来之前,齐小仙派人来我这里,拿走了《八月桂花香》的乐谱,说是你已经应允了?”红城看着我,意味深长。 我点点头,“我是应允了,但我没想到她动作竟这么快,敢情我前脚答应她,她后脚就来拿乐谱,一刻都没耽误。” “刚刚燕如春房里的翠珠来送胭脂,燕如春的性子我知道,她怎么可能无缘无故的帮我取胭脂,来讨好我?” “当然不是无缘无故,”我回答,“我答应她每天给你敷面膜的时候,顺便帮她一起敷一下。” “今天早上你出门之后,红姨派人送来了一碗红枣汤,跟你煮的味道一模一样,还说以后每日会给楼里姑娘每人都送一碗。” “这件事我不知道,不过这也是好事啊,以后就不用我每天到厨房里亲自去煮了,有人煮了直接送过来,多好。”我偷偷看向红城,她不会以为我背着把她卖了吧! 果然,红城摇摇头,依旧是笑,“你究竟背着我做了多少好事?我竟也不能怪你。” “当然不能怪我,我还不全是为了姑娘。”我振振有词,“其一,红枣汤的事情我确实不知情,谁知道红姨竟然会派人偷师。” “其二,燕如春找我敷面膜,无非是想让自己看起来气色好些,可你也知道,单单靠面膜,没有平日的调理,是治标不治本的,跟你相比起来,效果自然要大打折扣。况且如果我一味的拒绝她,只能让你和她交恶,虽说燕如春并不难以对付,但与其多一个整日想着与你作对的人,不如多一个可以聊天的姐妹。再说,燕如春本人也不是难以相处之人。” “其三,《八月桂花香》你已经唱过了,以齐小仙的资质,你再唱两遍她必定学得也差不多了。她若自己私下学会,也不会把你放在眼里,你不如现在卖个人情给她,而且大张旗鼓的给她,一来让她记得你的好,二来也让别人知道,他日,就算齐小仙唱的再好,也是师承于你,师傅永远是师傅。” 红城惊讶的看着我,“这些事里竟还有这么多门道!” “还不止于此,其实还有一些歌是适合两个人合唱或是对唱的,齐小仙是个不错的搭档,你若和她配合的好的话,必定产生一加一大于二的这种效果,像SHE、凤凰传奇等等,组团作战才有战斗力嘛!” “什么……凤凰传奇?”红城不解看着我。 “凤凰传奇……这个不重要,你只要记住毛爷爷的一句话就行了,‘人多力量大’。” “哦,”红城点点头,“我还有一个问题,毛爷爷是谁?” “……” 在这个瞬间,我无比想念我的二十一世纪。 章节目录 第十章 红城你要重新接客 根据大尚王朝路边社的报道,日前柳阳城比较热门的新闻是:一,襄王回乡祭祖遇袭,全城搜捕刺客;二、百花楼红城姑娘入选柳阳城头牌歌姬,身价不菲。 而根据路边社的统计,目前占据话题排行榜第一名和第二名的分别是:一,红城姑娘今日会表演什么;二,红城姑娘今日会穿什么;由此相较可以看出,做娱乐新闻的前景是好于作政治新闻前景的。 这两天我的日子过得是非常滋润,在百花楼里我显然成了一个特别的存在,可谓是“万花丛中一奇葩”。除了红姨之外,差不多所有人对我都很和善的,吃的有份,喝的有杯。如果不是考虑要穿越回现代的话,凭我这点小聪明,在这里混吃等死,其实也挺好的。红姨待我已经很厚道了,她竟然单独腾出一间房来给我住,搞得我不得不答应了把面膜的作法教给了她。 我也试着去打听了从京城来的古董商人的行踪,可奇怪的是我查了城里比较大的客栈,都没有消息难道是因为太小气,所以住不起比较好的客栈吗? 其实我还是和红城在一起的时间比较多,可近日红城旁边也不清静,不是这个燕如春要作个面膜,就是这个吴俏俏来交流一下化妆心得,要不就是脸还没认熟的新人,来这里拜码头。这还罢了,关键是红姨来得特别勤,明明说是来找红城的,偏偏总是拉着我东扯西扯。 “可可,你说的那个按座位不同,收费标准不同的作法,我已经开始办了,你看还有什么不妥的地方吗?” “可可,上次你讲的什么‘消费者心理学,’挺有意思的,能不能再讲和详细一点。” “可可,昨日小仙和红城同台唱歌成果不错,反应很好,反正已经多教了一个,要不你再多教几个丫头。” “可可呀,上次你说的什么现代化管理理念,什么‘责任到人,细化分工,三人防单,建立相互监督制度’还是挺管用的,这两天我已经轻松多了。不用整天盯着这个,看着那个,也能知道整个百花楼的状况。” “……” 巴拉巴拉…… 这闲适的午后,喝着自己熬的酸梅汤,桌上还放着一小碟的桃花酥,听着红城的古筝,惬意的眯着眼,多么美好的时光!如果没有旁边的这个阿姨,这个世界或许就更完美了。 不过也没办法,我虽然比较懒,但不知为什么,在这里有一种天生的优越感,偶尔的表现欲实在压制不住啊!总之,我一时爱表现不是错,把我的话当真就是你的错了。 “红姨啊,我很忙啊,你要是再这么聊下去,以后红城就没有新歌唱了!” “以后的事情以后再说,当下倒有一件事情是要急着处理的。” “什么事?” “红城虽然每日都上台表演,但从不接客,俗话说‘君恩如流水,’不接客必竟不是长久之计,你准备什么时候让红城重新接客?”红姨小心翼翼的试探,她知道,要想让红城接客,首先要过我这一关。 “红姨你怎么想?”我放下手中的杯子。 “今日就开始接客。” “不行,”我断然拒绝。 “为何?”红姨不可理解,“红城又不是清倌人,搞卖艺不卖身的那一套,时间一久那些恩客就不会买账了!倒不如趁现在把自己的后半生的银子赚了,将来也有个依靠。” 我想了想,也实在找不出理由反驳,无论站在百花楼的立场,还是红城的立场上看,红城的剩余价值确实已经不多了。但从心理上来说,叫红城去陪客,我实在难以接受。 我用食指一下一下敲着桌子,敲得红姨心烦意乱,“你到底为何执意阻止红城接客呢?” “没有为什么,红城不许接客。” 是为什么呢?是因为我的女权主义吗?不,是因为我已经把红城当成类似于姐姐的一样的存在,我帮助她、保护她,好像已经变成了一种理所当然义务。如果我没有出现过,她会在百花楼怎么度过以后的日子,或许就这样慢慢变老,然后变成一个老妈子,在后院里打打杂,贴被生活所用。或许被红姨赶出百花楼,冻死在路边。怎么会这样?一直担心我离开的时候红城会舍不得放不下,没有想到,最先舍不得放不下的人竟然是我。 见我沉默不语,红姨转向红城,“红城,你怎么说,你听可可的话这没问题,但你也要为自己考虑。” 红城停下弹筝,向我走过来,轻轻坐在我身边,笑着问道:“红姨,你收了人家多少银子?” “你怎么知道?”我看向红城。 红城按按我的手,“我比你了解红姨。” 红姨比出三个手指:“三千两。” 真舍得花钱,吃饱了撑的。 红姨接着说,“这只是单给我的,你若去了,另外还有出场费,这位客官非常的有诚意,特意在襄王湖包了一艘渔船,人家说了,今天天黑后会专门派人来接你,只需你上船唱两三只曲子,就把你送回来,当天去,当天回,怎么样,我可不是在卖你啊!” 看到红城并不为所动,红姨再接再厉,“这位客官出手阔绰,可不简单,再说人家大老远从京城来的,能看上咱们这小地方的人,就是看得起咱们……” “从京城来?”我打断红姨,“有说是做什么生意的吗?” “派来的下人说,是做古董生意的,对了,前两天他还送了一幅画给红城呢!我记得你还特意打开了看了一下。” “就是那张不是古董,不是名画,画工也一般的《雁回峰岭》?” 红姨解释道“可可好记性,虽然那幅画不值什么钱,可人家付银子很爽快,有了银子想买什么样的画不可以……” “姑娘觉得可以去吗?”我问红城。 红城不甚在意,“你安排就好。” “好吧!”我状似勉为其难,“既然红姨已经收了银子,做生意以‘信’为先,那红城就去一下,支应一下就回来。” 红姨马上站起,“好,有你这句话,以后什么事都好办,放心,只要红城去,红城的此次所得我就不从中抽成了,另外我再从我的那份里拿出五百两银票来贴补给你。” “但先说好,只此一次,下不为例。”我警告道。 红姨为难的看向我:“最近有很多达官贵人,巨商富贾,都出了不错的价钱,这可是捞钱的好机会……” 我一个眼刀甩过去,红姨掐住了话头,“也罢,这次先支应过去,以后的事情,你们两个再好好考虑一下。” 眼看着再也没有别的话好说,目的也已经达到了,红姨见好就收,没有再逼我们,出了房门,又去教训那些新人去了。 今晚的宴会,无论是福是祸,终究还是来了! 章节目录 第十一章 从哪里跑出来的玉泉令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一辆马车停在后门,我扶着精心梳妆好的红城上车,回头看了一眼百花楼,想必今天依旧是笙歌艳舞、酒醉情迷吧。马车绕过闹市区,直奔码头,路上出奇的安静,让我竟有种熟悉的感觉,我撩起车门帘,看向马夫,“这位大哥,什么时候到啊?” 马夫回过头来,“小兄弟,等一下,马上就到了。” 不是他,不是那天晚上的那张脸。我放下门帘,“怎么了?”红城关切的问。 “没事。” “从今天下午开始,你就一直心事重重,在想什么,可以跟我说一下。” 看着一脸真诚的红城,我安慰道:“真的没事,只是这是我的第一次,所以有些紧张。” 红城噗嗤一声笑了,“是我接客,你紧张些什么。你不必担心,我也入行这么久了,这种阵仗我还是见过几次的。” 马车稳稳停了下来,马夫撩起门帘,已经早早有人候在那里。其中一较稳重的人放下一个马扎,“红城姑娘请下车。” 我踩着马扎下车,回身扶着红城下车。“你是谁,你们家的老爷在哪儿?”我问。 “在下陆渊,号青崖,我们少主早早就在船上预备着,遣我过来先迎候姑娘。”这个陆渊谦卑有礼,五官端正,看上去敦实可靠,用手指向不远处的一艘游船,整艘船灯火通明,装饰的甚是华丽。 “有劳。”红城轻轻道谢,通过前期的现代礼仪培训,红城进退得宜。我抱着古筝,跟着红城,一前一后上了船。刚进船舱,连船舱里有几个人还没看清,就看到两柄剑直直朝我和红城刺来。那速度叫一个快,我刚回地神来,剑已经架在我的脖子上,“红城——”我大叫。 “自己都顾不了,还顾得上别人。”握剑的男人笑笑,把剑放了下来,红城脖子上的剑也放了下来。形势转瞬变了又变,谁能告诉我刚刚发生了什么? 握剑的男子转过身去,对着一个坐在大厅中央的黑衣男子说:“没有武功,不是装的。” 要试我武功,直接问就好了嘛,干嘛拎把剑吓唬人。我抓着红城冰冷的小手,“你没事吧!” “没事,”红城看了我一眼,“你来之后,咱们已经被劫两次了,再来两次就习惯了。” 能开玩笑,看来真的是没事。 “虽说没有武功,也要小心提防,不能小看了她。”刚刚挟持红城的男子转过身来,明显看到额头上青了一块。一脸好气的看着我,原来是你啊,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敢情你劫我一次不不够,还来第二次?你有完没完。 “看什么看,”我吼道,不向恶势力低头,是我的一贯宗旨。 “看在你是女人的份上,我受的伤就算了!”这那里是罢休的口气,咬牙切齿的恨不得咬我两口。 “你受伤管我什么事?” 红城轻轻拉拉我的衣角,小心提示道,“你抱的古筝呢?” 对呀,我的古筝呢? 依稀记得刚刚两把剑刺了过来,顺手丢了件什么东西出去,是不是古筝?好像是吧。有没有砸到人?我看了看对面男子额头青起的一块,已经开始渐渐泛起血丝,好像是砸到人了! 真想问一句,那个劫道的,你有医保吗? 我看向被摔到一边的古筝,那可是黑檀木,实心的,有十几斤重,这要是砸脑袋上……想想我都头疼。 口气已经不自觉软了下来,“这能怪我吗,谁让你们随便拎把西瓜刀出来吓唬人的!” 那个劫道的却笑了,估计是被我气笑的。拎着剑就冲我过来了,这家伙不会打女人吧,刚走到一半,就被另一个男人扯回去了“郁言,不可无礼。” “二哥,你放开我,她居然说我的青云剑是西瓜刀,谁家的西瓜刀是用来砍人的?” 切,这么少见多怪,想想我当年看过的古惑仔,里面的黑社会都是用西瓜刀砍人的。你要是真拿把剑上街,那可是管制刀具,连地铁都上不了。 不顾那个劫道的反抗,另一个男子轻松的将他扯到那个黑衣男子身边。 黑衣男子站起身来,向我红城抱拳行礼,“两位姑娘受惊了,在下刘郁白,这是我二弟刘郁文,”接着指向那个劫道的,“这是我三弟刘郁言,刚刚有得罪之处,两位姑娘请多包涵!”光听这名字就知道是仨兄弟。 “我是郑可可,那幅画我已经看到了,找我什么事?”这一招叫开门见山,先给对方一个下马威,告诉他我并不是一无所知的。 刘郁白看了红城一眼,说道:“我有些话要和郑姑娘谈,委屈红城姑娘回避到另一条船上。”说罢招手,“青崖,带红城姑娘回避,。” 陆渊上来,“红城姑娘,请。” 红城看向我,“可可”。 我安慰的笑笑,“不要怕,不会有事的,你先等着我,谈完之后我去找你。” 我都这么说了,红城只好抱着那架摔坏的古筝,跟着陆渊移步到另一条船上了。 “郑姑娘面不改色,临危不乱,胆色令人佩服!”刘郁白称赞道。 “好说好说,我只是面瘫而已,做不了太多表情。”小样,听不懂了吧,讲废话嘛,谁不会? 站了这么久,又受了点惊吓,现在稍微缓了过来,就感觉到自己两条腿有点软,我指着椅子,“咱们可以坐下来谈吗?” “刘某疏忽了,郑姑娘请——” 我大踏步走过去,落座,然后看到旁边那个老三正虎视眈眈的看着我,被人这么看着,说心里不发毛是不可能的,“那个劫道的,叫什么来着——” 那个老三扭过头去,“哼!” 那个老二忙回答:“这是我三弟刘郁言,姑娘有何指教!” “指教不敢当,我是想说,那个老三,你就别在这儿杵着了,到旁边去擦擦血吧!” 刘郁白低头浅笑,“二弟,你先带三弟去疗伤,这里有我就行了。” 那个老二,也就是刘郁文,就扯着老三出去了。 终于清静了,整个船舱只剩下我和刘郁白两个人,这才是谈话的环境嘛! “刘公子,有话请直说。”说实话,我是不知知道从何说起,只好先发制人,让他先说明来意。 “姑娘快人快语,不瞒姑娘,我们三兄弟此来是为了寻找‘玉泉令’,我们得到消息,玉泉令在姑娘身上。” “玉泉令?”我估计是带在我身上的那块令牌。 “是,城北古器店的张老板来报,说姑娘曾拿着玉泉令到店里打听它的来历,所以我们兄弟三人才不远千里来到这里一探究竟,不知姑娘可否拿出玉泉令,供在下一观?” 章节目录 第十二章 玉泉令的来历 “你不是简单的生意人。”连底细我都没搞清楚,怎么可能随便相信他。 “姑娘何出此言?” “正常的生意人谁会派兄弟半路抢劫?正常的生意人谁会一见面就拨剑相向?” 刘郁白也不急,“在下的确不是生意人,在下玉泉宫分堂——燕楼堂主。这玉泉令乃我玉泉宫圣物,已经遗失多年,燕楼一直负责寻找玉泉令,从未间断。得知有玉泉令的消息后,郁白便奉了玉泉宫长老的命令,特地来查探。” “那你可以直接找我好好谈嘛,干嘛又是劫道,又是动刀?”想想刚刚那把剑刺过来,当真让人心跳都漏了一拍。 “郑姑娘误会了,前些日子红城姑娘并没有接客,我们实在找不到机会接近姑娘,也只好派三弟在半路上截住两位姑娘,谁知三弟鲁莽,做事不稳重,反而吓到了两位,以为他是劫匪,关于此事,我已经教训过他了。” 我现在想想,当天那个刘郁言似乎并没有劫财或是劫色的意图,好像真的是误会,是我小题大作了。但也不能怪我啊,这黑灯瞎火的,防人之心不可无,傻子才会坐着等死呢!“那红城已经开始接客好几天了,怎么过这么久才来找我?” “姑娘可还记得那日有一男子救了你们?” 我点点头,“嗯。” 刘郁白接着说,“你们被他的人护送回去之后,他便发现了尾随的三弟,并交了手,幸亏二弟及时赶到,联手把他打伤,才得以脱身。后来才知道此人竟是当今的襄王殿下,襄王遇袭,滋事体大,官府一连搜捕了几天,我们躲了多日,这两天风声没那么大了,我们才敢联系姑娘。” 原来如此,前些天听说襄王遇袭,原来是因为这个,等等,好像遗漏了什么信息,啊!救我的那个人竟然是襄王! “我们躲起来的这几日,也曾派人对郑姑娘细细察访,发现姑娘身世甚为蹊跷,就算是路边的乞儿,总可以查出家乡故土,家中亲友或是活动轨迹。可姑娘的身世在下只查到了一个月前姑娘沦落到百花楼,再往前的种种,就查不出什么了?” 你查得出才怪! “所以,为了以防万一,二弟三弟才会出剑,试探你的武功,如果你会武功,那么根据你的武功路数我们还可以看出你是来自何门何派,谁知,姑娘竟是一个不会武功的人。” 不会武功怎么了,有武功了不起啊!不过人家既然解释的这么合情合理,我也应该给人家一个交待。“玉泉令的确在我手里,但我不能给你。” “姑娘还是信不过在下。” “一半一半,这玉泉令是我自小带着的,它对我用处大得很,没有它我可能回不了家。你刚刚说玉泉令是你玉泉宫的圣物,那你得到玉泉令之后,肯定是不会还给我了,我怎么能随便交给你。” “姑娘说的是。”刘郁白点头,“但姑娘有所不知,在下除了奉命寻找玉泉令外,还要寻找一个人,此人乃是玉泉宫第三任宫主——花无措。玉泉令历代都是由宫主随身佩带,以证其宫主身份的,二十几年前宫主失踪,连带着玉泉令也一起销声匿迹,现如今玉泉令既在姑娘手中,是否得知我玉泉宫宫主的下落?” 我自认我我的智商还是可以的,起码还能转的过弯来,可是刘郁白这些话我越听头越大,我不就玩个穿越吗,体验一下,完了赶紧回现代,怎么还扯上江湖帮派? “玉泉宫,玉泉令,花无措,燕楼,刘氏三兄弟……”我摇摇头,“还是一点进展也没有!” “郑姑娘在说什么?”刘郁白问:“姑娘脸色不太好。” 我一手支着头,失望极了,“我不知道什么花无措,就连玉泉宫,我也是第一次听说,你可能不相信。” “我相信,”刘郁白笑笑,原本硬朗的脸部线条柔和多了,“只是姑娘看起来比我还要失望。” 我点头,“是,失望到我现在不想跟任何人讲话,包括你!” 一支手已经撑不住我的头了,我整个人像只死狗趴在桌子上,有气无力,半死不活。刘郁白估计刚刚说了太多话,不紧不慢的喝着茶水,一时间竟安静下来。 “喂,有东西吃吗?”今天整个下午都在想晚上的事情,晚饭几乎没怎么吃,现在终于有了结果,虽然是失望的结果,慢慢静下心来,就想吃点东西了。 “来人,上些点心来!”刘郁白吩咐道。 不一刻,刘郁文就让人端了几碟柳阳城的小吃进来了,刘郁文奇怪的看着趴在桌子上的我,和一边慢悠悠品茶的大哥,“怎么,两人谈的怎么样?” 我抓起一个油炸糖糕塞进嘴里,嘴里含混不清:“给红城也送点,晚饭她也没怎么吃。” “姑娘请放心,我已经安排了。”刘郁文忙答道。 刘郁白见我活了过来,“姑娘是哪里人?怎么会有这玉泉令?”终于轮到我了是吧,开始审问。 我没必要说谎,“玉泉令,我从小就带在身上,我还以为那是一块普通的护身符。至于我是哪里人?怎么说呢,我从很远的地方来,应该说我从很‘久远’的地方来。” “久远”刘郁文强调这个词。 “嗯,那是一个和这里完全不一样的地方,是一个你们难以探知的世界,我在那里生活的很好,我是一个很普通的人,有家人,有朋友,和大家一样上学读书,毕业工作,原本以为可以就这样生活下去,再过一年找一个人嫁了,平平安安一生就好了,谁知——”我不胜感慨,又向嘴里灌了一口茶水。 “如何?”刘郁文追问。 “有一天晚上,我抱着这那块牌子,哭啊哭,等我回过神来的时候,我已经站在这里的大街上了,怎么来的,我不知道,怎么回去,我更不知道。后来想家的时候,我也抱着这块牌子哭过,想过很多办法,根本没用。玉泉令把我带到这里,丫的给我的竟然是张单程票,管来不管回!”越想越委屈,又往嘴里塞了几块其他的点心。 不过,几块糖糕下肚,就没有那么饿,胃填满了,心也就不空了,脑袋也开始转动了。一切机能恢复正常,人也变得精神了,自然想到刚刚没有想到的东西,“玉泉令上‘玉泉青猿’中的‘青猿’是什么东西?” “是我们玉泉宫开山祖师,江湖人称‘青猿上人’。”刘郁白答道。 旁边有人递毛巾过来,我擦擦油乎乎的爪子,“哦。” 章节目录 第十三章 谁养的这条狐狸 “花无措是什么时候失踪的?” “二十二年前。” 我若有所思,二十二年前,花无措失踪;二十二年前,玉泉令穿越到现代。我今年二十三岁,也就是二十二周岁,绝不是巧合。这三件事是有关联的,把这三件事连在一起,其实只需要一条线。可是这是一条怎样的线呢? “花无措怎么说都是一宫之主,总不会无缘无故的失踪吧!失踪前后有发生什么奇怪的事情吗?”我看向刘郁白。 “花宫主失踪的时候,我才五岁,所以对此事不甚了解。”刘郁白回答,“不过,我接手燕楼的时候有查到,当年玉泉宫内部发生了巨变,有一日,花宫主独自一人突然冲出玉泉宫,不许师兄弟们跟着,从此一去不回,不知所踪。不日,朝廷突然派官兵围剿玉泉宫,说玉泉宫参与谋反,上百余教徒被送入天牢,玉泉宫被付之一炬,后来或是发配充军,或是流放远疆,逃出来的不过十几人。当时,玉泉宫分南北两派,北派是由花宫主所管辖,南派是由师弟刘焯所管辖。北派落难,玉泉宫便由南派统管至今。” 原来这玉泉宫不是正常的江湖帮派,搁现代也算是非法组织,相当于反政府的黑社会了。“那这个花无措会不会也被朝廷抓了,或是处死了?” “不会,参与谋反,按大尚国法,诛十族。如果是处死,那肯定要告示天下,以儆效尤。如果只是被抓,也有可能,但这些年我多次派人到天牢打探,天牢里并没有宫主的消息。”刘郁白静静的说完,看来这些年为了找花无措,一定没少下功夫,以致于到现在,即使没有得到花无措的消息,也变得波澜不惊了。 我想了一下,从袖口里掏出玉泉令,“讲了这么多,不让你们看一下玉泉令也说不过去。”我将玉泉令递给刘郁文,由刘郁文递给刘随白。 “多谢姑娘信得过在下,” 信不过又怎样,他若真的势在必得,抢也能抢过去。 刘郁白接过玉泉令,“不过,即使这玉泉令放在在下手里,在下也辨不出真假来,毕竟在下只看过玉泉令的图样,并未见过它的真实样子。” “那,你想怎么样?”我心中透漏出隐隐的不安。 “此令由在下带到京城,交与当今的代理宫主及各位长老一同辨别,才为妥当。”刘郁白提出这个一点也不妥当的要求。 “不行,此令必须在我身边,我不放心。”我坚决反对,穿越这种事是偶然性的,万一某天时间、地点、契机全都谋合,说不定我就穿回去了。你拿走了玉泉令,我错过时机怎么办? “玉泉令离宫已有二十余年,如今返回本家,也是理所应当。”刘郁文替他大哥劝我。“郑姑娘本不应持此圣物。” “对我来说这不是什么圣物,只是一块破牌子而已,什么玉泉宫、玉泉令跟我半毛钱关系都没有,我只想回家。”我起身走上前,伸出手:“把牌子还我。” 刘郁白平静的将玉泉令放到我手上,这也太乖了吧,让你还你还真就还给我了?我疑惑的看着刘郁白,不对劲,肯定有什么地方不对劲,难道他将玉泉令调包了?我接过玉泉令仔细看了一遍,没问题,还是那块牌子,如果是假货,那做得也太逼真了吧! 刘郁白见我反复检查玉泉令,回答道:“在下没有换过,这还是你的那块玉泉令。在下只是想说,还有一个方法。” “什么方法?” 刚说完这句话,我就后悔了,我有一种上了贼船的感觉。看着刘郁白露出狡黠的笑容,我恨不得骂死自己,蠢呀,我怎么忘了这是什么地方,这是在船上。怎么就被一张一本正经的脸给骗了呢? 看着我转瞬变得懊恼的表情,刘郁白笑笑,“看来姑娘已经猜出来了!”貌似很得意,笑,笑,笑,笑死你算了! “你们从一开始就打算连我带东西一起送到京城!?所以有意拖延时间,分散我的注意力。”我都感觉我的声音相当的沮丧,我知道的太迟了。 “是,船早已出了码头,我们现在已行至江心,再走一阵,就到下一个码头严家渡了。”刘郁文的几句话让我更加想吐血。 “那红城呢?” “从一开始就将红城姑娘送到了岸边,没有让她上船。想必现在她人已经在百花楼了。” 我点点头,有种无力的感觉。我还能说些什么? 刘郁白站起身来,走到我的面前,“郑姑娘不必太过挂怀,我等并无恶意,我刚刚也说过,玉泉令是用以识别宫主身份的,换句话说,玉泉令在谁的手里,谁就是玉泉宫的宫主。二十二年前,这玉泉令如何到姑娘手中的,郁白并不得知。当时姑娘只是一个小小的婴儿,极有可能是花宫主亲自放到姑娘身上的。即是如此,也就代表,花宫主最后将玉泉宫宫主之位传给了姑娘。宫主之位,兹事体大,所以在下不得不带姑娘一同回去,和各位长老商议如何处理。” 从第一天穿越到这里,不过才短短一个多月的时间,我先入丐帮,再沦落青楼,还没安稳两天,又加入黑社会,这人生也特么刺激了。 “况且,姑娘如果成为玉泉宫宫主,想必对寻找花宫主大有裨益。姑娘难道不想早日知道二十二年前的秘密?” 是的,我想知道,任何关于可能穿越的信息我都想知道,现在的情势很明朗,我一个人的力量很有限。如果有人跟我的目的相同,或者说是相似,我都应该好好利用这个机会。 “那我会成为宫主吗?”我恢复了镇定。 “持有玉泉令者,即为宫主,这是玉泉宫三代以来的宫规。”刘郁白只能说这么多。 我抬头看向站在我眼前的刘郁白,年纪轻轻,谁养的这条狐狸! “好,我同意,但我现在以宫主之名命令你们,现在调头,我要回柳阳城。” 刘郁白、刘郁文两兄弟互相看了一眼,刘郁文提醒道:“郑姑娘,您现在还不是宫主?” “那怎么才算是?” “等您见到了各位长老,确认了玉泉令,再通知各分堂众,您才算是。”刘郁文回答道。 “那我现在算什么,被你们软禁的囚犯吗?还是两位希望玉泉宫的宫主是一个只会受制于人的窝囊废?”我若发起火来是可以吓哭小朋友的。 两兄弟见我发火了,一时有些拿不准我的意图,刘郁白问道,“那姑娘的意思是?” “就算没有你们,我也是会去京城的,也迟早会查到玉泉宫这条线索上,所以不必担心我是否会逃跑。”我站起身来,仰着头跟人说话太没气势了,可站起来后,发现这两兄弟个子还挺高。我不得不离他们远一些,起码可以平视。 章节目录 第十四章 我早晚会走的 “刘郁白,你先带着你的人回京,你说的那些个什么长老肯定也在等消息,你先把这里的情况告诉他们,让他们也好有个准备。刘郁文,还有……”我扶起额头,想啊想。 “刘郁言。”刘郁文好心提示道。 “对,你和你家的老三,就留在这里,三天后我们再出发。”好,任务下达完成,刘家兄弟面面相觑。 “怎么,不放心?”我问。 “姑娘想多留两天也无妨,在下没什么不放心的。”刘郁白对着刘郁文,“只不过城中搜捕还没有结束,二弟三弟要格外当心。” “是,大哥,我这就去吩咐船夫回城。”刘郁文转身走出船舱。 “船舱里太闷了,我们去甲板上吹吹风吧!”我提议。 “是,我来带路。”刘郁白走向前。 “刘郁白。” “是。” “现在的代理帮主是你什么人?” 刘郁白回过头来,很坦白:“是家父,姑娘为何这么问?” “好奇而已,都姓刘嘛!” 甲板上有点冷,但空气很好,一阵冷风吹来,我不由打了个冷颤,用手安抚了一下刚起的鸡皮疙瘩,刚想说话,一件长衫便披到了肩上,我仔细一看,是女式长衫,“准备的还挺周全的。” “理应如此。”刘郁白站在身边,“姑娘情深义重,此次回城,是为了红城姑娘吧!” “是,一句话都没留下,我不能就这么走了。”我用长衫裹紧自己的身体,突然发现自己现在好像很怕冷,以前曾听余阳说过,突然变得怕冷,是因为内心缺乏安全感,所以想从外部找点温暖来填充一下内心的不安。 “刚到这里的时候,举目无亲,身上什么东西也没有,身边一个朋友也没有。以前在家的时候,有爸爸妈妈,有同学朋友,可是突然之间,一切我所依赖的人和物全都消失了,我害怕极了。你知道吗?小鸡破壳的时候,会把第一眼看到的东西认作是自己的娘亲,而红城对我来说,就是第一个给我安全感的人。有很多人觉得红城有点傻,她能帮助一个素未谋面的人,毫无动机,即便自己也在困顿之中,但我知道,那不是傻,她只是很善良。” “那你回城之后,又能做什么呢?” 我摇摇头,风越来越冷了,“我不知道,理性告诉我就这么走了,也没有什么不对,但起码要跟人家说声再见。” “其实姑娘大可以带红城一起走。”刘郁白提议道。 “前途渺茫,吉凶未知,她在百花楼起码平平安安,衣食无忧,我不能让红城陪我冒这个险。” 刘郁白点点头,“其实姑娘不必担心,郁白必尽心尽力,保得姑娘周全。” 我看向远处,柳阳城的点点灯光渐渐出现在眼前,耳边听到船划过水面哗哗的水声,有清香的水草味不时的钻进鼻子里,今天的月色很好呢! 见我沉默不语“姑娘不信在下?” 我点头,毫不客气:“世间没有无缘无故的爱,也没有无缘无故的恨,更没有无缘无故的忠诚,我身无长物,其貌不扬,如若不是因为玉泉令,恐怕刘堂主连看都不会看我一眼的。把忠诚度建立在一件死物上,你叫我怎么放心?” “姑娘不必妄自菲薄,以在下观察多日来看,姑娘心思缜密,行事不输男子,若由姑娘接掌玉泉宫,必为玉泉宫一幸事。” 我叹气,“我还真不想接什么玉泉宫!”想到玉泉宫,我的脑海里就浮现了武侠电影里那一些满口侠肝义胆,一肚子男盗女娼的武林帮派,对付这些人,麻烦的很。 “好了好了,不要再讲这些让人头疼的话了。” 看着我心烦懊恼的样子,刘郁白不由得笑了,“姑娘如果觉得冷,就先回船舱吧!” “没关系,空气很好,没有PM2。5,冷就冷点吧!”呼吸着新鲜的空气,发现脑子格外好使。 刘郁白沉默了一下,“在下有个疑问想请教姑娘。” “说——” “何为PM2。5?” 好吧,其实我已经习惯了,尽管我已经尽量让自己的语言,规避一些现代词汇,可偶尔还是会有一些词语脱口而出,免不了再解释一番:“这个PM2。5呢,它,它……它是一种凶器,看得见,但摸不着,令人闻之色变,杀人于无形。” 这样解释应该很传神吧。 “世间竟有如此厉害的凶器,姑娘见多识广,在下佩服。” 我心虚的笑笑,“好说,好说。” 船慢慢的靠近岸边,立马有人搭好木板,通往岸上。模模糊糊看到岸边的桥墩边,站着一个瘦小的身影,我三步两步踏上岸,试探着叫了一声:“红城?” 身后一盏灯笼举起,照亮了前面的人影,果然是红城,她抱着一把残破的筝,站在那里,瑟瑟缩缩,好不可怜。 我忙上前扶住她的双臂,因为来的时候,红城穿的衣服并不多,所以隔着单薄的外衫,我感到丝丝凉意从红城的身上传了过来。“你一直等在这里吗?”我的鼻子里一阵泛酸。 红城哽咽道:“你怎么回来了?” 我生气道:“不回来又怎样,你要在这里一直等着么?” “我只是在这里站一会儿吹吹风,不是在等你,站一会我就回去了。”红城辩解道。 我感到又好气又好笑,这时候还逞什么强,“好了,这么冷,就不要吹风了,咱们回去吧。” 我脱下身上的外衫,披在红城身上。我扶着红城向马车走去,刘郁白走上前来,后面还跟着刘郁文,以及额头已经包扎好的刘郁言,看着刘家老三的新造型,有种莫名的喜感。 “郑姑娘,郁白先行一步,就此告辞,二弟三弟就留在这里,听候姑娘差遣,请姑娘多多保重。” 我点点头,“一路走好!”说完之后又觉得不妥,马上改口:“一路平安。” “请姑娘上车先走,在下有些事情还需要跟郁文郁言交待一下。” 我点头,“请便!” 我跟红城坐上马车,还是原来的马夫赶着马车,向百花楼驶去,夜已经深了,大街上也渐渐没人了,在车上听着车轱辘吱吱呀呀往前转,或许是因为太安静了,红城忍不住问道:“他们是些什么人?为什么要带你走?” “他们不是坏人,他们是带我回家的。”我回答。 “那你,是不是不走了?” “……” “你总会走的,从一开始我就知道。” 红城不再说话,只是掀开门帘看向车外,百花楼已经到了。马夫放下马扎,红城率先下车,一人独自回房了。我站在百花楼前,迟迟迈不进去,只不过出门几个时辰,再回到百花楼,已经恍若隔世。 章节目录 第十五章 我要红城好好的 第二天,我一觉睡到日上三竿,好久没有睡这么舒服了,连个梦也没做。我舒服的伸了伸懒腰,起床打水洗漱。拎着水桶到井边,把桶放下去,一只手便帮我把水打上来了。 “是你,那个老三,啊不,刘郁言!” 刘郁言小厮打扮,一张臭脸,“你这女人是有多笨,连人的名字都要想半天。” 这个刘郁言足有一米九,穿上小厮的衣服,短衣小帽,说不出的好笑。“你怎么在这里?” “我二哥怕你跑了。” 这倒霉孩子,有多远就给我滚多远。“放心,赶我跑我都不会跑。”我将水倒进洗脸盆里,沾湿毛巾,命令道,“坐下。” “干什么?” “哪儿那么多废话,叫你坐你就坐下。” 刘郁言依言坐在井台上,“以前还觉得你挺柔弱的,怎么现在凶巴巴的。” 我把手中的冷毛巾敷在他的额头上,然后轻轻的按摩,只过了一夜,那块淤青已经变成紫黑色了。 “你……做什么?”刘郁言惊叫,刚想起身,就被我按了下去。 “别动,再不消肿,有日子好不了了。”我仔细揉着,再看刘郁言全身绷的笔直,双颊赤红,我忍不住打趣道:“别跟我说什么‘男女授受不亲’之类的繁文缛节,我没兴趣对一个小弟弟下毒手,放心,不会占你便宜的。” 刘郁言憋了半天,连话也说不利索,“江湖儿女,不、不、不……不拘小节。” “回头你自己毛巾蘸上酒,按照我的方法来按摩,好的会更快。”我提醒道,“所以我就说嘛,刀啊剑啊什么的,都是很危险的东西,不要随便拿出来吓唬人,结果你看,倒霉的是自己吧。” 刘郁言忍不住反驳道,“如果不是怕伤到你们,有所顾忌,你怎么可能有机会砸到我?”刘郁言愣了下,叫道,“不对,我再声明一次,我的剑不是用来吓唬人的!” 我轻声细语的安慰道,“好好好,你说的对,你的剑一点儿也不吓人。”呀!好像并没有安慰到他呢! 果然,刘郁言气得鼻子直冒烟,呼呼呼,气归气,他还得老老实实坐在井台上,任我在在额头上揉啊揉,不过经过我这一闹,他好像没那么不好意思了。 揉了不到一刻钟,我停下手来,将水倒掉,重新倒了一盆水,“我先去洗脸,你先在这里等着,一会儿你陪我出去办事。” “是,姑娘。”刘郁言不自在的回答。 我好奇的回过头,才这么一会儿,怎么乖得跟猫似的,碰上我探究的目光,刘郁言别扭的转过头去,“二哥说,说……让我好好服侍姑娘,我听我二哥的。” “哦,是吗?”我怀疑道,“你二哥真是好人。” 算了,还是不逗他玩了。 洗脸漱口,一系列动作完毕后,我也一身小厮打扮,走出房门。 “可可,要出门啊!”红姨身后永远有那么一帮子人,走到哪儿都浩浩荡荡。 “红姨,我去张裁缝那里,看看我家姑娘的订做的衣服完工了没,红姨您先忙着。” “可可呀,昨个晚上,你们怎么回来的那么晚啊,出什么事了吗?”红姨拉住我,“红城到现在还没起床呢!” 我看向红城的房间,紧闭着大门,“没事,让姑娘多睡会吧,昨天可能有点着凉,麻烦红姨待会儿送碗姜汤。今天的事情比较多,我可能会晚点回来,您跟红城说一声。” 红姨挥挥手,“好吧,你去吧。” 就这样,我带着另一个小厮,刘郁言,出了百花楼,一路直奔裁缝店。张记裁缝的老板手艺很好,我是比对了几家裁缝店才选出来的,老板一见我进门,赶紧迎了过来,“可可姑娘,来拿衣裳?” “是,张老板,我订做的那两套完工了吗?” “已经做出来了,按照姑娘的要求,用的是上好的云锦绣,在样式上,也照姑娘所说,一套做了垫肩,另一套做了收腰,两套的背部分别按牡丹和梅花的图样,做了镂空。想必姑娘们穿上,必定美若天仙,倾国倾城。”边说边从内室取出了两套衣服,一套纯白,一套杏黄,挂在衣架上,很是赏心悦目。 “张老板的手艺向来是让人放心的,你先叫人帮我包起来罢。” 张老板挥挥手,马上有个店员上来收走了衣服,“哎呀,可可姑娘,有空可要常来,可可姑娘设计的衣服样式新颖,每每穿到红城姑娘身上,无论男人女人,眼睛都离不开呀!红城姑娘每次穿出新式衣服,都会轰动全城呢,以后,可可姑娘想要什么样的衣服就直接给我说,我免费做都行!” 趁着张老板的唾沫乱飞,店员已经包好衣服,送了过来。我接过衣服,“当然,不过也不能让张老板吃亏,这样会让我们家姑娘于心不安的。” “是是是,红城姑娘最是讲情义、明事理的。”张老板附和道。 “行了,不打扰张老板做生意了,可可这先告辞了。”我起身辞行,张老板送到门口,“可可姑娘忙,慢走慢走!” 走出裁缝店,我将两包衣服丢给刘郁言,“拎着。” 出门带个男人,有两个用途,一、刷卡,二、拎包。这用途一嘛,且不说古代没有信用卡POS机,这衣服我是预先付过款的。所以刘郁言的作用就只剩下拎包了。 刘郁言乖乖接过包,“那个老板怎么对你这么客气?” “当然,每次红城穿他做的衣服,都会引来一大波的效仿者,然后就会有很多人到他的店里订做和红城一样的衣服,那他不就赚钱了嘛,广告效应嘛!”没收他广告代言费,无论怎么想都觉得有点亏。 “那下面我们要去哪儿?” “脂胭斋,买胭脂,前些天红城刚买的胭脂被燕如春她们抢着用光了,所以得重新买。”所以,人缘太好也不是一件好事。 刚踏进脂胭斋,店小二迎上来,“可可姑娘来的好巧,我家老板娘正想着去找姑娘呢。” “怎么,有什么事?” 正说着,老板娘看到我,迎了过来,“哎呀,可可姑娘,你上次问我有没有蓝色的胭脂,我还真从域外找到了。是他们打猎时涂在脸上的,你先看看能不能用?” 我接过老板娘手中的胭脂盒子,用无名指抠了一小点,放在鼻子前,有一股淡淡的花香味,“有没有什么副作用?” “应该没什么问题,说是当地的一种花,未开花时呈蓝色,盛开之后呈紫色,待花朵含苞待放之时,摘下花苞捣成汁,晒干研磨,再加入香料制成。”老板娘也是个极懂行的人,不然也不会将脂胭斋开到规模这么大。 我将手上的这一小点胭脂,涂抹到耳后,老板娘忙命人取了镜子来。我观察了片刻,见无异样,点头,“不错,可以用。” “为什么要把这东西涂在耳后面?”刘郁言好奇问道。 “因为人的耳后皮肤非常敏感,把胭脂涂在耳后,可以测试东西是否有过敏反应。”我解释道,但看着刘郁言那迷茫的眼神,我只好加了一句,“总之,要想试胭脂能不能用,都要先涂在耳朵后面,明白吗?” 跟一个粗人解释东西,与其告诉他过程,不如直接告诉他结果。果然,刘郁言猛点头,“明白了。” 章节目录 第十六章 怎么做都是错 出了脂胭斋,随便在街边小摊吃了点东西,便一边逛街买东西,一边往城西走去。“还要去哪儿。”刘郁言开始抱怨。 “城西,找张乐师谱几首曲子。” “你们女人上街都不会累吗?”刘郁言叫苦连天。 “让你去跟人比武,你会觉得累吗?” “那不一样。”刘郁言抗议。 “对我来说,出门逛街就跟你出门找人打架一样。” “其实我们不必去城西的,”刘郁言抱着两包衣服,一包点心,一盒珠饰,要说东西也不重,只是拎着这些东西,走了这么久的路,再加上现在刚好是正午,太阳当空照,心里难免有些烦躁。 “那去哪儿?”我问。 “找我二哥啊,我二哥颇通音律呢!”刘郁言建议道。 “好啊,那你二哥现在在哪儿?”我又问。 “我二哥在城西码头的一处宅院里。” 我看向他,不知道是不是不该打击他:“城西码头在哪儿?” 刘郁言苦着一张脸:“城西码头在……城西。” “那废什么话,还不赶紧走。” 刘郁文果然厉害,一支横笛吹的出神入化,我自认我是一个俗人,听不得高山流水、阳春白雪,可一首曲子下来,听得我眼冒红心,哈喇子遍地流,全身上下的毛孔无一不舒坦! 一曲终了,我不禁感叹,咋就这么帅呢,赏心悦目啊。 “郑姑娘——”刘郁文叫我。 “嗯?!”尴尬的笑,“失礼失礼,只是演奏的实在是太棒了,好像人与笛声混合为一,冲入云霄又跌落悬崖,跌宕起伏,引人入胜啊!”我抹了一把流到下巴的哈喇子,有些激动了。我猛然回过神来,我是不是太花痴了,郑可可呀郑可可,你是一个现代人,什么阵仗没见过?什么演奏没听过?你的现代人的精神操守扔哪儿去了,哪丢的到哪儿捡回来。 “姑娘谬赞,在下实不敢当。”刘郁文客气的说道。 “刘郁文——” “是,姑娘叫在下郁文便可。” “好吧,郁文,有没有人告诉你‘过分的谦虚,就是骄傲’这句话,你既然有如此才华,那你承受别人的赞美就是理所应当。” “郁文受教了,姑娘想谱什么相的曲子?”看来人家也只跟我客气客气而已,没有当真,既然如此,我就收起我的花痴心,老老实实的请他把几首通俗流行的歌曲谱成乐谱,我走后,好让红城还能再红个一阵子。 这一忙起来,一直忙到入夜,柳阳城的夜市又开始了。因为怕路上不安全,刘郁文刘郁言两兄弟护送我回百花楼。 我兴冲冲的赶到红城的房间,房间里居然没有点灯,红城不在房间里。我又冲到大堂,大堂里依旧脂粉弥漫,酒气满楼,我扫了一圈,依旧不见红城。 红姨看到我,便奔了过来,“可可回来了。” “红城呢?” “红城啊,去知府大人府上赴宴表演去了!” “什么?”我一把扯过红姨,力气大到红姨也吓了一跳。“谁让她去的。” “是她自己主动要求去的,你冲我吼什么?”红姨从我手中扯过自己衣服,捋平,“刚刚知府大人派人传话说了,说今儿个太晚了,红城姑娘就不回来,明早一定把人送回来。” 我深深的吸了口气,心口憋的难受,不知是因为生气还是因为失望,看到我这个样子,红姨安慰道:“你也不必难过,这种事无论是在那个楼里,都是常有的事,好多姑娘想去还去不了呢?” 我听不下去,转身出了百花楼,红姨在身后喊,“你要去哪儿?哎!丫头你别闹事啊……” 我走的飞快,也不管路平不平,天黑不黑,街上还有没有人。我这速度已经可以去参加竞走了。刘郁文刘郁言两兄弟紧跟在身后,“你要去哪儿?”刘郁文喊。 “知府衙门。” “然后呢?” “不用你管。” 面前人影一闪,刘郁文已经挡住了我的去路,“百花楼本与姑娘无关,红城的事姑娘不该管,但姑娘的事,在下不得不管。” “我没心情跟你说绕口令,让开——” 面前的人像一堵墙,坚实的挡在那里,“你不让,好,我绕着走。” 绕过刘郁文,我继续往前狂走。 “红城和姑娘你不同,那是她的命。” “我不信命。” “那你为何会来这里?”刘郁文吼道,“难道姑娘不觉得来到这里,是冥冥之中早就注定好的,姑娘难道不知道,还有很多事情等着姑娘去做吗?” 我脚步慢了下来,他说的对,这种感觉我也有。但现在,红城怎么办? 刘郁文几步赶了上来,扯住我的手,不让我再往前走,“到了知府衙门又如何?带回红城又如何?以后红城又该怎么办?她依旧是青楼女子,现在的这一切都是一个青楼女子应该去承受的,不让她接客,只是你自己一厢情愿的作法,不表明红城也这么想。即便她受人唾弃,遭人嫌弃,为人不齿,因为她是妓,她是贱民,她是下三烂,她就应该承受这些……” 我伸出另外一只手,朝刘郁文的脸上挥过去,“啪——”在寂静的长街上,这耳光真响亮。 “二哥”刘郁言担心的叫道。 刘郁文冲着刘郁言摇摇手,再看向我,“气消了吗?” 我想抽回自己的手,猛的一用力,刘郁文没有抓牢,一下子失去平衡,我跌坐在石板长街上。已经下了露水,石板上潮湿冰冷,寒气从我的身下冷到我的头顶,我整个人好像都被冻得没有知觉了。我没有爬起来,而是就势坐在那里,双手抱着膝盖,我想冷静一下。 “郑姑娘……”刘郁言想说些什么,被刘郁文一个眼神盯了回去。 时间过了多久,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在这段时间里,唯一能做的只有说服我自己,说服自己如何妥协。 “红城没有错,错的人是我。”我的声音很镇静,镇静到我认为那不应该是我的声音。“月秀在百花楼里,虽然日子过的清苦,但她可以保持自己的本心,是我让她变成红城的。我让她变成红城,变成花魁,当花魁就应该夜夜笙歌,曲意奉迎,又是我,让她不准卖笑,不准接客,不准做任何一个花魁应该去做的事。今天她去赴宴表演,这是她作为一个花魁应该去做的事,还是我,竟然又要横加阻拦。” 我将自己抱得更紧,“是我来到一个不该来的地方,做了不该去做的事情,害了红城。” 刘郁言嘟囔道,“你也是为了她好啊,本来你昨天就可以一走了之的,为了她你还坚持回来……” 刘郁文拉住刘郁言,不让他再说下去。 “没错,是我坚持要回来的,可是,我后悔了,我不该自作多情、一厢情愿的跑回来,如果我就那么走了,什么都不会发生,或者说发生什么事都与我无关。可是为什么我要回来,为什么我做的每一件事都是错的?” 章节目录 第十七章 红城要嫁人 “我想回家。”我很冷。 刘郁文弯下身来扶起我,我的两条腿都麻了,站不稳,不得不死死抓着刘郁文的胳膊。“我不要回百花楼。” “郁文明白。”两兄弟扶着我,向城西码头的宅院慢慢的走去。 “对不起,”我轻轻说道。 “什么?” “不管怎么样,我都不该动手打人。” 刘郁文安慰道:“没关系,比起郁言头上的伤,我挨的这一巴掌,已经好很多了。”这是安慰我吗? 我又是一阵难过,看看郁言头上的乌青,“是不是遇到我的人,都会遭到不幸?” “就算遇到你会遭遇不幸,我也好,郁言也好,红城也好,都是我们自己心甘情愿的。”刘郁文一边开解我,一边将我扶得更稳。 “读书的时候,爸爸告诉我,通往成功的道路上,会牺牲很多身边的人,他们都在为我的无能付出代价。我不想牺牲他们,所以我说,我要自己努力,变得足够强大,就可以不牺牲他们,反过来还可以保护他们。”好想爸爸。 兄弟两个都没有说话,只是慢慢的走,静静的听。 “爸爸就是父亲的意思。”我解释道。 “嗯。”两兄弟答应着。 “我十三岁离家,去寄宿学校读书,晚上睡觉的时候,宿舍里的女孩子都因为想家哭了,只有我没哭。十六岁考上高中,自己一个人去办理入学登记,看到别的孩子的父母陪在身边,父母为他们跑前跑后,我一点也不感到失落,我觉得我很强悍,他们很无能。十九岁考上大学,我创建社团,参加辩论,组织各种活动,事事都要出尽风头……”我苦笑一下,“有什么用呢?你们又听不懂。” “姑娘其实已经做的足够好了。”刘郁文评价道。 “不用安慰我,我现在只是心情不好,让我自己慢慢想想,就会自己想通的。”走了一段,腿渐渐不麻了,身体也没那么冷了,我轻轻挣脱开两人的手。 “我的腿已经没事了,”我在石板上轻轻跺了两下,城西码头的路还远得很,“路再长,都要靠我自己一步一步的走。” 见我的腿已经没事儿了,刘郁言放下护着我的双手,“不想走路也没关系,我去找辆马车。” 我叹了一口气,羡慕的看着刘郁言:“在我们那个地方有一句名言:‘宁可得罪恶魔,也别结交二货,防火防盗、防脑残’。” “什么意思?”刘郁言不解的看向我,可我实在没有心情解释这个问题,我看向刘郁文,还是刘郁文比较聪明,一个巴掌呼过去:“你个蠢货。” 最终,我们三个还坐着刘郁言找来的马车,回到了城西码头。 --------------------------------------------------------------------------------------------------------------------------------- 整夜无眠,直到天边开始泛起鱼肚白,才迷迷糊睡去。梦中的天是灰的,梦中的云是黑的,梦中的长街又暗又长,远远望去,长街的尽头,是我家的门牌号,门口亮着灯,爸爸妈妈站在门口在向我招手,隔着那么远,居然看得那么清楚,真诡异。我顺着长街往前走,可越走,距离我家就越远,爸爸妈妈的脸就越来越模糊,我拼命的跑,为什么?为什么我越是努力,就越是吃力,腿好像迈不开,想喊却喊不出来。身后好像有一个巨大的黑洞,一下把我吸进去,耳边有人叫我,“姑娘,可可姑娘,可可——” 我猛然醒了过来,眼前先浮现的是一张关切的脸,“郁文?” 刘郁文担忧道,“你梦魇了。” 身下有块硬硬的东西,硌得我生疼,我一摸,是那块玉泉令,我一时火起,打开窗户,将玉泉令扔了出去。刘郁文吓了一跳,赶紧出门去捡,我感觉鼻子有点呼吸不畅,一摸脸,竟满是泪水。 等我揩净泪水,刘郁文也回来了,他将玉泉令放在我手里,“此物贵重,姑娘万不可再摔了。” 我老老实实的将玉泉令放到自己贴身的衣袋,不好意思的笑笑:“让你见笑了,我有起床气……意思就是说我每次起床后会心情不好,会乱发脾气。” “无碍,”刘郁文终于有了笑的模样,“现在已过了午后了,早饭没用,想必现在已经饿了,饭一直就给姑娘热着,姑娘是到大厅用餐,还是派人送过来?” “不想动,还是让人送过来吧!” “是。” 我看向窗外,对面的房间门口,刘郁言坐在那里正在拨剑,奇怪的是剑只拨出一半,然后就盯着一半的剑一动也不动。“郁言在干什么?”我问道。 刘郁文看过去,轻声笑了:“他在照镜子。” “照镜子?” 刘郁文解释道,“好一会儿了,他一直用剑身的反光看自己头上的那块淤青。” “难道是我当时下手太重了,留了疤?他不会怪我毁了他容吧!”我心中多少有些愧疚,其实那张脸也挺可爱的,留了疤就可惜了。 “不会的,我觉得他看起来挺开心的。”刘郁文不甚在意。 有人将饭菜端了进来,我下了床起来洗手,准备用餐,“明日何时开船?”我问。 “明日午时。” “好,”我吞下一大口米饭,还真是饿了,“明日巳时三刻,到百花楼来接我。” “姑娘还要去百花楼么?”刘郁文问。 “嗯,”我点头。“吃完饭我就回去。” “姑娘还是放心不下红城姑娘?” 我想了想,点头,“是,昨天给她买了很多东西,今天得给她。”做菜的师傅手艺真不错,能赶上酒楼的厨子了。 刘郁文帮我夹了些菜放到碗里,淡淡的说了一句,“不必了,她用不到了。” 一句话让我噎在那里,我放下碗,艰难的将嘴里的饭菜咽下去,让自己的声音尽量的保持清晰,“什么意思?” “今天上午整个柳阳城都传遍了,红城姑娘被知府大人收了房,做了知府大人的五姨太,一大早,红城姑娘拿着赎身的钱回到百花楼,只等明天天一亮,知府大人就派花轿上门抬人……” 我抱起饭碗,又往嘴里塞了一大口,嚼啊嚼,感觉吃不出什么味道来,“喜事啊,红城要嫁人了呢!”我嘴里有饭菜含混不清,“我昨天买的首饰刚好可以当作新婚贺礼呢!”真是太巧了。我记得那些首饰里有一对龙凤双镯,当作贺礼,真得好合适! 在刘郁文的目光下,我渐渐垂下头,“其实这桌饭菜一点儿也不好吃。”我抱怨道。“其实红城嫁给那个知府我一点儿也不高兴,那么知府都有四个老婆了,还要在外面招惹红城。” “其实红城嫁人,可能有一部分是我的原因,可能她是想让我心无牵挂的走。” “其实,红城嫁人还是有一点好处的,那就是让我认清现实,看清我自己。” …… 章节目录 第十八章 别了,柳阳城 我回到百花楼时,所有人看我的眼神都怪怪的,可能是红城出嫁,都在好奇我的反应吧。我一如既往的走进院子,和平时一样大大咧咧,有些姑娘机灵的跑得快,没抓到。有些跑的慢的,就刚好和我碰个照面。虽然我平时待人很客气,可院子里的姑娘都知道,我是院里唯一个敢和红姨说不的人,能把百花楼最大的一只母老虎搞定,没办法,谁让我是狮子座。 “可可姐姐,你回来了?”新来的云果儿跑得慢,一着急横冲直撞竟直接撞到我面前,我盯着她,云果儿讪讪的笑,“姐姐,有什么话儿要跟我说么?” “没有啊!”我莫名其妙,明明是你一顿乱窜,窜到我面前挡住路的。“我要去见红城。” “哦,”小丫头赶忙让开路,“姐姐请。” 推开房门,红城在静静的打理自己的衣物首饰,东西乱摆了一地。我关上房门,将几双探究的目光隔绝在门外。 “要我帮忙么?” “就快要好了,能带的东西不多,地上摆的这些是要分给百花楼里的姐妹们的。”红城支起身来,坐在凳子上,额头上沁出薄薄的一层汗,我倒了一杯水放在她手边。 “还是多带些吧,总会有遇到难处的时候。” 红城摇摇头,“平日我也用不了太多东西。” 我拿出昨天的珠宝盒,“你看,这对白玉耳环,样式精巧,你戴是最合适的。还有这对龙凤双镯,送给你作新婚贺礼是不是很合宜呀。还有一些,可能不值什么钱,平日里高兴戴戴也好,看着不舒服打发下人也好,你就先收着吧!”我将珠宝盒推到红城面前。 “脂胭斋的老板娘终于找到蓝色的胭脂了,我觉得还不错,用来做眼影最好,显得人妖娆妩媚,你当了姨太太,可能不大能用到,不然,你送给吴俏俏她们好了。” “我帮你订做的舞台服装也做好了,我觉得很漂亮。”我拆开包装,“这套白色的是专门加了垫肩,穿上去可以显得人高贵典雅,背后镂空的梅花,更能增添一份性感。还有一套黄色的,我让他们做了收腰,穿上去显得人身量纤纤,娇小可人。只是现在让你穿,已经是不合时宜了。齐小仙和燕如春和你身形差不多,你可以送给她们。” “可以了,”红城打断我,我停在那里,手里还握着一叠曲谱,不知该做什么反应好。 “可可要送人东西,就自己去送,吴俏俏也好,燕如春也好,刚来的云果儿也好,不必把所有好事都推到我一个人身上。” 我垂下头,“红城,对不起。” “你有什么错?”红城问,“不是你的错,是这个世间的事情本来就是如此。如果真有错的话,错的是这个世界,绝不是你。” 红城用手扶起我的头,看着我,“可可,我本来就是一个已经春光不再,注定即将孤苦终老的青楼娼妓,幸运的话临终前还有口饭吃,我无亲无故,死后连上坟的人都没有。这就是我所能看到的我的后半生,我已经认命了。可我遇见了你,那天百花楼后巷里,你蜷缩在墙角,瘦瘦小小,如同小猫儿一般,我一时好奇走近去看,你睁开了眼睛。我没想到那样一张脏脏的小脸,竟有如此一双干净纯粹的眼睛,干净的好像大雨之后被洗刷的天空,干净的好像从没有看到过这世间的肮脏。你晕倒了,我把你带回来,你被逼卖身,我替你赎身,后来一步一步,在短短的一个月里,你让我变成红城,变成花魁,成为众人的追捧的对象,这就是你。在任何时候,都能按部就班的做自己认定的事,不听外人议论的你。在危急时刻,仍然会想到如何反抗,从不妥协的你。这就是你,即使你沦落青楼,身上穿的是小厮的衣服,也丝毫不会影响你由内而发的贵气,身为女子,我们有众多的无奈和悲哀,但你,却注定是非凡之人” 我惭愧的摇头,我知道我不像红城说的那样好。 “可我不同,尽管我变成了红城,当上了花魁,做了知府大人的五姨太,但那又如何。我的轿子只能走偏门,不能进正门,不能拜堂行礼,一辈子不能穿正红色,因为青楼出身的名号,我要永远被压在其他夫人之下,就算死了,也没有牌位,进不了他家的祖坟。可即便如此,百花楼里的姐妹都说,我是有福之人,因为她们想要这些却未必会有!” “可可,你走吧,你应该走的,这里不是你应该待的地方,回家也好,去京城也好,你还有很多事情要去做。而我,虽和你一样,不知道自己从何处来,但不同的是我已经知道,我的归处就在柳阳城了。” 我用两只手不停的擦眼泪,我第一次在人前哭得这么狼狈,哭的泪眼模糊,半个字也吐不出来。红城掏出丝巾替我擦泪,却怎么也擦不完。擦着擦着,红城的泪也流了下来,“你什么时候走?”红城问。 “明天巳时三刻。”我哑着嗓子。 “刚好呢,我的轿子辰时到,你还可以送我一程。”红城强颜欢笑。“我还要把我的东西归置一下,你也回房间收拾东西吧,别到时候来不及。” 我点头,红城接着吩咐道,“出去后,把各房里的丫头叫过来,这些蓝色的胭脂,白色衣服,还有地上这一大堆,我还真用不上了。把她们都叫来,都分了吧。” “是”。 第二天,天气很好,辰时,太阳已经升到柳梢了,石板长街上的露水还没干,已经有人将店铺的门打开了,柳阳城日复一日,仿佛从来都没有变过。 红城一身朱红,涂着厚厚的粉,化着浓浓的妆,好像带了一幅面具,真实的的表情被掩盖在浓妆艳抹之下,恍惚的谁也看不真切。百花楼里的姐妹们将红城搀扶出百花楼,行至花轿前,红城回头看了看百花楼,似乎是最后一眼,终于抬脚迈进轿中。轿帘被放了下来,轿夫吆喝一声“起轿”,便将花轿抬了起来,顺着石板长街走向知府的府邸。没有三媒六证,没有鼓乐奏鸣,没有新郎迎娶,红城就这样被一顶二人小轿抬走了。 我一个人站在百花楼前,身后百花楼的姑娘们渐渐都散了,她们有的干脆去吃早餐,有的要再回房补个回笼觉,只有我不知道要做些什么好。我还应该进去吗,百花楼里没有红城,就没有我存在的必要。所幸,我也要走了,现在离巳时三刻还有一个时辰,一个时辰之后,我就要离开这个我生活了一个多月的地方,未来会怎么样,谁知道呢?想想包裹还放在房间里,虽说里面也没什么东西,有刘郁文打点行程,也不需要我带什么东西,但有一些必要的物品,还是要贴身带着的。 我决定回房拿行李,不等刘郁文的马车了,自己直接往城西码头。我转身走进百花楼,直奔我的房间,拎起行李刚想出门,就被红姨堵在了门口,除了红姨外,还有燕如春、齐小仙一干人等。话说红阿姨你就不能低调点,不要走到哪儿,都乌央乌央一大票人好伐! “要走啊!”红姨不请自来,坐在桌边,“我就知道你是个没心肝的丫头,我对你这么好,你竟然就这样走了,一句话也不肯给我留下。” 红姨的表情相当的无奈,“这百花楼里,你难道就只认得红城么?相处这么久,竟换不回你的一丝真心,你可真是个冷石心肠。” 话说到这个份上,我当然要安慰一下,伸出爪子轻轻搂住红阿姨:“我只不过怕我走了红姨你会太伤心,不舍得,才想着不告而别的,我哪里会不知道,红姨其实是一个很好的人,只不过既然吃了青楼这碗饭,就要干这样的差事,所以红姨也难免会做一些缺德的事。” 刚开始的时候还好,说到最后,红姨的身子一僵,从我的手中挣脱出来,盯着我看了一会,接着叹了一口气,“好吧,看在你就要走的份上,我姑且把你的这些话当作好话来听吧。只是以后这百花楼里少了你郑可可跟我斗嘴,真得会相当无聊呢?” “早知道红姨是如此享受,我以前真不该嘴下留情的。” “好了好了,你就别跟我耍贫嘴了,我可不想临到最后还被你给气死。”红姨招招手,“你们还有什么话要跟可可说,都快点!” 燕如春第一个冲了进来,“可可,你别走了,以后跟我吧,我保证会对你很好,比红城对你还要好。” 我:“……” 红姨一个眼神飞过去,“废话,如果能留下她,还用得着你开口。” 接着是齐小仙:“可可,你什么时候回来,回来的时候我能不能去找你?” 我:“……”说实话,我不能保证。 红姨挥着扇子,闪着冷冷的风,“这么快,就想投奔新东家了?下一个。” 吴俏俏挤上前来,“我想问一个问题,”吴俏俏看了红姨一眼,鼓起勇气:“怎么才能不怕红姨?” 我:“……”我看了红姨一眼,自动选择了闭嘴。 红姨一声冷笑传来,一句话也没说,吴俏俏一哆嗦,赶紧溜了。 我:“红姨,你看我跟姐妹们告别,您在这儿很多人都不敢说话啊!” 红姨毫不介意,“你们说你们的,当我不在就好了。” 明明就在啊,怎么能当作不在呢?我无奈的冲着各位姐妹做了个鬼脸,就这样,实际上是由红姨操控言论的告别会,就这么开始了。 幸好,刘郁文派的马夫比预期的来得早,不然这样的告别会真是煎熬。我几乎是欢天喜地的跳上马车,挥着爪子跟她们告别的时候心里长长舒了一口气。 就这样,告别了百花楼,告别了柳阳城。 第一季完 章节目录 第一章 江心遇险 天朗气清,微风习习,真是出游的好天气,我在甲板上放了一个小桌子,上面有新鲜瓜果,茶水点心,真的和出游没什么两样。刚刚离开柳阳城,踏上新的旅途,现在心里还新鲜的很。所以我坚持把桌子放在甲板上,干吗?看风景嘛! 当年去西藏玩,我坐了两天两夜的火车,虽然是卧铺,但旅途中疲惫和无聊给我人生笼罩了一层深深的阴影,回来之后感觉自己被扒了一层皮,自此之后,听到火车这一个词,我就感到不寒而栗。以后出门旅游,首选周边游,凡是行程超过八百里的,一律不去。 开船之前,我曾问过刘郁文的具体行程,刘郁文是这么说的: “我们先坐船,行驶到洛城,大概需要三天时间,因姑娘不会骑马,所以到洛城休整一天之后,我们改乘马车,如果马车不停的走,大概需要要八天,便可到达京城阳京。” 所以一共需要十二天。 刘郁文接着说了一句话,“这只是最快的计划,如果途中遇到天气不佳,或者人困马乏,到时候难免作适当休整,那到阳京的时间就要顺着往后延了。” 我沉默了半天,“郁文,我觉得我活着到不了阳京了!如果我在半道上就挂了,你记得一定要把我骨灰带到阳京,顺便有一句话告诫世人,一定要搞好现代化基础建设,封建落后害死人啊,如果真有那么一天,这就算是我的临终遗言了!” 刘郁文笑笑,用手指向甲板,“姑娘请上船。” 好吧,我认命。既然没办法改变行程,那就改变自己的心境,体验一把古代的边走边游,且行且珍惜。 刚开始还好,一边看风景,一边喝茶吃点心,但过了一会之后,就感到很无聊了,看风景除了水,就是岸边的树,千篇一律,看得人头晕,茶越喝,嘴越苦,点心吃得多了,肚子胀胀的不好受,稍带着心情很郁闷,看见谁都感觉乌云罩顶。 “郁文,你知道吗,世界上有一种东西叫高铁,从柳阳城到阳京只需要两个半时辰。”我如同一条死狗般瘫在桌子上。 “郁文,你知道吗,世界上有一种东西叫飞机,从柳阳城到阳京只需要一个时辰。”我的声音越来越虚弱,越来越无力。 “郁文,你知道吗,世界上有一种东西叫磁悬浮……”好吧,我没坐过磁悬浮。 刘郁文包容的笑笑,他习惯了听从我嘴里蹦出来的一些奇形怪状、匪夷所思的事情。哪里奇形怪状?哪里匪夷所思?这分明很正常好伐!现在想想以前很多人都整天喊着向往大自然,回归大自然,我现在就处在原始的自然环境中,可是我多么怀念以前的现代文明建设啊! “这船走的也太慢了。”我又忍不住抱怨,“就算是只乌龟,爬也爬过去了。” “这一段水路水面宽,水流较缓,到前面,水流较急,船会行驶的快些。”刘郁文答道。 其实我并不是嫌船走的慢,而是太无聊,想找些话来说而已。相处下来发现,刘郁文是个比较安静的人,无聊的时候,逗一个安静的人说话,也算是一种乐趣,现在在这条船上,已经是唯一的乐趣了。 “郁文,给我讲个故事吧!”我怂恿道。 刘郁文皱皱眉头,为难道:“在下不会讲故事。” “哦,那我讲个故事给你听吧!”我正襟危坐,刘郁文洗耳恭听。 “从前有个人去拜访他的朋友,他朋友家里养了一只鹦鹉,朋友告诉他,这只鹦鹉很聪明,和人一样,他决定试试。 他对那只鹦鹉说:我会唱歌。 那只鹦鹉也跟着说:我会唱歌。 他对那只鹦鹉说:我会说话。 那只鹦鹉也跟着说:我会说话。 他对那只鹦鹉说:我会飞。 那只鹦鹉说:你胡说。” “嘎嘎嘎嘎——”整个甲板上都是我放肆的笑声,惊跑了本来在湖面上游来流的野鸭。刘郁文也忍不住咧开了嘴角,“怎么样?很好笑吧!”我得意的问。 刘郁文笑道:“故事不好笑,你很好笑。” 唉,算了,我突然发现,找一个聪明的人聊天,比较有趣,找一个安静的人聊天,比较无聊,但找一个既聪明又安静的人聊天,纯属自虐。船渐渐走的快了,因为明显感到水流比较急,还好是顺流而下,要是逆流而上,恐怕船夫会相当吃力吧。 我喝了一口茶,还是很苦,干脆把茶杯放下,无聊的划圈圈。“好无聊啊!”我感慨。 猛然船身一震,不是轻轻的震,震动的幅度相当之大,让我整个人都栽到桌面上。我从桌子上爬起来,“地震了?”真想把自己的舌头咬下来,水面怎么可能地震。 船身开始慢慢倾斜,刘郁文一只手抓着护栏,一只手护着我,刘文言匆忙走上甲板,“二哥,不好了,不知道撞了什么东西,船底撞坏了,船舱已经开始漏水了。” 什么?沉船?刚喊完无聊,就来了个这么刺激的事,我的乌鸦嘴特么太灵了。 “能把口子堵上吗?” “口子太大,堵不住,怕是撞到礁石了。” 刘郁文疑惑道,“这里水深流急,怎么可能撞到礁石?” “快想办法——”我急吼。 还没吼完,船身又是一声巨响,整个船似乎要裂开一样,不,是真的裂开了。刘郁文一把抱住我,两脚用力一蹬,就飞向空中,我吓的一口气没提上来,大哥你轻功这么好,直接飞到阳京好了,干嘛还坐船?只在一瞬间,我看到几个人从水面掠出,每人手中一把剑直朝站在浮板上的刘郁言刺去。还没等我喘过气来,刘郁文已经抱着我到了另外一块浮板上。 浮板顺着水流往下游漂,我紧紧抓着刘郁文,生怕会掉下去,可是我又看到刘郁言一个人对付好几个人,更是担心,我扯扯刘郁文,“你去帮郁言,我会老老实实的待在浮板上,漂到哪儿算哪儿!”我发现我什么也做不了,竟还要分散他们的战斗力。 刘郁文断然拒绝,“不行。” “只要你能尽快处理好,还是有时间救我的。” “不行。”刘郁文相当固执。 “他是你弟弟。”我急道, “来不及了!” “什么?”话音未落,刘郁文身形急转,用剑挑开不知从哪儿刺来的一剑。对方二话没说,转身又是一剑,刘郁文又挥手挡开。 “襄王殿下。” 襄王站在另一块与我们平行的浮板上,“你们果然是认得本王的,快快束手就擒,本王姑且饶你们不死。” 刘郁文将我护在身后,横剑在前,浮板在不停的往下游漂,眼见着刘郁言越来越吃力,漂得越来越远。这个襄王是这群人的头吧? 我在刘郁文的的身后,“先擒住襄王,不用管我。”擒贼先擒王,这是我现在唯一想到的办法。 刘郁文很坚定,“不行”。 “怎么又不行?不然你想我们一起死?” 刘郁言很坦白:“我一人打不过他。” “那上次你——” “上次是因为我和三弟二人,借着天黑路熟,才勉强脱身的。” 我无语。 话说着,襄王已经攻了上来,刘郁言一边护着我,一边对付着襄王,已经非常吃力,不小心,手臂、腹间已经被划破数道,护着我的手已经鲜血淋淋。我一阵心疼,却什么也做不了,只能任由刘郁文把我扯来扯去,躲避襄王的攻击。 我可以允许我的无能,却不能允许我的懦弱。所谓怒从心头走,恶向胆边生,襄王你太欺负人,十几个人打三个人,而且还三个人中还有一个不会武功的女人! 章节目录 第二章 襄王你太欺负人 其实我现在一身宽松的男装,在这种情况下,估计没人会在意我是不是女人。若论武功高低来说,我只是一个战斗力不足五的渣,但如果论综合实力……好吧,其实这个时候,武功就是综合实力。 襄王的战力确实惊人,把剑耍得眼花缭乱,变幻莫测。我已经明显感觉到,刘郁文现在已经是强弩之末了,不一会儿,他的伤口又添了好几处。可是,我却毫发无伤。 刘郁文抓着我的手,紧紧的。襄王又一次飞身过来,直接跳上我所站的这块浮板,一剑挑开刘郁文身前的剑,顺势改挑为劈,直劈向刘郁文的的左胸,这要劈下去,刘郁文就只剩下半个了。不及多想,我一把挣脱刘郁文的手,猛的冲了出去,“可可——”刘郁文惊叫。 襄王也是一愣,他没想到一个一直躲在人身后的人会突然冲出来,好,我要的就是你这一时失神。顺着惯力我冲了出去,直接撞上襄王,然后落水。不止如此,我还成功的把襄王扯下了水。因为浮板一直在动,所以他根本没有站稳,被我这不要命的一撞,怎么可能不掉下去? 这只是我计划的一部分,襄王武功很强,无论是剑术还是轻功,我都没办法跟他比。可要是在水下就不一样了,在水下比的就不只是武功了,还有肺活量。简单点说,就是——我会游泳,而且水性还不错。这得益于我曾经的游泳教练,很帅,所以我的游泳成绩非常的好。 由于落水的角度问题,我是在襄王的背后的,我没有让自己浮在水面上,而是直接沉了下去,并且把襄王一起扯了下去,沉下去之前我是憋了一口气的,襄王有没有憋气我就不知道了,从他瞬间慌乱的表现来看,他水性不好,靠,水性不好还来劫船,你脑子秀逗了。 一到水下,我就从襄王的背后死死箍住他的脖子,在水下,他根本无法用力,我必须抓紧时间,每一秒都异常珍贵,他的胸口泛出血丝,应该是之前受过伤,由于刚刚和刘郁文动手,伤口已经裂开了。我不及多想,直接用另一只手直捣他的伤口,据我的经验,一般人因为剧痛,张口大叫或是猛吸一口气,在水里,这两个作法都是致命的,所以,对不起,我想活,那就只能你去死了。 渐渐襄王的挣扎变得沉重而缓慢,而我的气力也用尽了。从落水到最后,时间虽然很短,但我觉得我用尽了一生的时间,我的手渐渐松开了襄王的脖子,实在是因为我也不行了。我开始大量的吸水,模模糊糊中看到襄王开始踩水,丫的这家伙竟然是会水的!我感觉意识消失了,渐渐向湖底沉去。 我没死,醒来的时候,我躺在河滩上,估计是浮到水面上之后,由于水流太急,被冲到这里来的。可是,我是怎么浮到水面上的?这不科学!正在我疑惑之时,一柄冷冷剑指向我,顺着剑尖看到剑柄,再看到握剑的人,“襄王。”我叫道。 襄王的脸色异常难看,“你是女人?”他问,可这算什么问题? 检查了一下浑身上下的衣服,没有发现跑光的地方,我舒了一口气。我根本无视他的剑,当然,他要想用剑刺我早就动手了,何必等我醒过来。 见我没有说话,他收起他的剑,向前走了两步,身体开始摇摇欲坠,接着,似乎是再也撑不下去,扑通倒了下去。 现在的情况让我相当无语,这是什么情况?你不是很强悍吗?现在晕倒算什么回事,别以为我会管你,但我还是忍不住走过去,吃力的把他翻过来,只见他胸口的血还在不停的流。“管还是不管?”头疼的很。 我想按住他的伤口,起码别让血流的那么快,可连衣服还没碰到,他突然睁开双眼,一手抓住我:“不许走。” 吓我的一哆嗦,抽出手向他的脸一巴掌挥过去,“啪——”极其响亮清脆,这下应该彻底昏了。 “百足之虫,死而不僵。”我恨恨的骂道,像这种人应该没那么容易去死。 解开他的衣服才发现,他身上的伤不止一处,纱布几乎缠满了他的上身,看得人触目惊心。伤成这样还出门杀人,真是有病。想死的话就自己去死,非要拉别人一起去死,真是有病。治伤之前,真应该先治治脑子。我一边解开纱布,一边暗暗的骂。 旁边就是河,水质还不错,我将纱布浸在水中清洗干净,反正本来就是湿的,这样起码干净些,我能做的不多,能不能挺过来,要看你自己。 重新将纱布缠到他身上,起码血已经止住了。我直起身来,一系列动作下来,累得不行,好不容易告一段落,我环顾四周,不知道能不能找到人帮忙。可这里好像山里,天快黑了,我也不敢随便乱走,只看到不远处有一间小房屋,也管不了那么多,先去看看再说。 走进一看,原来是间破庙,庙里残败不堪,看来很久没人来过了,这也说明,这儿附近应该也没什么人了。有些失望,不过在这里过夜应该比在河边过夜要好很多。想想还躺在河边的那个人,叹了口气,还是回河边吧! 回到河边,发现那个襄王已经醒了,这家伙的生命力真顽强,甚至已经能自己坐起来,只是头发散乱,脸色惨白,看起来非常不好。 “你醒了?太好了!” “真得好吗?”他冷笑。 “当然好了,要不然我真想不出什么办法抬你!”我走过去,扯起他的胳膊“来,我扶你起来!” “你做什么?”他吃惊道。 “扶你去那座庙啊,”我指向不远的破庙,“难不成你想在河边过夜。” 他半信半疑地被我用力扶起来,一步一步向那座破庙挪去。走到一半,他停了下来,“怎么了?”我问。 “那株药,”他指着一株草,“这是戟戟草,紧急时可用来止血镇痛。” “哦。”我明白,四处看了一下,发现附近还有好多,“先把你扶到庙里,我再回来采。”反正也不远。 我们到庙里,找了块地方扶他坐下,“我去采什么戟戟草,你好好坐着。”我急着出门。 “等一下,”他叫住我“山里夜间会很冷,你再找些干的木柴来。” “你能生火,”他点头。 太好了,我最需要问题解决了,话说很久以前就很想参加篝火晚会呢!只是好像缺点什么,要是顺便来个烧烤就好了。可哪儿来的食物,想想就饿了。 我抱着一大堆东西回来的时候,他已经把火生起来了。“怎么这么久!”他疑惑的问。 “我能回来就不错了,不过,我带了好东西呢!”从一堆东西里翻出几条鱼来。 “哪里来的鱼?” “从河里捞的。” “怎么捞的?” “这就需要技术了,我用我的衣服当作渔网,用树枝挂起来,看准鱼就放下去……哎呀太复杂了,改天教你。” 看着我身上湿答答的衣服,“把衣服脱了” “什么?”我双手护在胸前。 襄王无奈道“会着凉。” “没关系,你的火不是生好了嘛,烤一下就好。”抓了几条鱼,特别有成就感。 章节目录 第三章 别逼我编瞎话 我将戟戟草用捡来的石头捣烂,又帮襄王涂在各处伤口上,才刚刚一个下午这纱布就缠了两次。可是,这个襄王难道没有痛觉吗?虽说我下手也不重,可从他的脸上丝毫看不出痛的样子,反而趁着我给他缠纱布的时候,若无其事的烤起了鱼。 “为什么帮本王,你完全可以自己先逃走?”襄王将鱼放在鼻子下闻了闻,又将鱼放在火上继续烤。 “你救了我两次,所以我不能放着你不管。”我的手一直没停下,下午那次包扎纯当练手,现在愈加熟练。 “两次?” “今天,在水里,除了你,我想不到还有谁能把我从水底托出来。” “不错,是本王”襄王道,“本王只是想,那个人那么看重你,如果用你要胁他就范的话,应该很容易。” “在水底,我是真的想让你死,因为你如果不死,我就可能活不了,不能怪我,谁让你之前痛下杀手的。”差不多已经缠好了纱布,我又将衣服给他披上。坐在他对面,眼睁睁看着他烤的鱼。 襄王看了我一眼,“还没熟,”我的目光还是恋恋不舍的看着那条鱼,“你完全可以在本王昏迷的时候,一剑把我杀了,完全比照顾本王更省时省力。” “啊?”我终于把目光从鱼身上移开,“可以吗,你怎么不早说。”想想也不对,“你当时根本没有反抗的能力,而我的生命危机也已经解除,我还怎么能下得了手,小时候在我姥姥家,有一次看见舅舅杀鸡,舅舅一刀剁下了鸡头,你猜那只鸡怎么样?那只鸡居然开始四处乱飞,你能想象得到吗?一只没有头的鸡鲜血淋漓,绕着院子转着圈的飞,只到血流干为止。之后,我做了好几天的恶梦。你想,人要是没有了头,会怎样呢?会像鸡一样挣扎一下再死吗?”我的目光重新放到那知条鱼上,我实在饿的有点心慌了,“再者说了,如果当时把你杀了,今天晚上烤不了火,吃不了鱼了。” 襄王笑了一下,居然笑了,将手中的鱼递给我。 “这怎么好意思,这是你烤的呀!”我嘴里不好意思的说,却毫不犹豫的接过来。 “若世人知道我跟一个女人抢鱼吃,本王的脸还往哪儿搁?” “这么大男子主义,不过体现在这个方面,我还是很喜欢的。”我咬了一口,鱼很鲜,只是没有调味料,算了,有得吃就已经很好了。 襄王串起另外两条鱼,放在火上,“你说本王救过你两次?” “是啊,”嘴里咬着东西含混不清,“差不多十天前吧,你不是在闹市收服了一匹受惊的马车嘛!” “你是……那个小伙计。” 我点头,三下五除二解决完一条鱼。 襄王沉思道:“你出身青楼,怪不得。” “怪不得什么?” 襄王坏笑,“怪不得看到本王上身不遮蔽缕,还如此镇定自若,原来是早已司空见惯。” 我一眼瞪过去,“别人的我没见过,但襄王殿下的上身今日我已看过两次了,除了伤,没什么可看的。” 襄王疑惑问道,“那你为何跟追杀你的人在一起?” “追杀?谁?哎呀,你和我都误会了,他们只是来找我,没有要追杀我啦。” “你说,他们是来找你的?那你跟二皇子是什么关系?” “二皇子,谁呀?不认识。”听都没听过。 襄王的一张臭脸相当的难看,我不禁提醒道,“小心鱼,别烤糊了。”我小心翼翼的看着襄王的脸色,“对了,你今天为什么要抓他们呀?你……不会想说,今天你打错人了吧!” 襄王沉默不语,默认了,我愤愤不平,“原来今天的罪竟是替别人受的。可怜的郁文挨了你那么多刀。” 襄王又递过一条鱼来,我一把接过,“不过,你受的伤也不少,是谁伤的?” “本王此次回乡,途中遭遇多次不明身份的人袭击。那些人都是亡命之徒,宁可自杀,也不肯被抓。” “因为你跟郁文他交过手,所以,你认为郁文和那些亡命之徒是一伙的。” 襄王点头,“必竟他们来历不明。” 一口鱼在嘴里嚼啊嚼,嚼得没了味道,见我一时沉默不语,襄王好奇道:“你在想什么?”。 我看向襄王的背后佛像,“又是打又是杀,你也不怕你身后的佛祖怪罪,况且……”我看向手中的鱼,“在佛祖面前杀生,我还真怕哪一天,老天爷飘两块乌云过来劈死我。” 襄王笑,“只有雷电会劈死人,乌云怎么能劈死人?” 我叹气,“就算你是王爷,有很多事情还是不甚了解的,这是物理常识。这么说吧,你见过哪次打雷天上没有乌云,所以,雷电其实是乌云的手,劈死人的其实是乌云,不是它的手。” 这么说应该可以吧,我总不能跟一个古人讲空气对流,讲自然放电,讲电磁脉冲吧!我觉得我的说法还是蛮形象的。 襄王若有所思,再看向我时已经带了一丝丝的赞赏“姑娘是想告诉本王,那些亡命之徒只是爪牙,与其费了大力气去抓那些亡命之徒,不如直接从他们背后的那片乌云下手。姑娘心思新颖,见解独道,本王佩服。” 我是这个意思吗?襄王你太会联想了!我有点心虚,“哪里哪里,是襄王殿下的悟性好。” “不知姑娘家籍何处?为何会沦落风尘,现在又将去向何处呢?”襄王问了一个我最讨厌的问题,说真话他们听不懂,编瞎话又怕被识破,左右为难。 “我是从天上掉下来的,没有家籍;之所以沦落风尘,是因为我掉下来的时候,刚好落在百花楼里,至于我要去向何处?我也不知道,我只是在找一条路,一条能回家的路。”半真半假,爱信不信。 “既然姑娘不想多说,想必有难言之隐,本王也无意探究姑娘过去如何,今日之事诸多蹊跷,待本王回去查明之后,再向姑娘陪罪。”看吧,我就知道他不会相信我的话。 不过,现在看来襄王的态度还是蛮好的。 章节目录 第四章 襄王太危险 “敢问姑娘芳名。”现在才想起问我的名字。 不过这也没什么,“我叫可可,郑可可,是可口可乐的可可。” “可口可乐?” “是一种喝的东西,很可口,喝了之后可以很快乐,所以叫可口可乐。”我发现解释一些现代的东西,我越来越在行了。 “那是姑娘家乡的特产吗?” “不完全是。”就算在这里,也不能侵犯人家美国的品牌权。 “哦。本王姓楚,名衍,字令则。” 我:“……久闻大名,如雷贯耳。” 我在想,你告诉我名字有意义吗?在这里直接叫王爷的名字会因冒犯你的名讳被抓吧! “我要睡了。”我抓了把干草,垫在头下,蜷缩着躺下,感觉有点不舒服,脑袋昏昏胀胀的。闭上眼睛,想象自己坠入了黑暗里,我好像真的就陷入黑暗里,无法自拔。 好冷,从内而发的冷,冷的像那一年,深秋的一个黄昏,在公园的湖边,看着满湖的破败的荷花,然后从岸边直接滑了下去,水并不深,但衣服都湿透了,狼狈的爬出来之后,又是泥,又是水,一阵秋风吹来,冷气的深入骨髓。余阳又好气又好笑,帮把自己身上的大衣披在我身上,我冻得连话都说不利索:“余……阳,你怎么没提醒我这边这……么滑” “余阳……”这个名字叫出来好艰难,我努力的睁开眼睛,眼前的人影逐渐清晰。“襄王,我怎么了?” “你全身高热,应该是风寒。”襄王一手环住我,一手将热水放到我嘴边。 “我就说过嘛,在佛祖面前杀生,会遭报应的!”我的声音虚弱的像只猫,低头喝了口热水,我疑惑道,“哪儿来的热水?” “从河里打的水,烧水的器具是佛前的香炉。”襄王答道。 “不要再去了,你的伤还没好。”我眯着眼睛昏昏沉沉。只觉得身体似乎越来越轻,像羽毛一般漂在空中,意识渐渐涣散开,四周灰蒙蒙一片,不辩南北。 一觉醒来依然头疼欲裂,但意识是清楚的,看来我的免疫力还是不错的,撑过了感冒的发热期。 我一动,感觉不太对劲,我没有睡在地上,而是靠在一个人的怀里,我定睛一看,襄王斜靠在柱子上,而我则靠在襄王的怀里,身上还盖着襄王的外衫,然后就在外衫下我和襄王就互相抱着,由于姿势太过于暧昧,我瞬间羞红了脸,脸像着火般的烫,看来我的感冒还没好。一定是我昨天太冷了,就把襄王当成暖炉抱了。我轻轻拨开襄王放在我身上的手,小心翼翼的尽量不惊动他。刚刚进行到一半,襄王猛然睁开了眼睛,我尴尬的笑笑,赶紧爬了起来。 我整理好自己身上的的衣服,没发现什么不妥的地方。襄王在身后解释道:“本王只是怕你睡在地上会加重你的风寒,才把你抱起来睡的,不是有意在轻薄你。” “我明白,谢谢襄王殿下!”我笑笑,镇定的很,起码看起来镇定的很。 “只是你单独与本王共处一室,相拥一夜,若此事传将出去,恐对姑娘名声有损。”襄王的听起来不像是担心我。 “没关系,你不说,我不说,没有人会知道。况且,清者自清。”我安慰道。 “本王知道,名节对于一个女人来说尤其重要,若你觉得实在……难以启齿的话,本王可以给你一个名份。” “名份?”我重复道、 “就是,就是……必竟我们已有肌肤之亲。”襄王也不知该如何开口。 “哦,”我了解了。“不用。”这家伙难道是想让我对他负责?不至于吧,他一个大男人。 襄王若有所思,不再说话。 我看看外面天上的太阳,大概估算现在是什么时间。“我们得想办法回去才行。” 见襄王掏出一个竹筒,我走上前去,“这是什么东西?” “信号竹,昨日进了水,浸湿了引线,我晾了一夜,应该可以用了。”襄王拉起引信,登时竹筒里窜出一道火光,接着发出一道尖利的响声,飞向庙外的天空,四散开来。“平安他们看到此信号,会很快赶过来的。” 我站起来,想了想,“待在庙里,他们也不容易发现我们,不如我去外面,他们也好找些!” 襄王挣扎要起来,“可可言之有理,我与你一同去。” “不用了,”我按住他,“你的伤不宜多动,我还想在这附近转一圈,说不定还能恰巧碰上,这样也能给他们引路,如果碰不到,我在半个时辰内必定回来。” 好不容易劝说襄王待在庙里,我一个人沿着河岸走去。半个时辰内必定回来?怎么可能回来,虽然这襄王现在对我已经没有了戒心,可你没有,我有。 当初刘郁白跟我说过,二十二年前,花无措失踪后第二天,玉泉宫因参与谋反被官兵围剿。这也就是说,这玉泉宫搁现代就是个反政府武装分子,他若知道我和郁文是玉泉宫的人,他若知道我将会成为玉泉宫的宫主,他怎么可能放过我? 因为昨日天时已晚,人生地不熟,实在不宜到处走动,救他只是顺便搭把手而已,现在天色尚早,找到回去的路,希望还是挺大的。况且,他的信号竹能把他的下属引过来,就不必担心他的安危。所以,此时不跑,更待何时。 我昨天既然是被河水冲过来的,那我现在只要逆着水流走,肯定能找到回去的路,虽然不知道郁文他们在哪里?实在不行,我还有回百花楼这条路可以走。唯一不太妥当的是,我的感冒还没好,刚走了一段,就感觉呼吸急促,全身无力。 不知走了多久,好像绕过了半座山,昨天那两条鱼早就消化干净了,我又累又饿,头还疼的厉害,我爬到河边,用冰凉的河水洗了把脸,无论如何,我都要保持清醒。猛然间,看到有一队人骑马而来,领头一人,年纪轻轻,银盔白骑,身后领着大约二十几名官兵,也都是骑着马,从远处急驰而来。我忙躲到河边的草丛里,很明显,他们是来寻找襄王的。领头的年轻人,应该就是襄王口中的平安了。 看着他们走远之后,我才从草丛里爬出来。真是同人不同命,凭什么人家的效率就这么高,才过了半天多的时间,就已经找到了这里!刘郁文,你在哪儿?还有那个刘郁白,你不是说要尽力保我周全的吗?想想就觉得委屈,但转念又想到,现在的刘郁白远在千里之外的阳京,根本不知道这里发生了什么事,而刘郁文,一想到昨天他浑身的伤,我叹了口气,凡事还是都得靠自己。 章节目录 第五章 重逢 那队人马的出现给我带来了希望,这说明我走的方向是对的,应该不久之后就可以走出这里了。我稳定了一下心神,继续走,不到一会儿,我看到远方又来了一队人马,没办法,我只好再次躲到草丛里。 这一队人马不多,大概七八人的样子。很快,马队近了,我也看得真切了,领队的人看起来怎么那么可爱呢,我顿时热泪盈眶。 “郁言”我跳出来大叫。 刘郁言一见是我,赶紧勒缰下马,向我跑来。 “郁言,”我一把抱住刘郁言,“你个臭小子,怎么现在才来?” 刘郁言也相当激动,“大姐,别掐脖子,我快喘不过来气了。” 可惜,我看不到刘郁言喘不过气来的样子了,我就这样两只手挂在刘郁言的脖子上,晕了过去。 不要怪我,要知道我现在是高热未退,又累又饿,半道上又担惊受怕,猛的一放松,就再也撑不下去,于是,我歇菜了。 我醒来的时候,有种我还活着的感觉。窗外的天是黑的,屋里的桌子上点着蜡烛,烛光轻轻柔柔照进来,我试着动了一下,惊动了一边的刘郁言。见我醒来,旁边的他忙凑了上来,“可可姑娘,你醒了?感觉怎么样?” 我想张了张嘴,想说话,却没有发出声音,喉咙好像着火一样,斯啦啦的疼,我一惊,看向刘郁言,用力用嘴形拼凑出四个字:“我的嗓子。” “你染上风寒,高热不退,已昏迷了近两天了,大夫说你只是短暂失声,明天就会好的!”刘郁言安慰道。 我扯过刘郁言的手,在他的手心写下一个“文”字。 刘郁言红了眼眶“二哥他此次受伤不轻,不过现在已经稳定下来了,他在重伤之时,还在担心你的安危,就是二哥要我偷偷跟在襄王部下的后面,才找到你的。” 我点点头,眼角也湿湿的,再扯过刘郁言的手,写了一个“白”字。 “我已经给我大哥飞鸽传书,想必他现在已经收到了,过不多久应该就有回信了。” 我用手握了握刘郁言的手,刘郁言看起来人高马大,可说到低,还只不过是一个十八岁孩子,平时都有大哥二哥在身边作主,一般都用不到他来作决定,今日所有的事都要靠他来作决策,真是难为他了。 “这是哪儿,”我努力的发声。 “严家渡,这里有玉泉宫的分堂,很安全,不用担心。” 我还有问题想问,刘郁言帮我掖掖被角,“不要再问了,你要好好休息,才能尽快的恢复,这里的一切先交给我。” “万事小心!”我写。 “什么意思?”刘郁言疑惑的看着我。 怎么这么笨,这么简单都不懂,我狠狠瞪了他一眼。 “第一个字我不认识?什么事小心?”刘郁言追问道。 我恨不得吐口老血给他看,好吧,我发誓,一定要尽快学会写繁体字。 一会儿,有人端了饭菜进来,“大夫说,你刚醒,只能喝些粥。”刘郁言扶我起来,将粥送到我嘴边,我喝一口,怎么感觉这么别扭? 我干脆接过碗,将稀粥一饮而尽,无论如何,现在不是生病的时候,一定要尽快恢复体力。 一碗粥下肚,身体感觉舒服多了,刘郁言接过碗,“要再来一碗么?” 我摇摇头,清了清嗓子,发现似乎可以发出点声音:“我要去看看郁文。”一句话说完,喉咙痛得要死。 “二哥刚吃了药,已经睡了,你也刚醒,身子还虚弱的很,还是不要乱动了,等明天天一亮,我就带你去看二哥。” 我想想,也好,还是重新躺下,我现在这个样子,什么也做不了,趁现在有时间,要好好把以后的事情想一下。 “你要睡吗?”刘郁文问。 我点点头,闭上眼睛。刘郁文起身将蜡烛灭了一支,屋里瞬时暗了一下,“有什么事,就弄出点动静出来,外面有人守着。” 见我又点点头,这才放心的出门了。 果然,如刘郁言所说,第二天醒来,觉得身体变得轻快多了。洗漱完毕,用过早餐,这才想起好好打量眼前的这个避难所。 据昨天刘郁言所说,这里是玉泉宫的分堂,但在我看来,不过是一个普通的民间宅院。不像电视里那样,即没有刀枪棍棒,也没有什么忠义堂,跟老百姓的宅子没什么两样,只不过稍微大了一点,装饰稍微好了一点。不过想想也是,必竟玉泉宫在以前是遭朝廷通缉过的,不能太招摇,能在人流往来如此密集的严家渡,找到如此一个秘密据点,这个分堂的堂主,已经是别具匠心了。 出了门,我晃晃悠悠在院子里转了一圈,出门院门一看,又是另一个院子,这才意识到这里的隐密性了。外面的情况我现在不了解,不能就这么贸贸然的出去,我退回院子,这种对外面事情不了解的状况,让我很不舒服,还是找刘郁言问清楚了之后再出去。 “姑娘是要找刘三爷吗?刘三爷在刘二爷那里,要不小的带姑娘过去?”小厮一直跟在我身后,等着我随时差遣。 “好的,有劳小哥。” 小厮忙作辑,“姑娘太客气了,这是我们下人应该做的,姑娘这边请。”小厮忙带我往回走,进了另一个院子,七拐八拐,差不多又绕了三四道门,才在一间房子前停下,“就是这里了,姑娘请。” 我推开门,刘郁文正坐在床上喝药,刘郁言正站在床边。见我进来,两人都看向我,“你怎么来了?”刘郁言问。 “没什么,我只想看一下郁文,郁文你继续喝药!”我自己找了一把椅子坐下,刘郁文的脸色很苍白,身体十分的虚弱,甚至连床都下不了,看来是因为失血过多造成的,要养血需要很长的时间,我心里充满了歉疚,如果不是为了保护我,他也不会受这么严重的伤。“伤到哪儿了?大夫怎么说?” “没事,小伤而已,不日便可好了。”明显中气不足,还在安慰我。 章节目录 第六章 没必要背这个黑锅 “你如果不说实话,我就扒了你的衣服亲眼看看。”说罢,我起身走到床边。 “不可,”刘郁文眼中闪过一丝慌乱,刘郁言连忙拉下我,“姑娘不可,男女授受不亲。” 我只是走近一点而已,又没说真的要看,我瞪了刘郁言一眼,刘郁言默默的撤了手,站在了旁边。 刘郁文转而笑了笑,“三弟,可可姑娘只是在开玩笑而已。” “我不是在开玩笑,别忘了我是从什么地方来的!” 两兄弟对视一眼,刘郁言没有忍住:“就算姑娘出身百花楼,现在也不能做这等有伤大雅之事。” “我呸,百花楼我才待了多久?你以为我这么快就堕落了?我是说在我家乡我种事我们都看的很淡,没有那么严密的什么男女大防。”我撇撇嘴,“不过,我也真没打算要看。” 刘郁文舒了一口气:“姑娘不必挂怀,是郁文无能,才让姑娘陷于危难之中,说到底,这是郁文的失职。” “刘郁文。”我的声音很冷。 “在。” “以后遇到类似那天的那种情况,不用再考虑我。”现在说是不是不晚了点,我感觉我自己特虚伪,当时怎么没提前想到跟他说呢? “可是姑娘……” “我现在还不是你们的宫主,你没必要为我去送死,即使我以后变成你们的宫主,你也要记住这些话,违令者……按宫规处理。”说实话,玉泉宫的宫规是什么,我一点儿也不知道,但我一时也想不到违令者之后要讲什么,只好把宫规扯进来镇一下,总归不会错。 “可是姑娘,”刘郁文接着说道,“那一日到最后,还是姑娘你舍身救了在下及三弟,姑娘刚刚说的那些话,正是郁文想对姑娘说的,无论何时,请不要把自己置于危难之中,此次幸亏姑娘吉人天相,有惊无险,否则郁文真得万死难辞,无法面对大哥以及玉泉宫的各位长老们了。” “一片愚忠,冥顽不灵。”我生气道,“你若怕我有事你不好交待,自今日起,我就把玉泉令放到你身上,若有一日我当真出了意外,你就手持玉泉令回去,就说我把玉泉宫宫主的位子传给了你,看还谁敢难为你?” “姑娘不可胡言乱语,此等晦气的话也说得出口,玉泉宫宫主的位置事关数百教众,姑娘岂能如此儿戏。”刘郁文也生了气,一气之下,就想从床上跳下来,没想到扯痛了伤口,无奈又坐了回去。 我忙上前扶他坐好,“好了好了,不要生气,以后我们都好好的,你还是先把伤养好了,再跟我吵架吧!” 见刘郁文坐好,我转向刘郁言,“你大哥回信了吗?” “此次有些反常,大哥的信现在还没到。”刘郁言答道。 “那一日我落水之后,发生了什么事?你们是怎么脱身的?” “那一日,姑娘将襄王一同拉进水中,围着我的侍卫也纷纷下水去救,我还正打的起劲,突然身边的人一个个自己都跳了水,还在纳闷,再看二哥倒在木板上越漂越远,我赶紧飞过去,已经不见了姑娘的踪影,我才想着是不是姑娘已经落了水。因为姑娘和襄王落水的地点距我的地点非常远,加上水势太急,所以,那些侍卫也一时没有打捞起襄王。当时我见二哥伤势太重,自己在这里也无法找到姑娘,就先带着二哥上了岸。”刘郁言答道。 我点点头,“你武功比你二哥好。” 刘郁言直摇头,“我二哥轻功比我好。只不过我二哥从小不喜欢打架。” 我笑了,“所以,练好轻功,跑得快。” 刘郁文红了脸,“郁文不才。” “那之后呢?”我问。 “我把二哥带到严家渡,找到了这里的分堂,等我再回到江边找姑娘时,已经不知从何找起了。好在二哥很快醒了过来,他告诉我,让我偷偷观察襄王部下的动向,襄王人多,他们找的话会比较快,找到襄王,很可能就可以找到姑娘了,二哥果然料事如神,第二天就看到襄王的部下直往山区走去,我带了几个人就偷偷跟了过去,当时原想着的情况是姑娘和襄王在一起,我们大不了到时候再抢人,不成想竟在半路上遇到了姑娘。” “那现在外面的情况怎么样?襄王有什么动作吗?”我问道。 “现在外面没有太大的动静,好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上一次在柳阳城跟襄王交手,好歹还搞了一次全城搜捕,这一次也奇怪,竟然一点动静也没有,只听说襄王在姑娘回来的当天夜里就回柳阳城了,受了伤正在调养。”刘郁言疑惑道,“所以,二哥要我这几日要格外小心,以免他外松内紧,抓我们一个不留神。” “当天夜里才回城?”我若有所思,“不应该啊,我遇到襄王的部下的时候,还不到中午,他们是骑马而行的,应该很快能找到那间破庙。”我想了一下,问刘郁文,“你们有暗杀过襄王吗?” “姑娘何以这样问,玉泉宫不作暗杀此类的行径,况且玉泉宫向来对官府都是避之又避,又岂会主动上前,招惹麻烦呢?”刘郁答道。 “我想也是。”接着对刘郁文说,“我落水之后一直和襄王待在一起,见他身上诸多伤痕,说是之前曾遭人暗杀,误以为你们就是暗杀他的人,这才有了这次的事情。”想想觉得有点冤,平白无故被人坑了一回,还不知道是谁坑的。 “原来如此,”刘郁言在一旁愤愤不平,“怪不得这一次他没有太大动静,原来是打错了人,理亏了。” “襄王被暗杀,郁文有头绪吗?”我问道。 “怎么,我们还要为他找凶手不成?”刘郁言气愤莫名。 我瞪了一眼,把刘郁言的话瞪了回去。 “我们虽然对朝廷唯恐避之而不及,但料想此次襄王遇袭,应该跟皇宫里的党争有关系,如今皇上年老,在外界看来太子怯懦,二皇子强干,所以在朝堂上就有两股势力在争,而襄王是太子殿下的人,此次遇袭,应该跟二皇子脱不了关系。” 我不禁叹了口气,这次又是官场斗争,来到这儿之后,我怎么跟麻烦就脱不开了呢! “要查清楚,我们没必要背这个黑锅!” 章节目录 第七章 悲催的玉泉宫 眼见着待的时间也够久了,刘郁文喝过了药,需要休息,所以不能聊得太多,看到刘郁文逐渐显露出疲态,于是我借口喝药,起身告辞。出门的时候,把刘郁言也叫了出来,不要他打扰刘郁文休息。 这次事件,让我深深的意识到,我面临的局势非常复杂,并不像我刚开始所设想的那样,当上玉泉宫宫主,然后号令教众,寻找花无措,了解二十二年前的秘密,然后回家。 这个流程太简单了,这次和襄王交手虽说是意外,其实也是有其必然性的,以后说不定还会在哪里节外生枝,生出什么事端来,说到底,还是我想得太简单了。 对于以后,还是要作个规划才行,找来刘郁言,谈了大半天,才对玉泉宫有所了解。 我很失望,在我看来玉泉宫就是一个烂摊子,怪不得刘郁文他们费尽心力寻找花无措,这个烂摊子搁谁都不想接手。 身为一个非法组织,你好歹有一个像样的总部吧!可据刘郁言所说,他们没有固定的基地,每次各位长老有事商议的话,就会彼此派人通知一下,然后商量一个妥当的地方再聚集议事。玩得居然是地下党的那一套。 身为一个非法组织,你好歹有非法的收入来源吧,比如说收保护费,卖海洛因,经营赌场……通通没有,人家做得居然是正经生意,在京城具体的产业是两家古董店,三间小茶馆,一间绸缎庄,唯一一个跟黑社会沾边的就是一家名叫怡香园的〖妓〗院了,这家〖妓〗院说到底,在京城什么都不是,普通得不能再普通了,从一家〖妓〗院沦落到另一家〖妓〗院,我也就这点出息了。 身为一个非法组织,你好歹有个势力掌控范围吧,这一点我还是蛮欣慰的。按刘郁言的话说,玉泉宫在全国各地都有势力分布,以严家渡为例,严家渡分堂管控着方圆一百五里的地界,这里的所谓的分堂教众,其实也就三个人,这三个人平日里就是正常的生意人,只有在玉泉宫有下达任务时,才会以玉泉宫教众的身份行事。另外提示一下,柳阳城里的古董店的张老板,就是这三人之一,话说刘郁白他们能在茫茫人海中找到我,不知是我人品太好,还是我点儿太背。怪不得这玉泉宫的分堂这么像民宅,原来它就是一所民宅。 即便是这样,玉泉宫居然还保留了一个代理宫主,一个执法长老,一个执财长老,还有一个燕楼。代理宫主就是一个空架子,坐上去装装样子,执法长老负责管理人事法度,不过由于人员不多,好像很少有用到的时候。执财长老就负责京城几家店铺的财物,所得利润用来支付玉泉宫平时所需花费,而燕楼,就是刘郁白的燕楼,是为了寻找花无措而专门设立的,燕楼虽不是玉泉宫的几个部门中人最多的一个机构,却是最能花钱的一个机构。可这几年收入不多,燕楼也已经断薪多日了,这就是号称有数百教众的玉泉宫的大致情况。 “玉泉宫当真有数百教众吗?”这是我当前最大的疑问。 “这是前些年所统计的人数,这些年具体多少,没人去查。”刘郁言坦白的让人想哭。 不是没人查,是没人愿意去查。真不知道玉泉宫这些年是怎么撑过来的!怪不得刘郁白说这些年朝廷已经不再追查玉泉宫的事儿了,就算朝廷不查,估计玉泉宫自己也快瓦解了。 就算玉泉宫是黑道,黑道当到这个份上,也算够窝囊了。 怎么觉得回家的路越来越遥远了呢!“郁言。” “姑娘有何吩咐?” 我沉默了半天说不出话来,最后想想,现在发什么牢骚也没用,不如打起精神先决定眼前的事。 “首先,郁文的伤是不宜上路的,必须养好伤之后再上路,你去找这里最好的大夫,要尽快让郁文痊愈;” 刘郁言点头,“这些姑娘不必担心,二哥的事我一定是最尽心的。” “其次,我们还要在这里多住些时日,要时刻了解外面的最新消息,特别是柳阳城襄王的消息,以免再有什么突发的事端,记住,让柳阳城的张老板去办就行了,你千万不要出面。” 刘郁言又点头,“是,这些事情,我二哥已经交待给我,我已着人去办了。” 刘郁文能在伤重之际还把事情交待的如此清楚,已经算是一个厉害的人物了。“还有,你现在再给郁白飞鸽一封,让他派人查清楚襄王遇袭的事,另外,我要玉泉宫两大长老的具体资料,具体到身高年龄血型星座,武功爱好口头禅,包括他们一天吃几顿饭,养了几个小妾,收了几个外宅,以及他们的心腹是谁,都要一应俱全。另外京城各个店铺的掌柜的资料我也要一份,具体格式就按两大长老的来吧,这些东西务必在我进京之前派人过来交给我。” “姑娘要这些是什么?郁言不明白。” 我实在不喜欢事事都要跟人解释为什么,“你不需要明白,只需要听话,照我说的做就行了。最后,郁白的回信到了,一定要第一时间交给我,明白吗?” “是,姑娘。”刘郁言答道。 过了这么久,也真到了喝药的时候了。这时,有下人将药碗端来,我捏着鼻子一饮而尽,又苦又涩,药味不断的从胃里向外翻,旁边有人赶紧又送来了水漱口,又猛灌了几口茶,才硬是把药味给冲淡了些,“要是有什么感冒胶囊就好了,实在不行有包板蓝根也好。”我一边扶着额头,一边叹息,这苦日子什么时候才是个头啊! 刘郁言在一旁好奇道:“姑娘刚刚说什么?” “感冒胶囊,板蓝根。”每喝一次药,都感觉是受了一次刑。我靠在床头有气无力。 “这感冒胶囊、板蓝根为何物?” 我看看药碗,“是糖。” “哦,”刘郁言恍然大悟,“药太苦,姑娘想吃糖,我可以差人去买这什么板蓝根。” 我摇摇手,“不必了,你买不到的。你先下去吧,刚喝完药,我要睡会发发汗。” 盖上薄被躺好,病得快点好才行,刘郁言见我休息了,默默的关上房门,退下了。 章节目录 第八章 刘郁白带来的消息 在接下来的几天里,我们三个一直躲在这座民宅里,说是躲,其实也没有要躲的意思,实际上外面一切风平浪静,似乎什么也没发生过。我在这里每天老老实实的喝药蹭饭,偶尔去厨房搞点小发明,也偶尔跑去找这家的主人聊天,也就是严家渡分堂堂主,如果手下只有两个人也算堂主的话。我的感冒很快就好了,郁文的伤却需要一段时间才能全好,我们每天都在等着刘郁白的回信,刘郁白一直没有回信过来,可是,刘郁白本人却来了。 在发生上次事件之后的第八天,刘郁白亲自来了,风尘仆仆,还带了我要的那些人的资料。 我惊讶的看着满脸胡碴,疲惫不堪的刘郁白,“你来时用了多长时间?” “三天三夜,途中换马不换人。” “这里风波已经渐渐平息了,你大可不必如此辛苦。”我道。 “在下特奉代理宫主及两位长老之令,务必尽快迎新任宫主回玉泉宫主持大局。” “新任宫主?我?”我用手指着自己的鼻尖,这也太草率了。 刘郁白点头,“是,宫主。” 这就把称呼给改了?“玉泉宫内出什么乱子吗?”我问。 “一切相安无事。” “那为什么急赶着让我走马上任?”也太心急了吧!况且那些老家伙怎么知道玉泉令是真是假? “柳阳城的张老板见过玉泉令,确定是真品无疑,代理宫主称既是真品,那理应尽快使宫主归位,一切去繁从简。在下在出发之时,代理宫主已晓喻玉泉宫上下,新任宫主即将即位,只等宫主一到京城,便接管玉泉宫一切琐事。”刘郁文恭恭敬敬的说完,我一时竟不知道该作什么反应。 “我若当了宫主,你爹怎么办?”刘郁文一口一个代理宫主,代理宫主还不是你爹! “宫主即位后,家父便退居于长老之位,从旁协助宫主处理宫中琐事。”说到底还不是躲一边偷懒去了。 我翻了翻手上的资料,“也对,现在玉泉宫这个烂摊子估计谁都不愿接”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这个代理宫主应该叫刘焯,这个刘焯为什么主动让位,甘为人下呢?自古以来人们为了权位不惜斗得你死我活,这刘焯当宫主也二十多年了,为何就能如此高尚,舍弃这宫主之位,退位让贤?就算这刘焯有着高尚的情操,异于常人的人生价值观,他怎么会放心一个连面都没有见过的小丫头来接掌玉泉宫,他难道不怕我毁了玉泉宫? 我坐在大厅的正中的红木椅上,眼睛盯着刘郁文送来的资料,一会儿摇头,一会叹气。 “宫主,有何问题?”刘郁白坐在我右侧椅子上,下巴上露出黑黑的胡碴,以前好歹也是翩翩公子一枚,现在看起来如此邋遢。 “有些问题想不通,心里始终不踏实。”我放下手中的资料,厚厚的一大叠的纸,这刘郁白搜集资料这方面,还真是高手,短短的几天就能把一个人的资料做得如此细致,活灵活现,巨细靡遗。 “宫主多虑了,家父绝不是为了自己一己私利,而置玉泉宫于不顾之人。”刘郁白诚恳的说。 看着这张诚恳的脸,我心中却充满了不信任,上次我差点被他拐跑,就是被这张脸给骗了,被同一个人骗两次,我还不如找个绳子把自己吊起来,死一死,省得活着丢人,给人看笑话。但刘郁白的话也并非一点都不可信。 “郁白,你这话里有话啊!” 刘郁白表情一顿,“宫主,这是什么意思?” “郁白你的一句话解开了我心中的疑惑。”我重新拿起手中厚厚的一叠纸,翻出了那两位长老的资料,仔细看了一遍,想通了,也就放心了。 “什么疑惑?你们可不可以说些一般人能听懂的话。”一旁的刘郁言再也忍不住,插嘴道。 看着刘郁白也一脸不解的样子,我心情还不错,就好心跟他们解释一下。“我一直很好奇,你爹为什么这么急于把宫主之位传给我。现在我想通了,因为郁白你说,你爹不是一个为一己私利,而置玉泉宫于不顾之人。” “这句话有什么问题?”刘郁言还是没听明白。 “郁白是心思缜密之人,不会无缘无故说出这句话,当然我也相信你们的爹,也就是令尊刘焯不是这种人,只不过郁白既然说出这种话,就代表玉泉宫里为了自己一己私利,而置玉泉宫于不顾的另有其人。” 刘郁白点点头,“宫主厉害,在下佩服。” “还得多靠你的提醒,”我笑笑,“我想能在玉泉宫里以权谋私,而令尊都无法插手的,就只有两位长老了。” “郁言曾跟我说过,执法长老许久不管事,看来是已经厌烦了玉泉宫里的琐碎之事,再加上这些年里玉泉宫日渐式微,这位执法长老怕是觉得玉泉宫迟早消亡,不如早些抽手,先作打算。” 我抽出执财长老的资料,“而这位执财长老,手里握有京城的几家店铺,可据郁言所说,这些年入不敷出,就连燕楼都断薪多日,而郁白给我的资料中所说,这个长老嗜财如命,一人竟有七个小妾,还养了一个外宅,可见这些年,这个老头私底下把钱全都给贪了。可即便如此,玉泉宫的各种花销还是全都得靠他来支撑。估计这老头恨不得玉泉宫早日解散,他好独自占了这些生意。” “最后是令尊大人,令尊大人是唯一一个不想让玉泉宫消亡的人,而此时,我出现了,且不论我手中的玉泉令是真的,即使是假的,令尊大人也会把我交出来,以正牌宫主之名,阻止两位长老抽身。之后无论是扶持我也好,挟天子以令诸侯也好,起码玉泉宫暂时是保住了。”说了这么多,嘴都干了,拿起茶杯灌了一口茶。 “宫主远在千里之外,就将玉泉宫里的内斗之事分析的十之八九,实在令郁白钦佩不己。”刘郁白拱手施礼。 “十之八九?另外的十之一二是什么?” “宫主到京城后便会知晓。” “你既不想说,我也不多问了,郁白一路辛苦,先去休息。虽说要尽快启程,也要养好身体才行。玉泉宫上下既然已经知道有了我这个新宫主,想必不会急着要解散了。” 刘郁白起身,“宫主说的是,但夜长梦多,今日我先做休整,明日一早便由在下护送宫主上路,二弟伤势已稳,但不便多行,还是在此处养伤,伤愈之后再回京城。三弟且留在此处照看二弟,两人也好有个照应。” 我点头,“好吧,你先休息去吧。” 章节目录 第九章 笼络人心的第一步 我就这样做了玉泉宫的宫主,当即,严家渡分堂的三位教众就来拜见新任宫主,我坐在大厅的主位上哭笑不得,明明现在是我寄人篱下,还要主人家的人来拜见,真教人不好意思,这些虚礼虽说必不可少,但我实在不习惯被人这么拜来拜去,果然,还是应该提早动身。 第二天一早,我便收拾好随身物品,随着刘郁白重新上路。依旧是先坐船,然后改坐马车,如果不是襄王途中捣乱,我现在差不多就快到了。对于坐船,我现在还是有阴影的,这一次刘郁白从燕楼里带了十几个功夫不错的人,人数不少,吓唬一些沿途的小毛贼绰绰有余,至于像襄王这种级别的大BOSS就另当别论了。 不过还好,一路上也没遇到什么事,就算碰到打劫的,一看我们这么多人,吓也给吓跑了。我们化为商队,以南下购买丝绸的名义,一路明目张胆、浩浩荡荡的进了京城。 只是这赶路实在辛苦,一路上又是坐船,又是马车,颠得人七荤八素。途中还有几天是在野外过的夜,吃没吃好,睡没睡好,刘郁白急着回京复命,路上一刻也没耽误,硬是把十几天行程压缩成九天。不过即使你再怎么压缩时间也没用,到了阳京之后,我做的唯一的一件事就是找床,然后趴在床上,睡了两天两夜。每天醒来之后,吃点东西补充一下能量,然后接着睡,直到睡得骨头酸疼,头昏脑胀,分不清东南或是西北,辨不清天地为何物。 终于在第三天的时候,我睡够了,渐渐恢复了精神。早早起了床,吩咐人给我找吃的,由于这两天里我都是不定时定点进食的,为了让我醒来后随时可以进食,他们特意派人全天候在门外伺候。 “宫主用餐之后还要继续就寝吗?”旁边的小丫头问。 “不睡了,我今天精神好的很。”我吃着京城特色早点,看了一眼旁边的小丫头,“你是玉泉宫的人吗,叫什么?” “奴婢春儿,是刘堂主派来专门伺候宫主的。”小丫头年纪不大,但看上去稳重的很。 “刘堂主?”我想了一下,“燕楼,刘郁白?” “是,宫主,奴婢出身于燕楼。”春儿垂着头,恭敬的站在一侧。 “你多大了?”我问。 “奴婢今年十六岁。” 正是如花的好年纪,却来这里伺候别人,一幅训练有素的样子,不知道吃过多少苦,才能表现出如此淡定稳重的模样。 “这两天一直是你在我身边照顾我吗?”我柔声道。 “能照顾宫主是奴婢的福气。”春儿无论语气或是用语都恰如其份,这刘郁白很会调教人呢! “在我睡觉期间,有发生什么事吗?”我问。 “玉泉宫各部都相安无事,只是刘长老和王孙两们长老最近发生些口角,似乎想等着宫主尽快出来主持大局。”春儿一五一十的说。 我继续吃着早餐,没有答话,正在这时,门外小厮进门来报,“回宫主,三位长老在前厅探望宫主,说在醉仙居订好了位子,要为宫主接风洗尘,顺便商议玉泉宫中的交接事宜。” 我放下手中的点心,看向春儿,“他们来过几次了?” “自宫主来了之后,每天三位长老都会派人来请宫主议事,上午一次,下午一次,一共四次,不过三位长老亲自上门来请,还是第一次。只因宫主之前发话,在您睡着的时候,千万不可吵醒您,故前四次都叫人打发走了。” “所以加上这次,一共是五次。”我重新拿起手中的点心,咬了一口,细细嚼着咽了下去。“凑够六次吧,六六大顺。” 春儿和小厮相互看了一眼,没有动,春儿一提醒道,“宫主,三位长老在玉泉宫内地位尊崇,以后宫主若执管宫中诸事,少不得还要依仗他们,现在不可怠慢了三位长老啊。” 我差不多也吃饱了,又饮了几口银耳粥润了润喉,“无碍,你就说我已经精神好转,让他们把酒宴安排到今夜,现在请他们先各自回去,今夜我必定赴约。” 小厮领命:“是。” 春儿一旁疑惑不解,“宫主为何不见三位长老?” “酒无好酒,宴无好宴,对付那三个老狐狸,我想想清楚才行。”这三个老头心怀鬼胎,各有各的打算,我若贸然去见,只怕是会吃亏,在手中没有几分把握之前,还得步步为营。 “郁白来过吗?”我问春儿。 “刘堂主昨夜来看过宫主,只因宫主一直睡着,便回去了。”春儿答道。 “派人通知郁白,今天晚上来接我去赴宴。”既然躲不过去,硬着头皮也要上了,把刘郁白拉过来,不指望他能发挥多大的作用,壮壮胆还是可以的。 “是。”春儿低首应诺,“奴婢稍后便派人告知刘堂主。” 我想了想,“春儿,郁白派你过来,除了让你服侍我之外,还有别的事情交待你吗?” “并无其它事交待奴婢,只让奴婢尽心服侍宫主。” “好,”我微笑点头,“我不管是谁派你过来的,也不管你出自于燕楼还是别的什么楼,自今日起,你便是我的近侍,忘掉刘郁白,忘掉燕楼,你只是我的人,全面负责我的日常琐事,饮食起居,我的命令会大多由你来传达,你肯做吗?” 春儿慌忙跪下,“宫主厚爱,奴婢必竭死以报。” 我继续道,“也不是我成心要挖郁白的墙角,是我身边实在没有可用之人,而且,我是真得喜欢你。”我弯下身来扶起春儿,“以后,还有很多事情都要靠你了。” “宫主抬举了,奴婢必尽心伺候宫主。” 我轻咳一下,“春儿啊,正事说完了,咱再说一些小事儿。” “有什么事儿,宫主请吩咐。” 我一脸正色,“以后,无论在谁跟前儿,都不许自称‘奴婢’。你是我的人,怎么能成了别人的奴婢?还有,在我面前也不许,这一早上我憋了许久了,你大概说了几十遍的奴婢,听得我身上每根汗毛都不舒服极了。” “是,奴婢遵命。”春儿福身行礼。 “什么?”我声音提高了八度。 春儿连忙改口,“春儿遵命。” 我摇头叹气,“算了,以后慢慢改吧。” 章节目录 第十章 攘外必先安内 入夜时分,刘郁白准时到住处来接我,一辆装饰华丽的马车停在大门口,马车四角挂着铃铛,前方挂着两个灯笼,车门挂着珠帘,黑木车身,看来去相当低调奢华。踩着马札进去,里面挺宽敞,车底铺了绣了百花样式的地毯,车椅都有花鸟图样的锦缎包着,车中央还放了一把小桌子,桌子上放着一樽香炉,里面燃着熏香,一进去熏得我鼻子直庠庠,老想打喷嚏。东西是好东西,可乍一闻不是很习惯。 马车开始向前走了,稳稳的,全不像之前坐过的马车那样颠来颠去,减震做的不错。刘郁白骑着马,护卫在我马车的一侧,春儿在另一侧,步行前往,这阵势一拉出来,比我之前坐宝马车的感觉还爽。我打开车窗,外面是京城最繁华的长乐街,街上商铺林立,各色行人络绎不绝,各种摊贩在路边叫卖,一片太平盛世的光景。必竟是首都,与阳京比起来,柳阳城真的不算什么。 我喊住骑在马上的刘郁白,“郁白,别骑马了,来车上坐会儿。” 刘郁白赶马凑近,低声说道,“宫主,男女同乘,这不合规矩。” “那有什么多规矩?”我嗤之以鼻,“你上来,我有事情要讲。” 刘郁白犹豫了一下,将马交给同行的属下,上了马车,顿时,马车的空间显得小了起来,“宫主有何吩咐?” “春儿那孩子我要了。”我开门见山。 刘郁白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什么意思,“莫说是一个春儿,即便是燕楼,整个玉泉宫都是宫主的。” 我自嘲的笑笑,“春儿是燕楼的,燕楼是你刘郁白的,至于玉泉宫还指不定是谁的,反正现在不是我的。” “宫主此话怎讲?” “今日我到玉泉宫名下的各个商铺看了一下,收获不小,很长见识,也明白了令尊刘长老之前代理宫主时的上下为难,号令难以施展。”我今天的确跑了一整天,看到那些商铺老板虽说是玉泉宫人,但基本上都只听掌管财务的王长老一人的调遣,差不多成了他的私人财产。这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宫主之位不过一个虚衔。 刘郁白点头,“这些年来王长老主管玉泉宫的财力来源,玉泉宫上下大都要看王长老的颜色,在下不妨先跟宫主透个风,前些日子,王长老提议要解散燕楼,其中意思宫主想必应该明白。” 当然明白,很明显,这个王长老解散了燕楼,就相当于放弃寻找玉泉令,放弃寻找花无措,凭借他现在的势力,已经架空了代理宫主的权力,之后无论要解散玉泉宫也好,霸占玉泉宫也好,他都可以为所欲为。 “没有解散燕楼想必是令尊的功劳吧。” “是家父劝说孙长老,两人力阻解散燕楼,王长老才肯作罢。”看来刘郁白这堂主当得也很危险。 “这王长老若肯好好经营商铺,掌管玉泉宫财务,我倒不是很反感,更让我介意的是醉仙居。”车厢里有些闷,我打开车窗透了一下气,很快又将车窗放下。“今日我去醉仙居看了一下。” “宫主去醉仙居做什么?”刘郁白问道。 “今日的宴会是王长老安排的,他安排的地方我不放心,就带着春儿去看了一下地形,想着设计一个最佳的逃跑路线,万一出了什么事情跑得快些,说不定能捡回一条命来。”我答道, 听到最后刘郁白笑了起来,“宫主多虑了,即便王长老想对宫主不利,现在也不是下手的最好时机,必竟他也明白,现有我燕楼在暗地里力保宫主安危,又有家父在明处扶持宫主,他不好下手。” “的确是我太小心翼翼,草木皆兵了。不过我今天到醉仙居却有意外发现”我顿了一下,卖了一个关子,勾起了刘郁白的好奇心。 “哦,有何不妥之处?” “我与春儿偷偷溜到了后厨,发现那里的掌柜正在敦促小二布置今晚的宴席,就是现在我们要赶赴的宴席。” 刘郁白陷入了深思,我接着说了下去,“你也觉得不对劲,对吗?我打听过,这醉仙居在京城也是数一数二的酒楼,此次宴会加上几位长老和几个就近分堂的堂主,还有你刘郁白,不过八九人,打得也是普通商号的名义订的酒宴,何以这醉仙居摆出如此大的阵仗,竟从中午开始,由掌柜的亲自出来布置?谁有这么大的面子?若这醉仙居是玉泉宫的产业,那还说得过去。但你给我的资料里竟没有提到醉仙居只言片语。” 刘郁白不住点头,“不错,这醉仙居的确不是玉泉宫的产业。” “这些现象说明,醉仙居虽不是玉泉宫的产业,却和玉泉宫里的人有莫大关系,以至于如此重视我这个挂名宫主欢迎晚宴。这个人不用多说,如果我的猜测不错,王长老就是醉仙居的幕后老板。”我简单的说出结论,刘郁白沉默不语。 见刘郁白沉默不语,我接着说道,“这只是一个醉仙居而已,这个王长老还有多少东西是不为人知的,说不定还有很多。郁言说过,燕楼已经断薪多日,我想王长老不只是为让你在寻找花无措上捉襟见肘,他更想让你无暇分心去查他的事情。” “没想到从这么一件小事上,宫主竟能看出这么多的问题,那宫主准备要对刘长老如何呢?”刘郁白问道。 “所谓‘攘外必先安内’,内部的事情不解决,会影响外力的施展,这王长老是断断不能留在玉泉宫了。”我意味深长。 刘郁白有了兴致,“那眼下宫主具体要如何安排?” “我现在在玉泉宫中并没有自己的势力,尽管有你为同盟,但要和他直面抗衡,还是很危险的,你先派人仔细去查这王长老所有的秘密产业资料,这些可能一时会用不到,只等时候一到,便可一起发难。但一定要秘密进行,这些东西是你们燕楼的专长,你应该驾轻就熟。” 刘郁白伏身,“在下明白。” “而我,则不宜太露锋芒,我是一个普通女子,只一味的示弱迷惑他便可以了。”我笑道。 刘郁白担忧道,“宫主的风采令在下折服,恐怕瞒不了刘长老那双狐狸眼睛。” “那刘长老再怎么精明,还不是被我看出了马脚,这说明两个问题,一、他老了,老到老眼昏花,没有那么多精力却防备一个女人。二、他自诩聪明,以为别人不可能斗得过他,这将是他的软肋。况且,人生如戏,全靠演技,本宫主别得事情可能没什么把握,但偶尔卖个萌、装个傻,还是可以的。”我斜靠在车椅上,这路程还真有点长呢? 刘郁白笑了,“听宫主这么一说,在下觉得玉泉宫的以后的日子,还真是有趣呢。” 有趣吗?我扶住额头,我咋觉得这么麻烦呢? 章节目录 第十一章 我是一只小白兔 刘郁白打开另一侧的车窗,看了一下走在外面的春儿,“宫主的眼光独到,这春儿年龄虽小,在燕楼里也数得上是个中翘楚了。” 我喝了口茶,“你派来的人,定然是不会差的。春儿不过十六岁,进退得宜,对答恰当,一看就是经过训练许久的,她掌心有茧,应该是常年使用武器所致,起码可以当保镖用。她的言谈之间对你甚为恭敬,但对各位长老就有所不同,这说明她只忠于主人。如果我成为她的主人,夺其心便可夺其身,还怕她不会为我卖命吗?况且,我也不会真让她为我卖命。” “春儿一定会忠心侍奉宫主的,宫主是值得他人交付所有之人。”刘郁白道。 我淡淡一笑,不置一词。 “宫主不信属下所言?”刘郁白问道。 “郁白是聪明人,我就不说暗话了,本宫主相信这世间没有永恒的忠诚,只有永恒的利益,你或你父亲支持我,也是为了玉泉宫内的权力斗争,用我来牵制王孙两位长老。所幸的是我们刚好利益相符,才会站在同一战线上。事实上,我能真正相信的人寥寥无几……不,是一个都没有。”我吸了一口气,心中感到有些悲凉,身边的人都是因利而聚,终有一天,也会因利而散。“千金虽易得,人心难长久。” 车厢里陷了一阵沉默,我掀开车前珠帘问车夫,“到醉仙居了么?” 前方车夫应答道,“快了,前面一个街口就是了。” 我放下珠帘,坐回车内。刘郁白缓缓说道,“可是,我那时见到的可可姑娘不是这个样子的。可可姑娘可以为了和自己的姐妹道别,执意返回柳阳城,因为内疚,可以帮三弟用毛巾作冷敷。为了二弟可以不顾自己安危,孤身犯险。属下眼中,宫主是重情重义,一心为他人着想之人。” 我静静听他说完,“原来我这么好,我都不知道。不过,时移势易,当时我是心无牵挂的郑可可,没有人算计我,没有人故意害我,可现在我是玉泉宫的宫主,稍有不慎,便前功尽弃,无法回头了。”我完全没有再看刘郁白的表情,口气渐渐充满了些许的希望,“但这些都是值得的,只要能回家,这一切就可以结束了。” 刘郁白想说什么,犹豫了一下,终究什么也没说。因为马车缓缓停了下来,车无跳下马车,放下马札。春儿掀来车帘,“宫主,醉仙居到了,请宫主下车。” 刘郁白率先下车,然后回身将我扶下来,我们站在酒楼门前,看着比白天还要热闹的醉仙居,无论是不是鸿门宴,我都要进去面对,无法逃避,就好像我必须被迫接受我穿越的这个现实一样。冥冥之中,很多事情、很多现实我都无从选择,但有很多选择要靠我们去争取才会拥有,我起码拥有争取某种的选择的勇气,现在勇气对于我来说弥足珍贵。 我看着站在身侧的刘郁白,这人在当下,必竟还是可靠的。“郁白,准备好了吗?” “准备什么?”刘郁白好奇的问道。 “进了醉仙居,你要装作对我很恭敬,却又不怎么恭敬的样子。”我道。 “宫主的意思是,要在下扮成一个利用宫主,来压制孙王两位长老的人。”这刘郁白果然慧根不浅。 “对,戏全在你身上啊,我只要在旁边当一株默默的小白菜就行了。” 刘郁白一笑,“属下尽力。” 春儿在一旁搀着我,跟在刘郁白身后,进了醉仙居。一进门就有小二上前来招呼:“几位客官里面请,客官是要吃点什么呀?本店的招牌菜黄酒醉鸭乃是京城一绝……” 刘郁白打断小二的话头:“王长明掌柜已经订好了位子。” 小二忙哈腰,“原来是王老板的客人,订的是二楼雅间,小的这就带几位上去。” 随着小二上了二楼,在二楼一雅间前停下,“这便是王老板订的位子,小的就不进去了,客官请自便。” 刘郁白微一点头,那小二忙退下了。 门口有两个打手打扮的人,站在门口,相貌普通,目光却炯炯有神。二人看到刘郁白之后,双手抱拳行礼,也不多言语。刘郁白抱拳回礼,同样没有说话。二人注意刘郁白身后的我,目光在我身上扫视了一遍,似乎猜到了我的身份,忙俯身行礼但还是没有说话。我看向刘郁白,“怎么都不说话?” 刘郁白在我耳边悄声说,“他们不会说话。” “哦!”我以为这里的规矩,就是不许说话呢!我抬手让他们起来,二人打开房门,请我和刘郁白进了雅间。 依旧是刘郁白在前,我在后,一进门,原本雅间里的几个人正在说话,见刘郁白进来,都停止了说话,一起看向刘郁白,其中有一人耐不住性子,“刘堂主,宫主呢?” 我一直在刘郁白的身后,已经身材比较矮小,完全被挡住。听到有人问,刘郁白闪向一边,将身后的我完全暴露了出来。我羞怯的低着头,福身一礼,“小女子郑可可见过各位长老。” 房间里一共两桌酒席,一桌上有四个人,一桌上有三个人,其中四个人的一桌大都四十岁上下,一身商人打扮,和普通店铺老板并无差别。另外一桌上,有三位老者,大都五六十岁左右,见到我,这些人忙从酒桌前站了起来,“这位想必就是……”其中一个身材精瘦,头发花白的人说了一半,忙下跪行礼,“属下参见宫主。” 其他六个人也纷纷上前下跪行礼,“属下参加宫主。”好像排练过一样,叫得十分整齐。 我吓得蹦出老远,躲在刘郁白身后,轻轻拽着刘郁白的衣角,不肯出来,这不完全是装的,我是真的吓到了,一群跟我爹年纪一般大的人跪在我跟前,的确给我震撼不小。当然,我的反应是有一点夸张,我只是稍微做了一点艺术加工而已。 刘郁白将我从身后拉出来,轻轻说道,“宫主别怕,他们是玉泉宫的几位长老,和京城近郊东西南北四方的堂主。”刘郁白拉着我的手走向前,“属下来给宫主一一介绍。” 章节目录 第十二章 玉泉宫的四只老狐狸 刘郁白像哄小孩般,牵着我向前,指向那个精瘦老人,“这是刘焯,刘长老,玉泉宫长期无主,便是由刘长老代为打理。”边说边将刘焯扶了起来。我看向刘郁白,这家伙演得还挺像,活脱一个拐骗小红帽的狼外婆。我点头向刘焯行礼:“刘长老好。” 刘焯起身,“宫主多礼。” 刘郁白又牵我走到第二个老人身边,“这是玉泉宫执法长老,孙千弥孙长老,执管玉泉宫内部刑罚多年,颇得教众依赖。” 这个孙千弥身形伟岸,面容和善,就像一个普通的长辈一般,一点也不像江湖人士,根据刘郁白的资料显示,此人平常大部分时间不是在玉泉宫里,而是自己办了一家私塾,当了教书先生。 我怯怯的说,“孙长老,小女子初到玉泉宫,很多规矩多不大懂,如果有什么地方做错了,孙长老可否网开一面?” 孙千弥抬起头来,“宫主说哪里话,这玉泉宫内,哪有宫主的错处?” 我不解的看向刘郁白,郁白见我不说话,对我说道:“宫主放心,这玉泉宫内没人可以为难你。” “哦!”我放心的舒了一口气,抬手,“孙长老请起,以后还要孙长老多多指点。” 行到第三个老人身旁,不用说,他就是执财长老王长明。我仔细打量着他,微胖,看上去很富态,眼睛不大,却很是灵活,下巴上挂着几根稀疏的胡子,可能是保养的比较好,看起来比较年轻些。 “这是玉泉宫执财长老王长明王长老,一直掌管玉泉宫近些年的各项收入支出。”刘郁白介绍王长明,明显不想多说,看来他们的关系已经冷到一定地步了。 我依旧微微抬手,“王长老请起。” 在王长明处一笔带过,刘郁白直接把我引到四位分堂主的面前。“这四位是京城近郊,东南西北四方堂主。”他把手指向第一位,“这是北方卢家口分堂堂主卢风”。 指向第二位:“这是西方程家寨分堂堂主程光。” 第三位:“这是南方吴州县分堂堂主吴颜。” 最后一位:“这是东方郑家村分堂堂主郑霖。” 一个个都不知道是从哪个犄角旮旯淘出来的,不是这个村就是那个县的。 “这四位一直负责在京城附近搜寻玉泉令及花无措宫主的任务。”刘郁白简单扼要的说明了一下他们四个的功能,还没能我发话,率先对那四个人说道,“以后宫主会慢慢认识你们的,你们先起来吧。” 四个人应诺,忙爬了起来。 这些人个个都精明得很,刚进门不到一刻钟,他们就能看出,我已经完全被刘郁白捏在了手心里。这样正好,我继续唯唯诺诺躲在刘郁白身边,安心的当我的小白菜。 这一大圈,拜也拜完了,认也认完了,接着就开席。 我坐在主位上,左边是刘郁白,右边是刘焯,再往右是执财长老王长明,刘郁白的右边是执法长老孙千弥。只要眼睛不瞎的人都看得出来,我这个傀儡就在刘家父子的包夹之下,连喘口气都不顺畅。 但实际上,我的这口气顺畅得很,不但呼吸顺畅,而且胃口还不错。因为除了吃,我也没事可做。这醉仙居的厨子手艺真不错,虽然我对吃的东西不是很挑剔,也忍不住食指大动。看着眼前的几个人一个个吵得不可开交,我心里舒畅的很,臣子不吵,那有皇帝安宁? 我安心得将一只虾夹进碗里,话说这阳京是内陆城市,居然还有虾?想想就觉得古代人也挺了不起。耳边刘郁阳冷冷的声音传来,当然不是说给我听的,“我看过以往记录,宫主即位大典时,须京城周边三百里内所有教众必须到场,三百里外所有堂主到场。此次宫主即位,王长老只安排了京郊周边一百里教众参加,不知是何道理?” 王长明在一旁语重心长:“刘堂主,你年纪轻轻,不知咱们当家的难处,咱们玉泉宫这些年来生意每况愈下,平时开销甚大,已经朝不保夕,若今日把所有花销都用在宫主的即位大典上,明日咱们这的所有教众都要去喝西北风了,刘堂主年轻力壮,还能饿几顿,咱们这把老骨头实在是抗不住啊!” 刘郁白针锋相对,“玉泉宫财力究竟如何,王长老心知肚明,玉泉宫的银子生意都由王长老掌管,如果连办个即位大典都捉襟见肘,王长老是不是要给玉泉宫上下一个说法呢?” 王长明顿时上了火,“你个小子,生意上的事情,哪有只赚不赔的道理,你要说法,你想要什么说法?”声音还挺冲,我不由冲王长明瞪了一眼,小心你的口水,别溅到菜里了。 刘焯一旁忙打圆场,“郁白,不得对王长老无理。”转而看向我,“这即位大典说到底也是为了宫主而办的,那此事宫主怎么看呢?” 我无辜的瞪大眼睛,“几位长老说的这些,小女子都不是很懂,既是大事,那就由几个长老好好商议后做决策吧。”好像不关我什么事,推了个一干二净,由你们去吵去。 “也罢,大典的事稍后再议。”刘焯转过头去,面向王长明,“现下还是先商议一下宫主即位后,宫主是接掌执法令还是执财令?” 什么意思?这我还是第一次听说。我嘴里塞着一口菜,看向刘郁白,眼神很明白,亲,给个解释先。 刘郁白没有看向我,而是向孙千弥看去,“孙长老有何见解?” 孙千弥本来一直躲在墙角当壁画,猛得被刘郁白拎了出来,有些不知所措,但很快恢复了镇静:“老朽年迈,自愿交出执法令,由宫主执管玉泉宫各项刑罚。”这老家伙其实早就不想干了吧!谁都知道这执法堂不但没有油水可捞,还是一个容易得罪人的差事。不如早早辞了,回家颐养天年去。 王长明在一旁愤愤不平,“刘堂主,你只管欺负我们这些老东西,不如把你的燕楼让出来,交由宫主打理。” 章节目录 第十三章 被架空的玉泉令 刘郁白当下作出保证,“只要宫主发话,想什么时候拿走燕楼都可以。只是王长老手里的生意,什么时候交给宫主打理呢?” …… 整整半个时辰,他们从即位大典,绕到执法令,又从执法令绕到玉泉宫的账务清单,又从玉泉宫的账务重新绕到即位大典,绕来绕去,一团乱麻。另一张桌子上的四位堂主你看我我看你,互不说话,安安静静的充当背景图。算了,一些小角色而已,没什么戏份。看着眼前的四个加起来两百多岁的人在吵架,狗咬狗一嘴毛,中国人向来如此,开会开半天,实质问题一点都没解决,遇到好处抢来抢去,碰到麻烦推来推去,实在无聊得很,还不如在饭桌上多吃几口菜来的实在。估摸着肚子也差不多填饱了,人一但吃饱了就会犯困,我忍不住打了个哈欠,这个时间点也该散了吧,话说今天我可是忙了一整天了,热闹看多了也会烦的。 一个哈欠引起了旁边刘郁白的注意,“宫主乏了么?” 我点点头,忍不住又打了个哈欠,“有事能不能明天再商量,可可实在没什么精神了。” 刘郁白见我兴致缺缺,“宫主身娇体弱,自是不能太过劳累,属下这就送宫主回住处休息。” “好,”我晃晃悠悠起身,其他的人也忙站起来,在他们眼中我虽然是个傀儡,但玉泉令的威力实在太大了。“即位大典,不必急着办,各位长老商议妥当,再办也不迟。生意上的事我也不懂,还要靠王长老多多费心了。至于其它的什么执法令、燕楼令?此时玉泉宫不宜有变,大家还是各司其职吧。”给每个人吃了颗定心丸,便被春儿扶着退席。 出了醉仙居,由春儿扶我上车,“春儿,来与我同坐。”我招呼道。 春儿看看刘郁白,又看看我,颇为犹豫,“春儿不敢。” “我有话问你,你且上来。”我在车上伸出手来,朝向春儿,“不用担心,郁白不会介意的。” 郁白点头,“春儿,宫主的地位在燕楼之上,你当然要事事以宫主为先。” 听到此处,春儿抓着我的手,轻轻向上一跃,便落在了车上。进了车厢,扶稳坐好,“宫主有何吩咐?”春儿恭敬的问道。 “春儿,我先问你,我算是宫主吗?” “这宫主之位当然不是假的,只要玉泉令在宫主身上,宫主之位名副其实。”春儿答道。 “在我看来,宫主之位在于人心,不在于一块小小的令牌上。算了,先不说这些,我问你,刚刚在宴席上所说的什么执法令是什么东西?” “在玉泉宫内几个重要的堂口都有相应的印章,如燕楼有燕楼令,执法堂有执法令,执善堂有执财令,但凡有时需下达命令时,所写的文书上都要有相应印章,玉泉令也是如此,宫主如要下达命令也需要用到玉泉令。”春儿详细的回答。 “哦,”我恍然大悟,原来玉泉令还是一块印章。 春儿接着补充道,“只不过因为这些年,玉泉令丢失,所以每次代理宫主发布号令之时,需要其它两位长老共同出示印章,也就是说需要刘长老的执事令,王长老的执财令,和孙长老的执法令一起盖章,号令才可生效。” 还挺民主! “那我现在手中握有玉泉令,是不是就可以独自发号施令?”我问道。 春儿摇摇头,“以今日宴会上的情形看,除了执法堂的孙长老同意放权外,其他两位长老怕是不会任由宫主自己作主。” 我同意。 白天跑了一整天,晚上又演戏给人看,现在一点精神也没有,“路还远着呢,你在车上自便,我先眯一会。”我说完,就斜靠在车椅上闭上了眼睛,马车驾得很稳,很快我就开始昏昏沉沉,睡了过去。 等我再一睁眼的时候,已经到了我的住处,我住的地方是一个僻静的宅院,离闹市挺远,挨着城墙,出城倒是很方便。 春儿轻轻将我晃醒,“宫主,到了。” 我迷迷糊糊睁开眼,“刘郁白呢?” “刘堂主在外面,正等着宫主下车呢!” 我掀开车帘,看到马夫已经把马札放好,正等着我下车,刚睡醒还有些晕晕乎乎,看见马札就踏了上去,谁知道因为坐车,两条腿竟麻的迈不开腿,猛的一抬腿,力道没有把握好,没踩在马札上,而是直接从车上摔了下去,然后伴随着一声鬼哭神嚎的惨叫,“啊——” 由于周围太过寂静,所以这叫声也显得格外惨烈,吓得整条街的野猫四处乱窜。随行的侍从们也都吓了一跳,没想到我小猫似的身板,叫得跟母老虎似的,气壮山河。几人连忙七手八脚的把我从地上扶起来,刘郁白也是一脸的惊吓,赶紧四处查看我身上有什么零件被摔坏了。见我没什么太大的问题,刘郁白舒了一口气,“春儿,稍后到寝室再为宫主仔细检查一下,胳膊和膝盖处可能会有擦伤,去找些药膏来,如果还有更严重的伤,就一定要找大夫。” “是。”春儿在一旁扶着我,防止我再摔了。 “刘郁白,”我被撤底摔醒了。 “在。”刘郁白又仔细检查了一下,起码手脚没断。 “你不是武功高强吗?你的随从不是个个身手不凡吗?你不是说春儿乃人中翘楚,可以护我周全吗?为什么刚刚没有一个人能接住我?”虽然从外面看没什么问题,但只有我知道,刚刚摔得不重,但吓得不轻。 “宫主恕罪,事发突然,属下始料未及。” 我摆摆手,“你先到正厅等我,我和春儿去寝室检查一下,稍后我还有事要交待你。” “属下遵命。” 春儿扶着我走向寝室,想想刚才我心有余悸,幸亏不是脸先着地,真要破了相,这里可没地儿整容啊。“春儿,刚刚我是不是很丢人?”当众摔跤,而且被人眼睁睁的看着摔下来,还不够丢人么? 春儿咬着嘴唇,摇摇头。 “别摇头,说话。” 春儿忍住笑,“宫主从马车上摔下来,不丢人,毕竟马有失蹄。但宫主那声惨叫……” “好了,别说了!”我打断她,高冷的形象毁在一个跟头上,我冤不冤啊我。 章节目录 第十四章 小白兔也会咬人 回到房间检查伤口,再涂些药,差不多过了有一刻钟的时间,慢慢放松下来,才发现摔得不轻,胳膊和腿很快出现了大片的淤青,虽说还没有缺胳膊断腿,但还是会疼一段时间了。这段时间真是多灾多难,古代生活太凶险,果然穿越回去才是最靠谱的。 被春儿慢慢扶进前厅,刘郁白等在那里,见我进了前厅忙迎上前来,一脸歉疚:“都怪属下粗心,害得宫主摔下车来。” 不管是不是真心话,但这事真不能怪他:“不关你的事,是我自己刚睡醒,没看清马札。” 两人扶着我在主位缓缓坐下来,刚一坐下,一阵剧痛传来,我的腰啊,这下可能四五天下不了床了。见我痛苦的表情,刘郁白忙道:“宫主还是有事明天再说吧,属下先派人去找大夫来。” “不用。”我叫住他,“春儿已经派人去请大夫了,你坐下,我就说几句话。” 刘郁白坐在一边。 “第一,明日晓谕各分堂分部,本宫主发布第一条宫主令,关于宫主即位大典,不过是一个仪式,今时不同往日,玉泉宫钱银吃紧,为避免太多麻烦,只需向全国各分堂通报有新宫主即位就可,即位大典就此取消,不要再提。” 刘郁白不解,“宫主既不想铺张,大可按王长老所说,办小一点就是了,玉泉宫的银子再怎么紧张,也不必省到这个地步!” 我解释道,“钱银吃紧只是一借口,再者说,即使我再怎么为玉泉宫省银子,最后还不都被王长明贪了去。我想的是,玉泉宫曾与官府为敌,虽然近些年官府已经停止追查,以防万一还是不宜太过暴露,今日听你与王长明所起的争执,无论大办,还是小办,都不如不办。一则平息了你与王长明的争执,二则避免引起官府注意,惹来麻烦;还有第三,出于我的私心,不办即位大典,就可以大大减少我的曝光率。认识我的人少了,危险就降低了,就不会成为众矢之的,我可以安心坐在幕后操盘,冲锋陷阵的事就交给你们去办了。” 刘郁白抱拳道,“此事明日郁白就去办。” 我点点头,“第二道宫主令,三位长老所拿的执事令,执财令,执法令我均不会接管,但从今天以后,无论哪位长老发布命令的信件或文件上,除了盖有其所在分堂的专有令章之外,都必须有盖有玉泉令的印章,否则不予生效。如信件上没有玉泉令的印章,皆属伪件,不可遵从。这第二道宫主令和第一道宫主令一同发给全国各分堂分部。” 刘郁白看着我意味深长,“宫主是想集权,明面上不接管任何一位长老的权利,但用玉泉令牢牢的将三位长老的权力全部抓在手中。” 我一笑,牵动了腰腹的伤,疼得我一咧嘴,哭不得笑不得,太难受了。我还是老老实实的靠在椅背上,少做些动作吧! 还好,嘴不疼,话还是可以说的,“不,无论他们送什么文件来,无论对错,我一律照批。集权是一定要做的,但现在为时尚早。” “宫主这是何意?” “我问你,三位长老看到我发布的这条命令他敢违抗吗?”我反问道。 “必竟宫主之位在三位长老之上,他们必不敢违抗。”刘郁白答道。 “他们虽不敢违抗,但必定会多加猜忌、试探。三位长老在玉泉宫盘踞多年,根深叶茂,盘根错节,我无从下手,哦不好意思!这三位长老里还有一个是你爹,不过我们现在主要针对的是王长明王长老,现在好歹我跟你是在同一根绳子上,你爹应该会配合的。”我补充说明道。 刘郁白回道:“宫主放心,属下与家父必定唯宫主之命是从。” “对你,我放心。”我安抚道,“不过王长明安安分分为玉泉宫效力是不可能的,他必定会有相应的猜忌与试探,总会有露出马脚的时候,所谓乱敌之军,先乱敌心,我就是让他自己在那边胡思乱想,最后乱手乱脚。”就算他没上当也没关系,我就当趁此机会熟悉一下玉泉宫的业务。 刘郁白道,“宫主思虑深远,属下佩服,但今日宫主在醉仙居故意装傻示弱,只怕这两条命令一但发布,会引起长老们的戒备之心。” “没关系,”我淡淡的说,“之前是我自恃过高了,经过今日的酒宴我看得很明白,就算我不去装傻,他们也未必会把我看在眼里,我不过一个女人,能有多大的见识,没有高深的武功,虽认得几个字,但大都认不全。撑死了不过是你或是你爹的手中的傀儡罢了。他们的心思还是放在你们身上,压根儿就不怎么注意到我,这两条命令,他们八成会以为是出自你之手呢!”我无奈的笑笑,这里的女权意识薄弱,倒成了我的保护膜。“况且,我也懒得再去装了。” 刘郁白笑了,“宫主的厉害之处,总要让长老们见识见识,他们才会明白。” “不急,总有一天我会要他们明白一个亘古的道理,小看女人的下场,就是会被女人收拾的很惨。”我动了一下,换了一个比较舒服的坐姿。 刘郁白心有戚戚焉:“属下幸亏在得罪宫主之前,就见识到了宫主的厉害,否则还不知下场如何?” 我一个眼神瞪过去,“少拍马屁,我还有重要的事要你私下里去做,这才是重中之重的。” 刘郁白正襟危坐,“宫主请吩咐。” “第一,你要尽快着人查清王长清在京的私有产业,列好清单,等时间一到,我对着单子,让他把这些东西都吐出来。” “是,属下今夜就着人去办。” “第二,你从燕楼里挑出几个信得过的人手,不看武功高低,且看他对做生意是否潜力,然后全部安插在玉泉宫名下的所有商铺中不显眼的位置,记住,要偷偷的办,不要让人发觉,尤其是各个商铺的掌柜,只当这些是新来的小二也好,打杂的小厮也罢,好好学习怎么做生意。防止日后这些掌柜的受王长明唆使而叛乱。” “这一点郁白明白,郁白尽快在燕楼里挑选合适的人选。” 我最后沉下声音,“第三,寻找花无措的事情依然不能停止,燕楼众人一日都不可懈怠。” 章节目录 第十五章 不漂亮,没气质,很邪恶 兴许我是真的老了,摔了一跤竟上我在榻上躺了七八天!貌似我跟京城真得八字不合,来到这里不过十天,在[床]上躺了九天。现在我正拿着我的玉牌令在一张又一张的文件上盖印,春儿帮我整理好这些文件,等会还要她再送出去。 “宫主,这些文件你都不看一眼再盖章吗?”春儿不解的问。头三天的时候,我仔细的看完每一份再盖印,后两天送来的文件,或多或少我还是扫两眼之后再盖印,这两天,干脆看都不看,直接盖印。 “不用,以前我不在的时候,宫里也没出什么乱子,这几个老头子想试我的底,拼命的给我找事做,我索性全批了,出了事情我就装傻,看谁装得过谁。”我盖得不亦乐乎,“况且那几个老狐狸心里也有分寸,不会太出格的。” 春儿看了看窗外的天色,“这个时辰,刘堂主快来了,春儿还是先为宫主梳洗一下吧!” “也好。”我从[床]上下来,洗脸漱口,坐在梳妆镜前,看着我的头发这些天似乎长得还挺快的,都说手闲长指甲,心闲长头发,这话也不全对。我摸摸长得稍长的头发,什么时候能回去呢?有时候也会无语问苍天,待我长发及腰之前,让我回去可好? 见我坐在梳妆台前,春儿问道,“宫主可要上妆么?” 我摇摇头,“不,只想照照镜子,看看自己,好像许久不见了,有些想念呢这张脸呢!” 春儿笑笑,已经习惯了我偶尔奇言怪语,“春儿先帮宫主化个妆吧,一会让刘堂主看看,咱们宫主也是一美女呢!” “不用,”我断然拒绝,“郁白不是外人,况且我也不是靠脸吃饭的。”我顿了一下,“为什么要单单化妆给郁白看?” 春儿道:“宫主看不出,刘堂主对宫主格外不同吗?” “小小年纪,心思都放哪里去了?”我佯装发怒,教训道,“女人太聪明,命会很苦的!” 我顿时眼神一黯,懊恼道,“怪不得我这么命苦!” 是不是太自恋了? “宫主不是命苦,而是能者多劳。”春儿在我身后,看向镜中的我,镜中的我模模糊糊看不真切,我一时兴起,逗她道,“本宫主美吗?” “宫主神采飞扬,神韵非凡。”春儿道。 不愧是刘郁白带出来的人,避重就轻,跟刘郁白一个调调,既不想得罪人,也不想说假话。 “好吧,我现在说三个词,很漂亮、有气质、很善良。这三个词哪一个比较适合我。” 春儿想了想,沉默不语。 “你不会想说这三个词我一样都不占吧?”顿时感觉我的玻璃心碎了一地,再看向眼前的铜镜,感觉满眼都是碎玻璃碴子。 春儿低下头,“宫主恕罪,春儿知道,如果春儿说假话,宫主一定会更生气。” 我咽下一口气,心情不好是一定的,“春儿,抬起头来看着我。”春儿依言看向我。 “你说我不漂亮,这一点我认了,长相是父母给的,我不能怪我的父母,可你凭什么说我没有气质,凭什么说我不善良?”我真得很介意,自己在别人眼中竟是一个这样的人。 “你实话实说,我不会怪你。” 春儿鼓足勇气:“在大尚国,有教养有气质的女子不会像宫主这样……行状大胆。”春儿选了一个让我不太难受的词。 “那应该如何?”我问道。 春儿想了想,没有开口。 “我明白了,所谓有气质就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笑不露齿,行不露足,娴淑婉约,温良恭俭,才情双绝,诗书自华。”一口气说完,我呼出一口气,好像我一样都不占。 春儿点点头。 “好吧,你说我没气质,这一条我也认了,我心地还是不错的,你看我对你多好。”我抓住春儿的手,摇啊摇,做人不能没良心啊! 春儿吞吞吐吐,“宫主待属下自然是很好的,属下感恩戴德,但每每听宫主与刘堂主议事之时……”春儿偷偷瞄了我一眼,“总觉得宫主不太……厚道”声音越来越小。 这傻孩子呀,毕竟还小,“春儿啊,对敌人手下留情,那不是善良,那是蠢。”唉,心中的挫败感不是一星半点,我伏在桌上长吁短叹,小厮在门外报,“宫主,刘堂主求见。” “进来吧!”我有气无力。 刘郁白一进门,就看到一个低头不说话的春儿,和一个垂头丧气的我,“宫主,出什么事了吗?” 我抬起头,“郁白,我是一个不漂亮,没气质,很邪恶的女人吗?”我盯着他,你敢说是,我跟你没完。 “当然不是。”刘郁白回答的相当干脆,丝毫没有犹豫。 “真的?”我怀疑道。“比起你们大尚国的闺阁女子如何?” 刘郁白振振有词,“宫主是从另外一个世界过来的,自然不能用大尚国的标准来评判宫主。” 我顿时满蓝满血复活,“不愧是燕楼堂主,果真是有见识”嘎嘎嘎嘎,我恨不得仰天狂笑三声,得意的看向春儿,“春儿,跟你家堂主多学着点儿。” “是,宫主。”春儿边说边行一礼,默默在后面加了一句:“情人眼里出西施。” “什么?”我耳朵尖得很。 “春儿没说什么。” “好了好了,春儿你先出去守着,不许外人打扰,我要和宫主谈谈宫中的事。”刘郁白笑道,将春儿派出去了。 算了,我也不是开不起玩笑的人。 “坐吧。”我招呼刘郁白坐下。 刘郁白看着放在桌子上的一大叠文件,拿起看了看:“宫主处理宫中事务越来越娴熟了,这么快就全盖上了玉泉令。” “只是盖一个章而已,很简单。”我倒了一杯茶,递给刘郁白。 刘郁白接过茶的手一顿,手停在了半空中。“这些宫主都没看过,就直接盖章了吗?” “没必要看。”我答道。 “万一这当中有一些重要的事呢?万一王长老故意藏了陷阱在里面,宫主深陷其中而不自知呢?”刘郁白不可理解。 “重要的事?”我又倒了一杯茶,放在嘴边慢慢的啜饮,“你知道那是多少份文件吗?四十三份,每天的文件差不多都有这么多,我来之前令尊会每天批四十三份文件吗!三天批一份就不错了,明显王长明故意给我找事做,让我对处理宫事感到厌烦,从而不再管宫中的事,我索性如他的愿,放下他的戒心,至于有没有重要事!我不还有你吗?” “就算他藏了陷阱在里面,也没关系,事情是他报上来的,报上来之前他已经在上面盖了自己的执财令的印章,而我对诸多事情还不熟悉,出了事首要责任人还是他王长明,我顶多算是年少不懂事,装个傻糊弄过去也就好了,王长明只要长点脑子,就不会干这种损人不利己的事儿。” 听到此,刘郁白这才放心坐下来,“原来宫主早有打算,可即便如此,宫主多看看这也些,也是好的,可以多了解一些玉泉宫中的诸多事务。” 我慢慢用嘴吹凉手中的茶,“头三天我仔细看了一下,了解的七七八八,后面几天送来的,也大都大同小异,没什么新鲜的了。” 章节目录 第十六章 郁文要回京 玉泉宫就是一个破烂摊儿,也没什么可看的。况且,送来的这些文件都是王长明甄选过的,不想让我看到的东西,决不会在这些文件里。 “我的身体没有办法出去,吩咐你办的事怎么样?”我问。 刘郁白拿出一叠资料,我放下手的中茶接过来,一张一张的翻开来看。 “这几日,据属下派出的暗哨来报,王长老私下里有和京城十三家商铺的掌柜有来往,醉仙居便是其中之一。属下已派人渗入其中,确认这十三家商铺暗里确为王长老所有。宫主手上这些是每家商铺的部分账目,及经营项目。” 我大致翻了一遍,笑道:“这王长老攒了不少呢?” “王长老利用职务之便,中饱私囊,掏空了玉泉宫的根基,把自己经营的家大业大,凭这些东西,足以让他交出执财令了。”刘郁文问道:“宫主准备何时发难?” “急什么?”我回答道,“只让他交出执财令是不够的,连同他的这十三家商铺,我都想要。”春儿说的没错,我的确很不厚道。 “宫主要如何做?”这刘郁白也不是什么仁人善士,当即决定跟上我阴损缺德的步伐,迈上专业挖坑的不归路上。一边腹黑挖坑,一边为我真心点赞,真是一名好员工,让我都忍不住给他颁一个三好员工奖了。 “很简单,”我一本正经,“讨好他,感化他,让他临死之前心甘情愿的将这十三家商铺交出来。” 刘郁白无语的望着我。 “好了,好了,开玩笑而己!”我拍拍石化当场的刘郁白,“感化他这种事,还是上柱香,交给观世音菩萨去办吧,我还是用我比较擅长的手法来做。” “宫主究竟想如何做?” 我一笑,“八个字,‘打草惊蛇,逼狗跳墙。’” 刘郁白低头想了片刻,重新抬起头时已经了然于胸,“宫主是想给刘长老制造一个机会,一个逼他造反的机会。” 我惊讶的望着刘郁白,我当然知道刘郁白很聪明,但能在这么快的时间里,就能了解我的意图,着实令我吃惊不小,我不禁出声感叹:“蛔虫,真是一条蛔虫!” “何为蛔虫?”刘郁白不解的问。 “我的意思是,你真是我的知己,我的话无论拐了多少弯,你都能听出我的意思?” “原来如此,只是跟着宫主久了,不免就成了一条蛔虫。” 怎么听着有点恶心? 得赶快结束这个恶心的话题,“咱们自己家的生意现在如何?” “老样子,不过人我已经安插进去了,都是以前做过生意的,甚为妥当。” 我点头,满意道,“不错,以后没事的少跟他们联络,以免暴露了。” 刘郁白道:“宫主放心,此事郁白自有分寸。” “寻找花无措的事进展如何?” 刘郁白脸色黯了下来,“毫无头绪,非是属下不尽心,实在是无从找起。” “这不怪你,茫茫人海,慢慢来吧!”刘郁白找了花无措这么多年都没找到,我一来就能找到,这也不太现实。 “属下敢问宫主,若真有幸找到花宫主,宫主准备怎么办?”刘郁白问。 “当然是回家了。”我回答的理所当然。 “宫主就这么确定,花宫主可以帮您达成所愿?” 我渐渐笑不出来了,“郁白,花无措是我唯一的希望,我只有这条路可以走,如果此路不通,我现在的做的这些都将毫无意义。” 事实上,我也清楚的明白,我现在所作的努力是多么的不靠谱。二十年了,花无措不一定还活在这个世上,即使还活在这个世上,也不一定跟我的穿越有关系,即使跟我的穿越有关系,也不一定有能力可以操纵玉泉令送我回现代。在这么多不确定的前提下,我怎么能保证我确定能回家呢? “你一定要回去吗?” “嗯。”我坚定的点头,即使回家的概率只有万分之一,但这万分之一也是希望。 “或许,你可以留下来?”刘郁白恳切道。 “这里有什么值得我留下来?”我反问道,刘郁白沉默不语,现在所有事情都还没有弄清楚,谈回家还为时尚早。 “郁白,我很清楚我从何而来,但以后的路通往何处,我已经越来越不能确定了。或许是否可以回家,根本轮不到我作主。”我黯然垂下双眸,在这里的时间越久,我的心中就越不安,我好像在这里越陷越深,不知不觉,已经和这里诸多事物扯上了关系,想要潇洒的抽身而退,越来越难。而且我发现,我现在的处境,不是我自己选择的。每一步路,都像是在冥冥之中有人早早为我算计好,特意为我安排好了。 “你若想回去,我便竭尽所能送你回去。”刘郁白深吸一口气,“宫主请放心,寻找花宫主之事,燕楼上下必当勤勉行事,不敢懈怠。” “郁白,谢谢。”至于为什么要说谢谢,刘郁白很清楚,我也很清楚。“现在言谢,为时尚早,属下还有一事禀报。”刘郁白话题一转,轻松转移了刚刚的气氛,“郁文来信说,他和郁言大概这两天就回京了。” “他的伤这么快就好了?”我惊诧道,难不成吃了什么灵丹妙药,恢复的太快了,也不可能,这年头没有没有什么云南白药大力丸之类的。 “郁文的伤已无大碍,郁文在信中提到,襄王也回京了。” “这关襄王什么事?”我想了想,他们八竿子打不着嘛!就算他们以前交过手,但也属误会一场,实在不想惹麻烦,躲着点就是了。莫非刘郁言那三小子心中不愤,去找事了?也不至于,刘郁言此人虽然想法简单,但不至于犯蠢,况且旁边还有刘郁文在,不会出什么乱子,我实在想不出两者之间有什么关联。 “郁文信中没有多说。” “信在哪儿?” 刘郁白从袖口掏出折叠好的纸片,因为是飞鸽传书,所以上面的字很少: 余与三弟不日将抵京,转告宫主,襄王将押知府等回京,弟随之。 章节目录 第十七章 红城落难 “襄王将押知府等回京?”我念道。 “这话到底是何意,为何宫主与郁文都如此在意?”刘郁白不解地问。 “是红城。”我答道,“我离开柳阳城当日,红城做了柳阳城知府的五姨太,看来是这知府大人犯了事,牵连到了红城。郁文知道我与红城感情深厚,所以才特意来信告诉我。‘弟随之’看来郁文暗中跟在襄王身后,保护红城。” 我将信还给刘郁白,“马上想方设法通知郁文,红城的事我来解决,让他赶紧回京,襄王此人甚是厉害,一但被发现就很难脱身,到时就更加麻烦了。” “那红城姑娘怎么办?” “襄王押解多人,不只红城一个,在人群中自保,红城应该还是可以做到的。”话虽如此,心里还是担心的很。 “你马上着人去查,这柳阳城的知府所犯何事被押解进京,要快。另外,去打听清楚,这襄王何时进京,我要确切的消息。” “是,属下这就去办。”刘郁白起身,向门外走去。 “等一下,”我叫住刘郁白,“郁白,若帮中兄弟遇到这样的情况,你们都如何解决?”我问道。 “一般情况下,我们会在途中买通看守,趁着人多时不注意,偷偷将人救出来。”刘郁白答道。 我摇摇头,“不行,若是如此简单,郁文早就得手,不会只偷偷跟在身后,暗暗保护了。看来襄王的防守甚为森严,不好下手。你先下去,我再好好想想。” 刘郁白轻声退出门外,留我一个人在房里,我扶在桌上,用一只手撑住头。实际上这件事不难处理,只是此事身关红城,关心则乱。多一份关心,就多一份犹豫,现在红城的具体情况如何,我还一点儿也不知道。如今只能先等消息,在此之前希望红城自己能照顾好自己。 接下来的一天里,我是在焦灼不安中度过的,好不容易捱到第二日,刘郁白才派人送来消息,柳阳城知府因行贿受贿遭押,两日后抵京,将交付有司衙门行审。 午后在书房里练了一会字,现在每天我都在练字,几天下来,终于有了字的模样,可今天心中有事,怎么练也不顺畅,也不知自己写了些什么东西,越写心越烦,干脆扔了笔,“春儿,”我叫道,“外面的太阳大吗?” 春儿过来帮我让拾桌子上的纸砚,“现在快入秋了,太阳还是有些大,再过会等暑气消了,宫主就可以出去了。” “郁白有派人来吗?”我问道。 “没有,自昨日刘堂主走后,宫主问过无数次了。”春儿已把纸砚收拾好,“宫主若实在是烦闷,咱们去后花园转转吧,宫主所说的凉棚春儿已经找人给搭好了,还有宫主爱喝的酸梅汤,都用井水镇过了,要不要春儿陪宫主去尝尝?” “我不想喝酸梅汤,我想喝茶。”我站起身来。 “宫主想喝茶,春儿这就去泡。”春儿将我按在椅子上,喝茶而已没必要这么激动吧。 我又站了起来,“我要到茶馆去喝茶。” “宫主要出门?”春儿问道。 “是,把前两天专门为我订作的男装拿出来。”我吩咐道,不是我有变装癖,而是这大尚国的女装穿起来实在麻烦。 我与春儿两人摇摇晃晃上了街,春儿一脸担心,“宫主……” “从现在开始,你要叫我公子。”我纠正道,这个称呼在外人面前,很容易生事端的。特别是在京师重地,万一有人当了真,把我当成公主可怎么好?冒充公主,是会被砍头吧,冤死了我。 “好的,公子,我们真的就两个人去吗,不找几个人跟着吗?”春儿的担心不无道理,按照春儿的眼光来看,我这个宫主太弱了,不堪一击。从我随便摔一跤,就能在[床]上躺个七八天的德性来看,外面的世界就是枪林弹雨,我就应该每天老老实实的躺在床上,想着怎么去黑这个长老,害那个堂主。平时动动嘴皮子就差不多元气大伤了,至于轻装简从的在大街上乱跑?估计春儿已经在慢慢估量我的体重了,万一晕到在半路,她要先考虑一下能不能把我扛回来? 我安慰的拍拍春儿的肩膀,“不用,有春儿你就够了。” 春儿的眼睛不由得向四周瞟了一眼,我顿时明白,“没关系,他们现在还不会对我动手。” 春儿一出门就发现了四周监视我的人,我虽然不如春儿那么警觉,但用脚趾头也能想明白,自我当上宫主之后,一直躲在宅子里避不见客,(实际上是摔了一跤,躺在[床]上出不来),连几位长老上门求见,都被挡在了门外,所有命令都由刘郁白对外发布,宅子里又都是燕楼的人,其他人都进不去,所以那些人都不得不守在门口打听消息。我也是看他们实在辛苦,怕他们回去不好交差,这才走出来,满足一下他们的好奇心。 看,我是一个多么善良的人! 拉着春儿,一路蹦蹦跳跳向前奔,在宅子里闷了这么多天,身上都快养出蘑菇来了。虽说上一次也出来逛过一次,但那次是以视察业务为目的的,根本没有好好欣赏这京城的风光,出差和旅游完全是两个不同的概念。况且身体也渐渐好了,是时候出来透透气,不然哪有精神去救红城。 整天躲在一个屋子里,只会把自己逼到死胡同里,从房间里走出来,一切都会豁然开朗,比如说救红城,我一直纠结于这是一件很困难的事情这个认知上,从来没有想过,越是困难的事情,越应该用简单的方法来解决,看来穿越之后,脑子也变得迟钝多了。 救红城很简单,还是刘郁白的方法好,买通押解人员,把人救出来。不过稍微有些不同的是,我要买通的人是襄王。为什么是他?别忘了上次他还欠我一个人情呢!无缘无故被打了一顿,虽然我当时提前开溜有些不讲义气,但他自己也提过要上门来赔罪的,我不用他赔罪,只要他稍微开个后门,放个人就行。 章节目录 第十八章 最不靠谱的守株待兔 话虽如此,这么做也是有一定风险的。首先,不能让襄王知道我是玉泉宫的宫主,这一点还是比较容易办到,毕竟现在玉泉宫看起来也不像什么帮派,我就说我是普通商铺的老板的亲戚,应该很好糊弄过去。第二,见襄王也不是件简单的事,俗话说宰相门人七品官,从我个人了解的情况来看,通过正常的途径登门拜访是行不通的。因为襄王府的门房不会随便将一封普通商人的拜贴呈上去,即使有幸将拜贴呈给襄王,途中还要经过门房,门房交给督办,再由督办交由府上总管,总管确认信上没有病毒、没有核污染之后,才能呈到襄王面前。无论你人有多亲多近,等到回信起码要三天。三天,生米都做着年糕了! 红城等不了三天,襄王回京之后会立刻将相关人员交由法司衙门,一但交给衙门走上司法程序,判了刑再想救人,就由不得襄王作主了,所以一定要在案件审理前把人救出来。 “公子若只是想送信,春儿可以趁襄王尚未回府,夜探其营帐,借飞镖将信送去,这样可赶在襄王回京之前把此事作成。”在清心茶坊的茶楼上,春儿坐在我对面,一面帮我剥着粟子,一面帮我出主意。 我不由得失笑,“你要夜探襄王营账?”春儿在江湖上待得久了,出的主意也尽是些江湖上飞檐走壁的那一套。“你可曾与襄王交过手?”我问。 春儿摇头。 “我只与襄王见过两次,第一次是郁文和郁言两人联手,尚且勉强从襄王手下脱身,第二次是在他身上有伤的情况下,重挫郁文,郁文还险些命丧于他手。单就襄王个人而言,就已经如此厉害,何况他身边还有众多武功高强的护卫,只怕还没等你看到襄王,就已经被当刺客拿下了,到时我还得再想法去营救你,岂不自找麻烦。”我吹开杯中的茶叶,啜了一口杯中的茶。这是什么茶我不清楚,只知道现在我越来越喜欢喝茶了。特别是配上酸酸甜甜的梅干,更是一喝就停不下来。 “况且,襄王是官府中人,若用江湖中人的手段他必定生疑,反而对我们不利。” 春儿不由的点点头,“那我们要如何做?” “襄王明日进京,今日必定先派人来城中打探京中消息,一是为了探路,二是为了打听朝中局势,毕竟襄王此次回乡祭祖是私事,回来时竟然押着朝廷命官一同进京,朝中大臣必定有所议论,他定会事先派人看清风向才会进京。”虽是猜测,但也有几分把握。 春儿顿时就明白了,“门前这条路,是城外驿馆通往襄王府的必经之地,所以公子守在此处,是为了等襄王的手下经过时,托其为我们带信?” 我苦笑点头,“守株待兔,只有这个笨办法,全靠运气。” “为何说是全靠运气?”春儿不解。 “第一,我不知道襄王会派谁来打探消息。第二,知道也没用,襄王的手下我也没认识几个,全靠蒙,蒙对了皆大欢喜,蒙错了就接着再蒙。”我答道,襄王手下那几张脸我还是有些印象的,在当初在襄王湖边,那几个人拎着剑过来砍人,说一点印象都没有也不可能,我只能靠着这些模糊的印象,从来来往往的人群中把这些人找出来,但愿襄王能派个脸熟的出来,好减轻一下难度。 “怪不得公子一直盯着这满大街的人,不停的看呢!只是这大海捞针,怎么才有成效呢?”春儿一脸担心。 我揉了揉泛酸的眼睛,“大海捞针,该捞还是得去捞啊!” 这清心茶坊也是玉泉宫的产业,地处在繁华的闹市口,门前是川流不息的车水马龙,屋后是穿城而过的阳城河。几百年前朝廷在阳城建都之时,特意将此段河宽拓宽,形成一个类似满月形状湖泊,一来缓和了上流来的水流,二来成了京城有名的观景去处,名之为碧心塘。碧心塘边绿柳成荫,湖上水鸟成群,不少人还在远处洗衣洗菜,坐在茶楼上望去,一切都感觉美不胜收。 而清心茶坊就在碧心塘旁边,如此好的休闲去处,自然不少文人墨客愿意进来品茶观景,可即便是如此,在王长明长老给我的报告里居然称清心茶坊一直在惨淡经营,勉强可维持生计。他真当本宫主还没断奶么? 正当我看着满大街的人正走神的时候,一个人出现在我的视线里,不是一个人,确切的说是一个人和一匹马。马是好马,在人群之中还这么稳健,一看就是平时训练有素。人是才俊,此人很年轻,一身劲装干净利落,在来来往往的人流里,只有他一个人骑着马,似乎很喜欢居高临下、鹤立鸡群的感觉,让人远远就能看到,很是显眼。这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个人的脸我是认识的——平安。就是那个在山谷外面,匆匆从我面前骑马奔驰而过的少将,即便只是一面之缘,但在当时心惊胆战的情况下,印象尤其深刻。可现在看起来,这人的脸怎么这么可爱呢! 我兴奋的眯起眼睛,指着平安叫道:“兔子,我们的兔子来了。” 春儿顺着我的手势望去,“他是襄王的手下?” 我点头,“有没有方法让他下马来?” “春儿可以。”春儿随手抓起一颗粟子,手随意一挥,“嗖——”一声,那颗粟子朝平安飞了过去,我甚至还听到了粟子划破空气时的尖利之声。 “等等——”我叫道。 事实证明说得快不如做得快,春儿的动作太快,以至于话音未落,事情已成定局。眼下情况已经在我的意料之外了。春儿的那颗粟子没有打向平安,而是打向了平安的那匹马,马骤然受了惊,长嘶一声狂颠而起,几颠之下把平安从马上颠了下来,然后那匹马顺着大街开始狂奔,这闹市变成了真正的闹市,一下乱成了一锅粥,人们推推搡搡,撞倒了几个靠边的摊位,吓坏了路旁的行人,一时间叫喊一片,货物乱飞。 “你下次动手之前能不能先声打招呼?” 章节目录 第十九章 威武的春儿 不过,现在不是看热闹的时候,“那人快跑了,还不快追!”我叫道。 那匹本来就是向我们这个方向来的,一受惊先把平安颠了下来,然后朝着我们这个方向疾奔而来。眼见快到茶楼门口,春儿飞身翻过护栏,毅然跳了出去。 我不禁吓了一跳,这可是二楼,目测离地面差不多三米,虽然不至于会摔死人,但哪个正常人会从二楼直接往下跳的?我赶紧扒住护栏向下瞅,只见春儿已经稳稳的落在了马背上,紧紧扯着缰绳,努力驯服那匹受惊的马。我咽了口唾沫,春儿你真威武! 我扔下茶钱,转身下楼,当然我不可能直接从楼上跳下去,即使再怎么不走寻常路,也要先掂量掂量自己的小命经不经得起折腾。 急惶惶的奔下楼,见周围已经围了一圈人,正拦着那匹马不许走,撞了人就想走,哪有这样的道理?春儿正居高临下的骑在马上,看着眼前那个气喘吁吁的平安。等平安的呼吸喘匀了气,平安开始发难,“你为何惊我的马?” 咦,他怎么知道是春儿打惊了他的马? 春儿挑高双眉,“何以见得?” “这匹马是我自小养大,驯养纯熟,绝不会无故受惊,定是你暗中使坏,才害我从马上跌了下来,还连累了这诸多的摊铺。”平安一副要替天行道,惩奸除恶的样子。 春儿一句废话也没多说,“我家主子要见你。” “你家主子是何许人也?” 春儿抬起头,在茶楼上看了一圈没发现我的影子。 “这儿呢,在这儿呢!”人群中我努力的举着手,不好意思,人太多了,我挤不进来。 好不容易扒拉开眼前围观的人,我终于站在两人一马跟前。春儿见到我,连忙飞身下马,“公子”。 我点点头,然后冲着平安吼道,“你这人好没道理,明明是你马技不高,惊了马,我们好心帮你竟还有错了?这满大街的人来来往往,谁会在这里骑马?你看这半条街都被你毁了!”我义愤填膺,决不承认是春儿故意惊了他的马,反正他也没证据。 见我不承认,平安也没办法,上前扯过春儿手中的缰绳,气道,“算了,今日还有事,不与你们计较,今日这亏小爷我认下了。”说完从怀里掏出一个钱袋出来,交与人群中一个领头拦马的,“这些钱足够抵你们今日的损失,你们拿去分了。” 人群逐渐散开,跟着那个领头的人分钱去了,有了这次教训,那个平安不再骑马,牵着马向城门口处走去。 “平安将军且留步!”我叫道。 平安回过身来,“你认得我?你是何人?” 我站在原地未动,“我叫郑可可,我听襄王殿下提起过将军你!” “你是郑可可?”平安惊异道,牵马回来,看着我打量了一会儿,“你是女人?” 这算是什么问题?不过从他的口气来看,他是听过我的名字的。“襄王跟你提过我?” “那日在山谷,我们王爷等不到姑娘,迟迟不肯走,直到属下等搜遍了整座山,直到入夜王爷才死心离开。看到姑娘如今安然无事,我们王爷也就放心了。” “当日之事一言难尽,烦请将军替我多谢襄王殿下!”我客气道。 “也不对啊,即便你从王爷处听过我的名字,也没见过我啊!”平安怀疑道。 “见过的,只是那日我不敢确定你是不是平安,就躲在路边的草丛中,刚刚试着叫了一声,你果然就是。”我解释道。 “那姑娘你如此大费周章的接近我,有何事?”平安已经看出来,我是故意惊他的马的。 “明日襄王殿下是不是会抵京?”我问道。 “姑娘的消息真是灵通,不错,明日正午王爷会抵达京城。”平安答道。 “那烦请将军转告襄王殿下,明夜我在此处恭候,盼能与襄王一聚。”几句文绉绉的话说下来,酸得我牙疼。 “明日怕是不行,王爷抵京后要先入宫面圣,宫中还有诸多公务要处理,哪里有空出宫来这里?”平安道,“姑娘还是改日直接送拜帖到王府吧,等王爷得空,定会与你相见的。” 改日?若是按正常程序送拜贴,那还不等到猴年马月去了。“明日我会候在这清心茶坊,无论多晚,等不到王爷绝不回去,烦请将军还是告诉襄王殿下,至于来或不来,请襄王殿下自己定夺。” “敢问姑娘为何要这么急着见王爷?” 我想了想,总不能直接说我想走后门吧!求人办事还这么横,估计什么事也办不成。“关于襄王祭祖途中遇刺一事,我有一些事情要当面跟襄王殿下讲。”这个理由应该很充分。 “好吧,”平安抱拳行礼,“此话我一定带到,城门要关了,末将急着赶回去,就此告辞。” 我微笑回礼,“告辞!” 平安转身离开,很快消失在人流中,我长吁出一口气,虽然出了点小意外,但还算顺利!我看向旁边的春儿,不禁赞赏道,“春儿,身手不错嘛!” “春儿惭愧,今日冒失了!”春儿懊恼道。 “算了,好在事情顺利,下次别太冲动!”我道,春儿还是孩子,话也不能说的太重了。 天已经暗了下来,各个商铺前都挂起了灯笼,碧心湖中的漂浮着几艘游船,灯火通明。湖边柳荫下,各种路边小吃摊开了起来,行人南来北往,难得看到这闲适的景象。如果只看眼前的这一切,还真会让人有一种太平盛世的感觉。不过今天在茶坊坐了一下午,就听了不少的国事,这才知道大尚国正处在内忧外患之中。比如北方蛮族屡屡侵犯边境,骚扰边境牧民;南方内涝,淹毁了几十万亩良田;西北连续三年大旱,颗粒无收,朝廷赈灾不利,导致发生民变…… 别放在心上,这些都是些茶余饭后的谈资,连累不到京城的达官贵人们身上,更何况是我,我连大尚国民都不是。 章节目录 第二十章 我自制的酸梅汤 这条街我盯了整整一个下午,再好的美景,我也没有力气去逛了。况且来的时候,没有坐马车,是走路来的,当时只当是散步了,可回去的时候,就没力气再散步回去了。“春儿,你去找辆马车吧,我不想再走路回去了。”我吩咐道。 春儿犹豫道:“此处人流众多,鱼龙混杂,公子一人在这里,春儿不放心。” “没什么不放心的!”我下意识的向周围瞟了几眼,那些从出门就跟的着人还在。“他们是不会让我出事的,我就在茶坊门口等你。” “那公子自己多加小心,春儿去去就回。” 不一会儿,春儿便回来了,还带来了一辆马车和一个马夫,虽不像那日宴会上坐的马车那般舒服,却比自己走路要好很多了。 回到家里,本准备直接到寝室休息,刚进门,就看到前厅灯火通明。我与春儿相视一眼,是有什么人来了吗?迈进前厅,刘郁白迎了上来,“宫主去哪里了,怎么也不叫人跟着,出了事可怎么办?”这话是冲春儿说的。 “是我不让跟着的,况且就算不让跟着,跟着我们的人也不少!”我向刘郁白的身后看去,惊喜道:“郁文郁言,你们什么时候回来的?” 我走上前去,郁文郁言伏身便拜:“属下参加宫主。” 我一愣,一手扶一个,“我们之间哪有这么多虚礼,快起来!” 二人依言起身,郁文道,“如今姑娘已是宫主,地位有别,礼不可废。” 我有些无奈,笑道,“随你怎么着吧!都别站着,先坐,春儿,拿我亲手熬的酸梅汤来。”我率先坐在主座上,三兄弟依次在客座坐好,不一会春儿将酸梅汤呈上,每人一碗搁在身侧的方桌上。 “郁白,今日出门没有知会你,是我考虑的不周到,我现在已安全回来了,你就喝碗酸梅汤消消火吧!”这家伙从我进门开始,脸色就十分的不好看,八成是因为等的太久,生气了。 刘郁白连碗边都没碰,“郁白并不是怪宫主私自出门,宫主的安全身关整个玉泉宫的安危,再加之对京城不太熟悉,出门多少应带几个随从,怎能只身一人在外闲逛,若是平常也就罢了,现如今王长老对宫主虎视眈眈,宫主多少也该有些防范之心!”刘郁白越说越激动,难得见到刘郁白发火。 见他生了气,我不免有些心虚,“不是还有春儿在……吗?” “也就是因为今日宫主安然无恙,否则宫主哪怕稍有差池,无论是谁,我定让她以死谢罪。”刘郁白冷冷的眼神朝着春儿瞟了一眼,我明显看到春儿站在我旁边不由自主的一抖。 “郁白,不要吓唬小孩子。”不得不说,刘郁白的余威还在,吓得春儿在一旁连气都不敢大喘一口。“我是故意不带随从的,人多易招摇,我不想多惹出一些不必要的麻烦。不过,你的担心不无道理,下次出门,我定会多带几个人浩浩荡荡,一路敲锣打鼓的出去,顺便再召告天下,说玉泉宫的宫主要出门,请各路屑小暂且回避,这样就妥当了!” 刘郁白顿了一下,听出我语气中的不高兴,“属下失礼了,刚刚不应责怪宫主。” 其实我也没有不高兴,只是觉得他多少有些反应过激了。刘郁言接口道,“请不要怪罪大哥,刚刚宫主不知所踪,大哥派了好几拨人去寻,实在是着急坏了,才会出言莽撞的!” 我笑着看着那个单纯的刘家老三,“我没有要怪罪你大哥,相反,我希望你大哥不要怪罪我。”整个房间里只有刘郁言听不出我话里的真正意思,“好了,刘堂主,本姑娘已经斟汤赔罪了,给不给面子嘛?那汤可是我费了好大的心思熬的,喝下去,就代表你不生气了。” “属下不敢。”刘郁白端起碗中的酸梅汤,一饮而尽。刘郁文垂首浅笑,也端起身侧的酸梅汤喝了一口,略微一皱眉,见我正盯着他看,强行将口中的酸梅汤咽了下去。 “味道如何?”我问道。 刘郁文叹道:“这酸爽……” “噗——”话音未落,对面的刘郁言将口中的酸梅汤尽数吐了出来。 我平常喝的酸梅汤都是厨子熬的,他们三个喝的酸梅汤是我亲手熬的,味道自然是不同。“春儿,下次我们再熬的时候,提醒我多放些红糖。” 春儿抿嘴偷笑,“是,宫主。” 刘郁文钦佩的看向大哥刘郁白,真不知道他怎么面无表情的喝下去的。 “郁文,你伤势怎么样了,可全好了?”我关切的问道。 “差不多好了大半,只要不随便动武,再休息些时日便可愈合!”刘郁文道。 “想必这一路上你一定受了不少的苦,既然你已经回京了,就请个大夫在京城好好养养,我记得你的职务是燕楼的副堂主?”我问道。 “是,不过燕楼事务大多是大哥在处理,属下不过打个下手。” “嗯,”我点点头,“这段时间你先安心养伤,燕楼副堂主的职务由郁言接任,郁白可以吗?”刘郁白是燕楼堂主,选副手当然也要听听他的意见。 “宫主决断就好。”刘郁白没有意见,都是他亲弟弟,也没什么区别! “这样不是我顶了二哥的差使吗?那二哥伤好了,还会做副堂主吗?”刘郁言问道。 “你二哥伤好了,自然有你二哥的去处!倒是你,已经长大了,不能老是躲在两个哥哥的后面,给你一个副堂主,做些事历练历练也好。”这单纯的傻孩子,我装作嗔怒道。 刘郁文沉默不语,刘家老三脸一红,“我一定帮大哥好好做事。” “这就好,天也晚了,三位不想再品尝我的酸梅汤的话,就早些回去歇息吧!”我也实在有累了,想早点趴床]上美美的睡一觉。 三兄弟相互看了一眼,都没有动身,刘郁文开口道:“不知宫主要如何营救红城姑娘?” 章节目录 第二十一章 洗白玉泉宫 “不知宫主要如何营救红城姑娘?” 想必这就是他们三个来这里找我的主要原因,我斜靠在主座的椅子上,正在考虑从何说起。毕竟襄王属于朝廷中人,如果直接说请襄王帮忙,这些常年对朝廷唯恐避之而不及的江湖中人,恐怕难以理解。我扶住额头,“红城不是玉泉宫的人,所以此事我自有打算。” “有何打算?”刘郁文追问道:“依宫主的性子来看,红城姑娘是非救不可的,可在下思前想后,实在想不出宫主有什么办法可以救出红城姑娘。” “宫主所说有理,”刘郁白接口道,“红城姑娘的确不是玉泉宫的人,生死与玉泉宫无半点关系。但宫主却不同,宫主身系玉泉宫安危,保护宫主郁白责无旁贷,我等绝不能让宫主只身涉险犯难!” 刘郁言倒是没有说话,只是瞪着眼睛看看他大哥,又看看我。的确,我只是一个弱女子,若不是有玉泉令傍身,我什么也不是,他们不相信我能单独把人救出来,也是意料中的事。 “你们别急啊,我也没准备要瞒你们,只是不知道从何说起而已!”我笑道,“简单的说吧,我的计划是趁着这起贪污案还没开审之前,请襄王把人先放出来!” “襄王?”三兄弟愕然。 “是,时间紧急,我已经传信给襄王,明日夜里,清心茶坊一聚。” “可是……”刘郁文有些无语,“宫主如何确定襄王肯帮忙?” “郁白,当日在严家渡时,我要你彻查襄王祭祖途中遇刺一事,结果如何?”我转头问刘郁白。 “属下查访得知,刺杀襄王的刺客的确是江湖中人,是来自北疆的大漠秃鹰。”刘郁白答道。 “大漠秃鹰?”没听过。 “大漠秃鹰是江湖中一个杀手组织,专办杀人的买卖。此次刺杀襄王失败,损失了不少的组织中的干将,这些日子正在招募新的杀手,才让我们查到了线索。”刘郁白答道。 “仅仅一个大漠秃鹰的份量还不够,可知是谁在背后指使,买凶杀人?”我问道。 “应该与二皇子有关。” “可有证据?” 刘郁白垂下头,“属下尚未查实。” 刘郁文一旁道,“宫主莫不是想以此信息为条件,交换红城姑娘?” 我摇摇头,“本来我也有这个打算,不过现在看来,这些信息怕是不够份量。” 刘郁言嘟囔道,“哪有那么麻烦,直接凑些银子去,交钱——放人。”声音虽小,却都听得清清楚楚。 刘郁文看向刘郁言,“不可,此次襄王押解柳阳城知府回京,罪名就是收贿受贿,送钱过去无异于火上浇油。” 刘郁白不无担忧道,“无论是送什么东西过去,宫主此举,都实在太过冒险了,毕竟玉泉宫早先是有罪名在身的!” “我明白,可是是事情已经过去二十多年了,时过境迁,如今的襄王也不过才二十七八岁,现在玉泉宫日式渐微,除了宫中的教众,只要我们自己不大声嚷嚷出来,谁知道玉泉宫是干什么的?接近襄王的确是为了救红城,但我更想有朝一日玉泉宫不用在躲躲藏藏,可以正大光明的屹立在江湖之中。” 刘郁白问道,“宫主是想为玉泉宫平反?” “时间过去太久,怕是很难。”我答道,“与其花时间去平反,不如费点心思,把玉泉宫洗白。” “何为洗白?”刘郁文不解的问。 “也就是把玉泉宫从帮派转型为商号,明里看上去都是生意人,实际上是玉泉宫的教众,作为商号嘛,赚钱是第一要务,所谓朝中有人好办事,襄王这人不错,势力够大,名声够响,而且背后还有太子撑腰,有他做靠山,在京城做什么事都会顺利很多!”这就是我的小算盘,任何资源都应该充分利用。 “宫主的想法甚好,不过也不是样样都尽如人意!”刘郁文讲道。 “此话怎讲?” 刘郁白解释道,“宫主有所不知,当今圣上年迈体弱,国事全赖于左相蔡慵,太子怯懦,甚少管事。二皇子强干,且与朝中诸臣过往甚密,如这次的柳阳城知府,就是二皇子这一党的,宫主求太子党的人放过二皇子这一党的人,怕是不可行的。况且据坊间传闻,太子可能随时位子不保,如果宫主搭上襄王这条线,届时玉泉宫难免不再受连累。所以,结交襄王这件事要从长计议。” 我都已经给人家约好明天见面了,你现在叫我从长计议?“坊间传闻?”我用手不由自主的在方桌上画圈圈,“燕楼拿不出确实可信的消息吗?凭几句坊间传闻就能左右你们的看法。” “虽是坊间传闻,但空穴来风,未必无因。”刘郁白是长期做情报工作的,对任何信息都很敏感。 “眼睛看到的都不一定是真实的,何况是耳朵听到的,未经证实的信息都有可能是有人故意放出来的假消息。如果确实如你所说,坊间真有这些传闻,这正好证明当今的这位太子殿下,决不是泛泛之辈。”我道。 “宫主何以这么说?”刘郁白问道。 我叹口气,同时说服这兄弟三个,实在是太累人了。我疲倦的用手撑住头,没有力气再解释为什么,“总之,我意已决。”是不是可以散会了,好想睡觉。 三兄弟良久没有说话,终于刘郁白打破了沉默,黯然道:“既然宫主已经有了决断,属下等遵命就是。” 我站起身来,走到刘郁白的座位旁边,刘郁白也要站起身来,我摆摆手让他坐下,“郁白,你坐着就好,你站着说话我脖子疼。相信你们的今天的所有言论,都是为了玉泉宫在考虑,请你们也要相信,我对玉泉宫也是尽心尽力。” 刘郁白点点头:“属下明白。” “好了,”我拍拍手,“这事儿今天就先说到这里,郁文郁言,你们两个一路舟车劳顿,早些回去休息吧!” 然后三人走向告辞,又是一天过去了。 章节目录 第二十二章 再遇襄王 今天的天气突然变了,刚刚还是如火的骄阳,先是一阵潮湿的热风,紧接着吹来一阵冷风,没过多久便狂风大作,电闪雷鸣,竟下起了瓢泼大雨。清心茶坊的二楼雅间不时有雨水泼进来,小二忙上前放下窗板,挡住了雨,却没挡住风,不时有冷风灌进来,我不由得打了个寒颤,秋天就这样突然来临了。 这雨一下就从上午下下到了傍晚,我听着外面雨水敲打着窗户噼噼啪啪的声音,失落的叹了口气,“千算万算,就是没有算到今天竟然会下雨……”我自嘲的摇摇头,“当真是人算不如天算。”话说没有天气预报真不方便。 刘郁言坐在对面,“大哥派人过来传消息,由于雨势太大,襄王所部暂留营地,待明日天气转晴后再进京。” 我无力的点点头,没有说话。 春儿站在我身侧,“既然今日襄王无法进京,也就无法前来赴约,宫主为何还要守在这里?” 我不禁翻了个白眼,“现在外面雨这么大,怎么回去啊?我可不想淋成落汤鸡。”不要忘了我现在可是大病初愈,近些天以各种各样的原因躺在床上,要是再淋坏了身子,我干脆就长在床上算了。 然而这不是主要的原因,求人办事,诚意最重要。是我单方面对襄王邀约,他可以不来,我不可以不等。再者说了,如果襄王真有意前来赴约,实在不能来的话,也会派人来捎个话过来。所以,无论如何,我都不能走。 外面的雨淅沥沥下个不停,渐渐的不刮风了,我推开窗,看到外面的雨似乎小了一点。窗外的碧心塘在烟雨蒙眬里,似真似幻,美的虚无缥缈。不远处两三只游船静静停在岸边,全然没有以往在湖里游来游去时热闹的景象,而是融入到了整个画面里,不可或缺。整个世界都是安静的,只有雨声,滴入湖里,打在屋檐上,落在茶坊门前的青石阶上,嘀嘀嗒嗒,听得人的心也跟着静了下来。 清心茶坊在碧心塘的一角落处,两面环水,正门临街,而我所在雅间,则刚好是两面环窗,一面俯瞰碧心塘,另一面则将正街尽收眼底。大街上,已经没有行人了,各个小摊都撤了摊,早早收工了。而一些商铺则有些干脆直接打烊,下这么大的雨,没人会出来逛街。远远的两个人骑马而来,身着蓑衣,将全身遮的严严实实,再加上烟雨蒙蒙,也辩不清面容。两人直奔清心茶坊门口,利索的下马,脱掉蓑衣,抖了抖蓑衣上的雨水。小二忙上前招呼,“两位客官,进来喝口茶,避避雨吧!” 我看着这两个人,不禁有些惊讶,“来的人便是襄王与平安,你去把他们引进雅间来。” “是,宫主。”春儿领命道。 “是公子。”我纠正。 很快,春儿将襄王与平安带进雅间,我连忙起身,刘郁言也忙退到一旁。 我忙请襄王坐下,“襄王殿下,别来无恙!”首先的客套必不可少。 襄王扫视了一眼雅间的布置,“看不出姑娘也是雅致之人,竟约本王到如此好的一个地方,不知可可姑娘约本王前来,所为何事。” 口气不冷不热,他这么直接的问,我反而不好意思开口了。 我亲手斟上一杯茶,“今日的雨下的这么大,殿下依然冒雨前来赴约,小女子甚为感动,以茶代酒,聊表谢意。” 襄王没有接过我手中的茶,只是冷冷的看着我,“以茶代酒,如此做作,看来姑娘的诚意不太够啊!” 我手中的茶一抖,没有说话,好吧,为了红城,我忍。 我将茶杯放下,“刺杀殿下的是大漠秃鹰。” “那又如何?” “不是我。” 所以呢,襄王没有说话,只是似笑非笑的看着我。 襄王你这个样子,就没意思了嘛!我尽量保证我的语调听起来不是那么激动,“上次你冤枉我们是刺客就算了,这次我请你喝茶,襄王殿下是不是要稍微给我留个面子。” 要说襄王也真够奇怪的,都这么大老远冒着雨跑过来了,怎么见了面就为了摆张臭脸给我看。 “本王哪里不顾姑娘的面子,分明是本王的面子不够大,不知哪里得罪了姑娘,竟惹得姑娘生气的不辞而别。”襄王眼神里满满的都是气愤,对了,昨天平安好像说过,当天襄王派人找了我许久,看来是生气了。 不过这也太小气了,是我对大尚国的风俗不太了解吗?这里的男人都这么小气? 我不由失笑,“原来是此事惹恼了襄王殿下,当真是可可的不是了。” 襄王看向我,“你可知当日在峡谷之中,本王久等你不回,又是急,又是怕,怕你遇到野兽出了什么意外,让平安一遍又一遍的在谷中寻找,连附近的狼窝都翻了一遍,直找到入夜时分,你可知本王是多么担心?” 我心中莫名升起一丝歉疚,转头看向襄王的身侧,“难为平安将军了。” “郑可可——”襄王恨的咬牙切齿。 我回过头来,“殿下且听我解释,当日之事确实事出有因,那日我离开破庙之后,先在周围转了一圈,没有发现救兵,就向远方走去,路上也曾碰到过平安将军,但当时我与平安将军并不认识,所以不敢上前打招呼,也就错过了。因当时我风寒未愈,晕倒在路边,恰巧郁言前来寻我,就把我带了回去。”我说的大部分都是实话,可组合起来却变成了另外的一种意思。 见襄王依然无动于衷,我继续道,“等我醒来时已经过了好几天了,听说殿下已安然无事,这才松了一口气,本来想早日与殿下联系的,可是那风寒一直拖着未见好,这才等到了今日。” 襄王怀疑道,“当真。” 我笑笑,点头。 看着我确实变得瘦小的身材,和变尖的下巴,襄王似乎相信了,慢慢的表情也变得柔和起来,“那你如今身体可好些了?” 章节目录 第二十三章 躺枪的余阳 “多谢襄王殿下挂怀,小女子已经痊愈了!”我暗暗松了一口气。 “可是——”襄王的脸色一沉,我的心也跟着沉了下去,“姑娘是如何知道本王今日会到京的?本王此行虽不是什么秘密,但所过之处也尽量低调,这回京之期甚少有人知道的如此详细,姑娘何以能这么准确的得知本王的行程,并能适时的拦住平安,让他为你传信?” 襄王看着我,似是想从我的脸上找出什么端倪来,大哥你能不能稍微蠢一些,圆谎话是很费脑子的,稳住,一定要稳住。重新斟了一杯茶,递了过去,“殿下,讲了这么多,还是喝口茶吧!” 襄王这次没有拒绝,接过茶杯饮了一口,便放在桌边,定眼看我,听我解释。 “小女子是半个多月前回到京城的,按理说对殿下的行踪是毫不知情,可上次殿下打伤了我的朋友,他并没有回京,而是留在了柳阳城养伤,所以,柳阳城发生的事便是他告诉我的。不瞒殿下,他曾随着殿下的马队走了一段,两日前他回到京城,便告诉了我殿下你的行程。至于见到平安将军,说出来殿下可能不信,全靠运气,真的全靠运气。”我说的一脸的坦荡,因为我没有说谎。 “你的朋友为何要跟踪我的马队?”襄王一句话抓到了要点,我曾听郁白说,这位襄王大哥是在兵部任职啊,以他这套刑讯的思路,应该去刑部才是! “这便是小女子急着见襄王殿下的原因。” “此话怎讲?”襄王问。 “因为此次殿下押解的犯人中,有一个对我至关重要的人,小女子想请殿下高抬贵手,放她一条生路。”我担心的看着襄王,不知他会作何反应。 襄王冷笑,“你要本王私放人犯?姑娘好大的胆子,你要置国法于何地?” 这家伙冷笑起来真吓人,“殿下,她并没有参与此案,完全是受了牵连,我问过一些人,如果一旦开始审判,起码要流放千里,一个无辜的人要遭此横祸?岂非天道不公?” 襄王面无表情,连说出的话也冷冷的,“姑娘如何得知他并没有参与此案?他随侍柳阳城知府周毕坤左右,种种证据证明他涉案甚深。此人若逍遥法外,才真的是天道不公!” 我哑然,“殿下知道我说的谁?” “本王自是知道,知府周毕坤的幕僚——余阳。” 我一时愣住了,刹那间有些恍惚,这个名字猛然出现,如炸雷般在我耳边炸开。我手足无措的抓起茶杯,猛灌了一口茶,不是因为口渴,而是我想找点事做,调节一下震惊的心情,余阳……也穿越过来了? 不理会我的举动,襄王慢慢喝着茶,“姑娘真是情义深重,当时在病重昏迷之时,还在口中念着他的名字,为了他不顾名节,推掉了本王要给你的名份,还为他时时挂心,不顾安危派人跟踪我的马队……此人当真就好到如此地步,让姑娘舍身相许?” 我怎么越听越觉得不对劲,“等一下,”我打断了襄王,“殿下说的余阳是男人还是女人?” “这余阳当然是男人!”襄王道。 我不知该什么反应好,“可小女子说的余阳是女人,是我从小一起玩到大的好朋友。”原来只是同名同姓而已。 襄王愣住了,他可能也没想到竟会有如此戏剧性的事情。 旁边的春儿一时没忍住,噗哧一声笑出声,接着郁言也忍不住笑出声来,平安的脸逼的通红,我有一些不忍,“平安,你下楼让掌柜的送些吃食过来!” 平安听我这样一说,一个箭步冲了出去,刚出门,就听到爆发出来的笑声,吓了我一跳,有这么好笑么? 襄王尴尬的将脸扭向窗外,外面的雨已经小很多了,细雨绵绵,湖边古镇,垂柳绕堤,更显得诗情画意。 不久平安带着小二端了几样茶点小吃走了进来,襄王轻咳一声,恢复了常态,“姑娘的朋友真是不少,不知姑娘此次想救的是何人?” 呀?这人变得这么快,刚刚还教训说我藐视国法,现在竟主动提起此事。既然你问了,我也就不客气了,我沉声道:“是知府大人的五姨太——红城。” “红城?”襄王想了一下,“就是那个名扬柳阳城的花魁?” “殿下好记性,周毕坤贪赃枉法想必由来已久,红城被周毕坤赎身不到两个月的时间,不可能参与此事。红城本是一弱女子,出身于百花楼,本以为嫁入官宦之家可以从此丰衣足食,后半生也有了依靠,不想竟遭此横祸。当日小女子落难于柳阳城,是红城救了可可,在此,请看在我与殿下当日在峡谷萍水相逢的份上,放红城一马吧!”我恳切道。 襄王略一思索,“姑娘提到当日峡谷之事,是在提醒本王欠姑娘的人情吗?” “可可不敢,可可并不想用当日之事来要挟襄王,可可只是在很诚恳的请襄王殿下帮忙而已。”当日在峡谷,只有我与襄王两人在场,他若想反悔,我也没办法。 襄王想了想,“按照大尚国法,其夫有罪,其妇连坐。” “法外有情,殿下,红城没有犯错,更没有犯罪,她唯一的错,就是被一个贪官赎了身。”情急之下,我一把抓住襄王握茶杯的手,“殿下,放了红城虽不合法,却是合情合理,一个可怜的弱女子的生死,如今就在殿下的股掌之间了!” 襄王看着我紧紧的抓着他的手,若有所思。我放手他的手,“殿下作何打算?” 襄王略一沉吟,“有个办法即合理,又合法!” “什么办法?”我问道。 “只要周毕坤给红城写下一封休书,休掉红城姑娘之后,红城姑娘便与周毕坤再无瓜葛,更与此案无关了。”襄王答道。 “真的?”我喜不自胜,“可如何让周毕坤写休书呢?” “他现在我的手里,写不写休书由不得他!”襄王自信的为自己倒了杯茶,我瞬间秒懂。黑呀,真特么黑,刚刚讲什么国法,在权势面前什么都不是。 章节目录 第二十四章 内疚的心 “还是襄王殿下思虑周全。” 襄王看起来心情很不错,“如果明日天气转好,本王进京之后,会立刻将周毕坤等移交刑部法司衙门,之后会进宫面圣谢恩,还要与太子商议国事,怕是几天都出不了宫了。本王会派人提前将红城姑娘送到王府,你明日派人到襄王府找管家去接人就是了。” 说真的,我都有些小感动了,“殿下此等大恩,可可没齿难忘。可可身份低微,或许不能立刻为殿下带来什么好处,但只要有朝一日,殿下需要可可之时,可可必赴汤蹈火,再所不辞。”我起身欲拜,好像古代致谢都要下跪的。 襄王一手扶住我,要我坐下,“可可不必多礼,小事一桩而已。” “对殿下来说,这只是举手之劳,但对可可来说,恩同再造。”毕竟求人办事,马屁要拍到位。 襄王看看窗外的天色,“时间不早了,本王要赶回营帐,明日进京还有许多交接事宜,就先告辞了。” 我连忙起身,“那不敢耽误殿下公干了,可可送殿下到门口。” 襄王含笑,“好。” 外面的雨已经停了,还有水珠从屋檐上嘀嘀嗒的落下来,四周弥漫着薄薄的雾,小二从门口边的衣架上取下襄王的蓑衣,我伸手接过,亲自为襄王披上,“殿下路上慢走。” “可可,你家住哪里?本王若是得空,可去看望你?” 襄王低下头,我最后将蓑帽戴在他头上,笑道:“哪敢劳烦殿下屈尊蔽临寒舍?可可现如今借住在城南石水巷的一个亲戚家里,寒舍简陋,怕会怠慢了殿下,还是等改日,殿下空闲之时,可可登门拜访,到时王爷不要给可可吃闭门羹就好。” “好,一言为定,你可不要食言,一定要来!”门外平安将两匹马牵好,襄王飞身上马,扬鞭而去。 我站在门口,定定的看着襄王与平安消失在暮色之中,过了好一会儿,旁边的春儿试探着叫了一声,“宫主?” 我回身走进茶坊,来的时候穿的衣服不多,现在感觉还挺冷。“我们也回去吧!”我对春儿和郁言说道。 “是。”郁言听言便去牵马车去了。春儿在一旁见我没什么兴致,“宫主,事情办成了,不开心么?” 我摇摇头,“没有不开心。” “可是宫主的样子看起来,就很不开心。”春儿细心的观察着我的表情。 “春儿,我有些累。” “哦!”春儿很乖巧的没有再说话。 刘郁言牵来马车,我一言不发的上了车,刘郁言奇怪的看了一眼春儿,春儿也没说话,跟着我上了车。 我觉得我很无耻,我利用了襄王,利用他对我好感,来救红城。他明明白白讲的很清楚,他在乎我,可我做了什么?我明明不能接受这里任何人的感情,却欲拒还迎的给了他希望暗示。在他欢天喜地的走进我时,我却在偷偷摸摸的准备离去。这就是我正在做的事情,明明很内疚,却别无选择,对襄王如是,对郁白郁文郁言更如是。 马车摇摇晃晃走了一会儿,我闭上眼睛,春儿将一件披风盖在我身上,并坐在我身边,让我的上半身靠在她身上。 我伸手抱住春儿,“春儿,你真好!”并将披风的一半盖在春儿身上。 “春儿不知道宫主为何不开心,春儿只能尽量让宫主稍微舒服一些。”春儿道。 我将头深深埋在披风下,别对我这么好。 “春儿,我睡一下,到家了叫我。” 身体随着车身摇摇晃晃,我似乎是真的睡着了,迷迷糊糊间似乎看到了很多东西,却都看不清楚。一桩桩一件件,织成密密匝匝的一张网,劈头盖脸的向我扑来,甩不掉也挣不开。车停了,我居然准确的感觉到车停了下来,我睁开眼,“到家了?” 话音未落,听到赶车的刘郁言喊道,“宫主,咱们到了。” 我起身,刚准备下车,春儿一把拉住我,“理应春儿先下,再扶宫主下车。” 我不以为意,“谁先下车不一样!” 春儿抱怨道,“宫主老爱在车上睡觉,刚睡醒难免犯迷糊,上次就是这样从车上摔下去的,春儿先下车,扶着宫主稳当些,万一宫主又没踩稳,春儿好歹来得及接一下。” 我被噎了回去,顿了一下,“春儿,你比我小。” 春儿不明所以的瞪大眼睛看着我,显然没听明白我的意思。 “你这么贴心,会让我很没面子!” 刘郁言在外面等了许久都不见我们出来,忍不住撩开门帘,“宫主咱们到了,可要下车?要是宫主不想下车,郁言就带着宫主遛一圈再回去?” 春儿抿嘴一笑,率先下车站在车下,我无奈的扶着她的手,踩着马札下了车,刘郁白站在大门口,见我下车,忙走了过来,“事可办成了?” 我点头,缓缓往家里走。“很顺利,明日派青崖去襄王府把红城接回来。” 刘郁白显然没有料到事情竟如此顺利,跟着我的步伐,“不会再有什么意外吧!” “不一定,”我郑重其事,“要是明天还下雨,那就不用去了,等天气好了再去。” 刘郁白松下一口气,“无事就好。” “春儿,让下人收拾一间好一点的客房,红城来了就搬进去。”我道。 “是,宫主。”春儿应诺。 “郁白,”我停了下来。 “是,宫主。” “这两天为了救红城,耽误了不少事。现在红城的事已经告一段落,王长老的事我们还没了结呢。” “宫主准备如何做?”刘郁文问道。 “明日,你到清风茶坊把账册拿来,还有他的账房先生一并叫来,至于理由嘛,你就说本宫主想了解一下玉泉宫的业务情况,让他来汇报工作。”这两天待在茶坊喝茶还是有收获的,要清除王长明这颗毒瘤,就从清心茶坊开刀吧。 “是,只是王长老怕会多加阻挠!” “明日一早就去,趁着王长老还没从怡香园小金凤的床上爬起来,带上我的玉泉令,茶坊的掌柜不敢不从。” 章节目录 第二十五章 清心茶坊的私帐 真好,第二天真是好天气,天刚亮,屋外的雀鸟就叽叽喳喳叫个不停,好像在预示着今天将是美好的一天。 刚吃过早饭,刘郁白就带着茶坊的账房先生过来了,我坐在前厅里,仔细的一页一页看着眼前的账本,不时用手拨动几下旁边的算盘,这打算盘还是当初在严家渡时,严家渡分堂的堂主手把手教的,用了一阵之后发现还挺顺手。整个房间很是安静,只听得见翻阅纸面和偶尔的算盘声。“郑先生,你坐吧!”我头也没抬。 郑先生身材瘦小,一身儒袍,两鬓泛霜,站在前厅中央,他就是清心茶坊的账房先生郑入仕。郑入仕抱拳作辑,“老汉有幸得见宫主已是万幸,哪里还敢奢望在宫主面前占有一席之位,老汉站着就好。” 我抬起着看了他一眼,“从年岁上来看,郑先生是长辈,晚辈坐着长辈站着,本宫主于心不安哪!” 听我如此说,刘入仕不再推辞,“宫主体恤老汉,老汉铭感于心。”看了一眼坐在客座的刘郁白,便在刘郁白的下一张椅子坐了下来,忙有人上了一杯茶水过来。 账本我也没有看多久,大约过了两刻钟,我已经差不多看出了头绪。放下账本,我饮了一口茶,“先生这账做得不错,很是用心。敢问先生是几时加入玉泉宫,又是几时做了茶坊的账房呢?” 郑入仕忙要起身,我连忙摆摆手,“先生坐着讲就好。” “回宫主,老汉十年前做了茶坊的账房,后来掌柜的觉得老汉的账本写的清晰工整,特向王长老推荐,成了玉泉宫的教众。” “已有十年了!”我感叹道,“那先生也算玉泉宫的老人了,不知先生家境如何,可还过得去?” 郑入仕道,“多谢宫主挂念,掌柜的待老汉不薄,再加之内人勤俭持家,虽比不上富商巨贾,但温饱是无忧的。” 我点点头,“茶坊的掌柜待人确实不错,但办事就差多了。” 一句话说完,前厅里陷入一片奇怪的安静之中,郑入仕脸色一变,手动了一下,似乎不知道该把手放在什么地方,刘郁白慢慢喝着茶,饶有兴致的坐在椅子上看戏。 我等了一会,见没人说话,只好自己把话接了下去,“这账本是掌柜的吩咐你这么写的吗?”我温声细语,如同聊家常般。 郑入仕明显有一丝慌乱,“宫主,这是何意?” “其实在先生来之前,本宫主已经拿到了另一本清心茶坊的账本,上面的账目跟先生做这账目大相径庭,相差甚远。”我拿出一本账目,交给春儿,春儿递到郑入仕手里。 郑入仕刚翻了几页,便站起身来,“宫主是如何拿到这账册?” “怎么?这账册有问题?”我反问道。 郑入仕低下头,看着账本说不出话来。 “依本宫主看,这本账册没有问题,郑先生带来的账册才是问题。俗话说,理不讲不明,账不算不清。以近十天的账目来看,这本账册上所记录的是每日营业额大约为六十两,每日所需支出大约为二十五两。可先生送来账册中记录的是每日营业额大约为四十两,每日所需支出大约为二十八、九两。前者的纯利润收入为三十五两,后者的纯利润收入为十一、二两,先生账上的利润只占前者利润的三成!照这么个算法,每年起码有七八千两不知所踪。本宫主想问,其余的六、七成的利润到底进了谁的腰包?”我想过王长明私扣了茶坊一部分的利润,但没想到他竟然贪心到如此地步,竟将大多数的利润独吞了。当然,我料想郑入仕不会替王长明背这个黑锅。 郑入仕将手中的账本又翻了几页,逐渐恢复了镇定,他晃动手中的账本,扑通跪在堂中央,“宫主,老汉冤枉,老汉给宫主看的账本确实是真的啊!宫主不要听了小人谗言,信了这不实的账本啊。” 这个老头,估计是因为看到账本上不是他的字迹,所以才有底气说我之前拿的账本是假的。的确,这账本是赝品,是刘郁白偷偷将燕楼的人安插在了清心茶坊,然后将真实的账目抄了下来交给我的。“账本可能有假,上面所述的账目信息却没有问题,前两天我去过清心茶坊,茶坊分上下两层,上层雅间,下层散客。单就座席费来说,散客不收座席费,但雅间包间是有包间费的,一等雅间两间,每间包间费为十两;二等雅间三间,每间包间费为五两;三等雅间五间,第间第间费为三两,茶水点心另算。清心茶坊身入闹市,地理条件优越,品茶观景之妙处所在,虽不至于人满为患,但依我看客人还是不少的,何以郑先生的账面上的情况却是如此惨淡呢?” 郑入仕跪在地上不肯抬头,“有些时候的确客人稍微多一些,但大多数的时候,茶馆的生意并不兴隆。” 拜托你能不能找个好一点的理由,你不能认为我是女人就以为我见识少,小看女人会遭报应的。“这么说要怪本宫主了,我刚好赶在人多的时候去茶坊喝茶,不是这账目有问题,而是本宫主去的不是时候?郑先生,本宫主尊你是玉泉宫的老人,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我也知道,单凭你一个账房先生,也绝不敢做出这样的事来,是谁指使你这么做的?说出来我不会为难你!” “无人指使老汉这么做,宫主若不相信老汉也罢!”没想到这个时候,这老头竟然还冥顽不灵。 “其实,谁在指使你,本宫主一清二楚。谁在背后跟你撑腰,本宫主也明明白白,只是借你的嘴说出来罢了。既然郑先生甘愿为他人背这个黑锅,本宫主也乐于成全。俗话说,‘国有国法,帮有帮规。’郁白——”我看向一边看热闹的刘郁白。 刘郁白忙站起身来,“属下在。” “按宫规,这孙先生应如何处置?” 刘郁白勾起嘴角,“私吞公款,中饱私囊,拿了不该拿的东西,要剁去十指,驱逐出会,并追回所失款项!” “若那些钱已经花了,追不回来呢?”我问。 “那就从他儿子里讨回来,若再讨不回来,就从他的孙子那里讨回来,人死债不死。” 章节目录 第二十六章 我满意的点头,处理方式还挺全面,“郑先生在茶坊做账有十年之久,这些年下来,所差的利润怎么说也有五六万两,不知郑先生打用几辈子来补这个窟窿?” “宫主,老汉冤枉啊,老汉哪有那样的胆子敢私吞这些钱啊!”郑入仕跪地哭喊,“老汉本本分分,只是尽心为玉泉宫办事而已,我一大家子十几口人,小孙子才刚上私塾,宫主饶命啊!” 眼前的这个老头鼻涕一把泪一把在地上哭号,我坐在椅子上不为所动,“清心茶坊一桩生意,两笔账目,私吞利润明目张胆到丧心病狂,本宫主当然知道此事决不是你所为,但这账本却是你做的,粮仓破了洞,耗子跑了进去,本宫主刚刚即位,当然要先补洞抓耗子。黑锅总要有人背,郑先生既然要护着那只耗子,那本宫只好用郑先生来补这个窟窿了。”我无奈的叹口气,“郁白,带着郑入仕去找执法长老孙千弥,此次事关玉泉宫今后财力是否可以为继,务必从严处理,本宫主不许他做什么烂好人。” “是,属下领命。”刘郁白走到郑入仕身边,抓起郑入仕的后领,轻轻一提,便将郑入仕拎了起来。“郑先生,请吧!” 刘郁白拎着郑入仕往外走,跟拎只小鸡似的。“宫主饶命啊,老汉也是领工钱,替人办事的……我说,我全说,宫主饶小的一命吧!” 早这样说不就完了嘛!“慢。” 刘郁白又将郑入仕从门口拎了回来,放到我面前,“老汉这么做,全都是听掌柜的吩咐,绝没有自己私吞这些钱啊!” “掌柜的!”我冷笑一声,你哄小孩子呢,随便拉出个人来我就信?“郁白,把他带走!” “是。”刘郁白准备再动手。 “等一下,”郑入仕看着我,“其实掌柜的也不过是只木偶,掌柜也是听王长老的吩咐,才让我这么做的。而且不只清心茶坊一间商铺,其余几家商铺的情况也都大同小异。王长老身为玉泉宫的长老,还挪用玉泉宫的公款为自己办了十三家商铺,都是以王长老个人的名义开的。” 要的就是你这些话,“你确定?” “老汉说的千真万确。”郑入仕信誓旦旦。 “王长老在玉泉宫内地位尊崇,连我都要看他的脸色,你今日在本宫主面前揭发王长老,不怕他整你吗?”我明知故问。 郑入仕跪在地上,瑟瑟发抖,“求宫主救救老汉,老汉全家十几口子的性命,全握在宫主手中了。” 知道就好,“这两日你就别回茶坊了,我让郁白暂时为你安排一个住处,我要你关键时刻可以出来指证王长老,放心,本宫主不会亏待有功之人,事成之后,会给你一笔安家费,你自己做些小生意也好,存起来慢慢花也好,从此离开玉泉宫吧!你本是普通老百姓,实在不适合卷入帮派之中,本宫主这样安排,你可愿意?” 郑入仕忙忙点头,“宫主安排甚为妥当,老汉谢宫主。”当然妥当,这比什么砍手指,追欠款要好很多了。 “郁白,去安排吧!” “是。”刘郁白带着郑入仕退下了,我伸了个懒腰,看看外面的太阳,“春儿,现在什么时辰了?”我问道。 “已经午时了。”春儿一旁答道。 “午时,那襄王应该已经进京了,郁言可有去接红城?”我问道。 “去了,一大早就被堂主派去了,怕宫主等得着急,说是要副堂主在襄王府门口等着,一旦红城姑娘到了,马上接回来。”春儿答道。 我忍不住点点头,“郁白做事,总是让人很放心。”真是一名好员工。 “春儿,我曾让郁白将燕楼的人安插在了各个商铺,安插在清心茶坊的,好像叫宋文儒。这个宋文儒我在茶坊见过,他在茶坊做茶郎,主管各类茶叶的采办。”我道。 “宫主好记性,春儿都不记得了。” “春儿,你去告诉郁白,要他去茶坊,将掌柜的软禁起来,也不必审他,茶坊暂时交给这个宋文儒处理。” 春儿担心道,“可是,茶坊掌柜是玉泉宫的教众,如将他软禁起来,理应交给执法堂处理,而更换商铺掌柜,需要执事堂刘长老处理。燕楼此举名不正则言不顺。” “刘长老我信不过。”我坦言道,“至于执法堂的孙长老,他未必想管这些麻烦事,我们还是不要打扰他们了。” “是,春儿这就去。”春儿转身走出前厅,偌大的大厅现在就剩我一个人,没有人在身边,我一时间竟不知道要干些什么?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我的身边从来没有离过人。以前独自一个人宅在家里,就算一整天不说话也可以,现在突然只剩我一个人,竟莫名的感到一丝恐慌。 离家太远,人会变得害怕寂寞,“来人!”我试着叫了一声。 “属下在,”厅外有人进来拜见,,我稍微安心了一些。 “午饭准备好了吗?” “回宫主,平日里宫主的午餐都相对稍晚一些,今日刚到午时,厨房怕是还没有做好,属下这去去派人催一下。” “不必了,”我叫住他,其实我也不饿,只是找件事情问一下。“你先下去吧!” “是。”这人莫名其妙的退下去了,怕是没想明白,我到底想干什么! 没过多久,这人重新走进前厅,“回宫主,刘副堂主回来了,说是红城姑娘已经接回来了。” “快请进来!”我吩咐道。 这人忙退下了,我也快走向大门走去,刚走出前厅,就看到刘郁言向我走来,我忙迎上去。刘郁言见我向他走来,忙抱拳行礼,“参见宫主。” “免了,红城呢?”我急切的问道。 刘郁言回身让开,跟在他身后的红城就露了出来,红城一身囚服,双目无光,面容憔悴,本来就瘦小的身体,放在宽大的囚服里显得格外单薄。我走上前去,拉住红城的胳膊,红城瑟缩的往后一退,像是在怕什么东西。 “红城,别怕,我是可可。” 章节目录 第二十七章 红城的被一个小丫头扶着,盯着我看了一会,眼中开始泛起泪光,叫道“可可。” 我上前轻轻抱住红城,才不过两个月,红城就像是老了二十岁,面色蜡黄,似乎更瘦了,连头发也变得枯黄,“怎么才这几天,你就变成这个样子?”我忍不住埋怨道。 红城被我抱住轻轻一颤,“怎么了?”我问。 身边的小丫头道“五姨娘的身上有伤,小姐还是轻些吧!” 我赶忙放开红城,“怎么回事?是途中的衙役打得么?” 红城垂泪摇头,也不言语。我吩咐郁言,“郁言,派人去请个大夫来!” “是” 我拉着红城向后院走,“我先带你去休息,有我在,你不要怕。” 安顿好红城,刘郁言很快将大夫请了过来,马上为红城检查,我在前厅等着,过了好一会儿,刘郁言才带着大夫到前厅。 “周大夫,红城状况如何?”我问道。 这周大夫也是玉泉宫的教众,医术也也相当不错,“回宫主,红城姑娘周身伤痕只是外伤,只需擦些药膏,过些时日就好了,不过红城姑娘近来连日奔波,加之饮食不当,心悸受惊,以至于体内脾胃失调,气血两亏,伴有发热,这就需要好好调养了。老朽去开副补血养气,祛寒降温的方子,先吃着看看。” “有劳周大夫!”我吩咐旁边的下人,“去跟着周大夫去开方抓药。” “是。” 春儿从外面走了进来,“宫主。” 我看向她,“事办得如何?” 春儿站在我身侧,“回宫主,事已办妥。” 我点点头,吩咐下人道:“去把和红城一起来的小丫头叫过来。” 过了一会,那个小丫头被人带了起来,见到我磕头拜道:“奴婢拜见郑小姐,奴婢多谢郑小姐救命之恩。” “不必客气,你叫什么名字?一直以来是你在照顾红城么?”我问。 “奴婢贱名四喜,五姨娘进府后,是大夫人指派奴婢去伺候五姨娘的。后来知府大人被抄家,很多丫环小厮都跑了,奴婢跑不及,连同五姨娘一同被抓了来,五姨娘幸得郑小姐搭救,临走时五姨娘求官差,连同奴婢也一起跟了来。”四喜的年岁跟春儿差不多大,可能吃得不太好,显得有些营养不良。 “红城进府后……过得好吗?周毕坤待她如何?”我问得犹犹豫豫,一直以来我都在想,让红城出嫁,是不是一件正确的事?当时在百花楼,无论是红姨,还是其他姐妹,都认为红城出嫁是一件再好不过的事,可是我明白,好与不好别人说了不算,我说了也不算,红城过得好,才算是真的好。 “大人待姨娘开始两天还好,但没过几天,就不再去姨娘的房里了。”我听得心里一紧,四喜接着说了下去,“另外大夫人和三个姨娘也不是好相与的,整日对五姨娘冷言冷语,指手画脚,说姨娘出身卑贱,不配与他们同桌用餐,每次需等他们用餐之后,才能吃她们的剩菜残羹。别的夫人身旁少说有四五个下人伺候,五姨娘身边就只有奴婢一个,连那些个下人也不把五姨娘放在眼里。奴婢气不过,就向周大人告状,谁料周大人竟反过来斥责姨娘,告诫姨娘要安守妇道。周府出事的前两天,姨娘心中烦闷,便私自出门去散心,不知怎的竟转到百花楼下,奴婢看的真真的,姨娘只是在百花楼门口看了一下,并没有进去。回去之后,几位夫人便不依不饶,说姨娘贱性不改,让姨娘在祠堂外跪了整整一夜,还动了家法,红城身上的伤就是这么来的。这还不算完,几位夫人跟大人说姨娘淫]贱成性,为妨止日后做出辱没周家祖宗之事,便将五姨娘关进柴房,不给饭吃,不给水喝,想将姨娘饿死在柴房之中,奴婢偷偷去送了两次饭,结果被抓到了,于是奴婢便和姨娘一起被关进了柴房,幸而在还没饿死之前,周大人犯了事,被襄王抄家,我们被搜了出来,才免于被饿死。” 我顿了半日说不出话来,我曾经想过红城进了大宅门,必定是要受些委屈的,却没想到竟会到丢命的地步。襄王抓了周毕坤全家,反而是从侧面救了红城。“春儿,去扶四喜起来!” “是。”春儿上前搀扶起四喜,“四喜,你快起来!” 四喜被扶起身,“不敢烦劳春儿姐姐。”四喜重新看向我,“奴婢听姨娘说起过郑小姐,说郑小姐如何为教她唱歌,助她成为花魁,又说郑小姐如何与百花楼的妈妈斗嘴,与姐妹们吵架,说起这些事情的时候,姨娘总是笑得很开心,还有——”四喜从随身的包裹里掏出一个本子递向我,“这是姨娘进府时带在身边的,就算在被押途中,也时刻不离身边,她说是郑小姐你的。” 我接下递过来的本子,翻开看了几页,那是一本曲谱,还是当时刘郁言帮忙整理的呢!那时红城被赎身之时,将身边之物大都分给了百花楼的一众姐妹,没想到她竟还留着这本曲谱。 “红城她回唱里面的歌吗?”我问。 “奴婢从未听过姨娘唱歌。”四喜答道。 也对,在那种地方,谁还会有心情唱歌?“你与红城都吃了许多的苦,到这里不必见外,今日你也累了,先回去休息,养好精神,春儿——”我吩咐道:“你带四喜出去,收拾间屋子出来,安排四喜住下。” “是,宫主。”春儿带着四喜出了前厅,向后院走去。 前厅里又只剩下我一个人,我的心情有一些乱,那个周毕坤简直不是个东西,喜欢就把人赎回家,不喜欢就扔到一边,我倒是有心去整治整治他,可现在已经被押入大牢,整治他的事也轮不到我动手。把红城弄成现在这个样子,我恨周毕坤,我恨他的大夫人还有他那三个姨娘,可我最恨的,居然是我自己,如果不是我自以为是的劝她成为花魁,她就不会有机会接触到周毕坤,我更恨的是当时,我为什么没有劝她,劝她不要嫁到周府,在百花楼里,起码有红姨在,她不会受这么多的苦。 章节目录 第二十八章 “宫主,在想些什么?”旁边的刘郁言忍不住问道。 “郁言,如果有一天,我明明是为了你好,最终却害了你,你会怨我吗?” 刘郁言想了想,“不会,怨不起来。” 屋外的下人传话,“回宫主,午饭已经准备好,是否现在要马上用餐。” 听他这么一说,我还真饿了。“郁言,陪我吃饭吧,我请客。”我半开玩笑道。 “属下遵命。” 我笑着对屋外说,“我们两个也吃不太多,你把一半饭菜留下来,等红城睡醒了,热给她吃。” “是,宫主。”话音刚落,一个小厮从屋外走来,“禀宫主,王长老在门外求见。” 我摸摸发瘪的肚子,“连吃顿饭都吃不安生!” “宫主才刚刚换了他的掌柜,他就找来了。肯定是来讨说法的,宫主要见吗?”刘郁言道。 果然来了,来得还挺快,“不就一个说法嘛,给他就是了。”我端坐于主座,“王长老年事已高,怎好让他在大门外久站,还不快请进来。” 稍倾,便有人引王长明进得厅来,王长明一进门,不由分说,俯身先跪“燕楼刘郁白欺老朽年迈,请宫主为老朽作主!” 我赶紧站起来,忙上前搀扶王长明,“王长老这是做什么?有什么话不能坐下来好好说?” “宫主若不为老朽作主,老朽今天就把这身老骨头撂在这儿了。”这老家伙在我跟前倚老卖老、为老不尊,摆明了就是看我还没断奶嘛。 我不由得苦笑,“王长老,就算有什么事,您得先给我讲清楚吧!刘堂主他如何得罪长老了呢?” 王长明义愤填膺:“今日上午,他私自扣押了清心茶坊的掌柜,并且指派了新的掌柜。玉泉宫名下的商铺一直以来都是我聚财堂在打理,他燕楼凭什么插手我聚财堂人事调动?而且那名掌柜也是玉泉宫的老人了,做事一向认真勤勉,怎能说换就换,这样让其他商铺的掌柜做何感想?现在聚财堂议论纷纷,都说玉泉宫不念旧情,如今是一朝天子一朝臣,换了宫主,就要裁掉以前的老人。老朽听闻消息实在气不过,便去找刘堂主理论,希望他不要干涉我堂事务,尽快换回掌柜。老朽开始也是好言相劝,谁知他刘郁白不但不听劝,态度还极为强硬,出言不逊,说是奉了宫主的玉泉令。老朽在此要告上刘堂主几状,还望宫主作主。” 啰里啰嗦一大堆,他说一朝天子一朝臣,不错,我的确是有这样的想法,“敢问王长老,你要告刘堂主哪一条呢?” “其罪一,干涉聚财堂内务,越俎代庖;其罪二,欺宫主赢弱,假传玉泉令;其罪三,无视长老,出言不逊。” 三条罪状一说完,我顿时发了火,一只手啪——的一声拍在了方桌上,震得桌上的茶杯盖都跳了起来,你别说,手还真疼。“刘郁白居然敢无视王长老,出言不逊?他现在人在哪里?” 春儿此时走了进来,“回宫主,刘堂主现在还在清心茶坊。” “把他叫来,我要好好训斥他一番,王长老为玉泉宫兢兢业业几十载,他一个晚辈后生,怎能对长辈出言不逊?训斥还不够,我要他回去面壁思过,想不通就不要出来见人。”我相当的激动,表情之夸张起码把王长明搞的有些迷糊。 不过他也没有迷糊太久,“宫主,这刘堂主对老朽出言不逊只是小事一桩,老朽本也不想为这些小事跟一个后生斤斤计较。可是这刘堂主他假传玉泉令,干涉聚财堂内务,却是重罪,不得不罚。” “啊?”看来没有糊弄过去,“这恐怕有些难办。”我的表情十分的为难,“撤换清心茶坊的掌柜,确是本宫主下的令,所以刘堂主他并没有假传玉泉令,至于此事为何要交与他办理,是因为本宫主下令之时,身边刚好只有他在,而我听说,当时王长老还在怡香院床上,实在不好意思打扰王长老,干脆就直接让郁白直接处理了。” 王长明老脸一红,“但老朽不知宫主为何要撤换茶坊掌柜?” “这也是事出偶然啊,前些天我一直在清心茶坊喝茶,看到茶坊的生意还不错,这些天为了了解玉泉宫的事务,难免要学习一些账目上的东西,今天就请了清心茶坊的账房先生来教我看账,谁知本宫主一翻这账本,竟发现在账面上记载的与我看到的大有出入,就好好问了那账房先生几句话,谁知那账房却告知本宫主,每日有六七成的利润不在账面上,却被旁人贪了去。这每年可是六七千两的进项,而这本假账,是茶坊的掌柜让他做的,不用说,那些钱定是被这个掌柜私吞了去。这等唯利是图的奸商岂能重用?我这才让郁白把那糊涂的掌柜撤换了下来,交执法堂孙长老处理了。当时我一时情急,没有知会王长老,就直接去办了,要赔罪的话,还是得本宫主先赔罪才事。”总之,我是铁了心要换了清心茶坊的掌柜,你不是说一朝天子一朝臣吗,我就真正的做给你看。 这王长老的小眼睛转来转去,有种你就把这事认下来,我料定他没种。“老朽不敢!”他现在正在担心的应该是这个掌柜的会不会把他给供出去。 “王长老,此事的确有可可我做的不周到的地方,可这聚财堂说到底也是玉泉宫的一个分堂,本宫主出手整治清心茶坊,也是为了整个玉泉宫,但愿以后,不会再有这些私吞公款的事情发生。”话外之意是,此事到此为止,不再追究,让他好自为之。可是怎么可能呢? 王长明抬起头,“是老朽没有管好下属,才有今日的事端,日后老朽对下属定会严加看管,不会再有此事发生。” “好了,刘堂主我会好好训斥他的,王长老不要放在心上,晚辈有一些的错处,长老日后还要多担待才好。” 春儿一旁提醒道,“宫主,该用餐了,再不吃饭菜就要凉了。” “是啊,还真是饿了呢,王长老来时用过午餐了吗?要不在本宫主这里吃些?”我在下逐客令了。 “不用了,老朽家中还有些私事,就不耽误宫主用餐了。”王长明识趣的告退。 “来人,送王长老。” 章节目录 第二十九章 饭后,我躺在床[上闭目养神,今天从一大早开始就忙个不停,怪不得古代人的平均寿命都比较短,照这么个活法,活得久才是怪事!等我穿越回去了,一定在家里闷上两个月,什么也不去做,什么也不去想,好好把元气补回来。 可是现在不想不行,一闭上眼就全是各种各样的事情在脑海里窜来窜去,连做梦都做不顺畅。 “宫主,今日还去练字吗?”春儿一旁提醒道,每天差不多这个时间都是我练字的时间。 我闭着眼点点头,模模糊糊睁开眼,每天坚持练字,不是因为我有多勤奋,而是对我来说,写字是一项生存的基本技能,在古代就算以后失业了,还能够帮人代写家书之类的,赚个糊口费。 从寝室到书房只有一门之隔,用冷水洗了脸,才觉得精神好多了。走进书房,春儿已经把纸铺好,我上前提起笔,蘸了墨,手停在空中,想了一会儿,写了一个名字:红城。写完之后,在名字后画了一个圈。 接着,另一个名字:刘郁白,画一个圈。 下一个名字,刘焯,我思索良久,在名字下画了一条横线。 孙千弥,还是一条横线。 王长明,果断的在名字后面打了个叉。 花无措,我忧心忡忡的在名字后面加了一个大大的问号。 襄王楚衍,问号。 太子,二皇子,问号。 最后是我的名字,郑可可,然后在名字后画了一个感叹号。 这就是我现在所面临情况,这些天来我主要接触的就是以上这些人了。春儿在一旁研墨,看了一眼纸上的字,“写得如何?可有长进?”我问。 “可能是因为昨日没练,所以宫主手生也是应该的。”春儿先为我找好了台阶。 “看得懂吗?”我指向上面的名字。 春儿看向纸上的字,念道,“红城,刘郁白,刘焯,孙千弥,王长明……”“等一下,你看得懂?”我奇怪的不是春儿能识字,我奇怪是的春儿竟看得懂简体字!写这些名字也是一时兴之所至,所以也没注意自己写的竟是简体字,等到写完之后我才发现这个问题。 春儿相当淡定,“宫主经常喜欢把字拆开,每次都写一半,或者写成另外一种样子。这几个名字比较简单,很容易猜的出来。” 春儿是会功夫的,一直以来都想问她惯用的兵器是什么,现在看来,不用问也知道了,她是一个用刀的好手,最擅长的就是在人的伤口上补刀。 “好,你再来猜一下!”我顿时来了兴致,提起笔在纸上写了一串字母‘chuner’。“这是什么字?”我问。 春儿仔细端详了一下纸上的字母,念道:“春儿。” 我手一抖,差点没有握住笔,“你怎么知道?”这春儿身为一个古代人,不但认得简体字,连汉语拼音都会!?简直太碉堡了。 春儿的表情依然稀松平常,“因为在这张纸上的名单里,刚好还差春儿的名字。”这个猜想未必靠谱,却是十分准确。一是因为春儿知我甚深,二是因为春儿人品太好,随便蒙都可以蒙得准。 屋外一下人进来禀报,“禀宫主,刘堂主来了,现在前厅侯着。” “我的字还没练完,让他直接来书房。”我吩咐道。 “是!” 我赶忙收起这张些满名字的纸,“这字不能让郁白看到,这么丑的字让他看到,白白叫他笑话。” 春儿帮我把字收好,“其实也没什么,宫主字写得如何,刘堂主还是心里有数的。” “那正好,等我字练好了给他看,吓他一跳。” 不知何时,刘郁白已到了门口,“宫主要做什么吓唬属下?” 我回头,“郁白,你来了?今日辛苦你了。” “不辛苦,宫主心机幽微,一切尽在宫主掌握之中,不用属下多说,宫主便知事已成。”刘郁白进得门来,满面笑意,看得出心情很好。 “王长明都跑到这里来了,我便知道你的进展一定是没有问题了。我忙着练字,你自己找个地方坐。”我招呼道。 “王长老来此是否有为难宫主?”刘郁白找了把椅子坐下问道。 “他能如何为难我?又是跪又是闹,他跪得起,我可担不起。先说你私自干涉聚财堂内务,又说你假传玉泉令,最后说你对他出言不逊,闹了一番,也就走了。”我道。 “恐怕这并非看上去这么简单。”刘郁白道,“王长老毕竟把持玉泉宫多年,他此番找宫主怕是另有用意!” “那是自然,王长老那么聪明,怎么可能看不出来撤换掌柜是我下的命令。他拿你当借口来我这里闹了这么一出,实际上是来探我的口风,看我是否准备继续干下去,还是就此揠旗息鼓。” 春儿为我与刘郁白每人端上一杯茶,无声无息的退在一边。 “那宫主是如何做的回答?”刘郁白问道。 “我说希望以后不会再有这样的事情发生。”我在纸上写了一个大大的‘非’字。 刘郁白看看纸上的字笑道,“宫主这字虽然形不达意,却格外出神呢!” 真会拍马屁,“赏你了,拿去裱起来,传给子孙后代。” 刘郁白失笑,“宫主心里明白的很,王长老不会就此罢手的,吃了这一闷亏,他必会想方设法的扳回一局来。” “现在他才想要扳回一局,晚了些吧!”前期的迷惑工作我还是做到位了。 “也是,宫主之前放出烟雾弹,先是宴前示弱,让王长老对宫主你放下戒心,接着在伤中滥用玉泉令,让王长老以为宫主无法掌管玉泉宫,最近借红城姑娘的事,一举端掉清心茶坊,令他措手不及,宫主步步为营,阵脚稳固,现如今,聚财堂名下各个商铺都有安插燕楼的人,就算王长老是只蜘蛛,把他的手脚一只只的砍断,也只是时间问题。我们只需如今天这般,慢慢一间一间的把商铺的掌柜都换成燕楼的人,便大事可成。”前前后后我做的这些,刘郁白一旁最清楚。 可他还有不清楚的地方,我实际上是一个耐心很少的人,“一间一间来?太慢了,我懒得等。” 章节目录 第三十章 正宗的奶茶 经过几天的调养,红城的身子慢慢好了起来,精神好多了,面色也变得红润了起来。我这两天也没琢磨那些费脑子的事,只是一味的休养生息。每天就是陪红城说说话,然后叫上几个人去逛街,后来干脆拉着红城或是刘郁文一起逛,刘郁文辞了燕楼的副堂主的职位,这些天也无事可做,索性陪在我旁边,每天看我着来回折腾。 你要说这人也挺奇怪,如果你去找事做还真能找到事可做,如果你不想做,还真没什么事情可做,所以,整天忙来忙去的人纯属没事找事。 但如果你说我什么也没做,这也不对,我倒是买了不少东西。 比如说前些天逛街,路边看到一个老头在卖葡萄,聊了一会儿天才知道,老头是京郊的果农,说是今年收成好,正愁着葡萄卖不出去。尝了一下觉得味道还不错,就买了五篓葡萄回去了。五篓葡萄你要问是多少,其实也不多,每蒌大概六十斤吧!当我将三百多斤的葡萄搬进后院时,刘郁文在一旁犯了愁,这三百多斤的葡萄,吃是一时半会吃不完的。 “宫主买这些葡萄是要用送人么?”这是刘郁文想了半天才想到的解释。 “干嘛要送人,我自己都不够用!”我答道。 “宫主想做什么?”刘郁文问道。 “在家闲的没事干的时候,捏着玩。” “什么?” “你在这里等一下,帮我看一下葡萄,不许旁边的人偷吃。”我说完,转身进了书房,大概过了一刻钟,我又出来,交给刘郁文一张纸,“看看这个怎么样。” 刘郁文粗粗看了一眼,“宫主这字练的不错,这两日长进不少!” “谁让你看字了?我写的是葡萄酒的制作工艺。” 刘郁文重新拿起制作工艺,仔细的看了一遍,“葡萄酒?葡萄竟可以酿酒,宫主如何如何得知这制作工艺?” “小时候做过两次,凭印象写的,今天你找一些人来,按照上面的方法,务必要今天完成。”我拍拍手,“好,开始做吧!” “如今朝廷有禁酒令,严禁民间私自酿酒贩卖,宫主酿这么多的酒,怕会招来事端。”刘郁文担心道。 “我又不卖,我自己酿酒自己喝,喝不完我送人,朝廷管得着吗?况且,你不说,我不说,谁知道这是酒!” 于是,在当天晚上睡前,有二十多坛的碎葡萄堆放在后院的墙角下,只等一个月后滤掉杂质,再搬进地窖。 然而不只是葡萄酒,再比如一个礼拜前,我带着十几个人,浩浩荡荡,买了京城市面上全部的鸡蛋,然后做成了松花蛋。 三天前我突然很想喝牛奶,就跑到郊外,要买十几只奶牛回来,经刘郁文劝阻了半天,才放弃了这个想法,不过我预定三十桶的牛奶,每桶十斤,每三天往家里送一桶。 昨天我在城郊买了块地,没想过要做什么,先放着。 今天我带着红城,还有春儿和四喜要出门,被刘郁文堵在门口,“宫主连日来四处购买物品,后院已经快放不下了,宫主是否考虑再买一所宅院,专门放置宫主所购之物。”估计刘郁文也被我花钱的架势吓着了,寻常女子去逛街,无非去买胭脂水粉,服饰珠花。没见过我这样,出个门买了几百斤的鸡蛋回来。 “好主意,不过,今天出门我不买东西,我要带着红城去清心茶坊喝茶。”一边说一边拉着红城走出大门,“郁文,你也一起来吧!” 刘郁文在身后轻轻吐了一口气,还好还好,只是去喝茶而已。一回头看见红春儿拎着一个水袋,“此为何物?” 春儿答道:“禀公子,是牛乳。” “不是去喝茶吗,带牛乳做什么?”刘郁文疑惑的问道。 我拉着红城登上马车,“喝过奶茶吗?” 刘郁文摇摇头。 “没喝过,那今天就让你尝尝,我与红城春儿四喜坐马车,车上没你的地儿,你自己骑马跟过来。” 一路上说说笑笑,直奔清心茶坊而去。这些天下来,红城从没有谈及她在知府家里时的状况,我也不多问,只是在昨天告诉她,前些日子那个知府周毕坤已经在狱中畏罪自杀,家中男丁一律充军北疆,女眷被流放几千里之外的西河城。红城半天都没有说话,尽管之后种种都表明周毕坤不是一个好人,但终究周毕坤是曾娶过她,给过她一个名分的男人。 早上醒来,红城依旧兴致缺缺,我这才要拉着红城去喝茶,一是为了拉红城去散心,二是因为,我真的很想喝奶茶。 到了清心茶坊,刚一进门,掌柜宋文儒便亲自迎了上来,拱手行礼,“参见宫主。” 我忙拦住他,“人多眼杂,不必多礼,给我们安排一个雅间。” “是,宫主这边请。”宋文儒将我们带到二楼雅间,“前些天,属下按宫主的说法,把茶叶进行发酵,经过多次试验,终于制成了宫主所说的红茶,刚好今日宫主过来,宫主是否要尝尝?” “味道如何?”我问。 “色泽红润,风味独特,茶香四溢。” 我点头,“去拿一个炭火炉来,我要自己煮。” 一会炭火炉端了过来,我与刘郁文和红城围坐在一边,先烧开水,泡茶,宋文儒用铜勺取出一勺茶叶泡上,接着煮奶,用小火将奶煮熟,再把茶倒进了牛奶里。再加入一些盐,几勺糖,一时间奶香四溢,我高兴的心里冒泡:“闻到了没,一股幸福的味道,终于喝到阿萨姆奶茶了。” 我迫不及待给每人倒了一杯,“尝尝,快尝尝味道如何。” 几人分别端起茶碗,小心翼翼品了一口,刘郁文不禁赞叹道:“茶味清香,奶味浓郁,香甜可口,此乃佳饮。” “宋掌柜,你觉得如何?”我问。 宋文儒道:“宫主居然可以将牛乳与茶放在一起,宫主奇思妙想,属下实在佩服。” 说到这里我还真有些羞愧,“这哪是我想的,之前在我家乡,那里到处都有人在卖。你觉得这奶茶可否在清风茶坊消售?” 章节目录 第三十一章 我的生意经 宋文儒略作思索,“属下认为此法不妥,这奶茶虽然是由红茶配制而成,但实际上还是以牛乳为主,严格上说不能称之为茶,何况它与传统茶的品味大相径庭。其二,此茶中含有大量牛乳,喝了之后有饱腹之感,客人饮了此茶,就不会想再吃茶点了,倒影响了店中茶点的销量。” 我点头,言之有理。 “不过,这红茶倒是风味独特,可于店中销售。”宋文儒拎起茶杯,与在座的每个人倒了一杯刚刚没用完的红茶。 我们几个喝了一口,郁文道:“此茶口感醇和,茶香清高爽口,口有回甘,确为好茶,可担得起这清心茶坊的招牌了。” “做的很好,宋掌柜,就按你的说的做吧。”我道。 “是,属下这就去安排,只是第一批红茶数量不多,红茶需用嫩茶叶炮制,现在天气已快入秋,鲜嫩的茶叶已经很少了,若要大量炮制红茶,需等明年了。”宋文儒道。 我想了想,“你马上派人到周边的茶园去收购嫩茶叶,走远一些也没关系,能收多少收多少,起码要撑到明年新茶上市。另外这红茶的炮制之法乃我家秘方,茶叶收回来之后,所以制作流程要严格保密,你要亲力亲为,就算是帮工,也要找些信得过的人。” “是,属下明白。”宋文儒答道。 “如此大费周章,不知这价格要如何界定。”刘郁文问道。 宋文儒道,“所谓物以稀为贵,此茶在京城只有我们一家贩卖,况且这茶确实是好东西,口感味道皆属上乘,所以必定要比其他茶叶要贵上许多。” “有多贵?”我问道。 “如今茶坊之中最贵的茶是雪松茶,每壶六钱银子,这红茶的价格属下暂定为二两一壶。”宋文儒答道。 “二两?”刘郁文不禁咂舌,“高了三倍不止!” 我摇摇头,“不够,我预想的价格起码在十倍以上。” 宋文儒有些不敢相信,问道,“十倍?” “是,清心茶坊不是路边茶摊,我卖的不是红茶,而是一种品牌,一种象征身份与地位的品牌。”我笑笑,看着一旁疑惑的刘郁文和宋文儒,解释道:“碧心塘周边的茶楼一共有三家,除了我们之外,还有雁来楼和碧心塘茶楼,清心茶坊论规模论上客量均排第二,也算是比上不足,比下有余,若我们和其他的茶楼都相同,那客人为什么一定要来清心茶坊来喝茶?所以,我想借红茶做为契机,为清心茶坊树立一个品牌。” “宫主有何打算?”宋文儒问道。 “现在你手中有多少红茶?预计多久可以卖完?”我问。 “第一批,还没有开始贩卖,有三十斤。清心茶坊的茶叶也会上柜散卖,就这点茶叶一但上柜,只怕撑不过两天。”宋文儒道。 “要尽快赶制第二批,第一批红茶只在雅间销售,若柜上单卖,按一两茶叶一两金的价格销售。” 宋文儒咽咽口水,“这样价格只怕把人都吓跑了!” “明天,在门口贴出告示,十天后清心茶坊店庆,当天所有茶水点心一律六折,欢迎新老客户惠顾。并发邀请贴,请一些京城中有名的名流过来品茶,届时宣布推出红茶。另外,订作三十枚精致的令牌,上书:贵宾卡,三个字。以后凡持有此卡者,无论是谁,进店所有花销均打八折。因为此卡只有三十枚,所以不能随便什么人都送,一定要挑选一些有代表性的,非富即贵常在雅间喝茶的客人,”我悄悄压低声音,“若是雁来楼或是碧心塘茶楼的贵宾。可以优先考虑。在店庆那天,当作礼物送给他们。” 刘郁文轻笑一下,没有说话。 我瞪了他一眼,接着往下说,“三十枚‘贵宾卡’不要全送,剩十个给我,我还有用。至于当天店里的摆设,还要其他要注意的事情,你要多费心了。” “店庆之后,雅间的设置要改一下,每个雅间要配一个炭火炉,有一个茶郎专门伺候,当面给客人煮茶喝。客人身临其境,自然觉得新奇,店里那几个烧茶水的茶郎是不够的,所以你还要尽快培养出几个好的茶郎来,我会叫郁白从燕楼里选出几个伶俐的来帮你。”我道。 “此法甚好,常常喝茶,自然想亲眼看看煮茶的过程,一些文人雅士尤其喜欢自己动手来泡茶,此举必定能引得客人上门,可为何一定要从燕楼里选人来?”宋文儒问道。 刘郁文看看我,“宫主是想打探消息!” 我点点头,“让客人亲身体验煮茶,这只是其一,其二,我一直觉得,按照燕楼如今的手法去打探消息,效率不太高。凡是能在雅间喝茶的人身份非比寻常,从他们的字里行间,应该可以听到很多朝廷之中的消息,我说过,我要把玉泉宫洗白,那么如果能掌握朝廷中的消息,将事半功倍。” “宫主此举虽不失妥当,但与朝廷之人打交道,目前看来还是甚为冒险。”刘郁文担忧道。 “我有分寸。”我道,“宋掌柜,你以前也是燕楼的人,如果你有比较要好的兄弟,可以自己作主带过来,你要用的人必须是你信的过的人。” “是,由刘堂主安排就好。”宋文儒道。 “宋掌柜,还有十天,要做的事还有很多,这次店庆不仅事关清心茶坊日后的生意,而且还牵涉到玉泉宫日后的发展走向,要多多费心了。”我语重心长。 “属下必殚精竭虑,办好此次店庆。”宋文儒明白了我的用意,顿时神色凝重了起来。 “好,”我微笑,“你先去忙吧,我在这里再喝会子茶,还有茶楼里鱼龙混杂,以后见我只喊大小姐就好。”我提醒道。 “是,大小姐。”宋文儒起身告辞。 我轻舒一口气,倒了杯奶茶递给红城,红城在旁边一直没有说话,干看着我们在商量事情,见宋文儒出了门后,才道,“我以后是该叫你宫主,还是大小姐?” 章节目录 第三十二章 太子登场 我翻了个白眼给她,“别人也就算了,你也拿这些话恶心我!” 红城笑,“你依旧是老样子,喜欢把局势都掌握在自己手里,非得把事情想全了才放心!” “别提了,”我摆出苦兮兮的一张脸,“宫主不好当啊!底下的兄弟不好带啊!”我看向刘郁文,他一张脸若有所思,“郁文,怎么了?” “宫主,是襄王。” “在哪里?” “应该在楼下,我好像听到他的声音了。”这家伙八成是属猫的,耳朵这么灵。 我推开雅间的门,走到走廊边向下看,眼睛从门口开始瞄,很快就看到襄王的身影,他一身常服,站在众多茶客之中,十分显眼,身旁还有一华服男子,身后是平安和另外一个随从,几人正由一个店小二领上楼来。我站直身向他挥挥手,他猛一抬头看到我,咧嘴笑了,快步向我走来。 我屈膝一礼,“见过襄王殿下!” “可可,也来此处喝茶么?”襄王问道。 还未等我回话,此时身后那个华服男子已慢慢走了过来,“令则,这位是?” 襄王道,“这是我在回乡祭祖途中,遇到的一位朋友,名叫可可。”襄王转向我,“可可,这是太子殿下。” 我忙行礼,“民女见过太子殿下!” “可可姑娘不必多礼,你是令则的朋友,本太子不会把你当外人,你先起来。”我暗暗的看了他几眼,这太子看上去非常随和,大约有三十岁,比襄王要大一些,态度谦和,声音柔润,双目含笑。他直呼襄王的字,显得他与襄王关系十分亲呢。 “谢太子殿下,此处人多眼杂,殿下可否赏脸到雅间一叙!”我邀请道。 “甚好。令则觉得如何?”太子问了等于白问,现在还不你说了算! 襄王点头,“弟亦有此意。” 我引着两人进入雅间,平安与另外一个随从守在门外。一进门,刘郁文与红城急忙起身行礼,“草民拜见太子殿下,拜见襄王殿下!”襄王看了刘郁文一眼,装作无动于衷的样子,没有说话。话说上次见面时,他们还一脸的你死我活的样子,还好,不打不相识,也算是老熟人了。 “民女见过太子殿下,见过襄王殿下。” “二位殿下,这是民女的两个朋友,”我介绍道,“红城,这位便是救你的襄王殿下了。” 红城听完,跪地再拜,“民女多谢襄王殿下救命之恩。” “免了,区区小事,是可可拜托本王办的,要谢也应该可可谢我才是。”我请太子与襄王坐下,襄王转向我,“怎么,自从上次见你之后,已近半个多月了,本王是左等右等,也不见可可姑娘的一个谢字,当真令人心寒啊!”襄王故作长叹。 “俗话说‘大恩不言谢’,可可受襄王殿下大恩,并非是不肯言谢,而是不知如何言谢。事后,可可也曾想过带上谢礼,去王府登门拜访,可挑来挑去,竟挑不出合适的谢礼!可可生怕谢礼太轻,反而辱没了殿下的心意,一再犹豫。再加上,襄王府深宅豪门,乃龙盘虎踞之地,岂是吾等乡野小民可随意乱闯的?是故才一直拖延至今。”我解释道。 “虽是推脱之辞,却也合情合理,本王竟挑不出你的错处!”襄王听我辩解,一脸的不爽。 旁边的太子却笑了,“襄王府虽是御赐府邸,却也不是什么龙潭虎穴,可可姑娘若想来府上拜访,只需送上拜贴,托门房转交即可。” 站在一旁的刘郁文向我行礼道,“大小姐,属下与红城姑娘在此多有不便,我们先到门外,有何吩咐,大小姐叫一声便可。” 我一看也是,雅间并不大,我和太子还有襄王坐着,刘郁文、红城、春儿、四喜站在一边,七个人在一个雅间里,确实挤了点。“春儿留下,出来也够久了,你带红城和四喜先回去休息。” 刘郁文担心的看我一眼,又看向襄王。 “无妨,有太子殿下和襄王殿下在这里,不会出什么事,你下去的时候,叫宋掌柜给我们加点炭火,续些开水。”我道。 刘郁文只好答应,“是,属下等告辞。”说罢,便领着红城四喜退下了。 一会儿,一个店小二进来,加了炭火,又续了开水。我用开水烫了茶杯,为他们泡起了红茶,太子笑道,“这种喝茶的方式倒是新奇,别的茶楼都是由小二泡好了送上来,这里竟要客人自己动手泡茶。” “直接喝太无趣了,自己动手,丰衣足食。”我道。 “可可姑娘言之有理,不知姑娘府上哪里?为何会身着男装,到这人多眼杂之处抛头露面?”太子问道。 算了,又到编故事的时间了,“可可本是柳阳城乡下农户家的女子,来京城投奔家父的一位至交,叔父家住城南石水巷。” “乡下女子?”襄王冷哼一声,“上次你不是说你是从天上来的么?” 我连忙陪笑,“这等玩笑,襄王殿下还记得?可可确实是乡下女子,平时在家里野惯了,到了京城也没学会守规矩,清水茶坊也是叔父家的产业,在叔父的家里也待不住,今日到这里是来试茶的。之所以身穿男装,是因为可可头发太短,实在不适宜穿女装,况且男装要比女装方便的多。” “原来这茶坊与姑娘渊源甚深,怪不得会在这里看见可可姑娘。”太子道。 “这是清心茶坊即将推出的新茶,名唤红茶,今日有幸得见二位殿下,还望二位殿下赏光。”我泡出两杯茶,分别递给太子和襄王。 两人惊奇的接过茶杯,试着品了一口,“颜色红艳,味道醇厚,看着新鲜,喝着舒服,本太子喝过的茶也不少,这样的茶还是首次得见。”太子又喝了一口,我忙把茶续上。 襄王慢慢品着茶,“此茶本王也是首次得见,本王也是柳阳城人氏,姑娘身为乡下农户女子,如何识得如此奇茶?” 我淡淡一笑,“小女子哪里识得此茶,这茶是茶坊的掌柜寻得的。” 章节目录 第三十三章 唯我一妻 “原来如此!” “正是如此!”我现在编瞎话越来越顺溜,“十日后清心茶坊将举行店庆,若两位殿下肯赏脸光临,必定令小店蓬荜生辉,增色不少。” 太子一听笑了,“可可姑娘是想拿我兄弟二人做噱头,引其它客人登门吧!” 我是有这种想法啦,再好的产品也要一个适合的产品代言人,太子和襄王就不错,名气够大,权势够硬,红茶上若打上他们两个标签,价格可以再翻一番。不过有利润也代表着有风险,银子虽好,但不如小命值钱,万一他们两位大爷有天突然心情不好,借此事找我麻烦,我不一定能担待的起。“可可胆子小,哪敢拿两位殿下当噱头!我只是见二位殿下似乎很是喜欢这红茶,便想着以茶会友,邀请二位在店庆之日来品茶而已,刚刚这话也实在有些唐突了,两位殿下身份尊贵,可可还想以茶会友,真是高攀了。春儿,去告诉掌柜的,包两盒红茶,给两位殿下走的时候带回去,权当赔罪,二位殿下不要见怪。” “可可姑娘不要误会,本宫并没有怪罪的意思,相反,本宫觉得可可姑娘待人处事不似寻常闺阁之女,一言一行,举止出彩。敢问姑娘是否出阁,可有婚配?”太子问道。 奇怪,难不成他看上我了?我摸摸自己的脸,心中坚定的摇摇头,怎么可能?第一次见面而已,我又长成这样。放下手,“小女子貌若无颜,至今仍待字闺中,太子殿下何以这样问?” “只是有些奇怪姑娘芳龄多少,以姑娘的谈吐见识,不似未出阁的女子,但从姑娘的外貌上来看,姑娘似乎早已过了婚配年龄。”太子解释道。 说的也是,这大尚国女子的法定婚龄是十六岁,我今年二十三,在大尚国以我的年纪,孩子都能到街口打酱油了。我含笑答道,“殿下有所不知,可可自小起誓,日后择婿有两个标准必须同时满足。” 太子看向襄王,又转过头来问我,“哪两个?” 我伸出一个手指,“第一,凡夫俗子不要,须得是有才之人,或文或武得占一样。” 襄王拎起茶壶给自己续了杯茶,接着慢慢喝茶,太子接着问道,“那第二呢?” 我伸出两个手指,“第二,家中有妻妾的不要,须得是用情专一,今生只能唯我一妻。” “寻常百姓家,本宫或许不知道,但在京城之中的王族贵胄,哪个不是妻妾成群。单说令则,他的妻妾之位都有明文规定,须得是一位正妃,四位侧妃,侍妾不限,才配得上令则的身价。姑娘心高气傲至此,怕是这婆家不好找吧?”没必要这么严肃吧! “太子殿下所言甚是,可可无论家世,还是外貌,都不是很出挑,所以这两个要求提出后,便再没有人上门提亲了。在婚事上,无论别人如何,可可决不将就,所以……”我轻声一笑,“所以,活该我单身,可可还是不要去祸害别人了。” 太子叹气笑笑,没有答话。 “茶都凉了,可可还是再为殿下续一杯吧!”我提起茶壶为太子续上水,看看襄王,他一脸出神的看着窗外,似乎没有在听我们之间的谈话,没有人说话,一时间竟有些尴尬。 “听闻太子妃为人贤良淑德,与殿下夫妻情深,琴瑟和鸣,京城中无人不晓。襄王殿下曾在几年前北征时救过一个孤女,听闻也是美若天仙,之后留在身边侍奉,一时被引为英雄美人的佳话,想必二位殿下身侧必有不少佳人。”这些都是当初在柳阳城时,听茶馆的说书人说的,反反复复听了不止三遍,倒背如流。 襄王回过头来,“可可对本王的家事感兴趣?还是以此告诉本王,本王对可可来说,早已没有资格?” 这是我的桃花运吗?可就算是桃花运,襄王这朵桃花上也沾满了毒液,洒上了农药,既不能触碰,也不能靠近。我略带尴尬的看了看太子,太子若无其事的喝着茶,一副在旁边看好戏的样子。看来要好好哄哄这位襄王了,万一因此得罪了他,吃不了兜着走的不止是我,整个玉泉宫都要搭进去,刘郁白他们说的对,皇家或是官府,还是少沾惹为好,可貌似已经晚了。我稳定好心神,“可可哪敢轻慢殿下,只是可可虽为女子,却不愿意拘泥于儿女小情。人人都有七情六欲,可可只有三情六欲,自古多情总被无情恼,殿下若为此小事烦恼,却是大大的不值了。”一句话,为了我不值得,他应该能听懂。 “可可姑娘未免自视过高了,本王日日烦恼的是国家要事,怎会沉溺于儿女之情里。”襄王冷冷道。 “既是如此,那可可多心了,殿下不要怪罪,”这种话题还是及早结束才好,我转向太子,“太子殿下,可可泡制的奶茶也是别具风味的,太子殿下是否尝一下?” “好啊!看来今日本宫有口福了。”太子一副兴致勃勃的样子。 “太子殿下——”襄王道,“今日天色已晚,太子出宫也够久了,不如早些回去,免得皇后娘娘担心。” 太子略带失望的看了我一眼,起身。“也罢,看来这奶茶只能下次喝了。” “太子何时想喝,随时来找可可便是。”我忙起身送人。 走至门口,看见宋掌柜拎了两盒红茶站在那里,见我们开门,忙迎上来,“大小姐,这是两位公子的茶。” 平安与太子的侍丛过来接过,襄王冷冷一哼,“楚某怎担得起姑娘的礼?平安,把茶退回去!”说完,他抓过茶盒塞进我手里,又转向太子,“我去牵马。”说完领着平安蹬蹬蹬蹬下楼去,转眼就出了大门。 我心中默叹一口气,太子伸手从我手里拿过襄王丢给我的茶盒,“一并给了我吧,等令则气消了,我再给他。” 我拜谢,“多谢殿下从中周全。” 太子点点头,带着侍从下楼走了。 章节目录 第三十四章 我眼中的太子 半夜醒来,月明星稀,窗外的竹叶影影幢幢,沙沙的响。我气喘吁吁,口干舌燥,也记不得自己做了什么梦。下得床来,看见床外的春儿睡的正熟,就自己走到桌子前倒了杯水喝。不知现在是什么时辰,反正已经睡意全无,不如到院内赏赏月色。 推开门,从门口找了一个蒲团,就坐在台阶上了。一边看着月亮,一边掰着指头算,三个多月了,不到四个月。短短四个月,我怎么觉得如此漫长,好像发生了许多事,又好像又没有发生什么事。四个月来发生的事都像一场梦一般,似真似幻的看不真切。四个月前发生的事也如一场梦一般,一觉醒来,便渐渐消失,渐渐远去了。四周极其安静,只听到秋虫的叫声,声嘶力竭,好像下一刻就会戛然而止,它们在为它们的生命,演奏最后的乐章。 风吹来,有些冷,寝室外的梧桐树叶已经开始稀稀落落的飘下来,用不了多久,便会只剩一些光秃秃的枝丫。还没见过这么大的梧桐树,不知活了多年,有一年去云水谣,见到一棵活了六百多年的老榕树,六百年啊!幸亏人不用活那么久。 我一个人蹲坐在台阶上,想东想西,心里乱得很,身后传来微微的声音。“宫主——”然后一件斗篷便披到了我的身上。 我回过头,见是春儿,“你怎么出来了?” “春儿一觉醒来,发现宫主不在床[上,又见房门开着,春儿放心不下,便出来看看。”春儿坐在我旁边的台阶上。 “地上凉,你回屋睡吧,我在外面坐会儿。”我对春儿说, “没关系,宫主总是喜欢一个人不说话的想事情,春儿想陪宫主坐会儿。”今天月亮虽然很亮,但毕竟是在夜里不安全。 “那你去找个蒲团来坐下,别着了凉拉肚子。”我道。 春儿找来一个蒲团,还是坐在我身旁,看看月亮,听听虫声,想想心事,也不知过了久,我问道,“春儿,你觉得太子这个人如何?” “太子?”春儿想了一下,“今日看来,太子殿下待人和善,不端架子,照常理说像太子这样身份的人,不会到民间茶馆这种汇集三教九流之地,更不会与宫主这样草民身份的人结交。可今日看来,这位太子殿下个性随意,不拘小礼,与宫主甚是投缘。” 我道,“坊间传闻,太子怯懦,甚少结交朝臣,之所以与襄王走的近,也是因为自小到大,一起读书的缘故,甚至有人说太子的位置迟早会被二皇子取而代之,依你之见如何?” 春儿道,“坊间传闻多是捕风捉影、以讹传讹,不过刘堂主所言也有道理,空穴来风未必无因,看着太子的样子,实在想像不到他是如何对付二皇子的,二皇子在坊间传闻中,精明强干,与朝中诸多大臣结交,他的正妃与四个侧妃个个大有来头,多是朝中权臣之女。前些日子,二皇子举荐的吴天明,劝降西北的农民造反军有功,被连升了三级。一时间,京城都传遍了,说二皇子任人唯才,可使天下归心。” “所以,依你看来,这太子日后继位,还是未知之数?”我道。 “春儿不知道,宫主怎么想?”春儿问。 “并非如此。今日之见,我发现太子心机之重,远在襄王之上。相见之初,在襄王并未说明的情况下,他居然一眼就看穿襄王有意于我,并帮着襄王旁敲侧击,试探我的反应。他向我提出的问题,看似随意,却处处切重要害,连我都差点疲于应付。还有红城,我在他面前让红城向襄王致谢,照道理来讲,以他与襄王的关系,必定要问上一问。可他居然忍得住只言未发,这有两个可能,第一种可能,这件事他事先就知道,然而这种小事襄王必定不会告诉他,那他是怎么知道的?第二种可能,这件事他不知道,却生生将疑问压了下来,事后再去调查。”我用手撑住额头,觉得有些头痛,“此人有想法,又忍得住,真不是一个简单的人物。” “听宫主这么一说,倒真是这么回事,看来这二皇子与太子不相上下。”春儿道。 “也未必,”我道,“二皇子结交朝臣之事在坊间传得沸沸扬扬,如此招摇,莫说他是一个普通皇子,即便他是太子,你觉得当今皇上能容得下他吗?‘任人唯才,天下归心’,这八个字不能用在一个皇子身上。二皇子越是强势,越是精明强干,他的处境就越危险。”我不由得冷笑,“而太子却不同,他从不与朝臣结交,也从不与朝臣交恶,安分守已,二皇子再怎么拉拢大臣,一旦有朝一日二皇子倒台,这些大臣会立刻归顺太子门下。现如今,太子虽没有大臣力挺,可他身边却有一个襄王,别忘了,襄王是征北大将军,现在又统管皇宫禁军,他手里是握有兵权的。” 春儿静静的听完,她毕竟还小,听这些东西恐怕有些乏味,“宫主置身事外,却将局势看得如此清楚,脑子里装着这么多东西,怪不得会晚上睡不着了。” “你要是困了,就回去再睡一会儿,明天咱们还有事要做呢!”我笑道。 “春儿也不困,春儿只是想,既然宫中的局势如此复杂,宫主为何还要刻意接近太子,掺和其中呢?宫主也要多多应付襄王才是,毕竟他对宫主是有私心的。”春儿道。 “什么私心,小小年纪不想一些正经事!”我笑骂道。 “春儿的话很正经。”春儿一脸正经的看着我,“春儿发现今天宫主把过多的心思放在了太子身上,还有什么特别的原因吗?” 我收起笑容,“不知道。” “宫主也有不知道的事情!”春儿惊讶道。 “我又不是百度百科。”我叹气,“实际上,在今天第一眼见到太子的时候,心里突然升起一种感觉,说不上来,就好像被一颗石子一下击中心房。隔着那么远,我竟然愣住了,我想了很久,也想不出这种感觉到底是什么?”我垂下双眼,“不是喜欢,不是高兴,不是惊讶,什么也不是。这样的我,太奇怪了。” 章节目录 第三十五章 集权(一) 昨天晚上没有睡好,今天早上吃早饭时便没什么精神。随便往嘴里塞了些东西,眼神不住的往门外瞟,按理说这个时间点应该来了。 “春儿,郁白昨天晚上都通知各位掌柜了吗?”我问道。 “宫主别急,他们来得越晚,说明他们的心里越有鬼。”春儿安慰道。 也是,昨天晚上我让刘郁白通知了玉泉宫名下商铺的各个掌柜帐房,今天一早,拿着各家的帐本来对帐。除了清心茶坊外,还有其他的茶馆,绸缎庄,古董店以及妓[院等,我要一次性搞定。这些掌柜的一定会跟王长明商量,有清心茶坊这个前车之鉴,决策当然需要一些时间。想到这儿,我耐下心来,再等等看王长明会作何反应。 享受过悠闲的早餐,王长明还没来,刘家三兄弟倒是先来了。 刘郁白一见面就道:“王长老一大早就召集了玉泉宫名下除清心茶坊之外的六个商铺掌柜和一个怡香院的妈妈,还有全部的店员,所有门铺全部歇业,以此来要挟宫主。” 原来是搞罢工这一套,“罢工?”我呵呵一笑,“即是罢工,那就肯定有所诉求,他们什么时候会派代表来找我?” 刘郁白道,“属下来时,他们已经集结完毕,应该很快就要到了。” “来了多少人?” “七家商铺连同怡香院,八十余人。” “人不少,王长明长老呢?” “王长老为众人之首,又是聚财堂的堂主,定会前来交涉。”刘郁白断定。 “那就等等吧,这王长老也真是的,把事情搞的这么大。”我埋怨道。 刘郁文上前道,“宫主准备如何应对此次变故?” “应对?那也得先听听那些商家怎么说,毕竟日常玉泉宫的花销还要靠他们。”我道,将手中的茶杯缓缓握紧。 “宫主要动用密帐吗?”刘郁白问道,所谓密账,便是每家商铺真实的帐目情况,是刘郁白安插的人记下来的。 “只用密帐怕是不够,”刘郁文道,“密帐是用来扳倒王长老的证据,可是这次来的不仅有王长老和七个掌柜,还有八十余名店员,商铺里若只换一个掌柜,顶多再找一个就是了,可如果所有的店员都辞掉,那这店当真就开不成了。” 王长明把自己和聚财堂所有教众绑在一起,以为这样我就没办法动他了吗? 正想着,就听见外面熙熙攘攘的闹了起来,接着,便有一下人进得门来,“禀宫主,王长老带着七个掌柜要来拜见宫主,还带了一大帮的人,属下见人太多怕出事,便都挡在了门口。” “不用怕,都是自己人,让他们进来!”我道。 “宫主,这……”来人看看刘郁白。 刘郁白道,“无妨,有我们三兄弟在此,他们不敢动手。” “是。” 一会儿,王长明携七位掌柜进入前厅,其余的店员留在了厅外的院子里,放眼看去,一大群的人,我这里还从来没这么热闹过。 王长明进来拱手作礼,“属下参见宫主。” 身后的七个掌柜也依样行礼,我抬手让他们免礼,笑道,“今儿吹的是什么风,把王长老吹了过来,还带了这么多人,来本宫主这里喝茶吗?” “宫主明知故问,老朽此来是向宫主要一个说法。” “哦?”我装作不解,“王长老有何见教?” “见教不敢当,半月前宫主以查帐之名撤换了清心茶坊的掌柜及帐房,今日七家商铺的掌柜来找属下,称宫主又要故技重施,此次竟要统查所有商铺的帐目。敢问宫主是否要执意插手聚财堂的事务?” 王长老义正严辞,身后掌柜纷纷附和,一个掌柜上前说道,“宫主即是如此不相信我等,我等也不愿腆着一张老脸,赖在玉泉宫不走,我等与其他掌柜也商议好,若宫主执意查帐,便是不信我等,我等以后还如何在商界立足,所以自请辞退,望宫主应允。” 我站起身,走到这一掌柜面前,“你是正北街古董店的周掌柜?” 周掌柜拱手行礼,“正是,宫主如何知道小的?” “周掌柜十五年前加入玉泉宫,一直在聚财堂名下古董店里担任掌柜,是玉泉宫的老人了,所以无论正北街古董店的生意如何,周掌柜的位置都稳如磐石,如果连周掌柜都走了,恐怕整个聚财堂都会人心不稳,对不对?”我一字一句,缓缓道来,绕着这七个掌柜走了一圈。我从王长明的身后看到他的身子微微一抖,估计他也没有料到我竟事先调查他各掌柜的资料。 我并没有就此放过这个周掌柜,“周掌柜我且问你,在坐的各位掌柜都是聚财堂的门下,聚财堂乃是玉泉宫的分堂,玉泉宫的日常花销皆来自于聚财堂,聚财堂关乎整个玉泉宫的经济命脉,可以说没有聚财堂,玉泉宫一日也撑不下去。小女子身为玉泉宫的宫主,难道不应该分外关注聚财堂吗?还是聚财堂内只认得聚财令,而不知有玉泉令?”这些话不只是说给周掌柜,也是说给王长明听的。 “宫主言之有理,”王长明道,“但自二十年前起,聚财堂便由老朽打理,期间代理宫主刘长老从未插手聚财堂事务。各位掌柜也是怕宫主年轻,不懂得经商之道,受了他人挑唆,反而胡乱插手误了生意。” “王长老的意思是,聚财堂的事务,本宫主管不得?”我问。 “宫主自然是管得,只是宫主身为女子,现在入世尚浅,这些事务又太过繁琐,总要待些时日,多加历练之后才能上手。”王长明就抓住了我年轻,又是女儿之身,便以此看轻我。 “况且玉泉宫内早有流言,说宫主为一女子,玉泉宫前途堪忧,宫中上下人心不定,认为牝鸡司晨,实在不妥……” “啪——”我将手中的茶杯摔的粉碎,生生打断了王长明的话,厅中所有人包括刘郁白三个都吓了一跳,谁也没有料到我前一秒还和颜悦色,下一秒竟突然发火。 章节目录 第三十六章 集权(二) “王长老,你刚说的是流言,还是你的真实想法?”我看向王长明,眼睛扫向一个个的掌柜,“牝鸡司晨,前途堪忧?王长老的意思是小女子坐不起这个位子?那谁坐得起,王长老你来坐如何?” 王长明忙道,“宫主言重了,老朽没有这样的意思。” “也罢,聚财堂内既然对本宫主的命令有所质疑,甚至怀疑本宫主地位的合法性,那这件事就不能草草了结了。郁白郁言,你们两个去请聚贤堂的刘长老和执法堂的孙长老来这里议事。”我道。 “是,”刘郁白刘郁言两兄弟领命,穿过人群向门外走去。 王长明有些慌,他知道孙千弥不喜欢惹事,有事就躲,躲不了就和稀泥,而聚贤堂的刘焯跟他不是一条线上的,刘郁白是晚辈可能不方便帮我说话,刘焯的地位与他相等,有刘焯在,他就得对我多忌惮三分。“此事只是聚财堂的事务,也不必麻烦到刘孙两位长老。这些掌柜的无非就想以后可以自己踏踏实实的做生意,只要宫主承诺日后不再干涉商铺帐务,这些人马上就会回到店铺,老朽保证每家商铺一个时辰内重新营业。” 别介啊,好不容易把阵势拉了这么大,就想着往后缩?事到如今就算你是只乌龟,想缩头也要看我愿不愿意。遇到内部反叛势力,正是清理门户的大好时机,我在主位缓缓坐好,春儿重新倒了一杯茶上来,今天的天气不错,心情也不错,余光瞟向身侧的一个身影,我转过头看过去,红城在门侧的拐角处担心的望着我,我安心的朝她点点头,告诉她我没事。 回过头继续对付王长明,“王长老,我若执意要查账,你会如何?” “宫主若要查账,怕是这七个掌柜和八十余名手下都会离开玉泉宫……”王长明话没说完,便被我打断。 “七个掌柜要辞便辞,八十余名手下要走便走,但王长老乃是玉泉宫的长老,本宫主要问的是,日后你打算如何?”换句话说,就算我不遂他的意,辞掉了这些掌柜和手下,王长明依然是玉泉宫的长老,他的地位不会受到影响,但这些掌柜丢了工作可就倒霉了,年纪大了不可能很快找到合适的工作,就算之前有些积蓄,也得担心迟早会坐吃山空。 这个问题一抛出来,王长明顿时哑了口,他身后的七个掌柜开始窃窃私语,很明显,王长明在利用他们来和我做对抗,如果赢了,王长明可以继续捞他的钱,如果输了,赔掉的却是这些掌柜的饭碗,掌柜们可能也意识到了这个问题,渐渐动摇了起来。我嘴角溢出一丝冷笑,斗心眼嘛,谁不会! 有一个掌柜的已经开始有些脚软了,伸手扯了扯王长明的袖子,王长明装作不知,“无论如何,宫主都不可能就此辞退各位掌柜及店员,否则谁来供应玉泉宫的日常花销,谁来供应寻找花宫主的费用?除非宫主想置玉泉宫于死地。” 我不置一词,只是似笑非笑的看着排的整整齐齐的六个掌柜和一个妈妈。我的表情越来越显得闲适,而对面的八个人却个个越来越局促不安,直到我喝尽了一盏茶,才开了口,“你们把帐册带来了吗?” 七个掌柜瞬间炸了锅,齐齐对向王长明,“王长老,你说句话啊,小的不能丢了这份工啊!” “王长老,你替我们说句话啊……” “王长老……” 有扯袖子的,有扯衣襟的,王长明从这个掌柜手里扯出自己的衣襟,又从那个掌柜的手里扯出自己的袖子,好不容易整理好衣冠,吼道“都安静,若宫主执意要辞退各位,凭各位掌柜的经营手段,完全可以再开一家属于自家的商铺,东山再起,也未可知嘛。”声音一转,王长明故做沉着道,“大家不要慌,各位掌柜都是我聚财堂的门下,老朽不能不管,大家再坚持一下,宫主只是一小小女子,凭她一人之力,撑不起玉泉宫的财务。”王长明一方面是安慰这几个掌柜,一方面是在给我敲警钟。 当初刘郁白曾问我,准备如何对付王长明,当时我说了八个字“引蛇出洞,逼狗跳墙。”王长明果然不失所望,刚刚成功的从这堵墙上跳了过去,我等的正是他主动与我翻脸的那一刻。 “谁说宫主只有一人之力?王长老把老夫置于何地?”门外的传来刘焯的声音,屋里的人向屋外望去,只见刘郁白和刘郁言分别带着刘焯和孙千弥走了进来。四人进门来拱手行礼,“见过宫主。” “刘长老,孙长老,来得好快!”我都还没尽兴你们就来了。 “老朽一大早就听人来报,说王长老带着聚财堂的一众教众,直奔宫主之处而来,因怕有什么事端,所以忙去找孙长老,相约前来看看出了什么事,恰巧在半道上碰到了两个犬子,听说了大致原委,便急忙赶过来了。”刘焯道。 “有劳刘长老,本来这些事是不想麻烦两个长老为我出头的,只不过王长老说本宫主的宫主之位是‘牝鸡司晨,前途堪忧’,又是什么年纪尚轻,资历尚浅,须得多加历练。言外之意便是本宫主当不起这个宫主之位,要换一个才好。小女子想着撤换宫主乃是宫中大事,怎能由王长老一人说了算,便让郁白郁文请两个长老过来,商议这宫主之位的应归属于谁,究竟应该谁说了才算数。”我一边说,一边掏出了玉泉令放在桌子上。 刘焯道,“宫主哪里话?自玉泉宫创办之日起便有此规定,凡持玉泉令者即为宫主。宫主是否当得起宫主之位,我们几个老家伙谁说了也不算,玉泉令在谁手里,谁就说了算。” “是吗?”我淡淡的笑,“孙长老,你以为呢?” 孙千弥忙附和道,“刘长老说的是,宫规如此。” 章节目录 第三十七章 集权(三) “好一个‘宫规如此’!”我拎着玉泉令到王长明的面前,故意将玉泉令放在他眼前晃啊晃,“王长老,各位长老都在,看看这玉泉令不会是假的吧!” 王长明低头,“老朽今日带着七个掌柜前来,不是为了辨别玉泉令的真假,也不是为了逼宫主退位,只是为了聚财堂的事务,还是那句话,只要宫主以后不再插手聚财堂,老朽保证一切正常运行。” 刘焯上前,“王长老,这便是你的不对了,宫主如今执掌玉泉宫,各堂事务皆有权过问,查一下帐目而已,难不成聚财堂的帐上有不能查的东西?” 我回身端坐在椅子上,“孙长老对此事如何看?” 孙千弥被我叫出来,颇有些为难,“此事的确是有些复杂,当年刘长老为代理宫主时,各分堂各司其职,当时的代理宫主刘长老掌管聚贤堂,甚少过问其他分堂的事务。而如今宫主即位,想要找些事做也理所应当,这些掌柜的一时不适应也是有的,依老夫看不如各退一步。” “如何各退一步?”我问。 “这些掌柜的不能辞退,外面的那些做工的也退不得,否则玉泉宫今后将难以为继。今天不如让各位先回去开门做生意,查帐的事容后再议,宫主日后可到各个分堂莅临指导,想必等日后宫主对玉泉宫的事务了解清楚了,再来查帐时,王长老和各位掌柜就不会阻拦了。”孙千弥和了一把好泥。 我无奈的笑,小小的无名指在在桌子上缓缓的一下一下的敲,所有人都看着我,想看我如何表态,是坚持要查帐,还是按孙千弥的方法来做。“孙长老,你一直都是这样来掌管执法堂的么?”我的声音不大,却淡出一股冷意,孙千弥不由得抖了一下。 “宫主的意思老朽不懂?” “执法堂乃玉泉宫的度刑量罚之所在,是或非,对或错,应有相应的规章典律。今日王长明及七位掌柜私挪宫款在先,阻挠查帐在后,身为执法堂的堂主,理应先把事情查明,有过的可以罚,无过的可以放。岂能不辩是非黑白,一味在中间和稀泥?”声音不大,却句句清楚,我站起来,“孙长老,身为执法堂堂主,是非不分,量刑不当,包庇纵容,按宫规应如何处置啊?” 孙千弥腿一软,跪在了当下,他只想安安稳稳的站在局外,却万万没想到这把火竟烧到了他自己的身上,“老朽年迈昏花,老朽知错,老朽愿凭宫主责罚!” 我手执玉泉令,“国有国法,宫有宫规,如今玉泉宫内外皆虚,本宫主欲重振玉泉宫当日在江湖中的威望,故法不可不立。孙千弥长老年纪老迈,难当执法一职,今日本宫主在此以玉泉令宣布,即日起,罢去孙千弥执法堂堂主一职,保留其长老尊位,月银照领。孙长老,回家好好怡养天年吧!” “老朽多谢宫主。”孙千弥一愣,接而拜了又拜,孙千弥虽平时不管事,在关键时刻脑筋转得特别快。 “至于执法堂堂主一职,便交由刘郁文顶上。”这是我一早就打算好的。 “属下听命。”刘郁文从我身后站出来,拱手行礼,孙千弥忙从袖口处掏出执法令,交由刘郁文,能放下这一副担子,孙千弥不由得松了口气。 “孙长老,如今你已不管这执法堂中之事了,就先坐到一旁歇息片刻吧,本宫主还有事没有办完。”我道。 “是,老朽先告退。”孙千弥一见自己已经彻底抽身,忙退了出去。 我三言两语摆平了孙千弥,重新把目光放在了王长明身上。王长明盯着我,心有不甘。“就算你掌握了执法堂又如何?如今这七个掌柜若不肯回店开业,玉泉宫终究死路一条。” “王长老,你只道我不过一区区女子,可我这区区女子却是这玉泉宫内唯一的宫主。本宫主几句话便可以撤换了孙千弥,几个掌柜而已,都辞了也无妨,本宫主也可以几句话了结了此事,今日我便让你看看什么叫风云突变。”我冷冷的看了一眼他身后的掌柜,一个个又开始表情各异,我越过这些掌柜直径走出前厅,身后郁白、郁文、郁言、春儿忙跟了过来,来到院前。院子里聚集了八十多名店员,也是玉泉宫的教众。 “各位,我乃玉泉宫宫主郑可可。”我先做自我介绍。下面的嗡嗡嗡的私语声逐渐平息了下来,接着,开始有人带着向我下跪行礼,这些人我很清楚,是从燕楼偷偷安插进去的人,这些人一带头,其他人也开始呼啦呼的跪了下去。“参见宫主。” “各位起来说话。”我抬手,“今日各位来此处的用意,本宫主已经知晓,七家商铺掌柜因触犯宫规,本宫主已经罢了他们的掌柜之职。” 下面的声音又开始嗡嗡作响,我不得不提高了声音,“不过,本宫主知道,你们与此事并无关系。”马上又安静了下来。 “各位是为了讨口饭吃,进了玉泉宫,今日是受了掌柜们的挑唆,才敢来此处闹事。如今你们掌柜的下了台,你们也就没了依靠,不如就留在玉泉宫,每人的工钱我会给你们加一成。”下面的人交头接耳,也都不敢太大声,“下面,我将叫到几个人的名字,听到名字的人,请到前面来。” 我从春儿手中接过一张写了名字的纸:“陈源财、刘福通、王悦……”一共六个人,一个一个的站在了人群的最前端。看着这六个人,我道,“本宫主知道,你们有的是掌柜的副手,有的在店中担任重要之职,你们的才能绝不在你们的掌柜之下,只是身居人下,不得不埋没了自己而已。如今你们的掌柜皆已下台,如果你们六人想留下,本宫主马上任命你们为各商铺的掌柜,工钱比以往掌柜的还要多三成。若不想背叛旧主,本宫主也不勉强,大门就在各位的身后,放心,你们若今日退出玉泉宫,日后玉泉宫决不会为难各位。” 眼前的六个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个个都不作声,“我数十声,十声之内,不想留下的请出门,十声之后若再想反悔,就别怪本宫主眼里容不下沙子。” “一,”我开始喊。 章节目录 第三十八章 集权(四) 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没动,前院里寂静一片,只听得到我的声音。“二”。 “三。” “四。” 六位候选的掌柜里突然一人站了出来,我定眼一看,是利源绸缎庄的徐家旺。徐家旺上前一步,屈膝一弯跪在我面前的台阶下,“徐某虽是聚财堂的人,但也是玉泉宫的人,承蒙宫主不弃,愿相信徐某人,徐某人日后定会为宫主肝脑涂地,死而后已。” 徐家旺一出面,剩下的五个候选也纷纷效仿,跪地表示忠心。也不难理解,我选的这几个人,都是与原来的掌柜多少有些过节的,经常被原先的掌柜压在身下,难免心存不满,如今我既帮他们出了口恶气,又让他们升为掌柜,他们当然会一个个千恩万谢,发誓效忠。 身后各店的店员看到领头的都跪下了,也跟着效仿,乌泱泱跪了一大片,一时间前院里人声鼎沸,一片磕头谢恩的声音。 我摆摆手,示意他们安静下来,“今日各家商铺的生意已经耽误了半日,虽过不在你们,但对玉泉宫损害极大。各店新任掌柜,速速带着各店人员赶回自家商铺,务必在一个时辰之内,重新开业。” “是,宫主。”六个新任掌柜,忙从地上爬了起来,领着各自的人马回各自的店里去了,转眼间,前院里已经空无一人。 解决完孙千弥,又解决完这八十余名教众,还剩下王长明,还有那六个掌柜。我回到前厅,转悠到王长明面前,“王长老,轮到你了。” 王长明脸色极为难看,“原来你早就做了布局,从一开始你就准备把这些掌柜全部换掉,一下换掉七个掌柜,你不怕人心不稳,熟客流失!” 怕,当然怕,但留着这些毒瘤危害更大,必须开刀割掉。况且动手术哪有不疼的!“一朝天子一朝臣,留着这些人只会拖我的后腿,这些道理,王长老历经世事,比本宫主要明白的多。” “你以为你如此,这些掌柜就会怕了你吗?”王长明咬牙切齿。 “凭王长老的财力,想扶持这些掌柜东山再起也相当容易,可是,你觉得本宫主会让这种事情发生吗?” 王长明的脸瞬间变得刹白,“你还要动老朽不成?” 我挑挑眉毛,转身坐在主座椅上,“郁文,现在你是执法堂堂主,你来办。” “是。”刘郁文站上前,招手道,“把人和东西带上来。” 只见几人从后堂走了出来,每人捧了一堆的帐册,然后一摞一摞的堆在了我面前的方桌上,刘郁文道,“这是聚财堂名下包括清心茶坊在内的八家店一年内的真实帐册,和平时帐房所报上来的账册,这两个本账册很差很远哪!”堂下还跪着两个人,是清心茶坊的原掌柜和原帐房先生郑入仕,“这二人王长老应该认识。” 王长明一看情势不对,口气也变得软了起来,“原来这二人躲在了宫主这里,老朽这两日一直再找这二人,自清心茶坊易主之后,老朽查到,原清心茶坊掌柜勾结帐房私吞茶坊利润,这本是聚财堂的内部事务,却劳烦宫主费心了。” 一句话令那个茶坊掌柜炸了毛,“王长明,私吞宫款的人明明是你,此时竟推到我张某人的身上,事到如今,我也就实话实说了。”这个张掌柜冲向我,“宫主,在下确实是受王长明指使作了假帐,每月所多出来的利润王长老会分一成给在下,单单在今年,在下所得利润便达五百余两,由此可以推算王长老贪了不下于五千两。在下不过是受人指使,王长老才是主谋。” “一派胡言,老朽才不屑与你等宵小同流合污。张掌柜不但私吞宫款,还污陷长老,其罪如何,请宫主为老朽作主。”王长明辩解道。 我勾起嘴角,没有说话,刘郁文道:“你们二人之间的是非暂且不论,现在我们单看这帐目,从近一年的账册来看,清心茶坊的利润所差达六千四百余两,城南城北两家古董行利润所差合计四千七百余两,另外一家悦君来茶坊利润相差三千五百余两,还有两家绸缎庄,一家木材行,一家怡香园。八家商铺所差利润共达三万一千三百余两。” 这个数字吓了我一跳,三万多两,要是换算成人民币的话,差不多有一千五百多万吧。刘郁文面向王长明,“王长老,在你治下的聚财堂,单单这一年便有这三万多两的亏空,不知长老对此事如何看?” “在玉泉宫内,还轮不到你这小子来问老朽的话!”王长明怒道。 刘郁文针锋相对,“在下奉宫主之命掌管执法堂,玉泉宫内所有违反宫规之事皆由在下执管,还是委屈王长老给在下一个解释吧。” “这有什么好解释的,此事老朽一概不知,这些账册是真是假都不一定,就算此账属实,也是这些掌柜们中饱私囊,然后嫁祸给老夫,老朽身处长老之位,岂会为一已私利,而置玉泉宫于不顾?”王长明言之凿凿。 “如此说来,此事与王长老无关?所谓人死债不死,那依王长老之见,这三万两的银子应该向谁追讨?”刘郁文问道。 王长明轻哼一声,“向谁追讨是你的事,这自然不关老夫的事。” 一句话惹怒了他身后的七个掌柜,一个个上前揪住王长明的衣襟,没有揪到的也脱了鞋往里扔,“王长明,老子每天累死累活的为你做牛做马,出了事就把自己择的干干净净,今天就算拼了这条老命,也要揭了你这层皮……” “王长明你这个老匹夫,昨日花言巧语骗我们来要挟宫主,如今差事也没了,还要我们帮你补窟窿,我们一家老小都不会放过你……” “王长明你给我们一个交待,否则今日我们都不会放过你……” 前厅里闹闹轰轰,我悠然的喝着茶,有春儿和刘郁言在旁边,再打也波及不到我身上。正当我津津有味的品着茶看热闹时,只见一只鞋朝我飞了过来,“嗖——”我眼前一花,春儿已经接住了飞来的“暗器”。 章节目录 第三十九章 集权(五) “都给我住手——”我吼道,看来如果任由他们这么闹下去,就别想安安生生的喝茶了。刘家三兄弟闻言上前,三两下将王长明与那七个掌柜的隔开。“王长明,如今你手下的掌柜全都指证于你,本宫主若还听信你的狡辩,宫主之位不如你来当好了!” 没有了那七个掌柜的拥护,王长明索性破罐子破摔,“不就三万两银子嘛,老夫赔得起,就当出门赏给了叫花子,宫主何时想要,派人到府上去取便是。” 我笑了,这王长老也太天真了,“区区三万两银子,本宫主岂会为了区区三万两银子而搞这么大的动静,王长老您这些年是不是过得太]安逸了?” “宫主已掌控聚贤堂,又将聚贤堂的掌柜全部换成了自己人,如今宫主已大权在握,宫主还想要什么?”王长明愤恨道,若不是刘郁言在一旁拦着,他说不定会冲上来咬我两口。 我摇摇头,不禁为他的智商感到捉急,我真正想要的东西还在他身上,这老头居然天真到如此地步,“短短一年,您老私纳宫款竟达三万一千七百余两,那如果是十年呢?”王长明身体一震,“本宫主帮你算吧,十年就是三十一万七千余两,我记得王长老掌管聚财堂的时候,花无措宫主尚在位,至今已有二十余年了吧!就算把前面的零头去掉,后面的零头去掉,怎么说也得六十万两银子,我听说今年朝廷赈济西部灾民才拨了二十万两白银的款项,王长老可真是富可敌国啊!” 这笔帐算得有些荒唐,可信度并不高,不过没关系,他现在孤身一人,就算我说的再荒唐些,他也只能干认着。 “你不必再来消遣老夫,如今尔为刀俎,我为鱼肉,想怎么处置老夫给个准话。” “本宫主现在根基未稳,不想落人话柄,如何处置不用本宫主来说,一切按宫规办吧!郁文——”我道,“以宫规应如何处置?” 刘郁文上前,“回宫主,王长明身为长老,欺上瞒下,私纳巨款,依宫规要追回所失款项,再剁其十指。至于他勾结帮众,胁迫宫主,方才又出言不逊,狼子野心,为人所不容。故应杖责一百,夺其长老尊位,驱逐出会。门下的七位掌柜,虽是受人蛊惑,但终究是以下犯上,应杖责五十,就此驱逐出玉泉宫,日后凡是玉泉宫门下的分堂或是商会,都不再用此人。而清心茶坊的原掌柜因举报有功,可免杖责,也是驱逐出会,不再追其所贪银两。” 我点头,很满意,那就这么办吧!我挥挥手示意,刘郁文马上明白:“来人,把这七个以下犯上的掌柜给叉到执法堂,每人五十杖。”登时进来十几个彪形大汉,上来架起这七个抖抖索索的掌柜,没办法,执法堂现在没什么可用的人手,只好从燕楼里找人来帮忙了。 “等一下,”我突然觉得有些于心不忍,“郁文,教训一下就好了,不要闹出人命。”这五十棍子要是结结实实的打下去,估计剩不了几个人了。 刘郁文略一思索,“既然宫主开口求情,看在宫主的面子,那就每人三十杖,略作薄惩。”也好,只要不死人就行,我点头同意,刘郁文一挥手,这七个掌柜都被架走了。 顿时,前厅不那么挤了,连呼吸都感觉顺畅了许多。“王长老毕竟是玉泉宫里的老人了,本宫主也要顾及王长老的面子,这惩罚嘛,便由本宫主亲自监督执行,如何?”我兴致还蛮好,“一样一样来吧,先杖责一百,再剁其十指,郁文你去派人到他府上,将他库里的所有财务封存,银子不够就用他的宅子抵,如果还不够,就拿他的田产来抵,如果还是不够,他不还有七个小妾吗?送到怡香园去,直到抵完所有债务为止。” 刘郁文愣在当地,没有回应,好像没有听到我话一般,在场的刘郁白、刘郁言、春儿、刘焯都愣在那里,前厅里陷入一片静默之中。最后刘郁文有些艰难的开口,“宫主……真要如此决绝!” “郁文,”我的声音极冷,“宫规如此,你身为执法堂堂主,如何做你应该明白。”仿佛刚刚那个为七个掌柜求情的人不是我。 “是。”刘郁文的低沉的回应道,他招手,“来人,行刑。” 王长明盯着我,“老夫早就该看出你这个毒妇的城府极深,自打第一面起便在老夫面前装出一副受气媳妇的模样,后来若不是你一味的躲懒装傻,老夫疏于防备,今日哪有你这贱[人在这里耀武扬威,你要打便打,要杀便杀,就算老夫今日命丧于此,老夫也不惧,可你何苦为难老夫家眷,断我全家三十余口的后路?” “想不到时至今日,王长老还在顾念家人,本宫主甚为感动。”我貌似为难,“郁文,怎么办呢,王长明毕竟当了二十余年的长老,若今日就此打死了,本宫主实在是于心不忍,可有法子救王长老一命?”刘郁文已经蒙圈了,他实在分不清我的话到底哪句是真的,哪句是假的,哪句是玩笑,哪句应该要当真了! 见刘郁文没有答话,我只好自己把戏演下去,“不如这样吧,俗话说破财免灾,王长老若是能出点钱,本宫主就不让王长老出血了。王长老,如何!” “你想要什么直说便是,别一副商量的口气,老夫看不得你这做作的面孔。”王长明怒道。 被人骂成做作,心里还是很不爽的,不过没关系,他现在也就只能在口头上占些便宜了。我掏出一叠的纸,是我之前就找人拟好的契约,“在你名下有十三家私有的商铺,都是用你从玉泉宫贪污来的钱开的,照理说也应归玉泉宫所有,可本宫主实在不想无故夺人所爱,强人所难。如今你触犯宫规,生死只在旦夕之间,只要你签了这些商铺转让契约,本宫主可免了你一百杖的刑责,断指之刑也一并免了,当然,你在钱庄所存的银子还是要充公的,但你的家宅和田产,本宫主可以留一半给你做养老之用。” 章节目录 第四十章 集权(六) “王长老,本宫主最后一次再叫你一声王长老,本宫主做事从来不会把路走绝,凡事给人留条路,也给自己留条路。我既要整顿玉泉宫,也不能让你家破人亡,两条路你自己选。” 我看了看院外的天气,太阳正当空,吵吵闹闹的一个上午就这么过去了。王长明立在前厅一句话也不说,他已经无话可说了,事情告一段落,我突然有一种无力感。这件事做到这个地步,我似乎已经没有力气去做下面的事了,况且如果任何事都亲力亲为,我也忙不过来,剩下的事情交给执法堂处理足够了。“郁文,你带王长明到执法堂,该怎么办你清楚,今天晚上把结果告诉我。自今日起聚财堂的事务,由本宫主亲自打理。” “是,”刘郁文转过身,“王长老,请移步。” 看着刘郁文带着王长明离开前厅,我转而看向刘焯,“刘长老,今日多亏你挺身相助,仗义直言,本宫主感激不尽。无论往日你扶持我是何原因,本宫主都不计较,如今王长明的事情已了,诸多事情已成定局,还望刘长老日后多多配合,你我一起来经营这玉泉宫。”这些话即是感谢,也是警告。 “宫主言重了,属下与犬子定竭心为宫主效劳。”刘焯伏首行礼,若不是看在他三个儿子的面子上,说实话,这三个长老我一个都不想留。 “说到底我终究资历尚浅,日后还要刘长老多多提点。” “不敢不敢,日后有事,宫主尽管吩咐。”刘焯将身伏的更低。 “当下便有一事要劳烦刘长老。”我道。 “宫主请吩咐。” “如今这玉泉宫虽号称有数百教众,但我都明白这都言过其实,这点刘长老身为聚贤堂的堂主,应心知肚明,玉泉宫应扩招些教众才好。”我道。 “宫主所言极是,老朽这就回去,跟一众人等去商量招募新的教众。” “嗯,”我点头,“如今西北民变,有不少的流民已经蔓延到了京郊,可以从这些人里招募,但也不是什么人都要,要挑一些有一技之长的进来。也不要一次性招募太多,人贵在精不在多,况且人太多会引起官府注意,我会知会这手下的商铺,以招工的名义开始进行。” 刘焯刹那间有些恍惚,转而恢复了正常,“宫主思虑周全,老朽自叹弗如,更难得的是宫主居然想到从流民之中招募教众,实为利民之举。此举若传出江湖,定能为玉泉宫搏一个兼怀苍生之名。凭宫主之才,振兴玉泉宫指日可待。” “刘长老过誉了,我对当好人不感兴趣。”我又想了想道,“另外,玉泉宫内除怡香园外,女教众甚少,你再招募四十名左右的女教众过来。” “宫主想扩张怡香园?”刘焯有些讶异,刚刚夸过我兼怀苍生,现在又做起逼良为娼的勾当,我人格是不是太分裂了? “我自有打算,也不必个个都是倾国倾城,只要五官端正即可。招来之后交给燕楼做前期的培训。”我看向刘郁白,“之后我会将燕楼和聚财堂的生意结合起来,全面搜索花无措的信息。” “原来如此。”刘焯拱手道,“那老朽就先去安排,就此告辞。” 我笑笑点头,“慢走,来人,送刘长老。” 一个一个被我打发走了,站立许久的红城缓缓从后厅走了过来,上来扶住我的肩膀,“今日才知你是如此辛苦。” 我没有起身,苦笑道,“今天才是刚刚开始,以后还有更多事情要忙了。”由于昨天半夜惊醒,没有睡好,脑袋开始发晕,我按住太阳穴揉了两下,红城见状,关心道,“用完午饭之后,睡一会儿吧,听春儿说你昨夜没有睡好。” 我摇摇头,“不碍事,下午我要去见襄王。” 一旁一直沉默不语的刘郁白突然上前,“既然现在局势已定,燕楼里还有事需要在下处理,我先告辞了。” “郁白,”我叫住他,我沉默了一下,不知该如何开口,刘郁白和红城他们看着我,想听我说些什么?顿了一下,我慢慢开口道,“你且回去吧,有事我再找你。” 刘郁白和刘郁言起身告退,只留我与红城、春儿在前厅。我默默无语了好久,红城问道,“你还是会走对吗?我本以为你当初离开柳阳城,是为了回到京城,今日才知京城也不是你的归属,你到底要去哪里?” 我无言以对,只是默默的靠在椅子上,红城接着说道,“你不想说,必然是有苦衷的,” “不是不想说,而是不知从何说起。”我淡淡的说。 “这不重要,重要的是你一边在这里掳获人心,一边又随时准备离开这里,难怪刘公子会生气了。”红城的看法一针见血。 “我没有准备要随时离开,目前看来,我还要在这里待上好一阵子。”具体要待多久,我心里也没有答案。“况且走之前我会把这里都安排好。” “世间万事不是人力所能掌控,即便你做了种种安排,到时是否能全身而退也未可知,可可你不觉得,你会让人越来越离不开吗?比如春儿,我虽到京城不久,也看得分外明白,春儿待你不似主仆,更视你如自身性命。”红城一边看向春儿,一边叹道。 我一下笑了,“春儿和你我同为女子,你吃什么天外飞醋?” “你我尚且如此,更惶论刘公子他们了。” 我笑了一会儿,“走一步看一步吧!” 我盯着红城看了一会儿,“不过当下,我倒有一件事要拜托你去办!” “什么事?”红城问。 “怡香园的妈妈被我辞了,你很合适,我想让你帮我打理怡香园。” 红城颇有些踌躇,“为什么要找我?” “从私心上讲,是因为我信得过你,从另一方面讲,是因为你既是红城,也是月秀。”月秀,这个名字仿佛是好久远之前的一个名字了,犹如隔了千山万水,猛然跳到你眼前,红城愣了一下,“这个名字我用了三十年,怎么感觉它仿佛是别人的名字一般呢!” “你经历过月秀时期的阶前寂寥,又经历过红城时期的门庭若市,两种境遇便是你最好的资本。身陷青[楼大多都是可怜人,我相信红城你定可以体谅她们难处,由你带着她们,我便安心了。” 红城看着我,终于点点头,“好,我来做。” 章节目录 番外 刘郁白篇(一) 我是刘郁白,燕楼堂主,自担任堂主以来,一直为寻找花宫主和与泉令为已任。 现在,玉泉宫已经到了生死存亡的时刻,前些天,王长明居然提议要我顶替父亲,接管聚贤堂堂主一职。如此一来,不但架空了我父亲代理宫主的权力,更使燕楼群龙无首,日后取缔燕楼想必非常简单了。 其实就算不取缔燕楼,燕楼的日子也过得相当惨淡,那个王长老掌控玉泉宫的财源,常常拨不出钱来维持日常所需,已经有不少的教众纷纷离开了燕楼。王长老的作法很简单,第一步取缔燕楼,第二步就轮到玉泉宫了。 今天有个好消息从千里之外的严家渡分堂传了过来,称柳阳城的张老板见到了玉泉令。但未敢确定真假,请玉泉宫总堂的人前去辨认。父亲听到后心里一半是欣喜,一半是疑虑,欣喜的是寻访多年终于有些眉目,疑虑的是为何这玉泉令偏偏在这个关键时刻出现呢? 无论是真是假,都是一件好事,起码可以借此事来牵制王长老,燕楼还可以再继续维持一阵子。我与郁文郁言快马赶到柳阳城,很快便联络到了张掌柜。非常的不巧,当时襄王也回柳阳城祭祖,有一度我与郁文还曾怀疑这是否是朝廷为了诱捕玉泉宫所布的一个局,后来想想觉得不可能,朝廷完全没必要大费周章的对付我们一个行将末路的江湖帮派。确定好襄王与玉泉令毫无关系之后,我们才把目光放在那个手持玉泉令的女人身上,她叫郑可可。 这实在是一个奇怪的女人,仿佛是从这世间突然冒出来的一样,我们竟查不到她的来历,更为奇特的是她的行为举止实在的异于常人,明明是一个女子,却举止大胆,一身的小厮打扮。即不像是大户人家的闺阁女子,她不懂正常的闺阁礼仪;也不像出身农户的小家村妇,身量纤纤,想必是干不了粗重的农活的;更不似江湖中的豪客侠女,她连一招一式的武功都不会!她甚至相貌平平,属于看过一眼之后,转头就会忘掉的类型,可即便如此,她竟然在百花楼里混的风生水起,先亲手捧红了一个叫红城的妓]女,又跟百花楼里所有的人都打的火热,甚至连平常打交道的几家裁缝店、胭脂铺也混得相当热络。虽时常奇形怪状,却左右逢源。 观察了些时日,又几经周折,才终于把她请到了船上,这实在是一个难缠的女人,防备之心极重,我不得不把我们的身份和意图讲清楚,她才肯跟我们讲实话。然而她的话也让我大吃了一惊,她说她来自另一个世界,和这里完全不同的一个地方。虽然难以接受,不过也可以理解,否则也无法解释她的与众不同,更何况我的确查不出她的来历。 同样的,她也在查玉泉令的来历,即使我们不在柳阳城相遇,迟早也会在京城相遇的。她说只有查到玉泉令的来历和花宫主的消息,才能回家,所以她要找花宫主的心情比我们更迫切,然而,她却执意要返回柳阳城,要跟她的姐妹告别之后,才能离开,不过,为了让我安心,她主动要求郁文郁言留在她身边,她如此坚持,考虑到日后还要与她相处,便成全了她。而我也刚好可以尽快赶回京城,把这里的事情禀告父亲,看父亲做何打算。 谁知刚过不久,三弟便飞书过来,他们行船江心遇袭,二弟重伤,而这个女人失踪了。出此变故,也是我考虑不周所致,幸好不久之后又来飞书,称三人现已安全,令人惊讶的是,飞书中她竟然要我调查襄王遇袭的原因,顺便让我把玉泉宫内三大长老的背景以及七大掌柜的背景全部调查清楚。这个女人已经让我感到有些害怕了,她竟然如此敏锐的感觉到了玉泉宫内的风起云涌,并且一下就抓到了核心问题——三大长老和那七个掌柜。出了这次的意外,为避免夜长梦多,父亲决定联系孙长老,即刻宣布找到了玉泉令,并当即宣称玉泉宫已有新宫主即位。而我也带人快马加鞭赶到严家渡,尽快迎接新宫主入京。 这次到严家渡令我大吃一惊,才不过短短几日,三弟的改变竟如此明显。当日我让三弟留在柳阳城时,他是极不情愿的,看得出来他对这个可可姑娘很不是满,毕竟他头上的伤还是还拜这个可可姑娘所赐。可这次到达严家渡,三弟不但懂事了许多,对这个可可甚为照顾,可谓是鞍前马后,巨细靡遗。 如果说三弟为人单纯,容易被人收买还可以理解,可是二弟,居然能为了这个可可姑娘弄得遍体鳞伤,并且事后无怨无悔,言语之间对她也极为维护。平常二弟虽待人较为客气,但内心里却是一个极为冷淡的人,几乎很少对外人如此维护。二弟的心机决不在我之下,他都能如此信任这个女人,或许这个女人还有什么特别之处! 听说自己已经是宫主之后,她沉默了许久,把我带来的资料翻了一遍又一遍。她在看资料,我在看她,说实话,这张平平淡淡的脸看久了还挺舒服的,不像有些女人看久了也就没什么感觉了。 她看着这些资料,又是摇头,又是叹气,我忍不住问道,“宫主,有何不妥?” “有些问题想不明白,心里始终不踏实。”她道。 “宫主放心,家父绝对不是为了一己私利,而置玉泉宫于不顾的人。”我如是说。 谁知,就是这样一句话,竟让她一下看破了玉泉宫的局势,看破了玉泉宫的内忧外患,看破了孙长老的置身事外,看破了王长老的狼子野心。不过一个区区女子,怎么会有如此严密的心机。 她坦然接受了玉泉宫宫主的这个位置,未来可能有很多凶险,她肯定心里有数,但她没有丝毫的退却。我并不知道当初玉泉令为何为落到她的手中,但我想,冥冥之中上天早已注定,她就是玉泉宫的宫主。 章节目录 番外 刘郁白篇(一) 我是刘郁白,燕楼堂主,自担任堂主以来,一直为寻找花宫主和与泉令为已任。 现在,玉泉宫已经到了生死存亡的时刻,前些天,王长明居然提议要我顶替父亲,接管聚贤堂堂主一职。如此一来,不但架空了我父亲代理宫主的权力,更使燕楼群龙无首,日后取缔燕楼想必非常简单了。 其实就算不取缔燕楼,燕楼的日子也过得相当惨淡,那个王长老掌控玉泉宫的财源,常常拨不出钱来维持日常所需,已经有不少的教众纷纷离开了燕楼。王长老的作法很简单,第一步取缔燕楼,第二步就轮到玉泉宫了。 今天有个好消息从千里之外的严家渡分堂传了过来,称柳阳城的张老板见到了玉泉令。但未敢确定真假,请玉泉宫总堂的人前去辨认。父亲听到后心里一半是欣喜,一半是疑虑,欣喜的是寻访多年终于有些眉目,疑虑的是为何这玉泉令偏偏在这个关键时刻出现呢? 无论是真是假,都是一件好事,起码可以借此事来牵制王长老,燕楼还可以再继续维持一阵子。我与郁文郁言快马赶到柳阳城,很快便联络到了张掌柜。非常的不巧,当时襄王也回柳阳城祭祖,有一度我与郁文还曾怀疑这是否是朝廷为了诱捕玉泉宫所布的一个局,后来想想觉得不可能,朝廷完全没必要大费周章的对付我们一个行将末路的江湖帮派。确定好襄王与玉泉令毫无关系之后,我们才把目光放在那个手持玉泉令的女人身上,她叫郑可可。 这实在是一个奇怪的女人,仿佛是从这世间突然冒出来的一样,我们竟查不到她的来历,更为奇特的是她的行为举止实在的异于常人,明明是一个女子,却举止大胆,一身的小厮打扮。即不像是大户人家的闺阁女子,她不懂正常的闺阁礼仪;也不像出身农户的小家村妇,身量纤纤,想必是干不了粗重的农活的;更不似江湖中的豪客侠女,她连一招一式的武功都不会!她甚至相貌平平,属于看过一眼之后,转头就会忘掉的类型,可即便如此,她竟然在百花楼里混的风生水起,先亲手捧红了一个叫红城的妓]女,又跟百花楼里所有的人都打的火热,甚至连平常打交道的几家裁缝店、胭脂铺也混得相当热络。虽时常奇形怪状,却左右逢源。 观察了些时日,又几经周折,才终于把她请到了船上,这实在是一个难缠的女人,防备之心极重,我不得不把我们的身份和意图讲清楚,她才肯跟我们讲实话。然而她的话也让我大吃了一惊,她说她来自另一个世界,和这里完全不同的一个地方。虽然难以接受,不过也可以理解,否则也无法解释她的与众不同,更何况我的确查不出她的来历。 同样的,她也在查玉泉令的来历,即使我们不在柳阳城相遇,迟早也会在京城相遇的。她说只有查到玉泉令的来历和花宫主的消息,才能回家,所以她要找花宫主的心情比我们更迫切,然而,她却执意要返回柳阳城,要跟她的姐妹告别之后,才能离开,不过,为了让我安心,她主动要求郁文郁言留在她身边,她如此坚持,考虑到日后还要与她相处,便成全了她。而我也刚好可以尽快赶回京城,把这里的事情禀告父亲,看父亲做何打算。 谁知刚过不久,三弟便飞书过来,他们行船江心遇袭,二弟重伤,而这个女人失踪了。出此变故,也是我考虑不周所致,幸好不久之后又来飞书,称三人现已安全,令人惊讶的是,飞书中她竟然要我调查襄王遇袭的原因,顺便让我把玉泉宫内三大长老的背景以及七大掌柜的背景全部调查清楚。这个女人已经让我感到有些害怕了,她竟然如此敏锐的感觉到了玉泉宫内的风起云涌,并且一下就抓到了核心问题——三大长老和那七个掌柜。出了这次的意外,为避免夜长梦多,父亲决定联系孙长老,即刻宣布找到了玉泉令,并当即宣称玉泉宫已有新宫主即位。而我也带人快马加鞭赶到严家渡,尽快迎接新宫主入京。 这次到严家渡令我大吃一惊,才不过短短几日,三弟的改变竟如此明显。当日我让三弟留在柳阳城时,他是极不情愿的,看得出来他对这个可可姑娘很不是满,毕竟他头上的伤还是还拜这个可可姑娘所赐。可这次到达严家渡,三弟不但懂事了许多,对这个可可甚为照顾,可谓是鞍前马后,巨细靡遗。 如果说三弟为人单纯,容易被人收买还可以理解,可是二弟,居然能为了这个可可姑娘弄得遍体鳞伤,并且事后无怨无悔,言语之间对她也极为维护。平常二弟虽待人较为客气,但内心里却是一个极为冷淡的人,几乎很少对外人如此维护。二弟的心机决不在我之下,他都能如此信任这个女人,或许这个女人还有什么特别之处! 听说自己已经是宫主之后,她沉默了许久,把我带来的资料翻了一遍又一遍。她在看资料,我在看她,说实话,这张平平淡淡的脸看久了还挺舒服的,不像有些女人看久了也就没什么感觉了。 她看着这些资料,又是摇头,又是叹气,我忍不住问道,“宫主,有何不妥?” “有些问题想不明白,心里始终不踏实。”她道。 “宫主放心,家父绝对不是为了一己私利,而置玉泉宫于不顾的人。”我如是说。 谁知,就是这样一句话,竟让她一下看破了玉泉宫的局势,看破了玉泉宫的内忧外患,看破了孙长老的置身事外,看破了王长老的狼子野心。不过一个区区女子,怎么会有如此严密的心机。 她坦然接受了玉泉宫宫主的这个位置,未来可能有很多凶险,她肯定心里有数,但她没有丝毫的退却。我并不知道当初玉泉令为何为落到她的手中,但我想,冥冥之中上天早已注定,她就是玉泉宫的宫主。 章节目录 番外 刘郁白篇(二) 事实上,在绝大多数的情况下,她更像一个虚弱的小女人,坐车会睡着,下车会摔跤,不过是赶了几天路,竟在床上昏睡了三天,急得三位长老天天派人来请,一场迎宾宴足足推了三天。不过看到一边平时嚣张跋扈的王长老气得直跳脚,另一边睡得昏天暗地鼻子直冒泡,心里还是挺痛快的。 接下来好戏便开始了,她一面在王长老面前装傻卖乖,一回头就跟我商量如何挖别人墙角,前后太分裂让人有时会转不过弯来。不过我也终于明白了二弟三弟为何会有那样的转变,春儿是从燕楼里挑出来的,无论是自身武功,还是忠心程度都是数一数二的,再跟了她不到短短的几天里,居然完全成了她的心腹。后来才知道她们两个同食同坐,完全不似主仆。平时还会相互打趣谈笑,偶尔人前会行一些主仆的虚礼,但人后大多都非常随意,不只对春儿,连院中其他的小厮也常常作此说。 这不是在刻意的拉笼人心,可以看的出来,她做这些非常的自然,似乎对任何人都是如此。然而也不是所有人都有这种对待的,她对王长老就非常的刻薄了,她曾说围捕敌人就要像蜘蛛一样,等着猎物一头撞进来,先用毒液麻醉它,再用蛛丝网住它,这时候这头猎物就可以任我宰割了。 她就是用这一套来对付王长老的,歹毒了点,但却行之有效。这天上午,她开始收网了,前期的铺垫已经做的够多,逼反王长老手到擒来。直到最后一刻,那王长老才明白前因后果。 “你这个毒妇城府极深。”这是王长老对她的评价,在那一瞬间我竟然觉得这句话用在她身上极为恰当,的确,短短两个月里,便能掌握玉泉宫的势力,没有些手段如何才能办到!毕竟那是在玉泉宫中掌势多年的长老,根深蒂固,还有那些掌柜掌握了整个玉泉宫的财源,任谁想整顿这些人,都要掂量掂量其中的份量。她可知这一番动作下去,稍有不慎,前功尽弃,到时一个是玉泉宫的宫主,一个是手握大权的长老,两个人若当面对峙,场面将难以收拾。她的手段拿捏的恰如其分,一直避免与王长老做正面冲突,总能挑出理由拿那些虾兵蟹将下手,最后终于轮到王长老身上。 但若一味的说她是一个歹毒的女人,似乎也不对。最后一刻她还是放了王长老一马,只拿回了本该属于玉泉宫的东西,若严格按宫规论,这已经算是格为宽厚了。或许,歹毒的只是她的手段,她的本心还是不忍心的。 事后,父亲告诉我说,这个王长老在玉泉宫中盘踞三十余年,因为投鼠忌器,一直未将其颁倒。而她在之所以在两个月里就除掉了王长老,就是因为她毫无顾忌,心无所恃。就连父亲有时也不禁对她的作法大为赞赏,比如罢免孙长老,看似是罚,实则是赏。一面提拨二弟为执法堂堂主,另一面自己掌握了聚财堂,又将燕楼和聚财堂互为渗透,还是牢牢控制了整个玉泉宫。 不知从何时开始,我渐渐习惯了这个女人,习惯了她明明年龄比我小,还直呼我的名字,习惯了看她随时随地的准备挖坑埋人,习惯了听她将那些命令一条一条说给我听,习惯了她平时做一些有违常理的事情来,弄的身边的人不明所以。每当此时,我是欣喜的,每天我都在期待今天她又会做出什么事情来。这种期待应该就是喜欢吧。 她不喜欢我喜欢她,应该说,她不喜欢接受别人的感情,不只是我。 她这么做常常会让我感到不安,为救红城,她居然主动联系襄王,虽说事情圆满结束,我总感觉襄王是一个隐患,迟早会成为我的威胁。威胁?我竟然想到是‘威胁’? 更让我不安的是,她一直在努力的去寻找花宫主,因为到目前为止,这是她能返回她那个世界的唯一通道。在偶然的一个时刻,我居然有了私心,我希望花宫主永远不要被找到。我为我的想法感到可笑,自我接掌燕楼起,就一直把找到花宫主作为我的目标,今日竟然反过来希望这个目标,永远不要实现。 我很快将这种私心压在心底,可这个私心竟然在不经意间生了根,发了芽,终于有一天破土而出。 那一日我实在忍不住问道,“属下敢问宫主,若真有幸找到花宫主,宫主准备怎么办?” “当然是回家了。”她回答的理所当然。 “宫主就这么确定,花宫主可以帮您达成所愿?” 她渐渐笑不出来了,“郁白,花无措是我唯一的希望,我只有这条路可以走,如果此路不通,我现在的做的这些都将毫无意义。” 一定要回去吗?“或许你可以留下来?”我说。 我不知道她所在的那个世界是怎样的一个世界,但她瞬间黯然的眼神一下便刺痛了我,她留在这里一定是不快乐的,她始终把这里当作是一个意外旅程,不要迷恋她,她只是从这个世间经过而已。 她若要走,那我便送她走吧,她只管尽心的处理好玉泉宫的事,我会更努力的去找,不仅是为了玉泉宫,更是为了达成她的心愿。若她在能走时,心中稍微还有些留恋的话,就足够了。 “郁白,谢谢你!”她说,谢我什么?是谢我在她身边的陪伴支持,还是谢我放她走?我瞬间释然了,我的心意她已经察觉到了。敏锐如她,她或许比我更早明白我的心思。 只是一个人的所思所想,有时躲也躲不掉,即使下定了决心要放手,想到她随时决定要走,心里总是有些怅惘。我与她,还未真正相遇,便要走远。这可能就是我的世界,与她的世界的必然的走向吧! 还好,她不会马上要走,即使这段时间可能并不长,但能在这段时间里为她做些什么,于我来说,就已经足够了。 章节目录 第一章 清心茶坊周年庆 十天后的清心茶坊店庆如期而至,茶坊上下热闹非凡。我坐在雅间的窗口,满意的看着楼下的场景。 按照我的吩咐,在茶楼大厅的正前方搭了一个台子,专门请了一个说书人,每日下午时分,来这里说书,不过今天不是说书的日子,现在站在台子上的是清心茶坊的掌柜的宋文儒,面对着楼上楼下乌泱乌泱的上百号的人,他倒是一点儿也没怯场:“各位方家,各位茶友,在下是清心茶坊的掌柜宋文儒,十分感谢各位拨冗前来,参加本店的周年庆,令小店蓬荜生辉,万分荣幸。今日恰逢周年庆之际特推出新茶,还望各位方家品茗,多提意见。” 话音未落,便有数十个茶郎从后房列队出来,身着我设计的统一的服装,手拎着茶壶来到每一个茶桌面前,分别倒上茶,动作整齐划一,分外养眼。 “此茶名为红茶,有提神消疲、生津解毒、养胃护胃、强壮骨骼之效,此茶甚为珍贵,莫说在京城,即便是在整个大尚国,也只此清心茶坊一家有售……”台上台下纷纷端起茶杯,先闻后尝,一片赞叹之声。 “今日除了推出新茶之外,还特意借此机会宣布,清心茶坊已经收购了对面的碧心塘茶楼,从此两家茶楼并为一家,还望日后各位多多光顾……”我不禁回头看了看茶坊对面的碧心塘茶楼,那是之前王长明利用职务之便,挪用了玉泉宫的款项所开的茶楼。现在这个茶楼被我接收,我吩咐人在两座茶楼之间搭了一座天桥,可以从清心茶坊的二楼雅间,直接通往碧心塘茶楼的雅间,十分的方便。如今两家茶楼合并为一家,从此就基本上垄断了碧心塘这一带的茶水生意。 话说自那次王长明事件之后,我将王长明交给了刘郁文处理。刘郁文十分的厉害,他不但让王长明乖乖交出了手上的十三家商铺的生意,更把他在钱庄存的四十万两全都掏空了,果然,抓贪腐是发财致富的一条捷径啊!这样算算,折合人民币我也有数亿元的身价了,每到晚上总是睡不着,上半夜睡不着是因为想到自己有这么多的钱,太兴奋了;下半夜睡不着是因为想到这些钱都不是自己的,太懊恼了!怪不得王长明会自己贪掉这些钱,换了我,我也不愿意如此辛苦为人忙,看着白花花的银子从自己的眼前流进了大家的口袋。 后来慢慢的,我也就看淡了,反正我走的时候,这些东西我也带不走,到那时,钱多钱少,对我来说,真的只是一个数字而已。 不过现在有钱在手,内心多少还是有些膨胀的。这不,清心茶坊的周年庆嘛,我搞的大张旗鼓,恨不得轰动整个京城才罢休。本来可容纳六十人的大厅,愣是塞了上百号的人。不过,来了就是客嘛,也就图个热闹,相比于一楼的大厅,二楼的就相对的安静多了。这些人都是请来的比较有名望的一些贵族了,在外相传名声较好的,大概有二十几位,分坐在其余的九间雅间里。 “为贺本店店庆之喜,今日所有茶水点心一律六折,本店还特意请了周家口戏班的马老板来此登台演出,希望各位喝好,吃好,玩好。”宋文儒下得台去,马上戏班开始登台,我收回目光,春儿上前将窗户关上,丝竹之声立刻被阻隔在外,我慢慢啜着茶,不一会,宋文儒上得楼来,“参见大小姐。” “宋掌柜太多礼了,日后这个地方我会常来,不必这么多的虚礼,今日这店庆你做的非常不错,辛苦你了。”对于肯干活的员工,还是要多多给予表扬的。 “哪里哪里,是大小姐多加提点,才有今日的店庆。”宋文儒一点儿也不居功,不错,很有前途。 “你做的事情,我都看得到,你不必妄自菲薄。”对于好员工,还是要多加肯定,“你虽只是一个掌柜,但在这清心茶坊里便是你当家,你只要好好做,我不会干涉什么。我看你做茶坊的生甚为得力,这样吧,反正碧心塘茶坊也已经在玉泉宫名下了,日后碧心塘的生意你也一并照看,工钱我就不给你加了,但碧心塘的营利,我抽一成给你,如何?”我想了想,“只不过两家店照看起来未免辛苦……” “不辛苦、不辛苦——”宋文儒忙打断道,“属下派几个得力的伙计过去,平时在两边多跑跑,虽说累一些,但也不妨事的。” 难怪他这么积极,一成的利润,可比他的工钱要高多了。 “好吧,那宋掌柜你就能者多劳,多多辛苦了。一会儿你还得到其它雅间送‘贵宾卡’,你先去准备下,待会儿我就要走了。” “大小姐不多待一会儿吗?” “怡香园那边的事情我要处理一下,不能在这里停留太久,今日的店庆全靠你了。”我道。 “不敢,不敢,小的尽心尽力,只盼能为大小姐分忧便是。” 我笑笑,最近听到的马屁越来越多,刚开始的时候还有些不好意思,现在已经能坦然接受了。“好,你且去吧!” “是。”宋文儒退出去,静静的掩上门,我靠在椅子上,一边看窗外的碧心塘,一边喝着茶,春儿一旁道:“宫主要去怡香园?” 我点头,“红城那里的培训还未结束,我要去盯一下。” “那宫主先在这里喝茶,春儿这就去备车。”春儿道。 “好。”我点头。 春儿推门出去,前一只脚刚迈出了门槛,后一只脚又缩了回来,“宫主,恐怕要迟一些才能去怡香园了!” “为什么?”我奇怪道。 “太子与襄王现在就在楼下。” “什么?他们两个是一起来的么?”我推开窗户,向大厅的看去,只见他们两人站在入口处,平安与太子的一个侍从,正在和柜台的茶郎说些什么,“宋文儒呢?”我问。 春儿向窗外看了一圈,“宋掌柜正在二等雅间给鸿文学馆的院士送贵宾卡,恐怕一时半会还出不来。” 章节目录 第二章 再遇太子 没想到到最后我还得出来接客,这俩BOSS我可惹不起!我无奈的推开门,堆上了满脸的笑容,顺着楼梯缓缓下楼去。太子很快就发现了我,“可可姑娘果然在这里。” 我忙屈身一礼,“见过两个殿下,此处人多眼杂,两位殿下还是先到雅间坐坐吧!”我前面带路,将两人带到二楼雅间,平安与太子的侍从守在门外,以免外人打扰。 “今日太子殿下怎么有空出宫来,来我这小店坐坐?”我一面为太子和襄王斟茶,一面问道。之前我是曾邀请过他们来参加清心茶坊的周年庆,但没想到他们竟然真的会来,我宁愿相信他们只是今天凑巧有空出来转转而已。 “可可姑娘怎么忘了,上次明明是姑娘说请我们来参加周年庆的,怎么转眼便忘了呢?”太子笑道,看样子没有生气。 “上次邀请两位殿下,是小女子一时唐突,事后小女子后悔万分,两个殿下日理万机,可可怎敢因此等小事劳烦两个殿下屈临小店?真是折煞可可了。”我放下茶壶,陪着小心,跟他们在一起喝茶真不是一般的累。 “可可姑娘过谦了,本宫自上次喝过红茶之后,一直念念不忘,早就想来这里再品一次。只是宫中有事拖着,正好今日这茶坊店庆,便寻了一个由头,带着令则来了。谁知茶坊里竟人满为患,若不是可可姑娘在,我们恐怕要白来一趟了。”太子道。 我抱歉道,“清心茶坊本来是个观景谈心的好去处,今天弄的人声鼎沸,倒失了本意,扰了两位殿下的兴致,真是可可的罪过!”可转念一想,也不对,上次太子离开清心茶坊的时候,我明明送了一斤的茶叶给他,他若想喝,回家可以自己泡啊?完全没必要非得跑到清心茶坊来喝茶,我疑惑的问道:“敢问太子殿下,上次可可让人带去的茶叶,殿下没有喝吗?” 太子将茶轻轻抿了一口,道:“上次喝过红茶之后,觉得此茶甚好,若本宫一人独享,实在太过可惜,所以本宫便将那一斤茶叶进贡给父皇了,父皇也对此茶也大为赞赏。” 这倒是出乎的我意料之外,若这红茶受到了当今皇帝的青睐,这是多么大的一个商机啊!“如此粗茶竟得圣上的青睐,清心茶坊真是三生有幸。” “粗茶?”襄王道:“方才在柜台,太子特意让人询问了此茶的价格,一两红茶一两金!可可你真敢狮子大开口。” “王爷,本来可可也觉得‘一两红茶一两金’着实贵了些,但今日听太子殿下这么一说,可可觉得这茶一点也不贵,一来此茶现在存货极少,价格若低了,会马上断货。二来这的确是好东西,连皇上都喜欢呢!若是人人都喝得起这红茶,岂不是降了皇上的身价。”我停了来想了想,“我想着是不是应该再将价格升个四五成……” “已经够高了,”太子失笑出声,“可可的经营手段如此之好,你是很缺钱吗?” “太子殿下你是知道的,可可乡野村姑容貌平平,很难嫁出去。只能趁着自己年轻的时候,多赚些钱自己养自己了,等老了还能有个着落。” 太子叹气,“上次收你的一斤茶叶,价值高达十六两黄金,若是父皇知道,定要怪我收了你的贿赂,隔日,我定要从太子内府里拨出些银子来补给你。” 这是贿赂?我还真没想到这一层,“太子殿下言重了,可可只想着以茶会友,从未想过要依仗太子的权势,如此说来是可可莽撞,给殿下添麻烦了。” “说笑而已,可可不必介意。”太子宽慰我道。 我舒了一口气,“幸好如此,”我转而对着襄王,“王爷,前几日可可派人送的甜点,府上夫人们吃得可还满意?” “都派人送去了。”襄王淡淡的回应道,似乎也不愿意多说。 “怎么?可可终于去襄王府送拜贴了么?”太子打趣道。 “上次清心茶坊一别之后,与王爷不欢而散,心中不安得很,便去拜见各位侧王妃,顺带捎了些我自制的点心,权当赔罪,幸好各位夫人都好说话得很,王爷也没有再怪罪。”我解释道。 “可可,你与我二人其实不必如此拘谨的,跟姑娘你聊天也十分有趣,本太子虽与姑娘只有两面之缘,但却仿佛认识了许久似的,甚是投缘,若不是有身份这层关系,我倒想认你做小妹。”太子温言笑道。 我一时愣在那里,看着太子,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这种感觉来的即强烈又奇怪,我猛然想起十天前第一次见太子时的那种感觉,和现在的感觉一模一样,只是这一次更为强烈罢了。可能因为呼吸不顺,鼻子有些发酸,莫名其妙眼泪不由自主的流了出来。 太子的眼中闪过一丝慌乱,忙从身上掏出一方汗巾来,襄王忙接过,替我拭泪,还没碰到我的脸,我猛然醒悟了过来,本能的退后一步,忙屈身行礼,“殿下,可可失仪了!” 襄王的手停在半空中,缓了一下放了下来。我顿时惊的一身冷汗,我怎么会在这两个人面前如此失态,我从未有过在人前大脑当机,更何况这两个人实在不好蒙混过去。 太子一脸的抱歉,“是本宫刚刚说了什么令可可姑娘伤心的话么!若是如此,还请姑娘告知,日后我与令则也好多多避讳。” 我忙擦净脸上的泪水,挤出了笑容,“殿下哪里话,实在是可可一时失仪,只是因为刚才殿下说想认可可为小妹,可可离家日久,便想起家中父母,一时失态,殿下不要怪罪。” “人伦之情,何错之有,可可乃是性情中人,本宫愿姑娘早日与父母重逢,尽享天伦之乐。”太子安慰我道。 “多谢太子。” “其实可可若实在想念家中父母,可以把父母接到这京城中来,京城乃首善之地,也是养老的老去处。”襄王道。 “家父家母年纪老迈,实在不宜长途奔波,还是再过些时日,可可回乡,便自会相逢。”我推脱道,真不知这种日子什么时候才会真的到来。 章节目录 第三章 新机 陪着太子和襄王喝了好一会儿的茶,直到夕阳西下,宾客尽散。本来预备去看看红城的培训情况的,看来只能等明天再去了。坐在回去的马车上,我揉了揉发昏的额头,一路上静默不语,昏昏沉沉。 “红城那里的情况怎么样?”我走到一半,强打起精神问春儿。 “按照宫主的吩咐,一切顺利。”春儿道。 “刘长老那里的进展如何?”也不知道这个人事部给我招了多少人进来。 “刘长老奉命从那些流民中挑选了五十名壮丁,以及四十名孤苦无依的妇女,现在都在燕楼由刘副堂主训练规矩。”春儿答道。 “后天让郁言将这四十人送到红城那里,改由红城训练。”我吩咐道。 “是。”春儿本来有问题想问,可一见我的精神不太好,也就把问题咽了下去。 “前两天我看中的两处宅子,青崖买下来了么?”青崖名叫陆渊,字青崖,本是刘郁白身边的得力助手,被我临时借了过来,处理一些我不方便出面的事情。 “东街的那一处房契已经到手了,十全巷的那一处价钱压不下来,还在谈。”这些信息都是各方派人来告诉春儿,再由春儿在合适的时候转告给我的。 “告诉青崖,让他把这事儿尽快谈妥,实在压不下来,就让些利给对方,最重要的是要尽快把房契拿到手。” “还有吩咐玉泉宫原来名下正在营业的七家商铺,以及刚刚接收的王长明名下的十三家商铺的各掌柜,明天一早把各店的十日内的帐目送到我这里来,”我一项一项把事情交待下去,只是动动嘴皮子而已,春儿比我要忙得多。 “是,”春儿应道,“宫主回家后用完晚餐就早些休息吧!” 我点点头,“你去吩咐刘郁白,我要太子的所有资料,越细致越好,要尽快去查。” “宫主——”春儿打断我,“宫主你的脸色十分不好,宫中的事情千头万绪,永远没有忙完的时候,养足精神才能更好的处理这些事情。” 我不禁笑了,“春儿真好,只有你懂得心疼我。” “宫主今天这个样子,又是因为太子吗?”春儿问道。 “又?”这个字好奇怪。 “上次宫主见过太子之后,情绪也有些反常。” “也许是吧!” “宫主哭的时候,当真把春儿吓坏了。”春儿道。 现在想想,当时的情况真是莫名其妙,我无缘无故的在两个男人面前、在两个我并不是完全了解的男人面前,毫无预警的哭了,对面的人莫名所以,当事人哭的一塌糊涂。他们一定以为我是神经病,我都感觉自己跟神经病似的。最后我编的那个理由,恐怕是瞒不过太子的,他既然没有戳穿我,可能也是不想让我太难堪。 可是,到底是为什么呢?为什么唯独在太子面前我会有这种感觉,有种连我自己都无法控制,而令我失控的感觉。太子说的对,我与太子虽只有两面之缘,仿佛认识了许久似的。莫非他与我在某些地方是有联系的?我摸摸挂在脖子上的玉泉令,难道他与我的穿越有关? 可怎么可能呢?他是当今太子,也就是皇族,怎么可能和江湖帮派联系到一起,怎么可能和花无措、玉泉令联系到一起? 突然,我脑中灵光一闪,等等,我好像忽略了什么?我静下心来仔细的探寻脑中一闪即逝的念头,不对,太子是可以跟花无措联系到一起的。将他们联系在一起的只有一件事——谋反。 我听说当年花无措离宫出走后不久,朝廷便以谋反之名围剿玉泉宫,玉泉宫受创,二十余年尚未恢复元气。当时我只是认为朝廷为了削弱江湖势力,故意编造出来的罪名而已。可如果谋反之名属实呢?那么花无措极有可能是见过眼下的这位太子的。可是转念一想又不对,就算花无措见过太子,二十二年前这个太子也不过七八岁,想必也不懂什么叫谋反,即使有关联,也找不出什么头绪。 这些日子以来,我一直专注于找花无措这个‘人’,而忽略了导致这个人失踪的原因,朝廷所说是参与谋反,那真正谋反的人是谁,是花无措吗?如果是,他一个江湖人士为什么要参加谋反,从当初玉泉宫的毫无抵抗的现象来看,当时玉泉宫上下提前并不知道有谋反这种事情的,因为毫无防备。但如果说不是花无措,那又会是谁,会把当时一个江湖帮派牵涉在内?或许只有先弄清楚当初谋反事件的前因后果,才能揭开玉泉令为何到我身上的秘密。 见我久久不说话,春儿安静的坐在一边,“春儿,”我叫道。 “嗯?!”春儿见我突然说话,吓了一跳。 “你知道孙千弥长老住哪儿吗?”我问。 “春儿只知道在十里街,具体是哪座宅子就不太清楚了。宫主为什么突然要找孙长老?”春儿十分的不解。 “二十二年前的事情,恐怕知道的比较清楚的,也就这几个人了。”我道。 “今天比较晚了,从这里到十里街要走上许久,况且没有熟人带路也不一定能找得到,宫主有什么事要不等明日再议?”春儿建议道。 我一想,今天是比较晚了,而且今天的确也比较累,虽然我还是很急切的想知道,但也不急于这一时。我点点头,“好,你确定好孙长老的确切地址,明白下午咱们去慰问一下退休老同志。” “是,明日午饭之前,春儿一定将地址问到。”春儿道。 太子、花无措、玉泉宫、谋反、玉泉令、我、穿越……这些东西在我脑子里窜来窜去,只差一条线,就能将这些东西串起来。这是一条什么样的线呢?当初在第一次遇见刘郁白的时候,我也曾有过这样的疑问,现在又多了一个太子这个选项,答案似乎越来越明朗,也越来越诡谲。这是不是预示着我即将要离开了。这种感觉如错觉般令人不可置信,我又看了一眼春儿,马车停了下来,外面的马夫掀开车门帘,叫道: “主子,咱们到家了!” 章节目录 第四章 拜访孙千弥 高晏 职业:太子 出生日期:圣元十五年(今年三十岁) 出生地:大尚国都阳京 家庭成员:父(大尚国皇帝)、母(大尚国皇后)、姨娘(后妈)若干、兄弟姐妹(各个皇子皇女若干)。 妻(太子妃,前左相的孙女)、妾(四侧妃)、选侍(没有名份的妾)若干、两子一女。 好友:襄王楚衍。 主要成就:无 社会活动:曾陪同大尚国皇帝,主持祭天;陪同皇后在皇家寺院为灾民祈福,之类等等。 人物评价:中规中矩,恪守本份,隐其锋芒,没有建树。 我翻着几页刘郁白找来的有关太子的一些资料,不得不说,作为一个太子,他的履历实在是太简单了。“只有这些吗?”我问。 刘郁白坐在前厅的客座上,听到我问,直起身子,“宫主恕罪,燕楼无法从皇宫里查出消息,只能从平常大家众所周知的事件中下手了,所得消息并不多。” “宫主为何突然对太子如此感兴趣?”刘郁白见我一脸凝重,问道。 “我感觉他与花无措的失踪有关。” “怎么可能?” “只是感觉而已。” 我站起来走了两圈,“今天下午,你陪我去找孙长老,我想亲自问一下有关当年玉泉宫参与谋反的具体情况。” “是。” 孙千弥的家在十里街的最里头,远离市集,是一个安静的所在,门前有一颗巨大的歪脖枣树,看来这座房子也有些年头了。院墙不高,踮起脚,就能看到院子里几只鸡在跑来跑去的觅食。院子挺大,还种了一些青菜在院里,看起来新鲜的很。 隔着院墙,就传来朗朗的读书声:“……羹对饭,柳对榆。短袖对长裾。鸡冠对凤尾,芍药对芙蕖……”听得人莞尔一笑,推开稍显破旧的木门,我与刘郁白一前一后的走了进去。 穿过院落,走到正堂的窗边,只看到孙千弥正领着十几个小孩子摇头晃脑的读书,“两个公子来此有何贵干?” 我一回头,只见一个小丫头扶着一个大概六十岁左右的妇人,正站在身后,“您是孙夫人?”我问 “正是老身。”孙夫人定眼看了我一下,“原来是位姑娘,姑娘可是为了家中孩子读书来此么?” 我一笑,“我是郑可可,来此拜访孙长老,请教一些事情。” 孙夫人微微俯身一礼,“原来是宫主驾到,老身失礼了,还请宫主暂到前厅歇息,老身这就去请我家老爷。”转身对着身边的小丫头,“雁儿,去把老爷叫到前厅,就说有贵客来访。” “是。” “宫主请随老身这边走。” “有劳孙夫人。”我道,我见孙夫人一人柱着拐杖,行动有些不便,便主动上前去搀出她,“孙夫人不必挂心,今日来此只是一些小事想请教孙长老,打扰夫人了。” 孙夫人没有拒绝我扶她,“今日第一次见到宫主,想不到宫主竟这般随和,容易亲近。” 很快走到前厅,聊了不一会儿,孙千弥便匆匆赶来了,“见过宫主。”孙千弥抱拳行礼。 “孙长老不必多礼,今日打扰到长老了。” 孙千弥一个眼色向孙夫人使过去,孙夫人马上站起身来,“宫主来找我家老爷想必有要事要谈,老身这先告退,雁儿,去沏茶来!” 我起身,“孙夫人慢走。” 孙夫人走出前厅,我和孙长老一左一右坐在主座,“不知宫主今日前来所为何事?” “孙长老直言直语,我就实话实说了,今天我到这里来是想问一下二十二年前,玉泉宫是如何卷入谋反案的,谋反的事是否真的与玉泉宫有关?” 孙千弥眯起眼睛,想了一会儿,“事情已经过去二十多年了,宫主为何突然要问这件事呢?” “我想尽快找到花无措,或许从当年的事情上可以找到线索。” 孙千弥点点头,“当年玉泉宫分为南北两派,北派中了解真相的人到如今也就只剩下我了。二十二年前,那是建成三年,当时朝廷里有人举报当朝权相于荣,勾结境外南蛮族的狼王,里通外国,引兵入境。并从相府里搜出了大量于荣与狼王的来往书信及奇珍异宝。信中谈及,只要于荣在狼王挥兵北上之时,于荣派自己手下的禁军,包围皇城擒住当今皇帝,便是南蛮族的第一功臣,事成之后与狼王共享江山。不料提前事发,被人揭穿。于氏一族,尽被屠戮,连很多于荣的昔日部下也受到牵连,朝堂上掀起了一场长达一年多的腥风血雨。” “可这如何能牵连到玉泉宫身上?”我问。 孙千弥叹口气道,“花无措乃是于荣的义子,曾受恩于于荣,当时花宫主刚当上宫主不久,当听到于荣家中遭难之后,只身一人离开玉泉宫,从此不知所踪。一种说法是,花宫主怕引祸上身,所以离开玉泉宫避祸;另一种说法是花宫主想只身营救义父,又怕牵连到玉泉宫,这才不知所踪。无论是何原因,朝廷还是把此事扯到了玉泉宫的身上,玉泉宫被围了两天,终于开门投降,连年仅五岁的犬子也命丧于当时,从此玉泉宫便湮没于江湖了。” 孙千弥唏嘘不已,能从那个灭顶之灾里走过来,还一直坚持在玉泉宫里担任长老,想必在不少的日日夜夜里,心里充满了担忧、惶恐。无怪乎他现在只想安贫乐道的做一个普通的教书匠,安度晚年了。 又沉默了一会儿,“孙长老在这里教书育人,未免辛苦,怎么不多请几个下人来照顾?”我道。 “这么多年,也不喜欢身边有太多的人绕来绕走,每天教这些小孩子,多少占些心思,有个念想。” “撤了孙长老的执法堂之位,我心中还是有愧的,这是我自己酿制的葡萄酒,权当赔礼。”我从刘郁白手中接过来时带的两小坛的酒,递了过去。 “罢了,罢了,人老了,就要给年轻人腾地方。我有些老糊涂了,但也明白,玉泉宫在我们这几个老东西手上,是不会有前途的。说句不敬的话,当听说宫主你是一个小女子的时候,我心里是一百个不放心,但看到你能把王长老拉下来,老朽多少松了一口气,这个世道还得让你们年轻人去闯。”孙千弥猛然一顿,觉得有些失言,“哎呀,宫主在此,老朽说这些做什么?” “不,不,不,”我忙摆手,“这是你老在提点小辈。” 章节目录 第五章 养生会馆 怡香园已经歇业十几天了,里面正紧锣密鼓的进行着装修,而另一处,红城正在按部就班的对每个怡香园的姑娘分批进行培训。 “好,抬头,挺胸,收腹,绿芜青鸳往前走,扭腰摆胯,好,走到台前,笑,转身回眸。蓝玉紫烟快跟上……” 红城一遍又一遍的训练她们在走台步,喊的嗓子都快哑了,我倒了一杯水放在红城手边,“她们也都累了,要不先歇歇?” 红城坐了下来,“带这些姑娘真不容易。”红城拿出我写的培训大纲,“你也真会折腾人,本以为训练姑娘也就是教她们唱几首歌、念几句诗,谁知你竟会搞出这么大的动静。” 我谄媚的将水递到红城手里,“辛苦你了,万事开头难,日后就会轻松了。”我绕到红城的身后,帮红城按肩,“怎么样,舒服了吗?” 红城闭上眼,点点头,“不知为何,你的手法跟别人就是不同,很是舒服,我听说你把怡香园后面十全巷的的宅子买下来了?” “是。” “买那所宅子做什么?”红城实在看不透,“那所宅子与怡香园只有一墙之隔,紧临烟花柳巷,实在是不宜居住,就算你想在这里做生意,这个位置却在十全巷的背面,隐蔽得很,谁会跑到这么个人迹罕至的街尾处做生意?” 我停下来,“你不觉得那是一个藏污纳垢的好地方吗?” “??”红城看着我,一脸的问号。 我告诉她,“我要把这所宅子与怡香园打通,打造一个私人会所。” “私人会所?” “就是供一些有钱有势的人消费的去处。” “怡香园就是这样的一个去处,有什么不同么?”红城问。 “一时我也说不明白,这事儿我会让青崖去办,到时候你们两个人合力去做就是了。”我道。 “你做什么都有你的道理。”红城道。 “明天我让郁言送四十个姑娘到你这里来,跟着你一起培训化妆和护肤。我已经请了一个会捏骨的大夫,几天后会过来,你带着这些姑娘一起学吧。” “还要学捏骨?”红城叹道,“你究竟要做什么?” “做生意也要讲究全面发展,既然有机会,那就做一个集娱乐休闲饮食医保为一体的服务型产业。怎么,听不懂?没关系,做着做着就懂了。” 红城摇摇头,“不光我不懂,这世间恐怕没有几个人能看得懂。”红城拿起我写的培训大纲,翻到最后几页,“教他们背诗读词走台步,我是看得懂的,为什么这最后几页写的是‘请京城绣坊教她们针织女红’?这也与招揽客人有关?” “技多不压身,这些姑娘年龄大了终究是要从良的,嫁为人妇总不能还是青[楼的做派,总要有身为人妇的本事才行。” 红城道,“我本以为你只会赚钱,所谓可怜这些姑娘只是随口说说而已,不想你真得在考虑这些事情。” “我要做的是一名商人,不是一个坏人,在自己赚钱吃肉的时候,总人给别人留口汤喝。其实不只教她们女红,比如说每隔半月,要强制她们休息两天,无论有病没病,隔些时间都会请大夫来为他们调养身体等等。赚钱也要有节度,有一个老前辈曾说过‘要走可持续发展道路’,杀鸡取卵这种蠢事我是不会做的。” “那四十个新来的,要重新教她们诗词歌赋吗?这样恐怕赶不及十天后的怡香园开业大典。”红城问 “不必,”我摆手,“她们另有去处。” “四十个姑娘你想安排到哪里去?莫非你想再开一间怡香园?”红城惊讶道。 “差不多,不过有一点不同。怡香园伺候的都是男人,我要再开一间养生会馆,要伺候的可全是女人。”我道。 “女人?” 见红城还是听不懂,我只好耐心的解释道,“红城,我先问你一个问题,在京城之中,是当官的多,还是官太太多?” 红城略一思索,“自然是官太太比较多。”每个当官的都有两到三个夫人,什么大夫人、二姨娘之类的。 “这些官太太一般花钱的地方并不多,无非就是逛逛胭脂铺,买些服饰珠花,再就是到戏园子里听戏,可听来听去也就那么几出戏,实在没什么意思。平时休闲也就是几个夫人小姐搞个诗会什么的,我到是跟着襄王侧妃参加过一次,实在是无聊得紧。”有些口渴,我端起茶杯,润润嗓子接着说。“我在东街买了一所宅子,地方挺大,我想装修一下,集美容、按摩、养生、药汤浴为一体的、专为京城这些贵夫人所设计的一个所在,还有前些天,咱们在家里研制的一些甜品,像酸梅汤、土豆泥、奶茶、冰糖雪梨、木瓜炖雪蛤等等等等,这些东西都是养颜润肤的好东西,如果搭配销售的话定能达到不一般的效果。”一口气说完,我觉得我说的很详细。 “所以,你找了这四十个丫头来我里培训?”红城问。 “是,反正都是服务型行业,类型大致还是相同的。要不是因为现在有男女之防。我真想找一圈的美男子来招揽生意。” 红城咽咽口水,“可可,我一直想问,你老家究竟是做什么的?” “我父亲是大学教授,母亲是脑科医师。” 望着红城迷茫的眼神,我只好解释道:“我父亲是一个比较高级的教书先生,母亲是一名大夫。” “教书先生?”红城怀疑道,“教书先生会教你如何去开青[楼么?” 呃!我能说我是自学成才么? “这两天清心茶坊的生意听说好的不得了,新一批的红茶刚做出来马上就脱销,听说连当今皇上都喜欢的不得了,一两红茶一两金!如此离谱的价格居然让人趋之若鹜,清心茶坊名扬全京城,我还听说黑市上的红茶价格已经翻了三倍,这也是你令尊大人教的?” 被红城这么一夸,我还有些不好意思,“只是偶然了,当然,我是有派人向外散布,说当今皇上喜欢红茶这种消息,但这也是事实啊!” 红城看着我下了一个结论,“读书人奸诈起来果然丧心病狂,你肯定不是你爹亲生的。” 章节目录 第六章 往事中的往事 我愕然,低下头苦笑一声,喝口水叹口气,不再说话。 “怎么了?”红城见我表情有异,问道。 我摇摇头,“没什么,你说的对,我是弃婴。” 红城也愣了一下,“我只是开玩笑……” 我点头笑笑,“我知道,没关系,其实我也是来到这里之前,刚刚知道了这个消息。” 红城的小手轻轻抚上我的手,安慰的拍了一拍,“他们瞒了你这么久,一定是把你当成了亲生女儿。” “可是他们为什么要告诉我?他们如果不告诉我,也许我也不会到这里来。”我的思绪飘回到我穿越的前一夜: 那天周末下班回家,饭后,爸爸把我叫到客厅,连平时总是加班的妈妈也坐在沙发上,电视里的广告有些吵,妈妈抬手关掉电视机,“可可,来这边坐。”妈妈招呼我。 猛然关掉电视,刹那间的安静令我生出了一丝恐慌,“爸,妈,出什么事了?” 爸爸妈妈互相看了一眼,还是爸爸先开口了:“小可呀,有件事我与你妈商量好要你长大之后告诉你的,现在你大学也毕业了,也找到工作了,我和你妈觉得你应该也能承受得了了,所以决定今天告诉你。” “到底是什么事啊?”听得我很不安心。 爸爸唯唯喏喏道,“你不是我们的孩子?” “什么?”我哭笑不得,开什么玩笑。“爸,妈,我是不是哪做的不对,惹你们生气了?” “没有,你一直都做得很好,是爸爸妈妈的好宝贝,只是当初我与你妈决定收养你的时候,就决定日后一定要告诉你事实的经过,你有权了解这件事情。” 妈妈接口道,“还是我来说吧,二十二年前,我回到了你乡下的姥姥家探亲,你爸爸是和我一起去的,你知道,你姥姥家离这里有一千多里地,我很少回娘家一趟,而这一趟,我与你爸爸回去是和老人家商量离婚的事的。” “我们坐了一天一夜的火车,又坐了两个钟头的汽车到镇上,最后徒步从镇上往村子里走,谁知道走到半路上竟然突然雷雨交加,我便与你爸爸躲到路边的瓜棚里去避雨,可就在一片炸雷声中,我们俩个同时听到了小孩的哭声,我与你爸爸对望一眼,一起寻着哭声找了过去,不一会便在旁边的地垄间看到了你,当时你已经全身被雨淋透了,可能哭了很久了,连声音都哑掉了。我们看看四周,一个人也没有,你被一个上好的锦缎包着,身上唯一的信物便是你肚子上的一块牌子。”妈妈缓缓的叙述着往事,我不由得握紧了挂在脖子上的玉泉令,我一直以为那只是一片护身符。 “雨慢慢小了,我与你爸爸赶快带着你回到了你姥姥家,之后你连发了几天的高烧,最后差点得了肺炎,我陪在病床边一步也不敢离开,看到小小的你躲在乡村卫生所的床上,我心里一阵阵的疼,哪个爹娘会这么狠心把这么小的你扔在雨地里,娘家里亲戚们都以为你是我的女儿,一直在旁边不住的安慰我,我与你爸互看了一眼,终究没有把离婚这件事说出口。” “当时你只有四个月大,长得非常快,一天一个样,我没有奶水,四处给你找牛奶,直到现在你的体质比一般人都稍微差一些。当时我与你爸爸已经结婚八年了,一直没有生育。热情越来越少,争执越来越多,两个人都觉得已经没有在一起生活的必要了。可是当看到你慢慢一天一天的好了起来,我和你爸爸突然觉得,也许我们还有在一起的理由——你。” “我们不离婚了,我们要一起把你养大,不管你亲生父母出于什么原因抛弃了你,从此之后你就是我的女儿,是上天赐给我的女儿。可可,你是妈妈的乖女儿,是你拯救我们的婚姻,让我们这个家变得圆满,可是我们心里对你总是有一丝愧疚,这件事情应该告诉你,无论你的决定是什么,爸爸妈妈都尊重你。” 爸爸一句话也没说,只是手在微微的颤抖,垂下头将眼镜拿下来擦了又擦。 房间陷入长久的沉默之中,连呼吸的声音都听得那么刺耳,我站起身来,妈妈抓住我:“可可,你说句话,不要吓妈妈。” 听到一半的时候,我就忍不住哭了,泪眼模糊里看不清妈妈的表情,“我……一时些难以接受,我想安静一下,你们不要担心,我想一下,想一下就好。”挣脱开妈妈的手,我走进自己的房间,关上门趴在床]上,眼泪怎么也止不住,门外传来妈妈细碎的抱怨声,和爸爸一声一声叹气声。无意中抓到脖子上的那个牌子,一时火起,也不知道冲着什么地方扔了出去,啪——声音很大,吓了我一跳。 从床]上爬起来,捡起这块牌子,仔细打量了一番,这难道是我亲生父母留给我的信物?眼泪不停的掉,蒙眬里看到这块牌子似乎裂开了一个小缝,里面透出一丝光,光线越来越强,直到完全把我笼罩起来,门突然推开了,妈妈端了一杯牛奶进来,惊叫道,“可可——” 我疑惑的看向妈妈,只见妈妈的身影越来越小,越来越远,我突然心中充满了恐惧,“妈妈——爸——”我伸出手去,想抓住些什么,却什么也没抓到,光线越来越强,似乎把所有的东西都吞噬掉了,连我的声音也消失在这强光之中。 当我恢复意识的时候,我已经穿越了,身着清凉版的睡衣,脚踏人字拖,一脸的泪眼模糊,站在柳阳城的闹市街口。 “那你到这里来是为找寻你的亲生父母的吗?”红城问。 慢慢将思绪拉了回来,我自嘲的笑笑,“他们若有一丝人性,也不会把自己的孩子下雨天扔到野里,就算他们现在站在我面前,我也不会认他们,我现在只想回去,给我的爸爸妈妈说我爱他们,我要和他们永远的在一起。”我在这一点上表现的尤其爱恨分明。 红城轻轻抓着我的手安慰道,“你想做的事一定可以做到的。” 红城满是信任的看着我,我却越来越心虚了,想起昨天见的孙千弥,仍旧是一点收获也没有,算了,还是且走且看吧。 章节目录 第七章 云水阁开张 真不知道我穿越之后,家里还发生了什么事,这个事件估计可以上社会新闻了。刚到这里的时候,想着两三个月内就可以回去,谁知道越拖越久,越拖希望越渺茫。 慢慢熟悉了这个时代,也慢慢接受了在这个时代的身份认定,花无措的事就交给刘郁白细细的去找,我只要费点心思去赚钱,来为他们提供财力上的支持就好。 在怡香园歇业一个多月后终于开张了,本来怡香园的生意就一般,重新开张时,我索性把店名给改了,叫云水阁,为得是跟一般的烟花场所区分开来,要知道在那条街上,有十几家妓]院,走别人走过的路,只能一条道走到死,改革才是第一生产力,所以要先从名字开始改起。 云水阁重新开张的那天热闹非凡,不奇怪,之前我做过宣传的。老套路,先在清心茶坊和碧心塘茶楼请一些说书先生宣传云水阁,又制作了上千把的美人扇全城散播,再编几段清新脱俗的歌谣在市集间传唱,弄到人尽皆知时,云水阁可以开张了。 经过一个多月的培训,姑娘们可以说是脱胎换骨,连名字都改了,以前叫什么小桃红、赛天仙通通换掉,为了给她们换名字,死了好多脑细胞,起名字这种事果然最麻烦。开张第一天,所有酒水免费,并在当天,由在场客人凭借各人喜好评选出十位姑娘,入主名花金榜。所谓名花金榜,是我设立的一个人气排行榜,第一次是由客人票选得出,之后将会根据每个人的业绩来评选出名次,每月评选一次。凡是入选名花金榜的人平时享受的待遇自然要高出许多,不但有单独的丫头小厮,上好的单身宿舍,连奖金分成都比别人高上一倍。所以为了自己是否能得到更好的待遇,各位姑娘只能使尽浑身解数的往上爬了。 云水阁分为上下两层,一层大厅,大厅中央是一个巨大的临时舞台,四周则围了一圈又一圈的沙发,是的,你没看错,是沙发,可滚可躺的那种,你懂得。沙发的一侧则是几盘精致的小菜,一壶小酒,别小看这些东西,虽只是下酒的小菜,却是京城中数一数二的酒楼里请来的大厨做的,要价不菲,毕竟美人当前,谁都会阔气些,没人会不舍得花银子。大厅的两侧还有我设计的吧台,仿现代的那种,有专门的酒保调酒,不用猜了,我教的。在整个大尚国,我也算是创作鸡尾酒的第一人了。二层则是一个个独立单间,单间外还设置了很多雅座,用来观看一楼的才艺表演。穿过后门有条暗廊,直通私人会所。但因为还有一些设施没有完成,暂时不对外开放。 下面的演出已经开始了,音乐响起,一组组的姑娘相伴而出,或是清雅高贵,或是纯洁娇羞,或是野蛮率直,或是风骚入骨,总有一款适合你。短短一晃神,美人稍纵即逝,台下一个个看得目不转睛,其实人还是怡香园的那些人,只不过气质已经完全脱胎换骨。还是说给红城那句话,要找到自己的市场定位,才能走上人生巅峰,红城对此有很深刻的体验,这也是我要她接管云水阁的原因之一。 “乱花渐欲迷人眼,青崖,如何?有没有你喜欢的?”我坐在二楼走廊间的坐位上,颇有兴趣的看了一阵,便拿起身边的陆青崖开起了玩笑。 “其实在下在意并不只这些姑娘,而是整个云水阁的设计,宫主的巧思,真让人叹为观止。”这两天我已经听了太多这种话,我自己都有些想吐了。 “两日后,私人会馆就要开始营业了,一切都与红城商量好了吗?”我问。 “红城姑娘见多识广,青崖受益匪浅。”陆青崖道。 “我让你来这里不是让人搞专业进修的,云水阁加上私人会所这个摊子太大,无论是你还是红城都没办法单独管理。况且,你以为我开私人会所只是为了赚钱吗?我从燕楼把你找来是干什么的?你陆青崖若只会一味的阿谀奉承,那我也只能承认我看走了眼。”我的声音不大,语气也轻轻柔柔的,可说出来的话让陆青崖瞬间白了脸。 “宫主恕罪,青崖明白。” “明白就好。”之所以找陆青崖来管理私人会所,也是为了打探消息。现在聚贤堂的每个店里都安排了大量燕楼的人,我要把做生意和找人结合起来。况且像妓[院、茶楼、客栈都是信息的流通地,我当然不能放过任何一个可以得到消息的途径。 “私人会所开张不必大张旗鼓,只要在上层社会间流传就好,客人的来源你就从云水阁的客人中选,尽量多选一些官宦子弟。” “是。” 楼下的集体走秀已经结束了,接下来便才艺表演,要等这四五十人一个个表演完,起码还得一个时辰,我站起身来。“我要先回去了。” “宫主不看完吗?”陆青崖问道。 “排练的时候已经看了好几遍了,这种小场面,红城能搞定。你在旁边看着,不要出事。春儿,你去告诉红城一声,就说我先走了,让她多费点心!” “是。” 其实现在也不过是刚入夜,这么早回去干嘛? 我现在可是个大忙人,现在要赶着回去看帐本,看二十几家店铺的帐本,你以为穿越到古代便是美好生活的开始吗?为了一口吃的要整天忙进忙出,不赚钱就只能等死。偶尔也会想想,要不要费点心思,傍个大款什么的。可转念又一想,万一碰到像襄王这种心眼多的跟蜂窝煤似的主,危险系数太高。还是老老实实的自己赚钱自己花,赶紧找到花无措,早点回家才是正经事。 坐着马车晃啊晃,掀开车窗,一路欣赏路边的街景,也只有在路上的时候才可以放松一下。这条街是京城有名的花街,主要的几家青]楼都在这条街上,要在这花丛中杀出一条血路来,单靠云水阁那几个姑娘是不行的,传统的卖身制已经不能用了,从现在开始我要实行契约制。就是说其他楼里的姑娘也可以入驻云水阁,身价自己定,服务项目自己订,时间自己订,但要交一部分的入驻金,业绩分成,这样应该可以吸引到更多优质美女。 我一边想一边点头,或许可以行得通。猛然间觉得,我是不是已经走火入魔了。 章节目录 第八章 拜访襄王府 襄王府门前,春儿将拜贴递给门房,没过一会儿,大门就被打开,副管家忙迎了出来,“可可姑娘来了,王爷和太子在书房议事,已经派人去传了。” 我停住脚步,“太子殿下也在王府吗?看来今日打扰到王爷商谈国事了。” “不妨事,太子殿下与王爷交好,经常会来王府坐坐,咱着王府平常访客不多,除了太子殿下,来这里次数比较多的只有姑娘了。”副管家一边带路,一边说道。 我笑笑,第一次来王府的时候,在门外足足等了两个多小时,那么大的太阳,回去就中暑了。不过之后就好多了,据这个副管家说,襄王亲自对门房下令道,无论我何时到访,也不论襄王是否在府上,一律先请进来,再派人通知他。 “姑娘应该常来才是,前天侧王妃还念叨姑娘,说想吃姑娘的醉枣了。”管家看看我身后两手空空的春儿,讪讪的笑道,“侧王妃说,与姑娘聊天甚是有趣呢!要是能成为姐妹,常常聊天该有多好!” 鬼才相信这话是从那个侧王妃嘴里说出来的,她难道不怕我抢她老公? 我仍是笑笑,没有拆穿他,“太子殿下来了多久了?”我问。 “来了有一会儿了,姑娘还在后花园的望园亭等王爷么?” “也好。” 随着管家来到望园亭,天气已入深秋,石凳上铺着厚厚的坐垫。刚一坐下,就有人将一些点心热茶,还有暖炉摆了出来。我一一点头致谢,遣他们下去,一人坐在那里等着襄王。 我缓缓喝着茶,园中的景致萧萧瑟瑟,望远亭建在湖中心,四周的荷叶已经残败的折倒在湖面上,只有不远处的一丛竹子,依然精神抖擞的立在那里,风一吹过‘沙沙’的响。望远亭的四周到是种了不少的菊花,增添了些许的生机,不然看着满湖残败的荷叶,还有四周萧瑟的落叶,还真提不起精神来。 远处的门前,走来几个人影,为首两个并排走来,一个是太子,一个是襄王。后面跟着平安和几个侍丛。我忙站起身来迎接,“可可不知今日太子殿下到此,实在是打扰了。” 太子温言一笑:“本宫莫非是洪水猛兽,令可可姑娘避之不及?” “哪里,可可是怕打扰了王爷与殿下商谈国事,心中有愧。”我忙让出座位,请他们两个坐下,我才坐在一旁。 “不算打扰,该谈的也差不多谈完了,听说可可你来,我特意跟令则说来看看,咱们也好久没见了,为兄我相念的紧呢!”太子笑道。 “殿下如此说,倒是折煞可可了,近日殿下想必甚少出宫,清心茶坊的茶还为殿下凉着呢,不知殿下何时到清心茶坊赏光啊!” “清心茶坊倒是不急着去,只是可可你新开的私人会所,何时请我们兄弟去坐坐啊!”太子一脸的兴致勃勃。 我瞬间一惊,“殿下如何得知这私人会所是可可所开?”说实话,从云水阁到私人会所,我都没有出面,全是红城和陆青崖在前面代理,就连玉泉宫内部知道这件事的也只有少数人,毕竟我这个宫主平常并不高调,在玉泉宫里认识我的人也就只有一部分核心的人员。 “云水阁的妈妈本宫曾见过,是可可身边的红城姑娘,由此可以想见可可便是云水阁的老板了,而与之关联的私人会所,自然而然也是可可你的手笔了。”太子悠悠的说道。 看来他真有去查过红城的事,否则不会这么清楚。“殿下思虑细密,可可佩服。” “是本宫佩服你才是,身为一个女子,竟然去开青]楼?而且据说偏就和别的地方不一样,我与令则本来就准备去看看新鲜,恰巧今日你过来,刚好带我们去,还能省一笔脂粉花销。”太子说罢就想拉着襄王往外走。 我急了,赶忙扯住襄王,“殿下如过要去也就罢了,为何还要扯上王爷,我与侧王妃甚是交好,岂有拐带人家相公去青[楼的道理?” 太子无奈的松开襄王的衣袖,“本以为有这么个好机会,真是可惜,听那些大人把那家私人会所说的神乎其神,有的大人想进还进不了,我正想着是一个什么样的所在呢,看来是无缘得见了。” 我心中暗暗吃惊,看来这太子也在时时的观察朝中大臣的动向,否则不会对我的这间私人会所如此上心,“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只是一个比较大的宅院,与前面的云水阁连了起来,里面就是供各位大人们吃茶喝酒,听曲逗乐的所在。只是比较隐蔽些罢了。”我避重就轻道。 襄王一旁道,“可可姑娘的可贵之处倒不仅仅是心思巧妙,办了这个私人会所,据本王所知,可可姑娘从城郊收了百余名的灾民做帮工,等于给了上百个人一口饭吃,此等胸襟不输男子。” 我在一旁冷汗淋漓,他们还有哪些是不知道的,可我多想为善不为人知啊!“王爷过誉了,那些人实在可怜,给口饭吃就行,可可也是刚好需要招工,便从那些灾民里挑了些吃苦耐劳的人来,实在是不足挂齿。” “无论如何说,可可都是一奇人,本宫若有你这一小妹,想必也是三生有幸。”不愧是搞政治的,话说到这个份上,愣是没把那层窗户纸捅破。 “可可哪里是奇人,撑死了不过一个商人罢了,只想赚点小钱,过个小日子就心满意足了。”我心里狂汗,以后谁要跟我说太子软弱无欺我跟谁急。 “可可也不必妄自菲薄,若大尚国多几个如可可这般奇才的人,想必此次西北平叛人选,便用不着费心去选了。”太子语气中有感叹之意。 “殿下有什么难以处理之事吗?可可愿意听一听。”这句话我说完就后悔了,我得来的消息是西北民变又起,朝廷决定再次派兵镇压,可这跟我半毛钱关系都没有,我这不纯粹属于没事找事嘛! 章节目录 第九章 西北起反(一) 太子与襄王互想看了一眼,襄王道,“可可素来心思异于常人,或许看法与我们不太相同,其实讲与你也无妨,权当闲话来听罢。” 我点点头,摆正坐好。 “今日太子前来,是与本王商讨有关于西北民变的事宜,民变又起,比起四个月前的民变,参与人数更多,范围也更广了,朝廷中领军剿匪的人选迟迟未定,现在西北情势已势同水火,实在是无法再拖延了。”襄王道。 我疑惑道,“可可听说此次平叛事宜,皇上已经完全交与二皇子办理,坊间传闻二皇子荐人有方,不伤一民,不费一卒,民患便已平息,既然如此,那些民匪怎么又会死灰复燃呢?” 襄王解释道,“当时二皇子举荐平叛的人选叫宋又镰,本是兵部侍郎,进士出身,此次平患,他上书言道,‘民意如流水,在疏不在堵’。所以他只带了几百随从,运送了二十万两白银去招降西北民匪。” 我点头,的确,老百姓但凡有口饭吃,否则谁会去造反!不过由后来的发展看来,这宋又镰应该口才不错,要说服那些扛着锄头造反的人,再扛着锄头去种地,没有一个好口条想必是不行的。不过这个方法朝廷来说的确非常实惠,区区二十万两,不用动用一兵一卒,实在是很划算。 “这很好啊,后来民患不是平息了嘛!”我道。 太子摇摇头,“只是暂时的,宋又镰到西北之后,做事倒也勤勉。亲力亲为,招降民匪头目张黑子,遣散其部下,抚慰当地民众,又买粮食办粥厂,并允诺明年开春奏请朝廷拨发粮种等等,一时甚得民心,西北这才安稳了两个月。可后来——”太子长叹一口气。 “后来钱就不够了。”我道。 “不错,招降张黑子,又给他的部下发遣散费,就已经花费多半,西北四处办粥厂,没几天钱就花了精光,再加上现在天已入秋,百姓无活可干,整日里也没有事情可做,聚在一起便会生事。原来已经被招降的张黑子反意又起,又重新招集了更多的部下,此次已经打出西北,一路朝京城而来了。”太子道。 原来如此,“我们老家有句俗话,‘馋狗喂不饱。’这张黑子贪心不足不能用银子喂它,只能用棒子敲打敲打才管用。”我道,只用胡萝卜有什么,连美帝都知道,只有胡萝卜和大棒配套使用,威力才会更大。 “可可所言甚是,父皇听此消息之后,当即决定派兵镇压,只是朝中没有合适的将军,今日来此就是与令则商量谁去平叛比较合适。” 这还要商量?对付初级阶段的农民起义,稍微有些军事才能的就可以啊!对方只是一群没有接受过正规训练的老百姓,碰上朝廷的正规军,只有送死的份。我看看襄王,这个大BOSS不是很强悍吗? 太子一眼就看出我的想法,“令则不能去,令则如今辖领禁军卫戍京师,责任重大。况且令则早年曾抵御北疆,又威慑南蛮,如此之才去平一个小小的民患,实在是大材小用了。” 也是,目前西北民变也只是局部地区造反而已,还不到这位大BOSS出场的时间,可即便如此,从朝中众多将军中选一个名气不那么大的,又有些真材实料的将军也不难啊!“太子殿下想让谁去?” 太子转头看向襄王的身后,答道,“平安。” “平安?”我看向襄王身后的这个年轻人,见过几次面,除了第一次,几乎很少说上话,只觉得他是一个很懂事,还有些天真的孩子,这样的一个孩子就要领兵上战场了吗?或许他常年跟在襄王身边,是有一定的资历的,但在我看来去平息民变,他却未必合适,他太年轻了。 “平安如今是我的副将,以后总要独当一面的,现在趁此机会去历练历练也好。”襄王补充道。 襄王与太子是想提拔平安,为平安累积政治资本。“既然太子殿下已有人选,为何不早做决断呢?”我问。 太子沉吟了一下,“二皇弟也推选了一个人,是甬州守将张鞑,此人为人凶悍,以悍将着称,现在父皇在这两个人选之间难以决断。” 我将块点心放到了嘴里,嚼来嚼去越来越没味道,说这么多,不就是党争么,太子与二皇子都想趁自己机会培养自己的军事势力,现在襄王手握禁军,又在兵部掌权。二皇子想与襄王抗衡,就必须培植自己在军中的势力,不用说这个张鞑是二皇子的人。 吃了点心有些口干,我垂头喝了口茶,没有说话,继续吃点心,“这些事都是朝中的事,对可可来说枯燥了些!”太子笑道,“也没什么可烦心的,待明日看父皇做何决断吧!” “我选张鞑。”我突然道,想了想,还是把自己的想法说出来比较好。 “什么?”太子有些奇怪。 “如果在平安与张鞑两之间选一人去平叛的话,可可觉得张鞑去比较合适。”我拿去备在旁边的手巾,把嘴和手都擦干净。 “何以见得?”太子问。 “其一,甬州距西北民变之地较近,因此张鞑对当地局势比较清楚,兵贵神速,从京城出发到西北起码要走半个月,而从甬州直接调兵的话,只需三天。且不论现在已经耽误了多少时日,平安即使到了西北,人生地不熟,恐怕一时间也难以马上展开剿匪行动。张鞑却不同,那里虽不是他的地盘,但他对当地的民风、地形还是相当熟悉的,他出马的话事半功倍。”我道。 太子点点头,“从兵法上说,的确如此。” 但从政治上讲就不是如此了。张鞑控制了西北,等于说二皇子控制了西北,西北虽然民生凋蔽,但地域广大,当地的民风也相当剽悍,万一,只是说万一有一天二皇子发生兵变,直接可从西北越兵造反,天高皇帝远,到时朝廷再从别处调兵平叛,也是相当的不容易。 章节目录 第十章 西北起反(二) “其二,平安太年轻了。”我说出第二个理由。 “令则如平安这么大的时候,已经去讨伐北疆了。”太子显然对这个理由无法接受。 “讨伐北疆与与次平叛是不同的。”我道,“北疆滋扰我边境由来已久,讨伐北疆仍是出于民族大义,国仇家恨。而此次平叛,平安将面对的不是那些扰我边民的番邦,而是我们大尚国的子民,平安,我且问你,你现在可以面不改色的在沙盘之上讨论如何平叛,可当你站在城头,看到城下成千上万的灾民涌过来时,他们面黄饥瘦,骨瘦如柴,衣衫褴褛,他们眼中没有恐惧,只有对死的漠然和执着,他们可能手无寸铁,但他们扛着自己亲人的尸体去冲撞城门的时候,你还忍心下令攻打他们吗?你在忍心与不忍心之间犹豫的时候,战场局势瞬时已经逆转了。” 不知为何,我有些生气,气这些包括襄王与太子在内的政客们,把成千上万的灾民作为棋子,来赢取自己的政治筹码。 “太子殿下你刚刚说过,张鞑是一名悍将,他去杀这些人正好合适。”说这句话的时候,我都听见我的心在滴血了。“张鞑常年驻守甬州,想必是经历这一些腥风血雨的,我之所以说平安年轻不是因为我觉得他年龄小,而是觉得平安比较心软,张鞑既然是悍将,那让他只管杀人便好了,至于朝廷日后决定对这些反民是招抚,还是镇压,都不要紧。当下把这些造反的人震慑住,才是主要的。” 太子显然也是有所触动的,“可可你是如何得知灾区惨状的?仿佛是亲眼见过一般。” 我能说我只在电视上见过吗?小时候看过一部电视剧叫《天下粮仓》,当时虽然真真切切的明白,那只是电视剧而已,可时到今日想起电视剧当中的画面,还是让人心有戚戚。 我看着太子,认真的说道,“可可没有亲眼见过此等惨象,但可可招募了百余名从灾区逃出来的灾民,是他们讲给可可听的,而这些是无法在朝廷的奏折中看到的。” 太子思虑良久,“百姓造反,也是被逼无奈,但愿此种人间惨剧可以早日了结。” “我还有第三个原因。”我想了一下,既然要说,索性把话给说透,我不是政客,也不想掺和其中,所以也不想顾忌太多。虽然接下来的话会带来一定的麻烦,但这样可以让太子下定决心推举张鞑。“可可听坊间传闻,太子与二皇子在朝中分庭抗礼。” 一时间望远亭中静默了起来,襄王担心的看向我,太子无所动作,只是稍稍换了一下姿势,“本宫与二皇弟政见的确有所不同。”太子淡淡说道。 当然,从太子这一方面讲,兄友弟恭这种戏码在人前还是要演下去的,什么话也不能说的太绝对。 “随便吧,如果我没有猜错,张鞑是二皇子的人,但我若是太子殿下,现在马上回宫启禀皇上,说经过思虑再三,极力推举张鞑。”我道。 “此话从何讲起。”太子问道。 “不仅如此,太子殿下还要在各位大臣之间推举这个张鞑,这样一来,在皇上眼中,太子便是顾全大局,不为私利。在各位朝臣当中,太子便是谦让兄弟,宅心仁厚。而在二皇子心中会如何?” 太子脸上渐渐露出了笑容。我接着说道,“太子此时若在给张鞑写封信就好了,也不用写别的,只要督促他早日平叛,然后再稍稍好语问候一番,言辞之间最好再亲密些。” “反间计!”襄王道。 我点点头,“不错,太子殿下与张鞑突然变得热络,二皇子必定生疑,疑则生变。照常理来说,二皇子便不会对张鞑如此放心了,而此时,正是太子殿下招揽张鞑的最好时机。” 太子起身走向亭边,望着湖面一言不发,似是在想些事情,他是该好好想一想,这场局要不要赌一把,而我则要在这场赌局上再加上一道保险。“殿下如果实在不放心,还可以向皇上请旨,派一个监军过去,前面皇上已经遂了二皇子的意,后面你再派个监军合情合理。这个监军最好是殿下你的人,不用他上什么战场打什么战,只要他在平叛间隙,见缝插针的讨好张鞑、游说张鞑就可以了。” 太子笑了,走了过来,“可可,你若是男子该有多好,本宫定要你做我的亲随,随我入宫常伴于我左右。”亲随?那不就是太监? “一入宫门深似海,可可幸亏不是男子。”若不是今天有空,我也没有闲心来管这些事,况且我对太监这个职业不感冒。 “可可幸亏不是男子,”襄王道,“若是男子进了朝堂,不一定到朝廷祸害成什么样子。”襄王你真看得起我。 “不过,可可说到底还是一个市井女子,对朝廷国事了解甚少,今日这些话也是根据坊间传闻,一时间的有感而发,还望太子殿下与王爷对可可的胡言乱语不要在意,权当听听笑话罢!”今天我说的话有些多,不知这两个人精心里会怎么想。 太子又在座位上坐好,“无论如何,今日听可可姑娘这一席话,收益颇多,由此可见,可可见识非常人可比,不知可可平日里都读写什么书,或是有结交什么高人吗?” 我一笑,“殿下如此说倒教可可惭愧了,王爷是见识过的,可可如今连字都还没有认全,平时也就跟王爷的几个侧妃,或是店里的几个掌柜走的近些。若说是对朝中局势的了解,只要殿下到清心茶坊多喝上两天茶,那里尽是些南来北往的客人,家事国事天下事,无事不谈,听得多了,也就知道了些。”我能告诉你,茶馆就是一个业余的《百家讲坛》么? “看来日后要到清心茶坊多坐坐了,听听这些市井小民的治国平天下之语。”襄王道,我看得出来,襄王完全不相信在茶馆里喝茶,就能喝出平叛之策来。 无论如何,信不信由他。 章节目录 第十一章 请客 “本宫还没有问,可可今日怎么会有空来找襄王串门子,不会是可可未卜先知,专门来给本宫献计的吧!”太子问道。 “可可不是神仙,还要吃饭睡觉赚钱,今日来这里是找襄王侧妃的。”我道。 “可可与令则的三位侧妃如此投缘,不如直接就住到襄王府中来,也方便日后来往。”太子打趣道。 老是开这样的玩笑就不好笑了,“可可住处还算清静,住的还挺舒服,就不打扰王爷了。” 太子有心撮合我跟襄王,如今逮到机会岂有放过之理,“也是,毕竟名不正言不顺的住进来,也会有损可可清誉,令则,反正你如今只有三个侧妃,刚好还差一个,不如就让可可补了这个缺。” “太子殿下,”襄王打断道,“此事现在提及太过仓促,况且婚姻之事岂能如此草率,还是从长计议吧!” 我暗暗舒了一口气,太子看看我,又看看襄王,“也罢,可可与令则都无意于此,是本宫多事了!可可来找侧妃有何事?” “哦,可可在东街开了一间养生会馆,两日后开张,这不想求侧妃娘娘带些人来捧场。”这才是我今天日襄王府的主要目的。 “养生会馆,那又是什么新鲜玩意儿?”太子问。 “不过是供一些夫人太太们消遣的地方。”我答道,也不用太详细,他们若想知道,要查的话很容易。 “可可真是赚钱赚疯了,赚完男人的钱,又开始赚女人的钱。”襄王道。 “只是今日来的不巧,刚刚听管家说工部尚书尤大人家里又添新丁,三位侧妃到府上吃酒去了,看来可可只能明日再来了。”太子道。 “没关系,只要三位娘娘肯赏脸前去,多跑一趟也是无妨的。”我道。 “既然是捧场,以本宫与可可的交情,当然不能落在令则后头了,这样吧,后日我让玉琳带些官家太太们过去,算是给可可长些面子。”太子有意要掺和一脚。 “不过一个小店开张,岂敢劳动到太子妃娘娘……”我忙道,这次来是不是赚到了。 “无妨,玉琳天天在太子宫待着也挺无聊的,出来见些事物也好,说不定跟着可可久了,性子也会开朗些。” “也好,那可可就早早备好,只等太子妃娘娘驾临了。”好了,谈好生意,差不多该撤了。“今日出来也够久了,可可该回去了。”我站起身来,“虽然不能带两位殿下去云水阁,但清心茶坊两位殿下若是有空倒可以常去坐坐。”自然不是能为他们要茶钱的。 “一定,今日我们相谈甚欢,获益匪浅,日后本宫必会多多向可可讨教,看来是少不得进出清心茶坊了,听说清心茶坊有什么‘贵宾卡’。不知如何才能得到这东西,本宫不比可可能赚银子,每月只有固定的一些俸银,若有这‘贵宾卡’,以后喝茶还能省些银子。”太子问道。 “殿下说这话就不把可可当朋友了,殿下与王爷哪里需要什么‘贵宾卡’?两位只要进店便是贵宾,只管喝茶,茶钱的事用不着两位爷操心。”我哪儿敢赚这两位的钱。 “如此,那以后就要多多叨扰可可姑娘了。”太子客气道。 “哪里哪里,可可在这里欢迎两位殿下叨扰,叨扰的越多越好。” 太子与襄王不禁轻笑出声,襄王道,“好了,就这样说好了,寿伯,送可可姑娘。” 带着春儿出了襄王府,坐上马车,一路向城南石水巷驶去,说实话住在石水巷的确不太方便,每天去上班都要走上很久,不过,一个地方如果待久了,换地方会不太习惯,还是将就着吧。 住处太远完全算不上我现在的困扰,真正困扰我的是那个表面温良无害,内心深不可测的太子。他究竟了解我多少底牌,我实在摸不透。言语之间他似乎在派人调查我,这样我玉泉宫宫主的身份迟早会被查出来,或许他已经查出来了。可是既然他已经查出来了,为什么还是不动声色,甚至有意撮合我跟襄王呢? 先是在清心茶坊的偶遇,今日又急着拉襄王去私人会所,两天后又让太子妃到我的养生会馆。他似乎一步步的在接近我,为什么呢? 我突然想起一件事,“春儿,你可知道近日王长明在做些什么吗?” “据燕楼来报,自那日之后,王长明便在家老老实实的待着,并无异常,后来由于云水阁与私人会所开张,急需人手,见到王长明似乎在本本分分的生活,也不在跟那些以前的掌柜们来往,就把监视王长明的人撤了!”春儿答道。 “什么?撤了?”我顿时心里一惊,“谁让他们撤了?” 春儿见我着急,似乎也吓到了,“刘副堂主说,王长明现在很老实,并没有反常的动作。” “没有反常才是最反常的事,哪怕他搞出一些事来,我还倒是放心了,很明显他在迷惑我们,这个刘郁言什么时候能长些脑子?”我又急又气,“回去马上通知刘郁言,重新监控王长明。” “是。” 我越想越觉得放心不下,对马夫说道,“去燕楼分堂,我现在就要去见刘郁言。” 燕楼分堂也在城南,离石水巷也不是很远,春儿是燕楼的老人,又经常出入燕楼,所以尽管燕楼见过我的人不多,有春儿在我们一路倒也畅通无阻。 我等在燕楼的前厅,很快刘郁言与刘郁白两个兄弟便匆匆赶了过来,“宫主,出了什么事,怎么会亲自到这燕楼里来?” 我开门见山道:“王长明呢?” 刘郁白刘郁言两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知道我是什么意思。 “你为何把监视王长明的人撤了?”我问刘郁言。 刘郁言嗫嚅道,“近日人手不够,没必要浪费几个人,况且那王长明如今无钱无势,也成不了什么气候了。” 我连骂人的心都有了,“现在,马上派人去到王长明住处查看,他若人还在也就罢了,若人不在……立刻过来回我。”我想了想,终于把火气压了下去。 章节目录 第十二章 失踪的王长明 “是,我这就亲自去看一下。”刘郁言不明白我为什么突然想到王长明,但见我着急的样子,也不敢怠慢,马上带人赶向王长明的住处。 “宫主在担心些什么?”刘郁白见我慢慢平复了情绪,试着问我。 我摇摇头,“恐怕我担心的事情已经发生了,先等郁言的消息吧。” 坐了大约不到两刻钟,刘郁言匆匆赶了回来,一脸的阴气沉沉,“宫主——”欲言又止。 我看向他,“说。” “王长明的家眷都在,唯独王长明一人不见了。”刘郁言道。 “他会去哪里?”刘郁白也感觉到味道不对了。 刘郁言自知理亏,上前道,“我马上派人去找,上天入地也要找到王长明。” “不必了。”我摆手道,现在消息已经确实,我反而定下心来。“王长明现在八成在太子手里。” “那……怎么办?”刘郁言一时也不知如何作对。 “什么也不用办,一切照常。”我道。 “可是宫主——” “刘郁白,”我打断刘郁言的话,“上次我嘱咐你寻找煤矿的事,进行的如何了?” “根据派出的人传回来的消息,的确在离京二百里的秋山上,发现了黑色土块,类似宫主口中所说的煤矿,只是不知道这土块有何用途?勘察的人还带了些回来,宫主要不要看看?”刘郁白也不明白为什么我把话题突然转到了煤矿上。 我点点头,不一会就有人呈出一个小口袋,我解开绳子一看,点了点头道,“你所说的黑色土块,叫做煤,用来做燃料,比我们平常烧的木炭耐烧多了。我们的私人会所和养生会馆会用到大量的木炭,入冬之后,木炭价格肯定见长。本来准备买下这座矿山,一来供我们自己所用,二来还可以发一笔横财。可现在这座矿山要如何用,我得要好好琢磨琢磨了。”本来我也想过过当煤老板的瘾的,如今只好另作打算了。 “可是,王长明与这煤矿有何关系?”刘郁言问道。 “没有关系,郁言,你还是去找煤矿,这一次派人到西北那带看一看,要尽快,在半个月内,我要知道那一带是否也有可开采的煤矿。郁白,明日你便去一趟秋山,把那座山头买下来,以你的名义静悄悄去办,不要惊动旁人。”我命令道。 “是。”刘郁白应道,“王长明的事宫主就这样放纵不管么?” 我垂头想了想,“王长明暂时不要去动他,我要再看一看。”我站起身来,“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忙,你们早些休息。” “送宫主。”刘郁白刘郁言两个人伏身相送,我带着春儿出了燕楼。 出了燕楼,我没有再坐马车,而是步行向住处走去,一边走,一边想想,太子要做什么? 很明显,他开始的时候调查我,可能是因为襄王的关系。而此时王长明不甘心被我斗倒,就主动去找太子透露我玉泉宫宫主的身份,之所以找太子,是因为他知道我之前与太子接触过。可太子为什么要替我隐瞒呢?甚至极有可能现在王长明已经被太子控制了,太子控制王长明的目的是不让他随处透露我的身份。 襄王呢?他的立场又是什么? 从今天在襄王府的谈话来看,他们不想为难我,甚至有主动拉笼的意思。说实话现在的玉泉宫只有一个名号而已,拿掉这个名号,就是一个商会。太子除掉我没有任何好处,也没有任何坏处。追究一个二十几年前的陈年旧案,即不能累积什么政治资本,也不利于打击政党。我的存在对于他来说基本上没有什么影响,可他为什么要拉笼我呢? 我承认,凭借现代人的一些小聪明,我的确表现的有些异于常人,但能让未来的储君花这么多心思来对待,是不是有些过头了,还是说我身上有他需要的东西。 我身上有什么?我第一个念头是:玉泉令。但我马上打消了这个念头,玉泉宫他都不放在眼里,何况是一个小小的玉泉令。 灵光一闪,今天谈话中,太子对我提到的东西有什么,清心茶坊、私人会所、养生会馆。不错,就是这三家店铺。我开着三家店当然是为了赚钱的,但很大一部分的原因是,我要建立一个信息交汇地,用来搜集花无措的消息的。 但这在太子眼中就不同了,清心茶坊是士子文人的交汇地,汇集了当朝仕子的主流想法,这些仕子未来是有可能进入朝堂的。至于私人会所只针对达官贵人开放,可以掌握朝中大臣的私下交往动向。而尚未开张的养生会馆,则将汇集各位朝臣家中的女眷,要知道夫人与夫人之间的交往,往往也能体现出朝臣与朝臣之间的往来,也就是所谓的夫人政治。想到这里我惊的一身冷汗,原来我无意之中,竟然卷到了朝堂的政治风暴之中。 我有些被我的想法吓到了,不会这样吧,大尚国重男轻女的思想还是蛮严重的,凭一个女子来左右朝廷局势是不可能的。太子极有可能只是想利用我这个资源,搜集信息而已。看来太子与二皇子的之间的嫡位之争已经快发展到明面上了。 这条路,我越走觉得脚步越沉重,春儿默默的跟在我身后,小心的保护着我,而我能保住玉泉宫吗? 我自己有多少能耐,我心里很清楚,卷进去也就只有当炮灰的命。可是现在我实在想不出抽身的办法,除非就地解散玉泉宫,而我本人远走高飞,从此消失在这个世界上。可是,谈何容易!且不说我是否愿意放弃寻找花无措,现在这条船上还有红城,还有春儿,还有刘家三兄弟以及几百人身家财产。 不过,现在还不到生死存亡的时候,毕竟太子还没有打算立即拿我下手,那么就还有周旋的空间,只要有时间,就有找到自保的办法。 想到这里,我暗暗鼓足了力气,无论如何,郑可可你都能平安闯过这道难关的。我顿时觉得脚步也轻快了起来,快步向前走去,“宫主——”春儿拉住我。 “怎么了?”我疑惑的看着春儿。 “咱们到家了,再走就过了。” 章节目录 第十三章 养生会馆开张 养生会馆的开门时间是从午时(上午11:00)到子时(晚上23:00),今天是养生会馆开张的第一天。 平时并不热闹的东街,一时间热闹起来。豪华马车一驾接一驾的拐进东街,进了一个前几天刚刚装潢一新的宅院。惹得街口的人窃窃私语,都纷纷猜测,东街是不是住进了某个大官,这才惹得这么多的人前来拜访。 可马车的规格越到最后越令人心惊,如果你没看错的话,有几辆马车所挂的车饰,竟然是皇家御用车饰。京城重地,天下脚下,从车饰上辨认车主身份的人大有人在。有胆大的凑上前去瞧,发现车中无一例外全是女眷。浩浩荡荡的十几夫人各带着自己的丫环小厮,挤得会馆的迎客大厅到处都是人。 面对这样的情况,我除了苦笑还是苦笑。好不容易从人堆里找出襄王的三个侧妃,连忙凑了过去。“可可见过季妃娘娘、吴妃娘娘、郑妃娘娘。”说也奇怪这里的人虽多,却没有人大声喧哗,偶尔几个相熟的夫人耳语几句,所以我这一打招呼,所有的目光都冲我看了过来。 三位侧妃之首是季妃,她微微一抬手,“可可不必多礼,”转身面向坐沙发上的另一个女子,向我引荐。“这位是太子妃。” 我忙伏身行礼,“可可见过太子妃娘娘。”想必这就是太子口中所称的玉琳了。 “你便是可可姑娘,本宫听太子殿下说起过你,今日一见果然非同凡响!”太子妃没有起身,柔柔的声音不夹杂丝毫的不满,按理说她奉命来我这里捧场,遇到眼前的情况,应该是有些烦躁的,不愧是前左相的孙女,家教极好。怪不得这里虽然人多,但不嘈杂,有太子妃镇在这里,自然没有人敢高声说话。 “太子妃屈驾来此,小店蓬荜生辉,只是这养生会馆只为女子开放,一切男眷,禁止入内,还请各位娘娘、夫人只带自己贴身婢女,其余小厮请到宅外伺候。”没办法,人太多,我第一想到的就是清场。 听我如此一说,太子妃笑笑,“只听说这里是一个供咱们女儿家休息地方,不想还有这样的规矩,好吧!”太子妃挥挥手,屏退了身边的下人,只剩下两个贴身的侍婢。 其他夫人见状,也让自己的小厮退出前厅,留一个供自己使唤的丫头。向来快言快语的郑妃笑道,“可可怎么想到这样一个规矩,平常有些地方咱们女人都去不得,偏偏可可这里,老爷们都来不得,可算扬眉吐气了。”一句话说得满堂笑声。 “毕竟要伺候各位娘娘夫人,自然做什么都要精细些,只要进了咱们这养生会馆,无论是打杂的、扫地的,能看到的全是女人。”我介绍道。 郑妃不管其他,“可可,先别说那么多了,快带咱们去瞧瞧你这宅子,好让咱们知道这养生会馆究竟是做什么的?” “是,郑妃娘娘、太子妃、请跟随可可来。”我一路把他们带到后院,从后院开始介绍“养生会馆分为两处,一处是养生馆,一处为娱乐馆,后院便是养生馆。”我带着二十几个女人走进后院的其中一间房,面积有三十多平米,其中一个浴池大约占了近十五平米,浴池边上放着一间屏风,屏风后放着一张床,脚下凡是站人的地方,全都铺上了毛毯,光着脚站上去,即不打滑,也不会感觉脚凉。 “可可这是让我们来这里沐浴么?”季妃问道。 “是,但也不仅仅是沐浴这么简单。”我走到池边撩起池中的水,“这水,是我派人从雁回山的山涧挑来的,汲取了天地之气,至纯至性。浴池底部所铺的石板是我派人遍访群山寻来的矿石的奠基而成,不止是为了防止在水中滑倒,常常泡在其中,有生肌换肤之效。”反正也无法证实,我就三分真,七分假的忽悠人,不用上税。 “水的底部连通屋外的燃气管道,可以保持水的常温,不担心泡到一半水变凉的情况。”我推开屏风,“另外,这床叫按摩床,会有专门的人过来为各位夫人做全身按摩,这种按摩技术,可消乏解困,强身健体,最值得一提便是这玉液琼脂了——”我端起琉璃碗,碗中有一半碗浆糊——我调的面膜。“这玉液琼脂乃是我寻得的一个仙人的古方,可以保养脸部肌肤,不会过早的衰老。”这才是我的法宝,是女人哪有不怕老的。 “另外养生会所里还根据医学典籍,制作了各种饮料点心,务必让各位夫人从里到外,每一个毛孔都舒舒坦坦。说这么多,各位夫人也不大能体会,没有关系,今日养生会所所有项目全部免费,各夫人先试一下,等体验过了之后,可可再带各位夫人到娱乐馆去休息。”一口气说完,我觉得我可以去应聘电视购物了。我一挥手,来了近三十几个服饰统一的服务员,分别带着各个夫人向不同的房间走去。 我引着太子妃,进了最大最豪华的一间房里。我亲自动手,“可可帮太子妃更衣。” “不劳烦可可了,本宫的两个婢女还可以用。”太子妃拒绝道,可能刚开始不太好意思。 只穿一件亵衣,太子妃缓缓步入浴池中,我拉住她,“娘娘,池水较烫,要先在池边坐一会儿。” 太子妃一笑,依言坐了下来,双足浸于池中。我用木瓢舀起一瓢水,缓缓浇在太子妃身上。“你刚刚说的那些,都是真的吗?” “娘娘问得是哪些?”我依然缓缓的将水浇在太子妃的身上,感觉应该差不多了,“娘娘,可以下水了。” 太子妃从池边滑入水中,因为舒适,她坐在池子里,只将头露出水面外,并靠在池边,“你说这里可以生肌换肤,延缓衰老?” “娘娘如今青春正盛,又为主东宫太子妃,怎还有这样的顾虑?”我问道。 章节目录 第十四章 养生会馆开张(二) “青春易老,容颜日衰,女儿家犹是如此,可可想是深知此中道理,不然也不会想到开这个养生会馆。”太子妃状似无意的闭上眼睛,可能是太子身边的其他的侧妃太多了,难免会有这样的想法。 “那娘娘就要常来这儿消遣消遣了,养生会馆虽难保娘娘青春永驻,但替娘娘排解心怀还是可以的。”身边的服务员端来一杯葡萄汁,我放在一个木盘上,浮在水面上,太子妃抿了一口,还是不太开心的样子,“太子身边佳人众多,个中心绪哪能这么容易排解?” 我想了想,“敢问娘娘,娘娘的的名字可叫玉琳?” 太子妃撩起水洒落在胳膊上,“本宫的正名不叫玉琳,玉琳是我的闺中小字。” “所谓闺中小字只有极为亲近之人才可以叫,太子殿下与可可虽然相熟,但能在可可面前称娘娘为‘玉琳’,是极为不同寻常的,别的事情也许可可不清楚,但由这名称来看太子对娘娘甚为重视。”我宽慰道。 “君恩如水难长久,况且太子下膝下两子一女,皆不是出于本宫。即便现在太子对我留恋几分,难保日后年老色驰,冷落深宫。”太子妃一脸的幽叹,我面不改色,暗暗腹诽,照你现在这个样子,冷落深宫是尽早的事,谁会愿意整天对着一张唉声叹气的脸。 “别人或许会冷落深宫,但娘娘却不会。”我道。 “怎么说?”太子妃淡淡的问道。 “太子是诸君,未来大尚国的皇上,而娘娘则是大尚国的皇后,一国之母。且不说以后,即便是现在娘娘也是众妃之首。身为一国之母,身份尤为尊贵,到时需抚育皇子,安抚民心,调节众妃用度,品行方面,更是为天下女子之表率。往更深的一处想,后位决定了朝堂中各部势力是否平衡。现在娘娘母家虽然势弱,可前左相大人的声望还是在的,这对太子殿下现在的处境来说,是最好不过的一种外力。所以,做一朝皇后,容貌与否只是其次的,排在首位的先是娘娘的背景、品行以及日常的处理后宫事务的手段。况且对于娘娘来说,就算是比容貌气度,娘娘也不输于任何人。”说完之后,我暗暗舒了一口气,幸亏我不用当皇后,否则每天考虑这些东西还不累死。 太子妃脸上露出笑意,“可可果然有一个玲珑剔透心,怪不得太子让本宫一定要来看看,听了这一番话,本宫倒觉得可可身为女子,甚是可惜,真想与可可成为姐妹,常常聊聊天。但以可可的胸襟来看,这世间寻常男子怕是入不了可可的眼了,太子曾对本宫提起过,襄王对可可娘娘甚是有意,不知可可作何想?” 敢情这太子妃是来我这里试水来了。“娘娘过誉了,一来可可出身寒微,难登大堂。二来娘娘对太子情深意切,但可可只有一颗赚钱的小心思,腾不出心来去爱别人了。” “腾不出心来去爱别人?”太子妃失笑,“可可讲话真有意思,倘若本宫与可可一般,多费些心思来爱自己,想必也会如可可这般,潇洒许多。” “所以娘娘是太子妃,而可可只是一个小小的生意人。”各人有各人的位置,各自作好自己份内的事,便可以了。“娘娘泡得差不多有两刻钟了,再泡下去也是无益,不如起来喝些东西,我让人给娘娘做一次全身按摩,舒通筋络是真得可以延缓衰老的。之后再做一次面膜,作完之后,我带娘娘到娱乐馆,吃些点心,休息一下。” 太子妃点头,“好,在你这里,你安排就好。” 太子妃缓缓从池中站起来,刚一起身可能有一些头晕,我忙用浴巾裹住她,把她扶在了床上,我招招手,早就侍候在旁边的服务员上前,“你先来服侍娘娘,我去看看其他的夫人。” “是。” 太子妃有些昏昏欲睡,我伏下身,凑到她耳边,“娘娘,我去照看一下其他的夫人,娘娘先在这里休息一下。” 太子妃轻轻‘嗯’了一声,便不作声了。 “娘娘有些犯困,你按摩的时候,下手轻一些。”我吩咐那个专门按摩的人。 “是。” 交待好了一切,我匆匆走出这个桑拿房,挨个去各个房中查看了一番,由于前期作的服务培训还算到位,再加上这些夫人都是太子妃带过来的,一切都顺利得不像话。只是听说有的夫人刚开始的时候有些不好意思,后来慢慢越泡越舒服,泡得全身发红都不想出来。还有些夫人按摩的时候,痛的大叫,吓得屋外的人一跳,但叫归叫,据说体验还是蛮好的。 转了一圈,又回到太子妃那里,服务员正在给太子妃正在敷面膜,动作轻柔顺滑,太子妃传来轻轻的呼吸声。“睡着了?”我轻轻的问。 服务员点点头。 “动作小心些,就让她睡会吧,拿条毯子来,别着凉了。我先去娱乐馆,娘娘醒了就来通报我。” “是。” 交待好一切,松了一口气,我也该歇一会儿了。 所谓的娱乐馆,就在前厅的两侧,一侧是公众厅,里面设置了休息聊天的吧台,可以点自己所需要的饮料、小吃,依旧是松软的沙发,可坐可躺。还设置了几台麻将桌、几台纸牌桌,她们现在不会麻将,没关系,要学的话很容易。若不想聊天的话,入口处不放置了一个书架,可任意观看,窗边的花,坛里的鱼,我努力把这里打造成一个消磨时间的好地方。若不想看见太多的人,可以到另一侧的私人厅,那里设置了一排的雅间,装修也尽量的雅致,喝茶观花,打牌斗鱼,应有尽有。不是常说嘛,人生最好的事情就是‘偷得浮生半日闲’。反正这些夫人在家里也是闲着,何不来这里更容易打发时光呢! 我躺在沙发上,现在等她们从按摩房里出来,起码要等半个时辰,趁这个机会,我赶紧眯一会,补充一下体力,看来这养生会馆也是一样,要赶紧选个经理出来,我还是老老实实的在幕后做董事长吧。 章节目录 第十五章 养生会馆开张(三) 我也没有休息多久,三位襄王侧妃便已经出来了,“见过三位娘娘。” “快起来!”季妃伸手虚扶一把,“太子妃娘娘还未出来么?” “太子妃有些犯困,我叫人在旁边伺候,不必担心,三位娘娘若急着回去,我派人去叫一声。”我道。 “不必,太子妃在太子宫中管教众嫔甚是辛苦,难得今日放松一下,且让她多睡一会吧!我们等一等也无妨。”季妃道。 “可可在这里,岂有让各位娘娘空等的道理,三位娘娘来娱乐馆中坐坐吧。”我伸手引路。 引她们在一张麻将桌前坐下,抬手叫了三杯果汁。 “这是何物?”吴妃拿一张小小的麻将牌,问道。 “此为麻将,也叫骨牌。”我详细的介绍了一下麻将的规则及玩法,“太子妃也不知道要睡到何时,咱们刚好四人,不如先玩上几把,也不玩银子。如何?” 季妃点点头,“也好。” 其他三人在我的指导下,有模有样的摸起了牌,第一把不是很顺,从第二把开始,她们逐渐摸到了门路,牌打得越来越熟练。期间不时有别的夫人从养生馆里出来,来到娱乐馆,就在一旁静静的看我们打牌,逐渐也来了兴致,见此情景,我连忙让出位子,让她们去相搏相杀吧。不过我一个人让出位子是不够的,干脆多开了几张桌子,想玩的人自动四人一组,玩的兴致勃勃。我立在吧台旁边,不停有人喊,“来杯菊花茶,”“来杯桔汁。”“来盘土豆泥。”喂喂喂,饿了就回家吃饭吧,今天这些东西虽然说是免费,但都是有成本的。 服务员不停的穿梭在各个赌桌之间,我一时间有些恍惚,这感觉怎么这么像赌场啊!认真考虑一下,我是不是应该再开一个烟馆,这样的话‘黄、赌、毒’我算是凑齐了。 正当大家呈现一片和乐融融的景象时,太子妃出来了。来了,您可来了,这下这些夫人应该会放过我的小吃,跟着太子妃回家吃饭了吧! 我迎上去,笑得比门口的菊花还灿烂,“娘娘醒了,睡得可还舒服,可可等好久了呢!”大实话啊大实话。 “本宫很久没有睡得如此踏实了,这里真是一个好地方,可以让人忘掉烦恼,什么也不想,安心的睡过去。”睡了一觉,太子妃看起来精神好多了。 娱乐馆中各夫人见到太子妃,纷纷起身行礼,“各位夫人不必多礼。”太子妃走进娱乐馆,四处打量了一番,“这里装饰的真是别致,看来可可是花过一些心思的。” “要伺候各位夫人太太,哪儿敢不费心呢?”我迎合道。 太子妃转到襄王侧妃身边,“你们在玩什么?” “回娘娘,这是可可教我玩的,叫麻将,很有意思。”季妃回道,一位夫人连忙让出座位,请太子妃坐下,“娘娘也试一下?” 太子妃精神很好,兴致也很高,“好,本宫也试试。”于是众人便各自坐下,这里又恢复了赌场的景象。 我心里暗暗叹气,你们难道都不用回家带小孩吗?在外面打麻将不回家算什么贤妻良母?就算你们这么喜欢这里,能不能等明天再来,明天起,我这里就开始收费了。 慢慢的,天渐渐暗了下来,这些太太们已经玩了一个多时辰了,不用担心她们是否会挨饿,如果有需要,这里有京城三大酒楼的菜单,点好餐之后,保证半个时辰内把菜做好送过来。正当我考虑要不要提议点餐时,前厅负责接待的一个小丫头找到我,耳语了一句,“太子与襄王现在等在前厅,接几位娘娘回去。” “什么!”我顿时来了精神,快步走到太子妃面前,“禀娘娘,太子来接娘娘回宫了,还有襄王也来接三位娘娘回府了。” 太子妃愕然的看着我,“真的?”就算是伉丽情深,但这亲自来接太子妃回家,这么体贴还是第一次。 我点点头,这么晚了,老公来找老婆也是应该的。 太子妃看看窗外,“天竟这么晚了,一时玩的高兴,竟忘了时辰!”虽是埋怨自己误了时间,但太子亲自来接还是又惊又喜的。 三位襄王侧妃也连忙推了牌,整理好自己的衣饰,“只顾自己玩的高兴,竟忘了王爷,真是失仪了。” 郑妃忙招呼其他的夫人,“今日也晚了,改日有空咱们再聚吧。”其他夫人见这领头的四个都要走,也纷纷起身,准备告辞。太子妃与三位侧妃都很高兴,太子与襄王亲自来接,给了她们好大的面子。 一时间,该退场的退场,该回家的回家,还是这么一大帮的人,乌泱乌泱的向大厅涌去。我陪着太子妃和三位侧妃,向大厅走去,一进大厅就看到坐在大厅沙发上的两个男人,一个太子,一个襄王。 一般朝廷命妇不见王族,那些夫人见到太子和襄王,慌忙行礼退下,最后大厅里只剩下太子、襄王、还有我和太子妃、襄王侧妃。 太子妃见到太子忙行礼赔罪道,“见过太子殿下,今日玩的高兴,竟一时忘了时辰,害得殿下惦念,望殿下恕罪。” 太子含笑扶走太子妃,“玉琳迟迟不归,本宫实在惦念的很,玉琳甚少如此忘性,今日便允你放纵一次。只是下次要多看看时辰,莫忘了宫中还有本太子苦苦惦念着。” 太子妃羞红了脸,“是。” 三位侧妃下身行礼,“参见太子殿下,见过王爷。” 襄王并不像太子那样温言软语,只是淡淡的道,“天色已晚,马车在外面已经备好,先回府吧。” 最后才轮到我一个小人物行礼,“见过太子殿下,见过王爷。” “可可不必多礼,今日劳烦可可照顾玉琳,本宫多谢了。”太子道。 “哪里哪里,能伺候太子妃娘娘,是可可三生有幸。”小辫子抓在人家手里,说话得更加小心了。 “今日天色以晚,我们改日有空再聊吧。”太子声音一如既往的温和。 “那……送太子殿下,送王爷。” 章节目录 第十六章 春儿也是女强人 太子牵着太子妃向门外走去,我亦步亦趋的跟在身后,“对了,”太子突然回过身来。 “还有一事要多谢可可。” 我愕然的抬起头,看向太子。 “本宫多谢可可上次献策,令本宫茅塞顿开。”太子道。 这么说平安就不用上战场了?我谦虚道,“只是小女子几句闲话而已,太子殿下不必放在心上。” “可可的这几句闲话让本宫受益匪浅,如今事情已有成效了。”我瞬间明白了他的意思,一时间五味陈杂,看来无论我是否愿意,我已经慢慢的陷进去了。 我稳稳心神,“可可愿太子心想事成!” 一切心照不宣,太子展颜一笑,拉着太子妃走出门去,襄王跟在太子身后,临出门时回头看了我一眼,意味深长。什么话也没说,上了马车就走了。 我站在大门口,目送他们的马车走远,太子这么大远跑来一趟,绝对不是为了告诉我,有关西北平反的进程的,更不是来我这里秀恩爱的。就算要来,也不一定把襄王一起拖过来。 今天太子妃的目的很清楚,她是来替太子打探情况的。太子在朝中并不主动与大臣结交,可太子妃却随便一招手,便引来了十几个重臣的夫人。在我巡视各个按摩房时发现,这十几个夫人的相公在六部中各据要职,更让我惊讶的是这些人大多是二皇子一党的。 太子妃带着二皇子一党的家眷来养生会馆,无非是想看看我是否与二皇子一党有关系,如果我与当中某一个夫人特别热络,或是相熟,便可以判断我与二皇子之间有某种关系。太子妃在我面前一副深宫怨妇的形象只是在迷惑我,能跟在太子身边的人怎么会是一个简单的人物?恐怕就连今天她睡着的时候,都有派自己的宫女在暗中监视我的一举一动吧! 我深深的叹口气,做人难道就不能简单点?“春儿,”我叫道。 “宫主。”春儿立在我身后。 “告诉她们收拾一下打烊吧!” “是。” 托太子与襄王的福,养生会馆开张第一天早早的关门了,不用等到子时。回到清水街,时间还早,吃晚饭也睡不着,看着夜色不错,便带着春儿在后院踩石子路。 这石子路是我第一次到襄王府时,看到季妃寝室外面,铺了一小块的石子路,当时突然想到这个石子路是可以足底按摩的,回到家就命人在后院铺了一块,有空的时候就走一走,古代没有电动按摩器,铺块石子路凑合着用吧。 脱掉鞋子,缓缓的走在石子路上,体验那种酥麻穿过全身的感觉。“宫主这几日心事重重,连笑话都说得少了,可还是为了那王长明的事担心?”春儿问。 “没有,这些日子,新店一间接一间的开张,有些累了。”春儿还小,给她讲那些事她也听不懂,只会在旁边白白的担心。 “所幸,养生会馆开了张,宫主不再开新的店了,等养生会馆步下正轨,宫主只管收钱就行了,不必再操这么多的心了。”春儿扶着我,同我一起走在石子路上。 “春儿你要是再大些多好,现在我就想把养生会馆交给你打理,这样我倒是省心了。”我今天最大的感触就是缺乏人才啊,要找一个经理不难,要找一个有生意头脑的经理也不难,但要在古代找一个有生意头脑的女经理,那就太难了!只能一步一步慢慢的从刚进来的四十名的按摩技师中选了。 “没关系,再过两年等春儿长大了些,春儿就帮宫主打理生意,春儿要做大尚国第一女掌柜。”春儿豪言壮语,惹的我一阵发笑,原来春儿也是一个女强人。 春儿闷闷的声音有些不高兴,“宫主不相信?” “我相信,可过两年等你嫁了人,你夫婿还会让你出来抛头露面、赚钱养家吗?”在这里女人赚钱养家可不是社会的主流思想。 “春儿要像宫主这样,不嫁人了。只做自己想做的事,不要受别人的影响,春儿会做好,比男人做得还好。”春儿气鼓鼓道。 “世间的事哪由得你随心所欲,即便是我费尽心机,不也活的战战兢兢么!当女掌柜太辛苦了,我不舍得春儿你如此辛苦。”春儿有这种想法很大程度是受我这个现代人的影响,但这种思想是不容于当今这个封建社会的,如果一味的用现代思想来代入到这个社会,只会撞得满头是包,所以自从我被迫接受来到这个异世界之后,我努力的迎合这个社会的风气,甚至认同他们的等级分配,理解这些人思维方式,并改变自己的语言、行动和衣饰。可即便如此,我照样在很多时候觉得自己与这里的人格格不入,做为一个异类永远被排斥在外。 “春儿不怕辛苦,春儿跟着宫主日日都能看到新鲜的东西,实际用不了两年,春儿一定能为宫主分担宫中琐事。”春儿诚意满满。 “你现在已经帮我分担了不少了。”我现在的衣食住行几乎都是春儿在包办,差不多是一个全职保姆了。 “但春儿觉得还不够,春儿只能在体力上帮宫主分担,但在心力上一点儿也帮不到宫主。” “好,如果春儿愿意,再过两年我就把玉泉宫的生意交给你,这两年你还是老老实实待在我身边,猛得离开春儿,我还真是不习惯。”我半开玩笑半认真道。 “想到要离开宫主,春儿也觉得不习惯,要不宫主把春儿留在身边久一些?”春儿道。 “好,你想待多久就待多久。”我抬头看看天上的月亮,两年,两年后会如何?不知不觉到这里已经半年之久,若真像春儿所说的那样,两年之后让她接管生意,我那时会不会放弃寻找穿越回去的想法?两年,好久啊! 似是一阵风吹来,树上传来细琐的声响,“谁?”春儿利喝。 转手春儿把我护在身后,这所宅子四周是有不少燕楼的人监视的,有人竟能从这么多人的眼皮子底下潜进来,看来来人非比寻常。 章节目录 第十七章 襄王来访 一个人影从墙角的树梢飞掠而出,我一恍神,就已经离我不到三尺之内,也就在同时春儿出手了,春儿瞬间从袖中抽出一柄短小的袖剑,一闪身便迎了上去,电光火石之间两人对上一招,又瞬间分开,春儿依旧挡在我身前,握剑的手已有血流出,看来是吃亏了。宅外的守卫听到动静,纷纷翻墙进来,将我与春儿护在当中,春儿一看自己的人多,准备再冲上去。 “春儿,住手。”我叫住春儿,转身对暗影里的人说道,“王爷怎么有空,来可可这里赏月。” 襄王从暗影里缓缓走出来,“可可好眼力,今天月光甚好,本王毕竟在暗处,可可竟能一眼看出是本王。” 我挥挥手,让周围的人都散去,“王爷若不想让可可看清,就请王爷换身袍子再来吧!”话说你这好歹也算是私闯民宅,无论如何也该穿件夜行衣,或带个头套什么的,哪有大爷你这样大喇喇的身着亲王服,生怕别人不知道的站在人家面前的。就算你在暗处看不清脸,看大致轮廓还是可以猜的出来的。 “想不到可可身边也有这么多守卫保护!”襄王道。 “做生意难免得罪几个人,小心些总归不会错的,况且这些人只能用来吓唬一些小毛贼,遇到如王爷这般强悍的,可可也只有送死的份。”我一面说,一面在襄王面前穿上了鞋子。 “你刚刚在做什么?为何在赤脚站在院中?”襄王见我面不改色的穿上鞋子,问道。 “没有赤脚,这不穿着袜子嘛!”我穿上鞋,“今日夜色真好,王爷来找可可,可是有话要说?不如就在这院中说吧,对月谈心,此情此景甚是美妙。”我走到旁边的石凳前,“王爷,请。” “可可向来都是如此率性的,你还没有告诉本王,刚刚为何赤脚站在地上。”襄王一边坐下,一连问。 一大片的石子路在面前摆着,你还要问?我耐心的解释道,“上次见季妃娘娘门前铺了一小块的石子路,用来做足底按摩甚好,可可回来便找人也铺了一块,闲时用来踩一踩,消除疲乏,舒通筋络。”说到最后,看见襄王的脸色有些不太正常,“季妃娘娘难道不用吗?”我小心的问道。 襄王的声音有些冷,“季妃那块石子路,是用来管教下人的。” “什么?怎么管教?” “丫头小厮犯了错,季妃便罚他们跪在石子路上。”襄王道。 我一时间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平时就算跪在平地上,跪久了也会双腿麻木,走路困难,何况跪在这尖尖的石子上,怪不得我看着季妃门前的石子路,要比我铺的石子尖锐许多呢!原来还有这等功效。突然想起春儿,“春儿,你刚刚手受伤了,赶紧去包扎下,别再碰一些脏东西。” 春儿没有动,她可能是不太放心我,“没事,快去吧,包扎完再来找我。”我催促道。春儿看了襄王一眼,终于点头,回身走了。 “春儿不懂规矩,王爷不要怪罪。”我代春儿向襄王赔礼道。 “是本王贸然前来,惊到可可了,不过本王看可可对下人都不太严厉,连在襄王府里,每每对王府的下人们也都很是客气。”襄王有意在绕弯子,是不是在朝堂上待久了,什么话都不能直接说?你一个王爷深更半夜翻墙过来,你真以为你来这里是聊天的?不过既然是说客套话嘛,谁不会? “俗话说‘宰相门人七品官,’可可不过一个平头小百姓,哪敢得罪府上的人。不过若论管教下人,民女可比不得季妃娘娘,想那襄王府,家大业大,各宅各院家中下人数以百计,没有些金刚手段,如何镇得住如此大的家业。”连吹带捧,希望这个襄王听着受用。 “看来可可对治家也有一套。”襄王淡淡的说,听得浑我身汗毛一竖,这是条件反射吗?怎么现在我听太子或是襄王说的话时,总感觉前面有个坑在等着我。 “可可再怎么折腾,不过是小打小闹,上不得台面的。”所以没事的话,大爷您就别跟我玩心眼了,实在劳驾不起。 “可可过谦了,你不但上得了台面,而且非常人可比。”月光下,襄王的表情看的并不真切,单从语气中,我无法判断这句话的真正意思。“且不说几日前你给太子献策,单单今日你对太子妃的那番言论,已让本王大开眼界。”襄王道。 我对太子妃说什么了?肯定不是关于美容方面的话题,难道是有关未来皇后的那个话题?可是他怎么会知道,就算太子会告诉他,太子妃绝不可能把这种话讲给太子听。我猛然想起,我说这些话时,太子妃的侍女也在。本以为这些话不会从太子妃嘴里说出去,却忽略了她的侍女,那个侍女才是真正监视我一举一动的人。 突然想起小品《卖拐》中范伟的那句台词:“防不胜防啊!” “可可不值得太子与王爷花这么大的心思。”我叹气,跟太子与襄王搅在一起,感觉自己分分钟都会被秒杀。 “可可,你究竟是何人?”襄王突然问。 我一时没有反应过来,他不想再绕弯子了吗?“王爷明知故问,民女名叫郑可可,民女也只是郑可可而已。” “民女?”襄王的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意思,“刚刚你说,做生意难免得罪几个人,可可说所的人可是叫王长明。” 我笑了一下,“算是其中的一个。” “你还笑得出来?你可知现在王长明身在何处?”襄王隐含着怒气,可为什么? “王爷既然已经说明,可可也不需要再猜了,王长明现在身在何处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太子准备如何处置我!”我说的云淡风轻,仿佛真的只是在赏月,你看你看,天上的月亮好大哦! “你究竟是谁?”襄王问。 “这个问题王爷已经问过一遍了。想必以王爷与太子的能耐,应该早已把我的身份弄清楚了吧!”话既然已经说开,我也没必要绕弯子了。 “可我们越查越不清楚,越查越觉得迷雾重重。” 章节目录 第十八章 襄王来访(二) “王爷刚刚说到王长明,自然是知道玉泉宫。”我道。 襄王点点头,没有打断我。 “既然知道了玉泉宫,自然也就知道了可可是玉泉宫的宫主。”我道。 襄王再点头。 “那还有什么不明白的?”也就是说你们还想知道什么事情。 襄王笑了,估计是被气笑了,“本王等了半天,可可只给本王这样一个答复?你可知玉泉宫曾以涉及谋反遭朝廷通缉,你不怕本王派人来清剿玉泉宫?” 我也笑了,无奈的笑了,“其一,事隔多年,玉泉宫谋反之事只怕已经销案,现在的玉泉宫只是一帮生意人合伙做生意而已,并不会对朝廷有什么危害;其二,若太子或是王爷真想来清剿玉泉宫,早就来了,何必等到现在,何况王爷现在还有心情陪着可可看星星看月亮,想必是有意在保全我吧!” “之所以留你到现在,是因为本王没有把一个小小的玉泉宫看在眼里。”襄王冷哼。 既然如此,你们干嘛死盯我着我不放。“那王爷还想知道什么?” “本王想知道你从何而来?”襄王直接问。 “这个问题我曾经回答过,王爷未免贵人多忘事吧!” “柳阳城农户家的村姑吗?”襄王气极反笑,“本王派人查了柳阳城周围百里的所有村落,都没打听到可可你的家世。我派人查到百花楼,那里的妈妈却说你是饿晕在路边的小乞丐,被捡到百花楼的。依你赚钱的本事,怎么会沦为乞丐?还差点身陷青]楼?当时我想,你是不是家中突然遭变,一时陷入困顿之中?” 我用手指一下一下敲着石桌,没有答话,静静的听襄王讲完。 “更让本王百思不得其解的是,可可你这个人的本身。身为一个女子,怎会抛头露面外出经商?怎会突然之间成为一宫之主?怎会对皇家党争如此熟悉?甚至对兵法都有所涉略!如今在京城有二十余家商铺暗地里皆是你在操控,单单上个月账面的盈利,都足够西北再赈一次灾了!若你只会聚敛财富倒还罢了,为何又涉足朝堂呢?” “可可从未想过与朝廷打交道,”我纠正道。 “可你已经再这么做了,清心茶坊的客人大多是些文人仕子,这些人日后大半都要入仕为官的,况且你给二十余人所发放的‘贵宾卡’中,这些人里虽不乏一些士子清流,但也有鸿学馆的院士、礼部的员外等有官职在身且掌握天下学子仕途人。这些人掌握了未来二十年间朝堂百官的一半人选。” 我如果说我是无心的,他会信吗?想了想还是老老实实的闭上嘴,等襄王把话全说完。 “拉笼这些文人仕子目前倒也不足为惧,可可你却开了一间私人会会,这一间私人会所接纳了朝中二品到四品将近三成的重臣,大尚律法,四品以上的重臣,是可以入朝面君的,可可你这一脚便直接插到了皇上面前。”一条一条襄王在我面前铺陈开来,我竟不知道事情竟有如此严重。 “然后就是今天刚刚开张的养生会馆,心机之巧令太子都震惊不已。不妨告诉你,今日太子妃前来是为打探你的养生会馆的虚实的,太子在襄王府等待消息,谁知竟等到了天黑还不见太子妃回来!太子这才与本王直接到养生会馆一探究竟。拉笼朝臣,竟把心思动在他们的夫人身上,如此无所不其极,你究竟意欲何为?” 现在想想,我的确做事不谨慎,竟捅出了这么大的一个蒌子。 “你若是一个男子,倒还可以想得通,无非是为了一番作为,日后进入朝堂出将入相,可偏偏你是一个女子。风靡阳京的街头小调是出自于你之手吧,清心茶坊的红茶也是你的功劳,云水阁、私人会所的所有奇思妙想,甚至茶点小吃你都有有份参与。身负奇才,却文质粗陋;不懂风俗礼法,处事却又圆滑狠辣。对西北叛变、对王长明决断清晰,毫不迟疑;对本王、对太子却又事事隐忍、不留首尾;对下人宽严相济,连太子妃都对你琢磨不透,这些手段你是从何处学来的?谁家父母会如此费心教养自己的女儿,教会了她千般本领,又不教她断文识字;教会了她待人处事,却不教她风俗礼法。是否要留你一命,已在太子的一念之间,若不是那日你献出的平叛之策,令太子犹豫再三,现在只怕你已身在大牢了。”襄王一口气说完,似是长叹道,“太子对你的才能即有欣赏又有忌惮,只看你做何抉择。” 四周真安静,前两天墙角的秋虫还在叫,今天竟然全都了无生息了。有些冷,由内而发的冷,手脚冰凉的都有一些麻木了。我缓缓站起身来,站在襄王面前,深施一礼,“多谢王爷坦言相告,可可感激不尽。” “本王说了这么多,只换来可可你的这一句谢吗?”襄王扶起我,“你没有什么辩解的吗?” “王爷可曾见过猫狗打架吗?”我问。 “什么?”襄王没听懂,不知道我想说什么。 “可可家中曾同时养过一只猫和一只狗。”我缓缓的说道,“这两个小东西自从第一天见面起,就不停的打架,几乎没有消停的时候。” “这与你现在的事情有何关系?”襄王问。 “听我说完,”我回身在石凳上坐好,襄王也坐下来,耐下性子听了下去。“我不想让它们如此,却又不知道它们为什么会一见面就打架。有一次,一个邻居告诉我,他们之所以会一见面就打架,是因为它们思考事物的方式不同。比如说狗高兴的时候,会摇尾巴,但对猫来是竖起尾马是警觉的表现。当我家里的那狗摇着尾巴走向猫的时候,那只猫已经开始全身戒备,准备进攻了。再比如说,狗把爪子搭在你手上,是表示友好,但对猫来说,这便是挑衅,正是因为如此,它们永远没有安静的时候,见面就打架是必然的。” 章节目录 第十九章 襄王来访(三) “说句犯上的话,可可与太子王爷,就好比那只猫和那只狗。在太子眼中,可可是一个勾结朝党,居心叵测,意欲对大尚国图谋不轨的人。可是可可实际上只是一个为了自己生存,费尽心机,四处奉迎的弱女子而已。可可本意只想赚些小钱,日后有个保障,谁知到了太子眼中,竟成了太子的潜在的威胁。” 我从脖子上摘下玉泉令,递与襄王,“这便是玉泉令。” 襄王接过,看了一眼,“给我看这个做什么?” “王爷今日深夜来访告知此事,想是瞒着太子前来的,王爷厚恩,可可心中岂能不有所感念,若可可再有所隐瞒,实在是说不过去。”我收回玉泉令,重新挂在了脖子上。“可可曾说过自己的来历,只是王爷不信罢了。” “本王的确曾到柳阳城派人查探,难道还有没查到的地方吗?”襄王道。 “不是,王爷你记错了,你可记得当日我们在山神庙里,你就曾问过可可老家是哪里?”我提醒道。 襄王愣住了,顿了一下,犹豫道:“你说,你是从天上来的。” 我点头,“我还说我不知家籍何处,不知往何处去,我只是在找一条路,一条能回家的路。” “什么意思?”襄王的语气里充满了迟疑。 “这不是这个世间的人。”我道。 “什么?”襄王‘噌’的站了起来,“你是……鬼?” 我有些无语,你见过这么活蹦乱跳的鬼吗?刚刚坐下的我不得己站了起来,伸手制止襄王道,“王爷不要怕……” 襄王一把抓起我的手,“果然手感如此冰凉。” 我抽回自己的手,“可可不是鬼。”夜里天气凉,我那是冻的。 “春儿,端杯热茶来,给我暖暖手。”我高声叫道。 “王爷与我相识已久,你觉得可可是鬼吗?”我软言问道。 襄王将信将疑坐了下来,“哪你说的到底是什么意思?” 春儿已将伤口包扎好,只过了一会儿,便把热茶点心放在石桌上,居然还拢了一盆炭火,不要太贴心了。 “来了这么久,才把茶奉上来,可可真是失礼了。”我为襄王斟上一杯茶,权当压惊。也为自己倒上一杯,慢慢的喝着,好好想想应该从哪里说起。 “可可不是鬼,也的确不是这个世间的人。这话虽听起来匪夷所思,但却是事实,可可实在不想欺瞒王爷。”喝杯茶,觉得身子暖多了,我才慢慢的开口道。“我是穿越而来,有些话可能王爷听不懂,但其实为何来到这里,可可也不懂。” “你且说来听听。”襄王也恢复了平日镇定的样子。 “可可家乡是与这里完全不同的地方,那里是王爷完全想象不到的一个世界。在我们家乡,足不出户便可知晓天下事(电视互联网),坐在一个铁皮车里,不用马拉,也可日行几千里(火车高铁),就连收割庄稼也不需要人亲自动手,一夜之间良田万顷就可收割完毕,自动入仓。从京城到柳阳城,我们坐飞机飞过去只需要一个时辰……相比在我的家乡,可可在大尚国所做的这些只是些小把戏罢了。”我愈发的开始想家了,一说竟停不下来。 “在我们那里,人与人之间是不用行下跪礼的,男人与女人也是平等的,女子可以入学,可以作官,可以当捕快(警察),可以做生意赚钱养家,与男子享有同样的地位。朝堂的政治兵法,只是我偶尔的兴趣而已(得益于平时爱看一些历史战争题材的电视剧)。另外在我们家乡一个男人如果有三妻四妾是要坐牢的,因为我们有一夫一妻制,所以可可也曾跟太子与王爷说过,我的夫君必须是唯我一妻。” 襄王若有所思,身体状态放松多了,拿起茶杯喝了一口。 “王爷你说我文质粗陋,可是我在我们家乡可是正经的高材生呢!按照你们的说法,我也算是学富五车(从小到大的教书不只五车)、才高八斗(唐诗宋词都会背一点)、上知天文(学过天文的基本知识)、下知地理(高中时候学过的物理算吧)、中调人和(思想政治)。多才多艺,无所不通。”襄王不经意的抽抽嘴角,好像有些夸张了。 “可是到了这里,我便完全成了一个废物,肩不能挑,手不能提,打一下就痛,碰一下就伤,前些天摔了一跤,就让我在床上躺了八九天。关键的问题是你们的字跟我平时用的字还不一样,每次看都要费好大的力气,但我已经很努力的每天在习字了。” “所以,你才会这么形状怪异,与众不同?”襄王问。 形状怪异?这是什么词,我摸摸渐渐已经长长的头发,“是在我们家乡,很少有人会留太长的头发,因为不方便。” “那你为何会来到这里?”襄王问。 “我也不知道,只是有一天,玉泉令突然把我带到了这里,这叫穿越时空,在我们那里,这种说法是常有的,只是我没有见过,没想到竟然发生在我身上。”我解释道。 “玉泉令?”襄王疑惑道,“据王长明所说,玉泉令早在几十年前便是玉泉宫的圣物,怎么会在你身上?” “我也不知道,这玉泉令本是从小就带在我身上的,直到来到这里之后,我才知道玉泉令是玉泉宫的信物,偏偏玉泉宫的宫规,凡持有玉泉令者即为宫主,因此,我便被刘郁白他们找到,成为了玉泉宫的宫主。”我解释道。 “这么说,一切都是阴差阳错?”襄王道,话说我讲了这么多,你到底听懂了多少? “也并非全部都是阴差阳错。”我答道,“玉泉令本是二十余年前玉泉宫的花无措宫主所持有的,为何会到我的身上?又为何把我带到这个世界来?这个答案恐怕只有花无措知道了,玉泉宫找了花无措二十余年都遍寻不到,我要找到恐怕也是十分艰难,首先找人是需要经费的,所以我这才心甘情愿的加入到玉泉宫,努力的筹措经费,来寻找花无措,就连清心茶坊,私人会所、养生会馆,也是我为了搜集信息寻找花无措而设立的。” 章节目录 第二十章 襄王来访(四) “花无措便是你回家的通道?”襄王问。 “也许是,但在没有找到之前,一切结论都为时过早。”我道。 “可即便答案是不确定,你也如此的竭力去找?” 我点头,“我不属于这里,终有一天我会离开,可能是找到花无措之后,也有可能是用一种我根本意想不到的方式离开,无论是我是否愿意。就好像是无论我是否愿意,就把我带到这里来一样。所以王爷——”我顿了一下,不知该如何说下去。 “所以要我如何。”襄王看着我,问道。 我深吸一口气,“所以王爷,不要喜欢我,这里任何的感情,我都还不起。” 炭盆里的炭火静静的燃着,旁边的梧桐树叶都已经落光了,变的光秃秃的。清冷的月光毫无遮挡的照下来,横横竖竖的枝桠在青石板上投下模糊的暗影。夜已深,月更明,我从未见过如此明亮的月色,如果是现代,可能中秋节已经过了。 襄王转过头去,似是在欣赏院中的景色,我垂下头,因为我知道襄王在有意的避开的我的目光。无论是谁被看穿心事,心里都会觉得不好意思。他没有反驳我的话,从他因为我的失踪而担心,因余阳而吃醋,因我说话前后不一而生气,因我去拜访他而为我小心翼翼,我份感情我心里一直都很清楚。直到他今天背着太子来找我摊牌,我怎么还能装作什么都不懂呢?就算他时常话不多,但他每次看我的眼神都让人难以承受,或是担心,或是疑虑,或是负气,或是故作冷淡,这份感觉只能骗得了他自己,却骗不了别人,就连太子也因此对我多多忌惮而不敢轻易出手。 把事实告诉他,一是不想欠他这份情,二是不想他越陷越深,三是解除他心中的疑虑,从此不要再因为这些事而怀疑我对大尚国图谋不轨。 “今天可可的话实在太多了,王爷可能一时半刻无法接受,但无论如何,请王爷相信,可可虽然偶尔手段狠辣些,但也仅仅是为了自保、为了回家而已,从没有害人之心。今日天色已晚,王爷不如早些回府休息,若还有疑问,可随时来问可可,可可必定知无不言。”因为事到如今,也没什么东西可瞒他了。况且寻找花无措现在仍无头绪,时间有的是。 “也好,今日的确已经太晚了。”襄王站起身来。 我也站起身来,“可可送送王爷!” 襄王立定站住,没有动身,“今日你的话匪夷所思,但本王信了。可太子殿下未必会听这些,他所关心的不只是你的来历,还有你是否可以为他所用?” “可可明白,所以可可会在回家之前,尽心为太子殿下效力,即便帮不上什么忙,也尽量不为太子殿下添麻烦。”我平静的说道。 “你当真准备掺入到太子与二皇子之间的斗争当中来?你不过一区区女子……”襄王担心道。 “王爷应该明白,可可不只一个区区女子,连太子都曾说过想让我帮他,况且现在我已经无法抽身了。就算我两边谁也不投靠,就算太子放过我,任由我自己逍遥的过日子,可二皇子会放过我吗?我出入在太子身边这几次,只怕已经传到二皇子的耳朵里了。另外,太子难道不担心我去投靠二皇子吗?两边都不投靠的结果,就是两边都得罪,最后会死在那一边的手里,我自己都搞不清楚。”月光中襄王目光愈加阴郁,我缓缓说道,“所谓遗世独立会比墙头草死得更快,太子即是悬于我头顶的钢刀,也是我的救命稻草。” 襄王黯然垂下眼睑,“个中凶险,原来可可已经参透,那本王也多说无益。其实本王也曾想过,有两条路可保你平安。一是你抛下这里的一切,你的财富,你的身份,独自一人远走高飞,到一个没有人认识,没有能找到的地方去,可你是不可能这样做的。” 我点头,“王爷说的是,且不说为了寻找花无措,若要我现在抛下玉泉宫上下的教众,可可的确难以做到。” “第二,是做我的侧王妃,只要你是我的人,太子便不会动你,二皇子也不敢对你轻举妄动。就算是皇上下旨办你,有我祖上的累世军功,也可保你平安。”襄王的声音沉闷的毫无生气,他知道这条路我依然是不会选的。我选的路即使要披荆斩棘,艰难万分,也会自己撑下去。 “王爷深情厚意,可可今生无福消受了。” 我走在襄王身前,为他带路,毕竟出门的时候,不用再翻墙了。襄王跟在我身后,穿过两道门,走到大门前,“王府的路远的得,要不要可可为王爷备马?” “不用,我的马栓在你家屋后的榆树上,本王自己去牵便是。”襄王道。 我不由得笑了,“你笑什么?”襄王问。 “王爷不早说,早知道就不用绕这么远,送你到大门口了,直接让你翻墙多好。” 襄王听罢也笑了,这是我今天晚上见到他以来,第一次露出真心的笑容,“可可无论在何时,发生何种状况,都能以开颜一笑来面对么?” “王爷谬夸,可可只是觉得现在局势并未到无法转寰的地步,用不着整日愁眉苦脸的。” 襄王点点头,“被可可这么一说,本王也觉得轻松了许多。今日且先到此,改日若有其它事情,再来向可可讨教。” “不敢当,可可随时恭候,只是下次如果有事,王爷只管派人捎个信便行,我可以去襄王府拜访。若王爷实在等不及,急着要来找我,也请走正门吧,翻墙的话毕竟有失王爷您的身份。”我一半认真一半玩笑道。 襄王挑高了眉,看了看我身后的正门,“这门太矮了,即便是走正门,于本王身份来说,也是有碍的。” 这是什么意思,他是在嫌我门庭低,不配与他来往吗?襄王见我一时失神,轻声一笑,转而消失在夜色中。果然,听这些人说话,不能只听字面上的意思。 章节目录 第二十一章 重归商场 冬天很快就来了,阳京的冬天干燥少雨,坐在清心茶坊的茶楼上向窗外望去,少了碧心塘边绿荫绕堤,倒平添了清凉的雅致。天气不算坏,阳光暖暖的照在湖面上,更显得湖水清澈见底,倒不像前些天秋雨湿冷,连带着心情也差了许多。 自上次襄王夜访,已经过去半个多月了,之后似乎什么事也没发生,我依然安安稳稳的做我的生意,赚我的钱,只是太子妃自那日后便没有再去过养生会馆。不过也是,太子妃是何等人物,怎么能随便到平民区闲逛呢! 我一手翻开账本,另一只手拨打着算盘,宋文儒恭恭敬敬的立在一侧,“不错,出入并不大。”我合上账本,交给宋文儒,“清心茶坊和碧心塘茶坊两头跑,辛苦宋掌柜了。” “不辛苦,为大小姐做事自当竭力。”宋文儒接过账本道,“只是这几天天气转冷,京城炭价飚升,所以这些日子的纯利润有所下滑,在下怕未来的几个月里,一直是这种情况,恐怕会让大小姐失望。” “天冷了,炭价贵也是情理之中的事,冬天来喝茶的客人本来就会减少,我不会怪你。好在咱们茶坊口碑一直很好,况且冬天正好推荐客人在店里自己动手泡茶,茶坊交给你,我还是放心的。”炭炉上的茶水微微冒着热气,茶香满室。 宋文儒站在一侧没有说话,我啜了一口茶,“还有什么事吗?” “大小姐,在下听说刘堂主两日前派人从秋山拉回几车叫做‘煤’的东西,比炭好用,在下想是否可以匀一车给茶坊?”原来他的心思在这里。 我笑了,“宋掌柜的鼻子好灵啊!不过这批煤拉回来,我是有别的用途的,暂时先供着私人会所和养生会馆用,茶坊等下一批吧。” “是。”宋文儒没有要到煤,只好算了。 “不过听到宋掌柜的,我还是很高兴的,说明宋掌柜的确为了生意而上心了,若人人都如你这般,我可就省心了。”我道。 “宋某惭愧,只为自己一家谋利,全不似大小姐这般要为全局考虑。” “罢了罢了,以后这种奉承的话还是少说吧!”我打断道。 “宋某还有一事要禀告大小姐。”宋文儒道。 “何事?” “这些天散茶的柜台有宫里的人来买红茶,买的也不多,每次只买二两红茶,起初在下也没在意,直到有一日查点收入时,发现了内府的库银……”宋文儒小心道。 “所以你判定是宫里的人出来采购红茶?”我问。 “是,在下以为既然宫里的主子们喜欢红茶,而大小姐与太子和襄王的关系也不错,是否可以把红茶直接买给宫里,一来利润有保障,二来对咱们茶坊的声誉是有帮助的。”宋文儒道。 我想了一下,“暂时不要,第一,用内府库银的不一定是宫里的人,第二,宫里的银子不是那么好赚的;第三,咱们这个茶坊最好离皇宫远一些。”玉泉宫在我的手上,的确正在从江湖帮派转化为商会,但也不能一时忘形,忘了自己的本行。 “是,属下遵命。” “不过,”我顿了一下,“下次他如果再来买,我们还是照样卖给他,做生意哪有挑客人的道理?但还要是谨慎些,最好能确认他到底是不是宫里的人。” “是。” “你先去忙吧,稍后我走的时候,再派人去招呼你一声。” “是。”宋文儒开门,退了出去。 “春儿,晚上去燕楼打听一下,郁言何时能回来?”我吩咐道。 “好的。”春儿应道,“刘副堂主去西北寻找煤矿,已经去了大半个月了,前些日子飞鸽传书回来,说那里的土地虽然贫困,但却是开矿的好地方,如果把这些煤都卖到各地去,咱们玉泉宫可就发财了,再也不用像以前那样穷巴巴的过日子了。” “现在咱们玉泉宫也不穷。”我提醒道。 “是啊,自从宫主来了,咱们的日子的确好过多了,以前刘堂主整天日要担心王长老解散燕楼,现在燕楼不但人变多了,这个月每日所需用度足足提高了三倍。连聚贤堂、聚财堂的教众每月的工钱都翻了一番呢!”春儿道。 “春儿对这些如此了解,看来真的在准备接掌玉泉宫的生意呢!”我道。 春儿撇了撇嘴,“春儿想又有什么用?宫主不照样把养生会所经理的位子,给了一个刚跟了你不到一个月的白如苓!宫主为何不好好再看看呢?养生会所是宫主辛辛苦苦办理起来的,万一她管理不好,宫主之前的辛苦不就白费了么?” “只是一个经理而已,她若干不好,直接让她走人就是。本宫主也是看她人比较老实,聪明好学,话虽不多,但极懂分寸,应付那些官夫人非常合适,况且我也没有甩手不管啊!这些天我不是每天都去养生会所转一圈嘛!”这白如苓是太子派来的人,太子虽然没有明说,只是派一个人到养生会所去做工,而我一时也没找到合适的经理人选,干脆便让白如苓做了经理,一来白如苓在管理人员方面的确相对于其他人比较合适,二来也是为了让太子放心,现在养生会虽然是我在赚钱,可怎么着也在你的眼皮底下。虽然我与太子对此事都闭口不谈,但彼此都心照不宣。 “春儿啊!”我拉住春儿的手,“你是想接管养生会所,还是想接管整个聚财堂?”我问。 春儿瞪大了眼睛,垂下头仔细想了想,“春儿想有自己的生意,和宫主一样独当一面。” “有志气,既然这样就在我身边多待两年,把所有的生意都摸熟之后,自然有你的大展拳脚的地方。”我拍拍她的手。 “可是春儿感觉,无论如何也学不到宫主这样子。”春儿有些懊恼。 “人和人本就不同,不必事事都以我为标准。与其做别人的影子,不如做真正的自己。”我道。 “做自己?”春儿想了想,“宫主准备如此经营煤矿?” 我那只拉着春儿的手顿了一下,刚刚我们说的是同一个话题吗?春儿你的思维也太跳跃了。 章节目录 第二十二章 煤矿 “我不准备经营煤矿。” “为什么,大冬天谁家不烧炭,宫主不是说过煤矿是一个极为赚钱的买卖吗?”春儿不解的问。 “是能赚钱,可问题是,太能赚钱了。”我叹道,没办法,煤老板没那么容易当。 “春儿不懂。”春儿想了想,没想明白其中的关窍。 “一般的煤矿起码可以产十几万亿斤的煤,而且基本上不需要什么成本,挖出来就可以用。如此大的利润被我吞了,这样太显眼,容易招来是非,这种是非对玉泉宫来说将是灭顶之灾。第二,开采煤矿需要雇佣大量的矿工,还要牵涉到安全、技术、运输等等方面的调度,莫说以我一人之力,就算把玉泉宫上下所有的生意都停掉去经营煤矿,也未必能忙得过来。”一个煤矿背后如此没有当地政府的支持,迟早会被封掉,到时开采到一半,前期投入的资本收不回来,得不偿失。 “既然行不通,那宫主为何让刘副堂主去寻找煤矿呢?”春儿越来越不解。 “这么大的蛋糕,任何一个人都吞不下,能吞下的只有朝廷,这也算是我送给太子的一个礼物吧。”我喝下一口茶,既然决定投靠太子,那自然要拿出些诚意。 “可是,这么大的发财机会,便宜了别人了。”春儿可惜道。 “人生的境界并不在于你是否有能力拿得起,而是在于你是否有心胸放得下。煤矿对于我来说我拿不起,那我只好放下了。”我道。 春儿绞着手指头,“春儿永远想不到这一层,永远及不上宫主。” “不过你说得也没错,煤矿是一块大肥肉,就算我吃不到肉,从上面刮层油还是可以的。” 从私人会馆传来的消息,张鞑已经剿灭造反农民,并将匪首张黑子就地正法,如今还在当地维持治安。战后的安抚工作尤为重要,这关系到这伙人日后会不会死灰复燃。可没办法,老百姓没东西吃,只能起兵造反,说来说去,还是朝廷缺银子。这个时候跟太子送煤矿,正是好时机,可以让太子立一大功。 我心里暗暗的盘算,“春儿,郁言回来之后,让他立刻来见我。” “是。” ------------------------------------------------------------------------------------ 当我将一车煤拉到襄王府的时候,王爷的管家围着煤车转了好几圈,“敢问可可姑娘,这东西为何物?” “煤炭。”我含笑作答。 管家又围着煤车转了一圈,“虽与平日见过的木炭有些不同,但可可姑娘为何把这炭拉到王府中来啊!” “哦,”我解释道,“这几日天气转凉,炭价飞涨,偏偏如今朝廷缺银子,我便拉些来送与太子殿下的。” 这下管家更不能理解了,朝廷缺钱也不至于连车炭也买不起吧! “太子殿下今日可要到府上?”我问。 管家恍过神来,“可可姑娘跟我们王爷说要见太子,一下朝,太子便来了,现在正与王爷在书房议事。” “好,书房好,书房安静。有劳管家带我去,这车煤先拉过去,拉过去后劳烦管家找人看着,谁也不许动。”我吩咐道。 “可可姑娘放心,定把东西给姑娘看好了。”管家应道,没事动它干嘛,还蹭一身黑。 跟着管家到了书房,只见襄王与太子同坐在坐榻上,正在商量着什么事情,两人一脸愁眉不展,见到我,也只是招手打个招呼,“可可来了,坐吧!” 我坐下,很快有人上茶过来。“殿下与王爷在商量何事?怎么都愁眉不展?”我问道。 “朝中琐事,甚是烦心,不过也无碍。不知可可找本宫何事,还特意让令则把我叫到王府中来?”太子问道。 “多日不见太子殿下,挂念得很,就想着带点礼物去见见太子殿下,怎奈何殿下不常出宫,可可只好请王爷帮忙了。”我道。 太子整天为朝中的事忙得不得了,被我这么叫出来竟也没有发火,依然温言笑道,“可可挂念本宫?这可真是如何是好,只怕令则要心中不平了。” 我瞪了襄王一眼,你都跟太子说了什么?襄王装作什么也没看见,依旧在那边喝茶装傻。其实差不多我也知道,襄王必定跟太子说我与他情投意合,所以太子才一直放纵我安心的做生意。 “殿下哪里话,这与王爷关系不大,实际上可可这次来是想问一下,有关于西北平叛的事宜。” 太子斜卧在榻上,探究的目光扫了我两眼,“可可为何突然提到西北平叛?如今西北的匪患已平,京城中无人不晓,可可为何还要专程来找本宫打听呢?” “因为可可知道,匪患已平,但民患未休,解除民患,只杀一个张黑子是不够的。”我正色道。 太子见我不似是在玩笑,也正经了起来,“你有何想法?” “殿下可否告知可可,刚刚与王爷正在为何事烦恼?”我问。 太子与襄王互相对视了一眼,襄王道,“如今国库空虚,本王与太子正在拟定如何加重税收。” “前期招抚张黑子所花的二十万两算是打了水漂,之后又起兵平叛,后绪在灾区办粥厂,以及来年购买粮种,皆需要大量花费,为了这西北的三年旱灾,国库早已入不敷出。再加上如今北疆也不平静,可现在连军饷都捉襟见肘,老百姓造反,尚且容易对付。这军队要是哗变,则是天下大乱,举国不宁。”太子忧虑道。 “所以朝廷决定加重税收,充实国库?”我问。 “不错,但要从何处征税?以何种名目征税?以及要征多少?朝臣们商议来商议去都没一个好的法子。此中千头万绪,征税太重则引起民怨,征税太轻,又收不回来银子,实在是两难。”太子一边叹气,一边道。 前面的两个人讲到政事一个个愁眉不展,真不知道当官有什么好的,这么累。整天要么是挖坑给别人跳,要么就是挖坑给自己跳。 我清了清嗓子,“殿下,可可倒是可以捐出些来应应急。” 章节目录 第二十三章 煤矿(二) 太子一听笑了,“想不到可可竟也有这爱国济世之心,那可可准备捐出多少呢!”明显不相信嘛! 我伸出一个指头,“一千万两。” “一千万两?”襄王重复道。 我肯定的点点头。 “可可,你这个玩笑开的大了。”太子一笑,没有当真。 “殿下,可可平时是喜欢开玩笑,但这次却是认真的。”我极其认真的说。 “可可,你可知一千万两是多大的一个数目,如果现在国库内有一千万两银子,就完全不用再征收重税了,本王自然知道你做生意是有一套的,但这一千万两还是太夸张了。”襄王道。 太子见我不是真的在开玩笑,但又不相信我真得能拿出一千万两银子出来,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其实,这一千万两也不是可可的,而是它本来就在地里埋着的。”我解释道。 这么一说,他们两个更糊涂了,“莫非可可你挖到了宝藏?” “不是宝藏,但也差不多,可可挖了几车,今日还带了一车来,就放在书房门口,殿下与王爷要不移步去看一下?”我站起身来问道。 两人站起身来,吩咐身边的人披上外衫,随我走到屋外,然后就看到了那黑黑的煤。 “这就是可可你所说的宝藏?”太子问道。 “不错。” 太子绕着煤车转了一圈,回身对我说道,“本宫知道,可可特意把本宫从宫里叫出来,绝对不是为了戏耍本宫。可为什么本宫偏偏觉得,可可就是在戏耍本宫呢?” “当然不是,可可就算有那份闲心,也没那个胆子。”我走上前道:“此物称作煤,是从距北京两百里之外的秋山上挖出来的,可用来烧火取暖,比普通的木炭要好用上几倍。开采比较简单,挖出来就可以用,而且储量巨大,足有数亿吨。若用此物来代替市面的木炭,必能降低木炭的价格。”指着那车木炭道。 “可即便是如此,这与当前朝廷的困局又有何益呢?”太子追问道。 “殿下,所谓征税,无论征多征少,都会引起民怨的。国库的来源若单靠税收支撑,一旦遇到天灾人祸,必定难以为继,致使民怨沸腾。就如同此次西北三年大旱,便使国库空虚,难以维持。说句不好听的话,朝廷也要学会做生意啊!” “可可的意思是,要朝廷来卖煤?”襄王道。“这岂不有失官家威严?” “我的意思是,以官家的名义扶持地方商家开采煤矿,所得利润,商家与朝廷按比例分配。所开矿的商家都由政府指定,须有朝廷颁发的煤引才开挖,若没有煤引私自开挖便交由刑部,处于重罚。当然煤引也不是随便可以得到的,须得竞标所得。这样一来二去,朝廷不就有银子了吗?如今冬季已经到了,正是用煤的时节啊!”我一边说,太子便一边绕着煤车转圈,听我讲完,他缓缓停了下来。 “如此一来,就不用再加征重税了!”太子道。 “不只如此。”我掏出一张图来交给太子,“前些日子可可派人到西北寻找煤矿,这张图上所标识的便是已找到的西北煤矿分布图。”太子接过来仔细查看。 “西北虽然土地贫瘠,却发现那里蕴藏了大量的煤矿,如今西北战事已停,可那里百姓依旧要靠朝廷赈济方可度过灾年。现在正处于冬季,据来年开春种田还有四五个月,朝廷若只开办些粥厂,就算喂饱了他们的肚子,闲来无事他们也只打架生事,难免不闹出些事端来。若朝廷率先在西北开采煤矿,一来可以换来银子充实国库,二来可以安放流民,年青的劳力去挖煤,老弱妇孺去做饭,给他们一个机会自力更生,也可以为朝廷省下一笔银子。” 太子将手中的地图翻来覆去看了又看,“是,的确如此。” “殿下,可可说要捐一千万两,所言非虚吧?”我道。 “可可今日之策,千金难买。”太子喜不自胜,都有些失态了。“可可今日献此良策,功在社稷,本宫重重有赏……赏你些什么呢?可可你想要什么?” “殿这这么一问,可可倒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了,既然这煤是可可发现的,那请到时赐给可可一张煤引吧!”我道。 “好,”太子走到煤车前,不由感叹道,“这真是好东西,如此一计,可解决朝中诸多问题,国军空虚,安抚西北,军饷匮乏都可一次解决。事不宜迟,本宫要马上回宫着手办理此事。”太子说罢就要走人,看来他完全没把要赏我的放在心上。 “殿下,”我忙叫住太子,“此计虽看似简单,操作起来极为繁琐,殿下还是静下心盘算好再说吧!”真要那么简单,我自己都能干了,哪里轮得到你来白占便宜? “是,本宫的确有些操之过急,但也要加紧办理,早一日办好,朝廷之危便可早一日解除。福禄——”他叫他的亲随。 “在。” “去派人把这车煤炭送往工部,让工部拟一个可以开挖的方案出来,我这就进宫见父皇,报告这个消息,还有,通知如今在京的西北官员,今夜到太子宫议事。荣源——”太子叫他的另一个亲随。 “在。” “写信给张鞑,让他暂时不要退兵甬州,驻守西北,万一煤矿开挖,他与他的守军要维持矿区的稳定。”太子道。 一封信就能调动指挥张鞑的军队,看来张鞑已经完全归顺太子了。 “可可——”太子叫我。 “是,”怎么还有我的事? “这煤矿如何开挖,工部也没有挖过,你那挖煤的几个师傅本宫想借来用一下。”太子说道。 “殿下客气了,有什么问题,殿下派人通知可可即可。”我尽量配合。 最后,“令则,你陪我进宫见父皇。” 襄王伏首,“是。” 一转眼,太子与襄王便走了,接着煤车被拉走了,再然后只剩下我与管家站在萧瑟的寒风中,我是客人啊,你们这样是不是太过份了? “寿伯——”我叫道。 “可可姑娘。”管家立在我身侧,应道。 想了想终究没什么话说,“今日就不去拜见三位侧妃娘娘了,我店中有事,先告退了。” “是,老奴送姑娘。” 章节目录 第二十四章 襄王再访 相比之下,之后的日子我过得相当自在。当然,这个相比的对象是太子。由于忙着在西北开煤矿,太子已经连续两个多月没出宫了,当然也就没有再花心思针对我了。我每天照样核对账本、巡视店铺、或者陪襄王的三个侧妃打打麻将,再就是在茶坊一待一下午。 这两个月里,寻找花无措依然没有进展,我已经能以平和的心来看待每一个与他有关的消息了。王长明依旧没有踪影,没关系,他依旧是在被监视中,只不过监视他的人从我换成了太子,没有任何差别。玉泉宫一切照样运行,每人各司其职,该干嘛干嘛。真正到了冬天,京城下了一场雪,白皑皑的雪盖住了冰封的碧心塘,清心茶坊里依旧茶客爆满,热闹非凡。 天太冷了,路不好走,这两天便躲在家里没有出门,账本有人送过来,玉泉宫里发生了什么事自然也会有人立刻来禀报,有什么特别的消息也会第一时间由春儿告诉我,雪景看烦了,就去练字;练到手酸了,就喝茶吃点心;点心吃腻了,就看看账本……一天又一天,天天如此。时间好像停在这里,一天一天不停的打转,除了每天黄历上的的禁忌不同外,生活没有任何差别。 今天有所不同,襄王又来了,这次他是大摇大摆从大门进来的。前厅太冷,直接把他带到了书房。 “雪天路滑,王爷怎么有空到可可这里来了?”我用炭火炉一边为他煮着奶茶,一边问。 他行至我的书桌前,拿起我写的厚厚一叠字,“‘念去去、千里烟波,暮霭沉沉楚天阔’。可可好文采,只是这句子太伤感,不似是可可的手笔。” “可可写不出这样的句子,”我端了杯奶茶送到襄王跟前,“那是之前我学过的词,用来练字的。” 襄王一只手接过茶碗,一只手拿着稿纸,“可可的字已经练得初具字形了。”初具字形?这是在夸我吗? “可可手脚粗笨,这字练了有四五个月,也就只得‘初具字形’而已 。”我自嘲道。 襄王喝口奶茶,“你行事已经高人一筹,若事事都让你占尽上风,岂不气煞旁人!” “王爷武艺可可是见识过的,不知王爷的书法如何?王爷不如给可可题句词吧,可可可以用来做为书帖,日后练字也好有个样本。”我道。 “好。”襄王欣然同意,放下手中的茶碗和稿纸坐在书桌前,铺好了纸,蘸饱了墨,略一思索,抬笔写道:“软风醉烟楼,冷月一江秋。” 我念了一遍,赞道,“王爷,好字。我要收起来,留作传家宝。” 襄王淡淡一笑,“真好。” 我好奇的看向他,“什么‘真好’?” “今日真好,”襄王拉我坐在他身旁,“可以和你谈谈诗、写写字、说说话、喝喝茶,共处一室,气息相投,没有外人打扰,不用顾忌政事,只有我和你,在这里感觉很舒服。” “可可也有一个多月没有见过王爷了,王爷政事繁忙,想是累着了,今日若是无事,在可可这里权当休息,不必见外。” “可可,”襄王一只手轻轻搂住我,“这一个月来,本王好想你,本王从不知道思念一个人竟是如此辛苦的一件事情。” 我想轻轻的挣脱开,“王爷——” 襄王的骤然加重了力道,硬是不让我挣脱,“本王知道你要说些什么,你与我迟早会分离,所以,你觉得我们不应该在一起。可你是否有想过,你喜不喜欢我?不要想应不应该,问一问自己你想不想,你想不想和我在一起?” 我靠在他身怀里,乖的像只猫,反正我也挣脱不开。“王爷,可可做事从来只从现实考虑,甚少考虑现实之外的事情。” “没关系,从现在开始想。”襄王的声音在我耳边呢呢喃喃:“本王知道,你有你的坚持,你无法接受这个世界对女人的偏见,无法接受本王的三妻四妾,无法接受这里与你家乡的天差地别,如果抛掉这些再想一想,你能单单接受本王吗?” 窗外的雪光渗进来,书房里很安静,只有盆里的炭火哔哔剥剥的响。 “本王也知道,让你留下来,实在太自私了。可每当想到你要走,本王的心就很难受,就如同被挖空了一般。可如果让你留下来,让你面对着纷纷扰扰,本王也是很不忍心。可可,怎么办呢?你不是很有办法吗,有没有一种办法可以两全呢?” “王爷,”我用力从襄王的怀里挣脱出来,“出什么事了吗?” 襄王柔柔的看着我,“没什么大事。” “王爷今日来找可可,究竟所为何事?”我问。他不会大雪天平白无故的跑到我这里来,只为了喝茶聊天讲情话。 襄王见我追问,温言答道“明日皇上要见你。” “我?”我指向自己的鼻子,“我要进宫?” “不,明日皇上会微服私访,称要见一见你,太子让我偷偷给你捎句话,要你早做准备,免得到时候你措手不及,乱了分寸。”襄王道。 “王爷,这还不是大事?你是知道的,我对大尚国的礼仪一知半解,皇宫的礼仪更是一窍不通,到时候你不怕我惊了驾?”我道。 “不用慌,皇上此次是微服出巡,在外面为了避免招摇,一切礼仪都会从简。况且可可对大尚国有功,就算稍有不慎,皇上也会念你不懂规矩不会责怪你。”襄王安慰道。 “太子把我的事告诉皇上了?”这太子到底哪根筋搭错了,怎么会把我供出来呢,他难道不知道我如果暴露的话,他也会受牵连吗? “不要怪太子,这些日子太子因煤矿的事立了大功,朝野上下无不对太子赞赏有加。二皇子一党自然不肯干看着太子占便宜,不知从那里得知是你向太子献计,并向告知给皇上。太子无法,只得主动向皇上提到你,并说你虽一女子、身怀奇才、不慕虚名,一时勾起了皇上的兴致,所以皇上才会执意要见一见你。” 章节目录 第二十五章 我爱他 “那明日我要何时接驾,何处接驾?”事到临头,多说无益,还是糊弄过这一关再说。 “皇上会在明日午后出宫,太子会把皇上带到清心茶坊去,你在那边等着便可。皇上也是一代明君,你不必太过紧张,只按平时的言行举止就好。只是此次与你通信,是太子私下嘱咐,可可不要到时露了馅!”襄王嘱咐道。 我无力的点点头,没有再问什么。 “可可你怎么了?”襄王见我不说话,忍不住问道。 “王爷,你下次谈情说爱前,能不能先把正事说了,可可的脑子有时候不太够用,万一猜不出各位爷的心思,到时候死不知道死在谁手里。”我抱怨道。 “你的脑子若不够用,全天下的聪明人都得去路边卖松花蛋了。”襄王又气又笑,“况且,本王的绵绵情话你不放在心上,竟为了皇上出宫的事对我发脾气,郑可可,你到底是不是女人?本王真想为你验验身!” 我退后两步,马上服软,“王爷,可可知错了。”低头做认错状。 “哪里错了?”襄王不依不饶。 我挠挠头,“可可薄情寡幸,没心没肺,不通情理,有负君意,王爷看在可可有那么一丝丝还算懂事的份上,饶了可可吧!” 襄王看着我,忍不住“噗哧”笑出声来:“罢了,现在我也生不出什么气来。只是——”襄王站起身来,走向我,每走一步,都带给我一种压迫感,一直走我跟前,“本王今日说过的话,你要好好想一想。” 这样的襄王让我有一丝害怕,我并不担心他会对我做什么,我担心的是我会作何决定。我还会对我坚持的东西,继续坚持吗?自我懂事以来,他是第一个让我有想放下自己的意愿,改变自己想法的一个男人。“女为悦己者容”,之前我对这句话一直不屑一顾,为了一个男人或是一段感情而放弃自己的自主性,多么不值。可在这一刻,我竟然出现了些许的动摇。是我离家太久,太需要一种感情去添补吗? 我抬起头,巨大的身高差让我不得不仰望着他。无疑,他是一个极为优秀的男人,无论样貌或是家世都无可挑剔,这仅仅针对这个世界而言。但这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在我耳边讲那些话时,我内心是极其欢愉的,仿佛是偷到了自己想要的玩具的小孩,一面欣喜若狂,一面又惴惴不安。或许…… 没有或许,他是朝臣,我是匪首,他有家庭,他有妻小,不我能介入他的家庭,就算他那三个侧妃容得下我,我能容得下那三个侧妃吗?心底冷笑一声,将自己刚刚那不切实际的想法压在心底,我还是我,我只能是我。 我垂下头,晃晃脑袋,仰太久了,脖子酸。 我仿佛听到襄王叹气的声音,或许他真的在叹气。他背过身去,端起书案上已经有些冷掉的奶茶一饮而尽。“总之,明日之事,你是还早做准备吧,你如果出了什么事,本王也会担心。” “谢王爷。” “天色不早了,本王该回去了。” “那……可可送王爷。” 帮他取过衣架上的雪狐披风,动手给他系上,又将牛皮手套递了过去。“本王记得第一次在清心茶坊时候,临走前,可可便曾为我整理蓑衣。” “可可只是想,王爷平日被人伺候,应该不习惯自己动手,对可可来说只是举手之劳而已。”我平静的道。 “可可似乎对男女之防不甚了解?” “啊?”披件披风而已,还牵涉到了风化问题? 襄王平静的解释道,“这种事只有妻子为夫君做,旁人是不能插手的。” 原来如此,我抽回手,“那我下次注意。” “还有上次在山神庙里,我与你坦身相对,照理我应将你收房……”襄王道。 “停——”我打断道,“坦身的是你,不是我。” “还有,你与我曾相拥一夜……”襄王接着说。 “王爷,当时事从权宜,可可是江湖儿女,不拒小节,您老别放在心上。”怎么感觉非嫁他不可,好像我毁了他的清白,必须负责似的。 “郑可可——”声音从襄王的牙缝里挤出来,我好像并没说错话。 “你若不想随便嫁人,以后就不要再做一些令人误解的举动,否则,不是所有人都像本王这么好说话。” 我应该感谢他吗?感谢他放过我。 “那……”我也不知道该如何回应,“那……雪天路滑,王爷路上慢走。” 襄王一甩披风,转身出了书房,我站在书房门口,看着襄王远去的背影,骤然觉得心好乱,怎么也静不下来。 我深吸一口冷气,努力让自己的头脑清醒过来,一定是在屋子里待久了,二氧化碳吸多了,才会这样。嗯,就是之样。 “春儿——”我高声叫。 不一会儿,春儿从隔壁的寝室走了出来,“宫主,有何吩咐?” “明天东城的利源木器行、凤来居酒楼、还有彩蝶轩,这三家的帐本全送到清心茶坊去。”我走到书房里,春儿跟了进来。 “是,我这就派人去通知这三家店铺。” “去跟红城青崖说一句,明天下午的业务报告,改为后天上午。” “是,稍后春儿亲自去一趟。”春儿应道。 “还有,通知宋文儒,明天会有贵客到访,无论做什么事情,都要多加小心。”我道。 “是,稍后春儿去云水阁时顺便拐到清心茶坊,一起通知。”春儿道。 “还有,通知郁白让他……算了,你稍后把郁白叫过来,我亲自给他说吧!”吩咐完最后一件事,我松了一口气。看,我头脑还是很清楚的,一点儿也没受襄王的影响。 “是。”春儿应道,不过我说了这么多,不知道她是不是真的记清楚了。 一会儿还得让刘郁白挑出几个身手好的人,到时候化装成茶客,保卫安全。虽然我知道,皇上出宫,一定会带几个大内侍卫贴身保护,但事有万一,还是多加份保险比较安心。就算用不到,算了,最好是用不到。 章节目录 第二十六章 茶坊来客(一) 一辆马车停在清心茶坊门口,毫不起眼。平常也常常会有马车停在那里,并不稀奇。马车来时还有几个人骑马随行,为首的一个——太子,接下来是襄王,还有几个七七八八的跟在后面,我扶着窗棱,伸头向外看,刚好看到太子也在朝我的这个打量。 我冲他一笑,缩回头去,“走下去迎客。” 带着春儿从二楼走下去,刚到楼下,便看见太子与襄王带着一个老人进了大堂。我上前缓缓一礼,“见过太子殿下、见过王爷。” 太子虚手一扶,“可可果然在这里,本宫这次没白来。”装,你就接着装。 “那还是老样子,此处人多烦杂,殿下楼上请。”我上前带路,引他们上楼。 我暗暗观察站在太子身后的这个老人,他应该就是大尚国的皇帝了。猛一看上去,与其他老人并无不同,身上所戴的衣饰也是极为普通的物件。可仔细一看,这人虽然年纪老迈,但走路昂首阔步,眉宇之间更有难以掩饰的王族之气,虽不置一词,然能不怒自威,令人不敢长久凝视。 心思辗转间,已经上了二楼,春儿与其他几个侍卫留在门外,我与太子襄王和皇上推门进去,他们三人各自坐下。我静静掩上门,回身跪下:“民女参见皇上。” 这一跪三人皆是一愣,皇上可能是没有想到,我竟然直接把他认出来;而太子和襄王没有想到,我竟然主动暴露了。按理说,怎么着也应该他们做个介绍,或是试探我一番,再表明身份,谁知我一上来便把他们的身份戳穿了。 皇上率先回过神来,“进得门来,朕与你连句话都没说,你是怎么知晓朕的身份的。” 我伏在地上,头不敢抬,“是太子殿下告诉民女的。” “哦?”皇上看了太子一眼。 “父皇,儿臣与父皇同时到这个茶坊,并未与他人透露。”太子忙道。 “皇上不要怪太子殿下,”我解释道,“刚刚民女就在这个雅间里,从窗口看到皇上的马车停在了门口,而太子与襄王殿下则是骑马而来。试问普天之下,何人的马车需要劳动太子殿下和襄王殿下两人合力护送?所以,民女斗胆揣测,马车当中坐的定是当今天子。”好像听到太子轻轻舒了一口气,说实话,他们的阵仗这么招摇,我都不好意思陪他们演戏了,太浪费表情。 “仅凭这一点你就可以断定?”皇上问道。 “当然不是,只看到马车民女也不是十分的确定,所以便下楼一看究竟,直到见到皇上这才确定下来。”我道。 “又是为何?难道朕有露出什么破绽吗?”皇上饶有兴致的问。 “皇上本人就是一个破绽,虽然皇上刻意将自己打扮的像一个普通人,但皇上昂首阔步,气度不凡,眉宇之间有一股浩然这气,这些细节凭借衣饰是无法掩饰的,这才令可可确定皇上的身份。”千穿万穿,万屁不穿。 “你叫郑可可?” “是,民女郑可可?” “抬起头来。” 我抬起头,对上那一双仔细打量的眼睛,看了一眼,觉得不妥,马上就低下头,我听说一般平民都不能跟皇上对视的,属大不敬,万一人家心里不爽,一句“拖出去砍了!”我就完了。怎么感觉有股阴风吹在脖子上,凉嗖嗖的,果然是伴君如伴虎。有这种想法无外乎有两个原因,一个是因为自己吓自己,心理反应。另一个是因为这只老虎的确会吃人,而且全凭心情,不问理由。 “果然如太子所说,聪慧灵敏,心机非常。”这是在夸我……吧!但貌似没有不高兴的迹象。“你先起来吧。” “是。”我从地上爬起来。“请容许民女为皇上奉茶。” 我立于桌边,从烧水烫杯,到取茶泡水,都在他们眼前完成。“朕平日里喝茶,都是奉茶宫人泡好了端上来,今日可以亲眼目睹泡茶的过程,倒是十分新鲜有趣。” 我分别倒了三杯,第一杯递给皇上,“那皇上尝尝这茶如何?”接着分别为太子与襄王奉上茶。 皇上喝了一口,道,“好茶,这茶朕喝过,叫红茶,是太子送与朕的,只是喝完之后便没有了,不想今日在这里竟还能喝到。” “这红茶只有本店在售,民女曾送了些给太子,不想太子竟进献给了皇上,真是小店之福,更让民女看到了太子殿下对皇上的至诚至孝之心,实在令人感动。”很好,就这样,把握这个节奏,喝喝茶,聊聊家常,然后时间差不多了,你老人家就赶紧回宫,就当没出来过。最好回头就把我给忘了,我的目的就是尽量弱化我的存在,看不见我,你们都见不我。 皇上将茶放在桌上,“太子素来孝顺,向来都是能为朕分忧的,拿这次的煤矿的事来说,太子忙前忙后,出力不少,听说这还是出自你的主意?”该来的还是来了。 “民女不敢居功,这都是太子殿下内外协调,上下臣工齐聚一心方可办成,小女子那点微末之功,不值一提。”你能看不见我,我就谢天谢地了,哪敢主动跟您讨功劳? “你这女子真是奇怪,若换作旁人,早就磕头谢赏了,哪如你这般急着把功劳往外推的?”皇上的语气我听不出是生气还是不生气。 襄王忙上前圆场道,“皇上,可可只是一市井小民,首次得见天颜,心里惶恐之极,奏对难免有失,还请皇上恕罪。”就是就是,你就是一头大象,就别跟我们这帮小蚂蚁过不去了! “在宫外不必拘礼,朕也并没有生气,朕只是感觉可可姑娘与一个人甚为相象,只是一时想不起是谁,所以才想多了解一下。可可姑娘家中可有人在朝中做过官?”皇上问道。 相像?我心中莫名一动,瞬间把思绪拉回来,应付道,“民女家中,并无人入朝为官。” “哦!”皇上若有所思,盯着我看了两秒,“罢了,说到功劳你若是个男子,朕还想着封个官给你做,可偏偏你是个女子,倒叫朕为难了。” 章节目录 第二十七章 茶坊来客 “皇上,民女这点功劳,实在不值得皇上如此费心,还专程来跑一趟,民女真是惶恐至极。”您老人家要想赏个什么人,直接下道旨就得了,干嘛从宫里跑出来,这么吓人。 “你也不必介意,今日朕出宫,也是为了散心,朕也好久没有出宫走走了,正好听到太子说起你,天资聪慧,胸有大志,虽为女子,不让须眉,朕一时好奇,便来一探究竟。”皇上道。 “太子殿下谬赞,民女资质平平,貌若无颜,靠一点小聪明认识了太子殿下,今日竟还引得天子驾临,实是愧不敢当,让皇上失望了。”我一味的贬低自己,只盼能在口头上给这个老头洗洗脑。 “倒也不是如此,太子的眼光向来不会错,”皇上道,“且不说你今日一眼便识破了朕的身份,单就你刚刚的举止来说,奏对适宜,进退得当,你虽一味的把功劳推给他人,但的确是你发现的煤矿,这一点毋庸置疑,此次解决了朝廷的几大麻烦,朕是一定要赏的。” 推是推不掉了,那也也只有接受了,“那……谢皇上恩典。”受了赏还感觉到委屈的,大尚国恐怕只有我一个人了。 “只是朕还有一事不明,你是如何得知这世间竟有煤这种东西的?”皇上问道。 我怎么知道煤是怎么回事,难道要我从远古时代,地壳运动开始讲起?我看向襄王,襄王也是一脸爱莫能助的样子,算了,还是编故事吧。 “民女年幼时,曾有幸读过一本奇书,名字好像叫做《百科全书》。上面记载许多世间千奇百怪的事情和东西,煤矿就是民女从这本书上看到的。”我没有撒谎,我小时候的确看过类似的书籍。 “世间竟有此奇书,”皇上思忖道,“不知此是书是何人撰写,这书还在可可手中么?” “这书是民女幼时闲读的,时过多年,早已遗失,民女只记得其中一些零星的内容,不想竟还帮了太子殿下。”我回答道。 “若有此奇书,必能造福我大尚百姓。”皇上思忖道。 “是,”太子若有所思的看向我,“儿臣如今也很想看到此书。可可姑娘平日里作为与常人大不相同,奇思妙想更是源源不断,想必是受了此书的影响。” 我默默为他们三个续了茶,只有襄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皇上与太子都在想些什么,没有动手。 “若是此书如此奇妙,本宫怎么从未听过,可可你是如何得到此书的?”太子问我。 “时间太久,可可记不太清楚了,依稀记得是偶有一日,从家中的书架顶端翻出了此书,当时只觉得十分新奇有趣,对此书的来历,便没有在意。”我总不告诉你,这本书是从新华书店买得吧! “那此书又是如何遗失的呢?”太子问。 “有一年搬家,很多东西带不走,很多东西便送人或是扔掉了,那本《百科全说》对可可来说,只是消遣时的读物而已,所以也没在意。只是自那交搬家之后,便从未见过此书。”我能再声明一次吗?这些也是实话。 “如此,倒是可惜了。”太子叹息道。 “无妨,宫中藏书阁藏书万卷,朕回去之后叫人去找一找,说不定还可以找到。”皇上说道,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我垂下头没有说话,没关系,你们慢慢找,反正找不到也怪不到我头上。我微微一笑,正好落入到皇上的眼里。 “刚刚见可可姑娘如此一笑,更是觉得可可眼熟。”皇上道。 “民女与皇上今日是第一次相见,况且可可家中的确是无人入朝为官,想是这世上有些容貌与民女相似的,曾与皇上相识吧!或许,是民女与皇上有缘,才会有这种感觉。”只有这一个解释了。 “曾与朕相识?”皇上陷入了思索之中,最后还是摇摇头,“毫无头绪,也许朕与可可真的只是有缘而已。” 真的只是有缘吗?我不确定,因为刚见到皇上时,因为比较紧张,一心在考虑怎么行礼、怎么说话,无暇顾及其他。现在稍稍放松了,仔细打量皇上,我也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两个陌生人见了面,若其中一个人觉得另一个人面熟,是很正常的。毕竟我长的是一张大众脸,若说我跟他其中一个朋友长得像,完全可以理解。但如果我也同时觉得他的脸很面熟,这就难以解释了。我可以肯定的是,这个皇上我之前从未见过。可这种感觉是从何而来呢?我想了一圈,从我的父母想到朋友家的父母,从同学想到教授,又从同事想到领导,都与眼前这个手握生杀大权的皇帝相貌气质想差甚远,可这种熟悉的感觉怎么会越来越浓,无法消散呢? “想不到父皇也有这种感觉,儿臣初见可可时便觉得她进退得宜,谈吐不凡,十分投缘,这才与之结交。甚至有一度儿臣竟想私下认可可为干妹妹,但想到身分有别,才作罢。”太子一旁道。 “如此的确唐突,想必此番动作吓到可可姑娘了吧?”皇上笑问。 “的确吃惊不小,可可都吓哭了!”我回道,现在想想当时的情况,也只能用‘吓’这个解释了。 不过,这皇上和太子果然是一家人,一见面就习惯性先查户口。当时见到太子时,他也是这么旁敲侧击的试探我的情况,我好几次都差点露馅了。其实也可以理解,凡是能站到他们这个位置上的人,差不多都有些被害妄想症。见到陌生人,第一反应就是判断这个人对自己是有用,还是有威胁。这是一种习惯,也是一种本能,理解就好。坐在龙椅,或是站在龙椅边上的人,都别想单单纯纯的做一个正常人,正常人也站不到那个位置上。我突然想见见那个从未谋面的二皇子,他到底是有多想不开,非要去凑这份热闹?极有可能,二皇子也是不正常的。 章节目录 第二十八章 茶坊来客(三) 想到这里,我心中不忍一阵苦笑,我怎么就掺和到这种事里来了? 皇上听我这么说也忍不住笑了,“听太子说起你的为人,朕还以为你是一个性格刚强,不媚权位,颇具巾帼豪气的人。今日一见,不想竟是如此谨言慎行,低眉顺眼,与你平日的所作所为相差甚远。很难想像如你这般的女子,竟可以自己开茶坊会所、结交太子王爷,单单就说这次煤矿的事情,你若是不把煤矿上报给朝廷,而是据为己有,想必现在已经是富可敌国了。” 什么意思?不就是说我表里不一、其心难测吗?这方面您老敢称第一,没人敢称第二,我哪敢在专家面前吹牛皮,“回皇上,煤矿的利润非常大,凭可可一人无法吃得下,可可不过一个弱女子,平时若不谨慎小心些,怕什么时候得罪了人都不知道!只得对事小心,对人谦卑,总不会错。况且俗话说:商场如战场,虽不见硝烟弥漫,却也是处处机锋,行将踏错,满盘皆输。可可不得不万事小些,不求驰骋商场,只求一世安稳即可。” 皇上听罢点头:“不错,放得下身段,忍得住诱惑,你若是男子,朕必会让你入朝为官,辅助太子。”这不是赏赐,这是让我去送死啊! “民女才疏学浅,全赖太子与襄王殿下不嫌弃,与可可结交,今日才有幸得见天颜。如今得皇上如此看重,可可实在是受宠若惊,愧不敢当。”一套文绉绉的话说出来,酸得我牙疼。浑身上下的皮绷得紧紧的,背后的冷汗一阵又一阵,这种感觉有一个官方的名称——紧张。我心里不住的鄙视自己,好歹也是长在红旗下的四好青年,这么快就向封建势力低头了?可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啊。 “果然如太子所说,可可姑娘说话滴水不漏!若想挑你的毛病,可当真是十分困难。”皇上看向太子的眼光十分欣慰,你小子看人还挺准。 我也看向太子,大哥你到底跟这个老头子都说了什么?让这个老爷子对我多方试探,害得我每句话都回答的胆颤心惊。虽然自始至终这个老皇帝都和颜悦色,我就是没来由的的从心底生出了紧张的感觉。从没想过,原来我也是这么势利的一个人。 “皇上言重了,民女初见天威,若言语有失,还请皇上恕罪。” “你何罪之有,朕现在在宫外,不比朝堂之上的君前奏对,丫头随意些便好。”他忽然对我改了称呼,让我忽然有些难以适从。 “父皇,你刚刚叫可可什么?”太子惊问。 “丫头啊!”皇上淡笑看着我,回答太子道,“这丫头进退有度,温良谦和,很是合朕的心意,你随朕入宫吧!” “皇上不可——”襄王上前阻拦道,“可可虽乖巧伶俐,毕竟是个民间女子,未有受过宫廷礼仪培训,宫里规矩大,万一可可言行有失,岂不乱了宫里的规矩?”一听皇上的意思好像是要我入宫为妃,襄王不免急了起来。 “哦!”皇上抬眼看看眼前的襄王,“如此说来倒是朕考虑不周了?朕本来想着,反正衍儿你还可以再娶一个侧妃进府,朕看着这丫头不错,就想着先把她带到宫里,收为义女,给个郡主的名号,再教她些宫规礼仪,风风光光的嫁到襄王府。怎么?衍儿你看不上可可丫头么?” “臣——”襄王一下子愣在那里,不知该何反应。 “丫头啊!”皇上冲向我,“朕一时也想不出如何赏你,想必无论赏些什么,以丫头你的心性,也未必会合你的意。朕听太子说你自小流落江湖,无亲无友,身世孤苦。既然如此,干脆朕就赏你一段姻缘,衍儿这孩子从小跟着太子在朕跟前长大,品性自是不坏的。上有祖上荫德,自己也有军功在身,你过门之后,不会委屈了你。你若愿意,朕便帮你做主,如何?” 从他开始叫我‘丫头’开始,我的心就提溜起来。老爷子,你皇帝当得好好的,干嘛学着人家做月老呢?这跟你的专业不匹配啊,莫非你还专门开了一家婚介公司?我敢保证,如果你老人家开婚介公司,一定介绍一对,成一双。您指婚,谁敢不认! 我也不敢不认,不过,这婚的确认不得啊!我一步上前,慌忙跪下,“皇上厚爱,民女实在难以承受,可可才质粗浅、其貌不扬,只怕会辱没了王爷。”我的口气十分平静,心里有无限的委屈,我那可怜的膝盖,这会子怕是已经青了。 “无妨,”皇上一摆手,“衍儿,你说,你可否愿意娶可可丫头?”皇上一转身,变成了神父。 襄王拱手行礼,“皇上,婚姻之事,如此行事未免仓促,不如先缓一缓。” “嗯!”皇上看了一眼襄王,又看了看我,思虑良久。“既然如此,那就先封郡主,等你二人都愿意之时,再过府也不迟。”这皇上见我与襄王都没有这样的意愿,也没有强求。 “父皇,”太子上前道,“可可毕竟是商贾之女,现在仍然涉足商界,若是封为郡主,收入宫中,难免失了皇家的体面。”毕竟在这里商人的地位并不高。 “如此说来,这郡主也封不得了!”皇上若有所思道。 其实太子的目的很容易理解,我是玉泉宫的宫主,万一身份暴露后,以后处理起来也比较方便些!若我被封为郡主,到时候皇上在处理我之余,自然会想到我与太子的关系,必定会牵连到他。如今,他阻止皇上为我加封,其目的不过是向皇上表明,我跟他不熟。一面用我,一面防我,看来我的处境还是危险的很。 “太子所言甚是,民女也觉得,贸然加封,有违法制。民女如今能得见天颜,已是万幸,不敢再求其他封赏,还请皇上收回成命!”无论太子做何想法,我是不想跟皇家扯上关系的。单单一个太子、一个襄王就已经让我应接不暇,眼前的这个老头,可是太子的老子,襄王的主子,长的心眼绝对比太子还要高上一个级别,对付起来也是相当的麻烦。但凡聪明的人都知道,这种人还是离远点好。 章节目录 第二十九章 茶坊来客(四) 皇上脸色一沉,看向我,“丫头也觉得朕的想法不妥当么?” “皇上厚爱,民女难报万一,日后必当恪理守法,修身济世,日日遥祝皇上福体康健,天佑我大尚国民,方不负皇上恩泽。”天知道这些话我是怎么编出来的,听得我自己都浑身起鸡皮疙瘩。 偷偷抬起眼瞄了皇上一眼,皇上失声笑了出来,“罢了,朕如今要赏点东西出去,竟还没人稀罕了!你且起来吧,不要动不动就跪,这不是宫里,没有那么多规矩。” 我慌忙爬起来,仍是不敢抬头,“是民女不识抬举,皇上不要怪罪。” “可是——”皇上的声调拖得挺长,“若今日不赏你点什么,朕实在不安心。” 我的心又被调得老高,您老人家出来也够久了,是时候该回宫了,就别在这里逗我们这些小辈们玩了。 “这样吧!”皇上从身上掏出一枚玉玦,递到我手上。“以你的心性,若赏你些金银珠宝,你定会觉得俗气,这枚玉玦是朕被封为太子之时,父皇赏赐于朕,常伴于身旁。今日若不是真心喜欢丫头你,朕决计不会把此物赏赐于你。” 我一听如此珍贵,下意识的想拒绝,“皇上——” 皇上将玉玦按在我手掌上,丝丝暖意从手心传到手尖,“你带着这玫玉玦可随意出入皇宫,日后即便是你在宫里横着走,也没人敢拦你。” 我的手一抖,下意识的看向太子,太子也是一脸的青色,我深吸一口气,“皇上,此物甚为贵重,可可实在不敢承受。” “你是说,你不敢?”皇上问。 “是,民女不敢?”我抬头,直视皇上。 皇上笑了,甚至是舒了一口气,“朕没有看错人,丫头你果然有一颗七窍玲珑心,看出了其中的道理。这枚玉玦朕便先放在你这里,至于如何用,丫头你自己看着办。” 我很无语,你是皇帝怎么可以这么不讲道理,你送的东西我不喜欢,还非收不可?我无奈的捧着这枚玉玦,烫手的很,还丢不得!摔坏了得用我的脑袋赔。“那……谢主隆恩。” 我对古代的东西并不熟悉,可玉玦却不同。玦者,决也。象征着一个人的决策之权,是不能随便作为赏赐而赐给某个人的,即便是皇亲贵胄,也不能随便佩带。而这枚玉玦是皇上被封为太子的赏赐,其中所包含的政治意义,更是非同一般,这老皇上为什么不把这枚玉玦赏给太子,而是直接赏给我了呢? 难道真是因为喜欢我?别傻了,身为皇族中人,即便再喜欢一个人,也不会把自己的决策之权交出去。他把这枚玉玦赏给我,到底是出于什么目的呢? 我看向太子,再看向襄王,襄王一脸的凝重,丝毫没有因为我受赏而开心,显然,这其中的厉害他比我还要清楚。 一时间气氛有些尴尬,见太子沉默不语,皇上也没多做解释,“今日出宫一是为了散心,二是来见见太子口中的可可丫头,现在这心也散了,人也见着了,也算是兴尽而归,太子,随朕回宫。” “是,父皇。”太子俯身行礼道,抬手扶皇上从椅子上起来。 我忙俯身行礼,“民女恭送皇上。” 皇上转过头来,“丫头,如今你即已得了这枚玉玦,日后若得空,便来宫中走动走动,陪朕说话解闷。”您别把入宫说的这么简单好嘛,这不是走亲戚串门子,赶辆马车走走就到了,说的好像我见皇上,比太子见襄王还简单。 我微笑行礼,“是。”手中的玉玦沉甸甸的,压的我心里缓不过劲来。 “好,那朕便先回宫了,天色已晚,衍儿便直接回府吧,不必跟朕回去了。”皇上对襄王道。 “是,谢皇上。”襄王应道。 一路将皇上送上马车,见着那马车渐渐走远,我才稍稍松了一口气。 “你可知手中的东西是什么?”身旁的襄王问。 “不知道,但我却明白,这东西并不简单是一枚玉玦。”我掏出玉玦仔细端详。 “玉玦,实为一个玉环,缺一口,表示月圆则缺,示意决策之时留有余地,通常只有当权者佩带。这玉玦之上,刻有一龙一虎,示意决策之中,龙虎相争,必有一伤。”襄王缓缓的说。“此物对于你来说,是一件难以处理的东西。” “我知道。” 我转身走回茶坊,襄王跟着我进了雅间,“那你可知道此物的用途?这枚玉玦跟随皇上多年,此玦一出,如皇上亲临!皇上说让你得空时来宫中走动走动,此话一点也不过分,莫说到宫中走动,你带着这枚玉玦,就算要调动禁军,也没人敢说半个不字。” 我只知道这枚玉玦不简单,没有想到竟还有这样的用途。可如此重要的东西,皇上让我拿着是要做什么? “多谢王爷为可可解说,王爷且坐下喝杯茶,此事可可也想不明白,要好好想想才行。”我斟好一杯茶,奉与襄王。坐在襄王的对面想了又想,依旧是百思不得其解。 “皇上故意在太子眼前把这枚玉玦赐给我,是在警示太子。”我说出了第一种假设,但当即我就推翻了这一种假设,“可是太子根本没有威胁到皇上。” “皇上之所以把这枚玉玦赐给我,是为了我让我帮太子。”我说出了第二种假设,毕竟在朝中,太子的势力太小,如果宫外有助力的话,可能胜算会大一点,“可是,皇上若属于太子做接班人的话,为什么不直接扼制二皇子的势力呢?这样对他来说还是很简单的。” “如此一来,只会让太子对我有所忌惮。”我说出第三种假设,“可是为什么要太子忌惮我呢!”越想越头疼。 “你应该从其它的方面想想这些问题。”襄王悠然的喝着茶。 “哪个方面?” “比如说,皇上为什么要如此大费周章的要你嫁给本王?”王爷自嘲的笑了一下,“没想到你宁可抗旨,也不肯嫁与本王。” “多谢王爷替可可周全。”我出言谢道。 “罢了,不过,刚刚本王的确一时间有一个想法,如果皇上执意赐婚的话,你做何选择?”襄王饶有兴致的看着我。 “当然是选择嫁给王爷,抗旨那可是要掉脑袋的,而王爷人这么好,即便婚后也不会为难可可的……吧!”我倒还真没想过这个问题。 襄王无奈的摇摇头,“皇上赐你的玉玦,如何使用要看你自己。” 我叹口气,“不管了,大不了我把这枚玉玦当作传家宝传给后人,要不卖掉,值不少银子呢。”反正不会用到太子与二皇子的斗争之中。 章节目录 第三十章 年终总结大会(一) 要过年了,我的住处里灯火通明。转眼我到这里已经过了半年,今天前厅里聚集了玉泉宫门下二十二家商铺的掌柜、帐房,还有玉泉宫在京的各分堂堂主、副堂主。我坐在主位之上,身后是刘郁白和春儿。一左一右两旁客座,右方坐在首位的是刘焯,左方坐在首位的是孙千弥。这孙千孙按理说已经卸任了执法堂堂主一职,但毕竟已经当了几十年的长老,留着他在玉泉宫,树立一个典型,可以稳住玉泉宫教众的人心。 今天这么多的人聚在这里,有一个一专用名词——年终总结大会。这里有些掌柜是第一次见到我,所以到这到我里来不免有些紧张。我一言不发的坐在主位之上,会议的流程由身旁的刘郁白掌控。 听着身旁一个一个掌柜报告着各自店里的营收利润,我在心里慢慢的计较着,等他们一个一个报告完,我心里差不多也算的七七八八。 “如此说来,这近半年的利润当中,其他十九家商铺的总共利润加起来,还不如云水阁、私人会所、养生会馆的利润总和?”我问道。其他十九家商铺的掌柜各自垂下头,谁也不敢带头回话。 宋文儒上前行礼道:“回宫主,并非是各商家做生意不尽心,在同行业之中,有多家商铺也算是各中翘楚,只是云水阁、私人会所和养生会馆皆是宫主亲手打理,其名声之盛,在京城几乎是无人不晓。自然财源滚滚,无往不利。” 我不由翘起嘴角,心情好的很,这马屁拍得不显山不露水,我心中各种舒服。当然,宋文儒的清心茶坊加上碧心塘茶楼的业绩也是不错的,况且相对来说他对我也比较熟悉,所以从一开始也听出了我并不在兴师问罪,只是随口这么一问而已。 我挥挥手,让宋文儒退下,“今天让你们来,不是为了训斥你们的,各位掌柜的不必担心。”我出言安慰道,见他们暗暗松了一口气,我才接着说下去。 “平日里咱们虽是一宫的教众,但真正见面的时机极少,本宫主也知道各位掌柜的辛苦,今日之所以让你们来我这里报帐,是因为到年底了,各位掌柜也都劳累了一年了,所以多少发点红利,算是本宫主的一点心意。”虽然现在并不用担心员工的离职率,但必要的笼络还是要有的。 “多谢宫主。”下面的掌柜齐声道,好像之前只要是进了这个宅子的掌柜,差不多都被换掉了。所以这些掌柜进来的时候一个个战战兢兢,一句废话都不敢多说,生怕一不小心踩到了地雷。我只是随口一句的问话,就把他们吓的噤若寒蝉。我不禁暗暗扶额叹息,要把玉泉宫洗白成普通商会,任重而道远哪! 算了,还是慢慢来吧!“春儿——”我叫道,“你来宣布吧!”当然,春儿这个第一秘书不是白干的,既是我的私人家政,也是我的第一发言人。 春儿闻言站了出来,“是。” 春儿转过身面向各位掌柜,“今年玉泉宫内风起云涌,多番变故,几经转折,全赖各位掌柜不辞辛劳渡过难关。为表嘉奖,宫主有令,凡玉泉宫门下各商铺,上至掌柜,下至杂役,皆赏三个月的工钱为年终奖。凡账房以下的教众,每人在年前再领五斤猪肉回家过年,此事交由各商铺自行采购配发,所需银两直接可凭单据到这里报销。” 为什么要另外给他们买猪肉?因为春儿告诉我,越是等级低的教众,生活越是艰难,即使给了他们钱,他们也不舍得自己买肉吃。犹其是那些刚从灾区跑出来的人,定会把钱都存起来。所以在商量发年终奖的时候,春儿建议另外发些吃食,嘴里吃着你的东西,心里当然会念着你的好。不得不说,春儿越来越有当老板的自觉了。 各掌柜一个个交头接耳,逐渐声音大了起来,“宫主如此体恤我等,各店上下感愧万分,宫主真乃大善人也!”慧利木器行的王老板率先开口颂扬道,身后一片的附合声。 我含笑让他先坐下,示意春儿继续。春儿清清嗓子,接着说道,“除此之外,宫主还根据各店的营利收红准备了额外的绩效奖金,”春儿掏出一张纸来,依次念道: “云水阁妈妈红城,私人会所经理陆青崖,养生会馆经理白如苓,每人绩效奖金为八百两,三家商铺的帐房每人绩效奖金为四百两。” “第四名的清心茶坊与碧心塘茶楼的掌柜宋文儒,第五名醉仙居的掌柜周为礼,每人绩效奖金为六百两,两家商铺的账房每人绩效奖金为三百两。” …… 我一边听一边默默的点头,春儿整理的一点儿也没错,或许用不到三年,春儿就可独当一面了。 “其余十二家店面,每家掌柜的绩效奖金为一百两,每家账房的绩效奖金为五十两。”春儿依次念完,座下顿时喧闹起来,如果说单单的年终奖金已经让他们喜不自胜,那之后的绩效奖金更让他们感觉到匪夷所思。 “多谢宫主,属下等誓死为宫主效劳,万死不辞。”这么费尽心机的找各种名义给员工们发福利的老板,怎么就被他们给碰上了呢?当然,也不排除这些是出于我个人的一点小小的虚荣心。这半年里结合各种收入,的确是进帐不少,拿出些蝇头小利来收买人心,是多么自然而然的事情。 当然,在计划着给他们发年终奖时候,心里的各种小得瑟就不能明说了。虽然是在往外扔钱,但心里仍是各种圆满、各种满足、各种佛光普照。常此下去,玉泉宫会不会被我给败光呢? 当然,这种事情我完全不必担心,现在我已经迎来了自我穿越以来事业丰收的一个黄金阶段。在各种人物面前的怒刷存在感的感觉惊险又刺激,好好享受现在的一切,穿越回去之后可就什么都没有了! 呃?我刚刚是在为了将要离开这里而叹息吗? 章节目录 第三十一章 年终总结大会(二) “宫主,春儿已经宣布完了。”春儿回过头来,看向我。 “好,”我冲春儿点点头,春儿会意的退到我身后,“刘长老”我冲着刘焯叫道,前厅里瞬时安静下来。 “是,宫主。”刘焯没有起身,只是坐在座位上拱手行礼。 “聚贤堂虽不直接插手聚财堂的生意,但这半年来玉泉宫人员扩张,全是刘长老的功劳。本宫主也不太了解聚贤堂的各种事物,所以这年终奖便由刘长老能者多劳了。明日你从库房里拿出五千两来,至于如何发放,就劳刘长老费心了。”我道。 五千两给他,他是分发给教众也好,自己贪了也好,我都不管。管得太紧,只会引起不满,适当的给他些好处,只要他规规矩矩的做我的人,我也不介意他的手脚是否干净。 “是,老朽遵命。” “郁文——”我叫道,“明日你也从库房里支出五千两来,执法堂的年终奖也不能漏了!” “是。”刘郁文应道,对刘郁文我是完全放心的。 “郁白——” “在。”刘郁白应声上前。 “燕楼的人大多都被安插在各个商铺之中,无须再另外发放年终奖金了,至于现在身在外地的燕楼教众,你统计一个数字出来,年前只管到库房去取,我会事先打好招呼。” “在下替燕楼上下谢宫主。宫主思虑周全,如此一来,合宫上下,便再无不妥了。”刘郁白道。 “算来算去,还是漏了一人。”我望向孙千弥,“春儿,明日派人送一千两到孙家学堂。”我吩咐道。 “是。”春儿应道。 孙千弥忙拱手行礼道,“宫主,孙某现已卸任执法堂堂主一职,忝居长老一职,已是惭愧。如今无功受赏,实为不妥。宫主仁义,念及老朽年迈孤苦,但老朽不能为老不尊收下这银子,还请宫主收回成命!” “孙长老多虑了!”我道“孙长老德高望重,虽然已不在玉泉宫内担任任何职务,但其勤勤恳恳为玉泉宫辛苦了一辈子,不留私心,其精其神,乃我辈楷模。过年了,这些慰劳金,就当是为孙夫人添置几件新衣吧!”若孙千弥生活潦倒,其他教众见不不免心寒,慰劳慰劳老干部,也是做给其他教众看的。 孙千弥略一思索便明白我的用意,“那恭敬不如从命,孙某多谢宫主。”说罢便退下了。 “周掌柜——”我看向醉仙居的掌柜。 “小的在。”周为礼忙上前行礼。 “吩咐你的事做的如何?”我问道。 “小的已经全部准备好,只要各位掌柜马车一到,就可以开席。”周为礼点头哈腰。 “好,俗话说好事成双,今日醉仙居清场,被我包了下来,请各位掌柜、账房去吃席。” “多谢宫主。”那叫的一个整齐。 “本宫主自小体弱,饮不得酒的,未免扫兴,这酒席我便不去了,由春儿替我多喝几杯。”我看向春儿。 “春儿如何能代替宫主,况且若宫主不去,更是扫兴。”春儿道。 “我若去了,各位掌柜难免拘束,只今一天,你们尽兴去吧!”我望向众人,“有春儿在,便等同于我在,有多少酒,只管灌她多少。今日她代替我与众同欢。” “是,属下遵命。”这一句听起来意味深长,众掌柜看向春儿的眼光已经不同了,这丫头可是我指定的聚财堂的堂主,他们未来的长官,只是现在还未宣布而已。 一行人陆陆续续退出前厅,出门坐车前往醉仙居,红城留在最后,回头看向我,“可可,不如我就不去了,留下来陪你说话可好?” 我笑道,“这几日我忙坏了,好不容易清净会儿,你别打扰我,赶紧上车去吃席,今日醉仙居还设置了抽奖,去玩的开心些。” 红城犹犹豫豫不肯走,看向我。我站起身来拉着红城到门外,“红城,你要记得,你和那些掌柜并无不同,甚至比他们做得更好,与他们坐在同一席面上,是他们的荣幸。云水阁虽是声色场所,但大多姑娘也是靠本事吃饭,你也好,那些姑娘也好,都勿需自轻自贱。” “我并非是因为不敢和那些掌柜同席,而是因为只留你一人在这里,我实在不忍心,你连春儿都派出去了,整座宅子里,一个跟你说话的人都没有,我在席上也不安心。”红城担心道。 “你的云水阁利润是各店中前三之一,不好缺席的。你且去吧,宅子里有不少人守着,我不会有事的。”我将红城推出门外,“你瞧,其他掌柜都在等你呢!” 将红城推上马车,顺便向刘郁白他们挥挥手,转向回去了。 为什么不去赴宴?先问一个问题,人一但有了钱,会想做什么呢?当然是想做什么做什么!不,应该是不想做什么,就不做什么。人生在世,不得不为了生存而做一些有违自己本心的事,但如果你有足够的金钱便可以避免这些事情。就好像今天的宴席,在我眼里就是一种你来我往互相奉承的场合,能躲我自然就躲了。一来我是真的懒得去,二来刚好在众人面前树立起春儿的威信,好吧,实际上,我只是懒而已。 宅子里终于清净了,好吧,其实这里平常也不热闹。这些天为了年终的账目问题,忙得我连脚都没沾过地。好不容易事情都结束了,清闲下来,我也得好好休息一下。我打开书房的门,坐在书案前,掏出那枚玉玦,有些问题要好好想一想。 一枚玉玦,放在桌面上,看的我眼都直了,也丝毫没有头绪。可能是我想多了,那个老皇上只是一时兴起将这枚玉玦赏给我,这与太子与二皇子之间的斗争没有任何关系。可即便是没有关系,在太子与二皇子眼中,恐怕没那么简单。 “宫主不与众掌柜参加酒席,却在这里躲清净,难道还要见什么重要的客人吗?”一个清冷的声音传来。 “白经理,请进吧!” 章节目录 第三十二章 白如苓(一) 白如苓一闪身进了书房,我连她是从哪个窗户飘进来的,都没看清楚。早知道这个白如苓不简单,否则太子也不会派她来潜入我的养生会馆,只知道她生意有一套,没想到功夫也还不错。“你早就料到我会来?” “这倒没有!”我无所谓的笑笑,“请坐吧!” 白如苓向四周打量了一番,怀疑的看向我,“我的人都去赴宴去了,白经理中途退席,怎么这么好兴致来找我解闷儿?”我道。 “想必我今天来的目的,宫主也已经知道了。”白如苓道。 “你不说我怎么知道。”我失笑道。 “以宫主的心机,难道猜不出我为何而来吗?”白如苓惊奇道。 我仔细想了想,“猜不出,怎么?我应该知道吗?”我真的想不出在这个时候,太子为什么会让白如苓来找我。 “我是太子的人。”白如苓突如其来的来了一句。 我点点头,表示这事我早知道。 “那你为何还要特意提拨我为经理?”白如苓问道。 “一来,让你更方便接近我,这样你跟太子好交差;二来,你各方面都很不错,我觉得你做经理比做探子专业多了,毕竟你帮养生会馆赚了不少钱,是吧!”我耐心的解释道。 “今日你放我这么大摇大摆的进来,连个守卫都没有,连春儿都派了出去,你难倒对我一点防备也没有?”白如苓还是不放心。 “即来之,则安之。况且我做生意赚钱,与太子的皇位大计并无冲突,没有什么好防备的!”话是如此,看看我手中暗暗握着的玉玦,这话说的我自己都心虚。自从在茶坊见过他之后,就一切风平浪静,再加上这些天到了年底,清算账目也很忙,我就没再去过襄王府,谁知道太子又想到了哪一出。 “宫主如此坦荡,可为何要向太子隐瞒身份呢?” “太子殿下现在不是已经知道了吗?况且,白经理今天来我这里不是为了只问这些无关痛痒的事吧?”这几个问题,想必太子心里大都清楚,不会让一个探子特意来问我。 “宫主聪明,这些问题只是在下想问问而已,与太子无关。”白如苓一脸的轻松。 我差点吐血,说了半天话,原来都是废话!“太子让你来,有什么事么?”还是直接问吧,绕着弯说话太坑爹了。 “太子说你太显眼了,要我来取你的命。”白如苓也直接的回答道。 “哦!”我回了一个字,表示听到了,回身取出一支笔,悠然的写起了字。 等了半天,白如苓都没有说话,抬起头,一眼就看见她正在气鼓鼓的看着我,“看什么?” “看你在做什么。”白如苓闷声道。 “我在写遗书。”我好心的回答道,“虽然我知道太子不会杀我,但世事无常,早点写好遗书,有备无患。” “你怎么知道太子不会杀你?”她惊奇的问。 废话,要杀我早动手了,她还会在这里跟我废这么多话?“杀了我对他没好处。” “就这么简单?” “这样就足够了。”皇上刚赏我了一枚玉玦,没过几天我就被杀,你以为皇上会不去查一下?太子聪明的很,若想他不被怀疑,只有好好帮我守好秘密,他能拉我入伙,我难道不能拉他上我的贼船?皇上,太子,二皇子,他们各有心思,各有计量。如果这是一场政治龙卷风,我要做的就是找到那个风眼,处在一个绝佳的平衡点上。 “这几天,养生会馆的生意特别的好。”白如苓意有所指,“来了不少的新顾客。”都是些与二皇子交好的大臣的夫人家眷。 “不仅是你的养生会馆,就连云水阁、私人会所、清心茶坊也来了不少新面孔。所以这些天,我躲在家里清理账目,甚少出门。”写好最后一个字,我将笔搁下,“如果这便是太子所担心的事,请禀告太子殿下,可可心里明白,只要靠向二皇子一方,便是死路一条,可可虽然天资愚钝,这个问题是看得很清楚的,请太子放心。” “这只是今日我来的目的之一,宫主心思机巧,想必可以猜出太子要在下找你的第二个目的。”白如苓道。 “我又不是神仙,哪能未卜先知?”你不说我怎么知道。 “宫主不妨猜一下!” 这么臭屁!叫我心里好一阵不舒服,这一直以来,我对她甚为客气,一来是顾忌她是太子的人,二来我向来很少用严厉的手段待人。若她这么一直的耍着我玩,那让我不发火都难。“白经理,本宫主之所以称你为白经理是因为我把你当作养生会馆的经理人,你也见过其他教众是如何对我毕恭毕敬的,你若失了规矩,本宫主容不下你,你在养生会馆一天也待不下去。” “你——”白如苓哑口道。 “还有,今天你是领了太子殿下的差事来的,你若真心不想交差,大门就在你身后,你可以走了。”我挥挥手,准备送客。 白如苓站在原地没有动,回去不好交差。 “怎么,还要本宫主叫人抬你出去么?” 一阵沉默之后,“在下失礼,请宫主恕罪!”白如苓跪地,握拳行礼。 “说吧,太子要你来问什么?”我坐在书案前,抿了一口已经冷掉的茶,春儿不在,连一个泡茶的人都没有。 “太子想为宫主要一本书,叫《百科全书》。”白如苓头也不敢抬。 “噗——”还没咽下的茶尽数吐了出来。“不好意思,不好意思,这茶太烫了。” 白如苓静静擦掉脸上的茶水,咽下一口气,接着说了下去,“皇上回宫后派人在藏书阁翻了十几天,藏书阁的太监连书柜的蛛网都扫了一遍都未找到这本书。” 找得到才怪,我悠然的喝着凉茶。没想到只是随口一提的书名,竟被皇上记住了。“学海无涯,难免沧海遗珠,藏书阁虽然书目繁多,似这类的专记些奇闻轶事的休闲读物,怕是不多的。”我自动给皇上找好了理由。 章节目录 第三十三章 白如苓(二) “前日退朝后,皇上特意询问了文渊阁的几位大学士,都是些饱览群书的当代鸿儒,也都说从未听过此书。” “皇上找不到,也应该皇上派人来问我要才对,太子就算要急皇上之所急,明目张胆来找我就是,怎么会派你一个探子来为我要呢?” “太子没有告诉在下,在下不便多问。”白如苓道。 “其实也不必问,太子无非是想独占这本书。”我哪里会想到,当时只是随口的一句话,皇上与太子竟然当真了!虽然当时我说的是实话,可他们未必会信,尤其是太子。我看了白如苓一眼,“你起来吧,看着你跪着说话我脖子疼。” 白如苓默默从地上站起来,“宫主要把这本书献出去么?” “嗯?!”我回过神来。 “连皇宫的藏书阁都没有找到此书,此书想必是绝世孤本,乃宫主的家传之物,拿出来肯定会相当为难。”白如苓体贴道。 我冷冷的瞄了她一眼,绝世孤本?只要是大一点的书店都有得卖,地摊上的盗版5块钱一本,你要不要?可时至今日,我要从哪里给那位太子大哥弄一套《百科全书》呢!哪怕盗版的也行!这太子真会折腾人。 “倒不是不舍得啊!”我为难道,“实在是这本书真的丢了,当时只是拿来看着解闷的,哪里是什么绝世孤本?” “宫主这么说,在下是交不了差的!”白如苓提醒道,“在下若是交不了差,宫主这关恐怕也难过。”话虽难听,但的确是如此。 “那我也没办法,这书的确是丢了。”我无奈答道。 “宫主——”白如苓还想再劝我。 “我知道,太子是不会相信的,可那《百科全说》就算是绝世孤本,不过是件死物,本宫主小命虽轻,但也只有一条,绝不会因为一件死物而平白无故招致一些无妄之灾。你先按我说的去回禀太子,信或不信,全在于他。” 白如苓想了想,似乎也没有更好的主意,“是,那在下就如实禀告给太子殿下,宫主多多保重。” 我点点头,白如苓身形一闪,我忙扯住她纷飞的衣袖,白如苓生生被我扯回来,有些莫名,“宫主还有什么吩咐?” 我语重心长“白经理啊,这世上有一种东西,叫做大门,正常走出去就好。你平常翻翻我的家的墙头也就算了,我不会跟外人说什么?可翻别人家的墙头时要注意些,你好歹是我养生会馆的经理,若被人捉了现形,岂不是丢了我的面子?” 白如苓嘴角抽了抽,“是,宫主。” 我一扬手,“郁言,替我送送白经理。” “是,宫主。”门外传来刘郁言的声音。 白如苓不可置信的看着我,你丫不是刚刚把身边的人都派出去赴宴了么?怎么还有一个? 我无辜的摊摊手,我也不想身后无时不刻的跟着人,可刘郁白偏偏不放心,尤其是在那天襄王半夜无声无息的躲过宅子周围的守卫,与我会见之后,从此无论我走到哪里,明里或是暗里都会有燕楼的人围绕在我身边。今天若不是我答应让刘家老三留在身边,只怕春儿是不可能去赴宴的。 房门被刘郁言推开,无疑,房间里的一言一行都在刘郁言的掌握之中。“白经理,请吧!”刘郁言对这种探子没有任何好感,语气自然好不到哪里去。白如苓回瞪了刘郁言一眼,噼哩啪啦,电光火石。 刘郁言:你这个两面三刀的探子赶快滚,否则小爷对你不客气。 白如苓:你才是探子,你全家都是探子。 我:楼上的,你真相了。 白如苓身形一转,走出房门,刘郁言缓缓帮我把门带上。 白如苓走了,书房里又恢复了宁静,我坐在书案前,愣愣的看着书案上的笔墨纸砚,莫名的很烦躁,想喝口茶,发现连冷茶都被我喝光了。重新坐在书案旁,手敲着书案,一下又一下。 太子,我暗暗叫道,心中的烦躁骤然升起了火苗,我一股火起,随手捞起面前的茶杯砸了出去,“呯——”砸在门板上,摔得粉碎。门外一阵骚乱,瞬间门被推开。刘郁言带着十几名守卫冲了进来,“宫主,发生了什么事?” “都出去。”我压抑着隐隐的火气,声音低沉的与刚刚的我判若两人。 刘郁言愣了一下,环顾四周,没有发现异常的地方,“是,属下先派人收拾了残杯,免得伤了宫主。” “不用,你们先出去。”我手扶着书案,连声音都在微微的抖。 刘郁言犹豫了一下,“是。”默默带人退了出去。 我在生气,生太子的气,就算我真的有什么绝世孤本,你难道就这样从我这里讨了去?这与巧取豪夺有什么区别? 猜忌多疑,两面三刀,把天下交给这样的人真的好吗?不可否认,在政治中,彼此算计也是常有的。但如果你若事事算计,最后竟想背着老皇帝独占奇书。这种算计已经越过人性,没有底线了。 我瘫坐在坐椅上,望着手中的玉玦,心中由然而生出一种悲凉。皇家无亲情,他能算计他的兄弟,自然也能算计他的父皇。可那是他的父亲啊! 门缓缓的被推开了,春儿、红城、郁白、郁文一起走进书房。 刘郁白看见瘫坐在椅子上的我,又低头看了看地上的碎瓷碴子,眉头一皱。“宫主,三弟说你好像心情不太好?” “我心情不好?”我道。我为什么心情不好,太子是否算计他的兄弟,是否算计他的父亲,跟我有什么关系?他有没有资格当皇帝,跟我有什么关系?我为他们操哪门子闲心? “宫主,又有什么想不通的事了吗?”春儿上前一片一片捡起碎瓷杯,不一会儿便有人送了新茶杯来,另外还续上了茶。 我撑起上身,看向刘郁白,如今看到刘郁白才想起来,我已经许久没有过问过有关花无措的信息了。“郁白,有花无措的消息了吗?” 刘郁白一愣,没有想到我会突然问他花无措的消息。见他没有回答,我自顾自的闭上眼睛,现在京城中的燕楼教众大多都在聚财堂打探消息,有没有消息我最清楚。刘郁白现在主要负责京城外的消息,如果有消息他肯定会第一时间报告给我,我这么一问,他一时也不知道如何回答。 章节目录 第三十四章 礼物 “算了,”我叹气道,“是我太心急了。” 刘郁白垂头道,“在下无能。” 郁文与红城面面相觑,“宫主可是相家了?”刘郁文问道。 我摇摇头,“没有很想。” “那为何宫主会突然问起花宫主?”刘郁文不解道。 “习惯了,见到郁白就想问一问。”我挤出一丝笑容。“你们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怎么不多喝几杯?玩得不开心么?” 红城走到我身边,“一大堆人,吵吵闹闹,看着烦人,不如回来陪你说些话。” 走的时候红城就不想去,中途退席,可以理解,“那你们呢?” 春儿将茶递到我手里,“宫主一个人在家里,春儿怎么想也不放心,宫主向来懒于动手。果不其然,春儿不在家,宫主宁可喝冷茶,也不肯动手自己泡一壶。” 想想好像也是,平日喝茶从来都是春儿泡好,放在桌上,而且永远是热茶。春儿不过离开一会儿,我就只能喝冷茶了。“咳咳,”我清了清嗓子,低声道,“春儿,好歹我也是一宫之主,这么多人在,给我留点面子。” “是,”春儿大声回答道,“宫主天纵奇才英明神武神采非凡仙女下凡凡间少有,属下等无不感佩。”那口气怎么听都不是在拍马屁。 “这些词听着怎么这么别扭?”我道。 刘郁文抿嘴一笑,“春儿这词倒是没有用错,只是用到错的人身上了。” 我拿眼一瞪,“你们一唱一和的挤兑我,这么默契,怎么不去说相声?” “相声?是什么?”春儿问。 “那不重要,”我懒的解释,“重要的是你们既然这么有默契,实在是难得,不如你们成亲吧!”开玩笑的成份居多,只是逗逗他们而已。 “不要,”春儿断然拒绝,“宫主这么老都没有嫁人,春儿也不要嫁!” “老?”我差点一口血没吐出来,“过些年你也会这么老的。”我大吼,这小妮子太猖狂了。 刘郁白学的我口气插了一句,“那不重要,重要的是当下时节……。”刘郁白适时的顿了一下,没有再说下去。什么意思?当下时节我已经老了么? 这几个怎么一个比一个会气人?“当下时节如何?”我问道,有胆你就说出来。 “当下时节如何并不重要,只要是正常的人都经历‘当下时节’这个阶段,宫主与常人不同的只是还没有成亲而已。”刘郁白解释的温和谦虚,可一细想,这不是在骂我是老闺女么?我不过才二十三啊! “刘郁白,”这三个字是我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别拿你们的封建礼教,残害我们柔弱妇女,你们结婚这么早,在我家乡是犯法的。” 红城掩着嘴哧哧的笑出声来。“笑什么?”我瞪了一眼回去,“你是不是也要跟他们一样,合起伙来气我?” 红城笑道,“不用我出手,可可你现在生起气的样子,比刚才瘫在椅子上半死不活的样子活泛多了。” “什么?”我恍然,他们故意逗我生气,是在转移我注意力。我一撇嘴,“我怎么觉得现在我心情更差了呢?好桑心,我是一个又老又丑黄脸婆、嫁不出去没人要、下不得厨房、拿不得刀枪、先天性命苦,后天性还有点笨,算了,你们不要理我,都出去吧,让我自己先哭一会儿!”我伏在书案上,将脸埋在双臂上,不再出声,支起耳朵听听这四个人的动静。 静悄悄的过了一会儿,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传来,偷偷抬起一条缝,映入眼帘的首先是一盏制作的很精巧的灯笼。我抬起头来,红城正将灯笼点亮,刘郁文上前灭了书房里的灯,只留下红城手里的一盏灯笼。灯笼四周的隔板颜色不尽相同,照向四面八方各是不同的颜色。“这是什么?”我问 “灯笼。”春儿抢先道。 “我当然知道这是灯笼,我是想说,你们想干什么?”我问。 “这叫彩虹灯,是大尚国的风俗,传说中在佛前点亮此灯,可以照亮一个人日后的前程,此灯我已经在雁来峰寺供奉了八十一天,又请住持方丈开光作法,灵验得很”红城细细的解释道。 感觉有些莫名其妙,我是不是应该告诉红城,这种封建迷信信不得啊! “今日宫主为玉泉宫中的教众都发了赏钱,却独独忘了给自己。日常宫主衣着朴素,男装出门,连珠饰都甚少戴。一日三餐,也都是简单的平常饭食,我与大哥他们也都想送些东西给宫主,又不知道宫主喜欢什么,刚好红城姑娘曾在雁回峰寺供奉了一个彩虹灯,便想着拿了回来,给宫主一个好兆头。”刘郁文道。 当他说第一句时,我就有些想哭,郁文,你终于也傻了一次,我不需要额外的赏钱,“给你们发了年终奖,剩下的不都是我的么?” “什么?”刚刚咕囔的那一句刘郁文没有听清楚。 “没什么,我好感动。” “宫主,郁白无能,一直未能找到花宫主的下落,只能冀希望于佛祖,保佑宫主得偿所愿。”刘郁白将彩虹灯交到我手上,灯光柔柔的,照得人心里暖暖的,“我、二弟、三弟,还有春儿、以及红城姑娘,其实心里都明白,只要找到花宫主,就意味着宫主你就要走了,而且此去便是生离死别。纵是再舍不得,我们也都情愿如此。因为这是宫主你一直所希望的。” 很想哭,这次是真的感动,我放下彩虹灯绕过书案,“你们四个过来,让我抱一下。” 刘郁白和刘郁文没有动,我一手扯过春儿,一手抱着红城,如果再长两只手,就能把刘郁白和刘郁文扯过来了。“我不知道那一天还有多久,答应我,我在的时候一定要陪在我身边,谁也不许离开,我走了以后,一定要过得好好的,谁也不许想我。”真的,来到这里,幸亏有他们。 春儿抬起头,“宫主不讲道理,这哪里由我自己作得了主?” 红城开颜笑,好温柔好温柔,“第一条我可以做到,第二条我做不到。” 我放开春儿和红城,转身抱了抱刘郁白和刘郁文,刘郁白的身体有僵硬,“若我做到了第一条,就做不到第二条了。” 刘郁文到是相当轻松,还用手帮我捋了捋头上的发丝,“若这是你所愿,这两条我便都为你做到。” (这一章女主相当无耻呵!) 章节目录 第三十五章 入宫 白如苓已经连续两天没有到会馆上班了,临近年底,养生会所里各种事务很多,这样旷工是要扣工资的。关键的问题是,她要是不来了,明年再找一个像她这样业务熟练,又懂文识字,敢于抛头露面的女经理,实在是太难了。 我不介意她是太子的人,留她在我身边,太子安心些。我也不介意她对我是否忠心,只要她对太子忠心就可以了。但我十分的介意她没有职业操守,怎么能不声不响的无故旷工呢?好歹你提前打声招呼,也好让我有一个思想准备。 第三天,我来到养生会所,白如苓依然没有来上班,心里怎么也不是个滋味,她不会因为没有完成任务,而被太子撤回了吧?嗯,极有可能。太子撤回白如苓我一点儿也不高兴,并不仅仅是因为在工作上的原因,而是因为,太子撤了白如苓表明太子准备对我监视将从明处转向暗处,白如苓在我眼皮底下,我们多少有个防备。可如果太子只在暗处监视,我们将防不胜防,防无可防。况且,这个白如苓虽然架子大了点,脾气臭了点,行事霸道了点,其余的也还好,向太子回报我的事的时候,言辞也算是很中肯,不是无是生非的人。所以,这个时候我应该拉她一把,为了她也为了我自己,至少可以赚一个经理。 交待完养生会所的诸多事宜,已经接近中午,随便吃了些东西,便乘马车一路朝襄王府走去。 其实我本来想进宫的,一来看一看皇上给我的玉玦是否真如襄王说的那般好用,二来也为了去太子宫讨一个人——白如苓。就算白如苓是你的探子,但她也是会馆的经理,当初我们是签过劳动合同的。你这么说撤就撤了,我的损失谁来赔?之所以先去襄王府,是因为想拉着襄王一起去,找个熟人带路,不会走冤枉路,也是为了壮胆,毕竟我无官无爵,万一碰了什么不该碰的东西,到了不该到的地方,一时找不到皇上,至少身旁还有一个襄王罩着。 可谁知襄王居然不在襄王府,说是今日上朝之后就没有回来,现在还在宫内议事。既然如此,我也只能自己去进宫了。 我与春儿坐着马车,摇摇晃晃走到宫门口,“何人如此大胆,皇宫禁地,不可擅闯。”车外一声利喝,我们当即就被拦在了宫门外。也不怪宫门守卫拦住我们,因为在大尚国,不同品级的官员所乘坐的马车、轿子都是有相应的规格的,而我坐的是普通民间所用的马车,虽然装饰豪华,却不是官员的规制。 春儿掀开车门帘,只见马夫已经吓的滚下马车,瘫坐在地上,身侧站着两名宫门守军,已将刀抽出一半。前方的马也被一名守军牢牢牵制住,动弹不得,我伸头看了看,不知何时,已经有十几个守军将马车围的水泄不通。 我掏出玉玦忙递出去,领头的守军接过玉玦,仔细端详了一番,“这是……” “这枚玉玦是皇上亲赐,说我可随时可来宫中走走。” 那守军仔细端详了我一眼,“姑娘请稍等,且容卑职向将军核实一下。” 我点点头,那守军转身向城门走去。 过了一会,一个身形高大,身着盔甲的将军走了过来,手持着我的玉佩,“卑职乃正德门守卫将军实尤德泰,敢问姑娘如何称呼?” “我叫郑可可。”我含笑答道。 “敢问姑娘可有官职,或是姑娘可有封号?”尤德泰问道,不得不问一下,否则他也不知道应该怎么称呼我。 “一介草民,无官无职。” “敢问郑姑娘是否是奉诏入宫?” “并非奉诏入宫,今日入宫是来拜访太子殿下的。”我的口气温和谦逊,可尤德泰仍然犹豫不决。仔细一想也是,这里是皇宫,哪由得我这批轻松随便入宫,走亲访友? 尤德泰稍稍迟疑了一下,“那郑姑娘请稍等。” “好。”我点头。等就等一下吧,毕竟这里是皇宫,他们一时也不敢大意,小心谨慎也是职责所在,让他们核实清楚也好。所幸我有先见之明,把今天下午的工作全部排开,多等一会儿也无妨。 谁知这一等便等了将近一个时辰,一个多小时,等我的头上都差不多快长草了。迷迷糊糊中被春儿叫醒:“主子,尤将军回来了。” “啊?回来了?”等的太久,睡得很香。我睁开眼睛,被春儿扶下马车,一眼便看到前方一个头发灰白的老翁,很是面熟,心思辗转猛然想起,那天皇上到清心茶坊时,这个老翁就跟在身后,他来做什么? “郑姑娘久等了,卑职职责所在,姑娘请恕罪!”一旁尤德泰单膝跪地,双手将玉玦捧的老高,跪在我面前。 “将军请起,”我接过玉玦,“来拜访太子殿下,多等一会儿,无妨的。” “谢郑姑娘体谅我等。”尤德泰见我没有计较,转向介绍道:“这是侍候皇上的福海公公。” “咱家给郑姑娘请安。”福海上前一步,拱手行礼。 “福公公请起,可可只是来宫中见见世面,怎么劳动福公公大驾了呢?”我忙上前虚扶了福海一把,言外之意是我是来找太子的,怎么会是皇上身边的太监来接我呢? “能接郑姑娘是咱家的荣幸,姑娘有所不知,方才尤将军来查询玉玦之事时,恰好太子殿下、襄王殿下、二皇子殿下正与皇上在乾元殿议事,一听说是姑娘来了,皇上高兴坏了,当即让咱家来接姑娘,直接到乾元殿说话。”福海一面为我带路,一面解释道。 “那就劳烦福公公了。”我柔声道谢。 太子、襄王、二皇子、皇上,这个阵仗分明是鸿门宴的节奏啊!今天出门没有算好日子,看来今天不宜出门,我若进去岂不是分分钟被秒成渣?跟在福海身后,每一步走的那个忐忑,比《忐忑》还忐忑。足足又走了半个小时,每一秒都是感觉身心俱丧,皇宫美景如画,我怎么就觉得自己正一步一步的走向**的集中营呢? 章节目录 第三十六章 初遇二皇子 物以类聚,人以群分,还有一种通俗的说法就是,不是冤家不聚头。我一直觉得所谓皇族,在人类社会族群中就是万花丛中一奇葩。明明是兄弟,还要时刻防备着对方会不会在自己背后捅一刀子;明明是父子,可偏偏还要彼此算计,有话也不敢明里说。无论是常理天理地理,都不正常。你们不正常也就算了,毕竟都是自己家的事,关上门自己解决,家丑不可外扬。但他们就是这样的本事,把兄弟不和这种事闹的天下皆知,一张龙椅一场大戏,倒累得一帮大臣当配角。 这场戏我看了这么多天,看来看去才出些门道,太子的战术无非就是一个字——拖。拖得老皇上归了天,拖得二皇子跳了墙,拖得一帮大臣们无话可说,他只要不犯错,日后他继承皇位便理所应当,名正言顺。呵呵,虽是一把如意算盘,但这样也显得实在是窝囊。 二皇子的战术是两字——对比,无论何事二皇子都要与太子一较长短,结交大臣,以显示自己比太子更能笼络人心。推举贤才,以显示自己比太子更加礼贤下士。参与朝政,以显示自己比太子更加关心国事民生。在我看来,二皇子的战术实在不怎么高明,纯属找死。 而皇上的战术是三个字——再看看。你们先闹腾会儿,老子再观察观察。 我的战术一个字——躲,这趟浑水的事能躲多远躲多远,可就算不趟这道浑水,别人趟的时候难免也被溅到。所以现在的这个局势,也在我的预设之内。 跟着福海穿过一道又一道的宫墙,终于在一座宫殿前停了下来,这便是乾元殿了,“郑姑娘请稍等,咱家这就去通报。”福海道。 “有劳公公。”我客气的回礼。 福海转身进得殿内,稍倾,便从殿内出来了,“郑姑娘,皇上与殿下和襄王爷还在议事……”福海上前缓缓道。 “不妨事,可可在殿外等一下便是,等皇上与殿下议完国事之后,可可再拜见也不迟。”我忙道,打扰人家上班,是非常不礼貌的,况且政治斗争这些事,身为一个小女子,还是躲远些好! 福海恭敬的笑笑,“郑姑娘容咱家把话说完,皇上与殿下和襄王爷还在议事,听说郑姑娘到了,皇上便命咱家即刻请姑娘进去。” “那……请福公公带路。”估计是他们吵累了,才把我召进去,当然也别指望我能指点江山激扬文字,顶多讲个笑话解个闷,调节一下气氛罢了! 想通了,便放心的把春儿留在殿外,跟着福海后面低头走了进去,进去后也不敢抬头,偷偷瞟了一眼正坐上的皇上,伏身便拜,“民女参见吾皇万岁。” “丫头来了,就别多礼了,快起身罢!”皇上见我来了,甚是高兴,忙忙叫我起身。 “民女多谢皇上。”我缓缓起身,这才敢抬头正视坐在正坐当中的皇上。这时乾元殿中除了我与皇上外还有四个人,坐在左边的两个就都是熟人了,太子与襄王。两人焦不离孟,孟不离焦的黏糊在一起,不是说太子不结交朝臣的吗,两个人在皇上面前明目张胆勾搭在一起,生怕别人不知道他们两人之间的基]情,噢不,是感情。此时两人正淡淡的笑着看着我,我微微行礼道,“参见太子殿下,襄王爷。” 襄王没有说话,太子一抬手,“可可免礼。” 我看向右边站着两人,一老一少,年长的大约有六十多岁,须发灰白,却丝毫不显老态,相反腰板直挺,看上去精神好的很。身穿朝服,目光锐利,自我进门起,一双鹰眼便冲着我的全身扫来扫去,扫的我心里发毛,看什么看,眼睛大了不起呀!因为我不懂大尚国官服的仪制,所以从官服上也看不出这个人的品级,但应该品级不低,不然像这样一个类似皇家的家庭会议,怎么会让一个外人掺和进来?噢,忘了,我也是外人。 年轻的一个就站在皇上身旁,如果我没猜错的话,这就是传说中的那个有点缺心眼的二皇子了。看到二皇子我多少还是有些吃惊的,无论样貌或是气场,二皇子与太子都是迥然不同,与我想象中的形象相差甚远。 怎么说呢,他比我想象中的二皇子要帅多了,二皇子姓高,单名一个晙字。只比太子小一岁,看起来却只有二十五六岁的样子,身姿修长,五官清秀,双目含星,身着深紫色朝服,幽然飘逸的站在皇上身侧,很难想象这样的一个人会有那么大的政治野心。我看看太子,再看看二皇子,虽然太子也是相貌端正,风采不俗,但就是没有二皇子身上那种悄然出尘的感觉。比起二皇子,襄王更像是太子的兄弟。 二皇子见我打量他,他也朝我看了过来,顿了顿向皇上问道,“这位姑娘便是父皇口中的可可姑娘吧!能得父皇青眼,果然与众不同。”哪里与众不同?想想我那普普通通一张大众脸,辨识度实在不高,我敢保证明天在大街上碰到我,他一定记不起来。除非他之前就见过我,对了,他不是派了不少人去调查我吗,也不知道调查到哪一步了。 观察二皇子一时有些出神,见二皇子如此问,我来不及细想,俯身行礼道,“民女参见二殿下。” “丫头上次一眼便认出了朕,此次又一眼认出朕的晙儿,又有什么玄机吗?”皇上问道。 什么?突然想起,自我进到这乾元殿,并没有人介绍二皇子,我理应是不认识他的。“哪里有什么玄机,是福海公公告诉可可的。方才福海公公跟可可说,皇上,太子殿下和二殿下以及襄王爷在此议事,皇上、王爷以及太子殿下,可可是认得的,不认得的只有二殿下和这位大人了。”我看向皇上左侧的那位大人。 皇上呵呵笑道,“被丫头你这么一说,倒是十分的简单,这位是当朝左相蔡大人。”皇上向我介绍道。 章节目录 第三十七章 对外扩张战略(一) 怎么听着这么熟悉?我向那位蔡大人微微点头,“见过蔡相。”怎么说这也是一朝宰相,百官之首,相当于现在的*****吧,不能失了礼数,那位蔡相向我点点头,算是回礼。 左相,我突然想起来,此人叫蔡慵,是二皇子的亲舅舅,也就是二皇子一党的,太子面前,也不可太过热络,只能淡淡的行个礼,算是见过了。 太子一如往常的随和,“昨日本宫与父皇才说起你,说你即已得了赏,早就该进宫谢恩的,为何会推到今日才来呢?”虽是责备的话,但太子的口气分明不是怪罪,更像是玩笑。不过就算你责备我,我也不服气,那玉玦又不是我想要的,而是你们硬塞给我的。况且他们提到我,八成是因为《百科全书》,我从哪儿给你们找这种东西去? “皇上恕罪,皇上日理万机,国事繁忙,可可乡野村妇不懂规矩,怕进宫打扰了皇上处理国事。今日本是来给太子殿下拜个早年的,不想还是扰了皇上的正事。”我自责道。 “今日丫头你来的正好,太子与晙儿正在为征南大将军的人选争执不下,朕听的甚是头疼。听太子说,上次就是你说服太子让张鞑西北平叛,收效甚多,今日丫头既然来了,就替朕拿个主意吧!”皇上看着我,似笑非笑。 我不由得一哆嗦,你这老头没事的时候可别吓唬人,这种事哪是我这种市井小民能掺和的?今日果然不宜出门。我抬起头看向太子,这个功劳你自己担着好了,干嘛要推到我身上? 太子见我看他,轻轻笑道,“可可不必这么看着本宫,父皇与本宫相知甚深,稍一思量就知道这计必不是出自于本宫之手,况且此事本宫也无须隐瞒父皇。昨日父皇问及,本宫便据实以告,父皇还道,你若是男子,必是经天纬地之才。” 我恨不得吐口血给他看,经天纬地这种事谁爱干谁干,我只要安安稳稳的过自己的小日子就已经心满意足了,干嘛一个劲的把我往泥潭里拉。我低眉垂首,连气都不敢大喘一下。隐隐感觉二皇子的目光越来越闪烁不定,还有那个蔡慵,虽然依然是一副安之若素的样子,可时不时飘来的眼刀越来越凌厉,原来眼神真得可以杀死人,我的小心肝一片一片被片的体无完肤。看来上次的事真的让二皇子吃了大亏,提拔张鞑不成,反而中了太子的反间计,太子朝里朝外赞誉一片,他却偷鸡不成蚀把米,半根鸡毛也没捞到。瞄了一眼二皇子,要对付你的人是太子,你瞪我干什么? 我定了定神,“皇上与太子殿下过誉了,可可常在茶坊待久了,听到的消息自然多一些,可可的那些闲话也是听茶坊的茶客们讲的,权当解闷,当不得真的。” “无妨,太子与晙儿的话朕也听得有些烦了,你且说来听听,我权当听些闲话。”皇上换了一个坐姿,闲适的坐在龙椅上,“丫头你听说朝廷决定远征南蛮了吗?” 看着推脱不掉,我只好硬着头皮赶鸭子上架,“是,此事京城中传的沸沸扬扬,民女略有耳闻。” “那你怎么说?”皇上问。 我能怎么说,事情我都没搞清楚,你要我说什么?我为难的抬起头,“皇上,民女在坊间是听到不少关于征战南蛮族的消息,据说此次是南蛮族主动挑起争端,在我大尚国的外海扣了几条渔船,还杀了十几个渔民,民女知道的也就只有这些而已。”因为与我没什么关系,这些天也不常出门,我也是偶尔在会所茶坊听人提起过,并不是非常了解。但如果仅仅就是因为如此的话,实在不足以构成两国交战的理由。 “不只如此,那片外海本就是我大尚国的海域,南蛮族不仅屡次在我大尚国境内扣我大尚渔船,杀我国民,更是大放厥词,称我大尚国乃大国无人,真是可忍孰不可忍。现在朝中上下群情激愤,若听之任之,我大尚颜面何存?”二皇子慷慨激昂,还真有些愤青的架势,可二皇子真得只是一个愤青吗?我没那么天真。别忘了他身边还站着一个老狐狸呢,那个蔡慵入朝几十年,若没有些计量,站不到那个位置。 我冷冷看了二皇子一眼,那么激动做什么,你看看你哥哥多淡定。“不知太子殿下意下如何?”在没摸清他们的意图之前,我怎么知道我应该怎么说? “本宫认为二皇弟所言甚是,若不给以颜色,南蛮族日渐猖狂,便不会把我大尚国放在眼里。南蛮乃区区小族,不自量力,与我大尚国相抗实乃飞蛾扑火、以卵击石。”太子淡淡的回答道。 既然意见统一那还有什么好吵的?我微微皱起眉头,“既然太子殿下与二殿下都认为这南蛮族需要教训一下,朝臣中也无人反对,况且大尚早有征罚南蛮之心,借这个时机,顺势而为也无不可。不知此次征战南蛮的元帅人选是哪位将军?”既然已经确定好了要打这场仗,那么他们的分歧应该就是元帅的人选了。 皇上看着我,“丫头你果然一下就找到了问题的根由,太子称此役事关重大,须得衍儿出战才行。” 让襄王去?我没有说话,耐心的听皇上把话说完。 “而晙儿的意思是他要亲自挂帅,讨伐南蛮。”皇上简单扼要的说明主题,“这两个孩子正争论不休,朕也很是为难。” 这个问题在我看来实在是荒谬的很,我看向太子与二皇子,心底的冷意慢慢扩散至全身,连手指尖都有些冰凉。心里好像堵着什么东西,闷闷的很难受,这种感觉有一个专有名词——生气。是的,我又生气了,比两天前太子派白如苓为我要《百科全书》时,还要生气,简直要发怒了。 当然这里没有我要摔的茶碗,不是我生气的地方,如果我还想保住我这条小命的话。 章节目录 第三十八章 对外扩张战略(二) 说来说去,依旧是党争。 他们要争的不是一个元帅的位置,而是南蛮族的领地。二皇子若占领南蛮之后,势必会将自己的势力范围安置到那里,进可攻,退可守。一来打赢仗之后可以增加自己的政治筹码,毕竟此次战争规模巨大,少则出动二十万人,其中的高级将领不下百人,如将这些将领招揽到自己的门下,那襄王的禁军对他来说就不是威胁了。二来此次攻打南蛮难得的朝堂上下意见一致,当然这不排除蔡慵从中做的调和,若顺应朝臣的心思,势必会得到朝臣的拥护,毕竟他不是嫡长子,若想当上太子需要更多的朝臣举荐,胜算才可能更大。 而太子的想法很简单,这是一场此消彼长的政治较量,太子是不允许二皇子从这场战争中得到上述的那些好处的,但又不能违逆朝臣的意思,只好把襄王推出来,阻止二皇子的计划。 至于打仗要消耗多少军备,要死掉多少百姓,一点儿也不重要。 “丫头你觉得谁去比较合适?”老皇上见我久久沉默不语,便追问了一句。 我回过神来,看向老皇上,他为什么要问我?我是个什么东西?几个商铺的老板,一个市井的小女子,为什么他要给我玉玦?为什么对我如此宽厚,为什么让我直接评论这种朝中大事?这不合规矩。 老皇上哪里是想听我的意见,现在他分明是在明目张胆的试探我会倾向于那一方,虽然他知道我与太子相识,但他也要确定我究竟向太子倾向了多少。 我微微抬首扫过眼前一张一张的脸,皇上、太子、二皇子、蔡慵,他们无一例外正盯着我,似乎都想从我身上得到某种东西,一种孤零零的冷意布满全身,心中猛然生起了一种恐惧,这原来是一个如此恐怖的地方。 襄王担忧的看向我,转身面向皇上,“启禀皇上……” “襄王爷——”我打断襄王,不让他为我开脱,定下心来,这种事还是我自己解决。襄王转过身来看向我,“可可你说。” “敢问王爷,皇上若是派你出征,你多久可以攻下南蛮族?”我问道。 “少则三个月,多则两年。”襄王道。 “王爷神勇无敌,攻下小小南蛮自然不在话下,民女想再问王爷,若顺利攻下南蛮族,王爷会留在南蛮吗?”我问。 “自然要班师回朝,交回兵符。”襄王答道。 我点点头,转向蔡慵,“敢问蔡相,左相大人可有想过即便是攻下了南蛮,我们大尚国可以从南蛮得到什么呢?” 蔡慵几乎都没正眼看我,开口言道,“南蛮小族,区区蛮夷,以卑鄙之伎俩,屡屡扰我南部海民,是可忍孰不可忍。攻下南蛮一来扬我大尚国威,威慑北疆;二则可以扩张我大尚国土,安我海民。” 我点头,“的确如此。” 皇上听了不明所以,“攻打南蛮此事朝野已无异议,问题在于是衍儿去合适,还是晙儿去比较合适?” 这个问题我已经不能再推脱了,且不说老皇上在试探我的立场,就太子也在旁边等我的表态,是不是全心全意的向他靠拢,决定了我与玉泉宫的生死存亡。其实太子与二皇子的斗争如此炽热化,老皇上心里一定非常清楚,他也明白底下两个儿子想从这场战争中捞取什么东西。想到此,我展颜一笑,回答道,“都不合适。” “此话怎讲?”老皇上饶有兴致的问。 现在不我想靠拢那一方的问题,而是老皇上心里究竟属意的是太子还是二皇子。说实话对于这一点,我心里一点谱也没有,若他属意于太子继位,那他留着二皇子做什么?若他属意于二皇子,可现在却连一点要废太子的迹象也没有。眼看着现在老皇上岁数越来越大了,从太子与二皇子之间的政争逐渐被摆上台面的现象看,老皇上的身体可能已经快不行了,不然他们也不会这么心急的要培植自己的势力。这样的一场政治风暴,风眼在哪儿? 不管如何,我要赌一把。 “民女不过一个市井女子,若说的哪里不对,皇上就当可可在胡言乱语,不要当真,可好?”先给他们打一个预防针,为自己讨一张免死金牌。 “好,你且说来听听。” 我扫了全场人一眼,确定他们都把耳朵伸直了,才慢慢开口道,“可可之所以说襄王与二殿下都不合适,是因为可可觉得,这场仗没必要去打。”我看了看太子与二皇子的脸色,太子一如往常,二皇子也没什么反应,我接着说道,“可可是一个商人,商人嘛,计较短长,逐利而行。没有利润的事可可是不会去做的,现在可可实在从这场战争中找不到一定要打仗的理由。” “方才左相所说的两个理由还不够么?”皇上问道。 蔡慵听了我刚刚说的话,并不为所动。的确,出师南蛮的决定已经盖棺定论,凭我一个出身市井的民间女子,是不可能推翻朝堂上的决议的。不过刚刚蔡慵回答我的问题时,实在不怎么用心,你以为你随便说几句官场话就可以糊弄我?他的话恰好成了我反驳他的依据。 “左相大人说的的确有些道理,但这个理由并不充分,起码没有充分到让朝廷出兵的地步。可可先从蔡相大人的第二个好处说起。蔡相大人说,攻打南蛮可以扩张大尚国的领土,在可可看来,实在是得不偿失。且不说这场战争的所需的军备物资,兵力财力,蔡相大人所说的扩张领土,必须建立在这场仗确实能打赢的情况下才有可能实现的。”我一字一句的斟酌,必须把条理理清楚。 “可刚刚襄王殿下也说过,要打下南蛮只需三个月时间即可。”蔡慵忍不住反驳道,“南蛮族虽相比于大尚国不过大尚国国土的三成,但毕竟也是肥土一块,与大尚国邻海而居,若收下南蛮,则大尚国的外海,就会变成内海,海民捕鱼所得且不论,以后其它各国的过往船只再从此处经过,大尚国便有了收税的名目,由此便可以充实大尚国的国库,很快,这次出征所花费的军费就可以收回来了。”蔡慵得意的看着我,意思很明白,反对无效。 章节目录 第三十九章 对外扩张战略(三) “可可只是做些小生意,拨斤算两,斤斤计较,像蔡大人所说的这种大生意,可可不甚了解,不过可可却深知这南蛮族不是那么容易打下来的。”我上前一步道,“方才襄王爷除了说‘少则三个月外’,还说了‘多则两年’。这其实也不重要,重要的是襄王爷说攻下南蛮之后,便要回班师回朝,交回兵权。” “那又如何?”蔡慵不屑道。 “南蛮被占,南蛮王被杀,襄王班师回朝,看似是一个圆满的结局,但实际上从襄王攻占南蛮那一刻起,大尚国就给自己惹下了一个大麻烦。” “此话怎讲?”老皇上稍稍坐正了身子,问道。 “回皇上,可可听南边来的一个布料商人说,南蛮这个地方民风剽悍,尚未开化,且各地分倨,俗有‘七十二部落’之称。每个部落的民俗风化各有不同,全赖当今的南蛮王暴力镇压,才把各个部落连接起来。”我仔细的解释道。 “即使他们全都加起来,也不足于抵挡我大尚国十万大军。”蔡慵打断道。 “蔡相大人说的是,大尚国一出兵必定所向披靡,区区南蛮王再怎么厉害也不敢和大尚国硬碰硬。可是蔡相大人可否听过一句话‘叫阎王好惹,小鬼难缠’!攻城掠地容易,守城安民难啊!杀了南蛮王之后,皇上一定会派地方官前去南蛮上任,可南蛮族群龙无首,其下七十二部落必定生乱,到那时唯一可以压服他们的南蛮王已经被杀了,届时我们要面对的不是南蛮的政府军,而是散落在田间地头的任何一个南蛮族人,就算你被人从背后敲了一棍子,你也查不出凶手是谁。”我敢保证,朝廷派去的地方官,去一个死一个,面对侵略者那七十二个部落肯乖乖当个顺民才怪。当敌人化整为零,从城镇走到乡间,从常规战争转化为游击战,大尚国占不了便宜,当年有一个姓毛的老爷爷就是用这一招,逼走了一个姓蒋的老爷爷,到死也没回来。 “现在要从朝中找一个能打仗的人很容易,甚至根本用不到二殿下或是襄王爷出马。可要从朝中找一个能在战后管理南蛮的官员,皇上,您觉得谁合适?”我最后反问道。 老皇上没有正面回答我的问题,只是自顾自道,“如此下去,只怕会无休无止,劳民伤财,拖累我大尚国无法抽身。” “皇上圣明,但这不只是劳民伤财的问题,别忘了北疆对我大尚国一直虎视眈眈,一旦我大尚国陷身于南蛮,此时如果北疆趁虚而入,我朝将无暇分身,则大尚国危矣。” “如此说来这南蛮打不得?”皇上道。 “回禀皇上,以可可看来攻打南蛮得不偿失,即便朝廷下定决心要将南蛮收为己有,没有个十年之功,怕是成不了事的。”我对平定南蛮的事做了一个粗略的预估,一场战争如果能拖上个十年八年,这之中便没有赢家,双方都被这场战争搞的精疲力竭、民生凋敝。这老皇上的身子怕是撑不了十年了,到那时二皇子即便是占据了南蛮,太子已经登基,生米早就煮成稀饭了。 “南蛮族扣我渔船,屠戮我十几渔民,手段残忍到令人发指,难道我朝就要生生忍下去么?那十几条人命就白白死了么?”蔡慵怒道。 这一招是为了激起民愤,煽动民族主义时经常用的,我看新闻时倒见过不少,听他这么说我也不急,我悠悠说道:“蔡相大人,你只道葬身鱼腹的十几个无辜渔民的性命,你可知道一但战争开始,要死的人可远远不只十几条了,他们就应该为了已经故去的人的性命而搭上自己的命吗?逝者已矣,我们要更多的为生者考虑,而不是为了一时的意气之争,而再次白白牺牲更多人的性命。” “现在已经是民怨激愤,朝野振动,可如果把这事生生忍下去,我大尚国岂不窝囊?”蔡慵道。 “蔡相大人似乎永远不清楚,所谓的意识形态、民族情绪和大尚国未来的战略方向之间的真正关系!”我顿了一下,是不是说的太学术了,这古代人不一定能听得懂。我转过头,对老皇上补充道,“海纳百川,有容乃大,皇上乃天子,胸怀天下,自然能忍常人之所不能忍,想常人之所不能想。可可妄自猜测,皇上之所以无法从襄王爷与二殿下之中选出合适的元帅,是因为皇上早早就看出了其中的奥妙,所以才借二殿下与襄王爷之间的帅位之争,以此拖延出兵。” 我抬头看向皇上,皇上正一动不动的看着我,他老人家不说话,别人也都不敢喘气。刚才最后那句话的确是我猜的,想想当皇上也蛮辛苦的,连想说的话都不能直接说出来,还要别人猜出来才行。所以在古代当官是一个高风险的工作,你得能猜得中皇上的心思,猜不中就惨了。可是我猜的到底对不对呢?对或不对,您老就给个准信,别瞪着我看了。 “原来是……”老皇上莫名所以的说出了半句话。 “皇上,您说什么?”我疑惑问道。 老皇上猛然回过神来,“那日首次见你时,朕便觉得你像一个人,可一直也想不出像谁,方才朕才刚刚想起来。” “可可不知皇上在说什么?皇上说可可像谁?”我好奇的问道,如果有一个人跟我相像,会不会那个人也是穿越过来的? “那个人就是朕,”皇上道,“丫头你的形态还有心思与朕极为相似,这次南蛮的事拖了半月有余,满朝上下无一人知道朕的心思,却被你一个丫头一下看破了,对此事的见解甚至比朕看得更深更远。”皇上脸上露出一抹笑容,有些淡淡的失落和怅惘。 比他更失落的人还有我,谁知道老皇上说跟我相像的人竟然是他自己,刚刚抱着一团希望还没捂热乎就破碎了。 比我更失落的人还有二殿下与蔡慵,此次收抚军队的计划很可能因为我的原因泡汤了,不过说实话,皇上本意如此,我只不过是帮皇上点破了而已,就算没有我,皇上依旧会想方设法平息这场干戈,最终结果仍旧是如此。 太子与襄王倒是一脸的平静,只要能阻止二皇子拿到兵权,这样的结果其实也没差。 章节目录 第四十章 对外扩张战略 (四) “皇上折煞民女了,民女一介草民,见识粗浅,胡言乱语。只不过侥幸猜中了皇上的两分心思而已,还请皇上饶恕民女御前多言之罪。”我盈盈拜倒。 “那朕再问你一句,对于这南蛮族,我大尚国当真就听之任之么?”皇上问道。 “自然不是的,那要看皇上是要图一时之快,还是为长远计。但如果是民女的话,民女就派特使到南蛮去谈判,将此事要一个说法回来,先摆平国内的民愤再说。”我道。 “然后呢?”皇上问,他才不相信我只有一步棋可走。 “然后再与南蛮交好,鼓励通商、通婚,最好再派些人花钱在南蛮办些官办的学堂,促进文化交流。”我道。 “南蛮小族,偏安一隅,民生凋敝,与其通商、能婚、交流文化,大尚占不了什么便宜。”皇上道。 “回皇上,与南蛮交好,北疆便不敢轻举妄动,可保我大尚国无外侵之忧;鼓励两地商人通商,可以加强两国民众的交流,两国民众交流的多了,所谓通婚也就顺理成章了。然而这只是表面现象,短期内并没有什么成效,可皇上您试想一下,两岸通商,把我大尚国的瓷器、衣饰、茶叶等销往南蛮,十年之后,如果南蛮人的家中连用的碗都是来自于我大尚国的话,那么南蛮国就再也离不开大尚国了,更别提要在我国外海寻衅滋事了。”皇上脸上露出笑容,点点头,我接着往下说。 “再说两岸通婚,大尚国的女儿嫁到南蛮,或是南蛮女儿嫁过来,无论是哪一种情况,他们生下的孩子身上有一半流的是大尚国民的血,打着骨头连头筋,你中有我,我中有你,一曲乡谣,不是亲人,也是亲人。二十年之后,谁还计较自己是大尚国的百姓,还是南蛮国的百姓呢?若照此下去,一百年之后,世间便再无南蛮国了,只有大尚国的百姓,和南蛮的原着民。如此一来兵不血刃就可以收复南蛮。” “那为何又要建官办的学堂呢?”太子忍不住插嘴道。 “启禀太子殿下,所谓攻敌攻心,南蛮或许是些粗野的暴民,跟他们讲道理他们也不一定听得明白,所以要慢慢的教他们,教他们忠孝节义、教他们礼义廉耻、教他们忠君爱国,把我们的儒家思想教给他们,把我们的思维方式教给他们。当他们嘴里吃的、身上穿的、手里拿的,眼里看的,甚至心里想的都是来自于大尚国的时候,一但在我们与南蛮交往中有什么摩擦的话,南蛮的民意反弹便会减弱。”我解释道。 “可如此下来竟需要百年的光阴,未免等得太久。”二皇子道,听得出来,他不是在反驳我,只是单纯的陈述他自己的观点而已。 “二殿下说的对,人生短短数十载,有几人能撑到百年之后。但如果我们从现在把一切都设计好,那么我们的子孙后代,有的是时间。”两国交往本来就是长久之计。 “可可姑娘说的都是日后的事,眼下便有一个迫在眉睫的事要马上处理,敢问可可姑娘如何处理大尚与南蛮之间的海域争端?”蔡慵问道。 蔡慵说的对,如今的争端皆由那片海域而起。如果不在这片海域上表明态度的话,无论是对南蛮,还是对大尚国内,都无法交待,我想了一想,刚刚说的都是现代国家外交常用的一些伎俩,反正已经说到了这个地步,不如就再剽上一把。“搁置争议,共同开发。”我轻轻吐出八个字,邓爷爷对不住了,您老的方法咱先用一下哈。 望着他们迷茫的眼神,我进一步解释道,“如今这片海域无论是那一方都是不可能让步的,这个问题现在是一个死结。但我们此时不能与南蛮交恶,如此一来只能把这个死结先放起来,等到合适的时候再解开它。不是要派特使到南蛮么?我们就释放出诚意,就说这片海域的归属问题暂且不论,大海嘛,无非是捕些鱼而已。两国交好,连通婚都可以,怎么就不能站在一条船上捕个鱼呢?至于这片海到底是南蛮的还是大尚的,那不重要,放松管辖权,日后当我们的子孙有能力收复南蛮之时,收复那片海水到渠成。” 说了这么多,口有些干,望着主座的老皇上,您要是觉得咱说的还有那么几分道理,就赏口茶给我喝吧!我眨巴眨巴眼,那个老皇上在干神马?是在走神么?怎么连太子襄王二皇子蔡慵都一言不发呢?莫不是因为邓爷爷的思想太难理解,他们都听晕圈了?邓爷爷果然霸气威武、一统江湖。过了一会儿,依旧没什么动静,无论我说的是好是坏,你们起码吱一声吧,别让我干等着啊!我站了好了会儿了,有些腿酸,望望前面这些坐着说话不腿酸的主,心里不免有些抱怨。但想到他们是官我是民,能让我站在他们跟前说话,就已经是抬举我了,哪里还能奢望更多? 但你们到底要想到什么时候啊?“民女嘴快,一时忘形没管住嘴,在御前胡言乱语,请皇上降罪。”我打断他们的思绪。 老皇上回过神来,神色一敛,“你的确有罪,刚开始时你告诉朕你说的无关紧要,要朕当闲话来听,朕便真当成了闲话,可听到最后却发现句句犀利,切重要害。心思之老辣,手段之圆滑,连朕都自叹弗如。明明都是治国之言,却偏偏当做闲话来说,今日还好你说给朕听了,若是自己藏着掖着,便是欺君之罪。” 我又没拿你大尚国的工资,毛线你个欺君之罪!不过听得出来,这老皇上并没有要怪罪我的意思,不过他既然这么说我,我好歹要辩白一下,人生如戏,全靠演技。“皇上恕罪,民女失言了。可可方才说的这些,其实可行性并不大。中间有太多不确定因素,如果南蛮坚决不与大尚国和谈,如果南蛮一定要在海上争个你死我活,如果日后大尚国的国君无法将此政令贯彻下去,凡此种种。那民女说的那些也真的只是闲话而己!” 章节目录 第四十一章 对外扩张战略(五) “广树(蔡慵字)啊!得多亏这丫头是个女儿身,否则你这左相怕是要让贤了。”老皇上开玩笑似的道。 蔡慵却一丝也笑不出来,僵在那里,半天才回道,“今日听可可姑娘之言,本官受益匪浅。” “哪里哪里!小女子日常喜欢在茶馆里听故事罢了,蔡相大人日理万机,今日小女子妄言一番,倒累得大人在这里听小女子说胡话,真是罪过,大人莫怪。”我谦和的赔笑,抢你了你的饭碗,我不是故意的,可谁让你一心帮二皇子争权夺利,去发动一场根本没有必要,还会劳民伤财的仗呢?敢情送死的人又不是你。 “丫头你不必跟他客气,若连一个开茶馆的老板都看的通的事情他还看不明白,那便是朕选错了丞相。”老皇上淡淡的道,话虽是对我说的,眼睛却看向蔡慵和二皇子。 威胁啊!赤果果的威胁,听的我心底一惊,这已经不是我卖弄外交战略的话题了,完了完了,想必蔡慵和二皇子必定恨我恨得要死,不但没有借机带兵出战,反而因此惹得老皇上诸多不快。我悄悄的退到一边,不敢再多一句嘴。老皇上要办正事,我还是躲远点好。 蔡慵何其人也,马上警觉。他忙上前跪倒道,“臣无能,请皇上治罪。”老皇上不动声色,淡淡的看向二皇子,“晙儿,你怎么说?” “儿臣鲁莽,险些犯下大错,父皇怎么罚儿臣,儿臣都认下了。”二皇子忙跪倒,一副虔心悔过的表情,看的我只撇嘴,这一屋子的表演艺术家。 “好,自今日起回宫闭门思过,不许见任何人,直到朕放你出来为止。”皇上道。 二皇子一顿,大概没有料到老皇上居然真的因为此事将他禁足,未免太小题大做了,回过神来,上前行礼道,“是,谢父皇。” 以前他无论怎么闹腾,有一个皇上在后面镇着,再闹也不会乱到哪里去。可这此,二皇子居然糊涂到拿二十万士兵的性命去赌,也难怪老皇上生气了。闭门思过,不许他见任何人,一来是为了警示那些与二皇子交好的大臣们,告诉他们二皇子因为一点小事受了罚,以后怎么办事要他们掂量着办。二来是为了切断二皇子与大臣们之间的联系,尤其是他与他母亲皇贵妃之间的联系,这样也就切断了他与蔡慵之间的联系。最后这个禁足居然没有期限,更是打消了一些人的幻想。 我抬头看看老皇上,他只是微微有些怒容,或许是我想错了,也有可能是老皇上实在想教训一下这个儿子,想让他安生些,才警戒他一下,可是怎么想都觉得不可能。 “太子,”皇上冲向太子,我暗暗思忖,刚刚太子为争夺帅印与二皇子针锋相对,看来被训斥一顿也是难免了。 “朕记得此事刚刚开始时,你是反对出兵的,你想得可与丫头一样么?”皇上问道。 我一惊,太子原来主张不出兵的,可能是顶不住朝臣们反对,才退而求其次,松口建议襄王出战的。可此时怎么把矛头对准我了呢?细细一想,还是那句话,今天出门没看黄历啊! 谁叫我早不来、晚不来,偏偏再他们吵的最厉害的时候傻头傻脑的闯了进来,而且莫名其妙的竟与太子最初的想法不不谋而合,并且那一番对外扩张战略说的太顺溜,难保不是与太子商量好提前就准备好的,让老皇上不起疑心都难。 太子上前行礼道,“回父皇,儿臣只是觉得如此出兵未免草率,并未深想其中厉害,加之当时在朝上众臣工百口一词,儿臣才一时糊涂同意出战南蛮,险些铸成大错。今日幸得可可提点,才得以悬崖勒马。二皇弟做事固然鲁莽,可儿臣没有坚持已见,阻止此事发生,反而纵容二皇弟出战南蛮,也是同罪,儿臣也愿受任何责罚。”太子言辞恳切,真情切切,真是一个好哥哥。听得我心里那叫一个佩服,既不动声色的与我撇了个干干净净,又表演了一出因弟弟犯错连累哥哥受罚,而毫无怨言的戏码。高手,真是高手。 “既然这么说,朕若不罚你,想必朝中必有人不服,就罚你两月俸银,以作警示吧!” “是,谢父皇。”太子拜倒行礼。 老皇上小惩大戒,各打了五十大板,最后才轮到蔡慵,“蔡爱卿——” “臣在。” 老皇上非常的直接了当,“火是你点起来的,怎么灭火你且看着办。”不用说,肯定是在说他撺掇朝臣鼓动出战的事了。你活该,谁让你自找麻烦。 蔡慵半分也不敢犹豫,“臣遵旨。” “太子你且起身吧!”皇上唤起跪在地上的太子,明显的区别对待让二皇子微微一震,老皇上没有在意二皇子,而是把目光投向我,“丫头的话你可听到心里去了?”这话是说给太子听的。 “是,句句入心。”太子起身回道。 “那你就去这么办吧!”老皇上大手一挥。 “儿臣遵命。”皇上的命令下的简洁,太子回答的干脆,你们真是一家人! 可是等一下,办?办什么?出兵这么大的事就被我这么给搅了?“皇……皇上——”我怯怯的叫了一声。 “噢!对了,有什么不懂的,多跟这丫头商量商量。”这老头压根就没理我。 商量什么?继太子之后,老皇上也加入了拖我下水的行列,“皇上——”我加大了音量。 “嗯?丫头有事儿?”老皇上瞪大眼看着我,好像不知道自己刚刚把一个麻烦推给了我。 “可可,御前答对要行礼。”襄王提醒道。 “哦!”我忙上前屈身一礼,“皇上容禀,朝中之事可可不懂,所以在刚开始时也说了,可可说的只是闲话而已,当不得真的。”笑话,要是他们采取了我的建议,以后要是出了什么乱子,我岂不成了千古罪人?况且这些事说起来像喝凉水般容易,可做起来比烧凉水还难。你们身在其位不怕出错,做这些事也没问题。可我一个小市民,一个只想安安稳稳过自己小日子的小市民,一个随时准备远走高飞再也不回来的小市民,实在是没有精力也没有心情趟这浑水了。 章节目录 第四十二章 对外扩张战略(六) “广树(蔡慵字)啊!得多亏这丫头是个女儿身,否则你这左相怕是要让贤了。”老皇上开玩笑似的道。 蔡慵却一丝也笑不出来,僵在那里,半天才回道,“今日听可可姑娘之言,本官受益匪浅。” “哪里哪里!小女子日常喜欢在茶馆里听故事罢了,蔡相大人日理万机,今日小女子妄言一番,倒累得大人在这里听小女子说胡话,真是罪过,大人莫怪。”我谦和的赔笑,抢你了你的饭碗,我不是故意的,可谁让你一心帮二皇子争权夺利,去发动一场根本没有必要,还会劳民伤财的仗呢?敢情送死的人又不是你。 “丫头你不必跟他客气,若连一个开茶馆的老板都看的通的事情他还看不明白,那便是朕选错了丞相。”老皇上淡淡的道,话虽是对我说的,眼睛却看向蔡慵和二皇子。 威胁啊!赤果果的威胁,听的我心底一惊,这已经不是我卖弄外交战略的话题了,完了完了,想必蔡慵和二皇子必定恨我恨得要死,不但没有借机带兵出战,反而因此惹得老皇上诸多不快。我悄悄的退到一边,不敢再多一句嘴。老皇上要办正事,我还是躲远点好。 蔡慵何其人也,马上警觉。他忙上前跪倒道,“臣无能,请皇上治罪。”老皇上不动声色,淡淡的看向二皇子,“晙儿,你怎么说?” “儿臣鲁莽,险些犯下大错,父皇怎么罚儿臣,儿臣都认下了。”二皇子忙跪倒,一副虔心悔过的表情,看的我只撇嘴,这一屋子的表演艺术家。 “好,自今日起回宫闭门思过,不许见任何人,直到朕放你出来为止。”皇上道。 二皇子一顿,大概没有料到老皇上居然真的因为此事将他禁足,未免太小题大做了,回过神来,上前行礼道,“是,谢父皇。” 以前他无论怎么闹腾,有一个皇上在后面镇着,再闹也不会乱到哪里去。可这此,二皇子居然糊涂到拿二十万士兵的性命去赌,也难怪老皇上生气了。闭门思过,不许他见任何人,一来是为了警示那些与二皇子交好的大臣们,告诉他们二皇子因为一点小事受了罚,以后怎么办事要他们掂量着办。二来是为了切断二皇子与大臣们之间的联系,尤其是他与他母亲皇贵妃之间的联系,这样也就切断了他与蔡慵之间的联系。最后这个禁足居然没有期限,更是打消了一些人的幻想。 我抬头看看老皇上,他只是微微有些怒容,或许是我想错了,也有可能是老皇上实在想教训一下这个儿子,想让他安生些,才警戒他一下,可是怎么想都觉得不可能。 “太子,”皇上冲向太子,我暗暗思忖,刚刚太子为争夺帅印与二皇子针锋相对,看来被训斥一顿也是难免了。 “朕记得此事刚刚开始时,你是反对出兵的,你想得可与丫头一样么?”皇上问道。 我一惊,太子原来主张不出兵的,可能是顶不住朝臣们反对,才退而求其次,松口建议襄王出战的。可此时怎么把矛头对准我了呢?细细一想,还是那句话,今天出门没看黄历啊! 谁叫我早不来、晚不来,偏偏再他们吵的最厉害的时候傻头傻脑的闯了进来,而且莫名其妙的竟与太子最初的想法不不谋而合,并且那一番对外扩张战略说的太顺溜,难保不是与太子商量好提前就准备好的,让老皇上不起疑心都难。 太子上前行礼道,“回父皇,儿臣只是觉得如此出兵未免草率,并未深想其中厉害,加之当时在朝上众臣工百口一词,儿臣才一时糊涂同意出战南蛮,险些铸成大错。今日幸得可可提点,才得以悬崖勒马。二皇弟做事固然鲁莽,可儿臣没有坚持已见,阻止此事发生,反而纵容二皇弟出战南蛮,也是同罪,儿臣也愿受任何责罚。”太子言辞恳切,真情切切,真是一个好哥哥。听得我心里那叫一个佩服,既不动声色的与我撇了个干干净净,又表演了一出因弟弟犯错连累哥哥受罚,而毫无怨言的戏码。高手,真是高手。 “既然这么说,朕若不罚你,想必朝中必有人不服,就罚你两月俸银,以作警示吧!” “是,谢父皇。”太子拜倒行礼。 老皇上小惩大戒,各打了五十大板,最后才轮到蔡慵,“蔡爱卿——” “臣在。” 老皇上非常的直接了当,“火是你点起来的,怎么灭火你且看着办。”不用说,肯定是在说他撺掇朝臣鼓动出战的事了。你活该,谁让你自找麻烦。 蔡慵半分也不敢犹豫,“臣遵旨。” “太子你且起身吧!”皇上唤起跪在地上的太子,明显的区别对待让二皇子微微一震,老皇上没有在意二皇子,而是把目光投向我,“丫头的话你可听到心里去了?”这话是说给太子听的。 “是,句句入心。”太子起身回道。 “那你就去这么办吧!”老皇上大手一挥。 “儿臣遵命。”皇上的命令下的简洁,太子回答的干脆,你们真是一家人! 可是等一下,办?办什么?出兵这么大的事就被我这么给搅了?“皇……皇上——”我怯怯的叫了一声。 “噢!对了,有什么不懂的,多跟这丫头商量商量。”这老头压根就没理我。 商量什么?继太子之后,老皇上也加入了拖我下水的行列,“皇上——”我加大了音量。 “嗯?丫头有事儿?”老皇上瞪大眼看着我,好像不知道自己刚刚把一个麻烦推给了我。 “可可,御前答对要行礼。”襄王提醒道。 “哦!”我忙上前屈身一礼,“皇上容禀,朝中之事可可不懂,所以在刚开始时也说了,可可说的只是闲话而已,当不得真的。”笑话,要是他们采取了我的建议,以后要是出了什么乱子,我岂不成了千古罪人?况且这些事说起来像喝凉水般容易,可做起来比烧凉水还难。你们身在其位不怕出错,做这些事也没问题。可我一个小市民,一个只想安安稳稳过自己小日子的小市民,一个随时准备远走高飞再也不回来的小市民,实在是没有精力也没有心情趟这浑水了。 章节目录 第四十三章 对外扩张战略(七) “是闲话还是治世之言,丫头,你觉得朕分辨不出来吗?”皇上的眼神中隐含着警告的意味,我垂下头,这次怕是不能糊弄过去了。 “民女不是这个意思,民女只是没有想到皇上会采纳民女的建议,一时有些难以相信。”参与国策,确实有违我的初衷。 “朕也难以相信,没有想到这满朝百官竟比不上一个民间女子。”皇上的话怎么听都感觉有些苍凉。其实皇上自己心里也明白,那些臣子都是经过层层选拔之后升上的来的,他们当中也不乏能臣干吏、饱学之士。只是一旦涉及到党争,他们一切便以自己一方的利益为优先考虑问题,要他们放弃唾手可得的筹码,谈何容易。 “皇上,民女惭愧!”我突然有些心疼这个老皇上,这把年纪了,已经是这个体格了,还要跟自已朝夕相处的臣子们玩心眼,怪不得身体老得这么快。 老皇上摆摆手,“今日朕也累了,你们都回去吧!丫头既然是来找太子,那就去太子宫玩会儿,不想走就让太子收拾一处宫殿住下,玩够了再让太子送你回去!” “是,父皇,儿臣必定好好招待可可姑娘。”太子道。 我盈盈行礼,“谢皇上,今日民女入宫是来给太子殿下拜个早年的,民女的小店里还有些事要处理,到太子宫见过太子妃娘娘,民女就回去了。”开什么玩笑!在这里多一秒都是煎熬,早知道这里这么可怕,打死我也不来了,还在这里住下?您老已经被他们折腾的未老先衰了,还要拖累我英年早逝不成? “怎么这么着急走?朕本来还想与丫头你多多聊上几句,可身子越来越不行了,实在说不了太多话,原想着你在宫里住上两天,不想你竟急着要走。”老皇上靠在龙椅上,看上去有些疲态。 “皇上龙体要紧,还是早些回宫休息吧!可可有皇上的玉玦在手,随时都可以来宫里。皇上要是闷得慌,可可就来宫里给皇上解闷,只要皇上不觉得烦就好。”都说老小孩老小孩,上了年纪的人都会耍一些小孩子的脾气,不能讲道理,你得哄着来。今天先走了再说,至于改天会不会来?先给他一张空头支票,朝中的事这么多,过两天就把我给忘了。至于我嘛,既然走了,没事的话就不来了,皇宫又不是菜市场,说来就能来。况且就算是菜市场,我也不来,现在轮不到我做饭。 “也好,反正你就在京城,想来也方便。”老皇上道,缓缓起身,福海忙上前扶皇上起身,那一刻老态尽现,太子与襄王忙恭身行礼, “恭送皇上。” “恭送父皇。” 送皇上出了乾元殿,二皇子和蔡慵才从地上爬起来。襄王走下来,上前牵过我的手,我一愣,随即明白,他这个举动是在向二皇子表示,我是他的人,以后不要对我轻举妄动。乖乖将手放在他的手心,这次太子算是彻底断了我的后路,我与二皇子再无结盟的可能了。蔡慵的眼神在我与襄王之间来回转了一圈,也并未给我甩什么脸色,有太子和襄王在,谅他也不敢。 “太子殿下,襄王爷,下官还有要事在身,先告退了。”蔡慵还得去摆平那些吵嚷着要出兵的官员们,活该,谁让你当初煽动他们出兵的! 太子微微点头,“蔡相慢走。” 见蔡慵出了乾元殿,二皇子才上前来,仔细打量了我一番,嘴角溢出一丝笑,不是开心的那种笑,似是不屑,“太子哥,你是从哪里寻了这么一个宝贝,可惜是个女子,若是一男子就好了,便可以正大光明的为太子哥哥出力,就用不着花这么多的心思,绕这么多的弯路。”显然,二皇子也认为今天我进宫,是太子刻意安排的。 太子也走了下来,绕过二皇子,走到我面前,“可可今日来的好巧,像是算准了一般。” 我缓缓一礼,“民女要是算准了,今天就不会来这里自找麻烦了。皇上圣裁独断,早就有意罢兵休战,只不过是借可可的口说出来而已,今日之事,哪是民女的能随便置喙的。”这话不知道二皇子能不能听进去。 太子转身看向二皇子,“二皇弟不必太过担心,父皇今日在气头上,才将二皇弟禁足,改日父皇心情好后,必然会放二皇弟出来的。况且只是禁足而已,这些天二皇弟劳累国事,正好趁此机会好好修养一番。” 单听这些话,都是劝慰之语,可放在二皇子身上,让人怎么听怎么觉得味道不对,你这是在幸灾乐祸呢?还是在火上浇油呢? 果然,二皇子俊脸发青,一双眸子冷冷的甩出两把眼刀来,两袖一甩,用鼻子发出一句拟声词:“哼!”最后连礼都没回,转身出了乾元殿。 打击了二皇子,太子心情相当不错,虽然他也被罚了两个月的月俸,但就那点银子相比于二皇子的禁足来说,简直连根毛都不是。太子带我与襄王出了乾元殿,去往太子宫。两处也不是很远,所以他们两个干脆舍了轿辇,陪我走路过去。没办法,我无品无级,是不能在宫中乘坐轿辇的。 “可可你可真是本宫的福星,无论你是什么身份,自从遇到你之后,无论是哪件事,都意想不到的顺利,西北平叛也好,煤矿开采也好,连这次的南蛮出兵都顺利解决。”见四处没什么外人,太子忍不住开口道。 “可可只不过动动嘴皮子而已,最终劳心劳力的还是太子殿下,民女可不敢居功。”我淡淡应着,轻轻从襄王的手里扯出我的手,被握了太久,手心都湿了。 “不过,这些见识、谋略,可可你是从哪里学会的?对了,别告诉我你是从茶馆里听到的,你那些话父皇他根本不相信,本宫也不相信。”太子将我的话堵堵的死死的,誓要从我口中得到确切的消息。 我想了想,就算我说了实话,他了未必相信,到了现在这个地步,无论我的话是不是谎言,全看太子相不相信。既然如此,我也就没有什么好顾虑了,我勾起嘴角,“这些东西,全是民女幼时从书中看到的。” 太子顿时愣了一愣,“你说的可是《百科全书》?” 章节目录 第四十四章 百科全书的来历 “所谓《百科全书》,不是一本,而是一套,共计一百零八本,上面记载了天文地理、奇人轶事、阴谋阳断、世间万象无所不包。民女幼时顽劣,看不得那些《女训》之类的闺阁读物,倒对这些奇闻杂事甚感兴趣,便时常溜到父亲的书阁里,偷偷翻阅。一日被父亲逮到,父亲叹息了许久,还道自己命中无子,否则也不会把此奇书束之高阁了。”自从穿越到古代之后,我编故事的能力越来越强大。 “可如此奇书又怎么会遗失呢?”太子扼腕道。 “不瞒太子,此书并非是遗失,而是被烧毁了。”看着太子惊讶的表情,我淡淡的将故事继续编下去,“说来此事倒也蹊跷,一夜大雨,下到半夜时分,一声惊雷劈到书阁,然后书阁起火,所有书籍被付之一炬,包括那一套《百科全书》。为此民女心疼了许久,倒是父亲却看的非常淡然。” “这是为何?” “后来,民女从家母口中辗转得知,相传此书是我曾曾祖父偶然救了一个病倒在路边的流浪道人,此《百科全书》便是此道人在曾曾祖父家中养病之时所着,费时七年,期间这个道人的吃喝花费全部都由我那位曾曾祖父承担。七年之后,这个道人又走了,却将这套百科全书留了下来,临走时曾告诫先人,此书乃天下奇书,虽光怪陆离,却包含世间百态,得此书者若心慈仁爱,则一生富足,若心计乖张,则遗害子孙,观看之时要万务小心,切不可心生歹念,以此书行害人之事。” 见太子听的入神,我微微勾起嘴角,“自此之后,我家世代虽不是大富大贵,倒也衣食无差,世代安稳,直到可可这里。可可并无兄弟,乃家中独女,日后迟早要嫁作他人妇,而《百科全书》也将后继无人。一声惊雷,烧毁了《百科全书》,父亲说,或许是天意,是上天要收回这本奇书。此书已经保佑了我家几代安稳,如今上天既要收回,也无可厚非。民女当时读此书时年纪尚轻,囫囵吞枣且没有读完,所以今日才一知半解,所幸太子殿下心思细密,观一叶而知泰山,才会事有所成。”我缓缓讲完,太子半天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的往前走,我也识趣的跟在后面没有讲话。襄王走在我身侧,嘴角微微翘起,看起来心情不错,我暗暗瞪了他一眼,示意他稍作收敛,这个故事也许能骗得过太子,却骗不过襄王,毕竟他是知道我的底细的。 走了一段,太子渐渐回过神来,“可可今日怎么会特地跑到宫里一趟,可是有事?你可是个大忙人,所谓无利不起早,怎么会专程跑到宫里来跟本宫拜早年?”太子问。 “可可的确是来跟问候太子殿下的,顺便再要一个人!”我道。 “谁?” “民女的养生会所的经理——白如苓。” 太子停了下来,“你可知道她是本太子的人?” “太子殿下明知故问,民女当然知道白经理乃是太子殿下的人,我与太子交往一场,初时太子对民女不放心民女可以理解,所以才特意提拔白如苓做了经理。”我慢慢说道。 “既然已将她撤回,也就表示本宫不再疑心你,为何你还要特意进宫来把她召回去?”太子不解道。 不再疑心我?怎么可能!就算是襄王,太子也不是完全放心的。“可可是个生意人,一切都以利字为先。养生会所找一个合适的经理不容易,找一个女经理更是难上加难。白经理经太子殿下调教,进退有度,举止大方,性格要强,不畏人言,是个很好经理人,帮了民女不少的忙。猛然走了,民女好不习惯。这不今天已经是第三天了嘛,白经理至今不见人影,这三天忙得我是脚不沾地,实在受不了了,这才进宫为太子要人来了。” “真的?为了一个经理你竟然涉险进宫?”太子问。 “民女不知轻重,没想到宫里步步惊心,现在双腿走路还在发软,早知如此,即便可可在店里累死也不愿踏入这宫门半步。”我摊双手给太子看,“太子请看,可可手心的冷汗还没干呢!” 襄王闻言轻笑,“殿下,看在把可可吓的腿都软了的份上,不如就送个人情给可可。”笑笑笑,笑什么笑,我手上的汗还不都是你攥的? 太子缓缓转身,继续走,“可可为本宫立了不少大功,本宫一直也不知赏你什么,今日你既然开口了,本宫哪有拒绝的道理。” 我忙跟上,“多谢太子殿下。” “不过你还要再等上两天。” “为何还要等上两天?”我不解的问。 太子轻哼,“上次我命她去你那里取东西,不料这妮子太猖狂,言语有失,惹得可可你不高兴。可可你是什么人!本宫都对你礼让三分,她哪来这样的胆子?为了给可可你出气,本宫便赏了她一顿鞭子,好让她知道轻重,如今这妮子正在修养,估计再过个两天就能下地了。”太子自顾自的向前边走边说,我的脚步不由得慢了下来,没想到一个谎话竟然连累白如苓挨了打,太子回过头来,见我愣在后面,“可是怪本宫下手太狠了么?” 我忙赶了上去,“太子殿下管教手下,可可不敢置喙。” “你既然抬举她,那以后她便是你的人了,管教她的事便由你代劳了。”太子道。 “多谢殿下。” 接下来一路无语,我默默跟在太子和襄王身后,心里不知是什么滋味。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皇宫?里面的人视人命为草芥,争权夺利,周而复始,若还有丝毫怜悯之心,何至于此!难道只要进了这道宫墙,就忘了仁爱怜悯,就忘了天下福祉,只剩下一门心思的抢一个位子。即便抢到了又如何?又能得到什么?无尽的荣华?高高在上的尊位?抑或是万民俯首? 都不是,最后得到的恐怕只剩下无边的寂寞了。 章节目录 第四十五章 惊变(一) 没过几日,白如苓便正常到会所上班了,这些天里,会所全由春儿在照看着,我倒也闲得自在。可是这几天莫名的心里总觉得不踏实,总觉得哪里有些不对劲,想来想去也想不出什么所以然来。 我坐着马车从云水阁回来时,街灯初上。云水阁的生意依旧红火,私人会所也一如往常,清心茶坊、碧心塘茶楼的生意稍有下滑,但也还可以,一切如旧,但就是感觉不对劲。 “春儿,养生会馆生意如何,白如苓刚回来,可还上手吗?”我问。马车摇得我昏昏欲睡,可心里总觉得有事要发生,硬是睡不着。 “白经理几天没来略有些生疏,不过毕竟是熟手,很快就会好的。”春儿答道。白如苓开始做工之后,我就没有见过她,在车上想事情想的实在心烦,便随便问一下。 “她刚刚受过伤,按理应该让她多休息几天,有空你就去帮衬一下,别让她太劳累了。” “是,我已经知会了会馆上下,要勤快些,别惹白经理生气。”春儿道。 “好。”我点点头,撩起车帘看向车窗外,马车转入了暗巷,四周安静极了,只有车轮滚在石板上的声音。 “宫主这两天心事重重,是有什么难办的事吗?”春儿问道。 “你整日跟着我,有什么能瞒得过你!”我道。 “正是春儿看不出有什么事,才会奇怪宫主心里到底在想些什么?”春儿认真的道。 “是啊,一切正常,可我就是有一种山雨欲来的感觉,到底是哪里不对呢?”我自顾自的说道。 “宫主兴许是太累了。”春儿安慰道。 我摇摇头,“直觉告诉我,有事情要发生了,而且不是好的事情。”我再摇摇头,“算了吧,我从来不会相信什么虚无漂缈的直觉。”可是这种不安的感觉是从何而来呢? “最近,坊间有流传什么奇怪的话吗?”我问春儿。 春儿想了想,“没有什么稀奇的,不过燕楼从朝廷打听到,太子处理南蛮杀我海民的事情,卓有成效,目前朝廷和南蛮各派了使节在洽谈了。宫主几句话便平息了一场干戈,实在是仁心仁义之举,可惜这功劳全被太子占了,世人皆道太子仁德,却不知这幕后的主使竟是一民间女子。” 我没有接春儿的话茬,而是直接问道:“知道朝廷和南蛮国各派出的使节是谁吗?” “朝廷派出了右相吴妫,吴妫执掌礼部,让此人去合情合理。” 我点点头,听春儿把话讲完,“南蛮王见大尚国如此重视此事,也不惶多让,派出了南蛮王的弟弟——狼王,来应对此事。” “狼王?”我心中猛的一震,这个名字我听过。 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二十二年前,就是他与当时的权相于荣勾结,事发后于荣一家被抄,而花无措也是由此而失踪的。据说这个狼王的在南蛮也是战功卓着,声望很高。如果不计较二十年前的事情的话,南蛮王派狼王前来,表示的确是对此次和谈颇为看重。 南蛮王特地派了狼王前来,如果心地磊落,是不是表示当年的通敌卖国案是桩冤案?扯上这起案子,不免让我想起了蔡慵,蔡慵便是当年于荣死后继位左相一职的。如果说他与此案没有关系,鬼都不会相信。 “是的,自从二皇子被禁足后,太子做事顺利了许多,青崖从会所传来了消息,说如今朝中各大臣见风向不对,暗地里向太子投靠的不在少数。”春儿道。 我点点头,没有说话,春儿歪着头想了想,“可春儿实在想不出此事与我们玉泉宫有什么关系?” 我微微叹道,“是啊,没什么关系!可我怎么闻出了山雨欲来的味道了呢?” “宫主这几日许是累了吧,玉泉宫上下如今一切正常的很呢?”春儿宽慰我道。 “一切正常正常的很?”我疑惑道,突然似有一道利箭冲破层层迷雾,直射我的内心,“糟了!”我掀开车帘吩咐马夫道,“去襄王府。” “怎么了?”春儿吓了一跳。 我的心沉了下去,不禁懊恼道:“一切正常才是最不正常的的事!最糟的事情可能已经发生了。” “春儿不懂。” “上次进宫我已经与二皇子正面交锋,他们怎么可能任由我这么逍遥自在的赚钱,就算二皇子被禁足不方便找我麻烦,那个蔡慵在朝中还活蹦乱跳着呢,岂会善罢干休?” 春儿想了想,“会不会是忌惮太子和襄王,才让他们不敢妄动?” “不会,二皇子在朝中有蔡慵扶持,根本没有把太子放在眼里。他之所以没有找我麻烦,可能是已经抓住了我的把柄,只是还没有等到时机而已。” “二皇子会抓到我们什么把柄?”春儿问道。 “我们的把柄太明显了!”所谓树大招风,“只怪我平时太招摇!” “宫主的意思是说,二皇子会拿玉泉宫二十二年的谋反案做文章,除掉我们,以此来打击太子!”春儿一点即透。 “是,二十二年前二皇子不过几岁,哪里知道什么谋反案?可蔡慵入朝几十年,他也是此案之后升为左相的,对此案只怕比我们更清楚。”我道。 “可宫主刚刚说,他们还没有等到时机,他们再等什么样的时机?”春儿问道。 我摇摇头,“不知道。” 我真的不知道,心里的不安终于得到了证实,心中涌上一种从未有过的恐慌。这种恐慌犹如一匹野马即将脱缰而出,怎么也压制不住。春儿担忧的看着我,不再说话。尽管我依旧冷静,可那种恐慌似乎从眼底、从手尖、慢慢的渗透出来,这种情绪充斥着整个车厢,连呼吸都显的拥挤了起来。 春儿渐渐变得坚毅了起来,“宫主不必担心,春儿不会让宫主受半分伤害。” “连你也感觉到此事的严重性了,对么?”心情低落时,声音也闷闷的。 春儿没有直接回答,而是问道,“宫主去找襄王,是有解决的法子了么?” “不是,我是想去证实一件事情。”我幽幽地道。 “何事?” “王长明在哪儿?” 章节目录 第四十六章 惊变(二) “王长明在哪儿?”见到襄王我一句废话没有,直奔主题。 襄王愣了一下,估计一时半会没有想起这个名字的主人是谁。他摆摆手屏退下人,只留我与春儿在大厅中。“看你急色匆匆,出什么事了?怎么会入夜前来呢?” 我坐在一侧的客座上,“我来是想问问,王长明的近况如何。”我顿了一顿,“王爷不会记不得此人了吧!” “猛听你一说,还真一时没想起来,不过你问这王长明做什么?”襄王将一只手炉放在我手上,拉我坐下。 “他现在在哪儿?”我问道。 襄王沉默了一下,“他死了。” “死了?”我惊讶道,“何时死的?” “几天前,听太子提起,王长明在狱中服毒自尽。” “狱中?太子把他关进了刑部大牢里?”我惊讶道,怪不得刘郁白查不到王长明的消息,谁会想到太子把他关到了牢里。 “不是刑部大牢,是暗牢。”襄王解释道。 “暗牢是什么地方?与刑部大牢有什么不同么?” “暗牢是皇家大狱,里面关押的犯人全是与皇族有莫大关联,或是无法通过正常司法审理的案件,关乎到皇家颜面的,皆由暗牢处理。太子与二皇子如今相互监视,太子想在宫中藏一个人而不被发现,实在太难了,掌管暗牢的刑狱司长是太子的人,此人比较牢靠。” “暗牢里突然多了一个与皇族无关的人,岂不是很显眼?”这跟母鸡混到鸭群里有什么区别? “最近这些年皇族犯事的人比较少,朝中已经很少有人提起暗牢了。没有人会在意里面是不是多了一个人。”襄王解释道,“可可怎么这么对暗牢如此感兴趣?”襄王问道。 “我对暗牢感不感兴趣这不重要,重要的是二皇子是否对暗牢感兴趣?”我提醒道。 襄王有些惊讶,“你怀疑王长明诈死,被二皇子救走?” “是。” “如果真是如此,那就大事不妙了。”襄王这才严肃了起来。 “我知道,所以我才急着来找你,一是想确认王长明是否还在太子手里,二是想问一下宫里皇上龙体是否有恙。”我抱着手炉,却怎么也驱不走我心底的寒意。 襄的脸色很差,看我的眼光越来越闪烁不定,“你是如何得知皇上龙体不佳?” “这么说果然如此?”我顿时有些晕厥,喉咙发干,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保持冷静。 “今日早朝后,皇上回宫突然昏倒,半天才醒了过来,因为事关重大,太子封锁了消息,严禁将此事传出宫外,朝臣中也只有左右两位丞相得知此事,其他朝臣都被蒙在鼓里,你是如何得知的?” “我并不知道,只是问一下。”我深吐一口气。 “你不会无缘无故的突然问起皇上的状况,况且恰巧皇上真的有恙。”襄王走近我,“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我摇摇头,“什么也没有发生,才是最糟糕的事。太子如今与南蛮的谈判进展如何?” “一切如预期般,南蛮国也对和谈十分感兴趣,两方一拍即合、水到渠成。”襄王道。 “二皇子一党难道就没有一点异动?” 襄王想了想,眉头逐渐皱起,“照你说来这的确不太寻常,虽说二殿下被禁足,但蔡慵仍还在朝中行走,近期怎么会这么安静?” 我点点头,“不错,我也是刚刚想到了这一点,如果王长明真的是诈死,现在人在二皇子一党的手里,他们理应马上揭发我才对。可他们并没有揭发我,是因为皇上。” 襄王马上反应过来,“因为上次进宫时,皇上对你颇为喜爱,他们怕皇上对你有所袒护,而无法处置你。” “不是,他们揭发我的最终目的是为了扳倒太子,皇上英明神武,怎么会因为喜欢我而袒护我,他们怕得是即使是揭发我,皇上也不肯将此事牵连到太子身上,而白忙一场?”我揉揉额头,似乎无论是哪条路都是死路一条。 “所以你才会问皇上的龙体如何。”襄王了然道。 我再点头,“所幸今日皇上很快醒了过来,他们尚未来得及有所动作。” “可这毕竟不是长久之计。”襄王急切道。 我知道,只是这一时之间,我想不到什么可以应对的方法。前厅里灯火通明,我的心情却愈加阴郁,似乎无论我怎么走都是死路一条。 “本王去找太子,要先核实王长明是否是诈死,再做打算。”襄王站起身来。 “不可,”我制止住他,“太子何其聪明,很快就会想到其中道理。他一定会率先牺牲掉我,而保全他自己的。” “那你要坐在这里等死不成,现在虽说皇上已经苏醒,但说不定何时……”襄王顿了一下,接着说下去,“即便皇上不会再次晕倒,也难保二皇子用其他的方法来揭发你。” “王爷不必紧张,这一切不过是我的猜测而已。”这句话怎么听都感觉像是自欺欺人。 “猜测?本王情愿这只是你的猜测,可种种迹象已经表明这种猜测极有可能是真的。”襄王坐回到主椅上。 “我不知道我的时间还有多少,我要好好想一想。”脑袋里一团乱麻,昏昏沉沉。 前厅里恢复了寂静,我与襄王两人都不再开口,过了一会儿,一阵急促的的脚步声打断子寂静,寿伯快速走上前来,“禀王爷,太子殿下的亲随福禄带了口信来,要马上见王爷。” 我与襄王互相望了一下,“让他进来。”襄王道。 “是。”寿伯马上退出前厅。 “可可,你先到后厅稍等一下。”襄王对我说道。 “好。”我站起身,扶着春儿走进后厅。 走进后厅,我心急如焚,福禄来找襄王,莫非宫中出了什么事?我心底一颤,难道襄王刚刚说的事情已经成真了? 没过多久,襄王快步走了进来,“如何?”我急切的问。 襄王一脸严峻,“皇上又晕倒了,太子要本王马上进宫。” 我扶紧扶手,“那你进宫吧,我也该走了。”站直身子,便朝门外走去。 “你要去哪里?”襄王挡在门口,伸手拦住我。 “去我该去的地方。” 襄王丝毫没有让步的迹象,“你哪儿也不能去,如今,只有本王能保得了你。” 章节目录 第四十七章 惊变(三) 我仰着头,看着襄王。“王爷,可可不能连累你,更不能连累玉泉宫。” “事情尚未到无法转寰的地步,一切还为时过早。” “王爷不要骗可可了,若非必要,刚刚王爷为何会想强留我在王府?”我对现在的状况,一点儿也乐观不起来,这太自欺欺人了。 “你一个弱女子,即使出了王府,又能做什么?”襄王没有否认,而是直接反问我道。 他说的对,我能做什么? “每天早上,我都会再想一个问题,早餐是吃包子好,还是吃馒头好?” “什么?”襄王不知道我想说什么,其实我也不太清楚。 “躺在床上永远不会有答案,当你走到饭桌前,就知道自己想吃什么了。” “什么意思?” “我之所以要走出去,不是因为我能做什么,而是因为我在这里什么也不能做。出了问题逃避是没有用的,因为问题不会因为我的逃避而消失,相反,会因为我的逃避而错失了解决问题的最佳时机。我是玉泉宫的宫主,只要我在,玉泉宫就还在。玉泉令在我手里,我就要守好玉泉宫,这也许就是我来到这里的目的。” “那你已经有了应对的方法了吗?”襄王问道。 “没有。”我诚实的回答道。“但我一定要出去。” 襄王的脸逐渐逼近,“若本王坚持不肯呢?” “可可想做什么,王爷你拦不了。”我直视襄王的眼睛,不带一丝感情,“王爷,不要逼可可成为你的敌人。” “你要与我为敌?”襄王不可置信道,“你宁肯为了他们去死,也不肯为我留下来?甚至不惜与我为敌?”襄王退了一步,转过身去,“这些日子以来,你究竟是如何看我的?” “王爷——” 襄王转过身来,打断我,“还是你只是利用我,做你的棋子,平衡太子与你之间的危险关系?如今事发,本王便由你随手丢弃?” 我沉默以对,无话可说。 “郑可可,弃车保帅的道理不是只有你懂,本王做这些驾轻就熟。你以为太子和你,本王会先选哪个?” 我垂下头,无力感蔓延至我的全身,“王爷,我们的时间都不多了,如果王爷想弃车保帅,现在就把可可绑了吧,交给太子,交给二皇子,把所有罪都推到可可身上便是。可可虽是一女子,但硬骨头还是有那么几根的,日后就算二皇子想逼供,可可定不会说出不利于王爷的话来。” “你——”襄王已经气得说不出话来,将手指向门外,“滚——只当本王从未遇到过你。” 我深施一礼,拉起春儿向门外快步走去,刚一出了前厅,就听得后堂哐的一声巨响,我顿了一下,“宫主——”春儿叫了我一下。 “我们要快些通知郁白郁文,还有私人会所及养生会馆。”没有再犹豫,我快步走出襄王府。 “是。” 夜,好深的夜,马车一路急速向郊外奔驰。我紧紧抓着扶手,不让自己因颠簸而倒下。 “膨——”不知是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马车突然失去了平衡,顿时间天旋地转,我连人带车重重的摔了出去,也不知道摔到了什么地方。 但意料当中的痛楚并没有发生,几乎在同一时间,春儿猛然上前紧紧抱紧我,垫在我的身下,将马车巨大的惯力全都转移到自己的身上。尽管如此,我依然被摔的七荤八素、天旋地转。 “春儿。”我刚一醒神,忙从春儿的身上爬起来,春儿痛的直咧嘴,“宫主看上去瘦瘦弱弱的,怎么砸下来跟铁块一样。”还有力气说闲话,这让我多少有些放心。 我扶起春儿,突然寒光一闪,我顿时觉得不妙,在漆黑的夜里哪里来的光?还没等我细想,春儿手中的袖剑已经出鞘,上前将我护在身后,同时手中的袖剑出手,与对面的寒光迎面而上,火光一闪,这次我看的真切,那是一把弯刀。 暗夜里,一排黑色人影整齐的排列在我与春儿面前,古代人的素质还真特么高,杀人还排得这么整齐。 春儿从未有过的严肃,虽然看不清春儿的表情,站在她身后,感觉她犹如一只全身紧绷的猫,似乎准备随时冲出去。周围安静极了,这里是从怡香园到我住处的必经之路,路两边的破败的房屋里只怕已经没有人住了,夜深人静,无论是从时间还是地点来看,这里是进行暗杀的好去处。 我不敢说话,对方显然早就等在这里,只等我从这里经过,再进行伏击。但是,谁要杀我? 我想了一圈,苦笑一下,太子、二皇子、还有那个不知所踪的王长明都有可能。这些黑衣人似乎与黑夜融为了一体,如果他们不动,要凭肉眼发现他们根本不容易。阵阵冷风吹来,天空中下起了雪,细细的,如细沙一般随风打在脸上,打的生疼。 “你们的主子是谁?谁派你们来的?”我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尤其显得突兀。 对方愣了一下,显然没有想到我会突然发问,实际上我问这句话的目的纯粹是在拖延时间,虽然我不知道现在还有谁能来救我,但能多活一会儿就是一会儿。 当中有一个明显是领头的人,也就是那个手持弯刀第一个向我攻击的人缓缓举起弯刀,“知道答案对你没什么好处。” “反正要死了,是好是坏对我来说没什么区别!”我走上前。 刚走了两步,对方猛然上前,他根本不准备跟我说什么废话,不过也是,早点干完活,人家早点休息,哪有时间跟你磨嘴皮子。 春儿又一把将我扯在身后,直接迎了上去,用袖剑磕开迎面而上的弯刀,紧接着一脚踢了出去,身旁一个准备偷袭的黑衣人“嗖——”的一声,被踹飞了出去。黑夜里什么也看不真切,如果不是被春儿踹了出去,我绝对不会发现那个黑衣人已经贴近到我的身边。生死关头,春儿每一招都用尽了全力。 对方显然看出了春儿的实力,不敢大意,齐齐向我们攻来。春儿一掌将我推出半米远,躲开了从左面的一刀,回身将袖剑插入了另外一个黑衣人的前胸。辗转腾移之间,身手快如闪电,我一阵眼花,直到春儿重新退回到我的身边,细眼看时,对面的黑衣人已经少了一半。 章节目录 第四十九章 惊变(四) 我深吸了一口气,从未想到春儿的身手竟然这么好,但春儿丝毫没有放松,而是比刚才更为紧张。“春儿,怎么了?”我听到我的声音在抖。 “剩下的几个才是最难对付的,宫主,可能你需要自己保护自己了。” “什么?”自己保护自己?这怎么可能,我一咬牙,“要不你先走?反正他们的目标是我,你若要走他们不会为难你。” 春儿一个趔趄,瞪了我一眼,“春儿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望着又再向我们慢慢逼近的黑衣人,春儿叹口气,凑近我的耳边,“春儿的意思是——”还没说完,春儿猛然拎起我的后领,用尽全力向上一提,我就这么飞了起来,足有一丈多高,我只听见耳边风“咻——”的一声刮过,我就离开了包围圈。 “啊?!”这一声我叫的惨绝人寰,足够把方圆十余里的乌鸦给招来。 春儿就这么把我抛出去了?可我不会轻功啊!这摔下来不照样被摔到半死,然后再被那几个穿黑衣的哥们给杀了?你是怕我一次死不干净,要死两次才甘心么? “膨——”我也不知道我落在了哪里,反正不是落在地上,因为我压根没有感觉到疼。这时只听到我头顶上方一个清冷的女声高声叫道:“干嘛这么突然扔过来,差点没接住。” 这声音怎么听着这么耳熟?我一扬头,黑暗中也看不清楚,正当我努力辩认的时候,春儿高声冲我这边叫道:“白经理,快带宫主走,这里由我先撑着。” 白经理?白如苓?春儿你是属狼的么?这么远都能看得清楚,还丢得这么准。 白如苓没有犹豫,直接扛我上肩,“你撑得住么你?”白如苓冲春儿叫道。 春儿一剑挡住要追上前的黑衣人,一面向白如苓吼道,“快跟我滚。” 白如苓没有废话,直接提起我飞身上马。“等等,等等,你们两个联手打不他们么?”我道。 白如苓没有理我,扬鞭催马,瞬间跑出去百余米,“你放我下来。”我吼道,“如果你是来帮忙的,就去帮春儿,不用管我。” 白如苓生硬的将我按在马背上,丝毫没有要放手的意思,“你是蠢货吗?你难道不明白,现在没有什么事情比你命更重要!”白如苓冲我吼道,一点也不比我气势小。 “春儿的命一样重要!”我又吼了回去。 “回去又如何,你回去只能做两件事,一件是送死,另一件是拖累大家一起去死。”白如苓不甘示弱,又吼了回来。 我噎在那里,的确,她说的一点儿也没错。我找不出一点反驳的根据来,白如苓一早就为我找到了贪生怕死的理由,她知道,我绝不会去送死。 可是,我走了,那些人绝不会放过春儿,春儿在用她的命来换我的命。“春儿还能撑多久?”我问道,如果来得及通知郁白他们,是不是可以把春儿救回来。 白如苓没有回答,只是加快了扬鞭的速度,我忽然意识到,春儿若不是已经到了强弩之末,断然不会冒险把我丢出去。我越想心越冷,四肢慢慢麻木的失去了知觉,这一刹那间,我好怕,谁能救救我,谁能救救我的春儿。 不知过了多久,白如苓在城边一所隐蔽的民宅前停了下来,这是一个普通人家的房子,和旁边的房子毫无差别。我木然的被白如苓拽下马,又被白如苓扯到门前,白发苓有节奏的在门前敲了几下,门马上露出一条小缝,里面的人探出头来,看了一眼白如苓,又看了一眼身旁的我,“宫主回来了!参见宫主。” 我回过神,是陆青崖。“快起来!” “宫主快请进。”陆青崖忙把我迎进去。 走进院子,四周仍是一片漆黑,刚一进屋,油灯就被人点亮了。 “参见宫主——” 声音虽不大,但听起来人不少。我定睛一看,小小的屋里挤了不少的人。刘家三兄弟、红城、还有养生会馆等几个商铺掌柜都在。 刘郁白走向前,蹙起眉头“宫主怎么受伤了?伤势如何?”说着便上前要扶我坐下。 我垂头一看,身上从胸部向下沾了不少的血迹,特别是腹部的一块血迹,特别的触目惊心。我恍然回过神来,我不曾受伤,春儿曾数次挡在我前面,这血春儿在为我挡刀时蹭到我身上的。我一把拉过郁白来,“郁白,快去救春儿……她快不行了。” 刘郁白看看我身后的白如苓,马上明白了。他略略皱了皱眉头,“三弟,你跟白经理去跑一趟,记住,遇到对方的人,不要急着出手,尽量不要暴露自己。” “你什么意思?”我叫,“你们是去救人,还是看热闹?” 刘郁白没有回答,只是摆摆手,示意他们先出去,然后回身扶我先坐下,“宫主受惊了。” “怎么回事?为什么不能尽全力就春儿?”我问。 刘郁白沉默了一下,“现在城内四处都在抓捕与玉泉中有关联的人,很多店铺已经被封了,我们不能再有任何损失!” “所以——”要牺牲春儿对吗? 刘郁白没有正面回答,“白经理和三弟,他们自有分寸。” “他们的分寸是什么?”我盯着刘郁白,一点点的开始绝望,我不知道现在我还能依靠谁? 刘郁白缓缓着手搭在我的双肩,逐渐变得沉重,静静看着我,“宫主,此时此刻,最不应该失了分寸的不是我们,而是宫主你!” 刘郁白看着我,黑白分明的双眸倒影出我的影子,“如今玉泉宫的所以商铺全部被封,无一幸免,商铺掌柜店员大多都被拘押,尽管目前看起来风平浪静,但据刚刚出去探风的兄弟回来讲,有一股人在暗中追查我们的下落,官府是有备而来,而我们毫无准备,宫主,我们应如何应对?” 刘郁白在慢慢唤回我的理智,是的,无论当前的形势有多么糟糕,这些事情都需要我来解决。 我无力的坐到椅子上,努力让自己平复下来,抬起头看看眼前的几个人,“今晚到底是什么回事?你们是怎么得知消息逃出来的?” 章节目录 第五十章 惊变(五) 外面的风雪加大了,风吹过屋顶的茅草,发出尖利的呼啸声。雪粒扑打着窗纸,一阵又一阵,沙沙作响。与屋外的风雪交加不同的是,屋内相当的安静。油灯并不明亮,轻轻柔柔的溢满了整间屋子。屋子里的人虽不多,却都是认识的,可以说,在玉泉宫里,我平时所熟悉的几个人大多都在这里了。 红城缓缓走了出来,“你走后不久,养生会馆的白经理就匆匆找到云水阁,说是有急事要找你,我见她急色匆匆,便告知她你刚走,许是回到家了,有什么事可以到住处去找你。可白经理说她就是从宫主的住处赶过来的,途中并未遇到宫主的马车。她神色不同往常,言称得到消息,官府要来查封与玉泉宫有关的商铺,捉拿玉泉宫的匪首匪众,要我马上通知其他商铺的掌柜。我见大事不妙,忙通知了郁白他们,这才得已提早脱身。” “只是可惜了其他没有听到消息的教内兄弟,刚刚探子来报,不少兄弟都已经被官府缉拿入狱,具体情况不明。”刘郁白补充道。 “她是怎么知道官府要来查封我们的?”我道。 “宫主说的是白经理?”红城解释道,“白经理说是从她原先的姐妹那里得到了消息,京畿衙门有异常调动,要捉拿叛匪。可能是除了我们想不到其它叛匪了吧,为防万一,她率先关了养生会所,又急忙到云水阁传递消息,我们的人这才及时退了出来。” 我点点头,听起来似乎很勉强,但也找不出可疑的地方。 “此时追究白经理是不是站在我们这一边,已经没有意义了。”刘郁文上前道,“此次官府捉拿我们的名义是剿匪,想必是想用二十多年前的旧案作文章。此事已经过去了这么久,况且如今玉泉宫已不再是当初的江湖帮派,反而是正正经经的生意人了,他们有什么证据来证明我们是以前的叛匪?” “王长明在他们手里!”我道,“当然这只是猜测而已!” 虽说只是猜测,但众人的心里都有数,这一次官兵突然袭击,必然是有备而来。我久久不再言语,从踏进门的那一刻起,我竟然无法思考。心里一团乱麻,实在不知道怎么做才是对的!或许,我本来就是一个无能的人,根本没有办法处理今天变数。可是,现在一屋子的人,还有屋外的那些人,都在等我的指示,容不得我一直沉默下去。 “郁言和白如苓回来了吗?”我问。 “他们也才刚刚走,还没有消息。”刘郁白道。 他们刚刚走,我怎么觉得时间已经很久了呢?我站了起来,走到窗前细细的听,除了风雪交织的声音,听不到任何其他的声音。 “宫主是在担心春儿!”郁文道。 我点头,“不瞒你们,现在我毫无头绪,在春儿没有回来之前。” 刘郁白上前道,“官兵到找到这里,也不是一时半会儿的事,今夜我们先在这里安顿下来,明日再商量怎么出城,宫主以为如何?” “你来安排吧。”我站在窗前,凝视着窗纸,尽管因为有窗纸阻隔,完全看不到窗外的景象,我依然不想动一动。 刘郁白没有迟疑,“那属下这就去安排,这里还有劳红城姑娘帮宫主清洗一下,无论如何,也要把这身血衣先换下来。” “是,刘堂主请放心。”红城答道。 之后他们也不再逗留,一个个退了出去,最后只剩下我和红城。 “可可,无论如何你也要撑过这一关,今日的这般景象,不是你一个人的错。”红城担心地道。 “我没关系。”我回过头,“去帮我找一身干净的衣服吧,我想等春儿回来。” “可可——”红城有些迟疑,上前抓住我的手,“你不要这个样子,如果连你都这个样子,我就更没有主意了。” “我还好。”我安慰道。 “你一点都不好,我看得出来,你心里着急的很,从进门开始脸色就一直发青,你没看到刘堂主他们都不忍心逼你太紧么?”红城有些着急地说,“你现在不能这样,大家伙都在等你领着他们走过这道坎呢?” 我扭过头去,不敢看红城,“你们也许看走眼了,我根本没有那么大的本事,从襄王府出来的时候,襄王问我即使出了王府,我能做什么?我说,逃避问题,问题不会自己解决。可如今我面对问题的时候,问题依然无法解决,是我太自信,太相信自己判断,而赔掉了整个玉泉宫。玉泉宫不是我自己的私物,里面有郁白郁文的命,有二十个掌柜的生计,有几百伙计的饭碗,我如何赔得起?” 我知道,现在完全不是我自责的时候,可我一点精神也提不起来。怎么办?我甚至有一种想法,是不是只要我牺牲,就能换回他们的平安。可即便是死,现在也不是时候。 “你何苦把所有的担子扛在自己肩上,我既然当初跟着你,就是把自家性命赌在了你的身上,就算是赌输了,愿赌服输,赔了这条命也是我自愿的,与你何干?”红城在身后,异常镇定,“况且,你当刘堂主他们没有半分主见,全靠你一个女子作主么!” 我其实也知道,若论到江湖经验,刘家三个兄弟随便拎一个出来,也是可以独挡一面的。只要跑到够远,远离京城朝廷,只要人还在,就能保住玉泉宫的实力,不过这些日子在京城所有的产业,就只能放弃了。也别跟我提什么钱财乃身外之物,我真正心疼的是好不容易建造出来的信息联络点,日后在想去寻找花无措的线索,就只能是大海捞鱼了。 红城见我不作声,静静退出去,估计是帮我拿衣服去了。 我裹紧身上的外衣,太冷了,此时我反而不知道什么是害怕了,只是从心底渐渐升起阵阵冷意。纵然我步步为营,处心机虑,为何还会落得如今地步?就一个王长明,就让我棋差一着,满盘皆输。太子与我何干,他与二皇子谁死谁活关我屁事?为何我会一步步陷入其中,成为他们斗争的牺牲品?这一切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我想回家就要找到花无措,要想找到花无措,就要进入玉泉宫。我想救红城,就要去结交襄王,结交襄王后想保全自身就要依附太子。这似乎是一个局,我就这样一步一步按部就班的走到了今天。究竟是我太笨,还是造物弄人。 章节目录 第五十一章 春儿之死 还有,今天晚上到底是谁想杀我?我努力摇摇头,将自己的猜测压在心底。外面的风渐渐小了,站在窗前轻轻推开一条小缝,外面的雪一片一片,寂静无声的落下来,丝丝寒意透过指尖传遍全身,我打了一个寒颤,将窗户紧紧的关上。 红城推门进来,手里抱着一团衣物,回身将寒气关在门外,“天太冷了,雪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你先换上衣服,能睡就睡一会儿。” 我摇摇头,怎么能睡!但还是接过衣物,也没有避着红城,就解开身上沾血的外衣。那深深的一片红渍,看得我心里阵阵的疼。“春儿会回来的,对吗?” 仿佛是在回应我的话,大门外传来一阵小小骚动,似乎有人进了院子,我想也没想,直觉就是,春儿回来了!我扔下要换的衣服,直接开门向骚动处走,一头撞上迎面而来的刘郁白。我抓住他的衣服,“是春儿,春儿回来了对吗?” 刘郁白望着我,眼里充满了不忍,顿了一下,闭上眼点点头。 心中某个地方似乎轰然坍塌,茫然间不知该如何反应,手缓缓垂下来,似乎身子也软了下来,刘郁白不知是什么时候扶住我,我回过神来,轻轻将他的手推开,“不用扶我,我要去看看春儿。” 红城此时赶紧将大衣披在我身上,我走了两步,大衣便掉在了地上,红城忙拣起重新为我披上。穿过刘郁白,在雪光照映下看到大门前几个人影,我慢慢走进,一路上腿都是软的,刘郁言抱着春儿,白如苓站在他身侧,还有一众人围在一边,我看着春儿静静的躺在刘郁言的怀里,那样娇小,从未想过春儿有如此娇小的身躯。很想哭,却有一团棉花堵在心口,什么声音也发不出来。 我上前去,伸出双手,想抱住春儿,刘郁言犹豫一下将春儿缓缓放在我手上,他一松手,春儿在我的手上陡然沉了下去,我慌忙随着春儿的身子蹲了下去,扶住了她的上身。 “我们赶到的时候,春儿还在那里,只是那群杀手已然退了,我们最终还是晚了一步。”白如苓一旁静静地道。 眼泪压在眼底,抬头看着刘郁言他们,努力让自己声音不是那么颤抖,“你们帮我把春儿抬到我的房间里吧,红城,帮我打些水来,我要送一送春儿。” “是。” 刘郁言重新抱起春儿,向房间里走去。红城扶着我,缓缓的跟在身后,只是从大门到房间那么近的距离,每一步都走的令人心碎绝望,那是一种近乎于认命的绝望,一种早已预知的绝望。 就静静的看着春儿被放到床上,我不知我应该做些什么,或者说我还能做些什么。红城端来一盆清水,放在床边的盆架上,回头看着我,“水来了。” “你们都出去吧!” 稍顷,屋子里便只剩我一个人,走到水盆前,把毛巾浸到冷水里,刺骨的寒意从指尖传至全身,让我的神智稍稍清醒了些。生命,到底是一种什么东西,春儿明明就躺在那里,怎么就死了呢?同样是一副躯体,只是少了一丝呼吸,少了一刻的心跳,便是生死两隔了吗? 用毛巾仔细的将春儿脸上的血迹擦拭干净,曾经的脸,是那样的明艳活泼。如今她的脸那么白,白的毫无生气。春儿,平时都是你来服侍我,今日让我服侍你一次,感觉怎么样?你如果现在能回答我一声该有多好! 你不是想当大尚国第一女掌柜吗? 你不是还怪我把养生会馆交给了白如苓吗? 你不是要学我一样老死不嫁,做一个独立自主的女性吗? 你躺在这里算怎么回事? 回来时候,白如苓用自己的外衣裹住了春儿的上身,我轻轻解开,我知道里面就伤,春儿从不怕疼,可我就是不舍得弄疼她,不,她再也不会感觉到疼了。眼泪糊住了双眼,我一把抹干,让自己看得更清楚些,实际上也看不清楚了,春儿的上身的衣服已经被染的血红,没有一处是干净的,手摸到的地方都是刀口,而这些刀口原本都是应该插在我身上的才对。 揭开上衣的手在颤抖,止都止不住,双腿再也支撑不住,猛然跪坐在床前。膝盖触地的声音那么大,怎么一点儿也没感觉到疼?是我的腿已经冷的失去知觉了,还是我的心已经冷的没有知觉了?那么后悔,如果现在躺在床上的人是我,心里会不会好受一些! 春儿那么年轻,就算过了年也只有十七岁,理应比我活得更久才对。春儿会武功,身体又比我好。春儿很单纯,从没有害人的心思,又不像我整日去计算一些人。春儿身份简单,不会有人故意针对她。无论从哪一方面来讲,该死的人都不应该是她,为什么偏偏又是她呢? “可可——你要保重身体。”红城不知何时站在我身后,我不是让所有人都出去了吗? “那天夜里,和今天一样冷!”我幽幽地道。 “哪一天?”红城见我开口,轻轻问道。 “那一天在百花楼,听说你留宿知府衙门,我冲出去,想把你找回来。”现在回忆起来,似乎是那么久远的事情,可又那么清晰的浮现在脑海里。 “后来呢?”红城问。 “后来……郁文郁言拦住我,我就没去。”顿了一下,我接着说了下去,“就和今夜一样,白如苓来接我,我就走了。上一次我丢下了你,这一次我丢下了春儿……” 红城从背后扶住我,让我靠在她怀里,我呜咽得不成声,“可我不想死,我想回家,我太想回家了……我很害怕,我已经想不起家的样子是什么了!红城,我只想回家而已,我不知道我要付出的代价,居然要这么大!怎么会这样……” 我哭得只想背过气去,“春儿死了,该死的人明明是我,我再也没有办法心安理得的回去了,我回不去了,回不去了红城……” 红城轻轻拍我的背,帮我顺着气,只是一昧的陪我流泪,听着我在她怀里呜咽,一语未发。或许她也觉得,做人如我,纵然哭得晕死过去,没人安慰也是对的。 章节目录 第五十二章 辞职 夜那么短,不知不觉,天色渐亮。我和红城一起走出房门,雪已经停了,但天气仍然阴沉的厉害,像一张灰色的幕布随时会飘落下来一样。门外的刘郁言似乎一直没有离开,“郁白呢?”我问。 “在隔壁的宅院里。”刘郁言见我问,马上回道。 我点点头,“去把人都叫过来。”我吩咐道。 “是。”刘郁言转身离开。 我与红城又回到房里,不一会儿刘家父子,几家商铺掌柜,都陆陆续续的来了。还有些没有见过人,估计是燕楼的教众,因为房间太小,都站在了院外。 见人差不多到齐了,我直接向刘郁白开口问道:“郁白,你可知孙千弥长老现下如何?” “昨日撤的慌张,孙长老家住的比较偏僻,所以没有通知到,现下也不知道孙长老家情况如何?”刘郁白答道。 我想了想,也没有再追问下去,而是换了一个问题,“当下玉泉宫属危难之际,各位可有什么应对的法子。” 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互相都没出声。一会儿刘郁文站了出来,“昨日宫主回来之前,大家也一起商量了一下,眼下官府来势汹汹,据燕楼昨夜探听的消息,官府如今在严密的搜查,京城是万万待不得了。所以打算待今日开了城门之后,我们化整为零,分批从不同的城门出去,然后到城外汇合,不知宫主意下如何?” “到城外哪里在汇合?”我问。 “我与大哥商量过,因为怕万一有人被官府抓了,招出我们来,所以暂时还是不要定具体的位置。即使出了城,也不要联络,等风声缓了,再慢慢互相打听。”刘郁言解释道。 “郁白,你也是这么想的吗?”我转向刘郁白。 “这是昨日大家一起商量出来的结果,在下以为此法可行。”刘郁白答道。 “要抓我们的其实是左相蔡慵和当今的二皇子,城门防守必定严密,你们如果要出城,一定要多加小心。”我刻意将‘你们’两个字咬得极轻。 “宫主不出城吗?”刘郁文一下就听出了我的弦外之音。 “我要离开玉泉宫。”我强装着淡淡地回道。 一句话,如一颗石子掉在水面上,掀起一阵小小的议论。 刘郁言一步上前,猛然跪倒,倒吓了我一跳,“宫主不可,今日之祸乃是郁言当日看管王长明不力所致,今日连累宫主及各位教众,其罪在郁言,请宫主依宫规行事,责罚郁言。” 玉泉宫的宫规向来严苛,但这个错不能让刘郁言来背,我伸手去扶刘郁言,他却硬是不肯起来,我叹口气,只好道,“刘副堂主,你起来。”从来只叫他‘郁言’,今天叫他刘副堂主,他一愣,倒是旁边的刘郁白上前伸手把他拉了起来,骂道,“多事之秋,你添什么乱。” “宫主,花宫主还没有音讯,轻言放弃,为时尚早,宫主三思。”刘郁白一语正中我的心事,若不是因为回家的事遥遥无期,我又何至心灰至此。 我垂下眼帘,“不尽是如此,”抬眼扫了一圈屋子里的众人,“郁言的话倒也不全无道理,今日之祸若论罪过在谁?唯有本宫主可担此罪过。” 我深吸一口气,昨夜哭了一夜,也想了一夜,一早把他们叫来,也是想把我的决定告诉他们。“小女子无才无德,忝居宫主一职,虽日夜不辍,终非宫主之才。纵得各位倾力相助,也难以执掌玉泉宫诸多事务,终究导致今日之祸。”我掏出玉泉令,“玉泉宫宫规,凡执玉泉令者即为宫主,可玉泉宫在小女子手里,恐将死路一条。” 我看向刘焯,又看看刘郁白,“聚贤堂刘长老,资历深厚,所作所为众人皆有口碑,又有郁白郁文郁言在旁协助,定能复兴玉泉宫,本宫主决定,自今日起刘长老刘焯为玉泉宫宫主,燕楼堂主刘郁白为副宫主从旁协助,执法堂堂主刘郁文为执令长老,专门保管玉泉令。”这样,其实是把宫主的权力分给了三个人,就算他们三个人中有人被捕,其他的人也能重组玉泉宫。 一时间屋子里一片死寂,没有人说话。“郁文,接令。”我将玉泉令递到刘郁文面前,刘郁文犹豫了一下,没有接。我回身转向刘郁白,“郁白,寻找花无措的事,就不必忙了,好好帮帮你父亲,目前没有什么比玉泉宫各教众的安危更重要。刘长老——”我看向刘焯,“宫中事务,又要劳刘长老操持了!” 刘焯屈身一礼,“老朽惭愧,只是宫主——” 刘焯挽留的话没有讲完,刘郁白上前一步从我手中夺过玉泉令,冷冷地道,“宫主想要丢掉玉泉宫这个烂摊子,也是明智之举,我们不会强求。”他将玉泉令塞到刘郁文手中,“玉泉宫也不是第一次遭官府围捕,一个还未努力就认输的宫主,不要也罢。一个视宫主之位为虚名的宫主,留之无用,早些换了也好。” 我竟无言以对,看着空落落的双手,那玉泉令我佩戴了二十多年,原来只是代为保管。如今这玉泉令回到玉泉宫,算不算物归原主? “玉泉令已然留下,可可就此别过。”不顾别人的眼光,我穿过众人向门外走去。 郁白他们很失望吧!春儿还未入殓,众多教众被抓,商铺被封,原先积累的财富被官府扣押,而且他们还被困于京城中,不知道能不能逃得出去。此时,身为宫主的我居然丢下他们,自己跑了! 我苦笑一下,我若是郁白,定会把我自己抓起来,送到官府,也算是戴罪立功。可是他们没有一个人来拦住我。 走出大门很想回头看一下,终究忍了下来。从来到这个世界之初到昨天为止,我做的所有事情,都是为了回家。现在看来,回家似乎已经不是那么重要的一件事情了,如今我再也不想看到别人为了我而牺牲,为了我而去死。昨天死的春儿,今天呢?焉知刘郁白为保护我而做出什么事来?二皇子不抓到我,是不会罢休的。与其如此,不如死的人是我! 章节目录 第五十三章 出走 (五十二) 算了,不回去就不回去了!想一想我才二十多岁,无所谓甘不甘心,只是有些不舍得而已。 天色已经大亮了,可能因为下了大雪的缘故,街上的人很少。我深一脚浅一脚跌跌撞撞的往前走,凭着昨天的印象原路返回,但因为雪太深,走得很慢。 不知走了多久,只感觉每抬一次脚就越来越吃力。终于支撑不住,脚下一滑,我一头栽了下去。厚厚的雪,一点儿也不疼。我挣扎了一下,发现没有爬起来。这时我突然有人提起我的肩膀,将我从雪地里拔了出来。扶我站好,我定睛一看,来人也没有说话,只是忙着我帮我拍打身上的雪水。 “郁文,你走路没声音的?” 刘郁文展颜一笑,“在下也唯有轻功值得一提了。” 我差点咬掉自己的舌头,现在这个不是重点好吗?“郁文,你怎么来了?” “在下前来保护宫主?”他理所当然地道。 “玉泉令已经给你们了!” “宫主曾说过,是不是宫主,不在玉泉令,而在于人心。”刘郁文一本正经地道。 等等,我什么时候说过这句话,怎么一点印象也没有?“我没有说过这句话!”我斩钉截铁的回道。 “宫主的确没有说过这样的话,但说过与其类似话,在下只是概括总结了一下而已。” “牵强附会!”不理他,我接着往前走。 “宫主是否说过也不重要,我们如今奉你为宫主,不是为了玉泉令,而是觉得你就是我们的宫主。”刘郁文赶上前来。 郁文,你知不知道,我就是怕你们如此,才急着离开。 “这宫主我不当了。” “这宫主之位必须是由你来坐,这是你的命!”刘郁文道。 “我不信命!”我回答简洁,继续往前走。 “哪你为何会来这里?”刘郁文大声地问道。 我愣住了,仿佛一下子回到了柳阳城的那一天,为了接回在知府衙门的红城,同样的对话,只是当时的情境,似有不同。 “难道姑娘不觉得来到这里,是冥冥之中早就注定好的,姑娘难道不知道,还有很多事情等着姑娘去做吗?”| 当时的话,言犹在耳。 郁白上前拉住我指向身后,“你看。” 我远远望去,一个身影越来越近,红城也是深一脚浅一脚的向前走。耳边刘郁文接着说道,“茫茫人世间,芸芸众生,生如蝼蚁,死若尘埃,人能做的事与世间万物比起来微不足道。人会犯错,只是有的错可以补救,有的错无法补救。春儿不可以,但红城可以。” 突然有些想笑,郁文什么时候开始玩心灵鸡汤了?不过,这一句话也把我从阴郁的心情里拉出来了一些。 “郁文——我有我要做的事!”我轻轻挣开他的手。 “你要做什么?”他问。 “与你无关,与玉泉宫也无关。”我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你想去找太子,还是二皇子?”刘郁文在背后锲而不舍的追。“你不说,也瞒不了我。你已经放弃回家了对吗?从你放弃玉泉令开始我就知道了。对你来说回不了家你就失去了活下去的意义对吗?白白牺牲不如用自己的命来救我们对吗?凭你一个人你走不到太子宫的!”最后一句是吼出来的,难得见郁文发火。 “怎么,要帮我?”我停下来。 “和我们大家起走不行吗?” “不行!” “为什么?” “因为我走不了!只要是留在这个世界,在哪儿都一样。”我默叹一口气,拍拍刘郁文的肩膀,“多多保重。” 再吵下去,天黑了也走不出这条街。我无心再吵下去,眼看红城越来越近,她来了不免又要废一番口舌,还是及早走掉比较省时省事。可也许是因为天太冷,也许是因为从昨晚到现在我滴水未尽,也许是受到春儿的打击,我有些眩晕,刚往前一步就昏昏欲坠。想想这身子自从穿越到古代就没有舒服过,平时倒还不觉得,只是稍微受个风寒,或是摔一跤,就让我能在床上躺个几天。 很快我就清醒了下来,刘郁文稳稳的扶着我,他说的有一点是对的,我一个人很难做什么事的。可是,我要做的事跟送死差不多,我不要刘郁文他们变成第二个春儿。 我挣开刘郁文,可还没等我站稳,就被刘郁文猛的搂在了怀里,“这个世界真的让你无法忍受吗?我,大哥,三弟还有红城姑娘,就不值得你留恋一下吗?为什么你宁愿去死,也不愿意为我们活下来呢?” 他隐忍的口气,让我一阵阵的心痛,感受到手臂的紧紧的力度,让我明白他比我想象的要坚持。这不是我平常认识的那个发乎情止乎礼的刘郁文,不是那个浅笑晏晏月白风清从不强求的刘郁文。他更聪明,更坚持,更想抓住自己的想要的东西。 红城终于跟了上来,大清早,她也不能高声的喊,直到走得近了些。“可可,昨日说什么你忘了吗?”她问。 我从刘郁文的怀里抬走头来,望向她,我也不知道她说的是哪一句。 见我没有说话,红城说道,“你说,半年前你丢下了我,昨日你又丢下了春儿。” 我黯然的垂下了头,红城接着高声说道:“今日你又要丢下整个玉泉宫吗?” 红城接着愤愤地道,“反正我也不是玉泉宫的人,当时留在玉泉宫也是因为你收留我,如今你不在了,我也没脸再待下去,你不是要走吗?怎么不带上我?死也好,活也好,我活着半辈子也没什么好怕的。”红城一边说着,一边上来就要拉我的手,往前拽。 这回是换成我死抱着刘郁文不肯撒手,“红城,你是淑女,咱别当街拉拉扯扯的好不好?” 三下五除二,红城把我从刘郁文的身边拉了出来,自己又却重心不稳,一屁股跌在雪地上,大口喘着粗气,“你当街抱一个男人就可以,我怕什么?” 刘郁文尴尬的轻咳了一声,红城接着说道,“怎么,你们这是要要生离死别?” 我的口气顿时软了下来,干脆随着红城一起坐了下来,“我又没说我要去死,只是危险系数有些高而已,危险性高的事情多一个人于事无补,我一个人就可以了!” “难道我就怕死?”红城冷脸问道。 “我怕。” “怕你还去送死?”红城的怒气大得很。 我怕你们去死。我忍不住揉了揉额头,事情闹到现在,闹得我一点慷慨赴死的心情都没有了。 章节目录 第五十四章 劝回 红城喘息了一阵,渐渐恢复了力气,伸手拉着我一起起身,刘郁文忙上来帮着把我们两个扶起来。“说说吧!”红城开口道。 “说什么?”我嗫嚅的问。 “说说你打算怎么做?”红城的口气咄咄逼人。 我顿了顿,看着他们两个,终于开口:“我想进宫。” “进宫干什么?他们正在抓你,你还巴巴的把自己个送过去!”红城怒道。 我明白红城,她的想法一直很简单,既然这里有危险,赶紧离开就是了,干嘛要跑去送死?也许这正是我与她不同的地方,她可以那么简单纯粹,而我却总把问题想得多极化。不能说哪一种人活得比较好,只能说我活得比较累。正因如此,凭我的观点是无法说服红城的。 我看向刘郁文,想听听他的看法,刘郁文没有在意红城的说法,只问了我一句话:“怎么进?” “我有皇上赐的玉玦,上次试用了一次,应该没问题。”我解释道。 “没用的,你根本走不到宫门口。”刘郁文笃定道。 我不好意思的笑笑,“被你这么一说,的确如此。” “你要我怎么做?”刘郁文问道,也不管我是否同意要他帮忙。 “护送我去就近的襄王府,请襄王侧妃送我入宫。”我简洁说道。 “她们会帮你吗?”红城担心的问。 “应该会。”我的声音有些底气不足,虽然我经常出入襄王府邸,与那三个侧妃也比较相熟,但在这非常时刻,她们怎么可能冒险帮我?我唯一的希望就是昨天襄王进宫后,还未来得及将我的事知会给他的老婆们,可就算如此,我要如何说服她们平白无故把我送到宫门口呢?毕竟她们只是侧妃,据我所知,侧妃非诏是不能入宫的。 红城没有管那么多,而是接着问道,“进宫之后呢?” “今日玉泉宫遭变,归根结底是太子和二皇子之间的皇位之争导致的,太子一直想拉我下水,既然把我逼急了,我就索性把这汪水搅得更浑一些。” 红城瞪着眼,气鼓鼓地看着我,显然她没听懂。然而刘郁文却听懂了,“宫主是想直接参与其中!” “谁说我要参与其中。”我嘲弄道,“只是搅一搅这浑水而已。” “然后呢?”刘郁文反问,“能站在朝堂上的那些人,哪个是平庸之辈?宫主怎么保证自己可以全身而退?还是宫主从来没有从宫中退出来这个打算?” “对,时至今日,我已经不再奢想能够全身而退了。可即便如此,这汪浑水我还是非趟不可。”我微仰起头,望向刘郁文异常的坚定。我没有办法说服刘郁文,同样他也无法说服我。他无法打消我冒险的念头,我又何尝不知道此次进宫是死路一条。可是我就是不甘心,不甘心当一块面团,任太子他们揉搓。想利用我便百般试探拉笼,一旦事发便杀之而后快,就算我是一颗棋子,我这颗棋子也是有脾气的。我接着道,“就算是为了玉泉宫,我也得去趟一下。我是玉泉宫的宫主,在他们眼里,我就是匪首。匪首落网,对付余党朝廷一般不会赶尽杀绝,你想让你父亲兄弟,还有玉泉宫的其他教众能够顺利逃出去,不是吗?” “好吧,”刘郁文突然立场软了下来,我刚刚松一口气,他接着道,“我陪你一起去。” “不行,”我马上反对道,“玉泉宫需要你。” 刘郁文回声劝道,“郁文上有父亲大哥,下有三弟,玉泉宫少郁文一个不当紧。反倒宫主这里着实让人放心不下,我这里来追宫主,其实也是大哥的意思。若不是放不下玉泉宫,大哥三弟也一定会跟过来的。” “你们这是何苦!”我叹息,为郁文,也是为郁白和郁言他们。 “我不苦。”郁文温言笑道,“若得其所,虽死无憾。” “我也不苦,”红城抢声道,“你要去哪里,我就去哪里。而且,没了我玉泉宫也没太大关系。” “你不行。”我截住红城的话,能跑一个是一个,哪有送死也要赶着去的?郁文起码还可以帮我进宫,但红城跟着我纯属送死,没有任何实质性的意义。 红城现在情绪有点激动,要劝她不能讲道理,只能从感情上入手。我缓缓的劝道,“红城,死是一件多么简单的事,然而活着是极为困难的。我要你活着,为了我活着,为了我好好的活着。因为只有你活着,才会有人记得我。在这个世界上,只有你认得真正的我,从开始到现在,从我百花楼里的样子到现在的样子。我若死了,你会怀念我的,对吗?如果连你也死了,就没有人再记得我了。人过留名,雁过留声,我怎么能甘心就这样悄无声息的死呢?我留一个回忆在你这里,帮我好好保存,好吗?” 说得我自己都伤感了起来,红城几次欲插嘴,被我一一堵了回去,最终默默落泪,也不出声。 “红城,当我求你,昨天我是多么后悔离开春儿,难道你让我连死都带着愧疚之心吗?”想不到说到这里,我又落下泪来,泪水从红肿的眼里流出,格外的刺痛。 “可我呢?”红城垂泪反问道,“如今这世间与我相关的只有可可你了,若你不在了,我还能依靠谁?,若世间只剩下我孤零零的一个人,那活着多苦!” “我知道那很苦,”我掏出丝巾替红城拭泪,“所以,我把苦的事情交给你来做,简单的事情交给我来做。红城,让我自私一次,任性一次,好不好?” 我看看天色已经大亮,只是天气还是阴沉的厉害,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时辰,城门或许已经开了。不远处有一人家已经开门,开始清扫门前厚厚的积雪。相信不用过多久,各家各户都要开始新的一天了。 我望向红城,接着说道,“去找郁白他们,他们会保护你。出城之后跟着他们,不要一个人独来独往,不要试图来打听我的消息,能走多快走多快,但凡有一丝生机,都不要放弃。要小心,要大胆,别把自己当成一个弱女子,你便可以做很多事情。” 终于红城点点头,捂着嘴,是不想自己哭出声音来。 我扳过红城的身体,背向我,我推向她,“回去吧,我看着你走,不要回头。” 章节目录 第五十五章 劝回 在我的推力下,红城晃晃的向前走了两步,停了下来,“走啊!”我催促道。 红城似乎终于下定了决心,向前迈去,刚走了几步,脚下一滑,又栽倒在雪地里,挣扎着自己想爬起来。刘郁文欲上前帮忙,我拉住他,静静的看着红城自己爬起来。 “我们走吧!”看着红城渐渐走远,我对刘郁文说道。 襄王府的马车非常宽敞,我与季妃同在一个车厢里,丝毫没有拥挤之感。襄王果然一夜没有出宫,据说宫里昨日夜里突然增加了禁军,严加戒备,就连皇上病危这种大事,也没有透出一丝消息来。当然,这只能瞒得过季妃这种深宅中的妇人而已,孰不知朝堂之上早已暗流涌动,起码,就没有瞒得过二皇子那一系人。 今天,当我与刘郁文小心的避开搜查的官兵,赶到襄王府的时候,季妃正为襄王一夜入宫未归而担心不已,尤其是听到宫中戒严,还有城中到处散布捉拿我的文书之后,更是坐立不安。她与我平日里素有来往,也知道襄王与我的关系,如今我出了事情,怎么能不担心我连累到襄王府呢?所以我刚出现的时候,她吓了一跳,但很快就镇定了下来。季妃人并不笨,平日里治理王府很是得体,只是政治敏感度低了些。我只是告诉她,我被人诬陷而连累了太子和襄王,如今皇上晕倒,二皇子拿我做文章,正欲对太子和襄王不利,只要我出面澄清,便可以解除此次危机,她便答应把我护送到宫门口。 只是,我漏了一个重要的事情没有告诉她,我是钦犯,并非完全无辜。 襄王马车果然无人赶拦,透过车窗的缝隙,我甚至可以看到大街上来往搜查的官兵就近在咫尺,他们从车驾旁路过时的队列声都清晰可闻。 倒也不是完全顺利,途中也遇到一队官兵要求搜车,季妃虽只是侧妃,但因为襄王尚无正妃,故而官太太的架子拿得十足,几句话便骂得那领队的官兵退了下去,连车帘子都没敢掀开。 一路上有惊无险,“可可姑娘,真得只需本宫把你送到宫门即可?”快到宫门,季妃问道。 “多谢娘娘一路庇护,若有日后,可可必将报答。”我虚言谢道,其实,她也只能送我到这宫门口。 “姑娘不必客气,如今你与我家王爷命属一脉,帮你便是帮王爷,本宫自是不能袖手旁观。”季妃说的明白,我也不再虚言相向。 马车缓缓停下,只听车外有人喝道:“来者何人。”听着声音似是宫门守卫,我嘱咐季妃不要出面便上前掀开车帘,看向外面,只见宫门敞开,虽说是戒严,也只是守卫增加了些而已。然而与平日里不同的是,这正德门的守卫将军尤德泰居然亲自检查过往车辆,可见内紧外松,情势逼人了。 刘郁文一直扮作侍从守在车外,我跳下马车,他便紧随在我身后。那尤德泰见到是我便走上前来,抱拳行礼道,“参见郑姑娘,不知姑娘可是奉诏入宫?”上次进宫便是这个尤德泰引进,所以他认得我并不奇怪。 “我有要事须见皇上。”我简洁的道。 尤德泰瞟了一眼我腰间御赐的玉玦,正色道:“现下正当早朝,卑职奉命看守正德门,外人不得入宫,扰乱朝堂。” 我勾起嘴角,溢出一丝冷笑,他明明看到我身上佩戴的玉玦,却仍然敢拦我,说明他肯定奉了某人的命令。那个人并不单单是为了阻止外人进宫,更是为了把控皇宫内的情势。 “尤将军真是忠于职守,但你若说我是外人,可就不对了。”我淡笑着回应。 “姑娘是何道理?”尤德泰问道。 “有人告诉我,这皇宫无论我几时想来,就几时来。即便到皇宫里横着走,也没人敢拦我。你可知此话是何人所说?”我问道。 “卑职不知。”尤德泰拱手答道。 我稍稍凑上前去,淡淡地说:“是皇上。” 尤德泰身躯一震,上前一步跪到在地,“卑职失礼。” 这就对了,早干嘛去了,我俯下身来,兴致不减的摸着他的头盔,接着说道,“还有人告诉我,只要我愿意,就算调动禁军,也没人敢说半个‘不’字,不知小女子调不调得动尤大将军?” 尤德泰的头伏得更低,“卑职愿听郑姑娘差遣。” 我直起身来,厉声道,“那还废什么话,你随我上朝。”说完头也不回,直径走向城门。 尤德泰慌忙赶上前来,在身后急道,“当朝女子不得上朝,姑娘请三思——” 我哪里还听他在那里废话,“打今天起,这规矩就改了,你带路就是。”既然不怕死,别得也就没什么好怕的了,所谓无畏者无所谓嘛。 果然尤德泰不敢违逆我,也不敢就这样放下城门不管,只好嘱咐他的副官看守宫门,再带我一起进宫。其实我也知道,他真正不敢违逆是皇上,就算有人下达了戒严皇宫的命令,但我知道,那个人绝不可能是皇上。太子的消息封锁的那么严密,他远在外门,肯定不知道内宫中皇上病危的消息。所以用皇上来压他,他肯定就范。 只是不知道,没有皇上这早朝怎么开到现在? 一路十分的顺利到了乾清殿——皇上办公的地方,我停在门前,细耳一听,里面十分的热闹。 “皇上病危,太子从昨日起便瞒情不报,是何道理?我等臣工想听太子殿下一个解释。”里面一个人高声问道,也听不出是谁,想必我也不认识,但我知道这人肯定是左相蔡慵授意,给太子发难的。不过这个问题听得我一阵好笑,这人显然没什么常识,稍微有点脑子的人都知道,国家领导人的身体状况属于机密,不能随意泄露。太子瞒下皇上的病情虽是出自于私心,但其中也肯定有顾全朝廷安稳的考虑。然而这个问题毒就毒在,它从侧面暗指了太子挟宫自重,意借皇上病危之名行篡位之实。 “朱大人,”太子的语气不紧不慢,我一笑,人如其名——猪大人。 章节目录 第五十六章 闯宫(一) 太子的语气不紧不慢,“朱大人,父皇的身子近日来的确不大好,但也没有到昭告天下的地步,朱大人如此关心父皇,怎么不把父皇交你的差事办好呢?” “朱大人也是关心皇上龙体嘛!太子殿下何必将话引到别的地方去。”听到蔡慵的声音,我不由支起了耳朵。“不过说到这里,本相有一事要请教太子殿下,昨日京城衙门搜捕一窝反贼,涉及二十年前的一桩谋反案,匪首乃是一名叫郑可可的女子,太子殿下可认识?” “郑可可?”回答的人竟是襄王,“本王倒是认得一个叫郑可可的女子,可据本王得知,此女子日常循规蹈矩,并无造反迹象,且屡建奇功,就连皇上也对其赞赏有加。几日前曾入宫面圣力劝朝廷与南蛮止戈言和,当时蔡相也在场,不是吗?” “老夫听说襄王殿下与这位郑可可交往甚密,今日听殿下这么说,看来确是如此。”蔡慵开口道。 襄王毫不避讳,“不错,我与这位可可姑娘素有来往,只因其果断大胆,不让须眉,令人心生敬服。就连皇上也曾说过,若此女子为一男子,蔡相就该让贤了,不知此话蔡相可还记得?如此女子一夜之间居然成了叛匪,不得不让本王猜测此女子是不是得罪了什么人,而遭此一祸。”襄王半真半假,暗指蔡慵忌贤妒能陷害我,我不由得垂下眼帘,昨天得罪了他,他如今还在对我处处维护,莫名有些心酸感动。 “二十余年前,江湖上有一个名‘玉泉宫’的帮派,参与当时前相于荣谋反,被皇上亲自下令剿杀。但竟未斩草除根,历时二十余年,玉泉宫的余蘖化做商人,在京城中处处布点,据线报,其仅在京城的教众就有数百人,而如今玉泉宫的宫主,便是襄王殿下口中的可可姑娘了。”蔡慵一阵冷笑,“昨夜京畿卫、巡防营两大衙门全城搜捕,直到今早上朝前,玉泉宫的几大主犯尚未抓捕归案,方才听襄王殿下对这个可可姑娘出言维护,而太子殿下与这个女子也交情匪浅,老夫想替两大衙门的弟兄们问一句,两位殿下可知道这女匪首的下落?”这老头的逻辑思维还挺清楚,不愧是搞政治的,第一步先把我与襄王关系确定下来,第二步再确定我是匪首,最后拉襄王与太子一同下水。一步一步,滴水不露。 “本宫也想知道如今这可可姑娘在哪儿?”太子一如往常的淡定,“不过我想这当中必有误会,如今毫无证据,仅凭左相大人一人之辞就此定案,也未免草率,若那位可可姑娘在场,当面对质,这些误会就此解开也是一件好事。” 听到这话我当场就想跳出去,想了想就忍住了,因为我还不明白,这个蔡慵的目的究竟是什么?扭头看了看跟在身边的尤德泰,那尤德泰也是一脸若有所思的样子,发现我看他,他恭敬的垂下头去,没有说话。我收回视线,接着听里面的情况。 “禀太子,蔡相大人所说的事涉及谋反,滋事体大,须得皇上定夺,如今皇上病卧在床,无法处理国事,不如先缓缓,等皇上龙体回转,再做处置也不迟。”有一个苍老的声音出来打圆场,仔细想想这人也不简单,我居然听不出他是哪一派的人,而且及有可能他从蔡慵的话里听出了我都不知道厉害,才试图拖住这个事件,不让它继续发展下去,所谓事缓则圆。若不是在朝堂摸爬滚打多年的老人,怕也没有这个胆量,敢在太子与蔡相之间作调和。 “吴相所言有理。”太子从善如流的道,这也正是他所需要的。我心思一转,吴相?应该是右相吴妫,春儿曾与我说过吴妫兼任礼部尚书,目前正与南蛮协议言和,据传他为老持重,不偏不倚,今日看来传言有虚。我突然想通了一件事情,以前我一直以为朝堂上分两党,太子襄王是一党,二皇子蔡慵为另外一党,将这个朝堂一分为二,分庭抗礼。如今看来全然不是,这个朝堂还有一党,为首的人是——皇上。而且,占绝对优势,吴妫就是其中一个代表,表面上看这个吴妫不偏不倚,可事实上,吴妫只倚靠一人,那就是皇上。而且,在朝中像吴妫这样的人绝对不少,比如说,我身边的尤德泰,他们就是太子和二皇子他们眼中的中间派。 真正的决定权,依然在皇上手里。 所以,我手里的玉玦,真得很管用。 “那本宫就依吴相所奏,此事先交由刑部处理,但最终裁决等父皇龙体好转之后再做处理。”听到太子的声音我拉回思绪,太子急于也结此事,可我知道没有这么简单。 有一声音传来:“如今皇上病重,太子身为储君,为皇上分忧乃应尽之责,微臣乞请太子殿下在皇上卧床期间,暂摄政监国,以安民心。”合情合理,但一听就知道这是为数不多的太子一党的人,此言一出,果然听出有不少人出声附和。 只听太子为难道,“既然如此,那本宫就——” “且慢——”出声的仍旧是蔡慵,就知道他不肯善罢甘休。“太子殿下如今还不可监国。” 马上有人出言反对,“太子监国,乃时势使然,蔡相大人屡次出言反对,莫不是想独揽朝纲?”这话说得明白露骨,一听就是刚入朝堂不久的。 对付这种人,蔡慵完全不屑理会,而是直接向太子问道:“敢问太子殿下,太子殿下明知那郑可可是玉泉宫的匪首,却依然对其包庇纵容是何道理;有人向你揭发此女子的罪行,反被殿下扣押至暗牢,请问太子殿下作何解释。” 太子一声冷笑:“胡言乱语,蔡相大人素来看好二皇弟,也不用如此栽赃陷害本宫。” “方才太子殿下一直安之若素,为何一听到此事便激言相向呢?分明是心中有虚罢!”蔡相道,“诬告储君,罪名不小,够老夫全族陪葬了,但如今在这朝堂之上,老夫既然敢说,那就必然有拿得出手的证据。”蔡慵一挥手,“来人,带人证。” 章节目录 第五十七章 闯宫(二) 接着,一阵声音传来,想是从偏殿押了一个人出来,应该是早早就等在那里的。 “说。”蔡慵在那里喝道。 “草民王长明,本是玉泉宫长老,后因宫主郑可可打压弃暗投明,曾趁太子殿下出宫之际,找机会向太子殿下揭发玉泉宫谋反之事,孰料太子殿下非但不去捉拿反贼,反而将其关押至皇室暗牢。后来蒙左相大人相救,方逃一劫,今日斗胆上堂,纵粉身碎骨,也要揭露太子的罪行,请各位大人替草民作主。”我一声冷笑,王长明,没想到你也有这登堂入室重见天日的一天。 朝堂之上顿时传来议论之声,太子一向势弱,如今大有一面倒的局势。 见朝堂上的议论纷纷,蔡慵接着道:“依老臣看,太子之罪有三:其一,勾结反贼,意图谋逆;其二,挟宫自重,欲行不轨;其三,包庇匪首,其心可诛。这三条罪名太子殿下可认?” “荒谬,本宫从不认得什么王长明,我乃国之储君,当朝太子,岂容此等奸贼诬告,来人,将此奸贼王长明拿下,交刑部细细审问,看看是否受人指使。”听得出来,太子已经有些不耐烦了。 过了一会,居然没有动静,望着空无一人的大殿门口,我恍然大悟,原来,内廷的侍卫早已被蔡慵控制了。怪不得我在这里听了这么久,居然没有侍卫上来盘问!蔡慵的胆子比我想得要大得多,原来他是想趁皇上病危之际,欲行逼宫。 “蔡慵,你大胆,居然敢无诏调令内廷侍卫,你想谋反!”太子瞬间明白了过来。 “太子殿下言重了,谋反二字本相担当不起,而且内廷侍卫本来只有皇上可以调令,太子殿下也无权召之即来,本相只想让太子承认自己的罪行而已。”蔡慵道。 “事到如今,无论本宫承不承认,于蔡相而言又有何区别呢?”太子冷言问道。 当然有区别,如果太子认罪,那蔡慵今日的所作所为则就是有法可依,名正言顺,如果太子死不认罪,日后蔡慵若想帮二皇子登得帝位,就会有一些隐忧了。更何况,还有襄王在旁,没有确实的证据,就要治太子的罪,于公于私,襄王都不可能袖手旁观。 “今日各位臣工在场,是非曲直非常明了,太子自身不清,难当监国一职,本相提议,暂请太子殿下避朝回宫,皇上病重期间,由二殿下暂理国事,吴相觉得如何?”蔡慵也不敢操之过急,毕竟有皇上的人在,他不能由着自己的性子来。联合吴妫,是为了制衡襄王,也是为了以后有个说法。但下朝之后就难说了,蔡慵一定会在皇上醒之前,把太子的案子做成一个死案,届时,太子罪名一旦落成,即便皇上想维护太子,怕也很难翻身了。 吴妫想了一会儿,大概也不知该如何处理,况且蔡慵只是说让太子暂避朝政,并没有实质性的处罚,还不能出言反对,也只好下朝之后再做计较,“太子是否有罪尚无定论,单凭一个不知名的小人之言,也不能定言。依老夫看,这个王长明还是交由刑部细细审问,太子如今瓜田李下,避讳一下也好,想必等皇上龙体好转之后,定会水落石出。” “你们——”太子话未出口,便被蔡慵打断道 “吴相所言极是,不过还有一事,方才襄王殿下亲口承认自己与匪首郑可可交往过密,便有通匪的嫌疑,况襄王手握城外五万禁军,万一襄王殿下意图不轨,哪里还有你我臣工的活路?”蔡慵道。 “这……”吴妫也有些犹疑不定,各位大臣也窃窃私语。 “简直荒谬,本王世受皇恩,从不参与朝中争斗,即便城外那五万禁军,非皇令不得调动,况本王这禁军统领的之职,乃天子所赐,岂容尔等置喙!”襄王怒道。蔡慵这么做,这也不难理解,不把襄王扳倒,太子永远不可能倒下。 看来不能再等下去了,再等下去,戏就演完了。看得也差不多了,蔡慵已经祭出他的所有筹码,已经没有什么戏可唱了。 “那蔡相大人决定如何处置襄王殿下?”我走出来,声音不大,却足够所有人能听到。大堂之上居然安静了下来,穿过百官我径直走向太子,刚才没有看到,原来太子身边已经围了几个侍卫,看来大有要把他架出去的架势。 我走上前去,身旁的尤德泰带领的几个城门侍卫顺势把我护在中间,挤开了那几个侍卫,“可可来迟,太子殿下受惊了。” “你……”太子犹疑不定的看着我,我没有理他,只是安心的冲襄王点了点头,见襄王平静下来,转而面向蔡慵。 “左相大人不是在全城搜捕民女吗?如今民女就站在这里,左相大人怎么反而无动于衷了呢?”我嗤笑道。眼睛扫了一圈,所谓的文武百官,不过四五十人而已,分两列左右一文一武,各站一旁。大概是没料到竟有一女子敢从堂外径直走了进来,都愣住了。 “是她,就是她,她就是郑可可,她要造反……”王长明惊慌的叫道,我不由撇了他一眼,看见我有必要那么激动嘛?马上有侍卫上前将他按在地上,不让他有什么异常动作。 蔡慵最先反应过来,大声喝道:“大胆逆贼,居然敢私闯朝堂,真是自投罗网,众侍卫,给我拿下。” “且慢——”声音不小,看来是扯着嗓子喊的,吓了我一跳,我怀疑地看了过去,不是别人,却是吴妫。 我虽然没有见过吴妫,不过听声音是他不会有错。想不到此时居然还有人护我,更想不到这个人居然是吴妫! 这个吴妫看起来最少有七十岁,须发皆白,像这年纪在我们家早就回家跳广场舞了。不过看起来他的身子还挺硬朗,起码刚才那一嗓子吼得是中气十足,这把岁数还奋斗在第一线,真是老寿星不怕死,可敬可叹啊! 章节目录 第五十八章 闯宫(三) 右相吴妫移步上前,在我面前站定,来回看了一番,“你就是郑可可?” “回右相大人,民女正是郑可可。”也不知道这老头为什么要拦下蔡慵,我只好客气的回道。 “吴相,此人便是玉泉宫匪首郑可可,为何要拦住侍卫去抓人。”蔡慵急问道。 “啊——蔡相啊,”吴妫慢悠悠地回首,“老夫虽然年长你几岁,眼神也大不如前了,可毕竟还不是瞎子,你难道没有看到这位可可姑娘腰间所佩戴的‘龙虎玦’吗?当年皇上被封太子之时,先皇所赐,执此玦者可调禁军,此玉一现,如圣上亲临,今日这个玉玦出现在一个小姑娘身上,老夫自然要走近些看清楚。”吴妫不紧不慢,悠悠道来,倒是蔡慵脸色一变,盯着我的脸,又移到我的腰间。 “蔡相大人不要乱看,民女还是一个姑娘家。”我打趣道。 蔡慵一声冷哼,“皇上的玉怎么会在你的身上。”我头一扭,懒得理他。 “自然是父皇所赐,蔡相大人忘了,若不是有父皇的御旨,一个民女怎么能随意进宫。”太子在我身旁冷冷的道。 “即便皇上对你赞赏有加,怎么可能将此玦赐于你?”蔡慵难以置信道。 “蔡相大人又不是不知道,可可的事迹在朝中早有流传,”襄王也走上前来,“所以能得皇上青眼相加,不是怪事。” 我懒得跟他争辩,只是冷冷的问道:“蔡慵,你可知罪?” “本相还轮不到一个小女子教训。”蔡慵不屑道。 “看来蔡相大人记性不大好啊,几日前因南蛮出兵的事,蔡相不是已经受过可可的教训了吗?”襄王一旁善意的提醒道。 蔡慵神色一滞,“若不是皇上受奸人蒙蔽,何至于此。” 我凛然上前一步,“大胆蔡慵,诬陷太子在先,诋毁皇上在后,口出妄言,蔑视皇威,大逆不道,吴相大人执掌礼部,敢问吴相,此罪当如何判决。”我把球踢向吴妫。 吴妫犹豫一下,“此事还需从长计议。”这些罪名可大可小,若真按我刚刚所说的,蔡慵的脑袋只怕得砍上好几次。吴妫毕竟是右相,不能因为我一个民女,就处置了当朝左相。 “从长计议,吴相觉得该如何从长计议?”我问。 吴妫上前拱手道,“老夫敢问姑娘,这龙虎玦果真是皇上所赐?” 原来这老头在确认立场,“那是自然。”我道。 “哦!可有人证。”吴妫接着着。 “太子殿下与襄王殿下皆是人证。”我道。 “太子、襄王与你沆瀣一气,自然愿做这个人证,依老夫看,这玉玦来历甚是不明啊!”蔡慵一旁煽动道,“此女子乃叛匪的头目,如今敢擅闯朝堂,假传皇令,来人,将此女子拿下,就地正法!” “我看谁敢!”吴妫竟挡在我向前,直面蔡慵,刚刚蔡慵针对太子时,他都没这么卖力保全,居然对我如此态度。 吴妫这一声大喝,吓坏了满朝文武,听说这吴妫向来和善,今天也算是例外了。 蔡慵怒道,“吴相,你包庇逆匪,可不要晚节不保!” 吴妫被气笑了,“哟,蔡相居然把罪算到老夫头上了,怎么,趁皇上病危之时,蔡相大人要血染朝堂,你想把老夫也就地正法了吗?” “本相只想劝诫吴相,要看清事实,不要受奸人蒙蔽,任一众宵小浑水摸鱼。”蔡慵见吴妫动怒,不由退了一分。 吴妫丝毫不为所动,“不劳蔡相劝诫,老夫虽年纪老迈,所幸还不糊涂,在这朝中,若论才干老夫自是不及你,然而皇上仍旧让老夫忝居右相一职,全赖老夫一片愚忠而已。适才你声称太子勾结反贼,我因没有证据,无力反驳,才允你大胆妄为。现下你说的这个反贼当场指控你诬陷太子,蔡相大人想杀人灭口,也要挑挑地方。” “如此说来,吴相坚持要包庇这个反贼了。”蔡慵切齿道。 “只要此女子身上佩戴龙虎玦,老夫必定护起周全,以告老夫一片忠心。” 想不到这个吴妫都这么老了,还有一把硬骨头,不过说来说去,还不是因为那个玉玦嘛! 吴妫转过身来问我,“为了让蔡相大人安心,敢问姑娘,除了太子与襄王外,还有谁能证明这龙虎玦确为皇上亲赐?” 我愣在那里,看来这个吴妫并不是完全相信。 太子在我旁边插言道:“还有父皇身边伺候的公公福海,当时父皇微服出宫,特意到清风茶坊去见可可姑娘,亲赐龙虎玦时,福海公公就在身边伺候。” 吴妫点点头,拈了拈花白的胡须,“福海公公伺候皇上多年,对皇上忠心耿耿,想必不会在此大事上隐瞒,不如派人将福海从后宫召来,问个明白。” 太子也同意,“右相大人言之有理,本宫这就派人,来人——” “不必了——”偏殿里传来一女子的声音,接着有十几人从偏殿涌出,宫娥太监前呼后拥出一人走到殿前。 来人身着明黄凤袍,头戴凤冠,虽然看上去老态尽现,但气势不减。只见太子上前一步,着礼参拜:“儿臣参见母后。” 众大臣及侍卫也忙跪地山呼:“微臣(卑职)参见皇后娘娘千岁。” 一瞬间跪倒一大片,只有我一个傻楞楞的站在那里,一开始我十分吃惊,除了我之外,居然还有人敢闯朝堂;二来这人出来后,我还再想这人到底是谁,我也不认识。直到太子喊了母后,我才反应过来,我压根不会行礼。更无奈的是其他的人反应太敏捷,直接跪地山呼,连给我缓冲的时间都没有!所以,只有我一个人不知所措的站在那里,与皇后直面相对。 要不要把这个礼补上?想想还是算了,反正我也不会,行错了礼照样也是罪过。皇后探究的眼光朝我扫了两遍,不知在想什么,今天受到的注目礼还挺多,所以我很快就恢复了平静,稍微一弯身,“见过皇后娘娘。” “平身。”皇后微微抬手,淡淡的道。 章节目录 第五十九章 闯宫(四) “大胆刁民,见到皇后娘娘居然不下跪行礼。”又是那一只朱大人。 我直身子,冷冷的看着他,“朱大人好大的官威啊!民女与皇上对话时,皇上的语气可比大人和善多了,而且,皇上也从未要求民女如何行礼。”大头的不敢惹,这种小鱼小虾还是可以稍稍教训一下的。 “罢了,这位可可姑娘想必不太懂宫廷礼仪,不必介意,众卿平身。”皇后又抬起手,太子顺势起身搀住皇后。“母后不是在后宫服侍父皇,怎么到大殿中来了呢?” “本宫本不该来,可又不得不来。福海——”皇后把目光转向我,“可可姑娘,你见过朱大人?” 如果我刚刚没有听错,皇后刚刚提了我的名字,难道我的名声已经传到内宫了吗?人怕出名猪怕壮,原来,我今天的危机是迟早的事,只是需要一个机会爆发出来而已。我自以为我很低调,玉泉宫无论是招工,还是开新店,除了开养生会所时亲历亲为以外,其他的我都甚少出面,皇后是如何知道我的名字?不及思索,听见皇后问话,我嘴角不禁一咧:“从未见过,不过有些耳闻而已。” “哦?” “不只是朱大人,如今朝中一半以上的臣工,民女都多少有些认识。”我扫了一眼那些百官,这话也不是假话,我每天从云水阁、私人会所、清心茶坊,甚至养生会所,能听到不少搜集来的情报,虽然是以寻找花无措为目的,但日积月累,多少官员的秘闻就传到了耳朵里。虽然只是短短的一句话,见不少大臣都变了脸色,头垂得更低。 “那……”皇后有些拿捏不准,“皇上呢?”她想问,皇上在当中扮演了什么样的角色。 “无皇上授意,民女哪有那么大的胆子。”我面不改色地道,这就是我今天来的核心目的,他们可以借皇上病重趁机作乱,我为什么不可以借此浑水摸鱼?把黑锅扣在皇上身上,我看谁敢再吱声? 果不然,瞬间朝堂之上寂静的可怕,连太子的脸色都青了一半。我解下腰间的龙虎玦,双手奉上,“这是皇上亲赐的信物,皇后娘娘请看。” 说着便有宫女上前接过,递到皇后跟前,皇后看了一眼,也没有接,“不错,这真的是皇上的玉玦。福海——你来说吧。” 福海从皇后身后走上前来,向各位大臣施礼道,“各位大人在此,咱家不敢隐瞒,此玉玦确为皇上亲赐,咱家看的真真的,为此可可姑娘还多加推辞,是皇上执意要赏的。” “回禀皇后娘娘,”王长明在众人之外喊道:“此恶妇向来巧言善辩,不要受她蒙蔽啊!”我冷冷的回头看去,王长明被几个侍卫死死摁在地上,拼命叫道。 “朝堂之上,岂容你等喧哗,来人,将这个刁民拖到暴室去。”太子喝道,从皇后身后上来几个侍卫,上前将摁在地上的王长明架起来,一路拖着向所谓的‘暴室’走去,暴室,单听这名字,便肯定不是什么好地方。 “皇后娘娘饶命,蔡相大人救我,小人不敢胡言乱语,小人说的都是实情啊!小人冤枉……那个郑可可心肠歹毒,巧舌如簧,最会颠倒是非皇后明鉴,她确实与太子……”拖出大殿拐了个弯,渐渐便没了声响。 我知道,这王长明死定了。当初他被我逐出玉泉宫,如果他能甘心服输,在家里老实本分些,我也不会逼他太紧,总会给他机会过一个平常人的生活,可他偏偏不甘心的去找太子告发我,结果被太子关进了暗牢。被太子关进暗牢后,若他能就此死心,安心的住在大牢里,起码他还能活下去,可他偏偏又受到蔡慵的蛊惑,出来指证太子。以至于到如今。他那仅有的一点筹码都被人利用殆尽,太子肯定不会放过他,而蔡慵根本不会去救他,因为没有必要。 其实想想,王长明落到今天这个下场,原因就是因为他太蠢,在玉泉宫里专横了二十余年,根本不会把别人放在眼里。所以,在被我算计了之后,才会如此的丧心病狂想扳回一城。可是他不知道啊,能踏上这朝堂的,哪一个没有千般心思,万般能耐。想利用他们扳倒我,我纵然会输,可他王长明也未必就是赢家啊! 我与他一样,都是别人手中的棋子罢了。 “禀皇后娘娘,”蔡慵站了出来,“据老臣所知,此女子最会巧言令色,她说的话也不能全信,而皇上必定是受了她的蒙蔽,才将此玉赐予她。毕竟,皇上怎么也不会把如此重要之物,赐给一个反贼。” 所以说,玉泉宫当年参与谋反,才是我的硬伤。 是啊,如果皇上知道我是玉泉宫的宫主,他还会把这个玉玦赐给我吗? “蔡相大人说的可是玉泉宫?”福海公公上前问道。 “正是。”蔡慵回道。 “蔡相大人不知,可可姑娘是玉泉宫宫主之事,皇上早就知晓,咱家妄自揣测,皇上之所以要赐玉玦给可可姑娘,必定是另有深意。”福海那里缓缓的道,我不由腿一软,皇上早就知道?不可能,还是这个福海已被皇后买通,想帮太子渡过难关? “有什么深意?”蔡慵急忙问道,这也是我想问的。 福海呵呵笑道,“皇上天机向来深不可测,咱家哪里敢胡猜,不过咱家觉得,皇上赐给可可姑娘这玉玦,想来就是为了应付今天的局面吧。” 福海的话的我脑子里轰然炸开,为什么?为什么?皇上为什么要这么费尽机的保护我?心中不安的预感越来越强烈,却也模模糊糊不知道是什么。一定有些皇上已经知道,而我还一无所知的事情,难道,这跟我的穿越有关?好像很早以前,我就听宋文儒说过,有宫里的人到柜台买红茶,当时我只当是二皇子一党在调查我的身世,现下看来调查我的人极有可能,便是皇上的人。 我不由有些头晕目眩,喉咙也干涩的说不出话来,我极力让自己清醒过来,向福海问道:“皇上他,醒了吗?” 章节目录 第六十章 晕倒 “回姑娘的话,皇上适才醒过一次,吃了丹药后又睡了。”福海恭敬的回道。 我点点头,“谢公公。” “本宫久居深宫,不涉朝政,今日出面,只因此事关乎皇上。既然事情已经明了,本宫看这朝也该散了。”皇后唤道,“晏儿——” 太子忙回道,“儿臣在。” “如今你父皇身卧病榻,正是你为他分忧的时候,这朝外事务繁琐,你要好好跟着各位大人做事,遇事留点心多学着点,想好了再做事,别出什么乱子。”皇后吩咐太子道,也是说给这些大臣们听的。 “儿臣遵旨。” 众人也不是傻子,皇后三言两语,即表示要让太子暂理国事,又没有出言追究今天蔡慵的意外发难,明显是不想让这事越闹越大,总之有息事宁人的意思,所以大都松了一口气,开口齐道:“臣等必尽心竭力,辅佐太子殿下。” 皇后淡淡的点点头,又朝向我,“可可姑娘如今身份尴尬,需先留在宫中,这宫中你也无处可去,先随本宫回千禧宫,等候皇上处置。” “民女遵旨。”我屈身一福道。 皇后转身,我忙跟上去,一直在我不远处的刘郁文也忙跟了上来,似乎早有人知道似的,竟没有一个侍卫拦住他,任凭他如影子似的随在我的身后。“衍儿——”皇后忽然停下来,面向襄王。 “臣在。”襄王上前礼道。 “本宫有些事要嘱咐你,你先跟本宫过来。”皇后吩咐道。 “臣遵旨。” 跟着皇后出了大殿,我,刘郁文,和襄王跟着众侍卫宫女一同前往千禧宫,也记不清自己拐了几个弯,进了几道门,只知道随着众人一直的往前走,一路上襄王一直沉默不语,终于忍不住了:“你果真是皇上的暗探?” 望了望十几米外的轿辇上的皇后,我低声道:“不是。” 襄王生吸了一口气,“你竟敢在朝堂之上戏弄百官,你不想活了么?” “那又如何,难道你要让我说,我与太子勾结,意图谋反么?那不同样死路一条!”我低声道。 “本王知道,你绝对没有谋逆之心。” 我冷冷笑道,“谁会相信?连你都差点自身难保!” “皇上何时知道你的身份的?”襄王问。 “不知道。” “皇上为何明知你身份,还把龙虎玉玦赐给你?” 我暗叹一口气,“不知道。” “你觉得,要把你留在宫中的,究竟是皇上的意思,还是近皇后娘娘的意思?”襄王又问。 我依旧道,“不知道。” “你还不知道什么?”襄王无奈道。 “我还不知道,皇后为何要把你留在宫中。”我突然停了下来。 “怎么了?”襄王担心的问。 “不太舒服。”我稳住身子,一阵头晕目眩,一瞬间身体好像被掏空般,无力空虚。其实今天一早上,这个症状我已经出现过几次,但没有一次像这次这般厉害。刘郁文就在我的身后,上前扶住我的双肩,“宫主——”我听到他唤我。 后面说了什么,我似乎有些听不清了,只觉得自己好像再也撑不下去,心里突然有一种念头,要么就这么放弃好了, 一阵刺痛,我猛然醒来,轻呼一声,看见一个人轻轻把一根针从我指尖拔出来。“怎么样?周太医。”马上,就听见有人在外问道。 “回皇后娘娘,这位姑娘只是火气郁结在胸,在加上脾胃虚寒,血气不畅而导致的晕厥,喝碗参汤再吃几副药,便无大碍。”那个所谓的周太医细细的说道。 听到这话,我差点都不相信中医了,说了这么多,我不就是饿晕了低血糖嘛!还要什么参糖,冲碗红糖水一样顶事,况且刚刚也不是什么针灸,纯粹就是把我给痛醒的。 “来人,去备参汤,你先退下吧。”皇后声音又响起。 “是。”那个周太医躬着身子退了出去。 我淡淡回过神来,仔细打量了这个宫殿一圈,才把目光放在这房间里的人身上。我挣扎起身,“民女失仪,皇后娘娘请恕罪。” “快免礼,身子不好就不要多礼了。”皇后伸手制止道。 “多谢娘娘。” “看来可可姑娘在宫外吃苦不少,身体才如此娇弱,等会儿参汤就好,本宫让衍儿还有你的侍卫在这里陪你,我先到皇上那里侍候,稍晚再来看你。”皇后温言道。 “民女不敢让皇后娘娘费心,皇后娘娘只管去看皇上吧。”若有人突然对你这么好,难免会心有不安。 皇后一笑,“姑娘倒是快言快语,如此,本宫就先走了。”皇后起身,向殿外走去,“民女恭送皇后娘娘。” 突然想起太子妃,太子妃与这个皇后娘娘的行为极其相似,总是有意识的疏离,却不显得淡漠,进退有度,温和有礼,说不上哪里不好,但就是无法看透真心,是不是进了这里,所有人都似是批量生产,磨合成一种模样。 皇后一走,襄王与刘郁文便急急走了进来,刘郁文手里还端了一支碗,“快把参汤喝了吧,平常玉泉宫赚的银子也不少,怎么宫主就是养不肥呢?”刘郁文叹气道。 我瞪他一眼,你才肥呢,你饿两顿试试。再看看他手里的参汤,一碗淡黄色的液体,总让我有种不太健康的想法,我捌过头去。 “怎么了?”襄王问道。 “不想喝。” “这是皇后娘娘亲赐,也是好东西,你现在很虚弱,多少都要喝一点。”襄王欲接过刘郁文手中的碗,谁知碗被刘郁文紧紧抓在手里,竟然没有接过来,两个人就一人抓着一个碗沿,僵持在那里。 “不是说这是好东西吗?别弄洒了,襄王殿下若想跟我的侍卫切磋,还是到殿外去吧,皇后娘娘这里华贵非常,弄坏了东西可不好。”我出言劝道。 襄王听罢,先松了手,我支起身子从刘郁文手里接过汤碗,看着碗里的汤,试着送到嘴边尝了尝,刚喝了一口,胃里便一阵涌动,我尽数把那口参汤吐了出来,扶在床边,不停的干呕。 章节目录 第六十一章 千禧宫休养 “吃不下东西,身体怎么会好。”襄王忙上前帮我抚背。 好不容易胃舒服了一些,重新靠在床边,“没关系,只是这东西不太合胃口而已。”我喘息道。 “那你想吃什么?”襄王问。 我不由得笑了,“这里是皇宫,虽说什么都有,但并不是你想吃什么就能吃到的。” “你只管说,本王来安排。”襄王坚持道。 我想了想,可能是饿过头了,实在也没什么胃口,“做一些清粥来吧!如果实在不方便让御膳房开火,那就冲碗糖水来也行。” 刘郁在一旁忍不住冷嘲道,“这里毕竟是皇宫,别说得这么寒酸。” 我瞪他一眼,哪里寒酸,这里有科学依据的。 襄王也皱了皱眉头,“确实寒酸了些,我来安排吧。”说完,襄王便吩咐了下去,看他细细的加了几道小菜,又着意嘱咐了那宫人一番,一副熟门熟路的样子。想起以前听说,这个襄王自幼与太子一起长大,这皇后娘娘的千禧宫应该也没少来。 眼前的一切让我有一阵恍惚,似乎什么都没有发生一般,一道宫墙,隔绝了宫外的纷扰,忘掉玉泉宫,忘掉红城春儿,忘掉危机,忘掉烦恼。安心的看着别人安排一切,而自己,静静待着就好。我像一只寒号鸟,睡在冬日温暖的阳光下,即使知道不久之后寒夜降临,风雪将至,但我仍然想麻痹自己,现在真好。 “王爷——”我叫。 襄王转过身来,看着我。可能是因为他的目光太温柔,我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最终—— “多谢。”我轻轻吐出两个字。 “谢什么,举手之劳而已。”襄王不以为然道。 “不止如此,本以为昨夜的事伤了王爷的心,想不到王爷不计前嫌,可可十分感愧。”我垂头道歉。 “本王总不能与你一个小女子一般见识!”襄王气道,瞬间眼神黯然道:“昨夜与你争执之后,本王很生气,但过了不久,我又担心起来,本想吩咐人去找你,又忍不下心里的那口气。太子殿下催得又急,只得先进宫来,白白担心了一夜。今天见你安然无恙的闯进宫来,心里大大松了口气,哪里还能再生你的气。” 不知何时,刘郁文已经退了出去,只有我和襄王,他说的太真切,我竟不知如何回对。 “其实王爷的担心是对的。我昨夜回去的路上遇到了杀手,春儿已经死了。”我垂下眼睑,没有刻意描述当中有多凶险,料想襄王也能预想得到,昨夜本该死的是我。 襄王一惊,“知道是谁指使的吗?” “不知道,”我漠然道,“如果说昨夜我已经死过一次,那么今后我便不再那么畏惧死亡了。”因为春儿带走了我一半的生存欲望。 “胡闹,”襄王又急又怒,“无论如何也不能把生命当儿戏,今日你闯入朝堂实为险上又险,若不是最后皇后娘娘带着福海前来做证,我们才侥幸逃过一劫。否则,你这与自投罗网有什么区别?”他顿了一下,恍然道:“我说你为什么居然敢私闯朝堂,原来真是为了来找死的!” “也不尽然如此,我只是再想蔡慵必定会借此事为难你与太子,我呢,也想来看看热闹而已。”我半开玩笑地道,只是不想让他太担心。 谁知襄王的脸气得铁青,憋了半天,狠声道,“郑可可,你若不想要你这条命,不如就留给本王吧,本王就此也结了你,总好过你被人劫杀暴尸街头的好。” “多谢王爷成全,不过王爷想要我的命,还是稍等一等吧!”我缓声劝道。 “怎么,又不想死了。”襄王气道。 “我总得跟皇上打声招呼吧!”我叹气道,“皇上把我留到现在,必定对我有话要说,而我,也想听一听。” 襄王顿时有些泄气,不知皇上的举动是危机,还是转机。“天子心机向来难测,这次,连你也猜不到是什么了。” “既来之,则安之,多想无益。”我有些累,闭上了眼睛。身子依然不是很舒服,虽说已经不再看重生死,但想到城外的红城刘郁白他们,心中仍旧忐忑不安。红城应该已经跟刘郁白他们在一起了,不知道他们没有顺利混出城去,本想在朝堂上迫使刑部撤销海捕文书,但终究是没有成功。不自然的眉头渐渐拢起,“王爷,你真得觉得玉泉宫的人就该死吗?已经时隔二十余年,而且据我了解到的是,当年的玉泉宫的教众,并未参与谋反,只是传言当时的宫主涉及谋反而已,而且,这只是传言而已,当时玉泉宫内部的教众,都不知道自己居然莫名其妙就谋反了!”我缓缓睁开眼,“我一直都觉得玉泉宫参与谋反太过牵强,朝廷若想剿灭一个帮派,只需一个传言即可。” “当时种种,时隔已久,再去翻案怕是无人能为了。”襄王缓缓坐在我身旁。 “有一个人也许知道真相。”我盯着他。 “谁?” “皇上。” “你认为皇上之所以保全你,是因为他知道玉泉宫根本没有参与谋反?那皇上岂不是——”襄王没有说下去,下面的话不太好听,不能在皇后的千禧宫里说出来。 “没那么简单,与皇权相比,人命如蝼蚁,玉泉宫的数百条人命加起来,怕也没有皇上的面子重要吧!” “可可——”襄王想制止我说下去。 我抬眼看了他一眼,悲怆不己,“所以,他必定有别的原因,不惜唾面自干,也要保住我。” 然而,他只想保住我而已,其他的人如红城,如刘家三兄弟就只能当炮灰了。没有是非,没有对错,只有当权者对无权者的任意碾压,强者生,弱者死。对此,我早有心理准备,可心里怎么还是这么难过呢?是为郁白红城数百教众,还是我自小接受的人人平等的信念? 见我渐渐不再说话,襄王也沉默下来。过了一会,有人送来了一碗米粥,几碟小菜。我稍稍吃了一些,任凭襄王再怎么劝,也吃不下去了。撤了碗筷,感觉稍稍舒服了些,便盖好被子沉沉睡去。 章节目录 第六十二章 探监(一) 春儿说:“宫主快走——”春儿身上的血衣不停的流出血水来,那么黑的夜,我看得清清楚楚,四处都是黑的,只有春儿,惨白的脸,瞪大的眼,还有滴滴嗒嗒的血。 郁白说:“宫主想要丢掉玉泉宫这个烂摊子,也是明智之举,我们不会强求。”郁白他生气了,更多的是失望吧,我想说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郁言说,“今日之祸,罪在郁言,请宫主责罚。”傻孩子,错在我,你一个劲儿的把错揽在自己身上,更让我心里难过。 还有红城“那****丢下了我,昨日你丢下了春儿,今日你又要丢下整个玉泉宫吗?”她不是在责备我,她只是想让我别做傻事,跟她一起走,我知道的,我全知道。 郁文:“若得其所,虽死无憾。”可是为了我,不值得。 深深的梦里,闪现过一幕又一幕的往事,悲痛,难过,难以自拔。我不想醒,我想在梦里把这一切都经历完,醒了之后,就会发现,这其实只是一个梦而已。可为什么,即便是在我的梦里,都无法改变一些事情呢?那种切肤之痛,心体神会,无一不令人伤怀。 “可可——,可可——”有人叫我。 我深陷在黑夜里,爬不出来。 “可可——醒一醒。”那人在不停的晃我,终于我稍稍睁开双眼,一丝光亮从眼缝渗透进来。慢慢看清眼前的人,我弱弱的叫了一声“王爷。”声音暗哑,就如同刚刚在梦里哭哑了一般。 襄王暗舒一口气,“你醒了,福海公公在外面,有皇上口谕。” 我一听,强打着精神起身,谁知用力有些猛,又是一阵头晕,身子一歪,就被襄王抱在怀里,惹得四周的宫女一阵注目。 “我没事,快请福海公公。”我整理好衣衫,反正也站不稳,刚好襄王就在身边,便由着他半扶半抱的站在那里。没过一会儿,福海便进了内室,看见我便稍稍行了个礼,“见过姑娘。” “公公多礼了,皇上有口谕吗?”莫名的有些着急,我是不是该跪接圣旨? 事实证明我想多了,那福海恭敬道,“皇上并无口喻,皇上让咱家过来,是要咱家陪姑娘到暗牢去一趟。” “暗牢?”襄王诧异到,不由得将我抱得更紧,他应该是以为皇上要把我关到暗牢里去吧! 我倒是没有吃惊,刚刚他说陪我去一趟,也就是说有来有回,皇上并不是要关押我,“为何要去暗牢呢?”我问道。 “皇上说,要姑娘去见一个人,姑娘见到了就知道了。”福海解释到,不愧是在皇上身边待久了的老人,不该说的多一句都不说。既然如此,我也没有为难他,既然马上就要见到,我也就不那么心急了。 外面天气阴沉的厉害,又渐渐飘起了小雪,睡了一觉,也实在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时辰,“如今什么时辰?”我问向给我穿衣的嬷嬷。 “回姑娘,现下已过申时了,天就要黑了。”那嬷嬷一边收拾我的层层叠叠的衣服,一边回答道。 想不到我竟然睡了那么久?“这衣服真好看。”我由衷的赞叹道,虽然穿起来有些繁琐,但布料轻柔,厚而不重,在冬天,却是非常暖和的。 “这是皇后吩咐尚衣局给六公主做的冬衣,刚做好送来。皇后娘娘走时特意嘱咐,若姑娘起身,就把这套换与姑娘穿。”这个嬷嬷细心系好最后一根腰带,又将一深棕皮草披风披到我肩上。 “嬷嬷做事如此周到,皇后娘娘一定非常喜欢嬷嬷,嬷嬷伺候皇后娘娘多年了吧!”我道。 “尽心伺候娘娘是奴婢的本分,姑娘,这衣服已经穿好了,请到镜子前看一下有无不妥之处。”这个嬷嬷引我到镜子前站定。 一人高的铜镜,打磨的光可鉴人,厚厚的衣服更显的人娇小不已。“姑娘与六公主的身形相仿,这衣服也很是合身呢!”嬷嬷道。 “这毕竟是六公主的衣服,我穿上终究是不妥的。还是换上我之前的衣服吧!”说罢我便想解开披风的带子。 那嬷嬷慌忙止住我:“姑娘不可,姑娘穿着宫外的衣物在皇宫中走动,遇到侍卫盘查,难免不方便,这身衣服是皇后娘娘特意吩咐奴婢给姑娘穿上的,请姑娘万勿为难奴婢。况且这衣服姑娘已经穿过了,若再还给六公主,怕也是对公主不敬,请姑娘三思。” 想想也是,现在也顾不了那么多的规矩了,只好放下手来,“多谢嬷嬷提醒。” 那个嬷嬷松下一口气,又帮我戴上手套,再递过一个暖炉,一切准备停当,“王爷在外间等了许久,说要和姑娘一同出去,姑娘现下可以起身了。” “好。”我抱好暖炉,走出内室,见襄王,郁文,还有福海都等在那里,“王爷久等了。” 襄王打量了我一眼,也没说好看不好看,只是略略点了点头,“那走吧,烦请公公带路。” 雪天路滑,顾念到我的身体状况,又破例给我准备了轿辇,坐在高高的轿辇上,风雪袭来,尽管抱着暖炉,还是感觉到寒意侵袭全身,连指头尖都麻了。许是我现在没什么体力,否则若是在雪地里走上几步,也不至于冻成这样。 我在轿辇上冻的瑟瑟缩缩,一阵风吹来,加杂着雪粒,更加冷了。一瞬间我有些担心我会从轿辇上摔下去,不是,是被风吹下去。我强咬着牙关,真相就在暗牢里,无论如何我今天都要撑到暗牢。 襄王曾说,暗牢是关押与皇室相关或朝廷无法正常司法审理的犯人所在,关押的大多是皇室子弟,但近些年,皇族鲜少有人关押在那里,事实上,这座暗牢早就该被废掉才对,之所以留到现在,难道就是因为里面还有一人?而这个人不能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却又不能杀他,那这个人又会是谁呢? 只要到了暗牢,一切就会有答案。比如,皇上什么要保全我,二十年前玉泉宫谋反的真相,玉泉令的秘密,以及我为什么会到这里来!一切的一切,都会有一个合理了解释,我太需要这个解释了。既然如此,关押在暗牢里的人就呼之欲出了。 花无措——暗牢里关押的是花无措。 章节目录 第六十三章 探监(二) 走了很久,天已经全黑了,轿辇停了下来,我差不多都以为暗牢在这宫外了,但这所暗牢确实是在皇宫里的。幽黑的铁槛门,像一个张开大口的巨兽,等待着人们自己走进去。尽管现在暗牢里几乎已经没有犯人了,但门口的侍卫依然没有松懈的迹象。福海公公上前宣旨,不久便有典狱长把我们迎了进去。 进去便是一个长长向下的楼梯,原来这暗牢是座地牢,这个楼梯很窄,只能限行一人,如果有人要是胖一点,怕是也不方便下去。暗牢里灯火幽暗,只能看清眼前不远的路,我们依次走下楼梯,看到一条长长的甬道。甬道的远处依旧是深不见底的漆黑,压抑的人的神经似乎稍稍一碰,就会崩断一样。 这里的典狱长,看起来跟平常牢房里的典狱长十分不同,明显像一个武将。不过,也不难理解,这里关押的人大多不是平凡人物,需要能打架的人来镇住。有人拿了灯笼上来引路,我们跟着典狱长通过那黑黑的甬道,拐了个弯,继续走。两旁也都是牢房,但因为这里太黑了,实在也看不到,拐了几个弯终于看到前方有一处灯光,走近一看,这间牢房怕整个暗牢的最隐秘的一间了。 “各位请便,属下告退。”那个典狱长交待一声,便退了下去。一间诺大的牢房里,燃着一只小小的油灯,依稀看到一个人影,蜷缩在角落的深处。 襄王和郁文都面面相觑,不知道那是何人。 “阁下,可是花无措?”我的声音并不大,在这牢房里却异常清晰。 襄王和郁文吓了一跳:“花无措。”襄王惊道。 那个人影动了起来,接着便是哗啦啦一阵镣铐的撞击声。“你……是谁。”他说话很不利索,好像舌头不怎么灵活,总有一种含混不清的感觉。 一张人脸从暗处移到油灯下,我们看得清清楚楚。灰白的头发散乱着,遮住了半张脸,整个人又干又瘦,一身残旧的囚服套在他身上尤其的大。混浊不堪的双眼,冲着我们几个扫来扫去,也不知道他能不能看清我们。 “郁文,把玉泉令给我。”我向刘郁文道。 “玉……玉……玉……”花无措突然激动了起来,想冲过来抓住铁栏,用力过猛,却被手上的镣铐又扯了回去,他不放弃,又爬过来,尽可能的接近我们。 刘郁文将玉泉令递给我,我蹲下将玉泉令晃到他眼前,“我是现任玉泉宫宫主郑可可,花宫主,久闻了!” 花无措盯着玉泉令,又慢慢把目光转到我身上,“你……回来了!” “什么意思?”我听不明白,“为什么?二十年前的谋反案到底是怎么回事?你为什么会被关在这里?玉泉令怎么会在我身上?我为什么会到这里?你说,你说啊——”我抓着栏杆,激动的问。 “孩子……”他伸出手来,想摸一下我。 我猛然跌坐在地上,“你认识我?” 他的手停在半空,愣了一下,放了下去,可能因为太久没有说话,虽然磕磕绊绊,但他努力的想把话说完整,“你可以叫我……舅舅。” “你搞错了,你不可能认识我,我根本不是这个世间的人!”我道。 “我知……道。”花无措盯着我,“好可惜,你与你母亲一点也不像。” “到底是怎么回事?”我问,“我母亲……是谁。” “太久了,我都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的事了。”花无措慢慢爬起来,坐在地上,头望着天,“你已经长……这么大了,你……你几岁了?” “实岁二十三。”我道。 “二十三年!居……然过了二十三年!”花无措笑起来,笑到最后居然哭了起来,“我……被关了二十三年,没有被逼疯,终于等……到你回来了。” “我是谁?”我问,我第一次意识到这个问题,“我到底是谁?” 花无措看着我,“你是权相于荣的外甥女,也是当今皇上的四公主——平章公主。是皇上让你来的吧,看来他已经找到你了。”他的话说的很慢,我却愣在那里。 “不是,”我摇头,我不信,这怎么可能?我笃道,我想说服我自己,“你是不了解情况,才会这么说。” 他见我不相信,“孩子,把所有的事情都告诉你,我是你外公于荣的义子,也是你母亲的师兄,当年我与你母亲同是玉泉宫的宫主,也就是我父亲的门下。父亲虽是个江湖人,但交游甚广,与你外公也关系不错。因义父无子,一来二去,于相便收我作他的义子,而你母亲就拜投在父亲门下,学一些武艺傍身。”花无措讲得很慢,也不太流利,时而要停下来想一想。 “后来,我与你母亲暗生情愫,义父知道此事之后,便将你母亲召回家中,不再让她与我见面,如此,我与你母亲便断了联系。一年后,你母亲入宫,做了当时还是太子的皇上的侧妃,再后来,先皇驾崩,新皇即位,你母亲成了于妃。”花无措突然咳了进来,喘息了一阵,才慢慢开始说起来。 “我当上宫主不久,忽然听到消息,左相于荣勾结南蛮狼王,通敌卖国,全家被抄,家族皆灭。我当时第一想法是,你母亲现况如何。尽管过了多年,我依然还是忘不了你的母亲。当夜,我纵马下了玉泉山,直奔皇宫。宫禁森严,我连找了几天,终于在一座冷宫里,见到了你母亲,而当时,你就在你母亲的怀里。”花无措将目光从远处拉回,看到我身上,“那时,你只是一个小小的婴儿,只有两个月大,瞪着小眼睛,很乖,不吵也不闹。你母亲看着你,那么平静,仿佛她还不知道她已经沦落冷宫,而她的家人已经或被杀头,或被流放一样。” 莫名的,心开始一丝丝的痛起来,不是的,那个小婴儿不会是我。我与这里一点关系都没有,我要回家,我现在就要回家。 章节目录 第六十四章 探监(三) “可是,你母亲不肯跟我走。”花无措叹息道,“我当时还不知道,她已心灰意冷,早就打算跟着义父去了。” “这跟我没有关系,我只想知道,玉泉令是怎么回事?”我打断他。 “玉泉令,是玉泉宫的第一任宫主,罗令所铸,罗令又称青猿上人,江湖都称他为罗青猿。”花无措解释道,“传说罗宫主偶然间得到一颗天外来石,观其材质特别,罗宫主便把它打磨成如今的玉泉令。此石乃非世间之物,据传,罗宫主曾被此令带至另外一个世界,尔后归来后,创立了玉泉宫。”花无措缓缓的讲着。 “不过是一颗殒石罢了。”我道,“这个传言多半当不得真。” “非也,虽然此后这种现象再无出现过,但罗宫主生前确实给下一任的宫主讲过此事,称之后,若有玉泉宫的宫主经历此事,一定要在另外一个世界尽可能多的汲取那个时代的世俗文明,以来兴复我玉泉宫,此后这件事历代宫主口授相传,并立下得玉泉令者即为宫主的宫规。” “那这个玉泉令怎么回到我的身上?”我问。 “你母亲坚持不肯跟我走,争执之下,惊动了侍卫。其实侍卫前些天就发现了我的行踪,只是几次被我躲了过去,这一次,人实在太多,我既已暴露,心知逃不掉,更无法带走你的母亲。我便将玉泉令交于你母亲,希望有朝一日,她能有机会把玉泉令交给玉泉宫下一任的宫主,因为我知道,只要有你在,你父皇是不会杀了你母亲的!”花无措闭上眼,浑浊的眼泪从眼角淌出。 “可我没想到,你母亲已经不想活了,正当我冲出去,与众侍卫博斗之时,冷宫那里起了大火,我一时分心便被侍卫拿下,关在这暗牢之中,一待就是二十三年。” “那我应该被烧死了才对!”我道。 “的确,我也以为是如此。”花无措又缓缓的开口,“可是,不久之后,皇上居然亲自来到这暗牢,问起你的下落。由于大火扑得及时,屋内起的火并不足以把人烧成骨灰,整个冷宫里,只有你母亲完整的尸首,而且死因是自缢而亡,而你,踪影全无。” “所以,我就是在那场大火里,穿越到了21世纪!”我喃喃道。 “我心里明白,极有可能如罗宫主所说,你去了另外一个世间,一个与此处完全不相连的一个地方。但我知道,你一定会回来,就像罗宫主一样,在某一天,某一个时机之下,被玉泉令送回这个世界。我想看到结果,就等啊等,终于,我等到了!虽然有些久,但终究还是等到了这一刻。”花无措的话越来越流利,渐渐语速也快了起来。 “这件事,皇上也知道?”我问。 “我没必要瞒他,他开始将信将疑,后来听说他剿灭了玉泉宫,也是想证实此事的真伪。”花无措回道。 “既然,这个玉泉令是通往另一个世界的通道,那我应该怎么回去。”我急切的问道。 “你要回哪里去?”花无措反问道,“你是这个世界的人,自然要回到这个世界,当年玉泉令把你带走,自然要把你带回来。世间本如一个圆,最终还是要回到原点的。” “你骗我,二百年前那个罗宫主既然能穿越,那为什么我不可以!我不相信你说的话,我不是这里的人,我不是什么几公主,我是郑可可,二十年来我的一切的生活是真实的,不是一个梦,怎么能说没就没了,你骗我,你骗我——”最后我吼了出来,我不想再听花无措说下去,转身向牢外走去,我心里乱得很,找到花无措,我就可以回家了,不是吗? 跌跌撞撞爬出暗牢,冷风一下就灌进衣服里,我似乎是冷静了,站在暗牢的门口,不知该往哪里走。 襄王郁文忙跟了出来,“可可——”襄王担心的叫了我一声。我听到了,却不想回应,郁文伸出来扶我的手也被我打了回去。“我恨你们。”我跟他们说,这一刻,我无比的讨厌这个世界。 我讨厌这个把我生出来的世界,这里的一切都让我无比的厌恶,我讨厌这座皇宫,讨厌玉泉宫,讨厌皇上太子,连襄王也是一样。讨厌红城,讨厌郁文郁白郁言,讨厌这里所有的一切,我还讨厌我自己。 我缓缓的往前走去,要去哪里,我也不知道,只想一味的走下去。似乎只要这么走下去,就能走回到我原来的世界。明天早上一觉醒来,躺在自己的小床上,只是作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而已。 路好黑啊,前方一点光明也没有,左右都是黑漆漆的宫墙,天上也漆黑一片。大片片的雪花落下来,遮盖住了这个世界,是老天也不喜欢这个世界吗?所以才用一块这么大的白布,遮住这个世界原来的样子。 很久很久之前,我做了一个梦,梦见了在长长的弄堂里,我看到我家的门牌号,昏黄的路灯下,那么远,我居然看得清楚,好诡异。我跑过去,却越跑,距离家越远。也许,我应该回头看看的,看看自己究竟跑了多远。我回过头去,只看到了襄王郁文在后面不远处跟着,后面还跟着两副轿辇,果然,我还是没有走多远,还在这个地方兜兜转转。 爸爸妈妈,我想你们,我想以前关于我的一切,单纯的生活,开心的玩乐,不会碰到什么大人物,在自己的小圈子里可以永远快乐,简单就是美好。 爸爸妈妈,你女儿身体不舒服,你们知道吗?我在这里,哪里都不舒服,随时都有倒下去的可能,我撑了这么久,快撑不下去了! 爸爸妈妈,你们还记得我吗?我以前那么乖,你们也是喜欢我的,对吧!我想象不出,你们当时告诉我的身世时,是怎样的心情,可是你们为什么要告诉我呢!如果我不知道我的身世,今天我就可笃定的认为那个花无措在撒谎,我就可以完全不用相信他。 可是,就连你们都在告诉我,我不是那个世界的人,你们不想要我了,所以玉泉令把我带回来了。 可是,有谁问过我,我想留在哪里? 第三季完 章节目录 第一章 苏醒 似乎做了一个梦,梦里的人和事都不太真切,烦烦杂杂,心里总也不安稳。原来梦做多了也会累,不想睡了,就悠悠转眼醒来。 现在应该是夜里,帐外的烛光轻轻柔柔,被纱帐隔绝在外,帐内幽暗一片,让人不由得有些闷。伸手掀起纱帐一角,看到帐外的灯光透了进来,心里才稍稍松了一口气。 我愣了一会,猛然想起我找到了花无措,后来知道了我的身世,从暗牢出来后就在甬道上走了一会,之后就记不得别的事情了。我有些讶异的摸摸胸口,再想起这些事情,我居然不再感到心痛? 稍稍一动,左手传来一阵疼痛,缓缓抬起来,借着灯光一看,手腕处缠着一层厚厚的纱布,似乎还有血从里面缓缓渗透出来。我扶着左手,慢慢坐起来,一阵头晕,我是怎么受伤的?怎么一点印象都没有? 头痛稍稍缓和了一点,我掀开纱帐,探出头去,打量了一番,看见一个小丫头睡在床脚下,现下应该是隆冬,虽说这个房间一点也感觉不到冷,但这个季节睡在地上,终究不好,那个小丫头看起来也不大,可别着了寒气。 我刚想叫醒她,却愣住了,这个小丫头穿的并不是宫女的服饰,而是普通宅院里正常下人穿的衣服,这里不是宫里? 我打量四周,虽说也有些皇家御用的事物,却并不是很多,这是哪儿?我不是应该在皇宫吗? 皇上怎么会允许我出宫?我究竟睡了多久? 一开始思考,头便开始痛起来,暗暗骂自己蠢,自己已经是这般田地,还费那些心干什么? 那小丫头去突然醒了,看见我坐在床边,顿时吓了一跳,“公主醒了?!”小丫头慌忙从地上爬起来,向外跑去,“公主醒了,公主醒了!” 我不由皱了皱眉头,这丫头怎么乍乍乎乎的,吓了我一跳,害得我连想说什么都忘了。 “深更半夜的,你乱叫什么?”我道。 那人小丫头顿时愣住了,“公主,你会说话?” 饶是我听到这话,都有种让人想吐血的冲动,我为什么不会说话,我又不是哑巴。直接跳过我心中的吐嘈:“你叫我宫主?”我疑惑地问,莫不成她是玉泉宫的教众? “是啊,您是当今圣上的四公主,平章公主啊!”那小丫头大呼小叫道。 原来此公主非彼宫主啊!我苦笑一下。 等等,我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这个小丫头为什么叫我公主?按理来说皇上并没有把我的身份诏告天下,怎么会有人叫我公主呢? “你是谁?”我问。 “公主您别吓奴婢,奴婢是榕儿啊!”小丫头依然大惊小怪道。 “我是问你的身份!”我怒道,这小丫头说话永远不在点儿上。 “奴婢是您的侍女啊!专门伺侯公主殿下的!”小丫头高声叫道。 我气得鼻子都快冒烟了,“你小点声,大半夜的,别把狼给招来! 忽然外面传来了一阵喧闹声,我正在疑惑,房门突然被猛地堆开,“可可——”应该就是刚才那个小丫头说话声音太大,把人给招来的。来人三步两步冲向我,一把抱住我,“你终于醒了。” 我睡了很久吗?奇怪的是在他的怀里,我莫名的很安心,似乎我早就习惯了他这样抱着我。我抬走头,“襄王殿下,我睡多久了?” 襄王的身体猛然一紧,又缓缓松开我,“可可,你回来了?” 这是什么意思,我越听越糊涂,看了看襄王的身后,再转眼看了看这个房间,“这里是襄王府?” “是,是我把你从皇宫带回来的。”襄王坐在我身边。 “我睡了多久?”我问。 “一整天。” 我怎么觉得不止是一整天呢?我疑惑的看着襄王,觉得似乎有哪里不对劲。 “可可,你哪里不舒服?是不是饿了?我让厨房做些东西来吃。”襄王见我久久不说话,关心的道。 “多谢王爷。”我在床[上,没有办法行礼,点点头,算是行礼了。 过了一会儿,襄王在床边上看着我,“可可——” “嗯?”我回过神来。 “你……”襄王欲言有止。 “王爷有什么话,但讲无妨。” “你还记得这些天发生了什么事吗?”襄王小心翼翼地问。 “记得。” “哪你……怎么看?” 我皱起眉头,顿时有些头痛,“我想要看看皇上的意思。” “皇上自然是乐见其成,”襄王一下开心了起来,像一个大男孩,露出雪白的大牙,“皇上毕竟是你的父皇,他肯定会为你打算,只是你能同意,我很开心。” “等一下,”我打断他,“我们说的是同一件事吗?”怎么自从醒了之后,总觉得有哪个地方很不正常。 襄王顿了一下,“你说的难倒不是……” “是什么?” 襄王有些难为情,“难倒不是三日后……我们大婚的事情。” “大婚?”我惊叫。 “可可,你不同意?”襄王睁着眼睛问道。 “不是,你让我冷静一下。”我扶着额头想了一会儿,似乎有什么事情脱节了。 我去看花无措,然后晕倒了,再后来睡了一整天,醒来之后我就到了襄王府,然后三日后我就要和襄王成亲了。这个节奏有点乱啊!襄王知道我是公主不假,但皇上不一定会认我啊!他刚刚为什么笃定的说皇上是我的父皇,还有那个小丫头,开口便称我为公主,甚至一些话语现在想起来,还是蛮奇怪的。 我缓缓抬走左手,看着手上的伤,这伤是怎么来的? 一只大手轻轻托起我的左腕,“对不起,是我没有看好你,才让你想不开。” 我对上他的眼睛,“你是说,这手是我自己划伤的?”我有些难以置信,我竟然自杀! 襄王看着我,眼里的怜惜让我心里顿时一震,“原来,你都忘了。”他有些沉痛的说。 “我去看花无措,是什么时候的事?”我问。 “两个月前。”襄王回道。 “两个月?”我难以置信,“那这两个月我都在做什么?” 一个侍女进来行礼,“回王爷,公主的饭菜已经备好,是否现在就端上来?” 襄王点点头,“去端上来吧!”那个侍女领命,退了下去。 “先吃些东西,我慢慢讲给你听。” 我看着他,“好。” 章节目录 第二章 失忆 (一) 软软的鱼片粥咸香可口,我足足喝了两大碗。 “那日见过花无措之后,你不肯上轿辇,一人步行往回走,半途中,因为虚弱晕倒了,再加上当日风寒雪重,你又感上了风寒,便在宫中足足躺了十余天。我便以你身份不便为由,把你接回了襄王府。”吃饱了,便靠在床边,听襄王讲这两个月的事情。 “你醒来之后,便开始不吃不喝,不言不语,整日里呆呆怔怔,无论跟你说什么事,你都如没有听到一般,每日只能给你强灌些参汤续命。” 我垂下头,“可可给王爷添麻烦了!” “这倒也不麻烦,”襄王苦笑道,“刚来的时候,我把你安排在翠微阁,那里环境清幽,距离我的住处也近,前些天,看你的丫环一个不留神,你就把把翠微阁给烧了,连带着我都没地方住了。” “啊?”我惊讶的张开嘴,在人家里住,还把人家的房子给烧了,那翠微阁贵吗?话说我现在可没有钱赔他啊! 见我惊讶的样子,襄王没有在意,“我猜想,你定是听了花无措的话,以为只要着火,就可以回家,才将翠微阁烧掉的。” 我不好意思的把头垂得更低,我怎么一点儿印象都没有,我就好像在听别人的故事一样,听着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 “所幸,在火势变大之前,你被救了出来,所以你没有烧伤,仅仅受了些刺激而己。” “那我手上的伤,是什么怎么回事?”我抬起左腕,问道。 “翠微阁烧掉之后,你一直心情不好,砸了房里所有的器具,把侍女关在门外不让进来,我以为你只是因为回不了家,心情不好,便由着你发泄,谁知就在昨日,你便做了傻事。”襄王眼里的担心隐隐闪现,“这次,便没有上次幸运,皇上从太医院派了三个太医同时会诊,才将你把命吊回来。可是你依然沉睡不醒,直到方才,你才醒了过来。” “对不起,王爷。这些事情我都不知道,王爷辛苦了。” 襄王眼里溢出一丝笑,“看到你现这个样子,再辛苦也值得。” 说了这么多,全是在王府发生的事情,我想知道现在外面是怎么状况。“皇上是怎么处置我的?”我问。 襄王沉吟了一下,“皇上说,你虽为金枝玉叶,但又与反贼勾结,所以法不容情,皇上病中下诏,要将你赐死,留全尸,以公主之礼入葬。” 他要杀我,他凭什么杀我!我控制不住的抚住心口,原来我的心还会痛,会为了他而痛。“那后来呢?”我知道事情还没有结束,否则我不会到现在还安然无恙。 “我请皇上赐婚,要你嫁给我为襄王正妃,并以我祖上累世之功抵了你的死罪。”说到这里襄王停了一下,细细看了一眼我的反应,见我没有插嘴,便接着说了下去,“皇上准了,复了你的公主称号,召告天下,如今工部正在为你修建公主府,只等我们正式行了礼,你便可随时搬进去。” “原来如此。”我微微叹道。 “其实你不必挂怀,皇上他并不想杀你,他只是想借这个理由削了我的军功而已,军功于我而言,既是尊荣,也是危险,顶着这样的军功,如崖边行马,回身看江山万里,稍有不慎便跌落悬崖,粉身碎骨,没了反而自在。”襄王见我有些自责,忙说道。 “王爷能看透世事,可可佩服。只是此次,可可欠王爷的实在太多了。” “不要说什么欠不欠的,我想问你,皇上赐你为我的正妃,你作何感想?”襄王问道。 我微微皱了一下眉,“王爷为了救我,要舍自己的累世之功,若没有个好的名份,怕得是名不正言不顺,遭世人议论,所以才求皇上赐婚的,对吗?”我问。 襄王点头。 “王爷此举,只是被逼无奈,可可有什么好说的。只是委屈王爷要娶一个外貌不佳,品形一般的正妃,不知有多少人要为王爷不值了。”我半似认真半开玩笑道。 襄王舒了一口气,由衷道,“我只要你活着,怎么都可以。” 心就那么抽痛了一下,以前自己忽视掉的那么多的情感,如今感受起来,令人有些恍恍不安。我歪头看了看外面的天色,转了一个话题,“郁文呢?” “他以反叛之名,被押进了天牢,虽然在天牢,但还没有受审,暂无性命之忧。”襄王有问必答,一一回道。 我一急,忍不住吸了一口冷气,不住的咳嗽起来,襄王忙在我后背轻轻的拍打,“不要急,慢慢说。” 我稳了下来,咳得我眼泪汪汪,“皇上他明明就知道,玉泉宫根本没有参与谋反,已经过了二十余年,为什么他还要紧揪着玉泉宫不放?”我问道。 “皇上染病在床,目前的国事交由太子与众大臣协同办理,那蔡相自然是不肯放过玉泉宫,他还想借此事为难太子,所以对玉泉宫一直没有松口。而太子瓜田李下,也没有证据,为了避嫌,也只好看着蔡相在那里抓捕玉泉宫的教众,不能出言反对。”襄王解释道。 “那个蔡慵也太无聊了!”我气愤的骂。 “无怪乎蔡慵会抓着此事不放,平日里太子谨言慎行,甚少出错,想抓太子的把柄,就只能从鸡蛋里挑骨头了。”襄王叹道,“只是这次他挑得骨头,略微软了些,起码还不足以让皇上废掉太子。” “皇上又不傻。”我气乎乎地道。“此事一日不解决,太子便一日也无法正式监理国事。” “不过,那个右相吴妫,倒是十分奇怪。经历此事之后,朝中多人都怕惹上玉泉宫,捎带着对太子也唯恐避之而不及,唯有这个吴妫,与太子殿下****同行。虽然这个右相才干不及蔡慵,但他的身份却是可以跟蔡慵叫板的。每每太子与蔡慵有了分歧,这个吴妫便带头与蔡慵针锋相对,这让太子省心不小。”襄王不由得说起了政事。 我略略一想,也渐渐明白了过来,“这朝中总算有个聪明人,能看懂风向。其他的人,不过一些墙头草罢了,不足为虑。” 章节目录 第三章 时势所需 月移星现,夜冷如水。在记不起的两个月里,我渡过了寒冬。正是春寒料峭之际,身上裹着厚厚的棉衣,也不顾看起来是否好看,只要保暖就好。 襄王扶我缓缓地走在石子路上,“累了就休息一会儿?” “多谢襄王,你这样扶着我,不累。”我绽出笑容,难为他费心,不禁派人为我铺了石子路,连同之前的院子里的秋千,藤架,石桌,竹林,我所喜欢的,他都尽量帮我布置了起来。可是这些东西放在眼前,既熟悉又陌生,总让人提不起好感来,想想把这些如果撤了,枉费了襄王的心意不说,把这些东西搬出去,也是很麻烦的。 襄王并不是一个很闲的人,每日也需要到宫里参议朝政,然后下午会到城外的军营训练禁军,但这两天,只要有空,就必到琳琅阁来陪我,琳琅阁,就是我醒来的那个地方。 直到今天我才发现,襄王原来不是一个浪漫的人,喜欢公事公办,并不会花心机去讨好某个姑娘,对我算是例外了吧!他只是用自己的方式来表达爱,很笨拙,却很真诚。说不上喜欢,但也并不讨厌。有时候我真的觉得很奇怪,像他这种人,怎么会喜欢上我,而且是极其浪漫的一见钟情。更何况,连我自己都觉得我长得真不怎么样,不丑,但也不足以让人动心。 可能是襄王的品味有问题吧!我心里解释道。 我记得我第一次见皇上后,襄王曾问过我,如果皇上执意要把我嫁给襄王,我会怎么做?如果只是因为皇命,那事情就简单的多,不用考虑情感,不用考虑政治,只是单纯的嫁人而已,没有什么好纠结的。如今这个简单的事情就在这个最复杂的时刻发生了。我发现真的没有什么可纠结的,或许是因为我对襄王本身就不排斥,或许真的只是因为时势所需而已。 在石子路上走了一会,感觉身上出了一层薄薄的汗,“虽然太医说你要静养,但身体若老是待着不动,还是会出问题。”襄王慢慢解释道,“我们习武之人,最忌讳的是怠惰,一日不练功,可能还没什么,三日不练功,关节就会变硬,一月不练功,武功就会荒废三成,半年不练,这身功夫就要废了。” “是吗?我不懂武功。”我抱歉地笑笑,如今跟他在一起,却有一种无话可说的感觉,毕竟我与他相差的地方太多。 “关于大婚的事,你不用上心,家里的布置,宴会的宴请,都由季妃和管家在处理,你只好安心的把身体养好,大婚当日,你只要人能出席就行了。”襄王嘱咐道,“不过明日皇上派的教习嬷嬷会来府上,教你一些大婚时的礼仪,你若想学便学,烦了就推了,你身体不好,任谁也不能为难你,你也不能,知道么?” “是,王爷。”我淡淡的应道,表示我在听。 “可可,你知道吗,我今天一天都很开心。过去的两个月里,我一面要为你的病心急,一面又要应对朝中的事务,常常感到疲累不堪。好不容易昨天你醒了,我突然又生起了一种恐惧,此次成婚虽是你我无奈之举,但毕竟是在你不省人事期间仓促决定的。成婚是一个女人的终身大事,我怕你怪我趁火打劫。”襄王道。 我想起昨天他听到我说话之后,不自然的表情,原来如此,“王爷为人光明磊落,必定不会行此卑鄙之事。” “我知道你想要什么,但我给不了你,季妃一向持家秉正,吴妃与郑妃又都是贤良之人,况且她们之中也有人为我育下两子,我不能因为自己喜欢你而薄待她们,有些事情,你若不肯,我会慢慢等,你若一直不肯,也没关系,你只要好好的。”襄王絮絮道。 “昨日你说,皇上为我修建了公主府,对吗?”我问。 襄王点头,“是的,距这里有两条街,不算远。” “不知道那园子修的怎么样,待修好了,我便搬进去。季妃娘娘也好,吴妃娘娘也罢,都是王爷的良配,是我不对,搅了王府应有安宁。况且本来我就与各位娘娘相熟,贸然把王爷抢了过来,娘娘们心里定不好受,我也无脸待在这里,皇上赐给我的公主府,我住进去名正言顺。”觉得走得也差不多了,我抬眼看襄王:“王爷,时辰也晚了,这石子再踩下去也没有多大益处,咱们回房吧!” 襄王停在那里,“你若真不喜欢,便不要勉强自己,我可以再去求皇上,求他收回成命。” “木已成舟,米亦成粥,王爷何苦自找麻烦呢?”如今这个状况,根本没有办法任性而为。 襄王有些失望,“可可,我们明明就要成婚了,可为什么到了这个地步呢?” “哪一步?”我没听懂。 “不远不近,不冷不淡,不亲不远,无爱无欲。”襄王眼神里有一些悲哀。 他错了,他可能刚开始只是对我有种好奇而已,而他以为,那是爱情,“可能是因为,把我们绑在一起的不是爱情,而是权力吧!权力与爱情本身就是天敌,两个相爱的人中间若加杂了权力,那么爱情就不在纯粹,便没有那么美好了。”我缓缓地道,不可否认,我曾对襄王有过一丝丝的动心,但如果要我在这种情况下爱上他,我做不到。 一个跨越了时空的爱情观,让时下的人怎么理解?我不知道他能不能听懂,我只知道,无论我爱不爱他,都必须跟他成婚,还是那一句,时势所需吧! 应该是月初吧,我定定的站在石子上,四周都是冷的,唯有襄王的手上,一直暖暖的,通过我的手传过来。他并没有紧紧抓着我的手,却异常的牢固,让人有种莫名安心的感觉。仿佛无论我如何拒他以千里之外,他都会牢牢的抓着我的手一样,这感觉一点也叫人讨厌不起来。 我仰起头,看着他温柔的眼,“王爷,帮我查一下,春儿的后事是怎么处理的,好吗?” 章节目录 第四章 治家 说到底,这个烂摊子,还是我造成的。 三天,很快就过去了。因为顾及到我的身体还未痊愈,所以我与襄王的婚礼便尽量从简,饶是如此,也惊动了半个京城。襄王娶正妃,皇上嫁女儿,从哪里看都不是小事。但我毕竟身份尴尬,一些仪式就不便举行了。果然,皇上特意下旨,以我身体不便为由,不必进皇庙进香,不必拜别皇上皇后,不必在宫中行送嫁之礼,直接在襄王府过门就好,婚后也不必回宫拜谢皇恩,就连从宫中派来的教习嬷嬷,都对我不太恭敬,这下,估计全京城的人都能看出来,我这个公主是多么的不受皇上喜爱。 在过去的两个月里,我的心痛过,冷过,死过,再次苏醒之后,我想成为跟以前不一样的我。以前的我,再怎么谨小慎微又如何,再怎么机关处尽又如何。在这里,只有心机是不够的,你要足够的狠心,把所有人踩在脚下的狠心。怜悯?同情?只有胜利者才有资格拥有这种情感。踩在别人的身上,努力让自己爬得更高,否则,你就只能被别人踩,越来越翻不了身。 第二天,我就把那个叫榕儿小丫头给换了,这种人不仅笨,而且还很糊涂,这是一种病,跟她待久了,我会担心这种病会不会传染。以后她会被管家怎么安排,会不会被其他侍女耻笑,与我一点关系也没有。我需要一只手,一个能干的手。 新来掌事的丫环叫千玑,管家按照我的吩咐,试过身手,功夫不错。身形高大,比我高大半头,年龄稍大,遇事不至于沉不住气。 “禀王妃,季侧妃求见。”千玑上前行礼道。 我站在书案前,手中的笔没有半丝停顿,只要他不在的时候,这个书房就被我占了,也没干什么正经事,只是看书练字而已,身体还没有恢复之前,我不想做太多的事。 写完最后一个字,细细观察了一番,见自己的字工整了不少,方抬起头来,“她来找我什么事?” “奴婢看见季侧妃手持账册,身后还个各帐房掌事,想是给王妃报告府内的开销吧。”千玑道。 我讥诮的一笑,这个季侧妃,明着是来向我汇报府内事务,实际上未必如此。现在我身体还没有恢复,让我现在就主事肯定不合适。所以,她故意趁我生病之时过来,目的就是为了让我自动把王府里的主事之权交给她,日后我若再想拿回主事之权,怕便没有那么顺利了。 只是,她实在是想太多了,这个王府当家主母,我还真没什么兴趣。 我坐在书案后的椅子上,这椅子挺大,坐下去显得我的身形更小,我坐直身子,让自己看起来不是那么单薄。“让她进来。” “是。”千玑退出去,一会儿就把季侧妃和几个掌事迎了过来。 “妾妃见过平章公主!”季侧妃微微屈身行礼道,后面几个掌事也跟着行礼。 我看着她,目光渐渐有些凌厉,自我大婚之日起,我就让管家晓喻全府,只要在府内,都不许叫我公主,一律以王妃相称。一来我对皇上心里有疙瘩,即使他想认我,而我却未必想认他,此举只是为了稍稍消除我心里的不满而已。二来,让下人们叫我王妃,是为了增强他们的认同感,从一个称呼上告诉他们我不是高高在上的公主,而是他们的襄王妃。 这季侧妃是什么意思?在我面前公然叫我公主,而且连着“平章”这个封号一起叫!想必也是有两个原因,其一,她不喜欢我,当然这是肯定的。她虽也是侧妃,但她却一直掌管着襄王府,早己是王府的主母了,事事压郑妃和吴妃一头。如今突然出来一个凌驾于她之上的女人,心里怕早是愤怒难当,只是隐忍不发而已。见到我不肯以王妃相称,也是向我表达她的不满而已。 其二,她根本没有把我喻令放在眼里,以为在王府依然是她的天下,而我,只不过是一个纸老虎而已。 好吧,她既然称我是公主,那我就把公主的架子端出来给她看看。 “季侧妃安好,”我也不再直着身子,而是委身靠在椅背上,“不知季侧妃找本宫何事?”一口一个季侧妃,果然让她脸色青了不少。 她隐忍道,“公主如今既以嫁入王府为正妃,便是王府的当家主母,妾妃与各个帐房掌事前来,是想把帐册交接给公主,请公主御览。”她双手奉上帐册,等着我来接。 我看着她悬空的手,伸手端过桌上的茶杯,慢慢的喝了两口,“季侧妃,若论资历,你比本宫进府早,本宫本应称你一声姐姐。”我顿了一下,没有说话,我想把话留给她来说。 果然,季侧妃忙应声道:“妾妃不敢。” “嗯。”我满意的点头,“可是呢,毕竟你与本宫有君臣之分,上下有别。在外,本宫为君,你为臣;在内本宫为正,你为侧,君为臣纲,不能乱了规矩。” 季妃收回手,将帐册放回身前,“公主此话何意?” “我不想整天以‘本宫’相称,季妃娘娘听这二字可还顺耳?”我换了称呼,她听得懂。 季妃眼中一亮,“王妃娘娘,妾妃知错。”总算不是笨人,也不枉费我说这么多废话。 我看了看她手的帐册,还有她身后的几个帐房掌事,即便我身体好了,这种麻烦事我也不想去做,“这帐册季妃娘娘就带回去吧,未进王府前,我便十分敬佩你的治府手段,现在莫说我身子不适,即便我身强体健,怕也没有这份心思,以后还是劳烦季妃你多多辛苦吧。” 见我如此,季妃有些惊讶,但很快就回过神来,凭她那点心思,怎么能压得过我?“妾妃领命。” “马上要到中午了,我有些累,不去大厅用餐了,派人把饭菜送到琳琅阁来。”我对千玑吩咐道,转而面向季妃,“若王爷回府用餐,烦请季妃帮我告知王爷一声。” “是。” 章节目录 第五章 起风 我本应该对季妃抱有一丝歉疚之心的,不管我的本意如何,我抢了她的夫君这是事实,尽管襄王本来也不是她一个人的。更何况,我来到这个王府,对她的心灵的冲击有多大,我能想象得到。以前我对她如何的谨言慎行,毕恭毕敬,而如今我对她颐指气使,冷言相对。地位的反转,决定了彼此的态度。在她眼中,我这副小人嘴脸当真是可恶之极吧! 可我居然没有感到丝毫的歉疚,好像我去做一个小人是迫不得已的事情一样。左腕的伤已渐渐结痂,以经不会常常的疼了。但因为那次失血过多,身体现在还是很虚弱,就连在书房里练字,不超过一刻钟,就必须停下了休息一阵,更不必说要出门做事了。对于自杀这种事发生在自己身上,我还有些感到震惊的,也许每个人都有那么一瞬间,都渴望从这个世界抽离出去,而我,也不例外吧! 今天襄王是大婚后第一次上朝,休假后第一天上班,想必是没有什么心思工作的,这是现代人常有的假期综合症。然而这个假期综合症在古代并不适用,刚送走季妃不久,襄王便派人传来消息,今日不回府用午餐了。 我抬起头,看看报信的千玑,“王爷有说在忙什么吗?” “报信的说,王爷奉了太子之令,随同吴妫一起到城外迎南蛮族的狼王入京。所以,王爷会在外用餐,没空回府了。”千玑道。 “狼王!”我笑笑,“终于来了。” 是的,我一直在等狼王进京,如果我没有记错,当时于荣谋反就是勾结这个狼王。如果能见到狼王,就能了解当时的一些情况。但我猜想,十有八九于荣谋反案是一桩冤案,而且策划这起冤案的人没准就是如今的右相蔡慵。现在想想两个月以前,右相要揭发太子,明显准备不足,被我稍稍一搅和,便乱了阵脚。 他为什么如此心急的要扳倒太子呢?甚至都没来得及跟二皇子联合好!那天在朝堂之上针锋相对之时,二皇子依旧被禁足,他一人领着几只虾兵蟹将就想将太子致于死地?蔡慵没有那么傻,他当时并不想拉太子下马,因为他知道他根本做不到。他的目的是让太子被禁足,这样和南蛮的和谈协议便会因故推迟或取消,根本上说,他想阻止南蛮狼王进京议和。 他是怕,他怕狼王进京后被有心人借此机会扳倒他,尤其是在知道玉泉宫的存在之后。而且我与太子襄王走的很近,完全有可能利用这次机会让他永死不得翻身。 既然如此,不借此机会做些事情,岂不枉费了蔡慵的一片苦心。 “千玑,派人跟襄王传个话,狼王进京,事非小可,请王爷万勿掉以轻心,必要时另派一支禁军接应,以保万一。”我吩咐道。 “是。”千玑话不多,但动作却是很迅速,刚刚说完便退了出去。 “绯儿——”我唤道。 “奴婢在。”旁边一个小丫头忙站出来。 “吩咐人把饭菜端到我的寝室。”我淡淡的吩咐道。 “是。”那个叫绯儿的小丫头连忙出去布菜了。 别误会,身为襄王府的正王妃,身怎么可能只有一个侍女服侍?单单在这个院子里,我的侍女就有十几个。只是我太低调,不想身边人太多,所以身边只留了四五个,其余的那些都在屋外做一些扫地烧水的杂事。而且整个王府的护卫,我还可以随意调动。你能想像一个画面吗,每天早上起床,四五个人在身边环绕,梳头、化妆、漱口、穿衣、系带,都不用自己亲自去做。到亭子里稍坐那么一会儿,就有人铺软垫,拿毛毯,上茶点,递手炉,就算坐不了多久就得马上回房,但这些东西都得随时有人备着。仔细想想,其实这也不算低调,难道是我自从没有了羞耻心,脸皮也顺带便厚了么?有时从镜子看到自己,失血过多面色苍白是不假,但仔细看,脸是比以前白了没错,都说美人是养出来的,再白些就好了,一白遮白丑。 我在襄王府里自以为很低调,而事实上也确实很低调的生活着,起码出了这王府,便没有人能打听到我的消息了。 前些日子,因为我神志失常,所以襄王便向外封锁了一切关于我的生活细节。但是经过上次太医入府治病之后,关于我疯了的消息便慢慢传了出去,该知道的人和不该知道的人,估计都已经知道了。 我神志清醒之后,特意请求襄王不要解除封锁,就让世人认为我一直在疯着,从未痊愈,就连皇上和太子,也特意瞒着。为的就是能让蔡慵心存侥幸,毕竟除了我,已经没有人再想去翻二十年前的案子了!这次太子应该谢谢我,若不是我装疯卖傻,蔡慵必定会想出其他的方法阻止狼王进京,他这一次的功劳怕是没那么容易得到。 我要做的,就是忍。忍住自己想打听刘郁文的情况,尽管这很容易,只要襄王一声招呼,天牢那边有的是人能把消息传过来。可是我不能,我不能露出一丝马脚,让蔡慵发现我已经再次活了过来。 我还要忍住不能寻找红城他们,只听说官府的人一直没有抓到他们,可能已经出城了吧,也不知他们逃到了哪里? 所为“谋定而后动”。但“谋定”之后如何才能忍着“不动”呢? 我在襄王的书房里,一张一张的写字,写一会儿,歇一会儿,根本不是为了练字,而是为了找些事做静静心。王府之外的人都以为我疯疯癫癫,王府之内的人都以为我悠然恬淡,孰不知两者都只是我的表象,我心中暗潮涌动,谋定以久,只待那一刻的来临。 只是,这一次,对手不太好对付呢?我扶着另一个侍女茵儿的手,缓缓走出书房,今天的天气很好,阳光晒在身上暖暖的,我眯上眼睛,静静地感受着春天的温暖。 “今儿的天气真好,后花园里的绿茹花都长芽了呢!”茵儿如事说。 我一笑,“是啊,春天到了。” 春天到了,该起风了吧! 章节目录 第六章 密谋(一) 狼王入京,襄王城外三十里相迎,太子携百官接待,宫中设宴三日,据说连久不上朝的皇上也特意出席接待,一时间南蛮风吹遍京城,街头巷闻,无一不是有关南蛮的话题。虽在深府大院,这些消息还是多多少少的传了我的耳朵里。这应该是大尚国的外交史上,可以说是浓墨重彩的一笔了吧。 可是我要见狼王并不容易,狼王所住的会同馆有重兵把守,没有太子的手令,外人不能随便进入。而且,我并不方便光天化日之下,明目张胆的去见他,他每日的行程都有特定的按排,都会有人登记在册,以供后人知晓。就算是密会,那也得狼王同意才行。本来我想让襄王帮忙说服狼王见我一面,但襄王每次会见狼王,也大多有外人在场,并不方便。所以,要见狼王,就不能绕过太子,我要先见见太子才行。 见太子则要容易的多,这不,一句话,襄王就把在宫中忙的脚不沾地的太子叫到襄王府来商议朝政来了。太子一进书房,就看到早就等在那里的我,顿时愣了下来。 “可可拜见太子殿下。”我伏身行礼。 很快太子回过神来,“皇妹身子不好,不必多礼。”一句皇妹,徒增了诸多生分在里面。 对于我身份的转变,想必这个太子也始料不及吧!待太子步入书房,襄王便引太子坐在书案前。“多谢太子殿下。”我缓缓起身。 太子转向襄王,“原来皇妹已经清醒了,令则把这消息瞒得可真严实,想必本宫是宫里第一个知道的人吧!” “殿下恕罪,这一切都是可可的主意,王爷他只是拗不过我,才答应的。”我上前解释道。 太子没有在这件事上追究下去,“想必把本宫从宫里带出来,也是皇妹的主意吧!”太子说话语气有些生硬。 “太子殿下还在为可可的身份耿耿于怀吗?”我问。 太子没有说话,没有说话就是默认了。 “我如果说今日的状况,可可也始料不及,殿下相信吗?”想必他也不信。 太子略一思忖,并没有在这个问题上多做纠结,“以前种种,本宫不想计较,今日皇妹约我来此何事?” 见他如此,我也不再说些废话,“我要见狼王,希望太子殿可以帮我安排。” 太子失笑,“这也不难。” “这对可可来说很难,见狼王必须在私密的场合下,我不想让别人知晓。”我郑重道。 太子敛了笑容,“为什么?你想做什么?” “二十三年前的于荣谋反案,我想翻案。” 太子一惊,转而又笑道,“皇妹,事情已经过了二十余年,想翻案谈何容易,况且当年此案由父皇亲自定谳,本宫为何要作这种费力不讨好的差事?” 我嘴角露出笑容,这就是我的专长了,不就是谈生意嘛!“没有点诚意怎么能打动太子殿下呢?其一,此案只需殿下背后出力就行,不用殿下亲上火线。其二,如果此案可以把蔡慵拉下马,太子殿下是不是可以重新考虑一下了呢!”总之,风险不低,利润也不小,没了蔡慵二皇子便再也没有威胁了。 “你是说,二十三年前的于荣谋反案,是蔡慵一手炮制的?”太子顿时来了兴趣,“你可有证据。” “没有证据。”我实话实说。 太子有些泄气,“万一把这个案子翻过来之后,发现这个案子与蔡慵一丝关系都没有,哪本宫岂不是得不偿失。” “本来我也没有把于荣谋反案与蔡慵联系起来,直到两个月前蔡慵心急的想致太子于不利之地,可可才慢慢察觉出来。”我解释道。 “怎么说?” “这与狼王有关,据我所知,当年于荣谋反案的起因就是因为有人密告于荣与南蛮勾结,且在相府搜出了于荣与狼王的私信而定案。所以,如果与狼王对质,马上就可以知道当年于荣是否是被人故意栽赃陷害。两个月前,刚刚传出狼王进京的消息,蔡相便大张旗鼓的拿下了玉泉宫,又把此事扯到了殿下的身上,明明准备不足,他为什么要这么心急,一刻也等不了了呢?”我反问。 “你是说,上次他没有把握废掉本宫,他当时只是想阻止与南蛮的议和,阻止狼王进京而已?”太子惊道,“这个蔡慵,他难道不知道与南蛮交好,这是父皇的旨意,关乎两国子民的安稳么?此人以私盖公,何以担左相之责?”太子怒道。 “以可可看,他倒不是以私盖公,蔡慵的一片私心全是为了二皇子。在二皇子没有即位大宝之前,他是不可能让自己身处于危险之中的。”我又默默的给太子加了一把火,二皇子,是太子不得不面对的一个对手。 太子的手紧扣着书案,泛白的指关节显示其用力极重,这把火看来已经烧对地方了。 襄王在一旁听我们讲话,见我们安静下来,才插嘴道,“殿下,可可几日前刚从混噩之中醒过来之时,就告诫我要严守她已经苏醒的消息,之所以要封锁消息,不是为了隐瞒皇上或是殿下,而是为了提防蔡慵对狼王进京横生枝节,若蔡慵知道可可已经醒了过来,不知会做出什么事情来。可可在襄王府,他必定没有办法动手脚,但狼王却是会同馆,会同馆虽然有严兵把守,但蔡慵若想凭左相一职搞些事来,这也不难。” “他能搞出什么事来,如今狼王已经进京,所有事务皆由本宫令则、还有右相吴妫承担,他想见狼王,没有本宫的同意,他又能做什么?”太子自负道。 “殿下,蔡慵若想达到目的,不需要与狼王见面。”我提醒道。“蔡慵他只要派几个人,找机会向狼王的部下公开挑衅一下,打一架闹出些事端来,再派些个人在京城中宣扬一下。之前南蛮杀我们渔民的事虽然已经解决,但京城里的人还没有忘记这件事,这次又生事端,必定会激起万民的愤慨。到时京城中反对声浪四起,狼王定会觉得这是我大尚国对两国交好之事没有诚意,彼时你来我往,两国交往极有可能就此中断。这种事如果发生,殿下将如何自处呢?” 章节目录 第七章 密谋(二) 蔡慵会不会这么做我不知道,我只是帮蔡慵想一个办法,然后讲给太子听而已。拿一个还未发生,而且不一定会发生的事来作文章,我现在干的就是这样的事。 然而效果不错,太子的脸色阴沉的厉害,似乎这些事已经发生了一样。他已经开始想象如果这件事情发生,会有什么样的影响了。 我再接再厉,“殿下,若那个蔡慵再狠一些,干脆就搞出个人命出来。无论死的是我们大尚的人,还是南蛮来的使臣,事态的发展都将一发不可收拾。那么之前两三个月的筹划,以及太子殿下的辛苦就全都白费了。” “本宫辛苦些倒没什么,到时候大尚与南蛮再想交好下去,怕是不可能了,交恶倒是极有可能的。”太子已经完全跟上了我的思路。 “殿下所言极是,可可做生意时就知道,商家与卖家只有建立了互信,才能把生意做的长久,人与人尚且如此,何况是国与国之间的交往。蔡慵若行此举,成本极小,但影响极大,做起来也十分的简便。若此次狼王进京,出了这么大的纰漏,第一要负责任的不会是那个躲在幕后清闲的蔡慵,而是如今为了招待使臣日夜辛苦的殿下您!到时狼王会怎么看您?大尚国的子民会怎么看您?朝中臣工会怎么看您?皇上会怎么看您?” 太子的额头上沁出细细的汗,“他这么做有什么好处?” “他这么做,对任何人没有好处,唯一的好处是把狼王气出京去,太子因此会落下办事不力的名声,而他则就高枕无忧,不会担心二十三年前的事情被揭发了。”我缓缓的下了结论。 我说的极有渲染力,仿佛这个蔡慵就是一个不定时的炸弹,不知道什么时候随时就会爆炸,不马上把他拆除,所有人都会不安心。太子默然良久,他已经把这种假设当真了,过了一会儿,他才渐渐回过神来,“原来皇妹装病,是为了大局着想,是本宫多心了。” “殿下,我之所以装病也是有私心的,对于可可来说,二十年前的于荣谋反案我必须要翻过来,这关乎一代名相的毕生清白,还有如今上百条玉泉宫教众的身家性命,以及可可我的一点私心。可可的私心是,如果于荣谋反案可以翻过来,我便不再是罪妃之女,罪臣之后,也不再是逆贼的匪首。对殿下来说,这个蔡慵是万万留不得了,如果可以趁此机会除掉他,我们何不联手呢?”我苦口婆心地道。 太子面色渐渐恢复了正常,也渐渐陷入思索之中,他在权衡这当中的利害得失。我不急,我可以慢慢等,但太子却等不了,因为如果蔡慵真的想彻底击垮他,按照我刚刚的预想,他想挡也挡不了。 最终他似是下定了决心,便冲我笑了起来,“皇妹果然好口才,尽管是子虚乌有的事,也被你说的神乎其神。” “殿下称赞可可的口才,可是同意了?”我要的不仅是太子安排我见狼王这一件事,之后还有很多事都得需要他来处理才行。 太子点头,“本宫无法拒绝,尽管这只是你的猜想,但若真的发生,本宫担不起这个责任。” 我暗松一口气,又听太子说道,“你等消息吧,几日之内,本宫必让你见到那个狼王,而且无任何人知晓。” “多谢太子殿下。”我弯身行礼。 “不必,本宫也是为了做好父皇交的差事罢了。”太子道。这倒是实话实说,从我之前对他的调查来看,他以前似乎没有什么政绩可言,只是中规中矩的做一个安分太子而已。第一次监理国事,而且又遇到与南蛮议和这种大事,他急于建功立威,要令众朝臣刮目相看,必然尽心竭力,生怕出了纰漏。 “太子殿下真是辛苦,日后若有机会,可可愿为殿下效劳。”我也顺着杆爬,向太子投诚。 “令则哪里舍得让你辛苦,”太子恢复了以往正常的神态,“可是,皇妹今日一直自称‘可可’,称呼我为太子殿下,可是不愿意认我这个皇兄?” “不是不愿,是不敢。可可之前做小民做惯了,贸然换了身份,就算殿下您不介意,可可心里还是转不过来,要称太子殿下为皇兄,可可还得把自己的胆子养肥点儿才行!”我自谦道。 “皇妹大可不必如此,你确实是公主,‘平章’这个封号也是父皇所赐,你这个身份是令则用自己的累世军功换来的,名正言顺,你怕什么?”太子似是教训我道。 “殿下说的极是,是可可多思了。”我谦逊的道。 “如今你的身份既然已经确定,那本宫就是你的皇兄,怎么,皇妹还不肯改口么?”太子道,“再不改口,本宫便以为四皇妹你不肯认我这个皇兄了。” 听他如此说,我状似急道,“皇兄误会了,可可没有这个意思。” 太子一阵哈哈笑道,“听皇妹这一声‘皇兄’,可当真不容易,本宫应是第一个吧!” 我低头道,“皇兄取笑了。” “不过,”太子突然转了话题回来,“你的身份与依往不同,便不可用原来民间的名字来称呼你了,叫你皇妹又不亲切,你也知道父皇的公主还有几个,每个都叫‘皇妹’本宫怕叫乱了。还是叫你‘平章’吧,父皇所赐的封号,听起来很是不错。” “皇兄决定便是,叫要皇兄开口,平章叫什么就是什么。”我讨好道。 太子从书案后走出来,摸向我的头,“本宫从不知道,多一个妹妹,竟是如此开心的一件事。” 我心头一震,眼泪几乎就要夺眶而出,似乎刚刚才意识到,眼前的这个人与我是有血缘关系的,如果抛开现在的处境,抛开我们皇族的身份,他就是我的哥哥。哥哥,这个词猛然刺向我的心口,使我顿时便再也坚持不住了。 “怎么哭了?”太子忙掏出丝帕来,递给我。 “平章只是开心而已。”我极快的擦干眼泪,原来自己的心脏还不适合流淌一种叫冷血的物质。 “哦,既然开心就不要哭了,”太子安慰我道,“今日也晚了,本宫再不回去,宫门就要下钥了。”太子提出要走。 “那恭送太子。”我移步上前行礼,刚弯下身去,一阵眩晕袭来,顿时觉得眼前一处灰白。 渐渐恢复了知觉,醒来发现自己躺在襄王的怀中,而襄王双手紧环着我。再抬头看向太子,“皇兄,平章失仪了,这个样子没有办法去送皇兄出门了。” 太子忙摇手道,“身子不适,便别讲这些虚礼了,令则你好好照顾平章,我日后再来看你们。” “多谢殿下,”襄王因为环抱着我,没有办法行礼,只好点头示意道,“寿伯,送殿下出府。” “是。”寿伯忙上前引太子出去了。 “你怎么样?”见太子出去了,襄王担心的问道。 “今天有些费神,身子便支持不住了,劳烦王爷,送我回房好吗?”我的气若游丝道。 襄王深深的叹口气,不再说话,只是将我抱起来,送我回房了。 章节目录 第八章 云绾儿 第二天,就从外面传来消息,说太子殿下担心狼王人身安危,特意加调了一路禁军,护卫在狼王所下榻的会同馆,并把会同馆所在的一条街全部清场,不许无干人等入内。我听到这个消息已经是当天的下午了,不是因为我的消息不够灵通,而是在昨夜我突然发起了高烧,昏迷不醒,吓得襄王要连夜闯宫请太医,所幸被季妃拼死拦住了,才没有大动干戈。不过还好,快天明的时候,烧慢慢退了,直到中午才清醒过来。我强打着精神,听着千玑带回来的消息,不出所料,太子做事速度永远都那么快。 我每天都会让千玑从外面带消息过来,也不是特别重要的消息,主要是街头巷闻,人们茶余饭后的谈话而已。今天千玑带来的消息我十分的感兴趣,也不是新发生的事,而是发生在两个月前,丘天师死了。 在此之前,我从未听过这个丘天师的名号,据传闻这个丘天师本是皇宫的丹药师,专门为皇上练制金丹,皇上病重之后,因心生恐惧,便自杀了。这本是皇宫秘闻,不知为什么两个月后,这个消息被人从宫里传了出来。 按理说,伴君如伴虎,这个丘天师畏罪自裁并不在意料之外,可我却心头一动,这件事情倒可以解决我的一个难题。 “千玑,这件事在外面传得厉害吗?”我问。 “回王妃,奴婢在外面也是偶然听到的,也只是一小部分的人在互相传传而己。” 我思忖一下,“让王爷去拜托太子,好好查一查这个丘天师的死,但要偷偷的查,不要被人发觉才好。” 千玑站在我面前没有动,我看了看他,“有什么事?” “禀王妃,奴婢有一事不知当不当讲?”千玑有一丝犹豫。 我皱皱眉头,这千玑向来不是多话之人,“先说来听听,若这些话不当讲,我权当没听过。” “是,方才有一个丫头从库房偷了一桶灯油,意欲纵火,被奴婢当场拿下。”千玑言简意赅。 “哦,她要烧哪里?”我有些惊讶。 “琳琅阁!” “什么时候的事?”我问。 “就方才。” “后来呢,你怎么处置的?”我问。 “季妃刚好路过,就把她带走处置了。” 我沉默了片刻,“怎么不早告诉我?” 千玑垂首道,“奴婢也十分为难,王爷吩咐过,王妃身子不佳,不许奴婢等拿此小事来给王妃增添烦扰。” “有人想要我的命,这也叫小事?”我怒道。 可能我的声音大了些,千玑也吓得忙伏身行礼。“奴婢知错,季妃管理王府,处事一向公允,定会给王妃一个交待。” “带我去看看。”我敛了脾气,千玑忙带我向季妃的院落走去。 季妃住在怡园里,虽同在一个府上,但我从当上王妃之后,就从没来过这里。我带上了一众的侍女随从,浩浩荡荡进了怡园,人多气势众,吓得怡园的守卫看到我们闯进来就没人赶拦。不过,就算没有身后这一帮人,估计他们也不敢拦我。 还没进怡园,就听到一阵阵惨叫从里面传了出来,我不由加快了脚步。进了怡园,就看到正厅门前一众人站在那里。季妃居中,吴妃郑妃位居两侧,身后有各自的侍女随从都跟着主子们站着,都在看着墙角处。 我随着他们的目光看过去,两名大汉正摁着一个小丫头,另外还有两个大汉正在对那个小丫头打板子,已经有血从那个小丫头的身下流了出来。 “住手!”我喝道。 众人一愣,皆看向我,随即反应过来,纷纷下跪行礼,“参见王妃。” 我迈步上前,季妃、郑妃、吴妃也忙从厅前下来,“妾妃见过王妃。” 我看了众人一眼,道,“免礼。”第一次做,没想到也有模有样。 “谢王妃。”众人忙起身。 季妃上前,“王妃身子不适,怎么会来这里?” 我看了她一眼,“这事毕竟与我有关,我岂能让季妃全权负责,如此辛苦。”有人马上备置了软椅,绯儿扶我坐下,没多久,一张毯子就送了过来。我撇了墙角那个小丫头一眼,“她招了吗?为什么这么做?” 季妃上前道,“她叫绿珠,原先是云绾儿的贴身丫环。” “云绾儿?”这名字听着有点熟。 “王妃不记得了?云绾儿是王爷的侍妾,自王爷被皇上赐婚后,王爷的所有侍妾都需要被遣散出府,再行安置。我与两位妹妹因为都出身名门,且位份较高,才得以留在王府。”季妃上前解释道。 “所以呢?”我不明白是什么意思。 “云绾儿便是这些侍妾之中的一个,她不甘心离开王府,在被遣散出府的前一天夜里,这云绾儿便上吊自尽了。等第二天下人们去催她出府的时候,她的身子已经僵硬了,她的后事是妾妃处理的,死状极惨。”季妃缓缓说道,“这云绾儿之前被备受王爷宠爱,落得如今的下场,真让人不胜唏嘘。”这腔调,分明是在指责我,指责我进了王府,害死了云绾儿。不,她不是怪我害死了云绾儿,她是怪我改变了王府现状。在我进王府之前,一切都是那么如她的意。王府的女人虽然多,但毕竟她是主事,任谁都大不过她去,所有的女人都是他的附庸。然而今天去未必如此了。 “你跟我说这些做什么?”我瞪了她一眼,“我想问,这丫头为什么想要火烧琳琅阁。” “这个丫头对那个云绾儿极其忠心,十分的为她的旧主痛心,这才想烧了琳琅阁,为她的旧主报仇。”季妃答道。 听听,多么忠心的丫头,因为我落得如此下场,我心里一阵冷笑,“我素闻季妃治理王府有方,处事公允,不知季妃准备如何处理这个小丫头。” 季妃看了墙角那个绿珠一眼,“以下犯上,图谋不轨,以家法,杖责五十;纵火行凶,谋害襄王妃,依国法,须交官府处置。妾妃现下正在动用家法,稍后会派人将这个绿珠送到官府,王妃觉得如此可还妥当。” 章节目录 第九章 绿珠 我歪着头看向千玑,“杖责五十,会死吗?” 千玑俯下身子,声音不大,却足够所有人都能听清楚,“奴婢不会,但她却不一定。” “哦,”我转向季妃,“打了多少下了?” “回王妃,刚打了一十四下。”季妃一旁回道。 刚打了十四下,就流了这么多的血,看来下手极狠,分明是教人往死里打的。我微眯了眼睛,“既然还没够数,那就接着打吧!” 众人一惊,都看向墙角,墙角那个绿珠抬走头来,惨然的看着我,眸中露出的凶光令我都有些凄然。“你这个贱人,心肠歹毒,晚上睡觉就没梦到我家小姐么?” 季妃冲着墙角吼道,“你们还愣着干什么,王妃都已发了话,还不给我打!”说罢那几个侍卫重新摁住那个绿珠,又一板子一板子的下去,绿珠一阵惨叫,接着又骂: “你就打死我,我死了之后定会化成恶鬼,跟我们小姐一起来向你索命,我们在黄泉路上等着你,看你如何上刀山、下油锅。你生前不得好死,死后不得超生……”声音越来越尖利,不断刺激着众人的耳膜。这么大的院子,这么多的人,竟无一人敢出声说话,只绿珠尖利的叫骂声,伴随着板子落在她身上的声音。 我扬声一笑,“绿珠你骂错人了吧,现在要把你置于死地的是季妃娘娘,你家小姐来找我报仇,尽管让她来便是,你若来找我,岂不是找错了人?” 那个绿珠又是一阵惨叫,接着骂道,“你这个歹毒的女人,天生灾星,跟你在一起的人都不得好死,王爷迟早会被你害死,你是个扫把星……” 我目光一凛,喝道,“住手。”众人一惊。 我扶着千玑的手站了起来,走向绿珠,眼看着她的声音越来越小,在我的注视下,她把脸朝向地面,我看不清她的表情。“千玑——” “在。” “把她带到琳琅阁去。” “是。”千玑一招手,我身后的几个侍卫便上前架起那个绿珠,那个绿珠稍微一反抗,就被侍卫死死抓住,动弹不得。 季妃忙上前挡在前面,“王妃这是要做什么?” “没听到我刚才的话吗?把她带到琳琅阁去。”我道。 “王妃,”季妃一丝让开的迹象也没有,“这个王府是妾妃在管,王妃如今身子不好,还是不要太劳心力。这绿珠无论是依国法还是家法,都应交给妾妃来处置才对。” 我看着她,不由得笑了,“季妃,依国法,这个小丫头并没有纵火烧掉琳琅阁,而且本宫现在还安然无恙,所以这事儿还轮不到国法来处置。第二,依家法。在王府里本宫做什么事,哪里轮得到你来管?” 眼看着季妃脸色铁青一片,僵立在那里,我也没有再理她,而是吩咐千玑道:“我们走。” 我伸手扶上千玑,带领着我那十几个人,就像来的时候一样,浩浩荡荡离开了怡园。估计过不了多久,这个怡园就会被季妃拆得干净。管她呢,只要拆不到我琳琅阁,由她生气去吧! 走到一半,千玑在一旁悄声问道,“王妃,这个小丫头要怎么处置。” 我淡淡地道,“把她伤治好,送她回本家去吧!” “是,奴婢遵命。”千玑垂头道,一副欲言有止的样子。 “想问什么就问吧!”我见她憋得难受,开口道。 “奴婢只管做事,不问原因。”千玑开口道。 “很懂规矩,你以前是王爷的暗卫吧!”我道。 “是。奴婢奉王爷之命,前来保护王妃。”千玑坦白道。 “嗯,”我点了点头,表示我知道了,“你是不是想知道,我什么要救那个绿珠?” 千玑犹疑了一下,道:“是。” “那个绿珠被打成那样,估计也是被打糊涂了,才失口说了一句话。”我道。 “什么话?” 我看了千玑一眼,看吧,我就知道你忍不住想要问一下。“她说,‘王爷迟早会被你害死’。”我摇摇头,笑道,“一个小丫头怎么能说出这种话来,看来这句话有人跟她说过,是谁说的呢?八成是背后指使她的人说的。” “王妃是说这个绿珠谋害王妃不是为了给她小姐报仇,而是受人指使?”千玑惊道。 “不然呢?她****都在王府,时刻都有机会接近琳琅阁,为何会等到今天才来向我报仇,而且是在昨日王爷为了救我而企图闯宫之后?”我缓缓的道,似是在说给自己听。 “要奴婢去查一下吗?”千玑道。 “不用,指使她的人必定深爱着王爷,与那三妃脱不了干系。”我淡淡地道。 “既然知道与那三妃脱不了干系,王妃为什么不查一下?”千玑一向不多话,但话一说起来,竟然刹不住。 “不用,查出来又如何,把指使绿珠的人赶出府吗?没听今日季妃说王府因为我赶走了一众的侍婢,而闹出了人命嘛。再赶走个侧妃,岂不是说我肚量狭小容不得人?即便我真是容不得人,也不想落人话柄。”我解释道。 “那王妃岂不是便宜了背后之人?万一她故计重施又来谋害王妃怎么办?”千玑问道。 “所以,我故意救下绿珠,而且要好好给她治伤,然后再赠些银子送她回本家。旁人可能看得不明所以,但指使绿珠的人必定会以为绿珠已经把她招出来了。你想那人会如何?”我淡笑问道。 “肯定会终日担心王妃反击报复而惶惶不安。”千玑终于明白,“所以王妃只想给那人一个警示,并不想多做追究?” “我没那闲心跟她们玩宫斗,只要不玩到我身上,任她们怎么捣腾去吧!”一个蔡慵就让我自顾不暇,把那个绿珠送到官府,岂不是给了她泄密的机会。 千玑想了一会儿,“那人会不会是季妃?” 人一旦八卦起来,谁也挡不住。“绿珠纵火,季妃肯定知情,但却不一定是主谋。”快到琳琅阁,也有些累了,“千玑,今日之事,不必告诉王爷了。她们若是忍不住想要惊动王爷,我们也不用去管,知道吗?” “是。” 章节目录 第十章 狼王(一) 没过几日,太子便安排好了密会狼王的时间。入夜,我乘着一辆豪华的马车从襄王府出发,前往会同馆去见狼王。车是太子的,太子与襄王和我一同坐在马车上,三个人确实挤了一些,不过为了遮人耳目,也只好如此。 “今日平章你看起来气色好了许多?”三个人在这么狭小的空间里,未免无聊,太子率先打破了沉默。 “皇兄挂怀,我这身子一向没怎么调理,多亏王爷百般照顾,这才稍好了些。”我客气道。 “皇妹虽如此说,但做为皇兄不得不插一句嘴,令则呀——”太子面向襄王,“本宫这个皇妹在王府身单势孤,那三个侧妃你要多看着些,莫把平章欺负了去。” 襄王失笑,“殿下哪里的话,可可的性子你还不知道?平日她也就在太子殿下面前卖卖乖,剩下她有把谁放在眼里过?别看可可从不出门,季妃她们三个绑在一起,也没她威风。” 我不好意思的垂头不语,看来季妃没少在襄王跟前告状。 太子倒是十分的惊讶,“哦!也不知是怎么个威风法?” 襄王一愣,没想到太子会这么问。刚想张嘴,就被我拦住了,“皇兄,这家丑不可外扬,就不要取笑平章了。” 太子呵呵一笑,“罢了,你们的日子你们自己去过吧,只要你在王府不受气,本宫就放心了。” 一路上说一些宫里或是王府的闲话,倒也不觉得无聊,很快,会同馆就到了。 会同馆据皇宫不近,离市集到是不远,出门过了一条街,便是闹市所在。由于太子把会同馆所在的这条街清场,所以会同馆门前十分的冷清。闹中取静,看来太子下了不少的功夫。 这房子看起来不是新房子,已经有些年代了,保养的还不错。我身着一件大的披风,从头到脚包的严严实实,同太子襄王一起走进会同馆。太子带路,也没人敢拦。进了一个院子,又进了一个院子,让门口的侍卫通报后进门上楼,终于看到了久侯在那里的狼王。 看到狼王的第一眼,我忍不住想起了一首歌“眼睛瞪得像铜铃,射出闪电般的机灵……”不好意思,在这个关键时刻我居然分心了。没办法,看到狼王我能关注到的也就只有那双瞪得溜圆的大眼了!满脸胡子遮住了大半张脸,连鼻子都被遮住了一大半,只有一个小小的鼻头从胡子里冒出来。能看到他那双大眼,完全不是因为他的眼睛大,而是因为他的胡子不够长,也许是怕遮挡视线所以割掉了。 这满脸的毛,这哪里是狼王,分明是狮子王嘛,不然叫猫王应该也贴切。 狼王见我们进门,忙起身迎接,双手执平,“太子殿下,襄王殿下万安。” 太子忙还礼,“狼王千岁久等了。” 襄王只是双手相拱,算是回礼,并未回话。 “无碍,即是平章公主相约,再等一会儿也无妨!”狼王虽然人长的粗犷,但十分懂得大尚国的礼节。“这位便是平章公主吧!”狼王看向我。 我犹豫了一下,他怎么会知道我,方才听到他说起我的名字,也是十分的友好,好像我与他认识似的。 我上前一步,“平章见过狼王千岁。” 狼王忙上前搀道:“平章公主不必多礼,三位先坐。” 然后四人依次坐下,“狼王千岁认得我?”我问道。 “之前从未见过,几日前听太子殿下说,大尚原准备借南蛮杀渔民之事,对我南蛮用兵,多亏公主殿下一力劝阻,才致使大尚与我南蛮议和。本王虽然尚武,却不是一介莽夫,焉能不知公主此举乃大仁大义之举,所以一直想见见公主殿下。”狼王慢慢解释道。 “狼王言重了,南蛮有狼王这般有识之士,战祸一起,就算打胜了,想必我大尚国也未必能占得了便宜。平章之前是个生意人,不懂国家政事,只知道打仗就要花钱,就要死人,那么麻烦,还不如做生意呢!”我开玩笑道。 三人都听得出这是个玩笑话,都笑了起来,狼王尤其笑得大声,“公主说话真是风趣,难得在大尚国遇到一个可以随心说话之人。这些日子以来,本王每日一步一言都得行礼如仪,若不是来大尚前王兄千般嘱咐,本王哪里肯受这份罪,早就跑出去了,看到那条街——”狼王指向窗外,远远望去,虽是零星灯光,也知道就是不远处的闹高市街口了。“太子殿下虽是一片好心,把这会同馆围得里外三层,可每日把本王给憋的,真想从这窗口飞出去。” 我与太子襄王又是忍不住一阵笑。 “本王也到宫里赴了几次宴,第一次还新鲜,之后几次就实在提不起兴趣了。皇宫虽然大,人也不少,但你怎么说话,如何行礼,怎么端杯都有讲究,把人累得够呛。下次如果王兄要派人来大尚议和,本王就打死不来了。”狼王笑道。 “这是本宫疏忽了,还望狼王千岁不要见怪。”太子拱手道。 “太子殿下不必挂心,本王在南蛮随性惯了,这大尚国的规矩多,我本也听说过。此次既然你我都有心要议和,自然要各自互相迁就一些。太子殿下虽不让本王在京城中随意走动,每次别的安排都十分的妥当,本王也没有什么太不满意的。”狼王笑道。 我嘴角噙着一丝笑,“狼王千岁有所不知,不让狼王千岁随意出去也是无奈之举。” 见我说的认真,狼王不由得也认真起来,“怎么回事?” 我看向太子和襄王,太子冲我点点头,我了然,“狼王千岁,两国议和虽是好事,但大尚国总有几个别有居心之人,不愿看到你我两国和谈。为防止有心之人破坏,太子殿下不得不严防死守,以防那些宵小之辈坏了大事。” “原来如此!”狼王若有所悟道。 “大尚与南蛮议和乃两国大计,皇上与太子殿下不会因此而慢怠南蛮半分,请狼王千岁不必担心。”襄王补充道。 章节目录 第十一章 狼王(二) 狼王哦了一声,没有直接说话,想了一下,问我道:“不知平章公主今日特地前来见本王,所为何事?”刚刚见面寒暄,然后说了些废话之后,狼王终于提到了正事。 “不瞒狼王千岁,平章今日前来,是有一件事向千岁求证。”我回道。 “何事?” “二十三年前,狼王千岁可认得大尚国的左相于荣?”我问道。 “于荣是谁?”狼王想都没想,“不认识,别说二十多年前,就是现在本王也不认识!”狼王笃定道。 虽然这个答案早在意料之中,但我不得不再确认一下,“此事事关重大,烦请千岁好好想想。” 狼王仔细想了一下,“本王在此之前甚少与大尚人打交道,这于荣是谁,本王闻所未闻。” 见他确定下来,我放心道,“千岁是否可以立个字据,证明王爷从未见过于荣,而且与于荣从不认识?” 狼王踌躇道:“这于荣是何许人也,为何平章公主你如此重视此事?” 太子回道:“千岁有所不知,这于荣在二十三年前,原是大尚国的左相,后因通敌叛国被杀。” “哦,这与本王有关系?”狼王看上去大大哈哈,政治敏锐度十分高。 “不瞒狼王千岁,”襄王开言道,“当时于荣通敌的对象便是南蛮,而且在相府,搜出了不少于荣与狼王千岁的亲笔信件,只因当时大尚与南蛮处于敌对时分,且这无往来,故无法证实其真伪,以致酿成一起冤案。” 狼王登怒了,“荒谬,本王在南蛮也是一代英雄,岂会行此蝇营狗苟之事。话说起来,本王方才想起,二十余年前,本王一直在跟随王兄征伐七十二部落,哪有空找你们大尚国的麻烦。” “狼王请息怒,”太子安抚道,“本宫深知狼王千岁是磊落之人,否则此次与我大尚和谈的必定不是千岁,这点本宫深信不疑。” “平章公主,你不是要那什么字据吗,本王现在就写给你。”狼王余怒未消,当即吩咐人拿了纸了笔立下字据,并印上他的狼王印章,交给我。 我接过那薄薄的一张字据,粗略的看了一下。“平章在此多谢狼王千岁。” 狼王忽然犹疑道,“不知公主为何要本王的这个字据,可是要为那位于相大人平冤昭雪?” 我与太子还有襄王互看了一眼,我开口答道,“不瞒千岁,这个于荣,乃是平章的的外祖父,如今有人借此案欲对平章不利,而且平章的一些朋友已经受到牵连并且入狱。若真如千岁所说,当年此案别有文章的话,平章翻案便不得不为了。” “平章公主为两国和谈居功甚伟,若能因此帮到平章公主,倒是一桩幸事。”狼王真诚道。 接下来,我们又与狼王说了一些话,便告辞离开,离开之前,还不忘特意叮嘱狼王为此事多做保密,以免被蔡慵警觉。 回去的路上,我靠在车上沉默不语,太子和襄王也没有说话。深夜已至,大街上已经没有什么人了,车走得很平稳。由于太过沉默,只听到马车轧在石板上的吱吱呀呀的声音,我抬眼看了一下太子,太子似乎正在想什么。 “皇兄,在想什么?”我问。 “平章,你又在想什么?”太子反问道。 “我在想那个狼王,他面容粗犷,但心思细致。看似不拘小节,却事事都在‘礼’上,毫不失礼。若是对手,怕难以对付。”我幽幽道。 “皇妹所言,本宫同感,今日之事,你如何看?”太子问我。 “看什么?”我反问了一句,想了一下,答道,“无论狼王有没有参与当年的于荣谋反案,在此两国和谈之际,他都不会承认自己与当年的案子有关。今日之行,我们只不过要把他的不承认,变成实打实的证据而已。不过通过今天他的表现来看,他说的应该是真的。” “那么下一步,我们是不是该找人弹劾蔡慵了呢?”襄王问道。 “以什么罪名弹劾?”我问道,“弹劾他诬陷忠良吗?我们有什么证据?狼王只能证明当年于荣是清白的,并不能证明是蔡慵诬陷于荣。” “那怎么办?”太子急问道,只还于荣清白是不够的,太子的目的是扳倒蔡慵,否则对他毫无好处。 “皇兄能不能把当年的卷宗拿出来,我想看一下。”我道。 “前些天听皇妹说蔡慵与此案有关后,本宫派人偷偷从御司监找到了那一份卷宗,为防蔡慵发现,本宫找人誊写了一份,副本现就在太子宫。如你所说,现在看来,那份卷宗确实有些地方看起来不通常理,你若想看,本宫回去后马上叫人把它给你送来。”太子言道。 “还是皇兄想的周到。”我道,“那麻烦皇兄了,只是入了夜,想从宫里带东西出来,怕是不便。” “这你不用担心,交给为兄便是。”太子自负道。 一路无话,回到王府,太子便马上回去了。 当夜,太子便把那份抄好的卷宗给送来了。书房内,我刚刚打开那卷宗,便有一双大手摁住了,“你现在马上去睡觉,不许再看了。”襄王满脸怒容。 “好,我马上回寝室,但是王爷,明知有这个东西在,却不让看,我就更睡不着了!”我淡淡的笑道。 “你知道你现在的身子有多差吗?你要熬到什么时候?为了让你活下来,本王有多辛苦你全都看不到么?”襄王问我。 “王爷——”我绽起笑容玩笑道,“人那有那么容易却死,况且——” “你不必跟糊弄我”襄王打断了我的话。“今日你已经拿到了于荣清白的证据,这样就可以了不行吗?只要能证明于荣是清白的,放掉蔡慵又有什么关系?你可以洗脱罪名,你也不用再觉得对我有所亏欠,你的什么刘郁文、红城都可以安然无恙,玉泉宫也好,花无措也罢都会平安无事,你要得不就是这些吗?” 见他一口气说完,我莫名的心口泛酸,渐渐敛起笑容,反而是一阵的悲哀,“王爷,没有那么简单,皇上是不会给于荣翻案的。” 章节目录 第十二章 黑锅 “为何不会?”襄王脱口而出,旋即又恍悟道:“你有什么事情瞒着我?” “我知道的事情和王爷知道的事情一样多,只不过——”我不知道该怎么说下去。 我拨开襄王压在卷宗上的手,一页一页翻开来看,刚翻了两个页,才缓缓说道:“王爷,你不觉得奇怪吗?虽说此案已经过去了二十多年,为何知情的人会这么少?当时在朝的大臣有那么多,现在站在朝堂上的还有几个?就连如今的右相吴妫都是在于荣谋反案之后,从外任调回京城的。” 我合上卷宗,接着说道,“我在玉泉宫时,特别利用了清心茶坊、私人会所、养生会馆来查探花无措的消息,居然没有半点收获。如当日王爷所说,我这一脚便插到了皇上的跟前,可花无措明明白白就在皇宫的暗牢里,为什么通过那些大臣我居然查不到花无措的消息呢?” 我叹口气解释道,“是因为如今这些大臣都不太了解当年于荣谋反的真实状况,更不了解花无措是个什么东西!” “按理说,当年左相谋反可是大案,京城中不可能没有人不知道。”襄王道。 “对,所以,如今站在朝堂上的,正如右相吴妫,都是从外任逐渐调回京城的。那当年在朝堂之上位居要职的,如今安在哉?”我问道。 襄王渐渐嗅出了不同的味道:“你是如何得知的?” “王爷不知,这些消息在怡香园,或是养生会馆都不是秘密,怡香园的姑娘想打听一些消息,每个官员何时调回京城,三句两句就问出来了,还有养生会馆的那些官太太们,平日在那边保养聊天,自然而然要讲到自己家的老爷是如何上位,几时上位的。只是当时我太关注寻找花无措,这一方面没有细想而已。”我解释道。 “你的意思是,一朝天子一朝臣。”襄王一点即通。 “是,从于荣开始,皇上便将朝中的要臣一个一个,慢慢的换掉了,换成自己的人,不动声色。所以,要去掉于荣不是蔡慵的意思,而是皇上的意思,而于荣不过是政权交替下的牺牲品罢了。”这就是现实。 “于荣谋反案,始发于建成三年,也就是皇上即位的第三年,正是皇上站稳脚跟,开始集权的时候。如今看来,当时于荣位居左相,手握禁军,女儿又是当朝贵妃,极得盛宠,可谓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在朝多年,门生故吏,遍布朝堂。而皇上登基三年似乎毫无政树,君权弱于相权,皇上该做何感想?”我向襄王问道,也是在问自己,沉默下来心底泛起的一丝冷意布满全身。 襄王沉默下来,我无力的瘫在椅子上,“所谓‘为臣者不言君过,’如今仅把狼王立的字据交给皇上就想翻案,皇上要怎么做?当年匆匆定罪的是他,砍掉于荣的是他,背后主使的也是他,他能自取其辱,唾面自干吗?难到他还能下罪己诏不成?” 我尽量压低自己的声音,不是怕外面的人听到,而是想平复自己激动的心情,“我也知道,这个案子碰不得,当时只因为我要寻找花无措,便连累了整个玉泉宫,如今皇上把我嫁给你,就是在给我一个机会,一个息事宁人的机会,一个让我活下去的机会。如果说我有什么事情是瞒你?是的,王爷,可可这次又要冒险了,我把你和太子一起赌了上去。” 襄王深吸一口气,震惊的看着我,“你要赌什么?” 我发狠道,“我要赌,皇上是否还像二十年前那样狠绝,如果是,那我就赢了。” 襄王看着我,“既然如此,那与蔡慵又有什么关系?” “蔡慵是否就是当年诬陷于荣的人?这不要紧。要紧的是皇上是不能有错的,既然如此,那我就找一个人替他背黑锅,蔡慵很合适。我倒要看看他会不会像对付于荣那样,来对付蔡慵。” 我说的狠绝,明显感觉到站在我身边的襄王不由一颤,“可可——你疯了,你怎么才能让蔡慵背上这个黑锅呢?他一代左相,岂是你说诬陷就诬陷的?” “我请太子仔细调查了两个月前丘天师畏罪自尽的事。”我道。 “这是蔡慵干的?”襄王问。 “不是,但我会让太子指使人上奏章,参奏蔡慵指使丘天师用药毒害皇上,这样蔡慵一定会被调查。尽管最终的结果一定是证据不足,蔡慵不会因此而获罪,但这样一定会给皇上留下一个心理阴影,一个蔡慵想要谋害他的阴影。皇上多疑,这怀疑的种子一旦种下,终有一天会在心里发芽、疯长,然后吞噬掉你的所有理性。那时蔡慵要提防的就不应该是我们,而是皇上了。”我缓缓的说道,好像在说天气一般。 “这个时候,我们就要上一些真正的东西了,蔡慵久在官场,常在河边走,有几个是干净的,查他几个确实的罪证出来,什么纵容亲属抢占民田,收贿行贿倒官卖官,勾结皇子结党营私……”我呵呵冷笑一声,“就算把谋反的罪证硬扣在他头上,他也得干认着。这个时候,把二十年前的案子稍稍顺带提起来,皇上也会乐意把这个黑锅推给他。”我看向襄王,“一个失去了皇上信任的左相,就什么也不是。” 我头一歪就靠在襄王的腰间,心不知是累了,还是麻木了,“王爷,我多么希望我疯了,清醒的日子太难熬了!这几日晚上我都睡的不太安稳,醒来之后发现现在的这个情况,比我梦里还要不安稳。我记不得前面那两个月发生的事情,可当我醒来的时候看到你,很安心,王爷,看到你让我很安心。所以那两个月在大多数的情况下,在能看到你的情况下,我还是很平静的对吗?” 襄王坐在我旁边,将我搂入怀中,“对,很平静,就像现在这样,每次这样抱你,你都会很乖,像一只小猫,收起自己的爪子,十分信任的窝在这里。” 感觉很熟悉,也很自然。 我眯起眼睛,“王爷,我改主意了,这份卷宗明天再看,我能就这样靠着你睡吗?” 头顶传来一声轻笑,“睡吧,睡着了本王就把你扔床上去。” 我微皱眉头,含混不清的叮嘱道:“轻点扔。” “好。” 章节目录 第十三章 开始 四月十八,宜出行,踏青。 在历经长达一个多月的和谈之后,狼王起身返回南蛮。两国之间达成协议,两国交好,二十年内不言兵事。如我之前所说,大尚国开放学堂,南蛮可以派一些青年学子前来学习大尚文化,民土风情等等,两地之间,互通有无,开放商榷……太子做事要比我细致的多,一些连我一个现在人都没想到的细节,他也能一一提出来,加以改正,可见太子在这次的和谈中是下了不少的功夫的。 然而太子的收获也很多,第一,因此次与南蛮和谈声势浩大,而太子因为此次处理得宜,赢得了民间极好的声誉,再加上皇上日久不理朝政,民间已经隐隐然的把太子当成未来之国君了,此为得民心。 皇上在病中,对太子大加赞赏,赏了诸多东西,据说为此还为太子专门盖了一座库房,而太子却退而不纳,称为皇上分忧乃为臣之责,为子之事,不应受赏,因而皇上对太子更加赞赏,此为得圣心。 其三,相比于太子在外朝风光无限,仍被禁足于家中的二皇子就处在被人遗忘的角落了。再傻的人也能看出此刻的风向,朝中一些中间派纷纷向太子投靠,一时间太子与二皇子之间,胜负立现。此为得臣心。 听襄王说,如今每日到宫中议事,都格外的舒畅,朝中上下,多与太子一心,太子每下一道旨令,都格外顺畅。每每看到蔡慵那张阴沉的脸,太子隐忍了多年的一口闷气,终于吐了出来。 四月,已是初夏,我坐在池子边,有一下没一下的把鱼食丢在池塘里,听着千玑带回来的消息。 “王妃的办法已现成效,前些日子在京城中散播关于左相蔡慵联合丘天师毒害当今圣上的事,如今已是街头巷闻无人不知。”千玑把我放出去的消息,又传回来给我听。 “不过,奴婢听到的消息,比王妃的消息精彩多了,就连蔡慵如何勾结丘天师,之后又如何杀人灭口,都传的绘声绘色,都跟亲眼见过似的,搁茶馆都能说成书了。”千玑笑道,“原来,京城中的人个个都是编故事的能手,比王妃编得都精彩!” 我也笑了,“这是应该的,每个人都有联想功能,给你几个关键词,你就能出一个故事来,而且精彩绝伦,各不相同。谣言就像滚雪球,一开始只需要一个点,然后越滚越大,越滚越大,到最后原来是什么样子都忘记了。”对我一个从小到大学习互联网的人来说,跟我玩舆论战,哎!孤独求败啊~~~~! “朝廷有什么消息吗?”我问。 “今日,御史张琳已经上本参奏,京城风言四起,要求皇上着有司衙门彻查此事。滋事体大,太子殿下已将此奏本交于皇上处理。” “那蔡慵什么反应?”我转过头来问。 “蔡相当场怒不可遏,拂袖而去,回府之后就称病了,还放言道,一朝宰相受此大辱,然天下自有公论!”千玑回道。 我又一笑,转过头去,看着池里抢食的鱼,“一只蠢货,此时称病,岂不是自寻死路,我都不知道他身在朝廷这么多年,究竟是怎么混到今天这个地步的!” “蔡慵此举有什么不妥吗?”千玑身后问道。 “挺好,一个有节气的大臣,就应该是这个反应。”我头也不回的笑道。 “你的消息倒是灵通,这上午发生的事儿,不到傍晚就传到了你的耳朵里。”身后传来太子的声音。 我回过头来,一脸淡淡笑,望向太子和襄王。“皇上可是下了旨,要彻查丘天师之死案?” “父皇刚刚在宫中发了旨,估计现在旨意刚出宫还未到有司衙门,你怎么就料到了呢?”太子笑道。 “天气晴好,这春风都长到皇兄脸上了,平章自然就知道了。”我淡笑着扶着千玑起身,“皇兄宫中事务繁忙,怎么会来襄王府?还有,王爷不是在军部吗?怎么会一起来了呢?” 我们三人一起在池塘边的石凳上坐了下来,马上有人送了茶点上来。太子端起手中的茶品了一口,“再忙也要来看看皇妹,看看你这里缺些什么?” “皇兄说笑了,这里是襄王府,虽比不得宫里富里堂皇,但平章觉得已经足够了。这襄王府当年也是御赐府邸,在京城中也算得上是数一数二的好了。” 太子也笑了一阵,“其实,今日本宫前来看你是奉了父皇的御旨,你的公主府已修好了,父皇本想派人来看看你,看你的病情如何,什么时候能搬过去?当时正好我也在场,因为你一直对外称病,本宫怕你露了马脚,就特意请了旨,通知令则后便亲自来看看你了。” “这些小事还劳皇兄费心,平章以茶代酒赔罪了。”我举过茶杯奉了上去。 “不妨事,不过,这病你到底要瞒多久?父皇这些天可一直惦记着呢!”太子问道。 “快了。”我也模糊的回道。 太子见我没有多说,马上便转了话题,“蔡慵称病罢朝,你刚刚为何说他是在自寻死路?” 我想了想,“说起来比较麻烦,所谓称病罢朝,一个有节气的大臣都会这么做,可我从蔡慵身上没看到一丝节气出来,他的此番作为,让人觉得他是在作秀。” “作秀?”太子和襄王都没听懂。 “哦,这是我以前学的土话,意思就是装,他装得自己很高尚,很有节气,可其他的人都知道他的真实面目。”我解释道。 “哦——”太子和襄王同时哦了一声。 “人都是如此,当看到了一个人带着面具,都会觉得面具后面的那张脸肯定很丑,蔡慵越是装得自己很高尚,越是让人觉得他私底下很卑劣,给人一种欲盖弥彰的感觉。无形当中,他给自己泼了一盆脏水,这不找死,又是什么?”我解释道。 太子淡淡‘嗯’了一声,不是很满意的感觉。 我接着说道,“别人看到这一切可能没有什么,可这一切如果放在皇上眼里,会怎么样?” 章节目录 第十三章 丹药 太子一笑,“蔡慵是什么样的人,父皇心里有数。原来你早就知道皇上一定会下旨彻查丘天师之死,明面上父皇说是要为蔡慵洗刷冤屈,实际上父皇已经对他起了疑心。” “不错,但我说他称病罢朝是自寻死路,还有第二个原因。”夕阳西下,天气不热不冷,反正也有些无聊,不如给太子讲讲课。 “还有什么原因?” “蔡慵若在朝中,还可以为自己辩白几分,他若闷在府里,就什么也做不了了,还不是由着别人陷害他?”我冷笑道。 “有那么容易吗?”襄王不由插嘴道。 “还可以,平章虽不上朝,大致风向还看得明白,皇兄如今春风得意,风头正劲。相反蔡慵就势弱得多,他的那些党羽也没几个是忠贞之辈,你试想一下,如今还有谁在明知蔡慵可能要弑君的情况下,为他求情?要查蔡慵是皇上亲自下的旨,这个时候谁敢迎风而上,唯一还能使上一点力的二皇子还在禁足呢!” “照这么说来,我们完全可以借此机会,找几个证据除了他。”太子眼中闪过一丝狠色。 我心中微微叹气,“不可。” “为什么?”太子问道。 “有罪就是有罪,无罪就是无罪,在如今的这件事上马虎不得。”我正色道。 太子扑哧一声笑了,“这话从皇妹口中说出来,怎么感觉那么不可信呢?” 我也笑了,“此事皇上虽全权交由皇兄你负责,难道皇上什么都不管了么?” 太子哑然。 “如今的天下还在皇上手里,太子殿下还是谨慎些好,我们既有万全的计策,又何必急在一时?你若真找出几个证据来,皇上万一不信又该如何。世间的聪明人虽然不多,但我们的皇上就是其中一个,如今他还能对蔡慵有这份疑心,等你找出证据来,他的疑心反而消了。他会反过来怀疑是不是你在陷害蔡慵。与其如此,此事不如就此了之,让皇上把对蔡慵的疑心保持下去。” 我抬眼看到太子头上现出细细的汗,不自觉摸向鼻端。“皇兄——”我叫。 “什么?” “请喝茶,现在茶已经不烫了。”我伸手指向他的茶杯。 太子端起茶杯,大口喝了两口,重重的将茶杯放下,“父皇此举,是不是在试探我?” “皇兄多心了,皇上如今把国事全权交由皇兄处置,自然是信任皇兄的。不过,此事攸关皇上圣体,所以皇上才会格外注意。既然如此,在此案上,皇兄该怎么查就怎么查,公事公办。之前平章曾让皇兄秘密查过丘天师之死,并没有查出有关蔡慵的什么证据,你就按着以前的路子再查一遍,到时候交差就说查无实据,左相大人是冤枉的,就可以了。”我缓缓安慰道。 太子点点头,暗暗松了一口气,“多谢皇妹提醒,否则本宫一步踏错,便全盘皆输了。” 我一笑,没有客气,“要想治蔡慵的罪,就要拿出实打实的证据,其他的罪证,皇兄可有进展?” “都是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想要致蔡慵于死地,怕是不行。”太子无奈道。 “慢慢来,不用急。”我劝道。 “本宫怎么能不急,这蔡慵一日不除,本宫就不能动二皇弟,二皇弟虽然现在被禁足,可一直以来他事事压本宫一头,如鲠骨在喉,不吐不快。”太子难得的急躁,丝毫没有避讳的在我面前表达他对二皇子的不满。 我垂下眼帘,不置一词,一时间气氛有些尴尬起来。 襄王拉住我的手,“可是身子不舒服?” 我点点头,“方才有些晕,千玑,药熬好了吗?” 千玑忙道,“好了一会儿了,见主子们有话要谈,不敢相扰。” 太子皱眉道,“大胆的奴婢,公主喝药的时辰也敢耽误?怎么不早早来报?” 我忙劝道,“皇兄莫怪,是平章平日吩咐她,我在会客期间,不许打扰的。” 太子转而埋怨我道,“你也真是,自己的身子自己不知道么,连喝药都这样懈怠,这身子几时才会好?” 我勉强笑道:“是是是,皇兄骂得是,平章这就回房喝药。” 襄王扶着我站起身来,我推开他的手,“王爷留下来陪皇兄,千玑扶着我去就行。” “无碍,”太子道,“看完你本宫一会儿就走,让令则送你回房吧!” 我推辞道:“把堂堂太子独自一人留在这里,传出去别人会说我们襄王府招待不周,皇兄就不要推辞了,何况我只是去喝药而已,没有大碍的。” “那你路上小心。”太子嘱咐道。 襄王把我的手交到千玑手里,“药若是凉了,就再去热一下,别让她喝冷药,容易伤胃。”襄王对千玑叮嘱道。 “是,奴婢知道。” “行了,王爷你好好招待皇兄我先走了。” 我扶着千玑,缓缓告退,刚走了两步,又想到一件事,“皇兄——” 太子有些惊讶地看着我,“平章你还有什么事?” “皇上的龙体现下如何?” 太子一笑,“还好,只是不能太费神,得好好养着。” “还在吃丹药吗?”我问。 “丘天师死后,父皇停用了一段时间的丹药,后来父皇又请来一个道长,据说极懂炼丹之术,现下看起来成效还是不错的。”太子答道。 我担忧的望了太子一眼,“皇兄,如果……如果你方便的话,就请劝一下皇上,那丹药能不吃,就不要吃了。” “为何?”太子惊疑道。 我扶住额头,这叫我怎么解释,“还是算了,此事日后再说吧!”我转过身去,后面太子叫住我。 “你若想见皇上,本宫可以代为安排。” 我头也不回,“不必,现在还不是时候!” 我扶着千玑慢慢回房,当然喝药什么的只是一个借口,刚刚只是有一些烦躁,不想再聊下去了而已。幸好千玑够聪明,见我问,马上顺着我说药已经熬好了,这才不用陪着太子想一些烦心的事。 太子是绝不会劝皇上停止服用丹药的,我若说丹药里一般都含有重金属,有谁懂?有谁信?皇上的身子这般虚弱,焉知不是长久以来服用丹药的结果?按理说皇上如今不到六十,在现代甚至还没有到退休跳广场舞的年纪,他如今已经疾病缠身,免疫力下降了。何必呢? 章节目录 第十四章 结党 蔡慵的案子在京城里沸沸扬扬传了好一阵子,如无意外,这股风很快就会吹过去了。当这个案子渐渐销声匿迹的时候,御刑司上奏,关于蔡慵伙同丘天师谋害皇上一事,查无实据,此案予以撤消。 消息传遍京城,又引人暗暗的揣测。只怪御行司用词太好,查无实据,也就是说,只是没有找到证据而已,这蔡慵还是有谋害皇上的嫌疑的。我不得不再次为人民群众的智慧鼓掌,个个都有闻风辩物的技能。 可蔡慵却不这么认为,据说在销案当天,他便入朝了,很是耀武扬威了一把,而且跑到御史院,找到御史张琳一通奚落,惹得整个御史院都出面相劝才算了事。 然而没过几天,又有御史出面弹劾蔡慵纵容家仆在闹市中行马伤人,而且人证物证都有,连查都不用查。蔡慵这一次也爽快,当日便把那个家仆送到刑部,并自己掏腰包赔偿了伤者的医药费用,雷厉风行,迅速的摆平了此事。 毕竟只是家仆而已,还没有什么杀伤力,接下来就比较严重了,各种弹劾接踵而来,令人应接不暇。什么无故旷工啦,这里叫渎职;什么作风问题啦,老婆多点这也算。什么无视皇威啦,主要还是说针对太子不敬这一条。等等等等,每天一条,翻着新样的来。御史院也就十几个人,每天抓一些不痛不痒的小事来上奏章,对蔡慵来说倒不至于伤筋动骨,但每天都有一个小蚊子在你耳边叫,不心烦那是不可能的。 御史只是正七品,而蔡慵可是正一品,所谓官大一级压死人,在这里完全不适用。因为作为御史他们有一个天然的优势:上奏弹劾是人家的本职工作,在有证据的情况下,蔡慵还真不能把这些小御史们怎么样!小有小的好处,大有大的难处,御史虽然品级小,可人家弹劾你名正言顺。你蔡慵虽然虽然官级高,可你的一举一动都受人瞩目,想搞什么小动作,大家的眼睛都是雪亮的。所以,作为大象是斗不过小蚊子的,它们就算咬不死你,烦也能把你烦死。 蔡慵的郁闷我是完全可以体会得到的,因为此时我也郁闷的很。因为这照这样下去,是没有什么成果可言的。如果太子再不拿出一些像样的罪名,那这场对决也就只是一场闹剧而已。 事实上,直到现在为止,蔡慵还是很不容易的,为官一生,居然找不出一点有杀伤性的证据出来,凭这一点,已经让我有点佩服他了。每天听着千玑从外面带来的消息,虽然京城各处对蔡慵议论纷纷,但这些在朝堂之上,根本构不成影响。 不过,我还是小看太子了,千玑带来了蔡慵新的罪名——结党营私。 “今日御史周敬之上奏弹劾蔡慵结党,打压其他臣工,利用自己左相之职,大力提拨自己亲近之人。” 我写字的手微顿了一下,“知道了。” 写完最后一个字,将毛笔放下,靠在椅子上,想一想便明白了,太子要走一招险棋。何为结党?朋求进取,党同伐异,当日在与南蛮对战时,蔡慵便以已之私,伙同其他臣工极力主战,而弃万民生死于不顾,这一点,连皇上都十分清楚。然而弊端同样明显,既然是结党,那肯定是有同党的。昔日那些与蔡慵交好的大臣,无论是不是所谓的朋党,恐怕都要人人自危了。如此一来,只怕事情会越闹越大,不,太子就是要越闹越大。他要趁此机会把二皇子的所有势力连要拔除,甚至把这件事直接扯到二皇子身上去。 “蔡慵怎么样了?”我眯了一会儿眼睛,问道。 “据说蔡慵当时也没说什么,只是马上回家了,回家之后闭门不出,探不出消息来。” “在写奏章吧,好歹也要辩驳一下,这个罪名太大,他心理有阴影?”我淡淡地道。 “王妃说什么?”千玑问。 “蔡慵知道结党后果是什么!二十年前于荣谋反案一定与他有关!”我笃定道。“你派人去查,去查当年揭发于荣谋反之人,跟蔡慵有何联系,要快。” “是。”千玑领命退下了。 “茵儿——”我唤道。 “奴婢在。” “王爷在哪儿?” “这个时辰王爷应该在校场练兵。”茵儿答道。 “去马上派人去通知王爷,我要见太子,越快越好。” “是。”茵儿忙退了出去。 太子有些心急了,用力过猛,我得给太子踩踩刹车,他的这番举动怕是要惹大祸的。就算他因此扳倒了蔡慵,那二十年前的于荣谋反案,谁来背这个黑锅? 我与太子的目的并不完全相同,我的目的是要翻于荣的案子,而太子的目的是扳倒蔡慵,顺便把二皇子踩在脚下。事实上,我们要合作的空间并不大,我是要借蔡慵之名翻案,太子是要借翻案之名扳倒蔡慵。如果不需要翻案就可以扳倒蔡慵,太子肯定不会再跟我合作了,因为于荣的案子现在看起来是那么的不靠谱。而极有可能,太子已经看出了于荣案的关窍所在,他已经意识到于荣的案子绝不是一件普通的冤案,而是由皇上亲自授权策划的一起权力争夺战。所以,他这才想用另外一个案子来代替于荣谋反案,以扳倒蔡慵。 从黄昏等到入夜,别说太子,连襄王也不见人影。我顿时有些心慌,会不会出了什么乱子。由于心里有事儿,晚饭也没怎么好好吃,直到夜深,茵儿才来报,太子和襄王在书房等我,听完,我忙起身,稍稍整理了一下衣饰,忙扶着茵儿来到书房。 推门进去,见太子和襄王分主次坐好,正在喝茶,我开口行礼到:“参见皇兄,王爷。” “皇妹不必多礼。”太子起身稍稍抬了抬手,虚扶道,“不知皇妹急着要见我,是有什么要紧的事吗?” 我一笑,“平章要看皇兄拟的名单,”怕他没有听懂,我特意解释了一下,“就是皇兄拟的与蔡慵互为朋党的大臣名单。” 章节目录 第十五章 名单 太子与襄王相互看了一眼,太子站起来走到我跟前转了两圈。 “皇兄,这是在做什么?”我问。 “我想看看皇妹究竟是什么变的,都快成精了。”太子转了两圈,回到座位上坐好,我也没客气,直径走到襄王身边坐了下来。 “这么说,名单已经出来了?”我问。 “刚刚出来,我与令则还有几个幕僚商讨了许久,适才刚刚拟好。听说你要见我,就赶着过来了,本宫对此事已经严加防范了,不可能泄露出去,当然,本宫也不想瞒你。但我实在好奇,令则一直在我身边,不可能是他泄的密,你是怎么知道的?”太子十分好奇。 “皇兄做事素来严谨,今日平章有事相邀,皇兄却迟迟不来,想必是有事耽搁了。目前所谓的大事估计就是商讨蔡慵的朋党名单吧!我也有些好奇,才问一下,没想到一问居然就中了。”我解释道。 “这也只能说是可可的运气太好。”襄王笑着居中调解道。 “皇兄的名单可在身上?”我可一点也笑不出来。 “不错,来的时候我怕事有泄露,就把名单亲自揣着了。”太子笑道。 “可否让平章看一下?”我道。 见我表情有异,太子迟疑了一下,从怀中掏出一张纸,递给我,“我们暂时拟定了四十七人,而且都有确切证据证明他们与蔡慵官官相互不法勾结。” 我接过名单,来到灯下,一个一个过了一遍。我开言道,“皇兄,这份名单平章替你烧了吧,留着被他人看到,迟早是个麻烦。” 太子一惊:“皇妹,这是何意?” 连襄王都有些惊讶的望向我,我慢慢走回到位子上坐好,慢慢解释道,“朝廷所辖六部之中,除了襄王的兵部、蔡慵的吏部、吴妫的礼部,这三人不能考虑之外,其他的三位尚书中,有两位都在名单之列。” “那又如何?” “九位殿前大学士,名单中有四位,在四位北疆戍边指挥使,名单中有一位,十三省各州太守,名单中有七位,其余的平章不做缀言,林林总总多达四十七人。平章不是故意要取笑皇兄,但还是要问一句,皇兄你是有多想不开,一下子给自己树立这么多的敌人?”我反问。 “这些人与蔡慵互为朋党证据确凿!”太子有些激动。 “你以为皇上会相信证据这种虚无缥缈的东西,不管皇上信不信,反正平章是不信的。这份名单一看上去就是在党争,就是皇兄你趁自己监国之际除掉政敌,你让皇上做何感想?皇上会想他现在只不过是没有临朝而已,你就敢在前朝捅出这么大的事儿来。若你只是针对蔡慵,那无所谓,皇上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由着你来。可是这张名单上的人有多少身居要职的?若这些人一下被换掉,对朝局来说是多么大的震荡?到时候单单要摆平人事就能乱成一锅粥,太子殿下你还想有什么建树?你以为蔡慵在做什么皇上一点儿也不知道吗?非得等着太子殿下您把他查出来?”我急言厉色道。 “朋党案非同小可,父皇他即使不想查,事到如今,既然已经捅了出来,满朝臣工都已知道了此事,查不查都由不得父皇了。”太子也有些急了。 深吸一口气,让自己平静下来。“抛开皇上不谈,皇兄,你知道朋党案最大的弊端是什么吗?” 见太子面色铁青,没有说话,我接着说了下去,“蔡慵与尚书结党,那些尚书与侍郎就没有勾结吗?四位北疆戍边指挥使,一个和蔡慵有勾结,那其他三位就干净吗?七州太守与蔡慵同流合污,岂不是说大尚国一大半尽归他蔡慵所有?朝廷其实是一张网,牵一发而动全身。何况蔡慵他主管吏部,天下官员的任免,多由吏部核发,难道凡是经他手的官员都是朋党不成?所以说,朋党案的最大弊端是,由你开始,撕开一张口子很容易,但你若想结束,便由不得你了。到时只会越扯越多,把整个朝堂都牵扯进去。自然,这种情况只有在你扳倒蔡慵的前提之下才会发生,万一你扳不倒蔡慵呢?” “难道本宫手里的证据是一堆废物不成?”太子怒道。 “不是一堆废物,而是一堆祸害。”我举起那张名单,冷言道,“就如同这张废纸一样。” 太子的脸色铁青,手重重的拍在书案上,啪——震得茶杯都差点翻了。他看着我,仿佛我就是蔡慵一样。我也看着他,继续往他头上泼冷水。 “平章只是一介女流,稍微猜一下,就知道皇兄已经拟好了名单,你以为蔡慵就猜不出来吗?单凭这张名单,蔡慵他就可以先发制人,联合上面的四十七名朝廷要员,对你进行反击。平章可以保证,这份名单上没有人甘心等死,蔡慵要说服他们弹劾你易如反掌。皇兄,你亲自为自己树立了四十七个劲敌。敢问皇兄,你有能和他们匹敌的人马吗?” 一阵沉默下来,太子惨然笑道,“已经晚了,父皇已经看到了奏章,而且特意命本宫彻查此案。” “什么?你说皇上命你彻查此案?”我惊道。 “如果按照皇妹你方才所说,父皇这么决定是什么意思?”太子问我。 我低下头,想了想,“如果我没猜错,皇上想看看皇兄准备如何处理这件事?皇上为皇兄挖了一个坑,就看皇兄你要不要往里面跳了。”这是一个考题,太子的期末考试要到了。 我把名单交回给太子,“这份名单如何处置,全看皇兄作何决定,平章只把自己的想法说出来而已,望皇兄三思而行。” 太子拿着这那名单,似是非常棘手,拿不得,丢不得。“事已至此,本宫岂能自食其言,前功尽弃?”太子十分的泄气,他望向我,“这些人如果留在朝里,他日我登大宝,岂不会暗里使坏?” 我暗暗松了一口气,看来太子已经对这件事有了松动,还少一个下台阶而已,“皇兄,此事也不全是坏事,皇兄可以借此事先将蔡慵停了职,至于后面要查到谁,查多久,还不是皇兄你说了算,你拖一天,蔡慵就得在家里待一天,待罪之身,什么也做不了。而且这可是朋党案,其他人躲他都躲不及,谁还会上赶着去跟蔡慵来往?” 太子点点头,“权宜之下,唯有如此。” “至于这名单上的四十七个人,皇兄也不必担心,所谓‘树倒猢狲散’,蔡慵若是倒了,他们无所依靠,自然会靠到皇兄你的身上,到时反倒是助力也不一定。”我循循劝道。“若皇兄真不待见这些人,来日方长,找个机会慢慢换掉,也不会引起太大的风波来。” 太子与襄王同时松了一口气,点了点头。我暗暗一笑,这次太子又被我绕了过去,不过,照现在的情况来看,要忽悠他可是越来越难了,不知道还能跟他合作多久? 章节目录 第十六章 恐惧 事情比想象中要顺利的多,第二天,因外界与朝廷内部的舆论压力,迫于无奈,太子只好很开心的宣布蔡慵被停职调查了。 太子果然没有捅出那四十七个人的名单,那夜,劝太子收手虽出自于我的私心,但也不排除我说的那种情况不会发生。是选择冒险,还是选择稳妥,太子很聪明的选择了后者。现在的他完全有时间等下去,朝廷之中已经由他掌控,如无意外,他就会成为最后的胜者。当然,前提是没有意外,这个意外包括他自己制造的意外。 对于蔡慵来说,他的结局应该也没什么意外了,这些天来,每天不同的罪名都会冒出来,一顶一顶扣在他头上,终于,皇上亲下圣旨,蔡慵因收贿卖官,私吞官银等多项罪名,被抄家入狱。千玑在向我报告的时候,蔡慵的罪名之多令我惊愕,多到我听到最后都没记住几个。看来皇上已经下了决心要换掉蔡慵了。 五月十三,夏雷震震,泼天大雨弥漫京城,襄王府满园的花红柳绿被这场大雨浇得满地残柳败红。坐在书房门口,仰着头看雨,偶尔一阵风,吹着雨打在身上,寒气逼人。已经热了好些天了,来场雨去去暑气也好。没多久,长裙就被雨打湿了,尽管有些不舒服,可我也懒得动一下。 今日,襄王就要去御行司,提交那份证据,证明二十三年前,于荣谋反案是蔡慵一手策划的阴谋。当年所谓揭发于荣与南蛮勾结的线人,是当时于相府的管家,千玑的一番查探之下,终于找到那个管家,也不知用了什么手段,就让那个管家把蔡慵供了出来。中间什么过程我不知道,只听说那个管家如今还活着,留着他一口气就是为了让他出庭指证蔡慵。 其实所谓的证据,只是一种形势而已,就像当年于荣不得不死一样,蔡慵如今也不得不倒了。蔡慵如果够聪明,就把这个案子认下来,这样对谁都好。无论蔡慵肯不肯背下这个黑锅,其实也不重要,重要的是狼王立下的字据已经呈了上去,就算没有人来背这个黑锅,于荣的案子是翻定了。 “王妃——”千玑在我身后叫道。 我头也没回,轻轻“嗯?”了一声。 “消息已经到了,皇上下旨,令太子殿下彻查二十三年前于荣谋反案。” “皇上下旨?”我不由得自己确认了一下,千玑身后并没有回应。“似乎跟我想的不太一样。”我回过头,看向千玑。 “奴婢我刚从宫中得到的消息,确是如此。”千玑笃定道。 我靠在椅子上,“皇上他又在想什么呢?” 回想起这些天来,自从蔡慵被停职调查后,太子所有的动作都格外的顺利。这当中肯定有皇上背后的支持,那些大臣才会一边倒的倒向了太子。然而这次不同,于荣案毕竟是由他亲自定谳的,他怎么会自揭其短呢? 还是他相信蔡慵会把这个黑锅背下来,或是他相信以太子的能力,足以搞定这件事?如果是这样,这个皇上未免太自负了。就算蔡慵背下了黑锅,人们又都不是傻子,谁还看不出这其中的关窍呢? 皇上做什么事情,我从未猜透过。 想得太入神,不知何时千玑走到我身边,提醒我道,“王妃,外面风凉,到里面来吧!” 我怔了怔,有刹那间的恍惚,把她看成了另外一个人影,猛然间清醒过来,冷眼看上千玑,“本宫做什么事,还要你来提醒?” 千玑一愣,随即跪下行礼道,“奴婢知错,王妃恕罪。” 她何罪之有?我也不知道。任她跪在冷硬的地上,我没有理她,只是扶着椅子站起来,一人缓缓向书房里面走。 以前也有一个小姑娘,勇敢,干练,也会时常提醒我夜里风凉,天黑路滑,生冷禁食,无所不包。而如今,我连她埋在哪儿都不清楚。 相比如今的我,侍女成群,衣食无忧,可为什么这两天总是感到莫明的空虚呢?前些日子我以整倒蔡慵为目的,如今眼看目的就要达成了,我却生出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慌。蔡慵倒了之后,我还有什么事可做?人生还那么长,如果什么目标都没有了,剩下的漫漫几十年,要怎么一天一天的熬下去呢! 直到晚饭前,千玑还跪在那里,我扶着绯儿的手,走到她面前,“怨我吗?” 千玑抬起头来,眼中不见任何不满。“奴婢有错,理应受罚。” 我微眯了眼睛,“那你接着跪吧!” 扶着绯儿的手回寝室,又吩咐茵儿把饭菜端到寝室中来。稍稍用了一些,便让人把饭菜撤下去了。一时间又睡不着,只好拿着一本诗集,一边翻着诗集,一边听雨。 也不知过了多久,听得外面的雨渐渐小了,仍旧没有丝毫睡意,我望向书房的方向,最终捌过头去。 外面突然传来敲门声,“可可——睡了吗?” 我向茵儿示意了一下,茵儿上前把门打开。我坐在窗前,没有起身,望着进来的人,“王爷,你回来了?” “嗯。”襄王一点头,直径走向我,坐在我对面。“可可,你今日怎么了?” 我微皱了眉头,“你见到千玑了。” 襄王微点头,“我回书房看点东西,恰好看到,就让她起来回房休息了。” “嗯。”简单的回了一字,表示我已经知道了。 “怎么会突然发脾气了呢?我听说那个丫头在书房门口足足跪了有三个时辰,什么事会惹你生这么大的气?”襄王询问道。 “我没有生气。”我看着襄王,“千玑她只是说外面风大,要我小心着凉而已。” 襄王深吸了一口气,“可可,你以前不是这样的,我记得那个时候,你有一个小丫环,****带着,私底下有说有笑,跟带着一个妹妹一般。为何如今对千玑这般严苛呢?” 我垂下眼眸,看向自己的指尖,似乎盯着它,就可以让它不在颤抖,“那个小丫头叫春儿,她死了。如果当日我待她,就像如今我待千玑这般严苛,她就不会死了。” 襄王轻轻抓起我的手,他一向不善言辞,猛然间不知该说什么好。 “王爷,对我好的人会死的,让她们都恨我吧!” “傻瓜。” 章节目录 第十七章 畏惧 第二天,我学了一个词,叫——报应。 千玑病了,跪了三个时辰,滴水未沾,再加上风吹雨打,回房之后就发了高烧。早上起床时没看到她,我问了一句,绯儿嗫嗫嚅嚅地告诉我,说千玑这次病的不轻。我愣了一下,淡淡吩咐绯儿去请大夫,便再也没有放在心上。 接下来就是各种的不顺心,外面的消息传不进来,让我心里焦躁不已,本想让绯儿或是茵儿代替千玑去外面打听消息,可这两个小丫头看起来都不是一个稳妥的人,实在也不能放心。况且,我真正要知道的是宫里的消息,而从宫中传消息的人,只认千玑。原来在无形之中,我对千玑的依赖竟以到了这种地步。 下了一夜的雨,空气清新,我无聊的坐在花园的凉亭里,熬到中午,实在忍不住向茵儿问道,“千玑现在如何了,大夫怎么说?” 茵儿犹豫道,“大夫说,千玑姐姐因为淋了雨,加上……心悸受惊,所以格外严重些,这几日要好好注意保养。” “心悸受惊?”我觉得有些好笑,“是被我吓的!”我自言自语道。 我转过头去,过了一会,又转过来。“茵儿,我很吓人吗?” 茵儿一抖,瞪大眼睛,惊恐的冲我摇摇头。 看来把她吓得不轻。“分明你是怕我的,对吧?千玑也是。” 我嘴角溢出淡淡的笑,这种情况不就是我想要的吗? 茵儿垂下头,没有说话,我继续问道,“你来王府多久了?” 茵儿低声道,“回王妃,奴婢来王府一年多了。” 我淡淡的“哦”了一声,接着笑着问她,“你来王府一年多,在你看来,我与季妃比,谁比较可怕?” 茵儿头垂得更低,似乎地上有什么东西特别好看,不舍得抬起来似的,“是季——” “说实话。”我打断她,“抬起头来,看着我。”我笑眯眯的看着她。 茵儿抬起头,似乎要被吓哭了,猛然跪了下来,“王妃恕罪。” “这么说来,是我比较可怕。”我自嘲的笑笑。还是有些奇怪,我怎么会把千玑吓成这样? “你们怕我什么?”我问。 茵儿跪在地上不敢吱声,我歪下头,“绯儿,你来说。” 话音刚落,绯儿已经跪在我面前,“王妃,奴婢该死。” “该不该死,也要等你把话说完了才知道,你现在就认罪,是不是早了点?”我道。“我似乎从未罚过你们,也没有骂过你们,你们何以怕我到这种地步?” 绯儿犹豫了一下,才慢慢开口道,“季妃虽然治府手段严厉,但赏罚分明,有迹可寻,只要不做错事,便不会受罚。” 有道理,“嗯——接着说。”我微笑着鼓励她。 “以前这个府上,季妃最是厉害,可自从王妃入府,虽不管这府上的事务,却能在事事上压季妃一头,当然,王妃身份尊贵,如此也是应该的。”绯儿虽然敢把话说出来,但我明显感觉到,她连大气也不敢喘一下。 这些话我听起来,拍马屁的成分居多。 “然而另奴婢们更忐忑的是,王妃从来没有笑过?”绯儿抬起头着看着我。 “我没有笑过?”我反问,“我现在不是就在笑吗?” 绯儿摇摇头,大大的眼睛盯着我,“王妃,你现在开心吗?” 我一愣,她接着说道,“不开心的笑,便不是真正的笑,王妃的笑看起来与常人无异,但久在王妃身边的人就知道,自从王妃醒来之后,就从未笑过。也就是说王妃每一天都不开心,那么奴婢们就会担心王妃会有一天心情不好,便来……迁怒于奴婢。而在这王府里,无论王妃做出什么事,王爷都会站在王妃身边,替王妃挡掉所有的麻烦。就连云绾儿之死,王爷都替娘娘遮掩的那么彻底。奴婢们都会更加害怕,怕王妃会肆无忌惮……”绯儿停了一下,见我没有责怪的意思,便垂下头去,没有再说下去。 “这些事情除了你们,还有其他下人们知道吗?”我问。 绯儿低头道,“全府上下都知道,就连季妃张妃吴妃三位娘娘,都特意叮嘱自己的的侍卫奴婢,如无必要,万不可来琳琅阁,以免惹恼了娘娘而引祸上身。” 现在想想也确实如此,“怪不得,琳琅阁里平日只能看到你们几个。原来其他园子里的侍女都因怕我,连找你们都不敢了。” 原来在这府上,我是如此孤独的一个人。我垂眼看着跪在面前的两个人,“都起来吧。” 见茵儿和绯儿慌忙从地上爬起来,我开口言道,“今日我看起来,是不是心情很不好。” 茵儿没有说话,绯儿缓缓道,“今日王妃看起来焦躁了些,奴婢毕竟没有千玑姐姐那般能干,不能让王妃称心,是奴婢的罪过。” “行了,现在我心情好一些了,绯儿——”我唤道。 “奴婢在。” “千玑她是琳琅阁所有侍女的主事,今日我升你为副主事,协理千玑处理我所交办的所有事务。除了武功我不勉强以外,千玑所会的东西,你要都学会,以免以后再发生今日这样的情况,能办到吗?”我问。 绯儿一愣,旋即拜倒,“奴婢必全力以赴,尽心完成王妃的所有吩咐。” 我满意的点点头,“你去吧,去看看千玑,顺便把我刚刚的决定告诉她,她若还想待在我身边,就快点从床上爬起来,我没有太多的耐心等着她慢慢养病。” “是——”绯儿忙退出凉亭,急忙去了。 听不到外面的消息,我就是一龙虾。龙虾是什么?就是聋子加瞎子。昨天襄王把证据交到御刑司,皇上已经下旨彻查了,蔡慵应该不会那么快认罪,他多少也要撑几天,可就算没有外面的消息,料想也应该没有什么意外。今天即使有消息,想必也是‘好也好不到哪里去,坏也坏不到哪里去。’所以今天我索性抛开这些琐事,不再想它,由他们去吧。 章节目录 第十八章 入宫(一) 绯儿刚走不久,襄王匆匆赶了过来,“可可——”他远远的叫。 我一惊,襄王从未在这个时间点回来过。我站起身来,“王爷,怎么这个时候回府了?” 襄王在我面前站定,低声说道,“皇上有密旨,宣你进宫?” 我惊讶的望着襄王,“皇上怎么会知道我已清醒?” 襄王摇摇头,“我也不知道,下朝之后,皇上直接派人把我叫到千禧宫,叫我悄悄把你接到宫里来。” “他会不会是在诈你,看你有什么反应?”我问道。 “不会,当时我也说你目前神志不清,怕惊了圣驾。可皇上却笃定你已清醒,坚持要我把你叫过去。”襄王皱眉道。 、我转念一想,现在再躲下去也没有太大的必要,既然皇上已经发现,就此公开了也好。“好,既然如此,躲无可躲,便不再躲了。不过你可知道皇上找我有什么事?”我问。 “事出突然,皇上并未言明,而我也不便多问。” “那请王爷稍候,我先去更衣,马上随王爷进宫。” 回房之后,忙令侍女们梳妆更衣,什么里衣、中衣、外衣,一层一层套上去,这农历五月大热的天,非得把痱子捂出来不行。然后什么金玉环佩,珠饰香包,也是一边两个成双成对。还有那长了一年的头发,好不容易能戴簪子了,又往头上压了一个三珠孔雀冠饰。我不由得晃晃脑袋,听着头上一阵环佩叮当。绯儿压住我的头,“王妃不要乱动,等奴婢再插上这四支步摇,便收拾妥当了。” 我有些无语,我发誓,日后若无必要,我将不入那宫门半步。 收拾停当,在镜子前转了一圈,听到周围的人都舒了一口气,才真正发现已经穿戴完毕了。出了厅堂见到襄王,襄王见到我愣了半晌,方上前执起我的手,开口说道,“这才是你原本该有的样子。” 是人靠衣装的意思吗? 不可否认,穿戴整齐之后,从镜子中看到自己,那平凡的一张脸,竟也被衬出了一股威仪的气势出来,似乎是第一次认识自己,我也稍稍惊艳了一把。 我略矜持了一下,“王爷取笑了,我们走吧!” 上车出了襄王府,直径驶进皇宫,扶着绯儿,走在宫城里青色石块上,心里莫名的安宁下来。 皇上是怎么知道我已经清醒的?他今天找我的目的是什么?他到底想对我做什么样的处置?我似乎根本不用担心这些问题,这些问题在脑中盘桓的久了,渐渐人的思维也就产生的疲劳,不再想有关于这些问题的答案。没有心慌失措,没有小心翼翼,经过一道道的宫门之后,我安之如素的站在了皇上的面前。 “微臣参见皇上,参见皇后娘娘。”襄王率先行礼道。 “臣妇参见皇上,参见皇后娘娘。”我按照普通朝廷命妇的礼仪跟着襄王行了一礼,顿时千禧宫里鸦雀无声。 “回皇上,公主素来不懂宫中礼仪,请皇上恕罪。”襄王忙请罪道。 皇上摆摆手,“无妨,都先起身吧。” 我直起身子,看向皇上,他似乎更老了。上次年前我见他的时候,坐在龙椅之上,虽然当时身子已经不大好,但看起来仍旧是威仪十足。如今老态龙钟,脸上的皱纹更深了,短短半年,便似已经老了十岁似的,果然人们常说老人是不能得病的,病一次,老十年,果然不假。 可即便如此,皇上的眼睛仍旧十分的锐利,在我跟襄王身上扫了两圈之后,开口说道,“朕想跟丫头说些话,你们先出去吧。” “是,臣妾遵旨。”皇后率先领着宫女太监离开。襄王犹豫了一下,也拜道,“微臣告退。” 一时间,千禧宫的正殿内,只余下几个宫女,还有我和皇上。他不说话,我也不说话,反正我如今没有什么话可说,但皇上不同,他不会无缘无故把我召进宫来,只为让我在这千禧宫站一会儿的。 良久,皇上才缓缓叹道,“衍儿对你不好么,怎么会瘦成这个样子?” 我微怔了一下,没想到他对我说的第一句话竟然是这个,“多谢皇上关心,襄王对臣妇甚好。” “丫头,你可是怪朕?”皇上问道,停了一下,“不用怕,想说什么就说出来。” “没有,臣妇不是不敢,而是没有,没有怪罪皇上。”我望着皇上,坦然道。 “那你为何连声父皇都不肯喊?” 我低头,“皇上赐我平章公主,按理来说臣妇是该叫皇上一声‘父皇’的,我也知道,如今皇上身子不好,我也应该叫一声‘父皇’,让您开心一下。可臣妇这二十余年来,对自己以前的身份深信不疑。我从未想过,自己的父亲是一代帝王,自己的母亲是罪臣之后。我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民间女子,从未想过要过帝王的生活。然而时势骤变,就算我不得已站在了公主的位置上,但心里,可可依旧是那个民间的女子,不曾有丝毫变过。皇上何等睿智,与其违心的叫您一声‘父皇’,倒不如坦诚相见,也省得诸多的猜忌。” 皇上靠在软榻上,静静听我说完,缓缓叹道,“罢了,这声‘父皇’,朕等你想叫的时候,再叫吧!” “多谢皇上。” “丫头——”皇上叫我。 “在。” “随朕到御花园走走吧!”皇上伸出手来,我一愣,随即上前搀住他,缓缓的向御花园走去。 “丫头,你可想知道,你的母妃是什么样的一个人吗?” 我扶着皇上坐在御花园的凉亭之中,皇上向我问道。 “那——她是什么样的一个人呢?”我问道。 皇上看着我,似乎想从我的脸上,看到她的样子。“她很美。” “很美?”我略有些惊讶,想想我那平淡无奇的脸,有些好奇。 “是啊,你的母妃很美,很安静。入宫以后,因为身世显赫,即被先皇赐为侧妃,当时朕还是太子。”皇上的脸浮出一层淡淡的笑。 章节目录 第十九章 入宫(二) “你母妃从不曲意逢迎,刻意争宠,就算朕已贵为天子,她也不曾对朕多加示好。若不是有你外公家的权势,她是很难在宫中立足的。”皇上把目光放向远方,似乎回到了过去。 “皇上可曾爱过——母妃?”我艰难的问,尽管我知道,自古天家寡情薄爱,但我仍然想问一问。 “爱过。”出乎意料他竟然如此回答,“你母妃她性子温柔和婉,是值得让人去疼惜的。记得有一次,朕到她的宫里去,到了宫门口,刻意没有让人进去通传,然后径自走了进去。你母亲正坐在廊前看书,看得那样入迷,一动不动,连落在身上的蝴蝶都停了下来。那个画面美极了,温婉醉心,令朕倾心不已。” “在这宫里,多少阿谀奉承,多少奇诡满腹,唯独你母妃不同,不争不抢,不宠不惊,如一株睡莲,无论有没有人欣赏,她都美得安之若素。正因如此,朕才大意了,想不到她的骨子里竟如此倔强,宁折不弯。”皇上垂下眼眸,甚是失落。 “我与她不甚相象。”我垂下头。 “是,你的确跟你的母妃大不相同。”皇上牵起我的手,“但你的确是朕的女儿,大尚国的公主,这一点毋庸置疑。因为,你虽不像你的母妃,却像极了朕,甚至比那几个在朕身边长大的皇子,更加像朕。” “臣妇——不敢当。” 又传来一声叹气,话锋一转,他突然道,“丫头,你已清醒,你知道朕是如何知道的吗?” 我抬起眼来,摇摇头,“不知。” “前些日子太子指使御史参奏蔡慵结党营私,这事朕早就知道,朕甚至知道太子已经拟好一个名单,准备把蔡慵的党羽一网打尽。”他说的风平浪静,我听得胆战心惊。 皇上接着说,“朕知道此事之后,十分的惊心,这一次太子实在是太莽撞了,可令朕惊讶的是,第二天,太子竟然只字不提蔡慵结党营私,而那张名单就如同从来没有出现过一样。” 我的手心里已经浸出了汗水,有种劫后余生的感觉。 “朕感觉到,太子的身边有高人指点,这种感觉就和当初你劝太子让张鞑西北平叛时的感觉一模一样。”皇上看向我,“我意识到,那个高人应该就是你,你已经醒了。” “臣妇知罪,臣妇不该欺瞒皇上。”我垂下头。 皇上的目光扫向我,“这里只有你我父女二人在说家事,何罪之有?” 家事?谁家的家事会牵扯到一个太子,一个左相,四十七名朝廷要员?皇上您口气真大!心里默默的汗了一把,“原来皇上开始注意到臣妇,始于当日西北平叛之事。” 皇上点头,“不错。” “原来太子殿下的一举一动,都在皇上的掌握之中。”老子把儿子监控到这种地步,不知是不是一种悲哀。 “是,在太子身边出主意的那几个人,有一半是朕安排进去的。西北平叛之时,明明太子极力举荐一个叫平安的人出战,然而有一天,太子突然改了风向,转而改向了张鞑。朕十分奇怪,因为这与朕得到的消息不符,也与平时太子的作法不符。后来看到太子收伏了张鞑,朕才明白太子是得了高人指点,一石两鸟,实在高明。”皇上欣赏的看向我,我把头垂得更低,他越夸我,我越觉得忐忑。 “所以,我便派人去查探你的消息,一查不得了,太子背后的高人竟是一个小丫头,而且居然是玉泉宫的宫主。玉泉宫,当这个名字出现在朕眼前的时候,有一种强烈的感觉告诉朕,你是朕的公主,没有理由,这是上天给朕的启示。” 我是不是该告诉这个皇上,封建迷信信不得啊! “自次之后,朕一直在派人在调查你,而你,不负所望,在京城中不显山不露水,却将那个玉泉宫搞得风生水起。关键的问题是,你在寻找花无措,过了这么多年,没想到朕还可以等到你?” “皇上为什么等我?”他对我如此,似乎并不是因为我是他的女儿,而是有其他的原因。 他没有直接回答我,而是接着刚才说道,“你母妃殡天之后,我派人翻遍了宫里的任何角落,都没找到你。花无措把玉泉令的传说告诉了朕,他说你去了另一个世界,终有一天你会回来,不必担心认不出你,因为你与常人根本不同。” “就因为臣妇稍稍另类了一些,皇上就能肯定我是您的平章公主吗?”这皇上认闺女是不是太草率了,没有基因鉴定,好歹也来个滴血认亲吧! “当然不是,仅仅有玉泉令作为信物,朕还是不能确认。尽管你开的什么会所,茶坊确实标新立异,与人不同,但还不足让人信服你确实是从另一个世界中来,直到你向太子说了煤矿的事。” “煤矿?” 皇上“嗯”了一声,接着说道,“太子提议开采煤矿,举世未闻,一举解决了当时朝廷的三大难题,西北乱民、国库空虚、北疆军缺饷。朕越来越相信,你就是朕的女儿,但只听这些传闻仍不足信,所以,朕便出宫,要亲自看你一眼。” 我想起当时第一次见皇上,原来这个皇上当时多番试探,是这个原因。我还以为皇家的人都喜欢见面先查户口呢! “在清心茶坊见到你,朕还是有些失望的,因为你与你母亲太不相像,几番奏对下来,你谨小慎微,小心翼翼,心思百转,连朕都一时猜不透你的心思。你所说的《百科全书》,朕闻所未闻,后来朕还特意找了几个朝中的鸿儒,都称不曾见过此书。不能确定,朕便将龙虎决赐给了你,有才如你,原想着你若别有居心,定会利用此玉进宫,以达到你的目的,谁知你真得就把这块玉当作了佩饰,平时连挂都懒得挂一下。”皇上苦笑了一下。 皇上你可真抬举我,我哪里是懒得挂,我分明是怕摔坏了,得把自己的小命给赔上! “等了许久,你终于进宫了,后来知道你进宫的理由让朕啼笑皆非。暗卫告诉朕,你是来为太子手下的一个探子求情来的,明明可以调动禁军的龙虎玉玦,被你当成一个小物件,该说胸无大志,还是说你恃才傲物,根本没有朕赐的东西放在眼里。” 我慌了,急忙撇清,“臣妇不敢,臣妇只是不知道这龙虎玦的厉害而已。” 章节目录 第二十间 入宫(三) 皇上笑了,“不过你那次来的还真是时候,让朕真正见识到了你的能耐,几番话听起来匪夷所思,却在情在理。对朝廷政事不甚了解,还能说出那么老辣圆滑的对策来。更难得的是,你与朕的心思如出一辙,都不想向南蛮用兵,但你比朕更胜一筹的是你能提出与南蛮和议的方案来,能提出这个提议并不难,难得是如何让人信服,然而你把每一步的方案都列好,那手段真让人大开眼界,连朕都震惊不已。” 一刹那间我有一个强烈的感受,原来以前背唐诗,看宋词,熟读元素周期表,这些都没什么用,最后派上用场的居然是《新闻联播》!“皇上过誉了。”我心虚的答道。 “也在在那一刻,朕才发现之所以你不像你母妃,是因为你太像朕,至此,我确定,你就是朕的女儿——平章公主。”皇上缓缓说完静静看着我。 我深吸一口气,“皇上何苦在我身上费这么大的力气?若我真是平章公主,也不过是罪妃之后,宫中什么没有,尤其是皇子公主。皇上如此费心找我反倒让臣妇不胜惶恐。” “你终究还是怨朕的!”皇上叹了一口气,转过头,看着满园繁花似锦,一时间安静了下来。 “皇上——”我轻轻唤了一声。 他转过头,“何事?” “于荣案到底是怎么回事?”我问。 他顿了一下,“你这么聪明,应该已经猜的差不多了。” 我摇摇头,苦笑道,“很多人都说臣妇聪明,可是我其实是一个很笨的人,因为知道自己很笨,所以想事情就会多想一会儿。就如同这件案子,臣妇知道的也就一星半点。” 皇上又转过头去,出神的望着不远处的一片花丛,似乎不打算回答这个问题。当我就快认定他不会说的时候,他却悠悠开口了。 “朕确实知道于荣案乃是一起冤案,二十余年前就知道。” 我望着他,当听到他说出这样的话,我竟不知道该作何反应。艰涩的吐出三个字:“为什么?”为什么明知道那是一桩冤案,还要把这个案子办下去呢? 皇上捌过头去,似是不想面对我,“先皇晚年,天下大定,朕顺利登基,基本上没有任何阻力。然而待朕登基之后才发现,即便朕为天子,也不能事事顺心,为所欲为。以至于在长达两年的时间内,朕只是一只木偶而已,朝廷政事根本没有朕半点置喙的余地,朕只需坐在一张龙椅上,看着于荣来治理天下便可。” “于荣乃是当朝左相,把控朝野内外,门生故吏满天下。有他在,朝堂上有没有朕其实是无所谓的。然而不仅仅是如此,朕发现朕身边的人都是于荣的人,从禁军侍卫,到殿前大臣,从边关驻军到军部尚书,无一例外全都掌握在于荣手里,而朕却成了天下第一号囚徒,处处受制于人。你能理解那一种感受吗?那是一种恐惧,当时的重点在于,不管于荣会不会谋反,只要他想,朕就得退位让贤。” 所有人都一样,得到权力之后,第一件事想的就是如何巩固自己的权利,皇上也不例外。“所以,皇上便策划了于荣谋反案吗?” “朕没有,”老皇上有些激动,“是蔡慵,蔡慵他看出了朕的想法,就私自做了手脚。” “然后,皇上您就顺水推舟,一举拿下了于荣,过程中雷厉风行,不计任何手段,只以扳倒于荣为目的!”我替他说完。 皇上看着我,半天,“是,朕不得不这么做!” 好一个不得不这么做,我竟无言以对,站在皇上的立场上,那里是朝堂,他坐的是龙椅,权势之前哪有什么是非?为了日后安稳,这样做的确无可厚非,不,是理所应当。然而现实的情况是一个没有罪的人被判了罪,而诬陷他的人却飞黄腾达,位极人臣。而这些,与我又有什么关系,为什么要我夹在中间,承受这些莫名的东西? 心里某一个地方,似乎渐渐要麻木了,那里装着一个普通人应该具备的良知。是不是不久之后,我也会像他们一样,心渐渐变得麻木而单一,只为一件事情而跳动——权势。 一种无力感传遍全身,“皇上,臣妇身子不适,奏请回府,请皇上允准。” 这个地方我刻也不想多待,皇上我也不想再见了,我只想回到襄王府,回到琳琅阁里。等着把蔡慵扳倒之后,把玉泉宫兴复之后,我再好好想想我到底该怎么做。 皇上的呼吸突然深重了起来,渐渐脸色也变的苍白,单手扶在四方楠木桌上,不住的喘息,忽然他的身体一滑,便倒在了地上。我愣了一下,适才我好像忘了,这个皇上原是一名病人,一名年老体弱,久病未愈的病人。讲了这么久的话,我竟丝毫没有关心到他的身体状况! 一时间,恐慌向我袭来,“皇上,皇上你怎么了?”我上前扶住他的肩膀,“皇上,你不要有事,你不要吓我。太医,太医呢?来人呀,有没有人?”我高声的喊。 听到我的叫声,不远处的宫女侍卫快速赶了过来,紧接着我看到皇后与襄王也勿勿奔了过来。我愣在那里,看着他们忙成一团,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不知道我该做什么而已。没过多久,我木然的被襄王从地上拉了起来。 “可可——你怎么样?”襄王扶住我的身子,连声唤我。 我清醒过来,猛然扑进他的怀里,我很害怕,我想找一个怀抱躲一下,“我不是故意惹他生气的,我也不是故意不认他做父皇的,我也没有故意要忌恨他的,我只是还没有适应好,我只是还不习惯而已。”我嚎啕大哭,“怎么办?他不能有事,怎么办?” “不用怕,不用怕,皇上他不会有事,我们先回府,好不好?”襄王小声的哄着我,轻轻将我抱起,向外走去。 我不停的抽噎,点点头。 刚走到花园门口,一个宫女便匆匆上前拦住了去路,“公主殿下,襄王殿下,皇后娘娘说,在皇上尚未清醒之前,两位还是不要擅自离开的好。” 我停下抽噎,拉拉襄王的衣口,“王爷,还是等皇上醒了之后,我们再走吧!” 襄王点头,“好。” 章节目录 第二十一章 议储 我在皇宫住了下来,宫里没有我的宫殿,我便住进了千禧宫的偏殿里。皇后对我很好,尽可能的满足我的需求,除了——襄王不能同住以外。当然,这是宫规所限,怨不得皇后。 蔡慵的罪定了下来,林林总总一长串,包括二十年前陷害于荣的罪名,其他的罪名,有很多在我看来十分牵强附会的,也就懒得记了。太子将这些罪名查实之后,拟成奏章,先由御刑司定罪,再由皇上做最终的裁决。 皇上的终于又醒了过来,我****守在病床前,在他醒来的那一刻,终于让我长长松了一口气。不仅仅是为他的的身体而担心,更是因为,只有他醒了,才能裁决蔡慵。 皇上看着太子所拟的那份奏章,久久没有言语,最后长叹一声,把御刑司所判的斩立决,改为流放,流放望城。他改完之后看向我,我垂下头不置一词,自从他醒了之后,我时常是伴在他左右的,而他偶尔处理政务,或是听暗探回报时,也从不避讳我在当场。 “丫头,你觉得如何?”皇上见我没有说话,便把拟好的圣旨摆给我看。上面大致写的是蔡慵按罪当诛,念其为朝廷效力多年,又为皇亲,故网开一面,流放望城。 我大致瞟了一眼,“甚好。” “甚好?”皇上看向我,“你不想让蔡慵死吗?” “死人有什么好,人活着才有用。”我淡淡的把圣旨推了回去。 “那你说说,蔡慵还有什么用?”皇上很笑着收回圣旨,向我问道。 我没有避讳,“皇上的意思是,太子最近太急功贸进,借此想警示太子一下。蔡慵不死,二皇子还在,太子殿下晚上是睡不安稳的。” “朕以为,你与太子兄妹情深,不曾想……”皇上摇摇头, 不曾想我竟然也在背后算计太子,我心里默默的把皇上的话补完。 “蔡慵刚刚因结党而倒台,臣妇可不愿重蹈覆辙。”我道。 皇上点头,“谁都有自己的盘算,你做此想,也是有道理的。” 我眼神一黯,垂下头来。 “朕知道,之前你曾遭人暗杀。”皇上道。 “是。” “可知是谁指使的?” 我微眯了眼睛,“不知。” “是不知道,还是不想知道?”皇上冷凛的目光在我身上扫了两眼。 “当日臣妇未遭毒手,全赖两个人拼死相救。其中一个便是太子身边原来的暗卫,她为何会提早知道消息?为何会及时赶到?其实仔细一想,答案便已知晓。”我低沉道,不知何时,发现手的拳头越握越紧,似是想克制自己一般。 “那你现下为何又与太子走到了一起?”皇上问道。 “因为,我别无选择,他是太子。” “就因如此?”皇上不信。 “就因如此。”我答道,“他是储君,所以他不能死。” 皇上斜靠在长榻上,微眯了眼睛看我,“丫头你怎么认定,太子一定会是储君呢?” “妄自议储,是死罪,臣妇不敢讲。”我冷静的向皇上要免死金牌。 老皇上很上路,马上接口道。“都讲到现在这地步了,还有什么不敢讲的,但讲无妨,恕你无罪。” 收到了免死金牌,我也就不怕死了,“敢问皇上,若不想让太子当储君,皇上何必留太子到现在?若太子不是储君,诸位皇子之中谁还能当此大任?”我反问。 皇上的眸色暗了暗,似是自言自语道,“若你是一个皇子,朕或许就不会这么为难了!” 我一惊:“臣妇惶恐。” 皇上定了定,点头道,“不错,正如丫头你所说,朕也是别无选择了。” 他又思忖了片刻,接着说道,“无论立嫡立长,太子都是不二人选。自他被立为太子那日起,朕就有意栽培他,而忽略了其他几个皇儿。” “所以,皇上宠爱二皇子,也是为了鞭策太子?”我问。 “晙儿是个好孩子,可是能当一个好的孩子,却不定能当一个好的帝王。”我一点我深表同意。 “晙儿毕竟单纯了些,”皇上接着说道,“他与太子的对峙之中,虽然张扬,却从未占得上风。轻易相信蔡慵,尽管蔡慵是他的亲娘舅,他未免也太盲从了些。就拿上次出兵南蛮的事来说,蔡慵无能,而他这孩子也太草率了。”皇上深深的叹道。 相比来说,太子就老辣太多了。 “你说这样的孩子,怎么面对满朝那些机诡满腹的朝臣呢?”皇上无奈道,“还是太子比较合适一些。” “皇上既然早已认定太子,为何还要挑动他们兄弟之间的关系呢?万一惹得他们兄弟相残,岂不是一大祸事?如今他们的关系势同水火,以后相害相杀,已出初露端倪,焉知不是皇上你埋下的祸根?”我质问道,两个都是你的亲生儿子,让他们自相残杀,这很好玩吗? “丫头你以为太子一开始就是如此的隐忍吗?若不是朕给在在身后放了一头狮子,他怎么才能学会帝王权术?”皇上反问我道。 这个道理我懂,这跟在草原上放狮子是一个道理,正因为我懂,所以才不能反驳,才有些气闷,闷闷的哼了一声,“当皇帝真麻烦。” “那丫头你呢?你凭什么也认定太子呢?”皇上问道。 我想了想,“正如皇上所说,太子殿下有帝王之术。他明知玉泉宫涉及谋反,却依然听了臣妇的建议,派张鞑西北平反,说明他懂得是非与成败之间的关系,如此之人思想开放,不受禁锢;臣妇建议开矿,才短短不到一刻的时间,他便能立时作下反应,当时听到他的条条部署,连我的自愧不如。这说明太子的行动力十分敏捷,善抓时机,如此之人在朝堂之上,便不会出现怠政惰政的情况;与南蛮和谈,我在殿前说得容易,但实际做起来,不知会有多少意外的事情发生。然而太子却无惊无险的渡了过去,这与太子的缜密心思脱不了关系。诸如此类还有很多,即便太子不能与皇上相较,如此作派也是难得了。” 章节目录 第二十二章 认父 皇上点点头,但依然还是叹了一口气,“朕对太子不可谓不用心,但为何终了之时,却如此不安心呢?”他看向我,“很多事情,他终究想得不太周全。他既能听从你的建议,当然也会受到奸人挑拨,一旦朕走了,朕怕届时他遭人蒙蔽,作出有损于社稷之事。” 他似是在交待后事,这话听起来如此刺耳,我歪头看向一边,“皇上此话倒叫臣妇为难了,若到时当真出现如此情况,臣妇也无能为力。” “你不管吗?”皇上询问道。 我正视他,“臣妇管不了,也不想管。” 皇上似乎无声的叹息了一声,“当年先皇殡天之时,留下于荣辅佐朕治理朝堂。朕虽然忌惮他的相权,却从不质疑他的能力。可如今朝堂之上,放眼望去,朕想找个可托付之人,竟一个也找不到了。”他说的悲凉,我也心中凄然,若不是这个皇上平日太过强势,将权力紧紧握在手里,何致于到如今无人可用的地步。毕竟,谁也不想再当第二个于荣了。 “所以皇上,是想让臣妇做这个事情!”我道。 皇上点头,“丫头你身为皇族之人,分担国事本是理所当然。虽说,大尚国暂无命妇干政的先例,但由你开始也未尝不可。” “皇上是不是太抬举臣妇了?”我问道。“还是皇上看着我活得好好的心里不舒服,所以指条死路让臣妇去走走啊?” “你呀,说话怎么如此莽撞?”皇上埋怨了一声。 我一笑,“皇上觉得臣妇莽撞,可臣妇在私下里就是这个样子,臣妇也只有在皇上和太子面前装装样子而已。幸得皇上高看,但臣妇真得只有一些小聪明而已。臣妇有自知之明,凭一点小聪明就想应付朝廷万象,不是找死又是什么?”我缓了一缓,声声质问道:“皇上真得喜欢我这个女儿吗?如果不喜欢,为什么费心把我找回来?既然喜欢,又为什么要将我置于险境呢?或者说,皇上之所以找我回来,只是把我当成一个工具而已,一个可以日后可以制约太子的工具而已。如果是这样,皇上你真得是看错了人,太子他没有那么无能,由着我来操控,而我也没有那样的能耐,可以指点江山,激扬文字。” 说到最后,声音越来越高,激动了起来。皇上沉默了下来,没有因为我的话而发怒,或许,他可能真的是喜欢我的,可以容忍我一次次的顶撞他。可是,这皇上喜欢人怎么愣是跟别人不一样呢? “你几日没有回襄王府了?”皇上问道,不过这话题转得有些生硬。 “半月有余。”我不知道他是什么意思,老实地答道。 “你想必是想衍儿了吧?”皇上半开玩笑道。 “是,臣妇****想念得紧,不知臣妇不在家的这些天,那几个侧妃会在王爷身边使什么坏。”我一点儿也不避讳。 皇上扬起嘴角,“这么说,朕倒是打扰了丫头的日子呀!”他一扬手,“罢了,朕这里暂时也没什么事,你先回府吧!有事听宣。” 这就让我走了?我半信半疑微微一礼,“臣妇遵旨,臣妇告退。”缓缓转身,准备离开沧澜殿,刚刚走到门口,听到皇上在后面叫我。 “平章——”这是他第一次这么叫我,我疑惑的转过头去。 皇上看着我,“朕会下旨诏告天下,为你母妃,和你的外公平反。于家重修宗祠,迁你母妃入妃陵,追封谥号——善柔。当年所牵连的一切人员,皆释其罪,允其归业反家。” 我怔在当地,半天回过神来,慌忙回身跪下,“多谢皇上。” 皇上颤微微扶着福海从殿前走下来,立在我身旁,用手轻轻抚着我的头,“自此之后,你再也不是罪妃之女,也不是罪臣之后了。众皇子之中,太子为长,晙儿次之,三皇子早夭,四皇女便是你了。你是大尚国的第一公主,身份尊贵,身在宫外,无人能与你相较。日后若想做什么便去做什么,不想做什么,也就不必去做什么,只要朕在,朕便会宠着你。” 我仰着看向他,泪就这么不其然的滑下来,也许他把我找回来真的是有他的政治盘算的,但此时此地,他不是作为一个帝王,而是作为一个父亲站在我身边,告诉我,我是他宠爱的女儿,看到我,他也在愧疚,愧疚没有陪在我身边的时光。 垂下头,似是不想就这样面对他,“多谢——父皇。”太紧张,太慌乱,喊的声音也有些哑,很艰难的叫了出来,但这并不妨碍他能听到。 他的手在我头上微微的颤抖,回过神来,他忙伸手搀起我,“别在地上,快起来。” 他递过手巾让我来试泪,“朕高兴,你肯原谅朕,朕真高兴。” “臣——”我顿了一下,马上改口,“儿臣从未怪过父皇,当年种种皆有缘由,只看众人如何理解而已。” 皇上点头,“不错,你是天生的皇族中人,只是难为你在外无人照拂,受了这么多年的苦。” “儿臣没有受苦,儿臣过得很好,养父母待儿臣比父皇疼爱其他皇子有过之而无不及。” “听你如此说,朕心稍慰。”皇上松了口气。 “父皇不必挂心,儿臣日后也会好好的,不会让自己受委屈。” “好,这点朕相信。”皇上笑着点点头。忽然,他似乎想起了一件事,“丫头,你出宫前,能不能替父皇做一件事?” “何事?” “去看看晙儿,你的二皇兄。” 我皱了一下眉头,“二皇兄如今禁足令未解,可是要儿臣替父皇宣旨解禁吗?” “朕并无此意,”皇上拍拍我的肩膀转过头去,“是否要解除禁令,还要看晙儿他如何打算。” “那父皇要儿臣去,有何圣意?”我不明白。 “晙儿这禁足令已有半年,想必心中郁愤难当,你去开导一下他吧!”我半信半疑,有这么简单?根本不可能。 我伏身一礼,“儿臣遵旨。” 走出澜沧殿,把皇上的目光关在门内,从此终于可以跟以前一刀切断了。绯儿跟上前,“王妃,咱们终于可以回府了。” “嗯,”我点点头,“先带我去二皇子的宫殿。” 章节目录 第二十三章 探访(一) 二皇子的宫殿距澜沧殿也不是很远,乘着轿辇走了有半个时辰就到了。二皇子住在毓祥宫,宫门口也只有四个侍卫守在那里。我下了轿辇,还没到门口,就被前面的四个侍卫拦住了。“来者何人。” 我没有说话,只是将那枚龙虎玦掏出来示意了一下,那四个人忙行礼退下,放行了。 走进毓祥宫,宫里到是冷清得很,四处也看不到个人影,我不禁皱了皱眉,就算如今二皇子不得势,这宫里的奴才也太怠慢了。刚想完,有一个太监就忙赶了过来,“奴才参见公主殿下。” “免礼,二皇兄呢?”我问。 “殿下在后院弹琴。” “带本宫见他。” “喏。”那个太监忙从地上爬起来,上前带路。 “这毓祥宫怎么如此冷清?”一路走来,也看到了一些宫女太监,但不是很多,忍不住就向那太监问道。 那个太监边带路边回道:“回公主,咱这宫里原本也挺热闹的,自从皇上下令将二殿下禁足之后,二殿下说自己用不着这么多的人,便奏请了蔡贵妃,把人都派到贵妃那里去了,只留了贴身的几个老人。” “哦。”原来是这样,不过仔细一想,这个二殿下在自己失势的时候,把自己的宫女太监们派出去,想必是为了显示自己的低调,而降低太子戒心吧! 没多久走到后院,还没进门就听到琴声悠悠传来,那太监刚想上前通报,被我伸手拦住了。“你先退下。”我悄声吩咐他。 他一愣,担心的向门里看了一眼,才无奈的道了一声“喏”,便退下了。 我将我的随从下都留在了门外,只扶了绯儿,静静了走了进去。随着声音渐渐找了过去,没多久就看到不远处的假山上,盖着一个凉亭,那声音便从凉亭上悠悠传来。 绕过假山,拾阶而上,映入眼帘的是一身洁白的背影。一桌一椅一香炉,看不到二皇子的正面,只看背影,却觉得意韵悠远,淡若风清。我静静站在那里,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的背影,听着他的琴声,不是因为我风雅,也不是因为我喜欢古琴,只是觉得打扰人家的雅兴,不太礼貌。 琴声停了下来,应该是一曲终了,他回过头来,冲我一笑,“你来了。” 我微微一礼,“见过二皇兄,你怎么知道我在你身后?”我自认没弄出多大的动静,距离也不是很近,况且他又弹得那么专心,能发现我确实让我奇怪了一下。 二皇子向我招招手,“你过来看——” 我好奇的登上凉亭,站在他身边,朝他指的方向一看,不由得也笑了。这个凉亭建在假山之上,地势较高,整个毓祥宫都在视线范围之内,我进了毓祥宫之后的每一步,只怕他都看得清清楚楚。 “本王应该叫你四皇妹?”他笑着问。 “皇兄自便。”我道,没想到这个二皇子接受事物的速度还挺快,我不过跟他第二次见面,他居然能这么快的接受我身份的改变。 他坐回椅子上,把手放在琴上,“皇妹随便坐吧,想听什么,为兄弹给你听。” 他的随意竟让我有些意外,脑筋一转,玩笑道,“那——来一首《高山流水》吧。” 他的手顿了一下,“此曲为兄闻所未闻。” “嗯——那《阳春白雪》呢?” 他把手从琴上移下来。 “还是不为难皇兄了,来一首《醉渔唱晚》吧!” 二皇子回过头来看着我,“四皇妹博闻广记,为兄虽在禁足,也略有耳闻,今日一见,果不虚传。你说的这三首,为兄一个也不会。” “皇兄不必感到惭愧,这三首古琴名曲,莫说是你,这大尚国无人会谈,我都不会。”开完了玩笑,我说出了实话。 他一听也笑了,“明知为兄不会谈,你却故意说出来为难我,真是调皮。” 我找了一个地方缓缓坐了下来,“平章长于市井,一身俗气,向来不知风雅为何物,平日里那能听得懂古琴?皇兄你让我说出一个曲子来,不是为难平章吗?既然如此,我何不反过来为难皇兄一下?” “哪有这样贬低自己的?你既不爱听,那就不弹了。”他斜靠在椅子上,微微眯了眼睛,竟当着我的面,似是睡了起来。 说实话,我到现在也没有想明白,皇上为什么让我来看二皇子?这个二皇子虽然被禁足,但看起来并不像皇上所说的那样郁愤难当,相反,他看起来过得相当惬意。二皇子若想打听外面的消息,其实也不难。他开口便称我为四皇妹,可见他的消息并非是完全封闭的,那么他也应该知道蔡慵如今落难,怎么我从他的身上完全看不出该有的焦躁与不安呢? 我朝他全身上下扫了两遍,看到他的嘴角渐渐扬起了一个弧度,“皇妹在看什么?”他睁开眼看向我。 “有些想不到。”我道。 他坐了起来,“想不到什么?” “想不到我姿色平平,竟然有一个这么风姿俊朗的哥哥。” 他呵呵一笑,“可为兄却宁愿如你一般,虽然相貌平平,却满肚子奇思妙想,有如此多的想法,想必不会无聊吧。” “皇兄说笑了,平章平日里最是无聊了,什么下棋、画画、弹琴、种花,这些风雅之事我是一个都不会。只会小打小闹,玩一些小把戏罢了。”最后一句,我意有所指道。 “你那可不是小把戏,太子哥哥有了你,有了襄王,早晚会赢!”不愧是生于皇家,长于皇家,我说的这么隐喻,居然都听了出来。 “皇兄你错了,就算没有我,只要有襄王,太子就不会输。”我回道。 “怎么讲?” 我望向远处,太阳的渐渐落向西方,落日的余晖洒在凉亭里,一丝风吹来,还是很舒服的。“大尚国建国之始,曾封了多位异姓王,楚家襄王仅是其中一支。二百余年来,其他的异姓王或是被削,或是被灭,仅留襄王一支,皇兄可知这是为何?” 章节目录 第二十四章 探访(二) 二皇子渐渐凝重了起来,“为何?” “或许是天意吧!”我悠然道。 “天意?”二皇子不由得失笑。 “敢问二皇兄,你认为太子是从何时开始得势的?”我问。 二皇子想了想,“从你让他拉拢张鞑开始,他便开始逐步的建立了自己的势力。” 我轻笑了一声:“非也,以前太子他一直不得势,母后虽是皇后,却并未得宠,所谓的外戚,也早在多年前没落了,在朝堂上更无外援,身单势孤,政事上也少有建树,看起来似乎真得软弱可欺,一吹既倒,但果真如此吗?” “这与襄王又有何关系?”二皇子问道,他不明白太子与襄王府到底是什么关系。 我缓缓的解释道,“‘襄’者,助也,正如其字,乃襄助之意。太子与襄王交好,明面上看,是因为当年二人一起读书的缘故。实则,皇上是特意把襄王安排在太子身旁协助太子的。正如老襄王辅佐皇上一样。”我看向二皇子,见他没有说话,便接着说了下去。 “襄王年纪轻轻,便已建立军功。即便没有军功,那也没有关系,只要把他祖上的军功搬出来,吓唬人是没问题的。况且,襄王手中掌握京城外八万禁军,本人又在军部任要职。太子他不用结交朝臣,只要襄王在他的身后就够了。皇上把要给太子的势力全都放在襄王身上,必要时随时可以拿出来用,皇上给的东西,可比蔡慵费尽心思拉拢过来的东西,有用多了!” 二皇子苦笑一下,“父皇早有决断,我输得也甘心。” “皇兄你又错了,父皇的确从来没有放弃过太子。但太子能赢到最后,决非父皇一力所为。” 二皇子转过头来,“你是说,我输给了太子?” “不错,太子比你想象中的要聪明。”我淡淡地道。 “皇舅为我在前朝上下活动,他做了什么?他什么也没做,只不过忍到了最后罢了。”二皇子道。 “这样还不算聪明吗?”我反问道,“况且,你怎么知道他什么也没做?” 二皇子把头转向别处,四周黑了下来,刚刚带路的那个太监慢慢沿着石阶走了上来,手中端着一盏灯,和一个茶壶。凉亭中也没有人说话,他默默向我与二皇子行了一礼,便把灯与茶壶放在桌上,依旧没有说话便退下去了。 “就算皇兄喜爱清静,这宫里的人着实少了些。”我自顾让绯儿倒了茶,端在手里慢慢的品着。 “他到底做了什么?”二皇子问道。 我没有说话,只是慢慢的品着茶,出来这么久好不容易能喝口茶水,可不想就这么被打断了。 “去年我初到京城,就在坊间听闻二皇子强干,与朝廷众臣过往甚密。”咽下最后一口茶水,我缓缓开口道。“其实早在我还没有进京之前,就听到过二皇子你的名声,那一次襄王返乡途中遇袭,杀手虽是江湖人物,但那时的矛头直指二皇兄你派人刺杀襄王,而襄王也是这么以为的,只是没有证据而已。” 我看着二皇子的脸色不太好看,也就自顾自的说了下去,“明白什么意思了吗?二皇子强干,本应位于正宫的太子却怯懦不堪,早在我尚未进京之前,皇兄你的不臣之心已经在坊间人尽皆知了!皇兄以为这些传闻是谁放出去的?” 二皇子的脸色铁青一片,“襄王遇袭是怎么回事?”他问。 我呵呵笑了一声,“一开始我也以为是皇兄你所为,就算不是你所为,就算你不知情,应该也是蔡慵自作主张。直到半年前,我也被刺杀了一次,事后将这两起刺杀联系在一起,那个想法让我不寒而栗。”我闭上了眼睛。 二皇子惊讶的走过来,“你是说太子派人刺杀襄王和你,然后栽赃到我头上?” “他没有栽赃,但所有人都会认为是你干的。因为他没有理由做那些事情,而你有。”我道。 二皇子将手重重的拍在桌子上,渐渐的拳起。我看着他接着说道,“明白吗?你斗不过他,左相大人也不例外,连我都在他的算计之内。” 二皇子静静呆了一会儿,突然开口问道:“你今日到我宫里来所为何事?难不成要与我联手?” “不是,这些斗争我一点兴趣也没有,早知如此,当初我就应该在柳阳城里好好的呆着,京城?打死我都不会来。”我道。 “那你所来何事?” “是父皇让我来的,父皇让我来看看你。” “父皇?太子的所作所为父皇知道吗?是他让你来告诉我的?”他问。 我摇摇头,“我也不知道父皇他知道多少?他只让我来看看你,不过父皇他跟我说,是否要解除禁令,要看皇兄你做何打算。这句话应该是要我转达给皇兄你的。” 我想我已经明白皇上为什么让我来见二皇子了,他想让我劝二皇子就此收手,这样,或许对任何人都好。 我缓缓站起身来,“该说的,平章已经说的差不多了,如何做还要看皇兄自己的抉择。”话虽如此,我们都知道,他只有一条路可以走。 “天色已晚,多留不便,平章告辞了。”我必须要走了,再不走等宫门下了钥,就更不方便了。 他回过头来,“多谢皇妹,路上小心,为兄尚在禁足,就不送了。” 我微笑点头,他一招手:“桂福,送公主出宫。” 暗黑处那个迎我们进门的太监走了出来,“公主,这边请。” 我一点头,看向二皇子。“皇兄告辞。” “告辞。” 走出毓祥宫,乘上轿辇向宫外走,虽是夏日,到了夜晚还是有些凉的。为什么要跟二皇子说那些话?我也不知道,太子的那些背地里的行为,告诉他又如何?可我却不由自主的说了出来。或许有些话憋在心里太难受,想发泄出来而已。 到底,还是我太天真了,以前我以为二皇子是坏人,太子是好人。后来我觉得二皇子是好人,太子是坏人。今天我突然明白,在这里从来都没有好人,只有坏人,和更坏的人。 章节目录 第二十六章 祭奠(一) 一年,有多长? 三百多天?十二个月?好像就是眨眼间,春夏秋冬便过了一轮儿。从柳阳城辗转到京城,从玉泉宫的宫主混到了皇宫当公主,我竟有一丝恍惚,这一年是不是在梦里? 我从回到王府不久,便从宫中传来消息,二皇子自请离京,被皇上封为谦王,送往封地去了。 “谦”王,这个封号倒是贴切。 谦王离京,断了与京中的联系,却断不了太子对他的戒心,其实只要太子心胸在开阔些,应能看明白,谦王早已不是一个威胁了。 于我看来,这一切都已尘埃落定,我与太子的合作也就到此为止了。从此之后我不会再涉足他与任何人的争斗,安安稳稳的过我的人生,便够了。 玉泉宫已经平反,刘郁文等涉案被押的玉泉宫人也陆续被释,听到风声,刘郁白他们也逐渐返回京城,被我打乱的轨道已经慢慢被拨回了正轨。我派人把原来被官府收走的铺子,茶坊,还有什么会馆统统交接给了刘家父子,这本也是玉泉宫的东西,早就该还给他们。做这些事情,我都没有亲自出面,都是交由千玑和绯儿他们出面做的。 还有一件事没有做,我还要去见见春儿。 那一日,微雨,我站在春儿的坟前,身后的千玑替我撑着伞,明明是夏天,雨沾湿了绣裙,冷得我一阵战栗。千玑不敢劝我,太医说我上次一病伤了根本,日后忌生忌冷,忌怒忌悲,忌劳心劳力,忌多思多忧,否则,恐难享常人之寿。听得我一阵好笑,这不是逼着我出家吗? 我从不相信这世间有鬼魂之说,可当我站在春儿的坟前,我真得希望春儿可以看见,看见我如今自苦的模样。 春儿,红城她们回来了,他们都很好,以前的所有的一切都会慢慢恢复成原来的样子。你也喜欢原来的那个样子吧!站在我身边,你总是那么神气,仿佛你就是我一样,其实你知道吗,如果你还活着,我是多么愿意把一切都交给你,让你可以随心做你想做的事,为所欲为。只是不知道届时,刘郁白他们该是什么反应呢? 春儿,我不能给你报仇了,太子要杀的人是我,而你,也是为我而死。所有的错都因我而起,你若要怪,就全怪在我身上吧!我不能杀太子,不知为什么,我就是不能。太子他纵有千般罪孽,我也下不了手,也许是因为压抑在心底的那一丝亲情,也许是因为对他身份的一种天然畏惧,也许是对当下朝廷局势的无奈,总之,我都不能下手。皇上的身子已经如枯朽之木,此时太子决不能有任何差池,否则不知又要闹起多少的风波来。而我,再也不想再生什么事端了! 我至今不明白你为何会为了我而死,为了我竟会连命都不要了,明明那么小,明明还有那么长的美好岁月再等着你,明明还有很多事情想要去完成,怎么会为了我这种人而白白去送死呢?春儿,我都在替你不值啊! 如此懦弱的我,站在这里,愧对于你,也愧对于红城他们,我甚至连见他们一面的勇气都没有。因为你不会再质问我了,而他们可以。 春儿,这是我最后一次来看你了,也是最后一次面对之前的自己。可能从此之后,我会变得不再是我,变成一个连自己都不再认识自己的人,就让当年的郑可可死那夜黑衣人的刀下吧,活在这个世上的人,早已不是那个郑可可,而是平章公主,襄王正妃,也许只有这样,我才有理由活下去…… “我就猜到宫主一定会来。” 我收回思绪,转过头去,刘家三兄弟,还有红城,我一直躲着不想见的人,一次性的站在我面前。 “昨日宫主派人向我打听春儿的墓地所在,我就猜到宫主定会来此吊谳的。”刘郁白他们走上前来,几月不见刘郁文变得有些黑了,可能这几个月风餐露宿,吃了不少的苦。 而刘郁文却变白了,脸色有些苍白,毕竟刑部大牢也不是什么好地方,反而是刘郁言面色红润,眼波流转之间多了几分的稳重,看来这几个月成长不少。我看向红城,她基本没什么变化,还好,刘郁白对她挺好。 个个端详了一遍,我放下心来,看着他们在我面前站定,我缓缓开口,“你们受苦了。” 红城上前拉住我,“怎么会瘦成这个样子,手也这么凉,可是伤了身子?” 我笑着反握着她的手,“很好,我一切都好,你可还好么?” 红城甩开我的手,“你还问得出口?” 我莫名其妙的看向刘家三兄弟,刘郁白上前解释道,“红城她是在怪你,自从回到京城后,她几次到襄王府,过其门而不得入,这才生了你的气。” 我苦笑一下,这的确是我的错。 “不知民女现下该如何称呼尊下,是平章公主,还是王妃娘娘?”红城后退一步,正色道。 “红城!”我无奈的叹道,“我就是不知该怎么跟你们解释,才一直躲着不敢见你们的,你这是逼我躲你一辈子么?” 红城转过身不说话,倒是刘郁白拉拉她的袖口,没有拉动,才面向我开口道,“宫主,别来无恙。” 我一笑,不知该作何回答,想了想,便从怀里掏出玉泉令,“花无措已经出狱,这玉泉令也该物归原主,我如今的身份再占着宫主之位,也不适宜了,玉泉宫内的事务,你们自己决定吧!” 将玉泉令递了过去,刘郁白犹豫了一下,伸手接下。毕竟如今有了花无措,这宫主之位也该回归到花无措的身上。 “宫主当真对玉泉宫不管了么?”刘家老三开口问道。 “我早已不是你们的宫主了,郁言,我当宫主时给玉泉宫招了不少的麻烦,如今好不容易把麻烦解决,你们就容我全身而退一回吧!”我道。 “宫主言重了,若不是宫主,只怕玉泉宫早已分崩离析,被王长明私吞了。如今玉泉宫得已重建,花宫主得已回归,他日玉泉宫重震声威不在话下,凡此种种,全赖宫主当日治宫严谨,方有后世之福,宫主勿须把种种变故全揽到自己个儿的身上。”刘郁文开口劝我道。 “郁文你这么夸我,我都不好意思了呢?”我笑着开口,“好也罢,坏也罢,如今时势如此,宫主我是不当了,你们谁想当公主便凭本事来,我倒是乐见于红城来当宫主的。” 红城扭过头,冲我瞪了一眼,“你不当便罢了,出来搅什么事儿?我管我的云水阁好好的,管他们那些破事做什么?你当宫主时累得那狗样,你当我瞎子么?” 我一愕,同情的看向刘郁白,“糟了,这么一个泼妇,兄弟受累呵!” 刘郁白脸一红,“宫主,取笑了。” 章节目录 第二十七章 祭奠 (二) 我长长舒了一口气,总算——我在意的人都还在幸福着。 刘郁文上前道:“宫主之后有何打算?” “我能有什么打算,如今我好歹是个公主,也是襄王正妃,只要我安分守己,求个一世安稳问题不大。”我回道。 “安稳?”刘郁文顿了一下,“但愿世事正如宫主所愿吧!” 很多事情我不愿多想,刘郁文的弦外之音我也不想多做计较,细雨仍旧在空中飘着,远远望去雾茫茫一片,天气不好,天黑得也早。“天色将晚,这雨也有些凉了,娘娘我们回去吧!”身后的千玑提醒道。 我点点头,看向刘郁白他们四个,“今日不便,我们改日再聚吧!” 红城上前扯住我的手,“可可,我不认识什么王妃,也不认识什么公主,我只认得你。你的身份虽然变了,但我希望你的本心不要变,我们还是好姐妹好不好?” 我默然不语,她抓着我的手,顿了一下,放开了,“是我高攀了么?” 我轻声一笑,“认识公主是一件丢人的事么?” 红城抬起头,看向我,眼睛一闪一闪。 “如果你以前不认识,从现在开始就好好认识一下吧,‘我的姐妹是襄王妃!’这话说出去多有面子呀。”我扯回她的手,“日后我们虽然会见得少了,但你我相互扶持的那段日子怎么能说放就放下了呢!如今我身在襄王府,如今王府主事的是季妃,你来找我确实不太方便,等再过几天,我就会搬到公主府去了,那里是我的地盘,你想什么时候找我都可以,当然,我若是想你了,也会去找你的,只要你不觉得烦就行!” “当真?”红城望着我,不太确定,“你还会来找我么?” “当然。”我牵着她的手,缓缓向路上走去,刘郁白打着伞也跟在后面,“我在京中认识的人本就不多,心烦的时候连找个人说话都找不到,在王府见到那三个侧妃躲都躲不及,你说日后我不找你找谁?” “那三个侧妃不好相处么?”红城担忧问道。 “的确有些麻烦——”我有些无奈,叹道:“她们同我毕竟都是女人,所以也不能下狠手……” “哎——”红城也叹了口气,“原来我问错人了,我该担心的是那三个侧妃才是。” 我扭头瞪了她一眼,“我都说了,我不会对她们下狠手的。” 红城笑的开心,“这我就放心了。” “几月不见,红城,你气人的功力见长啊,想必郁白是深受其害吧!”我扭头看向刘郁白。 “咱们姐妹说话,你把一个男人扯进来做什么?”红城嗔道。 “也对。” 行至车前,我伸手拂了拂红城被雨打湿的袖襟,“本想今日与你多聊几句,奈何天气不佳……好端端的,怎么哭了。” “想那日与你雪中分别,当时情形我还以为此生再难相见,想不到今日……” “打住——”我忍笑打断道,“若说凶险,当日的确凶险,但也过去那么久了,你现在还在怕么?” “谁怕了,我是说今天我们能再相见实属不易,你怎么就这么听不懂人家的意思?”红城怒道。 “懂,我全都懂,”我抚平红城身上的炸毛,“已往之事,多思无益,所谓时过境迁,为过往之事伤怀,乃不智之举。” 红城顿了一下,“那你真得要留下来么?” “什么?”我一时没有反映过来。 “你不回去了么?”红城又问了一句。 我了然,“我回不去了!” “我之前想过很多次,若你能留下来,该有多好。可如今你留在这里,我怎么一点也开心不起来呢?”红城黯然道。 “是你想多了,我留在这里挺好,襄王也待我很好——” 红城满脸不信,“你骗不了我,纵然你如今身份尊贵,华衣锦服,深居王府,位居王妃,可我从你眼中看不到任何欢快之光,只有满目萧瑟……” “春儿墓前,你要我如何欢快起来?”我反问道。 红城目光飘向不远处的一座孤坟上,“我知道,你是重情之人。” “我不是重情之人,”我垂下头,“我只是不想欠别人的东西,尤其是人情,尤其是再也无法偿还的人情。” “别在难过了,就像你说的,已往之事多思无益。”红城反过来劝我道。 我挤出一丝笑,“放心吧,人要活下去,总不能跟自己过不去。” “你能作此想,我也放心了。”红城叹道。 我转向刘郁白,“郁白,我虽已卸下宫主一职,但有一事我想跟你说一下。” “宫主,但讲无妨。” “花无措虽已回到玉泉宫,但毕竟已经二十余年未处理宫中事务,此时处里玉泉宫中事务,怕是诸事不遂。” “这一点郁白明白,我与父亲都会尽力协助花宫主,重振玉泉宫。”刘郁白忙道。 “不。”我摇摇头,“那样太麻烦了,若依我的意思,花无措只能当一个长老,至于宫主之位,还是你比较合适?” 他们四人皆是一惊,刘郁白更是不能理解,“花宫主虽离宫日久,但毕竟是名义上的宫主,从未变过。他是长辈,就算花宫主有意让贤,也该是父亲来接任,郁白若就此顶替,岂不是失了江湖道义?” “我不懂什么是道义,况且当初我来当宫主的时候,就没这么麻烦。现在时局缓和了,怎么反而麻烦起来了呢?”我问道。 “宫主你当时是临危授命,旁人说不得什么,如今既无外忧,那规矩就要重新立起来!” 有些冷,我裹紧身上的外衣:“许是我多言了,但我还想问一句,郁白,你当真不想当这个宫主么?” 看到刘郁白凝滞的表情,我顿了一下,“现在站在这里的,有两个是你的亲兄弟,一个是你的枕边人,只有我是一个外人了。” “郁白从未把宫主当成外人!”刘郁白解释道。 “我明白,所以今天我才跟你说这些,那些所谓的道义,不过你自己跟自己设立的障碍而已,当年花无措抛下玉泉宫只身犯险时,他已经不在具有守护玉泉宫的资格了!在他心里,玉泉宫并不是最重要的东西,他可以随时为了别的事情而舍掉玉泉宫的。但你不同,你的所作所为都是为了玉泉宫,包括当时扶持我,或是日后扶持花无措。没有人比你更有资格成为玉泉宫的宫主,就连我,当时成为玉泉宫的宫主也只是为了要回家而已。” “当日宫主携着玉泉令执掌玉泉宫,虽是另有打算,但毕竟宫训有示:携令者即为宫主,所以当时就算王长明再如何发难,也无济于事。但如今郁白前有宫主你执令于先,再有花宫主稳坐于后,我要登上这宫主之位,要想服众怕是不容易。”郁白道。 我笑笑,“有什么难的,拉几个得用的,再踩几个不听话的,时者,势也。”我望向刘郁白的袖口,“况且,我不刚刚把玉泉令亲手交到你手上了么?” 我转过身去,“罢了,你想怎么做,随你吧!” 扶住千玑的手,正欲登车,忽听背后有人唤了一声“宫主——”我回过头去,却是一直没有说话的刘郁文。 刘郁文站在刘郁白的身后,目光直直射向我,“无论怎么说,当年花宫主都曾救过你,今日为何不见你对他有丝毫的感念呢?” 我回过身直视着他,认真回道,“其一,就事论事来说,我觉得郁白能把玉泉宫好好经营下去,而花无措我并不看好。其二,二十余年前,我并未求他救我,他做的事情都是他的一厢情愿,我何必领这个情!” “一厢情愿?”刘郁文重复了一句,“是啊,都是一厢情愿!” 我不再理会刘郁文,只是向红城点头示意道:“我真得要走了,你们也早些回去吧!” 互别之后,这才终于登上了马车,马车摇摇晃晃,我靠在车身感觉自己浑身麻木,连脑中也是一片空白。 “娘娘——”千玑在旁叫了我一声。 我转动眼珠,看向她,她马上垂下头去,但还是把话说了出来,“娘娘看起来脸色不大好,可是身子又不舒服了?” “你知道今日为何带你来么?”我的声音有些漠然,有些冷! “奴婢不知。” “你记住,躺在那座坟墓里的人,就是你的前车之鉴。”我抬眼看了她一眼,“怕么?” 千玑将头垂得更低,“前几日奴婢是怕的,但今日,奴婢反而感到踏实多了!” “做人不能太聪明,因为聪明总被聪明误,我已经变了,我已经不能像对待春儿一样对待别人了。还有,今日郁文会伤心吧,我这么冷静,这么毫无感觉的伤了一个人的心,是不是我的心也麻木了呢?” 依旧靠在车身沉默不语,许久,一个素色绢巾递了过来,“做什么?” 千玑依旧是垂着头,“稍后就到王府了,娘娘还是把脸上的泪渍擦一下吧……” 章节目录 第二十八章 误会(一) 这几天身子好多了,趁着一个天气晴好的日子,便搬进了公主府。但其实要说搬家,远没有想象的那么简单,本以为王府里我的东西不多,只要带过去就行了,可谁知搬过去之后,麻烦也就来了! 先是因为我母妃平反,皇上特意赐了好多东西过来,再来就是各种皇亲女眷登门来贺乔迁之喜。有人开了个头,后面什么京中达官贵人的家中女眷便上门了,一时间门口竟热闹了起来。抬手不打笑脸人,但如果一一接待,也着实费神,况且这些人我大半都不认识。不胜其扰之下,我躲了,躲进了皇宫。 “难得见你也有头疼的时候!”皇上取笑道。 “儿臣也着实不是爱热闹人,这不才来父皇这里讨清静么!”我一抬手“八条!” “朕可没看出你是个清静的人——”皇上笑道。 “碰——”对面的皇后拿走我丢出的牌,“平章进宫也挺好,这几日皇上笑得多了,身子也利索起来了!” 旁边的眉妃也忙答腔,“正是呀!公主要常来宫中才对,毕竟宫中是公主的娘家,要常回来看看才是——皇后娘娘你刚打的是什么牌来着?” 皇上有些无语地望着眼前这四个打麻将的女人,进宫前我从养生会所带来了一副麻将,便教了皇后娘娘麻将的打法,太子妃****来宫中请安,本来她也是会打麻将的,再叫上一个与皇后交好的眉妃,就这样一桌麻将就凑齐了。 “今日太子与衍儿来向朕请安了!”皇上看向我。 “哦。”我淡淡应了一声,太子跟他请安有什么稀奇,关键是襄王来凑什么热闹。 “你与衍儿吵架了么?”皇上当起了和事佬。 “没有,也没什么可吵的!”又轮到我,我把一张牌丢了出去。 “碰——”又是皇后娘娘。“衍儿他素来行事沉稳,公主也是个懂事的孩子,他们怎么会吵架呢?”皇后调笑道。 “皇后娘娘说得是,单就这公主的脾气,怎么能让人气得起来!”眉妃跟在皇后背后拍马屁专业一百年。 又轮到我,我纠结的看着手中的牌,小心翼翼的递了出去,“母后,你还碰么?太子妃嫂嫂已经连续三把没摸到牌了!” 皇后一笑,“不碰了!”把牌一推,“胡——” 我无语地看着端庄皇后笑得春风得意,有点忍不住,“父皇,你借儿臣一些银子吧!” “朕不借,借给你也是输掉,你看你的牌烂成什么样子!” 我讶异地看向皇上,“父皇也会打麻将!” “这种小玩意朕看两遍就会了,难为你们还玩的那么起劲!” 呃——我从来没有怀疑过这个皇上的智商。 皇上走上前来,“不信,朕就打两圈让你们见识一下!”他不会早就心痒了吧! 太子妃连忙起身让座,皇上摆摆手,指向我,“丫头,你起来。” 我莫名的站了起来,扶他坐好,他看向我,“丫头你忙你的去吧!” 这皇上打什么主意,“父皇,儿臣不忙——” “哦,对了,衍儿在军部,朕让他把今年禁军物资清点一下,怕是一两天都干不完的。”老皇上打断我的话,摆摆手赶人了! 我愣了一下,“哦—”讪讪退了出去。 出了千禧宫乘上轿辇,要说襄王好像已经半个多月没见到他了,上次见他还是他送我搬进公主府时候。我虽搬进了新家,但他却没有搬过来,反而留在了襄王府邸。我也知道在旁人眼中定是不好看的,但他若不想搬来,我也不好勉强。 细想一下,这些日子有些反常,襄王对我似乎冷淡了许多。连续十几日未见,虽说彼此都知道彼此的消息,但这么长的时间没有交集,也实属罕见,看来我已经在潜意识里开始依赖襄王了。 突然忍不住开始想,见到襄王,应该说些什么?或者他会说些什么?我不由整理了一下衣领袖口,今天的穿戴应该是没有问题,刚刚整理完又感觉自己有些好笑,还是保持一颗平常心去见他吧!可是走了几步又觉得忐忑了起来,莫名还有些烦躁,离军部越近,就越烦躁。 终于走到军部前,我却迈不进去了,千玑在我身侧,见我一直未动,上前道:“王妃稍等,奴婢前去通报。” “不必了,还是直接进去吧!”看到我应该算是一种惊喜吧! 将一众随从留在原地,只携了千玑向里走去,刚到门口,便被侍卫拦了下来,“军机重地,不得擅闯。” 千玑上前道,“大人,这是襄王妃平章公主,来此探视襄王殿下!” 听罢,那侍卫抱拳行礼,“原来是平章公主,小的失礼,公主请进。”然后退至一旁。 我愣了一下,不是说军机重地么,这么容易就放我进去了?我缓缓走进门去,还不忘回头看了那个侍卫一眼。 “王妃,有什么问题么?”千玑问道。 “军机守卫如此松懈,可不是什么好事!”我轻声道。 千玑倒是不以为然,“皇上既然让王妃前来探视王爷,想必事先已经知会过了。” “也只有这个可能了!”我轻轻道。 穿过院落走向大厅,不时见有些军士抱着厚厚一摞类似账薄的东西进进出出,看来这军机处也是费脑子的地方。走到厅前,见门口一侍卫,我示意了一下,千玑上前道,“襄王王妃来此探视王爷,烦请将军进去通报。” 那侍卫看了我一眼,慌忙进去通报了,不久便迎了出来,“王爷有请,公主请进。” 我扶着千玑走进正厅,襄王坐在正中的位子,身旁各个副将位于两侧,还有几个类似于主事的正位于下方,怀抱着厚厚一摞的账本。这些人中,除了为首的一个平安,我一个也不认识。 众人见我进来,齐齐抱拳行礼道:“末将参见公主。” 这种阵仗让我有些懵,该怎么回呢?想了想,微抬手道,“众卿免礼。” 章节目录 第二十九章 误会(二) 襄王从主座上走了下来,对平安吩咐道,“你们先自己听一下。”说罢径自走向内室,我略有些尴尬,只好跟着襄王走了进去。 里面的布置相对比较简单,面积挺大,所以光线很好。正前方一个巨大的书案,想必这是襄王日常办公的所在了。墙上也有几副字画,苍劲有力,最引人注目的是正堂挂着一把硕大的弓,那弓看起来十分有力,目测竖起来比我还高。环视一圈把目光放在襄王身上,襄王背对着我站了一会儿,“公主此来所为何事?” 我心中隐隐有些不快,但还是笑了笑,“几日不见,王爷似乎清减了不少!” 襄王回过头来,打量了我一番:“可公主看起来似乎气色很好。” 我的脸色变了变,“那王爷希望我看起来是什么样子。” 襄王有些气结,转而说道,“公主来找本王,可是有事?” 他一口一个公主,我心中不由升起一股火气,口气也不太好听了,“无事,父皇命我来看你,看完就走。” “那公主可看完了?” 我咬牙,“看完了,告辞!” 我甩袖出门,穿过大厅怒气冲冲走到大门口,一时火起,又返了回来。走进大厅刚好看到襄王从内室走出来,这时大厅中所有将领都在看着我与襄王,我狠狠瞪了襄王一眼,冲那些将领吼道,“看什么看,做你们的事去!” 所有将领赶紧收回目光,我想了一下,“平安,你出来。” 平安愣了一下,“是。”站起身向我走来。 “平安,你的事做完了么?”襄王冷冷的在平安背后问了一句。 平安愣在那里,走也不是,留也不是,为难的看了看我,“王妃嫂嫂,我还在忙,不然等我忙完了再去给您请安。”平安原是襄王的表弟,他这么一喊,让我的心一软。 “这里是军部,尔等奉皇命办差,要谈私事回家去谈!”襄王冷道。他哪里是训诫平安,分明是说给我听的。 “皇命?”我冷笑,扯下身前的龙虎玦,“皇命在此,平安你出来。” 平安为难的看了看襄王,襄王虽然被气得脸色铁青,但终究也没说出别得话来,平安没有办法,只好走了出来,“王妃嫂嫂有何吩咐?” 有些话当着这么多人也不好问出口,我转身向门外走去,平安赶紧跟了上来,直到走出军部,我才低声问道,“近日有发生什么事么?” “什么?”平安没听明白。 “王爷看起来心情不佳!”我解释了一句。 平安恍然大悟的样子,“哦——我觉得也是,王爷这些日子,心里好像憋着一股火,那张脸阴的就跟要打雷似的,我一直在瞅着,可这雷一直没打下来!” “连你也不知道原因么?”我问道。 “本来是不知道的,不过今日看来,王爷心情不佳多半是因为王妃嫂嫂的缘故!” “我?我何时得罪过他?”我惊讶道,他惹得我一肚子的火气还没消,我又怎么得罪他了! 平安冲我翻了翻白眼,“这我就不知道了,王爷向来不是小气之人,今天竟然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与嫂嫂顶嘴,想来也是憋着火要往外放一放呢!” 我思前想后,也想不出我到底做错了什么,还是说不是我错了什么,而是错在我什么也没做? “不过——”平安调起了音高。 “有话快说!”我喝道。 “王爷这些天的样子,跟上一次有些像?”平安笑道。 “上一次?哪一次?” “就是您与王爷在襄王湖双双落水后,第二****在一座破庙里找到王爷,之后的一些日子里,王爷的样子就和这次很像。”平安解释道。 上次是因为骗了他,这次我又没有什么骗他的地方。想来想去想不通,越来越觉得火大,“算了,你且回去吧!” “那好,王妃嫂嫂我就先走了!”平安抱拳行礼,轻松的转身走了。 我伫在那里,不知该往哪里走,平安说襄王是因为我生气,但我到底做错了什么呢?难道我要再走进去直接向襄王问清楚么?想起襄王的那张脸,我的火气就不打一处来,站了一会儿,千玑在身旁悄声问道:“王妃娘娘,可是要回宫!” 我想了一想,“回府!” “王妃不与皇上道别么?”千玑犹疑道。 “今日心情不好,让父皇见了怕是会担心,还是先回府吧!绯儿——”我唤道。 “奴婢在。” “你跟福海公公打声招呼,就说公主府有些琐事需我回去处理,不能向父皇辞别了,请他代为通传一声。” “是。”绯儿领命,向千禧殿去了。 千玑扶我上了步辇,缓缓向宫外走去。我端坐在步辇上发呆,不知不觉便走到了宫门口。身旁的千玑忍不住叫我道:“娘娘——” “何事?” “此时出宫怕是不妥!” “为何不妥?”我懒懒的问。 “皇上有心从中调解您与王爷之间的关系,特意下旨让您去探望王爷,你与王爷不欢而散,辜负了皇上心意不说,皇上可能还会以为娘娘不领情,而怪罪娘娘。”千玑道。 “父皇一番好意我自然知道,我只是感觉太丢脸,不想见父皇而已,父皇想是知道我的心性的,不必担心。”我依旧无精打采。 “可是您与王爷不和,若传将出去,岂不对娘娘的声誉有损!”千玑劝道。 我扭头看了她一眼,千玑一呆,忙低头道:“奴婢逾矩了!” “即便我与王爷和睦,我的声誉也好不到哪里去!别以为你们不说,我就不知道外面在传些什么东西。我出身商贾,来历不明,这些从世人的嘴里传出来有多难听,我猜都能猜得到!”我又看向千玑,见她垂着头跟着轿辇心事重重的走着,“千玑,倒是你,今儿个是怎么了?咱们都走了这么远了,你开口劝我又是为了什么?” 千玑想了想,“回娘娘,奴婢知道王爷为何生气?” “你知道?” “是。” “那说来听听。” 千玑顿了一下,“奴婢有罪!” 我不由笑了笑,这丫头是在要免死金牌,“有没有罪,等你说完了由我来订。” 千玑沉默了下来,似乎再想如何开口,我慢慢的等着,“那一日,娘娘带奴婢去吊谳故人,碰到了以前的几位旧人。” “所以呢——” “回府之后,当夜娘娘感染了风寒,高烧不止,王爷照顾娘娘时听到了娘娘昏迷之下的几句胡话。” “什么话!”我隐隐有些担心。 “也不是什么话,只是一个人的名字而已!”千玑道。 “谁?” “娘娘念得清清楚楚——郁文。” 我愣在步辇上,过了一会儿,我缓缓松开握紧的双手。“原来如此。” “不止如此——”千玑欲言又止道。 “我还说了什么?” “没有,是奴婢,王爷问奴婢白日里的情形,奴婢便——”千玑没有再说下去。 “你全都说了?”我问。 “是。” “原来他误会了我和郁文!”我自语道。 千玑旁边听得清楚,反问道,“若不是误会呢?” “大胆。” “奴婢知罪,回府之后,担凭娘娘责罚!”千玑不敢看我的脸。 我扶住额头,缓缓揉着自己的太阳穴,“你何罪之有?你本是王爷的人,自然要听他的话。” “那王妃娘娘可是要回去向王爷解释一下?”千玑望向我。 我回头看了看来时那长长的石板路,又看了看近在咫尺的宫城门,“不解释了,就这样吧!” “娘娘——”千玑着急的叫道。 “千玑——”我不满的叫了一声,“做好你份内的事!” 千玑无奈的垂下头去,“是——” 我与季妃等人关系不和,如今更是分地两居,若让襄王在王府与公主府之间奔波,终究对他外在的名声不好。与其让他夹在我与季妃之间为难,不如这个恶人就让我来做。我心无所求,也不在意那几盆脏水,只是——心怎么就开始痛了呢!我真的不在意自己在襄王的心里是什么样子吗?可是,我,襄王,季妃三个,我们是一盘死局。要想解开,必须有人先作出选择。如今这个机会,似乎就是在为我准备的,就这样吧! 我还有何所求呢?我来时孑然一身,遇到红城,郁白,襄王……我何其幸运,而我呢?能带给他们的只有灾难。季妃又何其无辜,曾是王府主母,一夜之间沦为妾室,好吧,她本来就是妾室。可是我若想要襄王,便就容不下她了。曾经努力劝自己硬下心肠,冷心看待周围的事物,可突然在这一刻,竟硬不下心去了。我终还是一个懦弱的人,罢了,让我再懦弱一次吧! 在百花楼也好,在玉泉宫也好,被我搅乱的那些人,那些事都已经慢慢回到它们原来的轨道上,只剩下襄王了。没有我,愿他一生富贵安庆;没有我,愿他从此平安喜乐。 而我,安安静静的活着,只要他们和乐安顺,我便再无所求了。 章节目录 第三十章 红城(一) “盛夏已过,这天儿还是这么热!”红城斜坐在我的躺椅上,恹恹的道。身后的四喜缓缓的为她扇着风,而红城一点儿也没把自己当外人,吃着我为她剥好的莲子,喝着我派人煮的酸梅汤。 “不过这汤啊,还是养生会所做的比较地道——”红城悠悠长叹了一句。 你已经喝了两碗了,不想喝没人逼你! 我忍了忍,终于把这句话憋在了肚子里。 “可可呀——”红城唤道,“你怎么不说话啊!我好心好意来看你,不就多喝了你两碗酸梅汤么,至于这么不开心么!” 我笑了笑,“最近不顺心的事挺多的,倒不是心疼这两碗酸梅汤。” 红城终于睁开了那半眯的双眼,“我来就是听你发牢骚的,说吧!” 我长叹一口气,无奈的道,“前些日子我父皇不是赏了我些东西么,再加上一些王族亲贵送的贺礼,以及我出嫁后父皇补给我嫁妆,后来清点的时候发现东西还不少,府里的库房竟然装不下,我只好又建了两座库房。可这么多东西万一招了贼可怎么办?于是太子殿下又从府上调了三百多个府兵来为我看家护院,平白多了三百口子人吃饭,花销又是一大笔。为了维持花销,父皇又把平河滩那七百亩的官田赐给了我……” 红城咽了咽口水,“果然是天家气派!” 我又一笑,“这两天我正为这事犯愁呢!你说这七百亩官田我是卖出去好,还是租出去好?” “这种小事也值得你犯愁?”红城没好气道。 “愁,当然愁了,愁得我今早的玉仁粥只喝了一碗,玉仁粥你没喝过吧!那可了不得,单说那稻米,就是从靠近北疆的河州运过来的。那个地方长出来的米,颗颗晶莹似玉,煮出来的粥香糯可口,可惜产量低了些,每年也就产个几百斤,所以只做贡品。我身子弱,父皇就赐了些给我,每天夜里厨娘先用高汤把米浸泡起来,次日一早配些时令鲜蔬熬足一个时辰,最重要的是熬制之时一定要同时蒸上一颗人参,让人参的香气和高汤的香气混为一体,才能真正达到药效。” “还有么?”红城黑脸问道。 “有,”我灌了一口茶,“过些天不就秋天了么,前日织造局前来为我量制秋衣,我又犯了愁,你说有了新衣,必然要选一些配饰来戴的。可我选了半天,也没选到一件可心的……”再叹一口气,把手腕递了过去,“看看这镯子,南蛮王托人呈上来的,还看得过去,便凑合着戴戴了!” 红城托起我的手,轻轻掀起我的袖口,拂开那枚镯子,等我意识到不对,想抽回左手时,她已经紧紧把我的手抓住了,“你不用躲,我都已经看到了。” 她用拇指轻轻划过那道疤痕,眼泪夺眶而出,我顿时有些慌了,“没事的,没事的,都已经过去了,现在都变好了……”我抽手掩起袖口,扶她坐好,“要当娘的人了,就不要随便乱哭,宝宝是可以感受的到的!”我看向她的肚子,尽管现还看不出什么。 红城以手绢拭泪,“我当你身子弱只是劳心太过,哪知你会做出这等傻事来,若不是今日听郁文跟郁白提起你的伤,我竟一点儿也不知道!” 我既好气又好笑,“这都过去多久了?你至于拖着你那初孕不便的身子,一路颠簸到我府上哭一鼻子么?” 红城瞪我一眼,“你若真不想活,我也不费那闲功夫来看你,任你自生自灭好了!” “这话什么意思?”我现在不好好的吗? 红城从鼻子里哼出一个气声,“我且问你,襄王呢?” “哦——”我了然,“这会子应该还在军部吧!” “你少给我打马虎眼,你知道我说的是什么意思!我是问他会回哪里?”红城冷冷地道。 我苦笑了一下,“他是襄王,处理完公务,自然要回襄王府。” “哪你呢?” 我认真地道,“我是公主,自然应该待在公主府。” “如今你是襄王正妃,他是你的夫君,你为何要硬生生把自己跟他分得那么清呢?”红城抓着我的手,问道。 我只是苦笑,说不出什么来,红城见我不说话,继而问道,“你们吵架了?” 我只好点点头,“算是吧!” 红城舒了一口气,“夫妻俩吵架是难免的,过两天见到面,低个头,服个软,什么事都能过去了……” “停——”我忍不住打断红城,“不愧是要做娘的人了,嘴也罗嗦了起来,郁白怎么受得了你?” “受不了他也得受,倒是你,要不是外面的话传的那么难听,我才懒得来看你! “那外面都传了些什么,竟惊了您老人家的驾?”我打趣道。 红城竟噎住了,顿了一下,“外面那些闲话,也无趣得紧,不说也罢!” 我抽回手,啜了一口茶,“连你也瞒我!” “你有多少天没出门了?谁要瞒你,要听你自己出去听,干嘛为难别人?”红城声声咄道。 “我哪敢为难你?你是孕妇你最大,莫要动气,莫要动气!”我忙把桌边的酸梅汤递了过去,如今的红城可惹不得。 红城瞟了一眼酸梅汤,没有接,身后的四喜忙上前扶上她,重新坐在椅子上。 刚坐下,猛然看见有人端着药碗走了过来,我心里暗道一声,不好,就见一旁千玑向我行了一礼道:“娘娘,药熬好了!” 我横了她一眼,“没看到我在会客么?” 千玑不肯起身,“娘娘,王爷特意交待过,吃药的时辰不能耽搁!” 我握茶杯的手不由得紧了紧,这丫头摆明了趁着红城在这里逼我喝药。 “我又不是外人,可可你有什么忌讳的?”红城不解的看向我。 我有苦说不出啊,敢情红城你不知道那药有多苦,前些天那些药都被我变着法的躲了过去,估计千玑是被逼急了,才会趁着红城来府上时逼我喝药的! 红城见我不肯动手,她从盘中接过药碗,闻了闻,“这药苦了些,蜜饯可备好了?” 我讪讪笑着接过碗,“眼下这药还烫,咱们先说会儿话,稍后放温了再喝不迟。” 章节目录 第三十一章 红城(二) “我觉着不冷不热,刚好。”红城看着我。 我忍不住皱了一下眉,重新端起那药碗,屏住气,一口灌了下去。药刚入喉,苦得我舌根发紧,硬生生的把药咽下去,强压下从胃中反出来的浓烈的草药味,冲着红城笑笑,“其实现在我根本没什么事,喝药就是折腾自己。” 千玑递过蜜饯,我摆摆手,忙又换了盏清水,漱了一下口,才慢慢感觉好了些。 “可可,今天我到这里,就是想听听你的心里话,你究竟要怎样,才能……”红城说不下去,看着我。 “才能如何?” 红城摇摇头,“我也不知道,明明看着你好好的样子,怎么心里总觉得不踏实呢?” “都说孕妇多思,你想得多,也是常理!”我开解道。 红城不可置否,“如果我今日不来,这药怕是你不肯喝罢!” 见瞒不过,我只好老实的点点头,“那药真的好苦——” “是你心里苦。”红城断言道。 我不置可否,红城见我没有答腔,又悠悠叹道:“自我上次在春儿墓前见你时,就觉得你不大对劲儿,你变了,你知道吗?” “也许吧!”我应了一声。 “固然你的身子是伤了,但问题不在你的身子上,而在你的心里,你的心气儿散了。” 也许是被红城说中了,我心里莫名升起一股烦燥,“我要那口气儿做什么?我不用做事此生也可衣食无忧。” 红城登时有些怒了,不知道为什么,红城自从有孕以来脾气长了许多,“是个活人都该有口心气儿!”她缓缓放慢了口气,“这些日子来你都做了些什么?你一句话,玉泉宫说不管就不管了,从此玉泉宫上下教众,京城二十余家商铺说扔就扔。好罢,若说如今你的身份尊贵,为避蜚短流长离开玉泉宫,我可以理解,可你在朝廷又做了些什么呢?京城的一个招牌砸下来,能砸死一溜官儿,可见你跟他们有何交集?莫说主动与他们结交,就连那些上门送礼的,你也常常躲着不肯见。好罢,若说你不慕权贵,懒得与他们曲意逢迎,我也可以理解,可是皇上呢?那是你的父皇,你真正进宫的时日有几日?我也知道天家事务大如天,皇家的亲情与普通人终有不同,可是襄王呢?他是你的夫君,是要与你走过此生的人,你怎么能把他留在襄王府,留在别的女人身侧呢?你果真对那襄王一丝情意也无吗?” 我的手无意识的敲着桌面,一下一下,因为我不知道该怎么跟红城解释,或者,正如红城所说的,我的心气散了。 “这座公主府邸,花环翠绕,奴仆成群,可那又如何?这里不过是一座监牢而已,你把一切你与有关的人隔绝在外,你是这里的典狱长,你是这里的狱吏,更是这里唯一的囚徒!你是在活着吗?不,你是在等死……” “够了……”我打断红城,又看看旁边的千玑,最终向红城问道:“是谁让你来看我的?” 红城一愣,转而回过神来,“好吧,瞒不过你,其实今日是千玑姑娘特意拜托我来开解你的。可这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如今实在不成个样子,我想看到以往的你。” 我拿眼横了一下千玑,千玑很是机敏,“娘娘恕罪,不是奴婢多事,王爷曾再三叮嘱过,要奴婢好生伺候娘娘。几日来娘娘愈发不拿吃药当回事,奴婢也是急了,才想出若是娘娘的以前的故人来劝说一番,娘娘或许是听得进去的……” “罢了。”我打断千玑,面向红城,“我已经不是以往的我了,你若要我变回以前的样子,便是在为难我!” 红城叹口气,摇摇头,“你是一个有自己的主意的人,别人的话很难听得进去,我今日说的再多也无益,权在你怎么打算。” “你能懂我便好。”我笑笑,转而面向千玑,“想法子要往正道儿上想,我不喜欢吃药,是因为药太苦,你难道不会让太医开些不那么苦的药来么,非得从我身上下功夫?” “算了,”红城忙从中劝道:“这千玑姑娘也是忠心一片,你何苦对她如此严苛。倒是你,若真是身子不爽,药再苦该吃还得吃,若身子真无大碍,就别半死不活的窝在家里,有空出去走动一下。” “不想动,越让我动便越不想动。”我懒懒的靠在椅背上。 “既然你不想动,那我就把外面的事说一下!”红城靠上前,突然转了话风,想勾起我的一丝兴趣。 我掀掀眼皮,“什么事?” “云水阁,我想把它给四喜。”红城道。 我瞄向她身后那个小丫头的身上,这个小丫头从红城在柳阳城时就跟在身边了,跟了红城那么久,这个丫头似乎长开了似的,鼻子眼睛看起来愈发有神了。红城已经有了身孕,不能操劳,云水阁那地方人流众多,鱼龙混杂,况且她现在已为人妻,再掌管云水阁已是不妥,她找一个信得过的人接管云水阁,也在情理之中。“我没意见啊,不过四喜啊——”我正色道,“你想接管云水阁么?” 四喜愣了一愣,显然没有想到我会突然跟她说话,不过片刻之间,她马上回过神来,“夫人看重奴婢,将云水阁交给奴婢打理,奴婢必不负夫人所托!” 我摇摇头,“你还没有回答我,你——想接管云水阁么?” 四喜垂下头,没有马上回答,我继续说道,“你要知道,你如今还是一个未出阁的女孩,云水阁是什么地方,你心里也清楚。以前你不过是个侍女,就算跟在红城身后进出这些地方,别人也不会说什么!但你若真得掌管了云水阁,日后若想从良嫁人,怕是不易了。我与红城虽都出身于此,但混到如今这个地步,都是万幸之幸。而你,你觉得你会有如此的好运么?” 红城也回过头去,看向四喜,也想听听四喜的回答。 章节目录 第三十二章 红城(三) 四喜走上前来,面向我和红城施了一礼道:“此事,夫人也跟奴婢提起过,奴婢这些天也想了许多。” “好吧,你说说,我听听。”红城正起身子。 四喜直身道,“回娘娘,回夫人,奴婢虽跟夫人不过一年多的光景,但夫人自打到京城之后,每每之举总让奴婢心向神往。夫人不拘世俗所限,不为身份自贱,即便身处云水阁,但在奴婢眼里,气度不输那些高官巨贾的太太们。如若今日我安于现状,老老实实等上两年嫁为人妇,谁能保证奴婢一定能遇得良人?就算有幸找到一个殷实的人家,可以一辈子衣食无忧,那又如何?人活一世,总要做些自个儿想做的事吧!夫人把云水阁交给奴婢,奴婢也愿意为夫人撑口气,好好做一回。” 我微微笑着,伸出手拉上四喜,“你毕竟还小,可曾想过,万一有一****遇上了心仪的男子,他若为你的身份轻贱你,你当如何?” “他若看不上我,我自看不上他,不理他便是了!”四喜声音不大,却自有一骨傲气冲口而出。 我看向红城一笑,“不错啊,红城,这丫头年纪虽比你小,但觉悟比你高几百年!” 红城柳眉一竖,“你把话给我说清楚!” “莫动气,莫动气,开玩笑而已!”我不得不起身,连连安抚道。“不急不急,这还不是你调教的好?我还蛮喜欢的,绯儿,去搬把凳子来,让四喜姑娘坐下。” “是——”绯儿忙派人移了凳子到红城身后,四喜推托一番,便坐下了。 “这外面还有什么事儿吗?”我问。 “还有一件小事,那个郁白……他当上玉泉宫的宫主了!” 呃……这倒是出乎我的意料之外,虽然我也曾劝过刘郁白主管玉泉宫,但我也知道想要越过花无措和刘焯直接成为宫主,是需要费些时日的。 “敢问宫主夫人,花无措去哪儿了?”我问。 红城摇摇头,“不知道。” “不知道?”我又反问了一句。 “是,谁也不知道,就在几日前,那位花宫主又留下一封手书,称自己愧对玉泉宫上下,不愿再当宫主,去隐居山林了。那个……郁白也派人去寻了两天,那花宫主走的绝决,一丝线索也没留下,所幸玉泉令在郁白手中,因此便被众人推举,郁白成了宫主。”红城简单的介绍了一下。 我轻轻的“哦”了一声,“虽说是在意料之外,但这样也好,省了不少的麻烦。” 红城点点头,“郁白也说,花宫主在玉泉宫,并不得教众真心拥护,毕竟隔了二十余年,如今谁会认他?倒是郁白,刚拿出玉泉令,便得众人推举。若是那花无措也在,怕是要平白生出些事端来。” “嗯,这个花无措是个聪明人,留在玉泉宫对他,或是对玉泉宫都不是什么好事。”我依旧斜靠在躺椅上,淡淡的道。 红城见我没什么精神,直身道,“今日出来的也够久了,你也累了,也不该拿这些小事来烦你,我得回去了!” “只是些闲话而已,我还没往心里在放呢!”我道。 “这些闲事你不放在心上也罢!”四喜扶起红城,红城悠然起身,回头见我没有起身,挑眉问道,“怎么,不送我?” 我叹口气,正欲起身,红城忙摆手道,“罢了罢了,你的身子也没比我灵便多少,好好窝着吧,你这公主府虽不小,但好在人多,随便派个人把我送出去就成。” 我安心的躺了回去,“那我就失礼了,我一挥手,绯儿,替我好生送送夫人!” “是——”绯儿领命,带着红城四喜,和几个来时的侍从走了出去。 笑看着红城消失在视线之外,我脸上的神色也渐渐冷了下来,约摸过了一刻钟,我看了一眼旁边的千玑,伸手端起还放在桌上的药碗,猛然向她的脚下摔去,“啪——”在清脆的声音中,碗碴四溅! 千玑惊得忙跪了下去,“娘娘恕罪——” “恕罪?我哪有本事恕你的罪?”我冷冷喝道。 千玑伏向地面,“娘娘——”叫了一声,却没有再说下去,只是一动不动,不敢起身。 看得我不由火气更大,“去,收拾你的东西滚出公主府,找襄王回你的差事去!” 千玑以头叩地,“娘娘,奴婢知错。” “错?你错在哪里?”我绕着千玑转了一圈,将心中的怒气渐渐压了下来。 “你是王爷所派,对王爷忠心天经地义,你保护我也好,向王爷报告我的日常琐事也好,你都是听命行事,我念你身不由己不作计较。我一再轻纵你,你居然大胆到敢作我的主?” “奴婢不敢。” “你不敢?红城都被你请到府上来了!我与襄王不睦,与众臣不和,与父王不亲,这些事也是能往外说的吗?红城的确与我交情不浅,但她不过一个江湖人士,市井妇人,你把她拖进我这里做什么?” 或许激动过了头,不由得有些喘,头也有些晕,旁边的茵儿忙上来扶住我,“娘娘当心身子。”我扶着茵儿坐在躺椅上,让自己慢慢平复下来。 茵儿递了碗茶来,“娘娘顺顺气儿,千玑姐姐这次的确是做的过了头,所幸,刘夫人也不是存歹心的人。念在此次并未出什么事端,而千玑姐姐虽有疏漏,但无大错,茵儿愿替千玑姐姐求情,求娘娘饶她一回吧!” 我摇头,“许是我平日里太少管教你们,才使得你们如此的不成规矩。玉泉宫不可与朝廷过份亲近,以前的那些个故人,能断便断了。”我看向千玑,“千玑,你起来吧,我不罚你,我身旁侍卫众多,不需你留在身边了,你只需向王爷复命便是。” 抬头看到送红城回来的绯儿,绯儿走上前行礼道,“回娘娘,已将刘夫人送走。” 我点点头,“嗯,你费些心,再送一个人走吧!”我看了一眼地上的千玑,“帮她收拾收拾东西。” 绯儿愕然的看向我,又看向茵儿,我有些累,摆摆手,“茵儿扶我回房。” “是——” 章节目录 第三十三章 襄王 当襄王突然站在我面前的时候,我竟一时间不知作何反应了? 用过晚饭,手中握着一本书发呆,书上的字一个也没看下去,正准备休息的时候,襄王便突然闯了进来。 我愣了一会儿,淡淡说了一句:“来了!” 襄王也淡淡“嗯”了一声。 “用过晚饭了么?厨房里有备着的夜宵,要不叫人给你盛点过来?”我起身。 “用过了,不必麻烦!” “哦——”我将书放好,吩咐茵儿去上茶,回身坐好,“这么晚,有事么?” “刘夫人是我让人请来的,与千玑无关!” “嗯!”我淡淡应道。“王爷请坐!” 襄王依言坐了下来。 “近日王爷可好?”我问道。 “还好!” “季妃可好?” 襄王眉峰微皱,“还好。” “那——”我刚刚一开口,就被襄王打断: “郑妃也挺好!” 真聪明,都会抢答了!我不由笑了笑,揭开灯罩,挑了挑灯芯,书房里瞬间亮了些。 “千玑这个人蛮得力的,在我这里浪费了,跟着你用处会大些。”见他不说话,我率先开口道。 “我有些不懂——”襄王问道:“为何不见你为难其他下人,却独独容不下千玑呢?” “你说呢?”我反问道。“你又为何对她这般上心,我搬到公主府这么久,你都没来看我一眼,今夜却为了她亲自跑到这里一趟?” “这不一样!” “我知道。”我转头看了看门外暗影处的那个身影,“你看重的人自然不会有错。” “让她留在你身边,我才放心。”襄王坚持道。 “我现在用不着,”我指着院外的卫队,“一般人想闯进公主府,怕是没那么容易。” “可可——”襄王无奈道,“你的危胁不在市井,而在朝堂之上,我不信你看不出来!” 我心思一动,细细看了看襄王,“如果真到了那一天,千玑也帮不了什么忙,顶多再送条命罢了!” “我现在真的看不懂,你为何总是陷于两难之地,若你真得就此安好,我便不必如此挂心!”襄王叹道,“当日你在玉泉宫,身处匪首之位,我就****担心你身份泄露。如今你的身份已然确认,为何仍处于险境多中呢?” “所以呢?”我自嘲的笑笑,“记得玉泉宫出事那一夜,王爷曾问过我一个问题,如今我也想反过来问问王爷——太子与我之间,你究竟会先谁?” 襄王一惊,“你想做什么?” “王爷不必多心,我什么也不想做。如今大局已定,太子继位毫无悬念,我绝不会让你在我与他人之间有为难之举,这是我欠你的!况且,有你做我的护身符,没有人对我怎么样,所以,你好,我便好。”我劝慰道。 “真有这么简单吗?” “是王爷你想多了,我已不是命如草芥的江湖人士郑可可了,我如今是当朝公主高琅,封号平章,这名字拿出去,足够吓唬一圈人了,再不济,我还有父皇呢!” 襄王沉默了一下,才缓缓开口道,“琅者,良玉也!平章,安平玉章——”他摇摇头,“皇上他对你,真得很上心!” “这下,你总该放心了!”我温婉的笑问。 襄王扫我一眼,“你何时能让人放心过?” 我望向门外,幽黑一片,“白日里明明是晴天,夜里怎么看不见星星?” “许是变天了吧!”襄王起身,走到门外望了望。 趁他起身,我也缓缓起身,平静的开口道,“今日也晚了,王爷也该回府了!” 襄王没有转身,也没有回话,我看着他僵直的背,和渐渐暴起青筋的手,莫名的有些恐慌。我很想走过去,很想抱住他,可是我不能,但凡我还有一丝理智,我都不能这么做,我与他之间终究隔了太多人,不仅是吴妃她们,还有皇上和太子。对太子而言,我与襄王分则生,合则死,或许襄王现在还没有意识到,罢了,但愿他永远不要想到这一层吧! “你——”襄王终于转过身来,满眼的失望。 “王爷,你——身子不舒服吗?”我装傻。 襄王又恨又气的看着我,硬是说不出什么话来,他本就不善言辞,气极之下,更是说不出什么来! “若是不舒服,更要早些回府,让季妃——” 话未说完,襄王一步迈向我,将我狠狠的抱在怀里,似乎想将心中的怒气发泄出来,他将我死死禁锢在怀里,让我动弹不得。我幽幽回过神来,听到头顶那好听的声音传了过来:“可可,我好想你!” “你我第一次相遇时,我们一同在山中遇险,我虽受了伤,但你在身边,离我那样近,那样特别的你,一下就进了我的心里。你说的话,无论真假,我都不由自主的去相信。” 我不安在他怀里动了动,他却抱得更紧,“之后茶坊再遇,月下谈心,雪天传信,仿佛是那么久远的事情,为何却历历在目呢?” 那低沉醇厚的嗓音在我头厅不断的呢喃,我有种被催眠的感觉,手不自觉的怀上他的腰。是谁说襄王木呐,不解风情的?给我站出来——好像是我说的! “那天,我知道你与别的男人有情时,我快疯了,我快气疯了,但冲到房中看到昏迷中的你,我又狠不下心来!我只能生气,气你,也气自己。你已经是我的王妃了,为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你就不能全心全意爱我,为什么你就不能安心的依附于我呢?做一个普通些的女子,不要那么倔强,不要那么自以为是。傻傻的站在我身后,外面的刀枪箭雨由我来挡,不好么?” 我心动了,我真的心动了,这一刹那,我真得想抛开一切,只做他背后的小女人,我忍不住张了张嘴,一个“好”字吐出一半,硬生生被卡在了喉咙里。我一激凌,回过神来,犹如一盆冷水浇到头顶,若我真傻一次,结果又当如何?凭父皇对我的态度,以及我手中的龙虎玦,他日太子登基,决不会容得下我与襄王联手。 暗暗深吸一口气,将情绪放缓,抬起头,迎上襄王的眼,“王爷若真不放心,就把千玑留下来吧!” 襄王慢慢将手放下,“郑可可,你真得想气死我?” 章节目录 第三十四章 陆越 因为平日里没有什么杂事,所以一般我起床都比较晚,洗漱之后,稍稍用了些粥,便在书房认真的练起了字。写完一张,端详了一会儿,觉得还不错。 “娘娘,太医来请脉了。”茵儿走进书房禀道。 “请进来吧!”放下手中的字,靠在软椅上。不一会就见茵儿带着一个清俊的年青人走了进来。 那人进门,先行礼道,“参见平章公主。” 我打量了打一眼,挺年轻的一个人,文文弱弱的样子,开口问道,“敢问大人名讳?” “微臣陆越,字秀夫,奉师命前来为公主诊脉。”陆秀夫依旧行着礼,没有抬头。 “原来是张太医的爱徒,你师父呢?”我笑问道。 “师父今日有要事在身,故派微臣为公主诊脉。” “要事缠身?”我直起身来,“父皇钦命他来为我调理身子,他竟这般敷衍。只是不知道尊师敷衍的是本宫,还是父皇?” “公主言重了,师父就算再不愿意,也不敢敷衍公主殿下。”陆秀夫一本正经地道。 “他不愿意?”我佯怒道。 陆越抬起头来,倒也不惧,“师父说过,他生平有两种病人不想治,一是没病却胡乱吃药的人,二是有病却不好好吃药的人。这两种人都不拿自己的身子当回事,我们这些当大夫的又有什么办法!” 合着是我把那个老头给气走了?再看这个陆秀夫,估计对我也没什么好印象,我笑了笑,“罢了,你来就你来吧!”走到内室的软榻上靠好,伸出手来,“诊吧!” 陆越把手指搭在我的手腕上,摸索了一阵,正在细细思索时,我不由得开口问道:“陆大人,你平日里给人家治病,别人都信你么?” 被我打断了思绪,陆秀夫一愣,“微臣不知公主何意。” “没事,你继续。” 陆越垂头平心,接着摸脉。 过了一会儿,“陆大人,你平日给那些宫嫔开的方子,主要是治些什么?” 陆越抬起头,刚要开口回答,我忙打断他,“大人不必认真,我只是随口一问。” 陆越的嘴角动了一动,刚一低头,我开口道:“陆大人——” 他抬头直视我道:“公主有话不妨一次全说了吧!” “好,就问一句,本宫到底得了什么病?” 陆越抽回手,嘴角翘了翘,“师父的诊案里说,公主平日里体弱乏力,易气虚晕厥,伴畏冷怕寒之状,是因忧思满怀,伤了根本。” “哦?”那老头说话还真直,“那你以为呢?” “微臣觉得师父说的是。” 我失望的靠在软榻上,“本以为来了个新人,总能换个新的说法听听,都是些陈词滥调,一点新意都没有!” 陆越淡淡一笑道,“公主本就体弱,这应是从小带来的体症,所幸这二十年来公主保养的还算不错。不过据微臣听闻,公主前些日子受了些打击,这才使得身子每况愈下,迟迟见不得好。” “说点别人都不知道的……”我微怒道。 “照理说,以公主如今的身份,虽说不是要风得风,要雨得雨,但我观公主日常行事,未免克制了些!事不遂心,心中不免郁结,须发出来才好。” 我一听,不由得乐了,这人拐着弯的告诉我,这病就是我吃饱了没事干闲出来的!怨不得他师父医术不精,也怨不得他诊不出其他的病因来。 “嗯,说得也是,心中郁结,自然要发出来,但据我所知,抒发心中郁结,做些个坏事是最有效的,那陆大人你看我是去杀人放火好呢?还是去逼良为娼好呢?” 陆秀夫拧着眉头,认真的想了想,“此两种格局太小,显不出公主的手段来,不如就去祸国殃民吧,阵势大些,也好得快。” 我不由轻笑出声,“劝病人去做坏事的大夫,你是第一个了,这个医嘱我还是不遵的好,罢了,你还是规规矩矩的拟个方子出来吧,吃不吃看我心情,至于我死不死,就交给老天吧。” “是。”陆越把我逗乐了之后,玩笑也没太过火,转而问道,“微臣斗胆问一下公主,师父的药可有不妥之处,为何公主不肯喝药呢?” 我撇了他一眼,“不好喝嘛!”真实的答案往往都是这么朴实。 陆越微微叹了口气,“微臣明白了。”说罢便到旁边的书案上,细细斟酌了起来。 良久之后,他拿了一张药方递与千玑,我伸手指道,“这个方子好喝吗?” 陆越老实道,“若论口感,与师父的别无二致。” 我摆摆手,示意他可以退下了,陆越仍是站在面前,“公主容禀,所谓医人者,祛病七分已是难得。余下三分,则要靠病者自身的意志恢复。公主适才所言‘死不死由天’这种话,已是舍了其中三分,臣即便竭尽所学,剩下七分,也只能医得三分而已。外病易除,心病难医,公主心机,臣难妄断,但身为医者,臣还是要劝一句,无论为人为己,身子才是最重要的。就算明日去死,今日也该舒坦些吧!” “陆大人,受教了。”我靠着软榻眯着眼,示意绯儿道,“你师父既然不想来,日后诊病就劳烦陆大人了,绯儿,送大人。” 再睁开眼时,屋中已是只留千玑一人。那个陆越说的这些道理我岂会不懂?可是如今的我,置于所有是非之外,江湖也好,朝局也罢,都已不再是我插手的地方了。红城也好,襄王也罢,都在我的刻意回避之中疏远了。我仿佛不存在这个世界上一样,与所有人都没有太多联系,即便是我今日死了,明日他们还是该做什么就做什么。也许,这个世界我只是路过,从未带来什么东西,也未曾留下到东西。这是我一直来以想要的,但现在隐隐然,似乎也有些不确定了。 也许,我太孤独了。孤独,这个我从未意识到的一个词,就那样从脑海中跳了出来,无论是来到这里之前,还是来到这里之后,我身边似乎一直都有一群人陪在身边。孤独这个词,对我来说只存在于字典里,现在我要开始面对这个问题了。 “千玑——” “奴婢在。” “庄子上的庄稼长得如何?” 千玑没料到我突然会问这个问题,“奴婢不知,这就派人去问。” 我想了想,觉得有些好笑,“晚些吧,不急。” 唉,看来我已经养懒了,习惯不是说改就能改的。 章节目录 第三十五章 前兆 时者,势也。 只要掌握了势,就能造就了时势。事实证明,如果你不掌握潮流,终将被潮流卷走,至于被卷到哪儿,最坏的判断或许是最准确的! 我头疼地望着桌子上来自鸿学馆的三张拜帖,不过是躲在府里宅了几个月,我竟然大意的没有注意到如今京中的风向,已经变了。 见我盯着那三张拜帖盯了许久,绯儿不禁上前道,“王妃既然心中疑虑,不如见见吧!” “见?见什么?” 千玑走上前来,“鸿学馆是大尚第一官家学馆,那里的学子俱是京中的精英人士,日后少不得入仕为官,那里的教导先生虽不入朝为官,但其所言所行在朝中,也是颇具影响的。” 我拿起那三张拜贴,“可这关我什么事?” “因王爷叮嘱王妃要好好养病,前两次的拜帖都退了回去,没想到今日他们竟然赖在门口不肯走,说一定要见见王妃,与王妃探讨一下学问。奴婢怕闹得不成样子,不得已才把拜帖给王妃过目。”绯儿道。 我有些哭笑不得,“探讨学问?我字儿还没认全呢!!” “那——见还是不见?”绯儿问。 我一脸愁容,“见什么,见了只会丢人而已。” 话音刚落,茵儿从前门匆匆赶来,手中又拿了两个拜帖。 “回王妃,适才工部左侍郎张谦、右侍郎郑阙投递拜帖,要求拜访王妃。” “又来两个!”我伸手接过拜帖,“今天是什么日子?” 我抬眼看了看千玑,千玑马上道:“此事奴婢不知。” 也是,这不像是襄王能干的事,我那两张打开拜帖,大略看了一下,是关于煤矿开采的事宜要与我商讨“这不是为难人么,这种事我哪里懂?” 把人挡在门口,终究是不妥的,想了想无奈道:“把他们带到前厅,先用好茶伺候着。跟他们说,本宫正在用药,稍后就到。” “是——”茵儿奉命下去了。 “王妃真的要见?”千玑问。 我没有答话,只是靠在躺椅上,出神的望着院外,千玑随着我的眼神看了过去,但并未发现什么异常,“王妃在想什么?” “今天这事儿来的奇怪,虽说我是公主,京中之人想与我结交,顶多也就是让家中女眷来走动一下,并不奇怪。怎么突然这些人会亲自登门呢?”我疑问道。 “这事也不奇怪——”千玑道。 “外面出什么事了么?”我瞟向千玑。 “几日前,宫中突然传出一个秘闻,称大尚与南蛮交好之事,皆由王妃推动而成。”千玑平静地道。 我懊恼的用手撑住额头,只怪我太玻璃心,前些天,外面关于我的传言并不好听,所以我便一味的躲在家里,刻意回避了那些流言,谁知道京中的风向竟说变就变了! “主要是这传言太过精彩,王妃当日如何在殿前反对兴兵南蛮,如何提出后续处理事宜,都讲的绘声绘色,如今京中都在说王妃不愧是帝女,即便是长于民间,也胸怀治国之才。鸿学馆虽是做学问的地方,日后入仕免不了要处理到外邦事宜,所以他们的院士领着两个副院使先来讨教一番,也不奇怪。”千玑解释道。 我愣了一下,“那传言很详细么?” 千玑额头一锁:“的确很详细——”千玑愣了一下:“王妃的意思是这个消息是有人故意放出来的?” “不然呢,君前奏对怎会流于市井?”越来越头疼,“现在的问题是,是谁把这个消息传出来的,目的是什么?” 千玑若有所思道,“既然有人故意放出消息,那此消息一定是对他有利的,但就目前来看,此事得利的人只有王妃。” 我瞪了她一眼,“谁说我得利了,前厅那几只就是被那些流言给招来的!” “但这对外来说,的确有利于修复之前王妃在民间的名声。”千玑中肯道。 “我又不想流芳百世,要那些名声做什么?”我叹道。“况且谁知道之后会发生什么?” “要奴婢去查一下么?”千玑问。 我点点头,“总觉得此事不太简单,你且去暗中查一下。” “是。”千玑应道。 陆越在旁提醒道,“禀王妃,用药的时辰到了。” “端上来吧!”我淡淡的道,心思还在那件事上,当时我在殿前进言与南蛮交好,此事在朝中并不是秘密,一些朝臣们对此是有所听闻的。但是,对当时情况了解的这么清楚的,也不过才几个人。我、父皇、太子、襄王、谦王还有蔡慵。蔡慵流放望城,谦王离京去了封地,京中已没了他们的势力,就算把这件事翻出来,对他们来说也没什么用。太子和襄王更不会这么做,南蛮王入京是太子的一大政绩,这样的政绩分给我,他们又不傻。那么除此之外,还有,父皇—— 我正要去端药碗的手抖了一下,我稳住心神,端起药喝了下去,还是那么难喝。我盯了那陆越一下:“秀夫啊,你比你师父开的药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多谢王妃夸奖。”陆越看到我喝完药很满意。 “我说的是味道。”我白了他一眼。 陆越讪讪的笑道,“多谢公主赏脸。” 现在没空理他,转向千玑,“把拜帖给我,工部那两只干嘛来着?” 陆越在一旁忍了忍,没忍住,“那两只是工部左右侍郎,正三品。” “所以呢?”我一边拿过拜帖,一边随口问道。 “两位大人虽不算朝中大员,也算要员了。”陆越解释道。 “哦——受教了。敢问陆大人你是几品?” “微臣从六品。” “本宫几品?” 陆越一顿,“公主自是正一品。” 我边看拜帖边点头,“哦——” “王妃有在听微臣的话吗?”陆越问道。 我恍然抬起头,“秀夫,你刚刚说了什么?不好意思,我在想事情的时候容易分神。” 陆越默默叹口气,“微臣刚刚什么也没说。” “哦——”我转向千玑,“千玑,你还记得我有多少日没有进宫请安了吗?” 千玑略一思索,“七月初四,宫里的眉妃娘娘生辰,王妃曾进宫为眉妃娘娘贺寿,已有一月有余了。” “半个月?”我摇摇头,“不止一个多月了,上次在眉妃的寿宴上,并未见到父皇,当时说父皇龙体欠安,不宜打扰,所以便早早回来了。”我已将近两个月没见父皇了。 心中的不安渐渐袭来,看来父皇此次真的病得很重,不,应该说他从来都没有好过。 那今天的这个事情,看来也不用查了,父皇的用意何为,还是要等见了那两位侍郎再说。 章节目录 第三十六章 帝崩(一) 会完客,已至黄昏。那五个前脚离府,我后脚吩咐人备了车马直奔皇宫而去。 皇宫里的规矩多,这是我不太喜欢进宫的原因,纵然父皇已经把能免的规矩都免了,但我还是不喜欢走两步就有人上来行礼的感觉。 一路快马加鞭赶到宫门,天已经黑了,马不停蹄赶至乾元殿,却见殿前守卫森严,周围的守卫比原来多了两倍不止,我快步进殿,竟也没有人拦我。刚一走进外室,就见太子与襄王都守在外室,焦急的望着内室紧闭的房门。 看到我,二人俱是惊讶的望着我,我忙上前,也顾不得行礼,直接问道:“父皇现下如何?” “太医正在会诊。”太子简单的回道。 “父皇的龙体究竟如何?”我急问道。 太子摇头,“近来父皇身子每况愈下,为稳定朝局,此事一直密而不宣,今日傍晚,父皇突然咳血不止,之后晕厥过去,现下还不省人事。” 我一急,望向门内,正欲推门而入,襄王忙伸手拦下我,“你先别急,等太医诊完,再做打算。” 我又不是太医,自然知道急也是没有用的,只好守在外室,外室安置了椅子,千玑知道我体虚乏力,便扶我坐下慢慢等。太子却是一刻也坐不下的,深锁双眉,来回踱着步。 “你怎么进宫来了?”襄王回身问道。 “许久没有进宫,来看一看父皇。” 太子转过身来,“皇妹来得这般巧,父皇素来疼爱皇妹,想必知道你来定会心情大好的。” 我望向太子,他的疑虑我岂会不知,仰起头回道,“也不算巧,今日家中来了两位访客,乃是工部的左右两位侍郎,这两位皆是奉命来访。我心中起疑,所以想来找父皇求证一下。” “奉命?是父皇他亲下的令?” 我点头,“说是口谕。”我停了一下,“皇兄主管朝中一应事务,此事不知么?” 太子回过头去,没有答话。 我望向室外的严守的守卫,“还是皇兄想得周全,这一应的守卫尽在乾元殿内,外松内紧,既使进了宫,从殿外看不出一丝痕迹来。” “父皇的病从未瞒着皇妹,我也相信皇妹知晓此事轻重,必不会张扬。”太子头也不回道。 “原来如此,我说殿外守着那么多人,我闯进来也没个人拦一下。”我自嘲道。 “这倒不是本宫下的令,你身佩龙虎玦全宫皆知,谁敢拦你!”太子清冷地道。 我默然不语,突然想起那天去军部找襄王之时,先是遭到了守卫将军的阻拦,亮明身份后便畅行无阻,原本以为是他们先得了命令,看来还是小看了这枚龙虎玦的威力。 门被无声的推开了,几个太医依次走了出来。太子与襄王忙迎上去,我也扶着千玑站了起来。 “父皇现下如何?”太子急问道。 为首的周太医跪倒在地,“微臣无能,皇上怕是熬不过今夜了。” 我怔在原地,眼看着太子与襄王冲进内室,心中的某个地方好似塌了一块,算不上疼,却震得我整个人有些恍惚。直到皇后从内室走出来,我才稍稍回过神来。 “传令——各宫嫔妃及在京各族宗亲速至乾元殿伴驾,凡在京皇子公主速速进宫不得有误,召在京四品以上朝臣,速至乾元殿前跪候听宣。传令宫城守将尤德泰,速调禁军入宫,加强戒严。”皇后沉痛的将命令一条一条宣布下来。 “衍儿——”皇后转身向内室叫道。 襄王忙从内室走出来,“母后——” “现在不是你在这里的时候,今夜是否可以平安度过,全要赖于你了,你速至城外军营,静候其变,多事之秋,军部绝不能乱。”皇后嘱咐道。 “臣遵旨。”襄王领命,正欲出门,看我伫立在旁,许是不太放心,返回到我身旁,“可可——你且保重。” 我点头,想说些什么,也不知该如何开口,终于从口中挤出一句完整的话来,“放心,不用管我,你且去吧!” 襄王点头,没有犹豫,便急忙走了。 皇后走向我,“公主若是身子撑不住,可到偏殿休息。” “母后,儿臣还是守在这里心里安定些。” 皇后点点头,没有多说什么,转身向内室走去。 我望着内室,脑子里一片空白,努力的去想一些事情,却什么也想不起来,就这样怔在那里,不知站了多久。从去年开始我就知道,皇上的身子撑不了多久。可这天真正来临的时候,我居然心里还是没有准备好。 门外传来一阵嘈杂声,接着,在京的皇子公主纷纷都来了,见我立在外室,便先上来与我见礼。 “四皇姐,父皇现下如何?”五皇子率先问道。 我摇摇头,不知道应该说些什么。大家见我这个样子,也没有多做为难,只是纷纷肃立在旁,静待皇后召见。 等朝臣们到齐,夜已过半。不久,见朝中的左右丞相,各部尚书纷纷被召进内室,可能父皇他临走之时,许多事情还是要交待清楚了。 不久,寿海公公便从内室走出,直径我走来,我想我预料到了什么,不由得腿一软。 “王妃——”千玑适时的扶住我。 “公主无碍吧!”寿海公公上前行礼问道。 “站久了有些腿麻,无碍。父皇可以旨意?”我问道。 “是,皇上召公主进去。” 我顾不得其他,甩开千玑就向内室走去,穿过几位大臣,直径走向龙榻。他半坐半躺在床上,身上盖着薄薄的毯子,眼睛闭着,手露在外面,枯瘦的如同树枝一般。 我跪在床过,“父皇——”我轻轻的叫了一声。 他缓缓睁开眼,“丫头——” “儿臣在。”不其然泪就模糊了双眼。 “你何时到的?”他说话非常清晰,我忍不住怀疑周太医是不是诊错了。 “傍晚时候。”我答道。 “张谦、郑阙你都见过了?”他问道。 “父皇,这些事情你就不要操心了,安心的养病好吗?外面的事情有皇兄,还有各位朝工,不会出乱子的。儿臣还要等你好了之后,陪你聊天,打麻将,下五子棋,别的事情咱们先放一放,好不好?”我温声埋怨道。 章节目录 第三十七章 帝崩(二) 父皇他裂开嘴角笑了笑,“鸿学馆那三个老头儿也去了吧!” “原来是也是父皇安排的!”我暗暗叹口气“儿臣只是客套了两句,没有深谈。关于张、郑两位大人,虽说发现煤矿的是儿臣,但儿臣必竟所涉不多,不是太懂。所以便派人吩咐郁白,让他派几个老手到工部,好歹有些用处。哦——郁白现如今是玉泉宫的宫主,以前在西北找煤矿,就是他来主理的。”我一五一十的回道。 他淡淡的“嗯”了一声,“鸿学馆的人去找你,想必问了一些外邦事务,对此,你可有其他的想法?” “儿臣不懂父皇的意思。” 父皇睁开眼睛看了我一眼,“北疆,一直是朕的心头之患,多年以来与我大尚多有战事,虽各自伤亡不大,但若放任不管,终究是个祸患。” “没关系,”我安慰道,“有父皇在,他们不敢大兴干戈,何况,我大尚男儿也不是软弱可欺的,还有襄王,必能为父皇分忧。” 父皇摇摇头,“来不及了,朕知天命以至,北疆——朕怕太子压不住。” 我心一颤,背后阵阵发凉,不知太子在我身后作何表情。我勉强笑笑,“父皇是要儿臣领兵把那北疆灭了么?” 父皇忍不住笑了,我接着道:“若论行兵打仗,可不是儿臣的强项?” “朕也知道,兵者,国之凶也,丫头你不善此道,但你对此并非毫无看法。” “儿臣只想安稳度日,身外之事儿臣不想多管。” 父皇伸出手,摸摸我的头,“可惜呀,你与朕相认太晚,朕都没来得及好好疼你。” “能与父皇相认,已是儿臣最大的福气,其它的东西,儿臣从不贪心,也不会妄求。” 我们两人都沉默了一下,他先开口了“罢了,北疆的事你就别管了。” 我的心一痛,最终狠不下心,“父皇,若儿臣说北疆之事有可解之法,您是不是就可安心了?” 他猛地睁开睛,“丫头你果然是有法子的——” 我忙打断他,“父皇别急,儿臣说的未必有道理,只是戏言而已。” “南蛮用兵之时,朕记得你也说了些戏言。” 我佯怒道:“父皇你还要不要听?” 他笑了笑,不再开口。 我想了想,轻轻开口道,“今日也巧,鸿学馆与工部都来找儿臣,一个问的外邦事务,一个问的是煤矿的开采与销售。所以儿臣就想,何不把这两者结合起来。” “怎么结合?”他问道。 “北疆以游牧为主,青稞为食,毛毡为衣,若遇青黄不济,他们只能来抢大尚的东西维持生计。既然如此,我们为何不从北疆来买煤炭呢?”我问道。 父皇他想了想,“接着说——” “固然,从北疆采买煤炭,加上劳力、运输会贵一些,但有了钱,他们便可以从我们之里正大光明的买粮食回去,不必再来抢东西了。” 父皇呵呵笑道:“花钱买来的安宁,这也是你能想出来的法子?” “父皇放心,亏本的买卖儿臣向来不做的。所谓有买有卖,我们只是买他们的煤炭而已,他们就不同了——”我轻轻握着他的手,“父皇应该知道,开矿的利润极大,利字当头,没有人往后退。他们若都去开矿去了,谁去放牧,谁去种地?到时他们所吃的粮食,所穿的布匹,所用的器具,不都得从大尚国来买么?一来二去,钱不就回来了么!” “可惜,这并非长久之计,北疆与南蛮不可一概而论,他们所觊觎的决非只是眼前这些蝇头小利,北疆王穆拉帝野心不小,对我大尚觊觎已久,不可不防。”他叹道。 “这个父皇不用担心,他们的骑兵即使剽悍,那也得吃饭穿衣。若要行军,先备粮草,只要儿臣说的一但奏效,但凡发现他们欲行不轨,我们就切断他们的粮草供应。任他有千军万马,金山银山,也是死路一条。就算他们拼死一搏,我们不需要跟他们硬碰硬,拖也能把他们拖死。” 父皇听到最后不由的笑了出来,“朕就知道你没安好心!” “这就算没安好心?”我故作惊讶道:“父皇你难道不知道一但开矿,那个地方便长不出草来了,更何况是青稞。除此之外还会引起地陷,沙化,塌方,就算他们想重新放牧,也回不了头了。煤矿迟早会挖完的,儿臣不是在制衡北疆的势力,儿臣是在断他们的根啊,父皇!” “这个……似乎歹毒了些!”父皇他揶揄道。 “歹毒?”我一噘嘴,“那父皇还是派十万大军去吧!哦,不——派二十万。” “若真要派兵,只怕二十万也是不够的!”父皇边笑边叹道。 我也跟着笑了一下,“父皇现下可以安心养病了?” “是,你能想到这些,朕便安心不少!”他招手冲寿海公公道,“你去把诏书取来。” 不久,寿海便把一个朱红色的盒子递了过来,我接过盒子打开,看到里面放着一道圣旨,取出圣旨双手递到父皇面前。 父皇微笑着看着我,并没有接,“打开看一下。” 我犹豫了一下,不由得转头看了一下太子,太子眉头紧锁,看来他也不知道里面写了什么。我手心微微冒汗,打开诏书,上书道:“上谕,皇四女高琅,虽为皇女,品格良善,素怀奇才。上有治国之策,下有安民之方,所谓用才者不拘于一格,即日起特例准皇女高琅入朝参政,卿等所涉之政务,皆可参议,众须敬以待之,钦此。” 我一边看,身上的冷汗一边流,短短的一百多个字,我反反复复看了四五遍。见我盯着那道诏书久久没有言语,父皇从我手中接过诏手,叹口气道:“朕本想直接将此诏书公布于天下,但想来想去,还是要顾及你的意愿。” 我后退一步,以头叩地,“请父皇收回成命。” 他略有些失望的叹道:“你若愿意,固然是好,你若不愿,怕只怕此事会弄巧成拙。” “父皇,此令未出,现下收回还来得及。”我急切道。 章节目录 第三十八章 帝崩(三) “你为何不肯?” 我将头缓缓抬起,“儿臣自知无德无能,会辜负父皇的期许!与其日后闯下大祸……” 他摇摇手,打断了我,“如今朝堂如同一潭死水,朕已经没有时间来做了,只能交给你!” 我瞬时有些无语,我身后可以站着几个活物呢,那几个可是百官的领头羊,您在他们面前拉黑我,是嫌我命太大么? “父皇,朝局稳定不是坏事,几位大人能同心和睦也是好事,儿臣胆子小,您就别折腾儿臣了?皇兄,还有皇兄呢!皇兄他年富力强的,儿臣没必要趟这浑水呀!” “你还小,还不懂,百官自己有事做,才不会去搅扰老百姓。”父皇解释道。 所以就要坑我是吧! 他招招手,我乖乖上前,伏在床边,他摸摸我的手,“朕的心思,你一向是最懂的。你敢闯敢退,处事果断,你来辅佐太子,朕便放心。” “父皇的心思儿臣从未懂过,只不碰巧抓了几只死耗子而已,不是,儿臣有些辞不达意,父皇请恕罪。”我急切的想撇开这档子事,一时间不知该说些什么好。 “无妨,原本我们父女一心,也不奇怪。” “父皇——”我心一横,“您究竟对太子哪里不满意,您让他改还不行吗?” “大胆——”他有些怒了。 怒了?怒了就对了。 我直起身道:“父皇,之前您故意培养二皇兄与太子对峙,儿臣理解,您是想借此磨砺太子。而太子与二皇兄之间相争多年相安无事,终究是因为无论他们二人如何相争,都有父皇您在上面压着,再大浪也翻不起来。父皇故意把煤矿开采和南蛮议和散布出去,无非是想为儿臣累积资本,可他日,若我与太子起了纷争,请问父皇,谁来压制我们呢?” “朕让你入朝参政,是为了让你辅佐太子,敦促太子,并不是让你争权夺利。”他的声音冷了下来。 “没有权利,儿臣如何在朝上自处?”我反问道。“若我在朝上无法与太子分庭抗礼,父皇你留我有何用?若我在朝上与太子不相伯仲,一旦政见不和,势必会起风波,父皇难道就乐见我们兄妹相残?儿臣长于民间,所识所学与太子大不相同。而且儿臣性子鲁莽,到时会发生什么事,儿臣实难预测……”我回头看了看身后站着的几个大人,他们的脸色也好看不到哪里去,我咽口气,稳了稳心神:“父皇,我们父女俩说话,这些外人可否先请出去?” “现在才想起这些,是不是晚了些?”父皇他眯眼看了看我身后的那几只,“你们呢?也觉得朕的安排不妥当么?” “臣等并无异议!”靠,说的还挺整齐! “丫头你看,他们甚至不知道诏书上写了什么,便没有异议!”他闭上了眼睛,浑身上下透出了一种无力感。我心一软,刚一张嘴,却把话卡在喉咙。 “这两年,大尚处于多事之秋,西北大旱导致民变,南蛮又遇海事争端,国库空虚难以为继,北疆滋事边境不宁。你身后的几位,哪个不是学富五车,哪个不是忠心耿耿?可到头来尽是一些唯唯诺诺之辈。臣子无为,为君当如何?” “臣等万死!”只听背后跪倒一片。 “蔡慵在的时候,好歹还有些生气,蔡慵一倒,一个个便如叶在秋,外面稍微有个风雨飘摇,大尚国这棵大树,就会枝叶凋零,根断枝枯。”父皇他说的悲凉,我莫名的心也跟着绞痛。 “儿臣知罪!”我低声道。 “蔡慵的事不能怪你。”他似在安慰我道。 “父皇为何不能相信太子呢?”我实在不懂。 他看向太子,“知子莫若父!” 我看了一眼那封诏书,犹如一颗大石压在胸口,压得我几乎无法呼吸,顿时感觉一阵眩晕。良久,低声问道:“父皇,您费尽心思找我回来,不惜贬了谦王,废了左相,难道就是为了今日吗?” 他突然咳嗽了起来,而且越咳越厉害,似乎不想停下来似的,我一惊,“父皇,儿臣错了……”突然有人把我一把扯开,待我看清,原来是太子。于是又是一阵忙乱,稍许,父皇他才缓缓喘过气来。 他竟然又冲我招手,我忙凑上前,他气若游丝,“你当真不愿意?” “儿臣不愿意,儿臣只想父皇能好好活着,有父皇在,儿臣才是有家的孩子,父皇活着好吗?你若走了,世间便没有人再疼儿臣了,求求你,不要死!”我再也忍不住,哭出声来! “朕也不舍得!可朕虽为天子,也是个凡人,太多事终究不得已。你是皇女,江山之责,责无旁贷。但若你不情愿,朕无法强求,你且莫忘,朕终究还是疼你。” 他伸出手,想摸摸我,却已经没有力气了。 我点头,“儿臣知道。” “罢了,你先出去,朕对太子还有话要说。” “遵旨。”我揩干眼泪,由千玑扶起身来,走了出去。 外室也是灯火通明,可能哭得时间久了,强光刺得眼睛有些痛,再加上胸闷的实在厉害,与五皇子打了招呼后便走向了殿外。 殿外也是跪了一片,我站在石阶旁的栏杆旁,抬头仰望着夜空,天好黑,一颗星星也看不到。一阵风吹过来,我不由得晃了晃。千玑适时的扶住了我,“好冷,要入秋了吧!” “奴婢帮娘娘找件披风来!”千玑温声道。 我摇摇头,“冷些好,可以让人清醒一下。” 今天,我要成为一个真正的孤儿了,就在我身后的门里,那个应与我最亲的人,今天就要走了。怎么办?我之后该怎么办? 人生都是如此么?看着身边的人一个一个的离开自己的世界,然后,自己再离开另一个人的世界。 遥望着天际,不知过了多久,我看到夜幕中闪出一丝光,“千玑——”我叫了一声。 “娘娘——” “天亮了!”我喃喃道。 身后传来一声悲唱:“皇上驾崩!” 我缓缓回过身去,望向大乾元殿,其实也看不到什么,只听到哭声,四周都是哭声。 我似乎被千玑扯了一下,跪了下去。整个脑子都是乱的,整个身子都软的,耳边传来的声音也断断续续:“上皇遗诏,太子高晏……敦厚亲善……宜承大统……择日登基” 没有,没有关于我的只言片语。 一阵山呼万岁,使我稍稍回过神来,眼见着一个明黄人影出现在身旁。 “他最终还是不信我,却宁愿相信你!” 我抬起头,看着他充满血丝双眼,却一句话也没说出来。 他凑向我的耳边,冰凉的声音里中只有恨意,“你可知道,本宫刚才有多恨你?” 我晃了一下,慢慢消化他话中的意思,然后缓缓以头叩地,“臣妹参见皇上。” 章节目录 第三十九章 守陵 八月初七,帝崩于乾元殿,谥号“元”,同日太子即位。 “以大尚礼制,先皇灵柩暂置于乾元殿,七日后移灵宝兰殿,由宝兰殿的法师颂经十四日,再送往皇陵入葬。”襄王在旁道。 “为何我不能前去守灵?”我问。 “你可以去,但今天不行,你要先把身子养好。皇上已经特意下旨,为避免你悲思伤身,不必到宝兰殿守灵了。”襄王替我掖了掖被角,“这两天军部的事特别多,我不能久待,还得回军部,你不要想太多,父皇在天有灵,必不想看到你现在这个样子。” “我没事,我真的没事。”我摇摇头,“我的身子我知道,我既然还能爬起来,就不会再倒下去。” “不会倒下去?你从哪里来的自信?”襄王起身走到梳妆台,将一面镜子放在我眼前,镜子中的我眼窝深陷,双颊惨淡,嘴唇青白,披头散发,幸亏是白天里看到,如果夜里出去走一遭,必定得吓出两条人命来。 “看看你的样子,再想想你刚刚的话有多么荒谬!” 我伸手拨开镜子,“梳下头,再擦些胭脂就好了。” “郑可可——” 我扶住胸口,“小声些,吓我一跳。” “这个时候你还逞什么强?你知道这次病发你昏睡了几天吗?当日晕倒在乾元殿前,那时太医连脉都把不到了。刚刚醒来为什么就不能安生些?这条命如果你真不想要,本王不介意现在就了结了你!” “王爷——”我哀哀凄凄的叫了一声。 “蝼蚁虽小,尚且偷生,我不明白,为什么你每次都把自己往死路上推呢?”他根本不等我把话说完。 “王爷——” “我不管你是张可可,还是什么平章公主,你即已做了我的正妃,就必须依我说的来做。”或者他根本不想给我说话的机会。 “王爷——” “从今日起,身体未愈之前,不许踏出公主府一步,否则……”他脸上露出威胁的意味。 我仰头莫名的看着他,“否则如何?” 他将脸凑近,“否则,本王休了你?” 我怔了怔,“休了……我?” 他伸手将镜子递给旁边的千玑,“遇见你,是本王今生最倒霉的一件事,爱上你,是本王最不值得的一件事,本王一味的迁就你,呵护你,不求你把我放心上,只求你好好的对待自己,而你呢?你待身边随便一个男人都比对我用心,你待身边一个女人都比对自己上心……你不把本王放在心上,本王又何苦枉费一番真心?” 我有些懵,他怎么可以在我脆弱的时候休了我?也许,这是他的报复,也是我的报应。 “好呀!你现在就去向皇上请旨休我,这个时候他一定会同意的,机不可失。”我发觉我的声音在抖,手撑住床沿,但我不知我能撑多久。也许,越是在这种时候,越不想让他看到我的软弱,他说的对,我就是在逞强。 他怒气冲冲一转身向门口走去,吼道,“传令,调三百禁军严守公主府,谁敢为王妃准备车驾,谁敢让王妃走出公主府一步,不问情由,先打五十军棍。” “楚令则——”我也吼了一声,“下次你若不带着休书来,就别再进我公主府的门。” 他停了下来,回头望了我一眼,什么也没说,甩手走了。 千玑忙上前扶住我道,“王妃莫动气,王爷这些日子即要照看军部,又得记挂着王妃,已有两三日没合眼了,肝火难免大了些!” 嗓子有些庠,轻轻咳嗽了一声,便感觉口中又腥又咸,一张口,鲜血便喷了出来。 “王妃——”千玑惊道。 我摇手制止道,先接过绯儿递过来的清水漱口,“他还没走远,别声张。” 陆越忙上前来把脉,稍倾惋惜道:“好大一口血,这得补多少天才能补得回来?” “陆大人就别开玩笑了,王妃究竟如何了?”绯儿急道。 “气急攻心啊,襄王殿下真是高明,几句话就让王妃把体内的瘀血给吐出来了。不过,吐得有点多了,微臣前些日子好不容易给王妃补来的一点点肉,这一病又给耗没了。”陆越待在我身边时间长了,慢慢的越来越胆大了。 “宫里出什么事了吗?今日王爷比以往急躁了些?”我慢慢平下心,半躺在靠枕上。 “新皇即位,政权交替,难免事务多些。不过并未宫传来什么消息,一切还算平稳。”千玑报告道。 “政权交替,表面上看越是平稳,内地里便越是波涛汹涌。”但我实在想不出还有什么是在意料之外的。“你们平常是通过何种渠道得到宫里的消息的呢?” 千玑回道,“太子殿下,也就是现在的皇上,一向待人亲厚,对待宫里的宫女太监也甚为体恤。所以,打探些事情来就比较容易了。” “所以说,你们一般打探消息,是通过太子来打探的。”我愕然。 “王爷与太子是自小一起长大,不分你我,所以我们一般情况下,消息都是互通的。”千玑解释道。 “所以,父皇病危这件事才传不到公主府里来!”我懊恼的摇摇头。“太子故意隐瞒父皇病情这件事,王爷知道吗?” 千玑惭愧的垂下头,“应该是知道的,王爷不想让王妃知道这件事,许是怕王妃劳思伤神。” “好了,不必说了。”我抬起头,“说实话,我对你们情报工作很失望。”她们连最基本的敌我关系都没弄清楚。 闭上眼,思绪烦杂,那日发生在乾元殿的事情一幕幕在脑海中闪过。逐渐,我的回忆朝着更早的地方慢慢延伸,过去和现存在此刻交织,杂乱不堪。我已经分不清是现实还是回忆。渐渐胸口一阵憋闷,似有重物压在胸口,突然身上某个部位传来一阵刺痛,我被痛醒了过来。 “王妃终于有反应了——” 我耳边传来千玑的声音,缓缓睁开眼,看到陆越在身旁,正把一根针从我的手指上拨下来。再望向窗外,依旧是明朗一片。 “怎么了?”我哑着嗓子问。 “王妃吓死奴婢了,昨日王妃昏睡了过去,适才刚醒,王妃足足昏迷了一天一夜!”绯儿在旁急道。 我望了望身边的陆越,千玑,还有一众的侍婢,个个神形憔悴。相比较来说,这次醒过来,感觉我的精神似乎更好些。“秀夫,你们都去睡一觉吧,留一个人在旁守着就行。千玑,派人送些吃的过来,我有些饿了。” “是。” 我挣扎着起身,绯儿忙上前扶住我,千玑也一旁扶我道,“相比让奴婢休息,奴婢还是先派人去趟军部,王妃醒来的消息,还是要跟王爷说一下的。” 我下床起身,双腿有些发软,头也有些晕,“你去吧!” “其实昨夜王妃发病,王爷也急坏了,但因为白天里跟王妃闹得有些不愉快,现在怕是还拉不下脸来看王妃。”千玑解释道。 我没有多说什么,对着绯儿道,“去备纸笔来。” 千玑一喜,“王妃是要亲自写信给王爷么?” “现在我哪有闲功夫谈情说爱!”我微嗔了她一句。不久,绯儿便将纸笔置于桌上。我坐在案前,纠结了足足一刻钟,才缓缓下笔。写好之后封好,“派人把此折送给皇上,记住,要明奏明发。” “这是奏折?”千玑接过。 “是,我奏请皇上,请旨入皇陵为父皇守陵,以尽孝心。”我淡淡回道。 千玑愣了一下,“王妃这又是何苦?” 我只能苦笑。 章节目录 第四十章 安排 奏折是给外人看的,我实际的目的是避祸。这封奏折背后的意思我相信现在的皇上看的懂,目前我也只能退到这一步了。 回头想想以前的事,我犯了一个很大的错误,我不应该让二皇子离京,他若还在京城,皇上的注意力应该还在他的身上,我便有了生存的空间。但事已至此,再后悔也没有用了。 现在我的手上,任何资源都没有。父皇临终前的那封遗诏,无疑让太子对我的忌惮无以复加。尽管在我的竭力反对下,那份遗诏没有被诏告天下,但太子对我的猜忌将就此种下,再也无法拨除了。 我不想涉足朝堂,一来是因为那里面的事太过烦杂,门道儿太多,我没有精力也没有兴趣去掺和;二来是因为我不想因为我的加入,而导致朝堂分为两派,两派两争,必有内耗,这样的局面无法避免。可是,父皇为何想让我涉政呢?他到底对太子哪里不满意,不惜让我出来搅浑水? 襄王想必已经知道了遗诏的事情,所以那天才会大发雷霆,不许我出公主府。其实也挺可笑,我之前还期望他永远不要知道我与太子暗地里的斗争,可现在想想,他自小长于宫中,混迹于朝堂,其中利害关系,怕是早已清楚。只是终究,还是让他为难了。 奏折递上的第二天,批复就下来了,只有两个字:不准! 没关系,意料之中,大尚国还没有已出嫁的公主守陵的先例,要想打破先例,一封奏折是不够的。再加上太子刚刚即位,装也要装个兄妹和睦来。 于是,我当即写了第二封奏折,言辞更加恳切,情感动人。 不久,奏折的批复又下来了,不准。 丝毫没有犹豫,我写了第三封奏折,第三封便是以死相逼了。同时,我写了一封恳求信给右相吴妫,请他以礼部尚书的身份帮我在朝中进言。一系列动作下来,果然是有成效的,起码这份折子送上去之后,便没有被退回来了。 终于,过了几天之后,当我想再写一封奏折试试水时,一封懿旨送到了公主府。主要意思是说,当今皇上顾念兄妹情情深,不忍公主受苦,故不准出京守陵。但当今太后感念于公主孝心不可辜负,又恐先帝陵前寂寥,故允准公主出京守陵,以表孝心。 接到这封懿旨,我稍稍愣了一下,但马上明白了其中的关窍。皇上如果准我所请,那么此事便事关朝政,需交礼部来审核,届时此时闹的满朝皆知,无论结果如何,对皇上来说都不好看。若是太后出面干预,但便是家事了。太后是我的谪母,而且向来对我颇为照顾,外面那些大臣多少是知道些的。她若出面,那便是内宫的事,一来皇族家事外界不好干预,二来即使有人说什么,也不会怪到皇上的头上。 总之,还好。只要允我出京,谁下的旨对我来说,没什么区别。 “……尚香四名,尚膳四名,近卫十六名,武将三名,兵甲七十五名……” 千玑正在向汇报守陵的随行人员,我靠在湖边躺椅上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虽然时间比较仓促,但礼部的调度还是挺快的,很快就安排一应随侍人员。 “所有人员物资都已到位,三日后公主随陵起程。”千玑合上名单,总结道。 “府内的事情你打点好,这一去便是三年,我不想回来的时候,这园子就荒了。”我有些惆怅地道。 “王妃放心,” “还有,把绯儿和茵儿留下来看家!”我睁开眼。 “是。”千玑诺道。 “若只是不想让园子荒废,留几个粗使的杂役****洒扫,时常修剪即可。”旁边的陆越道,“王妃向来不喜与人亲近,好不容易有几个用得熟的,为什么不一起带走呢?” “你是在说本宫不好伺候么?”我斜眼扫了过去。 “哪里?王妃只是性子冷淡些,并非苛刻之人,否则下官这些天来的言语冲撞,王妃也就不会听之任之了。”明知他在拍马屁,不过听着也还算受用。 “原来陆大人也有自知之明。”千玑道。 “那是自然。”陆越接口接得很顺,转而说道:“师父说,公主病体未愈,要下官跟着公主,时时照看着。” 我淡淡“嗯”了一声,算是回复了。 我出神的望着院中的几株细柳,不知不觉已入秋了,院中的蝉声也渐渐消了。秋叶渐渐泛黄,但是,只怕我等不到院中的落叶缤纷了。 “千玑,吩咐绯儿,入冬之后,去寻几株粗些的树木来,移植到院中。”我幽幽道。 “是。”千玑看我精神不佳,便只听吩咐,不再多问。“王妃是要回房睡一会儿吗?” “还不冷,就在这儿眯一会儿!”我闭上眼。 “还是回房吧,湖边湿气重,着了凉王妃这身子可受不起。”陆越在旁轻轻地劝道。 我仍是闭着眼,不为所动,过了一会儿,听见他轻轻叹一口气,吩咐旁边的小丫头道“你帮王妃拿一条厚些的毯子来。” 渐渐的,我脑袋慢慢开始混沌起来,似睡非睡的眯着,尽管觉得自己并没有完全睡着,但当我醒过来的时候,已经躺在寝室的床上了。起身坐在床上,见四周没有人,“来人——”我叫了一声。 “奴婢在——”一个小丫头从门外走进来,应声道。 “千玑呢?”我问道。 “总管在前院处理些事务,要奴婢这去唤来么?”小丫头问道。 “不必了,绯儿和茵儿呢?”我又问了一句。 “副总管被总管派去清点守陵所需物资清单,茵儿姐姐也跟着去了。还有,陆太医回宫说要取些药回来,吩咐奴婢若是王妃醒了,一定不要忘了喝药,奴婢这就去把药热一下。”小丫头一口气说完,看来千玑和陆越把事情都交待的很清楚。 我点点头,小丫头领命退了下去,刚到门口,我唤住了她,“王爷来过了么?” “是,王爷见王妃睡着,便没有吵醒,将王妃抱到床上就走了。”小丫头一五一十回道。 我挥挥手,让她先下去了。 章节目录 第四十一章 安陵村 八月二十九,帝葬于北山皇陵,而我也随着棺椁一起到了北山。 一切的安葬流程,都由礼部来做,所以相比来说,我是最清闲的一个人。一切的法事、礼程做完之后,我便安心在北山住了下来。 其实守陵没什么不好,皇陵定时修葺、巡视等都有专人处理,而我只是以公主名头住在这里而已。而这里我真心觉得很好,吃穿用度自然不能和公主府相比,但这里胜在山青水秀,闲暇时采采花,爬爬山,赏赏秋叶,日子过得也悠哉悠哉。 皇陵不远处有叫安陵村的村落,这里的村民是靠守皇陵为生,也是拿皇粮的。他们平常时在家种地,遇到过节祭祀,便负责安排相关事宜。我时常会到村子里转转,身份不便透露,经常用千玑的身份,到村里子买些小玩意儿,渐渐地,和村子里的人也相熟了。 虽远离京城,但这里的消息并不是完全闭塞的,还是会有朝廷的政令颁布下来,什么新皇登基天下大赦啦,什么册立皇后天下大赦啦,什么天有吉兆天下大赦啦,什么天有异象天下大赦啦……每次看到这样的诏令我都忍不住问千玑,这年头杀人不犯法的吗? 千玑看着我,认真的回答道,“一般这种大赦,罪大恶极者不列入内。” 哦,我点点头,怪不得古代会有“天理”这个词,法制不健全,那些犯法的人,也就只能靠老天飘块云彩下来劈死几个了。 不过新皇登基,来几次大赦来显得自己仁爱宽厚,也是可以理解的。不过种想法刚冒出来,就被我掐断了,既然已经离开了京城,这些个阴谋论、阳谋论还是少想为好。 只是偶尔会想起襄王,感觉酸酸的,又甜甜的。以前我听说异地恋难得长久,可是我与襄王,似乎只有分开了,才有爱他的余地。夕阳时,青山旁,白雪中,屋檐下,思念来的无所顾忌。此时没有政治考量,没有季妃在侧,没有市井流言,只有我自己。爱的无人所知,爱的黯然伤神。 玩的最开心的莫过于陆越了,奉命随侍,却经常不见他人影。每当找他,他不是跑到山上去找药材,便是到村中帮村民义务看诊。他倒是得了个活菩萨的好名声,我想找个人逗两句嘴都找不到。好不容易碰到他,他正在认真的帮一只兔子包扎伤口,站在他身后半天,竟然连头也没回一下。 我清咳了一下,“陆大人,好久不见哪!” 他回头看我,“王妃,您什么时候来的?有什么事您叫一声,何必亲自来一趟。” “这兔子——”我指了指。 “今天去采药,碰到一个之前帮他治过病的猎户,便送给在下一只兔子,我看这兔子受了伤蛮可怜,便给它包扎一下。”陆越解释道。 我无奈的笑了笑,“看来在陆大人眼里,本宫还不如一只兔子。” “这是哪里的话?在下是奉命来为公主治病的,不敢违命不遵。”明明知道他阳奉阴违,但他那张清瘦的脸认真的样子,还真让人气不起来。 “你也知道你是奉命而来!”我好气的笑了,“本宫好像已经好几日未见到陆大人的身影了,连日日诊脉的都省了,看来陆大人妙手回春,本宫的病已好的差不多了,要不我给令师回个信函,把陆大人调回宫中可好?” 陆越一听便急了,“别——可别,王妃有所不知啊!那个安陵村啊,有个孩子叫小虎,可爱的很,前天到山里不知采了什么样的果子,吃了就开始拉肚子,在下费了好大的劲才给他止住了,现在还没有全好。邻村有个寡妇,前些年丈夫病死了,后来孩子又被人拐跑了,眼睛给哭的看不清楚东西,虽然在下不一定能治好,但在下已经在想办法了。还有——” “停——”我打断他,“照这么下去,你这辈子都回不了宫了。” 陆越笑嘻嘻的凑向我,“王妃英明。” 我一瞪他,“离我远些!” 他识趣的往后一退,陪笑道,“在下还有一事相求于王妃!” “不准——”我回呛了一声。 “在下什么都还没说呢?”陆越好声好气道,但见我并没有真的生气,接着说道,“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啦,王妃是知道的,在下回宫之后,只能给宫的贵人们看诊,但当大夫的,医术都是靠病历累积的。太医院医籍中病案虽多,但终流于空谈。人体之学玄之又玄,岂是一纸脉案可以囊括的?脉象细微之间天差地别,在下才疏学浅,正是需要精进的时候!” 我望向他,“所以呢?” “那个——”陆越有些不好意思,“宫中有规定,太医不可为外人诊病,在下为乡民治病,确实是有违宫规,能不请王妃给在下下一道旨,就说在下替乡民治病,是奉了王妃的旨……”陆越的声音越说越小。 “陆秀夫——”我怒道。“你违反宫规在先,还要本宫替你背黑锅?” “这哪里是背黑锅?”陆越忙解释道:“这是王妃体恤苍生,利国利民!” 他说的道理我都懂,况且,我也没有真的在生气,“可以。”我望了一他手中的兔子,那小家伙似乎感觉到了危险,不安的挣扎了一下,似乎想挣脱陆越的手掌。“我也有一个要求。” “什么要求?王妃尽管提!”陆越开心的答道。 “我要吃辣兔头!”我笑的贼嘻嘻。 陆越略略一愣,望了望手中小白兔,“好的。” 这次轮到我愣住了,他不会真把那只兔子给我煮了吧! “不过!”他拉一个长音,“服丧期间,禁止杀生。这只小兔子在下先帮王妃好好养着,待三年之后王妃服丧期满,在下一定奉上。” “三年,这兔子早生了好几窝了!”我笑骂道。 “王妃总要留给它一个繁衍子孙的机会嘛!” 我无奈的摇摇头,罢了,这个陆越向来是吃不了亏的,况且他帮人看病又不收钱,本就是在做好事。若他能被人称为活菩萨,我当一个恶人帮他度化一下,也无妨。 “参见王妃,” 我回过头,外面一个兵士在门外行礼,并不是来找我,“千总管,安陵村出事了!” 章节目录 第四十二章 练兵(一) 千玑看我一眼,“王妃,奴婢先去处理一下!” “等一下。”我叫住她,走向那个来报讯的士兵,“出了什么事?” “回王妃,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就是今天几个休息的兄弟,下山喝了些酒。路过安陵村的时候打了几个村民,有一个头被打破了,那些个村民不依不饶找上门来,指名要千总管出面解决。”小兵简单的回道。 “那应该不是找你,”我对千玑说道,“一般来说安陵村眼中的千玑总管是我才对。” 千玑点头道,“是,不过听起来这事很清楚,我们的人打了人,总归是我们的不对,赔个礼再赔个钱就可以解决,只是那几个卫兵不好处理。” “那几个犯事的卫兵要怎么处理?”我问。 千玑思索了一下,“若依礼制,服丧期间饮酒闹事,属大不敬,当押至京城问罪。可是……” 我随即了然,“如果被押往京城,他们一场牢狱是躲不了了,何况也会牵连到我,我虽不是他们的直接上属,但毕竟这里我是有辖制之权的。” “陵前守卫日常清苦,这种事也不是第一次,但一般情况下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小惩大戒一下。王妃放心,此事奴婢处理就好,王妃权当不知此事。”千玑决然道。 “无妨,今天也刚好闲着,一起去看看吧。”我也是闷得太久了,想活动一下,“秀夫,你是大夫,有人打伤了头,你治不治?”我冲着陆越叫道。 “治,当然治,王妃有命,莫敢不从。”陆越笑嘻嘻地拎出他的药箱,走了出来。 “王妃——” 千玑还想说些什么,被我一眼瞪了回去,这个黑锅我还背得起。 依照规制,我身旁有十六名亲兵,由我直接率领。另外还配备了三个武将和七十五名卫兵,分成了三个每支二十五人的小队,轮班值勤。差事不多,空闲的时候出去喝酒也是常有的事,所以今天闹出事来也不是偶然。我早就对这种军痞子的作风看不下去了,今天刚好借这个机会整治一下。 赶到营寨的时候,为首的将领已将局面控制下来了,这个将领名叫王风,见我亲自来了,忙上前抱拳行礼,“参见公主。” “伤者呢?” 王风马上让出道路来,“在这边,卑职已经拿了些银子赔偿他们的药费,至于那几个闯祸的,刚刚已经叫人醒了酒,稍候以军法处置。” “王将军处理的到挺快!”说实话,这么处理也没有什么不对。“不过,你打算处置闯祸的那几个?” 王风大概没有料到这点小事居然惊动了我亲自出面,所以想了想,才道,“卑职觉得此事不算大事,打上二十军棍,让他们都长些记性。” 我斜眼看了他一眼,向那受害者走去。为首的一人我认识,安陵村一个姓邱的老汉,我曾经逗过他家的狗,差点被咬到,当时惹得他们全家人笑了半天。我上前轻轻叫道,“邱老伯——” 那老汉一见是我,忙迎了上来,“总管大人,你要为老汉作主啊……” “不得无礼,这是平章公主。”王风在我身后大声喝道。 闻听此言,周围一圈的士兵齐刷刷下跪行礼道,“参见公主。” 我有些无奈,只好淡淡的说了一声:“平身。” 那老汉和几个村民也几欲下跪,“草民不知是公主,之前有所怠慢,还望公主恕罪。” 我忙扶住他,“邱老伯请起。”我打量了一圈,看到一个年青人躺在地上,随便用一块布包着脑袋,貌似腿也受了伤,正是这个邱老汉的儿子。“秀夫——”我叫了一声。 “在。” “帮这位邱大哥好好看一下。” “是。”陆越在人前完全没有私下不受拘束的样子,听话得很,马上上前给那位伤者重新包扎,并检查其他的伤处。 我温声对着那邱老汉道:“邱老伯,这事全赖我平日里懒散,没有管教好自己的下属,才使令郎受苦,平章在此先陪个不是。” “公主言重,折煞老朽了,老朽真不知该说什么好……”或许是太过于激动,那邱老伯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来。 “您已经拿了王将军的赔偿金,却迟迟不肯离去,平章也知道您不过是想要一个说法,劳烦老伯再稍等片刻,此事自有我来作主。”我回头向千玑吩咐道:“去把正在巡逻的施将军和魏将军,还有所有的弟兄都叫到演武场,本宫要训话。” 走进军营后方的演武场,地方挺大,可惜平常用到的机会很少。我站在演武台上,片刻之间,那施猛和魏槐两位将军各带着自己队里的卫兵列队而来。等他们自己整理好了队形,千玑在我身旁提醒道:“王妃,人到齐了。” 我点点头,只见三位将军站在队首,身后每队三列分布站好,那四个闯了祸的正跪在一旁。方才我还在犹豫要不要把这四个人的罪行公布于众,因为毕竟一旦罪行公布,这四个人就要被押解进京了,那四个兵士固然有错,但罪不至此。但如果像以往一样把此事隐瞒下来,这种风气将永远存在。究竟应该整治风气,还是要保住那四个兵士?我望向面前的七十几名的士兵,沉默了将近一刻钟。 见我久久没有说话,演武场上安静的厉害,所有人都不知道我要做什么,我也不知道。怪不得千玑一开始的时候就让我置身事外,原来她一早就知道依我的脾气,此事终将走到两难的地步。想来想去,自己还是太嫩了。 人都到齐了,无论如何都要说些什么,我清了清嗓子,“你们——可知我是谁?”好吧,这是一句废话,能把他们所有人召集到演武场的,也只有我了。话刚一说完,我似乎看到有一排乌鸦从场下所有人的头上飞过。 不过好歹那三个将军还是懂事的,当即下跪抱拳道,“末将参见公主。” 话音刚落,他们身后的士兵也跟着行礼道,“参见公主。” 章节目录 第四十三章 练兵(二) 看着跪在场下的七十多人,既然他们认我这个公主,那一切就好办了。“今日本宫召尔等来此,一来,是让你们看看本宫,毕竟你们随我来此当差,若连自己主子是谁都不知道,也说不过去。”我特意扬声道,怕他们听不到。 “二来,今日安陵村出了一件事,”我看了看场下那四个将头趴在地上的士兵,接着叫道:“邱老伯,麻烦您站到台上来,把你的冤屈说出来!” 那个邱老汉一听,顿时吓得抖了抖,即不敢站上来,又不敢不站上来,抖抖索索,好不可怜。我实在看不下去,“邱老伯行动不便,来人,把邱老伯扶上来。” 好不容易由两士兵把他搀上台,他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我暗暗叹口气,“老伯无妨,有什么尽管说,此事我来做主。” 邱老汉张了张嘴,终于说了出来,“公主恕罪,草民一时气急,只想来要个说法,没想到惊动了公主,请公主放草民回去吧!” 这下好了,这老汉一句话,现在下不了台的人是我了! “好吧,那我来说!”我深叹一口气,喝道,“王风,你可知罪。”这是我的一惯套路,柿子要捡大的捏。 “回公主,末将知罪。”王风俯首道,看来这其中的厉害他是明白的,只不过那四个毕竟是他的下属,如果不是我来处理的话,他肯定是想保一保的。 “你纵容属下饮酒闹事,殴打安陵村村民,本宫可有说错?”我问道。 “是,末将管教不严,闯下祸来,所以末将认罚。”他倒是不含糊,伸手摘下自己的头盔,置于地上。 他认罪认的干脆,倒叫我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好。 “你既以认罪,本宫便不多说什么了。但若说管教不严,本宫首当其冲。是本宫平时对你们太过放任,才有今日的事端。”我面向那邱老汉:“邱老伯,麻烦你把赔偿银还给方将军,若要说赔偿,当由平章赔偿才是。” 那邱老汉慌忙跪下,双手从怀中摸出两锭银元来,“草民不敢收公主的银子,适才方将军给的银子,草民也不敢收了。” “若是如此,世间哪里还有道理可言?”我扶起邱老汉,示意千玑将银子还给王风。“这赔偿银本宫替王将军出了,并不是要包庇自己的下属。”我向邱老汉解释道。“王风听命——” “末将在。”王风抬起头,一副视死如归的模样。 “自明日起,你带着你那二十五个兄弟,一起到安陵村下地干活去,现下刚好是秋收,接下来的半个月,安陵村外安营扎寨,不许扰民,不许回营。半个月后,本宫亲自到安陵村去验收成果。” 王风愣了一愣回过神来,“末将遵命——公主恩情,末将没齿难忘。” 真是个聪明的人。 我放眼望向另外那两个将军,“施将军,魏将军,你们可知今日为何把你们一起叫来?”我问道。 “公主天机,末将不敢妄测!”魏槐回道。说是不敢妄测,可他心里估计也明白,我这是杀鸡儆猴,给他们看的。 “不只是你们两个,在场的所有人都想一下,你们所穿的军衣,所领的军饷,所吃的军粮都是从何而来?是军部发放的吗?是户部调拨的吗?不是!这一针一线皆出于百姓之手,这一米一饭皆出于百姓之手。朝廷为何要养兵?不是为了护我高氏皇族千秋万世,而是为了保我大尚黎民安居乐业。你们倒好,反过来欺小凌弱,此番行径与那占山为王的土匪有何区别?” 场下一片寂静,但我从他们的脸上看得出来,这些话对他们来说多少是有些触动的,虽有不少的兵油子,但也都曾热血过,很容易被一些话撩拨起来。 我深吸一口气,接着道,“今日把你们都叫来,并不是让你们来看戏的,你们扪心自问,今日发生在他们四人身上的事,你们能保证你们一定不会再犯吗?你们心中在想什么,本宫并不清楚,但本宫要告诉你们,你们身负皇命陪本宫在此守陵,但凡有所差错,我是公主,不会有人敢把罪责推在我身上,但你们呢?无权无势,没人能保得了你们!不妨告诉你们,本宫平日得罪的人不少,不然也就不会在这里守陵了,你们被派到我身旁,也是倒霉!”我自嘲地笑笑。“所以,本宫或许能保你们一次,但下次说不定想保也保不住了。” 我顿了顿,“你们若想要荣华富贵,若想要出将入相,本宫给不了你们,因为这些东西需要靠你们自己来争取,可是你们现在这个样子如何才有出头之日?你们都是热血汉子,年少儿郎,本宫不相信你们就甘心一辈子屈居于人下,虚度光阴,你们只是找不到出路罢了。的确,近些年来大尚国边境安宁,想要立功请赏也没有机会,但机会是留给那些有准备的人的,万一有一天北疆来袭,南蛮入侵,西域叛乱,凭你们现在这个样子,连自身都难保,如何保得家国平安?你们还有父老,还有亲人,难道就忍心看他们死于敌人的铁蹄之下?” 已是深秋了,漫山的黄叶在夕阳的余晖之下灿烂夺目,阵阵秋风吹过,耳边传来阵阵声涛。我望着眼前不到八十人的方阵,心中一片黯然,晚秋斜阳,总让人生出无限感慨。 “末将惭愧,愿受公主调遣!”施猛抱拳,高声应道。 “愿受公主调遣!”其余七十余人也跟着唱和道。 说实话,我挺意外的,但很快我便镇定下来,“你们不必急着表忠心,接下来,你们可能会恨本宫,因为自今日起,你们安逸的日子就到头儿了!” 我暗暗笑了一下,一改刚刚悲慨的语调:“这里的差事很清闲,放心,本宫会找事让你们忙起来的!休假?没有了!喝酒?想都别想!本宫可以在一夜之内,制作一个训练计划,让你们没功夫做那些闲事,所以训练项目,本宫会亲自监督,直到你们变成一个军人该有的样子为止!” 校场上的人虽不敢大声反驳,但也有不少的人窃窃私语。该说的我也差不多说完了,最后命令道:“今天就说到这里,施猛魏槐,带队回营,王风,你派人将邱老汉送回村里,明日卯时你带队出发,帮安陵村收庄稼。” “末将遵命。”三人齐声应道。 我点点头,不再多说什么,裹紧身上的外衣,下台回府。也就在刚才,有一个想法在脑海中形成,我强烈的预感到了一些事情,是该建立一个特种部队了。 章节目录 第四十四章 忽悠 没有人知道我想干什么,除了我之外。我不知那种强烈的预感从何而来,心中突如其来的不安告诉我,现在的情况很危险。 回去之后我想了一整夜,方方面面都想了一遍,依然不知我究竟在害怕什么?这种感觉就好像春儿死的那个夜晚,危险如黑夜一般笼罩在我周围,而我却对它一无所知。 如今朝局平稳,父皇临走之时将大尚国安然的交到了太子的手上,而距今也不过两个多月的时间,这种不安究竟从何而来呢?当时站在演武场的站台上,脑中一闪而过的灵光究竟是什么,却怎么也想不起来。我从不相信无所根据的第六感,但在那刻,我确实想到了什么,才会做下这一个决定来。 那一夜,书房里的灯亮了整整一夜,我尽可能的搜集了印象中现代军队的训练项目,整理了一套训练科目来,第二天顾不得休息,与施猛魏槐商量了许久,才把一个集思想教育,强化体能的训练科目制定下来。 然而这只是一个最初级的,等王风从安陵村回来,真正的训练才能开始。 而王风在安陵村受罚,成果还不错。带领手下二十五个人不到十天就帮村子里所有的农活干完了,后来还主动帮村民们修房子造桥,反响极好。离开安陵村的时候,村民夹道相送,搞得甚是煽情。 王风向我复命之时,我正将一封书信交给一个信使,“公主没看到,末将拔寨回营之时,全村的人都来送行,还送了不少的东西。末将谨遵公主旨意,未收一针一线。但此情此景,末将甚是感动,末将直到今天才真正了解到公主的苦心。” 淡淡一笑,能想到这一层,他不算笨,我缓缓道,“军民本是一家,无论是你或是各位弟兄都是出自于农家,所以本该互帮互助,犹如亲人。不止是你,日后不定期我还会让另外两位将军,带着手下去村子里做事。”我抬眼扫了扫坐在一旁的施猛魏槐,“还有,这些天来你不在营中,营中的训练项目你落下不少,施将军,你要帮着王将军把落下的东西都补回来!” “是。”施猛诺道。 我望向营外,七十多人在训练场上热火朝天,“魏将军,你有话说?”我看向魏槐,一幅欲言又止的样子。 “是,公主容禀。”魏槐思村了一下,“公主这些日子来,训练兵士。末将一直想问,公主此举究竟是看不得军纪懈怠,还是另有其他打算?”魏槐没有说下去,停在那里。 我笑笑,“三位将军之中,魏将军最有远见。”我站起身来,走向帐外,身后三位也跟了出来,“魏将军的顾虑本宫心里清楚,你是怕本宫私下练兵是为了日后欲行不轨,更有甚着逼宫夺位,是吗?” 另外两人具是一惊,同时望向魏槐。魏槐低头道,“末将得罪。” “你们可知一座宫城须以多少兵士守卫?据本宫所知,禁军一千五百守卫宫门,深宫禁苑,随侍亲卫多达八百。阳京城外五万禁军随时待命以防京中不测。就单单一个巡防营都比我们的人多,就算本宫有不臣之心,凭你们这几十个人敢与皇家几万军队抗衡,我们连城门进不了,那不是找死么?”我呵呵笑道。 “那公主为何做出让人疑心之举呢?”魏槐问道,“据末将这些天来看,公主似乎身子不是很好,每日都用汤药调养,却****不落的来看我们训练,实在让末将不解。” “魏将军你是一个有心之人,本宫不防跟你们说实话,训练你们决非是本宫一时兴起,确实是别有用心的。” 看他们一愣,我接着说道。“近些年来,大尚边境安宁,朝中甚少用兵,以至于军纪涣散,军风不整。但国家虽安,忘战必危。父皇临终之前曾对北疆忧心不已,万一战事一起,以大尚如今军事部署,大尚百姓只怕终将沦为鱼肉,任人刀俎。”这一番大话吹下来,我连草稿都没打。 “公主济国之心末将感佩,可即便公主训练出一支骁勇之兵,我们不过才几十个人,虽说聊胜于无,但终也于事无补。”魏槐质疑道。 “你们听说过‘军事学院’吗?”我笑问。 那三人齐齐摇头。 “本宫是听过的,‘军事学院’是统过层层选拔而挑选出来的一些有识之士,通过各种严苛训练,再加上战略辅导,还有各式各样的实战演习而培养出来的战士,”我心里暗暗发笑,在这里无论是忽悠还是吹牛,都没有人拆穿。 “这些人无论是身手,还是战术,都处于常人所难想象高度之上。也就是说,从军事学院中出来的都是将才,本宫就要创立这样军事学院。自然,本宫也只有你们这几十个人,资质方面自然没得选。但哪怕你们十人中有一人可以出人头地,便不枉费本宫的一番苦心了。” 魏槐眼睛一亮:“公主是想以点带面,通过培养出来的这些兄弟,带动整个大尚国的军力?”他了然之后,抱拳行礼道:“公主雄才大略,末将妄动小人之心,实在惭愧!” 越是聪明的人,越是容易被忽悠。这三人之中魏槐想法最多,脑洞也最大。我心中有些哭笑不得,但还是强装正经的虚扶了一下,“这只是本宫的一点私心,一切尚是未定之数。若真有人以谋反之名诬告本宫,想必如今的皇上也该心中有数。”想到皇上我不由得苦笑了一下,“不过,有件事情,你到是说对了。” “哦?” “本宫的确身子不好,这些天来强撑着,实际上早已吃不消了。适才我写了一封信给一个朋友,让他帮忙找些老师过来教你们。到时候,你们可就有得苦吃了。” “不知公主说得是谁?” “一些江湖人,玉泉宫的堂主,刘郁言。他手中的燕楼如今已是江湖上搜集消息的重要之处了。况且他的武功是不错的,教你们绰绰有余。还有一个叫白如苓,原是当今皇上手下的暗卫,后被我要了去当了经理,别看是一个女人,手段使出来也是阴毒的很,什么飞檐走壁,暗器投毒,这些手段你们也该学学。” 见那三人呆在原地,我转过头来,“还有一个长老,叫孙千弥,如今是一个教书先生,平常是教一些小朋友的,也会过来。”物尽其用,一直是我的原则。 施猛第一个没忍住,“为什么要请一个教书先生?” 我不由得一笑,“放心,没让你考状元,懂得认字就好。” 章节目录 第四十五章 吴妫(一) 人啊,实在是一个矛盾的生物。为达到一个自认为神圣的目标,即便使出恶魔的手段也在所不惜。所以作为一个老板,要经常告诉自己的员工,他们的工作本身是多么的有意义。那怕一个放高利贷的公司,也会告诉自己的员工,说自己是为了急人所急,我还听说过是为了刺激市场经济的,我差点都相信了! 好吧,无论如何,这种说法我是承认的。尽管在外人看来,私自训练这七十多个人是多么的不合规矩,但经我一番忽悠,给了他们一高大上的理由之后,居然刺激了他们的积极性,那三个将军发起狠来,把手下的兄弟玩儿命的练,我都差点忍不住喊停了。最后忍了忍,暗地里把那三个将军嘉奖了一番,当然银子是从我的私库里出的。 刘家老三和白如苓他们来了之后,我便轻松了起来。白如苓来的时候老大的不愿意,据说她正筹备开第二家养生会所,京城中的官家夫人太多,一个养生会所根本应付不过来。但最终在刘郁白的绶命下,心不甘情不愿的来了,自然看到我脸色好看不到那里去,让我赔了好几天的笑脸。最后答应他们不必同时过来,每人十天轮流过来。不过效果还是蛮好的,白如苓本是暗探出身,受过专业的训练。她来了之后一般的作业训练就挪到了晚上,把这一群人练的死去活来。 就这样,从秋去冬来,到春花盛开,在北山皇陵间与世隔绝的地方,我自认为很低调,实际上也非常低调的搞的有声有色。美中不足的是没有实战的机会,让我无法了解到真正的训练成果。 我隔三差五会到营里做视察,今天天气不错,用完药后就到训练场走走。谁知刚到营地没多久,身边就有人来报,称一位叫吴妫的人前来探望。我稍稍迟疑了一下,“吴妫?” “是,来人自称是吴妫。”前来禀报的是我的亲兵韩吉安。 “好生请进来。”我吩咐道。 “是。”韩吉安诺道。 “罢了,还是我自己去迎接一下吧!”我改了主意。 我跟正在练兵的刘郁言吩咐了几句,便打马去迎接吴妫。不过这个吴妫来的好生奇怪,他一个朝廷右相,就算有什么事派人送个书信来就好,怎么会亲自到这里来呢? 出了训练场走到营外,就看到吴妫一身便服站在路旁,身后只跟一个随从。我翻身下马,走上前去,“吴相大人,您怎么来了?” 吴妫笑了笑,拱手一礼道,“去年一别,公主别来无恙!” “还好!外面风尘大,吴相大人还是到帐里说话吧!”我向前带路,引他走进营中。 一路上吴妫打量着营中的种种布置,我稍稍放慢了脚步,陪着他慢慢的看了一遍。直到走到帐前,吴妫方呵呵笑道,“百闻不如一见,先皇说的不错,公主不仅有治国之才,连这治军也别具一格。” “吴相大人说笑了,平章也就这几十个人,谈不上治军,只不过皇陵清冷,找些事情来做,免得这些弟兄出去闹事罢了!”我伸手引向他,“吴相,还是进帐说话吧!” “公主客气了,老夫如今已告老还乡,不敢担得‘吴相’二字了。”说罢从善如流的进入主帐。 他一幅波澜不惊的样子,我倒是暗暗深吸了一口气。按下心中的疑惑进了账中,又见他扫视了帐内一圈,最后若有所思的站在一幅边境地图面前。我上前解释道,“这是北疆边境大致的地图。” 吴妫点头道:“看来先皇临终前的话,公主还是放在心里了!” 我顿了一下,拉起地图旁边的一根细线,“这是南蛮海域各岛分布图,还有西域全境城防布置图。”我缓缓一一解释道。 吴妫出神的望着,良久,深深的叹了一口气。 “平章在此与世隔绝,朝中竟有如此大的变动,竟一点也没有察觉!倒是吴相,似乎对这里的事早有耳闻?”我试探的问了一句。 “公主双耳不闻朝内事,可朝中却为了公主差点吵翻了天?”吴妫捻着自己白白的胡须冲我言道。 “哦?”我都已经退了这么远,他们还有什么好吵的?我回身请吴妫坐好,自己也在主座上坐了下来,吩咐人上茶之后,才开口问道:“可是为了平章私自练兵的事?” “是啊,去年十月,朝中有一言官弹劾公主私练兵马,其心不轨。”吴妫喝了一口茶,润了润嗓子开口言道。 “嗯,”我点头,“这事的确是从去年十月左右开始做的,但我并没有收到来自朝廷的任何罪状,或是训诫之类的诏令?” “此事吵吵嚷嚷了几天,也就过去了?”吴妫端着茶杯,轻轻的嗅着。 “过去了?”我有些不名所以,“怎么会这么容易过去了呢?” “老夫以为公主第一想到的应是,这事怎么这么快就被朝廷知道了?” “平章做这些事的时候,本就不打算瞒着别人,而且也知道,我的身旁一定有是内线的,所以,一点也不奇怪。”我解释道。 “公主既然不打算瞒着别人,自然也就不怕朝中有人弹劾!”吴妫放下手中的茶碗。 “的确不怕,私练兵马虽然不合规矩,但平章向来做事只看时势,不问规矩。” 吴妫低头笑了一会儿,“公主虽是一个女子,胸中一腔豪气,令世间多少男儿汗颜!方才见公主驭马而来,英气逼人,当知公主心胸。” “这倒让平章惭愧了,这骑马本是身旁那个太医安排的,平章向来体弱,太医说骑马有利于强身健体,命我每日骑上半个时辰,还选了一匹最温驯的老马,哪里担得起吴相的谬赞?”我不好意思的笑道。“不过,我虽不怕朝中之人弹劾,但若要平息此事也不容易,究竟为何此事会无声无息的过去,连我都没听到半点风声呢?”我停顿了一下,“莫不是襄王了做什么?” 章节目录 第四十六章 吴妫(二) 吴妫摇摇头,“襄王殿下可能私下对皇上说过什么,但在朝堂明处,王爷未发一言。” 我垂下眼帘,“襄王没有插手,便再好不过。” 吴妫对皇家的家事不敢多作置喙,进而解释道,“襄王殿下虽未对此事为公主辩解,但有他立于朝堂之上,那些言官也不敢把话说的太难听。不过此事说来也不大,一来,这些人虽是禁军,但礼部既然拨发给了公主作为随侍,便等同于公主府兵,公主操练府兵并无大的关碍。二来毕竟也只有七八十人,这小打小闹,皇上若计较起来,倒显得大题小作了。况且的说此次练兵公主将自己的身家贴了不少,即然没用到国库里的银子,自然户部那里也为公主说了不少的话!” “户部?”我想了想,户部尚书林厝是蔡慵倒台后被提拔上来的,于我并没有恶意。“既然牵扯到了六部,兵部对此事也没话说吗?” “兵部张程只说了一句话,一语定乾坤。”吴妫颇有深意的望向我。 “说什么?”我好奇道。 吴妫笑了笑,对我表情很满意,“张程说,公主身上有龙虎令,兵部并无异议!” 我垂下头,“原来如此!” 也本该如此。 我突然反应过来:“张程是何人?” “新上任的兵部尚书。” “那王爷呢?”我急问道。 “襄王殿下身负多任,自皇上登基之后,事务繁多,为体恤殿下辛劳,皇上便卸了王爷尚书一职,日前王爷主管九门城防,倒是清闲了不少!”吴妫一一答道。 我咽下一口气,“王爷他权重于一身,未必是好事,辞了也好。” “说起来公主与襄王殿下倒是相像,去年公主连续三次奏请离京守陵,皇上本是不肯的,后来襄王殿下去请了太后,此事才遂了公主的意。现在襄王殿下兵权被削,公主竟然也无动于衷。”吴妫叹道。 “无论当日离京,还是今日削权,平章与王爷都只想图个清静而已。”我端起手边的茶喝了一口,不知怎的,今日的茶异常的苦涩,喝了一口,便放到了一边。 吴妫脸上浮现一丝嘲笑,“怕只怕,树欲静而风不止。” 我盯着他的脸,最终还是柔柔的问道,“吴相大人看起来精神不错,身子可还硬朗?” “托公主鸿福,还好。”吴妫客套道。 “所以,吴相大人此次告老还乡,怕不是本意吧!”我问道。 “本不本意,不重要,重要的正如公主方才所说,‘时势’而已。”似是无意间,我从这个久历宦海的老人身上,看到了一丝称为无奈的东西。 “平章之所以离京,就是不想牵连无辜之人。看来,还是连累到吴相大人了!”我落寞的将手撑身前的方案上,心里也知道这个吴妫可能是在朝中为我说了话,所以最后不得不告老还乡了。我忽然间想问自己,不过是想过个安稳的日子,怎么就连累了别人? “公主也不必多思,朝堂近来风云诡谲,老夫能安然而退,是一幸事。皇上若能开创一个新的格局,也未免不是一件好事。”吴妫倒是看得开,不过想想,古来名相难有善终,如他所说能得全身而退,也不算坏。 “不知吴相日后有何打算?”我关切的问道。 吴妫淡然而笑,“为官多年,先帝厚恩,老夫也积了些薄财。老家那边还有些亲族在,总不至于挨饿。” “日后若有什么难事,吴相尽管言语一声,平章若能办到,必不负所托。”也不是客套,对于这些老臣,总归心有不忍。 “多谢公主。”吴妫点头道,“老夫无才,幸得先帝所用,归乡途中顺道来此,一来再看一眼先帝,二来看看公主,吾愿已偿矣。” “看我?”我望向吴妫,有一件事我一直不清楚,我与吴妫平时交往并不深,可他总在有意无意间对我多加维护,难道这其中有什么缘由? 吴妫点头,“先帝所托,吾不敢忘。” “原来是父皇。”我站起身来,走至厅前,“那——吴相大人都看到了,又觉得如何?”我展开双臂,将自己展示给他看。 吴妫笑笑也站起身来,“看到公主,老夫的心便放下一半了!” 只有一半?吴妫的言后之意是什么?我身上有什么让他放心不下的?父皇既然对他有所托付,那到底托付了什么东西?我猛然抬起头来,看向吴妫:“吴相大人,平章有一事不明,还望吴相告知?” “公主请讲!” 我沉声道:“父皇驾崩之日,曾有一份关于我的诏书,后来我出了乾元殿,那份诏书如何处置了?”我本以为那份诏书后来被废掉了,不过如今从种种端倪来看,那份诏书应该还在。 “先皇曾对老夫说过,公主思虑缜密,看来果然不假,不错,正如公主所猜想的那样,那份诏书的确没有发出,却也没有废掉!” 我有些无力的摇头叹息道:“所以,那份诏书在吴相手上?” 吴妫摇头,“一开始的确在老夫手上,但老夫告老之后便将他交予他人。如今世间只有老夫知道此人是谁,公主大可放心!” 放心,我放什么心?“那份诏书在谁手里根本不重要,重要的是当时有在旁的几位大人,还有当今的皇上,都是知道诏书这种事的!”我不由得有些急了,不由得踱了几步。 吴相看着我:“是呀,那又如何?” “吴相大人,平章是小辈,您这样跟一个小辈来玩心眼儿有意思么?”我不由气道。 “若是旁人,老夫没兴趣,但为了先皇遗愿,老夫这些个小心思倒可以拿出来玩儿一下。”吴妫仍旧波澜不惊道。 “吴相大人,平章是绝对不会进入朝堂的,所以那份诏书在谁手里,我根本不会关心,可您老人家两袖清风甩手走了,剩下的那几个尚书大人怎么办?当今皇上刚刚登基,会明知那份诏书的存在而无动于衷吗?要查寻那份诏书首当其冲便是那几位大人,您是想让君臣互疑,朝堂大乱么?”我声声质问道。 章节目录 第四十七章 吴妫(三) “那又如何呢?”吴妫将所有的机锋藏于他他层层叠叠的眼神背后,稍露出一丝锋芒,我便愣了下来。 是呀,那又如何?我既然早说过不管朝堂之事,那另外几个人的生死于我又有何关系?我背过身去,渐渐调整自己的气息,不想让自己显得那么冲动。慢慢的我平下气来,“那份诏手现在在谁手里?” “老夫不能说?” 我回过身来,“那份诏书是父皇给我的!” 吴妫眼眯了一下,“时机未到。” “那要等到什么时候?” “不知道,但不是现在。” “现在和以后不会有区别。” 吴妫摇头,“有区别的,如果现在把诏书给公主,公主可能会当众把此诏书毁掉。” “对,或者我会直接把诏手偷偷交给皇上,怎么处置让他说了算!没有这封诏书,对谁都好!”我道。 “所以,老夫现在不能把诏书给公主。” 不行,再这么说下去,我会被气死。“罢了,吴相大人既然不说,那就让那封诏书永远藏于暗处,永不见天日好了。”最后一句,也是是我实在不知说什么好了。 “不知公主可信天命?”吴妫转而问道。 “我不信!”我没好气道。 “公主再好好想想!”吴妫毫不气馁道。 我缓和下我的口气,“以前也曾有人问过我同样的问题,当时我回答的是‘我不信’。” “那如今呢?” “如今?我依旧不信。但是,人存于世,当有谦卑之心,平章自问还没有与世为敌的本事,所以不会妄言,不作妄求,亦不敢妄为。”我将头转向一边,不想再说什么,为什么我已经说过那么多次,总会有人自以为是的替我做决定呢? 吴妫深叹一口气,似无无奈。“该见的人,该说的话,老夫都带到了,这天色也不早了,老夫还得赶路,就此告辞了。”吴妫起身欲走。 我摆摆手,无力与他客套,“来人,送吴相。” 千玑一旁答道:“是。” 吴妫想了想,站在原地没有动身,随后向我行礼道:“公主,老夫还有最后一言。” “请讲!” 吴妫正色道:“常言道,圣人畏其因,凡人畏其果,老夫自知不能与圣人相较,但也知道这世事,早在人的起心动念之间,已然注定。皇上如是,公主亦如是。”说罢向我拜了一拜,转身走了。 刚走出帐外,我在背后叫住他,“吴相大人——” 吴妫回过身来,我接着说道,“今日虽话不投机,方才平章所说的也是出于真心,若他日有什么为难之处,吴相大人尽管言语一声。” 吴妫似感慨良多,想再说些什么,但终究还是拜了拜,“公主保重,老臣告辞。” 我也起身送道,“吴相一路保重。” 眼看着吴妫被送出军营,我坐在案前,静静等着千玑回来。稍倾,千玑回到营帐,见我等在那里,便行礼道,“王妃,吴相已出营了。” 我点点头,“千玑——” “在。” 我有些为难,不知该如何开口,停了一会儿,“你在京城时手下有人么?” 千玑一时不知道我想做什么,“王妃有什么事办,请吩咐。” 我摇摇头,感觉还是很为难。千玑不由追问道,“王妃不妨说一说,奴婢看着办!” “太难了。”我深叹一口气,“我想查一下这些天来吴妫都去过什么地方,见过什么人!” “这并不难!”千玑回答。 “不,这很难。此事不能用公主府的人,这样会惊动绯儿——” 千玑点头,其实早在之前,千玑就发现绯儿是皇上安排在襄王府的暗探,可阴差阳错之间,襄王把他调到我的身边伺候。所以,当发现她的真实身份后,我便把她留在了公主府看家。若动用公主会的人查一个离职宰相的行踪,传出去实在不好听。 “事关重大,既不能动用公主府,也不能告知襄王府,尤其不能让皇上察觉。” 千玑点头,“的确不好做。” 我伏在案前,烦得不得了,最后摇摇头,自言自语道,“其实无论查不查都一样,我会查,皇上也会去查,若是皇上早已查到了,我自然也就查不到了。若皇上没那么容易查到,我又凭什么能查到呢?” 见我一人嘟嘟囔囔了一阵,千玑忍不住问道,“那到底查不查呢?” “如果可以,试着查一下吧!”我实在没那么乐观。 “是。”千玑领命便去了。 接下来一整天都忍不住的心烦气躁,最后竟连晚饭也吃不下,心中不知怎得,隐隐觉得十分不安。到了夜间,竟如何如何也无法安眠,最后,连那个经常不见人影的陆越也跑了回来,顺便带来了一碗安神汤。可喝过之后,完全没有效果。后来又是按摩,又是用针,折腾到半夜,终于睡了过去。 清早一睁眼,看到千玑已经站在了床边。“千玑,有什么事吗?” 千玑上前扶我起来,“王妃还是先梳洗吧!” 我一笑,昨天虽说睡得不太安稳,但是精神却恢复了不少。梳洗好之后,早饭已经摆到了桌前。我缓缓坐下,我看向千玑,“出什么事了,今天怎么是你来伺候我起床?” “奴婢刚好有事禀报,便先来房里候着了。” “吴妫的事,有消息了?”我接过她递来的清粥,喝了一口,才过了一夜,这消息未免来得太快了些。 千玑摇摇头,“今早接到密报,昨夜吴相大人在驿馆被山贼劫杀,全家无一幸免,财物悉数被劫。” 我一口气不顺,不由咳了一声,接着,便不住的咳了起来,最后连刚刚喝下的那口清汤也吐了出来。 “王妃请保重玉体。”千玑忙扶住我,不停的帮我顺气。 好不容易停了下来,我实在不知该如何平息我胸中的一股火气,拂手将桌上的汤碗打在了地上。但不知如何,还是很难受,索性将其他的茶碗茶壶一并给摔了。 “王妃请息怒,莫要伤了自己。”千玑忙拦住我。 “为什么?”我吼道,“那是一朝老臣,为相十余年,他有什么罪,为了那一纸诏书,就连个活口也不能留吗?他若真容不下我,来了结我就是……”忽然晕了一下,我一手扶住千玑,一手撑住桌子,坐在椅子上过了一会儿,才渐渐神志清醒了些。 “去——把刘郁言叫来。”我气道。 千玑对外喊道,“来人,去把刘先生叫来,把陆太医也找来。” 不久,刘郁言便站到了我面前,“郁言,我要请玉泉宫帮一个忙。” “公主哪里话,有什么事尽管说。”刘郁言很爽快。 “帮我在京城散布一个消息出去,吴相大人回乡前特意来到皇陵,给本宫留了一件东西。”我字字清晰道。 “公主——这是何意。” “你帮我把这个消息想办法传到朝中各个大臣的耳朵里,陆青渊的私人会所和白如苓的养生会馆,很容易办到。” “可——”刘郁言有些不确定,“那是一件什么东西呢?” 我带着些冷意,“只帮我把消息传出去就好,那件东西谁想要,就让他亲自来这里取!” 章节目录 第四十八章 刺杀(一) 夜里,迷迷糊糊间听到打斗声,我睁开眼,房中亮着光,一片祥和的光景。我缓缓坐起来,千玑上前扶起我,“王妃,醒了!” 我点头,“外面情况怎么样?” “刚一进院子,白姑娘就发现了,这一次来的人多了些,有十几人,所以把王妃吵醒了。”千玑扶我下床,将一件外衣披在我身上,“外面太乱,王妃还是待在屋里吧!” “好。”我依言坐在椅子上,静静的听着外面的打斗声,“这是第二次了吧?” “是。”千玑一面答道,一面留心听着外面的声响。 “对不起!” 千玑目不斜视的看向门外,“王妃何出此言。” 我也听着外面的声响,一面慢慢地道:“无论我有多不愿意,还是把你拖了进来。” “奴婢职责所在,王妃客气了。”千玑客气道。 “王爷他一定很为难。”我伸手掀开灯罩,挑了挑灯芯。 千玑终于回过头来,想说些什么,但张了张嘴,将话咽了回去。 “你想说什么就说吧,我不会怪你。”我柔柔的看向她。 “自从上次奴婢被王爷送回公主府后,便没有向王爷复过命了。王爷说王妃不喜欢身旁有二心的人,自那以后,奴婢只伺候王妃一人。”千玑答道。 “所以呢?”我没明白她的意思。 “所以王爷他现在是否为难,奴婢真不知道。” 我不由得有些尴尬,便默默闭了口,不再说话。 外面打斗的声音渐渐停了下来,“我们去看看吧。” “是。”千玑扶我起身,推门而出。 火把将院中照的明亮,白如苓迎了上来,“公主——” “辛苦了!”我冲她笑了笑,踩着地面的血迹,走向前。“都抓到了吗?” “跑了几个。” “兄弟们怎么样?” “伤了几个,这些天怕是无法下床了。”白如苓道。 “让陆秀夫好生照顾。” “是。” 我走向被押在地上的七个人,一个的穿着夜行衣,脸上的面巾已被扯了下来,我看了一圈,不由抖了一下。“去年,你们有谁来刺杀过我?” 没有一个人承认,我捡起地上的弯刀,“这把刀好熟悉。” 去年冬夜,在夜幕中闪现的寒光刺破重重黑幕在我脑海中闪现,本以为我的心已足够麻木,可有些事情终究还是忘不掉,就像恐惧。 “让他们站起来。”我命令道。 士兵将前面的黑衣人一个个提了起来,我把目光从他们的脸上一一划过,停要领头人的脸上,手中的弯刀也缓缓举起来,慢慢抵在领头人的胸前:“是你,好像是你!” 他的脸上现出一丝波动,但是什么话也没有,我用力一划,血便从他的胸前涌了出来,他吃痛闷哼一声,被后面的士兵死死抓住,动弹不得,我不由得后退几步,手一放,刀落在地上,发出金属磕在石板上清脆的声音。 我在做什么?我也不知道,只是忽然想起那天细雨朦胧下的一座孤坟,想起里面那一团血衣一身刀痕的娇小身躯,那些被我刻意遗忘的一幅幅画面猛然出现在脑海,心中的愧疚和痛楚居然没有减少半分。可是要亲手去杀人,我还是做不到。 眼前忽然刀光一闪,我便看到有一柄刀刺入那个领头人的咽喉,轻轻一挑,一抹血迹便喷了出来。接着那个人身后的两个士兵手一松,那人便如被人扔在地上的一条麻袋,瘫在了地上。 顺着那沾血的刀望去,拿刀的人正收刀入鞘,原来是魏槐:“这种人的血不值得脏了公主的手。” 我看看他,又看看躺在地上的人,心里不知是什么滋味。 “王妃,剩下的人怎么处置?”王风上前请命道。 我望向夜空,天还是那么黑,也不知现在是什么时辰,我垂下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纤细修长,洁白的似乎没有碰过世间任何浊物。我将手收回袖中,“杀了吧!” “是。”王风领命。 “且慢——”白如苓急道。 我回过头望向她,她急切的望向我,再回过头看了看剩下的六个人,心中了然,“既是故人,如何下得手刀剑相向?” 白如苓深施一礼,“公主!” 我将手放在她施礼的手上,“那——就放了吧!” 王风一愣,“公主,这——” 我摆摆手,走向前,“你们回去跟他传句话,要原话传回去。” 那几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互相看了两眼,当中一人开口道:“请讲。” 我深吸一口气,出口骂道,“父皇的陵地也是你胡闹的地方吗?你若真的想我回去,尽管再派些人来。”再一甩手,“就这样,让他们滚!” “是。”王风领命,带着手下将人押走放了,魏槐也带着其他的士兵退出了院子,现在只剩下白如苓和千玑两个人。 我站在院子里不再说话,其他人也不敢说话,过了一会儿,王风和魏槐各自前来复命,“一切都已安排妥当,公主尽可安歇。” “施将军呢?”我问道。 “施将军在外围巡值。”魏槐道。 “那算了,”我看了看他们几个。“今日一役,你们有何看法?” 几人都没有说话,王风想了想,率先开了口,“这次我们虽然是以少胜多,但此次我们反应迅速,又指挥得当,所以此次一战小露锋芒……”渐渐声音越来越小,王风看了看我们几个人的脸色,终于不再说下去了。 见他们都不敢说,我只好开口道,“你们应该也猜出来了,要杀我的人不是别人,就是我的皇兄,也就是当今的皇上。” 王风顿了顿,“公主,皇上为何要杀你,是公主犯了什么罪么?” 我摇摇头,“我若真犯了什么罪,他可以让刑部抓我,为什么要来暗杀我?” “那……”王风还想问,被魏槐扯了扯衣摆,便停止了问话。 “我应该告诉你们真相的!不能让你们不明不白的做事,”我叹一口气,“父皇临终前留了一封诏书,旨意是让我入朝参事。皇兄不想我让入朝参政,便要找到那份诏书,然后废掉它。后来这封诏书被吴相大人藏了起来,而后吴相大人就被杀了。这封诏书如今在哪里,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如果这封诏书找不到,当时在场的其他几位尚书都会有危险。所以,我便向外放出了风声,说那封诏书在我手里,现在皇上便派人来想找回那封诏书,如果找不到,顺便把我杀了,也算解决问题。” 章节目录 第四十九章 刺杀(二) 我摊摊手,“事情就是这个样子,你们要有心里准备,跟着我随时都有送命的危险。” “所以,公主才让我们勤加训练,以防不测。”王风问道。 “不是,让你们训练,只是让你们没空出去惹事而已。”我淡淡笑了笑。 魏槐抱拳道,“公主的意思末将明白,末将虽有皇命在身,但事非曲直还是知道的。除非有圣旨明谕,像今天这样的事情,末将必拼死保护公主。” 王风没有魏槐会说话,但也忙着表态道:“末将唯公主之命是从。” 我看向白如苓,白如苓一瞪眼,“看我做什么?我又没有什么皇命在身,不过公主的命,可不止是朝廷的!别人我不敢说,咱们玉泉宫现下的宫主可曾是您的手下,在江湖上想保谁的命,刘郁白一句话搞得定。” 我失笑摇摇头,“玉泉宫好不容易摘掉谋反的帽子,没多久又想戴回去了?” “不行!”白如苓斩钉截铁道,“这事必须让刘郁白知道,过些天再带些燕楼的兄弟过来,你这点人我怕应付不过来。” “不用了,”我制止住她,“几次都没有得手,皇上他应该知道我没有那么容易对付,应该也会谨慎些,不会轻易再派人来了。” 白如苓见我不以为意,也无可奈何,一甩头,“罢了,公主既然说得轻松,我也不必在旁边瞎担心。太晚了,我先歇着了。”边说边转身,连声招呼也没打便走了。 我边摇头边叹气,她也不顾一下我的面子!而后对王风说道,“王将军,你先回去吧,今夜兄弟们都辛苦,让他们都好生休息。魏将军——”我转过头,“你要是还不累,就陪本宫在院中商量一些事情可好?” “公主客气了,有事尽管吩咐。”魏槐忙道。 王风双手一礼,带着人告退了,院中便只剩下我,千玑和魏槐三人,“找个地方先坐一下吧!”看了看院子,便坐在阶前的竹椅上。 仰头看了看魏槐,指着旁边的椅子道,“你也坐下吧!” “末将不敢。”魏槐忙推辞道。 “我仰头看你脖子疼,你还是坐下说话吧!” 魏槐犹豫了一下,便忐忑的坐了下来。 刚刚经过了一翻纷乱,现在尤其显得安静,我靠在椅子上,望着从窗户透出来的亮光,院中的烛台照得景物模模糊糊,都看不太真切。等了许久,本想等魏槐主动问起,可对方却迟迟不肯开口。我为什么单独把他留下来,他肯定在心中暗暗的猜测,但能憋住不问,确实定力不浅。 看来还是得我先打破僵局。“魏将军,我有一事请教!” “公主请讲。” “不知将军之前在何处当差,为何会沦落到来此陪本宫守陵呢?”灯光虽然不强,所幸他坐的不远,所以他的表情我一览无余。 他从容答道:“末将之前在毓祥宫当差,是个副将,如今奉命前来保护公主安全,官升一级,算不得委屈。” “毓祥宫?”我不由笑了笑,怪不得。虽是盛夏,但晚上的山里有些冷,我不由抖了一下,魏槐看我从容的语气,“公主事若不急,明天再谈也不迟,这夜里风凉,还是早些回房安歇吧!” “无妨,反正今晚我是睡不着了。”千玑忙从屋里拿了一条薄被,盖在我的腿上,顿时觉得没那么冷了。“毓祥宫,我记得是二皇兄的住处,不知二皇兄如今在封地过得怎么样?” “末将也时常想起,谦王殿下风姿照人,对我们下属也甚是休恤的。”魏槐顺着我的话接道。 “我记得我刚入京城之时,二皇兄身旁有蔡慵扶持,母亲又是贵妃,在朝堂上风头一时无两,连当身为太子的皇上,也时常落于下风。”我仔细观察着魏槐的表情,似是无意的说了一句,“世事无常啊,如果后来是二皇兄当了皇帝,你与我便都不会到这里来了。” 魏槐仍旧一副淡定的表情,但我明明可以感觉到他整个人似乎都绷了起来,“公主此言,末将听也不敢听了。” “你难道不想知道为何二皇兄会放弃争夺皇位,而自请离京吗?”我问。 魏槐脸色一变,猛然站了起来,“公主恕罪,此乃禁言,恕末将不敢与公主讨论此事。” 我悠然向他招招手,“你先坐下,不要怕,这里山高路远,皇上他听不到的。”见他僵在那里没有动,我只好变了变语气,“本宫命你坐下。” “末将遵命。”魏槐无奈,只得再次坐在椅子上。 见他坐好,我接着刚刚的话题道,“二皇兄离京之前,我曾奉皇命前去毓祥宫探望,跟他讲了为什么太子一定会赢的原因,第二天,他便自请离京了。”我歪头看向魏槐,“本宫口才还是不错的。” 魏槐讪讪道,“那,公主为何要讲这些给末将听呢?” 我没有解释,而是自顾自的接着刚才讲道,“其实二皇兄之所以离京,并不是他认输,他知道了当时太子的手段,而且也知道了父皇的睁一只眼闭一只,他不想自己成为像太子那样的人,所以,他宁愿放弃皇位,来保住自己的底线。”所以,他只是无能而已。 魏槐默然无语,只能静静的听着。 “魏将军,你方才问我为何会讲这些给你,是想让你把这些传给你的主子听。”我望着他。 他垂下眼眸,“末将不知公主在说什么?” “我听吴妫说过,去年十月份有御史参我私练兵马,咱们在这深山之中,与世隔绝,这消息怎么会那么快就传到了朝堂之上?”我问了一句。 “公主是怀疑末将?”魏槐一皱眉,“末将怎会——” 我摆摆手,“皇上身旁多有暗探,说实话我早就对你有疑心,无论是见识,心智,武功,你都不比寻常武将。可为何只是一个小小的六品小将,而且被送到这里来呢?再加上你以前在毓祥宫当差,如果我所料不差,上次你奉命监视二皇兄,这次也同样奉了命来监视本宫!况且,今夜抢先杀了那个领头人,以你的心机不会如此冒失吧!你是怕我审他,泄了你的身份么?” 他稳了稳,“公主不可只是猜测,没有证据便怀疑末将的忠心啊!” “证据?真要等我找到证据,你才肯认么?”我问道。 看着他垂下头,不发一语,“皇兄他只想找到诏书,他杀了吴妫,却没有对我痛下杀手。否则凭你经常出入我的身旁,做些小动作也是很容易得逞的。凭这一点,这个情我认。今天的话我要你记下来,原原本本的交给皇兄,这是我对他最后的警告了。”没错,就是警告。 二皇兄不是因为斗不过才离京的,而我会不会入朝参政,那封诏书根本没有意义,全凭我自己的意愿。皇上若真的对我不依不饶,会反而逼我走向与他对抗之路,希望他好自为之。 “天快亮了,魏将军明日还有训练,趁着天黑,先休息一下吧!”我道。 他有些失魂的站了起来,“末将告退。” 我看着他,脸色有些发白,不由又道了一声:“魏将军也放心,本宫与皇上之间的事不会牵连到无辜之人,你不过中间传个话而已。大不了就像白如苓一样,我把你从皇上那里要了就是。” 魏槐的脸一怔,忙又施了一礼:“末将告退。” 我摆了摆手,“退了吧!” 章节目录 第五十章 伐北(一) 接下来几天,白如苓真的就从燕楼找了几个人过来,我也没有太在意,随她怎么折腾,我不闻不问就是了。但没过多久,从京城里传来消息,吏部、刑部、户部三部尚书纷纷以各种理由辞去尚书之位。得到这个消息我皱了皱眉,看来朝局上要乱一阵子了。乱一些也好,不乱不治,兵部换上了皇后的表哥张程,礼部吴妫已去,工部本来就是皇上的人,短短一年,他已拔除了妨碍他施政的所有障碍。 自那夜之后,再也没发生过类似的事情了,这让施猛懊恼了许久,好不容易有一个实战的机会,偏偏当夜在外围值班便错过了。几日之后,魏槐倒是私下找我说了一句话,“以传上听,公主安心。”`我与他相视一笑,各自安心。 虽不知是不是我的话起到了作用,但皇上若肯相安无事,倒不是一件坏事。他也应该明白,今时今日,我若真想分他的权,已经不是一件易事了。 日子就这样又平静了起来,我照常守着陵,养着病,练着兵。偶尔搞些小演习,或弄个竞赛,我想我应该是一个很懒的人,很容易便陷入种圆圈似的生活,****做着同样的事,很安心。想想在这里已经快一年了,突然觉得三年是一个非常短的时间。 不过身子确实已经好了许多,最近照镜子时,明显看见脸色都红润了起来。陆越倒是讶异了一阵,在公主府天天高汤人参养着都不见好,在这里清汤寡水的居然长肉了!不过他讶异没多久便放一边了,他也忙得很,常常为了找一味药跑到深山里一整天都不见人。还有两次足足在深山里困了两三天,是我派了两队人到深山里面寻了一夜,才找出来的。后来我也实在不放心,只好从自己的亲兵里派了三个人,每次进山都跟着,就算迷路好歹能互相照应着。 今天白如苓从京城提早一天赶过来,刚一回营就找到我,见面一开口就是,“京中出事了” 我正斜坐在账里,看魏槐和施猛做沙盘推演,被这话一惊,不由坐直了些。出了什么事?居然让白如苓提早一天赶来了。我缓了一缓,“白经理,先坐下喝口水,有什么急事慢慢说。” 白如苓依言坐下,缓了一口气,我招手让魏槐和施猛也一起过来坐下,才听白如苓讲了进来,“刘郁白让我告诉公主一句,如今京中传闻北疆又滋扰边境,已攻下宁安城了。” 魏槐和施猛一听,顿时眼睛一亮,“北疆隔三差五都会出来打劫一下,这次有什么不同么?” “此次还是不同于以往的,”白如苓解释道,“以往北疆只不过派人来抢些东西就回去了,或是抢些个人,然后再要赎金。听说此次他们并没有抢人抢物,而是直接杀了守城官兵,夺下了宁安城。” 魏槐不由一惊,“难不成他们想此次不是抢钱来的,而是看中了宁安城。” 我想的事情与他们完全不同,转而问道,“刘郁白为何让你告诉我这件事情。” 白如苓一顿,“这个……我倒不知道了。” 我想了想,转而问道,“这个消息刘郁白是从何处得知的?据我所知玉泉宫没有在朝廷中安排人手的能力。” 白如苓不由笑了一笑,“这种事哪里需要在朝中安排人手,此事街头巷角,无人不知,连养生会所我都懒得证实。不过,我也有些奇怪,为什么刘郁白会如此在意,特意嘱咐让我一定要把此事告诉公主。” “全城皆知!”我不由深叹了一口气,也终于明白了刘郁白的用意。 “到底是什么意思。”白如苓不懂,不由问道。 “前方战事,本应是朝中密奏,怎会全城皆知?前年蔡慵欲出兵南蛮时,故意将朝中之事宣之于市井,才使得民势汹汹,连父皇都差点压不住。”我解释了一下。 白如苓顿时听懂了,“你的意思是说,此次京中的传闻,是皇上有意将此事泄露,欲挟民意而行用兵之实!” 我点头,“父皇曾说过,北疆王穆拉帝野心不小,向来视大尚国为盘中之物,欲于取之!此次来犯,怕是一些钱财是填不饱他了!可皇上他如今虽是新帝上位,但历经近一年的筹备,已控制了朝中上下,岂能甘心受外邦欺压。” “既然如此,出兵把他们赶回去就是了!”施猛不由插嘴道。 我一笑,“是,得把他们赶出去,可皇上不这么想。如若我没猜错,皇上不仅要把他们赶出去,恐怕是想将北疆彻底消灭,不把北疆灭国,是消不了皇上的气了!”皇上他想通过灭掉北疆,进一步巩固自己的权力,以威慑于朝内外。握着扶椅的手不由紧了紧,或许他是故意想用武力解决北疆,以否决我之前曾在父皇面前的提议。 可是这也没什么,解决问题的方法又不只一个。我倒希望他真能就此解决北患,再说我的那些小提议,本就是供人玩笑,不值一提。我所担心的是,他会派谁去当主帅? 施猛起身走到地图前,看了一会儿,“宁安城紧邻北疆,从宁安城打过去,不过一天的脚程,收回宁安城,再打到北疆都城府,不过是多扬一马鞭的事!”施猛回过头来,“末将倒觉得可以一战。” 我翻了他一个白眼,“你给我回来坐好,让你多学了几个字,倒卖弄起来了!你知道什么叫‘统治成本’吗?你知道攻城战和灭国战之间所付的成本相差几倍吗?你知道现在国库里可以拿出多少银子吗?北疆苦寒,我已经练了你们将近一年,可现在就是把你们都放在北疆,我也不能保证你们还能全须全尾着回来!”我暗叹一口气,“你若实在不懂,多多请教魏将军,真不知道你是怎么当上将军的。” 施猛被我骂的愣了愣,看向魏槐,魏槐也看了施猛一眼,忙拱手道,“别看我,公主说的那些,其实我也不懂,但感觉还是挺有道理的!” 既然不懂,怎么知道有没有道理,真想一口老血喷死他们。 章节目录 第五十一章 伐北(二) “可就算如此,这与公主有何关系?为什么刘郁白会特意让我来告诉公主呢?”白如苓问道。 “可能……”我皱了一下眉,“郁白他怕我在山上太闷,所以让你讲些新鲜事来解闷吧!” 白如苓当然知道这话不可能,只能呵呵了两声,不置可否。 帐中安静了下,各自有各自的想法,我呆呆的靠在椅子上想了一会儿,“不行,突然出兵有些冒失,得有人在旁边劝劝才行!” 堂下四人皆是一惊,“公主是要劝谏么?”魏槐问道。 “我劝的话,皇上怎么会听!”我答道,“我会修书请王爷劝劝皇上,王爷毕竟与皇上有一同长大的情份在,再怎么样,王爷的话皇上总要听一听的。” 魏槐顾虑道,“这妥当么?” 我看了看他,“有何不妥,虽说皇上决意北伐,但毕竟事关民生百姓。本宫乃高氏子孙,皇家贵女,难道还说不得一句么?只是朝臣不喜女子涉政,所以让襄王替我开口,有何不妥?” 魏槐垂头,“公主所言甚是。” 当即挥笔,洋洋洒洒写了五六页,将自己编的那些不能出兵的理由写了七八条,然后封好交给千玑。 千玑接过那封信,不由感叹了一声,“说来,自离京的一年来,这还是王妃第一次给王爷写信。” 我不由一顿,不由苦笑一声,“若非必要,我也不想扰他安宁。” 不知为何,无论是白如苓,还是千玑,看我的眼神总感觉有些异样,我也没再深究,“今天就到这里,我先回去了。”说罢,独自一人走出大账,只看见远处青山叠翠,乌云满天,“又要变天了。”我自言自语了一句,却不知应该说给谁听。 接下来的几天,虽然我嘴上没说什么,但千玑已经感觉到,我再等什么东西。所以这些天来,她做事格外谨慎了些,跟着我的那十几个亲兵,几乎都站在内院里来了。 “你也不必太担心,我不会出什么事的!”看着千玑格外的紧张,我安慰道。 千玑只轻轻道了一声“是”,便不再多说什么。 “你是不是觉得我让王爷劝谏皇上,太过冒失?”我问道。 “奴婢不敢。” “你想什么,我多少还能猜到一些,没关系,真说无妨。”我道。 见我执意要听,千玑便也没有客气,“奴婢只是觉得王妃明知皇上最忌惮的就是您干涉政事,您何必要惹得皇上不高兴呢?就算这话拐了个弯儿,从王爷口中说给皇上,咱们这里的一举一动,皇上难道就不知情吗?王妃觉得您身边的人包括奴婢,都忠心于你没有二心吗?”这些话千玑或许是在心中闷了许久,一开口便说出一堆来。 “我当然知道,我知道你有二心,我相信你,不是因为你对我忠心,而是因为你对王爷忠心。还有一个人有二心,魏槐!有些话我们不能直接说,只能通过他能传给皇上!”我解释道。 “奴婢不懂,这与王爷有何关系?” 我怔了怔,不知该如何回答她才能听得懂,想了想,还是事缓从圆。“有些事情当下不需要懂,过了之后自然就懂了。” 一连下了几天的雨,练武场泥泞不堪,天也有些冷,所以我便没有去训练场,雨虽然从昨天就停了,但在天气还是阴阴沉沉的不肯转晴,我望向门外走来的身影,“或许,她可以告诉你原因。”我道。 千玑的感觉比我灵敏的多,一早就感觉到有人进了门,来得人正是白如苓。千玑随我的目光看了过去,白如苓踏步走进书房,许是刚刚走的急,鼻尖和额头微微冒着汗,空中的水份大,身上沾了一身潮气。进来后看了看我身边也没有外人,便没有行礼,“公主——” “嗯——”我淡淡应了一声。 白如苓废话一句也没有,“刚从京城得到消息,襄王爷因劝谏皇上不要用兵而惹怒了皇上,如今已被革去一应职务,赋闲在家了。” “哦,”我淡淡回了一声,“那边有汗巾,你自己拿着擦擦汗吧!” 白如苓没有去拿什么汗巾,“我得到这个消息便着急忙慌的来告诉你,你怎么——”她一顿,反应过来,“你早就知道这个消息了,或者——你早就料到了?” 我点头,这些天来,我等的就是这个消息。 “可——为什么呀!”白如苓问道。 “先坐吧!”我指了指旁边的椅子,白如苓坐下,千玑忙倒了一杯热汤,“这汤是秀夫专门调给我当水喝的,这两天天气阴冷,你刚从外面过来,喝一杯暖暖胃吧。” 白如苓可能体内火气比较大,不需要用什么汤来暖胃,只是端坐好,等我来说。 好吧,我叹口气,问道,“你们觉得,大尚与北疆这场仗该不该打?” 白如苓看了看我身旁的千玑,开口说道,“这种事我怎么知道!” “千玑,你觉得呢?”我问道。 千玑思考了一下,“前些天听白姑娘说,如今无论是皇上,或是民间,都同意北伐,朝廷顺应民意理所当然。但听王妃的意思似乎北伐是不对的。奴婢也有些糊涂,到底应该听谁得好?” 顺应民意,这话听起来是不错,可是,被有意煽动起来的民意,绝不是民意,而是暴动。给她们讲现代的社会观念可能会听不懂,我只好换了一种讲法。“于百姓来讲,讨伐北疆,肯定有利有弊,而且弊大于利,否则皇上也不会故意挑起民愤来推动自己的决策了。但是,这种事朝中难道没有人知道吗?可登基不到一年,皇上换了两个丞相,四个尚书,完全把朝廷搞成了一言堂,所以北伐这种事,皇上他一个人说了就算,别人根本没有置喙的余地,唯一害怕的就是民间的反对,所以,北伐之事在京城才会人尽皆知。” “可——这关王爷什么事?王妃为何要写信让王爷惹怒皇上呢?”千玑问道。 “王爷他虽不在其位,但他主管军部多年,他知道这仗能不能打,就算我不写信给王爷,王爷他也会自己去劝谏皇上的。所以我干脆写封信给王爷,把所有主张都换成我的说法,魏槐自然会把我写信的事情禀告给皇上。皇上他现在大权在握,并不担心我干涉朝事,但他绝对忌讳我联合襄王一起干涉朝事。我不在京城他对我无可奈何,所以一怒之下,只能对付襄王,撤了他的一应职务。”我一层一层解释道。 白如苓还是不懂:“你是说,你故意设计害襄王爷被贬?”白如苓诧异道,“他是你夫君诶!” 章节目录 第五十二章 伐北(三) 有些闷,端起手边的汤喝了两口,甜甜的,热热的,再顺口气,感觉舒服了许多,“你们觉得,皇上会派谁去讨伐北疆?”我又问道。 我看向千玑,又看向白如苓,其实这两个人都有过做暗探的经历,所以对朝中的大臣都有一些了解。白如苓顿了一顿,“王爷他驻守过北疆,若是换在几天前,皇上可能会派襄王爷前去。” “我觉得也是。”我附和道,“可是如今皇上对王爷早已不再信任了,试想一下,王爷挂帅出征,皇上能把所有兵权交到王爷手里吗?父皇在位二十余年,都未解决北疆之祸,王爷他如何能将北疆一举击溃呢?一但战事缰持,皇上必定疑心王爷挟兵相持,威胁皇权。所谓君疑臣死,这种事二十几年前就发生过一次了!”我遥望北山,如今在那丛峦叠翠之间的父皇,曾亲身教会了我这个道理。 不知是不是被我感染到,千玑与白如苓什么话都没有说,最后我静静说出我的结论,“所以,无论谁去都好,王爷绝不能去,去了便是死路一条,我宁愿他现在被贬在家里受些委屈,也不要他日后去担一些罪责回来,更不要他最后把命都留在北疆。” “王妃——”千玑突然行了一大礼道:“奴婢知错,奴婢今日终于知道王妃从来都是王妃!” 这句话听着没头没脑,白如苓有些懵,“王妃不是王妃,哪是什么?” 我伸手扶起千玑,心中升起一丝悲凉,“是呀,我是王妃,只要襄王平安,无论皇上想让谁去打,想打多久,哪怕打输了,我都没关系!” 都没关系,因为那不是我能决定的事情。 我从来都不觉得自己有多重要,公主也好,王妃也罢,也就只是一个名号而已。曾有一瞬也想破釜沉舟,但终究还是缺乏与世为敌勇气。如今我****守在皇陵,没有半分想要出去的意思,因为我始终都想不明白父皇的意思,离得父皇近些,或许才可以想明白。至于要想多久,我不知道。或许一年,或许三年,三年之后如果还想不明白,就不想了。因为那个时候皇兄已经可以证明自己,而父皇的担心,也就沦为多余了。 如今,襄王府已萧条了,就在短短一年之前,襄王军功在握,重权在身,又是未来主君的左膀右臂。却在一年之内连续遭贬,就差被废为庶民,不知现下襄王他又是何种心境!一年以来,我虽在皇陵远离京城,但并未与世隔绝,却不见他有只言片语。他是怨我的,他应该怨我的,可我又能如何,心中的樊篱开满了花,又长满了刺。我与他之间隔的不是千山万水,而是沧海桑田。 对于襄王我心怀愧疚,我自知没有尽到一个王妃该有的本份,却也知道我不愿尽这个本份,所以只能委曲襄王。以前,只是在想他,可在此刻我却在思念他,担心他受人欺压,担心他心怀不忿,担心他饮食不济。我忍了忍,没有让千玑去打听王府的消息,不是因为怕皇上他怪罪,而是我自己始终跨不过心里那一关。 正如,我可以爱他,却无力去爱他的侧妃,和他的孩子。 又过了半月传来消息,如我所愿,皇上没有派襄王讨伐北疆,而是决定亲征了。 听到这个消息我愣了许久,原来,就在这短短不到一个月的时间,北疆连破四城,连傻子都知道北疆这次是下了狠心了。 本来决定让新任兵部尚书张程挂帅,皇上却临时改变了主意,决意要亲征伐北。可是,他怎么放心京城里的事情?“那京城是怎么安排的?”我问向传消息来的刘郁言。 “皇上伐北期间,内宫交由太后与皇后负责,朝堂由诚王代为掌理,凡事有不决,可快马报于军前。”刘郁言答道。 “诚王?”我想了想,诚王是五皇子,本是眉妃的亲子。后宫太后与眉妃素来交好,那诚王便不敢造次。 “公主是否觉得皇上亲征有些草率了!”魏槐问道。 “你觉得呢?”我反问。 “末将说不上来,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太对劲!”魏槐看起来没动什么坏心思。 我摇摇头,“说实话,我也觉得不太对劲,总觉得哪里不太妥当。” 一旁的王风道,“要说要北疆也是凶悍,区区十万之众,不足一月便拿下北方四城,怪不得皇上要亲上战场了。不过此次我们出兵四十万,就算两个换一个,也是我们赢啊!” 魏槐反驳道,“北疆虽然只有十万之众,但胜在调动灵活,我军虽然人数众多,但若指挥失控,恐难首尾相应,只能一击即溃。”说到这里魏槐叹了一口气,“皇上可能也有为难之处,这四十万大军如果没有一个能压住阵的大帅,出去也只有被杀了!” “那……”王风犹豫了一下,“魏将军,你觉得此战胜算有多大?” 魏槐丝毫没有犹豫:“无论胜算有多大,皇上都必须赢,因为,这是君王挂帅,天子亲征。” “哦!”施猛不由露出向往的神色,这些天来训练,把他的心撩拨的蠢蠢欲动,一副恨不得马上上战场砍人的样子。 “四十万,”我微微叹气,“这已经是大尚国五成的兵力了,如果把这四十万分散在四处,最终只能被北疆穆拉帝各个击破,与其如此,把这四十万聚在一起拼一拼,倒是一条生路,这一战,皇上不得不打。” “那——”施猛看看四周,“我们就在这里干耗着?” 王风呵呵笑了,敲向施猛的头,“别忘了咱们的身份,咱们到这里是干什么的?净想那些没用的!” “你、你怎么敲我的头,我想建功立业,光宗耀祖,想想不行么!” 我看着施猛一副不忿的样子,忙劝道,“你们也别觉得委屈,战场上生死由天,这里好歹可保个平安。”我望了望魏槐,“魏将军,自今日起,你与王将军和施将军便以此次战争为例,模拟战争场景,想办法找到北疆的破绽。”虽不过瘾,但如今也只能做这些了。 章节目录 第五十三章 梦境 一个月后,皇上亲帅四十万大军出征,带走了左相张程,和军部一应官员,留下诚王高晖和右相程豫暂理国政。这时,已是秋叶满山,我派了些人到安陵村收庄稼,回来的时候他们带回来一些果子,说是村民特意要他们转交给我的。这里,似乎一点也没有受到这场战争的影响。 我曾默默祈祷,愿父皇在天有灵,保佑皇上旗开得胜。我从不相信鬼神,可如今我除了祈祷,似乎也没有别的事情可以做。 天渐渐冷了,宫里来了命令,说因为如今战事吃紧,宫中已开始缩减用度,所以一应供应全部减半。我倒是没有什么,去年的冬衣还可以穿,吃食方面,本来就有盈余,减了一半我也可以凑合。可是我这手下七八十号人每天还要训练,实在是不能减。想了想,只能让千玑从我的私库里拿钱来贴补了。 我很难了解到前方的战事,这让我多少有些心绪不定。我心里也明白,无论是北疆还是皇上,都不可能很快被打垮,可能需要一个持久战了。若论这一点,我倒是有信心的,因为我知道北疆经不起这个打法,他后备不足,肯定会率先撤回去。 开始下雪了,雪一片一片在山风中飞舞旋转,我似乎见过这样雪,是,我见过这样的雪。 在暗黑的甬道里,跟昏黄的纸灯笼照着前方尺寸之光。我没有走,而是被人抱在怀里,天与地都是冷的,人与心都是冷的,只有在他的心脏的部位是热的。心中的彷徨与不安不知如何安放,这个世界与我无关,我与这个世界无关,可他与我却紧密相连。手不知什么时候勾住了他的脖子,想要从他身上撷取更多的温暖,而他抱起我,在白雪漫漫的甬道上,不知走向何方。 是梦吧!我挣扎了一下,想醒过来,却陷入了更深的梦里。我靠在一个人的怀里,他一只手环着我拿着药碗,一只手拿着汤勺。“可可,你怎么又没有喝药?我来喂你好不好……你喝一口我喝一口好不好!”药送到嘴边,我别过头去,他固执的又送到我嘴边,我猛然一推,碗里的药一滴不剩洒了我一身。他拿过汗巾,边擦边道,“再拿一碗过来!” 不知何时,雪已经不下了,天气晴暖。我趴在栏杆上,半眯半睡,一件外衣缓缓盖在我身上。我睁了睁眼,他坐在旁边,“今天喝药了?”他摸摸我的头,“好乖。” “这是那个刘郁文让我给你的。”一块墨黑的令牌放在我手心,我握在手心里。 “可可,你做我王妃好不好?我只有这个办法可以救你了!” “可可,你永远这个样子也没关系,你也不用醒过来,我会照顾你一辈子……” 我想睁眼看看他的样子,叫叫他的名字,却怎么了睁不开,怎么也叫不出。 …… 似乎是夜里,房里一个人也没有,静静起床,反锁上门。看向桌面上的灯,端起来,将灯油淋在床上,然后点燃。我静静看着火苗在眼前闪烁,我不知道我在做什么,我只知道这样做我可以回家!外面开始喧嚣起来,有人在用力的用手敲门,紧接着一声巨响,门被撞开,我腿一软坐在地上,很快便被抱了出去。伏在他肩上看着那阁楼在火中慢慢坍塌,心中的希望也跟着坍塌了。 “你们是怎么看人的,今天守夜的人全都赶出王府,永不录用。” …… 我将房中可以摔的东西全都摔烂了,所有人不敢拦我,他冲了进来控制住我,“可可,你怎么了?”我看向他,伸手去推他,想让他走,却没推动。我伸手去打他,他却将我紧紧搂在怀里。此时此刻,我不想看到他,伸手摸到了他腰间的短剑,缓缓的抽了出来,抵在他的后背,我听到他身后一阵惊呼:“王爷——” “都出去——”他低沉的喝了一声。 “可可,你不要这个样子!”他的声音那么无奈,那么悲伤。 我茫然间,不知所措,心一慌,便将手中的刀刺了下去。直到听到他闷哼一声,我松开手,他也渐渐放开我。目光还是那么温柔,“可可,不要怕,是我。” 我似乎被吓到了,推开他,躲在一个角落,“你、别过来。” 整个梦里,我唯一跟他说的一句话是:“你、别过来。” 他走了,帮我关上门,我窝在角落边,我伸出手,雪白的指尖上那一片血红发出妖冶的光,刺眼夺目。突然头痛了起来,有一些东西想冲进我的脑袋,我苦苦撑着,不敢哼一声。可是我觉得我撑不住了,太痛苦了。我眼前出现一支雪白的腕,白的透明的表皮下藏青青的血管。我摸到了一块碎瓷片,缓缓划了下去…… 左腕一阵刺痛,我醒了过来。没有白雪,没有火,也没有血,只有怦怦的心跳,震得我几乎喘不过气来。 我用手撑起半个身子,摸摸额头,虽然满头是汗,但却一手冰凉。 “千玑——”我叫了一声。 “王妃。”千玑从外屋走了进来,“王妃怎么脸色如何难看,可是哪里不舒服?要不要叫陆太医来看一下!” 我摆手,“无碍,做了一个梦而已。”我看看外面黑暗的夜色,“现下几时了?” “已过寅时,天快亮了!王妃再躺一会儿吧!” 我依言躺了下来,看向千玑,突然问道,“王爷,他现在怎么样?” 千玑一愣,这是我主动问起襄王,而且如此突兀。她马上回过神来,“自王爷被罢去所有差事之后,便整日呆在家里,闭门谢客,虽然没有什么好事,但也没什么麻烦!” 我点点头,“皇上已经出征三个月了,若是一切顺利,北疆是撑不到年底的。我决定等皇上班师回朝之后,奏请皇上允准襄王回柳阳城,王爷会愿意吗?” “那王妃你呢?”千玑问道。 “我——要等守丧期满吧!” 千玑扶我躺下,“王妃到底梦见了什么?” 我不由抖了抖,“我梦见,我杀了襄王。” 章节目录 第五十四章 千玑(一) 我不喜欢梦,因为在梦里,无论是悲伤还是恐惧,都会无限扩大。这些天夜里,总是能梦到襄王,可由于一直没有其他的消息,我的心里愈发不安起来。尤其是在那一天的梦中,我将剑刺入襄王背部那一幕,真实的感觉另我胆寒。 我现在特别想见他,即使我知道他和我都在皇上的监控之下,不可率性而为,我还是想见他一面,哪怕什么话也不说,也安心一些。可受皇命所限,我无法走出皇陵。踌躇了许久,我写了一封信交给白如苓,让她想方设法在不惊动旁人的情况下,传给襄王。 说是一封信,其实里面只有两个字:“安否?”在古代,连标点符号都不用写,这是我踌躇了半天之后,纠结了半夜写出来的两个字。 接下来,我便忐忑不安的等,那封信送出去的第一天,我有些担心。因为一年前我们最后一次见面的时候大吵了一架,就连后来父皇出殡,我也是坐在送灵的车驾中,遥遥的看了他一眼,没有说上一句话。尽管因为皇上北伐的事,我曾写信给他,但实际上,我们从未和解,而我也实在不知道他心里是否有我,或者说,我没有自信经历经这么久之后他还可以接受我。 那封信送出去的第二天,便有些心神不定了。明知道这封信一来一回,一般都需要四天,无论怎么算,也不可能这么快有回信,可是,有意无意,眼神总是飘向门外,希望能看到什么。 那封信送出去的第三天,我便什么事也不想做了。倚着门,望着雪,心想着,如果这封信第二天可以送到他手里,他看到信会不会不管不顾的奔过来?那么今天,我就可以看到他了。什么皇上,什么朝堂,他只要可以放下,我就可以肆意妄为一次,走近他。 可是,我等到了第四天。 “王妃,休息一下吧,一直看着雪,眼睛会看花的。”千玑在一旁劝慰道。 “千玑,我害怕。”我幽幽道,“自从来到这个世界,我的心从未安定过。” “王妃放心,一定会有回信的,可能是雪天路滑,路上耽误了,最迟明天,明天信一定会到的。”因为这封信是秘密送出去的,所以只有千玑知道我写了这封信,也只有千玑知道,这封回信我眼巴巴等了四天。 “就算他不喜欢我了,就算他彻底厌弃我了,也没关系,只要让我知道他现在平安就好。”我的样子实在不值得被人爱吧! “不会的,王爷不会厌恶王妃的。”千玑笃定道。 我摇摇头,“你不懂。”我相信这个世间有爱情,但我不相信爱情里面有神话。也许是因为我本人待人太过凉薄,所以,就连对于襄王,我也从不奢望他能一直爱着我。 “奴婢不懂,可奴婢就算什么也不懂,奴婢也能看明白王爷对王妃的一片苦心。” 我垂首默然不语,千玑拨了拨我身旁的火盆,“奴婢斗胆跟娘娘说几句心里话。” 我望了望她,点点头。 “奴婢出生于晋州,家父开了一家武馆,十五岁那年,北疆犯境,攻破晋州。我们家世代行武,所以家父和兄长身先士卒抗击北患,战死沙场。奴婢与家母逃亡途中,又遇盗匪,恰逢王爷伐北路过救了我们,才幸免于难。”千玑平静的把身世讲出来,似乎在讲一个别人的故事一样。 “原来,传闻中王爷曾救过一位佳人,竟然是你!”我平静的插了一句嘴。 千玑苦笑一下,接着说道:“可传闻毕竟是传闻,为了报恩,也为讨一个生计,奴婢便留在王爷身为做事,一直到后来,奴婢被王爷派到王妃的身旁。” “不止如此吧!”我将双手置于暖手的狐皮套袖中捂着,“一个男人若想让一个女人对他忠心,最好的办法就是让这个女人对他动情,你如此忠心于王爷,动情便是最好的解释。”所以,我一直都不喜欢千玑。 千玑垂首不语,她能感觉到我在不经意间释放出来的敌意,可偏偏无法应对。她的话没有讲完,便被我打断,有些尴尬,我笑了一下,“抱歉,你继续!” “其实王妃不必多心,奴婢自知身份微贱,王爷正如高空之月,奴婢却是沟渠沙石,难以相较。所以奴婢早早便断了这个念想。”千玑解释道。 “无碍。” “可尽管如此,奴婢还是想陪在王爷身边,哪怕只做一个婢女,从不做他想。直到王妃的出现,才让奴婢彻底绝了心思。” 手不不自觉的在套袖里握紧,夺人所爱这种事,我早就体验过,季妃当时何尝不是恨我入骨。“恨我么?”我问。 千玑摇摇头。 “是不敢吧!”我问。 “是不恨,奴婢不恨王妃。若是恨王妃,王爷的苦心便全白费了。”她看向门外,似是不愿看我,“王爷在奴婢心目中,犹如天神,救我和母亲与水火之中,又抗击北疆为奴婢的父兄报仇,又英明神武,气度不凡,比那些皇子太子都毫不逊色。奴婢一直以为这样的人就是天神下凡,直到王爷遇到王妃,才让奴婢看到一个不一样的王爷。” 她终于回过头看向我,“这一个王爷,会担心,会在意,会急躁不安,以前再大的难事,哪怕装王爷也会装得很镇定,可是一遇到王妃的任何事,王爷连装也装不来。王妃,您想一下,自从遇到您以来,他遣散了所有侍妾,落得一个凉薄之名,他不惜舍弃累世之功,也要娶你为正妃,你在先皇面前每得一次封赏,他就要在太子身旁为你多费一些心思,以免你招惹太子忌恨。你每次发病昏迷,他都陪着你不眠不休,就连我们离京前那次王妃发病,明明已经吵成那个样子,可你在公主府病着,他在军部熬着,直到奴婢把王妃醒来的消息报给他,他才放下心来,亏得是王爷,若是旁人,谁熬得住?” 千玑的每一句,都将我的心狠狠的揪着,生疼生疼。 “适才王妃问奴婢恨不恨你,奴婢也想恨,可是因为王爷,奴婢不能。王爷他为了王妃,可以不计声誉,不计功名,不计生死,就算是为了王爷,奴婢也不能恨你。你说你曾在梦里杀了王爷,可奴婢曾亲眼看到过王妃用刀抵在王爷的背上。王爷怎么可能不爱你,看到当时王妃的那个样子,他甚至想死在你手里。” “所以……那不是梦,而是回忆。”我颤微微的问。 章节目录 第五十五章 千玑(二) “那么……梦里的一切,包括他那么温柔的哄我、护我都是真的,都是真真切切发生过的?”我急切的问。 千玑点点头。 “可怎么会……我已经离京一年多,他从未关心过我,甚至连只言片语都没有……”我惘惘然地望向千玑,希望她可以给我一个答案。 “那是因为王爷一直以为,王妃不喜欢王爷。王爷一直觉得,当日你之所以嫁给他,只是迫于时势,并非出自真心,为此,奴婢看得出王爷心中是有愧的。王妃还记得您上一次发病是什么时候么?是您与王爷大吵一架之后,当时王妃甚至曾说过,要王爷带休书过来!您让王爷怎么想?”千玑反问我道。 “是他先说要休了我的!” “那又如何,王爷那么说只不过想把你留在公主府,而王妃您是真得想要休书啊!”千玑一句话把问题点透。稍顿了一下,千玑接着说道,“况且,难道只有王妃怕皇上因为诏书的事,而迁怒于王爷吗?王爷也怕因为自己的军功,而让皇上忌惮于王妃啊!” 铜盆里的木炭烧得正旺,一块木炭被烧得断开,轻轻的“啪”了一声,溅出几个火星。 “王妃以后不要在怀疑王爷了,奴婢跟了王妃这么久,其实早就看得出来,王妃看待王爷,比自己还要看得重。既然如此,还有什么可以阻碍您与王爷在一起呢?奴婢并不傻,跟了王妃这么久,也知道什么叫先皇诏书,也知道什么叫入朝参政,可就算如此,这些东西不去理会又能怎样呢?” 我吃惊的看向千玑,我从不知道千玑心中竟埋藏了这么多的心思和想法,我是不如她的。 我驱身上向前,抱住她,“千玑,对不起。”她舍弃了自己的爱情来成全我和襄王,而我,却一次又一次的负了她,也负了襄王。 她的身体一僵,似乎不太习惯有人如此亲近,直到感受到我的泪落在了她的肩上,才慢慢放松下来,“奴婢希望王妃要好好的,王妃一定要好好的,王妃与王爷也要好好的。” 所以,襄王他是爱我的。 猛然间,我抬起头来,一丝不安在心中渐渐蔓延。站起身来在屋里走了两圈,最后望向千玑。 “王妃?”千玑不解的望向我。 “现下几时了?”我问道。 千玑望了望外面渐渐昏暗的天空,“已过申时了……”千玑垂下头,“看来王爷的信今天不会到了!” “不,”我摇摇头,“于情于理,这封信早该到了,只要王爷收到这封信,无论如何,就算他不来,也会派人把信送过来。除非……” 千玑豁然开朗,“除非王爷没有收到这封信。” “难道我的信被人拦截了?”我自问道,皇上的阴影在我心中挥散不去,尽管我知道发生这种事的机率非常小。 “不会,”千玑明白我的意思,“王爷只是罢职在家休养,并不是因罪禁足,况且王妃给王爷写家书,也是人之常情。所以,朝廷没有理由限制王妃与王爷之间的书信来往。” “那季妃呢?” 千玑想了想,“应该不会,季妃娘娘也算是识大体的人,况且,她也没那么大的胆子。” “你确定王爷现在行动自由么?”我担忧的问。 “据刘先生提供的消息,王爷虽然被罢职,但王爵还在,一应的供奉未减。” 我一拳敲在身旁的书案上,“所以,事情才糟了!”我望望外面渐渐变暗的天色,“千玑,若是我今夜赶马回京,明日天亮之前,能赶回来么?” “不能。”千玑断然道,“莫不说王妃擅离皇陵,是抗命的大罪,单说这雪天路滑,王妃驭马不熟,稍有不慎,便有生命之险,王妃想想王爷,还是善自珍重的好。” “哪怎么办?”我问,我越来越觉得自己一刻也等不下去了。 “那——就让奴婢去吧!” 我安静下来想了想,摇摇头,“不行。” “为何不行?” “刚刚你也说了,雪天路滑,从这里到京城还有一段山路,平常还好,如今雪下得这么大,而且天已经黑了,无论谁去,都有危险。”我背过身去,“或许是我多想了,或许就是因为雪天路滑,那封信在路上耽搁了,刚刚我心急了些……” “那王妃不管王爷了么?”千玑问道。 我点头,“要管的,等明天天亮之后再派人去吧!” “王妃——”千玑仍想说服我,“一般的信使是无法把信直接交给王爷的,正常的信件都会先经过门房,再交由王府总管,之后才能到王爷手里。王爷写完信之后也是交给总管,派人把信送出来。但是,王爷的真正状况,送信的人是看不到的。奴婢可以直接面见王爷,可以了解确切的消息。” “好吧,”我点点头,“不过,那也得等到明天。” 千玑犹豫了一下,“是。” 天色已经完全黑了下来,也是到了该用晚餐的时间了,可是我一点胃口也没有,“千玑,你明天回去的时候,带上公主府的手令。” “为何要带要公主的手令呢?”千玑不解的问。 “回京之后,你若见到王爷还则罢了,你若无法见到王爷,就拿着这个手令,去军部调一个人过来。”我静静地道。 “调何人前来呢?”千玑问。 “平安,你让他和你一起回来。” 千玑了然,“是了,王爷的事,平安将军应该是清楚的。”接着,千玑顿时又疑惑起来,“那为何要把平安将军调过来呢?” “王爷的事,只有我自己来问才能安心,我既然不能进京,就只能让委屈平安了。” 附:《思君曲》 思君望明月,明月空徘徊。 三月春花香十里, 不见燕归来。 思君登楼台,楼台丈如许, 遥望似君打马来, 雨过莲蓬抬。 思君见北山,北山近咫尺, 又是今秋风乍起, 醉里黄昏雨。 思君不见君,使君入梦来。 可怜风雪十一月, 寂寂一山白。 ——可可笔 第四季完 章节目录 第一章 不安 “可可——可可——” 有一个声音似在我耳边,又似从远处传来,忽远忽近,我听不太真切。又是梦!在这个世上,还有谁会叫我可可呢?那个深埋于心底的名字,那个遗留在前世的名字。 是襄王吗?我想努力听得真切一些,又怕从梦里醒过来。我想叫他一声,却费了好大的力气,也没叫出声来。 “可可——”声音又传过来,此次便更加清晰,模糊中似乎看到了襄王的影子,一个念头在心中异常清晰,这是在梦里。但我仍然不自觉走上前去,不知为何,我明明在走向他,他明明就站在原地,可是无论怎么走,也走不到他身边。“王爷——”我忍不住叫出声来。 忽然,他化成一缕清烟,霎时消散了。我心一阵绞痛,猛然想了过来,耳边响起一个声音,“可可,救我!” 我扶着胸口,大口大口的喘息,慢慢等心口的绞痛渐渐消散。果然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可能昨天思虑太过,才会再一次梦见襄王吧。我不断的用这种猜测来催眠自己,想让自己安心一些。反正也睡不着了,看看窗外天还没亮,也不知现在是什么时辰,不想惊动千玑,便撩开床帏披衣起身,坐在桌前。 我不得不把事情往最坏的情况打算了,但是事情就算再坏,又能坏到哪里呢?到底什么原因会让我与襄王之间连书信都难以往来了呢?我与襄王都已经退让到了这一步,皇上他当真就如此容不得我们了吗?就算皇上他真得容不下,那也没有道理啊!如今就算我与襄王联合起来,也不会对他造成什么样的威胁,他不会无事生非自找麻烦的。更何况他如今远在北疆,而在京城压阵的五皇弟高晖不过一个傀儡,据我的了解,高晖向来懦弱寡断,就算襄王他已经被革去一应职务,但在朝中多少还是有些影响力,他一个代班皇帝根本没有必要去招惹襄王。 既然不是皇上,还有谁会切断我与襄王之间的联系呢?还有谁可以切断我与襄王之间的联系呢?想不出,实在想不出。我懊恼的扶着额头,一定有什么事情在我的意料之外发生了,而我完全猜不到。 一丝亮光在我脑海中一闪,难道,吴妫把那份诏书给了襄王?所以皇上才会对襄王不依不饶,就算远在北疆,也要切断我与襄王之间的联系。 但下一秒,我就把自己给否定了,怎么可能?吴妫为官三十多年,深谙官场。把诏书给襄王这种事太危险了。我与襄王之间,无论哪一个人出事,另外一个人都不会袖手旁观,保住襄王,也是在间接的保护我,诏手无论落在谁的手里,都不会带来好事,这种烫手山芋绝不会交给襄王。 “吱呀”一声,门被推开了,我抬起头,看到穿戴整齐的千玑,“参见王妃——” “这里没有外人,你坐吧。”我道了一声。 她犹豫了一下,“是。”说罢便依言坐了下来。 “明日你还要回京,怎么不好好休息呢?”我问。 “奴婢睡不着,隔着窗看到王妃房里的身影,得知王妃已经起身,便来看看王妃有没有什么吩咐。”千玑答道。 “我没事,只是做了一个梦而已。”虽说睡不着,但感觉身子酸酸的,有种有气无力的感觉。 “是梦见了王爷?”千玑问道。 我点点头,“嗯。” “王妃与王爷心意相通,即便相隔千里,也能在梦中相见。”千玑道。 我一愣,心似乎被锤子钉住了一般,顿时连心跳都停止了。 “王妃?”千玑见我反常,便不由叫了一声。 “你刚刚说什么?”我问道。 千玑有些不明所以,“奴婢说,王妃与王爷心意相通。” “不是这一句。”我急切的道。 千玑盯着我,慎重的说道,“即便相隔千里,也能在梦中相见?” 我用拳轻轻锤在桌上,摇摇头,挥不散脑中的一个荒谬的想法“你这句话提醒了我,我一直在想到底是谁切断了我与王爷之间的联系,我错了,大错特错。” “什么意思?奴婢没有听懂。”千玑不解的问。 “我之所以没有收到回信,或许并不是因为有人从中作梗,而是因为王爷根本没有收到我信,王爷他如今根本不在京城。” “怎么会……”千玑不由失语,顿了一会儿,“王妃何以有如此想法,王爷如今无官无职,若不在京城,还会在哪里?王爷若已离京,为何外界一点风声也没有?就算王爷要离京做什么事,为何要瞒着众人?即已瞒着众人,必是大事,为何连王妃也不知会一声呢?”千玑一连几个问题接着问道。 我双手抱着,按了按发紧的头皮,“能让王爷无声无息离开京城的人,只有一个。” 千玑顿时明白了,“是皇上?” 我点头,“我早就该想到,这四十万大军若调度不当,反而是累赘。而皇上从未有过带军的经历,那个左相张程,我实在不太熟,但若他是一个厉害人物,以前我在玉泉宫搜集来的资料里,何以就没有印象呢?若前方捷报频传,朝中必定有人传颂,虽然我们不在京城,但白如苓和郁言经常来往于京城与皇陵之间,我们居然没有听到北方战事的只言片语,所以,为安民心,前方的真正战报,极有可能已被朝廷刻意隐瞒了下来,而王爷极有可能被皇上密调出京,已往北疆了。” “可是——王爷已被罢职了呀!”千玑急道,“王妃前番费心阻止王爷北伐,岂不是枉费苦心。” “千玑,王爷他是军人,他与皇上自小一起长大,守国安民乃他为臣之责,去救皇上是尽他为兄之义,岂会因我的私心而有所动摇呢?”襄王他做的对,他本来就是这样的一个人。我心中不喜不悲,有的只是担心,一个声音在我耳边响起,“可可,救我——” 我努力摇摇头,这种担心的感觉更加浓烈了。 “那——天亮后奴婢还要回京么?”千玑问。 我点头,“回去,把平安给我找来。刚刚我们只是猜测,具体的话还是要问清楚才安心。” 章节目录 第二章 通敌 千玑拿着我的手令回京了,我要做的就是等着千玑把平安带回来,只有了解了真相之后,才知道我到底该做些什么。 谁知千玑早上刚走,刘郁文傍晚便来了,一年多未见,他看起来没有什么变化,依然俊秀文雅,风采不凡。我略略有些吃惊,他既然来找我,说明他来的消息非同一般。 “草民参见公主。”他见我行礼道。 “郁文,你我不必客套。”我一边扶起他,一边摆摆手,把身旁的魏槐王风遣退了下去。“出了什么事,竟然让你亲自过来一趟。” 刘郁文环顾四周,见我已将所有人遣出了门外,便皱眉道,“公主,你身旁难道没有一个贴身的护卫么?” “本来有一个,被我派出去了。”我指了指旁边的椅子,示意他坐下谈,“可是有了襄王的消息?” 刘郁文吃惊道,“公主如何知道的?” “猜的。”我静静的答道,“快说吧,到底出了什么事?” “那公主能不能猜猜现在襄王人在何处?”刘郁文道。 “北疆。”我手执茶壶走上前去,为他斟上一杯热茶,接着说道,“不瞒你说,这也我猜的,今早我已经派人回京去证实真伪了。” “那襄王离京时你并不知情?”刘郁文问道。 我点头,坐在他对面,抬眼望他,“若你知道什么内情,烦请告诉我,我已经为此事几日没有睡好了。” “公主——”刘郁文状似为难的看向我。 我心中掠过一丝恐慌,但还是平静地道,“说吧,就算天要塌,我也要知道天是为什么要塌的!” 刘郁文垂下头,“在下早就知道公主心志非同凡人,那在下便不再有所顾虑了。”他缓了一口气,道:“据燕楼从北方得来的消息,襄王楚衍投靠北疆,通敌卖国,致使大尚四十万大军全军覆没……皇上身陷敌营,已然被俘。” 我一阵头晕目眩,似有一记重锤击在我的脑袋上,半天回不过神来。好一阵子之后,我慢慢缓过来,望着他抑制道,“王爷呢?他还活着吗?” “目前还没有消息。” 没有消息说不定是好消息,我手扶鬓角,松了半口气,问道,“朝廷知道这个消息了吗?” “这是燕楼的兄弟从一众逃兵的口中得知的,然后飞鸽传书了过来。朝廷要得到奏报,怕是要慢一些,但再慢也晚不过这两天。大哥让我来把消息告诉公主,提前做个打算,实在不行,江湖路远,躲一躲也不错。”刘郁文道。 “让你大哥费心了。”我端起手边的茶杯,自己也饮了一口。 “那公主做何打算呢?”刘郁文担心问道。 “覆巢之下,安有完卵?我自然要回京护好那群鸟,或许还能争得一丝生机。”我道。 刘郁文急道,“可是,公主既为襄王正妃,襄王投敌,公主岂会不受牵连?如今回京不是自投罗网吗?” 我没有立刻回答道,而是高声叫道,“韩吉安。” 门外一个亲兵闪身进了进来,利落的行礼,“在,公主有何吩咐?” “通知魏、王、施三位将军,今夜作好安排,明日一早拨营回京。”我果断的下完命令。 “是。”诺罢,韩吉安领命出门了。 “襄王是不会投敌的,我信得过他。”我笃定道,“我是大尚国的长公主,身上有父皇御赐的龙虎令,随便是谁想给我安一个通敌的罪名,都得掂量掂量自己的份量!而唯一一个能治我罪的皇上,已经不在了。” 我起身走到门外,遥望北山,难道这就是父皇所担心的事吗? “公主,你一定要回去吗?”刘郁文明明知道答案,却不死心的问了一句。 “嗯,要回去,就算我再凉薄,京城也有我想保住的人和东西。”我望着北山定定的道。 “公主想保什么人?” “襄王府的人。”我就算再怎么凉薄,季妃她们我一定要保,我要保的是襄王的一个家。 刘郁文站在我身后,久久没有说话,我看不到他的表情,过了一会,只听他在我背后长叹一声,“快三年了,原来公主一直不曾变过。” 我回身看他,“你说什么?” “那一年在柳阳城,你本可以直接进京,却为了红城执意返回。前年冬日,也是大雪漫漫,你本可以同玉泉宫一起出京,离开这纷扰之地,却执意独闯朝堂。今日,皇上被俘,襄王不知所踪,朝堂之上群龙无首,你却要把自己搅进如此纷乱的局面之中。”刘郁文似是在生气,莫名的有些激动。 我愣了愣,开口道,“郁文,在你眼里,我是什么人?” 刘郁文忽然意识到了什么,转过身去不再看我。 我接着说道,“谢谢你郁文,真的。你之所以说这些话,是因为你从没有把我当成一个公主,而是把我当成了一个被人需要爱护的小女人。”我走上前去,轻轻的拉了一下他的衣摆,他依然没有回头。 “若做一个普通的女人,自然不用管那么多的事,可以在依偎在自己心爱的男子身旁,听着绵绵情话,不问世事,不经风雨。可是唯有我不行,无论我再不愿意,我依旧是大尚的长公主,襄王的正妃,站在这个位置上很多事情便由不得我想不想去做,而是我必须去做。” 望着僵直的背影,我轻轻的道,“幸好,这三次都有你陪在我身旁。你还会帮我么?” 他没有回头,只是听他苦笑一声,“怎么会不帮你?” “好。”我绕到他面前,仰头看着他:“出动玉泉宫的人,去把襄王给我带回来,无论是生是死,带到我的面前来。” 他点头,“好。” 我垂下头,“对不起,我如今只能求你了。” 他转过身去,向门外走去,“我先去传信给大哥,把公主的意思跟大哥说,大哥会答应的。你身边没有人贴身保护不行,这些天我会留在你身边。” “郁文——”我叫道,“和你大哥一样,忘了过去,我比任何人都希望你能得到幸福。” 他没有转过身来,“在下心里有数,不劳公主费心。”说罢径自走了。 章节目录 第三章 进京 天刚蒙蒙亮,我便踏上了回京的路途。留了几个尚食尚香打理善后的事宜,我与刘郁文、白如苓,还有那三位将军便率军快马加鞭向京城进发,由于带着七八十的步兵,所以行进的速度并不快,中途休息了几次,终于在出发第二天的上午,远远看到了京城的城门。 身旁的王风赶马上前,“公主,前方便是城门了,只是咱们这七八十人,个个执剑披甲,这城门怕是不进不去啊!” 他说的对,大尚有令,非有皇令,执剑披甲者,十人不得入。 “若是硬闯呢?”施猛与魏槐也赶上前来,施猛率先问道。 “闭上你的嘴,”我怒骂一声。 “公主,前方有人,似乎是冲着我们来的。”魏槐开口道。 我顺着他的眼中的方向,看了过去。“平安?” 平安也是打马而来,不同于以往,他今天并未身穿军服,而是穿着便服,向我打马飞奔而来。 尽管知道我认识来的人,但王风与施猛还是调转马头,挡在了我前面,“来者何人?” 平安看都没看,直接冲我喊道,“王妃嫂嫂,是我,平安——” 我也赶马上前,王风与施猛让出一条路来,“平安,你此时出城所为何事?还有,王爷呢?” “王爷?千玑说王妃姑嫂嫂早就猜到了啊!” “千玑在哪里?我不是让她带你去皇陵么?怎么你现在才刚出城?”时间线对不上,我一连串的问道。 “我就是为这个事来的,”平安一急,便快速的说了起来,“王爷的确去了北疆,但确实是奉了密诏去的——” 我打断他,“你确定王爷奉了密诏?” “当然,王爷临出行前特意把我找了去,我亲眼看到了那份密诏,王爷嘱咐我,万一有什么变故,要我护好王妃嫂嫂。”平安道。 “那现在王府情势如何?”我问。 “不知是谁造得谣,竟说王爷投敌谋反,就在刚才,御刑司便带着禁军包围了王府,要抓走王府的一干人等。千玑姑娘已手执公主府的手令调来了公主府的三百府兵,守在王府门前,如今两方正在对峙,千玑姑娘要我马上来找王妃嫂嫂通信儿,不想刚出城便见到了王妃嫂嫂。” 我点头,看来当务之急还是要先回一趟王府,御刑司若要强行拿人,我怕千玑撑不了多久。 由于情势紧迫,我一马当先,向城门奔去,身后众人赶忙跟上,不出所料,刚到城门,便被拦下,“京师重地,披甲执兵者不得擅闯,来者下马——”守城的卫兵冲我喝道。 我垂首看了一眼马下的几名城卫守兵,扬声道,“本宫乃平章公主高琅,城门守将何人?” 马下卫兵相互看了一眼,“公主稍候,等小人前去禀报。” 不久,一个身着重甲的将军急忙赶来,双手抱拳行礼,“末将张靼参见平章公主。公主领兵进京可有皇令在身?” 我掏出龙虎令递了过去,他接过一看,忙下跪抱拳,“末将失礼。” “平身——”我淡淡的道了一句。 张靼起身,将龙虎令递还给我,我一手接过,“张靼听令,适逢危急之时,城门守卫万不可松懈,无论何人进京,皆须严查,勿使有暗探混入,扰乱京师。” “末将听令。” “那本宫可以走了么?” 张靼忙让出一条路来,“公主请——” 打马从他身旁走过,我停下回过头来,“张将军,你可认识张鞑将军?” 张靼一愣,忙回道,“正是家兄。” 我不再多问什么,只是又嘱咐了一句,“守好城门。” “是。” 我领着七八十人浩浩荡荡进了京城,引得城中百姓纷纷侧目,平安打马上前,“王妃嫂嫂好生威风,刚刚过城门的时候,你那三个将军嘴张的都可以吞下一个鸡蛋了,怪不得王爷从不敢惹王妃嫂嫂,王妃嫂嫂若端起架子来,还真没几个人能受得了的。那句话怎么说来着?叫——不怒自威……” 我扫了他一眼,“现在不是拍马屁的时候。” 平安垂下头,装乖道,“是。” 穿过几条街,终于来到襄王府门前,时隔将近两年,我又回到了这个地方,可是里面已经没有等我进门的人了。王府门前,里里外外围了几层,远远看去,只见千玑横立于王府正门前方,大有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架势。御刑司总管高德清正站在千玑对面,“千玑总管,洒家看在你是公主府总管的面上,你若让开,洒家便不为难你。” 千玑正色道,“高公公,奴婢是奉命行事,你让奴婢让开,奴婢如何向公主交待?所以还请高公公见谅。” 高德清笑笑上前,“襄王谋逆,平章公主乃是皇家贵女,理应与襄王彻底决裂,分割清楚才对。诚王爷只追究襄王府一干人等,并未追究到公主府上,千玑总管为何要给平章公主找麻烦呢?” 千玑丝毫不让,“世间谁不知公主乃是王爷正妃,你说王爷通敌,难不成公主还是帮凶了?” “洒家还不敢这么说,但若千玑姑娘执意要抗旨,就莫怪洒家下手重了。”他一挥手,“弓弩手,准备——” “且慢——”我适时的大喊了一声。 由于我扯着嗓子喊了一声,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高德清回过头来,看到是我,吃了一惊,平安在旁边适时的喊了一声,“平章公主驾到。” 众人皆下跪行礼,山呼道:“参见公主殿下。” “众卿免礼。” 众人让出一条路来,我从马上跃下,走到高德清的面前,“高公公——”我阴阳怪气的叫了一声。 “奴才在。” “把头抬起来——”我道。 高德清抬起头望向我,毫无征兆的我一挥手,“啪——”的一声,震惊了所有人,连高德清都被打懵了。 我将手抹在他的总管锦绣官服上,像是在擦净手上的秽物,“知道为什么打你么?”似是擦干净了,我停了问道。 章节目录 第四章 进京(二) 我下手不轻,一巴掌打下去,高德清的左脸上马上现出一个红手印,不过右脸也好不到那儿去,通红一片,估计气得脸都充血了。我盯着他,眼见着他把一丝恨意埋在眼底,抬起头还是一副恭顺的样子,“奴才不知何时得罪了公主,往日奴才若有不周到的地方,还望公主指教。” “看来高公公还不太清楚本宫的脾气,往日你若得罪了本宫,本宫会让你活到今日么?”我先发制人,架子摆出来,就算不能让高德清就此罢手,起码让他有所顾忌。 “公主冤枉奴才了,这京中的贵人一拨儿又一拨儿,今日奴才也是奉命而来,否则哪儿敢得罪贵人。”他越说越谦卑,头也越来越低。 “奉命?奉谁的命?”我明知这是诚王下的令,却故意问道。 “是诚王爷。”高德清果然把诚王推了出来,的确,诚王如今代理国政,皇上被俘的消息一旦传来,这个皇位从理论上来讲由诚王接替只是顺把手的事,在此国乱之际,难免会有人动了这个心思,要扶植诚王登位,以享从龙之功,看来这个高德清就是其中一个。 “诚王?”我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是本宫的五皇弟么?” 高德清听出了我的言外之意,没敢吭声。 我接着说道,“刚刚好像听到高公公说,本宫府上的千玑抗旨,要弓弩手准备,是吗?本宫倒想知道,千玑抗了谁的旨?是诚王下得旨么?”我厉声道。 高德清忽然听明白了我的意思,只有君王可以下旨,而王爷只能下令,他惶然行礼道,“奴才出言不慎,奴才知罪!” “知罪?你知什么罪?适才千玑明明已经表示,她是奉本宫手令护卫襄王府,你居然敢下令射杀,你将本宫置于何地?”刚才打他那一巴掌一点儿也不冤枉。 我接着道,“且不论你奉了谁的旨,也不必说襄王犯了什么罪。本宫身为大尚长公主,手执先皇龙虎令,竟被你等如此怠慢。我与诚王怎么说都是一家人,而你不过一个奴才而已,本宫不能责怪诚王,但你么?”我顿了一下,“高公公,你说本宫应怎么处置你才好。” 高德清一愣,连忙拜倒,“公主恕罪,奴才真不是有意要怠慢公主,只是奴才有公务在身,许多事也是身不由己,还请公主饶过奴才这一次,奴才日后必定感恩于公主。” 我嘴角溢出一丝笑,“也不必等日后,你若真的有心,现在就回宫复命。” “这——”高德清为难道,“公主,奴才这个微末小吏,实在两头都得罪不起呀!公主既然说襄王冤枉,那便可怜可怜奴才,烦请公主去找诚王爷说清楚,毕竟公主与诚王爷是一家人,说起来也方便,届时诚王爷令奴才收兵,奴才也好交差。” 这个高德清用我的话来堵我,倒是让我找不出理由来反驳,“好吧,本宫就不为难你了。”我甩甩手向大门走去。 “公主且留步——”高德清忙叫住我,“敢问公主要进王府么?” “襄王府也是本宫的府邸,本宫要回府也要向高公公禀报么?” “奴才不敢。” 我冷笑一声,接着往前走,头也不回的命令道:“施猛,守住府门,擅闯王府者,左脚先进砍左脚,右脚先进砍右脚——”我回过头冷冷看了高德清一眼,“敢动王府的一草一木,先把他的爪子剁下来给我。” “是。”施猛声音粗犷,听得周围人群一震。 我走到千玑身前,“随我进府。”我沉声道。 “是。”千玑诺道。 千玑上前叩了几声门,府门应声而开,王府总管寿海便迎了出来,我只带了平安与千玑走了进去,其他人皆关在了门外。 门刚一阖上,千玑忙行礼道,“奴婢有罪,奴婢为救王府上下,谎称奉了公主的令,请公主责罚。” 我扶起她,“你做的对,幸亏你调了府兵护住襄王府,若让那高德清进府抓人,才是坏了事。” “幸亏王妃及时赶到,再晚一步,奴婢怕是撑不下去了。”千玑不由心有余悸道。 “先不说这个,季妃呢?”我问向旁边带路的寿海。 “季妃娘娘现在在祠堂,老奴这应带王妃过去。”寿海一边带路一边道。 穿过几进院子,终于看到了楚家的祠堂,我虽是襄王的正妃,但因身份特殊,所以从未祭拜过楚家的祖先,我甚至不知道在襄王府居然有一座供奉了楚家历代祖先的祠堂。只见吴妃与郑妃焦急的立于门前,望向屋内,吴妃身旁还跟着一个七八岁的小孩,我顿了顿,向千玑问道:“那是王爷的孩子么?” 千玑点头,“是吴妃所出,王妃您进府之后,便被王爷送到学堂念书,因为学堂较远,甚少回家。” 我心头一紧,才七八岁的孩子便离家求学,若说不是因为我,谁也不会信的。我在王府的那些日子,我突然意识到,当日在王府,因为我的到来,给多少人带来了不便。季妃因我丢掉了成为正妃的机会,而吴妃又不得不忍受幼子不在身旁的痛苦,我还记得有一个叫云绾儿的,连命都丢了!还有多少痛苦是我造成的?我不知道。 我走上前去,吴妃与郑妃回头看到我,忙行礼道,“参见正王妃。” “不必客气。”我虚扶了一下,眼睛不自觉的瞟向吴妃的那个孩子,吴妃忙扯那孩子往前走了一步,那孩子看起来乖得很,抬头看向他的母妃,吴妃忙道,“这是公主,也是你的母亲。” 那孩子向前走了一步,跪下行了一个大礼,“何儿拜见母亲大人!”看来吴妃平日管得极严,小孩子的这一个礼行的很合规矩。 我蹲下,把这个小孩儿扶了起来,“何儿?你叫楚何?今年几岁了?” “何儿六岁了!”楚何一脸认真的说。 “何儿好乖。”我摸摸他的头,“这些天何儿要听话,乖乖的陪在你娘亲身边,不要淘气,好不好。” “好~”我起身,拉住楚何的小手放在吴妃的手里,“季妃呢?”我问。 章节目录 第五章 季妃 吴妃担心的望向楚氏祠堂,尽管大门紧闭什么也看不到,但还是忍不住向那边看去,“季妃姐姐已经进去两个时辰了,谁叫也不开门!” 我皱了皱眉头,走到门前,敲了两下,“季妃,是我。” 隐隐听到屋子里传了来声响,不久,门便被轻轻的打开了。 “你来了!”季妃不曾梳妆,一脸的憔悴,见到我不参拜不行礼,不知为何,我竟有些难过。 我回头看向吴妃和郑妃,“你们先各自回去吧,我要跟季妃说几句话。” 吴妃郑妃纷纷离去,剩下几个丫环小厮守在门外,季妃让出路来,我踏进了楚氏祠堂。 环顾了一下环境,房子的面积很大,,襄王的历代祖宗牌位层层叠叠的排满了整间屋子,身后的门吱吱呀呀的关上,居然还有回声!我回过头望了望关上门的季妃,但什么也没说,而是直接走到香案前,取出三支香来,就着旁边的蜡烛点燃,退到牌位的正前方拜了拜,然后将香插进了香炉里。 “看来王妃从未祭拜过先祖。”季妃在我身后幽幽的说了一句。 “不错。”我也毫不讳言,我确实没有祭祖的经验,更何况是在这个世界里。 季妃走上前去,“夫君虽是王爷,但终究不比皇家,寻常百姓家祭祖通常只插一根香,或是一柱香,所为三根香祭神,二根香祭鬼,一根香祭祖。”她一边说着,一边将我插的三根香拔了起来,“王妃若是有心,再上一次香吧。” 我依言重新点了一根香,规规矩矩的插好,回头看看她,想让她看看有什么不对地方。 她点点头,“我一直以为王妃是一个不讲道义、不信鬼神的人。” “我的确不信鬼神,但死者为大。”我望着那一叠叠的牌位,这些牌位看得久了,有一种绝望的感觉。“一生何其长,一生何其短,王侯将相,贩夫走卒,终有一日血肉入泥,魂归天际,殊途同归。” “嫔妾不如王妃见识高远,嫔妾只知道,但凡人活着,总归有些执念舍弃不得。能做到无欲无求的,只有死人。”季妃冷冷的反驳道。 我垂下头,“并非没有执念,只是人人所念,各有不同。世人常苦,各有各的路,各受各的苦而已。” “罢了!”她叹道,“我的苦已经没有了。” 我走近她,“你入府比我早,又长我两岁,我能叫你一声姐姐么?” 她微微吃了一惊,稍顿之后,“嫔妾不敢当。” “我就知道,你与我注定是敌人。”我叹道。 “敌人?”她重复了一下,“王妃以为嫔妾愿意当你的敌人么?”她问。 我没有说话,她望着我,似乎在看着我的过去,“嫔妾第一眼看到你,就知道你总有一天会进王府的。那时你说你出自民间,可你总让我觉得,无论你对我趋炎附势也好,阿谀奉承也好,都让人感觉你的内心高贵无比。我不喜欢你,可王爷喜欢你,王爷身边有那么多的女人,多你一个也没有什么问题。若你就此进府来,我不介意和吴妃郑妃她们一样,把你当成姐妹。” 是的,她可以为留在襄王身旁,做出最大的让步,甚至可以容忍我。但我不可以,她不介意的事情,我都很介意。 “可是,你怎么会是公主?你一脚踩在嫔妾的头上,目中无人,专行独断,这些嫔妾都可以忍。嫔妾不能忍的是王爷已经爱你爱到不像自己,一次次为你打破自己的规则。或许你并不知道,王爷与当时的太子并非眼见的如此亲厚,王爷虽太子亲近,但在皇位面前,王爷从未公开表露过自己的立场。而你的出现,一步一步让王爷在不得已中走到了太子身边。” “你说什么?”我震惊的望向她,这些天来,一直有些我不知道的事情冲击着我,这次她又要跟我说些什么呢? “要从哪里说起呢?”季妃仰头想了想,从你第一次见到太子开始,你以为你结交太子是由王爷引线的吗?那时候太子就已经知道了你玉泉宫宫主的身份,故意接近你,而王爷为了护住你,不得已才与太子走的亲近。还有,你以那个王长明怎么会到了太子的手里?太子抓住王长明真正要威胁的不是你,而是王爷——” 我在恍惚中忽然发现自己蠢到了极点,而且自以为是到白痴的地步。 “还有一些小事就不必说了,你想拉拢太子当靠山,最终这笔帐都落在了王爷的身上,一直到最后,你为了翻案,扳倒蔡慵,斗倒了二皇子,可同样已让王爷再无回身之地。” 我知道襄王他爱我,我也知道他为了爱了做了足够多的事情,可我不知道背后还有这么多的隐情。“他应该告诉我的,他可以告诉我的。”我道。 “你让他如何告诉你,王爷在太子身边越陷越深,还在拼命的把你拖开,不想让你卷入太深。你知道为什么王爷收到皇上的密诏后会二话不说便去了吗?临走这前,他说,此战之后,若有幸得胜回朝,他必以此功,奏请皇上准其带你返回柳阳城,永离这是非之地。”她看着我,既悲愤又难过,“可你呢?你有爱过王爷吗?你身为正妃,你为他做过一碗汤吗?你为他铺过一次床吗?你为他绾过发髻插过簪吗……可你凭什么?” 我落泪摇头,“没有,我没有做过那些事情,所以……我更羡慕你,忌妒你——”我扶住身旁的香案,把指尖深深的掐在香案上,来缓解的心里的绞痛,眼泪却无论如何也忍不住了,“可是,我若不爱他,我何苦在意你,在意吴妃,在意郑妃。我若不爱他,何苦独自搬到公主府,只为了不扰你们的安宁。我若不爱他,又何苦躲在皇陵守孝三年,只为让皇上对他放心。我若不爱他,何苦****望北山,夜夜梦徘徊。我若不爱他,又何苦违抗皇命,私自回京。我若不爱他,又为何站在这里,费心劝你呢?” 章节目录 第六章 季妃(二) 季妃默然,稍许之后,才慢慢开口,“你要劝我什么?” “我先问你,高德清在门口叫嚣了这么久,你出门与他对质也好,你躲在房中也罢,可你偏偏来这祠堂做什么?”我问道。 “做一个王妃该做的事。”她淡然答道。“王妃难道不知道,无论是在您进府前还是进府后,王府的事一直都是嫔妾在打理。” 我走上前,拉住她的袖襟,见她神色一慌,我心里便有了数。我一手紧紧扯着她的右手,另一只手向她的袖口摸去,她挣扎了一下,但很快便被我从她的袖子里摸出一个净白瓷瓶来。 “这是什么?”我拿着那个瓶子问道。 “把它还给我!”季妃的眼圈红了,扑上来想抢回去,我顺势一闪一推,便将她摔在地上,顺手将瓷瓶摔了一个粉碎。 我怒声道,“你好歹是襄王的侧妃,如今襄王受人诬陷,生死不明,府里一应事务正是需要你支撑的时候,你怎么能想去死?你死之后,郑妃怎么办?吴妃怎么办?还有何儿,他可是王爷唯一的子嗣!还是你觉得我一定会救他们?” “我又能怎么办?”她打断我,“王爷已经不在了,我守不住王府,我要眼睁睁的看着他们冲进王府,毁掉这里的一切。我没有办法,我只能让他们从我的尸体上踏过去,才对得起楚家的先烈。万一……万一日后在地下见到王爷,我也有所交待。” 只为了对襄王有所交待,她就要把整条命搭上。她头未梳,脸未洗,一身素白,戚戚哀哀。回想起我第一见她的时候,她华服加身,满头珠翠,富贵逼人。虽然我知道她当时是想给我一个下马威,但我现在更希望看到她当时的样子。 香案前有一个黄色的蒲团,我手扶着香案,缓缓的坐在蒲团上。连续赶了一天一夜的路,我已经很吃不消了。一阵阵的头晕袭来,胃里也一阵的翻江倒海的难受。但我不能休息,因为襄王府的事,只是小事。抵御北疆,才是真正需要费心费力的。 稍稍缓了一下,感觉好了一些,她见我沉默了许久没有说话,也发觉到我的脸色不太好,“你的身子还是老样子?”她问。 是关心我的吧!我抬起头望向她,“这一年来好多了。” “……” 又是一阵沉默。 我和她都还不能适应互相的关心。 过了一会儿,我打破沉默,“王爷因为皇上的密诏而离京,你知道我是如何得知的吗?” 季妃摇摇头,“不知道。” “我猜的。”我回答道。 季妃忽然笑了笑,我想她不是真的想笑,最后她叹道,“王爷离京,只有王府的人知道,连公主府的绯儿我都没有透露,更何论皇上的密诏,此事也只有我与平安知道,也不知王妃是从何猜起?” 我解释道,“我给王爷写了一封信,等了四天都没有到,所以我就猜想王爷不在京城,接着就想出,只有皇上的密诏才能把王爷调离京城,就这么简单。” “果然简单。”季妃道,“你的信在我手里,这两天我正愁着如何回复你,不想你的反应竟然这么快!” “所以,我知道王爷一定不会通敌,他是被陷害的。”我淡淡的道了一句,目光幽幽飘向那群牌位,“若说全猜的,也不尽然,冥冥之中,或许是王爷告诉我的,不然,我也不会这么快赶回来。” “冥冥之中?”季妃反问了一句,“你是说,王爷已经……” “不会的,”我打断她,“就像我能感到他离京一样,我也能感到他现在还活着。”这句话不知是想骗她,还是骗我自己。我仰头,出神的望着层层叠叠的牌位,心里空空的,如若祖宗真的有灵,那就请你们救救襄王吧! 我闭上眼,“我感觉到,他要我救他。” “真的?”季妃想从我口中得到一个确认的答案。 我点头,“真的,我已经派人去寻他了,去的虽是江湖人,但非常可靠,很快就会有消息的。” “所以,王爷一定会回来,王府也一定不会有事。”我扶起香案站起来,她实在不忍心,就伸手扶了我一下,我反手抓住她,“为了王爷,为了王府,帮我。” 她眼神复杂的望向我,我望向她,过了一会儿,她回过神,眼神中带着一丝决然,“王妃,要嫔妾做什么?” 她忽然换了称呼,不再称呼你我,让我心中一宽,嘴角漾起一抹笑,“活着,护好王府,等王爷回来,府外的事——交给我。” 她重重点头,“嫔妾遵命。” 目的达到,我也不浪费时间。“时间紧急,那送我出府吧!” “是,公主。”她恭敬的诺道。 我微微皱眉,望向她,她缓缓解释道,“嫔妾知道王妃不喜府中人唤您公主,但您毕竟是公主。嫔妾代管王府,从未敢有懈怠。在外人面前,此礼不可废,否则只怕外人会说王府没有懂规矩的人。” 我愣了愣,好像有道理,但又感觉在骂我。想了想,也没空计较,“随便你。”我哼出一声,甩手出门。 她紧跟在身后,“公主请留步——” “还有什么事?”我问道。 “公主出府,嫔妾与吴妃郑妃等需恭送出门,还请公主稍等片刻,嫔妾这就去安排。”季妃一脸平静道。 我不由又转了回来,“季妃,王府虽是你在管事,但你也不必一定要在我身上过主母的瘾?” “公主不是要顾及王府的体面么?嫔妾这个家当的不容易,还请公主体谅。”她倒是不卑不亢。 不过想想也是,越是在这个时候,越是不能乱了规矩。我点点头,“那劳烦季妃姐姐去安排一下。” 季妃的动作也很很快,不出两刻钟,不仅自己穿戴整齐,连同吴妃郑妃,和王府上下七八十人的下人都齐齐整整,分列于院中道路两侧,直通向王府的正门,连襄王出门我都没见这么隆重过。 “开门——”季妃命道。 大门徐徐的打开,我拉着楚何的小手,走在平整的石板路上,季吴张三妃紧跟身后,走到门前,我把楚何交给吴妃,“吴妃辛苦了。” 吴妃行礼道,“公主言重了。” 然后三妃齐齐行礼,“恭送公主。”她们身的下人门也齐声道:“恭送公主。”这阵势,我很满意。 最可爱的是楚何,松开吴妃的手,小手一抱行礼道,“何儿恭送母亲。” 我摸摸他的头,“何儿乖。” 章节目录 第七章 进宫 一整套的戏演完,门口的高德清立在贵宾席上,看的清清楚楚,我迈下抬阶,忽然回头,叫向季妃,“季妃姐姐。” “嫔妾在。”季妃诺道。 “咱们王府没有什么见不得人东西,不需要关门。”我扬声道。 “是。”季妃恭敬如仪。 我回头看向高德清,“高公公,最近京中不太平,王府的门开着,但本宫要进宫,劳烦高公公帮本宫看一下门,莫让一些宵小之徒混进去了。” “公主说笑了,这王府守卫森严,无人敢擅闯。”高德清陪笑道。 “那高公公你呢?”最重要的是这一句。 “公主放心,天家贵地,属下也是奉命行事,不敢鲁莽。公主尽管去宫中请旨,奴才就在此恭候,只要旨意一到,奴才马上撤兵。” 我向他的身边扫了一眼,先前紧跟在他身旁的一个亲随已经不见了,心中顿时了然。刚刚我前脚进了襄王府,他后脚派人回去向诚王禀报去了,至于要不要攻进襄王府,全看那人什么时候把旨意带回来了。 “好,高公公辛苦了。”我也不再多说,王风早已牵来了马,我翻身上马,吩咐施猛带着兄弟们守在襄王府,然后带着平安、千玑、郁文、郁言,还有王风和魏槐扬鞭而去。 我在王府耽搁的时间有些长,皇上被俘的消息应该已经传到了朝堂之上,虽然比较担心朝堂上的状况,但还是觉得朝堂上多闹一会儿也好。一路快马赶到宫门,守宫门的人竟都不认得我,想想也是,自从太子登基后,宫城内外都换成了自己的人,更何况宫门呢。不过亮明身份后,守门的将军倒是知道我的,所以,也没有受到太多阻挠,顺利的进了宫。 本想直接到乾元殿,但我想了想,改变了主意,改道向太后所住的宜安宫而去。匆匆赶到宜安宫,内监禀报不久,我便被引了进去。 “拜见母后——”看到太后我急上前行礼道。 太后双手扶我起身,“平章,你怎么贸然回来了。” 我正色道,“出了这么大的事,儿臣怎么还能待得住。” “皇上的事,你都已经知道了?”太后问道。 我点头,太后引我坐下,也没有追究我是怎么得到消息的,反而安心道,“回来也好,本来哀家也想派人去把你接回来的。” 我环顾了一下四周,远远看到一个眼熟的的嬷嬷在庭院内一闪而过,我回过头来问道,“母后,皇后嫂嫂也在这里么?” 太后微微点头,“皇后从早上哭到现在,急得晕过去了,哀家怕她想太多,就把她留在哀家这里歇着了。这会子可能是醒了,刚刚吩咐小厨房做些吃得送过去。” “皇嫂嫂也是惦记皇兄安危,儿臣相信皇兄吉人天相,皇嫂千万也该珍重的好。”我安慰道。 太后紧皱眉头,“皇上出事,哀家也急,可此事太大了,大到关乎满朝文武,天下百姓,哪里是哭一哭,闹一闹就解决的了的呢?” “现在北疆状况究竟如何?”我问道。 太后站起身来,踱了两步。“今日凌晨,军部收到江州城的快马急报,彬州城破。” 彬州是哪儿?我没有什么印象,但看起来事情并没有那么简单。 太后叹气道,“北疆王穆拉帝挟皇上胁迫彬州守将开门投降,北疆未伤一兵一卒,便占领彬州,现北疆大军已至江州城下。” 我眉头一皱,江州,距京城很近,已经是北疆攻入京城的最后一道关隘了。北疆王一旦破了江州,京城将无险可守。 “江州城的守将是谁?”我问道。 “张鞑。” “张鞑?”我想了想,“他不是在甬州吗?” “皇上登基后,觉得他还算得用,但派到江州了。此次穆拉帝挟皇上攻彬州后,张将军便急马上书,报至朝廷。”太后道。 我点点头,觉得皇上偶尔用人还是挺准的。两年前借西北民变,太子将张鞑收归麾下,而后又派守江州。此次北疆来袭,他明知城下的是对他有提携之恩的皇上,却没有贸然打开城门投降,而是急书上报京城。看来这个张鞑并不单纯是一介武夫,大是大非之间,他心里很清楚。 我随后又摇摇头,即便张鞑死守江州,北疆若是强攻,怕是也撑不了多久。 “平章,你怎么看?”太后见我又是点头又是摇头,却不发一语,她应该也知道诚王派人包围了襄王府,却只字不提关于襄王投敌之事。 我的头猛然有些晕,咽了咽了唾沫,开口道,“母后,儿臣还没有用过早膳,皇嫂那里若还有剩的,便拿些过来让儿臣垫垫肚子吧。” 太后细细看了我一眼,“你的脸色却是不好,不然宣太医给你看一下。” 我摆摆手,“儿臣这一年以来,身子已经调养的差不多了。只是回来的路上赶得急了些,不妨事的。” 太后点点头,随即便派人去小厨房,重新做了端来。 我就着几碟小菜,用了一些清粥,饭后精神便好许多,望了望外面,“现下已快巳时了吧!”我道。 太后转过身来,“是啊!”她明白我的意思,忧心忡忡接道,“诚王与众臣不到卯时便在乾元殿开始商议,现下还没有个结果,哀家乃是后宫妇人,半点忙也帮不上,只能在后宫里等消息。” 话音刚落,便看到了一小太监匆忙闯了进来,“参见太后——”他扫了我一眼,可能是个刚进宫的小太监,也不认得我,看到我便犹豫了一下。 太后旁边的孙嬷嬷开口道,“这是平章公主。” 那小太监很是机灵,“奴才见过平章公主。” “乾元殿现下如何?”太后没有太关注这些虚礼,急忙问道。 那小太监慌忙回道,“禀太后,乾元殿现下乱得很,右相程豫和兵部的周大人吵起来了。” “为了何事争吵?”我问。 那小太监看看我,又看看太后,见太后点点头,便开口说道,“周大人建议南迁,程相不同意,然后朝上就分成了两拨,吵得奴才耳朵都疼了,现在乾元殿闹哄哄的,诚王爷已经快压不住了,奴才便赶忙回来给太后报信儿。” 章节目录 第八章 南迁 “南迁?”太后惊起。 我幽幽道,“南迁,确实可以暂避北疆锋芒,然后朝廷可以再整合南方军力,与北疆持续抗衡。” “不可,绝对不可。”太后厉声道,“京都失守,就等同于大尚沦陷,京城以南,一马平川,守无可守。现下最重要的是如何把皇上救回来,这些个臣子,危难关头,没有一个顶得上用的。” 我定定的望向太后,“母后,北疆现在已经知道了皇上的价值,救回皇上谈何容易?皇上在北疆王手里,京城守得住么?倘若不南迁,母后是要京城百官以身殉国,还是以身投敌?即便到时我们再逃出京城,没有提前做好准备,那与流寇可异?” “不可,”太后忍不住踱来踱去,“先皇的江山,不能丢在哀家手里。”似是拿定了主意,太后也不再管我,起身向宫外走去。 一个想法突然在我心中形成,我一把扯住太后,随即跪倒在地。“母后——”我急叫道。 太后看着突然跪在地上的我,吓了一跳,“平章你为何行此大礼。” 我以头叩地,咬了咬牙,“儿臣斗胆,向母后请一道懿旨。” 太后站定身子,看向我,“你要请什么旨。” 我抬起头,虽然她站着,我跪着,但我的目光却直视向她,“为保京城,请母后下旨,废掉皇兄的帝位,立诚王为帝。” 太后惊讶的眼光看向我,渐渐由惊讶转为凌厉。“荒唐,皇上的皇位由先皇所授,岂能由哀家来废?就算皇上被擒,帝位空悬,难道皇上就没有皇子吗?” 我站起身来,摇头道,“母后,荒唐的不是儿臣,而是皇兄。皇兄误判军情,以身犯险才至今日的局面。天下何人不对皇上有怨怼之心?此情此景天下将士谁还会为皇上拼死保卫疆土?皇上退位,一来可以解除民怨,二来可以卸责,一旦帝位别移,北疆即便手挟天命,也无济于事。” 太后闭口不言,我接着又道:“皇兄的帝位由父皇亲授不假,但如今的形势是,只要皇兄还坐在皇位之上,他就会受天下人所指责。母后也要替那守城的将士想想,他们面前的是他们的主子,后面要守的是大尚的国土,您让他们如何自处?” 太后痛苦的摇头,一行清泪从眼角落下,“皇上是哀家的亲儿子,哪有废掉自己亲儿子的母后?” “儿臣也知道这是大逆不道之事,可是母后,试想一下,如今大尚国内除了母后,谁还有资格下这道废帝诏书?” 太后望向我,“即便要退位,皇上也有皇子,皇位所承,一般都是父死子继……” 我打断太后,一字一顿道,“皇长子高源,今年九岁,亲母身份低微,且因难产而死,自小长于宫女之手。即便他日长成,也未必会封为太子。母后,当下不是国泰君安,没有强将安民,没有良相辅政,如此小儿,民心何安?” 其实我还有一层顾虑,若是真有一天皇兄回来了,面对他自己的儿子,要如何自处?我一点我能想得到,太后也想得到。 “即便强行把皇兄之子推上皇位,只怕这个皇位他也是坐不稳的,除非——”我顿了一下,缓缓道:“先除掉诚王。” 太后望向我,满眼俱是不信,“你是说诚王他意图借此事来图谋皇位?” 我摇头,“诚王他应该还不做此想,但我今日从襄王府出来之时,御行司的总管高德清声称受了诚王之命到襄王府捉人,言语之间对诚王甚是推崇,唯其命是从。如今,即便诚王没有那个心思,只怕周边的人早就蠢蠢欲动了。” 太后仰天垂泪,不再言语,我心思定了定,继而催道,“母后,断臂虽痛,但终能保住一命。母后英明,当知此举虽违皇理,但也属无奈之举,想想皇兄身负的骂名,想想天下黎民,再想想九天之上的父皇。母后,我们在后宫多留一刻,朝堂便会再乱一分,真是片刻都等不得了。朝堂如今之乱象,天下何安?百姓何安?” 说到最后,口气便不由急了些,手也不自觉扯住了她的手臂。 太后微微有些动容,沉痛问向我道,“你——当真心中无私?” 我愣了愣,不知太后为什么会突然问了这一句没头没脑的话,心思辗转间,只好回道,“平章的私心,仅仅平安度日而已。可平章既为皇女,天下不安,自身又何以安哉!” 太后似是苦笑了一下,“早知你如此,皇上兴许到不了今日的地步。” 我居然听懂了,垂头低声道,“母后,当日儿臣若听了父皇的安排,入朝参政,皇兄他还会贸然出兵北疆吗?” 太后深叹一口气,定定望了我许久,“罢了,哀家这就去拟旨,你同哀家一同上殿。” 我暗暗深吸一口气,“儿臣遵命。” 太后向身旁的嬷嬷吩咐道,“孙嬷嬷,从西阁把那套朝服拿出来给公主换上。” 孙嬷嬷喏了一声,便退下了。我也被引入内室,卸下简朴的丧服,然后任由几个宫女七手八脚的帮我穿戴整齐,不过一会儿,太后走了进来,向我上下扫了一眼,最后看着一位官阶较高的宫女,捧出孔雀珠冠,端端正正的压在我的头顶上。 我抬眼望向镜中的自己,端正华美,贵气十足,但是这周身的服饰却与我以往的朝服不太像,“这珠冠做的真是精细,可惜重了些,这是六皇妹的朝服么?”想起第一次到千禧殿,当时的皇后就是拿六公主的衣服给我换上的。 太后微微摇头,“这是先皇专门为你订制的朝服,本来依照先皇的意思,皇上登基之日,便是你身披朝服入朝之时,因你执意离京,才一再置于西阁。哀家本以为此生再也看到你穿这身朝服了——”太后走上前,抚平我的袖角,“世事多变,人心难测,先皇有先见之明,早就料到你终有一日要走上朝廷,所以,便早早备好了这朝服……” “母后放心,”我也微微叹了一句,“儿臣既已返京,便作了与京城共存亡的打算,稍后上朝之后,儿臣必将竭力劝说众臣取消南迁的想法。” 章节目录 第九章 南迁(二) 此言一出,太后的脸色果然舒展了一些,当下便引我奔乾元殿而去。 仔细想想,面对眼前的局面,靠我能撑得下来么?重点是,我真的不知道南迁是不是正确的决定。坚守京师固然显得很有骨气,可如果与北疆硬碰硬,我对大尚的军力还真没什么信心。 可如果真让朝廷南迁,打击了臣民士气不说,北疆长驱直入,大尚将从此偏居一隅,永无回身之地。我的印象中有两个历史事件印象很深刻,一个是宋朝南迁,一个是崇祯自缢,都不是什么好下场。所以是否南迁对大尚来说,一种是被人一刀砍死,另一种是被人慢慢折磨死——好吧,都是死。 如今在朝堂上众臣最纠结的应当就是皇上在北疆的手里,这么纠结的事在我看来反而是最简单的,皇椅虽然只有一个,但坐那把椅子的人可不止一个。一个皇上被抓了,再坐上去一个就是了。古人虽常讲皇位乃天命所授,但据我所见,“天命”这种事——向来都不靠谱。 再我看来极为简单的事,对众臣而言可能难以接受,所以我才请太后出面做这件事,让一个太后亲手废掉自己儿子的皇位是极为困难的,所以我才以阻止众臣南迁为条件,达到这一个目的。 其实——我不爽他儿子当皇帝很久了! 我与太后一同赶到乾元殿,虽说早就作好心理准备,但朝廷上的乱象还是把我和太后吓了一跳。朝廷之上人声鼎沸,已经吵成一团,甚至还有几个大臣居然扯在一起,动起手来。诚王高晖被几个太监护在一旁,惊慌的望着眼前的状况,不知所措,谁也没有注意到太后与我的到来。 太后实在看不下去,轻咳了一声,他身旁的小太监会意,叫道:“太后驾到——” 居然没人理!不过离得最近的诚王倒是听到了,转过头来,忙行礼道:“拜见母后。”起身后又看向我,复又行礼道,“皇姐——”我没说话,皱眉望了望底下的人。 下面的人吵得太投入,我眼见那些平日里衣冠楚楚的大臣,有的掉了帽子,有的扯坏了衣袖,实在有些忍不住。御案上有一个鎏金花瓶,个头不小,看上去应该挺值钱。我走上前去,提起那个花瓶朝着人最多的地方砸去,哐——”。果然是好东西,砸出来的声音就是比一般的瓶瓶罐罐要清脆的多。 所有人都愣了下来,转头看向我,再一转头看到了太后才回过神来,纷纷拜倒,“参见太后——”“参见太后——” 声音也是参差不齐,此起彼伏。 我走回到太后身旁,扶她走向正庭。站定之后,太后看向我,又看了看跪在下面的朝臣,威严地道,“你们眼瞎了么,这是平章长公主——” 我一愣,但马上明白过来,看来狠话还是得我来说,恶人也要我来当啊!堂下的人不明所以,互相用眼神交换着意见,迟早我都要出面,想定之后我便暗暗清了清嗓子,走上前去,怒而喝道,“为官为臣,看看你们的样子,天塌了么?” 朝上鸦雀无声,估计他们心中也在估量我的份量,一般人谁敢在朝上吼这一嗓子,不过——我敢。 各大臣即没行礼,也没人说话,一个个表情各异,倒也精彩的很。太后在我身后悠悠道,“晖儿,怎么回事,上个朝也能吵成这个样子!” 诚王拜道,“母后,儿臣无能——” 太后瞪了他一眼,一个马上要被立为天子的人说出这种话,简直太丧气了。太后走上前看向众臣,“程豫何在?” “老臣在——”一个六十左右的老者上前,行礼道,“拜见太后。” “右相,怎么回事?”太后早就知道了情况,但还要再问一遍,领导一般都是这个样子。 “回太后,”程豫答道,“适才长公主问,天是否塌了——”他转头看向我,复而道,“依老臣说,这天确实要塌了。” “哦?” “今早江州城奏报,皇上被北疆所俘,如今北疆挟皇上一路南下,已至江州城下了。”这个程相年纪虽老,但思维还算清楚,几句话把事情交待清楚了。 “皇上被俘,敌军来犯,众卿不想着如何抗敌救主,反而在朝堂之上自乱阵脚,成何体统?”太后语气逐渐严厉。 太后的声音不太,却透露出一股威严,毕竟身在皇家,日子久了,气势都是由内而发的,不像我,大部分都在靠演技。这些大臣听了太后的斥责,也没敢反驳,个个默不作声。太后顿了一下,扫了一眼那个兵部侍郎周大人,冲着所有人问道,“如今情势危急,众卿可有对策?” 那个周侍郎一抬头,刚好对上太后的目光,他转头看了看了四周的同僚,见无人应答,便硬着头皮率先开口道,“禀太后,如今北疆来势汹汹,势不可挡,且手挟天子。臣斗胆提议,朝廷可以暂时迁往南都鄯城,再与北疆谈和,一来可避其锋芒,重整军队,日后再做图谋。二来,可保皇上性命无豫,日后便于迎回圣驾。” 话间刚落,下面便有一群附和之声,我看向程豫,那老头果然气的胡子都炸了,开口怒道,“堂堂兵部侍郎,未见敌兵,未闻敌声,便被吓破了胆!成国公在天有灵,知有你这不肖子孙,怕是死也不得安稳了。” 程豫许是刚刚被气昏了头,竟拿起别人的祖辈来骂人,虽念其气愤难平,但若想阻止南迁,靠骂人怕是行不通的。 那个成国公和程豫年龄相仿,只是已在几年前过世了,周侍郎作为晚辈平常自然不敢跟程豫针锋相对,但今天事关国事,是非高下是一定要分清楚的。 “程相,下官并非是怕,就当时势而言,北疆已挟持皇上兵至江州。敢问程相,若皇上下令开城,那张鞑是开还是不开?江州城门一开,打进京城也就是十几天的事情,靠城外的一万五的禁军如何护得住京中的皇族宗室、文武百官和全城几十万的百姓?程相勇义之气令晚辈感佩,但若因此而搭上全城人的性命,恕下官不能苟同。” 章节目录 第十章 南迁(二) “你……”程豫气得手都抖了起来——“京城在此,宗庙在此,先皇先祖基业在此。京城一破,宗庙尽毁,你倒是还能多活几年,本相还能再活几天?他日遇见先皇先祖,本相有何颜面以对?” “北疆攻城,必会先押解皇上前为质,我等与北疆对峙,将皇上置于何地?为保大尚基业,为保皇上安危,更应保存实力,以图后效……”周侍郎一步不让。 程相身为礼部尚书,凡事以礼为先,若论战略谋事,自然比不过年富力强的兵部侍郎。我转头望了望太后,太后紧锁眉头,若照此情况发展下去,南迁怕是要成定局了。 我想了想,打断周侍郎,扬声问道:“南迁之后呢,周侍郎作何打算?” 朝堂顿时安静了,谁也没有想到我会突然开口询问。 周侍郎凝视了我片刻,“殿上可是襄王正妃,平章长公主?” 没来由的,我心中倏然升起一股不快之意,刚刚太后明明已经提到过我的名号,这个周侍郎却还要故意再问我一遍,我似乎已经猜到周侍郎接下来要说什么了?就在我停顿之际,身后那个刚刚到宜安宫报信的小太监应声道,“正是平章长公主。” 周侍郎行了一礼道,“适才不敬,下官失礼了。” “无妨。”我平淡的回答,心中明白的很,他这一套叫做先礼后兵,后面不会说什么好听地话的。 “下官有一疑问,还请长公主指教!” “周大人请讲!” “敢问襄王爷现下身在何处?” 果然是冲着襄王来的,我勾起嘴角,“周大人何作此问?” 那周侍郎也不急,慢慢悠悠道:“下官倒是听到几句传闻,说襄王爷早已离开京城,投靠北疆穆拉帝,致使前线溃败,皇上陷于敌营。不知公主对此作何解释?”话音一落,所有朝臣望向我,那种目光极不友善,或是怒,或是恨,周侍郎短短的一句话,就让所有人的怒火都冲向了我,虽然有太后在身旁他们未必敢直接动手,但现在群情激愤,他们正是吵的不可开交之际,这个问题若不解释清楚,作为他们一致的敌对的目标,我极有可能被他们用唾沫淹死。 前面是一双双愤怒的眼睛,我却没有感受到丝毫的害怕,明明心里早有准备,但听到周侍郎这么一问,心里反而升起一股怒火,我强压住心中的怒气,克制道:“解释?” 我冷笑了一声,走下台阶,立于他面前,“二十余年前,本宫的祖父,堂堂左相被人诬告勾结南蛮,全族问罪。本宫的母妃被打入冷宫后不堪受此不白之辱,以白绫绕颈,玉殒香消,本宫也因此流落民间二十三年。幸得父皇念及骨肉亲情,将本宫寻回,后赖于当时还是太子的皇兄多方查探,当年的案情才得以沉冤得雪。” 环顾了一下四周,依照刚刚他们互相撸袖子挥拳动手的德形,我很难保证他们不会对我动手。但我就站在他们面前,我知道我的身村瘦小,随便一个人站我面前都可以帮我挡太阳。但就这样一个瘦小的身体站在百官之间,没有丝毫惧意,简洁干净,平铺直叙的说出那段往事,不为博得同情,只为讲明一个道理。这样的反差,正是我要的。 “短短不过三、四年,竟又有人将这同一盆脏水泼向本宫,本宫倒是奇怪,难道本宫有天生的反骨不成,竟次次都要栽到同一坑里?”几句话下来,我已看到有些人的眼睛有些动摇, “长公主的遭遇,下官也有所听闻,但空穴来风,必定有因,公主还是没有说襄王现下身在何处?”周侍郎问道。 “本宫若知道王爷他身在何处,便好了。”我叹了一声。 “那下官就不明白了,既然长公主都不知道襄王现在身在何处,何以认定襄王并未投敌呢?”周侍郎再次逼问道。 我回头望了望御前的太后,太后意色不明的望向我,我突然明白了。襄王投敌的传闻闹的这么大,太后虽居深宫,但也不可能什么也没有听到,但她为什么对此丝毫没有怪罪呢?所以,皇上给襄王的那封密诏,太后极有可能是知情的。她之所以不加以澄清,是因为这件事如果说出来,皇上的身上会再加一条罪状——构陷臣子。届时,皇威扫地,谁还会为皇上效命呢? 我稍稍平复了片刻,回过头来,“襄王他身在何处,本宫不知道,周大人应该也不知道吧!所谓襄王投敌这一套说辞,也不过是传闻而已。可有人亲眼在阵前见到襄王为北疆效命?可有人亲眼看到襄王为穆拉帝出谋划策?卿等安知这不是北疆人所出的离间之计?” 已有人在交头接耳的小声议论,我心中安定了一大半。回身走向太后,边走边道,“现如今本宫无法证明襄王的清白,而周大人也没有确凿的证据可以定襄王的罪。然而此事真的重要么?本宫是大尚长公主,其次才是襄王正妃,江山危亡和儿女私情,孰轻孰重,本宫心中掂量的清楚。” 我走到太后面前,伏身一礼,“母后,您也觉得襄王会通敌卖国,谋害皇上么?” 太后伸手扶我起身,面向朝臣,“衍儿自幼长于哀家身侧,又与皇上同吃同住,名为臣子,情同兄弟,哀家绝不相信衍儿他做出这等通敌的事来。卿等不可以此事为由,诬蔑襄王,继而为难平章。” 太后说这一番话,说明她已明白我的好意,我看着诚王的眼神飘忽的闪了两下,便已知高德清去搜查襄王府是他的旨意了。 再望向御殿之下,周侍郎已经向我行礼,“下官失礼,长公主恕罪!” 算了,此事也不能怪他,若不是他先向我发难,我也没有机会澄清自己立场。毕竟关于襄王投敌的传闻早已满朝皆知,若就此糊弄过去,反而会让其他臣子心生芥蒂。由这个周侍郎把这件事揭开,我来表明自己的态度,反而更好。这样说起来,这个周侍郎并不是一心要为难我。 想到这一点,我看向这个周侍郎,倒是生出几分好感,但嘴上还是没有怎么客气,“即是失礼,那周大人可否告诉本宫,你既已主张朝廷南迁,之后再打算如何呢?” 章节目录 第十一章 南迁(四) 那个周侍郎答道:“回禀长公主,回禀太后,下官以为,北疆来势汹汹,之所以得以如此快的打到京城,其因有三,一则北疆骑兵确实剽悍,而我朝兵力虽然人数众多,但终究往日训练不足,调度失当。二则北疆手挟皇上,守关将士无所适从。三则因为皇上当时征兵之时,因怕南方将士无法适应北方苦寒,故而将京城以北的兵力征调殆尽,以至在前线被北疆一溃即散后,后方关防无兵镇守,才使得北疆得以长驱直入,犹如无人之境。” 我点头,“周大人的意思是,鄯城有兵?” “不止如此。”周侍郎接着答道,“我大尚朝起兵之时,便定都于鄯城,为抵御北方之祸,这才迁都于阳京。所以若说龙兴之地,鄯城也不外如是。而且,如今鄯城周边各府,乃是物产丰饶之地,届时我朝兵多粮足,而那北疆孤军前来,长线作战,必定兵困马乏,粮草不济,然后我方再派西南渭州,东南陈州两地兵马从两侧攻击,形成一个口袋阵。臣敢料定,不出数月,那北疆战败而走。” 周侍郎说的慷慨激昂,言辞笃定,这口才我都有点想鼓掌叫好了。看着右相程豫那灰白的胡子被气的一抖一拌,我已经感觉到朝中大部分人已慢慢的认同了周侍郎的看法。 可是,在我看来,事情并没有那么简单。我的脸色逐渐变得阴郁,开口言道,“本宫之前不涉朝堂,所以对大人不太熟悉,敢问周大人名讳?” “回禀长公主,下官周荣。” 周侍郎话音刚落,我身后便传来太后一声厉喝,“大胆周荣,你可知罪!” 周荣一愣,“臣一片忠心,还请太后明示。” 我望了望太后,淡淡帮太后补充道:“周卿大才,寥寥数语,竟将大尚的半壁江山拱手送于了北疆。” 周荣一惊,“微臣绝无此意。” “绝无此意?”太后冷哼道,“哀家一直奇怪,皇上手握四十万大军为何竟会被北疆区区几万众一举击溃,原来是有人透露消息给北疆。你让朝廷退居鄯城,任由那北疆长驱直入,不作丝毫反抗,竟还有脸诬称襄王投敌,哀家看来,你才是北疆安插于朝中的一个内奸,以保全皇族之名,行通敌卖国之实。” 我惊讶的望向太后,太后这么明目张胆的诬陷周荣,傻子都明白这是在杀鸡儆猴。太后不能明着反对南迁,就只能先把提议南迁的出头鸟给打掉。我转过头来看向那只鸟,哦不——是那只鸡,也不是,是那位周侍郎,周侍郎身子一软,抬起头来,“太后明鉴,臣冤枉,微臣建议南迁鄯城,确为大尚着想,绝无点半私心。” 太后眼中杀机顿现,我一惊,忙上前拦住,“母后,可否让儿臣问几句话。” 太后敛下满面怒容,微微点了点头。 我回头面向周荣,也面向了各位朝臣,“周大人,倘若朝廷退居鄯城,京城失守。穆拉帝占领京都之后,你猜他当如何?” 周荣抬头看向我,似乎在想另外一种可能。我接着又道,“父皇弥留之际,曾对穆拉帝忌惮颇深,可知此人绝非泛泛之辈。他明知自己长线作战兵困马乏,而且鄯城兵多粮足,又有两侧强兵相挟,岂会再孤军深入,攻打鄯城?就连本宫都知道,占领京都之后,最好的作法是以京城为据点,对周边各府,旁敲侧击,各个击破,徐以图之方为上计。所以,穆拉帝攻进京城之后,绝不会直接攻打鄯城,而是会以京城为据点,把鄯城周边的各州府一个一个的打掉,最后只剩下鄯城一座孤城。那时,我们仍是死路一条。” 周荣垂下头,没有说话,我接着说道,“周卿所提的南迁之计不是所谓的避其锋芒,缓兵之策,反而把我们自己堵进了死巷之中。” 我虽与太后目标一致,但实则大为不同。除掉周荣固然可以震慑那些有南迁之心的朝臣,但失去臣心的朝廷能否挡得住北疆的攻击呢? 我环顾了一下殿下众臣,继而说道:“其实本宫心理也清楚,是战是退,众卿心中各有计量。本宫长于民间,不擅政事,如何行军打仗更不是女儿家要学的东西。但是本宫知道,能立于这朝堂之上的各位卿家哪一个是等闲之辈?区区一个穆拉帝,即便他神勇无比,也不过凡人一个,众卿何以认定京城就一定守不住呢?” 众臣一片沉默,没有人回答我的问题,过了一会儿,人群中冒出一个声音,“长公主所言也有道理——” 我循声看过去,一个看上去六十多岁的官员立于程豫身后,看他的官服品级,应该是礼部的一个侍郎。 那人上前,接着道,“众臣之所以心生退意,虽说是害怕那北疆那穆拉帝,但归根结底在于皇上被俘,心中无主,面对北疆,难免投鼠忌器。长公主所言虽句句不差,但终究无法解决根本的问题。” 这个人一下就点明了现在所有问题的关键点,我当然无法解决这个问题,这个问题是留给太后来解决的。我回身走向太后,向太后行礼道:“母后,儿臣愿冒天下之大不韪,叩请母后颁旨。” 我伏身跪地,没有抬头,看不到太后的表情,但似乎过了很久,才听得头顶上方有了动静。我抬起头,看到太后无力一挥手,身旁的宣旨太监便手执懿旨上前,上前宣曰: “太后懿旨,众卿听命——” 众臣闻声皆跪聆慈谕,“皇上北狩,迟迟不归,恰逢北疆来袭,以至兵临城下。为保宗庙不毁万民无伤,哀家痛思之际,下此懿旨。先皇五子诚王高晖,品性端毅,事孝躬亲,代理国政之间,深得臣民之心,宜统万军以敌北疆。然名不正则政不通,政不通则令不能至耳。国难之际,当行非常之事。特谕诚王高晖即登皇位,封先皇为太上皇。然皇家正统,以谪长相传,特封太上皇之长子高源为太子,布告天下,咸使闻之。” 章节目录 第十二章 新君 话音一落,众臣哗然。我跪在原地不由怔住了,万没想到太后居然把皇兄的孩子封为了太子。皇位的传承,哥哥传给弟弟,这个是可以理解的。但如果叔叔传给侄子,必会生出不少事端来,况且我这个五皇弟本身是有孩子的。 说到底,太后为保住自己的地位,还是留了私心。 “太后不可,废帝之事于礼不合,万不可如此草率,先皇泉下有知如何安心——”程豫率先上前哭奏到,身后马上附和之声一片响起。 太后也痛苦道对程豫道,“哥哥,晏儿是哀家的亲骨肉,哀家也不想如此。但时至今日,国难当头,晏儿又被挟持于敌阵之中,除此之外,大尚还有什么解决之法么?” “太后,老臣身为礼部尚书,当知行礼用典皆有法度,国不行礼典,何以和邦国?朝不行礼典,何以统百官?政不行礼典,何以谐万民?皇位乃先皇所授,当今皇上并无退位之意,何有退位一说?”不愧是礼部尚书,讲起礼法来一道一道十分的清楚。 “是呀……是呀……” “右相言之有理……” 台下附和之声一片,一来谁也不想做恶人,二来,这个作法太突兀,众臣一时也没有反应过来。 太后本不想废帝而另立新君,但此时此景,若不把诚王推上皇位,皇兄便真的成了亡国之君了。 太后沉吟片刻,似是下定了决心,“右相所言有理,皇位乃是先皇所授,那哀家这就去与先皇商量,让先皇决定是否要把皇位传给诚王。” 说罢推开随侍女官,反手将凤冠右侧的金簪抽了出来,作势要插向脖胫。众臣大慌,而我离她最近,电光火石之间,我猛扑上去,死命想夺下那玫金簪,“母后——不可做傻事。”拉扯之际我夺下那枚金簪,现场真是好一阵忙乱! 程豫也好,周荣也好,太后也好,他们立场各有不同,但不可否认,立场背后,他们都有一颗为公之心,想来,太后也是刚烈之人。 “母后,皇兄尚在,儿臣不愿作逼兄退位不义之举,况且儿臣自小庸弱,并无大才,难当大任,请母后收回成命!”诚王突然高叫一声,拜辞道。 说实话,来皇宫的一路上,我细细想了多种的情况,独独漏了这重要的一环——诚王,他不想当皇帝。 是啊,当皇帝有什么好?特别是这个时候!外有北疆正踏马而来,内部众臣又人心不齐,还要背上背信弃义,逼兄退位的骂名,吃力不讨好。即便是登上皇位,再看看眼下这些个臣子,没有一个信得过的。都已经到了这个时候,这些个大臣一心想的还是如何迎回圣驾,根本没想过现任的这个皇帝的处境有多尴尬!更何况自己背着骂名做了这么多事,死了还不能把皇位让给自己的儿子,这个冤大头当大发了。 还是安心当个王爷就好,抽空找个风和日丽的黄道吉日,收拾收拾金银细软,携了娇妻美妾逃得远一些,这样顶多落个怕死无能,也不至于丢了性命。 诚王这一表态,倒让太后平静了下来,太后指向诚王,手在不停的发抖。“你——,国难当头,你还在意这些虚名?哀家为保宗庙社稷,不惜自废掉自己亲生皇儿的帝位,甚至愿以一死来向先皇谢罪,而你……” 太后作势欲倒,我在身旁赶忙扶住她,“母后莫急,让儿臣几句话。” 太后眯了我一眼,点头,我忙吩咐人安置了座位让她坐下,这才略略整了整衣冠,走上台前,我没有看诚王,而是对着众臣,掏出随身携带的龙虎玦。 “父皇曾说,执此令者,无谓品级,可入皇宫,可调禁军,但不知可不可号令百官?”我问。 离我最近的程豫最先认出这块令牌,“是龙虎玦?” “不错——是龙虎玦。”他身后的那个礼部侍郎,接着便确认道。 此令牌一经确认,众卿拜首,“臣等叩见先皇!” 这一块小小的令牌是我最大的筹码,我本来以为自从上一个右相吴妫走了之后,就没人认得这块玉了,看来我没有下错注。 “龙虎玦即在本宫手中,众卿可听我号令?”我高声问道。 “臣等听令。” 我的手心不仅微微冒汗,父皇的余威不小,都已经过去一年有余,这小小一块令牌,竟有这么大的号召力。可能跟现在的局势也有关系,在此危亡之秋,众臣人心惶惶,找不到主心骨,自然没有向心力。有这先皇这块令牌,无论此令牌是在谁手中,有了方向,有了依靠,心中多少会安定些。 我暗暗咽下一口气,心中无比沉重,“直至驾崩之前,父皇就对北疆一直耿耿于怀。本宫一直不明白,按理说大尚与北疆休兵已达八年之久,父皇为何会有此顾虑呢?” 我扫了扫殿前的一众臣工,接着说道,“也不怕众卿笑话,本宫入宫之前,长于市井,纵跃商贾之间,虽不涉边疆生意,但为钱为利,关于北疆的贸易往来,还是知道一些的。直到本宫得到大尚战败的消息,本宫才明白父皇的忧虑,无论是南蛮,还是西域,贸易往来的无非是瓷器、布匹之类的消耗品,唯独北疆购卖的却是铁器、粮草之类易于贮藏的商品,相比之下,北疆之心显而易见。而这种贸易往来已达多年之久,也就是说北疆扰我边民绝非偶然之举,反而是蓄谋已久,或许比我们想象的还要久。所以退守鄯城,固然可以暂时避其锋芒,偏安一隅。但北疆亡我大尚之心既然蓄谋已久,穆拉帝的野心也就不会放我们任何生路。” “再者说,朝廷若是退守鄯城,京城的百姓怎么办,京城到鄯城不过千里,途径多少州府?朝廷每退一步,北疆便会前进一步,大尚又将有多少黎民流离失所,被践踏于北疆马蹄之下?” 我顿了一顿,没有接着说下去,反而问道,“吏部尚书何在?” “臣在。”殿下有一人,五十多岁,看起来精明强干抬头看向我回道。 “这位大人,敢问如今大尚各州各府各县所在册的官吏一共有多少名?”我问道。 那个吏部尚书想了一下,“总不下数万人之多。” 章节目录 第十三章 新君(二) 我点点头,声声质问道,“数万人,而朝堂之上也不过数十人。众卿立于朝堂之上,实乃千里挑一,百官之首绝非一人以担之。众卿乃万吏之首,秋雁南飞,无头雁领阵终不能至,众卿若是退了,民心何安?” “本宫身为女子,残病之躯,自知不能与各位朝工相较,但本宫身为皇家贵女,手执龙虎令,便不敢负父皇所托,更不敢负百姓所望。所以本宫哪怕率领自己的府兵,也要死守京城,败也罢,死也罢,要我高平章后退一步,绝无可能!” 狠话摞完,众臣拜首,“臣愿追随长公主。” 我回过头,看向跪在太后身边的诚王,走上前去,站在他面前,他也抬头看向我。说实话,我是第一次这么近距离的看向他。以前我除了太子之外,对其他的几个皇子交往不深,我与他虽是担着姐弟的名份,但实则不过是点头之交而已。但我与他还是有一些相像的,他或许只想当一个太平王爷,我也只想平平安安过几年小日子,可这一场浩劫,把我和他同时推到了朝堂之上,我出神的望了他一会儿,伸手搀他起来,“五弟,请起。” 他犹豫了一下,便由我搀了起来,望向我,“皇姐——” 我伸手制止住他,“五弟的顾虑,皇姐都明白。你身为皇族,至此危亡之秋,如何决定已不是你我所能决定。” 诚王默然,过了一会儿:“不瞒皇姐,臣弟……是怕了。” 我点头,临危授命,怕也是正常的。我拉着他的手扭过头,“看看列位臣工,哪个不是肉体凡胎,又有多少两鬓班白,他们为了什么才站到这个朝堂之上?难道是为了那几石俸禄,几例饷银么?人人都有私心,但私心之外,若无惜民之心,若无卫国之意,你我又凭何立于这朝堂之上?” 我望向他,话锋一转接着说道:“若说怕,皇姐何尝不怕?你我不是平常人家,身上担负的也绝非是自己的身家性命,而是天下苍生。所以我们即便怕,也不能退。” 诚王眼中闪烁不定,有一种无力感传遍全身,我已经没有耐心看他犹豫下去,索性拉他走向皇位旁边,指着那龙椅道:“来——坐上去。” “皇姐——”他吃惊的望向我,大概也没料到在朝廷之上,我竟如此大胆。 好话软话我都说尽了,既然他还没有这个胆量,那我就给他换一个口味:“五弟,你若坐在这个位子上,皇姐愿以命相保,一保京城不失,二保宗庙不毁,抵御外敌,死而后已。而且……”我顿了一下,望向殿前的满朝文武,接着说道:“北疆兵退之日,便是我功退之时,届时我将退出朝廷,永不参政!” 我手中握有龙虎玦,前太子对的防范之深,我甚有体会。非常时期倒还算了,一旦风过浪平,当权者谁会不介意身旁有掣肘之人呢?这个问题诚王清楚,在场的所有臣工都清楚,我说完之后他们一句话也没多说,不也说明了这个道理么?所以我先表态告诉他,也告诉各位臣工,我绝非是争权夺利之人。 我接着眯了眯眼,转而威胁道:“但——倘若你敢后退一步,莫怪我不顾姐弟情份,视你为亡国之贼。从今之后,我仍会以皇族后裔之名组织臣民反抗北疆,无论结果如何,我都会在父皇陵前,叩请撤去你的皇藉,从此你与皇家再无瓜葛。” 这话说的狂妄,而且根本没有可操作的可能性,根本经不起细细的推敲。但就是这样的话说出来,居然没有人敢站出来反驳,就连礼部尚书兼右相的程豫也哑了口。 稍倾,那个程豫后侧的礼部侍郎,率先走上前来,叩拜道:“臣叩请诚王殿下为天下苍生计,顺应时势,即登大位。”我瞄向那个侍郎,虽然上了年纪,看起来似乎十分的精干,脑筋也转得飞快,现在由他一开头,殿前的这些百官才慢慢的反应过来,随即齐齐拜倒,山呼道:“臣等叩请诚王殿下顺应时势,即登大位。” 似乎是被吓到了,诚王脚一软,手扶在了龙椅的把手上,似乎是那么自然,顺势的坐在了龙椅上面。我见状,伏身叩拜道:“参见皇上,吾皇万岁万岁万岁。” 众人随着山呼,“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这一头叩下去,万事已定。 四周一片寂静,我甚至听到我的心跳的杂乱无章,此时此地,诚王退不得,我也退不得。良久,才听到头顶上方勉强镇定的声音,“众卿平身。” 我暗暗呼出一口气,抬头起身,望向诚王,不,现在应该称为皇上了,“启禀皇上,如今北疆已至江州,请皇上速做决断。” 皇上转头望向太后,又看向百官,“本王——”想了想,不太对,转口道,“朕之前甚少主理国事,还得依仗母后多多提点,众位爱卿多多辅助。” 所有人把目光投向太后,太后略略怔了一下,她毕竟是深宫妇人,况且父皇在世之时,即便牵扯到外朝事宜,不过是朝中几个家族之间的内斗,现如今是外族入侵,太后自然是毫无头绪。太后转头看向右相程豫,最后无奈把头转向我,“先皇常说,公主素有急智,心思奇诡,今日为保京城敢擅离皇陵,身闯朝堂,对那北疆想必已有应对之策!” 我皱眉,先把罪名安我头上,再让我卖力干活,没过河就想拆桥啊,我施礼回应太后道:“儿臣听闻北疆之事,加急赶回京城,进宫之后先去看望了母后,接着便到了这朝堂之上,具体应对之法尚未细想。” “这……”皇上颇有些为难的看向我。 “启禀皇上,启禀太后——”我回过头,还是那个一直站在程豫身后的礼部侍郎,向前站了一步道:“公主之名,臣早有耳闻,适才听公主所言,句句为国为民,时值国难,当行非常之事,臣建议封平章公主为摄政公主,率领百官以抗北贼。” 章节目录 第十四章 安排 朝堂之上果然还是有聪明人的,现如今能号令百官的只有太后和皇上,可这两人都对北疆束手无策,我虽然有先皇的龙虎令,但毕竟那是先皇的遗令,一朝天子一朝臣,若想让我率领百官抵抗北疆,我就必须得到现在皇上的授权,名正言顺。 太后最先反应过来:“陈大人所言甚是,皇上还是好好考虑才是。” 考虑什么?是让人先干活,干粮自备么? 但皇上却丝毫没有考虑,点头道,“好,朕这就封皇姐为摄政公主,抗击北疆期间,主理一切政事,众爱卿可有异议?” 底下窸窸窣窣一片,那个礼部的陈侍郎率先叩道:“臣遵旨。” 接着便是一片“臣遵旨——” 望着底下黑压压一片,程豫似是叹了一口气,最后一个叩道:“臣遵旨。” 至此,太后无话可说。 皇上靠在龙椅上,“众爱卿既然没有异议,那便如此吧!”顿了一下,“朕有些乏了,先回宫歇息一番,朝上的事劳烦皇姐先行处理一下。”说罢,便摇晃着起身,由身旁的两个太监扶出殿外。 “遵旨。” 目送皇上走出殿外,我把目光聚向殿下众臣,这个会还要开下去么?现在已经快到中午了,这些个大臣个个估计早饭都还没吃,有的是大半夜就过来了,而且打也打过了,吵也吵过了,哪还有什么精神开会? 这些人还指望着帮我干活,可不能饿着了。刚想宣布散会,但望了望一直站在我身后的太后,还是改变了主意。 “本宫奉旨行天子令,众爱卿听旨——” 下面齐刷刷叩道:“臣等听旨。” “自此刻起,全城进入战备状态,京兆尹何在?” “臣在——”一人上前道。 “大敌当前,民心稳定尤其重要,在此期间,爱卿务必加强巡视,以防有人趁乱起事!” “臣遵旨。”言罢便领命起身。 “刑部何在?”我指的是整个刑部。 “臣等在——”有几个人应声道。 “大敌当前,民心不稳,最容易出现物价飞涨的情形,为防不良商家趁乱牟取暴利,刑部协同京兆尹,凡是在此期间哄抬物价者或趁机犯案作乱者,予以重罚,以诏世人。” “臣遵旨。” “吏部何在?” “臣等在——” “为安民心,百官应作表率,凡在京官员及在此期间非诏不可离京,其家属亲眷,若要离京需到吏部登记具体事由。在职官员离京者,以叛国罪论处,其家人亲眷离京者,无论何等缘由,五年内政绩考核不予评优。” “臣等遵旨。” “礼部何在?” 程豫率众向前行礼道,“臣在——” “新皇即位,一应相关事务劳烦右相了。”我淡淡吩咐了一句,毕竟换皇帝不是小孩子过家家,换个称呼叩个头就没事了,没有相应的仪事,终归名不正言不顺,而其中的繁杂的仪事,正是应由礼部来主持监理的。 程豫一愣,眼光闪过一丝黯然,没有马上回应,我顿了一下,“右相可有别的想法?” 程豫垂下眼眸,“老臣只是刚刚听到刑部和吏部皆为准备抗击北敌各自准备,就连京兆尹都有事可做,六部之中若只有礼部置身事外,本相于心难安!” “右相此言差矣!此次抗击北疆无论六部,无论军民,需众志成城,缺一不可。太上皇在北疆手中,新皇必须尽快登基以安天下臣民之心。此事乃重中之重,右相切勿轻视。”我着重解释道。 程豫听罢,立刻领会,“臣遵旨。” “还有——”我略略想了一下,“北疆虽自北而来,但大尚南方也并非净土。” “公主的意思是南蛮会借机趁火打劫?”程豫道。 我摇头,“南蛮与大尚虽有货物贸易协议,但利字当头,难保南蛮王不会变心,礼部需尽快派一个出使团出来,出使南蛮,不盼他们出兵相救,只求他们不出兵添乱就行。” 程豫目光一闪,“公主思虑周全,臣等遵旨。” “工部何在?” “臣等在。” “工部负责加深护城河道,加固城墙,刀枪箭支,尽快补足。军中人数若有不足,从户部拨款征招民夫。务必在半个月内,阳京城墙坚若磐石。” “臣等遵命。” “户部何在?” “臣等在——” “京城之中的粮草物资的供应以及工部的兵器筹备,都需与户部交接,户部午后立刻盘点国库,将京中现有可用于军备的物资报给我。” “臣等遵命。” 至于最后一个兵部,我不由有些为难,兵部尚书张程随太上皇出征,下落不明,兵部的二把手周荣刚刚还被安了一个通敌的罪名跪在殿前,可没有兵部,这仗要怎么打? 我看着那个周荣,刚刚他力荐朝廷南迁,虽说也不全是因为贪生怕死,但对于常常留有第二条路的人来说,大敌当前,往往比那些无路可退的人少了一份拼死一搏的决心。兵部现在群龙无首,论官阶,论资历,提拔一下周荣也并无不可,但现在是非常时分,把赌注压在他身上,我是不放心的。 心思转了一圈,再看向跪在殿前的周荣:“周荣——” “臣在。” “你身为兵部侍郎,胆小畏战,误断军情,酌降为五品郎中,以观后效。” 我刚刚说完,身后传来太后的声音,“公主,周卿的处置是否欠妥。” 以太后的意思,最好将周荣问罪处斩,以儆效尤。 我回身礼道:“回母后,周卿还是可用的。” “怯战畏死之人,你保他何用?”太后厉声道。 我顿了一下,走到太后身旁,凑近之后低声道:“母后,儿臣要保的可不是周荣的一条命,而是大尚的法理、和皇家的体面。” “你——”太后顿时怒向我。 我退了一步,再拜道:“母后出来也够久了,想必身子也困乏了,不如先回宫休息一下,前朝事务繁杂,儿臣处理好之后,再向母后复命。” 太后怒视了我一会儿,隐忍道:“好,哀家就在宜安宫里,静候公主佳音。” 章节目录 第十六章 军部(二) “王妃嫂嫂便是以此来断定东境与西域不会出兵吗?”平安问道。 我垂下眼眸,没有答话,只是回身走回案前,坐了下来。 “长公主适才所说的故事当中也说明了一个道理。”陈侍郎接口道:“那苏联既然肯优先考虑站在中国一方,说明这个中国平日里不是一个穷兵黩武的国家,毕竟和我们相比,那北疆可不是那么好相与的。况且东境和西域现下想临时起兵,未免迟了些。” 我也是这么觉得的,回到最初的那个问题,“如果从陈渭两州调兵过来,以调多少为宜?” 平安略一思忖,“渭州兵多,可出四万,陈州次之,可征两万。” “那……京中的粮食肯定就不够了。”张靳暗暗低语了一句。 话音一出,我们把目前齐齐投向了户部的钱侍郎。几道目光射过去,那钱侍郎倒也没有慌,略略想了一下,道:“既然可以从外调集兵马,自然也可以从外调集粮草。” “钱大人的意思是,让陈渭两州的人自带粮草入京?”我问。 钱侍郎点点头。 “可据末将所知,陈渭两州的粮草都是由朝廷每三个月调拨一次,眼下正是年关,陈渭两州并无多余的粮草。”平安回道。 “非也,”钱侍郎答道,“陈州与渭州并非没有粮草,五日前户部已将陈渭两地的粮草分派了下去,只是尚未运抵而已。” 众人一喜,我问道“现下这批粮草在何处?” 钱侍郎行至行军图旁,手指一处道:“昌平粮仓。” 众人随着他的手望向一处,我也眯着眼看了一会儿,这个昌平粮仓在京城与江州城之间,若是从京中派人去运粮,万一穆拉帝已攻破江州城,正往京城赶来,两军相遇,那京城连最后抵抗的本钱也就没有了。 “不过——”钱侍郎说出了我的顾虑。“昌平虽然也有运粮的部队,但不足百人,平日里还好,但紧急之下,怕是不足以应对如此多的物资输送。” “这倒不难,”礼部的陈侍郎走上前,“只需令渭州三万兵马急兵入京,剩下一万兵马绕道昌平郡,护送粮草入京即可。” 忽然发现,只要这两个大人在一起,一切的问题都迎刃而解了。 但,还有一个问题,穆拉帝会给我们这么多的时间,让我们从陈、渭两州调兵么? 如今江州乃一座危城,谁也不知道那个张鞑可以撑多久,无意间我将目光飘向身旁那个十二城门将领之一的张靳。他的神色有些不安,整个会议之中,都没有谈到最关键的一点,是否要派兵驰援江州城。然而事实上,京城也实在派不出兵了。 那江州城和张鞑一样,是注定要被放弃掉、牺牲掉的,但不能过早的牺牲掉。 见我迟迟没有开口说话,那陈大人望向我,“不知公主可还有其他见解?” 我回过神来,“两位大人的话,本宫并无异议,此事便以两位大人行事即可。” 这两位大人互视一眼,齐齐回道:“是——” 我略略想了想,“粮草调拨之事,就劳烦钱大人在户部劳心了。” “公主言重,此乃臣份内之责。”钱侍郎自谦道。 我转过头来,“陈大人——”我顿了一下。 “臣在。” “回去告诉程豫,新皇即位刻不容缓,明日晨起,本宫要看到新皇的即位诏书。不要拿什么礼法来搪塞本宫,本宫虽然读书少,但字还是认得的。” “是——” “还有——”我加了一条,“今夜我会向皇上请旨,明日晨起你到礼部做一下交接,午后到兵部来,本宫让你当尚书。” 所有人都愣住了,陈侍郎率先反应过来,回应道,“公主抬爱,臣资历尚浅——” 我扬手打断他的话:“陈大人是觉得本宫不懂深浅么?” 那陈侍郎略略皱了皱眉,“全凭长公主安排。” 我伸手揉了两下额头,“两位大人且先回去复命,军部的一些事情,本宫还有一些未完之事需要处理。” “臣告退。”两个大人见我下了逐客令,也相继起身,退了下去。 二人走后,我沉思了一会儿,望着分坐在我左右两侧诸位将军,缓缓开口道:“诸位将军有话不妨直说。” 一众将领相互看了一眼,最终还是平安站了起来,“王妃嫂嫂身负皇命,摄理国事,我们自然不该有所质疑,但那礼部的陈侍郎,与我们军部八杆子打不着,王妃嫂嫂让他来管理军部,会不会冒失了些?” 我勾了勾唇,“平安,你觉得以我的能耐,上阵杀敌如何,排兵布阵如何?” 也不是说我没自信,而是我清楚的知道,我对冷兵器时代战争打法,一点概念也没有。我还没有傻到相信电视剧里的那种打法,不分青红皂白,冲上去,乱砍一通。 “可是,那陈侍郎也未必懂呢?”平安反问道。 “但他起码比我懂。”我顿了顿,“我知道,你们或许不理解,不服气,但是目前为止,他是我看到的人中,最适合担任兵部尚书一职的人。” 我不太喜欢故弄玄虚,索性把话给他们说的明白一些,“众卿以为我们此番守城,所依仗的到底是什么?是坚苦磐石的城墙,是加宽加深的护城河,还是在坐各位的血肉之躯?京城一战,并非一城之得失,它关乎大尚的半壁江山,关乎京城以南的千万黎民,在做诸位谁又能扛得起如此重担?” 我连连发问之后,自顾自的回答道:“你们扛不起,本宫也扛不起,国难当头,需要的是君臣一气,军民一心,六部协同,无一人可置身事外。今日之事各位将军应该都已目睹,礼部、户部都已参与进了军部,后期还有会什么工部、吏部包括京兆尹,都有可能与军部诸多事务有所接触,而我看重陈大人的一点就是,他可以打通六部所有的管道,串联起整个战线。” “固然,陈大人身为礼部侍郎,接管兵部确实牵强了些,让一个外行来管内行,虽然未必合适,但如今这个情况,再坏又能坏到哪里去呢?这个陈大人本宫看来也不是泛泛之辈,让他来管兵部指不定会有些新的想法出来,更何况,本宫一直都在呢!” 章节目录 第十七章 军部(三) 1491 不知是我说服了他们,还是因为我的威势所迫,这些个将领都没有再提出其他异议,我稍稍停顿一下,“今日天色已晚,平安和张靳留下,其他将军先回去吧,等候明日陈大人调派。”我吩咐道。 言罢,其他将领起身告辞,又遣退了王风施猛几人,只留下平安、张靳,和一直随在侍在身边的千玑。等这些将军都走出了军的议事厅,我才把目光转向平安和张靳,想了想,还是先对张靳开了口:“张将军……” “卑职在——”张靳拜道。 我顿了顿,张鞑的事,有些不忍开口,“张将军,今日回府之后,跟你的兄长去一封家书吧!” 那张靳也是个直肠子,接着便问道:“那长公主要卑职传什么消息给家兄呢?” 我望着他,想你着那从未谋面的张鞑,应是何种相貌?一会儿,敛下目光,幽幽道:“你家父母体况,子女学业,想写什么,便写什么……明日,新皇即位的诏书,就会晓谕天下,很快,你兄长也会接到消息,如今朝中的状况,你也可以一并写进去,让你兄长知晓……”我说的极慢,一字一句都想斟酌出最恰当的意思。 那张靳红了眼眶,不由脱口而出,“长公主,家兄何罪,当真只有死路一条了么?求长公主救救我家兄长。” 我呼吸一窒,当知此时绝不可心软,硬下心来,道:“你也看到,如今朝中再也派不出一兵一卒了,江州城势必会破,但不能马上被破,我们需要时间,等陈渭两州合兵京师,才能与那穆拉帝抗衡。你的兄长没有罪,相反,他是英雄,是大尚国之栋梁,几经数战,力抗北疆,威武不屈。若说罪过,罪在北疆暴兵压境,罪在平章计拙无能,力不从心。” “长公主的难处,朝廷的难处,卑职心里明白……卑职家中三代武将,当知生则为国尽忠,死则马革裹尸,”张靳悲道,“可是,家母爱重长子,卑职的侄儿侄女年纪尚幼,家兄乃是家中老小的顶梁柱……”他呼出一口气,拜倒在地,“卑职愿赴前线,替家兄死守江州城,还请公主下旨允准。” 看着跪在地下的张靳,心中也涌出丝丝悲切,“张将军忠孝之心,本宫感动不已,敢问将军家中可有妻儿?” “卑职成婚一年有余,还没有孩子。”张靳老实答道。 “张将军为救兄长,甘愿赴死,但你兄长又何不做此想?倘若本宫今日下旨准你前往江州城,张靼将军会眼看着自己弟弟前来送死,自己跑回京师就此偷生么?” 张靳没有回话,我上前扶起他,接着说道:“所谓‘不孝有三,无后为大。’你兄长已在世间留有血脉,而你既未建功立业荣耀门楣,又未添丁育女以兴家室,怎能轻言生死?你知道本宫最怕会发生什么事么?本宫最怕到时你与你兄长相持不下,最后二人共守江州城,留下你家孤儿老母,无所依傍。你家三代忠烈,本宫可以做个恶人,送你们兄弟去死,但就此绝了你家的生路,你父母妻儿,长嫂侄儿又当依靠谁?” “何况江州城已是死地,京城也非乐土,你与其枉死江州,不如替你兄长守好这大尚的最后一道防线,也是你父母亲族的最后一道防线。”说到最后,我眼前的这个看起来人高马大的将军,居然哭了起来,旁边的平安也眼眶红红的,一时间非常压抑。 我垂下头,声音也是颇为无力,用低到不能再低的语气最后劝道:“本宫知道,眼看着自已亲近之人将死,而自己无力去救是多么痛苦、多么绝望的事!但是你要明白,我们活着的人,要比逝去的人更加痛苦,我们不仅要承受亲人所逝去的悲痛,还要承担起逝者未完成的遗愿,这是生者应有的担当,应有的责任。” 言毕,那张靳含泪再次拜道:“长公主所言,卑职懂了,卑职这就回家与家父家母言明,家母爱子,但家父是明理之人……”他顿了顿,说不下去了。 我点点头,心里也知道即便再怎么明理,在此当下,无论是谁都难以接受。“你且去吧,本宫保证,只要此番京城得保,朝廷必不会亏待将军一家。”此话只是后话,河山未定,何谈富贵? “多谢长公主,卑职先行告退。”言罢,张靳也未深究,便匆匆退下了。 张靳走后,我的心中却久久不能平复,我一点也不怕张鞑会弃城而逃,他的一家老小,亲友故里都在京城,他没得选,而我,也没得选! 折腾了一天下来,我感觉身上如同压了千斤巨石,难以呼吸,一时间浑身没有了知觉,但头脑分明是清醒的,见我坐在桌前,面色惨白,呼吸急促,平安不由担心起来,“王妃嫂嫂身体可好?” 喘息了一阵,我终于恢复了一些,对身旁的一直紧扶着我的千玑吩咐道:“叫王风过来。” “是——”千玑领命,忙把我放好,匆匆走了出去。 其实王风等人就在厅外,千玑一唤,王风便走了进来,向我行礼,“卑职参见长公主。” “免礼。”我强撑着身子,看看平安,“我有一件重要且艰巨的任务,要交给你们二人。” “末将听命!”“末将听命”平安与王风同时回道。 我很满意,“想必你们也知道,北疆之所以能如此快的攻到京城,是因为有不少城池守将,并未抵抗,而是直接开城投降,或是弃城而逃。” 两人不明所以的看着我,“长公主的意思是……”王风不由问道。 我艰难的解释道,“那些守将并非都是怯战畏死,不讲忠义之人,他们或许是不忍军民遭屠,或许是因为穆拉帝胁太上皇加以威逼,无论是何原因,日后这些人都会成为叛将,再无回身之地。” “王妃嫂嫂想让我们二人把这些人找出来?”平安一语中的。 我点头,“我要让他们重新站出来,戴罪立功,收复丢失的城池,但此事险之又险,因为朝中不会派兵给你收复失地,所以,王风——”我转向王风,“你可以从咱们的特战兵中,挑选出二十个合你意特战兵士,协同平安潜入敌后。” 二十个兵士就想收回京城以北失去的三省十四州,任谁都知道这个笑话一点儿也不好笑,所以平安与王风皆沉默在当场,我接着说道:“朝中虽无将可派,但能给你们的一点儿也不会少,你们想要什么武器装备,尽管开口,明日我定会让工部赶出来,交予你们二人手上。还有——”我强撑起身,“我会跟皇上请一张无字的圣旨,想写什么你们二人尽可自主决定。就算你们在外犯什么错,杀什么人,功在你们二人,罪在于本宫,所有黑锅由本宫来承担。” 我语气坚定,不容置疑,“总之,行一切之方法,用一切之手段,他穆拉帝既然打到了家门口,我们就让他后院失火,首尾不相连,退无可退。” 平安与王风顿时有了气势,“末将遵命。” “你们各自回去,先做准备,后日出发。”我简洁道。 “是——”二人领命之后,也纷纷退下。 章节目录 第十八章 军部 (四) 最后,整个议事厅,但只剩下我与千玑二人,“王妃可是要回府休息?”千玑问道。 我点头,这只是第一天,尽管我知道凡事都得悠着点儿来,但不知为何,还是感觉自己已经用尽了全力,“陆太医已在厅外候着了,奴婢实在怕王妃会撑不住,要不让他先进来?”千玑已经看出我一起在强撑,所以偷偷私下把陆秀夫喊了过来,就怕万一。 我勉强“嗯”了一声,不一会儿,陆秀夫便提着药箱走了进来,“陆太医,你快来跟王妃看看。”千玑忙招呼道。 那陆秀夫一上来二话不说,连行礼都没有,直接上手把脉,不一会儿,又是满面怒容,刚想张嘴,我适时扭过头去,向千玑问道:“郁文呢?” “也在外厅。”千玑回道。 “请他过来。” “王妃——”陆秀夫怒气叫了一声。 我忙伸手止住他,“马上就好,就几句话。” 刘郁文也匆匆赶过来,见四周也没有外人,便没有行大礼,只是关心上前,“你可还好?” “近日里累了些,无碍的。”我顿了顿,“郁文,有两件事你要帮我去办一下。” “你……尽管说。” “第一,我派平安和王风潜入北疆身后收复失地,两地消息的往来,我想让燕楼的兄弟帮这个忙。”我道。 “这不是大事,此事交予三弟即可。” 我感谢的向他一笑,“第二……”我缓缓掏出龙虎玦,伸向递向刘郁文,“今日我才知道,此玦可命百官,可令千军,你拿我的手令,帮我把它交给我的二皇兄——谦王,跟他说,倘若……倘若京城有失,大尚国日后如何,全由谦王处置。”这是我最坏的打算。 “好——”郁文没有犹豫,伸手接过令牌,“我马上安排人送过去。” “不行——”我摇头,“此事万不能让其他人知晓,别人,我不放心,你亲自去。” 刘郁文刚想拒绝,但看到我坚定的眼神,终是不忍心,“好,我今夜出发,会尽快赶回来,你自己多多保重。” 我终于由衷的笑了笑,“多谢。” 终于了了心中的大事,我也放松下来,这一天下来,虽不能说是惊险,但毕竟消耗了不少的精力,我扭头对千玑说道:“我可能要睡一会儿,回府的一切你来打理。” “是。”千玑答应了一声,我放心的头一歪,靠在千玑的胳膊上,不醒人事。 …… 其实,这一觉也没有睡太久,睡到半夜时分我便自己醒了。醒来后,被陆秀夫逼着灌了一副又苦又涩的汤药,又强迫自己躺床上眯了半夜,我比谁都清楚,这个时候我绝不能倒下。 第二日一早,便让人化了一个稍浓一些的妆,把所有的虚弱和疲累层层掩盖起来,便急急进了宫,简单扼要的把昨日的计划说给皇上听,并顺利的要到了陈侍郎的调令和承诺给平安的一张圣旨。 而新皇的即位诏书当天便发放出去,京城百姓在毫无征兆之下,江山易主,兵临城下。一时间商户闭市,民心涣散,物价飞涨,不少百姓逃往乡下,京兆尹的安民告示也无济于事。为稳民心,我委托刘郁白,凡是玉泉宫名下的商铺,强行开市,皆以往日物价营业,不料又遭民众哄抢。后以赖以京兆衙门和兵部同时出面镇压,才稳住了局面。 至此,全城戒严。 我很忙,但能做的事依然很少,朝中六部凡涉及到具体事务,我便一无所知了,所以我花了大部分的时间,埋首于六部送来的各个要件,这些要件六部主事皆可自行裁决,我要做的,只是心中有数即可。可即便如此,我已是忙的焦头烂额,实在没办法,我只好又从六部各抽调出一些官员,临时组成一个中枢制的小组,凡是六部之间无法协调,或需要越级直接办理的事务,皆报到这里。核定之后,特事特办,一路绿灯。而这些在朝官员,虽然一开始的时候都惴惴不安,不知如何处理,但开始进入备战之后,各司其职,相互配合。有些相互之间有些过节的官员,也摒弃前嫌,开始共同御敌。 官员的所作所为,也渐渐影响了民间,朝臣与市井之间,虽无直接的接触,但这毕竟是京城。就算是平头百姓,谁家的邻居家的二舅子在哪个衙门当差,日常侍奉哪个老爷大人,如何为了御敌殚精竭虑,所见所闻,讲出来就能影响一条街。况且,由于非常时期,吏部考核甚严,在京宫员无一人敢离京,百姓见这些当官的都没有跑,心里也就放心一些。只是宵禁早了些,巡街的衙役也变成了巡防营和兵部的将士,一些偷鸡摸狗的,想浑水摸鱼的人这段时间也不敢出来惹事,反而让京城治安好了不少。 照此局面下去,保住京城,击退北疆,看来还是可行的。 而与京城紧张的情势相比,公主府显然更为紧张,外面再怎么纷扰,公主府始终戒备森严,里面密不透风,从未传出过任何好或是不好的消息出来。我也从未在公主府接待过任何的官员,并不是公主府有何机密,而是千玑刻意封锁了公主府与外界的来往。千玑此举也属不得已,我每每出入六部,或进宫办事皆与常人无异,一旦回府之后,只要一松懈下来,便如死狗一般,要瘫上半日。我本以为,经过一年多的调养,自己的身子应该不会有什么大碍,没想到不过是操劳了几天,竟引得旧疾复发!在此时机,如果我的身体状况传扬出去,怕会影响这场战事吧,所以千玑便自作主张,特意从襄王府征调了一半的府兵,守卫公主府。 不过还好,在短短二十天之内,京中城防加固,河道加深,刀箭俱备,陈渭两地的援兵虽然尚未抵达,但如今京城的景象,已完全不同于二十天前那每个人都慌乱无措的的样子了。朝内朝外,每个人的神经似乎一触即发,分外凝重。 而此时,一封军报,急达京城。 章节目录 第十九章 江州之战 “臣张鞑奉旨守城月余,日夜不辍,衣甲从未离身,北疆来势汹汹,守城五千兵士所剩者不足百人。箭已尽,人将绝,幸保城门不失,臣不畏战,不惧死,然不知明日朝夕之间,可否得存? 臣与余部今日焚尽粮草,孤军迎战,不留寸骨,唯愿京师可保,大尚得胜,万民得安。吾朝必胜,遥拜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这是张鞑发出的最后一封军报,也是一封绝命书,我今日在军部看到这封军报之后,便携同兵部尚书陈直,以及中枢几位主事官员一起面圣,将此封军报呈至皇上面前。身为一国之主,他应该知道如今的战况如何,也应该知道所有人为了这场战争要付出什么样的代价。 果然,皇上看完之后,震动异常,他脱口问:“你们……你们为何不派兵驰援张将军?” 众人无语,不向江州城派兵,是我做的决定,但这件事情,我曾经简单跟他提过,所以这件事情,他本身是知道的。 见我们都没有回话,他慢慢平复下来,“江州城失守了?”他再问。 陈直回道:“目前还未收到战报,据回来送信的将士说,此番逃出江州城之前,北疆已连续攻城三日三夜,张将军率余部仍在死死苦守,城墙破损,来不及修补,便以冰水浇上,冰冻成墙,张将军身中数箭,未进营账一步,立于城墙之上,率兵抗敌,三天下来,连喝口热水的时间都没有,但他真不知道张将军还可以守多久?” “那名送信的兵士呢?朕要见他。”皇上忍不住从龙椅上站了起来。 陈直回道,“已经返回江州城了。” “什么?”皇上有些不解。 “这个兵士回京之前,张将军与当时守城的百位兵士在城头歃血为盟,结为异姓兄弟,共保国土,共赴黄泉。这个兵士说,他既然已经和其他弟兄做好约定,岂能独自偷生?军报送达之后他便急着赶去江州,以赴黄泉之约。” 我们都未曾亲眼目睹江州城的惨烈景象,但陈直的寥寥数语,已让人心中震动不已,一时间,室内无一人开口说话。 沉默良久,中枢省中礼部官员林长青上前言道,“张将军忠君爱国,为国赴难,当以朝中表率,臣奏请皇上对张将军及其部下予以封赏。” “要赏,要赏……”皇上接口道。 “不可。”我开口阻止道。 皇上诧异的看向我:“皇姐为何要阻止朕封赏张鞑?” “张鞑及其部下,确实应该封赏,但不应现在赏。”我道。 “为何?”皇上问道。 “皇上,张鞑已经死了么?”我反问道。 皇上皱眉想了想,“目前确未收到张鞑战死的战报,这有区别么?” “当然有区别,其一,江州城破,必会引起京中百姓恐慌,心生退意,未战先退,于兵不利;其二,张鞑尚未战死,朝廷便加以封赏,外界只会认为朝廷以官买命,多心之人还会以为,张鞑不是死于北疆之手,而是死于朝廷见危不救,如此一来,朝廷岂不背上了不仁的骂名?”此言一出,众人沉默无语,我虽说的是实情,但这种想法也实在凉薄。 沉默了会儿之后,礼部的林长青在我身后幽幽道:“长公主此言虽说也有道理,但那张鞑将军,忠肝义胆,有勇有谋,真是可惜了!” 我不仅黯然,“张鞑将军率部五千兵甲,抱必死之心,对战北疆二十万骑兵,守城一个多月,又岂是‘可惜’二字?” “既然如此,那皇姐觉得此事该如何处置?”皇上问道。 “回皇上,张家一族一定要赏,而且要大赏特赏,只是现在时机未到。”我上前言道。 “皇姐的意思是,要等到张鞑战死的战报传来之时?”皇上问道。 我点头,“如今京中抗战准备,在诸位臣工的合力协作下,已初步完成,陈渭两州的援军,不日即将抵达京城,但若想保住京城,我们还缺一样东西?” “缺什么?”皇上问道。 “士气。”我沉声回道,“今日的军报,平章想请在场的几位臣工,务必守口如瓶。若不出平章所料,三日左右,江州城破的军报必到,到时朝廷将今日军报公诸于世,再对张鞑一家破格封赏,那时的封赏,才刚刚好。” 在场的都是久经官场的老吏了,尽管我说的极为精简,只要往深处一想,自然会明白我的道理。皇上他深深叹了一口气,“也罢,此事便交由皇姐吧。” “遵旨。” ———————— 走出乾元殿,与几位大人纷纷告别,最后一个兵部尚书陈直走了过来,“长公主要去军部么?” 不知为何,今天心情异常低落,怕是一件事都不想做,摇摇头,“本宫打算回府一趟,军部就劳烦陈大人了。” “那老臣就送公主出宫吧!”陈直微微笑道。 难道有话要跟我说?“有劳陈大人。”我客气道。 千玑扶着我,我与陈直并排走向宫门,“陈大人接手兵部,可还顺手?”我率先开口问道。 “多谢长公主关照,老臣在兵部走的还算顺利。”陈直回道。 “本宫查过你,当年本宫还是玉泉宫的匪首之时,朝中能臣的名单中,便有大人你的名字。”我对他也毫不讳言,“想必大人对本宫也有所调查吧!” 陈直笑了一下,“不瞒长公主,老臣确实有查过长公主的来历。” 那就是扯平了,我没有计较,也没有追问他为什么要调查我,我被人调查也不是头一次。 “今日陈大人送我出宫,可是有话要说?”我问。 陈直沉默了一下,“本来没有想过要陪长公主的一程的,但方才出来的时候,长公主脸色看上去不是太好,便多事来陪长公主聊上两句。” 我心中一动,“陈大人有何赐教?” “长公主心志异于常人,本不需要老臣多说什么,但今日长公主在殿前对张鞑封赏之事,虽说得条条有理,云淡风轻,老臣心里却明白,公主心重,劝得了旁人,只怕自身反而会想不开。”这老头也没有隐瞒,直直的说了出来,竟让我有些诧异,在朝堂之上,竟然有关心我的人?陈直缓缓接着道,“其实,能进朝堂的,都是聪明人,列位臣工都知道张鞑的事,长公主的处置是最为明智的,公主也实在不必挂怀。” 我沉默了的走了一段,声音沉沉,“想当年,本宫也曾如寻常人家的儿女一般,忙着读书赚钱,闲时看书观剧,平平淡淡。可人心就如一碗清水,一旦滴进了一些其他的东西,就再也不是一碗清水了。我之前对朝堂也是一躲再躲,也从未想过今日要在朝堂之上,操纵着人命,算计着人心。” 我仰头望着灰蒙蒙的天空,什么也看不到,这样的昏暗的天气已经持续了好多天,一开始本以为会下雪,但这天空整日就这么昏暗着,沉沉的气压让人喘不过气来。 然而我也有失算的时候,张鞑在江州城又生生撑了五天,五天后,战报传了过来。 江州城破,无一人生还。 章节目录 第二十章 遗诏 江州城破的消息传来那日,京中大雪纷飞,君失爱将,国失栋梁,山河缟素,此情此景,连老天都在帮我! 张鞑被追封为镇国公,爵位由其子代承,朝廷下旨为其修建祠堂,赏皇家供奉。张家赏黄金万两,良田千亩,其父母亲族皆有封赏,与张鞑一起守城的五千兵士,也按品阶破格赏赐,可以说,在兵临城下之际,这一次封赏,朝廷下了血本。 至于我,想想当年策划红城当头牌,再想想重开云水阁,然后编造故事,放出消息,操纵舆论,煽动民意,对我来说驾轻就熟。一时之间,朝内朝外,民情激愤,对北疆的仇恨被拉到了最高点。而此时,陈、渭两州的援兵在北疆围城的前四天,堪堪到京。如今京中兵多粮足,民意沸腾,当北疆王穆拉帝站在阵前,抬头遥望高耸入云的城墙之时,怕是不会相信眼前看到的此番景象,这跟他想象之中的样子,应该绝对不同。 但这诸多景象,我都未曾得见,江州失守的消息传来当夜,我因风雪入夜着了凉,高烧不退昏迷了整日,好不容易醒过来,却无力下床。不得已留在府中,关于抗战的奏报,只能安排人送到公主府。其实那新上任的兵部尚书也确实做的很好,很事情是不需要我亲自指示的,他反而有更加稳妥的处理方法,我便稍作安心的在府中休养了些时日,连陈渭两州兵士入城,都未曾露面。 直到我听说,穆拉帝已在京郊安营扎寨,实在不放心,才强撑起身,穿戴整齐上了城墙。 大雪之后,天气放晴,白茫茫的大地之上,天色湛蓝,立于城墙之上,遥望远处隐隐约约露出的账篷,我不禁有些动容。那是北疆的账篷,准备了将近一个月,脚下这座城池,似乎就是为了等待他们。无论结果会如何,北疆,穆拉帝,你们终于来了。 阳京城有八处城门,此处是正南昭德门,守城的将军也是一个熟人——张靳,我来此处视察,一来是因为这里是京城的正门,象征意义极大。二来是因为此处是距北疆营地最近的一处,北疆若是有什么异动,这里首当其冲,是最早知晓的一处。三来,我确实也想看看张靳的状况。 这个张靳与我之前看到的张靳一模一样,并无太大差别,一路恭顺的护送我走上城墙。这城墙比我想象中的要宽阔的多,天气晴好,半丝风也没有,身居高处,连阳光照在身的感觉都是不同的,我便在城墙之上多走了一会儿。 “将军,令尊令堂如今可还好。”我问张靳. “回长公主,兄长死讯传来,末将的全家悲伤莫名,家母还哭花了眼睛。”张靳答道。 缓缓的走在城墙上,脚步也跟着语气有些沉重。“令兄的死,是本宫的罪过。” 张靳回道,“家母说,人的命只有一条,各人也都有各人的命数,既然兄长的这条命护卫了朝廷,自然没有多余的命来护卫府内。老天既然给了张家两个儿子,其中一个拿给朝廷,想必也是老天的意思。” 我的心不免一动,“令堂高义,倒让平章惭愧了。” 又说了一会子话,有小兵过来禀报,说兵部的陈直在城下求见,我便让人把陈直引上城墙来。 相互行礼之后,我不禁问道,“今日可巧,竟在此处见到了陈尚书。” 陈直笑道,“倒不是巧,下官每日都会到各个城门处巡察一圈,看看有什么纰漏。今日刚到昭德门,看到城门之下有公主府的府兵,便猜想长公主一定就在城墙之上,所以特来拜见。” “陈大人有心了,平章听说穆拉帝已至京郊,并未攻城,而是原地安营扎寨,一时好奇,便来一探究竟。” 兵临城外,我与陈直倒没有太紧张,相互一笑,便并肩朝那北疆的驻地望去,视野很好,“那穆拉帝不像是来打仗,倒是像来踏青的。”我开玩笑道。 “北疆到底也非泛泛之辈,明眼一看便知咱们早已做了准备,再者他们初来此地,兵困马乏,自然要休整一番。”陈直怕不懂,缓缓的解释道。 我嗯了一声,没有再作声。陈直不由自嘲一笑,“其实各中道理,长公主想必心中早有计较,自是不必下官多说。” 我嘴角含笑,但眉梢愁色不减,叹道,“倒也不是……当日周荣在朝上力主南迁,是平章一力劝说众卿与我据守京城,如今兵临城下,退无可退,虽说如今京城已做好准备,但不知为何,平章的心中还是不踏实。” 那陈直反而笑了,“有人早跟下官说过,大尚国若是一辆急驰的马车,那长公主便是这辆马车驶往悬崖之前,最后的一道缰绳。以前下官是不信的,这些天看来,确有道理。” 我不由呼吸一窒,心思百转,想了一会儿明白过来。转过头来,“那人想必是吴相大人。” 陈直点头道,“确实是前右相大人。” “这么说,父皇的遗诏,在陈大人手上!”我压低声音道。 陈直的笑容加深,“长公主心思细密,下官早就领教,但公主只凭下官只言片语,但能推断的如此精准,下官还是没有想到的。” 我没有多做计较,只是淡淡问道,“陈大人可知,吴相一家就是因这遗诏,引来了杀身之祸,陈大人难道不怕么?” “托长公主之手,朝中人都以为先皇遗诏如今在长公主手中,而下官之前从来没有和长公主有所交往,当日与吴妫虽同在礼部,平日也止于公事,也没有多深的私交,谁会想到吴妫会把如此重要之物,交于下官保管?”陈直笑着道。 我可笑不出来,“陈大人的意思是,准备把遗诏留在自己手中,并不打算交予平章?” 陈直点头,“长公主放心,纵使先皇遗诏会惹得下官身败名裂,家破人亡,在此之前,本官也会给这个遗诏找一个好去处,但绝不能置于长公主手中?” 章节目录 第二十一章 遗诏(二) 我不仅有些急,“这封遗诏无论在谁手里,都是一个烫手山芋,只有本宫能处理这个麻烦,抑或陈大人不相信本宫可以处理这个麻烦?” “不,恰恰相反。”陈直正色望向我。 我顿住了,我突然明白,陈直之所以不把遗诏交给我,并不是因为要保护我,而是在防备我。 “长公主可听过前朝郭氏女的故事?”陈直缓缓道。 我摇头,“不曾听过。” “长公主想必知道,下官父辈皆在文掌院任太史,有些前朝史实下官要比其他人知道的详细一些。但这郭氏女,虽在正史之内,但实在是一个太神秘的人物。”陈直望望远处开口讲道。 我平心静气,决定不再开口,静静听他讲故事。 “前史有记,前朝郭氏,名门望族,家有一女,其名不详,传言生得姿容妍丽,其族为保富贵,献进宫内,惑于宪帝。此女不安于宫帏,唆使前朝宪帝废皇后,杀嫔妃,大兴土木,劳民伤财,终至朝前君臣失和,朝中大乱,连郭氏自己的母族也陷于此境。最后民不聊生,百姓叛乱,军阀四起,前朝本来国强民富,那宪帝也算英明之主,曾有宪帝中兴之说,却在短短十年,灭于此女。” 好俗套的故事! 讲到这里,陈直忽然停了下来,似乎在再等我说些什么,我沉默了一会儿,开口评价道:“亡国便是亡国,非要把错处推到一个女子身上,这历史果然都是男人们写的。” 陈直一愣,大概没有想到我会做出这样的评价,说实话,这个故事让人听着很不舒服,所以,我的脸色也不大好看。 静默了一会儿,陈直开口接着道,“长公主说的是,前朝只所以国破家亡,并非全因这个郭氏女,据臣详查史料,这个郭氏女入宫之前天性烂漫,后不知为何入宫之前,忽然变得言行怪状,口出异言,所见所识,绝非常人以比之,却将之前所见所学忘得一干二净。入宫之初,私下帮宪帝处理朝事,颇有成效。宪帝为其才学所惑,所谓的废皇后,杀嫔妃,实则是为平衡朝前士大夫的权力交织,所谓的大兴土木,劳民伤财,也是在该女死后,宪帝悲伤莫名,为其修建陵墓所致。该女逝后,宪帝心志失常,迷失于酒池肉林之内,终至亡国。” 我默然,没有太多评价,不过是同一个故事,两种讲法而已。但意思我是听明白了,无非是女子不可干政那一套。 见我不以为然,陈直直接向我问道:“长公主对此,可有高见?” 高见?我望了望陈直,“陈大人将我与郭氏女相比,可是有何深意?”我反问道。 “不瞒长公主,下官之所以提这个郭氏女,是因为臣所了解的郭氏女和长公主一样,心思奇诡,神秘莫测,极有可能来自同一处,因为都曾提到一个国家……”陈直波澜不惊道。 “什么国家?”我问道。 “中国。” 我不由有些呆怔,不由得有些信了,也许两百年前真有这么一个人,跟我一样来自于现代。若是在两年前,我一定会上天入地的去寻这个郭氏女的来世今生,但如今……慢慢把心情缓和下来,问道,“陈大人是怀疑本宫的身份么?” “不敢,长公主的来处,吴相大人曾跟下官说过,虽然匪夷所思,但既然先皇和吴相都以认定长公主的身份,下官自然没有什么疑问。不过,若长公主若与那郭氏女真是来自于同一处,下官便不得不有所提防。” 我微微眯了眯眼,“陈大人既然把话说开了,本宫也说几句心里话。”我顿了顿,“其一,平章自认姿色平平,没有郭氏那祸国殃民的本事;”望望远处,声音也有些幽远,“其二,本宫的身子虽然一直对外保密,但告诉陈大人也无妨,本宫的随侍太医,今早还在训斥我,说我再熬几天,活不过两年,虽说是气话,但能把他气成那个样子,也是难得。” “其三——”我不由有些愤恨,“若不是形势所逼,鬼才愿意当什么破公主。” 真是的,自从进了皇宫,就没有一天是舒坦的! “话虽如此,可是长公主无论是在入宫前或是入宫后,无论在宫内或是宫外,始终影响着朝局。臣在这京中,可亲眼看着太上皇是如何上位,而谦王是如何被贬出京的!也曾亲眼看过长公主即使在守陵之际,因练兵一事,让整个朝堂足足吵了半月有余。后来又因先皇遗诏,朝堂又是暗流涌动,吴相大人即便辞官也未躲过这杀身之祸。”陈直摇摇头,“下官也知长公主并非有心,但是长公主所思所想,只怕不容于世。” “陈大人——”我的声音不仅有些冷,“当年太上皇与谦王的皇位之争,最终决定之权在父皇手里,本宫当时不过一介草民,或者说是一个匪首,如何撼动朝局?荒诞之极,这与你方才所说郭氏一女覆灭前朝有何区别?” “其二,本宫守陵之时,守陵官兵军纪涣散,时常扰民,身为皇家禁军,有失皇家体面,本宫出面,稍作训斥有何不可?朝中有心之人借此挑起事端,陈大人也要把罪过怪到本宫身上么?” “其三,父皇的遗诏,之所以会到你手上,是因为本宫在父皇面前拒不接旨,冒着抗旨的风险,生生将这封遗诏推了出去。只是本宫没有想到,这封父皇并没有收回这封遗诏,而是将它交给了吴相大人,才让吴相一家遭此横祸。况且此事,你当本宫一直置身事外么?若不是本宫特意放走了来暗杀的刺客,并说遗诏在本宫手上,陈大人未必会安然的站在这里吧!” 陈直见我真的发了火,忙用手揖道,“惹得公主不快,是下官得罪了。” “罢了,”我捌过脸去,“原以为陈大人通晓史实,想必懂得的道理比朝中那些庸人好一些,看来也不外如是。” 我确实是气极了,话说的那陈直脸色一白,“长公主恕罪,下官并非有意得罪长公主,只是臣也实在拿不准,如果先皇遗诏到了长公主的手里会发生什么,下官实在不敢冒这个险。” 章节目录 第二十二章 谈和 “既然陈大人拿不准,也不怕惹麻烦,父皇的遗诏你便先收着。”我缓下口气,这陈直年龄也大了,我也不想让他太为难。 “长公主果真不在意这封诏书么?” 我转头望向他,嘲弄的笑了一下,“陈大人以为这封诏书对本宫有什么特殊的用处么?没有这封诏书,本宫不一样立于朝堂之上,即干涉了朝政要事,也操纵了朝臣任免,还换了一个皇帝,不是么?” 陈直哑然,我们就这么一直望着远方的北疆隐隐约约的帐篷,谁也没有说话。过了一会儿,我打破了沉默,“陈大人觉得这北疆何时才能有所动作?” 也许是没料到我会突然转了话题,陈直没有马上回答,而是低头思索了一下,“怕是就这两天。” “当然,你以为那北疆当真是来踏青的?”我勾了勾嘴角。 陈直慢慢解释道:“这两日估计北疆已休整完毕,而且江州城破之时,张鞑将军烧光了江州城内所有粮草,那穆拉帝的二十万骑兵,如此快的打到京城,粮草辎重怕早已跟不上了,再加上长公主神机妙算,派了平安将军深入敌后,已颇有成效,那北疆若再不动手,只怕回都回不去了,所以由不得那穆拉帝不心急。” “平安做的极好,刚刚收回辽江三城,其他各州便以纷纷响应,截止到今早本宫收到的线报,平安在敌后已经拉起了四万多人的队伍,北疆的退路已经被切断了。”我得意的望着陈直,你有胆量派二十多个人深入敌后搞工作么? 陈直若有所思的点点头,“只怕,没有退路的北疆会更加疯狂,且孤注一掷了。” “未必——”我轻轻吐出两个字,不知何时起风了,虽然风不大,却吹的我整个身躯微微一震,稍稍缓了一会儿,我才缓缓接着道,“北疆是有聪明人的,而且今天北疆就有所动作。” “长公主何出此言?”陈直不解问道。 “因为本宫眼神比大人要好,所以看到了有一小批人马正朝咱们这边过来。”我笑言道。 陈直一惊,顺着我目光向远处望去,似乎看到了什么,忙吩咐人拿了一根望远镜,细细望了一会儿,来的人并不多,隐隐约约有十几个人,北疆只派了十几个人这么明目张胆的过来,肯定不是来攻城的。陈直最后舒了一口气,放下心来,对我说道,“长公主做的这个望远镜真是不错,臣老眼昏花,距离又这么远,对方十几人,也看得清清楚楚。” “单单是望远镜么,工部那投石器怎么说,火炮怎么说?”我问道,哼,我的气没有那么好消的。 而此时在远处的张靳匆匆赶来,禀道:“启禀长公主,陈大人,远方有十五名北疆人正向我们而来,是否开城迎敌?” 知道我在说气话,陈直也没有太介意,反而陪了笑脸,“长公主心灵手巧,神机妙算,长公主你帮老臣看看,这十五名北疆人所来为何。” 我哼出一声,“八成是来谈和的。”不然呢,傻子才会派十五兵士来攻城。 陈直点点头,“长公主所言有理,这北疆果然是有聪明人,若攻城实在困难,于北疆来说,此时谈和,筹码更多。” 张靳一听,不由急了,“谈什么谈,剁碎了扔回去便是!” 我与陈直相互看了一眼,那张靳自知失言,低头不再言语,我笑了笑,对张靳道,“张将军的话也有道理,就依张将军所言吧!” “啊?”张靳不由愣住了,似乎脑子还没转过弯来。 陈直也跟着我对张靳说道,“长公主都已经下令了,张将军还要让本官再下一道令么?” 张靳一听,眼中顿时现出一丝狂喜,双手抱拳礼道,“末将听命。”说罢回身招呼道,“兄弟听命,随本将出城迎敌!” 只见张靳随手一招呼,便有一百多人乍乍呼呼跟着下了城墙,提刀的提刀,配枪的配枪,一个个翻身上马,城门一开便急驰而去。远远看去,那十五名北疆人,尤其显得单薄。 还未等张靳与那北疆人对上,我的随侍韩吉安向我走来,行了一礼道:“长公主,陆太医说,外面起风了,要公主赶紧回去。” “知道了。”我回了一句,那韩吉安就退下了。 陈直也道,“与长公主聊了这么久,军部还有事,下官也就此告辞了。” “好,”我点头道。 与陈直一前一后走向出口,走到一半,看到张靳的副将随侍在一旁,想了想,便嘱咐道:“等你家将军回来之后,帮本宫稍句话。” “长公主尽管吩咐。”那副将拜道。 我慎重对他讲道,“今日是本宫太莽撞,没有跟张靳交待清楚。来日那北疆若是再派人来,他出兵迎战也可以,但要记住:带多少士兵出去,就要带多少士兵回来,但凡少一人,就打他二十军棍,少两个就打他四十军棍,以此类推,剩下的让他自己算,明白么?” “是——末将听命。” 讲完了之后想了想,也没有其他要交待的,便放心下城楼,陈直随在身后,我头也没有回,对他言道,“‘两国交兵,不斩来使’,本宫不问来由便杀了北疆来使,确实有失道义,但那北疆扰我边民,屠我百姓之时,可曾想到‘道义’二字?陈大人日后还要统领百官抗敌,不必沾这个恶名,朝野内外若有异议,全推在本宫身上就是。” 也是,强兵围城之际,擅自杀了前来谈和的使者,无异于自绝生路。这事儿要是被朝中众臣知道了,莫说平时对我不服气的一些人,即便是真心站在我身旁一同抗敌的,怕也是难以理解吧。 陈直多走两步与我并肩,“可下官知道,长公主决非意气用事之人,看来此次,又要委屈长公主了。” 我狡黠地笑道,“无碍,北疆派兵十五人欲意潜入城内刺探军情,幸被本宫及时发现,派兵前去捉拿,不料对方顽强抵抗,张靳将军无奈,只好率兵将北疆探子诛杀当场。”然后死无对证,编故事谁不会? 章节目录 第二十二章 谈和 “既然陈大人拿不准,也不怕惹麻烦,父皇的遗诏你便先收着。”我缓下口气,这陈直年龄也大了,我也不想让他太为难。 “长公主果真不在意这封诏书么?” 我转头望向他,嘲弄的笑了一下,“陈大人以为这封诏书对本宫有什么特殊的用处么?没有这封诏书,本宫不一样立于朝堂之上,即干涉了朝政要事,也操纵了朝臣任免,还换了一个皇帝,不是么?” 陈直哑然,我们就这么一直望着远方的北疆隐隐约约的帐篷,谁也没有说话。过了一会儿,我打破了沉默,“陈大人觉得这北疆何时才能有所动作?” 也许是没料到我会突然转了话题,陈直没有马上回答,而是低头思索了一下,“怕是就这两天。” “当然,你以为那北疆当真是来踏青的?”我勾了勾嘴角。 陈直慢慢解释道:“这两日估计北疆已休整完毕,而且江州城破之时,张鞑将军烧光了江州城内所有粮草,那穆拉帝的二十万骑兵,如此快的打到京城,粮草辎重怕早已跟不上了,再加上长公主神机妙算,派了平安将军深入敌后,已颇有成效,那北疆若再不动手,只怕回都回不去了,所以由不得那穆拉帝不心急。” “平安做的极好,刚刚收回辽江三城,其他各州便以纷纷响应,截止到今早本宫收到的线报,平安在敌后已经拉起了四万多人的队伍,北疆的退路已经被切断了。”我得意的望着陈直,你有胆量派二十多个人深入敌后搞工作么? 陈直若有所思的点点头,“只怕,没有退路的北疆会更加疯狂,且孤注一掷了。” “未必——”我轻轻吐出两个字,不知何时起风了,虽然风不大,却吹的我整个身躯微微一震,稍稍缓了一会儿,我才缓缓接着道,“北疆是有聪明人的,而且今天北疆就有所动作。” “长公主何出此言?”陈直不解问道。 “因为本宫眼神比大人要好,所以看到了有一小批人马正朝咱们这边过来。”我笑言道。 陈直一惊,顺着我目光向远处望去,似乎看到了什么,忙吩咐人拿了一根望远镜,细细望了一会儿,来的人并不多,隐隐约约有十几个人,北疆只派了十几个人这么明目张胆的过来,肯定不是来攻城的。陈直最后舒了一口气,放下心来,对我说道,“长公主做的这个望远镜真是不错,臣老眼昏花,距离又这么远,对方十几人,也看得清清楚楚。” “单单是望远镜么,工部那投石器怎么说,火炮怎么说?”我问道,哼,我的气没有那么好消的。 而此时在远处的张靳匆匆赶来,禀道:“启禀长公主,陈大人,远方有十五名北疆人正向我们而来,是否开城迎敌?” 知道我在说气话,陈直也没有太介意,反而陪了笑脸,“长公主心灵手巧,神机妙算,长公主你帮老臣看看,这十五名北疆人所来为何。” 我哼出一声,“八成是来谈和的。”不然呢,傻子才会派十五兵士来攻城。 陈直点点头,“长公主所言有理,这北疆果然是有聪明人,若攻城实在困难,于北疆来说,此时谈和,筹码更多。” 张靳一听,不由急了,“谈什么谈,剁碎了扔回去便是!” 我与陈直相互看了一眼,那张靳自知失言,低头不再言语,我笑了笑,对张靳道,“张将军的话也有道理,就依张将军所言吧!” “啊?”张靳不由愣住了,似乎脑子还没转过弯来。 陈直也跟着我对张靳说道,“长公主都已经下令了,张将军还要让本官再下一道令么?” 张靳一听,眼中顿时现出一丝狂喜,双手抱拳礼道,“末将听命。”说罢回身招呼道,“兄弟听命,随本将出城迎敌!” 只见张靳随手一招呼,便有一百多人乍乍呼呼跟着下了城墙,提刀的提刀,配枪的配枪,一个个翻身上马,城门一开便急驰而去。远远看去,那十五名北疆人,尤其显得单薄。 还未等张靳与那北疆人对上,我的随侍韩吉安向我走来,行了一礼道:“长公主,陆太医说,外面起风了,要公主赶紧回去。” “知道了。”我回了一句,那韩吉安就退下了。 陈直也道,“与长公主聊了这么久,军部还有事,下官也就此告辞了。” “好,”我点头道。 与陈直一前一后走向出口,走到一半,看到张靳的副将随侍在一旁,想了想,便嘱咐道:“等你家将军回来之后,帮本宫稍句话。” “长公主尽管吩咐。”那副将拜道。 我慎重对他讲道,“今日是本宫太莽撞,没有跟张靳交待清楚。来日那北疆若是再派人来,他出兵迎战也可以,但要记住:带多少士兵出去,就要带多少士兵回来,但凡少一人,就打他二十军棍,少两个就打他四十军棍,以此类推,剩下的让他自己算,明白么?” “是——末将听命。” 讲完了之后想了想,也没有其他要交待的,便放心下城楼,陈直随在身后,我头也没有回,对他言道,“‘两国交兵,不斩来使’,本宫不问来由便杀了北疆来使,确实有失道义,但那北疆扰我边民,屠我百姓之时,可曾想到‘道义’二字?陈大人日后还要统领百官抗敌,不必沾这个恶名,朝野内外若有异议,全推在本宫身上就是。” 也是,强兵围城之际,擅自杀了前来谈和的使者,无异于自绝生路。这事儿要是被朝中众臣知道了,莫说平时对我不服气的一些人,即便是真心站在我身旁一同抗敌的,怕也是难以理解吧。 陈直多走两步与我并肩,“可下官知道,长公主决非意气用事之人,看来此次,又要委屈长公主了。” 我狡黠地笑道,“无碍,北疆派兵十五人欲意潜入城内刺探军情,幸被本宫及时发现,派兵前去捉拿,不料对方顽强抵抗,张靳将军无奈,只好率兵将北疆探子诛杀当场。”然后死无对证,编故事谁不会? 章节目录 第二十三章 谈和(二) 陈直摇摇头,“此话怕是瞒不过朝中众人,长公主还是要过皇上那一关的。” 我没有太在意,“谁说本宫要瞒过朝中众人?本宫要瞒的,是京中的百姓,这件事你也好、朝内众臣也好,都必须给本宫咬实了,乱了民心,看本宫怎么处置他。” 至于皇上,我一点儿也不担心,现在如果谈和,是否迎回太上皇便是一个重要的谈判议题,到时候最尴尬的就是他了。这个陈直刚刚既然没有阻止张靳,说明他也是知道此时谈和是弊大于利的。缓缓走下城墙,最后我转过身对陈直言道:“北疆此时谈和,固然可以避免流血死人,但之后,会留下重大的隐患。一来此时谈和,我方必处于下方,纵然解了京城之围,我们须得用多少城池,多少金帛来换取这样的结果呢?二来,张鞑之死,民情激愤,此时谈和,那些北疆一路上所残杀的将士,难道白死了!本宫想想都觉得窝囊。况且有了这次的经验,北疆也好,东境也好,万一他们个个起而效之,我大尚将再无威信可言,迟早会被周边各国瓜分干净。” 陈直点头道,“长公主所言,下官也深有同感。” 我环顾四周,高高的城墙遮住阳光,冷风却无孔不入的不知从什么地方钻出来,寒冷刺骨,我的话也格外的冷峻,“所以,这场仗我们一定要打,哪怕阳京化为尸山血海,哪怕我高平章就此罪书千秋,也要打出我大尚的铮铮铁骨。本宫要让北疆后悔此行,三十年内不敢肖想我大尚寸土,唯愿君心似我心,但求死,不言败。” 陈直眼中闪出一丝光来,随即郑重的揖手作礼:“臣遵旨。” —————— 如我所料,北疆第二天又派了第二拨谈和的人来,结果刚一露头,张靳又是一马当先,拉了一大帮的人风风火火出去,风风火火的回来。不过据说这次回来的时候受伤了,一问才知道,当天留守在城墙上的士兵太兴奋,把头盔甩掉了,头盔从城墙上掉下来,不偏不倚砸到了正在耀武扬威的张靳头上,当场把他从马上砸了下来,听说伤得还不轻。 连杀了两次来谈和的使者,原以为北疆会按捺不住出兵攻城,没想到北疆接着又派出了第三批,真是小看了穆拉帝的肚量。这次,他们可能打听到昭德门的守将张靳是张鞑的弟弟,便转了一个心思,多走了几十里地绕到正北门,不巧的是城门的守将都奉了旨,北疆来人,不问来由,就地诛杀,然后结果便可想而知。 我在中枢制听到城门汇报之后,不由得叹了口气,魏槐问我为什么叹气,我说要是北疆每天都派十几个人过来给我们杀掉,他那二十万大军得杀到什么时候?惹得在坐各位大人好是一阵嘲笑,但笑归笑,每个人的神经都绷得很紧,谁也不知道穆拉帝到底什么时候会失去耐心,八个城门,他究竟会从哪个门开始进攻,何时进攻,都是未定之数。 没过两天,北疆派出了第三批谈和使者,只有三个人。两个北疆人,一个大尚人,原大尚朝中左相,兵部尚书——张程。 其实,在陈直的游说之下,目前朝中上下都已形成了一致的意见,对于大尚来说,谈和已是决不可能。北疆此时派出张程来谈和,看来也是打算抱最后的一丝希望了。若是这次张程无功而返,那么穆拉帝也只好硬着头皮开战了。 可能穆拉帝都没有想到,他自己竟然落到如此尴尬的地步,二十万大军一直势如破竹攻到京城,如果打吧,看看那对面城头上兵马齐备,一时半会儿肯定是打不过来。但如果一直这么围着,没粮没草,这二十万大军也熬不过几天。如果就这么退兵,撇开后方被平安收回的城池,还有平安手下日益壮大的军队不说,就这么退回去,脸面还要往哪儿搁? 所以,稍微聪明些就应该知道,此时谈和,对北疆的利益最大。以照北疆的意思,如今京城兵临城下,危在旦夕,他们提出谈和,大尚朝中但凡有几个怕死的,一定会力主谈和。 朝中确实有些官员提出谈和的建议,但无奈皇上也好,陈直也好,坚持不肯谈和,那我也更不必说,自然是誓与北疆一战。就这样,主张谈和的声浪本来就小,在我们三方的强压之下,便都不敢再有声响了。 事实上,这些主张谈和的官员的身后,多多少少都有太后的影子,不,现在应该称之为太皇太后了。诚王即位后,原来的皇上封为太上皇,原太后便升格为太皇太后了。诚王生母眉太妃便被封为了太后,而原皇后,因被迁居至南苑,而被称为南太后。 这样看来,太皇太后主张谈和的意思便显而易见了。 本来,太皇太后因为大义灭亲,废掉了自己的亲生儿子,在朝中甚是受人尊崇,但经此一事之后,声望便大不如前。后来,我又听说她被迫迁出宜安宫,住到与其他普通太妃相邻的宫殿去了,在朝中,程豫也受了不少排挤,程氏一族逐渐式微。 此番程家确实是受了些委屈,但朝中不向来如此么,每个人都不是单一的一个个体,身后背负的都是一族的命运,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听闻张程押送至京,我便急急进了宫。匆匆赶到时,中枢制的官员和陈直等六部要员都已在乾元殿等着了。又稍稍等了一会儿,皇上便走了进来,众人行礼之后,皇上便命人把张程带了进来。 这张程看起来约摸四十多岁,也算眉目清晰,五官端正。身上依旧穿着大尚的官服,可能是怕在路上被大尚的士兵误杀了,才故意换上的。可是,他穿着大尚的官服,却当着北疆的说客,当时脑中便突然一个词来——汉奸,只是不知道,在大尚,汉奸的叫法应该是什么? 章节目录 第二十四章 谈和(三) 张程进殿后,便向皇上行叩拜之礼,“罪臣张程叩见皇上。” 他对新形势适应的倒挺快。 皇上自即位之后,也经历了诸多的事宜,加上本身便是皇族,现在已经颇具天子的仪态了。他端坐在皇位之上,沉声道:“张程,将方才你与朕所说的话,跟诸位爱卿再说一遍。” “是——”张程低头应道:“北疆围城,罪臣奉……太上皇之命,致力于两国谈和,望吾皇听之慎之,以免两国兵戈相向、平民遭戮。” 说的好听,也不想想今日局面的始作俑者是谁?而张程虽只字不提北疆的穆拉帝,但大家都心知肚明,他虽是口称奉太上皇之命,实则是北疆的说客。但是,他既然抬出了太上皇,皇上便不得不有所顾忌,这才把众臣全都叫来,就算日后史官工笔,有所罪过也是大家一起承担。 “谈和?”皇上点了点头,俯首向张程问道,“在你之前,北疆先后派了三批人过来,张爱卿可知那些人的下场如何?” 张程伏地不敢抬头,“罪臣听闻,前面那三拨儿杀是因为守城的将官,误把前来谈和的使者当作打探消息的探子,来此之前,北疆穆拉帝怕再有什么误会,才让罪臣前来成就此事……” “误会?”陈直开口打断张程,一声冷笑后转身对皇上道:“皇上,可能臣对‘误会’这两个字不太理解,那穆拉帝屠我边民是‘误会’?杀我将士是误会,围我京师,囚禁太上皇也是误会?穆拉帝如何强悍臣尚未得见,但装傻的功力倒是让臣先见识到了。” 陈直摊牌摊得漂亮,我就是明知你要来谈和,所以才杀你的和谈使的。之所以不杀张程,是因为他是大尚人,而且她妹妹就是南太后,有身份,自然不能乱来。至于穆拉帝对不会对张程乱来,朝廷可不想管。 但是既然来了,总要让张程把话说完,不然那穆拉帝也不会死心,我上前奏道:“皇上,穆拉帝前来谈和,不知开出了什么条件?我们不妨听听。” 皇上沉吟一下,向张程说道,“北疆的条件,你且说给长公主和诸位爱卿听听。” 张程望向我有些犹豫,似是拿不准我的身份,想了一下,才慢慢回复道:“那穆拉帝说,北疆挥兵至此,本无意于大尚江山,奈何此役耗费兵马粮草数目太多,回去与北疆的各部也无法交待。只要我朝与北疆谈和,北疆愿即刻退兵,退回北疆。” “就这样?”我不由感到有些好笑,“既然如此,那还谈什么!穆拉帝直接拔营回去即可,何用知会我们?” “当然不是……”张程的声音有些发虚,“穆拉帝说,要他回北疆倒也简单,只要将边境的叶城、莽城、旦城、食城四城割让给北疆,再给一些车马辎重,他便回北疆,永不再来。” 靠,这不就是传说中的割地赔款么! “倘若朝廷不同意呢?”我问。 张程一怔,“长公主殿下,罪臣和太上皇随着穆拉帝这一路走来,那穆拉帝确实算得上勇猛果敢,手下将领也个个如狼似虎,如今已兵临城下,皇城倾覆即在眼前。何况他们要的也不多,叶、莽、旦、食四城本也是边境小城,再舍一些钱帛出去,加起来也总比城破人亡的好。” 说实话,穆拉帝要的那四座城,我听都没听说过,就算再舍一些钱出去,不用打仗,也确实要省事儿的多。 陈直走上前来,“张大人此言老臣不敢苟同,北疆若有把握破城,何故三番五次前来谈和?就算此时穆拉帝拔营回北疆,途中的平安将军和王风将军会让他顺利回去么?穆拉帝身陷泥潭,想抽身还想沾便宜,想得倒是不错。” 陈直自任兵部尚书以来,做事勤勉,协调中书省深有见地,屡屡上书也得皇上信任,早晚也会拜为左相。所以对于是否谈和,他的态度,几乎也就决定了朝廷的态度。然而今天自始至终,他对于‘谈和’这两个字从未松口。 张程一听,马上慌了,向皇上拜道,“启禀皇上,就算此战我大尚能胜,皇上总要顾及太上皇啊!太上皇还在北疆的手里,皇上不能见死不救啊!” “你……”皇上的脸色不太自然,但很快平静下来,真是一道要命题,解题不难,难得是如何堵住悠悠众口。皇上稍顿一下,郑重说道,“皇兄身在敌营,朕自是担心,若那穆拉帝真的有心谈和,何不先将皇兄及被俘将士送回大尚,以表诚意?” 我不由勾勾嘴角,这锅甩的漂亮,目前的情况来看,北疆决不会在谈和尚未有任何眉目的情况下,先将手中的筹码送过来。如果是我,这张牌我一定牢牢抓着,可以换不少钱呢! 没想到那张程居然当真了,反问道:“若北疆放了太上皇,皇上当真会与北疆谈和么?” 皇上沉默不语,坐在那把皇椅上,有些话他不能说,说出来有违孝悌,众臣也不能说,若同意谈和,有违目前战况,若不同意谈和,要置太上皇于何地?以前一直在回避的问题,突然间就横在面前,避无可避。我想了一下,问道:“张程,皇兄如今状况如何?” 张程一听,眼泪似乎要落下来,叩在地上,回道“回禀长公主,自太上皇被抓之后,太上皇他在北疆账中单衣加身,食不裹腹,还日日受那北疆人的侮辱。那穆拉帝虽然暂时不敢要了太上皇的命,但稍不顺心,长鞭棍棒也是免不了的。如今太上皇日日站在帐前遥望阳京城墙,时时泪落满衫,求皇上和长公主救救太上皇吧。” “皇兄受苦了!”皇上叹了一句,并未再发出其他言论。 我倒没那有矫情,接着问道:“张程,你既是北疆的和谈使,那本宫问你,让穆拉帝与大尚谈和这个主意,是谁出的?” 张程伏在地上没有起身,但明显看到他的背后一僵,犹豫道:“此次谈和,罪臣确实是受北疆王穆拉帝所派……” “你撒谎——”我打断他,“穆拉帝马背上称雄,若旁边没有人指点,不会有这么圆滑的心思。” 章节目录 第二十五章 谈和 四 张程微微抬首看我一眼,但迅速又把头低了下去,我走到张程身边,不知为何心中竟有些发抖,就在刚刚我突然有一丝预感,这一丝预感如同一条极细的银丝划过心头,一阵刺痛。“把头抬起来。”我道。 他犹豫的抬起头来,但还是有些不敢看我,我尽量保持平静,缓缓对他道:“到底是谁?实话实说。” 张程随即又伏地拜道,虽然声音不大,但足以令朝臣心中一震,“是……太上皇。” 此言一出,满朝皆惊。 虽说皇位易主,但在场的都是旧臣,也都是太上皇涉政之后一个个选拨上来的,若说太上皇主张和谈,则与现在的皇上背道而驰。太上皇笼络人心的本事我是见识过的,在朝的旧臣感念太上皇也是无可厚非,所以一旦听说谈和是太上皇的意思之后,不免就有些动摇了。 然而我的心思却在别的地方,没有在意身后人的窃窃私语,紧接着问道:“太上皇为何劝说北疆谈和?” 张程抬头直视向我,“长公主,太上皇此举也是为了京中军民免受屠戮,保我大尚国土啊!” “你说的没错,”我回道,“可如今京中防备森严,连穆拉帝都裹足不前,皇兄何以认定我大尚此战必输呢?” 张程嗫嚅道:“因为……太上皇说,城中防备虽严,但缺少主帅……人心不稳……” “好——”我点头,手不自觉的握紧,声音也有些微颤,接着问道,“本宫再问你一个问题,襄王身在何处?” “襄王……”张程无意识的看向一边,“罪臣不知。” 我不由怒了,“不知?太上皇说城中缺少主帅,是因为知道襄王不可能在京中,才会有此说法。若真如传言所说,襄王投靠北疆,那今日来谈和的应该是襄王才对,怎么会派你过来?你当真以为本宫拿不出太上皇的密诏,不知道襄王是因为太上皇的调派才出京的吗?” 此言一出,身后鸦雀无声,猛然将襄王离京的真相说出来,所有人都吃惊不小。众臣对襄王是否投敌一直心存疑虑,在战事未明之前,我本不想把实情说出,以免众臣因为太上皇的缘故,觉得皇家凉薄。但是如今看来襄王的状况比预想的要糟糕的多,我一直希望襄王只是暂时遇到什么意外,或者他只是看到太上皇被抓,想暗中救出太上皇而不能露面。毕竟没有任何消息对我来说,就有很多其他的可能。然而直到看到张程,心中的不安逐渐扩大,我感觉周身的血液似乎都凝固了,连说出的话都不带任何语调:“皇上密召襄王离京,你最初是知道的。” 张程垂下头,没有说话。 见他此情形,我心中笃定答案是肯定的。追问道,“如今在战时,按道理来说正是流言纷传的时候,襄王既然是奉诏离京,也不在北疆大帐,为何仅有襄王投敌的传言,而没有其他的流言呢?” 张程顿住,稍过了一会儿,拜道:“襄王的下落,罪臣确实知道一些,但确实不知其具体下落。” 我心中稍稍一缓,还没有反应过来,他接着说道:“太上皇率四十万大军讨伐北疆,三战失利,四十万大军溃散至十余万,为扭转颓势,发诏急命襄王勤王。不料北疆凶悍非人所能想,诏命发出不久,太上皇与罪臣便被穆拉帝所掳。后来听说穆拉帝得知襄王前来驰援,便提前在中途设下伏兵……” 张程没有接着说下去,我急问道:“襄王也被抓了么?” 张程摇头,“没有,臣听闻襄王率部下五十亲兵,对战北疆一千二百伏兵,血战一夜,被射杀于密林之中。” 我脑中轰然一响,强撑着望向张程,听他接着把话说完,“后来,为了动摇大尚的军心,穆拉帝就让人在沿途放出风声,说襄王投靠了北疆,这些事的真相,只有当天回来的四百伏兵和穆拉帝身边的几个亲信知道,后来穆拉帝的弟弟在羞辱太上皇时,一时说漏了嘴,罪臣才有所耳闻。” 一阵冰凉从心脏蔓延至全身,我感觉全身僵硬,半天不知该如何反应。“不可能……”我咬牙吐出三个字,张程只是道听途说,并未亲眼所见,我不相信。 “罪臣所言,皆是实话,太上皇密召襄王是真,襄王也确实不在京中,京中防备虽严,但外无援兵,内无猛将,时间一长,必生变数,还请皇上三思!”张程叩地拜呼道。 皇上一脸凝重,不发一言,我不由呼吸一乱,不自主的咳起来,而且越咳越厉害,几乎喘不过气来,众人先是一乱,皇上忙一边命人扶住我,一边让人找太医。太医未到,我却慢慢停了下来。手被人扶着,眼睛却盯着张程:“张程,你不必多费口舌,回去告诉穆拉帝,要么战,要么滚!若要谈和也可以,把他的脑袋呈上来,本宫保他二十万大军安然离开大尚。” 不知何时,陈直走到我身边,回身向皇上叩请道,“皇上,长公主身体不适,突闻噩耗,体力难支。臣建议让长公主先行回府休息,等此事有了结果,再报与长公主。” 皇上点头应允道,“皇姐近日确实操劳过度,”他向身边的随侍招招手:“传皇辇,送皇姐回公主府。” 我摇头,伸手抓住陈直的衣袖,想在了解一些事情,“陈相……” 陈直向我低声道:“长公主安心,是战是和,朝中已有定论,长公主刚刚言语已是僭越了。” 我恍然醒悟,方才一时失语,竟然直接在朝上越过皇上,越过百官,直接否决谈和。虽然朝中支持谈和的人并不多,那一番话确实不该从我口中说出。所以陈直才会以我一时悲伤为借口,替我开罪。而我此时无论从体力上或是精神上,都没有能力再站下去了。 知他好意,我松开陈直的袖口,却忍不住又咳了一声,嗓子里一阵腥甜,没有预兆地喷出一口血来,随即眼前一黑,再不醒人事。 章节目录 第二十六章 前夜(一) 我知道,在这个时候我本不应该倒下。可是从我倒下的那一刻开始,突然觉得就这么倒下去也好。死就死了,败就败了,何必撑着自已苦自己。 我突然明白,在人生中,比没有人爱更让人难以忍受的是,世界上,找不到一个自己可以爱的人了。这一刻,我无比迷茫,我不知道自己还能去爱谁,还有能力去爱谁。对于别人来说,我究竟还有没有存在的意义?如果没有,我为什么还活在世上?那么孤独,那么痛苦!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一个圈子,里面有亲人,爱人,子女,朋友。这些圈子亲疏远近,相互交织,可环顾四周,似乎只有我在这些圈子之外。似乎有了一定的境遇才明白,孤独是一件极其可怕的事情。 襄王,我不敢想到襄王,那怕这两个字快速的划过脑海,整个心就跟着丝丝拉拉的疼。我想找出张程话中的破绽,我想设想另外一种襄王还活着的可能,但是做不到,只要想到襄王,我的理智便荡然无存,恨不得毁了自己,连同这个世界一同毁灭。 即便是在昏睡中,也是异常的痛苦,也不知睡了多久,太难受了便睁眼醒来,整个脑袋针扎一样的疼。 我睁开迷蒙的双眼,毫无意外的第一眼先看到的是陆秀夫,转眼又看到一人,“郑妃?” 郑妃点头,眼中噙着泪,回应我道:“王妃。” 又有什么事了吗?一般情况下,公主府和襄王府之间来往的消息,都是派专门的侍卫来传递的,郑妃也好,季妃吴妃也好,从来没有亲自来过公主府。 千玑扶我起身,我缓缓喝了两口千玑递过来的汤,感觉稍稍有了些力气,才向郑妃问道:“王府出什么事了么?你几时来的?” 郑妃红着眼,道“才来不久……王妃睡着,本不该惊动王妃。前日宫中传来王爷噩耗,今日皇上下旨抚恤,季妃姐姐拒不接旨,不设灵堂,也不见传旨太监,将前来吊唁的众人拒之门外。王府内外,起了些纷争。” 季妃抗旨,说起来也不算小事,但觉得季妃做得倒合我心意。“季妃现在怎么样了?” 郑妃目光一黯,“季妃姐姐如今看起来还好,并未做出其他异常的举动来,但嫔妾和吴妃看得出来,季妃姐姐如今也是在硬撑,虽说抗旨的事皇上还没怪罪下来,但王府那边的事,我跟吴妃商量了一下,便让吴妃看着季妃姐姐,嫔妾来请示王妃,如今襄王府的事,还要王妃做主的好。” 郑妃一边缓缓的说,我静静的听完,“是该回趟王府的。”我转头吩咐千玑道,“你准备一下车驾,我回去看一下季妃。” 千玑劝道,“王妃不必如此着急,现如今王府还算安生,王妃昏睡了整整两天,实在不宜外出沾染风寒,王府那边奴婢安排一下就好。” 我摇摇头,“你可以护卫王府外围,但王府里面你插不了手的。” 挣扎起身,确实如千玑所说,刚离床边便腿脚虚软,浑身上下提不起一丝力气,一阵风从门帘出吹了进来,浑身便颤栗不停。我咬咬牙:“更衣,备车驾。” 见拦不住我,千玑便一面命人准备一应事务,又安排几个帮我更衣,稍稍活动了一下手脚,发现已经站得稳了,便乘车向襄王府而去。 在路上,千玑大致讲了这几天的朝中的情况,那日我在朝上晕倒之后,便被送回了公主府,期间陈直曾代表众臣前来探病,被千玑挡了回去,于是皇上便把陆秀夫召回宫中细细问了一番,陆秀夫见实在瞒不住,便将我的病情如实说出。宫中当天便暗暗派了陆秀夫的师父——太医局的院判陈太医过来诊病,我自己的身子,心中还是有数的,这次虽然急怒之下病发的狠了些,但前些日子在皇陵调养还是有成效的。 至于谈和,皇上与众臣并未同意,也未否定。既无定论,那张程也死活不肯再回北疆营帐传信,以致于北疆围于城外,打也不是,不打也不是,只能干巴巴的等着。 与郑妃携手走进襄王府,受战时影响,府内明显冷清了许多,侍女随从也不似以往步伐轻快,脸色凝重,愁云惨淡,鲜有人声,反衬得我与郑妃步履匆匆。 王妃回府,自然不必通报,进门之后,便速向季妃的院落走去。走的愈近,心中反而忐忑起来,刚醒之时,只想着要尽快到王府来,等真的进了府,却忘了自己回王府的原因是什么。我停下脚步,望着前面就是季妃的怡园,踌躇了一会儿,吩咐郑妃先回房休息,而我转身向翠微苑走去。 翠微苑,是我刚入王府时住的地方,被我恍惚中放火烧毁了,自从我搬进公主府之后,襄王又命人重新修葺,仍是襄王的居所。 踏进翠微苑,似乎一切都是熟悉的,偌大的院子并无太多摆饰,阶前的躺椅,梦中我就躺在上面时时的发呆,梦中天色湛蓝,心无杂念。我记得躺椅后面有一颗大树,但印象中那棵大树从未长过叶子,如同今天看到的一模一样。 梦中也会看到襄王,我在院前发呆,他便在屋中处理军务,偶尔我会回过头去看他,他便会抬头看向我,似乎明白我心中所思所想,了然一笑,那一笑,连冬日的阳光都和煦了起来。现实中,从未见襄王如此笑过,我分不清那一笑到底是现实,还是仅仅存在于我的梦中。 我曾见过正堂的西侧挂了一排的兵器,也未见襄王用过,有时会怔怔的那排兵器前面发呆,后来就有人把兵器挪走了,至今也没明白放那一排好好的,干嘛要挪走? 我站在正堂中央,果然没看到那一排兵器,或许那一排兵器从未存在过,一切都是我的梦境而已,也或许我现在就在梦中。 如果这是梦,那该多好,一切从未发生,从来都没有开始。 章节目录 第二十七章 前夜 (二) 正堂虽鲜有人来,烛光却彻夜不灭,想来应是季妃的安排。尽管房中也有炭火,我周身却暖不起来。坐在书案前,恍然想起以前在玉泉宫时的光景来,那时也是大雪漫天,我在炉前一面烤着手,一面煮着奶茶,襄王立于我的书案前翻看我练的字,一张一张,饶有兴致。偶尔会把我叫起来,手把手在案前告诉我如何运笔,如何使力。当时心中尽是纠结与防备,现在想来却是难得的温情时光。 我双手置于书案上,身体也置于案前,一眨不眨地望着案边的烛光,千玑走过来,将烛光移到一边,温声说道:“王妃不要看花了眼睛。” 我敛下眼眸,“这些天,梦里也好,醒着也罢,心思总静不下来。刚刚看着那灯花,不知怎的,竟发起呆了。” “大局未定,王妃还是要珍重自身。”千玑在一旁劝道。 体力有些不支,我伏在案上,呆呆的望向一边,“你出去吧,我想一个人静一静。” “是。”千玑应道,便静静退了出去。 就这么一个人呆了一会儿,却逐渐难受起来。感觉四肢越来越冷,胸中却似卡着一块烧红的铁块,吞不下也吐不出,烧得人心口疼。 门外传来千玑的声音,“王妃——季妃求见。” 尚未说完,门便被一把推开,冷风卷入屋内,案边的烛光也跟着跳动起来,直到放下棉帘,那灯焰才稳定下来。 我没有动,只是抬眼望着闯进来的季妃,既不行礼,也不问安,一身寒气站在我面前,却什么话也没有说。 我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索性也不开口,说不定她等会儿她待的烦了,就自己走了。 季妃是冲我来的,自然不会这么一直站下去。只过了一会儿,她便开口:“你来王府做什么?” 我抬起头来,一脸认真的看着她,“来让你看看我。” “我看你做什么?”季妃接着问。 我扶着书案,缓缓站起来,声音异于往常的沉静。“让你看看我现在的样子,形容枯槁,伤心欲绝,命不保夕。看我这么可怜,你会不会好受一些,或者一时心软,就不再怪我。” 季妃上前几步,冲我质问道:“是你告诉我,王爷没有死,你会去把他带回来的!我便日日在府中等着,维持家计,管理府内,一切如昔。只盼着王爷回府那日,看到府内景象,心中安慰。如今这算什么?既未看到王爷的尸骨,也未得到确实的消息,别人说什么我也不会信。” 我五味陈杂,不知道该说些什么,靠着书案勉力支撑着,就在一个月前在楚家祠堂,当时我与她的立场与如今刚好相反。或许是历经这一个多月的战事筹备,我越来越觉得自己身单力薄,微不足道。 季妃见我不置一词,接着便叹了一句,“若说怪你,又有何用?你大尚平章公主高琅,一向心有主见,何时在乎过他人的感受!” 我低头轻咳了几声,再抬头已是满脸泪痕,“我以为,只要不搅入这京城乱局,所有的事情都会与我无关。如今种种,是源于我当初一念之差。若当时我留在朝中,现在应不是如此景象,皇上不会亲自北伐,王爷也不会一去不回。” “你若留在京中,只怕皇上对王爷顾忌更深。”季妃冷冷的道。 我含泪望着她“你有所不知,父皇曾为我留下一封诏书,命我入朝监政,我顾忌当时的太子,便推脱了。现在想来,就算太子顾忌我又如何,我若可以在朝中牵制住皇上,他当不会如此妄为。就算我在朝中落败下来,皇上当会安心,不会如此急躁惹出祸事来。” 我顿了顿,扶着书案走出来,接着道:“后来我主动离京守陵,一是因为不想招惹猜忌,二是我确实烦了,不想理会那些琐事,更不想插足于王爷与你之间。你也好,郑妃也好,吴妃也好,想到你们与王爷的关系,心中便无比的烦闷。你可以在无奈之下容我进王府,但我却未必容得下你们的。我怕在京城呆得久了,会忍不住使一些手段,在你们没有离开王爷之前,我跟王爷永远不会有任何进展,更不论是做夫妻了!” “长公主此番心思,未免过于霸道。”季妃幽幽道。 “我霸道么?”我反问道,“最终我不是成全了你们?” “成全?”季妃反过来质问道:“何为成全?你一走了之一身轻松,可有想过王爷?王爷心中有你,你走与不走又有何差别?” 我默然,心中一阵悲凉,稍顿了顿,“现在争执这些,又有何用?” 季妃深吸一口气,执起我的双手,问我:“长公主可曾掷过铜板?” 我愣一下,不知她想说些什么,认真的回想了一下,小时候确实扔过硬币,随即点头道,“有过。” 季妃回道,“铜板落地之前,一切都是未知之数,只有在落地之后,才会有正负之分。就如同我,王爷的下落与我来说尚未定论,我只要等着那枚铜板落下即可。在此之前,我为何要相信我不喜欢的结果,而否定掉我喜欢的结果呢?所以,皇上那圣旨我拒便拒了,门外那些吊唁的人我骂便骂了。结果无非两种而已,王爷安然回府,那自然是好,你我的事到时再论也不迟,若王爷确实遭人所害,我下去陪他便是,也不是难以决择的事。无论何种结果,当下纠结孰对孰错,都为时过早。” 季妃说得云淡风轻,我却听得出,若不是已将生死置之度外,哪会如此的超脱? 从小到大,我自认学会的道理不少,季妃说的这些我也都懂,但是道理这种东西,讲起来很容易,劝自己太难。 似乎季妃觉得自己该说的都说了,也不在多说什么,放下我的手道“非常时期,王府的杂事本来就多,长公主今日要在王府过夜么?嫔妾去安排一下。”明显是在赶我走。 我用手揩净脸上的泪,清清喉咙沉声道:“不了,本宫也忙,一会儿就走。” “那嫔妾先告退了。”说罢行了一礼,便自顾自的走了。 我愣了一会儿,她难道不该送送我么?后来一想,天这么黑,也没必要演戏给别人看,想想也就罢了。 章节目录 第二十八章 战起(一) 出了襄王府,我并没有回公主府,连续昏睡了那么久,出门吹了会儿风,慢慢精神了起来。不想回府,也不想去军部,军部有陈直在,也不需要我插手。“去昭德门。”我淡淡吩咐了一句,便自顾自上了车。 天色虽晚,大街上空无一人,车轮辗过积雪的地方,发出“沙沙”的声响来。一路行往昭德门,离北疆营帐最近的一处城门。 虽说是夜里,但厚厚的积雪映得四周不那么暗黑。站在昭德门的城墙上,手中暖炉的炭火早就熄了,身体有些不听使唤,索性将手炉丢给千玑,一动不动的望着远处忽闪忽闪的北疆营账。 “千玑——”我叫道,“你想为王爷报仇么?” “王妃想做什么?”千玑并没有回答我的问题,直接反问我道。 “我想——”我顿住了,没有转头,依然望着北疆营账的方向,“我想去北疆营帐放把火。” 千玑并没有马上答话,而是稍稍思索了一下,点头道:“好,属下这就去安排。”说罢转身走了。刚一走远,身后的绯儿便自动站在方才千玑所站的位子,以便我随时可以吩咐。 大约过了两刻钟,便见有一队人自城门乘马而出,个个身着白色披风,在暗夜的雪地里一闪而过,若不注意很难发现。 不久,千玑便重新赶了回来,施了一礼道:“王妃,施将军和魏将军携队三十人已经出发了。” 我有些疑惑的望向她,“我以为你也会去。” 千玑挥挥手,命绯儿退下,站在原来的位子,“保护王妃,是属下的第一要务,属下的私情本就不值一提。” 我收回目光,怅然道,“我若是你,必会亲自去……” “王妃不必担心,施将军早就有心与北疆较量一番,虽莽撞了一些,但魏将军也在,此去偷袭,乃是攻其不备。现下城头风急,王妃尽可安心回府,事成之后,属下再携两位将军复命。” 我深深望了她两眼,没有回话,将目光转入暗夜之中,不想说话,连解释的心情也没有。千玑见我不为所动,便不再言语,护在我身后。 当下是否谈和尚未定论,我私派人去搞偷袭,必会破坏当下的安宁。但是我就是想去做些什么事,不去管什么百姓,不去管什么大局,任性一次。若不是这城头的冷风,只怕心中的火焰会焚尽我的所有理智。 然而,还未等到北疆那边闹出什么动静来,陈直便着急忙慌的赶了过来,相比较于他着急的样子,我表面上的冷静简直让人害怕。 “长公主——”陈直年纪已经大了,着急忙慌地赶过来,尚未开口便先喘了一阵儿。 我转过身,甚至想伸手帮陈直顺顺气儿。“陈相莫慌,有话慢慢说。” 陈直气儿喘匀了些,抬眼打量我道,“臣在军部听闻昭德门有变,长公主派人去偷袭敌营去了,可有此事?” 我点头,“刚出发不久。陈相这么快就得到消息,倒让本宫吃惊不小。” 陈直一听,急忙扶住城头,努力的向远处望去,我不禁打击他道:“这夜黑风大的,本宫派人是去偷袭,不是谈和,自然是悄悄地去。陈相年事已高,怕是看不到什么的。” 陈直转过头来,急忙对说我道:“长公主可有法子把人召回?” 我睨向他,“公主府确实有传递消息的信号弹,但是本宫为何要把人叫回来?难不成陈相与皇上已打算要谈和了么?” “自然不是。”陈直答道。 “那陈相准备主动出击抗击穆拉帝么?”我又问道。 “也不是。”陈直言道,“如今无论战备也好,舆情也罢,我方皆处于上风,长公主此举意在挑衅,那北疆正好借此事生出其他的变故来……” 我打断他,“陈相不会以为再拖两天,穆拉帝便会不战而退吧!” 陈直定定看着我,没有马上说话,似乎是想等我平静下来。稍稍缓了一下,陈直语重心长道:“太上皇如今还在穆拉帝的手里,如今朝堂之臣,主战也好,主和也罢,他们都是太上皇一手提拔上来的。当今皇上即位时间太短,威信尚未建立,朝堂之所以无人敢主动迎战,是因为没有人想背负这杀害旧主之名!” 陈直叹了口气,接着道,“张程虽不肯回北疆复命,但北疆本身也等不了多久,长公主何其聪明,左右再过几天,北疆必会有所动作以作警示,届时我等上下一心,何愁赶不走北疆?” “可长公主这样一来,北疆便知谈和无望,必会孤注一掷奋力一搏。虽固然不免一战,两者结局或许也差不多。但战后清算之时,关于太上皇,皇上必然要有所交待,届时所有罪责便归于长公主一身了!” 我没有想过这么多,因为我不在乎。 陈直说的这些话若放在往常,我或许会未雨绸缪,尽量避免掉这些麻烦,但现在我却懒得去想,懒得再去介意了。我甚至觉得我应该活不到那个时候。 四周的风渐渐停了,除了身旁火盆里发出轻轻的“噼噼啪啪”的声音以外,便再也没有其他的声音了。城墙之上,夜是那么静,静地让人不由生出的叹息也那么绝望,我缓缓开口,“我与陈相相识不过月余,有些话如今却只能说给你听了。” 我顿了了顿,望着黑夜,尽管什么也看不到。“王爷千里勤王,中途遭伏,陈相觉得是谁向穆拉帝告得密呢?”等了一阵,没有得到回道,我接着说道:“——陈相,你不肯把先皇的诏书给我,也许是对的。” 从袖子里抽出手,洁白纤细的手指抚上城墙,这双手无论捂的再久也捂不热。“我没有父皇所想得那么冷静,也没有高晏所想的那么无所不能,我甚至都不够聪明。我明明可以预测北疆有变,却无所作为,我甚至梦到王爷让我救他,却丝毫没有办法——我没有办法……” “陈相,你可知,我想我已经彻底疯了!我想杀人,想看到血,想亲手把剑插在穆拉帝和高晏的心口上,我停不了!我已经停不了了!” 章节目录 第二十九章 战起 (二) 我明明是醒着的,却总觉得自己在恍惚中入了梦境。从夜里到白天,我几乎是一动不动站在城墙之上,就连魏槐和施猛回来复命,都未挪身片刻。哨兵带回来的消息,魏槐施猛火烧北营,北疆主将一怒之下连夜整顿军队,天色尚未变亮,便兵分九路,列阵于阳京的九个城门。 陈直自知无法劝我回头,便不再多费口舌,急忙去命各个城门备战去了。城墙之上严阵以待,各守其位,各司其职,反倒我站的地方显得格外突兀。许是陈直有交待,只要我不干涉战事,但由我在这城墙之上站着,无人打扰。 我确实也没有干涉战事,如何打仗本不是我所擅长,我只是想站在这里,置身于此才能让自己的心在纷乱中,不至于飘得太远。直到我看到从北疆的军阵中推出一辆囚车来,我的心便随着我的目光拉了回来,那是现在的太上皇——高晏。 没想到穆拉帝还没有死心,妄图再次用高晏来诱张靳打开城门。北疆的叫嚣断断续续,我差不多听得懂,无非也就是什么大尚的皇上在他们手上,让我们打开城门,迎皇上进去。又骂了一阵说大尚国不讲信义,谈和其间诛杀信使,半夜偷袭烧了他们仅有的粮草之类之类的,说的好像自己受了多大的委屈,喊到最后差点就破音了。 我直直望着那辆囚车,趁那北疆的叫阵的喘气的功夫,命道,“那太上皇是假的,传我令,将此贼就地射杀!” 四周一片寂静,无人应声。 我怒道:“施猛——” “末将在——” “本宫之令也敢不听?” “末将遵命……” 施猛犹豫了一下,张弓搭箭,手一松,那箭就带着呼啸之声直直射向囚车。不料,囚车旁边突然冒出几张盾牌,将那支箭堪堪挡下,把所有人都吓了一跳。 我斜眼看了一眼施猛,却见周围的人似乎都松了一口气。我冷哼一声,“用火药箭,接着射。” 施猛收下弓,旁边已经有人默默递上一支带火药的箭,这种箭是我跟工部共同研制的,类似于一个手雷。将火药点燃,用箭射出去,箭是否可以射到人不重要,重要的是后续爆炸的威力确实不小,主要用于人口密集之地。我在工部见过这火药箭的试用现场,用来实战还是未曾见过,毕竟我们不能拿活人来做试验,但今天我真想看看这火药箭的效果。 施猛重新张弓瞄准,所有人屏息以待,突然传来一声惊呼:“住手——”施猛吓得手一软,那箭便射了出去,虽然准头差了些,但大至的方向是对的,“咻——”射在囚车下面的轱辘边上,接着便听“呯——”一声,火箭炸裂开来,炸得那囚车晃动了几下才稳了下来,车下原来手持盾牌的几个已经东倒西歪了,估计是声音太大,吓得没站稳。 说实话,火药箭的效果虽然没有达到我的预期,但在这么短的时间内能做到这个地步,我已经知足了。 那城下的北疆传令官一愣,马上命人把囚车往回撤,我一见不好,举手传令道,“所有公主府府兵听令,火药箭准备——” “长公主且慢——”那陈直似是急了,竟然也失了礼,上前一步扯下我高举的手。“长公主可知,城墙之下,那是太上皇。” 我望着已经被撤回军阵之中的囚车,有些失望的回过头来,望向陈直,“那不是太上皇,是北疆人假冒的。” “城墙之上,哪能看得清是假的?”陈直怒道。 没有射到囚车上的人,有些失望,但我并没有暴躁起来,从陈直的手里把自己的手抽回来,淡定的说道,“面目虽看不太清,但此贼要比太上皇瘦一些。” 陈直一顿,估计是因为被气得一时说不出话来,但也就顿了一顿,接着苦口婆心道,“太上皇身处北营月半有余,生活清苦,思绪难平,焉能不瘦?长公主如今不是在抗击北疆,而是报私仇。老臣受吴相所托,本以为长公主乃是皇家贵女,无论何种困境,都会以大尚为重,相识以来,老臣也确实觉得长公主乃是大义之人。而今日长公主所作所为,老臣失望至极……” 陈直气得胡子都在抖,我冷冷的回道:“吴妫是个好人,可惜眼光差了些,才落得横死的下场。陈相不像是个愚人,何必走吴妫的老路呢!” 我顿了顿,接着说道:“陈相放心,时至今日,此役成败已经不在于我,而系于陈相一身。往后种种,皆是我同北疆、同高晏的私人恩怨。既是私事,陈相若再劝我,已是不妥。” 这也是为什么我只命公主府的府兵来射箭,并未调用守城将士的原因。 陈直哑了口,估计一时又气又急,找不到说辞来劝我收手,毕竟是文官出身,道理没讲通,也不敢对我动手。此时忽然有一小兵急匆匆向我这边赶来,走近行礼道:“陈相,北疆挟太上皇于潼阳门叫阵,苏将军不敢出城迎敌,特来请陈相主持大局。” 陈直一愣,探究的望向我,我未作声,潼阳门在城东,从城南走向城东,城里走的话,快马加鞭尚需要一刻多钟,如果从城外绕到城东,时间将会更久。如果刚刚北疆挟太上皇在城下叫阵,那在城东的太上皇又会是谁? 答案简直太简单了。 未等陈直开口说话,便又见一传令小兵匆匆赶来,“陈相,北疆押着太上皇在富阳门叫阵,马上就要开始攻城了,将军不敢硬打,已经快撑不住了。” 富阳门可是西北门呢!陈直刚刚被我气得哑口无言,刚好碰到这俩小兵,一时怒道:“哪来那么多的太上皇?都是北疆人假冒的!马上传军令下去,北疆狡诈,假冒太上皇企图骗开城门,国难之时,以守城为先,其余一切靠后,若有违命,以血祭旗。” 章节目录 第三十章 战终 城下北疆的人觉得太上皇这个挡箭牌失去了效用,已经放手一搏开始攻城了。 我转头望着密密麻麻涌上来的敌军,忽然想起小时候在在学校的后墙那边常常看到一大片一大片的蚂蚁,偶尔会丢一些面包屑进去,蚂蚁们先是会乱上一阵,但很快就会发现这是天上掉下来的馅饼,然后几只蚂蚁就会齐心协力把那块面包抬了回去,现在的景象跟那时看到真的有一些相像呢!不同的是,这次丢下的不是面包屑,而是浸油燃烧的帖木,镶着利刺带着铁索滚石,以及不断投掷的火炮。 滚石所到之外,非死即伤,帖木因为浸了油,很难熄灭,冲上来的敌军,不少被火烧到,不得不暂缓了脚步。 但即便如此,北疆攻城的势头也仅仅是缓了一缓,不久便重新整编,接着攻了上来。不得不说,北疆的实力和决心确实强到我预料之外。 我眼见着北疆的人一个一个的倒下去,又一个接一下的冲上来。同样,城墙之上,也不断有士兵中箭倒下,但马上又有人补上那个位置。 战争会死很多人,在此之前,这是多么轻飘飘的一句话。只有你亲眼看到那样的光景,才能明白这句话有多么沉重,多么无奈。 死伤遍地,血染焦土,我眼见之处,满目疮痍。当下的血迹斑斑,日后史说不过寥寥数语,一纸黑字而已。 没关系,来年开春,依旧是草繁花盛,碧野千里。 这一仗,从早上打到天黑,又从天黑打到天亮。立于城墙之上,不时有流箭射来,我甚至有些期待哪一支会射向我!千玑和施猛不住的劝我退下来,但我始终不为所动。最后无奈,只得舍身向前,将那些射来的流箭挡了下来。整整一天两夜,我没想到我居然能撑那么久,北疆也撑了这么久! 我站在那里,东方渐渐明亮起来,这个景象我似乎见过,只是一时想不起来罢了。站立只是我的一种姿势,神志早已涣散,我已经听不到什么也看不到什么了!直到有人从背后扶住我的双肩,似乎有了倚靠,我便放松下来,身子一软,倒了下去。 若世间没有牵绊,离开的时候,也许会多一份孤独,但也会多一份淡然。有人在唤我的名字,我费力睁开双眼,辨认了一阵,开口道:“郁文,你回来了!”声音好小,似乎只有我能听到。 读不懂他的眼神,也不想猜他的心情,他咽了口气,:“他没死,我把他带回来了。” 他?我没有反映过来,目光有些模糊,耳边也嘈杂的很,突然想到也许马上就要死了,心中不由安详起来。三年了,从柳阳城开始,我到这里整整三年,却恍若隔世。曾经以为自己足够坚强,说到底不过是事到临头、死撑到底而已!曾经我也怕死,可是人生好苦啊,苦到让人觉得,死是不是也是一种选择呢? 面前似乎有一片旋涡,尽管我看不到,但我感觉得到,那一定是白色的。四周很安静,也很舒服,舒服的感觉不到自己的身体,我就顺着那旋涡转啊转,慢慢的被吸进去。忽然,旋涡出现了涟漪,似乎有什么东西被投了进去,改变了原来旋转的轨迹。有一个声音远远飘来,死命的把我拉了回来:“襄王他没有死,他没有死,可可,你撑一下,求求你再撑一下……” 襄王?王爷?眼下仍是一片混沌,但这个名字却像一根丝线,扯住了飘向混沌的思绪。逐渐,这个名字开始变得具体,直到形成一个真实的影像,我猛然一惊,从混沌中跳脱出来。 脑中一阵刺痛,我费力睁开眼,但仅仅是睁开眼而已,我甚至感觉不到自己的身体。神志逐渐变得清明,不自主的,心中微叹一声,对于这世间,我竟还有一丝执念! 千玑已发现我醒了过来,忙凑上前:“王妃,王妃,听得到我说话么?”我目光四处转了转,竟然已经是公主府的寝室了,外面一片明亮,辩不清时辰,也不知这一次我昏睡了多久? 许是见我没有回应,千玑回头吩咐道:“快去把陆太医请来——” 我想动一下,但费了好大的力,才动了动手指,“千玑……”许是声音太小,千玑俯身上前,将耳朵贴向我。我酝酿着一口气息,问道:“王爷呢?” 千玑抬起头,眼中氤气绕绕,“王爷目前不在京中,王爷他……受了些伤。日前北疆刚刚退兵,京中尚不太平,王爷在京外疗养,由刘公子照料,等过两日,京中安稳了,再接王爷回来。” 千玑的话说的不明不白,尽管我有心想追究下去,可是体力却难以支撑,目光扫了扫进来的陆秀夫,再一次昏睡过去。 这一次的梦中,完全是有意识的。前期是各式各样混乱的梦境,现在的,以前的,一幕幕掺和在一起,让人分不清虚实。 后来便慢慢清晰了起来,明明是闭着眼睡着,但身边发生的事情,我似乎都看在眼里。季吴张三妃来过,长吁短叹了一会儿便走了。红城也来过,抱着一个粉粉嫩嫩的小娃娃,一边哭一边告诉孩子,要喊我做姨。但没多久,就被茵儿绯儿劝走了。刘郁文也来过,但也就伫立片刻,什么也没说,我倒是想挣扎着醒过来问些什么,但始终力不能及,反而又迷失在幻梦中。 大多数的时间,寝室里都是非常安静的,我不是一个爱热闹的人,在这一片的静谧之中,我渐渐感觉我又回到了我的身体之中,被灌入口的汤药,也慢慢配合的咽了下去。 直到有一天,入口的药实在太苦了,不仅苦,那味道也要比往常刺鼻许多。药汁刚一入喉,我便被那味道呛出一口气来,一口气没出匀,不由咳嗽起来。咳了两声,竟回神过来,只听得耳边有人急切的唤道:“王妃、王妃……” 睁眼细看,千玑一手扶着我,一手端着药,还一直保持着喂我的姿势。我斜躺在软枕上,歪头看了看陆秀夫:“秀夫,你给本宫又换了什么汤药,怎么一次比一次苦。” 章节目录 第三十一章 养病 据千玑所说,我这一次又昏睡了七天。而北疆这一次的退兵,则是因为我那身在封地的二皇兄谦王!半月之前,谦王高晙持龙虎玉珏,沿途召了离他封地最近的抚城军,一路北上勤王,就在我支撑不住,倒下去的那一天早上,这支军队赶到京城,与京城的守城军内外夹击,北疆仓皇北撤,惨退而归。 或许我再撑一下,还是可以看到北疆狼狈而逃的景象的。 还有襄王,千玑许是怕我多想,也就没有瞒着我,说襄王身受重伤,至今昏迷未醒。因现在京中不太安定,暂居京外玉泉宫的一个分堂里,季妃已亲自出城照顾去了。 虽说日前景象不算如意,但我还算欣慰,若是所有的事情如同这次一样,一觉睡醒,所有事情都已解决,该有多好! 京中初定,朝中必定人心不安,上下浮动,千玑一力作主,以我病重需要静养为由,将所有前来拜访的朝臣隔绝在外。我醒来之后,确实也没有心力来应付皇上派来的各个臣子,索性命千玑封了府,临了传了句话回去:北疆已退了,平章守诺不涉朝事,愿皇上和众位臣工成全平章,做一个守诺之人。终于这才安静了下来。 心中虽然挂念着襄王,但我也知这事干着急也是无用,索性静下心来专心养病。每日里吃药睡觉,平心静气,按理说日前大战刚刚结束,诸多善后事宜必定杂乱纷呈,但外面的事情有千玑她们挡着,楞是一丝一毫也没传进公主府来。我从未如此急切想把身体养好,只等安定下来,选一个天气晴好的日子,接襄王回京。 真得好想他。 红城也会过来看我,抱着一个一岁的小娃娃,开口闭口全是她儿子,夸得天上间绝无仅有,我心中不快她也不介意。欺负我没有孩子是吧!我心思一转,让人跟襄王府捎了个口信,不久吴妃带着小楚何便过来了。 我是没有孩子,但小楚何进门先一个大礼,开口便是母亲大人,愣是把红城唬住了。要知道红城在我这里甚少讲规矩的,这么一对比,小楚何简直要可爱许多。 可是,我还是失策了,千万不要把两个当妈的人放在一起,不到短短一刻钟,两人便一副相见恨晚的样子聊的热火朝天。刚刚是一个女人在我旁边晒儿子,现在是两个女人在旁边比着晒儿子,我连插进去咳嗽一声的机会都没有。 我眼见着她们两个先是虚情假意(我的个人感受)的把对方的儿子夸了一遍,再真心实意的把自己儿子的日常种种说一遍,照她们把儿子尿床都要说半天的情况来看,一时半会儿我是别想清静了。 我伸头看了看红城的儿子,正在一边流口水,一边专心致志的啃手指,再看看端坐在我身边,双手规规矩矩放在膝前的小楚何,这根本没有可比性嘛! 楚何毕竟是一个孩子,终究是耐不住寂寞的。虽然坐在我身旁,不时的看来看去,小身子也会跟着动一下。 红城和吴妃聊的实在投机,看小孩子这种活我也实在没什么经验。想了想,自己小时候好像是会折千纸鹤的,便伸手从书案上拿了张纸,凭着记忆中的样子,不久,便折出一只来。 我放在手里端详了一阵,因为手生的很,再加上久病无力,折出来的千纸鹤,实在不像千纸鹤,搞得我都不好意思拿出来哄小孩子。 小楚何的目光早就被吸引了过来,“母亲,你折的是什么?” 我讪讪的笑笑,不好意思反问道:“你看,这像什么?” 楚何歪头想了想,“何儿看像一只小鸡。” “嗯,差不多吧。”我把这只小鸡放在楚何的手上,一时间有些尴尬,我果然是不会带孩子的。 红城扭过头来,“我看看。”细细看了一眼,不由笑了,“公主的心思向来极巧的,就是手脚跟不上心思那么灵便。” “公主想必是想着一只小鸟,不小心折成一只小鸡了。”吴妃淡笑补充道。 也是,我没有反对,而是又抽出一张纸,对楚何说,“我教你折好不好?” 楚何看了看手上的‘小鸡’,有些不情愿。 吴妃凑了过来,“嫔妾倒想学一学。”说罢自顾自也拿了一张纸。 我望了望吴妃手中的纸,不由翘起了嘴角,对她说道:“你说的没错,这确实不是一只小鸡,它的名字叫千纸鹤。” “千纸鹤?名字倒是挺别致!”红城来了兴致,也凑了上来。 我一边折一边解释道,“在我小时候的那个世界,千纸鹤是人和上天之间的信使,折好之后,把千纸鹤用绳子串起来挂在窗边,千纸鹤就会把人的心愿传给上天,上天见怜,就会实现那人的心愿。” 吴妃怔怔望着手中的白纸,“当真么?” 我摇摇头,“上学的时候……”我顿了一下,算了,懒得解释,接着说道:“我有一个学堂的好友,爱慕一个隔壁学堂的女孩子。为感动那个女孩,我们几个好友便和他一起,帮着折了一夜的千纸鹤,凑够了一千只,用精美的琉璃瓶装起来,送予了那个女孩。”我不由陷入回忆中,叠千纸鹤的时候学校停电,我们几个守着一根蜡烛,像完成一向重大的使命,似乎那个同学的幸福就在我们手中。 “后来呢?”红城忍不住的问。 “落花有意,流水无情。那女孩拒绝了我那好友,不久后便跟另外一个男生开始交往了。” “啊!?”红城有些失望。 “后来我们才知道,那女孩爱慕另外那个男孩已久,亲手折了一万只千纸鹤,折完的时候,他们便在一起了。”我淡淡补充完结尾。 “哦!”红城和吴妃呼出一口气,“原来如此。” “可是,既然如此,怎么从不见你折过千纸鹤呢?”红城不解问道。 “人的欲望那么多,上天哪里忙得过来!况且我只相信自己的心愿,要靠自己的努力才能达成,所以千纸鹤这种东西,我向来是不信的。” 是啊,我向来是不信的,但是现在我多么希望千纸鹤的传说是真的,我究竟是怎么了?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我慢慢开始相信,就算是我,也会慢慢成另外一个连自己都无法理解的自己。 章节目录 第三十二章 探病 (一) 入夜时分,一辆马车驶出公主府。公主府离襄王府并不是太远,加上是夜深人静之时,街上鲜少有人,路上更是畅通。 我坐在车上,闭目宁神,忽然,马车震了一下,许是轧到了砖头,我不由没坐稳,晃了一下,身子马上被人牢牢扶住。这一晃本不碍事,我却静不下心了。 睁眼看了看扶着我的千玑,重新坐正身子,“王妃莫急,很快就到王府了。”千玑道。 我嗯了一声,回道:“有些担心。” 刚刚王府传来消息,襄王已趁着夜色,悄无声息的接回了府中。就像那夜襄王悄无声息的离开京城一般,似乎他从来没有离开过。接回襄王之所以如此低调,据说是季妃的意思,说是不想惊动旁人,有碍襄王疗养。自然,这些都是小事,我也没必要介意。 车上有些闷,怀中的炭炉烤得心口燥得很,伸手打开车窗,外面竟也不冷。月色真好,甚少见到如此明亮的夜晚,不知不觉,据北疆退兵已近两个月了。天已入春,这两天感觉身子,也如碧心溏的春水一般,活泛了起来。 “停车”我忽然叫道。 马车缓缓停下来,千玑不明所以的望向我,我并没有下车,而是掀开了车帘。刚刚从车窗那边一闪而过,看得不太仔细,掀开车帘借着从屋内透出的光才看清楚,旁边的的店铺门前,竟挂了一串千纸鹤? 我皱皱眉头,向另外一边望去,不出所料,另一边的商铺门口,竟也挂了一串千纸鹤? 我坐回车内,淡淡的吩咐道,“走吧。” 车外应了一声,马车又缓缓向前驶去。 我看向千玑,“如今城中千纸鹤很流行……很多么?” 千玑点头道“是,此次北疆围城,京中伤亡不少,公主折的这千纸鹤乃是人间与上天之间的信使,由红城姑娘传入民间,如今几乎家家门前都有一串,百姓以寄哀思吧!” 是么?我勾勾嘴角,问道:“上次红城和吴妃来看我,折千纸鹤的那次是哪一天?” “这个月初九,今天……十六。”千玑迟疑了一下,顿时了然。 “时间太短了,才七天,正常一件新事物的流行,不会这么快的普及开来,况且即要把故事讲得深入人心,又要把千纸鹤发送到每家每户,若说是背后无人操做,我是不信的。”我淡淡地道。 千玑目光中闪烁了一下,正色道,“王妃,陆太医说,您务必要少费神,忌忧思。” “不妨事的,不是什么伤脑筋的事。”我回道。 千玑沉默了一下,开口道。“陆太医千叮万嘱,为免王妃多思,府外的事,只要事不关王府,皆不可惊扰王妃。” “你们也太草木皆兵了,若事不关己,我也懒得管。”我懒懒回道,抬眼望向她,“这么说,千纸鹤这事儿你是知道的?” 千玑犹豫道,“属下知道一些。北疆之战,伤亡过重,民心难安。千纸鹤这事陈相知道了,便有意向民间传播千纸鹤的故事,用以安定民心。而玉泉宫的宫主刘郁白便趁此机会,制作了一大批千纸鹤,大量宣传平价售出,算小赚了一笔。所以,这千纸鹤才会这么快的流入千家万户。” 北疆之战之后,陈直立即就被拜为左相,也是意料之中的事。 一丝疑虑涌上心头:“北疆退兵已近两月,京中还有何事可令民心难安么?” 千玑叹了口气,似是不想多说。 我淡淡道,“没关系,我就当闲话来听,不上心便是了。” 千玑看向我,一脸的不相信,但终究是怕我多想,还是开了口。“外患已退,但内忧又起。” “内忧?”我想了想:“不会是谦王带来的军队,还没走吧!” 千玑点头,“仍在京郊。” “为什么不走?”我问。 “因为军饷。” “军饷?”我想了想,“许是二皇兄急调军队入京,后续的军粮没有备好,要些封赏回去也在情理之中,但朝廷怎么会拖了这么久?” 千玑想了想,“许是觉得封赏不公吧,陈渭两州六万军队朝廷不但赐了金帛,各级将官品级皆有上升。而谦王所带的抚城军,虽和陈渭两州一样,赏了金帛,官阶却没有上升。抚城军上下将官不平,要求朝廷在原有赏的金帛上,再加一倍。但朝廷如今国库空虚,而平安将军仍在北境作战,实在拿不出那么多的赏赐了!” 朝廷不肯给抚城军加官阶,我是可以理解的。抚州城位属国土腹地,周围相对比较安定,武将官阶太高,则地方文官不好管制。若不是这次谦王带军勤王,抚城军恐怕一辈子都没机会打仗,更别说建功立业了。好不容易有个机会,击败了北疆,明明立了大功,朝廷给的封赏只够路费,想必抚城军是咽不下这口气的。 我算了算,回道“抚城十万大军,本就人多,如果封赏再加一倍,现下朝廷确实拿不出这么钱。”现在的问题是,要么给钱,要么给官,之前我跟户部有所交接,国库的钱粮我倒有所了解,这些封赏,差不多已经掏出了老底儿。朝廷即没钱可出,也不想日后有所掣肘,怪不得会僵持在这个地方。 “是呀!这次抵抗北疆,公主府出人出力,朝廷不也没顾上封赏么?”千玑帮我理了理披风,想终结这个话题。 “我倒不想要什么封赏,只要少来招惹我,让我安静的活着便可。况且朝中那么多聪明人,总会有人想出折中的法子让抚城军退军,无论如何,只要外患已定,再乱也乱不起来。”我渐渐闭上双眼,想再眯一会儿。 “可是,这一死局,似乎真的无人可解了。”千玑道。 我睁开双眼,千玑接着说,“近日,陈相屡递拜贴,要求见王妃,可能想让王妃拿个主意吧。” “那拜帖呢?”我可一封都没见过。 “属下不敢扰了王妃,这两个月来所有拜帖,除了陈相,还有诸多官室家眷,京城名士的拜帖,属下斗胆都压了下来。”千玑声音越说越低,头也越来越低,此举明明是僭越,千玑却依然做了。 离我越近的人就越明白,我其实就是一个纸老虎,吓得住外人,但身旁的人却常常没规没矩,我也实在懒得管。 “嗯——”我点头,“要是还有拜帖,接着压着,这事儿我就当不知道。” 话虽如此,我却忍不住叹了口气,接着道,“我那二皇兄,其实也没有太多毛病,就是耳根太软,受不得别人盅惑,这次被人坑得实在不轻。” “王妃既然不想管这些事,索性便由他们去吧!”千玑宽慰道。 “不关我的事,便由他们去,但有关我的事,便不能坐视不理。”我正色道。 千玑一惊,“王妃何意?” “我还是觉得,千纸鹤这件事流行太快,事有蹊跷。除非我身旁有朝廷的探子,才会这么快让陈直有所动作。”想到这一点,让人心里不舒服得很。 “不应该啊,公主府一应都是一些老人,王妃喜静,近来并未有新人进府,若说有人先想买通公主府的老人来做暗探,风险太大,毕竟背叛旧主,将来在哪里都不好生活了。”千玑回道。 “如果是这样,最有可能便是从襄王府或是红城那里插人进去了。”我沉声道。 “这……倒是防不胜防!”千玑叹道。 “倘若他们有本事把探子插到我身边,也就罢了。竟然在襄王府和红城那边插钉子?你派人跟刘郁白一起查一下,若真有钉子插进来,拔了他!”我转头望了望窗外,襄王府要到了。 章节目录 第三十三章 探病(二) 因事先打好招呼,下车的时候,已经有人在王府的正门口迎着了,随着寿伯进入庭院,身后的大门随即便有人关上了。 一路少语,匆匆赶至翠微苑,进入寝室,寝室虽然安静,但人却不少,季妃守在床边,身后站着的是郑妃和吴妃,再往外就是一应的侍女随从,再往外的几个,虽然看着面熟,但却不是王府中人的打扮。想了想,应是燕楼刘郁文的人了。 进门之后,众人见我纷纷行了礼,我挥手让他们起身,急步行至床边,才看得真切。 季妃回过头来,对我点头示意了一下,我凑上前去,季妃闪到一边,我好坐在床边,细细打量着襄王。 一眼望去,襄王瘦了,瘦到都跟以前完全不像了,我都怀疑眼前的到底是不是襄王。他躺在那里,死气沉沉,一丝活人的气息都没有。我伸手摸向他的颈间,触手的温热让我稍稍放下心来。 我回头看向燕楼的那几个人,“你们是怎么找到王爷的?” 一个看似是领头的人走了出来,“回公主,我等奉命打听襄王殿下的下落,一路北上,路过宁州的时候,发现宁州城外有襄王府亲兵遇害时的踪迹,我等便在宁州城附近详查,后来在宁州城外的清观寺找到王爷的。据清观寺的住持说,因他与王爷有过交往,便将王爷救下,藏匿了起来,初救殿下时,襄王全身受伤十余处,头部似乎也受过重击,那住持虽勉力保住了襄王殿下的一口气,但却始终没有转醒的迹象。” 我抚上襄王的手,沉声向季妃问道:“王爷何时能醒?大夫怎么说。” 季妃摇头,“大夫说,王爷一直不醒,应是失血过多,体力不济,再加上头部受创,如今只能先养着。” “哪里来的庸医!”我不由有些生气,向千玑吩咐道:“派人把秀夫叫过来。” “是。”千玑回罢,便出门安排去了。 燕楼的那领头的上前作辑道:“我等奉命护送襄王回府,还需向堂主复命,长公主若没有其他吩咐,我等先行告退。” 我点头致礼,“好,代我谢过郁白.” “长公主言重。”那人说完便领着那几个退下去了。 我回过头看向襄王,千言万语不知从何说起。季妃见状,言道:“王妃与王爷许久不见,怕是有些话想说,嫔妾先在外侯着,王妃若有吩咐,唤一声便可。” 我没有回她,她径自带着郑吴二妃及其他人走了,整个寝殿刹时便空旷了起来。 我仔细看了看他周身,身上仍有一些伤没有痊愈,用纱布细细包着。人瘦了很多,更显得眉目清晰。脸上的胡须刮得干干净净,头发虽散着,却也被梳得整齐,连手指甲都被好好的清理过。 “我知道,这世间有人比我更爱你,比如季妃。”话一出口,我自己也感觉可笑,没想到过了这么久,经历了那么多的变故,我开口说的第一句话,竟包含了浓浓的酸味。 所幸,他现在什么也听不到,我安下心来,索性把想说的全都说出来,万一他醒了,我便没有机会了。 “好吧,我承认我嫉妒季妃,她可以名正言顺的委曲求全,她可以不顾一切的留在你身边,甚至可以容忍我进王府。我不行!我太要面子,又太要强。莫说容忍你有三妻四妾,就算让我委身一个男子让他去养我,对我来说都是一种侮辱。你能理解么?”我无力改变这个世界的现实,也无法否定我人生前二十年所有的经历。 “可是,我们又能怎么办呢?终归是我来得太晚。” “可即便如此,王爷,我喜欢你。我也不知道从何时开始?许是从我得知你为我舍弃累世军功时起,许是你忐忑的说出要娶我为妃时起,许是更早。可是我真是一个太笨的人,一直以为自己是个理性的人,却用一直用所谓的理性来误导自己,殊不知早已情根深种。”我苦笑一下,这些事情即使想明白了又如何,我依旧是我,注定不会做出让步。 “王爷你呢?你是从何时喜欢上我的呢?论才,我不能舞文弄墨,弹词作诗。论貌,客气一点说,不算丑。论品性,也算不上温柔体贴,善解人意。我一直怀疑你对我无端示好,不是脑子坏掉了,就是另有所图。” “但无论怎样都好,你快点醒过来吧。你这样躺着,我心里就很不踏实。我好想你……” 我捂着他的手,他的手好大,我两只手都没有办法把他的一只手全握起来。仔细想想,我似乎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看着他。以前的目光里有防备、探究,试探、躲避。偶尔的迷失也仅仅转瞬即逝。今日不同,我可以毫无保留的把目光投向他,不在乎他的反应,或是别人的想法。 只要看着他,这世间还有什么不能原谅的呢? 我不知道我除了这样看着他,还能做什么?不知过了多久,直到千玑走了进来:“王妃,陆太医到了。” 我收拾好情绪,回道:“让他进来吧。” 千玑回了一声“是”,便退了下去,不一会儿,一应人陆续走了进来,原来季妃等人都没有离开,一直待在寝室之外。陆秀夫进屋之后,先是行了一礼,礼未行完,我径直让开,好让他仔细看看襄王的情况。 起身之后,我与季妃并肩而立,想了想,扯扯季妃的衣服,打了一个眼色,便走出寝室。季妃虽然不解,但还是跟了出来。 寝室之外,人没有那么多,空气也清新了起来,有些冷,但也不是难以忍受。 找了椅子坐下,“屋内人多,为免打扰秀夫诊脉,你我还是在外面等吧!” 季妃点点头,“多日不见公主,公主近况可好。” “还好。”我淡淡回应道,“你可还好?” 季妃淡淡笑道,“我一切都好,”转过头望向寝室,“王爷虽然一直昏迷不醒,但只要看他躺在那里,我便安心。他一日不醒,我便守他一日,他一世不醒,我便守他一生,只要他在就好。” 章节目录 第三十四章 探病(三) 有些失落,我黯然低下头。 “公主,是觉得嫔妾逾矩了么?”季妃问道。 我摇摇头,“襄王的伤没有你想的那么简单!” 季妃有些讶异,“那主持说为救王爷,整整药浴了一个月,才保王爷一息尚存,虽说王爷暂时未醒,但只要保养得当,已无性命之忧。如此我才敢把王爷接回京城,公主也懂医理么,何出此言呢?” 我摇头:“中医深奥,我并未涉猎。但我妈……我以前的养母,是一个专治头部疾病的大夫。我自幼对行医不感兴趣,我母亲也未曾想过要让我治病救人,但耳濡目染之下,有一些常识还是懂的。” 季妃一惊:“怎么说?” 我缓缓解释道:“王爷脑部受创陷入昏迷,虽然目前看起来,暂无性命之忧。但人体的一言一行,皆由大脑所控。长期以往,昏迷者的身体四肢五脏六腑皆会出现退化。”我望向她,接着说道:“而且,大脑如果处于少氧的状态之下,每过一分,便是对人脑的再一次损伤,这种损伤无法估量,有很多人就是在昏迷中,不知不觉便再也醒不过来了,而有的人即使有朝一日醒了过来,神志也犹如三岁小儿,不辨事物。” 季妃一听便急了,“你既然见过此种状况,当知如何去治。” “我……”我说不下去,现在的情况是,医疗设备也好,医务人员也好,这里根本没有那样的条件。 见我一言不发,季妃也慌乱了起来:“那可如何是好。” 我扭头,刚好看到陆秀夫从正在寝室走出来,我忙起身,迎了上去,急切问道:“王爷他怎么样?” 见陆秀夫脸上神色并不轻松,我心中便不由一紧,向寝室的方向望了望,镇定道:“无碍,你直说便可。” 陆秀夫回道:“王爷脉位浅显,艰涩不畅,本就气血虚亏。更令臣担心的是王爷迟迟不醒,怕是脑中淤血未清,此为险中之险……” 我摆手制止他道:“可有药医?” 陆秀夫想了一下,“下官先去开些药,保住王爷的体力,至于脑中的血块,下官再去细细斟酌一下,再报于王妃。” “眼下只能如此。”有些体力不支,回身坐下。“季妃。我体力不济,恐难以时时来王府照看王爷,有些事须交由你来做了!” “公主言重,照看王爷,本是嫔妾之责。”季妃回道。 我点点头,若说用心,没有人比得过季妃。“王爷虽在昏迷之中,但并非完全没有意识,所以,要有人一直在旁边唤醒他,你也好,郑妃吴妃也好,要一直有人在旁边跟他说话,说什么都可以,明白么?” 季妃眼中一亮,“如此可以唤醒王爷么?” 我摇头,“死马当做活马医吧!另外,为防止王爷身躯四肢萎缩,要每日几次为其四肢按摩,活其经络,对于长期卧床之人,是最为必要的。” 季妃点点头,“此事不难,嫔妾完全可以自己来。” “推拿——也要得其法才行,力道、穴位都有讲究,我去宫中找些擅长推拿的太医来看一下,你也好,他人也罢,都学起来。”我嘱咐道,凡事还是要找专业的人来,比较稳妥些。 季妃点头作允。 我回身吩咐道,“千玑,明日在大尚各地张贴榜文,襄王府招募名医,凡可以让王爷醒来者,重金酬谢。” “是。”千玑回道。 “还有——”我看向陆秀夫,“秀夫,据我所知,人的头部是有一些穴位的。刺激一些穴位,有利于唤醒昏睡中的人。”我或许是真的有些急了,一些道听途说之言,都想去试上一试。 陆秀夫额头微皱,“王妃所言不假,但也正如刚刚王妃所说之推拿,行针的力道方位也皆有讲究。况且,我们行医之人有一句话:‘宁开十副药,不动一分针。’当知此举风险太大,臣不敢妄动。” 我思忖了一下,“的确有风险,不过太医署应该有相应的医书留存,麻烦你派人找出来,我亲自研究一下,看能不能找到稳妥的法子来。” 陆秀夫低下头:“臣无能,无法医治王爷,但王妃的身子一直是臣在照看。王妃如今实在不宜劳心伤神,看医书本就是费心神的事情,此事便将由臣代劳吧。 好歹臣身为医者,触类旁通,看得透彻些。况且,医者行医最忌一知半解,此事王妃交由臣来处理,若有什么进展,臣定当禀报王妃。” 想了想,觉得他说的是有道理,我一个医学文盲在旁边指手画脚,只会误事,良久,我点头,“那就有劳秀夫了。” “臣遵命。”陆秀夫诺道,不在公主府,陆秀夫一直规矩得很。 ---------------------------------- 接下来的日子,我几乎每日都去襄王府看襄王,时至午时用饭之时再回来,下午便在公主府休养。这几天来,张贴的榜文也有了效果,陆陆续续有人揭榜而来,但看着都不靠谱。 有胡乱开药方的,被陆秀夫一眼识破,赶了出去。 也有来了之后,说不出什么所以然的,好歹也算实诚人,给了来车马费遣走了。 后来居然来了几个跳大神的,说什么襄王府邪风入侵,妖孽作祟,几句话下来气得我肝儿疼,一连几天的火没处发,刚好碰到,就命人打了一顿,送到京兆府去了。骗人骗到襄王府来,当真是要钱不要命了。 一连十几天,没一个靠谱的,搞得我是愈加的沮丧,电视剧都是骗人的。 今天如往常一样,见完襄王,又听几个太医商量了半天,没有听出什么所以然来,便吩咐回公主府了。 行至公主府前,还未下车便注意到立于正门之前已官拜左相的陈直。 我心中有一丝不悦,虽然说我并不是有意躲着朝中之人,但如今朝堂上杂事我真不想管。 陈直一如往日精明能干老当益壮的样子,我扶着千玑下了马车,陈直便上前双手作辑行礼道:“臣拜见长公主殿下。” 我微微点头,以示回礼,“陈相不必多礼。” 陈直抬起头来道:“一连多日臣下拜贴求见长公主殿下,均未有回音,臣只好亲自来挡长公主的车马,长公主不会怪罪老臣吧!” 我无奈一笑,“挡都挡了,有什么话,进府再说吧。” 章节目录 第三十五章 劝退 (一) 枝生新绿,天朗气清,春风和暖,我觉得屋中憋闷,便邀陈直凉亭茶叙。 说是茶叙,陈直面前真的一盏热茶,四碟茶点,而我面前只是一碗黑漆漆的汤药,一壶清水,还有一小碟的蜜饯。 有人说如果药太苦,可以捏着鼻子一口气灌下去,我试过一次,纯属胡说八道。当时一口灌下去,药刚一入胃,味道太大,又一口反涌出来,味道直顶鼻梁,接着便吐了好久,就连刚吃的饭一起吐了出来,平白无故,又得多喝一碗。经过一次教训,无论药再苦,都得一小口一小口的喝。 本来陈直想直接跟我谈事情的,但现在刚好是我喝药的时辰,所以陈直便想让我先喝完药,再来谈。但见我抿一口药,喝一口水,一脸生无可恋的样子后,陈直脸上不由闪出一丝笑意,“长公主怕苦?” 我咽下一口清水,“往日还好,近日来愈发喝不得这些苦涩的东西,可能是那陆秀夫又改了药方,一次比一次苦。”想到这点,我心中便有一丝不平,我平日待那陆秀夫不算苛刻,他怎么就不能弄点好喝的药呢! 我又抿了口药,苦的我连连皱眉,看向陈直,“本宫喝药慢,陈相若是有事,直说无妨。” “无碍,事虽棘手,但也非急在一时,老臣等了月余,也不急于这一时半刻。”陈直不慌不忙道。 “没事儿,有事便说吧,这药太苦了,我也好分分心。”这老头太客气了,等他客气完,天都要黑了。 陈直微微笑道:“老臣此番前来其因有二,一来长公主卧床已久,皇上也好,老臣也好,还有朝中诸人都担心得紧,所以无论是为了私心也好,为了皇上也好,老臣都应当来探望长公主的。” 我笑笑,“也是,今日若非是陈相,若换作旁人,谁能进得了公主府?”这个面子我还是要给陈直的,顿了顿,我接着说道:“如今你也看到了,本宫暂时没事,你也可以交差了?” 陈直回道,“多日不见,长公主看起来又消瘦许多,但所幸看起来精神尚好,为了襄王府也好,为了朝中安稳也好,还望长公主好好保重!” 我顿了一顿,这陈直厉害,短短几句,就把朝廷跟我捆在一起。我定定望着陈直,陈直脸色一变,不知我为何突然这样看他,似是有些心虚道:“长公主觉得老臣这话有什么问题吗?” 我收回目光,淡淡说道:“陈相今日特地来拦我的车驾,想必主要是为了朝中之事吧!” 陈直笑道:“长公主一向都如此见微知着,老臣佩服。” “是为了谦王离京的事?”我又问道。 “原来此事长公主早就知晓。”说是这么说,但陈直的脸上表现的一点儿也不意外。 “知道的不多,偶尔听到旁边的人议论过几句。”谦王不肯离京,这事闹的这么大,千玑她们严防死守,偶尔我也会听到有关谦王的言论,若说没有人在背后煽风点火,我可不相信,但我不想跳进他挖的的坑里。 “老臣此番前来,是想讨个主意,长公主觉得此事应如何处理?”陈直开门见山道。 我不由失笑出声,“陈相大人,这件事我本是偶尔听过几句议论,当中内情不甚了解,哪会有什么主意给你?况且,就算我知道内情,陈相莫不是忘了,北疆已经败退,本宫当日在朝中之言也应该兑现,自此不再过问朝事,陈相想让本宫自食其言不成?” 陈直叹了一口气,“长公主的心思,老臣多少猜得到几分。当日长公主朝堂之上力主守京城抗北疆,皇家之气,忠勇之心,喷薄而发,令百官折服。言犹在耳,历历在目……” “停——”我摆手打断他,这老头儿史官出身,太能吹。 “陈相,这些虚言本宫是没有心思听的,今日你来问我讨个主意,那本宫不妨直说。谦王所作所为,既然已动摇朝局,那皇上想怎么做,便怎么做。朝中势力更迭需要权衡利弊,这不假!但上位者,若连惩恶扬善的胆量都没有,谈何治理天下?今日若还没有其他的事,本宫体弱,不宜久待,须得回房休息了。” 反正废话再聊下去,也没有太多意义,我干脆下了逐客令。 我欲起身,陈相有些急了,忙伸手道,“长公主且慢——长公主可知,谦王之所以难以被遣送出京,实则与长公主有关。” 我起身起到一半,听到此,便又缓缓坐了回去,若真想把这事推掉,也得陈直死心才行。“此话怎讲?”我问道。 “老臣想问一下长公主,您的龙虎珏何在?”陈直明知故问道。 “龙虎珏?”我哑了口,当日托刘郁文将龙虎珏交给谦王,后来谦王持龙虎珏调动抚城军进入京城,本来我想装傻蒙混过去,稍晚再派人去跟谦王把玉玦讨回来,现下看来是行不通了。 “看来长公主对此事确实没有太过在意。谦王手执龙虎珏入京,就相当于手执先皇皇命,师出有名。城外驱逐穆拉帝,抚城军便是有功。如今莫说是朝臣,城中百姓也都念着谦王的救命之恩,朝廷哪有遣送功臣的道理?”陈直道。 我扶住额头,默默叹了口气,陈直接着道,“谦王封地乃是内陆,无外忧之患,皇上不想让地方军力做大,影响地方官府施政,所以不能加封官位,但国库银粮短缺,亦不能如他们所愿,发放双倍粮饷。而且……” 陈直犹豫了一下,我忽然明白为什么陈直一定要来找我的原因,接口道,“如果谦王被逼急了,那十万抚城军攻进京城,又是一场浩劫。” 陈直点头,神然肃然道,“长公主明鉴。” 原来这场仗还没有打完。 我想了想问道,“那以你来看,谦王是否真有不臣之心?” 陈直回道:“老臣曾拜托朝中几个有名望的同侪宴请过谦王几次,试探下来,谦王目前并没有其他异心。所以皇上也无可奈何,但谦王此举,确实让朝廷为难。” 章节目录 第五十二章 妃陵 (二) 此章节为误传章节…………………… 上了马车,脸色渐渐冷了下来,想不到皇上登基未到一年,朝中就已经有人开始结党了。皇上登基之前并无根基,安南伯一族迅速上位也是由于眉太后的缘故,皇上孝顺是优点,但同时也是软肋,助长了眉太后母族的气势,绝对不是好事。 我虽然劝说陈直不要在朝中与安南伯在明面上作对,但不代表我对太皇太后的丧事听之任之,否则万一皇上没想明白,真把太皇太后葬入了妃陵,那可真是皇家的一出笑话。 如今这事儿在朝中虽有争议,但市间却无传闻,如果把这件事做大了呢? 太皇太后入妃陵,绝非小事。此事若传到街头巷尾,必会引起百姓议论。别得我不知道,单是在茶坊里那些鸿学馆未入仕的学子,这些人对朝廷秘事,可是很有兴趣的。 从刚刚陈直的话来看,皇上的立场一直在摇摆不定,逼得太急反而会有逆反心理。而安南伯虽是朝中新贵,但在坊间并无威望。此事传到坊间,到时一但民意汹汹,皇上自然会考虑陈直的观点。当然,想要造些声势出来,也不容易。 据朝中传来的消息说,近日陈直安静得很。这些日子,无论是人前人后,朝上朝下,对太皇太后入葬之事,陈直绝口不提。连皇上有意的试探,都软软的顶了回去,反正一幅不想说话的样子。 陈直不说话,但有人想说话。 要知道,皇家的丧仪流程都是由礼部来议定的,而礼部的尚书程豫,是太皇太后的亲哥哥。尽管程氏一族最近被安南伯一派打压的厉害,但在此事上,礼部是占理的。之前因为有陈直在朝上出头,白白便宜了程豫,缩在礼部坐享其成。如今陈直一退,那程豫哪里还能坐得住? 恰好,我让刘郁白把风声也放出去了,短短几日,京中物议沸腾。一般情况下,民意难以达到上听,但这次不同。事关国政,鸿学馆被卷了进去,那安南伯如此悖礼而为,那些士子清流怎肯罢休? 章节目录 第三十六章 劝退(二) 也就是说皇上有想过给谦王加罪,只是一来找不到借口,二来忌惮于城外的十万抚城军不敢动手。 我垂声道,“当日我托人把龙虎珏带给谦王,是为了给大尚皇族留条后路,想不到却留了一条后患。” “北疆来势凶猛,危急之中,长公主居然能想到用龙虎珏为大尚留条后路,换作旁人,未必想得如此周全。只是没有料到谦王今日会借此发难,长公主也不必自我苛责。”陈直明里安慰暗里指责道。 听陈直如此说,我有些不好意思,“其实谦王想要双倍的军饷回去,并不过分,两者相害取其轻,目前看来,给钱是划算的做法。只是现在本宫的手头也没有那么多的银子,实在也贴补不了什么。” 陈直笑着摇头,“长公主说笑了,老臣知道出钱并不是唯一的办法,以长公主的才智,必有其他办法可以让谦王离京。” 我感到有些莫名的好笑,这老头对我怎么这么有自信?“陈相,这事儿我自己都还没个头绪,你便知道我有应对的法子,你真当本宫是妖怪么?” 陈直一脸笑,越看越奸诈,“长公主当然不是妖怪,长公主是神仙。自老臣结识长公主以来,长公主行事,向来不问能不能,只凭想不想,只要公主有此心,便必有处理的法子。” 我叹了口气,陈直说的轻松,我可没那么乐观,谦王究竟存了什么心思,现在谁也猜不出。“得陈相高看,此事确实是本宫的疏失,本宫虽无解决之法,但可以出面劝劝谦王,愿他早日离京吧!”我哪有什么法子给他,可能要费一番口舌,看看能不能把谦王绕进去吧。 陈直见我脸色不太轻松,也收起了笑容。 我转头问向千玑:“千玑,近日可有谦王的拜贴送过来?” 千玑回道,“回王妃,三日前谦王府曾送拜帖过来,属下放在书房了,可要拿过来?” “不必,你帮我拟个回帖,邀谦王明日来公主府茶叙。”我吩咐了一句。 “是.”千玑诺道。 “明天?”陈直有一丝不解,“让十万大军离京绝非小事,长公主不好好筹谋一下么?” 我故做不解的望向陈直,“筹谋?筹谋什么?” 见我明知故问,陈直脸色一红,“到底是老臣多想了。” 我正色道,“我和谦王虽是兄妹,实则交往不深,见面的次数,仔细算算不过数次。把龙虎令交托予他全是看在他是高家血脉,又远离京城,并无其他理由。如今十万抚城军列阵于京外,于朝于野,于他于我都无好处,并不需要什么算计!把道理讲明白,谦王也是明理之人。” “况且本宫一向最怕麻烦,这种事还是早早了结,早了早好,我也省得挂心。若不是今日我实在没有精力见他,这种事还真不想拖到明天。” 我垂头又抿了一口药,药已经凉了,更是苦得难以入喉,端起药皱着眉递给另一侧的茵儿,“药凉了,把药再热一下。” 茵儿慌忙接过,道了一声诺,便匆匆下去了。 陈直似是微叹一声,可能是我的错觉吧!“既然如此,那老臣明日午后再来,今日便先告辞,长公主好生休息。” 我点头,吩咐道:“千玑,送陈相出府。” “是。” 千玑引着陈直出府,我不由有些烦躁,陈直今天来找我,其实还有第三个原因。他没说出来,不代表我感觉不到。那龙虎珏是我偷偷让郁文交给谦王的,朝中无人知晓。今日谦王借着龙虎珏滞留京城无人敢惹,皇上或是朝臣不得不怀疑我跟谦王私下有没有什么勾连?抚城军要加倍的军饷,是不是也是我背后下的指示? 那陈直来向我讨主意不过是个借口,试探我的立场才是他此行的真正目的。 千玑回来见我仍坐在凉亭之中,便上前复命,“王妃,陈相已经走了。” “嗯。”我一手撑起头,伏于桌上。 “此事……必须要管么?”千玑犹疑道。 我紧闭着眼,强忍着身上的不适,“龙虎珏还在谦王手上,我脱不了干系。” “这件事以属下看来并不好办,既然此事关乎公主府日后安宁,王妃何不拖个几天,好好想个法子来呢!?”千玑问道。 “那陈直哪里是来问我要法子的?谦王若真的因为我的一番说辞便甘心带兵回去,那我的存在,才更让皇上忌惮吧!我只管讨回我的龙虎珏,其他的,让皇上和陈直去闹腾吧!” ----------------------------------------------- 既然邀谦王来府,自然要做一些准备的,所以第二天早早从襄王府赶回来,以便早做一些准备。 谁知有人比我更早,等我回府之后,便听绯儿回报,那陈直早已在大厅等着了。 年纪都这么大了,还那么心急。 来到大厅,互相见礼之后,我不由笑道,“其实陈相不必如此心急,所谓事缓则圆,没什么过不去的。” 陈直讪讪一笑,“此事的结果老臣并不好奇,臣好奇的是长公主对谦王殿下有何说辞。毕竟谦王有功在身,朝廷此番确实于情不合,于理不符啊!” 我笑了一笑,“皇上和陈相若真作此想,倒是好事一桩。权衡朝野之时,还能想到‘情理’二字,也是难得。” “长公主其实不必把皇家想得如此凉薄,皇上还是顾念长公主扶持的情分的。”陈直不由为皇上辩解道。 “是呀!”我轻轻叹道:“为了抗击北疆,我曾挟迫皇上登基,擅杀北疆谈和使,私派手下联络外地蕃王。皇上若真心想处治我,随便拎出一件都会让我难以招架。更遑论朝中太上皇的旧臣对我当日命人射杀太上皇之事,多少会有参奏。若不是皇上和陈相在朝中压着,只怕我现在的安稳日子只是奢望吧!” “长公主当日的苦心,别人不知,老臣岂能不知?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事,长公主当日所作所为虽然今日看来皆有所误处,但在当时,皆是明智之举,皇上和老臣心中都是有数的。”陈直宽慰道。 章节目录 第三十七章 劝退 (三) 我不由挑了挑眉,回道,“陈相此言差矣,所谓恻隐之心谓之仁,羞恶之心谓之义,敬重之心为之礼,是非之心为之智。若因一人之好恶,一时之利弊,为求结果而不辨是非,智者不为。”别问我这话怎么说出来的,小时候的文言文也不是白背的。所以,一个人若为了达到目的而不择手段,并不是因为他品行不够,而是因为他脑子不好。 陈直咧嘴笑了一笑,“世事纷纭,岂是‘是非’二字可分得清的?老臣听长公主的话,怎么有种要请罪的味道呢?难不成长公主要入宫请罪,好好辨一辩这场仗的是非么?所谓是非在人心,不过这人心呀,还是肉长的!”陈直悠然道。 我也淡淡一笑,“本宫自然知道世间之事,并不全是非黑即白,但倘若没有人去辨出来黑白来,这世间岂不混沌一片?本宫其实想说的是,日后我将是闲散之人,所以有些事我可以做,陈相不能做,皇上更不能做。陈相乃百官之首,皇上为天下之主,若连陈相和皇上都不将这‘是非’二字放在心上,百官何为,百姓何为?” 陈直默然,稍倾答道,“长公主虽是讲给老臣,实则是想劝谏皇上,不过是碍于当日不入朝堂的诺言,才做此言。长公主之心,老臣明白,这些话,老臣一定会带给皇上的。” 我点点头,自北疆退兵之后,皇上一直想平衡朝中旧臣之间的势力。但太过畏首畏尾,要不然谦王离京的事,也不会拖到现在。在我看来,只要是非之心一起,必会生出是非来,朝堂之上,还是热闹些比较好。 我顿了一顿,刚刚给陈直挖得坑有点歪,很容易把自己埋进去,我转而说道,“不过,经此一战,若连我都挑得出错处,那谦王一定也有错处可寻,所以想劝谦王也不难。” “哦?”陈直顿时来了兴致,“谦王除了滞京不返,还有别的错处可寻?他可是解救京城之围的大英雄啊!” “滞京不返就是大罪,救城之功堪堪可抵,但若是打败北疆的功劳不是他的,他还有什么理由向朝廷要粮饷?不治罪就不错了。”我淡淡应道。 “可是……”陈直不解,想要接着问下去,却被绯儿打断了。 “禀王妃,谦王殿下来了。” 话音刚落,便见一人影自远处洞门缓缓走来,幸好是春季,院中草木未盛,所以看得真切。不过我和谦王实在不熟,又加上两年没见,所以不由得细细看了一会儿,看能不能跟印象中的他对上号。 其实对谦王最深的印象,还是停留在最后一次见他的模样,一身便服,眉眼平和,与朝堂之中针锋相对的样子一点不符。这样的人本就应该去找一个山青水秀的地方过一些逍遥的日子,怎么就这么想不开呢? 谦王由茵儿带着,一路走来,行至亭前,我忙起身,礼道:“平章见过二皇兄。”身后陈直也上前拜道:“老臣参见谦王殿下。” “皇妹请起——”谦王上前扶我一下,转头看向陈直:“真是巧了,陈相大人也在?” 陈直笑道:“蒙长公主所邀,来此茶叙。” 装什么装,谦王一眼就能看出此中关窍,若不是这陈直来找我,我又怎么会劳心费神的管些事?我上前打圆场道:“人都到了,大家还是落坐吧。” 他二人依言落座,我便命人把茶水茶点一一端上来,开始茶话会。 见谦王脸色不好,我便客套道:“两年未见,皇兄别来无恙?” 谦王望向我,脸色稍霁,“本王还好,山高水远的,乐得清闲。倒是皇妹你,身子怎么一直不见好,父皇驾崩之时,我从抚城赶回,就听说你卧床不起,都没见你一面。这次北疆一战,听皇上说你劳思成疾伤了身子,今日一见,果然如此,你看你都消瘦的不成人形了。”说到最后,竟关切起来了。 这话听的我不由有些心虚,掩饰的笑笑,“此次病势汹汹,劳皇兄挂心了。” “太医怎么说?可有痊愈的法子?”谦王关切的问道。 “一时半会儿好不了,但也没有什么大碍,缓缓养着罢了。”不想说的太细,转而说道,“还是多谢皇兄来公主府赴约,皇兄自进京以来,想必赴过不少的宴会,酒也好,舞也好,见也见得多了。平章也是无奈,家中太医看得紧。日常饮用的辛辣油腻,生冷饮食一并忌了,那酒水更是碰不得。平章只好用茶把皇兄请了过来。” 谦王饮了一口茶,细细品了品,“旁人也就算了,此次来京,无论如何我都该来看看皇妹你的。何况你这茶确实不错,温香醇厚,又纯冽清新,前些日子油水不少,刚好解腻。” 听他夸茶好,我心中便安定大半,“皇兄喜欢便好,这茶是碧心塘茶坊的招牌,虽是去年的陈茶,但保存的不错,可惜量太少,但等今年新茶上市,我便命人带几斤给皇兄送到抚城去——”说到这里我停都没停,紧接着脱口而出:“皇兄何时回抚城?” 谦王喝茶的手一顿,便看到一边的陈直一口水没咽下去,差点喷出来,强咽下去便开始咳起来,而且也没有要停下去的意思。我离他也不远,伸出手轻拍陈直的背,心里明白,我这话题转得太快,把这老头儿吓了一跳。慢慢陈直停了下来,我温声问道,“陈相这是怎么了?怎么突然呛到了?我公主府的太医还不错,要不帮陈相看一下?” 陈直抬眼望了我一眼,“多谢长公主,老臣刚刚喝茶一时分心,并无大碍。” “那便好。”我端坐好,命人重新换了茶具,又添了些茶点,接着把刚刚的话说完,“这茶虽然是陈茶,没有新茶的香气浓郁,但胜在茶性中和,只要保存得当,也是上品了。只不过大战刚过,城中物资短缺,平章就是想送,那茶坊也没有那么多的存货,只能让皇兄再等两个月了。” 章节目录 第三十八章 劝退(四) 话说到这里,傻子也能听明白我的意思。 谦王放下茶盏,望着我道,“皇妹的意思为兄都懂,今日你邀我前来,大致的目的我也猜得到,所以皇妹也不必讲得遮遮掩掩,直说便好。” 他讲得明白,倒显得我心机深重,不够坦白。我与陈直对望一眼,脸上笑意不减道:“许是在京城待得久了,让我直话直说倒有些为难了!”一声叹息,出于真心。 谦王转头,望了望四周的景色,看了一圈,觉得没有什么可看的,便又转过头来,“自为兄听到你的名字时起,便知你有九转玲珑的心思,为兄也亲自见识过。所幸你做事都留有余地,你我兄妹之间,虽不亲厚,但这兄弟姐妹之中,思来想去似乎只有对皇妹你还能说上几句真心话。” “皇兄此言,倒是让平章惭愧了。这么多日子以来,试探也好,规劝也好,皇兄估计也听得腻了。皇兄既然这么信任平章,不妨给平章说几句真心话,此次滞京不返,皇兄究竟意欲何为?”见他说的坦白,我也不再拐弯抹角,直言问道。 谦王环顾了一下公主府,道,“皇妹你终日待在这公主府里,连事情的原委都没有搞清楚,就要出头来当着说客么?” “原委?什么原委?”难道其中还有什么内情? 谦王缓缓解释道,“当初本王收到你派人送来的龙虎珏,便知此事干系重大,一路率军急行直抵京城,驱除北疆,解京城之危。立此大功按理来说一应将士皆应封赏,所谓恩不患寡而患不均,此次封赏为兄也不是为我自己所求,而是为身后那十万军士说句公道话。本王不求朝廷格外恩赏,但求和那陈渭两州一样便可。那十万将士千里迢迢从抚州赶到京城,若连这基本一点,朝廷都无法做到,本王如何面对城外那十万将士?” 我一听不由皱了皱眉:“皇兄要讨好那十万将士做甚?据我所知,凡是藩王离京前往封地,不得与当地驻军有所往来,抚城军为何要听命与你?” 谦王一顿,点头,“正如皇妹所言,我本与抚城军无所关联,但即然收到皇妹所赐的龙虎珏,那抚城的将军自然会听命持令之人。” 我真是小看了那龙虎珏的威力,看来这块龙虎珏只在我手里才能安生,否则在谁的手里,都会生出事端来。望着谦王,我心中不由叹气,问道:“我当日拜托郁文将龙虎珏给皇兄时,特地让他传话,‘倘若京城有失……大尚国日后如何,便交由皇兄作主。’皇兄为何不听平章之言,擅自率兵入京呢?你可知如此将平章陷入为难之地?” 谦王一听,不由笑了,“若不是京城处境危险,皇妹你又怎能将此令珏转交于我?而事实也是如此!倘若抚城军再不来,京城还能撑几天?本王当真要等这京城被破,宗庙已毁,江河沦陷之时才出手么?那时候会不会太晚了?” 我不由冷笑一声:“皇兄何以觉得没有抚城军,京城一定保不住呢!” 谦王一愣,陈直喝了一口茶,悠然的闻着茶香,一副看好戏的样子,我不由得好气,等以后有机会,一定要坑这老头一回。 谦王回过神来,“可是,抚城军到的时候,明明京城已是十万火急,那北疆凶猛异常,人数更是京中将士的二倍之多,除抚城军之外,并无外援,皇妹为何作此想?据我所知,此战之初,是皇妹力主守城保国的,当时是战是退犹如一场赌注,但京中的朝臣宗室,几万平民,经得起皇妹的此次冒险么?” 是呀,当时确实是冒险,但是如果退了,就再也回不了身了。“赌注?”我重复了一句,“现在想想,当时我力主守城之时,确实犹如一场赌注,但这场赌注我也不是无所依据,胡乱做出的决定。” 我望了望谦王,见他没有反驳,但接着说道:“皇兄率军而来之时,看到北疆兵多将猛,可曾看到城墙之上的守军如何视死如归,誓死不退?北疆确实勇猛,我在城墙之上,亲眼看着冲在前面的北疆兵士中箭倒下,后面马上就有人踩着前面人的尸体往前冲,可北疆为何如此丧心病狂?他们难道不也是血肉之躯么?” 见谦王没有回答,我替他回道:“因为北疆已经退无可退,不得不殊死一搏。” 我缓了一口气,喝了口清茶,接着道,“从古至今,以少胜多的战役不少,但以弱胜强的战争决无仅有。平章不才,推算过京城与北疆孰强孰弱,当然,结果是当时的朝廷并不处于下风。” 我逐条慢慢道来,“其一,论兵力,北疆人数确实比足足比京城人数多了一倍,但皇兄甚少带兵或许不知,攻防之战,即使有三倍的人数差距,兵力上的硬碰硬,守方未必吃亏,恰好--京城就是守方。” “其二,论粮草,所谓兵马未动,粮草先行。战前当夜,我派人烧了北疆的粮草,这也是北疆为何气急败坏的原因。京中粮草不多,但总比北疆要好,起码可以填饱肚子。可是穆拉帝那边,已经断粮了,把吃不饱饭的兵士赶上战场,即便他们再勇猛,又能撑多久?” “其三,论人心,北疆一路烧杀而来,天理不容,你当皇城的人都是贪生畏死之徒么?如皇兄所说,朝臣宗室,四十万百姓都在京城,那八万陈渭两州守城将士若没有些血性,若没有保家卫国之心,何以朝廷一纸诏令,便踏马而来?皇兄你率军而来的目的,最初不也是为了守住京城,保住后方平原的万千黎民么?而那北疆,明明已经兵临城下,一连数次上门谈和,气势上便首先败了,粮草被烧之后,凭着一股怒气往前冲,又怎么能长久?” “其四,论局势,北疆此次来得太快,所以后方所占的城池并未安顿下来。他率二十万大军抵达京城之时,平安与王风已经在后方切断了他的退路。那个时候,京中虽无外援,北疆又何尝不是呢!穆拉帝空有二十万大军,却前无出路,后无退路,怎能不急?即便他今日已经退兵出了京城,你以为他能安然回到北疆么?” 章节目录 第三十九章 劝退(五) 最后,我总结道,“北疆之败,并非大尚军力强于他将其打败,而是穆拉帝本身的战略出现问题。北疆烧杀成性又如何?兵力众多又如何?一路势如破竹又如何?虽之前他一直赢,但他们最后一定会败的。这一点平章心里清楚,陈相清楚,率五千兵士死守江州城的张鞑清楚,那守京城八万将士心里也清楚。” “大尚之胜,原因不在平章,也不在朝廷,而在于臣民一心,协力抗敌。自朝廷决定守城保国的那时起,大尚国胜局已定。” 说到这里我停了下来,看一场战争的是非功过,利益得失,并不能单单从带了多少兵,杀了多少人来评断。要看得是它背后的战略布局,以及对后世的影响。小朋友们,央视新闻一定要看啊! 谦王默然不语,这些话他可能也要些时间慢慢消化吧!我望了望陈直,陈直怔怔的望着我,早已忘了喝茶这回事,看来我忽悠谦王的同时,把陈直也一道忽悠了。我向他瞪了一眼,陈直顿时回过神来,打破僵局,“长公主这茶真好,改日我让人去茶坊买些回来,新茶旧茶都是好的。” 我不由又瞪他一眼,这老头儿插科打浑,不说一句挨边的话,明显是想让我把这个恶人做到底了,一时气不顺,便回呛道,“别去了,你买不起。” 陈直讪讪一笑没有答话,自顾自的品茶,见谦王依旧不发一言,我接着说道,“皇兄,此次一役,京中伤亡惨重,此战的功过评判本不该平章来插嘴。但平章真心觉得,抚城军的到来确实加速了北疆的败退,明面上看是抚城军打败了北疆,但稍微一细想便可知道,抚城军只是捡了一个便宜而已。” “本王率军千里驰援京城,经此一战……抚城军的兄弟也伤亡不少,难道不应该有所抚恤么?”谦王明显已经底气不足了,这句话说的犹犹豫豫。 我点头,这是要打感情牌了。道:“平章觉得,抚城军千里而来,虽说功劳也没那么大,但两倍的抚恤金也不算多。平章明日便可以上奏给皇上,建议以陈渭两州的标准,用五倍的粮饷,奖赏抚城军……” 谦王一脸惊讶,连陈直都没有忍住:“长公主……” 我摆摆手打断陈直,接着说道:“但是,因为大战刚过,国库空虚,朝廷目前拿不出这么多的粮饷,所以这五倍的粮饷以白条的形式发给各位军士。” “白条?”陈直和谦王都没听懂。 “所谓‘白条’,就是由朝廷认证,户部签发的一纸债契,债契到手之后,只要妥善保存,十年之后,本人可以凭债契到当地官府,领取五倍的饷银。”说实话,五倍的军饷绝不是小数,作为普通人来说,常规来看这个投资是值得做一做的,回报率百分之一千,这样的投资,除非你十年前在北京三环里买套房才能比得上。 陈直和谦王都默不作声,可能是觉得哪里不对劲,但一时又说不出什么来。 我小心的饮了口茶,抬起头来问道:“皇兄觉得可好?” 被点到名的谦王一时有些懵,“如此复杂,本王须回去好好思量一番。” 我望向陈直,“陈相觉得此法可行么?” 陈直抬头看向我,“十万人的军饷,若以五倍来算,就算是丰年,相当于大尚全年税收的四成。但如果用十年的来慢慢发还的话,朝廷也就不那么为难了?老臣觉得此法可行。” 我不由冷笑出声,摇摇头。 “长公主何意?”陈直问道。 “大尚税收以田产税为主,每年所收税银大都是固定的。拆东墙补西墙,为了十万人的军饷,十年之内大尚须得每年省出半成来付这些无谓的开支,还得请老天保佑,年年是丰年,岁岁有余粮。陈相如何笃定大尚十年之内无灾年,风调雨顺呢?”我笑着问道。 这老头礼部出身,不会算数,如果是户部的钱大人在,估计一眼就能看出问题所在。 “那长公主为何还要有此提议呢?”陈直反问道。 “一来,堵住抚城军的嘴,他们没有理由再生事,二来,朝廷有了喘息之机,以后的事以后再说。”我解释道。 “可这并不是真正的解决之道!”陈直反驳道。 “陈相想要什么样的解决之法?你以为十年之后这五倍的军饷朝廷真的可以兑现么?本宫想要的,不过是这十年的时间而已。”我道。 “皇妹你刚刚说,十年之后,要领这五倍军饷,须得本人拿债契去领!”谦王回过神来,发现了其中的关窍。 我点头,向他二人解释道,“一纸债契,十年的日消月磨,总会有一部分损坏遗失吧;再如果,十年之内,万一哪里有什么祸乱,朝廷就派抚城军去,血肉之躯,有所死伤再所难免。如此一来十年之后,能真正领到这五倍军饷的抚成军,还剩几成?” “你——”谦王不由有些怒了。 我淡笑着望着谦王,接着说道,“就算此战之后,他们为了保命即刻退役返乡,十年之后,这些士兵分散各地,老的老,死的死,退的退,朝廷即便昧下这笔饷银,那一盘散沙,就算出来闹事,朝廷又有何惧?” 谦王忍了忍,尽量用平和的语气说道:“皇妹真是好算计,那十万抚城军也是我大尚的子民,家中也有妻儿老小,你这一通算计,算计了十万男儿的性命,十万人家的生计!” 听谦王说这几句话,我心中还是满欣慰的,但嘴上却完全没有客气,“皇兄说平章算计?十万抚城军滞京郊外已有月余,我不去算计,朝中自有旁人代劳。若朝廷真的采用我的方法来算计抚城军,届时必定失信于民。皇兄你也是皇氏血脉,真得乐见于此么?” 谦王呆愣了片刻,不由说道,“为兄不得不说一句,皇妹此奏,细想之下实为恶毒。倘若真将此法上奏于皇上,于谁都没有益处!” “平章不涉朝事,陈相不是在么?传句话而已!哪里需要什么‘上奏’?”我嘲弄了一句。 章节目录 第四十章 劝退 (六) 谦王转望向陈直,陈直挑挑眉,不发一言,安心的喝茶。喝了这么多,也没见他想上茅厕。 话说的时间有些久,头有点晕,我以手抚额,静静待了片刻,接着说道,“皇兄,你说平章心思恶毒,若真是如此,我又何必今日跟你说这些话。抚城军围城扎营,若不是有勤王之功在先,若不是你有龙虎令傍身,若不是你还是高氏皇族,皇兄此举与谋逆何异?或者说皇兄真有此心?” 此言一出,陈直也放下早已喝完的茶盏,望向谦王,谋反篡位这种事,被我这么明目张胆的问出来,而且当着陈直的面问出来,实在冒险。但我就是想看看谦王的反应。 谦王有些惊讶,可能没有想到我竟然如此大胆,但目光一闪,反问道,“若为兄真有此想,皇妹又作何考虑?” 谦王胆子也够大,当着陈直的面问出这句话来,倒是把球踢给了我。我很认真的想了想,望了望陈直,回道,“其实,那皇位上坐的人是谁,平章从来都不在意。皇兄若有机缘登上皇位,只要朝局安稳,不影响平章的小日子,皇帝谁爱当谁当。”我话锋一转,“但倘若影响到朝局安稳,公主府和襄王府必受牵连。说实话,平章的脾气算不上太好,气急之下又没什么分寸,到时候难免会用些手段而已。” 是警告,也是实话,这时候我无比迫切的希望时局可以安顿下来,真的没有心思再去管府外的事了。 谦王叹口气,望着桌案,“你的为难为兄心中也明白,为兄毕竟也是皇族,这江河万里,天下苍生,所谓保家卫国,你我退一步何尝不是另外一种守护呢?” 我思绪万千,他即以说出这种话来,我的心便完全放了下来,而陈直的目的也终于达到了。“皇兄大义,平章难以企及,记得前相吴妫曾与我说过,‘圣人畏其因,凡人畏其果,’所有的结果或许在起心动念之间已经注定。皇兄与我皆不是寻常百姓,可知一动一静皆有外人注目,引出不少的猜忌来。由此想来,你我身居高位,更得受些委屈吧!” 谦王笑笑,没有回答。 陈直终于开口了,“大尚有谦王和长公主两位殿下,是百姓之幸,朝廷之幸。”这老头看起来开心的很。 我倒是没那么好的心情,转头问向谦王另一个问题,“皇兄,平章有一个问题一直不解,这抚州城的总将是谁?” “哦!抚州总将岳其通,皇妹对此人感兴趣?”没有了之前重重的戒备,谦王看起来平和多了。 “岳其通?这个名字耳生很?”我望向陈直,不知道陈直对这个人有没有了解。 陈直也略略皱眉,“老臣倒是见过此人两面,不过都是跟在谦王身后,并无太深的印象。” 我略一思忖,抬头问道:“皇兄,有个问题我想问一下,当初我托人将龙虎令交于皇兄你的时候,你是如何联系岳其通的?” 谦王换了一下坐姿,一脸莫名道,“本王自到抚城之后,当时士绅名望偶有递名贴拜望,岳其通便是之一。本王见他有报国之心,平日也算恪尽职守,守卫一方百姓,便厚待了几分。当日他正好在王府内品酒,本王便与他提起此事……”谦王的声音越来越小。 “所以,岳其通便义愤填膺,自告奋勇要进京勤王?而他师出无名,皇王你却手握龙虎令,然后一拍即合,水到渠成!”我替他说了下去。 谦王默不作声,我见他暗暗咽了下口水,便知我说的八九不离十。 “后来呢?”我接着问,“北疆败退之后,也是他提议拥兵不返的么?” “这倒不是。”谦王解释道,“北疆败退后,朝廷恩赏不公,是本王觉得应为抚城军讨一些公道来。” “皇兄,朝廷是否真的恩赏不公,今天平章已经跟你算清楚了。但在当时,是谁让你有了要挟兵邀赏的心思?是不是那岳其通在你面前嘴上一套忠君爱国的说辞,面上却一副受了委屈的模样。然后推皇兄出来对付朝中众人,而他自己置身事外,不显山不露水,坐收渔利。”我一边缓缓的说,一边看着谦王的神色。 谦王的脸色明暗不定,看起来精彩的很。我失笑出声,自嘲道,“许是平章小人心思,皇兄也不必多想。但若真是如平章所言,那岳其通也是人才,区区一总参将,如今搞得堂堂王爷,满朝上下,左右为难!”我深深叹了口气,转向陈直:“这次,朝廷真是丢人丢大了!” 我早就知道,这个谦王自小在宫中受尽恩宠,他的脾性还是不错的,就是耳根子软了些。以前是蔡慵,现在又来了一个岳其通,就算岳其通不是我所说这么城府,被我这么一忽悠,这谦王难免心中打鼓。 谦王神色不定,似是想些什么东西,我一言未发,由得他自己发呆,忽见谦王将茶盏的茶一饮而尽,似是有些落寞。“此茶虽好,但多饮无益,皇妹看起来气色欠佳,今日此番劳心,想必现下已是勉力支撑吧!为兄便不多作打扰,也该告辞了。”说罢便已起身。 我忙撑着案台起身道,“皇兄体谅,还是多谢皇兄今日来此赴宴,此番话别,不知日后可还有缘再聚!” 谦王苦笑一下,“京中有皇妹在,朝廷便生不出什么乱子来。而本王——想必日后难以进京了吧!” 我欲离桌相送,谦王却摆摆手道,“罢了,你歇着吧,着人送本王便成。” 见他如此说,我也不再坚持,吩咐了千玑,好生送了出去。 谦王说的没错,我此时确实有些体力难支,回身扶着桌案坐下,感觉一阵阵寒气从脚底开始向全身流动,心口隐隐作痛,而后背却冒出阵阵冷汗,内衣贴在身上更加难受。 绯儿和茵儿忙上前扶住我,那陈直有些吓了一跳惊道:“长公主,你……”他可能没有想到我病得这么厉害吧。 我冲他摆摆手,“没事,让我缓缓……” 过了一会儿,千玑回来复命,拿了一小盒子打开呈到我眼前道:“王妃,谦王殿下让我把这个交给王妃,说是物归原主。” 我抬眼望了一下,正是我那龙虎令,那谦王今日来赴宴,本就是来还龙虎令的。我点点头,吩咐道,“给陈相看一下。” 陈直望了一下,脸上露出一丝笑意,“现下陈相可放心了?”我问。 陈直离开席位,深施一礼道,“今日多谢长公主从中调停,不吝赐教。” “陈相,你应当明白,今日本宫对谦王所说的这些话,只是想对谦王有所劝诫,并不能作为处理抚城军的依据。具体如何处理,还须陈相和皇上来定度。”我道。 “老臣心中有数,长公主此番,虽并未将处理之法明明白白告诉老臣,但之后如何定度,老臣心中已有头绪。”陈直向来不傻,知道我怕麻烦,也乐得见我从此不涉足朝廷。 “麻烦替我转告皇上,其他的也就罢了,那谦王乃是他的皇兄……皇室血脉,不可有所损害。”我警告道。 “这……”陈直似有为难。 此次谦王事事出头,不办谦王,如何有理由处置其他人呢? 我勉力抬起头看向陈直,“替罪羊——不是帮你找好了么?那个岳其通,就是谦王的替罪羊。” 陈直深吸一口气,似有所悟,“老臣明白。” “但愿此后,天下太平吧!”我无力的道:“茵儿,送客。”真的有些支撑不住了。 “老臣告辞!” 章节目录 第四十一章 劝退(七) 说实话,我的身体真的已经大好了。但不知为何,那日与谦王茶话之后,病势转沉。陈直走后,昏迷到半夜才醒。 与谦王这一宴,实际是是瞒着陆秀夫的,陆秀夫近日来在襄王府公主府两头跑,这两天被我找了理由,留在了襄王府。醒来之后,却见陆秀夫已经从襄王府赶回来了,接着便被陆秀夫埋怨了半个时辰。第二天这陆秀夫更是伙同千玑,两人一起封了府,本想天亮之后照例去看襄王,愣是被他们堵在家里,门都不能出。 也是我太过心软,生是没好意思怪罪,乖乖在家中待了两天。但还是派人去襄王府打探了情况,报了平安回来,才算安心。 第三天一大早,我正在襄王府探望襄王,襄王半躺于榻上,季妃正在喂汤,千玑突然从外面赶了过来,“王妃……” 见她似有话说,我道,“没事,季妃不是外人。” 千玑重新回道,“王妃,抚城军的事,有结果了。” 没想到皇上的动作这么快,才三天就已经理出头绪了。“怎么处置的?”我问道。 千玑回道,“今日一大早,宫里传来消息,昨夜皇上宫中设宴,款待抚城军所有高级将官。抚城军总将岳其通醉酒之后……在殿外冒犯了眉太后,被宫中侍卫在不知情的情况下就地斩杀!” 我深吸一口气,望向季妃,走上前接过她手中的汤碗,“我来喂吧。” 季妃道了声“是”。便将碗放在我手中,退在一边。 身后千玑接着说道,“岳其通已死,皇上却生了好大的气,今日一早在朝堂之上向谦王和其他将官问责,谦王自认有罪,无所争辩。后来陈相大人为谦王和抚城军求情,才算了了。” “了了?”我有些不解,“抚城军怎么处理的?” “朝会后皇上下旨,命谦王离京返回抚城,抚城十万军由张靳带领返回抚城。此次抚城军算是带罪离京,不过皇上仁慈,军饷照发,还是按之前户部所拟定的,跟陈渭两州的军饷一样。”千玑回道。 我淡淡笑了一下,对着襄王说道,“皇上,眉太后,陈直,谦王,四人演了一出好戏呀!不过也好,这样顾及了双方颜面,到底还是把事情解决了。” 不知襄王能不能听得到,我自顾自的说道“那个岳其通,这两日我着人查了一下,此人着眼太小,空有心计,死便死了……不可惜。至于冤枉不冤枉,谁会在意呢!”我想说给襄王听,也是在说给我自己听,顿了一下,头也不回的问道,“谦王何时离京。” 千玑回道,“暂时未定,但左不过这两三天。” “谦王带兵入京,本有我的过错,他毕竟是好心,而且确实击退了北疆,是有功在身的。”我回过头看了看千玑。 千玑闪过一丝茫然,“王妃此话,可是认真的?” 我挑了挑眉,“你去帮我拟个折子吧,我虽不管朝事,但愿为宫中蔡太妃求情,念其宫中孤苦,求皇上开恩,准其随谦王回封地颐养天年。” 我叹口气,接着道,“今日写好,不必上呈,托陈直带过去,记住,言辞垦切些。”人有所求,才会另旁人安心吧。皇上准不准蔡太妃随谦王离京,是皇上的事。我只要做一些事,服一下软,皇上的防备之心便会轻一些。 千玑笑了笑,道了声是,接着说道,“王妃,燕楼有消息发过来,是平安将军发过来的。”千玑接着道。 我回过头接着喂汤,“平安说什么?” “只是日常战报,平安将军在信上说,穆拉帝已率余部抵达北疆边界,平安将军与他交过几次手,但双方都没有占到便宜,北疆王仍被困于大尚境内流窜,又抢了不少的过往的百姓,长此以往,祸患从生,也是让人头疼。”千玑回道。 我用手帕帮襄王擦了擦嘴角,没有回头,只是对着襄王说道,“王爷躺在这里昏迷不醒,生死未定。我本想把那北疆王捉住,生剐了他——”我顿了顿叹口气,“可若想日后过些安生日子,还得把他留着。” 我缓缓的说道,似是闲话家常,“北方的军权必须在平安手里,襄王府才无人敢欺。只要穆拉帝在,朝廷便不敢随便裁撤征北军,平安才有正当的理由,掌握军权。千玑,你把我意思,拟信给刘郁言,让他传给平安。” 千玑诺道,“是。”说罢便退下了。 望着襄王,我有些发愣,季妃上前道,“公主也不必担心,目前虽未找到名医来府,但公主府的陆太医也算尽心尽力,人聪明,针术精进也快,这几日来,王爷偶而也有感知,想必不日必有好转。” “但愿吧!”我回过头,“我病了这两天,辛苦你照顾王爷。” “公主言重了。”季妃谦道。“王爷也好,王府也好,赖于公主全力维护才得以保全,王爷还没有清醒,这朝野内外事态未明,公主也要好好珍重才是。” 碗中的汤已见底,看着襄王背对着季妃言道,“我对府外处处算计,不念人情,不分善恶,唯余一丝的真心,全留于襄王府。若我等不及王爷,先一步……走了……他醒了,你便帮我告诉他,若论情义,他不曾负我一分,我也不亏欠他半毫,所行所为,左不过‘情愿’二字,让他尽早忘了我吧!” 季妃沉默了一会儿,双后抚上我的肩,声音有些暗哑,“你不过二十多岁,寻常人家女子如你这般,正是相夫教子的时候,大把的时光还在后头。可你明明是公主,明明是正王妃,身份高贵,地位超然,却为何活得这么苦。你花了那么多心思,却只想做一个恶人,可那有恶人如你这般……” 我将碗置于床边案上,轻轻拨开襄王的手,将自己的手塞在襄王的手心下,他的手真大,温温热热的,似乎随时都可能抓住我的手一样。我冷声对季妃说道:“季妃,你应当庆幸今日我的这番境地,若我有得选,你的下场绝不是今天这个样子。” 季妃手一沉,随即将手从我肩上抽走,亮声道,“当我刚刚什么都没说,真心这种东西,向来都是拿去喂狗的。” 我微微一笑,看着季妃甩手出门,跟季妃当姐妹,开什么玩笑! 章节目录 第四十二章 勾连(一) 谦王离京时带走了蔡太妃,一应待遇从优从厚,现在的这个皇上对待自家人,倒底要仁义许多。现下似乎一切都安稳下来,渐渐的,人们开始新的生活。除了偶尔看到街边有人家门口还挂着丧布,两个月前的那场战争所遗留的影响,正在逐渐褪去。 谦王走后,我确实过了几天安稳日子。恰逢春色正好,万物复苏,对于养病的我来说,这种气候最是宜人了。 身体恢复的不错,连带着陆秀夫的脸色都好看了少。天知道这家伙一堵气,不知道往药里放了什么东西,总之是又苦又臭,还不喝不行。这两天终于菩萨显灵似的改了药方,这汤药喝起来,便顺畅多了。 这时,我已换上了春装,顿时觉得身上轻快了许多,几乎是一口气喝掉碗中的汤药,一边漱口一边打量对面正在品茶的陈直。 自从抚城军离京之后,陈直是第一次来公主府,陈直这次来公主府,比我预料的要晚上几天。静静等我喝完药,漱完口,他才慢慢开口客套道,“今日长公主看起来,似是已经大好了。” “劳陈相记挂,陈相看起依旧那么硬朗哈!”我也敷衍道,比客气是吧,谁不会? 今日从襄王府回来,刚到府门前,就看到陈相的马车慢慢悠悠的晃过来。这老头堵我堵的愈发的熟门熟路了,之前还规规矩矩的递张拜帖过来,这两次直接上门来堵我。当然如果他寄拜帖的话,我是肯定不会回帖的。 虽然知道他迟早会来找我,但能躲一天是一天,躲不过,就只能把他领进公主府了。 “老臣还好,长公主目前身子大好,不知何日进宫请安领赏呢?”陈直问道。 “啊?”我故做惊讶道,“本宫还有赏可领?” 陈直淡笑道:“长公主其实不必跟老臣装糊涂,其实老臣看得清楚,北疆一战,若论头功,非长公主莫属。只是……”陈故意一顿,想引我开口。 我无奈笑了笑,“罢了,与北疆的这一战,我虽为公理,也为私心。论功过赏罚,谁又能分得清呢?本宫之所以一直没有进宫请安,一来是因为平章担不起皇恩厚赏,二来确实是因为病气未消,怕过了病气给宫里。三来,本宫实则是一个极怕麻烦之人,有些事太烦心,能躲便躲吧。” 我跟陈直之间的交情,虽比其他朝臣要密切一些,但绝没有到可以交心的地步,该客套就客套,该忽悠,照常忽悠。 不过这老头儿似乎年纪越大越滑头了,我话音刚落,他便接口道,“长公主所说的烦心事,可是与穆拉帝已逃回北疆有关?” 我勾勾嘴角,似笑非笑,“原来陈相今日来不是为了探病,也不是为了是什么颁赏,是替皇上来找本宫问罪么?” “看来长公主早知此事,”陈相一脸正色,半丝笑意也没有,“长公主开口便称老臣是来问罪,难道是因为此事当真与长公主有关?” 我心中凉了一下,刚刚真是失言了。穆拉帝逃回北疆这件事,前几天我就知道了,军部得到军报要晚几天,再传给陈直,又要晚上一天,所以今天陈直来找我,我还是有些心理准备的。 不过,想想兜圈子也没什么意义,直切主题也好。 手不自觉的在桌上画圈圈,想想从哪里开始忽悠比较好。“穆拉帝逃返北疆,此事本宫确实一早便知道了。只是觉得这不算什么大事,便不曾在意。”我慢慢悠悠似是在聊家长里短。 “不是大事?”老头儿气的有些失语,压了压火气,接着道,“今日朝后,老臣收到军部奏报,说穆拉帝已逃回北疆。穆拉帝此人,已是大尚的死仇,不杀之不足以平民愤,如今放虎归山,若传之朝野,必定人心惶惶,这难道不是大事?老臣一收到军报,就觉得此事有异,心中的第一念头便想到了长公主身上……” 虽然不知为何,凡有异象,这老头都觉得跟我有关。不得不说这次陈直猜得真特么准! “那穆拉帝难不成还能卷土重来?”我反问道。 陈直一愣,北疆此次倾一国之力攻打大尚,败走而归,一时半会儿想再招兵买马,估计也没有那实力了。况且平安镇守北境,即便穆拉帝再拉起一支军队,恐怕也打不过来。 见陈直一时哑了口,我接着说道,“陈相有话不妨直说,皇上所在意的究竟是穆拉帝逃回北疆后患无穷,还是本宫与平安有所勾连,故意放走穆拉帝,影响朝局?” 陈直望了望我,“不瞒长公主,二者皆有。” 我冷冷嘲讽道,“这才刚刚太平了几天,朝廷已经开始整肃朝纲了吗?拿我开刀,杀一儆百,以儆效尤?” “长公主多虑了,”陈直连忙解释,“平安毕竟出于襄王门下,与襄王也是血亲,平安如今镇守北境也是长公安举荐安排的。老臣即怕长公主与平安将军有所勾连,影响朝局,又怕平安将军与长公主没有知会,便私放穆拉帝,其心有异。当然,若那穆拉帝真是凭本事逃离了大尚,也不是一件好事。但无论如何,此事一但被人摊开,究竟是失责还是叛国,平安将军须得选一样了。” 我点点头,陈直把话说的明白,我也就安心了。“平安乃是王爷的表弟,于私,本宫是他的王嫂,偶有书信往来,当中所牵涉朝中之事,无可避免。 于公,平安与王风率十余人入北疆切断穆拉帝的后路,这个主意,还是本宫出的。平安出征前一夜,本宫就跟他们做过承诺,此次一战,他们所做所为,皆由本宫负责,功在他们,罪在于我。况且,本宫的确私下传过消息给平安,让他放穆拉帝一马!所以,私放穆拉帝的罪名,还真不能怪到平安头上。” 陈直又惊又气,“可是……为何啊?” “陈相啊,”我语重心长道,“本宫出身商贾,利字当先,打仗嘛,能不能打赢固然很重要,但赢的划不划算,更为重要。” “此战大尚已经赢了,又谈何划不划算呢?”陈直倒是没有上套。 “我们赢了么?”我接着忽悠,“北疆他从哪儿来的,回哪儿去,固然损了二十几万的兵马,但我们大尚军民伤亡也不计其数,又好到哪里去?这也叫赢?” 陈直更是不解,“既是如此,那更不能放过穆拉帝。” 章节目录 第四十三章 勾连 (二) “陈相——”我耐心解释道,“重点不是输赢的问题,而是划不划算的问题。你可知穆拉帝有几个弟弟?” 陈直想了一下,“据老臣所知,穆拉帝有一异母弟弟,名叫穆拉圭。” 我笑了笑,这老头快上道了,“北疆与我大尚不同,大尚王位父子相继,北疆王位却是兄死弟承。陈相可知为何?” 陈直老实回道,“老臣当然知道,因为北疆乃是蛮荒之地,崇善武力,所以每一任的北疆王须是部族之中勇猛果敢之人。若是父子相继,万一北疆王早逝,新王幼小,必定是压不住各部族长的。长此以往,北疆必定会自己分裂,无法合而为一。所以,北疆才有这兄死弟承的传统,以保证每一任的北疆王,都正值壮年。” “不错,”我点头,“可如果最小的那个弟弟死了,下一任的北疆王会是谁?” 陈直若有所思道,“依照北疆旧例,那便要从几十个侄儿当中,选一个了。” “是呀!”我叹了一句,“几十个侄儿争一个王位,必定内乱频发,兵戈四起,所以有‘北疆游牧一族,盛不过百年’之说。” 陈直点点头,“确实如此……”忽地一顿,似是想起了什么,“长公主的套路,老臣怎么觉得这么熟悉呢!”这老头一早便先入为主,心中对我是防备的,转移注意力这招不太管用。 我淡淡笑了笑,解释道,“穆拉圭,便是最小的那个弟弟。穆拉帝此次进攻我朝倘若得胜,陈相觉得这江山,他是想传给穆拉圭,还是他儿子?” 陈直想了想,“穆拉帝若真的攻进京城,占据大尚的半壁江山,兴许便会更改祖制,改为父子相继,毕竟中原与草原不同,相关的治政方略也要一并修改才行,否则无法统治平原百姓,王朝也不得长久。” “本宫倒没想那么多,”我回道,“本宫想到的只是,那穆拉帝本不想把北疆王的位子传给穆拉圭,而穆拉圭,日后若当上北疆王,也必定不会善待穆拉帝的子孙。此次穆拉帝战败回去,北疆各部必定会有所微辞,本宫若是穆拉圭,便不会放过这个机会,必定生乱。放穆拉帝回去,只是给了一个让北疆提前内乱的机会而已。只要北疆一乱,我们不就安稳了么?” 陈直默然不语,可能还没能分辨出我的话里的真假。 我接着说道,“可是,如果穆拉帝死在大尚,结果会是什么呢?” 陈直望向我,顿时明白了,“如果穆拉帝死在大尚境内,穆拉圭便会名正言顺的当上北疆王,北疆依旧是铁板一块。更有甚着,还会同仇敌忾,穆拉圭借此团结内部,仍然会祸害边境。” 心中暗暗舒了一口气,让这老头入坑,还真不容易,我接着说道,“而且北疆王死在大尚,这是多么大的屈辱,北疆人性子蛮横,他们若是嚷着要报仇,隔三岔五到北境闹一下,朝廷还不被烦死!所以,我便在写给平安的家书中,稍稍提了一下,平安何其聪明,有心也好,无意也罢,便任那穆拉帝回去北疆祸害他们自己吧!” 陈直望向我,刚刚那质询的眼神已不再咄咄逼人,呼出一口气,似乎还有些感动,“长公主深思远虑,今日老臣才知先皇为何留下那封遗诏,先皇真是英明,一纸遗诏,留下长公主,保了大尚朝廷周全。” 我故作高深,一脸严肃道,“放走穆拉帝,这只是其一,还有其二。” 陈直坐直了身子,“老臣愿闻其详。” “父皇在时,当时还是太子的皇兄,也就是如今的*****主持与南蛮和谈。原本会有一番海战,结果最后反而互通友好,结兄弟之盟。而那时北疆虽早有反心,父皇临朝时却不敢妄动,陈相认为是何原因?”我问道。 “先皇治朝二十余年,威摄四方,北疆也好,南蛮也罢,自是不敢妄动。”陈直言道。 我道,“父皇威摄四方自是不假,更重要的一点是,父皇临朝之时,军部是由襄王主理。襄王幼时便随军出战,威名在外,有襄王在,无论是北疆南蛮,东境西域,即便有掠夺之心,也不敢轻举妄动。可是太上皇登基之后,对襄王便不付信任,甚至想逐他出朝堂,这才给了穆拉帝出兵的胆子。” “所以,本宫私以为,大尚幅员辽阔,周边小国甚多,若大尚没有精兵安民,没有强将在朝,周围难免会有些歪心思冒出来。届时我朝再大,没有威慑外邦的国之重器,也只能任人鱼肉了。” 陈直似有所悟道,“长公主是想说,平安将军,便是第二个襄王?” 我点头,“如今襄王昏迷不醒,即便他醒了,本宫也不想他受朝事之累。平安长于襄王府,武功兵法也是出于襄王,此次借北疆之乱,凭十余人便在北境站稳脚跟,并令穆拉帝险些回不了北疆。由此看来,平安不是泛泛之辈,可堪大用。 当然,兵不在多而在于精,将不在勇而在于忠,在本宫看来,北境总将一职,既要能收买军心,也要对朝廷忠心才行。所以目前为止,本宫也只能相信平安!” 陈直沉默了一会儿,我也没有急着催他,静静看他在那自己思索。待我手中的茶渐渐变得凉了,才见他轻轻叹了口气,“长公主这一席话,老臣心中便踏实多了,明日若皇上问起,老臣心中便有底了。” 我正襟危坐朝他微微一礼,算是谢他,“陈相看到军报,没有第一时间报于皇上,反而是来了公主府,这一点,平章领情。可是这件事,平章也是有私心的。” 陈直放心手中的茶杯,“长公主有何有要求,但讲无妨。” 我缓缓回道,“此次我之所以没有事先知会朝廷,便让平安私放穆拉帝,是想以私下的方式解决此事。一来,平章本不想牵涉朝事,奈何终究是放心不下,只好稍稍跟平安提了一下。二来,此事不宜被过度宣扬,引发朝野内外非议。陈相,我的意思,您能明白么?” 陈直点头,“此事的细枝末节交错复杂,传之于野与朝不利,稍后老臣便再进一次宫,跟皇上商量此事,这封军报暂且压着,仅限军部和皇上知晓便可。” 我心中的石头落地,浅浅一笑,“有劳陈相了。 章节目录 第四十四章 易储 “老臣不敢当。”陈相脸色释然了一些,重又端起茶杯,我不由生出一丝疑惑。按理说话已经说到这一步,我该说的都已经说了,这老头儿也该走了吧。 我望了望侯在旁边添茶的绯儿,开口道,“陈相,还要添茶么?” 话毕,陈直望向我道,“其实今日老臣来拜访长公主,并非是看到军报之后临时起意。老臣早就打算来公主府上一趟,有件事要跟长公主通个气儿!” 我道,“陈相请说。” “如今的太子高源,庸懦无才,不堪大任,皇上想……重立太子。”陈直沉声道。 我不由挑挑眉,这一天这么快就到了么!“可……这事儿跟本宫有什么关系?”我反问道。 陈直一笑,“长公主不想趟浑水,老臣便放心了。说实话,宫中太子在太皇太后手下抚养,太皇太后的母族是右相程豫一派,因循守旧。若真是为朝为民,老臣也没有什么可说的。但若是挟太子以自重,收笼朝臣以结成党,必为祸患。如今大局虽定,朝野内外需以休养生息为要,实在经不得太大的动荡,皇上与老臣怕朝局不稳,才做此想。” 我叹口气,陈直和皇上要对付的,哪里是那个九岁的小儿?他们是冲着太皇太后背后的程氏一族去的。只要换掉太子,一劳永逸。 至此,我才真正明白陈直的来意,并不是为了平安私放穆拉帝而问责。而是为了确认,公主府和襄王府以及平安的政治立场。如果高诚要换太子,朝中便分为了两党。陈直及皇上为一党,程豫及太后为一党,所以陈直此次来访,是想探明公主府、襄王府、及平安想法。我虽然已向外明言,不再干涉政事,但倘若我有所偏重,说到底也是个麻烦。 难得的想跟陈直说几句实话,“陈相,此事涉及朝政,平章不想插手。当日母后废天子、立新皇,乃是为国为公之大义,但立源儿为太子却是为已为私。皇上想重立太子,于平章看来再正常不过。但重立太子,此事虽大,却不是什么急事,须缓缓图之,不可伤了皇家体面。”虽是为了打消陈直的顾虑,但也是心中的实话。 陈直礼道,“长公主尽管放心,但凡涉及天家,老臣一定尽力,尽量将此事做的圆满。” 我心中暗暗叹了口气,朝中之事,纷繁复杂,我若是想管,怕是永远也管不完。 来公主府的是陈直,但若没有皇上授意,他必不会如此明目张胆。自从新皇登基以来,我自认所作所为都是为了朝局安稳,起码在皇上眼中是这个样子。而皇上目前急于立稳脚跟,像我这种有过在身,而且一心为了朝局安稳的人,一不小心就会想着把我推出当枪使,所以,还是要找个机会,让皇上别太信任我才好。 可是,做什么才能既让皇上忌惮,又不会对我动手呢?看来要好好想想了。 接下来的日子里,朝中发生了两件大事。一件便是皇上封了平安为镇北王,同时也封了王风为定安侯,并在京中为他二人设了府。两人同守北疆,国公也好,王侯也好,这两人的身份可以谓是一步登天。 想想当时抚城军,连封赏都没有,只拿了些军饷回去,而对北境一军,不仅调动了周边各府的私库,对平安报回来的请功名单,一律照准,这朝廷对北境算是超规格的赏赐。 听到这个消息,我倒是不觉得奇怪。若是论功行赏,大家便都觉得朝廷封赏理所应当,但如果封赏超出自己的想象,北疆军官自然会对朝廷有感恩之心。 王风仅仅是平安的副将,却竟也封了国公。以前王风是平安的副将,所作所为听命于平安。如今王风被封了定安公,将直接听命于朝廷。看来皇上是不想让平安一人在北境独大,所以想让王风来分化平安在北境的势力。 真是不能小看了陈直这条老狐狸,一招以赏代罚,云深雾罩,一般人还真看不出来。 第二件大事,便是重立太子了。朝堂之上分新旧两派,新派为皇上为首,陈直为代表主张重立太子,而旧派则是太后身后的程氏一族。右相程豫久立官场,门生故旧本身就很多,加上朝中不少太上皇的旧臣。而高源年幼,本无大错,无故易储,于法理不合,皇上想易储也没那么容易。太皇太后当日立高源为太子确实为了私心,但今天皇上换太子,何尝没有私心呢? 这朝堂人心最是难测,各自站队也好,暗自观望也罢。利字当头,风向难测,天气预报也测不准这股妖风要刮到什么时候! 生病有个好处,可以正大光明的躲在一边看热闹,为了避开这股妖风,连皇上封赏我都没进宫,只递了封谢恩的折子上去就算了事,皇上倒是心照不宣的没有怪罪,反而传话下来,嘱咐我好生将养,没事别到处晃悠,给程豫一派制造偶遇的机会。我自是晒然一笑,程豫可没有陈直脸皮那么厚,能做出上门堵人这种事来! 当然,程豫也派了不少朝臣借着探病的幌子来递拜帖,千玑严防死守卡得很紧,我一封也没看到,自然,我也不想看,一天天吵吵闹闹的脑子疼。没过几次,估计程豫也已经猜到了当中的关窍,便不在我身上下功夫了。 足足吵了三个多月,如今已是炎夏,朝堂这股妖风丝毫没有停下来的念头。不过还好,百姓的日子倒是没有受到影响,朝上吵的热火朝天,百姓倒是该干嘛干嘛,顶多给人提供一些下饭的谈资罢了。 我心中明白,这件事终将有个结果。现在我正一手执着太皇太后的手诏,一手习惯性的扶着额头,有一瞬间的呆怔。 太皇太后传召,说是病了,召我去探病。 可是她明知我的立场,怎么会特意传过去呢?我有意躲着不想进宫,并不是宫中的事难以应付,而是实在懒得很,加上实在没有什么一定要进宫的必要。自北疆退兵之后,我竟然硬撑着一次也没踏过宫门半步。这几个月来身体调养得还不错,体力也恢复了不少,看着这封诏书,于情于理,我都该进宫一趟了。 来传诏的小太监一脸的焦急,“长公主殿下,太后如今已卧床不起,还请长公主速去呀!” “好,待我更衣之后,便随你去吧。”我回道。 章节目录 第四十五章 收养(一) 穿戴整齐,收拾停当,便坐车向皇宫驶去。正值炎夏,车窗外闷热异常,车箱内安置了冰柜,倒是让人舒爽不少。 一路上,我也设想了几种太皇太后执意让我进宫探视的原因,但最后想想多思无益,那皇宫也不是什么龙潭虎穴,到了自然便可知晓分明。直到进入太皇太后的寝殿,我才恍然发现,太皇太后真的病了。 一路被那传召的小太监引进寝殿,我不由皱了皱眉头,这一处的宫院着实简陋了些。如今的宜安宫已被皇上的生母眉太后住着,现下太皇太后所住的宫殿离冷宫很近,院子不小,稀稀落落摆了几株花草,连带着宫里的宫女太监看起来也不怎么精神。 进入正厅,里面的摆设也简单的很,想想几个月前,在宜安宫里的装饰虽说不上奢华,但也华贵不凡。但如今在这秋月宫,竟连一件像样的摆设也没有。 心中莫名沉郁起来,即便早就知道宫廷之争的残酷之处,但毕竟从未真实见过,今日看到了,不知为人为已,陡然一阵心酸。 转过正厅,有小太监通报后被带进内堂,一进便看到南太后,也是就原来的太上皇的皇后正在床前侍奉,而太皇太后似是在昏睡。 见我进来,南太后马上起身相迎,我简单施了一礼,“皇嫂——” 她搀住我,轻声道,“皇妹终于来了,不必多礼。” 引我走到床边,我细细看了一眼,太皇太后双目紧闭,形容枯槁,老态尽显。心中犹疑,回头看了看皇嫂,“皇嫂,平章虽久不入宫,但短短数月,母后怎会是如今模样?” 皇嫂还没说话,却掉下泪来。“这几月来,朝中要废太子,母后日日殚精竭虑,终是拖垮了身子。” “太医呢,怎么不传太医?”我问道。 “太医来过了,但宫中有眉太后在,太医也不敢违逆眉太后的意思。”皇嫂唯喏道。 眉太后,如今皇上的生母,我不由一时火起,“即便母后有什么差错,凭她眉氏,也敢轻贱母后!” 皇嫂忙上前制止住我,“皇妹勿恼,隔墙有耳。” 我冷声回道,“皇嫂不必担心,平章进宫,没有先拜见如日中天的宜安宫,一路直奔母后这边来,那眉氏怕是早就得了消息,没什么可瞒的。”我望了望屋外,“不过,这秋月宫我也待不了多久。” 皇嫂点点头,看了看床上的太皇太后,俯身在床前,轻轻唤道,“母后——”竟没有醒过来,又唤了几声,方才见太皇太后睁眼醒来。 太皇太后目光转了一圈,最后停在我身上,“平章,平章——”她几欲起身,却是力不能及,终是被皇嫂扶起,斜靠在床边。 我坐在床边,“母后,儿臣在此。” 太皇太后盯着我看了一会儿,最后叹了口气,“我就知道,平章你一定会来。尽管你早早便声明站在皇上那一边,终究还是会来见我一面的。” “母后多虑了,您是儿臣的母后,与朝政无关。”我温声回道。 太皇太后看着我,似是想看清我想法,“在皇上决定易储之时,朝中风向未定之时,你便早早投向了皇上。当时哀家还以为你急躁,如今看来,平章你是眼明心亮,早就猜到了结局。” 我苦笑一下,“儿臣只是躲懒罢了!如今废立太子之事未定,母后怎么不好好保重自己呢!” 太皇太后笑了一下,笑的那么哀伤。“宫中这一方天地,多得是身不由已。当初我立源儿为太子,你当哀家为了自己么?你皇兄如今仍身陷北疆,若朝中没有人为他说话,他必定死在北疆。我母家程氏为朝中大族,我许他们,若日后源儿继位大统,必保程氏一族不衰,他们才肯扶持源儿,解救晏儿。可天不从人愿,哀家终是力不能及。” 我在公主府一味的躲懒,只知朝中在为废立太子事争执不休,却不知如今皇上如今胜局已定。我劝慰道,“源儿也好,皇嫂也好,往后都还需要母后照拂,母后万勿保重,太医院那边纵有眉氏干涉,但皇宫也是一个讲法度地方,儿臣可以去求皇上帮母后好好诊治,母后不必担心。” 太皇太后摇摇头,“哀家今日召你过来,不是为了自身。你可知穆拉帝逃返北疆之后,有派密使进京?” 我摇头,“儿臣不知。” 太皇太后拉过我的手,“北疆派人过来,除了谈和,还有就是关于放你皇兄回京的事。北疆那边说了,只要大尚许以金帛,就可将你皇兄放回大尚,由平安带回。但如今皇上他完全不顾及兄弟之情,派去的和谈使对你皇兄只字不提。哀家与你皇嫂实在着急,便将自己宫里的首饰变卖,凑了些钱托我哥哥送于了那北疆。谁知今早传来消息,有御史以通敌之名弹劾了程豫,那眉氏便将我与你皇嫂软禁于秋月宫。” 若单论是非来说,太皇太后没有错,皇上也没有错,立场不同而已。若太上皇真的回来了,如今的皇上将如何自处呢? 我想了想,“母后可是要儿臣向皇上求情放过右相?或是凑钱救太上皇回京?” 太皇太后摇头,叹道,“一来,废立太子之事,皇上身边也是有能人的。他们没有理由无故废掉太子,就把矛头对向哀家和程豫,没有我们,太子自然也就废了。所以这情,谁求都没用。二来,你对你皇兄心有芥蒂,让你去救你皇兄,则是违了你的本心。” 我不由释然,“母后既然都看得明白,今日召儿臣所为何事呢?” 太皇太后转头看向皇嫂,示意了一下,皇嫂便马上退了出去,正在我一阵疑惑之际,皇嫂手牵着一个八九岁模样的男孩子走了出来。这个孩子我是见过的,正是太上皇目前唯一的儿子——高源。 这孩子看起来清清瘦瘦的,神色有些惶惑不安,我记得他已经十岁了,但看起来要比一般的孩子瘦小些。皇嫂带他进来之后没有让他先向太皇太后行礼,反而拉到我的跟前,“源儿,这是你皇姑母,向你皇姑母问安。” 章节目录 第四十六章 收养(二) “太子不可。”未等他行礼,我便起身虚扶住他。 “他这个太子,还能当几日?你是他长辈,这个礼你还是受得起的。”太皇太后在旁道。 听太皇太后说完,那高源也不再犹豫,当即下身行了大礼,“源儿拜见皇姑母,皇姑母安。” 我静静等他行完礼,弯身扶他起来,柔声道,“起来吧。” 太皇太后殷切的望向我,“今日唤你过来,就是为源儿。朝政之事本不是哀家力所可及,如今落得如此地步,哀家自己倒没什么,但再也无法护佑源儿了。” “太子?”我愣了一下,回身望向太皇太后,“皇上只是想重立太子而已,怎会对一个孩子下手。只要太子让出储君之位,皇上应不会对自己的侄儿为难。” 太皇苦笑一下,“你向来聪明,怎会天真的以为皇上不会对源儿下手?皇室之内储位之争哪个不是骨肉相残,不死不休?” 我想了一下,“母后是否多虑了?即便为了换掉太子,如今程豫已经失了势,朝局已定,皇上应不是赶尽杀绝之人!况且,儿臣也曾与左相陈直谈过,此次太子之争,不可伤及高氏血脉,他也曾替皇上回复过我,应不会食言。” 太皇太后摇头道,“皇上自是应你所言,不会主动伤及源儿性命,但他会不闻不问,任由他人做手脚。” 太皇太后伸手扯过太子,抚着他的手道,“四日前,这孩子被一个不知名的小太监引进了附近的荒落的宫院内,推进了井里。幸得从小看护太子的乳母及时发现,转头发现太子不见了踪影,便马上派人去寻。也是这孩子命大,找到之时,双手紧紧扣着井沿,因用力过大,直到现在,双手还不能提笔。若是那日,源儿真死在那个井里,当真是人不知鬼不觉,就算他日发现源儿的尸身,也就当他不小心,掉井里罢了。” 我皱起眉头,“母后可有查出是何人下的手?” 太皇太后反问我道,“宫中太监几千人,如何查?源儿若死了,对谁最有好处!又何须查?” 我垂眼想了一想,“母后认为此次太子遇害,是眉太后下的手?” 太皇太后忽然愤恨道,“这些年来,那眉氏一味的伏低做小,哀家对她多有照拂。谁知她一朝得势,便全然忘了自己的身份,占我宜安宫,夺我内宫之权,使我沦落至此。这些便罢了,她竟在宫中派人行凶,公然视宫规于无物!” 我心中一沉,但还是安慰道,“所幸太子无恙,得赖母后照顾周全。” “周全……”太皇太后声音有些发抖,似是无力再谈下去,但是强撑道,“那日救源儿的乳母,昨夜死了。” “死了?”我的心顿了一下,“死因呢!” “怕晦气,那乳母的尸身当即便被御行司拖走了,后经御行司的人查验,说是身染恶疾暴毙。”皇嫂在身旁补充道。 太皇太后拉着我的手在发抖,不知是气力不足,还是怒气攻心,“就在秋月宫,就在哀家的眼前,那乳母就死在哀家的眼前。你觉得哀家还有力保住太子性命么?” 一时间我心绪翻涌,可太子是太上皇的儿子,我凭什么要救他?脸上挤不出一丝笑意,我沉声道:“宫墙之内,平章并无势力,若想平章护住太子性命,除非把太子接到公主府抚养。” 太皇太后点头,“哀家正是此意。” “母后可知,我与皇兄心有芥蒂,太子乃是皇兄长子,虽说平章不应该把怨气撒在孩子身上,但到底心意难平。”我开口道,语气虽不严厉,但也把话说得明白。 太皇太后微微后躺,闭眼道,“哀家自是知道。” 我接着道,“母后可知,如今襄王昏迷未醒,且无官无职,平章也抱病在身。襄王府也好,公主府也罢,看似地位崇高,实则是一个空架子,一触即溃,受不得半点风浪。” 太皇太后眼未睁开,只是缓缓回道,“哀家知道。” “皇上如今尚未对平章有所顾虑,若由我来护佑太子,皇上那边会怎么想?母后可知,平章与太子身份尴尬,若我把太子带出宫去,平白要受多少猜忌。”我接着问道。 “哀家知道。”太皇太后缓缓睁开双眼回道,“于情于理,都不该找你,可如今,哀家只能找你了。你纵有千万般不情愿,今日你独身踏出宫门,明日便有可能听到太子的死讯,你可忍心?” “母后,你是在拿平章的善心来为难我么?”我顿了顿,“平章自认是一个俗人,不计声名,只想随心随性,也从未想过做什么好人!” 太皇太后望着我,静静等我说完,接着又重复问了一句,“那……你可忍心?” 我沉默了一下,终是无奈的点点头,深吸一口气道,“好吧,我带他走。”我是个俗人,确实不忍心。“不过,我只保他性命,其他的恕平章力不能及。” 太皇太后的脸上浮出一丝笑来,将手伸向太子,皇嫂见罢,推太子向前。太皇太后握住太子的手,叹道,“源儿,若不是皇祖母执意要立你为太子,你也不会成为众矢之的。若不是为了祖母的一已私心,你本该安稳的活在宫中,纵然很多时候会不太遂心,但至少性命无虞。祖母知道你一向懂事,又有你皇姑母照料,祖母便已安心。”说罢,便将太子的手置于我手中,眼中望向我,竟有一丝歉意。 握着太子的手,我缓缓起身,事已至此,她今日的目的已经达到,我也该起身告辞了。“宫中不宜久待,儿臣拜别母后。” 我施礼拜别,太子也泪眼绰绰的向太后郑重行了一个大礼,“孙儿拜别皇祖母,孙儿定会听皇姑母的话,日后孙儿不在宫中,皇祖母切切保重身子,不要再为孙儿担心。” 似是不忍,太皇太后把头转向另外一边,摆摆手驱我们走。我见状拉起太子,便由皇嫂送出殿去。在宫门外又是一阵依依惜别,皇嫂扯着我的袖口,再三叮嘱太子身边侍奉的宫女道,“出了宫,万事仔细些,日后你们的主子不止有太子,要和长公主照顾好你们太子。” 那宫女一直诺道,“是,奴婢遵旨。” 皇嫂把头转向我,终是不放心,对我言道,“,妹妹,源儿命苦,虽非我所出,但他生产之时生母早亡。本宫即是他嫡母,本该由我护他周全。可这朝局动荡,这场风波之中,本宫亦难幸免,当中最无辜之人便是源儿了。” 我安抚道,“皇嫂放心,平章即已答应母后照顾太子,对自家人,平章向来说话算话。” 皇嫂仍是不放心道,“话虽如此,本宫也知道,如今风波未息,即便是平章公主你,想护住太子也绝非易事,皇妹还是要多费些心思了!” 我微微叹口气,“无妨,好歹我身上还有些功名傍身,摄政公主名头还没有撤,而且还有父皇的龙虎令在,无论是谁,就算想对我做些什么,也不敢下手太狠。”想必太皇太后就是看中了这一点,才觉得只有我能保住高源的性命吧! “如此,本宫便放心了。”皇嫂含泪点头。 “嗯,倒是皇嫂你,虽已退居秋月宫,但这皇宫绝非净土,万万珍重。”我嘱咐道。 皇嫂点头,“嗯,本宫会珍重自己,本宫还要等太上皇回来。” 宫中诸事我不便插手,皇后虽然势弱,但好在太子出宫之后,她对皇帝的威胁便不复存在,如此便可以保住一命。况且她在宫中日久,自保一命的能力应该也是有的,想到此,我放下心来,安心拜别。 章节目录 第四十七章 针锋(一) 带着高源出宫,我料想不会太容易。果不其然,才穿过两道宫门,就看到前方以眉太后为首的一众人早早的便等在那里。 乘着步辇走近了,缓缓停了下来,扶着千玑走下步辇行至眉太面前,微微点头,算是行礼。“见过眉太后。” 未行大礼,眉太后脸色显然不霁,挤出一丝笑来道,“哀家素闻平章你久卧在床,今日难得入宫,怎么不事先通报一下?” 我不由笑了笑,打量着眼前的眉太后,许久未见,这眉太后丰腴了不少,华服加身,珠冠满头,前呼后拥,全身上下处处透露着得意之色,但我总觉得华贵有余,庄重不足。也是,一朝翻身,总要得意一些日子。 扬扬嘴角,不紧不慢的回道,“得闻母后凤体染恙,本宫回来探望,不曾想惊动了太后,还望见谅。”意思是我进宫压根没想过要去通报你。 “可笑,太后乃是一宫之主,你身为一个女眷,入宫不先拜见太后,却先跑到这秋月宫来,你当这皇宫说来便来,说走便走么?”应声是一太后身侧一官家少女,长得倒是娇俏可人,十五六的模样,看来太后母家的人了。 我看了看她,又看向太后:“这位姑娘是?” 眉太后还没有应声,那少女便开口道,“我叫玉屏,是安南伯家的小女儿,太后是我亲姑母。” 许是太久没听到这么没轻没重的话,我掩嘴笑了笑,那小姑娘瞪我一眼,“你笑什么?” 我没说话,转头看了看千玑,千玑上前一步道,“姑娘方才话语冒犯了,你眼前的乃是本朝平章长公主,也是本朝唯一一位摄政公主,何况这皇宫本就是长公主的母家,自然是想来便来,想走便走。”千玑顿了顿,上前一步礼道,“敢问姑娘可有封号?官阶几何?若无阶无品,即便是官家女子,无论在何时何地看到长公主殿下,须行大礼的。” 那玉屏脸色一白,刚想争辩,我开口打断了她,“罢了,玉屏姑娘少不更事,本宫也不是恪礼之人,不会计较。” 那玉屏顿时来了气,“你凭什么要我行礼?你是小辈,又身为女眷,太后如今是你的母后,你不敬太后,还私见罪妇,你将太后置于何地?公主又如何?如此的不讲规矩!” 我面色一沉,把头转向眉太后,不阴不阳道,“许是本宫久不入宫,竟不知宫中的规矩变了样子。”我斜眼看了看眉玉屏,却对着太后问道,“太后想看看什么才是规矩么?” 眉太后一怔,没听懂我说的是什么意思。 我冷声道:“千玑,给我掌嘴!” “是——”话音刚落,我并没有言明掌谁的嘴,但千玑心领神会。上前两步冲到眉玉屏眼前,人还没有反应过来,一巴掌呼了过去。“啪——”那眉玉屏应声倒地。 太后身旁的随从惊呼一声,连太后都退了两步。待太后反应过来,怒声喝道,“高平章,你大胆。”太后的声音有些抖,不知是气得,还是吓的。 那眉玉屏估计是被打懵了,过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哇——”的一声哭出声来,“姑母,她打我,她凭什么打我,姑母要为屏儿做主……” 一边哭一边由宫女从地上扶起来,千玑的力道不小,红红的巴掌印立马显了出来。 “平章,你这是什么意思?”眉太后已顾不得自己的架子,厉声质问道。 我也客气不到哪儿去?“安南伯真是心大,教养出如此不知天高地厚的女儿,竟然也敢送到宫里来!自已找死也就罢了,伤了太后的体面她该当何罪?” “屏儿她何罪之有,要你当着哀家的面掌掴哀家侄女?”眉太后反声质问我道。 我冷声回道,“于朝于野,本宫既为摄政公主,又身携父皇龙虎玉珏,百官之前莫敢不尊。本宫得父皇封号‘平章’,这二字何意世人皆知。就算是太后您,刚刚开口称本宫为‘平章’已是不妥,应加以尊号,为‘平章长公主’方为正理。而她一个小小官家女眷,见到本宫既未行礼问安,又出言冒犯太皇太后,此为不遵法度。本宫顾及太后颜面只稍作惩戒,若本宫没有记错,那南安伯还有三个儿子,不知是否也如此女一般莽撞。如此家教,于朝堂之上行走,太后可安心?”语调平缓,语速更是不紧不慢,但每个字极其清楚。 听完,太后更是怒道,“就算屏儿言语冒失,也是为了维护哀家。你身为小辈,不敬长辈,又该当何罪?” “长辈?”我嘲弄的笑笑,“适才这位玉屏姑娘称您为本宫母后,可本宫生母为贵妃于氏,嫡母为秋月宫太皇太后程氏。眉太后执管宫墙之内,莫不是忘了嫡庶伦理?”随便来个人就想当我娘,岂不显得我很便宜? “你放肆——你竟敢藐视哀家……”太后气得不行。 “本宫一向以礼法为先,并无此意。但太后似乎与本宫性格不合,为免再惹太后生气,本宫先行告退。”气完眉太后,我回身准备重回车辇。 刚走两步,就听到眉太后气的喝道,“你站住——” 我转过身,“太后有何指教?”怎么着,还没气够? “平章长公主,”眉太后咬字特别清楚,“程氏勾连外邦,你私下探望意欲图谋不轨。哀家完全有理由怀疑你想要颠覆朝纲,来人,把长公主拦下来——” 话音一落,只见太后身后窜出几十个御刑司的侍卫,团团将我一行人围在当中。千玑等人忙把我护在中间。 我愣了一下,这眉太后真得敢在宫中对我动手?且不说我身为摄政公主的身份,单论襄王旧部,和如今北疆的平安,都是我隐形的保护伞。她难道不知道今天无论她以何种理由拦下我,朝中必有非议?不过,所谓无知者无畏,看眉太后这个样子,或许她真的敢! 我回过神来,拍了拍千玑示意她让开,仿佛没有看到眼前御刑司的侍卫,直直朝着眉太后走去。御刑司侍卫竟不自觉的让开了一条路,我有那么可怕么? 离太后两步远,我停了下来,“太后,太皇太后是否勾连外邦,皇上可有明旨降罪?太后难道不懂皇上的苦心么?” “是何苦心?”眉太后虽然气极,但好歹还有些理智。 “一宫太后勾连外邦?传出去像什么话?皇家还是要体面的!”我压低声音语重心长道。 章节目录 第四十八 针锋(二) 所以我入宫来看太后一点毛病都没有。 太后冷笑一声,“即便如此,你私带太子出宫,意欲何为?” 我回头看看一直站在人群中的高源,小小的个子在人群里不是很突兀,没有躲闪也没有慌乱,安静的看着事情的发展。心中有些心疼,我虽已承诺太皇太后护佑太子周全,可此时此刻这个孩子似乎并不相信我可以带他离开皇宫,即便我此时放手,以高源目前的姿态来看,也不会失望吧。我冲着高源招招手,叫道,“源儿,到本宫的身边来。” 高源缓步走到我身边,我一手拉住他的小手,对着眉太后言道,“太皇太后告诉本宫,说源儿前几日不慎落井,身心受创,命本宫带源儿去公主府休养。” 说到高源落井之时,眉太后的脸色不由变了变,“太子在宫中都养不好,到了公主府又如何?况且长公主你的身子本来也不好,哪里顾得了旁人?太子出宫这么大的事你竟不知会哀家,你手挟太子,不会另有所图吧!” 我冷眼望着眉太后,挑了挑眉,忽尔转了话题,“太后可知,自北疆败退几个月来,本宫既不入宫,也不入朝,为何今日突然就进宫了呢?” 眉太后并未答言,估计还没有明白,我向来不喜欢做事糊里糊涂,不妨给她讲清楚。“本宫曾允诺皇上,北疆败退之日,便是我功退之时,自此不再参与朝事。” “既然如此,长公主也该遵守诺言才是!”眉太后阴声道。 “源儿他当不当太子乃是国事,本宫自然不会插手。可如今竟然有人伤了源儿,于国于公我管不着,但源儿乃是本宫的亲侄儿,那此事便是我高平章的家事。既是家事,本宫便不得不管。” “平章长公主好大的口气,家事管到宫里来,你当哀家在朝中只是摆设么?”眉太后虽在隐忍,但怒火差不多就快喷来了。 我顿了一下,进一步恐吓道,“本宫近几个月来身子不大舒爽,连带着脾气也差了很多。而且本宫向来护短得很,无论那人是何身份,也不管那人有多大权势,敢伤了高氏的血脉,就休怪本宫不顾情面,耍一些手段了。” “你放肆,竟然敢恐吓哀家,今日就把你拿下,哀家倒要看看,你高平章又能如何?”眉太后终于忍不住了,大声命令道:“把这一干人给哀家抓起来!” “谁敢?”我大声喝道,足足用了十分的力气,倒是把场子给震住了。四周一片寂静,御刑司的侍卫既不敢进,也不敢退,便僵持在原地,互相望着。 “你们……你们都愣着干什么?哀家的话都敢不听?你们……你们……”眉太后气极叫道。 “太后——”我打断眉太后,“你抓本宫进御刑司事小,要怎么放出来事大,其实本宫也想进一进御刑司,至于朝堂之上风向会如何,我也想看看!”我欲言又止道。 “你想看什么?”眉太后气极问道 她越气,我越淡定,“本宫就是想看看若是今天我被太后强押在宫中,朝中众臣怎么想?抚城的谦王怎么想?北疆的平安怎么想?那对大尚依旧虎视眈眈的北疆王穆拉帝——又会怎么想?”淡笑着说完,再看眉太后有什么反应。 眉太后不由腿软了一下,由身后的侍女扶着,恍惚了半天,终于极不情愿道,“都退下吧!” “太后——怎么能放她走?她竟敢如此侮辱太后,罪该万死!”一旁的眉玉屏气极了,还在不停的煽动。 “你闭嘴!”眉太后厉喝一声,似乎要把在我这里受的气,通通吼出来。眉玉屏愤愤的闭上了嘴,只敢用眼瞪了我一下,便转身走了,连太后这边都没打招呼,看来这孩子从小被骄纵的不轻。 此时眉太后即便再想不开,也知道不能拿他儿子的皇位来赌。如今她之所以能在宫中横行无阻,为所欲为,全赖于她儿子当了皇帝。刚刚我的话虽然有夸大的嫌疑,但若因为我而动摇了她儿子的根基,无论如何她都要把这口气忍下去的。 而我,刚刚力保高源,看似是为公为义,实则是因为看这个眉太后实在不顺眼。说到底,还是因为病了这么久,闲得有些心慌,从秋月宫的情形来看,这个眉太后在宫中一朝得势,把太皇太后欺侮的不轻,方才我的言行,也算是帮太皇太后出一口恶气吧! 言致于此时,眉太后看向我再无“客气”可言,阴阳怪气道,“哀家一直以为长公主是个极其聪明伶俐的人,当懂得时势变迁,进退得宜。你对哀家有拥立皇上之恩,对朝廷有劝退谦王之功,所以今日哀家便给你这个面子。 哀家自然知道你在朝中声望极高,旁人动不得你。但哀家做为过来人,还要要劝你一句:得意之时莫忘形,这朝野上下,多的是想看你大厦倾颓、繁景破败之人。”说到最后,眉太后由得咬牙切齿,仿佛她就是她所说的那种人。 我淡笑答道,“多谢太后指教,本宫之前也一直以为太后是温顺恭良之人。可见时易事移,人心也是极难琢磨,本宫也是该好好提防一下了。”说得当然是她在当眉妃的时候那低眉顺眼的样子了。 “你……很好……”眉太后气得说不出话来。 怼完眉太后,心情大好,把刚刚在秋月宫里积攒的闷气散出不少。最后还是弯腰向眉太后行了一礼,拜道:“太后可还有其他的指教?若没事的话,本宫府上事务繁杂,先行告退了。” 眉太后也不想再跟我纠缠了,冷哼一声,也不理会我的拜辞,一转身,自己带着一大帮人先走了。 望着眉太后怒气冲冲的背影,通体舒畅。我转身拉着高源,对千玑吩咐道,“回府。” 千玑应了声“是。”便安排我重上车辇。 刚上到一半,只见茵儿正从远处急急赶来,我停下脚步,等着茵儿赶过来。 章节目录 第四十九章 苏醒 走得近了才看清,茵儿满脸是汗,脸色通红,显得很是兴奋,跑近直接拜道:“王妃,襄王府传来消息,王爷醒了!” 我不由一震,一时之间竟然懵了,脑中似乎有很多声音轰然炸开,异常嘈杂。缓和了一下心绪,才听清脑中的声音依次响起:“王爷醒了,王爷醒了,王爷醒了……” “王妃,王妃?”许是见我一时没有动静,千玑不由担忧的唤道。 我目光逐渐聚焦到千玑身上,“千玑,王爷醒了。” 千玑点头,欢喜的笑道,“是,王爷醒了,王妃,一切都好起来了。”命千玑将高源送回公主府安顿,而我直往襄王府赶去。 刚到王府门口,就见郑妃已在门口侯着了,看到我更是一脸喜色,“王妃可算回来了。” 我下车之后,脚步未停,径直往门里闯,边闯边问道,“王爷怎么样?” 郑妃顿了一下,回复道,“不大好,但好歹是醒过来了?” 不大好是什么意思,虽然有些疑惑,但还是脚不沾地赶往翠微阁。 未等通报,我率众直接进了寝室,季妃一看是我,连忙起身,抓着我急声道,“公主,公主你快看看,王爷明明眼睛已经睁开了,怎么跟睡着了一样,怎么叫也没有反应呢?” 我安抚道,“别急,我来看看。” 我走进一看,襄王依旧躺在床上,双眼半睁着,目无焦点。我抓了抓襄王的手,又叫了他两声,却丝毫没有回应,我思考了一会儿,唤向陆秀夫,“秀夫,王爷脉象如何?” 陆秀夫倒是冷静得很,“回王妃,依属下看,王爷虽然已经可以睁开双眼,但脉象上看依旧迟缓,不似常人强劲,总体来说已大有好转。” 我点点头,心绪也早已缓和下来,看着季妃道,“王爷还没有完全醒过来。” “公主这是何意?”季妃不解的问我,“可是王爷明明眼睛都可以睁开了呀!” 我望了望满屋的人,吩咐道,“你们都出去吧,乱糟糟的!” 众人闻言,便悄声退下了,秀夫没有走,还要听我我的吩咐,季妃也没有走,在房间里等着我的解释。 我起身开窗,让新鲜的空气透了进来,回头对着一脸不解的季妃笑笑,“前几个月咱们没有白下功夫,王爷快醒了。” “当真?”季妃又疑又喜,“可王爷如今这情况……” “据我推测,王爷昏迷时间太久,身体各个部位都还没有清醒,眼睛能睁开只是一个信号,说明其他的部位都在慢慢恢复了。”我慢慢解释道。 “如此便好,如此便好。”季妃如释重负道。 “另外,为更好的治疗,我们之前所做的事情还要接着来做,与此同时,我们还得加强对王爷的刺激!” “刺激?”季妃有些不解。 “王爷不能经常在寝室里呆着,要时常抬到在各院走走,另外找一些王爷的旧部过来,说一些王爷的往事,还有,命人去找一些色彩鲜艳的画挂在房中,每日换一幅,是不是名画不要紧,一定得是颜色鲜艳的为好。”我逐一吩咐道。 季妃一边听一边点头,“好,嫔妾马上吩咐人去办。” 又与陆秀夫探讨了一会儿襄王的病况,只见千玑匆匆赶来,“禀王妃,宫中来人了,宣您回公主府接旨。” 我皱皱眉头,吩咐季妃道,“王爷这边你还得照应着,我先回府看一下。” 季妃道,“公主放心。” 我安心的点头,便随着千玑回府接旨了。 我今天在宫中狠狠得罪了眉太后,这道旨肯定是降罪的。如今的这个皇上,在朝上虽有起色,但到底以前懦弱惯了,对太后又向来言听计从,难免被太后撺掇。况且我今天在宫的言语实在嚣张,皇上听了也一定会生气,这道降罪的旨意来的这么快,看来,皇上也被气着了。 回到府里,那宣旨的太监虽然趾高气扬,但也没有太过为难。 “皇长公主高琅,目无尊长,藐视宫规,冲撞太后,言语失当,着削去摄政公主之职,供奉减半,以儆效尤。”那太监宣了旨,代皇上训诫了几句便走了。 我手握着圣旨,千玑在一旁扶我起身,绯儿在另一边不禁抱怨道,“王妃今日在宫中着实莽撞了些,那太后如今是皇上的生母,哪能如此得罪呢!是否要写个请罪书上去,不然请陈相大人去说说情?” 我没有答言,转而向千玑问道,“太子可安顿好了。” 千玑答道,“安顿在南厢,离王妃的书房很近,王妃可要去看看?” 我点头,“去看看,”话意刚落,便看到在太子早已站在那正厅的一侧侯着,见我走近,忙跪地不起。 我快步走近,“太子不可。”想把他搀起来,谁知他竟然执意不起。 “皇姑母今日遭贬,是因为源儿么?”高源一开口,眼泪就急着先掉了下来,“源儿从不想挡谁的路,也不想去害人,为何母后和皇祖母都受源儿所拖累?今日连皇姑母也受了牵连?” 见他不肯起身,我干脆蹲了下来,是有些不文雅,但忙了一天,蹲下来舒服些。“太子——”我叫了一声,感觉有些生疏,笑了笑改口叫道,“你即然来了公主府,而本宫又是你的姑母,之后本宫便称你源儿如何?” 高源停止落泪,望向我点头,“源儿是小辈,姑母称源儿名字,理所应当。” 我点点头,向千玑要了手帕,递给高源,他双手接过,自己擦干泪痕,我接着说道。“你不必自责,朝廷之争,本与你无关。你被卷进风波之中,也不是你的本意。” 顿了顿,我缓声说道,“你还小,朝堂之事由大人们去闹就好。你身负太子之位,却无太子之势,这便是你的危险之处。你皇祖母既然把你托付于本宫,那本宫就替你做主,今夜我便代你修书辞去太子之位,朝中的一些风波你不必管,我来安排。” 高源垂首低泣,“源儿全凭姑母安排,只是姑母为我得罪了太后,又遭皇叔父贬斥,如何是好。” 我淡淡笑了笑,摸摸他的头道,“这些都是小事,无碍的。” 章节目录 第五十章 问责 又温声安慰了几句,感觉脚有些麻,便起身,顺便把高源也拉了起来。上下打量了高源一下,心里不由有些打鼓。这孩子今年已经十岁了,再过几年就到叛逆期了,我对教养孩子这方面真的是两眼一抹黑,一点经验也没有。我搜索了一下脑中这二十多年的人生经历,竟然没有找到一条用得上的信息! 心思转了几个弯,忽然灵光一闪,没养过小孩儿,可我养过狗呀! 养狗嘛,第一步,喂饱它。第二步,到宠物医院检查身体,顺便洗干净。第三步,最好找个宠物学校,教它些规矩。 当然不能把人当狗养,但大致方向应该不会错的。 我转头向千玑吩咐道,“明日把陆秀夫从襄王府召回来,源儿太瘦了,看有什么调养的方子没有!” “是。”千玑诺道。 吩咐完,命绯儿送高源回房,又亲自选了几个里外侍候的人,好好交待了一阵才罢休。 好不容易安生下来,终于回到寝殿,我松了一口气。与其说是松了一口气,不如说是叹了一口气。千玑见我闲了下来,适时递来一碗热汤,安慰道,“太子看起来懂事的很,王妃其实不必忧心。” 我苦笑一下,“他今年不过十岁,本应该是顽皮厮闹的年纪。可我今日一天下来,看他不惊不惧,举止恰当,哪是一个正常孩子的作派?我情愿他懦弱一些或顽劣一些,像他这样懂事的孩子,心思要比旁人重许多。” 千玑不由得望了望南厢房的方向,“到底是出身皇家,心思多些也是情势所迫吧!” 我点了点头,高源在宫中的时候,若不是这样懂事沉着的模样,又怎会讨得太皇太后和皇嫂的怜悯而活到现在呢? “你知会府中上下,源儿在公主府,‘太子’这两个字日后是叫不得了。为免麻烦,府中上下统一以‘少主’二字称呼。” 千玑点头称是,“这个称号极好。” 言罢,我低头慢慢一口一口喝着热汤,天气虽已热了起来,但那些生冷饮食我还是碰都不敢碰的。忽然想起一件事,抬头对千玑言道,“若是陈直来找我,就把他带过来,不必挡了。” 千玑有些不解,接过我喝完的汤碗问道,“今日之事,皇上已经下旨降罪,此事不就了了么?况且圣旨之中说的明白,王妃您已经被削去摄政一职,那陈直为何还要来打扰王妃呢?” “哪有那么容易了结。”我斜靠在榻上,“今日的这一道降罪的圣旨,八成是眉太后在我跟前受了气,在皇上身边撺掇的缘故。圣旨上只说了我不敬太后,并未提及到源儿。待皇上自己反应过来,就会知道跟冲撞太后相比,私接太子出宫才是大事。” 千玑明白过来,“所以皇上一定会找陈相商量,最后还是陈相过来试探王妃的心思。” “经今日一事,我便脱身于朝政,有源儿在公主府,皇上便再也不会把本宫拖入朝堂了!”我自言自语道。 果不出所料,刚一入夜,陈直便前来拜会。这老头心急得很,估计一出宫连家都没有回,就直接来公主府了。好歹也是礼部出身,入夜时分前来拜访,也没个规矩。 但在陈直眼里,规矩没有朝政重要。今天如果不把太子的事搞清楚,怕是今晚睡不着了。 陈直没有进正厅,被千玑直接引入了书房,向我行了礼,我瞪了他一下,也没有理他,自顾自写着奏折。还是千玑出面,引陈直入了坐,看了茶。 坐了约摸一盏茶的时间,我愣是一句话也没说,直到把奏折写完,活动了一下手腕,冷冷的看着他。 陈直被我看的心里有些发毛,讪讪笑了一下,“长公主……忙完了?” 我冷哼一声,脸撇到一边去,仍旧不想理他。 “老臣可有得罪长公主?”陈直一边问,一边看我的脸色。 “陈相哪里会做得罪人的事?所谓左右逢源,说的不就是陈相大人您么?倒是本宫,毕竟年纪太轻,别人说什么本宫都信。”我阴阳怪气道。 陈直明明是来问责的,被我这一通说教下来,倒像是来赔罪的。 陈直也有些懵,“长公主气性这么大?可是因为今日皇上降罪的事?” “本宫哪敢质讦圣意,本宫恼得是你陈直。”我佯怒道。 陈直更是懵了,“长公主不妨直说。” 我坐正了身子,直说道,“今日我入宫探望母后得知,几日前源儿在宫中被人暗害,可有此事?”先把太子搬出来,这一招叫先声夺人。 陈直一愣,转而心虚道,“此事,老臣不知。” “不知?”我冷笑道,“如今太子废立之事沸沸扬扬,朝中上下多少双眼睛都盯在源儿身上。在皇宫之内,源儿遭人暗害,就算是宫中眉太后一手遮天,掩盖消息,但凭你在朝中人脉居然不知?” 陈直顿了顿,叹了一声道,承认道,“此事,老臣确实有所听闻。” “当日陈相告知本宫,说皇上有意废立太子。本宫再三说过,谁当太子本宫并无异议,但不能伤及皇室血脉。那今日源儿落井一事陈相是否要给本宫一个交待?”我厉声问道。 鲜少见我如此急言厉色,陈直顿时有些慌了,急忙站起来辩解道,“长公主莫气,老臣当时听闻太子遇险之时,也十分的忧心,后来事后太子无恙,二来事关皇家声望,所以不曾追究。但老臣保证,此事与皇上无关。” “此事即便不是皇上授意,也与皇上对眉太后的纵容不无关系。眉太后应当庆幸源儿无恙,否则本宫今天绝不会这么轻易罢手!”摞狠话我一向很擅长,同时把我今天对眉太后和种种不敬做了一个解释。眉太后害人在先,本宫在维护皇室血脉,那眉太后挨骂活该。 说得虽然的狠话,但实际的意思已经软了下来,陈直何等聪明,马上反应过来,借坡下驴道,“长公主说的是,太子在宫中处境尴尬,纵然皇上仁慈,无意加害,但朝中上下,宫廷内外,利益左右之间,总少不了那些妄揣圣意之人。长公主今日私带太子出宫,于私而言并无不妥。但于朝野之间,到底是人言纷纷,不合常理。不知长公主对太子之后的处境可有打算?” 章节目录 第五十一章 问责(二) 这才是陈直今天来的主要目的,今日贸然把高源从宫中带出来,估计皇上和陈直心里都在打鼓。若我公开表明支持高源为太子,朝中风向必有波动。可是他们不想想,我这么懒的人,哪里有空管那些烂事。 想了一想,懒得再跟陈直演戏,走出书案,不耐烦的把手中的奏折丢了过去。“这道奏折明日一早本宫就让人递到中枢省去,明折明发。” 陈直捡起奏折略略看了一遍,脸上一喜,瞬间又冷了下来,“长公主代太子殿下上书,自请退储君之位,长公主可压得住程氏一族?” 我撇了陈直一眼,“本宫已得太皇太后和南太后授权,源儿养在本宫府上,源儿的安危由本宫负责。程氏一族若有人敢说可护源儿周全,尽管让他们来找本宫要人。” 陈直松了一口气,向我行了一大礼,郑重的将那份奏折放回到书案上。“老臣出宫之时,皇上跟老臣说,今日那道给公主府的降罪诏书,是太后在旁哭闹,皇上一时气急之下才颁下的。事后觉得轻率了,召老臣商量。老臣知长公主决不是无端生事之人,幸亏老臣跑这一趟,才知长公主之心可昭日月。今日长公主此举,一来保住了皇室颜面,护住太子性命。二来解决了朝廷废立太子的纷争,废立太子之事就此和平解决,此乃大功一件。臣这就回去奏明皇上,为长公主请功。” “不必了。”我阻止道,“本宫今日收一道降罪的诏书,明日再收一道封赏的诏书,朝廷诏令怎能如此反覆?” 那摄政公主的帽子好不容易摘掉了,可别明天又给我戴回来! “老臣始终觉得,就算长公主在宫中对眉太后言语之间有所冲撞,这摄政之职,怎能说撤就撤?”陈直叹道。 我安坐在椅子上,嘲弄道,“陈相莫不是忘了,父皇还有一封诏书在你手上。本宫记得当日跟陈相讨要的时候,陈相可是坚持不肯给的。” 陈直默声不言。 我顿了顿,沉声接着说道,“最初,陈相并不认同女子入朝参政,即便本宫在北疆之战中出力不少,你也时时在提防本宫涉政太多。” 陈直一愣,惊讶的看向我,看我一切了然于心的神情,又泄了气道,“老臣先前还以为府上的探子功力不错,原来长公主早就发现了。” 早在几个月前,千玑就已经把陈相按插在襄王府和红城那里探子都找了出来,不过一来那些探子还算安份,二来有些消息通过那边探子传递给朝廷效果更好,所以我就默不作声,把那些探子都留了下来,只是让季妃和红城稍作留意就好。 “本宫一直以为,这世间男女理应平等,男儿可以入朝为官,女人为何不可?男儿可以建功立业,女人为何不可? 可今日本宫入宫看到太皇太后,看到眉太后之后才明白,女子入朝为官,出将入相,日后或许可以,但当下确实时机未到。” 我有些痛心道,“当日太皇太后因一念之私立源儿为太子,致使朝中纷争数月,源儿也身遭险境。废立太子本是国事,眉太后一宫妇人,若正大光明干涉朝事也还罢了,竟然在宫中暗下杀手,置宫规法度于无物。 眉太后身为皇上生母,替皇上分忧之心本宫理解,但她可知此举若成,皇上的千古之名必有污点,陈相出自于史家,即便皇上并未授意,这盆残杀亲侄的脏水,最终会落在皇上头上。此二人也就罢了,就连本宫……细算之下,本宫也做错不少的莽撞之事。” “与其如此,本宫不如借此时机退出朝堂,一来周全了皇上的面子,二来本宫也省去了朝事之扰。”我道。 见我沉首痛心,陈直面露不忍,“长公主为国为朝之心,老臣感佩之余,又甚为惭愧。” 我叹口气,接着说道,“陈相,你若真心为本宫着想,回去跟皇上复命时,一定要帮我劝劝皇上,这场风波到此为止,平章只求安稳二字,别无他求。”意思是以后别找我麻烦,高源的事我帮他摆平,眉太后的账也别找我算。 不过,经我此番说词,陈直若是有心,必定会劝皇上遏制眉太后母家势力。以后,即便眉太后在宫中作威作福,但若想插手朝政,怕是会引起高晏的戒心了。 对于陈直是否会劝皇上,我还是比较放心的,这老头向来心眼也不少。 这一天下来,事情比较多,费神不少,我逐渐有些体力不济,忽然一阵炫晕袭来。手本来撑在书案上,猛得一软,眼前便是一黑。 接下来那一瞬间是毫无知觉的,浑浑然醒来之后,千玑正急切的唤人,“来人,快去把陆秀夫叫回来。” 抬眼望了一下陈直,想吩咐人把陈直送出去,到底是力虚不及。千玑一见便知我心思,一边忙着叫我扶我进寝殿,一边命人送陈直回去,省得我看到陈直又者费什么心思。 病虽发的厉害,但其实在当夜,经陆秀夫扎了几针之后,已经渐渐缓了过来。要说我这身子,说不好也是真的。当着陈直的面发病,虽说也不是第一次,还是让陈直吃惊不小。 本来准备第二天恢复一天,第三天就准备到襄王府的,谁知第二天陈直下朝之后,带着皇上来了公主府。 这忽好忽坏的,难免皇上生什么疑心,我正想装睡过去,陆秀夫伸手一针,我便又不醒人事。然后足足睡四五个时辰,雷都没打醒。随后千玑一声令下,全府愁云惨淡,一个个都是奥斯卡。 一觉醒来,身心舒畅。见陆秀夫面色不佳,端来的暖汤直接丢给千玑,明显在冲我发脾气。 我不由埋怨道,“陆大人,你一针扎晕我,我都没给你计较,干嘛还要给本宫脸色看。” 千玑吹了吹汤,试了下温度,将汤递给我,圆场道,“幸亏陆大人出手,不然皇上带来的那几个太医一诊脉,准得漏馅儿。” 虽已入夏,但总觉得体内凉嗖嗖的,我默不作声喝了几口暖汤,顿时感觉好多了。 章节目录 第五十二章 卖惨 那陆秀夫瞪我几眼之后,气哼哼道,“就王妃这脉象,就算我不扎那一针,那几个太医也查不出什么来。若是寻常人受下官这一针,顶多半个时辰就醒过来了,王妃你硬是抗了四五个时辰才醒……” 陆秀夫一脸的怒气,我不敢吭声,这个陆秀夫向来看到我就脾气不好,万一他一时气极,再给我来一针。 默默地把汤喝完,讨好的递过去,“秀夫呀,你看,你给的汤药我都是按时按量喝完的。本宫也想早点好呀,你就不要生气了呀!” “王妃既然也想早点好,那为何不遵医嘱呢?说好是静养,何为静养?”陆秀夫的质问我道,“你一个王妃,说好了北疆的事情一了,便安心养病的。可自打北疆兵退之后,前前后后你何时放心过?襄王殿下也就罢了,王妃你为他生为他死,下官也不好说什么!那谦王关你什么事?那太子又关你什么事?你没事跑进宫招惹那眉太后做什么……” 越说越过分,我不由轻咳了一声,千玑连忙打断道:“陆大人,你僭越了。” 陆秀夫顿时停了口,一脸怒气的望了我一眼,我摆摆手道,“没关系,没关系,本宫知道,从古至今,这当大夫的脾气都不好。” 陆秀夫压了压火气,“反正襄王殿下已经醒了,襄王府里还有几个大夫守着,我也不必日日在那里的候着,自今日起,下官就回公主府不走了。” 千玑倒是开心,笑道,“陆大人回来也好,王妃不喜新人入府,自打陆大人走后,外头的大夫或是太医也不是没找过,但王妃一个都不见。既然王府那边已无大碍,陆大人回府来,也不必两头跑了。” 陆秀夫略不自在的‘嗯’了一声。 “王妃——”绯儿进来向我施了一礼,又复向千玑道,“千玑姐姐——”没有说话,似是有事要说。 千玑见状,对我道,“王妃,府上有些琐事,属下去去就来。” 我有些疑惑,“府上有什么事,我不能知晓?” 千玑愣了一下,“只是一些琐事,不想劳王妃费心罢了。” 我冲着绯儿吩咐道,“绯儿,你来说。” 绯儿迟疑了一下,缓声道,“也不是什么大事,千玑姐姐吩咐属下把府上的奴仆杂役的人头册拿来,属下刚刚整理好,想交于千玑姐姐查看。” 我看了看千玑,“你要府上的人头册做什么?” 千玑看了看陆秀夫,见陆秀夫点了点头,便开口回复我道,“本也不是什么大事,前几日朝廷减了王妃的年俸,因为北疆之祸,今年皇田也没有收成。府上的开销有些周转不开,属下看能不能削减一些杂役,节省开销。” “哦——”我顿了顿。 绯儿在旁答腔道,“此次抗击北疆,公主府兵的战备都是从公主府的私库里出的。在加上之前王妃在皇陵练兵,用的也是公主府的私银。王妃您的私库本也不宽裕,再加上此次公主府兵损伤不少,一应抚恤又是公主的私银。” 自己有多少钱,我心里大概有数,绯儿说的也是实情,倒是为难了千玑她们。 “王妃不必忧心,这些小事属下处理就好,必不会影响王妃日常起居。”千玑安慰我道。 我摇摇头,“只减杂役,省不了多少。且不说我平日吃穿用度,整个王府日常打理损耗,还有公主府的府兵,月银虽有朝廷发放,但日常吃食赏银也少不了。只减几个杂役,是绝对不够的……”我猛然卡住,生生把要说的话压了回去。 “那……”千玑为难的看向我,“属下再想想办法。” 我不由笑了笑,“此事也不急,你先按你想的去做吧。” 千玑狐疑的看向我,见我未有不豫之色,便随着绯儿出了寝殿。 “那王妃先歇着,下官先行告退。”陆秀夫也起身,收拾了药碗,便出去了。 由于睡了太久,整个人非常的清醒,寝室内静的很,安静的让人忍不住发起呆来。 没有想到,以我今时今日的地位居然也有缺钱的一天。千玑想裁减府内杂役,以节省开销,虽然解决不了府内银钱短缺的问题,但阴差阳错的解决了另外一个问题。 我在宫中冲撞眉太后是事实,高源入住公主府也是事实,皇上固然因此下了降罪诏书,但顾及我的身份和背景,并没有罚得太狠。可是我的位子有点显眼,且不说手上一个废太子,身后一个镇北王,既是襄王府正妃,又是大尚朝的长公主,有守城之功,又有摄政之权。纵然这个摄政之权已被皇上收了回去,但朝中有心人难免疑我居心不良。 所以,为了避嫌,只能卖惨。 要说卖惨,也很简单。尽管我日常很是低调,鲜少与人交往,但越是低调,越是有人想一探究竟。千玑刚把裁减的几个杂役放出去,满京城都已经知道公主府入不敷出了。就连红城都听信了,连往公主府跑了两回,又不好意思直接开口问,左右试探,问我缺不缺银子,弄得我哭笑不得。 高源的太子之位已经被我代辞了,确实有一些程氏旧人来公主府借拜见高源之由来闹事。不过也不敢太过分,我放了几个领头的官员的进来,连吓带骂的训了一顿,也就解决了。 高源这边,我一时半会儿还没有找到比较合适的师傅,又不敢随便放他跑出去玩,所以只能先自己带着。每日教他几个字,带他去襄王府转几圈。一开始生疏得很,慢慢的后来便没有那么拘谨了。只是这个孩子不太喜欢笑,一副少年老成的派头,规矩的不成个样子。 而襄王已经好很多了,尽管说话还有些迟钝,但已经可以由人搀着站起来了。他因为大脑受伤,前尘往事一概忘了,武功全废,连基本的生活常识都需要从头学起。 一代英王成了如今的模样,多少外人为此惋惜,但只有我知道,现在他的这个样子,已是万幸。 他黏季妃黏得很紧,无论在他清醒之前,还是清醒之后,季妃都陪他最久。尽管有的时候季妃会留我单独在他身边,但过不了多久,他的眼神就开始搜寻季妃的身影。每每此时,心中泛起淡淡的酸意来,再用一丝怒气压下去。 至于朝廷,朝廷一向多事,不过大致还算安稳。这半年多来,虽然诸多风波,但皇上总算把皇位坐稳了,底气足了,便没那么多疑心放在我身上了。倒是听说安南伯在朝中如日中天,自己妹妹当了太后,愈发的得意。 章节目录 第五十三章 后薨 太皇太后终是去了,那一日黎明时分,我被丧钟惊醒,几乎在第一时间便意识到了。千玑迅速派人去宫中打听,不久消息便传来,太皇太后薨了。 消息传来之时,我与高源并坐做厅前,传旨太监话一说完,高源便泪如雨下,泣不成声。我颇为无力坐在椅子上,足足一刻钟默不作声,缓了缓,让千玑安排了几个妥贴的人领高源进宫,而我却缓了片刻之后,去了襄王府。 我几乎是跌跌撞撞闯进了襄王府,襄王府的人早就知道了宫里的消息,见我没有进宫,反而来了王府都有些诧异。未等下人通传,我直径去找襄王,一路朝琳琅阁奔去。 一直到琳琅阁院前,我才停了下来。襄王就坐在院子里,眼睛出神的望着院中的落叶桐。已是初秋了,偶有几片叶子飘落下来,从枝叶之间,依稀可以看到略带着薄云的天空。一方院落,一棵秋桐,青砖绿瓦,让人不忍打扰。 那一瞬间,似乎襄王又回来了。那个柳州城华灯之下的襄王,那个城南庄园烧炭煮茶的襄王,那个承诺给我一方蔽荫之所的襄王。 襄王转过头来,看着我笑了笑。我走过去,对他旁边的季妃吩咐道,“你先出去吧。” 季妃没有见怪,打了一个招呼便退下了。 襄王的目光从季妃的背影上收回,转头望向我,很是客气道的唤了我一声,“公主。” 我扶着椅子的把手蹲了下来,微微仰头望着他,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他有些惊异,向我问道,“怎么了?” 我眼中模糊一片,一低头便有泪水垂落下来,“母后薨了。” 他有些迟疑,“母后?” 襄王自小与高晏一同长于太皇太后膝下,我曾亲眼见过,太皇太后称呼襄王从来不叫令则,或是襄王,而是称他为‘衍儿’。太皇太后对襄王的态度,分明是把他当自己孩子带大的。可是,那个待他如母的人死了,他却已经把她忘了。 我低着头,一阵伤心,也为襄王伤心,“高晏他量小多疑,祸国害民,更害得你变成如今的模样,我此生不会原谅他。可母后她不同,母后她是一个合格的嫡母,她虽不能把我当成亲子,但也曾温柔的对待过我。她是父皇的正宫皇后,我虽不把她奉为生母,却认定了她为我的长辈。所以,尽管我明知道收养源儿这个太子,会生出了诸多的波折,但最后我仍会遵从她的意愿,接源儿来公主府抚养。” 我慢慢抬起头,不知道襄王能听懂多少,自顾自接着说道,“上次入宫,我便知道母后的病势已撑不下多久了。尽管这一天我能预料到,心中也做了准备,可真等这一天到来之时,我仍然这么伤心呢?” “王爷,又一个人走了,再也回不来了。我是不是要这样一直看着我身边的人,一个一个走掉,你会不会也一样?” 襄王眼中慢慢涌现一丝慌乱,伸手擦了擦我的脸,“莫哭……你莫哭!” 太皇太后大丧,秋月宫设祭七日,再移灵安华殿诵经四十二日,再往皇陵安陵。 本来以我的身份,应日日在灵前守孝的,但因为那几日病势反复的厉害,实在不能成行。而皇上那边竟也没有为难,任我安排了季吴郑三妃携小楚何轮流代我和襄王在陵前守孝,相安无事。 可无论如何,我都要入宫祭奠一次的。终于在移灵安华殿之后,我与襄王携手入宫,前往安华殿祭奠。 安华殿内除了十几个诵经的师傅之外,哭丧的命妇并不多,大都是太皇太后母族的命妇。这也好理解,太皇太后生前与皇上作对,如今落于形势,大家都尽量躲着了。 而那些说是在守孝的命妇,虽然脸上带着哭痕,但面色红润,比起我这个病秧子来,气色简直不要太好!唯一形容憔悴的,竟只有皇嫂南太后和高源二人。 领众人行拜祭之礼之后,我向皇嫂致礼,“皇嫂——” “皇妹。”皇嫂还了一礼,“难得你还亲自来了一趟。” “平章失礼了,母后薨逝,皇嫂万勿保重自身。若有什么需要,尽管派人知会平章。”我安慰道。 皇嫂点点头,“你也是,明明已是自身难保,就别趟宫中这混水了。” 我愣了一愣,“宫中又出什么事了么?” 皇嫂咬着唇摇摇头,“宫中的风波什么时候断过,我听源儿说你已经被卸了摄政之权,日前处境艰难,这朝野之事,能躲便躲吧。” 我看了看四周的人,觉得这里也不是说话的地方,还是事后让千玑打听一下吧。望了望高源,“源儿,这几日你辛苦了。” “回姑母,皇奶奶过世,父皇不在灵前,侄儿身为长孙,理应如此。”高源恭敬道。 高源本就身材矮小,我原是打算让他在公主府好好养养的,也让陆秀夫专门为他列了药膳的单子。这刚刚补了没几天,又给饿回去了。 我叹口气,“你皇奶奶疼你,你更要照顾好自己。若你皇奶奶知道你为了守孝而伤了身子,又怎会走的安心?” 高源含泪道了声“是。”便再无二话。 当天刚好吴妃带着小楚何守在殿前,我又上前跟她们二人说了一会儿话,便准备出宫了。 结果走出安华殿没有多远,便看到陈直已经守在宫门前候着了。这老头堵我公主府的门不算,今天竟然堵在皇宫门口了。 看到我和襄王,陈直便从宫门处赶来,向我们俩施了一礼。“拜见长公主,拜见襄王殿下。” 很明显这陈直就是冲着我来的,可这宫里人多眼杂,我不好摆脸色给他看,只好回了一礼,让千玑带襄王回府,我自己留下来跟这个老头聊几句。 其实刚刚在安华殿内,皇嫂那几句话没头没尾,我心中早已存了疑问,跟这老头儿打听打听也好。 “适才在军部,听闻长公主和襄王殿下入宫祭拜太皇太后,老臣便急忙赶来,所幸赶上了。不然长公主一回府,又是大门紧闭,不知何时才能见上了。”陈直道。 章节目录 第五十四章 妃陵(一) “本宫与陈相向来并无私交,以往交情也仅仅止于朝政。如今本宫已不是摄政公主,无事一身轻,正是安心养病的时候,陈相何以会想来公主府呢?”我问道。 陈直顿了顿,估计真有什么事想找我拿主意,又不好意思开口。 我弯了弯嘴角,转身向宫门走去,走得不快,陈直忙趋步跟上。缓缓走了一段路,陈直终于忍不住开口了,“不瞒长公主,太皇太后薨逝,近来有朝臣奏本,说太皇太后不能入帝陵与先帝合棺。” 我不由停下脚步,“不入帝陵,难道入妃陵?” 陈直点点头。 “凭什么?”我问道。 “奏本上说,太上皇失德,引北疆入侵,太皇太后后有勾连外邦之嫌,戴罪之身无颜面见先帝,先帝在天之灵,必不想见到太皇太后,所以……”陈直没有说下去。 “一派胡言,”我轻叱一声,这一听就是眉太后出的幺蛾子,“无论父皇生前死后,母后都是正宫嫡后,若母后不配入帝陵,哪谁配?那眉氏配么?” 陈直忙环顾四周,“长公主慎言吧,依礼来说,帝后合棺之后,便不能再行开棺了,若今日太皇太后与先皇合棺,那眉太后百年之后,只能入葬妃陵了。” 我这才明白,适才皇嫂欲言又止,想来就是因为这件事了。 我缓下口气,“皇上怎么说?” “皇上并无决断。” 我点点头,大致明白了陈直来找我的目的。“陈相出身礼部,自是知道这嫡庶纲常,尤其是乱不得,想必已经劝过皇上了吧!” 陈直苦笑一下,“前日老臣看到这封奏本,便在朝上与那位同僚辨过一次,太皇太后入葬帝陵,此事在情在理,可自打那次之后,皇上便看老臣不大痛快。太皇太后入葬之事,本该早有决断,可皇上这么一拖,老臣不免担心呀!” 原来如此,许是这一路来太过顺风顺水,这陈直也没想到自己有一天,会在朝堂上被厌恶排挤。 我思索了一下,“陈相主张太皇太后入帝陵,可是打心里觉得理所应当?” 陈直一脸正色,“自然理所应当。” “哦!”我淡淡的哦了一声,太皇太后是否葬于帝陵并不是当务之急,首先要解决陈直在朝中位置的问题。以我对陈直了解来看,这个陈直在朝中,对我是有好处的。 又缓缓走了一段,眼看到宫门口了,我忽然停了下来,对陈直说道,“本宫忽然想起一件往事来。” 陈直也停了下来,“老臣愿闻其详。” “幼时本宫入学馆读书,有一个算术老师。我记得学馆之中与我同级的一共有六个学堂,而每个学堂都有单独的一个算术老师,每次考试,我所在的那个学堂算术总是第一名,陈相可知是为何?” 陈直并不明白我想说什么,略略思考了一下,回复道,“老臣听闻,算术极佳的人往往思虑清楚,反应敏捷,老臣观长公主日常行止,许是长公主天资聪慧,学习优异?” 我不由笑了,“陈相不必拍本宫的马屁,入学之时,每个学子都经过考试的,分班时特意依照成绩平均分配。况且本宫当时在学堂之上,算术之学仅为中上,并非翘楚。” 陈直接着道,“那必是教算术的夫子,才华出众,学识过人吧。” 我摇摇头,“那夫子当时不过二十六七岁,而且在教我们算术之前是个体育老师。论年龄,论资历,论学识,都无法跟其他五位老师相提并论。” “那是为何?”陈直也不解。 我低头,望了望自己的鞋尖。“因为,那个夫子长得很好看。” 陈直愕然。 我接着解释道,“因为好看,所以喜欢。喜欢的时候,他讲的每一句话都会听到心里,他念的每一道公式都会记在脑海中,这样学习,自然动力十足。” 陈直有些无语的望着我,见我解释完,忍不住咳了一下,“难得看到长公主也有这小女儿姿态。” 不理陈直的调侃,我反问道,“陈相,还不明白么?” “嗯?” 我解释道,“亲其师,方可信其道;而爱其人,则听其言。” 陈直恍了一下神,“长公主的意思是,皇上之所以不听从老臣的建议,是因为老臣长得不招人喜欢?” 当然不是,我望了望高高的宫门,言道,“父皇驾崩之时,眉氏不过一嫔妃,而如今她已是太后。皇上身为人子,怎会忍心让自己的生母入葬妃陵?” 陈直有些急,“哪也不能违反祖制啊!” “所以,眉太后就决意给太皇太后加一个罪名,让太皇太后妃陵入葬,眉氏日后入帝陵也就名正言顺。” 陈直不由点点头,“老臣也是这么想的。眉太后与安南伯宫里宫外互通消息,今日之事只是开端,老臣怕只怕日后他们朝中结党,于国不利呀!” 我不由笑了,“陈相可曾在朝堂之上与安南伯或其交好之人起过争执?” 陈直言道,“安南伯一派参奏有误,老臣自然要正面予之。” 我摇摇头,“所谓理直气壮,而气壮必然伤人,陈相所伤之人决不是安南伯一人。本宫倒是觉得如今陈相谋得圣心才是当务之急。” 陈相脸色一变,愤然道,“纵然老臣不得皇上喜欢,这祖宗礼法,嫡庶尊长也错了么?” 得,我刚刚那些废话都白说了。尽管心中无奈,但还是耐着性子劝道,“陈相,太皇太后的后事最终还是由皇上裁决的,但太皇太后的功与过,皇上心中想必也是清楚的,所谓勾连外邦也不过是一个借口。” 我缓了缓,接着道,“皇上他也是讲孝义之人,目前不过是在情理与法理之间难以决择而已。有违生母之愿自然是不孝,但不尊嫡母何尝不是?皇上早晚会想明白的,陈相不妨等上几天,这几天便修身养性,莫生气,也莫再与安南伯起什么争执。” 最后劝慰道,“安南伯不过是外戚,若论朝中权势,陈相您可是左相,只要你在朝中不动如山,这朝局便乱不了。” 陈直还是有些郁闷不平,赌气似的问道,“那太皇太后的丧事……老臣就不管了?” 我笑了笑,“本宫是若是陈相,不妨装几天傻。上位者最忌臣子结党,趁这个机会,陈相正好可以让皇上看清楚安南伯一党都有哪些人。等皇上看这些人不舒服了,能用得上的便是陈相大人你了。” 陈直愣住了,过了一会儿,嘴角一抽,看上去像是自嘲的笑了一下,道,“每次跟长公主请教之后,老臣也不知道,究竟是更清楚了,还是更糊涂了?” 不是好话,是抱怨我老是忽悠他。我冲他笑了笑,转身走了。 章节目录 第五十五章 妃陵(二) 上了马车,脸色渐渐冷了下来,想不到皇上登基未到一年,朝中就已经有人开始结党了。皇上登基之前并无根基,安南伯一族迅速上位也是由于眉太后的缘故,皇上孝顺是优点,但同时也是软肋,助长了眉太后母族的气势,绝对不是好事。 我虽然劝说陈直不要在朝中与安南伯在明面上作对,但不代表我对太皇太后的丧事听之任之,否则万一皇上没想明白,真把太皇太后葬入了妃陵,那可真是皇家的一出笑话。 如今这事儿在朝中虽有争议,但市间却无传闻,如果把这件事做大了呢? 太皇太后入妃陵,绝非小事。此事若传到街头巷尾,必会引起百姓议论。别得我不知道,单是在茶坊里那些鸿学馆未入仕的学子,这些人对朝廷秘事,可是很有兴趣的。 从刚刚陈直的话来看,皇上的立场一直在摇摆不定,逼得太急反而会有逆反心理。而安南伯虽是朝中新贵,但在坊间并无威望。此事传到坊间,到时一但民意汹汹,皇上自然会考虑陈直的观点。当然,想要造些声势出来,也不容易。 据朝中传来的消息说,近日陈直安静得很。这些日子,无论是人前人后,朝上朝下,对太皇太后入葬之事,陈直绝口不提。连皇上有意的试探,都软软的顶了回去,反正一幅不想说话的样子。 陈直不说话,但有人想说话。 要知道,皇家的丧仪流程都是由礼部来议定的,而礼部的尚书程豫,是太皇太后的亲哥哥。尽管程氏一族最近被安南伯一派打压的厉害,但在此事上,礼部是占理的。之前因为有陈直在朝上出头,白白便宜了程豫,缩在礼部坐享其成。如今陈直一退,那程豫哪里还能坐得住? 恰好,我让刘郁白把风声也放出去了,短短几日,京中物议沸腾。一般情况下,民意难以达到上听,但这次不同。事关国政,鸿学馆被卷了进去,那安南伯如此悖礼而为,那些士子清流怎肯罢休?再加上我特意加了一些太皇太后的功绩,比如废亲子保新皇,在那些士子看来,太皇太后简直是深明大义的化身呀!至于安南伯所讲的那些勾连外邦的罪名,那是一个母亲,为了救自己的儿子的无奈之举。再联想到安南伯和眉太后关系,这分明是前朝勾连后宫,祸国殃民之举。 不得不说,文化人的想象力真是有理有据,不可限量。 而这些士子还有一个特点,都以为自己是日后要当家作主的人。本来此事也是朝廷秘事,应由在朝官员及皇上裁决议断的。可这些士子却不把自己当外人,竟有几个年青气盛的联名投书给礼部,要求礼部转给皇上。礼部收到这封投书犹豫了两天,毕竟几个小孩子随便写封投书就要交给皇上,这事儿从来也没人干过。再加上投书上不仅要求恢复太皇太后的应有的名分待遇,与先帝合葬,还要求严惩安南伯勾连后宫。这哪儿能给皇上看?也就犹豫了两天,这封投书被印了一百多份,贴了一整条街,那条街的正中间就是安南伯的府阺。 安南伯岂能罢休,虽然街上的大字报没有署名,但依着朝中提供的名单,安南伯就到鸿学馆抓了人。抓几个学子不要紧,得罪了鸿学馆几个大儒问题就大了。 这些在鸿学馆做学问的夫子,哪个背后没几个当官的学生?一时间安南伯仗势欺人罪名便落了下来,在朝言官纷纷上书参奏安南伯,礼部一看机会来了,前账后账一起算,把安南伯种种不敬的行为理了一个单子出来,那个单子我倒是没看,不过听千玑说,写得真是条理清楚,件件都有出处。 一时间群情激愤,矛头都指向了眉太后和安南伯,言官闻风奏事,弹劾的奏章堆积如山,弄的皇上十分的头疼。 最后,还是由陈直出面折中,太皇太后以太后之礼与先皇合葬于帝陵,安南伯由眉太后护着,没有受到处罚,但在朝上朝下,名声上到底还是受损了。 当然,整件事情下来,我也是有份的。编故事放消息是我做的,也是我让程豫压着鸿学馆的投书不上报的,安南伯门口的大字报是我派人贴的,大字报上的学子名单,也是我授意透露给安南伯的。那几个学子被抓虽受了些苦,但很快就被鸿学馆的人救了出来,我也没搭手,从外面看,公主府置身事外,干干净净。 不过,皇上也不傻,陈直也不傻,稍稍细想一下,就能知道其中关窍。不过即便他们知道,又能如何呢?陈直不用说,他自然乐见其成,而皇上,估计也在找机会想挫磨一下安南伯吧! 章节目录 第五十六章 商会 (一) 本来也请了刘郁文和刘郁言,不过刘郁文说临时身子不爽来不了,而刘郁言因为一直外地处理事务,一时赶不回来,结果请了三家,只来了刘郁白一家。 刘郁白从未来过公主府,我与他之间的联系或是派人传信,或是直接由红城转达,想想,已是许久没有见过他了。 我记得有一种说法,人身上的细胞每时每刻都在不断的生长、死亡,然后更新。全身的细胞换掉需要七年。也就是说一个人如果七年没有联系,再遇到时,站在你面前的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陌生人了。 再见到刘郁白时我确实怔忡了一会儿,那感觉陌生的很。也许双方变成一个陌生人根本不需要七年,因为他在变,而我自己也在变吧! 还是刘郁白打破了沉默,冲我笑了笑,“草民拜见长公主。” 忽然间那种感觉又熟悉了起来,我拍了拍他肩膀,调侃道,“郁白,多年不见,又长高了哈。” “嗯……”刘郁白顿了一下,似乎不太习惯,“长公主风采依旧。” 我拉着红城入了席,刘郁白默默跟了上来,各自坐好。 茶过半盏,我命茵儿递给刘郁白一个册子。 “这几年来,一直蒙你玉泉宫多方照顾,我也没什么好回报的,这个给你看一下。”我道。 刘郁白接册子的手顿了一下,“公主客气了,不过是力所能及的事情。”虽是这么说,还是接过那手册,大致翻开看了一下。 等他翻完,刘郁白抬头看向我,一脸的不知所以,“公主,是要着书么?” 我慢慢解释道,“这是一本杂志。我费了好几天做出来的。” “杂志?”刘郁白又翻了翻,里面几页空白,还特意对着外面的光照了一下。 “这本册子有何用?”刘郁白不解的问道。 我细细解释道,“之前我托你在京中放了几次消息,虽说做的隐秘,但若有心之人想查,总会查出些端倪来。你与我操纵坊间言论,此事一旦泄露出去,我倒还好,玉泉宫在江湖中,只怕便再无信誉可言了。” “此事之前我也想过,”刘郁文正坐道,“可与这册子又有什么关联呢?” “我的意思是,与其私底下偷偷摸摸的制造风向,不如明面上正大光明的引导舆论,首先,要以我的名义先开一个书局,除了日常售卖一些书籍之外,会定期刊发这一类的册子。这个册子里大致分为几个版块,朝廷政令、江湖趣事、坊间闲闻、名家评语、以及故事连载。”我详细的解释道。 “公主的意思是,”刘郁白打断我,“以后若是想放出消息,直接通过这些册子直接发出去?” 我点头,“是。” 刘郁白一头雾水,“朝廷政令好说,衙门口直接抄就行。江湖趣事也好说,三弟的燕楼如今还闲着。可其他的得有专门人的来做,不过只要用心找,总能找得到。在下不解的是,所刊发出来之后要如何售卖?定价几何?” 我喝了一口茶,“名家评语可以找京中名士处求取,只要花重金,写篇文章出来也不难。故事连载,几个说书先生,再配几个会写字的便可以搞定。名字我都起好了,就叫《阳京十日谈》。做出来之后,前两期先送给茶坊、学馆、还有京中一些商贾官僚的府上,其他人就得花钱去买。定价么?每月三刊,每刊五文。” 刘郁白又翻翻了手中的册子,“费了这么大的劲,每刊只卖五文,这五文怕连油墨钱都赚不回来吧!”刘郁白慢悠悠地抬起头,对我笑道,“公主刚刚说要回报我,这事儿怎么看都像是赔本的买卖呢?” “别急,本也不指着靠卖书赚钱。”我解释道,“这个册子中除了名家评语之外,其他内容皆以白话文刊登。这样就有一个好处,通俗易懂,价钱又不贵,便于携带流通,流传性广,最适合用来打广告了。” “广——告?”刘郁白歪着头问道,“是什么?” “呃——”我顿了顿,“所谓广告就是广而告之——”见解释不通,转而说道,“京中不是有玉泉堂的产业么?想几句顺口的词,加张插图放在册子里,看册子的人,多少会扫上几眼的。” 刘郁白顿时懂了,点点头,“我明白了,这个办法虽不可以直接赚钱,但可以打响商铺在京中的名号,确实物有所值。” 我摇摇头,“不止,这个广告位也可以给别家商号来登,我们可以帮他们设计插图、广告语,但前提是得交钱。” “这倒也可以挣到些钱。”刘郁白淡淡的回了一句。 刘郁白虽没有当面拒绝,但明眼看起来便知不以为然。这也可以理解,办下这个刊物,需要涉及到官府、学馆、江湖、坊间各类的信息,难度绝对不小,而且很容易惹一些祸事出来。以我刚才所描述的情况来看,即使不亏钱,也挣不了多少。这点微薄之利,实在不值得费那么大的心力。 我慢慢饮下一口汤,缓了一口气,转而问道:“许久不见白如苓了,不知养生会所的生意如何?” 说到这儿,刘郁白不由笑了笑,“想必公主早有耳闻,养生会所已在京郊开了一家分会,在京中贵妇官眷之中甚有名气。不瞒公主,玉泉宫京中产业每年所赚的利润,有一小半都是白如苓挣的。当年公主为开这个养生会所,亲力亲为,在下当时不解,但现在看来,长公主真是眼光独到。” 我摇摇头,“什么眼光独到,不就一个澡堂子加美容院么?我之前生活的地方遍地都有,再平常不过的场所。” 我伸出头向刘郁白挑眉道,“那里的会所,要比如今这里的会所刺激的多,要不要听一下?” 刘郁白一愣,就听旁边的红城轻轻咳了一声,我笑了笑收身坐好,接着说道,“这个册子也是如此,于我看来是再平常不过的东西。但你要相信我,它所带来的效益绝对是你想象不到的。” 章节目录 第五十七章 商会(二) 刘郁文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桌子上那本册子,正身道,“其实长公主赚钱的本事,在下早就见识过,并没有什么问题。但有一些疑虑,在下如果不搞清楚的话,实在不放心呢?” 我点点头,“你说。” 刘郁白正色道,“我适才想了一下,此事若想办成,必定需要有官府和鸿学馆在背后有所参与。玉泉宫虽与这两家有都过照面,若说门路却是不通的。” “是的,这一点我也想到了,”我回道,“但有我这个长公主做门路,这些都不难。” 刘郁白顿了顿,“这便是在下不解之处。此事做下来,单单是花些钱是不够的。这档生意除了公主你之外,别人听都没有听过,所以前期须由长公主亲力亲为。” “长公主的身体状况红城也与我说过,单单为了赚些钱,或是说为了放些消息出去,长公主何必亲自出马,费这些心力呢?”刘郁白一面不解,一面关怀道。 或许我表现的有些心急,刘郁白疑虑我别有所图,也是正常。叹了口气,“郁白,我也不瞒你,做这些只是一个开始,我想重回玉泉宫。” 刘郁白手不自觉的一抖,连红城也有些急了,忙道,“可你是公主啊,哪有入这些市井门派的道理,此事若是传出去,体面还要不要了?” 我不由苦笑道,“红城,你以为我当公主的日子过得舒坦么?” 红城愣了愣,“你若是有什么难办的事,其实只要说句话就成,郁白他也没什么不依的。你若是缺钱,玉泉宫这几年也赚了一些……” 我伸手制止红城道,“红城,郁白,朝廷之事绝非常人之心可以度之。从明处看,我身兼长公主和襄王正妃的名头,又在北疆之战中立下大功,按理说只要我安分守已,余生想过得安稳些是很容易的。可是,我与朝政牵连甚多,且不说北境镇北侯与襄王府关系匪浅,单单我这公主府,就养了一个不让朝廷省心的前太子,皇上对我并不放心。但凡有心之人挑拨,公主府和襄王府都芨芨可危,何况朝中最不缺的就是有心之人。” 一听说是跟朝堂有关,便不是刘郁白力所能及之处了,他叹口气,“长公主此局,恕郁白无能为力。” “郁白,你听我说完,再做打算不迟。”我接着道,“这些天来,在朝内朝外,我弄虚示弱,虚张声势,才保得公主府与襄王府的片刻安宁。可你也知道,我或许可以偶尔委曲求全,但这么一直忍气吞声下去,我高平章咽不下这口气!所以,若想活得坦然一些,就必须有专属于我自己的势力。” 刘郁白一低头,“在下虽不涉朝廷,但多少也知道,但凭公主在北疆之战中累积出来的威望和襄王府多年的余威,拉拢一些朝臣为已所用,应也不是难事,怎会看上玉泉宫这座小庙呢?” 顿时有些可笑,“郁白呀,我身为皇女,在朝中拉笼朝臣以结成党,这不是公然与皇上对抗么?此举与找死何异?我只能找朝廷之外的势力!” “公主说的是江湖?”刘郁白问道。 “错,是商户。”我纠正道。“自我朝以来,朝廷一直重农抑商,商人地位仅排于游民乞丐之上,殊不知这货来货往,也是国之命脉所在。若把商场结合起来,足以对抗整个官场。” “那……你要怎么做?”刘郁白迟疑的探问道。 我起身,走至院前,望着院中的万紫千红,等着气氛酝酿的差不多了,才开口道,“第一步,开办书局,《京城十日谈》正式刊发,为之后组织商会铺路。第二步,成立商会,与京中重要商铺结为联盟,壮大势力。第三步,在大尚各地开设分会,以此势力向四周开发,南蛮北疆、东境西域开设分会。最后制定商业规则,控制物流线路,掌控天下商贾。” 这跟把大象装冰箱的步骤是一样一样的。 或许是听愣了,刘郁白和红城两个人生生没说话。我转回椅子上,喝了两个口汤,便听那刘郁白问道,“敢问长公主,何为商会?” 嘴里的汤差点没喷出来,怪不得他刚刚半天没说话,原来是没听懂! “所谓商会,其实是商户联盟,把各行各业的商户联合起来,便于生意往来,互利互助。” 刘郁白还是不解,“玉泉宫的产业也就罢了,别人家的商户为何要加入商会,甘于长公主驱使呢?” “加入商会当然是有好处的,”我解释道,“比如,第一,提高信誉,我们的商会也不是随便谁都可以加入的,加入之前需要提前审核该商家的诚信资质,那么加入商会之后,便等于有了一个活招牌。 第二,信息交流,生意嘛,谁家的地头种什么瓜?谁家的门前卖什么布,这些都可以作为信息来交流。 第三,官商沟通,商会开办之后,我会向朝廷备案,而这些商户,日常就算小心谨慎,总会一些麻烦惹上官司。与其到时候投告无门,不如在商会群策群力来得好。毕竟进了这个会,就是一家人,何况还有我在呢!” 刘郁白刚想开口说些什么,我忙着打断他,“第四,商会并不只是一个庇护之所,我们的最终目的是为了赚钱。玉泉宫产业太小,支不起来,我们要走的是境外贸易。如果能整合其他商家的资源,我便可以通过南蛮的狼王,和北疆的平安打开外贸销路。郁白,到那个时候,你想想玉泉宫可以赚多少吧!” 刘郁白似有所动,手不自觉的摸向桌上的那本册子,我等了片刻,接着说道,“郁白,说句不好听的话,虽说你是玉泉宫的宫主,可实质上,无论在民间,还是江湖,你都不算什么人物。倘若事从人愿,到了我所设想的那一步,你该有何等境遇? 到那时候你每日所见不再是市井小民,有可能是北疆的王族,有可能是南蛮的高主,你知道这代表什么吗?这代表在大尚境内,无论是京中百官,还是富商巨贾,都会对你礼遇有加,你甚至可以和陈直平起平坐,更有甚者——载入史册。” 章节目录 第五十八章 商会 (三) 刘郁白手一抖,直直的望向我,似乎连呼吸的凝滞了。我盯着他的眼睛,清晰的说道,“每个人的一生,都有一次机会通向顶峰,刘宫主,也只有一次机会。” 刘郁白有些被愣住了,把头一歪,躲过我的视线。稍倾,红城适才反应过来,对我说道,“即是如此,公主完全可以自己来做,何必与玉泉宫分这一杯羹呢?” 我转过头,看向红城,笑着道,“我身份尴尬,需要一个代理人。此事不能由我主理,起码在外人看来,郁白才是主事之人,而我,在外人看来,只能当你们的一个靠山而已。” 刘郁白反应过来,点点头道,但还是没有把话说死,“但此事体大,我须回去好好思量一下。” “那是自然。”此事非一日之功,我没有逼得太紧。 刘郁白执起桌上的那本册子,垂头看了一会儿,“这个册子在下带回去,好好看看。” 我会心一笑,“当然可以。之后我还会整理一些细则出来,派人给你送过去。” 接着,又跟红城说了几句闲话,看刘郁白有些心不在焉的样子,便早早结束了茶宴,放他们回去了。 刘郁白和红城走后,我想了许久,或许这时间总能变却故人心,那些往事也不过是泡影,远远的看着就好,走近稍稍一碰,便消散无踪了,最终,连自己都懒得再想起。 收拾完厅上的宴席,千玑看到一直在书案前发呆的我,便问道,“王妃觉得刘宫主是否会答应王妃?” 我动了动僵硬的脖子,“应该会吧!” “属下看得出,当时刘宫主已然心动了。”千玑道。 “嗯,这世间的男子,对权力的力量,有着近乎于天性的痴迷,除非——刘郁白是圣人。” 千玑似是笑了笑,“属下在想,如果真如王妃所愿,日后必定会忙起来,陆太医又该闹脾气了。” 我想了想,“活动活动,活着就要动,若真如秀夫所说,天天让我瘫在床上,说不定我死的更早。” 千玑沉默了一下,“王妃不以为忌,可生死之事还是慎言的好!”声音冷冷的。 我有些惊讶,不知千玑为何突然有了脾气。千玑一向恪守本分,很少见她有情绪。见她说完这句话,似是赌气似的站在一边一言不发,我简单的回了她一句,“好。” 虽然刘郁白并没有明确表示要跟我一起合作,但是无论是成立商会,或是创办杂志,于我而言都是迫在眉睫的事。他如果跟我合作,当然最好。如果不来,这个事情,我还是一定要办的,只不过要多费很多力气而已。 我扶桌起身,转进书房,这些天来抽空做的计划书得重新翻阅一遍,里面太多的细节,实在马虎不得。 “近来……为了办书刊的事,王妃亲自动手劳心费力,但也得保重身体。”千玑在旁提醒道。 我未抬头,一边翻着手上计划书,一边淡淡“嗯”了一声,表示自己听到了。 “王妃——”千玑不满的叫了一声,顺手递了一碗养生汤来。 我抬起头,解释道,“创办书刊,我虽和郁白说得简单,可当中有关内容采集,文风定向,编辑印刷,还有后期的营销推广。这些对于郁白来说,只是一个概念,从无到有,实属不易,若我不做得详尽一些,后期会很麻烦。” “还有若要成立商会,招募、选址、理念、运营、层级分配,这些都是摆在明面上要解决的事情。还有诸多暂时没有想到的问题和变动,都得一步步提前计划好。” “此二事虽然繁复,但也不急……” 我摇头,“已经很急了!” 千玑顿了顿,“属下只是担心王妃的身子,撑不撑得住!” 我笑了笑,“我可都是一直遵着医嘱,按时喝药睡觉的,放心吧,我心中有数。” “可是……”千玑欲言又止,“王妃也该抽空去看看王爷。” 我愣了一下,反问道,“王府那边有什么事么?” 千玑有些无语道,“王府那边有什么事,王妃岂会不知,王妃不是每夜都等王府那边的人传来消息之后,才入睡的么?” “没事便好。”我重新执起手中册子,不想再分心。 “可是……可是……”千玑不知为何,竟有些失语,“可是属下不懂!” 我叹口气,无奈问道,“不懂什么?” 千玑瞪大眼睛望着我,“王爷如今已经卸下拐杖了。” 我点头,“我知道,王爷复健的木桩还是我命人做的。” “王爷如今已经可以识人辨物了,而且最近正在提笔练字,等过几日身子好些,只要加以练习,王爷便完全好了,可王妃最近怎么反而不回襄王府了呢?”千玑问道。 “季妃打理王府打理的很好,我没必要常去横生出些枝节来。况且,王爷那边也很稳妥,我能为他做的,都已经做了。” 千玑有些无语,“按理说,王妃才是襄王的正妃,如今您与王爷分居两府,反倒让季妃日日陪在王爷身边……” “现在的样子不好么?”我反问道。 “说不上好,也说不上不好。”千玑低声道,“但原本可以更好。” 我无意识的翻了翻手中的册子,发现一个字也看不下去,“千玑,你还记得王爷当时决定娶我的时候的样子么?” 未等千玑开口,我接着说道,“我已不记得了!我只记得第一次听王爷亲口说出我们的婚事的时候,没有欢喜,没有惊讶,觉得那不过当下的权益之计,不得不为。” “可那又如何?”千玑道。 “这些日子来,我时常回想起我与王爷以前的旧时光,大多时近在咫尺,却聚少离多。也没什么生离别痛,刻骨铭心,不过是等闲岁月,寻常风景。” 一直以来,我只顾自己感怀伤秋,却从未想过王爷他究竟想要什么!我连他喜欢我什么,都不知道。我已经没有什么东西可以给他了,如今他记忆全失,遗忘前尘…… 我自顾自苦笑了一下,“也好,趁这个机会,他还可以再选一次……”再选一次,他还会不会喜欢我! 章节目录 第五十九章 风起(一) 千玑沉默了一下,“王妃有心结,属下解不得。可属下明白一个道理,这世间诸多难事,往往是当局者迷。” 我笑了,“既然旁观着清,那此事,你怎么想?” 千玑露齿一笑,“属下什么也不想。” 真是个聪明人。 我抖了抖手中的册子,一边笑着,一边向她身上敲去,“你倒是省心!” 那叠纸本就被我翻得软塌塌的,被我用力这么一甩,封面那几页便撕裂开来。千玑连忙弯腰拾起飘落的那几页,一边轻声叫道,“呀!属下去粘起来。” “不必了,”我狡黠一笑,“看你清闲我心里不爽,这册子你拿去,抄写十份,现在就写,两天之内给我。” 盯着千玑坐在书桌前,千玑不敢反抗,提笔开始写,我才觉得心里快意了些。想想也有点累了,得去园子里散散步,丢下千玑自行出了书房。 想想都有点不公平,哪有累死老板,闲死员工的道理,哼! 走出书房,回头看了看,并非是我看千玑不顺眼,想故意刁难她。而是日后这两件事一旦开始启动,凭我一个人是忙不过来的。让她抄十遍,只要不偷懒,足够让她理顺当中的各个步骤流程。 不出其然,几天后,红城登门。 说实话,红城登门比我预想的要晚几天,但也没有让我等太久,至此,大尚的资本主义小萌芽正式开始。 尽管前期我做了诸多预案,可事态的发展却超乎了我的想象。《阳京十日刊》一经面市,风靡京城,本身就是赔本赚吆喝,半卖半送。不出两月,京城之中但凡识字的,几乎人手一份。 趁着大家的新鲜劲没过,我又策划了一拨造星运动,选了鸿文馆的一篇文风内容俱佳的文章推到首版,并对这篇文章的作者大加介绍,一时间把鸿文馆的那名学士推到了风口上。 盛名之下,那名学士被邀至各个书院谈文论道,大大风光了一回,而《阳京十日刊》也正式被引入各个学院,为院士们的参考教材。 当然,动静一大,就把陈直招惹过来了。这老头对我戒心大的很,我随便打个喷嚏他都觉得是另有所图。 当然,这也不能全怪陈直多心,以之前跟陈直的交往的情形来看,我也没少忽悠他。虽然当下陈直总是被忽悠过去,但事过之后,只要脑子转几个弯儿,我的别有用心,另有所图便昭然若揭。不过木已成舟,米已成粥,追究也毫无意义。 所幸,陈直这人对我没什么恶意,只不过对没见过的事情有些不放心而已。在我又一通关于信息沟通的历史、新闻传媒的意义、广告与商业之间的联系、政商民学一体化等等的一大串忽悠之后,陈直顶着满头的星星,帮我拿到了朝廷政令独家发布权。 三个月后,刘郁白联合京城周边,在京中最繁华的安玉街设中和堂,开办玉泉商会。 六个月之后,设立法务司、通务司、银务司。短短不到两年,逐渐整合了河运、陆运、银庄,自产到销,南北贯通。京城中和堂为总部,全大尚分会堂达三十余处,东境西域南蛮北疆各有分部。 为了周边各部商贸往来,特意又修了一个会同馆,专门服务来自北疆、南蛮等周边各部的商人。一时间京中商贾云集,好不热闹。 有我作保,虽没有人敢找麻烦,可也不是一路绿灯。陈直在跟我一通忽悠之后,联通朝中各部专门为玉泉商会修订了律法,用于制约商会势力。并于户部专门成立了一个部门,用于应对商会的所产生的诸多事务。 这真不是陈直故意找事,连我都没有想到商会会发展到这个地步。而刘郁白做为商会的总会长,自是登堂入室,甚至与大尚周边各个部落的王室都有所交集。待我喘口气回头看时,玉泉商会已经隐隐然是一个小朝廷了。 刘郁白负责赚钱,我负责把这些钱花一些出去。架桥修路,开办善堂、救急资困,更是开办了大尚国第一所免费的商学院。 而京城也成为了商业枢纽所在,每年初春,各地商贾前来京城开办各式各样的商会,以开发货源,沟通人脉。 京中物价飞涨,我提前命人屯了些地皮,建了商业区,短短不过五年,玉泉商会已名满天下。 又是一年酷暑炎夏,自年开春以来,我前前后病发了三次,本以为入夏之后会好些,偏有一日入夜受凉,又是在床上躺了十多天。 身上没有力气,精神也不是很好,面对着说是来探病的陈直,实在没什么兴趣。 陈直进门开口寒暄了几句,细问了几句病情,才开口跟我说了一个消息。“近来,有些官员上书,提议立太子。” 自打我替高源辞了太子之位之后,高诚便觉得既然已达到打压程氏的目的,再立太子便不是当务之急,所以一直拖延了好几年。 我轻咳了两下,“朝廷要不要立太子,你跟我说什么?” 陈直叹口气,似是不知从何说起,“老臣最近心里不大安稳,想来听听长公主的想法。” 关我屁事,无论立不立太子,我都安安生生的过我的小日子,将来无论谁当皇帝,不耽误我做生意就行。“立太子虽是国事,但陈相不妨用私心想一想,你想不想让皇上立太子呢?”身上没什么力气,语调也软绵绵的,但话锋可是凌厉的很。 “关于此事,老臣若说没有私心,长公主可信?”陈直丝毫不入坑。 “信,当然信。”我满口同意道,“自前太子被废以来,太子之位一直空悬,说是诸皇子年幼,不辨品性,于我看来不过是个借口。陈相你打心底里,是不想过早立太子的,对么?” 陈直点头,“长公主明鉴!太子一旦被立,朝廷便会为太子设三师六府,以培养其为国之储君。这三师六府实则是一个小朝廷,是有行事之权的。前太子被废之时,北疆之乱刚稳,若贸然就立太子,必使朝臣分立。届时太子的太师、太傅、外戚母族、还有一个不安分的眉太后,必结成党。” 章节目录 第六十章 风起 (二) “党争一起,便有内耗。当时大尚国困民乏,实在经不得折腾。所以这些年来,每每朝中有关于立太子的建议,老臣便出手往下压了一压。”陈直边叹边道。 这两年来,我已经渐渐将手中的一些事情,交给千玑和郁白他们处理了。尤其是近半年,因为病情反复,已近三四个月不闻世事了。陈直的问题,我还真没怎么想过。 “陈相来跟我说这些,是这次立太子的声浪压不住了么?”我问道。 陈相摇头,“此次立太子的事情,是老臣授意的。” 我有些吃惊,“为何?” 陈直支支吾吾,似有难言之隐,犹豫了一阵,说道,“近两年来,皇上沉迷于修道之术,日益怠政,尤其是这半年来,已经很少上朝了!诸位臣工心有不安,才想着要不要立个太子,国有储君,四海安心。” 虽是说夏日,我依然感到了一丝丝凉意,将腿边的薄毯往上拉了拉,安慰他道,“此事不急,陈相你是强干之人,有手段,有想法。朝堂之上,统率百官,可谓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若皇上真如历代贤君一般,日日上朝,勤勉不辍,届时陈相又要如何适从呢?” “大尚的乾清元殿跟我玉泉宫的中和堂不同。所谓‘中和堂’,讲得是‘持中致和’,而在乾清殿,不是东风压西风,就是西风压东风,绝对的实力差距,方能造就绝对的稳定平衡。” 所以,要么是不君权压相权,要么是相权压君权。 陈直一惊,“老臣绝无犯上之意。” “我知道,”我安抚他道,“皇上也知道,陈相即便权势滔天,也越不过皇上去,反而有助于压制眉太后的母族。毕竟眉太后与皇上是亲母子,那些舅舅外甥的,有些事皇上不方便出面得罪人,陈相可没有那些顾忌。” “诶!老臣自认有些事情跟皇上还是心照不宣的。”陈直微微叹道。 我扬了扬嘴角,若有所指道,“还有一件事情,陈相跟皇上也是一个心思。” 陈直脸色凝重起来,“皇上也不想立太子?” 我不置可否,“立太子是国事,最终决定之权还是在皇上手中,这些年来虽说陈相你一力阻挡朝廷立太子之事,但皇上若是想立太子,总会有风声出来。可你看看这些年在朝上,可有要立太子的风向?” 陈直脸色更加凝重,我只是轻轻点破了一点,背后的含义是,一旦立了太子,皇上就得担心陈直哪一天心情不好,勾连太子架空皇上这个位子。可以说皇上对陈直也是防备得很,不过这也在情理之中。 说来也巧,这两人虽然想法互相牵制,但却选择了同一种处理方式,形成了一个皆大欢喜的结果。 看陈直不说话,我接着说道,“如今诸皇子年幼,人格品性皆是未定之数,再等两年也无妨吧!” 陈直抬头看向我,似是有话憋在嘴里说不出来,眼中闪过一丝忧愁,终是无奈叹了一声,把话吞回去了。 他有难处不想说,我便不多问,好歹也是一朝首辅,有得是人脉和手段处理事情。既然说不出口,那说明还不到紧要关头,事情还有转圜之机,我也不必担心。 “近两年来,皇上久居宫中,对朝事愈发不怎么上心,老臣究竟只是个臣子,有些事情若皇上不肯出面,有失国体啊!长公主不知,东境国主欲来我朝朝见皇上,先派了当朝国舅前来探路,安排朝见事宜,好歹人家也是一国使臣,来京都半个月了,多次求见皇上,可连皇上的面都没看到。”陈直一边叹气一边道。“如此下去,只怕东境觉得我朝怠慢,徒增隔阂。” “这倒无妨,东境国主想到我大尚朝见,并非一时兴起。东境与我朝互通商户由来以久,民间往来也甚为密切。不怕陈相怪罪,每个月的《阳京十日刊》玉泉宫都是定时定点的送到东境国主的案头上。所以,只要陈相这边把礼数都做到了,东境那边不会介意的。不瞒陈相,那个国舅也向公主府递了拜贴,奈何我病体难支,也没见!毕竟只是东境一个臣子,还不需皇上亲自来见吧!” “这妥当么?”陈直迟疑道。 “没什么不妥当的,你看那南蛮王,就懂事多了。每次派使臣来,只把礼单送到,从来也没有让人来送过什么拜贴!我这里只要让人依例回个礼,省时省心。南蛮王家的小儿子在大尚读书,不也规规矩矩的,挺好的嘛!”我半开玩笑的说道。 陈直勾了勾嘴角,算是松了半口气。“长公主跟东境的国主有所交往,也是好事。于国于私,多一层关系,便少一些隔阂。如今边境平安,万民安乐,便是老臣心之所愿了!” 听声音有一股怨气,我笑了笑,这个老头还在为刚刚我所提到的皇上对他的防备牵制耿耿于怀。 “陈相你清正纯直,是难得的纯臣,但本宫担心,以你这样的性子,身居于左相之位,必定得罪了不少人。那安国公一族对你可一直没什么好脸色的!”我道。 陈直不甚在意,回“安国公虽有眉太后撑腰,可老臣自持行正立稳,不惧他人。” “安国公对陈相无可奈何,并不是因为你行正立稳,而是因为你是左相,他们动不得你。”我道。 陈直听出了弦外之音,“长公主何意?” “从蔡慵吴妫,再到张程和程豫,他们分别位居于左相和右相。左相虽握有实权,但在官阶之上要低于右相一等。可自从程豫被罢相之后,皇上为了保你权势,可是连一个右相都没有立呢!”我缓缓言道。 陈直怔忡了一会儿,似是想明白了当中的关窍,终是点了点头,叹道,“长公主既然以为皇上胸有千壑,老臣也安心了些许。” “本宫这身子呀,越来越经不住捣腾了,最近也没什么事,要去西山的庄子上住两个月。”我懒懒的道。“陈相若有别的什么事,直接找源儿就行。” 陈直看起来忧心忡忡,“长公主一定要保重玉体。西山虽在京郊,但到底荒凉些,衣物还要备足的。” 章节目录 第六十一章 风起 (三) 我笑了笑“我这里还好,倒是陈相,碧心塘茶坊的新茶到了,你走的时候多带两包回去,还有一些茶果子,带回去给孩子们吃。” 陈直叹道,“每次来长公主府上,从来也没空手回去过。” “那有什么办法,陈相清廉,一向是不收礼的。早些年郁白那边往陈相府里送些东西,每次都吃了闭门羹。好歹陈相还看我几分薄面,一些无伤大雅的,我随手送,您就顺手接,郁白那边也安心些。” “长公主自然与旁人不同,长公主赏赐,谁敢不收。”陈直又笑笑道,“不过这些年喝长公主的茶,竟也喝惯了,再喝别的茶,居然品不出滋味来了。” “陈相肯收我的东西,原来是这个缘故!”陈直说的明白,从我府上拿东西,那叫受赏,送到他府上的叫受贿,老头儿心中门儿清的很。 我接着坏笑道,“茵儿,从账房里提千两黄金来,让陈相走的时候带走。” 这些年操作玉泉商会,郁白他不知打点了多少朝中官员,唯独这个陈直,连门都进不去,这老头,我早想把他拉下水了。 陈直一边苦笑,一边制止道,“长公主还是莫要跟老臣开玩笑了。” 我又笑着叫茵儿回来,转头对陈直说道,“你不是说长公主的赏赐,不敢不收么?” 陈直连连告罪,“长公主莫要为难老臣了。” 我也没想着为难他,只是开个玩笑而已。 眼看着时至正午,这个点儿陈直也该走了,还未等我下逐客令,却见绯儿从侧门走了进来。 进门之后行了一礼,“王妃,少主醒了。” “现在才醒,想必饿了,让人备些吃的送去源儿房里。”我吩咐道。 绯儿愣着没走,似是有话说。 “怎么了?”我问。 “现在少主就在堂外,跪着请罪呢!”绯儿道。 “请罪?”我顿了一下,“好好的请什么罪,大正午的,小心晒着,让他赶紧进来。” 绯儿领命,一会儿就把高源带到我面前。我微微仰着头看着高源, 这个高源,刚来公主府的时候,个头还不到我的肩膀。这两年身高蹭蹭往上长,还不到十六岁,已经比我高出一头多了。不过想想我那大皇兄的身高,他这个个头还能再长长。 他要请罪的理由,我还是知道一些的,说是昨日和人在酒楼醉后与人发生了争执,后被陆青崖碰上,带了回来。本也不是什么大事,陆青崖说只是互相动了手,也没有受伤,我就没放在心上,连对方是谁也没打听。 只是稍稍有些疑惑,高源向来乖得很,主动闹事倒是少见。 昨天高源回来之后,酒劲许是上头了,回来便倒在卧室,现下才醒。 看见他一脸愧色站在我面前,我盯他那一米七八的个头,恍然大悟!青春期么? 轻轻‘哦’了一声,转而温声道,“可是饿了?” 高源抬头,有些讶异,张了张嘴,忍了下去,犹豫的回了声,“是。” 我笑了笑,转而向绯儿道,“先去备一些点心。” 绯儿诺了一声,便下去了。 “午饭还要等一会儿,你且垫垫肚子。”我嘱咐道。 “是,姑母。”高源顺从的答道,便自顾坐在旁边的椅子上。 陈直摸了摸胡子,“老臣来公主府次数不少,倒是很少见过殿下.” “不敢当,我无官无爵,得姑母庇佑,才有这一方安居之所,实在担不得陈相的一句‘殿下’!”高源神色平淡,话锋却分外犀利。我心中不由不感叹道,即便是如此懂事的高源,青春期的孩子还是惹不得呀! 我挑了挑眉,打圆场道,“源儿毕竟身份异与常人,本宫不想让他陷入朝廷的是非之中,陈相就莫要打源儿的主意了。” 陈直捻了捻了胡子,在我和高源身上扫了两圈,我警示的瞪了他一眼,他笑了笑,起身道:“时候不早了,老臣也该回去,不打扰长公主用膳了。” 我道了声“不送。”便由他走了。 眼看着高源吞下几口糕点,便见茵儿从外走了进来,“王妃,陈相已经出门了,您吩咐带的茶点,也交与相府小厮了。” 我点点头,“嗯”了一声。 茵儿笑了笑道,“陈相大人回回都带些吃的回去,虽说也是受王妃所贿,倒比其他大人的行径可爱了许多。” 我弯起嘴角笑了笑,没有答话,高源却抬起头,“姑母深居简出,多少人想见而不得,世间有几人如陈直这般可如此轻易的出入公主府?得姑母亲近,便是最大的脸面了,他还想要些什么?” 我面色如常,心思却动了动,“你似乎很是看不惯那陈直?”我问道。 高源顿了顿,“源儿只是看不惯,明明得了大便宜,却还一副自恃清廉的模样,枉担虚名。” 我有些无措,教育青春期的孩子,要怎么讲道理呢?你说一句,那后面有三句在等着你,我只能弱弱的说了一句,“那陈直——起码是不贪财的。” 果不其然,高源立马回道,“为名为利,是为贪。为情为义,亦是贪。情之所至,心之所向,何为‘不贪’?” 这就有点极端了!不过,高源的想法偏激,这个锅应该我来背。许是跟我在一起待的太久了,慢慢和我一样,看待任何人,都自带了三分奸相! 我冲他笑笑,算是不否认他的观点,转而问道,“最近做完功课,都在忙什么呢?” 高源喝了口水,回道,“最近学院请了在东境会所的分会长,在讲一些东境风土地貌,人情禁忌。也偶尔跟刘会长学一些商会里的事务。”高源答道。 我抓抓头,“刘会长?刘郁白?” 高源点头,“嗯。” 我哦了一声,故作不经意的对茵儿说了一句,“郁白这人,做生意确是机巧,只是做人还是有失厚道!” 茵儿笑了笑,“幸亏如此。” 见高源吃糕点的速度明显慢了下来,我温声提醒道,“少吃一些,中午还有饭。” 章节目录 第六十二章 风起 (四) 高源其实非常聪明,学习商会事务非常快,连刘郁白也暗暗的在我旁边夸赞过好几次。只是他不大喜欢张扬,我明白他心中有戒备,便也默不作声,这些年由着他自在行事,却也放纵了些。 可是,这里是没有地方上大学的,眼见高源已快成人,我便有意的派他去刘郁白身边学点实际的东西。 年前,玉泉宫在北疆开了新的分会所,因为两国心怀芥蒂,费了不少心思,新会所开张之际,我特地让高源手持公主令前去参会。 北疆会所开张那日,前有刘家兄弟开路,后有平安的北境军压阵,加上我公主府派的一队府兵,风光而归。而玉泉宫的分会所,也在北疆扎根,彻底结束了两国之间敌对的局面。 一月前西北闹旱灾,商会筹集了一些善款。这批银款数量不小,本来想由商会押运,但又怕沿途受到各地官府盘剥,刘郁白到我这里来,借走了千玑,拿着公主府手令,可以吓吓沿途的小官,省些银子也多救些人命。 可这样一来,公主府就没有大总管了,自北疆归来之后,高源做事愈发上进,我索性便命高源接管公主府,一个月来,竟然井井有条,没有出任何乱子,使我安心不少。 最近,更是安排我去京郊庄园休养,从物资调配,随行侍从,住处安排,连路上歇脚的地方都安排的很有条理。 于我而言,在公主府或在京郊庄园,哪里休养都一样。倒是高源,说我在京中总被各种琐事烦扰,远离京都,即便有事,也不会找到我身上去,执意要我搬往别院。 于是,挑了一个晴好的天气,带了一批车队,我搬到了京郊庄园。 高源一路陪行,却只在庄园了住了两天,便来向我辞行。 “刚刚安顿下来,你就要走了!”我叹了一声,放下手中一本乡野杂志,说道,“虽说学堂的课业多,但也不差这几天,你惰怠个几天,也是可以的。” 高源递过一杯温茶,我伸手接过,“除了课堂学业,来之前,刘会长还交待了一些商会的事情,虽说不回去也行,但源儿还是觉得难得有进益的机会,要不,等忙完了,源儿再回来陪姑母?” “倒不是非要你陪我。”我饮了一口茶,“这两天见你脸色不好,怕你累坏了身体。”许是这两天搬进抬出,事情太多,高源神色看上去有些倦怠。 我接着说道,“本来这两天安顿下来,我还想带你去野炊,这个季节,外面有好多果子熟了,也是鱼虾肥美的时候,我还想宰只羊,烤串儿吃……你走了,就都没人吃了!” 听我讲完,高源咧嘴一笑,但马上又收起来了,板起脸教训道,“山色虽好,但早晚天凉,姑母且不可贪景。还有姑母肠胃不好,那鲜果尝尝就好,且不可多吃。还有那羊肉、鱼虾,做汤吃可以,且不可烤来吃。那烟熏火燎的,您的身子怎受得了……” 吧啦吧啦,忽然觉得高源走了也好。 “唉呀!”高源惆怅的道,“这些跟姑母说也没用,千玑总管也不在,这些事源儿会列成单子交给绯儿,姑母总得人看着才是!”高源无奈的道。 “这些我都懂的,我也不是小孩子!”我淡笑着回道。 “世间道理人人都懂,有几个是按着道理来做事的?自从一年前陆太医回宫任职,也就稍稍没看住,姑母就不好好喝药了。千玑总管没办法,只得请陆太医隔三岔五过来骂您一顿,才肯听话,早知如此,当时就不该放陆秀夫回太医院……” “陆秀夫是太医,总不能耽误了人家的前程。”我弱弱的回了一句,“既然这么不放心,你为何还要让我来这京郊住呢?” 高源一时语塞,支吾了半天,“源儿只是想,秋景旖旎,胜似春光,想让姑母也看看。”高源垂下头,“姑母天天呆在府里头,不见风物,不辨四季,源儿心疼!” 我心头一暖,无奈道,“罢了罢了,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去吧!说到底,你年纪也大了,该让你成家立室了,省得你老想着管我。” 话题转的太快,高源俊脸一红,嗔道,“姑母你在说什么?与我同岁的同学都还没有成家呢!姑母您在急什么?” “谁让你马上成家了?我的意思是先预备上,你们处处,处个两三年,喜欢再娶进来。盲婚哑嫁有什么意思,你要娶的一定是你喜欢的才行。诶,你喜欢什么样子的?我让人给你留意着……这两天我就让人查一下京中待字官家小姐,再开个宴请过来……” “姑母……姑母……”高源忙打断我,“源儿错了,源儿再也不敢做姑母的主了!”又扒拉了一下我手中的书,“改天源儿拉一车账本来给姑母看,换换脑子。” 我执起书本向他轻轻敲过去,高源稍稍往后一躲,我道,“不是戏弄你,我是认真的。” “诶哟——”高源讨饶道,“我是跟着刘会长去过几次云水阁,前两天醉酒打架,真的是一时失当,源儿下次绝对不犯了!绝对——” “那些都是小事,打架不当紧的,哪个男孩子年轻的时候不打几次架呢?至于云水阁,且不论是不是刘郁文带你去的,就算你自己去的云水阁,也无妨,这也总比你去霍霍人家正经姑娘好……所以,我是不反对你去云水阁的。只是,这人生大事呀,虽说得靠缘份,但也事在人为。要么我跟京中官眷打个招呼……”我絮絮叨叨的讲。 高源猛然打断我,“姑母——” “嗯?” 高源眼中闪烁一下,“此事,源儿想自己做主。” 我不由咧嘴一笑,高源明显心里藏着事儿,“你有喜欢的姑娘了?谁家的?” 高源好气道,“没有……总之,姑母你别管了!” 我挑挑眉,“好,不急,不急。”到底还是年轻! 我看着眼前这个日渐丰神俊朗少年,心中由衷的欢喜。 或许,我真的可以放下一切,安心过自己的小日子了。 翌日,高源便匆匆的走了。 章节目录 第六十三间 复位(一) 郊外秋景醉人,只是冷了些,本打算吃烧烤、摘果子,奈何安顿了两天之后,身子竟犯起懒来。每日吃药之后,顶多登上阁楼看看秋日晴空,平日看书发呆,竟也不知不觉过了十几天。 这日,服完一副汤药,没什么精神,便早早睡着了。半夜时分,却被一阵喧闹吵醒。我迷迷糊糊听到了千玑的声音。 我有些不安,千玑远在西北赈灾,怎么会突然回京呢?勉强起身,道:“是千玑么?你进来吧!” 门被猛然推开,刚一抬头就见千玑冲到我面前,一把扶住我的肩膀,关切道,“王妃,你怎么样?” 头疼的厉害,身体也有点冷,伸手拉了拉被子。千玑见状,腾出一只手来,从床头的架子上取拉过一件外衣,裹在我身上。 虽说我身子日益衰弱,但现下的感觉与往日完全不同,连独自撑起身体的力气都没有。 我强忍不适道,“我没事,外面出什么事了?” 千玑沉默了一下,沉声道,“太上皇复位了。” 我一惊,默然不语,慢慢消化这个消息。 身子比以往更加沉缓无力,精神也有些恍惚,稍稍思考一些东西,脑子就疼的厉害,应该是睡前的药里被动了手脚。 缓了缓,“刚刚何事在外喧闹?”我一边挣扎起身,一边问道。 千玑扶我起身,将外衣帮我穿好,向外面吩咐道,“你们进来!” 话音刚落,便见几人外面鱼贯而入,为首的是被两个侍卫押制的绯儿。之前因千玑不在,茵儿又被高源留在公主府看家,我在郊外行苑的一应事务都是绯儿来打理的。见此情形,心中便已明白了几份,而千玑更是先人一步,将绯儿拿下了。 我端坐好,撇了她一眼,目光最终放在站在人群末端一个看着眼生的少年,见我看他,那个少年穿过人群,“陈仹拜见长公主。” “陈仹?”我半天脑子才转过弯儿来,“陈直家的小孙子?” “求长公主救我陈家,救京中百官。”陈仹双手捧出一封书札,急道。 我顿了顿,伸手接过那一封书札,心里却早已猜到那是什么东西。打开大致扫了几眼,五味杂陈,兜兜转转一大圈,这封摄政诏书,依旧落到了我的手里。“你慢慢说。”我道。 “今日入夜,宫中突召祖父入宫,近来因圣体违和,祖父常常不定时入宫,今日不疑有他。可祖父入宫不久,便有禁军围了相府,声称祖父谋逆,要查封左相府。” 陈仹顿了顿,“祖父身居相位,陈家一家深受皇恩,怎会谋逆?仹自觉有异,趁乱溜出,出来之后,满街禁军,皆声称太上皇已复位。祖父任当朝左相,新君临朝必先杀人示威,祖父首当其冲,请长公主救我一家。”陈仹深深拜倒。 “新君临朝?”我冷冷一声,转身问道,“襄王府情况如何?” 千玑一顿,“属下来的匆忙,未顾及王府情况。” 我望了一眼被押制的绯儿,心中知道千玑是担心我的状况,才会没有顾及王府,直奔京郊而来。 略略沉思了一下,对千玑说,“你拿着我的手令,带着陈仹速回京中,找到源儿,跟他说,京中百官今日不得有失,公主府和襄王府的府兵皆可调遣,记住——本宫要他无论如何也要保住京中臣工。” 千玑眉头紧琐,疑道,“少主他?” 我点点头,“你们快去吧!” “王妃呢?”千玑问。 我站起身来,整了整外衣,“回京,入宫。” 话音刚落,被押制的绯儿突然挣扎抬头,“王妃,王妃……主子筹谋已久,京中大局已定,王妃何不顺应时势?” 绯儿一开始是高晏安排在襄王府的细作,我本来就知道,后来阴差阳错,被指派到我的身边,做了公主府的副总管。高晏身陷北疆之后,我心中本想着给绯儿留条生路,便默不作声,未做计较,却不料埋下今日的祸根。 “大局已定?” 我走到绯儿面前,俯下身来,狠声说道,“且不论他高晏今日回宫是否名正言顺,即便他再坐上那龙位——能不能坐稳,也得本宫说了算。” 千玑与陈仹先行入京,我因车驾走的慢,尽管快马加鞭,也足足走了两个多时辰才到城门口。刚一进城,车驾便停了下来。少倾,韩吉安在车帘外沉声道:“禀王妃,千玑总管传来消息,陈相和十余位朝中大员被困禁中,少主和千玑总管已联络宫中的暗桩,找到各位大人,暗中监控。情势不明、暂未出手。” “好。”我整个人昏昏沉沉,答应了一声。 “另外——”韩吉安迟疑了一下,“襄王今夜被召入宫,也在其中。” “什么?”我猛然睁开眼,不由生出一股怒火,咬牙吐出两个字,“进宫。” 火气一上来,很多事情都来不及细想,一路直奔皇宫,见不少禁军穿梭于街头巷尾,打出了平章公主府的名号,没人敢拦我的车驾。直至行至宫门前,才有人敢将车驾拦住。 敢拦我车驾的人,其实我也认识,“魏槐——”我淡淡叫出他的名字。 “长公主还记得末将的名字。”魏槐抱拳行礼,“今夜京中不太平,请允末将亲自送长公主返回公主府,以免玉体有损。” 魏槐早早等在宫门,看来我这一路过来,他早就得到了消息。 “你当本宫是傻还是瞎?如今整个京城,最安全的所在不就是皇宫吗?”我道。 魏槐顿了顿,“京中之乱很快就会平息,请长公主放心回府——夜闯宫门者,死罪!长公主三思。” 我踏着马蹬走下马车,“夜闯宫门,死罪!那犯上谋逆者,何罪?谋朝篡位者,何罪?” 说完,缓缓伸手抽出韩吉安的配刀,抵到魏槐的胸口,“魏槐,若是旁人今日拦我,我只一句话:挡本宫者死!” 顿了顿接着道,“但你我相识一场,给你另一个选择,杀了本宫,就当本宫没有来过。” 魏槐忙单膝跪地,“末将不敢……请长公主赐死。” 没唬住!我不禁无力叹道,“高晏他到底做了什么?都这么久了,还有这么多人想要他复位!” 章节目录 第六十四章 复位(二) 魏槐高扬起头来,跪下来居然还能平视于我,“长公主,太上皇他本就是天子,只因一时蒙难才使皇位旁落。太上皇复位乃是天道正统,何况——何况当今皇上病势日重,身体已然废了。诸皇子年幼,朝中陈直一手把持朝政,怎知不会有倾覆朝政之心啊!” 魏槐字字恳切道,“长公主深居公主府,常年累月不出府门,受陈直所蒙蔽,不知如今朝堂诸事。若太上皇再不复位,怕是这大尚要改姓为陈了,请长公主三思。” 好家伙,他们连我的理由都替我想好了。 也不知道是谁跟他讲的,简直胡说八道,我不由气道,“魏槐,你当这朝中除了陈直,便没人做事了么?” “且不说六部中枢,皇权理法,单就本宫而言,手掌玉泉商会,不用出面,势力便可贯穿大江南北,涉政极深。朝廷所颁发的所有政令,皆由本宫看过之后,才发往大尚各地。倘若陈直有不轨之心,本宫必能第一个出手办了他。你之所以拦我宫外,不就是因为知道本宫确实有这个能力吗?” 魏槐一愣,垂下头来,知道这些话劝不了我,转而言道,“当年,末将与王风、施猛,随长公主同守皇陵,受长公主教诲。北疆兵退后,王风封侯,施猛调往东境为上将军,这些年,末将也升为禁军统领,如今更是手握京中八万禁军守卫皇城。” “长公主对我三人而言,恩同再造,可太上皇昔日于末将也有知遇之恩,今日长公主若拼死入宫,末将拦不得,只请长公主赐死,以得恩义两全。”魏槐以头叩地,明显是想以死相谏。 “可笑,高晏复位,京中朝臣会有多少人头落地?又有多少朝臣家眷牵连受难?本宫要用多少条人命换你的‘恩义两全’?”我怒叱道。 “长公主,太上皇和皇上都是您的兄弟呀!”魏槐最后挣扎道。 是啊,都是兄弟,人都说皇道无亲,可那点微末的亲情,对上权势的倾轧、人性的贪恋,实在抵不过,挡不下。 我放下刀,“罢了,你我各退一步,你放我进去,大家都不用死。” 魏槐迟疑了一下,望向我,猜测我的意思。我缓缓伸手,搭上魏槐的肩膀。“今夜无论结果如何,都不免一场腥风血雨。本宫勉力一博,或可稳住朝局!” 魏槐脸上一喜,双手抱拳道:“末将愿护送长公主入宫。” ------------------------------------------------------------ 一路由魏槐护送,果然畅通了许多,直达乾元殿。进门便见南太后立于殿内,看来是从我闯入宫门的那一刻起,我的行踪便有人报到了乾元殿。 南太后迎了上来,哦不,过了今夜,她可能又该称为皇后了。 “妹妹——”她急急唤了一声。 我环顾四周,只有她一人在殿内,连宫女近侍都遣了出去, “皇嫂,他人呢?”我边问边向内殿寻去,南太后忙拦住我,“皇妹且慢……你皇兄刚回来,今夜又乱糟糟的,他一夜未睡,这才刚躺下,你让他缓一缓……” 我停下来,望向她,“他缓一缓?他一夜未睡又如何,我不一样也没睡么?” “皇妹你不知道……”南太后紧紧拉住我,几欲落下来泪来,“你皇兄这些年受了太多苦……身子也不如以前强健了,近日来为谋大事,已是身心俱疲……他怕你的紧,方才好不容易才合上眼,醒来再见到你必定心绪难平,你就当看在我的面上,让他安心睡一觉!” 听她断断续续说完,我冷笑出声,“今夜京多少人难以成眠,我不信他能睡得着!说句不争气的话,皇嫂你心疼夫君身心疲倦,难道我不就担心我夫君安危吗?襄王被召入宫中现下何处?今夜是否也难以成眠呢?” 南太后一愣,似是没有想到,“令则也被扣押在宫内了?” 我撇过头去,冷哼一声,“让他出来,否则——我放火烧了这乾元殿!” “玉琳——”忽然有人叫了皇后一声,声音苍老无力,我竟一时没有认出来。 顺着声音看过去,一人正一手扶着内殿的门帘,一手扶着一个内侍,站在那里。南太后听罢,忙上前扶住。 我愣在那里,用力的回想印象中高晏的样子,努力的把高晏的脸安着眼前这位老人的身上。 是的,一个老人,身形微微佝偻着,瘦削且颓唐,头发已然灰白。加上灰败的面容,动作迟缓,手在不自觉微微的抖动,隐隐然我就竟看到了父皇的影子。 我不该拿他跟父皇比,父皇即使到最后,也没有显现出颓废的形态来。 看他缓慢的被人扶到主位上坐好,终于抬起眼来看向我:“你不是找朕吗?怎么不说话?” 我回过神来,“想说的话太多,一时竟不知该从何说起了!” 高晏点点头,“令则那边——你放心,只要你什么也不做,他便无事。” “你把王爷扣押在宫内,是为了要挟我?”我问。 “朕与令则,有情分,朕不会把他怎样!”高晏顾左右而言它。 情分?谁稀罕他的情分? “你回来干什么?!”我责问道。 “皇妹,你的问题难道不可笑吗?自然是拿回本来属于我的东西。”高晏回道。 “你的东西?皇位吗?”我反问道,“皇位不是已经被你弄丢了吗?如今要抢回去?”我连声质问道。 “不怪我——那不能怪我。”高晏忽然高声反驳道:“是你,是你们一直在逼我,高晖在逼我,你也在逼我,父皇他也在逼我!” 忽然他咳嗽起来,咳的越来越猛,大有停不下来的架势,南太后忙上前,抚着高晏的后背,“皇上,皇上,无事的,无事的……皇妹她没有在逼你。” 慢慢的,高晏平复下来,也不似刚才那么激动,“你知道这些年我在北疆是怎么过的吗?” 高晏似是带着哭腔,“朕乃一国皇帝,落到穆拉帝的手里,与牛羊为伍,槽食不足以裹腹,烂絮难以蔽体,北疆每每吃了大尚的亏,都会找我来泄愤,鞭打、凌辱、把我挂在高架之上,往朕的身上波牛羊马尿……你不知道北疆有多冷!你们在京中拥裘围炉,夜话闲谈之时,朕正挂在高杆之上,生死由天!” 章节目录 第六十五章 复位(三) “后来,你们不打仗了,互派使团议和,然后呢?使团对朕不闻不问,只字不提。朕怕,朕太怕了,朕怕万一北疆觉得朕没用了,觉得养着朕不如养头牛来的划算,就一刀宰了,跟他们杀牛宰羊一样,干脆利落。我不是没想过逃,我逃过……可出了帐房之后全是荒漠,我只能又回去了!因为一进到荒漠里要么饿死,要么被狼咬死,想了想,还不如让北疆人一刀砍死来的痛快!” “六年,整整六年!没有一天安眠,没有一日心安。”高晏到最后扯着南太后的胳膊哭出声来,“好不容易……好不容易,周荣将我从北疆偷偷救了出来,我也不想跟五弟抢什么皇位,我只想安心活着就好,可我一进大尚境内,便收到了你们那个好皇帝的格杀令,我没办法,除了把皇位抢回来,我没别的办法!” 我没有打断他,任由高晏边哭边叫讲了这么久。他停了下来,殿内只有他一人嘤嘤的哭声。 沉默了一会儿,“你没办法?说到底,不过是怕死罢了!” “怕,当然怕,既然有得选,我为何要选择去死?”高晏反问道。 我稳了稳心绪,平静道,“是啊,你有得选,可那些死在北疆之战中的将士百姓,谁给过他们活下去的机会呢?” “那都是我的错吗?”高晏又急吼道,“是穆拉帝侵犯北境,朝中无人应战,我虽罢了左相,杀了右相,众臣欺我是新君,无人同我同心抗敌!说到底都是因为父皇他不信我,我是太子时,他故意提拨二弟扶持蔡慵,朝中大半人都是二弟的旧臣,以至于就算我坐上了皇位,也无人可用!好不容易,蔡慵倒了,二弟被贬离出京,为什么呢?贬了一个皇子,废了一个左相,就只是为了让你名正言顺的回宫。父皇他亲口跟你说过,‘你若是男子,他便没那么为难了!'” 我一惊,这句话我记得,当时只当是父皇的一句闲话,谁知竟传到高晏的耳朵里。 “你知道,当暗卫把这句话传给我的时候,我怎么想的吗?”高晏红着眼盯着我,“我愤怒,我嫉恨,凭什么?我才是太子,我才是储君,我才是他名正言顺的继承人。” “为什么走了二弟又来了你?每次看到你站在父皇身边,什么话都不用说,都那么自然,像一副画,而我就像画外的人,只能一边眼睁睁的看着。我从未忤逆过他,也从未有过不臣之心,为什么他永远都把偏爱给了别人,对我要么视而不见,要么又诸多防备!” “我不想朝堂清明吗?我不想国泰民安吗?我不想边局稳定吗?可父皇留给你的诏书,犹如在龙椅一侧放了一个巨大的火炉,将龙椅烧的滚烫,让人坐立难安!” “我不甘心,我不信只有你的方法能安定边疆,只要倾全力把北疆打到无力还手,打到他们支离破碎,一样可以安定北境,威慑四邦。 只要我能打赢……只要我能赢!” 看着高晏逐渐泣不成声,或许他也有一丝后悔吧。我附和道,“只要你能赢,外可震四邦,内可立君威。那个时候,我也多么希望你能赢!” 我走过去,将手中的诏书递到他案边,“这封诏书给你吧,我之前从未用过,之后也不会用。” 看他伸手将诏书打开,我接着说道,“父皇他……不是你想的那样。他扶持二皇兄,是为了让你时刻警醒,他从未想过让二皇兄替代你;他把我留在京中,给我摄政之权,是为让我帮你,并不是为了牵制你。” 他伸手摸了摸那封诏书,听我说完,抬起头红着眼问道,“就算是如此,那么多年,无数次的打压、常年的冷落,一次次的失落,我就该忘了吗?” 我摇摇头,“父皇他没有想到,你我只是表面上风平浪静,实则势如水火,根本不可能同朝共事!你受的伤放不下,我受的痛也未必忍得了。” “我就知道,你是恨我的,就算你从未明说过。”高晏点点头,“你被刺杀的那次,杀手——是我派的。从那以后,你看我的眼神就变了,眼中带着刀,笑里淬着毒。可你就算恨我,依旧和我一起扳倒了二弟和蔡慵。下一步,你就要准备对付我了吧!”高晏冷笑了一下,“可你没有机会,父皇他身体不行了——这个朝堂不能没有我——但我还是怕,我怕你不知何时放一把暗箭出来——搅弄风云,有时你只需几句话就可以了!” 我一直以为我的性格还算谨慎,却不知在别人眼中是如此的居心叵测,惊心动魄。嘴角溢出一丝苦笑,“你从来不信父皇对你的殷切之心,也不信我并非如你心中那般阴毒……” “我知道,我就知道,”高晏气急道,“自那次刺杀之后,你我便不可能共事了,若不是那时我对你还有用,若不是当时父皇还在,你要怎么对付我,啊——怎么对付我?” “这些年我也想清楚了,”高晏接着自说自话道,“我为何会御驾亲征?是因为襄王他当朝反对朕出兵,倘若襄王不反对,朕也不会一意孤行非要御驾亲征不可!襄王为何要反对朕出兵,是因为你,因为你待在皇陵还不安分,非要插手朝政,给襄王写什么家书!你明明知道襄王府有我的耳目,你明明知道魏槐就是我的耳目,你故意让他们把家书泄露给我看,就是为了让我跟襄王离心,无奈之下,朕只好自己带着四十万人去送死!” 高晏盯着我,“高平章啊高平章,你说朕把你想的太阴毒?你那轻轻飘飘的一纸书信,葬送了大尚四十万的主力军,致使数以百万的黎民流离失所,结果呢?所有的罪责全都要朕来承担,而你转身成了护国卫国的摄政公主,万人景仰!凭什么?你凭什么得父皇爱护,受人众臣拥戴,连朕的儿子皇后,都对你多加维护。明明你才是罪魁祸首,明明你才是万恶之源!” 章节目录 第六十六章 复位(四) “够了,”我喝道,“从我进殿以来,你怪父皇偏心,你怪我阴毒,你怪众人识人不清,受我蒙蔽,你却独独不肯从自身找原因。多疑善妒的是你,无能莾进的是你,闯下亡国之祸的也是你。闯祸之后一不想担责,二不肯补救,只会把推罪卸责。怎样?把这个罪责推到我身上,你就能心安理得的继续做你的皇帝吗?就算你坐上了皇位,你担得起天下吗?” “我担得下,”高晏叫道。 他狠狠的看向我,“如今整个京城都在我手里,五弟已经不行了,后宫在我手里,禁军是我的人,我把朝中重臣都扣在宫里,杀了陈直,杀了不听话的人……周荣统率百官,张程协理兵部,待明日天一亮,便又是新朝新政。” “周荣!张程!”我点点头,嘲弄的笑了一下,“张程,皇嫂胞弟,前被北疆所掳,后奉你之命入京劝降。畏死,不肯回北疆赴命,留京待罪,遭人鄙夷;周荣,江州城被围之时,怯懦畏战,力主南迁。也因此被降为郎中,再未有升迁之机。” 我瞟了一下高晏,咬牙道,“你可真会选人!” “呵——”高晏苦笑了一下,“你还真跟以前一样,京中百官皆在你筹算之下。” “筹算百官?”我冷笑一下,“我可没那么大的本事,就算我对京中百官再怎么熟悉,可照样被困于公主府,阻断消息来源数月之久,又被骗往京郊养病,还被人在入口的药中动了手脚,我能活到现在,还真得感谢你的儿子对我这个姑姑手下留情!” “不过——”我接着说道,“你也好不了哪里去!你想复位,你就要杀人,杀了陈直够吗?中枢六部你要杀多少?他们的亲属家眷要杀多少?门生故吏又要杀多少?就凭你手上那点儿禁军?你杀吧,等你杀到四周空无一人,满目漆黑,四处鬼火之时,你想想你身边还会有谁?” 高晏眼神动了动,却没有打断我。 “对了,还会剩一个人。”我替他解答道,“是周荣。那时候周荣会站在旁边,你会紧紧抓着黑暗中唯一向你伸过来的双手,然后把权势交给他,拜托他为你点一盏灯,趋走你心中那漫天的黑幕。” 高晏笑了,也许也在哭,我分不清他在笑还是在哭。“你又在蛊惑我,你总是这样,擅长蛊惑人心,明知你私心甚重,却让人不得不照着你的意思走。这一次我偏不依着你,在我穷困之时,在我生死之际,是周荣救的我,是他派人潜入北疆救我脱困,是他帮我逃过了五弟的追杀,也是他帮我返回京都,帮我重新堂控皇宫,我不信他,还能信谁?信你吗?还是信陈直?” “为何不能信陈直?当年北疆围城,是陈直率百官阻敌于城门之外。源儿被眉太后暗害未果,是陈直在五弟面前犯上直谏,才让眉太后有所收敛。母后殡天,眉太后为一已私心,欲将母后葬于妃陵,也是陈直朝上朝下多方运作,才使眉太后未能得逞,终于父皇合陵同葬。当时周荣做了什么,你又做了什么?” “周荣他千方百计把你从北疆救回来,是为了什么?只是为了他自己加官进爵而已!可他的筹码是你!你若成了,他便有从龙之功,自然封侯拜相。你若不成,天大的罪过也终究落一句皇道无亲,他不过是个从犯!” “可无论你成与不成,弑君谋位的罪名已经悬于你的头顶了。那周荣微末小吏,蝇苟鼠辈,也配当一朝左相?周荣拿着皇家尊严、朝廷的体面博他自己一个前程,你却要杀陈直,立周荣!我皇家的脸面,自今日起——不要也罢!” 高晏在发抖,似是在怒,似是在怕。过了好一会儿才平稳下来,悠悠道,“晚了……那陈直必须死?” 我脑子嗡嗡作响,刚刚那些废话都白说了?“为何?”我挤出两个字。 “此次回宫,是为‘清君侧,除奸佞’。若陈直不死,我出师无名。”高晏沉声道,伸手递过来一封书札。 我咽了咽了口水,明白了为什么之前在宫门前,魏槐会说陈直会谋逆这种话来。我翻开书札,上言道:“左相陈直,专擅国政,欺上克下,伪恭善诈,……及其党羽,于午时处斩。”这是他们早就编好的剧本,诛杀陈直是为了给他们半夜逼宫找个理由,接下来就是让五皇弟写退位诏书,彻底名正言顺。 这个套路三岁小孩子都会玩,真当天下人都是傻子么?我又气又怒,冷笑一声,将那封诏书丢了回去,“把它改了。” “怎么改?”高晏问。 “那是你的事。”我道。 高晏吒笑一声,“我为何要改?” “你必须改——陈直,还有诏书之上其他的朝臣的名子,我要保下来。”既然道理讲不通,那就只能硬碰硬了。 高晏笑了,笑了挺久,“高平章,你知不知道你现在站在哪儿?”高晏高声道,“这里是皇宫,这里是乾元殿,你站在我的地方,你自己都自顾不暇,还要保别人?若不是看在玉琳和源儿的面子上,朕早就杀了你。你带了几个人进宫?你以为你进得来,还能出得去吗?” “陛下——”一个声音从殿外传来,打断了高晏的叫声。我一愣,转头望过去,襄王正走进殿来。 襄王上前,先是向高晏行了一礼,便走到我身边,“王爷,你怎么来了?”我问 襄王低头对我说道,“我见过千玑,千玑说你进宫了,她跟源儿还有差事要办,我不放心,先过来看看你。” 我笑了笑,心头一松,却听高晏在那边问道,“令则,你怎么来了?” 襄王转过头去,“今日臣是被召入宫,陛下怎么反过来问臣呢?” 高晏顿了一顿,“你可见过五弟了?” 襄王点头,“是.” 我惊讶的看向襄王,“怎么回事?” “在你进宫之前我便来过一次,你五弟已经病重多日,退位诏书已拟好,交于陛下了。”襄王解释道。 我不由倒吸了一口气,沉默下来。 “公主,现下——安定为上。”襄王对我道。 章节目录 第六十七章 复位 (五) “五弟他可有什么交待?”我问。 襄王摇摇头,“所有事宜陛下已经处理妥当。” “朕并不怪五弟,他登基为帝也是为时势所迫,如今朕既已回宫,他退位于朕,朕感念于心!所以朕会善待他的孩子,他的后宫妃嫔也皆会安置妥善。都是自己家人,自然该好好照看。”高晏道,竟有一丝得意。 这就是他们交易的条件吗? “还有吗?”我问。 “还有什么?”高晏问道。 “陈直,还有那些会反对你的朝臣!”我道。 高晏嘴角一勾,似是在嘲笑:“你先顾好你自己的命吧!我看在令则的面子上,且放过你公主府……” “不放又如何?”我打断他。 “高平章,你别以为我不敢杀你!”高晏拍桌叫道。 我没有理他,只是自顾自的道:“也就是说,你和五弟两人争权夺势,而陈直只能当败者的替罪羊,连五弟都默认了。” 高晏沉默一下,“自古成王败寇,杀了陈直,能堵悠悠众口,能保全皇家体面,也能保五弟一家全身而退,已是最优的选项了。” 我想笑,但笑不出来,这种破事我也干过,“你、我、父皇,还有五弟,真不愧是一家人,整整齐齐,一模一样。” 心中不知是气是怒,我感觉的我的声音也是在抖的. “这一整夜,想必你也累了,先回府吧!”高晏貌似关心的赶我走。 真的累了,有些支撑不住,看到旁边有侧椅,自顾自走过去,扶着把手坐好,半分没有想走的意思。 “你——”高晏气道,“你究竟想如何?” 我用手支起沉重的脑袋,斜眼望向高晏,一则一则细数道,“当年,五弟被迫继位,是我一手主导。 京城被围期间,我多次自作主张,提拔官员,摄理政务。 还曾下令擅杀北疆谈和使,违命偷袭北疆营账,致使北疆被迫开战,也曾在城墙之上下令射杀身为人质的太上皇。”说完我看了高晏一眼,见高晏脸色一变,看我的眼神瞬时变得凌厉。 我接着说道,“京城之围解除之后,我并未因此上种种而获罪。” 高晏冷哼一声,相比于我抗敌之功,这那几条罪名不值一提。 “之后,我受母后所托,接源儿回公主府抚养,并因此得罪了眉太后一族,五弟一怒之下,撤了我的摄政之权,但也仅此而已。 可在这数年之中,我创办玉泉商会,勾连百官,京中未曾受我所贿者,不足一成。 为扩张势力欺行霸市的事情也做过,更是协同陈直对付眉氏一族,插手朝堂争斗。 可是五弟从未对此有过任何怪罪,你可知为何?”我问道。 高晏阴郁的看着我,“五弟动不了你,朕可不一样。” 我嘲弄的笑了一下,“没什么不一样,你也动不了我。否则我现在应该已经死在京郊庄园了,留我一命你是迫不得已。” 高晏用手支在案前,没有吭声,看来是被我说中了,之前说什么留我一命是看到皇嫂和源儿的面子,实际就是一句客套话。 我接着说道,“世人皆知玉泉商会的背后是平章公主府,可五弟知道公主府的背后,更是襄王和平王两座王府。尤其是平王府,平安统率北境军,尽管如今北疆不管贸动,尽管朝廷也在北疆培植了一些将领,但若想换下平安,必定风波激荡,突变横生。所以,五弟他宁可等我老死,也绝不会冒着边境动荡的风险与我为难。” 高晏笑了,笑的意外轻松,“可你忘了,我和令则自幼一起长大,同住宫中,受母后恩养,令则是我兄弟,只要令则站在我身边,平北王也会站过来的,你的两座靠山——都没有了!” 我看了看襄王,襄王脸上意味不明,我缓缓低头,淡淡道,“兄弟?当你的兄弟可真倒霉。” “你又想挑拨我跟令则的关系?”高晏警告的道,“朕与令则再如何,也不会有反目成仇的。” 这话听着就好笑,“那你今日复位这么大的事,可有提前跟王爷说过?”装的就是装的,一句话就能捅破。“王爷失忆,你就以为可以随意骗他吗?” “今夜凶险,朕是不想把令则牵扯进来。”高晏还在狡辩。 “可你依然将王夜召入宫中意图软禁起来。”我针锋相对。 “公主,”襄王插言道,“小时侯的事情,本王还是记得一点的。” 我不由一抖,“你何时记起的?” 襄王淡淡回复道,“有些时候了!” 高晏轻声笑了一声,“平章公主,襄王正妃?你有多久没有去过襄王府了?你们当真是夫妻吗?如你这般只懂得权势与金钱的女人,世间有几个男人会喜欢?” 高晏呵呵笑着,接着道,“令则,你且再忍忍,朕知你喜欢的是你府上的季侧妃,说实话,那才是一个正妃应该有的样子。出身名门,贤良淑慧,更重要的是事事以你为先,心中也只有你一个人。再过两日,朕便下旨你与公主和离,把季侧妃扶正,遂你心愿。” “陛下,我的婚事乃先皇所定,陛下三思。”襄王平淡的答道,似乎在说一件政事,不见情绪有任何波澜。 “无妨无妨,”高晏的兴致却很高,“因是父皇钦定,所以也只能由朕来解除,皇家颜面虽不好看,但也没有令则你遂心如意来的重要。”他是故意说给我听的。 高晏存心想恶心我,我确实被也刺激到了,手狠狠掐在侧椅扶手上,渐渐没了知觉,我仰头看向襄王,一字一句道,“王爷,我这个正妃可是你用楚家累世军功换回来的,你想与我和离吗?” 襄王皱紧眉头,紧闭双唇,过了一会儿,终于开口,“公主,你既是我楚衍的正妃,自是襄王府的人,正妃的名分、尊荣一应都是你的,你不担心。” 全是官面话,听不出半分情义。 我叹了一声,从他叫我公主那一刻起,我的心已经凉了一半。“罢了,现下不是说王府家事的时候。”我努力调整好情绪,转头看向高晏,直接言道,“放了陈直和其他朝臣,我可以——什么也不做。” 章节目录 第六十八章 复位(六) 高晏看向我,“好吧,朕倒是听一听,你还有什么底牌跟朕谈条件!” “底牌?”我平静的回道,“襄王和平安从来不是我的底牌,我的真正的底牌是——玉泉商会。” 高晏顿时有些丧气,但还是嘴硬道,“玉泉商会在你手上确实麻烦了些,但如今就算你有钱也买不了陈直的命吧!” “买得了,绰绰有余。”我扬声答道,“更何况,我没有要买陈直的命,实事上,我一分钱也不打算花。” “凭你一句玉泉商会,就要朕放过陈直,留人口舌,落一个千古骂名?”高晏半气半笑道。 “你为何就是不懂,所谓的千古骂名,跟陈直完全没有关系,是你自己自找的!”我怒道。 我稳下心绪,接着道,“既然你不懂,那我就好好告诉你,我为何要办玉泉商会。” 扶着把手硬撑起身,“玉泉商会,联合了大尚近一半的商家店面,联合了东境三成、北疆四成、南蛮七成的商铺。每州每府,但凡叫得上名字的商铺,几乎都在玉泉商会会下。 我还整合了钱庄、矿业、河运、陆运。大尚周边四境的货物往来,皆由玉泉商会的商家负责。单单去年一年,玉泉商会所交的税,占大尚税收的六成,说句一点不加水分的话,如今我可是实打实的富可敌国……” “你是皇帝你饿不死,可饿死的人太多,这个皇位你坐得稳吗?”我问道。 “当然,这种小事你或许觉得不足挂齿。倘若河运和陆运断了呢?” “国内民生凋敝,税收减半这些暂不论,物流一断,周边四境的联系也就断了。你跟东境国主有来往吗?你跟南蛮王说得上话吗?北疆穆拉帝若卷土重来你挡得住吗?” “或许你还想挡一挡,可没有我,你连军费都出不起。少费些心机,多算算账吧!另外再看看你身边都是些什么人,就算你今天坐上了皇位,又能坐稳几天呢?”我半是嘲弄半是骂道。 “皇兄——”我阴声叫道,“想比于我来说,你才是孤家寡人!所以,你最好盼着我好好活着,还有——” 我双手扶于高晏的书案上,盯着他道,“我要陈直活着,他就必须得活着,而你,只要乖一点,好好听话!我可以什么也不做,你便能省去好多麻烦。” “你——”高晏噎在那里。 襄王走上前来,欲想拦下我“公主,你……” “你闭嘴——”我喝断襄王,翻了翻书案,找到一张白纸,对高晏说道,“你也累了,写封释放陈直等人的手谕,盖上印,就没你的事了!”说完将白宣纸铺在高晏面前,见他愣在那里,我又将笔递了过去。 “我若就是不写呢?”高晏最后挣扎道。 “你且试试。” 高晏看看我,见我面无表情的盯着他,最终接过笔,手不稳,但也勉强开始写。我盯着他写完最后一个字,盖上了印,便主动伸手收起了那封书谕。见他木然的呆在那里,我一句告辞的话也不想多说,冷哼一声,转身便走。 “其实——”高晏的声间传了过来,我不由慢下了脚步,“你跟我,并没有什么深仇大恨,不是吗?” 我停了下来,高晏接着说道,“自我知道你是我的妹妹之后,我就不想杀你了,我派暗卫到皇陵去找你,只是想拿回父皇留下的诏书而已……” 我不想纠结太多,但还是转过身来,“哪之前呢?”我身份没有揭露之前呢? “你应该知道,二弟和蔡慵逼得太紧,我灭口也是为了自保,而且——你不是还活着吗?”高晏辩解道。 “有人死了!”我沉声道。 “朕知道,一个侍女,叫春儿!她连姓氏都没有,你知道她姓什么吗?你为了一个侍女跟你兄长结仇,应该吗?至于吗?”高晏叫道。 也许时间太久了,再被人提起来,心也没有那么疼了。“春儿……春儿吗?”我似乎还能感觉那一夜刺骨的寒凉。 “这些年来,为什么我一直觉得,死在那天雪夜中的人——叫郑可可呢!” ----------------------------------------------------------------------- 转身出了乾元殿,天已泛白。突然松懈下来,脑子已然是木然一片,昏昏沉沉,一出殿便觉得身体一软,摇摇欲坠。韩吉安忙上前,伸手扶住我,“王妃,要回府吗?” 我摇摇头,“先别动,让我缓缓!” “我送你回去吧!”身后传来襄王的声音。 头疼的厉害,浑身的力气似乎已被抽空,我紧紧抓着韩吉安的手臂,努力让自己保持平稳的呼吸。“不劳烦王爷。” 一阵眩晕袭来,我心里一惊,我已经撑不下去了,手里紧紧攥着手喻,用尽最后的力气向韩吉安吩咐道,“马上把这封手喻交给千玑。”“那王妃你——”韩吉安关心到。 “快去,救人要紧。” 我并非适才殿中那般强悍,但凡高晏再强势一点,我并非能撑到最后。如果周荣在场,我也不一定能赢到最后。所以,一定要趁他们还没反应过来,把陈直救出来。 天一亮,太上皇复位,时势一定,是非功过就会定性,陈直已被释,倘若再想论罪,便没那么简单了! 迷迷糊糊中听见韩吉安说了一句“……有劳王爷…”我便被换到了另一个人的手上。 挣扎着推了一下,便听耳边传来一个声音“莫逞强了,本王送你回府!” 再怎么失望,再如何生气,都在我失去意识的那一刻戛然而止。我曾想过,如果再给襄王一次机会,他会不会喜欢我? 今天我忽然想明白了,他也许是喜欢郑可可的,但他不喜欢高平章,就算不失忆,也不会喜欢的。 虽失去了意识,但还是不安心的,老是觉得耳边嘈杂得很,似乎有很多人在窃窃私语,声音逐渐越来越大、越来越大。我不想听,可那声音一直就在耳边,怎么甩也甩不开!感觉就要窒息了,逐渐喘不过气来,耳边的嘈杂逐渐变得像轰鸣一样,在我快要受不了的时候,忽然全身一疼,耳边的声音倏然而止,全世界都安静了下来。 章节目录 第六十九章 离府(一) 我缓缓睁开双眼,四周一片寂静,映入眼帘的是陆秀夫一手持着针,一边望着我。 “秀夫怎么来了?”我打招呼道。 陆秀夫收起针,看我一眼没说话,估计想骂我,还没找到词儿,收起针便走开了! 千玑倒是忙上前解释道,“王爷送王妃回府,顺便把陆太医一起带回来了。” 我扭头看了看窗外,已是时值昏雾,睡得时间还挺久。 扶着千玑挣扎起身,半靠在高枕上,看到一旁伫立的襄王。无话可说,问向千玑,“陈直怎么样了?” “王妃放心,今日一早,太上皇复位,陈直被罢相抄家,其他一些有异议的大臣也被罢官。太上皇令其今日离京,贬还回乡,一日都不的耽误,但好歹命都保住了!”千玑慢慢回复到。 “陈直已出发了吗?”我问。 千玑望了望外面的天色,“现下应该已经出城了。” “旁人就算了,那个陈直很穷的,从库房出白银千两,追上去,送与他当做回乡的盘缠。”我吩咐道。 “是。”千玑诺道。 “还有,派一队人暗中保护,我怕高晏和周荣下黑手!” “是” “另外,传公主府的手令,和玉泉宫的宫令,陈直回乡途径州府驿站,都要好生招待,回乡之后,其所在地方也要安排妥当。” 千玑迟疑了一下,“陈直是被贬之人,王妃如此护着陈直,是否太明目张胆了?宫里那边……” “我故意的,我就是想让他们知道,陈直绝不能动。”若现在不给他们立规矩,他们就不会知道底线在哪儿。 “是,我这就派人去办!”千玑诺道。茵儿端了一碗药过来,“王妃,药已好了。” 手上没力气,端不起药碗,只能让茵儿一口一口喂到嘴里。好不容易喝完,便半躺在床边闭目养神。千玑见我始终对襄王置之不理,便起身对襄王礼道,“王爷,现下王妃已无大碍,卑职派人送王爷回府罢!” 襄王似是没有听见,一脸凝重问道,“郑可可……是谁?” “是我。”我微闭着双眼答道。 襄王一脸纠结,“为何从未有人叫过?” 还有谁会叫这个名字?我睁开眼,淡淡的回复道,“王爷若没有别的事,就请回府吧!若不想走,也请自便。”下完逐客令,我又闭上了眼睛。 顿了一下,“为何要救陈直?”襄王接着问道。 “高晏想混淆是非,颠倒黑白,我看不惯。”我闭眼答道。 “那你……是在生气吗?”襄王确认道,“生本王的气?” 我无奈的伸手拍向额头,大叫道:“千玑,我头疼——” “王爷,王妃身子真的不能劳神。王爷若还不想回府,可去王妃书房暂歇。”听到千玑的声音,不由舒了一口气。 微微睁开双眼,看到千玑正挡在襄王面前,两人正面对峙,各不相让。正在这时,一只手出现在两人之间,双指还捏了一根针,口气冷硬非常,“让让,都让让。” 两人各退了一步,陆秀夫从二人中间挤了进来,脸色铁青,我心中暗暗叫了一声“不好。”还没反映过来,陆秀夫一针扎下来,往后发生了什么,我便再也不知道了。 再次睁开眼,天已全黑,一睁眼就看到茵儿端着药站在床边,还有陆秀夫正在收针。我刚还以为我是自然醒的,原来是喝药的时候到了。 手上有了些力气,便乖乖伸手向茵儿要来药碗。一口一口喝完,漱口,重新半躺在高枕上,望向千玑“我又睡了多久?” “两个时辰。”千玑答道。 我蹙眉,“我是不是忘了什么事情?” 千玑走上前回来,一一回禀道,“王妃吩咐的一千两白银,陈直已经收下了,但是——” “怎么了?”我问。 “陈直把他的小孙子陈仹留下了,请长公主待为看管。”千玑顿了一下,“陈直的意思,应该不是公主府加双筷子这么简单的事。” 我点点头,“麻烦,这老头儿又在想什么?陈仹人呢?” “就在殿外,已经侯了一个多时辰了。”千玑答道。 我点头,“还有别的事吗?” “当今的陛下要接少主回宫,东西都收拾的差不多了,少主不肯走,从正午到现在,一直在屋外侯着。”千玑道。 我歪头看向千玑,“一直侯着?是你不准他进我寝殿的?” 还故意拖了这么久才告诉我。 千玑垂下头,“是。” 我深深叹了口气,“一直凉着他又能怎样?扶我去正殿见他吧。” 一阵穿戴整齐,便由人扶着前往正殿,待到时,发现高源已经在那里侯着了。见我一出现,高源二话没说便叩倒在地。我刚一坐好,一转头看到襄王也进了正殿,他怎么还没走? 襄王见我也没有多说话,只是与我并排坐好,我扫了他一眼,便将目前锁定在高源身上。“源儿,你这是做什么?” “姑母,源儿特来请罪。姑母要怎么罚我都可以,请姑母留源儿在公主府,时时聆听姑母教诲。”高源声音微微有些颤抖。 他想留在公主府? “教诲?不敢当!今日之所为,我可从来没有教过你。”我道。 “姑母怪我,是应该的。”高源抬起头,双眼含泪,声音哽咽,“可源儿也是不得己。” 又是不得已,谁做了错事都是不得已,原谅犯错的人,谁又能弥补受害的人呢? 千玑上前一步,向我言道,“王妃,卑职有一事请示,公主府副总管绯儿,一直捆在后院,该如何处置?” 我看了看她,明白她是什么意思,微微皱了皱眉,道,“你处置吧。” “是——”千玑诺道,转身高声吩咐道,“来人,绯儿谋害王妃,刑杖一百。拖远些打,莫要惊扰到王妃。”话音一落,便有一个侍卫领命去执行了。 千玑缓缓走下台,边走边道,“绯儿身为一个暗探,身上是有些功夫底子的。一百杖说多不多,说少不少。若这一百杖她受不过去,那是她罪有应得,若她撑得下来,则算她罪不至死。” 章节目录 第七十章 离府 (二) 千玑在高源身边站定,俯身接着说道,“晚些还请殿下将她带回,公主府容不下此等忠心不二,深情大义的奴婢。” 高源一惊,叫道,“姑母,源儿知错了。” “殿下何错之有?”千玑讥讽道,“昨日绯儿擅自改了王妃的汤药,加大了安眠的剂量,这些绯儿已经自己认下了,与殿下何干?” “我们身边的人谁不知道,王妃的药是万万不可有所差错的。万幸,只是改了安眠的剂量,否则这堂中诸人现下该身在何处?”千玑质问道。 “姑母——”高源落下泪来,低着咽道,“今日父皇复位,我早就知道。是我趁千玑总管出门之际,封锁了公主府的消息,前些天跟人酒后打架,其实是陆堂主撞见我与周荣密会,所以我才加紧让姑母去了京郊庄园。绯儿更换汤药,也是源儿授意所为……” 我沉默了一下,“你可知你在做什么?” “源儿知道,但请姑母放心,我已与父皇说好,父皇已经答应源儿不会动公主府分毫,也不会动姑母分毫。”高源一脸认真道。 “不,你不知道。”我道,“你我之所以现在相安无事,是因为你父亲成功了。倘若失败了呢?倘若失败,你父亲要死,你也要死,我又如何置身事外?” “源儿想过,所以源儿才把姑母送到郊外,姑母不知情,自然不会受到牵连。”高源辩解道。 “你做的事,我不知情?谁会信?”我反问道。“入人以罪,何患无辞!若这京中人人都那么明辨是非,我又何须辛苦经营这玉泉宫,用以自保呢?” 我缓了缓,接着说道,“何况,如今你父亲复位,就一定是好事吗?那叫谋朝篡位,这叫造反,这叫大逆。一夜之间,朝廷法度、伦理纲常荡然无存。旁人也就罢了,你是皇族啊,你是最应该护卫这皇族的尊严的。可近日你都做了什么?从今天起,天下黎民,四境外邦,谁还会对我朝有敬畏之心?谁还会认为朝廷是个正大光明之所在?知道我为何要拼命保住陈直吗?我在保的是皇家的最后一点脸面!” 骂完最后一句,最终叹了一口气,“也怪我,或许早些就应该教你一些东西的!” 高源抬头,一脸不服,解释道,“姑母不知,之前宫里的暗探就传来消息,五叔父因误食丹药,也已不行了。而宫里的那几个小皇子,最大的也才七岁,倘若幼子登基,权相临朝,届时又是外戚夺权,百官分党而治,徒增内耗。” “当年姑母决议扶持五皇叔,而罢黜源儿的原因,不也是为平息朝中争斗吗?源儿并非不知朝政,帮父皇复位虽有私心,可源儿如今与当年姑母的想法一致,如何就不行了呢?”高源委屈道。 我不由抖了抖,高源明显是受了人的挑唆,望了望殿下的高源,“太平年岁,幼子登基,本不是什么大麻烦。朝廷政事,一靠朝廷法度,二靠执行法度的人,但执行法度的人是不是皇上,没什么要紧!所以,只要二者兼俱,不管皇位之上的人是风烛残年,还是黄口小儿,天下都乱不了。”我慢慢道。 “有人告诉你,是我逼你五皇叔上位,也是我帮你皇叔废了你的太子之位,对吗?”我接着问道。 “这些源儿都不会当真的!”高源道,“姑母这些年待源儿怎么样,源儿心里清楚。” “可终究还是在心里扎了一根刺。”说完,看向高源,只见他默不作声,只好接着说道,“今日,你要回宫了,这些话我须跟你说清楚,免得日后你对我有所误会。” “不,源儿不走,源儿要留在公主府。”高源高声反对道。 我摆摆手,示意他听我讲完,“当年之事,你太年幼。你父皇因贸然出兵被俘,大尚国生死存亡之秋,倘若强行推你上位,那场仗没法打。没有人会信服一个黄口小儿,何况,你还有一个战败被俘的父皇。否则为何你皇奶奶也赞成你五皇叔上位呢?” “那废帝的懿旨,可是你皇奶奶亲手写的。你还记得你皇奶奶吗?为保你的性命,她托我照顾你,可如果你还是太子,我就没有办法把你养在公主府,但在宫里,谁又能护得了你呢?”我一则一则陈述道。 “这些话。我本以为可以永远不用对你说明,就算我不说,你心中应该有数,分得清是非,辨得清当中利害。我一直觉得你年纪太小,也不想让你陷入朝廷那无谓的争斗之中,谁知竟导致如今的局面。”我半气半怒道。 “源儿知道,源儿都记得,姑母接我回府那日,眉太后拦驾,陈直到访,五皇叔下旨斥责,姑母都不为所动。接着就创办了玉泉商会,其实也是为了保护源儿……” 高源有此想法,我略感安慰,“既然话已讲得清楚,你我姑侄便没什么隔阂了,你回宫吧,宫里有你父皇母后,他们会照顾好你。” “那源儿还能常常来公主府吗?”高源问道。 我摇头,“你知道,我是不怎么见人的。” “姑姑,你是不管我了吗?”高源一下就哭了。“我知道姑姑生气,可源儿有什么办法?姑母与父皇不和,可他到底是我的父亲啊!是源儿在这个世上关系最近的人了,源儿不能不管。” “所以,这一次,我不怪你了。”我温声道。 高源一边落泪一边摇头,“不,源儿不会离开公主府,源儿要陪在姑母身边。” 高源咬死不改口,他是真不怕我找人把他抬出去!正僵持在当场,忽有个侍卫匆匆上前,“禀王妃,那一百杖绯儿没受过去,人已死了。” 我转头看了千玑一眼,“处理掉。” 千玑点头诺道,“是。”说完便起身,跟那个侍卫一起出去了。 高源停止了落泪,跪在地上默默的不吭声。我用手扶了扶额头,转头看向一边一直在看戏的陈仹,昨天夜里匆匆一面没看清楚,这个陈仹眉眼清亮,五官端正,目光灵动,但不显得狡诈,看来是个性子活泼的。适才站在堂前一角,默不作声,如此沉得住气,看来也没少被陈直教训。 章节目录 第七十一章 论理 (一) 换换口风吧!“陈仹——”我叫道。 “在——”陈仹诺道。 陈仹快步上衣,在堂中央行了一礼,“仹参见平章长公主。”这一礼行的很有规矩。 “陈仹?这个名字是谁给你取的?”我问道。 “回公主,是祖父取的!”陈仹老老实实回道。 “嗯,”我细细口味了一下,接着道,“‘仹’——同‘丰’,三横一竖。上横曰天,下横曰地,中横为人,中间一竖贯穿世间万物——陈直对你期许颇深呀!” 陈仹不由苦笑一下,“确实如此,所以祖父才会特意留我在京,报答长公主的恩德。” “报答?”我脑子转了转,“你爷爷是这么跟你说的?” 陈仹老实答道,“是。” 我不由笑了笑,“好吧,那你告诉我,你能做什么?账单会看吗?武功如何?会做生意吗?抑或……”我看了看陆秀夫,转头问向陈仹,“你会医术?” 每说一句,陈仹的脸色便僵住一分,问到最后,低下头来。 “留你报恩,这话只能哄哄你这个小孩子。”我总结道。 “那祖父为何把我留在京中?”陈仹嗫嚅问道。 “谁知道,我跟你爷爷交往了五六年,各自的花花肠子都在自己的肚子里,旁人怎么知道?”我无奈道。 看看了还跪在地上的高源,心中不由一动,“既然你爷爷把你留在京都,说是报恩,那我也得物尽其用才好。可我身边实在没有留你位子,你一个外男,虽说年龄不大,但留我身边实在尴尬,以后,你便跟着源儿吧。” 高源抬走头来,疑问的看向我,“姑母——” 转向高源,“源儿,你必定还是要回宫的,留在公主府会彻底打乱你之前的盘算。我知道你不喜欢陈直,所以让陈仹跟着你,你懂吗?”我语重心长道。 高源愣了一会儿,“源儿不是甚懂……” “无妨,你先起来吧,回宫之后慢慢想。” 说罢命人扶起高源,又安排人整理高源的东西,高源见我铁了心要赶他出府,只好向我深深施了一礼,算是拜别,转身走出大堂。 陈仹看着高源的背影,又转头望了望我,我挥了挥手,示意他跟上去。那陈仹也心领神会,向我施了一礼,便匆匆追向高源,趋步在高源身侧,渐渐远去了。 遣散堂中众人,我坐于堂上,想冷静冷静,一时思绪飞的有些远,直到千玑端来了参汤,才回过神来。 襄王一直陪在我身边,一句话也没有说,直到看到千玑端着参汤,伸手接了过来,放眼看了看,又递于我,“你一天没有吃东西了。” 我慢慢喝着参汤,回道,“我荤素不进,以汤药绪命,也已多年了。偶尔嘴馋的时候,会吃上两口,但实在不敢多吃。” 现下的景象甚是奇怪,在亁元殿时襄王明明说记忆已经恢复了,可现在他看到我,依旧是一副完全不熟的样子。 “你……”襄王犹豫道,“你现在精神可好?” “还好。”我喝完参汤,用帕子擦了擦嘴,开口问道,“昨夜你跟高晏说,你记得以往一些事,记得哪些?” 襄王想了想,“会想起住在宜安宫,皇后娘娘亲自送来了糕点,也想起陪太子读书,还有二皇子……” “还不少!”我顿了顿,“你能想起离现在最近的事情,是什么时候的事情。” 襄王努力想了想,“我过生辰,皇上赐了我一把好剑,要我日后守国卫土。” “几岁生辰?”我问。 “十四岁。”襄王老实答道。 我一口气没喘匀,轻咳出声,我现在是在跟一个十四岁的小朋友聊天吗? “你怎么了?”襄王问。 “没事儿,没事儿。”我摆摆手。“夜深了,你饿了么?我让千玑姑姑给你安排些吃得来。”感觉襄王一脸懵懂。 “千玑姑姑?”襄王不解的叫了一声,千玑脚下一软,回头瞪了我一眼。 我咧嘴笑了一会儿,便吩咐千玑他们先退下了。见襄王丝毫没有想走的意思,便带他到书房,反正白天睡够了,晚上睡不着,聊聊天也好。 “这些诗词都是你作的吗?”襄王指着书桌旁的箱中一大摞厚厚的纸张,上面是我凭记忆默写下来的诗词。 我摇摇头,“我抄的,练字用。” “你睡着的时候,这些诗词我都看了一遍,不知是何人所作,我竟一篇都没有读过!”襄王问。 “这些……”我顿了一下,要解释有点为难,好久没有这种感觉了。我沉默了一下,“这些诗词并未成书立册,王爷没有看过也正常。” “这些词句若能编成诗册,必能惊羡世人。玉泉商会本就有书局,为何不做呢?”襄王不解道。 “因为……我没有版权?”我认真道。 “版权?”襄王没有听懂。 我苦笑了一下,换了一种说法,“这些词句,并非这世间的词句,所以,也不该见于世人!” “并非这世间的词句,莫非这词句来自于天上?”襄王玩笑道。 “是呀!”我戏谑道。 “那你是如何得到这些诗词的?莫非你也是从天上来的?”襄王问。 “也是的!”自从得知襄王的记忆目前只截止到十四岁,莫名就想逗逗他。 襄王瞪着我,眉头紧锁,又伸手拿起箱中的一篇词,看了两遍。 “怎么了,你不信?”我问 “你说这种话傻子才会信!”襄王气鼓鼓道。 心中莫名涌入一阵心酸,哀怨道,“你本来是信的!” 我指了指旁边的书架,“书架第二层,有一个盒子,你打开看一下。” 襄王依言起身,走到书架前,从第二层拿出一个精巧的木盒,走回书案前打开,里面是一张对折的白纸。他拿起先是读了一遍,“‘软风醉烟楼,冷月一江秋。’”又端详了一阵,抬头对我言道,“这诗写的就一般了。” 我不由笑了,“还行吧!” “唔——就字写的还行!”襄王附和道。“这诗是谁作的?” 我含笑看着他,“应该是你吧!反正字是你写的。” 章节目录 第七十二章 论理 (二) 襄王手一顿,又重新将手中的诗看了一遍,“这写的应该是一个地方。” 明显是想岔开话题,“应是柳阳城外。”襄王断定道。 “柳阳城?”我不由回想起在柳阳城那两个月的风景,竟有些怀念,惆怅的重复了一句:“柳阳城啊!” 我默默低下头来,现在想想,自从来到这里,最开心最轻松的时候,竟然是在百花楼的那些时光。那时候不认识什么人,所谓的算计也不过是几个人抢几盒胭脂,再跟红姨斗两句嘴。烦恼的也只是银子不够多,攒不够去京城的路费。现下银子已经有了,人也到京城了,却也断了所有的念想! 见我神色黯然,襄王只觉得是这两日事多繁杂,由其是今天源儿离开公主府,使我大为受伤,便开口安慰我道,“我知道,其实你也不想为难源儿,源儿心里清楚的,必不会怪你。” “当然不会。”我笑了笑,“源儿少小离宫,在宫中并无人脉根基,如今在宫中能照拂他的,只有皇后。可我那皇嫂真不是强悍之人,恪守宫规,循礼守节,怕是帮不了他什么的!” 我叹口气,接着道,“他若想再上一层,必定会牢牢抱住公主府不放,所以,今天我说话再难听,他也不能与我撕破脸。”我缓缓解释道。 “再上一层?”襄王惊道,“源儿有上位之心?” 我点点头,“嗯,我之前曾不止一次暗示过,玉泉宫会慢慢交予他的手上,否则他放着公主府的少主不当,为何偏偏冒险去让自己的父亲复位呢?毕竟,一旦失败,万劫不复。” “那你呢?日后要做什么打算吗?”襄王问道。 “没什么打算,高晏既然已回来了,我且容他在宫里住着,休生养息,少生事端。朝堂可能会乱一阵子,我会告诉刘郁白,商会暂不开放,等风声平息了再开。”我道。 “我问的是,源儿那边要怎么处理?”襄王道。 “源儿?”我有些莫名奇妙,他有什么好处理的? “这孩子心劲儿大,公主府待不下,那就随他闹腾去。过几日他肯定还会找个理由来公主府,请罪也好,请安也好,我借驴下坡,这事儿也就过去了!”我有些理所当然道。 襄王沉默不作声,眼睛看向一边不想看我,分明是有话想说。 “怎么了?”我问。 襄王转过头来,“过去了?” 我皱皱眉,有些不解。“有什么问题吗?” “陛下复位,你连夜回京闯宫,半夜之间你便改换立场,放弃高晖并同意陛下复位。救下陈直,驱离源儿出公主府,连之后的事也大至有方略……”襄王顿了顿。 我更为不解,“时间太短,我只能做这些了。” 襄王气极,“从始至终,你一直在处理事情,只处理事情,难道你没有任何想法吗?” “什么想法?” 襄王有些无语,“陛下复位你不怒吗?你恩养源儿多年,他命人改了你的药方你不气吗?或许在乾元殿你是有几分怒气的,可那几分怒气又掺杂了几分筹算呢?” “王爷,你在气什么呢?”我不解的问道。 “我——”襄王顿住了,沉默了一下,接着说道,“季妃她们说,我之前是喜欢你的,可我为何会喜欢你呢?我明明是怕你的!” 我吞咽了一下口水,手也不自主的握紧,“怕?” “我总觉得——你与其他人不同。”襄王有些嗫嚅道。 “哪里不同?”我问。 “欢喜、开心、生气、悲伤?源儿毕竟在你府里多年,陛下毕竟是你兄长,而那陈直毕竟也是与你多年共事,还曾并肩抗敌,可你字里行间全是势利交错、筹谋算计,你心中可容得下一点真情实感?”襄王叹道。 真是记忆在几岁,脑子就在几岁,这腔调跟叛逆期的小朋友一个样儿。 “人生苦短,遇两三人可倾心全意相待足以!若那两三人中有一两人愿以全心回报,幸甚!至于其他人,即便如陈直,我与他各为其利,各取所需,互相扶持,互相利用,有什么不好?” “真情实感?劳心费命,我消耗不起!”我淡淡的说完,未添加任何情绪。 襄王沉默了一会儿,用手拨弄着书案上的木盒,“那我呢?” 我心中微微动了一下,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 襄王接着说道,“我在你心中,是否也是如此无足轻重,不足挂齿!” “也非无足轻重,”我着重解释道,“但倘若你觉得我当你的王妃令你心中郁闷的话,和离——也并无不可!” “啪——”许是没有拿稳,襄王手中的木盒轻轻磕在书案上,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 我轻轻咳了两下,这些年来,我究竟在执着于什么,其实,我自己都搞不清了!昨夜在宫里高晏在挑拨襄王与我和离的时候,心中是有几分气愤难平的。但现在想来,我与襄王分府所居,和不和离,又有何区别呢? “为什么?”襄王问道。 “和离,你不此想吗?”我平静的反问道。 “你——不喜欢我?你不想当我的王妃?”襄王直白的问道。 “王妃这个头衔,我并不以为重,至于喜欢——”我顿了顿“还差一些。” “可——他们说,你喜欢我。”襄王有些急道。 我点头,“我以前喜欢襄王,现在也喜欢,我以前不能和襄王在一起,现在也不能。” “你能不能说的明白些!”襄王道。 我哀婉一笑,“有一句话,叫‘弱水三千,只取一瓢饮。’” “意思我懂,可哪又什么关系?”襄王问道。 我摇摇头,“不,你不懂!”我望着襄王,一字一句解释道,“我既已认定了你那‘一瓢’,那么,多一分,少一分,便都不再是你。” 我与襄王的情分,早就不同以往。就算某一天襄王能记起关于我的那些往事,这么多年日夜消磨、世事变迁,多的岂止‘一分’,少的岂止‘一分’!他不再是他,而我,也不再是郑可可! 襄王,我的那个襄王,或许真得葬身于那次北疆之战了! 章节目录 第七十三章 和解(一) 不顾襄王的意愿,我连夜派人把襄王送回了王府,之后那几日,病势加重,千玑她们紧张万分。高源恳求皇后,几乎把太医院所有的太医都请到了公主府。 接着,玉泉商会上下大张旗鼓从民间重金求医,动静之大,竟硬生生把太上皇复位所闹出的乱象给压了下去,甚至有那么一段时间,连我自己都觉得大限已到了。 这一场病,我在床上足足躺了两个月,避开了五弟的国丧,避开了高晏的继位大典,避开了权位更替所带来的种种矛盾,外人看来,我这一病八成是为了避祸假装的! 真病假病,身边的人才清楚,但这次病的太巧,就连红城都打趣我,说“长公主就是不同凡响,连得个病都惹得朝野不宁,举国不安,还能置身事外!” 直至初冬,我才能慢慢的下床,在人的搀扶下走出院子。穿过九转回廊,歇于湖心亭上,暖阳正好,无风。坐在软椅上,微微喘着气,两目萧瑟。 “本想着看菊黄入暮,梧桐落叶,尝青鲤入酒,香藕作汤,今年的金秋盛景,终究是错过了!”我惆怅道。 “京中新来了一队马戏班子,花样儿也是新奇得很,少主早就知道长公主在府里憋闷,所以打算请了来,过两天带到公主府,给王妃解闷儿。”旁边的陈仹道。 我裹紧外衣,“不必,我不大爱看那些!”顿了顿补充道,“我是真不爱看那些吵吵闹闹的,你跟源儿说,让他别多想!” “是——”陈仹诺道。 “看戏虽说解闷儿,却也费神,少主回宫之后便领了协领户部的差事,百忙之中还想着王妃,真是难为少主了。”旁边的茵儿打着圆场。 我病危之时,高源不顾他父亲的意愿,兴师动众几乎把太医院所有太医都召到了公主府,又在病床前跪了几次,哭了几次,一连守了十几天,当我神志清醒之后再看他时,人已整整瘦了一圈。任我再怎么冷石心肠,也会有那么些许动容。 “源儿已经回宫,是如今朝廷正经的皇长子,再叫‘少主’便不合适了!” 我向茵儿提示道,转头又冲着陈仹道,“公主府的人叫叫也就算了,你凑什么热闹?” 陈仹苦笑道,“长公主不知,您让我跟随少主当天,我跟着少主还没出公主府的门儿,就喊了一声‘殿下——’。少主就发了好大的脾气。‘殿什么下?以后在公主府,不许叫我殿下!’”陈仹有样学样道。 我顿了顿,“那随他吧!” 陈仹伫立一旁,沉默了一会儿,开口问道,“长公主,还在生少主的气吗?” 我摇摇头,“不气了,早就不气了。” 陈仹叹了口气,“公主不生气,是因为公主对少主失望了?” 我撇了陈仹一眼,“你们这些小孩子,都懂些什么?” (七十二) 陈仹正色道,“在下年十六,也已成年了。” 我笑了笑,“好吧,既是成年了,我不妨听听。” 陈仹板起脸来,“那日少主不肯搬离公主府,公主您于正堂见少主,当时情形可还记得?” 我点头,“记得,那里不妥当吗?” “妥当,太妥当了!”陈仹意有所指道,“长公主之于少主,虽为斥责,说的却都是明话。” 我有些不解,“何为‘明话’” “其实就是大话,放之四海皆准的大话,这种话即使传到府外去,也没人觉得这话说的不对。”陈仹明道。 “嗯——”我点头,“我还挺会说大话的!” “非也,公主当时在堂上,对少主已经有了防备之心,所以才会只说明话,不讲暗语。而且还在正堂之上,众目睽睽之下。”陈仹笃定道。 我不由握紧了拳头,陈直养出来的小孙子,比起陈直不惶多让。只是年纪太轻,到底定性不足。 我仔细端详着陈仹,问道,“太上皇复位那夜,你到京郊庄园来找我,回宫的路上我其实一直在想,你一个小孩子是如何逃出重兵把守的相府,是如何避过巡城的卫兵,又是如何在逃出之前,竟然准确的预料到我可以救你家人,而且还带来了你祖父密藏的先皇遗召!” “所以,公主便以此判定仹有几分才能?”陈仹问道。 “不错,陈直养出来的小朋友,应该有些过人之处。”我淡笑着回道。 “所以,公主便让我跟随少主,为得是仹这点微末的心计,能看出公主不想与少主反目,只是需要演场戏给外人看,并让我去提醒少主。”陈仹真叙道。 “倒没有你说的那么不堪,我总得找个理由原谅源儿,外人看起来,不至于觉得反常!”我回道。 陈仹摇了摇头,“我从未提醒过少主。” “就算你不提醒,他难道自己看不出来么?”我反问。 “公主,少主是真心认您这个姑母的。”陈仹诚恳道。 “就算他不是真心,难道我就不是他姑母了吗?”我打岔道。 陈仹有些急了,“公主是真心觉得少主执意留在公主府,是为利势所趋么?” 猛然间发现,高晏也好,高源也好,身上似乎都有一种特质,可以让人在很短的时间内倾心相待。陈仹与高源相处不到三月,已经可以令陈仹为其,与我分情辨礼了。 相比于陈仹急切,我倒是显得冷静了许多,勾起嘴角笑了笑,“你与陈直虽为祖孙,却和他截然不同。” 陈仹直起身来,“不知公主何意?” “你虽善度人心,却不知人心易变。境随心转,心由境生,若不知其中循环往复,恐入背离之道,四目无亲。”我谆谆教道。 陈仹愣了愣,估计是得反应一会儿,“长公主的意思是,为人处世,我不及祖父?” 我咧嘴一笑,“你祖父人如其名,出了名的‘直’。若讲变通,你还是比你祖父做的好的。” 陈仹无语的看着我,不知道我想说什么。 我接着说道,“陈直虽直,却另有自己的处世之道。他位居左相,政事上勤勉,至于人事嘛,马马虎虎就够了!人情世故,时势更迭,你祖父并非不知,所谓冷眼旁观,出手既成局!” 陈仹沉默了一会儿,“公主对祖父评价颇高。” 章节目录 第七十四章 和解(二) “对了,你老家可还好么?”我问道。 “劳长公主惦念,一切都好,定州城离京城也不远,祖父悠哉悠哉回到老家,也不过两三日的路程。族中还有父亲和叔父们操持,祖父反而清闲下来,这两日家书传来,他老人家每天钓鱼喂鸟,好不快活呢!”陈仹答道。 说的我都有些羡慕陈直了。 见我有意转变了话题,陈仹也没有再去纠结,也换了个话题道,“此次夺门之变,朝中虽然换了一拨人,贬官者众多,却无一人因罪入狱,更没有官员因此丧命,全因当今陛下一力决断。本来左相周荣准备一大串治罪的名单,但都被陛下一力否决了。” 我笑了笑,“挺好的!” 陈仹道,“皇后娘娘说,陛下不肯再对旧臣下杀手,对那些反对他的朝臣也听之任之,罢官了事,全是因为那日公主在殿中所说的那一番话,令陛下对周相有了忌惮。” “啊?”我有些惊讶,“你什么时候听皇后说的?” “前些天随少主去宜安宫请安,皇后娘娘私下里跟少主说的。”陈仹答道。 我不由捂着嘴笑了一会儿,估计是看我笑的莫名其妙,陈仹觉得奇怪,“公主为何发笑?” 我放下捂嘴的手,“皇嫂不知也就罢了,怎么你跟源儿也信了呢?我那个皇兄才不会因为我一番话,就转了性子呢!” 陈仹一脸懵道,“可皇上确实再没有听周相的谏议了!” “那我问你,自从那个治罪名单被陛下否决之后,朝野中对于太上皇复位异议就变小了?周荣在朝中的名声也不好了?”我问 “那倒也是。” “我那个皇兄之所以一力否决那份治罪名单,就是要让朝野上下人都知道,此番乱局的始作俑者是周荣。就算日后史书千秋,夺位之罪也要让周荣扛下一半。” 我笑着摇摇头,“把周荣立为左相,就是为了立一个靶子,人人唾弃的靶子。所有的人都去恨周荣,他自然可以抽身出来。”我那个皇兄,真是一如既往的老谋深算,寡性薄情。 陈仹瞪大了眼,“还可以这样?” 我点点头,“你祖父平时用什么鱼饵钓鱼?”问道。 “蚯蚓。”陈仹一脸懵的答道。 “是呀,鱼都到手了,谁还去管鱼饵的死活?”我道。 陈仹眼中一闪,“那公主看来,周荣这个左相之位坐不长?” 我摇摇头,“未必,为臣之道,主要看他是否得用。能帮主子背黑锅,也是一种本事。” 陈仹默然,目视下方,似是不豫。 “周荣之辈忝居朝堂,我知你不喜,但你初涉官场,也不必操之过急。”我宽慰道。 (七十三) 陈仹抬眼,“不喜周荣,非我私心。如今朝堂分新旧两派,新派乃周荣一派,大多是跟着当今陛下夺门之变的那批京外朝臣。因为拥立有功,带功入朝。另一派则是前朝旧臣,因被新派打压,抱团取暖,自结成堂。而前日漏出些苗头,这两派都在准备逼陛下立太子了!” “立太子,这么早?”我有些惊讶。 陈仹点头。 “立谁?” “周荣一派欲立二皇子.”陈仹答。 “二皇子,从哪里冒出来的?”我还从来没有听说宫里有个二皇子。“宫外的?”我问。 陈仹再点头,“嗯,陆贵妃之子。” “陆贵妃又是从哪儿来的?”我问。 陈仹看着我,“不怪公主不知,公主养病期间,外面的事只要与公主无关,就一律被千玑总管给拦下了,自然不知道如果宫中朝外早已新人换旧人。” “哦!”后宫的事我确实不怎么上心。 “陛下落难覃川之时,受当时覃川府令陆怀所救,又奉其女于陛下。陛下复位,陆怀成了国丈,调至进京。其女也被封为贵妃,在覃川时生下一子,就是如今的二皇子,今年刚满周岁。”陈仹慢慢讲道。 “这才两三个月,就要封一个刚满周岁的小孩子当太子?那个皇上也肯?”我疑问道。 “皇后娘娘说,立二皇子当太子,是陛下之前落难之时就跟陆贵妃许诺过的,所以如今也算是践行承诺。”陈仹道。 我不由觉得有些好笑,轻呵了一声,转头看向湖面,湖水清明澄澈,甚至可以看到湖心泛黄的水草,冬天要到了,湖面都下沉了。 周荣想通过立太子,确保在朝中的地位。而高晏立二皇子为太子则是为了践行承诺,皇后无子,无论日后谁即位,她都是皇太后,对她来讲影响不大。按理说立太子应该是一拍即合,却偏偏通过皇后和陈仹提前告知了我! 高晏,陆贵妃,皇后。还有周荣,陆怀。明面上看这个故事有头有尾,清晰明了,实则藏了一条暗线。 想来是高晏也不想立太子,但又有口实在陆贵妃的手里,所以以便把消息通过皇后传给我。如果我真的与高源联合的话,必定会想办法阻止这次的风波。 喵的,主意竟然打我的头上,话即说的出,就该履行承诺,高源要不要当太子,我还真不在乎! “那另外一党所想拥立的太子,应该就是源儿了!”我道。 “是,少主本就是先皇太后亲立的太子,无错被废,旧臣一派以此为由,欲请陛下让太子复位。”陈仹解释道,太上皇都能复位,太子当然也可以复位。 “源儿当太子时才几岁?当太子这事儿也要看工作经验?”我不由被气笑了,“你去跟源儿说,让他离那帮旧臣都远一些。新派也好,旧派也罢,他们斗他们的,咱不去当炮灰。” 真是一个个的,都不消停。 陈仹笑了笑,“是,少主最听公主的。” 我歪头看向陈仹,“这就是你今天来看我的原因?” 陈仹回道,“朝堂上乱糟糟的,少主拿不定主意,少主知道,公主还在生气,不敢来,我好歹出自于公主府,两头儿之间,也能说上话。” 我叹口气,“算了,你跟他说,姑母我年纪大了,气性确实大了些,让他以后多带些好吃的好玩的,过来哄哄我。” 陈仹含笑答道,“是——” 想想还是有些气,叫道,“茵儿——” 茵儿在一旁,“在——” “你去给刘郁白说,玉泉宫名下所有的生意该开还是要开,不赚钱怎么行?朝中斗成这个样衣,国库迟早会被霍霍干净,一群不省心的人,真是的!”我一边吩咐,一边抱怨道。 茵儿也笑了,“是,属下这就去。” 章节目录 第七十五章 谣言(一) 转眼之间,冬去春来,又是一朝残雪消尽,细雨微凉。 正时值春风和暖,天高气清,手拂着花盆中长出的嫩芽,心中一片欢喜。“我记得去年这花儿开的好看极了,本来还怕它会熬不过京城的冬天,今早起来竟然发芽了。”我欢喜道。 “柳阳城与京城毕竟气候不同,此花能熬过京城的漫漫长冬,实属不易,还是姑母照料的好。”高源在一旁奉承道。 我冲他笑了笑,千玑适时拿了一件外衣,披在我身上,“王妃,虽是春日,也得保暖,小心冻着。” 我无奈道,“那你就不怕把我给热着?” 说罢便想拂去身上的外衣,高源一把接过,制止道,“若是冻着,姑母又得受那病痛折磨,去年一冬姑母几乎不曾下床,错过了多少美景风物,连刘郁言堂主白如苓堂主的大婚都不能成行,难不成真想连这春日也辜负了?” 罢了罢了,依言将外衣披好,“说到白如苓,前些天不是说她有孕了么,你选一块玉石送到珍珑轩,让他们帮我雕一个平安锁,给他们镇邪安胎。”我吩咐道。 千玑点头,“是。” 直起身来,看向高源,“你今日来我府上,可是有事?” 高源面色一沉,看了看一边的陈仹,犹豫了一下,“确实有事。” 我就知道,扶着高源坐在软椅上,微微笑了笑,“什么事?” 高源眉头渐渐拢起,道“近日京中传闻,说姑母你——” “嗯?” 高源顿了一下,“说姑母你皇族身份有异,恐非皇族。” 我轻轻“哦——”了一声,看了一眼千玑,千玑答道,“只是街听巷闻,尚未有鼎沸之象。” “我只是怕后面有人操纵,借机弄事,姑母可要去查一下,是否有人故意散布谣言?”高源问道。 “那就去查一下吧!”我淡淡道。 千玑领言,道了声“是。”便不作解释了。 高源脸色有些不好看,思忖了一下,道,“事关皇裔,姑母还是谨慎些好。” 我轻笑出声,“若是坊间无事起浪,空穴来风,这等谣言也传不了太久;若真有人背后操弄,京中靠我吃饭的人不少,到时侯自然会有人出面平息掉!” 高源还是愁眉不展,“姑母是否轻率了?” “就这样吧,你现在还能怎样?”我反问道。我若显得兴势动众,不恰恰表明我心虚么? 若说这事没人背后操弄,我是不信的。可以说京中谣言源头在哪儿,大多半我心里都有数。刘郁白怎么可能放出对我不利的谣言出来,十有八九是有人在背后要搞事了! 高源之所以对此事这么上心,特意跑到公主府来告诉我,只是因为背后那人的最终目的不是我,实则是冲着高源来的。想想维持了小半年的新党旧党之争,八成跟这事儿就有关系。 不就是想把我也拖下水么? 自高晏复位以来,我从未进过宫,专心养病,专心赚钱。朝中纷乱复杂,我未置一语,时有旧臣登门来访,千玑都依照旧例挡了回去。就算高源时时探望,朝野内外却总是有我们姑侄貌合神离的言语来。 虽也不假,可终究令高源心中不安。 说实话,朝堂那些事,听听解闷儿还好,若真置身其中,烦得要死。 这些天随着天气回暖,身子也活泛了许多,捎带着精神头也足了,是不是该告诉他们一下,我这个人怕麻烦呢? 找麻烦的人,必须迎头一棒,是我的一贯宗旨,但要不要打死,是另外一回事。 “先不说这个了,说说你吧。”我转而向高源言道,“我听说,你要建府封王了?” “是,父皇已命礼部立诏,下月初十行册封礼。”高源答道。 “嗯,建了府,就是大人了,缺什么跟姑母说,我给你备着。”我笑着嘱咐道。 高源终于舒展了眉头,一抹笑意从嘴角展开,“好——” “此次册封礼,清儿与你同时册封,只是他才两岁,怕是要等成年之后才能离宫建府了。”我貌似无意道。 清儿,就是陆贵妃之子,二皇子高清。 “一般皇子都是成年之后建府封王,许是此次太子之争耗时日久,父皇为平息事端,所以才让我与二弟同时封王,好对臣下有个交待。”话虽说的平淡,高源却是眉头微皱,一脸忧虑。 “你父皇与陆贵妃有诺在先,要立清儿为太子,可毕竟事关国祚,岂能以一人之言,践万民以成诺!就算你们封了王,日后太子之争还是免不得的。”我道。 高源垂下眼来,“前日宫中看到二弟在园中戏耍,长得粉嫩可爱,便想上前逗他一下,谁知一旁的侍人竟如临大敌。有时候我在想,若是生在寻常百姓家,我与二弟兴许可以和睦些。” 我轻轻拍了拍高源的手,安慰道,“无妨的,来日方长。” 服侍我用完汤药,高源在我对面坐好,我看了看他,开口道,“私心里讲,我是不想让你搅进朝堂的,朝堂之上人心难测,不如做个富贵闲人来得自在。” 高源苦笑一下,“有姑母照拂,源儿才会自在。” 言外之意很明白,可我不能永远护着他。见我神色黯然,高源解释道,“源儿无意冒犯。” “无妨的,”我伸手过去,高源将手放入我的手中,任我握住,我柔声道,“姑母一直以为源儿还是小孩子……不料想源儿长大了。” 高源眼圈微红,似是很动容,垂首顿了一会儿,“姑母,源儿如今在朝中并不顺遂……” 我安慰的搓了搓他的手,他接着说道,“我在朝中并无人脉,所谓的那些支持我的朝臣,不过是为了跟陆贵妃一派分庭抗礼,才推我出来做个箭靶。二弟年幼,日后品性如何尚未可知。如今与二弟争太子位,我若赢了,自然会善待于他,可我若输了,陆贵妃一族会如何处置我呢?” 这是几个月来高源第一次跟我说起朝堂太子之争的事,我含笑看着他,“输赢未定,源儿为何忽然就丧气了呢?你是长子,名分上你压清儿一头的。” 章节目录 第七十六章 谣言 (二) 高源摇摇头,“单论名分,我母亲早丧。二弟的母亲是贵妃,我也曾求过父皇,让他提升我母亲的位分,可他非但没有同意,反而下旨,让我与二弟同时封王。” 高源说的急切,我却一派淡然。很明显,高晏不肯为高源生母提高位分,纯粹就是不想打破目前朝中斗而不破的平衡。 一旦提升了高源母亲的位分,就会让朝中众臣认为,皇上心中对太子之选已有偏向。 可高源并不这么认为。 “你们兄弟两个同时封王,有什么不对吗?”我反问道。 “我与二弟都是未成年便封王,明面上看是一样的。可如果……如果母后殡天了呢?” 皇后?我微微皱了皱眉。 “母后如今在宫中安养,照道理来讲源儿不该做此想。可如果母后殡天,陆贵妃便会封后。到那个时候,二弟为嫡,我为长……我还有机会吗?” 高源自小便没了母亲,皇后虽然养过高源几年,但毕竟并非亲生,高源在后宫之中确实没有什么可依靠的人。 忽然想起高源刚到公主府的模样来,瘦瘦小小,目色疏离,却极为懂事。为了给他调养身体,当时也费了些心神,但除此之外,他基本没有给我惹过麻烦。 说起来,这太子之位,是我见他第一次明确想要得到的东西。 我心有所动,温柔摸摸他的头,“你母后予你有恩养之情,你不该有这些想法。” “姑母说的是。”高源低下头,愧声道,“母后那边一切安好,我时常去问安,母后还是如往常一般爱护源儿的。” 我勾起嘴角,皇后一如即往,恪行守礼,从无差错,受人敬仰。我之所以并没有因为高晏而迁怒于她,也是因为她于情理之间,从未越界。现下我突然发现,皇后真是一个奇怪的人物,明明身处乱流之中,却置身事外。无论任何人,以何种立场来看,她都没有错。日后无论谁当太子,她都不受影响。 我并不以为皇后有多聪明,但她却是活得最容易的那种人。 是呀,人生于世,大都活得艰难。 心中隐隐有些不平,我抽出手来,“说起来,我与你父亲——兄妹不睦,你是知道的。所以这朝堂中事,我不便插手。” 见高源眼中亮光不见,我接着说道,“可我与皇嫂还可以说得上些话,明日我进宫,去见见你母后,商量一下你的事。” 高源一脸疑惑,“见母后?” “我若属意你为太子,为你与朝臣周旋,只怕会适得其反,可后宫之中若皇嫂为你保驾,则事半功倍。”我缓缓道。 高源一听喜不自胜,又陪我说了一会儿京中趣闻,见我面有疲色,便起身告辞。 我确实有些累了,高源走后,千玑扶我回寝殿,斜卧于榻上闭目养神,约过了一柱香的时间,忽听得一阵脚步声传来。听得出来者谁,我微微睁开眼。 “禀王妃,少主已经回宫了。”来者是送高源出府的茵儿。 “好。”我含糊的回道。 见我精神不济,茵儿告罪道,“扰到王妃了。”说罢便准备退下去。 “无妨,刚刚脑子有点乱。” “王妃是否上床休息一下?”千玑上前问道。 “天天睡,睡不着。” 见我心烦意燥,千玑微微顿了顿,“适才王妃可是跟少主挖了一个坑?” 我微微一笑,“何以见得。” “若只是明面上的情深意切,姑侄情深,何以耗费王妃这么大的心神?”千玑回道。 不得不说,千玑跟着我久了,对我知之甚深。“所谓情深意切是真,姑侄情深也是真。毕竟养在公主府这么些年,总不能一回宫就让人欺负了去。”我迷迷糊糊道。 茵儿附和道,“也是呢,朝中再怎么谣传说少主与王妃不和,但说到底,也是公主府的家事,外人哪能揣度的了?” “皇上也好,新党也好,其实人人看得明白,我与源儿早已是一条船上的人。只要不是什么深仇大恨,我与源儿是切割不开的。所以周荣陆怀一党也早已经将我视为敌人了。”我幽幽道。 “以我看,对少主来说,所谓后宫中得皇后庇护,远不如今日王妃明示支持来得有用。”茵儿抿嘴笑道。 我笑不出来,怔了一会儿,千玑问道,“京中关于王妃的谣言,八成与二皇子一党有关,王妃是想对其有所警示?” “警示了又如何,治标不治本。”我道。 “治本?”何为本?千玑抖了一抖,“王妃莫不是想……” “所以,皇后那一步,至关重要。” 一如所愿,第二天天气晴好,早早派人入宫禀报,今日入宫拜见皇后。 早饭过后,收拾停当,便坐着车驾晃晃悠悠向宫中驶去。算起来,这是高晏即位之后,我第一次入宫。 一路平顺,入宫门下车换轿,过甬道,关关畅通直至宜安宫,刚进宜安宫,便看到皇后已站在门口相迎了。 我快步上前,施了一礼,唤道:“皇嫂。” 皇后一脸笑意盈盈,道,“妹妹不必多礼。”说罢便执起我的手,接着道,“一早便收到你要入宫来的消息,心中实在欢喜,刚刚听宫人来报,说你已经入宫,便早早迎着了。” 由着皇后引我入门,宜安宫一如从前,堂前春花迎风,缤纷呈彩,一花一叶各有意趣。见我慢了脚步,皇后也慢了下来:“喜欢这花儿?” 我满是希冀,“喜欢,喜欢这花姿妍丽,生机盎然。” “妹妹喜欢哪个,我派人送到公主府上。”皇后道。 “好,皇嫂说的,不许反悔。”我笑道。 “不反悔,不反悔!”皇后笑着承诺道。 入得室内,相对坐于榻上,宫人早已奉上茶点,看来皇后早就准备好我进宫了。 “妹妹一直在公主府养病,说实话,本宫想着出宫去看你,可是近来宫中事务繁杂,竟一日一日的耽搁了。”皇后略带歉意道,“今日劳得妹妹入宫看我,实属不该。” “皇嫂的心意平章知道的。”我淡笑应道,“我的身子其实也没什么,只不过太医说需要静养,若皇嫂真的到了公主府,免不得又是一番应酬,皇嫂不去,反倒是体谅我。” “妹妹不怪我便好。” 章节目录 第七十七章 认子(一) 我细细端详了一阵皇后,虽然衣着并不华丽,甚至可以说比较简朴,但神采飞扬,渐有丰腴之像,看来这几个月在宫中娇养的不错。 见我端详着她,皇后疑惑道,“妹妹,哪里不妥么?” “皇嫂的衣饰朴实了些!”我答道,“可是有人为难皇嫂吗?” 皇后轻轻一笑,“妹妹不要多想,你皇兄对我极好,只是这些衣物饰用,我用惯了的,不想费心用新的。你皇兄也说过让我换些气派的,可这物件用的顺心比较重要。” “说得也是,”我赞同道。 皇后亲执一碗汤交予我手上,“这养颜汤清香爽口,皇妹尝尝。” 我不疑有它,伸手接过,尝了一口,味道确实不错,点点头。 我喝的开心,皇后一脸欣然,“其实,本宫与妹妹你相交不多,常听得旁人说长公主如何神通广大,神秘莫测,诡思多变。可在我眼里,妹妹你明明重情重义,谦让和善,又果决坚毅……” 我不由轻咳一声,说实话,这些词儿我听得心中一阵阵发虚。皇后忙上前道,“不急不急,你慢慢喝。” 我慢慢喝着皇后递来的甜汤,一边暗暗思忖着,按理来说,我突然间入宫皇后好歹也该问一下原因,现下却不急不躁的请我喝甜汤聊家常,搞得我都不好意思开口了。 似是看中我了的心思,见我将汤碗放下,皇后不紧不慢的开口道,“其实妹妹今日的来意,我大概知晓,你放心,无人将那些混账话放在心上,你只管安心养病,朝中你皇兄压着,出不了什么乱子。” “嗯?”我瞪大了双眼,“皇嫂说的是?” 见我不懂,皇后解释道,“我听说朝中那些人非议你的血统存疑。宫墙中事,他们那些外人也只敢偷偷猜度罢了,闹不起什么风浪的。” 原来皇后以为我是因为那些谣言才入宫的,不由得轻笑出声,“那真是劳烦皇嫂为平章费心了。” 皇后明显听出了我的不以为然,疑道,“妹妹不怕这谣言伤人么?” “既是谣言,听听便好。”我无所谓道。 皇后敛起笑容,“谣言最惑人心,本来我想着让你宽些心,但看你当下的情形看,我觉得你还是上心些好。” “上心,上心——”我敷衍道。 “其实关于我的身世,细细想来,我自己都搞不清楚。不过,倒是有一个人可以认定——”我开玩笑道。 “谁?” “父皇。”我道。 “先皇?” “是呀!我这个名份,是父皇钦定的,如有人有异议,尽可找父皇问去。当然,要找父皇,我不介意送他们一程。”我呵呵笑道。 皇后哑然,有些怔住了。 “皇嫂——”我唤道。 “嗯?”皇后回过神来。 “皇嫂宫里的甜汤真是不错,不知是哪位厨娘?改天我让人来学学。”我打岔道。 “哦!那倒不必,这养颜汤还是从你那养生会所里学的,你来找我,岂不是舍本逐末?”皇后回过神来,有些气道。 “原来如此。”我笑意不减。 “我听闻,公主府养了不少厨子,天南地北的吃食应吃过不少,这些小吃应是入不了你的眼的。”皇后无奈叹道。 “我确实是好吃之人,可无奈这身子真是不受用,一些寒凉之物,油腻之物是碰也碰不得。前些年确实养了不少各地的厨子,连南蛮北疆的都有,也就过过眼瘾,那些厨师厨娘在我府里一身的手艺无用武之地。后来我常办一些花会茶会诗会什么的,各府的夫人们能吃到自己的家乡菜都十分欢喜,渐渐的,一个两个的送出去了,搞得现下府上,竟没什么可口的可以入嘴了!”我边笑边叹。 皇后听完,干笑了两声,摇摇头。 我顿了一顿,接着说道,“皇嫂不必多心,我就是有些想皇嫂了,想进宫来看看你。”这话说的我自己都不信,当然,皇后肯定也不信。 皇后还是礼节性的笑笑,“没事儿,有空多来宫里走走,一家人要常聚聚才好。” 眼看着客套话说的差不多了,我慢慢切入正题,“嗯,想起皇嫂,全是因为昨日源儿到我府上,言及后宫之内得皇嫂庇护良多,一时感慨,想起了生母早丧,不胜唏嘘。” 皇后一怔,我不会无缘无故的提起高源,顿时她便显得不自然起来,但还是附和道,“源儿这孩子也在我手上带过,是个懂事孝顺的。时不时来宫中看我,还经常带一些宫外的小玩意儿过来。” “是呀,多好的孩子呀,我记得带他出宫时,他才这么高!”我用手比划道,“转眼就长大了!” “嗯。”皇后看着,不知道我想说什么。 我冲她笑了笑,把话挑明了说,“其实今天来,是有一事相求的。” 皇后顿了顿,开口道,“妹妹有话不妨直说吧。” 我看向她,郑重道,“我想请皇嫂,继源儿为子。” “什么?”皇后猛的站起,缓了缓,才开口道,“妹妹何故害我?” “皇嫂这话从何讲起?”我明知故问道。 “妹妹,后宫虽不得干政,可本宫并非对朝堂一无所知。如今源儿和清儿两人争夺太子之位,旷日持久,你是要本宫站队源儿,卷入朝堂之中吗?”皇后质问道。 我咽了口点心,“嗯,有何不妥吗?” 皇后急道,“我为何要这么做?且不说你皇兄是否同意,陆贵妃素来恭谨,我若认源儿为继子,等于公开宣示与陆贵妃为敌。后宫不宁,你皇兄要如何看我?妹妹,本宫的好日子才刚刚开始,你可知这一步会闹得后宫不宁,帝后不和?我记得妹妹你也说过,你素不喜欢朝中争斗,对党争也是避之又避,何故要将我拉入这纷扰之中呢?孰不知此举稍有不慎,满盘皆输!” 我起身想拉拉皇后的手安抚一下,谁知她竟真的生气了,一把挣脱开来。 我无奈的笑笑,“皇嫂~~嫂嫂——”我软声叫道,“外人都说我高平章手握满京朝臣身家喜恶,皇嫂的品性我岂会不知?” 皇后瞪我一眼,“所谓君子不立于危墙之下,妹妹另作打算吧!” 章节目录 第七十八章 认子(二) 我默默叹了口气,“皇嫂你生情和顺,亦如母后一般温和宽达。” 皇后转过头来,向我劝道,“就算想想母后,她也不想你与皇上兄妹相争,也不想看儿孙相斗的。” 我缓缓坐下,仰起头看着她,“皇嫂觉得,我与皇兄相争只是意气之争吗?源儿与清儿的相斗,靠躲便躲得过去么?” 皇后也坐下来,但并不是想听我说什么,只是找不到理由赶我走。 我接着说道,“皇嫂适才说陆贵妃对你素来恭谨,想当年那眉氏对母后又何等恭顺?可五弟即位之后,她又是什么嘴脸?母后那般的人,连自保尚且不能,最后差点葬入妃陵!” “人与人或有不同,当日母后与眉氏交恶,无非是因为当时母后欲立源儿为太子,与眉氏利益相悖。而本宫素日不与人结怨,又无外戚入朝,与陆贵妃并无冲突,只求安享晚年,又怎会碍着陆贵妃的事?”皇后急着道。 我耐心的解释道,“人与人或许不同,可太后的位子只有一个!无论源儿清儿谁当太子,皇嫂都是太后。可自己的儿子已经是皇上了,谁会甘心日日有人压在头上呢?话说回母后,就算当年不为源儿废太子之事,为了独享太后尊荣,那眉氏也不会放过母后的。” 皇后怔了怔,“可即便如此……”皇后顿了顿,声音低了下来,眼中也晃过一丝情愫。 “妹妹你有所不知,我与皇上情分非比寻常,就算日后要受那些委屈,本宫实在不想为此伤了现下我与皇上的情份。” 我叹口气,无奈道,“得妇如此,夫复何求,皇兄真有福气!” 见我泄下气来,皇后主动拉起我的手,“妹妹,你与你皇兄有心结,不想见他,不想与他有所牵扯,我不为难你。可我们终究是一家人的,当年五弟在朝时,我幽闭于秋月宫,你安插人入宫照顾我,也是有冒了风险的。若说这皇族之内情份最深,除了你皇兄和母后,便是妹妹你了,我实在不想因为朝中之事与你有所隔阂,更不想在你跟皇上之中必选其一,你明白吗?” 皇后目光真挚,言辞恳切,我垂下头来,沉默良久。竟有一丝怕她,面对皇后,我有一丝无力感。 这些年来,我与刘郁白经营玉泉商会,对付朝臣商贾,名士学子,以利诱之,以名诱之,以色诱之,以美食诱之,诱之不得,便以威权压制。而我最善于告诉对方最坏的结果,以便让对方主动凑上来。这种事情我对很多人都做过,但今天忽然不灵了! 茶有些凉了,皇后知我心绪不佳,便着人换茶,我看了看换茶的侍女,还是决定把话说完。 “皇嫂,无论如何,平章想把话说完,关于继子之事,不急在一时,皇嫂自做决断便是。” 皇后点点头,“妹妹但讲无妨。” “皇嫂与皇兄伉俪情深,可有顾及张氏一族?”我问道。 皇后愣了愣,回道,“我母家虽然因北疆之祸入罪,但皇上待我张家宽厚,并未追其罪责,反而安排家兄挂了闲职,免受朝中风波,已是大恩了。” 高晏收买人心的手段,我早就领教过,让枕边人死心塌地自然也不在话下。 “以后呢?”我问。 “以后什么?”皇后不解道。 “陆贵妃得势之后打压皇嫂,会放过张氏一族吗?张氏一族的祖上是出过右相的,皇嫂也是得益于此嫁入皇家。自然,皇嫂嫁入高家,自是皇家的人,可皇嫂真的要以此,断了张氏一族入朝之路,而任由其就此没落吗?”我问道。 皇后估计也没有想到,自己不争不抢,对母家来说竟是罪过。 我接着道,“适才皇嫂言及与皇兄的情份,可平章想问皇嫂,皇兄他可曾想过,你日后一人在这宫里无所依傍,如何自处?他真得如此信任陆贵妃,信任她会善待于皇嫂你吗?皇嫂,情到浓时,我们太容易为他倾尽所有,可那是你的所有啊!可在皇兄眼里,你的所有,只是他小小的一部分而已!”我真切道。 “你不要说了!”皇后垂头制止我道。 我缓了缓,口气转为平缓,“皇嫂,你是否觉得平章是一个贪恋权势的人?” 皇后抬起头,“很多人说你是,我也觉得你是,又觉得你不是。” 我点点头,“我也不想卷入这朝堂之争,可昨日源儿一番话打醒了我。” “他说什么?”皇后问。 “他说‘二弟年幼,日后品性如何尚未可知。如今与二弟争太子位,我若赢了,自然会善待于他,可我若输了,陆贵妃一族会如何处置我呢?’”我完整的把高源话复述了一遍。 我接着说道,“当年五弟临朝,朝堂初定,我自身不保之时,保下了源儿。因为源儿是我高家的孩子,皇室的血脉,哪怕我就此被夺了摄政之权,我也毫无怨言。可是,清儿也是我高家的血脉,也是我的亲侄儿。若日后他们相斗难以避免,那我只有站在赢的一方,才能同时保下这两个孩子。” 皇后垂头,默然不语,我也知道单凭我今天一番说辞并不能彻底说服她。所以也没有步步紧逼。 我沉默了一会儿,接着说道,“平章也知道,皇嫂向来为人平和,不喜欢与人平起风波。今日我所求之事,皇嫂也不必回复我,究竟如何打算,嫂嫂尽可以自行做主。” 我端起一杯茶,一饮而尽,起身告辞。皇后也没有留我,呆怔的坐在榻前,任我离开。 刚行至宫门,换轿进车,远远的见高源匆匆赶来。我坐在车上,高源站于车下施了一礼,“姑母见过母后了?” 我点点头,冲他道,“你送我回府吧。” 高源一听,便上跳上马车,与我同坐做一驾车上。“姑母跟母后说了什么?”高源后迫不及待的问道。 “我劝她继你为子。”我回道。 高源轻轻“哦!”了一声,便没有现说话。 “若皇嫂继你为子,必会上报皇籍,你的身份便于嫡子无异,朝中那些望风而动之人,自然会以为风向偏向你了。”我解释道。 章节目录 第七十九章 警示 高源点点头,并没有显露出高兴的神色来,“怎么了?”我问道。 “源儿自是知道其中的好处,只是母后素来待我亲厚,我也视母后为尊亲,若将朝事卷入其中,我担心反而坏了我与母后的母子情份。”高源担心道。 我欣慰的摸摸他的头,“傻孩子,两者不相关的,名分上你们本就是母子,无论日后局势如何,不耽误你尽孝的。” 高源半信半疑,沉默了一会儿,问道,“那母后是否同意了?” 我摇摇头,“还没有。” 高源眼神瞬间又黯淡了起来,我安慰道,“并不是因为你母后不喜欢你,而是我这个姑姑在你母后心中份量不够。” “姑母——”高源想说些什么。 “无妨的,”我接着道。“况且真正能让皇嫂下定决心的,不是我。而是你父皇,还有陆贵妃。” 高源疑惑的望着我,我冲他笑了笑,“不要急,再等些天吧。” 实际并没有等几天,短短不过十几日,朝中便有风向传来,皇后向皇上请旨,继高源为子。 千玑长长舒了一口气,“这几天属下的心一直吊着,万一皇后娘娘不听劝,反而与少主离了心,岂不枉费了王妃的一番心思。” 停下手中的笔,勾起嘴角笑了笑,我的千言万语,那抵得过皇兄的一个眼神儿。 千玑接着说道,“不过属下还是不明白,当日王妃如此苦口婆心的劝说,皇后娘娘都不为所动,怎么才过了这些天,她就突然想开了呢?宫中的探子来报,说皇后娘娘为了继少主为子,苦苦求了皇上一整天,甚至还吵了一架呢?” 我接着写,嘴上开口道,“想知道原因?” 千玑眼中一亮,“请王妃解惑。” “皇嫂自持与皇上感情深厚,不愿伤了夫妻情份,所以拒绝我的提议,一点也不奇怪。但如果她发现她的夫君并不信任她呢?”我问。 千玑一边研磨,一边问道,“属下看来,皇后和皇上是难得的帝后情深,况且皇后娘娘品性堪比当年的太皇太后,皇上怎么会不信任自己的皇后呢?” “他没有不信任自己的皇后,他只是习惯了往别人身边安插探子,连自己的皇后也不放过。”我微微叹道。 接着解释道,“当日我在皇后的宜安宫内所说的话,有很多禁忌,皇后是不会主动说给皇上听的。但皇后身边的探子会一字不落的转述给后上。按照当今皇上的性子,只要涉及到我,他必定会对皇后多方试探,来确认皇后的真实心意。——而皇后也会通过皇上的试探渐渐明白,自己在皇上心里并不可信,而且更可怕的是,她发现皇上居然在她身边安插了暗探!” 千玑停了下来,“皇后娘娘肯定很伤心吧。” “是呀,会伤心,会感觉被背叛,最后环顾四周,发现没有依傍,连自己的母家都靠不上。”我深深叹了一口气,“接着,她便能想起我说的话了。” “王妃的话确实是实情,皇后娘娘自然就想通了。”千玑总结道。 “还差一步,”我接着道,“我之前从未入宫,一入宫便只去了宜安宫。陆贵妃一定会多方打探我入宫的目的,哪怕只打听到只言片语,陆贵妃方寸必乱,而乱则生疑。” 我挑了挑眉,“我在宜安宫故意把陆贵妃,跟之前的眉太后做了类比,让皇嫂潜意识里觉得陆贵妃就是下一个眉太后。皇嫂虽然性子平和,但在宫中浸淫半生,心思极为细腻。陆贵妃疑则生乱之际,在皇嫂眼中做什么都是不是对的,哪怕陆贵妃比以往更为恭敬,皇嫂也会觉得她居心不良,从而产生一种危机感。” 千玑听得有些愣了,我看着她笑了笑,“一个产生了危机感的女人,不折腾到精疲力竭,是不会罢休的。” 千玑回过神来,深有同感,接着研磨,“所以,前两天少主在宜安宫无意提到,说在皇上殿里看到了宜安宫的内侍,之后皇后便与皇上有了争执,这也是王妃安排的?” “那日源儿在车上,我只是把其中关窍稍稍跟他提了一下,后面都是他自己安排的。”我心中的滋味有些酸涩,这个孩子不知道是像我,还是像高晏。总之无论是像谁,都不是好事。 千玑长长舒了一口气,“经此一事,王妃是否就可稍稍安心了?” 我点点头,问道,“前些天让你查谣言的事,你查得怎么样了?” 千玑回道,“本来没什么线索,可三日前忽然听说陆国丈病了,已经三天没有上朝了。” “陆怀,陆贵妃的父亲。”我点点头,不意外,“怎么病了?” 千玑露齿一笑,“估计是怕有人送他去见先皇吧。” 我想了一想,放下笔,“知会商会各处,断了陆怀府上的菜蔬供应,无论他有多少钱,三天之内,一粒米也不要流入国公府。” 千玑不由得被逗笑了,“这样也好,所谓疑心生暗鬼,若王妃不在明面上对他小惩大戒一下,国丈的病怕是难以见好了。” 这件事说起来轻松,但做起来并不简单,如果不是玉泉商会的势力已经根植于贬夫走卒,是决计做不到这一点的。 刘郁白亲自出手,买断了陆府的蔬菜供应货源,并知会各个商铺卖家,不做陆府的生意,又派人暗中跟踪陆府的采办人员,提前一步跟商家打好招呼,确保那些采办人员空手而归。 而千玑也派人暗中守在陆府之外,以防陆怀朝中同党暗中接济,就这样上下动员,官商一体,堵了陆府三天。 三天时间,不算长,三天时间一到,玉泉商会及公主府的人悄无声息的撤了回来,留给陆府上下一头雾水。就这? 是的,这样就够了。这种事情伤害虽小,但影响很大。明眼人都看得明白,能把当朝宠妃的母家堵上三天三夜,而旁人连句话都不敢说,甚至连宫中的人都没有出来指摘半句,可见公主府的势力非同一般。 章节目录 第八十章 修道 前后两件事,第一件事怂恿皇后立子夺权,是为了警示高晏。第二件事围堵陆怀,是为了威慑朝臣,少找麻烦。 目的达到,点到为止。 而高源一时间被拱上高位,立皇籍,入皇祠,成为皇后继子,接着便赐冠服,封亲王,立府建衙。 眼看着朝中风向已明,高源却连连在公主府吃了几次闭门羹。封王朝贺之时,我也仅仅派人送了一批贺礼,连面都没有露过。而且同样一份一模一样的贺礼,也同时送到了陆贵妃的宫中。 终于,高源有些忍不住了,再三要求下,终于进了公主府。 我一边翻着最新一期的《阳京十日刊》,一边淡淡的说道,“不是传过口信给你么!我这里一切都好,白天的事情都是给外人看的,你怎就如此沉不住气呢?” “源儿想姑母了,姑母不想源儿么?”高源似是在撒娇。 “不想,”我打击道,“你如今已经入朝参政了,按理说忙得很,有什么事情派人传个话就行了。” 高源没有回答,只是出神的望着满架的书册发呆。我有些疑惑,问道,“怎么了?” “我记得幼时在书架上看到过一本书,讲得是方士修仙炼丹之法,只看了一小半,后来就看不到了。”高源道。 我低头接着看杂志,“是有一本,我让人扔掉了!” 高源一脸讶异,“为何?” “自从你会看书识字起,我这书房中的书籍,就是按你的身高来排列摆放的,有些书想让你看,就放在显眼处,放到你能拿得到的地方。那本书我明明放在了最高层,你却找了把椅子瓟上去拿了下来。既然如此,我就命人把那本书扔掉了。”我解释道。 “那本书既然姑母看过,为何我不能看?”高源一脸疑惑道。 “我能看,是因为我知道那本书里哪些是对的,哪些是错的。而你当时年幼,分不清对错,世间越是错的东西,为取信于世人,必会蛊惑人心。你当时心性未定,一旦受错的东西影响,就很难改过来了。”我缓缓解释道。 “哦!” 高源顿了顿,还是不明白,接着问道,“可修仙炼丹在我朝乃风尚之举,姑母为何却称其为蛊惑人心之术呢?” 也是,就算在我书房里看不到,他在别处也会看到类似的书籍的。我抬起头,“那本书中所提及的修身养性之法,尚有可取之处,只是那修仙炼丹实则旁门左道,轻则虚耗心力,重则危及性命,就算一时有强盛之象,不过是提前透支了自己的寿数,实际上一点好外也没有。” 高源沉默了一会儿,转而问道,“姑母,你对源儿曾有过期许么?” “嗯?”我没有听明白。 “姑母这么费心教导源儿,有没有想过,想让我成为什么样的人?”高源换了一种方式问道。 我侧头想了想,嘴角勾出一抹笑来,“我其实一直想让你成为一个纯良谦和的君……我仰慕那样的君子。” 我接着自嘲的笑了笑,“可你是一个活生生的人呀,要成为什么样的人只有你自己说了算。至于我,所谓言传身教,你一直待在我身边,又怎么会纯良谦和呢?” 高源呆愣愣的看了我一会儿,凑过身来,“姑母——你就算不助我,也不会害我的,对吧!” 没有来由的一句话,让我的心中颤了一颤,高源自十岁起养在公主府,一直顺风顺水。无论在坊间或是商会,都有人提携护着,我确实没有让他在外受过委屈。日常生活里,因为他本性不坏,即使有时坏了规矩,我也只是稍稍提醒,并未严厉管过。许是近半年来入朝参政,常常孤身一人面对一些刻薄有嘴脸,心理上或多或少有了落差。 我伸手抚上他的脸颊,“怎么,知道害怕了?” 高源没有回答我的话,闭上了眼睛,用脸将我的手蹭得更紧,神色也有些委屈,我似乎看到一张壳从他的脸上剥离开来。从未见过他露出这样的神色来,心中油然升出一丝心疼。 “姑母让千玑传给我的话,我都懂。我知道父皇不想看朝中一党独大,我也知道姑母不想把左相一派逼得太急,避免他们情急生事。知道姑母故意拒我于门外,也是为了我好。可源儿看不到姑母,就是心慌。看到姑母给二弟送礼,连礼单都是一模一样,心里就是不舒服。” 高源抬起头来,看向我,“姑母,要不,我放弃掉一些朝堂势力,示弱一些也可以,我依旧常常来公主府做少主,可好?” 我有些无措,默默的抽回手,“莫要贪心,少主和太子你只能选一个,朝堂和玉泉商会,你也只能选一个。” “为什么?”高源有些不甘的问。 “因为你还小!” 高源眼中一亮,“等我长大了,就可以两者兼而有之了么?” 我笑了笑,“等你长大了,说不定两个都不想要了呢!” 人是不能太贪心的,比如我就很贪心,守着心中的原则过了一生,面对襄王,虽然一直挂着正妃之名,但最终活成了两个平行世界的人。我想过着安稳不受人挟制的人生,却耗费了太多心血,病体缠身,寿数损减。这一日日的消耗下去,渐渐有些力不从心。 近些日来,我不仅拒高源于门外,就连刘郁白都很少见,商会的事务更是一点儿也不上心了。 其实办商会就像种一颗树,但等找个合适的时机把种子种下去,等它发芽拨土而出,顶多再培培土,浇浇水。等它长到一定程度,就不再受我控制了。每个枝娅会根据自身的需求伸向阳光,每条根须会自己伸向水源,汲取养分充实自身。 玉泉商会这棵大树多少层级,多少分支,连我自己都搞不清楚,我只知道,朝廷已经无法对玉泉商会有所动作,除非他不惜民生凋敝,祸乱从生。 而我所知道的高晏,也已没有了当年整治朝野的雄心,日日在宫中休养生息,朝堂可以乱一点,只要不打破头就行,但民间必须安稳,他再也没有那心力平定反叛了。 也好,也好,早这样多好。 章节目录 第八十一章 毒杀 然而,朝堂争斗并未随着高源高清双双封王而趋于平和,或者可以说没有丝毫的改变。 转而过了三年,双方依旧是剑拔弩张,各不相让。 天庆三年冬,京城整个冬天都没有下雪,我病势反复,整整三个月没出府门一步。时值新年,免了来往恭贺之扰,倒也清静。 “今年天气着实去往年要冷些!”开口的是新来的许太医。 千玑一手接过我手中的药碗,另一手递过一盏热汤给我漱口。 “若非必要,王妃最好还是不要下床了。” “躺得我骨头疼!”我有些抱怨道。“秀夫现在太医院怎么样了?” 许太医拱手道,“回禀王妃,院正一切都好。” 见这个许太医一板一眼,我言道,“秀夫跟我多年,在我这里放肆惯了,你也是秀夫举荐过来的,不必拘谨。” “是,王妃。”话虽如此,估计一时半会也改不了。 门轴响动,只见茵儿拎着一个食盒走了进来。“王妃,少主送了盒点心过来。” “这孩子,隔三差五就送吃得来公主府,真把本宫当小孩子了。”我一边说着,一边伸手去够。 食盒打开,甜甜的香味弥漫开来,眼望去,一盒八屉,各色不一,造型也别致得很。虽然刚喝完药,胃不太舒服,但还是想尝一口,冲冲嘴里的药气。 伸手去拿,却被一声喝止了,“且慢——” 我一愣,看向许太医。许太医支吾道,“今日给王妃换了新药方,此配方有几味药比较特殊,与甜食相克。” 我收回手,“与甜食相克?我倒是从未听过。” 千玑机警看了许太医一眼,伸手接过食盒,“王妃既然吃不了,便赏给外院的人吧,” “好。”我淡淡应道。 “且慢——”许太医又制止道。“长公主,此点心是否可以赏给下官,下官的孩子很是喜欢此类点心。” 我沉默了一会儿,看向许太医,“许太医,本宫喝的药,确实与甜食相克吗?” 许太医一抖,跪了下来,“臣……” 千玑一手持着食盒,沉声道,“茵儿,这食盒送进来,可有检查过?可有试过毒?” 此话一出,谁都明白了发生了什么,茵儿一听,顿时吓倒在地,“少主经常送吃食入公主府,今日查看并无异样。” “我是问,可有试过毒?”千玑复问道。 “用银针试过。”茵儿小声道。 千玑一时不知该如何开口,被气怔了半天,“我多次说过,大多毒药银针根本无法试出,必须以活物来试毒,入口的东西就这么端到王妃面前么?” “属下知罪。”茵儿慌道。 千玑也不废话,“杖责四十,自己去领吧,以后去外院,不用回来了。” 我回过神来,“等等,” 我顿了顿,“千玑,罢了,姐妹一场。四十大板,身子都伤了。” “属下知罪,属下愿领责罚。”茵儿慌忙爬上前来,一边哭一边道,“杖责四十,不,八十……属下难辞其咎。只是……只是……属下不想离开王妃……求王妃留属下在房中……” 我伸手摸摸茵儿的头,“傻孩子,四十杖尚且受不住,八十杖你早就没了!”我仰起头,向千玑示意道,“千玑……嗯?” 千玑一脸怒容,但还是把火气压了下去,“王妃作主。” “好了好了,”我安慰道,“幸而有许太医和千玑在,且这个糕点有无问题,尚无定论,我没事,你也没事。” “王妃,可我……还是……有错当罚!”茵儿道。 “现下有些急事需要马上处理,你且先退下。”我暂且缓道。 茵儿点头,默默退到房间一角,不再作声。我略略思考了一下,源儿送来了糕点,许太医恰好在我身边侍药,且及时阻拦我吃下糕点,谁都能看得明白,这其中是有问题的。 “许太医——”我柔声道。“你明面上是秀夫举荐给我的,其实你是源儿的人吧!” 许太医默不吭声,算是默认了。 “其实要查你的背景并不难,我适才想了一下,也不用查。这食盒是源儿送过来的,可下毒的却不是源儿。源儿把你放在我身边,其实就是为了防止我吃下这盒糕点,对么?”我分析道。 许太医深深叹口气,“臣不及长公主聪慧,只是听命行事。早上殿下传消息给臣,说今日无论如何都要看着长公主服药,他送来的点心,务必不能让长公主入口。” “那劳烦太医帮我看一下,这点心上的毒,可以出处?”我示意千玑把食盒递过去。 许太医闻言松了一口气,忙忙接过,细细闻了闻,又打开药箱,翻出几个瓶子,跟千玑要了两个碗,用银针挑了一块点心放入其中。捣鼓了半天,才把碗递到我眼前,“银针确实试不出来,长公主请看,这是蛇毒。” 我瞪大眼看了看,说实话,没看明白。 我思忖了一会儿,高源没有理由给我下毒,下毒的另有其人。然而高源明明知道点心有毒却送了过来,还特意让许太医阻止我吃下点心,说明他知道下毒的人是谁,并且不想惊动对方。 想到此,我心中一惊,直身坐了起来。 想下毒杀我的人必是陆贵妃周荣那一党,若是平时他们自然不会来招惹我,除非——他们想发起宫变夺位。 早就听宫里的消息说,近日来圣体染恙,连新春宫宴也只是草草了事。若高晏身体真出了什么问题,凭我和襄王两府的势力,再加上皇后周旋,高源即位几乎没有什么难度。 所以,在陆贵妃的眼里,我必须死在高晏前面,他们尚有一博。 我若贸然离世,大尚必有动荡,所以最好的方式是一边毒杀我,另一边发起宫变,掌控朝廷。 “王妃——怎么了?”千玑担忧的问道。 我看了看许太医,高源若不想让我吃下糕点,只需派个可靠的人传个信儿就可以,怎么会让许太医暗中阻拦呢? 那许太医被我看的心里发毛,“长公主,怎么了?” 章节目录 第八十二章 宫变(一) 我没有马上回复他,只是心中暗忖着,高源此举是不想让我发现下毒的这件事,更是不想让我插手,也就是说,他想独自去面对这次的风波,也早就对陆贵妃所谋之事有所预案。只是他没有想到许太医的演技太差,在我面前露了马脚。 “没什么,孩子大了,主意也大了!”我心放一半,又默默躺了回去。 我想了想,吩咐道,“茵儿,你去跟源儿传句话儿,你就说发现有人在点心里下了毒。点心并未送到我的眼前。就说我很担心他的安危,要他万事小心。” “是。”应声罢,茵儿忙忙退了出去。 “千玑,全府戒严,再悄悄放点风声出去,就说长公主中毒,生死不明。”我再吩咐道。 千玑诺道,“是。” “还有,派人去襄王看看情况。” “是。”千玑顿了顿,说道,“属下建议……王妃迁居襄王府。” 我有些疑惑的看向她。 千玑解释道,“凡暗杀者,一计不成,或生另一计,公主府已经被人盯上了,既然王妃担心王府情况,不如从后门偷偷出府,回襄王府暂避。而公主府内留一替身,再搞乱一点,一来迷惑对方,二来王妃也可万无一失。” 想想也有道理,点点头,“你安排吧。”| 言罢千玑便也退下了。我看着房中站立难安的许太医,想了想,出言安慰道,“如我适才所言,点心之前茵儿已查出有毒,并未送到我的身边,你也没有阻拦我吃下点心,此事与你毫无干系。你行事太过板直,行不得伪,日后离这些阴暗之事远些罢。” “多谢长公主提点!”许太医拜了拜道,“但下官不明,长公主为何帮我在殿下那边隐瞒呢!” “源儿想瞒着我处理这次的风波,倘若知道因为你而泄漏的了消息的话,必会怪罪于你。今日你出手救我虽是奉命行事,但于我没有恶意。后见你阻拦我将毒点心赏人,可见你心存良善,不愿无辜之人受难。本宫也将心比心,此事就样过去,对大家都好。”我解释道。 许太医松了一口气,“臣谢长公主不怪之恩,外界传言长公主恩威难测,实则不知长公主仁德。” 我怔了一怔,仁德?从来不曾想过这个词会放到我的身上。 也许,是因为年纪大了罢! 稍倾,千玑便安排好了车驾,寝殿留许太医帮忙打掩护,我自后门出,一路悄我声息赶往襄王府,自襄王府也是自后门进,直到玲珑阁,碰到前来迎我的季妃。 季妃一脸疑惑,相互见礼之后,“王妃,为何深夜回府?” “今夜无眠,找你来说说话。”我笑了笑,“进屋说吧。” 季妃上前扶我进屋,见她一脸淡定,神色自然,便知今夜的事,她心中已经有数。 “王爷被大殿下叫进宫了,”大殿下说的是源儿。季妃一边扶我坐下,一边解释道,“王爷走之前跟我说过,今夜必有变故,吩咐府内所有人一概不准出府,明日必见分晓。” 看来这次宫变大多人心中有数,高源也好,襄王也好,都已经做了准备。“连你都知道,可偏偏只瞒了我一个人。”我自嘲道。 不过也好,既然早有准备,那此次风波便不会有太大的波及,我心中安慰自己道。 “近日,大殿下时常入府与王爷密谈,已筹谋良久,是不想因此事费你心神,才故意瞒着你的。”季妃宽慰道。 “筹谋良久?”我若有所思,不解地问,“那此次宫变究竟是谁发起的?是周荣——还是源儿?” 季妃顿了顿,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哪——谁说的清呢!” 一顿沉默之后,“王妃为何深夜来府上呢?”季妃打破了沉默。 “千玑发现我的饮食里有人下毒,怕背后之人还有后招,便让我回襄王妃府暂避。”我淡淡解释道。 “下毒之人可查到了?”季妃关切地问道。 “毒是府外进来的,不好查。”我回道。 季妃皱了皱眉,“倒底是个隐患,过了今夜好好查一查吧。” 我兴致缺缺,脑中有些乱,不想多做争辩,简单的“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见此情境,季妃道,“王妃是要安排就寝吗?” 我回过神来,摇摇头,“我让千玑派人去宫中打探消息,今夜注定无法入眠了,你陪我一起等等吧!” 季妃在一旁坐下来,“嫔妾倒是没有什么,只是近来听闻王妃体况不佳,不然王爷与大殿下,也不会将宫变这么大的事,将你瞒得这样紧。” 我斜靠在软椅上,心中愈发的不是滋味,见我闭目不语,季妃也识趣的不做言语,默默的陪坐在一边。 昏昏沉沉眯了半晌,约摸到了后半夜,方听得韩吉安来报,千玑回来了。 我撑起身来,听千玑慢慢的汇报。 “昨夜,陆贵妃与陆国公趁皇上病重昏迷之机,封禁宜安宫.后矫诏少主入宫,欲杀人夺位。少主先有察觉,密传王爷入宫勤王,现下大事已定。” “宫中情况具体如何?”我问。 “周荣和陆贵妃被擒,现已押解至御前,属下来时,少主伴在君侧,王爷正在宫中清查陆氏余党。”千玑回道。 我点点头,表示知道了。 “还有,”千玑接着说道,“皇上传旨,召在京宗亲入乾元殿听旨,若不出意外,现下传令的人应该已经到公主府了。”我沉默了一会儿,问道,“你确定宫中传召我入宫?” “宫中的传旨太监中,确有一支是往公主府去的……”千玑愣了一下,也觉察到了不对之处,“王妃中毒的消息已经传出,怎还会有旨专门来传王妃入宫呢?” “殿下与王爷同在宫中,或许是殿下告知的呢!”季妃道。 我摇摇头,“今日种种,很明显源儿想把我摒除在外,怎会主动泄漏我未曾中毒的消息?传旨的是高晏,他知道我不曾中毒,或者说,他料定我不会中毒。”可是高晏凭什么料定我不会中毒呢? 章节目录 第八十三章 宫变 (二) “王妃可要进宫?”千玑问道。 “宫中情势已定,我去或不去,都不影响大局。再等等吧,就当我们什么也不知道。”我倚在软椅上,缓缓闭上双眼,看似闭目养神,实则心中一点也静不下来。 此次宫变来的蹊跷,种种迹象表明,周荣和陆国丈发动的这次宫变,但源儿已经提前得到了消息,甚至可以说源儿为了促成他们动手,还动了一些手脚。可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让他们两方都突然感受到了危机了而同时动手了呢? 又昏昏沉沉不知过了多久,似乎又睡了一觉,被千玑晃醒,“王妃,宫中传旨太监已至王府门前,传王妃入宫。” 我睁开双眼,“那就去吧。” 坐上车辇,连朝服都没有换,便向皇宫驶去。入宫门,换坐辇,一路上守卫往来脚步急促,却鲜有人声。种种揣测猜忌,似乎都被这萧杀之气给掩盖了起来。 走着走着,我心中的不安逐渐被放大,如今的局面,还是我能干涉得了的吗? 直至乾元殿外围,我才看到未来及清理的斑斑血迹。我裹紧貂皮外披,手中的炭盆已感觉不到热度。殿外一众朝臣已侯在殿外多时,本来还有窸窸窣窣的议论之声,见我坐辇经过,纷纷静默无声。 我摆摆手,示意停下轿辇,扶着千玑走下来,径直向乾元殿走去。远远看到前面一个人,是陈仹,他也看到我的车辇,急步迎了上来。 本想行礼,被我制止道,“不必多礼,现下殿内情形如何?” 陈仹低下头,“殿内叛贼已然平定了,少主无恙,长公主放心。” 但他脸上未见喜色,我皱眉问道,“可有人伤亡?” 陈仹抬眼望向我,“皇后娘娘为了维护皇上,受了重伤,太医正在医治。” “皇嫂?”听罢,我立马起脚往乾元殿走去,陈仹接着在身后,一字一字陈述道,“陆国丈、周荣、陆贵妃,皆已伏诛!现在殿内血色一片,公主还是不要去看了!” 这几步走的比较急,不由得气喘的急了些,我停下来,脑中隆隆一片,眼前一阵昏花,“高源他究竟做了什么?” 陈仹走上前来,恳切道,“公主,您凤体违和,本不必奉召前来。殿内少主在,一切交给少主处理吧!” 心绪渐渐缓和下来,我就算进了乾元殿,又能做什么呢?或者说,我想要什么呢? 我茫然看向陈仹,又转头看了看乾元殿,心中明白大局已定,以非我力之所及。 那乾元殿的地砖,终是得用人血浸染过一遍,方显得王道至尊,天道无亲。 我默然的呆愣了片刻,终是妥协下来。回身走出乾元殿,出门便是长长的甬道,没有上轿辇,径直向前走,我想走一走。 身边的宫人马上上前,打着灯笼,照亮前方约有半米平板路来。四周一片寂静,只有旁边错乱的脚步声传来,“长公主,您上辇,奴婢送您回府吧。”一路跟着我的宫人劝道。 我不想说话,只顾自己往前走,我只能往前走,因为我不知道我要去哪里。这个夜晚跟之前很多个夜晚都很像,春儿死的那一晚,父皇走的那一晚,母后走的那一晚……细细体会,只有清冷无比,却无悲无喜。 浮生若梦,生死如常,我有些迷惑了,我来到这个世界,似乎只是为了见证这些人死亡一样! 不然,为什么留到最后的恰恰是我呢? 那……接下来呢? 忽然,身后一片嘈杂,我心中一沉,猛然转过身去,接着便是一阵哭嚎之声传来。 高晏,驾崩了! 之前心中似乎藏了一根弦,如今不期然的断了,不用日日紧紧崩着,庆幸的松了一口气,却又被震得生疼。 我眼中模糊了起来,耳中也渐渐寂静,终于,眼前是一片黑,空荡荡的如同整个世界寂灭了。 差不多了,差不多了。一个声音响起,我仔细辨别了一下,那是从我心底发出的声音,什么东西差不多了呢? 待我再缓缓睁开双眼,眼前有个人影晃动,仔细辨别了一下,是茵儿,这里是公主府。 “王妃,王妃——”茵儿轻声唤道,刚唤了两声,便被人从后面拨开了。千玑冲到我眼前,“王妃,听得到属下的声音么?” 我闭上双眼,心中升起一股厌烦,不是对千玑,不是针对某个人。 我不想知道现在是什么时辰,也不想理睬这个世界又发生了什么事,我只想用一个厚厚的帘子,把我的床围起来,围得密不透风,隔绝所有的声音。 千玑唤了我两声,见我不想回应,沉默了一下,说道,“王妃起起身吧,就算不想说话,也要靠得舒服些。” 我睁开眼,任由她们摆弄了一阵,斜卧在床上。 昏昏沉沉,半梦半醒,也不知过了多久,千玑却还是来了,手中端着一碗汤药,“王妃,喝些药吧,”她把汤匙递到我嘴边,我却喝不下,将头扭向一边。 “王妃不想喝,就算了。”隐隐约约似是陆秀夫的声音。 千玑知道我现在不想见人,便将人都遣了出去,寝室内安静了下来。 一年,两年,三年,四年……十三年! 心里默默的算着,我在这里待了十三年! 这十三年的每个日日夜夜,我似乎记得清清楚楚。一路走来,遇到多少波折,我几乎都是硬着头皮闯了过来。看似一往无前,从未后退半分。实则兜兜转转,围着尚阳京转了一圈又一圈。 这个世界是真实的吗?我因身体所限,困于这四方城内,所谓的大尚也好,北疆南蛮,东境西域,皆只是一个概念。 我更像一个被操纵的实验对象,进入到了一个游戏里,做任务,买装备,打怪升级。 可这个游戏要怎么退出呢?手不自觉间摸向胸口,玉泉令?什么也没有摸到,玉泉令现在在刘郁白手上。 我眼睛半眯半睁之间,想了很多事情,不知过了多久,渐渐的我连思维都开始断断续续。 章节目录 第八十四章 困局 “没意思,没意思的很!”我喃喃道。 千玑就一直守在床帐之外,许是听到了动静,便进来查看情况。见我还是老样子,不由得气不打一外来,厉声吩咐道。 “茵儿,去把药端来,今天我就是舍了这条命,灌也要把汤药给王妃灌下去。” 我缓缓睁开双眼,有些诧异!只见茵儿愣了一下,小心翼翼的叫了一声:“千玑姐姐……” “尽管去端药来,整个大尚,真心想让王妃活下去的,只有我们这几个了!”脸冲着茵儿,话却是对我说的。 茵儿闻言退了出去。 我伸出手去,摸向千玑扶在床边的手,触感温热,细腻柔软,是真实的,活生生的存在着的。 真是睡的太久,人都恍惚了! “千玑,发生了什么事?”我有气无力问道。 千玑没有回答,甚至连头都没回一下。脊背僵直,身体绷得很紧,感觉是在生气,脸色肯定不好。 “千玑,你是哭了吗?”我问。 千玑回过头来,瞪了我一眼,“属下何时哭过?” 说完才意识到,我是故意引她转身的。 “商会,出什么事了?”我借机问道。 刚刚千玑的话里有话,她如此情急,我便猜想,是我最关心的商会出了问题。 “没有玉泉商会了!”千玑的音调毫无波澜,但我听得出来,她的语调愈是平淡,愈是证明她将真正的情绪压了下来。 我心中一紧,“说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我真是糊涂,高源既然决定设计陆贵妃发起宫变,又切断公主府来往信息,瞒我于公主府内,又怎会忽略玉泉商会这个变数? “先皇驾崩,皇长子高源继位,第二日,玉泉商会便由内宫接管,成为皇家商会。至于王妃最担心的刘郁白夫妇,因进献商会有功,刘郁白进户部任尚书,那红城也就成了尚书夫人……” 我紧蹙着眉,刘郁白……刘郁白…… 刘郁白与高源结为同盟,以往景象早有征兆,只是我惑于他们二人与我之间,各有情分,才选择性的忽视了这些征兆。或者说,我的内心根本不愿相信会发生这样的事。 曾几何时,我也变的如此的自欺欺人! 千玑看着我,蹲在床边,“王妃想不明白吗?新皇继位,他父亲和他叔叔,两代皇帝都忌惮的玉泉商会,被新皇一夜之间收为己有,刘郁白与新皇之间的交易,绝非一朝一夕。” 我脑中一片空白,愣了半天:“那……郁白有没有传个什么话儿过来?” “那王妃希望刘郁白……传个什么话过来?”千玑说着气话。 是啊,我还需要刘郁白说什么呢! 我怔忡了半天,看向千玑,才体会到她一开始说的那句话的真正意思。 我身为襄王正妃,大长公主,玉泉商会的真正掌控人。可如今与襄王分居两府,正妃之名,早已名存实亡!玉泉商会收归国有,源儿脱离掌控,朝野上下,无一点人脉! 短短几日,零落至斯。 更重要的是,高源长于公主府,他知道我的弱点所在,他知道要想瓦解公主府的势力,敲哪一块砖,更为有效,更为省力! 而且,只要高源愿意,翻手便只将公主府倾覆于地底。而我,唯一能依仗的,或许只有高源的良心。 深深地叹了口气,“把秀夫叫过来吧!”我吩咐道。 千玑眼中一亮,惊喜的起身,我忙叫住她,不死心的问道,“郁白那边,真的没有传什么话过来吗?” “确实没有,不过,他夫人过来了,王妃不想见人,属下就没让她进府。”千玑回道。 我心中动了动,“你去看一下,若她还在府外,就请她进来,若不在……就算了!” 千玑眼中闪烁了一下,“王妃真的那么在意刘氏夫妇给的理由吗?就算他们背叛了王妃?” “你先去看看吧!”我无奈道。 千玑退出寝室之后,又安静了下来,我默默等了一会儿,茵儿便带着陆秀夫便先到了。 陆秀夫进来后先是行了一礼,我冲他点了点头,叫他走上前来,便吩咐茵儿搬来了凳子,请他他坐下,又乖乖把手伸出来,给他把脉。 刚把了一会儿,千玑便带着红城走了进来,红城见到我眼中一闪,我扬头示意道:“稍等一会儿!” 红城也不想打扰陆秀夫看诊,只能任由千玑引她坐下,一脸担忧的看着我们。 又过了一会儿,陆秀夫默默的收回手,绷着脸一言不发。 “秀夫,”我轻轻叫道。 陆秀夫顿在那里,缓了缓,沉声道,“王妃气血双亏,五脏俱损,於血不出,新血不生……” “我还可以话多久?”我直接了当的问道。 陆秀夫看向我,认真道,“若王妃平心静气,安心调养,摒除杂念,可保半载!” 半年!我不由笑了,就是觉得好笑,笑我自己,也笑这些年的时光。 “当年,父皇派你师傅前来给我看诊,曾断言我活不过一年,可转眼十数年倏忽而过……” “王妃……”陆秀夫不自禁叫道。 我摆手制止道,止住笑,一本正经道:“秀夫,这些年,辛苦你了!” 红城急急走上前来,“怎么会?陆秀夫你是不是诊错了?” 我没有理会红城,只是冲向陆秀夫,“秀夫,我命不久矣,这件事你早就诊出来了,对么?” 陆秀夫闭眼点了点头。 “那……此事源儿何时得知的?”我接着问道。 “两个月前……”陆秀夫答道。 他果然早就知道! 我一直再想,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才让高源突然决定冒险,利用高晏的病况,诱周荣一党发起宫变。但倘若我命不久矣,倘若我即将死于高晏之前,那一切都可以解释了! “所以,公主府换了太医,反正我命不久矣,你便回了太医院。”我道。“你以为我会怪罪你么?” “不是,臣岂会怕公主怪罪?”陆秀夫无奈道,“臣发现穷极毕生所学,却只能眼见公主日渐衰弱,无能为力。这两月来,臣在宫中翻了无数医学典籍,一无所获。就连臣一直不齿的丹药之术,也低头向先皇身侧的天师求教,但凡有一丝良机,臣也不愿如今日这般,亲口对公主言出实情!” 我有些惭愧,“抱歉,是我小人之心了!” 章节目录 第八十五章 高源 “所幸臣未将那天师的方子献于公主,还有时间,臣必能找到能治公主方子!”陆秀夫深深呼出一口气。 “尽力便好,也不必为难!”我宽慰道。 顿了顿,“那天师的方子可有问题,为何你心有余悸?”我问道。 陆秀夫道,“若是一般人,我自是不敢随意将公主病症交予他手,可此人是无云道人。” “无云道人?”这人我是知道的,是一年前名声鹊起的一个云游道人,召入宫中后被高晏所倚重,修丹炼药,调养身体,据说是有些神通的,民间传的神乎其神。 神不神通的我不知道,造神的本事还可以。 “臣琢磨了一下他的方子,确有些独道之处,可没过几日,便坏了事,臣便不敢用那方子了。”陆秀夫解释道。 我有些好奇,“坏了什么事?” “此奈宫中秘事,这几日王妃卧床不起,未来得及向王妃禀报。”千玑插言道。 我看向千玑,听她说道:“先皇此次突然离世,据说就是吃了无云道人的一剂丹药。先皇病发之时,便将无云道人投入天牢。日前新主继位,得知此事后大怒,捣了宫中药炉,拆了道观,将包括无云道人再内的道士及道倌,合计一百九十三人,全部鸩杀,并下旨查封天下所有道观……” 我浑身开始发冷,由内而发的冷。秀夫先看出了我的不适,担忧的叫道,“公主——” 我喉头微痒,轻轻咳了一声,却没有忍住,一口血喷薄而出。 只见得千玑她们登时乱做一团,而我也无力再撑下去,顿时又昏了过去。 一梦醒来,惶惑不己,也许是做了噩梦,也许是内心不安,连昏睡之后也未曾放松。 “姑母——”我听得一声唤道。 睁开眼定定看了一会儿,想认清眼前人,脑子渐渐的转过弯来,“千玑?” 面前的高源瞪大了泪眼,垂下头,“姑母,我是源儿啊!” 我向屋内环视了一圈,发现寝室内只有我与高源两人。我挣扎起身,高源忙上前亲自扶我起来,半卧在软枕上。 我端详了高源一阵,“你父皇刚刚驾崩,而你初临大宝,我知你事务繁杂,可也要当心自己的身体,我见你怎么又瘦了?我轻声训道。 高源羞愧的低下头,:“姑母,我——”他顿了一下,似是改了话头,转而说道,“我一切都好。” 我笑了笑,伸手帮他擦了擦眼角。“我与你父皇和叔父一样,皆因病痛所限,天命不永。你刚到公主府时也是瘦瘦小小,我好不容易把你养的人高马大,可千万别走我们的老路。” “嗯。”高源点点头。 “宫里的事,我帮不了你什么,全靠你一个人撑着。我这里有太医,还有千玑她们,你不用担心……”我故意四处望了望,“千玑呢?” 高源眼神一躲,“千玑出府办些事,茵儿姐姐在外面,姑母可有什么吩咐?” 我不由叹口气,心中明白是什么缘故,“你来的时候,千玑她又拦你了?”我挑明了问道。 高源见瞒不过,便点点头。 “她说话不好听,冲撞你了?”我接着问。 高源又点点头,“千玑总管这性子,也就是在公主府,若离了公主府,即便我不罚她,也早有人想挫挫她的锐气了。” 我笑了笑,又叹口气,“记得你刚到公主府的时候,千玑就跟我说,说你性子温和乖巧,我还嫌你太过听话没有脾气,不如淘气些反而有趣。转眼十年了,看来我跟千玑一样,都不能把你再当孩子看了!” “不,姑母,你如何管我都行的。”高源分辨道。 我拍拍高源的手,“这事儿是千玑她做错了,逾越了国法礼度。不过既然是公主府的人,此事与我也有关联。暂交由我处置吧,况且,我确实离不了她。”我哀求道。 见我这般开口,高源也不作为难,起身向外吩咐了一声,稍倾,便见千玑一脸焦急,进了寝室。千玑看到我,轻呼了一口气,上前施了一礼道,“王妃,有何吩咐?” 我瞪了她一眼,狠声命令道,“跪下,认错。” 千玑自然明白我的意思,虽然还是一脸不忿,但也没有多做犹豫,磕头向高源拜道,“卑职失状,多有得罪,还请皇上恕罪。” 看着千玑一板一眼的请罪,毛病是挑不出来了。高源清冷的目光看了千玑一眼,不置可否。 我皱了皱眉,心知高源的火气还没有消,便冷声冲千玑道,“你如今的胆子真是愈发的大了,公主府说到底是御赐的府邸,虽说你是公主府的管家,本宫也说过公主府内由你当家,可你也该知道何为上下之别,主次之分。” 果然,见我语气严厉,高源马上劝道,“姑母言重了,千玑她也是护主心切,反正也不是头一次,源儿不计较也就是了!” 我不为所动,千玑向我拜了拜道,“属下知错,愿意受罚。” 我冷声接着训斥道,“源儿刚刚为你求情,你便认罚,你何时才能懂得审时度势?何时才能管好自己的脾气?倘若不久之后本宫真得走了,依你现在这个样子,公主府上下一干人等,我能交付给谁?” 千玑垂下头,缓了缓,郑重向高源行了一礼,“卑职失状无礼,请皇上、王妃治罪!” 毕竟是在公主府,高源不方便在我府里随意处置人,便看向我,由我来安排。 我看向千玑,“你先一边儿跪着去,等我想好了,再处置你!” 千玑听罢,也没有犹豫一下,便起身走至窗边,挨着窗边一瓶素梅跪下了。一来,既然是受罚,当然要让我们都看到。二来,留在寝室内,也能随时看到我这里的情况。 我转头看向高源,却见他沉默的转头看向一边,似是想刻意压下自己的情绪。 “源儿,怎么了?”我关心的问道。 高源转过头来,我似是看到他眼中的光,高源一脸认真的向我道:“姑母,你入宫来住吧!” 章节目录 第八十六章 交待(一) “入宫?”我不明所以,他怎么忽然想让我入宫? “嗯,”高源认真的点点头,“我早就想好了,等父皇入陵,便接姑母入宫。姑母放心,姑母的住处必是宫中最豪华所在,天下奇珍,只要姑母喜欢,源儿都能给您找来。源儿还可以下旨,奉姑母为天下之母,受世人敬仰,命学士为您修书立传,传颂于世间。至于姑母的身子也不必担心,源儿可以召下名医为姑母看病,姑母定可以长长久久的活下去。” 高源一脸期待的看向我,我盯着看他说了半天,等他停下来,淡淡问道,“为何要让我入宫呢?” “我想让姑母离源儿近一些,姑母在宫中,源儿日日都能探望,不好么?”高源一脸真诚道。 我沉默了半晌,端详着眼前的高源,陷入深深的自我怀疑之中。眼前的高源就如同一直以来的样子,乖巧温顺,扬而不显,我甚至觉得我之前的种种推测都是错的。 他在我面前从来都是这个样子,我明知道任何人都有自己的多面性,而我一直以来,只认识高源的一个面而已! “姑母……”见我愣了半晌,高源忍不住叫了我一下,“姑母觉得可好?” 我伸手拭了拭眼角即将流出的泪滴,罢了罢了。 我摇摇头,“不好。” “为何!”高源一脸不解。 “我……”我犹豫了一下,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姑母想家了!” 高源没有听懂,“姑母,您在说什么?” 我扯出一丝笑来,“你应当听说过我的来历。” 高源顿了顿,承认道,“当年,京中盛传姑母皇族血统存疑,我确有跟刘郁白和父皇求证过,可问来问去,他们似乎什么都知道,又什么都不知道。若合在一起,便是姑母自小因缘际会,去了天外之地,直至成年还于皇家。” “太过离奇,你相信么?”我问道。 “父皇说,若非出于皇家,姑母怎有如此心性,如此作为?”高源没有直接回答我。 “你有疑虑,也不奇怪,”我缓缓的道,“莫说是旁人,就连我自己,也觉得此事难以解释。” 我沉默了一会儿,解释道,“并非是我故弄玄虚,我确实是世外之人,养我之人也并非我亲生父母。论落至柳阳城之后,凭借随身携带的信物,跟随刘郁白来到京城,又被你皇爷爷认出,认定为公主。” “即是如此,姑母想家之说从何而来?”高源有些急道。 “养我的父母视我为亲生,我自小身体不好,全赖父母全心呵护,方能长大成人。我贸然离世,即未报恩,又未尽孝,枉为人子。自我来到大尚的那日起,心里唯一想的,便是如何回去!” 我慢慢陈述逍,“只是世事多变,蹉跎至今。” “可据我所知,姑母走的本是归途,回不去了呀!”高源叫道。 “可是我想家了!”我道,“在柳阳城的时候,我以为到了京城,就可以回家了。现在想想,离家最近的地方,或许是在柳阳城。” “姑母要回柳阳城?”高源终于明白了我的意思。 “嗯。”我点点头。 “可柳阳城也不是姑母的家呀,京城才是,皇宫才是,有源儿的地方才是。”高源急道。 我冲高源摇摇头,不是的,京城从来不是我要回的地方。 高源一下子急了,“您也要丢下源儿不管了吗?” 他贸贸然讲出这一句话,倒令我有些迟疑,这话又从何说起呢?其实我心中明白,高源自小缺少安全感,甚至有一次有性命之忧。这些年尽管我着意呵护,甚至纵容,没想到时至今日,都无法将他幼时在宫中所受的伤口弥合。 我轻轻抚上高源的手,“源儿,你已经长大了,那些让你担惊受怕,需要人保护的日子己经过去了。你看看你现在,你己经完全不需要借助我了。” 高源急忙摇头,“不是的姑母,源儿还有很多事情需要姑母帮忙……”高源有些慌,反手抓住我道,“我知道了,姑母是在生气,您在气我瞒着您病情,策动陆氏宫变,还有与刘郁白、刘郁白将商会收归国有,可是……我觉得…让姑母安心养病,才是对的。”说到最后,声音逐渐变得暗哑、断断续续。 “姑母可以生气,也可以让千玑把我拦在公主府外,多拦几次,等您气消了,我就将姑母接到宫里,您应有的尊荣,一样都不会少……” 我心中生出一丝心疼来,摇摇头,“我没有生气,真的没有。” “我知道你从来都谨小慎微,若非事有缓和之机,你绝对不会贸然行事。此次所为,也因我的病势所起,况且,这次行事虽然冒险,但你已将事情的影响压到了最低。仅仅拔除了陆氏周荣一党,朝局并未因此有太大震荡,能做到如今的地步,说实话,我心中甚慰。”我安慰道。 “至于玉泉商会,那本来就是为了让你和我可以安身立命用的。很早以前,我就打算着让你接手玉泉商会。如今的情况,虽说过程不太合意,但结果却差不太多。换个方面想,倒也不妨事。” “那……姑母能不走吗?”高源恳求道。 我又摇摇头,叹了口气,道,“你去把我的龙虎令拿过来。” 我的龙虎令经常放在书房的暗匣里,那个地方千玑和高源都是知道的。高源不明所以,只是依言将装龙虎令的匣子取了来,交到我的手上。 我打开匣子,取出龙虎令,抚摸了一阵,跟高源讲道,“此龙虎令上承御令,下携千军,当年我就是靠着这块玉玦,扶你叔父上位,率百官以抵北疆之乱的。而我与你父亲兄妹不睦,其根源也在于此令。” 想当年高晏对我种种戒备,最早便是源于父皇将玉泉令交予我之时,我缓缓接着说道,“这龙虎令,实名为龙虎玉玦,玦者,决也。玦乃玉环为缺,意为水满则溢,事满则缺。缺口两端雕龙刻虎,又意为龙虎相争,必有一伤,或是……” 我顿了顿,一字一句清晰吐出四个字,“不死不休。” 高源一怔,眼中闪过一丝震惊。我将龙虎令重新放回匣子里,推向高源,“是时候将它还给你了。” “还?”高源敏锐的觉察到异常。 章节目录 第八十七章 交待(二) 我点点头,“此令乃是我的皇爷爷,传给你的皇爷爷的。本来应该传给你父亲,可你皇爷爷见我第一面,便将此令交给了我。当时我不知其中利害,以为带着这块玉玦进宫会方便些,却不想竟将我困于京中十数年!” 高源接过装着龙虎玦的匣子,面冷如水,“姑母要走,不止要丢下朕,也要丢下皇爷爷的嘱托,和这世间苍生?” 我不由失笑,“苍生太重,我已累了。” 高源呼出一口气,“源儿自小觉得姑母于高岭之巅,如神似仙,所行所为,泽披万众,如今……”高源无不失望道。 “傻话!”我悠悠道,“你何曾见过会死的神仙?” “朕说不会死,就一定不会死。”高源一脸笃定,笃定到我差点就相信了。 我定定的看着高源,温柔道,“源儿,你心里早就明白,我与你父亲和叔父相争良久,并非是恩怨之争,更多是权势之争。” 我接着道,“而我心里也明白,你之所以将我孤立于公主府内,接手我的全部势力,也是怕我与你意见相左,落得姑侄反目的地步。你也知道,所谓势均力敌,风波不息。唯有绝对的实力差距,方可成就绝对的平衡。当年你叔父以为压下我的功绩,撤掉我的摄政之职,将我剔除于朝廷之外,便可以将我压制,谁能料到我随手便创建了玉泉商会呢?”我一半恳求,一半威胁道。 我叹口气,最后谆谆教道,“所以源儿,我己想过了,唯有离京,方能保住你我的姑侄之情——” 这些道理我从一开始便懂,高源也懂。可世事如局,身入局中,欺人者亦自欺。 高源默然了许久,最后推脱宫中事多,匆匆离去了。 我呆愣愣着望着高源出门的方向,身心俱疲。 高源方一出门,红城便闪身走了进来,同时,一边的千玑也起身走到床边。 “你还没走?”我问向红城,同时缓缓闭上眼睛,想养一下神。 红城没有回复我,直接了当的言道,“若郁白没有归顺朝廷,商会若还控制在你的名下,你刚刚是不是就不用虚以委蛇,委屈自己?” “也不尽然,”我幽幽道,又睁开双眼,看向她们二人,淡定的解释道,“身在变局之中,示强或示弱,皆视局势而定,算不上委屈。千矶,你明白吗?” 千玑点点头,“我明白。” 我会心的笑了笑。 “那王妃适才说要离京返乡,可是权宜之计?”千玑问道。 我沉默了一会儿,摇摇头,“我养了源儿十年,也是我把刘郁白送到他身边的。他长成如今的样子,造成当今的局面,受我影响颇深。我何尝不是为了自己立于不败之地,规避风险,置他人于不利之地,甚至不计后果呢!如今种种后果,我认了便是。” 缓了缓,我勾起一抹笑来,接着说道,“方才源儿说要接我进宫的时候,说实话,我被感动到了。或许是我真的老了,心肠软了,看着手下的孩子犯了错,也狠不下心了!” 红城俯下身来,“即便你不想进宫,何必一定要离京?” 我答道,“当时,忽然觉得,我该做的事都已经完成了,我不难过,相反,我一身轻松。就好像一只被拴住翅膀的鸟,挣脱掉绳索之后,第一件事就想冲出牢笼,飞向天空。” 不惧风雨,不计疼痛,那叫自由。 自由,一个从小念到大的名词,今天我方才体会出这一词的真正妙处来。所谓自由不在于随心所欲,不在于横行无阻,而在于事不上心,心无挂碍。即便拘束于病榻之间,心却像长上了翅膀,穿山跃林,飞天入海。 就从那一天起,世界似乎变得明亮了起来,看着春草盎然,夏花初绽,观塘顾柳,品茶点香。早收朝露,晚赏凉风,无日无夜,随躺即眠。 我命千玑封了府,了断世外事,不见一切人。 红城却在公主府住了下来,一直没有走,天天盯着我喝药,陪我聊天。 她的家事我着实不好插手,毕竟日后他们还要相伴一生,那些矛盾,还是要他们自己处理比较好。况且我已定好了离京的日子,此次一别,怕是无缘再见,多相处几天也好。 直到有一天,红城跟我说,她写了和离书派人送到了相府,我才感觉到事情不对。 当时我正在看一个地方杂志,红城一边手剥着坚果,一边慢慢悠悠把这个消息讲给我听。 我从书本中把头抬起来,一脸疑惑,“为何要和离?” “过不下去了。”红城淡淡的道。 装什么装,离婚哪有那么简单。“因为我吗?”我问道。“我不是说了吗,我又没有怪你,也没有怪郁白。” 红城苦笑着摇摇头,“和离又不是什么大事?你前天不也跟皇上上奏书,请旨与襄王和离吗?”红城转而将矛头对向我。 “我跟你们又不一样,我与襄王缘浅,纠缠至今都无结果,你跟郁白这么多年知冷知热的过来了,孩子都有俩了,怎么能跟我比?”我劝道。 红城沉默不说话,更加细致的剥着坚果,我暗暗咽下一口气,皱眉问道,“是刘郁白他对你做了什么不好的事吗?” 红城将手上的坚果向桌子上一扔,烦躁道,“你也觉得我一个人过不行吗?” 被噎了一下,我缓了缓,回道,“倒也不是,我起码要知道这事儿跟我有没有关系,不然我心里也不安宁!” 红城犹豫了一下,点点头,算是承认了和离之事跟我有关。 两人一阵沉默无语,过了一会儿,红城才慢慢开口言道。“郁白对你的心思与对旁人不同,从一开始我就知道。” 我撑住额头,“这都多久的事情了!所谓时过境迁,也谓岁长情浅,更惶论我与郁白本就算不得什么,你何必上心?” 红城摇了摇头,“你还记得商会创办之前,你曾宴请我们夫妻二人,席间你劝郁白与你共办商会?” 我点点头,当然记得,红城接着道,“其实当天回家之后,郁白就已经决定与你合作了,你可知为何我却足足拖了好几天,才来告知你结果?” 我蹙眉看向红城,红城苦笑道,“因为郁白用了整整三天时间,才平复下因见你而波动的心情。” “之后又将你的计划书看了无数遍,才恢复平时的行事作派。本来我也相信你说的时过境迁,那几日我才明白,郁白的心里,从未放下过你。” 我去,这都什么事!我有些无语,无奈讪讪道,“那你……吃醋了!” 红城顿了顿,“我吃谁的醋,吃你的醋,还是吃郁白的?” 这话说的我脸色一红,“说正经的,你别闹!” 红城叹口气:“说实话,你与我相比相貌平平,姿容平常,可不知为何,你若想劝服一个人太过容易,想俘获人心也太过简单,你可知是为何?” 我理所当然道,“难道不是因为我说的话有道理?” 红城被气笑了,摇摇头,“郁文曾说过,他喜欢你的眼睛,定眼处澄辙见底,不掺杂念,回转间秋光掠影,引人神往。或许仅仅是那一眼,便让郁白整整三天,心绪难平。” 我咽了咽口水,“怎么又把刘郁文扯上了?这跟你与刘郁白和离有什么关系?” 红城接着道,“可即便如此,我深知你的心性,不会以私情而害大义。而郁白也明白你与他的身份有别,亦不会因小情而失大局。所以这些年,你,我,郁白三人心中各有计较,相安无事。” 我有些无语,这人与人的想法真的是天差地别,在我看来早已算无伤大雅的陈年旧事,不料在红城心中,却是一场持续了十余年的三人情感纠葛大戏,而且直到现在,这戏还没有落幕! 我叹了一口气,“我就要走了,不正好?” 红城冷冷的呵了一声,“入朝拜相,封官加爵,为了一身官衣,他连你都能背叛,更何论我呢?以我的出身,倘若之后为了他的官声,他的仕途,他又将置我于何地?我固然因为他背叛你而生气,更让人担心的是我的以后,和孩子们的以后。” 红城顿了顿,转眼望向窗外,似是想起了一些往事,接着说道,“在遇着你之前,我也曾逢迎卖笑,委曲求全。百花楼里的姑娘都是那个样子,没什么两样,我就觉得一天天看自己烂下去,活得不像个人。” “而如今我已经完全走出来了,我曾告诉自己,再也不要过那样的日子。要我委身承恩,就算是刘郁白,也不行!” 章节目录 第八十八章 交待 (三) 几经周折,时过半年,终于敲定了离京的日子,京中的事务也渐渐开始了结。 一夜无梦,分外轻松,刚刚睡醒,便有侍女来报,陈直求见。 陈直?许久没有听到这个名字,没想到他竟然回了京城! 陈直入厅,见我先施了一礼,我看着他依旧精神矍铄,竟与几年前没有太大区别,不由与他相视一笑。 请他入座之后,便问道,“陈老何时回京的?” “入京已有两日了。老朽受长公主大恩,回京后本该马上来公主府拜见的,可刚收拾停当,皇上便召老朽宫中议事,回府时天色已晚,不想再扰公主,只能推至今日了,公主勿怪。”陈直解释道。 “无妨的。”我回道,“那陈老此次回京做何打算呢?”我礼貌性的问道。 “皇上体恤老朽,欲拜老朽为右相。”陈直回道。 右相?右相身居高位,却没有实权,陈直前几年虽被废相归乡,但无论朝中,或是坊间,官声都很好。可陈直毕竟是五皇弟的左相,如今的皇上新皇登基,是不可能把实权交给陈直的。看来皇上把陈直召回京中,是为了让陈直当菩萨的。 当菩萨什么也不用干,供起来就行。 我笑了笑,“看来,本宫还得再称您一声‘陈相’了。” 陈直也笑了笑,“公主说笑了,老朽一家性命得保,如今能再次回到京中,赖公主当年出手,拼力相救,老朽全家一直感念公主大恩。” 我摆摆手,“以前的事情就不必提了,京中毕竟物华丰盛,是宜居之地,陈老既已回到京中,就安心住着便是。” “长公主说的是。”陈直点头,顿了一下,仰头看向我,有话要说,却又停下了。 “陈老今日的来意,不必忌讳,有话就说吧。”我道。 陈直言道,“昨日入宫听皇上说,公主要去柳阳城?” “柳阳城是襄王的老家,我算是回老家吧。”我道。 陈直似是叹道,“老朽看当今皇上是重情之人,昨日提起公主,甚是不舍,况且玉泉商会虽已归于朝廷,长公主的尊荣还在。那柳阳城毕竟在千里之外,公主实在不必受这些颠簸之苦。” 看似是在留我,但言外之意,我还是听明白了。皱了皱眉,索性把话说明白,“皇上刚登基,玉泉商会便被朝廷收归国有,接着我离京回乡,外人一定会以为我是被逼离京,有损皇上仁德之名。” 陈直犹豫了一下,“昨日入宫之时,恰巧碰到了太医副院陆秀夫。不管公主是否相信,老臣真心是觉得公主的身体,还是在京中调养的好,实在不宜风餐露宿,受颠簸之苦了。” 我摇摇头,“我的身子我心里自然有数,可在京中这十余年,身不由心,心不由已,着实待得烦了。” 如陆秀夫所言天命不长,我想做些自在的事情,哪怕给别人找些不痛快,也想最后任性一次。接着说道,“何况此次离京,固然有损皇上声名,但我只有离京,才能成全我和源儿的姑侄之情。”到最后,我微微叹了一口气。 陈直点点头,“公主既然去意已决,老朽也不便再多说些什么,只能愿公主山高水远,一路珍重。” 当中道理陈直自然是知道的,今天不过是借着来劝我的名头,看探望我一下而已。 虽说与陈直多年不见,但有些事情讲起来还是如以前一样,该说的都说出来,不该说的留着慢慢想,彼此都还有个默契。 接下来便问了一些他这些年在家赋闲时的见闻,见我有些乏了,陈直便识趣的走了,一如当年。 喝了药,便卧在榻上睡了一小会儿,本来睡意不沉,便被红城进来的声音吵醒了。 我倚着枕头,看着红城在我面前堆了一大堆的刚买的东西。 “你看,这是香云坊新式的布料,找你府上的制衣局的人选几个好看的花色,帮我做三套秋装,三套春装,三套夏装。”红城一件一件摆起来,站我说道。 我含笑点点头,“好。”转念追问了一句,“怎么不做冬装?” 红城继续在翻手里的东西,头也没有抬,“不用,柳阳城冬天短,我手上还有几张皮子,随便就应付过去了。” 我愣住了。 红城手没有停,接着说道,“你看,这饴食斋的点心,各个口味的都买了一盒,这东西出了京城就没有了,咱们带路上吃,能吃到柳阳城。” “红城……”我叫道。 “还有还有——”红城打断我,“这眉黛、胭脂、口脂,这些个牌子,柳阳城都是没有的,我多买一些。实在不行,用完就托人买了带回来。” “你要回柳阳城?”我问道。 红城抬起头,手持着一个盒子,疑问道,“不是你说要回柳阳城的么?” 可我没想到红城会跟我一起回去?“是,可你——” “我也不想待在京城了!”红城干脆地回道,继而把手里的盒子捧在我面前,“你看,这是我给红姨带的礼物,珍珑轩的工艺。” 我接过盒子打开,里面是一尊金蟾,掂了掂,份量还挺沉,“我记得珍珑轩工艺以玉器见长,你怎么买了一只金蟾?”我问道。 “金子实惠啊!京城里衣冠饰品,珍珑轩堪称第一。可是那玉器价格不稳,一人一价。你看这金蟾,造型质朴浑厚,好歹是块金子,溶了还可以当钱使。”红城得意的道。 我不由失笑出声,“你干脆给金子吧,也省得溶了费事儿!” 见我笑了出来,红城着重答道,“金子是金子,心意是心意,不是一回事儿。” 我点点头,很是认同。 “说实话,我想红姨了!”红城道。 “嗯。”我盖上盒子,把金蟾交还给红城。 “你说,红姨还在么?百花楼里的那些人,还在么?”红城问我。 “不知道,都十几年了!”我叹道,“我明日先派人去查一查吧!” 毕竟是长大的地方,百花楼再怎么不堪,红城对那里还是有情份的。虽然红姨身份不好,可我不觉得她是一个恶人,在这世间谋生,谁又不是费尽心机,步履维艰呢? 章节目录 第八十九章 交待 (四) 红城轻轻“嗯”了一声,接着说道,“旁人我不知道,但红姨应该还在的。到时候我把百花楼买下来,给她笔钱,让她安心养老。柳阳城也是富庶之地,咱们到那儿,也是大有可为!”说到最后,红城竟有些莫名的兴奋。 我微微低下头,沉默不语,其实心里知道,红城要跟我回柳阳城,几乎把自己的身家全都丢下了。 红城虽然给刘郁白递了和离书,但刘郁白却从来没有承认过。如今一走,那左相夫人的名号,官眷的身份,她精心经营庄园商铺,她的夫君,她的孩子便都丢下了。这些都是实实在在的东西,我甚至不敢开口问她,她怎么能放下? 见我有些出神,她伸手在我面前晃了晃,“你想什么呢?” 我微微抬头看向红城,“你为何要去柳阳城呢?” 红城脸色变了变,“那我能去哪儿?反正京城我是呆不下去了!” 口气中隐隐带撒娇,我知道她是为了不让我有太大的负担。红城渐渐敛去了笑容,“这么些日子,他连派个人到公主府问一下都没有,看来我在他心中,也不重要。”说的是刘郁白,浓浓的抱怨。 “那孩子们呢?”我问。 红城眼中瞬间黯然,“我的出身你是知道的,并非我自甘轻贱,但这世间众口纭纭,即便我撑得住,孩子们也会有所影响。何况我留了几个亲信在府里,定时会把孩子们的消息送过来,我即便走了,问题也不大。”红城一边安慰我,一边又把手中的盒子打开,一件件查点清楚。 伸手拿了一边的珍珑轩的玉器宝盒,在手中摩挲了一阵,心中一半心酸,一半是安慰。红城终究活成了一个自在的人,拿得起也舍得掉,无论何时何地,她都能造就一方天地,而不被世俗所拘了。 望着还在查点礼品的红城,我缓缓的问道,“那你在京中的产业怎么办?不怕那些掌柜的中饱私囊?” “不怕的,京中我留了人,隔三岔五我再回来看看。”红城不在意道,“就算他们贪一点也不怕什么,何况这么大的玉泉商会你说不要便不要了,我那几间铺子算什么?” “那不同的,玉泉商会本也不我的。”我道。 红城直起腰来,“啰啰嗦嗦的,你就是想劝我留在京城么?”红城单刀直入的问道。 我没有否认,只是换了一种方式回复道,“我想告诉你一些事情。” 红城点点头,在我身旁坐好,“好,你说吧!玉泉商会不是你的,那又会是谁的?” 我短暂的想了一下,打比方道,“倘若,我和你一样,只有几间铺子,几处庄子,就算再多几百亩地,这些东西自然都是我的。” “可如果我有几百家铺子,遍布了全京城及周边县府,你觉得那些还是我的钱么?” “难道不是么?”红城不解的问。 “已经不是了!”我接着解释道,“几百家商铺,涉及货源、物流、伙计任用、物价涨跌、原材产地、各地官府税务……,关系成百上千人生计不能保障,我看似高高在上威风八面,实则多方掣肘,动弹不得。所以那些钱已经不是我的私产了,是官府税务,是掌柜的流水,是百姓的生计。” 红城若有所思的“哦——”了一声。 “可玉泉商会已远远不止几百家商铺这么简单了,”我接着解释道,“商铺遍布大尚全境,小到水路陆路,衣食住行,大到国之所用,民之所需,无一不包。延射四境,引百族来朝。但你可知玉泉商会为何会大到如此境地么?” “因为你啊!”红城答道。 “确切的说,是因为我的皇族身份。”我答道,“因为人人都知道玉泉商会的背后是大尚的长公主,无论郁白是否投向朝廷,世人眼中,玉泉商会就是皇家商会。所以这些年来在商会在迅速扩大的同时,我却在费心的去花钱。修桥铺路、募资救灾、资苦救困、开办善堂。 玉泉商会还要帮着官府去推行政令、联通北疆、西域、南蛮、东境朝商往来,更要去摆平各地商务纠纷,还要在灾年配合朝廷调东补西,稳定物价,以上种种,都是在告诉朝野上下,玉泉商会的钱不是我高平章的,而是大尚国库的。玉泉商会名为商贾,行的却是国政……所以,郁白才以以布衣之身,无官无职,却在朝野内外,极有声望,甚至大尚之外,无往不利。今日即便被拜为左相,旁人也并不觉得哪里不妥。” 红城默然不语,长期浸染其中,这些事情一说她便懂了。未等想的太多,我接着向她问道,“可倘若,我死了呢?” 红城一惊,望向我,我会不会死不可怕,可怕的是我死之后,玉泉商会又将走向何方呢? “我死之后,玉泉商会在名义上便与皇家脱离了联系,朝廷容得下一个富可敌国,强可干政的商会吗?待我死之时,于玉泉商会来说,便是灭顶之灾。所以,无论何时何地,玉泉商会必须掌握到皇家人的手里。” 我牵起红城的手,“我终究是个凡人,寿数有时。而郁白身上担负的,不是他一个人的仕途官运,也不是你一家人的利益荣辱,而是玉泉宫数以万计的会众的身家性命,甚至于整个大尚国的民生国运。” 红城的手微微在抖,她明白我说的都是真的,刘郁白入朝封官拜相,献商会会朝廷,不是为了他自己的一已私欲。 我的眼中不知不觉有些湿润,“若说失望也是有的,这些郁白都比我想得早,也比我想的多。” 红城有些失魂的呆怔在那里,“我……没有想过那么多!” 我谆谆教道,“红城,在这世间,我真心所待之人不多,你是当中一个。只要你愿意,柳阳城也好,天涯海角也好,我都支持你去的,你欢喜我便舒心。” “郁白和你一样,在我心中也是极为紧要之人。” 章节目录 第九十章 离京 “前日,源儿来府上,我与他谈了许久。这孩子的性子,我多少了解一些,他生性不大愿意相信人,所以凡事都自己确认了才肯放心。在源儿的心中,郁白他并非纯臣。所以郁白之后的路会很难走,你是他的夫人,你得陪在他身边!” 红城惊醒过来,望向我,“是了……我早该明白,他不是那样的人!”起身要走,还没有迈出两步便停了下来,看向我,眼中闪过一丝迟疑。 我冲她笑笑,“你买的这些我来帮你安置,回去吧,郁白和孩子们都在等你。” 红城冲我点点头,释然的笑笑,便回头便向堂外冲去。 天已经全黑了,吩咐茵儿派了几个人,跟在红城身后,心中才安定下来。 用完药,来了些精神,便倚在榻上一边发呆,一边看月亮。今天的月亮很大,也很圆,在这个榻上看过那么多次的月圆月缺,竟也没有看够。 也没过多久,便见千玑走了进来,先问了一声安,我便问道,“都处理好了?” 千玑点头,“是。” “我此次离京,便不再回来了,留京的人,要安顿好——”我顿了一下,“绯儿的家人,给他们留些银子,丰厚些……” “是,属下来安排。” “还有——”我看着她,“你留京吧!” “王妃留属下在京,可有别的安排?”千玑问道。 我摇头,“安顿了那么多人,总该为自己想一下。你想要什么,可以跟我开口。” 千玑微微皱眉,“属下跟着王妃即可。” 我和她都明白,这话是在自欺欺人,我沉默了一下,开口道,“你若还愿意,我可以做主,把你纳入王府,季妃那边……” “属下不愿意!”千玑打断我道,竟带有一丝愤恨。 我心中掠过一丝歉疚,“我耽误了你太久,总要给你想着些。” 千玑撇过头去,似是在生气,“属下不喜欢王妃现在的样子,就好像在……”交待后事?千玑没有说下去。 我勾勾嘴角,看着她不敢看我眼睛,微微叹道,“我这一生,只想过平顺安稳,无惊无惧,心安理得——太难了!” 我想了想,接着说道,“商贸街有一半的地产是早年间以我个人的名义买下来的,给你吧!房契文档你都知道在哪儿吧,或租或卖,你自己拿主意吧!”最后又着重加了一句,“你必须要,不要不行。” “王妃若执意想让属下离开,属下听命就是……多谢王妃多年悉心教导培养,山高水长,王妃保重!”千玑这些年脾气是愈发的硬气了,说不要便不要,转身就想走。 我颇为无奈的叫住她,“你等等……” 千玑停在那里,想听我说什么,我不由有些气促,“你就当帮我在京中守一份产业,京中的这些故人,若遇到难处,你便帮扶一下!” 千玑转过身来,“王妃所看重的,左右不过襄王府,和刘氏夫妇两家,可这两家如今这般繁华景象,根深叶茂,哪里需要我来帮扶?” “世事无常,谁说的准?”我勉力撑起上身,想坐的直一些,“算来我到这京中,不过也就十余年,见过多少繁华盛景,又见过多少风波浪平呢?” 千玑缓缓走到我身边来,将我身上的薄毯向上拉了拉,声音低沉,“那属下收下便是!” 我点点头,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大对,我看向千玑,“那些商铺本来是我想给你做为私产的,现在这么一说,若要靠你来帮扶襄王府和郁白他们,这点东西完全是不够的!” 心中念头一起,便觉得不妥,掰着手指头数道,“你看哈,除了公主府的东西,还有郊外的几个庄园子,一千三百亩的皇田,这三样东西不能动。我还有两家造纸作坊、四处的酒庄、十二座茶庄、还有京郊的几家木材行……”突然发现自己一只手不够用。不知不觉这些年,竟也攒了不少。 千玑按下我的数数的手,叹道,“给我罢,都给我罢!这些个资产怕是我比王妃更清楚。” “为难么?”我盯向她。 千玑摇摇头,“不为难,不为难,王妃从一开始便有意让属下处理商会事务,不就是为了如今的状况么?” 我有么?或许是有的,脑中忽然闪现一个小丫头,一个想跟着我做大尚第一女掌柜的小丫头。很多事情本以为已经压在了回忆的地底深处,却不知不觉把回忆投射到了现实,所有的亏欠报答给了另一个人。 七月二十三,天晴气好,宜出行,正是离京的好日子。 尽管我已经事先吩咐过,要低调离京,不要宣扬,可高源却携百官一路相送,直至城外。 实在懒得应付,我吩咐茵儿,车门紧闭,谁都不见。车队蜿蜒数百米,我居于中段,走走停停,早上出门,到了中午才走出城门。 直到出城,前方的车队忽然间停了下来,韩吉安上前来报:“左相及左相夫人拦于车队外,求见王妃!” 韩吉安跟我日久,深知我亲疏远近之人,知道红城和刘郁白不同于他人,特此来禀报。 “传过来吧!”我打开车窗,吩咐道。 过了一会儿,便见红城急步过来,身后刘郁白紧紧跟着。红城上前,紧紧扒着车窗,几欲落泪,“你呀你,怎就把所有人都留京了?” “人多事多,再者说,我带的人己经够多了!”我冲着外面的车队道。 “我是说,你怎么不留一个贴心的人在身边?”红城急了,“你连千玑都留下了!连太医都是脸生的,这样不行,罢了,我来送你回柳州城,送到柳州我马上回京!” “红城,”我连忙制止道,“你让我省点儿心吧!” 红城一愣,气鼓鼓的瞪着我。 我转向刘郁白,突然想起一件事来:“刘郁白,有个事跟你商量一下。” 刘郁白上前行了一礼道,“不敢,公主但讲无妨。” “玉泉商会已归于朝廷,玉泉宫也早已不复存在,玉泉令已无任何效用,可否将它还于本宫?” 章节目录 第九十一章 离京(二) 刘郁白有些犹豫,我接着解释道,“那令牌我自小带在身上,它沾染了我前半生所有的回忆,最近,我总是想起来大尚之前的往事,可如今我从里到外无一随身之物傍身,每每郁结不得解……”说至此处,我停了下来,垂下眼眸,“若是不方便,便罢了,也不是大事。” 刘郁白低下头,从怀中掏出玉泉令,望着玉泉令深吸了一口气,才向我递来。 我伸手去接,却发现他没有松手,我疑惑的望向他。 “公主,你若是回去了……你的那地方,能否治好你的顽疾,病体可否就可痊愈?”刘郁白问道。 我明白他的意思,微叹道,“谈何容易!” 刘郁白松开手,脸上浮现出一丝痛苦的神色来,“宫主,对不起。” 他贸然的道歉倒令我始料未及,只好安慰道,“红城应对你说过,你的苦心我懂的!” 刘郁白摇摇头,“不是这件事,在下曾答应过宫主,送宫主回家,……终是食言了!” 我怔了怔,眼前浮现出当年初见他时的情形来。那时他面目清俊,沉稳内敛。如今他己步入中年,行事圆滑世故,左右逢源。时间终是改变了太多人和事,世间有多少承诺抵抗得了时过境迁呢! “这么久了,你还记得?”我怅然道。“此事讲究机缘,我向来运气不大好,这怪不得你。” “郁白惭愧,自将宫主带到京城,从一开始我便不想让宫主离开。后来宫主将玉泉令交于我手中,我便私心以为宫主可以永远留下来,便将当时的承诺弃之一旁。或许正是由于这份私心,才让宫主有了如今的境遇。”刘郁白懊悔道。 我想了想,不由笑了,“刘郁白,你看着阳京城墙又大又厚,坚不可摧,你猜是用什么做的?” 刘郁白一脸莫名的看着我,我一脸开心的接着道,“我猜呀,是用你刘郁白的脸皮做的。” 一旁的红城低头笑了一声,刘郁白无奈的看了一眼红城。 我止住笑,一本正经道:“你我一凡人,皆有不足处。我自问这些年一路走来,所经所历,皆是我费心竭力所得。纵有不随心意之处,也为人力难以企及。况且我如今地位,已是人上之选,何有可怜之说?” 刘郁白没有言语,只是于车下施了一礼,我静静看他行完礼,才把头转向红城,“红城,你以后要多保重,我该走了。” 红城重重的点了点头,对我说道,“你也多保重。” 我笑了笑,放下车窗,吩咐茵儿继续上路。 车轮轧在路上,发出沙沙的声音,我紧紧握着手中的玉泉令,觉得自己离京城越来越远,我有些想回头看一看,终究还是放下了开窗的手。 终是夏秋离故土,自此寒暑无相关。 车行了半日,我半卧于车内,身子有些倦怠,脑子也昏昏沉沉。 “茵儿,把车窗打开吧,有些闷。” 茵儿守在我身边,犹豫的看了看车窗,想了想便回身将车窗开了一个小缝,解释道,“虽说天气尚佳,王妃的身子是受不得风的。” “千玑不在,你不必太过紧张,不会有什么事的,将窗户全打开吧。”我安慰道。 茵儿依言顺从起身,将车窗打开,我稍稍转过头,有些贪恋的看着窗外的亮光。 “千玑姐姐留守京城,为王妃打理在京资产,更是辛苦。属下不如千玑姐姐得力干练,所幸还能陪王妃回柳阳城,只是突然没了千玑姐姐统理大事,多少有些慌乱,怕是委屈了王妃。” 我眯着眼睛,这段路走的并不平顺,晃晃悠悠更让人昏昏欲睡。一恍神的时间,车内异常安静,恍然间似睡了一觉,又好像刚刚没过不久,睁开眼睛,才想起刚刚茵儿的话,我还没有回复。 “留在京中们那些,其实是给千玑的私产,她不要,我骗她说,让她帮我打理资产!” “什么?”茵儿有些讶异。 “我死之后,你去找千玑,我也给你留了一份。”我含混不清的交待道。 半天没有听到茵儿谢恩,我睁开双眼,见茵儿正看我,我问,“怎么了?” 茵儿摇摇头,“属下从未想过王妃会死,王妃如此的人物,怎会死呢?” 我露出一丝笑来,伸手握了握茵儿的手,“会死的,” 我又顿了顿,略有些歉意,“让你陪我走这一趟,难为你了。” “王妃说哪里话,这些年来,属下跟着王妃,从不谙世事,到为人妻,为人母,桩桩件件,都有王妃背后助力。我家里那个当家的不中用,若不是王妃在背后为属下撑腰,我在那个家不知道要过成什么样子!”茵儿含泪道。 “前些日那个差错,差点让王妃误食毒药,事后想来,越是后怕,越是羞愧,恨不得将自己的命赔了去。王妃非但没有怪我,事后还命千玑姐姐对我多加宽慰……王妃若有差池,属下一家的命怕是也不够抵!” 茵儿深吸一口气,接着说道,“自那日属下便暗暗决定了,王妃去哪儿,我就去哪儿。天上地下,绝不离开。” 我清醒了过来,“别说胡话,你与我不同,你还有家,有夫有子,千玑孑然一身,我尚且怕连累她,何况是你!” 茵儿摇头,表情十分坚持,“王妃知道,我与那口子日常不睦,若不是我领着公主府的差使,怕是早被婆家折磨死了。偏偏我娘家几个兄弟不把我当自己人,也是他们推我入了那个火坑,这么多年,王妃才是我的依仗,公主府才是属下的娘家。” 我叹了一口气,早在七年前,茵儿突然说家里给她说了门亲事,当时恰逢商会在西北的煤矿发生矿难,伤亡惨重,民意汹汹,朝廷也借此想夺回煤引,收回商会产矿之权。 当时想着茵儿年纪大了,自己家人说的亲事应不会差,便没多作考虑,便将身契赐还其家,允她脱了奴籍,回家嫁人了。 一年之后,绯儿又将茵儿带回公主府,我才知道茵儿在夫家过的并不好,被姑婆轻慢,也不被丈夫所喜。 章节目录 第九十二章 尾声(一) 我身边的近侍,迫于身份悬殊,对我当然恭敬,但对于旁人,没几个脾性好的!也算是我放任的缘故,致使茵儿性子刚硬了些,才不被婆家所喜。 但自己人总要护着,便重新留茵儿在公主府,还是近侍,这才让茵儿在婆家有了底气。 今日她的一番话,无论是不是真心,都是我不乐见的。 沉吟良久,我缓缓开口,“你还记得绯儿吗?” 茵儿愣了一下,不知我为何突然提起了绯儿,迟疑了一下,回道,“怎会不记得!” “我记得你和绯儿关系很好。” 茵儿犹疑了一下,斟字酌句道,“是,绯儿姐姐她其实人很亲善,不似千玑姐姐那般孤傲,也是她重新带我回公主府的。只是后来,她犯了错事,属下也是又恨又气……” 茵儿声音沙哑,似是左右为难,也许她也不知道绯儿做的错事,到底该不该死! 手不自觉的握紧被角,身子逐渐有些发冷,缓缓道,“可我不气,也不恨她。” 松开被角,将双手摊开在眼前,双手干枯细长,白得透明,不见一丝血色,有些话说出来,或许心中会好受一些。 “当时皇兄复位,源儿身为皇长子,是不可能留在公主府的。源儿心思大,羽翼未全便敢参于谋朝复位,连我都被算计其中,他回宫之后,必有所为。 我料定后续朝中有心之人,也必然会趋身于他,形成一党势力。而我若想继续与朝廷互为威慑,源儿则必须牵制在我手中。” “可……这与绯儿有何干系?”茵儿不解的问。 我垂下眼眸,“本也没有干系!” 茵儿支起身来,安慰道:“此事上,王妃没有做错任何事情,何苦介怀至今?” 我摇头,“若论绯儿所犯罪责,一来,她并非主犯;二来,她并没有致我于死地之心,并且,她所改的药量,是极为谨慎的。惩罚的方式有千万种,远不至于以命相抵!” 我望向窗外,窗外那微弱的亮光逐渐暗淡,“在那之前,我对源儿太好了,他只觉得我这个姑母温柔和善,无论对错,待他都一味纵容。待他回朝之后,一旦他与我政见相左,必生异心! 我要给他一个威慑,即便他生了异心,也不敢轻易与我反目。可我,太急于给源儿一个威慑了!” 茵儿听的愣了,“可当时,王妃并没有直接处置绯儿,下令杖责的是千玑总管。” 我的声音也渐渐低落起来,“绯儿固然有错,可她有什么办法!我明知千玑行事狠厉,当时情境,我若拦一拦……便好了!” 茵儿倏然落下泪来,有些猝不及防,她俯身向前,帮我理了理衣襟,“所以,那次属下行事疏失怠职,王妃保下属下,是因为想到了绯儿?” “你哭什么?” 茵儿来不及掏出手帕,用袖子擦拭着泪水,刚擦干净,又有泪水流了出来,“绯儿行刑之前,我曾见过她。我问她为什么要害王妃,她什么也没有说。只让我不要去求情,她说她忠于少主,也不会怨责王妃!当时属下不懂,她怎会怨责王妃?原来这此中关窍,她已了然于心,绯儿她已预料到自己必死,而她不怪王妃的!” 我怔忡了一会儿,幽幽道,“不该如此的!” “我自小被人教的珍视生命,人人平等,莫说一条人命,就算是丢猫弃狗,也令我不耻。我曾指责父皇为固皇权,不惜灭我外祖父一家,也曾指责皇兄,视人命如草芥,操弄朝堂。可我又如何?实则也不遑多让,郑可可啊郑可可,你何至于此!” 一路上,我清醒的时候其实不多,至于鸾驾行到何处,我基本没有概念。我并不在意这一路要走多久,或者说我心中早己觉得,我怕是撑不到柳阳城了。 倒也无妨,反正我现在无事一身轻。 吾心安处,何处不是归处? 难得一觉无梦,只记得昏睡中有人喂药给我,闭着眼吞咽下去,竟觉得通身疏畅了许多。又昏昏沉沉眯了半天,才逐渐清醒过来。 睁开眼睛,感觉一丝异样,身子居然没有了己往冰冷酸痛的感觉,整个身体暖洋洋的,手脚感觉竟有了一丝力气。 “你醒了?”头顶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我这才发现,整个上半身躺在了身后人的怀中,这个姿势,这个声音,我似乎很久之前曾经历过。 我望了望覆在我手上的大手,迟疑的叫道:“王爷?” “嗯。”襄王动了动,我也趁机换了个比较舒服的姿势。 “你怎么来了?”我有些不解。 身后的人犹豫了一会儿道:“上个月是我父王的诞辰百日……” “哦!”襄王这么老实的人,我想看他怎么编。 估计他也觉得这个理由太扯了,干脆直接道:“本王归乡祭祖,刚好与公主顺路,想搭一下顺风车,公主不介意吧?” 声音柔柔软软,像根羽毛,一下下扫过耳边,痒到了心里。 我温声回道,“本宫的车驾慢了些,王爷不嫌弃就好!”我也没有多做纠结,像是跟他早早就约定好一般。 沉默了一会儿,襄王道,“你请旨和离的奏章,我恳请皇上压下了!” “哦!”沉默了一会儿,心中有些意外,却又觉得本该如此。想了想,觉得还是应该解释一下,“与你和离,并非是我绝意断情,我只是想让事情回到原本的样子,就像我从没来过一样。”我怅惘道。 经此一世,恍恍然十余年,我为立足于世间,难免叛心离道,违俗背理。如今就要走了,便想着要一切回到原点,不知道这算不算人之将死,其心可悯? “可你不知道有多少人,无比感激你曾来到这世间!”襄王沉沉的声道。 “真的吗?” “是真的,正如我亦是!” 听到他的肯定,心中泛起一丝暖意,得此一句,也不枉我来此世间一趟了! 刚想说些什么,突然感觉车身一震,车驾便停了下来,同时我听到车顶轻轻一响,似是有一件东西落在车顶之上。 章节目录 第九十三章 尾声(二) 明显感觉襄王浑身一紧,我盯着车顶,疑惑道,“什么东西?” “是只野猫吧!”襄王的声音倒是淡定许多。 “出什么事了?”襄王高声向车外问道。 “回禀王爷王妃,……是只野猫。”车外传来回音。 “不用担心,就是一只野猫。”襄王安抚我道。 我愣了愣,我不在乎落在车顶上的是不是野猫,倒是对回话的人很是惊讶。 “千玑?不是留你在京中看铺子么?” 车帘从外面被撩开,千玑一脸正经的望着我,“就那几间铺子,属下安排了几个掌柜,又各留了两个暗桩,都不用属下出面的。” 接着道:“仔细想了想,属下管理公主府这么多年,都不曾游过山,玩过水,想着跟着王妃到南方玩玩也好,便求着王爷一起来了。”千玑解释道。 她的意思我明白,千玑打定主意要跟我走,便把所有的问题处理完,以堵住我的口,让我无话可说。 茵儿在千玑旁边憋着笑,手中端着红木药盘,上面置着药碗,及一碟蜜饯,“千玑姐姐,王妃该喝药了。” 我脑子一时没有转过来,隐隐觉得哪里不对,还未等我想明白,茵儿便将药盘呈了上来。 看到药盘,顿时恍然大悟,“怎会有蜜饯儿?” 襄王轻笑一声,“先喝药。” 我心中大概有了答案,端起药碗,拧着眉深吸一口气,将药放到嘴边,一口接一囗不停的喝完。实在不敢停,那药刚沾到舌尖,苦味便漫延到喉咙,然后直冲颅顶,苦得让人上头。 见我喝完,襄王适时将碗接过,并顺手往我嘴里塞了一颗话梅。说实话,苦得我完全尝不出话梅的味道。 “从未见过你这般如此怕苦的人。”襄王道。 是真的苦! 我渐渐回过味儿来,疑问道,“陆秀夫?” 能把药熬的这么难喝的,只有陆秀夫了! “是。”襄王回道。 陆秀夫不是留太医署当副院长了么?见我一脸不解,襄王接着解释道,“陆大夫向皇上请旨,说因前朝诸位先皇受方士所惑,炼丹问道,致使医学凋蔽。如今太医院医典残缺,所存病例不足,难以率天下医者以救万民……” “所以?”我莫名感觉有些好笑,说的这么冠冕堂皇,大都是借口。 “所以陆秀夫便向皇上请旨,要遍访深山大川,寻集天下医症以编纂整理,誓以一已之身,振杏林之兴盛。”襄王说完还不忘解释一句,“当时陆太医请旨的时候,我就在侧,可不是本王乱说,大都是原话。” 我笑的有些止不住,“陆秀夫平常看着那么老实的一个人,没有想进了宫还挺能扯!” “皇上准了,副院正的官职还给他留着,由他便宜行事。而他说第一站就想往南走,刚好跟我们顺路,就想搭我们的车走一程。”襄王慢慢讲完。 千玑也好,陆秀夫也好,他们一路跟来,虽违背了我的本意,但我心中却抑制不住的高兴。 可是,襄王呢?襄王在京中的牵绊太多,若跟我回柳阳城,留下的不止是权位,还有为人夫,为人父的责任。 想到此,心情有些低落,想斜头看看他,却只看到一个光洁的下巴,露着青青的胡茬。我转过头不作声,开始愣愣的发呆。 “怎么了?”虽看不见我表情,但因我整个上身被包裹在襄王的胸前,所以我呼吸节奏的变化,他都感应得到。 想了想,摇摇头,“没事儿。” 襄王摩挲着我的手:“我知道你在担忧什么!” 顿了一下,“季妃她……让我来寻你。” “她让你来,你便来了?”我闷声问。 “季妃知道,你对于感情,有着超于常人的执拗,容不得旁人。”襄王没注意到我的语气,缓缓道。 我皱起眉,不理解,我还是不理解,以襄王和季妃的感情,不应如此。“季妃是不是觉得反正我命不久矣,可怜我!” 襄王明显身子一僵,顿了一会儿,“其实季妃她一直对你很是敬重,你虽不在王府,以季妃在王府的资历,她吃穿用度,言行举止,从未逾矩。” 襄王在维护季妃,我淡淡的接话道:“相比于我这个正妃,即不修身齐家教养子女,反而离府别居四处生事,真是有失身份!” 听出了我的不快,襄王不置一语。 我也觉得自己有些无理取闹了,静默了一会儿,又打破沉默,问道:“那你呢?” “嗯?”襄王不知道我想问什么。 “王爷不是领了军部的职吗?刚上任便请假回乡,源儿是怎么准的?” “不是请假,”襄王答道,“军部之职我已辞了。” “为何要辞?”我有些不解,明明可以留职离任,还能随时能回去。 “我赋闲日久,己不适于军政之事,况且,你抛下一切只身离京,为得不就是彻底摆脱权势相争,远离纷争之地吗?”襄王解释道,“我即己决定陪你离京,自不会让那些俗务傍身。” 襄王辞去军部职务,原因只说了一半,我之前涉政太深,如今即便只身离京,也有人对此不安心,生怕我别有居心,多有猜忌。襄王身居军部要职,若与我和离还好,但倘若与我再续前缘,则有勾连生事之嫌。届时难免有些多心之人,由此生事。 我有些忧虑道:“可即便如此,襄王府只有爵位,而无实权,长此以往……你不怕王府由此衰落吗?” 襄王轻笑了一声:“我实心劝你一句,你忧虑过甚了!” “嗯?”我有不解。 “你忘了,王府还有何儿呢!”襄王接着解释道,“因你收养源儿的缘故,何儿与皇上自**往,感情甚笃。我来之前己向皇上请旨,立何儿为世子,料理王府。” 说到此襄王长长舒了一口气,接着对我道,“何儿也好,源儿也罢,这一代江山就留给这些孩子们罢!” 我愣了一会儿,襄王府世代辅佐储君,没想到连楚何在阴差阳错间,也未能例外!最后不由得苦笑着摇了摇头。 “在想什么?”襄王问道。 我自嘲道,“我在想,我离京之前的那些安排。” “哪些安排?” 我抽出手,掰着指头,一个一个细数道,“千玑、红城、公主府上下、季妃、还有你,我竟想着凭自己一己之力,决定你们后半生的人生,现在想想,真是自大之极!”自大的惹人发笑。 “你呀,就是要强了些!”襄王感叹道。“干嘛非要把天下系于一己之身?” 说得是呀! 天色己经暗了,几经颠簸下我的意识又开始慢慢的消散,果然,还是有些撑不住了。 耳边襄王仍在低语,“你初嫁我那年,我就想着,若带你回柳阳城,远离京中是非,过一些平淡闲适的日子……如今好了,待我们回去修鄯老宅,侍花弄草,打牌垂钓。看朝云初上,暮落远山。可可,你可愿意?” 我脑子一懵,慢慢回过神来,“你适才……叫我什么?” “可可。”襄王重复道。 “你……”我有些不知所措。“王爷……你……” 襄王将我抱得紧了些,“令则,叫我令则。” 顿了一下,“自此时起,你我之间,没有襄王,没有长公主,你只是我的郑可可,我是你一人的楚令则。好不好?” 我有些恍惚,襄王在我耳边的低喃,似乎是在催眠,往事一幕幕在眼前快速划过。最终停留在最开始的那个山神庙中,耳边的声音清晰的回响道: “本王姓楚,名洐,字令则。” “敢问姑娘芳名?” “可可,我叫郑可可,可口可乐的可可。” 本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