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酆都府当差的这些年》 章节目录 第1章 冥世奇录 关鸠蓦地睁开双眼,四下漆黑不能视物,只有此起彼伏的鼾声在耳畔回响。 还是睡不着…… 摸了摸两边凸起的太阳穴,关鸠有些发愁。 来到这个光怪陆离的世界已有半年之久,却是日日夜夜被失眠所折磨。 在半年前,关鸠因为车祸,完全失去了意识。等他醒过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居然穿越到了另一个世界。 穿越到这具身体的头天,原身的记忆便如潮水朝他涌来,使得他头痛欲裂,耳畔响起一片‘嗡嗡嗡’的声音。 花了不少时间,才慢慢从原身记忆中将这自身的情况和这个世界的面貌大致厘清。 原身只是刚刚加入酆都府,尚要通过试炼,结果没有熬过去就嗝屁,让关鸠穿越过来。 酆都府,由上朝设立,专门负责维护治安,惩戒邪祟,底下聚集了一批名为‘阴曹吏’的官吏。 由于鬼邪都有神通傍身,每一个加入到酆都府的阴曹吏都需要有起码的修为,否则一介凡身基本上只有引颈受戮的份。 而新人加入到酆都府所接受的试炼,便是要在酆都府内设立的‘阴牢’里面呆到能够开脉修行才算是通过,能熬过去的人并不多。 阴牢之内的阴气格外浓郁,非一般生人能够承受得住。 倘若体内感到一阵阴寒,便是开脉成功,便是酆都府的一员了。 关鸠初次便感觉自己体内一阵阴冷,吐出浊气的时候,猛地睁开双眸四周环伺,眼珠子犹如荒冢枯坟当中流窜的鬼火,闪烁着青镬色的光芒。 只是耳边总是传来一阵若有若无的低语,听不清那语气当中的字句,令关鸠眉头紧蹙。 接受了原身的记忆,也明白了这个世界的险恶,而自己要想在这世间存活下来,务必要小心翼翼。 毕竟这是自己的第二次机会,自然是要好好珍惜。 活下去! 无论什么方法! 这便是关鸠在彻底接受完了原身的记忆后,脑子里冒出的念头。 刚刚进来的新手,都会跟着一个比较有阅历的阴曹吏一起外出执行任务。而关鸠自己被分配到的是一个进了酆都府有二十个年头的老手,叫关山道。 关山道对关鸠十分关照,两人也相处得十分融洽。每次一同外出执行任务,基本上都是关山道担着风险。 而这样下来,关鸠确也得不到任何进步,修为一直停滞不前。 直到来了这个世界的第三个月,由自己亲自操刀斩下了一只邪祟的头颅后,脑海内突然浮现出一本纸张泛黄的书卷。 上面赫然写着三个大字------‘冥世录’。 一只由水墨构成的鬼怪慢慢浮现在一页纸上,貌似鲤鱼,胸前生毛,身下两个蹄子,形态猥琐,在山野间奔跑。 【百变鬼:山野精怪,形貌如鱼,生有双蹄,健步如飞。能够变幻他人形貌,喜好窃取婴孩吃食。】 一道光芒在关鸠眼前闪过,只觉得体内变得阴寒不少,一股冷流在灵海和百穴之间不停流窜,令关鸠感到一阵晕眩。 尚未回过神来,又听得脑内一道声音崩了出来。 【精怪百变!十年修为!亲手诛杀!修为获得!境界提升!习得【变形术】,可改变自身样貌和气息!】 关鸠感到脐下的灵海变得充盈起来,他十分清楚这是修为精进的征兆,心中不由涌起一阵欣喜。 每天奔波劳累,终是让自己见得一丝曙光。自己即便是身处离地面有数十丈距离的阴牢里面,心里也是暖烘烘一片。 先前在经过关山道的一番讲解后,自己也对这世界的修行体系有了一个定的了解。按照‘一为数元,九为数极’的道理,化为九品,而每一品又划分有九阶。 而关鸠一直处在一品的低阶没有丝毫精进,直到此次的变故,让关鸠直接连升数阶到了一品三阶,整个人都变得精神了不少,身子骨也变得轻盈了些。 依靠着这个叫‘冥世录’的古怪书册,小半年的功夫,关鸠的修为大幅精进,一路高歌猛进到一品五阶。让和他搭档的关山道不由惊奇,这也算关山道入职二十年来遇到十分有天赋的阴曹吏。 而随后在关山道的准许下,关鸠也开始自己执行任务。 只是关鸠并没有因为每日修为的精进而欢喜,毕竟自己现在修为仍然十分低微,而且每一次修为的精进,耳边的低语就会愈发响亮,令关鸠无法入睡。 就像今日一般,关鸠依然受到耳畔莫名的低语折磨,自己使劲晃了晃脑袋妄图驱赶掉这些杂音,只是徒劳无功。 关鸠索性离开那张冰冷冷的床,循着外面微弱的光亮,慢慢走出了阴牢。 沿着一道狭长的甬道,关鸠走了好一段时间,便来到了酆都府的刑堂。 刑堂是每日阴曹吏接取任务的地方,十二个时辰都有人在这里守着。刑堂除了岩壁上挂着的火炬,和关鸠身前的一张架台,别无他物。 这时候在刑堂守着的是一个老头,面上皱纹密布,活像个老树皮。 老树皮瞧了眼关鸠,便耷拉下眼皮,凭空变幻出了一道令牌直接扔到了关鸠手上。 酆都府内的任务,按照甲乙丙丁四个等级划分开来,自然危险也是由高到低排序下去。而以关鸠目前的修为和身手,只能接丁级任务。 令牌是由青铜构造,上圆下方,犹如钟鼎一般。关鸠接过了令牌后,翻到又字的那一面,定眼一看。 ‘丙’ 关鸠有些疑惑地抬眼瞧了瞧老树皮,老树皮眼皮微盍,没有再搭理关鸠。 “你确定这是我能接的任务?” 拿着令牌在老头眼前晃了晃,关鸠开口问道。 这刑堂派发的任务并不是随便发放,而是根据每个阴曹吏在酆都府的时间以及自身修为来派发。 老头睁开一只眼,浑浊的眼球盯视着关鸠。半晌,开口说了句:“去吧,我不会害你的。” 接了令牌的阴曹吏是不能够退回令牌,这是酆都府铁打的规矩。 关鸠舔了舔嘴唇,只能慢慢离开。 此时,令牌下面立马吐出一张纸条。关鸠将令牌系在腰间后,将纸条舒展开来,上面写着的便是任务内容,十分简短。 【丙字号案下品,疑似恶鬼罗刹流窜秀水街作恶,踪迹难觅,速捉拿!可就地格杀!】 章节目录 第2章 罗刹恶鬼 南都的秀水街永远都是灯火通明,那彻夜燃起的烛油将扑来的蛾子烧个干净。往常的夜市皆可看到走鬼商贩在这摆摊,江湖艺人在这卖艺杂耍。 六凤居出品的豆腐涝和葱油饼,老伙记卖的牛肉汤和牛肉锅贴,茶肆里唱着江南小调的歌女,手艺人精心雕琢的糖人儿….. 只因这几天莫名发生的血案,消失得一干二净,整条街变得分外寂静,令路过的人有些心慌。 虽然官府没有实施宵禁,人倒是自觉得一走而空。 唯有一处仍像往常一般坚持开业,是一间卖着包子的包子铺,没什么名气,也不知道卖的是什么样的包子。 卖包子的是一中年人,长得比较敦实,留着一脸不太修整的络腮胡子,系着的围裙和挽起的袖口上沾着些油渍。 店铺不大,像是个狭长的甬道,隐约可见里头那燃得通红的灶底,上头叠着几个臂围大小的蒸笼,层层缝隙中透着白雾。 微弱的烛火在风中摇曳,照亮了中年人拿着擀面棍搓着面团的身影。 “老板,来三个肉包子。” 不多时,走来了一男子,头戴帷幕,看不清模样,只听声音便觉得年纪不小。 卖包子的也不说话,只是连忙点了点头,走到后头去揭开了最上一层的蒸笼,乳白色的雾气瞬间弥散开来。 老板微眯着眼,抄起备好的牛油纸,装了三个热腾腾的包子入袋,又赶忙回到男子跟前,笑眯眯地将牛油纸递到男子跟前。 “三个包子,共十文钱。” 几个铜板砸到了案板上,发出了悦耳的声响。老板连忙道谢,将铜板收起来了,接着拿起擀面杖接着擀面团。 “老板,眼下也没什么人,怎的还接着开店。” 那人拿了包子并没有走开,而是就站在包子铺前和老板闲扯起来。 老板抹掉额头前出来的细汗,只是笑了笑。“现在这不开是亏钱,开了也是亏钱。那干脆还是开着,说不定还有人来买我这包子呢。这不,就把客官您给找来了吗。” “听说秀水街连着几天发生命案,那些人死得只剩下一具白骨,你就不怕成为下一个受害者?” 男子虽是用开玩笑的口吻揶揄老板,可内容却听得有些渗人。 老板擀面团的手停了会儿,又继续接着。“像我这样的上没有老,下没有小,多活一天都是多一些福气。更何况,我还不想活得久呢,就怕老死了连个给我收尸的人都没有。” “哈,没想到老板倒是活得通透。”掀起幕离的一角,男子便咬了一口包子。“汁水饱满,手艺不错!” “您要是喜欢,我再给您多拿几个包子去。”听了男子的称赞,老板当即眉开眼笑。“反正今儿估计也没第二个人来者,权当是我送您的,不要钱。” 说着,也不管那男子什么反应,便往后方走去。 “能冒昧问一下,老板。”男子口内仍在咀嚼着肉馅。“你这用的是什么肉,吃起来味道确实不错。” “哟,您这是贵人多忘事啊。”老板停下了手头动作,笑眯眯地回头。“这可不就是您最爱吃的人肉吗?” 男子听了,脸色猛地一变,正欲要动作,眼前却是逼来一道灼眼的寒芒。 那刀风划破了冷夜的寂静,快准狠地砍向了男子的右臂,留下一道平整的口子。 身形化去,哪里寻得见方才那老实敦厚的老板身影,赫然是一身姿挺拔的青年,手中握着一把青铜长刀,能驱邪灭鬼。 那一刀的老练,便让男子明白眼前之人是在刀口上讨生活的,且身怀修为。 刀面上映着男子狼狈的身子,只是未有一滴血沿着刀锋滴落。 “秀水街连着三天,一共死了五个人,想必是阁下所为。”关鸠牢牢盯视着眼前之人,不容错过他的任何动作。 在男子到来之前,关鸠便早早用了变形术,变成他熟悉的包子铺老板模样,只因为关鸠只懂得蒸包子。 这变形术并非只是幻成他人模样那般简单,便是连他人的气味和习性都能模仿得惟妙惟肖,一般鬼邪难以辩出真伪。 关鸠便是化作了包子铺老板,故意在这空旷的秀水街摆摊,引诱恶鬼上钩,明眼人一眼便能瞧出其中猫腻。可被贪婪蒙了心的恶鬼,就算瞧出了猫腻,也要犯险一试。 不亲自试试,怎么知道自己几斤几两重。 男子捂着伤口,瞧了眼关鸠腰间别着的令牌,眸色中闪过一丝寒冷。“原来是酆都府的,怪不得我着道。” 说着,捡起地上躺着的断臂,不动声色地安了回去。 关鸠瞧着眼前之人,一只手紧握着刀柄,另一只手按压在刀脊上,准备随时出手。 杀鬼斩魔整整半年,还是头一次见到有灵智的邪祟,在此之前,关鸠碰上到基本都是神智混沌的邪物。 “若你修为尚可,方才那一刀我应该彻底毙命才是。”活动了一番方才断了的手臂,男子轻声笑了笑。“只可惜你力有未逮,仅仅断了我一条手臂。” “这几日,我一直都是以凡人的血肉滋补,修为迟迟没有仍何突进。今日就有你这个修为低微的阴曹吏投怀送抱,将你吃掉,想来离我鬼身成道之日也不远了。” 瞧着关鸠姿态紧绷的模样,男子胜券在握。 “放下你手中的刀,我还可以给你一个痛快,让你早早上路。”丝丝袅袅的邪气聚拢到了掌中,仿佛下一瞬间就能够让关鸠当场毙命。“你若真知道先前那几起我犯下的命案,也应该明白他们死前的痛苦。” 关鸠听了男子的一番话语,整个人松懈下来,仿佛已是认命一般。 男子松了一口气,心里也是泛起一声冷笑,哪怕是这些个从尸山血海当中走出来的阴曹吏,也是畏惧死亡将至前的折磨。 没有丝毫犹豫,男子狭着一股阴冷的寒风,往关鸠的方向招呼过去。 离关鸠不过一丈的距离,男子却是被定格在半空当中,无法动弹。 “哪怕是开了神智,也还是不明白人心的狡诈。”关鸠叹了口气。“在此之前,我已经在这请了一道七品符箓【地缚灵】,专门将定住鬼邪。” “到阎王面前忏悔自己的所作所为吧。” 言语方落,关鸠手中的长刀划出一道银色的光弧,飞斩而来。 章节目录 第3章 降伏恶鬼,修为精进 锋面上泛起的寒光,照见幕离下男子狰狞的面容。 疏忽了关鸠留下的陷阱,男子赶忙运起自身灵力,邪气迅速笼络四周。在刀锋即将落下之际,迅速冲破了这个禁锢,伸出一只苍白的手,抓出这迎面而来的长刀。 爆发出来的气劲,直接将整个包子铺毁得一塌糊涂,面粉飘洒在空中。 没有如预期那般一刀穿透眼前邪祟的局面,关鸠也没有停顿,在面粉模糊两人视线的瞬间,又请了一道八品符箓【寸草不沾】,将自己和空气中的粉尘给隔开。 不待男子反应过来,一下跃到男子肩头,掏出了一把小刀直接插入到男子的顶上百穴,这小刀是由死牢里的阴气淬炼成,专门克制邪祟。 关鸠只闻得耳畔响起了一声撕心裂肺的哀嚎,响彻了一整条空荡荡的长街。 方才的示弱只是引诱男子踩入陷阱,这符箓启动的【地缚灵】本就并非什么高深道术,开了灵智的恶鬼只需要片刻功夫就可以挣脱。 而当恶鬼的注意力全部集中到这【地缚灵】和袭来的长刀时候,便无暇关注四周的变化和关鸠的小动作。 插入它顶上百穴的小刀能让其一时间动弹不得,而这沾染到恶鬼身上的面粉才是关键。 这个道行低微的恶鬼和凡人一样,也是畏惧明火。 这明火会将它们整个吞噬得一干二净,断了他们继续徘徊尘世为恶的路。 这也是为什么关鸠需要请一道符箓,将自己和空气中的粉尘隔绝开来,为的就是让自己不受牵连。 一连串的动作没有丝毫停歇,在小刀彻底贯入到男子头顶后,关鸠再度跃起,来到了男子身后数里地。 掏出之前准备好的燧火石和小匕首,对着男子的方向擦出了些许星火。 ‘轰’! 一声巨响震得关鸠整个人失去了平衡,那包子铺绽开一团猩红色般夺目的烈焰,似妖娆艳丽的彼岸花般铺展开一条通往酆都罗山的小径。 涌起来的热浪使得关鸠砸向身后的墙壁,饶是关鸠早有防备,用特制的纸伞挡下袭来的热浪还是被这强大的冲击力震得呕出一口血来。 “代价太大了…..” 关鸠抹去嘴角的血迹,目光沉沉地盯视着眼前火景,心里并没有多少喜悦。对付一只才开了灵智不久,道行低微的恶鬼,自己都需要这么玩命。 那自己再接‘丙’级往上的任务,估计就是有去无回的局。 过了好一会儿,自己脑海里都没有冥世录浮现,也没有崩出那道莫名的声音。 关鸠心下一沉,要是以往他顺利斩杀一只邪祟,脑海里该是有提示音的。 看来尚未成功。 只见那熊熊烈火当中,一道人影缓缓走出。 那邪祟整个人烧得跟焦炭一般,轻轻一抖,附在身上的黑炭簌簌掉落,露出他本来面目。 青面獠牙,朱发绿眼,是罗刹鬼的特征。 虽说依靠外面的人皮勉强躲过一劫,罗刹鬼自己也受了不小的伤,脚步虚浮,摇摇晃晃地朝关鸠走去。 趁他病,要他命! “收!” 随着关鸠一声大吼,一道流光自焰火中迸射出来,直接贯穿了罗刹鬼的胸膛。 那道流光是关鸠一直随身的佩刀,由酆都府的老铁匠亲手打造,虽说不是什么极品,对付这些个邪祟也是绰绰有余。 被这把长刀贯穿胸口的罗刹鬼定在原地,无神的双眸仰视着夜空,发出嘶哑的吼声。 关鸠再度跃起,结实的土面被踩出两道不深不浅的坑。 足尖轻轻点落到了罗刹鬼的肩上,无视身下恶鬼的挣扎,用尽全力将那插在顶上的小刀没入到头颅里去,手腕因用力而泛起青筋。 罗刹鬼浑身抽搐,犹如落入到滚着热油的汤锅里面,体内只感到一阵难忍的灼热。 本来就丑恶的面目,现下扭曲得无以复加。 先是被这长刀定住了身形,而后又是被小匕首没入了头颅,眼下罗刹鬼已经没有回旋的余地。 本来还算血肉丰盈的躯体逐渐干瘪下来,一股刺鼻的腥臭弥散开来,关鸠闻到这股闻到,整个人立马弹起来,往后退了数步。 只见原先还是干瘪下来的皮囊又迅速膨胀起来,猛地一炸,竟然是摊了一地血腥味浓郁的血肉。 这是罗刹鬼常见的保命招,当自己穷途末路的时候便会舍弃掉自己好不容易修炼成形的躯壳,化成一团模糊的血肉逃命。 那团血肉好像是被捣碎的包子肉馅,和地上的脓水混杂在一块,看得关鸠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不待关鸠反应,这团血肉立马往远处逃窜。 秀水街的尽头是一条横贯整个南都的金川河,而夜里的金川河面上都会浮起一艘艘画舫,是才子佳人风流聚会的场所。 若是仍由这血肉遁入河底往画舫方向逃窜,只需要再食几个凡人的血肉,罗刹鬼便可迅速恢复过来。 无暇思索其他,将长刀收入袖口内后,关鸠顺着路上留下的脓水,整个人飞身过去,在寂静的夜里疾驰。 化作血肉的罗刹鬼速度飞快,哪怕是关鸠请了一道八品符箓【神行万里】也是追不上罗刹鬼。 如若真的让罗刹鬼遁入河中,消失得无影无踪,那么关鸠可真的束手无策。 “去!” 袖口的长刀如有所感,随着关鸠一声令下,朝那团血肉方向飞过去。 在酆都府这小半年的时间里面,关山道曾教过关鸠一个术法,唯阴曹吏方能操使。只要身侧的长刀沾染了那恶鬼的气息,不管多远,心中默念那恶鬼的名字,这长刀便可断去恶鬼的生路。 寒气缭绕的银光倏地落到了那团血肉面前,罗刹鬼的速度竟然被顺势阻拦下来,被撞得个稀碎。 关鸠吐出一口浊气,现下的街道内已是被一股凛冽的刀气笼罩。四下寂静无人,是适合关鸠大展身手的时候。 关鸠掏出先前那把小匕首,缓缓向那团沉寂下来的血肉靠近。 “我竟然被你这股修为低微的阴曹吏逼到如此绝境,呵呵呵….” 一道嘶哑的声音落入到关鸠耳畔,那团血肉要是煮沸了一般抖动起来。 眼见生路被断,罗刹鬼并没有选择坐以待毙。一般化作血肉的罗刹鬼,只需要再进补几个凡人便可以再度恢复肉躯,只是若是长时间没有生人进补,罗刹鬼便会自行溃散。 因此这个保命的奇招,也是索命的绝招。 “上好的血肉,不就在我眼前吗…..” 既然没了退路,干脆放手一搏,趁着现在的修为还没有跌落多少,若是能把眼前青年吞噬个干净,说不准自己的修为又能够再上一个台阶。 同时,关鸠脚下一沉,将足下的青石板踩个粉碎,身子骨猛地向罗刹鬼冲去。 他明白罗刹鬼打着什么样的念头,心里面嘲笑着罗刹鬼的不自量力。 在冒着寒光的匕首将要刺落血肉的那一瞬间,团团血肉竟是扭作一条巨蟒的形状,将关鸠牢牢锁在中间。 血肉组成的头部渐渐张开了一道薄膜,意欲将关鸠整个吞噬进去。 “就是现在!” 一人一鬼心中同时冒出这个念头,原先缭绕在空气当中的刀气竟是在此刻现行,散发着森森寒意。 在酆都府摸爬滚打数个月练就出来的刀气,也是时候找一个试金石了! 伴着手中寒芒闪烁,无数气势恢宏的刀气,划破长空,竟是往关鸠的方向而去。 罗刹鬼心中一惊,莫非这小子是要和自己同归于尽? 因为这个念头的冒出,竟然动摇了原先坚定的心志,罗刹鬼动作一缓,缠绕在关鸠身上的血肉竟是慢慢松动。 瞅准这个时机,关鸠手中的匕首直接刺破向他张开的薄膜。 听到一声利刃穿透血肉的声响。 罗刹鬼只得发出‘嗬嗬’的气音,却是再也没有力气吐出半个字,随着心中冒起的不甘和愤懑,回归到黑暗当中。 这四周缭绕的刀气本来就是唬人的把戏,也是变形术的戏法之一。 真正的刀气一直暗藏在关鸠手中的匕首当中,方才也是在赌这罗刹鬼是否会和他殊死一搏。 结局很明显,关鸠赌赢了。 随着罗刹鬼的死去,那血肉竟是化作一滩脓水,熏得关鸠险些晕过去。此时,夜空落下雨幕,恰到好处地冲刷掉这一地的脓水。 关鸠喘了口气,身子骨一下子失了力气,只得缓缓移动到一旁的墙边,靠着坐下休息。 一抬手,那立在不远处的长刀化作流光入回到关鸠的袖口当中。这时候,关鸠脑海内再度浮现那泛黄的书册,当中空白的一页画出了一个啃食白骨的恶鬼形象。 【罗刹鬼:山野恶鬼,青面獠牙,朱发绿眼,性情残暴,专食人之血肉,具有神通,可飞檐走壁。】 随即,脑海内再度响起一道缥缈空灵的声响。 【恶鬼罗刹,一甲子修为!亲手诛杀!修为获得!境界提升!习得神通,可于空际飞行,或地面速行!】 脑海里的声音不断回响,犹如玉石碰击般发出葱茏脆响,而后又渐渐远去。 关鸠仰头望天,仍由雨水砸落到脸上,藉由这股清凉让自己内心平静下来。只是耳边再度响起的窃窃私语,令关鸠心里一阵烦躁。 只是这会,关鸠隐隐能听清楚当中低喃的几个字句。 “皇陵……皇陵……” 章节目录 第4章 关鸠喜欢平静的生活 忽来滂沱暴雨,洗去秀水街上残留的腥味。 沿街的脓水早就因这雨势被砸得淡去,而那方才斩杀恶鬼的青年已经消失在街角,没了踪迹。 秀水街又恢复了往日的宁静,只是破碎的瓦砾和残垣见证方才激烈的打斗。 此刻,一道颀长的人影,撑着纸伞,缓缓从层层雨幕当中显现。 那持着伞柄的手在银色的月光照耀下,显得白皙、修长。 本是温和的面容,却因那寒凉的水雾贴附在脸上,增添了一丝薄凉。 雨水砸落在纸伞上面,发出沉闷的声响,又沿着伞骨滑落下来,成了一条条珠帘。 “大人!” 来人身后也跟随着一个身材高大的男子,一身鱼尾服打扮,是巡抚司的刑衣卫才有的着装。 “看来已经有人先我们一步。” 纸伞下的青年紧了紧攥在手心的雨伞,青年的手是苍白的,又是修长的,一眼便知是天生握着笔杆子的手。 “是酆都府的臭虫吗?”身后的男子眉头紧蹙,在说到‘臭虫’两个字的时候面上带着厌恶。“他们真是无利不起早啊。” “子均,切不可在背后嚼人口舌。”纸伞下的青年告诫了一句。“君子慎独。” “下官谨记!” 这时,青年手中的手绢竟然化作点点星光往远方飘去,青年双眸微盍,像是要在空气中感受些什么似的。 “这刀气...这符箓...去看看现场有没有残余什么。” 一声吩咐,身后的男子连忙领命,前去查探一番。不到片刻,便立马回报。“大人,现场除了残垣断壁,什么都没有留下。” “倒是懂得收尾啊。”青年轻声一笑。“许久未和酆都府的人打交道,竟是收了个奇才。” 那散去的星光复又收拢到青年掌间成了手绢,方才便是用这手绢去感知秀水街发生的一切,能明显感觉到有两股力量的波动。 其中一个不言而喻,便是几天前在此作恶的罗刹鬼。而另一个虽是带着酆都府中人常有的阴气,只是除此之外,更是添了鬼气和魔气。 思忖至此,青年双眸微眯,纸伞往当空一抛。 旋旋落下的时候,已是不见二人身影。 南都一夜的雨直至天亮都未有停歇,无论是寻欢作乐的雅客,或者梦会周公的居民皆不知晓这曾经繁闹的秀水街发生过恶斗一场。 ...... 在雨夜中恢复了些精神的关鸠,使了方才学会的神通打道回府。 虽说自身修为在这短短半年突飞猛进,面对一只开了灵智的恶鬼还是有些勉强,浪费了了手头上不少的符箓才勉强将之消灭。 这些符箓宝贵,乃是一个月前所收获的,关鸠倍感珍惜。 回到了刑堂,老树皮仍然是恹恹地在那处坐着。 关鸠也没有说什么,直接将令牌扔了过去。每一个阴曹吏完成任务后,先前接过的令牌都会泛起青芒,因此要想蒙混过关并不容易。 老树皮端详了一小会儿,便将奖励抛给关鸠,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我就说了不会害你。” 关鸠没有搭理他,或者说自己没什么精力搭理。 掂了掂手中的份量,比以往获得的奖励都重一些,自己还是颇为满意。 阴曹吏干的都是刀口舔血的活计,脑袋别在腰间,说不定哪一天就命丧他方,因此奖励自然是丰厚的。 一次丁级任务获得的奖励,都可以在南都最好的地段置办一套小院。 但关鸠并没有这个打算,仍然是选择住在酆都府的阴牢,或者说不少阴曹吏都是这么选择。 阴曹吏也分品阶,如关鸠这般低阶阴曹吏只能是按照条例呆在阴牢之内。而往上一些品阶的阴曹吏也不见得会选择住在外面。 大多数加入酆都府的年轻人要么出身卑微,或是亡命之徒。 如今上朝风气对一个人的出身门第还是较为看重,更何况这些阴曹吏时常与邪祟打交道,一般人觉得这职业颇为晦气,会连带着使周边的人跟着倒霉。 因此,哪怕阴曹吏想要在外面置办一套房产,也是一件天大的难事。 而关鸠不同,只有在酆都府这种半封闭的空间和幽邃的漆黑才能够给予关鸠一种安心感,而一到开阔的地界便会使关鸠感到十分不自在。 像是有数以万计的蚂蚁在他身上攀爬一般,让他颇感难受。 ...... 回返阴牢的途中,耳边的低语越来越响,就像是有一万张嘴对着他的耳朵不停说话。 “皇陵...皇陵...” 无论声音多么嘈杂,都能清晰捕捉到这两个字眼。 “闭嘴!” 关鸠实在无法忍受,一声巨吼,回荡在狭长的甬道内。 耳畔旁的声音明显小了一些,像是躲到墙角窃窃私语一般。 关鸠深吸一口气,径直往前走去。 “或许应该问一下山道叔,有什么解决办法。”关鸠心里默默想到。 自从自己能够单独执行任务后,就鲜少和关山道碰面。 这不怪关鸠性情寡淡,本来酆都府一众阴曹吏每日都有接不完的任务,鲜少有时间和他人交际,这人情味自然是淡了不少。 不过,关鸠十分喜欢这样的生活,没有什么勾心斗角,也不需要小心翼翼地维持什么无谓的人际。 把自己从繁杂的人际关系当中解脱出来,以局外人的身份旁观发生的一切。 这就是前世当中,关鸠最为喜欢的生活,虽说代价就是把自己置身于危险当中。 日子也算是过得十分充实,要是没有耳边时常出现的低语。 回到了阴牢自己的号子当中,漆黑中已然响着此起彼伏的鼾声,关鸠慢慢摸索回了自己的床上。 像是关鸠这样加入酆都府不久的阴曹吏,只能够住在大通铺的阴牢里。 酆都府每年都有考核评定,若是顺利评级,关鸠说不定能够有属于自己的房间,这也是为什么关鸠会比其他新进的阴曹吏更加努力。 他并不太喜欢这种混杂着汗臭味的房间。 坐在冰冷的床边,将奖励收回到芥子当中,便开始依循关山道先前的教导打坐。 此时,脑海当中的冥世录又浮现出来。 一时间,曾经被自己杀死的狰狞恶鬼竟都活了过来。 泛黄的纸页上涌现层出不穷的恶鬼,有百变鬼,有烂柯鬼,有捣豆鬼,也有方才杀死的罗刹鬼..... 一时间,魑魅魍魉难以计数,尸山血海迎面而来。 关鸠只觉自身好似处在酆都罗山。 烟黑风飘,日夜不停。冥昏毒气,血光冲天。 “是意识幻境吗?” 关鸠流眄四周,手中化出常伴自己的青峰长刃。 只是脚下的焦土无比真实,空气中弥漫的腥臭也让他几欲作呕,一时间难以辨清虚实。 并没有给关鸠更多的时间思考,这些个恶鬼见到关鸠,猩红的目瞳中闪烁着兴奋。 妖光冲天,鬼气汹涌。 关鸠没有丝毫犹豫,手中长刃再度泛起凛冽的寒光。 运起神通,整个人化作流光一道,只在半空中留下阵阵虚影。 无论这是何处,关鸠也要杀出一条血路。 这并不是对自己的实力绝对自信,而是本能求生意志的迸发! 冥世录如有所感,同时应和,一道来自源初的光芒自书页当中垂落。 将这百鬼夜行的血景笼罩当中。 章节目录 第5章 酆都府,关山道 天边已是泛起了一片鱼肚白,有了南都府的通告贴示,秀水街很快恢复了往日的繁闹。 前几日闹出来的人命很快被重新涌来的喧闹淹没,那些无辜死去的可怜人或许会成为别人口中的谈资,仅此而已。 而外在这所有的变故,都和酆都府毫无干系,酆都府只负责擒杀邪祟。 阴牢之外惊起一声锣响。 关鸠猛地睁开了双眼,从冰冷的石板床上坐起,喘了好几口气,这才惊觉自己出了一身的汗,使得衣服和后背黏一块去。 明明只是想在床上打坐,却是被冥世录拉到了一个意识幻境当中。 甫经历了一出生死决斗的修罗场,关鸠仍是惊魂未定。 只知道在一束光芒照落之后,自己就失去了意识,醒来时候除了后背的一身汗,什么事也没有。 一阵惊慌过后,关鸠只感到身子骨渐渐有些变化,体内的奇经八脉似乎在重新构架,身上莫名涌起一股气力,好似泉眼一般永不枯竭。 这或许是突破的征兆,关鸠结合了自己前世积累的小说经验,大胆猜测。 此刻,同一阴牢的其他人已经穿戴好出门。关鸠晃了晃有些发昏的脑袋跟着出门。 乌泱泱一大群人穿过狭长的甬道,去到差房吃饭。 经过一个晚上的消化和修炼,关鸠现在的修为已非同一阴牢其他人可比拟。只是为了不显风头,仍是刻意放慢脚步,跟在人群后头。 身体有了一番变化后,关鸠只感到口腹之欲大增。快走到差房的时候就闻到了一股香味,关鸠不自觉地咽了一口唾沫。 差房空阔,关鸠喜静。 拿了一盆子的馒头和一盘小咸菜就蹲在角落吃起来。其他人见了也不觉得奇怪,像关鸠这样的怪人在酆都府不算少数。 或者说,酆都府里面的都是一群怪人,没有一个是正常的。 关鸠习惯蹲坐在角落吃饭,观察四周。 阴牢一共有十个号子六十个房,住着的都是像关鸠这样低阶阴曹吏,现下都差不多聚到了差房里。 有的和关鸠一样,孤僻地蹲坐在角落,有的则聚到一块闲谈。 透过自己敏锐的听觉,能够捕捉到其他人交谈当中对关鸠来说有用的信息。毕竟,想要在这个世界吃得开,信息搜集也是个关键。 “听说了没,阴牢甲子房有一兄弟昨天去夫子庙那边执行一丙级任务被邪祟给大卸八块!” “我正吃饭呢,你跟我说这些。” “现在上峰把这个任务从丙级调到乙级,到现在连是什么邪祟都没查清楚。” “好家伙,没查清楚什么邪祟就敢定是丙级,刑堂那帮子干什么吃的,瞎乱评级。” “吃你的!这轮不到我们管。” ...... 在盆子里只剩下一个馒头的时候,关鸠就感到自己被一个高大的阴影笼罩住。 “怎么还是喜欢蹲墙角。” 循着声音,关鸠抬头望去。 那人面目清瘦,颏下生者青须,是早些时候与关鸠一道执行任务的关山道。 这倒令关鸠有些愕然,自己入酆都府以来不久。便听说了关山道是位属高阶阴曹吏,除了在刑堂接取任务之外,鲜少出没在酆都府其他地方。 这属于他的特权,天下间能够成为高阶阴曹吏的,屈指可数。 本来今天打算是晚些去刑堂,先去找关山道的,没成想自己先在这里碰上。 关鸠想要起来行礼,一张大手摁在他肩膀上,关山道顺势坐在一旁。 似是感觉到关鸠身上的不对劲,关山道眉头紧蹙。“两个月不见,修为又有长进了?” 按在关鸠肩膀上的那只手稍一用力,便让关鸠不禁喊痛。 “快要突破是件好事,只是也要将一身修为根基夯实才是。”关山道松开了抓着关鸠肩膀的那只手。“我先前教你的刀法练得怎样?” 关山道对于关鸠来说,亦师亦友。 初来这个世界的时候,若是没有关山道一旁的照顾,关鸠估计又得穿越到另一个世界去了。 因此,关鸠对于关山道满是孺慕。 “我已经练出刀气了。”舔了舔手指,关鸠一五一十地回答道。 关山道点了点头。“不错,若是有什么不懂的,可以来问我。” 说着,掏出一个玉石样的物件。“这是留音石,你只要对着上面说话就行,它会全数记录下来传到我这边。” 关鸠挠了挠头,只是道了个谢,便将玉石收了起来。 此时耳畔的低语突然愈演愈烈,令关鸠眉头紧锁,不由伸出手揉了揉眉间。 “你这怎么了?”关山道见关鸠面露苦色,关心地问了一句。 这时候,关鸠想起自己还有话要对关山道要说,只是话到嘴边仍是迟疑了片刻,最后吞了回去。关鸠只是摇了摇头,表示自己无碍。 关山道也没再深究下去,拿起领来的馒头咬了一口,随口说了句。“最近执行任务的时候要慎之又慎。” “刑堂那边因为任务评级出了差错,害死了一条人命。” 关山道咽下最后一口馒头后,提醒了关鸠一句。 酆都府的阴曹吏每天死一两个都不算是什么大事,但因为刑堂评级出现差错倒是关鸠入酆都府以来的头一次。 关鸠起初还对这些死去的同僚有抱有恻隐,只是随这时间的推移,也已经习惯了。 在这鬼怪盛行的世道,像关鸠这样修为低微的阴曹吏,比蝼蚁还要不堪。仅仅只能沦为其他同僚口中的谈资,然后被他们慢慢淡忘。 生得卑微,死得卑贱。 命如落叶一般,飘摇不定。 就着最后一口咸菜咽下馒头后,关鸠连忙点头。“多谢关心,我会小心的。” “我倒不知道你能吃那么多,记得你之前吃一两个馒头就饱了。”看着关鸠怀里抱着的一大盆子,关山道轻声一笑。 “我也不清楚,今天醒来之后就感觉自己腹部空空的,总想要多吃一些。” “好事,一品修士的修为到了瓶颈的时候,往往会感到腹谷一空,总需要些什么来填塞一下。”拍了拍关鸠的肩膀,关山道站了起来。 “若修行上有什么难处,可留言于留音石上。”留下这句话,关山道便转身离开。 此时的差房内仍是人来人往,关鸠抹了一把嘴巴,往刑堂走去。 ...... “丁字令牌。” 此时在刑堂轮值的是一年轻人,面目有些阴沉,不像是易于之辈。 关鸠在酆都府呆了半年有余,刑堂坐堂的几乎都混了个熟面孔,而这年轻人还是头一次见。 想来是刚如刑堂没多久。 关鸠并未有理会,接过令牌后,将令牌下吐出的纸条舒展开来。 【丁字号案下品,郊外城隍庙疑有烂柯鬼出没,速捉拿!可就地格杀!】 章节目录 第6章 烂柯梦一场 【一】 上朝境内,素有敬畏神灵的传统,除了供奉在南都内的几处庙祠,城外的城隍庙也是香火不断,多的是敬香祈福的香客。 或许都是远贸的商人,求的都是一路平安。 而关鸠眼前的城隍庙却是萧条,许是受到昨日恶鬼闹事的影响,没人再敢来。除了门口迎他的庙祝,再无旁人。 关鸠走到庙祠跟前打量一番,随即跨步入内。 入内抬头,便可见那顶上踞着五脊庑殿,檐下绣着狮子戏球。当中那泥塑神像,一身官袍,手执笏板,神情肃穆。 那前面的案台上,还有几炷香在烧着,想来是庙祝方才点燃不久。 当天庙祠内的头一柱香,皆是由所在的庙祝供奉,这是不成文的规矩。 关鸠双手合十,朝神像拜了拜。“老大人,事发昨日您瞧见那恶鬼形貌吗?” 庙祝是花甲老人,是由附近乡邻推举出来的,当了将近二十余年。 不同于南都城类那些个较大的神祠,皆由天师府亲自挑选出来的方士担当处理神祠大小事务。像城隍庙这般规格较小的庙祝并不需要什么有道行的修士,那样大材小用,而由当地乡民共同推举出来。 “未曾见到,只看到那些香客,先前还好端端的,在上完香出了庙门后,就立马倒在地上冒白沫子。”老人满脸愁绪,只是拱了拱手。“差人,您要说不是闹出鬼来,怎会发生这种事?” “可能是他们都得了羊角风,同时犯病了。”沉吟片刻,关鸠给出了个答案。 庙祝瞪大那双小眼打量着这一身灰衫的后生,看着挺精明的,怎么说出来的话这么不着调。 关鸠挠了挠脸,连忙把话岔开。“老大人,想问下那些个香客您认识吗?” “怎的不认识,这一般来城隍庙里上香都是附近大泽乡的货商。”庙祝扯了一把刻下的胡须,扯断了几根。“昨日晕死过去的,都是我们大泽乡里有名气的乡贤!” “是当地的豪族文氏!据说也是荆北世家大族文氏的一个分支!” 说着,庙祝像是要吓唬一番关鸠,刻意补了一句。“这些人都在南都府内存有关系的,你可要小心!” 关鸠听了连忙点头,问出心中一个疑惑。“我听说这城隍庙内按理说供奉的神灵皆是由天师府亲自敕封下来的,按理说一般邪祟不敢造次。” “差人,就算是这神灵也有强弱之分。”庙祝见眼前之人竟如此天真,只好摇头苦笑。“看来您是不知道这城隍庙的来历。” “还请老大人细细说来。”关鸠连忙洗耳恭听。 “这城隍爷不同其他庙祠,里面的神灵都是由附近乡邻自发选出来,再交由天师府敕封下来。”说着,庙祝指了指泥塑头上的匾额。“这上面写的四个大字‘一路平安’,便是它的司职。” “莫怪小子听不明白,这和闹鬼有什么关系。”关鸠挠了挠下巴,若有所思地看着那块匾额。 庙祝见自己说了如此多,关鸠还是一脸懵懂,脸都皱到一块去。“实不相瞒,这泥塑有近二十年来没显灵了,只是香客们对神灵素来敬重,见到这神像都要进来拜上一拜。” 关鸠听了,有些讶异。 虽说来到这个世界不过半年之久,但也知道这将近二十年不显灵的神祠可是要被废除掉的。 像是看出关鸠心中所想,庙祝连忙补充了一句。“早几年的时候,我便向天师府通报过了,只是未曾得到过回应,之后便是不了了之。” 听了这番话,关鸠瞬间有些后悔接下这任务。 想起了那时候差房听来的话,他有些怀疑刑堂在任务评级的时候确实出了错误,他更怀疑刑堂到底是如何推断出便是烂柯鬼所为。 半年多培养出来的机警,令关鸠嗅到一丝危险。 开弓没有回头箭,若是此刻选择放弃,来自酆都府的惩罚也是关鸠无法承受的。 “老大人听您所言,当中还勾搭了些见不得人的猫腻啊。”关鸠挠了挠头皮,脸上露出一副恍然的模样。 庙祝听了,连忙正色。“切不可胡言乱语,上面没有处理,自然有他们的道理。” 关鸠连忙点头称是,匆匆打量了一番四周,也没瞧出什么毛病,当即拱手。“先前小子失言,还请老大人莫怪罪!小子无能,现在还看不出个所以然,还请宽恕几日。只是这几日内,这庙祠不能再开了,免得再让无辜受害。” 庙祝点了点头,关鸠便告退离去。 忽然想到些什么,在踏出庙祠前又回头问了一句。“想问一下,那些个香客现下如何?” “都被抬回家里去了。”庙祝一脸愁容。“今早出门那会,听说还没有醒过来,一直躺在床上抽搐着。” “差人,不是老夫要催。”庙祝走上前几步,语带哀求。“现下乡里人都以为是我勾结恶鬼害人,我现在是有口难辩......” 不待庙祝说完,关鸠连忙打断。“老大人,放心。我定不然邪祟猖狂,也会还您一个清白。” 庙祝听了勉强舒一口气,面色缓了下来。“您要是去找几个香客,出了庙门西行十里地就到了。若需要什么帮助,老朽就在这庙里呆着。” “多谢。”关鸠拱了拱手,便跨出庙门。 方才刻意在城隍庙多逗留一段时间,便是想知道那恶鬼是否会跳出来对他下手。只是和庙祝扯皮扯了好一会儿,都没发生什么端倪。 想来这恶鬼也是欺软怕硬的主。 只是有一点更让关鸠在意,若真是烂柯鬼所为,那昨日应当包括庙祝在内,现下都该是不省人事才是。 思忖至此,关鸠不由感到头皮发麻,心里迫切希望自己能离这庙祠远一些。 渐渐运起了神通,将庙祠抛得越来越远。 行了段距离后,周遭景色倏然转化,关鸠不得不停顿下来。 只感到一阵头晕目眩,好像是整个人都飘浮在奥秘的宇宙当中。 在回过神来时候,发现自己已经身处另一个环境里。 此刻,关鸠目光所及之处皆是一地的残肢断骸,有的失了头颅,有的没了半个身子,有的干脆成了白骨。零零散散下来,也是有十来具之多。 浓稠的血水四处蔓延,渐渐凝成一滩。 随着一道凉风,腥味扑鼻而来,关鸠实在忍不住,呕出酸水。 这时他方才想起来这是何处,这只存在于原身的记忆当中。 当初原身拼死从故乡逃窜出来,便是因为家乡遭受恶鬼侵袭。 除他之外,无人生还。 将酸水呕个干净,关鸠的脑子仍在不停转悠,想不明白自己到底是什么时候中招的。 他知道烂柯鬼无形无状,一般是靠气体将人拖入到难以回首的往事当中,激起他人心中潜藏的恐惧,并以此为乐。 若是一般人,很容易困在当中,一生都无法挣脱。 脑海里蓦地回想起自庙祠内燃起的那几根香,关鸠不由眼神一厉,想来这烂柯鬼是和庙祝有着莫大的关系。 和罗刹鬼不同,烂柯鬼喜好吞吃别人涌起的恐惧来精进修为。 只是他们算错了一点,这记忆只属于原身,不属于关鸠,更谈不上恐惧二字。 而要想摆脱这桎梏,只需要将那原身恐惧之物斩杀即可。 章节目录 第7章 烂柯梦一场 【二】 紧紧攥着手中的长刃,关鸠往前走去。 片刻后,又是数具尸体横于前言,与先前所见无异,没有全尸。脸上皆是写满了惊惧,无声诉说着死前所遭受的暴虐。 更有甚者,面目只剩下一团模糊血肉,露出累累白骨。 “咕噜——咕噜——” 关鸠听到前面传来进食的声音,面色覆上霜寒。这声音他再熟悉不过了,罗刹鬼啃食人肉的时候才会发出这般声响。 因心中涌起的一团怒火手中的长刃在发颤,脚下的速度在加快。 很快,关鸠见到了啃食血肉的恶鬼。若说是面目狰狞的恶鬼倒是十分不贴切,无论是从华贵的衣绸上或是清俊的面容上来看,都是个出身名门的贵公子。 只是他野蛮的进食方式、目光中透露的狰狞以及粘在嘴上的血肉暴露他为恶鬼的本质。 此刻的罗刹鬼蹲坐在一户人家的门前,刚刚享受完一具尸体,又将倚在门旁的一具抱入怀里,清冷的月光照落,怀里那具有着小孩的形影。 那恶鬼见到关鸠走了过来,不但没有攻击的意思,反而像是个炫耀玩具的小孩一般。将怀里的那具高举空中,借着月色,让关鸠看个分明。 关鸠的嘴唇在发颤,他明白自己身处幻境,可眼前一切又是无比真实,似乎是自己切身经历过一般。 像是曾经看过的灯影戏一般,那恶鬼像是居在白色幕布后面操纵皮影的艺人,肆意玩弄着那小孩无力的四肢,仿佛嘲笑着关鸠的怯懦和无能。 放下之后,又是熟练地划开了那细嫩的脖子,用利牙轻轻挑起连着的筋脉。 眼睛直直盯视着关鸠,露出狞笑。 借着惨淡的月光,把那小孩面色惨败,四肢绵软地垂落,失去了气力。随着罗刹鬼的动作,在空中无力摇摆,犹如柳絮一般。 像是仍由一口生气在喉头徘徊,嘴巴微微张开,似要呼唤着什么,只是现下连呼吸的机会都已经没有。 许是察觉到了关鸠的前来,已经蒙上一层灰翳的眼珠子默默地移了过去,刹那间,竟是迸发出一抹明亮。 关鸠束手无策,并非是他冷血冷情。 而是这个小孩在被恶鬼挑出脖子上的筋脉时候,体内的脏器骨骼都已经被罗刹鬼捏得粉碎,眼下只是弥留之际,对人世最后的流连。 “我能在现实中杀死一只罗刹鬼,我也能在幻境里杀死一只。” 轻叹一声落下,关鸠运气足下神通,伴着罡风,长刀直往恶鬼脑门落去。 却是堪堪停落在恶鬼的两指之间,进退不得。 “呵呵呵呵.....” 罗刹鬼发出声声冷笑,两根手指又是变换成一只大手,紧紧地握住关鸠手中的长刀。 怀里的小孩随手抛到一旁,梗在喉头的那一口生气终是散去,犹如破败的娃娃以诡异的姿势躺在地上。 关鸠心中闪过一丝慌乱,虽然先前他也亲手杀死过一只,只是和现下这只想比,终究是有道行上的差别。 更何况,关鸠事先毫无准备,被拖入这幻境当中纯属意料之外。 想来还是自己太过粗心,若能活下去,今后必当万般小心谨慎。 关鸠大吼一声,刀刃在两人手**起一道弧度,倏然寒芒乍现。罗刹鬼眼中闪过一丝惊讶,虽然动作快了一步,虎口处仍是见血。 练就数月的刀气,在这一刻再度展现出来。 关鸠未有丝毫停顿,凌厉的刀光再度旋起,绽放出来的昊光耀眼夺目,誓要将眼前邪物一分为二。 罗刹鬼倒是没有避让的意思,稳稳当当地坐在门槛上面,身上已是聚起了一股乌黑的邪气,化作千丝万缕,牢牢将那刀刃困锁当中。 方才弥散开来的刀气,竟是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面对强敌,自己方才练就出来的刀气如同纸老虎一样不堪一击。 丝毫不给关鸠任何反扑的机会,如同离弦的利箭一把‘噌’地来到了关鸠面前。关鸠来不及反应,只感到周遭景色不停变化,恍若走马观花。 挂在脖子上的脑袋就转悠了几圈,随后咕噜噜地从脖子上滚落下来,溅起一地鲜血。 罗刹鬼尚未来得及品尝战利品,只见这无头尸体自脖颈处散出一道烟雾,须臾间,竟然化作纸人一张。 罗刹鬼将那张纸人揉作一团,捏得个粉碎。 察觉出自己被人戏耍,那罗刹鬼发出一声怒吼,震撼四野。 ...... “五品符箓,【李代桃僵】。” 此刻的关鸠躲在一残垣后面,舒缓了一口气。 虽然有些肉疼,但为了不使自己真的成了躺在地上的无头尸体,也只能使出自己的家底。现下,关鸠没有劫后余生的庆幸,心情仍是沉重无比。 心中充满着无法诛杀强敌的无力,也泛起一股与死亡擦肩而过的恐惧。 他已经做出了最坏的打算,自己将永远徘徊在这噩梦当中无法,与那恶鬼上演生死追逐。 原先关鸠还嘲笑烂柯鬼无智,让自己陷入不属于自己的回忆当中,根本对关鸠造成不了丝毫威胁。 现下是他看错了,自己最大的错误就是不该把自己和原身区别开来。 原身的记忆那就是他关鸠的记忆,而原身的恐惧也就是他关鸠的恐惧。 二者本为一,哪里有什么分别。 突然,关鸠感到背后刮来一阵凉风,连忙向前翻滚几下。回身一看,尘烟当中那罗刹鬼立在不远处,双眸涌起猩红。 关鸠寒毛倒竖,只是手中的长刃已经越过心中所想,抢在罗刹鬼出手之前,刀光游荡,神通再运,人影一瞬落在恶鬼身后。 “有何用呢?” 罗刹鬼轻蔑一笑,虽是惊讶于关鸠的速度,仍然截住了刺向他后背的那一刀。 身上的森冷气劲勃发而出,登时震开那袭来的刀。 受到那股气劲的波动,关鸠连连向后退去数步,喉头感到一阵腥甜,不得不用刀身拄在地上,才能站稳身姿。 已无退路了,关鸠似乎放弃了挣扎,心中虽是不甘,及时和那恶鬼耗下去,仍然难逃一死,倒不如全然接受坐以待毙的结局,虽说难逃折磨。 万念俱灰之际,便是峰回路转之时。 就在此时,天显异象。 一道长剑拨开四周乌云径直垂落,四野同感剑压。 随即,一道白芒犹如潮水向关鸠涌来,关鸠瞬间没了意识。 只是,在失去意识之前,关鸠脑海当中又是崩出一道令他颇为熟悉的声音。 【烂柯小鬼,二十年修为!协助诛杀!修为获得!习得神通,可于窥视他人过往!随自身修为提升而变化!】 章节目录 第8章 烂柯梦一场 【三】 意识朦胧之际,冥世录再度浮现在脑海当中。 册子上用硬毫水墨清清楚楚勾勒出了那妖怪的模样。 那邪祟无形无状,化作一团雾气从横在地方一人的鼻孔当中钻了出来,而躺在地上之人面露痛苦。 【烂柯鬼:亡者执念所化的祟物,擅夺舍。初时无形无状,可窥伺他人记忆,通过气体将其拖入幻境当中,以他人负面情绪为食。】 关鸠猛地睁开双眼,入眼便是一双素白的丝履和一双黑色的皮靴。 “阁下醒了?” 循着声音望去,是穿着华服的清俊公子,居高临下地看着关鸠。 关鸠立马从地上爬了起来,朝眼前之人深深鞠了一躬。“多谢公子襄助,大恩不言谢,若是有能用到小子的地方,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莫怪关鸠如此,能够将自己从幻境救出来,说明人家有本事。 而愿意出手搭救,说明人家觉得自己有可用之处,哪怕见死不救,在这人命草芥的世界,也是人之常情。 “聪明,上道。”眼前公子轻摇手中纸扇,复又收拢,微微回头对身后说了一句。“看见没,一个在你眼中整天和妖魔打交道的‘臭虫’都比你懂得变通。” 身后一身黑色打底劲装的男子恭敬地朝那公子拱了拱手,只是面上的表情看着仍是有些不服气。 关鸠被这么一说,心里有些怒气,虽说自己欠了眼前这公子哥一条命,也不至于这么被人埋汰。 而那个公子哥身后那随侍也是没有给关鸠一个好脸色,使得自己原先感激的心情冷却下来。 “小子冒昧,在下酆都府新晋阴曹吏,虽说公子救了在下一命,他日必有回报!”斟酌了下用语,关鸠冷冷地问了一句。 那黑衣劲装的男子冷笑一声,正要说什么,却被那公子哥止住。 “不卑不亢,态度不错。” 这公子倒没有恼色,反而是称赞了一声。 “鄙人姓楼,单名一个琰。”随后,手中纸扇点了点身后之人。“这是我的随侍,许有三。” 关鸠搜肠刮肚了一小会儿,仍是不知道眼前叫楼琰的公子哥到底何方神圣,只能淡淡地回了一句。“久仰,久仰。” 看关鸠面色敷衍,许有三莫名来了一肚子火。“竟然连‘水镜公子’的名声都没听过,到底是井底之蛙。” 虽是一声嘟囔,仍被关鸠听了进去。 关鸠本就对眼前之人突然的敌意感到莫名,现下又是被膈应了一句,心中升起一团怒火。 “毕竟小子只是区区一只臭虫,只和鬼怪打交道,天下间的大人物,除了当朝天子外,小子一概不知。”关鸠压低自己的声音,冷冷地回了一句。“在下虽然道行低微,但也是酆都府出来的阴曹吏,有正经身份。阁下区区一随侍,何德何能在此训斥我。” “你!莫忘了先前是谁救了你!” “小子清楚,是水镜公子救的我,与你何干!” “你!”许有三面色涨红。 “够了!闭嘴!”楼琰一声喝止。“小兄弟莫要与他置气。话说回前头,你方才说是有用到你的地方,赴汤蹈火在所不辞,我很喜欢这句。” “那不知公子想让小子做些什么,小子道行低微,恐怕是帮不上什么大忙。” “不用那么紧张,我并非挟恩图报。”见关鸠这般拘谨小心,楼琰眉目含笑。“只是阁下先前斩钉截铁地说赴汤蹈火在所不辞,只是片刻功夫就变这么小心,真是善变啊。” 这番话倒是弄得关鸠有些窘迫,自己先是承了别人的救命恩情,甫脱险后又信誓旦旦做了一番承诺,先前却又出尔反尔,着实说不过去。 “别这般紧张,只是先想你帮个小忙。”说到此处,纸扇随手一化,一具失了气息的尸体被抛到地上。 “这是见面礼,也是我的诚意。” 关鸠瞧了眼那具尸体,竟是先前还和他说话的庙祝。 “他被那烂柯鬼夺舍,当我诛灭了那烂柯鬼后,人已经没气了。”将那具尸体踢到关鸠跟前。“现下这具被夺舍的,已经不是凡躯了,想来其中的秘密可待你发掘一下。” “公子这般好心,难不成不心动吗?” “呵呵.....”楼琰轻摇纸扇,没有言语,脸上只是绽开笑容,如暖阳一般和煦,令关鸠一瞬晃神。 关鸠当即明白了楼琰的笑中含义,连忙拱手。“是小子孟浪!只不知这小忙要我如何帮?” “今晚亥时一刻,秀水街,六凤居小叙。” 关鸠只是沉吟了片刻,便点了点头。“多谢。” 言毕,抓起那具尸体,运起足下神通远去,瞬间消失在两人眼前。 “好俊的轻功,我朝真是人才辈出啊。”被一阵风吹起了两鬓的发丝,楼琰一声轻叹。 “大人,方才属下失礼了,只是不满那小子对您的态度!虽然态度看起来恭敬,可眼里满是傲气!” “无妨,年轻人有些傲气是正常的。”楼琰却无所谓地摇了摇手中纸扇。“再说我还收获了意外之喜呢。” “大人何意?” 楼琰另一只握成拳头的手舒展开来,一颗如墨漆黑的鬼丹展现在两人眼前。 “和老师说一下,天师府的这趟浑水,楼琰非趟不可了。” ...... 将尸体收入到芥子当中,便去刑堂交差。 原本想将今日遇到的遭遇和那个年轻人说道说道,却没想坐堂的人又换了下来。 是那皮肤如老树皮一样的老汉。 “今日早上那年轻人呢?” 老树皮睁开一只眼,然后又盍上,懒散地吐出三个字。“不清楚。” “这刑堂任务评级有差错,今回险些害死我。” “不会有差错的,那只是你们这些个阴曹吏道行不够高深。” 老树皮一句话将关鸠堵死,关鸠也不知道说什么。 话不投机半句多。 领了奖赏后,关鸠便往死牢走去。 一般邪祟尚有一丝气息的时候,或者有需要处理的邪祟尸身,上交完任务的阴曹吏会将交给死牢里的‘差官’处理。 通俗点说,这些个差官身兼仵作和刽子手的活计,是个听起来不太危险的差事。 一般的邪祟还好,攒在口里的最后一口生气,不过是对生世的留恋,且对于差官来说,是大补的一件东西。 若是捕获来要处理的是只剩一口气的邪门左道,往往心有不甘,哪怕已然踏上了黄泉大道,也要做最后的反扑,拉一个垫背的下去。 因此,呆在死牢的差官和呆在阴牢的阴曹吏一样,都必须要有生死度之于外的觉悟。 “哟,关鸠,稀客啊!” 今日死牢甲子号坐堂的是张顺,和关鸠也算是熟人。 “帮我护法,我要一窥这妖人身上的玄妙。”关鸠也不跟他废话,直接从芥子当中取出那没了生气的尸体,摔在那积了层灰的木板上。 灰尘飞扬,弄得关鸠眉头紧蹙,发现这号子里的腥味也不浓郁。“这是多久没活了?” “有个月了,反正我是乐得清闲。”张顺坐在一旁磕着瓜子。“你忙你的,我在这给你看着。” “行,事成之后这具妖躯随你处置。” “行!就等你这句!”张顺眸中闪过精光。 关鸠五指成爪,牢牢扣在尸体的脑门上,霎时一阵白光夺取了关鸠视野。 再回过神来,关鸠发现自己身处在一片树林当中,不远处聚着一群人。 巡睃一番,又伸出手看了一下自己,不由面色一凝。 这黑白天地,唯他一人独有色彩。 章节目录 第9章 烂柯梦一场 【四】 润荷五年,荧惑守心。 岭南一带遭受莫名魔火肆虐,历经三月平定,造成死难无数。新年伊始,天家接受群臣以及司天监的建议,改元隆兴。 同一年,西方莲华世界的云光宗和东方蓬莱仙土的衍变四十九道庭各自遣千名比丘和千名道士,佛门以六度菩提船为主,携一百零八朵祥瑞金莲,自天边云海而来。 道门则以千把宝剑为飞行御器,好似银河横跨长空,云集于上朝都城北都,在北都附近最为出名的宝地,云聚山上召开了万道同修法会,为期一年。 届时,无数修士,不论出身,不论职业,不论种族,皆会云集于此。 有年轻的英杰会从当中脱颖而出,有封尘许久的法器会因此闻名,更有无名的教派得到了肯定鸡犬升天,甚至当世强者的地位也会重新排定一番。 对于整个修行世界来说,意义非凡。 此等光景,对于上朝诸多修士来讲,是百年难得一见的盛会,蔚为壮观。 若是能够勉强沾上光,不说能够一朝得道,一生能够前去一次,便也觉得无憾。 那些个道行低微的修士若是想前往云聚山,要么走陆路官道,要么走水路。而南都对于地处东南的这些个修士来说,无疑是最为重要的交通枢纽。 毕竟南都是开朝太祖爷陵寝所在处,当初太祖之子成祖皇帝意欲迁都北上的时候,特地拓宽了连接北都和南都的大运河,更是翻修了官道,使得南北都的交通一直畅通无阻。 这场法会对于那些和修行无缘的普通人来说宛若空中楼阁,高不可攀。但一些普通人的命运却因为这场法会,被导向了悲剧的拐点。 徐清是一落第书生,自十四岁过了乡试之后的整十年,屡次参加南都城内举行的府试,屡次落榜。 今年已是二十四岁,徐清早就没了那份心思,想着早早继承自己父亲的私塾,老老实实当个教书先生,余生平平淡淡也是不错。 将自己想法告知自己的老父亲后,老父亲甚是欣慰,这儿子是驽钝了一些,但也终于开窍,好事一桩。 人生总非愁云惨淡,时来运转,转机只在冥冥之中。 从南都买了些教书用的文具回返城外小村的路上,碰到一道骨仙风的修士,说见他颇有仙缘,虽是岁数大了些,仍可踏上修途,想和徐清结个师徒缘分,带着他一同取云聚山的法会,不知是否意愿。 徐清并非傻子,这几日来到了南都的人越来越多,那些个趁机浑水摸鱼的也不在少数。若是一般有人莫名过来给他说上这些,他定当是招摇撞骗的外道,不予理睬。而眼前之人,像是变了个戏法似的,凭空出现在他眼前。 哪个凡人不想踏上修行大道,徐清就略想了一下,立马点了点头。 “明日亥时一刻,秀水街,六凤居小叙。” 说着,化作一道清风,消失在徐清眼前。 徐清心里一阵欣喜,连蹦带跳地跑回家里,对着家中烧柴火的老汉一顿吹嘘,说是自己回村的路上碰到了神仙,想要收自己为徒,要带着自己去法会。 老父亲毕竟比徐清痴活了数十年,对徐清所说半信半疑,嘴上仍是劝着徐清莫要想这些不切实际的事情,老老实实地呆在村里教书。 徐清听了心中有些不忿,父子两人之后也没说过一句话。闷头扒完饭后,只说了一句出门散步,空留老父亲一人在屋子里独自叹息。 出了家门没走多远,便被一伙人截住,拉往附近一僻静的小林子里。 “听说,你小子被一修士看中,要去修什么长生大道了?” 徐清被这一股蛮力拉扯得头晕目眩,半天才回过神来,发现眼前几个人是村里出了名的恶霸,都是一个家族的,心里顿时犯怵。 “没...没有,几位官人别听人瞎说。” 徐清性子有些懦弱,平时没少被村里这几个恶霸欺负。今日得到家奴通报,说是偷听到徐清要拜一修士为师的事,这几个听了顿时来了一股莫名的气。 就那个窝囊模样,平时见着就畏畏缩缩,竟然要跟着仙人去连他们几个都去不了的云聚山法会。 当即兄弟几人立马出发,今天说什么也要给徐清狠狠来一顿,抒发心口的那股邪气。 见徐清整个人见到他们几个,就和老鼠见着猫似的,整个人缩成一团,活像个虾米。这样的人都能有幸去得云聚山法会。 何德何能? 他要是能得道,回来还不把哥几个给整得死去活来? 当中一个已经也不想跟徐清墨迹下去,直接就是一巴掌,将徐清撂倒在地上,徐清的半张脸肿了起来。 第一个人下手后,其他几个也开始动脚去踹,一边打一边还骂。 “妈了个巴子的,你一个臭老九连城里的府试都考不过,凭什么能去法会!” “你这种废物都能去,老子为什么不行?” “兄弟几个,狠狠打!死了,算我的!” 徐清一开始还痛得不停哭喊,渐渐也没了声音,躺在地上哼哼着,任由几个人拳打脚踢。 此刻,徐清脑中思绪却是从未有过的清晰。 自己怕是要折在这里,只是到死也想不明白,自己到底是怎么招惹了文家这几个恶霸。 平时见到他们几个,都是能躲就躲,躲不过就老实受着他们的羞辱。 文家是当地的豪族,家里也有人在南都府里当差。徐清是招惹不起的,只能任由他们拿捏。 为什么自己一忍再忍,一让再让,他们仍然是对自己穷追猛打,难不成非要把自己活活弄死他们才甘心? 眼前的一切变得越来越模糊,身上的痛楚也渐渐无法感受。 鼻子里,嘴里似乎有什么东西缓缓流出,自己也无法阻止。 回顾自己短暂的一生,唯一的遗憾就是以后都不能孝敬自己的老父亲。 自己的亲娘去得早,是当爹的一把屎一把尿将徐清给拉扯到的。而最终却是换来了一个黑发人先行一步的结局。 自己为什么要和自己的亲爹恼不快呢,为什么要和自己的亲爹甩脸子呢。 仔细想来,自己真是个不孝子,蹉跎十年无法高中府给老父亲脸上添光,好高骛远让他老人家为自己的前程愁白了头发...... 爹,儿子不孝,以后恐怕都不能陪着您了...... 徐清脸上浮出苦笑,却因着喉头里冒出来的血,发出‘嗬嗬嗬’的声响。 身体在经历了一段冗长的下沉之后,突然获得了永远的宁静。 仿佛化作微风细雨,只在人世间存在过一瞬。 ...... 吴道紫这几日愁掉了好些头发。 据手下回报,立在南都城外,城隍庙内的泥塑神像不知怎的失了灵气,莫名溃散。庙祠内的庙祝一直隐瞒不敢上报,直到前几日天师府手底的方士按照惯例巡视,才使得事迹败露。 城隍庙内的神灵不同于其他神祠,大多是推举附近颇具名望的乡贤,借者亡者骸骨上残存的一抹生气点化而成。 换句话,这些神祗生前皆是有德之辈。 若是被旁门左道之人窃取,自己受罚是小事,现下皇都正召开云聚山法会,若是一路捅到司天监那...... 这可事关天家颜面。 吴道紫挠了挠头,在这寂静的林子慢慢踱步,以期舒缓心中苦闷。此时,不远处听得一阵喊骂声。 循着声音,吴道紫连忙走去。 却见几个人正在拳打脚踢一个物件。 修士的五感自然要比普通人敏锐出色,吴道紫立马瞧出了是文家那几个后生在殴打着一书生打扮的青年。 “仗着自己的叔叔在南都府当仓吏就敢作威作福。”吴道紫一声冷笑,立马出面喝止。“给我住手!” 文家那几个后生被吓得一个激灵。许是一股热血上脑,回头瞧见只有吴道紫一个人,其中一个顾不上什么,直接冲了上去,欲要连吴道紫一块揍。 吴道紫见那后生自不量力,想连他一块打。倒也没有动用体内灵气,一个箭步迈乐出去。 扣住了来人打过来的手腕,反手一扭,那后生的手臂竟是转出了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 “啊!!!!” 听得一声惨叫,那后生立马脸色惨白,疼得龇牙咧嘴,冷汗直冒。 “瞎了你们的狗眼了吗,连天师府出来的修士也敢打?” 几个人听到了‘天师府’三个字立马腿肚子一软,跪倒在了地上求饶。 “一群废物,真是丢尽了你们文家先人的脸面。”吴道紫朝几个人淬了口唾沫,朝倒在地上的青年走去。 徐清现在已经是完全失去意识,但还是有一口气在。若是吴道紫想,徐清还是能够救活得。 “打得真重啊。你们这几个小畜生,下手真够狠的啊。” 吴道紫上下打量了一番徐清,这凄惨模样,让他心中顿生怜悯,同时伸手探了探徐清的鼻下。 “还有一口气......” 欲要出手相救的吴道紫突然犹豫了起来,回头瞧了眼那几个吓得说不话的后生,眼神微眯,心中有了别的打算。 “年轻人,可不要怪我啊,就当自己命不好吧。” ...... 眼前一切对于关鸠来说,就像坐在电影院当中,自己坐在一处看着荧幕上放着的影片一样,别人一生的幸与不幸,自己都不能插手。 关鸠眼睁睁看着眼前穿着道袍之人伸出大手盖在躺在地上几无声息的青年额上,片刻功夫,一缕雾气聚拢在那人身上。 而躺在地上的青年先前还是血肉丰盈,顿时干瘪下来,可透过皮肤瞧清那骨头模样。 不知为何,关鸠不寒而栗,虽然不知道那人用了什么邪门歪道,却也立马明白了这烂柯鬼因何而来。 这世间的有些人,就是披了一层人皮的妖怪,生了个狠毒心肠。 章节目录 第10章 小叙一番 夜色沉沉,秀水街终是恢复了往日的繁闹。 虽有细雨绵绵,青石板上过往的行人仍是不计其数,举着各式各样的油纸伞走走停停。 乘着朦胧夜色,关鸠穿着一身阴曹吏的黑色便服默默穿过人群。无论是老伙记的牛肉汤,茶肆里传来的软语小调,都无法使得他驻足流连。 现下肚子里有千般疑问想要问出口,又不知道从何处问起。 不多时,关鸠来到了六凤居。 若说南都秀水街哪两处地方吃食最受欢饮,便是六凤居和老伙记。 六凤居便是以葱油饼最为出名,凡到店内都要点一盘葱油饼尝尝,再来一壶西湖龙井,听着台上歌女唱着的评弹小调,便觉惬意。 六凤居整五层楼高,自三层楼往上都是包厢。要是肯多花些银两,可专门请个歌女单独为自己唱一曲。 那乌苏软语唱出来的小调,似一道柔和的晚风,暖人心窝。 无论是那些个市井小民,或是达官显贵,都能在六凤居寻得一份自在。 关鸠踏进门内,四处张望,却在一僻静的角落寻到了楼琰。 不同之前所见的一身华贵衣裳,楼琰现下穿着洗了发淡的青衫,头顶裹着一层葛布。乍看倒像是个赴京赶考的学生一般。 “关鸠见过公子。” 关鸠走前去,赶忙向楼琰打了个招呼。 “坐。”楼琰眉目含笑,接着给关鸠斟了一杯茶。“六凤居除了葱油饼,沏的西湖龙井茶也是一绝,不亚于浙南的一茶居。” “多谢。”关鸠拘谨地拿起茶杯,浅尝了一口,被烫得咂了咂嘴。“确实甘甜润喉。” “这茶不能趁热喝,要适当地晾一会儿。”见关鸠模样有些滑稽,楼琰摇头笑了笑。“就像果子要熟了才能摘下来吃,否则生涩的易苦。” “今日多谢公子搭救。”关鸠吸了口凉气,朝楼琰拱了拱手。“不然小子怕是曝尸荒野。” “言重了。”楼琰舒展开手里的纸扇,轻轻摇晃。“不过是碰巧,我想即使没有我,你也不至于命丧郊野。” “呃......”关鸠一时间不知道如何回话,连忙捧起尚冒着热气的茶水一饮而尽。此时,茶水变温,入口之后当得起甘醇润喉四个字。 “我送给你的那份大礼如何,可是回味无穷。”楼琰展颜一笑,比月光明媚。 “内中的奥妙,端的是惊人。”关鸠斟酌了下用语。“让小子不寒而栗。” “有那么可怕吗?”楼琰又给关鸠斟了一杯茶。“可知道南都城除了你们的酆都府,还有天师府。” 关鸠点了点头,南都内除了处理日常政务的南都府外,便是多了天师府和酆都府这两个独立于南都的府衙。 天师府是负责江浙一带神祠神灵的敕命,而酆都府则是负责处理江浙一带的邪祟。 明面上二者皆属司天监的管理,可实际上酆都府要矮天师府一头。 “知道便好。”楼琰轻轻点了点头。“除此外,还有负责监察以及弹劾的巡抚司。” “公子是巡抚司的人?”关鸠问了一句,忽又觉得自己这句问得太傻。 楼琰并没有直接回答关鸠的话,只是笑了笑。“喝茶,一看便知你不怎么喝茶。喝茶也是有讲究,茶水沸时不能饮,不得其味。茶水冷时不能饮,入口既涩。” “只在介乎于热与冷之间,滋味才是最好,这个时间要好好把握。” 关鸠不明所以,只是愣愣点了点头。“小子谨记。” 捧起了茶杯又是一口,嘴里充盈着茶水的清香。 “知道为什么我要特地寻你来这吗?”楼琰见关鸠又是一空,连忙给关鸠斟上了第三杯。 “请公子指教。” “你的刀法很像我一个同窗。” “同窗?”关鸠心生警惕。“公子和关山道是什么关系?” “关山道?”楼琰眉头微蹙,眸中露出一瞬的茫然。 “小子冒昧,公子是怎么知道小子用刀?”关鸠又问了一句,只是言语带着戒备。 “在你和我见面之前,我便知道了你。” “小子何德何能担得起水镜公子的青睐.....” 楼琰脸上笑容更盛。“你确实无德无能,我能知道你也不过是偶然罢了。” “数日前的秀水街,那夜暴雨滂沱,虽然洗去了街上的血腥,却是洗不掉空气中的腥气。我只是用了探气术,窥见了一番激斗。” “原来如此。”关鸠轻轻舒了口气,仍是有些不放心,准备随时暴起。 “不要紧张,若我心存害你之意,你也活不到现在。”楼琰瞧出了关鸠的异样,笑了笑。“我虽然不是良善之辈,却也不兴左道之事。” 关鸠低着头,不知道怎么回答,眼前之人来历不明,但自己确实承了他人的恩情,一时间心情复杂。 “公子的恩情,小子必当涌泉相报!”关鸠立马朗声回应,幸好现下人声鼎沸,否则关鸠必将成为众人目光中的焦点。 被关鸠这么一声吼,楼琰沉默了一会儿,也停下手中摇纸扇的动作。 “楼琰,好久不见,何必为难一小辈。” 一道低沉的声音自关鸠背后响起,回首望去,关山道已经来到了关鸠的后侧。 “久见了,学兄。”楼琰连忙起身相迎,笑若春风。 学兄? 关鸠立马开始琢磨这两人间的关系。 “让他先回去吧,有事大可与我想说。”关山道一把将关鸠拽了起来。 楼琰点了点头,朝关鸠拱了拱手。“那么小兄弟,来日再叙了。” 关鸠回过神来,瞟了眼关山道,忙不迭地点了点头。 这两人是什么关系,关鸠不想知道;他们要谋划什么,关鸠也不想知道。 当下还是要提升自己的实力为首要,否则便会重蹈今日的覆辙。 朝二人拱了拱手,关鸠便立马离开,没入到人群当中去。 ...... 南都内,酆都府一共有两个据点,一个设在金川河畔旁。另一个则比较偏僻,设立在南都一僻静的小巷内,以废墟为遮掩。 那处除了出入的阴曹吏外,也无其他生人。 关鸠脑内此时一片混沌,总觉得自己是被牵扯到了阴谋当中,被人当棋子来使唤,心中有些郁闷。 只感觉自己本来平静的生活,因为这次掀起的小小波澜,将要迎来一场汹涌涛浪。 不多时,关鸠已来到了一出小巷内,这里没有一丝灯火,只能凭借着夜幕中的星光和月光前行。 关鸠早就熟悉了眼前的环境,哪怕是闭上眼也能把前面的小路摸得个一清二楚。 此时,一道罡风吹来,划破了周遭的静谧。 听得一声清脆的铮鸣。 关鸠已是抽刀挡了下来。 四周瞧了瞧,关鸠冷声一喝。“敢出手偷袭,却不敢抛投露面,看来只是个鼠辈。” 此时,一人自空中落下。 关鸠定眼一瞧,正是稍早一会儿跟在楼琰后面的随侍许有三。 “你这随侍功夫倒是不差,看来你家公子手段了得。”刚刚那一击便是有十成功力,震得关鸠虎口一麻,渗出了些血,想来那人存了杀心。 只是关鸠不太清楚这人为何如此针对自己,自己又是何时暴露了踪迹。 “找死!”许有三听出关鸠言语中的挑衅,额两侧的青筋暴露,一剑迎向关鸠。 人不犯我,我不犯人,这是关鸠秉承的原则。 这人虽是楼琰的随侍,可对自己先是心存鄙夷,后又下了杀手。关鸠不想起杀心都不行。 大不了向上面报,这人被邪祟夺舍。 嘴唇一角不自觉的上勾,双眸覆上了一层霜寒,挥刀便朝许有三的腰间劈去。 力求一击毙命! 月黑风高,正是杀人的好时候。 章节目录 第11章 修行种种 阴曹吏的修行方式较为特别。 按说一般修士开脉之后,便是引天地灵气于脐下浇灌灵海,再回返于头顶百穴,体悟天地玄妙,宇宙奥秘。 而阴曹吏则是在阴牢内引死阴之气灌体,在脐下成就狱海,在经由手三阴经和手三阳经汇聚于眉间紫府处,成就冥府。 和其他修士相比,阴曹吏看起来都是死气沉沉,像是半截身子入黄土。 更有别于其他修士,阴曹吏可纳污浊之气为己用,因此这世间邪祟体内的污秽对于阴曹吏而言是大补之物,这也是为什么在充斥着阴气的阴牢呆着也不会有什么变异的现象。 阴曹吏到一品至臻之境,五感远超常人。 恰如此刻,在这夜间行走,关鸠这双眼眸在深沉的夜色里宛若枯冢鬼火,映着森森磷光。 关鸠现下心情糟糕透顶,先前和楼琰一番小叙,对方一番话说得似是而非,将关鸠弄得一头雾水。 而如今又被他的随侍许有三截道,心情已是落到了低谷,恨不得让眼前之人立马消失。 荧光粉尘洒落刀锋之上,凝成寒芒一点聚在刀尖,往来人眉间杀去。 来到这个世界不过半年之久,关鸠是头一次杀人,若不是对方眼中的杀意太过刺目,关鸠也不想挥刀指向同类。 寂静狭长的小道上,只听得刀剑相交的铮鸣,只见到停留空中的虚影。 银光闪烁间,刀气渐渐笼罩四周,耳畔只闻得一阵噼里啪啦的声响,像是滂沱骤雨无序地砸落窗台。 透过冥世录的浸淫,关鸠无论是刀法上,或者是修为上的进步皆可以说是突飞猛进。 外加上有了先前杀死罗刹鬼获得的神通,关鸠足下生风。 许有三渐渐跟不上关鸠的速度,心中也是一惊。 刚才袭向关鸠的那一剑是十成十的力道,虽说楼琰吩咐是试探一番,自己确实心存杀意。 这份杀意源于自己对酆都府根深蒂固的偏见,更源自于关鸠这个人。 许有三见过很多阴曹吏,因为以阴气修行的缘故,他们大多数都是死气沉沉,毫无神采。 可关鸠不一样,目光中仍是透露着一股傲气,口上说着感谢楼琰的救命之恩,眸色里却无丝毫感激之情。 这是许有三不允许的,只是出乎自己的意料,对方修为已是在一品圆融的境界。 狭长的小道根本不利于自己大开大合的剑法发挥,外加上低估了对手的修为,许有三渐感不支。死亡的恐惧悄然爬上心头。 关鸠像是察觉出了许有三的不对劲,刀随心动。 在落地的一瞬间,激起地上的尘埃,倏然消失在了许有三的视野范围内。 “纳命来!” 当空一声大喝,氤氲四周的刀气皆凝于峰尖,关鸠整个人飘在半空当中衣袂翩翩,意图自上而下将许有三一刀两断。 关鸠出刀极快,快得在许有三的眸中只有那青镬色的眸光和当空划落的光弧。 “停手!” 许有三即将命陨之际,头顶却是覆盖上一高大的身影。 两把长刀相互碰撞,迸起一片火光。 关鸠被这突然一刀挡下,气劲顿时受到阻遏,收起了方才散开的刀气,退到他处。 “先回酆都府。” 关山道向关鸠走去,一把拽住关鸠胳膊往回走。 “他要杀我。”关鸠直挺挺地站在原地,眸色露出霜寒。 “是我御下无方。”楼琰从远处幽暗当中走出,一脚踢向许有三的腿窝。“希望小兄弟能担待一下。” 许有三猝不及防,双膝跪地。 月色黯淡,看不清许有三的面目表情,隐约见得他紧握的拳头显示他内心的不平静。 两个大人物同时到场,关鸠只能见好就收,只是有根刺横亘在心中难以拔去。 “走吧。”见关鸠神情松动,关山道便拽着人往回走。 直到两个人走远,许有三仍在原地跪着没有起来,想来楼琰下了重手。 “大人......” 一道利风刮过,许有三只感到脸上的另一面火辣辣的痛,带起一丝血雾。 “只是让你试探,而非节外生枝。这回可让我面子丢大了。” 许有三咬紧嘴唇,半天说不出一个字,毕竟是自己的自作主张落了自家公子的面子。 ...... 关山道的手劲很大,关鸠一时无法挣脱,只能跟着这力道走。 回到了酆都府,关山道并没将关鸠带往阴牢,而是转了另一个去处,关鸠感到陌生。 在酆都府之内,除了阴牢、刑堂、差房和死牢外,很多区域其实关鸠都还没接触到,毕竟自己的品阶太低。 关山道把关鸠带到一个狭小的房室内,从袖口内掏出一块令牌递给关鸠。 “从今天起,你是四阶阴曹吏,可以搬出阴牢,在五趣轮回道这里有一处住所。” 关鸠摩挲着手上漆黑的令牌,有些愣神。“我听说酆都府的品阶考核,不是年底才进行吗,怎么提前了?” “有高阶阴曹吏的举荐,随时都可以通过考核。” 酆都府的阴曹吏共分六阶,只是大多数新来的阴曹吏都熬不到年底,能升到四阶往上都属于凤毛麟角,那高阶阴曹吏更是一只手能数得过来。 因此,五趣转轮道里的阴曹吏远没有阴牢里的那么多。 关鸠有些愕然,自己才想起来关山道是高阶阴曹吏,是有推举的资格。 说不感动那全然是假话,关鸠心中满是愧疚和感激。 “多谢。” “历时半年,对修行有什么体会吗?”倚在墙边,关山道问了一句。 “不太多,全是从您那学来,知晓阴曹吏和其他修者不同,纳灵气入狱海,得见世间存在之邪煞,而修行品阶一分九品,多数人一生都只停留在一品。。” “确实如此,这也是我等阴曹吏独特于其他修行体系之处。” “还请赐教。”知道关山道话里有话,关鸠立马在屋子里搬来一张椅子,恭敬地放到了关山道面前。 “在和我所搭档的阴曹吏当中,你算是天赋异禀,几乎没有能够在半年之内能够到一品至臻之境。” 听了关山道这番话,关鸠有些愧疚,毕竟得益于暗存于脑海当中的冥世录,自己才有了今日这番成就。 要是全然只靠自己,没有个三年五载,是达不到像今日这般的成就。 “我们所成就的狱海冥府,宛若见不得底的深渊,无论是清圣灵气或是污浊煞气,皆可据为己用,不受影响。” 章节目录 第12章 万般法门 听了关山道一番话,关鸠觉得阴曹吏的修行之道便是将自己化作一片大海。 海可纳百川,可容万物,但海依然是海。 “除了酆都府之外,上朝大多修士出自学府和神祠。前者虽然有不同学派,大都讲究‘浩然之气,君子之风,天人贯彻’,丹心映汗青,笔墨掌乾坤,大而简之,便是‘以文载道’。” “据闻集大成者,出口便是圣章谕令,可谓圣人。” “后者则是追寻蕴藏天地之间的‘道’,窥见生命兴荣盛衰的奥妙,万物生灭之玄奇,感悟世间万事万物流动。以符箓、道场、术法皆是他们神祠方士拿手绝活。” “当中之玄奥,非是言语可以书表。再历经三尸斩灭,天人五衰后,已是神仙中人。” “此外,更有外来释教子弟,其修行方式和神祠大体相似,凡比丘刍尼,皆持修‘五停心观’,以期息止惑障。” “以‘不净观’止贪想痴妄;以‘慈悲观’止嗔恚烦恼;以‘因缘观’止痴愚烦恼,以‘分析观’破除我执;以‘数息观’令心止于乱。” 听得关山道莫名给自己讲解这么多,关鸠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这些和现下的我有什么关系?” “我和你说的,便是当今的修行正途,非一般之人可以望其项背。因此大多数有修行向往的人会选择当阴曹吏,与他们而言,这就是一条终南捷径。” 关鸠算是明白,走不了关山道所说的康庄大道,一些心急的人便会选择走上阴曹吏这条‘歪路’。 “而成为阴曹吏后,那就是万般道路皆可通,就看你自己是怎么走的。”关山道站了起来,倚在墙边。“话虽如此,我朝不容邪门歪道,切记心中。” “说明白些,他日你要是想佛道双兼,也可水到渠成。” 关鸠默默点了点头,朝关山道拱了拱手。“多谢赐教!” 此时,耳边的低语在这静谧的房间越来越响,令关鸠使劲摇晃自己的脑袋,意图将这声音驱赶开来。 “你这是怎么了?” “只是耳鸣又犯了。” “耳鸣?”关山道走过去,扳正关鸠的脑袋瞧了瞧。“这有多久了?” “有三个月了。” 关鸠想了想,还是一五一十地告诉给关山道。 听了之后,关山道面色一凝,并没有立即回答关鸠,目光直勾勾盯着关鸠,把关鸠看得发毛,看得心中生怯。 “在你入酆都府前,你的故乡在哪?” 关鸠回溯了一番原身的经历。“岭南,故乡被罗刹鬼毁了,便一路北逃到南都。” “从岭南到南都啊.....”关山道感叹一声。“好遥远的距离,怎的没有去投奔总督两广的酆都府呢?” 关鸠一时语噎,无法回答,这个问题其实也想问问原身。 关山道也没有在这个话头继续纠缠,只是将关鸠说的几个关键字眼牢记心中。“可惜我不是方士,并看不出什么问题,或许我能请我那同窗给你看一下。” “还是免了吧。”关鸠猜到大抵何人后,连忙推拒。 “你对他观感似乎不佳啊?”关山道瞧了眼关鸠局促的模样,不禁笑了一下。“怎么说他也是声名在外,多是赞誉。” “两回碰见他,都有种心里发毛的感觉......” “他说话一向如此,不过你也可以尝试着和他交往一番。有我这层关系在,他不敢怎么拿捏你。” “您和楼公子只是同窗吗?”片刻,关鸠问出心中所想。 “都是往事。”同样,关山道也没有在这个话题上继续说下去。 “尚有件事想请教。” 偌大的酆都府内,关鸠真正能商量得来的也仅有关山道一人。 “但说无妨。” “我今日早些和刑堂发生了争执,我说他们任务评级出了差错,他们反倒怪是我实力不济。”关鸠索性将这打算藏在心里的事情吐露出来。 “放心,我会处理的。他们威风不了多久。” 短短几句,让关鸠莫名心安,又是连忙称谢。 “一会儿,你和我一起出行一趟吧,执行一次较为特殊的任务。” “是夫子庙吗?”关鸠想了想昨日在差房被众人热议的话题。 关山道摇了摇头。“以你现在的实力,还是有些风险,那里已经被封锁了,会有专人处理。” “对了,还有一事要和您说。”关鸠忽然想起了一件事,连忙说道。“刑堂现在给出的令牌是否有错漏,先前若不是楼公子出手相救,我险些死在那次乙卷任务当中。” “刑堂那边的事情我知晓,你不用多心,会有交代的。” ...... 在和关山道谈妥之后,楼琰心情莫名一阵愉快,虽然之后出现了小插曲,倒也无伤大雅。 “老师,您猜我昨晚碰见谁了。”卧房内,楼琰像是邀功一般,对着一块泛着微光的璞玉兴奋地说道。 “关景吗?”那处,传来一道温婉柔和的声音。 庙堂之上,自从出了董姓大儒之后,便一直是儒学为尊,称为当世显学,以‘天人合一’的学说为基理,奉‘礼德人’三治为正统。 此后,随着王朝更迭,时代变迁,到了今朝,又是分成了三大学派。 朱门学派讲究‘既物穷理’,王门学派提倡‘知行合一’,而顾门学派秉承‘万物惟器’。 前两学派仍是在学说上有着争执,后者干脆是否定了前两种学说,因此受到打压,驳斥为邪说。 如今世人谈及当今儒学,皆是绕不开朱王两个学派,鲜少会提及顾门学派。 而楼琰的老师余辞心,便是深受王门学派的影响,也算是门下的学生。只是不喜庙堂争斗,一直蛰居于北都的国子监教书。 “老师真是神机妙算,凡事都瞒不过您。” “贫嘴。”那边传来一声轻笑。“只是想不到他离开了学府数十年,竟是躲到了南都来。” “不但如此,他现下还当上了酆都府的阴曹吏。” 那玉石陡然间失了光辉,半晌,才泛起些光芒。“这倒是出人意料。” “不过学生这次和他面见一谈,好像对过往发生的事情没有那么介怀。”楼琰又连忙补充了一句。“想来回归学府,指日可待。” “罢了,个人有个人的路,不必强求。只是你可要万般小心。” “老师,放心。两回来到南都,也算是因果牵连,也是让先前横亘在心头的一段往事划上一道休止符。” 楼琰眸中闪过精芒。“此回,圣上密遣我来南都,用意我也是.....” “天家的用意是天家的用意,你我无需过多揣测,只要做好份内的事情即可。”未待楼琰说完,那边适时打断了楼琰的话头。 楼琰并没有接应这句话,而是又说了一句。“我在来的路上,看到了只在北都的虎贲卫。” “嵚崎,有时候太过聪慧,不是件好事,要学会难得糊涂。”那厢也只是劝了一句。 “学生明白。”楼琰语带恭敬,只是心中生起了不忿。 现今南都的天师府由吴道紫当主,据巡抚所急报,近来和淮王走动颇为频繁。 江南的淮王,幽北的燕王以及巴蜀的秦王乃是太祖皇帝亲自设立的亲藩,为的是拱卫主家。若是主家遭遇不测,可从亲藩当中推选一位接任掌权。 只是千年来,主家一脉从未断绝。这三大亲藩变成了天家的眼中钉,经过了一轮番的软硬兼施,三大亲藩的势力已是大不如前。 此次淮王的异动,自然是引起天家的关注。 而楼琰作为密使来到南都,不仅仅是要把整个天师府乃至酆都府掀个底朝天,更是要将淮王一脉彻底连根拔起。 他要的是仕途的一飞冲天,而绝非“水镜公子”这虚名。 楼琰清楚自己恩师的这番规劝,也是出于好意。 可惜,人的野心就是洪水猛兽,只能够纵容,直到粉身碎骨,撞死南墙才会心甘。 章节目录 第13章 五趣转轮镜 南都,城隍庙外。 自从烂柯鬼一事之后,城隍庙已经完全凋敝,没有多少人前来,门前贴上了封条。 关山道推门而入,没了庙祝的打理,已是闻到一股浓浓的尘味。 “我们怎么还到这里?”关鸠有些疑惑。 “再查一查,毕竟事情诡异,在这里总能寻出些什么线索。”关山道走向前像是在摩挲着什么,来到了泥塑的背后。 关鸠想了想,索性把昨夜从那具庙祝身上窥得的记忆告诉给关山道。 “这倒是和楼琰跟我说的大差不大。”关山道点了点头,目光一直在泥塑背后不停打量着。 关鸠这时才恍然,难怪楼琰如此痛快便把那具尸体转交给自己,那身上的秘密早就被他先一步窥见,自己不过是捡别人吃剩下的。 此时,关山道从袖口内化出一道青铜镜,足足有臂弯大小,内外皆由连珠纹和栉齿纹装饰着,而镜子的边缘还刻着一段铭文。 ‘五趣转轮处,生机流转间。’ “这镜子叫做五趣转轮镜,可以通过回溯方式,将这我们想要看到的场景再度重现一遍。”见关鸠面色迷茫,关山道耐心解释一番。“还可以将回溯过的场景记取下来。” “当然了,也不是所有过往都可回溯。恰若《长阿含经》云:以天眼净,尽见众生所为善恶,随业受生,往来五道皆悉知之。只能照见一些人犯下业障的场面。” “那这玩意,我也可以有吗?”关鸠听了有些心动,这物件就相当于是破案神器,让凶手无所遁形。 “自然不可能。”关山道委婉地打消了关鸠的念想。“这是我一直随身的宝物,当然不会凭白无辜给他人。” 关鸠听了只能讪笑,脸上一阵臊红,方才还真把自己当做是前世看过的那种男主角,要啥来啥。 关山道将镜面对准了这泥塑背后,口中念念有词。 霎时,七彩华光从其中迸发出来,照亮了整个庙祠。也在此刻,周遭场景倏然转化,不过眨眼功夫这城隍庙已经不见来时的那般倾颓。 关鸠听得吱呀一声,那声音拖得悠长,带着气息奄奄的喘息声。 迎面走来的人,身着黑紫色的道袍,显出一身道骨。 只是背上还驮着一人,那人七孔流出的污血硬是泅湿了那道士的半边身子。 “年轻人,莫要怪我,只能说你命不好。”道士将那人放在高台上。“时也,命也,只能委屈你了!” “天无氛秽,地无妖尘。冥慧洞清,大量玄玄!” 随着道士一声咒令落下,摊在高台上昏迷不醒的那一人宛如皮影一般凭空架了起来。 关鸠站在一旁看得心惊,这瘦得能见到骨头的人,想必便是那烂柯鬼。 那道者袖内又掏出一团白茫茫的生气,只是其中萦绕着一丝翠绿的气体,径直没入到了那年轻人的脐下。 若凡人未曾开脉,强行灌入灵气,无疑身落热烫油锅当中,行于千锋之上。 只听得一声哀嚎,像是黏附在骨头上的血肉一寸一寸被慢慢割下来,浮在空中的那人蓦地睁开双眸,露出狰狞和痛苦。 有细流从双眸之中涓涓流出,哪怕如关鸠这样早已见惯生死,也不忍直视。 只听得‘咯咯’的声响,那青年的骨头好像被全数碾碎,又被重新拼凑一番,直到姿势被调整成那道士满意的形样。 “不错,这才是神灵该有的模样。”那道士捋了捋刻下的胡须,满意地点了点头。“神灵赐福,佑护一方安泰,若是功德足够,说不定你能一朝飞升。” 话音方落,四周一切化作汹涌潮水,向关鸠袭来。 关鸠跌坐在地上,额上都是冷汗。回过神,发现神祠已是恢复了先前来时的模样。 青镬色的眸子亮着光火,微微一转,却是瞧见了高台上面变故突生。 那泥塑的皮肤也是一寸一寸地皱起,而后又裂开,慢慢剥落下来。 关鸠眼神一阵波动,他已经是清楚泥塑里是何人,先前也不过是妄自猜测,如今亲眼见证了这事实,关鸠只觉得有些寒心。 那肉躯经过二十余年的封禁,早就看不出了原先的模样,整个五官早已经走了形。若是仔细去看,还能见到裸露的白骨。 这就是二十年来香客日日前来上香供奉的城隍爷,在这无助的晦暗当中,已是化成了厉鬼,誓要将心中发芽的仇恨还诸世间。 “这,这若是那些香客们知道他们供奉的神灵泥塑,其实是...” “他们不会知道。”关山道断了关鸠要说的话。“这件事你也要烂在你的肚子里,明白吗?” 那目光直直地落在关鸠身上,关鸠咽了口唾沫,不由自主地点了点头。 “方才那个道士就是在执掌南都天师府的天师吴道紫,而他那道咒令,一般是请封神灵的。”关山道绕到了这枯尸的前头。“但是普通人如果没有开脉,是受不了的,更何况这人生前已是气若游丝。” “吴道紫却漏了一点,一个人生前积攒的怨气到了一定程度,便会化身为厉鬼,回返阳世去祸害让他遭遇不幸之人。” “您今日带我来,要我看这些吗?”关鸠心中有些害怕,虽说他很同情这青年的遭遇,但若是牵扯到这些高层的争斗,他并不认为自己能帮得上什么忙。 关山道看出了关鸠心中的想法,摇了摇头。“知道我为什么要传授你刀法,要知道在酆都府呆了这么久,我只传授给你。” 关鸠茫然地摇了摇头。 “虽然之前和你说进入酆都府便是踏上修途的终南捷径,实际上进来后,每个人最初还有的那么一些都会被这日复一日的任务消磨得一干二净,变得浑浑噩噩,最后要么死在一次执行任务的途中,要么彻底被酆都府抛弃。” “不论其他,你至少还算上进,且天赋异禀,这也是我为什么青睐于你的原因。”说到这里,关山道的眼神缓和下来。“至少,将来还有我的衣钵传承。” 关鸠低下头,有些不好意思,实在不想告诉关山道自己短短几个月能够突飞猛进全靠那个劳什子【冥世录】。 “这物件也给你。”说着,将五趣转轮镜也递给了关鸠。 关鸠有些愕然,心里也是一阵感动,一时不知道说些什么。 “万一我遇到不测,也不想这个物件沦落敌手当中。” 听了,关山道突然说的这么一句话,关鸠心中没由来的一阵失落。 好像眼前活生生的一个人,眨眼间就会消失得一干二净。 “跟我去附近的大泽乡一趟吧,据刑堂密探回报,先前晕过去的那几人似乎化身成了煞鬼在附近行凶,那乡里只有一人脱逃而出。” 半晌都没见到关鸠有回应,关山道猛地拍了拍关鸠的脑门。 关鸠才清醒过来,连忙回应了一句: “好!” 章节目录 第14章 煞鬼,刀意,突破 出了城隍庙,便是往临近大泽乡去。 一路上,两人并没有多少言语,关鸠脑子里仍是回荡着关山道先前和他说的那些话,总觉得是临终前的托付,心底覆上一层阴霾。 只是到了路口,两人便闻到一股淡薄的血腥味。阴曹吏的鼻子经过历练,跟狗鼻子一样好使,老远处便能闻到。 关鸠随手化出流光一刀,那柄青锋已然上手。 忽来一阵狂风,吹得二人衣袖猎猎作响。 无论现下两人心中什么想法,也只能硬着头皮往前走去。 按理说,大泽乡虽离南都有两里地之远,却也富饶。若像往常那般,应当是人烟熙攘,有卖货郎的叫卖声;有老人的闲谈声;也有小孩的嬉戏声。 只是一夜的功夫,都已烟消云散,四周空荡荡一片,无人烟踪迹。 关鸠越往深走,心下越沉,双腿好似灌铅一般,难以再前行半步。 “怎么了?”瞧出了关鸠的异样,关山道停下脚步。 “这乡里的人会不会,已经.....” “这和我们没有关系,我们只是来杀鬼的。” “明白。”关鸠点了点头,跟着往前走。 两人来到了文府的门前,墙足足有三丈高,内中阁楼修得和碉堡似的。关山道听说过文家在这一带的霸名,未曾想如此猖狂。 仅仅是当今四大家族文家一支微末的分脉,却能够在南都府眼皮底子下作威作福这么久,也算是能耐。 关山道并没有客气地敲门,一脚便将大门给踹开。 “大胆!竟敢擅闯文府!” 几个五大三粗的门客大喝一声,像是早有准备,从后堂跑了出来。 关山道眼神一厉,拔刀出鞘,宛若轻风一道,在众人未有回神之际,已是落到了大堂前面。 几个门客的眼睛拼命地往外凸,口里像是在嗫喏着什么,只是半天没有吐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锃’! 那是长刀回鞘的声音。 几个门客头就像是被点燃的爆竹,‘砰’地一声炸开,溅起血花一片。 “私藏恶鬼,荼害乡邻,按罪当诛!” 关鸠看得瞠目结舌,心中的震撼无以复加。来到这个世界足足有半年有余,也和关山道搭档了不少次,头一次见到关山道如此干脆利落。 拔刀,收刀,只是一息之间,连给人反应的时间都没有。 仿若是给关鸠开了一道新世界的大门,彻底让关鸠开了眼界。 “刚刚那一刀,能教授我吗?” 按捺着内心的激动,关鸠声音有些颤。 “当你到了我这修为,自然也能做得到。”关山道径直往厅内走去。“跟上来,或许还有或活着的人。” 关鸠赶忙跟在关山道身后,两人绕过了后庭院,来到了一片园林内。 一股浓郁的血腥味扑面而来,四周的假山上已经挂满了没了声息的尸体,利牙洞穿的伤口已流干了鲜血,颜色暗沉,凝在地上一滩。 所有尸体眼睛已经蒙上了一层灰翳,面色无一例外都定格在那一抹恐惧当中。 当中坐着五个浑身好像长满肿瘤,背后竖着刚毛,怀里抱着身着华服的妇女面色惨白,已是没了声息。 “他们已经彻底沦为凶煞了,失去了理智。”关山道看着眼前渴饮尸体血液的凶煞。“连自己府里的人也不放过。” 嗅到了生人气味,那凶煞们也停下动作,瞳孔中泛着微弱的萤光,喉咙发着低沉的嘶吼。 “看着,既然你已经习会刀气,我便将自己感悟出来的刀中真意演示一遍给你看!” 关山道握住别在腰间的刀柄上,盍上双眸。 再掀眸时,一道青色寒芒陡然出鞘,明明是春夏之交,却犹能感到料峭寒风拂过。 此时,关山道削瘦挺拔的身影落在关鸠眼中,像是巍峨的高山直耸云间难窥其顶,像是蔚蓝的大海波澜不兴不见其底。 山之高,海之深,唯天知,唯地晓。 这是不含任何情感的一招,仿佛万物落在关山道眼中皆是刍狗,盛衰兴荣不过眨眼间。 举在当空的长刀闪烁着刀芒,像是燃着青色的焰火,晃动的火舌如若毒蛇巨蟒吐出来的信子,隐隐可听见‘嘶嘶’的声响。 天色不知何时阴了下来,游动的乌云已经是聚在了头顶,整个文府全然遮蔽在了这片阴霾之下。那青色的焰火顿时袭染了这片阴仄的天空,如凝青玉。 片刻,那层层乌云当中现出一道旋涡,一道如翡翠般碧玉的长刃从空中垂落,犹如碧涛潭水润泽人世。 “退我身后!” 被这一声大吼唤醒,关鸠连忙躲到关山道身后。 而还坐在地上的四只凶煞已是停了手头的动作,痴呆地看着天空,被这股强大的刀压逼得匍匐在地上不得动弹,喉咙里发出幼兽一般的声响。 潭水倾落到凶煞身上的瞬间,四只邪祟连一声哀嚎都来不及留下,竟是彻底化作粉尘,回归天地。 周遭的血污和腥煞也被涤荡干净,扫却一切邪氛。 阴云散去,仍是晴空万里。 蓦然,关鸠脑海内再度浮现那泛黄的书册,水墨渲染出一只背后钢毛,浑身好似长满肿瘤的邪祟,独自坐在山林间吸吮一只麋鹿鲜血。 【凶煞尸鬼:大凶之人,尸体未化而葬之,乘之地气化作凶煞尸兽,遍体生毛,入家为孽,喜好鲜血。】 随即,脑海内再度响起一道缥缈空灵的声响。 【凶煞尸鬼,协助诛杀!修为获得!境界突破!成功跃升至二品修为第一阶!】 因这一声响,关鸠兀自坐在了地上,冷汗流个不停,浸透了贴身的里衣。 明明脐下生成的是晦暗昏冥的狱海,却从中涌来一股清凉灵气,游走于四肢百骸,游走于奇经八脉。 途径的每处穴口像是泉眼一般有清水源源不断涌出,沿着河涌潺潺流过,周身愈发轻盈,如天边云朵一般,飘忽不定。 孕育而生的泉水,吐纳着这天地间的灵秀之气,流动着道生万物的真意。 它与横拦溪涧的岩石擦肩而过,它浸润了屹立百年的参天古木,它也为落在上面失却生机的枯叶送行。 山崖,森林,平原,城镇,皆是沿途的风景,那深邃的大海是它的最终归宿。 万川归海,亦是殊途同归。 关鸠只觉游走各处穴位的灵气,同时汇聚于气海之内,周身清爽一片。 在睁眼时候,感到双眸清亮,灵台清明。 眼中迸中的光火,是那般妖娆。 章节目录 第15章 局中局,阴宅现 关山道一刀灭了文家四个化作凶煞的当主不过片刻的功夫,而关鸠这在地上却是从日中坐到了日跌的时刻。 关山道有些讶异,虚度数甲子,还是头次见到有人只是旁观别人诛邪就可直接坐地突破。 “果真天赋异禀。” 见此,关山道不由感叹一句。 而关鸠外在逐渐显露出来的变化,却是让关山道有些愕然。 关鸠睁开双眸,神智回归,只觉得身体蕴育着一股阴寒,浑身上下如同游荡的轻风无迹可寻,如同卸去了沉重的负担,却又无处不在。 关鸠打量着垂在膝上的双手,仔细抚摸着,感受当中的变化。 肤色也渐渐变得与石灰相近,就像给亡者收殓后的一样,肌肤也不如先前那般细腻,如青石板那样粗糙冰凉。 若是先前的关鸠还像个活人,只是气质有些阴郁。 那么现在的关鸠就如同甫从阴间回归阳世的孤魂野鬼,举手投足间,皆是死气沉沉。 若不细加分辨,还以为是湘西一带的方士赶尸赶到南都来了。 关鸠只觉得有些不对劲,见到关山道紧蹙眉头,心里猛地一跳,便问了一句:“我现在成什么模样了?” “你自己取出我之前赠给你的青铜镜便知道了。” 取出镜子瞧了下自己的模样,差点没将手中的镜子丢掉。 若说只是双手如同抹了石灰一般尚在可接受范围内,现下自己的脸也是这般,就好像是等待入棺的死人。 “过往有阴曹吏突破境界,虽说身上仍是会缭绕着一股阴气,也没有像你这般,好像是被谁借尸还魂一样。” 听了关山道提及‘借尸还魂’这四个字,关鸠心跳漏了一拍,自己可不就和‘借尸还魂’一样吗。 这具身体不是自己的,曾经的记忆也不属于自己的。 也只有这短短半年在酆都府的日日夜夜,才真真切切属于关鸠。 “可能千人千法,万般法门,给我探索出了一条从未预想过的道路。”关鸠随便敷衍了几句。“需要用五趣转轮镜回溯探寻一番吗,我曾翻阅古籍也没有听过但凡陷入烂柯鬼布下的幻境的人会化作凶煞。” 关山道点了点头。“口中默念‘溯源回流,始见天地’即可。” 依循着方才关山道口中所言之话,关鸠口中默念。华光过后,周遭已是转变为一日前的光景。 ...... “道长,我们可是按照您快给看看怎么回事,自从他们兄弟几人去了趟城隍庙后不久就变成怪物模样,家里的管事还被他们给咬死了。” 大厅内,一个衣着华贵的老妇人跪在地上抓着身着一道士的衣襟,身后跟着也跪了几个美妇人,想来是那文氏兄弟的家眷。 也就是在烂柯鬼被楼琰亲手所灭的那刻,原先还躺在床上昏迷不醒的几人突然发狂,身体不停地膨胀,好似长了肿瘤一般。 可怜了伺候着的老管家,竟然被一爪给拍死过去。 还是家里的老祖宗反应及时,喊了好几个五大三粗的家丁,趁着几人还未全然反应过来,费了好些气劲用铁锁链将他们捆绑一块,丢到后院。 然后,又差人快马加鞭地去请天师府的方士看个究竟,毕竟文家和天师府当家的因果可是能追溯到二十年前。 那道士不动声色地扯开老妇拽着自己衣襟的手,从袖子内掏出一张鬼画符,温声说了一句。“将这张符箓泡入水中,服用个七七四十九天,就无事了。” 老妇人接过了那符箓,由一旁的美妇人给搀扶起来,仍有些不放心。“可若是这期间,他们仍想着咬人怎么办?” “眼下令郎化凶,无非是渴求人血,每日给他一些便是,那就不会害了人命。”捋了捋颏下的胡须,道士给了一个适宜的建议 老妇人眸中迸出光亮,不禁点头认同。“对啊,老身怎么没想到啊。” 说着,回头看了看自己的几个儿媳,直把人看得心里发怵。 几个美妇瞧出自己这位心狠手辣的老太太眸里的含义,不由自主地聚在一块瑟瑟发抖。 还是大儿子的大房太太站了出来开口道: “老祖宗,咱们文家世代有恩于大泽乡,眼下不如......” 话至此处,托起了一调长音,却是不言而喻。 老妇人点了点头,对几个儿媳说道:“眼下也是这些个乡里乡亲报答我们文家恩情的时候了,没我们文家,哪有这个大泽乡!” 许是这个想法太过大胆,令老妇也倒抽了一口冷气。 “没有那几个顶梁柱,我们文家也撑不了几日!” 。。。。。。 回想了一番初来后院的时候,便有这老妇和那几个儿媳横在那处,没了生气,想来也是被吸干了血。 已经沦为凶煞,哪里又会辨得清什么亲疏贵贱,到了它们的嘴里不过是块肥肉罢了。 那道士也是心肠歹毒,想必自己也清楚这凶煞一旦尝了一次人血,会更加发狂,理智全然失去。 想必也是为了上方料理一番那不堪回首的往事,顺便借酆都府的手将文家除之后快。 关鸠心里叹了口气,升不起丝毫怜悯。 正要起身离开的时候,却在有一瞬间,莫名觉得这个院落寂静得瘆人,周遭空气仿若凝滞一般,没有一丝声响从四周传来。 似乎天地间,只剩下关山道和关鸠两人。 许是历经了境界突破,关鸠整个人变得阴嗖嗖的,也变得更为敏锐,很快便捕捉到了院落当中的异常。 在刚刚吹过最后一道风,后院的花草并没有随风摇曳。 关鸠咽了口口水,似乎明了什么,起身回望着关山道。 关山道的目光扫了眼四周,片刻后,开口说道:“是我的疏漏,此地已经成了困住我们的凶宅了。” 面上没有显露丝毫慌张,虽然口称自己疏忽,说出来的语气又像是在自己意料当中。 关鸠身子僵住有一会儿,才完全消化了刚才关山道所说的话。“是,是因为我才成这样的吗?” 关山道摇了摇头,目光往天边看去。 天地交接的一线,日头已经没去了一半,夜幕如墨水氤氲开来,渐渐袭染整个苍穹。 这般诡异的寂静驻足没多久,四周又开始有了动静,风声‘呜呜咽咽’地从四面八方席卷过来。 这声音凄厉,似那冤死的孤魂野鬼重返人世,如泣如诉地讲述着自己的冤屈,要为自己平冤昭雪。 声音忽远忽近,令关鸠遍体生寒,而那耳畔的低语在此刻也躁动起来。 “皇陵...皇陵...酆都府...云朝...气运!” 断断续续的几个字,却没有组成一句完整的话,关鸠只感到头痛欲裂,抱着自己的脑袋痛苦地趴在地上。 关山道的急呼,缥缈的风声,耳畔的低语..... 三种声音在此刻交叠,化为一声尖锐的声响,震得关鸠双耳嗡鸣,什么也听不真切。 而后,眼前所见变得模糊起来,神智逐渐回归混沌当中。 章节目录 第16章 馗首宗祠 天魔煞局 那巨大的嗡鸣过后,如汹涌涨起的潮水退去一般,关鸠又感受到了久违的宁静。 眼前经历了好一阵强大的光晕,待那些黑色的颗粒全然从眼里消失后,关鸠才勉励从地上站了起来。 掸了掸自己的衣服,打量了一下四周,仍是先前那片后院,关山道却没有了踪影,只是现下十分寂静,一丝声音都没有听到,时刻萦绕在耳畔的低语也随之归无。 若不是能听到自己的自言自语,关鸠怀疑自己基本上失聪了。 “这什么情况?”关鸠嘀咕了一句,手中浮现一把长刀。 甫突破到二品境界,在一阵昏暗过后,只感到身体一沉,奇经八脉皆遭到堵塞一般难以使出全力。 “这是凶局,你被困起来了。” 背后传来一道声音,关鸠没有丝毫犹豫,直接挥刀向后劈砍过去。 “哇哇哇,我好心提醒你,你竟然想着一刀劈了我,果真是忘恩负义啊!” 循着那声音,关鸠抬头看了去,是一道鬼魂飘浮在半空当中,也是穿着一身黑色打底的便服,生得一副病痨鬼的模样。 “几个问题。”关鸠也不客气,长刃指着那道鬼魂。“我问你答,你是什么人?” “现在的年轻人,还真不客气啊。”那鬼魂看了眼那明晃晃的刀刃,咳了几下。“我叫曹宗祠,曾经是....” “....酆都府的馗首。” 酆都府历来是将鬼师钟馗供奉为祖师爷,而执掌整个酆都府的首位便是称为馗首。 关鸠并不相信这鬼魂所说的话,但入了酆都府有半年之久,也听说一些风言风语,酆都府二十年前上报馗首失踪后,上峰并没有立即派人当新的馗首。 而是下了纸令,由刑堂和酆都府内上阶阴曹吏共同执掌。 这其中是有个不成文的规矩,馗首一旦上任,除非本人遭遇不测身亡或者触犯了法令,便是一任终身,并不会轻易调选新人上任。 曾经就闹出过乌龙,北都的酆都府馗首失踪半年有余,庙堂百官皆以为是死亡。经由司天监权衡后便下派了新人当酆都府馗首。 结果原馗首不仅没事,还提着一龙头出现在酆都府前。司天监得知是北上斩恶龙后,只得将新官调到他处上任。 这便是南都酆都府二十年没有馗首的原因所在,只要未有确认生死,便不会有新官上任。 “第二个问题,你是怎么出现的?” “说来话长......” 曹宗祠挠了挠头,似乎准备要长篇大论。 “那就长话短说!” 刀锋上泛起的寒芒吹得曹宗祠衣袖猎猎作响,魂体虽说是透明的,也能感受到其中凛冽的杀气。 “好好好!我长话短说!”曹宗祠连忙摆手示弱。“应该算是缘分吧,浑浑噩噩二十年,一朝就依附到你这个小鬼身上。” 曹宗祠从半空中慢慢落下,直到与关鸠平视。“以前别人都说我好像半截身子入黄土了,我深以为然。不过看了看你的相貌,我倒觉得自己还算是个活人。” “少废话!第三个问题!”无视曹宗祠的调侃,关鸠接着又追问。“你说这是凶局,是什么意思?” “二十年前,大泽乡这块也算是一块福泽宝地,钟灵毓秀。” “只是有心人恶意破坏此处地势,让元气渐渐流失,使得整个大泽乡土色虚浮,脆弱不坚,气运浅薄。正所谓物极必反,一旦失了元气,便会引来邪煞之气。” “这就是为什么文家那几个人会化身凶煞,本身已经是气若游丝,外加上生前造孽太多,成为煞鬼是意料当中之事。” “二十年光阴,恰巧酝酿出今日天魔煞局,而又配合这囚锁阵,将你和关山道困在这里。” “那你有破解方法吗?”关鸠见曹宗祠见得头头是道,对他方才坦诚的身份也是信了三分,便毫不含糊地抛出了另一个问题。 “这嘛......” “如果我没猜错你不过是一道生魂,需要依附在他人身上才能存活下去。”见曹宗祠故作沉思,关鸠便抛出一句话。“既然是生魂,想来有肉身还存活在世。” “你难道不想找回肉身,顺便查探一番自己到底是怎么就身魂分离?” “好小子......” 曹宗祠先前还以为关鸠不过是个莽夫,短短一番话却是说到自己的心坎里。 浑浑噩噩虚度了二十年,自己先前的记忆如流水一般忘了七七八八,若不是因缘际会飘落到关鸠身上,外加上天魔煞局引来的煞气。 自己估摸着早成了失去神智的孤魂野鬼,成了其他邪祟的盘中餐。 曹宗祠只沉吟片刻,就给出了答案。“其实这囚锁阵原理很简单,无非依循着五行之法。” “依照五行相克之理,便能顺利走出。只是囚锁阵每个一刻时间,便会发生一次变化,就在你和我说话的时候已经变了好几次。” 不知为何,关鸠只觉得额头两侧的太阳穴暴凸,只想一刀便将眼前野鬼了结完事。 “不过,我还有另外一个方法。”曹宗祠似是嗅到了一丝危机,慌忙说了一句。“只要找到这阵法阵眼,破掉便可。” 端的是虎落平原被犬欺,曹宗祠心里一阵愤恨。 遥想当年,自己执掌酆都府的那段日子,江南一带的哪有什么邪祟敢在他眼皮底下造次。 而今只能依附在这毛头小鬼身上,还有看着小鬼脸色行事。 其实,曹宗祠和方才说的破除之法没有半句虚言,只是这阵法已经不再是简简单单将人困住这么简单,配合着弥漫四周的煞气。 如若关鸠走错一步,或者说直接往阵眼中寻去,想必会惊醒天魔煞局酝酿已久的邪祟。 可曹宗祠不过一介孤魂,生前是威风凛凛的酆都府馗首,哪里会有陷他人于死途的意思,告诉关鸠第二个方法,也只是想让关鸠早早脱离阵法罢了。 关鸠听了曹宗祠的两项建议,将刀收了回去。“我现在要找关山道,虽然他修为比我高太多,但我还是有些不放心。” “哇哇哇,那我还真是要赞你一声够义气。”曹宗祠游荡到关鸠身侧,举起了大拇指,然后适时地抛出冷水。“以你现在的修为,去担心高阶阴曹吏的生死,简直是贻笑大方。” “那我如果直接按你说的第二个方法,不也是找死?” 青镬色的双眸闪烁着青磷的光火,曹宗祠有些慌张,只是面色不显。 “怎么会呢,如果你死了,那我也不能独活,唇亡齿寒这个道理我还是懂的!” 关鸠点了点头,变问了一句。 “那你知道阵眼如何去寻找吗?” 章节目录 第17章 天雷地火 怨气凶煞 “当下五行顺序全然打乱,无论我们怎么走,都会回来原地。” 曹宗祠躺在半空中给出了解决办法。 “倒不如依循着煞气飘来的方向走,越靠近阵眼方向,这煞气越是浓郁。” “煞气?”关鸠摇了摇头。“我根本不知道怎么感知煞气。” “煞气,无形无状,乃不祥凶恶之兆。你虽说已经是成功突破,但以你现在道行,确实难以窥见。” 说着,曹宗祠飘到了关鸠跟前,拍了拍自己的胸脯。“我现在虽然只是一介幽魂,但是对这煞气的感知还是十分敏感。” “你的意思是,现下我也只能相信你了?”关鸠盯视着在面前张牙舞爪的曹宗祠。 “然也。” “你也不会想害我吧?” “哈哈,怎么会,我都说了现下你和我是唇亡齿寒的关系。” 关鸠点了点头,长刀对着曹宗祠比划了两下。“谅你也不敢,你应该知道这后果。” “自然明白。”曹宗祠忙不迭点头,可这句话几乎是咬着后牙槽说的。 关鸠并未有动作,而是先从袖口内掏出一张符箓,咬破了自己手指后,将这符箓揉成一团向远处抛去。 这符箓在被抛至当空的时候,似是因为沾染了关鸠的精血,蓦地燃起一阵明火,瞬间化为乌有。 天空当中,又是层层乌云袭涌到头顶,惊起一片骇人的银色。 天雷滚滚落下,径直贴着关鸠耳边炸开,使得关鸠不由自主地跪倒地上。 “你小子.....” 曹宗祠也是被关鸠这一动作弄得心惊肉跳,若是关鸠真有个三长两短,彻底夭折在这。 那么自己全然消失在这人间是早晚的事情。 九天之上滚落的雷霆,不知道是否触及到了这囚锁阵的阵眼,关鸠只觉得原先带在自己身上那无形的枷锁已是松懈了不少。 头顶上那片片乌云如作墨浪翻腾涌动,似银河倾倒一般,又是数道雷霆落下,关鸠已是闻到了一股焦味。 这一声更比一声响亮,曹宗祠瞧了瞧这气势,只感觉文家这个大宅邸怕是要被这天雷给毁得一干二净。 关鸠紧闭双眸,哪怕是那落雷近在眼前,仍是摆出一副八风不动的架势。 只是攥紧的拳头显露出关鸠内心当中的波澜,远非是表面上看着的那样平静。 此刻,地面跟着颤动起来,然后冲起了一股气劲,让关鸠感到一股难耐的灼热。 地面莫名燃起一阵焰火,竟是以关鸠为中心,向着四周蔓延开来,如若逢春绽开的花朵,将周遭一切吞噬殆尽。 无论四周是如何动静,徘徊在身侧的曹宗祠如何作妖,关鸠都是紧闭着双眼,让自己置身于黑暗当中,似是入了坐怀忘我之境。 一段时间后,周遭逐渐回归平静,方才惊天动地的声响也是愈发缥缈,直到微末处,随着轻风远去。 徒留下一片狼藉的残垣断壁,和双眸紧闭的关鸠。 关鸠站起身子,只闻到一股焦炭味道,现场还留有焰火焚过的痕迹,所幸自己毫发无伤,而身上那沉重的负担也消失得无影无踪。 看来这番仗势还算是触及到了这阵法的根本,令这困锁生人之阵法陡然瓦解。 “这是六品符箓,天雷地火。”看了看身旁一脸木讷的曹宗祠,关鸠开口解释了一番。“我想恰若你所说,这如果阵法并不怎么高深,想来用这符箓也可破解。” 曹宗祠默默点了点头,心里暗骂了一句。 操!这小子方才是耍我,自己之前的行为活像是个戏台上的丑角。 但形势所迫,曹宗祠还是认了。 “想不到二十年后,酆都府出了你这么个人才,当真是一大幸事!”曹宗祠满脸堆笑,只是笑得不太好看。“你是怎么来的那么多符箓,天师府的方士素来瞧不起阴曹吏,自然是不可能从他们那里来的。” “数月之前曾经救过一个人,他为了报答救命之恩,就给了我好一些符箓,并教我怎么使。” “仅此而已?” 曹宗祠虽说在彻底出现在关鸠眼前,也一直徘徊在关鸠身侧,但并不是关鸠做的每一件事他都能瞧见。 “仅此而已。” 关鸠并不想和曹宗祠透露太多,到目前为止,他还是对这莫名出现的生魂报以戒备,哪怕他在自己身侧已经呆了有将近三个月。 蓦地,在不远处,响起一声巨吼,震得关鸠险些站不稳。 “不好,阵法解开,那恶煞怕是也跟着醒过来了。” 曹宗祠心下一沉,赶忙提醒着一旁的关鸠。 一股气劲扑面而来,卷起一层尘浪,关鸠适时甩出手中长刃,牢牢插入地面,以防自己被这股气劲给带走。 关鸠心中有数,无论是顺着曹宗祠的建议去寻什么阵眼,还是自己先前用一纸符箓破了这阵法,势必都会勾引到这煞局炼化的凶兽。 方才那道符箓,不单单是用来破坏这阵法,更是用来给自己创造有利的条件。 若曹宗祠所言不差,那凶煞恶兽想必是依凭着这煞气,若是如此,对关鸠是极其不利的。 而七品符箓往上,皆有辟邪灭煞之能。 这股尘浪过后,关鸠喘了一口气,才睁开双眼,只是脑袋仍是被方才的吼声震得嗡嗡响。 此刻,关鸠只感动一阵猛烈的疾风迎来,当中狭杂着一股磅礴的力量。 ‘嘭’! 长刀挡下了这股力量,只是力劲太过庞大,关鸠仍是狼狈地往后退了好几步,险些摔了个跟头。 关鸠胸口莫名一堵,只感到喉头莫名涌上一股腥甜,自己不得不将这股淤血吐了出来。 顿时,关鸠觉得身子骨舒服了一些,只是那紧握刀柄的手还有些颤。 “喂,这就是你所说的凶煞吗?”关鸠脸色并不太好看,毕竟刚刚硬生生承接下那股蛮力。 想不到自己境界突破了,首秀便吃了瘪,还是自己修行不到家。 曹宗祠点了点头,双手环于胸前,对着眼前那凶兽做一番评头论足。“哎呀呀,要是我能提得动刀,就这一只小玩意儿,曹某视之,不过插标卖首罢了!” “你管这叫小玩意儿?” 关鸠听了曹宗祠一番自我吹嘘,实在忍不住吐槽了一句。 二人前方,一庞然大物自远方沉寂的黑夜中走来。 这怪物身高数丈,头顶长者奇异的双角,青色的眼眸在夜里耀着荧光,身下长着四只蹄子,看着也是孔武有力。 隐约可见,身上缭绕着一股愁绪怨气,令关鸠有些发毛。 “我算是明白了....” 关鸠只感觉自己像是触电了一般,终于是想明白了一件事。 “曹宗祠,你说对了一半,这天魔煞局确实酝酿了有二十余年。” 关鸠咽了口水,又说出自己的猜想。 “但是这凶煞邪兽成形只用了一天......” “我想那些无辜死去的乡民......他们的不甘......造就了这只怪物...” 章节目录 第18章 患鬼 黎庶之怨气 在过往的半年时间里,除了完成刑堂交付的任务外,关鸠为了更好地了解和融入到这个世界当中,曾经去秀水街的书坊买过一本志怪古籍翻阅。 【怨鬼,黎庶怨气郁结而生,高十丈,鬼面青眸,以生气为食。】 关鸠心里没底,从来没有遇到过这种庞然大物,若是和它正面冲突,想来胜算不大。 四处张望一番,并没有寻道关山道的踪迹。 如若他在就好...... 先前展现的刀意,虽无蕴含霸道,却像是浇了淋漓浓墨于苍穹当中,舒展了一副山水风景,涤荡一切纷扰。 可惜,关鸠并没有时间去领悟,双手紧攥着长刃,戒备着患鬼的动作。 经过一番折腾,文家的宅邸已经是成了一片断垣残壁,根本没有地方可供关鸠遮掩。在不确定眼见这家伙的实力之前,关鸠并不想和它硬碰硬。 当下最优的选择,便是和眼前这头凶兽拉开一定的距离,再依靠自己轻便的身法对它进行多番试探。 患鬼喘着粗气,乳白色的雾气在它的鼻孔中进进出出。 目光所及之处,皆是一片混沌的煞气。 直到目光触及到了关鸠,那纯白色的生气赫然映入眼眸当中。患鬼喉咙里发出了阵阵低吼,犹如手无寸铁的平民遭受屠戮前最后的挣扎和哀嚎。 口齿里的涎水不停往外流淌,滴落到地上,还冒着热气。 患鬼想要吞了那抹白色。 没有灵智的凶兽,完全依靠心中的本能行事。 下一刻,扬起前蹄,向关鸠狂奔而来,这如雷压一般的蹄声震得大地发颤,更是掀起一片灰尘,宛若烟雾一般。 在漆黑的夜里,浑浊的青眸映着萤火。 面对气势汹汹的患鬼,双膝一弯,长刃别在身侧,关鸠选择了和它正面对抗。 “哇哇哇,少年人!血气方刚可不是用到这个地方!”看穿了关鸠的意图,曹宗祠在一旁咋咋乎乎。“要是我,我会选择逃跑!” 在患鬼的大手落下瞬间,关鸠运起足下的神通,在地上留下两道不深不浅的坑,跃到半空之中。 目光瞄向患鬼的肩膀,在这夜空之中划出一道银色的光弧。 患鬼浑浊的双眸猛地一抬,和半空当中的关鸠打了个照面。 患鬼的身躯虽然庞大,动作却一点都不笨拙,当即挥出左拳,伴着劲风猎猎作响,在黑夜中交织出一片光火。 刀尖被牢牢攥死在患鬼的手缝当中,关鸠对它的动作敏捷略感吃惊,在固有的印象当中,这类庞然大物必然是动作较为迟钝的。 看来以貌取物,害人不浅。 而当下也不是适合关鸠思索对策的时候,只是硬生生承受了患鬼的力道,虽说是感到体内一阵气血翻腾,也是在关鸠承受范围之内。 以这长刃为支点,关鸠咽下喉头涌起的淤血,一下子跃到了患鬼的臂膊上面,往患鬼的头颅方向奔去,手中又幻化出当初在秀水街用来杀死罗刹鬼的匕首。 这匕首本是一块普通的精铁,在阴牢内吸收过多得阴气才炼化成一把诛邪的匕首 关鸠现下想要用这手中的匕首,彻底了解患鬼的性命。 亦如当初他在秀水街,也是用同样一把匕首了解罗刹鬼的性命。 长刀只是掩饰,匕首才是杀招,这是关鸠一贯的伎俩。 兔起鹘落的变故发生在一瞬,饶是患鬼动作这般灵敏,也才堪堪察觉关鸠已经攀上了它的臂膊。 虽说是没有神智的凶兽,但是对情感的反应还是非常敏锐。 一声嘶吼,向自己的臂膊拍去。 关鸠此刻犹若一只苍蝇,总是能感应到贴身的危机,而后又毫发无损地脱出。 须臾,已经是来到了患鬼的肩膀处。 “小子!还真有你的!” 曹宗祠虽然心仍是提在嗓子眼,还是为关鸠方才那一番操作叫好。 看来把眼前对他出言不逊的小子当做有勇无谋的莽夫,是自己的不对。 ‘噗’! 匕首径直没入到了患鬼脖子处最为脆弱的一部分,关鸠攥着柄首使劲一扭,耳畔响起那患鬼如炸雷一般的吼声。 成了! 关鸠将匕首猛地拔出,随之奔涌出来的却非如关鸠所料的鲜血,而是一股浓郁的黑雾。 关鸠有些愕然,蓦地又回想起了古籍中对患鬼的简短描述,当中有一个很关键的信息: 【患鬼,黎庶怨气郁结而生。】 这只庞然大物的皮囊底下,是那些无辜受戮的平民在往生前遗留下的怨气。 随着天魔煞局已然在大泽乡成形,这些因煞鬼而亡的普通人所遗留的怨恨会集结到一块,促成了患鬼的诞生。 道行低微的修士,若是吸入,则会被夺取神智,昏迷过去。 扑面而来的雾气让关鸠始料未及,在反应过来的时候,已是吸入了不少,这让关鸠的视野渐渐被沉寂的夜幕所笼罩,意识也慢慢落入混沌当中。 “喂,小子!” 曹宗祠见了大急,无奈自己只是一介生魂,压根起不到任何作用。 此时,关鸠眼中失去了光泽,不由自主地松开了匕首,犹如被这段的树枝,从患鬼的肩膀上跌落下来。 而患鬼一把抓住了关鸠的小腿,现下的关鸠已是砧板上任人宰割的鱼肉,等待他的只有患鬼的血盆大口。 操! 曹宗祠看着关鸠毫无反应,当机立断,猛地扎进了关鸠的识海当中。 想要借此机会,将关鸠从一片混沌当中唤醒。如若关鸠不能醒来,那么曹宗祠只能勉为其难地将关鸠取而代之。 言简意赅来说,就是夺舍。 这是甫潜伏到了关鸠的精神世界,就被一本墨色古籍遮去了视线,封上提着三个大字。 【冥世录】。 还未等曹宗祠闹个明白,这古籍如有感应,自主展开。 顿时,听得声声恶鬼狞笑,妖光冲天,犹如百鬼出行。 曹宗祠心里猛地一跳。 这小子究竟是什么来头? 一阵罡风吹过,曹宗祠竟然是直接被排斥出了关鸠体内。 与此同时,关鸠在阴牢修炼成形的狱海涌起一阵清凉的灵气,顺着周身经络,来到了眉间的冥府。 运转了一个周天,而先前侵蚀关鸠意识的黑雾也因此被驱散开来。 关鸠睁开双眸,重新夺回了自己的意识,不过自己现下却是处于给为不利的境地。 关鸠只觉得脑袋有些沉重,一股腥臭味扑面而来,令他不由眉头紧蹙。 在他的眸中,看到了患鬼张开的大口,意欲将他吞食。 章节目录 第19章 【玉琢成器】 自己是要命丧于此了吗? 苏醒过来后的关鸠,脑中冒出的第一个想法。 在眼前这凶煞恶兽面前,关鸠就像一只随时可以被碾死的臭虫一样渺小。 这短短两天内遇到的惊险,怕是要比他过往半年碰到要多得多。 “哇哇哇,年轻人你终于醒过来了!”一旁的曹宗祠见关鸠终于有动静,便在旁边不停咋呼。“快点动起来!否则你就命丧鬼口了!” “闭嘴!” 甫恢复神智,关鸠的嗓子变得沙哑了一些。 定了定心神,又想起了那时候关山道在教授他刀法时候,所传授给关鸠的口诀。 只要自己的佩刀沾染上了那邪祟的气息,便会如跗骨之蛆一般依附在那邪祟身上。 “去!” 暴喝一声,一道流光直接往患鬼的眼睛杀去。 光芒褪去,那刀不偏不倚地插在了患鬼的右眼上面。 许是太过疼痛,患鬼不得不捂住自己的眼睛,发出痛苦的呜咽,四蹄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好几步。 只是这次没有乌黑色的浓雾流出。 “那就是患鬼的致命弱点!” 关鸠在空中翻了好几个跟头,再度运起神通,一道流光回拢到自己手中。 光芒渐渐淡去之后,一把通体碧玉如翡翠晶莹,如琉璃透彻的宝锋紧握在关鸠手中。 许是运气使然,虽说手中长刀起初是找了城内一处铁匠铺打造出来的,不过是一把普通的长刀,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 只是跟随关鸠历经了好多次诛邪杀鬼的任务,这长刀也发生了一些蜕变。 令关鸠感到惊奇的是,这长刀没有受到过一次折损,反而在关鸠手中是越用越顺手。一人一刀,已经成了密不可分的伙伴。 好像化作蚕蛹的蝴蝶,又或者是等待雕琢的璞玉。 需要历经一段时间的磨练,才能彰显出它应有的价值。 此刀便名为...... “玉琢成器!” 关鸠跃至高空当中,自然是不打算给这患鬼有任何还手的机会,双手紧紧攥着刀柄。 大喝一声,为了给自己壮些胆量。 自狱海当中释放的灵气,经由眉间的冥府,再通过双臂,径直灌入到了长刀身上,刀锋上映出青色的光耀。 无论邪祟有何千变万化的形态,它们都有着自己的死穴。 而方才,关鸠伤了患鬼的眼睛,使得患鬼痛苦不堪,连带着气势好像也弱了不少。 关鸠便大胆猜测,这死穴便是在患鬼的双眸。 此时患鬼那只被刺伤的青眸已经失了光泽,仰头朝关鸠望去,朝关鸠发出一声怒吼。 “操.....” 关鸠咽了一口唾沫,心中有些忐忑。不过当下的情况,已经是容不得他有第二个选择。 而人在被逼到绝境当中,总是做出意料之外的事情。 化作一道青芒,关鸠瞄准着患鬼的青眸径直落下。 千钧一发的瞬间,手中的长刀【玉琢成器】成功插在了患鬼的另一只眼上。 患鬼的惨叫声更是添了三分凄厉。 关鸠跃到刀柄上,接着刀柄为支点,一下子来到了患鬼的头顶。 毫不犹豫地掏出匕首,狠狠地插入到患鬼的头顶百穴,使其没入其中。 患鬼的脑袋率先肿胀起来,接着是脖颈,再到肉躯,再到四肢...... 这硕大的躯体终究是膨胀到了一个极限,当中似乎泛着一丝青色的光芒,如同幽林山涧当中奔涌而出的碧泉。 患鬼终究是无法承受着这涤清的刀意,肿胀的身躯终于崩散开来,化作缕缕飞灰。 一同出来的还有一阵清凉的夜风,扶着关鸠,慢慢落到了地面。 脑海中,一张泛黄的纸页上勾勒出了那患鬼的模样,相貌如牛,下生四蹄。与此同时,又是那缥缈的声音又在脑海当中回荡。 【凶煞患鬼,二十年修为!亲手诛杀!修为获得!境界提升!习得摄魂术!】 摄魂术? 关鸠想了下,似乎是和烂柯鬼一样的手段。 自己这保命的底牌越来越多,对自己是一件好事。 “哇哇哇,年轻人!老曹我真的没看走眼,没想到我们酆都府竟然出了你这个天才!” 关鸠本来想清静一下,在地上打坐慢慢恢复一下。只是耳畔又响起这令他厌烦的声音,使得关鸠紧蹙眉头。 “闭嘴!” 关鸠低吼一声,内中饱含着无法忍受的愤怒。 “抱歉!抱歉!”曹宗祠见关鸠真的动了怒火,只好一旁讪笑。“我方才以为我们没命活下去。” “方才....?” 关鸠掀开双眸,冷冷地盯视着曹宗祠,嘴角泛起一丝冷笑。“趁我昏迷的时候,你是在想着夺舍我吧?” “哈哈哈,怎么会呢?”曹宗祠干笑了几下,矢口否认。“我堂堂一名酆都府的馗首,不会做这种下作的事情!” “是吗?”关鸠轻笑了几下,许是听到了什么笑话,目光落向在空中耍宝的曹宗祠。 “人到死途之时,为了活命,什么手段都可以用上。” “更何况你现在不过一个需要依附我才能存活下来的生魂。你那些曾经的辉煌,和你有关系吗?” 这句话倒让曹宗祠有些哑口无言,或者说,戳到了曹宗祠的痛处。 “还是说,你觉得自己现在只要在酆都府里现身,立马就能夺回你应有的权势?” “别开玩笑了!但凡我直接向刑堂上报,他们可以直接将你当做邪祟处理!教你真正的从这世间消失!” 这最后几乎是咬紧牙槽说完的,自是有些狠厉。 在这一番话全数抖搂出来后,关鸠心中畅快了许多,胸中的烦闷也减了不少。 曹宗祠被关鸠放的一番狠话,耷拉个脑袋,迟迟没有说话。 只是紧紧握着的拳头在不停地发颤,昭示着内心的动荡。 半晌,曹宗祠才从牙缝里怯怯地挤出一句话来。 “求你了,帮我找回我的肉身。” “这份恩情我至死不忘!” 曹宗祠语带哀求,没了先前的虚张声势。 直接跪伏在关鸠面前,肩膀有些发抖。 直到二十年前发生的那一起变故,曹宗祠的半生可以说是顺风顺水。 在不过三十的年岁,便是成为了历任南都酆都府的馗首当中,最为年轻的一位。 甚至更有坊间传言,不出十年,曹宗祠便是最有希望执掌司天监的人选。 只是事实变幻多端,宛若浮云聚散,哪曾想自己遭遇一番变故后,成了一介孤魂。 更令他感到可悲的是,曹宗祠自己竟然也不知道究竟是何人所害,令他落到了这般田地。 而眼前这年轻人,是他仅存的希望。 而关鸠方才的一番话,摘掉他仅存的遮羞布,令曹宗祠无地自容。 毕竟这是事实,是曹宗祠极力想回避的事实。 “起来,我不喜欢有人跪在面前。” 关鸠看着跪伏在自己眼前的男人,仅仅因为自己先前的一番话而变了对自己的态度,心中生起了不屑。 曹宗祠连忙从地上爬起来,只是整个人佝偻着背,包含泪花的目光带着殷切。 “非常不好意思,我拒绝帮你。” 关鸠盯视着眼前的生魂,十分果断地拒绝了他的请求。 章节目录 第20章 公平的交易 不管曹宗祠身份真假如何,关鸠都不想掺和进去。 “我不过是一个小小的阴曹吏罢了,举目无亲,帮不上馗首大人。”关鸠朝地上淬了一口唾沫。“还是另寻高就吧。” 这两日给关鸠的刺激实在是太多了,自己一个小小的阴曹吏竟然被牵扯到了天师府,巡抚司的斗争当中。 现在又多了个自称‘酆都府馗首’的生魂,如果是假的,那好还说。可万一是真的,只会给关鸠惹来不想面对的麻烦。 “我们做一个交易吧!”曹宗祠并没有因为关鸠的拒绝而气馁,反倒接着穷追猛打。“只要你能帮我找到我的肉身,只要不是伤天害理的事情,我都可以答应!” 见关鸠没有丝毫反应,曹宗祠连忙补充了一句。“我可以以道心起誓!” “道心起誓!” 关鸠疑惑地问了一句,似乎是头一次听说这个名词。 “你不知道吗?”见关鸠有些懵懂,曹宗祠赶忙解释了一番。 “也难怪,你现在才突破到二品,当你突破到了三品的时候,你胸口膻中处会炼化出道心,道心是修者再度蜕变后凝聚而成,会让修者有再度脱胎换骨的感觉。” “同时,这也是一种禁锢,若修者拿道心起誓,如有违背的话,自然是会受到严惩。古往今来,违背自己道心起誓的修士都落得个身死魂灭的下场!” 关鸠对这个世界的修行体系只是有个大致的了解,但其中的细枝末节自然是不清楚的。 如若眼前这生魂真的是酆都府的馗首,那么他许下的承诺自然是令自己心动的。 关鸠又不是寺庙内吃斋念佛的比丘,若说心中没有丝毫波澜那简直就是屁话,更何况那些个比丘心中也有成佛的欲望。 思忖再三,关鸠还是有些犹疑。“你现在是一介生魂了......” “我虽然是一介生魂,但我没掉修为啊!怎么说我也是四品强者!”曹宗祠立马飘到关鸠跟前。“只不过我现在这个形态使用不出来啊!” 关鸠在脑内经过一番天人交战,吐出一口浊气。 “好吧!” 曹宗祠见关鸠默默点了点头,喜形于色,连忙单手高举于天起誓。 “我,酆都府馗首曹宗祠以道心起誓,定不辜负关鸠的恩情!若有违背誓言,便堕入火舌地狱,万劫不复!” 言甫落,在曹宗祠的胸口中绽开一抹红艳的光亮,似乎是对曹宗祠起誓的回应。 好一会儿,关鸠才吐出一句话。“你还真的是酆都府的馗首啊......” “感情我之前都和你说的是假话啊?”曹宗祠听了有些跳脚。 “不不不,我只是难以相信。”关鸠连忙摆了摆手。“堂堂酆都府的馗首竟然是如此滑稽不堪。” “哇哇哇,年轻人你好大口气!你见过几个大人物就敢在这夸口!怎么,我这么滑稽不堪就不允许是馗首了吗?谁规定酆都府馗首必须是要一本正经!” 曹宗祠绕着关鸠不停地咋呼,而关鸠现在却在想着另一件事情。 “关山道。” “关山道?”曹宗祠赞同地点了点头。“他确实是我们酆都府不可或缺的顶梁柱。” “这附近没有关山道的踪迹了。” 自从那阵法将关鸠和关山道隔开以后,关鸠直到杀了这煞局蕴炼而成的患鬼都没见到他的踪迹。 “说不定,他已经死遁喽~”曹宗祠悠悠地飘浮在半空之中,嘴唇不自觉地勾了起来。 “什么意思,将话说明白点。” 关鸠内心深处有一种不好的预感,只是需要别人帮他说出来。 “老关这个人,某种程度上和你有些像,都是不太喜欢麻烦上身的。” “你仔细想想,我不过是个四品修为,都能察觉到大泽乡中暗藏的煞气。那关山道怎么说也是高阶阴曹吏,五品修为的强者!他能察觉不出来?” “你的意思......他是故意?” “那我不知道了,可能最近他也碰到什么麻烦事情,不想掺和进去吧~” 回想起关山道先前一番交托,关鸠心中有些了然。心中顿时升起一阵失落,想来是自己太把自己当回事了,以为关山道什么都会跟他说明白。 结果关山道直接消失得无影无踪,连个屁都没有留下。 关鸠颓然地坐在地上,深深地叹了口气。 “年轻人,你也别太失落。”曹宗祠唇角不自觉地勾了起来。“没了关山道,不还有我嘛。” 看着眼前没心没肺的孤魂,关鸠一时半会不知道说些什么。 纵有万千言语,也抵不过当下的沉默。 “为了以防万一,你以后都给我躲到芥子里面。” ...... 离大泽乡数里外的南都,对于一般普通人来说,天边突然响起来的雷鸣并不会吸引到他们的注意力。 自己还是该吃吃该喝喝,啥事都不要往自己心里搁。 但对于楼琰来说那是另外一回事,他十分清楚发生了什么,他也很清楚关山道做出了什么样的抉择。 楼琰所住的地方,是他二十余年前在南都购置的一处宅院,离秀水街不远,离金川河不近。 闲暇时候,楼琰便会独自坐在这出院落内赏花。 这院落被楼琰打扮得别有味道,周遭是翠绿葱茏,奇花招展。一条清流,自那曲幽通径处一泻而落于怪石间,汇成清池潭水一片。 又有涓涓细流,顺着山涧石缝,往金川河流去。 此处风光大好,时有虫鸣声响,但院落的主人却是难以平复心中的波澜。 远处,两次的雷鸣,楼琰是熟悉的。 第一次声响,当中有关山道练就的刀意,楼琰便不感到意外。 楼琰虽然也听说过,近二十年来,南都附近所出现的邪祟是越来越多,可楼琰并不以为这需要关山道如此大的仗势。 如果真的是能让高阶阴曹吏也要全力应付的邪祟,届时自然不是南都酆都府区区一府衙能够承担,司天监自然也会遣人下来。 如此,只能说明是关山道在虚张声势,并不想和自己联手扳倒吴道紫。 在六凤居相谈之时,楼琰将自己的计划全盘脱出的时候,关山道并没有立即回应,而是沉默了一瞬。 这一瞬,楼琰心中便已清楚了关山道的决定。 也很庆幸关山道也没有选择站在吴道紫的那一边。 楼琰长吁一口气出来,紧攥在手中的扇柄早已经被捏得变形。 院落内花树随风而动。 那月影摆动着一缕长尾,在沉寂的清潭池面上荡漾着,照得水面波光粼粼。院落内的灯笼谨慎地将光影投落下来,也不知是照亮何处。 除了伶仃一人,只剩下未歇的虫鸣。 最是月光寒人心。 楼琰坐在院落内的石凳上,嗅着幽幽花香,看着清池潭水,品着清雅茶茗。 有微弱的气流缭绕在四周,驱走那些想要靠近的蚊虫。 凉风从城内吹送过来,也吹来了院落外面的喧闹,却是吹不尽楼琰的耳中。 月光微微移动,离楼琰有三十步远的高墙上只留有一片阴影。有一道影子慢慢沿着墙壁滑落,好似有一只偷腥的猫趴伏在石墙之上。 那身影猛地一提,悄无声息地落入到了院落里面。 楼琰的耳朵微微翕动,哪怕是再微弱的声响他都能够感应出来,但他没有动作,只是将纸扇一点一点地展开来,卷来一阵清凉的风。 “探到什么了吗?” 那身影慢慢从暗影中走了出来,在灯笼的光影下,渐渐清晰。 “大人,天师府并没有任何异动。”许有三单膝跪在地上。 “老狐狸。”楼琰暗骂一句。“辛苦了,在这就不用那般拘谨,坐吧。” 许有三坐在了另一边的石凳上,低声说了句。“不过今日早些时候,吴道紫去找了一趟巡抚司......” “去找罗显弦吗?”楼琰轻笑一声。 “司尉大人初时告病,但......” “但吴道紫直接硬闯吗?” 楼琰直接接下了许有三要说的话。 “...是。” 楼琰又是一声轻叹,其中有些疲乏。“我明晓了。” “我已经书写了一封信,你连夜出城。”楼琰袖口内掏出一封信。“速往北都!不要走小道!走得越光明正大越好!” “大人,这.....”接过了楼琰的信件,许有三一时半会不知道怎么处理。 “这是命令!”楼琰沉声说了一句。“你现在就去!保住自己的命是紧要!” “只要你出得了城!就会有人接应!” 当下局势诡谲莫测,楼琰务必要将许有三送出去,他这般莽撞的性子,迟早会遇上危险。 许有三紧紧攥着信件,将那信物捏得发皱。 单膝跪在地上,颤颤地回了一个字。 “是!” 说着,便要起身离开。 “慢着!”便又是回到了先前落下的地方,转眼的功夫,已是消失在了墙角处。 “大人还有何吩咐?” “我听你说过,司尉大人好像喜欢饮茶,每日清晨便会有新鲜茶叶从闽南一带往南都送来。是也不是?” “确实有这么一回事。” “...” 楼琰沉吟了片刻。 “你再帮我办这么一件事,十分关键!” ...... ...... 在交待完后,院落只剩下楼琰一人。 楼琰起身来到了紫薇树跟前,正值当季,是紫薇树盛开的好时节。 折下那繁茂的花枝,轻轻撷下花瓣一朵。 一指轻弹,随风落到清潭水面,掀起波澜万丈。 “长恨人心如流水,尽赴东去不复回。” 夜里,院落清静,那月光更是照得人影寂静。 章节目录 第21章 夜色奔逃 趁着夜色茫茫,骑着一匹快马。 许有三一路往北而去,顶着寒凉,疾驰在官道之上。 虽说官道平时是人来人往,而现下已是子时,一般赶路的旅人都在附近寻了个驿站住下来,等待第二天天亮了再出发。 可许有三不能停下,哪怕将坐下的马给累死,也要赶忙往北都城去。 在楼琰门下也呆过好一段时间,许有三也清楚如果楼琰是以一种十分凝重的语气交代给自己的时候,这其中的份量自是非轻的。 而此事有些突然,也让许有三有些措手不及,在巡抚司的马厩内跟马倌扯了好半天才借来了一匹老马。 而后又跟守着城门的兄弟扯皮半天,言明了是上峰的命令,对方才不情不愿地答应开城门放许有三出行。 单就是出城这件事,就浪费了许有三不少时间。 吹来的冷风犹如一片片小刀,将许有三的脸刮得皴红。 跟随楼琰如此久,许有三还是头次见到楼琰如此疲惫。 许有三虽然性子莽撞,却并不是愚笨之人,五年前从楼琰门下出来,就早早来到了巡抚司当上了刑衣卫。 巡抚司的刑衣卫有监察百官之职,同时也负责民间大大小小的刑事。 只是来到了南都这五年,许有三一事无成。 短短十年,整个南都城,基本被吴道紫把持得严严实实的,根本就无从下手。 接过楼琰给他这封信的时候,许有三便明白了,自己若仍滞留在南都城,对于楼琰来说,不过是在拖累他。 先前在酆都府前的那条阴森森的小巷内,就闹出些笑话,差点命丧在一个毛头小鬼身上。 这让许有三有些惭愧。 许有三低垂着头,心中暗自下了决心,在北都必须要好好修炼,决不能堕了水镜公子的脸面。 倏然,刺眼的寒芒瞬间切开了迎面的寒风,许有三感到面上有一股凉意。 长剑出鞘,剑镡挡下了突然的一招,接着一个后空翻在地面上连续滚了好几圈。 而先前骑着的那匹马眼看是要活不成了,马头跟滚石一样跌落下来,鲜血如柱喷涌。 “什么人看偷袭巡抚司的刑衣卫!” 手中长剑紧紧攥着,回答许有三的只有冷冷夜风。 蓦地,一道人影从路旁的灌木丛中一跃而起。借着月色,看清那人身穿着黑色的紧身衣,脸上却带着一张修罗鬼面。 “这是酆都府的便服,你是阴曹吏?” 那人用他手中的长刀回答了许有三的问题,刀招狠辣,直接往许有三的脖子砍去。 从灌木丛猛地跃起,再到挥刀砍向许有三的整个过程不过一瞬的功夫,就像是一道轻风,别人只看到它从这里飘过,却看不清楚它的动作。 这是致命招,便是要让许有三一刀毙命。 杀机迎面而来,换作常人此刻必然没有气息,而许有三毕竟在巡抚司摸爬滚打了五年,心底也没泛起丝毫慌张。 整个人很自然地弯了下去,像是碰到危险的刺猬一般蜷缩一块。同时,长剑别在腰侧,双手紧紧握住剑茎,右手的大拇指死死扣着剑镡。 寒芒自上方掠过的一瞬,许有三只感到背后寒毛倒竖,莫名感到一阵耻辱,心中有些恼火。 “娘的,连老子的道都敢截杀。” 一人在半空当中尚未落下,一人在大道上跃起。 许有三的剑法承袭自楼琰,只是这般狠厉,却失去了楼琰自带的洒脱。 泠泠的剑气凝聚在剑锋之上,清越的剑吟随风而起,自下而上,要将那刺客劈成两半。 寒芒照耀下,刺客露出一双狭长的双眸,如墨漆黑。 那人目光微沉,在半空当中,刀势一转。 卯足了力气,径直往下劈开过去。 两道凛然不同的光弧交织的刹那,在四下无人的官道上炸一声锵鸣。 许有三扭转手中的长剑,灭掉冒气的星火。 借着先前的那番余波,许有三踉跄地往后退了几步。紧握剑茎的手在微微颤抖,连带着整个剑身在泠然的月光照射下,似在悲鸣。 有滚烫的鲜血自虎口溢出,汇成细流滴落在大道上。 “下一招,你便命丧于此。” 那人自半空中悄无声息地落下,轻如鸿毛。 “夸口。” 许有三不自觉地摸了一下自己的脖颈,隐隐感觉到被抚摸的那一处破了一层皮,一条小缝已是绽开。 “到底谁指使你来的,吴道紫吗?” 心中隐隐猜到了幕后的指使,许有三仍是冷声喝问。 “不需要。” 听声音甚是年轻,像是才过舞象之年。 刀柄在那人修长白皙的手上转动着,挽起了刀花。 “死人不需要知道答案。” “阁下只需要乖乖将命留在此处即可。” 刺客连出两刀,第一刀便是要知晓许有三的实力如何,第二刀便是要分出生死。 只可惜被许有三避开了锋芒,看来巡抚司的刑衣卫也非凡辈,怪不得此行是钦点了自己埋伏在官道上。 “此刀也非凡品,你能死在这利器之下,也是你的荣幸。” 这把刀如树枝一般曲折细长,刀锋上隐隐画着数朵寒梅。 许有三默默咽了口水,此刻心情已是沉入到谷底。 自己与对面实力悬殊,这一回十有八九怕是要栽在这官道上了。 左手轻抚剑身,顿时泛起了一道湛蓝色的光芒,如沧海一般幽深。 不知为何,愈是在这紧要关头,许有三的心境反而愈发平静,宛若止水。 亦如此时的夜景,没了乌云遮掩,徒留明月高照。 心里十分清楚,下一刻双锋的交汇,便是生死分晓的时候。 而这结果,不言而喻。 “阴曹吏虽然备受他人非议,却也不行此腌臜手段。” 那刺客心中猛地一惊,一回头见一高瘦的身影站在十步开外的地方,眼中闪过一瞬的惊惧,动作跟着反应过来。 刺客手中一道符箓落下,在两人之间绽开一道迷雾。 雾气散去后,刺客已是失去了踪迹。 官道上,又是剩下两人。 静默了一会儿,许有三伸出手指,颤颤巍巍地指着来人。 “你...你...” “这是我第二次救了你的命。” 那消瘦挺拔的身影朝许有三走进。 “楼琰是有什么东西要交托给我吧,应该是要我往北都一趟。” 并未理会许有三已是瞠目结舌的表情,方才还是带笑的嗓音,这下又变得有些失落。 “正好,我也要见一下久未逢面的老师。” 章节目录 第22章 五趣转轮道 回到了酆都府内,已经是子时。 经过几个时辰的炼化,关鸠如石灰粉般的肤色也没那么明显,不过看起来还是给人一种要死不活的感觉。 这次关鸠没有选择回返刑堂,因为任务并不是自己接取的,而且身为上阶阴曹吏的关山道无端消失,必然会被刑堂拿去审问。 诚然关鸠被唤去询问是迟早的事,但能拖一会儿是一会儿,关鸠现下连台词没有酝酿好。 再者,最近发生的一系列事情也是等着自己慢慢厘清。 先是查探出了城隍庙泥塑神像的秘密,而后又是大泽乡被血洗,最后又是关山道神秘失踪。 不出意外,明天就会成为南都城内众人热议的话题。 “嚯!想不到啊,你这屋子还挺敞亮的。” 回到了自己被分配的小屋内后,便将曹宗祠从芥子内放了出来。这生魂的嘴也是碎,一直在屋子内不停咋呼,惹得关鸠心烦。 “闭嘴!” 关鸠朝曹宗祠吼了一声,那生魂才老实了些。 在如豆的灯火照耀下,关鸠开始沉思。 自曹宗祠道心起誓后,在他魂身上出现了些异象,使得关鸠勉强相信了他的身份。 只是仍然有诸多疑团需要曹宗祠回答,只可惜的是,曹宗祠生前记忆残缺,无论是谁害他成这样或者为什么在关鸠耳边低语皇陵这些字眼都无法回答上来。 一时间,关鸠心生后悔,觉得自己着实给自己找了个麻烦。 “你说,我要是将你直接丢给刑堂,会怎么样?” 听了这句话,吓得曹宗祠回身一颤,连忙哇哇大叫起来。 “哇哇哇,年轻人,你可要想好了!你要是把我给交出去,你自己也讨不得什么好,相反还会惹上一身骚!” “你还挺聪明的。” 关鸠心里清楚,自己要是把曹宗祠这件事给捅露出去,那就是找死。 此番劫后余生,关鸠并没有太过欣喜,只感到一阵无力。 接下来一段时间,南都城内无论是酆都府,还是南都府、天师府以及巡抚司都会将目光聚焦在大泽乡惨案上。 毕竟大泽乡上下三千口人,最后死得只剩下一个活口,如果不揪出其中的元凶,实在是说不过去。 关鸠盍上双眸,静静坐在床上。 ...... 五趣转轮道,是低阶阴曹吏无法触及到的地方。 一共有五大道,分别为人道、修罗道、地狱道、鬼道和畜生道。 修罗道便是二阶至三阶阴曹吏安居的地方,看着比阴牢明亮些,只是多了几盏灯笼照耀。 每个阴曹吏居住的房间都是被隔开的,被一条走廊相连。 若不是处在地面数丈之下,这着实是个好地方。 关鸠的屋门外架着一个莲花漏,四周清静,只有莲花漏转动的声音。 虽说境界突破到了二品,可也不是说精力充沛到能昼夜不息,只是多了一本冥世录的襄助,关鸠在床上静坐了一天也不觉得疲累。 换了一身干净的粗布葛衫,关鸠便出了门。 “阁下是新晋的二阶阴曹吏吗?” 甫从屋门走出来,关鸠耳畔就响起了一道温和的声音。 循声看去,是穿着黑色官服的青年,头发梳得十分整齐,和关鸠随便拿条绳带一系成了鲜明对比。 明眸善睐,倒是生得一副好皮囊。 关鸠眉头微蹙,他不是特别喜欢和人套近乎,短暂的半年阴曹吏生涯当中只和五人有过较深的交际。 先前带着自己的关山道,也算是引领自己上路的良师。 在南都郊野救下的一个修士,赠了一堆符箓个关鸠以答谢救命恩情。 死牢坐堂的张顺,也仅限于和他有利益上的往来。 以及那个叫水镜公子的楼琰,怎么说也是救过关鸠一命。 心中虽然十分抵触陌生人突来的亲近,可口头上的客套还是要表达一下,毕竟伸手不打笑脸人。“小子,关鸠,初来乍到,还请前辈见谅。” “客气了,我在五趣转轮道也只是呆了半年,算不上什么前辈,你我之间也就是同僚的关系。” 说着,朝关鸠拱了拱手。 “在下辜泓清,也是二阶阴曹吏。” 辜泓清脸上的笑意不减,脸颊两侧浮现浅浅的笑涡。 “如若不嫌弃,换你一声小鸠,如何?” 关鸠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也拱了拱手。“您随意。” “现下是卯时一刻,我们该是去集合的时候。” 见关鸠不愿意多话,辜泓清也没再问东问西,而是直说来意。 “集合?” 对关鸠来说,这是个遥远的词汇,来阴曹吏小半年也从来没有人去过阴牢喊话。 除却了刑堂来的老树皮,大致讲了一番酆都府的条例外,也没什么像样的大人物光顾过。 “是的,我们这些住在修罗道的四阶和三阶的阴曹吏每日卯时都要去人道集合清点人数,并依次汇报前日的情况。” 见关鸠一脸懵懂,辜泓清耐着性子向关鸠解释了一番。 关鸠听了这番话只觉得头皮发麻,不禁有些怀念还是低阶阴曹吏时候的那段日子。 虽说那时候的自己是挤在大通铺里,闻者其中的汗臭味和脚丫子臭味,每晚都会有此起彼伏的鼾声在耳畔炸响。 相对来说,自由空间还是挺多的,只要每月按时完成刑堂布置下来的额度。 关鸠揉了揉眉间,有些纳闷自己为什么成为四阶阴曹吏,只是为了有一个单独的房间? 心中隐隐觉得自己怕是被关山道不动声色地坑了...... “看来你对五趣转轮道不太熟悉,莫非推荐你的人没有向你详细说明吗?” 见关鸠沉默了一下会儿,又摇了摇头。辜泓清向关鸠耐心地解释了一番。 “我们边走边说吧。” 说着,两人并肩而行。 “五趣修罗道当中,人和修罗为善道。地狱、畜生和鬼为恶道。修罗道便是阴曹吏日常生活和接取任务的所在。” “而人道便是二阶往上的阴曹吏所居住的场所以及接待外人的所在,同时,一般像我们这样的四到三阶的阴曹吏也要每日去那集合报到。” “至于地狱道,若是刑堂交代的任务中要留活口,那些个邪祟或者外道妖人便是被囚在那厢。” 从修罗道往人道的道途上,两人需要经过一段长阶。 只是行走到一半,关鸠才发觉走上了地面,那日光落下,刺得关鸠不得不眯起双眸,抬手去挡。 “这住在地下,确实有这么个麻烦,只是你以后便会习惯了。” 辜泓清蓦地压低了嗓音,用手悄悄碰了碰关鸠。 “有什么话,我一会再和你说,我们先去广场。” 两人走上了阶梯,又是几十步的路程,来到了广场。 虽然天色才放晴不久,已是乌泱泱一片人挤到一块,倒也站得十分整齐。 只是没有人敢说话,而是目光齐齐地望向高台。 不远处的高台上,有人站着俯视底下一众聚来的阴曹吏。那人目光如鹰隼般阴鸷,一身黑领蓝纹劲服,玉冠束发,看着好生威武。 “我是高阶阴曹吏,赖玄衣......” 章节目录 第23章 楼琰来访 赖玄衣目光缓缓扫视着台下聚在广场上的这些二阶和三阶阴曹吏,眉头紧蹙,面色有些难看,声音也有些森冷。 “怎么少了十五个人?” “禀报上使,其中三阶阴曹吏许宣、赵崎岖、王道梁、周邵、耿风以及二阶阴曹吏蔡览、周权、杨硕、李良、薛染、杨眷、章胜外出执行任务未归。二阶阴曹吏李来子、廖其仲和三阶阴曹吏吴常天...死在夫子庙。” “夫子庙?” 赖玄衣语气显得生硬。“不是说了暂时封锁吗,怎么还有人敢去夫子庙?” “昨日刑堂堂主同天师府的方士前来抽调了他们走的......” 赖玄衣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明白了。” 声音未有流露丝毫不满。 “下面每个人依次汇报昨日所有行程,以及所收集到的情报!” 广场聚集来的阴曹吏少说有近千人,至少也要花上一个时辰的时间,哪怕这些个阴曹吏说得再怎么简练,关鸠不由撇了撇嘴。 这个过程冗长,站在台上的赖玄衣却是听得聚精会神,对每个人的汇报都会适时穿插一些自己的疑问,全然没有敷衍。 台上的赖玄衣倒是非常精神,台下的关鸠倒有支撑不住。 隐隐觉得耳畔有无数苍蝇在嗡嗡叫唤,驱也驱不走,甚是恼人。 也不知过了多久,关鸠只觉得脑袋昏沉沉的,比一天不睡还要难说。 “小鸠...小鸠...” 身旁的辜泓清连忙用手悄悄拍了拍关鸠,关鸠抬头便见到那高台上的目光落到了自己身上,被吓得一个激灵,如劲松一般站得笔直。 “关鸠!新晋四阶阴曹吏!” 关鸠犹疑了一下,毕竟第一次,不太清楚要汇报什么,心想糊弄几下就过去。 “昨日并没有做什么!” 赖玄衣面色变得有些阴沉,下一刻,化作一道冷风,站定在关鸠面前。 四下寂静无声,但目光皆是落到了两人身上,无一例外,表露着同情。 看着眼前高大的身影,关鸠有些生怯地抬头望去,赖玄衣脸上没有丝毫表情。 此刻,广场上最为清晰的声音,就是关鸠喉头蠕动的声响。 “撒谎!” 赖玄衣突然大吼一声,吓得关鸠浑身一颤,赶忙将头低下,喘着粗气,仿若刚从鬼门关走出一般。 “其他人!散!” 一声令下,其他阴曹吏皆是松了一口气作鸟兽飞散,辜泓清怜悯地看了几眼关鸠,咬了咬牙,也是随着离开。 “你!随我来!” 须臾,赖玄衣抓紧了关鸠的衣领,引动了冷风呼啸。 眨眼间,广场变得一片空旷。 ...... 关鸠只感到一阵天旋地转,整个人就像是被狂风裹挟当中一般头晕目眩。 待彻底落定后,发觉自己被带到了一个装潢不差的殿房内。 “公子,你要的人,我带到了。” 只见上方坐着一身穿绣着白鹤的银白锦衣,足踏锦靴的公子哥。 正是老熟人,水镜公子,楼琰。 楼琰放下还冒着热气的茶杯,朝赖玄衣露出个笑脸。 “辛苦你了,赖上吏。” 赖玄衣只是点了点头,在跨出门槛前看了一眼关鸠,头也不回地离开。 “坐吧。” 关鸠十分怀疑酆都府已经成了情报窝,不然自己身在五趣转轮道这件事,怎的就传到楼琰一个外人耳里。 “不知道,楼公子找在下何事?” “替我办事吧,关鸠。” 楼琰珉了一口方才沏好的热茶,直接表明了来意。 这般直截了当,倒是让关鸠一怔,一时间不知道如何回答。 “在下不知道...” “你别无选择,在我的庇护下,你尚能苟活几日。” 或许是楼琰的这番话令关鸠不禁眉头紧蹙,虽然自己清楚自身几斤几两重,可任由他人亲自戳破,心里还是觉得有些不得劲。 “现下坊间传者一个流言,虽说有些危言耸听,却又有几分道理,你知道是什么?” 关鸠心里猜着个一二,但还是摇了摇头。 “文家惨案,大泽乡惨案......并非邪祟作梗,而是酆都府中出了一个叛徒!” 这和关鸠心中所想偏差太大,不由地缩了缩脖子。 “我来之前.....就听说了酆都府内部发生了争吵......甚至闹到了要大打出手的地步。不仅如此,南都府和巡抚司也要接着插手.....” 言至此处,楼琰笑意愈盛,眸色犹若吐着信子,张开利牙的毒蛇般阴毒,看着有些瘆人。 “如果我不插手,你也应该清楚后续会怎么发展吧?” 关鸠摇了摇头,而后又赶紧点了点头。 “他们会从酆都府内找一个阴曹吏出来当替死鬼,品阶不能太高,也不能太低,出身也不能太好,虽说阴曹吏基本都是草莽出身。” “最好还是惨案发生当天在场的......” “那么大人觉得是小子所为吗?” 关鸠注视着楼琰,目光微冷。 他不太喜欢楼琰这般拿腔捏调的姿态。 他更讨厌有人对他狭恩图报。 “搞清楚,关鸠!害你的并不是我!是那些个要拿你当替死鬼的大人们!还有那个把你推倒台前的关山道!” 楼琰瞬间捏碎了手中的茶杯,那茶水还泛着热气,淋洒在那白皙的手上,留下红红的印子。 “如若我所猜没错,关山道在消失之前给了你不少好处吧?为着这些蝇头小利,就要把自己这条小命搭上去,值得吗?” 关鸠静默地坐在椅子上,脑海里回想着在关山道消失之前,那一番语重心长的嘱咐和赠予他的宝物。 心中一直告诫着自己不要顺着楼琰的意思往那坏处去想,可仍是被蒙上了一层阴影。 “公子直接明说吧。” 关鸠思忖了片刻,他觉得自己无论拒绝与否,楼琰都是不会轻易放过自己的。 而眼下和楼琰作对,绝对不是一个非常合适的时机。 “聪明人!我之前说了。” 楼琰从袖口内掏出纸扇,慢慢舒展开来。 “楼琰虽非良善之辈,也不兴左道之事。” “从今日开始,到这一切纷扰彻底结束为止,你就暂且寄在我的麾下。” 既然对方有意在关鸠面前演戏。 关鸠自然也是要陪着做足全套。 关鸠默默点了点头,随后起身,朝着楼琰的方向单膝跪下。 “多谢水镜公子搭救之恩!” 楼琰纸扇轻摇,坦然受之。 章节目录 第24章 考城隍【一】 今日的南都城,阴雨绵绵落下。 雨水砸落在油纸伞厚实的伞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虽说是滴雨不沾身,躲在伞面下的关鸠仍然是感到一种被阴雨浇淋的寒凉,流淌的血夜里似乎混着冰渣。 似是体内的阴气运行不畅,待从口中吐落出浊气后,才稍感好些。 “先随我出城一趟。”楼琰撑着花伞走在最前头,许是想到了些什么,末了又补充一句。“到了之后,你什么都不要说。” 二人一前一后沿着街畔顺流而去的金川河走了好一段距离,现下街上也没什么行人,更何况下着阴雨,更是没人愿意出来走动。 不过,街旁的商铺贩子倒是早早开门营业,只是有些冷清。 “公子,其实酆都府是有暗道可通往城郊,为何还要走这大路?”先前楼琰对关鸠说的那一番话仍是在耳畔回荡,心中还是有些忌讳。 “此处视野开阔,我们行得堂堂正正,何惧之有?”楼琰却是不以为然。“更何况,真要下手也要掂量掂量自己的实力。” 关鸠倒不是对楼琰的实力有任何疑议,毕竟大泽乡这件事情,自己差不多将要处在风口浪尖的位置。 暗处的敌人自然是不会对楼琰下手,但关鸠就不好说了。 也不知道楼琰是否会错意,关鸠实际上是在担心着自己的安危,之前楼琰说的话是有唬诈成分,确也非假。 若上面真有动作,关鸠早就被扒了个底朝天。 此时,一辆马车朝二人相对的方向徐徐驶过来,前头缰绳围着匹油光水滑的枣骝马,后面是披着蓑衣的车夫。 马蹄慢悠悠地在青石上踢踏,溅出水花些许。 响啼从鼻子中传来,喷出一团白雾。 轮子在青石板路上发出‘吱呀’的声响,慢慢地,由远到近。 关鸠瞥了眼这马车的装潢,也不知道是哪一大户人家出行,只是这个天早就出门确实是少见。 马车车厢与二人擦肩而过的瞬间,凉风吹起了那车帘。 幽邃晦暗处,只听得‘嗖’的一声,拨开了层层水雾,对准了关鸠脆弱的脖颈。 关鸠手中的黑伞径直从身侧落下,打掉了袭来的冷箭。 避开了第二发的箭枝,紧接着来了第二发。 还未待关鸠再有动作,却被一柄花伞勾到了楼琰身侧。 同时,一道气劲自楼琰手中发出,将那马车炸开。 轰然的一声巨响,掀开了一日的序幕。 许是气劲太过强大,震得地上的青石板碎裂开来,街畔的金川河掀起水浪,那些早早开业的商贩们又急忙关门收摊,生怕这灾祸惹到自己头上。 借着这震动的余波,楼琰抓着关鸠的后领退到了五十步外的地方,稳稳落下。 受得惊吓太大,那枣骝马前蹄一扬,伴着一声嘶鸣,就扬长而去。 马车的残骸碎了一地,那躲在车里的刺客和赶车的马夫借着先前那股气势一跃而起,二人皆穿着一身漆黑,手中的长剑映着寒光。 观两人的修为只不过是二品出头,出手倒是十分利索。楼琰心里清楚,这两人是经验老道的刺客。 关鸠此时已经化出手中的长刀,心中一阵恼怒,只想着将眼前两人给劈成两半。 两把长剑自当空袭来,目标只在楼琰身侧的关鸠,许是见一事不成,拼死也要将关鸠给一起带走。 楼琰一把将关鸠推开数步,膝盖微微屈下,脚下一拧。 随着身子转动,划出了一道银色的光弧。 一息间,两名刺客只感觉胸口一阵剧痛,瞬间席卷周身。 银芒闪烁间,映出二人蓦然瞪大的瞳色,胸口的衣服已经被划破,藏在下面的肌理被彻底割开,割开了胸骨,割断了气管。 半空中绽开一道血雾,二人颓然跌落下来,流淌出来的血水顺着青石板的缝隙落入河里。 猛然间,二人身体迅速膨胀起来,宛若幼鸟要挣脱蛋壳的束缚一般。 楼琰眼疾手快,花伞径直抛去,翩然落到了两具尸体中间。 只见楼琰口中念念有词,一道细微光芒在两人身上浮现,原先胀起来的尸身迅速干瘪下来,只是留了一地的脓水。 而那把花伞的伞面也受到了影响,破开了好几个大洞。 这场突如其来的刺杀便虎头蛇尾的结束。 关鸠识趣撑着手中的黑伞走了过来,替楼琰挡了风雨。 “我说了,在我的庇护下,你不会有事。” 见外面没有动静,个别胆大的悄悄放下木闩,瞧一下外面的状况。 “你们有空闲的去南都府抱官,让他们过来收尸。” 说着,楼琰摇着手中的纸扇,领着关鸠往城门外走去。 ...... 还是来到了先前的城隍庙外,只是这时候站定了四个头戴着黑纱纯阳巾,穿着杂色大袖衫的老学士。 身后站着四个学童给他们打着纸伞。 “张学究、吴学究、徐学究、宋学究,好久不见。楼琰这厢有礼了。” 楼琰朝四人恭敬地拱手,执了弟子礼。 四人捋了捋胡须,都是坦然受之。 学究素来便是学府内学生对教书先生的尊称,能担得起学究称呼的人一般都是学问和修为皆是不俗的儒生。 虽说学府从来不插手南都府的政务,但天下学子有一半是来自江南,而江南才子大半又是来自南都城的学府。 可说是桃李满园,其影响力之大,南都城内的其他府衙都要避让三分。 吴学究看了眼身后一言不发的关鸠,眉头紧蹙。 “楼琰,你身边的人怎么换了。” “这是我从酆都府请调来的,对于礼数并未有了解,请四位见谅。” “难怪。”吴学究立马露出了了然的表情。“只是,楼琰啊。别怪老夫多嘴,虽说你是奉天旨意,这权柄如何去用可也要好好把握。” “所谓近君子,远小人,此为处世之道。” 其他三个发须皆白的学究也表赞同地点头。 这话虽是在规劝楼琰,实则在暗贬关鸠。关鸠学问不大,但眼前那老头话里的弦外音,他还是听得明白, 关鸠微微低头,先前因那场刺杀的阴翳仍挥灭不去,又被眼前老头暗搓搓地讽刺一番。 心中升起团怒火,攥紧手中的伞柄,骨节泛白。 楼琰脸上浮出一抹笑容,朝吴学究拱手。“先生所言确是,弟子受教。” “只是,阳明先生曾有言:天地化生,花草一般。何来善恶?子欲观花,则以花为善,以草为恶;如欲用草时,复以草为善。” 章节目录 第25章 考城隍 【二】 吴学究听了楼琰一番话,愣了愣神,默默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下去。 楼琰瞧了瞧在场几个学究后,仍是没有等到该来的人不由有些疑惑。 “还没来吗?” 虽说是请了南都学府内四位德高望重的学究,只是若要重新敕封神灵,还需要正经道门出身的方士才行。 玄朝内,除了司天监出身的方士,便是以降魔辟邪为正统的登天道方士才有资格。 “欲成大事,需要耐心,且再等等吧。”四人当中比较圆润的徐学究出来说了一番。 “此次绕开天师府,可是破坏了律例。虽说看在学府的薄面上,天师府暂且不会有动作,但是将来之事可就难说了。你现在身为北都派下来的御史,不先和南都府照面,本就不符规矩......” “小子心中有数,先生莫要多虑。” “不过,这城隍庙内竟然窝藏了邪祟长达二十年之久,实在是不敢相信。天师府竟然还秘而不报,实在荒谬!” 吴学究捋了捋颏下长须,愤愤说了句。 南都城东南西北四大门外,都是有城隍庙设立。唯独楼琰一行所在的东门城隍庙是最为凋敝,追溯缘由,此庙乃是昔日叛党所立。 叛乱平息后,这样成了遗留问题。 毕竟已经在当地有了民望,有求必应,颇为灵验。若是冒然将这城隍庙拆除,只恐怕惹来非议。 这便是为何其他三处城隍庙修得十分气派,唯独东门城隍庙只有一个庙祝打理的缘由。 “吴兄!慎言!小心被有心人听去!” 尖嘴猴腮的张学究听了吴学究一番慷慨陈词,连忙出言劝阻。 “身正不怕影子斜,慌什么!” 见张学究畏畏缩缩的模样,吴学究立马就吹胡子瞪眼。 “天师府这件事,楼琰自去处理。眼下还是重新请封神灵,恢复信众的信心最为紧要。” 楼琰适时地解场,几个学究也跟着点了点头。 此时,一道清亮的声音在周遭响起。 “抱歉,贫道来晚了!” 一直默默无语的关鸠听到了这声音,不由瞪大了眼珠子。 一道青色荧光乍然出现在众人之间,隐隐能看到其中藏着一个小人。 这小人头戴莲花冠,着一身海青宽布制成的法衣,绣着玉山上京,足下是青布圆口鞋,手上拿着一拂尘。 在众目睽睽下,那小青人一瞬间又长高了不少,足足八尺。 “登天道崂山道观安道乐姗姗来迟,还望诸位莫要怪罪。” 说着,安道乐将拂尘别到身后,朝几人作辑。 “安...安道长!” 关鸠实在按捺不住,不由自主地喊了安道乐的名字。 楼琰眉头紧蹙,回身看了眼关鸠。 只是关鸠目光都落在了安道乐的身上,握着伞柄的手微微发颤。 安道乐看向关鸠,也有些讶异,未曾想时隔两个月之久,竟然还能在此地碰上关鸠,真是缘分。 “安道长,你和我这随侍是什么关系,看起来不像是头一次见面。” 安道乐:“随侍?” “两个月前,贫道不慎落难,是关小兄弟救了贫道一条老命。怎么说,也是有救命的恩情在这。” “省下闲谈!咱们还是正事要紧!” 吴学究轻咳了一声,打断了几个人的话头。 安道乐默默点了点头,站在了城隍庙的门前,口中念念有词,只见手中闪过一道青色的光芒。 “跟上!” 楼琰朝关鸠使了一个眼神,二人也站定在了安道乐的身后。 这光芒瞬间散开来了,将三人吞噬其中,关鸠猛地闭上了眼睛,只觉得自己好像沉浸在冰凉的湖水里,整个人慢慢下沉,触不到底。 只觉得一阵头晕目眩,静谧的幽暗当中浮现了几片光晕。 几息后,关鸠才切实地踩到了地面。 关鸠慢慢睁开了双眼,那漆黑的颗粒好一会儿才慢慢褪去,缓缓吐出一口浊气,才将四周看个分明。 看着倒像是一处宫殿,只是显得阴气森森,许是没有灯火的缘故。 这大殿的内柱涂着漆红,每个柱子上面都刻着回旋盘绕的金龙,只是目光狰狞,似要看穿在场三人内心当中的龌龊。 关鸠只觉得有些后怕,心若擂鼓似的砰砰直跳,连呼吸声也变得粗重了些。 “别慌!” 楼琰瞧见了关鸠的异样,瞬身来到了他背后,帮助关鸠疏气。 “慢慢静下心来就好。” 借着楼琰传输来的灵气,关鸠慢慢定下心来。 “多谢公子了。” 安道乐转过身来,朝关鸠温声说道。“这是道门的别有洞天之术,是城隍庙外早先开辟下来的小世界,唯登天道道人可用。” “贫道晚来片刻,便是要和南都外另三处城隍庙内的神明商榷一番,毕竟要绕过天师府行事实属不易。” 楼琰舒展开扇子,微微点了点头。“也是辛苦了。” “请神来!” 安道乐对着面前空无一人的座椅,高喝一声。 四周忽来云雾缭绕,乳白色的浓雾当间又有异色的光芒在其中闪烁。 “堂下何人!” 一道颇具威严的声音自云雾当中传来,只听得关鸠背脊发凉。 “竟然还窜进来酆都府的小差官。” 另一道较为温和的声音自另一处响起,隐约能窥见那人年轻的容貌。 “竟然绕过天师府来请封神灵,这还是太祖皇帝以来的头一遭。” 另一边也传来了较为苍老的声音,其中还包含着担忧。 见其他几处城隍庙的神明都已经聚齐,楼琰便走上前,朗声道: “隆兴元年,城郭以东,神明无踪,黎庶惶惶。今天师府领受天恩,居高位不思图报,揽权位不思为民;不顾他人性命,竟以其之生躯,迫其成就神灵高位,致使其心生邪祟,酿造今日大泽乡之惨剧! 今日恭请三位,实在迫不得已,盖因南都天师府倒行逆施,枉顾万民性命!楼某在此恳请,能够开庙考,再度请封神灵! 上可报答天恩,下可抚平众心,此乃大功德!” 话甫落,良久没有回音。 只听见那云雾当中传来窃窃私语,最后又是传来一道威严的声音,一锤定音。 “准!” 章节目录 第26章 考城隍 【三】 云雾散去,台上三个神明赫然现身。 位居正中者生得豹头环眼,铁面虬髯,一身丹朱圆领袍,绣着山涧猛虎。 位居两侧者,其中一位老态龙钟,另一位倒是看着颇为俊秀。 此三人便是城郭其他三处的城隍神官,神力玄妙,掌统神祠长达百年之久,皆是身前有大德之人,死后请封为神灵。 ‘烂柯鬼’一案激起千层浪,连带着造访另三处城隍庙的信众也越来越少,香火也没有先前那般旺盛。 神祠神灵本来就是靠着信众供奉的愿力存续和精进修为,若仍是没有丝毫动作,恐怕只有灭亡一途。 三人生前历经沉浮,死后也是看遍轮回。 三双重阴的瞳眸,自是看出南都城内当下已是浑水一片。安道乐来和他们商榷时,他们自然是没有犹豫片刻,立马答应下来。 皆是为了各自的存续,也是为了南都的将来。 不多时,楼琰等三人后方摆下了一张桌子,一个坐墩。由一额生白毛的马牵引着一道幽魂自那远处漆黑当中,由远到近,走了过来。 看清了那人模样,关鸠微微愣神。 那书生模样的青年,面目清秀,双眸却是无神。 关鸠猛然想起,这就是一直被困锁在泥塑当中的徐清,瞥了眼楼琰胸有成竹的模样,才真正明了那时候为何如此大方将那具妖躯交给关鸠。 便是已经从中将这抹生魂给提取了出来,为的就是今日堂而皇之地请封神灵作准备。 不知是二十年前徐清被无辜困锁在那泥塑中的时候,楼琰就已经排布好了。或只是,前几日再降伏那烂柯鬼后,脑海里偶然崩出的想法。 关鸠只是感到一阵不适,他并不喜欢这种被拖入局中然后一直被人牵着鼻子走的感觉。 只是现下,关鸠还没有破局的实力,只能忍受。 “学生见过三位神官。” 徐清的目光越过楼琰三人,落向高台上正坐的三个神明,做了一辑。 正中那神明微微点了点头后,徐清便坐在那石墩子上似在等着什么。 “考城隍!” 关鸠现下恍然,不禁脱口而出了这三字。 “噤声!” 未待楼琰开口,台上那神明怒喝一声,吓得关鸠一个激灵,乖乖把嘴巴闭上。 那低矮的案台浮现出一张宣纸和笔墨。 上面便题有本次城隍考的试题,一笔一划皆是干脆利落,隐隐透着一股杀气,‘一人二人,有心无心’。 徐清坐在墩子上,并没有立马下笔,而是微微盍上双眸,静坐沉思。 似是在回想自己在阳间之时的种种遭遇。 本来是大泽乡一普通的书生,屡次参赴南都府的府试不过,心中已经失了雄心壮志,想要继承家父的私塾在乡教书育人。 却是偶遇一高人,本欲被收归门下。 只可惜天不遂人愿,遭到乡中恶霸的嫉恨,被打得半身不遂。 又遭受天师府的方士施左道之法困在泥塑当中,以生灵之躯困锁在泥塑当中足足二十年,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最后在意识弥留之际,千般愁苦化作戾气,成就了烂柯鬼。 徐清的面目表情先是变得狰狞,而又变得痛苦,最后复归平静。 无神的双眸多了几分神采,徐清立马提起一旁的豪笔,轻点墨汁。 下笔如有神,片刻功夫,便是洋洋洒洒写满了半页纸。 也不知道徐清写了什么内容,关鸠只见得徐清脸上慢慢浮起一抹笑容。 一会儿功夫,那张宣纸便以是被那瘦劲清峻的字迹铺满。 徐清放下豪笔,拿起那张宣纸仔细浏览一番,随后满意地点了点头,朝上面轻轻吹了几口气,吹走了尚未干掉的湿迹。 而后从一侧站了起来,朝高台上的三人恭敬地做了一辑。 “学生已经写完了。” 宣纸慢慢浮到半空当中,越过了楼琰三人,递到了当中神官的掌中。 另外两名神官凑过来,一同检阅一番,其间不乏窃窃私语在彼此间交流。 呈上来的文章当中留下了这样的句子: “有心为善,虽善不赏;无心为恶,虽恶不罚。” 三个神人传着看完后,称赞不已,几人眼神交流一番后,便由当中的神人下令给徐清。 “城郭以东缺一城隍,尔称其职。” 徐清听后,跪在地上,朝三位神人深深一拜。“学生感激涕零!” 许是太过激动,双肩也跟发颤。 楼琰随即从袖口内掏出一条青黄两色的绢本,开口念道: “圣谕:闻南都城郭外久缺城隍,天师府二十余年未曾上报,满朝惊诧。今以学宫学子监楼琰为御史,查明其中缘由,南都各府衙不得拦阻,并有请封神灵之资,钦此。” 言甫落,三位神人也同时祭出了令牌于当空之中,配合着楼琰手中的黄帛,浮现斑斓光芒。 那光芒汇聚一块,自徐清的天灵盖出慢慢灌落下去。 灿然光华之中,徐清已是头戴乌纱帽,换了一身丹朱圆领袍,终是成了真正的城隍爷。 高位上的三个神人颇为满意,城郭的却职历经一番变故终是填补上去。 楼琰也是心里放下了一块石头,毕竟这也算是对上方有了一个起码的交待。 提楼琰等人护法的四名学究也是受益,在事前楼琰请托四位在届时尘埃落定之际出面抚平民心。 儒士惜名,也爱名。 凭借着学府在南都城的声势,对于四名学究来说不过轻而易举,自是乐得答应。 唯有关鸠觉得十分荒谬,简直就像是上演了一出闹剧。 可是参与到其中的每一个人,都觉得这是合情合理。 将一个人活生生折磨来折磨去,闹半天仍然是被困锁在先前所愤恨的泥塑里面,只不过这回已是洗尽戾气。 无论是吴道紫也好,楼琰也罢,现下在关鸠心中皆是一丘之貉。 皆是为了自身的利益,将一个本来一生都不会和这些大人物挂钩的落地书生推向了深渊中去。 思忖至此,关鸠瞥了眼楼琰,只见他轻摇手中纸扇,虽是身处森罗阴府,仍是一副意气风发的模样。 关鸠只觉得后脊发凉,只是现在寄人篱下,自己也无处可依。 命运的起落沉浮,有时候真是片刻由不得自己,只得仍人拿捏。 章节目录 第27章 考城隍【四】 “看来进行得相当顺利。” 城隍庙外,张学究见这开辟的小世界没有产生什么异样的波动,放心地舒了口气。 “事成之后,也只需要我们去广而告之一番即可。” 吴学究捋了捋颏下的胡须,其他几位不禁点了点头。 在楼琰寻来一番面谈后,四人自然权衡了一番利弊,自作主张地替学府拿定了主意。 毕竟,要出力气的并不是他们,只需要等待事成之后的成果。哪怕此事不成,对于学府来说,也没有特别大的损失,何乐而不为? 忽地,吴学究眉头紧蹙,似察觉出空气中传来一阵微妙的异动,经脉内流动的灵气渐渐沸腾起来。在三百步开外的地方引来一阵凛冽的寒风,落地的雨水却如同盛开的野花在地面上倒竖起来。 只听到自己的胸腔内传来一阵沉闷的鼓隔声,似古刹内木杵撞响晨钟,在云雾缥缈的山间有白猿啼鸣。 乌云沉重地压在头顶,也压落到在场众人的心里头,心中莫名传来一阵酸涩。 虽然已经知晓会有天师府这样的变数,在他人眼皮子底下,别人没有反应才是怪事。 只是未曾想到,学府的面子对方是一点都不打算给。 身后几个学童率先是支撑不住,撑着纸伞的手微微发颤,最后是被这寒风折弯了腰,竟是跪倒在了地上发颤起来。 白色的唾沫从嘴里冒了出来,四个学究身上渐渐被来自穹顶的雨水打湿,当中也混杂着方才留下的细汗。 “请封神灵本该是天师府的司职,四位缘何让一外人拿去?” 久违的声音在四人耳畔响起,像是阴云密布的天边滚落的一记闷雷,胸腔内几记擂鼓声响,近乎炸起数道轰鸣。 本是在数百步外,转眼间,立在了众人面前。 来人穿着紫绿相间的长衫,袖口纹着朵朵祥云。在天师府受过浓郁的灵气滋养,已是无法从面目上辨别清楚他的年岁。 “吴天师,皆是为了上朝,皆是为了黎庶,又怎么有内外的分别!” 天气清凉,犹如冷冽的泉水,吴学究吐出一口浊气,随手一摆,一股浩然之气从袖口内涌出。 儒风四下荡开,稳稳盖过了好似来自塞北的寒风。 头顶之上,乌云散却开来,钟见一丝天光从苍顶倾泻下来。压在四人心头上的阴影也已挥散而去,困锁住四人的桎梏悄然瓦解。 一点浩然气,千里快哉风。 正是儒门内传之招,浩然正风。 只是此招动用了吴学究五成的功力,即使在一招落下后深吸了天地灵气,即使在这淅沥的雨水声中,仍是能听得到那虚弱的喘息声。 体内运转了一个大周天的儒门内功,在两息间,吴学究的面色渐渐和缓下来,呼吸也变得顺畅一些。 六识仍如先前通透,眸中精光流转不停。 四周增添了一丝暖色。 “看来先生修为又有精进,吴道紫在此恭喜先生了。” “吴道紫,二十年来城隍庙内神灵不显,为何不上报朝堂?我等虽无官职在身,但也莫要小看了学府的影响!” 称呼从‘吴天师’变为了‘吴道紫’,是在那方才一番试探过后,寻回了自身的底气。 学府在南都内地位超然,即便面对的是执掌天师府的天师,也不能落了整个学府的面子。 “那么几位可要去问一下在下的前任了,我才接掌天师府一年不到。” 面对一番诘问,吴道紫倒是轻飘飘地丢给了自己的前任,已经被调往北都司礼监的那一位。 “若是几位有什么疑问,大可上书给上朝,我绝不阻拦。” “二十年来,你也一直在天师府内,难不成就没丝毫责任吗?” 见吴道紫如此推诿,吴学究心中立马升起一团怒火,连带着声音中也添了似厉色。 “吴某唯一的责任,便是受到蒙蔽,致使酿造了如今的惨剧!只是请封神灵乃是天师府的司职,四位如此着急慌忙地为内中之人背书,我就想问一下可是经过学统的同意吗?” 话锋一转,吴道紫直接将矛头丢向了在场四人,当中有人脸色微微发白。 “如若没有,四位越俎代庖怕是不太好吧?” “事可从轻,亦可从权!若一味拖延下去,这后果谁又能承担得起!” 吴学究倒是没有吃吴道紫这套,或者说他心里清楚吴道紫会将话茬引到这自身头上。 “老先生何必如此,我前来也是为了襄助一番,” 退了一步,倒是给了吴学究的一个薄面,留了阶梯。 “吴天师此来也无恶意,最要紧的还是要看看里面情况如何才是。” 见气氛稍稍有些缓和,张学究适时打了个圆场。 局势闹僵,对学府四人没有丝毫益处,先前的那一番试探当中,张学究自己竟是没有半点转圜的余力。 只觉得自己好似面临着一座巍峨高山,心头一凛。 只是短短二十年的时间,一个人的修为竟然精进如斯,倒是让自己心里有些后怕。 方才吴学究那一番浩然正风,虽说是挡下来人的挑衅。只是张学究是心细的人,也敏锐察觉到了吴学究才运完功后,气息略微一滞。 反观对方一副气定神闲的模样,没有受到丝毫影响。 如若两边真要在此处撕开脸面,这自身的生死是小事,学府的名声是大。 更何况在场还有四个晕厥过去的学童,情势对己方非常不利。 积攒下来的千年名望,若是就这么毁在了四个老顽固的手上。九泉之下,也是无颜面对儒门先烈。 想来先前的挑衅,也是警告,让自己莫要轻举妄动。 一番退让,一番劝说。 吴学究只是冷哼一声,并没有再理会吴道紫,手上运功将躺在地上不省人事的四个学童依次唤醒。 所幸吴道紫的那番试探出手并不严重,四个人只是晕过去而已 再确认四人无事后,吴学究松了口气,目光落在城隍庙前,那被安道乐辟开的结界。 几个学童见多了一个人在场,有些不明所以。 待领悟到了张学究递过来的眼神后,立马低头不语,而是又撑起纸伞。 在漫长的静默当中,等待楼琰三人的出现。 章节目录 第28章 考城隍 【五】 森罗大殿内,云雾缭绕,鬼气弥漫。 随着受封完毕,徐清的身影渐渐透明,消失在此小世界当中。 安道乐舒了口气,摇了摇头轻笑一声。“总算是完成,也算了却一桩心事。” “绕过天师府请封神灵也算是一步险棋,在来之前我就有收到你的消息,南都城内大大小小的神祠也是出现了神灵不显的情况,若说和天师府没有干系实在难以令人相信。” 楼琰脸色倒是没有那么轻松,仍是有些凝重。 “在事情了结前,庙祝的职位还是想你先暂代,以防不测。” “那是自然的,我已去了书信给了登天道。”安道乐点了点头。“先前南都行险些松了性命,还是多请些同门帮手才是。” “如此还是要谢一下关鸠小兄弟,若没有他的襄助,我险些就要命丧此地。” 关鸠本来像是个没事人似的在一旁干站着,听到安道乐扯上了自己后,连忙摆手。“只不过尽了一分绵薄之力,还要多谢道长走前留给我的符箓馈赠。” “不过,想你一身修为怎么就会在南都内遭遇不测,实在令人不解。” 交往多年,对于安道乐的实力,楼琰还是清楚的。虽说不算是登天道内出类拔萃的那一类,也是当中的佼佼者。 “说来惭愧,也算是我一时疏忽,竟然是遭到了蒙面人偷袭。” 安道乐说到这里,语气中有些惆怅,此事仍是历历在目。 “都是出自酆都府,一个要杀我,一个救了我。” 言至此处,颇有些耐人寻味。 随后,安道乐便将自己如何脱身到遇见关鸠的经过和楼琰说个详细。虽说被自己那所谓的好友背刺,但登天道出来的修士除了擅长符箓外,术法方面的造诣也是一绝。 二十年前的万道同修法会上,便是登天道代表了上朝出场,惊艳了在场诸大门派。 因此安道乐在遭受重创之际,使了一道【金蝉脱壳】的术法摆脱了追杀,阴差阳错落到了正准备回刑堂交差的关鸠面前。 “到还有如此缘分。” 楼琰瞄了眼一旁站着的关鸠,心中有些讶异。 此时,整个宫殿莫名抖动起来,摇摇欲坠,不时有瓦砾碎屑从顶上掉落。 “怎么回事?” 安道乐眉头紧蹙,堪堪稳住了身形。 有来自学府的四名学究护持,怎么还会有意外发生。 突如其来的变故倒是让关鸠被晃得连站都站不住,像滚石一样往一旁滚动,最后是被楼琰用手中的扇子稳定了身形。 “天师府的人来了,我们先就此别过!” 身后那道威严的声音甫落,两边飘来一阵云雾,渐渐隐去了三人的身形,人影越来越淡薄。 “几个老家伙!” 楼琰见三个人就这么隐退,狠狠暗骂了一句。 空间内阴风四起,夹杂着凄怨的哀嚎,在三人耳畔炸响。 安道乐当机立断,祭出黄纸一张,凭空幻化出豪笔在上面留下墨迹,行如流水。 一张符箓是否灵验,便是在于符胆。 符胆便是一张符箓的灵魂,一张符箓的主宰。入符胆便是恭请神灵镇坐在符令当中,这也是登天道的看家绝活。 这也是为了区分开五品往上的符箓一个重要的划分,若是有神灵护下,便是 毕竟登天道出身的修士,都和神灵关系匪浅。 “罡!” 安道乐一声大喝落下,一道银色雷霆在符箓上炸起,散开朵朵花瓣,瞬间回归于虚空当中。 在三人当中的地方,瞬间裂开了一道长长的口子,又有一道浩荡的儒风飘入,整个空间瞬间稳定下来。 “走!” 安道乐抓着关鸠的衣领,三人化作光芒一道顺着这出现的裂缝遁入进去。 ...... “原来‘水镜公子’也在这里啊,失敬了!” 三个人才从小世界中逃脱出来,迎面见到了吴道紫立在眼前。楼琰瞧了瞧一旁的几人,除了吴学究以外,其他几人的起色都不怎么好,尤其是身后那四个学童。 想来方才小世界的变故,便是和吴道紫有关系。 “不敢当,只是不知道为何天师屈尊至此。” 面对吴道紫的热切,楼琰只是不咸不淡地拱了拱手。 “绕过天师府请封神灵,这怎么也说不过去吧,按照我朝律例,这似乎仍然是天师府的职责。” 楼琰从袖口内掏出黄帛,在吴道紫眼前晃了晃。 “这是从天子那请来的圣谕,特别赐予我权利可绕开天师府请封。” 上朝明文规定,除却天家以外,其余人一律禁止使用黄帛。若是有造假之嫌,便是要诛灭九族。 “既然楼公子是有天家圣谕,我也不好说些什么,只是.....” 吴道紫看了眼站在身后的安道乐,瞳孔微微一缩,那一瞬的情绪并没有被在场众人察觉。然后,目光又落向了安道乐身侧的关鸠。 “这个酆都府的阴曹吏需要和我走一趟。” 话音方落,‘嗖’地一声便是来到了关鸠身侧,关鸠只感到肩膀沉重,不由自主地倾斜了起来。 一阵刺骨的疼痛从关鸠肩膀处传来,额上渐渐浮起了一层冷汗,疼得关鸠面见不停地抽搐。 操! 关鸠心中暗骂一声,未曾想到出来就是见到了吴道紫,本以为躲在楼琰身旁并不会引起来人注目,更何况对方也不认识自己。 未曾想对方二话不说就来到自己跟前,要将自己带走。 如若真被带去,自己估计就是九死一生。 在场之人,只有楼琰率先反应过来,用手中的纸扇轻轻当下了吴道紫佝屈的大手。 两人便在这无声当中比拼气劲,却是苦了一旁无辜受累的关鸠。 “天师,现下他也算是我的人,不是你想抓他走就可以的。” 楼琰面色冰冷,不复以往笑容。 “楼公子,天家的圣谕应该没有规定说你可以随意抽调公职人员吧?” “吴天师,天师府也管不到酆都府的头上吧,我想这事情是否应该交给巡抚司更为合适?” 一番言语交锋,吴道紫倒是没有说话,收回了那要抓住关鸠的手。 “那就交给巡抚司来解决,毕竟大泽乡惨案和此人脱逃不了干系!” “什么意思?” 一旁沉默的吴学究听了后,率先厉声质问。 “什么意思?几位可以要好好盘问一番这小子。” 说着,吴道紫化作一道凉风,消失在了众人眼前。 章节目录 第29章 再相逢 “楼琰,你能解释一下吗?” 吴学究面色有些许愠色,心里清楚楼琰是什么样的性子,若是面前这个来自酆都府的小子果真和大泽乡惨案有牵扯。 届时,学府要想置身事外只怕是天方夜谭。 “确实和大泽乡之事有牵扯。” 楼琰没有丝毫避讳,十分坦诚地告知。 “这也不是什么需要遮掩的事情,阴曹吏接过任务驱邪灭鬼不是司职工作吗,我想以四位先生的才智,心如明镜澄澈,自是有一分辨析。” 不痛不痒的一番话,倒是让吴学究面色有些难堪,一时也不知道说些什么。 方才本是被吴道紫无疑一激,才脱口而出的一句质问。在南都城治学多年,仍然是做不到修身养性,也是有些惭愧。 只是已经到了学究,要让自己拉下脸面当着楼琰说什么客套话,实在难以拉下脸面。 “楼琰说的确实有道理,俗语说身正不怕影子斜,哪怕是上巡抚司对簿公堂也无有畏惧。” 瞧见了吴学究的面色,张学究适时出来说些场面话。 “既然事情办妥了,我们也不打扰几位了,交托给我们的事情一定办成。现下学府事多,我们现行告辞了。” 几个人相互行礼过后,四个学究便带着学童离去。 “一群冥顽不顾的腐儒。” 待四人身影远去后,楼琰才吐出了一句话。 “慎言!不过是小小的误会,楼兄何必计较。” 并没有搭理安道乐的劝慰,楼琰看了眼从出来到现在一直沉默的关鸠,舒展开了手中的纸扇,伸出右手双指在上面轻轻点化。 “先跟我回去。” 安道乐挡在了关鸠的身前,朝楼琰拱了拱手。楼琰不解其意,眉头微皱。 “楼兄,可否先留下关小友一会儿,有些话想和他叙说一番。” “行。” 楼琰回答得倒是痛快,纸扇轻摇。 转瞬间,化作无数白色荧光消散在两人眼前。 安道乐转过身来看了眼关鸠,温声问了一句。“小友,两月未见,先前赠予你的符箓效用如何?” 关鸠直勾勾盯视着眼前之人。 头一次见到安道乐的时候还是一身污血,满是狼狈的模样。那时候心里还是有些慌张,虽说在酆都府混迹了一段时间,但一个活生生的人蓦地出现在自己眼前却是头一次。 那时候的安道乐许是意识模糊,也不管眼前之人是敌是友,颤巍巍地朝关鸠伸出手,干涸的嘴唇半天吐不出一个字。 关鸠定了定心神,将安道乐带到了不远处一片寂静的树林里。 回想起差房里张顺剖尸的动作,小心翼翼地解开了安道乐的长衫,用手中的小刀慢慢划开了他的里衣,露出了当中的血红。 血腥味扑面而来,关鸠咽了口唾沫,看着留在安道乐胸前那刀痕,已然见到白骨。 关鸠莫名感到熟悉,这伤痕唯有传承自酆都府内的刀法才能留下。 且此人修为不低,这刀口要是再深一些,就能要了眼前之人的小命。 秉承着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的普世原则,关鸠倒是没有多想,从芥子内掏出了数瓶关山道给的药粉。 据说是酆都府专门配置,给阴曹吏所用。 酆都府的刀法一般都带着一股邪气,因此安道乐的伤口附近有一股黑色的污气徘徊萦绕。 而关鸠所用的药粉,却恰恰好专门对付邪气留下的伤口。 许是手法太过粗鲁,关鸠在往伤口上撒药粉的时候,安道乐哪怕已经是意识模糊,也是疼得眉头紧蹙。 片刻时间,那创伤慢慢愈合一块,不复先前惨状。 又过了片刻,安道乐才转醒过来,眼前一片朦胧。好半天,才看的清楚关鸠的身影。 “多谢,小兄弟相救。” 虽是死里逃生,却耗费过多心神灵气,现下仍是体虚。 安道乐看了眼关鸠身上穿的黑色打底的袍服,不由摇头苦笑。 关鸠也不知道安道乐因何而笑,也只得盘腿坐在旁边看着,好半天才说了一句话。“你现在需要静养一会,莫要动了。” “不知小兄弟大名,我必有厚报。” 关鸠想了想,告知自己的名字给对方也无伤大雅。 “关鸠。” “关鸠?关鸠....” 安道乐听了后,在嘴里自言自语念个不停,不时微微点头,然后目光回落到了关鸠身上,惨白的脸上露出了虚弱的笑容。 “在下登天道,安道乐。” 关鸠听了,默默点了点头表示自己知道。 反倒惹得安道乐一愣,毕竟报出自家门派后,一般收到都是敬仰的目光,鲜少有像关鸠这般平静。 安道乐又是摇头苦笑一阵,今日全部离奇的事情都让他碰上了。 挪动了一下身子,从袖口掏出了一芥子,当中幻化出了一个袋子,装着一堆黄花花的符纸。 关鸠看了眼安道乐这动作,倒是有些好奇。 “这些全是出自登天道的符箓,现下全部赠予你。” 安道乐将符纸放到了地上后,又掏出一本册子。 “这是一本讲义,告诉你如何使用这些符箓。只是一些小小的馈赠,还请切勿嫌弃。” 关鸠听到这,不由瞪大眼睛,咽了口水。 符箓有九品,寻常百姓家一般只得从神祠内请来一品符箓,而一般大户人家可以最多请来三品。若是酆都府的阴曹吏,除非是上阶,一般若是没有关系,哪怕再有钱也请不来一张。 皆是源自天师府出来的规矩,也是因为天师府出来的人大抵都瞧不上阴曹吏的缘故,也就勉强卖给上阶阴曹吏一些薄面。 可哪怕是关山道那样的上品阴曹吏,半年能请来的符箓屈指可数。 因此对于关鸠来说,这些符箓莫过是一笔难得的财富,也不管这其中效用如何,手下总是没有任何坏处的。 关鸠脸上露出了欣喜的表情,连忙将装着符箓的袋子连同册子收到芥子当中。 许是太过喜形于色,关鸠觉得自己有些吃相太差,又是变得面无表情,只是朝安道乐淡淡地道了声谢。 看着眼前一幕,安道乐直觉得莫名有些滑稽,吃力地笑了笑几声。 喉头里的污血瞬间涌了上来,发出‘嗬嗬’地声响,好半天才喘过气。 安道乐好半天才缓过来,今日实在是倒霉透顶,自己没有被一刀所杀,险些被血给呛死。 若是传了出去,恐怕徒增笑料。 章节目录 第30章 符箓九品 安道乐靠在身后老树修整了好一会儿才彻底缓过劲,又和关鸠讲解了一番如何使用符箓,使了一个小法术便离开。 关鸠并不在意这些,也并不想了解清楚安道乐是因何事而遭人追杀,当时的他不过是一介低阶阴曹吏。 那些大人物的明争暗斗,对于关鸠来说,是在遥远的天边一般不可触及。 未曾想一晃数月过去,自身却是卷入到了南都城内大人物的斗争当中去,不得不蹚一回浑水。 再度见面时候,看着安道乐一副风光月霁,关鸠竟是有些晃神,一时半会辨不清那人模样。 等到真正认出来的时候,心中不免有些唏嘘。 有好一会儿,关鸠才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字眼,声音略显沙哑。 “多亏了道长的符箓,要不然小子可是要死了不止一遍。” “其实留你下来,我也不知道想和你说些什么,只是有些讶异你怎么和楼琰走到一起?” 关鸠挠了挠头,也不知道如何解释。 “此事说来话长.....” “不急,慢慢说来。” 安道乐轻轻拍了拍关鸠后背,拂袖翻涌间,两人周遭生起了一道浅浅的白色光晕。 炽目的白光迅速将整个城隍庙笼罩其中,使得关鸠一阵失神,不解安道乐用意为何。 片刻后,灿然光芒化作点点星火,渐渐往远方飘散,直到归于虚无。 原先有些简陋的城隍庙,好似经过一番修葺,焕然一新。 待密布在视野上的斑驳黑点渐渐褪去后,关鸠好一阵子才缓过神来,晃晃悠悠被安道乐拽着胳膊往庙内去。 那泥塑仍是一派威武,只是少了几分戾气。 安道乐随手化出一把香火,朝泥塑拜了拜,将香火落到那香案上。 “说来比较离奇,也是前几日才认识的。” 关鸠挠了挠头,也觉得能够和楼琰认识的经过似是太过刻意,就好像自己一定会被楼琰搭救一番。 将自己认识楼琰到现在陪在他左右的经过大致都和安道乐讲了一遍后,安道乐沉默了一瞬,开口说道: “我和他相识也有数十年,虽未深交,也清楚若是他觉得可以被利用,就会主动结识。” “那...意思是他觉得我有利用的价值?” 对于这个问题,安道乐一时间也不知道怎么回答,虽说他觉得关鸠确实挺有意思,处变不惊。 可单就凭这一点,楼琰就要把他从酆都府揽过来实在不大可能。 若是如此,也只剩下一种可能,关鸠在楼琰和吴道紫的争斗中扮演着份量不轻的角色,要不然吴道紫也不会想要捉走关鸠。 虽有万般言语想要去问一下关鸠,但思及和关鸠的关系,还是全都压下。 安道乐只是轻叹一口气。 “其实在他身边也好,若是你继续在酆都府呆着,恐怕也会遭受不测。” 关鸠也忍不住点了点头,看了眼安道乐,想起了他先前的遭遇。 “就...和你一样吗?” 安道乐怔了一下,先前受楼琰委托来到南都一趟,暗中观察了一番南都城内几处神祠情况。 在将要离开之际,确实遭受了身着酆都府袍服的蒙面人袭击。 若非是遇上了关鸠,自己一身重伤恐怕坚持不到回返登天道便一命呜呼了。 思忖了片刻,安道乐微微点了点头。 “呆在他的身边,是最危险的地方也是最安全的地方。” 一句话模棱两可,关鸠也是听得有些懵懂。 “聊些别的吧,你想学习一下如何使用符箓吗?” 关鸠听了后,也没思考多少,赶忙点了点头。 多了一技之长,也是多了一个活命的手段,何乐而不为。 说着,安道乐凭空幻现出一道黄纸,向关鸠慢慢解释了一番。 “按照司天监的规定划分,符箓共有九品,也有‘大验’和‘小验’之分。像是一般寻常百姓,没什么身份,若是去神祠求个缘法,顶多是求了个九品符箓,灭蚊驱虫,消尘怯湿,图个平安。或是有病害的时候,一纸八品符箓泡入水中饮入消病。此乃‘小验’,就这还要庙祝层层把关才能发放。” “若是大户人家,最多也只能求个七品符箓,有神祠庙祝写的符胆作用,能够灭却一般小鬼。能用得上的也算是有一定身份。” 关鸠听到这,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脸,自己并没有什么身份,也只是意外救了安道乐一命。 听安道乐这么一说,自己倒是捡了个大便宜。 “至于再往上便是真正能够灭邪杀鬼的,或是也可被一般府衙用来引水,辟火,寻贼。六品往上的符箓也只有官家或者被朝廷认可的道门组织才准使用。” “而这三品往上的符箓,说来也是我认知有限,迄今未曾见人用过。传闻六百年前的一次六境大战当中,曾有司天监之人引一纸三品符箓,赋予大神通,顷刻间五雷轰顶,百万道行不浅的敌手皆化为齑粉。” “只可惜生不逢时,未能有幸一见。” 安道乐怅然一叹,饱含诸多深意。 “回到这张黄纸身上,若是要画一张出色的六品符箓,需要两点‘符胆’和‘符脚’。符胆,便是要求修士能够沟通天地之灵,请托它们坐镇其中。这一点,其实你其实是有优势。” “如何解释?” “方才在那小世界里,你有何感觉?” 关鸠回想了一番,茫然地摇了摇头。 “觉得和外界没有什么特别大的差别。” “你要知道哪怕是楼琰,现下已经是五品强者,还需要运功抵抗那森罗殿内的阴冷寒气,这自是归功于阴曹吏出身的你练就的阴体。持阴体者对于天地间存在的神灵有种天然的敏锐,这远非一般修士可比拟。” 听到这里,关鸠有些恍然,又结合了一番先前关山道跟他讲解的一番话,也有些开窍。 上朝地界所能沟通到的神灵,基本上是天师府请封的鬼魄,这些自然非是先天而成,多是亡人身后在世间的一缕意识,本就重阴。 而如关鸠这般后天炼淬的阴体,若是修为能够继续精进,莫说是沟通这些神灵,往返生死之界也非难事。 “请神明镇座来把手门户并非难事一件,你只需要合眼冥想片刻即可。” 说着,安道乐微微盍上双眸,不多时,黄纸上渐渐泛起一阵青光。 而后又幻化出一支豪笔。 “与此同时,在心中想好自己要画的符箓,画在纸上即可,不能有丝毫差错,讲究一个精细。” 虽是如此,从关鸠的视角看来,安道乐画得不能说是行如流水,实在是太过潦草,竟是瞧不出所画是为何物。 “最后也是关键,便是符脚,用以结束一张符箓的书写,不可大意!” 说着,豪笔在符纸上方勾了三勾,安道乐两指夹着符箓朝外头扔了出去,一眼也没有去看。 不到片刻,边听到一阵凄厉的哀嚎,之后关鸠便闻到了一股烧焦的味道。 安道乐此时睁开双眸,温和一笑。 “方才所展符箓乃是四品符箓,【三昧真火】。” 章节目录 第31章 同门殊途 关鸠有些愕然,也不知道外面什么时候出现了敌人。 但安道乐倒是满不在乎,反而将一张黄纸递给了关鸠。 “你试着画一下看看。” 黄纸慢慢浮在高空中,关鸠有样学样,也是以小拇指屈勾住笔端,三指穿插扣住笔杆,大拇指摁住笔头。 回想起先前安道乐赠予的那一本符经,在那符纸上断断续续地画着一道符箓。 体内阴气自狱海内窜涌而出,似有鬼哭狼嚎徘徊于耳畔久久不能消亡,眉间冥府迸发出青镬磷光,在黯淡的庙祠内闪烁。 “井!” 一声字谒落下,符纸上微微颤动,释放出道道白色光芒也让安道乐猝不及防。 刹时,整个房间被一阵白光笼罩其中。 “呜呼!终于出来透气了!爽!” 片刻后,一道生魂忽地浮现在庙祠内,语气中带着欢欣。 “你....你.....” 安道乐缓过神后,看着飘荡在关鸠身遭的生魂,脸上布满惊愕,手指微微颤抖指着那道生魂。 “怎么,师侄,有小一甲子不见了,连师门的规矩都忘了?” 那生魂瞧了眼一脸惊愕的安道乐,游荡到他跟前,双手环胸,颐指气使。 “师侄安道乐见过曹宗祠师叔!” 安道乐立马反应过来,朝那生魂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 这下倒是轮到关鸠有些发愣,未曾想到伴着自己身边的这道生魂除了是酆都府的馗首,更是和登天道有着匪浅的关系。 曹宗祠见安道乐如此恭敬,满意地点了点头。 “孺子可教!孺子可教!” 看着一脸神气的曹宗祠,关鸠心中隐隐升起些后悔,有一刹那间觉得这个老鬼就应该孤苦伶仃地在世间灰溜溜地回荡,直到回归虚无当中。 “传闻师叔离开登天道后,加入了司天监,一路仕途无阻,怎的会沦落成了一介生魂的地步。” 安道乐虽说是给足了曹宗祠的薄面,只是下一个问题冒出来,让曹宗祠一时间难以回答,或者说是拉不下脸面。 他可以在关鸠面前拉下脸面,毕竟和关鸠素不相识。 但在安道乐这个和自己关系匪浅的小辈面前,曹宗祠实在难以启齿自身如何沦为魂体这件事情。 ...... 回返到了自己在南都置办的小院内时候,楼琰就见到吴道紫坐在门槛上。 楼琰倒是丝毫不意外吴道紫的到来,虽然方才撂下狠话,说是要让自己带着关鸠去往巡抚司对簿公堂,却未说是什么时候。 想必是有什么话要绕过登天道和学府,想直接和自己交谈。 “见过天师了......” 话音方落,吴道紫竟是从门槛上跃起,犹如矫健的野兽。 只在空中留下了一道虚影,往楼琰白净的喉间杀去。 吴道紫这一手倒并不太像是试探,虽说没有提起灵气,从那透彻果断杀意的眸色当中,也看得出是动用了全力。 楼琰缓缓侧过身子,罡风吹过,垂落的发梢随风而动,不远处的墙角,溅起一片飞石。 与此同时,楼琰右手死死抓住扇身,整个身子往前一倾,扇柄往吴道紫的腰侧打去。 吴道紫见状,立马出手挡下了这扇击,又是一脚踩碎了青石板,连出三掌向楼琰发起猛烈的攻击。 劲风贴着楼琰的面皮刮过,皱起片片皴红。 眸色中清晰映着那张迎上来的阴鸷面容,还有令他颇感熟悉又亲切的锐利掌风。 掌若涛浪奔涌,藏着引而不发的怒意。 虽是锋芒毕露于瞬间,楼琰感受不到丝毫杀意。 收回扇子,楼琰轻喝一声,旋身躲开了欺身而来的三招猛烈掌风,自气海涌上四肢百骸的灵气奔涌而出,回身用扇身挡下了袭来的第三掌。 两人二度交锋的刹那,空气中竟然是炸起一声爆响,所幸楼琰所住的地方位置偏僻,平时也没有什么人会经过此处。 双方各自退了有半仗的距离,吴道紫又是在青石板上踏出一道不深不浅的坑印,再度扑向楼琰。 如潮水一般涨落,双手的掌法越来越变幻多端,往楼琰的命门扑将过去。 楼琰双膝一沉,手中纸扇当空一抛,如兰花绽放,霎时四周泛起一阵幽兰飘香。 好似撷取一截花枝般,挡下了涌来的潮水,猛烈的汹涌在这突来的旖旎当中渐渐熄灭于无形。 吴道紫只感到身躯一沉,两人足下皆是留了一道深坑。 “未曾想一晃数年未见,学兄的这套掌法倒是越来越收发自如了。果然应验了‘因材施教,有教无类’那句老话,老师还是有先见的。” “别和我说这客套的。”吴道紫眸色阴沉,语气也有些冷硬。“你要真是客套,现在就立马离开南都城,永远不要回来。” “比起这个,我们不如彼此收手如何,鹬蚌相争从来都是便宜他人。” 楼琰倒是言笑晏晏地看着吴道紫,只是额间也泛起了细汗。 不到片刻,两人同时出声。 “收!” 各自又是退开了半丈之远,只听得空气中爆起串噼里啪啦的爆竹响声,久久未绝。 “楼琰此番前来,未有先来和学长拜会,实在是自己无礼在先。” 说着,楼琰装模作样地朝吴道紫行了一礼,表达自身的歉意。 吴道紫没有任何反应,目光往楼琰身后望去,手只是微微移动,袖口似乎又什么物体从中飞出。 啪! 楼琰倒是更快一步,手中纸扇猛地打掉了袭来的物件,竟是一把泛着寒芒的小刀。 再下一把又飞来的瞬间,楼琰脚步轻划,来到了吴道紫跟前。 楼琰只感受到炽热的呼吸在两人间流动着,手中纸扇死死按压着吴道紫的手肘,让他不能动弹半分。 “来者是客,学弟的后院最近又打理一番,不如学兄进来做客一番,如何?” 吴道紫立马收手,那被扇子按压过的手肘留下了一道紫痕。 吴道紫甩了甩长袖,不着痕迹地将其遮掩住。 “学弟一番盛情,若我不领,那是太过虚伪了。” 短短半刻时间,两人便是化干戈玉帛,果真像是出自同门久违相逢的学长学弟,再次见面一定要把酒言欢,笑谈风月。 若不能喝个天荒地老,那简直对不起彼此间的交情。 章节目录 第32章 风外无言愁万叠 【一】 南都贵人巷的更深处,一雅致的后院内。 楼琰和吴道紫两人坐落其中,欣赏着于风中飘摇的紫薇树,朵朵花瓣随风而落。 早晨的一场阴雨过后,后院散发着泥土的芬芳。 先前两人间还是针锋相对,眼下却是消弭了敌意,倒像是一对故人品酒赏花。 “时隔二十年,再度造访,紫薇花亦如往常姿美艳丽。”吴道紫品了一口楼琰亲自温好的酿酒。“若是一世无纷争扰心,独坐静雅别院,欣赏这边风花雪月,也是一桩美事。” “弥生七月紫薇花残,终至散落。此皆上天之规则,自然之法理。”楼琰摇着手中纸扇。“世间万物盛衰枯荣,皆有其理,切勿倒行逆施。” “学弟在学宫里面呆了这么久,就连说出来的话都让人听不太懂了。” 吴道紫眸色如金川河水那般温纯,难觅丝毫杀意。 掌中端着的酒杯汲来一瓣落花,在波澜不兴的表面静静漂浮。 早些年从学宫出来的一身武功和学问早已抛却脑后,加入成为南都天师府的方士那一刻,便是和前尘做了一个了别。 自己的一生好似是从加入天师府的那一刻才算是开始。 看着坐在一旁的学弟、水镜公子,一时间百感交集。却是没有丝毫欲除之后快的情绪涌现,竟享受着和对方在明面暗面的各种争斗。 哪怕是最终有一方,会因此而身败名裂,那也是合乎情理。 出自同门,却难以同道。 两人再见,不是平淡如水的相交,便是仇深似海的争锋。 一番情绪涌动,使得吴道紫现下的思绪前所未有的开阔,灵台清明。自天师府内淬炼而成的录图真功施然周身,自气海处有灵气缓缓流转,经过头顶百穴,行了一个周天。 吴道紫就如同一颗苍天大树,融入这个院落里,合该生在此,长在此。 一瞬间,吴道紫便是气力充裕,没了方才落败的狼狈。 “天师既然这么说,那么在下也不倒墨水了。” 啪。 扇子轻轻合上,楼琰虽是嘴角噙笑,却未染上双眸。 “南都城二十年来,诸多神祠内的神灵不显,想来和天师府脱不了干系。” “这话你应该去问一下我的前任,去年已经致仕,据说现下已经回返祁山潜修。”吴道紫毫不犹豫地将责任推诿给了已经遁世的前辈,轻轻珉了一口温酒。 带着一丝腥辣,从喉头滚落。 “毕竟我执掌天师府不过一年,一些老人自是看我不顺眼,与除之后快,比如随便给我安上一个罪名,便开始四处造谣。” 微微晃动手中的酒杯,浮在液面的花瓣随之动摇,掀起涟漪不断。 “比如传言我暗中和淮王勾结,意欲犯上。” 风倏然停落驻足,花枝也停下摇曳,仿佛凝滞一般。 空气弥漫的丝丝花香也已消散,整个空间内,只有两人浅浅的呼吸在此刻逐渐清晰,好似就在耳畔。 “那天师是要坐实这个传言喽?” “吴道紫虽然没有水镜公子这般学识,却也深知一理,古往今来,以下犯上者唯有一死,受万民唾弃。” 吴道紫一饮而尽盏中残余,只感到腹部一阵滚烫。“希望楼密使明察,能够给天师府一个交代。” “来之前,我也已经了解过。”楼琰舒展开手中的纸扇。“调阅了酆都府馆藏的记录,单就南都府这一年来发生的邪祟事件就比去年翻了三倍不止。” “且不论大泽乡一事,只得一人生还。而那夫子庙的凶行一事接连使得酆都府派出的阴曹吏死于非命,至今仍是悬而未解。若说这两起皆是于神祠有关,莫非天师府仍是要推诿吗? 天师叫我给一个交代,那么在此前,天师府能否给南都百姓一个交代,也给天家一个交代?” 置下杯盏,吴道紫无言地敲了几下石桌,良久,叹出一口气。 “我话已至此,学弟还是不相信我。” “七日后,南都府和巡抚司会来此,请去公堂。还望学弟念及自己的身份和名誉,勿要做出出格之举动。” 啪! 纸扇合拢,楼琰淡淡回敬了一句。 “随意!不送!” 霎时,微风自天边吹来,花枝于风中飘摇,跌落的花瓣荡起清池一片波澜。 紫薇花的清香随风盈满整个院落,迷乱当中之人的七窍。 ...... 城隍庙内,曹宗祠一时之间被安道乐给问住,扭捏了好一会儿也没有解释,也是脑内记忆有损,一些关键之处全然不清不楚。 支吾了好一会儿,也不知道如何向安道乐解释。 想来是熟悉这个师叔的性子,安道乐叹了口气。“南都确实凶险,也怪不得师叔。师侄这回南都之行,也险些松了性命。” 瞥了眼曹宗祠身后的关鸠。 “若非是关鸠相救,恐怕今日就不会站在此地了。” 因缘际会,同门的师叔师侄皆是和关鸠扯上了不小的关系。 “只是师叔...”安道乐犹疑一会,斟酌了一番用词。 曹宗祠现下只是生魂一道,若无阴损之气萦绕,哪怕是附体在关鸠身上,消亡也是早晚之事。 “我明白你想说什么,只是我也没什么办法,只好寄希望于关鸠能帮我找到自己的身体。”曹宗祠见安道乐一脸忧愁模样,明了他心中所想。 “不过,你在这里,反倒是帮了我一个大忙!你可以用术法帮我锁定一下我的原身在何处!” 登天道本身以符箓修道为主,对于三魂六魄也是颇有研究。 便如同曹宗祠这般情况,明显便是被摄了三魂六魄,却是留了人身在外。 若是能寻找得到原身的位置,三魂六魄再度归位重塑,也是一种办法。 “师叔,您稍等片刻。” 若是要寻得那位置,便需要开一个斋醮科仪来施法,略需要些时间。 上朝认可的道门正统有三处,便是终南山的登天道、祁山的正天道以及云梦山的洞明道。 斋醮科仪便是从洞明道发扬出来,逐渐普及到其他两处。 这在坊间俗称为‘法事’,便是要方士身着异色道服,口吟古老腔调,手持法器,在法场内步罡踏斗。 其中也分阴阳,也就是‘清醮’和‘幽醮’,‘清醮’多是行祈福怯病,祈雨迎晴,祝国迎祥,解厄禳灾等,皆是太平法事。 多是举行在天家寿诞,祖师圣诞,或逢朔、望日。 ‘幽醮’则是摄召亡魂,寻引生魂,沐浴度桥等,乃济幽度亡的法事。 如曹宗祠这般情况,安道乐也无需排布多长时间,只需要在城隍庙搭建一个简易法场即可。 章节目录 第33章 风外无言愁万叠 【二】 斋醮科仪前,需要方士斋戒沐浴,不食荤酒,不居内寝,以示庄诚。 现下没有这条件,一切都只能从简为宜。 也无需再外多设立一个法坛,便以这城隍庙为醮坛。 在仪式当中,也需要‘三法师’一同在场。所谓‘三法师’,便是高功、都讲和监斋。 担任高功者必须是“德充于内,威仪于外,众心所向,神鬼具瞻”;在仪式中要“承颜宣德,礼越众官”。 担任都讲者必须是“洞辅悉通,法度明了,赞唱仪钜,领袖班联”;在仪式中要“昭符人望,默契人心”。 担任监斋者必须是“总握章纲,典领科禁,纠正坛职,振肃朝纲”;在仪式中要“周密察非,有严有翼”。 以上三者皆是在法事当中占着要职,不过眼下人手不足,安道乐只能一人身兼三职,也算是斋醮科仪出现以来鲜有之事。 安道乐手中化出一把木剑,站在泥塑神像面前,眼帘微合,口中念着‘土地神咒’,便是想请土地神灵寻得曹宗祠本体所在位置。 口中念念有词,脚下步罡踏斗,似是由星辰变化推衍而生,却是脱离了星落演化的桎梏,难寻其理,难觅其迹。 映入关鸠眼中,令关鸠有一种失重感,好似整个人置身在一片黑暗混沌的虚空当中,却有星斗布散当空,千变万化,浩瀚无穷。 关鸠的心神已是游离在这片灿烂星海当中,寻着那片玄奇的轨迹,只觉得心驰神往。在关鸠的识海当中,似有星辰于当中坠落,如含苞待放的花蕾绽开万千光束。 又似星辰偏离了原有的轨迹,在无数次的碰撞摩擦当中,有流光迸溅,美轮美奂。如若昙花一现,割舍了恒古不变的苍茫一生,在关鸠眼中映照出琼光爆裂。 行了无数个周天,似是含盖意舍圆融之理。 半梦半醒,只听得耳畔炸起了一声暴喝,关鸠猛地睁开双眸,万千星光收敛其中,已是回归了淡然的青镬。 “看出神了?”曹宗祠飘到关鸠跟前。“就一步法罢了,你要是想说我也可以教教你。” 关鸠没有搭理曹宗祠,只是眼中带着嫌弃。 与此同时,安道乐的步法越发玄妙,身形腾挪间,足下尘土已是留下无数整齐划一的脚印,好似一幅二十八星宿图。 此刻,安道乐收走木剑指着泥塑神像,高台上的油灯霎时被点燃。幽幽豆火,似是通往无间彼岸,摄召亡魂。 安道乐双膝跪地,双手持着剑柄,双眸盍上,口中继而咏诵经文。 如豆灯火已是离开灯芯,在安道乐身遭飘摇,似是指点迷津。 周身隐隐有一道白色的灵气萦绕,这是登天道修士独有的法门,授自登天道正统的道法《度人经》,乃以‘仙道贵生,无量度人’为主旨。 便是认为世间一切事物皆有灵性,若想以人身修炼得道,便要与天地万物交流,以气为媒介,存想凝神,凝就心中所想之物。 与天地交融愈发顺畅,也意味着自身的修为也愈发精进,离‘人神为一’的境界愈发不远,成就得道之始,乃是道统登天道的修行法门。 凝就九虫而斩灭,则意味着真正入道。 安道乐现下施行斋醮的同时,也是在自我修行。 地上的尘土慢慢漂浮起来,逐渐聚拢成形,在反覆变化过后,凝成人形,只是面上没有五官落下,模糊一片。 而这人形附近的场景,也被渐渐模拟出来,似是身处一小阁楼当中。 安道乐眉目紧蹙,口中腔调也跟着发生变化,从诵经变成吟唱,如仙音飘渺行于虚空当中。 片刻后,安道乐面前凝聚的一切又是复归尘土一片,当中纯白的灵气回归到了安道乐的眉间。 声音倏然停下,徘徊身遭的如豆幽火也已熄灭。 安道乐猛地睁开双眸,似有蜻蜓点落清潭,荡起片片涟漪。 “以盘腿而坐的姿态位于一处阁楼当中,除此之外别无他获......” 毕竟修行不够,再加上法事简陋,仅仅能够得知到的信息便是一处阁楼内。 “阁楼里面,不会有人拿我的身体做什么坏事吧?虽说我长得十分英俊潇洒,也不想是在不知情的情况被人上下其手啊!” 曹宗祠听了立马抓狂,毕竟听上去并不是一件好事情,所谓阁楼,又有可能是一处闺房。 安道乐轻咳一声,委婉地向曹宗祠解释了一句。“从形貌上来看,师叔的身体保存得还算完整,衣冠也没有凌乱的迹象。” “那就好,那就好。也算是不幸中的万幸了.....” 曹宗祠听了舒了一口气,又展露愁容。 “也不知道我那具身体现下跑哪里去了,恼人啊!” “走一步,看一步吧。现下唯一知道的是你的身体保存完整,也算是一件喜事。” 关鸠蓦地开口,掏出袖口中的芥子,想要将曹宗祠收回去。 今日画符胆的时候请出曹宗祠实属意外,幸亏碰上的是安道乐,两人皆是登天道出身,不会加害。 若是换成楼琰,甚至是吴道紫...... 关鸠咽了口唾沫,不敢去想会有什么事情发生。 “那么在下先.....” 言语未落,只见庙门外面已经是站着一道白色身影立在门口,竟是无人察觉。 “曹宗祠?” 楼琰摇着手中纸扇,慢悠悠地念出了那生魂的名字,嘴角慢慢勾起。 在吴道紫走后,楼琰便是先去了一趟五趣轮转道,只是等候许久都没有见到关鸠回返,心中自然是起疑。 只是刚刚来到了庙门外,就见到了曹宗祠的生魂...... 传闻酆都府的馗首在一次执行任务的时候消失无踪...... 南都之行,果真是有不少意外收获。 啪! 纸扇合拢,无视三人惊愕的表情,反而是看向了关鸠。 “即日起,你先不用回返酆都府了,我已经和赖玄衣讲清楚,你先来我府上吧。” 关鸠见楼琰反应并没如他所想那般,在调整好呼吸后,默默点了点头。 “七日之后,要随我去巡抚司一趟。而在此期间,我会好好指导你一番。相信在下,这对你有好处。” 言至此处,楼琰嘴角拱起的弧度,流露出些许危险的含义,令关鸠不寒而栗。 雨后的空气变得愈发清新,也变得愈发冷冽。 章节目录 第34章 风外无言愁万叠 【三】 贵人巷一处雅致的小别院内,楼琰探了探关鸠的狱海有些讶异。 “你竟然将登天道的功法也全然了悟了?该说你是天生修道的料子吗?” 楼琰微眯双眸打量了一下老实站在眼前的关鸠,短短半年时间就已经是四阶阴曹吏,外加上勾搭上了曹宗祠这失踪将近二十年的生魂...... 奇货可居...... “听说你擅用刀,我现在就授你一道刀法,若能在七日...三日内领悟那再好不过。” “三日?”附在关鸠腰束下令牌的曹宗祠立马蹦了出来,哇哇大叫起来。“你当是在给猪配种呢?” 楼琰漠然地看着崩出来的曹宗祠,没有言语。 二十年前的酆都府馗首,威名正盛,为万千阴曹吏们所仰仗,落到了现今这般地步,着实荒谬。 曹宗祠突然蹦出来说这句话,楼琰已经是没有心思去嘲笑他的‘无理取闹’或是‘不知死后’,也难怪二十年前遭人暗算。 许是被楼琰的投射过来的目光所吓到,曹宗祠立马回到了关鸠腰间别的牌子里不敢再出来说话。 “我是在给关鸠加砝码,先前的安道乐也在给关鸠加砝码,这个看不见也摸不着的局势当中你已经成了成败的关键,明白了吗?” 纸扇指着关鸠,关鸠还是有些懵懂。也不能说是关鸠蠢笨,自己所能获取的信息本就不多,且都是从楼琰口中得来。 其中是否有添油加醋的成分,也是一个未知。 只是现下这个环境,只有躲在楼琰的羽翼之下才是安全的。 “只是关山道已经传授了我一套刀法,现在已经隐隐悟出了刀意,若是让我再多学一门,怕是难以在短时间内融会贯通......” 关鸠倒不是贪心之人,只是担心时间去学,仅仅三天的时间压根不够。 “贪多嚼不烂...” “贪多嚼不烂?” 楼琰坐在石凳子上,理了理衣襟,发出一声嗤笑。“那些个不成材的废物,都喜欢用这句话安慰自己。” “到现在,你没有看出来只有我一个人吗?” 关鸠看了看四周,除了楼琰,那个令他颇感讨厌的随侍好像也不在场。 “我将他支开,是因为他的能力不足,只会坏了我的事情!”楼琰倒是向关鸠坦诚了其中缘由。“把你要过来,不单单是依着关山道的意思,更是要你来帮我...” “...帮我扳倒吴道紫!” 这声音虽然轻盈,带着一股咬牙切齿的恨意,如同一记闷雷,在关鸠心中敲响了数记闷鼓。 吴道紫? 掌管整个天师府的天师? 无数响雷在关鸠脑海里炸响,耳畔只听得阵阵嗡鸣,又像是数道光芒交汇一块,无数烟花在其中爆裂。 关鸠当即就像脱口推脱,只是对上了楼琰那如阴鸷一般的目光,心脏猛地一跳,所有到口中的话全都被咽了回去。 这人太可怕了...... 这是关鸠脑内的真实想法。 “好。” 关鸠的声音很轻,还有些微微发颤。 “我还是你初次见我的时候,那不卑不亢的态度。” 只是落入到楼琰耳中,又显得清晰无比。面容变幻,楼琰露出如沐春风的笑容。 “罢了!孺子可教!” 啪! 纸扇又合上,指了指关鸠腰间的令牌。“既然你担心时间短促,不得融会贯通。我稍后直接灌输一道刀气入你百穴,同时.....” “曹宗祠务必留下交予我!” 关鸠尚未答话,曹宗祠立马蹦了出来。“不行!凭什么!” “你凭着关鸠身上那么点阴气想续命,实在是天方夜谭了。”楼琰从袖口中掏出一颗墨色珠子,隐隐泛着白光。 “更何况,这对关鸠的修行有阻碍,一个好苗子就因为你的贪心被毁掉,是我绝不乐于见成的...” “如果我没猜想的话,你应该动了道心起誓,让关鸠懈了心防吧。” 楼琰毫不留情揭穿了曹宗祠的手段,倒是让曹宗祠一时无话。 看着曹宗祠一脸窘迫的模样,楼琰不由嗤笑。“道心起誓确实是对道行高深者的一种钳制,但也没有在修行界当中传言的那么夸张,更何况你还钻了其中的空漏...” “若是关鸠死于他手,非你所害......你再趁机夺舍了他的躯体,这也不算是违背了道心起誓吧?” 摩挲着手中的黑色珠子,楼琰眼睛微眯。 “你!” 似是被猜中了心思,曹宗祠一时间不知道说些什么,伸到半空的手指微微发颤。 “行!” 关鸠倒是十分利索,将腰间的令牌解了下来,交给了楼琰。 本身就觉得曹宗祠缠着自己是个天大的麻烦,听了楼琰的一番说辞,又见了曹宗祠一番窘态。心中也有些眉目,索性破罐子破摔。 在楼琰面前,反正自身也没什么好隐藏,若是当着他面前耍一些小手段,那才是愚昧。 “我手中这颗珠子便是自阴世产出的‘养魂珠’,鬼身修行最为稳妥,还希望到时候馗首复生,莫要忘了在下这点的恩惠......” 曹宗祠当下也没有别的选择,怪只能怪自己一介生魂身份,只能任人拿捏。 更何况,楼琰手中的珠子实在诱人。他能隐隐感觉到,这颗珠子内所蕴含的阴气,比关鸠身上所散发的更要充裕。 化作阵阵云雾自动吸纳到这颗泛着光芒的珠子当中,曹宗祠用行动证明了自己的选择。 “明智的选择。” 楼琰收起了珠子,看着关鸠。“再来就是你了。” “在此之前,小子有个疑问希望公子能够解惑......” “但说无妨。” “为何要说是三天?先前公子不是说,七天后南都府和巡抚司才有人来吗?” “你觉得现下我和吴道紫的斗争像什么?”楼琰面上浮出笑容,看向关鸠。 关鸠默然不语。 “鹬蚌相争。”楼琰直接脱口而出。“南都这趟浑水,谁都不要想置身事外。” “我将学府,甚至远在终南山的登天道拉下这趟浑水。那么南都府和巡抚司何德何能作壁上观。” “莫说是三日,哪怕就是明日一早他们上门都有可能!” “小子明白了。” 关鸠大体明白了,按照通俗一点的说法,这事情闹得越大越好,牵扯到的势力越多越好,要想置身事外无疑是痴人说梦。 “你现在盘腿坐下,我便将这刀意传授给你。” 关鸠坐在地上,双目微盍。 微弱的,细细的,好像一道涓涓细流,又像是一截闪电从关鸠的脑海里闪过。 若说关山道所传授的刀法气势磅礴,广纳天地。 而楼琰所给予的感觉,无他。 唯有狠厉而已。 死士之怒,只求五步之内,一人授首,两人伏尸于阶,天下镐素。 只求一瞬见红,便是圆满结果。 万般兵器,只要握在人的手中,便是凶器。 一瞬间只觉得周围世界都暗了下来,万籁俱寂,只有混沌一片弥留周遭。就像是回归母体当中的婴孩,什么都不用去思考,什么也不用去感知。 楼琰轻摇着纸扇,在将那刀气没入到关鸠头顶后,观察着关鸠四周的变化。 只见青色的刀气萦绕在关鸠四周,楼琰从中感受到了波澜壮阔的气概。 “这刀法....传承自碧凝玉...” 楼琰微眯双眸。 “关山道倒是煞费苦心。” 章节目录 第35章 风外无言愁万叠 【四】 天色阴暗,层层乌云压在关鸠头顶。 黑潮褪去后,自身却是置身于一片焦土之上。 再度踏上这片酆都阴土,仍是有些不太习惯当中弥漫的腥气和焦味,只是有些纳闷明明自己方才还是在混沌虚空当中感悟着楼琰所传授的刀意,转眼就来到了这片废土之上。 阴云当空,冥世录再度浮现。 泛黄纸页倏然展开,一只身高十丈的青面鬼兽缓慢步出。 患鬼。 冥世录设下的修罗场,眼前邪祟,关鸠正好可以拿来试炼一下刀法,也是能让楼琰所灌入的刀意彻底融会贯通的好地方。 练习刀法,从刀气、刀势再到刀意很难以一蹴而就。 只是楼琰施了个巧劲,强行将一股真气灌入到关鸠头顶百穴当中,关鸠被迫入定。 颇有拔苗助长的嫌疑,能够从中领悟多少,也只能看个人天赋如何。 在修罗场当中的患鬼好似被强化,由肩至头顶泛着青蓝色的焰火,双眸也闪烁着荧光。 自那满是獠牙的嘴里,响起长吟声,震得耳畔轰鸣一片。 体内自百穴流经四肢百骸的刀气,消去了那吼声的余劲,青镬色的双眸盯视着患鬼门户大开的破绽。 那双鬼瞳。 关鸠身形一动,手中长刀出鞘。 于当空之中传来一声啸响,在这片废土之上,周围弥漫开来的阴气径直吸入刀身之上,刀身上环扣的玉环发出璁珑声响。 伴着刺耳的啸鸣和清脆的玉声,一道凝形的碧光,已是来到了患鬼眼前。 刺客杀人并非一定要是隐藏于暗处,趁人不备下死手。 讲究得是出其不意,攻其不备。 身形已是来到了高空之中,基本上是能和患鬼平视地步,关鸠的双眸如碧潭澄澈宁静,心中已是有了盘算。 兀自收入刀中的鬼气瞬间弥散开来,好似墨汁一般淋洒在患鬼的双眸上。 只听得一声哀嚎,患鬼不由自主往后退却,震得焦土上的石砾微微舞动。 玉琢成器在这片墨黑当中,划出一道青碧的光芒。 此刻的关鸠已不像先前在大泽乡那般狼狈,虽说过了不到一日的时间,再度面对患鬼,已经远非先前可比拟。 “死!” 一声暴喝,青芒逐渐消逝于虚空当中。 脑海再度响起一道缥缈的声音: 【凶煞患鬼,二十年修为!亲手诛杀!修为获得!】 ...... 金川河畔,临到傍晚的时候。 有不少小贩就已经坐在那削篾子,准备作花灯。 金川桥,由二十八道独立的石拱纵向排列而成,横跨金川河面一百八十丈。 曾有诗人赞曰:“初月出云,长虹饮涧”。 往来行人盈千累万,当中不少佳人才子聚在此处吟诗作对,从商贩手中买来花灯后,在上面题了笔迹娟秀的诗词,无非书写个风花雪月,男欢女爱。 放入到泛着磷光的河面上,伴着摇曳在河面的灯火通往天边无际。 也有不少神祠信众买花灯只是为了积一身阴德,为的是来世能有好报。 南都有一流传许久的习俗便是每当黑夜降临便是漂泊世间的无主亡魂从阴世回返阳间的时刻。 这朵朵花灯恰如盛开在三途彼岸的曼殊沙华,引领亡魂踏上轮回道途。 在傍晚降临时,河面上总是会有不少花灯漂浮。 这时候,南都府便会加派人手在这个区域巡逻,规定上都是要巡视个一两个时辰。 虽说最近坊间疯传了夫子庙和大泽乡等血案的风闻,仍是不影响一般百姓来金川河畔游赏的心情。 “真是晦气,这半年来怎的鬼怪凭空出现这么多,朝廷上面真是养了帮吃闲饭的,那些个臭虫们是越来越消极办事了。都是为上头办事,怎的能力差距这么大?” 李伯子带着一帮兄弟在金川河畔巡视,在聊到了大泽乡后,身后侧一小弟抱怨起来。 身为南都府的巡街捕快,金川河一带便是他所管辖的区域,每日都要巡视满五个时辰。 “反正那些个阴间活都是他们的差事,我们也管不着。出了事,也是他们定锅,咱们就别说了那么多,要是被哪只路过的臭虫听见,多上他们自尊啊。” 身后一群兄弟点头称是,纷纷向李伯子露出谄笑。 “咱们现在有五个时辰没?” 李伯子抬头看了看天色,朝身后一小弟问了一句。 “伯子哥,有了,要不如....?” 身后跟着的一个小弟打量了天色,连忙附和。 “走!哥几个去秀水街喝茶去,自闹出恶鬼后,好久没有去了,口淡得很!” 李伯子当机立断,带着一众兄弟抄了一条小巷子,准备绕去秀水街。 每逢日落,李伯子便要去六凤居点一壶香茗,领着一众兄弟听评弹。 眼前小巷便是通往秀水街的一条捷径。 这巷子有些逼仄,也有些阴暗。 眼下漆黑一片,只有寒白的月光落下,微微点亮前方的路。 这倒是让李伯子有些不再在,虽说这条小路抄了无数回,还是头一次有毛骨悚然的感觉,总觉得是有什么在盯着他们一行人一样。 行了一段路,闻到了一股浓浓的烟火味,只见前面有一妇人在烧着纸币,那一妇人面色苍白,头发凌乱。 不时用手绢捂住口鼻,发出凄凉的呜咽声,显得有些渗人。 晦气! 李伯子暗骂一句。“前面那家子不是在秀水街卖烧饼的王寡妇吗,怎的搁那哭丧?” “听说前几天,他儿子就死在夫子庙那里,被碎尸万段。她整天跑南都府门口要回儿子尸体都被拦下,估计今天是头七,烧些纸钱祭奠一下。” 身后的小弟连忙上前,压低了声音向李伯子汇报情况。 “操!咱们往这边拐进去!” 说着,为了不沾染那寡妇家的晦气,带着一众人来到左前方的又一条小路,也是李伯子毕竟熟悉的小径,可通往秀水街。 往里走了好一会儿,李伯子心下总感到慌张。 虽是狭小了一些,只是总觉得周边静得令人心底生寒,好似是通往酆都罗山的小道。 这条路往常走上十几步,就能够回到主路上,怎的今天走了有还一会儿都没走出去,反而像是一直在原地打转。 只觉得像是遇上‘鬼打墙’一般,众人心里有些发毛。 “往回走!” 李伯子虽然没有什么修为,凭借着多年当差的经验,也很快察觉出了不对的苗头,立马带着众人原路回返。 只是转身瞧去,也不知怎的多了一堵墙,耸立在众人眼前。 那面青砖堆砌的高墙,高有数丈。 瞧着这突兀的高墙,众人不知为何,只觉得如堕冰窖,双腿像是灌了铅一般不得动弹。 李伯子目光敏锐,隐约可见那青砖之间有什么东西从中渗出来,在外面缓缓流出。 借着惨白的月光,再仔细一瞧。 那股液体如血一般殷红,不多时已是蔓延到了小道上,渐渐浸湿了众人的靴底,同时随着夜风飘来了一股浓郁的腥臭。 不知为何,李伯子只觉得周遭空气蓦地冷却下来,后颈莫名发凉。 章节目录 第36章 风外无言愁万叠 【五】 由黄昏到傍晚,再到第二天的清晨。 哪怕紫薇花开得再艳,也能感受到丝毫秋意在不知不觉间降临。 修行到了楼琰这种层次,身为四品的强者,休息这件事本该是与他绝缘。只是懒惰似乎永远是生命当中最为重要的一部分,难以割舍。 楼琰还是回到了自己的书房内休息一番,一直到天蒙蒙亮才睁眼,简单梳洗了一番回到了后院里。 昨日的细雨带来的湿气仍旧是搁浅在院落里的绿草当中,静坐当中的青年不知是否沾染了那湿气,衣襟紧紧贴着身子骨,显露出结实的身材。 额上的碎发也因那薄薄的一层雾水紧贴着皮肤,只是看着他神情颇为惬意,或者说是颇为享受。 看着关鸠的神情,楼琰有些怀疑自己是否该转行当医师。 “哈!” 关鸠猛喝一声,双眸晶亮,身上的刀气倾泻而出,卷起花草一片。 楼琰手中纸扇轻轻挥去,扶平了空气当中传来的躁动。 “不过半天的时间。” 坐在石凳子上,楼琰突然感慨起来。 “竟然全然消化了我灌输的这份刀意,实属了得。” 虽说只是略施小恩,在楼琰眼中,哪怕再是天纵之资,没有个四五天的时间,是难以完全消化。 关鸠全然出乎楼琰意料,不过也应了楼琰的猜想。 因此并没有太多惊讶的情绪。 “公子传给我的这份刀意,唯有‘狠’和‘厉’并存,不像是一般刀客所使刀法,反倒像是一般刺客惯用的手段。” 斟酌了一二,关鸠将自己的感触说了出来。 “你很聪明,立马就领悟了其中的刀意。” “只是不知道公子授我的刀意,究竟是要为何?” “刺杀吴道紫。” 关鸠一时间默然,掏了一下耳朵确认自己并没有听错。 自己和吴道紫之间在修为上的差距并非是靠区区一套刀法所能弥平,他有理由怀疑这全然是楼琰想要借刀杀人,把关鸠给做掉。 也不需要绕那么大一圈子,在城隍庙那时候吴道紫就可以出手将关鸠当场拿下。 只是被楼琰给拦阻下来。 想来是并不想自己落入到吴道紫手中,失去了可以制衡天师府的砝码。 “玩笑罢了。”看着关鸠一本正经的模样,楼琰倒是失声一笑。“你所说不假,我授你刀法,自然是想你为我所用。” “只是这刀意,你只是领悟出了‘狠’和‘厉’远远不够。” 关鸠听了立马起身,恭恭敬敬朝楼里行了一礼。“还请公子示下。” “这套刀法源自大内。相传太祖皇帝仙逝后,成祖皇帝逼迫自己的侄子孺帝退位,朝中人心向背。为了尽快笼络人心,对能拉拢的予以拉拢,对不肯低头直接暗中抹杀。 一开始的大内侍卫便是干着这些腌臜活计,久而久之便有人将侍卫们所用刀法编汇成册,命名为《刺杀要诀》,经过不断的演变,流传至今。 如你方才所说,这刀法确实讲究‘狠’和‘厉’,因要求刀者能够一击毙命。而其实更重要的在于一个字,隐!” “隐!” 关鸠并不太理解这个词当中的含义,若是真要强行理解,顶天认为是掩盖气息的含义。 只是掩盖气息这种事情,修为到了一定地步的修士都能够做到。 又何须潜修这套刀法,实在是多此一举。 “所谓‘隐’,是让你的敌手根本无法察觉出你身上的杀意,令人从心底觉得你是个凡夫俗子,并无甚厉害之处,升出轻视之心。然后....” 言至此处,楼琰目光蓦地阴沉下来,好似盘旋当空的猎鹰发现了猎物进入了自己的视野当中。 手中的纸扇猛地一划,就像是一把匕首般,要割开关鸠脆弱的肌肤,鲜血喷涌。 关鸠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脖子,不由自主地咽了口唾沫。 “一招毙命!此方位出其不意!” “那公子的意思是...” 关鸠挠了挠脑袋,可能自己有些愚笨,并没有全然明白楼琰的意思。 “这套刀法的厉害之处在于让你和身边的花草树木无异,掩去了自身的存在感,若单单只是明悟‘狠厉’,和只是送命的刺客有何差别? 现下局面当中,你便是那多方关注的焦点,除却了如指掌的身份外,在我将你带到身边后,必然对你的实力有了重新的估量......” “......若是发现你本身便微不足道,自然对你的钳制会少了许多,觉得你可以任人拿捏。而这样,也更为方便我的操作。” ...... 秋意悄然蔓延到了南都城,自天边刮来的一道冷风钻入到了张寿的后领当中,冻得他一阵哆嗦。 在巡抚司当刑衣卫有二十年,自许有三莫名消失后,凭借他明锐的直觉嗅出了风雨欲来山满楼的味道。 也难怪自己的上峰鲜少出面,也就是像避开这莫名袭来的风雨。 虽说南都四大衙门司职分明,酆都府除鬼灭邪,天师府封神护灵,南都府总揽政务,巡抚司督查百官。 只是自酆都府馗首失踪之后,天师府有了隐隐压住其他三个衙门的趋势,在吴道紫上来之后,愈加明显。 其中的变化难以用三言两语去明说,对于锋芒毕露的天师府,自是能躲则躲。 若是躲不过,也只好尽全力应付。 张寿内心颇为煎熬,用眼角余光瞥了眼站在巡抚司门前的两位方士,一身素朴的道服,腰间别着天师府的令牌。 “二位,天师不是和司尉谈好了吗,七日之后再行动?” “七日?” 其中一人声音高昂,惊走了停留在檐上的鸟雀。 “张大人!兹事体大!天师希望巡抚司能够配合天师府今天便去那人审问!” “这......” 张寿挤出笑容,只是有些苦涩,心中仍是想要推诿。 “在下可做不了主,不如两位请先回去,待我向司尉请示过后,亲自登门拜访,如何?” “张大人,这你不用担心。”另外一人从袖口中掏出一纸令状。 张寿仔细一看,上面确实是司尉的字迹。 看来眼前二人并非是来商量的,而是凭着这字条对自己发号施令。 “我们可是得了罗司尉的准许。张大人现在是千户刑衣卫,调动些人手应该不难吧,在此前我们可是先造访了南都府,他们倒是痛快答应了。” “都是为天家办事,张大人可不要推辞一二啊。” 摊上一个不愿惹事的上峰,自己也硬气不起来。 “若如此,张寿领受司尉指令。” 章节目录 第37章 风外无言愁万叠 【六】 “没有任何旨意,就围了我的院子,还要我交人?” 看着宅邸外黑压压一片人,两个天师府的方士领着一群刑衣卫和捕快,大有一言不合就冲将进去的意思。 “楼公子,知道您声名在外,但您护下来的那只臭虫牵扯到了大泽乡惨案一事,如今南都三司达成一致,请您莫要让我等为难!” 许是在南都城骄横惯了,纵是听闻了楼琰的大名,也丝毫不将眼前之人放入眼中。 天下间有名有姓的大人物犹如过江之鲫,不过二十年前在万道法会上博得一番虚名罢了,因何要惯着他。 这方士也不待楼琰反应,想要越过楼琰直接去搜拿关鸠。 楼琰也不客气,手指间弹出一道气劲,打在那方士身上,那方士只是‘哎哟’一声就摔倒在了地上。 他同伙见了一阵惊怒,身后跟着的捕快立马亮出了长刀,准备武力闯入。 楼琰展开手中的纸扇,朝方士的方向轻轻一挥,一众人等被这股气劲逼得退后了数步。 张寿心中一片叫苦,他是知道天师府这帮子方士平日在南都都是趾高气昂,其他衙门都要让他们三分。 没想到这帮人见了楼琰仍是死性不改。 张寿知晓过楼琰的大名,乃是出自北都学宫,也是近来崛起的风云人物。 也亏得自己的上峰向自己透过底,这样的人敢孤身一人来到了南都,背后若是没有依仗,那自然是不可能的。 也不用多细想,便知晓是天家的意思。 本来有多种方法请楼琰来巡抚司的大堂走一趟,没成想这两个不知死活的方士却是选择了最为愚蠢的方式。 “楼大人息怒,是我等怠慢,但大泽乡一事中唯二的线索除了仅存的那一村民之外,便是那名阴曹吏。如今民情汹涌,总是需要给南都百姓一个交代,想请那阴曹吏与我们走一趟,将他所见所闻完完整整地和我们说明即可,绝不为难。” 张寿朝楼琰深深鞠了一躬,末了又补充一句。 “若大人不放心,也可来巡抚司的前堂旁听,听闻大人和司尉是旧交,若是大人亲至,司尉一定欣喜,定会和大人叙旧一番。” 楼琰确实是和巡抚司司尉罗显弦有过交情,但也仅限于此。 张寿扯出这张大皮,楼琰心里没有丝毫感触,自打自己来了南都后的数天时间内,先后上巡抚司找了罗显弦数次。 结果都是避而不见。 若这便是旧日交情该受到的礼遇,实在是贻笑大方。 不过伸手不打笑脸人,既然张寿都已经如此诚恳,楼琰自然没有回绝的意思。 “我跟着你们走,天师府和南都府的人救先回去吧。” 张寿听了心中舒了口气,这事情总算是办妥下来,呆在这里多一小会儿对他来说都是一种煎熬。 “你...!” 那天师府来的方士听了却是大为不满,按照流程,应该是由他们亲自押着那臭虫去巡抚司,然后给他安上一个罪名。 “按照律例,只有巡抚司有权拿人,难不成你想犯例吗?” 对上楼琰那阴沉的目光,眸中光晕幽幽流转,心底莫名打了个哆嗦。 这一句话彻底堵住了方士的嘴,肚子里酝酿出来的一番言辞尽数吞了回去,将倒在地上面露痛苦的同伙扶了起来,招呼着一众捕快匆匆离开。 心中升起的一团怒火怎么也压不下去。 今日所遭受的耻辱他日必将奉还!什么水镜公子,老子一定会将他从高台扯下来! 那方士目眦欲裂,额两侧的太阳穴‘咚咚’作响。 在后院内,经过了楼琰的又一番指点后,关鸠基本上消化得七七八八。 只是盘腿坐在了地上有好一会儿,一时间还未能缓过劲。 “现在就和我去巡抚司。” 楼琰走进后院就抛出这么一句话。 “去了之后,他们问你什么你就答什么,没有问你就不要理会,明白了吗?” 关鸠点了点头。 ....... ....... 在巡抚司的一处宽敞的后院内,罗显弦静静躺在摇椅前品茶。 茶叶是今日稍早会儿从闽南一带快马加鞭送来的,选的是最好的叶尖儿,饱吮了露珠,吸取了日月精华。 这样泡出来的茶水,才叫甘醇。 自二十年前当上了巡抚司司尉后,初时的雄心壮志也是敌不过岁月的洗磨,能够活到致仕的那一天也算是幸运的。 修行之人的修行,并非是要躲在那深山老林,汲取天地灵气。 在这浑浊的人世间,也是一场苦行僧般的修行。 每走下一步棋前都需要三思而后行,否则连身死都不知道是怎么一回事。 强如酆都府的馗首曹宗祠,年纪不过三十修为便以是四品之姿,却不到一年时间落得个生死不明的下场。 令人唏嘘不已,若是曹宗祠仍然还在,南都如今恐怕是另一幅光景。 面对着影响日益庞大的天师府,罗显弦能做到的便是‘躲’。 他心里明白,曹宗祠落得这般下场少不了天师府在背后搞鬼,只是心里清楚一回事,具体怎么做又是另外一回事。 巡抚司本就是有督查百官之职,如若遇有违反律例者,可先斩后奏! 这是昔年太祖皇帝立下的铁规。 落到了罗显弦的耳目中,却是莫大的讽刺。若自己并没有豁出一命的气魄,自然不想和天师府硬杠到底。 对于他们的所作所为,基本上是不闻不问。 在南都,底下的人都十分清楚,巡抚司不过是个花架子,中看不中用的花瓶罢了。 昨日吴道紫便是来将大泽乡最后的幸存者交给了巡抚司所保护,同时要求罗显弦于第二天派人捉拿关鸠。 罗显弦只得应承下来。 其实自己心中想法也相当简单,便是将那酆都府的臭虫捉过来一顿毒打,逼迫他承认是大泽乡凶案的谋犯即可。 然后,打发点银角给那幸存者,叫他远走他乡。 至于关山道的事情,便甩锅给南都府和天师府们,让他们自己看着办。 这样结案,也算是给南都城的百姓一个交代。 只是现下那只臭虫却是在楼琰的庇护下,这是最令他头疼的一件事情。 一想到这,心中顿生烦恼。 楼琰也是个硬茬子,自己实在不想招惹到。 可如今箭在弦上,也由不得罗显弦左右逢源,既然不想得罪吴道紫,那就只好得罪楼琰。 只是一想到这个案子里,多了楼琰这么个变数,胸口只感一闷,总觉得会坏事。 知道不对劲儿,可是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就像有块石头沉沉地压在胸口,有一种喘不过气的感觉。 罗显弦又珉了一口茶水,将那茶盏重重地搁在桌子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是时候了。 还是早日了结为上,省得......夜长梦多。 章节目录 第38章 风外无言愁万叠 【七】 “依着程序,先是请小郎君过堂,也就是问问话。只要将自己所见所闻原原本本说出来就行了。” 许是身旁有楼琰跟着,张寿对关鸠相当之客气。 虽说张寿平时也是与人为善,只是这般客气的说话,也只有面对上峰的时候才会展露的态度。 “过堂....?多谢张大人提点。” 虽说张寿这人看着态度亲和,可依照关鸠的刻板印象,只要自己过这衙门的大门,差不多就算是把自己给搭进去了,堂上之人醒木落下一声大喝,然后就不得不跪下画押。 只是从张寿口中说出来,似乎倒没有这么可怕。 “当然了,若是过了传唤后的十二个时辰内没有丝毫动静,依照律例,刑衣卫是有权将人从官衙里押来,关进大牢里......” “这次过堂,除了司尉大人亲自出面。天师府,南都府,学府和酆都府各自派了代表陪听,自张某在巡抚司供职以来,也算是罕有了。” 张寿并不想得罪楼琰,哪怕隐隐感觉到自己这上峰是铁了心要跟吴道紫绑一块,他还是示好一番。 “原来如此。”跟在关鸠身侧的楼琰没有之前那番傲气,眉目带笑,予人一种亲切感。“多谢张千户提点。” 南都巡抚司除却从四品的司尉,共有五个正五品的千户,今日恰巧是张寿轮值当差。 巡抚司余下的副千户、百户、试百户、总旗到小旗都归千户指挥调度,若是司尉不垂下统管。 一群刑衣卫簇着楼琰和关鸠两人出了贵人巷,来到了官道之上。 路人见了这些个身穿云锦飞鱼服的刑衣卫们纷纷避让开来,尤其是当先的张寿,那飞鱼服四角绣着‘大红织金飞鱼补纱’。 这身份的走在街上,那些达官贵人的马车都要给让一条道出来。 关鸠瞧了眼四周避让开的行人,一个个目露恐惧,好似是要避开什么洪水猛兽一般。 也清楚眼前这个面色亲和的刑衣卫,在一般人眼中又是什么样的狠角色。 自穿越至今,关鸠觉得短短几日犹如梦幻一般不太真切。 自己才成为四阶阴曹吏不久,连五趣转轮道的环境都没有摸透,就匆匆从酆都府离开。 短短一天时间内,接连见到了天师府的天师,学府的学士以及巡抚司的刑衣卫...... 一连串的变故实在是让关鸠有些应接不暇,也有些疲惫。 “张大人,小子斗胆冒问一句,那些人只是来旁听吗?” “自然是。”张寿微微点了点头,瞅了一眼关鸠,虽说是面上强作镇定,也能从那眸色当中看出一丝局促。 到底还是个孩子...... 张寿心中叹了一口气,他也不像其他衙门那般瞧不起酆都府。 都是为南都城安宁,哪里又分出那么多的高低贵贱。 “哪怕那些旁听的在中途插话,可最终决定权还是在司尉手上,只是大泽乡一事实在太过悚然,除了那仅存的幸存者外,便只有你和大泽乡有牵扯,至于关山道......” 现下南都府联合酆都府和巡抚司共同发出缉拿通告。 毕竟在事发之后,立马消失在大众视野当中本来就是一件不寻常之事,基本上可以视作是畏罪潜逃。 其实在此之前,南都府和天师府的人一致想要以连坐罪名论处关鸠...... 许是后面有楼琰的插入,这件事就不了了之了。 张寿话头讲到这里,也就没有继续讲下去。 关鸠心中明白,在他出来前还特地将之前关山道给的五趣转轮镜别在腰间,用一块粗布包裹着,为的就是要要用这玩意寄存的录像证明自己的清白。 但依照前世所看的话本尿性,这多半是不管用的。 若是上面的人将自己视作眼中钉一定要拔除的话,那网罗多少罪名都可以。 毕竟自己现下只是臭虫,若是没有楼琰,自己分分钟被踩死在脚下。 听了张寿一番话后,关鸠立马露出了‘恍然大悟’的表情。 见关鸠脸上露出了了悟的表情,张寿也没有多话。 行了好一段距离,隐隐看得到前方府衙的屋檐落在碧空苍穹之下。 到了巡抚司的跟前,已是没有多少行人。 楼琰抓着关鸠的衣肩来到一旁的垂柳,停下了脚步。 “张千户,你们先进去通报。在此之前,我还有话要和这小子说。” “这.....”张寿面露难色,心中有些踌躇,又想了想以楼琰的大名,应该不会做出抓着关鸠跑路的事情,那样岂不滑天下之大稽。 随后便点了点头,领着一众刑衣卫入内通报。 “我一直对你那块麻布包裹着的镜子很好奇,打开给我看看到底什么玩意。” 关鸠也不藏着掖着,将腰间别着的镜子取下,再将那块布拆开。 是一面青铜制作的镜子,背面雕着一张垂眸的人脸。 “五趣转轮镜?关山道连这玩意都给你了?” 摩挲着手中这镜子,楼琰不得不感叹一句关山道真的够下血本,甚至有理由怀疑关鸠还真就是关山道的私生子。 “这里面有记录着当时的一些情景,我想应该能佐证.... “有趣。” 楼琰嘴角浮起一抹笑容,有些耐人寻味。 “但眼下这个东西暂且不需要,拿它出来不过徒添风波,你还是自己收着吧。” 听到‘风波’两字,关鸠眉目一挑。 他最是讨厌风波,眼下自己还有一大堆的琐事缠身,没有摆脱干净。 自然不想再有新的风波。 听了楼琰的话,关鸠便是将这物件收了起来。 “小子明白。” 楼琰便将五趣转轮镜还给关鸠。 “我喜欢你的坦诚,这样很好。至于这面镜子的用处...” “...你并没有全然开发出来,既名五趣,自然是有大用处的。” 说着,纸扇轻轻拍了拍关鸠的肩膀。 “随我进去吧,等下就要开始一场好戏了!” “这场好戏可能很滑稽。” “也可能很荒谬。” “或许会虎头蛇尾,让人大失所望。” “但是....” 楼琰用扇尾抵着下巴,眼神微眯。 “终将是达成我愿。” 章节目录 第39章 风外无言愁万叠 【八】 踏入了巡抚司的大门,楼琰明显感受到了一种压制。 这种压制来自于外在,是专门针对楼琰而生的禁制,完全抑制住自身气海的灵气。 修行者所看重的两大关窍,一个位于头顶的‘百穴’,一个位于肚脐下的‘气海’。由百穴沟通天地灵气后,灌输到修行者体内的四肢百骸,最终汇聚到‘气海’丹田处成就一片汪洋大海。 倘若修行者的气海受到了抑制,那么自身实力自然会大打折扣。 毕竟修为的高低还是取决于灵气的挥霍。 罗显弦刻意设置这样的禁制,就是为了防范楼琰的突然发难。 而这禁制明显是天师府的方士才会有的手笔,想来选择站在哪一边罗显弦心中已经有了定数。 楼琰心中倒是没有丝毫惊慌。 想要发难并非单纯靠武力一途,还有其他的方式。 ...... ...... 迈入门槛,先是一处前院。 前院的青石砖地被打理得非常好,不见一丝灰尘落在上面。 关鸠打眼望去,便能见到门户大开的前堂。关鸠视力不错,很快便捕捉到了坐在高台上的罗显弦,穿着绣着大红织金飞鱼的飞鱼服。 两鬓有些斑白,只是从眉目当中辨不出他的年岁。若不是那灰白发色相衬,还真以为他是个年轻人。 坐在高台上气定神闲地品茶。 除了先前进去报备的张寿外,还有两个面熟的人,关鸠也认识。 便是那次在城隍庙外一同为楼琰护持的张学究,看起来倒不像那个吴学究一般是个苛刻严厉之人。 还有一个是酆都府...... 来自刑堂的...... 老树皮。 关鸠没有想到酆都府派来的竟然是刑堂的老树皮,还以为是那个之前在五趣转轮道训话的赖玄衣。 至于另外有两个一脸怒气,从着装上来看,更像是天师府的方士。 以及一个身穿皂衣,一蓝顶官帽的中年男子。 坐在一侧闭目养神,看着就像是一尊守门神。 从着装上来看...... 倒像是来自南都府的快班司缉捕...... 而且即使相隔有一段距离,关鸠也能感受到那司缉捕身上隐隐绕着一股气。 从这仗势上来看,倒没有像张寿说的这般简单,这大有一言不合便要将关鸠就地正法的意思。 罗显弦虽说是坐在高台上悠悠品着茶水,但关鸠敏锐捕捉到了他额角的细汗,想来对于他来说这场过堂也是有相当压力。 有来自天师府的方士作陪,似乎主导权还不一定在罗显弦手上。 匆匆一眼扫过大堂内的这些人,便随着楼琰来到了堂前。 楼琰身份特殊,且身负皇命,在场这些人无不是人精,若不是事先知道,定然是心中猜测出了个七七八八。 罗显弦率先放下杯盏,从高台上走了下来,挤出一脸喜悦的笑容,像是见到了阔别多年的老友一般,朝楼琰拱了拱手。 其他几个作陪的人,尽管神色不一,也得跟着站起来做足了礼数。 “哎呀!楼公子千里迢迢自北都而来,罗某未曾接风洗尘,是罗某不是!待会过堂之后,还请楼公子务必留下,接受罗某的款待!” 实在话,修行者突破了三品的修为往后,便是对五谷杂粮五感,隐隐开出一条辟谷之道。 只是身在人世,总是为情所绊,这些个应酬自是难免。 “好说!好说!本公子此次前来,也只是同在座诸位一样旁听罢了。这程序该怎么来,我想罗大人心中有定数。” “那是自然!请!” 说着,罗显弦将楼琰请到了高台上坐,毕竟是来自北都的御史,不能轻易怠慢。 对于久浸儒家学风洗礼的上朝来说,这样最是符合礼仪。 楼琰瞧了眼案台上的茶盏,眉目含笑地问了一句。“罗大人喝的这茶水,闻着味道清香,也不知是从哪里来。” “闽南一带!”罗显弦坐回高台上后,又拿起杯盏品了一口。 “每日早些时候,都会有人从闽南一带快马加鞭往南都运来新鲜的茶叶,这其他几位一旁的茶盏都是泡着从闽南一带运来的茶叶,都说味道甘醇,楼公子品尝一下?” 说着,将案台上多余的一杯茶盏挪到了楼琰跟前。 楼琰撇了一眼,也只是客气了一句。 “多谢罗大人美意了。” 见楼琰并未有品茗,罗显弦也不在意,毕竟只是客套客套,两个许久未曾谋面的人再度相见总是要热络一下,之后才好说话。 更何况,有吴道紫在今日早些时候布置在前堂的这道禁制,楼琰想来也不敢轻易造次。 目光回落到了关鸠身上后,罗显弦心中说不出的失落。 毕竟先前有关山道的观照,又有楼琰亲自招揽,更是有吴道紫亲自来告诫自己不能小觑眼前这小鬼头。 只是...... 再如何不掉以轻心,在宦海沉浮多年的罗显弦眼中。 若是踏入到宦海当中,人起码要有两个力的存在,一个本身的能力,一个是背后的势力。 关鸠现下自然是没有任何势力,虽说现下有楼琰的庇护,从方才看来压根就没有像传言那一般重视。 可见也不过是随时割舍掉的棋子罢了。 再说到实力...... 这不由让罗显弦更为失望透顶,虽说能感受到关鸠身上存在一丝丝的灵气,但对于三品顶峰的强者来说,这和南都城内的一般百姓无声差别。 关鸠勉强算是一个武夫罢了。 很难想象通过先前搜查到的信息,这小子竟然能在短短半年内迁升至四品阴曹吏。 这若说不是关山道的直接插手,可真说不过去。 罗显弦细细打量了一番关鸠,身子骨显得高挑,只是那双青镬色的双眸看着令人心生不悦,外加上那皮肤过于苍白,就像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一般。 模样还算清秀...... 若说这关山道好这一口,罗显弦倒是勉强相信为什么之前会大力包举关鸠。 总之,在罗显弦心目中,关鸠已经被贬得一文不值。 不论罗显弦心中作何想法,关鸠在踏入了大堂后,扫了一眼在场众人。 在目光被吸引到楼琰身上后,都统统落回到自己身上。 那目光当中...... 有怜悯的,有鄙夷的,有淡漠的,有蔑视的...... 迎着这些目光,关鸠的心境是意外的平静,虽然先前有楼琰有意的渲染,让关鸠总觉得现下自己是在处在一个岌岌可危的位置。 只是当踏入到了这堂内后,便是被当中自带的一阵阴凉浇灭了心中的恐慌。 看着一侧那些旁听的大人物,交头接耳...... 对着他自己指指点点。 心中忽来一阵悸动,随之又复归平静,除了楼琰之外,他和这些人压根就不熟识。 自己为什么要害怕? 只是那一侧的窃窃私语,便如同早些时候陪伴自己有数月的低语一般萦绕自己耳畔,令自己眉头紧蹙。 关鸠已经做出了个决定。 当堂内众人的目光都压在关鸠身上的时候,关鸠也不待罗显弦的回应,直接双膝跪地,与地板接触的瞬间发出一阵闷响,是檑木冲撞城门爆出的声响。 关鸠整个身子往前伏去,前肢死死贴在地面上,只是头还微微仰起看着高台。 “酆都府阴曹吏关鸠!见过大人!” 模样之滑稽,让在场众人一时间不知如何反应。 最先反应过来的楼琰,只是舒展开了手中纸扇,慢慢遮掩自己的面容,不再往关鸠方向看去。 章节目录 第41章 风外无言愁万叠 【十】 这一番话说出来,就连脾气素来不错的张学究也露出难堪脸色。 有些事情大家心知肚明即可,若是非要摆在台面上说出来,自然是令他人下不了台阶。 在宦海沉浮,这是最为忌讳的一点,除非双方已经是撕开脸面,破罐子破摔。 老树皮在说出口,心中也有些后悔,只是讲出去的话犹如泼出去的水,也只能干坐在椅子上,隐隐能瞧见因激动而浮现在额角的青筋。 台下一切皆是看在罗显弦眼里,虽说面上仍是气定神闲的模样,心里却生出一些烦躁。 除了来自学府的那个老东西,其他几个前来旁听的分明是来砸他巡抚司场子的! 摩挲着手中的茶盏,罗显弦慢吞吞地开口说了一句。 “小子,你说你是去灭鬼去了,可有人却指证是你屠戮了大泽乡的元凶。” 说着,朝张寿使了个眼色,让他去后堂将被保护着的幸存者带上来。 不一会儿,张寿便将人给带了上来。 说是‘带’,其实是抓着那人的衣领径直从后堂拖到了大堂前面才更为准确,这人名叫王火头,是大泽乡的一名车夫。 平常都是帮文家运送货物。 而现下他整个人像是没有骨头一般,双腿就这么托在地上,要不是有张寿一手拿着他的后领,估摸着要整个人瘫在地上才甘心。 事发当天,王火头赶巧出了大泽乡,幸运地躲过了一劫,只是归来后发现自己的一家老小都死于非命,心中似有一角塌陷,而后慢慢化为粉尘。 那时候的关鸠气空力竭,也没有空余的精力去感知周遭,因此也漏了不远处的王火头。 在关鸠离开之后,反倒是被天师府的道官章心卷给发现了。 虽说那时候的王火头早就因为大泽乡突来的变故而失去了神智,口中言说着旁人难以理解的疯言呓语。 这对章心卷....或者他的上峰吴道紫来说,并不重要。 只要大泽乡还有一个人活着,那么对整个天师府而言,是相当重要。 看着一脸痴呆的王火头,章心卷便是将空气中残余的煞气和死气全数收集于手中。 而大泽乡一事发生了有两天,王火头仍然是一脸倾颓,以前因为总是要走南闯北,练就了一个硬朗的身子骨。 而现下的王火头整个人瘦得脱去了形貌。两个眼珠子底下泛着一层乌青,深深陷入眼眶当中,干瘪无光。 嘴角还挂着口涎,像是挂着一根银丝。 若不是还喘着一口气在,很难想象这还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罗大人......” 楼琰看了眼王火头。 “这就是大泽乡仅存的幸存者吗......看起来神智不清啊......这样的人说出来的话可信吗?” “楼公子,本官自有考量。” 罗显弦倒是丝毫不客气,语气中还带着一股倨傲。许是对巡抚司前设下的禁制有着绝对自信,抑或着说是先前楼琰所表现出来的弱势给予了他一份自信。 早探听到先前楼琰可是和吴道紫在贵人巷里有过一番交手,甚至还是略胜一筹。 吴道紫竟然在楼琰那头一点便宜都占不到,这倒是令罗显弦未曾想到。 本来在见楼琰之前,心中还是有些忐忑。 但在真正见面后,罗显弦心中安定了几分,外加上楼琰那言语中带着的恭敬,才让罗显弦放下心来。 更何况,巡抚司是自己的地盘。 在自家地盘里,自己要是闹出什么笑话来,那边说不过去。 “看看。” 罗显弦朝张寿使了个眼色,张寿抓着王火头的头发,迫使他抬头。 “认得台下那人吗?” 在目光触碰到关鸠的一瞬,王火头整个人突然止不住地颤抖起来,好似一个人赤裸着身子被丢在数九寒天的荒野当中般。 两排牙齿止不住地打颤,原本浑浊的双眸竟是多了一丝神采。 “是他...是...他...是他。” 从发颤的嘴唇内挤出了两个字,断断续续地重复着。 “是他!是他!是他!!!!” 王火头整个人挣脱了张寿的掌控,颤巍巍地指着关鸠,歇斯底里地大吼着。 关鸠不为所动地看着举止疯癫的王火头,心中只有说不出的怪异,总觉得王火头的一举一动似乎早就编排好的。 就像是提线木偶一样,有人在幕后操纵着他。 “得罪了!” 关鸠心中把定主意,足运神通,竟是一个箭步来到了王火头跟前。 “你....!” 罗显弦有些发懵,但很快反应过来,这黄口小儿方才那般举动是在迷惑他! 怒火盈胸,正准备要发作的时候,罗显弦只觉得肩头一沉,一时半会儿竟然挪不开位子。 “罗大人,不需要激动,想必这小子是发觉了这幸存者有些许异常,恐怕是恶鬼上身。” 楼琰手中的纸扇轻轻搭在罗显弦的肩头,罗显弦只感觉到有千钧之力压在肩头,一时半会儿令他喘不过气来。 想动用气海内的灵气逼开楼琰的时候,却发觉自己的气海似乎干涸,竟然是一丝灵气都提不起来。 不仅如此,在方才发怒过一次后,罗显弦只觉得四肢发软,脑袋嗡嗡作响。 “你...你...?” 你究竟对我做了什么! 罗显弦很想将这句话问出口,红丝爬满的眼珠子直勾勾地盯着楼琰,目光中透露着一抹愤懑。 不止是罗显弦,堂下几人,除却了张学究以外,都出现了罗显弦一般的症状。 “楼琰,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张学究面色发白,好一会儿才问出这么句话。 楼琰并没有理会张学究,撤走了压制在罗显弦身上的力道,罗显弦整个人就如同一滩烂泥倒在了地上抽搐。 化作轻风一道,楼琰站定在了张寿跟前,手中的纸扇轻轻拍了拍张寿的侧脸。 “张千户,当下罗大人突发异病,不能理事,你以为如何?” 张寿好半天才回过神来,看了眼站定在自己跟前的楼琰,紧珉着嘴,腰杆像是芦苇一样被一阵冷风微微压弯下去。 整个肩膀向内蜷缩着,脖子也下意识地往前倾着,张寿或许自己也没有意识到自己现在的模样已经出卖自己内心的想法。 张寿微张着双嘴,看了眼楼琰脸上那极浅的笑意,心中不知为何泛凉,哑着嗓子说了一句: “全凭公子安排.....” 啪! 楼琰十分满意张寿的恭顺。 “公子。” 这时候的关鸠已经是从张火头的七窍当中抽取了一团污浊的丝线,现下张火头整个人双眼翻白,已经是彻底失去了意识。 “这人好像是被人控制了。” 章节目录 第43章 风外无言愁万叠 【十二】 穿过了秀水街,再拐过数条小道,便是学府。 仅次于北都和曲阜两个学院,坐落于红尘当中。 多少学子挤破脑袋都是想入了学府,只是经过层层筛选,最后所能通过之人不如原先的十之一二。但每年前来赴考府试的学子仍是络绎不绝。 毕竟一步踏入学府的门槛当中,便是有了一个身份。 身份不大,却是最受人敬仰。 他日但凡能够走出学府,仕途之路自然是比他人顺畅不少。 毕竟上朝惯例,读书人的地位超群。 阳光倾落,照映着古朴的廊檐和青瓦白墙,延绵盘旋宛若一复杂的迷宫。 应了巡抚司的邀请,吴学究伴着张学究天一放晴便是早早出门了。 吴学究虽说脾性不好,遇事冲动,尚且是能分辨得清事情黑白。吴道紫来者不善,自己既然受了楼琰的邀请出来替他护持,自然是没有中途退缩的道理。 “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 可当下已不能用这句老话作为借口来搪塞自己,掩去自己耳目,对学府之外的一切变故视若无睹。 否则,终有一天火便是会烧到自己头上。 夫子庙便是如此,本来是供奉孔圣人的庙所,却是无端生起邪祟,害死了不少学生。 而今大学官远在北都,只有几个学究主事。 众人商议的结果便是暂时停课,让学生们先行回去,待夫子庙之事平息之后再度恢复。 本以为是可以很快了结的一件事,却在天师府的拦阻下,托磨了好几天不见结果。 不能再拖下去了...... 这对学府的声誉是一次致命的打击...... 心中已经是把定了注意,在这次过堂结束后,要联合楼琰一道去解决夫子庙这件事。 一路上吴学究都是面目阴沉,一旁的张学究不太好搭话,只能沉默无言。 去巡抚司便是要绕过数条小道,再穿过秀水街,而后再大道上走一段距离便是到了。 “吴学究,张学究。” 便是被一身着青服的道人截去了道路。 这身青服讲究,袖口绣着云端,一路连绵到了肩头。 只有天师府的祭酒在准许穿这身道服,祭酒之位仅次于天师。 “章心卷,章祭酒?” 慢慢从脑海当中搜刮过往的记忆,终于想起了天师府有三祭酒,其中一名便是叫做章心卷。 “正是在下。” 章心卷只是朝两人随意地拱了拱手,眉目中的倨傲表露无疑,这对于最为重视礼仪的吴学究来说简直就是挑衅。 只是现下吴学究没有时间与他周旋,便压低了嗓音给了来人一个不大不小的警告。 “老夫现下要事在身,无暇和祭酒坐而论道。待老夫他日得了空闲,会亲自登门拜访!” 章心卷细长的眸子似有波光流转,目光落到了吴学究已然攥紧的双手上。 “这次张学究一人去就行了,希望吴学究就此打道回府,不要惹是生非。” 这句话说出口,不像是恳请,更像是命令。 来自上位者的命令。 像是在训斥一个调皮捣蛋的小孩一样,否则就要挨板子吃。 在学府这么多年,自上到下都对吴学究客客气气,哪怕是学府之外那些个达官显贵们也要敬他三分。 两次受到了天师府的挑衅,吴学究已经是动了怒火。 只是有涵养在身,不便轻易发作,瞥了眼一旁畏畏缩缩不敢搭话的张学究,心中满是不屑。 “章心卷,你只是天师府的祭酒,何德何能管到了老夫的头上!” “识时务者为俊杰,在学府这枯井呆得太久,看来是让吴学究的眼界窄了不少。”章心卷摩挲着双手,无奈地叹了一口气。 昨夜一场小雨,小道内已是积攒了不少坑坑洼洼的小水坑,仍是有湿气弥散四周。 一番言语上的交锋,已经是清清楚楚交待了两人的立场。 章心卷缓缓伸出了掩藏在袖口中的手,指骨修长细白,只在侧面有一厚厚的茧。 是适合握笔写文的手,只在今日沾染血腥。 湿气渐渐化形,凝聚在章心卷的手指之上,成了一颗细小的水珠。 轻轻弹出,顿时化作水粉一片,像是细微的银针挥散开来,于半空当中又化作朦胧的雾气。 吴学究只在这一瞬间,觉得胸口莫名躁动,犹如擂鼓一般上下跳落。 他感受到了那股骤然聚起的凛冽杀意如潮水汹涌而来,为了将他彻底留在这条小道中。 轰然一声巨响在这狭长的小道当中炸开,地上的水坑也随之泛起层层涟漪,聚起了水柱数条腾空升起。 从外相上看,章心卷的速度非常缓慢,一举一动都清晰地映入到了吴学究的眼中。 只是却在吴学究回过神的刹那,一道狠厉的掌风已经是扑至眼前,丝毫不留他半点喘息的机会。 吴学究拍散开骤然升起的水柱,就像是无数水银凝就了一层屏障,盖住了掌风。 袖口之内,儒风翩然而动,便是化作最为锋利的凶刃向章心卷袭来。 子曰:以德报怨,何以报德?以直报德。 面对他人莫名狠厉的一掌,便是要以堂堂正正的大道回敬。 糟! 章心卷心中一惊,方才倨傲的眸色闪过一丝惊慌,自己低估了这个看似行将就木的学究实力。 而这份低估,可能反使得他要命丧于此。 嘲笑他人是井底之蛙不知大海辽阔,不想自己却是端坐在井中那一只。 实在是徒增笑话。 一张盛满怒火的面容映在章心卷那狭长的双眸当中,越来越清晰,隐隐可见来者双眸中的怒火。 同时还有那厚重不失威严的儒风轰然而至,锐利光芒自指间倾泻,已是多了要致人于死地的意思。 脚尖在泥泞的小道上轻轻一踮,被满是湿气的凉风托着往后面轻飘飘地飞了出去。 只是胸口承受着这来自学府的浩然正风,面色微微泛白,已经感受到了喉头的腥甜。 拼着几分狼狈,章心卷撕扯喉咙喊了一声。 “就是现在了!” 惊起了一声沉闷巨响,像是战鼓再也经受不住敲打,兀自裂开鼓面。 小道再次复归寂静,本该只有两个人来到这里,便是由两个人行将出去。 ....... ....... 章节目录 第44章 风外无言愁万叠 【十三】 领着张学究走出了小道,章心卷转身朝张学究拱了拱手。 “方才感谢学究出手相助,否则以在下这点卑微道行,恐怕是真的要被抹杀殆尽。” “言重了......” 张学究赶忙做了个回礼,只是有些心不在焉。 小心翼翼了大半辈子,今日做出这般出格的举动,已经是违背了圣贤行过的道路。 自己这一条老命只能彻底和天师府绑在一起,是一步险棋。 “我只是想知道......吴天师所讲新的修行之路真的可行吗......” 事已至此,张学究仍是有些担心。 “您昨晚不是也试过了吗?” 章心卷倒是没有直接回答张学究,反而是将话题抛回给了张学究。 “想来多年未曾突破的瓶颈有了不小进展吧?” 修行路上凡事皆是看一个机缘,有些人历经了多少年的风雨沧桑,都未曾再有突破。 只是未曾遇上合适自己的机遇,这机遇想来是可遇不可求。 便如张学究这般,草草到了三品一阶的水平,往后却是再难有进展。 修行者如若发展到一定程度,便难以向上的时候,便会出现‘天人五衰’之境。 所谓‘天人五衰’,分为‘大五衰’和‘小五衰’。 修行者在修途殆尽、寿命终了的时候,自身衣服便会不留华贵,徒生污秽脏垢。本是一头华发,也会渐渐干燥枯萎。 腋下也是生出臭汗,不再洁净。身体自发产生难闻的气味,不再香洁。甚者,在自己大限将至的时候,会心生不安烦躁。 此便是‘大五衰’。 而‘小五衰’则是修者会感到自身的五感不再像往常一般敏锐,且自身渐渐变得有些沉重起来。 对凡尘之间的妙欲之境升起了恋恋不舍之心。 三毒炽火盈胸,变得比往常更容易暴躁易怒。 原本的神通受到了阻碍,也无法像以往那般运用得得心应手。 而如今张学究便是步入到了‘小五衰’的境地,这几十年含辛茹苦的修行全然没有令他得到进步,反而使自己更加心焦忧郁。 在自己一筹莫展的时候,便是吴道紫主动出现。 给予了他一股看似污浊的气体,直接从灌入到了头顶百穴当中。 在那一个刹那,张学究只觉得自己是浸泡在清凉的泉水里,任由泉水渗透到自己皮肤的毛孔当中。 整个身子骨轻盈了不少,淤积在胸口多年的沉闷在此刻彻底土崩瓦解。 自气海当中有灵气源源不断地奔涌而出,令张学究浑浊的双眸绽出一瞬的清亮。 仿若多年来凝滞不前的修行终于得到了一次提升,那瓶颈终于得到了突破。 这便是吴道紫那天造访他时候,所给予的馈赠。 一个能够让他瞬间打算和天师府站到一边的馈赠。 只要仍是存活在这天地之间,哪怕再有通天本事,也是畏惧寿限将至的那一天。 既然畏死,自然求生。 ...... ...... 南都府监牢内。 内中光线幽暗。 许是才下过一场夜雨,空气当中充斥着潮湿的腐臭,直令人感到胃里翻江倒海。 一处牢房,三面都是由石块堆砌而成的,其中夹杂着不知哪种牲口留下的粪便。 其中一面墙上面留了碗大的一个口,造了个天窗。 晨光从当中透过,落到一瘦弱的人影身上,细微光线中有微尘浮动。 牢房之外,吴道紫坐在外面,身后站着一人拿着柄扇子,替他扇去空气当中的腐臭。 望着牢房内的老妇,吴道紫眉头紧蹙,朝身侧的人问了一句。 “陆犯,你确定那日被封印在夫子庙内的邪祟主动脱出,附身到这老妇身上吗?” 陆犯忙不迭地点了点头,扇子摇得更为起劲。 “千真万确,在下亲自去了趟事发地点附近查探了一番,在那老妇身上有阴气萦绕,气息和夫子庙的十分相似。” ...... ...... 老妇身子微微动了几下,一阵天昏地暗,只记得一堆穿着皂衣的官差径直闯入了她的家门,二话不说便是将她给带走。 任凭她如何挣扎都无法脱去攥紧她双臂的大手,倏然只觉得后颈传来一阵莫名的疼痛,整个人便昏了过去。 再度醒来,只有片刻迷茫,全然不知自己为何会在这臭气熏天的牢房里面。 一时间,恐惧的情绪宛若潮水一般汹涌而至,老妇整个人蜷缩在墙角瑟瑟发抖。 “醒了?” 老妇抬起了头,才发现牢房坐着一人,身侧也站着一个,像是随侍。 整个牢房里,光线黯淡,丝毫看不清那人的面目。 只是单一从他身穿的衣服来看,十分华贵,想来是个大人物。 “大人!大人!民妇不知道所犯了什么大罪,求大人饶命!求大人饶命!” 那锈迹斑斑的牢门外,那身影并未有因老妇这般凄惨模样而有所动摇,只是温声问了一句。 “你应该是有个儿子在学府读书吧?” 老妇猛地抬头,擦去了眼角了的泪光,不住地点头。 自己丈夫早逝,是自己将年幼的儿子拉扯长大,付出了不少心血,其中辛酸苦楚也不足向外人说道。 在得知自己的孩子通过了府试,得以加入到学府当中念书的时候,老妇心中升起一阵喜悦。 心里非常清楚,但凡要是能够从学府中读出来,便是不用再跟着自己受苦。 为了儿子的学费,老妇每日变得更加忙碌,尽量满足他的需求。 苦日子终于到头了。 老妇本以为这是流落在一片昏暗当中数十年,老天怜悯她们一家,所给予的馈赠。 天不遂人愿,阴晴变化不定。 就在八天前,从学府那边得来一条消息,自己的儿子死在了夫子庙。 死因不明。 那学官面色冷漠地宣布过后,便转身离开。 徒留老妇一人在萧索冷风愣怔半天,良久才反应过来。 起先双唇不自觉地发颤,而后泪水止不住地从眼眶当中涌出,一股悲戚的情绪宛若泉水在胸口涌动。 她不敢置信,自己那一向恭敬温顺的儿子竟然就这么死在了享誉百年的学府里。 心中升起了一股荒谬的感觉,只觉得一时间难以接受这个事实。 止不住的哭泣在寂静的小巷内回荡。 ....... ....... “是...民妇确实有一个儿子...在学府...只是死了...” 谈及自己的儿子,老妇心中既感到悲伤又夹杂着丝愤恨的情绪,只从牙缝里挤出了几个字眼。 抱着微弱的希望,老妇曾数次跑上学府想要回自己的儿子。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哪怕自己的儿子只剩下一片灰,她也要带回去找个风水好的地方好生安葬起来。 每次想闯入到学府里面,得来的却是被轰出去的结果。 心中自然是又恨又怕,可学府向来都是高高在上,自己一介蝼蚁自是无法撼动。 “从你的语气当中,我听出了一丝愤恨。实话实说,是否对学府这般霸道感到十分愤懑?” 眼前之人语气温顺,令老妇一瞬晃神,似是要敞开自己心扉一般要将自己的苦衷诉说给他。 “是...是!” 声音微微颤抖,老妇咬牙切齿地回应了两个字。 “我可以明确地告知你,你儿子的死便是学府一手造成的。虽说你我是初次见面,但我愿意给予你一个机会,一个报仇的机会。当然,这还是需要自己亲自动手。” “报仇?” 老妇咽了口唾沫,像是在一片晦暗当中终于攫取到了那一丝光明,生怕从自己指缝间偷偷溜走。 “你...你说!” 疯疯癫癫地爬近了些,老妇语气相当激动。 “我给予你力量,一种能让你复仇的力量。想想看,那些满口仁义道德的腐儒们有将你儿子的命当过命吗,如果当是命,你儿子怎么死得如此不明不白?那些个腐儒又有把你当人看吗,恐怕你去见他们,他们也只是把你当成臭虫一样扫地出门吧? 这么一个被蠹虫盘踞的学府,你认为还有存在的必要吗?既然现下已经走到穷途,不如反抗试试,或许会有意外的结果,一个合乎心意的结果。” 在这寂静的一角,只听到老妇喘息声越来越重。 “深吸一口气,将心中的恐惧彻底排泄出来。我来这里,是来帮你的。不用好奇我是什么身份,其实你也心中有数,我自然是不会加害于你。正相反......” “....我是来助你脱得这片苦海,登上彼岸。” 章节目录 第45章 风外无言愁万叠 【十四】 “吴道紫自掌管天师府以外,神灵尽殁,勾结邪祟,霍乱南都城,今日我以上廷御史身份代为统领巡抚司,酆都府以及南都府!若有违命者,当场斩杀!” 从袖口内掏出了只有天家才能够用的黄帛,楼琰对着庭外的一众刑衣卫吼了一句,同时也是为了震慑堂内的刑堂之主。 “现下,巡抚司诸位随我一同往天师府捉拿元凶!而夫子庙那边就拜托酆都府的同仁!” “遵命!” 声响如雷霆一般响彻整个巡抚司前院。 老树皮喘着粗气,双眸微盍,只觉得这一趟走下来是被楼琰和吴道紫两人给耍得团团转。 只是他并没抗拒,他自己也清楚那份黄帛的力量,绝对的人心震慑。 若见此黄帛,便如同见天家亲至。 可见上朝对楼琰的重视,以及对南都近来频频异象的密切关注。 这趟浑水也算是被搅得明明白白,看来从和楼琰对上开始,吴道紫就已经输得一塌糊涂。 毕竟楼琰身后有天家的支持,任凭吴道紫想动用自身有限的影响力如何隔断楼琰和北都的联系都是无济于事。 天地君师,四个字早已深深烙印在每个步入宦海的官员心中。 老树皮叹了一口气,南都府的天终是要变了。 ...... ...... 张寿瞧着楼琰手中的黄帛,心里悄然舒了一口气。 看来是跟对人了,自己在楼琰突然发难的那个瞬间,其实是想出手阻拦的。 只是被楼琰一身莫测的修为更镇住,不自觉地露怯起来。 方才纠集巡抚司的一众人手的时候,其实瞧得出底下不少人面露异色,自己也是犯难。 直到那黄帛从楼琰袖口掏出,张寿瞥了眼身后,发现大家皆是一脸庄重。 在众人吼了一声遵命,张寿仍是有些不放心地问了一句: “楼大人,巡抚司本来是有四名千户,如今有三人已经随了天师府去夫子庙...” “那三人知道天师府要干什么吗?” 眼下张寿已是彻底站定在了楼琰这一边,思索了一小会儿,张寿坚定地摇了摇头。 “他们其实也只是受罗显弦命令...” 张寿心中仍是有些忐忑,仅仅靠这一百三十五人便是想将吴道紫拿下,总觉得是痴人说梦。 “从副千户、百户、试百户、总旗到小旗一共一百三十五人,是吗?” “是,是!” 张寿不住地点了点头。 “诸位心中所想是否觉得楼琰方才所言,是想让在场诸位无辜送命?请诚实地告诉我!” 这番话倒是让现场陷入诡异的尴尬,虽说楼琰有黄帛傍身,而在命令出口那瞬间,在场之人都是怀疑楼琰是想让自己直接送命。 只是心中所想,不太好意思脱口而出。 “如若向张千户所说,天师府领着其他三个千户的人马浩浩荡荡地朝夫子庙去了,那么意味着现下天师府是空门,再闯无益......” 楼琰只沉吟了片刻,又朗声喝道。 “诸位!眼下已经是到了南都变局的一刻,无论你身居何职,想要置身事外那才是痴人说梦!为了你们自己,更是为了你们的家人,楼琰恳请各位借助我一份力量! 其实大家心里也明白,在吴道紫上台短短两年时间,南都城内各庙祠神灵不再显灵,邪祟频发生的背后都有天师府的影子! 若是让他们继续猖狂下去。你们和我,乃至整个南都城都要为了他的疯狂野心陪葬!你们是相当懦夫吗!还是就想当个被蒙蔽了的废物!就这么眼睁睁看着他一点一点蚕食南都城而无动于衷! 还是想爷们一点儿!随我去揭开吴道紫的真实面目!让那些受他蒙蔽的同僚们清醒! 哪怕我们当中有人在这场行动中身陨!那丹青史册上也会留下厚重的一笔!是进是退!楼琰现下交托给你们!” 楼琰这一番话由浅至深,直说的在场众人喘息声加重。 一个个都听得热血沸腾,连面色也涨红,活像是一头红了眼的野狼。 “生死度外!愿听楼大人差遣!” ...... ...... 关鸠身上背着老树皮,心如擂鼓一般,一时间也是激动不已。 哪怕是现在运起了神通,仍由冷风灌入袖口迫使自己冷静些许,胸口还是有些躁动。 “小子.....” 身后响起了苍老的声音。 “一会带我去五趣转轮道。” “收到。” 左裘挂在关鸠脖子上的手微微发颤,早些时候便对这小子特别留意,多半是因为当初这小子通过试炼后,关山道主动去当搭档。 身为酆都府三大高阶阴曹吏之一,左裘不太明白这小子何德何能得到了关山道的青睐。 在经过一段时间的观察后,左裘也渐渐变得十分欣赏关鸠,在一众低阶阴曹吏当中,唯有关鸠最是勤勉。 且先不说因何这般卖命,单就是身上隐隐透露出来的狠劲就已经从那一众人等脱颖而出。 不过后面事情变化得太快,已经快到令关鸠脱离了原有的发展轨迹。 仅仅是短短数日,关鸠就成了南都诡谲云诡的局势当中最为醒木的一颗棋子。 单就是一股狠劲,是得不到楼琰的青睐。 从方才到现在,关鸠所展现出来的沉稳,倒是让左裘觉得此子非同一般。 若是他日......倘若馗首真的无法找到...... 这小子想必将是酆都府未来的中流砥柱,甚至是取而代之。 ...... ...... 关鸠经过一番兜转,再度回到了五趣转轮道内,现下是回转到了修罗道。 “先去...去畜生道,我要去召集一匹可以控制鬼奴的阴曹吏。” “畜生道?鬼奴?” 关鸠有些疑问,毕竟在五趣转轮道内呆了没几天便是被楼琰给喊走,对于从左裘口中听来的这两个字只觉得非常陌生。 “五趣转轮道共有人道、修罗道、鬼道、畜生道和地狱道。这其中的畜生道便是将尚觉可以一用的邪物处理成可以为自己所用的鬼奴的场所,不过鬼奴经过一番调教,仍是难以磨灭与生俱来的凶性,仍是会伤人性命,一般便是由专门负责驯养鬼奴的阴曹吏看守着,这些阴曹吏便称为‘孟婆’。” 关鸠还是头一次听说‘鬼奴’,心中感到稀奇。 倘若这场风波过去后,也不知道自己是否可以学习一番如何驯养这鬼奴。 章节目录 第46章 风外无言愁万叠 【十五】 依照着左裘所言,在修罗道一处长廊下寻到一个地下入口。 隐隐感知到了其中的阴森鬼气,耳畔似有怨鬼的哀戚。 这些个豢养在畜生道的鬼奴,便是那些曾经行凶的邪祟怨鬼。 只是仍然保留了一丝善性,在被阴曹吏捉拿之后,便会以【忉利天锁】和【菩萨镜】洗涤一身的鬼气,宛若新生一般。 当然这是有个大前提,那就是这些个邪祟尚保留着残存灵识,重新再浇筑一遍。 鬼奴专门替阴曹吏们干脏苦活,替阴曹吏完成任务,也算是为它们先前所作所为赎罪。 若是运气尚可,大难不死。 在修途之上,仍可阴体归阳,成就鬼仙之躯,几近入道。 凝实了肉身之后,再通过其他法门继续修行,未尝不可。 其他修士修行也是如此。 像来自登天道的修士既可以修行看家本领《度厄经》,也可求教于西方世界以此来精进修为。 从来没有拘泥于一道的说法。 拘于一格当中,于人于己,是历练,也是束缚。 只是一般都只会将这些个鬼奴当成工具使用,丝毫不给它们休息的机会,虽说这些鬼奴本就无需休息。 因此一路下来,真正能够修成鬼仙的鬼奴寥寥无几。 对于这些邪祟来说,这名为新生,其实就是换另外一种方式折磨它们。 虽说能修成鬼仙对于这些个当了一辈子孤魂厉鬼的邪祟来说是极大的诱惑。 谁让它们之前犯下种种恶端,便只能留下赎罪。 昔造种种恶业,今日百般偿还。 因果循环,早就注定在冥冥之中。 空气里弥漫着潮湿腐朽的气味,关鸠猛地吸了几口,青镬色的双眸好似迸出了磷光。 慢慢走了下地道里面。 关鸠莫名觉察到了当中的阴冷。 这狭长的甬道内,只有墙壁上挂着的如豆灯火在微微发亮。 抬头望去,远处只有深邃的晦暗。 隐隐有阴风从其中飘来,夹杂着凄怨的鬼嚎,闻者胆颤。 “今日有点异常...” 左裘虽说中了楼琰所下的毒,一时半会难以提用灵气。 但凭借多年来对酆都府内部结构的熟悉程度,他察觉出了这酆都府当中的些许异常。 “小心为上!” 虽然就算是放在往常,畜生道也是相当寂寥。 内中偶然会传有鬼奴的低吼和阴曹吏的呵斥。 像今日这般寂静,还是头一次。 “不走了!回头!” 左裘才察觉出不对劲后,当机立断。 此时,听到了尽头的幽暗处,传来一阵脚步声。 一头重,一头轻。 行动相当缓慢,以关鸠不错的听力中能感知得到,脚步飘浮,来者身上应该有伤。 那脚步声越来越近,一片漆黑中渐渐显露出那个身影。 关鸠眉头紧蹙,膝盖微微弯曲,随时准备后撤。 忽然,那脚步莫名顿了一下,在微弱的灯火映照下,显现出那瘦弱的人影。 “你...你终于来了。” 人影的面目渐渐清晰,在看清楚之后,反倒让关鸠心中莫名一惊。 来的人蓬头垢面,衣衫褴褛,还沾染着血污,身形微微发颤,就像是棵树苗,在大风中被随意摧残。 但若是细细辨认,关鸠还是瞧得出来那人影是谁。 那便是关鸠头天来到五趣转轮道便认识的,名为辜泓清的阴曹吏。 “你怎么......” 关鸠看着来人的狼狈,心中有些讶异为何会是出现在畜生道,又为何弄得一身狼狈。 若是论交情,关鸠其实并不太熟悉辜泓清。 相反,关鸠面对一脸热情的辜泓清,心里还升起了排斥。 在他有限的认知当中,如此这般热情出现在自己眼前,必然有诈。 “鬼奴暴动了。” 辜泓清许是受伤太过严重,并没有察觉出关鸠眼中的审视,依靠在冰冷的岩壁上大口喘着粗气。 “不知为什么潜藏的凶性被激发,鬼奴们纷纷变得躁动起来。赶过来镇压暴动的阴曹吏死伤大半,还让几只鬼奴跑丢了。 我比较侥幸......勉强活了下来,里面还有不少兄弟还喘着一口气。不过......也就只剩下一口气了......” “赖玄衣呢?” 关鸠背后响起了令辜泓清颇感熟悉的声音,虽是身上有着伤势,辜泓清立马听出了那声音是谁。 “阴曹吏辜泓清见过刑堂大人左裘,在下现下身负重伤,不便行礼,希望大人海涵。” 其实在酆都府内,并没有明确形成如同天师府或者巡抚司那般明确的制度。 因此上下之间,并不怎么严明。 便是现下,辜泓清身上有伤不方便行礼,左裘也觉得没什么大问题。 因为眼下还有更重要的问题,便是鬼奴逃窜。 若继续放任下去,迟早会成为继大泽乡之后,又一起惨案。 若是还游荡在酆都府内,那算是万幸。 倘若流离在外,以被唤醒的凶性来看,只会变本加厉。 这便是当下令左裘最为头疼的事情,在酆都府呆了将近二十余年,还从未听说过畜生道发生过一次暴动。 今日还是头一份。 辜泓清喘了有好一会儿,慢慢转过身子紧贴着墙壁,慢慢滑落下来。 “赖大人好像带着一种阴曹吏去捉拿剩下的鬼奴去了。” “大人,那我们.....?” 关鸠听乐后,试探性地询问了一下左裘。 比起在这里和辜泓清虚为委蛇,关鸠还是更愿意出去协助赖玄衣一道捉拿鬼奴。 毕竟,关鸠还是十分戒备辜泓清,毕竟不清楚莫名接触自己的目的是为何。 “回转阴牢,应该还有一众阴曹吏在......” “大人,我们难道不是去......” 关鸠似乎明白了左裘的意思,只是不太明白了都到这个节骨眼上怎么还想着争权夺利的事情。 “就去阴牢,拉一群低阶阴曹吏出来协同赖玄衣去捉鬼奴...... ......毕竟是人多力量大。” 关鸠心中莫名一冷,这些个鬼奴非比寻常,更何况现下是激起了他们的凶性。 眼前的辜泓清是四阶阴曹吏,仍是在这场暴乱之后变得遍体鳞伤。 若要是一群来自阴牢的低阶阴曹吏,就像是羊入虎口一般,仍由宰割。 章节目录 第47章 风外无言愁万叠 【十六】 “现下尚有几人存活在畜生道内?” 看着依靠在墙壁上喘息着的辜泓清,左裘问了一句。 “连同在下一共五人入内,除了我,皆亡于鬼奴之手......” “怎就唯独.....” 左裘目光微眯,语气中带着试探。 “在下知道大人不信我,可当场封住在下的狱海,由在下带两位入内一观究竟。” “罢了。” 左裘现下心乱如麻,越发有些力不从心。 麻烦事一件接着一件纷沓而来,当下情况紧急,也无从分辨辜泓清所言是真是假。 “喂,小子,替我解下腰间的令牌交给他。” 毒素仍然游走在四肢百骸,封锁住了左裘的狱海,也使得他无法动用灵气。 依循着左裘的话,帮着将令牌解了下来,丢给了辜泓清。 “拿着这令牌去刑堂,他们会来善后。” 辜泓清看了眼丢在地上泛着光芒的令牌,松了一口气。 沿着墙壁径直滑落,一屁股坐到了地上。 “多谢.....” 两人无言出了畜生道,关鸠心中莫名一沉。 召集一群低阶阴曹吏,去协助赖玄衣......当中有一些人,估摸着才刚刚摸到了狱海的窍门...... 面对着这些四阶往上的阴曹吏,双方之间隔着深不可见的沟壑。 这可不就是让他们送死吗? “小子,不用瞎想,去召集便是。” 许是察觉出关鸠情绪的变化,左裘和他说了一句。 “如今还是呆在这酆都府里面,已经不算安全了。” 现下赖玄衣带走大部分四阶阴曹吏和一些三阶阴曹吏,剩下一群外出执行任务,也暂时无法联系上来。 因此也只能带领着来自阴牢的低阶阴曹吏全去援助。 毕竟碰上这档子事情,只需要带上‘孟婆’即可,赖玄衣此举有些过于兴师动众。 这让左裘心中不得不起疑。 关鸠加快脚步,穿过了数道走廊,终于是来到了出口边上。 只是出了五趣转轮道,便见一人立在这狭长的甬道内。 “赖...赖大人?” 关鸠心里还存着初次见面时候残留下的阴影,见到了赖玄衣后心中不免一惊。 狭长的甬道通向无际的黑暗。 只是空荡荡的修罗道内,除却了左裘和关鸠,只有赖玄衣一人立在当前。 阴鸷的目光落在两人身上,一老一少。 当中透露出来的危险意味,令关鸠心中不免有些发慌。 站在自己身前之人,如大树一般挺拔。 关鸠脚步不自觉往后退移了一步,修罗道内多是长廊。 只要时间宽裕,凭借自己的神通,应该是不成问题。 “赖玄衣。” 左裘的声音自关鸠背后响起。 “自馗首失踪以后,一直都是刑堂和高阶阴曹吏一同共掌酆都府。我记得你是馗首失踪后的第十年加入了酆都府,在不到五年的时间......” “你就成了高阶阴曹吏,若说你不是天才的话,那实在是过意不去。” “只是......” 左裘双眸盯视着赖玄衣,阴影落在赖玄衣的脸上,倒让他显得有些阴森。 “你为何背叛酆都府?” 八个字音,如同纤细的银针落到了地面,声音细微却又清晰。 突来的寂静,关鸠只觉得心已经被提到了嗓子眼,胸口中说不出的沉闷也得到了一个答案。 “左大人...是才发现了?” “老夫昏聩......先前只是怀疑,自诩掌管刑堂将近五十年,也算是密不透风。怎奈被你见缝插针......” 左裘语气中有些无力,更多的也是无奈。 “说吧,刑堂令牌出了差错,是不是你在背后搞鬼?李来子,廖其仲和吴常天的死是不是也与你有关系?” “左大人。” 赖玄衣并没有直接回答左裘的疑问,空气充斥着肃杀的氛围。 “你老了,造成如今刑堂被动的局面....并不是因为我,而是因为你......” “该下来的时候就应该早些下来,硬是赖在这上面,只会搞得自己不体面。” 左裘听完了这番话,并没有腾起怒火。 心中只觉得荒凉一片,耳边似有凄冷寒风呼啸而过,令得他的神识在有一瞬间游离天外。 “这...应该不是你背叛酆都府的理由。” 有好一会儿,左裘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来,这里面满是苦涩。 “我并没有背叛酆都府,左大人。” 赖玄衣往内中走来,一步一步朝两人逼近。 “我只是选择了一条修行的捷径罢了,一条不容许我拒绝的捷径,这是在酆都府内的条件所无法满足的,仅此而已。” 南都酆都府一共有三位高阶阴曹吏,赖玄衣应当算是最为年轻的。 当一片赞叹羡慕的浪潮过去后,就是一些风言风语。 比起其他两人的道行,赖玄衣仍是差了好一大截。 初时,赖玄衣并未有将这些话放在心头,权当是耳畔轻风。 只是时间一久,自己的修为也丝毫没有精进,令得赖玄衣自身也有些恐慌,开始怀疑自己是否配得上高阶阴曹吏这个称号。 曾有人说过他,太过急功近利。 这是好事,也是坏事。 随着时光推移,曾经被交口称赞的天才泯然众人,自身的光芒已经逐渐被其他两人所掩盖。 心中自然有所不甘。 淤积在胸口,自然也就成了一道迈不过去的心劫。 修行道上,劫难无数。 有死劫、情劫、杀劫和欲劫等等...... 唯心劫最为可怖,修行者性情极端的变化大都是因心劫而起,更有甚者,也会丧失了原有的理智,沦落邪道当中...... 赖玄衣化出手中的长刀一柄,刀身细长,似有蜿蜒河流经过。 一时间,寒意自天边弥漫开来。 阴鸷的目光上下打量着关鸠,心中十分不屑。 不过一平平无奇之辈罢了......也不知道关山道为何如此看重这小子。 “左大人,请交给在下通往鬼道和地狱道的钥匙。” “那是绝对不可能的事情,你本心已变,我绝不会交托给你。” 话音方落,关鸠只觉得脖子微凉。 入目的是慑心寒光。 迎面劈开而来的刀芒,端的是狠辣。 “太遗憾了,我只能亲自来取......” 迎着刚猛的刀风,似有人言在天际飘荡。 “......至少会有人陪你一同下落黄泉。” 章节目录 第48章 风外无言愁万叠 【十七】 瞬间迫近的凉意,使得关鸠脖子上的寒毛竖立。 赖玄衣骤起的杀意,倒是没有让关鸠感到丝毫意外,在两人双眸对视的一刹那,关鸠便明了那眼神当中的含义。 是看待死人的眼神。 仿佛是在说,只要赖玄衣自己一出刀,关鸠唯有一死。 历经了无数次的生死,关鸠已经不再像雏鸟一般胆颤,只是赖玄衣的刀来得太过突然。 在自己旋身躲开的时候,仍然是在脖子留下了一道细微的血痕。 “轻功倒是不错......” 讶异于方才的第一刀没有彻底将关鸠的脑袋收下,赖玄衣有一瞬的分神。 但手中动作并没有丝毫停下的意思,手中所执的长刀挥舞不停。 霸道绝伦的刀法不停卷动着周围的空气,寒芒在当空化出无数银色光弧的同时,那单薄的刀身发出嗡嗡鸣响。 赖玄衣脸上没有丝毫表情,手中的动作好似驱赶恼人的蝇虫一般。 只是所过之处,廊檐塌下。 先前的寒意倏然一收,又是一道霸道刀势轰然落下。 顾忌着身后背着的左裘,关鸠让整个身子骨全然放松,足尖一点,宛若鹞子翻身。 那刀势擦破了关鸠的面皮,断了关鸠的几率发丝,落到了关鸠的身后。 轰隆隆! 关鸠身后整个廊檐轰然塌下,掀起粉尘一片。 这是要让关鸠全然施展足下神通。 “放我下来......” 关鸠倒是十分固执,并没有理会左裘所说。 “你把我放下来,我们两人或许还有生机。但你背着我和他如此干耗着,我们两个估摸着都要在这丧命。” 依着左裘所说,关鸠将左裘放了下来。 “替我挡一阵,我要逼出身子骨里的毒。” 说着,左裘便微微阖眸。 关鸠也没有丝毫犹豫,面对赖玄衣的强势,只能迎难而上。 一把泛着青芒的玲珑宝刀浮现在这半空当中。 玉琢成器握于手中刹那,关鸠足尖一点,直接朝赖玄衣的命门砍了过去。 如同劲松一般,赖玄衣没有丝毫动弹。 在他眼中,关鸠以及左裘已经是死人。 当下他们的无谓反抗,不过是死前最后挣扎罢了。 手中的刀路一转,似有银色蟒蛇缠绕在刀锋上。 寒光与青芒交汇的刹那,在极致刀速的映衬下,好似青白两条巨蟒相互缠绕一块。 锵! 似是玉石交际刹那,发出璁珑脆响。 炸开了狭长的走廊,两旁涌起巨浪层层。 赖玄衣手上长刀一卷,立马甩掉了先前束缚刀身的青光。 一番硬碰硬后,关鸠被赖玄衣强硬的刀风和方才的震劲逼得连连后退,径直将手中的玉琢成器插到地上才勉强稳住了身形。 握着刀柄的右手微微发颤,有涓涓细流自虎口蜿蜒留下,慢慢浇灌了晶莹刀身。 是血。 关鸠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左脸,倒没有先前那般严重,只是裂开了一层皮。 这便是三阶修者的实力吗...... 在这之前,关鸠也见识到了一个又一个的高手。 关山道、楼琰、安道乐、吴道紫...... 只是没有哪一个像赖玄衣这般给予自身一种难以言说的危险,眸色淡漠无波。 就像是一旁驻足看着枝桠上的一片树叶悄然跌落土里后,在走上去狠狠地蹂躏一番,直到树叶成了细碎。 “方才的那一刀,你应该毙命才是,竟然能够活下来......” 面上不显,心中倒是有些惊讶。 身为高阶阴曹吏之一,自身实力自然不必去说,就像是方才那一刀本该要了关鸠的性命,却只是让他受了轻伤。 目光落到了关鸠那把如翠玉一般晶莹剔透的宝刀身上,心下了然。 “那应该是关山道赠予你的吧?关山道.....真的够下血本啊。” 刀尖指着有些狼狈的关鸠。 “我手中的长刀,名叫‘细雨’,斜风细雨不须归。多少邪祟妖人死在此刀之下,你也毫不例外。” 关鸠并没有回话,如今说什么都不会增加他存活下来的几率。 既然如此,倒不如放手一搏。 左肩正对着赖玄衣,双膝一弯,双手紧紧握着刀柄。 耳畔回想起了楼琰先前所传授的刀意。 狠,厉,隐。 所谓狠,便是出手狠毒,要对准敌人最为脆弱的地方下手。 所谓厉,便是下手要重,务必要做到给敌人留下致命打击。 所谓隐,便是出其不意...... 这便是《刺客要诀》的三要素。 但关鸠总觉得哪里有些不对,‘隐’在他看来不单单是在于出其不意。 而是要真真正正地将自身和四周环境融为一体。 所谓和光同尘...... 便是润物细无声的好雨,不是出乎他人意料,而是让他人不可察觉。 心里忽然升起一种微妙的感觉,扫却了之前一直充斥在胸口的恐惧和紧张。 此身便如空气一般无处不在,却又无迹可觅。 又仿佛是那天边初升的太阳,白光盖过苍穹。 又或者是在这片寂静当中四处飘荡的轻风,令旁人感到有些惊讶,倒也在意料当中。 这便是‘隐’。 关鸠便是那空气;是日光;是轻风。 是一切理所应当存在于天地间的事物。 这般感觉在心中越来越清晰,似是掐住了关鸠的心尖。 已经容不得关鸠有丝毫犹豫的情绪,猛地回身一旋。 如那轻风一般,伴着一股冷冽,悄然来到了赖玄衣的身侧。 不带丝毫的杀意,却是将自己所有的精气神全部灌注到了刀身。 寄望在这凝聚一身精气的刀斩当中,彻底将对面拿下。 在临到赖玄衣身侧的那一刹那,化作罡风一道。 冰冷的刀刃往赖玄衣最为脆弱的脖子上劈砍过去。 赖玄衣仍然是像一颗沧桑古木一样岿然不动,似是没有察觉到了关鸠已经欺身过来。 锵! 赖玄衣抬起手腕,挡下了撞上这划破长空的一道刀斩。 竟是发出金属相碰的清脆响声。 赖玄衣半个侧脸泛起一片青色的鳞片,像是龙鳞一般栩栩如生,覆盖在左侧的血肉身上,硬生生地扛下了这凝实的一击。 实实在在地挡下这一刀,赖玄衣毫发无伤。 “天赋着实不错,甚至远胜于我......” “只可惜要夭折于此。” 章节目录 第49章 风外无言愁万叠 【十八】 赖玄衣手腕一转,死死握住了刀身。 一股诡异的力道顺着刀身闯入到了关鸠的手臂上,一阵难以言说的酸麻令得关鸠握刀的右臂猛地一颤。 紧握刀柄的虎口不得不脱开,被股力量的震动逼得后退了数步才停了下来。 “可惜啊可惜。” 赖玄衣再度感叹了一下,径直将关鸠的长刀插入到地板上。 “你的天赋远在我之上,竟然能领悟出如此离奇的刀法。经过一番磨练,想必也是一颗耀眼的新星。” 语气中带着丝艳羡和惋惜。 静默地望着不远处的关鸠,赖玄衣的脸色渐渐覆上一层冷意和不舍。 再度握紧手中的‘细雨’,印刻在刀身上的纹路有波光流动,汇聚在刀尖一处泛着令人毛骨悚然的寒光。 赖玄衣挽出几个刀花,将刀高举空中。 有气劲自身上向四方涤荡开来,如要肃清周遭邪氛,还一片寰宇安宁。 因这股气劲激荡而起的水墙,在这瞬间化作水雾一片,掩去了赖玄衣的身影。 在这狭长的通道内,骤然凝起水雾一片。 雾蒙蒙的周遭,让关鸠有一种失真感,自身如若置身于一片虚幻当中,不够真切。 关鸠只能凭借敏锐的听力去判断赖玄衣的位置。 一道流光重新回归到关鸠手中,不断警惕着四周云雾的变化。 那云烟雾海的尽头,隐隐听到一阵潮鸣,似有巨浪由远及近。 霎时,雾气凝成雨滴一片,连成水帘串串。 赖玄衣的身影似从天边,翻越万水千山而来,变成极其清晰的具象。 映在关鸠的双眸当中,是他冷峻的面目。 宛若降临世间的修罗,自无间脱出,只为洗涤苦海当中的无数劫难。 这深邃而又高大的身影幻化而出。 常人难以想象得出习得如此正派功夫的修行者,一直被困在心劫当中不得脱身。 “精神异象吗......” 关鸠身后的左裘似乎被这番景象所震撼,喃喃自语。 所谓的精神异象,更多的是自身灵魂的体现。 修行者到达一定层次,通过自身的感悟所演化出来,这更像是一套保护罩护住修者周身。 那恒河沙数难以计量的露珠在当空定形,通通指向了唯一个方向。 关鸠一个激灵,立马挥舞起手中的长刀。 青芒绽放,刀气凝成巨大的屏障。 “斜风细雨不须归!” 一声喝下,当空的露珠变得纤细,似银针一般涌向关鸠。 纵然是形成了一巨大屏障,凭借关鸠现下的修为,也难以抵挡这连绵的攻势。 无数细雨落下,在关鸠身上开了无数条细微的口子。 又狱海内迸发出的灵气再度涌上,游走于四肢百骸。 在这狭长的过道当中,关鸠很难以速度占优。 本来是想拉开较长的一段距离,或是将赖玄衣引到更为开阔的地方再寻他破绽更好。 关鸠并没有想和赖玄衣真的死磕的想法。 奈何身边还有左裘,而对方更不可能放过自己。 眼下逃跑根本是不可能的事情。 只能殊死一搏,为自己拼得一丝生机。 一个旋身,手中长刀也随之泛起青芒,随着关鸠的转动,划出一道青虹。 “这刀法.....” 一丝愕然自赖玄衣眸色当中闪过,在那一刻有些失神。 是关山道所使的刀法......自己曾数次向他讨教过,他对方都是避而不见。 那时候的自己才晋升为高阶阴曹吏不久,虽然被冠以天才之名,但背后更对的是对自己报以怀疑。 心中自是有些忐忑,便是想寻个机会去请教一番自己两个同僚。 只是其中一个常年游离在外,鲜少出现在酆都府内。 另外一位行踪也是相当隐蔽。 好不容易抓住了一次和关山道见面的机会,压抑住了内心中的激动,相当诚恳地向关山道讨教了一番刀法。 可话还没有完全说完,对方越是绕开了自己径直离开。 被那般无视,自然打击很大。 赖玄衣萎靡了有好一段时间。 而如今见到关鸠使出了关山道惯用的刀法,心中腾地升起怒火一阵。 自己难以求得的东西,他人竟然如此轻易学到...... 还只是一低阶阴曹吏...... 太过荒谬可笑..... 心态一瞬间的失衡,连绵的攻势瞬间被打乱了节奏。 无数刀风刮来,吹散了袭来的细雨。 在高空之上,赖玄衣立马回过神来,长刀一甩,拨开了刀风。 原以为这刀风刚猛,未曾想如此无力。 就像是随手使出来的一道障眼法。 “跑!” 捉准这个空隙,关鸠一个瞬身揪住了左裘的衣领消失在原地。 一溜烟的功夫,已是不见那两人的身影。 “竖子!” 落到了地面上,赖玄衣明白自己被戏耍了一番,有些咬牙切齿。 ...... ...... “小子!放我下来!” 左裘的后领突然被一股力量给扯了起来,自然会感到有些难受。 “大人,现在不是逞能的时候。” 虽说是明晰了左裘的真实身份,关鸠的口气中却没有丝毫的敬重,或许是因为在巡抚司过堂的时候给关鸠留下气急败坏的印象,令他全然失去了敬重之心。 无视左裘失去风度的叫骂,伴着呼呼作响的风声,一路狂奔。 在背后,有双如鹰隼一般的目光死死紧盯着关鸠,如同在高空俯瞰地面上落荒而逃的猎物一般,享受着捕猎的乐趣。 来到了通往地面的楼梯上。 伴着淡薄的水雾,狂风呼啸而至。 搂紧左裘,关鸠一个回身挡下这袭来的一刀。 仍然是被这强大的力量给震开了出去,一时间呼吸也难以跟上,整个人面色涨得通红。 砰! 在这沉闷的声响中,扬起了灰尘一片,饶是凝就了灵气护住了奇经八脉。 关鸠能清晰感受到骨头断裂。 这般痛感来得这般强烈,有泪水从眼眶当中涌出,压根止不住。 伴随着这股力量,左裘也是被震到了地面,在原地到了好几个滚,吃了一脸的灰。 自执掌刑堂以来,这还是头一次吃这么大的亏。 操! 关鸠暗骂了一句,面色隐隐泛白,细微的汗水慢慢浮现额头。 忍着这强烈的痛楚,用左手捡起了掉落在地上的刀,踉踉跄跄地站了起来。 “我说了,你相当有天赋,凭着这卑微的道行接连抗下我两刀,真是由衷地佩服。” 赖玄衣慢悠悠地走上台阶,自顾自地说道。 想来胜负已经分明,他所要做的便是给对方一个了断。 “永别了,要怪就怪自己生不逢时。” 关鸠默默盍上双眸,感受到了一股雾气渐渐湿润了自己裸露在外的肌肤,耳畔刮来一阵猛烈的狂风。 锵! “赖大人,我们阴曹吏的刀向来只指向邪魔啊。” 辜泓清不知何时现身,挡下了这沉重的一击。 面色看着轻松,只是双膝微弯,双足也深深陷入地面,看得出赖玄衣这一刀力道之重。 有殷红的鲜血自虎口缓缓流出,一点一滴落到地板,自行绽开。 “你的修为不像是一个四阶阴曹吏所能匹配的。” “你的行为也不配像是一个高阶阴曹吏。” 辜泓清脸上浮出令人颇感亲切的笑容,只是那笑意并未染上双眸。 像是来自遥远天边的凉风,无边无际地在荒野游荡。 章节目录 第50章 风外无言愁万叠 【十九】 预感劈砍而来的刀并没有落到关鸠身上。 睁开双眸只看到一熟悉的身影立在了关鸠面前,整个人稍微松了一口气。 看来有贵人眷顾,自己尚且不用留命于此。 双刀迸溅的星火,在当空中又归于虚无。 无形中,是两个人气力的比较。 “终究是我小瞧你了,留了五个三阶阴曹吏和十个鬼奴在修罗道都没有全然将你留下。” “看来是在下的演技略高一筹,竟然骗过了赖上史的一对‘鹰眸’。” 纵是执刀的手微微发颤,辜泓清仍是有着余力嘲讽了一下赖玄衣。 “死!” 一瞬凉意自眸中闪过,赖玄衣一身气劲骤然暴起,头顶上方的空气顿时凝成一片细雨银针猛扑向辜泓清。 借着这股气势的余波,辜泓清退了数步距离,感受到了扑面而来的锐利逼人。 恍若自身赤身裸体一般,面对着铺天盖地的锋芒,将自己戳成一滩肉泥。 “真是麻烦......” 虽说是暴露了自己的真实修为,但也并非是赖玄衣的对手。 自保尚且有余,可若是...... “喂,还能动吗?” 趁着这档空隙,朝身后的关鸠喊话。 “能...还能...” 未曾想到辜泓清的态度转变如此之大,关鸠愣了一小会儿,连忙回应了一句。 “我全力拖住他,你寻个空隙看看能不能把他宰了!” 一道声音传入到关鸠的脑海当中,末了还警告他一句。 “别想着逃跑!否则,我们仨都得死!” 现下不需要提溜着左裘,在这么空阔的地方,关鸠速度上的优势全然体现出来。 体内涌动的灵气,使得关鸠依然是精神抖擞。 只是骨折了的右臂仓促间难以恢复,只能勉强用左手拿着刀。 一刀在明,一刀在暗。 赖玄衣已经是看穿了辜泓清的把戏,却觉得没有拆穿的必要。 就像是野猫逗弄老鼠一般,在彻底咬死之前要狠狠地逗弄一番。 青色的鳞甲慢慢蔓延,逐渐覆盖了整个身子。 【铜墙铁壁】。 这是大泽乡文家秘传的一道护体功法。 因缘际会被赖玄衣学得,成了自己的护身利器。 于凝形的水汽不断落向辜泓清。 在赖玄衣绵密的攻势之下,辜泓清手动挥舞的刀光画成满月,尽了全力护住自己,仍是被划伤了几道口子。 虽落于下风,一时间赖玄衣也无法拿下。 于此相反,赖玄衣手中的刀像是被一条蟒蛇死死缠住一般,全然无法脱开身子。 嗖! 关鸠一下子就没了踪影,如同风一般,遍及四处,却难以捕捉。 又【铜墙铁壁】傍身,赖玄衣并没有理会关鸠,而是想着尽力脱身。 对于一个高阶阴曹吏来说,被两个四阶阴曹吏缠着这么久,实在是有些过意不去。 一边辜泓清好似适应了赖玄衣的攻势,逐渐织成了紧实的刀网在赖玄衣胸前,将赖玄衣的长刀死死缠在其中。 另一边,关鸠时不时地现身,用手中长刀劈砍赖玄衣。 对于赖玄衣来说,虽然不过是蚊虫叮咬,仍是心中恼火。 比起这些,还是更为在意自己身为高阶阴曹吏的荣誉。 哪怕没有落尽下风,现下也是足够狼狈。 若不收回【铜墙铁壁】,赖玄衣压根无法全然施力。 “够了!” 怒喝一声,辜泓清猝不及防,震退了数步距离。 而与此同,关鸠再度袭来的青芒熄停在赖玄衣的两指之间,整个人如一片树叶飘飞出去。 银光霍霍间,但见自九天之外落下一条长河,全然灌注在这刀身当中。 “就是现在!” 辜泓清觑准了时机,强行压下喉头涌上来的腥甜,也随之大吼了一声。 关鸠再度落在了赖玄衣的面前,两人几乎是鼻尖想抵,近得几乎是可以感觉到彼此间的呼吸。 那青镬色的双眸直直盯视着赖玄衣,像是一条毒蛇,令赖玄衣感到非常不自在。 “赖大人,您大意了。” 关鸠轻轻地叹了一口气,手中的小匕首已经没入了赖玄衣脐下之地,狱海所在。 霎时间,鲜血如泉水喷涌出来,泅湿了一片。 赖玄衣有些不敢置信。 眼前的少年面目逐渐扭曲,五官也逐渐模糊起来,一团晦暗的迷雾笼罩其中。 二十多年的荣辱,一切悲欢喜怒...... 一同随着鲜血不停往外涌出。 连带着地还有渐渐枯竭的灵气和如鲜花衰败的生命流逝...... 关鸠轻轻松开了手中的匕首。 这一击赌上了所有的精气神,关鸠连连后退了几步瘫坐在地上,一口鲜血自喉头涌出。 娘的。 真是惊险又刺激。 赖玄衣直挺挺地倒在了地上,四肢还在不断地抽搐,仍是在生死边缘吃力地挣扎着。 当将自己绑定在吴道紫这条船上的时候,注定余生必然风波不止。 未曾料想自己落得如此荒谬的下场,汲汲营营了大半辈子皆化云烟散去。 不甘心...... 不甘心啊!!!! 最后一口气仍是郁结在赖玄衣的胸口,慢慢涣散的目光也在这一刻恢复了一点亮光,强行聚起了一片水雾。 瞄准着关鸠的后颈。 只要这一击落下,黄泉路上也不算是伶仃一人。 可惜了一番痴望。 刀风过境,破败了身躯又是飞了出去,方才聚成的水雾霎时散去。 再次跌落尘埃的一刻,像是砧板上的鱼,跃动了几下,没了声息。 “托你们的福,我借着方才那股震动逼出了体内的毒素。” 左裘站定在两人之间,已然没有了先前因中毒而萎靡的神色。 ....... ...... 所谓的刺杀。 便是要让对手由内到外的失去戒心,归根到底是在于如何调节自己,或者说是表演,令对方产生一种错觉。 随手就能杀死自己的错觉。 在这个错觉的引导下,哪怕只是在片刻失去了戒心,露出了空门。 便是给关鸠制造了一个机会。 外加上随着辜泓清不停地缠斗,让赖玄衣逐渐失去了耐心。 身居要位,面对来自后来者的挑战,自是有些拉不下脸。 这种想法越是深刻,关鸠能够一举毙命的机会也更大。 外加上先前有楼琰传授的刀意寄存,面对赖玄衣这般的强敌,也是有反杀的可能。 ....... ....... 解决了强敌后,关鸠整个人全然提不起劲,纵是狱海内灵气充裕,也无力使用。 这时,有一双手紧紧贴在自己背后,一股暖意渐渐自体内升起。 四肢起先变得柔和,渐渐又有了站起来活动的力气。 关鸠站起了身子,看着些许狼狈的辜泓清,恭敬地朝他拱了拱手。 “多谢......”关鸠舔了舔嘴唇。“先前一些行为,我非常抱歉。” 辜泓清能够及时救场,这是关鸠全然没有想到的事情,心中自是有些感激。 “那倒不用客气,同僚间互助本是应该的。” 仍是一脸亲切的笑容,现下在关鸠心中也没那么膈应。 左裘瞥了眼不远处的尸体,吩咐了辜泓清一句话。 “现场便交由你来善后。小子,你随我来。” 许是对先前关鸠无礼的报复,左裘也是抓着关鸠的衣领径直往前走去,关鸠差点摔了个趔趄。 章节目录 第51章 风外无言愁万叠 【二十】 以人道为枢纽,贯通着修罗道、畜生道、鬼道以及地狱道。 地狱道内满是邪魔煞气,关押着的都是榜上有名的邪门左道,皆是满身罪孽。 五道之内,唯独地狱道的阴气极重。 一般修炼正统法门的修士根本无法承受内中浓厚的邪气,易被侵蚀神智,勾起心劫。 而那些修为低微的阴曹吏同样也不能在这个环境里面呆得时间太久,若不能在一定时间内全然消化掉,则十分容易暴毙。 左裘将一张符箓径直贴在关鸠脑门。 “这符箓可以稀释掉周遭的阴气,也有助你的修行,可别撕了。吸了阴气太多,哪怕侥幸没死......” 一双浑浊的双眸盯着脸色苍白的关鸠。 “......也会变成我这样。” 由于经常出入地狱道,浸泡在如此浓郁的阴气当中没有全然消化殆尽,使得左裘整个面容变得相当苍老,两鬓斑白,佝偻着背。 关鸠点了点头,‘嘶’地一声捂住了先前断了的右臂。 “我差点忘你的右臂......” 左裘上手直接抓着关鸠的右臂,十分粗暴地揉捏一番。 咔嚓,咔嚓。 直疼得关鸠两眼模糊一片,周遭皆是黑色斑点。 赖玄衣要左裘交出钥匙,无非是想要放出地狱道内关押的妖人出来作乱。 除了这些个被四司联合通缉的邪门妖人外,还有那些因触犯了条例而被关押的阴曹吏和方士。 ...... ...... 领着关鸠走入其中,不同于畜生道内总是能听见鬼奴们此起彼伏的嘶叫,这里面显得死气沉沉。 每一个被关押的犯人,都是被三根粗细不一的银针依次插入到了眉间紫府、头顶百穴和脐下气海三处。 和普通的凡人没有特别大的区别,除了能够活得久一些。 外加上这其中浓重的阴气浸染,不少犯人神智已然不清晰,就这么浑浑噩噩地瘫在牢房内不言不语。 也有不少人,虽然被锁住了这关键的三处,仍在顽强地抵抗者阴气的浸染,希冀有朝一日能够活着走出地狱道,重头再来。 比如左裘领着关鸠所找的那一位。 曾经是南都府资历最久的高阶阴曹吏,哪怕是目空一切的馗首曹宗祠见了也要避让三分。 也不见得她是满身傲气,只是行事手段太过极端,一直为人诟病。 在一次执行任务的时候,自己随同的下属被厉鬼劫持。 她没有丝毫犹豫,连同自己的下属一同灭掉。 因为这件事,她被革除了职位,入了地狱道。 为着是否对她行刑一事,酆都府内部一直争论不休,最后还是拍板将她关进里面老老实实呆着反省一番。 毕竟这些个低阶阴曹吏大都是难民出身,没有什么家族势力在背后支撑。 他们的死活全然不是酆都府所完全考虑的。 将此次任务的带头人给拿下,便算是给大家一个交代。 ...... ...... 走过狭长的一条甬道,每一处牢房都有一个傀儡司职监守,这些个傀儡都是由专人制造而成,一身铜皮铁骨,论起修为也绝不比一般阴曹吏差。 随着深入,关鸠只觉得阴气越来越浓重,自己有些消化不了。 两旁哪怕是有油灯,左裘那佝偻的背影也显得相当模糊,几乎看不真切。 越往深入,阴气越是浓重的地方,便表示看押的犯人越是可怖。 “老头,放老子出去!” 一声大吼响起,吓得关鸠心中一惊,身形稍微晃了晃。 一个下颏满是胡须的大汉猛地抓紧牢门,双眼死死盯着牢门外的左裘,恨不得要将他给碎尸万段。 “闭嘴。” 不远处传来一阵清冷的声音,相当平和,可先前还是气势汹涌的大汉听了后整个人的气势立马颓了下来。 不止是大汉,连在牢房外的关鸠也差点双腿一软,跪倒在地上。 就像是传达了一条命令,只能够贯彻执行到底,绝对不能有丝毫异心反抗。 往前面又走了一段距离,到了甬道的尽头。 内中的空气已是变得浑浊,同墙壁上如豆的油灯混到一块,熏出来的暖色使得人的五感变得些许迟钝。 甚至,心中升起了一阵乏意。 甬道的尽头是一牢房,三面墙壁上粗大的铁链将一人牢牢困锁在其中。 像是吐出来的蜘蛛丝,捆了一层厚厚的茧。 借着微弱的灯火,方才将锁链捆绑住的那人面目看得一清二楚。 许是锁链太过粗大,显得犯人的身形相当渺小。 那人满头乱发披在肩上,头发上像是落了一层厚实的灰,看着相当缭乱。 不单单是身子骨被捆住,就连自己的双足也是被链子死死定住不得动弹。 就是在这么一个状态下,在地狱道内虚度了二十年的时光。 “冷调寒.....二十年了...可有一丝悔改?” 借着灯火的映照,那人猛地抬起了头。 锐利悍勇的目光,犹如晃人眼球的刀子一般。 只是简单的照面,关鸠便觉得心惊肉跳,不自觉地向后退了一步。 瞳孔紧缩,整个人犹若惊弓之鸟。 牢笼内的犯人,哪怕是被封锁住了关键的三大要穴,身形上仍然是不自觉地散发着一股气势。 这股若隐若现的气势,是天生的强者。 左裘话音落下,那厢半晌才张开枯干的双唇,发出幽幽的声音。 “左裘,直明来意,又不是饱腹诗书的穷酸腐儒。” 本想着诚心诚意地问一下,不但屁用没有,还被对方反讽一番。 毕竟两人一身的狼狈,纵是此处灯火幽暗,冷调寒也是能看得清清楚楚。 若说这人无所求,那简直是天方夜谭。 “现下需要你的帮助。” 现下倒没有什么拉不拉下脸的问题,左裘很干脆地表明了来意。 “没问题。” 同样,冷调寒也回答得相当干脆,末了又补充了一句。 “但我要你给我废除掉压制我三处要穴的禁制。同时,恢复我高阶阴曹吏的阶位。” 左裘摇了摇头。“我只能帮你解开一处,至于高阶阴曹吏的事情恕我不能答应。” “什么时候刑堂开始一览独大了,馗首干什么吃去了。” 好似听到了什么笑话一般,冷调寒发出了冷笑。 “馗首...失踪将近二十年...生死未知。” 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左裘吐露出了实情。 “哦......” 那厢沉吟了一会儿后,也陷入了静默当中,不再言语。 “看来现下是刑堂左大人当家了,恭喜恭喜啊!” 即便是下了囚牢内,冷调寒也不望挖苦一波左裘。 左裘倒是没有发作,反而是给冷调寒开出了另外一种条件。 “我可以先帮你解开一处禁制,事成之后,我再帮你解除一道禁制。并且可以予你自由,从一名低阶阴曹吏开始。” “低阶?罢了......总比没有强,只是......” 冷调寒身子向前倾去,捆住她的铁链发出‘哗啦啦’的声响。 在如豆灯火的映照下,照见了她削瘦的面庞,覆着一层寒意。 “我凭什么相信你?” “我以道心起誓!” “道心吗?” 伴着铁链舞动的声响,冷调寒微微向后靠去,脖子微微后仰,长叹了一口气。 须臾,大吼了一声。 “不够!” 声音在甬道内回荡,关鸠又是被吓得一个激灵,只觉得牢笼里被捆绑住的这人脾性太过反复无常,令关鸠自己心中有所恐惧。 “我要你给我废除两处禁制,否则我不会帮你。” “你不要得寸进尺,冷调寒。” 左裘听了眸色微寒,声音也压低了一些,带着警告的意味。 “你身为阶下囚,没有资格和我讨价还价!” 话音方落,一股极其不自然的震荡从地下传来,两两人猝不及防。 轰隆隆———— 轰!隆!隆! 莫名骤起的剧烈声响,包围住了地狱道内众人的耳朵。 莫名的恐惧和不安瞬间感染了牢狱内大部分人的情绪。 有石屑自顶梁掉落,伴随着这剧烈的晃动,那石屑便如同细雨一般越掉越多。 关鸠整个人身形都站得十分不稳,跟着四处摇晃起来。 这种晃动持续了好长一段时间,许是地狱道内相当稳固,并无没有受到特别大的影响。 只是关鸠心中升起了隐隐不安。 只觉得楼琰那边可能出了一些不太好的变故...... 有好一会儿,才彻底停了下来。 两个人身形有好一会儿才堪堪站稳。 “看到了吧,左裘。” 冷调寒仍是稳稳坐在牢笼内,未受到影响。 “其实我不是很清楚你在害怕什么?” “怕控制不住我?” “瞧你一身狼狈模样,你不觉得很可笑?” “仅仅解开我一道禁制,你去阴牢内随便抽调一个力巴都比我强。我实在不清楚你害怕什么,就算把我放出来,我想你也应该清楚......” 冷调寒的声音变得有些沙哑,有些粗粝。 “我依然是酆都府,乃至整个圣朝最为忠诚的一条狗。” “相较之下,给我解开两处禁制,这个条件十分过分吗?” 左裘沉默了半晌,脑海内陷入天人交战中,终是回复了一个令冷调寒稍微满意的答案。 “好。” 一个字音当中,饱含着苦涩和无奈。 章节目录 第52章 风外无言愁万叠 【二十一】 “去夫子庙,帮助楼琰。” “楼琰?” 冷调寒紧蹙着眉头,脑袋晃来晃去,慢慢从脑海当中搜刮关于此人的记忆。 “没什么印象...” “他是余辞心的高徒。” “余辞心啊。” 冷调寒这时候似乎想了起来,不住地点了点头。 “那个假模假样的酸儒......没问题!快些点把我放出来!” 说着动了动被铁链捆住的身子,带动着铁链发出‘哗啦哗啦’地声响。 “你别急,我是担心.....” “放心!我是不会让你失望了,我说了我是一条忠诚于酆都府的狗。曾经是,现在是,将来也是。” 冷调寒脸上浮出一道笑容,冲着左裘笑了几声。 左裘左手当空点化,口中念念有词。 冷调寒身上的铁锁自动从她身上脱落下来,肚下和眉间的两处禁制也随之解开。 “难得的自由啊......” 舒展了一番自己的身子骨,像是着了火的木柴一样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 许是动静太大,被其他牢房内的犯人给听到,本来一个个死气沉沉的现下立马来了精神。 “放我出去!” “带我一起出去吧,我愿意效犬马之劳!” 吼声此起彼伏,扰人心绪。 “给我闭嘴!” 冷调寒走出牢门,朝甬道内大吼一声,震得关鸠脑袋嗡嗡直响,气血翻腾,一屁股跌坐在了地上。 霎时,没有了动静,只听到粗重的喘息声。 “这下清净了。” 冷调寒扭了扭脖子,舒了一口气,目光落到了关鸠身上。 “老头,这人是?” 被彻底放出来后,冷调寒对左裘的称呼变得没那么客气,虽然还是有一处禁制,要是在甬道内动手的话,两个人都不是冷调寒的对手。 冷调寒在打量关鸠的同时,关鸠也在打量冷调寒。 虽说看起来身影不算高大,可是有气势衬托,给人一种相当彪悍的感觉。 解除了两道禁制,整个人气质发生了十分显着的变化,变得年轻了许多,挺拔地站在跟前,更像是一尊杀神。 被那双冷漠的双眸上下打量着,关鸠只觉得心底发毛,在她眼中自己就像是蝼蚁一般微不足道。 “新进的阴曹吏,也算是难得的好苗子。” 只是随便打量了一下,冷调寒便收回目光。 “我现在就去夫子庙,去帮你说的那什么楼琰。” ‘嗖’地一声,冷调寒便已消失不见,关鸠只感到一阵劲风拂面而过。 “左大人,方才的动静......” 左裘面色有些凝重,南都乃太祖皇帝龙兴之地,千年不曾有过如此剧烈的震动,若说是地牛翻身太过夸张。 “出去看看便知道了。” 出了地狱道,周遭是没有因这番震动发生什么特别大的变化。 自家地盘没出什么事情,倒是让左裘舒了一口气。 “左大人.....” 关鸠向远处望去,面色有些发白。 远处,三个不同地方。夫子庙、天师府和南都府。 由猩红色的灵气构筑而成的三道光束往天际冲去。 血色泅染了苍穹,三处光束渐渐交融到一块,凝成一片血潭于穹顶。 隔着如此之远,关鸠也能感受得到其中散出的煞气,那片血潭之中传来了一阵凄厉的哀鸣,宛若杜鹃悲啼。 而后,整个南都城内开始回响着悲怆的哭声,掺杂着不同人的声音。 男女老少,一同交织而成了令人打心底发憷的哭啼。 先是细碎犹若低语,渐渐如同涨潮的江水一般,蓦地变得歇斯底里。 一股子腥臭味不知不觉间弥漫于空气间。 关鸠只觉得胸口发闷,心里有些发慌。 这哭声宛若初春来临之际响起的一道惊雷,盖过了所有言语,以至于关鸠听不清左裘到底说了什么。 但关鸠觉得自己应该做些什么,手中幻化出长刀一柄。 足下运气神通,便是出离了酆都府。 往着其中一柱光束的方向飞奔了过去。 ...... ...... 楼琰带领着一百三十个刑衣卫自巡抚司出发,浩浩荡荡一路往夫子庙杀了过去。 许是周边居民被这股凛冽的气势所吓到,纷纷避让开来,或者直接闭上大门。 莫让这些人身上的煞气冲进自家大门内。 没有理会周遭的人,楼琰面色相当凝重。 现下情况万分紧急,自己也无暇去理会周遭人的看法,一分一秒都不得耽误。 自入南都城以来,虽说是早有准备,自己可以说是被吴道紫牵着鼻子走。 去往夫子庙的路上,需要穿过几条小街。 因为是紧挨着学府,一直远避着闹市的喧嚣,外加上前几日夫子庙内闹出的血案,周边相当寂寥。 带着一众人马,拐进了一条小道内。 便是发现了一具尸体横躺在地上,有蝇虫在上方缭绕。 “大人,是学府的吴学究......” 张寿吞了下口水,凑近过去。 “继续走!快!” 无视躺在地上了无生息的吴学究,领着一众人等越过那具无息的枯躯,现下没有时间留在此处独自伤感。 学府如今是遣散了学生们回去。 等什么时候夫子庙的事情解决了,才正式开学。 毕竟牵扯到了来年的京考,越是拖久了越是不利,甚至会引来天家的怒火。 来到了夫子庙前,一片宽阔的广场,立着先贤的铜像。 周边躺了一地的人,就像是睡着了一般,只是没有了声息。 观察那些人的着装,似乎都是来自酆都府、巡抚司以及学府的吏员们。 这些人的身上也没有打斗的痕迹,面目也相当安详...... 就好像是自愿聚到这里被杀一样。 “那么多人,就这么凭白无辜地没了?” 瞧着地上一地的尸体,张寿声音有些发颤,当中有不少是巡抚司的兄弟,其中便有同为千户的另几个刑衣卫。 楼琰心中悸动,吩咐了张寿一句。 “带着你手底下,组织一下赶紧将城内的百姓全数疏散出去!动作快!再带人去酆都府叫他们一同协助!” 张寿领了命,连忙带着一众兄弟乌泱泱地撤走,离开这片是非之地。 乍然,楼琰感到一股相当浓重的煞气弥漫开来。 “大人,我们撤不出去了,好像遭遇了鬼打墙!” 耳畔传来了张寿有些发颤的声音。 不是对死亡的恐惧,而是对未知的恐惧。 不知何时,面前站定了一个老妇,面色苍白,双眼无光,头发凌乱。 浑身散发着沉沉的阴气,令人不寒而栗,张开干裂的双唇,声音低沉沙哑。 “你们...你们...还有你们...” 伸出手指,上面有着清晰的条痕和冻疮,对着面前众人点了几下。 “害死了我的孩儿......” “都得死!!!” 平凡的五官瞬间扭曲到了一个极限,那喉头里发出了尖利怨毒的嘶嚎! 周身散发出来的浓郁鬼气不停翻滚,犹如浪潮一般翻滚而来。 是一只修为不凡的邪祟! 且是有心人可以培养出来的鬼物! 楼琰手中纸扇舒展,身前道道白芒凝成一道巨大光幕,将这席卷而来的鬼潮全数挡下。 “啊!!!” 老妇一声鬼嚎,乌黑的鬼气自五官当中脱出,凝成巨大的鬼爪,向众人猛地拍了过去。 轰! 骤起一阵烟尘,掩去了当中的情况。 章节目录 第53章 风外无言愁万叠 【二十二】 身后是一百三十五个刑衣卫的性命。 躺在地上的也有身居千户要职的差员,由此可见眼前厉鬼实力非凡,要是让身后的刑衣卫上前无疑是送命。 若是仔细观察的话,会发现躺在广场之上的尸体是被刻意排成了一道阵法。 自尸体中溢出的死气缭绕四周,形成了一道‘鬼障’。 活生生将人困在其中,无论去往何处,最后都是回到原地。 欲要破除此阵,便是要找到关键阵眼即可。 而这厉鬼便是移动的阵眼,楼琰能清楚感觉到有大量的生气还未完全消化,存留在厉鬼体内。若是能在极短时间内能够诛杀了厉鬼,不仅能破了这鬼障,还能够救人性命。 心思摆定,身形却未及移动。 在一阵烟尘过后,巨大的鬼爪再度猛扑过来,狭带着一阵猛风。 不停地抓挠着这巨大光幕。 若是楼琰一人独自面对这厉鬼,自然是不在话下。 只是身后还站着一百三十五个刑衣卫,全然影响了楼琰的发挥。 这一百三十五个刑衣卫,除却了张寿修为尚可之外,其余之人皆处在一品到两品这个区间上下浮动。 更何况与阴曹吏大不相同,鲜少碰到邪祟作乱的场面。 “张寿!叫众人聚在一块!” 依着楼琰的吩咐,张寿赶忙朝众人吼了一句。 只是鬼障之内阴气太重,有些人遭受阴气侵蚀,迷乱了神智。 “啊!!!” 许是未曾接触阴气,已是有修为低微的刑衣卫挥舞着手中长刃不停乱舞,身旁同僚猝不及防被砍成重伤。 “杀!杀!杀!” 迷乱了自身的神智,显露出了原始的暴虐。 像是脱出牢笼的困兽,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力量,任由鲜血溅射在白刃上面。 哀嚎声在楼琰身后蓦地响起。 只是眼前有鬼潮不断侵袭楼琰设下的光幕,令楼琰一时无法分心。 “静心!” 楼琰怒吼一声,宛若狮子威服众兽一般,瞬间让那些修为低微的刑衣卫昏晕过去,也喝退了正在蚕食过来的阴气。 传自西方佛门的狮子吼,素来便有克制邪祟之效。 如《方门大庄严经》所言:“如来大法音外道悉摧伏譬如师子吼百兽咸惊怖”。 自西方世界来的不少僧侣,在上朝的准许下可以开设寺庙。 楼琰也是因缘际会,习得了狮子吼。 “张寿!控制住局面!” 分出一些灵气动了狮子吼,自然无法集中全部精神在光幕防护上面。 便是在这一瞬间,也未来得及多想。 比先前更要凶猛的鬼爪再度扑将上去,有细微的裂痕在白色的光幕上微微绽放,那厉鬼似是捉住这可乘之机,对准这一微笑的瑕疵发起猛攻。 裂痕越绽越大,最后轰然裂开。 楼琰被这股余劲震得后退了数十步,只觉得体内一阵气海翻腾,一股腥甜涌上喉头。 再度来到南都,还是首次尝试到如此狼狈的局面。 而不同于楼琰,身后这些个道行低微的刑衣卫可就遭了罪。 一些修为低微的刑衣卫受到了这股强烈的鬼气影响,直接就晕死过去。 眼前厉鬼见众人狼狈不堪,嘴角挂起一弧诡异的笑容。 犹若一股厉风,森森鬼气扑面而来。 “腌臜邪祟。” 楼琰面上凝了一层霜寒,吐出喉头里的一股血污。 手中长扇犹若铁爪一般,绚烂光芒自当中迸发出来,似清冷月光洒落尘世。 那森然鬼潮在白芒当中渐渐褪去,数息间,变化做烟雾消散。 这厉鬼似乎有些不甘,一声尖锐的嘶吼。 四肢落地,以猛兽捕杀猎物的姿势朝楼琰扑了过来。 霜寒的目光聚焦在邪物的面部,楼琰合上手中纸扇,左手向前虚虚一握。 白色光芒不断流转,不过数息的功夫,双手间已是凝聚了散发着灿然白芒的长箭。 紧握的左手突然轻轻一放,随着这一动作,化作一道长虹贯穿了涌来的层层鬼潮,缭绕的赤芒将鬼气吞噬殆尽! 拨开了一片迷蒙,只是片刻的功夫,一声凄厉哀怨的尖嚎自那厉鬼口中发出。 仅仅持续了一瞬,随着那片白芒的消逝,声音也兀自停了。 那厉鬼的七窍当中,一股乌黑的邪气化作烟雾飘散当空之中。 恍惚间,楼琰好似看到了一道书生模样的灵魂慢慢浮现当空,容貌清俊,看着着装好像是书院的学生。 柔和的目光落到了楼琰身上,双唇微微张开,好似说了些什么。 “谢谢。” 这声音轻盈,落到了楼琰耳畔又显得极其清晰,如同水滴跌落到了岩石上一般。 在楼琰尚未反应过来的时候,那道灵魂已然不在天地之间,往返轮回而去。 邪气褪去后,躺在地上的只是失去了生气的老妇。 满脸污垢,跌落在一片尘土当中。 许是那从这些尸体当中吸入的生气未有全然炼化,返还到一部人的体内。 一部分的差员从这噩梦当中醒了过来,一部人永远被困在这场噩梦当中。 看着那些死去的同僚,不少人心中一阵酸涩。 一时间,低沉的呜咽声弥漫空中。 只是当下,并非是伤感的时候。 “够了!所有人务必听我的命令行事!否则整个南都城将成炼狱一片!” 此时的楼琰成了在场所有人的主心骨。 “酆都府的阴曹吏将死者通通搬回巡抚司内!张寿!你带着剩余的刑衣卫和皂衣捕快往南都城几个人口聚集最多的地方,将人全部往城东方向疏散!快!全部给我动作起来!” 余下还存活着的人听了楼琰的命令,连忙动作起来。 一阵的功夫,空阔的广场上只剩下楼琰一个人。 深吸了一口气,楼琰进入到了夫子庙。 想比南都城内的其他神祠,夫子庙的地位自然不低,从这建制便可以看得出来。 檐上五脊庑殿,铺着层层青瓦,在当空日光照耀下,有波光在瓦面上流动。 檐下有石墩角替,雕着‘龙腾九霄’。 堂内一泥塑神像立在其中,看着温文尔雅,雕得栩栩如生。 虽是许久未有人打理,落了些灰尘,仍难掩风采。 只是楼琰心中微微下沉,摩挲着手中的扇柄。 这泥像太过逼真,简直就像是活人一般...... 若是仔细些看,有些像昔年消失不见的馗首... 曹宗祠。 章节目录 第54章 风外无言愁万叠 【二十三】 摩挲着手中的养魂珠,表面泛着黑色光泽。 “别憋着了,出来吧。” 感受到了珠子在微微震动,楼琰使唤了一声。 曹宗祠的魂魄自养魂珠内脱出,内中阴气充沛,只是曹宗祠看着却十分疲乏,双目无神。 “瞧瞧,这泥塑是你吗?” “不...不太记得了。” 曹宗祠瞧了一会儿塑像,只觉得头痛欲裂,痛苦地捂住了脑袋。 楼琰有些无语。 连自己死在哪里都忘得一干二净,也难怪遭人暗算。 “罢了,先助你回归原身吧。可莫要忘了你欠我的情。” 只要身躯尚存,生魂仍在。 返阳归体也不是一件难事。 曹宗祠的魂魄化作缕缕青烟自那泥塑当中的微微细缝钻了进去。 不一会儿,那泥塑雕像微微颤动起来,覆盖的瓦片簌簌落下,最后脱落得一干二净。 内中包裹着的肉身才真正显现出来。 那面目苍白,一身黑色打底的紧身便服。 是失踪了将近二十年之久的南都酆都府馗首,曹宗祠。 “看来可以从他口中套出些东西出来。” 楼琰打量着站在高台上的曹宗祠,等待着他的神智从混沌中慢慢恢复过来。 悚然间,曹宗祠睁开了双眸,精光毕露。 两人目光对视,楼琰心中莫名一惊。 那双灰蒙蒙的双眸恢复了精神,透着一股莫名的阴狠,死死地紧盯着楼琰。 失算了! 今日早些时候,在巡抚司。 关鸠曾经提到过,大泽乡似乎遭受了天魔煞局的影响,使得文家几个兄弟逐渐变成了混沌的邪祟。 同样的手法,似乎用在了曹宗祠的身上。 或者说更早之前,就已经悄然布置了。 那么楼琰将养在生魂珠里的生魂归还到身躯内,便是一个相当错误的决定。 一股浓郁的邪煞阴气缭绕在曹宗祠身遭。 “楼琰。” 没有血色的双唇微张,声音如沉寂的湖水冷彻。 整个人的气势全然一变,有了酆都府馗首那时候的威严。 “感谢你帮我找回了身躯,我应该怎么报答你呢?” “那不如馗首将自己二十年突遭的变故和在下说道一下,我想应该不过分吧?” 楼琰纸扇缓慢展开,遮掩住了自己小半张脸,不动声色地往后退了几步。 现下的曹宗祠十分不对劲,有一种说不出的阴森。 “我想了想算了,没什么好讲的。” 从高台上跳了下来,而后地上又留了一个不深不浅的小坑。 狭带着狂暴汹涌的阴气,整个人已经来到了楼琰跟前,能清晰感受到对方吐露出来的热气。 虽是有所防备,楼琰仍然被曹宗祠的一身气势所震住。 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被这股狂暴的阴气震飞了庙外。 随着着暴戾鬼潮的横扫,整个夫子庙土崩瓦解,夷为平地。 “曹宗祠,你魔怔了。” 抹去了嘴角的殷红,楼琰手中化出一柄湛蓝轻盈的长剑。 所谓‘魔怔’,便是一般修士承受过多的阴气或者受到太过浓郁的煞气影响,超越一个人所能承受的范围。 便如同曹宗祠一般,性情变得愈发暴戾起来。 在天魔煞局的影响下,曹宗祠这具灵气充沛的空壳自然渐渐有了转变,待到那一抹生魂回归之后,一时之间无法承受。 便成了现下这样的局面。 受到了浓郁的鬼气影响,如墨漆黑的瞳色占据了曹宗祠的双眸,宛若深不见底的沟壑令人心悸。 “或许吧,但这样更行超脱。” 此时,身后的废墟隐隐震动,似那万丈深渊当中有一头潜龙发出一声吟啸。 轰! 楼琰猛地蹬离了地面,只见整个广场裂开了一条不大不小的缝隙,深不可测。 在曹宗祠的身后凭空腾起了一条血柱,浓郁的血腥味扑面而来。 楼琰甚至能够听得到内中传来一阵凄厉的哀嚎,似在如泣如诉自身所遭遇的种种痛苦。 同一时刻,不远处的两处似同有感应。 三道血柱蓦然出现在南都城内,形成一片骇人景色! 一片血光之中,衬得曹宗祠那肃杀的身影,衣袖在这股凄风当中猎猎作响。 如瀑披落的长发在风中飘扬。 “我要好好感谢你啊,楼琰。” 右手所执的长刀泛着诡异的血光,曹宗祠轻轻地舔舐着刀身,绽出一抹明媚的笑容。 整个南都城不复曾经的红尘紫陌。 沦为血池狱景。 ...... ...... 章心卷只觉得胸口莫名一窒,一时间提不起气来,痛苦地跪倒在地上。 “是楼琰动手了吗?” 察觉出了章心卷的异状,吴道紫关心地问了一句。 “是...天师...巡抚司生变...” “无妨,这妨碍不了我的计划。那些个刑衣卫都中了‘傀术’了吧?” 吴道紫蹲下身子,左手紧紧贴着章心卷的后背,替他排出了那道闷气。 章心卷舒了一口气,面色也和缓了许多。 “多谢天师,请天师放心,这件事情在下已经办妥了。” “分身最是耗费心神,也是辛苦你了,只是未曾想到找来那么多的力量也未能将楼琰拖住一时片刻。” 吴道紫摇了摇头。 “南都其他几司真的是一群废物!” “大人,只是心卷不明白一件事情,先前说好是约定了七日之后再行过堂的事情,怎么提前到了今日?” “来不及了。” 吴道紫面色凝重地吐露了这么一句。 “还是要多亏巡抚司帮助我们争取到了这么宝贵的一刻,否则我们是出不了南都了。” 说着这话,吴道紫带着三个自己一提拔起来的祭酒离开城门西侧有将近十里地的距离。 南都乃是上朝太祖龙兴宝地。 而太祖的陵墓并未随着成祖而北迁,反倒是被留在了南都西郊,有专门的庙祝和宦官负责打理。 吴道紫带着三个祭酒匆匆出了西门,便是要往皇陵而去。 章心卷听了若有所思,仍是小心地问了一句。 “属下愚昧,还是不太清楚为何择在今日?” “很简单,斋孤节。” 依照过去的说法,斋孤节当日便是阳消阴涨的时候,鬼祟最为猖狂的一日。 “这是其一,其二便是北方有异动,我已经不能够再拖下去了。” 回首看了眼自己信任的三个祭酒。 章心卷、陆犯、苏道险...... “今日之后,我将会为天下修士昭示一条在大道之上的捷径!” “或许沉寂千年的修行界,终见一人羽化登仙!” 章节目录 第55章 那时候的那些人 一瞬间的功夫,自夫子庙显现出来的裂缝迅速蔓延开来。 内中有诡异的血光流动,如一条蜿蜒的小河在流淌着。 现下是正午的时候,往来的行人猝不及防,跌入到了这血河当中,迅速没了声息。 恐慌的行人们乱了分寸,像没头苍蝇一样四处乱窜。 除了数十年前的一次叛乱,南都城从未经历过这么个恐怖景色。 靠近城西侧的一条大道,张寿还在带领着手下人马疏散不明所以的民众。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一下子打乱手脚。 张寿彻底傻了眼,就在方才他还苦口婆心地劝着一个拒绝撤出南都的老汉,转眼间,面前之人就跌入到了沸腾的血河当中,没了声息。 在裂缝快要蔓延到脚下的那一刻,张寿迅速反应了过来,躲了过去。 联想到先前楼琰的吩咐,他很难不相信这是早有预谋的一场灾变。 或许,是楼琰和吴道紫一同联手...... 瞧了眼夫子庙的方向,升腾的血柱映着妖艳的光华。 “快!抓紧脚步!迅速撤离!” 眼下无暇再思及其他,只能指挥剩余的刑衣卫继续疏散民众。 只是恐慌已经弥漫开来,行人被这股强烈的恐惧情绪所主导,尖锐的嚎叫已经盖过了张寿的吼声。 如此恐怖的灾害,南都城的上峰竟然无一人立马出面。 靠着张寿带领着的刑衣卫和阴曹吏根本是无济于事。 整个南都城好似全然组织不了一个像样的救援队伍出来,全部瘫痪。 “啊!!!!” 浓郁的血腥味充斥在空气中,人群后方响起了惨嚎。 不知何处惹来了一群罗刹鬼,疯狂地屠虐着手无寸铁的民众们。 青石地板上被鲜血淋漓了一层又一层。 “娘的。” 张寿狠狠地骂了一句,长刀出鞘。 “阴曹吏的弟兄们!随我一起宰了那群恶鬼!其余人等继续疏散群众!” 远方又响起了数声轰鸣,震得张寿脑袋嗡嗡直响。 又是两道血柱腾空升起,分别来自南都府和天师府的方向。 绝望的情绪迅速萦绕在张寿的胸口,只是手中长刀仍然挥舞个不停,斩杀眼前莫名出现的罗刹鬼。 巨大的轰鸣声,悲怆的哀嚎声和悲楚的呜咽声伴着冷风涌入到了张寿耳中。 完了,全完了。 现下的南都城已经沦为了人间地狱。 张寿如是想到。 ...... ...... 出了酆都府,楼琰一路狂奔。 眼前的严重性已经远远超出了方才心中所想。 骤然发生的灾变,瞬间让城内的一部人失去了性命,另一部分人尚未有从这惊慌当中反应过来,又是遭到了罗刹鬼的屠戮。 不远处的惨嚎瞬间灌入到了楼琰耳中,令他莫名心颤。 一道青光流过手中,玉琢成器沛然上手。 现下已经无法思量为何南都城出现了这等变故,为何远方出现了三条血柱,为何地上躺了一堆罗刹鬼的尸体。 循着惨嚎,楼琰看到了残存的一只罗刹鬼一手戳破了一壮汉的肚子,将内中的脏器全数落到了它的爪子上。 仍是冒着热气,仍是泛着腥气。 壮汉倒在地上抽搐了几下,便没了声息。 狰狞的面目诉说着这巨大的痛苦。 怒火盈胸,关鸠瞬间奔到了罗刹鬼的跟前。 青芒闪过,罗刹鬼尸首分离。 【罗刹恶鬼,一年修为!亲手诛杀!修为获得!】 许是瞧见了这边的动静,越来越多的罗刹鬼往关鸠这个方向奔涌过来,如同嗅到了食物的蚂蚁一般,密密麻麻地从小巷内、屋顶上或者小道里涌现。 关鸠别无他法,只能挥舞着手中的长刀,霍霍青光缭绕四周。 【罗刹恶鬼,一年修为!亲手诛杀!修为获得!】 冰冷的声音在脑海里再度崩起。 闭嘴..... 关鸠紧蹙眉头,内心乱成一团麻。 【罗刹恶鬼,一年修为!亲手诛杀!修为获得!】 闭嘴。 长刀舞动间,青色刀气连绵一片,交织成了刀网,使得碰触过来的罗刹鬼转眼间化为血雾。 【罗刹恶鬼,一年修为!亲手诛杀!修为获得!】 闭嘴! 饶是关鸠这般嘶吼,脑海的声音仍是响个不停。 反而随着死在关鸠手上的罗刹鬼越来越多,而在脑海内响得越发频繁。 “闭嘴!!!” 关鸠暴出了一声嘶吼,喉咙也扯出了血丝。 一本纸页泛黄的古册登时浮现在关鸠头顶,应合瞬间,周遭涌来的罗刹鬼全数被吞噬到这古册当中,涤清了周遭的鬼气。 终是归于寂静当中,只是关鸠心中一片荒凉。 虽说关鸠一直认为自己和这个世界格格不入,他绝对不会抱有丝毫情感。 可曾经清澈的金川河,繁闹的秀水街...... 这半年生活当中的一点一滴,已经全数烙印在了关鸠的骨子里,脑海里。 曾经的美好在伴着这兔起鹘落的变故当中毁于一旦,尽付硝烟。 若是没有一丝悲恸,那自然是假话。 紧了紧手中的长刀,关鸠真想要运气足下神通。 却听到了自己背后响起了稚童的呜咽声。 “呜...呜...爹爹你醒醒...爹爹你醒醒。” 年仅七岁的小雨跪在那已经咽气的壮汉身旁,轻轻地摇着他的臂膊。 只是小雨哭红了眼睛,那已经失了性命的父亲无法再回应他。 七岁的小孩,因为家境的贫寒,早早便懂了许多事情。 今日天蒙蒙亮,便会随着自己的父亲去秀水街一同摆摊卖花灯。 因为是斋孤节,卖出去的花灯会比平时多一些。 来得早,占一个好位子,等客人来看来买。 这不到半天的功夫,两人便是卖出了将近一半的花灯,这比平时的量卖出得还要多。 可惜天公不作美,这突来的灾变降临到了父子二人的生活里。 在苦难的沼泽里,两人尚未脱身,天边忽来的乌云遮住了仅存的一丝光亮。 逃无可逃的父亲见没有了退路,只能和一直追杀他们的罗刹鬼拼死一搏。 为了保全他的儿子...... ..... ..... “别哭了。” 关鸠蹲下身子,用衣襟擦了擦仍有血渍的手,抹去了小雨的泪水。 小雨的泪水并没有止住,反而被关鸠粗擦的指肚子,摸得皴红。 关鸠并不会哄孩子,因为自己没有单独和小孩在一起呆过,只是静默地看着小雨。 “我...我的爹爹...听不到了吗?” 小雨止住了哭声后,胸口剧烈地抽动着。 关鸠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点了点头。 仅仅只有七岁的小孩,就在经历过了一番生死,心中似乎对‘死亡’有了一丝认识。 死去的人就像自己的爹爹一样,再也听不到别人的声音,听不到亲人的呼喊。 “你叫什么名字。” 关鸠心里头十分沉重,半天不知道说些什么。 小雨怯懦地瞧了瞧眼前有些阴郁的青年。 可就是这个青年,在方才从天而降,从无数恶鬼手中救下了他。 “关雨.....” 小雨小心翼翼地回应了一声,带着稚童独有的软糯。 真是巧了。 关鸠微微盍上双眸,心中做了一个决定。 “我叫关鸠,如果愿意的话,叫我一声哥哥,以后便跟着我生活。” 沉寂了好一会儿,又响起了关雨稚嫩的童音。 “哥...哥。” “嗯......” 起身抱起了关雨,抱到臂上。 不知何时,血丝密布在关鸠的眼球上。 举目望去,皆是疮痍一片。 隆兴二十一年,南都事变。 伏尸难以计数,人间血景。 章节目录 第56章 天翔之龙 【一】 在灾变突发的那一刻,罗显弦才冲破了楼琰所设的禁制。 妈的! 被楼琰...... 不,被吴道紫给彻底耍了! 为了置身事外,应了吴道紫的请求,将自己手底下将近四分之三的人手交付过去。 当时的自己究竟有多愚蠢才会做出这种决定? 而眼下他无暇追悔过往,突来的震动让他瞬间警醒。 一个翻身跃到了房檐之上,足尖一蹬,跃至高空之中。 地面裂开了一道裂缝,深处是沸腾的血河。 无数房屋塌陷下去,成了一片败瓦。 无数人跌落下去,只剩下白骨浮出。 自高空俯瞰,好一幅地狱绘卷,众生如蚍蜉一般卑微渺小,在其中苦苦挣扎。 完了,全完了...... 罗显弦心中泛苦, 不管日后如何,当下唯有靠手中的长刀护下手无寸铁的黎庶。 从袖口内拿出一颗传音石,能够传递给南都城内每一个刑衣卫的耳中。 “巡抚司的兄弟们!我是罗显弦!现下是存亡之刻,我不管你们是身在何处,只要这官服还穿在身上,我们就是一堵墙,死也要挡下这趟劫!” 言语方落,罗显弦落到了一处视野开阔的地方。 没有丝毫停顿,远处有一群罗刹鬼猖狂肆虐。 足下速度没有减缓,朝罗刹鬼的方向奔去。 ...... ...... 除了文家之外,南都城内也有好几个大家族的分脉留存。 可在事发那一刻,便如同嗅觉到了危险的老鼠一般,纷纷逃离。 几个出了名的家族,只剩下冷家一脉尚且留在南都城。 冷家分脉当家是一双鬓灰白,一双虎目威风凛凛,就像是久经沙场的战将一般,浑身上下散发着一股金戈铁马的气势。 哪怕是衣着跟个土财主一般,也难掩一股英雄气概。 只是现下眉目发愁,难以得到抒怀。 冷家上下皆是有修为傍身,身为家主,冷众德自然是在之前便嗅觉到了危险,可并没有在第一时间选择撤离。 虽然受到的损害不小,也没有伤及人命,已是万幸。 当下整个院落乱作一团,都在为着去留争论不休。 一发须皆白的老者吼道。“当下就应该带着大家撤离南都城,留取有用之身!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 “你这就是逃跑!我们读圣贤书的,理应在危难之际挺身而出!怎么能当缩头乌龟!”家族里稍微年轻一些的,是血气方刚的年纪,当即驳斥了老者。 “竖子不可计事!”老者听了,也吹胡子瞪眼。 “既受君恩,当为君分忧!皮之不存,毛将焉附!这么浅显道理,您难道不明白吗?”年轻人也不示弱,梗着脖子回了一句。 冷众德捏了捏自己的眉间,似是仍无法下定决定究竟该如何是好。 在他看来,两方都说的有道理。 只要人还在,那家族便可一直存续下去,欲求兴盛之日也不久远。 但冷家又不像其他几个家族一样,可以投奔自己的主家。 冷家绝大部分的基业都是留在南都城,一旦今日选择了奔离,那么就等于放弃了冷家在南都经营了百年的业绩。 想要东山再起,那便是难于登天。 “大家莫再争吵,在下有话想说。” 坐在冷众德下首右侧首位的冷头清突然张口,霎时众人都静默下来。 冷头清是冷众德的嫡长子,年方十六便是通过府试,入了学府。 只不过由于前些日子,学府闹出了些事情。 学生们不得不全数归家自修。 冷头清在家中没有等来学府重新开学的消息,反倒是等来了一场灾劫。 冷众德看着这一向寡言少语的嫡长子,心中不免骄傲。 自幼便是展现出了过人的才华,如若在学府内历练几番,想来前途不可限量。 冷家的兴盛或许就指望在他身上。 “我以为两边都说的有道理,若是家中无人,那么冷家谈何兴盛。可冷家世代皆受君禄,既为天子之臣,便理当为君着想。我以为...” “...留下才是最好的选择。” 方才还和家中年轻人争辩的老者听了后明显有些急,立马张口。 “长公子,这....” “我明白您的担忧,冷伯。可家父目前在南都府供职,统管着皂班值堂役,如若现下他带着族人离开了南都城,那么以后要想在宦海立足恐怕是件难事。” 说着,冷头清看向自己满脸愁绪的父亲。 “因此,父亲您应该留下出面指挥大局。不仅仅是您要留下,小子我也会留下,不单单是为了冷家,也是为了整个南都!” “至于家中诸位,去留全凭自己决定,只要无愧于心即可。” “好!我等愿意追随长公子!” 平平淡淡一番话倒是激得身旁坐着的几个年轻人热血沸腾,立马起身响应。 老者看着这一群年轻人,一时哑然,不知该说些什么。 或许是自己把家族的利益看得太重,已经难以分清大是大非。 或者自己已经过了血气方刚的年纪,只想着苟且偷生。 老了,老了...... 突然,整个院落内又是一阵震动,地面又是裂开了一道裂缝。 “众人速速退避!” 瞧见了危险的冷众德一个拂袖将众人逼开了数十步距离,以免跌入到缝隙里去。 只是,仍然有一个年轻人猝不及防,眼看着就要掉了下去。 “小心!” 老者瞧见,大吼一声,飞奔到裂缝跟前,使出全力将年轻人推了上去,自己反倒是因为一时的气空力竭,被沸腾的血河吸引,跌入其中。 顷刻间,只剩下一堆白骨浮出河面。 最后连一句话语都没有交代。 那得救的青年瘫倒在地上,喘着粗气。 不敢置信方才还活生生在眼前的老人,转眼间就成了白骨亡魂。 此时,外面传来了家丁的回报,声音满是惶恐。 “老爷,不好了!不止夫子庙!天师府和南都府的方向都腾起了一条血柱!” 冷众德心头一跳。 南都府...... 自己供职多年的地方...... 如若这次留下,兴许自己就能...... “父亲,请赶紧决断!” 冷头清见冷众德一脸凝思模样,连忙出声。 “冷家世代领受皇恩!现下该是我等上报四重恩,下济三途苦的时候!” 冷众德不再犹豫,立马下定了决心。 “留下!共同抗下这灾劫!” 或许冷家,就像六百年前的文家一样经历了一场灾劫后,能够蓦然拔地而起成了闻名于世的大家族。 富贵险中求。 在吼出这声命令后,冷众德脑海中浮现了这简短的五个字。 章节目录 第57章 天翔之龙 【二】 关鸠抱着才七岁的关雨不停行走在这混乱的城内。 怀中的关雨紧紧扒在自己身上,当下孤苦无依,唯有近在眼前之人是自己唯一的依靠。 运气神通,化作虹光一道。 穿过了恐慌的人群。 他们的哀嚎,他们的哭啼,随着呼啸而来的风声灌入到关鸠的耳中。 关鸠紧紧护住了关雨的后脑勺,一瞬间,泪水充盈了他的双眸。 虹光在瞬息之间穿过了南都城,来到了东郊城隍庙处。 此时的东郊满是恐慌的行人,一个接着一个往大泽乡的方向奔去。 好似只要跑到那里,便是自己安身立命的所在。 再一次来到了城隍庙,关鸠感慨万千。 破开了外门,安道乐一脸平静,没有丝毫讶异神色。 仿佛早就料到了关鸠的到了,手中捻着几条香火。 “来了。” 声音十分冷静,毫无波动,似乎也不在乎关鸠是否听得清。 城隍庙之外的一切灾祸,仿佛和他无关。 “安道长......” 将怀里的小孩放到庙宇内,关鸠看了眼安道乐。 虽然仍然是一脸亲和的模样,只是相当的疏远,有一种说不出的诡异。 “此子倒是颇具道骨......” 安道乐走上前,轻轻地抚摸着关雨的脑袋,语气充满着肯定。 “先前承你救命之恩情,这小子我会破例收为徒弟。” 登天道毕竟是上朝亲自承认的正统道门之一,这个小孩若是能拜入其中也算是一件幸事。 更何况现下的关鸠压根无力去照拂他。 “安道长。” 关鸠冷冷地看着安道乐,只觉得眼前之人现在所散发的气势,锐气逼人。 这种感觉是一介凡躯的关雨感触不到的,他只觉得眼前这仙人的手掌十分冰冷,令他忍不住地哆嗦。 手掌离开了他的头顶后,只觉得眼前莫名一黑,关雨软软地倒在了地上昏厥了过去。 “我记得南都城是有一护城大阵,虽然现在开启为时已晚,但多少能弥补得了灾劫所带来的的损失。” 昔年南都城发生叛乱的时候,便是靠着护城大阵压制着叛军作乱,还没有扑腾起来便被上朝派来的军马扑灭。 护城大阵便是依托四处城门外的城隍庙为支点建立起来,压制邪祟。 自是能够压制得住这从裂缝深处泛起的煞气和死气。 “不是时候。” 安道乐摇了摇头,从袖口内掏出一张黄纸。 不是什么时候? 那要等到什么时候他们才愿意开启护城大阵? 等到整座城陷落到血河当中? 等到南都城数十万的百姓被罗刹鬼屠戮殆尽? 等到吴道紫彻底达成他目的? 有一连串的疑问想要脱口而出,临到嘴唇的那一刻却又止声。 青光在掌间流动,关鸠有预感自己现下是无法从城隍庙内脱身。 只是尚未使出全力,整个人像是被麻绳捆绑住无法动弹。 “五品符箓,画地自牢。” 似有灵气凝聚在手中幻化的拂尘当中,尘尾如松树挺拔。 “关鸠小友,可否将五趣转轮镜暂时交给在下?” 无视关鸠的针扎,安道乐四处打量着他的周身。 是楼琰! 在安道乐脱出口的一刹那,关鸠心中泛起一片寒凉。 他不太清楚这么一场局面,是在何时布下的。 是在他和楼琰相遇的那一刻起,还是之前更早的一段时间。 或者说是在他救下安道乐的那一刻...... 亦或者是他和关山道初次见面的那一刻...... 见关鸠并没有回应,安道乐轻轻叹了一口气。 “为了上朝大局,只能委屈你了。” 拂尘轰然落下。 还未有临身,关鸠便感受到了犹如千钧之重的力量。 砰! 宛若玉石相击的声音那般璁珑清脆,一道清瘦的人影立马显现在了安道乐眼前。 “阁下的刀法让我颇为熟悉啊......” 眼前之人的刀法将安道乐的记忆拉回到了数月前,他替楼琰前来查探南都城的情况。 遭到一身着阴曹吏官服的杀手偷袭。 险些丧命于此...... 拂尘比蟒蛇还要细滑,死死缠绕住了刀身。 “辜泓清.....” 关鸠倒在地上,有些愣怔。 自己绝对没有猜想得到,自己一天之内硬是被辜泓清救了两次! 而两人其实只见过了两面而已。 “哎呀呀,关兄弟,在敌人面前这么说出我的名字,我可是会被对方彻底记住的。” 辜泓清眼睛微眯,嘴角上勾。 “更何况对方还差点死在我手上......” 安道乐面色微沉,背后显现了一道灵气构筑的身影。 真是先前在城隍庙内册封的神灵! 身着一身官袍,俱是威严! ...... ...... 左裘再度锁上了地狱道的大门。 幸亏五趣转轮道有天然的一道屏障保护,才得以全然幸免于此次灾劫。 只是酆都府其他地方未必能够幸免于难。 比如阴牢... 差房... 刑堂... 也不知有多少人能够存活下来。 左裘长吁了一口浊气,只觉得浑身透露着一种不自在。 虽说在酆都府呆得时间太久,对外界的所有变化渐渐变得迟钝起来,仍是能感受到来自天师府的压力。 这是让他相当不喜的,他也能感受到天师府在预谋些什么。 只是没成想竟然这般胆大包天。 让整个南都城为了吴道紫那不可告人的野心陪葬。 脚步加快,来到更为隐蔽的一处入口。 紧闭的铁门上刻着牛头马面两个魁梧巨大的形象,令生人看了心起畏惧。 解开了这一层的禁制。 左裘直接踏入到幽暗内中,一瞬间的血煞之气扑涌过来。 现下便是身处在五趣转轮道的最后一道,鬼道。 历来穷凶极恶之旁门左道会被押解到此处行刑。 其中的血煞死气一直积留在此处,久久不能瓦解。 左裘以右手为指引,将这浓郁的死阴之气全数导入尽狱海当中。 猛然间,汹涌的灵气自体内喷发。 在阴气的影响之下,左裘挺直了腰背,面上的皱纹也消去了不少。 整个人看起来年轻了数十岁。 咳出了一口污血,左裘转身离开了鬼道。 整个人先前所散发出的腐朽气势一并扫除,反而予人一种更为阴冷的感觉。 穹顶之上凝结了一片血潭,无数罗刹恶鬼从当中涌现。 如细雨绵绵,难以计数。 沛然一掌往高空打去,半数的恶鬼化作血雾一片。 斩邪灭祟,一直都是酆都府的职责。 今日,左裘不过重新把它捡起来。 再度扛在自己肩上。 章节目录 第58章 天翔之龙 【三】 张寿喘着粗气,身上满是污血。 那些莫名冒出来的罗刹恶鬼,自穹顶的血潭深处坠落。 在这混乱的情势当中,皆是各自为战。 就像是一头起了血性的公牛,没有头脑地四处乱撞。 看起来十分生猛,确是没有丝毫杀伤力。 这些个罗刹鬼也是相当机敏,瞧见了张寿等一干人等露出了疲态,都是十分默契地改变了策略。 不停地骚扰这一众刑衣卫和阴曹吏。 “所有人,向我靠拢!” 窥见了其中的端倪,张寿没有丝毫犹豫,扯着嗓子大吼。 脸上满是污血,看起来相当狰狞。 有不少修为较高的刑衣卫和阴曹吏听见了张寿的呼喊,一边四处警戒,一边慢慢往张寿的方向靠拢过去。 而仅存两个千户并不太甘心听这个平时看起来畏畏缩缩的同僚使唤,想着要杀出一条血路。 手中长刀发出一道凛冽刀气,劈开小道一条,直接逃路过去。 很快,空缺又被涌上来的罗刹鬼填补上来。 而当中一部分的刑衣卫并没有见过这等仗势,都已经是失去了主心骨,拿着手中长刀不停乱舞,甚至也想效仿那两个千户的动作,不一会儿就被罗刹鬼撕了个粉碎。 剩下的刑衣卫们大都是张寿的直辖隶属,自然是听张寿的话,只是这般大场面压根就没有见过。在往张寿靠拢过程中,不少人死在罗刹鬼的爪牙之下。 相比较刑衣卫,目前残存的阴曹吏战力倒是相当可观,毕竟都是四阶到三阶的职称。 道行自然是有的,且在酆都府浸淫多时,有较高的服从性。 张寿见了,心中不由一声感叹。 难怪天家如此重视酆都府的发展,这底下的每一个阴曹吏都能够顶上三四个刑衣卫。 他们每一个面目沉着,动作沉稳。 不太像刑衣卫一般,面对同僚死亡时候,会露出太过负面的情绪。 这些只会影响到他们的战斗,让他们的判断产生迟疑,动作出现迟缓。 在这血场当中就像是活生生的杀戮机器,丝毫不畏惧袭涌过来的罗刹鬼。 可形势并没有因为张寿这一句话和众人的拼杀而得到扭转。 随着时间的推移,反而愈发艰难。 现下的他们宛若抱团成群的羊,不单是要警戒这环绕四周的狼狈,更是要小心附近裂缝底下的沸腾血河。 眼下众人已是强弩之末...... 张寿能隐隐感受到周遭飘来一股绝望的风气,尤其是那些个修为不太高的刑衣卫..... 耳畔好似有压抑的呜咽声响起,只是被其他职阶较高的刑衣卫喝止住。 那些个罗刹鬼目光浑浊,死死地紧盯着抱成团的众人,喉咙里隐隐传来低吼。 “巡抚司的兄弟们.....!” 一道浑厚的声音蓦地闯入到了张寿的脑海当中,令他恍惚的精神不觉一振。 那声音异常熟悉,只有罗显弦才会发出。 张寿的嘴唇不自觉得颤抖起来,双目通红,泪水盈眶。 只觉得喉头一阵发酸。 从来没有像现在这一刻期盼罗显弦到来。 现下已经沦为屠场的南都城,光靠他们这几个人,支撑不了多久。 罗显弦适当的出现,无疑让刑衣卫的众人瞧见了些曙光。 “兄弟们,跟着我杀出去!杀出去!” 张寿疯狂地嘶吼着,已经说不出多余的话,血丝布满眼珠。 在吼出声的同时,张寿也传了一条讯息给罗显弦。 若是飞奔过来,从巡抚司到西门大街,只需要一刻钟的时间...... 这一刻钟,生死存亡。 也不知有多少无辜生人惨遭屠戮。 现下不能坐以待毙,杀出一条血路和罗显弦汇合,才会有反扑的机会。 得到了张寿的命令,一个个身疲力竭的差员们化作了凶光毕露的饿狼在张寿的带领下紧跟着杀了出去。 手中的长刀不停向四周挥舞,每个人几乎是用尽了身上的灵气,脚步却未曾有过停歇。 宛若一道利箭,硬生生地撕开了一道口子。 每一个人的喉头里都在不停发着嘶吼,如若锣鼓喧天,同时也是给自己壮胆。 这条血路一直杀到了较为开阔的一处广场,身后还有尾大不掉的罗刹鬼在紧跟着。 “操!” 张寿暗骂了一声,凭空而起。 往众人身后跃过去,意欲断后。 轰! 高空之上,一道人影砸落到了张寿跟前。 那人手中长刀挥舞,犹若风打骤雨。 一瞬之间,气灌刀身,直劈入地,激起一片血腥。 长刃会散间,殷红的鲜血化出一道半弧。 一切烟消云散,眼前只剩下一地的碎肉。 “司尉!” 张寿语气相当激动。 “所有差员!跟我走!” 罗显弦声音没有丝毫欺负,只是下达了一个冰冷冷的命令。 这个阵法相当诡异,修为在三品之上的罗显弦已经察觉出了那些个生魂在期间飘荡。 三途不下,六道不入。 仿若被活生生的禁锢在这天地之间。 甚至他们痛苦的呢喃,罗显弦都能听得到真切。 是邪法。 因为自己的退缩和无能。 他让整个南都城沦为了吴道紫野心的垫脚石。 曾经的韬光养晦在这一刻成了笑话,笑话着他这二十年来的退避。 喘了一口气,只觉得胸口处似被插入了一把尖锐的匕首,绞得生疼。 “跟着我!往南都府方向!” 若是所猜没错,腾起的血柱便有阵眼隐藏其中。 破了阵法! 这是罗显弦心中唯一的念头。 蓦然,只觉得头顶上似乎压着浓厚的乌云,大片阴霾覆盖在众人身上。 罗显弦抬首望去,那些个罗刹恶鬼犹若细雨落下。 令甫从一劫当中脱身的众人,心中渐渐升起绝望。 罗显弦未曾有过丝毫犹豫,手中长刀横空急转,似要劈出一道天光。 此时,自酆都府方向发来两道杀招袭来,瞬间灭却了大片从当空掉落的罗刹鬼。 “抓紧时间!随我来!” 心头松了一口气,罗显弦又打起了精神吼了一句。 现下南都城不止自己这方在战斗,仍有分散在他方的势力在为这座城池的存亡而奋斗。 张寿断后,罗显弦在前。 一群人犹若脱缰的野马笔直朝南都府方向冲了过去。 倏然,地壳再度裂变。 一些人猝不及防再度落入到了沸腾的血河当中,恐慌的情绪再度蔓延。 南都城西侧,留下一道深深的口子。 内中血液沸腾,无数人影跌落下去。 连一个扑腾就没有,只剩下白骨飘浮在河面。 ...... ...... 辜泓清的蓦然现身,是关鸠和安道乐都无法想象得到的。 借着这股震动,关鸠直接被震飞了出去,这其中的震劲有意无意地灌入到了关鸠体内,直接帮他冲破了内中的禁制。 而庙宇内的两人冲破了房顶,在半空当中缠斗一块。 两团霍霍寒光,在空中爆发出炸裂的声响。 大道上的人形影匆匆,只顾着往外逃命。 即便有人瞥见,身为凡胎,肉眼也只能看到空气在不断鼓动。 眼下,只有不断往外逃命,求得生机。 许是幸运,那些个罗刹鬼被一众刑衣卫和阴曹吏拦阻下后并没有突破出来。 大道上的人也不多,数十万人口的南都城零星跑出来的,不过千人罢了。 在瞬间预感到灾祸的那些个名门望族,纷纷祭出了自己的法器逃难以外。 那些个小家小户以及凡夫俗子,皆在这修罗场内苦苦挣扎。 关鸠并没有理会大道上的行人,目光只是落在当空之中的残影。 二人虽是二品修为的顶尖,初次步入二品的关鸠仍是能够用肉眼勉强捕捉得到。 左手中紧紧握着的【玉琢成器】有青芒在表面流动,目光未曾离开高空中的两人一瞬。 在瞧准一个时机,一个介入其中的时机。 右手缓缓掏出一张符箓,这是唯二的一张符箓。 先前安道乐赠予自己的符箓,在不断任务出行的过程当中,几乎耗尽。 手中是一张七品符箓,【地缚灵】。 虽不似安道乐那张符箓一般,可以直接在关鸠的狱海下了禁制。 但要是能够辜泓清制造一个制胜的契机,倒还是可以的。 半空当中,激战的两人一时片刻难以分出胜负。 摆脱了安道乐的拂尘,通体湛蓝的刀身,亦如大海深邃。 空气受到了刀气牵引,猛地扑向安道乐,其中饱满的杀意似要将安道乐撕得粉碎。 “阁下这刀法狠辣,想来是从妖魔鬼怪身上历练出来的,只是何辜要为了一个不足为道的小子,而要毁坏了精心排布的大局呢?” 安道乐手中拂尘一甩,招来无数云雾为盾,弥平了这股磅礴汹涌的杀意。 更是有神灵傍身,对辜泓清丝毫不觑。 辜泓清听了心中泛笑,他不太清楚这些人到底谋划着什么大局来反制。 倘若这个大局的代价是要等到这南都城内数十万生灵一同灭绝才要收尾,那玩笑开得实在过分。 “道长,您是在跟我开玩笑吗?” 仍是亲切笑容的模样,只是双目没有丝毫情感,反倒是染上了一股冷意。 一刀划破了聚拢的云雾,再度逼向安道乐。 “其实我也有一个疑问,先前我和阁下无冤无仇,看阁下也从未为虎作伥,缘何对我痛下杀手。” “这不是要问一下道长,您吗?夫子庙内的神灵无辜消失,难不成和您没关系吗?” 对于神灵,这些出自道统的方士和天师府的道官一样。 内心并无太多敬畏之情。 甚至乎,用特殊手段将神灵瓦解成充沛的灵气为己所用。 而安道乐能够躲过夫子庙把手的层层关卡,这其中有楼琰的帮助。 毕竟,楼琰也是从南都学府出来。 自然是对地形了如指掌。 “一切皆是为了我上朝荣耀和境内子民。” 哪怕是被辜泓清这般质问,安道乐脸色也没有丝毫变化。 “是我自作多情了。” 辜泓清手中狂刀不停宣泄,安道乐只能不停防守,也来不及出手画符箓制敌。 就在此刻,安道乐只觉得身体一顿,似是被什么东西缠住了一般,背后响起了一道声音。 “安道长,我想听一下楼琰是如何和你筹划的。” 只是这短暂的停顿,让安道乐露出了破绽。 一刀径直砍中了他的右肩,溅出血花片片。 一阵吃痛,如飞鸟失去双翼一般,重重砸落回庙宇内。 角落内的关雨仍是眉头紧蹙,沉沉睡着。 安道乐勉强睁开眼,对上了关鸠的青眸。 似有磷火在内中隐隐闪动。 只是没了第一次碰面时候的柔情。 “就算...你们现下阻止了我,也没有丝毫意义。” 吐出了一口污血,安道乐吃力地回了一句。 “为了揪出吴道紫和他背后的势力,这一局早就已经落下。” “哪怕是整个南都城的人死绝了,也不会有丝毫变动!” 声音温和,苍白的双唇间发出来的每一个字音都犹若刀锤击落在关鸠心头。 万般的沉重心酸。 章节目录 第59章 天翔之龙 【四】 “把话说清楚些。” 青芒搭落在安道乐受伤的肩头,一股气劲落下。 安道乐闷哼一声,脸色变得更为苍白,额上泛起了一层冷汗。 “数月前...或者说...是在曹宗祠失踪的那一天起...” 安道乐淬了一口血唾沫,语气终于连贯了起来。 “南都的变化...便开始用引起了朝廷的注意。你要知道楼琰现下所做的一切,都是朝廷的默许便对...” “哪怕就是漠视南都城这么多百姓生死,也无所谓吗?” 关鸠死死盯视着安道乐,语气从原先的平缓逐渐变得激动,到最后一个字音落下显得十分尖锐。 “天家心怀天下,一座城池的得失算不了什么。” “这里可是太祖皇帝的龙兴之地,道长你可不要随意揣测天家心意。” 辜泓清落回到了地面上,对着安道乐冷笑几声。 “是又如何?”安道乐盘腿坐在地面上。“现在的龙兴之地在北都,而不在南。” “安道长,您可是出自登天道的道士,难道连一丝悲悯都不存心中了吗?”辜泓清蹲下身子,克制着语气中的愤怒。 “没有天家的认可,登天道不过蔽履。” 似是听到什么笑话,安道乐忍不住笑了起来,只是牵扯到了伤口,给人要断气的感觉。 “记住,我们这么做,都是为了天朝的安宁繁盛。” “为了天朝的安宁......” 关鸠手中的青芒架在了安道乐的脖子上,割破了薄弱的肌肤,有血丝如溪水顺刀流下。 “就要把我杀了吗?” “你看来还是不太清楚五趣转轮镜的作用,在你身上就是浪费,你清楚了吗?” 五趣转轮镜...... 关山道消失之前,留给他的物件。 “你要是不给我也行,你大可去找楼琰问个清楚。” 无视架在脖子上的长刀,自顾自地说了一句。 “两位这般大义凛然,想来绝不愿意坐视南都沉沦......” 安道乐脸上挂着和善的笑容,亦如和关鸠在城隍庙再度相遇的那一刻。 “可要争分夺秒啊。” 话音方落,自南都城内传来了强烈的震感。 这比之前的震动更要强烈,不时有瓦砾碎屑砸落下来。 关鸠连忙撤回刀,想要去保护躺在角落里的关雨。 瞅准了这个空档,安道乐猛提气海内中的灵气,拂尘猛地一挥。 遮蔽了两人的视野。 “抉择在你,有缘再会。” 抹开了眼中的风沙,已经瞧不见了安道乐的身影,连带着关雨也跟着不见踪迹。 “你别看着我,要怎么做还是要看你。” 迎着关鸠的目光,对视了几秒,辜泓清很快别开。 关鸠右手紧握着长刃,步出城隍庙。 城隍庙外,满目疮痍。 那先前的裂缝自城内向外蔓延开来,两旁散落的车架昭示着先前的惨状。 恐怕这些劫后余生的路人还未来得及庆幸,就被这地层底下的血河所吞噬。 手中的长刃化作一道青色流光,散逸着点点星芒。 回落到了关鸠两眉之间的冥府当中。 许是天生契合,使得关鸠灵台清明一片,双眸迸出青磷光火。 “去太子庙。” 一溜烟的功夫,已是不见了踪影。 “真是难伺候的主。” 辜泓清有些无奈。 “怎么走前就给我安排了这么一个棘手的活计。” 嘴上虽然是这么说,却也是硬着头皮跟了上去。 两人远去后,城隍庙内安道乐再度显现身形。 “真是险啊,没曾想小友一下子蜕变这么多。” 安道乐‘嘶’地一声捂住了自己的肩上。“差一些把自己的命给搭了进去。” “楼兄,下面可看你的了......” 看了一下在自己怀中熟睡的小孩,安道乐微眯着双眼。 “天生道骨...关鸠小友是给登天道找了个好苗子。” ...... ...... 楼琰踉跄地退后了数步。 瞧着广场上裂开来的缝隙内,隐隐有血光在其中招摇。 一切如自己所料...... 吴道紫想以这南都城数十万生灵为代价精进修为。 那么和淮王的合作,只是转移众人的注意罢了。 又或者,两者皆是有意... “喂!生死之间还分心他想,小心性命啊!” 曹宗祠语音阴冷,双目盈满森然战意。 身上隐约泛着一层阴气,在身后的血柱映衬之下,整个人宛若来自无间的恶鬼一般。 身形一晃,两人之间的距离不过数步。 “别想逃跑!” 曹宗祠沉声怒喝,手中的长刀蓦地拄在地上。 地底深处同受感召,血河自裂缝深处腾起。 以二人为中心,瞬间出现了火圈将两人包裹其中。 熊熊烈火,模糊了周遭景色,化作一团朦胧。 ‘腾’地一声,曹宗祠在地板上留下了两道不深不浅的地坑。 长刀直指穹顶血潭,将楼琰围住的火圈受到曹宗祠身上的煞气所影响,愈发猖狂。 米粒般大小的火苗往刀尖汇聚过去,亦如烈阳于定,举在半空当中。 曹宗祠肉身虽是困坐在夫子庙内长达二十载,可经过神灵淬炼以及无数煞气阴气的炼化。 在生魂回归肉体的那一刻,迸发出的力量远胜以前。 亦如先前一般,回归了原先狂傲的姿态。 甚至乎...... 比原先给为狂傲。 楼琰手中的纸扇化作一柄细软长剑,握在手中宛若一根细长的银针,缥缈不似实物真切。 【子虚乌有】。 手中细软长剑猛地扭转,画出无数虚影,凝成剑圈。 万般杀气皆凝聚在这虚实之间。 楼琰并不敢托大,双眸一直盯凝着高空的曹宗祠。 裹挟着那浑圆的火球,曹宗祠猛然冲了下来。 轰! 刀芒剑光的交错,四周缭绕的焰火承受不住猛烈的杀气,刹时吹散开来。 在两人即将触碰到的那一刻,楼琰手中长剑凝聚成形,集成一道银色的箭矢,狠狠地插进那烈阳当中。 伴随着声巨响,烈阳化作流火随风四窜开来。 落在楼琰身后的曹宗祠身上多了几处创伤,仍是一脸的狂傲,只是多了几分颓气。 而楼琰也是同样,握住长剑的右手微微发颤。 有涓涓细流顺着剑柄滴落在尘土里。 绽出殷红的花。 “收!” 曹宗祠沉声一喝,天边的数道流火,化成苍鹰形状,扑动着翅膀。 声声嗥叫入耳,宛若魔音惑心,楼琰一时之间意识难以自持清醒。 “中招了!” 先前的火球不过是一道障眼法,随后而至的才是真正杀招。 细剑忽地刺入自己左手掌心,这尖锐的痛感强行将楼琰从虚妄当中给拉了出来。 火焰形状的苍鹰自四面八方而来,楼琰一时之间难以闪避。 楼琰随即原地旋身,手中细剑搅动着周遭的空气,涡流将自己包裹其中。 那袭来的流火被这股涡流割舍开来。 随着涡流的牵引,尽数灌入到了地缝深处。 一番动荡之后,归于寂静。 只是楼琰仍是不及闪避,肩头散着一股烧焦的气息,让楼琰面色显现出一瞬狰狞。 “你大意了。” 曹宗祠轻叹一声,眼神当中竟是透着一股悲悯。 这眼神是楼琰极其厌恶的,让他想到身在北都的那一个人。 若非和登天道有约,就凭曹宗祠这故意流露的眼色。 楼琰绝对会将眼前之人碎尸万段。 章节目录 第60章 天翔之龙 【五】 “啧啧啧,二十多年没见了,老朋友.....” 一道身影蓦然降落在了曹宗祠身后,像是秋叶落土一般丝毫不会引起他人的意见。 高手! 楼琰暗自心惊,就这么无声无息出现在两人战圈当中,要么是一个毫不起眼的平凡之人,要么就是一个高深莫测的修士。 来人面容枯槁,发质干枯,一身褴褛的囚服。 许是在一处阴翳潮湿的地方呆得太久,整个人散发着一股萎靡般的病态。 周身也同曹宗祠一般泛着阵阵米粒大小的黑光。 一头乱发下,唯有那双眸,比寒潭更为阴冷。 “怎么现在流行这个风格吗,打扮得那么狂野。” 冷调寒吹了一声口哨,自顾自地向曹宗祠走去,无视他身上散发着一股危险的气息。 锵! 血光长刀轰然往冷调寒的面门招呼。 “啧,都过去了二十多年,你的修为就没有一丝前进吗?” 沸腾的焰火熄止在冷调寒的两指之间,一阵腥风刮过,倒是在冷调寒侧脸留下一道细微的伤口。 冷调寒伸出舌头舔去了蜿蜒留下的血。 “二十年了...被深牢困住了整整二十年,还是头一次尝到血的味道......” 蒙着灰翳的双眸似有一瞬的放空,而后逸出诡异的光芒,直勾勾地盯视着曹宗祠。 “太刺激了。” 从喉头深处传来了一阵阵‘粲粲’诡笑,两指并爪死死抓住了曹宗祠的血刃,竟使得曹宗祠一时无法脱身。 长刀猩红的血光映在那病态消瘦的脸上,映得她的灰眸冰冷吓人。 楼琰蓦然回想起来,自己在南都城求学的那一段时间。 坊间传闻过酆都府有这么一人,使得酆都府的阴曹吏背负‘臭虫’骂名至今。 只因为此人手法狠毒,从来不顾及他人性命。 也曾略有耳闻一些骇人传闻,南都城南郊的一处小镇发生了邪人伤人的事件,无数居民被困在邪阵当中脱不得身。 与邪人同死同生的阵法最是难缠,赌的就是会不会狠下心连同那些无辜性命一并铲除。 若是一般差吏,自然是要顾及一二,大意给邪人制造一个逃跑的机会。 而那人却没有丝毫顾忌,直接杀死了威胁她的邪祟,而被困在其中的居民也随之同赴黄泉。 事后,面对同僚的责难,只是轻飘飘地回了一句。 “我只负责斩妖灭邪,其他的不归我管。” 若真如传闻所言...... 思绪摆定至此。 楼琰一个箭步冲将过去,手中的细软长剑不停颤动雀跃,犹若银蛇乱舞,在空中响起悚然的‘嘶’声。 强忍着肩上疼痛,目标不是突袭曹宗祠外露的命门后背,而是为了阻断接下来冷调寒的攻击。 事先和登天道就有约定,曹宗祠必须无恙。 既是如此,楼琰必须将人保下。 这关系到之后的布局,绝对不允许有大差错的出现。 “喂,小白脸你是什么意思?” 冷调寒退后数步,眉头紧蹙。 “就你是叫那个什么....楼琰?” 挠了挠乱发,回想起左裘先前的托付。 “得罪了前辈,还请包涵。只是曹宗祠......” 言语未落,一道血光轰然而至,楼琰堪堪避过。同时,袖口内儒风阵阵稀释了其中的煞气。 “你也看到了,小子。” 曹宗祠此时双目有血光流露,比先前更为煞人。 “你要保下的这个人现在很明显犯浑了,最稳妥的办法,就是直接将他杀死。” “他姑且还是酆都府的馗首。” “跟我没关系,你要想保全他是你的事情,我身为高阶阴曹吏,对待这种陷入魔怔不可自拔者......” 收起了原先玩世不恭的态度,冷调寒沉沉盯视着一脸张狂的曹宗祠。 “杀无赦!” “不行!牵扯到整个南都城的安危,还请前辈思虑再三!” 细长的软剑横亘在冷调寒身前,阻扰着她的动作。 穹顶之下,凝结成血潭一片,犹若涡旋,不断冒着气泡。 映照着整座南都城,抹上了一层颤栗血色。 冷调寒在这种氛围的衬托下,面色愈发阴晴不定,若如血海修罗。 拿捏不住她心中所想的楼琰,心已经提到了嗓子眼。 “前辈...是受左裘左大人委托助我的吧?既然如此,那为何与我背道?” “多话!” 冷调寒斜睨了楼琰一眼,留下一道虚影,已是不见了踪迹。 眼下南都明明已入深秋,却仍是予人一种身在三伏天的感觉。 此刻,冷调寒携带着浑厚刚猛的力量轰然落下,宛若一座巍峨高山,气势威猛,是要将曹宗祠活活压制住。 “我可以帮你压制住他,小鬼。但怎么让他从当中清醒过来,就全然看你了。” 要让一个身陷‘魔怔’当中的修士脱出,并非易事。 毕竟承受太多凶煞之气,在全然消耗完之前,是难以恢复清醒。 不过,相较于那些个沉沦‘心劫’不得脱身的修士,这还是不算特别棘手。 而楼琰目前所想,便是要将曹宗祠那浑身邪煞之气泄尽,才会和他大动干戈。 更何况生魂甫进入这肉躯内不久,虽是蓦地遭到反噬,只是没有充裕时间完全炼化彻底。 在两人不断夹击之下,也能将曹宗祠从‘魔怔’当中救出。 曹宗祠牵引着四周流动的阴煞邪气,一刀慢慢递出,全然抵下轰然而至的气流。 只是整个人双膝微弯,陷入地中。 “楼琰!你要是想解决,就趁早!在这个邪阵当中呆久了,恐怕你也会成为他一样......” 趁着曹宗祠勉力抵御着冷调寒的雄浑掌劲,楼琰手中细软银剑如蛇乱舞。 整个人身形变幻不定,如若流水无形。 剑光转瞬吞吐间,已是来到了曹宗祠跟前。 及身一刻,曹宗祠猛地一个旋身,卸掉了抵御着冷调寒的力气,甩开了楼琰的细剑黏劲。 冷调寒收回了掌风,仍是留有一阵刚猛令楼琰措手不及。 吐出喉头血腥,楼琰问了落定地面的冷调寒一句。 “前辈是什么意思?” “这个阵法,自血潭之中延伸出无数煞气弥漫,我们这些阴曹吏出身倒也无妨。但你们这些修行正统法门的修士,能够全然抵御得住吗?” 每个进入到酆都府的阴曹吏都是自阴牢开始一路摸爬滚打,修为到了三品往后,这些煞气反倒是成为了有助于他们修行的利器。 而正统法门出身的修士,体内是充沛的灵气,自是不能纳煞气为己用。 这也就是为什么曹宗祠这个登天道出身的馗首,承受不住这股庞大的阴煞之气,被侵蚀了神智。 同样也落到了楼琰身上,楼琰也察觉出自己受到了这股煞气影响,盈在胸口的戾气变得愈发浓重。 “在下明白前辈所说......” 楼琰盯凝着曹宗祠的动作,静等着他的动作。 “在下从来不做无智的举动......” 哪怕坐实南都城沦落为人间炼狱,楼琰也自信一切都在自己的掌控当中。 毕竟是太祖龙兴的风水宝地。 得天独厚,怎会说沦陷便彻底沦陷。 章节目录 第61章 天翔之龙 【六】 冷家位于南都城东南方向,是本土望族。 几十年前依靠平叛起家,出了冷调寒这么一号人物。 在一众背靠主家的望族当中,也算是别具一格。 只可惜时运不济,冷调寒倒下后,冷家在江浙本土望族的地位便没有起来过。 依靠着冷众德的运筹帷幄,也只能算是一个不大不小的世家门第。 如若冷家一旦离开了南都这颗大树,要是想再起来,恐怕是难于登天。 “南门和东门的冷家子弟!负责剿灭这些四处作恶的邪鬼!北门和西门的冷家子弟,负责救援这些离散百姓!” 现下冷头清代替着自己的父亲指挥着一众子弟。 毕竟是被给予厚望的继承人,自然是要拿出自己的本事。 交待了自己几个同辈指挥着西门和北门的冷家子弟将那些离散的平民百姓接引到自己的院落内,依靠着冷家开启的阵法抵御着这血潭倾泻出来的煞气。 “大哥!救济下来的一部人百姓发生了异变!开始攻击别人!” 冷回天连忙赶了过来,慌里慌张地向冷头清汇报了情况。 “带我去看看!” 冷头清立马明白过来这必然是和空气中的煞气有关联,心中溢出一丝绝望。 那些个世家哪个都可以逃离南都城,唯有冷家不行。 这二十多年来,以南都冷家为主家四下开枝散花,遍布整个江南。 若是主家抛弃了自己在南都所有的产业,无疑是掘墓自埋。 落难的凤凰不如鸡。 场面话说的漂亮,其实每一个冷家弟子都在赌,赌着气运。 赌冷家是否能够渡过这场劫数,浴火重生。 跟着自己的小弟一路往别院去,发现族内几个长老设下了一套阵法困住了几个莫名行凶伤人的百姓。 或者说,已经是完全没有了一个人的模样...... 受到了煞气的侵染,这些人的眼中蒙上了一层灰翳。 面色苍白如鬼,神情木然,发质枯燥。 一半的身子骨受到了煞气的侵蚀,已是溃烂,甚至乎见到了白骨。 而那些个受到侵袭的人被拉出了攻击范围后,痛苦地倒在地上呻吟,只是也并不乐观。 “吩咐下去,将剩下的百姓全部转移到后院......” 冷头清心中万分沉重,吩咐了一声冷回天。 随后自己的族第吆喝着几个青年将剩下那些惶恐不安的百姓转移到别的地方。 其中有些人心中不舍,或许那些已经被煞气感染的人当中有他们的亲属。 只是现下不允许有一丝犹豫。 唯有果决的割舍,才能创下生机。 “长老,这里的这些人全部处理干净......” 冷头清交待了一声,便扭头而去。 背后响起了一片杀戮,空气中弥留着一丝血气。 非是冷某心狠,而是时局如此,无可奈何。 冷头清捏紧发颤的拳头,往内堂走去。 此刻的冷众德孤身一人独自坐在其中,似在冥思。 足下几步距离远的地方裂开了一条地缝,隐隐有血光泛滥。 这是二次灾劫所留下的疮痍。 “爹,儿子要去一趟学府。” 内堂外,冷头清朝内中躬身。 片刻,冷众德喉头里传来了一声低沉的回应,算是表达了同意。 “这里有我和一众长老,你宽心去吧。” 第一道血柱腾起的方位便是在夫子庙附近,那里离学府不远...... 自从夫子庙发生了邪祟杀人事件后,学府便停了课。 一些不能回家的学生们只能暂且住在学府附近的学舍内。 冷头清此次便是要往学舍去一趟,请救兵襄助。 毕竟入了学府的学生,哪怕仅仅呆了数月,也是有一番修为傍身。 看着冷头清匆忙离去的背影,冷众德胸口莫名突突了几下。 自己也并不清楚留下来这个选择是否正确。 不过似乎没有比这个更为贴切的选择。 从位子上起身离开,瞬间没了踪影。 ...... ...... 冷家离学府并不太远,过了数条小巷便是。 沿途一片哀鸿,冷头清无暇顾及。 一时仁心,解决不了当下的困境。 不多时,便是来到了学舍附近。 在学府的学生多是称为‘散生’,多是官宦弟子家庭出身,出身优越,一般皆有粮油特供,享受津贴待遇。 而少数家境贫寒出身的散生,不单单是没有津贴享受,粮油还要自理,甚至乎连照明的脂烛也要自己想办法解决。 即便如此,仍是有不少家境贫寒的散生慕名入学。 为的就是有朝一日能够出人头地,摆脱现下的困窘。 只是现下的灾劫,打断了不少学生求学的梦。 如今学舍内的学生,多是那些贫寒的散生。 虽是有屏障护持,仍是有不少学生落入到了地缝当中,援救不及。 现下博士生和助讲博士早些时候已被遣散回去,或是随大学官远行北都。 只有徐学究和孙学究两人管理。 这番动荡过后,学舍内的学生已是剩下不过百人。 从未经历过这般灾害,自是心下恐惧。 隐隐有哀痛悲泣之声在四下弥漫。 使得维持学舍安全的学官们也有所触动,不免伤感。 “宋学究,学生冷头清有礼了。” 见宋学究一人独自坐在学舍的门槛上,冷头清上前行礼。 虽是没有什么大碍,只是耗费了不少精力在维护学舍,宋学究的精神有些萎靡不振,当下气空力竭。 一边静坐调养抵御煞气,一边观察周遭动静。 “我还以为如你这般的世家子弟也早早随着家族落荒而逃。” 这是实情。 不少官宦子弟出身的散生早早随着自己的家族离开了南都城,遗留下来的都是孤苦伶仃的贫苦散生。 宋学究也是寒门出身,不免心中存气。 “学究实在是看差学生了。” 冷头清依旧是维持着相当恭敬的礼仪,并未有丝毫出格。 “南都城是学生的家,岂有弃之而去的道理。” 宋学究听了,自嘲一笑。“是了,是老夫看差了。” “情势紧急,学生便直抒来意,学生要借人协助平灾。” “平灾?” 宋学究冷笑几声。 “自灾害发生以来,其他四司未有丝毫举动,难不成你以为这救万民于水火的职责会落到你们冷家的头上?” 面对宋学究直白的嘲讽,冷头清心中自是有恼,但声音仍是克制住了盈在胸口的怒火。 “学究,你不出,我不出,那么南都城离灭亡自然不远。” “老夫这身后可是有数百名散生,系关他们生死。” 见宋学究态度决绝,冷头清轻叹一声。 “学究,我这一路从冷家来到学舍,一路上碰到不少恶鬼作乱,您觉得它们现下何处?” 尚未参透冷头清话中意味,宋学究感受到了地面传来的震动。 不如先前那般强烈,却也令他心中闪过一丝颤粟。 目光越过了冷头清,在他的身后不远。 乌泱泱一片,宛若蚁群般的恶鬼涌向学舍。 “冷头清,你!” “请学究决断!” 似是笃定了如今的学舍不想在平添牺牲,刻意引来数只罗刹恶鬼。 宋学究面色疲惫,他不想再惊扰内中亦如惊弓之鸟的散生,嘴唇吐露出一个字音。 “好。” 得到了答复,冷头清回转过身,从袖口内掏出了竹制的书简。 仍有一股翠竹幽香悄然浮动。 学府出来的散生,除了习得一股浩然正风。 能为更甚者,可以文载道,凝就天地之灵气炼化,成为利器,诛邪灭祟。 冷头清便是在此道有了一番成就。 “起!” 手中竹简应声展开,笔墨书写的俊秀字体飘然落在其上,自成一方风骨。 此乃先汉名儒,边仲礼的真迹。 “胄高阳之苗胤兮,承圣祖之洪泽。建列藩于南楚兮,等威灵于二伯。 超有商之大彭兮,越隆周之两虢。达皇佐之高勋兮,驰仁声之显赫。” 声音如若洪钟大吕,竹简上的字迹显化道道虚影,凝结了这其阵法中的煞气,溢出了森冷杀气。 昔时,楚灵王游至云梦之泽,见景色秀美,谓左右而叹曰: “可遗老而亡死矣。” 竭四海之妙珍、尽人生之秘玩。 国之不国,民生哀怨。 字音方落,空气间荡起阵阵波涛,似有凌厉的风刃强势刮过。 顷刻间,这些道行卑微的群邪化为齑粉。 孙学究默默地看着冷头清在他面前显露的这一手,心中不由泛起苦笑。 老了,老了...... 章节目录 第62章 天翔之龙 【七】 “吴天师,久违了。” 来人身着华贵,面目清瘦,颏下生者一缕须毛。 “是啊,确实久违了,章别驾。我还以为淮王府已经忘了我的存在。” 章韶华面色略显歉意。 “吴天师言重了,淮王素来器重阁下。自得到天师的一纸书信之后,更是亲自遣在下给天师送来了所需之物。” 说着,章韶华从袖口内取出一制作精致的七窍玲珑盒,揭开了盒面,隐隐闻到了一股血气。 内中有殷红团团流转。 “王爷....倒是慷慨啊。” 皇血。 这是欲要开启太祖陵墓的关键所要,不得有缺。 吴道紫眸色闪过一瞬的贪婪,险些按捺不住将要奔涌而出的兴奋。 谋划了将近二十年,眼看就要功成此刻。 吴道紫目光微动,欲要伸手接过。 章韶华直接合拢盖子,收回自袖口内。 这一举动令吴道紫心中略微不满,眉头轻蹙。 “别驾是何意思,信不过我吗?” 一步跨前,言辞间满是质问。 “天师误会了,此番前来不止我一人.....” 说着,手中显化出一面青铜镜。 镜面上,云来雾往,一道虚影慢慢凸显。 看不清那人的身份,辨不清那人的面貌,仍能感受到一身上位者的威势。 浅浅看清一身黑裳纱影,添了一丝儒雅。 “久违了,吴道紫。” 泠然声响,自镜子的那一面传来,飘忽入耳。 “竟然是淮王爷,在下失礼了。” 吴道紫见了连忙招呼着身后三位祭酒一同行礼。 “在下不过是个闲散王爷,备受朝廷忌惮,担不得天师这番大礼。” 吴道紫笑了一下,方才脸上积聚的阴郁瞬间烟消云散。 “王爷玩笑了,这番戒心,是在质疑我们多年积攒下来的情谊吗?” “呵。” 镜子那一面,传来轻声一笑。 “本王和你皆是各怀心思,谈何情谊。” “淮王言重了,这样的合作,不觉得才有意思吗?” 片刻的沉默,镜面那一边又是响起一道声音。 “无趣的话术,本王只想听到一个满意的答复” “龙魂,在下会双手奉还,只是并非现在。” 吴道紫心中明了淮王的意思。 龙魂,唯天家子弟所有。 其精气纯净,灵气充沛。 是天下间所有修士不可遇求的秘宝。 大者,可护佑一代王朝的气运。小者,也可精进自身修为。 皇室子弟四散开来,除却了一直缭绕在北都深宫之内的龙魂,其他纯度大小不一。 除却北都之外,便当属太祖陵墓内的龙魂。 护佑着整个南都城,关系着整个南都区域的风水。 数十年前的南都之乱未能成功,除了依托封灵大阵外,便是有依靠这个太祖龙魂影响。 太祖虽然已薨,其威犹在。 或许在那个时候,便有不少人将心思打到陵墓身上。 只是摄于皇威,未有动静。 二十年来的谋算,守陵人已经被吴道紫动了手脚,当中替换了不少自己的亲信。 对于龙魂,若说没起一丝贪欲,那便是假话。 “龙魂久居陵墓,自是需要专人以天地正气炼化,除却其中秽气。不然,淮王爷您消受得起吗?” 这番话,章韶华脸色微变。 “天师,还望自重!” “无妨,吴天师直来直去,本王也喜欢直来直去。你可莫要起了独揽龙魂的心思,莫要因贪欲遮蔽了双眼。” 镜子那头的语气缓慢沉着,没有丝毫情绪起伏,如漆黑夜空之下静静流淌的河水。 “王爷,我可是以道心起誓。” 吴道紫朝着镜子鞠了一躬,面上一派恭敬。 “章韶华,将王血交给天师吧。” 云雾瞬间翻涌,掩去了那人身形。 声音也愈发缥缈空灵,仿若自九天而来。 “红口白牙,切莫失言。” 留下最后的八个字,而后又归于寂静当中。 “吴天师。” 从袖口内又将盒子取出,径直交托给了吴道紫。 “章别驾,你方才.....” 吴道紫眉毛一挑,摩挲着手中的七窍玲珑盒。 “天师莫要误会,在下的态度尽代表着淮王府。本身对天师无半点不敬,告辞。” 章韶华便是头也不回,怕是沾染上了晦气一般匆匆离去。 不一会儿,便没了人影。 “章心卷,苏道险。” 吴道紫瞧见了章韶华神色有一丝慌张闪过,毕竟谋划夺取皇陵龙魂,是十分大胆的一个计划。 心中自是并不在意,任他离开。 “你们两人现下回返城内,主持阵法。” “是!” 两人齐声应和,‘噌’地一声便消失在原地。 当下在南都城展开的阵法,便是【无想无暇无归大阵】。 需要大量愿力作为引导,这也是为何南都城内诸多神祠莫名失了神灵。 径直剥夺了他们身上被寄托的庞大愿力,而后再转化为汹涌煞气。 分别以夫子庙、南都府和天师府三处灵气最为充沛的地方作为阵角,通过煞气凝形释放大量罗刹鬼。 虽然道行不高,对付那些手无寸铁的平头百姓也算是绰绰有余。 脱离躯体的生魂无法归返六道,禁锢在这邪阵当中。 外加上在斋孤节全天阴气浓郁,反倒是被活生生地炼化,成为开往彼界的大门。 所谓彼界,便是真正的地府...... 召唤那些六道不赦的真正恶鬼降临人世。 让南都城瞬间沦为血狱。 在吴道紫发现死阴邪气远比正统道法更能精进修为的时候,便是沉迷其中一发不可收拾。 若是寻得那终南捷径,何人又想再往正途上去。 “诡师,如此行径,若是被道主知晓......” “无妨。” 吴道紫打断了陆犯的疑虑。 “我蛰伏二十年谋划的这场变局,不单单是为了昭天道,更是为了天下间所有修士谋取一条生路罢了。” “修行正统道法,千年来无人飞升。那些个被修行之人所唾弃的邪法呢?” “道有万途通神,他们又怎肯定当下所谓的正统大道不是邪法,使得他们修为凝滞不前的所在?他们又怎能肯定我等现下所行之路,便是邪法秽途,注定万劫沉沦之道。” “陆犯,人心易变道不变。正邪往复,善恶循环,纵是牺牲千万蝼蚁,只要能够有功成一日,那便会被这些个修行人奉为圭臬。” 不多时,两人行到了皇陵处。 守陵之人都是吴道紫的手下,见到真人来后,便知趣地退离。 皇陵建制恢弘,却仍是能够感受到一股阴风自岩壁石门的缝隙当中吹来。 石门没有石闩石锁,那上面雕刻着五趾飞龙,经过千年的风雨沧桑,仍是完好无损。 吴道紫轻轻地拍了拍陆犯的肩膀。 “人心如水,变化无常。” “今人眼中的邪法,或许便是后人眼中的正途。” 说着,打开了那七窍玲珑盒,手指轻轻沾染了殷红的王血。 在硕大的龙眼上面轻轻点了两下 轰! 石门先是震动了一番,而后缓慢地向两边推移。 内中晦暗不明,隐隐有龙吟低吼。 章节目录 第63章 天翔之龙 【八】 被血阵禁锢的生魂无处脱逃,连绵成一片汪洋魂海。 昔时繁华金土已不见,随着地缝的出现,寸寸崩裂,转瞬为阿鼻地狱。 在这平凡的清晨,无数人的日子应是如同齿轮一般转动着,日复一日...... 魂海中起伏荡漾着他们的一生,那些杂陈的情绪尚未涌现,便化为乌有。 也许被毁掉的有尚未睁眼看清世界的婴孩..... 张家长李家短的大妈..... 起早摸黑感到秀水街支起摊子的小贩...... 他们可能比夜空当中毫不起眼的星星更为黯淡,但仍是可以相当知足地度过平凡的一生。 却在今日云雾散尽、阳光倾泻的那一刻。 被突然的灾劫吞噬得一干二净。 沦为无茔野鬼,无语诉说着生前一切。 一切的爱恨荣辱在今日的南都城内迎来了终结的篇章。 血河横流,哀鸿遍野。 不过尘芒一粒,卑微渺小。 仿若有一苍凉古朴的声音,透着对世情无常的悲悯,和人心险恶的悲愤。 “世情梦幻,浮如泡沫,路途风波堪险恶。” ...... ...... 罗显弦一行人往南都府的路上,因地缝的缘故。 再度奔涌上来的血光,使得不少人瞬间被没了性命。 “断了这血柱!就破了这阵法!” 此刻他们就是一群羚羊,不知疲惫地往前奔跑。 越是靠近血柱,越是能够感受得到那浓烈的煞气。 人群里不少道行低微的人抵抗不住这股血煞的侵蚀,渐渐失去了理智。 “大人!行伍里有人开始作乱了!” 侧方一副千户奔上前来,赶忙禀告。 “直接杀了。” 罗显弦声音低沉,不带一丝感情流露,不近人情。 “可.....” 副千户面色怔然,罗显弦的吩咐出自他意料之外。 “杀了!容不得有丝毫生变!” 不能拖泥带水,现下越狠不下心,只会让恶果继续蔓延下去。 “杀了!” 又是一声怒吼,吓得副千户一个激灵。 罗显弦率先停下脚步,看了眼身后几个道行低微的刑衣卫已是陷入癫狂。 面目狰狞。双眸蒙灰。 动作没有丝毫迟疑和停顿。 长刀落下,瞬间没了声息。 “怨恨我吧......” 罗显弦转过身径直走开。 “只怪你们生不逢时......” 四野阒静,空气瞬间凝滞,时间在此刻好似停止流动。 “愣着干什么!接着往南都府赶过去!” 如若惊雷的吼声,将众人瞬间从恍惚中拉了出来。 张寿等一众差员心有余悸,只觉得有一口煞气萦绕胸口难以挥去。 众人没有前行多久,便是碰到了一道人影。 “罗大人,请留步。” 苏道险悠悠地停留在罗显弦的身前,挡住了众人去路。 手中提着两个令罗显弦莫名眼熟的物件。 是巡抚司的两名千户首级..... 罗显弦无悲无怒,长刀再度出鞘,回应苏道险。 而迎接苏道险的,是一道气势磅礴的刀气。 罗显弦目中满是杀意。 他一生退让太多,隐忍太多。 自以为在宦海沉浮,只需要做到默不作声,功名便在脚下。 只可惜,沉浮宦海多年的安逸,令自己忘却了上朝内外仍然是危机环伺。 监察南都百官,本就是巡抚司的司职。 今日造成这等局面,也有他失察的原因。 便是落下九泉,也无颜再见历任司尉。 此身将归黄土,说不得有什么遗憾。 只是身后的后生,既然是要留取有用之命。 “张寿,现下带着人往太子庙方向靠拢,快!这是我最后的命令!” 一道密音传入到张寿脑海当中,一时间未有反应。 却是一股气劲自罗显弦的衣袍内传出,将众人推至百步之外。 “走得掉吗!” 苏道险眼神幽深,竖掌成刀,如湍急的激流暴窜,不留丝毫余地。 轰! 罗显弦长刀格挡下了苏道险的雄掌,只觉得胸口沉闷,腥甜涌上喉头。 自己竟然是感受不到来自天师府的天地灵气,反而狭带着一股凌厉的煞气。 “你这功法......不像是授自天师府......” 苏道险面色冰冷,只是眸中闪过片刻的鄙夷。 “自然不是!” “那更留不得你!” 寒芒与白光交错的刹那,罗显弦耳畔只觉得有阵阵雷声轰鸣。 “无想无暇无归大阵内,你毫无胜算。” 阵中满是煞气,对罗显弦极其不利。 来不及喘气,罗显弦再度迎上,发起冲锋,意欲在这生死间求得转机。 霍霍寒芒,如一抹虹光,落向苏道险的面门。 煞气如丝缭绕指间,目色一厉。 空气中,再度轰然响起惊爆。 ...... ...... 张寿眼中不知何时一片朦胧,回过神时。 那身影已经越发渺小。 “走。” 声音沙哑,也有些哽咽。 “随我去夫子庙!” 最后吼了出来,甚至乎扯出了血丝。 一众人回过神来。 在张寿的带领之下,往夫子庙方向而去。 他们心中没有希望,亦没有绝望。 只想不负罗显弦所托。 只想让自己的行为变得有些意义。 ...... ...... 几番交手,罗显弦已是狼狈不堪。 发丝凌乱,身上多处创伤。 “罗大人,归顺我等吧,如今你的修为凝滞不前,我们还能给你提供一条捷径。” 稳住了身形,长刀斜垂于地,往前拖行。 一道凛冽刀光被猛地拉起,如一条银色星河贯穿浩瀚宇宙。 “督查百官乃是刑衣卫之职责所在,长刀傍身,便是可先斩后奏!” 径直倾泻落下,苏道险不紧不慢地结了一个道印。 血煞之气在眼前凝形,却是化成了一只狰狞恶鬼。 锵! 金铁之声响起,煞气消弭于无形当中。 罗显弦一阵愕然,这功法令他莫名熟悉...... 数十年前,也曾有一道门,名为昭天道。 显赫一时。 只因耽溺于鬼神之道的研究,走火入魔。 被上朝除名,在南都作乱失败之后,一度销声匿迹。 而今再度出现...... “冥顽不顾......” 刹时,血煞之气再度缠绕于掌,在罗显弦的眸中映出苏道险逼近的脸。 长刀于手中脱落,厉掌深深陷入了他的胸口,体内血管爆裂。 不止是有鲜血溢出,连带着奔涌而出的还有生命力和精力。 来不及感受突然袭来的疼痛,也来不及观览这世间最后一眼。 意识趋近模糊,只有在耳畔响起了一道苍凉古老的声音,又似在遥远天边,诉说着古老壮阔的历史悲歌。 而他只是其中微不足道的一撮尘土。 “世情梦幻,浮如泡沫,路途风波堪险恶。” ..... ..... 苏道险抬脚,将罗显弦踢落地缝内。 一阵沸腾后,唯有白骨飘浮。 “二十年来的谋划与蛰伏,会因为你而出现转机?” 静默地看着周遭的一切,苏道险口中念念有词。 似在引导着满天的血气往穹顶的血潭而去...... 章节目录 第64章 天翔之龙 【九】 左裘来到天师府外的时候。 便是看到那些个庙祝、道官们,一个个双眼无神,目光涣散。 不见丝毫生气,沦为了傀儡一般的存在。 显然是中了傀术。 章心卷立在傀儡群中,望着怒发张扬的左裘,不禁叹了一句。 “看来左大人是将修为逼到了极致,何苦如此呢?” 纳尽了鬼道内所有的阴气,已经是左裘的极限。 隐隐有了‘魔怔’征兆。 一旦陷入了魔怔当中,自己的所有行为便不再受自己控制。 或许,来到天师府外,本就是抱此想法。 要和眼前逆贼,同归于尽。 “我,来此,只为斩祟!” 掌心聚起一股浓黑的煞气,越过了无数人偶,狭带着凌厉掌风扑向章心卷面门。 浸淫在天师府也有一定年头,一些低阶道术章心卷也是手到擒来。 虽说面对阴曹吏,想要引导煞气侵蚀他的神智,消耗的修为是压根不可能的事情。 更何况濒临自我界限边缘的左裘气势正盛。 章心卷能明显感应得到,若要是硬碰硬,身为三品二阶修为的自己远不是眼前之人的敌手。 面对猛然迫近的凶者,章心卷双手紧贴,口中念着祝词。 无数人偶受到牵引,须臾向左裘靠拢过去。 锁住了左裘四肢的行动,死死将他牵制住。 哪怕受到凌乱的杀气影响,有些人偶突然断了手足,但仍是用血肉铸成链锁将左裘困锁。 迫近的危机受到人形锁链的阻隔瞬间消弭。 章心卷仍是口中念念有词,在不停引导着阵法的变动。 左裘足底下蓦地起了一道裂缝,映出血色茫茫。 若是想要巧取,地缝或许是唯一的制胜点。 源源不断的人偶往左裘身上扑将过去。 左裘想要从中突围出去,只是这些个人偶将他死死困锁住动弹不得。 哪怕是变成了一片碎肉,也会凝就成锁链重新将左裘捆绑住。 “他们可是你的部下,竟然连他们都不放过!” 猩红的双眸死死盯着章心卷,声音似从喉咙伸出挤出来。 “他们是死在你的手下,左大人。” 章心卷看了眼左裘足下不停扩张的地缝。 “更何况,为了大局,为了将来的修真界,他们的牺牲值得铭记。” 一时的失重,左裘往内中坠落下去。 消失在了章心卷眼前。 舒缓了一口气,没成想最难以对付的敌手,待到真正碰上的时候也不过如此。 只不过耗费了他辛苦中下傀术的生傀们,现下可用的生傀已经寥寥无几。 “徒有其表,不过如此。” “是吗?” 不知何时在耳畔响起的声音,不远处的墙角上,站着两个人。 当先身着黑色劲装,清丽的面容有一面覆上了惣面,束着马尾,随风飘荡。 另一人面若冠玉一般,相当俊朗,眉梢间自带风情,武生公子哥的打扮,头上却戴着蓝缎子绣花帽,鬓边斜插着颤巍巍碗大的一朵通草做的粉壮丹,像是一经久流连于风月场所的花花公子。 来人面容,章心卷只觉得有些面熟。 拼命搜刮着脑海当中的回忆,蓦然响起原来的酆都府内.... 一共有三个高阶阴曹吏。 除却了赖玄衣和关山道之外,便是左冬...... 左裘的亲妹妹。 她的一切经历扑朔迷离,哪怕是委托赖玄衣暗中调查也查不出个所以然。 强敌并不可怕,可是若不能全然了解敌手,才是最让章心卷忌讳的。 更何况,眼前之人出现的时机恰到好处..... 章心卷先前竟然没有察觉出来。 左冬身侧打扮的花枝招展的青年附耳过来悄声说了几句话,得到左冬允许后,瞬身离开。 场面上,只剩下凝神戒备的章心卷和左冬。 轻声咳了一下,左冬好心地提醒了一下满脸戒备的章心卷。 “章祭酒,我觉得你还是看一下地缝为要......” 未来得及反应,先前左裘跌落的地缝里血河涌动。 一道人影猛地蹿了出来。 望着来人阴鸷的双眸,章心卷内心深处泛起一阵寒意。 并非是左裘无谋,而是章心卷少算了一步。 不停浪费自身的气力,无非就是让章心卷牵引更多的人傀扑向自己。 借此机会,消耗掉这些人傀。 再依靠这些人傀的保护,借力从地缝深处跃出。 左裘意识趋近混沌,仍然保留着一丝神智清明。 败局已定,章心卷一时慌乱,目露厉色。 “即便是杀了我,你也什么都改变不了!整个南都城从你们袖手旁观的开始就没救了!” 章心卷并非是泛泛之辈,要不然怎么会得到吴道紫的器重。 自是不甘坐以待毙,眼中闪过一抹狠毒。 功成一刻,自己怎能先一步身陨..... 由脐下奔涌的灵气,将一身能为逼到了一个极端。 左裘一眼便瞧出了端倪。 章心卷是要自爆,一个三阶修士自爆所产生的的威效不能小觑。 清凉的风吹散血水沾湿的头发,虽是迷蒙了双眼,此刻敌人的身影在左裘眼中无比清晰。 一声怒吼,如若鬼首钟馗誓要涤荡世间一切邪祟。 这空气中的煞气对于左裘来说,无疑最是滋补。 浩瀚无穷的煞气凝聚在掌心,强行按压在了章心卷的脐下三寸。 灵气逆流,全数回转到气海当中。 “你...你...你!” 身体迅速干瘪下来,无数灵气顺着左裘的手臂往他体内回流。 【回流】 这是酆都府高阶阴曹吏皆会的秘式,一般是纳邪祟之能为己用。 这还是左裘头一次用到真人身上。 章心卷迅速干瘪下的身子只剩下了皱巴巴的一张皮囊,由体内的骨头撑着。 “只能做到这一步了...” 身体倍感沉重,灵气和阴气在体内相互交融,反倒是让左裘回归了神智。 在意识朦胧的最后一刻,只觉得自己落入到一个温暖的怀抱当中。 左冬看着臂围内的兄长,即便是昏迷不醒,口中仍是呢喃着一个地名。 “夫子庙...夫子庙。” “我还是现将你转移到安全的地方去吧,哥哥。” 说着,两人彻底没了身影,消失在了沦为废墟一片的天师府内。 ...... ...... 自己还活着!自己还活着! 心脏不停地跃动,濒死的恐惧仍未挥去。 一个天赋卓越的傀儡师,转生寄命是自己最后的退路。 不到万不得已,章心卷并不想动用。 没成想碰上了左裘这个硬茬,再加上有左冬掠阵,章心卷只能逃跑。 一时的败北并不可耻,只要还活着,永远有复仇的机会! 脱离了自身肉躯之后,逃入到安排在后院内的一生傀体内。 这具生傀的身份,自己尚可使用。 据说是上朝名门文家的子弟之一。 虽说修为已不如前,只要时间充裕,该属于自己的一个都不会少。 意识回归到这具人傀的刹那,章心卷立马夺路而逃。 想顺着小路去寻找苏道阻,先前已经给他发了讯息。 两人虽是多想扞格,眼下章心卷已经顾不得其他,活命才是硬道理。 为了一时的生存,自然是可以弯得下腰来。 眼见大局已定,即将功成。 自己绝对不能死在胜利的前夕! 绝对不能死,绝对不能死! 心中惶恐不安,沿着一条小路不停狂奔。 但左裘留下的阴影仍然停留在脑海当中,当下的章心卷已然乱了分寸。 肝胆俱丧的他,一时间乱了神,脑中唯有一字。 逃! 逃出他们的视野! 仓惶之人一路跌跌撞撞,却是并没碰到自己所等之人。 “失礼了,章祭酒。” 是那轻佻公子打扮的青年。 “在下潘惠锁,忝为酆都府一品阴曹吏,恭请祭酒上路。” 声音柔和温顺,回响在章心卷的耳畔却如同判下死令的声音。 言语甫落,柔掌化纳气劲飘然而至,在耀眼昊光当中,章心卷渐渐迷离了自己的意识。 一切的不甘,惊惧,愤恨..... 到头依旧是空。 明明,明明自己是站在胜者的这一方..... 最后的一缕念想随着章心卷倒落地面也一同消散。 陪伴于他身侧的,只有一望无际的幽暗。 章节目录 第65章 天翔之龙 【十】 关鸠再度闯入到了沦为炼狱的南都城内。 生平第一次,将生死度之于外。 自异界流落到此世,虽说略微寡情,却从未有过视人命如草芥。 内心深处莫名升起了几分荒凉。 短短不到半月时间内所发生的变故,使他内心一整情绪的翻涌。 这是头一次,关鸠觉得自己真正融入到这个世界当中。 他不再是那个游离六合之外的迷途浪人。 沿途不时响起了幸存者的悲泣,只是无有更多精力去管顾。 在二次震动过后不久后没多时,南都城内四处作乱的罗刹鬼通通消失得一干二净。 关鸠一路上因此没有多少阻碍。 只是靠近血柱的三处地方,出现不少被煞气所感染的百姓,在街上游荡。 仍由如此发展下去,幸存下来的百姓沦为一样的‘活死人’是早晚的事情。 因此,破阵是当下首要的事情。 来到一处视野开阔的地方,却是遇到一群于他一样穿着黑色底服的人。 估摸着也许是更高阶的阴曹吏。 当先一人察觉到了关鸠的存在,径直走了过来。 “你是酆都府来的?” “潘哥!” 身后的辜泓清赶忙跟了上来,冲来人笑了一下。 “这是新晋四阶阴曹吏的小兄弟,名叫关鸠。” 用胳膊肘捅了捅关鸠的后背,朝关鸠附耳。 “眼前是一阶阴曹吏,潘喀喇。” 明晓了眼前之人的身份,关鸠并未有任何触动。 只是讶异于他的外貌,似乎并不太像是本土之人。 鼻高目深,一双幽蓝色的眼神如暗渊冷潭般,点落在眼眶当中。 “潘大人是出自邻国大月的高目人,和我等中土人士相貌略有不同。” 辜泓清赶忙补充了一句。 关鸠默默点了点头。 许是这几日也见了不少大人物。 区区一阶阴曹吏,对他而言算不上什么。 酆都府内,虽然有严格的等次划分。 只是除却了高阶阴曹吏和刑堂堂主之外,到并没有相当浓厚的官僚氛围。 因此哪怕潘喀喇并未有在意关鸠的态度,而是好奇这两人现下在南都城内是要干什么。 “你们两人现下是要往哪里去?” “夫子庙,楼琰在那。” 说着,关鸠便往夫子庙方向疾奔而去,辜泓清有些无奈,只能朝潘喀喇赔笑,也跟了过去。 当下并非寒暄的好时候,关鸠自然没有多话。 “大人,这小子.....” 虽说不太注重上下级关系,潘喀喇身侧一二品阴曹吏见关鸠太过无礼,甚是气愤。 “当下的确不是寒暄的时候,我理解。传我命令,我们......” “前面可是酆都府的兄弟们吗?” 不远处传来一声呼喊,寻声望去。 张寿正带着一群由刑衣卫和阴曹吏组成的混编,往潘喀喇的方向赶了过来。 “巡抚司?” 张寿带着残存的一众人等,满身狼狈。 见是熟面孔,心中不由有些松懈,有些欣喜。 “正是!在下巡抚司千户张寿!” “罗显弦罗大人呢?” 张寿沉默片刻,语气有些哀戚。 “罗大人替我们断后,将我们送离战圈外。还请酆都府各位兄弟驰援,眼下罗大人应该还在和天师府的逆贼激战!” “逆贼?” 潘喀喇迅速捕捉住了字眼,眉梢一挑。 和左冬分开之后,带着一群人救下不少百姓送离了出去。 只是寻不到幕后元凶,一行人宛若无头苍蝇般乱窜。 当下张寿倒是给了一筹莫展的众人一个方向。 既然夫子庙那边有楼琰,而天师府那边则有左冬。 那他便带着剩下的人前往南都府。 “正是!是天师府的祭酒,似乎由他操持着这个阵法。” 只沉吟了片刻,潘喀喇便朝张寿吩咐了一句。 “带路!” 一行人浩浩荡荡往南都府方向而去。 ...... ...... 行至半路,苏道险明显感应到了章心卷的命火已经消失。 所谓命火,是一个能够感知他人存在的护符。 只需要对方的生辰八字以及精血,便能简单构筑。 同时,也是一道能够令自己起死回生的保障。 在行动之前,三人便是相互交换了命火来感知对方的存在。 若是论实力,章心卷略逊于自己。 不过有傀术为倚仗,一般人拿他没有办法。 苏道险倒是心中不屑,钻营这些奇巧淫技,不思精进修为,早晚有一天会认栽。 在确认数遍之后,苏道险心下一沉。 看着安然躺在手心的护符,上面已是凝成一片深褐色。 “看来是要小心行事。” 咬破了自己的小拇指,依着护符上的轨迹,令自己的鲜血覆盖在上面。 片刻,响起了章心卷的声音。 “此番感谢相助了。” “若你平时能够精进自身修为,也不至于落到这般不堪地步。” 一番话,让章心卷有些恼火,却也是不争的事实。 按压下心中莫名的怒火,提醒了一番苏道险。 “酆都府的外援已经回来了,你要小心。” “无需和他们硬碰硬,一时半会他们也无法破了这个阵法。” “你是怯了?” 哪怕是在此刻成败关头,章心卷也不忘记刺一下苏道险。 “我如何做,轮不到你来说三道四。” 乍然间,苏道险拔腿便跑,犹如风驰电掣般。 只是眨眼的功夫,已不知去向。 ...... ...... 和曹宗祠缠斗了好一会儿,对方身上的煞气仍是没有一丝消减。 看了眼一旁助阵的楼琰,冷调寒心中烦闷。 “给我滚边去!别妨碍我!” 手起一阵罡风将楼琰逼退。 面对曹宗祠的绵密刀网,冷调寒径直破开了那涌来的血网。 便是想要以快破繁,速战速决。 搅乱了血网,声若轰雷,耀眼夺目,耳畔嗡嗡作响。 左手牢牢抓住了曹宗祠的长刀,有涓涓细流自虎口处蜿蜒流落,右手按压在曹宗祠脐下三寸的地方。 冷调寒沉声一喝,灵气逆流径直涌入自身体内。 【回流】。 楼琰也曾从关山道那处获悉过。 不多时,曹宗祠便失去了意识,躺倒在地上。 倒是缭绕在冷调寒周身的阴气愈发炽盛,眸色中的光亮忽明忽暗,徒生一股豪横气概。 楼琰咽了下口水,一时间也不知道要说些什么。 心中十分担心吸收了煞气之后的冷调寒也会失去了理智。 冷调寒扭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子,呼出一口浊气,一身死阴之气尽收袖口内。 “这尚且奈何不了我。” 轰! 此刻的地面再度晃荡,未有地缝再起。 只是天空中的血潭起了异变,原先静止的表面逐渐沸腾起来。 三处源源不断腾起的血柱被抽取得一干二净,长空逐渐被血色袭染。 连绵一片,一望无际。 这才是【无想无暇无归阵】的真实形貌。 片刻,一道庞大的身影自血池内脱颖而出,伴着声声震慑心魂的龙吟。 如若暴雨倾泻,密密麻麻的血滴自当空滚落。 似是能感受到扑面而来的烫意,冷调寒祭出一道屏障于身前。 朦胧血幕当中,似有飞龙在其间翻腾。 龙能大能小,能升能隐;大则兴云吐雾,小则隐介藏形;升则飞腾于宇宙之间,隐则潜伏于波涛之内。方今春深,龙乘时变。 血色逐渐镀了一层膜在金色的龙魂身上,虚影当中隐隐能看清一人的形貌。 孤傲身影立于当空之中,睥睨足下百态。 南都城内那些垂死挣扎的生灵,在痛苦中煎熬。 “终于,该向这世道证明......” 气势横扫八荒,惶惶摄压而落。 翻腾的龙魂随着吴道紫的指引,睁开了双眸。 透彻,清晰,似洞穿了世间所有。 俯瞰变幻沧桑的尘土。 隐隐有龙吟传出,震荡寰宇。 雄踞在当空的龙魂,其势凛凛如山巍峨,其威浩浩如海难测。 “邪非邪,正非正,取舍由人,用度由人!” 章节目录 第66章 天翔之龙 【十一】 筹谋二十年,只为图得皇陵的龙魂。 虽是沾染了太多死气,其威犹在。 给本就在南都城内乱作一团的修士,心中蒙上一层莫大的阴翳。 更有甚者,难以承受威能,晕厥了过去。 在阵法之内,那些个游荡世间的无主生魂瞬间被吴道紫所吸收。 似是先前潜藏在体内的所有堵塞瞬间清空。 吴道紫只觉得前所未有的清爽,目中精光闪烁。 瞑烟四合,暮色苍茫。 天穹顿成血海汪洋,地面沦落火宅炼狱。 这场事无预兆的动乱,也将由吴道紫亲手划上终结。 ..... ..... “已经没...没有希望了吗?” 张寿痴呆望着天空那道宏伟身影,双腿一软瘫坐在了地上。 自己从动乱开始到现在...... 仿若所做的一切都失去了意义。 潘喀喇面色凝重,望着顶上的血海,衬得众人面色泛着猩红的光。 连忙祭出了屏障一道,挡下袭来的血雨。 面对着无可撼动的敌手。 似乎是已经没有手段完全应对。 眼下众人,似乎只能坐以待毙。 ...... ...... 关鸠到了夫子庙没多久,战局便已经结束。 此时,天空突然落下血雨,被冷调寒祭出一道屏障。 本以为有千言万语要说,可是话到喉头,却又梗住。 发颤的双手稳稳握住刀柄,死死盯着楼琰。 历过一番战斗后的楼琰身形有些狼狈,全然没了初次与关鸠见面时候的洒脱。 “哟,你们聊,我有事情要处理。” 冷调寒望了眼关鸠,转眼间便没了踪影。 楼琰仿若未有察觉出关鸠面色的难看,径直走了过来。 “你来的正好,将五趣转轮镜交给我。” 关鸠双眸,满含怒意。 眼前之人,有‘水镜公子’的美誉。 水镜,犹若明镜,明澈如水之映物。 却如若遭受红尘蒙蔽,冷冷注视着南都城陷入灾难的涡流当中。 亦如当初在城隍庙一般...... 关鸠现下心中只剩下怒火。 这些痴迷于对宏大叙事布局的人类。 在鲜活的生命面前,他们永远强调着大局为重,只不过是觉得自己有足够的能力去决定一部分或者大部分人的命运。 而被决定的这部分人囿于日常的柴米油盐酱醋茶里,坚信在这片被缔造出来的乐土当中,那些神龙不见尾的大人物们在保护着他们。 殊不知,他们最后沦为大人物们的牺牲品。 楼琰也好,吴道紫也罢...... 皆是如此。 他们的脑海当中似乎生出极其傲慢可悲的想法。 这世道里,比蝼蚁更为卑微,比尘土更为渺小的百姓。他们的命运是可以被肆意摆弄的。 都是为了服从一个大局...... 无论他们的意志是否自愿。 “再说一遍,事关大局,将镜子给我。” 楼琰声音转冷,无视着楼琰眸色当中的阴鸷。 辜泓清见了情况不对,立马上前。 “大人,他....” “没你的事,闭嘴!” 辜泓清识趣地闭上了嘴,默默退开到了一边。 “你是不是觉得我没有法子制你?你觉得楼某是凭白无辜愿意赠你刀意的那种人吗?” 说着,楼琰口中念念有词。 关鸠只觉得头痛欲裂,周身阴气似被冰渣给堵塞,一阵刺痛。 猛地跪到了地上,整个身子骨蜷缩到一块,浑身发颤。 仿若赤身裸体一般,被寒风裹挟。 “你是在质疑我为何这般漠然吗?” “你是在怀疑我是否和吴道紫是一路人吗?” 俯下身子,看着面色痛苦的关鸠。 辜泓清想要上前,却是被楼琰警告。 “我知道你是谁指使的,若是再上前一步,他将爆体而亡。” 目光再度回落到了关鸠身上。 “交出来。” ..... ..... 突然的变故,使得冷家乱作一团。 莫名的血雨突破了屏障,顿时响起哀嚎一片。 接触到血雨的部分人,肌肉立马被腐蚀,甚至连骨头都融化。 血水化作一滩,连绵成海。 “迅速结阵!结阵!” 随着几个学官入驻冷家,危机的形势也得到了缓解。 现下冷众德不知去了何处,家族内似乎唯有仰仗着冷头清。 冷头清心中万分凝重。 他也不清楚自己现下的决定是否正确。 只是看着那片一望无际的血海,和浮在空中的吴道紫。 头一次,他的心头闪过了一种绝望的情绪。 ..... ..... 一条狭长的小道内,已经彻底被地缝所撕开。 冷众德立足在房梁之上,静静地看着来人。 将近有二十年未曾见面,而今再度现身,心中仍是泛起了一阵恐惧。 “我以为我早有准备,只是再度出现我面前,我仍然是心底发毛。” 目光沉沉,冷众德的嘴唇不由自主地颤抖,但声音仍是充满着威严。 二十载沧桑变化,自己已经变得苍老,而眼前这同父同母的亲姐姐却没有丝毫变化。 仿佛她的时间永远是凝滞的,哪怕是在饱受牢狱之苦,也难改一身的傲气。 冷调寒嘴角噙着冷笑,看着这头垂暮的老狼,表面一副波澜不兴的模样,维持着仅存的尊严与孤高。 这是弱者为了保护自己,仅存的手段。 二十年的变迁,恨意在心头已经渐渐磨灭,化作沉渣。 再度见面,冷调寒心中唯有感叹。 “我也懒得跟你废话。” 说着,冷调寒径直朝冷众德走了过去。 血色红幕自天际垂落,周围响起一片哀鸿。 好似皆于眼前这两人没有丝毫关系。 便是要将这二十年来虚无缥缈的亲情做一次了断,做一次割舍。 自此一别,或者有一人横尸当场,或者分道扬镳永不相见。 冷众德目光沉沉,身子骨紧绷着,紧紧盯视着逼近的冷调寒。 “放轻松,我要想灭了冷家,你在这拦着也没用。” 瞧见冷众德一惊一乍的模样,冷调寒不由笑了一下。 这是实话。 冷众德能够清晰地感受到自己亲姐姐一身浓郁的死阴之气深不可测。 反观自己,被家族琐事烦身,不进反退。 实在是莫大的讽刺。 “那,你要什么。” 吞咽了唾沫,冷众德声音有些沙哑怯懦,语调的变化就连自己也没注意。 “【血摩罗】交给我。” 冷调寒面无表情,直抒来意。 血摩罗,冷家世代单传的神刀,通体犹若血珀般晶莹剔透,唯主家家主所有。 威力无俦,当世罕有。 面对这位亲姐姐,自己没有回旋的余地。 她向来是想要什么,便有什么。 若实在不行,便凭实力去拿。 冷众德心中多了丝苦味,却不敢去反抗。 不多时,空中悬浮着一把血色宝刀,隐隐有灼目的血色玄光。 冷调寒径直抓住刀柄。 这刀柄迅速延伸开来,如跗骨之蛆,死死缠绕住冷调寒的左臂。 柄尾死死嵌入她的左肩处,有鲜血喷洒而出。 顺着刀柄,灌落到刀身,映出耀眼艳色。 “不用那么紧张,冷家那一丁点家业我没兴趣。” 一声轻叹过后,冷调寒转身离开。 “当好看家狗吧,好好看牢那一亩三分地。” 眨眼间,人已消失不见。 徒留冷众德一人在风中萧索。 “终于送走了那煞神......” 抹去了额上泛起的冷汗,冷众德长吁了口气。 主家家主的继位是时候提上日程了...... 章节目录 第67章 天翔之龙 【十二】 血雨连绵不断,未来得及躲开的人迅速化作一滩血水。 顺着滴落的雨水,一同流入到地缝内,泛着腥气的金川河内。 缓缓落到了地面的吴道紫抬手朝着一方向随便一指。 那厢鳞次栉比的房屋寸寸崩裂,连同躲在内中的人,一块化作了乌有。 来不及明了发生何事,躲过灾劫余生的人们便是与天地同尘。 似是很满意这股威能,吴道紫不禁感叹一句。 “龙魂加持,外加上这片血阵献祭的生魂与煞气。” 一声龙吟,自当空徘徊的龙魂迅速坠入吴道紫的头顶百穴。 双眸闪过精光,整个人的精力瞬间充沛,修为暴涨。 血幕降落,整座南都城渐渐被笼罩其中。 浓郁的腥气缭绕在空气当中,同时空气中也飘着一股焦灼的气味。 斋孤节当日,阴气最为浓厚的时刻。 血海中央破开了一道口子,无数生魂铺成开了一条连通现世和彼岸的通道。 那些无**回六道的恶鬼,自当空涌入人世...... 整座南都城,在此时此刻,沦落成为他一人肆意妄为的屠宰场。 血幕狱池,百鬼盛景。 ...... ...... 关鸠痛苦地倒在地上,如若一条蠕动的虫子。 体内的血肉似是受到千刀万剐。 一刀接着一刀,将肉从骨头上剔落。 钻心的疼痛使得他无法喊出声音。 阴气在体内不断流转,却也无法舒缓筋骨百骸所承受的伤痛。 “大人,这是否和.....” 看着在地上昏沉不醒,面色狰狞的关鸠。 辜泓清面露忧色。 “无妨,不过是给他一个教训罢了。” 拿着手中的五趣转轮镜,望着天边坠落的血幕。 时机到了。 五趣,是众生依凭身前功德来投生的五种去处。 天,人,鬼,畜生,地狱。 楼琰轻轻敲了一下背面的人相,蓦地变化成了镌刻着‘神’字的模样。 “南都城三处灵脉,虽说依次遭受破坏,可这第四处灵脉并不在这南都城当中。” 朝前面缓缓走了几步,将有‘神’字刻印的那一面朝着天空。 “这便是第四处灵脉的方位。” “大人,动作要快些......” 辜泓清望着血海中央蓦然破开的甬道,无数恶鬼自其中涌出。 “我清楚。” 将五趣转轮镜落在地面,微微一转。 一道湛蓝色的微光自楼琰掌下镜面迸发,渐渐将周遭四人包裹其中。 楼琰便是等的此刻。 三处地脉的血柱全然被吴道紫耗尽,再无补充。 “开阵!” 楼琰怒吼一声。 城郭外,四处城隍庙内顿生昊光一片。 白光斑斑点点,成一片白虹,袭涌向笼罩着南都城的血幕。 与此同时,自夫子庙内破开的灵脉释放出大量的灵气。 荟萃为汪洋灵海,向四方涌去,洗去周遭煞气。 失去了血阵的影响,楼琰顿时觉得身子骨轻松了不少。 “在下‘水镜公子’楼琰!尚存活在南都城的修士们,反攻时刻到了!” 看了眼环绕周遭产生剧烈晃动的血幕,楼琰高声一吼。 这声音在此刻响彻全城,如若天籁般,令尚且存活的修士们心中升起了一股希望。 ..... ..... “冷家众弟子!听令!” 听到了楼琰的吼声,如同在浓重乌云当中见到了一丝曙光。 面色憔悴的冷头清精神一震,长袖一挥。 奔涌过来的灵气瞬间驱散开了周遭弥留的煞气。 “除却南门的子弟留守冷家,其他人随我一同出门!” “杀出去!杀出一条血路!” “为我们冷家杀出一条血路!” 尚且存活的冷家弟子高声附和,眸子当中洋溢着希望的光芒。 赌对了! 他赌对了! 留下来,才是正确的选择! 那些仓惶出逃的世家们,都要为今日所选择的背弃付出应有的代价! 冷头清看着底下振奋的族人,一时间热血沸腾。 在目光流转时,对上了冷众德的双眸。 那眸子里,满是欣慰。 ...... ...... “学究!” “我知道了......” 为了护持整个学舍免受再难,孙学究已经耗费了大半精力维持安危。 其他三人像是失踪了一般,一直没有讯息。 虽是精力枯竭,但脑子仍是相当清醒。 “吩咐下去,所有人不得出学舍一步!” 面对学究的命令,学官似是不解,瞪圆了眼睛看着孙学究。 “这是命令!” 见年轻的学官没有回应,孙学究猛地回望过去,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目光阴沉。 “是...是!” 学官浑身一颤,悻悻退开。 ...... ...... “大姐!” 左冬带着潘惠锁杀出了一条血路。 与潘喀喇等人汇合。 长刀挥舞间,不过数息的功夫,那些恶鬼化作了无数黑斑光点,消弭于无形当中。 潘喀喇见到左冬后,情绪相当激动。 “传我口令!众人队伍一分为二,分别由潘喀喇和潘惠锁带领!往东南和西北方向去搜救幸存的百姓!” 末了,左冬又补充了一句。 “记住!务必绕开吴道紫!切勿硬碰!” “是!” 一行人迅速分成两拨,朝不同方向进发。 方才在天师府的时候,依凭自己的直觉,章心卷并未全然死去。 而另外两个祭酒,自从邪阵开启之后,一直隐匿着身形。 “这三只臭虫.....” 无数璀璨星光散去,已不见她的踪影。 ...... ...... 感受到了一股灵气的波动,吴道紫‘腾’地一声悬浮高空之中。 “这就是你留的后手吗,楼琰?” 心中有些失望。 若是如此,冷冷坐视整个南都城陷入无尽深渊...... “你和我说到底不过是一样的人。” 就在此时,吴道紫突然感受到身侧莫名袭来的危机。 冷调寒,携着那口魔罗血刃,瞬间跃至了吴道紫跟前。 吴道紫反应及时,以掌对刀,半息之间已过了百招。 大局已定,现下这些人的所作所为不过是垂死挣扎。 蚍蜉撼树,不过尔尔。 拥有这一份自信,吴道紫并不把这个当年让南都城闻风丧胆的阴曹吏放在眼里。 “冷调寒,以前别人说你是疯子,我还不信。现在看来,你真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悬浮在半空当中,睥睨着落在地面的冷调寒。 “真的是疯起来,连自己的命都不顾了。” 有龙魂加持,吴道紫并无丝毫畏惧。 一掌轰然落下,便是要将冷调寒碾碎成粉。 本该是全然命中的一掌,确实被扑了个空。 愣神之际,吴道紫的眸子中却清晰映出了那张一脸狞笑的脸。 “啊!!!” 左侧脸颊的皮肉竟然是被冷调寒活生生的咬下一块。 强忍着疼痛,一拳捣入冷调寒的腹部。 “多谢了!” 一道气劲强行灌入到了冷调寒体内,却硬是被引导着冲开了第三处被封印的禁制。 呕出了一口腥甜的血,冷调寒发出粲粲笑声,诡异渗人。 她长发在空中飘散开来,亦如甫从阴间脱出的恶鬼。 手持着血刃,指向了吴道紫。 “我是疯子,但不是傻子。” “多谢啊,帮我冲开了这第三处的禁制。” 章节目录 第68章 天翔之龙 【十三】 声音方落,人影再度逼近。 历经苦难无数,劫波万千。 铸就的血肉之躯已非是凡人比拟。 通往更为宽阔的世界之所以艰难,除了天赋,一般修士若是没有超凡的耐性,最后也是穷途末路。 寿元一到,与常人无异。 冷调寒心中清楚,她不属于天赋超绝的那一类,没有铺陈好的坦途供她行走。 加入酆都府的原因,无非是特殊的修行方式,能够帮助她脱离桎梏。 注定了她之后要过刀口舔血的生活。 这便是冷调寒的修行之道。 长刀轰然落下,血雾将吴道紫笼罩其中。 “荒唐!” 吴道紫怒火盈胸,哪怕是现在修为远胜于冷调寒,竟然被她一股气势压制。 锃! 响起一道清越的剑吟,如枯枝一般的长剑悬浮空中,溢出点滴翠光。 龙魂翻腾,剑吟凄啸。 吴道紫悠悠握住剑的柄端,薄如蝉翼的剑身嗡嗡震动,翠色的剑光应声而出。 此处的低鸣,伴随着龙魂的吼声,化作雷霆般的咆哮。 搅动着袭染过来的血红,将凝聚而成的修罗血像被彻底贯穿破碎。 受到影响,冷调寒被震开了数里之外。 冷调寒只感到一阵气血翻涌,五脏六腑好似乱作一团。 刀柄深深嵌入到冷调寒血肉当中,不断流入的煞气帮助冷调寒驱赶走了 这就是龙魂的威力吗? 吐出了一口血沫,内中夹杂着些碎肉。 冷调寒现下无法说话,眼睛死死盯视着飘浮于空中不可一世的吴道紫。 经历了一瞬的死亡,整个人的寒毛都竖立起来。 鲜血逆流,心中泛起了一丝恐惧。 在这一抹情绪消逝后,莫名了涌起一阵狂喜。 那潜藏在北都的龙魂不见其身,而今在南都城内见到真切的龙魂。 而且,还是昔日太祖皇帝炼就。 思及此处,冷调寒浑身一阵颤粟。 面上没有显现出丝毫的胆怯,满是血污的脸上露出狞笑。 “怪物啊。” 吴道紫眉头轻蹙,伸出左手轻轻弹了一下剑身,宛若拨弄弦律。 清脆剑鸣响彻整个南都城。 “斩!” 冷调寒断然一喝,【血摩罗】高举空中。 再一次搅动风云变幻。 血色刀光越发强横凌厉,划破空气,似要斩断龙魂胆魄,一片血网连绵而成。 配合着满身血污的冷调寒,宛若临落到了尸山血海。 血色汪洋倾泻而出,夹杂着厉鬼怒嚎。 吴道紫轻‘嗤’一声,静静等待着血幕临落。 “不过是蚍蜉撼树罢了,焉能撼动龙威!” 手中木剑轻声低吟,这把予人感觉尚不如一片树叶坚硬的剑,化出一道翠绿剑影。 如闪电穿梭,如狂风咆哮。 血海被迫划开了一道不深不浅的口子,不管刀风多么强横,这道剑影只往一个目标飞去。 冷调寒只觉得右臂传来一股撕心裂肺的疼痛,只是面色阴鸷不显。 半边的胳膊像是失去了提线一般飞将了出去,静静地掉落在了不远处。 吴道紫眼中闪过一道轻松写意,眼前的冷调寒已然丧失了进攻的能力。 长袍随风摆动,猎猎作响。 是时候该给一个了断了。 将残余的敌人消灭,在北都来人之前,彻底吸收干净南都城内的一切生魂来炼化龙魂。 这便是吴道紫心中所想..... 届时,实力暴增的吴道紫哪怕是面对那深居简出的国师也毫无惧色。 更甚者,昭天道的道主地位也是时候易主...... “吴道紫!!!!” 身后不知何时响起一声愤怒的暴喝。 吴道紫回眸,瞳孔在一瞬间微不可查的收缩一下。 来人一头银发,琼衣裹身,仙影飘荡。 好似天上来客。 只是那俊美的面容所展露的怒容,竟然使得吴道紫心中一悸。 名为‘恐惧’的情绪在心头划过一瞬。 ...... ...... “收!” 五趣转轮镜伴随着璀璨光芒,化作米粒大小的流光纳入到了楼琰的脐下气海当中。 瞬间,楼琰被昊光包裹住。 强忍着体内撕裂的疼痛,楼琰佝偻着身子,强行将纳入体内的昊光经指尖引导汇聚在头顶百穴。 发冠冲散开来,被银光笼罩其中。 地脉灵气不断皆由五趣转轮镜纳入到了楼琰体内。 一个人的气海是随着修为上升而不断拓宽。 并非像是一望无际的海洋,仍是有一定的限度。 而楼琰便是利用五趣转轮镜打破了这个限度。 转换成‘神道’的五趣转轮镜便相当于一个助力,帮助楼琰拓宽了气海。 在一瞬间,他的修为不停地暴涨。 同时,楼琰也要付出惨痛的代价。 整个身躯要承受莫名的剧痛。 就仿佛是有一铁锤不间断地敲打着他身体内的每一寸骨头。 将骨头砸得粉碎,甚至碾成渣子。 在化纳灵气的过程当中,楼琰只能强行忍受着。 眼珠子死死往瞪着,就快要跳出眼眶。 楼琰死死咬住牙根,耳畔清晰地听得到这骨头碎裂的声响。 隐隐见得朦胧的光晕在眼前晃悠。 眸子内血丝在蔓延挣扎,面色扭曲狰狞。 随着疼痛加剧,思绪渐渐被拉离到了虚无缥缈之境。 曾记得,北都瑞雪飘飞,与吴道紫那段同窗情谊。 那是少年傲气,除了对修途的向往,更有对仕途的憧憬。 日后那丹青史册当中,浓墨的一笔落下,也必将有他们的功名伟绩。 五陵年少已零落,回首故园空梦思。 世事无常,如水变幻难料。 时光蹉跎,那时风景成泡沫。 “啊!!!!” 暴喝一声,灵光迅速收拢到楼琰身上。 不远处的辜泓清保持着静默,张口不知要说什么。 莫说是气质,楼琰整个人都发生了莫大的变化。 清美绝伦的面色,似有一股仙气缭绕,整个人变得冷冽不少。 雪衣裹身,银发垂肩。 不似人间客。 “这恐怕是我和关鸠最后一次见面。” 看着已然昏去的关鸠,楼琰向辜泓清交代着。 “他醒过来后,这灵气充沛的五趣转轮镜就当做给他的临别饯礼吧。” 一道微弱的流光在辜泓清尚未注意的时候滑如他的袖口内。 “他做得很好,比我想象当中的更要好。” 章节目录 第69章 天翔之龙 【十四】 来人气势汹汹,吴道紫差一些就辨不出他的模样。 “楼琰?” 端详了好一会儿,吴道紫差点没有笑出声来。 “怎么几日不见,变得这般人不人,鬼不鬼?” “今日,我必用你的鲜血祭奠整座南都城!” 楼琰面色冰冷,他的声音如旷野上吹来的寒风,无边无际。 吴道紫许是听到了什么笑话,身子骨不住地颤抖。 “楼琰,你竟然比我想象当中的更要恶心虚伪。” “何德何能再此狺狺狂吠!” 枯枝木剑持手,搅动碧翠光芒袭向楼琰。 “这个阵法并不是你的后手吧?” “你也是在等......” “等北都来人。” “但你等得起吗?” 再一次的照面,周遭毁于一旦。 铿然鸣响,剑吟清越。 在无形间将周遭房屋瓦砾绞碎为尘土。 不过几息的功夫,似乎已过百招。 一时分不出胜负,各自发出气劲,退开数十步的距离。 吴道紫暗中观察着楼琰的变化,心中莫名讶异。 这般气势以及能为简直可以和他齐平。 若是能够给自己足够时间炼化生魄和龙魂,必然能胜掉楼琰。 后续鸿图也不迟。 哪怕是有真言起誓也算不得什么! 毕竟这具肉躯...... 拖! 当下心中已有策略。 楼琰也明晓吴道紫的意图,因此并不打算给他任何机会。 更何况已身有限,如此庞大的灵力纳入体内。 不多时,自然会冲垮自身这座樊笼。 快! 必须快剑斩乱麻! 握住细软银剑,再度出手,一刹那的功夫宛若山河倒悬。 南都本就太祖皇帝龙兴之地,真龙风穴所在。 即便龙魂被吴道紫所夺,此地龙势也不会瞬间破灭。 龙势行来,周遭帷幕重重。 楼琰如若足踏仙带飘飞,穿帐而出。 便如同真龙首先怒颜,咆哮飞驰。 好似太祖龙魂是持有在楼琰手中。 这般凌厉冷然的气势,不由让吴道紫一时心神激荡。 当即稳住心神,吴道紫立马向后退去,招引龙魂护体,以图卸去来势。 南都城整个地势受到牵引,微微颤动。 吴道紫只觉得身法受到了限制,有无形的枷锁和铁链困住了他的四肢。 “你,逃不脱。” 楼琰冷冷吐出四个字。 “你一开始就不应该现身在南都城,而是偷摸找个地方炼化掉龙魂也不会如此狼狈。” “这龙魂,跨越千年......” “国运力气,哪有这般好消受!” 体内的龙魂未有来得及消化,受到地势的牵连开始有了变化。 “你....!” 吴道紫猛然想起了昔日与那人的一会,自己便是在那时候私通淮王,禀告昭天道。 开始筹谋计划。 这本来就是个圈套。 龙魂,只是一个诱饵。 只是想引诱出吴道紫以及其背后势力的诱饵。 抑或者,吴道紫也是一个诱饵。 想要试探朝廷反应的诱饵。 图谋二十载的谋算,最后自己才是那一只察觉不到黄雀的螳螂。 荒唐! 体内起了新的变化,使得吴道紫更加笃定自己是落入圈套内。 “相继位君,代天理物......” 本是历代帝王祭天求佑万民之文本。 配合阵法使用,却是实实在在地使得吴道紫心中震荡万分。 楼琰所瞄准的时机,便是他身上龙魂不稳之刻。 这只是在赌...... 本来依照吴道紫的性子,不应该如此张扬。 这倒是出乎了楼琰的意料。 或许,这背后之人..... 应该可以顺藤摸瓜找得出来。 一时间,吴道紫发丝凌乱,眼球不满血丝。 逃! 必须从这脱出! 只是外围的情况也不如吴道紫那般所想的好,昊光不断冲击着血幕。 若是一时收敛心神,那昊光也会同时涌入。 撤! 必须挣得一丝生路! 吴道紫立马做出了决定,同时也密音传给了另外三人。 手中长剑翠芒闪烁,化作一道波光阻去了楼琰的行动。 那无形的牵制似是消失了一般,吴道紫只觉得整个身子骨轻松了不少。 脑中思绪不再紊乱,胸口也不再觉得气血翻涌。 “收!” 获得了一丝喘息的机会,吴道紫立马捕捉住,大喝一声。 随着血幕收拢,血海涌起形成了血柱一道。 目标,便是楼琰。 同一时刻,昊光涌入南都城内,一切邪祟灰飞烟灭。 便是这个时机,挣脱了楼琰所布下的阵法牵制,脱离了这龙穴气势。 吴道紫不敢再托大,猛地抽身离去。 引导涌来的昊光,蚕食了血柱。 楼琰似是料准了吴道紫的仓惶逃离,并未有丝毫紧张。 身形一动,如影随形地跟在了吴道紫身后。 硝烟弥散,南都城陷入死寂当中。 好似无有人烟的绝境。 ...... ...... 吴道紫眼下迫切地需要找一个地方歇息。 虽说摆脱了阵法的牵引,只是龙魂似乎唯有脱去影响。 不时发出痛苦的低吟,使得吴道紫也跟着觉得头痛欲裂。 只是身后的楼琰如跗骨之蛆,怎么甩也甩不掉。 已是出了南都城往南有数里之远的距离。 楼琰仍然是不紧不慢地跟随其后。 “继续。” 楼琰一派风轻云淡的表情,好似大局已定。 如同看着死物一般看着落荒而逃的吴道紫。 楼琰心中有了猜测。 眼下的吴道紫压根就不是他所熟悉之人。 人的秉性,一旦成形,是难以更改。 倘若吴道紫今日在夺得龙魂之后未有再度现身。 那么楼琰都算是扑了个空。 只是先前数次的照面,让楼琰心中明了吴道紫已非昔时之人。 他的身份,恐怕另有其他。 如此不紧不慢的跟在其后,便是要寻得他的真正身份。 只是吴道紫似乎也明白楼琰所想,哪怕是承受着巨大的疼痛心中也有了算计。 就算此身消亡,楼琰也休想窥得一丝秘密。 楼琰身形一动,随风远去。 顿时,吴道紫只觉得身形一松,后背也跟着松懈下来。 又是行了好一段距离,才是找到了一个较为隐秘的地方坐下盘腿歇息。 “受之于天,永护黎庶......” 那泠然的声音再度在耳畔响起,如若浪潮翻涌,声势愈发浩大。 早在受到阵法困锁的那一刻,便是觑准了一丝罅隙,遁入到了吴道紫的体内。 同是修士,若是被察觉出了精神上的破绽。 在交手时刻,也会被对手当做制胜的拐点。 吴道紫痛苦地趴伏在地面,猛地睁开猩红的双眼,透过垂落头前的黑丝。 一双雪履便在自己眼前。 心绪纷乱不堪,已是有了定算。 “你不是想要龙魂吗?” “我现在就给你!” 暴喝一声,吴道紫周身灵气逆流,整个身形膨胀了有数倍之多。 目的昭然,便是想要自爆。 在将死之际,要将楼琰也一同托入幽泉。 轰! 草木摧折,泥沙翻滚。 一切生灵未及反应,弭于无形。 徒留遍地疮痍,有丝丝灵气残留。 章节目录 第70章 天翔之龙 【十五】 在那个刹那,吴道紫的这层皮肉迅速膨胀起来。 浓郁的灵气将他的这层皮撑得鼓鼓囊囊。 渐渐出现了几道裂缝,闪着湛蓝光芒。 随着体内灵体的冲荡,也无法将其包裹其中。 皮肉逐渐寸寸崩裂,继而气化。 没有感受得到一丝的痛楚。 成了尘土,成了轻风。 没入这阒静的夜晚,丝毫不存。 世间万灵,血肉皮骨,白骨最是坚硬。 在这突来的一阵冲荡时,白骨仍然顽强地存浮半空当中。 只是也坚持不了多久。 任那灵气如洪水猛兽脱出之后,在半空当中晃悠了几下,也步入皮肉的后尘。 波澜过后,现场不留任何残余。 这天地间,三途中。 已经没有吴道紫这抹幽魂的存留。 或者说,在更早之前便是不存于世。 ...... ....... “老师,您要是晚来了一步。学生恐怕也要随他同去了。” 不多时,两道人影出现在了满是疮痍的荒地上。 吴道紫逃脱的路线虽然看似慌不择路,其实是楼琰有意为之。 便是可以逼迫他落入自己早已留下的后手之中。 楼琰身形憔悴,面色枯槁。 许是浩纳太多灵气,在挥曳之后,整个人一下子萎靡不振。 看着苍老了不少岁数,不见昔日意气风发。 “不早不晚,只是没有料到他会行此之举。” 声音清脆悦耳,一人款款立于一侧。 简朴素衣,只是外面披着一层黑袍。 容貌昳丽,双眸如竹翠绿,一宛若芝兰的女子淡然地看着这片荒原。 “线索断了,便是再难有收获,不过......” 那女子伸出纤纤素手,一雕刻着金龙盘旋的缕空绣球内,隐隐能瞧见一龙形模样的气体蜷缩其内。 “索性未有落入他人之手。” “只是老师......” 楼琰喘了几口气,面色灰颓。 “为了区区一龙魂,便是要以南都城数万万生民为代价,天家若是怪罪......” “不过是一城一池罢了,天家日理万机,胸怀万方,目光所及之处便是韬略所向。” 虽是这般宽慰,楼琰心中仍有些不放心。 “老师,我......” “此回你做得很好,天家吩咐我召你回京,你可要把南都一行好好细说分明,不能有丝毫隐瞒。毕竟替你请下这个差使,也是天家看中了你。” 那女子伸手制止了楼琰还要继续下去的话辞。 “此行,有功无过,莫须担心。随我回京,先休整几日而后面上。南都之后的事情我已经留了后手处理了。” 一片枯叶蓦地浮现半空当中,须臾,两人便是不见了踪影。 ..... ..... 左冬搜寻了大半天并没有找到吴道紫的其他几个同伙。 只是四周皆是废墟瓦砾,没有丝毫生命的迹象。 哪怕邪阵已然散去,那地缝仍是没有全然愈合,吞吐着血河。 像是对左冬进行挑衅一般。 令得她心中沉重万分。 在她回来之际,预想了种种情况,绝对没有想象得到南都城竟是被如此轻而易举地毁于一旦。 那冲天的血柱,使得左冬在那一瞬间以为这是一场梦。 醒来之后,仍可恢复如初。 四司的存在宛若摆设一般,失去了它们该有的功能。 思及此处,整个身子骨轻飘飘的,有些魂不守舍。 捋平了略微皱巴的衣袍,左冬鬼使神差地往北门走去。 身后是撩起硝烟的南都城,身前是崩毁的官道。 凭借着修者的警觉,左冬猛地感觉到了前方飘来一股凛冽气势。 此时的南都城已是危卵,再也经不起丝毫折腾。 左冬并没有任何情绪的起伏,而是静静地立在城门口。 平静地等待着那汹涌的暗潮到来。 血幕散去,入目是深邃的幽暗。 繁星点缀,心头的阴霾也难以抹灭。 这样一个无可奈何秋风沉沦的夜晚,一条被寂冷的月光拉长了的影子悄悄地落在官道上。 时间不知过了多长多久,夜色依旧浓郁,左冬微微眯着双眸感受着来自远方的颤动。 这般的颤动,从空气中传来,自大地上涌起。 使得左冬热血沸腾,身子骨也跟着发颤。 劲风扑面而来,吹得她发丝缭乱,衣服紧紧贴着身子骨,衣摆猎猎作响。 自那幽暗的夜光当中,数十名身穿银色重甲的骑士突杀出来。 汇成一条银河,往南都城方向奔来。 这般疾速狂奔,马蹄声如巨石滚落砸到地面生起的巨响。 那是天家掌控下最为精锐的皇家铁骑,虎贲骑。 他们乍然的出现,表示代表着天家的意志。 是天家最为依赖的锋芒。 他们之间相互配合无间,如今在台面上行走的修士们若是对上他们,也未必有十分胜算。 数十名骑兵呼啸而至,狂风刮过,左冬硬生生地被逼退了几步距离。 如闪电一般的铁蹄踏过了崩裂的地缝,立在了左冬面前。 为首之人的面容,隐藏在这巨甲之下。 瞧不清那五官模样,只有一片阴霾笼罩其中。 “你是酆都府的.....阴曹吏?” 左冬深深吸了一口气,虽说所来非敌,也不能如此掉以轻心。 “在下左冬,忝为高阶阴曹吏。” 为首之人从马上落下,缓缓走到左冬跟前。 这时候左冬才感受到了一股莫名的威压,阴霾褪去,那人冷硬的面孔逐渐显露。 左冬只觉得自己是处在一座高山的山脚,竟然连顶峰也无法望尽。 那人声音沙哑低沉,如砂砾般粗犷,不含丝毫感情。 “我叫齐颖,虎贲军的军首,来此是传达天家旨意。你来也是一样,就跪地接旨吧。” 左冬在齐颖言语未尽之际,便是啪地一声单膝跪在了地上。 “奉天承运,皇帝敕曰: 兹委任冷调寒为酆都府馗首,免曹宗祠职责;兹委任冷众德为南都府府尹,免商青葵职责;兹委任庆明灯为天师府天师,免吴道紫职责;兹委任余如水为巡抚司司尉,免罗显弦职责。 望尔等克承清白之风,嘉兹报政。 钦此。 隆兴二十一年七月二十五日。” 这袖有祥云纹样的明黄诏书的轴柄是牡丹锦面的角轴,便是专门用于官阶为五六品的受赏者。 左冬从齐颖手中接过圣旨之后,只觉得双手有些颤抖,声音也不自觉地有些生怯。 “臣代领谢恩......” 无暇思考其他,便是在听到‘冷调寒’三个字后左冬脑海便是轰然一声巨响,徒留空白。 便是连齐颖的呼吼也未有来得及反应。 “左上史!” 齐颖再度吼出一声,将左冬拉扯回现实当中。 见左冬回过神来,齐颖便正色补充了一句。 “圣上还有别的吩咐,在南都城恢复如初之前,虎贲军会驻扎此处协助。” 这句话听到左冬耳朵里,内心中只是发笑。 纯白的棉花染上了血红之后,还能够恢复如昔吗? 章节目录 第71章 诸事方休 金川河连通着大运河。 由南往北,连接着北都和南都两地,往来货运不绝。 河面平缓,泛起波光粼粼。 乘着祥和夜色,一艘小舟泛于河面。 船身紧紧贴合着冰凉的水面,波浪簇拥着小舟不停往前驶去。 小舟似乎并没有人为推进,却是顺着波浪的方向慢慢往南而去。 已然不知飘浮了多少时日,到了南都领域之内却是早有州府派重兵驻扎于此。 小舟上只有一细长的身影默默伫立着,黑衣简朴,只是目光如电,象征来者不凡。 入了南都领域内的管制,不少商船被迫停靠在一旁。 大多是走南闯北的货商,其中也有不少赶着回南都与亲人团聚的。 他们不少人都夹杂着江南一带的口音。 任凭他们磨破嘴皮苦苦哀求,这些官兵们像是木桩一样扎根在这片地方没有丝毫动弹,也不肯透露因何封锁了南都领域。 现下河面已被一条木栅栏横拦,小舟也只能停靠河岸。 身上并无其他包裹,一人轻轻落到地面。 往人堆凑过去,无视这些喧闹,悄然靠近驻守于此的兵卫。 “官爷通融一下,在下有要事......” 说着,腰间亮出了一道古朴的令牌。 驻守的兵卫见了,面色肃然,朝来人行了一礼。 “抱歉,大人,只是......” “我知晓,我来便是有差事在身,恕我不方便透露。” 几个兵卫面面相觑,一时间不知如何作答。 来人也不为难他们,将腰间别着的令牌解了下来托付到了兵卫手中。 粗糙的大手抓着兵卫的手腕,将令牌放到掌心。 “若是有为难,可以展示这块令牌。” 兵卫的五指牢牢扣住了令牌,心中有些忐忑,面上犹疑了一会儿,还是默默点了点头同意放行。 “多谢。” 说着,那人绕过兵卫身侧往里走去,不一会儿就没了踪影。 令兵卫有些愣神,手掌上还留有那人余温。 只是一个照面的功夫,便就没有了踪影。 他只是一介武夫,只知道那人修为高深难测,莫名惊出了一身冷汗。 其他几个在原地苦苦等待的货商和旅人们见状,纷纷冲撞了上去,只是都被拦了下面。 他们当中不少人只是如同往常一般想要归家。 只是不知道为什么被阻拦了下来。 任凭他们怎么嘶吼辱骂,或是唉声叹息。 这些兵卫都是面无表情,沉默不语。 深受地劫影响的南都城,历经了百年变幻,也难以恢复成昔日繁华浩土。 虽有昊光洗涤了一切血秽,仍是隐隐能听闻有悲戚声。 伴着孤寂寒风,只有凄怨难以倾诉。 ...... ...... 冷众德接过了这一道圣旨后,心中全无喜悦之情。 残酷的现实告知了他,南都城已经是一座废城了,哪怕是耗费百年的光阴也难复从前。 这样的南都府府尹当着有什么意义。 而且冷家主家的地位也必将陷入到岌岌可危的地步。 或许留在南都城,从一开始就是个错误的决定。 更要命的是,酆都府的馗首竟然是换做了冷调寒。 那个杀神! 当着齐颖的面,冷众德也不好发作,只是面色有些难看地接过了圣旨。 冷众德之所以破格成为南都府府尹,也是因为得益于上朝的举贤制度。 一经发现,便是能够得到破格提拔。 但天家这个速度也太过于快...... 好像是早就安排好了一般...... 冷众德只感到后背发寒,不敢细细深思下去。 “冷府尹,天家有一条口谕吩咐给你,劳你动员南都领域内残存百姓迁徙至东南两百里处。天家已经遣了量衡司的人在那另起一城,作为南都新城。除却酆都府外,其他三司尽数迁徙至新城。我等虎贲军会全力配合府尹行动。” “下官明白,谢天家恩典。” “另,天家考虑南都百姓甫脱劫难,免去当地二十年赋税徭役。” “....谢天家恩典。” 说完,齐颖一行人便是浩浩荡荡地离开了冷家。 “家主.....” 一年轻人将冷众德从地上扶了起来,有些忐忑地看着他的脸色。 “去把大公子唤来。” ..... ..... 夜色稀薄,便是曙光将至。 如豆幽火的屋内,父子二人一时无声。 冷众德目光当中透露着复杂,想起了那是大堂内亲自一锤定音,选择留在南都城。 心头忽地一黯,沉默了片刻看着面无表情的冷头清,终于是开口。 “你还记得早前.....” “爹,您是觉得儿子的决断是错误吗?” 被召见之前,冷头清便是明了这个一族之主的意思,心中已有腹稿。 “您觉得如果当初跟着那些世家做出一样的决定,下场如何?” 不言而喻。 其实,心中已经预想得到。 “既然父亲心中有了决断,又何必问儿子呢?搬迁去新城未必是一件坏事,能得到天家赏识才是最为重要!” 借着微弱的灯火,冷头清温和的面容上显现出些许阴鸷。 令冷众德心头一悸。 就想好像是.....看到了自己亲姐姐冷调寒的影子。 ...... ....... 远离南都城的一处荒野,那里曾是富饶的大泽乡。 关鸠摩挲着手中的五趣转轮镜。 胸口盈满荒凉,只觉得心脏好像被什么攥紧一般,难以呼吸。 体内的那般刺痛已经全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暖洋洋的气流自奇经八脉当中传来。 只觉得身子骨一阵酥软。 他痛晕了过去之后,便是被辜泓清背到了这。 现下大部分自南都城逃离出来的百姓都是聚在此地,他们尚未从恐慌中回过神来,自己长久生活的故土便是毁于一旦。 愁云惨淡落到众人心头,一时无语凝噎。 众人即将迎来新一天的黎明,今日的苦难将伴着他们度过余生。 身处之地,便是昔日荒废的文宅后院。 已是好几日没有专人打理,四周长起了野草。 关鸠往天边望去,夜幕将要褪去,隐隐能瞧见远方模糊的白。 关鸠不清楚辜泓清为何将他带到此处。 似乎等待着谁的到来。 辜泓清站在高墙之上,身子骨挺得笔直,一言不发。 当下一片沉默,隐隐有呜咽声和哀叹声从不远处传来。。 关鸠挣扎得从地上爬了起来,在身边摸索着什么。 找来了之前在城隍庙内匀来了香,立在了松软的土地上。 取了两片打火石,不停地摩擦敲打。 溅出的星火飞落,不多时传来了一股熏香。 须臾,熏香飘满整个院落。 在前世,他曾经听说过了一番话,而今自己对这番话有了更深刻的理解。 苦难除了造就悲剧以外,什么都不会带来,所谓的心志磨砺不过是因为苦难无法躲避,只能够被迫面对。 哪怕历经时间洗礼,疮痍永存。 如同破境重圆,难再完整。 章节目录 第72章 各自的前路 登天道的主道场位于终南山,那片崇山峻岭当中。 石梯为阶,贯穿着大大小小的各个廷殿。 此刻,红日自地平线处渐渐升起,灿然金光掠过大小庭殿阁楼,拂去那一层寒凉。 云雾飘然散去,如若身临重重仙阙,照见碧瓦白墙。 安道乐落到了山脚之下,一条小径蜿蜒曲转,如若蛇蟒盘旋而上,周遭葱绿点缀。 小径之始,立着三丈石坊。 上面雕刻着‘登天道’三个大字,俊秀飘逸。 怀里拥着沉睡过去的关雨,安道乐目光越过了面前石坊。 石门之后,小径绵延而上,放眼望去,没于云端当中,予人无限遐想。 故有‘登天阶’的称誉。 安道乐拾级而上,忽来雾气翻涌,周身似是被一层白纱笼罩。 簇拥着丝丝沁人心脾的感觉,渗透入外露的每一个毛孔当中,于体内的灵气相互交融。 好似天地同尘一般。 自气海内沉寂的灵气再度涌动,自脐下往四肢百骸流转。 消去了一番行程过后的疲劳,也同样愈合了先前在南都城所受的伤势。 不多时,散去云雾,入眼便见一宫殿楼阁赫然立在眼前。 朱墙樟木,五檐六柱,螭吻吞脊。 殿内无人,却自有感应,为安道乐敞开了殿门。 青铜炉内,龙涎香飘。 “此番南都一行,险之又险。历经生死劫难,弟子心中五味杂陈。” 安道乐背着身后沉睡的小孩,朝着主座恭声。 “紫气远去,朱红当空。劫数不可避免,此番配合天家,犯下此等恶业,难以销毁,昭天道往后的命运叵测,苦啊。” 声音不知何处响起,古朴苍老。 “身在人世,出世避世无甚区别。掌教您的教诲,弟子时刻铭记于心。” 沉寂了片刻,传来一阵低笑,像是自嘲一般。 “罢了,登天道的气运早就和天朝缠绵一块,一荣俱荣.....” 末了,似是觉得不妥。 “且观天家是否真会弃登天道如蔽履吧.....” 安道乐听出了掌教话语中的无奈,身在上朝境内,每一个修行的修士自然不能像别处那般超脱。 时刻受到控制和监视,其中也有天家自身的顾虑所在。 “弟子这番和师兄们一同去南都城救回了曹师叔,以及南都城外四处的城隍庙庙灵。” 说着,安道乐袖口内化出一道流光,往一处阴影飞去,没了踪影。 “辛苦了,在你回到之前,我已见了,索性无恙,便是一件幸事。” “另外,弟子此番还发现了一个可塑之材。” 安道乐将背后沉睡的关雨放到了地上,向掌教禀报,‘可塑之材’四字咬音特重。 雾气自殿内飘来,氤氲四周。 半晌,传来一声沉吟。 “可塑之材,天生道骨!或许是未来昭天道能从险境脱出的转机.....” 声音没有丝毫情绪上的波动起伏,古井不波。 安道乐仍是能够领略出其中的喜悦。 雾气骤然凝聚成一滴水晶,翩然落在了关雨白净的额上。 “这是.....?” 安道乐似是不太理解掌教这番举动。 “给他留下一道禁制于脑海当中,锁住前尘往事.....” “越是在苦海当中沉沦,越会在苦海当中灭顶。” ...... ...... 文家庭院内,两人没有丝毫言语。 辜泓清一直站在高墙之上,冷冷注视着远方,全无之前对关鸠的半点温和。 关鸠跪在那柱香的面前,仔细摩挲着手中的青铜镜,心如枯叶。 “来了!” 辜泓清语气当中显现出些许的激动。 不远处,一男子悠悠走来,形如枯木,却又气势凛凛。 那气息,关鸠相当熟悉。 前些时候,关山道便是在此地消失得无影无踪。 关鸠并没有动弹,背对着那由远及近的身影。 似乎是等待一个契机。 借着穹顶漏出的一道天光,看清了关山道那消瘦的脸庞。 “我来......” 关鸠拔地而起,化作青芒奔流,牵引着如丝滑般的香雾往关山道的方向飘去。 青镬色的双眸盯凝着来人,胸口嗡嗡鼾鸣。 胸口内气血翻涌,一下子整个脸通红一片。 关山道只是立在原地,目光也如鹰隼那般锐利。 面对着如野兽暴起的瘦小身影,在那青光残影,划向自己咽喉的那一刻,关山道微微侧过身子,只被划破了衣襟。 辜泓清反应过来,想要上前帮忙,却被关山道伸手止住。 那青镬色的双眼当中,充满着一时激起的愤怒,和一丝果决的杀意。 关鸠的刀法乱了章法,失了节奏,全然是为了发泄自身未曾泄去的怒火。 连续砍过去的几刀都没有任何伤害,被关山道轻松躲了过去。 反倒是被关山道觑准了时机,伺机侧身捏住了持刀的右手,一掌轰然落向胸口。 这股气劲震得关鸠一时间呼吸不得,头晕眼花。 飞出去将近一尺的距离,躺落在地上喘着粗气。 “和我一道去北都,或者在这里留着。” 关山道看着躺在地上的关鸠,给他指明了两条路。 倏然,关鸠猛地跃起,运起了神通,三道青光缭绕在关山道的四周。 速度之快,连一旁的辜泓清也辨不清他的身影。 扫,劈,拨,削。 刀路如电,飞泻奔流。 两人刀掌相接,不停发出轰然声响。 关鸠刀锋转势,往关山道腰侧近去,似要将他一刀两断。 关山道立在原地当中,只是双指轻轻拈住刀刃,熄停了青芒闪烁。 随即,两指翻转,青刃自关鸠手中脱落。 “再问一遍,去北都还是留南都。” 关山道沉沉注视着关鸠,复述了一遍方才的提问。 “你和楼琰是一伙......” 扭动了一番手腕,关鸠才从喉咙里发出了声音,带着些许恨意。 只是胸口翻涌的情绪远不如先前那般强烈。 “往北都,恐怕又是虎口。” “留在这,什么都没有。” 关山道明晓了关鸠的决定,并不打算接着劝说下去。 “若有意往北都,我会一直在北都等待。” 说着,招呼了一声辜泓清,两人便随之离开了文宅。 “你心中如何想我,我都能理解,日后你自然理解。” 关鸠在原地不知呆了有多久,心思放空,旁无他物。 目光本来还透露着迷茫,似是下定了决心一般,变得愈发坚定。 收起了落在地上的青芒,也是离开了此地。 此时,乌云褪去,终是迎来天光倾落,温暖人世。 聚在四周的流民未有歇息,仍是沉浸在痛苦哀伤当中不能自拔。 无人能眠。 ..... ..... 关鸠再度回返到南都城前,到头来仍是孑然一身。 城内死寂一片,弥留着惨淡。 在一直以局外人的身份在这人世痴活小半年,却是在短短几天内令自己彻底融于这个世界。 那些熟悉的街景..... 那些鲜活的生命..... 都已灰飞烟灭,落为尘土。 此刻日光虽好,却未有一片垂怜南都城。 长吁了一口气,关鸠再度入了南都城内。 这如幽冥死寂的无主之地。 章节目录 第73章 幽幽牡丹灯 【一】 已是三更天,南都城内透露着死寂。 血河虽已枯竭,地缝却未有愈合。 若是往常此刻,南都城内的金川河面上仍是喧闹一片。 而今,那旖旎风光已然不存。 犹若腐水一般,泥沼沉底,静滞不动。 风靡一时的船舫,随着那时的灾祸,一同湮灭在尘烟当中。 只是在这三更天,却多了两道陌生的人影。 丫鬟在前,娇小可爱,梳着个双鬓,挑着造型瑰丽的牡丹灯笼,晕光微微亮。 美人在后,莲步轻移,迤逦而行。 倚着一轮月色,见得她一身红裙翠袖,妍妍媚媚。 韶颜稚齿,端的是国色天香。 倒不像是大家闺秀,却有点出落自粉尘的意思。 主仆二人不知欲往何方,只是沿着河畔幽幽行走着。 不时刮来一阵风,带着森森寒意。 ...... ...... 南都城内,除却了留守的酆都府外,尚有从邻近地方调来的巡差,统一归酆都府调遣。 这些个被调遣来的巡差皆是出自死牢的死刑犯。 若是用穷凶极恶也不为过。 在南都城事歇不到一日的功夫,上方的动作简直快得令人瞠目结舌。 无论是迁徙流民,调遣差员。 速度可谓是雷厉风行。 就好像事先演练过一番。 不过当下众人也无心疑虑上方的动作,而是要收拾南都城这个烂摊子。 虽是被昊光冲散了大部分煞气,却是以四方城隍庙内的神灵为代价。 即便如此,仍然有部分阴煞邪气残余。 这也是为何要将酆都府留在此地。 除却了统管江浙两地的灭邪事务外,还要肃清南都城内各个角落残余的邪煞。 事务繁重了许多。 只是那些个邪煞夺取了生魂后,已然凝形,生了灵智。 调遣这些毫无修为的巡捕来南都城,也是为了作为诱饵。 毕竟看管这些死刑犯人,也是一件苦差事。 莫如在他们胸口下一道禁制,许诺他们在期许时间内完成后便可获得自由。 自由...... 对于不少未有死心的犯人来说,是相当诱人的。 哪怕明知眼前就是陷阱。 张三便是即将要被处死的犯人,曾经在怡红楼内无辜暴起杀人。 被判下了个问斩。 自然是不想那么草草了结余生,在上面要调遣一些犯人去南都的时候,他是主动报名。 由于事先未曾知晓南都城内的情况,在到达之后心中有了后悔。 只是未来得及思考逃脱之策,就被硬生生地下了一道禁制。 若是敢离开南都城半步,则会当场爆体身亡。 起初未有人相信,直到有人当着众目睽睽之下悍然逃离。 只是才踏出去一步,整个人便化作一团血肉飞溅。 令众人心中胆寒。 再加上新任的酆都府馗首也不是个善茬,众人只觉得比先前所呆的死牢更为恐怖。 做出了这个决定,也没有其他退路。 张三只能硬着头皮执行着差事。 其实任务也相当简单,便是巡视四周。 若是有风吹草动,便可依靠酆都府所发配的令牌联系沟通。 ..... ..... 张三今日便是巡视金川河上游一带。 曾听说这里是名动江浙的风雪场所,如今一片萧索,不禁令人心中唏嘘。 穿着分发的皂衣,腰间别着一把大刀。 由于本身长得相当凶煞,这身袍服穿在身上倒是衬托出几分气势。 当下三更天,只能凭着惨淡的月色辨析前路。 只是久在昏暗无光的牢狱之内,便是习惯了于黑暗为伍。 虽然有些许弱视,却也无碍。 行了有一段距离,隐隐能瞧见前面有两道身影鬼鬼祟祟。 借着那抹微光,能看见当先的是一道粉红倩影。 张三心下一紧,咽了口唾沫,左手慢慢握住刀柄,沉声一喝。 “前面的!站住脚步!” 那身影恍若未闻,自顾自地往前行进。 深吸了一口气,对着那身影又是一声大喝。 “喊你站住!听见没有!” 行了有数十步,那身影才停下了脚步,回首看向张三。 只是微微一照面。 张三便觉得神魂颠倒,难以自持。 好.....好美丽的女子。 许是在牢里呆得太久,好久未曾见过女人。 更何况是如此魅惑美丽的女人。 闻者空气中飘来的淡淡熏香,心防渐渐卸下。 脸上泛起了猥琐的笑容,揉搓着双手,慢慢向前靠拢。 自是心中有了他想,哪怕是恶鬼,张三也认栽了。 那女子好像并没有瞧见张三的动作一般,静静地看着他。 忽而脸上泛起一抹笑容,勾人心魄。 “桑中之约,月下之遇,事非偶然。” 说着反倒是主动向张三走了过去,径直牵去了张三粗糙的大手。 张三心跳得更加猛烈,将那柔荑紧紧裹着。 嗅着那股梅花香,眼神逐渐迷离。 “金莲,挑灯同往。” 仍由那女子牵引,跟着丫鬟一同走着。 举止亲昵,宛若同赴巫山。 张三不停摩挲着那细嫩白滑的手背,喘着粗气。 “娘子是哪里人,叫什么名姓?” “妾身姓符,单名一个卿字。浙江杭州人,先人已没,家事零替,也无兄弟,唯妾一人。遂与金莲侨居于河畔。” 正说着,两人在金莲的引领下。 已是穿过了一条又一条的小巷,来到一处幽所。 那女子态度精研,词气婉媚。 张三酥得骨头都软了,哪里还辨得清什么真假。 幽室内,二人缠绵一块,如豆微光照亮他们的影子。 金莲面无表情地守在门外,提着个牡丹灯。 若是旁人见过,可见门前悬着的牡丹灯下立着一盟器女子。 屋内,只见张三和一具粉红骷髅相爱甚欢。 ...... ...... 虽说失去了一条臂膀,冷调寒精神不减。 只是历经一番劫难之后,整个酆都府内四阶阴曹吏基本死得差不多。 三阶阴曹吏和二阶阴曹吏,除却了左冬所带来的那些人外,也是死得七七八八。 总而言之,整个酆都府人才凋敝。 令人意外的是,那些个低阶阴曹吏都相安无事。 整个藏在地下的结构都完好无损地保存。 冷调寒坐在刑堂内,调阅着阴曹吏的卷宗。 随意瞥到了关鸠的卷宗文录上面。 “半年之内升迁......” “从岭南千里迢迢到南都避难?” 简短几个字,冷调寒若有所思。 “这小子有点意思。” 章节目录 第74章 幽幽牡丹灯 【二】 关鸠望着四下清冷的南都城,只是攥紧了手中的刀。 来到此世将近大半年之久。 对着天下形势,他依然是无所知。 只觉得遍体发寒,自他踏入酆都府大门的那一刻,似乎今后的轨迹就已经被悄然规划好了。 吴道紫牺牲了南都城内的数十万生灵来淬炼龙魂..... 如此明目张胆的布局,为什么会没人出面阻拦。 似乎在这些大人物的谋算当中,那些逝去的亡魂皆可被拿去牺牲。 ..... ..... 沿着江河的一岸,关鸠默默行走着。 捏着手中所交付的令牌,一直追查着行踪。 【丁字号案下品】 去往刑堂后,关鸠发现坐在那的人已经换了一个后生面貌。 或者说..... 并不太像是一个活人。 明明身在局中,却是对这些变化毫无感知。 心中一半是为了南都城的惨景而感到发慌,一半是为了自己前程的渺茫而感到凄苦。 听旁人的言语,酆都府在肃清完此地的邪氛之前,都不得踏出南都城一步。 整个南都城,已然成了一座巨大的牢笼。 将众人困在其中。 只进不出。 依着令牌吐出的字条所指引的方向。 关鸠拐了数条巷子。 相当阴仄渗人。 只觉得有阵阵阴风扑面而来,颇为诡异。 隐隐听到不远处有一人言语。 “众生担果,何其苦哉。” 声音如若清泉,涤清灵台。 关鸠循着声源,又往前走了好几步。 只见一比丘眉目温润,额前点朱。 一身茶褐色的缦衣,不停转动着手中的佛珠,双眸微盍,口中念念有词。 亦如昙莲静立,默然盛开。 轻声超度着此地无主徘徊的幽魂。 关鸠见到这比丘的一刹那,只觉得心中一片澄静。 万般杂念止,散尽乌云见得一片清。 对上那双澄澈无垢的蓝眸,关鸠一瞬的恍惚。 而后又觉得万分惊奇,在这幽寂所在,不知何时竟然多了一名比丘。 “普渡慈苑禅师,净昙拜见。” 微微一稽首,温润言语倒使得关鸠莫名心生好感。 “酆都府,关鸠。” 朝着眼前禅师拱手行礼,相当恭敬。 关鸠也曾听闻关山道讲过普渡慈苑。 西方极乐世界一共五宗,唯有禅宗衣钵传得中土,在上朝遍地开花。 千年传承以来,普渡慈苑、禅林宝地和白马寺便是最为出名的三大佛修之所,立足在上朝境内。 更是处于本身的无垢菩提净心,让佛修比一般修士更为脱俗,慈悲众生。 普渡慈苑远在岭南,也不知是什么使得净昙能够不远万里来到南都。 关鸠目光微微下移,只见到具尸体倒落一旁。 全身赤裸,死态凄惨。 只是面色未露出丝毫痛苦,宛若沉溺于温柔梦乡,长眠不醒。 下体一片狼藉,招惹数只蝇虫飞绕。 净昙未有理会过来的关鸠,背向关鸠,手中佛珠不停捻动。 语速平缓不急,音调清脆悦耳。 耳朵微微颤动,关鸠隐约能够捕捉到口中所诵咏的,是一句佛偈。 “起诸善法本是幻,造诸恶业亦是幻。身如聚沫心如风,幻出无根无实性。” 一语方落,粒粒佛光如莲灿烂盛开,洗净一身污浊。 “来时一堆血肉,去时也是空皮囊。” 叹了一句后,才朝关鸠竖掌颔首。 “千里迢迢赶赴过来,只为超度此地孤魂。” 净昙态度温和从容,未有丝毫轻慢之意。 诸佛有无上妙道,是天长地久勤奋精进,行难行之事,忍难忍之情而修得的。 哪能凭小德小智,轻慢之心,就想得到真乘,白费辛苦。 这便是出自佛寺的僧尼修者的态度。 对于‘阴曹吏’这么一特殊的群体,大多修行者皆是相当忌惮避讳。 天家也是对于这么一个庞大臃肿的机构不太放心,在各地设立司所的时候,实则是让其他三司时刻监视着酆都府。 而一般百姓对于‘阴曹吏’的态度更多是惧,不敢多谈。 毕竟里面的人大都是亡命之徒。 ..... ...... 关鸠明了了眼前僧尼的态度,心中也舒了一口气。 “禅师辛苦了,方才所修可是出自‘五停心观’?” 净昙面露讶异之色,而后如常。 “我所修持乃是慈悲观。” 关鸠看了眼地上的尸体,探询的目光落到净昙身上。 净昙双手合十,口中有念。 “我来时候,闻到一股浓郁鬼气。可惜迟了一步,这位苦主便已经横尸此地。” 关鸠上前探视了一番,大体上这具尸体没有丝毫外伤,或者说没有任何挣扎的痕迹。 就好像是在不知不觉间,就失去了自己性命。 生气全无,却能闻到一股淡淡的胭脂味道。 关鸠大胆推测是好食人精气的阴邪之魅。 “禅师,可否助我一臂之力。” 虽是首次见面,关鸠也不客气,毕竟眼下并非是寒暄的场所。 净昙眉头微垂。 “菩萨垂眸,金刚怒目,本该佛修所为。” ..... ..... 昔时名动江南的船舫,随着灾害过去一同消失。 潘惠锁取下压在自己鬓间的一朵玫瑰轻落地面,似是在祭奠着那些逝去的生命。 与符卿话别不过数日,这玫瑰还是和她交换来的信物。 谁知道再度回归时候,已然是天人永隔。 心头乱如麻线成絮,伶仃身影显得萧索。 “符娘.....” 潘惠锁痛苦地攥紧拳头,心中的悲苦和愤怒搅作一团。 眼前逐渐朦胧一片,起了一层泪幕。 一时间,却又难已寻到发泄的地方。 狠狠地垂落地面,只留一道道不深不浅的坑印。 心中猛地一悸,潘惠锁擦去自己双眸迸出的泪花,猛地回头。 一盏明晃晃的灯光在眼前飘浮。 是牡丹灯笼。 那做工精巧,整个船舫未有符卿的丫鬟金莲才有。 那晕黄的光沫越来越近,潘惠锁只觉得心跳愈发强烈。 连忙站起了身子,往那处瞧去。 灯火照落,两抹熟悉的身影浮现在潘惠锁的瞳孔当中。 “符娘......” 潘惠锁情不自禁地念叨了一声。 那昳丽女子只是羞赧一笑,手帕微微掩住唇齿。 “潘郎,你等得妾身好苦......” 声音凄凉,语带幽怨。 其中却又是藏着一抹难以察觉的杀机...... 章节目录 第75章 幽幽牡丹灯 【三】 虽说僧人来得莫名,关鸠心中倒没有多少顾忌。 酆都府内也未曾有人提及过会有比丘前来。 他是相效仿地藏菩萨? 如他先前所言。 善法是幻,恶法是幻。 本来就是空无一物。 这僧人的态度倒是有些耐人寻味,不过言谈举止皆是予人一种如沐春风之感。 虽是禅师,却相当平易近人。 对关鸠的态度也算是亲和。 方才见到净昙身影的刹那,关鸠便是能感受到净昙身上那源源不断的佛气。 虽是轻柔,不失刚韧。 有这么一个助力,此番行动自然会轻松不少。 “禅师是头一次来吗?” 两人沿着河岸行径着,这里曾经聚着不少走鬼商贩,船夫艄公以及善男信女。 如今都已化作灰烟而去。 两侧的民屋大半都已倾颓。 好似有数十年无人打理一般,苔藓悄然爬满屋门,檐头坐落的瓦片受到剥蚀,蛛网缠绵在木梁上。 死气沉沉,不复光鲜。 关鸠看着眼前惨淡景色,心中自然起了千般感叹。 “并不是头次,只是初时得到南都巨变的消息,我还是不敢相信。知道亲眼见证一番后,不得不感叹一番无常可解。” 说着,口中又打了一句佛号。 “大师的意思是......这件事已经传播开来了吗?” 关鸠有些不太明白,这是来不及封锁消息,或是有意让天下皆知? 对于这上朝的信任,已经跌到谷底。 “阿弥陀佛。” 净昙并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告了一声佛号。 答案,不言而喻。 当下一片死寂,自然是瞧不出些什么。 那些沾染了残余煞气化作恶鬼的生魂相当狡猾,见到修为不低的阴曹吏便会蛰伏不出。 它们通常都是带有执念,存活在这世间。 因此关鸠在接到这任务的时候,便断定这恶鬼便是在金川河一带出没。 可恶鬼尚存灵智,自然不会犯傻到真去寻修者晦气。 “大师,为了方便起见,我们需要装扮一番。方才那具尸体并无外伤,但已经失了精气,想来是魅鬼作祟......” 关鸠心中有了打算,看了眼净昙的打扮。 “这个我明白。” 说着,净昙敛去一身佛气,身形逐渐变小,与关鸠等齐。 身影变得佝偻许多,皮肤皱起。从旁人眼光来看,与老翁无甚差别。 “这下应该没什么问题了。” 声音嘶哑,脸上的皱纹挤作一团,关鸠愣神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 净昙手中还变出了一锣鼓,化作了打更人的模样。 关鸠点了点头,身形一变。 变成了一酒糟鼻子,挺着个肚子的巡房捕快。 “小友可是大概清楚了这鬼物的身份?”净昙行在关鸠身侧,探询地问了一句。“虽说那人是阳气泄尽而死,但也不能全然肯定那鬼魅徘徊在金川河附近。” “不,我非常肯定。”关鸠果断地摇了摇头。“这风月场所都是立在河畔,生魂返阳必然是带有执念,想必在此附近自是能感知到邪魅存在。” 邪魅沾染煞气化鬼不久,纵然手段诡异,终究是道行太浅。 在河水两侧随意搜寻一番,自是能寻到些蛛丝马迹。 净昙默默点了点头,关鸠所说恰好是他心中所想。“那么小友若是寻到,想要如何处置?” “禅师意思是?” 在修为达到三阶之后,肉身得到一番锻炼后,在身体内便会凝实佛心。 所谓‘佛心’,便是佛修宏愿之下的产物。 佛途崎岖,大爱众生。 凝结之后的佛心则需要自身对佛经的感悟,才能得到进一步的锻炼。 这一点则与方士和儒生并无甚差别。 方士寻道感悟天地法则,儒生闻道明晰仁义所在。 关鸠知晓,接触了‘五停心观’之一‘慈悲观’的净昙禅师心念慈悲,会对自己所为有异议也是情理当中。 “那些生魂染煞成邪,追根溯源,皆是被裹挟其中的可怜人。生前无端受戮,死后无端染邪。若是能有一丝度化的契机,未尝不可一试。” “禅师,邪煞便是邪煞,莫要计较过往。”关鸠明白了净昙的意思,仍是不认同。“若是造下杀业无数,只因念佛三昧便可皈依佛门,那些死于邪煞手下的冤魂又何其无辜。” “佛宗之人,面对杀性难改的邪魔,难不成只是劝诫对方放下屠刀吗?” “小友所说的,不过是可能的一种。”净昙竖掌于胸前。“而我所说的也是一种可能,事情未有明了前,决断不能妄下。” 穹顶之上,乌云翻滚不见天光。 关鸠也没有心思和净昙继续说下去,目光往远方抛去。 不多时,感知到了远方飘来一股杀气。 隐隐感知到了有刀气迸发。 两人目光相对,心照不宣。 化作两道流光往同一个方向奔去。 ..... ..... 潘惠锁拔刀出鞘,刀气轰然落下。 刀气过境,不见牡丹灯影。 “潘郎何其薄幸,生死相隔,便忘了故人吗?” 起先模样还是风骚姿美的女子,端坐在潘惠锁身后一处屋檐上。 借着牡丹灯的光火,照见女子的脸色惨白,双眸无神,嘴唇乌青,身体若隐若现。 “既然成了生魂,为何不往三途投身轮回,仍然在阳世流连?” 符卿面露凄色,宛然坐在屋檐上。 “潘郎啊潘郎.....你是当真不知道妾身为什么仍然流连阳世吗?那时灯下一见,信物交换.....” “你我立下了誓约.....” 蓦然间,往事如潮翻涌。 符卿本是官宦之家的大小姐,无奈世事无常,父亲遭遇小人攻讦,下了死牢。 母亲忧思成疾,在惶恐中猝然离世。 一时间,家破人亡。 流落到了南都,本想投靠亲戚,无奈遭受蒙骗,骗光了一身财物,还被卖到了船舫为妓。 人生所遇之幽暗暗秽,莫过于此。 万念俱灰之际,一抹曛和的暖光照落。 一眉目英挺的青年闯入她的生活,给予了她希望。 “金川河畔,君子立约。牡丹灯前,不离不弃。” 那一十六字,声声入耳。 潘惠锁垂下眼帘,拿刀的手微微发颤。 十六字的承诺如同万钧雷霆轰然落下,留下遍体鳞伤的他舔舐着身上难以愈合的伤口。 潘惠锁捂着脑袋,眼前人影越发模糊。 他的瞳孔倏然缩紧,好似又回到了两人初遇的那一夜。 在燥热的夏夜,心里滋起甜蜜。 亦如夜幕炸开的火树银花,缀满星空。 翩若惊鸿照影来,落红如雨心如旧。 潘惠锁只觉得目眦欲裂,头脑发胀。 血红染上双眸,只是数息的功夫,只觉得胸口倍感疼痛。 不停翻涌的回忆凝成画面在他眼前回转。 “小娘子,缘何在此涕泪?” 时光回溯,又是回到了一年前的暑夜。 那时邂逅,少女不知何谓情窦初开。 章节目录 第76章 幽幽牡丹灯 【四】 沉渣泛起,勾起的往事使得潘惠锁心如绞痛。 符卿的出现并非是偶然。 若不是执念太深,又怎么会重返阳间,流连在金川河畔。 灯前月下,生死契阔。 只恨灾劫突临的那一天,却不见情郎踪影。 困扰在曾经的桎梏当中,潘惠锁跪倒在地上,蜷缩起来。 喉内发出了痛苦的呻吟。 “潘郎,尘世太苦,随妾身一道吧.....” 翩然从房檐落下,声音缥缈随风远去。 潘惠锁神识恍惚沉沦,全然卸去了防备,视野模糊间,下意识地朝那道倩影伸出了手。 “符娘......” 口中喃喃,似是对这个纷扰世间没了牵挂。 “世事无常,无常可解,解铃换需系铃人。” 蓦然,一道温润声音打破了此刻的旖旎。 在沉寂的黑暗当中,一道金色身影出现在二人之间,璀璨夺目。 净昙霎时出现,佛身金塑,辉耀佛光映照四方。 历经‘五停心观’,不同持者在修为达到一定程度,便是会显化金身。 而金身显化,又会依照心境不同而变化。 此刻,尘烟扫净,既现菩提。 轻柔佛理辟化四方猛扑过来的邪气,顿时让潘惠锁展露一瞬清醒。 与之相反,符卿只觉得好似有一股冷风挟带着刺骨的寒意肆虐周身,周身上下犹若被冰冷坚硬的锤子砸碎一般。 痛苦尖锐的凄喊打碎这片寂静。 “一极悲心,拯昏迷之心性。” 如若玉石相击残留的璁珑清脆,好似溪水潺潺过山涧,好似云雾拨开后垂落的第一缕光。 随后赶上的关鸠,讶异地看着镀上一层鎏金的净昙。 金身变化由心,亦是来自西方极乐的修士神通体现,今回倒是有幸在这陷入幽冥的南都城遇到。 净昙身外显化的金身霍然鼓胀起来,佛力不断灌输给身着的缦衣,宛若菩萨入世再济慈航。 灿然金光的照耀之下,只见符卿身影难以稳定,渐渐有消散迹象。 净昙双手合十,步入金刚沉稳,慢慢向符卿走去。 似要点破她心中迷障,解脱身系之苦。 倏然,关鸠落在了净昙背后。 刀光流动,青色刀影编织而成的大网阻下了莫名袭来的潘惠锁。 此刻的潘惠锁意识仍然处在半梦半醒之间,随着刀网逐渐收紧,犹若身陷泥潭当中,难以呼吸畅快。 背后一声惊响,倒是让净昙一时分神。 倏然停止的脚步,令符卿捉到了生之契机,趁着这个空档,将身侧的丫鬟猛地丢向净昙。 便是化作一团乌黑的云雾,一溜烟地往街角处拐进,不见了踪迹。 净昙赶忙昊掌落下,金莲顿时土崩瓦解。 失去了鬼气的加持,不过是一地散落的盟器罢了。 摆脱了邪魅的纠缠,潘惠锁原先紧绷的身子骨一下子松懈,整个人软趴趴地倒落下去,顺势被净昙接住。 “小友不必为我担忧,金身在外,刀枪不入。” 话虽如此,心中却是讶异于关鸠的机敏。 初见时,净昙便察觉了关鸠的不同,同一般阴曹吏一样浸淫在阴牢太久沾染了一身阴气。 可方才所绽放出来的刀光,却绝非出自酆都府。 更是添了一丝天地正法,出自刀界宗师‘碧水云天’冷凝玉之手。 在来之前,净昙先是和冷调寒照面一番,大抵寒暄了一下。 言谈间也曾提及‘关鸠’名字。 被冷调寒称之为‘有趣的家伙’。 今日这般举动,倒是让净昙有心观察一下这个名为‘关鸠’的四阶阴曹吏到底有何造化。 “是在下的过错,让邪魅逃脱了。” “这倒是无妨,眼下南都城如同牢笼一般,难以脱逃。总是有机会将她捉拿降伏的。” ...... ....... 符卿逃得相当狼狈,那一点佛气入心,瞬间让符卿失去了身形。 不得以,才行了个下手,让潘惠锁袭杀那个秃驴,好让自己脱逃。 本来控制住潘惠锁,便是想吸食了他一身阳气,修炼自身。 重返阳世,心性变化天翻地覆。 自然感悟到了鬼身也能成道之外,便是不会放过这个大好机会。 只可惜,竟然被一秃驴截道! 恨意如潮水波澜壮阔,在胸口不停翻涌。 符卿猛地扎入到了一处幽闭的院落内。 那里曾是四司之一,天师府的所在。 如今,不过是败瓦一片,不见辉煌。 “你不是说只留下酆都府那帮子臭虫吗,怎么还出现了一个秃驴!” 雾气不停滚动,象征着来人的怒火。 那面色白净的青年,一脸病容。 一身黑色褂子作文人打扮,懒懒地倚靠在一处废墟上。 “世上总有意料之外的事情......” 说着伸出那节骨分明的白皙手掌指向天空。 “我非是天,焉能知晓世间发生的一切?” 说着,捧着手中的古册摇了摇头。 “就算我是天,世间一切也非全然由我掌控。” 若是符卿能够恢复身形,自然是会将怒火宣泄到这个无病呻吟的书生头上。 只是当下有求于人,也只能按捺住奔涌的怒火。 “放心,我会助你。我能助你塑形成魅一次,便是有第二次。” 似是瞧出了云雾的异动,书生缓缓起身。 手中书册蓦地化作一滩墨水,瞬间困住了符卿。 “你...你...是在做什么!” 声音尖锐,失去了先前的姿态。 “借你一身鬼气为用,我来替你复仇。” 书生声音凉薄,森森鬼气从身上泄出,那墨水逐渐笼罩住这团雾气。 “可惜卸掉一身鬼气,从此三界之内,轮回当中,你也消失得一干二净。若非情感羁绊,想来也不至如此。” “哈...哈哈哈....” 笑声凄凉,只笑这世道不公。 生时为人,家道中落,沦落风尘,盼来曙光;却被突然的灾劫湮灭。 死后成鬼,负仇而归,游离世间,最后成了他人嫁衣。 似乎是那佛光点落,绽开的昙莲,令得符卿在最后回归本性。 曾想起,灯前月下,两人誓约...... 【金川河畔,君子立约。牡丹灯前,不离不弃。】 火树银花不夜天,那是她最幸福的时刻。 借着佛光凝形的一瞬,仍是显露那昳丽模样,冲着书生媚眼如丝地笑了起来。 “那人间的情情爱爱......你又懂得几分?” 墨水瞬间收拢,那借着佛光显现的身影也涣散而去。 随后回笼到了书生手中,溜如他的袖口内。 “姑妄言之姑听之,豆棚瓜架雨如丝。料应厌作人间语,爱听秋坟鬼唱诗。” 卷着手中书册,慢慢在一片废墟当中踱步。 薄如蝉翼的人影渐渐消弭。 章节目录 第77章 朝堂上下 深宫之内,一处常人难以靠近的殿宫。 廊腰缦回,檐牙高啄,层楼叠榭。 一处纯然由青铜打造的殿宇赫然耸立,檐上九龙腾飞,撑着硕大的夜明珠耀亮四方,雕工精细,便是那龙颈四周的鬃毛也是雕刻得毫发毕现,栩栩如生。 自天家继位以后,便由专人打造这处‘升龙殿’,存于世间已有六百年之久。 不受风雨侵蚀,安然挺立。 三百年前由太子代理国政以后,天家便一直隐居于此。 楼琰遥遥望去,便只觉得有九龙腾飞入云霄,好似真在活动一般。 哪怕随着家师的带领,也是通过一层又一层的关卡。 每一处廊道都有一群身穿黑紫相间官服的护庭司差员巡逻。 添加的性命安全一直是由内廷九司之一的护庭司负责,无论任何人想要入深宫面见圣颜,都需要在身体内设下禁制,哪怕是太子也不例外。 “我的学生在南都一行后便是修为大损,几位可否通融一番。” 余辞心身后的楼琰身系着一件披风,借着日光,隐约能瞧见他憔悴和疲惫的模样。 “抱歉,余大人,升龙殿自建成以来从来没有破例过一次,这次也不例外。” 护着宫门的司卫声音生冷,没有丝毫情绪波动。 余辞心默然不语,回头瞧了一眼自己这个学生。 此番南都行动,牺牲最大的便是楼琰。 在自己府内休养了足足有七日,只是恢复了行动的能力。 若是强行上了禁制,恐怕只会要了他的小命。 “几位,我学生此番回来足足在床上躺了七日之久,也才是勉强能够下床行走,现下修为卑微,可以说是近乎凡辈。即便是如此,也要勉强吗?” 余辞心朝守着宫门的司卫们拱了拱手,没有丝毫退让的意思。 “准许了。” 一道声音自那深处传来,平和不失威严。 有了天家的特许,把手宫门的司卫也不好多言什么,给余辞心两人让出一条道来。 一刻钟的功夫,余辞心带着楼琰便是来到了宫门外,一宫人恭敬地立在一旁,朝余辞心微微颔首致意。 天家虽是对外宣称隐居于此进行修行,可从来没有放弃世俗的权利。 今回这次行动,便是由天家拍板敲定。 入了殿内,宫廷内的四角皆是点燃了一盏长明灯。 中央地板刻画着太极八卦图,一张床榻安放其上。 四面垂落纱幕遮掩住了居于床榻上天家的身影,只看得清一身白色便服。 天家盘腿端坐在猪尾草编织的蒲团上,手里捧阅着道书一册。 “余爱卿,终于来了,给两位赐座。” “谢天家。” 余辞心目视四周,除却了四个角落点燃的长明灯,床榻一侧立着青铜炉,隐隐有熏香飘出。 “南都一行,皆有赖于余爱卿一手策划,以及楼爱卿的执行。此行,楼爱卿居功至伟,当行赏赐。” 隔着纱幕,天家仍是能够看得清楚楼琰的动作。 见他颤巍巍地离开座位,欲要下跪谢恩,便出言阻下。 “免了。听闻楼爱卿现下是学宫博士,便擢升为钞提司长史吧。” 说着,又呼唤了一声守在门外的宫人。 “成呈,领着楼爱卿先下去歇息吧,之后去丹房取丹药数粒帮助楼琰调养。” 对于赏赐,楼琰其实不太满意。 但听说了南都事变的风声依然是传入到了朝堂内,以徐家为首的几个大族联手起来向太子施压,要求严厉彻查幕后凶手。 因此,天家对于楼琰的赏赐不宜太重,但过轻又显得天家凉薄。 思来想去,将楼琰安插在钞提司最为合适。 外廷九司当中,钞提司掌管着上朝财政,也算是诸多官员最为向往的部门之一。 即便是如此,楼琰心中也是不满。 哪怕是入了朝堂,仍旧是屈居于钞提司司长和副司长之下。 更何况,现今是太子代理国政。 虽是瞒着太子执行了南都事变,仍然是会又风声走漏到太子耳旁。 届时,自己要想在朝堂立足,难之又难。 其实,最为理想的便是天家将自己外放出去,远离朝政的浑水。 压下心中的不满,楼琰朝天家道谢后,便随着宫人的指引离开。 “此子桀骜不驯,难堪大用。” 殿内只剩下天家和余辞心两人,半晌,天家才悠悠开口。 “启禀陛下,此番行动,似乎察觉到了有昭天道的行踪,只是未有探出淮王和此次行动有何牵扯......” 天家神色微敛,正襟危坐。 “倒是足够沉稳......” “也或许是,此次虎贲军行动太过招摇,让淮王不敢有所行动,至少明面如此。” 天家眉毛微挑,语气略有不悦。 “爱卿的意思,是朕太过急切,打草惊蛇吗?” “非也,正是天家龙威而至,令宵小不敢造次。也印证了淮王立足江南沿海一带,一直恪手本分拱卫边疆。” 末了,余辞心又继续补充一句。 “遵照天家的意思,现下封锁了整个南都城,待肃清了内中鬼魅后,以其地势,可作为饲养太祖龙魂之所在。” 放下手中的道书,天家微微阖眸,似乎比较满意余辞心的做法。 天家一脸严肃。 “此事关系重大,吩咐给冷调寒,五年内,朕要见到一个没有鬼煞侵袭的南都城。” “另外,在当日已经遣人捉住了那日逃出南都城的所有世家家族,大多是赵家,柳家和徐家在南都的分脉。似乎.....” “知晓了,好好执行交待给你的事情即可,其他不需要你操心。” “是臣失言。” 余辞心连忙起身从座位离开,跪伏在地上。 “罢了,朕有些乏了,且先下去吧。” 余辞心叩首后,便悄然退出大殿。 殿内,又恢复了先前的寂静。 “陆井。” 天家侧身躺在踏上,片刻后,念出一人名字。 内廷九司当中,暗涛司最是神秘,除却为了守护宫廷玄奥外,更是要私底下接手天家布置下来的任务。 行事手段果决强横。 一身凶名,旁人谈之色变。 “属下在。” 声音回荡在殿宇之内,却又不知是从何处响起。 “你亲自南下一趟,调查清楚淮王先前的动向,一切小心行事。” “遵命。” 天朝虽是统治者大半个神州数千年之久,四周依然是有强敌环伺,不可失去轻敌之心。 内部更是有三王异动,难以掉以轻心。 此番南都剧变,恐怕在当日便有风声传入邻国。 也是得要观察一番,接下来的时间内邻国会有什么样的动作。 章节目录 第78章 南都无战事【一】 回返酆都府的途上。 关鸠脑海当中蓦然出现了泛黄的卷册。 时隔数日之久,令得关鸠感觉那般熟悉。 水墨点落,一只邪魅妖怪缓缓显现它的样貌,一样貌瑰丽的女子宛然坐在一处房檐之上,下半身却是一团混沌雾气。 【邪魅:极阴邪鬼,喜好吃食男子阳刚之精气滋补已身,常出没于幽冥阴郁地带。】 随后,一道声音自脑海当中响起,冰冷生硬。 【邪魅符卿!修为获得!增进三百年道行储存!】 所谓道行储存,便是将精怪鬼祟生前道行以储存的形式展现。 在关鸠所需要修为炼化的时候,可以作为一个补充。 似是心有同感,背着潘惠锁的净昙也同时停下了脚步,面色稍显凝重。 关鸠并未有因为邪魅的死而心升喜悦,一只当日出现的邪魅竟然有如此深厚的道行,且竟然就这么莫名其妙地遭受诛杀。 想来这背后是有其他人或修为更为高深的鬼怪在暗地酝酿着什么。 自血阵布成后,不少鬼祟自那阎浮提的一端降临人世。 虽是受到昊光影响,几乎消弭于天地间,仍是有少数漏网之鱼在暗地苟延残喘。 这些邪祟可能道行低浅,但相当狡诈。 在这片猎场当中,猎手和猎物的位置有可能瞬间互换。 “禅师,你是否…..” 关鸠望着同样停顿下来的净昙,语气低沉。 “我灌入那邪魅体内的佛气已经消散,看来是有心人察觉出其中端倪了。” 禅宗修者所修的慈悲观,不同于远在西方极乐的净土宗所修行的慈悲法门,便是依靠一抹佛气启发他人体内那仅存的善性。 在潜移默化当中,使得对方心性大变。 因此,在符卿从净昙手中脱逃的时候,他并未有表现得慌乱。 出乎他所预料,符卿害亡于他人之手。 终究是自己漏算。 “阿弥陀佛。” 禅师单手告了一声佛号,问出心中的一句疑惑。 “恕我冒昧,小友出自酆都府,自是带着一股阴气,可观你刚刚出刀,却又是带了一股天地法则的运转,不像一般酆都府人所使的刀法那般狠厉。” 关鸠倒是没有丝毫隐瞒,当下全盘托出。 净昙眉头轻蹙,默默念叨着‘关山道’这三个字。 “禅师,和关山道相识?” “是,也不是。” 净昙给出一个模棱两可的答案,倒是让关鸠有些摸不着头脑。 只能心下猜测,此人和关山道确实有一段渊源。 ….. ….. 地底之下,冷调寒一声呵令,所有人都忙得马不停蹄。 尤其是最近鬼怪层出不穷,作为‘诱饵’的犯人倒是有些不够用。 冷调寒险些要调出地狱道内的犯人。 被左冬和潘喀喇给阻了下来。 刑堂内,灯火通明,照出几丈远的光亮。 冷调寒慵懒地坐在椅子上,不是有人从她眼前经过。 虽是受了不小的伤势,但仍是展现出相当锋利的气势,令他人有些胆寒。 凡是上年纪的差员都曾听过冷调寒的威名,对于她的命令自然是不敢阳奉阴违。 “我以为楼琰布下这后手管用,若是按照上头所说,估计五年内都无法清杀完成。” 将那诰令抛到左冬脚下,冷调寒不满地发着牢骚。 和净昙打了照面后,便是仔细研读了一番那份诰令。 本来在那场浩劫当中,死了不少四阶到二阶的阴曹吏。 现下酆都府战斗力相当贫弱。 而楼琰留下的那道阵法显然并不只是驱除邪祟那般简单,在其他人等搬离南都城后。阵法似有感应,俨然变幻成了牢笼将众人困锁在南都城内。 冷调寒有理由怀疑,上面是想将酆都府众人困死在南都城内。 “上峰似是也考量到我等难处,特地派了禅师襄助…..” 看着眼前行为有些乖张的馗首,左冬心中有些无奈。 虽是未曾与冷调寒照面过,也曾从左裘口中听闻过她的事迹。 此时选她出面担任馗首,或许是一个明智的选择。 不过对于她们这些手下来说,摊上这么一个上司,是相当痛苦的。 “在下担心禅师一身精纯佛力,恐怕难以在这废墟当中呆得太久……” “精纯佛力吗…..” 冷调寒直勾勾地盯着左冬,令左冬感到有些不太自在。 “你可是知道,在他为僧之前,也是酆都府的阴曹吏,这就不需要你我去担心。” 言下之意,纵是一身佛气修饰,可净昙起初是受到酆都府内阴气灌输开通经脉。 冷调寒微微前倾,款运着手中的杯盏,荡起一圈又一圈的波纹。灰眸微垂,睨见水面兀自卷起的涡。 他们便如同杯中的茶叶,都是不由自主地卷入到这旋涡当中,只能随着晃动的频率而不停转悠。 和那些丧命于浩劫当中的平民,他们这些阴曹吏也是被选择,没有回旋的余地。 起身站了起来,冷调寒交代一句给左冬,便消失不见。 “叫州府再多送些诱饵入内,很明显已经不够鬼怪祸害了,有多少来多少。” ….. ….. 忽然,一阵阴雨落下。 王霆只能寻一处败瓦躲在底下避雨。 只是来了仅仅一日的功夫,王霆便相当后悔。 倒不如呆在死牢内等待秋后问斩的那一天,一刀下去倒也是省事了。 自己又何必来到这种鬼地方担惊受怕。 要是早前,自己不犯下杀业,也不至于沦落死牢当中。 五大三粗的汉子,望着不见天光的苍穹,心中哽咽。 蜷缩在这一处角落,不禁发颤。 “请问,在下可否在此避雨?” 蓦地,一黑色大褂书生模样的青年出现在王霆面前。 面色恹恹,不像生人一般。 看得王霆心中有些发毛。 他来之后,便从旁人口中听闻了南都城的情况。 这书生打扮的青年自是邪祟无疑。 心升戒备,默默计算着和书生的距离。 在两人相距不过十步的时候,王霆赫然拔出别在腰间的刀。 刹那间,寒光迸射。 一柄七寸细长的软剑自墨水泅染的袖口探出,碎了沿途落下的雨珠。 悄无声息地刺穿了层层雨幕,如闪电迅捷,一分为二。 只是一息的功夫,其中骤然掀起了许多波澜,又很快恢复平静。 王霆的手仍停留在刀柄上,只觉得眼前一片昏黑。 须臾,亮起一道青光,扑面而来。 这束青光只在他的眼前停留了片刻,激得他浑身莫名颤粟,而后复归黑暗。 没有一丝鲜血飞溅出来,只有阴雨淅淅沥沥。 俄顷,水墨落下,软倒在地上的尸体化为乌有。 章节目录 第79章 南都无战事 【二】 拐过一道巷口,便是一处青石板路。 只可惜因为地缝的缘故,裂开了一个不小的口子。有一条小溪在路旁静静流淌,流向已经凝滞的金川河。 细流两侧曾是官家豢养的舞妓住所,天家南下时候,便会聚来准备庆典。 如今化作尘烟散去,无人凭吊。 冷调寒经过此处,隐隐听到似有冤魂悲泣,那些不入轮回的生魂被搁浅在这个幽冥地狱不得脱身,任谁也就不得她们。 手中的血摩罗泛着艳色,似是蛰伏地野兽发出阵阵低吼,寻觅着猎物的踪迹。 每一个派往当做‘诱饵’的犯人,都会标设下一个禁制。 冷调寒随身携带的‘命火石’会感知他们的存在。 若是他们遭遇不测,‘命火石’便会嗡嗡震动。 一天到晚闷在酆都府内,冷调寒自然会相当不自在,那和先前作为囚犯锁在牢内没有丝毫区别。 此刻,冷调寒的步伐倒是没有出酆都府时候那般急切,反倒像是游园踏青一般,显得悠闲。 自己若不升起警备,可能有更多的‘诱饵’丧命于邪祟之手。 这并不是冷调寒所关心的,她现在一边散步一边研究这震动的规律。 从她步出酆都府的那一刻开始,每一次震动后所留下的间隔皆是十息左右。 且大都聚在南都城北段,巡抚司那处算是较为完好无损,那些‘诱饵’们大都聚在那里歇息。 而那些命火消失的位置同样也离巡抚司不远。 自是有相当的可能,皆是一人所为。 跨过了溪流,来到官道上。 径直往前走多数步的距离,冷调寒便是可以去到巡抚司。 不知何时落下的细雨,扰乱了此地的幽静。 淋落在冷调寒的身上,更显得整个人精神颓靡,却又凸出病态的阴鸷。 除了一时的风雨,一股肃杀渐渐笼罩了这条街巷。 被困在这阵法当中的,除了南都城,便是穹顶下无法散去的乌云。 在昊光大阵彻底瓦解前,南都城将无法获得白光的垂怜。 阴霾之下,这瘦长的身影慢慢悠悠地在大道上行走着。 敛去一身的气息,如一手无寸铁的凡人般闯入这风雨当中。 血摩罗死死缠绕住冷调寒仅存的右手,每当感受到浓厚的杀气袭涌而来,都发出低鸣。 那鲜血自刀柄处流淌下来,溅了一地的殷红。 此刻,冷调寒的脸色再无先前那时候悠闲,杀气骤然凝在面上。 就是连那当中落下的阴雨也怕触了她的霉头,晃晃悠悠地避开,未有一丝落在冷调寒的身上。 “找到你了。” 冷调寒咧开了嘴,嘴角不自觉地上扬。 这句话不知是冲着谁说,冷调寒紧紧攥着手中的血刃,猛地迈出了一步,迅速冲向那深邃的幽暗。 暴起的力量自体内灌注到刀身,再从刀身递出,轰然落下。 哐啷! 一道书生模样的影子聚在了冷调寒眼前。 血雾刺破了悬浮在这空中的雨滴,雨滴受到血雾的感染,迅速膨胀起来,再碎成齑粉。 沿着一条可循的轨迹四散开来,周遭袭涌过来的怅鬼也随之化为齑粉。 那些渺小的生魂受到一点阴气影响化作怅鬼,依附在更为强大的大鬼身上。 便相当于饲养的鬼奴,以人精血为食。 只是他们估错对方的实力,以为和那些毫无修为的凡物没有丝毫区别,竟是擅自脱离了书生的掌控。 来不及发出一丝哀嚎,便消失得一干二净。 血雾弥散开来后,又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往那书生方向聚拢,化作数道涌来的血流,撕碎了厚重的雨幕。 “看来你养的怅鬼并不怎么听你使唤啊......” 受到冷调寒突来的一击,那书生只觉得体内灵气紊乱。 幸亏当下并没有肉体,只是靠阴气凝形的躯壳。 否则必然是落得身陨的下场。 在血雾将要接近的刹那,书生身形涣散,化作流动的墨水,透过细小的缝隙散到四周。 不过几息的功夫,便是凝成了三道一模一样的身影。 “有意思.....” 血刃挥散,血水飞离,画出一扇凄红的血光。 那手臂上方被刀柄的洞穿的血孔,不时有鲜血渗出,沿着刀身汩汩流落。 本就艳红的刀身受到了血水的灌注,模样更加骇人,映射着持刀者癫狂的模样立在这阒静的大道上。 这本是冷家世代单传的家宝,由西方极乐世界的铸师为当世的家主打造。 浸泡在血水当中有百年之久,早已不复初时那般清圣。 饶是如此,握在冷调寒的手中,仍是一口令旁人心生畏惧的血煞烈刀。 “以三对一,你就觉得有胜算吗?” 虽是划分为三道身影,鬼气却未有丝毫减弱。 手中雪亮的细软长剑在半空当中犹若银蛇乱舞,不声不响地将冷调寒困在织成的剑网当中。 “喝!” 冷调寒大喝一声,右手虎口紧紧扣住刀柄。 先前与吴道紫一战失了手臂,她并未因此消沉。 受到血摩罗的影响,体内的血液沸腾,奇经八脉内好似燃起了一团焰火。 那鲜血滚烫、灼热。 源源不断地血气冲入头顶百穴,一瞬间张狂的乱发被血雾袭染。 血丝在半空当中乱舞,面色一瞬扭曲,几如蜡色。 悚然间,周身渐渐凝成了一股血流缭绕,映衬出那阴厉的双眸。 煞气爆发,腥雾弥漫,殷红血流徘徊四周,如若血神再度临关。 这般骇人的威压如浪潮翻涌,那书生眼中闪过一抹讶异,似乎未曾预料到冷调寒尚有如此的威力。 失去了制约,冷调寒便如同脱缰野马般,行事愈发肆无忌惮。 眼下,她宛若整个幽冥场的主宰,刀下判令他人生死。 浪潮来得突然,书生来不及反应分毫。 赫见一抹佛光当空垂落。 这光束柔和,温暖,是已然陷入死寂的南都城内不可多见的一抹殊胜。 缓缓制约住了冷调寒的行动,血气在一时之间难以舒展开来。 书生见此状况,也不敢上前一步,而是选择了最为稳妥的方式。 夺路逃生为上。 在书生离开了战场后,这抹佛光也似有感应,随之消失不见。 “净昙......” 在那一个瞬间,冷调寒短暂失去了神智。 再回过神来后,已经不见了书生身影,不过她可以肯定再难有如今这样的机会了。 因此,这两个字自她喉头发出,有些咬牙切齿。 章节目录 第80章 南都无战事 【三】 关鸠和净昙两人一路无言。 直到回返到地牢深处,净昙才开口。 “小友,你我相逢即是缘,此番亏得有你。” 说着,随手一化,犹若如来拈花。 一道种子字印,如涂染了一层金色,印现在关鸠白净的额头上。 所谓的‘种子字’印,本是源自西方世界释迦金刚宗所独有,而后慢慢在佛门五宗内传播开来。 修行法门八万三千,门门俱是通途。 无论是哪种法门,都有相关的文字作为诠释和代表,亦是修者‘佛心’大成的体现。 自一字可生多字,多字复可赅摄于一字。 一切神通具涵其中。 “此乃‘种子字’印,佛门之中修行小成者所有。方才我所施加在小友额上的乃是药师如来印记,亦是分下了神通予小友,亦算还了人情。” 一敛先前面对符卿时所散发的无形压力,而今气态如若当空皓月那般令人心安。 关鸠摸了摸额上那处,隐隐觉得拇指肚有被灼伤的感觉。 所谓人情,不过是替净昙挡下那背后的一刀罢了。 细细想来,净昙先前所表现的处变不惊,想来也是料想到了潘惠锁会有异动。 即便是一刀落下,有法外金身护体,想来也无大碍。 抑或者,也是借着此举,观察自己是何种人物...... 但没有在自己的允许之下,便妄自在自己额前留了什么印记。 这种有些许目中无人的态度,与自己先前所认识的那一位毫无区别。 皆是把自己看作了一种达成自己目标的工具,而非是人。 这种感觉令关鸠相当厌恶,亦是相当痛恨。 往更为恶劣的方向去想,这恐怕又是一种拿捏自己的手段。 “禅师,出尘之人,也是忌惮着人情世故啊。” 声音中倒是没有感谢的意思,反倒是有些生冷。 净昙恍若没有听出关鸠口中的恶意,只是淡淡地告了一声佛号。 “身处尘世当中,人情羁绊哪能轻易断去。若真如此,那与花草树木有何异同?” 说着,将背上依旧昏迷着的潘惠锁交托给关鸠。 “我在城南一处古寺,小友平日若有闲暇,随时恭候。” 再度告了一声佛号,目光柔和如一泓清池潭水。 ..... ..... 背负着潘惠锁一路行到地下,去往刑堂。 地下的酆都府仍是漫着一股阴气,寒气沁骨。 在路上倒是碰到了左冬。 对方虽是高阶阴曹吏,关鸠面色上并没有太多的恭敬。 但下属对上司基本的尊重还是有所存留,微微颔首。 “左大人。” 对于上下级关系,酆都府历来不像其他三司那般看重,故左冬并没有因为关鸠的态度问题而有微词,只是蹙眉看了他背上的潘惠锁。 “他是......” “潘大人受到邪魅所惑,陷入昏迷当中,不过气息绵长,想来应该无甚大碍。” “有劳了。” 卸下负在背后的潘惠锁后,关鸠朝左冬拱了拱手便要离去。 “且慢。” 左冬看了眼关鸠,只觉得有些熟悉。 “馗首翻阅了阴曹吏的卷宗,告知我其中一册很有意思。有一人是隆兴二十一年加入酆都府,仅仅半年功夫便是成了四阶阴曹吏,其中和某位高阶阴曹吏的关系....” 言语尚未说尽,关鸠便出言打断。 “左大人想说的这位高阶阴曹吏是关山道,而那位四阶阴曹吏是关鸠吧?” “左大人心中有怀疑,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子为什么能够在这么短时间内受到关山道的‘青睐’,背后恐怕有些耐人寻味吧?” “若非是和关山道有着难以揣摩的关系,又怎么可能这么短时间内晋升为四阶?” 没有等待左冬回答的意思,关鸠径直离开,隐没在那片深邃的晦暗当中。 “啧,是个刺头,和关山道那时候的脾性一样。” ..... ..... 阴雨绵绵,丝毫没有停息的意思。 浓墨乌云在天边滚动,一记惊雷猛地划过。 雨水滴落土里,聚成溪流,带走地上的尘秽。 一只老鼠悄然从一堆废墟瓦砾当中爬了出来,无人知晓它是怎么从那场浩劫当中幸存下来。它抬起头,努力嗅着空气中愈发明显的腐臭。 偌大的南都城内,虽留有‘专人’来清理残骸。 这工作量相当庞大,非是一朝一夕便能够完成,一些尸骸残肢便是隐在众人无法瞧见的角落当中。 雨水不停落下,打湿了老鼠杂乱的毛发。 眼下的环境似乎令它相当安心满意。 再也不用担心他人的追打喊骂,耳边也不再充斥着对自己的惊叫怒喝。它似乎也未曾想到,自己竟然也会有一天能够在南都城内大摇大摆地爬行着。 脏污的前爪不停梳理着毛发,口中不时发出‘吱吱’的叫唤,显得异常兴奋。 循着那腐臭的气味,便是很快寻到了一具残骸。 那身体断成了两截,肠子全数留了出来,地上已是凝了一滩,仍那雨水冲刷也无法随之而去。 老鼠并不清楚为何有这么一具残骸,浑身因激动而颤粟着,连带着声音都有些尖锐。 这么一具残骸,对于老鼠来说,可以吃上好久。 甚至到它老死,都未必能吃得完。 迅速凑了过去,张开利齿撕破了已经松弛的皮肤。 这残骸离自己窝藏的据点还是有段距离,老鼠并没有因为现下无人而失去了本来的警惕心,心里想着就这么一点一点地搬回到自己住的地方,好好大快朵颐一番。 人类当中有这么一句老话,老鼠估计没有听说过。 祸兮福所倚,福兮祸所伏。 叼着一块不大不小的肉,老鼠便急急往自己的洞穴跑去。 许是跑得太过急切,又或者看到自己的老窝近在眼前失了戒心。 一道阴影落在了它的头上,没有充裕的时间留给它反映,连带着被咬下的碎肉一同被一只黑靴踩成肉酱。 叼在口中的美味,到死的那一刻都没有落入口中。 “晦气!” 冷调寒蹙眉看了看脚下一片模糊血肉,在潮湿的石板上蹭了蹭才去了黏在鞋底的肉污。 一路疾奔,便是往城南方向去。 故人再度重逢,冷调寒心中并没有掀起任何波澜。 那些陈年旧事本就不该泛起,也没有再度谈及的必要。 只是先前那道佛光...... 一想到此,冷调寒面上覆了一层霜色。 哪怕是遁入了空门,那人身上所流露的气质仍是这般令自己厌恶。 若非同是酆都府出身,冷调寒恐怕早就将他手刃。 章节目录 第81章 南都无战事 【四】 “禅师,我们又见面了。” 头次见面,冷调寒虽是有一瞬愣神,只将净昙当做上峰派下来的援手,一个曾在酆都府当过阴曹吏的禅师。 那时候随便寒暄了几句,自己便未有多加理会。 结合先前那一束佛光,大约想了想,冷调寒心生冷笑。 这哪里是来帮助她,分明是来管束她的。 冷调寒只是从原先小小的地牢,换了一个更大的空间。 而那股佛光,虽是陌生。 但却并不是纯粹的佛气,内中隐含的气息令冷调寒相当熟悉...... 环伺了一番古寺,倒是不同于南都城他处的惨败,这里独有一份幽雅寂静。 “还是天家聪明啊,我当时接到圣谕的时候可是满怀感激。” 看着拿着扫帚不停扫尘的净昙,冷调寒自嘲一笑。 “他们觉得我是一条需要管束的疯狗,那你呢?” “净昙。” “或者该喊你一声你在尘世的名字,纪静。” 比丘手上的动作停顿了一下,也只是停顿了一瞬,便接着扫尘。 昔日,冷调寒还是高阶阴曹吏的时候。 纪静便是在南都酆都府任一阶阴曹吏,在审判冷调寒罪状的时候他也是在场的。 全程并没有为冷调寒辩解一句话,甚至乎最后判决冷调寒落入牢内也是有他的一份‘功劳’。 自那之后,纪静便从酆都府内消失不见。 未曾想,短短二十年的光阴过去。 纪静竟然是成了菩提慈苑的禅师,净昙。 “皈依三宝之后,青灯古佛旁,你悟了什么?” 冷调寒身上暴戾的气息并未有息止的痕迹,反倒是见到了故人之后迅速笼罩了整个古寺。 净昙却像是没有察觉一般,不紧不慢地扫尘,且相当讲究。 先是用方才挑来的一桶水将一处地给打湿,然后再慢慢扫除。 防治是尘土再扬,扰乱了内心的平静。 “净昙,纪静,皆是留在尘世的名字,馗首愿意喊我哪一个便喊我哪一个。” 净昙垂首看着地面,声音悠扬。 “我再问你一遍,遁入空门,你悟了什么?” 见净昙答非所问,冷调寒一步踏入古寺之内。 热血灼腾,连带她的双眸也充斥着猩红。 血雾渐渐凝成道道血光,在四周乱舞。 碎了檐上瓦砾,灭去一旁花草,又或者在墙上留下不深不浅的刀痕。 这都是在试探,试探遁入空门后的纪静。 究竟是能够容忍到哪一步。 两人在静默中对峙,意外的是,净昙并没有任何防护的意思。 仍由血光擦身而过,割破了自己的缦衣,在自己的脸上划下血痕。 这些所作所为,并没有使得他的动作有丝毫的停滞,仍旧是不紧不慢地扫净地上灰尘。 冷调寒嘴角浮起一层狞笑,手中的‘血摩罗’微微抬起。 发丝随着血雾起伏而在当空飘扬,一股更为汹涌的力量随着刀脊奔出。 犹若朱雀振翅,将明火于世。 “馗首。” 声音依旧十分温柔,并没有在意冷调寒的唐突冒犯。 就好像是初春之时迎来的一道暖风,化去了房檐上的冬雪,留予万物一个复苏的机会。 血雾顿时土崩瓦解,古寺又恢复了冷调寒来之前的寂雅。 只是冷调寒相当不好受,额上隐隐浮现了一个标准的佛印,宛若枷锁一般,使得她难以发力。 才从三道禁制中解脱,却又被这束突来的佛光所制下,心中自然有些恼火。 “扫尘的时候,最好先是用水泼洗地面,免得尘土飞扬......” “扫尘本来是为了净尘,如若最终的结果是尘土喧嚣,不如不扫......” “因此目的虽好,也要用对了方法。用对了方法,便是事半功倍。” 虽是受到了佛光的压制,冷调寒收敛残存血雾入体内,一股火热涌上心头。 与钳制自己身体的佛光互相交融,得以摆脱了桎梏。 “相当功利的一个回答,你真的是在佛寺清修二十年,到底是怎么混上禅师的?” 淬了一口血沫,方才搁浅在眼眸内的血气也瞬间消散。 “馗首,先前若不是我的佛光,那‘血摩罗’将会完全吞食你的理智,你将彻底沦为神智昏沉的杀戮怪物。” 或许是受到了佛光的影响,血摩罗瞬间黯淡了不少。 “出家人不忘诳语,我此番入南都,要事有三。一来协助酆都府,二来是了结你我之间的因果,三来便是为了‘血摩罗’。” 听了净昙的目的,冷调寒笑了一下。 笑得相当夸张,喉头里发出的声音犹若荒原上飘荡的冷风,不寒而栗。 “因果,你和我之间有什么因果?与其说是落在我身上的因果,不如说是执着你心中的罣碍。纪静,你现在一脸悲天悯人的模样,倒是令我作呕。我还真不知道,昔日人人闻风丧胆的恶鬼,自从念佛三昧之后,倒是变得大慈大悲起来了?” 净昙微微阖眸,告了一声佛号。 “我是真心来帮助你,‘血摩罗’并非是一口兵器那般简单,只有摆脱了它,你才能得到真正的解脱.....” “解脱?若你真想助我解脱,就卸去我身上的枷锁!” 净昙双手合十,朝冷调寒微微颔首。 “这是其中的关键。” “出家人不打诳语。” ...... ...... 关鸠并没有去刑堂,而是回返到了曾经熟悉的阴牢深处。 现下酆都府由上到下都忙得焦头烂额。 狭长的甬道内,只有或急或缓的脚步声。 杂乱的节奏所组成音律,反倒是令自己舒心了一些。 终究是住了有小半年的地方,即便透着一股阴冷潮湿的感觉,也令自己相当安心。 一路回返的路上,便一直尝试着运转体内阴气。 发现每每要涌入到眉间的冥府时候,便被那种子文印所抑制住不得寸进。 原先所住的牢房内空无一人,想必都是被派遣了出去。 寻回原先那张床板,关鸠开始默默运功。 净昙所施的种子文印,乃是药师如来所显化。 曾发十二大愿,愿为众生解除疾苦,拔除一切业障。 因此,关鸠自脐下狱海涌现的阴气便是视作污秽所在,需要悉除。 关鸠对此所谓的种子文印并不是相当了解,或者说对整个佛门的修行仍是了解不深。 若知悉了此种子文印的含义,自然是要暗骂净昙一声秃驴。 当下只感到这股佛气蕴含着一股轻柔的气劲,一点一丝抚平着运行的阴气。 关鸠内心中有了个可怕的猜测,这股传自额前种子文印的佛力最终会灌入到自己的狱海当中。 那估计自己脐下狱海,将会受到极大的负面影响,甚至乎会影响到自己未来在南都城内存活的概率...... 此刻,他只觉得如坐针毡,寒毛倒竖。 当下唯一的想法,便是赶紧将这股佛气炼化得一干二净。 莫要再在自己体内纠葛。 章节目录 第82章 南都无战事 【五】 不停奔入眉间冥府当中的阴气,被印在额前佛气不停炼化。 两股截然相反的力量在关鸠体内莫名撕扯起来,只觉得大脑快要裂开一般。 口角处不时有鲜血淌出。 双眸微垂,似有青镬色的焰火迸出,若隐若现。 盘腿坐在冰凉石床上的关鸠,身影微微晃动。 死死攥紧着膝前的衣襟,目光中有不甘与愤恨转瞬而过,合目之后,似乎被拉入了意识幻境当中。 远看山光雾飘渺,近看清潭落寒梅。 四周空旷且寂静。 是一处修行的绝佳场所。 这般景色,却如同由远方飘来的纱雾一般,朦胧虚幻。 身处一片祥和当中,哪怕明知是虚假的,也令得自己身心一时放松。 即便是如此,关鸠心中仍是空落落的,总要手中攥着什么东西才能放心。 蓦然,四面八方奔来莫名的暗潮,澄澈的穹顶也是落下黑雨点点。 打湿了关鸠的衣襟,凉意穿心而过。 四周景色若隐若现,如同被糅杂成了纸团,再度舒展开了,难以抚平皱起的痕迹。 天光落下,非是常人所见的那般苍白或是晕黄。 好似福临心至一般,关鸠猛地伸手朝天光握去。 那波澜壮阔的青色宛若祥瑞天降一般,袭染了四周。 斑斓光彩在这股青翠力量的影响下,化为一道天地初开的白光,自关鸠脚下慢慢铺陈开来。 受到了牵引一般,慢慢向前走去。 一望没有尽头。 好似在黄泉小道上面行径着,两旁盛开着一束又一束灵光诡动的花。 那些映着妖艳红光的鲜花,在寂静中摇曳不停。 深艳鲜红的色泽,在不停地流动着。 隐隐听到了如泣如诉的低语,在周遭飘荡。 足下是不停往一个方向延伸的白光,两旁是潮起潮落不停涌动的茫茫血海,周遭被静谧的黑暗所笼罩。 关鸠只觉得有些心烦意乱,脚步不由加快了些许。 耳畔的低喃越来越明显。 就好像是一个月前那般,隐隐吞吐着语句,关鸠只能捕捉个大概。 “净昙...血摩罗...南都...。” 恼人的声音再度响起,关鸠一直以为那是曹宗祠附在自己身上的缘故才会产生。 而如今曹宗祠已经回归了肉体,自己怎么仍是能听得一清二楚。 声音如若暴雨袭落房檐一般,声音节奏变化不定。 时而如同银针落地一般清脆,时而如同滚雷滑过一般惊悚。 关鸠只感到一股难以发泄的怒火需要通过吼叫的方式才能得到抒发。 只是自己迟迟开不了口,只得不停加快脚步。 不知行径了有多久,尽头一股青光猛地笼罩过来。 伴随着这突入其来的光束,无数刺耳的哀嚎在关鸠耳畔响起。 似要把他的鼓膜给刺穿一般。 关鸠痛苦地跪在了地上,终于张开了口。 昏沉的空间,有狠厉的吼声在不停徘徊回荡。 ..... ..... 不过是一天的功夫,身边不知道有多少人莫名丧身。 曾允不停喘着粗气,躲在一处较为隐秘的废墟内。 就在方才,他和另一个伙伴搭档巡视着金川河畔附近。 只是自己一个回头的功夫,便是看见一个血肉模糊的怪物立在了身后。 自己还没有反应过来,搭档便已经被那血肉模糊的怪物咬碎了脖颈。 一时间,鲜血自断裂的脖颈处奔涌出来。 曾允被滋了一脸的血,还是泛着热气。 曾允被吓得一个激灵,眼看自己的搭档已经没了救,双眼上翻,只能发出有气无力地叫喊。 见了这一幕的曾允,恐惧漫过了心头的杀意。 虽说自己入牢狱前也是个贪婪凶狠之徒,也未曾见过这般作呕的怪物。 也不再理会搭档的生死,或者说幸亏自己不是独身一人,有一个人肉垫子给自己挡刀。 回过神来的那一刻,曾允没有丝毫犹豫。 撒开腿,就不停地奔跑,直到看不清两人为止。 并未有直接回到自己的住处,而是躲在了一处废墟。 因为他方才看到了三个书生模样的鬼祟在不远方游荡。曾允如此笃定那是鬼物的原因,便是他眼尖看到了他们三个的衣服底下并没有双足。 “操.....操......操。” 蜷缩在自以为无法发现的角落,曾允开始不停咒骂。 浑身上下不停发颤,隐隐后悔自己为何来到这里。 回想起自己在死牢的日子,现在想起来那简直是一场短暂的美梦。 蹲在死牢内,起码知道自己何时死去。 待到秋后,手起刀落。 动作流利,一点也不拖泥带水。 尖锐的痛苦只有一瞬,便是回归阒静。 而在这幽暗的南都城内,自己永远不知道明天和死亡哪个会以外降临,这般提心吊胆的日子哪怕是一天他都不想呆下去。 “我要回去....我要回去....” 唇色有些发白,整个人神情有些恍惚。 “这位壮士。” 一道声音自曾允头顶响起,曾允惊得从地上挑了起来,下意识地要去把别在腰间的刀。 只是刹那的功夫,一道黑影出现在了曾允面前。 一身简朴的黑色挂服,发丝有稍许凌乱,仍是不掩身上散发的书卷气息。 只是面色极其苍白,宛若抹了一层石灰。 冰凉的触感落在了曾允双手上,力度轻柔,曾允却是无论如何使劲,也难以拔出腰间的刀。 “壮士何必大动肝火,我愿为之前的唐突道歉。” 右手成爪,死死扣住了曾允那两双粗糙的大手。 一直维持着拔刀的动作,曾允难以回转身子。 “放手!敢对皂衣捕快不敬!” 强压住心头的恐惧,朝着这书生模样的人大吼了一声。 书生倒没有因为这一吼声,有半分退步,而是再度往前,能够清晰感受到曾允粗重的喘息。 “壮汉何必如此惊慌呢,我并没有害你的意思。” 这句话差点让曾允听笑了。 没有害他的意思,为何突然出现在他面前。 书生身子往前倾了倾,吐在曾允耳畔的语气有些冰冷。 曾允浑身又是一颤,只听到一泠然声音在耳畔响起。 “那么我授你一道功法......” “至少能让你保命.....” 章节目录 第83章 南都无战事 【六】 “啥意思?” 曾允有些发懵,眼前的书生虽然颇具神通,却没有要杀他的意思。 反而想要帮助自己。 一时半会,曾允脑子没有反应过来。 南都城落入一片死寂后,不见天日。 对于曾允这种没有修行过的死囚来说,这天气本就寒凉。 更何况,抚在他手背上的那双,如同覆上了一层厚厚的雪,冷得沁入心骨。 曾允拿不定这书生的态度,看着他面目心有些发怵。 书生的眉毛修长,眼睛细小,鼻梁微挺,嘴唇偏薄。 若是放到寻常话本当中,便是薄情郎的模样。 “是我有些失礼了,忘了自我介绍。” 感知到曾允紧握刀柄的手有些松弛,书生收回了手,薄唇微启,牵出一抹微笑,有些悚然。 “在下姓辛,名隽,出自酆都府。” 听到了‘酆都府’三个字,曾允舒了一口气。 “原来是酆都府的差官老爷,小的刚刚冒犯了。” 曾允手忙脚乱地朝着辛隽拱了拱手,模样有些滑稽。 毕竟自己刚刚莫名朝着酆都府的差官老爷大吼了一声,心中还是有些发慌。 虽然不确定眼前之人身份的真伪,就凭这手功夫,也没有要害他的意思,那必然是酆都府的老爷无疑了。 “眼下南都城内邪祟四起,送你一个毫无修为的凡夫到这里不是送死吗?” 一听到这,曾允就一肚子的苦水。 短短一日的功夫,比他在死牢内呆了一年还要来得渗人。 若不是那些尸位素餐的差员拍脑袋决定了他们这犯人的未来走向。 自己压根不用沦落到这个南都城,每天过着提心吊胆的日子。 这莫名激发了曾允求生的意志。 他不想死。 至少不想死在南都城。 也不想死得那么凄惨。 辛隽语气相当温柔,近乎关心的口吻,似乎是真在担心曾允的生死一般。 在这个失了人情的南都城内,曾允一下子鼻头一酸。 好人啊..... 原来南都城内还是有好人啊..... 简短的一句话,一下子把他的话匣子给打开。 曾允稳住了发颤的身子骨,吞了口唾沫,好一会儿才开口,声音仍是透露着恐惧和委屈。 “差官老爷啊,您以为是我想来吗?要不是上面的决定,我也想不到我竟然会被丢到南都城里来当什么捕快。这他娘还是说的好听点的,我已经听到了风声,咱们这群死刑犯就是一群引诱鬼怪出现的诱饵!” “我要是呆在死牢内,等待秋后问斩,那就是一刀的功夫,干净利落!老子大不了十八年一条好汉!可呆在这鸟不拉屎的鬼地方,日日担惊受怕,甚至死亡啥时候落到我头上都不知道,这叫什么事啊!” 曾允越说越激动,恨不得将一肚子的苦水吐露出来。 气息越来越不稳定,火气越来越旺盛。 胸膛越发起伏不定,就连自己的面色也显而易见地变得粗红了不少。 “你有委屈,你恨酆都府。” 辛隽那脸上的笑容未有消褪,反倒是像一朵盛开的花儿愈发娇艳。 一想到对面是酆都府的官差老爷,曾允的气势一下子萎了下来,毕竟这一肚子的不满也有对酆都府的怨气。 “如我刚才所说......” 辛隽没有继续说下去,似是在斟酌自己的用词,抑或者在观察着曾允的反应。 在表露了自己的身份之后,曾允已然没有了方才那股气势,本来一个五大三粗的汉子,这般小心翼翼地观察着辛隽的面目表情,显得有些滑稽。 似乎有了腹稿,辛隽淡淡开口。 “我授你一道功法,至少让你能够活在南都城内。” 这般微妙的语调,曾允反倒没有先前见时候那么提心吊胆,舒了一口气出来。 “果真吗?” 辛隽见允松懈了警戒,笑容更为灿烂。 “我是真想帮你,你信吗?” “信。” 曾允回答得相当之快,非常果断。 因为眼下也由不得自己信不信辛隽了。 说得更为直白一些,自己就没有回旋的余地。 “非常之好。” 不等曾允反应过来,辛隽五指成爪按压在了曾允脐下的三寸位置。 一股力量顺着辛隽苍白的手奔入曾允的体内,曾允承受着这撕心裂肺的疼痛,只觉得意识只在半梦半醒之间。 几息的功夫,力量全然灌注到了曾允体内。 曾允只觉得浑身充满了精神,有一种急需释放的冲动。 “现在的你,完全有能力存活在南都城内......那些瞧不起你的.....蔑视你的.....视你为蝼蚁的.....都将成为你的刀下亡魂。” 那声音缥缈,却又近在耳畔,宛若恶魔的低喃,使得曾允精神恍惚。 “这书册交付给你.....召集一批和你同病相怜的人手....剩下的你该知道怎么做.....” 紧紧攥着辛隽交给自己的手册,气势不同于先前。 “官差老爷,小的要好好谢谢你啊......” 似乎这股力量,给足了曾允底气。 含着暴戾的一刀落下,带出了呼啸的破空之声。 这一刀斩落在了辛隽的身上...... 辛隽并没有回避的意思,或者是没有预料到。 身影随着刀光的消逝而被分为两半,只是晃动了几下,便成了一滩墨水。 “呸!原来是腌臜鬼物!” 曾允朝地上淬了一口唾沫,语气中带着不屑。 似要将方才受到的窝囊全数发泄出来。 但这力量来得真实,不停地在曾允四肢百骸内游荡,令得他涌上了一股喜悦之情。 摩挲着手中的册子,曾允冥思了一会儿。 “这鬼物说的话也有几分道理....” 纵然自己有了力量,也是独木难支。 到时候被酆都府的差官发现了,自己也是有口难辩。 不如先发展一下自己的势力...... 和自己一样,被流放到南都城内的凶犯...... 心意摆定,曾允便大踏步地离开,嚣张霸道的气焰涨了不少。 只是没有注意到脚下的变化。 待到曾允离开后,那化在地上的墨水慢慢塑身成型。 “凶徒只要一朝脱困,便会露出獠牙。” “当真是凶性不改.....” “不过,这才给静如死水的南都城带来了趣味。” 辛隽望着已然远去的身影,并未有恼色。 只是那诡异的笑容令人不寒而栗。 章节目录 第84章 南都无战事 【七】 古寺之内,冷调寒受到佛光影响,静坐在蒲团之上。 双眸微盍,倒是卸去了先前一身血戮,好似参禅念经一般。 只是耽溺于杀戮潮浪的心,也不会因此止息,化秋水一泓。 “若渡化人心便是依靠此蛮横手段,现今落发为僧尼的你倒是和在酆都府办差的时候别无二致。” 睁眼看着静坐在一侧敲打木鱼的净昙,轻声念着佛号,冷调寒不由嗤笑一声。 “阿弥陀佛。” 停下敲打木鱼的手,净昙双手微微合十。 “你我之间存有因缘,馗首。贫僧不远千里而来确实有上朝命令在身,同时也身负善缘。” “因缘?” 冷调寒还是忍不住冷笑起来。 “陷我落入牢狱之灾,便是你造下的恶业开端,现在还和我谈带善缘?在伽蓝呆了将近二十年的你,也不过是一名大善似伪的小人罢了。” 语露锋芒,净昙倒是未有显现一丝恼色。 “伪善吗,这是馗首眼中的净昙,五蕴炽盛,三毒盈心,惑苦缘由。” 长叹了一口气,净昙倒是起身往相反的一面走去。 那一厢立着刀架,一把诡异的血刀静静躺落其上。 佛光笼罩下,失去了妖艳血光后的血摩罗倒是如寻常兵器一般。 净昙伸出右手,轻轻抚摸刀身,犹能感受到内中暴戾的血气想要挣脱枷锁的控制。 “馗首,可知这把刀的来历。” 许是问了一句废话,冷调寒眉头紧蹙。 冷家世代单传的镇家之宝,她怎么能不知道。 “你脑子坏了吗,这是冷家世代单传的家宝,非家主不可拥有。” 净昙轻轻摇了摇头,冷调寒所说的在他看来似乎并不是正确答案。 “非也,我想问的是在成为冷家的家宝前,这把刀的来历。” 这倒是问住了冷调寒,自她有了认知以来,这把刀便是为她父亲所有的单传家宝。 只是她的父亲很少使用。 待到其父年限已至,化作黄土归还天地后,冷调寒顺理成章地继承了家族族长之位。 这把血摩罗也自然而然落到了她的手上。 冷调寒用的相当得心应手,而这把刀似乎也是生了灵智一般,相当亲昵冷调寒。 简直可以说是天生一对。 至于在冷家之前,血摩罗是谁所有,冷调寒从未思考过。 或者是说,在冷调寒的认知里,血摩罗就是伴随着冷家而诞生的。 “不知道。” 静默片刻,冷调寒很干脆给了三个字。 “久远之前的西方世界,诞生了异端佛宗,名为‘普达济世宗’。口说慈悲,却行造异端,往往将在他们眼中那些所谓‘奉佛不正’的僧尼和百姓屠戮的一干二净......” “所犯下的累累恶业,如若恒河沙数,不得计量......” “当时的普达济世宗宗主摩醯沙华用万民骨骸所铸下了这把骇人血刀,恶名惊动十方世界......” “异宗覆灭之后,血摩罗不见踪影,却是在六百年前惊动整个十方世界的战场当中再度出现.......” “流落到了上朝手中,在那惨烈一战过后,与天家多方商谈,皆是被回绝......” “因此,你是佛门和上朝最终商谈妥协的结果。” 冷调寒打断了净昙的话头,心中对于血摩罗的来历已经了然。 “南都事变后,天家除却面临着内部大家族和底下平民百姓的压力,更要小心处理外界势力的舆论,尤其是于上朝深交颇广的佛门。” “无论西方五宗法度何为,终是以苍生为己任,那么奉还血摩罗可换来他们一时的沉默。” “毕竟,一件久负恶名的凶器回归,也算是功德一件。” 说到这里,冷调寒露出了玩味的笑容。 “你觉得我说得有道理吗?” 净昙回身对上了冷调寒凌厉的双眸,倒是没有回避。 片刻后,微微阖眸,倒是坦荡承认了冷调寒的说法。 “世事无常,无常可解。红尘当中,谁都不可避免既定的劫数....” “但人身本就赤条条地来,也将赤条条地去。尘埃染或不染,肉身在或不在,从来不着于心....” “只是天家一意孤行,终将会明晓何为‘神通不敌业力’。” 言语方落,再度口念佛号。 “呵。” 冷调寒面色不屑,对于净昙那悲天悯人的面容下透露出的虚伪相当鄙夷。 此刻,别在身侧的震动莫名响了几下,倒是令冷调寒面色微变。 “在这里闲坐了这么久,我是时候该走了。” 说着,一个鲤鱼打滚便从蒲团上坐了起来。 净昙面色有些愕然,而后又复平常。 “你方才并未有.....” “我确实是被你那道佛光给制住了一瞬,然后你天真地认为就可以永远制住我?” 虽然被净昙的佛光所制,体内一身的阴气犹在。 和净昙闲谈的功夫,冷调寒便是破解了这一身的枷锁。 无视眼前之人,直接越过。 一道掌气直接打碎了血摩罗身上的钳制。 “你要是真有那本事,大可再度从我身上抢走它。” 挑衅一般在净昙面前比划着血刀,冷调寒便是扬长而去。 在原地静默站立了许久,净昙才长叹出一口气。 ...... ...... 曾允本来是杭州一个地痞无赖,贪上了一个伶仃老头的钱财。 趁着月黑风高之时,他果断选择谋财害命。 只是在风月场所没有快活多久,便被杭州府给拿下。 本来是判定了秋后问斩,结果南都出了这么档子事情。 自己莫名其妙被送入到了南都城。 平时除了担心莫名跳出来的鬼祟,还饱受同僚欺凌。 这股莫名的力量,给足了曾允底气。 是时候报复回去,出一出胸口这股恶气的时候到了。 曾允这般恶狠狠地想到。 若是要组建自己的一个小势力,从之前欺凌自己的同僚当中下手,是最好的。 迈进巡抚司内。 听到了不远处有几个人的声音,曾允相当熟悉。 握着手中的刀,向声源方向走去。 往日情景再度浮现在脑海当中,意识顿时落入一片混沌当中。 瞪圆的眼珠子不知何时密布了血丝,添了狠厉。 章节目录 第85章 南都无战事 【八】 “哟,这不那曾允嘛,咋这么拉了?” 见到是曾允回来,几人当中一个剃了光头,面目凶狠的壮汉打趣了一句。 几个人围坐在昔日的公堂里面,拆了几个木头片子生火。 虽说他们干的差事太过危险,吃食上倒是没有任何亏待的。 领头这个光头将最后一片酱牛肉塞到嘴里后,一口吞下最后一碗酒,大手随意抹了抹嘴,胡渣上的油也没有抹干净。 津津有味地舔了舔右手的大拇指和食指,坐直了身子骨看着曾允。 朦胧醉眼好像并没有看清楚来人的动作。 “给我道歉。” 曾允倒是没有废话,直接说明来意。 许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几个人轰然大笑了起来。 光头目光狠厉,直接将手中的碗摔碎到地上,大吼了一句。 “你什么牛马?让老子给你道歉?我......” 话还没有说完,声音已经发不出来。 手中的动作还停留在摔出碗的那一刻。 看不清眼前之人的动作,或者说还没有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事情。 这小子...... 这小子...... 意识归于沉寂当中,连带着疑问一同消弭。 头颅在脖子上转悠了一会儿,从身子上滚落下来。 断口处,血如泉涌。 断首的身体只是抽搐了几下,轰然倒落在了地上。 周遭几个人似乎没有意识到发生什么。 在看到倒落在地上的尸体后,才明白过来曾允是干了什么事。 “杀!!!” 不知道是谁先高声一吼,其余几个人纷纷拿起了手中的刀。 不过一息的功夫。 地上倒下一片,有汩汩血流自断口处流出,凝成一滩。 腥味一下子弥漫开来,充斥在空气当中。 曾允并没有赶尽杀绝,而是刻意留了一个人。 这人脾性曾允知道,只会仗势欺人。 等到把他的势给拿走后,他便成了手无寸铁的废人。 “别....别杀我.....曾哥...不...曾爷!饶了我!曾爷!我愿意当您的牛马!” 将手中的刀丢到了一边,这人立马软骨头地跪倒在地上。 涕泪横集,不停朝着曾允磕头,只希望能够饶了自己一条小命。 直到自己的额头磕出了血印子,曾允才一个飞脚将他踢翻。 “别恶心老子,去将巡抚司内剩下的人叫过来,我有话说。别想逃跑,也别想耍什么小伎俩,不然隔着千里远,老子也能废了你!” 有好一会儿,这人才反应过来,连滚带爬地跑开。 “操,真他娘的爽!” 将这些看不起自己的杂碎手刃之后,曾允只觉得心中一阵舒爽。 “是否有种大仇得报的感觉,辛某恭喜你。” 一道阴沉的声音从曾允背后响起,曾允拔刀猛的一个回身。 砰! 刀身被辛隽用右手的中指和无名指轻轻夹住,一时之间难以抽动。 “你......” 眼前鬼物,分明被自己一刀两断。 怎么会...... 曾允心中大骇,声音不自觉的有些发颤。 “你....你到底是谁?” “就在你之前一刀落下的时候,不是口称邪祟吗?我便是一介邪祟罢了。” 夹着刀身的两指轻轻卷动,刀刃立马从刀鞘脱落。 曾允立马腿肚子一软,正要跪下。 辛隽一脚抵在了他的膝盖骨上,止住了他的动作。 “跪什么,我还有很多事情需要你来替我完成。” 曾允听了自己似乎还有利用的价值,面色立马变了。 “辛爷,您吩咐,只要我能办到的,一定给您办得漂漂亮亮的!” 辛隽看着曾允变化多端的态度,并没有表示什么。 只是朝曾允招了招手。 “附耳过来,好好听着。” ...... ...... 关鸠出了阴牢后,整个人的精神面貌有了些许变化。 少了些许病色,给人看着精神了一些。 思来想去也没什么事情,关鸠仍然是选择继续去刑堂接任务。 按照上头的话,只要南都城内的邪祟彻底消灭干净。 酆都府便可以跟着一块搬迁出这片地方。 “关鸠!关鸠!” 一道熟悉的声音自关鸠背后响起。 只见一个身穿黑色便衣,身材有些圆实的青年迈着小跑过来。 关鸠看了好几眼,才迟疑地叫出了他的名字。 “张顺.....?” 张顺笑了几下,不轻不重地往关鸠肩上拍了拍。 “嘿,你小子还没忘了我吧,我听说你当了四阶阴曹吏这事了,可喜可贺啊!” 关鸠面部不自觉地抽动了一下,小声嘟囔了一句。 “有什么庆祝的......” 然后开口问了张顺一句。 “我以为你也在之前那个灾变中完蛋了,没想到还活着啊。” “怎么说话呢!” 张顺听了,面色有些不太高兴,一拳头给打在了关鸠的肩膀上。 “你小子真的是,一脸丧气样,还说着丧气话,真他娘晦气!” “哈,我们在酆都府办差,还有比这更晦气的事情吗?” 受到了张顺的感染,关鸠也开了一句不深不浅的玩笑话。 “对了,你不是一般都在你那个老窝里呆着吗,怎么也跟着跑出来了?” 看着张顺换了一身阴曹吏的制服,关鸠心中有些疑惑。 “嘿,别提了!” 一听关鸠说到这个,张顺面色发苦。 “要不是出了这么大档子事,咱们酆都府人员伤亡大半,不得以将咱们这些臭鱼烂虾拿来充数。” 说着,张顺拿胳膊肘捅了捅关鸠,抓着关鸠的衣襟,语带讨好。 “哥们今天也是第一天上任,多多关照。” “你自己看着办,我和你并不是很熟。” 关鸠赶忙摆脱了张顺抓着自己衣襟的手,欲要离开。 张顺立马整个身子拥了过去,死死抱住关鸠的右手臂。 “别啊,咱们一回生,二回熟。之前相处的不是好好的,兄弟这会真没辙,多多照应一下吧。啊?关哥,我的好哥哥唉。” 说到最后声音越发肉麻,为了不引人注目,关鸠只能勉强应下。 “太好了,咱们以后在酆都府就一起搭伙办事,有我一份,绝对不缺你的!” 看到关鸠答应了后,兴奋地拍了拍关鸠的后背。 关鸠差点一个踉跄倒在地上。 “集合!全体集合!” 一道洪亮的声音瞬间涌入到狭长的甬道,吞去了张顺接下来要说的话。 “无论你现在在南都城哪里,都给我滚回来,滚到广场这!” 这声音...... 是新任馗首的声音。 看来她是不把酆都府的差员折腾死,她是一点都不放心...... 章节目录 第86章 南都无战事 【九】 冷调寒面色阴冷,望着底下黑压压的一片人。 只不过几息的功夫,人员大致都聚齐了。 南都酆都府负责灭除整个江浙两地的邪物,维护两地治安。上峰在事变之后,只是轻轻一挥手,直接将刑堂和死牢的人马全数迁徙出去。 只是留下些许道行低微的差员,和五趣转轮道的人马。 美其言为不想让自己这个新任馗首有太多掣肘,好让自己行事方便。 纯扯淡! 现下的酆都府被阉割的非常彻底。 “从今日开始,你们分落为四大组,分别负责城东、城南、城北以及城西!每组下面,两个人一个小队伍出行任务!” 底下没有敢出声,一片静默。 “好!很好!非常好!没人反对!现在就开始随机分落!手脚动作快些!” 一声喝吼,众人如同蚂蚁般开始行动起来。 在左冬和潘喀喇等人的指挥下,终于是划分完成。 关鸠分落到了北区,和张顺一道。 这次变动,关鸠倒没觉得有什么影响。 不过是身边多了一个说话的人罢了。 仅此而已。 当下还是需要提升自己的修为,蕴藏多一些灵气最为重要。 在发现冥世录还有匿藏这一功能后,便发觉自己所能做的,并想象中更要多。 不停匿藏转化那些个鬼祟道行为己用..... 隐匿在这区区二品底下的真实实力,恐怕只有关鸠一人可知。 与此同时,好好参研关山道所赠予的刀法。 以及楼琰和净昙所留在体内的这两股气...... “看来以后有得自己忙活。” 在这个人心叵测,狠若厉鬼的世道。 还是要凭自己的本事说话。 若是自身没有实力,自己想要抒发的道理统统都是狗屁。 “楼琰,吴道紫......” “还有这一整个上朝.....” 给我等着! “嘿!鸠爷,我们俩分配到一组了!以后可别嫌弃我啊,多多帮衬顺子我啊!” 一旁的张顺小跑了过来,脸上洋溢着兴奋。 全然没有受到先前南都事变的影响。 但这也和张顺没有多大的关系。 每一个加入到酆都府的差员,无论他们性格差异多大,几乎都是亡命之徒。 是想一下,若不是连温饱都解决不了。 谁又肯干这种苦差事,整天和邪祟打交道。 张顺并没有察觉到关鸠方才眼中闪过的一抹狠厉,仍是在一旁手舞足蹈。 关鸠挤出一抹笑容,拍了拍张顺的肩膀。 “那以后还是要多多关照了。” “应该的!应该的!” 隆兴二十一年八月一日,距离南都事变过去不到七天。 那些死去的无辜亡魂已经成了难以计量的一串数字。 在事情彻底传开来后,透过层层的过滤,影响却也是化到了最小。 而在南都城内,关鸠和张顺两人每天都在合伙搭档灭祟。 似乎邪祟永远都是除灭不尽。 每隔三日都会有一匹死囚连带着物资送入到南都城内,毕竟这些‘诱饵’消耗实在太多。 酆都府内部时不时有抱怨产生,到底何时才能出了南都。 一片死寂的南都城内,哪里都去不了,自然是引起心中不满。 但这一切都和关鸠无关,现下,那些大人物的算计也和关鸠无关。 他只知道灭邪斩祟,参研关山道授下的刀法,练习安道乐教授的符箓画法。 虽然明面上关鸠的修为没有丝毫涨进。 实际道行有多少,只有关鸠自己心里清楚。 哪怕是张顺也快到一品九阶,关鸠仍然停留在二品,自是引起自己这搭档的疑惑。 但关鸠并不在意他人看法。 在南都事变之后,他已经再度回归到四阶阴曹吏的身份上。 若无什么大事发生,估计也是淡出那些大人物的视野当中。 何况,又有谁会刻意想起他这样的小人物呢? ...... ....... “高阶阴曹吏,左冬,一人.....” “一阶阴曹吏,潘惠锁、潘喀喇、寒步落、剑河风、曾言,五人......” “二阶阴曹吏,薛勇、曹正玄、徐武......一十六人......” “三阶阴曹吏,......,二十一人....” “四阶阴曹吏,关鸠,......,三十二人.......” “五阶阴曹吏,......,七十五人......” 冷调寒翻阅着手中卷宗,不停向石头的另一面汇报着南都酆都府的人数。 半晌,那厢才慢悠悠传来声音。 “还不错,短短一年的功夫,还有这么多阴曹吏活着......我都有点惊讶,竟然没有被你全部折腾干净,可喜可贺啊。” 冷调寒冷笑一声,淬了口唾沫。 “可喜可贺?我要是能够走出了南都城那才叫可喜可贺!现下都有一年了,我真的怀疑先前布下的昊光大阵.....” 话还没有说完,就被那厢急切地打断。 “慎言!” “呵,我们有二十年没有相见了吧?还记得曾经的你也不像如今这般小心翼翼。” “北都凶险,让你呆在南都,其实也是一种变相的保护。你不知道,就因为南都这档子事,几大家族联合起来向朝廷发难......” “这和我没什么关系,重要的是我想知道你什么时候能够调遣一两个高阶阴曹吏过来,早点办完事情,大家都舒一口气。我在暗牢里面被关了整整二十年!我不想再被困在南都城困上个二十年,明白我意思吗?” “哈.....高阶阴曹吏又不是白菜......” “就把那谁,叫什么关山道的,调过来就行了,他不是之前在南都呆得好好的,怎么就跑了?” 那厢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 “这件事我要和他说明一下,还要看他的意思。” “司职掌管天下间所有阴曹吏的‘酆馗’怎么变得如今这般畏畏缩缩,还要看下属的面色?” 各地酆都府的最高长官便是馗首,而馗首之上便是酆馗。 设立在北都的酆都府尹,其规模大小自然非是其他各地酆都府可比拟的。 这般位高权重,却要这般小心翼翼,着实令冷调寒有些不解。 “狠戾的孤狼入了京城不过十年光阴,就被调养成了一条乖顺的狗,真是奇迹啊。你当初那股桀骜不驯的气劲跑哪去了?” 面对冷调寒的嘲讽,那厢发出无奈的笑声。 “无论如何,我们都是为了天家办事。我会遣调关山道过来,帮助你早日将南都城清理得一干二净。” “另外,你要留意一下......” 倏然,那厢声音变得严肃不少。 “淮王和暗涛司。” “切!你让我一个被困在南都城的人留意他们?除非,他们闯入南都城内。” 那厢沉默了一会儿,也是认同冷调寒的说法。 “也是,总之一切小心为上。” 章节目录 第87章 南都无战事 【十】 “对了,有一事我需要告诉你...” 冷调寒突然开口。 “最近一个月,阴曹吏死伤莫名增多,观察他们的伤口似乎不太像是邪祟所为......” “你和我说这些没有用处,我目前帮不到你什么。” 冷调寒的面色转瞬阴沉。 “从四面八方送来的那些‘诱饵’不会有什么差别吧?” “这可不归我管控,不过那些个府衙送来的该是没有修为的凡夫,应该不会造成任何威胁才是。” 那厢默然了片刻,才开口 “这可不好说,我先前可是向你汇报了一遍那南都城内书生模样的邪物,我到现在都没有查出什么来历.......” “还有早些时候送来的‘诱饵’莫名失踪了,失去了命火的感知,等我赶到现场之后什么都没有,就连空气当中的波动都没有丝毫变化......” “甚至是酆都府内阴曹吏的伤亡都比那些‘诱饵’多得多,再这样下去,各地送来的‘诱饵’不仅仅成为不了助力,反倒是会成为.....” “你想说,累赘吗?” “不!” 冷调寒摇了摇头,灰翳的双眸闪过一丝霜寒。 “是威胁。” 那厢沉默。并没有回应,冷调寒接着说了下去。 “城北那厢根据左冬提供给我的报道,是伤亡最多的。她曾经捕捉到一个会用灵气的诱饵.....” “会用灵气的诱饵?” “只可惜啊,还没开口质问,整个人就瞬间炸成了一团血雾......有心人已经开始对这些‘诱饵’筹谋许久了。” “这应当是你馗首的失职,和我说这干什么.....” 冷调寒听出了对面似乎并不太想掺和这件事,轻笑一声。 “你误会我意思了,只是想你疏通一下关系,看能不能别让各州各地继续输送‘诱饵’到南都来。” 那厢一口回绝了冷调寒的请求。 “这并不是我能做得了主的,毕竟是中书台直接下的谕令,还是经过天家亲自批示......” “那确实没办法。” 酆馗的答案在冷调寒的意料之中,冷调寒嘴角挂起一抹笑容,要是旁人看到定是不寒而栗。 “届时,想将南都城建成镇龙观的想法告破,可不要怪我。” “你什么意思......” “意思很明显,我会孤注一掷,一道命令下去,无论是邪祟也好,死囚也罢,阴曹吏都要一视同仁。” “你发什么疯!莫要....” 冷调寒直接高声打断了那头的话。 “我可没有发疯!很明显这已经是威胁到了我手下的安危,我不需要关心那些本就该死的垃圾们的安危!更何况,将近一年时间被囚在这个牢笼内,人心浮躁,这正好是一个发泄的缺口......” “我知道了!” 那厢急切地吼了一声,阻下了冷调寒接下来要说的话。 “这件事我会奏明的,但你不要觉得会引起多大的反响。还有,我会催促关山道他们尽快南下。” “那我要感谢一声酆馗了。” “南都这边你尽快一些,最多五年,还是恳求半天才从天家那得到的恩准!” “事情都发展成这样了,还在乎脸面吗?” “慎言!眼下可不只是几大家族的压力,隔海相望千里之远的东方三岛庐山,西边的邻国季渊以及南面邻国的条诏,甚至是更偏南些的妖脉!他们都非常关切南都一事!” 冷调寒单手拨弄着一块玉石,在暗中发出诡异的光芒。 “怎么没有那群秃瓢?” “...这不干你的事!总之,收尾务必要处理得干干净净,否则,你就滚回你的牢里老实呆着!” 言语甫落,那本还是闪烁灵光的石头蓦然黯淡下来。 冷调寒不屑地淬了一口。 “被打断脊梁的老狗......” “不过,若是我入了北都,是否又比他强?” 在桌案上面,冷调寒单手铺开了南都城的地图,北区上面被她描上了不少个红点,大多数的阴曹吏皆是丧命在北区。 必然是和那书生模样的邪祟有很大关联...... 只是他到底在哪里..... 冷调寒眉头紧蹙,百思难得其解。 ...... ...... 山岭之高,唯天知晓。 大海之深,唯地明晰。 越天地之极限,观宇宙之穷奇。 寄蜉蝣于天地,渺沧海之一粟。 身历之苦难,若恒河沙数不思量。 盛衰四泻,如烟雾浩渺。 难捉摸,难捉摸。 南都北区,关鸠端坐在一处较为颓败的小屋内。 手腕悬空,一笔一划写着关山道口授的刀法心得。 这里面的没一个字,组成的每一个句子,组成的每一行。 关鸠都能够读得通,读得顺,读得明白。 可是将每一行连接起来读以后,关鸠一点也不明白这究竟要表达什么意思。 关山道曾经和他说过,他也是得自于一高人。 但内容构成的相当杂乱,上下难以找到有什么联系。 与其说是刀法参要,不如说是不着边际的妄语罢了。 虽是心有困惑,关鸠并没有因此停下钻研。 而是决定搬离出酆都府,寻了这一处较为偏僻危险的地方继续钻研。 经过一年的功夫,周身气息已然变化了不少。 不再像是其他酆都府的阴曹吏那般,显得死气沉沉。 缭绕在自己身侧的气息除却了死阴之气之外,更多了温润的佛气以及浩渺的天地正气。 更意外的是,三股气息十分融洽地混杂到了一块,并没有丝毫冲突对立。 应和了一句古话,“海纳百川,有容乃大”。 屋外,阴风阵阵,吹得窗棂不停摇摆,挤出‘吱呀吱呀’的声响。 一盏如豆的灯火立在桌台前面,微弱的光亮压根照不全手中抄录的字句。 但这全然不影响关鸠。 明面上,自身的修为并没有丝毫涨进,实际上的道行却是有了不小的突破。 具体便是表现在五官感知上,越发的敏锐。 空气中传来的波荡震动,关鸠能迅速捕捉得到,并能够判断得出方位以及人数。 现下的北区,基本上是换了二阶以上的阴曹吏。 像是他的搭档张顺,修为勉强凑数,也归入北区管辖。 毕竟北区莫名丧命了许多阴曹吏,闹得酆都府内人心惶惶。 连半点蛛丝马迹都没追查得到,似乎是让馗首相当头疼。 这些关鸠并不关心,他也不认为就是让阶为更高的阴曹吏驻扎此地便是解决之道。 在酆都府呆了将近有一年半的时间,他也大致清楚了阶位。 除却了一品往上的阴曹吏,确实是有实力。 在二阶到四阶之间的阴曹吏,他们的实力其实大打折扣。 有的人一年累计办下了几十件乙级往上的案子,都不见得会被提拔上去。 而有的人却是办下了百个丁级案子,能够得到顺利提拔。 内中的规矩到底如何运作,令关鸠大开眼界。 这都还是和一些低阶阴曹吏聊天时候,关鸠得到的信息。 受益匪浅。 只是现今的馗首似乎没有改变的意思,或者现下的情形她也没有时间去做改变。 不过去年年末。没有任何阶位变动,倒是南都酆都府建立以来的一件奇事。 蓦然,关鸠感知到了不远处空气中传来了波动。 有五个人,脚步相当稳重,但修为不高。 关鸠脸色未有丝毫变化,仍是不停参研着自己所摘录的要义。 啪! 那破败的大门直接被来人不客气地踹开。 为首的一个人,满脸络腮胡子,身穿四阶阴曹吏才会有的黑底青纹便服。 后面跟着的四个人穿着普通的黑色便服。 在门被破开的一刹那,为首之人便是迅速扫视了一番关鸠所住的屋子 然后,目光回落到了关鸠身上,大声喝问。 “整个北区其他阴曹吏都在执行任务,怎么就你一个人在这懈怠公职!” 亮出了别在腰间的刀,雪白的刀身泛着寒气。 关鸠并没有被这股威势所震慑,不慌不忙地将抄写了要义的纸张卷了起来,收进了袖口。 青镬色的双眸直视来人。 “我在酆都府内,从来没有见过你。” “你的气息也不像是一个阴曹吏该有的气息。” “而且你身上染有血腥。” “那似乎是人血。” 平淡地问出了心中的困惑,那人却没有解开关鸠的疑惑。 映入关鸠眼帘的,是一道摄人的寒芒。 这刀法相当狠厉,常人不及反应。 直接往关鸠那柔弱的脖颈处砍了过去...... 章节目录 第88章 南都无战事 【十一】 关鸠并没有躲避,或者是说本来就没有躲避的必要。 长刀离他的脖颈只有一寸的距离。 并不是来人停下了动作,而是无法再向前半寸。 “你...这什么情况...你到底是谁?” 王大头有些慌了,身子骨猛地发颤。 砍出去的刀势无法收回,凝滞在半空当中,似有一股闷气积淤在胸口无法排泄。 王大头能感觉得到一阵若有若无的气体如丝线一般缠绕着他的身体,令他动弹不得。 “不要用问句回答问句。” 关鸠轻轻移开了快要架在他脖子上的刀,走出了刀势的范围。 目光落向王大头身后的四个人。 这四个人也是机警,见到势头不对,立马掉头就跑。 只是动作跟不上思维。 青芒闪过,浓郁的血腥一下子弥漫开来。 四个人连一声呜咽都没有发出,便是齐刷刷地躺倒在地上。 死后皆是没有保留一具较为完整的身子骨。 头颅掉落在路旁,鲜血像是从泉眼里喷发出来的一般,润湿了一片土地。 这已经超出了王大头的认知范围...... 他带着四个跟班,基本遇到和杀死的都是修为低微的阴曹吏。 通常都是先在声势上面高出一截,再用乱刀将他们砍成肉泥。 而现下,巨大的恐惧感盘踞在他的心头。 若是可以,他自然是想逃多远逃多远...... “好汉,官爷.....” 王大头嘴唇不停打颤,声音有些哆嗦,脑子里在不停酝酿着说辞。 “闭嘴!” 回到王大头的跟前,关鸠直接伸出右手,像是捏着柿子一般,死死抓着王大头的脸。 青镬色的双眸燃起异色光火。 “进!” 王大头的手不自觉垂落,眸色失去了光彩。 当啷。 手中的大刀跌落在了地上。 关鸠一点一滴地入侵着他的识海。 一段记忆也瞬间浮现在关鸠的眼前。 本是收押在杭州的死囚,因为一己之贪屠灭了一大户人家,总共五十六口人。 在逃亡路上,被杭州府抓获..... 本应该秋后问斩,因为南都事变,被押送往南都去。 在南都战战兢兢地呆了有将近小一个月的时间,直到遇见了一个虎背熊腰的大汉...... 靠着他赐予的一道功法,自己一下子获得了不曾有过的实力。 成了这大汉的狗腿子,负责偷袭虐杀阴曹吏。 “凶性不改,蛇鼠一窝。” 关鸠眉头紧蹙,抚在王大头面上的手猛地按落下去。 一个身材高大的壮汉一下子干瘪了下来。 只是一瞬的功夫,迅速成了皮包骨头。 发出了几声低吟之后,便失去了声息。 “这是你应有的惩罚,死对你来说太轻易了......” 从袖口掏出了【五趣转轮镜】,将王大头连同那四个凶囚犯的魂魄凝实成球体塞入到了镜子背面那修罗恶鬼的口中。 受着那油锅煎熬,烈火焚炙。 这便是【五趣转轮镜】当中的【修罗道】,专门折磨炼化恶人魂魄为己用。 处理完了之后,关鸠回想着方才看到的一点一滴。 看来他还是要回去酆都府查看卷宗。 这样,他才能够明晓这人到底是谁,又或者他的背后是否另有其人。 关鸠将【五趣转轮镜】收入芥子的同时,从袖口将那之前摘录的要义大致看了一遍。 历时一年之久的修炼,通过这份要义,关鸠身上已经炼就了一道罩门。 在参研刀法的过程当中,关鸠惊讶地发现了关山道所授予的刀法并非是普通的刀法那般简单。 就像一个概述,除却了刀法,囊括了心法、阵法、以及幻法..... 这是正宗的道门功法! 只是不知道关山道为何习得? 若他出身自道门正统,一般入了酆都府,基本就是一阶往上。 但他听旁人说过,关山道是从低阶一步一步往上攀爬上去的。 他又听别人说过,关山道是出自儒门余辞心的高足。 有着这样的身份和背景,竟然心甘情愿委身为酆都府的低阶阴曹吏,难不成是为了体察民情? 而且关鸠依稀记得,关山道好像是刻意接近他一般。 毕竟一个高阶阴曹吏去带一个低阶阴曹吏,这真的不是一件平常之事。 对于关山道,关鸠性情相当复杂。 但大抵还是尊重和感激多一些,毕竟现下的关鸠回想起往昔,能看得出关山道确实是真心实意地想帮助自己,不求回报。 思绪收回,关鸠只是轻轻叹了一口气。 若是自己往后还能活着..... 他如果仍然在世...... 两个人之间真需要好好谈一谈。 ...... ...... 南都城的南区,古寺已经存在有一年之久。 非但不显清冷,每日不时有阴曹吏慕名而来。 一开始只是零散几个人,见到净昙并没有拿捏什么架子,反而十分祥和。 人数一下子多了起来。 净昙并没有因此烦恼,依旧是耐心倾听着他们的苦诉,并帮助排解他们心中的烦闷。 踏入佛途,处处皆是法门。 身处纷扰尘世,谛听众人心中之苦,也是修行。 更何况佛门上下,虽是分为五宗。 大都强调广化众生,引渡彼岸。 在众多阴曹吏当中,潘惠锁便是其中常客。 亦如往常一般,净昙为潘惠锁奉上一杯热茶。 茶水清单,只有几片茶叶漂浮其中。 不着苦味,淡入开水一般,若不是潘惠锁唇齿间有茶叶残留,他真的怀疑净昙只是给他奉上了一杯热水罢了。 虽是滋润了喉咙,让内心获得一丝平静。 可嚼在口中,总是少了一丝滋味。 “禅师,您的这茶水好淡。” 轻轻呷了一口,潘惠锁苦笑了一声。 “佛化身千百亿,茶也是其中之一。它为往来之人解毒、解渴、净心、养性,不求回报。” 净昙并未有当即回答。 “潘大人初来之时,觉得我所奉上的茶水忒苦,往来数次至今,却觉得我所泡的茶水忒淡,可是我所泡制的方法,我所抓的量以及我所用的水从未有丝毫改变。” 一泓清水般澄澈的双眸对上了潘惠锁有些迷茫的双眼。 “潘大人以为是为何?” “这.....” 潘惠锁挠了挠头,一时语塞。 他不知道只是普通的茶水,便引来净昙如此多的弯弯绕绕。 见潘惠锁仍是一脸迷茫,净昙只是微微一笑。 “茶对常人来说乃是平常,一杯饮落,苦涩甘甜皆是不同,但终究复归平静。无论是举杯时候的多愁善感,还是放下时候的情仇恩怨,历经个中滋味,唯空一途。” “这便是茶之禅,抑或者说是我所理解的茶之禅意。” 章节目录 第89章 南都无战事 【十二】 潘惠锁一脸茫然地看着净昙,手中捧着这盏茶,不知道要说些什么。 片刻后,潘惠锁才开口,挠了挠头,讪讪一笑。 “禅师所说的禅理果真玄奥,在下粗鄙无知,恐怕此生都与佛无缘。” “潘大人,倒不必如此紧张。” 净昙抿唇一笑,举起手中的茶壶亲自给潘惠锁盏茶。 潘惠锁赶忙将茶杯对着茶壶的壶嘴,不多时,茶杯内便是冒出一股热气。 “这些都不过是闲谈罢了,是我故作玄虚了。内中的道理,其实我也没有全然参透。” “呵呵.....” 潘惠锁不知道说些什么,也只好脸上挂着略微尴尬的笑容。 “潘大人倒不必如此拘束,很多来我这处的阴曹吏都是为了寻得一份自在,如果这里让潘大人感到些许不自在,那岂不是颠倒本末了?” 倒是没有想到净昙会说的如此直接,不过细想一下也着实是这个道理,潘惠锁仰头大笑了几声。 “禅师说的是这个道理,是我潘某人放不开。” 茶杯中的热气散去,潘惠锁仰头饮进去。 “和前几日想比,我看潘大人心中淤积的愁绪倒是愈发显现在脸上了。” 听了这番话,潘惠锁眉头快要凝成了结。 抬头望了望寺外,一片阴霾笼罩。 自地灾之后,层层乌云一直盘踞于空,持续了将近一年之久。 沉重地落在了他的头上,仿佛伸手便可触摸得了一样。 曾经的繁荣如同梦一样,在自己睁开双眼的刹那,回归于一片寂静的昏暗当中。 外加上北区这连续几个月累下的血案,一直都是没有线索。 禅师轻飘飘的一句话,引得他遐思千万。 思绪回拢后,潘惠锁尴尬地笑了笑。 “让禅师见笑了,只是这几个月发生在北区的血案太多,令自己有些疲于应付。” 本来是不太想说,想了想净昙本来是上峰派落下来的,若能得到他的助力,那自然是好事一桩。 净昙起身点了一炷香,霎时间,屋子内飘散着一股浓郁的香气。 “定心,凝神。” 双手合十,朝着潘惠锁轻轻一拜。 “我久在南区这边,倒是未曾听说过附近发生过什么血案。” 净昙听了也是面色一凝,竖右手于胸前念了一句佛号。 “为着这件事,馗首经常把我喊来就是一顿骂,令我每次见到馗首都是心有余悸。” “哈哈,没成想当了快一年的馗首,这脾气倒是没有丝毫改变。” 曲款着杯中的茶水,掀起了层层波澜。 “若是可行的话,不知潘大人可否引荐一番。每次我去酆都府的时候,都寻不到那通往下面的门路,有劳了。” 潘惠锁眉头一挑,喜形于色。 立马从椅子上跳了起来,朝净昙拱了拱手。 “禅师,那事不宜迟了!” 许是太过激动,未等净昙反应,潘惠锁直接上手抓住了他的手腕。 净昙倒是相当淡定,面上没有丝毫表情显露,半睁着双眸,右手轻轻按压在潘惠锁手掌上。 “施主,请自重。” ..... ..... 这个时候自己的好搭档张顺,约莫是在阴牢内睡大觉。 关鸠思忖了片刻,步调一转,往刑堂的方向走去。 现下那些个阶位较高的阴曹吏,恐怕都在外面。 时间约莫过了有一年之多,这南都城内的邪祟好似野草般顽强,甚至乎都让不少人怀疑是否是上峰故意使坏将他们一群人困在南都城。 可若真是如此,便不会每个月都往南都城运送物资。 那样太过得不偿失。 关鸠仍然在思索着那个授予王大头功法的人究竟是谁,在自己的印象当中并没有见过此人。 不是出自阴曹吏队伍,那便是出自那群‘诱饵’身上。 到了刑堂,关鸠便是轻轻往地板上面踩了一下。 内中的墙壁‘轰’地一声,出现了一道暗门。 本来是不开放的,但特殊时期,便大方开放给了所有阴曹吏。 奈何大多阴曹吏的知识水平有限,平时也没有人愿意进去。 内中大多都是那些囚犯的档案。 想来线索可以从其中寻到。 “站住。” 还未有踏入内中,关鸠便是被冷调寒给叫住。 冷调寒眼睫微颤,盯视着眼前之人,总觉得有一股熟悉的感觉。 “你....你就是那...” “关鸠。” 青镬色的眸子未有丝毫闪动,声音低压,像是石头沉入潭水当中,溅不出几滴浪花。 “四阶阴曹吏,关鸠。” 冷调寒拍了拍脑袋,恍然大悟。 记忆深处,似乎回想起了那天和左裘一块来的少年。 “你就是关鸠啊。” 想到了这里,冷调寒脸上莫名牵出一抹微笑,显得有些危险。 关鸠只是站在门口处,一动不动地看着冷调寒向他走过来。 来人虽然是失去了一条手臂,天生的灰瞳如若毒蛇般盯凝着关鸠,长发披散在肩,或许是久居高位的缘故,予人一种凌厉的霸气。 举手投足间,便是一条性命灰飞烟灭。 冷调寒一边笑着,伸手摸着自己的下巴,走到了关鸠的跟前。 阴冷的眸色上上下下打量得非常仔细,最后目光回落到关鸠那病色的脸上。 “我想起来了......” 语气唏嘘,似乎是追忆着往昔之中那细微的碎片。 “那时候胆敢跟着左裘进来,我就觉得你小子有意思。后面无意间翻阅了你的卷宗,觉得更有意思.....一年过去了,你还活着呐?” 这话有些许刺耳。 关鸠并没有怎么接触过冷调寒,仅仅是在那次牢内有了一面之缘罢了。 他也没有恼火,也曾领略过现在这馗首的暴脾气,就权当是对自己的一种安慰。 “托馗首的洪福,我这一年活得十分自在滋润。” “自在?” 冷调寒声音蓦地拔高了一些,右手重重地拍落在了关鸠的左肩上。 眼神当中似乎酝酿着某种情绪,这种情绪似乎是风雨欲来的前奏。 “你倒是过得舒服啊,我怎么不知道酆都府养着闲人呢?” “馗首。” 关鸠盯着面色有些不对的冷调寒你,直直地看着她。 “在下此番是为了近来的血案而来。” “有线索?” 见关鸠这般沉稳,冷调寒眸色中的暴动复归平静。 关鸠点了点头,便将自己先前所遇全盘托出。 冷调寒沉默了片刻,显得相当平静,随后放声大笑起来,吓得关鸠浑身一颤。 “很好,今天起,你就是二阶...不....你就是一阶阴曹吏!待会收拾下,我要召集几个人一起开会。” 这升擢来得太过突然,倒是让关鸠也有些不太自在。 “这是否.....” “酆都府我说的算,那帮废物这么久了连一个线索都没有,你比他们强!哈哈哈!你还真是个人才啊!” 说着,冷调寒又是朝关鸠的肩膀上猛地拍了几下。 只是第二次照面,也没有谈些什么。 关鸠便是领略到了这新任馗首的喜怒无常。 不过,倒是有些意思。 章节目录 第90章 南都无战事 【十三】 就不久之前,冷调寒的声音还是掺杂些冷色,所流露出的是一种冷酷的情感。 却在关鸠表明来意之后,字里行间、话里话外都是柔和了些许。虽说,语调的起伏太过突兀,也难以掩饰冷调寒当下的喜悦之情。 “来来来!我们一块查!事半功倍!” 冷调寒不由分说地拉着关鸠入了暗室里面。 内中‘诱饵’的卷宗十分之多,真要仔细翻查起来,恐怕要浪费不少时间。 “馗首,请问一下第一具非鬼祟所害的阴曹吏尸体是在何时何地发现。” 冷调寒慢慢在内中踱步,眉目微蹙,很快给了关鸠一个精准的答复。 “隆兴二十一年九月二十七日卯时,在东区秀水街附近发现,尸身尚留有余温,脖颈留下一道十分干脆的刀痕,现场并没有打斗的痕迹,这是一刀毙命!” 这番描述得相当仔细,仿若她就身在现场一般。 “那么馗首,囚犯失去了命火讯息,或者说消失不见这件事是在何时发生的?” 关鸠的声音带着些审问的意味,要放到以往,冷调寒是非常不愠的。 现下,冷调寒全然是被他的话中内容所吸引,并未考虑到关鸠的语调有什么问题。 只是思索了一会儿,便告知了关鸠。 “隆兴二十一年八月二十日子时,大概是在巡抚司附近不见。” “那么我们可以查阅这之前进来的‘囚犯’......” 话还没有说完,冷调寒面色一冷,像是覆上了一层霜寒。 “就这?” 声音再度拔高,内中隐含着不屑,以及骤然云集的怒火,仿若关鸠只要再说错哪怕一个字,她就会彻底爆发。 一股气劲自冷调寒身上泄出,撕扯出一条又一条狂舞的血蛇,本如蜡色的面目在张扬乱舞的发丝衬托之下显出几分怖色。 “我已经将这之前的卷宗翻阅了个遍!都已经锁定好了!用你来告诉我?这算狗屁线索!” 面对着冷调寒莫名的愤怒,关鸠背后莫名起了冷汗。 关鸠实在不清楚自己方才是哪一句话出了问题,轻轻咽了一口唾沫。 “只需要以在下为诱饵,短期之内必然能捉获元凶......” “好!但为什么是以你为诱饵?” 声音虽是有些洪亮,却已消了几分怒火。 “那些死去的阴曹吏基本都是一阶或者二阶,基本上都是一刀毙命,在未有丝毫察觉的情况之下。而我是唯一一个在遇到偷袭后仍然活着的二阶阴曹吏。” 为了更让好冷调寒相信自己,关鸠一个瞬身便是变成了张顺的模样。 不单单是如此,就连自身的修为..... 冷调寒都能明显感知得到,比方才原身弱了不少。 “有点意思,看来我提拔你是对的。” 语气一缓,已不如先前那般可怖。 ..... ..... “依照潘大人所言,那些囚犯失去了命火讯息之后,都消失不见是吧?” 往酆都府的路上,净昙再三向潘惠锁确认这件事情。 “正是。” 净昙不停捻动着手中的佛珠,若有所思。 “潘大人可曾想过,他们是匿藏在一方小世界当中。” “小世界?” 潘惠锁挠了挠头,其实也曾往这方面考虑过,但觉得并不太现实。 因为..... “因为潘大人觉得创造一个小世界,起码得是修为不凡者,是吧?” 见潘惠锁一脸的茫然,净昙便是猜出了他心中所思。 “此地十方世界当中,尚且存有诸多小世界,大小不一,踪迹不明,时隐时现。可为方寸之地,只得一人立足其上,抑或者是浩瀚宇宙,广袤无垠。或是浑然天成,或是人为制造.....” “而当世之中除却了六百年前为了镇压六欲天所创下的‘不渡海’是公认的人造小世界外,也有无数个人为制造的小世界,只需要一个简单的符箓、法宝抑或者阵法的辅助便能够开启。” “这些人为的小世界都是有一个入口,只要寻到这个入口,便是寻到了关键所在。” 潘惠锁眉头一蹙,后又舒缓开来,似有所悟。 “禅师的意思是,他们有可能匿藏在一方小世界内。” “这只是我的一种猜想,但不同于浑然天成的小世界,而今不少人为留下的小世界不过是成了邪门歪道苟且贪生的所在。” 言至此处,净昙忽然口念佛号。 “我方才冒然犯嗔,罪过,罪过。” “可是那帮囚犯有这等通天本事?” 一时间潘惠锁有些头晕目眩,倒不是自己低估他们的实力,除非是有鬼祟愿意和他们合作...... “自然是有鬼祟愿意和他们合作。” 净昙轻叹一声,很难想象自己出走之后的酆都府竟然会有这般把心思写满脸上的阴曹吏。 当真是夸奖他一句心性纯然,还是太过驽钝。 “若我所猜想无差,只要酆都府能够寻到这个根源所在,一切迎刃而解。” “禅师,我们加快些脚步吧。” 说着,潘惠锁只留有一道虚影在净昙身侧。 “阿弥陀佛,现在年轻人真的一点耐性都没有了。” 净昙再度叹了口气,化作金光跟上。 ...... ...... “醒醒!顺子!” 看着躺在石板床上扯着呼噜的张顺,关鸠实在忍不住朝他脸上扇了几个巴掌。 “谁...谁....” 张顺十分不耐地睁开眼睛,挠了挠有些乱糟糟的头发,眯着眼睛朝关鸠这方向看去。 “原来是你啊.......” 张顺心中有些不耐,谁也不想在酣睡的时候被人吵醒。 抹去了嘴角淌下的口水,瓮声瓮气地问了一句。 “你干嘛啊,最近因为北区的事情,我们都不用出勤了,你别闹我行不行?” 瞧着眼前愈发敦实的胖子,关鸠心中默然无语。 也不知道是不是体质使然,在这么艰苦的条件下,还能把张顺养的溜光水滑。 也不得不说,他是一个奇特的人才。 近一年的功夫,张顺修为在同阶阴曹吏当中算是出类拔萃的。 只是最近两个月,他变得愈发懒散,有点出工不出力的意思。 倒也不是他一个问题,许多低阶阴曹吏都出现了这个毛病。 要不是关鸠看着自己没什么事,还真以为是一种诡异的瘟疫在人群当中慢慢传开。 “馗首下了命令,让我们去北区一趟寻拿线索。” “我们?” 张顺眼睛猛地睁大,语气中有些不可置信。 “鸠爷,可别跟我开玩笑了,那些大人物都没有头脑整明白的事情,我们有什么法子?” “还不如蒙起被子睡大觉。” 说着,张顺又躺下来,准备转过身子接着睡。 真的是越睡越懒! 关鸠在心中暗骂了一句,直接将张顺给扳了过来。 “你没有法子,但我有。我需要你的帮助。” 说着,直接将张顺从石板床上提溜出来。 “事不宜迟,为了尽早离开南都城这个鬼地方,我们得早点行动!” 章节目录 第91章 发现 眼下情况便是如此。 一个在明处,一个在暗处。 近两个月的时间,死去了那么多的阴曹吏,自是有一股不安充斥在众人当中。 在这偌大的南都城当中,谁也不知道下一个便会是谁。 “你说匿藏在一个小世界当中?” 真是见鬼了,几个月时间,那帮囚犯竟然还有了制造小世界的能力。 冷调寒不是没有往这方面想过,只是觉得这群死囚压根就没有这般实力。 就算是突然获得了修为,对整个修行世界一无所知的他们,是难以寸进半步。 眼下潘惠锁告知这件事给她,冷调寒本来是不相信的。 堂堂一阶阴曹吏,不慎着了魅鬼的道。 而且还是最为粗浅的算计。 但他的身后,有净昙这个秃瓢一旁佐证这个观点...... 冷调寒不喜欢净昙这号人,总觉得他大善似伪。 一年多的时间,躲着不打算见这个人,也警告过不要将这和尚带到酆都府地下...... 双眼微眯,细细打量着潘惠锁身后之人。 那人只是告了一声佛号。 “并非是他们,而是他。” 只是轻轻的点拨,冷调寒瞬间明白了净昙意有所指。 那个身着黑色褂子的书生...... 冷调寒便向净昙轻轻点头。 “看来你是有对策了。” 愣怔了一下,似乎是不太习惯冷调寒莫名冷静的态度。净昙微微阖眸,又是告了一声佛号。 “无,不过只要是能够逼他从小世界当中,我自是有自己的一套办法。” 故作高深地告了一声佛号,原来也是没有办法。 正是因为净昙时不时故作姿态,和看似慈悲的虚伪,才让冷调寒对他十分厌恶。 青灯古佛二十载,世上又是多了一个装模作样的卫道士罢了。 “我倒是有个想法。” 冷调寒看了眼案台上的南都布防图,北区这一块的红点比其他三个地方都要多得多。 “潘惠锁,将左冬和潘喀喇两人都叫过来。” 冷调寒的声音没有丝毫情绪起伏,眸色宛若蒙上了一层迷雾般不可捉摸。 馗首越是这般沉着冷静,潘惠锁越是感到心惊。 因为并不知晓她下一个爆发点会是在哪里,抑或者这沉寂的背后是否别的风雨在酝酿着。 “哦....好....好!” 连忙朝着冷调寒拱了拱手,逃也似的离开。 “我二十多年未来酆都府,此地阴气倒是变得愈发充裕,变得愈发陌生起来,我就连通往这里的路都没有找到。” 无端的感叹,不知道是否意有所指。 “可惜无数阴曹吏亡于三毒盈心的凶者手中,此等恶业,天地难容。阿弥陀佛。” 冷调寒的目光一直死死盯在布防图上,未有理会净昙。 “你所来不过还是为了血摩罗。” “我说过,这只是我来南都城的其中一个目的,但不是最终的目的。若是我们之间相互起了扞格,倒是恰恰中了敌手的算计。” “我们?” 冷调寒目光重新回落到了净昙身上,似要看出什么破绽。 “我可是知道你一直蜗在古寺内从不出来,如今出现在我跟前悲天悯人,真是令我感到恶心啊。” 言语到这里,声音变得阴沉。 “你修的‘慈悲观’,到底是修到何处去了!” 净昙微微阖眸,沉默了片刻,口告佛号。 “神通不敌业力,我可以推迟一时的因果,但是不能推迟一世。若是无法从根源解决这个问题,这样的悲剧仍然会发生下去。” 说着不停捻动手中的佛珠,不发一言。 “很好,那么接下来我便是要去斩断恶业了,了解这桩因果。” 冷调寒嘴角扯出了笑容,略显嘲讽。 ...... ...... 张顺战战兢兢地行走在空旷无人的大街上。 自从两个阵法对冲之后,南都城的顶上一直压着厚厚一层乌云,怎么也抹不去。 这座城显得阴气沉沉,陷入一片幽冥死寂当中。 若是无人结伴,自己孤身在街上,只会感到浑身不太自在。 要不是关鸠武力想逼,张顺真不愿意出来。 此刻心头涌起了阵阵恐惧,深怕下一个被割喉的就是自己。 听说过,那些阴曹吏被割断了喉咙后并不是当即死去,像一条蛆虫一样不停在地上扭动。 割破的喉咙处不停冒着血泡,在这般痛苦当中不甘的死去。 张顺可不想死,当初沦落到了酆都府内也只是为了混一口饭吃。 自己可是攒了一笔小钱,应该能够在自己老家绍兴置办上一套小院子。 再寻上一个婆娘,安稳渡过此生,想来也好。 他对修行实在没有丝毫兴趣,尤其在自己遇到瓶颈的时候。 自己将近三个多月没有突破,外加上外部环境的渲染,自己也没有这股气劲。 哆哆嗦嗦地摸了摸别在腰间的酒壶。 开了壶嘴,醇厚浓郁的酒气扑鼻而来。 张顺猛地朝嘴里灌了一口,一股腥辣口感刺激着咽喉。 酒是一件好物,可壮怂人胆魄。 又是猛地灌了一口,心中的恐惧还真是消退了些许。 “搓不类。” 张顺狠狠地骂了一句,不知是对着谁骂。 自己怎么变得这么胆小。 不就是在这条空旷无人的大街上走吗? 自己的修为也不低,说不准还能将对手反杀! 那些死掉的阴曹吏......说白了,就是修为太差! 要是平时严格要求自己,会落到被人一刀毙命的地步吗! 兀自对着天空大吼了一声,四周并没有任何回应,意图驱走内心当中的恐惧。 大脑已然被酒水给麻痹,只是让心中认定的想法不断地散发开来。 成为了事实,一种虚无缥缈的现实。 一个满身酒气的人大摇大摆地行走在大街上,自是会引起暗处他人的注意。 这个人便是曾允的得利下手之一,名号‘操刀鬼’,嗜杀成性。 在被遣入南都之前,手下便以犯下无数杀戮,多是无辜的老幼妇孺。 杀戮已是充斥在‘操刀鬼’的血脉当中,让他难以抑制。 即便是在南都城内,他也是唯一个身穿囚服,锁着链锁的人。 在遇到了曾允,抑或者曾允背后的辛隽。 他老实地低下脑袋,臣服于他们的力量下。 心中自然是不服气的,妄想着能够取而代之,但自身一直受到曾允的钳制。 这些个归附在曾允手下的囚犯,必须完成安排下来的杀人任务才能获得一点点的功法。 而‘操刀鬼’则是被要求超额完成,才能获得一丁点的蝇头小利。 即便是如此,还是让他顺利突破了二阶。 成为了仅次于曾允的所在。 死囚内,暗中已经是分成了两派。 一派是最早归附曾允的,而另一派则是依附‘操刀鬼’。 比较明显的是依附曾允的死囚仍然穿着酆都府发配的皂衣,而归顺‘操刀鬼’的坚持穿着囚衣。 两派针锋相对,势如水火。 哪怕是再小的一个组织里面,这般算计和争斗也是在所难免。 ‘操刀鬼’喜好独来独往,对于他来说,同伴相当于累赘。 这或许是和他犯下的前科有关,喜好独自一人享受杀戮。 若是性子上头,恐怕就连自己的搭档都给宰了。 很不幸的是,张顺被这个杀人狂盯上。 “呵呵。” 他笑了一下,并没有那么渗人,也没有那么癫狂。 就像是脑海当中想到了什么趣事一般,不自觉地勾起了唇角。 ‘操刀鬼’舔了舔了刀口,上面尚有淋漓未干的血。带着锈铁的味道一同咽下肚子里。 在张顺的视线盲区内,他悄然跟了上去。 突破了二阶修为的修士,他实则和那些凡夫俗子们已经划开了一道清楚的界限。 地面上压根没有‘操刀鬼’的脚印。 若是能够观察的仔细些,便是可以看见他的脚底始终和地面保持着微小的距离。 踏步虚空,如影随形。 ...... ...... “如你们所想,杀光这些‘诱饵’。” 乌云席卷而来,只是平静了片刻,便又炸起惊雷。 左冬和潘喀喇脸上都有些许疲惫,却是被冷调寒这一番话给彻底惊醒了过来。 就像是掉了指甲盖大小的冰渣子到他们的衣服领子内,让他们浑身猛地哆嗦了一下。 左冬还在斟酌言辞的时候,潘喀喇已经开口喝阻。 “馗首!您要知晓‘诱饵’的意义本身就在于暴露那些邪祟,倘若.....” “我叫你们过来,并不是征求你们的意见的,而是要告知你们我的命令,你们乖乖遵命即可。” 潘喀喇一时语塞,只是愁绪紧锁眉头,显然不赞同冷调寒的做法。 一旁站着的左冬默默扯了下潘喀喇的衣襟。 “既然馗首如此吩咐,在下想知道何时动身?” “现在!你们三个赶紧动员起来!” 声音洪亮,如若一道惊雷自九天降落,在地上轰出了一道大坑。 三人只好领命。 ...... ...... 狭长的甬道内,有三道人影。 似乎在争辩着什么。 “左大人,刚刚你为何......” 潘喀喇眉头紧蹙,似乎并不满方才左冬的举动。 “和馗首争辩根本没有意义,照吩咐下去就是了。更何况,那些‘诱饵’本就恶贯满盈,死不足惜。” 左冬劝了一句,她知晓冷调寒的性子。 那人做下的决定,十头牛都拉不回来,是抱着一颗不撞南墙不回头的决心。 “恐怕只有小潘带回来的那位禅师......” 说着,左冬若有若无地朝潘惠锁撇了一眼。 ..... ..... “禅师,为何刚刚没有劝阻我的意思。” 冷调寒看了眼全程一言不发的净昙,故意用‘禅师’两个字揶揄他。 净昙告了一声佛号,捻动着手中的佛珠。“馗首阻断众生再犯恶行的可能,免他们堕入来世恶道。此乃大慈悲,贫僧因何阻止?” “只是如此这般打草惊蛇,贫僧反倒疑虑会否惊动了对方。” 冷调寒摇了摇头,声音带着难以发泄的怒意。 “不,不行此极端,他们断然不会漏出马脚。只有如此,才能逼迫他们显现。” 说到了最后,语气中流露出一股森然寒意。 “只要给我瞧见一点蛛丝马迹,我都可以将他们扒了个底朝天!” 章节目录 第92章 阴魂现形记 【一】 张顺喝得有些醉,眼前景色不停摇晃,愈发模糊。 在街上踉踉跄跄地走着,脚步也有些不稳当。 全然没有察觉出他的身后,尚有一人悄然尾随。 “仰天大笑世途不平...... 繁华百代相交迭...... 功名利禄迷人眼...... 不如卸了一身纷扰,归田园.....” 口齿里哼哼唧唧着意义不明的小调,步伐变得轻飘飘。 蓦然,落下一场瓢泼大雨。 令张顺有些猝不及防,连忙往旁边屋檐底下躲了过去。 似乎便是这么一个瞬间,给了‘操刀鬼’一个契机。 寒芒切开了骤然形成的雨幕,划出一道凛冽的弧光。 这寒光令人心中一凉,好似蛰伏在暗处的猛兽,亮出白森森的牙齿。 锵然一声响,在这雨幕当中激荡起一声刀鸣。 “反应不差,再是慢上半拍,你的脑袋恐怕就不保了。” 晦暗当中,关鸠青镬色的眼眸燃着磷光,若坟茔之中映烁的鬼光。 往前再攒一刀,逼得‘操刀鬼’退了一步。 浑黄的眼珠子往前瞪了瞪,才将眼前少年的模样看个清楚。 自己竟然是被这个一脸病容的小鬼头逼退了一步,这若是传了出去,自己恐怕成了个笑话。 大喝一声,好似给自己壮胆。 化出一道凶狠的刀气,向关鸠劈砍过来。 关鸠心中有些讶异,并不是讶异于他的修为高深,而是‘诱饵’当中已然有人学成了刀气的功夫。 青芒乍现,流光闪过。 翠玉斩落,直接消弭了这灌落的刀气。 格开了‘操刀鬼’袭来的这一刀,关鸠整个身子骨向前微移,自下往上猛地划出了一道厚重的刀圈。 逼得‘操刀鬼’退后了好几步,但关鸠并未有就此停歇下来。 一刀接着一刀,向着‘操刀鬼’斩了过去。 招式直接干脆,刀劲浑厚凶猛。 宛若浪潮,一浪盖过一浪,一刀强过一刀。 ‘操刀鬼’已然招架不住,无数刀气在他身上留下了不深不浅的口子,握刀的大手不停发颤。 喉头一甜,一口血腥涌了上来。 “破!” 关鸠压根不给‘操刀鬼’喘息的机会,在这凄风苦雨当中又是迈出了一步。 唇齿间发出极淡的一个字音。 长刀猛地划出,如虹光闪过。 ‘操刀鬼’退无可退,只能强忍喉中的腥甜,拿刀横档过去。 但是无论修为还是速度,皆不如关鸠。 双刀接触的刹那,‘操刀鬼’便觉通体生寒。 虽然挡下了这刀,气劲却是穿透了‘操刀鬼’的身体。 ‘操刀鬼’承受不住这股力量,只觉得气血翻涌,想要将体内的五脏全数呕了出来。 承受不住这般的痛楚,颓然往地上一跪。 关鸠从袖口掏出五趣转轮镜,攥紧‘操刀鬼’的头,强迫他目光对上自己。 “说,窝点在哪?” 一道雷光闪过,‘操刀鬼’一脸狞笑的看着关鸠,毫无惧色。 “嗜杀成性,真是卑劣的造物......” 一阵钻心的疼痛席卷周身,关鸠的手中拿着扯下来的耳朵,有鲜血自上慢慢滴落。 ‘操刀鬼’周身蜷缩一块,发出了撕心裂肺的惨叫。 五趣转轮镜的一面已然成了恶鬼头像,目色狰狞。 “嗜杀成性,暴虐不改。 过往所造下的恶业,现今偿还吧。” 说着,手刀朝‘操刀鬼’的喉咙打了过去,‘操刀鬼’一时间发不出声音。 在这一刹那,将恶鬼面向的一边塞入到了他的口中。 悚然间,‘操刀鬼’浑身颤栗,不自主地颤抖起来。 自四面八方传来了无数鬼哭狼嚎,去江浪涌入到‘操刀鬼’的耳中。 顶上百穴,脑中识海。 不断响起过往死在他刀口下的亡者回声,眼前浮现了他们的身影。 周身皆是鲜血,缓缓向他走来...... 咚!咚!咚!咚!咚! 胸腔内那颗软弱的心脏被一只大手捏住,然后开始剧烈地跳动起来,像是有人用棒槌不停敲打着鼓面一般。 从来不觉恐惧的‘操刀鬼’,被眼前血景给吼住。 口中不停发着凄厉的叫喊,意图摆脱。 但叫喊声全数被五趣转轮镜所堵住。 冷眼看着‘操刀鬼’不停地挣扎颤抖,眼看着他的双眸失去了光彩。 关鸠把面容靠近,贴着他的耳朵轻轻说了句: “去,回去。替我把那据点找出来。” 将五趣转轮镜从他的口中取下来,‘操刀鬼’木然地站起了身子,愣愣地点了点头。 转身往一个方向走去。 关鸠先是往前走了几步,看着已经醉如烂泥的张顺,心中暗骂几句。 这时候五趣转轮镜的面容已经是转换成了慈眉善目的菩萨相,却是张开了血盆大口一把将张顺活吞了进去。 层层雨幕当中,徒留两道萧索人影。 ..... ..... 此时酆都府的广场之上,聚满了四面八方被赶来的囚犯。 相互之间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但是碍于阴曹吏们的威势都不敢说话。 经过一年多的洗礼,这些先前犯下奸淫抢掠的囚犯们面色大都流露出一股茫然和恐惧。 他们不知道因何被聚在了一块,也不知道迎接自己的将是何等的命运。 窃窃私语在众人间不断流传,不敢高声吆喝。 “肃静!” 望着台面下黑压压的一片,人头攒动。 冷调寒怒喝一声,瞬间安静了下来。 歪着脑袋朝站在一旁的左冬低声问了一句。 “人已经到齐了吗?” 左冬默默点了点头,大致清点了一下台下的‘诱饵’。 “除却那些失踪找不到的,都已经到齐了。” “很好。” 不知何时,手中显化了血刀一把。 本来站在一旁如水沉着的净昙面色闪过一丝惊讶,想要上前阻止。 左冬一个瞬身来到了净昙跟前。 同时,站在净昙身侧的潘喀喇和潘惠锁也跟着出刀。 三把雪亮的长刀架在了净昙的脖子上。 “冷调寒,你......” 话还没有说完,就被冷调寒全然打断。 “禅师,远来是客,三位好好招待。” 台面上的动静,让台下众人没有反应过来,但是个别明白什么情况的人急忙高声大喊: “不好!弟兄们,快跑!” “想跑?晚了!” 冷调寒双脚猛地朝台面一踩,跃到高空之上。 仅仅是几息的功夫,冷调寒的头发再度冲散开来,灰黑的发丝瞬间化作殷红血色飘扬于空中,仿若血神临世。 狂热与阴冷,两股截然不同的气势竟然一并在冷调寒身上显现出来。 净昙此刻显露出了一丝惊慌,厉声朝左冬怒喝: “你们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吗?你们是在害她!” 三人皆是充耳不闻,默默注视着台下已然成形的定局。 慑于冷调寒的威势,台下的死囚手脚都不听使唤。 他们的眸中无一例外地看到了一幕血雨滚落下来,随之归入一片混沌当中。 广场之上,弥漫着浓郁的血腥,令人作呕。 地面上一片残骸,没有丝毫生气。 凝成一片的血海之上,只有一道消瘦的人影伫立着。 她周身好似披上了一层血幕,整个人被这片殷红袭染。 看着台上面色颓然的净昙,露出了森然的笑容。 “血摩罗终于饱餐一顿了,禅师。” 说着,一步又一步,朝着净昙缓缓走来。 “其实,我老早之前就计划这般。 只是碍于你的存在,一时不得施展。 与其说是你想见我,不如说我早就想请你来酆都府了,净昙。” 净昙微微盍上双眸,强使自己冷静下来。 只是双手忍不住地发颤。 “冷调寒,这把刀不能再沾染鲜血了,你可知道你现在离深渊已是不远......” “我早就在深渊之中!” 冷调寒高喝一声,目光瞬间阴沉下来。 “比起这个,我更想问你一句......” “这所谓的‘昊光大阵’到底是什么存在!明明将近两个月的时间没有邪祟,为什么还不自动解开!” 章节目录 第93章 阴魂现形记 【二】 吐出了一口浊气,冷调寒一屁股坐在血泊当中。 面色上全然没有丝毫不适,死死缠绕在右臂上的血摩罗好似毒蛇一般丝丝吐信。不过片刻功夫,整一把刀变得殷红。 在净昙临行前,净梦曾经嘱托过他。 “劫难降临,避无可避。你与她之间的因缘的最终非是你一人所能导向,往昔所造所招惑的苦乐果报已在冥冥之中定下。你能够推迟一时,却不能推迟一世。” 净昙双手合十,口念佛号,并没有直接回答冷调寒的问题。 “看来馗首其实早就想扣押净昙于酆都府了。” 他只是上朝和佛门五宗谈判功成后派出来回收‘血摩罗’的一介比丘,至于所谓的‘昊光大阵’如何其实自身也不知晓。 冷调寒晃晃悠悠地从地上站了起来,右手的大拇指不停在食指和中指见搓动着,凝在地上的血化作丝线一般紧紧地系在了刀身之上。 从旁人的角度来看,妖艳又诡异。 “禅师想到哪里去了。” 只是一个瞬身的功夫,冷调寒便落在了净昙眼前。 “我只是想请禅师在酆都府做客一段时间。” 说着,一拳头砸在了净昙的脐下三寸位置,净昙发出了痛苦的闷哼。 同时,有血气一点一丝的灌入到了气海。 一时半会,净昙难以使用灵气。 “潘惠锁和潘喀喇,你们两个先带人下去,我还有话和左冬吩咐。” 两人依着命令,架着净昙便是往地下走去。 ..... ..... “你确认这是全部死囚吗?” 朝着一地的断臂残骸努了努嘴,似是家常便饭一般问了左冬一句。 “若不算上那些个已经失踪的,都已经到了。” 往台下观摩了一会儿,左冬如实给出了自己的答案。 “其中几个还是有些道行的,他们应该是分派到北区那边。” “这些‘诱饵’本该没有修为的,怎么会突然之间.....” 说到这里,话锋一转。 冷调寒命令了左冬一句。 “去将剩下的阴曹吏召集起来......” “馗首,属下有一事想要禀报,那些个道行较低的阴曹吏好多不知怎的,最近三个多月一直精神萎靡,不得其解......” “这也是为什么我要召集他们的原因,给他们一次活动筋骨的机会!” 左冬点了点头,朝冷调寒拱了拱手,将要离开的时候。 冷调寒莫名问了一句。 “左裘最近怎么样?还没醒过来吗?” “托馗首的福,家兄昨日刚刚醒转过来......” 刚刚转身要离开,便是被冷调寒叫住,左冬连忙转身。 “怎么不见他来刑堂报到?” 这句话倒不是在质疑左冬的忠心,也不是怀疑左裘有什么阴谋。 在漫长的岁月里,冷调寒早已忘却如何去关心他人。 看着一脸恭敬的左冬,默默等待着她的答复。 左冬把头埋得更低。 “家兄转醒不久,尚未适应。在下临走前已经和他说明详细,今日晚些时候应该会来刑堂.....” “很好,你去吧。” 下颏朝左冬努了一下,示意她离开。 五感敏锐的冷调寒,她非常清晰地捕捉到在左冬离开了百步后,轻轻舒了一口气,就连步伐也轻快了不少。 此时蓦然下起了一场大雨,不停冲刷着广场上的血迹。 ...... ...... 曾允心里相当不踏实。 一部分源自于自己实力不足,一部分源自于身后之人太过神秘。 自己压根探不清楚辛隽到底是何等身份。 哪怕是知道‘操刀鬼’的背后有‘辛隽’的刻意栽培,他也是忍声吞气,不敢声张。 现下他是既害怕辛隽会突然抛下自己,但又渴望摆脱辛隽的控制。 从脱出了酆都府的掌控再到落入辛隽的掌中。 曾允只觉得自己跟个提线木偶似的,只不过是背后换了一个人操纵自己罢了。 要是当初和自己那个搭档一样,被那团血肉模糊的怪物给杀了...... “唉。” 兀自叹了一口气,曾允颓靡地坐在木床上。 猛然间,他感受到一股强烈的杀气向他袭涌过来,整个人瞬间换了个模样。 紧紧握着手中的长刀,死死盯着屋门外愈发清晰的身影。 在这小世界内,大抵来说是安全的。 可有‘操刀鬼’这么个变数存在,曾允只觉得自己头上悬着一把剑随时落下。 “滚进来,别站在屋门外像个瘟神一样!” 吱呀—— 门被轻轻的推开,赫见‘操刀鬼’一人独自站在屋门之外。 刀口仍有鲜血不停流淌,扑面而来的腥气就连曾允也眉头一蹙。 早就听说过‘操刀鬼’的凶名,这个基本上是以杀戮为乐的怪物。 虽然相处有将近半年之久,每回这个高大凶猛的壮汉闯进曾允的视线范围内,仍然是让曾允不由得胸口一悸! “你来干什么!” 许是被那双混沌无神的双眼盯得发毛,曾允怒喝一声。 ‘操刀鬼’口齿不清,嘴里似乎含着什么东西。 叽里咕噜的,就像是梦中呓语般含糊不清。 曾允咽了口唾沫,这厮敢单独找自己必定有鬼。 右手大拇指悄悄将刀镡往前拱了一下,在幽暗的房间内亮出一丝雪白。 ‘操刀鬼’一脚迈过门槛,嘴里仍然在含糊不清的说些什么。 “你就给我站在门槛处!别给我过来!” 左手手指指着‘操刀鬼’,曾允厉声喝道。 他本不应该惊慌才是。 若要论什么修为,自己应该比这个目露凶光的杀人狂高才对啊。 可为什么胸口处的心脏在剧烈跳动着? 可为什么盘旋在心口处的恐惧挥之不去? 难不成真的是怕了他这一身凶名不成? 内心深处的接连三问,好似是为自己打气一般。 “人呢!其他人呢!” 曾允越瞧越觉得不对劲,急忙朝外面连吼了几声。 悚然间,‘操刀鬼’的整个皮囊迅速膨胀起来,不断有血液自他的毛孔当中渗出。 看得曾允毛骨悚然。 他再也忍受不了,疯了似地大喝一声。 长刀猛地披落,响起了呼啸的风声。 刀刃刚刚触碰到‘操刀鬼’的额头,却见到‘操刀鬼’一身肿胀的皮囊开始诡异的颤动。 这是一种相当不和谐的律动,尤其是‘操刀鬼’的面部瞬间布满了密密麻麻的小痘子。 瞬息间的变化,令曾允压根来不及收回刀势。 嘭! ‘操刀鬼’整个人化成了血沫,哗啦啦的一大片洒满了整个屋内。 受到这股气劲的冲击,曾允也被轰到了墙上。 口中呕出了猩红,胸口一阵翻涌。 一道比较年轻的声音出现在他的头顶。 “不容易啊,找到了你们的老巢。” 粗喘了几口大气,定睛朝前方看去。 是个一身黑色便服的少年人。 消瘦的身影,病态的容貌。 一双青镬色的焰火在他眸色间闪烁,令曾允不由心头一跳。 他能感受到那少年人不断释放出来的威压。 自己竟然一时间爬不起来。 章节目录 第94章 阴魂现形记 【三】 关鸠皱着眉头,看了一眼这个显得畏畏缩缩的男人。 心里犯起了嘀咕,能够在南都城搅乱一方风雨的人物竟是如此獐头鼠目之辈...... 本来觉得自己离真相似乎近了一步,可现下,好似又回到了原点。 压在身上的千钧力道似乎缓和,曾允急忙从地上爬了起来。 方才斩出去的那一刀落空后,俨然扯到了自己的手臂。 直到现在自己的手臂还在微微颤抖。 一灯如豆的小屋内,勉强瞧得清来人闪烁的青眸。 曾允的背后紧紧贴着墙壁,死死盯着关鸠,密切观察着他的一举一动。 “告诉我,幕后是谁指使你,他现在在哪里?” 关鸠不在乎曾允接下来要如何,缓缓开口问了一句。 “放心。” 一道青芒自他的右手闪现。 “我至少会让你死得痛快。” 似乎不愿意自己的命运再度落入他人手中,曾允打算为自己拼搏一番。 曾允忽然暴起,猛地朝关鸠跃了过去,如猛兽一般迅猛。 左手再度拿起雪亮的长刀,在半空中划出道道虚影。 砍向关鸠较为白皙的脖颈。 这一刀狠绝毒辣,丝毫不留有余地。 在恐惧如潮水褪去后,眼中闪烁着果决的杀意。 “为何都是砍我脖子?” 兀自腹诽了一下。 关鸠微微侧身,感受到了强烈的刀风擦肩而过,瞬间断了他几根发丝。 门框瞬间化为齑粉,消散在空气当中。 比之‘操刀鬼’,曾允的实力可以说是更强,刀法也更为老练。 在一刀不成的情况下,曾允迅速做出了判断。 刀中基要,劈、挑、砍、扫。 四个动作一气呵成,在这狭小的空间内不停封堵着关鸠的上身空间。 而在长刀欲要撤回的刹那,却是被关鸠捉住了空档。 被关鸠死死抓住了拿刀的手腕,往前一个近身。 曾允能够清晰感受到对方的呼吸。 不疾不徐,有着适当的韵律。 两人之间的距离一下子拉近了不少,曾允命罩大开。 从刚才到现在,关鸠压根就没有想过出多少力气和曾允纠缠。 就像是逗弄刚刚捉住了蚂蚱一般,让曾允心中产生了挫败感。 强。 太强了。 或许比赐予自己力量的那个人...... 更强上一筹...... 未有给曾允更多思考的时间,关鸠一个手刀打落在他的喉咙处。 一时间,曾允无法呼吸。 “嗬......嗬.....” 手中的长刀脱落,曾允不自觉得跪倒在地上,泪水充盈着眼眶。 张大着嘴巴,希望空气不停涌入嘴里。 可惜,无济于事。 “你如果是误入歧途的可怜人,我倒是考虑让你用一生赎罪。” 看着跪倒在地上的曾允,关鸠手中的青芒落在他的头顶。 冰凉的气息让曾允打了个激灵。 “可惜你手上的血债,怕你是永生永世都无法偿还!” 刀尖猛地插入曾允的头顶,刀气径直灌入头顶百穴。 不给予曾允哀嚎的时间,关鸠猛地一拔。 丝丝缕缕的魂气瞬间脱体而出,曾允整个皮囊迅速干瘪下来,叠了一层。 拿出了五趣转轮镜,此时背面是怒目圆睁的修罗相。 满是獠牙的大口倏然张开,萦绕在刀尖上的魂气迅速被它吞入口中。 此刻,关鸠感受到空间的剧烈震荡,似是明白了什么,喃喃自语。 “难怪不让这厮出来,看来他才是这个空间的关键。” 循着之前来时的路,关鸠化作了米粒大小的光束脱身而出。 空间内所有的尸骸,随着混沌的黑幕落下。 一并归入虚无当中。 ...... ...... 巡抚司门外。 “醒醒!醒醒!” 关鸠猛地在张顺脸上拍了好几个大巴掌。 张顺眉头不耐地皱起来,伸出手不停在空中挥动,好似在赶苍蝇。 关鸠站起了身子,一脚就把张顺从石阶踢了下去。 张顺直接摔了个狗啃屎,整个人跌到一处水坑。 “娘的,哪个混蛋敢在太岁头上动土,不想活了啊!” 受到这一脚的影响,张顺瞬间清醒了不少。 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刚想接着骂下去,却看见是关鸠,立马止住了骂声。 张顺立马变化了表情,露出笑靥,活像一朵绽放的菊花。 看得关鸠心里发毛,有一种呕吐的欲往。 “鸠爷,您事办妥当了?” 张顺整个人弯着腰,驮着背。 要不是这身上的便服,全然看不出他和酆都府有什么关系。 “拿着这个令牌,去和酆都府的馗首报信,就说窝点已经捣毁了......” 回味着方才从曾允脑海中抽取的记忆,关鸠又补充了一句。 “仍然有一只恶鬼在逃窜,去吧。” 说着,朝张顺的屁股踹了一脚。 得了关鸠的命令,张顺连忙点了点头,屁颠屁颠朝酆都府跑去。 归途上,张顺只觉得整个人还是有那么些萎颓。 似乎是受到了酒精的影响。 但在之前,张顺就是一副萎靡不振的模样。 明明较早转为阴曹吏的时候,张顺还不是这副模样...... 摇了摇脑袋,张顺强迫自己清醒了一些。 足下运气一阵风,加快了归程。 ...... ...... 大雨过后,空气瞬间清新了不少。 自从净昙离开之后,这静谧的寺庙便是空无一人。 不知何时,寺庙外多了一个身穿黑色褂子的读书人。 辛隽抬眸看了眼这个寺庙,隐隐能感受在它的外面有一层佛光保护。 “该死的秃瓢!” 辛隽暗骂了一声,即便是被冷调寒算计了,也不忘记给自己添堵。 来此本就是为了寻找血摩罗的踪迹。 可自己一介鬼身,强行进入庙内,恐怕瞬间被佛光吞没。 早在数天前,辛隽便离开了在巡抚司内设下的小世界。 本着最危险的地方便是最安全的地方这个原则,在短时间内那个地段是安全的。 更何况,依靠着曾允和‘操刀鬼’所招揽来的死囚。 辛隽的修为也得到了提升,成功入了鬼道。 除却同类之间自相残杀,抑或者吸食凡人精气外。 常人一切负面情绪都可以转换为实质的存在,供给给鬼道修者。 身入鬼道,便要有放弃尘世肉身的觉悟。 心性也会随着所吸食的负面情绪变化而变化。 万物抱阳而负阴,便是将一起龌龊心思窝藏在心中不告知他人。 才有了所谓的‘心鬼’一说。 鬼道也正因如此,才应运而生。 辛隽的面色浮现了一丝厉色,感受着空气中产生的波动。 他能感受到,那秃瓢大致的方向是往酆都府去了。 步子还没有迈开,他听到了较为熟悉的声音。 “章心卷,哪怕是你化成了厉鬼,我也能够认出你。” 辛隽回眸看去,来人一身黑色劲服,头戴惣面。 “左裘啊,许久不见,怎么戴着面具,就这么不敢见人吗?” 章心卷嘴角扯出一抹微笑,语带嘲讽。 不给左裘丝毫说话的机会,他迅速被一巨大阴影所笼罩。 那是一团模糊的血肉,没有一个具体的形貌。 手指轻轻一动,左裘瞬间陷入到这坨血肉当中。 早在一年前,章心卷便将自己的一身血肉分离开来。 眼下这身皮囊,轻如薄纸。 仿若随时被风吹走。 章节目录 第95章 阴魂现形记 【四】 被血肉裹住,刺鼻的腥臭灌入到了左裘的鼻子里。 以阴气镀了一层薄膜保护着自己,无论这血肉怎么侵蚀,就是无法近身。 只能够依附在这层表膜的上面,不能寸进半分。 章心卷虽然抛弃了这一身的血肉,仍是能够通过它来感知周遭的变化。 “退!” 这是章心卷脑海当中冒出的一个念头,心中已经打算舍弃了这一身的血肉。 就在方才,依靠着阴气操纵着血肉已然耗费了不少精力。 他白皙的手背上冒出了青筋,双手微微发颤。 和这种硬茬子面对面交锋,并不是非常明智的选择。 眼下选择退却,继续蛰伏。 或许还有一方生机。 也需要设法和诡师再度联系上...... 章心卷本能地往后退去,却感到背后一阵杀气,来势汹汹。 血刀破空而至,荡起一阵狂风呼啸。 面对着突然袭来的血刃,章心卷面色凝重,口中念念有词,来不及召回血肉替他分担一二。 身形化作烟雾,堪堪躲过了血刃缭绕的煞气。 修行世界当中,两个强者之间的相遇到激斗,每一个环节都是险之又险,蕴藏着难以预料的危机。 稍有不慎,便是一人当场命丧。 在现实当中只是短短的一瞬,也许在冷调寒身后那一群才赶到的阴曹吏眼中便是他们的馗首刚刚加入战圈当中,那邪祟便已经攀岩至房檐之上。 这些历经血雨的阴曹吏们迅速做出了应有的反应,在黑云笼罩之下,只听得令人发慌的声响。 唰!唰唰唰!唰! 无数寒刃在一片漆黑绽放光芒,耀亮了这条狭长的街道。 毫无例外,众人目光都聚落在了章心卷身上。 只要将这邪祟消灭,就不用接着被困在南都城了。 一年到头,连一丝天光都没见到。 船舫的歌姬、秀水街的小食、牡丹房廊的春色、十三里铺的杂耍...... 有多少个日月,只能在梦里面见到。 章心卷可以感受得到,那些投射过来的目光饱含着猛烈的敌意。 这些阴曹吏口中念念有词,他们手中的长刀发出‘嗡嗡’的悲鸣,亟待从他们紧握的虎口中挣脱出去。 脐下三寸之处,有一股阴气自狱海脱出。 以气控刀,这便是每一个踏入酆都府的阴曹吏都学会的把戏。 领头的潘喀喇一声令下。 “放!” 咻!咻咻咻! 数十把白亮的刀刃夹杂着破空之声,朝着目标砍了过去。 章心卷袖口当中脱出一口阴气,将这铺天盖地的长刀全数卷了进去,带着一股凄怨的阴气,全数奉还了出去。 冷调寒瞳色微缩,眸中闪过一丝锐色。 猛地拔地而起,手中的血摩罗顿时划出一道血幕,彻底挡下了急如骤雨的刀群。 便是这个空挡,辛隽急忙撤离。 困住左裘的血肉同样受到感应,四散逃开。 落到地上的冷调寒看着还有些愣神的众人,一阵气结,大吼了一声。 “愣着干什么!追啊!” 一声喝令下来,在潘喀喇的带领下,一群阴曹吏连忙用气收回长刀。 长靴猛地踩到了湿漉的青石地板上,穿过了冷调寒和左裘,往章心卷消失的方向奔过去。 “左裘现在到哪了?” 卸下了惣面,露出一张俏丽的面容,左冬恭声回敬。 “家兄已经埋伏妥当了。” “追!” 冷调寒默默点了点头,字音方落,两人便是消失在这条狭长的小巷内。 ...... ...... 黑云笼罩之下,分不清何时是白昼,何时是黑夜。 在这片漆黑深沉的晦暗当中,阴曹吏有条不紊的脚步声回荡在寂静的街巷内。 章心卷望着身后穷追不舍的阴曹吏,知道今天怕是难以摆脱他们。 停下了脚步,自房檐上下来,落到了一处视野开阔的广场。 潘喀喇连忙止住了脚步,左手一挥示意众人不要往前。 章心卷嘴角牵扯出一抹狞笑,从他们脚底下的石砖当中无数血肉化成触手钻了出来,打了众人一个措手不及。 有一个阴曹吏来不及提刀挡下,那细长尖锐的触须直接贯穿了他的咽喉。 双眼好似要瞪出眼眶,触须猛地一甩,头颅直接从身子上飞了出去。 血如水柱奔涌而出,溅起了一道幕帘。 “散开!都给我散开!” 一刀砍断了缠着自己大腿的触须,潘喀喇连忙朝着众人吼了一句。 众人作鸟兽散了开来。 倏然,拔地而起的触手凝化成了肉身向周遭的阴曹吏扑杀开来。 有几个修行低微的阴曹吏没有反应过来,身子便是少了一半,血水洒落一地,渐渐袭染了凝在地上的水坑。 这些出自南都府的阴曹吏,本都是一群亡命之徒。 为了一口饭吃,不得以才入了酆都府。 他们都要呆在阴牢当中走一回鬼门关,才有资格成为真正的阴曹吏。 因此,生死早就被他们度之于外,现下空气中充斥着的腥气反倒是激起了他们骨子里的凶残。 只要尚有一口气在,便是用口中的牙齿也要将对方给咬死。 一个个都跟杀红眼似的,砍向血肉浇筑而成的怪物。 潘喀喇很快瞧出了关窍,扯着嗓子吼了一声。 “给我砍!别让它们融成一块!” 说着,众人砍得越来越起劲,丝毫不给这血肉凝聚的契机。 不远处的章心卷口中念念有词,那些血肉非常灵活地躲闪过了雪亮的白刃。 蓦地,织成了一片血肉,将那些个早就咽气的阴曹吏拖入其中,组成了新的一部分。 一时间,和众人形成了胶着之势。 阴曹吏们死死盯视着眼前聚拢一块的血肉,张着那血盆大口。 无数腥气自其中喷涌出来。 而众人编织出来的绵密刀网,笼罩在他们的周遭,却也使得血肉无法寸进半分。 见局面陷入了僵持当中,章心卷立马抽身而退,不敢有半分留恋。 却在回身的一瞬间,一道血影自天降落,阻断了他的去路。 “娘的。” 章心卷口中暗骂了一句,细长的凤眸当中逐渐充斥着浓郁的黯色。 这便是一年多来,他舍身成鬼,所凝就的怨气。 “倒还有点样子。” 冷调寒看着一股森然黑气缭绕在章心卷的身侧,也是激起了久违的战意。 毛孔当中蒸腾而出的血雾再度弥漫在张扬的发丝之中,徘徊在她周遭的赤血如火一般灼烧,凛凛杀气猛地爆发。 声声冷笑,血发张狂。 在这绽放的血莲当中,给冷调寒枯黄的面色添了一丝凶性。 灰翳的眸色也被那狂乱的殷红所笼罩,冷调寒微微垂着头。 瞧不清她的面色,但自那眸中迸发出来的猩红却是令人胆寒。 宛若久远之前,那西方极乐界传说当中的‘血神’。 再度临间,屠戮生灵。 章节目录 第96章 阴魂现形记 【五】 冷调寒的凶名,章心卷曾经也听说过。 只是在他正式成为天师府一员的时候,冷调寒已经被囚禁。 因此章心卷并没有什么亲身体会,反倒觉得这人虽然身负‘凶名’,最后也只能乖乖入牢,细细想来不过徒有虚名罢了。 可如那人站在自己眼前,一身血煞向四面袭去。 章心卷只觉得心头一凛,脑海中又一次出现了‘逃跑’的念头。 这股血煞狂风扑面而来,吹得章心卷宽大的衣襟猎猎作响。 章心卷不由后退了一步,目光落在了冷调寒手中的那把血刃。 ‘血摩罗’...... 吴道紫最后一次传讯给他,便是要求将此物夺下。 对于‘血摩罗’的来历,章心卷知晓得不多,仅仅知道它是‘冷家家宝’。 既然诡师说明此物的重要性,章心卷自然是要上心。 看着章心卷打量自己手中的血刃,冷调寒明晓他的想法。 “吴道紫就算死了,也要让你留在南都城内,看来有些耐人寻味啊......” “我有点怀疑他是不是真的被楼琰所诛杀......” 章心卷没有言语,黑色袖口之中伸出一把七寸长的细剑。 剑身微微一抖,空气当中丝丝缕缕的怨气向他倾斜过来,浑身透露着一股怨气。 好似万千阴鬼踏着无数多妖艳的曼殊沙华,自彼岸而来。 足尖轻点,朝冷调寒的方向猛地一刺。 细软长剑顿时如同毒蛇一般,行迹难以捉摸。 幻化成了各种诡异刁钻的弧度,从各种难以估料的角度向冷调寒袭来。 这身剑法奇诡,很是适合现下已是一介鬼身的章心卷。 运用在他的剑上,没有丝毫的矛盾。 煞气震碎了欲要缠住冷调寒双脚的肉柱,手中的血摩罗划出一道血弧。 左脚重重地踩在了青石板上,震起了一圈稍微浑浊的积水。 受到周身缭绕的血雾影响,水珠顿时袭染成血色。 而冷调寒凭借着足下的力道,整个身体像暴风当中旋起的落叶,一下子跃到了半空当中。 点点血珠落在了她简朴的黑衫之上,又被冷调寒身上传来的气劲震碎成雾。 望着底下如幽魂缥缈的墨影,已是明晰了他的轨迹。 脸色在血光的映照下愈发惨白,冷调寒沉声一喝,全数气劲凝聚在刀刃处。 化作一颗陨石砸落在了地面之上。 震得章心卷身形险些涣散,只能遥控外围还在和其余阴曹吏僵持的血肉抵消了大半余波。 饶是如此,章心卷仍然难以抵挡这股余波,仓皇后退。 “其他人给我封住路口!别给我傻站者!” 自烟尘当中再度脱出的冷调寒朝着那些发愣的阴曹吏吼了一声。 潘喀喇反应过来后,急忙指挥着阴曹吏把守住各个出口,防止章心卷再度脱逃。 退无可退,避无可避。 面对步步紧逼,丝毫不给一丝喘息机会的冷调寒。 章心卷彻底放弃了分散余力骚扰周遭阴曹吏的打算,那样只会让自己死的更快。 他的右脚猛地往地上一踩,细软长剑往地上一驻。 一股凄风和一道墨流从自己足下的方寸之地蹿了出来,周遭气温陡然冷却下来,恍若此间便是幽冥地府。 两股气劲沿着剑身盘旋而上,瞬间笼罩在章心卷的全身。 诡异的绿芒映照在他清俊的面容上,反倒显得几分诡异。 气劲冲开了他的发冠,一头乌发在悲苦凄风当中飘摇。 一人好似狭带着悲苦凄怨的哀风,一人浑身飘荡着癫狂杀戮的腥风。 这两股气势再度交锋,战圈中央同时升腾起妖艳的红光和诡异的绿芒。 战圈迸发出来的气势,也使得在外围的阴曹吏难以承受。 有些道行低微的阴曹吏惨嚎一声,便是‘嘭’地一声化成了血雾。 “向后撤!众人向后撤出三里的距离!” 潘喀喇感受到情况的不对劲,一边运功抵御着扑来的气劲,一边扯着嗓子大吼了一声。 往后退了三里,潘喀喇定眼望去。 两股截然不同的气势逐渐升腾。 化作两道光柱,飞升当空。 竟一下子冲开了长久以来一直笼罩在南都城上方的层层阴霾。 一丝天光倾泻而落。 周遭的人们被这抹天光照得睁不开眼,内心中有一丝不太真切的感觉。 随即每个人心中,或多或少涌起来一股喜悦。 “终于看到白光了!” “这阵法好像失效了!” “馗首万岁!馗首万岁!” 感受一种温润的光芒落在了自己的身上,耳畔响了阴曹吏的欢呼。 章心卷心下一沉,只感到胸口一闷。 眸色当中闪过了一丝绝望的神色,只觉得整个人被冷调寒浑身散发出来的血气烫得无法呼吸。 “被我一刀毙命,你倒是死得轻松了。” 感受到了对面的颓势,冷调寒嘴角牵出一抹嘲讽的笑容。 “呵呵呵......” 不知为何,章心卷的眸光当中透出一丝癫狂。 “冷调寒,你以为杀了我?你们就可以从这座巨大的牢笼内挣脱了吗?” “你以为那昊光大阵真的彻底泯灭了我们辛苦筹谋二十年的血阵?” “【无想无暇无归大阵】的内涵.....” 身形即将陨灭的那一刻,章心卷的眸色闪过一丝狠厉,饶是见惯了无数风雨的冷调寒心中也是一惊。 “便是让你们还残存在南都城内的人彻底成为漂泊无依的孤魂,让整个南都城彻底沦落成为生人不敢靠近的九幽阴地!” “没想到吧!我才是真正的阵眼!杀了我,你们也活不成!” 癫狂的笑声尚未结束,整个人顿时被冷调寒手中的血刃冲散。 血雾瞬间泯灭了残余的墨迹。 与此同时,整个大地再度颤动起来。 方才散去的阴霾,再度凝聚在当空之中,不停翻涌滚动,隐隐有怒气喧腾。 早在一年之前,苏道阻将章心卷的命火埋入那天师府中滋养的时候。 便是暗中将阵眼转移到了章心卷的身上。 为的便是将来如果章心卷一旦不测,整个南都城内残存的生人皆可与他陪葬...... 周遭的人还未从欢呼中回味过来,便是见到那倾落的天光再度被遮掩。 一时间有些愣神,紧接着的地动以及突然云集的阴霾也让他们措手不及。 这好似和他们的预想有所冲突....... 那云集的阴霾化作一道厉掌自穹顶坠落。 好似要将众人打入十八层地狱。 望着头顶逼近的阴霾,冷调寒没有显露丝毫慌张。 心中却是有些释然。 好似自己终于从血雨腥风当中解脱了出来。 至于自己身后,那抹无主的幽魂到底会落地何种结局,自己也是无暇理会。 微微盍上双眸,无视周遭绝望的哀嚎,嘴角竟是牵扯出她生平仅有的温柔笑容。 解放了...... 冷调寒心中如是想到。 “阿弥陀佛。” 一到温润亲和的声音乍然在耳畔响起。 那道祥和慈悲的身影镀上了一层璀璨夺目的金光,出现在了冷调寒的身前。 僧者的眸色仍是如同一泓清澈的潭水,让人不禁忘却心中的烦忧。 “不昧因果,皆由贫僧来承接一切恶业。” 章节目录 第97章 慈悲观 刑堂内被困锁住的净昙,安然静坐在冰冷冷的地板之上。 双眸微微盍上,不停转动着手中的佛珠。 “禅师,你在来到南都城前,有没有想过今时今日会落得这下场?” 往口里灌了一口酒,潘惠锁看了眼气定神闲的净昙,心中一有些按捺不住,想要一挫折和尚的神气。 “自业自得果,众生皆如是。” 净昙只是默默念了一句佛号。 “潘大人,贫僧还记得在一年之前,你曾险些落入邪魅手中......” 唰! 雪亮的白刃瞬间搭在了净昙的脖颈,似是触动了潘惠锁的逆鳞,只见他额上青筋毕露。 沉渣泛起,潘惠锁一瞬间只觉得面部发烫。 对于堂堂一阶阴曹吏来说,竟然险些着了邪魅暗中施下的道,实在是可耻。 长刀寸进一分,顿时有鲜血顺着刀身蜿蜒流落。 净昙面上并未丝毫表情流露变化,声音也没有丝毫起伏,对于潘惠锁蓦然迸发的杀气置若罔闻。 “贫僧先前说过,耽溺于爱恨痴海中,不能脱困,不得解脱。” 言至此处,净昙睁眼看着一脸怒气的潘惠锁。 “潘大人,这是你的困境,提起杀戮却是指向昔日的恩人,这是何故?” 潘惠锁垂下头,拿着长刀的手有些发颤。 面对着自己的救命恩人,却是不应该拿刀架着。 “你是因为过往的情愫不得解脱,只能够作茧自缚,今日为你点破不过是不愿见你怀揣着这沉重的包袱,踏足在修行路上。” 潘惠锁面色挣扎,似是仍有些不甘愿。 南都劫起,碎了他本可以有的一段妙缘。这又怎能是净昙三言两语便是能够点破的。 可内心当中的动摇,全然被净昙洞悉。 “贫僧并未指望几句闲话能够点醒你,渡人渡心,心如海般深不可测,更如一帆孤舟飘浮在苦海之上,漂泊无依。只望日后能够想起贫僧今日所说,便足矣。” 说着,净昙轻轻移开了别在自己脖颈处的刀。 “你要干什么!你不准......!” 回过神来,发现净昙已经离开了自己长刀的掌控范围,刚想要阻止。 潘惠锁只觉得有一股巨力砸在自己的后颈,眼前一花。 万般光芒顿时收落一片晦暗当中。 潘惠锁软软地倒在地上,只有轻浅的呼吸表示他还没有断气。 来人摘下头戴着的惣面,露出一张清丽的面容。 “感谢左大人出手相救,不然贫僧这脑袋可要搬家了。” 左冬从袖口当中掏出一块传音石,径直抛给了净昙。 “这是你要找的人,我有要事先走了。” 说着,左冬再度将惣面覆在面上,遁入黑暗当中。 摩挲着手中的传音石,净昙告了一句佛号。 良久,那厢传来一阵低沉的声响。 “嗯......现在我是该唤你一声‘净昙禅师’吧。” 净昙单掌竖十。 “久违了,酆馗。可否听我一番话。” “历时一年多了,无论是上朝还是西方极乐都需要一个结果,一个另两边都满意的结果。” “我知晓,这也是对我所修行的慈悲法门最后一次的实践。” ...... ...... 一年前。 净昙尚未踏入南都城的时候,净梦临行前满脸忧色地看着净昙,语重心长地嘱托一句。 “此行凶多吉少,何必急着这一时呢?” 虽是有上方层层掩盖,远在岭南普渡慈苑的净梦也是知道一点风声。 事出反常必有妖。 看着一脸决然的净昙,净梦心中忧虑不减。 净昙未有立即回答,脑海当中思绪万千。 落发遁入空门便是因为冷调寒的入狱。 再度回到南都城内也是因为冷调寒的复出。 昔时冷调寒最终判为终身监禁,便是有净昙的一番功劳。 毕竟自己曾是她的得利助手。 望着周遭熟悉的一草一木,净昙单竖一掌,慨然一笑。 “我自知晓此去南都恐怕是九死一生。然而劫数来临,无人可避,自当坦然面对。这也是‘五停心观’当中‘慈悲观’的意义所在。” “意义?” 净梦听了不由苦笑,连忙摇头。 “深究‘意义’二字,反而陷入执着当中。你一昧追求因果解脱,反而困入因果当中不得挣脱。” “既是如此,便不该为之吗?因为如此,便不能为之吗?所以如此,便不可为之吗?” 三句问难,不仅仅是在向净梦求证,也是在向自己求证。 “凡事种种,不应‘劫’在己身而退缩。我遁入空门,并非是为了躲在青灯古佛之下口念如来。佛云:‘万错皆由己生,渡己渡人,皆看造化,切莫因事误人误己,落得百般修为,只得一空。’” 净梦一阵苦笑。 “净昙,你就不怕此行便如偈语所说,‘落得空一场’?” “若是一语成谶,那便是我应得的恶果。师兄只看到后面一句,却为何没有看到前面一句‘皆看造化’? 所谓‘困顿因果当中,不得解脱’,不过是天不遂人意罢了。 因果所在,不求外物,而在己心。 我无所执,便如同掌托孤帆于苦海,不惧风雨飘摇!” 说着,温润的眸色当中多了一丝坚定,声音也变得愈发铿锵有力。 “我此番前行,与其说是执着于因果,不如说是明心、证性。 自然,也会给禅宗一个彻底的交待。” 净梦默然不语,良久,才是叹了一口气。 “无常可解,师兄只能在这里祝你一切顺利。” “阿弥陀佛。” ...... ...... 似乎并没有弄清楚净昙这番话的意思,传音石那厢沉默了好一会才开口。 “......随便你,我只希望你能够处理得让上朝满意。毕竟,‘血摩罗’可是一把极品灵器,上朝也是相当重视......” 在一众宝器当中,在此基础上得到进一步造化的便可称为‘灵器’。 ‘灵器’难寻,哪怕是在上朝知名的大家族当中都是奉为‘传家宝’,不敢轻易示众。 “我记得,上朝和西方五宗达成的共识便是将‘血摩罗’归还给西方五宗.....” “净昙,” 那厢声音陡然转厉。 “你不要忘了你的立场,虽然你是遁入空门,但你人还是上朝之人!要时刻为上朝的利益着想!” “阿弥陀佛。” 净昙默默告了一句佛号。 “贫僧知晓,贫僧会给双方一个满意的交待。” 章节目录 第98章 梦幻泡影 声声梵呗入耳,止息纷扰。 灿灿光华点落,歇停肃杀。 净昙将神通灌注到了缦衣,一道朦胧柔和的佛光笼罩周身,毫发毕现。 回身看向一脸愕然的冷调寒,湛蓝色的眸子如一泓清水洗涤人心烦恼。 冷调寒心下了然,脸上浮出笑容。 “看来这一年的功夫,我这队伍还是没有带起来,人心涣散啊。” 净昙左手当中的琉璃佛珠轻轻一甩,死死缠绕在他的右臂之上。 没有丝毫的迟疑,一臂擎天。 万千光芒聚拢于掌中,回照大千世界,回向芸芸众生。 璀璨佛耀再度点亮昏沉的南都城,净昙一掌浑然击出。 金光汇聚成一道光束,直接扑向天空。 那乌云凝结而成的巨手竟是被遏制,有了涣散的趋势。 衣袖翻涌,僧者面貌依旧慈悲,声音温润如初,仿佛并不怪罪冷调寒先前之举动。 “我这一掌只能拖延一时,要想彻底瓦解这血阵,我需要向你借一样的东西。” 冷调寒已然猜出了净昙口中所说是为何物,没有丝毫犹疑,十分干脆将‘血摩罗’将托到他的手中。 这倒是让净昙感到有些讶异,面色一变,只是迟疑了片刻,便如平常。 这人当初身中禁制,困锁在阴气浓重的牢狱当中都未曾有过寻死的想法。 眼下见到有生的希望,自然是不肯放弃。 “馗首,不想了解一番我为什么需要‘血摩罗’吗?” 冷调寒眉头紧蹙,但碍于现下净昙确实是唯一个有办法化解这血阵的人,十分坦诚地表露了自己的想法。 “我不管你要用它干什么,你要有办法解开这血阵,怎么用都可以。” “馗首。” 净昙看着手中的这把血摩罗,许是受到一身温和的金光影响,整把刀失去了先前妖艳的血色,为之黯淡了不少。 十分乖巧的躺在了净昙白净的手中。 抬首看了眼空中不停涌动的云雾,知道自己所剩下的时间并不多了。 “贫僧说过,你我之前一直有因缘维系,而贫僧此番前来便是带着善缘......” “只是为了化去馗首身上的杀戮......” “以及要把这柄血刃给彻底净化。” 冷调寒见净昙仍是这般絮叨,心中腾起了一阵怒火,朝地上淬了一口。 “你要有办法就赶紧用,不要在这婆妈,我没有兴趣听你说这些大道理!” 口中虽然是如此说着,心里隐隐有点不太舒坦。 总觉得将会要发生什么大事一般,却说不来个所以然。 她已经做好了在净昙的一番运作之下,这把‘血摩罗’成为一柄废铁的结果。 但令她担忧的只是,净昙的动作恐怕不止如此。 看着净昙一脸平静的表情,宛若庙宇之内端坐在高台上的佛像。 不含任何悲喜,有的只是在俯瞰苍生时候流露的一瞬怜悯。 在此刻,冷调寒只觉得自己的身影蓦地变得渺小了许多。 眼前就好像伫立着的似乎并非是活生生的人,而是栩栩如生的佛像。 心里变得沉闷了不少,好似有什么比较沉重的东西压在自己的胸口,冷调寒一时间竟然喘不过气来。 总感觉有一种比这血阵更要可怕的危机随时降临。 净昙垂下眼眸,嘴角牵起一抹微笑。 声音仍是相当平和,语调还有些轻快。 “因果循环,恶业自得。” 眼神陡然转冷,似是覆上了一层极寒的霜雪。 初入空门,心中惶惶不安,其心浮躁宛若孤舟一帆沉浮不定。 青灯之前二十载,遍览佛经典藏,心中仍然不得一丝皈依。 此刻手执血刀,宛若拿着一柄斩断过往因果,破却我执的关键所在。 慈悲,慈悲...... 与一切众生乐,拔一切众生苦。 净昙长吁一口气,心中已是豁然开朗。 自己意外发现此身临在死亡边缘的时候,心中竟是寂静祥和。 “佛灯引路,一叶菩提耀大千。” 手起,刀落。 干脆利落。 周围的人来不及有丝毫反应,似是未曾料到净昙会有此举。 身首异处。 僧者的头颅宛若随风旋起的落叶往那边无垠暗潮冲去。 自断去的脖颈处,向天喷溅的鲜血如花般绽放。 化作点点星芒金乳,缀满这苦情大地。 冲天而去的僧首,安然立在原地的佛身,受到这片光芒洗礼。 霎时,四面八方乃至整个南都城。 响起了梵呗诵声,源源不绝。 一股从未有过庄严佛气自躯壳当中迸发而出,直冲云霄而去。 今日,这片厚重沉凝的阴霾被冉冉升起的祥和佛气猛然拨开。 不停翻涌的云雾竟是四下散逸开来,难觅踪迹。 金色光芒不停向外急剧扩散,抹去了最后一丝阴霾。 整座南都城瞬间笼罩其中。 这道佛光....... 祥和、不朽。 沐浴其中的人灵台清明,涤去一身尘垢。 金光占据了所有人的视线,但没有感受到一丝痛楚,甚至连空气当中也未有产生丝毫波动。 不知是到底过了有多久。 一个时辰,抑或者只是一刻钟。 时间的长度已被众人遗忘殆尽。 光芒褪去,众人终于感受到了久违的天光自当空垂落下来。 没有丝毫言语,脸上无一例外都流着清泪两行。 冷调寒伸出手,想要将肉眼能瞧见的最后一缕佛光,攥紧在手当中。 可这最后一缕佛光相当狡猾,仍是从她的指缝间流溢出来。 归还天地之间,成了虚无的一部分。 “我一直觉得你是个相当执着的人。” 冷调寒不知想起了什么,脸上露出一丝笑容,像是自嘲。 而后,喃喃自语。 “没成想竟然执着到这般地步。” 蹲下身子,冷调寒仔细看着地板,像是在寻找什么。 可地上除了断裂的血刃之外,什么都没有。 “我听过佛门当中身怀大功德之人,死后可得天地称颂,留有一粒佛舍利。” 捡起了断裂的血刃,握在手中只觉得如木炭一般脆弱。 此刻,冷调寒的声音有些沧桑和疲惫,整个身影显得有些孤寂。 ...... ...... 整整一年的时间,南都城陷入死气沉沉的幽寂当中,不见天日。 却是千里迢迢而来的净昙舍身成仁,化作一道永恒的佛光。 拨开云雾,归还南都城一片安宁。 随着佛光的褪散,遥领西方而去。 此身因果已了,已无所牵挂。 当即放下心中执着,一切功德回向这片大地。 我如朝露临秋草,此身若幻灭。 来时一丝不挂,去时不过青烟一缕。 章节目录 第99章 生机 逃! 赶紧逃! 章心卷难以承受冷调寒那血煞之气的冲荡,身形彻底涣散。 鬼身崩溃的刹那,将最后一丝命火寄托在了血肉之上。 钻进了地缝当中,拼了老命要脱离战场。 若是这血阵真的成功,整个南都城陷入九幽邪冥之地。 那章心卷尚且有意思苟延残喘的机会,可以借助邪煞阴气来修复鬼身。 只可惜莫名天降了一个秃瓢。 感受到了那炙人的佛光,章心卷心下没有丝毫犹疑,迅速逃跑。 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 趁着这血阵瓦解的瞬间,章心卷离南都城北门不过百步的距离。 却是在这个道口上,发现了一个身着黑色便服的青年在那里傻愣愣的站着。 似乎是受到佛光的影响,他尚未完全回过神来。 章心卷停顿下来,脑中已是思绪万千。 他能够感知到眼前之人的修为比较低微。 自己应当是不费吹灰之力,能够彻底占据那具身躯。 鬼修生魂若是不灭,便可借助他物继续存活下去。 这般依附可以逐渐改变一个人的说话声音乃至举止。 直到最后,这生人的容貌也渐渐变成他人模样。 这便是‘鬼修夺舍’。 一时间贪念骤起,章心卷猛地脱离了残余的肉块直接扑向那青年。 等着吧! 冷调寒! 我迟早让你付出代价! 似是笃定‘夺舍’必然成功一般,脑中涌起了无数恶毒的念头。 眼前却是感到了一阵青芒掠过,苍莽一片。 在章心卷的视线当中只是停留了一息的功夫,他就觉得整个世界黯淡下来。 他不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或者说永远也不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 ...... ...... 一道没有丝毫感情的声音在‘叮’一下之后,再度在关鸠脑海响起。 【鬼修章心卷!修为获得!增进五百年道行储存!】 关鸠眉毛一挑,自己万万没有想到方才只是随手一刀,竟然拿下了一只大鬼。 这真的是狗屎运。 深吸了一口气,关鸠不停吸纳着先前那束佛光的残余。 不像一年之前,净昙施下的种字文那般轻柔难缠。 纳入体内的佛光游走在他的四肢百骸当中,与体内的阴气相互交融一块。 竟是没有丝毫抵触,化去了久在酆都府浸淫时候残留的煞气。 整个人瞬间精神了许多。 往先前光束的方向看去,关鸠默默竖起单掌,微微颔首。 心中五味杂陈,但仍是感佩僧人舍身成仁的精神。 收起了青刃,往方才事发方向走去。 估算着日子,想来离从南都城搬迁出去已经提上行程。 深深吸了一口气,只觉得整个人都清爽不少。 整整一年的功夫,终于再度感受到了自穹顶倾泻下来的天光。 ...... ...... 看着不远处蹲在地上的冷调寒。 潘喀喇一时间不知道是否该上前。 放在平时,这都有左冬出面和冷调寒交谈。 自己鲜少和冷调寒当面交谈过。 咽了口唾沫,回身看了眼身后一脸茫然的下属。 潘喀喇往前走了几步在,正要说些什么。 “带着人先回酆都府,没有我的命令一个人都不许外出。” 冷调寒仍然保持着下蹲的姿势,突然开口直接吩咐了下去。 语气冰冷,令离她不过数步距离的潘喀喇浑身莫名一栗。 潘喀喇连忙领命下去,招呼着一众阴曹吏撤回酆都府。 冷调寒捡起了地上破碎的血刃,随手撕下左袖空荡荡的衣襟,将它们完整地包裹在一起。 良久,冷调寒才沉声说道。 “你现在有三个选择。” 关鸠从巷角处慢慢步出,恭敬地朝冷调寒拱了拱手。 “其一随着酆都府一道搬离南都,我所说下的承诺不会有变,你将是一阶阴曹吏。 其二估计就在今日,会有一对人马南下。我大可把你举荐过去,你随着一同北都,但我的承诺可能就成了废言,你仍然是个四阶阴曹吏。” 说到这里,冷调寒嘴角一拧,牵出一抹带着嘲讽意味的笑容。 “其三把这包裹着的残片全数交托给普渡慈苑,岭南一带你应当十分熟悉,我翻阅了你的卷宗,你不远千里投奔而来,当真不易。” 关鸠沉默了一会儿,似乎是在思考着其中的利弊得失。 心中尚有一丝疑惑,亟需冷调寒的解答。 “敢问馗首,在下不过一介小小的四阶阴曹吏......何德何能获得了馗首的关注。” “身为酆都府的馗首,关心自己每一个下属是一件非常奇怪的事情吗?” 冷调寒将残片包裹好,慢悠悠地站起了身子。 这一番话说得相当理直气壮,身为酆都府的总管关注手底下每一个阴曹吏是正常的事情。 但酆都府内的阴曹吏足足有近千名之多。 这么一个位居高人之人,好似便是从她出任的头一天开始便对自己留意起来。 尤其是在‘翻阅了自己的卷宗’之后...... “冒昧想问下,馗首是想探究一番在下和关山道的关系吗?” “聪明!” 冷调寒倒是十分干脆,但随后话锋一转。 “又不够聪明。” 关鸠抿了抿嘴,只是颔首。 “请馗首明示。” “你觉得关山道对你了解多少?” 关鸠稍微愣了一下,不知道如何回答这个问题。 若是仔细想来,关山道一直是对自己有莫大的恩情,倘若来到酆都府的头半年没有了他的关照,自己恐怕早就曝尸荒野了。 只是...... 自从自己得到“冥世录”,修为获得飞跃提升之后,关山道倒是没有显得非常讶异,似乎是一件理所应当的事情。 按捺下心中莫名涌起的疑惑,关鸠只能回复一句模棱两可的答案。 “属下并不清楚。” “那你觉得你对关山道了解多少?” 这个问题倒是把关鸠彻底难住了,他也曾思考过关山道的身份...... 一个高阶阴曹吏,竟然有闲心关注出入酆都府的毛头小鬼。 甚至传授了刀法...... 还亲自提拔自己...... 还和楼琰有旧..... “你知道他到底是什么身份吗?你知道他曾经做过什么?一个从未青睐过任何人的他为什么突然对你特别关照?” 一连三问,倒是彻底把关鸠给问蒙了。 自己确实思考过这个问题,甚至一度怀疑自己可能和关山道有着莫大的因缘在其中..... 可搜遍了原身的记忆角落,也从来没有寻到过和关山道相似的身影。 关鸠不知道如何回答,心中的疑惑越凝越重,眼中也透露着一种迷茫。 “你什么都不知道......” 冷调寒朝关鸠的方向走了过来,脸上带着一股恶意。 关鸠感受到一股莫名的煞气笼罩全身,一时间动弹不得。 他青镬色的瞳孔当中,冷调寒的脸逐渐方大。 她贴着关鸠的耳边,轻飘飘地说了一句。 “你就是个诱饵.....在你进入酆都府之前就被安排好的诱饵.....” 章节目录 第100章 关山道 关鸠自然不会全信的。 这番话契在了他的心头,一时间难以消化。 “自己也应该有所想过吧,两个素未谋面的人哪会一上来就是授你功法,甚至给你宝物。真当是传闻中,仙人下凡,只为了寻徒吗?” 关鸠心中有些不悦,尽管他对关山道先前的一些作为有所不满,毕竟是自己的授业恩人。 从冷调寒口中出来,反倒像是一个疑团重重的阴谋家。 对于这个杀伐狠厉的馗首,关鸠心中自是没有什么好感。 “馗首,我听说过你之所以落狱,和昙莲禅师有莫大关系。现下他牺牲自己,也是刻意布下的一场局,引你入瓮吗?” 冷调寒愣了一下,随即当空大笑几声。 仿佛像是此生从未听到过的笑话一般,整个人笑得没有一个正形,笑声里却充满薄凉的讥讽。 半晌,冷调寒窜到了关鸠跟前,一把抓住了关鸠的肩头,想要将他给提起来,却发现关鸠足下好似生根一般,竟然未有将关鸠提起。 感受到关鸠体内那源源不绝的灵力奔涌,冷调寒有些讶异。 “区区二品修为,竟然有如此浑厚的灵气,看来你和那个关山道一样也是个装糊涂的高手啊。” 说着,冷调寒嘴角浮起冷笑,手中传来了一股气劲。 径直打入到了关鸠的体内,一股寒流一下子往关鸠的奇经八脉奔涌开来,活像是有冰渣子将他的血管堵塞了一般,气血瞬间枯萎下来,有种难以言说的难受。 关鸠只是眉头紧蹙,面上并没有流露出任何痛苦的神色。 “倒是硬气的很,我对你的兴趣越发浓厚了。” 话是这般说着,手上的力道也渐渐变大,直接将关鸠的衣服给捉皱。 正准备提着关鸠纵身回返的时候。 一道气劲猛地往冷调寒背后窜去,冷调寒眼神一凛,丝毫没有放开关鸠衣领的意思。 足下猛地一提,犹若螺旋升空般,左臂袖口一阵轮甩,卷起了一股气势磅礴的风暴挡下了突然袭来的气劲。 “偷袭?堂堂学院山长的得意门生,饱读诗书礼仪的关才子,竟然如此下作。武德也不过如此啊。” 一道瘦如枯木的人影不知何时出现在了广场上。 时隔一年之久未曾见面,来人仍是那般模样,眉目阴沉,存着一股令旁人唯恐避之不及的病气。 “关鸠得我授业,也算是我的半个门生,还希望馗首切莫夺人所爱啊。” 来人一步一缓,每一个脚印下面都留有一道不深不浅的坑印。 “许久未见,修为精进得好快,倒是让我刮目相看了。” 说着,冷调寒右手猛地一甩,关鸠整个人飞了出去。 关鸠急忙化出一道青芒,在空中打了几个旋,然后以刀柱地。 整个人身形微微摇晃,堪堪立在了地上。 这时候,却已经不见了冷调寒的踪影。 “关山道,抽空来酆都府做客吧,我在酆都府等你。” ....... ....... “方才多谢关大人出手相助,关鸠铭感五内。” 收回了青芒,关鸠朝关山道拱了拱手。 关山道皱着眉头看了眼关鸠,只觉得他周身的气息多了一丝温润的佛光,若隐若现。 “你身上的气息比较昔日...有所不同。” 双眸在关鸠身上不停打量,似要看出什么端倪出来。 “是净昙禅师的佛气......” “承蒙先前禅师的指点,我现在有一种醍醐灌顶的感觉。” 方才被抓着的时候,关鸠还未有感觉。 现在垂眸才发现自己怀里抱着一个包裹。 内中的碎片,便是已然破碎的血摩罗。 “我此番前来,除了公务上的事情之外,便是有一件关于你的私事要处理。” “私事?” 关鸠表面上有些疑惑,脑海中蓦然响起了冷调寒之前给予他的三个选择。 “是想我和你去北都?” “并不是。” 关山道看了眼关鸠怀中包裹的物件,从袖子里掏出了一封信件。 “将这个包裹和信件一同交给普渡慈苑的净梦禅师,我会安排一个搭档随你一同前去......” 关鸠并未听着关山道的言语,目光死死黏在‘血摩罗’的身上。 只觉得心头一悸,己身恍若置在一片幻象当中。 一片幻象当中,一股浓郁的腥气扑面而来,迅速缠裹住了关鸠。 周遭尸骸遍野,累积成了小山堆。 汩汩鲜血不断从尸身残骸当中流淌出来,凝成一条细长的河流奔涌。 在那不远处,有一座无数尸骸累积而成的山丘。 上面赫然可见一人耸立,睥睨四野。 来人血丝在空中张扬,天空晦暗昏冥,完全看不清楚那人的模样长相。 “阿弥陀佛。” 周身虽有一股煞气弥漫,声音却清冷若山涧冷泉一般,寒凉彻骨。 “业障沉重,谁都无法脱逃,此间便是无间。唯有.....” 言语至此,话锋一转。 那人口中却是发出粲粲怪笑,空气中隐隐听到凄鸣哀语,忽近忽远。 猛然转过身看向关鸠,关鸠猛地一哆嗦,只觉得心脏被一只大手死死攥着。 “杀尽天下有罪之人,让他们肉身解脱,是为大慈悲!” “血摩罗!” 那人突然一声大吼,令关鸠不住地往后退却几步。 霎时,煞气凝形,无数具凝形的骷髅朝关鸠猛地扑了过去。 关鸠未及反应,穿透了他的身躯。 “关鸠!” 一声熟悉的吼声,将关鸠再度拉回到了现实当中。 从方才开始,关山道便瞧到关鸠有些许不对劲,眼神都有些涣散,注意力全然不在谈话上面。 当即朝关鸠眉心冥府打入一道气劲,关鸠才彻底回过神来。 关鸠缓过来后,看了眼四周,看了眼关山道。 只觉得衣襟死死粘在了后背上,他喘了一口粗气,甫从那虚幻的无间当中脱险,仍是心有余悸。 “我选第三,要去普渡慈苑。” 不知是在回应关山道,还是在回答冷调寒。 关鸠看了眼怀里沉寂的血摩罗,给出了自己的想法。 这把刀来得莫名古怪,他听过说这是冷家的传家宝。 可从冷调寒的态度来看。 她似乎并没有因为这把刀的破碎而有些许惋惜,反倒是大咧咧地交托到自己手上。 也不知道交托给自己手上的这把血刃...... 是福,还是祸......关鸠眸色一沉,自己的潜意识似乎是在不停告诉着自己南下,往原身曾经的故乡走去。 总觉得原身从岭南逃跑的原因,和这把血刃有莫大的关系....... 章节目录 第101章 辜泓清 “我会让辜泓清陪同一块去。” 关山道好似并不意外关鸠的选择,默默点了点头。 “关大人,小子一个人去就可以了......” 关山道立刻打断了关鸠的发言,似乎不容关鸠质疑。 这番话在意料之中,情理之内。 关鸠丝毫不意外。 毕竟,官大一级压死人。 “在这之后,便随辜泓清一道前往北都吧。” 这番话在一年前,关山道便跟关鸠说过。 这世间,真正和关鸠处得来的人并不算多,张顺勉强算是。 即便如此,如同关山道这般,无缘无故帮助自己的人只此一位,甚至还授予关鸠刀法和宝物。 脑海里莫名浮现了冷调寒先前和他说的一番话。 面前之人确实是疑团重重,自己除了知晓关山道是酆都府的高阶阴曹吏之外,便没有其他关于关山道的消息。 思虑再三,关鸠默默点了点头,仍是补充了一下自己的条件。 “在这之前,我可否带一个人一起,也算是我这一年多的搭档。” 关山道见关鸠松口应诺,便淡淡回了一句。 “随你。” “只是有一件事情我确实不明白,关大人为什么一定坚持让我随同去北都?” 这确实是让关鸠有些难以想通,为什么关山道一直坚持让自己随同他一起去北都。 “我这是在救你。” 关山道一脸严肃,好似这件事确确实实关系到了关鸠的性命安危。 “早点远离这潭浑水,趁着一众人等还滞留在南都。否则,到时候你是想走都走不了。” “大人的意思是......” 关鸠貌似仍不得其解,朝关山道拱了拱手。 “知道外界对南都酆都府的评价吗?” “我想应该不堪入耳吧......” 关鸠斟酌了一二,给出了自己的看法。 关山道倒是面色有些阴沉。“若光只是如此,那还算好。朝野上下一致认为,都是因为酆都府力有未逮,才酿此大祸。” “可那是天师......” 关山道伸手止住了关鸠想要继续说下去的话。 “如今天师府、南都府和巡抚司大多人员都已经死在了那场劫难当中,唯有把酆都府拿出来说事。毕竟就算再怎么遮掩,天下都没有不透风的墙......” 关鸠听到这里,面色有些难看。 在他看来,这根本不是酆都府可以承担得起的锅,而且酿成这般悲剧,其中也有上朝一部分的责任。 “我听明白了,意思是想要拿酆都府来当挡箭牌,舆论也是全然将矛头指向了酆都府。” “如果你觉得跟着酆都府迁徙,能够彻底沉受得住遗民的怒火吗?” 关鸠双眸微盍,嘴唇紧抿,半晌说不出话来。 “多谢大人出手相救。” ...... ...... 五趣转轮道,一处殿房内。 冷调寒看了眼一旁沉默不语的左冬,和眼前稍微有点眼生的青年。 眉目俊秀,脸上总是挂着一抹微笑,细长的双眸微微眯起,倒显得有些狡黠。 朝眼前青年努了努嘴,问了一直低头不语的左冬一句。 “这人是谁,我怎么没在酆都府见过?” 左冬连忙回声禀报。“大人,这是随关山道一同南下的阴曹吏,辜泓清。” “是三阶阴曹吏,左大人。” 辜泓清双眸眯成了一条线,面上挂着微笑。 “今年年初才通过的审核。” 说着,朝两人微微颔首。 冷调寒拿起桌上的茶水,轻轻揭开了茶盖。 浮起了一层白雾,往门外飘去。 “左冬啊左冬,我应该对你还不错吧。你的兄长到底跑哪里去了,能够如实告诉我吗?” 微微曲款着茶杯,看着水面荡起了一层又一层的涟漪。 “请大人恕罪!” 左冬没有丝毫犹疑,单膝跪在了地上。 “你倒是对酆都府忠心无二啊,我都忘了你是高阶阴曹吏,不是忠于馗首,而是忠于酆都府,忠于朝廷......” 说到这里,冷调寒猛地用力,瓷做的茶杯一下子化为齑粉。 滚烫的茶水一下子将冷调寒白净的手烫得通红。 冷调寒脸上仍是挂着笑容,只是目光阴沉,阴恻恻地盯着跪在地上的左冬。 “起来吧,在下属面前别这么狼狈,我并没有怪罪你的意思。你先出去,我有话和这后生说。” 左冬连忙站起了身子,但一直保持腰弯着的模样,直到退到了门槛处才敢转身。 “早就听闻了馗首的大名,今日一见,名副其实。” 辜泓清额上不知何时留下冷汗,悄然擦去后,连忙朝冷调寒拱手。 “你这表情让我相当厌恶,你的话我听着也觉得刺耳,但我还是权且当做赞美收下。” 冷调寒虽然看似疯癫,心里相当清楚。 在她和酆馗联系之前,左冬便已经和酆馗甚至净昙搭上了联系。 一个已然千疮百孔的酆都府能够撑了一年之久,实属不易。 冷调寒对于自己手下的活动基本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而此番关山道南下,估计自己在和酆馗联络之前,人早就匆匆离开北都了。 他们几个人设的这个局,或者说是拙劣的台戏,全然将冷调寒排除在外。 由始至终,自己都是身在局中的局外人。 “说吧,除了迁徙新城之外,上峰还有没有别的意思。” “无,馗首既然已经知晓了,在下也没有别的话需要传达了。” 冷调寒盯着眼前态度谦恭的辜泓清。 虽说她被关押在牢内将近二十年之久,但天生敏锐的直觉并没有变得迟钝。 那些高居庙堂之上的大人们,他们想要干什么。 冷调寒还是大抵清楚的。 但一个身负罪名的阴曹吏,就这么被放了出来,而且似乎没有丝毫争议就当上了馗首。 这必然是反常的。 之前和酆馗联络过数次,那人并没有全然透露出朝堂对酆都府的态度。 可从他的语气当中,冷调寒还是了解了一二。 “我猜一下,现下的南都酆都府,或者说整个酆都府已经成为了众矢之的了吧?” 辜泓清连忙垂首,保持着相当恭敬的姿态。 这反倒是激起冷调寒的兴趣,她便用自以为客气的语调宽慰了辜泓清几句。 “没事,我这人还是很好说话的。不妨说一下,我也好对外界的情况有所了解。” 章节目录 第102章 人人都是表里不一 “馗首,远到是客,你不妨先让泓清先回去休息。不如让关某来说个分明吧。” 一道低沉声响自殿外响起。 辜泓清如释重负一般舒了一口气,兀自抹去了额上的冷汗。 “怎么了,我长得很吓人吗,让你这么不自在。” 冷调寒看着眼前后生,方才还是故作镇定的模样,一听到熟悉的声音传了进来便原形毕露,倒是有些意思。 “馗首久居高位,自然而然酝酿了一股威势,压得在下喘不过气来。” “这样啊......” 冷调寒身子猛地往前倾去,一股煞气腾腾的气劲自身上弥散开来,好似一道狂风掠过了辜泓清的身前。 这股子气劲一下子散落在了殿内各个角落,这凶秽恶煞的气劲席卷了四周。 但听得‘嘭’的一声惊响,厚实的殿门脱离了门框,直接被撞飞出去。气劲未有丝毫停歇下来的意思,又是迅速垂落在了辜泓清身上。 辜泓清起初还想着运气抵抗,可只觉得双肩一沉,双臂也使不出气劲。 就好像被两个天生力士反手按压在地上,辜泓清膝头一软,不得不往下跪去。 心头一紧,就连自己一贯保持的微笑也快要挂不住。 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就静静坐在面前,无动于衷。 膝盖头快要触地,辜泓清感受到后领被一股力道提了起来,自己脱离了方才煞气的桎梏。 “馗首,我们二人远道而来,这可不是待客之道啊。” 冷调寒目露挑衅的光色,没有说话。 只是背后顿时生成血色一片,她的头顶上方凝聚了数千把带着血腥气的长刀,好似血河临空一般铺满了整个大殿。 整个大殿宛若置身于血池狱景一般,处处弥留着一股腥煞气息,只令人感到心头沉闷,被恐惧所笼罩。 “多年不见,修为倒是精进不少,比起你那个不知好歹的师弟强多了。来吧,让我看看余辞心的高足、碧凝玉的传人。修为究竟到了什么地步。” 面对着眼前之人莫名发作,沛然难抵的气势扑面而来。 关山道仍然是气定神闲的模样,只是不急不缓地站到了辜泓清的跟前。 “我来此不是要和馗首争斗的,同一条船上的人弄得最后两败俱伤,反倒是让他人看去了笑话。” “果然还是如以前一般,无趣之人。” 冷调寒眼神微眯,狐疑地在关山道身上巡睃了几番。 最后右手在桌子上面轻轻一敲,血河顿时干涸,化为乌有。方才弥漫在殿宇内的气劲一下子消失得一干二净,仿若什么都没发生过一般。 站在关山道身后的辜泓清轻轻地拍了拍胸口,舒了一口气,心中满是劫后余生的庆幸。 关山道右手负在背后,给辜泓清悄悄比了个手势。 辜泓清心领神会,朝着冷调寒拱了拱手,赶忙朝殿门外面退去,离开这是非之地。 “表里不一,放在身边终究是个麻烦。” 冷调寒看了眼殿门外面仓皇逃去的身影,漫不经心地动了动手指,勾起了一股子煞气缭绕在细长的指间。 “这世间表里不一的人比比皆是,我们也不是昨日出身的婴孩,将一切喜怒哀乐表现在脸上。” 关山道刚想寻一处位子坐下,却听得冷调寒沉声一句。 “站着,我可没让你坐下。” 她的心思看起来全然是在指间那宛若游鱼一般徘徊的煞气。 “你们几个人刻意布下的局面,我倒像是个被架起来的傻子一样被你们耍得团团转。” 关山道苦笑一声 “馗首何必如此戒备呢,若不是净昙禅师舍生取义,恐怕南都城的诸位如今还是困在这血阵当中,遭到血阵反噬是迟早之事。” 听到‘净昙’两字,冷调寒朝后靠在了椅背上,脖子微微后仰。 双眸微盍,一抹愁色却是凝在了眉间。 半晌,冷调寒才微微开口,声音透着一股疲劳。 “我倒想被血阵反噬,一了百了。别以为我不知道外面舆情,我这才从火坑脱出,不过又入虎口罢了。” 自她十八那年力排众议当上了冷家家主,而后成了酆都府的一员。 数十载的光阴,她已经忘记了曾经的自己到底是什么模样。 模糊的记忆当中,多的都是他人对自己的畏惧和算计。 亲情、爱情、友情...... 皆是过眼云烟,转瞬即逝。 唯有那人...... 冷调寒眉头紧蹙,右手死死攥成了一团。 心中早已经是乱成麻。 想起了一年前,自己曾对左裘承诺的那般。 当上朝最为忠实的一条狗...... 忠实的狗吗? 脸上浮起了一层冷笑。 自己痴活了数十年,连一条狗都当不好,还要受人忌惮。 她是历代馗首中最为张狂的一位,恐怕也是历代馗首当中活得最憋屈的一位。 说与不说,冷暖自知。 冷调寒重新坐直了身子骨,阴恻恻地盯着关山道。 “民情汹涌,恐怕我去了新城,迎接我的是一众人的谩骂吧。” “传闻中杀人如麻,令恶鬼丧胆的冷调寒还会畏惧民情吗?” 这番回答好似出了关山道的意料,令他有些讶异。 印象当中,眼前之人应当是无所畏惧才是,哪怕是身处险境之中,自己也有回旋的余地。 听了关山道这番话,冷调寒心中哂笑,只是面上不显。 “众口铄金,我现在身为馗首,自然是要考虑得更为深远一点。” 关山道听着冷调寒这么一本正经的理由,不知为何,有些忍俊不禁。 “馗首不需要担心这个问题,虎贲营一直坐镇新城帮助建设。另外,我想馗首也听说了,天家遣了齐颖南下......” “我以为这件事情相当机密,怎么连你都知道了。” 关山道听出了这番话里调侃的意味,眉毛一挑。 “正是因为机密,所以只有几个人知道此事。不止是他,我接了酆馗的命令特此来协助馗首。” 冷调寒听罢,脸上并没有任何喜色,只是衔着一缕意味不明的笑容。 说得这般好听,也不知道这么大的仗势。 到底是协助新城的建议,还是监视着自己。 伸出右手揉了揉紧缩的眉间,吐出了一个字。 “好。” ...... ...... 潘惠锁挣扎了许久,才从一片混沌当中睁开双眼。 “醒了。” 左冬坐在床沿,看了眼才从昏迷当中醒来的潘惠锁。 潘喀喇倚在门槛,看着天边。 “收拾收拾行李,走吧。” 伸手压下了潘惠锁的万千疑问,左冬率先开口。 不知何时,已是日沉西山。 一抹酡红色的霞光自天边荡漾开来,天际连绵一片绯色。 余晖透过窗棂落到了左冬的脸上,模糊了她现下的表情。 “我们去北都。” “我们三个一起......” 章节目录 第103章 梦境 花开似海,入目皆是一片姹紫嫣红。 映在了关鸠的眸中,令他不禁眉头一蹙。 天空覆上一层蒙蒙的灰,相当昏暗的颜色,光亮若隐若现。 垂落的光线一点一点被这灰翳掩盖,夜色席卷了苍穹,将最后一丝光束揽入怀中。 无边无际的黑夜兜头照落,关鸠只感到心中烦闷。 独自一人置身在这片虚空当中,虽然失去了对外面世界的感知,静处其中,仍是能感受到光阴如细沙流逝。 关鸠静静往前走去,本来是寂静无声的世界,却是听到了潺潺流水声。 巡睃四周,一望无际。 天地间,唯有死寂的黑夜和妖艳的殷红相融着。 好似这世界生来便该是这般混沌模样。 关鸠吐了一口气,加快了步伐。 耳畔的流水声愈发明显,闹得他心底发慌。 不知走了多久,不知走到哪里。 关鸠瞧了眼前有一道身影,泛着轻微的银光。 那身影颀长,长发垂落腰间,气若渊愫深不可测。 霎时间,两旁殷红妖艳的花化作点点星光,往那人后方看去。 夜空之中,有一片红光闪烁的星海。 落在两人的肩上、头上。 关鸠那青镬色的眼眸在黑夜中摇曳着光火,接着星光,隐约能瞧见眼前之人的模样。 低眉垂眸,如明月的光辉那般,照见世间三千微尘。 只是身上缭绕着一股腥气,令关鸠眉头轻蹙。 清凉的溪水流经两人的足下,瞬间浸湿了他们的足靴。 一股凉意顺着关鸠的脊背爬了上来,冻得关鸠不禁往后退了一步。 “血摩罗。” 好似是眼前之人张口开问,一道明晰清净的声音徘徊在关鸠耳畔。 “在你这里吧。” 话音方落,似是受到红芒衬落,头发变得如火一般艳红。 来人的眼底逐渐映现血色,一下子变得妖艳不少。 一步踏出,周遭星芒迅速消散不见,就像是拂面的轻风稍纵即逝。 似是受到来者一步踏出的影响,整个幻境就像一盏纸灯笼,受到野火燃落了一个微不足道的点,瞬间席卷了整个夜空。 这空间从顶上往四边开始缓缓破碎,白色的天光顺着瓦解的天空倾落下来。 “关鸠!” 一道熟悉的声音在关鸠耳畔响起。 ...... ...... 张顺本来是不太情愿跟着去什么和尚庙。 在自己跑回酆都府后发现一众人都不见了,就立马躲回到阴牢里面不出来。 直到关鸠亲自去把他揪出来,他才知道终于可以离开南都城。 顿时喜出望外,要知道他再继续憋下去,肯定要憋疯不可。 “陪我一起南下,这是馗首的命令。” 张顺很想说‘凭什么’,只是对上关鸠那双冷然的青眸,所有话全数憋了回去。 “知......知道。” 咽了唾沫,张顺挠了挠后脑勺,只能硬着头皮答应下来。 也不并全然是怕关鸠,主要还是想南下去看看不同于江浙的风色而已。 得亏这路途上,不止关鸠一人,要不然张顺得憋死在路上。 似乎是上面的安排,一名叫辜泓清的三阶阴曹吏也相伴一路南下。 来人也不拿捏架子,张顺和他瞬间就搭上话头。 辜泓清口中的北都风光,顿令张顺心生向往。 开路的头一天,周遭也没有驿站。 三人索性在野外升起篝火歇息。 一路上倒是有惊无险,好似是南下踏青一般。 只是第二天的清晨,天还是蒙蒙亮。 张顺和辜泓清两人正要起身继续赶路,却看见关鸠蜷缩一团怀里紧紧抱着一个包裹。 “关鸠。” 相处了有将近一年时间,张顺算是和关鸠熟悉的,这还是头一次见到关鸠偷着懒不打算起来。 “别偷懒了,咱们得赶路了!” 又凑近了一些,对着关鸠吼了一声。 关鸠除了眉头紧蹙之外,没有丝毫反应。 嘿! 这倒是让张顺来气了,平常起的比晨鸣的雄鸡还要早的人,今回却是睡得死死的。 张顺心底一横。 “关鸠!” 同时,照着关鸠的脸,一巴掌迅速打落。 在这瞬间,关鸠蓦地睁开双眼,立马伸出左手死死攥紧了张顺的手腕。 “嗷!!!疼疼疼!!!放手,鸠爷!!!咱受不了了!” 关鸠眼底一片乌青,眸中现出红丝,瞧得张顺心头一悸。 等待眸前的朦胧退却,关鸠才看清来人模样,松开了张顺的手腕。 张顺连忙退到一旁,揉了揉被关鸠捏疼的手腕。 虽然是从梦境当中惊醒,关鸠犹能感受到胸口处似有咚咚作响的擂鼓声。 整个脑袋也是嗡嗡作响,还没有清醒过来。 揉了揉额角不停跃动的太阳穴,关鸠心中一阵烦闷。 他十分清楚自己是被这血摩罗拖入梦境当中,只是这已然碎成废铁的兵刃缘何还有这般能为。 若是如此,那么冷调寒又是怎么捱过那段岁月的。 “鸠爷唉,我就是想叫醒你一下,至于下手这么狠嘛。” 一旁的张顺相当委屈,不停对着起了红印的手腕吹着凉气,声音都带着哭腔。 关鸠挠了挠有些凌乱的头发。 “抱歉,我那一晚陷入梦魇里了,得亏有你的帮助,我才能出来。” 恰在此时,辜泓清装好了慢慢一水袋子的清水赶了过来,瞧见氛围有些古怪,瞥了眼蹲坐在一旁的张顺,问了一句。 “没发生什么是吧?” 关鸠默默地摇了摇头,将怀里的包裹收紧。 “趁着天色尚早,我们接着赶路吧。” 湛蓝清空之下,见到一辆马车不急不缓地朝关鸠这边走了过来,拉车的两匹马四肢修长健美,毛色干净滑溜。 浑身上下被白毛覆盖着,没有丝毫杂色。 马的脚步并不慌乱,似是并不着急赶路,所拉着的马车似是由彩云之南的紫檀木构成,上头踞着大龟,内中嵌着金粉。 坐在前面御车的头戴斗笠,身着绸缎衣服,看不清容貌。 倒像是一大户人家的马车。 “鸠爷,辜大人!要不我上前问问,不如我们搭个顺风车吧!” 张顺抬头瞧了眼,瞬间跳了起来,讨好似地凑到关鸠跟前。 “且先不说凭那马车速度,到了岭南要多长时间。但看那马车的模子,你觉得会让我们上去吗?” “这不劳鸠爷费心,我这一年多攒下来的钱也不是小数字,再更那人说道说道兴许答应载我们!” 关鸠直视着张顺,好似看穿了他的意图。 “你要是真不想走去,我可以揪着你的衣领,我一路运功南下。” 张顺一想到被关鸠拽着后领,冷风不停往他口鼻里钻的情景不由缩了缩脑袋。 那滋味着实难受。 辜泓清立马上前横亘在两人间,好声好气地劝慰。 “关鸠,要不然我们就听张顺的吧,反正上峰也没有规定我们必须在何时回返。若是那马车车主不答应一同前行,我们再想其他也不迟。” 关鸠面色有些讶异,倒是想不到辜泓清会同意张顺的提议。 一想到早些时候受到过他的观照,关鸠也不好再说些什么,只得轻轻点了点头。 张顺喜上眉梢,立马跑上前去拦下了马车。 也不只是给那车主灌了什么迷魂汤,那赶车的车夫只是看了眼关鸠和辜泓清,便收了下了张顺的银两表示同意。 张顺立马招呼着两人过来。 辜泓清见了,朝着关鸠无奈地笑了一下。 关鸠钻入了马车内,倒是让关鸠看花了眼,内中装饰全然不像他印象里马车的模样。 一股雍容华贵的气息铺陈开来,车中铺着厚实的红毯,内中不显狭窄,比寻常民舍更为华贵宽敞。 一张紫檀木床横在一侧,床的一侧安置着小巧玲珑的博山熏炉。熏炉下置放着炭火,一股芳香馥郁的香气传来。 烟气自其中镂空处飘逸而出,仙气缭绕,仿若置身仙境一般。 张顺有些兴奋,许是第一次坐上这么华贵的马车,拽着辜泓清说笑起来。辜泓清倒是没有反应,不过脸上浮着的微笑眼看就要挂不住。 无视一旁叽叽喳喳的吵闹,关鸠拉起了前面的门帘。 那车夫身着绸缎衣裳,头上戴着斗笠,佝偻着背,悠哉悠哉地赶着马车。 这打扮倒是显得有那么一丝的不协调。 “劳驾敢问一声,您也是顺路去往普渡慈苑吗?” 那车夫沉默了一会儿,慢悠悠地开口。 “我是替员外赶车的马夫,他家就在附近,我这是替他把车给送还回去。” 关鸠眉头轻蹙,这番话漏洞百出,这么一个装潢华丽的马车,竟然只有一个车夫驾着,本就不太寻常。 “我没有恶意。” 关鸠思虑了一会儿,索性直接摊牌。 “您不担心我们图谋不轨吗?” “你们要是真动手,我还有活命的机会跟你们说话?” 那车夫倒是没有畏惧的意思,反而嘿嘿一笑。 他停下了马车,回首抬起头看了关就一眼,那是一双空洞无神的眼睛。 “你看一下你身后那两个同伴还闹腾吗?” 关鸠这才反应过来,自打他和这车夫开始攀谈,身后就没有声音。 扭头一看,两人歪斜一旁,虽还有呼吸,确实昏迷不醒。 “你......!” 关鸠刚想要拔刀,整个人却是身子一软,也跟着倒在地上不省人事。 “呸!什么阴曹吏,还不是败在老子的手中!” 车夫朝着关鸠淬了一口唾沫,立马化去了身形,赫然是一个身材枯瘦矮小,穿着一件灰色长衫的老头。 “这怀里的就是什么魔罗吧,这要是拿到手,道主应该想必对我赞许有加!诡师的位置......嘿嘿!” 脑海中已经浮现了自己的大好前程,老头露出了畏缩的笑容。 伸出了鸡爪似的右手,朝关鸠的怀里探去...... 章节目录 第104章 埋伏 【一】 老者探入怀里的那一刹那。 关鸠蓦然睁开双眼,死死攥紧老者手腕,一跃而起,往车外一推。 因这变故,随着一声惊慌的嘶鸣,马车陡然停下。 “你!” 老者心中大骇,自诩配置的迷香,哪怕是修为高深的修士碰到也要自认倒霉,这小子竟然一点事都没有! “老东西,你布设的局太过粗制滥造,你是瞧不起我吧?” 老者浑身一阵颤粟,还来不及说什么,他猛地睁大双眼。 撕心裂肺的疼痛一瞬自他的左臂席卷而来。 关鸠一掌打在了老者的胸口,老者瞬间犹若枯败的树木被甩飞出了几里地。 半空当中,鲜血自断口处喷涌而出,使这一片氤氲林间的白色光晕也跟着渲染了丝丝夺目的殷红。 关鸠眉头一蹙,手中断臂轻轻一挥,卷起一阵狂风,避免鲜血洒落在他的身上。随后,便将断臂抛到一边。 “我在酆都府的时候,曾经查阅一番刑堂的卷宗。如果我所料不错的话,你便是赫赫有名的‘湘西毒王’罗石英。” 酆都府不单单是消灭鬼物,更是承担着捉拿邪门外道的职责。 否则那阴牢也不会被塞得满满当当。 早晨的幽静早被这一番突来的变故所打扰。 关鸠的耳朵微微一动,他眉头轻轻一蹙,感受到小路两旁的林子。 而头戴辔鞥的两匹白马最先感到危机...... 动物的直觉有时候比人类更为敏锐...... 能迅速捕捉到即将来临的灾难。 两匹白马前蹄一扬,响起了惶恐的嘶鸣声响了起来。 只是声音未尽,头颅自脖颈处跌落下来,血如泉水不停喷溅。 一抹碧绿幽光再度浮现手中,伴着呜呜风声,挡下了莫名袭来的气劲。 而后右脚在地上猛地一踩,往后退去。 直直站在了马车顶上。 刀气缓缓自体内散逸开来,击退了两旁如潮涌来的气劲。 “破!” 关鸠屏住呼吸,没有丝毫犹豫,一刀破开了马车。 落入其中,直接一脚将那熏炉踢飞了出去。 ...... ...... 年年打雁被雁子打。 罗石英没有想到这一趟竟然这么棘手,不仅没有抢到血摩罗,自己还搭了一条手臂进去。 死死捂着伤口,血仍是顺着指缝不停渗出来。 罗石英低垂着头,面色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饶是如此,也不忘大喊一声,显得有些气竭。 “上!” 残存的右手攥紧成了拳头。 只在这一霎的功夫,林中冒出黑影无数,遮掩了天空。 ...... ...... 关鸠站在原地,手中长刃随之卷起一道旋风。 眸色覆上一层霜寒,骤然变得杀意凛然。 只是这一瞬间,两道的茂密丛中钻出了无数到黑影,应当是修为不算太低的修士。 虽然都是夜行衣,关鸠仍能感受得到他们身上纯正的天地正气。 这是道统出身的? 抑或是学院? 关鸠有些许不明白,这些人似乎都是名门正派出身,怎么会弃明投暗,投身一片浊流当中。 眼中闪过一抹异色,手中这柄如琉璃般透彻的翠色长刀‘嗡’地一声鸣响,化作一道青色的光影,不停穿梭在一窝蜂涌来的刺客之间。 以气使刀,这便是初入酆都府的阴曹吏惯常会使用的一种术法。 只是未曾领悟出刀气这一环,效果往往不佳。 这一抹流光虚影,难觅其踪,刀锋之处缭绕着浓郁翠色,袭染了林间淡白的光晕,在风中猎猎作响。 伴着呜呜风声,长刀迅速割破了众人包裹严实的衣裳,漏出外面脆弱的皮层。 刀气侵染,瞬间刺破了那层表皮,贯穿了血肉,碾碎了骨头。 众人握着手臂的刀,或是蒙着黑布的头跌落了下来。 跌落在了地上,发出沉闷声响。 这时候,切割完整的断口处喷出一片蒙蒙血雨,掩盖了湛蓝的晴空一片。 倒落在地上一息尚存的人们面容扭曲发颤,即便如此连一声哀嚎都未有发出,在这狭长的林间小道上刮起了一片腥风悲雨。 未有受到波及的刺客,仗着自己敏捷的身法,躲过了余波的影响。 他们动作没有因为刀气的影响而受到阻断,就像是一群受人操纵,不近感情的傀儡。立马再度往马车的方向靠了过去。 此时,前面挂着辔头的两匹白马了无生息地倒落在地上。 与此同时,马车侧翻了过来,两个陷入昏迷的阴曹吏一同倒向了马车的一侧。 如此大的动静,都没有惊动两人。 这迷香质量真好。 关鸠心中如是想到,一跃翻出了马车,单脚站在了车轮之上。 天际中洒起的血雨纷纷落下,落到地面的刹那竟是瞬间化作白烟一道。 关鸠眼尖,瞥到了这一抹异状。 当即左手一抬,一道宏大气劲冲天而去,破开了层层血幕,将它们打得粉碎,几近虚无。这才使得马车免收侵害。 “好狠的毒物啊......” 关鸠一声感叹,手中动作没有丝毫停止。 以气使刀,化出无数道翠绿碧芒,流光碧影如轻风一道掠过再度袭上来的刺客身前。 光芒一瞬而过,又是一片血水如泉涌出。 青眸病容的青年如松立在了车轮上面,腰杆挺得笔直。 在这凄风血雨之中,他面无表情,冷然操纵着长刀,贯穿在不停袭涌过来的刺客之间,落得一地断臂残骸。 脑中思绪已是飘远,想到了在一年之前的事情...... 在巡抚司内,也似乎是触碰到过这般情景。 那个证人...... 明明是活着的...... 却好像是没有生气的死人一般...... 明晰的瞬间,关鸠迅速回身,目光透过袭来的人群落在不远处的罗石英身上。 落在罗石英仍然完好的一条手臂,只见他枯瘦的右手微微动着,似是在操纵着什么。 “原来如此,是一个傀师,还是和天师府早有勾结的傀师......” 傀师,百年前还存在圣昭境内的职业。 只是有傀师曾拿生人作偶一事层出不穷,受到朝廷打压。 从此销声匿迹,躲藏在浊流的下面。 心中莫名起了一阵怒火,关鸠的眸色愈发冷冽。 罗石英被盯得心底发毛,咽了口唾沫。 他有预感,如果不赶紧撤退,自己迟早要栽在这里。 心中已是打了退堂鼓。 “你别装死了,起来给我顶着,回来看到张顺有半点闪失,拿你试问。” 话音方落,青芒倏然回落手中,长刃化出半道光影。 关鸠纵身跃起,点落在众人的头上。 章节目录 第105章 埋伏 【二】 这些个刺客大多都是正统出身,修为底子还是有的。 只是如今身受‘傀术’的影响,丧失了神智,沦为了罗石英手中之物。本来应有的实力难以发挥出来。 面对着修为不算高、但是蕴含高深道行的关鸠。 他们无疑是螳臂挡车,妄图通过人海优势来消耗关鸠体内的灵气。 只要影响着他们大脑的拿一根‘线’还在,除非他们真的被碎尸万段,都会向关鸠扑杀过来,哪怕只能够扯掉他的衣襟。 足尖轻轻点落在众人头上,如若蜻蜓点水一般。 那些袭来的断肢残骸压根就来不及触碰到关鸠,就瞬间化作血水。 青芒虚影穿梭间,无数颗大好头颅冲天而去,如若风中旋起的落叶,带去了一蓬血雾。却是半滴沾不到自己的身上。 罗石英干瘪的双眸当中映照着愈来愈近的身影,来人青镬色的双眼盛着令他心生恐惧的怒火。 在世间摸爬滚打数十载,除了在昭天道内,他已经许久没有产生过这种感觉了。 或许是倚仗自己手下数以千计失去神智的傀儡,又或者是多年来所经历的血雨腥风让他产生了一种错觉。 这些正统出身的名门或者朝廷的鹰犬,实力也不过如此罢了。 这种傲慢和轻视,在当下这个逼命时刻已经成了罗石英的阻碍。 恐惧过后便是绝望,在这种情况之下,他的求生欲望瞬间爆发出来,只要手脚还能够动弹,他必须得拼尽全力活下去。 我不能死! 罗石英眼中不满血丝,踉踉跄跄地从地上站了起来。 眸中映出的青年已经跃过了众人,离他不过数十步的距离。 天地间在这么一个瞬间,凝固了时间的流动,冷掉了颜色的变化。 彼此间唯有如欲作秋蓬散去的微弱命火,在‘呼’与‘吸’这个短暂的区间当中不停飘摇。 关鸠落到了地面,在方才一番厮杀当中,他的气息并没有被打乱,显得相当平静。 朝着才站稳身形的罗石英缓缓走了过去。 一步、两步、三步...... 步伐并不急躁,就像是在自己小院散步一般。 晨光散落一地,在这狭长的林间小道。 关机身后的腥风血雨和身前的静谧安宁似乎是两个全然不同的世界,被弥漫在其中的浅白色光晕轻轻隔开。 罗石英强忍着断臂处带来的刺痛感,慢慢地往后面退。 右手的食指轻轻一勾...... 地面暴起了上百个身着紧身衣的刺客,当先一人和他们的穿着略显不同....... 关鸠瞳孔微微一缩,他依稀记得当初自己还是在城隍庙外的时候。 和学府的四个学究打过照面,只是印象不太深,没有记住他们的姓名。 眼前这人似乎是他们当中一个...... 即便是罗石英的‘傀术’了得,能够保养死者的身躯不腐、灵气不散。 关鸠仍然能嗅到一股轻微的腐败气息。 手中的长刀化作条条虚影,青芒湍泄而出,直往云霄冲去。 这股气息如若渊薮深不可测,就像天上的云一般变化无常。 丝丝缕缕的气息瞬间凝成一片青碧于穹顶,化作春雨纷纷落下。 并不像常人所想的那般至刚至烈,谁也不曾想到被人视作‘凶器’的刀,竟然也能使出这般轻柔温润的气劲。 更令罗石英想不到的是,关鸠手中那一把看起来华而不实的长刃竟然能够挥洒出这般惊人的威力。 春雨眷顾大地,湿润了有些干裂的地面,伴着阵阵轻风,卷起了泥土的芬芳。 每一滴雨珠当中又似饱含着一股等待爆发的罡劲,在触落到这些个人傀身上的时候。 贯穿了他们的身躯,穿透了他们的血肉。 密密麻麻的春雨之中,那些个人傀们尚未踏出雨阵,都成了一滩血泥。 关鸠身上伴着一股自然生长的气息,却在行着生杀之事。 罗石英的后手,只剩受到春雨影响,而千疮百孔的学究。 饶是如此,学究身上的一股气劲仍不可小觑。 一脚溅起了水泥,关鸠手中的长刀轻轻一划,带着一瞬而逝的青光。 隔开了层层雨幕,看着身上没有一块好肉的学究,关鸠只是轻声叹了口气。 “逝者已逝,又何必糟蹋遗留在世间的身体。” 学究充耳不闻,脸上已经没有一块好肉,只有两颗圆溜溜的眼珠子仍然箍在眼眶,但没有丝毫神采。 长袖翻涌间,仍是有浩浩儒风飘荡,却是失去了三分真意。 受到了刀意的感召,降落的雨水再度化作丝丝缕缕的灵气缠绕在刀身之上,在半空之中,嗡嗡作响。 碧潭倾泻而下,全数灌注到了晶莹透彻的碧刀之上。 持而盈之,不如其己。 执持盈满,不如适时停止。 这深不可测的气流劈开了失去本真的儒风,径直灌落到了学究残破的躯壳当中,一丝不差。 春雨未有丝毫停歇,只是落下的速度变得极度缓慢,沉重地砸落在了学究的身上。 似是恢复了短暂的神智,抑或是死后的返魂。 在一片碧色的光芒当中,两颗挂在眼眶当中的眼球不停转动,最后目光落定在了关鸠的身上。 一脸漠然神色。 “呵。” 轻声细腻的一笑,短促急逝。 不知是感慨着什么,也无人在乎他感慨了什么。 在轻柔的碧色光芒包裹之中,在层层碧色珠帘之下,他回归了虚无,得到了永恒的宁静。 关鸠并没有察觉到那具人傀的变化,只是轻轻甩了甩刀尖,灭却了一丝青色光火。 欲要再度向前一步的时候,却发现整个身子骨动弹不得。 “哈哈....哈哈哈!老夫纵横江湖数十载,后手自然多了去,怎么会这么轻易败在你这个毛头小鬼的手上!” 方才唤醒一大堆人傀,已经是耗费了罗石英不少的力气。 现下的他面色惨白,冷汗直流,胸口起伏不定。 皮肤发皱的右手微微发颤,但脸上挂着得意的笑容。 “这就是蝰术。” 来自湘西的一种诡异蛊术,被修真世界斥为邪门外道。 蝰,是一种诡异的毒物,对于外界温度变化极其敏感。 是一种神经毒素,能够让人在瞬间动弹不得。 可能是在人傀暴起的空档,关鸠便中招。抑或者,是在关鸠踩踏了那已成一地血泥的土壤上面,便已经遭到了毒素的侵袭。 关鸠脸上没有丝毫意外的神色,定定站着,静静地看着罗石英的‘表演’。 “道高一尺,魔高一丈。” 说着,罗石英从袖口中掏出一把匕首,雪亮尖锐,泛着白光。 “死吧!” 夹杂着凄苦的恨意,罗石英歇斯底里地大吼了一句,朝关鸠奔了过来。 章节目录 第106章 埋伏 【三】 似是辜泓清微小的呼吸频率引起了关鸠的注意。 关鸠留下这句话后,辜泓清无奈地从地上站了起来。 雪亮的长刀从刀鞘中脱出,寒光四溢。 立足在张顺一侧,能感受到他连绵平稳的呼吸声。 哪怕是在这个时刻,躺在足下之人依然睡得相当安稳,某种时候辜泓清还是相当佩服张顺。 无数条彪悍的身影再度袭来,丝毫没有受到方才关鸠的影响。 遭受傀丝控制的众人,已将七情六欲度之身外,他们刀锋落向尚在安睡的张顺。 辜泓清在原地轻轻一旋,划出一弧银色的光河,刀锋所及之处,那些个刺客们便是颓然地倒在了血泊之中不再动弹。 双手紧紧握着长刀的刀柄,右膝盖微微一沉,一步往前踏去,刀锋自下而上挑起。 将眼前来势汹汹之人劈成两半,掌间凝聚一道青色光芒,消弭了飞溅过来了血沫。 日头正盛,光芒垂落在辜泓清的刀刃之上。 灼眼的光芒一瞬落在林间,夺取他人眼目。 林间的气息,不过眨眼的功夫,竟是灼热起来。 辜泓清吐出了几口气息,也带着滚烫的感觉。 有几人从地上爬了起来,举剑提刀再度向辜泓清杀来,往辜泓清背后的命门砍去。 满散四周的刀意倏然聚拢在细长的刀身之上,淬炼了刀光。 目光一凛,面色一如既往的平静。 以自己的右脚为支点,整个身子骨轻轻一旋。 刀风掠过,袭来的几个人瞬间化为灰烬。 不知是罗石英要倾注大量心血对付关鸠的缘故。 这些刺客好似失去了方向感一般...... 因此颇为离奇的一幕就在他的眼前上演。 这些刺客们整个身子骨微微发颤,竟是举起手中的刀剑相互厮杀了起来。 狭长的林间小道上,刀剑碰撞的声音愈发激烈。 时不时在辜泓清的耳畔响起了闷哼声,不时有人因为生命的流逝而倒在地上。 雪白的兵刃洞穿了胸口、绞碎了内中的血肉。 鲜血自他们身体当中淌出,润泽了泥土。 失去傀师的控制,脑中的傀丝便如苔藓一般疯狂滋生。 那些受到控制的人傀便彻底沦为了不受控制的杀戮机器,不停消耗着自身的体力,不停发泄自己的灵力。 直到自己的体力衰落到了一个极点,自己的灵力濒临枯竭。 辜泓清有些傻眼,默默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切。 感受到了不远处有诡异的波动袭涌过来,右脚在地面上轻轻一踩,整个身子骨竟是飞了起来。 在半空之中,辜泓清目光落在了不远处的目标身上。 手中再度凝聚一股青色光芒,一道碧绿光幕聚在身侧。 道道青光自手中涌出,弥平袭来的诡异波动。 青芒的威势并没有因此削弱,轰然一声将目标击碎。 双脚再度落到地面,仍是留在原地之中。 而此时,周遭的刺客竟然皆是死于自相残杀。 显得颇为滑稽...... 一片血泊之中,未有倾倒的马车是他们的立锥之地。 辜泓清吐出一口浊气,目光向关鸠那边望去。 却见关鸠滞在原地一动不动,显得有些诡异。 自手中传来一股青色气劲灌入到张顺的脑中后,张顺眉头轻蹙,努了努嘴。 随后,辜泓清纵身一跃,踩踏在众人的尸身之上。 足尖不沾染半滴鲜血。 灼热的光芒再度映照在雪白的刀身之上,好似燃起了一片白色的光火。 化作一道炽热的风,掠过了关鸠的身侧。 轻轻拂过了罗石英的脖颈。 罗石英不再寸进半步,双眼瞪得滚圆。 只觉得一阵热风扑面而来后,整个身子骨有些疲劳倦怠。 一条细细的横纹在他的脖子上面突兀地显现出来。 辜泓清站在罗石英的身后,丝纹不动。 手中的长刀仍然悬在半空当中,只是那片光火已然灭去。 那条细纹渐渐裂开了一条口子。 就是这条微不可察的口子,无数道鲜血像瀑布一般涌了出来。 不过片刻的功夫,罗石英变成了一个血人。 关鸠连忙侧身,躲开了喷溅过来的血液。 因为自己有理由相信,这个心思龌龊肮脏的老东西也会对自己流动的鲜血做一些手脚。 不过似乎是受到那股热风的影响,瞬间蒸发干净。 “起。” 辜泓清单薄的嘴唇轻轻吐出一个字偈。 这颗头颅不自主地旋转了起来,冲天飞起。 一道椭圆的黑影遮挡住了耀眼的天光。 又是在这半空当中,化作乌有。 生机已然不存,那具失去头颅的枯躯微微晃了晃,直直往地上倒了过去。 “抱歉了。” 辜泓清神情微冷,热风尽数收拢于他的袖口当中,对着罗石英的尸体说了一句。 “其实你不用来,我也有自己的办法脱困。” 关鸠敛眸,一道青芒化学米粒大小的微光落入他的指间。 “不过,还是要多谢你的出手相助。” 辜泓清嘴角浮起一抹温和的笑容,只是向关鸠微微颔首。 ...... ...... 只觉得脑海里嗡嗡作响,眼前斑点大小的黑色光芒也慢慢从视线当中褪去。 张顺挠了挠脑袋,觉得有些不对头。 依稀记得自己方才还是在马车里面谈笑风生,怎的转瞬间就变了天? 难不成鸠爷和辜大人被杀了? 这个可怕的想法冒出来,整个人也受惊了。 空气弥漫着一股血腥味,张顺立马就跳了起来。 “喂!” 不远处的关鸠朝张顺大吼了一声。 “醒了就过来,注意脚下的血泊!别沾染了,最好轻功过来!” 看了眼远方站定的两个身影,张顺舒了一口气,按压下心中的疑问。 右脚在侧翻的木板上重重一踩,朝着关鸠和辜泓清两个人飞跃过去。 “鸠爷,什么情况,怎么突然死了这么多人?” 方才落地,张顺心有余悸地瞧了后方血泊上面漂浮着的尸体。 “只是杀了想杀我们的人罢了。” 关鸠瞥了后方,轻描淡写地说了一句。 “别再瞧了,加紧赶路。还是凭着我们脚力走过去,别再寄望那些路过的车马了。” 张顺咽了口唾沫,也是吃了教训,连忙点头称是。 关鸠忽然迷了眯眼,天光依旧耀眼。 本以为在南都城度过了一年的光阴,心中对光的渴望应该是强烈了。 除却了初次感受到天光垂怜后产生的眷恋和喜悦。 至此后,关鸠心中再无丝毫波动。 日上中天,没有云雾在空中飘荡,一片明净。 搁浅在关鸠心中的阴霾,却是难以挥去。 章节目录 第107章 菩提慈苑 山坳处,苏道阻慢悠悠地穿过层层青林。 林间乳白色的雾霭弥漫在林间,望不见前头的路,宛若一条白纱蒙在他的眼前,恍若蜃楼。 手中捧着一滩烂泥,似乎是在捏着什么东西一般。 阳光透过白雾稀稀落落地倾泻下来,落在了一袭白色长袍的苏道阻身上,倒有几分朦胧感。 “君不见温公年方髫龀时,奋然击瓮活小儿。” 袖口当中那双修长白净的手在不停揉搓着这泥巴,没有粘上一点。 “至今遗事在图画,活人手段良可奇。” 在不停揉搓之下,这泥土的模样渐渐有了人的雏形,宛若尚在母胎当中的婴孩一般。 “又不见赵翁昔年困疏勒,孤城凿井踰千尺。” 微风徐徐吹来,两鬓缓长的发丝随风飘扬。 “整衣一拜精诚通,俄顷枯泉飞为液。” 细长的食指和中指慢慢在泥人的脸上刻出了五官。 “路隔幽冥生望绝,三宿沉魂岂能活。” 宽长的衣袖之中忽然吐出云雾一片,苏道阻慢慢蹲下身子,没有沾染泥土的左手径直插入这土地当中。 这土壤松软、清凉,宛若清池溪水一般清冽。 声音陡然变得阴沉了许多,湿冷的水雾晕染在他的眉角上,添了一丝单薄的寒凉。 白色的衣袍,沾染了晨间弥漫的水露,和山间弥漫的白雾好似融为一体。 “鬼神莫救功莫施,天遣仁人为之出。” 挖出了一片土,将那人形模样的泥土胚子放入土壤中,然后再埋入土中。 苏道阻手捻道印,左手的食指和中指并成一线,死死贴在右手掌心。 宽大的衣袖随着晨风吹拂而鼓胀起来,灵气自右手掌间浮现出来,慢慢凝成一朵如墨似漆的焰火绽放出来。 “天缺一亢,地却一陷。豪光四方,十方肃清!” 掌中焰火迅速灌入泥土当中,整个山坳为止震动,不少碎石自山顶滚落下来,似有塌颓的先兆。 不过片刻的功夫,山顶处轰然炸开,升起一道浓浓的烟雾,席卷了万里晴空。 滚动的浓烟当中,一道昊光落到了苏道阻的跟前。 “你失败了,在没有诡师的命令之下,你竟然擅自行动。” 昊光渐渐褪去,一个童稚模样的小人,倒是生得面如冠玉,梳着两丫角,穿着青布短衫裤。 那小童慢慢睁开双眼,定了定神,面色有些阴狠,全然不像是个稚童。 “哼!我可是牺牲了自己大半道行为诡师打探了他们的实力有多少,那个姓关的小鬼倒是有些来头!” 苏道阻眉头轻蹙,声音愈发沉冷。 “罗石英,你为什么擅自行动,诡师的命令可是让他们到了菩提慈苑之后再动手。你这般鲁莽,险些让我们的计划功亏一篑。” 罗石英脸上也泛起了冷笑,伸手指着苏道阻。 “苏道阻!别以为诡师器重你,就拿个鸡毛当令箭了!想当年,老子出来闯荡的时候,你还在你娘胎里呢!” 苏道阻倒是没有恼色,右手的中指和大拇指轻轻一碰,掐在了一起,口中不知道在低喃着什么。 罗石英起初并没有在意,几息的功夫,只觉得腹部好似被火灼烧了一般难忍,面露痛苦的神色,一下子蹲在地上。 冷汗自额头泛起,说不出一个字来。 “只是对你的惩罚,你的傲慢无知险些让我们功亏一篑。从现在开始,他们一刻没有到达菩提慈苑,我们就不能动手,你听明白了吗?” 罗石英喘着粗气,只能无力地点了点头。 ...... ...... 远远望去,便可见到一处庙宇林立在这片人迹罕至的林地当中。 关鸠从外面便可见得一宝塔耸立其中,阁楼林立,威严肃穆。 再往前靠近几步,可听得僧人们源源不断的诵经声,好似能净得人心污秽,三人顿时觉得神清气爽。 朱漆大门上悬着一个牌匾,上面赫然写着‘菩提慈苑’四个大字。 只是四个字的字体各不相同,‘菩’字显得颇为凌厉,一笔一划透露着一股金刚伏魔的气势。 ‘提’字写得中规中矩,隐隐透露着禅意。 ‘慈’字亦如其意,写得颇为柔和,隐隐流露出悲天悯人的味道。 ‘苑’字倒是瞧不出有什么花样,和前面三个字相比显得普通许多。 “早听说过‘菩提慈苑’的大名,今日一见,果真不同凡响!” 辜泓清发出一声感叹,好似被眼前景致所震撼。 “这周遭也没什么人啊,这么大的寺庙建在这么个鸟不拉屎的地方,不显得瘆得慌吗?” 似乎是出于职业本能,抑或者对先前所受的埋伏几天几夜都没有消化殆尽,张顺依旧心有余悸。 因此再见到这般宏伟的寺庙后,随口说出了内心的想法。 “你不说话没人当你哑巴!” 关鸠瞥了他一眼,总觉得这厮有些哪壶不提提哪壶的味道。 辜泓清无奈地笑了笑,便走上前去,轻轻叩了几下门。 不多时,木门内探出了一个小光头,打量了一下辜泓清和身后两人的装扮,面色疑惑地看着辜泓清。 “今日本寺不对外开放,还请施主......” “小师傅误会了。” 辜泓清温润一笑,连忙解释了一番。 “我们三人是酆都府的阴曹吏......” 话还没有说完,小沙弥的面色露出一瞬的恐慌,‘嘭’的一声把木门合上,夺路奔逃,同时还大声喊了一句。 “不好了!阴曹吏又来了!” 这反应倒是让辜泓清没有想到,揉了揉自己的鼻头觉得有些尴尬。 “不是,鸠爷!咱们和这群秃瓢也没愁吧,咋跟见鬼一样?” 关鸠只是默默摇了摇头,心中也是有些许怀疑。 “阿弥陀佛。吾佛面前,焉能口出嗔言,去思过院把那《十善经》抄录十遍。” 一道威严的声音自内中响起,气如川流一般。 木门再度轻轻被推开,三人眸中映出了一位面目慈悲的年轻比丘模样,手上还提着一脸沮丧的小沙弥的后领。 身上倒是显露出了威而不霸的气势。 “贫僧法号了志,不知几位大人远道而来,有何要事?” 说着,关鸠便走上前去,将系在背后的包裹拆卸,亮出内中的碎片。 “这是......” 了志眉头轻蹙,似乎辨不清这是什么物件。 “血摩罗,特此返还给贵寺。” 关鸠直接讲明了怀中物件的身份。 了志眸光中尚过一丝讶异,神情立马严肃了不少。 “几位稍等片刻,我去禀报给禅师。” 说着,将沙弥放了下来,轻轻拍了他的后脑勺。 小沙弥摸了摸自己光溜溜的脑袋,一脸委屈地走开。 “操,也不请我们进去喝口茶!” 张顺见了志也不待他们反应又回返寺内,心中不忿。 “兹事体大,可以理解。” 辜泓清倒是没什么所谓,并不太在意这个细微的礼数。 不多时,了志再度风风火火地赶了过来,向三人告了一声佛号。 “贫僧失礼了!三位请随贫僧入内,师尊净梦禅师已经在洗尘殿等候了。” 章节目录 第108章 第六次 净梦禅师 雄伟庄严的佛寺,寂寥清冷。 众人随着了志的指引,踏足在白瓷瓦砖铺成的大道之上。 耳畔回响着清圣低喃的诵经声,令人内心一下子平静起来。 晨钟兀自响起阵阵低鸣,乃是诸多比丘在参禅院修行学经的时间。 四人一起踏入洗尘殿内,大殿之内一尊栩栩如生的泥塑佛像庄严肃穆,静静地坐在高台之上。 明明是超脱尘世的存在,仍是留有一尊世人臆想的形塑享受着世人的供奉。 佛像的下方有一比丘盘膝而坐,颜容温润清秀,手中不停捻动着琉璃佛珠,内着一件褐色罗汉长褂,外披着一件金缕衣,上面镶着鎏金字体,依稀瞧得见是《心经》全文,在大殿之内灿灿生辉。 感应到了来人的气息,比丘微微睁开双眸,纵身一跃自蒲团上离开,径直落到了关鸠的跟前。 不待旁人的反应,比丘沉声一喝,左手佛珠甩搭在了右手上面,一道金色昊光凝成一朵金莲自他手中脱出。 整个动作如流水行云一般飘逸,隐隐蕴含着渡世慈悲之意。关鸠只感到一股宁静清澈的气劲缓缓灌入到了他的体内,本是惨白的脸色竟浮现了红润。 “阿弥陀佛,看来阁下体内藏有机缘,是净昙留给你的种字文?” 比丘眸光平静如初,一双慧眼宛若一池潭水般宁静澄澈。声音亦如周身的气息一般温润,令人听之好似如沐春风一般。 “了志,这几位施主如何称呼?” 辜泓清倒是站前了一步抢先回答。 “见过净梦禅师,我们三人来自南都酆都府,在下名为辜泓清,忝为三阶阴曹吏。这位小兄弟名唤关鸠,站在右边的小兄弟名唤张顺。三人先前冒犯,还望禅师见谅。” 辜泓清在向净梦介绍自己三人的身份和名姓的时候,净梦的目光一直落在关鸠的身上。关鸠也没有躲避净昙审视的目光,青镬色的双眸也是毫不避讳地打量着眼前之人。 和一旁站着的了志相比,净梦倒是如同慈眉菩萨一般祥和,却又添了一丝疏离感,好似置身于这六尘之外,冷眼俯瞰世间沧桑变化,胸前挂着一串又一串的琉璃佛珠。慈眉善目中却又带着一丝锋锐神色,仿佛低眉菩萨,抑或者怒目金刚也只在一瞬之间。 与此同时,净梦也在静静沉思,因为修行着‘五停心观’之中的‘因缘观’。他比修行‘慈悲观’的净昙看得更为透彻,正是看出了净昙身上显现的死劫,他才会开口出言相劝。 而如今眼前这青年的一身因缘倒是相当复杂,他却是看不大清,但能隐约感觉到和传闻中的刀界宗首冷凝玉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 冷凝玉...... 六百年前名噪一时的刀界巅峰。 也正是因为他的存在,在奠定了六百年的局面。 只是从那以后,便是消失无踪。 除却了他的家族之外,便是一手神乎其神的刀法。 和净昙闲聊的时候,据说竟然是冷家之外的外姓之人关山道领会了冷凝玉的这一套刀法,这倒是有些许离奇。 思绪收拢,净梦脸上牵起了一抹微笑。 “阿弥陀佛,在下有失远迎。了志,速去奉上三杯香茶。” 说着,在了志退出殿内后,关鸠立马上前一步奉上了在包裹内的血摩罗。 “净梦禅师......” 净梦看了眼包裹内成木炭碎屑一般的血摩罗,长叹了一口气。 “断不了的是深根于脑海的执着,堪不破的是身处于尘世的虚妄。” 关鸠手中的包裹一下子就化为了米粒大小的金光,收拢到了净梦的袖口当中。 “禅师,同修故去,你不悲伤吗?” “生死有轮,肉身的逝去不过是其中的一环罢了,而今净昙从中解脱,得到大自由了。” 说着,净梦双手合十,告念了一声佛号。 “这秃瓢也太冷漠了吧。” 关鸠身后的张顺默默低喃了一句,只是这大殿寂静空旷,便是一根纤细银针的掉落也听得仔细分明。 更何况是张顺的低声喃语。 辜泓清连忙拉了拉张顺的衣摆,向净梦露出了歉意的笑容。 “修行法门八万四千皆由一心而起,若心平静,如若虚空,既出离身心内八万四千烦恼病本。因此净昙虽然身去,但他不念其前,不虑其后,无恋当今,恋恋归道。” 一番话倒是让张顺听得云里雾里,眼中升起一片懵懂。 净梦倒是并不介意,嘴角依然挂着温和的笑容,只是温声对关鸠说道。 “关鸠小友,你可否再向前一步。” 不太清楚净梦到底是何态度,关鸠便默默往前走了一步。 “化!” 关鸠才踏出了一步,便见净梦衣袖一扬,周身顿时生起灿灿佛光恢弘,似是尘世苦海当中的一盏明灯,照见了这凡世的一切难定的纷扰。 芸芸众生一切因果,皆系在脚下崎岖佛途。 关鸠再仔细一看,自己竟然不在身处于原先的大殿之中,而在一片生机盎然的山谷之中。 如火一般的红日自地平线处逐渐升起,日光照见山谷之中,散去云雾,照亮一片通红。 百鸟依枝,花草繁茂。 足下便是一片碧绿茵海,抬头可见棉絮一般的云海起伏。潺潺流水响彻在耳畔,绕着山谷不停奔腾。 这般奇景,使得关鸠不由自主地往前再度踏出了一步。 周遭景象倏然转换,自身却是处在一片阴诡之地,四周寒氛阴森,一片肃杀。 山野遍地皆是枯木成片,血河环谷流淌。 抬头便是见到那片苍穹,乌云层层叠叠,涌现一团墨绿色的焰火。 关鸠微微盍上双眸,止住脑内纷扰的思绪。 再睁眼,却发现足下无物,流眄周遭,竟是一片毫无杂色的黑,自己好似处在一片虚空当中。 “收!” 这声音空灵缥缈,好似天外来音。 关鸠再度回过神来的时候,发现自己仍然处在一开始踏入的洗尘殿内,映入眸中的已然是一脸温润笑容的净梦。 “关鸠小友,就在方才你看到了什么?” 站在关鸠身后侧的两人有些惊疑,刚刚关鸠才踏出了一步,这禅师怎么问了关鸠这般奇怪的问题。 也不知道是为何,脑海中蓦然浮现了一句话,关鸠当即脱口而出。 “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 “这是真的是你的所思所想吗?” 话虽然是带着质问的味道,净梦眸中却暗含赞许。 “只是我脑中怎么想,口中便如何说罢了。” 关鸠也没有丝毫犹豫,如是地告知了净梦。 “阿弥陀佛。” 净梦告了一身佛号,轻叹一声。 “果真是因缘,待一会儿,我便让了尘指引你去问禅院,一取《佛心觉悟众生图》给小友观览一番。” “师尊!” 话音方落,殿外响起一声惊呼。 却是端着茶盘的了尘才入了洗尘殿,听得净梦竟然准许关鸠观览寺内珍藏。饶是沉稳如他,也实在无法忍受。 “寺内典藏之物,怎可让外道观览!” 章节目录 第109章 因缘 “在客人面前,何故惊诧?” 净梦眉头轻蹙,好似不太理解了志反应为何如此之大。 虽说了志是一年之前才入沙门,却是在这个短时间内成了年轻一辈中的佼佼者,足见其不凡。 也似乎是因为入门太晚之缘故,了志身上的浮躁之气依旧存在。 “关鸠小友与我普渡慈苑有缘,只不过邀其观览一番《佛心觉悟众生图》,授其心法罢了,并非要将此物赠予他人。了志,心中起嗔,久比成劫。看来你尚需要去一念之间静思一段时间了。” 声音虽然还是先前那般温润,却添了一丝威严。 了志面色一红,心中知晓他在年轻一辈的弟子当中,他自己入门最晚,因此在课业方面也是最为勤奋,不能让别人看低自己。 也正是因为这份勤奋,他颇受长辈青睐。却也因为自己入门最晚,内心深处仍是有一些自卑。 净梦似是明晓了志心中所想,叹了一口气。 “既入佛门,仍是拘泥于过往之中走不出来吗?耽溺过往当中,难销我执。” “师尊教训的是,是弟子心起浮躁,稍后便去一念之间自省。只是这自普渡慈苑建立之初便存在于慈苑之中的宝物,鲜少有人能够观览,听闻在过往的法会之上也不曾拿出来予人观览。如今禅师却是要将此物分享于一外人,只恐怕......” 了志面色一红,也知道自己确实冲动了。将手中的茶台放下之后,斟酌了一下用词,还是向净梦表露了自己心中的烦忧。 百年前,禅宗和上朝商榷之后。 上朝同意禅宗在上朝境内开宗立派,普渡慈苑因此而立足于岭南。 随后,其他禅院伽蓝在上朝境内遍地开花。其中,以普渡慈苑、禅林宝地以及白马寺最为知名。 十年前,普渡慈苑的初创者拂尘看净选择闭关于寂灭塔后。 普渡慈苑的日常事务全权交托给了‘三禅师’主持。 只是其中的净幻禅师在几年前以‘遍览名山宝刹’为理由出走,至今未归。 实际上只有净昙和净梦两人主持。 而在如今净昙牺牲自我之后,独留净梦一人主持大局。 除此之外,普渡慈苑内的宝殿也有其他同辈比丘执掌,非一般必要之事,皆是由净梦一人操持。 了志此番言语,便是觉得净梦这般私相授受,恐怕会引起其他师叔师伯们的反弹或者异议。 若是其他法门的比丘前来讲法辩禅,便是能将《佛心觉悟众生图》拿出来相互交流,在古刹内也是没有特别大的异议。 所谓《佛心觉悟众生图》描述的是在灵山法会之上,受大梵天王之邀请来此地说法的觉者。面对底下殷殷期盼的信众,觉者一言不发。 只是伸手拈下一朵菠萝花遍示大众。在这个过程当中,与会所有人皆不明白起意为何,唯独觉者的大弟子尊者迦叶妙悟其意,会心一笑。 “吾有正法眼藏,涅盘妙心,实相无相,微妙法门,不立文字,教外别传。” 随后便是将手中的菠萝花交托给了尊者手中。 这便是《佛心觉悟众生图》所描绘的景象,其中蕴含的便是根本佛法所在。 ‘普照一切、含藏万法’。 普渡慈苑的创者便是从中悟出了‘佛心印’和‘五停心观’,继而传授给了门下僧尼。 了志话音未尽,净梦已然明晓了他后续所说。 “你是在担心‘了’字辈的同门会有异议吗?” 了志连忙双手合十,微微颔首。 “不知是‘了’字辈的师兄们,弟子更担心的是‘净’字辈的师伯师叔们......” “了志。” 净梦出声打断了了志的疑虑。 “以己度人不如以人度己。此事我已然有了决断,若是他人真有异议,自可来找我,你且先留在殿内。” 声音仍是如同先前那般温润,只是听在了志的耳中,却倍感压力。 见净梦已有决断,了志不敢再多言,唯恐自己再徒添烦恼。 了志双手合十,朝净梦微微颔首。 “师尊教训的是,是了志佛法不够精深。” 说着,微微往后退去,站到一侧不再言语。 在这个过程当中,关鸠心中有些茫然,他并没有说一句话。从方才师徒两人的对谈之中,他明白了这份宝物的含义。 如果关鸠自己接受了,无疑是个烫手的山芋,恐怕自己也会莫名其妙卷入到菩提慈苑内部的纷争当中。 压下了心中起伏不定的思绪,关鸠朝净梦拱了拱手。 “禅师美意,关鸠领受了。只是此物太过珍贵,关鸠无功于菩提慈苑,受之有愧。” “无妨,权当是你与我寺的一段种下的善因。我能感受到你和普渡慈苑关系匪浅的因缘,并非是突发奇想。” 尘间一切纷扰,皆是离不开‘因’与‘果’。 一切皆是因缘得合,从因得果。 净梦便是透过所修行的‘因缘观’,通过佛光的接触,观览众生一切因果。 只是如净梦方才所言,他却难以瞧出那系在关鸠身上千丝万缕的因缘,但唯一肯定的一点,便是和普渡慈苑,乃至整个西方佛界息息相关。 既然如此,于今日种下善因,便在来日开得善果。 更何况,眼前之人身负冷凝玉的功法。 传闻中刀界巅峰的刀法,非常人可习得。 “若小友觉得净梦欠缺考虑,权当是净梦自作主张,一定要小友亏欠下来的一段因果。净梦忧心不日普渡慈苑恐逢劫数,小友届时再还也不迟。更何况,《佛心觉悟众生图》并非是出自西方佛宗之手,而是昔日刀界巅峰冷凝玉所赠。既然是冷凝玉的传人,净梦觉得没有丝毫不妥。” 不光是关鸠本人,就连身后的辜泓清和张顺都有些讶异。 虽然不曾听闻过冷凝玉其人,但也知道所谓‘刀界巅峰’这四个字的含义和份量。 张顺有些傻眼,他还不知道关鸠竟然有如此深厚的背景。 在净梦讲明之后,瞬间有种与之共荣的感觉。 “鸠爷!我还不知道你有这么深厚的背景,当你兄弟真是给自己脸上长光!你怎么认识什么刀界巅峰的,我之前怎么没听你说过啊!” 关鸠也只是挠了挠头,也不好和张顺讲个明白。 还是辜泓清扯了扯张顺的衣襟,示意张顺噤声,随后朝净梦露出歉意的笑容。 站在不远处的了志心中顿生万丈波澜,虽然普渡慈苑最近和岭南酆都府的关系势如水火一般不可调和。 但普渡慈苑毕竟是上朝境内第一古刹,而普渡慈苑的‘三禅师’的佛法造诣和修为更是享誉佛界。 这般稳如泰山的普渡慈苑,为何自己的师尊却口称劫数。 了志一脸惊疑地望向净梦。 净梦却是神态自若,仿佛方才所说不过平常,和关鸠三人寒暄了一番后。 了志的耳畔突然响起了净梦的话语。 “了志,且去将那《佛心觉悟众生图》请来吧。” 章节目录 第110章 拈花一笑 也不过是一盏茶的功夫,了志便是将《佛心觉悟众生图》请了过来。 “师尊,这是问禅院典藏净浮师叔交托给弟子的《佛心觉悟众生图》。” 说着,了志将手中所捧着的带有松香味道的木盒呈给了净梦,态度相当恭敬。 “辛苦你了,了志。净浮仍然是不肯踏出问禅院一步吗?” 摩挲着手中的木盒,净梦轻轻揭开了木盒的盖子。 了志沉默了一瞬,双手合十。 “弟子去时,净浮师叔一直捧着手中的书卷,目光片刻不离。哪怕是弟子说明来意之后,他也只是随手一指,没有过多的言语。” 净梦听罢,轻叹一声。 “难怪家师曾言,若是论及胸中典藏,同辈之中无人能出净浮之右。罢了,人各有路,不必强求。” 将木盒之内安静躺着的画轴取出,缓缓拉开画卷,摊开一面呈现在关鸠面前。 莫说是一旁的了志,站在身后侧的张顺和辜泓清也投来了艳羡的目光。 大家心中都很好奇,净梦所说的机缘是为何物。 为什么净梦会如此重视关鸠。 所有疑问只得暗压在心头,三人沉默地站在一旁看着关鸠接受画轴。 面对净梦如此盛情,关鸠也不好推诿。 和净昙想必,关鸠感觉得到净梦比之多了一份真诚,虽然谈吐间,给人一种不在六尘当中的脱俗之感。 权当是自己欠下了一份情谊,待来日普渡慈苑有需再还也不迟。 从净梦的手中接过了画轴,映入眼帘的一瞬,脑中神识迅速随着意识一同剥离出了原身,被自动吸入到画轴当中。 等再度回神的时候,关鸠发现周遭景色再度变化。 四周虽是人头窜动,却是安静得出奇,每一个人的脸上均显露出了虔诚的神色。 静谧、安逸。 偶有山风拂面而过,如棉般纯白的婆罗花在当中摇曳,散逸着阵阵花香。 天地间,未有若隐若现的烟雾穿梭在人群当中。 如梦似幻,虚实缥缈。 穹顶凝出一片瓷蓝,糅杂着轻柔的白云。 目含慈悲地注视着这片广袤大地,注视着地面上虔诚的众人。 这片天地,不染尘俗纷扰,却在尘俗当中,这般静谧。 祥云飘浮,瑞霭低垂。圣众云集,殊胜灵山。 云海凝成垂落的瀑布,静静地泻在不远处的高台之上,缓缓浇筑着一个虚幻的身影。 关鸠眯着眼睛往那处看去,却只瞧见一阵昊光涌现,夺人眼目。 “正法眼藏,涅盘妙心。” 声音好似来自天外,却又实实在在激荡在关鸠耳畔,不由令他心神一晃。 如若春风拂面,唤醒遍地生机; 如若惊鸿照影,不留鸿爪雪泥; 如若夕阳沉沦,黯淡万籁复苏。 声音方落,粲粲金色光晕当空坠下,似莲绽开。 关鸠忍不住伸手触碰的刹那,四周景色犹如流水一般匆匆逝去。 一道黑幕笼罩在他的眼帘。 只是片刻,关鸠才回过神来,发现自己仍然是在殿内,而自己的右手则是恰到好处地触碰到了觉者手中的菠萝花。 不到一个时辰的功夫,关鸠顿时历经两次幻境奇遇。 只感觉心境上有了不少的变幻,好似变得如海般沉寂,波澜不兴。 “阿弥陀佛。” 净梦瞧着一道鎏金色的种子文赫然印在了关鸠稍显白净的额头上。 正是昔日净昙赋予的药师如来印,赋有其神通。 随后又不见其踪迹。 “果真佛缘,可惜......” 瞧见关鸠额头上的种子印,净梦神色略显愕然,很快复归平静。 如果此子早些选择的佛途修行,将来成就未必不比净宗那位差。 心中感叹万千,净昙看着旁边一直沉默的了志。 “了志,我知晓你心中不忿。但你也曾接触过此宝,只是获得的感悟不同,你尚未有丝毫察觉罢了。但切不可因此而寄挂心中,反成迷障阻碍了你的修途。我等禅宗弟子,讲究‘自悟’。故修禅虽不排斥坐禅、诵经,也不拘泥其中。如若此物在某一天反倒是成了诸弟子心中的迷障,那么我也只能当头棒喝,将此物付之一炬。” 似是被看穿心思,了志连忙告罪,舒展了眉头。 此刻的关鸠虽然意识收拢回脑海当中,自身仍然回味着方才所历的殊胜奇景。只是甫走一遭,只觉得胸口中淤积的烦闷一扫而空,反倒是有种酣畅淋漓之感,难以言说的愉悦涌上心头。 眉梢不自觉的上挑起来,整个人显得有些喜形于色,与先前毫无表情的冷面孔成了鲜明对比。 而净梦的后半句话仿若当头棒喝,教训了一番他这个佛前狂徒。 关鸠立马敛去神色,察觉出自己在众人面前的失态,连忙收拢了手中画轴,将之交还给了净梦。 “禅师方才一语惊醒梦中人,关鸠惭愧。” 净梦倒是没有丝毫责怪的意思,反倒是目露欣赏的目光。 “无妨,不同之人见到此画体悟皆不相同。你能在短短片刻的功夫,凝成种子印足见佛缘深厚。” 听得‘佛缘深厚’四个大字,关鸠不由扯了扯嘴角,无论是前世的记忆,抑或者今世的经历,他可不太愿意和佛门有任何较深的牵扯。 将画卷放入紫檀木盒当中后,又再度交托到了关鸠手中。 “此物暂且交由小友,小友可以慢慢领悟。如此恐怕需要花上一些时间,在下可以传讯去给南都府酆馗,让三位在蔽寺暂住几日。了志你带着这三位小友先去安顿一番,随后去参禅院寻你净宁师叔,顺便....告诉他净昙的事情。” 辜泓清听了,面露难色。 只是净梦已然如此安排,他也不好推辞。 而关鸠和张顺倒是没什么所谓,前者并不打算立马回返,后者则是想好好观览此地,游玩一番。 四人应声之后,便离开大殿。 随着了志的引领,往客房而去。 路上倒是彻底瞧清楚了普渡慈苑的气象不凡。 四人沐浴在朝阳的光辉当中,沿着通向幽径处的蜿蜒小路,只觉得心神安宁。 虽然一路行来,四人沉默不语,好似无人愿意打破这份沉寂的祥和。 山岚光芒催起了穿梭于殿宇之间的野鸟鸣叫,如天籁一般令人沉醉。 步行廊间过道,只有钟磬的余音袅袅,在晴空之中萦旋回荡。 不多时,关鸠三人忽见得一片繁花茂叶的中央,一禅房立在其中。 “客房颇为偏僻简陋,还望几位施主担待。” 关鸠看了下眼前雕梁绣柱的禅房,嘴角不由自主地扯一扯。 他实在是瞧不出这房屋到底如何简陋,看了眼前温和的僧人,总觉得有炫耀的意思。 章节目录 第111章 预感 “大师说笑了......” 三个人有些愣住,若此处尚还简陋,那么他们在南都府的住所那就是狗窝。 “还是感谢尊师和大师留我等三人在此叨扰数日。” 辜泓清倒是先开口向了志表示感谢。 了志双合合十,告了一声佛号,仍然是面有难色,略微带了一丝歉意。 “先前我有些唐突,还望三位见谅。” 关鸠只是摇了摇头,看了眼在怀中的盒子。 “大师言重了,在寺内奉为圭臬的宝物交托在外人之手,自己心中感到讶异也是件正常的事情。” 了志眉间的愁色并未有因为关鸠这一句宽慰而有所消解,正欲要说些时候。 一阵劲风倏然往四人方向袭来。 准确来说,是将目标对准了关鸠。 劲风自池水的那一头奔涌而来,掀起波澜万丈,在快要触碰到关鸠的刹那凝实成了一张巨掌。 虽然还未有碰触到关鸠,关鸠也感受到了劲风的威压。若是关鸠用肉身去挡,直接硬挨这一掌,那滋味必然不好受。 手中当即化出青芒一把,刀光自尖刃处递出,晶莹透彻的长刀自半空当中描出了一道青翠的弧光。 一片碧宵洗春融。 刀意漫天铺陈开来,浩浩碧风陡然旋起。 竟然是搅乱了这道刚正禅掌,惊起一声巨响,不啻于地动山摇,震得瓦砾如枯叶碎落。 了志也在此刻反应过来,一道绵柔佛气自袖口中涌出,好似轻柔的云,辟蕴了周遭残余的罡劲。 “了志师弟,你怎得也帮着外人!你就眼睁睁看着普渡慈苑的宝物落在一外人手上?” 一道洪亮的声音自池水的那一头响起。 四人再度回过神来的时候,却见一目光炯炯、孔武有力的大和尚赫然立在了四人眼前。 “你这大和尚张口‘外人’,闭口‘外人’的!这宝物是你们禅师亲自交给鸠爷的,你要是有什么疑问找你禅师去,跑这撒野是干什么!还出招偷袭,你算什么好汉!有能耐就一对一,堂堂正正和咱鸠爷干一架!” 方才躲在关鸠背后的张顺听了这番话心中‘腾’地升起怒火一片,眼前关鸠轻而易举地挡下了莫名袭来的一击,立马跳了出来冲着这大和尚骂了几句。 “了缘师兄,此物确实是师尊亲手交托给关鸠施主的。若有疑问,大可现在去洗尘殿向师尊问的明白,何必在此舍因逐果。” 本来听了张顺这一番斥骂,心中有些羞愧的了缘突然怒上眉梢。 “好你个了志,竟然在此帮着外人。如果我所猜没错,几位想必是来自酆都府的吧,你难道忘了酆都府是怎么对我们普渡慈苑的吗!今日这《佛心觉悟众生图》,我势必要夺回来!施主,得罪了!” 说着,也不再理会了志的劝告,佛气沛然上手,猛地轰向关鸠。 在这个瞬间,关鸠青镬色的眸中闪过寒芒一道,收起了手中的青芒,打算好好教训一番这个丝毫不讲道理的大和尚。 关鸠整个人的身子骨强行往左微微扭曲了几寸,稍稍迈开了右腿一步,左手负在背后,缓缓伸出了苍白修长的右手轻轻接住了袭来的刚正佛掌。 想来了缘练就的是横练功夫,这一招一式之间都是蕴含着雄厚劲道,宛若金刚伏魔一般威赫。 半透明的碧色光芒凝实在了掌中,有灵气自狱海当中源源不断涌出,灌入到了自己的右手,并直接从自己的右手径直灌入到了了缘袭来的左掌。 弥平了随着这道佛掌而来的禅风呼啸。 或是惊讶于眼前青年的实力,了缘愣怔了一下,目光微微一滞。 以往他也和来自酆都府的阴曹吏打过交道,皆是擅长调动死阴之气。 这还是他头一遭碰到一个拥有一身正统道门功夫的阴曹吏,且气劲纯正,没有糅杂其他。 在此时了缘想撤回手掌已经是来之不及,只感到左臂一阵酸麻,似有源源不断的气流涌入血管经脉当中。 就像是无数蚂蚁在不停啃食着那纤柔的壁面,让了缘感到阵阵刺痛。 这般难忍的痛楚,倒是令了缘心生不好的预感,只觉得胸口沉闷,隐隐有有什么东西在体内塌陷一般。 了缘浓眉微微抖动了一下,面色变得有些难看。 他咬咬牙,竟然是五指死死扣住了关鸠苍白的手掌,意欲和他比拼体内的灵气。 而便是在这时候,关鸠的身子骨往右转了过来,在了缘未有反应过来的时候,左臂肘部死死抵住了了缘的胸口,左手成爪扣住了了缘的左臂,让了缘一时气滞。 这一下,倒是让了缘面色变得愈发苍白,唇齿间艰难吐出了一个字。 “你......!” 口中言语尚未说出,了缘只觉得喉中一股腥甜涌了上来,整个身子骨微微往左倾斜,瞬间失去了平衡。 情势一目了然。 了志见关鸠丝毫没有放手的意思,若是再这样僵持下去,恐怕自己师兄的这条手臂要当场废了。 轻声一叹,告了一声罪过。 了志长袖翻涌,伸出细嫩的双手轻轻抚在了两人掌间。 关鸠和了缘两人同时感受到了触碰的手掌处传来了一阵凉意,好似被抽走了力气一般,竟然被了志轻轻分开。 而了志的面色没有流露丝毫痛苦,还像是轻松撕开一张宣纸般,就这么将二人分隔开来。 于此同时,了志口中呕出朱红,竟然是以自身为容器硬生生承受了两人的气劲。 饶是如此,他也只是微微阖眸,口念如来。 随后一屁股坐在了地上,身后溅起了一丈高的潭水。 “你!” 了缘连忙收回了力道,淬了一口血沫在地上,随后将一股气劲灌入到了地板当中,掀翻石板。 但他没有因为了志的介入而善罢甘休,大吼一声再度冲向关鸠。 只是这次遭了伤,脚步略显虚浮,身子骨微微晃动。 关鸠眉头轻蹙,他不太明白只是一个物件,为何能让眼前的和尚疯了似的冲上来。 而此刻硬承两人气劲的了志已是无力再介入二人间的争斗,面色惨白。 关鸠再运足下神通,瞬间来到了了缘面前。 伸手在了缘的鼻口处猛地一捂,随后一拔。 一绺又一绺的黑色丝线盘在了他的掌中。 而了缘身子骨一软,泻去了气力,瘫在了地上。 “是傀丝。” 关鸠紧紧握着手中的黑色丝线,相当冷静地讲出了名字,这和一年前在南都巡抚司碰到的一模一样。 就在方才,关鸠隐隐瞧见了了缘眉宇间的黑色,便觉出了不对劲。 “看来蔽寺内早已有内奸蛰伏,意欲挑拨是非。” 章节目录 第112章 傀丝 那些个傀师之所以能够控制得了生人,便是依靠着这如发丝般纤细的傀丝。 只要寻到个破绽,便能够从人的五官当中潜入至脑髓处。 不过片刻的功夫,就能轻易控制他人。 虽然浅浅一交手,眼前这和尚似乎是败在关鸠手上,但关鸠仍是能够感受他体内深厚的佛气。 能够给如此高手安上傀丝,自然是他身边亲密的人...... “了志大师......” 关鸠蹲下身子,眯着双眼仔细观摩着手中的傀丝,冷静地朝不远处打坐的了志说了一句。 “蔽寺好似出了内奸啊。” 了志缓缓睁开双眼,神色有些复杂,就连声音都略显疲弱。 “这件事情......我会上报给净法师叔......给三位一个交待。” “不用了!” 一道声音蓦地响起,若洪钟大吕般激荡在众人耳边。 两道身影不知道何时出现在了众人眼前。 当头一僧人神态老迈,如若枯木一般,就像是白骨上挂了一层皮囊,内无血肉。 若不是关鸠能感受到来者的生气,尚以为是行尸走肉。 而在他身侧的僧人貌若好女,生了一对含情的桃花眼,倒是一副好皮囊。 “净法师伯,了想师兄。” 了志正要起身向净法行礼,却被净法抬手制止了下来。 “未曾想普渡慈苑安泰百年之久,竟然出此祸事,是我等不察,惊扰了施主。” 说着,净法朝关鸠三人微微颔首,告了一声佛号。 关鸠只是默默从怀中掏出了那紫檀木盒,净法眉头微微蹙起。 “这倒是无碍。不过这位叫了缘的师兄却是冲着在下手中这木盒而来,掌起掌落间可丝毫没有给小子喘息的机会。了志大师可以作证,这是蔽寺净梦禅师亲手借给我观览研习的。小子实在不知道为何触怒了出家人,人都说出家人不犯三毒,无论是否有傀丝从中作梗,都让小子心有余悸啊。” 关鸠一边冷冷说着,眼神却是似有似无地瞟着了志。 了志咳嗽了几声,咳除了口内的血沫,急欲为自己辨白。 “施主误会,了志确实心中不忿家师的举措,但此等撺掇他人的龌龊之举,了志.....” “好了。” 如若晨钟嗡鸣,沉闷的声响竟然使得了志无法再继续说下去,一时间难以动弹。 长眉之下微眯的双眸猛地睁开,一丝凌厉闪过,让了志心头一悸,微微垂首。 “净法师伯,三位施主。” 一身白净僧衣的了想上前行了几步,竖掌于胸前,朝着关鸠等三人辑身。随后,目光落在了关鸠的身上,轻轻一笑。 “施主切莫误会,此中确实是有菩提慈苑失察之过,但短短数日之内恐怕难以给出几位一个交待,还望施主宽限多一些时日给我等。至于施主手中的宝物,既然家师已然有了定夺,我等自然不作任何干涉。” 最后两句话倒是让净法眉头紧蹙,似是有所不满,但未有发作。 似是瞧出几人风尘仆仆,了想嘴角浮起一丝微笑。 “几位先行休息,我等先行告辞。” 了想弯下身子,将了缘扛到了自己的肩上,朝关鸠三人微微颔首。 说着四人便化作昊光一道匆匆离去。 “我们好不容易脱出虎穴,咋又进了狼窝,真晦气!” 见四人真的离开,张顺才张口说话,言辞之中十分不满方才菩提慈苑僧尼的行为。 “鸠爷,要不咱现在就撤吧!” 关鸠并没有立即回答,而是盯着手中的紫檀木盒,仔细观摩者。 净梦有可能是将一块烫手的山芋丢给了自己,将内部的矛盾转移到自己身上。 普渡慈苑虽然贵为岭南第一大寺,却并不是眼中所见的这般祥和。 看来净梦在普渡慈苑的地位和威望并非是得到所有人的推崇和信任。 但承了他的情谊,关鸠倒不好脱身离开。 毕竟,自己确实获益匪浅。 倘若自己不告而别,那么一旦暴露了自身带着这么个宝物,恐怕又将是琐事缠身,一时半会自己将会无法获得安宁。 “好狡猾的一个和尚.....” 关鸠仔细摸着手中的紫檀木盒,喃喃低语。 随后,关鸠站了起身,目光落到了从头到尾一言不发的辜泓清身上。 “不知辜大人,意下如何?按理来说,我们的任务已经完成了,若辜大人觉得麻烦,不如先行回去,也好省得到时候风波扰身。” 辜泓清面露苦涩,摇了摇头。 “若我只身一人回去,恐怕关大人那边我不好交代。临行前,关大人跟我说了,去时候几个人,回来时候便几个人。” 关鸠心下了然,止住了还想说话的张顺。 “既来之,则安之。更何况到目前为止,我都没要收到来自酆都府的讯息,恐怕是一时半会也不需要我等回去,暂且在此借住吧。” 辜泓清和张顺见关鸠下了决断,两人对了一眼,倒是没有任何异议。 是夜,享受完了庙内小沙弥送来的斋饭后,关鸠坐在宽敞的屋内,将那紫檀木盒内的画轴摊开。 “普渡慈苑的人虽然不好说,但这饭菜尚算可口。” 说着,伸手轻轻抚摸着这幅画面。 触碰的那一刹那,关鸠的意识再度飘远。 可当关机再度睁眼的时候,四周所见不再是那清圣庄严的法会。 空气弥漫着浓郁的血腥,一下子钻入了他的鼻孔当中,令他眉头紧蹙。 关鸠恍然发现自己竟然是身处一片死寂荒芜的空间里面,迷蒙的双目当中被红白两种骇人的眼色充斥着。 殷红的血海浸染了天空,一片又一片妖艳的彼岸花在血海中顺着一个方向飘摇,为关鸠指明了方向。 关鸠只感到足下有些硌脚,却是森森白骨为他铺成了一条羊肠小道。一眼望去,竟然也是看不到那尽头。 关鸠强压心中的疑惑,向前走去。 在他的耳畔唯有令人悚然的尖叫哭喊,没有丝毫休止的意思。他每走一步,那声音就愈发凄厉幽怨,折磨着关鸠的精神。 不知道走了多久,直到足下被磨出了殷红的血,静静地从足部流淌出来,形成了一条蜿蜒的小路。 关鸠强忍着疼痛,不断行进着。 却见到一抹血红的身影映入眼帘。 亦如先前梦境那般,那人血丝飘扬,手中拿着血摩罗,有滚烫的血滴沿着刀身坠落。 只是与先前不同的是,这一次关鸠将来人的面目看得分明,心中大骇。 “啊!” 猛地一睁眼,关鸠发现自己是在宽敞的禅房当中。 窗外已经有一缕晨光落入屋内,不知不觉间已经到了清晨。 背后生起的冷汗浸湿了他的衣裳,梦境中的画面已然真实地存在于他的脑海当中挥之不去。 仍然是令关鸠有些心有余悸。 他不明白为何自己将血摩罗交出去之后,仍然身受影响。 又为何...... 那个手持血摩罗的妖人...... 竟然和净梦禅师如此相像..... 压下心中的疑惑,关鸠仔细瞧了眼手中的画轴,却发现和先前略有不同的是。 画面中虽然仍是描述着觉者在灵山讲法的场景。 但关鸠总觉得有些许诡异,甚至乎有些渗人。 就好像是幻化成比丘模样的魔波旬,高坐台上侃侃而谈,扰乱正法。 思至此处,关鸠眉头紧蹙。 触摸在画上的手指微颤。 这幅由他人所赠、奉为瑰宝的图画,倒是有几分意思。 令关鸠有了研习的兴趣。 章节目录 第113章 失踪 将近有一个月的时间,关鸠呆在净梦给他安排的禅房里面没有出来。 也似乎都是在等一个契机,所有暗流涌动的势力都在此时选择了蛰伏。 除却了往来的香客,并无其他人上普渡慈苑寻衅滋事,寺庙内倒是一片祥和安定。 而发生了了缘受控的事情后,以顿禅院掌事净法为首的僧人们内部排查了一番,也未有再度找出第二个受到傀丝控制的僧尼。 而关鸠三人也未有纠缠下去的意思,这件事似乎也就这么不了了之。 在这短暂的一个月当中,所有风波都奇迹地止息了一般,都在等关鸠出来的这一刻再度掀起风雨。 张顺这一个月可以说过得相当舒服自在,不用在南都城受苦。 而且和辜泓清相谈甚欢,辜泓清甚至还提点了一番张顺的刀法,让张顺大受裨益。 两人在禅院外的一处廊檐下,相谈正欢的时候。 禅房里面闪过了一阵金色昊光,夺取了两人的注意。 片刻的功夫后,关鸠从禅房里面走了出来后,辜泓清和张顺同时感受到了一股轻柔的微风拂面而来,心头清凉一片。 来者的相貌虽说没什么特别大的变化,张顺总觉得变得柔和了些许,和在南都时候的那张冷面孔简直是判若两人。 “哟,鸠爷!这一个月的时间不见,还真的就吃斋念佛当和尚了?” 张顺走了上去,开了一个玩笑。 “正法眼藏,涅盘妙心。” 关鸠似乎没有在听张顺说话,眼神有些放空,不知落向何处,口中喃喃自语。 这倒让张顺面色一凝,有些难以置信关鸠竟然说出这般高深莫测的话。 “不.....不是,鸠爷,你当真是打算遁入空门了?” 说到‘遁入空门’四个字的时候,张顺声音都有些发颤。 毕竟自己心里也是打定了主意,打算抱上关鸠这条大腿,至少这在南都城一年时间的相处,令张顺本人颇感顺心。 若是关鸠真的有遁入空门打算吃一辈子斋的念头,那自己岂不是没大腿可抱了? 思至此处,张顺神色愈发复杂。 关鸠默默伸出了左手,朝张顺的额头轻轻弹了一下。 “你讲什么屁话,我只是在感慨净梦禅师所授予的宝物玄奥,我参悟了将近一个月,竟然连半点皮毛都没有参悟明白,实在是受之有愧。” 说着,青镬色的双眼瞪着张顺。 “我什么时候说过出家落发,可别造我谣言,张胖子。” 张顺吃了声痛,但听得关鸠没有出发落发的意思才放下心来,又是露出了讨好的笑容,嘴里没有把门的说着些夸赞关鸠的词。 直听得倚靠在柱梁的辜泓清有些耳朵发麻。 挠了挠自己的耳朵,辜泓清站直了身子问了关鸠一句。 “既然略有心得,大可将这片断封存在脑海当中,待我等回返北都再行研究也不迟。” 关鸠默默点了点头。 “先前我已经传讯给了净梦禅师,一会儿我们先去洗尘殿将此物归还给禅师再离开吧。” 话音方落,却见几个僧尼往禅房这厢走了过来。 当头之人形貌枯瘦,身背佝偻,着一件黑色黑色僧衣。 虽是皮包骨头,却能感受到底下蕴藏的气劲。 “净法...大师?” 虽是只有一面之缘,但那可怖形貌着实令关鸠印象深刻,只是思虑了一瞬,便念出了对方的名字。 瞧见了关鸠的变化,倒是让净法眸色中闪过一丝愕然。 未曾想,也就短短一个月的功夫,关鸠便是能够修成了一个金身初体。 即便是修为尚未突破,却依然踏上了寻道之路。 一切修士若是想让自己的修为再有精进,无论正邪,修心乃是必要之举。 古往今来,亦不知有多少修士命陨于修心路上。 修途漫漫,且艰且险,每行一步便是如履薄冰。 净法心中不免唏嘘,看来自己还是三毒不净,仍然站在佛门的门槛边缘。 就在一个月前,他还亲自去了扫尘台找了净梦。 面对净法的质问,净梦只是闭口不语。 气得净法嗔心大起,胡子都飘了起来。 普渡慈苑虽然是出了所谓的‘三禅师’,可这三人一个比一个不正经。 且不说离开了禅院,另寻其他的净幻。 更不消说,半路出家却在短短五年时间提拔为禅师的净昙。 单就净梦其人,净法最是清楚。 两人自幼便在一块修行,感情自然深厚。净梦虽是性情温和,但却总是做出出乎意料的举措,且一旦做出决定便是不容他人异议。 就好比这次,将《佛心觉悟众生图》莫名授予一个出自外门,且和菩提慈苑水火不容的酆都府阴曹吏。 净法不太清楚净梦到底心中所想为何。 他也曾听说过南都城的一些细枝末节,最后事情能够得到平息还是因为净昙自我牺牲的功劳,和这些阴曹吏有何干系。 思及此处,净法面色有些复杂。 只是从外人眼中看去,他仍是一副枯败模样,未有丝毫变化。 “阿弥陀佛,老僧见施主身上有些许变化,果真是与佛有缘。禅师净梦特遣老僧前来,邀请三位同往洗尘殿一叙。” 几人一路无言,关鸠也乐得清静。 对于这些生人,关鸠一向不喜言辞。尤其方才这几人气势汹汹赶了过来,关鸠总觉得来者不善。 众人到了洗尘殿外,净法便是唤了跟随的几个僧尼把守殿门。 不单是关鸠,就连辜泓清也有些不满。 “大师,此举何意?” “三位莫慌,且随老僧一同入内吧。” 关鸠迈入洗尘殿内,发现除了端坐在佛前的净梦之外,又多了几个僧人。 在关鸠步入的那一刻,他感受到了无数目光落到了自己身上,似有千钧在身。 “禅师,此番关鸠感谢贵寺所赠,让关鸠小有感悟,今日前来便是要将此画轴归还给贵寺。” 说着,关鸠从袖口当中掏出了那紫檀木盒,正要交还给净梦。 净梦却是伸手制止了关鸠的动作,而是用目光示意了一下站在他身侧的了志。 了志面色有些难堪,清了清嗓子,对关鸠露出了歉意的笑容。 “关鸠施主莫要着急,若是想大可留在蔽寺继续参研。” 关鸠眉头紧蹙,看着这个仗势,总觉得自己恐怕是走脱不了。 “什么意思?在下是酆都府阴曹吏,不是你们普渡慈苑的僧尼,哪有继续留在这的道理。既然禅师美意,那这物件我且先暂时保管,日后必然亲手奉还。” 说着,招呼了张顺和辜泓清欲要离开,却被净法挡住了去路。 枯瘦的身影遮去了外头的日光,让整个洗尘殿显得昏暗不少。 “几位还是暂留一会,对双方皆有好处。” “到底什么意思,希望几位能够一个解释。” 关鸠心中有些不耐,声音也愈趋变冷。 “昨日夜晚,供奉在参禅院内的血摩罗遭窃,我等正在调查缘由。还望三位配合!” 章节目录 第115章 质疑 “大师,你讲话最好要有个根据。你们普渡慈苑自己看守不力丢了血摩罗,与我们何干!” 关鸠面色一冷,身上泛起了一股煞气,这使得两旁的僧人连忙戒备起来。 “阿弥陀佛。” 无视关鸠莫名的变化,净法只是念了一声佛号。 “施主莫要动气,只是暂且留三位于此......” 净法声音空洞飘渺,犹若漆黑石窟当中刮起的冷风一般。 令关鸠心头升起一股莫名的感觉,平白消去了腾起的怒火。 抬起枯瘦的右手径直落到了张顺面前,灿灿佛光过后,一条纤细的丝线竟然是从张顺鼻孔当中钻了出来。 傀线阴邪,受到了正气入脑髓驱使之后会不自觉从人的鼻孔当中跑出来。 张顺只感到一阵头晕目眩,好似有一条细长的蛇在他的脑颅内爬行着。 “这便是我等希望三位施主暂且留下的缘故......” 净法张开了右手,傀丝静静地盘在他的手掌心上。 “这.....” 张顺觉得十分荒唐,有些难以置信。 在关鸠闭关禅房的这段日子里,他基本上每日都是和辜泓清厮混一块,没有出没在庙宇的其他地方。 怎么就被种下了傀丝? 可即便如此,他搜刮了一遍脑海当中的记忆,也没有丝毫和相关血摩罗的记忆。 “我和辜兄弟一直呆在一块,就连你什么参禅院去都没有去过!可不要凭空污蔑人啊!老和尚!” 张顺声音有些发颤,总觉得是有人刻意陷害他。 “老僧并没有指摘施主的意思,而且并不是只有你一人被种下了傀丝。除却了问禅院的弟子,参禅院和顿禅院不少修为较低的僧人也被种下了傀丝。” 净法倒是大方承认了寺庙内的情况。 了志面露忧色地站了出来,朝关鸠等人行了辑礼。 “师伯并没有责难张顺施主的意思,只是目前形势如此,我等不得不慎重。更何况,凡是中了傀丝的人再被拨出了傀丝之后是并没有与之相关的记忆。” “那这又和我们有什么关系,请恕我愚昧,这件事归根到底还是普渡慈苑的疏忽,导致了血摩罗遭窃。正要论及责任,这恐怕是伤害到了圣昭上朝和西方佛界之间的关系。” 对于关鸠来说,了志这番辨白有些苍白无力。 说来说去,还都是普渡慈苑的管理出现了漏洞,给暗处之人有了可乘之机。 不过,张顺到底是何时被种下傀丝? 关鸠那犹疑的目光落在了辜泓清的身上,只见辜泓清除了眉头紧蹙之外,显得有些忧虑之外,倒是没有其他表情。 “难不成净梦禅师也是这个意思,想要将我们三人强留于此吗?我友张顺在普渡慈苑暂住一个月,无端被种下了傀丝。真要问责,也是我等先问责普渡慈苑!” 关鸠死死盯着正中的净梦。 只见得净梦双眸紧阖,口中念念有词,好似对外界的一切皆是置若罔闻。 “关施主消消气,净法师兄先前就和施主说了并非是要责难。只是点了一番在名册上的僧尼,以及检查了一番留在殿内留影石的内容,皆没有发现丝毫异常。” 一个声音颇为年轻,带点油腔滑调的僧人适时站了出来。 来人面相看着温厚,脸上总是挂着浅浅的微笑,身着一件杏黄色的缦衣。配合着他脸上那隐隐的笑容,倒是显得有些市侩。 “贫僧参禅院净宁,还望三位施主海涵。恰如关鸠施主所言,这确实是我等力有未逮,不得以才行此下策。待真相水落石出后,必然会给三位一个交代。眼下,还请三位暂返禅房。普渡慈苑也有‘岭南第一寺’的赞誉,不如三位先且留在此地观览一番,如何?” 关鸠在心中思忖了一会儿。 若是他在此处选择硬碰硬,那无疑是找死。 就算自己能够拼死脱出重围,张顺和辜泓清估计就要交代在这里。更何况,现下有净梦坐镇在殿内,让自己不敢有丝毫过界的动作。 而眼下的净法和净宁,关鸠若是调动所有修为也只能和他们打成平手。 更何况,正当中的净梦镇关。 自己就算是调用了所有道行,也未必能够打的赢净梦。 若说身受重伤那恐怕还算下场好的,最怕的就是不明不白地死在此地。 ‘才入虎穴,又入狼窝’。 本来是张顺口中的一番玩笑话,没成想还真让这小子一语成谶。 倒不如就坡下驴,同意了净宁的意见。 关鸠回眸看向辜泓清,恰好辜泓清也同时看向了他。 只是短短的眼神交会,辜泓清便是明白了关鸠的意思。辜泓清轻轻一笑,朝着净宁拱了拱手。 “那便是多谢蔽寺的美意,只是希望蔽寺能够尽早查个水落石出。否则,我等背后可代表着的是酆都府,还希望几位好生思量一番。” 说到最后一句话,辜泓清的语气变得有些生冷,像是在威胁众人一般。 “施主这是在威胁我们吗!” 不顾了想在一旁阻拦,本来沉默不语的了缘立马怒上心头,额头两侧的太阳穴跳动得相当猛烈。带着一股怒腔,朝着辜泓清吼了一句。 “了缘。” 直到此时,众人才从净梦口中听到这两个字。 “青灯之前,切莫再犯嗔戒。三位施主答应留下暂住几天,净梦感激不尽。如此,有劳净法师兄才三位回返禅房。” 净法领命之后,便是引领着三人出了洗尘殿。 “师尊!就这么放他们走了!?” 见三人随着净法走远了之后,了缘连忙上前问了一句。 与其说是心有疑问,不如说是质疑净梦的决策,心中隐隐觉得便是他的师尊畏惧了酆都府的势力,而不得不做出的妥协结果。 “阿弥陀佛,届时还是希望几位能够迅速揪出元凶,失窃之物相当贵重。定要阻止千年前的悲剧,在这个寺庙内重新上演。” 净梦并没有当面回答了缘的质问,而是嘱托了一番在场的僧人。 “若无其他要事,诸位还是先回去吧。” 了缘见净梦并没有理会他的意思,心中略有不忿。匆匆向净梦行了个礼,便径直出了殿门。 其他几人也朝净梦颔首作辑后,陆陆续续地离开大殿。 章节目录 第116章 失落和怀疑 关鸠一手抚在窗棂边上,望着外面殷红的木棉树。 此时是夏秋交际的日子,枝桠上已然成熟的果荚开裂,果中的棉絮便是随风飘落,朵朵棉絮飘浮于半空当中,好似北国才有的六月雪飞。 “没想到这帮僧人这么有情趣,在寺庙内种下这么大一棵木棉树。” 关鸠轻轻摸了一下窗棂台边,带走了先前凝在其上的水露。 虽是将要入秋的时候,岭南这边还是略有些湿热,这些房屋自然也是会沾染些湿气。 “听说这木棉花晒干了,可以当做一种食材煮粥或者煲汤,有清热解毒祛湿的效用。” 虽然并非原身,关鸠脑海当中仍然留存着原身的记忆,依稀记得原身小时候也曾喝过用木棉花瓣煲好的粥,以防中暑。 说着,目光便是落向了一直规规矩矩坐在椅子上的张顺, 张顺的面色并不太好,因为自己竟然在毫无察觉的情况之下被人种下了傀丝。 也辛亏是发现及时,不然就沦为他人为所欲为的生傀。 “你是当真没有这记忆了吗?” 张顺没有言语,只是默默摇了摇头,神情略微呆滞。 关鸠看了眼神情木讷的张顺,关鸠方才便是一窥张顺的脑海当中这一个月多来的记忆,倒是没有寻到任何蛛丝马迹。 难不成便是在他们来到普渡慈苑之前,张顺就已经被人种下了傀丝? 狐疑的目光落在了倚靠在墙壁的辜泓清身上,恰在此时,辜泓清的目光也看向了关鸠。 “关兄弟,不会是在怀疑我给张顺种下傀丝吧?” 关鸠抿了抿嘴唇,没有答话。 他确实怀疑有可能是辜泓清所为,但辜泓清又图什么? 现在十分清楚的便是,辜泓清是关山道的人。 也同为酆都府的阴曹吏,若做出这般戕害同伴的举措,除非...... “你是昭天道的人吗?” 这是关鸠唯一所能想到的合理怀疑。 当然这一切都是建立在辜泓清确实给张顺种下傀丝的基础之上。 “若我是昭天道的人......” 辜泓清倒是显得漫不经心,左手食指不停缠绕把玩着垂落的鬓发。 “在前往普渡慈苑的路上,两位估计就是当场命陨了。” 言辞这般真诚不作假,倒是让关鸠不得不高看了辜泓清几眼,嘴角难得浮起一抹笑容。 “泓清兄莫要见怪,只是张顺他一天到晚都和你呆在一起,难免叫我起疑。” 似是屋内湿气太过浓郁,辜泓清那张脸上好似泛了一层水雾,叫人看不真切他的表情。 半晌,他才淡淡开口。 “关兄弟,倒是把自己摘得一干二净,难不成就不可能是你吗?若要论起来,你和张顺兄弟相处的日子应该比我长些。” 说着,他细长的双眸只留有一条缝。 “说来是我不该先对自己的同伴起疑,关鸠在这给泓清兄道歉了。” 关鸠倒没有升起一丝火气,从桌子上跳了下来,规规矩矩地朝辜泓清拱手致歉。 有好一会儿的时间,辜泓清并没有立即答话。 他将头扭向窗外,看着窗外随风飘散的棉絮。 “我其实不太明白,既然他们大方将宝物授给你参研,你为什么在方才又送还给他们。” 关鸠想了一会儿,伸手指了指自己的脑袋,向诚恳地对辜泓清解释了一番。 “我已经将我所获悉数藏匿在我识海当中了,已经没有再去参研画轴的必要。更何况,那东西放在我手上不过烫手的山芋,倒不如立马交还给他们,也省得些麻烦。” 在过往一个月时间内,关鸠仔细参研了一幅画。 虽说画卷里面的觉者和众生看着皆一副悲天悯人的模样,处处透露着祥和安乐的气息和氛围。 可关鸠总觉得有一种说不出的诡异萦绕在心头。 在初次被画卷拉入到那片尸山血海之后,每当关鸠再次触碰画轴都没有丝毫反应。 这让关鸠有些困惑,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恰如初次和净梦禅师见面所说,千人千感。 每一个人从画轴当中所获得的感悟皆不相同。 只是自己为何见到的是一个堕落成邪魔的净梦,抑或者说是披上一层净梦皮囊的邪人。 似是一种预警一般缠绕在他的心间,久久不能释怀。 更何况那画卷已经没有了值得参研的价值,拘泥这死物,索性不如归还出去,也省去不少麻烦。 只是关鸠不太明白为什么辜泓清突发此问,便揶揄了他一番。 “怎么,你对那画卷也有兴趣?早知道我便扣下来,交给你看看。” 辜泓清仍是看向窗外,嘴角浮起一淡淡的笑容。 “我只是单纯问问,别无他意。” 关鸠也没有继续追问下去,而是起身往张顺那边走去。 张顺仍然是一脸痴呆模样,似乎到现在为止都不太敢相信自己竟然被种下了傀丝。 如若自己竟然在毫不知情的情况被种下了傀丝,那是否自己也会在不明不白地死去? 想到这里,张顺低垂着头,双手不停挠着头顶,显得相当苦恼。 心中也有些后悔跟着关鸠一同南下,若是当初留在酆都府跟着大部队一起迁徙,那也要比现在好。 啪! 一不轻不重的力道落在了他的后脑勺,随后传来了关鸠的声音。 “差不多得了,在这里苦大仇深的给谁看呢。权当是吃个教训,以后勤加修行便是了。” 张顺抬起头,愣了好一会儿,呆滞的目光在关鸠和辜泓清两人之间往返。 三人当中,自己的修为是较低的。 而且也只有自己是莫名其妙地种下了傀丝,另两人是毫发未伤。 一想到自己和他们两人之间的差距,心中不免有些失落。 张顺没有说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眸色中的失落却丝毫不掩饰。 “来了。” 这时候,一直盯着窗外的辜泓清突然开口说了一句。 不到片刻,关鸠便听到屋外响起了了志的声音。 “关鸠施主,不知道现下是否有空......” 对于了志此人,关鸠谈不上有多大的恶感,却也没有多少好感。 明明是一名遁入空门的僧人,戒不掉萦在胸口的三毒,却是将两面三刀发挥的极致。 前脚净梦喊他去取画轴,后脚便是向自己的师兄告发去阻挠关鸠。 事后,却是一脸无辜模样看着关鸠。 比起鲁莽的了缘,关鸠更不想见到了志。 即便如此,关鸠仍是按压住心中的不耐,把门推开。 “我们三人已经受着蔽寺胁迫囚在这里,还有什么过分要求要提出来吗?” “施主切莫误会。” 了志一脸歉意的朝关鸠行了礼。 “只是想请三人来前门广场一趟......岭南酆都府派人过来,说是要见你们......” 章节目录 第117章 一僧两面 迦叶殿的议堂之内安放着七个蒲团,当中有三个蒲团缺着人。 当中一人眉目清秀,面貌温润,善眸微睁,着一件褐色罗汉衫,外面披着一件金缕衣,此人便是‘三禅师’之一的净梦。 正中的位置本该是坐着三名禅师,可眼下一人身陨,另一人行踪不定。 因此寺内众僧皆默认净梦为首。 在净梦的面前左右两侧一共坐着四名身着黄色袈裟的僧人,除却了问禅院的典藏净浮一如既往没有出现以外,诸如顿禅院执掌净法、参禅院执掌净宁、扫尘台首座净心以及药师殿执掌净悟悉数到场。 坐在净梦左侧首位之人面目苍老,长眉垂落于膝,看似是即将不久于人世的老者,却是透着一股威严不可侵犯的气势令人屏息,便是顿禅院执掌净法,负责菩提慈苑众僧尼戒律。 坐在净梦右侧首位之人相貌颇为年轻,眉目含笑,双眸微盍,不停捻动着手中的佛珠,是药师殿的执掌净悟,负责菩提慈苑外务。 在场众人皆是静默,心中所思不同,议事堂内鸦雀无声。 净梦微睁着双眸看了眼到场的僧人,心中叹了一口气。 良久,自己才开口。 “诸位,关于血摩罗之事有何看法?” “师弟,我以为除却菩提慈苑外,那三人也值得怀疑。既然那名为张顺的阴曹吏一直和另外两人呆在一起,缘何也种了傀丝,此间疑点太多,叫人心疑。” 净法挺直了腰杆,双手放于膝间。 说话声音虽然有些漏风,但整个人自然而然散发着一股威严气势,令旁人心头一凛。 “我也听说了他们在来时途上遭受突袭。从南都到岭南的路有千条,若不是有心人故意暴露了他们的行踪,我想他们也不至于遭遇埋伏。种种疑点串联一起,我以为极有可能是他们当中一个与寺内奸细里应外合,偷走了血摩罗。因此,师弟莫要心有顾虑,将那三人扣押乃是非常时期的非常之举。” “师兄言重了,在下认为此举太过冒进。” 菩提慈苑之内的净字辈当中,以净法年岁较长,遁入空门的时间最早,被其余净字辈僧人喊一声师兄。 说此番话的便是药师殿的净悟,由于常年负责外务,相较于其他同修,更是能看得清楚眼下局势。 南都之变掀起的波澜虽然并没有影响到岭南一带,净悟仍然是相当敏锐地捕捉到了其中的风吹草动。 他自然是不会全然相信这是因为南都三府无能,致使邪人潜入造成突变。 净悟隐隐觉得若无上朝在身后推波助澜,绝对不会酿成当时的悲剧。 “若是强行扣留三位客人,必然会加剧佛宗和世俗权力的对立,我想这并非佛宗和上朝都乐意看到的。目前来看,还是先从内部着手,务必要揪出内奸。” “可眼下我们有线索吗,这些话说也无益。更何况,我方才并没有拒绝严查内部的意思。” 净法眉头一蹙,看向正对着自己的净悟,淡淡说了一句。 “但强行扣留了三名阴曹吏,无疑是将普渡慈苑放置到整个上朝的对立面!我想这或许是背后阴谋者最为乐见的!” 净悟身子微微前倾,面色有些忧虑。 “那师弟眼中阴谋者谁?” 净悟只是瞧了眼落在正中一叠的傀丝,吐出了三个字。 “昭天道。” 这时候,坐在净悟身侧的扫尘台首座净心默默点了点头,好似认同净悟的说法。净心在在场几位僧尼当中生得最是魁梧,性格也是较为刚毅,负责菩提慈苑内的弟子事物。 “和尚我觉得净悟师弟言之有理,和尚早些年还在巡抚司当刑衣卫的时候,就听说过昭天道为了道统之位特地招揽无数个擅长制造傀丝的傀师为己用,并且培养了一大批人才。在被上朝罢黜其位之后,大批傀师隐匿于民间......” “去年年初那时候,岭南闹灾,我等本着菩萨心肠,收留了不少难民,当中有些自愿在普渡慈苑落发为僧,我想这其中肯定混入不少浑水摸鱼的人,潜伏在普渡慈苑内,或是有些凭借着自身过人的天赋和慧根,已然爬上了高位......” 说这番话的时候,净心有意无意地地瞄向净梦。 净梦只是老神神地端坐在蒲团上,不停捻动着手中的佛珠,一言不语。 倒是净法面色略显阴沉,冷冷开口。 “净心师弟就不要在这顾左右而言他,直接了当说了志师侄身份存疑。” “大和尚我并没有这个意思,净法师兄。大和尚我只是觉得对待这件事情,千万不要起了分别心,必须一视同仁。” 净心声音较之净法颇为洪亮,内中也隐隐透露出自己对净法所为的不满。 “净心师弟想多了,我并没有想这一层,反倒是你纠结于是否起了分别心,无形中给自己带了枷锁,反陷执着。” 净法并没有在意净心话中的含义,依旧坚持着自己的看法。 “分别心起,陷入执着。拘泥于此,罣碍生成。对于修行,可是相当不利的行为。” 这时候,参禅院的净宁咳嗽了一声,引起了几人的注视。 净宁面目白净,一直负责课业传授,少时便是心慕佛门,在入了普渡慈苑之后,更是一路成为了参禅院掌执。 性子相当保守,相当不愿意让普渡慈苑陷身于红尘纷扰当中,认为这对修行相当不利。 过多干涉尘世因果,让普度慈航暴露在世人眼中,只会招来难以预料的劫数。 僧人供奉三宝之后,本就应该潜心修行。 “我以为几位说的都有道理,但我等毕竟是佛门清修之地,不该招惹风尘。我也认为扣押了那三名阴曹吏在寺内并不是明智之举。若是我等选择闭门潜心修行,应该无需有担忧,登天道不就是最为明显的例子吗?” 净宁虽说是赞同了净悟的言辞,净悟伸出手,打断了净宁的发言。 “登天道之所以能够置身事外,那是因为有上朝在背后做他支撑,更何况登天道也只能背靠上朝。普渡慈苑并不一样,背后是有禅宗,恐怕天家是担心自己不能全然掌控,因此普渡慈苑从成立到现在一直备受打压。” 说着,净悟朝坐在正中的净梦问了一句。 “不知道,师兄是怎么决定?” 净梦张开双眸,停止了手中的动作,眉头轻蹙。 他一言不语。 不到片刻功夫,听到了外面响起了一道着急慌忙的声音,是了想的声音。 厅内众人都不太理解,什么事情让来人如此慌张。 “师尊!师伯师叔!酆都府的人现在就在前门广场闹事!还打伤了缘师兄!” 章节目录 第118章 你们是此刻的特邀嘉宾 此刻,了缘领着一众佛院弟子挡住了还想要继续往前的酆都府阴曹吏们。 “张元祥!直接侵门踏户未免太过猖狂,好个霸道的酆都府!” 领头的阴曹吏名唤张元祥,相貌老成,留着一圈胡茬,穿着一件宽大的黑色长袍,略显肮脏,也不知沾染了多少油渍污垢在上面。 “了缘大师,咱们好久不见了。” 张元祥慢悠悠地张开,朝地上淬了一口唾沫。倒三角的双眼里闪烁着诡异的光芒,有颏下那一绺尚在萌芽的须子衬托,倒显得有些猥琐。 无视眼前众多僧尼的愤怒,径直将一口大刀伫在地上,震碎了足下的石板。 逼得了缘身后的僧人不由自主地往后退却了几步。 “怎么还是这么急躁,一点都不像是个出家人。今天兄弟几个来只为了一件事情,听说普渡慈苑丢失了血摩罗,上面派我们兄弟几个来这里驻扎一段时间,直到水落石出。” 了缘冷笑了一声,紧握铁棍在胸前。 “张元祥,这是普渡慈苑内部的事情。再者,谁告诉你们血摩罗丢失了,你们酆都府的人直接驻扎我们这里是什么意思!” 了缘和眼前这个不修边幅的刑衣卫打过多次交道,这个看似不修边幅的男人行事手段却是相当凌厉果断。 若是净昙尚在普渡慈苑的时候,来人还会收敛,不敢造次。 “出家人不打诳语啊,了缘大师。” 张元祥摸了摸颏下的胡须渣,踢走了脚下的碎石粒子。 “我们怎么知道的不用你多问,酆都府自然有酆都府自己的手段。我也是才知道血摩罗原来是个祸事邪物,你们任它走失在上朝境内,不利于佛宗和上朝之间的关系啊,更何况......” “这很有可能和你们私藏的妖人有所牵连。” 了缘死死攥紧手中的铁棍,手背上青筋暴露,隐隐有怒气。 “大师可不要动肝火啊。” 张元祥瞧见了缘有动怒的迹象,嘴唇勾起一抹嘲笑。 “别怪我们没有提醒你,一年多前在岭南清晖爆发了大瘟疫,你们普渡慈苑可是收了不少沾染疫病的流民啊。” 沉渣泛起,老调重弹。 张元祥此次前来归根到底还是为了清晖的流民而来。 在酆都府眼中,这些流民终究是一群不稳定的因素,应当及早灭除。 隆兴元年初,岭南清晖在毫无征兆的情况下爆发了一场古怪的瘟疫。 当时不单单是调动了岭南酆都府的阴曹吏前去处理,更是联合了岭南天师府的道官。 而他们商量了良久之后,最终得出的结论便是趁着没有扩散开来,将清晖一带所有平民,无论沾染与否,全数屠戮殆尽! “大师也知道,那不是普通的疫病,更像是能够魔化人心的诡术!凡人一旦沾染,时间一久便会失去理智,沦落为杀人机器!” 从酆都府屠刀下面脱逃的平民多数被普渡慈苑所收留,辟开一片荒地成就了名为栖荒的小镇。 替他们设下了一道结界,众人也在此安顿下来。 而少部分则留在了普渡慈苑内,成为了当中的僧尼。 “阿弥陀佛。法门八万四千,皆以慈悲为本,若是我等失了原有的慈悲心,乃是违背了修行的初衷。” 一众僧尼当中,了想适时站了出来。 “更何况以一年之期来看,我等从未听过平民魔化的传闻,反倒是酆都府的各位以此为借口,屡屡逼迫普渡慈苑。” “宁肯错杀一千也不放过一,我听说了净梦禅师收留魔化的流民为弟子,也难怪你们会丢失了血摩罗,一群颟顸的僧人妄图以所谓的慈悲感化魔化的流民,实在是荒唐!净梦禅师看来是修佛修到脑子都坏掉了,竟然比个三岁小孩不如!” 说着张元祥笑了几声,身后一众阴曹吏跟着哄笑起来。 这句话似乎彻底激怒了了缘。 了缘脾性虽然暴躁,但也最为重视同门情谊。 眼见张元祥出言藐视了自己的师尊,一瞬间热血直往头上涌去。 抄起手中的铁棍,径直往张元祥的方向冲了过去,一侧站着的了想根本来不及阻止。 这铁棍在半空当中舞得虎虎生风,在肆虐的气流内发出阵阵嗡鸣。 了缘将所有的气劲灌注到了铁棍上面,这一棒子要是打落在张元祥的身上,张元祥哪怕是不死也要残废。 铛! 一声璁珑脆响,却似蕴含了无穷力量一般在半空当中惊爆。 了缘有些惊愕,未曾想自己这一棍子竟然被人格挡下来。 而张元祥依旧是一脸慵懒地站在原地不动,只是一手抵在一人背后灌输着灵气。 云烟散去,却见一少年攥着一把通体漆黑的长刀挡下了了缘这一棍。 这少年面容清丽,眉目颇为冷峻。 眉目间刻着一细痕,犹如血滴一般的朱砂印记烙在期间。 一身灰黑色的劲装,足下蹬着一双金边黑靴,冷淡地注视着了缘。 “了缘大师,莫名出手就是你的不对了。” 张元祥的右手死死抵在了眼前少年的背上,嘴角泛起狞笑。 右手猛地一使劲,那少年运转手中长刀。 一阵刀光掠过,逼得了缘往后退却了好几步,两双手的虎口处也跟着渗出血来。 那少年似乎并没有停歇的意思,将含在口里的血沫淬了出来。 提着手中的黑刀,那少年面无表情,狠狠朝着了缘的胸口处撞过去,似要击溃了缘凝聚在胸前的佛气。 两人距离不过五步,在了缘身后的一众僧尼便是想出手救援也来之不及。 轰! 一道斜飞而来的碧玉虚影打乱了战局,隔开了战场。 是一把晶莹透彻的碧玉宝刀,就这么硬生生地插在了地上,入土半寸之多。 宛若寂静碧潭一般的刀身,散出了刀势,碧波流动。 少年人瞬间反应过来,一个旋身消弭了奔涌过来的气劲之后,往后面退了数步。 张元祥眉头一蹙,一改先前慵懒的姿态,目光一凛,立马挺身往前,接住了狼狈后退的少年。 只是一刀,便消弭了方才的纷争。 来人实力不凡。 “高手何人,报上名姓!” 一片朦胧碧芒之中,关鸠拔起长刀,缓缓步出。 青镬色的双眸似有火光迸出,让张元祥心头一凛。 关鸠目光暗沉,连带着语调也有些阴沉。 “在下南都酆都府阴曹吏,关鸠。” 章节目录 第119章 空寂佛界 似乎是关鸠出现的太过意外,张元祥怔愣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 “南都.....” 细细琢磨着方才关鸠所说,张元祥喃喃自语。 忽地,脸上浮现一抹笑容,带着一股不屑。 “南都酆都府,普渡慈苑.....” 张元祥仍是把刀掷在地上,大手死死按在刀首。 他低下头发出了笑声,这笑声低沉阴郁,就像是无数纤细的银针掉落在空荡荡的大殿之内,令一众僧人心中发慌。 尤其是在关鸠背后的了缘,方才用力过猛,气息略有浮躁,还未从方才的势头当中缓过来,就觉得自己的胸口一闷,好似压了一块大石头在自己的胸口。 一时间,只觉得喉头有一股腥甜的东西要呼之欲出。 了想一个箭步冲了上去,右手搭在了了缘的背上灌输着佛气,了缘才彻底缓过来,面色略有缓和。 笑声方才止歇,张元祥抹去了眼角处的泪花。 “当真是蛇鼠一窝。” “张大人,希望你慎言!” 饶是了想这般好的脾气,面色也变得略显难看。 这句话从张元祥的口中说中,无疑是要让岭南酆都府彻底站在普渡慈苑的对立面。 抑或者说,不单只是岭南酆都府这般简单。 还包括了整个上朝...... 是挑起整个上朝和佛宗之间的对立...... 这世间方才歇息了六百年,却又再兴波澜。 这些兴风作浪的大人物们能够承受得起,可波澜底下如砂砾般微小的凡尘众生可担当不起。 “我方才听说了,你们为了防止瘟疫的扩散,屠戮了清晖一带几乎所有平民。” 关鸠对张元祥的嘲笑置若罔闻,反倒是手提着长刀指向张元祥。 “我便是从清晖逃难出来的流民,你能杀了我吗?” 在随着了志赶到前门的路上,关鸠就听到了张元祥所说的话。 结合着原身的记忆,关鸠便当即抛下其余三人先行一步。 “嗯?” 话音方落,寒芒出鞘。 张元祥原来肆意散漫的面容一下子凝就了一股冰冷的杀意,震慑人心。 “你既然已经表明了身份,就算你是阴曹吏,我也不能徇私。” “张大人。” 方才被关鸠那一刀逼退的少年站在了张元祥的身前,抹去了嘴角处的一抹殷红,眼里满是战意。 自己方才被关鸠逼退,心中自有许多不满。 这些个不满淤积在胸口,不过转瞬的功夫,就化作了战意。 关鸠看着眼前眉目冷冽的少年,却能感受得到他身上沸腾的气息。 “张大人,可否让我先来。” 说着,向前迈进了一步,放在刀柄上的右手轻轻地敲了一下刀盘。 倒提着长刀只在几息的功夫,便是来到了关鸠跟前。 关鸠眼中,映着少年猩红的眸光。 “岭南酆都府阴曹吏,江鹊。” 连同随之而来的凄风血雨,砸向了关鸠。 关鸠微眯着双眼,目光一凝。 整个身子骨微微一侧,避开了那狠厉的一刀。 这一刀相当毒辣,是真的想要将关鸠结果在这佛门净地。 受那两人的气势所迫,了想一边扶着了缘退出了战圈,一边指挥着身后的僧尼往后退却。 心中祈祷着‘净’字辈有人能够出面阻下这场纷争。 而张元祥则是一动不动站在原地,只是右手未曾离开刀柄分毫,好似也在看准时机将关鸠拿下。 刀光如若乌云翻涌,片刻雷光滚动。 虽是日头高照,觑见这刀光也是让人心头一寒。 关鸠拔起青芒,再也没往后退去,径直朝着江鹊的面门劈砍过去。 两把迥异不同的长刀相交的刹那,溅出了花火,响起了低沉的嗡鸣。 关鸠能感受眼前少年人的兴奋。 因为他手中的这把黑刀在不停颤栗,这并非源自恐惧。 见惯太多生死的关鸠早已有些麻木。 在他看来,两人拼杀之间,无论是何种情绪都将是一种累赘附属,影响到自身的发挥。 若是真想要将自己的一身本领发挥得淋漓尽致,最好是不做他想。 在厮杀之中,不做他想。 在拼杀之中,当做野兽。 一心唯杀,才能在濒危之中瞧见生机。 而至今所获得的一切功法。 无论是道家正统、酆都刀法,抑或者佛门禅印。 在关鸠眼中,都只是一种手段。 踏在寻心途上,最好还是亲身一遭为上。 劲风扑面而来,刮得江鹊微眯着双眼,看不太真切。 便是这一瞬间,关鸠再度挥上一刀,夹杂着万钧之力。 听到一声尖厉的啸鸣,刀尖距离江鹊的面门不过两尺的距离。 硬生生地在他本来烙下的朱砂印上,又是豁开了一条口子,更为妖艳殷红。 自那细长的刀口之中,有一丝鲜血渗透出来。 沿着他的鼻梁、面颊蜿蜒流下。 最后流到了他的下颏处,才凝成一滴坠入到地面上。 江鹊手中那把黑刃在不停嗡鸣颤粟,只是这一次源自于恐惧。 一种生物本能的恐惧,是从内心深处自发绽开。 江鹊瞪着双眼,闪过一瞬的惊恐,眼前这一脸病容的青年倒像是一只彪悍的猛虎令他寒毛倒竖。 顷刻间的功夫,自己便是被逼到了生死边缘。 只是那把青芒仍是停留在自己面前两尺的地方不能再向前精进,只是因为张元祥出刀消弭了这股骇人的气劲。 “我以为南都酆都府都是鼠辈,没想到还出了你这么个人才。” 关鸠没有立即说话,手中青芒死死抵在两把长刀之上。 “你大可以自己验证一番,我是否是鼠辈。” 关鸠的虎口处已经隐隐渗出血迹,但并没有丝毫撤手的打算。 他体内当中的狱海不停奔涌着灵气,源源不断地灌输到自己的周身上下。 眉宇间的冥府敞开,将周遭佛气一同纳入为己用。 这无形间给张元祥和江鹊添了压力。 张元祥心中一惊,虽然也听说过阴曹吏可以纳百家之长为己用,很少人能够真正做到。 在他的印象当中,关山道是一个,左冬也是一个。 未曾想眼前这个名不见经传的青年也是一个。 与此同时,他能感受得到站在他身侧的少年有些支持不住,浑身在不停发颤。 江鹊的额上泛起了虚汗,唇瓣泛白,猩红的双眸渐渐变得略微浑浊。 张元祥死死咬紧牙关,没有丝毫后撤的意思,伸出左手抵在了江鹊的后背为他灌入阴气。 他并不是为了江鹊而不能退下。 他一旦退下来,不单单是输赢分晓这么简单。 只要他往后退却一步,便是溃不成军。 张元祥闷哼一声,面色略显苍白,额上青筋若隐若现。 他不停消耗着身上的力量,眼中的精芒忽明忽灭,张元祥渐渐感受到体内流动的阴气渐渐干涸枯竭,只留有一张河床。 关鸠不能寸进半分,双脚犹若生根一般扎在原地。 默默承受着两股截然不同的力量,右手微微发颤,只感到手骨咯咯作响。 噗! 血水自他的鼻孔当中涌了出来,一直往下滴淌。 泅湿了他胸前的衣襟,和他的靴子。 他青镬色的双眸死死盯着眼前两人,手中的青刃再往前递进。 莫名的僵持不知道持续了多久,在场众人都感受得到天地间蕴育而生的一切灵气不停涌向广场中央,令他们不得不继续往后退却。 给中央的三人空出了不少的空间。 自穹顶投落的朦胧光晕似是感受到这肃杀紧张的氛围,落在他们身上的一瞬竟也被打散开来。 若是没有绝对实力之人从中插手,弥平这场僵持,恐怕将是有人血溅当场。 “普渡慈苑,清修之地,还望三位自重。” 言语好似来自天边,如若空中软绵的云朵一帮不可捉摸。 不知何时,有木棉如雪一般缓缓落在三人之间。 关鸠只感到自己踏入到了另外一个世界。 他感受不到佛气的涌动,还是先前净梦将他拖入的那山谷当中。 身上的一片戾气竟是被这般祥和氛围消弭。 似是受到了周遭静谧幻境的感染,三人同时松懈了心防。 刀中气劲一泄,环谷流动的溪水变得湍急起来。 似乎是有一双无形的大手,将三人从霍霍刀圈当中轻轻分割开来,消掉了他们心中所产生的负面情绪。 关鸠倒是率先明白过来这是净梦布下的幻境在影响着他的心境,伸出右手食指抵在眉间,一股青色气劲缓缓涌入脑海,抵消了这股如平川水流的低喃佛语。 看向眼前两人,张元祥面色有些难看,微微阖眸似在抵抗着这股静谧力量的影响。 而江鹊好似全然放弃一般,抹去了眉目间的冷冽,倒是看起来有些痴傻。 “三位且如殿内,在下在其中恭候。” 章节目录 第120章 出家人不打诳语 普渡慈苑的深处,寂灭塔的下方总会有一只狸花猫在附近徘徊游荡。 偶尔会流窜到普渡慈苑的中段,惊扰了还在修行念佛的僧尼。 只是‘净’字辈的僧尼们,无论是谁,都没有对此感到意外。 一些新来的僧尼们都觉得有些新奇,也不知道为何普渡慈苑会有一只狸花猫在内中安家。 不知道它来自何处,不知道它年岁几何。 久而久之,也是消去了对它的好奇。 仿佛是和普渡慈苑融为一体般,众多僧尼已然习惯了他的存在。 如今是夏秋交接之时,岭南一带已然不复先前那般湿热,偶尔有湿润的凉风刮过,只会让人感到困倦,升起睡意。 狸花猫伸了一个懒腰,慵懒地叫了一声,悠悠地从寂灭塔下的阴影走了出来。 这几日日光温暖,也正是晒太阳的好时候。 塔下面有专门为它搭好的窝,是僧尼们用干枯的长草编织而成,上面还安放了一个蒲团。 窝在上面,总是会不由自主地想陷入梦乡。 狸花猫摇了摇小脑袋,舔舐了一番自己的前爪,梳理了一下自己的须子。 微眯着双眸,目光中似乎有些许茫然,看了眼穹顶。 碧空像是洗过一般明净,不染一丝云朵。 它慢悠悠地走出了寂灭塔,向园林的方向走了过去。 似乎也是受到了佛气的浸染,这只小猫也与外面的野猫相比拟有点与众不同,能够敏锐感受到空气当中灵气的波动。 那灵海的波浪细微渺小,仍让这只一贯慵懒的狸花猫捕捉到。 循着这个波动,它纵身一跃跳上了园林内的假山上面,然后一下子跃到了一处弟子休息的禅房上面。 继续往前走去,渐渐有了人声。 是参差不齐的诵经声音,狸花猫不知不觉间已经落到了参禅院内正见堂的房檐上面。 正好是晨光明媚的时候,一众年轻的弟子随着一了字辈的师兄做着功课。 狸花猫摇了摇脑袋,沿着檐边一下子跳到了墙头上面,没有人注意到它的动静。 沿着瓦片檐角慢悠悠地走了过去,不知不觉间,狸花猫已经来到了顿禅院的五戒堂处。 因是犯戒弟子受罚场所,除却了一般的戒僧在旁守护之外,鲜少有人出没。 这处的禅房便不及方才的参禅院那般热闹,显得有些寂寥。 狸花猫似乎非常享受当下寂寥的氛围,从瓦檐上轻轻落了下来。 它穿过了寂静的禅房,慢慢步上了石阶,又穿过了小池塘和青瓦走廊。 周遭的房屋殿宇内基本上没有人,若不是窗棂上偶尔有僧尼打扫过,没有沾染丝毫灰尘的痕迹。狸花猫还以为这座寺庙荒废已久,像是陵园一般死寂。 感受到空气中灵气的波动愈发诡异,狸花猫三下两下便是跳到了墙头上,弓着背小心翼翼地往前走着。 不知道走到何处,感觉到前面鼎沸的人声。 正欲要再度往前走去,却又感受到了下方殿内当中存着两股非凡的气息。 顺着头顶的天光,狸花猫的目光一并透过窗棂落入到了那殿宇当中。 许是动静有些大,殿内端坐的男子立马瞥向了屋外,目光阴沉犹若深渊。 惊得狸花猫朝内呲了一声,毛发竖立,尾巴也挺得笔直。 然后,便是从墙头跃了下去,消失不见。 “净梦禅师,没成想普渡慈苑内尚有一只野猫,倒是叫我感到惊奇。” 彭祖兴吹去了茶面上冒气的白气,轻轻抿了一口。 “我带着这些弟兄尚且还不如一只野猫,能够在普渡慈苑内来去自如。” 听着似乎是一句玩笑,只是有一片阴霾落在了彭祖兴瘦长的脸上,倒是让人分不清楚他究竟是真话还是玩笑。 “馗首若是有了慕佛之心,想要遁入空门,普渡慈苑的大门随时敞开。” 净梦禅师双手合十,轻念了一声佛号。 随即周遭景色犹若屋顶瓦片一般簌簌落下,两人身处一山顶之上。 彩霞映照,祥云聚来,凝就贤劫千佛相貌。 虽是形貌不一,诸佛无一例外,都是眸色之中透着悲天悯人的目光,慈悲一切众生。 好似昔日觉者在灵山讲法的大会一般热闹。 彭祖兴只是嘴角处抿着一抹意味难明的笑容,轻轻放下了手中的茶杯。 “禅师说笑了,只可惜我沉沦生死数甲子,早已被血戮磨灭了初时的心性。念佛听法,对于我来说太过缥缈了。” 话音方落,周遭凝结成佛像的云彩竟皆散去。 随即,黑云袭染晴空,涌向两人所处的山顶。 一道闷雷滚过,如注的雨水从云中泻出。 只是片滴未曾泅湿净梦的衣裳。 那雨水殷红,落在地上不多时便是凝聚了无数条细长的血流。 叫人看去,心中毛骨悚然。 “悉闻众生皆有一丝佛性,只要未曾泯灭,处处便是转机。” 乌云瞬间消散,一道慈润的佛光自穹顶照落,被血水浸润过土里冒出了碧绿的嫩芽,彰显着生机。 “一阐提皆可成佛,更何况馗首?” 声音犹若轻风一般,拂过彭祖兴的面容。 彭祖兴低垂着头,发出了低沉的笑声,不自觉地摇了摇。 “若有那时,还请禅师亲自为我剃度了。” 说着,轻轻敲了敲眼前的木桌。 周遭景色应声碎裂,化作灿灿金光细粒,而后归于虚无。 再度回神过来,两人仍然是在洗尘殿内。 “我来此只有两件事,第一件事我已经交代完了,第二件事便是想问.....” 彭祖兴身子微微前倾,目光死死盯着一脸平静的净梦,许是要瞧出什么破绽。 “血摩罗现在在哪里?” “仍在寺内。” 净梦倒是并不回避彭祖兴的目光,十分平静地给出了自己的答案。 彭祖兴脸上的笑容忽然消失,面色变得有些阴沉,也许是洗尘殿灯光黯淡的原因。 “禅师,出家人不打诳语,你这可是犯了戒律啊。” 抓着桌角的右手,许是情绪有些激动的缘故,可以瞧得见愈发清晰的青筋暴露出来。 “血摩罗的重要性你我皆知,要是流落到了邪门外道的手中,那后果自然不堪设想!” 似乎是特意强调这物件的重要性,‘不堪设想’这四个字咬音特别重,有些歇斯底里的感觉。 净梦只是不动声色地从袖口掏了一下。 攥成拳头的右手在彭祖兴面前慢慢舒展开来,掌心处安然躺着一块漆黑的碎片。 这倒是让彭祖兴眉头一蹙,不知道净梦玩的是什么花招。 “出家人不诳语。” 净梦面色沉寂如静潭,不掀丝毫波澜。 章节目录 第121章 少年江鹊的烦恼 江鹊不过舞象之年,便是已经跃到了三品修为。 不过区区三年的功夫,称得上是‘天纵之资’。 从一个毫无修为的凡夫俗子,一跃成为了酆都府内的二品阴曹吏。 这般蜕变,自然是令人刮目相看的。 若说少年人心中没有一丝骄傲,那自然是不可能的事情。 就连是那一向死气沉沉的馗首彭祖兴,提及‘江鹊’这两个字眼,都是默默点了点头。 “天纵奇才。” 而便是在今日,这个天纵奇才险些死在了别人的刀下。 要不是张元祥出手相助...... 要不是自己被莫名其妙扯入一幻境当中...... 恐怕他人口中交口称赞的‘天纵奇才’便是要早早夭折了。 直到一声缥缈的呼唤在耳畔响起,犹若醍醐灌顶一般,让他瞬间灵台清明。 这时候江鹊在有一种后怕的感觉...... 他鲜少有过这种莫名的恐惧,在他短暂的生涯当中,屈指可数。 随着净梦禅师的一声令下,众多僧尼纷纷给他们三人让开了一条道路。 江鹊能感受到众多僧尼投射到他身上的目光。 或是敌意、或是愤怒、或是惊恐。 但他并不在乎,江鹊的目光一直锁在眼前那形如枯木的青年身上。 就在方才,江鹊能感知到眼前青年和自己在修为上面的差距。 因此他心中有了轻蔑,才会那么大胆拔刀斩向关鸠。 纵然那一刀下去,关鸠恐怕就此命陨。 这也只能怪自己实力不济,怨不得别人。 只是关鸠方才出的那一刀,江鹊才明白过来自己错得有多荒唐。 便是现在想想,也是惊得一身冷汗。 右手不自觉地抚上了刀柄,伸出了食指在刀盘上轻轻敲了几下。 这样方才使得自己感到安心。 只是这个轻微的动作落在了张元祥的眼中,以为江鹊还要出手挑战。 便是伸出自己的左手拍了下江鹊的后脑勺,这力道不轻不重。 江鸠抬起头,不满地瞥了张元祥一眼。 撇了撇嘴,心中有些委屈。 离殿门口尚有不到三丈的距离,倒使得江鹊心头一紧,莫名停下了脚步。 他能感受得到这空旷的大殿内有两股可怖的力量在对峙着。 一股力量他相当熟悉,那是他顶头上司彭祖兴的。 就如同其人的性格一般,他所散发着的这一股气势如同覆着毒瘴的泥沼般,要将人一点一点沉落下去。 挣扎得愈厉害,下沉得愈快。 江鹊不禁有些发颤,他是见识过这位馗首的阴狠。 比起快刀斩乱麻,他的顶头上司好像更喜欢折磨别人。 在十八般极刑下,听着别人凄惨的哀嚎对于他来说似乎是一种享受。 江鹊不敢恭维,觉得彭祖兴过于变态。 不单只是江鹊停下了脚步,他眼前的关鸠和他身侧的张元祥都是相当有默契地站在了殿门之外,没有踏进去一步。 似乎都是在观察,观察内中的变化。 江鹊这时候才感知到,他那上司所释放出来的力量还是被牵制着,难以全然发挥出来。 而牵制着彭祖兴的这股力量并没有江鹊所想的那般霸道。 与之相反,倒是显得相当平和。 就像是融去冬雪的春风,予人一丝温暖。 就像是降落荒地的甘霖,消去一方干旱。 就像是一双细嫩纤细的手,轻轻抚摸在他的脸颊上面,叫他感到安心。 这时候,江鹊猛地睁开双眼,只感一阵心惊。 活了将近一十八年,还是头一次感受到这般温润平和的力量。 险些让江鹊卸下了心中的防备。 更令他感到惊讶的是,馗首似乎一直被压制着,勉强和对方僵持着。 三人都不敢往殿内踏入一步,就怕自己被牵扯其中。 稍有不慎,便是被撕了个粉碎,死得叫一个冤屈。 不知过了过久,殿内那掀起的波澜在几次激荡之后,终于复归平静。 “三位请进来吧。” 和方才江鹊在幻境中听到的声音一样,相当平和慈润。 只是内中似乎也透露出些许疲惫。 进入到了殿宇内,便是看到靠近墙壁的那一侧坐着两个人。 其中一人一袭黑色底服,背部有些佝偻,面容也有些憔悴。 江鹊怔愣了一下,才向他行了礼。 这还是他头一次见到彭祖兴露出这般脆弱的一面。 坐在彭祖兴对面的僧人,面目有些白净。 江鹊幻想过几次,这普渡慈苑的最高领导者究竟是什么面貌。 令他意外的是,这人竟然显得相当年轻。 他也曾听闻彭祖兴说过,净梦和他年岁相仿。 彭祖兴已经是痴活了数个甲子,那这眼前的僧人究竟也活过如此漫长的岁月? 洗尘殿内的光线十分昏暗,也只有供奉在泥塑佛像前面的两盏油灯微微发光,照亮周遭一小片地方。 江鹊还是借着窗棂外面的光线,才能看得清楚。 那光线落到了僧人的眼中,他的眼睛就像是一片沉寂的潭水,没有一丝涟漪泛起。 但又像是难以测度的大海,幽邃深广。 而在这平静的表面之下,似乎积聚着一种力量,这股力量似乎隐藏着江鹊难以想象得到的风浪波涛。 似乎感受得到江鹊目光的注视,那僧人的目光落在了江鹊身上。 江鹊只感到头皮一麻,立马别开了目光。 “馗首倒是发现了一个好苗子,可惜是在酆都府里。” 这僧人的声音就像他眼中的幽深大海一般,言辞间总是流露出耐人寻味的意味。 “净梦禅师,你这话倒是一下子得罪了殿内四人。” 彭祖兴笑了笑,就像是被扯开的风箱那般难听刺耳。 “这是分别心,你们出家人应该最为忌讳。” 这才反应过来的江鹊感觉这僧人其实是在笑话他。 酆都府就不应该出现什么好苗子。 好苗子应该是出现在他们佛寺里、学府里、天师府里、巡抚司里、道门里、甚至是歪门邪道里。 而就不应该出现在酆都府里。 没有意识到自己想法显得偏执,江鹊努力别过脑袋,目光再次落到那名唤‘净梦’的僧尼身上,动了怒气。 心中除了方才因委屈产生的烦恼,也有了不满。 这个僧人从头到尾都没有真正把自己放入眼中。 便是从他口中说出‘好苗子’这三个字,也似乎像是在嘲笑江鹊。 净梦的目光落在茶杯上,嘴角浮起微笑。 “茶杯之中,茶叶起起伏伏。有的茶叶一触到水面就径直沉落到底,有的茶叶却是一直飘浮在水面上不肯沉下去。这并不是茶叶的问题,也不是茶水的问题,而是制茶人的问题。茶叶炒得太干,不利于水分循环,便是再好的茶叶在品茶人的眼中也是死了。” “呵。” 彭祖兴轻笑了一声,珉了一口茶水。 放得太久,倒是显得有些清凉,也略微有点苦涩。 “两位。” 关鸠见这坐在蒲团上的两个人并没有说明叫他们入内的缘由,眉头紧蹙。 他压根不太想陪着这两人在这耗费时间。 “有什么话就说吧,但不要把我晾在这里干站着,听着你们说一些不着调的大道理。” 章节目录 第122章 昭天道 关鸠语气有些不耐,先是无端被扣留在寺内。 而后又莫名和岭南酆都府的人打斗了一番。 心中自然是有一股气淤积着,需要抒发出来。 而面对关鸠语气中的不耐,坐在蒲团上的两人倒是置若罔闻,目光都是盯在桌子上的那枚残片。 顺着两人的目光,关鸠也看了过去。 通体漆黑,就像是烧焦的木炭一般。 让关鸠立马联想到了是什么,毕竟也曾接触过,一直烙印在自己的记忆当中。 “这不是血摩罗的残片,也就是说血摩罗压根没有丢失?” 虽是将近秋日,但殿外的蝉鸣未有丝毫止歇的意思。 一直‘嗡嗡嗡’的叫唤,让关鸠感到十分头疼。 如若血摩罗没有丢失,那么净梦为什么要将关鸠一行三人强留在寺庙内。 是早就预料到了在今日会面临着岭南酆都府的压力,所以才多留他们一些时间吗? 关鸠立马否定这般假象,一行三人当中也就辜泓清的职阶勉强高一些。 但他还没有天真到认为他们三人出马,就能挡下岭南酆都府的一干人等,这实在太过天方夜谭。 但是从方才张元祥的态度,关鸠还是大胆猜测了一二。 那就是吸引火力。 毕竟南都酆都府这个大字已经臭名昭着,不客气地说,每一个上朝子民都恨不得一人一口唾沫将他们给淹死。 止住了脑内突发的臆想,关鸠直视着净梦。 希望他能够给大家一个比较合理的解释。 或者说,一个能够避免不必要麻烦的解释。 无论如何,关鸠有一种预感,净梦要拖他入这趟浑水,来偿还昔日之情。 狭恩图报,让关鸠心中感到些许不舒服。 他不太喜欢。 可是眼前之人做得滴水不漏,让关鸠感到有些无奈。 现下寻什么由头回绝,都是无济于事。 “我说了血摩罗不曾丢失,它其中的一块还在我的手里。” 说着,净梦从桌子上拿起了这块碎片,展示给众人看。 明亮的日光透过窗棂洒落下来,给这碎片镀上了一层白芒,灿灿生辉。 这物件在净梦的手中倒是变得神圣了不少。 “馗首,传说终归只是传说。这两千年前流传下来的传说,又保留着多少真实性可言。你不知道,我也不知道,我们没有一个人是两千年前的亲历者。我们都只是从旁人口中听说而来这个物件是一个灾物,那么真如他们所说那般吗?若是如此,置放在南都冷家六百年的光阴为何没有掀起任何风云?” 彭祖兴挺直了身子骨,语气森冷。 “禅师想说什么?” “馗首,你认为这把刀会造成怎样不堪设想的后果,会比一年前的南都更为惨烈吗?” 不光是彭祖兴,一旁站着的关鸠也是眉头紧蹙。 他不太清楚净梦葫芦里到底卖着什么药。 但关鸠等着,并没有当即发问,他在等着净梦的后文。 “这是两码事情。” 彭祖兴沉默了一会儿,觉得这两件事情不该混为一谈,应该一码归一码。 “但我认为都是一码事情,如果南都没有出事,冷调寒就不会出来。如果南都没有出事,血摩罗就不会再度回落到她的手上。如果南都没有出事,血摩罗应该是以一件传家宝的方式不停传承下去无人问津。” 净梦伸出右手的食指轻点了一下茶杯中的水面,而后又在桌面上轻轻点了一下。 “这便是因,环环相扣。” 彭祖兴揉了揉鼻梁,削瘦的脸颊显得愈发阴沉。 “那么禅师的意思是什么,血摩罗没有丢失?还是普渡慈苑根本没有任何责任?” 净梦摇了摇头。 “我认为馗首与其将注意力放在血摩罗上,倒不如将注意力放在昭天道上面。” 昭天道..... 两百年前被天家列为邪门歪道后,便是在台面之上销声匿迹。 “一个已经消失许久的组织,净梦禅师提起来是为何?” 彭祖兴挠了挠后耳根,这有点偏离了话题。 净梦从袖口内掏出一绺丝线,这丝线软软地躺在他的掌心。 “这是傀丝。” 上朝有禁令,傀丝是禁物,傀师也是不允许存在的职业。 因为就曾经发生过傀师为了一己之私,用傀丝操纵他人的事情。 “据我所知,昭天道曾经大肆招揽过傀师。” 台面上那些个有名有头的傀师纷纷窜逃,除了流窜到邻国的一部分,更多是被昭天道给招揽了,这位了这个邪门的助力。 这也是天家要罢黜昭天道的主要原因之一。 一个不受上朝控制的组织还存活在国境之内,自然会被视为威胁。 “它已经被天家列为邪门歪道了。” 净梦将丝线整齐地摆在残片的一旁,淡淡开口。 “可是这并不意味着它从世上消失。” 净梦修长的手指轻轻敲了几下桌面,方才沾在桌面上的水滴一分为二。 “净梦是普渡慈苑的禅师,也是上朝的子民。” 彭祖兴垂眸不语,脖子微微往后仰了一下,像是在闭目养神。 半晌的功夫,彭祖兴才开口。 “江鹊。” “属下在。” “你留下。” “啊?” 江鹊不太清楚彭祖兴的用意,睁大眼睛看着彭祖兴。 “在血摩罗追回来之前,你都不用回来。” “...是。” 江鹊语气中有些不满,但仍然接受了彭祖兴的命令。 “无论如何,净梦禅师。” 彭祖兴从蒲团站了起来,就这么看着净梦。 “兹事体大。” 朝张元祥使了个眼神之后,便匆匆离去。 “了志。” 净梦双手合十,双眸微微睁开。 不多时,了志步入到殿内。 “领着江鹊施主去客房安顿,一路从酆都府到此,也算是辛苦了。” 江鹊这次倒是反应过来,朝净梦拱了拱手。 目光朝净梦看了一眼,然后别了眼一直站在前面的关鸠。 之后,跟着了志不出了殿门。 “请坐吧,关鸠小友。” 关鸠坐在那尚留余温的蒲团上,一言不发。 半晌,还是净梦先打破平静。 “我在此向小友抱歉。” 说着,净梦微微低下头。 “还是希望小友让我利用一次。” “仅此一次。” 章节目录 第123章 提携 事情来得突然,去得也突然。 了缘一直强撑着站在僧尼面前,直到洗尘殿内走出了一名阴沉着脸的男子。 一群阴曹吏随着他,乌泱泱地离开。 了缘在这个时候才泻去体内的一口气,整个人颓然倒下,如山石坍塌。 周围的一众僧尼见状,立马上前要去扶起了缘。 最后还是一只修长细白的手穿过了了缘的腋下,这才让了缘不至于跌倒在地上。 “你们该干什么就干什么!都散了!” 了想呵斥了一声,众僧尼才赶忙散开。 将了缘的手搭在了自己的背上,往药师殿的方向走了过去。 穿过了好几条廊道,路上留下不少殷红的血滴,是自了缘他那裂开的虎口处渗出。 不多时,了想便感到一股浓郁的药味扑鼻而来。 药师殿的僧尼见了两人,连忙上前搀扶着了缘坐在内中的蒲团上面。 两根不粗不细的银针分别落在了了缘的头顶和脐下。 两股清凉的佛气顺着银针徐徐灌入到了了缘的体内,他的面色才有所缓和。 “多谢了,了想。” 了缘吐出了一口浊气,才勉强能够开口说话,只是唇色已然有些苍白。 他垂首看了眼自己这两双粗糙的大手,虎口处已经裂开,不禁有些感慨。 “青灯之前,参禅甲子,以武修道。” 双手仍是有些发颤,没有从方才缓和过来。 未有说完的话全数卡在了喉头,半晌,了缘也只是叹了一口气。 坐在他身侧的了想一言不发,而只是示意一旁药师殿的僧尼先行出去。 “师兄,你仍然对先前被种下傀丝一事耿耿于怀?” “不单只是如此......” 了缘身形较为魁梧,整个人团坐在蒲团上面,倒像是山一样厚实。 “也不只是如此。” 眉间凝结的愁绪未有丝毫消散的迹象。 了想这才发现,如此下去,了缘心中的执念恐成心魔。 这世间一切的修行者最为忌讳的就是‘心魔’。 漫漫修途,一望无际。 此间所要历经的劫数,便是那恒河沙数也难计量。 而心劫便是修行者们最为忌惮的,当中以‘心魔’劫为甚。 沉沦其中,鲜有安然脱身者。 或者说,修行者会自甘堕落。 这不是了想所乐见的。 或者说,他并不想这件事出现在普渡慈苑内。 了想没有立即接话,而是静静看着了缘好一会儿,才开口。 “师兄,你心躁了。” “菩提自行,本来清净。但用此心,直了成佛。” 了缘又是一口浊气吐出,眸中的精光略微黯淡了些许。 本来高大魁梧的一个人,鼻孔当中吞吐着气息,身子微微晃动。 “虽作如此想,人却尚在原地,不得半分寸进。” 了想的这一番话,了缘何曾未有想过。 只是越是这般,他心中烦闷愈盛。 就像是有一根刺深深楔在了他的心间。 那跟刺十分微小,比他双臂的毛发还要微小。 了缘算是‘了’字辈中年岁最大的一位,也是跟在净梦身后最久的一位。 一甲子的光阴岁月,让他愈发认识到了自己和同修之间的差距。 了缘也愈发体会到,和那些天纵奇才相较,什么叫做微若凡尘。 他起先还是能够用世间天才本就稀少这番话当做慰藉。 这是短短一个月的功夫,让了缘见识到了两名天才。 其中一位竟让自己的师尊答应将寺中宝物借来予他一观。 入了佛门,三毒不可随身。 只是了缘终究是肉体凡胎,他终究是没有舍下那七情六欲。 “师兄,是有了嫉妒心吗?” 了想平静地观察着了缘,注视着他身上的变化起伏。 他能明白了缘为何突然此语。 心生执念,源自于对他人的嫉妒。 “认为这天赋应该只能自己有,他人不应该有,对于已经拥有的他人升起了憎恚。” 若是平时,了缘定然暴怒。 但他现在倒是意外的平静,仿佛是一尊古朴的佛像。 用清水洒洗过后,照见本来面目。 就好像方才那个沉浸苦恼一脸颓靡的了缘,并不是现在这个气定神闲心止如水的了缘。 了缘挺直了腰板,双眸微盍,双手合十。 “若是如此,我当往无间。” “看来师兄已经释然了。” 了想怔了一下,嘴角浮起一抹和善的微笑。 “只是......”了想顿了顿,接着说出内心所想。“师兄真的想通了吗?禅宗讲究‘明心见性’,今日师兄的开悟,是真正放下了过去种种吗?” “你在讲什么?” “直到这一刻,师兄的眉头一直紧缩着,并没有因为那番自我安慰而彻底放下。” 说着,了想从袖口当中掏出一紫檀木的宝盒,也不管了缘是否拒绝。 “这是?” 了缘看着腿间的紫檀木盒,心中升起疑虑。 他觉得有些熟悉,但又不敢往那方面去想。 “净浮师叔好说话的,了想只是跟他轻轻提了一嘴,他便径直将这东西给了我。” 了想垂眸看着那块木盒,药师殿内灯光昏暗,让他那张白净俊秀的脸显得有些晦暗。 “师尊曾经说过,千人千想,不同之人从这画轴当中所能领悟到的感悟都不相同。那么师兄,如果是你,在展开这画轴的时候将会是看到什么?” 了想的声音相当平静,没有半分激动。 这番平静的话语诉说却搅得了缘心中波澜掀起,久久不能平复。 自入得普渡慈苑以来,他只是听说过。 从来没有妄想有一天这宝物竟然是躺在自己的怀里。 因此,了缘不自觉地咽了一口唾沫。 “了想以为,若要真是放下,需要亲身走上一遭,与过去所执做一个彻底的割舍。” 了想双眼平静注视着了缘。 “不试试又怎么知道,自己真的放下呢?” 言犹在耳,了缘眉头缓缓舒展开。 不试试又怎么知道呢? 粗糙的大手抚摸在紫檀木盒上面,轻轻摩挲着。 了缘目光的焰火,忽明忽暗。 “是啊,不试试又怎么知道呢?” 说着,从蒲团上站了起来。 “师兄,就当是为了普渡慈苑。” 禅宗在上朝好不容易才做到遍地开花,断然不能让衣钵在此断了。 章节目录 第124章 让我再利用你一次 似乎只是净梦徒手一化。 便是所有的风波都可以止息。 洗尘殿内,一开始也只有两人坐着,到现在仍只有两人坐着。 净梦将血摩罗的碎片移到了关鸠的近前。 “这是尚留在蔽寺的一枚碎片。” 关鸠没有说话,只是将那枚碎片捡了起来,放在掌心处仔细端详。 “我知道寺庙当中是谁动了手脚,偷去了血摩罗。只是我如果这般冒然捉来审问,只不过是打草惊蛇,没有任何意义。” 白光梦幻,净梦的面目愈发朦胧。 “希望小友能够助我一臂之力。” 关鸠觉得净梦这人相当奇怪,或者说这些个吃斋念佛的和尚脑子或许都不太正常。 曾经见到的净昙是如此,现在面前的净梦也是如此。 以后,要是碰到这些个禅门弟子,关鸠大抵是要敬而远之了。 虽是在方才用这一枚残缺的碎片逼走了酆都府的来人。 但血摩罗的其他部分一日无法追回,酆都府便是一日不会善罢甘休。 而他们所针对的目标,也从来都不是血摩罗,也不是普渡慈苑。 而是普渡慈苑背后为清晖难民所辟下的一片净土。 受到普渡慈苑佛气的浸润,那些受到魔气感染的平民渐渐从魔怔当中恢复过来。 在这片陌生的土地安居乐业。 不时有人会来普渡慈苑参拜礼佛。 日子倒是过得随顺安乐。 只是他们所有人无一例外都被抹去了一层记忆。 这才是其中较为关键的一部分,但净梦不清楚为什么即便是如此,酆都府仍然不肯放过这些难民。 他们失去了亲人,远离了家乡,还要遭受酆都府的逼杀。 明明他们的一生循规蹈矩,却被当做鬼怪一般对待。 惶惶如丧家之犬。 “在见到小友的时候,我还是相当惊讶的。除了了志以外,你是第二个不靠外力摆脱瘟疫影响之人。” 在最初降下一道佛光到关鸠脑门的时候,便是在关鸠毫无察觉的情况之下,一窥他的脑识。 心中也是有了讶异,也有了一些期许。 想来净昙在最初将种字文印刻在关鸠的脑门时候,心中所想也如自己这般。 “劳烦小友了。” 说着,净梦整个身子骨往后退了一退,整个人对着关鸠深深鞠了一躬。 十分的恭敬,倒是相当诚恳,一伏到地。 关鸠已然看着手中的这枚残片,观摩了许久,才轻轻放在桌子上。 “净梦禅师,莫要将它再丢了。” 关鸠从蒲团上站了起来,掸了掸衣裳。 “关鸠可以答应,但有一个条件,请将《佛心觉悟众生图》交给我。” 净梦直起了身子,看着眼前的青年,没有丝毫犹豫。 “自是可以。” ...... ...... 问禅院内除却了偶尔来整理典藏的小沙弥,内茂林遮蔽的深处,永远是能见到一个消瘦的身影一动不动坐在正语堂内。 里面都是佛经典藏,按照事先排好的序列整整齐齐安放着。 内中典藏大多是分为两类。 一类是抄录在泛黄的竹板上面,然后编连成牍,卷成一轴。 另一类则是印刷在宣纸上面,透过六孔装订手法,用丝线缝制成线装书,标上了序号之后,安静地躺落在书架上面。 借着幽幽灯火,净浮一人仔细阅读着案台上的书卷。 平时大多是参禅院的讲师来取一些需要在早课时候讲授的经书,而时间固定。 天刚蒙蒙亮的时候,这些讲师就轻手轻脚地进来。 然后在早课结束之后,再悄悄地将经文放回去。 这个过程相当安静,压根不需要叨扰到净浮。 因此,大多数时候的正语堂都是清静的。 其他僧人鲜少来正语堂借阅。 许是应和禅宗一向贯彻的理念。 禅凭自力,不假文字。 有时候,净浮觉得普渡慈苑只是给天下间所有修者提供一处暂时的归依。 缘来则聚,缘去则散。 便如同当初净幻一声不吭地离开了普渡慈苑那般,大家都没有丝毫惊讶。 好似这本来就在意料之中。 只是净幻出走之后,师尊便是闭关在寂灭塔。 将近二十年的光阴,没有出现在众人面前。 倒是叫净浮有些怀念。 净浮的目光虽然一直落在经书文字上面,脑中却是思绪万千。 是否会有一天,这古寺之内只剩下自己一人? “喵~” 那只一只徘徊在寂灭塔附近的狸花猫破天荒地出现在了正语堂的门前。 外头天光落下,给这只野猫身上镀上了一层晕眩的白色。 净浮的目光滞顿了一瞬,随后朝狸花猫招了招手。 像是通人言语一般,狸花猫慢悠悠地走到了净浮的跟前。 径直爬入到了净浮的腿间,寻了一个十分舒适的位置,坐了下来。 似乎相当享受,眼睛微微眯起。 净浮只是微微一笑,一边看着经文,一边伸手抚摸着狸花猫背上的毛。 “净浮,宝物你可要看好!” 这声音平稳,又像是低沉的钟声一般回荡在净浮耳畔。 惹得腿间的狸花猫蓦地睁开了眼睛,似乎略有不满。 净法便是立在了门槛外,而一件紫檀木盒已经是在半空当中。 净浮伸出了右手,轻轻托住了木盒,将它放在案台一边。 许是不太喜欢正语堂内莫名弥漫的陈腐气息,净法眉头一皱。 “你也该出来走动走动,换换环境了。” 他对着一向寡言少语、略显阴沉的师弟十分不喜。 因此,净法没有打算在这里逗留多时,和净浮再说会儿话。 话音方落,净法便转身离开。 “喵!” 即便净法已经离开,狸花猫还是相当不满地叫了一声。 净浮没有说话,只是伸出左手挠着狸花猫下巴底下的毛发。 狸花猫眯着眼睛,将整个脑袋的重量都压在了净浮的左手上面。 许是净法开了个头,不到一刻的功夫,又有一人立在了门口。 “师叔。” 那人轻声细语,容貌俊美。 阳光普照下,好似菩萨显灵。 “弟子了想。” 净浮想了一会儿,这才想起来在十几年前自己的师兄净梦好像是收了一个改换门庭的纱门弟子,赐法号了想。 只是当时他并没有到场剃度仪式,所知道的不多。 或者说,他对普渡慈苑内发生大大小小的事情都不太感兴趣。 只要是给他一处地方,能够让他安心读书即可。 外面发生了什么,又会给普渡慈苑遭来什么的劫难,都是净浮不能改变的。 “想来借一物观览。” 话才说出口,了想便是被静放在案台上的紫檀木盒夺取了目光。 “拿去吧。” 净浮只说了这三个字,就将木盒抛给了了想。 随后,他便不再理会了想。 净浮倒是不在乎内中是何物,也不管了想有没有净梦的凭证。 倒是没有想到净浮这般干脆,不过仔细想来,自己这师叔好像就是这样的人。 只要能够适时归还,净浮不会管你借取的是何物。 别打扰他看书即可。 接过了抛来的紫檀木盒后,知道眼前这位师叔好静,了想朝着净浮默默行了一礼之后,便离开。 “喵!” 净浮腿间的狸花猫似乎有些不满他方才的举动。 那挠着狸花猫下巴的手指头,突然被狸花猫叼在嘴里。 净浮只是摇了摇头,接着翻看案台上的经文。 这本抄录下来的经文是《涅盘经》。 此经文影响颇大,当中便以‘一阐提皆可成佛’的宗旨在那时候的西方佛界引起轩然大波,遭到不少守旧僧人的批判。 不过风波过后,倒是被不少僧人所接受,开始流传开来。 诞生了不少所谓的涅盘师,注解讲说给他人。 自己的师尊便曾是一名享誉佛界的涅盘师。 净浮翻到下一页,目光却是停留在一段文字上,没有接着往下看。 “佛告迦叶:我般涅盘七百岁后,是魔波旬渐当坏乱我之正法,譬如猎师,身服法衣;魔王波旬亦复如是,作比丘像比丘像优婆塞像优婆夷像,亦复化作须陀洹身,乃至化作阿罗汉身及佛色身;魔王以此有漏之形作无漏身,坏我正法。” 一身袈裟蠹虫穿,见得魔王见如来。 净浮眉头一蹙,只觉得心头有些不舒服。 右手有一下没一下的摸着狸花猫的背,净浮往屋外看去。 夏秋交替之时,寺内仍是留有一股暖意。 净浮只感到后颈一凉,遍体生寒。 哪怕是喜欢享受宁静的他,也渐渐有些不耐当下的诡异。 章节目录 第125章 此地风光甚好 小镇的早晨,天才蒙蒙亮。 已是有人已在鸡鸣前起了来,在街上奔波。 水月楼更是早早支起了摊子,几个伙计搬了好几屉新鲜出笼的包子,从里头还有白茫茫的热气飘出来。 掌柜给这食肆取名便是沾了点禅门的光,街坊邻里都是知道水月楼最出名的便是他们的粥和包子。 岭南人的早饭,向来是离不开粥。 和北方的白米粥或者小米粥不同,最为讲究米和粥底。 米选用的是黏性较好的新米,需要淘洗几遍。 猪大骨、陈皮、白果、姜片。 配有这老四样的润泽,再用文火煲透,一小勺花生油入锅搅拌匀和。 这样煮出来的粥,才算得上香浓绵滑。 而水月楼出炉的流沙包也叫一个绝。 一口咬去,麦香浓郁。 那细腻流沙尽数入到客人口中,咸甜交错,叫人回味无穷。 水月楼的早市摊子往往都是支起来不到一会儿的功夫,便是卖了个精光。 和以往不同的是,摊子里多了一个不曾在小镇见过的青年人。 眉目倒是清俊,只是面色太过苍白,显得过于病态。 这青年人穿着一件灰色长袍,说不出的落魄。 整个人看起来相当消瘦,好似风一吹就跟着落叶一块被卷跑。 右手执着汤勺,舀起一勺。 吹了好几口,直到那白雾真正散去,他才敢尝了一口。 一口落入肚内,肚子里顿时热了起来,青年人说不出的餍足。 “这岭南的粥水还是别有一番风味,需要我给你那碗分些出来尝尝?” 这时候,一个少年模样的人走近到青年跟前。 仍是梳着两丫角,只是依然脱去了稚嫩的模样,较之一个月前竟然是抽条了。 正是起死回生过来的罗石英。 自打驻扎在这小镇附近,他就非常不自在,时常有一种虚弱感。 虽然曾是道统出身,只因为修炼傀术,拿童男童女采补。 已是走上了一条邪路。 好几次想要央着眼前的青年人,让他搬离这鬼地方,都不被允许。 叫他十分气恼。 要是放在平时早就将此人做成了生傀,哪里受得了这种气。 只是受制于人,自己也别无他法。 现下早市摊子所摆出来的桌椅板凳都是坐满了人,角落那一处的动静也是无人去搭理。 “你倒是好闲情,在这里吃上了!” 罗石英愤愤坐在了青年人对面,嘴里满是气话。 “我看你一副气定神闲的模样,还以为一切都在你掌握之中,原来也不过尔尔!要是当初你我联手,还用得着在这个破地方呆了一个月这么久!” 说着,罗石英颇为痛苦地捂着脑袋。 “这破地方呆得真让我感到难受,总有种郁气积在心头排不出来。” “用不着你操心,老老实实把手头上的事情完成就行了。” 呲溜。 又是一口粥水落入肚内。 “不要自作聪明,自己几斤几两重自己心中清楚,我就不想去和你多费口舌了,你该干什么就干什么吧。” 话里话外,都是瞧不上罗石英。 让他有多远滚多远。 罗石英心中腾起一股火气,但不敢发作。 嘴唇蠕动了几下,终究是没有做声。 猛地从位子上站了起来,瞪了一眼后便是匆匆离开了。 不多时,又来了一人坐在青年的对面。 来人相貌也是相当年轻俊美,衣着简朴。 “水月楼的早市一向热闹,现下也只有这里有位子了,不介意我坐这里吧?” 青年人只是抬头看了他一眼,然后继续喝粥。 “我当然不介意了,你是计划当中最为重要的一环,万事还要多仰仗于你。” 那年轻人笑了笑,便坐在青年对面。 “要喝粥吗?” 说着,青年想要叫伙计拿一个碗过来,却被年轻人阻了下来。 “我们还是快言快语吧。” 年轻人顿了顿接着说。 “你这粥里有荤腥的,我自然是不能吃。” 青年点了点头。 “险些忘了你吃不得。” 年轻人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 “此次多亏有你们安排过来的内应帮助,我才能从洗尘殿内偷得血摩罗,只是那并不完整。” “互利互惠罢了。” 说着,青年从袖口当中掏出一个物件,是一个石像雕塑。 刻着一个菩萨模样。 “这还是要拜托你来安置,这计划当中有一环较为重要的一环,需要你的牺牲,以性命为代价的牺牲。” 那年轻人面露微笑,美轮美奂。 “自无不可,只要昭天道能够帮助济宗,在下这三尺微命,舍便舍了。” “好气魄。” 青年放下手中的汤匙,朝年轻人拱了拱手。 将木桌上的石像塞到了那年轻人的手中,然后慢慢合上。 “若是能早些相遇,我们应该是很要好的朋友。” “没有其他事情,我先回返了,我不能在外面呆太久,告辞。” 年轻人将石像收到袖内,便是起身离开。 青年人便是坐在这角落默默喝着粥水。 早市铺子内的客人已经不知道换了几轮,青年仍然慢悠悠地喝着粥水。 半个时辰后,他才起身离开。 这时候的小镇街上已经满是来往的行人,熙熙攘攘。 让青年人有些惊讶。 可能是靠近普渡慈苑的关系,这里人都十分和善。 倒没有青年脑中偏见那般,越是孤僻的地方,当地民情越是彪悍。 只可惜,这些人每一个的体内都残留着一股子魔气。 便是依靠着每日佛光的洗礼,也是难以去除这最后的一抹。 或许这就是普渡慈苑将这些人圈在这里的道理。 有生至死,都是被困在一个地方。 而这些人似乎也不感到意外,过得都十分自在。 这若是佛家的慈悲,未免有些残忍。 他也曾经查过为何他们身上残留魔气,除了探听到这些人曾经的故乡遭了一场瘟疫,便别无所获。 青年人隐隐感觉这和魔人有说不清的关系。 虽说六欲天已然被封锁沉沦,那些四窜开来的魔人仍然是隐在这片大陆之中。 无论他们身份如何,性情都是反复无常。 青年人也曾和他们打过交道。 若真是如此,还是有些棘手。 因为这些魔人的心思变化多端,恐怕对计划不利。 他摇了摇头,只能心里默默祈祷最好不要有魔人来捣乱。 这可不在诡师先前谋策的计划当中。 此时,青年人已经回返到了客栈当中。 进了客房后,将那窗户打开。 虽不及南都繁华热闹,街上的风景也别有一番趣味。 即便在此住了一个月有余。青年人仍然感叹了一声。 “此地风光甚好。” 不久,便是要沦为是非之地。 章节目录 第126章 事发突然 【一】 夏秋交替之际,最多雨水。 雨后空气显得格外清新,云雾徘徊在寺内,添了一丝朦胧。 江鹊习惯起早来舞刀,不像有半点生分。 幸好普渡慈苑的地界够大,有足够的地界够他发挥。 “弃我去者,昨日之日不可留。” 折来树枝一根,在江鹊手中轻轻舞动着。 花絮离枝而去,四散开来,如梦似幻。 “乱我心者,今日之日多烦忧。” 带着破空啸响,散开的花絮又随风舞动,在这罡风之中绞得细碎。 “抽刀断水水更流,举杯销愁愁更愁。” 雾气凝成一条细细的长流,好似游龙缠绕在江鹊身侧。 足尖一点,跟着旋升的游龙一道飞起。 “人生在世不称意,明朝散发弄扁舟。” 刀上流光一闪而逝,落在地上的花絮皆是被一股刀气带到当空中去。 在半空当中翻转回旋,水雾凝成的蛟龙也随之涣散。 花雨纷纷而落。 清寒水雾骤然散去。 落地的一瞬,江鹊的眉间已经被一层水雾浸湿。 江鹊轻轻松手,那花枝也便四分五裂。 “好刀招,比起两日前,倒是少了一份杀意。只是配着这首诗,总是有一种违和感,少了一丝豪气,即便是有花絮和水雾相衬,也难掩其中的煞气。” 辜泓清倚在檐下,轻轻拍手称赞。 “我是阴曹吏,不是那些风花雪月的文人骚客。” 许是少年心性,即便是在酆都府内,江鹊仍是有一股傲气留存。 见到眼前之人,略微面生,莫名招惹他,让江鹊心中十分不喜。 在酆都府内,鲜少有人和江鹊处得来。 也就彭祖兴和张元祥勉强能制得住他。 其他人,无论是谁,都别想和江鹊套近乎。 因此,一个陌生人突然跑了过来对他的刀招品头论足,哪怕是带着善意,也在江鹊心中升起了几分厌恶。 抹去了眉宇间的水雾,江鹊冷冷开口。 “若是没什么事情,我现是要去洗尘殿一趟。” 说着,转了个方向,准备要离开。 “彭馗首就没有交代什么事情给你吗?” 许是瞧见江鹊确实是个硬茬,软硬不吃。 辜泓清也避开了锋芒,直接道明了自己的来意。 江鹊停下脚步,扭头看了一眼这个仍是一脸笑容的人。 “我有必要告诉你吗?” “实不相瞒,在下是随着关山道关大人,前些日子便是在下联络了彭馗首。” “那和我有什么关系?” 江鹊面上不快的神色十分明显,对辜泓清的恶感更是添了三分。 他虽然不清楚关山道是何人物,但辜泓清这拿他人来压自己的嘴脸确实让他不喜。 “告辞了。” 说着,朝辜泓清拱了拱手,扭头便往洗尘殿的方向走了过去。 辜泓清摇了摇头,连忙往前跟了过去。 “何必这般着急忙慌,不如我们一道......” 话未说完,江鹊已然化出一把黑刃,抵在辜泓清的喉间。 辜泓清也是险险避开,刀尖离自己不过半寸距离。 “你把我们当成挡箭牌招惹过来这笔账还没算,现在又上来套近乎,别想得太多了。” 江鹊眸中凝了一层寒霜,好像辜泓清再有半句废话。 他便要在辜泓清的喉咙处破开一个不大不小的洞,当场要去了辜泓清的性命。 辜泓清连忙伸手,面露苦笑。 原来是因为这件事被此人给恨上了。 “这确实是我的疏漏,辜某赔个不是。值此多事之秋,多一事还是不如少一事为妙。更何况眼下你我皆在普渡慈苑内,同僚之间莫名起了纷争,让他人看去笑话,这恐怕不太好吧?” 江鹊方才也是火气上头。 被关鸠阻下的那一刀到现在为止他都没有缓过劲来。 在辜泓清出现在院落的时候,江鹊便认出这人是和那个叫关鸠的是一伙的。 到底是自己看轻了对方。 以为是来自南都酆都府的,边都是一群庸才。 黑刃化作米粒大小的光芒回拢到江鹊的袖口内,江鹊没有说什么,径直朝洗尘殿走了过去。 辜泓清松了一口气,现下他着实不太想和眼前这少年起了莫名争端。 待江鹊走开了一端距离之后,他才慢慢朝前跟上。 洗尘殿和客房的中间,有一处比较空旷的庭院。 江鹊踏入院落内,却是看到一具庞大魁梧的身影立在院落内。 了缘已经在此处站了多时,好似是专门在此等待江鹊过来一般。 江鹊眉头紧蹙,也不知道此人为何立在此地。 依稀记得这大和尚两日前便败在了自己的手上,莫非是想来寻仇? 人说佛门之人讲究清心寡欲,了却七情六欲。 看来远非如此,一旦涉了因果,便是三毒萦绕,一时不得摆脱。 细思至此,江鹊默默化出黑刃在手,默默朝前走去。 正与了缘擦身而过之际,了缘一掌突然打向江鹊身侧。 这一掌蕴着万钧之力,刚猛凌厉。 一掌落去,带动着一股磅礴气势的雄风扑面而来。 江鹊虽然早有准备,仍然是被打了个措手不及。 被这掌风压着,江鹊只能左躲右闪,勉强出刀挡下。 普渡慈苑所教授的掌法之中。 这慈航渡生掌力道最是雄厚,虽是取名有慈悲渡世之意,一掌便是如那金刚明王降世,辟易群魔。 了缘这一掌再度拉了过去,一团空气凝做一快,如山河之势,磅礴而出。 江鹊调整了状态,身影犹若鬼魅,身子骨往一侧移了过去。 只是这一掌如山势巍峨,就算江鹊堪堪躲开,也是被掌风掠到了肩膀。 江鹊闷哼了一声,一股腥甜凝在了喉头。 两日之前的手下败将,竟然在这么短的时间进步如斯。 莫非先前和他对阵的时候只是藏拙? 可江鹊仍是能记得两日前了缘那一棍的力道,似是调动了一身的佛气。 心中一片惊疑,只是了缘并没有给江鹊一丝喘息思考的机会。 见得方才那一掌得势,了缘面无表情,犹若怒目金刚一般。 朝着江鹊再攒一掌过去。 此刻,江鹊心中满是怒火,也不打算再有任何保留。 本来在彭祖兴临走之前,还叮嘱过他在普渡慈苑内莫要太过张狂。 只是眼前这秃瓢太过莽撞无礼。 既是如此,便休怪他成了自己刀下的亡魂。 长刀祭出,幽幽暗光犹若黑焰冲天而去。 刺骨的寒意由内而外散发开来,硬撼了缘再度涌来的掌风。 江鹊起了杀心。 手中的刀便是不再留有丝毫情面。 庭院内本来淡去的烟雾变得愈发浓重,一阵刀风肆虐开来,搅乱了一地的落叶。 伴着呜呜凄风,燃起了一片连绵的黑焰。 了缘奔涌而来的掌风顿时乱了开来,虎口处的伤再度崩裂开来,渗出殷红的血。 了缘只是往后退了数步,依旧面无表情。 双手合十,禅宗佛印竟是浮现在他的身前。 浩浩佛光,雄猛沉烈。 一道卍字佛印自当空兀自落下,裹着一股急促的气流笼罩在江鹊头顶。 刀随心往,江鹊手中的长刃在当空旋了几下。 焰火再度冲天而去。 “我来助你!” 这时候,辜泓清立马长刀上手,奔了过来。 只是不知道他口中的‘你’指的具体是谁。 但江鹊犹能看到,那明晃晃的刀尖并不是对着了缘空门大开的背后,而是冲着自己方向袭来。 猩红的眼中,明晃晃的白光铺天盖地。 席卷过来。 章节目录 第127章 事发突然【二】 辜泓清的这一刀并没有想着要止息这一场纷争,反倒是刀锋一转向江鹊砍了过去。 “滚开!” 江鹊怒吼一声,黑刃之上,焰火更为旺盛。 顺带着一掌直接迎向辜泓清的刀刃。 这一掌带着凄鸣哀嚎,仿若厉鬼悲泣一般,阻下了辜泓清的刀势。 只是江鹊的虎口也兀自裂开,飞溅出一蓬鲜血,朵朵深冬寒梅竟在夏秋之际绽开。 辜泓清并没有再度逼向江鹊的打算,刀势一转,却是直直劈向了了缘。 了缘似乎并没有料到这个变数,万般佛光化作丝丝缕缕的线凝在胸口处。 双手结印仍是晚了一步,被辜泓清那细长的长刃划破了一道口子。 那卍字佛印隐隐有了崩溃的前兆。 那双粗糙的大手无端留下了斑驳血痕。 了缘面色苍白,一声闷哼,往后退了数步。 胸口结的印再度化成点点金光散去。 失去了了缘的钳制,江鹊也舒了一口气。 但萦在胸口的怒火也难以在此刻消散,在当空之后挽了数个刀花。 黑焰敛去,径直劈向了缘。 而辜泓清刀气如虹,脚尖一扭,旋身挡下了江鹊的这一刀。 “你!” 江鹊有些气结,摸不清楚辜泓清到底想干什么。 “江大人,在普渡慈苑内若是真出了人命,恐怕我们都得要吃不了兜着走啊。” 辜泓清仍是一脸微笑,细长的双眸直直盯着江鹊。 江鹊手中的刀锋仅仅只能再向前递进半寸之后止步于此。 被辜泓清所散发出来的刀气死死钳制住,无法再度往前。 了缘仍是面无表情的模样,尽管被辜泓清一刀逼退,导致了自己先前结下的佛印涣散。 他仍旧是一副淡淡的模样,云雾当中,倒是显露出几分宝相庄严。 了缘咬破了舌尖,喷出了一口鲜血,手中也是不停结印。 鲜血纷纷落下,化作朵朵血莲浮在半空当中。 辜泓清瞧见了眼前的变化,眉头一蹙。 了缘虽是佛气充盈依旧,但辜泓清隐隐能感受到其中的煞气。 这并不太像是一个禅门弟子该有的气息。 了缘一步踏出,如作数步。 几息功夫便是和辜泓清相差不到一尺的距离。 一掌落下,是要将辜泓清整个右肩彻底卸掉。 没有丝毫犹豫,辜泓清立马撤了对江鹊的钳制,一个旋身躲到了一侧。 江鹊还未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就感受到一股罡风威逼而来。 见到了缘莫名变化,心中已经是把辜泓清骂了好几百遍,可眼下避无可避,也只能硬着头皮上前去挡下。 体内的阴气不断流转,江鹊顶上的兀自聚了一堆黑云,一层阴影覆在了江鹊身上。 “斩!” 一个字谒轻轻吐出,夹杂着疲惫,夹杂着怒火。 云端深处,一道惊雷径直落下。 “停手。” 一道苍老的声音突兀传入到庭院当中。 不单只是如此,更是带来一股威压,隐隐压住了江鹊和了缘两人的势头。 了缘的血掌定格在当空之中,动弹不得,周身萦绕的血莲也兀自散去,成了一滩血水。 威压在庭院上的乌云也化作乌有,矫若银龙一般滚落的雷击微微一晃,碎成了银光点点。 净法行如枯尸一般,转瞬便是来到了两人的中间。 长眉掩盖之下,目光犹若火炬。 双手微微合十,枯躯之下,一道金色**隐隐浮现在了净法的脚下。 霎时一股威不可侵的佛气笼罩了整个庭院。 在入禅门之前,净法曾是伽宗弟子。 便是当时修得了密法金轮。 在这股庞大的威压之下,三人都无法使得半分灵气,双膝不自主地跪在了地上。 辜泓清单手撑在地上,意识愈趋昏沉,勉强抬头看着干瘦憔悴的净法。 他是没有想到这老秃出手竟然这么狠。 普渡慈苑这一角莫名发生了如此大的动静,自然是惊动了寺内其他各处。 离得最近的洗尘殿最先感受到了这股雄厚的佛气,那充盈佛气扫了过来,几个在殿前负责洒扫的小沙弥还没清楚怎么回事,便是被掀飞了好远。 眼看便要坠到地面,被一股佛气轻轻托起。 几个小沙弥站定地上,只觉得一阵后怕,才看清楚是谁护下他们。 “小师叔。” 其中一个小沙弥喊了一声了缘。 了缘目光沉凝,伸手摸了摸小沙弥的头,吩咐下去。 “你们也先停了今日的洒扫,先回自己的房屋内仔细功课,避避风头。” 几个小沙弥连连点头,抓着手中的扫帚噔噔蹬蹬地往内屋跑了过去。 了缘心中一沉,他能感受到这股佛气传自净法。 只是难得见到净法师伯竟然使唤出这妙法金轮。 了缘单掌竖在胸前,一步一稳,往那气势恢宏的佛气当中闯了进去。 同样,这股佛气也波及到了正见堂。 房上瓦砾竟是被吹得簌簌作响,一众正在晨读早课的弟子朝窗外望去,面色茫然。 “莫要理会外面发生什么!你们继续!” 净宁眉头一蹙,轻声一喝。 随即,整齐划一的诵经声再度响彻殿宇。 “了尘,你来主持,我去一趟。” 心中知晓是净法传来的佛气,净宁心中放心不下,便是交代了身侧一略显清瘦的僧人来主持早课。 了尘微微颔首,接过了经书。 看着底下埋头诵经的一众僧尼,了尘捧着手中的经文接着领读下去。 ...... ...... 净法口中不停呢喃着《不动明王降魔咒》,额前不动明王种字文灿灿生辉。 枯瘦的双手飞快地结着十四根本印。 不动明王,乃是佛之忿怒化身,示现忿怒形便是降伏一切邪魔的大威势。 也是为了喝醒那些执迷不悟、执着不返、冥顽不顾、受魔障蒙蔽的众生。 形若枯木的身躯渐渐显化出了明王法相。 通体都是青黑色,显现出一身的肌肉经络,肌肉块块隆起,展现出令人心悸的爆发力。 发垂披肩,怒眉瞠目。 上衣斜帔,下着摆裙。 相貌魁梧雄伟,背后燃起一轮焰火,似能燃尽一切烦恼。 三人在这般威能之下,皆是面色苍白,全然失去了抵抗的能力。 离净法最近的了缘再也抑制不住喉头的鲜血,尽数呕出朵朵殷红的血花。 那手执罗索的明王,抑或者说是净法,盯视着了缘。 手中长剑猛然落下,周遭空气似是难以承受这般威压,惊爆声炸裂开来。 在这磅礴强劲的力量作用下,地面顿时开裂,掀起一片尘土飞扬。 锵! 那柄长剑未能如愿斩向了缘的脖颈,却是被一柄青芒挡了下来。 历经过了空寂佛界的关鸠,心境自是略有所获。 在感受到不远处的庭院有诡异的灵气流动时候,便迅速从客房出来。 触碰到这般佛压的瞬间,关鸠调动了体内一切灵气,盈满了整个身躯。 脑识深处的冥世录再度浮现,积攒了百年的道行尽数化为己用。 在这一刻,关鸠的实力已是到了自他来到这个世界以来前所未有的巅峰。 与净昙那轻柔温润的佛气,抑或者净梦那梦幻缥缈的佛气不同。 净法由体内所散发出的佛压带着一股霸道的威势。 就像是有无数双凌厉的双眸死死盯着自己,叫人无处可逃。 忍受着这股威势,关鸠慢慢踏入到了这充盈着威压的庭院当中。 他的每一根头发和每一片衣襟都随着这股威势猎猎作响,在这雄厚的佛压之下,关鸠只感到身体内的血液如同决堤的堰口一般,湍流不息。 即便是将一身的灵气调动起来死死抵抗,他都能感受得到身体内每一处都像是被一股焰火炙烤着。 自己的体内好像是绽开了火莲般的焰火。 即便如此,关鸠仍然是不打算后退。 在他来到院落的一瞬,他就清楚了跪在地上的了缘有异。 若是被这个老秃瓢一剑了结,便是没有现存唯一的线索。 关鸠并不允许这情况的出现。 迎着扑面而来的劲风,双眸中的青焰忽明忽灭。 小腿上的肌肉猛地一紧,关鸠整个身子骨微微前倾,右手紧紧攥着玉琢成器。 便是在那明王手中法剑落下的一瞬,关鸠感受到了佛压略微一松。 捕捉到了这个空挡,关鸠化作一只凶猛的猛兽扑将了过去。 硬生生地接下了这千钧一剑,虎口处有鲜血顺着骨节淌了下来,浸湿了地面。 净法略微讶异,未曾想自己这一剑落下被这个未曾听闻的小子给接住。 更令他有些愕然的是,他能感受得到关鸠那一身如若沧海深厚幽邃的刀息。 便如同昔日和普渡慈苑结缘的那名刀者。 也是难怪自己那师弟擅作主张,决意要将那张《佛心觉悟众生图》交托给这小子。 许是净法略微有些昏聩,好似听到了这个令他有些讶意的小子口出惊人之语。 “秃瓢,这般着急忙慌地便要结果了自家寺庙弟子的性命,怕是心中有鬼吧?” 章节目录 第128章 上架感言 从最初的四月份一直写书到了现在。 成绩自然是不堪入目的,若是说心中没有失落自然是屁话。 但即便如此,我还是想要将脑中抒发出来,这样我才会有一种畅快的感觉。 出类拔萃的总是一部分人,如我一般的写书人皆是平庸的。 不多赘述,在此感谢一直陪伴我到现在的好兄弟苏道阻。 以及书友一枚兔可爱,几人回,Ryan伟鹏,千里御风只为卿以及安然逝的支持。 在此表达感谢之意。 有始有终,必然是要让一个故事彻底完整才能够感受到何为酣畅淋漓。 最后,不知所言,感激不尽。 章节目录 第129章 事发突然 【三】 净法眉头一蹙,倒并不是因为关鸠不太礼貌的称谓。 “明王奴相,本在止息一切心中魔障。施主若是再这拖延半分,届时便是难除魔障。” 关鸠脸上露出了笑容,带着些许讥诮。 “如果大师所说不差,你口中的魔障就是这个大和尚吧?” 净法没有再回答这个问题,但是手上的力道却是加重了几分。 关鸠只觉得膝头一沉,眉目一凝。 以十分恐怖的速度调集着四周所有的天地灵气为自己所用,使得全身上下不停涣散着这股灵气。 这倒是让净法面上终于有了一松的松动,眸光当中闪过了一瞬的讶异惊愕。 眼前这一脸病痨鬼模样的青年,竟然是将寺庙内充盈的佛气转化为己所用,甚至乎,佛气纳入到了他的狱海当中,竟然是转换成了阴气再度出现。 净法瞪着双眼,一股猛烈的情绪已然浮现在他的脸上。 百年参禅,这般修行者倒是世间罕有。 虽是如此,明王手中的法剑仍是往下加重了一分的力量。 这一分的力量,犹若万钧,沉沉压在了那琉璃质地的青刃。 “还望施主切勿拦阻,此乃本寺的事情。” 净法沉声,语气中暗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气息。 关鸠的目光一直落在自己手中的青刃上面,他能感受得到那股霸道的气劲透过长刃传入到了他的右手手腕当中。 虽是有充盈的灵气护住了四指经脉骨骼,仍是能听得到内中的骨头咯咯作响。 一种钻心的疼痛使得关鸠眉头紧蹙。 独自承受着这庞大的威压,关鸠没有丝毫退让的打算。 他觉得这一切都十分的荒唐。 不问缘由为何,便要将自己山门的弟子除之后快。 也不顾在场其他人的安危,一股庞大的佛压瞬间覆盖了整个院落。 关鸠的双脚深深扎根在泥土里,这一刻的他恍若一颗参天古木。 “我听说僧言慈悲,无论哪种法门,皆是以此为基。大师现今不问个青红皂白就要将自家弟子除之后快,我算是见识到了何谓慈悲!好慈悲!” 双手一并握住了青刃,不单单是这个院落周遭的灵气。 只感觉到这天地间所有的灵气都往关鸠身上奔涌而来。 只为了助他一臂之力。 冷汗慢慢沁在关鸠的额上,不停自他的毛孔当中渗出,湿润了他削瘦病态的面容。 而净法眸色当中的光亮渐渐黯淡下来,自周身上下散发出来的佛压渐渐泛起了一丝波浪,即便调动了周遭的佛气为己用,他也感受到了一丝不支。 哪怕是如此,净法也不打算收手。 关鸠也没有丝毫退让的意思。 刀剑嗡鸣间,两人在僵持着,看谁能够撑到最后。 “住手。” 这声音相当平淡,天外传来的两个字上没有一丝重音落下,情绪上没有丝毫起伏。 但过于冷漠,听不出半分温润的感觉。 就像是不兴波澜的汪洋大海,却有喧腾的暗流在平静的表面汹涌。 轻柔的佛光落下,这巨大的明王法相霎时瓦解,消散于虚无当中。 关鸠瞧准了时机,立马撤下了手中的青刃,敛去青芒,收回了方才的刀势。 静静地往一边站了过去,不动声色地瞧着接下来的变化。 该等的人终于等来了,剩下的就是站在一旁默默看戏即可。 明王法相突然被破去,倒是让净法有些猝不及防。 他没有预料到自己竟然和眼前从未听闻过的青年人僵持了如此之久。 才临来院落之际,察觉出了了缘的异状之后。 净法心中便是有了决断。 绝对不能让丝毫异变出现在普渡慈苑内。 值此多事之秋,寺内一丝变故都会成为阁楼坍塌的前兆。 至于在此之后,寺内的师弟们如何决断净法自己,那是之后的事。 当下,他务必要将那已然出现的危机拔除。 心随意往,净法便是饱提了一口气凝在了胸口处,四肢静脉灌盈着圣洁的佛气。 所要做的便是快刀斩乱麻,即便违背了修佛初心。 在和关鸠硬碰硬的时候,体内的所有佛气不停向外扩散开来,以此支撑着外在的明王法相。 但在‘住手’两个字音落下后,净法只觉得一股微风轻轻拂过了他那如枯木贫瘠的面容。 显得这般自然,一下子瓦解了他精心营造的法相。 净法不该在开始的时候将一身的功力提到巅峰,但却无法回收这股佛压。 如同是用积木搭起的阁楼一般,只需一片树叶轻轻地飘落在他的顶部,瞬间瓦解坍塌。 净法长叹一声,气息绵长,声音之中饱含着无奈和悲凉。 如玉一般的手抵在了净法略显佝偻的背后。 “多...多谢师弟。” 在这抹轻柔佛气的帮助之下,净法最终是呕出了一口淤血,面色才和缓过来。 四周的佛气如同涓涓细流一般,自然无比地从净法的顶上百穴流落到了他的气海当中。 方才躁动的气息才渐渐得到了平息。 “师兄,方才缘何起了杀心?” 净法咳嗽了几声,才平复过来。 “老僧领罪,但了缘他......” 净法面色萎靡,看着倒在地上昏厥过去的了缘。 “一身的功法竟然是来自济世宗!按照昔日五宗共同的约定,擅学济宗功法者以死论处!” 声音虽是疲软脆弱,却又若一股惊雷炸在了关鸠胸口。 从旁观角度看来,净法这句话无疑是和佛宗处世理念格格不入。 只是因为学了邪法,便是不问青红皂白将人处死。 且先不提济世宗到底和其他五宗有何过往渊源,如此下去,这些个佛修恐怕违背了修行初心。 “便是因为这个规定,师兄便要二话不说将人处死吗?” 净梦声音已然没有丝毫起伏,白玉般的手仍是抵在了净法微微发颤的后背,给他灌输着佛气。 “无端沾染杀戮,岂非违背了当初供奉三宝的本心?若是如此,师兄和济世宗有何异同?” 净法长叹一声,没有继续说什么。 净梦撤去了抵在净法后背的手之后,净法颓然倒在地上,盘腿而坐。 此刻,其他几个院落的僧人陆陆续续赶了过来。 一下子这本来寂寥的庭院变得热闹了起来。 只是没有人注意到,在庭院不远处的瓦檐上面。 一只狸花猫慵懒地躺在上面,静静观察着下方的一切变化。 似是感到了一阵无趣,从房檐上跃落,消失在一片假山当中。 章节目录 第130章 事发突然 【四】 最先赶到庭院的是了志。 映入眼帘的是跪倒在地上的辜泓清和江鹊,这让了志面色一变。 他素来不喜酆都府,但若是阴曹吏在普渡慈苑内有什么三长两短,届时面对酆都府的威压,可是有口难言。 “这什么情况!怎么了缘师侄倒在地上了!怎么净法师兄受伤了!谁能和大和尚我说道一下!” 一声惊若狮子吼,让关鸠眉头一蹙,挠了挠耳朵默默站到了一侧。 只见到一个身材魁梧的僧人从关鸠身侧走来,满脸的不可置信。 他最先是看到了站在一侧的关鸠,便想要伸手抓住关鸠的衣襟去问个明白。 “喂!小子!他们身上的伤是不是你留下的!” 关鸠面上露出嫌恶之色,他只感觉这些个吃斋念佛的僧人一旦不讲起理来竟然比南都酆都府的冷调寒还要可怕。 那魁梧僧人一怔,但手上的动作没有丝毫停歇,继续往前伸过去。 “净心。” 一道熟悉又平静的声音传入到了净心的耳中,净心连忙停下了动作。 方才慌乱倒是没有仔细观察周遭,这次啊看到在净法的身后还站着净梦。 “师兄。” 净心连忙低下头,双手合十,朝净梦行了个佛礼。 “来者是客,这不是待客的道理。更何况事情还未明朗,你便这般咋咋呼呼,需知当初师尊给你取下净心法号的用意。” “和尚明白。” 净心似乎不太敢忤逆净梦的意思,整个人朝着净梦深鞠一躬,身子蜷在一块,显得颇为滑稽。 随后,净心又朝着关鸠深深地施了一礼。 “方才和尚多有冒犯,在此给施主赔礼道歉。” 这般态度似乎十分真诚,不掺杂丝毫作伪的成分在其中。 关鸠也懒得和这和尚纠缠一二,也只是轻声一‘嗯’,默默点了点头。 “师兄,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第三道声音也随之传来,只是有些发颤。 一股药味充斥着整个庭院,随着净悟一同赶来的还有净宁以及他们身后一众僧尼,皆是为眼前所见震惊。 “了想,你先将你师伯、师兄以及两位施主送到药师殿疗伤。记住把他们分开到不同的房间里去。” 了想赶忙点了点头,招呼了几个僧尼将在场的四人扶了起来,往药师殿的方向走去。 不多时,院落内只剩下了五人。 “师兄,这下你可以告诉和尚发生了什么吧?” 净心实在没有忍住,开口询问净梦。 他是实在不明白,怎么好端端的在这通往洗尘殿的庭院当中莫名起了冲突。 原先感受到了这股威压,净心还是吓了一大跳。 自己那个貌若枯木的师兄竟然动了武,而且那股佛压威力庞大,哪怕是在远处也感受到了不小的压力。 在往那中心赶过去的路上,净心感觉到了身上的压力蓦地一松,便知道出了大事。 正常来说,自己那较为顽固的师兄收敛佛气的时候是讲究循序渐进的。 那股佛压一下子撤走,饶是如他一般粗心,也能明白又起变故。 因此,在净梦撤走众人之后,净心实在按捺不住,开口发问。 “净心!” 净悟连忙出声制止,同时眼神有意无意地往关鸠身上瞄。 “无妨,方才若不是有关鸠小友出手相助,恐怕了缘便是死在了净法师兄的掌下。” 净梦的声音再次响起,庭院内顿时安静下来,其他三个和尚皆是一脸惊讶之色。 就在方才看到这庭院的场景,净悟和净宁无一例外以为是了缘遭受了另外两名阴曹吏的突袭,才招致了净法的出手。 对于了缘的秉性三名僧人还是心知肚明的。 虽然性情毛躁,但是那颗向佛之心却是从不有假。 净法师兄怎么对了缘下如此狠手,竟然还动了**...... “若净法师兄所说无假,了缘学了济世宗的血招,所以净法师兄要下此狠手。” 净梦面上没有丝毫表情的流露,语气也是相当平淡冷静。 只是却在其他三名僧尼心中掀起波澜万丈。 “即便是如此,师兄他怎么能够对自己的师侄下如此狠手......” 净悟有些难以置信净法的果断,对于这般霹雳手段他是万万不敢苟同。 只是话说了一半,他才明白过来了净法的所为为何。 快刀斩乱麻! 即便因此造下杀孽,从此无间是归途。 为了不让酆都府有再多的借口向普渡慈苑发难,或者说上朝在背后施压。 净法只能出此下策。 济世宗和昭天道一般皆是受到了十方世界各地的通缉。 而在西方佛界五宗更是共同立下了约定,若是发现有和济世宗牵连的僧尼,可以先斩后奏。 若果真如此,了缘就成了这个约定下的第一个牺牲品。 “妄造杀业,这岂非和济世宗那帮血僧一般,有何异同......” 净宁面色沉重,他是不太愿意普渡慈苑受太多风波干扰,当更不愿意见到寺内有人妄行杀戮。 即便了缘学习了邪宗武功,也不敢立马就地正法。 净法此举....... 过了。 “我想削除了了缘的戒牒,赶出寺庙。” 净梦的语气仍是相当冷静,听不出任何悲喜哀怒,就好像了缘是一个无关紧要的人。 不单只是在场的其他三名僧人面露震撼,一旁的关鸠也不禁蹙起眉头。 率先一步将人赶出寺庙,也省去了酆都府的来人质问。 只是却苦了了缘这个和尚。 虽然在方才和净法的对峙当中,他也能隐隐感受到了缘身上那若隐若现的煞气,就如同他身处梦境时候所感触到的气息一般。 但关鸠也不会当即认为是那个大和尚偷偷学习了什么邪门歪道。 他更倾向于认为是遭人陷害。 毕竟在一个月前,关鸠才从了缘脑中拔出了傀丝。 这般躁动的人显然容易受到周遭之人的暗算。 而身为他师尊的净梦想来最是清楚不过。 “师兄!和尚以为应该先把事情查个水落石出,了缘这孩子实诚,肯定是遭人暗算了!” 净心率先开口,自己这师兄向来是有惊人之举,且不顾他人劝阻。 可如今这般太出乎自己意料,就这么将了缘逐出寺门,有些小题大做。 “我和净心的意见一致,值此多事之秋,将一名颇受弟子爱戴的师兄逐出寺门,恐怕会使得人心浮躁。” 净悟也是摇了摇头,虽说他知晓和济世宗有了牵扯是相当严重的一件事情,但就这么不问清楚事由便将自己的弟子逐出寺门,不单是让他人瞧去笑话,更是让门下一众弟子心忧。 净宁虽然没有开口说话,但是神情上明明白白写着不赞同净梦的做法。 只是净梦的面色如水平静,没有丝毫波动。 关鸠一直盯着净梦,似要瞧出什么端倪,可一无所获。 回想起数天前对着他伏跪的模样。 关鸠实在想不清楚净梦葫芦里到底卖着什么药。 净梦没有说话,单手竖在胸前,只是默默念了一声佛号。 随即,扬长而去。 章节目录 第131章 摩醯沙华的故事 “容许我插一句话,讲了老半天,我有一件事情不明白。” 关鸠看着净梦走后有些迷茫的三个僧人。 “这济世宗到底是什么来头,让几位闻之色变,光听这名字也不想是什么邪门歪道。” “施主!和尚倒要问问你,你觉得昭天道是什么名门正派吗?” 净心笑了笑,说出的这句话倒是让关鸠回答不上来。 净悟叹了一口气,先和关鸠说明了一二。 济世宗,在经过净悟的一番解释之后,关鸠对这个组织也大概了解一番。 千年之前,在净宗冒出了这么一个天才名为摩醯沙华。 彼时西方五宗之间各自林立,学说之间相互攻讦、相互贬斥。唯有此人学贯五宗,以净宗理念为根基,冗杂了其他四宗的学说成立了济世宗。 所有皈依的信徒在摩醯沙华的感染下都带着一种诡异的狂热,甚至是对其他宗门的僧尼和信众加以迫害。 只要在他们眼中,其他宗门的信徒和僧尼有一丝奉佛不端的行为和举动,他们就会将那人的人皮活生生地剥落下来,让那人在痛苦当中如同蛆虫一般不停挣扎。 或者是奉上火把,将在他们眼中的异端给活活烧死。 手中犯下的血案罄竹难书,最后逼迫得五宗共同联手耗时了一甲子之久才堪堪灭去了济世宗,斩杀了摩醯沙华。 只是仍是有零星几人从中脱逃,至今寻不得踪迹。 单单是听净悟这般阐述,关鸠不由得眉头一蹙,背后有些发麻。 这和昭天道其实有异曲同工之妙,都不太把人命当一回事,也难怪这几个僧尼听说了济世宗之后面色为之一变。 净悟最后叹了一句。 “只是摩醯沙华用无数无辜生灵血肉铸造出来的血摩罗一直毁之不去,并一直荼害着无辜生灵,最后是净土宗的几位上师牺牲了自己才将之彻底封印。只可惜六百年前,六欲天降世,这把凶器再度破封而出,而后又不知为何流落到上朝境内。这也是为什么当西方世界探听到了血摩罗的消息之后,要求上朝将之归还的因由所在。” 关鸠这才似有所悟的点了点头,也明白过来为何那把血摩罗即便碎去了,自己仍然是受到了那柄血刃的影响被强行拉入到了幻境当中去。 想来是和血摩罗那经久难消的怨气有莫大联系。 只是尚有一事他不太明白,为何幻境之中那手持血刃者的面容和净梦的一模一样。 关鸠没有去问,而是按捺在心中。 “如果当时的西方五宗能够在济世宗才露出苗头的时候就当即联手,岂不是没有了后续这些邪僧所造下的无辜血案。” “话虽如此。” 净悟面露苦笑,双手合十念了一声口号。 “只是当时五宗摩擦不断加剧,并未有理会这个新兴的佛宗,相反都是想着暗中联合这个新兴佛宗来打压其他四宗......” “大师倒是毫不掩饰地将这黑历史告知在下。” 关鸠眉头一挑,还以为净悟要用别的什么理由遮掩一番搪塞过去。 “此事早就作为一种警醒流传了下来,虽然相隔千年之久,但是仍然能在脑海中浮现出那般令人不寒而栗的血腥画面。” 净悟吐了一口气,语气中有说不出的沉静。 “它已经离我们远去,但它还在我们身边。” 说着,朝关鸠微微颔首,引着净心和净宁离开了庭院。 摩醯,出自大自在天的名讳。 沙华,取自佛土红莲的名号。 以这四字为法号的僧人,若不是有恪守圣道的信念,便是胸怀诸佛法门的意志。 “好名字......” 关鸠琢磨了一遍这四个字,但他说不出这四个到底哪里好。 ..... ..... 了缘醒来后,闻到了一股浓浓的药味。 他浑身都感到疼痛,怎么也坐不起来。 在自己昏迷之前,好像是见到一阵金色的佛光降落,之后便是不省人事了。 自己为什么会躺在了这药师殿内呢? 依稀记得,两日之前,了想熟稔地将一紫檀木盒塞到他的怀里。 他知道那是什么东西,他都没有拒绝。 许是贪念起,竟然真的关在自己房间认真研习了两日之久,只是那之后的意识就变得混沌..... 好像整个人都身处在一片血海当中。 入目都是粘稠的血水翻涌,耳边尽是凄厉的尖叫。 一想到这里,了缘就感到头痛。 “醒了。” 这时候,了缘才发现自己的师尊一直坐在他的病床前,不远处的炉火上面煎煮着药汤。 了缘想要从床上趴起来。 “在躺一会儿,不要勉强。” 了缘只好躺在床上,一动不动。 本来自己也没有多大的力气。 “弟子...是不是做错事了。” “嗯。” “师尊能否告知弟子....” 了缘的声音有些哽咽,默默盍上双眼,整个身子有些微微发颤。 “若不是关鸠小友及时出现,你恐怕早就死在了净法师兄的剑下。” “弟子.....犯了贪念,只是不知道竟然会练功有差,一时间走火入魔。”了缘脑海渐渐清明了些,似是知道了自己在犯浑的时候做了什么,声音都有些发颤。 “是啊,想不到你竟然练了济世宗的邪功,这让我没有想到。” 了缘没有说话,双唇在不停打颤。 “我以前曾经跟你说过,修行是一件漫长的事情,不要因为一时的得失而影响了当先的心境。便如同这汤药,要讲究耐心。” 了缘微微侧身,望着净梦清瘦的背影。 动一发而痛全身,了缘仍然忍着哀鸣不出,声音较先前更加缠斗。 “弟子知罪.....愿受罚......” “那倒不必了。” 净梦看着不远处的火炉,过了片刻的功夫,火炉发出了‘嘶嘶’的声响,药壶上面的盖子也不安分地跳动起来。 只是内中并没有一丝水雾飘出。 “你要是能站起来的话,去五戒堂消了戒牒吧。” “师尊.....” 了缘睁大了眼睛想说些什么,话到嘴边又好似被堵住一般无法开口,眸中的光亮渐渐黯淡。 “修途漫漫,不独此处,在这里呆久了反倒是让你见识浅了。” 净梦站了起来,没有再说什么,也没有再看一眼了缘。 或许,也没有期待能从了缘嘴里听来什么,便离开了药房。 了缘沉默了半晌,吐出了一口浊气。 他缓缓盍上双眸,不再去想任何事情。 只希望这是一场梦,一觉醒来无事发生。 章节目录 第132章 一场无人知晓的谋杀 了志面色有些难看,去了药师殿之后他就折返去了三宝院。 那是弟子们休息的地方。 还未有踏入,他就见到了几个小沙弥抱在一团瑟瑟发抖,瘫在了地上。 了志眉头一蹙,他还没有开口去问,就闻到了空气当中有一股淡淡的腥味。 普渡慈苑内不该存有这个味道,了想心下一沉。 “小......师叔.....” 了志并没有回应开口的小沙弥,而是快步往里走去。 却看了一处屋门大开,一只如白玉般的手静静躺在门槛处,没有丝毫动静。 突然感到后背一阵泛凉,心中的恐惧莫名涌了上来。 他清楚,这只白净的手是谁的。 “去......” 了想怔了一下,才缓缓开口。 他没有意识到自己的嘴唇在发抖,声音在发颤。 “去将喊人过来。” 几个小沙弥仍是紧紧抱在一块,没有回应。 “快去啊!” 了志没有听见动静,又冲着几个小沙弥吼了一声。 几个小沙弥还是没有反应,依然保持着紧紧抱在一起的动作。 只是他们停止了抖动,目光也似乎望着不同的方向。 其中一个小沙弥张了张嘴,什么都没有说出来,眼睛瞪得特别大。 只是内中已经失去了任何光彩。 那小脑袋相当诡异地在脖颈处转了一圈,晃晃悠悠地跌落下来,在地面上蹦跶了两下才归于平静。 血水自断裂的脖颈处喷溅出来。 其他三人浑身是血。 另外两个小沙弥似是被眼见景象所震慑,怎么也想不到朝夕相处的小伙伴就这么没了。 了志睁大了眼睛,看到了他们的身上蓦地出现了无数道细痕。 相当的有规律,就像是小孩子玩跳房子时候所画的格子一般。 忽来一阵轻风拂过,两个小沙弥的身躯瞬间轰塌成无数细小的血块。 一地的血水瞬间浸湿了了想的僧鞋。 “出来!” 了志从袖口当中掏出了一串佛珠,死死攥在自己的双手间。 他的呼吸变得急促,瞬息之间,三个小沙弥便是惨死在了他的跟前。 可是,了志没有丝毫的察觉。 换句话,他压根没有感受到了空气当中有丝毫的波动。 似乎是感受到空气当中有什么东西绷紧,了想面色一沉。 手中的佛珠重重挥舞了过去,似乎是有一条坚韧的丝线轻轻地穿了过来,无声无声地穿过了他的手掌。 在掌心处留下了微不可查的小洞,鲜血从当中涌了出来。 了志的面色瞬间变得惨白,只是瞧不出到底是哪里才是源头。 怒气压过了恐惧,一双眼紧紧环顾四周,还带着无边的怒火。 似乎是潜意识的作用,了志猛地往旁边侧身过去,却仍然是被挂上了脚踝处,带走了些皮肉。 敌人就在自己的附近。 可自己确实感知不到。 这是个麻烦...... 或许,自己的六识已经受到了束缚,感知出了错误。 心念一定,了想微微盍上双眸,伸出手往自己身上几处要穴点了几下,锁住了自己的六识关窍。 瞧不见四周的一切变化。 听不见四周的风吹草动。 便是在这种情况之下,了想才能看得真切、听得清楚。 左手再度挥动手中的佛珠,轻轻缠绕在他右手之上。 似乎先前两次的突袭给躲藏在暗处之人尝到了甜头,这一次的突袭隐隐夹杂着破空的呼啸,朝着了想的一侧袭来。 嗖!嗖!嗖! 寒意弥漫开来,四面八方皆是响起了破空之声。 想来是要将了志也一并碾碎成肉块血沫。 “阿弥陀佛!” 了志双膝微微一沉,双手合十,竖在自己的胸口。 一道金身法相霎时自他身上浮现。 一股刚韧的佛压四散开来,消弭了四周无形的杀意。 随即,了志一脚重重落在了那一地的血水上,浸湿了他的下摆。 仿佛是回到了一年前,也是身在一片血海当中。 那些个本该是指向邪祟的刀,偏偏砍向了他们这些手无寸铁的凡夫俗子。 只是因为他们受到所谓的‘魔气’感染。 那些刀劈向了尚在襁褓的婴孩。 劈向了惊慌失措的少女。 劈向了屁滚尿流的无赖。 劈向了奄奄一息的老人。 劈向了目瞪口呆的庄稼汉。 劈向了跪地求饶的富商。 整个清晖,一时之间,顿时成了一片地狱。 而掀起这场屠戮的便是本该庇佑他们的酆都府。 了志,那时候应该还叫梁百丈,一脸茫然。 要不是他的娘亲拼着一丝力气替他挡下了一击毙命的那一刀。 自己想必也成了无主的冤魂。 在这之后,他被慌忙逃窜的人群裹挟着往北而去。 在这之后,他因为疲惫和困乏倒在了一处寺门前面。 再度醒来的时候,看见一个面容姣好的僧人静静站在自己面前。 “你叫什么名字?” “梁百丈。” “从今以后,你就叫了志吧。” 梁百丈,或者说是了志,面露疑惑。 那僧人并没有等他回应,便径直离开。 从此,他成了净梦禅师座下最小的弟子,了想。 思绪回拢,了志心头仍是有一团怒火。 一年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他便是早早灌顶,甚至赶在金身之前凝就了法相。 这般天资,饶是连一向对他有异议的净法也是刮目相看。 即便如此,他仍然无法护下那三个小沙弥。 他们也和自己一样,父母死在了那场无端造起的屠戮当中。 一生尚未铺陈开来,便是惨死在他人手中。 无力感和愤怒糅成了一团,凝在他的胸口处。 “喝!” 这一掌如若厚实的墙壁平推过去。 掌风过境,只听到了一声凄惨的哀嚎。 如同秋风将至,枯叶飘零。 一人颓然地掠向远方,掠向了不远处的墙壁边,单膝跪在了地上。 了志感觉到四周无形逼命的气息随着一阵紊乱过后,便是悄然散去。 睁开了双眼,往那人落处看去。 眸光平静,内中却是蕴含着无数难以言明的情绪。 “你不该向稚童出手。” 了志的声音相当平静,透着一股寒意。 罗石英呕出了喉中的一股血气,脸上挂起了阴沉的笑容。 “杀都杀了,我不在乎。” 相较于苏道阻的沉稳,罗石英明显是坐不住的。 他知道苏道阻一点都不信任他。 所谓的计划是抢夺血摩罗。 可两人自打在栖荒落脚之后,罗石英就再没见过苏道阻有丝毫动静。 每天便是早上去早市喝粥、中午听戏、晚上回客栈休息。 相当之规律,就像是一名远来的游客。 无论罗石英在苏道阻面前如何苦口婆心地劝告,都被当成耳旁风。 罗石英心中自然是不忿的。 在世间闯荡了数甲子的自己,自然不愿听一个小辈的使唤。 因此,他偷偷潜入到了寺内。 他开始杀人。 他打算一边杀人,一边找寻最后一块血摩罗的下落。 罗石英站起了身子,慢悠悠地调动着手中的灵气。 一根又一根丝线凝聚在他的指间,传递着轻柔又富有刚劲的力量。 就像先前一般,罗石英打算像切豆腐一样。 将了志切成一块又一块,整齐的碎屑。 章节目录 第133章 多事之秋 历时一个月的时间,透过了无数礼佛参拜的香客,罗石英才大致摸清楚了整个普渡慈苑的布置。 与其说是戒备重重,不如说是没有戒备。 就差在寺门之前写了个告示语。 “山门大开,欢迎诸位光临”。 罗石英再三算计,还是选择潜入到三宝殿内。 那是僧尼休息的地方,从这里入手,应该是能探听到血摩罗的下落。 在这一个月的时间,他将傀术开发到了极致。 傀丝不单单只是用来操纵他人。 也可以作为武器伤人,更可以织成厚厚的茧子将自己裹住,蛰伏在一处。 只是罗石英太过心急,想要将了志彻底杀死,暴露了自己。 一旦自己暴露出来,那么被其他人发现也只是时间问题。 在这当下,罗石英只能选择速战速决。 傀丝脱手而出,如脱弓之箭,当空响起呜呜的凄鸣。 了志并没有躲闪的意思,手指如若拈花一般穿过佛珠,周身佛光闪耀。 一掌再度平推而出,好似滚滚江水,依山而来。 掌风触及的刹那,那根傀丝倏然变化,散开成了一张清晰的罗网。 日光照落下,银光烁烁,更是透着凛凛寒意。 “收!” 了志怒喝一声,猛地向后退了一步。 灿灿佛光瞬间回流入掌间。 方才伤了罗石英一掌,并没有动摇到罗石英的根基。 自己才踏入佛门不过一年光阴,面对这个老江湖还是有相当差距。 在方才接触的刹那,了志明白力拼的结果只会是自己惨亡。 那张银丝大网并没有因为了志收敛了佛气而有所停顿,伴着呜呜风声,朝了志吹去。 身上萦绕的佛光散开,却也无法抵挡得住那丝网分毫。 罗石英就站在不远处操纵着这傀丝。 看着了志狼狈模样,心中不免有些得意,或者说是一种舒畅感。 当年在尘世间叱咤风云草菅人命的感觉终于给找回来了。 将近一个月时间,一直被苏道阻压着,大气不敢出。 双手五指拼命往外张开着,罗石英的神情变得可怖。 “断!” 了志咬咬牙,迫不得已断去了自己的右掌,那方才被傀丝洞穿掌心的右掌。 一股钻心的疼痛席卷上来,了志面色略微苍白,血如泉水自腕口处涌出。 不顾着这焦心的疼痛,将手掌挥了出去。 身为清晖遗民,了志知道有一股魔气萦绕在胸口难以舒缓。 便是佛气入体,只能和这股魔气相互调和。 在这一年多时间的修行当中,了志已经习惯了与魔气并存。 甚至乎,利用魔气做为自己修行的根基不断前行。 这一点,他尚且没有和自己的恩师想说。 那被挥舞出去的右手停滞在半空当中,五指泛起荧荧魔火,随即整个右手被魔火吞噬。 引种点火。 传闻之中,唯有身负魔种之人方能习得此功法。 在普渡慈苑这一年多的时间里面,了志耗费了不少时间光阴才淬炼出了魔种。 魔种与佛气并存在气海当中,实属罕见。 “魔气!” 罗石英目露精光。 将近有六百年的时间,他都没有听说过魔气。 却不像是在这蛮荒一地行了一遭,竟然有如此意外的收获。 对于像罗石英这般的阴邪之人来说,这魔气无疑是滋补之物。 现下的罗石英停留在三品修为迟迟无法得到精进。 如若顺利拿下了志体内的魔种,想来自己也是不需要看着苏道阻的脸色行事。 眸光中闪过一瞬的贪婪,体内的气劲一瞬爆发。 张开的大网瞬间吞灭了魔火。 就像是饕餮大嘴一般,魔火只是挣扎几下,就失去了动静。 “只有这般实力只能和他们一样被我杀死。” 张开的大网再度汇聚成一根线,比利刃还要尖锐。 以极快的速度向了志刺了过去,当空之中有嗡鸣振动。 失去右手的了志显然耗尽心神,面色有些疲惫。 强忍着血肉分离的疼痛,再度凝聚了佛光在左掌之中,妄图抵挡下来。 与傀丝接触的刹那,佛光登时溃散。 左掌掌心处被洞穿了血洞。 在要贯穿了志整个左臂的时候,那傀丝却是停了下来。 一只如玉一般素白的手轻轻粘在了傀丝的顶端,似有千钧压在上面。 净浮悄然出现在了了志的身侧,止住了傀丝侵袭的步伐。 “师叔......” 了志闻到了那一股腐朽灰尘的味道,从未想此刻一般令自己安心。 当心彻底放松了心神,整个人晕厥了过去。 净浮轻轻一扶,扶住了了志。 慢悠悠地将那傀丝从了志左掌当中抽了出来,扶着了志坐在了地上。 “施主的凶器太过暴戾了。” 许是太久没有说话的缘故,净浮的声音细若蚊呐,可听在罗石英的耳畔无比清晰。 方才用来袭杀了志的傀丝乃是罗石英的本命法器。 所谓‘本命’,便是一体相连。 能够随着主体的变化而自由变换。 若是折在他人手中,如同是被人拿捏了命根一般。 罗石英非蠢笨之辈,他先前一直守在普渡慈苑外面。 待确认了普渡慈苑出事之后,他下了决心要往里闯。 只是没成想,祭出了自己的本命法器没有杀死了志,反倒是落在了净浮的手中。 那根纤细的傀丝落在了净浮的指间,细细揉搓着。 冷汗自罗石英的额头处渗出,他痛苦地倒在了地上发颤。 整个人就像是一条蛆虫在地上蠕动着,每扭动一下,都会感受到刺骨的疼痛。 身子骨就像是被压在巍峨雄山之下,一时半会抬不起来。 净浮淡淡地看着在地上不停抽搐的罗石英。 “出家人不造杀戮。” 五指轻轻合拢,傀丝顿时折断。 罗石英的七窍当中有血缓缓渗出,他能明显感觉到自己气海处的灵气瞬间蒸发殆尽,只剩下贫瘠的海沟。 老夫纵横数十年,竟然折在了秃驴窝...... 罗石英昏去之前,脑海当中闪过这么一句话。 “我本无心惹尘埃,奈何风吹尘埃来。” 净浮轻轻叹了一口气,蹲下身子将了志背了起来。 如今的普渡慈苑,真正是到了多事之秋。 章节目录 第134章 试探 净浮背着了志往院落内走去,一地的碎肉和血水。 “肉身已逝,且往轮回。” 一声悲叹,金光自净浮身上散出,金光零落一地,如同玉浆一般给一地的血和肉镀上了一层金色。 侧身看向另一侧,屋门虚掩着,门槛躺着皓白如玉的手。 净浮往前走了几步,一面容姣好的僧人静静躺在地上,表情相当安详。 只是脖颈处有一道微不可查的细痕。 没有太过挣扎的痕迹。 想来是一瞬毙命。 恍惚间,净浮回想起那天来问禅院向他借出东西的大约便是此人。 又是一声叹息落下,带着昏厥过去的罗石英化作一道光往药师殿去。 ...... ...... “师兄。” 净梦看着躺在床上的了志。 断手处已经被净浮施加了一道佛气,是药师殿特有的滋生密法。 不过半月时间,便可让了志长出新的右手。 净梦伸手在了志的额前轻轻触碰了一下,眉头微微一蹙,又舒展开来。 “他动了魔气,没想到他竟然能够炼化体内的魔气为己用,着实出乎我的意料。” 净梦的面色微沉,全然瞧不出有丝毫欣慰的意思。 “师兄的意思......这会给普渡慈苑招来灾难吗?” 净梦只是摇了摇头。 “我只是担心了志这孩子,会被扣上莫须有的罪名。毕竟他的成长我是看在眼里的,可以说是我平生所识人中,难得的天才。只是......” 净梦顿了顿,继续说了下去。 “现在多事之秋,这么一个好苗子,恐怕落在别人眼中就是楔在肉里的钉子,需要拔出来。” “师兄有章程了吗?” 净梦没有继续说话,坐在了床沿,默默看着了志。 “他初次入沙门,接受灌顶,再到填埋气海,凝就佛心。不过是区区一年的光阴,而上一个有如此惊人天赋的便是律宗的‘法王子’。即便是粉身碎骨,也要将这颗禅宗火种存留下去。” “我听说师兄将了缘驱逐出去。” “是谁将这件事告诉你的?” “师弟自然是有自己的渠道能够探听得到的消息。” “呵呵。” 净梦低头笑了笑。 “我还以为你深居简出,一丝风声都入不了你的耳中。” “普渡慈苑已然身在风波之中,任谁都无法置身其外。” “说来也是,是我想差了,那么你觉得我做错了吗?” “......我只是担心了缘师侄,出了这么大一件事,想来已经有风声漏出。我只是担心他孤身一人在外,难免会遭遇不测。” “这你不用担心。” 净梦声音偏冷,打断了净浮的话头。 “我已经安排了下去,你只管去做我交代给你的。” 见净梦有了自己的安排和打算,净浮便不再深究了缘一事。 “师兄,切莫将一切都由自己一人承担。实在不行,我可以请奏天家......” “净浮,你当初既然选择了舍去凡情,还想要再拾起来吗?” 净浮默然不语,只能轻轻叹了一口气。 “师兄教诲的是,是净浮执着了。那么师兄打算如何处理这入侵者?” “晚了。” 净梦起身走到了罗石英的跟前。 罗石英被麻绳结结实实捆在了椅子上,许是净浮出手太狠,仍然未付清醒。 净梦伸手在罗石英的额头上轻轻一点。 如若蜻蜓点水一般,不掀丝毫涟漪。 只刹那的功夫,罗石英的身子如同沙砌而成的堡垒析离湮灭,化作了一滩细沙。 “暗处的人技高一筹,已经料到有这一出。” “还是净浮晚了一步,才酿此祸事。如若净幻师兄和净昙师弟尚在......” 净梦垂眸,长叹一声,透着历经岁月的疲惫。 “若能联系得上他,何至于到现在都没有一丝消息走漏。” 出了寺门,便是另寻他法。 有了离开的决意,就不会再留有任何联系。 缘起于此,缘尽于此。 强求不得,不能强求。 “可惜了,当初师尊闭关之前,最是看中你们三人,谁能想到最后是一死一失踪。” 净梦默然,没有说话。 他也不太清楚,究竟是哪一步走错了。 让普渡慈苑走到如今这个地步。 是上朝对禅宗天然的敌意,抑或者是暗处阴谋者从中作梗。 净梦伸手捏了捏眉间。 “我们做好自己的事情即可,甚至可能需要用我们的命才能换来禅门的安泰。” 净浮朗声一笑。 “生死不过轮回,毋须执着。” ..... ..... “你应该有很多话要问我。” 辜泓清躺在床上,看着站在一侧的关鸠。 他知道,这人并不是来关心他的,而是来质问的。 “你到底和岭南酆都府有什么牵连?” “身为阴曹吏,你我皆应该站在酆都府这边。” “这就是你给我的回答?” 辜泓清抿着嘴,没有继续说下去。 “那么我再问你,是不是你将傀丝种在了张顺的脑识当中?” “关兄弟,这个问题你先前问过了......” 辜泓清面露无奈,似乎是没有想到关鸠那么难缠,将一个问题拿出来再向自己问一遍。 似乎在这个答案让关鸠自己满意之前,都是不会放过自己的。 “那不妨我再问你一遍。” “我说了,如果真是我......” “你只需要回答是或不是即可,我不需要一个模棱两可的回答。” 许是不太想辜泓清遮遮掩掩,关鸠出声打断。 “不是。” 辜泓清眉头紧锁,还是给了关鸠一个答复。 “我暂且相信你。” 一道青芒闪过,浮现在了关鸠的手中。 “你记着,如你所说,你我皆为阴曹吏,伤害同僚应该是大忌讳。若是被我发现了,这把青刃不会饶恕你。” “关兄弟,好生无情啊,想不到一年不见,忘却了当初的情分了。” “确实。” 那青芒化作细小的光粒收入到了关鸠的袖口当中。 “只是一年的事情,我也越发的看不清你了。” 屋内寂静,显得关鸠那青镬色的眸子愈发渗人,让辜泓清背后生寒。 辜泓清面上浮起一抹笑容,有些苍白。 “人心似水,自然是有变化的。但你要知道,我是阴曹吏,我所作所为皆是为了酆都府和上朝即可。” 关鸠神情微变,沉默了好长一段时间,才开口。 “你好好休息吧,我已经去信给关山道,我们还需要在普渡慈苑磨蹭些时日。” 关鸠转身离开,往屋外走去。 辜泓清一直盯着关鸠离去的方向。 良久,才舒了一口气。 章节目录 第135章 局外人,台上戏 【上】 隆兴二十二年秋,又是一场大雨落入普渡慈苑内。 接连三天的大雨,空气当中泛着凉意。 乌云袭压而下,见不到天光。 昨日停留在房上的瓦檐的湿气尚未散去,今日又被刷洗了一遍。 从拂晓到清晨的这一刻,淅淅沥沥的雨点不停冲刷着屋顶和道路。 空气显得相当潮湿。路上的行人但凡多动一下,自己的衣襟和皮肤都会被一股湿气所沾染,让人心头一闷。 身处岭南一带,最怕的便是两个时候。 落雨时节和日头高照。 在这两个时候里,只会让人浑身黏腻、心头郁闷烦躁,做什么都没有劲。 张元祥便是如此,让这个在旁人眼中犹若夜叉的阴曹吏面色愁郁,一身黑色绣服和皮靴沾染了水露。 眼角的余光瞥了一下廊檐外的雨景。 雨丝肉眼可见,如若银色的长针自空中坠落。 匆匆往大殿走去,一路上留下许多湿漉漉的脚印。 快到殿门的时候,张元祥把背悄悄弯下,小心翼翼地跨过大门。 “馗首......接到了情报,江鹊好像在普渡慈苑遭袭了......” “我知道。” 彭祖兴声音平缓,悠悠地捧起手中的茶杯,吹去了冒出来的白气,轻轻地品了一口。 只是面色看上去略微阴沉,就坐在堂上的梨木座上微微盍上眼。 岭南酆都府人丁不多。 整个岭南酆都府之内,除却了彭祖兴之外,众人便是唯张元祥马首是瞻。多年来的共事,让两人已然形成了一种默契。 张元祥也十分清楚彭祖兴现在这模样看似悠闲,实则是动了怒气。 “张元祥,还有什么当着她的面都说出来。” 彭祖兴吐出口里的茶叶沫子,放下茶杯。 远远朝张元祥指了几下。 这让张元祥心里咯噔一响,背后莫名一凉。 无论是当着谁的面,彭祖兴都不会这么直接叫唤自己的名字。 现下彭祖兴面色如此难看,很明显是普渡慈苑迟迟没有为江鹊受伤的事情给出一个交代,惹火了彭祖兴。 但他觉得似乎又不是如此。 这件事情在昨日的时候,就通过安插在普渡慈苑内的人得到了消息。 彭祖兴当时面沉似水,没有动什么怒气。 怎的今日有客人登门造访后,彭祖兴一下子就变了模样,叫张元祥自己也瞧不清楚是怎么回事。 这倒是让张元祥心里不由泛起了嘀咕,头微微低垂着,瞄了一眼坐在馗首身旁的那人。 面色蜡黄,披头散发,整个人显得十分消瘦,如同枯柴一般。 右边袖子空荡荡,似乎失去了一臂。 单看那身打扮,似乎也是酆都府的人。 浑身上下有一股煞气缭绕。 瞧得张元祥心头一悸。 来者非善。 而且就连自家上峰也难以应付得来。 张元祥吞咽了一口口水,态度变得更为谦卑,头低垂下来,死死盯着地板和自己那双沾染湿气的靴子,瓮声瓮气地朝上面禀报。 “回禀馗首,昨日清晨,收到了回报,驻扎在普渡慈苑内的江鹊遭受了僧尼的袭击,索性无恙。” “不是这句。” 坐在彭祖兴身旁的那人蓦地开口。 声音有些沧桑,但张元祥仍是听出了是女声。 “你们在普渡慈苑的暗探是谁?” “这......” 张元祥一时不知道如何回答,抬起头茫然看向彭祖兴。 他不确定来者的身份。 不知道下一句应该如何回答。 但从着装来看,确实是阴曹吏无误。 只是这打扮太过朴素,身上没有别的东西证明她的品阶。 可来人如此堂而皇之地坐在彭祖兴对面,仍能平分秋色,甚至隐隐压彭祖兴一头...... 许是感受到了张元祥投来的目光,彭祖兴微微眯着眼,好似在闭目养神,微微点了点头。 “其实是酆魁替我们安排下的人。” 斟酌了用词,张元祥如此解释。 “但这也是为了一方安定。毕竟,一年前时候普渡慈苑包庇了大量自身受魔气的妖民,当中的不少甚至还入了沙门!我等酆都府自然是为了一方安宁为己任,断不能留存祸害。一旦成了气候,后果不堪设想,恐怕重蹈覆辙。” 最后四个字似乎意有所指,来人眉头轻蹙。 张元祥心中已有了猜测,大致明白了她的身份。 “恕下官直言,普渡慈苑看似是佛门清修之地,其实已经成了藏污纳垢的所在!无论我们如何软硬兼施,他们都断然不肯将那些个妖民交出。为了一己之慈悲,竟然至天下苍生于不顾!当真是一群虚伪颟顸的和尚!” “你刚刚口称‘下官’,这很有意思。” 张元祥浪费口舌说了这么多,对面似乎也只是对着两个字感兴趣。 “既然知道贵客身份,还不行礼?岂不是让人怪我们岭南酆都府没有礼数?” 这时候,彭祖兴缓缓开口,不轻不重地呵斥了一番张元祥。 瞧了眼仍然是神游天外的彭祖兴,张元祥立马单膝跪在地上。 “下官一品阴曹吏张元祥见过南都酆都府冷馗首!” 冷调寒只是笑了笑,摆了摆手。 “我现在不是南都酆都府馗首了。” 似乎并没有瞧出这两人在自己面前演戏,侧身对一旁闭目养神的彭祖兴说了一句。 “你这下属倒是相当机灵,当真是跟你穿一条裤子,叫我羡慕得很啊。只是若真如他若说,怎么彭大人这一年多时间没有丝毫动静,莫不是在姑息养奸?” 彭祖兴这时候才睁开眼,从椅背上坐直了起来。 “冷大人什么意思?” “南都事变之后,上峰匆忙把我释放出来,叫我来当这个南都酆都府的馗首。只是一年时间,上峰又调我下来,彭大人觉得是什么意思?” 彭祖兴眼神微眯,面色有些难看。 “难不成上峰是叫冷大人接替彭某人这个位子的吗?” 声音相当沉静,却是听得张元祥冷汗涔涔。 不由自主地从单膝跪地改成了双膝跪地,整个人尽量蜷缩一块,不敢去瞧上方两人的交锋。 冷调寒脸上却是浮起一抹笑容,朝着彭祖兴的位子指了三下。 “彭大人是想到哪里了,如果真是如此,坐在那位子上的人就该是我了。我只是在想从这位张大人口中说出来的消息,有几分是真的。如若普渡慈苑真是窝藏了一群邪佞,应当迅速剿灭方位上策,为何拖了如此之久。难不成非要等到他们成了气候吗?” 彭祖兴面色仍是有些阴冷。 “冷大人说玩笑了,普渡慈苑又不是好相与的,内中修为高深者不在少数。我们岭南酆都府本来人丁就少,大多修为低微。彭某人好几回前去警告普渡慈苑不要庇护这些人,都是碰了一鼻子灰。若是真硬碰硬,恐怕也是我们酆都府吃亏。” 不同于南都酆都府,岭南酆都府地处偏僻,远离岭南名都花城,几乎是孤立无援的状态。若是想要想花都的天师府求援,恐怕还是费上不少时间。 “普渡慈苑内不是来了三个阴曹吏吗,难不成彭大人没有去和他们打招呼?” 彭祖兴没有言语,只是眼眸微盍,轻轻敲打着桌面。 一直跪在地上的张元祥似乎理解了彭祖兴的用意,连忙起身。 “冷魁首有所不知,那三人好像是和普渡慈苑沆瀣一气,不但如此,还出手上了在下......” “看样子这雨还有些时候才停啊。” 冷调寒从位子上起了身,朝殿外望去,无故感叹一句。 登时,殿内一片寂静。 远处,一片阴雨簌簌作响,没有丝毫消停的趋势。 近处,只有殿门前卧着的莲花漏在默默转动着。 冷调寒慢慢踱步到了张元祥的身侧,彭祖兴死死攥紧手柄,盯着冷调寒的举动。 “你方才说那三人皆是和普渡慈苑沆瀣一气?” 张元祥抬头看了冷调寒一眼,又赶忙低下。 “是.....是!” 冷调寒没有继续说话,只是笑了几下。 “可我得到的话头不是这么说的啊,是你先挑衅我们南都酆都府在先,说什么我们是败类什么的吧?” 冷调寒这一番话,让张元祥整个人几乎趴在了地上,大气不敢出。 许是受到外面湿气的影响,张元祥额头上的汗水越淌越多。 “下...下官一时失言,在这向冷大人请罪!” 彭祖兴直接从椅子上起来。 “冷大人,我属下失言,是我这上峰教导无方。在此之前,我们还是先将公事给办了,我想上峰遣你下来便有这么一层意思吧?” “那是自然。更何况,身为阴曹吏自然是为了一方百姓的福祉所着想,可不得有丝毫的延误。毕竟,彭大人也不愿意看着岭南成为下一个南都啊。” 似是积了一层阴霾在脸上,彭祖兴隐隐有了怒气,也只能在心底将冷调寒骂了个遍。 ...... ...... 了想死态不能算是十分凄惨。 除却了脖颈处那细微的血痕之外,周身上下没有找到别的伤口。 忽略掉那一到伤痕,还以为他只是睡了过去,要休息很长一段时间。 虽然来者修为不俗,只是了想身为净梦座下弟子之一,怎么也不至于在毫无防备的情况被人一招毙命。 “又是傀丝......” 净浮手中躺着一长一短的一条丝线,正是从了想脑内所取出来。 “寺庙之内仍有内奸。” 净浮面色忧虑,寺庙内接二连三闹出人命,已是身处风雨当中。 “脑识一片混沌,我也无法从他过往搜到丝毫线索。” 净梦的手轻轻贴在了想的额头上探寻了一番,然后轻轻摇头。 短短数日的功夫,净梦座下最为出名的四个弟子。 一个莫名死在了庭院内,一个被直接逐出了寺院,一个失去了手臂。 净浮并不是十分担心找不到凶手,水落石出只是早晚的事情。 他心中只是有个相当不好的预感,自打普渡慈苑庇护清晖难民之后,便是大小风波不断。 长此以往,恐怕将是永无宁日。 甚至往不好的方面去说,普渡慈苑将是面临灭亡的风险。 过往在寺庙内参禅修佛的安宁日子似乎成了遥远的奢望。 “师兄,这件事要赶紧告知净悟他们吗?” “我会去和他们说的,只是不是现在。” 净梦伸手轻轻盖在了了想的眼上,口中念念有词。 口中所诵的是净宗咒语《往生咒》。 早在济世宗之后,五宗便开始互通有无,放下先前嫌隙,相互讨论佛法。 因此,身为禅宗弟子的净梦会学得净宗的《往生咒》也不例外。 大意便是希望亡者真正离苦得乐,得生净土。 许是受到了这咒语的影响,了想的面色倒没有先前那般苍白。 “今夜离寺者,将是内奸。” “师兄就这么肯定吗?” “一日之间发生如此大的事情,潜藏在暗处之人必然是听得到什么风吹草动,自是按捺不住。” “这就是为什么先前师兄嘱托我将《佛心觉悟众生图》大方借出去的原因?” 净梦摇了摇头。 “我原先也是相差了,也算是歪打正着吧。” 这是出乎净梦意料的事情,原本也是想透过《佛心觉悟众生图》这件宝物来作为诱饵,是伸出来的引诱出普渡慈苑内不安分的因子。 这件事情相当冒险。 也只有如此,皆由关鸠的手,伸出这面旗杆,让它搅乱这趟浑水,才能够吸引得了暗处潜藏者的目光。 只是那暗处的人,足够沉稳,并未有因此而上钩。 一步走错,便将是万劫不复。 净梦打开了窗棂,屋外的湿气飘了进来,将屋子内的血气一洗而空。 阴雨已然连绵不断,就是没有放晴的时候。 远来的一朵乌云,衬得净梦的面色更为黯淡。 只是那双眼眸依然相当平静,好似凡尘种种皆不挂怀在心。 “当真是世事无常,造化弄人啊。” 关鸠。 净梦轻轻念叨这个名字。 思忖了片刻,净梦抖了抖衣袍,对一旁的净浮吩咐了一句。 “先让佛光护着这一具躯体吧,我想将这暗处的阴谋者找出后再行安葬。” 净浮不太清楚净梦在想什么,但既然自己这位师兄吩咐下去,他也不会置喙师兄的想法。 他只觉得自己这位师兄的心思,比之庙堂上面那些心怀鬼胎的大人们,更为难测。 毕竟那些大人们都是为了自己家族的利益,是明摆着的事情。 而自己这位师兄却如海水一般。 深不可测。 望之,又令人心中泛寒。 章节目录 第136章 局外人,台上戏 【中】 “和尚,借让一下。我不管你们这些和尚念的什么佛经,但在哪个山头就唱哪支山歌,这个道理我想你们比谁都更加明白。我们只是派了一个阴曹吏暂且住下,就遭遇了不测,要不是及时得到了通知,你们这群秃瓢还想瞒我们到什么时候?” 冷调寒带着一群阴曹吏浩浩荡荡近百人,不分个青红皂白,直接将普渡慈苑的大门踢开。 乌泱泱一堆人一下子涌入前庭广场处,纷纷亮出了雪白的长刃。 雨后本就清冷的空气当中,更是添了几分寒意。 向来足不出户的净浮倒是十分意外地出现在前庭外面,犹若轻风拂面止住了涌来的戾气。 眼前这人面色憔悴蜡黄,净浮一点不都敢怠慢。 他清楚知道这人就是来自南都酆都府的魁首冷调寒,他也明白冷调寒出现在这里的意义。 若是阴曹吏受伤一事,何须如此兴师动众。 上朝等不了了。 佛气显然无法化去萦在清晖难民胸口处的魔气。 只要他们还存在着,那就是潜藏的危机。 务必要全数铲除干净。 净浮单手竖在胸口处,念了一声佛号。 “大人,莫忘了在南都,曾经净昙师弟在哪里牺牲。” “我自然不会忘记了他的人情,但这和你们有什么关系?听着,我知道普渡慈苑在岭南一带或者说整个上朝境内的名望,你们自己扪心一问,真的有能耐包拦下这么多的麻烦吗?就在几日前,安放在贵寺的血摩罗失窃了,你们当中一些颟顸的秃瓢不问个青红皂白就先扣留了我们的人! 新仇旧账一并算下来......大师啊,你们有能耐承担得起酆都府的怒火吗?” 净浮紧抿着唇,他的眉毛微微蹙起,似乎陷入了挣扎当中。 冷调寒瞧见了净浮微妙的神情变化,她笑了笑,话锋一转。 “我此番前来也不是为了为难普渡慈苑而来。普渡慈苑立足岭南长达百年之久,在民间素来就有威望。甚至是在二十年前那一次的聚会上,净幻禅师的表现更是博得了天家的赞誉和欣赏,一时之间打响了普渡慈苑的名望。” 净浮依旧没有言语,只是眸光中默默凝起了一抹暗色,且愈趋愈浓。 冷调寒面色一肃,语气又变得冰冷了些许。 “但这几日在普渡慈苑发生的一系列变故,着实让人感到遗憾。若普渡慈苑给不出一个交代......” 冷调寒回头看了一眼严守待命的阴曹吏们,轻生一笑。 “我们就自己向普渡慈苑要一个交代!” 语气当中所暗含的威胁之意,自然是激得净浮身后一众僧人面显怒色。 净浮伸出左臂,阻下了有些躁动的一众僧人。 “我的意思十分明显了,大师。只要将剩下一片血摩罗和造事僧人一并交出来,剩下的一切都好说,那些个清晖难民嘛,你们要包庇就包庇,跟我没关系。” 站在冷调寒身侧的张元祥面色微变,张开想要劝阻。 毕竟岭南酆都府和普渡慈苑之间的矛盾根源便是这一群清晖难民。 冷调寒如此大方摘掉了这一层关系,自然是让张元祥有些犯难。 张元祥的双唇闭合了数下,最终还是选择了保持静默,免得惹了一身骚。 净浮知道冷调寒的态度只是代表了更上一层,和岭南酆都府压根没有丝毫关系。 或者是说借了岭南酆都府的势,来达成自己的目的。 略微思忖了一下,净浮微微一笑。 “那么冷大人此番话能够代表岭南酆都府吗?如若蔽寺真的将那最后一枚血摩罗和造事的僧人交托给酆都府来处置,冷大人可以保证从今以后岭南酆都府再不因为清晖难民的事情和普渡慈苑纠缠吗?” 冷调寒笑了一下,面色略微阴沉了些许。 “和尚你是不明白我的意思吗?我的话十分明显,我只是代表了更上一层的意思。至于你们和岭南酆都府之间的矛盾那是你们自己的事情。公事公办,我希望普渡慈苑最好是能够深明大义。” 净浮双手合十,念了一声佛号,声音相当的平静。 “如果冷大人的上峰确实做如此想法,净浮自然会双手奉上冷大人想要的。只是冷大人不应该借着岭南酆都府的势头来压我们。” “好....很好!”冷调寒眼神变得阴沉了些许。“如果你们能够将这一人一物全数交给我,我自是会向上峰禀明,从中斡旋你们和岭南酆都府之间的关系。和尚,我已经给足了你们面子,也希望你们别不识抬举。” 张元祥这下有些急躁,连忙上前。 “大人,这.....” 话未开口,冷调寒便是伸手打断了张元祥的话头。 现场无数的目光都是聚焦在了净浮的身上,等待着他的下文。 净浮听到了冷调寒的回应之后沉默了相当长的一段时间。 “大人此举,是要威逼普渡慈苑同登天道一般吗?交出来了,日后普渡慈苑可是真只能任诸位宰割了。” “人这一生若非生来便是立于顶峰,总是有要低头的时候。和尚你不为自己考虑,也要为你身后的着一众僧尼考虑吧?仅仅因为你一个人的尊严,便要他们的性命来替你成全?佛家不是讲究众生平等吗,这些平日里吃斋念佛的沙弥们就活该要因为你的一己之私而白白牺牲了自己的生命?” 冷调寒朝净浮背后的一众僧尼指了三下。 当中一些较为年轻的僧人,他们的面色有些微微松动。 净浮双手合十,只是朝冷调寒微微颔首。 “既然大人不愿意我等引颈受戮,又何必亮出屠刀对着我们呢?莫因一丝妄念而造下无穷杀业,莫因一丝偏信而蒙蔽了正见。一切皆是维系在大人手中,诸位手中的长刃,不该是用来斩邪灭祟的吗?” 净浮念了一声佛号。 “大人想要的人和物,皆不在普渡慈苑内。剩下的那一枚血摩罗残片早就交托给了驻扎在此的一名阴曹吏了,而那名犯事的僧人早就被驱逐出了普渡慈苑。恐怕是让大人失望了。” 冷调寒忍不住冷笑了几声。 这世上怎么有如此巧合的事情,兜来兜去这么久,最终给出的解释是都和普渡慈苑无关系了。 想要如此轻易摆脱干系,哪有这般轻松。 “和尚你既然这般说了。那我也只能代表岭南酆都府的立场了,我勒令你们停止对清晖难民的庇护。” 谈话到了这个地步,冷调寒也觉得没有再和普渡慈苑耐心谈下去的必要。 她相当清楚,岭南酆都府数次不敢当着普渡慈苑下手。 是因为忌惮净梦和净法。 而这两个人如今都没有出面,那只能说明一个问题。 他们出了事情。 “冷大人。” 净浮轻轻往前迈去一步。 “你要知道,你是代表了上朝门面。难不成要彻底撕破脸面,和禅宗走向对立吗?” “禅宗?” 许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冷调寒朗声大笑,声音带着些许讥讽。 “一个藏污纳垢的窝点,就能代表得了禅宗吗?” 这一番话落下,已然没有回转的可能。 现场气氛一片肃杀。 “但我给你一个机会,一炷香的时间,不管用什么方法,只要你能够赢了我,今日我们便立马撤走。” 不知道眼前之人葫芦里卖着什么药。 净浮神情愈趋冷静,又是往前轻轻迈了一步。 “请。” 一声字谒落下,身上的佛气不自觉地散发了出来,朝着冷调寒扑了过去。 只见净浮轻声诵佛,瞬间犹若洪钟大吕一般响彻十方。 好似昔日灵山法会之时,觉者面对芸芸众生开坛说法一般。 明明眼前僧人只是轻声细语,回荡在众多阴曹吏耳畔处又显得恢弘肃穆,其中隐隐流露着渡世慈悲的含义。 受到这股清圣梵唱的影响,冷调寒身后不少道行低微的阴曹吏目露痴呆,显然被慑去了心神,紧握在手中的长刀也从手中脱落。 佛音不停回荡缭绕在偌大的庭院内,无数阴曹吏丢弃了手中的兵刃。 随着威严梵唱,一道金色的卍字**凝聚在了净浮的面前。 不同于净法所凝聚的**,这一道**之中蕴含着如同太阳一般温暖的气息。 似乎是象征着天地之间芸芸众生最为美好的愿望寄托。 这道卍字金轮直接往空中驶去,浩瀚佛光竟是拨开了层层乌云,见得天光垂怜这方寸之地。 朵朵被晕染成金黄的云彩凝就成一尊眉目慈润的大佛。 带着一抹微笑,跏趺在虚空当中。 撷来净莲一瓣,映照佛光无限。 “落!” 佛光映照的大掌随着急速落下,立在地上的众人瞬间感受到了其中厚重的力道。 千钧之力平推而来,如若泰山压顶一般,一众阴曹吏已无闪躲的空间。 只是他们方才被净浮的梵唱掠去了心神,再回过神的时候,无一例外都是目露恐慌。 那大掌还没有触碰到地面众人,有不少道行低微的阴曹吏已经是面色一变,只感到气血翻涌,呕出殷红。 从头至尾,冷调寒都是静静看着,没有出手。 “口说慈悲,和尚你出手倒是丝毫不留情面啊。” 一声嘲讽如若轻风吃过,净浮只是双眸微盍,口中不停念着佛号。 冷调寒眸光一沉,没有兵器傍身。 左手一挥,隐隐划出了一弧霸道的刀气。 她的身后隐隐显现出了一股浓郁的血气,这般腥气瞬间充斥着整个庭院。 先前还是祥和的伽蓝宝地,瞬间沦落为幽冥阴所。 冷调寒也缓缓往前迈步,身上那股凌厉犀利的气劲瞬间朝净浮席卷而去。 强劲的飓风顿时升起,不单是掀飞了地板,更是逼得净浮身后的僧人连连后退。 更有甚者,径直被击飞了出去。 净浮叹息一声,他不能像冷调寒那般,真的对自己门下的僧尼不管不顾。 随手一挥,顶上金轮黯淡了几分,卸去了几分光芒镀给了他身后的弟子。 只是这么一个举动,让当空落下的巨手微微一滞,那巨佛也险些涣散。 失去了血摩罗之后,冷调寒的实力并没有因此大打折扣。 已是五品境界的她,已然凝就了阴胎在体内。 如同道家的胎婴,佛家的法相一般。 她可以随意挥霍自阴胎内散发出来的刀意。 只见得那彻骨杀意自身上散了出来,在冷调寒的背后有千百把带着杀戮气息的血刃一瞬间朝空中飞去,好似凝就朵朵殷红的云,积压而来。 两股截然相反的气势并立,倒显得泾渭分明。 冷调寒再度扬手,那凝成云彩的血刃再度分散开来。 数道血刃,沿着不同的轨迹,自那血云当中激射而出。 这些血刃的目标不一,或是朝着那尊高高在上的慈悲佛像而去,或是朝着地面上还没有缓过神来的僧人而去。 净浮不得不往后退去,手中法印不停捻动,动用自身法相也要将身后僧人护下。 而那朝着佛像飞去的血刃凝化成了无数只血爪,似要将那高高在上的佛像开膛破肚。 两股力量纠缠在一块,一时之间难以瞧出胜败。 只是净浮还要分神护住身后的僧人,自然是有些不支。 不到片刻的功夫,佛像顿时瓦解,万千佛光尽数回流到了净浮掌间。 一股血气自是涌上了他的喉头,隐隐有血丝自净浮的嘴角处流落。 “去!” 瞧出了端倪,万千血刃汇聚成了一条张牙舞爪的血凤凰。 冷调寒足运神通,左手并指生刃,径直朝着净浮的心口而去。 “无奈啊。” 净浮呕去了口内的腥甜,大声一喝。 一条通体透着金光的巨龙竟然是自他的胸口处飞奔而出。 一声清越的龙吟,昂首朝着那血凤凰怒吼一声。 “你是皇室之人?” 冷调寒神情微变,脚下没有丝毫止歇的意思。 普天之下,唯有皇室之人方有龙体护体。 冷调寒能够明显感受得到那龙气气势雄浑,显然净浮除了出家僧人这一身份之外,尚和皇室有别的牵连。 “这下有意思了。” 金龙当空而去,并没有直撄其锋的意思。不停扭动着身躯,缠绕在血凤凰的四周,制住了血凤凰的动作。 探出龙爪,往血凤凰背后袭去,是要将血凤凰撕得粉碎。 血凤凰自是不甘示弱,双翅一振,吐出猩红的焰火。 避开了偷袭,与金龙缠斗一块,胜负难料。 与此同时,净浮长袖翻涌,掌若日出云海,普照四方。 两人轻轻交接,激起惊人气势,逼得旁人不得不往后退却。 “没成想和尚你还是皇室之人,倒是出乎意料啊。” 冷调寒一声喟叹,转眼脸上浮起一抹狞笑。 “即便如此,我也不会手下留情。” 章节目录 第137章 局外人,台上戏 【中下】 彭祖兴的个头算不上高大。 尤其面对着净心这个高大魁梧的和尚时候,更显得矮小。 只是净悟净心和净宁都不敢掉以轻心。 这个身居岭南酆都府馗首长达三十年的人,身上自然而然凝就着一股令人不可轻视的气息。 彭祖兴轻轻珉了一口茶水,幽幽叹了一句。 “湿气太重了,在这呆了将近有五十年,还是不太习惯岭南的秋雨。” 许是受到露水的影响,洗尘殿内的泛着一股潮湿腐朽的味道。 “越是这种天气,越是要注意打扫啊,千万不要有任何疏忽。” 他抬起眼睛,那幽暗深邃的双眸盯着净悟。 “怎么不见净梦禅师和净法大师?” 净悟用力吸了两口气,露出稍微和煦的笑容。 “馗首,有何事情造访小寺,和我们三人说也是一样的。” 净梦在先前一次出手硬生生承接了净法的明王法相。 从当时净梦一脸云淡风轻的模样来看,似乎并没有发生什么意外。 但自身也是受到了影响,若要恢复到平时状态,还需要静养一些时候。 彭祖兴偏偏挑在这个时候前来,不言而喻。 彭祖兴低头看着沏好的茶水,茶叶直直沉落到底部,兀自感叹一声。 “佛家有说,凡尘皆是无涯苦海,众生耽于七情六欲而沉沦其中无法自拔。每一个踏入佛门的修者,皆是以信奉度脱众生登彼岸为大乘。” 明智净悟对自己有所隐瞒,彭祖兴没有表露出丝毫在意的表情。 “其实彭某人有一点十分不明白,若是按照整个说法,诸位大师已然度脱苦海、荣登彼岸。怎的还留着这肉身凡躯于尘世,受那风波滋扰?” 三名僧尼皆是眉头一蹙,其中净心最为急躁,刚刚要开口却是被净宁止住。 净宁告了一声佛号之后,悠悠开口。 “馗首误会了,禅宗有言禅凭自力、自觉佛性。同时,无论五宗所倡,也都告诫过一切踏入佛门的弟子们在修行时候牢记,渡人便是渡己,此乃是相辅相成的事情,彻底放下自己心中的偏念偏见、接纳别人,这也是慈悲的意涵所在。” “慈悲?” 彭祖兴满脸堆着笑容,笑得相当谦和,只是那双三角眼微微一眯,倒显得比不笑的时候更要可怕。 “既然佛家常常将慈悲两个字挂在口头上,然而这尘世间的一切纷扰却未因此有过缓和的迹象,所谓的慈悲不过只是虚假的口号罢了。” 净悟缓缓闭上眼,双手合十。 “佛无色无相,无欲无求,已是究竟涅盘。舍了这尘世皮囊,又怎会再去牵挂尘世当中的纷扰呢?说慈悲的,乃是从觉者遗留下佛经典藏之中悟出道理的僧尼,正因为我等凡胎肉躯,才未有化去心中的怜悯。” 彭祖兴的笑容更加明显,更加的开心。 “既然是渡人渡己、既然是心存怜悯。大师们缘何不肯施舍多余的慈悲给广大的岭南子民,独独留给了清晖的魔民们,甚至刻意抹去了一段记忆,这是否太过伪善?” “馗首大人说得过分了!和尚以为你口中什么魔民那也是众生的一部分!他们什么都没有做,只是循规蹈矩地活着,难道也要被你们毫无理由地抹杀吗!” 净心实在按捺不住,扯着嗓子争辩起来。他实在不太清楚为何眼前这言笑晏晏的人说出来的话竟然如此冷血。 “净心!” 净悟皱着眉头,朝着净心低沉地喝了一句。 净悟立马老实闭上了嘴巴,只是面色仍显得有些不服气。 “这位大师所说的意思好像岭南子民们便不是众生一部分了?” 面对净悟方才那般莽撞,彭祖兴脸上的笑容倒是没有丝毫消减的迹象。 “魔气,他们身上不太稳定的魔气便是本府一定要治罪的理由。他们一日存在与这个世上,对于整个岭南,或者说,整个上朝都是潜藏的威胁。” “酆都府司职斩邪灭祟,既然不能有丝毫放过的意思。看在普渡慈苑的面子上,我等是一让再让,但这不代表我们酆都府在这件事情上有所妥协!” 话音方落,洗尘殿外响起了打斗的声音。 那余波化作一阵劲风向洗尘殿席卷而来。 嘭!嘭!嘭! 不少僧尼撞上了殿外的墙上和柱子上,发出猛烈的声响。 净心当时坐不住,开始怒声呵斥。 “彭祖兴,你竟然感纵容你们的下属打伤我们普渡慈苑的弟子!” 净悟急忙拉扯住净心的衣襟,示意他稍安勿躁。 彭祖兴并没有恼色,只是面上的笑容褪去,复归沉寂。 他伸出一只食指抵在了唇间。 “嘘。嗔是心头之火,可以焚却智慧,大师还是慎重啊。” 从始至终,彭祖兴的目光都未有往殿外瞧上一眼。 “一意偏行,反陷执着。执着最苦,魔念不过瞬息泛起。” 此刻的彭祖兴正襟危坐,他的双眼精光闪闪。 头上的每一根发丝都像是被镀上了一层金光,一道黑色虚影渐渐凝就在了彭祖兴的身后。 那黑色虚影有数十丈的身高,面容隐藏在了衣袍下面,手执镰刀一把,显露死寂。 隐藏在黑暗当中的一双眼眸,宛若深渊一般不可窥测,冷冷旁观他人生死变化。 “法相?” 净心一声惊呼,他不太敢相信一个阴曹吏竟然也能凝就出法相。 佛修潜心修行到了五品境界的时候,自然是可以依靠自身的力量撑起一个法相。这项神通不单单属于佛家,像那些个道家仙家自然有自己的路径可以显化出来。 净心鲜少听说过酆都府出身的修士可以凝就法相,更多的是他们在刀法上面的造诣。 “这似乎不像是酆都府特有的功法啊,彭馗首。” 净悟面色一沉,先前和彭祖兴也打过数次交道,从未听说过彭祖兴也凝就了什么法相。 “看来彭大人的背景也是耐人寻味啊?” 这时候,彭祖兴脸上再度泛起了笑容,只是显得有些瘆人,有些嘲讽的意味。 “难不成我还要特地告诉三位我到底是什么来头吗?” “结法相!” 净悟高声一喝,净宁和净心同时响应手结法印。 一尊佛像渐渐浮现在半空当中。 顶戴冠花,左手持着莲花,右手屈臂。 眉间毕露琉璃色,身体毛孔有光明流露。 眸光顾盼流连,俯瞰世间众生,除灭众生业障。 一时间,洗尘殿内一下被这两股不同的力量充盈。 两方不停僵持,整个洗尘殿隐隐有塌挥的趋势,默默摇晃着。 受到这两股力量的影响,殿内的一切佛像物件毁于一旦,尽归于无。 “三位大师佛法深厚,彭某正要领教一番!” “我等虽有怜悯之心,也要去作如来狮子吼!” ...... ...... 了缘草草收拾了一番后,便是离开了普渡慈苑。 他选择了默默离开,趁着外面下着大雨,没有多少僧尼出来活动的时候。 这时机也不容易被僧人瞧见,引起一片惊疑。 出了寺门,并没有彻底走开,反而是选择了在普渡慈苑附近的栖荒落脚。 暂且呆个两到三天再行其他打算。 路上的雨水未有丝毫消减的迹象,顶上朦胧胧的一片阴云欺压在了缘头顶,令得他自己也是心中也是郁闷。 雨水淅淅沥沥地落在了地板上、和屋瓦上。 响起了一片噼里啪啦的声响,落在了缘的耳畔相当刺耳。 许是受到雨水影响,街上行人寥寥无几。 空气当中泛着青苔潮湿的味道。 “鲜少见到有普渡慈苑的僧人出现在此,倒是稀奇啊。” 一把油纸伞向了缘靠近过来,是一个书生模样的人。 了缘眉头一蹙,加快了步伐,并不太想搭理来人。 “大师何必匆忙,小子我一心慕佛,和大师如此有缘,是想结实一番。” 书生见了缘行路匆忙,倒是没有丝毫离开的迹象。 了缘脚步愈发加快,发觉街上也没有什么行人,心中莫名升起警惕。 那书生见了缘没有回应的意思,叹了一口气。 “大师,何必如此匆忙了,且暂留一会儿吧。” 话刚刚说完,那书生松开手中的伞柄,手中的油纸伞旋旋往空中升去。 右手一伸,沿着油纸伞飞去的轨迹,整个人在地面上滑行了过去。倏然来到了了缘的背后,苍白的手立向了缘打开的后门印去。 感受到背后欺身而来的压力,了缘瞬间转身,浑然一道金色掌印轰了过去,除却了金刚怒目的余波,隐隐有一股黑气缭绕。 那书生眸光闪过一瞬愕然,脸上泛出一抹阴笑。 “原来大师也非是正统的佛门弟子啊,怎么修有邪门武功呢?” 了缘被驱逐出了普渡慈苑,甚至被削除了度牒。 这一身功夫没有被净梦废掉,有些耐人寻味。 书生言语中略有讥讽的意思,手下动作没有丝毫缓慢迹象,右手如同巨蟒出洞一般诡异,瞬间掠至了缘的胸口处。 狭着阵阵疾风碎雨,掌力似是巨蟒倏然张开大口一般。 金色法印横到了胸前,立马显现出一道金刚法相,挡下了书生这狠毒一掌。 那巨蟒顿时化作无数到气流,犹若绳索一般将了缘困锁其中。 了缘怒声一喝,金刚法相蓦地膨胀起来,增大了好几倍。 随后,又是碎成阵阵金色光芒,和涌来的气流消于无形。 许是书生的功力犹胜一筹,了缘堪堪退离了几步,面色有些灰败。 “又是佛气、又是魔气,大师倒是收发自如啊。” 书生泛起阵阵阴笑,眸光聚起了一抹狠毒的光芒。 “只可惜大师的功夫没有练到家,就连我这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也打不过,何其可笑!” 了缘面色似乎起了怒气,并不想和眼前之人纠缠太多,反倒是出乎那书生意料选择了退避。 了缘直接转过身子,硬生生捱过去残余袭压而来的气劲,略微有些狼狈。 了缘身子骨微微一晃,似是将眼前之人当做空气,借着方才那股气势,脚下的速度变得更加飞快。 雨势更加凶猛,在层层雨幕当中凸显出了一巨大的身影。 那魁梧身影竟如雄鹰展翅一般,身体一下子变得轻盈起来,微微一振,便是跃到了一旁的屋顶上去。 僧袍衣袂卷起无数飞落的雨水。 “跑得了吗!” 那书生面色一冷,整个瘦弱的身躯也跟着飞奔了过去,顶上的油纸伞也跟着飘了上去。 了缘在雨中不停地狂奔,从一个屋檐落到另一处屋檐。 身后的书生犹若跗骨之蛆紧紧随在其后,怎么也摆脱不得。 两人一前一后,在这瓢泼大雨当中,在屋顶的瓦檐上。 书生明明有实力追上了缘,只是和这和尚保持了一定的距离,冷冷观察着他有什么后手。 这书生,抑或者是苏道阻。 早早便是得到了藏在普渡慈苑内钉子的消息。 对于,了缘被驱逐出普渡慈苑,苏道阻一点都意外。 在栖荒驻扎了将近一个多月的时间,他一直依靠着这枚楔在普渡慈苑内的钉子获得零星讯息,来拼凑出大致的脉络。 苏道阻并不着急。 这一个多月的时间,在栖荒过得悠哉悠哉,像是个驻足的游客。 他并不意外罗石英的举措。 罗石英的一举一动一直看在苏道阻的眼里。 哪怕这个‘老江湖’自作主张地以为能骗得过自己的眼睛。 没有想到过自己的一切行为都是在苏道阻的默许当中,一切都是为了计划。 苏道阻在碰到了缘之前,一直在心中默默计算着到底是什么原因让净梦如此狠心。 方才浅浅一交手,苏道阻全然明白。 那股若有若无的魔气似乎和济世宗有莫大的关系。 而净梦没有废掉了缘的武功,也在苏道阻的意料之中。 明面上是将了缘驱逐出去,实际上是在保护了缘。 苏道阻曾经翻阅古籍也了解过,在西方五宗当中,济世宗是一个禁忌的存在,不可触碰。 而此番被苏道阻碰上,无疑是捡到了宝。 他需要探知一下了缘的记忆,寻到最后一枚血摩罗的下落。 同时,他也需要《佛心觉悟众生图》的出落。 身为净梦座下的第一弟子,了缘没有理由不知道。 更何况,了缘一身佛气与魔气交融,更值得自己去研究一番。 是相当有价值的研究对象。 了缘脚步微微一顿,直接从屋顶上方落了下去,速度变得更加的快。 落地的瞬间,左脚狠狠陷入到了泥土地里,溅起一片水泥。 许是降落的力量过去巨大,整个泥地也跟着微微颤动。 闹出了这般大的动静,不见得两侧有任何一人出面瞧瞧外面发生什么情况。 这条长长的街道,除了雨声,就是两个人绵长的呼吸。 苏道阻轻声一哼,飘在空中的油纸伞旋旋落下,整个人如同落叶一般飘然而至,姿态相当优美,未见丝毫慌乱。 再度伸出白净的左手,隔空朝着了缘打去。 手掌划动的轨迹,空中零落的雨丝骤然集成了一条白线,犹若细小的银河。 了缘并没有继续往前逃跑的意思,旋即转过身来。 袖口当中隐隐透着青光,似利箭脱出,直直往苏道阻的掌心冲去。 苏道阻的眼神微变,半空中的动作变化得相当干脆,收去了掌势,转而是用右手的油纸伞挡下掠过的青芒。 带着卷起的雨帘,苏道阻往后放飘去了几步。 “你是何人!” 雨幕当中,那魁梧的声音渐渐缩小,恢复成了一青年模样。 青年一脸病容,形若枯槁。 只是那双青镬色的双眸仍是发着光亮。 苏道阻心下微微一沉。 他知道,埋藏在普渡慈苑的那一颗钉子出事了。 章节目录 第138章 第三十四掌 牛鬼蛇神皆至 青芒乍现于阴霾之下,刀光挥舞当中,避开了及身的风雨。 苏道险皱了眉头,轻轻地往后放飘去。 手中的油纸伞在当空划出了一个弧度,消弭了袭来的青芒。 “后生,年轻可畏。” 他不急得逃脱,反而是逗留在此处。 既然眼前这青年人识破了他。 那么寺庙内的净梦想必也是有眉目。 苏道险并不慌张,手中的油纸伞往身后一背,像落叶一样悠悠往后放飘飞出去,似是在引诱着关鸠不停往前。 关鸠的动作倒算是干脆利落,不打算给苏道险丝毫喘息的机会。 如同利箭一般,‘嗖’地一声窜到了苏道险的跟前。 “别想跑!” 面对逼近的青色虚影,苏道险没有丝毫慌乱。 他在思考。 这个计划进行得相当隐秘,也不知道是哪一个环节出了问题。 最主要的一个问题,自己竟然没有窥破一个普通的化形术。 不得不说这个化形术相当精妙,竟然连修为和气息都能够模仿出来,叫自己看走了眼。 已是三品至臻修为的苏道险能够感知得到眼前这青年人和自己的差距犹若隔了一道天堑。 又是什么样的底气让他能够有恃无恐对自己展开反击。 甚至乎想把自己引出这个小镇。 苏道险脚下一挫,不再继续退后的打算。 想不通,就直接将眼前之人擒下,再一探究竟便是。 手中的油纸伞瞬间张开,涨满灵气的伞面向关鸠飞扑过来。 时间已然分出了昼夜,苍穹没有分别昼夜。 雨水倏然停下,穹顶一片阴霾落下,显得街道更为幽暗。 关鸠眉头紧蹙,栖荒地处偏僻,也不至于空无一人。 风声呼啸,容不得他动作有半分停顿。 身子骨没有丝毫停顿的趋势,手中青芒迎向纸伞。 轻轻一交手,耀目火花迸溅。 “你是否在想着这街上的人跑哪里去了?” 苏道险瞧出了关鸠面目表情的变化,微微一笑。 关鸠眉目一沉,心中有了不好的预感。 “我观察了一个月,这个镇上每一个人看起来都很正常,无一例外,在他们眉目间有一股黑色的魔气萦绕。这个所谓的栖荒小镇,与其说是他们的庇护所,不如说是困锁他们的囚牢。” “这就是普渡慈苑所谓的慈悲,相当虚伪的慈悲。将他们永远困在此处,他们还要对普渡慈苑感恩戴德,感谢那帮秃驴给了他们一个安身立家所在。” “上苍有好生之德,我实在不忍心看着他们在这里蹉跎下去,干脆给了他们一个痛快。” 说着,苏道险脸上的笑容愈盛。 “我用了三天时间,激发他们心中的怒火,帮助他们破除了困锁自己的牢笼。趁着普渡慈苑大半注意力在酆都府的空档上,让他们回归本性。” “实话告诉你,我也不担心我安插在普渡慈苑的钉子被你们拔了出来。” “你既然敢跟过来,想和我耗时间,我又何尝不是在跟你耗时间。” 关鸠默不作声,只是冷冷看着苏道险。 街道寂静漫长,天气间浓郁的灵气如同浩浩江河奔涌到二人之间。 “原来如此,还真是感谢你煞费苦心地解说啊。” 一道懈怠的声音自苏道险的身后响起。 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苏道险的背后莫名站着一个人。 冷调寒周身被一团火光拥簇着,一副煞神模样。 身上缭绕着的煞气像是袭涌而来的潮浪一般掀了出去,扑向苏道险的背后。 浩浩荡荡,拍山而来。 苏道险面色骤变,想不出哪里出了问题。 当即舍下了油纸伞,凝聚了一身的灵气旋空而起。 “逃得了吗!” 冷调寒足尖一点,也跟去了半空之中。 飞去半空当中的苏道险一声暴喝,四周没有任何响应,不禁一声冷汗。 苏道险所修甚杂,甚至于比起亲身上阵。 他更愿意躲在幕后操纵一切。 他精心计算过自己和了缘之间的差距。 笃定自己有获胜的可能,才打定主意出手。 只是...... 冷调寒不应该还在普渡慈苑和那帮秃瓢纠缠吗? “你面有困扰啊?” 冷调寒一掌轰向苏道险,震得苏道险双臂发麻。 苏道险只感动一阵剧痛,双臂使不出丝毫力气。 手骨竟然是被这一掌轰碎。 苏道阻面色苍白,身子颓然往地上落去。 他怎么都没有想到形势逆转得如此之快。 在五品强者的面前,自己哪怕是在三品至臻境界,也是微若尘埃。 关鸠手中的青刃泛着光芒,尖刃直直对着苏道险的后背。 只感到一瞬寒凉,空气中添了几丝凉意。 秋风才至,冬日尚远,何来白雪纷飞? 一道枯瘦身影出手轻轻接住了苏道险,轻轻避开了战圈。 “好高明的幻术,竟然是将我等皆骗了过去。眼下街上没有丝毫动静,想来也有高人制止住了躁动。” 冷调寒落到了地上,脸色微冷。 只觉得眼前之人散发出来的气息,和一年前光景中的某一人有些许相似之处。 “你是吴道紫?” “吴道紫只是个躯壳。自我介绍一下,在下昭天道玄诡师敬神霄。” 似是想到了什么,冷调寒脸上一瞬恍然。 想到曾经和酆馗的一番对话。 “你就是那个二十多年前混入天师府的.....?原来如此,难怪当时执掌普渡慈苑的拂尘看净言说路上遭遇了昭天道,不得北上。二十年前便是和你遇上了吧,两人两败俱伤,拂尘看净不得不选择闭关,而你更是不堪,竟然选择了寄生在他人身上。” 说着,冷调寒看了眼飘浮在半空当中的敬神宵,朝地上淬了口唾沫。 “你们昭天道这帮子人真令我瞧不上,竟使一些下三滥的阴招,难怪上不了台面。” 敬神宵没有丝毫恼色,反而是紧紧搂住了怀里的苏道险。 “馗首,这.....” 关鸠察觉出了那怀中之人的异状,往前走过去想要提醒一下冷调寒。 在落到了敬神宵的那一刹那,苏道阻仿佛就是失去了声息一般,丝毫没有动弹。 微风拂过,那怀中之人竟化粉尘散去。 “这个世界上从来没有苏道险这个人。” “此次行动,昭天道几乎是倾巢而出。” “无论是血摩罗还是《佛心觉悟众生图》,都是势在必得。” 敬神宵顿了顿,表面似乎有波纹晃荡,让他显得不那么真切。 “同样,普渡慈苑,今朝也将归葬极乐。” 话音方落,这道身影如若梦幻泡影,化作一缕轻烟远去。 算计来算计去,最终还是入套了。 地上的水洼受到牵引,纷纷化作了丝丝水线朝远方飞去。 关鸠已经是消失在原地不见。 “烦啊!” 冷调寒挠了挠头发,从袖口当中掏出了那枚血摩罗碎片。 这是净梦承诺交换的条件。 在数日前,净梦也曾去信给了白马寺和禅林宝地,只是时至今日都未有人回信。 想来如今普渡慈苑的立场和态度,就连自己的同门也避让三分不敢轻易靠近。 只能托付给了这个和净昙有着莫大关系的煞神。 “你们这些入了空门的和尚,心思倒是细腻得很啊。” ...... ...... 一身袈裟蠹虫穿,见得魔王见如来。 末法时代,人心浮躁。 过往一切所追随信仰的东西,都有可能在瞬息之间,沦落为众人弃为粪土。 那些被众人奉为圭臬的,也会在一念之间,遭受颠覆。 普渡慈苑的深处,净梦静静坐在地上。 看着眼前的两个紫檀木盒。 以及再外前面,狼狈伏趴在地上的了尘。 净梦一直以为,自己座下这四个弟子,了尘的性格最和净浮。 为人喜静,不与人争。 佛法精深,偶来妙语也是会引得净梦侧目。 又不似净浮那般两耳不闻窗外事。 在参禅院担任助讲期间,也是受到净宁的赞誉。 座下四弟子当中,净梦实则更看好了尘。 “若没有这件事情,为师还是属意你来执掌普渡慈苑的。” 了尘面色惨白,血自五官内不停冒出,喉咙内不停发出嗬嗬嗬声响。 “老衲一开始以为是了志,没成想到是你。按照佛寺规定,除却了净字辈以外,也就你们四人有资格触碰《佛心觉悟众生图》。你倒是聪明,操控了志替你背锅,心思深沉啊。过程当中替换了这宝物,险害得了缘走火入魔” 净法瞥了眼站在不远处未曾言语的了缘。 这是他和净梦做的一场戏。 演这一出戏,既是给酆都府看,也是给阴谋者看。 弄出如此大的动静,自然是要动真格。 否则,明眼人一眼就瞧出此中端倪。 因此,净梦闭门不出为了疗伤打坐,真假半掺。 了缘低垂着头,没有说话。 若是换到平常时候,了缘应当是暴怒。 了缘并没有如此,反而面色有些失落。 未曾想到视为同门手足的师弟,竟然真的硬起心肠下毒手。 净梦平日里时常嫌他愚钝,这并不代表了缘真真正正的傻。 如若了尘手中置换出来的卷轴和济世宗有关,那么只能说明...... “你是在什么时候成为济世宗一员。” 净梦面色略显疲惫,语气依旧相当平静。 了尘笑了几声,许是扯到了伤处,犹若漏风的风箱。 “佛告迦叶:我般涅盘七百岁后,是魔波旬渐当坏乱我之正法,譬如猎师,身服法衣;魔王波旬亦复如是,作比丘像比丘像优婆塞像优婆夷像,亦复化作须陀洹身,乃至化作阿罗汉身及佛色身;魔王以此有漏之形作无漏身,坏我正法。” 言语断断续续,将这《涅盘经》当中的一段完整无缺的念了出来。 末了,了尘又是补上了一句。 “一身袈裟蠹虫穿,见得魔王见如来。” 当初济世宗的口号。 是由无数无辜人的鲜血凝就而成。 “师尊,且容许我最后再喊您一声。” 了尘吃力地要从地上起来。 只是净法下手实在过重,了志能瘫趴在地上不得动弹。 “佛说人世需历经三个世代,正法、象法、和末法,人心似水不可捉摸。禅宗总是说众生皆有佛性,全凭自力。在了尘看来不过是蒙去自己双眼,龟缩在一处空谈高调罢了。既然如此,那又何必言说普度众生呢?这一缕佛性,宛若毫针于大千,难以寻得。” 净梦叹了一口气。 “缘来则聚,缘去则散。” “到头来,师尊也只是给了我一个虚无缥缈的答案。” 了尘并没有因为自己的暴露而有太多的遗憾,正相反,脸上的笑容倒是未有丝毫消褪。 此刻,了缘实在忍不住,出声责难。 “无论如何,这也不是你构害同门的理由!自业自得,这是你因偿的恶果!” “是吗,是啊。” 了尘放弃了挣扎,反而是放轻松了身子。 净梦的耳朵微微翕动,立马从主座上移动。 步入五品境界的佛修,对于殿外的灵气变化自然是有所感知的。 他没有感受到任何修行者的异动,他仍是发现了了尘的不寻常。 天地间的灵气瞬间闯入殿内,屋门窗棂啪啪作响。 强大的气劲径直涌入到了了尘体内。 了尘面露痛苦之色,只是略微挣动了几下,便没有了声息。 许是吸足了天地之间所供给的养分,在他的背上似乎有一朵花盛放出来。 绽放瞬间,周遭地板和顶上瓦砾发生了剧烈颤动。 了尘是钉子,也是诱饵。 净梦疏忽了这一层关系。 要不然,了尘自身也不会这么大胆就敢闯入净梦的修所。 净梦未有丝毫犹疑,再将还在怔愣的了缘往后拉去。 只是和净法轻轻照视了一眼,同时撑起了一道金色的屏障。 了尘的身子骨瞬间枯萎,只剩下一层空荡荡的皮囊。 那朵花愈开愈盛,反倒是撑碎了整个大殿。 “感谢几位了,我说过了会收下《佛心觉悟众生图》的。” 一道苍白雪影当空落下,捡起了遗留在地上的两个紫檀木盒。 那盛开的花朵绽放着银色光芒,不停冲荡着两个僧人立起来的金色屏障。 在了尘咽气的一瞬间,三人便是被拖入到了一个境界当中。 大殿轰然坍塌,周遭皆是一片苍茫雪原,唯有冷风呼啸肆虐。 “自我介绍一下,在下昭天道玄诡师,敬神宵。在此,见过净梦禅师、净法大师和了缘小师父。” 敬神宵相当有礼貌地朝三人拱了拱手。 身上隐隐有一股龙气缭绕。 “龙气!” 净法双眸微睁,有些难以置信。 敬神宵微微一笑,环绕在身的龙气瞬间凝就成了一把发着灿然光华的宝剑。 “除此之外,也是特地来杀死净梦禅师的。” 章节目录 第139章 牛鬼蛇神云集 在南都事变之后,一度以为罪魁祸首吴道紫已经完全死亡。 早在二十年前,吴道紫便已经不存在这个世上。 除却了傀术以外,昭天道之人也擅长‘魂术’。 道家将人的灵魂分为三魂六魄。 而昭天道在此基础之上,提炼为三大要素。 精、气、神。 当年拂尘看净和酆都府天师府的天师联合捉拿敬神宵。 在危机时刻,敬神宵便是将自己的灵魂一分为三。 便是夺取了南都酆都府的天师身份、夺舍了吴道紫以及将自己的气寄宿在化名为苏道险的泥塑当中。 精气神三者同时回归,外加上上朝太祖遗留的部分龙魂。 敬神宵的实力远超昔日。 面对两个修为已到五品境界的佛修,他还是要谨慎一些。 方才说出了自己的目的,净法面色一沉。 “施主未免脱大了吧。” 净法当机立断撤去了佛光屏障,沉声一喝宛若钟鸣响彻寺院。 刹那间,无数卍字佛光凭空乍现凝聚在了净法的身侧。 金色佛光点点滴滴汇裹到了净心的身上,再度凝聚了怒目扬眉的明王法相。 凶目獠牙,发若炽热焰火。 较之先前,更为恐怖。 浑身透着金光的明王法相浑身胀满山一样的肌肉,似千仞壁立一般巍峨雄伟。 下一刻,手执法剑的明王轰然落下,带着令人心悸的爆发力。 巨大的阴影瞬间笼罩着敬神宵,自身比那微尘更要渺小。 在净法出手的那一刻,净梦也将万点佛光凝在指间朝着敬神宵扑将了过去。 无视周遭一片风雪呼啸,两道迥然不同的佛光在此时默契地杀向敬神宵。 敬神宵的眼中倒映着金色的佛光,已然欺临到他的身侧,面色依旧相当平静。 “在这个空间里面,我便是此界的主宰。” 不同结界当中,蕴生着和凡间不一样的天地法则。 在结界张开的那一刻,净梦等三人便是屈居劣势。 白色的风雪贯穿了浩瀚佛光,净法和净梦两人同时被震飞了出去。 明王法相瞬间膨胀成山峦之势,净法的面色更显苍白,嘴角处已然有血迹渗出。 佛光四散,渐渐消隐在了冰天雪地之中。 两人站稳了身形,却是没有瞧见敬神宵的身形。 “师尊!师伯!” 三人之中了缘的修为最为低微,面对此处极寒,不得不运起体内的灵气抵御。 瞧见了自己两位师长显露颓势,心中自然有急。 “莫要妄动!” 净法粗声一喊,将自身的听觉和感知提升到了极致,仍然是寻摸不到敬神宵的踪迹。 “不对。” 在这结界当中,净梦瞬间瞧出了一丝诡异。 对方目标在自己身上,怎可能就此抽身离去。 心随意往,步履轻移。 像一阵冷风朝着了缘方向扑了过去,瞬间截住了敬神宵的杀势。 素净的右手死死扣住了敬神宵的手臂让他不得逃脱。 “不愧是普渡慈苑的禅师,这大无畏的精神令在下感佩至深。” 敬神宵微微一笑,反手扣住了净梦的手臂。 净梦只感觉到一股冰凉的感觉传入到他的体内,眉头紧皱,眉毛和睫毛凝了一片冰雪。 “敬神宵,当初师尊能够败你一次,今日我也可以败你。” 净梦并没有松开扣住敬神宵的手臂,声音相当冷静,更有威胁的意味。 话未说完,明王手中的法剑势如破竹,瞬间临落在了敬神宵的头顶。 法剑却是止熄在敬神宵的两指之间。 净法目露一瞬惊愕,难以置信这般雄力如此轻而易举被人挡下。 “无十全的把我,在下怎会斗胆出现在两位面前。” “从你们引诱出了尘那诱饵开始,我就已经赢了。” “他不单单只是开启这结界的关键所在,他的体内充斥着无数无色无味的毒素,就是为了抑制两人的修为。” 净梦没有回应。 漫天飘落的风雪迷乱了他的双眼,方才敬神宵所说的一切都随着冷风一同而去。 飘远而渺小。 尚能完全活动的一只手只是朝着空中轻轻挥了一挥,赶走恼人的飘雪。 “以了尘的尸体为基,展开了这么一道空前庞大的结界,我也算是明白了昭天道没落的因由。自业自得,便是没有上朝亲自出手,你们的覆灭也是迟早的事情。” 手臂如同藤蔓一般死死缠绕住敬神宵的手腕。 自气海当中涌出来的佛气,缓缓驱走凝滞在体内的寒冷。 左手不知道什么时候多出一串佛珠。 在这么一瞬,他想到了净昙在临行前和自己说的最后一番话。 “劫不可改,已不可避。” 神通不敌业力,自己一介人身立在纷扰尘世当中,难以避免环环相扣的因果如潮浪般涌来。 在生死逼命之刻,净梦才彻底明悟了什么是因缘观。 彻底看透了生死流转的道理,窥见了在己身轮回的因果之后。 心境已然能够相当坦然面对。 这才是修行的意义所在。 此世的肉身泯灭,那就前去来世再度修行。 左手内的佛珠当空远去,忽有金光祥云层层叠叠掩去了凛冽风雪。 风雪渐渐减缓,天地间也变得暖和了不少。 浓密的金色云层当中,有浓稠的玉浆淌落,给地面镀上了一层金光。 一切的变化只在一息之间。 敬神宵有些诧异地盯着净梦。 就像是先前低估了了缘一般,他似乎有一次低估了眼前这和尚。 一时间,春风拂面,融去冬雪。 生机四溢,万物渐渐复苏。 卸去了先前的冰天雪地,还原本来春意盎然的本貌。 祥云散去,扫却了周遭严寒。 净梦眉宇间的积雪融成了涓涓细流,顺着眉毛的方向流落。 此刻他的面容显得相当平静安宁,宛若慈眉菩萨。 一切杀意皆是消弭在这祥和佛境之中。 空寂佛界再度显现。 这时候,净梦才缓缓开口,声音温润祥和。 “这个空寂佛界不单单只是整个普渡慈苑,他的影响甚至覆盖到了栖荒。” “我知道你的打算。” “但只要我尚存于世,你便无法越过雷池一步。” ...... ...... 在敬神宵降临普渡慈苑之前。 洗尘殿内的彭祖兴和净悟三僧依旧在僵持着。 四人显化的法相陡然伸展开来。 整个洗尘殿再也无法容纳这两股气势磅礴的力量,瞬间崩毁。 “原来如此,是幻境。” 彭祖兴瞥了一眼不远处,却没有丝毫打斗的迹象,反倒是自己带来的一众阴曹吏沉溺其中,不省人事。 “好高明的幻境,看来还是本人略逊一筹啊。” “阿弥陀佛,在下还是希望馗首及时住手、回头是岸。免得伤了两方的和气。” 净悟声音有些飘忽,哪怕身后有净宁和净心护持,也渐渐感到了不支,额上沁出了冷汗。 彭祖兴身后的死神轻轻挥舞着镰刃,死寂之风迎向三人,狭带摧古拉朽之势。 冷风掠境,寂灭了周遭一切生机。 佛光普照间,药师菩萨手捻佛印,屏障顿时显现,堪堪挡下了袭来的死寂。 饶是如此,屏障渐渐露出了一道裂缝。 首当其冲的净悟面上皮肉被这逼近的刀风吹起褶皱,隐隐划出了数道细小的血痕。 净悟身后两名僧人手中的佛印不停捻动,一股清净佛气辟蕴四周死氛。 投影在三人身上的佛像双手交叠,平推而去。 两道截然不同的气势再度交织,惊起一声震耳发聩的巨响。 天地间流过此地的灵气如山洪一般,掀起飞扬尘土。 彭祖兴已然端坐一处,丝纹不动。 只是缭绕在身上的法相微微一晃。 另一处的净悟三人逼退了数步之远,在最后的净心立马朝着身后打出了一道掌风。 万钧气劲尽数自手臂卸去,身后的地面迅速崩裂开来,竟是显露出深不见底的裂渊。 三人同力,在一番对峙之后,仍然力屈。 药师法相渐渐有了涣散的趋势。 一番动荡过后,彭祖兴望着不远处的一片狼藉,不禁感叹一声。 “藏污纳垢、祸心包藏,是天要亡了普渡慈苑啊。” 话音方落,身后的死神之相再度挥舞起手中的镰刃。 苍穹似有冷月高照,银辉一泻。 寒凉光芒的边缘之处有锋芒流露,肃杀气氛覆盖四周。 高举的链刃在泠然月色映照下,昭示着一条如羊肠小道般的黄泉归途。 引领着无主的孤魂再入三途。 生死悬系一刃。 浑身上下流淌着的煞气,一切斑斓色彩在靠近他身侧的时候变得黯淡。 彭祖兴运气了一身的修为,已是至臻之境。 此刻的他,不再是区区一名酆都府的馗首。 更是死神的化身。 降临到这人世。 杀戮与救赎皆系在一手之中。 镰刀挥落刹那,自远方涌来的一道光波笼罩过来。 杀意死寂顿时一空。 春色飘然而至,湿润的芳香弥平周遭的疮痍。 章节目录 第140章 百转千回,山水依旧是山水 “谁!谁在那里!快出来!” 普渡慈苑内几个走在廊道上的僧人瞧见了一旁草丛当中有了动静,一脸警备之色。 “喵~” 听到这一声猫叫,几个僧人面色和缓,舒了一口气,随后纷纷笑了起来。 “原来是寺庙里的狸花猫啊,吓我一跳。” “师兄,这狸花猫什么来头,怎么在寺庙里四处乱窜。” “这恐怕得要问几位师伯师叔了,听说这狸花猫在寺内的时间和他们相当。” “那这不是神兽了?” “你小子别多问!今天的功课做了没,要是了尘师兄抽查,那可就惨了!” 几个少年僧人的欢声笑语渐渐远去,草丛当中才冒出了个影子来。 辜泓清连忙吐出口里的叶子,喘了几口粗气。 雨水淅淅沥沥下个不停,湿了大半个身子,身形有些狼狈。 现下自己的处境相当糟糕。 也不知道关鸠临走前跟张顺和江鹊吩咐了什么,两人竟然要将自己扣押下来,甚至动了武。 一身的灵气也是使唤不出来。 也不知道被关鸠使了什么法子。 瞧见几个僧人走远了后,辜泓清才彻底松了口气。 天色阴暗压抑,唯有几束光透过云层敷衍地照落。 这天是白昼的时候,却比那夜更漆黑。 雨势渐大,一串又一串,铺天盖地。 渐渐模糊了辜泓清的身影。 影子依附着墙壁,稍微动弹了几下,便是消失在了墙头。 辜泓清脚尖轻点在青翠的草叶上,身形一纵,仅存的灵气变得缓慢近乎凝滞。 悄无声息地翻出了普渡慈苑。 是非之地,还是离得越远越好,留取有用之身待日后。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一时间的输赢自然算不得什么。 如若自己斤斤计较于此,那便是着了几个后生的道。 滂沱大雨中,一个单薄身影匆匆而行。 为了保留残存体内的灵气,他刻意放轻了脚步,好让雨声掩去。 还是得寻到一个安全些的地方将这封禁给破除了。 雨柱倾天而泻,辜泓清艰难抬着头往前看去。 他不太敢往栖荒的方向去走,只得硬着头皮寻一处偏僻小路。 小路泥泞,不单只是他的靴子,就连他的下摆也沾染了不少泥土。 此刻,他也不顾上这些个事情。 一门心思是要往被北逃去。 至少要找个地方与那人取上联系...... 一身的修为虽是惨遭封禁,可辜泓清的五感敏锐,未有任何迟钝。 他能够在这滂沱雨势当中听得到有吐息的声音。 吐息相当平稳、压抑。 倒像是蛰伏的野兽,等待着猎物上钩一般。 辜泓清叹了一口气,突然觉得没有逃跑的必要。 缓缓往前走了几步,便是见到一模糊身影。 朦胧视野中,那双猩红的眸子和映照着白光的黑刃显得格外清晰。 “我真想知道关鸠是给你下了什么迷魂药,至于吗?” 那身影微微一晃,瞬间来到了辜泓清的跟前。 辜泓清终于看清那少年有些阴郁俊美的面容。 那少年嘴唇微微一动,声音有些清冽。 “和他没有关系,只是你和我有一笔账还是要算上一算。” 只觉得脖颈处一痛,辜泓清意识陷入一片昏暗之中。 ...... ...... 江鹊醒来的时候,屋子里飘着一股子浓郁的药味。 活了一十七年的时间,他头一次闻到什么叫苦,这让他的眉头一皱。 感觉到房间里多了一个生人的气息。 他立马一个鹞子翻身,从床上跳了起来,化出一把黑刃横在胸前。 刀口处向着外面。 寒芒照亮了一脸病容的关鸠。 “同为阴曹吏,不需要对我如此戒备。” 话虽是如此,江鹊整个身子骨依旧是紧绷着的,等待着关鸠有一丝松懈的时候,便一刀割断他的喉咙。 无视满脸杀意的江鹊,寻了个椅子,关鸠大大方方坐下来。 “如果没有我出手,你可不会这般生猛。” 江鹊抿了抿嘴,收去了黑芒,盘腿坐在床上。 “之前....多谢了。” 支吾了一会儿,才瓮声瓮气道谢。 “替我办一件事。” 关鸠朝着门外也喊了一句。 “别在外面干站着,进来吧。” 一身材微胖的青年走了进来,看着有些喜庆。 “鸠爷。” 那人嬉皮笑脸地朝关鸠拱了拱手,看见江鹊有些微愣,仍是一副笑脸模样。 “我该怎么称呼......” “江鹊,他的品阶比你高。” 关鸠向张顺提醒了一句。 张顺急忙小跑了几步,但对上江鹊猩红的双眼感到一阵哆嗦,连忙讪笑几声。 “江爷,在下张顺,南都府低阶阴曹吏。” 江鹊微微点了点头,目光再度落向关鸠。 “什么事情。” “你们两个替我看着一个人,别让他跑了,等我办完事后,我还有话要问。” 江鹊微微眯着双眼,心中隐隐猜到是哪一个人,只是没有说出口。 “你们都熟悉那个人,他叫辜泓清。” 张顺有些疑惑,瞪圆了眼睛,盯着面无表情的关鸠。 “鸠爷,我没听错吧,这辜大人......” “照我说的去做就是了,你也纳闷自己好端端为什么会中了傀丝吧?” 关鸠直起了身子从位子上起来。 张顺收起了笑脸,面色微微一沉。 若说没有怀疑辜泓清自然是假话,可没有什么证据凭空冤枉了他人,若是将来查明并非是真,反倒是恶了两人的关系。 张顺一直没有敢往这方面去想。 更为主要的是关鸠也一直没有什么动作。 在那天问完话后,关鸠也没有追查下去的意思。 更不用说位卑言轻的张顺了。 关鸠这番话,像是给足了张顺勇气一般。 好似真正吃了一颗定心丸,张顺终于点了点头,也算是答应了关鸠交托的事情。 药壶已经煮沸,关鸠轻轻解开盖子。 滚烫的白雾飘忽出来,带着一股香气。 “这是岭南特有的白棉,怯湿解毒。岭南近来多雨,吃着玩意儿最合适不过。” 将那碗药放在了桌前,便径直离开。 到了门槛处,关鸠又吩咐了一句。 “我不在的这段时间,张顺你就听从江鹊的。” 末了,似乎有想起什么。 “你刀法不错,天赋不错,可惜尚欠火候,仍需磨砺。” 屋子内,只剩下江鹊和张顺。 江鹊抿了抿嘴,看了眼站在自己跟前的青年。 张顺咽了口口水,讨好似地朝江鹊笑了笑。 躺了好一会儿,身子骨已经恢复了泰半。 那一脸枯槁的人交代事情给他也好,也当是还了个人情。 思忖至此,黑刃再度自袖口流出。 寒光四溢,倒是吓得张顺往后退了几步。 江鹊眼神微眯,眸中浓郁的艳色勾起了些许火光。 不需要关鸠的吩咐,他也是会去找辜泓清讨要说法。 弄清楚为什么之前那一刀是刺向自己的。 这些对于江鹊来说都是其次,更重要的是关鸠走前说的一句话,一直萦在他的脑海当中。 刀法不错,天赋不错...... 对一个手下败将有如此赞誉,那人究竟什么意思? ..... ..... “躺着即可,你不要起来。” 了志醒来见到净梦坐在自己床沿想要立马起来,只是右臂处传来的阵阵刺痛,叫他失去了力气。 “师尊,我.....” 似是想起了什么,了志想要告诉净梦。 想到了惨死的后辈。 想到了惨死的同门。 单薄的嘴唇微微翕动发颤,声音有些发抖,后面想要说的话全卡在了喉咙处怎么也说不出来。 眼眶微微发红,泪珠在其中打转。 “哭吧,哭出来好受一些。” 净梦叹了口气,微微盍眼。 便是这句话,叫了志止不住眼泪,发出了低沉的呜咽声。 泪水一串跟着一串,哭声也愈发强烈。 也不知过了有多久,才止住。 哭过一场后,眼眶微红,整个人显得相当疲惫。 “你想要说什么为师都清楚,你还未有来不及想出来的为师也清楚。” 净梦静静看着他。 声音前所未有的温润,使得了志莫名感到安心。 “尚在一年之前,你还是一名惶恐不安的清晖流民。而在一年之后,你成了普渡慈苑内最为年轻也最受人敬仰的了志师父。变化和进步都落在为师眼中,令为师感到欣慰。” “若是没有师尊,没有普渡慈苑,弟子可能早就命丧他乡,曝尸荒野。” 许是先前失血太多,了志面色略微苍白。 在哭了一场后,声音也有些嘶哑。 “这倒是其次,为师不过给你开了一个方便之门罢了,修行的造化还是要看个人。” 说到了此处,净梦脸上泛起笑容。 那笑容很浅,也算是难得。 “这一年多来,在普渡慈苑内过的如何?” “自是好的。” 许是找到话头,了志的话匣子一下子被打开。 “大家并没有因为弟子体内的魔气而排斥在下,其中了缘师兄,更是对我照顾有佳,弟子初来时候有很多事情都是了缘师兄在帮衬着。” “师长之中,对弟子也无区别对待。弟子没有疑惑,净宁师叔都耐心替我解释。总之,这一切的一切,对于弟子来说,都是极好的。” 净梦点了点头,看起来有些欣慰。 “可还记得,青灯之前受持为何?” 莫名一语,让了志微微一怔,不知为何话风一转,最后仍是老实回答。 “受持十戒,皈依三宝。以此为本,修禅凭心。” “当初,我叫你去借阅了一番《佛心觉悟众生图》,你告知了我一番研习后得无所得。” 了志眼中有些惘然,不太理解为什么净梦重提旧事。 初时,净梦令他去看那镇寺之宝的时候。 禅心未定,了志内心深处还是有些雀跃。 只是将那躺在紫檀木盒内的画翻了个遍,仍然是没有瞧出什么端倪。 连那个沙门外的阴曹吏都能感悟一二,获得净梦的一句赞赏。 了志心中是有不甘。 沙门僧人应当戒嗔戒痴。 自己终究只是肉体凡胎,怎么会没有丝毫嫉妒。 他不在乎关鸠是否有所领悟。 他只在乎净梦的一句赞赏。 犹记得当初将自己心中所得告知净梦的时候,净梦只是微微点了点头,面无表情。 让他心中十分后怕,也失落了许久。 眼神当中又是多处一丝释然,哂笑一声,许是对自己的嘲讽。 声音有些疲软。 “若师尊仍是有疑,弟子还是那一句原话,许是弟子悟性不够,没有关鸠施主那般通透,弟子眼中只是一副普普通通的画。” “那便是你所领悟到的东西。” 净梦静静看着有些颓然的了志,语气也相当平静。 “一幅画,有的人看见了境界,有的人看见了众生,有的人看见了因果。而在你的眼中这只是一幅画。” 净梦顿了顿,再次强调了一番。 “这很好,是你的领悟。” “踏上这条修行的路,普渡慈苑便是你的起点,但也只是你人生当中的一处风景,未来自是遍寻那千山万水,普渡慈苑依旧在此。” 了志面色有些困惑,眸光略微有些分散,净梦这番话着实出乎自己的意料。 重新聚焦在一起,又是看向净梦,颤着声音喃喃说了一句。 “弟子谨遵教诲......” “记住这个教诲。” 最后一次的教诲。 章节目录 第141章 局外人,台上戏 【下】 利用早早就在了尘身上的毒。 再以他的身子骨为基点展开结界。 一切都应该排布得顺风顺水。 都应该将普渡慈苑的人蒙蔽了才是。 明面上招引酆都府和普渡慈苑对抗,再以楔在寺内的钉子混淆视听。 自己从中浑水摸鱼,全身抽退。 敬神宵还是低估了净梦的实力。 或者说,低估了身为禅师的佛修。 那一份超脱生死的觉悟。 即便是修为受到压制,左右支绌的净梦仍是可以展开了一道结界。 将整个普渡慈苑、甚至乎整个栖荒囊括其中。 春风,飘然而至。 盎然春色泛滥开来,如同跃动的火,灼穿了冬日的沉沉寒意。 柔风拂面,生机在无形中从指间流过。 抚平心中一切易起波澜的情绪。 如梦似幻。 敬神宵眼中的一切景象变得朦胧模糊。 也不知为何全身上下提不起丝毫力气。 比那轻风还要轻盈,比那柔云还要柔软。 仿佛此身便已融入其中,成为天地间的一道春风、一抹白云。 坐看云卷云舒,静看花开花落。 一瞬便是一生。 白云苍狗,沧海桑田。 肉身已将腐朽,唯有一具白骨观览大千变化。 “此地风光甚好,施主何不戒嗔戒痴,驻足一览美景无限。” 那声音如潺潺溪水清冽,如徐徐清风缥缈。 敬神宵眸中的光芒已然涣散开来,喃喃了一句。 “好。” 净梦看着神情恍惚的敬神宵,表情没有丝毫变化。 甚至可以说,显得十分沉重。 那蟒蛇般缠绕在他手臂上的力道没有丝毫减弱。 究竟是哪里不对? 眼前之人明明已经受到了境界的影响,为何迟迟没有掣肘。 “禅师,是否还在想着眼前之人已经是身受影响,为何没有松手的意思吧?” 一道如恶魔般低喃的声音在净梦背后响起。 凌厉的劲风猛扑净梦的背后,扰乱了这空间的秩序和韵律。 净梦眉头一皱,他知道自己下一个要做的动作便是要迅速避开那道风。 只是自己的右手被敬神宵死死缠住,脱身不得。 一阵剧痛迅速席卷了全身。 一只如玉般的手从他的后胸捅开,净梦的胸口留下了一个血淋淋的洞口。 柔和的风,当中穿过。 净梦其实也可以回身挡下,只是出手的那一瞬间他愣住。 那张面容姣好的来人,正是他座下的弟子。 了想。 那本应该死在僧院的人,被罗石英的丝线轻轻割破了咽喉。 身中傀丝的人,哪怕是成了一滩肉饼,只要主人的命令没有完成。 他们便会拼尽最后一丝力气。 这一瞬的怔愣,给了来人可乘之机。 ‘了想’脸上挂着一抹微笑,似乎净梦理所应当该死在他的手中。 缓缓从那血洞当中将手抽了出来。 同时,净梦手臂上的掣肘也随之撤开。 净梦嘴里想说什么,身子骨不由自主地跌躺在了地上。 那松软的泥土当中,飘来一股泥土的芳香。 漫入他的鼻孔。 净梦的面色苍白如纸,凝聚在眸光之中那一抹光华也渐渐褪去。一切将要诉之于口的情感都随着那胸口处的血洞散逸出来。 这时候,净梦体会到了什么才叫做撕心裂肺。 就像此刻,完好的胸膛被那素净的手猛地洞穿,飞溅出来的血肉散落在泥地当中,还泛着热气。 热气渐渐飘升到高空当中,一同随风远去。 随之远去的,还有曾经那条鲜活的生命。 还有他对那栖荒一丝慈悲。 对普渡慈苑的一丝依恋。 对座下弟子的爱。 在这广袤天地间存在的证明。 一切尽消云烟中,到头是黄土一抔。 弥留之际,净梦的眸子突然迸出光彩。 周遭的景致随之晃动开来。 ‘了想’似乎以为净梦彻底死去,才舒了一口气。 不曾料想净梦还有最后一记猛扑。 充满生气的佛气如同洪流灌入到了‘了想’体内。 倒是使得‘了想’体内的灵气大乱,犹若翻江倒海一般痛不如死。 意识沉沦间,见到眼前之敌如此狼狈,净梦脸上露出了笑容。 静静躺在地上,不再有多余的动作,微微盍上了双眸。 劫不可改,更不可避。 在净梦进修因缘观的时候最先看到的便是自己的因果。这八个大字如若诅咒一般,在他一生当中如影随形、挥之不去。 许是泥土的香气盈满了鼻口,直到彻底盍上双眸的那一刻,净梦都没有闻到腥气。 或许此身所处便是一场梦境。 在盍上的刹那,便从另一个世界中醒来。 而那另一个世界,是否真是佛家口中所言的极乐? 他不得而知。 ...... ...... “该死的秃驴,临死了还算计了我一把!” 似有波纹在‘了想’的脸上荡开,瞬间化成了敬神宵的模样。 在罗石英亲手杀掉‘了想’的那一刻,一滴魂气便是悄悄潜入到这尸体当中。 这便是敬神宵留有的后手。 在那结界展开后,为了以防万一,还是躲得远远地蛰伏起来。 凡事谨慎为上。 在净梦身上摩挲了一番,仍是没有找到血摩罗碎片。 “老家伙,把东西藏哪里去了?” 敬神宵皱了皱眉头,有些急躁。 他不能在这呆得太久,要是让净法反应过来,自己这条命恐怕要交待在这。 先前能够制住他们,也只是占据先机罢了。 如今,已经失去了先机。 自己自然不是净法的敌手。 蹲下身子将净法的尸体抱了起来,瞥了一眼倒在地上的空壳,便立马随风而去。 整个佛界犹若平静的湖面蓦地掀起了层层涟漪,开始微微晃荡起来。 失去了净梦的支撑,整个佛界的崩塌便是迟早的事情。 只是行了没有多远,便感觉到不远处有一种窒息感扑面而来。 几息的功夫,敬神宵便是感觉自己被逼到了生死边缘。 眼下自己的‘魂气’损耗不少,不敢直撄其锋。 周身的寒毛立马竖了起来,眼前明晃晃的多了数道凌厉寒芒,碧色气流如若潮水狂涌悉数奔来。 杀意逼命而来,眼下已无脱身的机会。 “这是你的后招吗,秃驴!” 关鸠脚下没有丝毫停歇,面色古井无波,眼前之人似乎早就已经死在了自己的刀下。 伴随着如潮席卷的碧芒刀气,以及那空气被绞碎的哀吟,敬神宵只感到自己这条老命恐怕就要是交代在这里。 忽地,佛界裂开了一道口子,一道水雾犹若巍峨高山阻下了碧潮。 轰然一声惊爆,在这佛界之中,两股恐怖的力量同时消弭。 那如高山般的屏障瞬间崩裂,化作珠帘而落。 水雾散去,潮水褪去。 一人身着深蓝袍服,衣袖边上绣着朵朵金色祥云。 目光温和、面目俊逸,看起来倒像是个正派人物。 关鸠脚步一顿,收起了杀意。 心中微微一沉。 来者非善! “这位小兄弟,今日不如就此罢了。” 来人温和一笑,朝着关鸠拱了拱手。 许是见多了这般虚假笑容,关鸠厌恶地皱起眉头。 “你是铁了心要护下身后之人了?” “上峰有令,在下不得不从。” 来人挺直了腰背,倒是生出一股巍峨高山一般的气势,令人心头一悸。 关鸠没有丝毫退缩的意思,见到对方不肯退让。 身上再度泛起一阵碧波,透着凛冽而汹涌的杀意,潮水再度席卷而来,欲将两人瞬间吞没。 扑将过去之后,却是遍寻不得踪迹。 只有阵阵水雾残留空气之中。 “倒是跑得快!” 关鸠恨恨地骂了一句,长刀直接往泥地斫去,径直插入土里。 片刻后,整个佛界如碎屑般簌簌剥落。 意识尚在沉睡当中的众人,好似做了一场梦,从这梦境当中迷迷糊糊地醒来过来。 章节目录 第142章 后面的麻雀 “你要是再晚来一步,我这条命真是要没了。” 敬神宵喘着粗气,血自他的右臂不断向下流淌,没有止缓的意思。 随着时间一分一点的流逝,他眼眸里的光亮愈趋黯淡,眉头紧锁,露出的表情显得相当痛苦。 随着两人的脚步加快,敬神宵的呼吸变得愈发急促,四周所见的景色变得愈发模糊。 足下所行走的小径,两旁的林子,逐渐扭曲起来,犹若蜿蜒淌过的河水。 净梦最后灌入到他胸口处的一丝佛气,并没有丝毫消褪的迹象,反倒是死死裹住了他的肺叶。 他呼出体内的气变得愈发稀薄,吸入肺部的气只有寸缕得进。 死死攒紧了身边人的衣服,仿佛那就是他唯一救命的稻草。 “你不是说一切皆在计划当中吗,怎的深思熟虑如此之久,仍然是着道了?” 掂了掂扛在肩头的尸体,身旁之人眉头轻蹙。 他感受到敬神宵几乎将一身的重量全数压在了自己身上。 如有必要,他觉得应该先是停下脚步,寻个地方替敬神宵疗伤为上。 当下的处境对于他们来说不算特别安全,他们唯一的选择只能是不停奔跑。 净梦身死之后,他所遗留下来的佛界已然影响着四周环境。 两人已经远去普渡慈苑有将近数里地的距离,心中的警惕和不安依旧没有放下。 夏去秋至,带着湿气的凉风拂面而来。 吹得四周林地发出诡异声响,身姿招摇。 血自敬神宵垂下的手一滴又一滴地落在了湿软的泥土里,漫漫渗透进去,滋润了沉睡在土壤下的生命。 每行一步,敬神宵都感觉有一股生机四溢的生命在体内茁壮成长,似要呼之欲出。 而自己好似成为了供给这生命的养分,被一点一滴地榨干。 敬神宵意识昏沉,身侧之人犹在耳边的话依旧清晰。 喘了好几口粗气,声音相当疲惫。 “杜德机,我可不想死在这......” 一句话还没有说完,面色变得极其狰狞,身子骨剧烈抖动着,敬神宵又开咳嗽了起来。 似是要将凝在体内的那一道佛气给咳了出来。 片刻的功夫。已是被体内那股生气折磨得不成样子。 只感觉自己胸口是一片松软的泥土,被净梦暗地埋下了无数颗种子。只是轻轻一施力,便亟待蓬勃发展起来。 所有声音离他远去,只有当下自己的喘息声音显得无比清晰。 这呼吸声好像潮水一般不停淹没了自己的耳鼓,强有力地灌入到了他的脑海当中。 这股生气不断攫取着敬神宵体内的生机,他险些就如同烂泥一般瘫在地上,铺陈开来。 “谁会想死,尤其死得不明不白的。不想死就少说话,留着口气。” 直接将敬神宵的手臂绕到了自己的后颈处,杜德机咬了咬牙,又加快了行进的步伐。 不多时已经来到了一处河畔。 大概是珠江水的支流,哪怕是在今日这般阴沉沉的天气里,仍旧缓缓地向远方流去。 唯有琼琼微响盈耳。 若是平常时候,喜好山水风光的杜德机自是要驻足欣赏一番。 即便是身在暗处,也不愿意失了此等雅致。 眼下失态紧急,他也无心流连风景。 两人一脚深一脚矮,沿着河畔,行到了一处桥头。 杜德机正欲要登桥而走,忽然止住了脚步,不敢再往前寸进半分。 全身上下所有的毛孔猛地炸开来,丝丝缕缕的寒意顺着舒张的毛孔尽数灌入其内。 倒吸一口气,只感到心脏瞬间骤停,被一只大手死死攥着。 杜德机抬头往前瞧去,桥的尽头站立着一个人影。 那来人就这么笔直站在桥的尽头,纹丝不动。 杜德机却感觉此人身上的气息比那早前时候的狂风暴雨更要猛烈,又如若渊薮一般不可捉摸。 平静表面的背后,又是积蓄着等待契机爆发的力量。 暴戾而又乖张。 “敬神宵,你的计划如果只是到此为止,我们两人可能真要命丧在此了!” 杜德机咽了一口唾沫,声音有些发颤。 然后就在他的目光望向那人的时候,不远处的那人也同样看着他。 悚然间,杀意如山洪倾泄,漫溢四周。 强压之下,杜德机只发现自己不能动弹半分,竟是连丝毫力气都使不出来。 那人身形枯槁,隐约瞧见似乎还失去了一条臂手,那从身上流淌出来的杀意汹涌比那猛烈的洪水更要惊人。 杜德机的面色相当难看,显得惨白,右手捅了捅敬神宵的腰侧。 “你倒是说话啊,平日里不是自诩诡计多端吗?” 此时的敬神宵意识昏沉,就是连回话的力气也没有。 蔓延开来的杀意像明晃晃的刀刃,凉风吹来,杜德机只感到皮肤被割得生疼,就连眼皮子也睁不开。 对峙了片刻,杜德机只感觉自己在来人眼中好似只是猪狗,心中打起了退堂鼓。 借住周遭地利形势,杜德机咬咬牙,再度蕴化一片云雾,企图以此方式迷惑来人六识。 来人没有言语,脸上只是浮现嘲讽的笑容。 完好的左手轻轻一抬,静静流淌的河水好似烧开了一般,沸腾起来。 只在这瞬间,便是腾起了数条水柱。 涌溅的水滴散开,比那刀刃更要锋利,凛冽寒光悄然流过,纷纷涌向了远处氤氲的迷雾。 只是这轻轻一抬手,便是将杜德机布下的迷魂阵轻松破去。 来人长发在空中飘荡散开,又是镀上了一层血色。 左手中凝聚了一把血色长刃,伴随着空气当中被搅乱的凄凉哀吟,朝杜德机袭来。 杜德机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处,不一会的功夫,自己便会命丧刀下。 电光石火间,泥地蓦地拔起了数丈高的壁垒,悍然接下了刮来的刀风。 触碰的刹那,高墙土崩瓦解、轰然坍塌。 烟尘过后,一身麻衣的中年男子立在了杜德机的前面。 “这就是我留的后手......把咱们昭天道的祭神师郭象请了过来。” 敬神宵十分勉强地睁开双眼,断断续续吐露这几个字。 “不愧是曾经令人闻风丧胆的阴曹吏,冷调寒。在下也只是堪堪挡下了那一击。” 郭象直挺挺地站着,看向缓缓走来的冷调寒。 额上不知何时沁出冷汗。 敬神宵知道此番行动将是险之又险,便如同上回在南都一般。 提前预留了后手,却是软磨硬泡,将昭天道两位高层同时拉出给自己收尾。 这自然是为了昭天道,皆无丝毫个人私利掺杂。 “人和物,都给我留下。” 冷调寒并没有丝毫触动,手里提着血刃,慢慢朝着三人走了过来。 “我如果说不呢?” 郭象微眯着双眼,细细打量来人。 他并没有因为冷调寒的凶名,而有丝毫退让。 作为掌教之下的五位神师当中,郭象的修为最为高深。 若他有所退让,那便是叫来人看轻了昭天道。 “太遗憾了。” 冷调寒手中的血刃飘浮到半空而去,血腥刀气瞬间炸裂开来,覆盖方圆十里。 “你们一同去死吧。” 章节目录 第143章 拂尘看净 佛界笼罩住洗尘殿的刹那,投射在彭祖兴身上的死神虚影微微一晃。 一身缭绕的死寂自是和周遭盎然的春色格格不入。 两种迥然不同的力量相互排斥。 彭祖兴眉头紧皱,萦绕周身的死寂黑焰不断绽放出黑色的花朵,而后又作秋蓬散去。 整个蕴育着浩瀚佛气的空间正在排斥着他的力量。 朵朵光华降落在他的身上,肤色的光泽愈发黯淡。 周遭是灼眼的翠绿,连缀成海,绵延无际。 在阵阵柔风当中,掀起层层茵浪。 受到佛界的影响,投射到彭祖兴身上的法相渐渐有了涣散的趋势。 净悟便是瞧准了这个时机,不停结着佛印。 佛掌轻推而来,似作柔风一道。 盛衰转换,胜利的天秤似往净悟这边倾斜。 触碰到那死神法相的刹那,轻柔的佛气迅速渗透到那缝隙当中。 灿灿发光的大手掌慢慢陷入到黑寂法相的胸口处,就如同陷入到松软的泥土当中。 万般金光倾泻其中,不得丝毫回应,犹若泥牛入海一般。 “这并不是法相。” 彭祖兴见了悟的面色略有疑惑,面上积了一层郁色,整个人看起来更为沉闷。 “这是一个小世界。” 此便是彭祖兴的力量被整个寂然佛界排斥的因由所在,以法相的虚像掩盖了小世界的存在。 若单纯只是死神的法相,并不会被净梦佛界影响。 而净悟等人身上的浩浩佛光连绵不断往内中输入,脱身不得。 “这个小世界通往何处,我却并不知道,据说可能是名为阎浮提的所在。” 不光只是净悟,就连身侧的两名僧人也为之一惊。 世人口中的‘阎浮提’便是那生魂通往的无间,六道轮回的转折所在。 世间大多修者皆不曾见过,更不曾听闻过。 权当那只是遥远的传说。 “至于是否是传说,那么便需要三位大师一同认证一下。” 彭祖兴面露笑容,气质仍是显得相当阴沉。 “净宁、净心!你们立马撤掌!” 净悟望着眼前佛光泄去的方向,丝丝缕缕的金光没入那深邃的黯渊之后便是没有回应。哪怕是他想操控着法相收回佛掌,那只大掌犹若身陷泥沼一般越陷越深。 心下一横,是因为自己而酿成此错,而今之计便是由自己来承担,万万不能叫自己身后的两个师弟被自己连累。 净心和净宁好似未有听到净悟言语,手心仍是死死抵在了净悟的背后。 只是两人的面色也是相当难看,尤其是净心的唇角处隐隐渗出血来。 “真是兄弟情深啊,三位的情谊令彭某人大受感动啊。” 彭祖兴感慨一声,抹了一下自己的眼角处。 “那边送佛送到西,同送三位往那西天极乐去吧。” 深渊当中,似是蕴化了无穷无尽的力量,强行要将了悟三人吸纳其中。 转瞬之间,了悟三人在处劣势当中。 即便是将修为提到至臻,自己也是慢慢地被吸引到深渊其中。 忽来一道渺小的身影,倒是无惧彭祖兴周身散逸的死寂气息,自然而然地跃到了彭祖兴的肩头,舔舐着自己的前爪。 彭祖兴气息一滞,周身气息瞬间紊乱。 目光身侧一瞥,只是狸花猫悠哉悠哉地立在他的肩头。 体内像是煮开的沸水,灵气一瞬间炸开。 深渊的表面如潭水般荡开波纹,如瓦片般簌簌掉落,浩瀚金光当即吞没了他的眼眸。 犹若枯败的树叶,彭祖兴向远处飘飞出去,轻轻地陷入一片芬芳的泥香之中。 “你...你是谁?” 彭祖兴艰难地转过头来,看着缓缓向他走来的狸花猫。 那只猫静静地看着他,瞳孔当中有一条细若羊肠的小道不断向内延伸,一直延伸到一处高耸入云的塔下。 “彭祖兴,久违了。” 一道声音自那塔中传了出来。 彭祖兴只感觉自己身陷入寂静深沉的大海当中,海水瞬间灌入他的鼻口。 他挣扎不得。 他想从地上再爬起来,却是使不出丝毫力气。 “你究竟是什么时候选择了跟昭天道站在一起的?” ...... ...... 在从佛界的影响当中缓过神来的净法看了看四周,除了昏晕过去的了缘意外,地上又多了一具没有声息的尸体。 怎么也瞧不见净梦的踪迹。 净法心下一沉,法相瞬间收敛于体内。 整个普渡慈苑已然笼罩在佛界之中,也就意味着净梦尚且还活着。 也没有理会晕厥在地上的了缘。 空气之中仍是有腥气的残留,沿着踪迹,净法循着这方向奔跑了过去。 他低下头看着偶然在地上显现的几处血迹,心中未免起了疑惑,这种感觉相当强烈。 沿途他并没有发现任何打斗的痕迹,反倒是在地上看到了不少足印。 足印陷得颇深,且没有丝毫规律,净法感觉这脚印的主人想必是受到了重伤才导致脚步如此虚浮,甚至连轻功也顾不得用上。 他隐隐有不太好的感觉,心中倾向净梦还是活着,但脑海当中闪过的那一抹阴霾怎的也挥之不去。 他伸出苍老的手搭在一处屋殿的墙壁上,微微发颤。 先前修为受到压制的情况之下,强行运起明王法相,使得净法感到疲惫。 这疲惫之后更是透着茫然,是他对普渡慈苑未来的茫然。 在他放满了脚步,又是走了一段距离。 他明显感觉得到这空气当中残余着打斗的气息和痕迹,而那脚步便是在这里戛然而止,断去了线索。 净梦究竟是去了何处? 净法心中已是有了不太好的感觉,只是怎么都不敢说出口来。 这一番动乱之后,普渡慈苑的未来已然是蒙上了一层阴影。 不单是普渡慈苑,这不过是冰山一角,展露了上朝对禅宗的态度。 日后的道路,恐怕只会愈发艰险...... ...... ...... 关鸠在失去了敬神宵的音讯之后,没有急着选择接着追出去。 得到了张顺的音讯之后,立马赶到了他们所在的一处小路上。 尚未赶到,便是听到了张顺的叫骂声。 “你个杀才!差点害得老子死去,枉我之前那么尊敬你!该死的家伙!” 关鸠放缓脚步,慢慢走了过去。 张顺口中不停骂着辜泓清,脚上的动作没有丝毫停歇。 江鹊只是站在一旁,冷冷看着,没有丝毫出手阻下的意思。 “停手吧,张顺。把人踢死了,我们就什么也得不到了。” 张顺听到了关鸠的声音,立马就变了个笑脸,一个小跑溜到了关鸠跟前。 “鸠爷,还是您精明啊!要不然真让这小子给溜了,老子当初真是看走眼了!” 说着,朝辜泓清恶狠狠看了一眼。 关鸠朝张顺摆了摆手,走到辜泓清跟前。 遭受一顿毒打后,辜泓清现下是有气出、没气进。 慢慢蹲下身子,关鸠平静地看着辜泓清。 面上青一块紫一块,鼻孔处留有两条血道,紧锁的眉头并没有因为张顺停下了殴打而有所舒展。 “我有一个问题想要问你。” 关鸠平静地看着辜泓清,神情相当专注。 辜泓清淬了一口血沫子,喘了好几口气,那牙根子也被血沫染了色。 他展露出笑容,只是显得较为凄苦。 “在我昏迷过去的时候,你不是已经窥探了一番吗,我还能说什么?” 辜泓清的脸色已是涨成一片红,眼神有些暗淡。 这密林相当寂静,除了他们各自的心跳声和呼吸声,再没有别的声音。 “我还是有一个疑问。” 关鸠一个字一个字说着,发音相当清楚。 “我在南都时候,百无聊赖,翻阅过你的卷宗,也是刚刚过了舞象之年。” 眼睛当中的光芒,愈发深沉幽暗。 “我只是探寻得到你最近两年时间的记忆,再往前推,竟然是黑白一片。” 关鸠顿了顿,在重复了一遍自己的问题。 “你究竟是什么人?” 章节目录 第144章 救火队长冷调寒 许是方才下过好一片大雨,天色一片溟蒙。 一阵风气,泛起了凉意。 关鸠神情专注地看着辜泓清,认真等待着这人能够给自己一个略微满意的答复。 他们当下所在的地界离栖荒并不太远。 地处岭南边缘,人烟自是荒凉,在受到佛界的影响,众人的意识也有些昏沉,更是不会有人出没在此处。 辜泓清就算不愿意回答,关鸠也是有足够的时间和他耗着。 普渡慈苑这场动乱,来得莫名其妙,结束得也是莫名其妙。 倒是彻底让昭天道这个沉寂百年的组织浮上了台面。 又是抢夺血摩罗的碎片、又是抢去了净梦的尸身。 这恐怕是和西方佛界的济世宗合流一块。 “乱世当中,我也是身不由己。我一个小角色,又能掀起什么大的风浪。” 答非所问,关鸠眉头微微蹙了起来。 “千里之堤,溃于蚁穴。”关鸠顿了顿。“若辜大人真的只是小角色,那未免也太过小看自己了。只是大人嗫嚅了这么一会儿,还是没有回答在下的一个疑惑,你到底是什么人?” 辜泓清又是陷入沉默,躺在地上什么也不打算再说出来。 “张顺,你现在气顺了吗?” 关鸠也没有逼迫的意思,扭头问了张顺一句。 “哎哟,你别提了,鸠爷!你看他现在这模样,好像是我们做错似的,一口气淤在我胸口就顺不出来!” 关鸠这话刚说完,张顺就开始咋咋呼呼。 “留一口气就行了,算了,留个全尸就行了。” 关鸠再度向辜泓清的脐下渡了一口气进去,吩咐张顺一句便起了身。 这两人在那边一唱一和,落在了江鹊的眼里略微有些滑稽。他轻声‘嗤’了一口,双臂环胸,别过了身子。 张顺立马明白了关鸠的意思,看了眼躺在地上的辜泓清,眼中闪过一丝厉色。他活动了一番身子骨,爆起了噼里啪啦的声响,胸口处那凝就的一点怒火也是要发泄到辜泓清的身上。 辜泓清的呼吸变得急促,许是预料到张顺走过来要干什么,目光变得有些惊恐。 “关鸠!你不能这么对我!我对你可是有救命的恩情!如果我在这里折了!你可要想好了!我的上头可是关山道关大人!” 做了一番威胁,只是声调偏高,又有些急促。 听着,更像是求饶。 关鸠朝张顺摆了个手势,静静看着身子骨有些发颤的辜泓清,目光有些寒凉。 他的面色本来就不太好,有周遭阴冷环境的衬托,更像是一头索命的恶鬼。 “这你不用担心,你的恩情我一直记着的。为了不毁你的名声,回去我就上报一个死于动乱。普渡慈苑出了这么大一个乱子,死一两个阴曹吏也是很正常的,你这样走也很体面。” “你!” 辜泓清瞪大了眼睛,似是一口气没有喘上来。 “好,我承认我是和昭天道有联系,张顺头里的傀丝是我中下的,也是我故意引着普渡慈苑那个和尚强行将我们扣留下来!” “那么你就是昭天道的奸细,故意加剧酆都府和普渡慈苑对立?” “我哪有那么大的本事去联系岭南酆都府的馗首,在整个环节当中,我最是微不足道,也只有听令的份。从头到尾,我就连跟我搭桥那人模样都没有瞧见。” 辜泓清整个人蜷缩成一块,像是蝉蛹般,显得有些卑微。 “隆兴二十一年那场事变和你没有关系吗?” 这番质问,辜泓清也只是怔愣了一瞬,脸上露出苦笑。 “我只是个棋子罢了,也就是今年才和那人搭上关系。现下如此,当然是把我舍弃了。” 看了一眼没有表情的关鸠,末了又补上了一句。 “你大可将这些上报给酆都府。关兄弟,我还是要提醒一句。把我就地正法可不是个正确的决定,我一直都是和关山道关大人单线联系的。无论这件事情终末如何,你都是要再度北上报到的。” “眼下已是穷途末路,辜大人还有余力威胁关某。关某着实佩服。” 辜泓清像试着站起来,许是张顺下手太毒,疼得他倒吸了一口凉气,‘嘶’了一声又躺倒在地上,面目有些扭曲。 “关兄弟这话说得太过了,泓清是在帮你。你认为关大人为什么会将我留在身边,他自然是知道的,聪慧如你,想来也知道为何吧。” 这回倒是让关鸠说不上话,眉头微微的锁紧到一块。 张顺见关鸠有些犹豫的模样,立马沉不住气,跳了出来。 “鸠爷,你可被这小子话给唬住了!我估摸着那天我们遭袭也是他和别人串通好的,得亏鸠爷你的手脚功夫高明,不然咱们两人估计都不可能活着到普渡慈苑来!” 关鸠抿着嘴,没有说话。 辜泓清身子微颤,淬了好几口血沫,露出略微凄惨的笑容。 “关兄弟,还记得几日前我和你说的话吗?若我当真是要害你们,在那半途上,你们就没了性命。这句话话,辜某是不算假的。” “那你那时候见我和寺庙的大和尚起了冲突,为何却是指刀向我?” 一旁静默站着的江鹊,选择了开口。 这件事情一直横亘在心中,趁着这个时候,一吐为快也是好的。 “那日遭受的袭击无论是谁,只要他是酆都府的阴曹吏,我都会把刀指向他。这番说辞,也不知道你满意吗?” “我不满意。” 一瞬间杀意骤起,四人只感到自脊背处升起一片寒凉。 阵阵阴风来袭,蒙蒙云雾散去。 那人影如流星从天而坠,落到了四个人的中间。 “你倒是把自己摘得一干二净啊,这倒是令我想起了远在北都的那个人,这嘴脸简直和她一模一样。” 说着,冷调寒照着辜泓清的肚子就是一脚。 辜泓清一下子就飞了出去,面色更加痛苦,张开口本是想要说些什么似的。只是一抹血红跟着就出来,随后怎么也堵不住,争先恐后从口里冒出来。 连着吐了好几滩,险些就背过气去。 “放宽心,人自然不至于死,这该教训他还是要好好教训一番。这样油嘴滑舌的人,不给他拳脚伺候一番,他还真拿鼻孔朝人看。” “冷大人,你不是去阻拦凶手了吗,怎么就突然......” 关鸠面色略微有些疑惑,如果没有记错,按照先前的行动,那伙人应该都被冷调寒拿下才是。 现下冷调寒出现在了自己面前,手里什么都没有。 “跑了,又多来了一个人。” 冷调寒轻描淡写的一句话,令关鸠心头一沉。 净梦的尸体、《佛心觉悟众生图》和血摩罗的残片...... 闹腾了这么半天,最后还是落到了对方手中。 闹出这么多条人命,终究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关鸠攒紧拳头,微抿着嘴,他没有说话。 而从冷调寒出来到现在,她的眼睛一直盯着江鹊看,仿佛江鹊身上有什么东西勾起了她的兴趣。 把江鹊看得十分不自在,就像是被豹子盯上的野鹿一般,连忙别过了眼睛。 “这小子有些意思,红眼睛。我听说那只有远在海外妖脉的丹鸟族才独有的特征,我还没听说过咱们上朝规定可以让妖脉的人担任官职啊。” “我不知道什么妖脉,打我记事起我就在岭南长大的。” 江鹊虽是别过眼睛不敢去和冷调寒直视,声音倒是相当硬气。 冷调寒笑了笑,回头看向关鸠。许是慑于冷调寒的杀意,张顺吓得赶忙往后退了好几步。 一个一品修为的阴曹吏站在五品修为的高人面前,他的性命比微尘还要渺小。 冷调寒并没有在意张顺的举动,毕竟谁都不会去在意自己脚下的蚂蚁。 “把人抓了,你可是立了大功啊。” 关鸠倒是习惯冷调寒的态度,没有因为她这一句话而眉头舒缓。 “只是个无足轻重的人物罢了,我之前审问他数遍,都没有得到什么有价值的消息。” “对你来说,确实如此。可对关山道来说,远非如此。” 冷调寒笑了起来,保持着一贯的风格。 “把他绑了起来,回去普渡慈苑看看吧。新官上任三把火,这和普渡慈苑的关系总是要打理好的。” “什么意思?” 江鹊跟了上来,很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七个字。 “你是这的阴曹吏吧,意思很明显,我现在是岭南酆都府的馗首,你们这帮子人都得听我的。” 冷调寒疑惑地看了眼跟上来的江鹊,许是对他的理解能力抱有疑问。 “你为什么会成为岭南酆都府的馗首!” 江鹊面色有些难以置信,除非是馗首本人出了问题,上面不会轻易起了换人的心思。 馗首只要一朝坐上去,那就是终身,这是个不成文的规矩。 而今天这个规矩被打破,那就意味着现在担任馗首的这个人。 彭祖兴,他是有很大问题的。 “唉,那先和你提前透个底吧,彭祖兴这个人私自串通昭天道霍乱岭南,上面的意思是要将他拿下审讯。如果敢有反抗,就地处决。” 可能是见江鹊一无所知太过可怜,冷调寒大发慈悲地告诉了彭祖兴被替换的因由。 声音轻缓,却如惊雷一般,炸响在江鹊耳边。 呆呆立在原地,久久不能回神。 “那人傻站那什么,犯病了?” 冷调寒见江鹊傻愣愣呆在不远处,眉头一蹙,声音里透着不满。 “或许是接受不了这个消息吧。” 关鸠紧跟在冷调寒身侧。 心里其实也是相当吃惊,哪怕是相隔千里之远,上朝似乎将这里的风吹草动尽收眼底。 早在南都事变之后对上面那些人的疑虑又是加深了一步。 恐怕昭天道如此妄自为之,也有上朝默许的成分在里面。 “你现在是岭南酆都府的馗首,那南都那边的馗首是谁,不会是关山道吧?” “怎么会是他,另有其人,是天家的亲信。” “名字叫齐颖。” 章节目录 第145章 秋后算账 “别紧张,事出在他一人身上,跟你们其他人没什么关系。” 冷调寒以为是江鹊担心罪责。 自己新官上任,当然是要显示一番自己的宽容大度,走上前去轻轻拍了拍江鹊的肩膀示意他宽心。 只是还未落到江鹊肩上,江鹊便赶忙往后退了数步。 他的手掌微微抬起,一抹米粒般大小的黑色光芒逐渐在他的掌心放大,化作一柄漆黑的长刃。 似乎只要面前之人再敢往前走上一步,便用手中的利刃割破她的咽喉,叫她跌落黄泉。 “什么意思,是要和你的上峰作对吗?” 冷调寒单手负在背后,眉头轻蹙。 蒙着一层灰翳的双眸冷冷盯视着眼前少年。 心中有一团火‘腾’地升起。 有冷风拂过,吹起她的衣袂,凝就的一身杀意瞬间笼罩到江鹊的身上。 江鹊再怎么称之为天才,面对冷调寒,也是几乎没有还手的余地。 身形微微一颓,膝盖重重地砸在泥地,怎么也站不起来。 “我....只认彭祖兴....” 江鹊咬了咬牙,声音颤颤巍巍,仍是透着一股硬气。 双手死死抓紧刀柄,却是怎么也使不出劲来。 “看来是彭祖兴的同党啊,那么我只好就地正法了。” 说着,有血色刀气缭绕掌间,缓缓走了过去。对准江鹊的脖颈处,作势就要劈砍下去。 “且慢!手下留情!” 关鸠适时地站了出来。 “冷大人,我想这位少年人只是被彭祖兴多年来的小恩小惠所蒙蔽了双眼,此次捉拿辜泓清他也有一份功劳。功过相抵,希望冷大人大人大量,饶过他一命。” “你倒是会做好人啊。” 冷调寒笑了一声,听不出有什么意味在其中,不过施加在江鹊身上的威压渐渐撤去,似乎真没有要对江鹊动手的意思。 “在这多谢大人了。” 关鸠朝冷调寒拱了拱,作势要上去将江鹊扶起来。 “不用你好心!” 江鹊狠狠瞪了关鸠一眼,甩开了关鸠伸过来的手。 这下倒让关鸠面色一沉,目光冷冷地看着江鹊。 关鸠本来不喜爱惯着别人的性子,真要说来,眼前之人还曾经和他起过冲突。 方才劝阻冷调寒的那一番,自是心里清楚冷调寒压根没有想过要杀了江鹊,只不过是想威吓一番。倘若真的痛下杀手,一个人才就这么殒命也是可惜,关鸠心中自是不忍。 只是眼前之人竟如此顽固,着实让关鸠也恼火。 “真是好赖话听不进去,在这装给谁看呢?” 也不管江鹊的反应,一个手刀重重地打在了江鹊的后脑勺处。 江鹊身子骨微微一晃,便软软倒在泥土里。 “张顺,把他带上一同回普渡慈苑。” 张顺面色一苦,身上还挂着一个辜泓清,眼前这个只会使唤的还叫他自己再搭上一个,心中有些抗拒。 “鸠爷,咱老张身上挂着一个已经够沉了,你这还让我......” “你不会给他套上锁链让他自己走吗?” 关鸠不耐烦地打断了张顺的诉苦。 张顺撇了撇嘴,只得瓮声瓮气地应下。 默默看着这两人的互动,冷调寒失声一笑。 “没想到,就走了这一个多月,你还御下有方啊。” “冷大人说笑了。” 随后,关鸠又走上前来,压低了声音。 “不知道栖荒那些....大人是打算怎么处理。” “我有必要和你说吗?” 冷调寒语带疑惑的看了一眼关鸠,自己虽是看重关鸠,这也不代表什么事情都是关鸠这个阴曹吏可以探听的。 关鸠并没有死心,往前走了几步,跟上冷调寒。 “请大人给个准信,毕竟牵扯到......整个岭南的福祉。” “福祉都牵扯出来了,你这文化造诣可真高啊。” 冷调寒又是忍不住笑了几声,这话有些阴阳怪气,自带一股嘲讽的意味。 “他们也是上朝子民,用‘处理’这两个字太难听了。再者,这是由岭南布政司该管的事情,和酆都府没关系。” 这句话,给了一个准信。 也让关鸠方才悬着的心踏实下来。 轻舒了口气,关鸠朝冷调寒微微拱了拱手。 “只是关鸠真有一事不太清楚。” 斟酌了一番自己的用语。 “这回将辜泓清拿下,我实在不太清楚自己该不该回去。” “怎么,你想要留下来,那感情不错,来当我的助力。过几年,我还可以举荐你当高阶阴曹吏。能爬上这位子的人可不多啊。” 冷调寒瞥了一眼关鸠,语气中带着愉悦。 这下关鸠倒是说不出什么话来,只是紧蹙着眉头。 “你要回去也行,只是别把人先交到关山道手上,直接押赴新任馗首那处。” 瞧出了他心中的犹豫,冷调寒随口又说了一句。 “对于那个新任的齐颖,对于我来说太过陌生,有许多事情还是想跟冷大人请教一二。” 冷调寒并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脸上又是泛起了笑容。 “你只管将人交出去就是。” ...... ...... 随着净梦的身死,整个佛界又支撑了半个时辰才全然消失。 那些沉睡在佛界当中的人,迷糊了好一会儿才缓过劲。 方才的那一段时间,他们都不太清楚发生了什么事情。 在一场梦中睡去,然后又从梦中惊醒。 意识处在半梦半醒之间,也不知道当下所处是真实还是虚妄。 张元祥揉了揉自己有些疼痛的脑壳。 依稀记得冷调寒领着自己踏入了佛寺之后,和一众僧尼发生了冲突。 只是转眼的功夫,自己竟然不省人事,晕在了地上。 摇摇晃晃地从地上爬了起来,身形略微有些狼狈。 环顾了四周,一众阴曹吏躺在地上酣睡。 张元祥心中有些火气,这不是让普渡慈苑凭白看去了笑话。 刚要呵斥几声,目光却被一只动物夺去。 一只狸花猫。 静悄悄地坐在一个人的胸口处,不停舔舐着自己的前爪,一派悠然自得的模样。 张元祥目光有些讶异,待仔细瞧清了它身上躺着的人是谁后,不由得惊呼一声。 “馗首!” 整个人立马飞扑过去,恨不得用手中的大刀将狸花猫砍成肉泥。 忽来一道白光自远方亮起,不由得让张元祥的脚步一滞,急忙伸手挡住眼睛,防止被刺痛。 “施主,众生有灵,切勿妄造干戈!” 那声音如黄钟大吕响彻整个广场,震醒了仍在睡梦当中的阴曹吏们。 在这个瞬间,白光凝成一道佛掌如若陨石坠落,摧枯拉朽般打向张元祥。 张元祥心中大惊,感受到那股掌力的浑厚,下意识地想要往后退去。 狭杂着呼啸而过的掌风,地砖寸寸碎裂,化作粉尘。 慑于这般气势,张元祥竟然停下了脚步,不敢动弹。 也是在这一刹那的功夫,染血的刀气横冲而来。 听得一声轰然巨响,离得最近的张元祥整个身子骨轰然飞了出去。 得亏有一只手轻轻扶住了他的后背,要不然自己也不知道要飞往哪里。 净法自空中缓缓飘落,望着一地的疮痍,面色微微一冷。 “本官第一天上任,便遭到下马威,没想到出家人下起狠手这么不讲道理。” 一道张扬狂傲的声音在净法的耳畔响起。 来人面色蜡黄,太过病态,长发随风荡起。 身上隐隐绕着一股艳红的血气,随着她的步伐一明一灭,映照着她那阴晴难定的面容。 只是轻轻一照眼,净法便是被那冷得瘆人的目光看得心头一悸。 “阿弥陀佛,不知施主何人。” 净法微微盍上双眸,瓮声瓮气吐了一句出来。 “本官,新任岭南酆都府馗首,冷调寒。” 冷调寒? 净法眉头紧皱,曾经也听说过这个名字,似乎和净昙有着不小的纠葛。 不单是净法有些怔愣,身旁的张元祥也倍感震惊。 他以为冷调寒南下是上头派遣下来的助力,结果到头来,却是来接替彭祖兴的。 这让他非常不理解。 在岭南酆都府当差也快有二十年的时间,自认为也算是熟悉彭祖兴的。 这么一个铁胆忠心之人,怎么说换就换。 还打破了列来不得换掉魁首的规矩。 张元祥哆哆嗦嗦了半天,一个字都没有说出口。 跟个稻草人似的,傻愣愣地站在一旁。 “那猫身下的人对朝廷来说很重要,不知道大师可不可以叫它走开。” 冷调寒笑眯眯地说了一句,只是身上散发的这一股气势,令人有理由相信她随时准备暴起。 “阿弥陀佛,酆都府要拿人,老衲自是不插手。” 净法双手合十,轻轻吐了一口浊气。 “只是眼下,不知道新任的冷魁首可否给普渡慈苑一个交代?” “交代?” 冷调寒神色如常,只是嘴角微微翘起。 “你们伤了我的下属,想要我给什么样的交代?莫非大师觉得自身尚有余力胁迫在下?” 一身血气再度泛起,隐隐能瞧见一尊血色杀神投射空中。 净法暗暗叹了一口气,微微瞥了一眼身后的三个师弟。 之前和彭祖兴那一番较量,自然是受伤不轻。 而自己在遭受了敬神宵的突袭,自身修为也有所损耗。 眼下和冷调寒硬碰硬,不过是再起无妄。 “师兄......” 一道虚弱的声音传入到净法的识海当中。 是净悟的声音。 “眼下,不可再起争端,倒不如顺水人情,兴许能和酆都府的恩怨就此了结。” 要是放到平时,净法是坚决抗拒的。 只是转身瞧了眼身后。 残破的殿宇,崩坏的佛像。 以及,受伤的师弟们...... 自己再如何不识时务,也不该拿同门性命当玩笑。 轻轻叹了一口气,如松树般挺拔的腰杆微微弯下。 “老衲明白,还望自此以后,两边相安无事。” “那是自然。” 收起一身的戾气,冷调寒扯出比冷月还要明媚的笑容。 “本官也是为了这个而来。” 许是感到了无趣,狸花猫轻轻叫了一声,在彭祖兴的身上伸了一个懒腰,便跳了下来。 ...... ...... 关鸠和张顺静悄悄地在寺外等着。 有好一会儿,关鸠才张开口问了一句。 “张顺,你之后有什么打算?” “我嘛.....” 张顺挠了挠头,略有踌躇。 舔吧舔吧自己有点干裂的嘴唇,才张口。 “我估摸着还是呆在南都酆都府吧,毕竟那个谁.....” 说着,他嘴巴朝寺庙内努了一下。 “到岭南来了,我想着以后的日子兴许会好过一点。” “这样啊......” 关鸠默默点了点头,止住了想要张顺和他一同北上的心思。 一路上,纠结了许久,关鸠最终决定往北都去。 无论是自己、关山道、还是这个朝廷...... 总觉得有一双眼睛暗中盯视着自己的一举一动,总觉得有一双大手在不断推动着某些事情的前进。 关鸠并不认为自己躲在江南,便是能逃过一切纷扰。 只有闯入这团迷雾,成为一把利刃,将之破开。 或许,方能见得清明。 章节目录 第146章 鼎湖剑 敬神宵喘了一口粗气,整个人神情恹恹。 萦绕在胸口处的剧痛痉挛令得他匍匐在地上,扭动着身子骨以期得到解脱。 这般剧痛,甚至导致他喘不得气。 就像是一个人沉没在一片汪洋大海之中,仍由海水不停灌入鼻口。 随着一声痛苦的低吼,敬神宵才勉强缓过劲来。 若非自己在那时候勉强回过神,将净梦的肉躯丢飞出去。 恐怕,他们三个人早就成了冷调寒刀下的亡魂。 “真是不敢相信,我曾经听说她被关押在深牢当中将近二十年光阴,没想到出来之后还有如此深厚的实力。” 杜德机抹去了额上的汗水,仍是对之前的事情心有余悸。 他平生所见,除却了掌教和布道师游必方之外,这是第三个令自己内心升起真正恐惧的人。 “老实人,方才实在太过吓人,我这两条腿都不听使唤了。要不是......” “我们几乎一无所获。” 郭象冷硬地打断了杜德机的话,就像是一块石头,没有任何感情。 “一把不完整的血摩罗和一张画轴,这都不是我们所要的。最重要的是栖荒镇上的那一群魔种和僧人的尸体,忙活了这么久,什么都没有干成。” 杜德机不由沉默,压下心中升起的一丝不满。 当下这个情况,不想着如何帮助敬神宵排出附在体内的佛气,反而先发起责难。 有这么一个同僚,杜德机心中是不喜的。 可就是有这么一个同僚,才让上峰感到放心。 这样的人眼里只有交代下来的任务,没有其他心思。 敬神宵面色没有丝毫和缓,整个人蜷在地上。 费了好大的气力,才从袖口当中摸索出一块东西。 那玩意儿从张开的手掌中流了出来。 一块骨头,还带着些肉沫。 “这是什么?” 郭象面色有些僵硬,想不出这时候敬神宵为什么给出这么个沾些晦气的东西。 “净梦的骨头.......贯穿胸口的时候....顺手得来的...” 敬神宵强撑着身子,依靠着身后的大树坐下。 面色显得宁静祥和,只有自己清楚那胸口处难忍的疼痛。 “‘骨生花’之密法,这些年来不是有许多湘西的黎人投靠昭天道吗,我们也不是养闲饭的,也该他们出力了。” 所谓‘骨生花’,那是湘西黎人流传的一种功法,只需凭借着一块白骨便是能滋长出原身。 便是内中失去了生命流动的轨迹,也会保证肉身不腐。 黎人之中,唯有身份地位较高的司祭方有资格学得。 “原来你早有后手,难怪当初你积极招揽那些个黎人,看来是为了今天啊。” 杜德机眯起眼睛,微微笑了一下,似是有些佩服敬神宵的谋划和眼光。 “呵呵,不过是歪打正着罢了,我哪里有那么长远的目光,要不然也不会在南都城栽了那么大跟头。” 敬神宵十分懒散地倚靠在树干上,颤抖的手捂着剧烈起伏的胸口。 目光变得愈发微弱,声音也显得虚弱许多。 “至于魔火......不急于此时,便是要趁人不备才能有所获。” 敬神宵长吁了一口气,有些疲倦。 他每说一句话,都带着沉重的喘息声。 目光直直往远方看去,没有力气再留出几分给旁边两人。 “我先休息一会,有劳了。” 说着,十分干脆利落地昏晕了过去。 杜德机面色一惊,赶紧蹲下身子骨,探了探敬神宵的鼻息。 再三确认还有气之后,连忙朝着敬神宵的胸口点了几处要穴。 “若按玄诡师所说,我等此次其实并没有失败。还是先寻个法子,帮敬神宵解了一直凝在他胸口的佛气为要。” 郭象没有回话的意思,只是从袖口处掏出如同细针一般大小形状的物件。 当即往空中一抛,细针模样的物件渐渐显形。 一柄剑浮在半空。 就像是一双眼睛悬在高出,静静看着地上的人。 浅青色的剑影比那雏鸟更要轻盈,散着淡淡幽光, 剑身单薄,有寒芒闪过,慑人心神。 剑柄处有一条金龙翻腾,似在吞吐着剑身,隐隐透露着一股威严。 此剑名为‘鼎湖’。 相传久远前一位皇者铸就玉鼎,掷于一片湖中。 湖水沸腾,蒸起一片雾气。 顷刻间,炼就了一柄不世的宝剑。 这只是一则传说,其真实度不可考据。 杜德机只清楚自从他入了昭天道之后,便知道了这柄剑的存在。 掌教的佩剑之一。 眼下,竟然是在郭象手里。 人说,见此剑就是见到掌教。 可见,掌教对郭象的信任。 “见过掌教。” 杜德机急忙起身,朝‘鼎湖’拱了拱手。 “此次劳烦几位入险,我感激不尽。尤其是玄诡师的谋划,虽是在南都功亏一篑,也算是在这里补上了一回。” 声音从剑中响起,相当冷漠。 “只是,我听说了他在南都的时候私通淮王,欲要私吞龙气......” 杜德机面色一惊,一时间不知道说些什么。 半晌,他才小心翼翼回复了一句。 “敬神宵虽有私心,还是为了昭天道豁尽性命。看在这个份上,希望掌教出手相救。” 言语方落,杜德机跪伏在地上,不敢起来。 “牧灵师想多了,我还没有那么小气,对于有功之人我一向是大方的。” 语气仍是冷漠,又多了一丝缓色。 昭天道除却了掌教之外,下面设置了五师。 能够存续至今,便是大肆招揽了不少被上朝所不容的邪门歪道。 这些人员一直没有个行踪。 或是潜藏在江湖间、或是流窜至他国。 行踪难觅,相当松散。 无论他们性格多么怪异,手段多么狠毒。 对于这个一教之掌,心存着十万分的敬意。 而这敬意之中,尤其是畏惧偏多。 他们心里清楚。 自己会的东西,掌教也会。 自己不会的东西,掌教仍是会。 无论他们身在何处,背后总有一双眼睛死死盯视着他们。 稍有忤逆,下场自是不必多说。 杜德机心里不停犯着嘀咕,若真如掌教所说,敬神宵的生死真的成了个问题。 哪怕掌教方才大度表示,自己概不追究。 自己自然是不太敢去相信一个上位者的话。 这充其量就是一个甜蜜的谎言。 ‘鼎湖’剑迅如闪电般落到了敬神宵的跟前。 敬神宵面色苍白,甚至很难感知到他的呼吸。 剑身在敬神宵的头顶悠悠晃了几下,晃得杜德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生怕一个不注意,就给敬神宵来几个大窟窿。 只是停滞了片刻。 浅青色的光芒缓缓灌入到敬神宵的头顶百穴处。 敬神宵眉头紧凝,泄出痛苦的呻吟。 “这股佛气看似温润,却是在依附他的五脏六腑处慢慢夺取他的生气,吸取他的灵气,让他的气海枯竭,这看来是将玄诡师当做了提供养分的土壤啊。这大谈众生慈悲的和尚,竟然有如此狠毒的心肠,实在可怖。” “不对,这佛气似乎和什么东西死死纠缠到一块,这才没有彻底要了玄诡师的命。只是如此僵持下去,玄诡师命亡是迟早的事情。” 剑尖轻轻触碰到了敬神宵的头顶处。 许是刚刚光芒的影响,敬神宵的表情没有多么痛苦,就像是睡着了一样。 一旁跪趴着的杜德机死死盯着那柄剑,眼睛瞪得浑圆,生怕掌教一不顺意就结果了敬神宵。 “原来如此,玄诡师果真是处处留有后手,竟然还有一小截龙气,看来是在这里等着我啊。” 那声音感慨一句,似有所悟。 剑身周遭荡起了浅青色的波光,似在牵引着什么东西回溯。 蓦地,竟是看到一条守宫大小的金色身影沿着剑身慢慢爬了出来。 十分熟稔地爬到了剑柄处,严丝合缝地融入到那条金龙身上。 与此同时,敬神宵的面色渐渐浮先了一丝血气,表情显得相当轻松。 杜德机这才暗自舒了一口气。 ‘鼎湖’再度化成银针般大小,回落到了郭象的袖中。 “暂且如此,这龙气我先收了回去,也算是意外惊喜。” 末了,又补上了一句。 “敬神宵醒了后,嘱托一句这件事情最好是有一个收尾。” 章节目录 第147章 事情总是出乎意料 净浮双手合十,口中念念有词。 穹顶上面有一条金色游龙不停盘旋着。 那道虚影泛着明亮的光,不时有光屑缓缓掉落,在这盎然生机的佛界之中又增了丝殊胜异象。 镇里的屋宅,都披挂了一层金芒,庄严万千点落。 现下,净浮感到十分疲惫,又不敢有丝毫松懈的意思。 他能清楚感知到,这小镇内的魔火仍在蠢蠢欲动。 在敬神宵暗地里结下了这阵法后,他们体内的魔火再度挣脱了束缚,开始觉醒。 在金露的点滴之下,仿佛极乐净土。 早前时候的雨雾和阴霾,早就因为佛界的绽放而消散。 净浮仍在和涌动的魔火僵持着。 对峙了一刻钟,他能感受到佛界的一些变化。 恐怕是净梦那边出了问题,可眼下他还无法走脱。 眼下的他,还要驻守在这里来消灭负隅顽抗的魔火。 借由着早些时候布下的阵法,净浮牵引着轻柔的佛气吹过每一户的窗门。 灌入到每一个沉睡的人的鼻口当中。 以期能够彻底消灭潜伏的魔火。 原本布下的法阵,便是想着慢慢消磨每个人胸口处的魔种。 只可惜被敬神宵悄悄引爆,不得不出此下策。 大好春光中,感受如柴的和尚头上冒着冷汗,仿佛置身在一片火宅炼狱之中。 ...... ...... 两个人交谈得相当顺利。 也是因为太过顺利,甚至让旁边的人怀疑这两人是不是被夺了舍。 “上面的意思很简单,也很明显,这事情该由岭南布政司来负责。” 岭南布政司总揽整个岭南的军政要务。 净法默默猜测,这大抵的意思该是不会再针对栖荒居民。 “我说了,酆都府自此以后与普渡慈苑相安,还希望大师放心。” 说着,冷调寒走到了彭祖兴的跟前。 早在之前,彭祖兴就已经清醒了过来。 只是没有起来的意思,或者说没有力气起来。 现在的他,基本上是破功。 阴气在体内一阵乱窜之后,已然是从眉间冥府处泄出。 他的修为,竟然是迅速跌落。 冷调寒可以感知得到,眼看就要突破五品的彭祖兴现下能够保住四品实力都可以说是有点悬。 方才看了眼坐在断壁残垣之内的三个僧人。 观察一番他们的实力,也不像是他们的手笔。 “在捉拿你之前,有什么话要说吗?” 冷调寒蹲下身子,看着面色沉寂的彭祖兴。 “我只是想知道你们是什么时候发现的。” 沉默了片刻,彭祖兴才开口。 “这我也不清楚。” 冷调寒十分坦然承认。 在她踏出南都城后不过一个月时间,司天监就立马下达一条调令给冷调寒。 ‘出任岭南酆都府馗首,捉拿彭祖兴。’ 冷调寒没有任何疑问,也没有去问是为什么。 更没有好奇为何司天监突然打破了百年来不成文的惯例。 这都和她没有丝毫关系。 在她看来,能够远离江南这块是非之地倒是一件幸事。 只要祸事不是落到自己头上,自然不去理会他人生死。 “安心吧,不到必要的时候,应该会给你留一个体面的。” 彭祖兴闭上双眼,表情木然,没有再说什么。 “冷施主,你既然已经是擒拿了......那不知可否先....” 后半句话净法没有说出来,逐客的意思倒是相当明显。 “这不着急。” 冷调寒只是摆了摆手,无所谓的笑了笑。 “出了这么大档子事情,自然还有别人要来观照一番。” 净法死死攒紧手中的佛珠。 “冷施主意思是上朝已经打算要和禅宗决裂了吗?” “大师,相差了。” 冷调寒回身看着净法,面上露出笑容。 只是这笑容多少有些不怀好意。 然后,大笑三声。 “我都说了,从此以后酆都府和普渡慈苑友好相处。” “这是我能保证的事情。” ...... ...... 关鸠百无聊赖地蹲坐在寺门外,问完了张顺意向后,也再没有话说。 或者说是张顺看着关鸠那枯槁的面容浮现一抹阴沉,不敢搭话。 总之,寺门外保持着一片静默。 而寺庙里头倒是有些热闹,许是谈出什么结果。 关鸠能感觉到冷调寒声音当中透着几分愉悦。 江鹊身子骨动了下,堪堪从地上爬了起来。 只觉得后脑勺还是有些头疼,脑子晕晕乎乎的。 关鸠低下头,看着他。 “终于醒了?” 江鹊坐在地上,狠狠地看了眼关鸠。 他不明白彭祖兴究竟是怎么回事,为什么要被拿下。 有血色沉淀的眼眸死死盯着关鸠,江鹊想从关鸠口中得到一个答案。 至少是一个能够让自己心安的答案。 关鸠别开了目光,盍上双眸,开始闭目养神。 “我想知道。” 终究是按捺不住心中的疑惑,江鹊还是问了出来。 关鸠觉得眼前这少年脑子有毛病。 这种事情哪里是自己知道的。 更何况,关鸠对彭祖兴这人就没有什么好感。 最终彭祖兴的下场如何,都与自己无关。 而彭祖兴和江鹊之间究竟有什么恩情故事,关鸠更加不感兴趣。 周几日来的变故,让他身心都有些疲惫。 只想着草草了事,离开这个是非之地为上。 这些人后面想怎么样,都别再想拉自己下水。 “告诉我!” 江鹊见关鸠没有理会他,心中升起一片火气,情绪有些激动。 连带着声音都有些发颤。 关鸠皱了皱眉头,感到不太耐烦。 侧首看了眼这个面目昳丽的少年,冷冷回答了一句。 “你脑子有病吧,我和你很熟吗,什么都要和你说?” 关鸠目光当中闪过一丝寒凉,许是这些日烦心事太多,语气也有些森冷。 “你在其他人面前是什么模样和我没关系,但别在我面前犯浑!” 张顺瞧了眼剑拔弩张的两人,悄悄咽了口唾沫。 整个身子骨往过挪了挪,生怕波及到自己。 江鹊微微一怔,‘腾’地一下,只感到面色一阵臊红。 正要冲上去打一顿时候,自己的脖颈处已是架着一把琉璃青刃。 刀刃传递出来的寒意,使得江鹊浑身一颤,不敢有丝毫动作。 “老实一点,别滋事。” 关鸠厌恶地看着江鹊,觉得眼前这小子多少有点不识好歹。 也不知道岭南酆都府是什么样的蜜罐,培养出这么个缺心眼的玩意儿。 要是搁在冷调寒的手底下。 啧啧啧...... 关鸠的目光变得有些同情,甚至是怜悯。 这个叫江鹊的小子以后估计很难在岭南酆都府混得开。 “先前我可是救了一命,你就是用这么个态度来对你的救命恩人吗?” 江鹊抿了抿嘴,没有说话。 随后,他干脆盘腿坐在地上,不再有动作。 “这就对了。” 关鸠收回了青芒,双手环在胸前。 “这件事情,别来烦我。事了之后,你大可以去问你们新上任的馗首,你们岭南酆都府的事情我是不想掺和进去,明白我意思吗?” 江鹊仍是没有说话,关鸠便当他全听进去。 蓦地,关鸠听到了冷调寒笑了三声。 这笑声十分张狂,颇有大局掌握手中的含义在其中。 关鸠眉头紧锁一块。 经历的事情太多,导致他有些敏感。 一有风吹草动,他就立马警戒起来。 尚未有琢磨透冷调寒为什么发笑,关鸠感觉到地面在不停发颤,在前方不远处有强烈的灵气波动。 像是潮浪一般,往普渡慈苑涌来。 是人的脚步声,没有丝毫慌乱的迹象,而是有条不紊地朝着普渡慈苑跑来。 震得几个人跟着晃动。 四个人当中,张顺的修为是最低的,他紧紧贴着墙壁,面色发白。 似乎估摸不准来的人到底是敌是友。 瞥了眼关鸠,丝毫不见慌张。 自己的心底也大概有了个底,没有瞎动弹。 江鹊半蹲着身子,面向远处。 时刻做好战斗的准备。 像一尊雕塑,静静等待驰来的人马。 雨雾散去,关鸠看到了一大群人乌泱泱地奔跑过来。 看了眼他们的衣服,关鸠十分放松地靠在墙上。 一群人,穿着天师府的官服,也有穿着巡抚司的官服。 为首之人头上戴着帽沿画着八卦图案的太阳巾,一身绣着郁罗箫台的法衣,两袖宽大。 面目倒是年轻,也不知是活了多少年的老妖怪。 那人朝前走了几步,看了看眼前这四人,表情不悦。 “我是天师府祭酒元贞,奉命擒贼。不知道酆都府的冷大人是否在此?” 章节目录 此事和酆都府无关 司天监在地方上设有两司,分别是天师府和酆都府。 酆都府出身的阴曹吏们大都是一群逃难的流民或者亡命的流寇出身,像冷调寒抑或者曹宗祠这等大家出身之人不多。 也是因为这出身问题,被他人所瞧不起。 基本上干着驱邪斩祟的活计,偶尔也会被请去干些私人的勾当,诸如护卫走镖之类。 天师府则大都是正宗道统出身的道生。 有司天监自己培养的,也有登天道出来的。 出身上面自然是比酆都府的阴曹吏们好上一大截。 除却了给各处的神庙封神请灵之外,也会开罗天大蘸祈求新的一年风调雨顺。 大户人家要是去请天师府出来的道官做一场法事,那都是不得了的事情。 可是要费去好大的周折,一大家子人要忙活好久去恭请道官莅临。 天家崇道,这些道生们的地位自然跟着水涨船高。 庙堂上的人那些人无论怎么去闹,只要不去滋事司天监乃至天师府,天家不会轻易动怒。 曾有不长眼的弹劾司天监尸位素餐,结果直接被杖毙在廷前。 大家心里都清楚,司天监是天家的逆鳞。 净法看着眼前黑压压一群道官,其中甚至有刑衣卫,心头一沉。 三司共同围住普渡慈航,若说上面没有意思,净法是不相信的。 “净法大师......” 冷调寒冲着净法笑了一声。 “此事和酆都府没有关系,我还没有那么大的能耐调动天师府和巡抚司的人马。” 太诡异了。 一切都好像是水到渠成般。 什么人该在什么时候出场,做什么事情,仿佛已经是提前安排好的。 心中的这抹诡异怎么都说不出口,净法张了张口,不知道要说些什么。 天色放晴,他就这么一个人兀立着,看着眼前站着的一群人。 “在下天师府祭酒元贞,奉命擒拿彭祖兴以及潜藏在普渡慈苑的昭天道奸细而来,这段时间我等将要驻扎在普渡慈苑一段时间,还希望诸位大师多多担待。” 他觉得,就算是没有当初庇下清晖的难民,这一天也是迟早的。 在净幻出走之前...... 在师尊入定之前...... 在净昙入门之前...... 甚至在,禅宗东来之前...... 当第一个种子在这片土壤埋下,继而生根发芽。 它的长势是不受控制的,只能任由发展。 这是不让上朝天家放心的。 如果控制不住,那势必要将它连根拔起。 这就是底线。 净法才想起来,有好长一段时间没有联系白马寺和禅林宝地了。 面色平静如常,内心却是相当煎熬的。 他还是想要坚持着,这一步一旦退了去。 普渡慈苑那就是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只是净梦到底在何处? 这是净法苦思不解的地方。 他不敢往那方面去想,一厢情愿认为这位师弟应该是在事了之后蛰伏了起来。 但也不应该现在不见了人影,只留了个烂摊子给普渡慈苑。 ..... ..... 元贞盯着净法,面色有些不悦。 此次行动,他可是奉了上谕。 哪怕是眼前这和尚要强行拦阻,他也要带人冲进去。 “搜!” 一声令下,众人纷纷朝着寺内涌去。 净法长叹一声,口念佛号。 枯朽相貌显现庄严之色。 方圆之内有千万佛光虚影齐齐坠落,背映明王怒相,如高山巍峨,直冲云霄。 法相显现,众人脚步为之一顿。 身上虽有伤势,净法借着普渡慈苑蕴生的佛气将法相演化至极限。 “还请诸位,停步!” 沉声一喝,如作狮子吼。 这些个道官和刑衣卫面上多有惧色,不得不往后退了数步。 “冷魁首,你难道没有动作吗?” 元贞面色有些难看。 这么多人竟然都被一个老和尚挡住了去路,而冷调寒倒是悠哉悠哉地站在一旁看戏。 “我只是接到了调任岭南的调令,上面并没有叫我插手普渡慈苑的事情。” 说着,冷调寒还往后稍稍退了一步。 元贞没有多话,一步迈出,掀起一阵罡风。 一道虚影尚在原地,人已经落到了净法跟前。 长袖翻飞,行掌若流水惊飙。 净法不惊不慌,缓缓伸出手来。 如若指拈花瓣一般。 交击一瞬,轰然声响。 终是元贞略逊一筹,膝盖微微一屈,险些跪倒在地上。 净法往前轻轻一推,元贞整个人气势一颓,往后连退数步。 喘了好几口气,元贞才缓和了面色。 “好!好!很好!” 不知何时,净浮飘然出现在净法面前挡下了元贞的杀招。 元贞脸色覆上一层冰霜,眸子转阴。 “众道官听令,结周游六虚阵!” “且慢。” 一道声音轻盈落下,漫天琉璃金叶。 云霓游动,一道金色虚影就这么随意出现在净法的身侧。 “恶首已擒,余孽尽散。诸位如若不信,大可往内一观便知。普渡慈苑,清修之地,虽是慈悲心肠,若是发现了奸细,当然不会容忍。” 净法皱了皱眉,总觉得这声音相当熟悉。 “师尊!” 身后打坐调息的净悟倒是率先认出了这声音,显得有些激动。 “今日尚有大把时间,普渡慈苑愿意敞开大门,诸位可一览大概。” 温声一语,倒是令元贞等人略微迟疑。 犹疑了片刻,元贞朝虚影拱了拱手。 “可是涅盘师,拂尘看净?” “阿弥陀佛。” 那虚影双手合十,念了一声佛号。 元贞的眉头微微皱起,而后又舒缓。 他听说过拂尘看净的名声。 二十年前,受天家邀请参加法会的涅盘师,自是有所耳闻。 闭关了将近十五年的时间,选择在这个时机出现...... 元贞微微垂首,看不清他的情绪。 “久闻名号,涅盘师既然如此坦诚,我等也实无必要进去搜查一番。” 随后,朝身后众人吼了一句。 “撤!” 人群中一刑衣卫站了出来,面色略微不满。 “大人,此次行动可是三司联合,你这么轻易就放过普渡慈苑......” 元贞冷笑了一声。 “你大可以去巡抚司叫你们的顶头找我,就说是我天师府元贞的命令!” 那刑衣卫听了,也不敢再说些什么,退回到了人群当中。 乌泱泱一帮子人来得快,去的也快。 “张元祥,你们也回酆都府去吧。” 这时候,冷调寒才开口吩咐。 “冷大....馗首,那......” 张元祥回过神来,看了眼冷调寒脚旁边的彭祖兴,神情犹豫。 “彭祖兴我自然会带回去的。” “属下遵命。” 于是,场上又少了一拨人。 净法吐出一口浊气,气沉丹田。 法相瓦解,化作金芒散去。 “师尊......” “此次,我有事情要交待。” 拂尘看净的身躯虚浮不定,隐隐有溃散的迹象。 他看向了不远处的冷调寒,温声细语。 “施主,也可将寺门外的几位施主一同召来。” 章节目录 你归大海,我入高山 若说这评弹词调在江南一带盛行,那么这京韵大鼓则是在北都民间广受好评。 一座茶楼里面,若能请了一位名角来,那来人自然是络绎不绝的。 这京韵大鼓讲究的是语气韵味,也便是腔调。 看客们的情绪起伏,自然是受到那台上艺人唱腔的影响。 这一首曲目里的喜怒哀乐是否表现得淋漓尽致,全靠这艺人的功底。 此刻,北都内的一处茶楼。 台上一身穿大褂的中年男子,手上持着两块木板,两指合拍轻点。 音韵婉转,朗朗上口。 台下坐着的看客们跟着腔调的起伏摇头晃脑个不停。 喝着茶水、啃着瓜子、听得津津有味。 ‘那鹰扦蚌肉疼难忍,蚌夹鹰嘴两翅扇。’ 茶楼二层,宿展颜包了个厢房,品着点心茶水。 头发散乱,只有后面一根木簪堪堪挽着。 她的眉目清丽,简简单单一身雪色衣裳,衬得她气质出尘。 宿展颜此刻靠在椅背上,玉手轻点桌面,跟着音韵节奏不停敲打。 “好友,苏某人此番拜托你入京来,可不是叫你游玩的。” 一道瘦长的影子在她的丝履下面慢慢延伸,一直攀爬到墙上形成了一道修长的身影。 这声音虽不显得焦急,话里话外都是希望宿展颜及早动身,不要耗费太过时光在这茶肆。 “不用这么着急慌忙,你能够忍上三百年的时间,还不能忍上这一时半会吗?” 宿展颜眉头微微一皱,似乎有些不悦那头打扰到自己的闲情。 “若真这么担心,何必亲自北上,成天躲在山谷里当个缩头乌龟可是什么都兼顾不到。” “哎呀,好友这话倒是叫我伤心。” 那头无奈的笑了一声。 “当初我被赶出北都,被勒令终生不得踏入北都一步。莫说是北都了,只要我出了这山谷,我的老师恐怕是要追至天涯海角也不肯放过我了。” 宿展颜眉梢一挑,似乎有些略微惊讶于这师生之间的关系竟然遭到这种地步。 “你过去的事情我不感兴趣,别打扰我听曲。” “世人皆说好友气质出尘,宛若天女临落凡间,不染尘埃丝毫......” 那边沉默了一会儿,突然打趣了宿展颜一句。 “俗人俗语,你也在意世俗看法吗?” 宿展颜周游世界百年之久,行踪不定。 旁人只知道她的剑上威名,堪比刀界的冷凝玉。 曾经有人见过那白衣倩影,身形飘飘,排云而来。 一剑既出,恰如一抹皎洁明亮的月光自穹顶垂落。 照亮白芒一片,如同碎玉洒落。 月色寒凉,那一剑更是让人心底寒凉。 任谁都以为能使出这般剑法的人,自然是孤高冷傲的。 宿展颜也确实如众人所想的那一般,由里到外透着一股子孤冷的气质。 只是这般孤冷的人,应该是索居离群的。 这样的人,怎么会流落在市井民间,听这难登大雅之堂的唱曲呢? 怎么会呢? 怎么不会呢? 宿展颜是孤冷的,心中也是有着热爱的东西。 她喜欢在充满人烟的茶肆呆着。 一壶茶,一盘瓜子。 她就能够呆上一天时间。 “抱歉,是苏某人着相了。” 那厢歉意一声笑, “南都出了这趟子事情,让你心中紧张起来,我知道。但这并不代表着我要依着你的话来做,我也有我的考虑,我的考量。” 末了,她又补充了一句。 “那个老道士的生日将近,万国来朝临贺,恐怕又是一场风雨掀起。” “好友相差了,如若好友不想为之,苏某人也不是那般强忍所难的。但是天家的手段越来越让人心惊,今日牺牲了一城之民,明日就可以牺牲一方之民,后日呢?” 言辞当中,透着一股忧虑。 似有千言万语想要诉说,也止步于此。 宿展颜动了动身子,换了个更舒服姿势坐着。 墙上的影子微微晃动。 “我既然来了北都,你还担心什么?” “是啊,你既然来了北都,我还在担心什么。” 那厢怔愣了一会儿,笑了一声。 “我听说你还在学宫读书时候,认识了三个同窗” “因为那时候学宫初创,遴选下来,只有四个人有资格入学宫读书。” “其中两人还留在北都,我倒是想去拜访一下其中一位,现如今的学宫大学官余辞心。” 那厢没有说话,影子随着从窗棂涌入的清风动了起来。 “夏去秋来,北都的天总是这么干燥凉爽,连带着这风都是凉爽的。” 宿展颜感叹了一句。 这一句感叹,不知其中有什么意涵在里面,那厢沉默不语。 片刻后,才缓缓开口。 “好友,苏某人很好奇你为什么会拜访余辞心。” “单纯好奇罢了,这个回答你满意吗?” 宿展颜眉头又皱了起来,她不喜欢别人对她的事情多问,哪怕已经是相识多年的。 “苏某人不再多问了,只希望好友能够助苏某人一臂之力。苏某人不打扰好友雅兴了。” 许是瞧出宿展颜情绪不对劲,那厢便不再说话。 墙壁上的影子微微晃动着,渐渐淡去。 “冥灵宝木啊。” 宿展颜的脖颈搭在了椅子边缘。 “难。” 早在一个月之前,与上朝临近的诸国纷纷遣了使者入朝拜寿。 天家除却了一年一次的寿辰之外,基本都居住在深宫之中。 也不知是谁走出了风声,抑或者有心人为之。 西雄国的贺礼当中有【冥灵宝木】。 生长在阎浮堤的阴土当中,受到死阴之气滋润。 也只有酆都之门大开时候,偶尔伴着生魂返世,才会出现在人间。 千年一现,相当罕见。 有身体重塑、生者返魂之效。 莫说是在凡人,那就算是放到修行者的世界当中也是极其珍稀的宝物。 这般宝物,竟然会落在西雄国的手里。 而且西雄竟然如此大方,作为上朝天家的贺礼给松了出去。 此种虚实,宿展颜也相当感兴趣。 此刻,台下的表演已经完了,爆出一片雷鸣般的叫好吆喝声。 宿展颜眼睛微盍,嘴里还在哼哼着刚刚那首曲调,意犹未尽。 “早知道你我落在那渔人手里,倒不如你归那大海我上那高山。你归大海饮那天水,我入高山独享这安然。” 章节目录 生死事大,无常迅速 梁生只感到一阵天旋地转,堪堪从床上爬了起来。 揉了揉乱糟糟的头发,在床上坐着缓了许久才缓过劲来。 今天本该早起,换一身打扮去支起早市摊子。 没成想,自己这一觉睡到了日上三竿的时候。 心里面有些惶恐,生怕自己丢了这份活计。 一年多前,带着自己的老母亲逃到这地方安家,这才安生没多长时间,估摸着又要被搅黄。 梁生心里头又惊又怕,草草收拾了一番。 三步并一步要走出屋子,到门槛的时候闻到了一股子腥味。 自己家底不怎么厚实,小半年才见过一次荤腥,平时都是和自己老母亲就着菜汤和客人剩下的吃食草草了事。 不单单是淡淡的腥味,梁生还听到了窸窸窣窣的声响,恐怕是家里走了老鼠。 连忙回屋里抄起了扫帚,梁生循着声音走去。 这声响是从厨房里传来。 看到一诡异的身影蹲在那里,里面光线太暗,也不知道是谁。 梁生头皮一紧,心中忽然一颤。 一种极其恐怖的惊悚感袭上心头,这感觉如一阵风一样,‘嗖’一下就没了。 梁生定了定心神,小心翼翼往前走了过去。 借着投射过来的光,渐渐看清了那背影。 那身影瘦下,灰白的头发被一根银簪子挽着。 这根簪子梁生认得,是他老母亲,或者说是家里唯一能拿出手的物件。 也是当年他老母亲嫁过来的时候,仅存的嫁妆。 梁生心里松了口气,扔掉扫帚。 只是空气中的腥气,或者说那怪味道反倒是愈发浓郁起来,似乎源头就是这厨房里面。 梁生有些不放心,只是站在厨房外面,低声喊了一句。 “娘,在杀鸡吗?” 梁生的老母亲没有理会他,依然是埋着头不知道在干些什么。 梁生莫名其妙地恐惧起来,内心有声音急切地呼喊着叫他赶紧跑,他还是大着胆子撑着发颤的腿肚子往前走了几步。 “娘,你干嘛呢?” 这时候那身影才停下了动作,猛地一回头瞪了眼梁生。 厨房里没有点亮蜡烛,黑灯瞎火的,梁生老母亲的眼睛却是红赤赤的。 比灶台下面燃着的柴火还要通红。 小的时候,梁生常听地方上的老人说一些事情。 吃了人的人,他们眼睛都是血红血红的,就像自己老母亲的眼睛一样。 日头高照已经驱走了雨后的凉气,梁生仍然是感受到彻骨的寒凉。 他清清楚楚地看见自己老母亲抱着似一截莲藕般长的东西啃得满嘴鲜血淋淋的。 她啃得到底是什么东西? 梁生吓得往后退了好几步,险些被绊倒在地上。 他感到自己浑身上下的毛孔瞬间炸了起来,阵阵发麻,后悔刚刚没有跑掉。 在他娘脚边躺着一个物件,似乎还在动弹,不停发出痛苦的呜咽声。 此刻,他老母亲面孔上,那双赤红色的眼睛又有了光彩,透着怨毒的眸色,死死盯着自己。 “啊!” 梁生再也忍不住,失声尖叫,彻底吓破了胆。 不顾莫名涌起来的尿意,夺路而逃。 他心中已经明白自己的老母亲嘴里啃着的是什么玩意。 恐慌如潮水涌入自己的胸口,他现在什么都不愿去想,只顾着撒开两条腿赶紧跑。 他还没有跑出几步路,他的老母亲就已经站定在他的跟前,眸光当中透露着扭曲的怨毒。 “娘.....” 梁生面露绝望,凄惨地喊了一声。 只是片刻,声音戛然而止。 ..... ..... 断垣残壁中,五名僧人默然看着这道虚影。 其中,净心显得相当激动。 他未曾想到闭关了将近二十年的师尊终于显灵一回。 “此后的普渡慈苑劳心你们师兄弟几人同心同力。” 拂尘看净盘腿端坐在地上,温和地扫视了一眼在场的五名僧人。 “净法,劳烦你带着几位施主先去后院休息。净悟,你且留下来,我有话要和你说。” 净法告了一声佛号,对着冷调寒等人做了个请的动作,带着几个师弟出了去。 “除却了昔日我提拔起来的三禅师以外,你的性子为师还是放心的。净法太过顽固,净心太过急躁,净浮不喜俗物,净宁过于温和。唯独你转圜有度,能够在各方势力之间长袖善舞。” 拂尘看净这一番话并没有让净悟的内心深处感到欣喜。 莫名其妙将自己留下来,反倒是有些托付大事的意思。 更何况,自己的上面还是有净梦师兄...... 净悟心中渐渐升起了不好的预感,面色一沉。 许是知道净悟心中所想,拂尘看净长叹一声。 “智者无为,愚者自缚。心若无异,万法如一。早在十五年前的时候为师其实就是已经圆寂,留在此处的,不过是最后一道灵识束缚。” 古往今来,那些个高人在临别时间的一刻,心中或有依托。 自是会将体内的魂魄分出一抹,寄托在一物身上,待日后显现。 早在拂尘看净不已真身显现的时候,净悟心中就有了不好的预感。 而今拂尘看净所说的话,刚好验证了先前所猜。 此刻,净悟那如潭水平静的心,掀起了阵阵波澜。 一发不可收拾。 “未来,全仰赖你们了。尤其是你,净悟,身上的责任恐怕比以往更为沉重。” “师尊放心,弟子谨记。” “那也好,便是辛苦你们了。” 说着,光影渐渐有涣散的趋势。 净悟心中大惊,急忙往前。 语气中带着惊慌。 “师尊!” “无妨,日后普渡慈苑与上朝之间的周旋全仰赖你了。修者修禅,不在外相,端赖己心,日后弟子们的修行还需要你们师兄弟们端正。” “师尊教诲,弟子明白......” 说着,净悟跪下身子朝拂尘看净重重磕了一头。 微微发颤的肩膀出卖了他现下的情绪。 “如今确实是多变之秋,切莫将我已然圆寂的消息告知同门,令得他们耽溺于悲伤之中。” “弟子明白!” 强忍住心中极大的悲恸,净悟粗声粗气地吼了一句。 “同样,这番话也是说给你听。” 净悟眉头紧锁,并没有抬起头来,深怕被师尊发现自己现在的模样。 过了片刻,他才缓过情绪。 “不能摆脱出生,不可回溯死亡。生死流转,皆有缘数,我等自以平常心待之。” 拂尘看净微微点头,心中宽慰。 “没错,一切皆是无始无终,生死难以拘泥,你们无需罣碍于心。” “弟子明白,师尊不过是完成了此世的课业,奔赴来世罢了。” “生死事大,无常迅速。” 拂尘看净微微点了点头,念了一声佛号。 这个时候,净悟从地上爬了起来,往前走了几步。 蹲下身子,双手轻轻搭在拂尘看净那泛着金光的大腿上,仿佛真能触摸得到一般。 “可弟子终归是肉体凡胎,皈依三宝如此之久,仍是无法和凡情做个了断。” 明明想要多说一些佛经中的禅理,可话到嘴边,净悟还是将心中所想全数说了出来。 抬头看着那抹金色虚影,似是仍能辨析清楚五官模样。 突然间,净悟眼眶当中盛满了泪水,勾起一片血红。 “师尊,弟子舍不得你啊。” 声音哽咽,泪水也跟着泻了出来。 仿佛是打开了一个闸口。 起先只是抽噎。 然后是哀泣。 最后,成了嚎啕大哭。 那光影轻轻抚着净悟的背,长叹一声。 章节目录 深宫内的风吹草动 秋天以至,北都城内一片萧索,没有丝毫生气可言。 在遥远的岭南,普渡慈苑发生了一系列变故的同时。在北都,庙堂之上的各司都在为天家的寿诞紧张准备着,深怕出了半点差错。 相比之下,普渡慈苑的事情还真不值得入他们眼, 哪怕是身居内阁之中的几个大学士,也因为前几日贡品消息走漏而焦头烂额。 早在各国使团入城之后,北都府便是施行了相当严格的禁令措施。 除了公职人员,一般百姓必须在日落之前归家,不得出门。 可即便是如此,还是出了差错。 天子震怒,自然是有不少人因此丢了性命。 每个在朝的官员们,无论在内在外。 这一个多月,他们都必须小心翼翼的,深怕下一个没了小命的就是自己。 今年北都的秋天比往年更要寒凉,一名身穿内监服饰的中年人默默行走在深宫内。 入夜之后,气温骤降,如同入冬一般。 让人只想立马回家生起炭火取暖。 哪怕身上披了一件裘衣,中年人也感到有些寒凉。 紧了紧身上的衣服,他加快了步伐,也是为了早些完成这烦心的差使。 深宫寂寥,中年人走了许久,也只有他一个人。 行了好久,拐进好几个廊道之后,才进入到了内帑司的前堂。 内帑司,便是当今天家的内库。 一年到头收上来的税收以及各地贡品,有两成是要归入内帑司管制。 天家敬天修身百年,所需要的耗费也是不少的。 中年人便是负责今日晚上的当差,特地前来清点番邦献上的贡品是否有不太对头的地方。 前些日子,有传言上贡的贡品当中有难得一见的冥灵宝木。 消息一出,闹得朝野上下沸沸扬扬。 这自然也漫入到了天家的耳中。 天家震怒,据说连伴在身边多年的玉杵也给摔了个粉碎。 不单是如此,内帑司好几个负责贡品的事宜官员差吏都被处死,闹得宫内人心惶惶。 中年人也是前天从别处调了过来。 为了保住自己这条小命,哪怕是在凉夜,也要过来查看一番。 这个时候,谨小慎微一些准是没错的。 缓缓吐出一口白气,中年人来到了前厅。 脱去身上的裘衣,准备往内走去。 他只感到脖颈一凉,有什么东西钻入他衣服一般。 还来不及思考太多,弄清楚究竟是怎么回事。 在他的逐渐散去生气的眸光中,他的身子摇摇晃晃往前走了几步。 只是他的脑袋不在上面...... ...... ...... “蠢货,有这个必要吗!” 角落的阴影处,走出两个人。 都是眉目高深。 两个人身穿西雄国的服饰,在这里潜伏了许久。 其中一个眉目高深的中年西雄人冲着自己年轻的副手低声吼了一句。 在今日稍早之前,他奉了上令,带着自己的副手潜入到了皇宫之中。 来之前已经打探了清楚,令列国闻风丧胆的暗涛司早在一年前被尽数派了出去。 也只有那些个不怎么如他眼的大内侍卫在深宫内巡逻。 对于他们的行动也算是方便的。 直到入夜后,大堂内的人已经走光了,两人在彻底现身。 只是好巧不巧,这个时间点,竟然还有人进了来。 慌忙之下,他的副手选择将人杀掉,以绝后患。 “我们今日可是奉了上令,稍有半点闪失,就是前功尽弃!” 被一番训斥后,副手面色有些委屈,仍是不服气。 “不过是杀了个人罢了,我们得手后就走,也没人会查清楚到底是谁动手。” 西雄人面目阴沉,冷冷瞥了眼他的副手,没有说话。 此次贡品的泄露,便是西雄人自己外泄出去的。 若非上朝陈兵边境,西雄国怎么会心甘情愿地奉上好不容易寻来的至宝。 “这个深宫里的一举一动,都在那人的注视之下!”西雄人再度呵斥自己的副手,目光冷冷盯视着远方的青铜宫殿。“一个在世六百余年的天子,他会察觉不到这里的异样吗!” “大人太过小心了!”副手瓮声瓮气顶了一句。“我们只要把东西偷出来就行了,管他闹出多大动静!” “再说了,真要像您说那样,我们不是一早就被发现了吗?那我们在这里,不等于羊入虎口,白白给对面留下一个把柄吗?” 这句话让西雄人不由一怒,随后心中发凉,犹如坠入冰窖一般。 如若当今上朝天子真有自己心中所想的那般厉害,怎么会不知道他们已经偷偷潜伏深宫内。 这不就是等着自己自投罗网吗? 要说实话,他本人不愿意冒着个危险去偷回冥灵宝木的。 被人威逼着献给上朝天家,也是无可奈何的自保之举。 毕竟国力悬殊太大,也只能如此。 只是上峰催得太紧,甚至是拿着他家人性命来威胁。 他才不得不硬着头皮冒这个险。 副手方才那句气话点醒了自己,只是自己已是箭在弦上,没有退路的余地。 也只能心中默默祈祷此行顺利无阻。 他没有搭理副手,只是往前走了一步,忽然觉得心头一悸,好似有谁一直在盯视着自己,不由让自己浑身颤粟。 不由自主地望向远处的宫殿,隐隐瞧见内中闪烁的烛火。 他似乎能看见在那一间小小的谨身精舍当中,那薄薄的帷幕内。 铺着明黄蒲团坐垫的八卦台上,坐着一个高瘦人影。 一身轻绸宽袍,束着乌发道髻。 隐隐有出尘之相,如端坐九天之上。 为了自己又一年的诞辰,已经在精舍内斋戒打坐将近小半年的时间,依然是精神抖擞,不见丝毫疲惫。 几日前,因为贡品泄露,饶是如他这般的城府,也动了怒火。 这分明是对自己威严的藐视,为此还仗杀了好几个在内帑司管事的。 心里清楚这件事情十有八九是西雄国的手笔,只是不太好发作,一直隐而不发。 就在刚才,他似乎是感觉到有人在盯视着自己。 他猛地睁开双眼向殿外望去,神情肃穆,目光淡漠。 凝成一抹寒光向远处射了过去。 整个皇宫,就好像是他的身体一样。 哪个地方出现了什么问题,他一清二楚。 章节目录 第148章 天子之怒 感到头皮一阵发麻,西雄人连忙别开目光。 修为已在四品之上的他,已经感受到了空气当中灵气诡异的波动,有些许紊乱,如浪潮般涌动。 凭着多年来走南闯北的经验,藏在胸口的心脏突突跳了起来,似是有什么不好的预感。 他抢先一步走到了副手跟前,一把将副手往前面推了过去。 抬起双手猛地一合,手背上的青筋登时浮现出来,似无数条蜿蜒流淌的小河。 天地之间的灵气尽数聚在指缝之间。 内帑司前堂内引起这般的骚动,却在外面没有引起丝毫波澜。 寂寥深广的皇宫像是一片神秘蔚蓝的大海一般,令西雄人莫名感到恐惧。 他的目光死死盯视着远处的青铜殿,寸光未移,一身的修为已是提到了至臻。 整个前厅大院开始晃动起来,隐隐有坍塌的迹象。 好似乌云层层叠叠蜂拥而来,西雄人面前的这堵墙全然崩裂开来,化作粉尘散去。 整个人一下暴露在深宫之外,同时,也暴露在远方静坐在精舍内的高瘦人影眼中。 灵气的波动犹若狂风过境一般,即便是独坐在精舍之内,他那一身宽袖绸衣也跟着翩翩起舞。 但他没有任何动作,目光如若深渊般,望之令人胆寒。 身子骨直了一下,紧了紧手中的玉杵。 少顷,精舍内传出了清脆悠扬的铜磬声。 从精舍内传出的声音,瞬间抚平了紊乱的灵气。 感受到了这一刻突来的变化,西雄人的双手不自觉地颤了起来,虎口处竟然是渗出了鲜血。 犹若娇艳的腊梅在寒风中盛开。 瞥了眼尚在身后侧的副手,见他整个人愣在原地没有动弹,气得大吼了一声。 “还傻愣在这原地干什么!动起来啊!” 这一声怒吼让副手彻底回过神来,他赶紧点了点头表示听明白了回话,原先还凝在脸上的傲气在此刻消散得一干二净。 副手尚差两年便到了而立之年,修为也早以突破了三品,一手画符寻物术也是出神入化,这在西雄过已是天才一般的人物。 可就在方才他心中的傲气荡然无存,明明两人如此小心谨慎,竟然还是让身在远处的那人瞧出了破绽来。 只是须臾的功夫,两人便是身处险境当中。 哪怕是自己的上峰已经饱提一身修为到了至臻境界,还是没有见到丝毫胜利的曙光。 实力差距太大了,云泥之别。 眼下上峰出手,也只是为自己挣得半刻时间。 副手咬咬牙,灵光聚在自己眼前化作了符箓一道,他咬破了自己的右手食指指尖,在上面画出冥灵宝木四个大字。 整个过程一气呵成,未有丝毫怠慢。 “追!” 副手低声吼了一句,食指微微发颤。 符箓似有所应一般,化作了一道细小的豪光,如利箭一般往前飞了出去。 副手也提起一身的修为,脚步生风,跟着豪光的方向跑了出去。 这个过程都落在了精舍内的高瘦人影眼中,甚至连那符纸上面写的是什么东西,他都能够看得一清二楚。 他对整个深宫的熟悉程度远甚于对自己身体的熟悉程度,他的眼睛几乎遍布深宫各处。 就在那抹豪光引着副手走到了安置着贡品的别院深处时候。 就在副手随着豪光指引终于寻到了西雄国贡品的时候。 安坐在精舍内的人再度扬起了手起的玉杵。 哐—— 又是一声清脆的铜磬声响彻殿宇。 八卦台上,玄眸墨瞳当中,聚起光亮,迸出电火。 远处内帑司的上方聚了无数层黑云在不停徘徊着,云层涌动间,落下势不可挡的豪雨。 淅淅沥沥的雨声响了起来,强大到无可抵挡的气息迅速笼罩住了整个内帑司。 在精舍内高瘦人影那冷淡的眸光内,屋檐上漆黑的瓦片瞬间粉碎,雨水犹若陨石一般坠落,在接触的那一刹那,瞬间冲垮了屋顶。 内帑司内灵气的波动戛然而止,连一丝挣扎的痕迹都没有。 那名来自西雄的四品修士,直直站在原地,也不知道是因为恐惧的缘故被震慑当场走动不得,身上满是血孔,不停飙着血水。 像是胀起来的气球一般,瞬间炸裂开来。 而他的副手似乎也没有闹清楚发生了什么事情,连逃跑的机会都没有,整个身子骨好似坍缩一般,犹若山石崩塌,成了一滩模糊的血肉,辨不清是何人。 许是内帑司闹得动静太大,深宫之内的大内侍卫们纷纷赶了过来。 以极快的速度赶到了内帑司门前,纷纷拔出雪亮的白刃。 在他们眼前只剩下一片废墟,空气当中弥漫着腥气。 为首之人皱了皱眉头,右手轻轻一挥。 一众人等鱼贯而入,似要在这片废墟当中寻找尚存一口气的祸首。 毕竟这件事情一旦传开,影响相当恶劣。 突然,所有人都停下了动作,他们不约而同地往一个方向看过去,面上无一例外的露出了恭敬神色,齐刷刷地跪在了地上。 “见过天家!” 这一年来,天家首次踏出了青铜殿宇,来到了内帑司。 没有留下一丝声响,就像是一抹云彩飘了过来,难以引起旁人注意般。 宽大的绸袍在冷风当中猎猎作响,好似出尘的仙人一般,身上有头颅着一股不可直视的威压。 跪在地上的大内侍卫们都是冷汗涔涔,有些已经露出了恐惧的神色。 他们的天家一贯是喜怒不行于色的。 一旦发起怒来,就如同云层深处炸起的一道惊雷,令人胆寒。 几天前,才处死了一批内帑司的差员。 也不知道自己这条命是否交待到这。 天家修行百年,问玄参道,面上看不出丝毫苍老的痕迹。 端坐在八卦台上,百年来上朝的次数屈指可数,他那双淡漠的眸子却是时刻盯视着庙堂的动向。 任何风吹草动,都逃不过他的双眼。 他看了眼跪在地上的一众大内侍卫,他能够感受到这些人源自心底的恐惧。 天家很享受这般感觉,别人对他的敬畏。 身为一国之首,他的威名更是传播列国。 大家都惧怕他的实力,也没有人知道他的修为究竟到了哪一步。 一个身居庙堂的天子,身负高深修为居在深宫长达六百年,本身就是相当传奇的事情。 有人说,他的实力堪比冷凝玉,甚至超越冷凝玉。 但也只是传说,没有人真正见过他出手。 他看了看不远处的一潭血肉,冷漠开口: “今日内帑司的值守是谁?” 有大内侍卫看了眼不远处躺着的尸首,壮着胆子回答了一句。 “启禀天家,今夜值守的是徐公公,已经遭遇不测了。” “厚葬吧。”天家点了点头。“也是敬忠恪守的。” “你们留一部分人在这里打扫现场,留一部分人去司天监通知国师,就说是朕的口谕。留一部分人去南都府,叫他们带上一批人马包围西雄人住者的驿站,不能让一个人出来!” 他漠然抬头看着西边,语气淡然,充满着嘲讽轻蔑。 “最后派人去军机司,让他们八百里加急!就说别管先前签下的议和协议,让雍凉军接着深推!” 章节目录 一路向北而去,一路向南而逃 木轮碾压着干硬的土地,马车缓缓启程,在宽大的驰道上往北而去。 对于辜泓清的发落,关鸠有些意外。 本以为他的下场难逃一死,交给了那个冷面孔的齐颖之后,当着在场众人的面,直接废掉了辜泓清的一身修为。 辜泓清面色发白,躺在地上只有喘息的份。 整个过程,关山道不发一语,只是默默注视着,面上没有丝毫情绪的起伏。 关鸠不清楚为何。 他想要从关山道的脸上瞧出丝毫端倪来,却没有发现任何破绽。 好像这个人就是个石像立在那,面上永远不会有什么变化。 最后裁定,辜泓清打入死牢内。 众人没有异议。 ...... ...... 坐在车辕上的关鸠看着一望没有尽头的官道。 回头又看向车帘内,一阵冷风吹过,掀起一角。 透过缝隙,那人静静坐在其中没有丝毫动静,双眸紧闭,面部僵硬。 两人一路无话,关鸠也无暇去看沿途的风景。 过了许久,关山道缓缓睁开眼,脸上依旧没有表情。 让人难以猜透他的心思。 即便隔着一道车帘,他也清楚关鸠心中恐怕有太多疑问。 关山道缓缓开口,对着车帘外的关鸠淡淡说了一句。 “此回北上,万般小心。我听得了一些消息,前些日子,住在驿站的西雄使者团队被重兵围住不得出去,闹得北都风声鹤唳。” 音调丝毫没有起伏,也没有刻意冷落关鸠的意思,倒像是个年长者语重心长地对一个小辈给予该有的关怀和嘱咐一般。 关鸠听了眉头微皱,这些东西他心中自然是清楚。 这个基本常识也不需要关山道亲自来提醒。 顿时,只觉得心口一阵烦闷,拂面而来的凉风也无法吹散。 他抬头看向头顶,过往与关山道相处的点滴痕迹浮现在脑海当中。 自他入了酆都府成为阴曹吏有将近两年的时间,在他印象当中,关山道很少言语。 对于关鸠来说,关山道就如同前世所听闻的机器人一般。 似乎感情对于他来说就像是累赘,不该傍在左右。 “对于......辜泓清,你没有什么想说的吗?再怎么说他在你的身边这么久,你见到他的下场后好像没有多少意外,似乎一切都是顺理成章,在你意料当中。” 片刻,关鸠按捺不住心中的疑问,还是选择了一吐为快。 车厢内,关山道微微盍上眼,悠悠问了一句。 “你很同情他?” 末了,他又补充了一句。 “这人可是你抓回来的。” “我倒不是同情他,他之下场是咎由自取。”关鸠目视着前方。“他跟在你的身边这么久,难不成你就没有瞧出什么问题吗?” 关山道没有任何触动,他摸了摸自己的下颏。 “人总有疏忽的时候,兴许他在我面前表演得太好了,我一时半会也瞧不出他的问题。” 说着,关山道话锋一转。 “倒是你观察细致,瞧出他的问题。” 关鸠眉头微微一挑,也不知道说什么为好。 挂着辔头的棕马悠悠走着,倒也不显得着急。 “冷调寒说什么,你都不要去信她。” 关山道沉默了许久,蹦出了这么一句话,倒是让关鸠有些抓不着头脑。 “她是个疯子,司天监之所以放她出来,还是看重她的能力,她现在一直被司天监的人马监视着,每时每刻......” 关山道直接拉开了门帘,平静的眸子直直盯视着关鸠。 看得关鸠心惊肉跳,好似那眸子里面聚集着酝酿已久的风暴一般。 “她跟你说过的所有话,你全数抛到脑后吧,彻底忘个一干二净。” 关鸠咽了口水,被盯得有些头皮发麻,只好默默点了点头。 关山道这才舒了口气,面色略有缓和。 “我传授给你的刀法好好体会,我能感觉到那股气息在你体内愈发平和,这是一件好事情。” “记着,你是一把刀,我只是通过打发在淬炼你。” 说着,又坐了回去,隐在阴影当中。 ..... ..... 了志在床上躺了好几天,他听到殿宇外不时有脚步声,显得相当急切。 这段日子,除了了缘,没有人来看望他。 从了缘有些忧虑的神情当中,他大概也能猜到外面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 每次了缘来到,了志都会去问寺内最近发生了什么事情。 先前,他能感受得到师尊布下的佛界。 而且持续了相当一段长的时间。 了缘只是缄默不语。 每一次了志开口去问,了缘只是微微摇了摇头,示意了志安心养病即可。 了志也不勉强了缘回答,心中留有不祥的预感。 躺了有好段时间,了志觉得自己恢复得差不多。 便下了床,想要出去走走。 似乎是先前躺了许久,落地瞬间差点腿肚子一软倒在了地上。 缓了片刻后,他才走出屋外。 迎面来了他的师兄了缘,身后跟着好几个小沙弥和僧人,他们无一例外,面色惶恐不安。 其中的小沙弥面色发白,嘴唇不停颤抖。 见了志出来了,了缘着急慌忙地大吼一句。 “了志,你赶快带着他们从后门跑出去!离开这里!跑得越远越好!最好离开天昭!” 了志微微一怔,他并不太清楚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 “栖荒的百姓发布成魔了!现在他们谁都分不清楚,开始朝着普渡慈苑包围过来,已经杀死了好几个同门了!” “我们普渡慈苑已经成了众矢之的!酆都府连同天师府将我们视作魔类!” 了志只感觉头脑嗡嗡作响,有些晕眩。 他不明白自己睡过去了这么几天,怎么普渡慈苑发生了这么大的变化。 “师兄,你.....” “你感觉带着他们先跑!师叔他们正带着武僧们替我们争取时间!” 也不待了志回应,了缘立马离开,消失在拐角处。 了志看了看面色惊慌的众人,索性单身将其中一个小沙弥抱入怀里。 “众人莫要惊慌!跟在我的身后!不要走丢了!” 这个时候,一只狸花猫出现在一侧的假山上面,它看了眼了志,‘喵’了一声,便落在了了志的肩头。 了志只觉得这只猫有些眼熟。 在那佛塔,师祖闭关的地方下。 好似也有这么一只狸花猫。 在底下四处游荡...... 章节目录 魔种的爆发和不速之客 仿佛经历了一场大梦般,了元迷迷糊糊地醒了过来。 他记得相当清楚,自己起的明明是挺早的。 怎么就突然又睡了过去。 这下估摸着逃不了一顿罚了。 “你们,你们,你们!” 此刻,净心突然闯了进来,冲着他和旁边几个人吼了几句。 “去收拾收拾前面的洗尘殿!” 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的了元先是一愣,随后连忙领命。 到了寺庙前方一看,自己也是吓了一跳。 偌大的殿宇怎得变成了一片废墟败瓦。 自己不过昏过去的功夫,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按捺住心中的疑惑和惊惧,了元老老实实地和其他几个师兄弟开始收拾起来。 突然,寺庙大门响起了一阵敲门声,显得相当急躁。 了元才想来这个时候应该是有不少香客前来,只是眼前洗尘殿已毁,只能请他们改日再来。 心中这般想着,了元便要上前开门解释一番。 “今回这敲门声怎的这般急躁?” 了元心中暗自思忖起来,只觉得有一种不好的预感席卷心头。 他摇了摇头,走到了大门跟前,只觉得有阴风吹过,让他一阵哆嗦。 只是才打开了一道浅浅的门缝,了元便被汹涌的魔潮吞没。 连一丝痛苦的哀嚎都不能发出,连一根白骨都不能剩下。 “今回这敲门声怎的这般急躁?” 这是他最后的念头,随之化作一道青烟而去。 血光冲天,尸骨遍野。 一时间,昔日的辉煌佛寺沦落为一片火宅炼狱。 ...... ...... 这些难民们为什么突然发狂,为什么突然一窝蜂地涌向普渡慈苑。 净浮脑子内一片浆糊,他不太理解,他也不清楚。 在看到一个小沙弥满脸惊恐地和自己说着这个消息的时候,他是不敢去相信的。 按照自己的认知,早些时候,这些人心中的魔火就已经被尽数镇压下去。 究竟是哪一步走错了,才导致今日这局面,净浮不得而知。 而当他赶到的时候,发现那群魔种已经攻陷了大半个普渡慈苑。 净法等人站在最前面抵抗着。 净浮的心中一片茫然,耳边‘嗡嗡’地响着,甚至连净法近在咫尺的怒吼他也听不太真切。 直到净法的第三声怒吼响起,净浮在彻底回过神来。 眼前这些人......或者称之为魔种。 一个个都失去了血色,衣衫褴褛,朝着寺庙大门缓缓走来。 沦落成了畸形的魔种,身上已经没有一块好肉,甚至显露出白骨。 眼前众僧不愿杀生,在成为魔种之前,都是一群活生生的人。 一股邪气扫荡开了普渡慈苑的清圣佛氛,一时间鬼气森森。 恶魔般的尖啸回荡在庙宇四周,如凄风冷切,如杜鹃哀啼,令在场众僧心里发寒。 有些意志不太坚定的年轻僧人收到魔氛干扰,神智也有些失常,开始失声尖叫。 “你们全部后退!” 净法立马走到当前,怒声一吼,喝退魔氛,也唤回了弟子们沉沦的神智。 他面色一沉,看着涌来的魔潮,心中已经有了决定。 “速速结三怙净尘阵!” 净法大吼一声,周遭的四僧瞬间反应过来,五人组成法阵。 他们是普渡慈苑当中的长辈,自然是站出来担当的。 居在当中的净法手拈法指,朵朵金莲凭空伸展开来。 莲开八瓣,点落灿灿光华,耀眼夺目。 尽数飘向了化成魔种的众人。 五人周身沐浴在一片金色玉浆当中。 群魔止住了脚步,面色略有痛苦的症状。 好似这道阵法真的对他们有效果一般。 ‘三怙净尘阵’便是以五人佛力慑住他人心中魔火,让他人回归本来相貌。 先前未曾在栖荒一用,便是全赖净梦开的佛界效果,在缓缓消去众人心中的魔种。 只是这光景没有持续太久。 它们的后方却是骚动起来。 “普渡慈苑勾结魔种霍乱人世,凡遇抵抗者一律诛杀殆尽!” 一道洪亮的声响自远方传来,血光自后方惊起。 随后硬是被杀出了一片血路出来。 异化成魔类的人虽然比常人的力气大上数倍不止,可没有修为傍身,依然是不堪一击的。 一众天师府人,手中拈着符箓,持着桃木剑,便是让这群恶魔灰飞烟灭。 “你们......” 净法怒不可遏,他不敢相信天师府的人竟然这般蛮横,直接将眼前所有人赶尽杀绝。 这些虽是魔类,到底还是可怜的普通人。 领头之人一身湛蓝道服,面色沉寂。 “众道官听我命令,将这些负隅顽抗的秃瓢全数拿下,顽抗者......” “死!” 一声令下,众人尽数涌了过来。 净法无奈,只得扯去阵法,一道明王法相再度浮现。 只是接二连三耗费佛气,法相远不如先前那般威武。 “大师,何必顽抗呢,是公然不将上朝脸面放在眼里啊。” 一道熟悉的声音自净法身后响起。 五僧回首一看,冷调寒一脸微笑的站在他们后方。 只是手中的长刀搭在了了志的脖子上,押着他向前走去。 了志微微盍上双眸,面色发白。 “抱歉.....师叔,弟子无奈,害得......” 净悟眸光一厉。 “馗首,你先前可是承诺过不会站在普渡慈苑的对立面,怎么一天的功夫都不到,就突然变卦了!这样下去,你将酆都府的信誉搁到哪里!” “大师所言甚是。”冷调寒相当赞同地点了点头。“只是冷调寒不单只是酆都府的馗首,更是上朝的臣子,天家要是下达什么命令,身为臣子自然是要遵从的。” 冷调寒依旧一脸微笑,只是目光当中透着危险的含义。 “希望你们不要负隅顽抗,我是不喜欢动手的。” ..... ..... 远处的高峰上,站着一道人影静静注视着普渡慈苑所发生的一切。 “这就是你种下的魔火吗,某还以为有多厉害,想不到昔日名冠六欲天的卜天兰也不过如此。” 这人一身灰色的绸袍,外面套了一件纱衣,气息森冷。 “莫要拿话来激我,只是你先前说了天主的三魂应当是散在岭南一带,结果我是一无所获,莫非你卜算有误?” 一道苍老低沉的声音不知从何处响起。 “或许吧,卜算一事自是难敌天时运数,不过我仍然能感受到天主的一魂曾在附近徘徊过。” “那现下有何计划?” “且在耐心等等吧,让昭天道先去闹,我们隐在后面即可,他们闹得越凶,我们越安全。” 章节目录 一场议事 转眼便是到了正月十五,距离南都事变才只是过了半年不到。 如今庙堂上下,皆不敢有人再提及此事。 先前尚且有几大家族联手向太子施压,只是当暗涛司的人将那些从南都城逃难出来的旁族弟子的人头公然抛在他们面前时候。 几大家族的人都不敢说话了,他们也知道天家的态度。 若是再深究下去,恐怕天家的怒火就是要往他们的脑袋上撒。 这桩事情也就这么不明不白地被压了下去。 而今日南都城内各处则是洋溢着喜庆的氛围。 大红的灯笼挂在屋檐下,热腾腾的元宵端出锅来...... 深宫内的灯笼要比市井更早些挂了出来,许是今年的大雪要来得更为猛烈,宫内的奴仆们早早出来清扫。 无边黑夜当中,白色的雪落了下来,渐渐粘成了一片在殿宇上面。 远远看去,在昏黄的灯影当中,鲜艳的红色映衬着沉寂的黑。 所有殿宇好似飘浮在两种颜色之间。 从总务司出来的抬舆迤逦而来,还在扫雪的宫人们见了纷纷放下手头的活往两边跪去,紧接着沿着这条通往议事大殿的大道跪了一排排的宫人。 抬舆内的老人,但凡是手指轻轻一敲,就能够要了这些宫人的性命。 这些年,天家在精舍内参玄修道,宫内的一切事物基本上是由这名老人一手操持。 他自小就跟在天家身边侍奉伺候着,对于天家的意思他大抵都能明白个一二。 去年八月发生的那一场变故虽然是在庙堂内压了下来。 可是关上了屋子的大门,这件事情还是要议上一议。 抬舆内的老人掀开帘子,深深地看了眼跪在地上的宫人们。 有几个的手埋在雪里,都冻得通红。 庙堂内的人都要尊称他一声‘宫相’,内廷里的宫人都要尊他一声‘老大人’的宫宇,叹了一口气,对着身边抬着轿杆的宫人吩咐了一句。 “告诉他们起来吧,这天怪冻得,完了手头的差事就去总务司里面一人领上一份热汤。这喜庆的日子,天家可不想在宫内听到什么晦气的事情。” 末了,宫宇又想了想补上一句。 “让他们都必须给我说着话,这话越喜庆越好,闹得越热闹越好!谁敢说一句晦气的......” 宫宇眸子中闪过一丝阴寒,语气寒凉。 “罚!” 宫人点了点头,扯着嗓子,将宫宇的吩咐喊了出来。 刚刚开始还是跪着的,随后,两旁跪着的宫人们立马站了起来,手里拿着扫帚又忙活。 嘴上也不能闲着,就算是没有话也得说出些什么喜庆玩意来,哪怕不着边。 抬舆内的老大人可是听着的,他一个字音都不会错过。 在一片热闹的氛围当中,宫宇微微盍上双眸,脸上漾着和蔼的笑容。 行到了议事殿之外的大门前,宫宇叫停了抬舆。 “就到这了,我走过去。” 宫宇下了抬舆,紧了紧身上的披风。 天上的雪一直在飘着,没有丝毫停下来的迹象,宫宇仍是将眼前看得分明。 自从暗涛司的齐颖调取了江南,天家又是补上了司天监的监副希法遵来替补了他议事的位子。 宫宇一直以为齐颖在天家心目当中的有些地位,掌控着暗涛司多年,也算得上是忠心耿耿。 天家想来也不会亏待齐颖,结果说调走便调走,连一声招呼都不打,让人有些措手不及。 人说君心难测深似海,想来如此。 远远看去,皇廷内部的司天监监副希法遵、天机司的司长杜奎、内帑司的司长李春玲和宗人司的司长陈乘已经早早到了大门口候着。 杜奎、李春玲和陈乘看见了宫宇的身影都相当恭敬地拜了一辑。 唯有希法遵淡淡看了宫宇一眼,也只是微微颔首。 宫宇丝毫不在意,毕竟司天监的位置在整个上朝庙堂之中是超然的存在。 “几位久候了,怎么看见几位内阁大学士?” 宫宇脸上挂着微笑,朝几位拱了拱手。 话音方落,迎面驶来五乘抬舆。 除却了文华殿大学士因故不能现身之外,其余五位基本上都到齐。 尤其是末位的东阁大学士,据说还是司天监监正的学生。 思忖至此,宫宇不由瞥了眼一旁站着的希法遵。 希法遵脸上没有丝毫表情,只是淡漠看着原来的抬舆。 当先的那乘抬舆停了下来,宫宇赶忙迎了上去。 搀着中极殿大学士赵元肃出了轿子。随后几个内阁大学士也纷纷下轿,只是除了赵凤昌,其他几人都是跟前面保持着一定距离。 自己的儿子赵凤昌倒是想要上前去扶着赵元肃,却是被老爷子大庭广众呵斥了一句,只好灰溜溜地落在了后面。 赵元肃紧紧抓着宫宇的手,浑浊的双眸看着宫宇,嘴角泛起微笑,连带着脸上的皱纹都快挤成一块。 “有劳,宫相了,我这把老骨头真是不中用了,下个轿子都费劲。” “阁老玩笑了。”宫宇搀着赵元肃向殿内走去。“您啊这身子骨还硬朗着呢,这上朝庙堂可离不开您啊。” 赵凤昌跟在两人的后面,听了这话,面露不屑。 “真要在这位子上再呆久了,保不齐被一些人给恨死!” 说这番话的时候,跟在赵凤昌身后的几个大学士都低着头看着脚下的路。 “言重了,言重了。”宫宇呵呵一笑,连忙打了个暖场。“都是为天家办事,自然是在一条船上,多心了。” 从大门到议事殿的这段路上,雪早就被宫人们扫得一干二净。 众人走到了大殿跟前,几个醒目的宫人立马上前替他们解下了外袍。 进了殿内,宫宇一改先前和善的面容、变得严肃。目光慢慢扫过众人,悠悠开口。 “我想诸位多多少少去年隆兴二十一年八月发生的南都事变有些了解,虽然在庙堂上面这件事情是盖了过去,私底下我们还是要商量商量清楚,为天家分忧是我等份内之事,大家都在一条船上,可不要将心气往内使了。” “宫相说的极是。”赵元肃颤巍巍地点了点头,一脚跨入了殿内。 赵凤昌冷哼了一声,回首看向后面跟着的三个大学士。 他的目光死死盯在武英殿大学徐卫清的身上。 去年那次朝议,便是由他和徐伟清带头向太子施压。 谁曾想到了中途,徐伟清竟然反水,和自己唱起反调。 在天家把这件事情压下去后,赵凤昌在私底下找了徐伟清多次,徐伟清都是告病不出。 因此,赵凤昌心里是记恨着的,在这一次内阁议事上面,他自然是要将这件事情在放到台面上去说,不能让徐伟清走脱。 众人缓缓步入殿内。 宫宇领着内廷的几人往左侧走去,赵元肃领着内阁几人往右侧走去。 整个殿宇显得相当的大。 毕竟名义上是内阁议事的地方,实际上是天家修行的青铜殿,也算是别具一格的存在。 每个人座椅旁边都安置着一铜炉,镂空处有淡淡清香飘出。 当中的墙上挂着八个大字,写得相当飘逸。 左边写的是‘祸福无门’,右边写的是‘俱是天恩’。 而落款处是—— ——天地真人,陈侯。 章节目录 内阁议事里面掀起的一次波澜 屋外一片风雪,屋内暖和如春。 那镂空的炉子内烧着的木炭,不单单是供暖,还有一股淡淡的香味飘出来,令人心旷神怡。 赵元肃慢悠悠地走到稍微靠前一些的墩子上坐了下来,内中还有银炭烤着,显然也是照顾到了赵元肃的身体,显示了天家的恩德。 宫宇没有开口说话,其他人也没有开口说话,都在屏息等待着什么似的。 宫宇的目光直直落向远处的大殿东侧挽着纱幔的小道,那一条小道直直通往天家修身的精舍。 紧接着,其他人也顺着宫宇的目光望向那条小道。 小道直直通往天家打坐的精舍。 精舍内,窗牖大开着,纱幔随着殿外的冷风舞动,不时有风夹杂着雪花飘入。 天家只是微微盍上双眸,不为所动。 少顷,精舍内响起悠扬清脆的铜磬声,传到了议事殿内。 这是个讯号,哪怕现在内阁少了一个人,还是如同往年那样按照惯例开始。 “诸位,那么我们就开始吧。”宫宇收到了天家的信号,便立马宣布,随后目光看向挨着铜炉烤火的赵元肃。“阁老,还是像往常那般,由您起个头把过去一年的事情梳理一番,内阁再如实上报一下去年开出的库银都用到了哪里,我们再核实一下,然后再将今年几个大事定下调子,也好让内外的工作展开。” 赵元肃默默点了点头,不紧不慢地起了个调子。 “仰赖天家恩德,和诸公的勠力同心,虽然这一年有些波澜,也总算是过去了这一整年。去年岭南闹了瘟疫,南都闹出了叛乱,还有中原各州出现了蝗灾,邻国虎视眈眈。老朽说一句真心话,那段日子简直是度日如年,现在仔细回想起来,如同云烟。有些人心怀叵测,便是借着南都这件议事公然向天家发难!竟然敢妄自凭借着什么家族的威望,向太子施压,简直荒唐!不可理喻!所幸天家仁慈,不予追究,这一页就这么掀过去了。我想只要在天家的恩泽之下,我等同舟共济、实心为我上朝办事,我朝依然是一片大好!” 赵元肃一番话说得铿锵有力,明里暗里都在敲打着去年公然向太子施压的赵元长和徐卫清两人。 众人表情肃穆,没有表示赞同也没有表示反对。 这番说辞当中,阿谀奉承的意味太浓重,赵元肃本来就不是说给在场众人听的。 而是说给身居精舍之内的天家听。 赵元肃看向纱幔的那一头,等待天家的回应。 一年到头,天家仍然是一身轻绸宽袍乌发高束,到颇有些道骨仙风的味道。 天家微微睁开双眼。 方才赵元肃的一番开场词他都听了进去,一个字都没有落下。 他缓缓站起了身子,走下了八卦台,不停绕着八卦台踱步,口中还念念有词。 赵元肃缓缓抬起头,许是瞧清楚了精舍内的动静。 多年来的默契,使得他大致猜到了天家一举一动的用意。赵元肃慢慢回过身子,目光绕过赵凤昌,而是看向他身后面的元央、徐卫清和余辞心三人。 “这一年有劳诸位,内阁先把去年总结的事情呈报上来,和内廷商议清楚,然后再把明年的用度全部说明白,具体到哪些大事上面。” “在此之前,有一件事情恐怕是难以就此揭过!趁着几位都在,我们最好还是商量清楚!”赵凤昌直接打断了赵元肃的话头。 自出了家门去往内廷的路上,赵凤昌就是憋了一肚子的火气,自是要找准个时候发泄出来。 不单是赵元肃面色有些难看,就连对面的元央几人都有些惊疑地看着赵元长。 “余大人。”赵元长转过身子看向站在末位的余辞心。“隆兴二十一年八月,也就是南都事变的时候,我听说你的学生也在那里吧?” 余辞心抬起头,一点见不到慌张的意思。“如赵大人所言,在下的学生确实在场。” “那就对了!”赵凤昌立马高声打断,响彻整个殿宇。“去年八月发生了那么大的事情,弄得朝堂之上沸沸扬扬!我连同几名朝中同僚一同上书要严惩这幕后凶手!只是六部会审之后,仅仅得出是昭天道所为的结果,却对真正的元凶视而不见!” 说着,凌厉的目光看向徐卫清。 赵凤昌压低了自己的声音,近乎嘶吼。 “恐怕,余大人为了包庇自己的学生,和徐大人私下有所往来了吧!我听说了徐大人的旁支大都是在南都,徐大人竟然中途保持沉默,兴许是发现了真凶秘而不宣!天可怜见,我顺藤摸瓜这么久,终于是找到了线索,这凶手恐怕就是余大人的学生!那次六部会审可是徐大人和余大人以及不在现场的文大人三位共同主持的......” 说到这里,赵凤昌意味深长地闭上了嘴,留给在场众人思索其中意味。 一时间殿内的空气凝固起来,一片肃杀氛围。 赵元肃没有理会,目光仍是看向纱幔后的精舍。 天家并没有因为赵凤昌一番慷慨陈词有所触动,在绕着八卦台走完了数圈后,又重新坐回到了八卦台上,继续闭目养神。 宫宇和旁边几位相互对视了一番,开口问了余辞心。 “余大人,徐大人。可真如同赵大人所说的吗?” 徐卫清闭上双眸,没有回话的意思。 明显是要将这个出头的机会让给余辞心。 余辞心是去年才入的内阁,每年年初的内阁议事都会发生大大小小的争吵,若是连这都应付不来,那就莫要再踏入内阁一步。 面对赵凤昌的怒吼和宫宇的质疑,余辞心仍是一脸风淡云轻,悠悠开口。 “关于六部会审这件事情,确实是由我、徐大人和文大人三人一同审讯的。最后得到的结果也是先后呈给了天家和赵阁老看过的,最后得到了御批之后,我们才可以结案的。如赵大人所说,凶手和我的学生有关,在下十分好奇赵大人是通过什么手段查到的,不知可否再大庭广众之下讲个清楚。我知道赵大人总领衡量司的,怎么干起了暗涛司和刑审司的活计来了?再者,赵大人对去年审案有异议,为何非要等到今年才提出,莫不是对天家和阁老一直存愤懑.....” “莫要和我扯这些!”赵凤昌高声打断了余辞心的话头,一掌拍在了案桌前。 “赵凤昌!” 赵元肃呵斥了赵凤昌一声。“你要是有什么质疑,冲我说!最后这桩案子总结我也是看过的!” “爹,您......”赵凤昌似乎没有料到赵凤昌会呵斥他,表情有些委屈。 赵元肃没有理会赵凤昌,继续说着。“这里是内廷会议!不是市井的菜场,给你们吵架的地方!就事论事,有什么就说出来!不要含糊其辞!” 这时候,一直沉默不语的元央也开口提醒。 “赵阁老说的没错,就事论事。我也要说一句,臣子们自己做错了什么,可不要动不动扯到天家的头上去。当臣子的愚钝,却要一昧往天头上去赖,可是要招惩的。” 余辞心连忙微微颔首。 此刻,在精舍内,天家已然端坐在八卦台上。 方才殿宇内的争吵好似并没有影响到他一般。 在听完元央的话后,天家拿起玉杵,轻轻一敲。 又是一声清脆的击鸣。 “这件事情就此掀过吧,咱们进行下一桩的议事。” 宫宇听到了天家回应后,连忙开口。 “关于天家的百年寿辰.......” 章节目录 一杵定音【一】 宫宇拉了一个长调,并不是在等待在场众人的回应,而是在静候精舍里面静坐那位的态度。 过了不久,又是一声悠扬清脆的钟磬声响。 赵凤昌合上双眼,面色有些难看。 宫宇倒是心头舒了一口气,这一声响看来是表明了天家的态度,也代表了这件事情就这么揭过去。 谁要是还那么不识趣的再提旧事,恐怕要承受天怒。 “这正月一过,算下来又是一个百年寿辰,还望诸位能够同舟共济。为了天家,一定要把这盛事办得轰轰烈烈,不单是要让底下的子民们感受得到,更要让周遭邻国,甚至是要让千里之外的佛、仙与妖惊叹。” 说这话的功夫,宫宇瞥了一眼站在自己身旁掌管内帑司的李春玲。 李春玲是个相当有眼力劲的人。 见宫宇看向自己,只是轻轻一个照眼,他便读懂了其中的含义。 李春玲朝宫宇微微颔首,面带微笑。 “宫相所言极是,这不单单是天家的寿辰,这更能彰显我天昭的圣威。说句冒犯些的话,这更能够消去因为去年一些骚乱而心志不定的人心中的不安,那些还在西雄和我朝之间摇摆的小国恐怕也会因此而臣服。” 李春玲嘴上一直挂着微笑,眼睛却是看着站在对面闭目养神的徐卫清。 若说李春玲掌管的内帑,调节皇宫内的开支用度,掌握了内廷的财权。 那么徐卫清掌管的钞提司则是总揽了整个天昭的财权,权势之大,令人咂舌。 “但若只是内帑司出资恐怕是远远不够的,按照以往惯例,天家每年的寿辰都是由内帑司连同总务司一共操办的。若是碰上了特殊的日子......” 李春玲脸上的笑容越积越盛,目光灼灼,死死盯着徐卫清不曾离开半分。 “徐大人,你是清楚的。内帑司和禄命司各自承担一半,还望到时候你我勠力同心,切莫让天家失望。” 话已至此,就连方才气焰有些张狂的赵凤昌也不禁赞同地点了点头。 “这次恐怕禄命司有些难办。”徐卫清清楚这是怎么都躲不开的,微微睁开眼,开口悠悠说了一句。 语速相当的慢,仍是给了相当足的气势。 “虽说在议会之前,钞提司就将要将去年一年的支出厘清,只是在分辨清楚之后,发现不少支出都已经超出了原先立好的开支,所超出的预算令人瞠目。我一直压下这件事情,就是为了等到今日议会上来说。” 说着,徐卫清瞥了眼坐在前方的赵元肃。 “方才阁老也说了,我们最好是将事情说清楚讲明白,免得日后节外生枝。我也以为是这个道理,借着李司长方才的话头,我正好将这件事情拿出来讲清楚。” 徐卫清的声音相当的慢,大家似乎渐渐明白了他的矛头是指向了谁。 “外廷当中,唯有量衡司和禄命司的支出太大,钞提司不敢自行拿主意。趁这个时候,我将这个担忧讲出来,请诸公一同商议。” 赵凤昌摇头冷笑,声音略带讥讽的意味,眸色微寒。 “我刚刚还纳闷为什么你不开口,原来是在这个节骨眼上等着我。说来说去,不过是想找个由头编排我所管控的两司。” “我没有这个意思。”徐卫清摇了摇头,语速仍是相当缓慢。“只是这个事情钞提司不敢妄自定夺,想请诸公一同....” “没有这个意思,偏偏要在众人商谈天家寿辰的时候提上一嘴!你是什么意思!是存心要和天家过不去吗!” 赵凤昌高声喝断了徐卫清,怒喝之声回荡四周。 直接将话头引向了一直在精舍内没有出来的天家。 原先略微和缓的氛围便因为赵凤昌这一句话再度凝固起来。 那一头,天家面无表情,安然坐在八卦台上,摩挲着手中的玉杵。 脑中所思虑的并不是现今内阁众人争吵的议题,而是去年再度浮出台面的昭天道...... 以及在暗处蠢蠢欲动的淮王..... 徐卫清没有立即回话,只是垂眸看了眼摆在自己眼前的账本。 这账本是前日便送到了天家更前的。 只是有几处支出太大,钞提司不敢独自做主。 徐卫清没有因为赵凤昌这一声怒吼便让步,继续慢慢开口。 “赵大人,我们都是为了朝廷办事、为天家办事。方才宫相也开口了,我们都在一条船上,不存在什么编排赵大人手下执掌的两司。” 说到这里,徐卫清慢慢转身看向一脸怒气的赵凤昌,神色淡然。 “当然,更不存在什么和天家过不去,希望赵大人不要再说这样的话。” “我也提醒各位一句。”宫宇的面色依旧相当温和,只是声音变得肃冷。“别什么事情都往天家身上去扯,臣子办事出了什么差错,天家的心里都是清楚的。就事论事,不要顾左右而言他。” 精舍内,天家离开了八卦台,来到了一侧的红木桌前。 上面呈放着一本账册,是前些时候钞提司呈上来的去年账本。 天家翻了开来,仔细地看着。 “宫相所言极是。”徐卫清对着宫宇微微颔首。“去年拟定的预算一共九千八百八十八万两。我们钞提司赶在正月议事前将去年实际支出算了一遍,并且攥成了账册呈给天家。详细算了下来,支出了一亿两千八百九十八两,这超出的额份全是出在了衡量司和禄命司的账上!” 说着,徐卫清瞥了一眼有些愕然的赵凤昌。 天家仍是全神贯注地看着账册,不受外面争吵的影响。 “单就南都之前,提前预支了你们衡量司一千一百二十万两为了铸造新城。在事后,钞提司重新核算了一遍实际支出,却是多出了将近一千八百万两!这个是占了总共超出的额份将近一半之多!” 与此同时,天家迅速合上账册,眉毛微微抖动。 猛地回头,看向那厢的大厅,眸光犹若深渊一般,不可捉摸。 南都,南都...... 方才徐卫清的那一番话当中,只剩下‘南都’两字徘徊在天家脑海当中。 许是被徐卫清一连串的发问怔住了,赵凤昌并没有当即回答。 徐卫清面上浮了一层冷笑,伸手敲了敲桌子。 “把去年的事情讲清楚说明白,这样我们才好安排今年的事情。我想这是宫相方才所说的意思,也应该是在场诸公心中所思。我们同乘一舟,共担风雨,但也不要稀里糊涂。希望赵大人能够解释一下出自衡量司的那笔支出,也好一解诸位心中的疑惑。” 章节目录 一锤定音 【二】 “这有什么好解释的!” 面对徐卫清的质问,赵凤昌一脸不屑,已然是准备好了腹稿。 “在前天的内阁会议时候,我当时就像徐大人讲清楚了。当时运送材料的时候,我们走的是运河路线。结果我们的船在半路上遭了大水,翻了几艘船,淹死了不少人。没有办法,我们就请了衡量司在当地的分署,连同内务司在当地的分署一同建造的。宫相,去年应该是有奏折请了上来,相信你也知道有这回事。” 宫宇倒是愣了一下,在脑海中搜寻了一番,好像是有这么一件事情,随后便微微点了点头。 这个轻微的动作,倒是让赵凤昌松了一口气。 赵凤昌看向徐卫清,面露冷笑。 “就算是如此,我们还是赶在规定的时间内不辞辛苦地建好了新城。都是为了天家办事,这点辛劳我们是理应承担的,可我就是不明白一点,明明已经报备了,为什么就是死死揪着这多出来的银子不放!衡量司历来走的是明账,如果徐大人还是不信我这番说辞,要不然带着人现在就去衡量司衙门去搜!” “赵凤昌,去年军机司修葺了北境长城,所耗银两也不过百万。诸位都知道,北境长城起自西边,绵延千里,规模也比你那新城大得多,这你如何解释?” “徐大人怕是理解错了,修葺和建新城是一回事吗?”赵凤昌听了更是不以为然,脸上的讥笑愈发明显。“一个是在原有的基础上补补修修,本来就耗费不了多少银钱,更何况这六百年来可曾有敌敢冒犯我天昭北境?建新城则是凭空而造,不要说所需要多少人力,单就是所耗费的材料和运输的费用就难以计数!为此,我们还是尽量控制了费用,完成了天家派下的任务。” 说着,赵凤昌朝着房顶拱了拱手。 “我就不明白了,徐大人,虽说我们是分署在不同衙门,都是为了天家办事,你为什么要这么咄咄逼人!” 伴着大殿内的争吵,天家已是安然坐在了八卦台上,开始了打坐。 精舍外面的吵闹声越大,衬得精舍越发安静。 他喜欢这样的争吵。 外面吵得越是不可开交,他越是放心。 自己也更容易入定。 心也更容易沉寂下来。 待到外面渐渐静了下来,天家才缓缓睁开了眼,双手依然搁在腿间捏着法指。 过了好一会儿,才拿起了搁置在一旁的玉杵,犹豫了一番后,敲响了铜磬。 随着那道清脆悠扬的铜磬声再度从精舍内传了出来,宫宇清了清嗓子,对着依然在争执着的徐卫清开口说了一番。 “既然已经把话都说开了,那我想衡量司这笔多出来的支出可以揭过去了,这多出来的部分我们可以寻别的地方再慢慢补上去。这些都是次要的,当中首要便是天家的这一次寿诞,此事关系重大,务必要办大办好,这不单是上朝境内的百姓在看着,周遭的邻国在看着,就连远在天涯的仙岛、佛境和妖脉都在看着。” 宫宇的这番宣布,代表着方才的那番争执当中徐卫清落败了。 “徐大人,这件事情就不要再和赵大人纠缠了,翻过去吧。” 徐卫清垂下头,没有说话。 看着呈在案前那拟定的开支,徐卫清没有说话,他轻轻吐出一口气,竭力平复方才有些纷乱的思绪。 颤巍巍地举起了手中的毛笔,徐卫清咬了咬牙,最终还是在上面点下了浓墨的一笔。 宫宇默默点了点头,彻底放下心来,然后看向对面站在末位的余辞心。 “余大人,届时负责招待的工作可是全权交由你来负责了,莫要失了我们上朝的威严。” 余辞心恭敬地点了点头。 “早在正月前,就已经有不少使节团队入驻京城了,在下也已委派礼侍司的专员安排好了他们的饮食起居。同时,也安排好了使节团们的行程,好让他们领略一番天朝雄风。同样,在那些尚未来到的使节团,在下也已经吩咐下属按照他们当地习性来安排。” 宫宇目露赞许,余辞心的名声他是听说过的,只是到底有多少能力还是个未知数。如今见了,宫宇觉得当真是名不虚传。 “不愧是兰国师的弟子,既然余大人这么说,那么这寿诞的筹办也算是成功了一半。” “司天监也推衍了一番。天时、地利以及人和俱在,可大操大办。” 顺着宫宇的话头,一直没有开口的希法遵张口说了一嘴,也算是代表了司天监的立场。 不过司天监的立场向来都是亲近天家的。 这一点在场众人都不会感到意外。 “有司天监这番话,那么我等皆可放心了。” 宫宇舒了一口气,似乎有什么重担从身上卸了下来,身旁那几位也附和地点了点头。 “宫相。” 徐卫清心中似乎略有不甘,冷不丁打断了宫宇的话头。 “若按照先前所说,内帑司和钞提司各负责一半的开支。按照上一次的百年寿诞,一共费了千万两白银。若是要把这个寿诞办得比以往的都要好,则还需要多加上三百万两。和以往不同,去年多出来的亏空是以往的一倍不止。若仍然按照对半分账,恐怕国库迟早......” “徐大人,你这话里话外扰了半天,原来是打起了内帑司的注意。”赵凤昌立刻打断了徐卫清的话,双眼静静盯着徐卫清。 “我没有说内帑司,我只在向诸位说明钞提司所处的窘境。”徐卫清心头一凛。 赵凤昌并没有放过徐卫清的意思,似是嫉恨徐卫清方才的态度以及先前突然在朝廷上转而靠拢太子的行为,继续咄咄逼人。 “你没有这个意思,难不成只是让你们钞提司承担天家寿辰的一半的支出,就已经让你们入不敷出了吗?” “赵大人。”元央在这个时候突然开口。“方才不是说了吗,就事论事,别动不动就往天家身上扯。” 元央语气虽然缓慢,身上散发的气势却让赵凤昌一时无语凝噎,愤恨地甩了甩长袖。 “徐大人,我知道钞提司有难处,但这不能成为一个借口,说到底各司衙门都是为了天家办事。若有困难了,当臣子的应该自己想办法解决,否则要我们这些人来掌管衙门干什么?” 元央顿了顿。 “依我看,去年冒出来的亏空可以从其它几处下手。譬如说寺庙的田产,当今上朝境内,以岭南的普渡慈苑、关西的白马寺以及辽东的禅林最是显赫。我们不妨从这几处下手。” 元央语气变得霜冷,连眸中也透着一股耐人寻味的意思。 “毕竟,从根源上来说,他们都是外教,难以令信任。” 刚刚说完,就听到了精舍内传来了一阵铜磬声。 似是一种赞同,似是一种肯定。 但究竟是否有这个意思,没人能够说得准。 章节目录 一锤定音 【三】 这声铜磬响起,殿内所有人都静默了。 六百年前,佛境的五宗当中唯独禅宗和天昭交好。 在先帝特许下,禅宗才在天昭遍地开花,也逐渐形成了三大流派。 每年开始的御前廷议,元央都是寡言的,开口说话无非都是各大两边五十大棒。 这样一个角色,受到了天家的重用。 原本以为将元央这样的人放到内阁里面,只是为了平衡各势力而存在,本身毫无建树,属于守成之人。 没想到今天竟然说出如此骇人之言。 更令人悚然的是,天家好似答应了。 宫宇皱着眉头,仍在自己琢磨天家方才那声铜磬响到底什么意思。 君心难测,一般下达的旨意都是十分隐晦的。 全靠底下人去猜测。 猜对了,自然是有赏的;猜错了,自然会受罚的。 殿内陷入死一般的静默,时间仿佛停止流动,殿外冷风呜咽的声音愈发清晰。 大家不约而同地把目光瞄向了那条甬道深处,纱幔后面。 最终,纱幔随风扬起,天家穿过了重重纱幔。 飘然落到了殿内,正中的座位上面。 所有人在此刻才回过神来,没有当即山呼万岁,而是静默地跪在了地上。 天家面色漠然,目光漠然。 手肘靠在扶手上面,望着跪在地上的众人,天家也没有说一句话。 这时候,赵元肃才缓缓开口,带头山呼。 “臣等在此,恭祝吾皇————” “万岁万岁万万岁!” 所有人在赵元肃的引领下,跟着山呼,随后整齐地磕头。 待殿内没有了回声,天家看着赵元肃,又看了看不远处跪着的赵凤昌。 “去年朝上,几大家族联手向太子施压,他们的后台是不是就在你们几个人当中。” 赵凤昌原本放下的心,一下子又提到了嗓子眼上。 只感到一阵寒气自背脊窜到了脖颈处,浑身一颤。 本以为这件事情就此不了了之,没想到天家一直记在心里。 明面来看虽说是天家呆在深宫静修,太子总揽国政。 实际上,明眼人都看得相当清楚,在一切朝政议题上面都有天家干涉的痕迹。 而太子往往只是一名寡言的执行人。 因此,在北都就有人传着闲话,太子只是被天家推倒庙堂前面的一道挡箭牌,替天家挡下风雨。 赵凤昌微微盍上眼,不由自主地咽了一口唾沫。 “回天家的话,这里只有忠于天家、忠于朝廷的臣子。所谓几大家族的后台,不在这里。”面对天家冷不丁地质疑,赵元肃倒是回答得相当从容。 “真的没有吗,其中有几支可是你们的本家啊。”天家声调有些拔高。他靠在椅背,抬头望着殿外,苍茫一片。 “事出无常,几大家族利益熏心,竟然将矛头指向庙堂,简直是不可理喻。幸好天家仁慈,哪怕是连带着老臣,将老臣的本家一同灭了,那也是罪有应得。” 赵元肃没有丝毫停顿,依然回答得相当从容顺畅。 “阁老的话说重了。”天家坐直了身子,看着跪在跟前的赵元肃。“不单是内阁,这个庙堂还需要阁老,太子也需要阁老。” 赵元肃没有说话,头紧紧贴在地面。 许是因为赵元肃这一番回答,让天家的语调变得缓和。在场不少人的面色都慢慢松弛下来,开始偷偷打量天家的面色。 天家露出了微笑,似乎满意赵元肃方才的回答。 “诸公都起来吧,接着把剩下的事情都商量完。” “谢皇上。” 众人整齐地磕了一个头,然后都站了起来。 赵凤昌面色微微缓和,默默舒了一口气。 “方才,我听徐大人讲,去年衡量司开支过大。”天家看了眼徐卫清,又继续说下去。“接着,元阁老说可以从那几个寺庙名下的田产下手,足以弥补亏空,是这个意思吗?” “启禀天家,是这个意思。”元央缓缓拱手回答。“这些外来僧人在我朝开宗传下,沙门底下没有上报朝堂的田产不计其数,去年在北都查处的一寺庙就有良田六百亩没有上报,将近一千人的人口没有归入民籍。” “这件事情,元阁老在来的时候也和老臣说过。”赵元肃立刻把话头给截了下来。 这让一向持重的元央面色愕然,也只好抿嘴不语。 “如元阁老所言,天子脚下这些佛门都敢如此大胆行事,更遑论之外的佛门寺庙。尤其是最为知名的那三个,俨然是在境内建立了一个不尊我朝法度的小佛国。” 顺着元央的话头,赵凤昌徐徐接了下去。“以远在岭南的菩提慈苑为例,根据近来的回报,大肆庇护流民,且拒绝交出,和当地的三司冲突日益加剧。这件事情,我想司天监最是清楚。” “是这么回事吗?”天家目光看向希法遵。 希法遵朝天家拱了拱手。“禀天家,确实如赵阁老所言,前几日收到了岭南酆都府的上报,菩提慈苑和当地的酆都府以及天师府发生过过节。” “老臣想,若天家要对这些僧人下手,可从菩提慈苑开始。三个出名的禅宗宝地,唯独菩提慈苑和官府不睦,已经是到了藐视朝廷的地步。若将菩提慈苑拿下,无疑是杀鸡儆猴,对各地的禅宗弟子起到了震慑的效用。” 天家微微点了点头,随后眉头一蹙。“如果没有一个合理的由头,这么一个名寺伽蓝,实在不好出手。” “血摩罗。”站在末位的余辞心突然开口。“启禀天家,佛门五宗百年来一直希望上朝能够归还血摩罗,如果以此相要挟......” 余辞心斟酌了一番用词,继续说下去。“我想他们心中会有所取舍。” “血摩罗?” 天家微微蹙眉,好似不曾听说过一般。 “启禀天家,此物据说是霍乱佛门五宗的邪物,当年的妖僧摩醯沙华便是凭此物逞凶。在下所掌管的礼侍司衙门一直和佛宗周旋此事多年,没有丝毫进展。如赵阁老和元阁老所说,或许这就是一个突破口。” 天家听了相当满意,当即吩咐下去。 “这件事情就交给文渊的靖世司,你们司天监和礼侍司协同一起。” “天家英明。”赵元肃连忙拱手颂圣。“此一举不单是平了去年的亏空,更是震慑了境内其他禅宗弟子,让他们不敢造次。” 天家的表情变得温和,甚至有些兴奋。 “好,很好,这不就有方法了吗?” “接下来的寿辰,可是全仰赖诸位了,莫要失了天朝的威严,也莫让底下百姓失望啊。” 章节目录 入城 北都,天子脚下。 也不知是发生了什么大事,关鸠一行人在城门外被盘问了很长一段时间。 转念一想,在路上也听关山道说过,京禁森严,尤其是这段时日天家的百年寿辰即将要来了。 万国来朝,这北都的戒备比以往更要严格。 关山道倒是相当有耐心,面多守卫咄咄逼人的盘问,仍是老老实实地回答。 盘问要耗相当长一段时间,关鸠心生不耐,打量起了周遭。 才下过了一场大雨,天空阴沉一片,不见一丝晴光。 冷风吹过,犹若小刀一般,把脸刮得生疼。 北都外道两旁的杂草沾上了露水。 沿着护城河两旁栽种的大树,相当挺拔。 沉默地拱卫着京城,淡漠地俯瞰来往的众生。 “走了。” 顺着关山道的一声吆喝,关鸠才回过神来。 跟着关山道踏入了城门后,关鸠心中生了一阵诡异感。 静。 太静了。 远不如关鸠所想的那般繁荣昌盛,许是季节的缘故,街上总是透着一股肃冷的意思。 哪怕是历经了一场大雨的冲洗,关鸠总觉得整座城都像落下了一沉厚厚的灰,看着不太真切。 各家各户都是紧闭着大门,只有巡查御史领着一众人有条不紊地在巡街。 这倒是令关鸠有些诧异,明明还未有到宵禁的时间,怎么没有一个人出来。 仿佛北都内发生了一件了不得的大事,现下的宁静显得诡异又渗人。 “走吧,不该看的别看。” 关山道迎面走来,看着在那原地发愣的关鸠,一巴掌拍到他的后脑勺。 关鸠一个趔趄,险些摔倒在地上,心中不免有些火气。 只是此地人生地不熟,也不好发作。 穿过了大街小巷,再拐过一条偏僻的小道,两人才终于来到了北都酆都府的门口。 任谁也想象不到,竟是在这么清冷偏僻的一个地方。 甚至可以说是快要远离了北都。 从外看起来,倒像是破败已久的荒宅。 门外安静地蹲着一对石狮子,瞪着双眼,显得有些森冷。 “少说,少看,此地不是南都,也不是岭南,一切都需谨慎。” 这番叮咛,一路上关鸠听了好多次,已是有些不耐。 即便如此,关鸠掂量掂量现下自己的实力,也只能默默点了点头。 咯吱一声,关山道径直退开了大门。 仿佛整个酆都府毫不设备一般,任人进出。 跟在关山道的后面,两人踏入了酆都府内。 走了有好一段时间,竟然是两个人影都没有。 不同于外面看着的那般落败,四周景色倒是相当别致。 奇花招展,佳木葱茏,一条溪水,自堆砌的山石中倾泻落下,俨然是一户大富人家。 关鸠心中不免升起一丝感叹,此地的主人倒是颇识风雅。 不像关鸠先前所见的那些个阴曹吏,清一色的阴沉。 这若是换作一般人,不免有些眼花缭乱,甚至乎有些局促无措。生怕自己的一些动作,惹恼了此地的主人。 生死流转,关鸠毕竟是两世为人。 这短短一年也有了不少见识,只是短暂迷眼后,又恢复正常。 更何况,他与此世众人格格不入,心中没有丝毫尊卑之别,更不会对天家权势有多少畏惧。 到了一处阁楼前,关山道才停下脚步。 关山道没有说什么话,而是径直推开了紧闭的大门。 进了阁楼后,一扇画屏映入眼帘。 上面画着一众凶目獠牙的小鬼执行着格局酷刑。 或是拔舌、或是煮油锅、或是鞭刑。 无一例外,面上都露出兴奋的神色。 这让关鸠看得有些不舒服。 “跟紧了。” 关山道这时候才对关鸠说了一句,领着关鸠绕到了画屏后面。 走出了阁楼外,竟然是一面宁静的湖水,上方乳白色的雾气氤氲缭绕。 到了这里,关鸠心中不由一阵惊叹。 这酆都府到底有多大。 明明从外面去看,就是荒废已久、没有他人居住的废宅。 而随着深入,关鸠倒是觉得愈发玄奇。 不知不觉间,竟然是来到了一湖面。 “不必惊讶。” 许是瞧出了关鸠的心情,关山道这才开口解释。 “在我们踏入大门的那一刻,便是进入了一个小世界,这也算是一洞天福地,常人若是没有门道,是难以进入的。” 关山道顿了顿,继续说下去。 “哪怕是进来了,也要趟过这面湖水,其中的奥妙若没有掌握,迷失在其中是在说难免的事情。” 说着,关山道跳上了浮在一旁的小舟上面。 “跟上来,我只给你示范一次,你可要记好了。” 关鸠没有丝毫犹豫,也跟着跳上了小舟。 小舟微微一晃,荡起了阵阵涟漪。 关山道右手微微一翻,小舟无师自通地向前驶去,瞬间涌入到这浓厚的白雾当中。 这其中的规律,关鸠倒是没有看得相当清楚。 只见得关山道右手手指不停动弹,像是操纵着什么玩意似的。 小舟在他的操纵下,一会向右,一会向左。 关鸠看得有些迷糊。 还没有等自己明白这是怎么回事,小舟已经驶出了迷雾。 云雾散去,一座雄伟的宫殿飞插在不远处。 那红漆朱门上面,悬着一个匾额。 上面镌刻着‘酆都府’三个大字,显得龙飞凤舞。 关鸠这才明白过来,驶过了这面湖。 他才真正到了酆都府。 方才那些,或许便是迷人眼球。 抑或者说,是一层保护色。 相比藏身在地底的南都酆都府,北都酆都府显得阔气许多,这恐怕是在天子脚下的缘故。 “走!” 关山道一声轻呵,人已经落到了岸上。 关鸠紧跟着他的步伐。 两人还没有走到大殿跟前,朱漆大门便兀自洞开。 一阵利风自内中吹来,让关鸠不得不往后退了几步。 关鸠不由眯上眼睛,心头一阵悸动。 内中走出一人,一身黑色绣服,显得高大威武。 白净的面目上留着两撇胡子。 “酆馗。” 关山道朝那人一辑到底,相当恭敬。 那人并没有理会关山道的大礼,一双湛蓝色的眼眸紧紧盯着关山道身后的关鸠,一言不发。 章节目录 对于他的质疑 “这就是你口中的关鸠?” 酆馗越过了关山道,来到了关鸠的跟前,双眸仔细打量了关鸠一番,好半会儿才张口。 “你心心念念差不多快两年的人?” 关鸠面无表情,只觉得有些肉麻。 酆馗打量关鸠的同时,关鸠也在打量酆馗。 倒是不同于他先前所见的两名馗首,或是显露张狂,或是面露阴森。 眼前的人颏下生着长须,穿着儒袍,一个读书人的打扮,显得颇为谦和。 只是眉宇间的冷漠和煞气,还是能让关鸠把他和一般读书人区分开来。 “小子关鸠,见过大人。” 关鸠微微颔首,也不知道该怎么称呼,也只得作辑。 “还将些礼数,还以为在冷调寒手底下呆得久了,反倒成了食古不化的野人。” 酆馗眼中闪过一丝愕然,这个如同病痨鬼一般的青年并非他脑海当中所想的那般有些不识教化,这倒是让他略微有些放心。 在当初接过司天监的口令,说是要将冷调寒放出来的时候,酆馗心头猛跳。 好不如才过上几天安生日子,怎的又将混世魔王给放了出来。 在其后几次交谈当中,酆馗能感受到冷调寒确实发生了一些变化,许是在阴牢之内的二十年着实挫了她的锐气。 但酆馗仍有些忧虑,哪怕在这几次危机当中冷调寒的表现都可以说是相当出彩。 就在关山道回来之前,曾经向他放出口风。 自己带回来的小子曾经在冷调寒手底下干过。 这不禁让酆馗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直到关鸠方才那一辑,他才微微安心。 轻松之余,还是开了一句不太好笑的玩笑话。 “在冷魁首的底下如何,艰苦吗?” 见两人都没有理会自己的笑话。酆馗只好捋了捋刻下的长须,掩饰自己的尴尬。 看着关鸠,略微关心的询问了一句。 “尚可。” 关鸠定定看着酆馗,给出了极其简短的一个回答。 “不会感到有什么压力吗?” 关鸠皱着眉头,不知道为什么酆馗仍是要追问下去,好似要从他的口中听出一些和冷调寒相关的不好消息,这才能让酆馗放心。 沉默了片刻,关鸠用异样的眼光看着酆馗,一件事情已经在心里敲定下来。 “没有。” 关鸠淡淡看着酆馗,斩钉截铁地回答了他的疑问。 酆馗面色微冷,眉头紧蹙。 双眸死盯盯着关鸠,想要从中瞧出什么端倪来。 堂堂酆都之首,若是连一个小小的阴曹吏都拿捏不住,如何在下属面前立威。 只是看着眼前之人一副油盐不进的模样,酆馗心里憋了一口气难以抒发。 酆馗捋着胡须,轻笑了一声,佯作大度,转而向关山道感叹一句。 “你们回来的并不是时候,现下整个北都风声鹤唳,西雄使节团住在驿所已经被团团包围了,这次不单单抽调了兵营,我们酆都府也被抽取了将近九成的人手!” 没有避讳关鸠,喊关鸠退下去,酆馗直接将这番话和关山道说了一番。 “才进城不久,我也感受到了这边风气突变,城门的警戒盘查也比以往严格了许多。” “只是......” 酆馗话锋一转,颇具意味地看了一眼关山道。 “即便调动了大量人马,仍然是有漏网之鱼!” “现下朝上朝下人人自危,比去年那一次天家的怒火更为恐怖!北都三司包括内廷的人马全部抽调了出去,分成十路搜拿漏网的西雄使节!” 酆馗声音低沉,当中透着一股死寂一般的肃冷。 “那么酆馗什么意思呢?” 关山道面无表情,静静等着酆馗的下文。 “我要你们两个......” 酆馗看了眼关山道,又看了眼关鸠。 “赶在所有人之前,抓住这个西雄人!” “所有人?” 关山道有些疑虑,向酆馗再三确认。 “对,所有人!包括酆都府!” ..... ..... “我说你直接答应了下来,可是就连那人长什么模样,穿什么样的服饰都不清楚,如何下手?” 关鸠着实有些纳闷,才到北都,就连一丝修整的机会都没有,又是被派发了任务。 “不需要,这满城都是那逃犯的踪迹。” “最危险的地方便是最安全的地方,你也知道靠近了北都领域,这一路上都设置了重重关卡,不时有人手在四周查寻。既然天家派出了三司人手,以他们的能耐,哪怕是一根银针都能及时搜刮出来,更何况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关鸠似有所悟,微微点了点头。 “那么你的意思,这西雄人还在北都?” “还在北都,而且离我们就不远!” ...... ...... 桑雄已经在城内躲了好些天,几乎是滴水未进,粒米未食,整个人都瘦得脱行。 本以为这次使团出行,就是简简单单给这皇帝祝寿罢了。 没想到,在他出去一趟回来发现自己住的驿所被团团包围。 当时心头一慌,趁着那些人没发现自己,连忙跑开。 一直东躲西藏,根本没有好好休息,身子骨也有些遭不住。 现下自己也不知道是在北都哪里,心中泛起了绝望。 桑雄呼了一口白气搓了搓手,凭着感觉,溜进了一家客栈的后院。 见四下无人,他才悄然松了一口气,随之又打醒了精神。 “娘的,那些长毛子整的什么破事,害得我们生意都做不好!” 这个时候,一个小二骂骂咧咧地走入了后院。 恰巧见到了桑雄。 小二还未高声惊呼,桑雄便一个箭步奔了上去。 一手紧紧攥住了小二的脖子,双目如鹰隼般狠厉。 咔嚓。 小二还没有明白怎么回事,便被掐断了气道,没了呼吸。 将小二的尸体拖到了一处隐蔽的角落。 桑雄吐了一口气,纵身一跃跳到了二楼窗台,随便寻了一扇窗户,准备找一个房间躲一阵子。 嘎吱—— 桑雄跳到屋内,径直来到一桌前,倒了些茶水一饮而尽。 “阁下为何闯入我的房间。” 一道清丽的声音在桑雄耳边响起,桑雄一惊,回头看到一个身着白裳的俏丽女子端坐在床上。 明明在进入之前,桑雄从屋内没有听到丝毫呼吸。 这怎的就凭空多出了一个人? 桑雄没有回答,右手成爪,直接扑向那名女子。 离那女子只有一寸的距离,桑雄却无法再往前半步。 桑雄只觉得自己使不出力气,整个人提不起什么精神。 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衣服,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滩血迹。 耳边似有声音回响,忽远忽近。 只是都和他没有关系了。 桑雄倒在了地上,渐渐陷入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