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笛上春行录》 章节目录 楔子:乌夜啼 江水北,瓜洲古渡。 瓜洲,始于晋,盛于唐。地处京杭大运河与江水交汇处,是南北扼要、兵家必争之地,自来亦是骚客文人常常吟咏赞叹的对象。 汴水流,泗水流,流到瓜洲古渡头。吴山点点愁。 到了瓜洲古渡,离家抑或归乡,便皆是情怀。若在此处骚客们还不涕零几把,就万万显得对不起家乡父老了。 刚过二月二,夜里春寒料峭。 天如幕,江心月近,静夜无声。 偶有夜枭桀桀飞过,似能撕破一川深浓的水墨,水波上的月影如同江河湖海的呼吸般荡漾起来。 远处渔火点点,一艘客船泊于近岸。 这是一艘极普通的客船,桐油木制,舷窗蓬檐,籍籍无奇。 灰白的船帆宛若夜宿的鸟翼蜷缩在高大的眠桅上,无风牵撩,卷曲无力,落在月影中,透着寥落而清冷。 倒是船檐下玄衣侍卫三步一岗,剑戟呼应,肃穆警惕,无不透漏出一种非同寻常的隐秘之感。 客船前舱的舷窗内,烛光下的圆几旁坐着一瘦一壮两个身影——一对头戴黑纱幞头、身着褙子常服的中年人正对饮间窃窃交谈。 就听其中一个粗壮的青衣人道:“李大人这回要将那人送往何处?” 对面削瘦的灰衣人年长一些,他赶紧示意其噤声,还下意识往紧闭的舷窗瞥了一眼,才压低嗓音道:“这可不是你我能过问的,反正我们将他送到钱塘县,自有人接手下面的事!” “那人到底是得罪了谁?听说关了有些年头了,可这不审不杀不放,就这般关着他,也不知何时是个了结?” 青衣人低低感叹,说完他好奇地盯着对面同僚。 “小弟初来,通判大人您受李大人器重,一直负责此事,不知其中渊源能否跟小弟絮叨絮叨!这长夜漫漫,既不能睡,咱们也好说说话解解乏!” 灰衣通判“滋滋”呷了口酒,眯着眼、砸吧着嘴回味了片刻才悠悠道:“得罪了谁?那可了不得了!“ 青衣人立刻殷勤地为对方满上饮尽的酒盅,然后放下酒樽,一副洗耳恭听状。 “李大人特地拨王县尉来协助我送人,你又是李夫人堂亲,咱们也不是外人,有些话跟你说说也无妨!” 人很有趣,往往几杯酒下腹,酒客间似乎难免就彼此建立了一种莫名信任,非得一吐心中秘辛方快,所以才有酒色误人之说。 青衣人闻言笑得甚是亲热,赶紧抬手敬了对方一杯。 “说起来这话就长了!”灰衣人未饮,只是端了酒盅回应了下。 细细的烛芒似鎏金般在他的瞳孔上梭回,亮晃晃的,好像那秘闻能很应景地从头脑里给投照出来般。 他思量顷刻道:“想我大宋太祖开国也三百年有余,可是一直受制于辽金胡虏。原以为跟着鞑人合作灭了金人,报了靖康之变的大仇后咱们能安安稳稳过日子,怎料这鞑人的虎狼之心更是凿凿!” “唉,若不是师相鄂州大捷拼死一搏,咱们今日有没机会在这闲话满饮都难说!”青衣人道。 灰衣人闻言蓦地神秘一笑,缓缓摇头:“鄂州大捷,都称不世之功,但是最后实际上——”他骤然掐断话头。 “最后实际上怎样?”顿了片刻,见对方不语,青衣人不由心急地凑上前低低追问,关键时刻话留一半忒显得不大厚道了。 “还记得当年神宗皇帝实行新法,主持新法的堂堂大宋丞相却被一个门监小吏给拉下马来的事吗?“灰衣人不答,反倒转了个看似无关的话题。 青衣人闻言一愣,蹙眉回忆着百年前的旧案:“听说过,不就是一个门监画了一幅《流民图》送到登闻鼓院,后被有心人呈给慈圣、宣仁二位太后,太后见图哀悯哭诉,神宗皇帝无法,只好罢黜荆国公!“ 从大宋熙宁二年始,新法变革如火如荼。虽然上下皆有怨言,但神宗皇帝倒颇有些帝王魄力,死心塌地支持王安石变法。 岂料天不与时,熙宁六年秋开始天下大旱,且很不给面子地持续干旱了十月之久,一时流民扰攘,困苦难当,怨声载道。 这时居然跳出个为国为民、牺牲小我成全大我的小人物——京城汴梁安上门门监——郑侠冒死上了一幅《流民图》,怒呈流民扶老携幼、离乡背井之惨状,直言“去安石,天必雨“的惊世之语。 结果在重重压力疑虑之下,神宗皇帝迫于无奈最后竟真的宣布停止新法,罢黜王安石相位,顺带连那小人物郑侠的形象也被一道圣谕给刻画得异常高大伟岸起来。 “更奇异的是,诏下三日后,天即降大雨,举国哗然。”灰衣人补了一句更玄妙的。 “那郑侠倒颇有点孔明之能呢!”青衣人也啧啧称奇。这掌故早就是瓦子里说书人的绝佳话本子了,不过他依旧不懂,“可这跟后舱里那位有什么关系?“ 灰衣人道:“那郑侠再有孔明之能,却也没有得到我大宋的皇帝重用!可是,我们后舱里那人,却是有双能——“他故意顿了一下,睨着对方加重语气道,”翻云覆雨之手啊!” 青衣人咋舌,却不由摇头嗤笑一声,低呼不信:“就他那细瘦病体亦能翻云覆雨?” 灰衣人似笑非笑,将酒盅放在手下把玩:“那人当年也是冒死一纸罪言书,而且还是——”他朝北面努努嘴,“还是那个方向的!” 青衣人顿时倒吸一口气,不敢置信,有点结巴道:“大、大人说的是鞑子——” 灰衣人微一颔首道:“但那一纸罪言书非但没有惹来祸事,却让那人从此一路飞黄腾达,直登庙堂之高,真可谓是‘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了!” ------ 这厢二人的私语突然被清寒沉寂的夜色中传来的一缕轻浅横笛之声给打断—— 细辨之,那是一支北朝乐府曲《折杨柳》,曲调幽邃而低缓,似月色素白,悠悠浸入瓜洲古渡潮涨平阔的漫漫江水中,让潮水都跟着音律起伏。 渐渐的,曲调愈发高亢起来,彷佛思乡人儿满面泪流的抽泣,蕴着无限哀怨痛楚,令闻者忍不得都心盛乡思,魂离渺渺,冀望借西风之力送往故里归乡路。 此夜曲中闻折柳,何人不起故园情。 前舱二人一时被这如泣如诉的笛声所迷,待清醒,却发现此声竟然出自本船之上。青衣人立刻丢下酒盅,跳将起来欲寻吹笛之人。 灰衣人抬手拉住对方,眼中似有明了,只摇摇头:“随他去吧!” 青衣人怔愣住,立时顿悟:“是那人——” 灰衣人点点头:“这玉笛还是李大人所赠之物!” “李大人为何赠一个鞑子官玉笛?”青衣人不解。 灰衣人微微一叹:“李大人对那人也颇有几分惺惺相惜之意,慨叹他国士气节,壮怀激烈!只可惜,不能为我所用!” 青衣人闻言眼色一敛,便又坐回桌几边。 也不知过了多久,那萦绕舱蓬中的笛声越发低徊杳渺,逐渐消失,似潜入江上渔火的恍然隔世间,徒留听者丝丝惆怅,在这春夜里却彷若一笔浓墨写清愁,心上秋色。 夜渐深。 青衣人道:“通判大人劳累一天休息片刻吧,就由卑职出去巡夜。” 灰衣人似多饮了几杯,微醺的眼色有些迷蒙,对他摆摆手,便走到一旁的硬榻和衣斜靠下去。 青衣人见此场景,不动声色地退出舱房。 他拎着牛皮风灯四下巡走一遍,来到舵楼之上。 与守卫闲话了两句后,他往远处江面眺望,然后漫不经心举起风灯上下晃了三下,月色粼粼、暗影重重,灯光如豆,在轻寒的夜里异常清晰。 过了片刻,正望着江面寥落渔火的守卫突然背上一激,瞪大眼,不由自主抬手指着远方一点奇怪的幽蓝火光结结巴巴道:“大人,那边的灯火怎么好、好像在飘、飘------”不料话音未落,就见那一点火光已似鬼火般倏忽而至,直往客船而来—— “嗖”的一声震动耳蜗,也划破夤夜清寂,不明所以间那幽蓝火光竟已降落在了客船眠桅的方向,刹时点燃硕大无朋的船帆,骤地船上一片光亮,火光照进所有守卫诧异到呆滞的瞳孔中。 不待反应,后面的幽蓝火光又接踵而来,“嗖嗖”窜到在外侧船身的各个角落。 更令人恐惧的是,那火箭带着一股子浓重的火油跟磷粉的味道,摧枯拉朽般将客船一侧木制、竹编的船篷、舱板燃出半天赤红的光焰。 须臾间,熊熊之势便似出匣火龙般暴怒飞腾起来,映得暗夜如昼,热浪冲天------ “失火啦——”恍惚间已惊得一身冷汗的青衣人这才如梦初醒,惊慌失措地胡乱挥着手高呼,“快救火!” 一时人头胡乱骚动,人声扰攘,恐怖的尖叫刺破幽夜。 外侧的守卫被“噼啪”乱飞的滚烫火花溅到,恐惧地四处躲闪,而身上起火的更是凄厉地尖声厉叫着,不顾一切地跳入刺骨江水中。 其他人早四下溃奔,去寻找灭火的唧筒跟水囊,顿时船身晃动如倾,江湖如粼。 眼睁睁看着客船着火的青衣人慌乱冲下舵楼,直奔前舱欲先抢救饮醉的上司。 “快快,快去底舱提出那人!”到了舱门口正好与听到动静乍然惊醒的灰衣人迎面相撞,后者已然惊惧到酒醉全消,一边嘶声大叫,一边顶着呛人的浓烟往后舱跑。 后舱机警的守卫早撕下备用的薄纱布将其塞入船尾的一个陶土大瓮中——那是船上日常备好的醋浆水,将汲了醋浆水的薄纱布分发给其他守卫覆在面上,以使浓烟不呛冲眼鼻。 见上司冲将过来,赶紧也给他们分发一块湿透的薄纱覆面。不待他们绑缚好防烟的薄纱,就听船头“轰”的一声巨响,整个船身顿然剧烈晃动,将甲板船舷上的守卫震得东倒西歪。 “快快,快把那人弄出来!------” 灰衣人他们也都被这巨响弄得一时倾覆,两眼昏花。待船身稍微稳住,从甲板上爬起来的灰衣人慌忙高声命令。 守卫们一阵手忙脚乱才打开重重锁关的底舱舱门,下面也早已一片浓烟缭乱,呛人窒息,青衣人带着守卫们冲将下去。 未几,待在满舱烟尘中看清眼前情形时,慌忙的人群遽然似被点穴定住般面面相觑—— “王县尉——快,你们愣着干什么呢?那人给呛晕了吗?”留守舱上的灰衣人不明所以,焦急又不耐地探头高嚷道。 “通判大人——咳、咳,那人,那人不见了——”青衣人呛着烟一边痛苦地咳嗽,一边高喊着,声音中充满不知所措的惊愕跟惶惧。 “什么?”灰衣人闻言一愣,不可置信地赶紧手脚并用下了底舱木梯,推开呆立的众人,挤到最前面。 眼前一切瞬时如三两根闷棍一记头都重重砸上天灵盖般,令他一阵眩晕,腿一软不由瘫软在地—— 就见那锁了犯人的铁链上空无一人,徒留一环铁索泛着幽光,似嘲笑的冷眼,轻蔑地混着烟火气刺痛一干人等的眼孔,而舱底的通风处一块大大的缺口正欢快地将烟气鼓进来。------ 章节目录 第一录:烟雨闲 这话本子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左不过就是几段漫长人生里唏嘘数年的事迹,但倘真拿给北瓦子里的说书艺人去评讲,大漠孤烟、塞外草原、烟雨江南、国仇家恨,凡此种种,却怎么也得讲上个一年半载的。 既是折关于烟雨江南、大漠塞外的闲话本子,难免得先寻个话头出处——莫如,咱们就从全民皆爱歌舞的临安府开始吧。 大宋,咸淳年间。 鸟鸣惊庐隐,春生潮水平。白马过隙,又是一年春鹿长膘、野鸳求偶的好时节,临安城亦依旧是那个锦绣的临安城。 临安,亦称钱塘,千年老古董。“临安”一名,源自县西南十八里一座高约百丈、方圆二十三里的临安山。 自五代起,临安城便不烦干戈,不染战火,由来是温柔富贵乡、诗书簪缨地。 城内十余万家,人口昌繁,环以湖山,左右映带。 更有闽海商贾,往来行销,风帆浪泊,出入于烟涛杳霭之间,极是兴盛朋朋。 当年,吴越王钱镠起于草莽,一路征战厮杀,夙兴夜寐,废寝忘食,终不负众望地爬上了吴越之主的高位。 这位海龙王虽是私盐贩子出身,但老天爷赏饭吃,居然给了他一副懂得治国安邦、经天纬地的好脑瓜子。 而且大抵因为出自底层之故,懂老百姓的心,为人又肯出力气,所以他在位时能一直采取“保境安民”之策,安抚农商,选贤与能,使得近百年来越地士农工商之盛皆甲于江南。 混到末代吴越王钱弘俶这辈,难免有些大树底下好乘凉的懈怠情绪。 别的且不说,宠妃本事倒是一流,为了表扬妃子生孩子,干脆在西湖边上造了座塔送给她,如今这“***塔”三个字大名鼎鼎到也算名垂千古了。 不过在位三十余年,钱弘俶虽不及他爷爷在治国上有头脑,也没勤劳到备个警枕日日提醒自己不好睡懒觉,但到底还是位识时务的俊杰。 眼睁睁看着大宋太祖皇帝雄才横扫、统一江山之势,令他脆弱的小心脏一直处于饱受打击之状。 后不幸又被老赵家骗去汴梁扣留了几日,慌恐无奈间惟有咬牙抛开发奋图强的自尊心,积极主动“纳土归宋”,不作意气之争。 如此倒真免去生灵涂炭,使得钱塘一带兴盛如旧。当然此举极得太祖皇帝欢心,特赐丹书铁卷,嘉慰“海龙王”钱氏一门垂世伟绩。 历史总是惊人相似,数百年下来,盛极一时的大宋朝几度风雨飘摇。 衣冠南渡逃过一劫后,现今皇位传到度宗皇帝那里也实在是勉为其难了。 理宗皇帝出自民间,在位多年无所出,眼看着赵家皇位要断炊,只好于近亲荣王府中过继来一子。 只可惜那孩子亲娘为妾室,当年受主母迫害,差点死在堕胎药的威力之下。 所幸他在亲娘肚子里争气,竟然挣扎活了下来,但糟糕的是中毒又太深,令他天生孱弱无能,再如何栽培教导却还是个弱智儿。 但就是这么位智障男青年,最后毫不悬念地登上了大宋九五至尊的宝座。大宋朝如今放在这般君王手中,前途确是让人有点不敢开眼看。 话说到了咸淳二年(公元1266年)。 这年的江南形胜,只要不去忧伤大宋王朝内忧外患的困境,它仍然还是那般湖光山影连晓烟、烟柳画桥取翠幕的春色袅娜。 临安城牙板浅唱下的风情妩媚自当年柳耆卿为了找朋友搭关系作出的那阕《望海潮》后便愈加增色了,世人皆道天上人间不过如是。 可成也萧何,败也萧何,充分说明文学价值的影响这事真是教人难以琢磨。 奉旨填词、歌姬拥护的白衣卿相也绝对料想不到他的一阕寄情之作能引来后世北方虎狼之主完颜亮的野心勃勃。 据说无意读到这阕词的金国狼主瞬间对江南之富庶,美女之如云起了独占之心,妄图举兵统一华夏,纳江南于金国之境。 于是在高宗绍兴三十一年,完颜亮兴高采烈地策马拔营、肆动干戈,大举进犯江南,使得当时临安城内一片混乱恐慌,连天子都窝囊地想要浮海避敌。 不过有靖康耻、牵羊礼的前车之鉴,大宋后代的天子一听金人打来就想逃走的心情也委实情有可原。 岂料没等大宋天子来得及实施他远遁的宏伟计划,那位恶狠狠的狼主就被人干掉了。 原来完颜亮在位时生活癖好着实与众不同——居然十分热爱杀戮宗室、辱人妻女,结果自是不负众望地人心大失了。 所以这场战争从《孙子兵法》的天时地利人和上来说,一开始他便已经输了三分之一。 更糟心的是,金人攻宋时在江水边的采石矶一战竟遇到个难得有骨气的大宋文臣中书舍人虞允文,他积极组织军民誓死抗争,令金军兵败如山倒,溃散一片。 此情此景让平日里横刀立马纵横惯了的金军郁闷烦躁到对狼主都起了杀心。 于是乎,有部下抱着“吾不入地狱谁入地狱”的决心不动摇,趁着风高夜黑直接将完颜亮给斩杀了事。 闹了兵变的大金国自然也就无心继续攻宋,急急鸣金收了兵,让偏安一隅的大宋这才庆幸地可以暂缓气息。 这话一说也是百年之前的旧事了,如今大宋的敌人早已由金人换成鞑人。 西湖边上有座山叫葛岭,当然跟三山五岳比起来,它充其量只能算小“丘”。葛岭横亘于宝石山与栖霞岭之间,蜿蜒数里,一派佳山如碧,积翠泛春,景致宜人。 此岭据称缘自前朝道仙葛洪之名,当年抱朴子年事渐高,也没个子女孝顺养老,便琢磨着该为自己寻一处山岭清峻、风华多貌处结庐隐居。 多方寻觅,他最后决定落脚临安宝石山,并在此修建抱朴道院。 后宋室南渡,建临安行在,高宗朝时将抱朴道院辟为御花园,名“集芳园”。 至度宗朝,皇帝更是爽气地将集芳园赐给了当朝权臣贾似道。 很快,这位擅长发动蟋蟀打架且打遍天下无敌手的“蟋蟀宰相”自然老实不客气地将此园改建为名动临安的“半闲堂”。 “轩冕倘来问,人生闲最难。算真闲不到人间,一半神仙,先占取,留一半与公闲”,是谓半闲。 这自是当时无节文人为权臣所作阿谀膝软之词,在此国难当头之时,却还直夸权柄者的生活胜似神仙“半闲”,显然脸孔全否不在思虑范围之内了。 再道此园,是飞楼层台,甲第连峘。前挹孤山,后据葛岭,两桥映带,一水横穿,华邃精妙,极尽富丽堂皇之能事。其中物什珍玩更是奇珍巧技,数之不尽。 据说这位贾平章还有个别开生面的嗜好,便是掘人墓寻宝——当年屈死的名将余玠有一随葬玉带,就被“蟋蟀宰相”发冢取之藏于园内。 如此山水佳处,当然守卫更是森严紧密,门户嚣厉,常有游骑过门,侦事密保。 临安城瓦肆里流传的一出话本里,讲的便是当年贾公一美妾兄长仅仅只是在半闲堂园门外张望一下,就被侦事者缚投火中,活活烧死。其中极恶滔天、目无法纪、惨无人道之意真真不堪外道也。 这日,日晷无影,多雨的时节天色不易瞧出早晚。 半闲堂的西厢中一只拙朴简雅的黄铜香篆钟却盘香缭绕,一寸寸诉尽时光轻漏。 那奢华雅致的房间内掌了琉璃灯,浮光掠影。 仕女扑蝶纹的锦帛大屏前有几个人正团聚在地上,他们锦衣华服,却伏跪在地,口中不停吆喝着“咬死他”、“冲上去”,似乎完全不在意个人形象与气质。 而地上一个黑色描金的陶罐中两只促织正在你来我往、唧唧不停地奋力厮打对方,就见其中一个金翅高头的,气势凶猛,下手狠辣,很快就将另一只促织打得无还手之力------ 厢房门外,一青衣小厮正从廊下疾走而来,到了门前但听见房内响动,不由脚下一顿,不敢再动。 他可极知平章大人的脾性,凡他与人骜斗促织之时任何人不能打扰,如若不然,轻则掌嘴,重则杖毙。 一时,小厮只好捏着急报在廊下徘徊。 半响,在一阵促织得胜的唧唧哒哒声与女人欢呼的动静中,门内终于传出一道饱经酒色熏染而粗哑不堪的男人嗓音:“何事?” 小厮顿时回神,却也只敢凑在朱红描金梨木窗格前,扬声道:“相公,真州有报!” 片刻,镂花双开木门走出一个着杏白锦袍的女人,她伸出纤细雅白的手:“给我吧!” 小厮不敢正眼瞧面前的美妾,只将书信递上,女人娇媚的眼色似小孤山下杏花林里的一弯泓,不动声色地在小厮脸上流过,艳红唇角一提,轻嗤一声:“去,给相公换壶新茶来!” 小厮赶紧喏喏退下。 美妾进门将急信递给正将促织小心收拾起来的平章大人。 此人正是大宋朝中权倾一时,连皇帝都尊称其“师臣”、准他“三日一朝”的平章军国重事贾似道。 他是先皇理宗时极受宠幸的贾贵妃之弟。此人年少得志,纨绔放浪,但却是个有着“豹胆狗嗅鹰之眼”的奇才。 据说当年蒙古军大举南侵之际,刀火相加,举国危亡,朝野一片恐慌,皆凛冽有披发之忧,惟贾似道以衮衣黄钺之贵投袂而起,疾驰危地。 鄂州大战,他振臂一挥,身先士卒,扫如山铁骑,得全累卵孤城,也为他自己创下不世之功。 从此,贾贵妃的这位贾弟弟便一路春风得意、飞黄腾达,权势富贵到来的汹汹之势那是挡也挡不住。 贾似道却未接过书信,只一伸手将美妾小脸一弹,笑道:“音儿寻来的促织不怎么样嘛?” 美妾音儿眸底半闪,转瞬又是妩媚可怜之态,不胜娇嗲道:“哪能跟相公的金霸王相提并论!” 贾似道哈哈大笑,随意接下音儿递来的急件,欲丢不丢,满眼讥诮得色:“能有什么要紧事?都是那些下吏们不愿担干系罢了!” 音儿主动去将急报拆开,温柔劝道:“相公还是瞧上一瞧吧,万一真有什么大事即使不用上达天听,相公也好心里有个数不是?” 贾似道接过去,还不忘捏了把音儿柔滑皙白的小手:“听你的,我看看!” 音儿柔婉一笑,伏在他肩边,一边替其揉捏,一边状似无意地睨一眼那急报上的字句,桃夭魅色的眼眸遽然一缩。 “真是一群蠢材!“贾似道飞速几眼扫过字迹,神色骤变,他一抖肩将伏在身上的女人驱开,立刻冲出门去。 章节目录 第二录:打马赵 三月三上巳节快到了,又是等待春闱省试放榜的日子,临安城内愈发喧闹,响晴白日里西湖边上人潮如织,简直脚无点地处。 春光刚明媚了几日,最近又阴雨绵绵。老天爷跟害了相思的姑娘般,很是多愁善感,引得繁华古都的粉墙黛瓦、过客行人的鬓角眉眼也一样多愁善感起来,到处是湿答答的潮润。 今夜难得雨意暂歇,微云里居然现出一弯毛月亮,探在墨云边,似玄裙仕女抚琴的皓腕,纤细润皙,凉凉地抚慰着人间。 幽幽月下,两个削瘦人影于巷弄间缓步而行。 来人均是十八九岁的少年模样,着公门青色皂衣,正低语说笑着什么,而身后回荡着的俱是不远处御街上商铺酒肆瓦子喧嚷热闹的声响。 新上任的钱塘王县令是前科的进士,早几年因父去世丁忧三年,原先的空缺早就被人顶替,无奈惟有候在吏部的簿子上。 后来丁忧期满迫于生计,被人推荐去当朝刑部侍郎府上谋了个教职。 大抵是王县令在侍郎府将那些个侍郎家的子侄公子们整饬得很是卖力,居然入了侍郎青眼,后为其多方周旋终补了这行在京畿的差。 为报知遇之恩,王县令自然新官上任三把火,日日勤力地带着县尉、主簿及衙役们处理治内事务,每每都过了退班点卯的时刻许久才让大伙回家。 虽没有额外多一文大钱,但大家也是不敢私自离开的,难免装模做样地齐齐滞留到月上柳梢头方才散衙。 “赵重幻,刚才几个小子被你那一招釜底抽薪给吓的!”身量颀长一些的隗槐兴奋道。 他是个秀气的少年郎,面目俊修,似一杆三月的碧椿,生气勃勃,苍翠喜人。 并肩而行的赵重幻闻言淡淡一笑。 他身量适中,样貌普通,宽额塌鼻,甚至可谓之丑,站在人群里更是像西湖里的一片浮萍般不起眼。 不过这少年却有一双藏不住光的黢黑眸子,银河悬练,流光溢彩,澄澈通透,似东风藏眉烟雨疏落,晏晏一笑不负风华。 怎么瞧这双眼都好似被老天爷按错了地方,委实无法与这张籍籍无奇的面庞配于一处。 适才路过北瓦子街坊口时有一群少年在打马,其中一个大抵是输得太惨,一张脸愁苦得比腌了盐渍的蜜饯子还要皱巴。 其他人都在哄笑欺负于他,甚至还强迫他去喝一旁阴沟里的肮脏下水。 正巧他二人瞅见,自然路见不平一声吼。 岂料那群少年嬉皮无赖惯了,天子脚下达官贵人更是见识无数,对他们这类着了公门里最低等级皂衣的差役,完全不放在眼里。 那些人鄙夷、放肆的话语激得隗槐头脑一热,嚷嚷着要与他们一比高下。 当然,他脑热后飞快意识到自己打马的水平着实登不上台面,不过他却胸有成竹、有备无患——因为他后面有高人坐镇。 与赵重幻结识半年有余,因为衙役们闲暇时喜欢戏耍各类博术,他自然早就知晓赵重幻也精通各类博术,尤擅打马之术,打遍钱塘县衙无敌手。 衙门里一干人等对其那是服气到五体投地,大家都戏称他为“打马赵”。 尤为人称道的是,每次大家伙打马输钱给他后,赵重幻从不将赢钱落到私囊里,总是将钱放在公中刘老捕头处,说是留给大家以后消遣花费。 每每如此,输钱的同僚也无话可说。当然,天长日久,大家也就不敢再跟他对戏,但怕输到典当衣裳、赤膊丢丑的地步。 打马,实际是一种棋类博戏,大宋极为流行。 前朝着名女词人李易安还特别着有《打马赋》一篇,称其是“小道之上流”,是连闺阁仕女也极为喜爱的雅戏。 打马与唐时的双陆棋近似,都是一种争先之戏。 器具包含棋子、棋盘。玩家各有若干棋子,而棋子被称为“马”。 打马依棋子数量不同分二种,一是关西马,二是依经马,各有图经。 规则不算繁复,一般是从起点出发,投掷骰子,按点数行棋,最先行完己方全数棋子到终点者为胜。 不过如何让自己的棋子优先走完,却是个破费心思的过程。 双方需用马来布阵、设局、进攻、防守、闯关以及过堑等,最后来计袭敌之绩,一判输赢。 “我不过是看不得那帮小子欺负人罢了!”赵重幻不以为意道。 他的嗓音也是清霖悦耳,接近中性的音色,教人听其声辨其音便觉得该是个风神俊逸、洒然脱尘的少年人。 可惜,现实却不尽如人意,幸好老天爷为弥补造他面貌时的疏漏,又给了样吸引人的妙处。 “就该杀杀他们的锐气,看他们还敢欺负人不!”隗槐忿忿道,转而他又笑,“你刚才怎么就造了个窝子诱惑他们,让他们使劲下钱的?我都没看明白,本来还以为你会输了呢!” “贪念!” 赵重幻目不斜视,望着前方幽深的巷子利落道:“给他们点甜头,就像鱼儿咬了饵,总归是不舍得放的!” 他利用虚晃失利的招式,诱使对方将所有赌注押下,乃至连褙子、直褂也都下了注。 为了对得住他们辛辛苦苦脱衣裳的劳累,自然得杀得他们片甲不留。 最后在隗槐哈哈大笑的狂傲中徒留了穿着内衫的几个人羞恼气愤又无可奈何地立在坊口的人来人往里。 隗槐满眼崇拜,一旁这个少年与自己年纪相当,却明显要比他城府老练、持稳有度得多。 衙门里的同僚都觉得赵重幻就好似一汪潭,面上似映着光亮清清楚楚,但底下实际有多深没人摸得着底。 他二人皆是去年秋日投考的县衙差役。 隗槐因着与当年抢救岳王遗骸的义士隗顺同宗而受到同僚爱惜。 他勤奋机灵,虽是新手,但公务无论多小都会尽心尽责,后来被贺主簿赏识,便提拔他做了自己的亲随,也算得是同期差役了升迁最快的了。 而赵重幻亦是同期投考,看起来明明要比他更具能力跟潜力,却愿意一直跟在刘老捕头后面做个小小副手。 而最令大家匪夷所思的还是赵重幻对义房的热衷,真真堪比男子们对章台的热爱程度,更是与其他人极力排斥逃避义房的态度成鲜明对比。 他时常一有空闲便不请自来地跟在老仵作秦师傅的身边观摩。 后秦师傅无意托付他录了一回验词,发现他一手笔墨居然又好又快,记录内容更是详实严整,远胜于自己收的那二位徒弟,以致后来老仵作但凡验尸都会请他去做记录。 当然秦师傅更为欣赏的是他的机敏通透、勤勉好学,也就毫不藏私地将验尸过程中的种种细节都一一教授于他,引得那二位徒眼红到充血。 而赵重幻令县衙差役们真正刮目相看的却是最近县治内发生的一起命案—— 话说钱塘县乃临安府首县,城内隶六厢、五十二坊,郭外分十六乡、六十二里,治辖颇广。 郭外有个唤为胭脂里的地方,某日里长报官,说梨花村有两个村民死在后山。 王县令遂令刘捕头带着秦仵作并一干差役去勘察验尸,赵重幻自然也随扈去了现场。那现场就在梨花村后的牛家山上。 据称死者二人乃邻居,分别叫李阿根和周水生,他们一起受到李阿根的舅父所托,去村后牛家山上开荒种粟。 原先约定三天会下山来拿一次吃食,但后经再宿未归,李舅父便去查看。 到了山上的茅舍处才悚然心惊地发现二人早已俱亡,李舅父吓得一路跌跌撞撞报了官。 刘捕头带着秦师傅、赵重幻他们一行到达地头后,就发现周水生伏趴在地,死在二人休息的茅舍外,而李阿根则仰躺倒在茅舍地上一滩黑透的血迹中,也早已断气。 血迹散乱,有血迹一路从舍内延至舍外。舍内有打斗痕迹,一把砍柴的劈刀沾满血迹,落在李阿根手边。 茅舍小折几上有一个盛了黄酒的黑陶酒罐,已经倾倒无物,旁边泥地上还跌落着两只青瓷酒碗,皆已破碎。 舍内简易的竹榻上,垫底的蓬草凌乱。 不过,刘捕头发现死者二人所携带的财物俱在,初步判断不是为财劫杀。 秦仵作带着徒弟铺布搭伞现场勘验。一番勘验下来,发现伏在外面的周水生后项骨断,头面各有刀刃伤痕,而李阿根左项下、右脑后亦有刀伤。 当时刘捕头勘验完现场推断:“此二人所携财物俱在,可以基本排除为财劫杀的可能!看现场这二人该是正喝着酒,很有可能是二人酒后言语不和,发生冲突,于是持械打斗。” 秦仵作检验完尸体,也基本同意刘捕快的推论:“二人都为利刃所伤,伤口形状深浅皆与这把劈刀相似。周水生的致命伤在后项骨断,李阿根则是左项下的动脉出血而亡,看刀的伤口形状凶手应该惯用右手。” 刘捕头询问了李舅父等人关于死者的关系、生活习惯等等,又着差役们在茅舍四处搜检,确无其他可疑之处,最后刘捕头得出结论:此二人系两相拼杀而死。周水生先被伤而死,而后李阿根畏罪于是自杀而死。 就在大家很高兴案子了结得如此之顺利时,惟有赵重幻仍旧对着那李阿根散发出异样气味的尸体的头骨处拨弄翻看,时不时还拿起那劈刀左右检验比划。 秦仵作的两个徒弟见他如此,还故意冷嘲热讽:“师傅都验完了,你还有什么高见吗?” 赵重幻没有理睬他们,只是验完伤处物证,他又环顾了一圈茅舍内部,将视线落在那一小堆青瓷碎片上,然后他默默蹲下将破碎的青瓷酒碗用粘泥一一拼贴完成。 过了半晌,他突然举着一块瓷片神情不解地问道:“刘捕头,这两只碗拼完后多出一块碎片出来,不知哪来的——” 正放松的大家都听得愣住,也不由面面相觑——无人想到去拼那碎了一地的瓷碗。 不过衙役们平时赌钱打马都极机灵的脑瓜子自然也不是傻,转念一想便立刻理解赵重幻的意思: 此处既只有两只碎碗,完整拼图后却多出一块碎片来,这说明什么?只能说明折几上曾经出现过第三只碗。 刘捕头到底是老捕快,为人也敦厚,察觉异常后并没有为了颜面而故意回避这个新来少年的提醒,组织大家再次在茅舍附近搜查。 不久,果然在不远处竹林里发现一处被藏在落叶灰土中的几片青瓷碎片,与这个碎片相合,正好是一只完整的酒碗,甚至还依稀残留黄酒的味道。 如此微小的细节,让大家意识到可能还有第三人出现过这里。 过了几日,果然缉得一人,招供因仇怨拼杀二人。 这个案子令县衙上下都对赵重幻这个刚来了半年的下等小差役另眼相待,连王县令还特别夸赞了他一番,直道“其才大异”。 隗槐曾问过赵重幻为何想到去拼那瓷碗,他却淡若轻云道:“纯粹无聊!” 此语一出令隗槐绝倒。 其实事后秦仵作也曾问过赵重幻相同的问题,他只道:“那两只碗太过细碎,泥地松软,不像是无意坠落造成的!而且周水生手上、袖子上血迹没有呈现伤人时该有的飞溅状,所以显然李阿根右脑后的伤不是周水生所为。” “李阿根如果畏罪自杀又完全不需要手刃自己的后脑!那这个伤就来得蹊跷了!” 少年一番话说得老仵作连连点头称道,暗叹自己确实老朽,观察力越发不够敏锐了。 这件公案后秦仵作便想正式收了赵重幻做徒弟,不料却被他婉转谢绝了,只道幼年拜过孔圣人,为了尊圣,不好再拜其他人为师。 秦仵作只好作罢。 章节目录 第三录:半死人 二人边走边闲话,越走深巷越黑,拐进羊角巷时突然隗槐被一个障碍重重绊了一下,“啪嗒”摔在青石板上—— “哎呦娘呀,哪个在路边上乱放什物?摔死人怎得好?”他气恼地搓着摔疼的膝盖手掌斥骂道。 起身一回头,却发现暗影下赵重幻的身姿委了下去,似在查看那障碍是何物—— “怎么是个人啊?”隗槐凑过去一看吓了一跳,“醉鬼吗?” 赵重幻一时不响,只就着昏暗光线往那一动不动的人藏在暗隐中的脉搏摸去。 未几,他道:“不像!这人没有酒气!” 说着他又在那人周身探索了一下,蓦地摸到肋腹部一手粘腻的湿意,他心中一动,回手辨看,“是血!” 隗槐倒吸一口气:“死人吗?” “这么丢一晚肯定就是了!”赵重幻面不改色道。 “那怎么办?给这人送医馆去?”隗槐立刻反应过来。 赵重幻未动,只迅速地撩开自己皂衣内衬的下摆,直接“刺啦”撕开一块长条布帛来,动作娴熟地将伤者的出血处摸索着绑缚好。 接着他立起身来,四顾一下:“太晚了,离我家就几步路,先送去我家吧,家兄会点岐黄之术,看看怎么回事!“ 隗槐一想也好,省得又敲医馆门弄得响动异常:“来,我力气大点,我背他吧!“ 赵重幻也不客套,让在一边,帮着扶起那人放在隗槐背上。 隗槐虽细瘦,力气倒是不小,不过那伤者还是压得他腿脚一趔趄,哀怨道:“这人还挺沉!“ 赵家小院就在羊角巷的尽头。 隗槐气喘吁吁将伤者背到赵家,赵家兄长跟小丫鬟正提着风灯立在院门外等待赵重幻归来。 远远就看见隗槐背着个人,赵兄长不由一惊,待看清隗槐身后跟着的赵重幻时立刻又放松下来,却也不及多问便跟小丫鬟一起帮着将那伤者送到西侧小厢房中。 待赵重幻打发走隗槐后,便入了西厢里去察看捡回来的人。 “小相公,这到底是何人?“适才还是男人嗓音的赵兄长一时居然变成了令人诧异的女声,若是隗槐还在此处非得惊得跳起来不可。 小丫鬟也是眨巴着眼盯着床榻之上的陌生人。 赵重幻未答,只俯身仔细检查了一遍那伤者,发现此人不但腹部中刀,连肋骨都断了两根。 他转头吩咐赵兄长道:“犀存,你去准备器具跟白药,我为此人疗伤!“ 犀存闻言敛了眉,见自家小相公一脸严肃,却也不敢再多问,只得赶紧去准备器具跟药物。 小丫鬟颇为机灵贴心,走到桌边给赵重幻倒了杯茶。 赵重幻接下茶水一口饮尽,缓了缓气息,然后就着灯火打量了下伤者的样貌。 那人脸色虽因失血过多而显得灰败惨白,但容貌却很年轻,剑眉朗目,俊秀清明,身材修长挺拔,不乏英挺之气,惟有皮色较一般人黝黑,显是长久日晒风吹的结果。 此人头戴玄色幞头、身着绸料群青褙子常服,除了腰间挂着的一个鹰纹乌玉环佩外,别无长物,也不知是本未携带,抑或是被劫杀者蓄意夺走,反正完美地诠释了“无名氏”这三个字。 上下梭巡了一下,赵重幻眉尖轻轻一拧,他拿起那鹰纹乌玉迎光一照,玉质顿似血流,那鹰纹雕琢如生,纤毫毕现,似血色鹏鸟展翅,傲然浮空,一看即知绝非凡品。 看此人穿着打扮,不似混迹瓦肆的贩夫走卒,但是他的肤色却又黝黑异常于那些江南富庶人家子弟。 莫非是为大户人家跑腿办事的下吏?可一般下吏却必定佩不起如此珍贵的玉石。 顿了一下,赵重幻放下乌玉,又执起对方垂落的手,左右观察了一番,愈发疑惑,轻轻自语道:“怎么像是个鞑人?“ 小丫鬟耳尖,一听他的话顿时面现忧虑,拉了拉赵重幻的衣袖,口中咿呀了一声,原来竟是个哑子。 赵重幻望了小丫鬟一眼,扬手抚了抚对方小巧的耳廓,温和道:“阿昭不必担忧!我就是看他手上茧子的位置很特别,显是常年拉弓射箭所致,江南鲜有如此的!” 阿昭闻言比划了个手势。 “无妨,不过就是路边捡的,等明日让隗槐去县衙知会一声便好,不会惹麻烦的!”赵重幻道。 听他如此一说,阿昭便安下心来。 顷刻,犀存将疗伤器具、热水等准备齐全送了进来。 “再去取一两野菊、无灰酒一碗,哦,去隔壁三婶家讨一壶她小孙儿的童子溺!“赵重幻一边吩咐一边手脚利落地为伤者剪去染了半身血迹的衣物。 犀存一愣:“要童子溺做甚?“ “煎药!“ 犀存噎住,倒是第一次听自家小相公开具如此别开生面的方子,她瞥了那伤者一眼,暗自替他念了声“阿弥陀佛”。 对于犀存的诧异,赵重幻眼皮子也不抬,只在阿昭帮助下迅速清理伤者创口。 很快,他拿出银针先为其施针止血护住心脉,而后将那人折断的两根肋骨整骨固定好。 接着他又捻了根自制的丝线与鱼针,似江南绣娘般修长的皙白手指上下一通翻飞,顷刻就飞针走线地将那裂开的狰狞伤口细细缝合住。 最后再匀称地撒上白药止血、裹上纱布,整个过程也不过半炷香的时辰。 那伤者早失血过多昏死过去,这番折腾全无知觉,连呻吟都无一声,倒也免了使用麻沸散的麻烦。 赵重幻欣赏了一下自己缝合的创口,唇角微微一扬:想来这大半年辰光的义房没有白去,如今的缝合手法竟娴熟至此了! 等到犀存煎好药送进来,发现自己的主子已经拿了一本书在翻看了。 她不由想,若不去纠结那张脸孔,单单看他灯下握书凝神的姿态,实在觉得他清朗雅致至极,仿似烟雨西湖,断桥残雪,疏横浓淡一卷水墨般逸远超脱。 她一边拿出芦笛管给伤者灌药,一边望着赵重幻不怎么美的脸抱怨道:“小相公,你到了临安府这大半年一天天的甚也不管,就整天去义房待着,现在还大半夜的捡个快死的男人回来让我给他灌童子溺,真打算跟阎王爷抢人哪?“ 赵重幻沔她一眼,寡淡的脸庞上那春露沾润的眸落了烛火鎏金轻荡的光,被修长睫毛筛成丝丝缕缕,粼粼间似西湖春水,莹然生辉。 “生气了?“他低低一笑道。 “属下能有什么气好生!左右不过陪着您在这临安城里逍遥呗!“话虽如此说,但犀存的眉色间明显写着”我不高兴“几个字。 阿昭走过去拉拉犀存衣袖。 犀存一瞪她:“你反正是小相公说甚都点头的,拉我干嘛!” 阿昭也有点哭笑不得,依旧讨好地比划道:“小相公累了,阿昭先伺候他休息,姐姐明日再教训我们吧!” “去去去!”犀存没好气地挥挥手,“别怪我一不小心今夜将此人照顾到阎王殿的名册子上去!” 赵重幻唇角一勾,自然晓得犀存嘴硬心软的性子,也不与她多辩,丢下书册便走了。 走了两步,他又回头道:“犀存,等一下记得去院落外把这人的血迹处理一下,别明早吓坏邻居!” 犀存颔首示意明白。 回到简朴淡雅的厢房中,阿昭忙着准备洗漱什物去了。 赵重幻径自落坐于铜镜前,一张不起眼的脸庞映入镜中,端详了须臾,他状似随意般抬手在自己耳后摸索了一下。 轻轻磋磨撕剥间,很快,他手上捻着一副薄如蝉翼的人皮面具,而铜镜里恍然间也现出一张截然不同的面孔来—— 那镜子中竟是一位妙龄少女才有的清绝容颜,肤如邢白瓷,眉比春山黛,唇朱不必点,恍若岫云出碧空,秋水落芙蓉,镜花映水月,风流不尽。 而那双人人都觉得放错了位置的点漆墨眸此刻按在这般面庞之上方才不算辜负了老天爷的造化。 但老天爷造她时终究还是另发挥了想象,居然在她左额处施留了一块淡青印记,似上好的素锦被染了异色,颇为可惜。 烛光下映在镜中的印记泛出幽幽光泽,恍惚有些幻化的错觉。 那是一个近似青莲状的印记,落在她皙白瓷润的肌肤上,彷佛天山之巅白雪凛冽中的一朵雪莲花,肆意而妖异地盛放。 这印记似胎记,又不太像胎记,从她记事起就一直存在着,不痛不痒,她亦不在意。只是最近几年,感觉这印记依稀有变大的迹象,她也翻遍医药典籍去查找相似情形,却查无所获。 师父在她及笄之期也曾配制药方欲为她化去印记,但却没有成功。不过她本对容貌一事就未抱期待之心,便随它去了。 只是隗槐大抵从未怀疑过他眼中仰慕的男子——强悍到死人现场拼碗玩就找到案子疑点、打马直接剥光人衣袍、钻义房比跑章台勤快、性子比深潭碧水还不可测的同僚——会是为位姑娘家。 而她善博,不仅会博戏,还会博命。 此番出山,便为了博命而来。 章节目录 第四录:不速客 赵重幻抬手遮住额上那青莲印,似灯下看美人般端详着镜中人的样貌,其实偶尔连她自己也凝之忘神,亦忍不住好奇生养她的双亲该是如何的秀逸出尘! 可惜,她懂事起便知晓自己在这世上不过是孤身盼活,险中求存。 若非那年文师叔救了她、又将她送到乌有师父门下学艺,大抵她早就沉沦到丈软红尘中不知所踪了。 阿昭进来时见小相公已经变回小娘子,不由一笑,放下用具打手势道:“小相公,你手艺那么好,怎么给自己做的面皮子那么不好看?给我们做的就挺好看的!” 赵重幻唇角一扬,细致地将人皮面具整理好收回一个精巧的黑漆描金沉香木匣子里。 这面具她做了三副,有俊有丑,留着备用的。 不过既然如今在玩大隐于市的游戏,好歹也要懂得收敛,一张平淡到让人记不住的脸孔是居家躲祸之必备。 躲祸这茬事就说来话长了—— 她师父老人家年纪一把,不知待在雁雍山中种种花、养养老,偏闲来无事想给她出点难题—— 美其名曰是为了考验她作为他唯一关门女弟子的卓绝能力。 于是乎,他老人家毫不心慈手软地让虚门宗里的徒子徒孙们在江湖上四处散播她是“窃贼”的谣言。 硬生生将她一个纯洁无邪美貌小娘子给编排成盗了道家名派虚门宗秘宗之宝《素虚经》、又逃得不知所踪的卑鄙妖女。 虚门宗是江南武林第一道宗,掌门宗主乌有先生来历不明,却在短短三十年内将虚门宗发展成江南第一道宗,宗下御三门,门徒数千众,以不涉江湖事、中正冲淡的修道宗旨而出名。 而《素虚经》,传说是当年葛洪老先生除了《抱朴子》外晚年又悄无声息地留下的另一本秘书—— 此书为谶纬之学,是他根据仙师郑隐先生的遗作所修编。 据言得此书者不但可以解众生命相,还可预知天下兴亡,通千年幽密,真可谓是一本能堪破天机的奇书了。 原先此书一直静静地活在传说里,无人识得,偶尔听说过的人也不过就表示个仰慕意思意思。 可如今被虚门宗如此一放话,用脚板去想也能料到那些个热衷寻宝猎奇的江湖人士得群情沸腾到何种程度,毫不意外地便是一波一波闲人们四处打探,挖地三尺也要寻找到她。 烦得她惟有戴上张假皮子躲在临安城里,干点自己热爱的小事业——比如钻研钻研人体医学——而去义房观察解尸便是了解人体的绝好机会。 其实,这世上根本没有《素虚经》这般的神典。 所谓秘宗之宝不过就是师父那老顽童给换了张封皮子的《周易》罢了,想要的话书坊中一本《周易》才一百钱,要多少都有。 还有那“素虚”二字,但凡胸中存了些许点墨的士子秀才们皆能从字面上理解出“素来一场空”的意思。 可惜江湖上的草莽人士文化水平堪忧,全然不懂这个道理,当然这个小细节也充分说明多念书的重要性。 若不是她机警地易容躲在这临安府钱塘县衙里,大概早就被那些寻宝的江湖大侠们给五花大绑、头上顶蜡脚底烧柴、叫嚣着要将她丢到钱塘江喂鱼以吓唬她交出所谓秘宗之宝了。 这桩冤案只教会她认清一件事:当年再走投无路也不该拜那老头子为师,别看他面上道骨仙风,实际就是一肚子坏水,果然一失足成千古恨,悔之晚矣。 暗自将师父声讨一番后,赵重幻由着阿昭帮她挽好发便泡到浴桶中。 伴着磁州黄釉菊花纹熏炉中内悠悠漫延的冰香气息,她打算入了温暖的水中好好浸泡一番。 每日接触尸体,即便在义房结束后再如何清洗也难免会过着些许尸气回来,所以每夜沐浴是她雷打不动的习惯。 刚舒服地沐了半程,她敏锐的耳尖骤然一动,星湖般灿亮的眸子刹那覆霜般冷意一凛—— 一阵“哗啦”水声,立在青白山水屏后整理什物的阿昭还没明白怎么回事就已然被一只素白的手紧紧掩住口。 赵重幻掩唇示意对方噤声,然后指指房顶上蝴蝶瓦被拨动的声音。 阿昭瞬时会意,蹑着手脚走到梳妆台边吹灭蜡台,厢房内霎那间一片昏暗。 随后阿昭被赵重幻一拉,迅速将其掩藏在雕花大床边宝塔纹的红榉木柜后——那里有一个暗格,是她搬来后悄悄设置的,就为了应付突发情况。 藏好阿昭,须臾间她重又套回素青外衫长袍,戴上人皮面具,从容不迫地推门而出。 花墙篱落的院子中清香浮动,夜虫唧唧。一树梨花、三两碧桃,三月开得正是饱满,落在廊下的灯影中,疏落有致,淡笔写意般,意趣天成。 夜风凊凉,吹得墙角一丛幽篁索索作响,连水缸中红莲下眠去的鱼儿也应景地“噗通”一声,透在这无邪静夜中愈发幽然。 “房上的壮士不知深夜来某家这小院有何贵干?” 赵重幻负手立在月色下,一头乌丝只用木簪攒成发髻,依旧是一副籍籍无奇少年郎的打扮,但风姿却莫名朗逸,一派闲庭信步之色。 她清霖滚珠的声音在小院回响,房上悬山顶背面早已一片沉寂。 西厢发现动静的犀存也似影子般飘然而出,手中握着一柄短剑飞身来到赵重幻旁边,眉色沉凝,一改之前絮絮叨叨的街坊气质,她这形象倒令人眼前一亮。 一时四下静寂,静到连风吹发丝的声响都能听见。 听房上没有动静,犀存蹙眉,粗着嗓子微微气恼道:“我看揪下来更快些!” “大哥莫急,万一人家壮士正在思量以什么方式现身呢?”赵重幻揶揄。 “有胆上房,无胆下院,哪方的壮士如此?莫不是衔了耗子的猫吧!” 犀存一张口舌师承战国纵横家,极少有落了下风的时候,何况那对方还没出声呢,纯粹压倒性优势,“或者觉得面目有碍观瞻,生怕吓着我们?” 她二人正一唱一和,忽然房顶索索几声,衣袂翻飞间落下三个黑影。 来人皆是玄衣劲装,黑罩覆面,携刀仗剑,显然为扒人房角也是下了一番功夫的。 “果然打扮了一番!”见此场景,犀存干脆笑出声来。 赵重幻唇角一勾,不紧不慢地走近对方。 那惟露出眼睛的三人警惕而吃惊地望着她,下意识对视一下,似对眼前这少年的胆色有些错愕—— 如此夜深,自家院子里落下几个不速之客,怎么也得显出些许有诚意的紧张害怕来? 待赵重幻走到面前,三人下意识往后退一步,已然意识到眼前少年大抵并非常人,瞬间他们全身紧绷,其中二人手里兵器唰地亮出来—— “小哥莫要误会,我等不过是来寻人的!”唯一淡定的玄衣人甲出声,很客气道。 赵重幻修眉微挑,神色却如常,一双眸子落着光影似要流出水来般灿亮:“寻人?我这小院只有家兄与我同住,没有外人,何来寻人一说?” “可是外面的血迹直接指到你家!”玄衣人甲缓缓道。 “哦?”赵重幻眼波流转,微微一笑,全无搪塞之言被拆穿的尴尬,“那是我不小心了!” 这群人不是寻她的便好,虽然她不惧来寻宝的人,但是再强的人整日里面对一群群苍蝇蚊子嗡嗡也着实烦恼。 况且在钱塘县找的差事极是符合她的脾性,实在不愿拖家带口地继续流浪了。 三人闻言眼露喜色,玄衣人甲着急道:“果真在此?” “你们都找到证据了,我也不好推脱对吧?不过呢,人是我救的,他既无知无觉地躺在那里,我就得为他负责任!” 赵重幻慢条斯理地拂过青袍衣袖上一只小小飞虫,悠悠道,“我这人见识少,但帮人帮到底这条还是懂的!你们既认识于他,也知他受了重伤昏迷不醒,今夜不能动他,待明日我回报了县衙,将这无名氏送过去,你们去县衙认领怎样?” 玄衣人甲一愣,立刻脱口道:“你现在是不想交出他来?” “对的,我二弟就是这个意思!“犀存梗着脖子扬声道,”谁知道你们是什么来路?“ “头领,别跟他们啰嗦了,咱们去寻人就是!“另外二人此刻终于意识到要展现江湖胆识了。 赵重幻身子一侧,给他们让出了空隙,神色浅淡:“可以,我给此人疗伤也没有收一个大钱。不过呢,谈钱太俗气,不若这样———” 她信手一指:“你们现在看哪位壮士勇于奉献的,把肚皮露出来也给我划一刀还回去,就算两清了!” 三人顿时被激,唰地将刀剑齐齐对着赵重幻,围着她排开阵势,显是想要用武力证明她的话太荒唐。 犀存虽握着短剑但却慢慢退至梨树下,望着眼前场景心底默默准备替这三人点一炷香哀悼。 眼见三个玄衣人皆面露凶光、团团围住自己,赵重幻却眉目如常,连衣袂都未动分毫,平常无奇的脸庞愈发沉静:“你们确定不交换一下吗?“ 三人也不再多话,想来亦是利落的江湖好汉,直接刀剑相加就往赵重幻身上而来—— 章节目录 第五录:乌玉狼 就见三人招式凌厉,你退我进,配合默契,他们一招一式都带着杀气,显然是专业团队杀手。 但是赵重幻却似一阵绿云般在他三人犀利的剑阵中穿梭,若江上扁舟悠游,随浪起伏,却始终保持岿然不惧之色。 玄衣人越杀眉头越重,原本还窃以为合三人之力对付一个毛头小子有点胜之不武,不太讲江湖道义。 如今却发现这少年步法虚飘,片叶不沾般灵活。他们三人暗暗对视一眼,看来今夜是真遇到高手了,要想领走那人大概不易,不由杀机更甚,招招夺命而来—— 房内阿昭躲在暗格中,屏息听着外面呼喝厮杀的动静,她没有自保的能力,由来小相公总是会保护好她再出去跟人打架。 对于小相公的本事,她实在不知该如何去形容—— 一来她天生哑子,真也说不出什么;二来她的小相公也确是非一般人物。 据说小相公很小便拜了虚门宗的乌有先生为师,学习武艺跟道法,十几年来,不但武艺精进,性子也愈发逍遥超脱,不拘于世。 而学武修道之余,她所有的功夫都拿来研究各类古代秘籍上的奇技淫巧,天文、地理、律历、占卜、医学等等简直无所不涉,连乌有先生都说她是万中无一的奇女子。 大抵乌有先生就是觉得自己这徒弟非同寻常,便出了那么个刁钻的难题让小相公解。 还说只要她能躲过十二个月的江湖追杀,便可以回雁雍山继任虚门宗三门之一绮门的门主之位。 小相公对于继任门主之类的俗务全无兴致,不过对于可以离开雁雍山出远门一年倒是欢欣鼓舞。 因为去年小相公得了一本什么前朝提刑官编写的断案之书,听犀存说里面尽是些开膛破肚、煮肉辨骨的可怕内容,凡人看了都要躲得远远的。 偏偏小相公看了这书之后如获至宝,竟直接投考了钱塘县的衙役,主动跟着捕头、仵作到处拆验尸骨,每日乐此不疲。 当年。 她年方五岁却父母双亡,一人流浪到雁雍山,饥病交加,偏偏在寻找果腹之食时还遇到山中猛兽。 正当猛兽要扑向她的绝望恐惧之际,突然天降一支白翎箭,如穿云雀般嗖地射入猛兽张开的血盆大口之中。 猛兽嚎叫吃痛,挣扎着退后三步,庞大的身躯竟轰然倒地,徒余她瑟瑟发抖地瘫坐于地。 未几,她惧怕到布满泪水的视线中出现了一个苍灰衣袍的小小少年,朗朗天日、青山巍巍间似从天而降的仙人童子般。 他隽秀好看的脸上一双破晓旭阳般的眼睛,微微笑地望着她:“吓傻啦?放心吧,我的三步倒很管用的!” 她只痴痴望着他虽额上一块青印却依旧掩不住明俊如水的笑容,“呀呀”想要说些什么,但惟张张干裂的唇,一个字也说不出,然后便眼前一黑没了知觉------ 从此以后,她便认定了这个小相公。 而后来知道小相公是小娘子时,她心里虽然有点失落,但却越发依赖她了。 心中起愿这辈子都只跟着小相公,服侍她,照顾她,万水千山、刀山火海也不离开。 这厢阿昭抒情还未完毕,篱落小院中的动静业已停止。 就听依稀呻吟声中传来赵重幻轻轻笑言:“你们这些江湖人士忒小气,我既救了那人,你们谢我是应该的,这下子多伤和气是不是?” “你,你到底给我们射了什么针?”那个硬气一点的玄衣人甲摸着脖子痛苦喘息着问。 “就是鱼针而已,对了,还沾了点别人给的说是花林楼买来的寒春醉!哦——-” 赵重幻坦然自若,袖手旁观,避了这三人近百招,不过是为观察三人路数,如今她心中有底,便速战速决。 “家兄给这针取了个好听的名字,说叫什么梨花雪烟针!对吧,大哥?哪要那般斯文,实际就是鱼针啦!” 花林楼是江湖第一药堂,据说不但提供治人的药,也提供杀人的药。 乍听得“寒春醉”三个字时三人脸色瞬时皆变,她后面拉拉杂杂一段话他们根本就再没力气去听了。 寒春醉,是近年来横空出现在江湖上的一种奇特又邪恶的毒药。 因为过于邪虐而备受江湖极端份子热爱,早已出现许重金也难求一药的盛况。 听说此药会令人又麻又痒狂笑不止,然后陷入幻境,眼前出现心中所恨所爱,所有欲望如鬼手掐住中毒者的心智,令人发狂发颠,直到自我毁灭。 这时倒在旁边的玄衣人乙真的开始浑身抓挠,嘴里克制不住也傻笑起来—— 余下二人恐惧地转头望着对方,玄衣人甲拉着另外一人噗通跪在地上。 “我等只是收钱取那人性命,但没想被他逃脱,生怕无法回去复命才来骚扰少侠!求您大人有大量,赐我等解药,从此我们等再也不敢在江湖露脸!” 赵重幻有点苦恼地一抬手点了那个愈发笑得豪迈的玄衣人乙哑穴。 毕竟三更半夜的,如此鬼哭狼嚎的笑声实在可能吓醒左邻右舍,她淡淡问道:“你三人是西山三鬼吧?” 玄衣人一愣,顿时彻底慌乱了——对方连面都还没照就通过招式路数瞧出他三人来路,委实非常人也! “求求你,少侠饶命!我等再也不敢出现在少侠面前了!”这二人也不由自主开始抓挠身体,愈加浑身发抖地哀求。 赵重幻沉沉望着他们覆着面罩的脸,一声不响。反正她也不关心他们黑布下的真面目,横竖摘了也不认识。 她幽邃的眸中落了廊下的灯火,似洗练银河,一望无际。过了不知多久,她蓦地从袖中掏出一个小瓷瓶,丢给他们。 “犀存,把门打开,请三位壮士走吧!” 犀存眉梢一扬,去开了小院大门。 领头玄衣人甲如逢大赦般接瓷瓶,哆嗦着赶紧倒出瓶中的棕色丸药给其他二人分别服下。 也不敢再多言,更不敢去深想在钱塘县这市井里巷内怎么会隐藏着如此一位江湖高手,惟彼此扶持着踉跄而逃。 “不送啊,要找人明日去县衙!”犀存在后面笑着扬声道。 三人哪里还敢回头,似怕鬼追般飞也跑了。 “几滴痒痒水就怕成这样,什么江湖人士啊!”赵重幻看犀存关好院门,倚着廊下幽怨地哀叹道,“搅扰得我沐个浴也不得安生!” 犀存白她一眼:“您大爷自找的!” 赵重幻双手交合作个揖,调笑道:“姐姐,小生这厢有礼了!” 犀存不理她,自顾自打算继续回去照顾那个惹来祸端的无名氏。 她先进去唤了暗阁中的阿昭出来。 阿昭见她二人都毫发无伤也不打听原委,只赶紧点了厢房内烛火,重又为赵重幻添了热浴汤。 不过,显然今夜并非焚香沐浴的黄道吉日。 在篱落院门被叩响第五次时,赵重幻的远山眉皱得可以夹住一只云雀,心下道:莫不又是来找那个无名氏的吧?她开始反省自己为何要多管闲事了,决定等一下就让犀存将那人裹条被子给扔出去。 那厢犀存业已去应了门。 片刻,犀存敲响赵重幻的厢房门,然后便进来递上一个物件。 赵重幻眉目微凝,接过递来的物件仔细察看——居然又是一只乌玉环佩。 她扬手对着烛火透光而视,碧血流淌般的玉质上雕刻了一只大漠苍狼,仰首长啸,栩栩如生,似遥远塞外凄厉西风中的一曲悲歌,苍凉粗犷,冷厉无情。 赵重幻想到无名氏腰间那块同样质地规制的鹰纹环佩,心中蓦然一动—— 这乌玉环佩莫非是某种身份的象征? “敲门的是两个高大的男人,虽然穿着褙子常服,但是口音有点怪,面部轮廓也比较深,不大像江南的人!说他们是做生意的,但是我觉得看上去不像!“犀存掩去嬉皮笑脸认真道,她亦本能察觉出今夜主子救回的那个人大概并非常人。 赵重幻摩挲了几下那狼纹环佩,沉吟片刻,缓缓道:“之前为那人疗伤时看他手部茧子的位置特别,似常年射箭造成的,我就觉得不一样,如今看来这群人真有可能是鞑人。” “想来他们也是循着血迹到这的,特意奉上这乌玉环佩大抵就是为证明身份,“她幽邃的眸子望向犀存略微警惕的脸,”领他们去西厢将人带走,不要多说什么,更别提之前那三个刺客之事!“ 虽不知那些刺客出于何种因由刺杀无名氏,但是如果对方是鞑人,横竖刺杀也算不得坏事了。 犀存点点头,握住赵重幻递回的玉佩出去了。 阿昭一直立在一边没有动静,但神色却显出些许紧张。 赵重幻对她扬扬手,轻笑道:“阿昭别担心,你还信不过你小相公的本事?“ 阿昭闻言倒真放心地点点头——这话她信得! 很快,负手立在窗边的赵重幻就听门外有人过往的响动,未几消失在西厢的那侧。 半盏茶的功夫,那动静又响起来,直至最后惟余下院落门扉关闭的吱呀响声。 犀存再次回来。 “怎样?“赵重幻问。 犀存眸色凝重:“小相公猜得不错,果然是鞑子!他们带了弯刀!“她看见他们抬人时袍服下黑凝的弯刀一闪而过。 赵重幻听闻此言,没有言语,只凝视着晃动如豆的烛火神思渺渺。 章节目录 第六录:守令 赵重幻知道虽然这临安城中面上依旧是一幅歌舞升平的花花世界锦绣之状,但连坊间市井百姓都知晓整个大宋这十几年来一直处于鞑人的虎视眈眈之中,随时都可能被对方吞噬殆尽。 从理宗朝宝佑六年,北方草原新主蒙哥大汗第一次撒马奶祭天、拔营举兵分成三路攻宋始,朝廷上下就明白这个昔日一起联合灭金的盟友亦非良善之辈。 若不是钓鱼城之战兴元府都统王坚一柱支半壁,不畏牺牲、身先士卒地领着一干四川军民拼死抵抗,将那所向披靡的虎狼之主击杀于旋风火炮之下,大宋早就危在旦夕了。 可本该上下一心抵抗外侮的时刻,这些年却朝廷昏聩,天子庸碌,权臣当道,但凡有些热血见底、激陈鞑人野心边境急急之状的名臣都会被构陷谪迁。 彷佛蒙着眼不看不听,那鞑人便不存在似的。真不知那把持着朝政的蟋蟀宰相的脑回路是怎生的构成! 前几日朝堂之上刚传出流言,中书舍人王应麟因忤逆权相贾似道被贬谪。 而这些年文师叔从当年弹劾内侍董宋臣不果后更是屡遭左迁,一直郁郁不得志无法报效国家。 “鞑人乔装进入临安府显然动机不纯,“赵重幻沉吟道,然后回身走到书桌前,”阿昭,研墨!“ 阿昭赶紧过去。 犀存好奇问:“小相公这是要写信给谁?“ 赵重幻不响,只执起羊毫奋笔疾书。片刻,两份有图有证的书信即成。 “当日我出山文师叔送我时闲谈到临安种种,他曾告诉我朝中权臣中参政知事江万里大人为官清廉、敢言直谏,亦不泯忧国忧民之真心,所以我打算写一份匿名信将此事告知于他。” 她封好信封道,”我也将乌玉环佩的图画在信中,盼望江大人能重视此事,会派人在城中注意这些人!“ 犀存接下信封:“我等会儿就送出去!“她又接过另一封,”这给谁?“ “这封给二师兄!“赵重幻道。 “啊?“犀存一愣,”给流门主的话,不就连先生也知道我们在临安城了吗?“ “你以为师父那老头儿不知我们在临安府?“赵重幻淡淡一笑反问。 犀存跟阿昭对视一眼,很是惊讶,心里不由有点泄气,还以为大隐于市演得很地道呢,原来虚门宗里早都知道,只是放她们逍遥几日罢了。 “别郁闷了!犀存赶紧把信送出去吧!“ 待犀存走后,遣了阿昭去休息,赵重幻自己却无心睡眠了。 她缓步来到书架前,细细翻找了一下,翻出一张前朝名臣沈括绘制的堪舆《守令图》。 这份《守令图》成图于哲宗元佑二年,是沈括用最先进可靠的方式勘察绘制而成的,是迄今为止最完备详实的宋地疆域图。 原是一直藏于宫中秘阁的朝廷机密,后来因为金人攻宋,宫中许多珍贵资料都毁于战火,《守令图》也开始流落民间。 她因缘巧合得到一副副本,藏于书册中。 默默望着大宋嵯峨连绵、浩荡逶迤的万里山河,她心口竟莫名哀凉。 淮水以北早已百年未归,一直是宋人心中之隐痛,连前朝大诗人陆游临终之时都在殷殷嘱托后代如若江山统一能家祭勿忘。 可是,如今朝廷里贾似道之流专权,人人自危,有理想有抱负的文人武官都是动辄得咎,报国无门。 当今官家更是只事游幸,饱纵酒乐,沉迷女色,对政事完全不管不顾,坚决履行做帝王的福利,而忘却帝王对天下苍生该担当的责任。 其人好欢的名声举国皆知,虽然古来皆说帝王后宫佳丽如云,必定“夜夜不空过“,但是如当今官家这般一夜召幸三十多名女妃的记录也是无人能出其右。 她凝着堪舆图,半晌一动不动。 在国之重器面前,个人的力量多么微不足道。 但她转念又想,国之组成就是万万千千微不足道的个体,每个个体都发挥了自己的力量,就能汇成撼动历史的洪流了吧! 心念感知间,她不由低低吟唱出岳王当年慷慨激昂之悲歌:“壮志饥餐胡虏肉,笑谈渴饮匈奴血。待从头、收拾就山河,朝天阙。“ 可惜即使岳王最后也是遭遇小人构陷,死于酷刑,壮志难酬。 想她十数年间博览典籍无数,纵横古今,奇门外道,无所不读,自然也读过若干兵法战阵之书。 可是她天性是个逍遥畅达之人,赤条条来去无牵挂,委实没有给自己树立过一点家国大志。 但这两年看到如文师叔、王应麟等人一腔报国心,却屡屡受权势达贵的阻挠陷害,她听得多了难免一腔少年血的心头也生出几分不平来。 而真正令她开始思虑辗转的,却是到了钱塘县衙这大半年有余,跟着刘捕头厢坊乡里四处奔走,亲眼目睹民生之多艰、朝事之难为,连她这一向浮沉世外的心中亦不时涌出拔刀相助、横刀立马的激愤与豪气来,真想好好替这世道涤荡一丝清气、留一点余地。 正所谓皮之不存,毛将焉附? 即便是江南第一道宗大家,虚门宗一干弟子也不过就寥寥数千人而已。当真某日鞑人再次刀火南下,虚门宗也会沾染战火,门众溃走,风流云散,一片仓皇。 如此想着,她心中彷佛被什么刺痛了一下。 盯着《守令图》又沉思片刻,她敏锐的耳际突然一动,就听窗外有树叶索落的动静,她知道是犀存回来了。 犀存修的是虚门宗的无影道,属于上乘轻功,脚程极快,这也是师父推荐她给自己护卫的原因之一。 “小相公,信都送出了!”犀存在窗口低低道。 “嗯,去歇着吧!” 窗外已无声。 翌日。 天光初透,宿鸟殷勤浅唱,临安城中远远传来贩卖洗面水和早点的吆喝声。此起彼伏,连绵不绝,将沉寂一宿的临安城喧嚷得重新焕发生机。 “笃、笃——” 院落门扉又一次在不合时宜的时刻响起,阿昭早已起床清扫整理小院,听到这动静赶紧去看哪位不速之客,也免惊动了入睡不多时的赵重幻。 “阿昭——”门外穿着一身公门皂衣、清爽挺直的隗槐正笑着招呼,手上还捧着油纸包,有几许油渍渗出来。 “呜呜——”阿昭赶紧掩住唇示意他小声点,有些着急地要将他往院子里拖。 隗槐这一阵子常常晚上跟赵重幻一起从钱塘县衙走回家,总是先到赵家,然后他才穿过羊角巷越过两个街口到自己家,所以与阿昭也算比较相熟了。 昨夜半路救了那么个重伤患者,他一夜也没好好睡。 既怕赵家兄长治不了对方,又怕伤者来路不明给赵家带来什么麻烦,索性一大早天麻麻亮就起了床,也不顾父母催着他吃碗药棋面再去衙门里应卯,就直接冲出家门来找赵重幻。 路上他买了一点爱吃的熬肉滚饼,想着来赵家就点热汤一起吃早茶。 “你家小相公还没起?”隗槐见阿昭如此动作神情便好奇问。 向来都是他晨起溜达到赵家小院,小院里赵重幻早就在院中舒展身体,比划着一套他看不大明白的动作,问起赵重幻便道那是他幼年体弱一个道士给传授的强体操。 不过隗槐虽是看不太懂,却本能觉得赵重幻这套动作相当娴熟有型,很是有一番戏台上岳王舞剑的潇洒气度。 阿昭点点头,比划着让他在梨树下的石凳上坐片刻,又给他端来热汤茶水,很是周到。 隗槐想打听昨夜伤者的事,又看不懂阿昭手语,便一时也不多话。 他其实一直对赵重幻他们这兄弟二人带着一个哑子小丫鬟生活的组合感到十分奇异,这也是加深他对赵重幻身上那种不可莫测之感好奇的重要原因之一。 不过他不好读书,以前母亲总是拿着笤帚追着他半条街逼他背四书五经,可他委实提不起兴趣来,所以到了十八九岁也只是会些读写罢了。 当然,不读书后果自是不轻,但凡有什么要深入思考的疑难他往往就头疼。 如今碰到赵重幻,凡有想不明白的他便寻其动脑子去,如此这般他倒乐得松阔。只是时间一久那好奇与钦佩便越发如老甬金门放流般滔滔不尽了。 顷刻,也未让隗槐多等,赵重幻便整好衣冠开门来到小院里。那厢赵家兄长也穿了褙子常服从西厢里出来。 清晨空气清爽,初升的朝阳春光和煦,阿昭便将早点端到梨花树下的石桌上。 “你们三人都茹素?”隗槐第一次看赵家兄弟用餐,看着阿昭端出来的素饼、小菜、热粥,有点惊诧。他只道赵重幻一人茹素,没想赵兄长也不近荤腥,“我还买了熬肉滚饼请赵大哥和阿昭呢!” “无妨,我大哥与阿昭皆不茹素。他们只是早上嫌肉食油腻,吃得清淡一些罢了!”赵重幻解释道。 “哦哦!幸好幸好!我说你们都不吃荤腥,我一个人再当你们面吃熬肉滚饼委实太不要脸了!”隗槐松一口气。 阿昭扑哧笑出声,犀存也笑,粗着嗓子道:“隗小兄弟不必忌讳,尽管吃就是!” “对了,”隗槐老实不客气地咬了一大口滚饼,然后就低低问,“昨夜那人怎么样了?” 赵重幻眉也不抬道:“那人伤得太重,大哥医术不精,我们只好半夜将他送去医馆了!” 隗槐附和点头:”对对,赶紧送走,被人追杀,来路也不清楚,别给你们惹了一身骚!” “是是是!”犀存点头应是,“还是隗小哥关心我们兄弟,有礼有礼!”说着放下筷子正儿八经地作个揖。 隗槐急急回礼称不敢。 他二人一来一去,赵重幻权当没看见。 章节目录 第七录:打杀人 临安城是南宫北市,皇城九里,独占凤凰山麓。 沿着和宁门往北的御街贯穿全城,近宫城南片为府衙官署区,靠北面是太学、景灵宫等所在。 而中间段过了朝天门便是十里御街里最热闹繁华之所在。 御街既是官家于四孟时节到景灵宫祭天祀祖的专用御道,亦是临安黎首百姓营生消遣的重要场所,左右街道集中了数万家商铺,城中半数百姓集居附近。 御街蜿蜒,从万松岭到羊坝头、官巷口,商户林立,天南地北的珍稀货品,但凡能想到的物品都能找到销货商。 及至众安桥,更是形成了都城中最大的消遣场所——北瓦子。 该处杂剧表演日夜不息,间有傀儡戏、杂技、皮影、说书等各式戏艺,每每总有数以千计的看客流连于此。 而临安府内的达官贵人也皆选择居住在御街后面的闹中取静、碧幽安宁之处。 离皇城司不远有一处高门阔院,乌瓦白墙,朱门琐户,雕梁画栋。 曲径通幽的花园中有一位衣着华贵体面的老者坐在一株开得灼灼的垂丝海棠树下的石桌旁,眉心微蹙地读着一份信件,而石桌上还有另外一份待启。 此人便是当今枢密使兼参政知事江万里。 他一字一顿地看着信上的内容,神色随着内容而越发阴沉愤懑,口中喃喃:“真是太胆大妄为!胆大妄为!若非此等奸邪弄臣,我大宋怎会是如今内忧外患的光景!------” 江万里读完信,忿忿地拍了几下桌面,然后无力地将手臂撑在石桌上,苍老的面容笼在朝阳初起的金色光线里。 三月的春风裹着花草的习习香气,眼前生机勃勃的世界却让老人感到一阵秋愁暮寒的悲凉。 他来来回回在脑海里梭巡着信中之言,寥寥几句,却似最锋利的刀扎入他一腔报国之心上。 缓了片刻神,老者才有力气去拆阅另一份信,信上的内容令他骤然站立:“鞑人过江所为何事?莫非——” 他将匿名信件左右打量一遍,那信上有图有真相,言之凿凿,不像无中生有。 他又翻出压在下面的那封同样也是匿名的信,“鞑人也在找他吗?可是到底是何人投来的信件?两份字迹不一,看来可能不是出自同一批人马!“他沉吟思索。 江万里适才还满腔痛苦,突然似灵台有光,脸上神采乍现:”鞑人既然也在找他,是不是跟着鞑人也可以找到他,只要找到他——找到他------就有图存危亡的转机了!” 他削瘦的身躯蓦地有些轻颤,略显慌张地想要唤人,但转念就停下来。 他与贾似道同朝多年,对其手段极是了解,在排除异己上此人天赋异禀,心思缜密,不留余力,这事必不可轻易声张。 他沉沉地环顾自己繁花如锦的园子,远处是执戟的侍卫,隔壁内眷的小园里传来家人愉快说笑之声,可是他却不知如此安祥精美的园子中何处躲着一双眼睛。 他负手来回踱着步子,左右推敲合适去办这事的人选。很快,他眼前一亮,想到一人—— 他回头招来心腹,附耳对他如此如此细说一番。 十里御街上。 御街逶迤西湖一侧,远远可瞧见湖西侧小孤山娉婷曲线。 薄雾青烟下,那远处水阔山依延绵似《溪山清远图》的卷云皴波,坚挺峭秀,点染烟岚,恍者欲雨,遐迩分明,仿若一曲清歌般杳渺悠远,教人望之忘言。 三月三轩辕生辰,是祭祖、祓禊、踏春的好日子。 “三月三日天气新,长安水边多丽人。”杜工部一曲《丽人行》诉尽当年上巳节曲江边贵妇们斗富夸奇、禊饮踏青之盛景。 如今西湖边上亦是如此,曲水流觞,游湖咏唱,全城鼎沸。 明日就是三月三,临安城内要举行“真武会“,届时城内会有一番热闹。 钱塘门外的皇家观宇佑圣观明日会设置醮事,侍奉香火,祭天祈福。 官家也会降赐御香,修崇醮录,安排朝贺。 诸宫道宇、诸军寨及殿司衙皆需奉侍香火,贵家士庶亦设醮祈恩,即便是家中无钱设醮的穷困百姓也会酌水献花,以示虔诚。 御街上早早开张的商铺都在掸灰打扫,有条不紊地准备开始一天的营生。 乡里的农户早已进城来挑着新鲜荠菜野货在街边叫卖。 “城中桃李愁风雨,春在溪头荠菜花”,“荠菜“视为”聚财“,三月三当日家家户户皆缺不得这一把青翠的春色。 隗槐与赵重幻二人走过十里御街去钱塘县衙当差,路过下瓦子时突然听见巷子里一阵吵嚷。 就见三个男人揪住一个瘦弱的男人推推搡搡往外走。 其中有个沙哑的声音还在高声叫嚷着:“杜鹏,你不能怪哥哥不讲情面,你既打杀了那人,我也就不能徇私枉法!实在是对不住你了!------“ 那个被揪住的年轻男人早慌了手脚,俊秀文气的脸上一片煞白,褙子已经残破,幞头也是歪歪斜斜,全身狼狈不堪,口中嘟嘟囔囔,似心神已溃:“我杀人了、我杀人了------“ 赵重幻远远听到此语耳际蓦地一动,拉住隗槐道:“那边呼呼喝喝的,咱们看看去!“ 隗槐也注意到那边动静,赶紧点头附和。 周围开张的街坊早已聚作一团,都指指点点在看热闹。 “你们一大早这是作甚?”二人到了那群人跟前,隗槐拿出差役的架势高冷喝道。 三人见他二人过来,立刻露出焦急又谦卑的笑。 其中一个短褂打扮的壮汉赶紧道:“二位官爷来得正巧,我等正要将一个杀人犯给送到县衙去!那,就是这位!” “他真杀人了?”隗槐左右打量了下被抓的文弱男子,诧异道,“杀了谁?” “小人杜飞,是做收蜡生意的。死的是我一位新认识的朋友,唤焦三的!昨日小人不在家,去乡里收货,留贱内在家。” “因为过节,所以是早去早回,连夜赶回来等艮山门开便回家了。哪知不巧昨日傍晚焦三来访,正好碰到我兄弟杜鹏也从太学放假归家,不知因何起了口舌,二人一番拳脚,没料我兄弟竟失手将焦三给打杀了!” “我早上回来发现了这番底故,虽然我兄弟情深,但思前想后我也不能徇私枉法,只好将兄弟送去衙门投案自首,也好求大老爷明察秋毫,饶了兄弟一命!” 杜飞是个体态矮壮的中年男人,衣着较体面,就是长袍边角和脚上粘了些许香灰水浆,想来回家匆忙还未来得及收拾。 他面上虽惊慌却仍旧有礼有节,显然是个长袖善舞、谙于逢迎的生意人。 赵重幻一声不吭立在一旁。 她望着杜飞紧紧抓着杜鹏手腕的手,指甲缝隙里些许乌印,手背青筋粗暴,好似极为紧张这弟弟的安危。 她又看了下杜鹏,他文弱的脸上表情迷惘又痛苦,显然头脑因为这打杀人的重创而失了理智。 隗槐被杜飞一串话说得有点晕,他没料到今日这一大早随意一关心就关心出个打杀人的案子来,他有点不知所措地瞥了眼赵重幻。 “死者现在何处?“赵重幻问道。 杜飞赶紧道:“就在我家!小人不敢私自动他!“ “这样吧,我们先去现场看看!”赵重幻平板板的脸上无甚表情,却有条不紊道,“杜家大哥,麻烦你遣个人去县衙报案!我们先去你家里看一看死者情况!” “那我兄弟该如何是好?”杜飞有点踌躇。 “跟着,有话问他!” 其他二人犹疑地看看杜飞,后者赶紧点头,又差其中一人去钱塘县衙报案。 “你们不必将他抓得那么紧,他手都紫了!”赵重幻淡淡道。 杜飞瞥眼一瞧,很是心疼地赶忙松开:“我兄弟打杀人后有点失控了,我怕他再伤人!”他拉过杜鹏的手腕,轻轻揉了揉。 杜鹏却不理会,依旧口中喃喃:“哥哥,我打杀人了,打杀人了——” “莫怕,莫怕,哥哥会给你请讼师的!你莫怕!哥哥一定救你性命,你休得胡乱抵抗才是!”杜飞低低劝慰。 此言似被杜鹏听了进去般,渐渐平静下来。 讼师又被称为官鬼,主要工作内容是替人书写诉状。 不过这类人为获财物,常常亦会为当事者出谋划策,甚至不惜做助纣为虐,贿赂官吏,把持讼事,有时甚至还会以所获内情而挟持讼者多出钱财来雇佣他们,所以名声都不太佳。 可是讼师一般也是极为懂得律法,又与官衙里的官员关系紧密,所以但凡家中有点家底却遭了官司的还是优先想着寻个讼师去操执讼柄,以图后安。 隗槐听杜飞如此说话,也有点感动,捅捅赵重幻道:“这哥俩倒真帮扶!哥哥又讲理,不徇私,真难得!” 赵重幻一笑也点头称是。 几人很快转回杜飞所经营的蜡铺。 蜡铺门口也聚集些许人,显然一早听说杜家老二打杀人的事,大家伙同情有之,惊诧有之,惋惜有之。 杜家蜡铺前店后居,穿过不大的铺子后面就是一进院落,一间客堂、楼上厢房,左右厨房杂间,典型的临安民居。 院中有一妇人正低头坐于一处杏花树下,她身着淡荷罗裙配织金短衫,腰间一条绣花裹肚,身姿苗条,纤秾合度,捧着丝巾扶着额头不见脸面。 突然听见有人进来的动静,她似惊吓般立刻抬头站了起来。 赵重幻望着那女子,就见她面貌秀雅,体态袅娜,髻挽山云,俏丽娇美不似普通街坊商户妇女。 此刻大概因为家中变故正眼中含泪,似春花滚露,更有一种我见犹怜的娇弱气质,是个标致的美人儿。 她又瞥了眼杜飞粗壮的身影,心道:娶了如花美眷,这个蜡铺老板运气真是不错!不过,看这妇人打扮,想来丈夫待她也是怜惜。 “娘子,我们刚到巷口就遇见官差大人了!“杜飞赶忙跟妇人解释原委,转头又跟隗槐、赵重幻道,”这是我家娘子刘氏!“ 刘氏哀戚的神色颇为紧张,颤抖着嗓子低低道了个福。 隗槐最见不得如此神态的妇人,他脸上一红,挥挥手道:“大娘子不必害怕,我们就是来看看打杀现场,以免被街坊们看热闹破坏了!“ “不会不会,我特意请了二位街坊守着的!“杜飞似安排得极为周到。 隗槐见杜飞如此,又不由赞赏了下。 那客堂内是立着二位街坊,一见杜飞带了差役而来就赶紧避在一侧。 那死者焦三正跌坐于客堂西侧墙角边,一张圆凳跌在他身侧。 他一身苍灰褙子常服,发髻散乱,头脸处尽是青赤乌痕,双目紧闭,唇色泛青,嘴角血迹渗出。 有些粗壮的身体蜷缩一团,似一团灰色的絮团无力地堆在墙角一般,显是早已死去多时。 章节目录 第八录:贼心人 赵重幻没有多言,她掏出一只自制手套戴上,便在死者的伤处仔细察看。 很快,她又掀开焦三的衣物,四下检查了一番。此人身上也有些青紫交错的殴打伤处,不过致命伤应该就是在头部。 但是就在她的手轻轻按压伤处时,她平板的脸慢慢有了点变化,眉头微微拧起,眸色有些疑惑。 不过这时她却停了下来,并未继续检查。 验尸的工作还需要有籍仵作亲自操验,记录在案方可为呈堂证供,她既不愿拜秦师傅为师,自不能喧宾夺主。 而且绝大部分验尸,都需要借助些工具材料,纯靠肉眼会有偏差,况大部分情况是单靠肉眼也无法识别的。 她立起来四周打量了一下。 杜家客堂布置得简洁雅致,家具拙朴,博古林立,三两幅山水画卷列于壁上,意境悠远,倒颇有些太学生家该有的博雅文气。 左侧墙壁上还悬了一幅东坡居士的楷书诗贴《定风波》,字体爽利挺秀,骨力遒劲,以均匀瘦硬见长,显然书写者摹习的是柳公权的笔法。 惟一与客堂格格不入的是右侧相仿位置却张贴了一张红纸书写的“福”字,大抵是年节的时候讨个吉利。 赵重幻留心到那幅《定风波》的落款是杜子安,估计是杜鹏的笔墨。 能从商籍子弟一路考进太学,想来这位太学生的学识水平确是不低,一手柳体就尽得柳公风骨。 她思及此处,不由回头瞥了眼那厢由隗槐看住的杜鹏。 那杜鹏似乎已经安静下来,只呆呆愣愣地立于院子中,眸色无神。 赵重幻将杜家四下里都巡走了一遍,杜飞亦步亦趋地跟着。 杜家处处都收拾得很清爽,看这屋中并无仆妇,不由问道:“府上收拾得齐整,想来大娘子是个利索的女子!” 杜飞笑笑:“有个仆妇的,前日要回家过节,就先让她回去了!不过一般都是我娘子嘱咐安排那仆妇整理屋舍,确实巧心思都是我娘子动的!” “这院落是祖上传下来的,再年兄弟若是娶亲,愿意就合家居住,不愿我也在攒钱为他另赁一间院落的!”他这爱护兄弟的心意倒是拳拳。 即便是杂物间,虽都是日常杂物,也是井井有条。惟有靠墙处摆放了一只木箱,那箱子下面隐约有细碎白沙颗粒散落,想来是什么什物撒了未曾打扫彻底。 看她盯着那箱子看了几眼,杜飞立刻解释:“那箱子里是前日买了些三月三打醮祭祀要用的什物。” 赵重幻随意点点头。 “杜大哥,你可有知道杜飞为何与焦三起了冲突?”赵重幻突然问道。 杜飞顿时脸色一变,眉心攒成川字,似有难言之隐。 赵重幻不动声色地凝着他,未几,缓缓道:“此事攸关你兄弟性命,只有将事实真相说清楚,才能挽救你弟弟的性命!” 杜飞突然抬手甩了自己一耳光,眼眶都急红:“事关我娘子名节,我——” 赵重幻见他如此立刻明白其中因由,但没有打断,只定定看着对方。 “都是我交友不慎,这个焦三是艮山门外跑船的,前些日子我下乡曾搭过他一次船。” “我一次收货将盘缠用尽,还很体谅地赊了我一次船费,我便认定此人很是爽快,后来就又租了他船几次。” “昨日因为知晓兄弟傍晚要从太学回来,所以白日里才留贱内一人在家看守店铺。“ “不曾想那焦三却傍晚趁机来我家,拿着欠条说是讨要船资。因我也曾与娘子谈论过此人,所以我娘子虽未见过他,却也是知晓这个人的。有感于他仗义,便邀请他喝杯茶。” “岂料这人表面道貌岸然,却是个小人,见我娘子容貌不凡,竟然起了贼心,趁我娘子去给他准备茶水时尾随她来到后院想要——”杜飞一时激愤地说不下去。 赵重幻也不劝解,也不妨碍,只待他情绪过去。 “幸运的是我兄弟那时正好回来,听到后院中动静拼命护着他嫂嫂。我们父母去世早,兄弟年幼就失怙恃,长嫂如母,他对焦三禽兽不如的行径心中愤怒异常,于是就一时没有忍住,失手将这人给打杀了——” 按杜飞如此的说法,就是那焦三辱人妇女不成,遭人亲人打杀,听上去确是死有余辜。 “那为何昨夜不赶紧报官?”赵重幻道。 “贱内早就吓得六神无主,我兄弟是太学生,如今将人打杀后也吓得魂飞魄散!他二人昨夜就守着焦三在此枯坐了一夜——”杜飞眼泪都要流出来了,“我兄弟好不容易考上太学,如今为了兄嫂遭此大难,我怎么对得起爹娘临终托付!” 赵重幻刚待开口,就听门外一阵喧哗,想来是沈捕头带着秦师傅他们来了—— 她不便再多说什么,便走出杂物间。杜飞也赶紧跟了出来。 出来一瞧,看见带头的竟然不是平常的刘捕头,却是方县尉亲自来了。 方县尉一到现场就高声喝道:“快将一干闲杂人等都请出去,此打杀现场,哪里是随意给人看热闹的!” 帮着看守焦三尸体的街坊原是留在院子一侧看热闹,一听此话不敢逗留,贴着墙角推搡着赶紧退出杜家院子。其他的街坊也只敢远远立在院门附近张看,都是嗡嗡好奇议论之声。 三月三真武会前夕,治内又有打杀人的命案发生,看来王县令也觉得头比斗大,不敢怠慢,所以吩咐方县尉亲自领人前来验看现场。 “周阿平、孙集,你二人赶紧先去验看死者情况!刘捕头找当事人了解情况!”方县尉是个黑瘦的中年男人,眼细眉长,嘴上留了一撮八字胡,目光精明严厉。 他一眼看见隗槐、赵重幻二人,便大喝道:“你二人就末等差役,又非捕快仵作,怎可不先回县衙通报就自行来到凶杀现场?莫非是为抢功冒进不成?” 那厢跟在后头的周阿平跟孙集听方县尉此言都不动声色地露出一个得意的笑来。 隗槐一听此话吓得一愣,口舌顿时打结,不敢多话。 赵重幻倒是面无表情,声音平平道:“回县尉大人话,小的二人只是去县衙点卯路上遇见这杜家兄长大义灭亲押着打杀人的亲弟。” “后来知道这嫌犯却是位太学生,身份不同,小的怕现场被破坏错冤了好人,于是就自作主张带着隗槐来到这里!小的越职,还请大人责罚!” 一通话说得有礼有节,却令方县尉更加着恼。 赵重幻最近因为寥寥几句话堪破一桩乡人被仇杀的案子,还得了王县令夸赞,在钱塘县衙内一时风头劲起。 可既有人佩服于她,也就有人看她不顺眼,特别是秦师傅的两个学徒。 再者秦师傅二徒中唤作阿平的还是方县尉远方表亲,此人也是机敏伶俐,原先一直是秦师傅的得力徒弟,可赵重幻半路杀将进来,顿时令他相形见拙。 仵作本是贱籍,但却是人命官司里最重要的证据提取环节之一,难免就会有疑犯苦主家人为了私利而动了私心。 如今朝廷忧患,从上到小政令不畅,赏罚不明,行事不公,为私利徇私舞弊者更是屡见不鲜,连小小的仵作之职都能成为财物获得的途径,使得这一行当倒成了香饽饽。 原先秦仵作年事渐高,要将职位退让出来,周阿平、孙集自然是水到渠成的不让人选。 却不想半路杀出个末等差役,闲来没事就往义房里钻,还得了秦师傅青眼,生生抢了他二人的饭碗。 这让他二人如何能忍? 周阿平作为方县尉的表亲自然不遗余力地发挥其与长官的优势关系,家长里短闲谈间就爽爽快快地将赵重幻这么个小小末等差役给刻画成了一个奸邪钻营、急功近利的小人形象,让方县尉对其人充满厌恶。 “你一个小小衙役倒伶牙俐齿,”见赵重幻不卑不亢的模样,方县尉越发火冒,瞪大细眼,睚眦欲裂状,“来人,既然他认了责罚,那就给他三十大棍,让他以后牢记自己的职责!” 刘捕快见方县尉震怒,不由赶紧上来转圜,凑到他耳际道:“县尉大人莫急,他二人就是年纪小,不懂事!他既认了责罚,也不急在一时当着百姓的面杖责他们,也会损了我们县衙的威严,等这里勘看清楚了,回去再让他们领罚也不迟!” 方县尉眯眼瞥了刘捕快一眼,沉吟一下,便还是给了这个三十年工龄老捕快一点薄面:“既有刘捕快给你们求情,待回去县衙再杖责不迟,你二人先退开,将死者、嫌犯都交给其他人处理!” 隗槐一字也不敢多言,赶紧拉着赵重幻退避到小院角落。 就见周阿平领着孙集趾高气昂地走进杜家客堂检验焦三尸首。 赵重幻瞅了眼隗槐,后者立刻明白,于是小心翼翼挪着脚步来到一个相熟差役那:“怎么秦仵作今日没来?” 那差役也小声道:“昨夜秦仵作家里请客,说是喝多了点酒跌了一跤,将左侧腿脚摔断了,早上来衙里办了假单,他年纪又大了,不歇个三五个月肯定好不了!” 听如此一说,隗槐侧目看了赵重幻一眼。 赵重幻微微一颔首,示意明白了。 隗槐又悄悄遁回来,低声说:“以后这义房你要去不得了,那周阿平、孙集必定为难于你!” 赵重幻轻扬了下唇角,自是知晓那二人对她厌恶至极,刚才方县尉给她的就是下马威,让她认清楚形势。 “我倒无所谓,只是这杜鹏的冤屈落在他们手上大概是洗刷不了了!”她沉默了片刻,突然低低道。 隗槐一愣,顿时一股敬仰的小激动:“你都知道真相啦?“ “看到疑点了,要找证据证实——“赵重幻道。 “我们悄悄告诉刘捕快去!“ 赵重幻摇摇头,示意隗槐先稍安勿躁,静待方县尉他们的动静再说。 她想了下,还是捅了捅隗槐:“你溜出去问问街坊,杜鹏的表字是不是子安?“然后她又嘱咐他打听了几桩看似无干的事。 隗槐虽不明所以,但还是趁着方县尉不理会这边时,便装着要方便溜了出去。 赵重幻若无其事地靠在墙角,她的视线很快却落在了瑟缩于一边的杜飞娘子刘氏的身上,眸色不由沉凝。 章节目录 第九录:内舍生 那厢边。 周阿平、孙集张了布帘在方县尉关注下开始检验尸体,刘捕快则召集疑犯以及其家人于一侧细细询问情况。 周阿平一直跟着秦仵作,也算有经验的验手,如今秦仵作不在,自然是他独挡一面。孙集在一旁记录他的查勘验文。 “男尸,身长五尺七寸,体型中等,偏壮。身穿苍灰褙子常服,无帽,发髻凌乱。没有身份文牒,看年龄大概四十岁左右。尸体靠墙蜷缩,有打斗痕迹。尸体头部有伤,伤口乌赤青紫,口唇灰白,口中有血迹流出。“ “顶心,发际、耳孔、鼻孔、喉口、粪门皆无异物。四肢俱完好。身体胸口、脖颈也有青紫伤处。其他处无伤。尸体已僵硬,推断死亡已有四五个时辰以上。“周阿平缓缓道。 “看来确是殴打致死无疑吗?”方县尉问道。 “回大人,是的!” 刘捕快也在询问杜家夫妇及杜鹏,不过因为刘氏情绪波动比较严重,询问起来有些难度。杜鹏更是目光呆滞,颠三倒四,所以基本都是由杜飞一人回话。 赵重幻听着他们那边的动静,随手扯了一根树枝把玩。 很快,隗槐又溜了进来。 “重幻,你让我问的事情我都打听到了——”隗槐小声道。 赵重幻一拉他衣袖,示意噤声。 隗槐飞快地瞥了方县尉他们那个方向一眼,以口型道:“等回去再告诉你!” 很快,周阿平他们检验完毕,刘捕快要拘拿杜鹏先回县衙暂押。 一直翘着二郎腿闲坐在杏花树下品茗的方县尉看下属们都尾声了,便清清嗓子站起来道:“既然事实都基本认定,就先将杜鹏带回县衙大牢暂押。” 说着他看一眼杜飞,“你兄弟这打杀人的罪名大概难去了,你既然适才有带疑犯去县衙自首的心意,我且容你去寻个好一点讼师,为你兄弟写清楚诉状吧!” “多谢大人提醒!”杜飞“嘭嗵”一下子屈膝跪地,“求大人开恩容我再跟兄弟嘱咐一句!” 方县尉倒也不为难,一努嘴:“去吧!” 杜飞赶紧走到被衙役解押住的杜鹏身边,低低道:“鹏哥,你是为了嫂嫂才失手打杀那人的,一定不要胡乱认供。哥哥为你找彭大状,求他给你执讼,你在里面耐心等待!” 杜鹏似听懂兄长这番话,眼泪都要滚出来了:“哥哥,我不是有意打杀他的,不是有意的——” 杜飞抑住自己的眼泪也道:“你等着哥哥啊——等着——” 周围人见这兄弟如此这般情真,也有些唏嘘。 隗槐更是几乎要红了眼眶:“这兄弟感情甚是令人羡慕啊!”转头他看了眼赵重幻,“重幻,你说杜鹏无辜他就一定无辜,你给他想想办法!好不容易考上太学,多可惜啊!” 赵重幻眉尖微扬了下:“你还是想想我们等会儿回去那三十大棍该怎么办吧!” 隗槐顿时天雷滚滚,热汤打花,蔫了。 三十大棍,虽说可能衙门的差役兄弟会手下留情点,但是这打下去怎么也得在床上躺个十天半个月! 最凄惨的是明天就是热闹非凡的真武会,他还想烧几柱香求真武大帝保佑给他早早娶个新媳妇呢,这岂不是连香灰都蹭不到半分? 衙役们收敛好死者尸体,押着杜鹏随着方县尉浩浩荡荡往钱塘县衙而去。 临走,方县尉盯着赵重幻、隗槐二人冷冷道:“你二人既承认越职,现在跟着回去领罚吧!” 其他衙役都同情地望了眼他二人,惟有周阿平、孙集嘲笑地看他们一眼,仰首挺胸地走了。 隗槐有点无精打采道:“早知道咱们就不多管闲事了!” 赵重幻拍拍他肩:“你上次不就早说怕万一在衙门里当差惹了祸事,你母亲早就去昭庆寺为你求了平安符了吗?这回杖责正好也让那平安符显显灵!” 隗槐一时噎住,直道“交友不慎、交友不慎”! 赵重幻也不看隗槐的苦脸,又瞥了眼立在一侧满脸愁苦的杜飞夫妇,眸色一深,拉着隗槐走了。 钱塘县署离钱塘门很近,明日因着香会,连县署前的大道也是人来人往。 钱塘门外的香市闻名江南。 一个观世音的圣诞,就有三期香会:第一期二月十九;第二期六月十九,第三期九月十九。 然后,三月三是真武大帝的诞辰,七月初一到十六是东狱大帝的朝圣,七月十五又是中元节。 可谓一年里半年是香会。临安城里的三百六十行,每年也都指望这香市,靠它坐吃一年。 明日香会,城门下今日已经人如川流,热闹非凡。 钱塘门是扼要之地,城里的人从陆路去出,要走钱塘门。松木场下船的下三府香客进城,也要走钱塘门。 所以但凡香会,钱塘门就成了临安府中十三个旱门、五个水门中最吵杂繁闹的所在。 一行人押着疑犯回到县衙。 王县令正在处理公文。 他看起来文质彬彬,虽过而立,但是面色白皙,脸上无须,身材清矍,倒显得很是年轻。见此情形他问明案子情由,就先让人将杜鹏给扣押进大牢候审。 方县尉处理好案子,就将一直立在一侧的赵重幻跟隗槐叫到跟前。 他对着王县令道:“这二人一大早遇到命案不知先到县衙跟长官汇报,却私自先去了案发现场。小小末等差役擅自越职,论理该杖责三十,若不是刘捕快求情,我当场就要给他们处罚以儆效尤。现在既然回到县衙,我还是先告知大人一声。” 王县令看看赵重幻,最近自然也了解这个少年出人意料的才智,心里有些惜才。 原还想过了真武大会后好好考察一下这少年,看看可堪重用否,今日倒被方县尉抓到错处,委实可惜。 但是方县尉是钱塘县署的老资格,凡事连他都礼让三分,自然不好当面直接就否决这项惩罚,便道: “你二人虽年少,也才来县衙当差不久,但是越职一事你二人心中该是有数,以后不可再犯!这样吧,因为明日真武大会,县衙人手也是紧张,我看能否请方大人宽限一下,等到香会结束后再商量如何处置你们!” 方县尉见王县令如此说,也不好反驳了王县令,便顺水推舟道:“那就给你等一个戴罪立功的机会,明日好好在治内巡查,最好小心行事,别再给我抓住!”他这话显然是对着赵重幻说的。 隗槐赶忙一拉赵重幻屈一膝跪下。 方县尉盯着赵重幻平板板的脸,轻哼一声拂袖而去。 “那你二人平日行事要多加注意,进了官衙,凡事都有规矩方圆,以后再不可以自作主张,擅自越职行事!”王县令温和道,“既然你们是第一个到达打杀案现场的,就去协助一下刘捕快,看看有什么需要的!” “是!多谢大人救命!”隗槐高兴地行个大礼道。 平日王县令就不是冷面严肃之人,所以县衙差役对如此和蔼的长官都很是亲近。 相较于黑面粗声的方县尉,大家伙觉得县令大人就跟香会中讲经解厄的法师一般亲切。 赵重幻也欲行礼致谢,被王县令挥挥手制止了,他凝着赵重幻淬炼星光般的眼睛看了几秒,缓缓道:“你去帮着刘捕快尽快将此案查证清楚!结案后,来找本官,本官有话对你说!” 赵重幻微怔,应答下来,便拉着隗槐退了出去。 甫一出来,隗槐就拼命拍着胸口长吁短叹:“差点就挨板子!还是王大人和蔼可亲,那县尉大人简直——” 赵重幻一捅他,他立刻意识自己失言,赶紧闭嘴。 “不过,”过了几秒隗槐还是忍不住开口,“王大人命我俩去协助刘捕快,那是不是你就可以光明正大去义房了?” “义房总要去的!你先说说我让你去打听的消息!”赵重幻道。 “哦哦,你让我去问杜鹏表字,确实是子安。他们那个坊这些年就出了这么一个太学生,所以大家伙很是羡慕杜家!家里但凡有孩子读书的,也总拿杜鹏作榜样,激励孩子!“ 大宋太学是士子除科举制外又一个可以学优则仕的富贵通达之途。 历朝历代皆有太学,但是大宋至王安石变法推“三舍法“,以学校教育取代科举考试始,太学规模得以扩大,制度也极为完善。 太学生被分为三等,分别是上舍、内舍和外舍,其中以上舍为最高阶。 凡上舍生考试优异者可以直接授予官职,即使成绩下等者,也可以直接参加科举试中的省试。他们还可以担任太学管理岗位,每月领取俸禄。 “杜鹏是内舍生,今年可以参加上舍生进阶考试,如若成绩优异,考取上等上舍生,就直接可以授予官职了,即使是下等,也直接可以参加进士科省试!“隗槐对于学习好的人总是极其佩服,”可是如今杜鹏却卷入这等打杀人的案子里,那前途真是堪忧了!“他一边说一边感叹惋惜。 赵重幻听他此语,没有多言,只是凝着县衙院子里碧绿婆娑的树影一动不动。那树影随风轻晃,摇碎一地春光的细屑,彷佛时光的倾诉,不怨不尤,淡然从容。 “杜飞对他这个兄弟也是爱护得就跟眼珠子似的,据说家里所有字画都是杜鹏所作,杜飞常常会有生意朋友往来,每次人来他都会很得意地将弟弟的书画向别人展示一遍!“ “不过,有一个街坊倒说了个怪事,说年后有一天他去杜飞家闲走,看见杜飞在院中用火盆正烧掉一卷字画,问他,他说是兄弟画坏了的。其实画坏了大可撕掉即可,完全没必要去烧掉!“ “他可看见烧掉的是什么内容的字画?“赵重幻眉尖微挑问道。 “他也没看全,也烧得差不多了,就看见最后有个‘欢’字!“隗槐道。 欢? 赵重幻想起杜家客堂墙上那怪异的”福”字,心中一动。 章节目录 第十录:缠喉风 隗槐继续发挥包打听的美好潜质:“杜家兄弟感情好,杜家夫妇感情也是没得说,杜飞对他的这个大娘子那是一个温存怜惜,大方体贴。” “唯一可惜的是成婚五年多来至今未曾生养,据说杜飞一直四处给他娘子寻医问药,虽还是没看见好转,他却一点也没有因为这个而怠慢他娘子。” “你说,这杜飞虽是个商户,却很是有一番谦谦君子的风度,对家里人那真是没得说!”他又开始钦佩之至了。 赵重幻也附和点头:“昨天傍晚那焦三来蜡铺时,可有街坊注意到?” “有的,隔壁竹器铺的老板就说看见个穿苍灰衣袍的男人进了蜡铺,身形跟杜飞有点像,他还以为是杜飞回来了!早上出门杜飞曾托他看顾点自家蜡铺,说要第二天才回来,还说杜鹏太学放假昨日也会回来!” 赵重幻沉吟着无意识地将手放在旁边的墙上敲了敲,那手指比一般男子要皙白纤润,令隗槐都忍不住多看了一眼。 “重幻,你的手长得真好看!”隗槐羡慕道,眼前这小子从头到脚除了一张脸委实欠缺些,其他都还可堪入眼。 赵重幻霍地收回来,掩在袖中:“刚摸过尸体,都还没来得及洗呢!” 隗槐一噎,赶紧跳到旁边,一脸嫌弃。 赵重幻笑,又问:“杜家发生打杀案时街坊有听到什么动静吗?” “这个倒也是有点奇怪的,那街坊说没听到什么动静,当然杜家后院本来也跟前铺隔着一点距离,听不到也不足为奇。” “这也是为何一大早听说杜鹏打杀人一事时周围大家伙都懵了的因由!一来杜鹏的身份,二来是这打杀人的案子进行得也忒静悄悄了!”隗槐道。 赵重幻听完,没有发表意见,只道:“就这些吗?” “哦,还有你说的那个木箱子,有人看见昨天一大早杜飞没出门前就找了两个脚夫给送来的,说是明天要打醮用的!” 赵重幻点点头:“走,我们去找刘捕快说一声,就说我们去查查死者的事情!” “你不去义房了?” “有周阿平跟孙集在我也查不到什么,等他们不在再说!”赵重幻捡脚便走。 隗槐赶紧跟上。 刘捕快自是不为难他们,实际上连他也盼着赵重幻能带点不一样的线索回来。 就当前的所有证据而言,杜鹏打杀人的事是板上钉钉了。 可是大家怜惜他是太学生,又同情他兄弟二人情深,不免对死者生前最后的行为就越发激愤,认为其死有余辜。 赵重幻带着隗槐一路沿着御街往北走,过了当年陷害岳王的风波亭,再绕过大理寺,穿过御酒库,直接出去就是艮山门。 艮山门由来也是繁华之所在,它地处临安城东北角,“艮山门外丝篮儿”,每到小满一过,此处变成了丝行独霸的天下,各地来的蚕农们接踵摩肩在此地兜售土丝。 近处由笕桥、乔司来的商客,远的便是南浔、湖州坐船来的。他们上午看货作价交割结账,中午便四处逛逛,点几个小菜一壶黄酒,下午便返家。当然也有一时走不脱的,便吃住在船上。 不过这几日要举行真武大会,远地来的香客都从钱塘门处进城,艮山门外人头倒显得稀落了些。 赵重幻跟隗槐一起打听焦三的情况,问了好几处,才有个在盐桥河边晒太阳的老头儿依稀提供出了点信息。 “这焦三不是我们这常走的船主,外地来没多久,也就这一两个月我们才见过他。他也没个帮工,就一个人自己行船走脚。” “每日赚点钱就去大吃大喝,逍遥得很!他说他就一条命,无家无口,不能亏待自己,所以每日都喝许多酒!------”老头儿沧桑的脸上半是羡慕半是感叹。 隗槐听老头儿越说越起劲却说不到重点,不由愁眉苦脸地看了赵重幻一眼。 赵重幻面无表情地听着在老头儿将祖上风光说到五代以前,突然插了一句道:“老丈,这焦三最近有常来往的客商搭船吗?” 老头儿眯缝起眼沉吟片刻道:“是有个蜡铺商,最近常雇他的船下去收蜡!关系好像挺不错,还常常带些中和楼的酒肉来!那中和楼的酒小老儿都没喝过哟!” 赵重幻点点头,四下张看了下河道里零零落落停着的桐油木船,道:“老丈知不知道哪艘船是焦三的?” 老头儿一指那边不远处一艘轻晃的无人木船:“喏,那艘就是了,前天到现在就没见人了呢,也不知是去哪里喝酒喝醉死了!” 赵重幻起身就往那船而去,隗槐赶紧道谢追过去。 二人直接跳上小船。 赵重幻立在船尾四下打量,这是一艘江南常见的小型往来客船。船体纤长轻巧,船头处用细竹子篾搭成凉蓬,底下就是一间客舱,船尾还有一个小隔间,供长途时船家休息处。 她缓缓在小船上梭巡了片刻,船舱中普通的船用小几条凳,还有一个木柜里存放了几件衣物,都是船家短打的衣褂,想来是焦三的衣物。 她将衣物拿出来看了看,蓦然脑中似有什么闪过,但是又如飞鸟横水般迅捷无踪。 衣物下面压了几个纸包,她刚打开就有一股草药的味道传出,捻起草药她闻了闻,是医治缠喉风的药草。 突然她脑中那只横渡的鸟儿再次掠过,似光影闪过脑海,让她顿时眼前一凛。 赵重幻迅速拿起一件焦三的短褂包了一包草药,扬声道:“隗槐,我们再去杜家瞧瞧!“ 隗槐还站在船尾到处乱看,一听此言立刻道:“重幻,你看出什么来了?“ “今夜陪我去趟义房你可敢?“赵重幻微微扬起眉问道。 “那有什么不敢的!“隗槐意气顿时风发,一拍胸口道,”不就是夜里去义房嘛!“ 赵重幻笑:“是啊,很简单,不就是去给焦三开个膛破个肚,没甚大不了!“说完轻身跳上驳岸,扬长而去。 “啊?“隗槐倒抽一口,结结巴巴道,”兄,兄弟,你说真的,半夜去开膛破肚?“ 赵重幻不理他,早就走到几丈开外。 隗槐小跑着追上去。 到了杜家,杜飞依旧在蜡铺忙碌,明日过节,临安城里的各路客商也是络绎而来。 江南人家善以白蜡树、女贞树养蜡虫收蜡,此蜡分黄白二种,不但可以浇烛照明,还可供脱蜡铸造、蜡染,以其质硬、色纯、通透、易于凝结而深受客商欢迎。 看见赵重幻与隗槐再次到来,杜飞愁苦的脸上勉强露出一丝笑意:“二位差爷不知还有什么要问的?其实该说的小人之前都说了,实在不愿再重复那些——那些不堪细说的事情,小人也已托人去托请彭大状,让他捉笔诉状,为我兄弟以自卫辩!“ 赵重幻点头道:“是,你的想法也可堪一用,我二人前来,就是希望能再为杜鹏找一点证据。“ 杜飞面上一喜:“差爷也信我兄弟无辜?“ 隗槐揖揖手钦佩道:“杜大哥对兄弟感情让我等感动,大家都希望能为杜鹏做点什么!“ “不敢当不敢当!“杜飞赶忙回礼,”我兄弟相依为命,祸福同倚,还劳烦二位了!我给二位煮茶——“ “不用,不用,我等就在案发现场再转转!“赵重幻道。 “这边请“,杜飞立刻礼让,将他们请进后院,”我娘子不敢再住于此处,为了给她散散心,小人之前雇了马车将她送回城东她姑母家暂居!“ 赵重幻笑笑,看来要找刘氏谈一谈的愿望要落空了。 “你先去忙吧,我等随意看看!“她看杜飞要作陪,便回绝道。 杜飞无法,前铺又有客商呼唤,只好随他二人了。走到院门处,他还回头张顾一下,眸色幽邃。 “就这么个打杀现场,还有什么可看的?“隗槐奇怪道。 赵重幻不理他,在客堂走了一遍,便踩着咯吱作响的木楼梯直接上了二楼。 “哎哎,上人家厢房是不是不合适?“隗槐想到刘氏娘子那娇美纤柔的姿态,便有点不敢亵渎她居住的屋子。 可是赵重幻完全不理他,很快上了二楼西厢房。 这是个简朴、素雅的房间,家具整齐简单,书桌上笔墨纸砚摆放端正,墙边一大排书架,上面书册林立,看来这是杜鹏的屋子。 赵重幻在书桌前流连了一下,又到书架边信手翻了几册书,碰巧其中有一本东坡居士的诗词集子,那书册残旧,显似被翻阅过无数次。 她随意翻了几页,蓦然眸光被其中一首诗给吸引住—— 这是一首苏轼在“乌台诗案”爆发被贬黄州后的一段漫长谪居期所作的着名诗作。 当年神宗朝王安石变法失利后朝廷进行改制,苏轼却因目睹新法对民生破坏之强烈,忍不住发了几句牢骚,未料这短短几言被苍蝇般敏锐的政敌们给牢牢抓住了把柄,结果一场轰轰烈烈的“乌台诗案“差点将我们爱吃红烧肉的苏大学士给断了性命。 最后反倒是王安石大人大量地在皇帝那求了情,免去苏轼死罪,将其贬谪黄州。 赵重幻默默凝着泛黄纸张上的诗句,心中如淋春寒水,骤起哀凉。 片刻后,她才低低道:“走吧!我找到理由了!” 隗槐一愣:“什么理由?” “先去杜家,晚上去义房!” “哦!” 章节目录 第十一录:中和楼 “哎哎,重幻,你到底找到什么理由?”隗槐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追着问。 “隗槐,你可有兄弟姊妹?”赵重幻未回答,只边走边问。 “我有个妹妹,才八岁!小娘还只是个四处找好吃的小囡呢!”隗槐笑得宠溺,道,“天天巴着我问何时领俸禄好带她去街上买好吃的!” “你会欺负她吗?”赵重幻依旧问。 “那怎么能,我娘会打杀我的!那小囡头是我们家一霸!不过有时我也会偷偷欺负她,然后买个好吃的又哄又吓唬她,不准她告诉父母!”隗槐悄悄笑道,脸上俱是孩子气。 “那如果有别人欺负她呢?” “别人欺负她我就打杀那人!”隗槐豪气干云,“自己姊妹,当然只能我欺负,别人凭甚欺负她!我都想好了,以后她长大了嫁人,夫家敢对她不好,我就天天去他家撒狗血,雇人去他家嚎丧!” 赵重幻扶额,天天撒狗血咒人死,这报复手段甚是清奇,极是符合隗槐的智商水平。 被赵重幻一打岔,隗槐也忘记问她所谓的“找到理由”是何意思了。 赵重幻又到杂物间瞅了瞅,那木箱依然靠墙伫立着,不过那地面上原来依稀散落的白色细粒不见了,想来有人来清扫过一次。 她走过去,缓缓蹲下,伸出手在地上慢慢摸索。片刻,在木箱边角摸到一点灰尘,她扬手放在唇边轻触了下,未几,轻轻叹口气。 “你吃灰干吗?”隗槐在身后看她动作,莫名其妙问。 “灰是咸味的,跟你的汗一个味,你试试!”赵重幻丢来一句。 隗槐挠挠头:“重幻,有时真看不懂你!” 赵重幻笑:“这世上谁能真正看得懂谁?其实有时连自己亦看不懂自己呢!所以不懂是正常的!” “你这话听着好像挺有理!” “走吧,我们问问杜家大娘子的姑母家在何处!”赵重幻拍拍手上的灰尘起身出了杂物间。 走到外面杜家繁忙的蜡铺,杜飞一人忙得转不开身。 “杜大哥,你怎么不雇个伙计?”隗槐奇怪问。 “原先有个伙计的,半年前说家里发生变故就走了!后来我家娘子就说以后由她帮着操持,也省得多花银钱请帮工!毕竟以后兄弟太学出来还要娶妻成家,要花钱的地方实在太多!”杜飞一边干活一边道。 “杜老板对兄弟真是情真意切呀!”有相熟的客商感慨道。 “哪里哪里!” “杜老板,能否告知一下你娘子姑母家在城东何处?我等有些事情要去问问她!”赵重幻突然道。 杜飞闻言一分神,手上的什物便一不小心掉了,他匆忙捡起来,殷勤道:“就在候潮门外,她姑母家是贩酒的!叫一品醉酒铺!” 赵重幻揖揖手便走了,隗槐一转身发现她都出了门,赶紧跟上。 晌午时分,御街上人潮涌动。满城飞絮,杏花如烟,今日暖阳似水,蔓延在人头攒动的十里御街上。 春雨彷佛也知晓临安城又要举行热闹的香会,不愿泼一场冷水,直接逶迤而去,落在青云的背后,留下春光的瘦影铺陈这六厢十二坊的繁华盛景。 临安城有“三冬靠一春”的说法,截到中夏的香会是临安城商户们最为繁忙的时刻,既有四海来的香客络绎不绝,又有八方来的商贩跟临安城本土的商户交易不断,一整个春夏,便成为各行各业的超旺季。 “我肚子饿了,要不咱们吃点东西再去候潮门找杜家大娘子问话吧!”隗槐一双眼四处张顾,忙碌不歇。 这御街上往来车马人流、吆喝叫卖讨价还价的动静委实是勾人心神,忍不得要流连着去逛逛。 况且还有各色穿着春装胜似桃花烟柳的美丽姑娘在街上闲走,虽然她们拿着团扇遮面,但是单单就这般从她们身边路过卷起的丝缕香风便可以令少年们心里如住进了三五只莺鸟在歌唱。 赵重幻有些无奈:“你小子早上吃了四个熬肉滚饼,喝了我们家两碗粥,再加两个素饼,请问你这五脏庙中不觉得拥挤吗?” 隗槐傻笑:“我哪里能跟你比!你是成了仙的,我就一粗人,跑了一上午,早就饿得发慌了!” 赵重幻失笑:“你想吃什么?” “早上我娘要我吃碗肉燥药棋面再走,我没理会就跑了,中午这会儿补上!” 隗槐一伸手便揽住赵重幻的肩膀,她没有挣扎,就随便他拉着往众安桥附近一家有名的面馆而去。 众安桥一带是临安城最大瓦肆北瓦子的所在地,此处日夜不歇均有杂剧、说书、小唱、相扑、傀儡、说经、打谜等各类消遣游乐项目,使得人们往往流连于此,乐不思蜀,甚至有人能终日居此,不觉抵暮。 临安府的瓦肆勾栏隶属修内司管理,规范有序,所以此处也演变成商业最繁华之地。 饮食男女,人之大欲。 有人有娱乐,自然脱不开饮食酒燕。众安桥一带还聚集了临安城着名的数十家官库酒楼,其中以和乐楼、和丰楼、中和楼、春风楼、太和楼等最为知名。 这些酒楼的名酒名菜是享誉江南,单单点心便可以说出二百种不重样的来,当然,能在这些酒楼里做了厨子的也算是厨子界的精英了。 除了这些大酒楼自然也不妨碍小门小户的吃食店兜自己的生意,大家的客源对象本就并非一条道上的。 比如隗槐最爱的一家药棋面店就在中和楼的后头小巷弄里。 这家小店是一对老夫妻开的,二老满面皱纹,头发花白,却依旧不辞辛劳地操持生意。 店面窄小,但整洁清爽。一锅高汤永远都在门侧的炉子上翻滚着,老丈做面,老阿婆开单结账收拾碗筷。 这个点正开始忙碌了—— 老丈一见隗槐就笑:“小差爷到饭点了!” 隗槐极爱他家的面食,他家的药棋面比别家细薄却劲道,显然是手工揉面揉到极致方才有此口感。 而高汤也是用新鲜猪骨、牛骨天不亮就开始熬制的,肉燥亦肥瘦得当,绝不会以次充好。 “我又来了!”隗槐笑,“今日不是我一个!” 老丈自然注意到随后进来的赵重幻,这位小差爷虽是长得普通,一双眼睛却是亮到不寻常,令他不由多看两眼。 老阿婆见他们就赶紧招呼。 赵重幻与隗槐在小店里迎门一张桌子前坐下,一抬眸就能看见对面中和酒楼二楼雅间的窗户。 此刻那些敞开的窗户里已有觥筹交错之声,远远连酒客劝酒的神情也能看得清楚。 中和楼是临安城十数个官家酒库之一,属于中酒库,雕梁画栋很是豪华。 官库每到寒食跟中秋会举办开沽仪式,将新酒呈献给官府品尝。而且,官库酒楼还有个特别之处,便是他们不似一般私家酒楼般会当众提供赏妓等消遣。 当然,万一点了花牌的客人与那妓子熟悉,自也不会拦人好事,惟遮掩些罢了。毕竟饮食男女,缺了哪项也不符合孔老夫子的苦心! 在西侧第二扇朱色镂花梨木窗户边,有一个端着越青瓷茶盏的身影正立在窗边眺望,那人颀长高挺,面容俊雅深邃,远远看来极有一番与众不同的清绝之姿—— 赵重幻不经意多看了此人两眼,心下刚要赞叹其人长得俊俏,却见那人也已发现了她的视线,对方扬起手中的茶盏似向她招呼般上下挥动了一下。 她眉头轻拧了下,牵住唇角微微一笑以为回应,便收回了目光。 对她这般着公门最末等皂衣的小小差役都能不失礼貌,想来此人绝非等闲之徒,起码在长袖善舞上颇有建树。 她垂眸沉吟着接过老阿婆端来的药棋面,举箸拨面间突然听到对面楼上一声很热情的招呼:“流门主——” 这一声招呼令赵重幻瞬息间抬眸,只见适才那男子独立的酒楼包间中隐约晃过其他人的身影,但是那身影未近窗口似乎就落座了。 二师兄陈流? 虚门宗御下三门,分别是清门、流门以及绮门。 虚门宗门下教众大部分只是投靠到雁雍山的普通百姓,他们无所营生,贫病交加,是故乌有先生设立三门将投靠来的百姓按其所擅长的劳动技能分派去不同地方,以便他们通过劳动获得生活依仗。 其实,列朝列代的统治者都会拨给寺庙、道观等普渡十方教众的宗教机构一些免税的土地和资产,以便于修行之人可以养活自己,以及普济周围投靠而来的贫苦百姓。 流门的作用便是将虚门宗里的百姓们所生产的各色商品拿到临安城来售卖。 经过十几年的发展,流门也成为临安城里的一大商户,南货北商皆成流通,给虚门宗一干徒众潜心修行提供了重要的物质保障。 她蹙眉凝着那个方向,听不出里面人的声音。她愈发有些好奇,却又不好甩开隗槐独自去中和楼会会二师兄。 这时突然一只乌鸫从那二楼檐下而过,她袖手一动,那只鸟”啪”摔进了那个她好奇的窗口,里面理所当然传出惊讶之声—— 章节目录 第十二录:问清欢 就见那厢窗口处出现一个疾步而来的小厮,手中捧着那只还在挣扎却已然受伤的乌鸫。 “这鸟是被人打下来的!”小厮惊呼,“主人,你们看它的眼睛——” 酒楼包间中的人似都有了好奇,皆起身来到窗口细看那乌鸫的情形。 那乌鸫黢黑的眼侧竟然被深深扎了一根幼细的鱼针,那伤处的角度选择得极为刁钻,既能让鸟儿瞬时刺痛跌落,却又无损它视力性命。 这一番功力着实教人吃惊不小,显然不会是平常人所为。可是酒楼外面便是一干普通街坊店铺,怎会有如此高人盘桓于此? 那俊秀男子接过乌鸫细看一番,还给小厮,然后望向窗外,直接入眼的即是适才跟他微笑示意的少年衙役。 而酒楼里另一个客人也走过来,此人样貌清俊,眉秀目深,一袭青衣布衫,与一旁那俊秀男子的锦衣长袍相较,显得极其朴素而淡雅。 他蹙眉细看小厮手上的乌鸫伤处时却骤然讶异,未几,便饶有兴味地微扬起唇角。 他踱步走到窗边,探头往四周梭巡一下,也立刻就捕捉到对街小面馆里那悠然闲坐吃面的少年差役的身影。 赵重幻如愿看见酒楼窗口出现了想见的人,她不动声色地用筷箸敲了敲釉白的面碗边沿,算是与他招呼了。 陈流凝着自己这个调皮的小师妹,眸底有些失笑,面上却不显山露水,转过身来淡淡道:“大概是有人贪玩,烦请白楼主让人为这鸟拔去鱼针,且让它走吧!” 小厮看看自家主人,那俊朗男子也沉吟点头,轻拧的眉头下犀利的目光却还是忍不住投向面馆的方向。 这般信手一发的暗器,却连他都察觉不出对方出处,这鱼针的主人该是具有何等深不可测的内力! 这厢隗槐在跟赵重幻闲话,全然不曾注意适才对面的一番动静。 二人吃好面便起身离开,赵重幻未曾再多看那中和楼的窗户一眼。 候潮门在临安城东南角,它东临沙河,直通钱塘江。绍兴等地来的老酒经不住车马颠簸,往往会选择候潮门旁的安便水门入城。 到了候潮门外,赵重幻跟隗槐就闻到阵阵扑鼻酒香。远远一看便是有几艘酒船划过,经水门过中河,正往码头而来。 候潮门附近借着水路便利,有不少酒铺就在此处经营。刘氏大娘子姑母家的一品醉便在西南角的一片商铺圈中。 赵重幻二人走过去就看见一品醉门口有个一身浅绿映白的秀气姑娘正低着头在轻轻擦拭酒坛子。 这会儿酒商都去用饭了,每家每户就留了一个看铺子的伙计。 隗槐见是个姑娘独自干活,不禁有点犹豫地走过去。他站在那姑娘后面,张张口却拘谨地又憋了回去。 赵重幻差点要笑出来,悠悠走过去:“敢问小娘子,我们来找杜家大娘子问几个事情,不知她在不在此处?” 那姑娘似惊了下,霍地回头看见他二人,目光一触及隗槐清秀的脸庞不由脸上一红,微微桃夭的羞涩:“我表姐在家的,二位差爷想必是为了那杜家的事而来吧?” “是,是的!“隗槐竟亦莫名红了脸,心道这刘家娘子的表妹也长得如此秀雅似孟春白杏般,看来她家的遗传甚是良好。 赵重幻见隗槐如此神态,不禁远山眉轻扬,唇角一抹意味深长的浅浅笑意。 那姑娘将赵重幻二人让进酒铺,后院里确有人在吃午饭,不过刘氏并不在。 见他二人进来,酒铺的人都很吃惊。赵重幻说明来意,刘家姑母请他二人坐在院中的小石桌旁,赶忙去请刘氏从厢房里出来。 大家见公差问话,不由三口两口吃完饭都退了出去。刘氏表妹踌躇了几秒,体贴地为他们倒了两杯茶水便也回到酒铺干活去了。 隗槐悄悄地瞅了那姑娘袅娜的背影一眼,有些惆怅地微微一叹。 转头一看面前茶水是她所倒,不禁将青瓷茶盏端来就“咕咚“一口,连烫不烫也管不了。 不过那姑娘细心,倒了温热适口的茶水,如此一体会,他越发觉得人家心细如抒。 刘氏默默立在檐下,日中的暖阳透过树荫轻轻抚摸着她,清雅妩媚的脸上写满愁容,一双翦翦春水的眸子就这般望着赵重幻跟隗槐,似无尽意味欲说还休。 “大娘子过来坐吧,我有点话想问问你!“赵重幻请她过来。 刘氏闻言款款走了过来,低低道:“不知差爷还有什么问的?家里那事我家相公都已经说清楚了,他说的便也就是我说的,没有什么特别的了!“ 赵重幻定定地望着她,她被看得似有些不自在,微微偏过头去,一条浅粉的丝帕被她纤细的手指缠绕着,彷佛一朵桃花被捻在手心,辗转不开。 “不知大娘子可听过苏学士的那首《浣溪沙》?“赵重幻缓缓问道。 刘氏闻言顿时脸上血色全无,她震惊地盯着赵重幻平板寻常的眉眼,一双适才还含露带愁的眸子此刻只余下惊惧无措,满面惶惶。 赵重幻见她如此神态,也知不必再问下去了,顿了片刻才道:“人间有味是清欢!能救他的只有大娘子你了!“ 刘氏全身颤抖着,似秋花落在萧瑟西风中,无力抵抗。她嘴唇蠕了蠕,却再也无法成言。 “救不救他你一念之间,但愿你真对得起自己的真心!“赵重幻漠然地站起来,”我们先走了!“ 眼前的场景让隗槐一头雾水,他这一盏茶都还没体会尽刘氏表妹亲手炮制的清芬,赵重幻都已起身走了。 “哎、哎——“隗槐匆匆放下茶盏,着急地向刘氏作个揖便疾步而出。 二人出了酒铺,赵重幻直接就往钱塘县署而去,隗槐四下张顾了下没瞧见那位表妹,有些怅惘地走了。 一路上,赵重幻蹙眉凝思,遇到药铺还拐进去抓了点茜草,遇到酱铺又打了点陈醋,就这般不声不响地回到了县衙。 隗槐跟在后面迷惘得快要抓耳挠腮了。 当夜。 月芽弯弯,流云浅渡,静夜安谧,适合干点不寻常的事。 比如偷偷解个尸。 待到县衙空无一人,赵重幻便领着隗槐到了义房。 义房的门被一把大铜锁锁着,隗槐自告奋勇要去用小铁丝撬锁,但是左右拨弄了半天也没打得开。 赵重幻很给面子地负手赏月,说服自己给他一次表现的机会。 在隗槐哀嚎第三十八次后,赵重幻终究忍不住了,只见她悠悠然踱步到侧面的窗格旁,伸手一推,那窗格便“吱呀“打开了,大小正合适一个普通人的中等身材—— 隗槐见此情景,差点跌倒,指着赵重幻挣扎道:“你,你,你早知道窗格是开的?“ “他们一向不关的!”她轻描淡写道。 隗槐直觉一口气血翻腾在胸口,差点憋过去:“你是真兄弟吗?怎么可以这样?” “原想给你个表现的机会,奈何你抓不住,我也无法!”赵重幻双手一摊,似极为莫可奈何。 隗槐顿觉忧伤不已,可难得交到个聪明朋友,又不想就此别过,山水不相逢,惟有告诫自己“心”字头上一把刀,血肉模糊也得忍:“你自己进去吧,我在这生一会儿气!” 赵重幻低笑出声:“行了,你也别进去了,就在这守着吧!” 她掏出火石点了根蜡便独自进去了。 本来隗槐凭着一股气还很是英勇,可是待胸口的气渐渐消散时,意识开始自我觉醒,一股森森寒意从脊背处幽幽升起,他全身禁不住僵硬起来—— 他此刻才发现自己居然大半夜地待在义房的外面,陪着里面那个对死人热爱到胜过去章台的奇怪男人。 他这厢正哀悼自己交友不慎,蓦地西侧院墙处突然传出断断续续的悉索声,似有什么碾过碎叶枯枝而来。 他耳尖一颤,浑身刹时如上寒冻,动也不敢动,唇舌更是张了张连想去唤赵重幻的力气也使不出半分来。 就在他感觉自己快要似冻结时,有个东西拍上他的肩膀,他彻底崩溃了:‘’啊——“ 可不待他凄厉的尖叫尽情发挥,就有一只手迅雷不及掩耳般捂住了他:“别叫,隗小哥,是我!” 隗槐听到这样的话半晌才回过神来,他霍地转头,就看见赵家大哥站这他身后,还保持着捂住他口舌的姿势。 他“呜呜”挣扎了一下,松开犀存的手,几乎泪目般结结巴巴道:”赵大哥,你知不知人吓人吓死人的?我差点就七窍升天了!“ “得罪得罪!“犀存赶紧作个揖,”我家里有朋友来,这不急着见我二弟,让我来寻他呢!“ 这时,义房里赵重幻的声音响起:“我就好了,缝合一下便可以走了!“ 隗槐长吁口气才缓过心神,看着犀存感慨道:“你们兄弟二人以前都干什么营生的,怎么胆子都这么大呢!“ 犀存笑:“我们老家逃难到这,路上见过的死人多了去了,早就不怕了!其实死人不可怕,活人才真可怕呢!“ 正说着,赵重幻已然解去防护用的兜衣从窗格中轻身而出。 三人悄悄地又从院墙翻了出去。 看犀存身手也甚是敏捷,隗槐赞许道:“赵大哥翻起墙来也是一把好手啊!我以为你是个大夫,很斯文呢!“ 犀存瞅了赵重幻一眼,低低一笑:“我们逃难时没有吃的,难免那什么——你懂的!“ 隗槐有些同情感慨:“你们兄弟太不容易了!------“ 另外二人由着他絮叨,虽然皆期盼将他丢于半道,但为了心中仅存的那么点江湖道义,她们还是慢慢陪着他走回了羊角巷。 遣走隗槐,赵重幻进了篱落小院,院中橘黄灯光下两个俊挺修长的身影正立在一处倾谈着什么。 见她进来,那二人顿时住了声,都笑意盈盈地望着她—— 章节目录 第十三录:故人逢 赵重幻快步穿过院子,穿过梨花碧桃的摇曳暗影,来到他们面前。 一抬手,她揭开面上的人皮面具,露出一脸清丽秀芝的喜色—— 她迎着二人一起进了客堂内。 “文师叔,二师兄,你们怎么都来了?” “还不是你!一刻让犀存半夜三更的送信,一刻我跟人中和楼里谈个事你就打只鸟下来吓人,我再不来你是不是得去流门总堂找我聊一聊人生了吧?” 陈流依旧白日里一袭青衣布衫,笑得西风暖逸。 赵重幻扶额笑:“我不过就是在外面听人唤了声流门主,很好奇此流门主可是我们虚门宗的那个,还是哪个宵小之辈借你名号招摇撞骗的?可又不方便直接冲进中和楼里,便只好打个鸟让你到窗格前给我瞅一眼啰!” 陈流一伸手拍拍她薄瘦的肩头,有点怜惜道:“这大半年你有好好吃饭吗?怎得还是这般细瘦!别光顾着钻研一些好玩的学问就忘记吃饭呀!” 师兄妹二人在一侧絮絮叨叨话说别后种种,而一旁一位着素白锦织褙子常服的男子只默默站立望着他们。 他约莫三十岁出头,体貌丰伟,秀眉长目,髭须微浓,微笑间顾盼烨然,一番风华似月色铺陈,积水空明。 赵重幻与陈流又闲话了几句,才望向素衣男子,眸底扬起一丝异样的情绪。 她走近他,深深凝着他,慢慢漾出一抹清绝笑容:“文师叔!” 此人正是赵重幻的师叔文履善,也是当年那位救她于水火之间的少年。 时节如流,一晃十二年,她已是娉婷少女,他亦是人夫人父。 他自号浮休道人,与乌有先生同修老庄逍遥道法,虽并未投在同一师门下过,却志同道合引以为友,故而虚门宗一干子弟皆称其为师叔。 文师叔也抬手抚了她发顶下,笑道:“我们小幻儿做起差役来还很有模样呢!” 赵重幻感受到他掌心的温柔,眷恋地一动不动:“您怎么来了?夫人跟道生、柳娘他们可好?” “都好,他们听说我要来看看你特地捎了点东西给你!适才给阿昭拿进去了!”文师叔道。 “夫人必定又是给我做衣服了吧?”她老神在在道。 文师叔笑:“是两件新缝制的罗裙小衫!我跟她说你常年都穿男子衣裳,哪里会穿罗裙,缝制给你也是压在樟木箱底跟那些个钗环为伴!” 陈流、犀存笑起来,赵重幻颊上微微桃夭:“师叔真了解我,不过夫人亲手做的,我怎么也会穿的!” “只有在师叔面前你才有点小娘子的模样!”陈流感慨道。 赵重幻眄了他一眼,又看向文师叔问道:“您怎么会来临安府?” “师叔是收到参政知事江大人的信才赶来临安府的!”陈流道,“你不是也给江大人那里送了封关于鞑人在临安城的匿名信吗?” 赵重幻立刻明晰其中关联,她望着文师叔:“江大人觉得你可以追查这件事?” 文师叔点点头:“是的,江大人说他今早还同时收到另一封信,说半月前瓜州渡口有艘船失火了,同时船上有个重要的人物失踪了!” “另一封信?知道什么人送的信吗?”赵重幻心底一动。 “不知,也是匿名信件,夜半直接投在江大人书房里的!能在守卫森严的知事府来去自由,起码轻功也跟犀存不相上下!”陈流道。 赵重幻颔首道:“我救的那个鞑人是被人买凶刺杀的,刺杀他的是西山三鬼!也就是说江湖上有人想杀鞑人!” “是啊,我刚才也跟文师叔提到这个,暂时我们还猜不出背后的人是何意图!”陈流凝神道。 文师叔也道:“可能是想扰乱视线,也可能是想嫁祸给我们朝廷!这个时刻如果有鞑人贵族在江南被杀极可能会引起两国嫌隙!” 听闻此言,赵重幻黛眉微蹙,她沉吟了下:“对了,师叔可知那信里写了什么?” “信里所提之事江大人也没有把握,但是信中涉及的人却可能引起两国动荡!”文师叔凝重道。 “什么人这么重要?”赵重幻惊讶道。 “据说那是能够劝服薛禅汗忽必烈修诸内政,暂缓攻宋的重要人物!”文师叔轻轻在屋内踱步道,“忽必烈极为看重此人,他的失踪早在蒙古朝廷内一片哗然!也许这次你救的鞑人便是来临安打听此人消息的!” “那封信里既然提到此人,可有说此人现在何处?”赵重幻敏锐地体味到其中厉害关系。 “没有,只说此人被一群人救走了,至于去了何处书信者也不清楚!”陈流道。 “这人为何如此好心会提醒江大人?”赵重幻疑惑,“或者写信者如何知道这些细节?” 文师叔与陈流皆摇摇头。 “这就是我们觉得奇怪之处,此信告知这人被囚,又被救,或者他就是想借助江大人的力量找出这个人来!”陈流沉吟道。 “所以江大人请文师叔回来处理此事吗?”赵重幻问道。 “是的,江大人会安排一个刑部郎官的职位给我!虽然我对朝廷内外的境况很失望,可是江大人确是忧国忧民的忠良之臣,能为他出一份力也算尽我一份家国之心了!”文师叔娓娓道。 赵重幻笑:“那就太好了,我跟二师兄会尽力配合你!” 陈流一睨她:“你不是最近只对剖尸拆骨感兴致吗?怎么也对活人的事有兴趣了?” 赵重幻耸耸肩,清绝的眉眼在灯下似描上一层金晕:“我不但对活人感兴趣,我还对犀存对你的心思感兴趣!” 陈流一怔,而正立在门外守卫的犀存也听到此言,不由顿时仰天长叹,想死的心都生出来了。 然后屋内传出文师叔爽朗的笑言:“你们还是这般爱闹!” ------ 翌日便是三月三,真武会的日子。 临安城的六厢五十二坊十八个城门都似乎比平日要起得更早些,烟柳轻雾中宿鸟殷勤,商贩也殷勤。 今日是个响晴的日子,极是适合西湖边曲水流觞,吟咏踏青。城内外的人都彷佛约定了一个心思般,统统都赶往各个香会现场。 赵重幻念着昨夜在死者焦三尸体上的发现,想找刘捕快将此事详说一遍。 待她与隗槐赶早到了钱塘县署时,发现勤勉的王县令都已经开始处理事务了。 赵重幻行礼道:“大人,杜鹏打杀人的案子另有隐情,属下已经找到证据、厘清其中关节,还恳求大人为杜鹏主持公道,还他一个公平!“ 王县令听她说已将太学生杜鹏打杀案其中环节厘清,不由欣喜又果断对候在一侧的刘捕快等人道:“既是如此,刘捕快你现在就领人去将那杜飞、刘氏都带来一起听案!“ 恰巧刚赶到县署的方县尉一听此言,立刻快步走过前来,面上有些黑沉:“大人就这么信任赵重幻这样一个小差役,我等都仔细验查过死者焦三的尸体,确是打杀无疑,怎么还有什么证据能证明杜鹏不是凶手?此案惟一就是杜鹏是为救他兄嫂才逼不得已如此,我们可以按自卫给他审验!“ “不,焦三不是杜鹏打杀的!焦三实际,并非被打杀而死!“赵重幻依旧是平板脸上一副不卑不亢状。 此言此景教方县尉顿时火冒三丈:“你个小小末等差役,谁给你这般胆子,可以如此嚣张?仵作都检验完全,就是打杀而死,怎么到你这居然敢说焦三不是被打死的?来人,将这个胡搅蛮缠、顶撞上司的小子给我拉下去!“ 隗槐跟刘捕快他们看赵重幻又顶撞方县尉,吓得不敢吱声。 王县令见此赶紧转圜:“方大人息怒,不过这等重大案子也还是要再谨慎一些。万一真如赵重幻所言,那岂不妄误了杜鹏,怎么说他也是难得的人才。我们还是听听他有什么发现吧!“ 赵重幻突然单膝跪下,抱拳行礼:“还请王大人同意去将杜飞、刘氏等人一起传到大堂来!有些证据需他二人一起才能证明!“ 方县尉怒气冲冲,却又不好再反驳王县令的话,只有拂袖立在一处。 王县令笑道:“方大人同意了,你等快去!“ 刘捕快得令立刻就领人要走。 隗槐一听要去带刘氏,顿时面上一喜,他看了看赵重幻,自是希望她能求求情让他一起去。 赵重幻会意道:“隗槐认识刘氏姑母家在何处,还请王大人准许让隗槐一起去!“ 王县令挥挥手准了。 之后赵重幻还请求将死者焦三以及嫌犯杜鹏都一起提到堂上,王县令统统都允准。 不到一个时辰,所有人都领到钱塘县署大堂之上。刘氏姑母也陪同前来,不过却未见那位秀丽的小表妹。 赵重幻想隗槐大抵又要惆怅半晌了。 杜飞见杜鹏与刘氏都被唤来堂上,还有一具遮青布的尸体,他自然明白即将发生之事。但是大堂之上,他一时不敢造次,只默默立在一侧。 刘氏见到公堂上衙班整齐,肃穆庄重,不由愈加神色惶恐,拘谨地站在角落一动也不敢动。 反倒是杜鹏,昨日慌乱的神智不见了。似经过一夜的牢狱之灾,他头脑变得清明淡定起来,面上没有慌张神色,眼中皆是安宁。 他既不看他兄嫂,也不在意大堂上的肃然,只是定定望着大堂左侧的一扇窗格上轻轻荡漾的树影,不知所想。 王县令道:“昨日尔等家里发生的这件打杀案,本官手下已经厘清来龙去脉,今晨趁着香会开始前,我们就将此案说一说。“ 杜飞眼色一闪,屏气凝神。 赵重幻看着大家,手上拿着一只黄釉蝠纹罐,里面似装着什么,一走路晃动起便听到“哗啦哗啦”之声。 只见她走到焦三的尸体旁边,仵作周阿平正恶狠狠地盯着她。 她的一番话他自然早就听在耳中,小小一个末等差役居然敢大言不惭说他们尸体验错了,简直就是侮辱!他心里真恨不得将这个丑八怪小子给打杀了。 赵重幻眼皮都不朝他抬一下,直接掀开焦三尸体上的布—— 章节目录 第十四录:定风波 一掀开那青布,焦三尸体青黑恐怖的样子让周围站立的人群都霎时蹙眉回避。 因为天气暖和,尸体已经膨胀起来,脸部开始变形,异样的味道也滋生出来。 可大堂之上,大家只好摒住,不敢掩住口鼻。 王县令看着赵重幻手中拿着一罐不明液体便问道:“你拿了什么?干什么用的?” “回禀大人,这是一罐加了茜草的陈醋,我就是来证明焦三不是被打杀而死的!”赵重幻缓缓道,她回头示意隗槐拿些棉布过来。 隗槐赶紧将之前赵重幻吩咐他拎着的一只包袱打开,里面拿出两块棉布递过去。 所有人都好奇地盯着赵重幻的动作,方县尉虽气鼓鼓地坐在一侧,但是也还是很有修养地未曾打断。 周阿平二人死死地瞪着赵重幻,但看对方如此从容,他们互相对视一眼,也不免开始担心是否自己检验上出了差错,若是如此方县尉还不骂煞他们,这般一想两双眼不由更似淬了毒针般想要刺穿赵重幻的血肉。 杜飞神色沉凝安定,一瞬不瞬地注视着赵重幻的动作,惟藏于宽袖之下的手握成拳,爆出青筋。 在大家惊诧的目光中,赵重幻有条不紊地开始了自己证明的过程—— 她打开黄釉蝠纹罐的盖布,顿时一股浓烈的陈醋味道传遍四周,每个人都忍不住嗅了嗅鼻子,神情也越发好奇了。 王县令一言不发地看着她的动作,神色严肃,隐隐也似有几许新奇的期待。 赵重幻将棉布一端放在罐子沾湿,然后开始用湿透的散发着浓烈醋味的棉布轻轻擦拭死者的脸部。一点一点,仔细认真,那神态好似描笔绣花般一丝不苟。 很快,旁观者的表情开始有了奇异的变化,起初还是不置信的怀疑与莫名其妙,慢慢那面部表情似提线艺人牵动的木偶般开始一点点上提眉角、张大口鼻,最后直接瞳孔大睁,神情凝固成惊讶万分—— 那尸体头脸上青紫乌赤的伤处在赵重幻的手底竟然一寸寸地显出了皮肤灰白的颜色,青紫颜色慢慢斑驳,褪去,直到原先的一脸伤痕消失无踪。 所有人都惊呆了,不由发出轻呼,连王县令都情不自禁起身走到赵重幻身边,俯身细看了一番。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他清秀的脸庞也全是诧异,一副不可思议的模样。 那厢方县尉也忍不住冲将过来,仔细一看,顿时抬头盯着周阿平一瞪眼,喝道:“周阿平,你验的什么东西?怎么说全是打杀伤痕?” 周阿平与孙集也惊呆了,他二人仍旧死命瞪着赵重幻的手,适才他们也是目不转睛地盯着这小子的手看,没见使任何阴谋诡计,怎地会变这样?他们亦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了。 “没甚稀奇的!”赵重幻将死者伤痕全部去除,语气平板板道,“只要用皂矾、五倍子、苏木等各类染色调剂就可以在人皮肤上做出以假乱真的伤处痕迹来!” 大家都目瞪口呆,不由都面面相觑。隗槐更是两眼发光地盯着赵重幻,再次一脸敬仰崇拜之色。 杜飞与刘氏见此情形早就面色煞白,而杜鹏却依旧面无表情,似活在另一个世界般无知无觉。 “这怎么可能?”方县尉犹自不信,刚想伸手亲自去拿棉布擦一擦,但又忍受不来对尸体的厌恶,便又收回手,“周阿平、孙集,你们再验一验,再验不出死因你二人就可以从钱塘县署滚出去了!” 周阿平与孙集吓得直接跪地,二人都仇恨地瞪着赵重幻。 赵重幻不看他二人,直接道:“不用他二人再验了,我昨夜已经验过,焦三不是被人杀死的,或者说不是被人用暴力杀死的!” “那他怎么死的?”王县令着急地问道。 “隗槐,将那个包着药草的短褂给我!”赵重幻扬脸道。 “哦哦!”隗槐赶紧掏出一个衣服团递过去。 赵重幻接过衣物,打开后里面是一个纸包,拆开纸包后一股淡淡草药香传出来。 “这是治疗什么病的药?”王县令盯着那一把干巴巴的草药问。 “缠喉风!是在焦三的船上找到的!”赵重幻道。 “缠喉风是一种喉部发炎的病症,多是因为患者嗜好重油重腻的食物和酒类、海货等造成脏腑积热,邪毒内侵,风痰上涌。” “症状多为咽喉红肿疼痛,或肿疼连及胸前,项强而喉颈如蛇缠绕之状,严重者会导致呼吸急迫,若不及时切开气管畅通气息,患者会直接因窒息而死。” 王县令顿时明白缘由:“你说此人是死于缠喉风?不是被人打杀而死?” “大家也看到这焦三的草药,也就是说焦三自己也知道此病凶险,常常在船上备好药物。此人无家无口,一人吃饱全家不饿,是故他对口腹之欲实难以抵抗,常常是好酒好肉吃喝不断!” “大家是不是要问此病怎会要人性命?但凡读过一点全唐诗的人都知道,当年的孟襄阳就是因管不住口腹之欲,导致自己痈疽发作,不日而亡。”赵重幻娓娓道。 大家都面面相视,眼中的惊奇跟梅雨天的西湖水般,涨到淹过苏白二堤。 “那就是说这个案子里根本没有杀人凶犯?”王县令也是讶异到眉尖都翘了起来。 “有没有杀人犯这一点疑犯杜鹏的大哥杜飞最清楚吧?”赵重幻星灿的眸子落在不远处脸色早就掩藏不住的杜飞身上。 杜飞突然“啪”地跪伏在地,一脸惊慌失措,全身颤如筛糠。 “到底怎么回事?”王县令见杜飞如此,神情瞬时严厉,一拂袖直接走回他的公案之后,抬手一拍卧龙惊堂木,喝道,“杜飞,你报的打杀案究竟隐藏了什么秘密?快从实招来!” 一声断喝让杜飞彻底瘫软在地,嘴唇嗫嚅着不知如何开口。 “回大人,此事还是我来说吧——”赵重幻见他如此神态,情知此人已经崩溃,“话大概要从五年说起,对吧,刘大娘子——” 那厢刘氏也早泪流满面,浑身颤抖似无法站立。她姑母远远站在外面焦急万分,却无计可施。 “五年前,杜飞结识了一品醉的店主,也就是刘氏的姑母,经介绍又认识了刘氏。杜飞见刘家小娘子如此秀丽妩媚,不由动心。” “刘氏本无父母,一切全靠姑母作主。她见杜飞家有祖传蜡铺为生,生活不愁,为人看来也忠厚可靠,便全由姑母作主嫁到了杜家。” “彼时,杜家兄弟杜鹏才十四岁,还是个勤学的童子。刘氏嫁入杜家后,对丈夫跟小叔都很是尽心,所以一家和美,甚是受人羡慕。” “但是,过了两年,刘氏一直无所出,难免街坊邻居风言风语。可杜飞非但不嫌弃妻子,还越发对妻子温柔有加。这样又过了两年。这两年时光,让少年杜鹏长成了一位翩翩佳公子,甚至还考上太学,真是前途一片光明——” 大家睁大眼认真听着赵重幻的故事,连亲耳听闻自己故事的杜鹏也不由转头看向赵重幻面无表情、平平板板的脸。 “杜鹏一手笔墨摹自柳公权,甚有风骨。他哥哥也以此为荣,家中所有字画皆出自杜鹏的手笔。比如我们都见过他家客堂墙壁上挂的苏学士的诗贴《定风波》,写得确是风骨洞见。” “只是今年年后,突然有一日发生了件怪事,杜飞在自己院落中烧了一幅字画。据看到的街坊证实是杜飞说兄弟这幅字画写坏了,所以才烧掉!其实,写坏了的话只要撕掉即可,何必大费周章地烧掉呢!” 刘氏压抑的哭声蓦地传出,回响在空阔的大堂之上,令所有人都不禁回首注目。 “杜鹏可否告诉大家,那幅字画是什么?”赵重幻不为刘氏哭声所动,径自问杜鹏。 杜鹏怔了怔,看了杜飞一眼,缓缓道:“那是另一幅苏学士的诗贴《浣溪沙》!” “细雨斜风作晓寒,淡烟疏柳媚晴滩。入淮清洛渐漫漫。雪沫乳花浮午盏,蓼茸蒿笋试春盘。人间有味是清欢。”赵重幻悠悠念来,“可是这首?” “是!” “那这首为何令杜飞有如此反应呢?”赵重幻淡淡问道。 一时杜鹏沉默。 “哼,哼——为何如此反应?”原本瘫坐在地的杜飞突然冷笑一声道,“如果哪一日你的妻子在一封情意绵绵的信中写上这样的诗句,表达她想要跟别的男人共度如此清欢有味的生活时,你会是什么感受?” 此言一出,在场所有人皆一致将惊讶的目光集中到哀泣如梨花带雨的刘氏身上—— “你,你却为何不告诉大家你是不能人道的?”刘氏听杜飞此言一出也霍地似撒出脸皮来,全无那娇媚柔弱的姿态,直接厉声挑明道,“明明是你无法生育,却一直要我一个弱女子承受罪名------” 大家都倒吸一口气。 王县令立刻拍响卧龙惊堂木,叱道:“肃静!肃静!赵重幻,这桩杜家秘辛,与焦三案有何关联?你且继续道来!” 赵重幻行了礼继续道:“刘氏那封情意绵绵的信到底写给谁的呢?大家也都猜到吧——” 堂上之人不由将目光都放在了杜鹏身上,心里同时亦替杜飞哀悼—— 妻子爱上自己的兄弟,这股怨气如何能忍?是个男人也都忍不了! “大抵杜飞从那时起就对杜鹏与妻子的关系有了刻骨的怨恨,他开始筹划陷害杜鹏的事情,同时也威胁刘氏协助于他。当然到底如何威胁刘氏的,这个刘氏自己最清楚了!”赵重幻道。 刘氏低垂着脸缓缓道:“他威胁我要告诉别人我通奸,又说只是要教训教训杜鹏就可以,又不是真的害人性命——” 杜鹏从开始的震惊到现在再听到这些话已然一脸麻木,面如槁灰。 章节目录 第十五录:并刀破 “于是他就物色了个患有缠喉风的焦三,且还无家无口,即便是病死也无人在意!果然,这个焦三又一次缠喉风发作,却还是克制不住吃了杜飞送来的中和楼的酒菜,当夜就风痰上涌将自己给活活憋死了!” “杜飞发现焦三死后,为防止其尸体腐败,特意将他装在了一个放满盐的大木箱里。隔日他就找到机会,将焦三搬回了自己家。然后谎称出门收蜡,却在傍晚伪装成焦三回到了家。” 赵重幻将之前包草药的短褂展示了一下,又指了指尸体的衣着,“大家看看焦三现在身上的衣服,是一件苍灰褙子常服,可是他却是行船的脚夫,怎么会穿如此不方便的衣服呢?这样的短褂才是他的日常衣物!------” 杜飞神色空白地静静听着赵重幻的声音。 此时此刻,他脑中却泛出一个莫名其妙的念头。 这个小差役的声音真好听,可惜字字句句都似破橙并刀一般将他层层尽刮,彻头彻尾,不留一丝余地。 他不知道这个少年是如何在昨日到今晨这么短的时间内将他苦心经营了数月的计谋给一举击破的,可是他知道,一切都结束了! “他趁杜鹏进门之际将其击晕,后来应该还给他灌了一些迷药,让他神智混乱,如此就可以利用刘氏将打杀的事情灌输到他脑中。” “只需说是焦三要侮辱刘氏,欲行不轨,被他发现,一时失手将对方打杀。所谓长嫂如母,虽收到嫂子的爱慕书信令他无措,但杜鹏对刘氏还是充满了孺慕之情,肯定是不能忍受有外人来欺辱她的!“ ”杜鹏本一个文弱书生,迷迷糊糊间见到焦三头脸乌青的尸体,自然吓得魂不附体。对刘氏的话也尽信无疑。” “然后杜飞假装一早到家,发现如此惨祸,表现出一副顿胸顿足的样子,后又佯装大义灭亲,要将兄弟送去自首。当然到时再请彭大状写个自卫打杀人的状子,怎么也不会伤了杜鹏性命,只是断送杜鹏的前程而已。” 方县尉缓缓道:“这些都是你的一家之言,你有什么证据?“ 赵重幻回头望了眼方县尉,神色浅淡道:“是的,这是我的推测,却也是动机!杜飞昨日一早押着杜鹏遇到我跟隗槐,他当时穿的常服下摆都是香灰,如果他是从艮山门进的城,他的衣服上何来香灰?” “惟一可能就是为了方便早些回家抓打杀现场,他躲在了钱塘门外的某家庙观周围,那里最近几日因为香会关城门的时间都放宽了!” “还有他的手上,到昨日早上都还有一些染色的污迹在指尖未曾清洗干净!至于那幅书画,杜家客堂里一个福字,方大人应该也见过。” “可是大家有想过一个如此素雅整齐、充满书香门第气质的屋子,为何会突兀地挂了一个红彤彤的福字?那必然是原先有另一幅字画在!“ “最后一个证据就是杜家杂物间有个木箱子,昨日早晨我见到有一些白颗粒散在地上。后来再去,却已经清扫掉。如此要紧的时期,杜飞对兄弟那般关心,却还有闲心去清扫杂物间,这得有多爱好清洁!而且,关键一点,那箱子下的灰尘里我依旧还是尝到了一些咸味。“ 大家听此言都不住点头,隗槐更是张大嘴巴惊得呆住。 昨日,他与赵重幻一起去管的这桩闲事,可是他却什么端倪都没瞧出来,尽急着感动于杜飞对其娘子及杜鹏的一番情意了,怎知真相却是如此这般不堪回首。 他忍不住叹了口气:聪明人都是这样眼观六路、耳听八方的吗? 杜飞听到此处,已无话可说,只面无血色地僵在原地。 王县令听赵重幻这一番分析已经很自觉地认定此案肯定就恰如她所言这般了,于是他一拍卧龙惊堂木道:“杜飞,不知这番事实你可有疑义?“ 杜飞木然摇头。 “刘氏,你与丈夫合谋诬陷小叔杜鹏一事可有疑义?“王县令又问。 那刘氏也神色张皇,眼泡尽肿,妩媚清雅之色尚存,但早无神采灵动、我见犹怜之姿。听王县令如此问话,她只静静看了杜鹏一眼,摇摇头。 “好,既然如此,今日这桩案子的疑犯先暂扣县署大牢,待香会结束择日再判!来人,将疑犯杜飞、刘氏拿下!“ 王县令惊堂木拍得极有气势,差役们应得也很是配合,立刻听令行事去了。 杜鹏也一起被带出去,临走前他深深望了赵重幻一眼,后者对他颔首示意了下。 目送一干人等退出大堂,赵重幻缓缓收拾了自己的包袱,又将一干物证交予刘捕快。 这时,方县尉尴尬地清清嗓子,喝道:“周阿平,孙集,你二人学艺不精,验尸不力,差点造成冤假错案!我也保不住你二人,就请王大人责罚你等吧!“ 周阿平与孙集跪在地上早无话可辩,惟有低头认错,自承学艺不精,请王县令降罪。 王县令见此,却心知方县尉故意将此烫手山芋抛给他。他微微一笑很是温和:“你二人也是第一次单独查验,那杜飞又蓄意隐瞒,委实也不能全怪你们!这样,以后秦仵作的事情就暂由赵重幻代理。你二人听他差遣,凡事一起处理,希望不要再出这样的差错!“ 周阿平、孙集一听此言,都立刻面上一喜,可再瞅见方县尉的神色,又顿时吓得藏住喜色,小心翼翼地应了声。 “不知本官这样处理,方大人可觉得妥否?“ 方县尉也不好再多说什么,只是点点头。 打杀案他是主要负责人,既然王县令识趣故意不提他的错处,他自然顺水推舟就将此事揭过去了。可是他还是望了眼赵重幻,神色里似乎对这个少年有了新的认识。 “今日是香会,还有很多事情要处理,刘捕快赶紧带着各路差役去街上四处巡查,别出什么岔子才好!“王县令收拾公文吩咐道,”你等都退下,赵重幻留下!“ 大家都赶紧准备着出去巡查,隗槐也跟着刘捕快走了,临走他瞄了眼赵重幻,满心欢喜地想着王县令大概要奖励那小子了吧! 很快,大堂里便只有王县令与赵重幻二人。 王县令坐在公案之后,静静地打量了一下眼前的少年。 如此一个样貌平凡似院中粗石的少年,适才有理有据、侃侃而谈的样子却引得所有人将目光集中在他熠熠光彩的眉眼间,彷佛那里有光,有春风,有千潮涌动。 赵重幻见王县令不言语只打量他,便从容不迫地行了个礼道:“不知王大人留下属有什么要吩咐的?” 王县令笑起来,温和问道:“赵重幻,你家自何处?家里可有什么人?” 赵重幻眉弯不动,平平板板、规规矩矩道:“回大人,属下自幼无父无母,与兄长相依为命!是江西吉州人氏,幼年家中遭难,跟兄长一路逃难,最后落脚到临安府!承蒙大人不弃,考中了钱塘县署的差役!”她一股脑将王县令想问的、尚未问出的都解释了一番。 王县令颔首,微微笑道:“看你如此机敏伶俐,本官甚是欣赏,今日这个打杀人的案子不是你多方查证寻找证据,恐怕那杜鹏也难逃兄嫂的诬陷了!” “属下只是听大人令行事去协助刘捕快而已,全是大人领导有方,属下不敢居功!”赵重幻显然对于谦虚一事很有感悟,说起话来教王县令很是受用。 王县令笑得风和日丽:“小小年纪倒很会说话!本官缺个亲随,不知你可愿意跟着本官?” 赵重幻立刻单膝跪地行礼道:“属下愚笨,只会点义房的小事,哪里有能力亲侍大人?还请大人收回成命!” 王县令凝着她,脸色未变,默了顷刻:“你若实在不愿,本官也不会勉强!你先下去吧!哦,那三十大棍的事,本官会给免了的!” “多谢大人!”赵重幻又行礼告退。 王县令注视着少年细瘦的背影,手下轻轻敲着案台,眼神深幽。 赵重幻退出大堂,来到后衙院子。 春光娑落的院子里,大家伙三三两两休整着,都在准备出街巡查去。 见她回来,他们立刻凑上来都笑嘻嘻问:“王大人是不是要奖励你?” 赵重幻笑着道:“是啊,大人说要给我赏点金银财宝什么的,可我一看太重拿不动,就推辞了!” 大家瞪她,知晓她在胡扯,便都笑骂她一通。 刘捕快拍拍她赞扬道:“你小子确是个侦缉的人才,以后好好办事,王大人已经很是赏识你了!” 赵重幻连连点头称是。 很快大家准备好就出了后院大门。 隗槐一直待在一旁不吱声,待大家前面走,他在后面一揽赵重幻的肩头:“你小子怎么能那么厉害呢?昨天我一路跟你在一起,我甚也没看出来,你却在大堂上说得头头是道,跟亲眼所见似的!你,小子这是包龙图附身了吗?”说着他还四下里打量她。 赵重幻不动声色看他一眼,隗槐只隐约觉得一股莫名的力量似浮云托物般让他不由自主地松开了前者的肩头。 “我不过就恰巧听说过用染色法伪装伤处的说法,昨天觉得那伤处有点像,便开始怀疑起这桩打杀案的真相的!”赵重幻边走边轻描淡写道,“世上哪有那么多包龙图!” “你就谦虚吧!”隗槐一抬手又揽住赵重幻的肩头,嘻嘻哈哈调侃玩笑。 赵重幻瞄了那横亘着的胳膊一眼,惟有默默仰天长叹一下,且随他去吧。 章节目录 第十六录:五陵少 出了钱塘县署大门,站在清晨的春光明媚里,大家伙顿时觉得真是县署如山中。 才卯时刚过,还未拐上御街,署前的大街就已人来人往,纷纷是涌往钱塘门外佑圣观、昭庆寺等庙观的香客。 刘捕头将差役分组,分别巡查钱塘县治内的香会治安。 一年中这几大香会便是临安城及周围的嘉、湖、苏、松、常州等地百姓的盛事。 各路商家都会早早地雇好船只装好货物,从卖鱼桥摇着船出去,到松木场上岸,寻地租房设置铺位。 有财力的,更是提早几日便来到行在。来得晚的,就只得再冷僻处设个地摊,却也无碍生意。 今日,西湖的香市不单单只在松木场。松木场往西溪,从道古桥的地藏殿起,到小和山,沿途共有十八处灵官殿,处处皆有香市。 钱塘门外昭庆寺,再到灵隐、天竺诸寺,中间道路亦是终日为之堵塞。 而现在还只是开始罢了。 香市中,香客除烧香祈蚕花之外,也会乘机购买生活必需品。 在街道和坊巷纵横交叉的商店林立中,人们兜转于百肆杂陈间,真丝贵品,珠玉珍异,花果时新,海鲜野味,奇器精巧等等,让购买者眼花缭乱,目不暇接。 隗槐一边兴奋地四处张顾,一边讲诉一些香会趣事:“重幻,你知道吗?有好多香客在天竺寺点了蜡烛后就燃一会儿便赶紧得吹灭呢!” “为什么?省蜡烛吗?”赵重幻随意问道。 “哈哈哈!”隗槐突然大笑起来,得意地望着她。 赵重幻用看白痴的神色眄了他一眼。 “原来也有重幻你不知道的事情啊?“隗槐摇头晃脑,清清嗓子道,”据说天竺寺的蜡烛供蚕娘娘特别灵,所以香客们家里养蚕的都会将蜡烛当宝一样拿回去,晚上照蚕的话可确保蚕茧无灾无难,壮实白胖!“ “哦——你懂得真多!”赵重幻笑得无比真诚,可惜却没显在眼睛里。 隗槐这会子小心脏倒特别敏感了,控诉道:“我听出来了,你在嘲笑我!” “这、回、你、真、聪、明!“赵重幻很是真挚地盯着他黝黑的眼睛,一字一顿道。 “你,你——“隗槐顿时忧伤了。 赵重幻眉弯轻挑,不理他,笑着往前走去。 这般春色袅娜烟柳画桥里,远远西湖上画船已然开始往来频繁,喜欢赏湖上晨岚山影的贵客们纷纷登船,红粉绿袖,笙歌萧吟。真可谓“笑携雨色晴光,入春明朝市”。 说到混迹西湖的娇客,便不得不提到一个人——名闻遐迩的“朝中无宰相,湖上有平章”的蟋蟀宰相贾似道,他的西湖小筑与西湖另一侧凤凰山麓的皇宫内院遥遥相对。 这个贾大人的气势那是堪比天高,他上朝连路都懒得走,皆是从西湖里行船而去,并且他上朝还会踩点,非得早晨听到上朝的钟声才会下湖。 那画船也非同寻常,整个是系在一条粗缆绳之上,绳端连着一个巨大的绞盘,行走时根本不必船夫划桨撑篙,只需十几个壮夫推动绞盘,船行如飞,片刻即到宫门前。 临安城西湖边的百姓每每早上看贾大人上朝也算时下一景,不过如今的机会越发少了,因为官家体谅贾大人身体微恙,允许他一月三赴经筵,三日一朝。 如此一来只闲得贾大人每日在家就是燕饮狎妓斗蛐蛐。想来这平章事的岗位,真正是事少钱多离家近的好工作! 这厢,她二人正走着,突然隗槐停了下来,一双眼直勾勾地凝着一个方向。 赵重幻也不由好奇地看过去——不远处的一家成衣铺前站着一个袅娜的青衣姑娘,似在等待什么,而那个姑娘正是刘氏的表妹。 隗槐默了片刻,不禁低低叹口气。 赵重幻见他如此,不由牵牵唇角:“去跟人打个招呼吧!” 隗槐踌躇道:“现在她表姐被当作嫌疑犯已被投入大牢等待下次审判,而我还是当时亲手去抓人的差役之一,如何还好意思与人再结识?” “这是何道理?她表姐是犯了构陷之罪,又不是平白无故抓了她!你也是职责所在,她该对你表示欣赏才是!” 赵重幻不理他的纠结,似漫不经心一挥衣袖,隗槐便身不由己地被一股力量给直接推送到那姑娘的跟前。 待隗槐醒过神来时发现自己已经立在了刘氏表妹面前。他吃惊地转头望了眼赵重幻,一时完全搞不明白他的脚适才为何完全控制不住。 赵重幻朝他挥挥手,便转头跟一旁卖玉兰花的老婆婆闲话家长起来。 “咳咳!”隗槐莫名其妙地转过来,却发现刘氏表妹正注视着自己,他忍不住清清嗓子结巴道,“你,你出来逛香会吗?” 刘氏表妹瞅瞅他,面色有点忧烦,却还是笑笑道:“不是,我在等我母亲,她要为表姐的官司想想办法!” 隗槐一愣,顿时面有愧色:“实在对不住,我也没想到你表姐居然会是打杀案的共谋!我早上去你家时只以为是传来县署问话的!哪知会这般结果!” 刘氏表妹浅浅一笑,眉弯似柳,眸落春水,宽慰他道:“这是她咎由自取,与你何干!可是她毕竟是亲人,我母亲只是想寻点办法为她做些什么,也免她受太多罪!” 隗槐赶紧点头,心里一热:这小娘子倒是深明大义,并非胡搅蛮缠的普通女子。 他二人在这闲话里几句,那厢就有人唤刘氏表妹离开。 刘氏表妹微微歉意地望着隗槐道:“很高兴遇见小公爷,我这就先走了!” “哦哦!”隗槐赶忙点头,眼巴巴地看着姑娘要走,张张口,却不敢问人家姓名。 “姑娘家的酒不错,以后我们也会常常光顾的!”赵重幻不知何时来到隗槐旁边,“他叫隗槐,还没请教芳名?” “我姓何,闺名雪梅!”刘氏表妹飞快地低低道,一说完福了福便快步走开了,临了还悄悄又看隗槐一眼。 “雪梅?”隗槐凝着那纤细的背影,反复念叨了几遍,彷佛要将这名字放在唇齿间研磨出香气来才善罢甘休般,他面上露着傻瓜式笑容,“重幻,这个名字真好听!” 赵重幻看他痴傻的样子不禁笑着调侃:“是挺好!你是槐树,她是梅花,以后一家院子里种着,春天尝槐花蜜,冬日饮梅花酒,倒是很有意境呢!” 隗槐听她此言,脸色顿时喜悦得不知该如何成言:“重幻,你怎么能说得这么好呢?” 赵重幻刚待开口再玩笑,突然耳际一凛—— 在如此繁杂的御街上居然传来一阵快马疾奔的动静,远远就见四下里的行脚商贩正慌乱无措地护着自己的货物找地方躲避。 很快那一阵疾马显出身形来,竟是三匹乌黑骏马如入无人之境般在这御街上肆意狂奔,马背上三个锦衣衔玉的五陵少年正毫不在意地践踏着商贩惊惶散落的货品。那快马飞一般朝这个方向驰奔而来,眼看着似乎就往适才与她闲话的挑着玉兰花担子的老婆婆身上而去—— 赵重幻袖手刚待一动,却骤然听见领头的黑马一阵凄厉的嘶叫,然后直接“扑通”一声往地上一栽,霎时连人带马全部摔到地上。 紧随其后的马上吓得赶紧勒紧马缰,一时街上大乱。所有商贩都逃一般躲到了角落去,但怕被波及遭殃。 “哪个刁民敢阻小爷的马?胆大包天了吧——“那个摔在地上的少年一边龇牙咧嘴地哀叫,一边怒火冲天地叫嚣起来。 赵重幻定睛瞄了几眼那马的伤处,果然是被人用石头给击中眼睛继而疼痛难忍才摔倒在地。 她四下张顾,不见异常,然后迅速梭巡到了高处——对面映湖楼的二楼窗后正坐着四个人在用早茶,状似惬意,对街上的动静全无在乎。 赵重幻耳边自动忽略那群纨绔子弟的叫嚣,目光悠悠地集中在映湖楼上的几人身上。他们冷静的样子似和此时此地的喧嚣扰攘显得极是格格不入。 那几个人穿着打扮并不扎眼,都是头戴黑幞头,身着普通绸布褙子常服,一眼看去只是寻常生意人模样。惟一不同是他们的脸部轮廓较一般人来得深些,可以看出不是江南汉人。 特别是其中一位背对着窗格的俊挺身影,虽不见眉眼样貌,但慢条斯理的姿态似王摩诘的《江千雪霁图》般淡然超脱。 很快,五陵少年后面的亲随都跟了上来,一看主人这般模样全都开始凶神恶煞般地推搡周围人群,誓要找出击杀马的凶手来。 她不动声色地拉一拉隗槐,示意其赶紧将卖玉兰的老婆婆带远一些。 那帮人一时找不到凶手,便开始胡乱指责周围的商户百姓,于是有不顺眼的人被他们抓住直接就又踢又打,逼迫对方承认是打伤马的凶手。 呼喝、哀叫之声四起,顿时街上乱成一锅粥。 人人自危,有人吓得连物品都不敢拿就四处寻个巷子躲了起来。街边商铺也是被一阵冲击,店主都唬成一团,不敢吱声。 章节目录 第十七录:真武降 那位摔倒的锦衣少年甩着马鞭颐指气使地指着周围百姓嚷嚷:“今天伤我马的刁民不出来,你们一个个都剜去一目给我赔罪!” 另外二人也是一脸霸王出天状,随意拿着马鞭”啪啪”响地往人群里抽打,眼神凶狠残酷。 “他们是什么人?怎么这么无法无天?”赵重幻一边蹙眉避让着慌乱的商户香客,一边低问隗槐。 “你才来临安不认识他们,那个领头的是贾家侄孙,叫贾子敬!由来是临安一霸,前年因为跟着老子去外地放官,离开临安城一阵子。没想到今天又回来了!”隗槐避在一棵柳树后面小心翼翼道。 那群人见周围百姓们瑟缩一处更是嚣张,气焰要比湖上的絮柳晓雾还是高涨。 赵重幻见此情形,眸色越深,一对远山眉似嵯峨的幽碧峰顶锁在烟雨微云中。 默了须臾,她袖中手轻轻一扬,就见对面那三个穷凶极恶的富家子弟突然在嘈杂中安静了一下。 然后他们不由慢慢松开马鞭,怔愣地摸着自己的脖颈,神色迷茫地互相对视一眼,最后三人不约而同地“扑通”倒在地上。 周围正打杀起劲的亲随一见此情形也瞬间住了手,纷纷冲过来察看那三人。 “怎么回事?”一看那三人莫名其妙地都瘫软在地,他们也骤地大惊失色,亲随尖声大叫道,“谁,谁干的?哪个不想活的竟敢伤了贾衙内?” 被打杀的百姓本一边挣扎一边哀嚎,听到如此动静,面色更加发白,都慌忙地连滚带爬一哄而散。顿时周围留出一片空白,徒留那些叫嚣的贾家亲随。 突然一个亲随看见赵重幻跟隗槐,一指她二人高叫嚣张道:“你们两个小子,给大爷我快点去将伤了衙内的贱民给我出来,否则你们一起给贾衙内偿命!” 隗槐吓得一抖,裹着步子都不敢动弹了。 赵重幻不动声色地掸了下衣袖,脸上却也显出一副害怕的模样,胆怯地走过去:“这人都跑了,我等只是钱塘县署的小差役,哪里够格给贾衙内偿命!” “只是刚才衙内们还是精气十足,是不是哪里不舒服?莫不这样,小的懂一点岐黄之术,让小的给衙内们看一眼,不知各位可愿意?” 几个亲随面面相视,一时也不知如何是好。其中一个黑脸亲随怀疑地喝道:“你有什么本事居然敢给衙内看病?找死吧!”然后他指了一个瘦小的亲随,“你快去找大夫!”那人立刻跑走了。 赵重幻瞥了那跑走的人一眼,那人却不知为何霍地就往旁边的树上一撞,直接便晕了。 这边几个人见此情形都瞬间目瞪口呆,连隗槐也张口结舌地忘记了害怕,一时想笑又不敢笑。 赵重幻再扫视一下形如荒漠的御街四周,转而对着那黑脸亲随笑眯眯道:“小的确实医好过不少病患,你且让小的给衙内看看,万一耽误了诊治,我等在场的都吃不了兜着走!” 黑脸亲随将信将疑,却一时又束手无策,惟有挥挥手恐吓道:“你快给衙内看看,若是看不好我等回禀师相,让他连你们王县令一起办了!” 赵重幻连连称是。 她快步走到那三个纨绔子弟躺倒的地方,信手翻翻他们眼皮子,摸摸脉象,一本正经地在他三人身上四下里检查了一边,然后她回身恭恭敬敬道:”看脉象衙内他们没有大碍!可是,”她一脸神秘的踌躇,欲言又止,“我看衙内印堂处似有异象——” 亲随们听此言都吓得脸色一白,那黑脸亲随结结巴巴道:“你,你什么意思——” “嘘——”突然赵重幻全身一缰,“扑通”往下一坐,眼睛一闭,神情变得莫名严肃庄重。 须臾,就见她抬手在空中到处一把乱抓,骤然一个异样空蒙的声音从她口中传出:“我乃真武帝君,今日途径此处。原想去受一点尔等供奉的香火,却不料亲眼目睹如此狂暴之徒欺虐信众,特意下来一探,果然有妖孽附在此三位少年郎身上,待本帝君为他等斩妖锄魔——” 只见赵重幻随着这奇异的声音又突地立了起来,双手似被支配着去捡起丢在一边的马鞭子,然后信手在那三个纨绔子弟身上就是一阵狂甩------ 周围所有人见此情形似被施了定形咒般一动也不敢动,都呆若木鸡地望着眼前不可思议的一幕—— 映湖楼上那几个外地茶客也被吸引了目光,一致凝着楼下这奇异的场面,然后彼此意味深长地互视一眼。 隗槐更是瞠目结舌,从适才赵重幻要给人治病开始,他就完全已经被眼前的一切给搅扰得连思考的力气都没有了。 就见被真武帝君附身的赵重幻一阵马鞭狂舞,极是潇洒放狂地杀妖除魔了一番。 那群亲随完全不知所措,只愣愣呆立原地,却谁也不敢上来阻止赵重幻的一番举动,只能任由可怜的贾衙内等三人被那马鞭抽得全身锦衣破碎,鞭痕交错。 片刻,赵重幻终于住了手,依旧闭着眼,口中又传来真武帝君的声音:“今日本帝君为尔等斩妖除魔,这三个少年只是被妖魔附身,这番除杀后,那妖魔已经从他们身体里被收走!尔等赶快将他三人抬走!切记这三日内不可见风见日,否则他们的阳气还是会被游走的鬼孽附身,那时就再也无人可救他们了!” 随后,赵重幻再次跌坐在地,双眼紧闭,神色空白,空气中一片安静。 而那厢被马鞭狂揍了一顿的贾衙内突然一阵哀叫醒来,痛呼着:“疼死了,疼死了!哪个打煞我了?” 其他二人也随后哀嚎着转醒。 亲随们一见主子们居然真的醒来了,又惊又喜,纷纷冲将过去扶起三个人,然后颠三倒四、七嘴八舌地给他们讲诉适才一番奇遇。 隗槐也冲到赵重幻身边,慌张地推推她:“重幻,重幻,你快醒醒快醒醒!” 很快赵重幻也被唤醒,神色迷茫地望着隗槐:“怎么了?”她打量了一下自己,“我怎么坐地上了?“ 隗槐赶紧将她扶起来:“你没事吧?身上有哪里难受吗?” 赵重幻摇摇头,有点云里雾里般:“就是刚才一阵人好像空了似的!出什么事了?” 隗槐见她这般,一时不知该如何跟她解释之前那奇异的一幕。 他踌躇了须臾,还是道:”你刚才说给那三人看病,突然,“他凑近神秘道,”不知怎么你就被真武帝君附了身,然后,”他朝那边一群人努努嘴,“你就帮着帝君除妖伏魔,将他三人用马鞭子抽了一通!” “啊?这还了得!”赵重幻吓了一跳,着慌起身往那群人处而去。 到了贾衙内面前便抱拳行礼道:“刚听说小的为了救衙内而将您鞭打了一顿,虽然小的完全不知怎么回事,但也实在不敢求衙内原谅,”说着她单膝一跪,“还请衙内责罚!” 贾衙内刚听得亲随们你一言我一语的一通话,基本明白之前他莫名其妙晕倒后的一番底故,虽有些将信将疑,可他到底也确实是醒过来了。 于是便挥挥手道:“算了,你也是替真武帝君受了一场!小爷还得多谢你!” 赵重幻看着少年清秀的脸上马鞭纵横,眉间八风不动地揖揖手道:“衙内大人大量,小的今日有幸结识衙内也是真武帝君保佑!“ ”我就知道衙内是高洁雅量之人,绝不是如此暴虐打杀之徒,如今借了真武帝君的力量为衙内灭了那妖魔也是功德一件!以后临安城内的百姓见到衙内只有尊重了!” 贾衙内摸着自己的伤脸听闻此言后眼神闪了几闪,却也顺水推舟拍拍赵重幻肩头:“多亏你有此异能,也让小爷我以后不受那妖魔的控制!你是钱塘县署的衙役是吧,以后有人欺负你就报我贾子敬的名号!” “是是是!”赵重幻连连点头,“衙内赶紧回去治伤吧!”她呼喝着那帮亲随,“尔等快点伺候衙内回府治伤!” 于是一群人呼呼喝喝地就这般走了,临走贾子敬还回头问了赵重幻的名字,似真的有意要结交一般。 一场奇闻异事很快似西湖飘萍般流散四方,在御街重新恢复该有的繁华热闹后,真武帝君降世的消息也传遍整个临安城。 映湖楼上的茶客们如赏一出跌宕起伏、峰回路转的瓦肆大戏般看完街上这一幕。 “先生,你觉得真会是真武帝君附身除魔吗?”茶客中坐在东向的三十出头的男子低声问背对窗格的那个人。 “汉人一向有许多不可琢磨的事情,不过今日这事,你信吗?”那男子修长有力的手端起梅纹越青茶盏,轻酌浅笑道。 此人轮廓深刻,薄唇挺鼻,眉秀目深,神态幽然,棱角清润,从容不迫。彷佛他只那般安静地坐着,熏灼气势便压迫而来。 另二人听此言低低一笑:“我们反正不信!” “你们该信的是那个小差役!“男子轻抿了口茶,”你们原是好心救人才伤了那衙内的马,可是却没想过最后被迁怒遭殃的还是百姓!“ ”这一出戏原是难以收拾的,但是被这小差役弄一出真武帝君附身的奇闻来,既替百姓们避了人祸,也替这衙内立了新名声——原来他的行为并非自愿所为,而是被妖魔附身才有如此暴虐的行径的!所以真正该探一探的是这个小差役的底!” 章节目录 第十八录:寸心烛 三人听先生这般一分析,不由面面相视一眼,各自颔首。 “先生倒是一下子说中了这小差役的心思了!不过看他小小年纪,却有如此深沉心思,确是不可小看!”东向的人道。 “汉人里本就卧虎藏龙,他们牢牢控制着中原地带几千年,其心思能力绝不可小觑!”先生淡淡道。 南向的人有些忿忿道:“我们这番受大汗之令来寻人,可是到现在却一无所获!还被人追杀,差点让廉二先生送了性命,这汉人确是心机多端!” 先生微微凝神,眸光深邃,如暗泉幽幽:“善甫被追杀一事是不是汉人所为还不得而知,起码主使之人是谁我们还不清楚!这趟江南之行知晓之人甚少,但是却有人准确掌握我等往来的线路与去向,想来在上都就有人对我们这次远行念念不忘了!” 此话一出,其他人皆沉了面色。 在四人低低的对话间,御街上已然重新恢复该有的生机勃勃,繁华葱笼。 隗槐跟着赵重幻继续巡察,一张嘴却彷佛涌金门破了闸般将适才的神迹颠来倒去地说了好几遍。 赵重幻实在忍不了他的呱噪,深深望着他,眸光里漫上春水般满溢的无奈,低低道:“隗槐,你觉得真武帝君真的会附身到我身上吗?” 隗槐听此言一怔,眼神呆滞了下:“甚意思?我亲眼所见的还有假?我亲耳听见真武帝君借你口说话了!” 赵重幻同情地瞥了他一眼又继续捡步向前:“瓦肆里有个表演你最喜欢了,还记得是什么吗?” 隗槐愣愣地蹙眉认真思考了一番,蓦地恍然大悟道:“哦哦哦——你,你,真有你!”他似发现甚重大隐秘般脸色瞬间兴奋起来,“重幻,你胆子也太大了——你太高明了------” 赵重幻瞪了他一眼,他顿时明白过来,赶紧压低声线:“你用口技假装了真武帝君说话——” “不然呢?不这样,我们都得被贾子敬马鞭抽死!”她淡淡道,“有人打伤了他的马、摔了他的人,他会善罢甘休才怪!今日这香会若要是被他闹个天翻地覆,王大人的官运算是到头了!我们钱塘县署都吃不了兜着走!” “可是,”隗槐也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他凑过来小声道,“他要是觉得你骗了他该怎么办?” “他也不傻,自然对这出戏将信将疑,可是我还给他树了个新名声,他之前的行为都被归到鬼孽附身上了,他以后自然会稍微收敛一点!” “否则有朝臣参他是鬼孽再次附身,他那平章大人的叔公保他也吃力呀!毕竟悠悠众口如决堤防,一不小心贾平章也怕会被吐沫星子淹死的!”赵重幻笃定道。 “怪不得真武帝君说让他三日不见风见日,就是让他香会的日子里能老实几天啊!”隗槐到底顿悟了。 赵重幻缓缓走到一棵蓬蓬兴盛的桃树下,夭夭光影浮动间能望见远处西湖,烟霞妩媚,柳暗杏明,人流如织,物埠繁华,歌舞升平,她心底幽幽一叹,凝神无言。 片刻,她轻轻念了一阕赵善扛的《十拍子·上巳》: “柳絮飞时绿暗,荼蘼开后春酣。花外青帘迷酒思,陌上晴光收翠岚。佳辰三月三。 解佩人逢游女,踏青草斗宜男。醉倚画阑阑槛北,梦绕清江江水南。飞鸾与共骖。“ 百年前的三月三佳期如梦,百年后依旧如斯。荼蘼晴光,梦绕江水,年年春如许。 可是,这世情,权臣当道势力熏天,国事艰难醉生梦死。 如此的国势之虚危,就恰似眼前西湖边的桃李春色,今日还是繁华满眼,明日大抵就是一场风雨,遍地凋零。 可是她知道,虽然以一己之力无法挽回颓局,但岁寒方知松柏意,任何忧烦都不如做好身边事来得更为实际。对得起己心,大抵也可以不负天下之命。 她长吁一口气,方才贾子敬一事虽是临时起意,可是她已尽自己最大的能力去挽回周围一干黎首百姓之生机。 从卖花老婆婆到太学生,还有那些不认识的百姓,她都尽力而为,不过求的是以寸心烛照方圆,无怨无悔罢了。 赵重幻暝思片刻,又突然想到另外一桩事:当时到底是谁用石头击打的马眼? 她想到对面映湖楼上的几个茶客,适才贾子敬事了,她倒是忘记再去关注一下那几个人,不由微微懊恼。 那几个人会不会就是去找无名氏的那群人?他们是不是也是来找哪个神秘人的?可为何会有人追杀他们?那群人里明显有个首领,但可惜没能看见正面。 赵重幻正思虑着,蓦地身边隗槐捅捅她。她抬头一看迎面而来的居然是犀存跟阿昭,那二人正边走边逛,阿昭手上拿着一个糖人正美滋滋地吮着。 “你们怎么到这来了?”她笑着迎上去。 犀存跟隗槐打了声招呼,然后也笑道:“阿昭想去昭庆寺去烧柱香求个平安符!缠得我也快想去昭庆寺求个符让她老实点了,所以就成这样了!”说着无奈地举了举手上的大包小包。 阿昭见到赵重幻立刻将糖人递给她,示意她也尝一尝。 赵重幻笑笑摇头拒绝。 倒是隗槐笑:“阿昭,这个好吃吗?要不要我给你再介绍点其他好吃的?我知道有几种特别好吃的,比如玉屑糕、琥珀蜜,还有鞭蓉饼,都特别美味,甜而不腻,我妹妹的最爱!跟我走,我请你吃!” 阿昭一听此言,顿时细润的小脸满是好奇向往,可是又舍不得手上的糖人,一时“呜呜”着急得左右为难。 “阿昭不急,”赵重幻敛了衣袖给她擦了下腮边沾的糖渍,眸落云天,一脸温和,“等这个吃完就带你去买,不会少了你的!” 阿昭这才放心,一边吃一边“咿呀”告犀存的状。 原来适才犀存威胁她只给买一种零嘴,她挣扎纠结了半天才买了幼年最向往的糖人。 “大哥的话你也信的?”赵重幻笑她,“今日香会,总要让我们阿昭畅快一次!”说着从袖口掏出一个素锦莲纹荷包递给小姑娘,“今日你自己作主就好!” 阿昭盯着那荷包,两眼惊喜得快要流出蜜汁来。 犀存笑:“显得我好像虐待她一般!” 其他三人都笑起来。 于是他们一行人又回头裹挟在人流里往昭庆寺的方向而去。 路上,隗槐重新将之前真武帝君显圣的事又给大肆渲染了一番,听得犀存目瞪口呆。 突然想起在香粉铺子时,几个妇人在谈论这所谓真武帝君显灵的奇闻异事,她当时听了还嗤之以鼻,却原来竟是自家这位小相公所为。 “你怎么会——”犀存一把拉住赵重幻,紧张地四下打量对方一番道,“你没什么事吧?” 赵重幻笑,展开手臂转个圈给她梭巡,见她前后研究透才道:“我没事的!不过就是几个纨绔子弟,本来都想直接——” 她比划了个打一顿的手势,“可是一想若是如此周围百姓也跟着遭殃,就干脆想个招教训一下他们吧!” 说着她探身在犀存耳边道,“我趁机拿马鞭将那三个小子结结实实抽了一通!” 犀存听完此言,有些哭笑不得,低声道:“我的祖宗,你就收敛点吧!真别在临安城里有个好歹,否则流门主就得打杀了我!” 赵重幻故意抛个媚眼道:“二师兄哪里舍得打杀你!昨夜他知晓你的心思后,他居然脸红了!脸红了!” 犀存一怔,有点喜,却更多不置信,隐约气息不稳道:“你莫开玩笑!他怎么会脸红?” “就他命里缺桃花的运,有人看上他,他还不得谢天谢地脸红一番!”赵重幻逗着犀存道。 犀存垂眸轻抿唇角,一时又不知该如何回应赵重幻,只好一直笑。 前面隗槐跟阿昭二人一路看到新奇的玩意就停了脚迈不动步子,如此这般平日里去昭庆寺谈不上远的路程,居然走了一个多时辰才到。 昭庆寺。 它是一座江南名刹,是一片流水潺潺、鸟语花香的佛门胜地。 寺庙规模宏大,占地广阔。寺院建筑一直延伸到西湖边。香客们沿着青石板路穿过石牌坊和山门,便来到天王殿前的万善桥。 万善桥西侧便是涵胜桥,西湖水由南往北再转西往东,流经涵胜桥与万善桥后,注入青莲池,最后水流向东汇入一条小河。 今日寺庙内外人满为患,都是捧着香烛虔诚恭敬的善男信女。 临安城的百姓,无论富庶贵贱,香会时节皆会倾力来各大寺观庵堂焚香燃烛,求拜神明佑一世富贵安乐。 赵重幻几人亦请了香烛,挤在人群如流中往大雄宝殿而去。 昭庆寺的天王殿是一座佛家殿阁里常见的歇山顶建筑,面阔五间,屋脊很高。 顶头分别有雷公柱连吻椿,屋脊两面还分别刻着“皇图巩固”和“帝适遐昌”。 整座建筑做工精致,两边墙上饰有精美的圆形镂花窗格,大门外是两株枝繁叶茂的香樟树。 隗槐与阿昭抱着香烛挤在人海中似两尾灵活的小鱼,左右穿梭着便走到了前面。 赵重幻不愿意将自己挤成秋日的干叶子般,于是犀存就随着她立在大门外的香樟下休憩。 香樟树幽碧浓荫下已经有人在偷闲了,赵重幻随意张顾了下,发现左边有个长得极为清秀的少年在默默拿着水囊喝水,微微扬起的脖颈特别纤细优雅,令人不禁想到瑾瑜玲珑。 不过,瞥了眼那少年后,赵重幻兀地眸色一闪,眉间依稀一点疑惑。 章节目录 第十九录:昭庆寺 赵重幻又下意识看了对方一眼便转回头来。 犀存见她如此,也不由打量了对方一下,是个好看的少年,士子打扮,看来是来参加省试的秀才。 春闱刚刚结束,士子们都聚集于行在等待发榜。又赶上三月三的真武会,自然也不会错过这番热闹。 二人立在香樟下等着隗槐跟阿昭,眼前人潮愈发拥挤,彷佛冬日乡下人家集鱼的水塘,见其他鱼往一处去,自己也难免挤往一处,妄图逃出生天,却无人知晓出口在哪里,终只会被一网打尽。 香会时寺庙一般都会进行祈福、朝拜以及上供的仪式。 昭庆寺的祈福法事已经开始,远远都听见大雄宝殿中僧人的唱诵,梵音绕梁,夹杂香客的嘈杂,使得平日里清寂的方外之地,难免也是十丈红尘匝地扬,一番世俗庸扰不尽。 昭庆寺是西湖百刹中最宏敞伟丽、道风最盛的道场之一,与杨万里笔下“接天莲叶无穷碧,映日荷花别样红”的净慈寺对峙西湖南北。 香会时会有数以十万计的善男信女焚香来此求拜,而三月三由主持大师开戒说法更是难得一遇,故而今天的日子整个寺庙若不被围得水泄不通也真对不起昭庆寺的美名。 昭庆寺如此之香火昌盛是因为前朝淳化年间,莲宗七祖省常大师驻锡此庙时创建“白莲社”,受到“大宋三百年第一贤相”王旦的追捧。 一时朝贤公卿士庶都纷纷入社,以致小小一个莲社中居然集齐一状元、二参政、四宰相、五尚书,从此二十年间,昭庆寺莲风普振,比丘众达上千余人。 后继者允堪律师得南山宗法髓,又在此创立地涌戒坛,于每年三月三开戒说法,使得天下信众越发推崇,觉得他是天下律宗传法第一人,昭庆寺于是成为天下僧人受戒之所。 耳边嗡嗡梵音兼人群纷繁,赵重幻无所事事地抬头看看蔚蓝的天空,几只鸟儿掠过大殿的歇山顶,停在了飞檐上,仿入无人之境,冷眼看着地上一干信众,警惕又疏离。 这时侧面的边门突然打开,走出来一个小沙弥。他疾步往香樟树处而来,四下寻找一番,看到了适才喝水的清秀少年,不由一笑,微微合什,低低说了几句,那少年便随他走了。 赵重幻闲眼看着这一切,目送他们离开,那少年走起来路来很有些杨柳拂水的姿态,柔软又纤细。 很快,他们便消失在侧门内。赵重幻重新无聊地数着眼前的落叶,在数到第九十九片叶子时,犀存蓦然语气很急地低唤了声:“小相公——” 赵重幻立刻抬头,就见犀存神情异常地指着大殿前如潮的人群,其中两个个头比寻常人高一些的身影。 “就是前夜来找无名氏的那几个人中的两个!”犀存有些兴奋地凑近道。 赵重幻无聊的表情霎时一震,凝神细看,骤然发现那其中一人正是映湖楼上喝早茶的人。 她星眸似掩了微云,蹙眉沉吟了下:“之前我在映湖楼见过他们,我推断当时用石头击伤贾子敬马眼的人就是他们!不过,”她四下又张顾了一下,“该是四个人的!还有两个人呢?他们中有一个是首领,但是我没能看清样子!不知是不是就旁边那个人?” “鞑人也行佛祖?”犀存见他们也举着香烛不禁有些好奇问。 赵重幻笑:“无人不信天!鞑人百姓一般都信萨满教,他们供奉的是长生天,有天人鬼三界!其实与我们道宗一样,也不过就是避今生、修来世的寄托罢了!” 她虽修的是逍遥道,但是如今却有了入世之心,秉心为人方是修道之根本,若仅仅只修持己身之清白,那与随风乱走的树叶子亦没有区别。 “我们要去跟着他们吗?”犀存看他们混杂人群里东张西望,生怕他们消失,不由紧张地问。 “暂时不用,这么多人,如果他们也要祈福,总归要等到主持讲完经!”赵重幻淡然道,“再说这么多人拥挤在一起,他们一时也跑不出去!” 她二人这厢正低低说着话,突然就听那厢边如潮的人流中传来几声惊惶的呼叫:“杀人啦!杀人啦——” 随着这异乎寻常的呼叫声,人群开始慌乱四散,顿时被挤被撞的声音此起彼伏,孩子的尖声啼哭也纷纷扬起,人们惊慌失措地寻找避让处。 可是人潮比钱塘江八月潮水般还要汹涌,一时踩踏动静凶猛。 那边缘处一个妇人抱不住孩子,直接跌倒在地,都来不及起身,后面人浪滚滚而来。 眼见着那对母女就要被无数人踩踏而过,只见一个身影似一道黑色闪电般一掠而过,直接将那对母女如提轻叶般从人群可怕的脚底给救了出来。 前赴后继的人群终于退散到整个大殿前的场地周围,徒留中间一片如漩涡的空白,那空白上一个背上被刺了一刀的男人瘫伏在地,看不见面容。 后面大雄宝殿中的梵音依旧渺渺萦绕,可是天王殿前面的人们早已吓得嗡嗡之声四起,不知所措地呆在远处。 那对母女被人直接带到一边围墙的角落里,二人惊魂未定地落在地上,回头一看是个长相不佳却心地善良的少年差役—— 妇人赶紧带着孩子“扑通“跪下,才要磕头道谢就被一股力量给制止了。 “大婶不必如此,快带着孩子往边上靠一靠!大哥,你带她们到旁边去!“赵重幻吩咐犀存。 犀存担忧地望了她一眼。 她从不在大庭广众之下展现出有武艺的一面,可是此刻救人的本能让她顾不上掩藏自己的行踪,所幸人群注意力都被中间那中刀的男人吸引,没有什么人在意刚才这一幕。 赵重幻安慰地拍拍犀存,微微笑道:“该来的也避不掉!随它去吧!“ 只有不远处那两个鞑人捕捉到这一幕,自认出她是之前御街上被所谓真武帝君附身的小差役,此刻见她如此身手,二人满眼惊诧地互视了一眼。 而旁边的犀存更是令他们眉尖一跳,原来小差役居然与前夜救善甫的青年人认识! 那厢,寺内的僧众听说外面有人被杀,吓得赶紧去请副主持。 副主持匆匆从殿内出来,一边让人先去衙门报案,一边让小沙弥们围成一圈挡住香客的视线。 僧众们纷纷合什道歉,请香客们有序往外退。 赵重幻见此情形,立刻提气高声道:“大家都不能走!大和尚,请拦住大门,不能将凶手放走!“ 那副主持是个高瘦的大和尚,法相庄严,眉目亲切,一听此言也顿觉让大家退出去不妥,赶忙道:“这位施主说得对,是老衲思虑不周!“说着他循声望向赵重幻,发现是个身着皂衣的少年差役,不由一喜,”还请小差爷赶紧过来看一看怎么回事?“ 赵重幻走过来,人群似退潮般自动为她让开路,她疾步来到小沙弥们围挡的现场。 章节目录 第二十录:心经诵 小沙弥一见她靠近,便松开一个缺口让其进到凶杀现场。 四下里适才还纷杂喧哗的人群此刻如同被锁住口舌般鸦雀无声,惟有后面大雄宝殿的梵音依旧,如春燕绕梁,逶迤不去。 这是佛门重地,渡劫解厄求来生的好地方,却有人毫不在意地将此处变成杀人的修罗场。 赵重幻委身开始仔细检验那死者—— 这是位打扮朴素的中年男人,一身短打布褂,肩上耷拉着一个包袱,包袱整整齐齐,没人动过。 目测此人大概五尺九寸,中等体型,皮肤黝黑,手上老茧厚重,鞋袜上有些草屑灰尘,看起来像是个做粗重伙计的乡下农夫。 他半附身在地,一柄匕首深深扎入背心,血染透布褂,一脸惊诧不已的疼痛表情凝固在脸上,眼睛半睁,似有无限酸楚不甘。 他身上无其他伤口,显然是一刀毙命。尸体依旧温暖柔软,好似突然困顿了便不讲究地直接瘫在地上睡去了一般。 他手上还死死抓着请来的祈福用的香烛,原是一场未来期许的祈福之旅,却不料竟演变成他的黄泉归路。 赵重幻察看完死者,掏出自己的手套戴上,轻轻拂过那把匕首。 那是一把普通的匕首,乌铁制作,把柄上没有什么花哨的装饰。 匕首呈横面干脆利落地穿过衣物扎入死者血肉,凶手力气不小,手起刀落,没有飞溅多少血迹,直接从后面心捅入内脏。 她扒开衣物观察着伤口,手上还做出模拟握刀杀人的动作。来来回回几次,她眉梢微微一跳,眸光一凛。 赵重幻骤然回头望向如飘萍随浪聚齐在一处的香客们,春水汪洋的眸锐利地打量不远处的人群。 那里好奇有之,害怕有之,焦虑有之,担忧有之------凡此种种,倏地,一个异样明亮的目光在她眼前一晃,转瞬消失。她定睛再细看,却依旧只看到那一群惶恐又好奇的眼神。 赵重幻梭巡一遍,自然也扫过那陷在人群的两个鞑人。她目光似不经意流淌过他们,他们还是一副坦荡荡的模样打量着她。 她起身,指了指死者道:“不知可有人认识这位逝者?” 刚为亡者念完一段超度经文的副主持立刻也附和问道:“哪位施主认识亡者的请告知我等,小僧等会唱一遍《心经》为施主祈福!” 昭庆寺大和尚亲自诵经祈福这可是天大的福分,此诺一出,角落就有个同样似农夫打扮的中年汉子探手出来,畏畏怯怯道:“我认识他,他是我们乡里的!我们一起来的!” 副主持一听此言,顿时面露慈悲,对赵重幻道:“劳烦小差爷问问吧!” 赵重幻将那人唤出人群,询问了一些简单问题。所幸这个中年农夫还算口齿清楚,很快就将死者生平说了一遍。 死者,秦老达,临安城外胭脂里的普通农户,壮年丧妻,无子,守着几亩薄田过活。为人忠厚老实,从不与人结怨,即使隔壁刻薄邻居常常占他便宜他也只是笑笑了事。 今日这香会他已期待许久,因为不富裕,所以不可能每次临安城香会都可以来城里烧香。这一次是积攒了半年的收入才能成行,与同乡的几个人一起赶来半夜的路一早才到了临安城里。 赵重幻听那同乡如此一番讲诉,眉色不动,很是安静。 一个忠厚老实的乡下鳏夫,只为烧香才来到这临安城里,也就是说不应该有人是寻仇才杀的他。 而他包袱也未被动过,况且今日的临安城要说荷包里沉甸甸的那是数之不尽,犯不着去盗窃个穷苦农户。 不图财,不寻仇,色更谈不上,那此人何以会大庭广众下杀了这个农户呢? 赵重幻正在思虑,突然那厢边有人尖声叫道:“这人衣袖上有血,有血,是他杀的——” 顿时所有人都望向那出声处,赵重幻也循声看去,抬头入眼的居然是那两个鞑人的方向,其中一个她从未见过的鞑人正被几个勇敢的香客扯住,他眼睛睁得如铜铃,诧异地看着自己右侧的衣袖,莫名其妙又手足无措。 另一个拿着香烛的鞑人急忙申明:“不会的,我二人就是北地来的商人,与这位秦老达素未平生,谈何有冤有仇!”他看向赵重幻这边,高声道,“还请小差爷明察秋毫还我二人清白!” 副主持一见如此也有些棘手道:“小差爷,这可如何是好?” 这时那边又有人叫嚷起来:“不是他还有谁?他衣袖上都有血,难道还有别人不成?杀人总要留痕,我等都可以将胳膊摊出来检查,都是干干净净的!” 其他人一听此言,也都纷纷伸出胳膊摊开衣袖以示清白。 赵重幻不动声色,顺势将周围人等打量一番,一边看一边来到那袖上有血迹的鞑人身侧。 她凝着那鞑人慌乱的面庞,却在他的眼底深处捕捉到了一抹淡定无畏的精光,见此她眸底也是一闪,互相对视一眼后彼此错开视线。 赵重幻道:“麻烦将双手都伸出来——” 鞑人依言伸手。 她细细察看了他的双手,细长却有力,并非如一般男人的粗壮厚大,不过他指尖同样有茧,明显是常年射箭留下的痕迹。右手掌心茧子比左手重得多,是惯于使刀的手。 端详片刻,赵重幻抬眸望他:“刚才有人尖叫杀人了时,你在做什么?” “我挤在人群里想跟着其他人往大雄宝殿而去!”鞑人简洁道。 “那你在人群中时可觉察你身边有人挤来挤去?” 鞑人勉力一笑,扫视周围一圈道:“今日是你们临安城的香会,我等就是慕名而来,看这济济数十万之众同聚一城,也是蔚为壮观!所有挤来挤去这样的小事真是不值一提!” 赵重幻眉尖轻轻一挑,对他的话不置可否。 她又看了看鞑人周围热情抓捕凶犯的路人甲乙丙丁,对着他们温和一笑,揖揖手。 突然,一闪神间她抽过旁边路人甲手上的香烛直接往身着雪青褙子常服的路人乙头上用力砸去,只见那人下意识抬起左手去抵抗。 赵重幻另一只落在袖中的手霍地一扬,那人就似被什么蛰了一下,顿时不能动弹,而那只抬着的左手依旧高高举在空中。 眼前一幕变故让所有人都愣住,目瞪口呆地望着赵重幻从容不迫地将那僵住的人全身摸索了一下,然后在他常服下的足衣内找出一块带血的丝帛。 昭庆寺的副主持也是一脸惊诧,却见这个小差役如此机敏从容,眼中不由露出几许赏识的光芒。 赵重幻举着那块带血丝帛道:“其实这个丝帛的主人才是凶手!“ 闻者哗然,而那仍旧举着左手的男人又惊又恨,却无计可施。 “根据伤口的形状、深浅方向,可以看出来当时刺杀秦老达的凶手是个惯用左手的人!那我们就需要找一找谁是惯用左手的!其实常用某一只手反复做一件事的人,手上难免有茧子!” “大家可以看看自己的手,秀才们常用笔,所以会有握笔的茧子,绣花的绣娘常常用针,所以她们的指尖内侧会有茧子。当然,不需要长期操持一桩营生的人可能手上的茧子会淡一些,可是但凡做点事的人难免在手上会留下辛劳的痕迹!“ 她指指僵立的路人乙:“此人擅用左手,所以他左手练习用刀的痕迹要明显很多!适才就是他用丝帛包裹自己的左手去刺杀了秦老达,又将血迹擦到别人的衣袖上,妄图制造出另一个凶手来!“ 香客们全都一瞬不瞬地望着场中间这侃侃而谈的小差役,眼中的不可置信似西湖柳浪般绵绵不绝。 赵重幻这正将案中的曲折道出,骤地就见她眼神一变,她手上的香烛头不可思议地扎入那真凶的口中,可是似乎还是晚了一步,那真凶的嘴边血流如注,他咬了舌头自绝了。 面对此情此景,所有人都彻底惊呆了。 赵重幻也顿住手,一时无法反应。 一侧那被诬的鞑人看见如此情况,眸似幽井,深邃难测。 章节目录 第二十一录:飘萍浮 香客们正一片震惊中,门外传来钱塘县署衙役的吆喝声,门边的人不由自主地往两边退让,退无可退后为他们留出一条窄窄的通道。 犀存也退在人群中,不动声色。 刘捕头带着三个熟悉的衙役快步走进来,抬眼就看见人群中间有一个空白处有个死者趴倒在地上。 在右侧还有一个小小的空白处,似也有人瘫软在地,其他香客宛如一群被赶在一处的群鸟拥挤着,旁观着,窃窃私语着。 “怎么回事?”刘捕头四下张顾一下,入眼就看见赵重幻立在一侧,顿时面上一喜,“重幻,你也在?发生什么事了?” 赵重幻眉目间早褪尽遭遇那男人自尽行为的诧异,眸色清明道:“捕头,案子已经找到凶手了!” 刘捕头不解地指指两处问:“这哪个是凶手?“ 赵重幻瞥了自己旁边瘫倒的男人道:“这个是凶手!不过自尽了!“又一努嘴,”那个是死者!是胭脂里的一个农户!“ 刘捕快彻底懵了,但还是迅速反应过来,招呼其他衙役赶紧将死者的尸体先收敛起来,又将相关人等全部召集到寺庙一处偏殿中。 副主持一见有官府来处理接手,顿时松了口气。 他一双温和的眼看着赵重幻毫无美感的脸庞,双手合什感谢道:“小差爷心思沉敏,老衲佩服!今日若不是小差爷用极短的时间抓出那凶手,昭庆寺恐怕就要被百姓们误会成修罗场了!“ 赵重幻淡淡一笑:“大师不必客气,这是佛祖保佑!我本红尘俗人,不过是借着佛祖的照拂才在那片刻生出了慧眼捉到凶手!倒是还要请大师为那无辜枉死的秦老达念一段往生咒还渡他往生!“ 副主持目光露出赞许之色:“这是自然,信众原是来昭庆寺祈福听经的,如今却横遭不测,我寺众必然要为那位施主祈福!“ 赵重幻对着大和尚也合什还礼。 很快昭庆寺又恢复之前拥挤嘈杂、香烟缭绕的状态。 梵音道场中一转而逝的两条生命就好似香烛上烧尽的那一撮香灰,单薄而飘渺,轻轻一触,就风吹流云散。 而大雄宝殿中的古佛却依旧法相庄严,慈悲又淡漠,冷眼旁观人世悲欢。 这处未开放的偏殿好似真正的方外之所,在远远的纷扰中显得异常安静寂谧。 赵重幻正在检验自尽男人的尸体,刘捕快在旁协助书写验词。 “死者,大约三十岁左右,着雪青褙子常服,白色幞头,衣着整齐!他目测身形五尺三寸,不高,体型偏瘦,皮肤白皙,左手茧子偏重,擅用左手!口中有血,舌根断裂,初步判断是咬舌而亡!“ 她又仔细翻找了一下此人周身。 “此人身上未携带身份文牒,无法判断何方人氏!不过以其人生前讲话口音,是吴越一带人氏无疑!“赵重幻边验边道。 刘捕快拿着纸笔飞快地记录着,有时还提出一点疑问。 那两个鞑人因为被牵涉其中,所以也被一起唤到偏殿里说明情由。 那被诬的鞑人颀长的身影负手立于门边,他的脸庞轮廓较深,但眉目普通,皮肤黝黑。惟有一双眼似深泉暗涌,定定落在正在验尸的少年身上,目光幽邃。 这个少年到底是什么人? 在御街上他可以委曲求全却又胆大包天假装真武帝君附身去欺骗权贵子弟以挽救周围百姓安危! 也可以一个飞身以不寻常的速度去抢救要被踩踏的妇孺! 甚至还可以以不到一炷香的功夫揪出杀人凶犯,为他洗清冤屈! 这个小差役看来如此平淡无奇,似碧树下微不足道的泥巴,又似浮水里无声无息的飘萍,站立那里绝无人会多看两眼。 但是只要认真注视着他,从他墨黑的瞳孔中却可以窥见那与众不同的亮光,仿若暗夜漫漫的旷野,骤然突破乌云包围肆意升起的一弯明月,光普大地,星野灼灼。 很快,赵重幻起身,回头便看向门边的鞑人,眸色沉静又清湛。 她收起验尸用的手套,缓缓走过去,疑惑地问:“这位先生,你可认识这个人?“ 门边人微微一笑道:“我姓易!易之!“ 赵重幻点点头:“还请易先生说一说可认识此人?为何他要嫁祸于你?“ 易之眸中都是疑惑:“易某不知,我跟此人素未平生,更谈不上与此人结仇结怨!至于他为何嫁祸于我,那得问他了!“他唇边微微牵了下,似多有无奈。 “那你二位来临安城是做什么生意的?“赵重幻瞥了眼另一个依旧攥着香烛的鞑人,继续问。 易之凝着她普通到极致的脸庞,眸色平静温和:“我等就是来江南收购丝绸青瓷的商人,才来了几天——“ 赵重幻眸色一凛,打断他道:“先生这是不愿说实话吗?“她轻拂了下衣袖,冷冷道,”那前日家兄救的那位先生是怎么回事?也是代人受过?而且既然遭袭为何不去报官?“ 易之听闻此言,神色未动,只淡然一笑:“我等行脚商人,出门难免多带了点银钱。我那朋友昨日醒来时说是有人抢了他的荷包,他去追才遭人毒手的!” “这临安城是鱼龙混杂,我等出门在外也想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既然朋友无性命之忧,就权且忍一忍吧!说到这个,“他抬手揖揖,行个礼道,”易之代表我那朋友感谢令兄救命大恩!“ 赵重幻淡淡地望着他,情知此人不会说实话了,只缓缓道:“既是如此,你等且小心!前日逢人抢杀,今日遭人构陷,明日还遇什么,在下也不敢保证了!“ 易之见她颇有微词,不惜出言威胁,不由一笑:“我等做生意的,凡事以和为贵,也信吉人自有天相!若不如此,前日那朋友就遇不到令兄救死扶伤的高义,今日易某更碰不到小差爷你洞察先机的敏锐了!大恩不言谢,对小差爷,我等必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可是真确是不认识这位构陷易某的凶手!“ 赵重幻见此人言辞凿凿、滴水不漏,不禁眉尖微耸。望着易之深彻的瞳仁,须臾,她垂眸一笑,带着玩味道:“易先生如此豁达确是不易!“ 刘捕快听她二人言谈来往,似有前情,有些好奇。不过他见赵重幻也没问出这商人什么内情,便想自己大概也掏不出甚话来,便暂先作罢。 最后衙役们将那两个死者从昭庆寺的偏门带回了钱塘县署。 立在寺墙边浓稠碧阴下的赵重幻看看易之跟另一个鞑人,不动声色道:“适才在下说话有些唐突,还请莫见怪!你等既是下江南做生意的,一切自然以和为贵!和气生财嘛!倒是那位伤者不知情况如何?“ 易之揖揖手微笑道:“易某感激差爷都来不及呢,怎能见怪呢!我等住在清河坊的燕归楼,因为朋友受伤暂时还回不了北地,若是小差爷不介意,我等明晚请令兄与小差爷一起去中和楼共饮一杯,以谢二位的搭救之恩!不知差爷可赏脸?“ 赵重幻正愁跟他们搭不上茬,如今既对方如此坦率,她自然不会推却:“那在下就替家兄感谢易先生款待了!那就明晚见!“她也向另一个一直在旁边扮演着完美倾听者的鞑人施了个礼,便往钱塘县署而去。 易之目送她细瘦却挺直的脊背,眸色沉敛。 “先生,你确实要与他结交吗?“一旁的完美倾听者终于开口道。 “此人不一般!太过机敏睿智!又有一身武艺,若能为我所用,该是我大蒙古国之幸!“易之沉吟着,凝思须臾道,”拉扎和,等一下去准备一份厚礼,送到前夜的小院去!“ 拉扎和点点头。 章节目录 第二十二章 燕归楼 清河坊燕归楼。 这是一座很是朴实无华的院落,前后四进,白墙乌瓦,水榭檐廊。院中桃花灼灼,凤尾森森。穿着打扮也是简单素净的店伙计手脚麻利地在院中各处穿梭。 燕归楼在临安城可是大大的有名,那名气来源于它所接待的客人都不一般,它是临安城里外国商客的首选落脚处。 在燕归楼,可以不经意间就发现一位长相不同于汉人的客人笑眯眯地在某个拐角用别扭的口音在与人讨论生意。 而且此处的饮食都与其他不同,不仅仅提供传统江南美食,更会为各路不同人群专门提供对方的家乡食品,并且口味地道到能令思乡的客人吃得都要热泪盈眶。 易之与拉扎和从昭庆寺回到燕归楼。 拉扎和拎着从御街上带回的香会小零嘴跟着易之来到廉善甫的房间。 房间里守着两个照顾廉善甫的宿卫。 一个三十岁出头的巴根,他是个细目长眉、肤色黝黑、面上蓄须的男人,神情看起来永远都是很严肃的样子。 另一个是比较年轻的阿古达木,比较粗壮,面色红润,很爱笑,倒符合他名字的汉话意思,广阔。他的脸庞跟胸膛都很是广阔,想来他父亲当年取名字时多有远见卓识。 二人一见易之跟拉扎和到来,赶紧出来行礼。 “先生回来了!” 易之颔首示意,回头将拉扎和的手上的纸包拿了两个道:“都是些香会时才有的特色吃食,你等也拿去跟他们一起尝尝!” 巴根带着阿古达木随拉扎和便出去将门掩好。 厢房内还有些虚弱的廉善甫见他进来就想爬起来。 “行了,你老实躺好!”易之随手将纸包放在圆几桌上,搬个圆凳坐到床前。 燕归楼的厢房与外面展现的很不一样,它的内部极其雅致而奢华—— 软木家具,纤细笔直,隽秀又端庄;山水鸟鱼的画卷皆是出自名家之手;越青瓷熏香炉配的也是顶级的冷香丸。 屏风华美,多是湖州等地的巧手绣娘一针一线工描而成。 而书桌上给客人随意书写的笔墨纸砚亦非凡品,笔是湖笔,砚是澄泥砚,连墨都是添了香料的徽墨。 凡此种种,不一而足。一寸寸一点点皆显出燕归楼掌柜的匠心独运、别具一格,自然每一样亦是真金白银的雕琢,是故燕归楼在临安城那是一个赫赫不凡的存在。 易之坐定后,探手在自己的耳边摸索了几下,霎时从他脸上揭下一张人皮面具来。 他打量了下这面具轻轻一笑道:“安童给的这玩意关键时刻还有点用!” “怎么?试出来了?”廉善甫俊秀的脸庞上已经不似前几日一脸的惨淡,血色重新布满皮肤,显出一抹微红来。 揭去面具露出原本清姿绝然的眉目的正是伯逸之,当然,易之,是他告诉赵重幻的半真半假的名讳。 伯逸之道:“是的,今日我打扮成这样,在昭庆寺还是遇到了一场谋杀的构陷!”他眸色清许却凝重,“也就是我们十个人中有人在给追杀我们的人通风报信!” 廉善甫虽早意识到会是如此结果,却还是难过地叹了口气:“我们挑来的这八名宿卫有些是战功赫赫的,有的是从小就与我认识的,如今却有人背叛我们,这种情形我实在是不愿相信!” 伯逸之神色未动,惟眉似墨刀般轻拧了下,恰如颜真卿《祭侄文稿》中一撇一捺的雄浑沉敛:“此人一直跟着我们未露出声色,显然是有城府的人。我们这八个宿卫看起来都有嫌疑,可是根据我们对他们的了解,他们又都该最没有嫌疑的!如今这一场戏却也藏不住这个人了!” 原来,他们这一路从北地而来都还平安无事,可是进临安城后便开始受到追杀不断。 前日廉善甫的遇险便是这其中之一的突发事件。 “不管是谁,他已经彻底暴露在我们眼前了!今日他们更形嚣张,直接就在昭庆寺众目睽睽下妄杀了一个乡下的农户来构陷我!“伯逸之淡然道,“他们杀了人将血抹在我衣袖上,然后开始渲染我是凶手!这事本来确是能让我百口莫辩,大庭广众下他逼得有点着急了!” 廉善甫上下打量伯逸之一番,眸中疑窦道:“那你既然被诬,怎么能全身而退?” 伯逸之蓦然想到赵重幻,那张平凡到丑怪的脸,还有那脸上格格不入的一双星夜垂流般的眼睛,不禁浅浅一笑:“前日你运气好,有人救了你!今日,我也运气不差,居然碰到了救你的那个大夫的兄弟!” “此人是个小差役,但是其人睿智机敏之性是我见过的最出众的一个!就是他用了一炷香的时间查出凶手是惯用左手的,还迅速找到赃物去抓捕坏人!遗憾的是,”他脸色有些微沉,“这个杀手也不知怎么培养得如此忠心耿耿,居然当时就咬舌自绝了!” 廉善甫用吃惊到睁大的眼睛牢牢盯着伯逸之,顿了几秒后,才好奇感叹:“这个小差役竟会如此之厉害!” 伯逸之点点头:“他们回来有无讲过早茶时御街上发生的另一桩奇事?” 廉善甫道:“你说的是有人假装真武帝君附身戏弄权贵子弟之事吗?” “那个假装真武帝君附身的正是这个小差役!” 廉善甫这下子真的被惊到:“这临安城中居然还有这样的能人?” 他隐约想起前日受伤昏迷时耳边模糊的声音,那般从容有条不紊,似医术很是高明的样子,如今想来那家兄弟竟然都这般非同凡响! “汉人里的能人由来便不计其数!”伯逸之淡淡一笑,“这样的人才留在临安做个末等差役未免可惜!” 廉善甫眼前一亮:“莫非我们伯相是想延揽那兄弟?” “我已以你的名义邀请那小差役与他兄长明夜来中和楼一聚,他同意了!”伯逸之道,“我还让拉扎和再去备一份厚礼今日送去他们家!” 廉善甫有些欣喜:“我也很想见见那兄弟二人是如何能人,还要谢谢人家的救命之恩!” 伯逸之一瞥他的伤处:“你这情况明日如何能下榻来?既然我决定延揽他们,你自然会有机会见的!”他深邃的眸光轻凛,“倒是我们中的叛徒,得想办法捉出来!” “你可有主意?” 伯逸之不言,默了须臾道:“且看今晚的表演吧!” 章节目录 第二十三录:得青睐 赵重幻刚回到钱塘县署,后面就听见隗槐大呼小叫的声音—— “重幻,我终于追到你了!” 少年一脸焦急跑到她面前:“听说刚才昭庆寺有杀人案,凶手跟死者都带回了,”他好奇得两眼发光问,“是不是又是你破的案?” 赵重幻淡然眄他一眼,不以为意地嗯了一声,继而反问道:“我们家阿昭跟我大哥回去了吗?” 隗槐点点头:“烧了柱香咱们就挤出来了!人实在太多,出来时就听见大家在议论杀人案,还说有人被诬陷,然后就有个厉害的小差役不用三言两语就将凶手给抓住了!我就想肯定是你吧?果然!”他一挠自己的头,很是得意道,“我就知道是你!” 赵重幻不理他,直接就往县署大院而去。到了门口只见一排严肃的甲卫列于门外,一侧还停了一顶装饰华美的轿子,看起来是有哪位大人物来访问王县令。 她跟隗槐刚疑惑地进了大门,就看贺主簿粗胖矮壮的身影在门边正来回踱着步子,眉眼间似有急色,时不时用力捻几把自己的山羊胡子,好像要将须子扯断几根才罢休一般。 一听有人进门的动静,贺主簿抬头一看瞬间眉开眼笑:“赵重幻,你怎么才回来?王大人都让我在这等半天了,说一看见你回来就带你去后堂!” 赵重幻平日里见贺主簿都是在王县令面前一副鞍前马后极是殷勤的模样,他与整日黑着一张脸的方县尉显然不是同一风格上的人。 他总是笑眯眯的,衙役们有事时总愿意先找他解决,所以大家伙见了他也不畏惧,哪怕偶尔偷懒打诨也不避着他。 看见隗槐在赵重幻后面跟着,贺主簿笑道:“你这个小子,做了我的亲随,可是我整日里却看不见你人,你这是打算消极怠工吗?” 隗槐也是不惧他,走过去赶紧给上司先行了个大礼:“您大人大量,小的哪里敢消极怠工,就是正巧跟着重幻办了个案子!之前又被刘捕头分到街上巡查去了,刚赶回来!”说着他很是马屁地为贺主簿捏捏肩揉揉胳膊的,“大人有甚要求我的干的,我赴汤蹈火——” 贺主簿熬不住隗槐一张嘴:“你别废话了,我先领赵重幻去后堂,有大事等着他呢!” 隗槐缩缩头颈,还是不敢跟过去,一溜烟跑去衙役们休息的屋子找饭吃了。 县署后堂。 王县令正侧坐一边,与上手一位身着公服的官员闲话着。 那官员穿着绯衣公服,下裾加横襕,腰间束带,头戴幞头,足蹬革履,配鱼袋,是很标配的四品公服。 待赵重幻进了门来看清座上宾的尊容不由诧异又暗喜地顿了下—— 居然是文师叔! 她赶紧目不斜视恭敬行礼:“属下赵重幻,不知王大人唤属下来有何吩咐?” 王县令见此笑道:“重幻,这位是新上任的刑部郎官文大人,快见过文大人!” 赵重幻转手向座上笑意盈盈的文师叔,做出一副素未平生的模样:“见过文大人!” 文师叔颔首示意她起身,赵重幻不卑不亢地起身立在原处。 就听王县令道:“文大人新上任,想了解所辖县治的刑狱法治各方面的情况。我们刚谈到最近你刚破的几个案子,文大人很是欣赏你,特别将你唤来看一看!” 赵重幻又行礼谦虚一番:“都是王大人领导有方,下属只是按王大人指示去做罢了,实在不敢居功!” 文师叔打量她一番,目光里几许赞扬:“小小年纪倒是谦和,是个人才——”他刻意看了眼王县令,“不知王大人可愿意割爱,文某很乐意将他领去刑部衙门里历练历练,以后好给我做个助手!” 王县令顿时愣住,没料到堂堂刑部郎官直接问他索要一个县署的末等差役。不过他很快反应过来,赶紧道:“这自然不在话下,赵重幻若能得文大人青眼,那是他的造化!” 赵重幻望着文师叔一本正经的神色,眸底的笑快要藏不住,只匆匆低下头单膝跪地行个大礼:“多谢文大人赏识!” 于是就寥寥几语,赵重幻便从钱塘县署的末等差役变成了刑部郎官的准助手,这一番天翻地覆的改变教平常人那是恍如梦中,感激涕零,可是赵重幻只神色冷静地行个大礼就结束了,全无被大人物赏识该有的激动无措。 王县令见他如此,心里对这个少年的好奇更加深切,但是就怕是以后没有机会再跟他多接触了解了,不由微微一叹,颇有几分惋惜之情。 很快,赵重幻被刑部郎官大人看重给挖走的消息传遍钱塘县署。 所有人都对打马赵的遭遇表示十二万分的敬仰与羡慕,而义房里周阿平跟孙集更是欢欣鼓舞,以后再没人敢拆他们的台,驳他们的验尸结果,还不是想怎样就怎样! 惟有隗槐听说此消息后,沉默地待在院中的树下画圈圈,独自掩藏无人理解的忧伤。 赵重幻用好饭出来就看见他如此神色姿态,不禁想笑,却又有些感动:“怎么了?一个人躲在此处?他们都在玩打马,你不去凑个热闹?” 隗槐郁郁道:“以后打马我都指不着人帮我赢钱了,还有甚意思?” 他抬头仰望着赵重幻午间暖阳下的修长的身形,那金灿灿的光线落在对方平凡无奇的脸上,似乎都显出一些不一样的光彩来。 赵重幻长相真是欠佳,可是做起事来的聪明才智却非一般人可比。 这样的朋友是可遇不可求的,关键是如此聪明的人居然毫无傲矜之气,待人如常,隗槐常常想是自己的运气太好才结识这般朋友。 父母总是要他多跟人请教,期望他脑子变聪明些,如今这期待大抵要落空了,他脑子变更聪明些的期待自然就更加无法实现了。 “那你来找我帮你赢钱就好啦——”赵重幻也蹲下来,平视着对方玩笑道。 “刑部的门我哪里敢进得去?”隗槐哀怨道。 “去刑部做甚?去羊角巷不就可以了嘛!”赵重幻笑。 隗槐一时也笑:“我傻了!” 看他笑了,赵重幻没有多言,只拍拍他肩,半年的友谊都尽在其中。 章节目录 第二十四录:新月近 一日的香会喧腾,临安城入了夜也不减繁华。 各大瓦子的锣啸鼓鸣,琵琶悠扬,洞箫忧伤,五陵少年,行脚商人,公卿庶人,人人都找到自己的爱好。 燕归楼里倒是闹中取静,风灯在月色中温柔地拂照楼内的小园香径,碧树花红。 已近子时,伯逸之还在翻着书册。 他烛光下清俊的眉眼既有些西域胡人的轮廓深刻,却又比胡人显得温润浅淡,身形也较颀长,如此这般越发比普通蒙古人显得俊秀伟岸。 他的眸色也蕴着隐约的蓝色,平日不显眼,在烛火返照下那蓝似乌云掩映住的幽蓝,深邃又惑人。 他本就是胡人与蒙古人的后裔,他出自蒙古八邻部,祖母故乡碎叶城,是回回人,后与曾祖父述律哥图成亲,一起居住在和林。 曾祖父当年在成吉思汗手下当差,后出任八邻部左千户一职。 祖父阿剌时继承了曾祖父的职位,后因为平定忽禅有功,又被任命为八邻部的断事官,主管刑政狱讼。 到了其父晓古台,依旧继承祖上名业,跟着旭烈兀汗东征西讨,夺取西域,建立伊尔汗国。 伯逸之就出生在伊尔汗国。 他的母亲虽是个蒙古人,但却是个极为聪慧识大体的女子,从小就教他学习汉话、汉字,让他熟读汉人典籍,了解汉人文化历史。 母亲的道理很简单,无论最后是蒙古人夺得天下,还是汉人继续中原的统治,数千年文明的汉人文化总是不会断根,岂能是连独立文字都没有的蒙古人所比拟的。 显然,事实证明了他母亲是个高瞻远瞩、眼光卓绝的人。 他的才识武艺在少年时便崭露头角,十四岁就跟着旭烈兀汗征战四方,二十一岁奉命出使薛禅汗忽必烈王庭,因言谈凿凿,风度翩翩,行事深略善断,极受薛禅汗赏识,于是留为侍臣,参谋国事。 不到一年,先官拜光禄大夫,后干脆直接升为中书左丞相,人人皆称是“宰执之才”,一时青年丞相,风头无二。 此番乔装江南之行,便是受了薛禅汗的密令,由他亲自出马办两件隐秘的事。可到了临安已经四五日,事无眉目,倒是一班人常常受到杀手的轮番拜会,不由草木皆兵。 伯逸之放下书籍,吹灭烛火,起身走到半掩的镂花窗格前欣赏着临安城的月色。 大漠孤烟,伏草千里,那天上的月色旷远、高邈,是遥不可及的天上心事。 而江南的月儿,却是烟柳画桥的一抹绝色,它洁而不傲,就这般挂在柳梢之后,似伸手即可摘到一般。 望着那月色,莫名他想到了白日里的那个少年,那般平凡的面庞,却嵌了双晴夜湛明的眼睛,明明细瘦似西湖柳枝,但脊背挺直,比大漠棘草还要倔强。 他正凝神细思,忽然感觉似有风来,眼前一抹黑影从对面院子客房的悬山顶跃过,很快消失不见。 伯逸之一惊,那个方向是廉善甫的客房。 今日因为是难得的香会,他只留下巴根守住廉善甫,其他人皆放出逛逛临安瓦肆去了。 他霍地飞身撞窗而出,可是刚待奔到黑乎乎的客房前就听到廉善甫虚弱的声音在呵斥来人,窗格上模糊的影子中巴根与人正在缠斗—— 章节目录 第二十五录:刺客行 听到外间有人踹门想要进入的动静,与巴根缠斗的刺客心知不好,咻地洒出一把奇香无比的药粉,霎时香味直追入鼻,在场之人顿时直觉头脑滞重,昏昏欲倒。 仍旧伤重的廉善甫正半倾着身子在榻上,都来不及屏息那香味就如毒蛇般窜入他四肢百骸,他一个忍不住便直接栽倒在地。 巴根原先战斗力与刺客还旗鼓相当,可是一吸入药粉,他也手脚发软,被对方一击差点瘫软,再无力抵抗。 刺客迅捷地抽出一柄短剑,飞身刺入廉善甫的后背心,然后一脚将其踢到一侧。 伯逸之冲了进来,立刻觉察气味不对,屏息间来到内房,却发现已经迟了一步,依稀淡光中廉善甫已经倒在地上,巴根全身无力地瘫在地上,仍旧试图抓住刺客—— 一见又有来人,刺客回身一脚踢开巴根,短剑闪着寒光便又向伯逸之攻去,随即还夹杂着一股奇香兜头袭来,伯逸之也霎时中了迷道,不由一个踉跄,干脆跌倒在地,滚动一闪,险险避开短剑的凌厉攻势。 那刺客见一击不中,似开始着急,连连猛击,而被迷药扰了力气的伯逸之也似无法有力还击,突然就听他一声闷哼,到底也被短剑刺中—— 就听刺客一声粗嘎的冷笑:“什么玩意?派了这几波人干不掉你们,我还以为多厉害,也不过如此!”说话间手上的攻势也没落下,招招都往伯逸之的命门而去。 中了迷药的伯逸之赤手空拳虽拼尽力气但委实无法与对方抗衡,很快胸口就再次中剑,一阵摇摇欲坠。 正在这时,院子外传来一阵隐隐的嘈杂人声,是去瓦肆耍乐的其他宿卫回来,伯逸之突然使尽全力打了声响哨,外面的宿卫顿时冲将进来。 连刺伯逸之两剑,而廉善甫跟巴根早就瘫软没有动静,刺客大概觉得既已得手也不必恋战,直接又来一把味道发臭的药粉,将冲进来的人呛住。 大家慌忙掩住口鼻,如此一扰,却已经失去抓住对方的时机,刺客随之窜出窗格,飞快没入午夜的黑暗中。 拉扎和一个箭步跨出门就往刺客逃走的方向追去,其他人一边掩住口鼻一边掌灯,待屋内的情形大白于眼前时,几个宿卫瞬时惊呆了—— 廉善甫趴在地上,背后一片血红,气息虚弱,几若游丝。 巴根也瘫在地上,神色萎靡。 惟有伯逸之比较清醒,但是胸腹两处也都血染素白衣袍,气息微弱道:“快找大夫来救廉二先生!快——” 阿古达木粗壮的身体敏捷地冲出屋子去寻前几日的大夫。 “我就说不能都出去,不能都出去——”忠厚的孟和一边狠狠地甩了自己一耳光,一边赶紧将廉善甫抱回床上。 长着络腮胡子的其木格满脸愤恨,一把拉起瘫软的巴根,摇晃着对方恨恨道:“巴根,你是怎么保护二位先生的?你不是拍了胸脯保证了吗?就这么保证的?我真是瞎了眼信你!” 面色严峻的那日松跟年轻一些的哈森小心翼翼扶起已无力多言的伯逸之。 那日松听其木格之言,回头就骂道:“其木格你闭嘴!快把他弄到我们房间去!”说着他对旁边似吓得有点呆住的黑黑小个子查干道,“查干,你将巴根送回去,其木格守着二先生!” 查干这才回过神来,赶忙冲过去扶住被其木格摇晃得面露痛苦的巴根。 其木格依旧一脸悲愤,但还是遵从了那日松的话。 那日松一把背起伯逸之,匆忙送回另一边的院子。 很快大夫便被阿古达木给请来了,而且一请就是二位。 大夫让宿卫们退到门后,手脚麻利地开始为伤者治疗。 另一位替伯逸之治疗的大夫也将宿卫遣到门边,一番迅速地救治。 章节目录 第二十六录:古兰经 一番吵嚷动静,连燕归楼的伙计、掌柜也从各个角落里跑了出来。 在燕归楼里有客人被刺杀这可如何了得! 燕归楼田掌柜是个白净的中年男人,平日总是一脸迷勒似的笑意,殷勤地在燕归楼的院子里四处走动,及时收集客人的任何要求跟反馈,以图日日恰如其分地为客人做出满意的服务。 这会儿田掌柜领着两个抱着漂亮盒子的伙计站在伯逸之的房前,不卑不亢却又满面焦急地张看着屋内动静。 那日松和阿古达木似两座铁山般守在门口,不让任何人进出。 见田掌柜站在门口不离开,那日松平板板的脸上无甚表情:“麻烦田掌柜先离开,若我等有任何需要都回遣人跟掌柜的说的!” 见也进不去,田掌柜无法,揖揖手道:“几位也到了我们燕归楼好几日了,大家出门在外有个帮衬总归好的,我这是——”他指了指伙计捧着的精美盒子,“花林楼出的珍贵白药,特别适合金创伤口!” 那日松跟阿古达木对视一眼,虽然他们一路遭遇追杀对汉人印象难免差到谷底,礼仪往来却还是懂得,那日松道:“多谢田掌柜送药,我先替先生谢谢掌柜的!” 田掌柜露出得体、热情的笑:“那我等先回去了!”说着让伙计将药递上来,揖揖手便离开了。 那日松对阿古达木道:“拿进去给大夫看一看可不可用?” 阿古达木有些不乐意,耿直道:“这掌柜如此好心?” 花林楼,他们一入江南也是听说过这个神秘药堂的,据说一药千金有时也不可得。若是珍稀药物,花林楼则不要银钱,只要求药者为花林楼办一件事,至于是否杀人放火这类要求,就全看求药者的诚心了。 那日松冷冷一笑道:“我等与燕归楼也无冤无仇,他既送来,我们就给大夫看看可用否!若是不可,他自然知道后果!” 阿古达木想想也对,便捧着盒子进去。 很快,院外跑进一个人来,是追出去的拉扎和,大家看他一脸失望,都知道未追上杀手。 “那人出了清河坊就找不到了!我转了半天,街上人还是很多,他混进去就再也没看见踪影!“拉扎和微喘着气道。 那日松、哈森等人拍拍他肩头,几个人一时都有些沉默。 一行人等在房外也不知多久时辰,终于那两间房的大夫都走了出来。 大家都围上去。 伯逸之房内的大夫比较年青,见大家都很着急,不由宽慰道:“里面的伤者身体底子比较厚实,虽中两剑,但好歹没伤到要害,修养修养很快会好的!” 听大夫此言,大家吁了口气。 廉善甫房间里的大夫是个老者,他神色却颇为凝重道:“这个伤者旧伤本就未愈,这番又受新伤,气血亏损太过严重,生死难料,小老儿也只是尽力而为。你等刚才送来的白药确是良药,我也给伤者用上了,能否回天全看那小相公运道了!” “什么?”大胡子其木格大喝一声,一把揪住大夫的衣襟,威胁道,“你敢说这样的话?救不好我就让你偿命!” 老者倒是从容不迫,袖手一抬,似未曾使力,但其木格揪住衣襟的手却不由松了开来:“小哥不必动怒,万事有命,强求不得!小老儿年纪已高,经不住熬夜,我先走了!” 其木格发现自己的手莫名其妙地松脱了,不由心底一惊。 那日松也注意到这一幕,眼神一凛。 老者淡淡一笑,拎着医箱子便往外走去。 那日松一把拦住他:“老大夫还不能走,万一我们家先生有什么突发状况还得劳烦大夫!这样,我等的房间都空着,且请老大夫去那休息一下,燕归楼的客房也不算辱没老大夫的身份!“ 那老者眼底不易察觉地精光一闪,情知走不脱了,面上依旧是和蔼可亲的笑:“那也好,小老儿便恭敬不如从命了!“ “哈森,带老大夫去休息!“那日松道,”还有这位也一起吧!“他示意那个年轻大夫。 那年轻大夫见今日这一趟诊出完回不去了,不由也微微一叹,只能跟着哈森的脚步走了。 几个宿卫分别回到各自守护的主人房间察看了下情况。 伯逸之依旧未曾醒来。而廉善甫更是气若游丝,似秋风扫过的落叶,萧瑟得紧。 他们又回到院子中商量接下来的事。 这时查干将巴根扶出来,黑瘦的巴根主要是吸入大量迷药香粉,如今缓过来,只有步子还有些不稳。 拉扎和问:“巴根,这到底怎么回事?“ 巴根削瘦的脸上满是愧疚欲狂的神色,一个六七尺的汉子眼眶都有些红了:“是我护卫先生们不利,该责罚的是我!“ 那日松严肃道:“现在说什么都没有用了!燕归楼是不能再住,我们明日得为先生换个隐秘些的地方居住了!所有人今夜都不能歇息,都得守卫在这,明日开始我们要轮岗寸步不离地守着先生!“ 大家沉默地重重点头。 那被软禁在房间里的二位大夫倒是既来之则安之,哈森在窗格外见他二人居然还可以悠闲地喝茶,也是颇为讶异。 这些汉人都怪怪的,哈森想,眼光越发慎重地盯着门口。 大家盼望廉善甫的伤势会有好转,可是没过一个时辰,其木格一脸惶恐焦急地冲出来要找大夫。 于是老大夫便被大胡子一把从温暖的被窝里给揪了下来,直接拎到廉善甫的床前。 老大夫虽不满其木格的粗鲁,但还是很尽责地为廉善甫搭脉检查。 随着时间的蹒跚前行,就见他皱巴巴的老脸越来越凝重,突然他长叹一声,回头对一脸惶恐的宿卫道:“小老儿无能为力了!给这位小相公准备准备吧!” 一时站着的三个宿卫都惊呆了。 其木格霍地脸涨得通红,砰一下砸在旁边的桌子上,狂吼道:“你瞎说,廉二先生才不会死呢!” 老大夫同情地看着他,刚待说句安慰的话就见其木格一掌挥来,老者居然一回身躲了过去—— “其木格住手!”忽然门外一声浅浅地呵斥。 其木格顿时一震,收住手回眼一看,居然是被搀扶着的伯逸之,他立刻单膝下跪行礼。 伯逸之淡淡道:“你们全都出去!” 几名宿卫克制着悲痛,不多言一句,依命都退了出去。 也不知伯逸之在屋内与老大夫说了什么,片刻,老大夫便出来了,大家看是伯逸之让其离开的,都不敢阻拦。 惟留伯逸之静静坐在廉善甫的榻前,一言不发。 第二日傍晚。 文锦坊有一座临安城中着名的回回堂,也就是“真教寺”——该回回堂是清真教众礼拜集会之所,故又称为礼拜寺。其堂四方壁立,高五六仞,迎面彩画图绘,清真寺匾额,中间一圆门,上造鸡笼顶。 在回回堂空旷高大的礼拜堂里,停了一具乌黑的棺木。 廉善甫信的是回回教,既回不得故乡,自然归真地该安排在此。 伯逸之捐了天课才被阿訇准许将棺木放在此处。 伯逸之将宿卫都留在外面,只有他自己一个人独自跟廉善甫的遗体待在礼拜堂内,默默为他诵念《古兰经》。 很快天色全黑了下来。 一个隐约的身影从真教寺的侧门小心翼翼地闪了进来。 章节目录 第二十七录:锄奸恶 宿卫们知晓回回教归真时的祷告一般也不允痛哭、吵闹,更多是简单朴素地念经祷告。所以他们也不敢妨碍伯逸之,只好轮流守在真教寺的门外,以防不测。 黑影飞快地从礼拜堂窗户探身进去,似一片柳絮随风而入,轻盈又干脆。 “------奉至仁至慈的真主之名,一切赞颂全归真主,众世界的主,至仁至慈的主,报应日的主,我们只崇拜你,只求你襄助,求你引领我们正路,你所襄助者的路,不是受谴怒者的路,也不是迷误者的路。------” 礼拜堂内,伯逸之盘腿而坐,低低祷告,如入无我之境。 明台上的蜡烛烈烈地燃烧着,一排排烛泪滴答,蕴着无法言说的忧伤与清寂。 那光亮映着他深刻清俊的轮廓,剪影透在一侧的布幕上,一动不动得宛若幽幽暗影从地上升起,又彷佛地煞的眼睛,冷漠地注视着世间的一切。 黑影立在一根粗壮的楹柱之后,冷冷地盯着烛火下那一抹挺拔安静的身影。 突然伯逸之似有些不舒服地咳嗽了几下,身子不由微屈,手还下意识去护住自己的伤处,孤独的身影越发显得茕茕孑立,形影相吊。 远在异乡,同伴又莫名枉死,连追杀自己的到底是何方神圣都无法说清,如此看来都确是悲惨了些! 黑影牵牵唇角,缓缓撩起袍子下摆,静默无声地拔出一把匕首,幽光中寒意凛凛,透着杀机。 这时,只听伯逸之清润的声音微微扬高了些说道:“马上少年今健否,过瓜时见雁南归!善甫,今日,为兄只能在此------” 就听一声闷响,那楹柱旁刚待拔刀而出的黑影“扑通”往地上一倒,发出一声沉闷的惨叫。继而眼前一亮,礼拜堂门口骤然多了几盏银缸烛台,黑影顿时无所遁形—— 伯逸之轻身而起,面色从容,脊背笔直,长身玉立。一袭素青的褙子常服,衬得他远山暮烟般风神俊朗,已全无适才伤病困顿的孤寂模样。 门口一阵有力的足音,随后进来那日松、拉扎和他们几人。 与此同时,礼拜堂的梁上霍地飞身下来一个纤细的身影,定睛细看,赫然是赵重幻那张平板板的丑脸。 她落在黑影身边,轻轻一提脚,将那匍匐在地的身影给翻过来脸面朝上,然后回头望着伯逸之:“易先生,这是你手下吗?” 伯逸之信步走过来,一见黑影全貌,不由微微蹙眉:“是的,他叫查干!” 查干被一根极细的鱼针击中鹰窗穴,一脸煞白,要晕不晕,直翻白眼。 鹰窗穴位于第三肋距前正中线四寸处,击之能震动心脏,直接导致供血缓慢甚至停止。 扎重幻探手取下鱼针,到底是别人的手下,虽是叛徒,却也轮不着她判他死罪。 被赵重幻袖手又点了几下穴位,查干咻地似能喘息了一般,大口喘起粗气,又回过神来。 “查干,你陪着二先生从小一起长大,情同安达,为何这一路出卖我们,任凭别人追杀我们?”其木格的暴脾气直接就冲上来一把揪住查干。 查干一甩他的手,努力从地上站起来,神色畏怯又鄙夷,复杂难辨。 年轻削瘦的身姿有些佝偻,口中发出桀桀怪笑:“从小到大又怎样?还不是上马踩我背,射箭我做靶,熬鹰我看架?什么安达?呸,我就是一条狗,是他们贵族毡房前的一条狗!” “我想去参加马队,我也想上了战场杀敌立功,好为我额赫多赚的钱,不让她那么苦!可是,我能吗?“他口沫横飞地声讨着他的义愤填膺,怀才不遇,堪比屈原的冤屈。 显然,查干对于他这么些年来为主人家累死累活却依旧穷困的命运很是打抱不平,也为自己背叛主人找到了冠冕堂皇的理由。 赵重幻淡淡瞥了旁边的男人一眼,看来易老板这做生意的谎言可以揭穿了。 伯逸之眉色不动,只静静看着查干。 “主人就是主人!你有什么不平!二先生平日待你如何?你额赫贫困是你额祁葛天天喝酒,连牧都不放,整日里游手好闲!二先生有少接济你家吗?“拉扎和冷冷道,”你是家里惟一男丁,让你进马队上战场,万一送了命你额赫还能活吗?你一个男人长着脑子就如此不知好歹?“ “别废话了,查干,你说,到底是谁收买指示你的?“那日松很冷静道。 查干一听此言,面色一变,不知想到什么,不由打了个寒战,故作镇静道:“说不说我都是死,我为何要告诉你们?这一路,他们还是会继续派人来杀你们!我告不告诉他们,你们都活不了!“ 其木格忍不住一拳打到查干脸上,顿时查干一脸是血:“你个畜生!“ 孟和与拉扎和赶紧抓住其木格,将他带到旁边去。 伯逸之一直默然而视。 突然后面棺材里发出一阵咄咄的声音,在空旷的礼拜堂里回响成一股诡异的动静—— “你们真把我当死人啦?”一个虚弱的声音哀怨传来。 “巴根,哈森,你们去将二先生放出来——”伯逸之淡淡道。 宿卫赶紧走到乌黑棺木处将虚掩的沉重盖子给慢慢推开,里面昏睡了一天一夜的廉善甫正微微茫然地瞪着逐渐发亮的棺材顶发呆,他脸色还算正常,显然不受干扰地睡了长长一觉对他的旧伤还是很有助益,况且赵重幻还借犀存的手给他用了有助伤口的药物。 “内奸抓到了吗?”廉善甫一被扶坐起来就急切问。 巴根黑瘦的脸一僵,跟哈森对视了一眼,未答话,只是将廉善甫扶起得更直些,可以看见外面的动静。 廉善甫心里一沉,尽力一抬头望出去—— 一群人围着,中间似有人跪在地上,大家听他动静,很自发自觉地为他打开视界,然后一致沉默着。 廉善甫死死地盯着那地上跪着的人,默了片刻道:“请先生处置他吧!我没有意见!” 伯逸之缓缓看了眼赵重幻:“听说中原武林中有一种药能吃了让人求生不能求死不得,浑身发痒,然后出现幻像,欲望渴望全都浮到眼前,直到疯狂致死——” 赵重幻微微一耸肩:“有,叫寒春醉,是个好东西——”说着她慢慢蹲下身姿平视着查干,望进对方眼中不由自主闪烁出几分恐惧与绝望,“易先生问对人了,我正好有点这玩意!先生打算出多少银钱?我可以转让给你!” 伯逸之不动如山道:“价钱随小差爷开!” 赵重幻远山眉一扬,直接就从袖中掏出一个白色小瓷瓶,随手抛给他:“给他一点就够尽兴了!” 查干的眼中彻底被恐惧占据,他的细瘦身体抖如筛糠,但是却依旧咬紧牙关,不愿透漏一个字。 伯逸之望着他,心知利用查干的人必当以其母的安全为要挟,否则查干定不致如此强硬。 他拿着赵重幻抛来的药瓶,递给那日松:“余下的就交给你了!别弄死了,还要将他带回去的!” 那日松凝着药瓶,接下来沉沉地点头。 章节目录 第二十八录:春灯明 (一) 不再关心查干的命运,伯逸之默默走出礼拜堂。 赵重幻见他出去,沉吟一下也跟了上去。 真教寺外月华如水,不远处的街上灯火通明,人声鼎沸。 香会的日子老天爷格外开恩,春光袅袅,晴夜温朗。临安城的夜色恰如一幅市井春深图,东风诒荡,春灯万点,物华天宝,人潮如涌。 赵重幻看着檐廊下淡光中伯逸之俊修的侧影,不由想起昨夜的一幕—— 昨日,文师叔将她从钱塘县署冠冕堂皇地要走后,简单交代了一些事宜计划,便领着那大张旗鼓的刑部郎官的亲随们回了刑部。 傍晚散衙,她跟大家话别的场景就一不小心演变成一场有酒有肉的欢送燕饮。 虽然她茹素,但却不忌酒。 于是一群人欢快地寻了个酒楼,叫来好酒好菜,拉开打马的阵势,一边吃喝,一边打马。 只待一群人被她喝得七荤八素、赌得皂衣净光时,才又一次发现打马赵居然还是“饮中八仙”附身,酒杯在手一副棋下得那更是运筹帷幄、快意恩仇。 赵重幻好不容易从一群七倒八歪的差役同僚们中间脱身,又将借酒浇愁愁更愁的隗槐给送到家,她才回到赵家小院。 没想,刚回篱落小院没多久,便有人来敲门,然后犀存出去片刻就又拿着那只乌玉狼叩门而入。 赵重幻出来时就见院中二人,一人长身玉立负手对着月光,一人手中高高捧着一个精美的盒子随侍在侧。 “易先生怎么会又来在下这小院子?”她袖手立在檐下,淡淡道。 这个人一直不愿将遭遇追杀、陷害的实情相告,她也委实没有什么好脸倒贴地求着他说清楚。 横竖他不说她也能想出办法知道其人底细,如今入了刑部,跟着文师叔主要的事务之一便是追查这群鞑人。来日方长,她其他无事,只喜欢闲来生非。 伯逸之听她出声,立刻转过身来望着她。 赵重幻见面前人的眉眼不由眉角一扬,顿时明白他也曾戴过人皮面具。 不过这人此刻显出的气度与风采,显然不是白日那张平凡的面孔所能驾驭的。 春灯眉月下,他面清容俊,目深唇薄,轮廓深刻却雅致,一双眼看着她似清泉无声,飞鸿踏雪,淡定又从容,确是个隽秀不凡的男人。 她亦明白白日那双眼中一闪而过的精光并非她眼花。 这个人,必定不是蒙古国中的寻常人——他该与那乌玉鹰的无名氏同属于上层贵族,至于这乌玉环佩所代表何种贵族头衔或品阶等级,她倒一时还未琢磨出来。 伯逸之向她揖揖手,表情极是诚恳:“还请小差爷原谅今日白天之事,易某因为确是隐瞒了一些事情!” 赵重幻眉尖微耸:“那也是你的自由!” 伯逸之蓦然浅笑:“坦诚以待是我今夜来访的第一要务,我本姓伯,逸之是我的名,是以也不算欺瞒小差爷吧!易之二字不过出门在外方便称呼吧了!至于白日的面具,纯粹是为了试探追杀我们的人!” 赵重幻见他似换了个人般坦然,倒是一怔,便也抬手揖了揖道:“在下赵重幻,幸会幸会!” “这是为感谢令兄救了我义弟廉二的一点薄利!”伯逸之示意拉扎和将礼物送过来,对着赵重幻道,“还请收下!” 一旁默默做隐形人的犀存眉梢微动,抬眼瞅了赵重幻一下,有些犹豫。须臾,见她也没推辞,便过去接下来,心底却有点好笑自己领了个救死扶伤的大美名! 伯逸之见赵家大哥微微踌躇的神色,眸底不禁一丝疑惑,看来这赵家当家的并非兄长。 “易先生今日不会专门就来感谢家兄的吧?”赵重幻问 伯逸之微微沉吟片刻道:“不瞒你说,易某倒是确有事情想请小差爷帮个忙!” 章节目录 第二十九录:春灯明 (二) 请她帮忙? 赵重幻星眸沉水,眉弯不动,只静静望着对方。 摒退拉扎和后,伯逸之才微微笑道:“白日里,易某在映湖楼见过小差爷,你为救老百姓一身虎胆扮了真武帝君去教训纨绔子弟,我等真是佩服之至!” “哦?”赵重幻立刻想起那抹一直背对着映湖楼窗格的身影,原来此君便是当时淡然饮茶的那个人。 看来她的猜测不错,他便是这一行鞑人中的首领:“先生眼光犀利,在下确是假扮的!你的手下也是路见不平,古道热肠,只是那一击的后果你们却没有想仔细,贾子敬岂会善罢甘休!”她浅淡的言辞里透过一股责备之意。 伯逸之微微歉意点头:“是易某手下想得不够周到,”他又揖揖手,“所以还要感谢小差爷一力挽狂澜,我等也是受教了!”他眸中扬起一股钦佩之色,显然赵重幻后来的补救之举确也缓和了他们当初的愧疚之意。 “好说好说!”赵重幻没有动,泠泠之声如水凉,“不知这与你所谓的帮忙有什么关系?再说,我既不知你们的身份,也不知你们所遇为何,我又何必蹚你们这场浑水呢!” 伯逸之自是察觉她的疏离与警惕,不由薄唇微抿,眉间波澜不起,亲切却淡定道:“小差爷不必如此提防,易某佩服是真,被人追杀一事也是真,只是至于身份,凭借小差爷的机敏睿智,必定也看出几分来!” 他缓缓走近赵重幻,近到可以捕捉到她平凡脸庞上墨染瞳孔中的灯光碎屑,熠熠如粼,令他莫名想起晴夜草原上的北斗闪烁,明亮悠远又高不可攀。 “我等确是从北地上都而来,族中有德高长者南行多年未归,族长担忧,特遣我等来寻,谁想才入了临安城便遭遇各色追杀陷害,从对方对我等行踪了如指掌来看,我们觉得内部定有策应!” “白日里在昭庆寺易某虽打扮成陌生人,却还是很准确地被人不惜以杀人陷害,若不是小差爷洞察天机,易某今夜大抵就只能躺在钱塘县署的大牢里望月了!易某实在感激涕零!” 赵重幻眸色缓和了一点:“杀人缉凶那是我的本分,倒也不值得易先生如此!却不知在下能帮先生什么忙的?” 伯逸之见她口吻变得温和一些,唇角轻牵:“想请你帮忙演一出戏!” 于是便有了昨夜到今夜这一切的惊心动魄,或者假装惊心动魄吧! 赵重幻还去请了陈流假扮了一回刺客,而她与犀存则伪装成了大夫迷惑内奸——那位被宿卫软禁了却依旧淡定饮茶钻热被窝的老大夫便是她也。 此刻,内奸是抓到了,但是春灯下伯逸之的表情显然也并不兴奋,反而越发沉重。 再恶毒残忍的敌人都在明面上,直接冲上去刀枪剑戟加身便是,但如若是背叛自己的同伴呢—— 她能听出来查干与廉二的关系非浅,幼年玩伴,少年随侍,亦友亦亲,本该是可将生命托付的人,如今却是要夺其命的刀,想来心中滋味着实难辨! 望着与昨夜一般晴朗月色,伯逸之静默片刻突然开口道:“小差爷可是临安本地人氏?” “不是,在下江西人氏!流落至此!” 赵重幻也抬眸凝着夜色迷离,墨蓝天际上新月如钩,袅娜似仕女乌云发鬓间的一抹亮色,静夜如此无邪,世间如此美好。 “小差爷机敏睿智,武功了得,却为何甘心只作个小小差役?”伯逸之问出许久的疑惑。 赵重幻浅浅一笑:“王侯将相亦如何?在其位不谋其政者,跟树木花草也无甚分别!我虽做末等差役,却也是为民做事,不负己心!” 伯逸之心里一动,转眸望着她。 面前细瘦单薄的一个少年,除了一双眼,那脸庞上委实没有什么可供欣赏之处。可就这双眼,莫名让他迷惑,让他信任。这个少年就仿若一汪碧潭,瞧着清澈简单,但实际却是深不可测。 这次帮忙,原是他一厢情愿,又兼想要试探对方,却不想她真愿出谋划策,出力出人,配合他演一出简单却有效的戏目。 抓出查干第一步,后面还会牵出什么谜团跟阴谋,甚而牵出哪些主使与靠山,都是他心忧之处。 刺客在临安,指使之人却在遥远的上都或大都。 “不知小差爷可愿为易某做事?”他缓缓问道。 “我有什么好处?”她淡淡反问。 “为民做事,不负己心!” 她眸光一粼,回头望向那俊雅深致、冠玉泽润的眉眼。 他目光里俱是清湛的坚定与从容,一派坦荡无伪,仿若本该一曲执红牙板的清唱,但开口却是“大江东去”的雄浑豪迈,教她不由想到漠北落雪,塞上春风,绵柔却冻入骨血。 莫名的,她突然觉着此人——该是不一样的人。 只是他的民是为哪国的民呢?她沉默未语。 伯逸之见她不答,轻笑:“易某唐突了,小差爷考虑妥当再告诉我!” 这时,那日松和其木格将已经被击晕厥的查干提了出来,其余宿卫有的处理那口道具棺木,有的将廉善甫从礼拜堂里搀扶出来欲将其送回燕归楼休息。 廉善甫见到赵重幻,示意宿卫停下来,他虚弱地挺直脊背,双手抱拳行个礼:“承蒙小差爷相助,廉善甫伤好一些必定亲自登门感谢!” 赵重幻揖揖手:“二先生好好养伤,路有不平,见者都不会视若无睹!能认识各位,也是在下之幸!”她回眸望了望伯逸之,“既然事情已了,那在下便先走一步!” 伯逸之抬手行礼。 一行人目送那细瘦的背影似清风扬叶般纵墙而去,然后默默对视一眼—— “这个少年到底是什么人?”廉善甫不由感叹道。 “但愿不要是敌人才好!”伯逸之凝视着那围墙边依旧微微随着赵重幻衣袂翩飞后的风影晃动着杏花沉敛道。 “你还想延揽他吗?”廉善甫问。 伯逸之未答,默了须臾回头对那日松道:“那日松,给你个任务,离开临安前仔细注意此人!” 那日松颔首。 很快一行人从真教寺的侧门而出,一如来时般无人在意。 章节目录 第三十录:夜险斗 出了真教寺,赵重幻放缓脚步,沿着御街背后的蜿蜒小巷难得悠闲地往羊角巷走去。 远处的热闹漫延至耳际,月色暗隐落在脚步下,骤然令她竟产生一种清孤之感。 她在脑海种反复揣摩着伯逸之的话,他们确是出来寻人,却至今还没有眉目。莫非伯逸之想延揽她为他们做事,也有借助她寻人的意思? 她确是没料到伯逸之会延揽她,倒一时不知如何应答。 不过起码此人很有审时度势之才,他们既来此,必当也是获得一定消息方来到临安。 可是进了临安不但寻人之事还没开展,却就屡屡遭到劫杀,莫非那提供消息之人有意为之? 抑或恰如给江大人递匿名信一般,是想将大家的视线都引至某处?甚至有无可能想借朝中重臣之手除去伯逸之一行? 赵重幻心事辗转,目光空悠,信步走着。脚下青石板上幽幽阴影如暗浪轻涌,随着她悄无声息的脚步逶迤逐来,一波一波。 这时,一声轻微树枝脆裂的动静令她耳际一凛。 她倏地似脚下打了一个踉跄,身体往前一倾,顺势回转,直接就看见一侧围墙上一株探出花枝的碧桃后两个蒙面玄衣人手握短剑,正朝她杀气汹汹而来—— 赵重幻远山眉微耸,神色凝沉,眸光若星子燃坠,蕴着骤得对手的莫名畅意,她暗暗心道:看来还是有人寻到她了。 一时就见两道身影似黑风玄影团团将赵重幻的纤细身姿围住,不漏缝隙,招招逼近。 二位蒙面人不声不响,眼光冰冷,招式凌厉,剑光层层,势若破竹。 几十招过下来,赵重幻就发现此二人比前日来小院刺杀廉二的西山三鬼水平要高出若干,而且他俩谨言慎行,不出一声,彼此间连眼神也不交流,却似心有灵犀般攻击默契,显然是一对经过常年训练下来的杀手精英。 三人正在寂静的巷子中缠斗,忽然不远处传来一阵人声,大抵是附近街坊从御街上回家的响动。 赵重幻有点担心误伤了路人,便不再手下保留。霎时身影如云雾飘动,凌波飞渡,在玄衣人的剑光闪闪中翩若惊鸿,宛若游龙。 她快若星光流坠的身法令玄衣人终究忍不住彼此对视一眼,瞳孔中的惊异升起如暗夜浓雾,不由手下动作也越发快了起来。 “那边怎么有人打架?”有人远远叫道。 “你不要命了,还敢往那边走!”有人大声斥骂。 “要不要叫公差?”有人好管闲事。 ------ 赵重幻眸光一冷,直接袖手一挥,无数牛毛细针从她袖底飞出,就听对方其中一人发出一声闷哼,显然是被鱼针击中。 另一个人见此情形,立刻脚步一顿,冰冷的目光里也显出一丝慌乱。但是他很快便将受伤的同伴丢在一旁,继续与赵重幻激斗。 那厢的街坊也不敢过来,有人高声恐吓着要去报官,有人说换个地方走,一时纷纷扰扰。 赵重幻掌风霍霍,顺便盯着那人的眼睛沉声道:“你们找我有什么目的?” 玄衣人默声不语,只管一招招接下她的攻势。 赵重幻眉弯轻拧:“你是哑子吗?” 玄衣人目光竟然一闪,赵重幻瞬间通明:居然有人专门训练哑巴杀手来杀人,倒是费了心思的。 既然问不出什么,赵重幻便不打算啰嗦了,直接一个悬身隔空一掌,就见她衣袂似有风鼓,周身一股气流如排山倒海而来,将玄衣人霎时逼入墙角,“噗”一口血带着滑落的面罩一起喷溅出来—— 玄衣人痛苦地跌落在墙边,与另一个早就握着脖子目光刻毒却无奈的玄衣人震惊地面面相视一眼,突然吐血的玄衣人袖手一抖,一阵泛出奇异香味的烟雾刹那间弥漫整个巷子------ 赵重幻凝眉屏息,待烟雾散去,那二人也俱已消失。 须臾,她挺立身姿,随手拂去衣上尘灰,隐身暗影中翩然而去。 远处的街坊们目睹一切,更见那厢有浮于半空的身影,不由早目瞪口呆,有人怔怔喃喃道:“真武帝君又现身了——又现身了------” 章节目录 第三十一录:惹春风(一) 那日松混在一群街坊中,望着赵重幻转瞬消失的背影,心底的震惊同样无法言表—— 他只道这个平凡少年精通武功,却没料想到他小小年纪,功力却已臻化境,早非他这等普通宿卫就可敌手的境界。 “他到底是什么人?”那日松心道,他黝黑的脸庞在幽光中一片空白,目光也似被吸入那幽邃的黑暗中一般。 而在一片连月光也拂慰不到的角落里,两道玄衣暗影静静立在一处马头墙边。 “坊主,这个小差役真不是一般人!连阿山、阿水都接不过他百招,可这种功力在江湖居然从未显出名来,也太不可思议了!”侧后方一个粗哑的嗓音低低道。 前面抱臂而立的人目光沉冷,默了须臾才道:“前日在中和楼我就发觉此人不简单,当时只有他与另一个小差役坐在对街小吃店里,我看着他,他回望我时表情目光都极为淡定,全然没有末等差役的谨小慎微。“ ”后来流门陈门主来了后,又有人用鱼针打下一只乌鸫落在了中和楼的窗口,我便觉得十之八九是此人所为。所以我才派阿山、阿水来试探他,倒不辜负我的期待!”幽影下此人赫然便是前日中和楼燕饮的锦袍男子———白知言。 “那坊主打算拿此人如何?”属下问道,他很奇怪一个不相干的人坊主怎会这般关注? 白知言淡淡一笑:“看此人身法飘逸,真气充沛饱满,能将内力修到如此境界,想来跟虚门宗有点渊源!”他突然福至心田,回头问属下,“虚门宗是不是放话说丢了《素虚经》?” “是的!说是有个女弟子偷了《素虚经》叛逃了!” 白知言回忆着适才那少年纤如细柳的身姿,再想到前日望之成谜的一双眼睛,心中蓦然一动:“莫非此人便是那叛逃的女弟子?” 属下一惊:“坊主意思此人是女扮男装?” 一个弱女子,内功可以如此雄厚,该有多少年的修为?他有点不敢想。 “江起,你接下来找个人给我盯着此人!”白知言沉声道,“再派个人盯着流门,看看陈流与此人有无接触?” 江起虽然还不明白自家主人的意思,却还是慎重点头。他忍不住还是问:“万一此人真是虚门宗的女弟子呢?” “若是,那不就更热闹了?江湖上的人正愁找不到她呢!我们痴意坊权且帮虚门宗助助兴!”白知言唇角一点阴鸷嘲讽的笑意。 “是!” 言罢,二人敛袖便踏墙而去。 翌日,天才蒙蒙亮。 东天一层瑰丽的朝霞似春娘锦衣,随意铺展,掩住朝阳将出未出的眉眼,一起停驻于天际,仿若絮语娓娓,诉尽春日的轻寒与暖意。 临安城的倾脚头已经开始推着收粪车走街串巷,悠悠轻扬的调门似唱似吟,提醒着各家仆妇该是出来倾倒恭桶、夜香的时刻了。 临安城中专门有个行业便是清洁粪便的,俗称“倾脚头”,专收人间所弃物,积而鬻之,生意兴隆,有些甚至可积家产巨万。 他们这行也有行规,不可随意侵夺其他的人领地,万一发生侵夺,粪主必然与之争执,有甚而会讼至县府衙门,一直打赢官司方才罢休。 刘大便是众安桥北瓦子这一带的倾脚头之一,此处因为聚集最热闹的瓦肆、酒楼等各类商铺,所以这里的粪脚极丰,光倾脚头就有八个之多。 刘大的行当是祖上传下来的,从他祖父辈起就是临安城中的倾脚头。不过他家一直属于比较老实忠厚型,完全没有别人的心思活络,能与酒楼瓦肆专门负责清扫的搭上人情关系,故而做这么行当也只是糊口养家罢了,全无有些人财源广进的能力。 不过他为人实在,倾倒完粪脚总还是特意备了清水为主人家过一遍粪桶,所以周围普通街坊倒是优先寻他。 最近香会,为了替家中祖母去烧头香,刘大总是天未亮就出了门,但却总是抢不过那些虔诚地守在昭庆寺等名刹外的外地香客。 今日已不是真武帝君生辰正日,倒让他有机会抢了次头香的机会。 烧好香,他索性就推了粪车出来。边走边时而叫唱,车轱辘的响动伴着越地绵软的口音,将这般朴素的街头叫卖响成轻悠悠如梦里花落。 “小楼一夜听春雨,深巷明朝卖杏花”,连前朝大诗人陆游也对这般小巷清音很是喜爱。 最近没有春雨,对于倾脚头而言亦是幸运,起码不必绿蓑衣青箬笠地武装起来,一脸风雨沧桑。 过了醋坊巷,刘大慢慢推车走到春风楼前面的巷子口。 这春风楼也是官营大酒楼,与中和楼等同属于临安城十三大酒库春秋新酒品鉴会的重要发布地点。 每到春秋新酒启封,各大酒库便会抽出三五人撑扶着一块足有三丈高的布牌子,上面会写上“某某库选到有名高手酒匠,酝造一色上等醲辣无比高酒,呈中第一”云云字样。 然后一起集聚临安府的衙教场,请来时下名妓如金赛兰、唐安安、潘称心等来鼓吹吟唱。 这些官妓往往皆是秀媚娉婷,桃脸樱唇,玉指纤纤,秋波滴流,歌喉婉转,唱起来字正腔圆,令人侧耳听之不厌。 待到各库评出优胜,便会带着官府赏赐的各种彩头上街巡游,从清河坊沿着御街向北招摇过市,街旁围观者往往数万众,而游街仪式最后结束点便是春风楼。 时人皆道:“春风楼上惹春风,点到花牌花更红。插座何须嫌客满,香婆赶趁走西东。” 刘大与春风楼里清粪工张十三是幼年同伴,二人关系极好,张十三家贫,常受刘大接济。成年后,张十三自然不忘旧恩,所以在他进了春风楼站稳脚跟后便将此地倾粪的好处都留给了刘大。 刘大慢悠悠过了鹅鸭桥便穿到春风楼的后门巷子,天迷迷蒙蒙地开始亮起来,周围的房舍、招牌也都清楚起来。 刘大远远就见春风楼侧面的小巷子摆放垃圾的大桶旁团着一坨灰黢黢的东西,还听见一阵阵类似动物呼噜呼噜、吧嗒吧嗒地喘息吃东西的动静,他心道肯定是哪只野狗来翻春风楼的残羹冷炙了。 待他走近时一看,眼前一切令他霎时圆睁了双眼,后背都发凉,两腿骤地似被什么扯住钉着动也动不了—— 他也呜呜喘了须臾,才逼足了嗓子发出惊天动地的响声:“啊——狗吃人啦——” 章节目录 第三十二录:惹春风(二) 赵重幻昨夜回到小院,为免犀存跟阿昭担忧,所以不曾跟她二人谈及路上的遭遇。 那二人的武功不太熟悉,招招都是格杀毙命的攻势,没有太多江湖招式花样,显然专门培训出来做杀人利刀的。 可是为何要刺杀她呢? 原先她以为是来寻《素虚经》的,但是却派了两个哑子,一言不发只管拿命,这明显不是江湖上惯常寻宝的架势! 寻仇?她也没有得罪过谁!最近,也就是耍了一次贾子敬,还借真武帝君口让他三日不见风见日,就因此买了江湖杀手来对付她?这也太大张旗鼓了吧? 鞑人?莫非是伯逸之延揽她不成,决定毁掉吗?可是他既然有这么厉害的杀手影卫怎么会被人追杀得如此狼狈? 她辗转半宿却也没有答案,又因为应允帮助文师叔寻找神秘人暂时也没有线索,一时难得心底有些烦闷。果然很是符合蔡元定“先睡心,再睡眼”的道理,心不静,连眼都定不下来。 自幼她便是孑然一身,跟着乌有先生学武修道,本心无所求,不过是多找些有趣的事去消磨四季暑寒罢了。 至于自己的出生来历,她也没有非要探究的渴望。人生一场,来不由己,去不由己,何必非要计较那些往事,惟有偶尔左额上那一朵青莲会让她微微蹙眉。 如今,多了这些事,心到底没法安定了。无欲则刚,她算是有个“欲”想了,一个为民谋国的欲想。 她静静卧在榻上,凝神望着微微晨曦映入素白梅纹纸帐,案前的熏香气息早已杳杳,一室静谧中几声莺鸟婉转盈入耳际,又一个春日清晨来了。 睡不稳索性便起来了。 阿昭已经起身洒扫准备早饭。 她小小年纪对于处理家务政事极是拿手,一手菜也是烧得有滋有味。 赵重幻茹素,所以小阿昭想方设法会给她做一些可口的素食。每日知道她早起,便更早地起来打扫准备餐点。 其实赵重幻的生活很是清简,就是让她居住在旷野山洞中也未为不可。 不过因为出门带着犀存跟阿昭,自不忍心两个姑娘跟她吃苦,才赁了这个素雅别致的篱落小院。 在临安城住了这许久,慢慢也适应了繁华热闹的都城生活,大抵再回雁雍山反倒可能会有一阵子不适应了。 她拉开厢房门,就见客堂里阿昭又在对着一个精美的盒子上下打量。 阿昭对于前一日伯逸之送来的礼物一直咋舌不已,连赵重幻也没料到那礼盒中除了一些名贵北地药材外,还有一只羊脂白玉鹤佛手坠。 关于这只羊脂白玉鹤佛手坠便说来话长了。 据说是当年徽宗朝时,有人偶得一块千年罕有的和田冰河深处之羊脂灵玉籽料,便赶紧殷勤献给了徽宗皇帝。 徽宗皇帝虽做帝王不怎么样,却是个很是像样的艺术家。 他得到玉石后特意遣人寻来南北两派雕玉高手,历时三年此玉被精雕细琢。 成品后一面是北派技法的飞云白鹤,一面是南派技法的佛手如生,正反玲珑相映,巧夺天工。 手坠成型后徽宗皇帝极是喜爱,常常把玩欣赏。不过后来金人攻入汴梁城,无数奇珍异宝被洗劫一空,不知去向,自然这个羊脂白玉鹤佛手坠也与其主一般难逃劫难。 却不曾想这珍贵小巧的手坠如今已流入到鞑人手中,并且变成了一件礼物开始四处流转,真是令人不甚唏嘘。 江山碎,人事飘零。连人命都朝不保夕的时刻,哪里还顾得上曾经喜爱把玩的物什。 “这礼物太贵重,今日我会还回去的!”赵重幻弹弹衣袖,走出来道。 阿昭“呜呜”点点头,小心收拾好盒子放回原处。 二人随意闲话了几句,出了客堂。小院里,犀存正在收拾打理花草。梨花与碧桃花开多妍,春风吹度,花枝柔软,似御街上争春的俏丽姑娘一般多姿。 一个闲适的春日清晨在她们三人才要用早饭时终止于隗槐再次敲开门来—— “重幻,春风楼那有人被狗咬死了,王大人让我赶紧看看你去刑部没,没去能不能先给我们钱塘县署帮帮忙去验个尸、察堪一下现场。“隗槐着急道,”刘捕头他们都急得团团转了!“ “狗咬死人的命案?“赵重幻也很惊讶,这种情况倒是闻所未闻。 犀存跟阿昭不多话,关于命案这种事情她们反正都权当不懂。 “是啊,关键被咬死的还不是普通人,是个春闱的士子!“隗槐道,阿昭见他急得出汗,体贴地给他倒了杯水,他一咕咚喝完,抹抹嘴,”这事最后肯定要到临安府的,不过王大人还是想有点表现,多掌握些情况,所以就想请你先堪一下!“ 赵重幻自然明白王县令急于立功的想法,人在仕途,难免就有了争名夺利的心思,这也无可厚非。她去帮忙,就权且作为回报王县令的赏识之恩。 二人连早饭也来不及吃,各拿着几张素饼边吃边走了。 章节目录 第三十三录:惹春风(三) 二人一路沿着小巷子往春风楼而去,青石板上依稀露水的水汽,才出来的半个朝阳光芒红润,浸得青石微微透亮。 巷子里街坊扰攘的动静也似晨雾般弥漫开来,将沉寂半宿的临安城重新渲染成活色生香的春景图画。 如此清晨,该是在西湖白堤上赏赏山岚湖光的好时辰,可是步履匆匆的人却是去查勘一起狗吃人的奇异案件,连赵重幻都被这案子给引得十分好奇。 “隗槐,你仔细说说怎么回事?”她三口两口嚼完春饼,寻了街坊放在门口的竹筐丢了油纸,拍拍手问道。 “额嗯——”隗槐正狼吞虎咽地吃着第三个饼,却被她这话给引得脑中蓦然又似泛出什么不敢回忆的影像,脸色一白,顿了须臾,骤地对着墙角一阵狂吐—— 赵重幻早在他扒墙角时就飘然闪到一侧去,心道:看隗槐如此反应,想来那案发现场的场面委实是一言难尽。 隗槐干呕了半天,然后才使劲地拍拍自己胸口,盯着自己的手上的饼,喘了口气哀怨道:“兄弟,你好歹等我全吃完再问呢!这样我都吃不下去了!“ 赵重幻示意他伸出手来,在他手腕处轻轻点几下,隗槐发现自己的呕吐感顿然消失。 “你点了什么?“隗槐惊讶问。 “内关穴!等会儿自己还想吐就按按这里!“赵重幻给他指点了下手腕的位置。 隗槐反复照做,觉得挺有意思。 “你详细说说吧!“待他玩好了她才道。 隗槐又瞅瞅手上半个饼,思前想后还是将饼塞进嘴里,一鼓作气嚼完才道:“昨夜轮到我跟阿木当值,一早天不亮就听见有个人在县衙大门外敲门,我们一开门看他吓得话都说不清楚的样子,可还是抖着说要报案。“ 隗槐显然被这案子给吓得不轻,眼神也颇为惊惶,”那人说他叫刘大,是众安桥这一带的倾脚头,今早天麻麻亮就去倒马桶夜香,没曾料才走到春风楼旁边的巷子口,就看见一只狗正扒一个人身上吧嗒吧嗒吃得——“ 他自己说着也打了寒战,顿了须臾继续道,”我一听就想这人不会这一大早就瞎说吧,可是随意报假案也要杖责的,他也犯不着呀!思前想后,我还是去找了主簿大人。” 贺主簿先带着人来看了一下现场,也是吓得魂飞魄散的,赶紧让大家将现场围挡起来,别让老百姓看见。 可是这一来一回的,早就有街坊也看见那幅恐怖的画面,都吓得四处张皇传播,那消息跟一滴墨汁落到水里般晕得捞都捞不住了。 眼见这桩恐怖案子的消息也藏不住了,贺主簿赶紧遣人去报告王县令跟方县尉。 王县令人还未到现场,却第一个想到的是迅速派人找赵重幻来帮忙。想来王县令对自己衙门一干人等以及赵重幻的聪明才智是具有立场鲜明之认识的。 自然,隗槐也觉得王县令这个决定特别英明神武,于是在王县令话音未落时他已经一溜烟往羊角巷跑去了。 “现场你们都围挡好了?没有被破坏太严重吧?“赵重幻问道。 隗槐一想到那场景就浑身一抖,眉毛都快要蹙成八字状了:“谁还敢靠近了细看呀——“他砸吧着嘴直摇头,”那岂是一个惨字呀——“ “那只狗呢?“ “狗早被轰跑了!“ 赵重幻眸色一深:“怎么能赶走呢?要抓住的呀!“ “听说那狗眼睛都是血红的,谁敢抓?“隗槐也是忍不住又一颤,”万一再咬别人怎么办?“ 赵重幻见如此也实在是问不出什么第一手资料了,只能加快步子往现场而去,期望她去时还能找到些有用的线索。 章节目录 第三十四录:惹春风(四) 待赶到春风楼的后门巷子前,就见许多街坊正在探头探脑、指指点点地围在入口。远处一大片青布遮挡了所有闲杂人等的视线,几个差役正左右巡视。 赵重幻跟着隗槐艰难地穿过拥挤的人群,其他守卫的差役一看见她果真来了都纷纷打招呼。 那厢青布里,似有人影在查验尸体,大概是周阿平或者孙集。赵重幻虽是不太乐意见到此二人,却也还是很尽责地掀开布幕一角进去。 进去才发现原来不是仵作,而是刘捕快在左右梭巡着尸体。尸体被另一块青布幔给遮掩住不堪入眼的部分。 一见赵重幻到来,刘捕快喜出望外:“重幻,你快过来看看!”说着指着尸体神情忧惧惶恐道,“这个有点太惨了,我都不敢多看。” 赵重幻打量着尸体—— 尸体一身白色襕衫,是典型的春闱士子打扮,比较年轻,大概二十出头的样子。那死者斜躺在墙角,发髻散乱,头脸处有些抓挠的痕迹。脖颈气管处被咬破撕扯出一大块洞,露出血肉模糊的喉管跟骨头。 他脸色灰白,双目紧闭,唇色泛青,但是神情却奇异地很平静。有些粗壮的身体微微蜷缩,似一团白色的絮团无力地瘫散在墙角一般,显是早已死去多时。胸腹以下被青布遮住,看不见具体情况。 赵重幻又看了眼刘捕快,后者朝她挥挥手,自己就赶紧背过身去,显然是真相不敢面对。 她眉弯一沉,心底做好最坏的准备,微微摒住一口气,她霍地掀开青布幔。 伴随着一股浓浓的酒气,眼前一切令她不自禁瞬间凝了神: 那尸体完全是被狗刨开的胸腹,血迹横肆,染红了白色襕衫。而最恐怖的是内脏都被扒了出来,有些甚至已经被吃了部分,内脏里黄绿交织的不明体液也流得到处都是,情况委实是一片惨淡恐怖。 赵重幻一时不忍再看,直接先盖上了青布幔,深呼吸了下对上刘捕快的脸。 刘捕快看着她,叹了口气,目光同情又惊惧:“也不知哪里来的秀才,苦读十几年,一朝辛辛苦苦来行在参加考试,都还不知晓考中与否,就落到这种田地,也太可怕了!家里说不定还苦等着他高中的消息,如今却是连命都没有了!” 赵重幻微微摇头,不由想到前两天才洗清冤屈的杜鹏,都是士子,都是饱读诗书、满怀抱负的书生,到底是遭遇什么厄运才会以如此惨烈的方式死去?杜鹏是陷于兄长可怕的嫉妒与猜疑,此人呢? “街坊都看见了,纷纷议论说这个秀才大概是得罪了神灵,才被狗咬死吃了!”刘捕快念叨道,“前天不是说真武帝君还显灵了吗?说贾衙内附了恶鬼了帮他驱鬼了!这个不会也是恶鬼附身,被狗给咬死了吧?” 赵重幻眸光轻凛。 恶鬼附身这种话她真是绝不相信,贾子敬那纨绔子弟纯粹只是被她教训的。附身这事她不准隗槐在县署里说实情,而目睹过的百姓又不认识她,所以大家到现在也不知晓那所谓真武帝君附身的事其实是她的一场把戏而已。 章节目录 第三十五录:惹春风(五) 赵重幻摇摇头,严肃道:“不管是人是鬼,杀人却是事实!” 刘捕头一愣:“这不是狗吃人吗?怎么会是杀人案?” 赵重幻回头指指那惨烈的尸体:“这人的表情那么平静,绝对不是在正常情况下被狗咬死的,他必定中了迷药才会如此淡然,一点也不畏惧挣扎!” 刘捕头苍老的额头顿时皱成三年老陈皮,他探头又细细端详了一下尸体,神情慢慢冷静下来,一脸深思,感觉赵重幻所言极是:“你说得很有道理,可是什么人如此恶毒又刁钻,居然能想出如此残酷的方式!“ 赵重幻没有吱声,然后又开始重新仔细勘察尸体及周围情况。 凭肉眼观察判断不出死者是否服用过迷药,不过死者身上在浓重血腥味道中隐隐约约透着一股极淡的不寻常的香气。 这种香气赵重幻隐约熟悉,但是因为混杂着浓烈的各色杂味,所以很难清楚判别。 此处是春风楼的后厨侧巷,与临安城的其他酒楼后厨一般,都是垃圾泔水的聚集地。 如今才是三月,所以尚未滋生大量虫蝇,但是隔夜的垃圾还未清理,已经散发着一股不太美妙的气味。 赵重幻环顾四周,除了远处依旧是闲来无事爱看热闹的街坊们嗡嗡的说话声,春风楼的后巷其实还是比较安静的。 她远山眉微耸,默了须臾,很快便有些明白凶手为何选择此处动手了—— 春风楼的地理位置比较特别,周围民居较少,正后方对着的是一条小清河,小清河延绵较长,河上架桥若干,典型江南的小桥流水枕河人家。 春风楼的左侧是文思院,此院是朝廷设立以掌造金银犀玉工巧之物,金彩绘素装钿之饰,以供舆辇、册宝、法物及凡器服之用。文思院分为上下两界,上界负责金银珠玉等器物的制造,下界负责铜铁竹木杂料等器物的制造。 为了防止监官自盗,还设立比较严格的管理机制,不过随着朝廷管理式微,文思院的监督也不再那么严格,但是相较其他机构也还是比较规范,是故文思院周围绝不会有太多闲杂人等出入。 前侧是仙林寺,在寺庙林立的临安城实在算不得大的庙宇,该寺始建于唐太宗时期,占地也才五十丈。 最神奇的是当年监造仙林寺的尉迟恭跟主持仙林老和尚争地皮,一生气给他将山门给造到了海宁去了,于是就出现了一座尴尴尬尬的山门在百里之外的奇异寺庙。所以香火自然也不如其他寺庙旺盛,即便是香会的日子,兴旺程度也是规中规矩。 右侧是兴德坊,由商铺跟民居组成。所以春风楼的后门就自然而然形成一处空白地带,一般也不会有很多人过往。 若是有人晚上在附近动一点风高月黑杀人夜的心思,脱起身来绝对是方便得很。 赵重幻突然生出点对凶手刮目相看的欲望了,如此热闹香会的日子,有人在闹中取静的春风楼边演了一出狗吃人的好戏,这人的心思大抵也确是值得玩味探究一番。 “你们去春风楼打听过了吗?”她回头问刘捕头。 刘捕头摇摇头:“还没来得及呢!” 她颔首,继而起身沿着春风楼后巷子的小石板路上慢慢凝神四下里看看有无蛛丝马迹。 就在尸体不远处,细细的巷道内她看见了一小串类似犬类的足印,上面带着已经干涸的血迹,不过很快血迹的印子就从狗的爪子上干掉了,狗逃走的踪迹便寻不到着了。 她来到春风楼的门口。 春风楼的欢门要比其他酒楼装饰得更大方好看,门外用红漆杈子装饰成栅栏,还配几盏贴金红纱的栀子灯。 彩楼则是用枋木与各种花样扎缚而成,高大雅致,而近里门处的窗户边缘还点缀了红绿装饰,整个欢门看起来极为气派,是有一番官家大酒楼的格调。 这样的大酒楼荷包里若没个三瓜两枣的都不敢在门口露个脸,就怕人家春风楼的伙计一个白眼砸死你! 她带着犀存、阿昭来了这么久便从未来此显过阔气。以她钱塘县署衙役的微薄薪俸,连在春风楼的后厨房搭个台子吃顿饭的资格也不够。 她咂咂嘴巴感慨着此楼占地之广阔、装修之奢华。 这么早,春风楼还未开张营业,大门紧闭,但是春风楼已经有处理粪水的伙计在干活。 超重幻决定去跟伙计打听一下情况。 她从打开的木窗进了春风楼的澡圊,发现此处设备齐全,澡室干净,手巾并水盆齐备,澡豆还用一个雅致的陶罐装着。 春风楼的澡圊设专门掌司的圊头,负责洒扫,去除污秽,收拾净纸,清换水盆,保持澡圊洁净干燥。甚至在墙角的壁上亦安置了一个脚架,放着一个黄釉雀纹熏香炉,熏香已杳,却还有一丝余味袅袅。 她眸光一动,用力嗅了嗅,发现并非后巷子死者身上隐约留存的香气。 圊头们正在澡圊后门收集处理粪水,一股刺鼻的气味传过来。 赵重幻隔着老远都能闻到,她蹙了蹙眉,却没有用袖子去掩住口鼻,只敲敲门框,那正在带着面巾子干活的伙计听见都抬头一看,却发现是个丑小子,其中不由喝道:“你干吗的?一大早来我们春风楼作甚?” 另一个却给对方行了个眼色,客气道:“小哥不知有甚事情?” 赵重幻揖揖手,直截了当道:“我是钱塘县署的,你们酒楼后面发生命案你们可知?” 那二人面面相视,眼神顿时一股惊惧害怕。后面说话的人有点结巴道:“小的张十三,跟刘大认识。我们早上天还未大亮,刚来到这澡圊干活,就听见有人大叫,等我们过去的时候就发现是刘大,他说狗噬人,我们也凑近一看,妈呀,太可怕了!” 赵重幻问:“你们瞧见狗的样子?” 二人一致摇头:“那狗早跑了!” 张十三想了想还道:“刘大吓得都说不清话了,就说是只红眼的黑狗,很吓人的狗!” 赵重幻点点头,又问:“你们既然看到了死者,可认识那死者?” 张十三皱着眉头,肯定道:“那人我见过,一般来过一两次我们春风楼的澡圊我就能认出来。虽然这人以前没来过,但我却记得他,不过他那会儿好像穿的并非白衣,而是雪青褙子常服!” “你怎地记得如此清楚?” 张十三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下:“这个客人夸过澡圊干净,我记得,他还说栖云客栈的澡圊没我们春风楼洁净!” 赵重幻一喜:“他提到栖云客栈?” “是的,客人说他住在那里!”张十三肯定道。 赵重幻又问:“你还记得什么?” 张十三想了想,摇摇头,继而一脸惋惜同情:“那位相公看起来挺和气,不知怎么会这样?莫不是酒醉了躺在那被狗给咬了?”他试探着打听案情。 赵重幻未答,只道:“还在调查,多谢协助!若还想到什么可以来县署通知我们!” 她轻身退出春风楼,回头再瞧气派的欢门,莫名想起一首诗来:梁园歌舞足风流,美酒如刀解断愁。忆得少年多乐事,夜深灯火上攀楼。 春风楼这般的所在,解去多少人的愁心烦绪,有妄无妄,不过一杯好酒的距离罢了。 她凝眉想了下,得先去栖云客栈打听一下死者为何人。 章节目录 第三十六录:听雨楼 赵重幻回到后巷,将打听到的情况告知刘捕头,刘捕头一听赶紧派人去栖云客栈查看死者身份。 然后钱塘县署的差役们将被狗咬煞的士子给收殓回衙门义房后,赵重幻仔细将尸体勘验了一番。 果然不出她所料,死者生前确是中过一种迷药,被称为“忘昧”,此药无色无味,中者心智迷失,身体痛觉全无,任人予取予求,这也能说明为何死者表情那般平静祥和。 但是,忘昧,却非一般人可以获得的迷药,它亦是来自于神秘的花林楼,重金难求的一味迷药。 他们一群人通过一早上的奔走打听,终于知晓死者的基本信息。死者的书僮也去确认过尸体,那少年见到主人恐怖惨烈的样子当场就被吓得尖叫发抖。 赵重幻跟书僮打听了一下死者的周围关系,大致了解了下其人性格特质与交友状况。 原本王县令将此案上报给了临安府,不过临安府杨知府又将案子给发放回来,要求钱塘县署先行侦破勘察,有所需要再报临安府。 这倒令王县令大喜过望,满脑子是希望通过侦破这桩耸人听闻的“士子犬噬案”而名气显达,受上司赏识提拔。 所以他亲自跟刑部文郎官写信请借几日赵重幻,冀望倚重后者的机敏睿智将此案快速查个水落石出。 西湖边有许多士子闲游,赵重幻打算去找几个据说与死者相熟的士子了解情况。 今年三月正是各府得解士子春闱的日子,各地应试者纷至沓来,齐聚临安城,一时城内四处都有白衣秀士的翩翩风姿,吟咏酬唱之声也是不绝于耳。 城内商户更是将此万余人之骈集视为巨大商机,为这些“赶试官”的衣食住行提供便利。 大宋春闱三年一次,主要分解闱与荫补,前者是新科,后者为世家子弟荫补或上届考取未授官职者采录。 苏轼曾言:“三代以上出于学,战国至秦出于客,汉以后出于郡县吏,魏晋以来出于九品中正,隋唐至今出于科举。”隋唐以降,科举已经成为朝廷甄选人才的最重要途径。 正所谓“一等人忠臣孝子,两件事读书耕田”,学优登仕,科举自来是泱泱天朝万千士子们最正统坦荡的汲汲营取之路。 大宋的科举比前朝更加完整严密却又开放并包,除“大逆人”近亲、不孝、不悌、工商杂类、僧道还俗、废疾、吏序及私罪者不许应试外,对于各科举人皆不重门第,以真才取试。 凡科举考试的各科诸人通称“举人”,考中登科自授予官职,而落第者来年可以再次应举。 举人无出身,但享有免除本人丁役、身丁钱米的特权。如若曾赴省试,甚而可以免徒以下的公罪和杖以下的私罪。 不过近些年,强敌环伺,国事日下,天听渐闭,朝堂更是被某些权臣操弄把持,贡举亦日趋猥滥,势门子弟交相酬酢,以至寒门俊造,十弃五六。 取试结束已有数日,各地秀士们每日下午一闲,都三三两两聚集西湖岸边十里御街上的茶楼酒肆之中饮茶阔论、听书品曲。 当然巷子深处更有绣额珠帘的楚馆章台,伶人美妓群坐喧哗,引得五陵年少买笑追欢,好不热闹。 其实寒士心中对此次科举都忐忑不安,生怕取试不公,但又莫可奈何,惟有焦灼等待取试结果。 而出自朱门大户的乌衣子弟,但凡族里上下打点过的,面上都不免自信满满,傲视群生,一派风流。 这日,御街上的听雨茶楼。 茶舍上下二层,古朴典雅,直面西湖潋滟秀色,晴雨方好。 这茶楼立在西湖边没有五十年也有四十九年了,店主和气周到,左右逢源。 茶客更多是回头客,甚至有许多是往年落第的士子,感念老板不喜捧高踩低的节气,再来应试时也还是多愿捧场。 楼里中庭的小方台上正表演皮影,戏目恰是一出前朝李唐王室子弟仗势欺人、致人死地的段子,其中波澜曲折、枝节横生,直到最后宗室子弟被名臣狄仁杰设计抓住。 影幕后一人一牙板,分饰数角,口技了得,直教人听得掌声不断,喝彩动顶。 皮影戏起于汴京,刚开始用素纸制作,后来改用羊皮,用彩色装饰,避免损坏。 皮影戏的内容,大多是说史,所以“公忠者雕以正貌,奸邪者刻以丑形”,好人坏人,一目了然。 也是茶楼老板有心思,直接将瓦子消遣的皮影小戏引进茶楼里,雅俗共赏,很得士子们欢迎。 赵重幻与隗槐坐在二楼临近楼梯处,可以清晰看戏察人。 章节目录 第三十七录:蜀素贴 赵重幻查案,王县令特别提拨了一些银钱作为跑腿金,且数额还不小。于是她毫不客气地点了听雨茶楼中着名的建宁北苑茶饼,连隗槐也跟着沾光了。 北苑茶饼是御茶,龙团凤饼等更是名闻遐迩的贡品。平头百姓自然尝不到贡品,不过北苑中也有其他茶品对外公售,很得士子文人的追捧。 今日下午听雨楼要举办斗茶会,到时士子茶友都会燕聚一堂。 临安城,对文人士大夫而言那可谓是勾栏瓦肆,亭台楼榭,华服美馔,莺歌燕舞,晨暮山潮,夏花秋草,春水煎茶,松花酿酒,今朝有酒,今朝宜醉的一场黄粱美梦。 而斗茶一事,便是这美梦中清香浅淡的雅事,亦是每年听雨楼的盛会。 自晚唐五代普及茶饮,到有宋以来,一如王荆公所言:茶之为民用,等于米盐,不可一日无。 宋人间,客至则设茶,欲去则设汤。不知起于何时,上自官府,下至闾里,人人效行,蔚然成风。 甚至在临安城的巷陌街坊中,还有提着茶瓶的杂役四处在商店坊铺间“龌茶”乞商贾钱物的。 至于太学生更是每路有茶会,轮日于讲堂集茶。 是故大宋茶风炽盛,茶坊林立,虽也分三六九等,但是无论士子大夫抑或贩夫走卒,皆可以在不同价位的茶坊、茶担上寻到饮茶的乐趣。 取新水,品芳茗,斗茶是临安春日的一大盛事。 文人雅士的斗茶会是以品评茶叶及品饮水平高下为乐趣,更是士子大夫们闲情雅趣的精神寄托。 士子们斗茶自然不似坊间百姓斗个茶赢几个银钱,而是以各自珍藏的古董字画为彩头,所以这番比试很得士子们欢迎。 那位已经死于犬噬的死者是本次斗茶会的参与者之一。 春风楼犬噬死者,名唤顾回。据查是海宁人氏,唐时顾况的后裔。 此人是第二次来临安参加科举取试。 顾回家业丰裕,富甲一方。其父以丝帛起家,为人精明,善于钻营,经商手段了得,是当地丝帛业界的行首。 他虽是商贾,却很盼望自己的独生子能登达仕途,光耀门楣,所以对其子顾回只有一个要求,就是考中科举,为此再多花费也在所不惜。 顾回为人放狂潇洒,随性大方,繁华热闹的临安行在对他这般性情的人而言简直就是如鱼得水、如虎添翼。 他极度热爱交游,权贵士子,贩夫走卒,甚至连他暂居的栖云客栈的伙计,他都可以畅意往来,全无一点士子文人的清高无尘之态。 再者其人又很有些仗义疏财的豪侠之气,但凡认识他的人都乐意与其结交,是故他在春闱的士子中颇有名望。 今日既然是斗茶会,大抵与顾回相识的一干人等都会出现在听雨楼,恰适合打听情况。 听雨楼的茶博士正在忙碌地为各桌茶客点茶斟茶。 “这听雨楼的茶我是第一次喝,重幻,托你的福,我也来见识见识春闱士子们高雅的饮茶是甚样子的!”隗槐饮口茶摇头晃脑道。 “你在哪里喝茶都是牛嚼牡丹!”赵重幻不客气地眄他笑道。 “我还是喜欢茶担上挑的茶,放点盐姜的煎茶,最是美味!”隗槐全然是市井街坊里的饮茶喜好。 赵重幻扶额:“说你牛嚼牡丹还真没错!” 隗槐笑嘻嘻道:“虽然口感不一样,但是坐在装饰得如此文雅的茶坊里,欣赏欣赏黑盏白汤也能熏陶熏陶我这这等没文化的粗人!” 他装模做样地抿了口茶,秀气的面上显出一种享受的神情,然后长吁一口气,咂摸着嘴巴来一句,“太淡了!” 赵重幻哭笑不得,直接掩目不去看他。 她打量着楼下茶堂中热闹的茶客,观看皮影者有之,窃窃私语者有之,不过在角落也有一桌两位背对着她这个方向的客人只是静默喝茶,时而又望着窗外,似乎对眼前一切并不在意。 “听说顾回被狗咬死了——”二楼一侧一桌新上来的茶客开始传播八卦。 “什么?被狗咬死了?”周围一干同伴顿时倒吸一口凉气,震惊异常,都面面相觑地无法置信,“你怎么知道这个消息的?” “钱塘县署的捕头衙役都去了栖云客栈找过人了!” 闻此言,大家都默了须臾,很快就脑袋就凑到一起去:“真被狗咬死的吗?” “报应——”突然有个忿忿的声音低低冒出一句来。 “嘘——” 意外飘入耳际的话语令赵重幻眉色一跳,她身形一动不动,只是停住手里端茶盏的动作。 “我怎么不能说?”那个忿忿的声音继续道,“此人阴险狡诈,用欺骗的手段骗取了我祖传的米芾《蜀素贴》,今日斗茶我本就是要将此贴赢回来,如今他既死,根本就是老天报应!” “陈兄不必如此大动肝火!”同伴劝解,“顾回获取你《蜀素贴》的方式确是不大光彩,不过人既已死,自是计较也无济于事!你且喝杯茶消消火!” “不知顾回是如何赢走你的诗贴的?”一个清雅好听的嗓音在他们身后骤然扬起。 四个正窃窃私语的士子吓了一跳,回头一看是个眉目平凡无奇的少年,青衣布衫,甚为朴素,不由都眼底一抹清高气—— 其中一个方脸的士子努努嘴,不屑道:“我等私话岂能随意传与你一个外人听!” 少年面不改色地走到他们桌前,眸色如春阳透波,缓缓从袖中掏出一个令牌,往四人面前一放。那四人一见令牌上的字样,顿时讶异地互视了一下。 适才那方脸的士子赶紧抬手行了礼道:“我等不知兄台是刑部郎官的差人,得罪得罪!” “无碍!我叫赵重幻,”少年回礼微微一笑道,“我也是替郎官大人跑腿来听雨楼打听顾回被狗咬死一案的消息,还请各位小相公不吝赐教!” 诸人见这个少年年纪不大,却有礼有节、不卑不亢,又拿着刑部的令牌,都不由另眼相看了起来。 “小生姓陈,名光,字永明。”之前咒骂顾回的士子主动抬手揖了下道,“他顾回就是用了不光彩的手段骗取了我的祖传诗贴!”陈光话语间神色越发愤恨,显然此事令他极为不甘。 赵重幻没有打岔,等着陈光的下文。 章节目录 第三十八录:寻芳阁 陈光是金陵人,家中世代书香门第,祖上曾与米芾同朝为官,有幸得到一幅米芾诗贴,后来一直作为珍品代代传给后代子孙。 靖康之变时朝野一片动荡,若干珍宝几度流失,陈家也迁居金陵。 到了度宗朝,市面上的米芾真迹已经凤毛麟角,有市无价。 这些年陈家渐渐家道中落,到了陈光这一辈,人丁凋零,家财无几,惟剩下一些古玩字画聊以寄卖换钱度日。 此次陈光参加春闱,父母特意将家中最贵重的《蜀素贴》拿出来,让他小心收藏妥帖保管。盼望来临安举试若考中,他能有幸结识一些权贵或大家时就权且可以此为投名帖,为将来的仕途添一份助力。 上年取试陈光落第,经过两三年的埋头苦读,这一次一家人皆盼望他可以一举夺魁,光宗耀祖,对他的厚望期许那是比春山、秋水还要多几重。 陈光第二次来临安,自然遇到上一届科举考试同样落第再战的士子们。 与第一次的诚惶诚恐不同,此次他们在繁华的临安城里很是游刃有余。 考完试后就相约去歌馆平康诸坊,如上下抱剑营、沙皮巷、清河坊、融和坊、新街、太平坊、巾子巷、狮子巷、后市街、荐桥等处,皆群花所聚之地。虽各有高低等差,但莫不美妆迎门,争妍卖笑,朝歌暮弦,摇荡心目。 大宋士子与青楼官妓的交往由来都是趣谈,上至如晏殊、苏轼、范仲淹等权贵名士,下到普通士子秀才,都以能交往才华美貌皆备的伶妓为乐事。 比如前朝权相晏殊,当年在欧阳修的宴会上结识了洛阳青楼女子张采萍,二人一见钟情,互生爱慕。 可惜很快晏殊便回到了都城汴京,经此一别,晏殊对这个女子念念不忘,满腹相思离别之痛。 据说还提笔写下了一阕着名的《蝶恋花》: 菊愁烟兰泣露。罗幕轻寒,燕子双飞去。明月不谙离恨苦,斜光到晓穿朱户。 昨夜西风凋碧树。独上高楼,望尽天涯路。欲寄彩笺兼尺素,山长水阔知何处? 不过正当晏殊饱受着相思惆怅的煎熬之际,他的好朋友欧阳修却好似心有灵犀般差人将张采萍一路护送来京,喜得晏殊直接就将心上人纳为妾室,一时老夫少妻恩爱异常。 后来晏殊去世,张采萍隐居别处,终生不再嫁人,为爱人守节。此后这也成为士子大夫们的名流佳话。 陈光与一干熟悉的士子最常去的便是抱剑营的一处青楼,谓之寻芳阁。 寻芳阁中有个唤作翠娘的女子温婉可人很得陈光的心,那翠娘琴棋书画颇有些精通,言谈举止又温柔缠绵,引得陈光常常一去寻芳阁便是半日整夜,将取试后该四下拜帖打通关节的时间都消磨在了翠娘的身上。 后来一次酒醉,陈光一时得意,就将自己身藏《蜀素贴》的事透漏给了翠娘,这翠娘对书画也很是爱好,于是一阵痴缠讨巧,陈光受不住软玉温香,便真将《蜀素贴》带去寻芳阁给她欣赏。 翠娘见了米芾真迹兴奋到几乎落泪,捧着诗贴细细赏玩了半日,然后又一笔一画都用心临摹,认真严谨的模样连陈光都自叹不如,心里对翠娘也越发喜爱。 那夜翠娘对他更是竭尽娇柔妩媚之能事,将陈光伺候得极是妥帖畅意。经此一番,陈光都恨不能将翠娘娶回家中。 章节目录 第三十九录:侠义客 陈光正沉浸在翠娘的温柔中,哪知前日再去却发现翠娘被一个恶少给霸占着陪唱灌酒。 可怜翠娘一个温婉娇媚的女子,被那恶少欺侮得眼泪汪汪,却不敢有半句怨言。 惟有在画楼的绮窗中瞥见他的身影时翠娘才不由流露出一股委屈哀求的可怜神色,教陈光一片柔肠差点都碎成北苑茶饼的茶末子。 见此情形,他头脑一热,怒发冲冠,大义凛然地踹了门进去想要拯救自己心爱的姑娘。 于是乎他一个激情万丈就将那恶少从翠娘身边揪了下来。 岂知那恶少似跟陶捏的人偶一般,被他这么一揪一推呼呼喝喝间居然就正正撞在了一旁沉重的铜壶尖头上,素青轐头里顿时一股鲜血冒了出来,染得一头一脑,然后直接摔倒在地,不省人事。 这一场意外吓得陈光跟翠娘霎时白了脸色—— 谁也未曾料到陈光一个风流弱书生竟然三两下就将一个之前还恃凶逞恶的恶少给打翻在地。 正当他二人惊慌失措地僵立在屋子里时门外路过一个人,是正巧来寻芳阁喝花酒的顾回。 顾回透过敞开的雕花木门见此情形也是吓了一大跳,一见里面是遇到过一两次的陈光,他顿时明白原委,很是热心地赶紧进来将门掩上。 他匆匆来到趴在地上一动不动的恶少身边,伸手在此人鼻息间试探了下动静,发现气息尚存,便回头招呼陈光一起将那人搬到床榻之上。 陈光自然也认识名声颇佳的顾回,见对方居然主动来帮助自己,一时心里感激万分,赶忙听凭顾回差遣。 顾回又让翠娘去寻了个大夫来。 片刻,老大夫来到寻芳阁给那恶少看了伤口,所幸无生命之忧,可是那恶少醒来后就一直吵吵嚷嚷要将陈光扭送至钱塘县署去。 陈光原就伤了人,如此越发慌了神,团团转得不知该如何是好。 倒是顾回将他拉到偏僻处道:“陈兄,小弟有个主意,他性命既然无碍,你只需赔他些银两即可!我替你去跟他转圜转圜,你且等我的信!” 陈光如今已经是灯罩里的蠓虫,又急又怕,四下无措,全无办法,见顾回竟然愿意替他打点此事,自然更是一片感激涕零。 于是顾回便遣开所有的人,与那恶少一番讨教还价,最后条件是陈光赔偿纹银一千两才肯作罢此事。 陈光听闻此言,倒吸一口凉气——他此番举试的盘缠都是家里变卖了好几个古董珍品筹集的,如何能拿得出一千两纹银来? 顾回见他一脸为难无力,便关切道:“陈兄可是一时手中拮据?若是你不嫌弃,小弟倒是随身带了些银票,全可先借助你解燃眉之急!” 陈光一愣,见顾回脸色正经不似说笑,顿了须臾才醒过神来,一时感激得不知该如何是好。 他结结巴巴道:“顾兄如此任侠好义,陈某实在无以未报!我,也不会白白借你一千两纹银,我——” 他原想许个泰山般的重诺在翠娘面前显示自己的英气,可是又一想囊中的羞涩,就委实说不出什么大话来了。 翠娘见他如此,眸光一动,将他拉到一边低低娇柔道:“相公,你不是有幅米芾的诗贴吗?莫如暂时先寄放在顾相公处,待你筹了一千两纹银再赎回去不是正好?既顾全你的面子,也让人家借贷给你没有后顾之忧,岂不是两全其美?” 陈光听翠娘如此一说,也觉得甚是有理,虽然心底对米芾诗贴极是不舍,可是如今虎入平阳,一分钱难倒英雄汉,难道还真由那恶少将自己告进县衙去?那自己的一生仕途就彻底没有希望了。 思前想后,他惟有痛下决心将诗贴抵押给顾回。 原还说要写下字据,可是顾回一口回绝了,直接掏出两千两纹银的银票给陈光:“有翠娘作证,小弟也不怕陈兄不还钱是不是?“ 他边笑边道,”你这也是米芾真迹,虽是暂时抵押给我,我也不能让你吃亏,莫如直接借给你两千吧,你这取试成功了也还是需要银钱打点的!到时事了再一并还我也是一样的!” 陈光没料到顾回竟是这般仗义疏财的爽快之人,感激之情简直堪比中秋钱塘大潮,滚滚不歇。 很快,用钱将那名为梁西范的恶少打发后,从这桩飞来横祸中脱身出来,陈光才长吁一口气。 手上又有一大笔银两,陈光便继续盘桓在寻芳阁跟翠娘缠绵。那翠娘见陈光为了她这般有心,对他越发温柔,一时二人真是情比金真,教其他士子很是羡慕。 章节目录 第四十录:伪君子 “那后来发生什么让你对顾回的看法有如此大的变化?”赵重幻静静听着陈光讲述顾回仗义疏财、热心助人的往事,蓦地问道。 “哼!”陈光冷冷道,“他再装出一副侠义的样子,也还是会露出狐狸尾巴的!昨日我竟然看见他去春风楼跟那个恶少吃饭,那恶少头上看起来一点伤处都没有,我才怀疑是不是我中了他的圈套?” 开始他只是犹犹豫豫地冲进春风楼想问问顾回怎么回事,但是顾回如何会承认呢,只道是替陈光专门宴请梁西范吃饭赔礼,彻底将事情了结罢了。 可是陈光自然也不是傻瓜,从春风楼退出来后就不由得越发疑虑起来。边想着他边跑去寻芳阁,想问问翠娘的看法,毕竟这一切都是为了翠娘才惹出来的祸事。 岂料他到了寻芳阁才发现翠娘居然被人给赎了身,火急火燎地收拾了家当回赣州老家去了。 这时陈光才彻底醒悟过来—— 他是被人算计了。原来早就有人盯上他所携的《蜀素贴》,然后演了一出好戏将他的诗贴给骗了去。 赵重幻看着他愤恨到眼睛都要红赤的表情,缓缓道:“你昨晚在做什么?可有人与你一起?” 陈光一愣,立刻明白赵重幻所言何意,急急辩解道:“我昨晚从寻芳阁没找到翠娘后就来到听雨楼,”他抬手一指对面方脸士子,“秦河秦兄可以作证!” 方脸士子秦河赶紧点头:“差爷,陈兄所言不假,我等昨夜因为此事一直为陈兄出谋划策,都想今日趁着斗茶会,逼着顾回将那诗贴拿出来当作彩头。商量完后我们便一同回到客栈休息,再也不曾外出!” 赵重幻没再多言,向几个士子揖揖手,回到自己的位置。 隗槐端着茶盏一直好奇地望着那边,见赵重幻回来,麻利地为她又斟满茶盏,好奇地问:“问出什么了?” 赵重幻沉思地笑笑:“听一出好戏!” 隗槐瞪大眼,伸长脖子等着她地下文。 赵重幻简单讲述了一遍陈光的故事,隗槐听完一拍大腿刚待高声嚷嚷立刻意识到自己在一堆斯文人中间,赶忙让自己也斯文起来,压低声音道:“这个顾回就是伪君子呀?” 赵重幻没有评价此人,只淡淡道:“顾回是不是如此卑鄙之人目前还不好判断!可是显然在这些士子里并不全是对顾回有好感的人,所以他的死看来不是那么简单的!” 隗槐呷一口茶水,砸砸嘴,啧啧称奇:“照你说的能想出用狗将人咬死的法子来杀人,这得多恨哪?这顾回到底干了什么天怒人怨的事?” “看来这斗茶会我们是找对地方了!”赵重幻看向一楼客堂悠悠道。 二人正说话间,楼下突然一阵骚动,就听有人高调喝道:“贾衙内今天有空,给你们脸面来看看听雨楼的斗茶会,”来人揪着一个茶博士嚷嚷,“快滚去唤你们杨店主出来见客!” 楼下士子一见居然是临安城里出了名的霸王来到听雨楼,吓得都纷纷避让,转瞬那客堂中央的位置便空了出来,方圆一丈内顿时门可罗雀,似秋风扫过般干净。 那贾子敬自上次在御街上被真武帝君附身去了一番鬼怪后,着实是安静了几日。终于熬过那不见风见日的三天,可以出来逍遥一番,一听说听雨楼的斗茶会要开始了,便直接跑来凑个热闹。 别看贾子敬一个纨绔子弟,吃喝玩乐样样精通,尤其是斗茶这事,他很是有点天赋。 这与他那位权柄擎天的叔祖倒是有异曲同工之妙,贾似道最擅长发动他的蟋蟀打架,甚至为此还出了本书叫《促织经》,将他的养蟋蟀、斗蟋蟀的那点心得体会很是有模有样地写了下来,能将玩蛐蛐上升到理论高度也算是将吃喝玩乐玩到了极致了。 贾子敬虽然还没将斗茶这事上升到理论高度,但是他却很有信心将眼前这一干酸儒书生给斗得落花流水。 章节目录 第四十一录:痴意坊 随着一阵鸡飞狗跳,一袭锦绿铜钱纹褙子常服的贾子敬鬓边竟插着一朵白茶花,神气活现地背着手大摇大摆进了听雨楼,颇有些柳绿春风眉色飞之意。 他边走还边装腔作势地咳嗽两声,年轻的脸庞上似有些嫌弃的神色,大抵是觉得茶坊的闲人太多,不过他倒也未曾发难,只是径自往正中间的黄花梨圆木桌边走去,然后撩开袍角一副风流倜傥状地坐了下来。 这时听雨楼的店主杨元兴从后院来到前堂,他听到伙计奏报赶紧过来。 杨元兴是个白净的中年人,常年逢人便带三分笑,笑纹如菊。他一看见贾子敬远远便拱手行礼:“是衙内光临,杨某小店蓬荜生辉!” 贾子敬瞥了他一眼,没动,就听一旁随扈的手下道:“听说你们今日下午有斗茶会,我们贾衙内特地带了一批好茶好盏来给你们这些酸儒开开眼!” 周围闻者一听此言顿时都情不自禁地嗡嗡议论起来。 既有气愤贾子敬随扈狗仗人势骂人酸儒的,也有好奇这个贾家纨绔子弟往昔斗鸡走马、狎妓斗茶的精彩故事的,更有担心今日自己所携斗茶的古玩字画珍品会否有被强取豪夺可能的。 二楼隗槐一看贾子敬就忍不住缩起头来,凑近桌面偷偷对赵重幻担忧道:“他会不会知道前天你那一手真武帝君附身是假的?他会不会报复咱们?” 赵重幻倒是一脸平静,淡淡地望着楼下,没有说话。 隗槐见她如此淡定,也不由咽了下口水,挺起了脊背,再如何他也是聪明人的朋友,不能给朋友丢脸。 楼下。 杨元兴高声扬着笑意道:“我们衙内斗茶的水平在临安城里那是若称第二绝无人敢为第一的!” 他一边指示赶紧让茶博士奉茶,一边走道客堂中间躬身行礼道,“去年我们衙内不在临安城,听雨楼的斗茶会真是失色不少,今年听说衙内回来了,杨某寻思衙内会来,特意给衙内留了雅座!” 贾子敬傲慢地瞥了杨元兴一眼:“什么雅座不雅座,本衙内就坐在此处,这里最敞亮!” “是是!”杨元兴殷勤附和,“还请衙内稍坐用点今年福建的新茶,我等要赶紧布置一下斗茶的会场!” 于是他挥挥手让前面小戏台上的皮影戏撤下去,指挥着将早就准备好的会场器具都搬上高台。 听雨楼的伙计训练有素,不出顷刻,斗茶所用的红泥小炉、罐、捶、碾、罗筛、筅、盏、壶、水等都一一被小心摆在黄花梨木长条几案上。 这厢伙计们正忙着,听雨楼的大门外又先后进来两批人。 赵重幻下意识偏头看了一眼,眸色一动。 先进来的竟是前几日在中和楼有过一面之缘的那位男子。 他一身潇洒的雪白褙子常服,面带微笑,像极那日即使对着她这么个身着末等差役皂衣也客气招呼的样子,想必定是个长袖善舞、左右逢源的人,而能请得动二师兄燕饮的人应该也非等闲之辈。 他身侧一个亲随,那亲随捧着几样斗茶的器具,那器具上赫然写着篆体的“痴意”二字。 痴意坊是最近几个月临安城里横空出世的一个神秘赌坊,据说那赌坊一般人是找不到的,非得要有人介绍方能进去。 当然,想进这个赌坊的人没有千金万金都不好意思说自己是去赌钱的。但凡去过痴意坊的赌客都对那地方感情复杂,总之一句话,待客极周到,吞钱也毫不留情。 不过痴意坊有一个宗旨,概不赊欠,赌客的囊中有多少便赌多少,不借筹,不举债。 这教赌客们是又爱又恨,爱的是不用脑热借一屁股债然后回去卖房卖得肆扰家人,恨的是往往总在赌得眼红时却发现荷包空空,惟有无奈遁走。 贾子敬随意回头一看进来的二人,眼前骤然一亮,居然站了起来,扬声诧异道:“白知言?白兄,怎么也有空来着听雨楼,来来,不知可否愿意与贾某一处?” 纨绔子弟亲热的态度令听雨楼里所有人都瞠目结舌——竟还有贾衙内愿意屈驾主动招呼的客人? 白知言早就注意到贾子敬,一听对方主动招呼,唇边一点拂面春风的笑立时被放大成分柳摇花的狂风,他哈哈大笑着边走边道:“白某就猜衙内今日必定会来听雨楼参加斗茶会,所以白某特意今天带了几样小玩意给衙内助助兴!” 楼内顿时嗡嗡声更甚,杨元兴更是殷勤地赶紧让茶博士为来人端上了好茶好点。 “这人是谁?居然能跟贾霸王称兄道弟!”士子们都纷纷交头接耳低低议论起来。 “没见那亲随手上端着的是痴意坊的东西,大概是痴意坊的什么人!” “这你们就不知道了吧,此人是痴意坊的坊主!”有人老神在在地一言激起几层巨浪。 “王兄如何认识此人?” “我曾随家中兄长去痴意坊开过眼界!” “你去过痴意坊?那里什么样的?”大家都好奇万分。 王兄似很享受眼前这掌握秘闻的骄傲感受,他慢条斯理地端起茶盏道:“那地方真不是普通人去得了的地方——”他眯起眼来,“所谓销金窟说的便是痴意坊了!” 听他如此一形容,众人越发被挑起新奇之意。 “莫非比燕归楼还要奢华?”有人不服。 “燕归楼那就是一家客栈,再奢华也只是用度上!可是那痴意坊的奢华是什么?是美人如云,一掷千金!”王兄立刻驳斥对方的见识短浅。 大家一听“美人如云、一掷千金”,顿然明白所谓销金窟是个怎样的所在了。 大家都不由又探头去打量与贾子敬正闲话的白知言。 此人年纪轻轻,一派文士的翩翩风度,居然是销金窟的主人,正是不敢想象。 赵重幻跟隗槐默默听着士子们激动地谈论着这新进来的话题之王,互相对视一眼,隗槐羡慕地啧啧舌。 赵重幻却不为所动,她心里奇怪的是:为何二师兄会跟一个赌坊老板往来交好? 这厢正热闹着,后面又来一批人。其中几个令赵重幻也一愣—— 章节目录 第四十二录:衙内喜 那位廉二先生伤未痊愈居然就带着他的宿卫出来招摇,想来就是冲着这听雨楼的斗茶会而来,真是闲情雅致得很。 他身后的宿卫,赵重幻将目光微微凝在了一个熟悉的身影之上:那位伪装好的易之先生又出现了。 看来伯逸之但凡出门都是会隐去真容的,刺杀他们的人目标尚未达成,他隐于暗处大抵也不失为一种策略。 茶博士见一下子又来了一批人,高声唱客。 楼中士子们也都不由看了一眼,有些人见是不熟悉的人便又转回头自顾自刚才热火朝天的话题。 伯逸之跟廉善甫一行只是静静地在一侧落座,没有多大阵仗。 贾子敬旁边的随扈却故意鄙夷地看了来人一眼:“都是阿猫阿狗,也敢跟我们衙内来斗茶?” 伯逸之四处打量了下,抬眸就捕捉到对面二楼靠栏杆处的赵重幻,眸色一动,抬手便揖了揖。赵重幻端起茶盏礼貌回应。 而正与贾子敬谈笑风生的白知言其实也发现赵重幻,却不动声色地只是瞥了一眼。 隗槐见赵重幻与人打招呼,也好奇地望过去:“重幻,你认识他们?” “就是上次在昭庆寺被人诬陷的北地客商!“赵重幻淡淡道。 隗槐恍然大悟:“怪不得还跟你客气,你替他们洗清冤屈,也算是救了他们一命!” 赵重幻突然想到那羊脂白玉鹤佛手坠,清早出门得匆忙,倒是忘记将那物件随身携带好方便归还了。 “出门在外的行脚客商,被人诬陷也是倒霉!”她不以为意道,“我也就是顺手一帮。毕竟佛门圣地里,像香会这样的日子弄出人命来,他们这些客商不死也要脱层皮才走得脱。” “什么人非要诬陷他们?”隗槐这次想起来问。 赵重幻眸光一动,信口道:“大概是同行相妒,故意跟踪陷害吧!” 隗槐不疑有假,只点点头:“这商户做事确得万般小心,携着财物,难免要遭人觊觎猜忌!我爹娘都是很小心的!” 她二人正随意闲话,突然听见楼下有人高扬招呼的声音:“重幻,怎么你也在这?” 如此亲近的称呼,赵重幻却听出是贾子敬的声音,不由探头一看,就见那富贵纨绔子似发现了不得事情般一脸惊喜地站起来跟她打招呼,继而对方还不顾身份格调地三步并两步跑到二楼,笑嘻嘻如鬓边那朵恣意的花开,热情道:“你今日没穿皂衣我一时还没注意到你!” 赵重幻也颇为意外贾衙内的态度,不过还是礼貌又恭敬地赶紧站起来:“衙内还认识小的,小的受宠若惊!” 贾子敬笑着一拍她肩头:“怎么不认识你呢!”说着他探头凑近低语道,“自从真武帝君给我驱了鬼后,我真的不做噩梦了!以后我再也不怕鬼控制我了!-------” 赵重幻被贾子敬一番话给说得也是吃惊不小,看来她一番假戏真做倒误打误撞解了对方的心结,莫怪会如此纡尊绛贵地来与她招呼。 “要不你跟我一起坐吧?”贾子敬热情洋溢地信手就拉她。 赵重幻本能暗暗施力,不着痕迹地将手腕从对方掌中退出:“衙内身份高贵岂能是我这样的末等差役能平起平坐的!” 她也故意靠近对方,状似亲密道,“小的今日有个案子要查访,也许那凶手就在这茶坊内,我在这二楼方便观察,所以还请衙内见谅!” 贾子敬一看自己的手莫名其妙地滑开了,不由有点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却看赵重幻还是一脸恭敬且温和:“那也行吧,想喝什么好茶尽管点,算我请客!” 赵重幻赶紧揖手:“多谢衙内,小的实在不敢当!“ 贾子敬一斜眼,佯装气恼道:“你瞧不起我——“ “哪里哪里!“赵重幻扬起敬重万分的笑,”那小的就恭敬不如从命了!“她一回头看看隗槐,”你不是想喝小贡茶吗?去请茶博士给你煎一壶,衙内请客!“ 隗槐早就呆若木鸡,哪里还敢去点什么贵死人的小贡茶。 贾子敬反倒一脸欢喜:“好好,你们呢尽管点!有甚好吃点心也多点些!“ “是是!绝不跟衙内客气!“赵重幻极为配合。 周围所有人都被贾子敬的姿态吓住了,都不由侧目望着赵重幻平凡无奇的脸。 有人仔细辨别了下赵重幻的脸,蓦地恍然:“这不是就是被真武帝君附身的小差役吗?我一时还没认出来!” 不明真相的人也惊诧道:“就是这几天百姓口中传的真武帝君显世的事吗?” “我还以为是以讹传讹,百姓们胡乱传言的呢!” 有人压低声音道:“这个霸王居然没有恼火那个差役用马鞭打了他一顿,还一脸热火,这是真被真武帝君给驱了附身的鬼怪了吗?” 章节目录 第四十三录:侧目看 所有人都议论纷纷,连白知言也微微侧目了。 他花了一番心思才与贾子敬打好关系。 贾子敬此人是临安一绝,虽然跋扈霸道,爱吃喝玩乐,但是对于赌钱却是很懂得适可而止,不会眼红脑热倾家荡产。 是故他痴意坊的规则才是“不借筹、不举债“,如此才能博得此人好感,愿意相交。 一个多月的往来,倒真令贾子敬对痴意坊很有兴趣,即便私下与他也开始称兄道弟,觥筹交错。 没想到贾子敬这般的纨绔五陵子弟竟然对一个小差役刮目相看,原因还是这几日全城传得纷纷扰扰的真武帝君显灵一事。 这种似真似假的怪力乱神之事本就是无稽之谈,但是却能让赵重幻受道贾子敬如此的推崇,这不可谓不神奇。 白知言的目光幽邃又暗炙,突然很想撕开赵重幻的面具看看,那里面到底是怎生的一张女人面孔。 角落里的廉善甫也是一脸吃惊地与伯逸之低低私语道:“没想到这个小差役居然还有这么大本事!一场风波不但没让贾子敬记恨他,反倒让权贵子弟侧目相看了!“ 伯逸之淡淡一笑,只是颇有几分欣赏地望着二楼与贾子敬交谈的赵重幻。 少年脸庞平凡,却目光炯炯,不卑不亢。再思及他的睿智机敏,武艺超强,伯逸之心里想延揽的决心越发迫切。 昨夜那日和跟踪回去后用震惊的表情所形容的陋巷对决,教他也是内心震动。 那日和的武功是所有宿卫中最强的,但是连他都被那对决的场景惊到无以言表,想来赵重幻的功力比他想象的还要不同寻常。 伯逸之想到赵重幻所言“为民“一说,心中更有触动—— 如此人才困在临安作个小小差役真是暴殄天物了。 看来离开临安之前,因为抓内奸而耽误的中和楼燕饮是最后劝服赵重幻的机会。 楼上贾子敬一番喜相逢的欢快,然后蹬蹬跑下楼来,吆喝着杨元兴赶紧开始斗茶会。 听雨楼里此刻已经人满为患,提前到的都安顿了最佳位置,晚来的只能捶胸顿足地找出视野良好又不碍事的地方看着。 不过听雨楼体贴,为后来的看客都预备了方凳清茶,就跟瓦肆里看戏般,都可以寻到角落坐下来细观。 提前报名参加斗茶会的士子们一共有八组,因为顾回的缺席只剩下七组,如今又来了个不速之客贾子敬,这八组倒又重新完整起来。 赵重幻看了眼陈光,对方也似感应般下意识回望她一眼,目光霎那间几分闪烁,却还是很斯文地笑了笑。 斗茶会由杨元兴亲自主持,他很恭敬热情地将所有参加地士子都介绍了一遍,一时妙语连珠诙谐逗趣,将平日里很是正经的士子雅人们也引得阵阵喝彩。 斗茶,或多人共斗,或两人捉对“厮杀“,听雨楼的斗法一般都是共斗。斗茶内容包括:斗茶品、斗茶令、茶百戏,三斗二胜,赢者获得彩头。 参与者有孤军奋战者,有群策群力者,大家都兴致勃勃、斗志昂扬。在介绍完参与者后,每组开始自我介绍所提供的彩头。 一般来听雨楼斗茶的士子都自视甚高,自然不会拿一些寻常品来糊弄,这样也容易被其他士子瞧不起,连累名声。 自然也有自觉茶艺了得者,往往会提前打听好对手所携的宝物珍玩,然后直接要求对手将目标物拿出来作为彩头。 陈光原就指望顾回能将自己被骗的《蜀素贴》拿出来坐彩头,如今没料顾回居然命归黄泉,冤死在临安城,无凭无据的一桩公案,连报钱塘县署都提不出证据来。 他心里越发愤懑,所幸当时顾回没有心黑到分文不给,怎么也还是余下一千两银子,否则他真该跳了西湖无颜归家了。 章节目录 第四十四录:柳问卿 由于参与者较多,台上开始抓阄分组比赛。 赵重幻发现开始坐在最角落了背对着其他人的两个人也参加了斗茶。待其中一个背影看起来极为细瘦的士子走到前面转过身来时,她不由愣了下,眉尖微微一蹙——此人居然是当日在昭庆寺香樟树下遇到的那个纤细少年。 赵重幻再次细细打量了对方一下,那依旧白玉般细润的脖颈跟面庞,教人不由生出怜惜之态。 客堂中央,贾子敬看到如此俊美秀丽的少年不由眼前一亮,一时眼珠子都转也不转地盯着对方。 旁边随扈眼力劲十足,见衙内如此神态,立刻扬声道:“我们衙内要单独跟这小子比试!“ 所有人听闻此言都一愣。 贾子敬面露喜色,对随扈的机灵劲表示十分赞赏。 赵重幻在楼上见此情形,眸光微微一沉。 她听过许多官宦人家有豢养**伶官的癖好,没料到贾子敬居然还好这一口,她不由暗暗替那纤细少年着急了一下。 而前面的俊美少年却不慌不忙,微微一笑道:“能跟衙内单独比试是柳问卿的荣幸,还请衙内手下留情!“ 贾子敬见对方不卑不亢越发心里欢喜起来,随手挥挥,出口竟然一番称兄道弟的吹捧:“柳小弟看起来就是年少英才,为兄我岂能辣手摧花,自然会怜香惜玉!“ 他的一番言辞顿时让周围的士子都面上明显露出一抹惶惑跟同情来。 廉善甫也有点吃惊:“怎么这个衙内莫非还有如此嗜好?“ 伯逸之凝眉不语,须臾才低低道:“这汉人豢养**自古有之,风行很甚。有传言,前朝皇帝就对董宋臣那样的内臣颇为宠爱!“ 说完此言他蓦地抬头望向赵重幻,突然心中很有些庆幸对方长相不出众,否则被贾子敬看中岂不麻烦! 廉善甫嫌恶地一皱眉,低啐了声:“汉人的嗜好真是恶心!“ 真是气得他伤口疼。他是大草原上横刀立马长起来的铮铮男儿,自然不齿于中原权贵人氏自古有之的奇特偏好。 伯逸之拍拍一脸正义的廉善甫,示意他稍安勿躁。 那厢柳问卿自也是听得出贾子敬言语上似有调戏之意,脸色微沉了下,但转瞬还是一脸温和谦恭的笑意:“那问卿就多谢衙内抬爱了!“ 杨元兴见此情形亦不便多言,也只是随着柳问卿的话下去恭维了几句贾子敬:“衙内高风亮节,极富品茶名士之风范,我们斗茶会就是以茶会友,以文会友!柳小相公今日可与衙内捉对斗茶也实在是三生有幸!既然大家都已到齐,那咱们就正是开始了!“ 他话音刚落,旁边戏台角落一个点鼓计时的伙计轻轻敲了下鼓点,宣布斗茶比赛正式开始。而一旁点起的熏香袅袅,如春日昭庆寺的三分禅意,熨上人心。 斗茶评判就是座下每桌客人,所以人人都好参与,人人都兴致高昂。 听雨楼斗茶的基本步骤分为:备水、碾茶、点茶、斗百戏、品茶。期间还需口占一首与茶相关的诗词。 第一组是三位士子分别姓沈、钱以及江。 就见三生他们拿出的是旧年建安北苑茶饼,需要用沸汤渍之,刮去了膏油,微火炙干。 这一步是为了点茶前的碾茶服务的,惟有将茶饼烤到成虾蟆背状为适度。烤好的茶要趁热包好,以免香气散失。待茶饼冷却后方可用石碾将其研成细末。 香会这样的日子离清明还有点时间,江浙一带的新茶还未上市。此刻斗茶,大家自然也拿不出什么新茶了,惟有妙用陈茶。 很快,听雨楼里便飘逸出一股清新雅致的茶香,那香气似春日的东风怡,秋日的云天碧,冬日的暖阳融,一圈圈围绕在座下茶客的鼻端,教他们都忍不住眯缝起眼睛享受着难得的美妙诱人的气息。 章节目录 第四十五录:浮尘梦 自神农氏发现茶的妙处起,中原人已经将茶的美好发挥到极致。 茶在人们心中已经不仅仅只是一种饮品,它是诗意与禅意的象征,是士子们清高雅致生活的鲜明注脚,是采菊东篱悠然南山现的极致向往,更是一朝辛苦事十年浮尘梦的静默叹息。 中原的士子们既渴望入世享受荣华富贵,又极力想保持心境上高雅自持的光洁高华,恰似道家与儒家一同翻搅在血脉里的两股精血,时而厮杀,时而静处,这种矛盾的情绪都伴着千百年来的名士巨匠们,而钻研茶艺便是这样矛盾心情的凸显。 伯逸之凝神望着一丝不苟烤茶备水的士子们,心里莫名便有些感慨。 他是第一次真正见识中原士子们斗茶,这些文人雅士眼中的严谨认真一丝不苟教人望之敬佩。事此点茶之道若如事国,倒会有一番作为。 可惜,可惜! 楼上,赵重幻的神情恬淡。 她很小的时候便在虚门宗学习过关于茶的一切知识,甚至连种茶都不在话下。只是这样的茶艺之道,更像锦上添花的清流,在如今这般国势日下的情形中,于国于民并无多大助益。 山外青山楼外楼,西湖歌舞几时休?暖风熏得人欲醉,直把杭州作汴州。 她下意识去看了眼楼下角落了不显山不露水的伯逸之一行人,心里越发黯淡。 比赛的三生开始碾茶。 碾茶顾名思义便是将团饼茶槌碎,然后用茶碾、茶磨碾细。 茶的细腻程度会影响点茶的气泡情况,所以茶一定要碾细。碾好的茶末还要上茶罗细细筛上几遍,有粗末的便要再碾再罗。 而这罗筛,据说要选东川溪画绢中特别细密的丝线罗织而成,还要将之放入开水中揉洗,使之更加细密柔滑,如此方可用来筛出最细最腻的茶末。 很快,经过三位士子一遍遍精心细研罗筛,翠绿的茶末似绿色烟尘般细腻轻盈,坠于瓷碟中,一时飞扬舞动,煞是好看。 碾好茶末后便是煎水。 听雨楼的水自然是天不亮伙计就去西湖之南的大慈山虎跑寺的虎跑泉中打来的。 虎跑之名,因梦泉而来。 传说唐代时有一高僧名为性空的曾居住在那里。后来因水源短缺准备迁走。却不想有一日,他于梦中得到仙人的指示,告诉他南岳衡山有一童子泉,当遣二虎移来,日间果然看见两虎跑翠岩做穴,石壁涌出清澈泉水,“虎跑梦泉“以此得名。 虎跑泉的水清香甘冽、纯澈无比。据说寺庙中以此水调符,极为灵验,作为点茶的用水更是极好。 煎水就是用“急须“。 所谓急须,就是水壶,一般是用瓷或石所烧制的细颈瓶。瓶子边缘会有留口,这样既方便倒水,也便于煎水时依靠水的沸声来辨别汤喉适度与否,水开后可直接用急须再往放了茶末的茶盏里注水。 这些步骤似瓦肆表演一般令在座的茶客着迷,大家如欣赏一出没有台词的唯美表演,个个都大气不出,唯恐破坏了台上三位士子的点茶。 斗茶自然是跟茶、水都有莫大关系,但是斗茶中最决胜负、想要创造出最佳效果的却是点茶。所以宋之茶艺的关键还在于人的操作。 点茶主要动作是“点“和“击拂“:点就是把急须里煎好的水注入茶盏调膏。执壶往茶盏中点水,要有节制,落水点要准,不能破茶面。然后是用茶筅击拂,视情况而有轻重缓急的运用。 士子们将点茶高手称为“点茶三昧手”。 其中最着名的点茶三昧手就是苏东坡曾写诗赞扬过的净慈寺高僧谦师。据说谦师禅师点茶像流水那样不急不慢、中和中节。 三位士子点茶开始,看他们姿态从容,动作娴熟,想来也是老茶客。 点茶时水冲入茶碗中,需以茶筅用力打击点拂,就会慢慢出现泡沫。点茶的优劣,以沫饽出现是否快,水纹露出是否慢来评定。沫饽洁白,水脚晚露而不散着为上。因茶乳融合,水质浓稠,饮下去盏中胶着不干,称为“咬盏”。 很快点茶结束,他们黑釉茶盏中的茶汤乳雾涌起,汤茶紧贴盏壁,咬盏不散,一盏色泽鲜白的美味茶汤就呈现在眼前。 章节目录 第四十六录:同窗谊 听雨楼的伙计将三位士子的茶盏稳稳端出给诸位评判细察,大家都争相探头相看。 “好好,这位江相公的咬盏坚持得最久,是为上品!“有人高声嚷着。 “这位沈相公的汤白如雪,也是上品!“有人不服。 ------- 贾子敬双手抱胸,与白知言正畅谈着什么有意思的话题,时而还分心去瞅一眼角落里的柳问卿,完全不在意那台上三位士子端下来品评的茶盏。 柳问卿默默坐在一侧,虽细瘦但脊背却挺直如松。陪同他的人也只是警惕地观察四周情况,似乎也对于别组的斗茶结果不太在乎。 隗槐好奇地都站到栏杆处往下看,时不时还向陈光他们几人请教请教,士子们越发有了兴致地指指点点,偶尔还冒出点诗句来展示一下才学。 楼下士子茶客们更是你一言我一语地品评,最后大家将伙计所携小箩中的红豆郑重拿出来放在自己中意的茶品旁边。 赵重幻却面无表情,只侧耳听着其他人的闲话。 “那顾回今日不能参加斗茶会着实可惜!他的点茶也是有些水平的,前几日他还给我们来了一次分茶呢!那百戏上的仙鹤图案虽然差了点,可是也是我等不及的了!“ 茶百戏确实非人人都可以拿手,杨万里曾言:“分茶何似煎茶好,煎茶不似分茶巧。“ 斗茶里最难的一项便是分茶水丹青。有高手可以让茶汤中呈现处瑰丽多彩的造型,别使妙诀,使汤纹水脉成象者,禽、兽、虫、鱼、花草之属,纤巧如画。 “再提他也是徒增伤怀!“ 陈光突然转头,目光憎恶道:“那人就如此值得诸位伤怀?他讹了我祖传的《蜀素贴》可是君子所为?” 众人被他这般一驳,也顿时住了口。 其中有大眼黑脸的士子却是不服:“《蜀素贴》一事,顾兄曾与我言——阁下在那伶妓处误伤了人,顾兄一片好心为你周旋,还借钱与你,连借据都不曾要!提出用《蜀素贴》相抵的也是阁下你自己,更无人相逼,为何如今在顾兄尸骨未寒之际攻讦其人?莫非你这也是君子所为吗?” “你,你——”陈光被这番言语激得怒发冲冠,他冲过去要与对方理论,被朋友赶紧拦住。 那替顾回辩解的大眼士子也全然不怕双方会起冲突,楼下正评赏名次,被这一阵骚动惹得所有人都看了过来。 “各位相公还请息怒!”杨元兴匆忙赶上楼来打圆场,“斗茶这般雅事,诸位以和为贵!来来,杨某做东,请诸位来一杯团雨戏水!”说着让茶博士们上来斟茶。 隗槐目瞪口呆地望着冲突的士子,有些咋舌地凑近赵重幻道,“这些雅士们也会打架斗殴吗?” 赵重幻对他摇摇头,示意他别插手,静观其变。 隗槐赶紧坐回位置上,假装遮着眼角偷偷瞥着适才险些要打起来的士子。 赵重幻也看了眼大眼士子,这个人倒还是有几分真心,即使顾回不在了,却还是愿意为其辩解正名,实属不易。 楼下比赛还在进行,等到陈光他们几个人下去斗茶时,赵重幻便找个借口与大眼士子搭上话了。 一听说受到贾衙内客气问候的赵重幻是来调查顾回案的,大眼士子不由情绪激动起来。 “小差爷,顾回一事衙门一定要查勘清楚!” “相公贵姓?”赵重幻礼貌问道。 大眼士子顿时有点羞红脸颊,他清清嗓子作揖行礼道:“失礼失礼!在下姓钱,叫钱韶予!也是海宁人氏!” 赵重幻眼波一粼:“钱相公也是海宁人氏?这可巧了!” “我与顾回是同乡,是在同一个县学一起读书的!”钱韶予平息了情绪,缓缓道,说着似想到什么般一指楼下,“适才被衙内要求单独比试的柳问卿也是我们一起的!” “哦?”被这斗茶会消磨得快发呆的赵重幻终于有点兴致了,原来有同窗之谊,莫怪此人会为顾回辩解,“那你说说你三人关系如何?” 章节目录 第四十七录:祸事痛 钱韶予虽然有点奇怪赵重幻的问题,但还是很有士子学风的一本正经:“我三人都是一个县学的,我们年纪相仿。顾回他家世显赫,顾家在海宁是大商贾,海宁及周围一带的许多产业都是他家的。“ ”柳兄家却是书香门第,柳家祖上曾有进士及第的,在我们当地也很有名望。我自己,”他惭愧一笑,“就是普通人家,家父只是以前在顾家做过一年私塾先生,顾老相公对我父亲有诸多帮助,我们很感激顾家!” 赵重幻没有插话,只静静听对方讲述。 “我跟顾兄之前并不相熟,后来进了县学后才熟悉起来!” 钱韶予饮一口茶,神思渺渺,眸色里几分可惜:“他这个人比较放旷不羁,容易交朋友,却也常常因为太过不忌礼俗而得罪很多人!就说楼下的柳兄,开始他们关系也还不错,但是后来因为一件事他们就疏远了——” 赵重幻问:“什么事?” “其实说起来也不是什么大事,但是后果却差点断送了柳兄的科举之路。” “这么严重?“赵重幻端正了下身姿眸光沉凝。 “就是有一次我们三人一起去踏春,在路上遇到一只水牛。顾兄从小生活在富贵人家,自然没怎么见过犁地的牛,一时兴致高昂,偏要拉着柳兄去逗引那水牛,谁知那牛主人没有栓好牛,经顾兄这么一逗,那牛似乎极为生气,就朝我们冲过来,柳兄身体弱,没有我们灵活,居然被牛角撞到了脸,破了一条很长的口子,鲜血淋淋!“ 钱韶予说到此处叹了口气:“原来只是一场戏逗,却不想惹出一场祸事!赵兄知道,我朝有一项科考禁忌便是面上有废疾者不可以参加恩科,所以柳兄这伤受在脸上,委实是个痛处!“ “顾兄也情知自己莽撞才造成这般后果,所以他多方寻找名医为柳兄治疗伤处。虽然最后也还是治疗得当去了疤痕,但是柳兄却不敢再与顾兄往来,走哪都避着!“ 钱韶予唏嘘道,”我们原本三人也算对酒当歌好友一场,可如今不但是朋友无法做,甚至顾回连性命也丢了!“ 赵重幻凝思片刻问道:“那柳问卿的伤处在脸部什么位置?“ 钱韶予想了想道:“在左眼角到脸颊的位置,比较鲜明!不过现在完全看不出来了!他本就长得极好,幸亏没留下疤痕,否则真正是破坏了一副好皮囊!“ 赵重幻脑海中浮现出那少年俊美异常的脸,却未曾察觉出任何疤痕的存在,想来那位大夫的医术极为高明,那样的疤痕连她也只是堪堪能治疗得基本淡隐,全无一点痕迹万万是做不到的。 “那这次你们来赶考时可有遇到什么特别的事情?“她继续问。 钱韶予摇摇头:“我是随顾兄一起来的,柳兄带着家仆走在我们前面!顾兄虽然很想跟柳兄一起远行,但是柳兄当时却刻意提前一天天不亮就从家里走了!我等知晓后他们早就坐船出了海宁。“ “顾兄很郁闷,他自从伤了柳兄过后,有一段时间常常让我陪他借酒消愁!他真心相待的朋友也不算多,所以柳兄回避他后他心里颇有些不是滋味!“钱韶予微微叹息。 赵重幻又问:“那关于陈光这事你是什么看法?“ 钱韶予沉吟了一下道:“顾兄确是知道陈光携带着《蜀素贴》,陈光这人其实藏不住话,《蜀素贴》的事情他告诉过好几个人,并不单单只有那寻芳阁的伶妓一个人知晓而已!“ “那你觉得那被陈光打的男人跟顾回是不是一伙的?“赵重幻毫不婉转地问。 钱韶予一愣,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他默了一下:“顾兄此事与我简单说过了,他确是很想得到《蜀素贴》,但是并不是他自己对米芾的诗贴有多喜爱,而是——“他突然住口不言。 “而是什么?“ 钱韶予骤然探头过来,低低道:“其实我们三人中最欣赏米芾笔法的是柳兄,他对米芾的墨宝都相当爱惜!“ 赵重幻眸色一动:“你的意思是顾回其实很想为柳问卿购得这幅《蜀素贴》?“ 突然楼下一阵喝彩之声打破她二人的谈话。 章节目录 第四十八录:水丹青 斗茶会终于有人要开始展现终极绝学:分茶水丹青。 楼下正在进行分茶表演的是柳问卿,只见他姿态淡定地用茶筅将茶汤充分搅拌击打后茶盏的沫浡似波涛拍岸般凝固在茶汤表面,一层层,堆积成飞雪无痕。这番点茶的动作教下面喝彩连连,之前比过的几位士子点茶的公夫已算不错,没料到居然还来了位高手。 贾子敬也在台上,就见他似乎连自己的点茶都忘记了,只顾着往柳问卿身边靠。柳问卿却浑然不在意般,只是淡然地做着自己手上的动作。 他的侧面似青山远脊,修长的眼睫笼在淡淡的光影落在眼窝下,皮肤白皙如玉,嫣粉的唇色宛如西湖边桃花的柔软,身姿纤长,一袭水蓝的长袍,衬得他整个人真如画中仙人般飘逸多姿。 贾子敬一双眼都好似那咬盏的沫浡,一动也不动地粘在柳问卿的脸上。 “衙内可要与柳小相公一起开始分茶的比试吗?”杨元兴殷勤地问。 贾子敬一边口中唯唯应着,一边却迟迟不愿动手。 座下士子眼中都不由浮现出一抹复杂的神色,杂糅着厌恶、惶惧跟同情。 有人还彼此对视一下,眼中的惋惜无法隐藏——柳问卿怕是要逃不过这贾衙内的毒手了。 柳问卿依旧不多言,只缓缓将那层沫浡缓缓倾倒进饱满圆月般的茶盘中,那茶沫似流淌的云,晕在盘中。色如雪堆,凝如冻乳,平静的盘面下酝酿的是一场不同凡响的欢喜。 柳问卿拿出一支茶匙,沾沾一点水,信手如蜻蜓点水般开始在茶面上轻盈而缓慢地画出一条弧线,很快,他自如似纸笔相握,流畅的线条越发生动,很快寥寥几笔,一片雾气缭绕的山水便呈现于眼前。 观者都开始喝彩拍手。 “这都赶上王摩诘的山水丹青了!”有人不吝啧啧称道 然后就见柳问卿又信手一涂,山水归隐,轻轻几拨,苍竹奇石骤然浮现,一个老者对弈自娱。 “妙、妙------” “骤雨松声入鼎来,白云满碗花徘徊。“有人摇头晃脑地念道。 “果然是妙啊!“ 赵重幻眼见一群士子们对着一手分茶绝技的柳问卿那是一脸欢喜、满眼钦佩,还有贾子敬都恨不能贴在柳问卿身上的丑态,她蓦然心里极为膈应难受。 这批人是本次举试的士子,可能未来就是朝廷的栋梁之才,但是大家所追求痴迷的尽都是诗酒香茶这些小艺小道,无人论政,无人关心江水以北的国事陈情,只享受陶醉于如此靡靡之风,兵魂销尽国魂空,如何撑得起这大厦巨擎? 更有如贾子敬之流的五陵纨绔享受着滔天的富贵,却又肆意欺辱百姓、狎弄权势,从不在意这样的权柄得之于何处,也许即使有朝一日大厦若倾,他们依旧可以收拾细软金银藏入山水福地,待到改朝换代重新明白于天下。 自古到今,刀火祸及的士族门阀又有多少,他们不过就是换一朝天子做一朝臣,继续享受这富贵泼天罢了。 她又望了眼伯逸之他们沉默安静的脸。 她不明白为何他们也来参加这斗茶会,大抵是为了来一睹大宋士子的风采,可是他们心底对这样的士子到底抱着怎样的看法却不言而喻了。 昨夜伯逸之的话她依旧历历在目—— 为民! 这二字居然出自一个鞑人贵族之口,多么讽刺,却又多么自然,只是他为他的民罢了。 钱韶予睁大眼睛望着下面一派光风霁月的柳问卿,眼神中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情绪一闪而逝。 人们正欢呼喝彩中,被贾子敬左右围绕着的柳问卿突然手下动作一歪,原来一幅春花秋月就霎时被失手成一团模糊—— 大家刚要吃惊地可惜,却见柳问卿似全身莫名其妙地剧烈颤抖起来,本就纤细的身姿此刻遽然若狂风卷席,秋叶般晃动着,一旁贴近的贾子敬一愣,赶忙下意识地便伸手要去扶,而这瞬间他身边也冲过来另一个人。 那人正是柳问卿的同伴,他一把推开贾子敬的“魔爪“,一下子揽住柳问卿,大声焦急地叫嚷:”我相公突发恶疾,快请大夫——“ 章节目录 第四十九录:急就医 一时令人诧异的变故教所有人都呆掉了,皆瞋目结舌地望着台上已然一团混乱叫嚷的几个人。 杨元兴一看那柳问卿前一秒还风度翩翩似谪仙下凡,这一秒却忽然脸色苍白,全身剧颤,好似被人一老拳击中要害,甚至口角还有口涎开始流出,发出呼噜呼噜粗喘的声音,神智也似乎一下子模糊起来。这番变故吓得他顿时也高叫伙计:“快,阿乙,快去请朱大夫——快去——“ 叫阿乙的伙计哐当丢下手中端茶的托盘,扒着观茶的人群往外挤。 这时就见一个灰色的影子自二楼霍地翻栏而下落在慌乱的人群前,赫然是适才还在与钱韶予谈话的赵重幻。 楼上还发着呆的隗槐一见如此,赶忙也冲下楼,挤过人群来到台前。 “他是癫疾发作,快将他放在地上,侧面而卧!“赵重幻蹙眉俯身指示道,一转头见隗槐在,厉声吩咐道,”隗槐,给我一把茶匙!“ 隗槐四周一寻,抓过一根茶匙递上去。 赵重幻一拽过茶匙就往柳问卿口中一横,也刹时挡住了对方喉口呜噜呜噜的可怕呻吟。 凑近的瞬间,赵重幻隐约嗅到一股淡淡的香气,这香气似乎在哪里闻到过,但一时又想不起来。 旁边人见她如此不由一懵。 “防止他咬掉自己的舌头!“杨元兴见多识广立刻理解。 贾子敬见赵重幻如此动作也不禁欢喜:“小差役,你真是我的福星!幸亏每次你都在!“ 赵重幻没理会衙内大爷的小激动,只是迅速从袖中掏出一只布卷,打开后大家才发现是一排整齐有序的银针,她拿了针凑近立刻在柳问卿的大椎、百会等穴位下针,手势娴熟而敏捷,显然并非临时起意。 一直都微笑地看着前面的白知言见此情形眸色一闪,心里越发坚定赵重幻的身份,而眼底也不由泛过一丝惊奇,心道:“乌有老道这个女徒弟倒是有点意思!“ 角落里的廉善甫亦紧紧盯着前面赵重幻的动作,目光中不由生出诧异,他回头对伯逸之道:“这赵家兄弟都擅医术吗?“ 伯逸之远远望着,神色沉凝,唇角倒慢慢扬起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 他突然有点明白前晚去赵家送礼,赵家兄长在接礼物时看向赵重幻那征询似的眼神—— 原来赵家真正擅医术的大抵不是兄长,而是这位心思睿智、武功高强的赵家小弟。 顷刻,全无意识的柳问卿全身抽搐的症状就渐渐减轻,而神智似也慢慢清醒过来。 他的同伴是个三十岁左右的斯文男子,喜忧参半地低低唤道:“小相公,你好点了吗?“ 柳问卿原本俊美的脸庞一片苍白,在同伴的声音中纤长浓密的眼睫微微颤动,依稀要转醒过的样子。 贾子敬眼中也藏不住欣喜,一把拉住赵重幻道:“柳兄这是好转了吧?“ 赵重幻不言,只是轻轻握住柳问卿的手腕,静静探着后者脉搏,然后又察颜观色一番,问旁边柳问卿的同伴:“你家小相公以前可发作过癫疾?“ 斯文男子摇摇头:“以前未曾有过!“ 赵重幻还待说点什么,就听有人叫道:“大夫来了,大夫来了——” 只见伙计拉着一个中年瘦大夫拎着医箱跑进来。 大夫被伙计催命般跑得气喘吁吁,进了茶坊便急忙问:“病人在哪?在哪?” “朱大夫,这里,这里!”杨元兴高叫道。 朱大夫赶过去,一看有个俊美的年轻相公半卧在地,另一个其貌不扬的年轻人在给他拔去针灸的银针,不由好奇:“你们这不是有大夫吗?” 隗槐又见识了一项赵重幻的本事,虽然心里有点郁闷后者瞒着他会医术的秘密,但还是忍不住骄傲道:“我们重幻不但擅长验尸,治活人也是有本事的!” 周围士子们一听此言都不由吸一口气:“原来是个仵作!” “仵作也敢给人看病?” “这不是拿人性命开玩笑吗?” ------ 贾子敬听大家议论纷纷,不禁眼一横:“你们嚷嚷什么!有本事你们来给柳相公看病呢!一个个就知道大呼小叫!” 白知言挑挑眉,这衙内倒是对赵重幻颇有好感呢。 “我看他用针的手法娴熟,不像是随便出头误人性命的莽撞之人!”廉善甫看得明白。 伯逸之微微蹙眉,只盯着赵重幻不语。 那些话对赵重幻而言不过就是耳如过风,她眉眼不动,只是淡淡收回自己的银针,起身敛袖让在一边:“在下小时候学过一点针灸之术的皮毛,适才事急从权,”说着对着柳问卿的同伴行了个礼,“冒犯柳相公了!” 那同伴摇摇头,示意不必介怀。 朱大夫也看明白情况,便不好再多说,赶紧给柳问卿问诊,一番望闻问切下来,瘦大夫皱巴巴的脸倒显出一番啧啧称奇的神色来,回头看了看赵重幻颇有意味道:“这位小相公的针灸之术看来绝不是皮毛而已!” 赵重幻牵牵唇,不多话。 士子们看大夫的神色,显然赵重幻的施针是有成效的,便也有十分好奇起来。 有人还认真打量了着赵重幻,可惜实在是觉得此人一张脸不登大雅之堂,还是瞅着似巍巍玉山倾的柳问卿的美貌更教人心旷神怡。 很快,因为赵重幻施针的及时有效,朱大夫直接便开了药方让去抓药了。而柳问卿的神色似也在好转,大家便一颗心都放了下来。 一场斗茶会都还没彻底分出个胜负,被柳问卿突发的状况给搅扰得都没了兴致。其实主要是贾子敬没了兴致,将自己带来的珍玩草草都送给了柳问卿,便走了。 真的就走了。 士子们见此情形,都不由面面相觑,眼里都是替柳问卿逃过一劫的庆幸。 章节目录 第五十录:珠玉侧 却说柳问卿一脸茫然地悠悠醒了过来时已经回到暂居的栖云客栈。 栖云客栈是临安城里若干家接待春闱士子的客栈之一,不过相较普通客栈它的清华雅致也是令人眼前一亮。 柳问卿的房间中,赵重幻四下打量一番,这栖云客栈虽拍马也赶不上燕归楼的奢华,但是对于士子而言,却亦是个所费不赀的所在了。 赵重幻是主动提出帮助送柳问卿回客栈的,柳问卿的同伴很是感激,一脸笑意道:“小差爷真是热心肠,医术更是高明,柳风很敬佩!待我家小相公醒来会有重谢!” 听柳风的一番感激致辞,赵重幻揖揖手,没有多言。 既然钱韶予的言谈信息里明示暗示都倾向于顾回与柳问卿有着非同寻常的关系,她自然是不能辜负他的心意,怎么也要会会这位风姿不凡、才华横溢的柳相公。 她不动声色地打量着柳问卿的客房—— 客房的布局样式跟一般客栈别无二致,不过用材配饰都清雅简洁,家具是上好的榆木,博古架上的陈列也古朴典雅,书桌上笔墨纸砚整齐排列,青竹幽兰的屏风将客房隔断。 小几上一把瑶琴静躺,三两本书册随意堆放,看着倒令她不由想起了杜鹏的卧房,显然栖云客栈的掌柜对士子们清高脱俗之需求很有理解。 房间里并无太多柳问卿的私人用品,想来是个整齐内敛的性子,只有在小几上遗留了一块半截的白玉佩压在一本书侧。 她凝目看了下,那玉佩刻着宝相纹。此花纹一般兼具莲与牡丹的造型特点,是吉祥三宝之一,象征圣洁、端庄与美好。 可是为何是半截呢?是摔坏了吗?可是那切口不似摔坏的,倒像刻意切割打磨的。 赵重幻有些疑惑地看了两眼。 房中唯一有些打眼的是窗下的一口半人高的黑身金边的樟木箱子,想来柳问卿出门的行李携带不少,竟需要如此大的一口箱子。 赵重幻四下梭巡一遍,很快发现这间客房的另一个不同之处,房间里没有熏香的香炉,所以空气显得很清净。 不过,她曾隐约嗅出一缕来自柳问卿身上的异香,淡若几无,此刻再次落在她脑海中却异常清晰起来——她骤然想起此香似在顾回身上也有,思及此她霎时眸光一凛。 “柳风——” 守在床榻之前的柳风见柳问卿开口能言,不由大喜,赶紧道:“相公可感觉好些?” 正立在屏风边欣赏着文人笔墨的赵重幻见柳问卿醒转也走过来。 柳问卿未答,只是有些痛楚地敲了敲自己的头部,试图让自己清醒起来。 “别伤了自己!”柳风着急地拉开柳问卿敲头的手,“你这好不容易醒过来!” 柳问卿见柳风着急倒先微微一笑,苍白的脸庞却似春风拂过霜打的桃杏,乍然一亮。病弱的他是“满城皆春色,斯人独憔悴“,此刻一笑,春色又回。 他抬起纤长细润的手,拍拍柳风紧张抓着他的手,低低道:“不碍,再躺躺便好些了,你不必担忧!”他的声音也是清霖如珠落盘,蕴着初醒的微微沙哑,宛如一片幽篁飒飒。 昔日男子美貌,潘安卫玠,掷果盈车,珠玉在侧,而眼前这男子,大抵也当得起如此评价。 赵重幻默了须臾,回身体贴地对方倒了一杯温热的茶水:“柳相公初醒,先喝点茶水吧!” 见此柳问卿一愣,柳风立刻高兴解释道:“小相公癫疾发作全靠这位小差爷急救得当,他的医术很是高明,还很热心地帮着我将你送回客栈!” “噢——”柳问卿一听此言,赶忙想起身道谢。 赵重幻摆摆手:“柳相公不必如此,举手之劳,见者都不会袖手旁观!”说着将茶水递给柳风,让他喂给柳问卿润喉。 待他饮完躺好,赵重幻问道:“柳相公这癫疾以前从未发作过吗?“ 柳问卿一杯茶水清喉,再开言嗓子清爽很多,他叹口气,颇为感伤道:“家中小妹曾因此疾丧命,柳某原以为能逃过此劫,未料到今日却也突发此疾,实在是天不容我兄妹二人!“ 赵重幻眉间微微一动,同情道:“此疾乃母胎所得,令堂当日怀你们时概有所大惊,气上不下,精气并居,故发为癫疾。“ 柳问卿点头:“确是如此,当年家母怀孕时家中突遭强盗,后来盗贼甚至放火烧了家中厢房,导致家母受惊大病一场,所幸后来病愈,却不料这事对母亲影响至深,常常噩梦连连,大概也是因为此我兄妹二人才患了此疾!“ 赵重幻闻言,有些诧异:“为何你兄妹二人都会受此事影响?“ 柳问卿苦涩一笑:“我与妹妹乃异卵同胞,龙凤胎!” 赵重幻恍然,脑中似有微光闪过,但是又捕捉不住。 章节目录 第五十一录:明珠逢 赵重幻沉吟须臾道:“对于癫疾,在下倒是有个治愈的方子,不知柳相公可愿意一试?” 柳问卿清愁苍白的脸色顿时一亮,努力坐起来,靠着床头,那神色真恰如明珠逢月,空明异常:“小差爷可真有良方?” 赵重幻不多言,只走到书桌前:“还借柳相公文房四宝一用!” 不用柳问卿多言,柳风闻讯早就手脚麻利地过去开始研磨。 赵重幻端坐案前,挑了支小毫,沾了点墨信手就在一张素白的纸上款款落笔,很快一手右军行书落于笔端,字迹清雅遒美,似轻云蔽月,流风回雪,颇得书圣“天质自然,丰神盖代”之气。 瞧着这平凡少年一手行云流水的笔墨,连柳风这般前朝进士之家的子弟,纵看惯自家子侄才华横溢,却也不得不低叹一声“甚好”! 片刻,赵重幻方子拟好,交予柳风:“此方是在下师傅当年所留秘方,对癫疾有奇效,配合我在下面所标注的穴位针灸,不出三个月,柳相公的病症会有极大好转!此疾确是难以根治,但是用了此方,可保柳相公性命无忧!” 柳风听此言凿凿,不由激动得想要拜谢,赵重幻轻轻一敛袖将他拉起来。 床榻上的柳问卿眼光中闪出一抹异样的神采,转瞬即逝,眉目间依旧平静:“多谢小差爷义气相助!只是不知柳某可以为小差爷做些什么?” 他自然不认为赵重幻只单单见义勇为,之前在听雨楼,楼上的一些动静他还是心知肚明的。赵重幻在查顾回犬噬案,已经跟几个与顾回有接触的人会谈过,自然也打听得出他与顾回的渊源。 赵重幻神情磊落地望着柳问卿:“关于顾回的案子确是有些疑问想跟柳相公讨教一下!” 柳问卿一脸淡然地由着柳风给挪了挪枕头,换了个舒服的姿势等着赵重幻的下文。而柳风自出去煎药,为二人带上门。 “听说柳相公曾经脸部被牛角所伤,不知是花了多久的时间才治愈的?”赵重幻提了个貌似很不相关的问题。 柳问卿一愣,眸光轻凝。顿了须臾,似在思索,然后缓缓道:“时间有点久,柳某记不太清楚了!大概是三四个月吧!” “看来那位大夫的医术很是高明,能将柳相公的脸治得完好无损!”赵重幻凝视着对方笑道,“在下一直想寻名医求教,以后有机会一定请柳相公引荐一下!“ 柳问卿温和一笑:“小差爷勤学好问的精神真是令柳某佩服!那位大夫是海宁城里的老大夫,治疗伤疤很有经验!“ 赵重幻也笑着点头,蓦地又换了话题:“听钱韶予说柳相公很欣赏米襄阳的笔墨。“ “米公的翰墨可谓是风樯阵马,沉着痛快,能夺晋人之神髓!“ 柳问卿面露欣赏之意,低低吟咏。 “淡墨秋山画远天,暮霞还照紫添烟。故人好在重携手,不到平山谩五年。柳某有幸收藏到这幅米公的《秋山诗贴》,虽短短28个字,却难得恰如暮霞烟照般隽永悠长,甚得我心!“ 赵重幻望着对方陶醉怡然的神情,眉目谦和道:“柳相公确是才思非凡,品味高雅,想来这次恩科柳相公很有把握!“ 柳问卿笑容浅淡:“如今的大宋,所谓恩科也不过就是一个过场,即使高中也可能是一场空欢喜!“ 赵重幻闻言不禁扬眉,此人倒是极有头脑。 如今天下动乱,国祚式微,隔江安于一隅的大宋朝廷早已没有文士气节、先人风骨。想来柳问卿早就看透士子们之间所担忧传言的科举取仕皆是官官相护与士族垄断的丑恶现况。 “既然柳相公对取仕有这般清醒地了解,却为何还要来参加呢?“赵重幻好奇问道。 “即便是过场也是家父的期盼,总要来圆一圆他老人家的状元梦!“柳问卿口吻轻松道,”没道理别人生的柳家子弟可以中了进士,他生的就不可以呢!“ 赵重幻有点诧异。 看起来柳问卿这般的人骨子里该满是循规蹈矩与一丝不苟,可是如今听来他却很有一番晋人旷放畅达之神韵,莫怪会钟情于米芾的笔墨——八面生锋,人亦如字。 想来,此人倒是与她有那么点异曲同工呢。 章节目录 第五十二录:恨东风 赵重幻微微一笑:“柳相公性情爽朗,实在难得!在下预祝柳相公高中!” 柳问卿揖揖手。 “不知柳相公可否说一说昨日晚上在何处盘桓?”赵重幻突然转了话题。 柳问卿闻言朗眉微动,眸光沉静,淡笑道:“昨日柳某与族兄就在临安城里闲走,晚上在北瓦勾栏中欣赏了一些好戏,那开膛破肚的幻术七圣刀确实比海宁的瓦肆里更形逼真惑人!” 他慢条斯理敛了敛蓝衫宽袖,继续道:“后来还看了一出花木兰替父从军的剧目,韵腔扮相都很是精彩!” “雄兔脚扑朔,雌兔眼迷离。双兔傍地走,安能辨我是雄雌?”赵重幻也笑,“在下也去观看过,那木兰的小唱安娘可是北瓦子里出了名的美人!” “是啊,眉清目秀,英气逼人,不似那些娇柔纤细的女子!“柳问卿似在回味昨夜安娘的动人魅力,”若得此样女子为妇当是乐事!“ 赵重幻凝视着柳问卿从容浅淡的神色姿态,眸色沉敛,笑着闲话:“柳相公尚未娶亲?“ “家父的坚持是不中举何以成家,这一耽误柳某也廿二年华了!“柳问卿似有唏嘘。 突然门外传来一阵寒暄,然后是有人敲门。 柳风推门而入,身侧居然跟着那位黑脸大眼的钱韶予,后者手上捧着一只黑漆金边沉香木长盒子,笑得温和亲切。一进门也注意到赵重幻端端正正坐在一侧,钱韶予礼貌地问候起来。 赵重幻客气回礼。 “柳相公不知可好转一些?“钱韶予放下手上木盒问道,转头间他注意到瑶琴边的宝相纹玉佩,眸色几不察觉地闪了闪。 柳问卿看看他,神色未动,只抬手揖揖:“好多了,多谢钱兄挂念!” 钱韶予见柳问卿看着自己的面色有些恹恹,心知对方是不喜与自己有甚特别的相交,不由微微一叹:“我知晓柳兄不大愿意见我,可是顾回他如今都已出了这般意外,之前有什么也都人死灯灭,我想柳兄也可以放开怀抱了!” 柳问卿垂眸未言,神色如故。 而赵重幻与柳风只静静旁观。 钱韶予见他们都不语,一时不知如何续下话头,气氛骤地沉滞,他默了须臾,强颜道:“我今日来是替顾回送你一件物事——” 他回身拿过适才携进来的长木盒,小心地从其中取出一个卷轴,又反身走到柳问卿面前,他牵牵唇角勉励一笑,“这是顾回昨日托我今日给你送来的,原本——原本他还很期待你收到此物后会愿意见一见他,可是,没想到他昨夜竟出了意外------” 柳问卿修眉微蹙,未几,缓缓道:“是那幅《蜀素贴》?” 钱韶予点点头,毕竟士子们之间的流言辗转也是堪比当年林和靖放鹤传信之速度:“确实是《蜀素贴》,他,知道你甚爱米襄阳墨宝,所以才——” “你拿走吧!”柳问卿拒绝干脆,本来只是无波的脸色瞬时变得冷漠,“谁知道他是用了什么手段得来这样一幅墨宝,我是欣赏米公笔墨,却也不齿于他诡计多端地从人家陈光手上骗得此贴!” “他未曾逼迫陈光抵押此物呀?”钱韶予想要替故友申辩几句。 “没有逼迫?”柳问卿冷哼一声,“那你倒是跟我说说梁西范头上的伤是哪位神医医治的,怎能两天就恢复如初了?” 钱韶予顿时口舌不力,他尴尬地瞥了眼坐在一侧假装自己是安静美男子的赵重幻,张张口却又辩不出道理来:“他全是为得你欢喜才出此下策,他也是花费了两千两银子才获得此贴的!并未强取豪夺!” “柳某消受不起!”柳问卿一拂袖,“柳五哥,替我送客吧!”说完伸手捧着自己的额头,似心神异动惹得头部有些难受。 柳风赶紧过来:“钱相公还是先走吧!” 钱韶予无法,只能惶惶离开,走到门口,他转过头又说了一句:“顾兄昨日还托我带一句话给你,说盼望你还能记得你们曾唱和过的一阕词!” 柳问卿闻言脸色霎时一白,眸光如淬了寒霜的刀剑,死死盯着钱韶予:“他跟你说过这阕词?” 钱韶予愣愣摇头:“未曾,他只是托我这么转达而已!” 柳问卿似一下子脱了力气,修目紧闭,不再多言。 钱韶予见他如此,只能抱着那木盒惆怅地出了门。 待他一走,柳问卿对着赵重幻道:“柳某累了,还请小差爷见谅!” 赵重幻赶忙起身道别:“多有打扰,在下这就告辞了!柳相公还请好生休息!”说着她也不多停留,立刻捡步便出了柳问卿的客房。 客房终于恢复平静,柳问卿怔怔失神地靠在床榻旁,眸色空洞,口中反复喃喃念叨着隐约的三两句:“荏苒一枝春,恨东风、人似天远!------” 章节目录 第五十三录:犬狺吠 赵重幻刚下了二楼,就见等在楼下的隗槐不知从哪个角落急火攻心般冲了出来,后面还跟了位栖云客栈的伙计,二人皆是一脸惊恐地嚷嚷着:“那有个红眼的怪物——怪物——” “出什么事了?”赵重幻不明所以地蹙眉拉住隗槐。 “怪、怪物——”隗槐脸色青白,抖抖缩缩结巴道,“是一只红眼的黑狗,半身都是血,跟狼似的要咬人!” 赵重幻眸光一凛,衣袖一敛,只感觉一阵春风起,卷起地上几片桃花,转瞬眼前便消失了人影,徒留隗槐和旁边的伙计惊诧到口舌如吞球,合也合不拢。 “差爷,那位差爷他,他会飞吗?”伙计目瞪口呆地觑了眼隗槐,又回头盯着赵重幻已然消失的方向。 隗槐回过神来,也顾不上伙计的求知若渴状,直接又冲回来路。 赵重幻赶到栖云客栈的后门巷子时,只见几个男人正乱七八糟地拿着扫把、晾衣杆前后左右地围着一只身形矮小、干瘪却看似极有力量的黑犬,大家表情惊恐,谁也不敢率先上去驱赶那狗,只畏畏缩缩地发出驱逐的动静—— “去——滚开——” “死狗快滚开——” “看你把我们家囡囡都吓哭了!打死你!” ------ 有人试探着挥动扫把,妄图将黑犬赶入一个旁边的死路巷子里以方便抓它。 黑狗尖腮瘦面,满眼诡异的通红,低低狺吠,时不时防卫地眦出雪白尖锐的犬牙,头颈至上半身毛发布满斑驳干裂的血迹,挟着一股子血腥气,彷佛从地狱里逃出来的恶灵,甚是诡异恐怖。 莫怪隗槐会那般夸张地跑回栖云客栈,赵重幻心道。 “各位退后!小心恶犬发疯!” 众人就听后面有个清音霖霖的好听声音温和告诫,大家本能往后退到离黑犬一丈远的地方,然后皆不由回头看了下来人——却原来是个其貌不扬的少年,都忍不住暗暗嘀咕: “这丑小子想干甚?也抓狗吗?胆子不小!” “重幻,重幻,”隗槐已经追过来,焦急地低唤,“你小心,这只狗刚才还追小孩了!” 赵重幻略微一扬手,示意他噤声。 一群人拥挤这侧,那黑犬独立那端,人犬对峙,黑犬通红瞳孔中透出嗜血的寒光,全然没有将人放在眼中。 赵重幻蹙眉,周围都是人,她也不好堂而皇之地就用鱼针将黑犬击倒,于是信手从旁边街坊的手上抄过一根竹竿,在众人还未醒过神时,那根竹竿嗖的一声径自就往黑犬的头顶而去,黑犬嗷地狂吠了一下,轰然倒地。 在场所有人顿时都呆在当场,面面相觑,继而回过神都鼓起掌来,纷纷赞叹不已—— “重,重幻,你打到哪啦?怎么一下子狗就倒了?”隗槐一马当先小心翼翼地一步步靠近已然躺倒的黑犬。 “别怕,已经晕了!”赵重幻云淡风轻道,“我击中了它的顶门,暂时不会醒了!” 隗槐凑近看了一眼,一股血腥气扑鼻而来,他嫌恶地掩护鼻子:“这狗怎么这么怪啊?为何眼睛居然是红的?还全身血——啊——”他骤地反应过来,“这,这,这会不会是那个谁谁------”他张顾着四周围观的街坊,一时不敢细说出口。 赵重幻星眸落影,远山眉轻蹙,对上隗槐惊恐的眼神,自然明白他的意外之意,她浅浅颔首道:“极有可能!” 边说她边转眸回望了下栖云客栈的后门,那里有几个伙计正好奇地看着这边。蓦然,她脑中似有惊鸿过水,一个可怕的假设涌上她的心头。 她沉吟须臾,稳住心神对着街坊道:“我等是县署差役,能不能麻烦大家找一块破布,好让我们卷上这条狗带回去,也省得它伤人。” “好好——”有热心的街坊赶紧去寻破布头。 很快,大家帮着将黑犬捆绑好,还有细心街坊特地连犬口都一起给缚住,隗槐一个甩手将黑犬扛在肩上。 赵重幻立在栖云客栈檐下,神思严肃,又回头望了望客栈小楼,思忖着是不是应该去会一会陈光伤人事件中的恶少梁西范。 章节目录 第五十四录:孳孳者 三省六部的台阁离大内的和宁门很近。 其中刑部的房舍偏于一隅,飞檐琐窗并不招摇,沉静地伫立在一排排香樟柳木的碧影中。远处侍卫执戟肃穆而立,和煦的春光蕴着西湖的水汽荡漾在午后安静的亭台楼阁间。 在左侧一间不大的雅致房间中,有二人坐在黄梨木窗前正低低密谈着,身侧小几上两杯清茶浮烟袅袅。 其中右侧是位面目清雅俊逸的男子,着绯衣公服,正是恭敬地对着邻座说着什么。 另一侧则是位耄耋老者,须长花发,着二品大员紫衣公服,腰束玉带,配金鱼袋,神色温和,但目光里却透着上位者自然流露的锐利精明,此人正是刑部大老——刑部尚书令包恢。 “履善,江大人将你找回来,确是让老夫欢喜了一下!你去年写来的书信老夫收到了,心里颇感欣慰!”包恢缓缓道,“你在江西平定流寇,功劳不小!我也想提请圣上将你调回行在,可是各种诽谤诬陷你的奏报也是没停过!如今正好江大人力排众议,能给你这个机会,你恰可以一展身手!” 文履善揖手行礼:“能回先生手下做事是学生之福!自先生被官家以蒲轮束帛相礼遇,进长六卿后,履善坚信,先生定能使卫武公之爵德焕重光,我能亲眼见证也何其有幸!“ 包恢曾赐书与文履善,教之以圣贤向上之学,是故后者对包恢一直恭敬地以师长视之。 包恢微微一笑,但是眉目中也隐隐一丝忧虑:“得官家垂怜,老夫也愿能再老骥伏枥事君为民,略尽微薄之力!但是自春日以来,官家上朝的时间越来越短。据宫内内侍透漏,如今官家专宠春夏秋冬四位夫人,特别那位秋夫人,竟然都开始批阅公文,实在是胆大包天!“ 文履善诧异地望着包恢:“怎会如此!当年官家在入居东宫时,先帝家教甚严,官家总是手不释卷。旧年听闻启用先生,学生简直欣喜若狂,能够礼遇先生您,想来新帝必定有一番作为!“ 包恢深深叹息:“如今官家坐朝闻道的时辰不足一刻,每每有国事待决,就想推给平章大人解决!幸亏江大人在朝,总是据理力争,否则------” 文履善剑眉微蹙:“本以为会有新气象,但官家如此作为,臣子岂不寒心?鸡鸣而起,孳孳为善者,舜之徒也。鸡鸣而起,孳孳为利者,跖之徒也。我等为人臣子,都希望事君如舜者!“ 包恢摇摇头,降低声音道:“先莫提这些!江大人所言之事,你已经去核实过了吗?“ 文履善颔首道:“江大人手中有一封的来源学生已经核实,关于鞑人进临安的信息,确实不假!而且写信者都已寻到鞑人下落,就在燕归楼!他们假扮成了北地客商!“ 包恢捻须沉吟,缓缓道:“密信所言若为真,那被关押多年的人找出来,既可与北地和谈,也可了解一些真相,此人确实非常重要!“老人叹口气,满心焦灼愤懑道,“如今朝堂之上,官家已然最宠信的便是贾平章,甚至已经到了退朝时都要离座目送他离开大殿的地步,这委实令人心忧!“ 臣子权柄滔天,天子倒悬,国之不幸。 文履善也幽幽一叹:“先帝时,董宋臣与丁大全勾结,恃宠擅权,鞑人伐宋,甚至还劝帝迁都,我曾上书言乞斩此人,以统一人心。可惜,先帝不听!却是平章大人以衮衣黄钺之贵投袂而起,阻止了鞑人南犯的脚步。鄂州之战何其英勇,但如今之态却又如此不堪!“ “自刘良贵、吴势卿献计公田之法,本意为解决朝廷税赋,稳定民心,可现在也是有诸多喊冤哭穷的奏章,上策下行不顺,与当年王荆公变法一般,百姓也是怨声载道,反倒得不偿失!“他娓娓道来民间的各种民声。 包恢早就听到过各地来报,如今颇有些有心杀贼无力回天之感,他神色落寞摇头:“贾公一意孤行要推广此法,朝廷上下无人能奈其何!“ 文履善俊雅的面庞也满是萧瑟,顿了片刻他眸色骤亮,低低道:“如果真能找到那神秘之人,借其口宣诸平章之行,朝廷不就可以寻找到制压——” 包恢一抬手,警惕地往窗外看了眼,继而低声道:“我知你志节,如今振兴世道的责任就要落在你的身上了,你必须尽一切可能去寻到此人!无论是和谈,还是钳制权柄,此人皆是关键!” 文履善点头:“先生放心,学生自当尽一切可能去寻到此人下落!” 章节目录 第五十五录:瞌睡枕 钱塘县署。 看见赵重幻跟隗槐二人抬着一个不明物体进了大门,院中四五个休息的差役好奇心高涨地涌上来。 “抬了个什么玩意啊?”他们围着转圈。 赵重幻松手,将包裹放在地上。而隗槐却神秘一笑,立刻瓦肆杂耍附身,就差给他个讨钱锣:“瞧一瞧,看一看,不好看不要钱!谁要看的?准备好——十文钱啦------” 大家被他这耍花腔的架势给逗乐了:“你家伙又跟着重幻去破大案去啦?赃物吗?” “来来来,大家有钱捧个钱场,有人捧个人场!” 隗槐也不答话,只一径嚷嚷。他直接将手放在裹布上,然后抬头看着大家期待的眼神,顿了须臾,酝酿了氛围,待大家的脑袋都凑了过来,但见他潇洒至极地“唰”一下扯开布帛。破布头下一股血腥气扑鼻而来,凑近猎奇的差役们顿时都不由自主往后一仰头—— “怎么是只狗?” “哎呦,还是一身血?” “这么恐怖的一条狗哪捡来的?” 大家惊恐又嫌恶地作鸟兽散。 隗槐被赵重幻的淡定从容给驯化了,一路抬着那黑犬,再见这场景早就镇定如常:“你们谁,去,给我找根绳子来,这狗万一醒了又跑!” 闻言,有人赶忙跑走寻绳索。 “这狗晕的?我还以为死了呢!”有人壮着担子四下打量那半身血迹的黑色怪犬。 “是重幻拿竿子打中头晕掉了!”隗槐边说边接下同僚寻来的绳索将黑犬缠住脖颈,然后系在一边的杏树下。 “你们领着这么只狗回来作甚?”贺主簿听见动静从一旁的屋子里走出,也凑近去打量那只奇异的黑犬。 赵重幻向贺主簿行个礼道:“这只狗我怀疑就是春风楼案的那只!” 此言一出,原先还团在周围的人瞬间往后移动一丈远,大家皆惊恐地面面相觑,连目光都不敢再往那只吃人怪犬身上放,只纷纷半遮半掩地用余光去瞄着依旧瘫在地上的畜生。 一时赵重幻与贺主簿旁边门可罗雀,似秋风起雁归林,空白得很是教人忧伤。不过贺主簿到底老道稳重,虽然被赵重幻的猜测也引得心惊肉跳了几下,却还是镇定道:“可有去寻报案的刘大再确认一下?” 赵重幻摇头:“这狗形同疯迷,怕它再伤人,所以不能留在市井里,惟有先送回县署管束!” “那赶紧,张四,你去寻一下刘大,赶紧让他来县署确认一下是否是早上他见过的那只噬人的畜生!”贺主簿转头吩咐道。 叫张四的差役点头转身就走。 刚待张四离开,门口就又传来一阵喧哗,只见刘捕头并两个差役进来,差役还押着一个穿戴挺富贵的少年踉踉跄跄跟着。那少年被绳索束着,一脸恼怒嚣张的表情,正嚷嚷着他家有哪些财大气粗、权势熏天的权贵人物,恐吓着要将钱塘县署连锅端了。 “得了,梁西范,谁不知你母亲只是在平章大人家厨房的厨子罢了,怎地现在都跟贾衙内一般有派头了呢!”连敦厚的刘捕头都被烦到没好气地冲他一句。 真莫道是瞌睡时送枕头,赵重幻一听刘捕头带回来的少年竟然是她要去寻的梁西范,不由大喜过望地迎上去。 却见梁西范吵吵闹闹、满嘴跑马甚是惹人讨厌,于是她不经意走过去,趁大家不备,她佯装敛袖一抬手点了下对方的后脖颈,霎那间那呱噪的声音如夏日被扑灭了蝉噪,没了动静。 梁西范顿时一脸惊恐地拼命张口,但就是发不出一点声音来。 刘捕快他们也不禁愣了下,赵重幻也假意奇怪地彼此对望了下,然后笑道:“大概说累了!说不出声了!来吧,梁西范,我正要找他呢,捕头,就将他给我吧!” 刘捕头点头道:“这小子我们好不容易揪住,滑得跟泥鳅似的!最后一天跟顾回见面的就有他,可跟顾回认识的事他还不承认!” 赵重幻微微一笑,眸色粼粼春光透:“放心吧,我保证让他承认!”说着一把扯住梁西范的胳膊,唇角一挑,“梁相公这边请!“ 梁西范虽不情愿,脚下却受不住,似被一阵风推着般,惟有跟着赵重幻的脚步往一边临时管束犯人的矮房而去。 章节目录 第五十六录:渴水鲋 梁西范见是一个跟自己年龄相仿的少年押着他,不由面上生出一抹毫不掩饰的轻视和鄙夷来。张张口正要说话却意识到说不出,顿时神色间又夹杂一股害怕心凉。 他不由死死盯着旁边的那张丑脸,眼睛里透出怀疑的惊恐。他一路上口舌伶俐,辩才无碍,将三个捕快逼得差点要揍他,瞧着他们又恼又拿他无计可施的模样,他着实一阵畅快! 可自这个丑小子在他面前晃了一晃,莫名其妙他就说不出话来了。这一刻他恍惚意识到什么,适才隐约间,他好像感觉后脖颈被什么蛰了下,然后身体一滞,遽然便发不出声来了。 莫非是这丑八怪小子动了手脚? 如此灵光闪回,他骤然如同见鬼般就要往旁边躲,急促翕口,似濒死之鲋渴水,但依旧一点声音发不出,惊恐的他开始越发用力地挣扎,欲甩开赵重幻的钳制。 就见一旁的少年唇角微扬,眸中一点邪肆戏谑的笑意,一只手状似随意地勾着绳索,梁西范却如何也挣不脱。 她故意靠近他,对着失措的眼珠子乱转到堪比秋叶悬暴风口般的梁西范,低低道:“对了,就是我让你说不出话来的!我还有很多手段,最擅长的就是用小刀剐舌头——如果你不愿好好开口的话,那便直接不用讲了!反正你在供纸上画个押就可以了!” 梁西范脸色大变,一张原本还算清秀的脸彻底扭曲成秋日霜打的黄花,全身却再无一点力气挣脱出去,整个人真如垂死的鱼在赵重幻手上惟有坐以待毙了。 而背后盯着二人离去身影的差役们就觉得将梁西范交给赵重幻是个明智的选择,都安心地等着她拿供词出来。 隗槐拴好黑犬,还用裹布将它遮好,便一溜烟跑到赵重幻押着梁西范的矮房外。 他刚待跑到此处,就听见里面梁西范一声高亢、尖厉的吼声,然后便没了动静。 里面传出赵重幻清霖霖的声音:“梁相公既然身体不适,那便坐下慢慢说!现在刚入酉时,我们有一夜时间细细说!” 一阵沉默。 梁西范之前嚣张到不可一世的声音此刻就跟割了一半舌头般,吱吱呜呜,结结巴巴,他颤抖道:“我都说,都说——” 赵重幻拉过一个木凳,“啪”放在梁西范面前,淡然示意:“坐吧,你跟顾回怎么认识的你从头开始说!” 梁西范再也没有假装权贵公子的气焰,低着脑袋老老实实讲述他与顾回的结识。 三年前的二三月,依旧是禁庭春昼遥映西湖万千暖意的好日子。 顾回第一次来行在参加春闱,虽然最后恩科落榜,但是临安城的丈软红尘、千华万贵却教他动了寓居一段时光的念头。 于是他便托人带了家书回到海宁,要求父亲留他在临安城暂住,一来多跟各地学子学习探讨,取长补短,二来也想不借助于父亲的实力、而是通过自己的努力去寻找机会干谒诗文,以便能与权贵结识。 恰如当年柳三变一般,他也十分热衷流连于章台楚馆,与柳巷烟花颇有些深情厚谊。自然通过她们也结识了一些喜欢浪荡闲游的权贵子弟,其中就有梁西范。 其实梁西范并算不得权贵子弟,他的母亲也不过是贾似道府上的一个厨子罢了。 可是平章大人不但擅长发动蟋蟀打架,对吃喝也颇有一番研究。 他常常要求自家厨房提供一些别出心裁又美味可口的食物,梁西范母亲虽识字不多,却于厨艺极有天赋,但凡主人提出的要求,她便是日夜不睡也会琢磨出符合平章大人幻想的菜品来。是故,梁母以一手好菜很是讨得了平章大人的欢心。 正所谓一人得道鸡犬升天,梁家也因此富贵起来。 恰如前朝大唐玄宗皇帝热衷斗鸡,特别将一个能玩鸡玩到天人合一的小孩贾昌召进宫苑。 后来贾昌不负所望,将宫中的鸡都培养成了长安城中的鸡中霸王。玄宗大喜,不但赏珠玑满斗,且还赐了气派的名字“鸡神童”。 引得家中养鸡的百姓纷纷都下死力气培养儿子养鸡,期盼一朝能得君王青眼,也好荣华富贵,飞黄腾达一番,也因此才有了后来“生儿不用识文字,斗鸡走马胜读书。贾家小儿年十三,富贵荣华代不如”的感叹。 梁西范虽不会做菜,但架不住有个会做菜的亲娘,自然就凭此能在临安府中与一干中小官员的子弟筹酬交错,左右逢源。 而顾回就由此在寻芳阁结识了梁西范。 章节目录 第五十七录:寻芳闹 他们的结识来源于梁西范与人的一场殴斗。 寻芳阁里有个常客是贾子敬的手下,叫张六羊的。本就是贾子敬吃喝玩乐随扈的得力干将,常常也是狐假虎威,在临安城里飞扬跋扈,横行霸道。 某晚去寻芳阁买酒寻欢时正巧碰见梁西范在隔壁花厅中吹牛。 话说原本梁西范吹牛这事跟他没多大干系,虽然对于一个厨子的儿子自吹自己家财万贯他觉得无聊,可也就听听一笑便好。 可是,正巧那阵寻芳阁来个新鲜的伶妓,唤作香儿的,年芳十五,长得与她名字般,颇有些清纯楚楚,香气袭人之姿。 张六羊第一次在寻芳阁的院子里瞅见香儿在逗猫,那娇声细气的声音和扶风杨柳般的腰肢似一下子击中了他一颗脆弱细腻的小心灵。自此他每次去寻芳阁都专门去买香儿的夜,甚至动了想为香儿赎身的念头。 可惜的是,这张六羊长得膀大腰圆,留着一捧乱糟糟的胡子,看起来很是粗壮孔武,与他那颗敏感爱温柔的心真非一个路子上。 他这般的外形外貌着实不是豆蔻年华小姑娘的所好,虽然香儿迫于无奈曲意逢迎伺候着他,但是心里却极为勉强,并不是心甘情愿。 可巧的是,没过多久,去湖州走亲戚回来的梁西范出现在了寻芳阁,而香儿也第一次遇见了梁西范。 这梁西范虽然纨绔,但是人长得倒确是有点模样,眉清目秀,颇得江南男子清秀的气质,而吹起牛来那更是一个风流倜傥,潇洒不羁,引得香儿一颗年轻的心砰砰乱跳。 香儿因为家贫才被好赌的父亲从海宁特意卖来了行在的馆阁内。她自幼无母,所以难免被梁西范一阵天花乱坠的柔情蜜意给哄骗得心神荡漾,一心想要跟他共结鸳梦,天长地久。 于是,待张六羊再来的那晚,香儿正陪着梁西范饮酒唱曲,硬生生就是不愿伺候那粗犷的老男人。张六羊一打听居然是因为梁西范的缘故,不禁火冒三丈。直接冲到隔壁花厅里将梁西范给揪了出来,一顿拳打脚踢,可怜梁西范一副细弱的身板外加一张秀气的脸差点被张六羊揍得毁容,也将寻芳阁花厅砸得乱七八糟。 见此状,寻芳阁的老鸨哭号着要去报官。 正四处撒钱找门路跟权贵搭上关系的顾回打听到贾家有不少家奴喜欢来寻芳阁消遣,于是便打算来此处碰碰运气,结交结交,建立一下干谒的通道。 他来到寻芳阁时里面正鸡飞狗跳,一地鸡毛,不由吓了一跳。他本就是好侠任意之人,自然乐意去劝架一番,最后张六羊被他用二十两银子给打发了。 二十两银子,可是普通临安城街坊全家一年的开销,且还有富余。 梁西范一见自己被人打一顿却能遇到如此阔绰豪放、视金钱如粪土的新朋友,简直是大喜过望。 章节目录 第五十八录:巧施计 二人经此一番,不但梁西范对顾回是言听计从,而顾回与张六羊也能称兄道弟了。张六羊觉得此人仗义疏财、不拘小节,又是海宁巨富之子,以后必定有前途,所以也是尽力给他牵线搭干谒的通路。 无奈没隔多久贾子敬突然随父外放,随扈们也都离开临安,后来便断了关系。 顾回在临安盘桓一阵便回到海宁,今年春闱再次来到行在,自然与之前相识的熟人都联系起来。 一日,他寻到梁西范喝酒,二人在中和楼正饮得欢畅,就听隔间有人进来,是几个本届的士子来中和楼尝鲜。 二人就听隔壁士子将中和楼一番夸赞,颇有些田舍郎进城的土味。听着对话的梁西范端起酒杯鄙夷地跟顾回继续闲话,突然听到隔壁谈到米芾的笔墨,几人争执着到底是米襄阳还是苏学士排上手,辩来辩去也没结果,不过其中有一个固执的声音叫陈光,一直力挺米襄阳的墨宝当是当时奇珍,甚至不惜大声嚷嚷出他有真迹。 此言一出所有人都好奇地追问对方,陈光却又支支吾吾不愿承认。 这厢顾回当然也听到这番言语,蓦地想到柳问卿专爱米襄阳,不由心中一动,很想为其求得此物。不过这种前人真迹都是有钱难求的宝物,收藏的人往往又是自命清高之徒,想要花钱去购大抵有些难度。 于是,他便与梁西范悄悄这般这般讲了一遍心中所愿,没想梁西范当场就拍胸脯说想办法为他搞定。 接下来才有了寻芳阁的一出恶少戏女的斗殴戏码。 那翠娘本是良家子,因为来行在寻亲未果,身无分文,流落寻芳阁。一贯以擅长琴棋书画而成为寻芳阁的花魁之一,在一干士子们心目中算得上是张采苹般的妙人儿。她本也一心盼望有人替她赎身从良,既得了顾回赎身的允诺,心一横,便答应为他们周旋此事。 她曲意逢迎获得陈光的好感,到底从陈光口中套出他携着米芾诗贴的事情。一番撒娇卖巧,哄得陈光将米芾诗贴悄悄带来寻芳阁供她把玩,果然最终得计。 诗贴到手后,翠娘连日便收拾包裹行头回了赣州老家,顾回既替她赎身且还送了她二百两银子傍身,对此她是感激涕零,自不会坏他好事,二话不说果断离开了临安府。 此一番设计,在他三人里是环环相扣,没有一丝纰漏。 岂料后来,陈光却在春风楼碰到了顾回招待梁西范燕饮,无意窥见梁西范偷懒将头上佯装伤处的纱布给摘了,才将此事给撞破。 ------ 梁西范一顿供述,与陈光猜测的内容所差无几,赵重幻情知此人未曾撒谎。 “你知道顾回死了吗?”赵重幻蓦地问道。 “怎么可能?”梁西范一抬眼就否认,却在对上赵重幻炯亮的眼眸时顿时噎住,翕翕口舌,颇为不能置信道,“怎么回事?昨夜我们还在春风楼喝酒!” “那就说说昨夜你们在春风楼的事情吧!” 章节目录 第五十九录:惊鸿照 梁西范细细回忆了一次昨夜与顾回燕饮的细节,甚而连用了哪些菜、饮了几何酒都被赵重幻问得清清楚楚。可是梁西范颠来倒去将来龙去脉都叙述了一遍,确是瞧不出何处有异常。 赵重幻思索了片刻清晨检验顾回尸体时的种种细枝末节,梁西范所言分毫不差。可是最后他们分手离开春风楼时顾回还活着,那在顾回离开春风楼到死前这段时间到底发生了什么? 这段时间彷佛成了一段无解的空白,无人知道顾回为何离开又回到春风楼!顾回此人性格旷放,喜欢自由行走,不喜有人束缚跟随,又常常会流连在烟柳之地宿眠,这也是为何他从家里带来的那个小书僮会完全没有意识到主人会出意外。 赵重幻皙白的手轻轻敲着一旁粗木打制的小几,梁西范不敢随意抬头去看对方,只用眼睛瞄着赵重幻的手,一下一下,眼珠子跟着直转。他心里苦叹怎么钱塘县署里何时有了这么恐怖的一个丑小子,随随便便一抬手就能掐得他的琵琶骨好似要被锯子锯开般剧痛。 “你跟顾回往来这段时间,有见过他其他朋友吗?”赵重幻又问。 “那当然!“梁西范面上也替顾回惋惜,”顾回这人挺仗义,也大方,不拘小节!我看许多人都乐意跟他往来!“ 他眯眯眼睛,”不过——虽然很多人心里其实挺嫉妒他的家财万贯,可又只能逢迎他,真可谓又爱又恨!连他那个一起来的朋友也是,叫什么来着?“他蹙了眉,又想了下,“对了,那个钱韶予!我有一次去栖云客栈找顾回,就在无意听见这个钱韶予在跟一个人谈话,他们躲在栖云客栈的小竹林旁,正巧我路过听见了!“ 赵重幻眸色一凛,心中一直难以捕捉的那道惊鸿似又掠过心湖:“钱韶予在说什么?“ “那些个士子们看起来都挺有儒士风范,魏晋气度,其实,”梁西范冷哼一声,他这般的纨绔最实在的地方便是坏得很明显,不需要藏着掖着,也没有虚伪无耻之名,“他们一肚子酸腐臭恶!那个钱韶予说若不是顾家主动出钱让他陪着顾回一起来行在应试,他才不愿陪着顾回那般不学无术、庸碌无为之辈来行在,整日就知道狎妓斗酒,简直连他的学士斯文也都败坏了!” “他还说什么了?”赵重幻想到听雨楼上钱韶予为顾回辩解,栖云客栈里主动将顾回所托付的《蜀素贴》送于柳问卿,此人一直都是敦厚仗义的个人形象。 “就是些辱骂顾回的话呗,可是后来我在顾回客房再看见这个钱韶予时,看他跟顾回一副知己兄弟般,别提心里多恶心了!”梁西范嫌弃地撇撇嘴。 赵重幻见此情形,突然发现这梁西范倒是有点跟贾子敬有些相通,都是纨绔到理所当然不在意别人看法的主。 这般的人自私到也是光明正大,教人痛恨又可怜。 章节目录 第六十录:谜团缠 审问就花了半个时辰,梁西范本着好汉不吃眼前亏的准则,面对赵重幻那是比竹筒倒豆子还利索。 最后,他瞅着赵重幻,眼中有点迟疑道:“顾回,他真的死了?怎么死的?” 赵重幻一挑眉:“死得很惨!“她不客气道,”你是目前我们了解到的最后一个看见他的人,所以你还有谋杀嫌疑,暂时只能请你在县署大牢委屈委屈了!” “什,什么------”梁西范终于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他又惊又怕,扑通一膝盖跪在地上,磕磕巴巴道,“怎么可能是我,我没有杀人!小人冤枉啊——” “先去县署大牢待一阵子吧,我们县衙——”赵重幻落星般乌亮的眸子一瞬不瞬盯着对方,“不会错放一个坏人,也不会冤枉一个清白之人!” “我是好人,我是好人,我就骗吃骗喝,不敢干那些杀人越货的勾当——大人明察!明察!”梁西范本来清秀狂傲的脸庞如今是一脸死灰,浑身都颤抖起来,“真不是我,我们就是喝酒闲谈,就瞎说说平章大人的艳事罢了,他这个人很大方阔绰,我怎么会杀他呢,杀他我一点好处都没有!陈光的事,他给我一千两银子呢,我怎么会杀他!” 赵重幻看着对方已然眼泪鼻涕糊了一脸,整个人都瘫软无力,她有点无奈调侃:“刚才到底是谁连三省六部里都遍布亲戚朋友的?” 梁西范苦着脸自嘲:“小的就是吹牛的,哪里真有!” “不管你有没有,我们县衙以证据为要,不会冤枉了你的!”赵重幻情知梁西范这般的人确就是一张嘴吃遍天下的主,色厉内荏型,她只实事求是道,“你先在县署待一阵,我们还要找证据!倒是你在拘室内闲来无事时,想一想顾回与你还有什么,记得说!” 说完她微微一用力,就将瘫软的梁西范给提了起来。 梁西范直觉得自己的身体全不由己,只能任一股力量提起站立住,他懵懵懂懂地望着赵重幻,心里对这个丑小子有一股莫可名状的敬畏感,不由喃喃道:“你确定可以为我洗清冤屈?” “证据可以,我不可以!”赵重幻瞥了他一眼。 继而“吱呀”一声,门开了,蹲在门外的隗槐骤地起身。 赵重幻早知他在门外,只不动声色道:“隗槐,去请刘捕头来将梁西范带去大牢待几天!” 隗槐下意识点点头,很快,刘捕头带着下属来到矮房将梁西范带走,然后赵重幻详细将梁西范的供言以及白日的查问讲述了一遍。 “这个梁西范与顾回并没有什么冲突,昨晚他们燕饮一事春风楼的伙计也可以做作证!”刘捕快沉吟道,他们也是白日里奔走了一天,“你们去听雨楼参加斗茶会时我们也跑了好几处顾回常去的地方!他的小书僮对于自家小相公的日常活动也一问三不知,只道常常顾回睡到日上三竿,然后就独自跑出去会友,他不喜欢带着书僮,书僮也无法可想!” “你说的这个钱韶予,据书僮讲,他的个人才华与学问远远要高于顾回,所以顾回的父亲一直希望顾回与这样的士子交朋友!他们原来还有一个朋友,叫柳问卿的,家里是前朝进士。 “三人往来比较亲密,但是后来因为一件小事,这位柳相公伤了面部,他与另外二人便疏远了,那个柳问卿也住在栖云客栈,我们为了找梁西范,还未来得及去寻此人!” 赵重幻点点头:“你们核实的情况与我们在听雨楼打听的基本一致,柳问卿此人我已经去查问过了!我大抵能梳理好此案的脉络,但是,现在惟一缺的是杀人动机,大费周章的杀人动机!” 刘捕头皱了皱眉,额头显出苍老崎岖的纹路,直觉这起案子似谜团纠缠般:“动机?到底有何深仇大恨不惜用如此残忍的方式杀人?” 赵重幻思索着摇摇头:“我还要去会一会那位钱韶予,照梁西范的说法,这个敦厚重情义的书生看来隐藏了他心底的想法!” ”你说他有可能是凶手吗?“刘捕快期待地望着赵重幻。 ”其实那只黑狗已经告诉我们凶手是谁了!“赵重幻蓦然道。 刘捕头闻言吃惊地看着眼前这不怎么好看的少年:”你怎么知道?“ ”狗认气味,所以才会回到栖云客栈!“ 刘捕快顿时心惊:”莫非真是熟人害他?“ 章节目录 第六十一录:晚晴暗 赵重幻微微蹙眉道:“还只是我的猜测,对了,那个刘大找到了吗?” 刘捕头摇摇头:“张四还没回来,要等他将刘大带回来才行!” 他们二人正谈着话,突然外面一阵骚动,隗槐跑进来道:“张四哥找到刘大了,但是刘大之前受伤了,被人砸了后脑勺,差点死了!” 赵重幻脸色一变,唤一声“糟了”,便冲将出去。 “刘大在哪里?人怎么样?还清醒吗?”她边走边急切问道。 隗槐第一次见赵重幻着急的模样,不由也紧张起来:“被张四哥请人抬到衙门院子里了!找大夫看过了,可是还没醒!” 赵重幻眉头紧蹙疾步而走,这时刘捕头追出来:“重幻,你说糟了是何意?” “有人要杀人灭口了!”赵重幻凝重道,“我们四处调查肯定惊动了凶手,又有很多人知道刘大见过那只噬人的狗,所以我觉得那凶手紧张了——” 刘捕头同意地点头,面上也有些着急,一路疾走随着隗槐他们来到院子内。 天渐黑,晚晴通透,春灯初明,院中杏花的暗香如丝如缕,将蕴着些许风云的县署大院给抚慰得安祥平和。 刘大被安置在廊檐下,张四跟另一个中年男人正守在旁边张望,见赵重幻他们过来,赶忙揖揖手。 张四介绍了一下中年人:“这是刘大的二叔,陪着送刘大来的。我去刘家,到了巷子口就看见有一群人挤在他家门口,一问方知刘大申时去候潮门买酒,回来快到家的路上在一个偏僻的巷子里居然被人用石头砸了后脑勺,血流如注,幸亏被人发现早,否则连命都没了!” “将他抬进屋子!”赵重幻眉目如凌,严肃道,“我给他看一下!” 大家一楞,暗暗惊讶莫非赵重幻也会医术不成?虽不明所以地对视一下,却也还是赶紧听命行事。 刘大被迅速抬进矮房内。 “隗槐,麻烦你跟张四哥去办个事,”赵重幻并未立刻给刘大察看伤势,而是招过他二人,让他们附耳过来,嘀嘀咕咕一番嘱咐,隗槐与张四的表情也是几度变化,然后用钦佩的眼神注视着赵重幻。 “这个我擅长的,我跟张四哥去栖云客栈,保证给它挑得人人皆知!”隗槐拍拍胸口。 赵重幻颔首:“去吧,万事小心!毕竟,”她回头看了眼无力侧躺着的刘大,有点担忧道,“那凶手已经开始灭口行动了!” 隗槐和张四认真地点点头,跟刘捕头行个礼便走了。 刘捕头望着二人背影,又瞅瞅赵重幻已经俯身检查刘大的伤处,不由对眼前少年的有条不紊、临危不惧颇有几分赞许之意。 今日接到的这起犬噬案实在太过稀奇,若非赵重幻认定这是桩谋杀案,他大抵就会以顾回酒醉误被狂犬咬噬而亡来结案了。如今看来这起案件还大有文章,那凶手确实丧心病狂,不揪出来这刘大的命都得悬于一线。 赵重幻细细替刘大看诊了片刻,沉吟了下,对一旁关心地盯着刘大的刘家二叔道:“为了刘大的性命着想,我们得让他尽快辨认一下那只被我们抓住的恶犬,所以我会为他施针,想让他醒来片刻,不过你放心,不会对他的伤处有害的!” 刘家二叔迟疑地看看她,见她如此年少,长相又委实抱歉了些,要想让陌生人立刻建立信任确实不容易。可是从适才见到衙门官差开始,他们似乎都在以此少年马首是瞻,所以他有些将信将疑。 “他有可能确是因为早晨发现的案子被人报复才如此,所以我们希望他配合,速速查出凶手,否则刘大的命还是危险!”赵重幻知晓对方疑虑,直接将事实道明。 刘家二叔一听此言,吓得赶紧点头:“但凭小差爷吩咐!” “麻烦刘捕头去领那只恶犬进来,我来唤醒一下刘大!”赵重幻向刘捕头揖揖手。 刘捕头立刻配合地出去了。 章节目录 第六十二录:玉石碎 见刘捕头都听从赵重幻的吩咐,刘大二叔才彻底放心下来,不待赵重幻要求,主动道:“那就劳烦小差爷了!小人先出去,不妨碍你!” 赵重幻未答,只淡淡颔首。 等矮房里徒留她与门板上躺着的伤者刘大时,她便从袖中掏出青布卷,轻轻翻开,修长的手指捻出合适的银针,凑近刘大已然解开纱布的头部,缓而有力地对着风池、风府、大椎等穴位下针。 没过片刻,刘大昏迷苍白的神色有点斑驳开来,浓粗的眉毛不由自主地抖动着,似在用力让自己克服头部的疼痛苏醒过来。 “刘大?刘大——”赵重幻试着呼唤了几声。 那刘大似乎已有意识,颤动着眉睫,眼珠子在闭合的眼皮子下面左右混乱滚动着,显然是努力让自己从头部重创的痛苦中清醒过来。 赵重幻见施针有效,不再催促,只待刘大自己有意识清醒。不过,她倒没有等待多久,只下半盏茶的工夫,刘大便迷迷蒙蒙地睁开了双眼。 入眼处是他不熟悉的所在,刘大茫然地瞪着前方,过了须臾才恍恍惚惚转了眼珠子盯着赵重幻看。 “刘大,我是县署的差役,你头部受伤了,本不该劳烦你,但是情况有点紧急,我们需要你辨认一下早上你报案时所提到的那只噬人的黑犬!”赵重幻来不及顾及他伤初醒的茫然,直截了当道。 刘大迷惑地听着她好听的声音,心里只觉得这个少年的声音似敲碎的玉石落在银盘子里,他试图努力看清楚坐在一侧的人,仔细寻摸了须臾,发现却是个长相极为稀疏平常的少年,不由有些遗憾——声音如此悦耳,面目却如此平凡,委实可惜。 他吃力地张张口,沙哑的嗓子终于透出动静:“小差爷不必如此,配合,衙门办案是小人应该的!”他略微结巴地说道,然后蹙了眉头,似头部伤处承受不了动动唇舌的压力。 赵重幻去倒了杯茶递给刘大:“你且润润喉!”她顿了下继续道,“我们捕到一只半身是血的野狗,那狗很瘆人,黑毛,红眼,脸尖腮瘦,身量倒是不大,等一下我会请刘捕头将那只狗给领过来!” 刘大诺诺点头,连连道:“好,好!“ 赵重幻起身拉开矮房木门,抬眼却见一风姿绰约的清俊身影立在门外,旁边是一脸笑意的王县令,而后面则是提着黑犬诚惶诚恐的刘捕快。 ”文大人?“赵重幻一喜,”您怎地来了?“ ”你第一天去刑部报到便遣人来告假,本官自然得来瞧瞧你这属下有何要紧的案子在查!“文履善温和笑道。 ”是下官千万拜托赵重幻帮忙的,这起案子委实太过怪异,死者却又是春闱的士子,下官实在不敢拖延!“王县令越发笑得谦和,”下官惟有请托重幻费心了!“ 赵重幻对王县令斯文又客气的一番话没有发表见解,只道:”此案关键证人被人袭击了,被重物击中后脑伤势比较严重,但是我们需要他尽快辨认出那只狗凶手!“说着也不顾外面的大佬,直接对刘捕头道,”麻烦刘捕头将黑狗拎进来。“ 章节目录 第六十三录:鬼眼红 赵重幻率先转身回到矮房,先去刮下了烛泪,将蜡烛挑挑亮。刘捕头拎着黑犬也跟着进来,教他们一愣神的却是文郎官与王县令也紧随其后入了矮房。 他们负手立在门边,不曾多言,只一径默默看着赵重幻的举动。 赵重幻将放在地上的黑犬所罩青布给掀开,顿时一股粘稠的血腥味传入在场者的鼻端。而躺在门板上无力的刘大自然也嗅到此种异常的味道,他虽然疼痛难挨,但还是尽力转头欲探看。 赵重幻将黑犬往前推一推,浑身血污、黑毛杂乱,一条破布头还缠绕着黑犬的嘴巴上,以防它乱吠或咬人。 此模样恰巧落在刘大的眼中,他本能地往旁边缩了缩,顿了几秒眼中露出惊恐迟疑之色,他喃喃道:“这确是挺像的,那只狗很瘦小,但是凶,尖嘴小脸,“他竭尽所能到回忆道,”最奇特的是那黑犬有双血红的样子,“他说着都似乎不由颤抖了下,”那个牙齿很尖利,还一直呼噜呼噜了------“ 赵重幻找了根小木棒往黑犬头顶某个部位轻轻一敲,那黑犬顷刻便喘着粗气、挣扎着要醒过来。 周围几人都目不转睛地盯着这只黑犬,而文履善瞥了眼地上的异兽,视线落在赵重幻身上,目光煦和,隐约还蕴着欣赏跟喜爱之色——他当年曾举手之劳救下的孩子如今已然这般风姿卓越,才华横溢。 就听那黑犬呼噜一声想要窜起来,但是绑着的四肢和嘴巴都令它动弹不得,它似乎愤怒起来,霍地睁开通红的双眼,如同地狱里烈烈的红莲业火灼烧进它的血脉里,全部窜入它的眼眶里。黑犬下意识全身扭动起来,表情骤然变得狰狞可怖,用力往前嗅着,彷佛一张口就可以将眼前的一切给撕咬成碎片。 刘大被眼前狂躁的黑犬给唬得直往后缩,惊惧地闭上眼睛,颤抖结巴道:“就,就是这只,就是它——” 赵重幻点点头,抬手用小木棒点了下黑犬的头顶,那只犬顿时再次翻着眼珠子要晕不晕的,整个身体扭动的动静也霎那安静下来。 王县令第一次见到如此可怖的恶犬,不由蹙眉微骇道:“怎地有如此可怕的眼睛,跟鬼眼似的?这只狗从何处找来的?” 赵重幻抬眼看了下对方道:“这只狗显然被人下了药才会如此狂暴,眼睛血红!我跟隗槐在栖云客栈后门口的巷子里发现它的,它正被一群街坊们驱赶!” 王县令奇怪道:“既然刘大确认这狗就是春风楼的那只,可是栖云客栈离春风楼的距离不近,它未何会流落到栖云客栈的后巷子中?” 赵重幻沉吟道:“犬认味道,这只狗显然被一个独特的气味一直驯养着,它可以分辨空气中我们人所无法发现的气息!我怀疑那种气味就是死者身上的一种暗香,而这只狗记忆里一直存着这个味道,它不由自主就会沿着这个气息往它熟悉的地方去!” 王县令蓦地明白她的意思,不由吸一口气:“你的意思是凶手有可能在栖云客栈?” “我已经让隗槐带着张四哥去栖云客栈了,凶手在不在栖云客栈今夜自然就知晓!”赵重幻道。 章节目录 第六十四录:说书隗 “那,各位大人,我这小侄子该如何?”刘大二叔惶恐道,“万一,万一还如小差爷所言真是凶手打杀的刘大------” 刘大听自家二叔所言,有些茫然、艰难地偏偏头望向对方,却见二叔一脸紧张害怕,不由诧异地又看了眼赵重幻。 赵重幻情知刘大二叔的忧心忡忡,她回身对王县令行个礼,认真道:“属下有个请求——” 王县令点头:“你说!” “还请大人在县署大牢里安顿一间暖和一点的牢舍。”赵重幻道。 所有人都一愣,惟有文履善轻弯唇角一笑。 刘捕头困惑道:“要牢舍作甚?” “委屈刘大一宿!” 赵重幻将自己的猜测跟担忧讲述一遍,王县令跟刘捕头听完频频点头。而躺在门板上的刘大脸色却煞白,他想起自己莫名其妙被袭击,现在居然听说可能是要被杀人灭口,他惊恐得浑身都僵硬了,不知所措地望着周围几位县衙的大人物。 听得赵重幻一席话,王县令吩咐刘捕头去找两床棉被什物来,毕竟刘大头部刚刚重伤,这没法回家只得将他放在大牢里最是安全。 “你怎知凶手今日必来?”待其他人都走出,刘大被抬去牢舍,文履善俊煦的脸露出笑问道。 赵重幻灿若星子的眸释放着一股跳脱的机敏与顽皮,修眉扬成入云的山脊:“我让他来的!” 文履善失笑摇头:“你这孩子!” “师叔,您特地来看我的?”她凑近淘气道,一只素手轻轻扯扯他宽大的袍袖,故意可怜巴巴着,“要不等这几日案子结了你请我去春风楼喝顿酒吧?我来临安府这半年辰光都未曾光顾过呢,“她边说边又搓搓手,“今日在春风楼前门后巷子转不知多少圈,就不得入其门,我都觉得自己快成大禹了!” 文履善好笑地睨她:”行,这哪里算得什么!春风楼里饮酒,望湖楼上喝茶,师叔我都请得起你!“ ”好嘞,等这个案子破了,我带上阿昭、犀存去打一顿秋风,将你荷包给刮干净!“赵重幻老实不客气道。 赵重幻与文师叔逗着趣,那厢,栖云客栈。 隗槐也在栖云客栈的包餐客堂中热情而热烈地讨论着,他跟一干伙计、士子们以了解案情为辅,以吹嘘他破过的案子为主。 “我告诉你们,前几天我们衙门里刚破了打杀人的案子,疑犯是个太学生!”隗槐呷了一口酒,眉飞色舞道。 周围几个闲来无事的士子们一听此案不由都伸长脖子,连两个伙计也来回在旁边时不时插问几句。 ”是个太学生?如此身份怎会打杀人?不可能!“大家显然被这案子给勾着心神,却又将信将疑,都追问起来。 ”莫急莫急,且听我细细说来!”隗槐倒是瓦肆里说书人附身,手上就差来一把折扇,或一块醒木了,他装模做样道,“我们县署里有个跟我们一样的末等差役,可是那小子简直就是包龙图转世!前日,香会正日,我们一早就碰到个兄长押着弟弟要去县署主动投案的打杀案子,那弟弟是个内舍生,我们二人一听此案蹊跷,赶紧跟着去查勘现场,你们猜怎么着——“ 隗槐瞪大眼,露出惊恐表情,连带周围的看客都紧张起来,不由追问:”怎么着?“ ”果然那家客堂里瘫着个中年男人,蜷着身子缩着墙角,一头一脸的伤痕血迹!“ ”死了?“看官们面面相觑。 ”死了!“说书人斩钉截铁。 看客们都不由倒吸一口凉气:”真是那太学生所打杀?“ 隗槐一脸故事,神秘一笑:“若是平常人办案,大概就是这太学生了!” 章节目录 第六十五录:请君入 隗槐一脸故事,神秘一笑:“若是平常人办案,大概就是这太学生了!” “此话怎讲?”大家的好奇心彻底被调动起来,连本来埋头吃饭的士子也皆不由探着头趣味盎然地盯着隗槐。 那厢张四正偏着头观察着门口,见有大批的士子都来晚食,不动声色地向隗槐递个眼色。 隗槐的故事于是越发精彩,将赵重幻如何一步一步抽丝剥茧,如何从蛛丝马迹中寻到破绽,一直劈里啪啦讲得天花乱坠,波澜横生,高潮迭起,听得一干士子连声喝彩,震得栖云客栈客堂房梁上的灰尘都落下几道来。 大家都纷纷道:“你说的这位赵姓小差爷如此了得,真想结识一番!” 士子们平日为了科举应试,自然阅读学习的皆是圣贤书籍,哪里好意思去读一些传奇志怪,不被家中夫子打得鼻青脸肿才怪。因而如隗槐这般说讲衙门里办案,且是办奇案的故事,都很稀奇,不由自主地备受吸引。 坐在角落里的柳问卿跟柳风听到隗槐的闲话,不禁互相对视一下,不由想起下午那位既会治病开方,又会办案刑侦的平凡少年。 “没料到那差爷年纪不大,却颇有些本事!”柳风听着隗槐的信马由缰,信得五六分,感叹道。 柳问卿淡淡一笑,脑海中不由想起赵重幻所言,眸色里一瞬间似闪过什么。 坐在另一边角落的是钱韶予,还有位眼睛通红,面色愁苦的小书僮。 “钱相公,你的书信是不是已经请人送出去了?”小书僮怯生生地问。 “阿平,你已经问了几十遍了!”钱韶予无奈地拿起筷箸,塞一双给阿平,“顾相公人已去,遇到这种事,我们都难过!” 阿平害怕道:”老相公不知会不会打杀我?“ 钱韶予叹口气,顾回此人性格不受拘束,顾家为他出门安顿了好几个仆从都被他拒绝了,只带了小书僮照顾起居。钱韶予虽与顾回同船来的临安,也同居住于栖云客栈,但是他不喜吃喝玩乐诸事,所以多是在客栈里读书,去寺庙里听经,与顾回的日常完全不是一回事。 如今顾回出事,徒留阿平,十三四岁的少年早吓得六神无主,惟有他主持操劳。 “这个事情我会跟顾家老相公禀明,”钱韶予安慰,“这也怪不得你!”他说着偏头看看远处安静用餐的柳问卿与柳风,伤感道,“你相公吩咐我的事我已经替他办了,虽未成功,但也算了了他的心愿!” 阿平抽泣了几下,也不知该说什么,手中筷箸茫然地举着。 这时就听那厢正大谈特谈的隗槐突然压低声音道:“今日那位顾相公的案子——” 周围听书的士子一听他要谈顾回的事,不禁又好奇又忧惧。 有人也低声问出自己听来的传闻:“那顾相公真被恶犬咬死的?” 隗槐斜眄了对方一眼:“这还有假?我们都抓到那只恶犬了!“ “不是说跑了吗?在哪抓住的?”大家都惊了下,表情好奇又害怕地追问。 ”赵重幻还告诉我们一件关键的事——”隗槐不答,只又加了句。 “什么事?”大家胃口都被吊起来了。 “顾回是被谋杀的!”隗槐斩钉截铁道。 所有人哗然。 “不说是喝醉被狗咬死的吗?” “对啊,怎么成谋杀的了?“ 大家的眼神都惊恐起来。 隗槐却不急着回答,只呷口酒,状似无意地四下看了眼,而张四早就将客栈里一干人等的表情神态都记得清楚。 ”你快说说呢!“ ”怎么就是谋杀了?“ “那凶手是谁呢?” 隗槐慢条斯理道:”放心,我们会知道的,那狗中迷药,被我们丢在义房了,等狗清醒了自然会告诉我们的!“ 大家一愣,立刻哄堂大笑。 “那狗又不会说话,小差爷你就信口开河!” 隗槐笑笑,不在意他们的嘲讽之言。 章节目录 第六十六录:谪仙人 士子们正在杂言纷纷,斯文地嘲笑隗槐的荒唐言辞,隗槐跟张四却站起来拍拍衣裳准备离开。 恰在此时院中传来一阵骚动,大家都不由缄口探身张望,春灯下只见一个锦衣华服的少年后面随扈着三个仆从大摇大摆地来到客堂门外。 栖云客栈的伙计一看来人皆唬一跳,赶紧迎上去,可随扈们却并不买账,直接颐指气使地将他们推开。 隗槐探头一瞧,居然是那位临安城里横行无忌的主子贾衙内,不由赶紧回避。 “柳小弟?可否赏我一口汤喝?” 就听门口贾子敬扬起亲热呼唤的声音,所有人皆怔忪下,下意识望向角落中正在默默举箸、淡定用餐的柳问卿,顿时人人眼中的八卦之潮似钱江涌动,仲秋狂浪,翻腾得毫不掩饰。 而柳问卿听闻此言,皙白的耳际微耸,眸光一冷。顿了须臾,他唇角抹上一丝笑意,放下筷箸,徐徐起身向疾奔而来的贾子敬行了个礼道:“衙内大驾,柳某人微物鄙,不敢言什么赏不赏!若是衙内不介意,柳某可以请掌柜的另备一桌薄酒果蔬,今夜与衙内共饮!” 所有眼底隐着或紧张惶恐、或鄙夷嫌恶神色的旁观者瞬时被柳问卿般不卑不亢的淡然气度给惊住,一时客堂内鸦雀无声,落针成雷。 柳风也恭敬立在一旁,掩去眉眼底下精锐的一抹光。而另一侧的钱韶予眉头紧蹙,握箸的手落在桌边,另一只手下意识地捏紧瓷碗。 惟有栖云客栈的掌柜殷殷小跑追到贾子敬身后,一边恭恭敬敬点头哈腰,一边逢迎道:“不知衙内光顾小店,有失远迎!” 贾子敬一双眼正如糊了蜜的蜂腿,牢牢黏在柳问卿那张俊俏出尘的脸孔上,听到掌柜的动静,不由胡乱挥挥手:“无碍无碍!”说着自觉往柳问卿这桌边一坐,打量了下正在用的简单到朴素的菜色,既无荤腥,也无酒汤,他有些嫌弃地皱皱眉头,“掌柜的,你们招待恩科士子的饭食也委实寒酸了些!” 掌柜惶恐,士子们赶考,确实不会携带巨资花费,吃食自然都是家常普通,但像这位柳相公似谪仙般也是少见,他竟是位茹素的奇人,吃食动不得一点荤腥鱼肉,葱花蒜片都不见闻,菜色倘若混了一点异味都要重新炊煮,搞得厨房里日日就差餐风饮露般伺候着了。 “不怪掌柜的,是柳某茹素。”柳问卿温和说道,“麻烦掌柜再添置一些好菜好羹来!” 掌柜唯唯应下,赶紧去预备。 柳问卿重新落座,那厢贾子敬随扈们赶走一桌士子的动静也未曾令他眉眼颤动分毫。 “白日柳某突发恶疾,致使与衙内的斗茶比试半途而废,实在是歉意!”他的修眉美目间落着一抹谦恭的小心,“听家兄所言,衙内居然还将比试的彩头全部送给了柳某,着实教某惭愧得无地自容!柳某未赢,怎好收衙内彩头?某正寻思找个门路将彩头送还给衙内呢!哪知衙内纡尊绛贵来到这栖云客栈,那真是柳某的大喜!“ 柳问卿一番话既恭敬又随和,听得贾子敬一脸的欢喜。 他不由伸手就要去握柳问卿皙白修长的素手,完全未曾顾忌周围一群张了脖子、瞪直了眼的士子们,他们快要用八卦的洪潮汤汤淹没整个栖云客栈了。 章节目录 第六十七录:兔毫霜 柳问卿却似无所察觉般,只顺势抬手招来伙计:“麻烦收拾一下桌面,柳某好请衙内喝一杯薄酒!”说着又对柳风道,“还请五哥去将衙内白日里送的彩头都取来,柳某无功不受禄,不敢平白受了衙内的那些珍玩!” 柳风听得吩咐立刻就要走。 贾子敬听闻此言却顿时脸色一冷:“柳小弟这是看不起贾某吗?那些个小玩意不值几个大钱,你若是退还岂不是打我的脸吗?”说着他手又伸过去,一下子搭住对方来不及退避的素手。 周围正紧紧关注这厢动静的士子们顿时眼神哗然,口舌却不敢发出什么动静,恰似七月蝉噪却被罩在一个大罐子里,闷声无力,又躁动不安。 门口还未走脱的隗槐亦忍不住悄悄啧啧舌,张四也瞪大眼瞅了与他对视了眼。 听雨楼斗茶时人人都瞧出贾子敬对柳问卿的态度异常,都替柳问卿惋惜。不过后来美少年癫疾发作,神态落魄痛楚,估摸着也破坏了对方一时的神仙美貌,所以隗槐以为贾子敬当时甩手离开是对柳问卿已无甚兴趣,却未料到衙内还是个“长情”之人,竟执着地追到栖云客栈来。 他不敢再看,扯扯张四的衣袖,二人趁人不注意赶紧出了客堂门。 柳问卿依旧不动声色,只凝着贾子敬的手看了一眼,并未挣脱,微微笑道:“柳某哪里敢瞧不起衙内!既然衙内这般爽快,那么,五哥,你去将我所携的一套建窑蓝兔毫取来!区区薄礼,回赠衙内,还请衙内莫要嫌弃!” 建窑兔毫盏是茶盏中之上品,以黑釉中透露出的均匀细密筋脉形似兔之毫毛的纤细柔长而得名。兔毫盏在民间有金银蓝之分,其中以“盏色青黑、玉毫条达者”为最上品。正所谓“鹰爪新茶蟹眼汤,松风鸣雪兔毫霜”,耐凉绀黑的兔毫盏是斗茶时的必备佳器。 贾子敬见柳问卿既未甩脱他的手,也无冷脸粗声,甚至还要回赠他礼物,不由心花怒发成小孤山上的春色盎然。 “柳小弟所赠,就是一片草叶贾某也视之珍宝,更何况是蓝兔毫!”贾子敬脸上的笑快溢出来了,“柳小弟一手点茶绝技,正可谓尽得谦师禅师三昧,也让贾某大开眼界,再也不敢自夸了!------” 这时掌柜应景地亲自端来美酒佳肴。 柳问卿淡然一笑,眉色如洗,清朗俊美胜过窗外春月。他信手拍拍贾子敬牢牢抓住自己的那只手,又状似不经意地缓缓从他掌下挣脱出来:“春夜喜长,衙内多饮几杯,也好让柳某敬达与衙内的惺惺相惜之意!”说着亲自为贾子敬斟了杯酒。 “好好好!”贾子敬盯着对方芝兰珠玉般的眉眼,都还未满饮便快要醉了似的,他欢喜得端酒盏的手都颤了下,酒水泼了出些许。 本来看客们还想观一出傲骨士子怒驳纨绔子的好戏,哪料柳问卿居然淡然从容如斯,竟似毫不在意贾子敬不怀好意的龌龊举动,顿时大家眼中的鄙薄之色都不再掩藏,皆低头窃窃私语,全然是对一向清高无尘的柳问卿的嘲弄嫌恶。 钱韶予一直静静旁观,见柳问卿与贾子敬相饮正欢,唇角扬起一抹明灭难解的笑。他不着痕迹地探手握了握袖中一只玉石般的物什,细细把玩,摩挲间温柔安祥。 那厢贾子敬正兴奋地接受着柳问卿有礼又亲切的款待,他带着的三个随扈也吃喝得不亦乐乎,蓦地院子里又传来一阵骚动,有人一路高呼的动静如浪滚进客堂而来—— 章节目录 第六十八录:报信人 “衙内——衙内!” 何人如此不识好歹!被扰到雅兴的贾子敬气恼地高声喝道:“谁啊?嚷什么嚷!没见本衙内正吃酒!” 邻座随扈赶紧疾步到了客堂门口,定睛一见,竟是平章大人府上的青衣小厮,立刻将人领进来。 “慌慌张张的,到底何事?”贾子敬嫌弃地瞪着来人。 “老相公请您回府!”跑得一脑门汗的小厮惶恐地跪地行礼道。 贾子敬不耐烦道:“本衙内正会友,老相公不是去与人燕饮会客了吗?怎地此刻寻我?” 小厮支支吾吾有些不敢言明:“是府上出了点事,说跟衙内有点关联!” 贾子敬一听小厮不敢多言的怯弱模样,顿时火气冲头,一抬脚就踹倒小厮:“没用的东西,支支吾吾有甚意思,快说!” 小厮被踹得又痛又怕,只好明说:“是关于府上音儿姑娘的事——” 贾子敬脑中立刻浮现出黄昏时与他躲在西湖小筑东耳房内厮闹纠缠的娇媚女人,心里莫名骤地一沉,表面却强硬道:“老相公的美妾有事怎得来寻我?” “那,那音儿姑娘——她,她------”小厮结巴着不敢往下说。 “她怎么了?“贾子敬突然感到有些背寒发毛。 小厮左右环顾了下,壮着胆子用膝盖往前挪了几步,凑到贾子敬耳际一通耳语。 也不知小厮说了甚,只见贾子敬的神色霎时一白,手上一杯酒也“哐当“落在桌上,连酒带盏四处飞溅,似他此刻的表情般破裂斑驳。 柳问卿慢条斯理地把玩着自己的酒盏,柳风也已经取了要送给贾子敬的蓝兔毫,恭敬立在一侧。二人离贾衙内最近,自然将其人须臾间表情的纤毫变幻都瞧得清楚。周围看客虽看不清贾子敬的神色,但见来人提到位女子的名字,自然毫不客气地替贾公子脑补出一场风月大戏,跌宕起伏,鬼神皆惊。 不待青衣小厮将话说完,贾子敬已经霍地立起来,甩手就要疾走。回神又望见一旁笑面春风似的柳问卿,不由恋恋不舍地顿了下:“柳小弟,贾某今夜无法与弟秉烛满饮,待过几日贾某松阔时自再来寻小弟对饮!“ 柳问卿赶紧起身作揖:“柳某虚席以待,衙内有事还请自便!“说着取过柳风手中精美的盒子,恭敬递上。 贾子敬不及再扯些虚礼表现一下自己的斯文,顺手接下礼盒直接丢给青衣小厮,然后敛袖大步而去。随扈们匆忙咽下口中美酒,也小跑跟上。 他们刚走,一直埋头伪装缠了嘴的鸦雀的士子们顿然群情汹涌,立刻声浪形成哗然的顶峰,一边说一边还不忘用眼睛关照着柳问卿,指指点点全无顾忌了。 柳问卿不管他们的闲话,饮完杯中酒,优雅地放下杯盏,起身便扬长而去。 好戏看完,主角退场,士子们却意犹未尽。客堂里一时各种文采斐然,含沙射影,一语双关,读书人八卦起来的皮里秋阳那简直是滔滔不绝,如数家珍,只听得栖云客栈的伙计掌柜都瞠目结舌。 章节目录 第六十九录:波心珠 皇城大内。 今夜是太后谢道清宴请十数位重臣命妇及谢家家眷的海棠花赏花宴。 春夜喜暖,明月亮润。皇城不算阔达,沿着丽正门一路逶迤而去,共有殿三十,堂三十三,斋四,楼七,阁二十,轩一,台六,观一,亭九十。门饰朱红,纹若琐钉,镂凤雕龙,光彩夺目。 群殿楼阁掩映于繁花碧树间,小桥流水传沿,与皇城外的江南融成一抹烟柳画桥的深深春色。宫阁的鸱吻瞪着眼张着口端坐檐角,冷眼俯视人间万象,红尘千帐灯火。远天疏星点点,西湖的清波水汽都依稀铺蕴于大内的空气中,有一种春日潮湿的温厚纯澈。 过了纵贯东西的胭脂廊,便是后宫所在。在大内东北方向,是宫城内的小西湖。 前朝高宗皇帝禅位做了太上皇,闲来无事给自己精工细作造了一座豪华宫殿:德寿宫。 宫殿完工后,高宗左看右看总觉得玉石宫墙不够柔和,最好再加点小桥流水便是完美无瑕。 于是豪迈地大手一挥,又命人在德寿宫的旁边开挖了一片湖水,虽比不得西湖天容水色,云物俱鲜,却也是月映波心珠一点,很有些婉约清霖之气,所以在宫禁中被称之为“小西湖”。 高宗皇帝也算是中原帝王史上长寿榜荣登前五的人物,单单一个太上皇的位置就不屈不挠地盘桓了二十五年之久。 但是遗憾的是此君并非是个德才兼备的主儿,当年毫不留情地将抗金名将岳飞以莫须有的罪名给残害过后,单此一项就足够他“名垂千古”,遗臭万年了。 为了满足自己骄奢淫逸的帝王生活,处理政务能力一般的高宗皇帝搜刮起民脂民膏来倒是才思如泉涌,连百姓官司纷争都能愉快地掺上一脚,但凡打赢者皆需向朝廷缴纳“欢喜钱”以兹同贺,真可谓手段清奇。 小西湖的正北是云锦堂。 堂外遍植紫竹,凤尾森森。夜风微漾,幽篁飒飒,似一曲不朽的清歌,在这江南的月色下亘古回溯来往。 一位锦衣华服的男子悠闲负手立于凉亭之中,不远处小西湖上光影粼粼,灯火如练,水面上影影绰绰,几只水鸟浅渡,菖蒲芦苇婀娜。 他的眉眼藏在亭角的隐隐春灯中,当柔和的光线刷过似山脊般俊挺年轻的侧脸时方才显出他非凡的容颜—— 此人面如敷粉,长眉入鬓,唇似胭晕。一袭石青起花暗纹褙子,外罩象牙白薄纱长褂,乌发束在白玉冠带之间,整个人看起来恰似芝兰玉树般,仪状华楚。 最出奇的是那双眸,却似桃花潭水浸过般,显露着一种难以名状的冷寒与锐利,深邃难测。 这般的男子,若是立在御街的春光烟柳下大抵该若一阕清词、几句雅颂般,吟咏间便是风华勃发,韵致千点,教人不愿掩耳转眸。 他静静凝视着小西湖水面上的光影,从容淡然。如此静夜,远处传来宫宴隐约喧哗的繁杂之声,而他一个男子可以孤身一人在此宫苑禁处闲适赏景,想来身份非同寻常。 没过片刻,突然有一个玄衣身影从竹林旁掠过,落在他身侧,单膝跪地行礼。 “少主,事已办妥!”玄衣人暗哑的嗓音低低道。 锦衣男子微微颔首,那玄衣人立刻起身遁入暗隐。 恰在此时,远处一路小跑来一个青衣小内侍,迅速奔到男子跟前,恭敬行礼道:“长怀公子还请回慈宁殿,太后娘娘说宫宴快开始了,着小人请公子入席!” 章节目录 第七十录:瑞脑消 慈宁殿是太后所居,殿阁华贵而素雅,颇类谢太后秉性。雕梁画栋,轩窗云屏,最多的装饰便是各色春日里的花木,衬托着晶莹润泽、似湖面一般清澈碧绿的秘色瓷瓶,显出一番迟迟春色入室来的娇美与温存。 瑞脑香在鎏金兽炉中袅袅烟燎,使宫殿氤氲着幽幽香气。 本朝官家虽然是旁支过继而来,但是对谢太后却甚是恭敬,正式的册礼也将在明年举行。 今夜是三月三上巳节后惯常的一场小型宫宴。 殿内左右宴席布置得井井有条,内侍宫女小心随伺,十几位宫妃、命妇跟太后外戚家眷都轻声细语地闲话家常。 妇人们皆是盛装打扮,裙裾华丽,金银珠翠,环佩玲珑,髻挽巫山,有人甚至还鬓插海棠,鲜艳娇媚,众美妇人集在一处恰似彩云团聚,美不胜收。 谢太后端坐上首,虽年纪几近花甲,但是保养得宜,罗裙曳地,钗环琳珰,胭脂晕染,面若桃夭,显得颇为年轻。 这位谢太后的生平亦是传奇—— 据说当年其祖父谢深甫因援立宁宗朝更为传奇的恭圣杨皇后有功,而受到杨皇后青眼。为感谢谢右相大功,杨皇后便下令谢家未嫁女儿可进宫昭选为妃。 当日临海谢家未嫁女儿惟有谢道清一人,可惜此女却生而黧黑,眼部有疾,且自幼丧父,早早便抛头露面操持家业,怎么看都不合适入宫嫁为帝王妇。 彼时其伯父坚决反对道清入宫,只道“入宫也只会遭人白眼“。但是却老天帮忙,恰逢临海上元灯会,灯山上来了群喜鹊为巢,百姓皆以为吉兆,纷纷传言”喜鹊吉兆,临海要出后妃“,于是谢家伯父同意道清入宫。 更奇异的是,宽厚贤德的谢道清入宫不久便大病一场,病愈后,她肤去黧黑,变得莹白光洁,而眼疾也被治好,一时倒真是麻雀变了凤凰,合宫称奇。杨太后更是大喜,直接建议理宗皇帝册立其为皇后。 当时,理宗正盛宠贾似道的姐姐贾氏,正积极要册立贾氏为后,但是左右大臣皆窃窃私语道:“不立真皇后,还要立假(贾)皇后不成?“堂堂天子也顾忌别人说三道四,最后无法,理宗皇帝只好立谢道清为后,也开启了此女惊涛骇浪的一生。 谢太后一直与下座一位雅丽清致的女子闲话,面上露出祥和平易的笑容,并未现出高高在上的太后威仪。 谢长怀随着内侍进入殿来。 刹那间殿内女子的目光都似群鱼追食般齐刷刷集中到这位翩翩佳公子身上,其中还有几位权贵家的闺阁女儿,骤然一见他如玉的眉眼,秀挺的身姿,不由皆颊生霞染,桃夭绯红,一双双高傲的明眸顿时化成秋水含情目,恨不得用那似水柔情将眼前人给淹没掉。 他笑面如春,步履翩跹,疾步走到离谢太后最近的位置,恭敬站立,行了个大礼道:“长怀拜见太后娘娘!” 谢太后笑着示意他赶紧落坐:“长怀是难得入宫,若不是哀家前几日就派人提前下帖让你母亲带你来,你怕是又要跑得没影儿了!” 适才下首闲话的雅丽女子微微一笑:“小儿喜欢四处游历,常常一走就是一年半载,连做母亲的我也得提前报备方能与他见面呢!” 她是谢太后兄长临海郡王谢奕昌的二女儿谢环琛,虽是庶出,却因为品貌出众,很受谢太后爱重,谢长怀便是她的独子。 可是为何谢长怀会随母姓,这却是个无人知晓的谜题。 章节目录 第七十一录:惹豆蔻 在一众贵妇、娇娃的纷杂扰攘目光中,谢长怀优雅从容地端坐在谢环琛的身旁,修长的手有礼地执起酒杯向谢太后敬酒:“长怀先敬太后娘娘一杯,祈福太后千岁,福喜永固!” 谢太后高兴地对饮了一杯,然后慈和地笑道:“我们谢家子弟本就不多,如今兄长有了长怀这般的孙辈也是老怀安慰!哀家最近对长怀也想念得紧!环琛,你以后要多带长怀进宫来看看哀家,”谢太后微微叹息,“年纪越大,就越发喜欢小辈绕膝承欢的感觉!” 谢太后一生并无子女,深以为憾,而她为人又端厚仁爱,是故对于谢家子侄真是爱若亲子。谢家一族也早就因为她而得道升天,贵不可言。 如今朝堂之上,除了平章事贾大人权倾朝野,再来便是谢太后内侄,也就是谢环琛的兄长———谢升道大人独霸一面,他们都完美继承及发扬了千百年来中原皇室外戚干政的“优良”传统。 “长怀此次游历去了许多有趣的地方,”谢长怀笑道,“我大宋疆域内人情风土各有不同,着实让长怀增长了不少见识!” 谢太后颔首赞许:“长怀此言甚对!万卷书读再多,也抵不得亲身躬行的意义!想当年,哀家年幼时,很是欢喜随着别人劳作,虽然辛苦,却确实要比关在闺阁来得有意味得多!” “太后娘娘就莫要再夸赞他了,否则这孩子出去得更欢欣了,连家门都要摸不着了!”谢环琛笑言。 参政知事江万里的夫人也恭敬地笑道:“谢公子一表人才,之前我等也只是听闻公子才学卓绝的雅名,今日骤然一见,才知晓那传闻真是远远没有将小公子的万中挑一给表达出来!” 见江夫人如此一说,其他几家夫人也是一脸仰慕欢喜地开始说着讨好的客气话,气氛一时甚为热烈。 谢长怀俊美无俦的眉目间笑似湖波轻漾,教周围的人看得不由似沐春风,浑身都要暖洋洋了。 听着太后与大家闲话,几家豆蔻年华的世家女儿却充耳不闻,而含着秋水的眼珠子完全不受管束,只一径瞟着不远处的男子。 后宫的宫宴鲜少男宾,当然偶尔有也是一些权贵家幼小的男童,如谢长怀这般芳华正茂的翩翩少年能出现在此简直是老天突然打了瞌睡、走了神。既然从天而降这么位妙人,这再不懂得牢牢把握机会岂不太没有诚意了! 她们为表达爱慕之诚意,都快要悄悄将自家老母亲的衣袖给扯破,若不是想在美少年面前展现点大家闺阁的含蓄气质,她们大抵要干脆拉着老母亲跪倒在谢太后跟前,直接求了懿旨赐婚。 谢长怀袖手端坐,适才独立小西湖边的冷寒锐利早就不知所踪,此刻的他是别人口中的才貌卓绝之佳公子,是天资富贵的化身,更是世家闺阁的梦中理想佳婿。 一群命妇们正互相热情逢迎着彼此,突然离谢长怀最近的那位世家小姐不知为何“扑通”便摔倒在了如玉般的佳公子面前,让所有人都着实吓了一跳。 大家定睛一瞧,竟然是全皇后的侄女全云。今日全皇后身体抱恙,未曾参加赏花宫宴,惟有全家的二位兄弟的夫人偕女儿参与了宫宴。 全云年方十三,被这一场意外羞得早已面红耳赤,不知所措。谢长怀见此情形,默了下,还是探手轻轻地将全云给扶了起来。 “不知全小姐可有摔伤哪里?”谢长怀收回手温和道。 一袭淡淡沉水香气随着他的靠近而萦绕于全云鼻端,全家小娘子顿时脸色桃夭胜血,双腿似乎都快软了。 “你这孩子,怎么坐得好好的还会摔一跤?”全夫人大惊道,赶紧起身拉住全云跪地行礼,“小女鲁莽,还请太后娘娘恕罪!” 谢太后和煦道:“平身!不必多礼,快看看孩子摔到没有?” 全云羞涩地匆忙摇头,嗫嚅着道:“多谢太后体恤,小女无碍!就是一时未坐稳,实在羞愧!”她矢口未提适才她隔壁官家宠妃秋夫人王氏的堂妹王玉所伸长出来的手。 章节目录 第七十二录:檐角枝 全云清秀可人的脸庞霞色晕染,却勇敢地回身向谢长怀行了个大礼:“多谢公子援手!”说着她礼貌地端起酒盏向谢长怀敬了一杯。 谢长怀眉眼如画,笑暖入骨,也端起酒盏亲切扬扬手,继而很给面子地一饮而尽。 一众贵妇们见此情形不由唇角各自漾出意味深长的笑意来。 谢环琛却不以为意,只淡淡笑道:“全家小姐果真知书达理,真莫怪能出皇后那般尊贵的仙人儿!” 全夫人适才还一脸尴尬懊恼,这会子见自家女儿反倒落落大方地与谢长怀还礼,心里不由乐开了花:“不敢当,不敢当!平郡夫人缪赞了!都是皇后娘娘教诲得好,云儿小时候就喜欢跟着皇后娘娘转,娘娘对她多有教导!------” 全云侧耳倾听,藏着眸光,面色愈发柔美,羞涩地动也不敢动一下。 眼瞧着全云跟狐媚子似的对着谢长怀“情意绵绵”般言笑来去,一旁如意算盘落了空的王玉顿时银牙紧咬,有些懊恼地绞着帕子。 她原想让全云在众人面前丢个丑,却不料倒成全她与谢长怀搭上话。她身边的王夫人不着痕迹地拉了拉她,示意她稍安勿躁。 如今后宫得官家盛宠的便是春夏秋冬四位夫人,其中秋夫人王氏聪慧娇媚最甚,极得度宗欢喜,已经到了朝臣的奏章都能在她红袖素手中辗转留香的地步。 对此后宫干政、牝鸡司晨的乱象,朝臣们亦是敢怒不敢言。 王家人的气势自然也是水涨船高,旁的莫说,单是想要给家族里的女儿们觅婿寻亲便定是往最高枝上攀的。 太后母族——自然是檐角高枝。 更关键在于谢长怀的名声可比贾家那位斗鸡走马的贾衙内纯洁高尚得多:有才有貌,知情识趣,有钱有势,简直是临安府十佳模范女婿之首选。 微有瑕疵的便是谢长怀的身世。 据说深受谢太后宠爱的谢环琛当年曾因不满家中所谋婚事,而乔装带着奴仆离家去四方远游。归来后却独自一人,更可怕的是竟还大着肚皮,这桩官司令谢家颜面尽失,差点闹得天翻地覆。当日若非谢太后一意保存谢环琛,平郡夫人早就尸骨喂了钱塘江的鱼虾了。 不过这瑕疵也因为谢太后对谢环琛母子的别样重视而化为不值一谈,甚至谢太后还为谢环琛的儿子赐了谢姓,以此确保谢环琛母子在家族内不再受到苛怠。 至于谢长怀的父亲究竟是何方神圣,至今都是临安城权贵闲话圈里之永恒的谜。 可是谢长怀的才貌出众简直是有目共睹,又有太后势力加持,家有闺女的权贵自然宁可错嫁,不能放过。 于是自他弱冠始,各路自诩的“未来丈母娘”们便打定主意要将谢家三宝殿的门槛给踩破。 一群花枝招展的贵妇们三天两头地便寻找机会去谢家盘桓,只可惜谢长怀不常待在临安府,他虽年纪不大,却极爱四处游历,真正宛若游龙,飘忽不定,但即使如此,也打不消贵妇们的热情似火。 她们觉得见不到真人,就是拿幅谢长怀的墨宝什物也是美好的,只烦恼得谢家就差专门腾出个院子来将谢长怀从小到大所练字贴、所作画稿都给陈列出来。 据说有一次吏部侍郎夫人就与御史台章大人的夫人为一幅不知谢长怀某年某月所书写的诗贴而差点厮打起来。 适才一见,小女儿们发现自家爹妈们竟然未曾真眼瞎——果然是公子世无双! 眼高于顶的王玉立刻火力全开般将全身心集中于此人身上,她觉得谢长怀根本是上天安排为她度身打造的好夫婿,哪里是那纨绔的贾子敬能相媲美的! 但是,左右环顾,综合实力家世外貌,目前惟一能与其抗衡的便是全皇后母族的侄女——全云。 此女出丑便是她之大喜,可惜,功亏一篑! 对于贵妇世家闺阁们不见硝烟的战争,谢长怀全不在意,只是淡然落座,轻呷美酒,时不时讲些游历的话本故事给谢太后消遣,逗得太后娘娘笑成殿外的海棠玲珑。 章节目录 第七十三录:郎中令 大家正言笑晏晏,一派欢乐祥和。殿中宴会开始,一对舞姬伴着悠扬笙箫鼓乐翩翩起舞,舞到佳处贵妇们很给面子地鼓掌喝彩。 王夫人见自家闺女一径盯着谢长怀不放,春蜂逐蜜般,不由微微蹙眉,凑近道:“玉儿不必如此着急!如今你堂姐昨日还带话来,说商议你的婚事,她打算去找官家为你赐婚!” “我才不要赐什么婚!若给我赐贾子敬那个蠢货我不是一辈子都毁了!” 王玉眉眼与她堂姐秋夫人很是神似,烟柳眉丹凤目,肤若凝脂,薄唇细腮,眉梢处自有一种媚人蛊惑之感,彷佛一回眸便有万种风情不消说,与全云的楚楚清秀根本不是一种风格。 王夫人笑,瞅了瞅自家骄纵惯了女儿:“虽然你堂姐觉得能与贾家结亲更有利,但是她还是考虑到你自己的想法。你一向厌烦那贾衙内,她自然也不会强求于你!”说着她不动声色地努努嘴,“倒是这位谢公子,你堂姐前两日无意听到官家与谢大人的谈话,意思是要给他授个官职,说这也是太后的意思!” “授个什么官职?”王玉眼前一亮,世家公子们向来是富贵不愁,可是举眼望出去,如今这一小辈里能出挑到直接荫补官职的却是凤毛麟角,皆是纨绔如贾子敬之流,甚至打算一辈子靠祖业吃坐空山的都大有人在。 “说是会在刑部给他按个郎中的官职!”王夫人道。 王玉眉眼笑开,到底是她看中的男子,才过弱冠之礼一年便可以荫补一个刑部掌详复、平反等事务的五品官职,这可不啻是个天大的好消息,照谢长怀的才识,不出几年,升任到四品以上大员都极有可能。 “堂姐会替你到平郡夫人那里周旋,你且稍安毋躁!”王夫人道。 她们一群贵妇都知晓平郡夫人谢环琛看起来柔弱温和却并非好唬弄的女人,就各路夫人去谢家求亲一事便可见一斑,她从来是笑脸相迎,左右逢源,但从不松口露出口风说看中哪家闺女的,搅扰得各家夫人们都是跃跃欲试又惴惴难安。 不过王家既有官家宠妃秋夫人周旋,王玉感到大局定了一半了。她看向谢长怀的目光越发炙热,顺带连全云也觉得没那般令人厌恶了。 热闹的宫宴在戌时才结束。 待一干人等散席,谢环琛领着谢长怀跟谢太后拜别。 “长怀的官职哀家已经与官家协商了,”谢太后略显疲倦,但是神色却很是愉悦,对谢环琛道,“你哥哥应该也请奏过了,是刑部郎中的官职,不出几日就会下旨!” 谢环琛赶紧跪地拜谢,:“真劳太后操心!“她眉眼露出一点忧虑,”长怀年幼,如此品阶怕朝中有人不服吧?” 谢太后安慰:“莫怕,刑部郎中虽是五品,可也不是什么了不得的机要位置,也无油水,不过就是让长怀历练一下!“她招过谢长怀到身边,拍拍他手臂道,”这官职也是长怀自己要求的!说是刑部可以学一点有用的事务!而且,江大人还给刑部又带了个能人来!“ “哪位?“谢环琛好奇道。 “文履善!以后长怀跟着状元郎多讨教学习,文履善是个有大才之人!“谢太后笑道。 谢环琛一听也是欢喜:“前朝状元郎,那是长怀的福气!“ 谢长怀听闻此言,只微微一笑,随着母亲拜谢。 拜别谢太后,母子二人在内侍随伺下出了大内。 章节目录 第七十四录:子时灯 却说谢长怀扶着母亲出了宫门,高大宫门外明月轻撒的长街边,歇着一顶华贵的轿子和一匹黑色骏马,并三个侍卫。 母子二人一路沉默,并无之前慈宁殿里言笑晏晏的亲热。 待谢环琛上轿前,她蓦地转身握住谢长怀竹节修长的手,拍了拍问:“事可办妥帖?” 谢长怀清俊的眉眼间被月光铺陈得深不见底,如幽潭落月,他微微一笑:“母亲放心吧!” 谢环琛凝视着儿子俊雅的脸庞,似要在上面梭巡一点多年前那个人的影子,须臾,她低低一叹,却不再多言,便进了轿子,其中两个侍卫抬了轿子离开。 余下一个侍卫拉过马来,谢长怀骑上马对侍卫道:“你也且回去吧!” 侍卫情知谢公子不喜有人左右伺候的秉性,于是恭敬行了个礼,随着谢环琛的轿子也走了。 谢长怀端坐马上,挺脊如秋山,远远望着母亲离开的轿子,目光幽邃。 那厢,钱塘县署。 义房周围惯常的清冷,惟有夜虫唧唧,月色淡漠,一片旷静,令人轻寒。 子夜时分,更鼓敲得悠远。 隗槐紧张地缩在义房外的阴暗墙角处,旁边是安祥打坐的赵重幻。 他透过暗光看看对方闭目养神的淡然,有些忧伤,低低咕哝:“你到底如何长这么大的?怎得到哪都能这么淡定呢?” 赵重幻眼皮也不抬:“不是告诉过你吗?” 隗槐凑近道:“那你也未曾说你会医术呀?” 赵重幻低笑:“我还会杀人放火呢,总不能都四处宣扬吧!” 隗槐轻嗤,正待要说什么,突然就听一声几不可闻的脆响。 他还不及思考,赵重幻已经悄然起身,立在原处未动。 隗槐越发紧张,动也不敢动。 须臾,就听义房的窗格发出一道浅浅的吱呀之声。 赵重幻回头小声道:“看来你跟张四哥在栖云客栈表演得很卖力!” 隗槐清秀的脸有点白,心如鼓擂。但是自有上次夜半剖尸事件的可怕经验,他觉得自己一颗小心脏已经麻木不少,他努力镇定自己。 可他的心理建设还未做完,赵重幻已飞身而出,不待他回神,迅雷不及掩耳间就已听得义房内几下劈里啪啦的动静,然后是金属坠地的声音—— 隗槐才意识到自己该冲出去,等他窜到义房门口,赵重幻已揪住了一个玄衣人,手中还捡了一把寒光凛凛的匕首。 这时,外面传来一道亮光。 “重幻,”就听闻刘捕头焦急的动静,“抓住了吗?” “抓住啦——”隗槐高扬着嗓子吼了一记。 刘捕头、张四等四五个人提着灯笼疾步而来。 赵重幻将已然被制服的玄衣人给拉出了阴暗的义房,玄衣人连挣扎的余地都无分毫,而明亮的烛火也照亮了对方惊恐又决然的眼睛。 隗槐一抬手扯下对方的黑面罩,顿时露出那人的真面目—— “柳风?” 隗槐诧异地叫了出来。 赵重幻却几不可察地微微叹息了下。 刘捕头不认识柳风,赶忙道:“你们认识他?” “柳问卿的族兄,陪着他来赶考的!”赵重幻道。 刘捕头恍然大悟:“那真是栖云客栈的!” 张四附和道:“隗槐这话本子没白讲!” 章节目录 第七十五录:杀威棒 柳风不言不语,任凭差役们将他提到后院的矮房内,张四用绳索结结实实地将他绑在木椅靠上。 此人居然会想到用那般恶毒的办法去杀人,真是残忍至极,其心可诛。 所有人都用一种异样的看怪物般的眼神死死盯着眼前被牢牢绑缚着的男人。 跳跃的烛光下,刘捕头望着柳风沉默的脸道:“我们就等着你半夜翻墙来县署义房呢!”他嘲讽一笑,“没想到你还真来了!说吧,你是不是那个养恶犬去咬死人的凶手?” 柳风抬头,看了赵重幻一眼,目光复杂难辨,顿了片刻,神色肃整,低沉坚决道:“是的,就是我!” 刘捕头见对方如此理直气壮毫不畏怯的模样,顿时有些义愤填膺,他将寒光闪闪的匕首往柳风面前一丢,“那也不必啰嗦,你就直接招供是如何杀害本朝恩科士子的?” 柳风一时却不言语。 见他不说话,本就气恼的刘捕头直接便提了一旁的杀威棒,”哐当“用力往柳风面前一丢,震得青砖地都颤了颤。 柳风盯着那粗黑的棒子,目光闪了闪,但是面色却不动,只开口道:“不必审了,你们写供词我直接画押,顾回就是我杀的!“ 一听此言,大家都不由面面相觑—— 还没碰到过哪个犯人如此直截了当地承认自己的罪行,且还是一桩杀人行凶的恶性案件。 “状子会让你画押,但是你必须交代行凶过程!“刘捕头自然知道官府规矩,即使犯人直接承认罪行,也还是需要详实有效的口供画押,万一大堂之上罪犯反口,所有涉案的捕快差役都得担责。 柳风又是一阵沉默。 几个差役半夜三更还在办案,一身疲倦,自然不会有好脸,恼火的张四抄起杀威棒就要往柳风身上打去。 “张四哥——“赵重幻突然叫住对方,张四骤然停住。 “劳烦各位哥哥们先出去,我有办法让他开口!”赵重幻不看别人,只凝神望着柳风。 大家听闻此言,互相对视了一眼,刘捕头看了看神色淡定的赵重幻,点点头:“行,我们在外头!”说着领着几个人出了矮房。 隗槐临走时瞅了眼与赵重幻对峙的柳风,有些不敢相信此人会是凶手。 毕竟白日里斗茶会上柳问卿突发癫疾后,他与赵重幻帮助他兄弟二人回到栖云客栈的,一路看柳风言谈举止却是个颇有几分文士风度的男人,岂会是一个丧心病狂的杀人凶手? 莫非真有斯文败类这一说? 他叹口气,也跟着刘捕头他们出去了。 待大家都出去了,赵重幻回身挑了挑烛台,然后转过来安静地望着柳风,眸光落进鎏金的火光,似要燃烧起来的一汪星湖,而后者原本还是固执与其对视的目光,渐渐失去了坚持,不由低下头偏了视线。 赵重幻缓缓走了过去,捡起杀威棒。 柳风微微紧张地又看着她。 她却直接将杀威棒朝角落里一丢,抬手去解开柳风绑缚的绳索。 柳风彻底惊呆了。 他原以为这个少年也欲给自己杀一顿威吓,哪知却是如此这般举动,他怔怔道:“小差爷这是何意?” 赵重幻淡淡一笑:“柳五哥不像是会以那般手段残害人性命的人!” 柳风眼眶直觉一红,迅速低头掩饰自己的异样。 赵重幻凝着他,蓦地抬手拍拍他:“你若是不承认是凶手我倒还有几分自信就是你,可是你却一意求死直接承认,那反倒不正常了!” 柳风怔愣住。 “我不知道你想保护谁?可是据我这一天的了解观察,你确实是在保护一个人,一个你不惜牺牲自己也要保护的人!”赵重幻沉沉道。 柳风抿唇,他坐直身姿,遥遥望着那桌几上的烛台,顿了片刻,摇摇头。 知道他一时不会实言,赵重幻拉过一个矮条凳,直接端坐在他面前,缓缓问道:“柳问卿跟昭庆寺里的哪位师父认识?” 柳风没想她会出此言,霎时脸色大变。 章节目录 第七十六录:金香木 赵重幻见他如此神色,星眸一粼,立刻明白自己找对了案子的关键点,而她脑中萦绕了一天的那些如惊鸿渡照般的疑惑刹那间都豁然顿开。 “我早上曾在顾回身上闻到一种奇异的香味,而这种香味柳问卿身上也有!”她缓缓道,“我一直在思考这种香味到底是何种香丸的味道?后来我终于想到了,那是西域传来的一种秘香,叫金香木,原产自天竺国,是西域番僧喜欢的一种香料,整个临安府中,惟有昭庆寺常会有番僧来交流佛法,所以这种香气必然出自昭庆寺!” 柳风脸色已然彻底煞白。 赵重幻冷静地凝着他:“香会那日我们也去过昭庆寺,我正巧在天王殿旁见过柳问卿!” 柳风浑身颤抖了下,他莫名想起隗槐晚上在栖云客栈那番信马由缰地吹捧赵重幻的故事,他当时只信得五六分,如今看来,隗槐的话全无夸张之嫌。 “现在你愿意说实话了吗?”赵重幻悠悠问道。 柳风斯文的脸庞上满是绝望的神色,双目闭了下,须臾,似下定决心道:“就是我杀的!不要问了!” 赵重幻远山眉轻蹙,正要开口,就听有人急促地敲门—— “重幻,又来个认罪说自己杀顾回的!”她还未来得及回应,隗槐清秀的脸已经着急地探了进来。 赵重幻一愣,柳风也怔住。 “你猜猜是谁?“隗槐脸色神秘又震惊道。 赵重幻已然镇定,看了柳风一眼,慢慢道:“是不是柳问卿?“ 隗槐顿时惊诧地瞪大眼睛,口舌张得可吞球。 “你怎么知道?“ 赵重幻不理他,直接道:“去请刘捕头进来!“ 隗槐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苦恼地挠挠头却还是听话地缩回脑袋,赶紧去找刘捕头。 赵重幻回眸望了下柳风着急慌张的脸色,淡淡道:“你们都来承认杀了人,这出戏总算到了高潮!“ 柳风满腔的坚持与决绝此刻都化为双眼中不知所措的凄惶跟苍凉,他浑身僵硬,已惊怔焦惶得无言可辩。 “重幻——“刘捕头大步进来。 “捕头,如果天亮去昭庆寺寻人会不会给你惹麻烦?“赵重幻问。 刘捕头一愣:“昭庆寺?去那里作甚?“ “抓凶手!如果那凶手还未离开的话!“ “那,那外面柳问卿——“刘捕头也彻底懵了,转念却醒悟,他微微沉吟了下,”昭庆寺是皇家名刹,颇有名望跟地位,我们若以谋杀案的名义去寻人,万一冒犯了里面的大和尚——“ “香会那日我们与副主持有一面之交,可以直接以上次香会谋杀案的名义先跟他询问情况!“赵重幻想了想道。 刘捕头点点头:“这样也可,我现在就去请示王大人!“他转头看看柳风,为难道,”那外面的柳问卿怎么办?“ “也请进来吧,抓到真凶前他二人都不能离开县署!“赵重幻果断道。 柳风神色一片凄怆,只愣愣地盯着赵重幻平凡的脸,却在那般丑怪的眉目间看到无法掩饰的光亮。 很快,柳问卿被带了进来。 这般俊美如珠玉般的男子一进门来,便像晕着星光与霞彩,似瞬间能将简陋的斗室照亮。 柳问卿脸色不是平常的淡然,幽潭般的双目无法掩藏地显示出一种焦灼。 “小差爷,顾回的事是我做的!“他一看见赵重幻立刻急切道,”杀那只恶犬也是我让柳五哥来的!“ 赵重幻笑笑,并不急着接下他的话,只让出自己坐的矮条凳:“柳相公莫急,这事暂且放一放!不过为了保密,今夜还要请你与令兄在此委屈一宿!“ 这时,柳问卿才发现柳风居然并未被关押,身边丢着一圈绳索,只是脸色苍白却自由地端坐在木椅上,如此场景令他吃惊地望向赵重幻。 “小差爷是什么意思?“他目光一凛,面色陡然僵硬。 “还请柳相公,或者,“赵重幻笑得温和亲切,”还请柳姑娘稍安勿躁!“ 柳问卿的脸庞瞬时失色。 章节目录 第七十七录:风雷涌 除了柳问卿,赵重幻这句话,教屋中其余二人皆瞪目结舌,呆若木鸡。 “他是、是——” 无法置信的隗槐眼珠子都似乎要爆裂而出,呆愣地时而瞅瞅丑怪的赵重幻,时而看看天人之姿的柳问卿,完全被神来之言砸得晕头转向。他口舌似渴水之鲋般翕了又翕,好不容易挣脱出几个字来。 柳风浑身僵成一块顽石,瞬间似春花遭霜,秋叶凝冻,动亦忘记动,惟脑中闪过的白光令他晕眩欲倒—— 他知道,所有的一切都结束了。 至于柳问卿,脸若霜染,惨白成凄风苦雨下的明日黄花。而那双惯常悠然浅淡的翦翦春水般的眸此刻俨然演变成了腊月里的冰湖,再无一丝活气。 柳问卿死死地盯着赵重幻浅笑、安然的脸庞。半晌,她才似皮影戏中的提线纸片人般,颓然踉跄地跌坐于矮条凳上。 又过了片刻,她挣扎着低低问道:“你,如何知晓我,我不是——” 赵重幻凝着眼前这位绝丽脱俗的女子,后者的眼神中,那里一番风雷涌动的骚乱,继而绝望破败,直至尘埃落定的桑田沧海,不过就是短短须臾的起落。 但对方这番曾经沧海般的辗转,令赵重幻心中也蓦然生出几分惺惺相惜的同情之意来。但是她并未解释识破的缘由——当日香会,在昭庆寺天王殿外她多瞥的惊鸿一眼,仅仅只是对那少年与自己女儿身相似的好奇罢了。 不过,柳问卿从震惊、恐慌中迅速清醒冷静下来。 她动人的眉眼重又警惕万分,冷冽而沉肃道:“小差爷留我二人在此是何意?我说过顾回一案是我所为,与柳五哥没有丝毫关系!你们放他回去便好,我会找招供的,绝不推诿!” 柳风眼中多是不忍与痛惜,却不知该如何告诉柳问卿,所谓掩藏的事实,赵重幻早已参透。 “此案我已经厘清脉络,天一亮我们县署便去昭庆寺抓人!”赵重幻并未有分毫的怜香惜玉。 一听得“昭庆寺”三个字,柳问卿彻底倒吸一口凉气,脸色煞白似失血,秀俊的身姿僵成枯木,整个人瞬间再无任何一点锋芒毕露。 “你们要保护的是谁,天亮便可见分晓!”赵重幻老神在在笃定道。 柳问卿茫然失措地缓缓转动了下自己快要僵化的脖颈,与柳风四目相对,目光中皆是苦涩与沉痛。 “或者你们现在就直截了当供述出主使之人,”赵重幻目光敏锐,淡淡道,“也省得二位在此陋室内委屈了!” 柳问卿的迷茫痛苦很快收敛,宛如深海杳鱼,密林藏鹿,转瞬间的从容冷然,她低低道:“我等不知小差爷何意!昭庆寺那般的百年古刹,与此案会有什么干系?我说了我才是顾回案的主使之人,我可以将此案来龙去脉还有一干证据都提交上来!还请差爷不要再牵连无辜之人!” 赵重幻望着坚定无畏的柳问卿,心中相惜之意甚笃,若非在如此情景之下点破对方身份,她定然愿意与之结交。 章节目录 第七十八录:晨钟萦 虽然柳问卿一意要投案认罪,但是赵重幻并未接受,只将她与柳风一起收押在矮房内。 刘捕头带人夜半月朗去敲了王县令府上的大门,守门人原本要发火,可是一听说是那风言风语传遍钱塘县的犬噬士子案有线索了,不敢耽误分毫,立刻转身进去回禀。 刚刚读完书才休息的王县令听说刘捕头求见,毫不犹豫地从厢房内披了袍子出来。他听完刘捕头的奏报,在月色似积水空明般的小院中来去踱步思虑了片刻,果断同意天亮就去昭庆寺抓捕罪犯。 “本官相信赵重幻的推断,尔等做好准备,天亮就行动!还有,我再写两份信,一份送去临安府杨大人处,另一封送给刑部郎官文大人。他们皆知晓此事,万一有事,还要请他们来为本官说上几句公道话!“ 刘捕头边听边点头称是。 那厢,钱塘县署后院。 几个留守办差的差役就蜷缩在平日休息的耳房内小憩。三月的夜里,依旧寒凉,大家互相挤着取暖。 赵重幻一人单独坐在桌旁,拿着一本《齐民要术》凑着烛火认真研读,一丝不苟的模样教大家都觉得她明日便要去皇宫中的大庆殿参加廷试了般。 “重幻,你这是要考状元呢?“张四调侃。 隗槐也笑:“你们别打扰他,凭他的聪明才智万一考中了我们可就鸡犬升天了!“ 还有二人也嘻嘻哈哈地附和玩笑。 赵重幻也不着恼,只蕴着一丝淡淡笑意,视线都不曾离开书册。 就这般大家伙缩着脑袋挤在一处边调侃边假寐,待五更鼓响起时,差役们都一股脑地跳将起来。 昭庆寺外。 只听得那晨钟正嗡嗡长鸣,一百零八下,不紧不慢,悠远绵长。回荡的声响如同春色里的薄雾,悠悠然盘旋于西湖的四面八方,萦绕在碧水青丘间。 寺庙的钟声是起到“震醒长夜,警觉昏迷,引生善心,停息诸苦“之用,是故民间才有”闻钟声,烦恼轻,智慧长,菩提生“的说法。 唐朝诗人张继一首《枫桥夜泊》将姑苏城外的夜半钟声敲得传遍大江南北,那夜半的钟声称之为“幽冥钟”。据传,幽冥钟对一切恶道里的众生都有助益。每当夜半敲钟之时,在恶道中受苦的众生马上身心清凉,不感到苦,一直到钟声停止,他又堕入不断的苦中。 钟鸣众恶皆喜,钟停众恶重回恶道受苦。 昭庆寺的众僧侣早课的时间已经开始了。 赵重幻一行人随着刘捕头直接去敲了昭庆寺的山门。 开门的小沙弥一见竟然是一干严肃整齐的钱塘县署差役,不由大吃一惊。 刘捕头客气地双手合什道:“小师父,一早扰了清修,罪过罪过!不过我等有要事想要求见副主持大和尚!是关于香会日天王殿前的那起谋杀案!” 小沙弥一听是为寻副主持查命案而来,赶紧将诸位差役让进门来,引着一行人穿过薄雾晨钟里的青石路,往大殿而去。 大殿中烛火明亮,嗡嗡梵音已然开始。 副主持大和尚正陪着主持方丈在细说些什么,待小沙弥一招呼,大和尚们看到殿外伫立的几个皂衣差役怔愣了下。 小沙弥快步过去说清缘由,副主持立刻俯身与主持说明了几句,便积极配合着走出殿外。 章节目录 第七十九录:鸡鸣早 刘捕头注视着缓步走来的副住持,然后深深行礼道:“刚鸡鸣我等便来打扰师父们早课,还请大师父恕罪!” “阿弥陀佛!不妨,不妨!”身材高大的副住持露出慈和安祥的笑意,不经心梭巡的目光也注意到了赵重幻那细瘦平凡的身影,便特意多看了一眼,继而重又看着刘捕头道,“差爷有何事需要贫僧协助的,还请直言。” 刘捕头见大和尚颇为善解人意,一时脸上倒莫名有些惶恐,不过很快收敛神色,直言道:“我等并非为香会日天王殿前那桩谋杀案而来——” 副住持闻言一愣,却还是配合道:“既不是香会案,那贫僧若还有什么可以告知的,必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刘捕头转头对赵重幻道:“重幻,你有甚问题要求教的,赶紧跟大师父讨教!” 副住持微微讶异刘捕头的态度,转念又理解后者,毕竟这个少年三言两语间找到真凶的本事确是非同寻常,心里也对这个之前自己就颇有几分欣赏的少年差役愈发赞许,他温和道:“小差爷有甚要问的,但管问来便是!” 赵重幻抬手恭敬合什行礼:“罪过罪过!还请大师父原谅我等扰了清修!钱塘县署昨日开始就在调查另一桩谋杀案,是一位恩科士子被恶犬咬噬的案子!案情细节原谅小子不能合盘托出。不过在调查过程中,我等发现嫌犯可能与贵寺有些渊源,所以——” 副住持的神色随着赵重幻的话语而逐渐凝重起来:“小差爷所言何意?小寺怎么会与杀人嫌犯有所渊源?尔等可有证据?” 见温和的大和尚口吻也有些生硬起来,赵重幻却颜色依旧,她问道:“大师父不必如此警惕,小子有几个问题还请大师父赐教———” 副住持凝重地注视着赵重幻。 “贵寺最近可是有西域高僧来访?” “是的,本寺去年秋日便有三位西域高僧来访清修普法,贫僧等获益匪浅!”副住持毫不犹豫道,不过眼神却慢慢好奇起来。 “贵寺可有海宁来的居士?”赵重幻不理会大和尚的客套之言,接着问。 副住持继续点点头,神色越发诧异。 “海宁来清修的居士可姓柳?” 大和尚彻底惊住:“小差爷怎对本寺行者往来如此清楚?” 赵重幻笑笑:“我等想寻的便是那位柳居士!” 副住持恍然,却生出几分紧张:“莫非这柳居士———” 赵重幻道:“我等就是有些疑问得求柳居士解惑!” 副住持低眉捻着佛珠,沉吟须臾,抬眼道:“柳居士是本寺的重要客人,贫僧需要去与住持回禀一声!” 赵重幻合什行礼,待大和尚回身去与住持回禀,她迅速走到刘捕头处低低说了一句,刘捕头一凛,赶忙派几个差役去昭庆寺的前山门后山门守着。 很快,有个小沙弥从大殿里出来,疾步来到赵重幻身边:“请小差爷随小僧来,我们住持方丈有话想与小差爷私下说一说!” 章节目录 第八十录:鱼堕生 赵重幻颔首,随即与刘捕头相视一眼,一色从容地便跟着小沙弥穿过大雄宝殿正门前的门廊前往大殿。 大雄宝殿是一个歇山顶、五开间的建筑,大殿屋顶上没有兽吻,脊椿上也没有任何装饰图案,风格极为朴实。惟有大殿背后,左右两座烧纸炉非常考究,建成微型殿堂的形状,屋顶不仅铺设琉璃瓦,还有装饰华丽的琉璃兽吻和高耸的脊椿。 宝相庄严的雄伟大殿中梵音绵渺,韵律悠扬,逶迤低徊于织锦法幢与释迦佛陀金身之间,香火茁盛,右侧绘着佛法故事的墙壁,护法塑像怒目圆睁,整座大殿显得庄重素净。 早课众僧盘于蒲团,随着木鱼鼓颂,低头苦吟,目不斜视。 赵重幻莫名一闪念,想起小时候常常沉迷读书有时会错过饭点,于是刻了个木鱼梆子挂在木屋檐廊下,让阿昭到了饭点便使劲敲打,搞得一干师兄弟一听木鱼棒子响便双眼冒光,冲去饭堂的速度比她不知快多少倍,结果自然她还是吃不饱饭。 后来是陈流师兄主动跟师父说明,然后得到同意便每次为她打好饭菜,让阿昭为其送来,才免于她这个小书痴饿死的命运。 话说这木鱼的来历也颇有趣味,说有一比丘,违背师训,毁坛戒法,所以死后不仅转生为鱼,而且在鱼背上还长了一棵树。海水中,波涛滚滚,鱼背上树摇不止,皮肉撕裂,鲜血涌流,这条鱼终日痛苦不堪。 后来他的师父渡海时,他兴风作浪,并对师父说:“以前你不教导我,才使我得到了堕生为鱼的报应,所以我今天要报此怨。” 师父问他姓名,鱼答后,师傅恍然大悟,知道了此事的因果缘由,劝其忏悔,并为他设水陆追拔法会。 再后来师父梦见此鱼,称依仗法会功德,已脱鱼身,嘱将鱼身上的树术供养僧众,以亲近三宝。师父醒后,果然在海边看见鱼尸上的树木,随即将其刻成鱼形,悬挂于寺院之中,按时敲击以警示众人。 她一边胡思乱想着,一边走到右侧的角落,一位年逾花甲、薄瘦矮小的白眉大和尚正微微含着一分笑意礼貌地等待她过去。 见赵重幻步伐矫健,几无声息,神色安然淡定,委实不像十几岁少年见皇家律寺主持该有的惶恐与紧张,那大和尚白眉微耸了下,目光有些亮。 待走近,赵重幻不急不忙、恭恭敬敬合什行个礼。 住持微微一笑:“麻烦小差爷过来,老衲是有些疑虑想请差爷解之一二!” 赵重幻又行礼:“不敢当解惑二字,住持大师父有何要问的,尽管问小子!” 住持面露慈悲,合什低颂了遍佛号:“阿弥陀佛!听说小差爷对昭庆寺行者居士的踪迹洞若观火,老衲好奇,缘何小差爷对我昭庆寺如此了解?” “小子不过就是侥幸推断而已,岂敢谈得上洞若观火。”赵重幻情知自己的只言片语让这位老住持起了几分对她这个完全陌生人的防备之心。 章节目录 第八十一录:自缢煞 住持大和尚安适地手捻着108颗菩提木念珠,笑意盈盈地望着她,显然愿意更进一步听听她所谓的推断是何意。 赵重幻凝着对方,透过老方丈与世无争的和颜悦色,依稀似看到简衣素行的乌有先生,同样道骨仙风,风露藏影。 她恭敬行礼:“小子并未对昭庆寺有甚不敬之意,所谓推断不过就是凭着一点机缘巧合与金香木的气息罢了!小子解释完毕还请主持大师父同意我等去寻柳居士解一些疑惑!” 继而,她毫不保留地将案情之中自己的推测判断直接告知对方,毕竟要从人家一手掌握的皇家庙宇里去缉拿嫌犯,且还没有什么实质的证据情况下,惟有希望对方配合。 随着少年的话音起落,住持的目光微微亮了下,神色却未变,只恍然般点头:“原来如此!既然小差爷如此言之凿凿,老衲若是执意不肯协助,倒显得我昭庆寺故意包庇嫌犯,如此——”他转头对随伺一边的小沙弥道,“去禅院将柳居士请过来!” 小沙弥合什行礼,匆匆而去。 “听说香会那日天王殿发生的凶杀案也是小差爷慧眼识凶,方解我寺之危机!”住持单掌行礼道,“老衲还未来得及向小差爷道谢!阿弥陀佛!正巧今日在此谢过!” “不敢当,不敢当!是佛祖开的慧眼,小子恰好沾了一点慧光!不敢居功!”赵重幻赶忙回礼,心里暗暗苦恼这老方丈瞧着挺干脆利索,怎得礼来礼去如此费神呢。 二人这厢正闲话着,突然就见适才去请人的小沙弥一路火急火燎、神色惊慌地跑了过来—— “方,方丈大师父——”他结结巴巴唤道,“那位柳居士,他,他上吊了!” 赵重幻一听此言暗叫不好,一把扯住小沙弥,厉声道:”快带我过去!“ 主持方丈亦是神色一惊,赶忙随后跟去,奈何年高体弱,就只能望着赵重幻拖着小沙弥的背影而兴叹。 这一番变故连正在早课的僧侣们都被惊住,梵音都有些杂乱,副主持刻意重重敲了几下木鱼,大家才将心神收回去。 刘捕头并差役张四见大殿里似有波动,对视了下,慌忙冲将进去,一路也跟到禅院。 禅院里有早课的三四个居士聚在一个禅房前面,都慌慌张张地搓着手,不知该如何是好。 赵重幻赶过去,拂开众人,就见禅房内有一月白素衣的俊美少年正在为一躺在卧榻上的灰衣人紧急救治,一旁房梁上一根粗绳落寞地垂荡着,有张圆凳跌落在侧,看起来倒确是自缢现场。 而禅房内隐约浮动着一丝金香木的气息,显然她的猜测不差。 门边其他人一见挤进来的是位皂衣少年差役,不由立刻似寻到主心骨了般,慌忙纷纷述说起自己无心撞见的这场可悲又可怕的自缢事件。 其中一位颇有福态的中年人很有表达欲望地充当了发言人:”我等自香会前来昭庆寺听法,每日都是一起去大殿参加早课。昨夜因为听方丈大师说法耽误得有点晚,所以今早稍微拖延了片刻。我四人正想着来寻柳居士一起去早课,便在外面敲门,可是敲了半晌却不见动静!门被反锁着,我们正着急,正巧谢小居士路过,便帮忙打开了门,一开门才发现柳居士竟然想不开——“中年人说到此,不由连连惋惜叹气。 赵重幻一边凝着那榻前少年娴熟的救人动作,一边听着看官的案情叙述,远山眉蹙成嵯峨的险峰。 柳问卿与柳风已被关在钱塘县署,这柳居士是如何得知消息,进而选择自缢的呢? 章节目录 第八十二录:活套头 如此一转念,赵重幻瞬时觉得自己错过了什么,她急忙撇开众人,一个闪身人便霎时不见了踪影。榻边的少年注意到她,眸光不由轻晃了下,不着痕迹地往人影已然消失的方向瞥了一眼。 而那位本对着赵重幻认真八卦唏嘘此事的居士转眼发现自己面前的少年不见了,一时错愕得连神都回不过来,顿了须臾,才似想起来吃惊般结结巴巴望着其他同伴,莫名其妙问:“那小差爷人呢?” 同伴也是面面相觑,一头雾水地张着嘴巴,然后口中喃喃道:“我就感觉一阵清风刮了一下,然后那人就,就不见了——” 疾步奔来的刘捕头和张四不及赶上赵重幻已然轻身而去的身影,不由又奇又茫然地互视了一眼。 张四不解道:“重幻怎地跑了?” 刘捕头眉头轻蹙了下,探头往禅房内打量了下情形,顿时明白发生了什么变故:“他肯定又发现什么了!先别管他,我们赶紧查勘一下自缢现场!” 他瞧着禅房里聚的一群闲人,立刻道:“请大家退到门外去!” 而挤在禅房里的居士们一见又来两位皂衣差役,赶忙听话地从屋内闲看的位置退出去。 出来便见住持方丈在小沙弥的搀扶下亦来此地,都赶忙恭敬合什行礼,你一言我一语地又重复感慨了下情况。 方丈一边听着他们的所言,一边也顾不得回礼,疾步走近床榻处。只见那自缢的柳居士苍老面庞上一脸紫赤,脖颈处红肿,气若游丝,如此凄惨的情形教他不由惶恐地退到一侧,口中直念:“阿弥陀佛!阿弥陀佛!” 刘捕头不理会老方丈满身的慈悲焦虑,赶紧查勘起现场来—— 他迅速扶着倒地的圆凳,查勘了下上面虚浮浅薄的脚底的一点余灰,然后又拉过另一张圆凳,借此攀到梁上察看缠绕的绳结,是个活套头的绳结,梁上的薄灰被绳索缠出痕迹来。 他仔细观察比划了几下,心里基本能肯定此人确实为自缢。想来赵重幻猜测有理,否则此人何必自杀。他有些担忧此人也不知能不能救回,不由转头盯着榻上正在救治伤者的俊美少年—— 但见那少年娴熟地用手一边揉拨自缢者的喉咙,另一手持续按擦其心腹部,然后又去摩捏其手脚,待到对方身体慢慢屈伸,他抬眸道:“哪位能去厨房备一碗淡姜汤来?” 住持一听此言,赶忙对小沙弥道:“了明,快去备碗姜汤来!” 小沙弥急忙奔出去。 刘捕头着急地凑上去道:“这位小相公,他可是有救了?” 俊美少年起身离开榻边,拿出一条素白丝帕擦擦手,淡淡颔首道:“性命无碍了!” 大家一听此言顿时皆长吁一口气,不觉露出松阔的笑意。 “幸亏有谢小居士!”门口张望的居士们都钦佩道,“没想到小居士还擅长岐黄之术,真是不可小觑!” 住持方丈微笑捻珠:“长怀果然少年英才!辛苦了!” 谢长怀浅笑,一脸光风霁月,似刹那能将这简陋禅房照亮般:“纯属巧合!方丈大师过誉了,长怀不敢当!” “小相公,我等有些问题想问问!”刘捕头不客气地打断他们的逢迎往来。 章节目录 第八十三录:青竹笠 那厢,赵重幻飞身疾步到了昭庆寺的后山门,而隗槐跟另一个差役在门口正与打扫的小沙弥闲话。 “隗槐,刚有人出去了吗?”她急急问道。 隗槐一愣,翕翕口,吃惊道:“你怎么知道?适才我们刚到时,这位小师父说有个年轻相公方离开,那人说有急事,我们想着也不是你提到的柳问卿之父,所以便没------” 赵重幻不待他说完,就忙问停了手上扫帚正瞧着她的小沙弥:“小师父,那人长相如何?着何样颜色衣袍?” “着了普通的青色棉布衣袍,不过戴了青竹头笠,没瞧清样子,说话倒很和气!看起来像来赶考的士子!”一早便来了这么几个差役,小沙弥自然也看出其中关节,回答越发仔细,“对了,那人是来找柳居士的!” 赵重幻一听此言,瞬间一敛袖,人又不见影子了。 隗槐早对此见怪不怪,其他立在一侧的二人不由愣神,只觉得自己眼花,不自禁用力揉揉眼睛,试图看清赵重幻的踪迹—— “别找了,她早就不知跑到哪去了!”隗槐斜靠着后山门边的一株碧桃上,他虽没明白赵重幻冲将到此寻人的目的,却甚是笃定道,“放心吧,重幻不会让那人跑了!” 晨旭已然丝丝缕缕,东天的霞光越发绚丽,晕影似湖州绣娘的飞针走线,嫣彩凝紫。 朴素的昭庆寺禅房内。 谢长怀听闻刘捕头一言,便转身望着对方,目光温和道:“差爷有何要询问的,还请直言!” 刘捕头见对方品貌不凡,俊美甚极,却不似柳问卿那天人之姿蕴着几许读书人的细弱缠绵,他朗润明亮,湛湛如高阳透入。此人虽一身简素的衣袍,但布料却是名贵的方胜暗纹缭绫,乌发上束着的顶冠亦是莲花墨玉,玉石沉韵。他自早已看出此人身份非富即贵,可是如此富贵少年郎,却在昭庆寺的禅院里精修,委实教人心生奇异。 “县署办案的基本流程,还请小相公、住持大师莫怪!”他抬手揖礼问道,然后他又回头对住持方丈也行个礼,一口气抛出了一堆问题:自缢伤者姓名,年岁几何?家居何处?作何经纪?有无家人往来?缘何来到昭庆寺?又因何自杀于此处? 住持方丈合什念着阿弥陀佛,细细解释道:“柳居士名讳柳承宗,海宁人氏,今年五十一。柳居士自前年来到昭庆寺捐助了一份功德后,便每年春日来此清修月余!” “他家里有个儿子,今年也来行在赶考,香会那日曾来过!”富态的胖居士积极插话道。 刘捕头点点头,向着谢长怀继续问:“小相公进来时,除了自缢者上吊外,可有什么其他异常?” 谢长怀墨眉微扬,神色浅淡,却直白反问:“差爷是甚意思?是觉得有人强迫柳居士自缢吗?强未强迫,谢某不清楚,我们进来时就见他自悬于梁,我将他从上面放下来的!或者,差爷也可以查勘一下他的伤处,看是被人强迫的,还是自悬?” 刘捕头一听此言,心里不由暗暗吃惊,虽然他查勘绳索痕迹基本推断柳居士是自缢,可还是得询问一下其他的可能性,没料到此人倒是极为敏锐,知晓通过查验伤处可看出是否遭人强迫。 “小相公所言甚是!”刘捕头揖揖手,说着便去查看伤者的脖颈处。 章节目录 第八十四录:布衣客 柳承宗微微起伏的脖颈处紫红的绳索印痕极为明晰,活结索痕于颈后成八字交匝,乍然一见,刘捕头愣了下,待凝神细思,却又见那索痕稍稍往上弯斜,明显是自缢者身体自重牵引所致,果然与他猜测的自缢不差。 如此一想,他不由转头张看了一眼那长身玉立的少年,心里一时有些称奇。 很快,去端姜汤的小沙弥快步回转。刘捕头心想正好等着柳承宗醒来好问话,便避在一旁,由着谢长怀为其灌下姜汤水,不过顷刻,柳承宗果然恍惚睁开了眼。 住持跟居士看客们都不由欢喜地直呼佛号。 “柳居士到底有何事想不开?”居士们急切地凑过去,同情又不解地问,“怎会忧烦到在昭庆寺中犯上自缢煞?” 柳承宗渐渐苏醒,却一时也说不得话,只直愣愣盯着大家。 住持方丈静静捻着念珠看着榻上之人,缓下适才性命攸关的焦急,此刻心中却也有了些顿悟,想来那赵姓少年所言并非妄语,柳承宗必定是牵涉进那士子犬噬案之中。 “各位居士,还是先让柳居士静息片刻,他的喉口处有伤,还说不得话!”谢长怀温和劝阻,然后他又回头体谅道,“既然差爷们还有重要的事情要询问柳居士,我等最好避开,不知各位意下如何?” 众人一听少年的话觉得确实理当如此,便都客气地向刘捕头、张四合什行了佛礼,陆续退出去了。 住持方丈也不再盘桓,点点头赞同。心知柳承宗的红尘俗事却也是非得一解方能度化,甚而若是最后涉及违反国法,他也是无法包庇的。 刘捕头见谢长怀如此识趣,亦是暗暗称许。蓦然觉得此人除了在面相上过于出色,其他与赵重幻倒颇有几分相似。若是这两个少年能结识一番,确也是幸事。 再说赵重幻,提着一息真气,一路沿着昭庆寺附近的小巷里弄,走街串户、飞檐走壁地四下寻找那位已然不知所踪的竹笠客。终于在快到了钱塘县署不远处的骑墙旁寻到青石路上一位与小沙弥所言近似的人,不过那人却未戴青竹笠,简单的士子发冠,青色棉布衣袍,远远一瞧,也不能有绝对把握! 不过秉着宁可错寻也不可放过的宗旨,她毫不客气地扬手便甩出一根鱼针,只听对方“吧嗒”一声俯身摔在了光洁结实的石板上,动也不动。 她疾步走过去,微微使力将此人翻过身来,却发现并不认识这张年轻的面孔。这番变故倒是教她一愣,心道莫非自己真寻错人了不成? 她盯着这陌生人凝思了须臾,还是决定将此人带回昭庆寺给小沙弥确认一下。她瞅了一下时辰,按理那位昭庆寺禅房内救人的少年若是发挥得当,此刻柳承宗大概已然转醒,也恰可一并对质一番。 如此一想,她直接便将此人一把拉拽起来,甩在自己肩头,轻松自如似从前在雁雍山中打猎背着猎物一般。 刚将此人搭上肩,却只听一声清脆的玉石响声在赵重幻的脚边响起—— 章节目录 第八十五录:笛声扬 她垂眸一看,竟然是一块玉佩,右手敛袖轻轻一勾,那玉佩便落在她皙白的掌中。她定睛细瞧,却被这块玉佩的造型吸引住心神。 这是一块被截去一半的白玉佩,截边圆润滑细,显然是经过了天长日久的摩挲。而上面精雕细刻的宝相花纹颇有些熟悉,赵重幻骤然远山眉轻耸了下,顿时想到昨日栖云客栈柳问卿房中那张小几上的半块宝相花纹玉佩。 莫非此人是柳问卿提前所派? 可是她再细细察看描摹了一下那宝相纹,眸色霎时一粼。 不对,这玉佩的花纹是宝相纹的另外一半,显然这半块玉佩与柳问卿的并不相同,难道这两个半块正恰好是同一块玉佩? 如此一想,赵重幻越发有些疑惑起来。她干脆将那被鱼针打中穴位昏迷不醒的年轻男人往地上一丢,手扬了下,呼吸间,那人瞬间便转醒。 一时醒来,那人茫然地望着眼前这长得颇为丑怪的少年差役,仰望着对方的目光有些惧怕。 “你说,你姓甚名何,一早去昭庆寺贵干?”赵重幻不容他多想,直接先声夺人。 那人一愣,顿了须臾才嗫嚅道:“小生姓王,名盛,字家昌!是有人让我送封信到昭庆寺!“ “那人可有什么长相特征?” 王盛摇摇头:“那人掩着面容,没看清楚!” ”那人许你什么好处?“ ”那人给了我五两银子,还有半块奇怪的玉佩!“王盛瑟缩地坐起来,低声坦言道。 “送封信给你五两银子还有半块玉佩?”赵重幻星眸微眯,“看来你是不知你送的是一份杀人的信——” 年轻人霎时脸色煞白,”吧嗒“跪在了地上,结结巴巴道:“小生,小生只是赶考的士子,一早天不亮原想去昭庆寺烧柱香,却在路上遇到一个人,跟我说请托我送一信给昭庆寺里修行的姓柳的居士,那人还很爽气地给了、给了小生五两银子跟半块玉佩,我,我一时财迷心窍才如此的!还请差爷明察!我委实不知那信里的内容啊!” 赵重幻没料到居然是这番底故,与王盛对视了须臾,那人虽脸色苍白,但是目光却清明,显是未曾撒谎。 她心里有点郁闷,转念一想,还是赶紧先带着此人回昭庆寺,柳问卿的父亲八成该知晓写信者为何人。 ”走吧,你既然涉及了此案,暂时自然不能放你离开!“赵重幻一扬面,”你起来,暂且随我去昭庆寺做个证人吧!“ “差爷,不,不投我入大牢?”王盛惶恐道。 ”事情还没查清,何来此说!“赵重幻淡淡道。 王盛轻轻吁了口气,胆子也大了点道:”那人还给我一顶竹笠和一件青色棉布袍子,说一定要穿戴着这些方可去昭庆寺送信!“ 赵重幻闻言,面上一喜:”快将此衣袍脱下给我检查一下!“ 王盛赶忙脱下:”竹笠被我之前随意丢在了前面的巷子里!“ 赵重幻接过青布衣袍,仔细查看了一番,却也没有找到什么不同寻常之处,不禁有点失望,便递还给王盛:”你先穿着吧,需要时我会跟你要的!“ 王盛切切点头,觉得这少年差役还算和蔼,不由便没那么战战兢兢了。 二人一路重又回到昭庆寺后山门。 隗槐并另一名差役正等得望眼欲穿,远远就见赵重幻带着个人一起往回走,隗槐忍不住欢喜道:”看我说的吧,重幻肯定能将那人给找回来的!“说着他使劲挥挥手。 赵重幻领着王盛疾步到了后山门处。 那打扫的小沙弥望着二人,注视着未戴竹笠的王盛却不大敢认。 ”将你适才来昭庆寺时跟这位小沙弥的所言再说一遍!“赵重幻要求王盛道。 王盛老实地将原话又讲了一遍。 小沙弥急急道:”对,对,就是这个声音,就是如此讲话的!“ 赵重幻颔首,合什谢过小沙弥,对隗槐他们二人道:”不必再守门了!我们一起去禅房看看柳问卿的父亲!“ 隗槐并另一个差役一听不必守,便随着赵重幻往回走。 未走出多远,突然空中传来一阵奇异的笛声,那声调悠扬清越,好似凤鸣鹤唳,比一般笛子要更加清脆悦耳。 章节目录 第八十六录:蚀骨痛 几人都不由被这杳杳仙乐般的笛声给吸引住,他们一边走,一边不自禁往那乐声的方向张看,试图寻出笛声的来处。 惟有赵重幻却似乎感觉到了乐声中的一股奇异力量,这力量缓缓通过她的耳际渗入自己的头骨中,继而不打招呼地在她头颅里的血脉间肆意游走,接着一丝莫名的疼痛毫无预兆地袭来,教她不禁蹙了眉尖子。 很快,这疼痛彷佛千万箭矢齐袭,生生扎进头骨的细缝,一寸一毫,密密麻麻,然后肆虐般在骨血间横冲直撞,好像要在某处寻到一个出口冲将而出般。 随着笛声越发轻扬悠落,她头部的疼痛之感便越甚,甚至连瞳眸中都开始泛起了一股反常的灼热火烧之意,仿若一个闭合间便会流出火来。 她下意识运行丹田之真气去抵抗这股痛楚,但是她心惊地发现经络间的真气居然似被阻塞般,全无向来的自由不羁。 这种似无休止般的头痛欲裂与触目惊心的发现,令她都忍不住探手去抱着自己的头部。她齿关紧扣,冀望凭一己之力去对抗摒弃自己想要丢开眼前一切失声大叫起来的冲动—— “嗯——”她用力抱着自己的额头,终究身不由己地发出了一丝痛楚的动静。 正好奇听着笛声的隗槐无意一回头,便捕捉到滞留在人后的赵重幻正呆立在原处—— 只见她双手捧头,皙白削瘦的手背上甚至还暴出一重重青色的筋脉,似虬枝蜿蜒。而她眉头更是蹙成六月西湖的暴雨激波,双眼紧闭,满面痛苦之色。 他顿时只觉莫名其妙,调侃玩笑道:“重幻,你在作甚?干吗抱着自己的脑袋不放?莫非这笛声好听到你都要抱着脑袋不让它们从耳边飞走了吗?”说着他凑过去欲捅捅对方。 赵重幻陡然往后踉跄退了一步,脚下一软,差点跌落在地,霍地她睁开双眸死死地盯着隗槐,齿关如雄兵坚守,不让一丝痛到极致的呻吟之声溢出来。 她向来清亮星河般的眸子此刻竟然俱是地狱血红的凄厉与诡异,烈烈似红莲业火迸窜,彷佛一个微不足道的引线,便轰出泼天的大火来烈焰焚身。 眼前这截然陌生的赵重幻令隗槐吓得不由往后退了半步,但是转瞬他就觉察出赵重幻的身体必定出了什么异常。 “重幻,”他稳住心神,迅速去扶住对方,克制住不自主的恐慌与焦灼,大声道,“你怎么了?出什么事了?是头疼吗?还是眼睛疼?” 另一个差役并王盛也被眼前一幕给吓住,皆目瞪口呆地望着赵重幻,一时不知所措。 赵重幻只觉自己的神识快要被那股不可遏制的疼痛给控制住,她使劲地甩开隗槐扶住自己的手,跌跌撞撞往旁边无人处而去,口中断断续续嗫嚅着:“别管我,我,我去休息片刻,休息——啊——”她的齿关再一次失守,发出痛苦的哀叫声。 隗槐跑过去扶她,却再一次被奋力甩开。 “你别跟过来,我,我要休息一下——”赵重幻清润的嗓音已经变形,暗哑着欲独自逃开。 隗槐焦急地抓耳挠腮却不知该如何帮助她,惟有徒劳地看着她一意避开人群的跌跌撞撞的背影,心揪成一团。 那厢不远处,禅房门口正立着的居士也听到此番动静,都纷纷看过来。很快,发现异样的谢长怀疾步奔来—— 他冲到赵重幻跟前,直接扶着对方,沉着而迅速地搭了下她的脉搏,没料赵重幻一把抓住他的手腕,猩红的眸子似渗出血色的恐惧与痛苦,用力挣出一句话来:“拜托,带我离开这——” 谢长怀微怔,但未曾多言,只径自揽住赵重幻薄瘦的身姿,不容大家反应,一个飞身,二人瞬时消失于昭庆寺的围墙外------ 章节目录 第八十七录:温风酒 骤然消失的二人令院墙内几个人皆瞠目而视,不知所措。 隗槐着急地想要追上去,被同伴拉住劝道:“你往哪追?这个小相公一看也非凡人,重幻宁愿让他帮忙,也不让我们帮,必定有原因的!” 听此言,隗槐惟有无奈点点头,不由又遥望唏嘘一下:“你看看他们,一眨眼就不见了的本事,我想追也追不上!”他回头道,“我们赶紧将这人给送到捕头那去!” 同伴吆喝了一下王盛,三人敛去吃惊的神色往禅房而去。 那厢。 昭庆寺西侧的宝石山上,阳春三月的绿烟红雾,蕴着山林岚气,弥漫山周。朝阳已起,晕染东天。遥遥在望的保椒塔如同晨曦下的一抹剪影,默默仰望天地。 西湖最盛景致之一,便是春日朝烟。 山色如娥,花光如颊,温风似酒。站在宝石山上远眺,与立在苏堤临水又是一番不同之感触。 宝石山人烟尚无的山腰,谢长怀长身玉立,负手凝望着远天近水,映衬着烟霭蒙蒙,山容水意,一袭白裳,别有风流。 他身后,一棵葳蕤蓬勃的巨大榉柳之下,赵重幻盘坐于地,在她头颈处隐隐有薄薄的雾气蒸腾,她正在运动全身真气去调息抵御头部的剧烈疼痛。 片刻,谢长怀转身望着树下之人。 他墨潭般的眸里俱是疑惑,但是却没动声色,只管遵守之前的约定,在运功时为其了哨。 谢长怀想起之前的一幕。 他应赵重幻的请求将其带出昭庆寺,寻到宝石山这一处人烟稀少之处时,对方已然无法在多走一步。他将其放在这棵榉柳之下,他拼力再求他了哨。莫名间,望着少年血红却痛苦的眼睛,他便无法拒绝这样的要求。 且谢长怀确实也有点好奇—— 这个少年差役到底是何人?为何看起来武功不弱,却愿意混迹于钱塘县署的差役里?而在昭庆寺是什么影响了他,让他如此遭受如此剧痛? 他自然想到了那笛子的悠扬乐声,那是西域番僧阿莫颉每日清晨的习惯,他总会在早课前用骨笛吹上一曲藏地古早悠远的神秘《落珈曲》。每每此曲一起,昭庆寺众僧人都会停下梵音清唱,闭目倾听,明心净息。 莫非是这首《落珈曲》影响了这个少年差役? 可是一首骨笛曲子怎会如此扰动于他? 谢长怀蹙眉出神,清俊出尘的面庞在晨岚煦风中宛若霞光的侧影,凊润又温和,惟有目光的背后藏着一丝外人不易察觉的轻寒冷凝。 过了不知多久,终于赵重幻头颈处隐隐缭绕的真气缓缓散去,她慢慢睁开双眼。 头部的痛楚已然解去,而令她双眼血色的灼热感也逐渐淡去,惟有左额头那处自幼就在的青色印记似乎有异样之感——在肌肤的背后竟似有什么活动之物在游走。 她探手轻触自己掩在人皮面具下的额头,心情沉凝而疑惑,敏锐如她,已然隐约猜出自己额头处那朵妖异的青莲到底是何物了! 可这许多年来都未曾有过的异象,怎么会在今日突如其来地发生了? 是什么触发了埋在她头部多年的隐秘? 章节目录 第八十八录:旧年童 赵重幻轻敛眉头,失神地拂过自己头部已然被压制下去的异动,心口处因为剧痛所引起的颤动也业已平息,而所有自小到大关于额头青莲印记的往事却一瞬间都涌上心头------ 五岁之前的记忆对赵重幻而言却是雾中看花,不可琢磨。 关于年幼,除了那场泼天的烈焰大火,和她充满惶遽地在山林里跌跌撞撞奔跑的场景外,便再无一分一毫有效的信息。 她的人生,真正始于文师叔的援手—— 十二年前,风过轻寒的秋日夕阳中,江西吉州庐陵的大街上。 庐陵古郡,山清水秀,人杰地灵,江南望郡,苏东坡称其为“巍巍城郭阔,庐陵半苏州”。 庐陵城繁华热闹的大街上,一位小小孩童衣裳褴褛、漫无目的地闲走,只为寻到一口可以果腹的口粮。 四下人声鼎沸、车水马龙中溢出的食物香气如同致命诱惑,蕴着不可抗拒的吸引力将孩童的目光勾住。 她仰着布满污灰的小脸痴痴地望着饼铺上热气腾腾、柔软暄乎的炊饼,肚腹中饥肠辘辘,但手中却无半个子的大钱。 耳边是别人孩子缠着家人吃喝玩乐的撒娇戏耍之声,而她惟有手足无措地这般立了三个时辰。 肚腹中饥饿的灼烧感已然退去,那是人饿到极限后身体的自我安慰,不必痛楚,不必难熬,只有时不时身体的乏力让她瞳孔中不自禁生出小兽的野火。 她需要在彻底瘫软无力之前寻到吃食,这是小小的脑海中当时惟一的念头。 终于夕阳将最后一丝云彩烧尽,天依旧亮堂,但新月如夜眉已经衬了中天的眉眼。 炊饼铺子最后一笼的炊饼依旧散发着新鲜出炉的香味,孩子知道再不去就没有机会了。 小小的步子开始如同攀庐山般艰难却坚决,待到半途孩子突然加速,一溜烟冲过炊饼铺,然后便听见铺主一阵叫嚣:“哪来的小贼?还不给我站住——” 庐陵这些年也是天不假年,常常旱灾水灾不断,褴褛流民更是不计其数,饥饿到壮了胆子偷抢的孤幼孩童亦是时常可见。是故,好事者并无多少同情怜悯之心。 听得铺主断喝,拔刀相助者良多。没过须臾,那抢了炊饼便逃的孩子一脸恐惧又痛楚地被抓住了。 好事者吆喝厮骂着,如同对待流浪的犬只。 “这谁家的丑娃?” “太脏了!” “这额头上长的甚?这么大个胎记啊?” …… 看客随意嫌恶地议论着。 可教人意想不到的是,众目睽睽下,那孩子竟还狼吞虎咽将炊饼塞入口中,任凭周遭人如何厮骂仍倔强地抵死不撒口。 正待一阵扰攘,突然有个背着竹制箱笼的俊美少年书生扒进人群一把拉过那孩子,大声道:“尔等何以如此苛待一个孩童?他不过就是饿极想找点吃食,怎能这般打骂不歇,咄咄逼人?” “小相公是慈悲心肠,要不你替这娃付了炊饼钱?”铺主笑得市侩又精明。 其他人也起哄哂笑。 少年书生毫不犹豫地掏出香囊,拿出二十文钱递过去:“再给他来几个炊饼,管他吃饱!” “好嘞!”铺主满脸堆笑,服务态度骤然升级,说着回手就拿纸包装了几个炊饼,塞到那僵直怔愣的孩童怀中,“你这娃今日是有造化了,有人给你买吃食,尽管吃吧!” 孩童星子般的眸子满是错愕,直直盯着自己怀中乍然多出的纸包,暖和的触感如同春日的花香教人恋恋难舍。 她不自禁舔舔唇,却又似不敢置信般抬头瞅瞅少年书生。 “吃吧,都给你吃!”少年书生微微一笑,俊美的面庞彷佛月色空明,大地流辉。 已经颠沛流离好几日的孩童骤获这种意外的欢喜,吃惊到不知所措,惟嗫嚅着:“谢谢、谢谢!” ------ 章节目录 第八十九录:公子贵 谢长怀望着赵重幻抬手抚摸着自己并无异常的额角,神思渺渺,顿了片刻,便轻声问道:“不知小差爷可好转一些?” 赵重幻恍然醒神,抬眸望向对方。 此人眉目俊美异常,气质高贵,衣着打扮不似布衣百姓。整个人翩翩风姿,更胜此刻朝霞春烟。他甚至比文师叔少年时的模样还要略胜一筹。 而他温和微笑的目光里蕴着陌生人恰如其分的关切,可是却隐约又透着半分很难辨识的淡漠与疏离,想来绝非闲来无事便会拔刀相助的人种,与文师叔纯粹温暖的感触截然不同。 但今晨,这个男子却已经拔刀相助了两个人。 他到底是何人?怎么一位看起来很似世家公子的人却有很深厚的功力?且还禅居在昭庆寺修行,这情形也确实会引人几分好奇之心。 赵重幻心里亦是疑惑万分,不过面上却淡定。“多谢小相公的援手!”她赶紧起身行礼,“在下赵重幻,今日能得小相公相助真是三生有幸!” 谢长怀抬手回了个礼:“小差爷不必如此!在下姓谢,名长怀,之前看你在昭庆寺是突发恶疾,那般痛苦,谢某略通岐黄之术,不知可需要我再为你看看?” ”不敢劳烦谢相公!“赵重幻恭敬地又施礼,”因为在下生怕恶疾吓着同僚,故而请求小相公带我离开!事发突然,对相公多有冒犯,还请恕罪!“说着要跪下行大礼。 谢长怀微微一笑,扬手一拦她:”不必如此!谢某自然看出小差爷是有武功在身之人,不知为何会屈就在钱塘县署里做个末等差役?“ 赵重幻垂眸笑了下,情知不道几分实情也委实对不起人家一路拔刀相助将她送来宝石山疗伤的“侠义仁心”! ”看谢相公的样子大抵该是哪个世族贵家的公子吧?唉,在下出身江湖,自幼跟着一位道士习得一点武功,学成出山为讨生活便来到临安府,后来看钱塘县署招考差役便去了!” “机缘巧合竟然考中了,后来一直跟着捕头大人办办差跑跑腿!“她半真半假地将自己的身世讲述了一番。 谢长怀望着她不甚好看的面容,那眉睫下一双星河倒坠的眸却有些格格不入,明亮到异样。他知晓眼前此人在敷衍他,可向来冷然无绪的他今日却莫名生出想要拆穿这个小差役伪装的冲动。 于是他淡笑道:“莫非钱塘县署也招女捕快吗?” 赵重幻着实一惊,眸光如粼,心里却有些无奈。 转念便释然,虽然她将自己掩饰得很好,但她被这人一路半扶半抱地带到宝石山来,况且应该还是个“略懂”岐黄之术的聪明人,对男女人体的区分能力自然要比隗槐那愣头青要强得多。 “在下只是对于刑侦检验颇有几分兴趣,是故才隐瞒了身份去投考了钱塘县署的差役,还请谢相公海涵!” 赵重幻不卑不亢,眸色清湛如泉,并未泄露出多少被揭穿身份后该有的惶恐与尴尬。 “这与谢某也无关,那该是王大人操心的事!”谢长怀也笑得清风随袖,荦荦大端。 他知道对方不愿多言实情,便也不再多说,权当已经解了自己难得生出来的一点好奇心。 ”那你的隐疾以前可发作过?“他继续温和问。 赵重幻下意识抚过自己的左额,那朵青莲的动静已然停息:”没有,第一次发作头疾!“她顿了下,“在下也在想到底是什么引发此疾!” 章节目录 第九十录:落珈曲 谢长怀见她又再次抚过左额,不露声色道:“昭庆寺里有两位西域来的番僧,其中有一位唤阿莫颉,他甚爱吹奏一种比较奇特的笛子,骨笛!” 赵重幻闻言眉尖一蹙,不由来到谢长怀面前,眸光微微急切道:“谢相公可知这位高僧所吹奏的是什么曲子?这曲子可有什么含义?” 谢长怀负手而立,眸色从容,娓娓道:“阿莫颉所吹奏的是《落珈曲》,据说此曲是佛祖坐下第一弟子摩诃迦叶所作。” “当年大梵天王在灵鹫山请佛祖说法,率领一干子弟向佛祖献上金婆罗花,大礼后大家退坐一旁。佛祖拈起一朵金婆罗花,神态安祥,却不发一言。座下子弟都面面相觑,不明其意。” “惟有摩诃迦叶破颜一笑。佛祖当即宣布:‘我有普照宇宙、包含万有的精深佛法,熄灭生死、超脱轮回的奥妙心法,能够摆脱一切虚假表相修成正果,其中妙处难以言说。我以观察智,以心传心,于教外别传一宗,现在传给摩诃迦叶。’” “然后佛祖还将平素所用之金缕袈裟和钵盂也一并授与迦叶!” “这是禅宗西天第一代祖师‘拈花一笑’和‘衣钵真传’的典故!“赵重幻远山眉依旧轻拧,“可是你所言的这支《落珈曲》在下却未曾听说过!” 谢长怀微微一笑,眸色几分赞许,看来这位女扮男装的姑娘倒是颇有一点见识:“佛祖所传的其实是一种至为祥和、宁静、安闲、美妙的心境。” “这种心境纯净无染、淡然豁达、无欲无贪、无拘无束、坦然自得、超脱一切、不可动摇、与世长存,是一种‘传法‘、’涅盘’过程的境界,只能感悟和领会,无需用言语表达。” “而伽叶的微微一笑,恰是因为他显现出法喜,这种传法,是佛祖衣钵以心传心的第一公案!“ “但是,拈花一笑的传法、悟法之道对许多弟子而言却是难以尽得真传,据说迦叶佛在鸡足山入定之前,将当年佛祖所捻之金婆罗花化为一念,谱成此曲,以传后世普法!“ 赵重幻默默静听面前俊美青年的侃侃而谈,眸色沉凝若西湖春水,待谢长怀语毕,顿了片刻,她蓦然抬手揭开自己的人皮面具—— 谢长怀早猜出她对外所示并非真容,却没料到在那丑怪的面具后竟是如此教人眼前骤亮的容貌,不由目光轻凝,神色微怔。 幼年读曹植“皎若太阳升朝霞,灼若芙蕖出渌波“,谢长怀便疑心这世间是否真有如此女子存在?又见惯世家贵女们脂粉环佩、触斗蛮争、妇姑勃溪,对书中所言之女子他便更多是将信将疑,一笑置之。 可是他行过万里重重路,见过水上云,沙中雨,陌上花,终究于今日始知原来世间竟真有这般芳泽无加、铅华弗御之样貌。 他莫名想起旧年于巴东过三峡时所见巫山神女像,冥冥间他觉得与眼前的陌生女子居然如此之相似,甚而连她左额上那朵奇异的青莲印记都好似佛祖座下金莲幻化而成般,毫不影响观瞻。 二人只是须臾间的对视,谢长怀却彷佛心间已走过万水千山,一路逶迤。 章节目录 第九十一录:沉水香 “还请谢相公谅解!“赵重幻神色依旧淡然,举止若常,”在下多年不以本貌示人,并无不可告人之隐秘,不过只为求一个清静罢了!“ 谢长怀乍醒,掩住自己目光中几不可见的失神,只微笑道:“莫怪小差爷要以假面示人,若以此貌见世,确实难以有清静可言!“ 赵重幻不以为意地笑:“人之外貌,受之父母,本与己无干!虽是第一次见谢相公,但在下觉得小相公并非市井鲁夫,大抵不会以貌取人!” “适才听君一席关于《落珈曲》之典故,心有疑惑,所以才示以本貌!“她抚过自己额上青莲的印记,”头疾发作时在下无法判断原因,但是之前在我运气平息疼痛时,额头处曾有异动,所以——“ 谢长怀听她此言眸中一动,他捡步靠近赵重幻,清俊的眉目间多了一份庄重,轻轻施礼道:“不知赵姑娘可愿意让谢某看诊一下?“ 赵重幻未响,随着谢长怀的靠近,她心上却莫名一紧,但是并未拒绝,任由着对方检查那青莲印记。 谢长怀高俊的身姿接近她时竟刻意摒住了呼吸,不让她觉得冒犯。 而他身上的沉水香似宝石山间最轻柔的风微微荡漾在她鼻间,悠悠浸入骨血,不着一言地流过心上经脉,蜿蜒低回。 “有没可能这是一种蛊或者咒?“过了片刻,谢长怀墨眉轻蹙地往后退了两步道,眸中已不自禁生出担忧来。 赵重幻颔首:“小相公所言甚是,之前我运动真气时,发现此处的异动确似有某物在动!这个印记从我记事起便存在了,以前家师也曾想过办法帮在下去掉此印记,但是一直未成功,后来见它无甚影响,便随它去了!岂料今日会有如此一劫!“ 言谈间她眸色却甚为坦然,似并无多大在意。 “既然《落珈曲》对此印记有影响,那我们回昭庆寺询问一下阿莫颉大师,说不定他有什么见解!“谢长怀沉吟一下道,他凝眸望着她的眉黛如画,”虽然赵姑娘可以凭自己功力克制于它,但是总归是要寻得破解方法才能一劳永逸!“ 赵重幻微微一笑:“多谢谢小相公,我们出来也有一刻!在下还得回昭庆寺去寻柳居士!“ 谢长怀点点头。 二人不再多言,敛袖往东而去。 昭庆寺。 刘捕头自然听得隗槐一番又急又忧的讲述,心里既替赵重幻担心,却又无计可施。他们审问了一番赵重幻辛苦带回来的送信人王盛,情知恶犬噬人案中还有一个关键凶手未曾归案,惟有等着柳承宗缓过来可以审问。 他们正在禅房徘徊,突然就见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重幻——”隗槐欣喜地冲了上去,一把搂住她肩头。 赵重幻想避开却还是未动,任由几乎红了眼眶的隗槐嚷嚷着:“你到底怎么了?没事了吧?”他捏着她薄瘦的肩膀上上下下打量,“看你那样,吓死我们了!” 刘捕头与张四等人也围上来,你一言我一语询问情况。 “没事,让大家忧心了!”赵重幻感动道,“大概是一夜未眠,突然头疾发作,亏得谢相公帮助!”说着她转眸看了眼跟在后面进了禅房却默不作声的谢长怀。 而谢长怀的目光正落在隗槐一只勾住赵重幻肩头的胳膊上,微微冷凝。 隗槐跟着赵重幻的视线也望向谢长怀,这才有机会认真打量对方,心里直呼:天哪,这小相公怎地比柳问卿还要好看! 可是为何这位小相公的目色有些不善呢?隗槐有些不解。 赵重幻也注意到了,莫名间,她不动声色地便退避开了隗槐热情的动作。 章节目录 第九十二录:双兔走 谢长怀凝着赵重幻道:“你等既有公务要办,谢某不便继续打扰,至于《落珈曲》的事,我先去跟大师打听一下!你且莫急!” 赵重幻抬手施礼:“多谢小相公,我等稍后就带着这位柳居士回钱塘县署,”她眸色明亮,眉眼间轻漾感激的笑意,“若是小相公有任何消息,可遣人去县署通告在下一声!” 闻言,谢长怀微微颔首。朝阳初光透过禅房窗户的菱格落在他月白长袍上,晕染得他暖如玉人。他望向赵重幻的眸色似星远鸡鸣后的晴光,唇角抿着一丝淡淡笑意:“好,一言为定!” 说完谢长怀又抬手跟周围其他几人礼貌作揖,捡步便离开禅房,步履翩跹而去。 “这位小相公不似普通人家的公子!”刘捕头盯着那抹云落青天般的背影深思道。 “天老爷,比柳问卿还要好看,真是不敢直视!”隗槐终于可以放肆赞叹一番,“刚才被他一瞅,我手脚都不知放在何处了!” 张四也频频点头:“那风度翩翩的,必定是大户人家的公子!” “重幻,他到底是什么了人?就是他救了你吗?” ------ 任他们几个大男人八卦,赵重幻不响,径自走到卧榻之前。 刘捕头过来将之前审问柳承宗的情形讲述了一番,柳承宗虽然已逐渐恢复状态,惟有说话不太利索,但自他清醒过来,便一直保持着沉默凝重的状态,如何盘问都是一副面如枯木、心若死灰状,偶尔冒出一句也是“不必救我、不必救我”之类的喃语。 此刻见赵重幻的身影靠近,柳承宗的眼皮子亦未动分毫。 “柳居士,”赵重幻立在榻前,目光严肃,“不管你愿不愿意开口供述,我也不在意你是不是惜自己的命,可是,我要告诉你,还有两位柳家至亲的命在你手上!” 柳承宗眼皮子闪动,嘴角轻抖了下,顿了须臾,他似克制住自己的情绪,微微抬头瞥了赵重幻一眼。 “柳问卿与柳风都被关押在钱塘县署,”赵重幻不动声色,“他二人皆自称是顾回案的凶手!我知道他们在保护一个人,或者说柳风承认杀人是在保护柳问卿,而柳问卿承认杀人却是在保护谁呢?这个不需要我再多说柳居士也心知肚明吧?” 柳承宗眼珠子无力地滚动着,苍老的手紧紧揪住被子握成拳头,皮下青筋如虬枝盘结。 “毕竟她也是你的孩子,不是吗?”赵重幻又抛出一句。 此言一出如一把利剑直接将柳承宗凝若冻土的表情戳出一个大洞来,老者浑身一僵,颤抖着酱紫的唇,一双眼里射出无法置信又恐惧刻毒的光芒,死死盯着眼前这丑怪却目光犀利的少年,彷佛想要飞出无数箭矢将他给杀死般。 “你,你是何意?”柳承宗嘶哑的嗓子终于拼力挣出一句。 赵重幻沉沉看着对方浑浊沧桑的眼睛,探身低下头凑近他耳际轻声道:“双兔傍地走,安能辨我是雌雄?” 少年细小的声音如千万牛针正正扎入老者骤然收缩的瞳孔中,他霍地伸手想要扼住少年纤细的脖颈,却被一股力量四两拨千斤般推开,少年的身形已立在一尺之外。 柳承宗一失手,顿时全身激愤到颤抖如筛,他目光像垂死的毒蛇,徒劳地呲着渗毒的獠牙:“你胡说——胡说------” 刘捕头跟张四他们一见此情形都惊讶地要冲过来。 惟有隗槐听出赵重幻的言外之意,想到柳问卿的真实身份,不由打了个哆嗦,昨夜赵重幻叮嘱他的话瞬时涌上心头,他一动也不敢动。 赵重幻一扬手阻止他们的动作,继续盯着柳承宗流出毒火的眼:“我只管为顾回的一条命伸冤,其他的与我无干!”她顿了下,“你虽不在乎,可是我反倒觉得她堪比世上一切好男儿!” 柳承宗用力扣紧齿关,脸色越发酱紫。 章节目录 第九十三录:黄棉纸 赵重幻眸光微冷,沉沉地与柳承宗对峙,默了片刻才道:“柳居士也是饱读诗书之人,莫非到现在也没有厘清给你送信之人的目的?” 柳承宗面皮一抖,全身僵直,陡然目光阴郁,嘶哑道:“你是何意?” 赵重幻冷冷一笑:“你虽恨毒顾回,但是自小到大的圣贤书,应该使你从未生过谋夺他人性命的想法吧?可是最后却是用了一个最不可思议的法子去毁了顾回,这么个法子难道是你自己想出来的不成?” 柳承宗垂着眉眼,默不作声,一时禅房内静如墓茔。片刻,他握紧的拳头却渐渐伸张开,摊平的手指不由往自己枕下摸索,悉悉索索,然后缓缓抠出一封被叠得很小的信封来。 被押着的书生王盛站在后面,眼尖地叫了声:“那好像我送的信!“ 赵重幻闻言,却未动,只等着柳承宗亲手将信件交予她。 “我并不知道这是谁写的?“柳承宗递上信来,低低道,”但是写信之人对柳顾两家的恩怨却颇为清楚,表示很同情我儿的遭遇,还出谋划策告诉我如何才能不动声色地毁掉顾回!“ 赵重幻飞快而仔细地打量了一下普通的牛皮纸信封,信封上空无一字。 她掏出信纸,信件既无抬头亦无落款,黄棉纸上是端正优美的隶书,一笔一划标准得可以做学童字帖,却也无形中销去书写者的任何个人特质,信上提醒柳承宗官府已经找到杀顾回者的证据,若不想承受牢狱之灾的羞辱,教他好之为之云云。 “你收过几回信件?“赵重幻远山眉轻蹙,平凡脸庞上星眸如电,细细逐字扫过那些看起来平静却字字诛心的句子。 柳承宗低头想了下道:“五回!“ “那些信件你可随身携带了?“赵重幻微微着急地问。 “谋划的那一封我带着了,其他的未曾带来!“ 柳承宗颤颤巍巍从床榻上爬起来,赵重幻立刻伸手扶住了他的胳膊。 老者被她的举动震了下,他抬头望了眼面前这位长相委实乏善可陈的少年差役,齿关紧叩了下,拼力稳住自己孱弱的身体,然后轻轻推开少年的手:“不敢劳烦小差爷!“ 赵重幻不以为意,默默退开。倒是隗槐见此情形不由气得直翻白眼,口中冷哼一声,张四赶紧捅捅他。 柳承宗挪着步子到了一侧窗格下黑身金边的箱笼处,他打开一个木箱盖子,摸索了须臾,从下面翻出一封信件。 赵重幻走过去接下信件,飞快地拆开封头,掏出一张薄薄的黄棉纸,亦是端庄的隶书,信上并未有多余的言辞,只讲述了一则关于春秋时期晋国国公养犬谋刺权臣赵盾的故事。 她读完,将两封信都递给刘捕头看了一遍。 “这写信之人也太狡猾了,“刘捕头仔细读完后有些气恼道,”连一点线索都瞧不出来!“ “不,“赵重幻却另有想法,”这个写信人在信中曝露出几个很明显的特征——“ 听着刘捕头的话大家刚待抱怨斥骂那书信者,却没想赵重幻来这一句,都不由伸长脖子也去验看书信------ 章节目录 第九十四录:秋山脊 隗槐扒着张四的胳膊使劲读着那些字,有些费力,却还是时不时咂摸下嘴评论道:“这人肯定念了不少书,文绉绉的!” “隗槐说得不错!”赵重幻突然赞许道。 隗槐闻言大喜,未曾料到自己随口一言会得了赵重幻的附和,愈发起劲:“看这人对柳家、顾家都很熟悉,肯定跟这两家都认识!” 张四也兴奋地似想到什么般一指王盛:“那人今天会让这小子送信,说明写信人也在临安府中!” “若不是参加恩科的,那便是参加香会的!”刘捕头亦频频点头。 ------ 如此一番讨论大家都不由眼前一亮,起码目前有迹可循的线索便是可以先去调查一番海宁籍的士子。 不过,刘捕头还是有些担忧:“我们也不能盲目乐观,海宁士子大概也不在少数,且顾家在海宁富甲一方,他们的是非必定也是知晓的人不在少数,所以即使都查一遍,也不一定就能寻出凶手来!” 赵重幻却微微一笑,星眸灿亮:“放心吧捕头,我自有办法将此人给抓出来!“ 刘捕头、隗槐等人听得此言不由都又惊又喜。 ”你在这信中还看出什么来了?“ 赵重幻但笑不语。 过来须臾,她望向柳承宗苍老疲倦的脸道:”此案波折重重,不过柳居士既然愿意替至亲着想,主动归案,也算功德一件!还请柳居士先随我等回钱塘县署,至于写信之人,我们还要继续寻找!” 柳承宗愣愣地望着大家,满面颓败落寞,然后轻挪着颤抖的身子走近赵重幻道:“老朽既已投案,还请将小儿及族侄释放吧!” 赵重幻与刘捕头等人相视一眼,目光中皆是唏嘘。 见昭庆寺中也无法再多寻出多少头绪线索,刘捕头并差役们便不再啰嗦,直接押了柳承宗与王盛便回了钱塘县署。 那厢。 且说离开禅房后的谢长怀。 他来到昭庆寺侧殿的一片静谧竹林旁,负手而立,暗深的墨眸中早敛去之前有礼雅致的温润,微微冷冽的目光凝着朝阳下幽篁飒飒的轻影。 晨光打在他的乌发玉冠上,恰如鬓星微耀,而泻落于光中的侧影愈发俊雅若秋山脊背,险峰多秀,空谷自闲。 正所谓“瞻彼淇奥,绿竹青青。有匪君子,充耳琇莹,会弁如星“,大抵指的便是眼前轩昂公子如玉山的场景。 他静立须臾,便有两位玄衣人越墙而入,单膝跪地行礼:“少主!” 谢长怀微微颔首,转身对其中一个唇上一撮髭须且修得还十分好看的男子道:”洛河,你派人回花林楼总堂一趟!“ 洛河不由一愣,下意识仰面恭敬地低问:”是因为那位姑娘吗?“ 谢长怀抬眸睨了他一眼,淡若清风,却令洛河忍不住抖了下。 洛河立刻垂头请罪:”属下多言了!“ 一旁的同伴,长相相对普通平凡一些的华山微微抿唇,黢黑的眼睛一闪,有几分幸灾乐祸。 ”算了,还是你亲自回一趟总堂!”谢长怀清雅俊美的面上并未显出诘责之色,惟轻蹙眉宇,深邃如潭的瞳眸中流露出一种少有的凝重之色,沉吟道,“我怀疑她中了一种少见的蛊毒,你马上回去请穆凉声来一趟临安府,就说我有要事与他相商!“ 章节目录 第九十五录:那落珈 果真是为了那位姑娘! 二人悄莫声息地相视交换了个心领神会的眼神。 身为影卫,洛河与华山自然见到之前自家少主救那小差役的场景,都还暗自嘀咕:从来都是冷情冷性的长怀公子怎么今日还助人为乐了呢? 待到最后发现那少年差役居然是个武功高强的美貌小娘子时,他们也是惊得下巴都差点抖落在地。 其实他们在暗中跟随时,那姑娘还曾差点发觉他们。若不是当时情况紧急,她身体极度不适,那姑娘大抵会直接将他们揪出来。 单凭这份敏锐警觉,就让他二人不由侧目。 如今见一向清冷寡淡的少主竟然对那才见了一面的姑娘起了心思,心中皆震愕奇异万分,面上却不敢多言。 洛河行了个礼,便纵身而去。 谢长怀望着洛河消失的身影,身形未动,目光放在不知名的远处,神思依旧渺渺。 其实,他在宝石山一见到赵重幻额头处的青莲印记骤然便想起几年前在西域时听说过的一种蛊毒—— 那落珈血蛊! 那是西域的一种神秘阴毒之术。 那落珈者,是梵语中“地狱“的意思。 这种蛊毒在中原地带闻所未闻,他也只是曾经周游边疆寻找各类毒物草药时,在西域无意间听过一位回回教长老提过一则关于那落珈血蛊的古老的故事,后来出于好奇也多方打探过,找到此蛊毒的一点破解的思路,但是至今并未真正研制出破蛊毒的解药。 此蛊的母蛊据说来自血池地狱,得以人的心头血所养,且非十年以上功夫不可成。 养蛊之人还必须常年食用一种产于昆仑之巅的雪莲来养血。 奇特是的此莲一摘即枯萎,而枯萎后就没有任何功效,是故养蛊者若想养成那落珈血蛊,就必须居住于昆冈之巅,忍受极致的苦寒与痛苦,方能养出如此恶毒之蛊虫,而最终此蛊幻化之形即是赵重幻额上的青莲印记。 但凡蛊虫,皆为控制人心所用,而那落珈血蛊的控制之术如今看来便在《落珈曲》上。 用迦叶佛所创的慈悲悟法之曲控制来自于地狱的蛊虫,多么讽刺可笑,又多么险恶残酷。 这就是世间人心的可怕。 今日始发现竟然有人将这般狠毒残忍的血蛊下在一个孩童的身上,一路相安无事地陪着她长大,却不知目的为何,真教人细思极恐,心胆俱寒。 那落珈发作的可怕,他第一次亲眼所见,若不是赵重幻内功深厚异常,今日大抵难逃一劫。 思及此,谢长怀脑海中浮现那人儿清绝无尘的容颜,心尖不由深深一颤,彷佛有股炽热的血液烧灼起心房来,一路沿着经脉纵横蜿蜒进他的骨血中—— 他平生第一次生出一个迫切又坚决的念头:他得想办法救她,不计一切代价。 华山望着自家少主凝玉般的脸庞上郁沉静默的神色,心里欲寻人细数主子八卦的渴望沸腾得快要将一颗小心脏淹没了。 “你们之前跟着的时候差点让她发现,看来最近你们在临安府是太闲了!“谢长怀突然回眸道。 闻言,华山心肝脾肺皆是一抖。天哪,做人属下太不容易了——谁让少主看上的姑娘居然是个高手呢。 “属下愿意受罚!“华山敛眉恭敬道。 “你且去吧!”谢长怀颔首,淡淡道,“我要去寻一下阿莫颉大师,不必跟着!” “是!” 章节目录 第九十六录:一字差(一) 钱塘县署。 春日晨光如缕,轻轻随风摇动碧树红花的暖意,如水色柔美,刷过周围一切的生机勃勃。 着一身正气威严的七品绿衣公服的王县令却无意去享受这份美妙,他焦灼地在县署大堂上来来回回踱着方步,斜斜入堂的光线在他玄色官靴边闪回往复。方县尉负手立在一侧,面上有些不愉。 周围几个值役的差役大气也不敢喘,都偷偷窥视着彼此以传达眼底的惶恐与紧张。 适才方县尉刚与王县令争论了一场。 因为县令大人居然同意刘捕头带着赵重幻一行在没有确凿证据的情况下去昭庆寺缉拿嫌犯。昭庆寺乃皇家律寺,万寺之宗,万一刘捕头他们冒冒失失地冲撞了寺中大和尚,那么钱塘县署全衙门皆要吃不了兜着走。 静谧的大堂里,大家焦急的心情随着朝阳越发亮眼的光芒而越发沉重。 “去看看刘捕头他们回来——” 不待王县令言毕,就听到远远传来刘捕头他们匆匆进来的动静。 “大人,我们回来了!” 刘捕头领着赵重幻并一干差役押着王盛进了大堂,而张四与隗槐扶着柳承宗跟在最后。 王县令顿时大喜,大步迎上去。 方县尉也赶忙走过来。 “可还顺利?”王县令儒雅的脸上满是笑意,视线瞥到被扶着的柳承宗,一扬面示意道,“可是此人?” “正是此人!他是关押在矮房内的士子柳问卿的父亲。”刘捕头赶紧行礼道,然后将搜救柳承宗的情形以及羁押王盛的原因细说了一番。 听到柳承宗收到报信后畏罪自杀一节,王县令与方县尉也是面面相视大吃一惊。 “如此说来,此人确是顾回案的真凶?”方县尉将信将疑地望向赵重幻,他自然晓得一切主意必定都来自于这个胆大包天的小差役。 自眼前这丑怪少年入了钱塘县署,细数半年来几桩看似简单最后却发现大有周折的案件背后都有此人细瘦的影子,令他也不由不另看一眼。 赵重幻回望着方县尉,行了个礼道:“回大人,是的,他已经愿意服罪!不过,此案中还有一个重要人物,此人落案才能彻底将顾回案大白于世!” “什么?还有一个疑凶?”不待方县尉反应,王县令先诧异出声。 “是的!此案中一直有个人物像个幽灵般在诱导柳家家主去报复顾回!”赵重幻道。 “这个人到底是谁你们可有线索?这么做的动机为何?”方县尉问,他显然基本认同了赵重幻的办案能力 “动机暂时属下还不好说得太明,整起案子的碎片还差一点,所以属下还想请王大人去府衙奏请杨大人去吏部讨一份恩科海宁籍士子的名单……” “咚、咚、咚——-” 赵重幻话音未落突然就听县署大门外登闻鼓被人敲得惊天动地,一时县署内所有人都愣怔了下。 “一大早何人击鼓?”王县令微有愠色,回身指了两个差役道,“去看看,无故击鼓者先赏十棒杀威棒!” “是!”二差役赶紧领命而去。 章节目录 第九十七录:一字差(二) 这厢王县令正安排赵重幻和刘捕头等人对顾回犬噬案后续的调查安排,才说了几句,大家便听一阵喧嚷动静,似乎有一阵砰砰砰的脚步声裹着不可抗拒的力量冲进大堂,而适才被派去查看击鼓鸣冤人情况的差役满脸不知所措地追在后面。 赵重幻回头一看,饶是她向来风云难动的眸色也是凛然一惊。 就见一群身着白色中衣的壮汉抬着一口硕大无比的柳州金丝楠木灵柩,棺木上立粉贴金,饰以金龙戏珠、寿山福海的嵌金浮雕,棺底厚八寸,纹若槟榔,味若檀麝,斜光下金色闪现,光亮璀璨,异常夺目,而抬棺者更是惊人,竟足有三十二人之多。 楠木生于楚蜀,深山穷谷中经风洗雨,长之百丈有余,因坚如铁石,千年不腐而着名。 据说当年八大家之一的河东先生柳宗元,因参加唐顺宗“永贞革新”失败而被贬于柳州为官,后英年不幸客死异乡。 柳州当地父老为纪念他,特地为其准备一口楠木棺材装殓遗体送回故里河东。途中经数月才得以返乡,等到归家重新正式殓装遗体时发现河东先生居然遗体无损,面目栩栩如生。因此后世达官贵人皆以身后拥有一口上好的柳州楠木棺椁为荣。 一时,所有人都被这华贵讲究的巨大灵柩给镇住了。 顿了片刻,王县令很快醒神,立刻大声喝道:“尔等是何人?竟然敢抬着一口棺木扰我钱塘县署大堂!真是岂有此理!来人呐,将此等闹事之人给哄将出去!” “原来这钱塘县的父母官也不过就是如此沽名钓誉之人!”棺木后突然侧扬起一个苍老却洪亮有力的声音。 随着那声音的接近,缓缓走出来一位老者,此人身着玄色名贵绫纱褙子长衫、头戴镶嵌碧玉的软脚轐头,腰缠环带,玉钩玲珑奇巧,面上虽然苍老憔悴,但却不怒而威,怎么看都像是位显贵不凡的人物。 “你是何人?” 王县令瞧着此人衣着气度不似普通布衣黎首,一时怔愣了下,心里顿时有些担忧:莫不是哪家大隐于市的达官贵族来闹县署不成?不过他还是挺直脊背,不卑不亢道。 那老者未及答话,反倒是被张四、隗槐扶携住的柳承宗惊诧万分地低叫了一声:“顾江海!” 赵重幻听得柳承宗这一声,立刻明白来者所为何事,她马上探到王县令身侧耳语了一句,然后回身对着隗槐跟张四打个手势,让他们赶快将柳承宗先带到后堂去。 隗槐、张四心领神会,一把架住柳承宗,飞快地就从侧面将其扶到后堂去了。 王县令听到赵重幻的耳语则心下一惊,与方县尉迅速交换了个眼色——原来眼前此人竟是海宁首富,顾回的父亲。 顾江海并未注意到柳承宗,直接走到王县令面前,神色凝重哀恸,但是语气却极为克制内敛:“老朽海宁顾江海,特来寻我儿——”他顿了下,“我儿顾回!” 章节目录 第九十八录:一字差(三) 王县令严肃地注视着顾江海,言辞有礼有节:“久仰顾老相公大名!令公子遗骸在县署义房,原本本官今日就要遣人去海宁通报贵府。现在既然您已亲自前来,还请老相公将灵柩先抬出县署大堂,本官好让人领着老相公去义房认人!” 顾江海听得此言,脚下霎时一个踉跄,他身边的随扈立刻扶住了他。 老者原本大抵就熬了一夜布满红血丝的眼睛越发通红,他颤抖着嘴角,挺直的脊背一下子佝偻了,可是目光依旧充满严厉与怀疑地死死盯着王县令。 “先带我去见我儿!”老者神情威严地厉声道。 王县令还欲要求对方先将灵柩移出大堂,但是方县尉探手一把拉住他,赶紧示意他噤声。 顾家虽是海宁首富,但是他的财力物力显然不单单只会在海宁发挥威力,临安府里有多少权贵与他结交往来谁也说不清楚,这般人物,哪里是一介小小七品县令可以得罪得起的呢! “刘捕头,先带顾老相公去义房认人!”王县令克制住心中不快,敛去面上神色,回身对刘捕头道。 刘捕头领命,回身示意了下赵重幻也跟上。 “顾老相公,还请随小人来!”刘捕头恭恭敬敬行个礼,疾步领头先走。 伴着顾江海而来的随扈环伺着主人,一路而去。 赵重幻落在最后,看着眼前顾江海在人群中有些颤巍却坚定的脚步,心里不由生出几许同情唏嘘之感。 也不禁庆幸昨日她勘验完顾回遗体时将其缝合完全,整理清洁,否则这位悲痛的父亲亲眼目睹儿子身后惨状必定是睚眦欲裂,生不如死。 对于柳家,她也是颇有几分担忧。 但凡看见顾江海为其子预备的棺椁便知顾回在其心中的位置,想来柳家这一次必然会因此事而蒙受大难。 柳承宗自有归宿,可是柳问卿呢? 义房背阴,一走过来便教人浑身一凉。 刘捕头率先进去。 顾江海却在幽寥无声的义房门口停住脚步,他重重的呼吸声低低传来,刺着旁边每一个人的耳膜。 顿了片刻,他抬手示意了下,伴在他周围的四个随扈立刻手脚麻利地退到一侧。 赵重幻也不由停了脚步。 顾江海踽踽而入,须臾,刘捕头也从义房里退了出来。 赵重幻悄悄靠近他。 刘捕头摇摇头,无奈低声道:“不让我待里面!”继而叹息了下拍拍脸皮,“富贵人家,要这个!” 突然就听义房内一声压抑的嚎啕之声,门外站的人都不禁屏息,那四个随扈也都骤然红了眼眶。 赵重幻见此情形,不由对顾江海其人多有佩服了。能让随扈都如此动情,想必主人平日待他们不薄,足见顾江海驭人有术。 义房内,顾江海颤抖地掀开白布,顾回灰白僵硬的身体展露在眼前,他不敢相信,却又无可奈何,惟有抱着儿子遗骸嚎啕出声,再也顾不得首富的身份颜面。 从昨日骤然收到报丧书信起,他整个人便似遭到五雷轰顶、万箭穿心。 但他无法置信,旬日前还笑得一脸神采飞扬、满怀自信来行在应举的儿子竟会死于非命。 他需要亲自来临安府一看究竟,于是他遣了府上最大最好的船只,还将为自己提前预备的棺椁也一并运来。 他只有一个目的,无论顾回死于何因,他都要替他复仇,遇人杀人,遇神杀神,即使倾家荡产,也不死不休。 过了不知多久,顾江海从义房中蹒跚而出。 他缓缓走到刘捕头跟前,目光如毒,满面仇恨,箭矢冷嗖般直扎人心:“到底是何人害我儿性命?” 刘捕头被他的神情唬得一颤,一时竟不知如何回答。 赵重幻立刻上前道:“顾老相公稍安,我们县署从昨日清晨接报此案一直没日没夜地四处调查线索!” “之前你进大堂前,王大人正在部署我们的调查方向,此案的基本脉络已经清楚,还差一个最重要的环节……” “你的意思是已经知道害我儿的是何人了对吗?”顾江海一把抓住赵重幻细瘦的胳膊,目光如炬,毫不掩饰地射出磅礴的恨意与狂鸷。 他激烈动作间藏于袖中的一封书信滑落在地上,赵重幻不动声色地微微一敛袖将自己的胳膊从对方的钳制中救回。 她趁机弯腰去捡拾那封信件,随意一瞥间,那信封上“顾老相公亲启”几个清雅端正的小楷遽然吸引住她的眼神。 她抬手仔细端详着信封,眸色瞬间凛冽,一回手揪住顾江海的衣袖,急切问道:“此信是出于何人之手?” 顾江海原看赵重幻不正面回答他关于凶手的疑问正欲发怒,却见她蓦然如此神色动作,反倒一愣:“这是我儿同窗昨日遣人送来的报丧信!” “同窗是谁?”赵重幻愈发着急。 “钱韶予!” 赵重幻脑中似有“咯噔”一下的响动,所有的关节瞬间落成一个完美的环圈——— “快,刘捕头,我们赶紧去栖云客栈!” 刘捕头一时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顾江海却一把又拉住赵重幻:“你说的凶手到底是谁?” 赵重幻不客气地扯回自已的胳膊:“你再耽误,杀顾回的真凶就跑了!”说着便回身往县署大堂疾步而去。 刘捕头吃惊不小,赶紧也追了上去。 章节目录 第九十九录:一字差(四) 待刘捕头追上赵重幻细瘦却敏捷的身影时,她已经禀告了王县令跟方县尉,点了几个得力的差役冲出县署大堂,一见他过来,王县令嘱咐其赶紧跟上。 御街上已经笼着春日晴光,各路售卖洗面水、早点、小菜的晨贩小车、担子都吆喝起来,此起彼伏,似歌舞升平里最市井却最生动的曲子,靡靡间衬得锦歌丽曲愈发华美。 清晨的临安府,薄雾金芒下如淡妆修眉的女子,还未状奁浓艳,清丽似杏子上的一抹嫣粉,晕着湿润的水汽,顾盼间令人恍然心动。 栖云客栈。 客房内顾回的小书僮阿平正在苦恼地翻箱倒柜,主人生前最欢喜把玩的一块玉佩不知所踪,确切地说该是半块宝相纹白玉。 他也不知顾回从何处得来这般半块玉佩,可是自两年前某日出去游耍归府,顾回便得了此物。 且他从此一颗散淡逍遥的心就跟上了羁子的马儿般,不再对应举敷衍了事,而是踏踏实实、晨昏不歇地开始用功读书。 全府的人都对自家小相公这翻天覆地的变化表示诧异到敬仰。 甚至老相公顾江海都私下将阿平寻去探问顾回突然愿意发奋图强的因由。 阿平只知道顾回得了半块玉,却不晓得那玉从何处而来,怎地能让一个人变化如许,可是顾回这般改变着实惊喜很多人,于是大家便也不再顾问缘由,只管高兴地看着顾家大少认真读书。 阿平昨日白天见过被顾回放在枕边的玉佩,可是等夜里他想起此物想收好时却没找到。 他天不亮开始翻找,却是日头都出来也遍寻不到。 他心里又急又怕,人他没看住,物也丢了,老相公得了信寻来哪里还能放过他! 十三四岁的小少年吓得浑身发抖,愣愣坐在幽凉的地上,不知所措。 半晌,他仰头看看客房上的横梁,目光呆滞。 他是顾家家生的奴仆,父母也在顾家为仆,三年前瞧他老实不偷懒,顾江海便收了他做顾回的书僮。 可是,顾回的性子是不喜欢有人跟着,所以他也只在府中伺候,至于出了门,顾回总将他丢在一处,到点寻他回府,还让他不许乱说。 就这样相安无事几年,所以前日顾回出去戏耍,自然也不会带他,他也不在意。 岂料最后闹出如此大的祸事来! 虽然钱小相公说主人不会迁怒,可阿平越想越怕,自己失职,丧了主人性命,顾老相公必定不会放过他,还会连累父母被赶出顾家,他还不如一死说不定老相公可怜,起码不会迁怒父母。 如此一想,阿平坚定了自杀的决心,于是便爬起来去扯了被单,撕成几条,打了结,拉过一张宫凳,颤巍巍攀上去,直接将头挂进去。 他心里害怕,浑身抖成筛中沙,可是还是鼓足一切勇气要推去垫脚的宫凳,凳子倒地,发出哐当一声巨响。 这时突然就听门外一阵急促脚步声,有人一脚踢开门,就见少年自悬于梁,不由大惊。 “阿平———” 章节目录 第一百录:一字差(五) “阿平——-” 率先进门的隗槐惊讶地大呼道,冲过去将小书僮从悬绳上放下来。小书僮就这般又怕又痛地从奔黄泉的路上被隗槐给一把劫了回来。 赵重幻及刘捕头等人也匆忙进得门来,她赶紧替小书僮摸脉按压,所幸阿平无甚大碍,只是见到有人救助,忍不住“哇哇”大哭起来。 “你小子才多大?受了什么刺激,怎地还敢自缢了?”隗槐将阿平扶到一旁的黄花梨木桌边,有些难受地叱问。 隗槐昨日与阿平多有交流,两人都属于心思不藏的少年,平日开朗少城府,有些秉性相投。此刻见阿平如此,难免有些心疼。 赵重幻却等不及阿平淡定心绪,直接问道:“钱韶予你早上见过吗?” 阿平不解地摇头。 “刘捕头,快派人去艮山门和钱塘门,钱韶予必定逃走了!“赵重幻回头就急道。 “你说钱韶予是凶手?”顾家一个看来颇为得力的瘦高个随扈也凑进来,脸色凶厉,着急插话道。 彼时,顾江海在义房门口见赵重幻读了自己掉落的那封信件后便焦急点兵直奔栖云客栈,心里就猜出个七八分,于是火速也遣了五六个自己的随扈跟上差役们。 “是的,我怀疑就是他!“赵重幻毫不犹豫道。 阿平听闻赵重幻此言吓得布满泪水的小脸煞白,浑身也抖得厉害,想到钱韶予那一脸和气文雅却可能是杀主人的凶手,不由从心里冒出蚀骨的寒气来。 “那我们跟你们一起去找!“随扈们反应灵敏,立刻转身随着刘捕头们冲出去。 一时,客房内就剩下寥寥几人。 赵重幻没有一起追出去,她还有些证据要寻。 她开始在顾回生前的客房内四下查勘。 “真是钱,钱相公害了我们家相公吗?”阿平双眼通红,又怕又恨。 “目前看来他是元凶!”赵重幻边勘察边道。 “他怎么能这样?我们相公对他多好啊!他怎能如此良心狗肺!”阿平眼中的害怕恐慌都被愤怒替代了,“抓住他千刀万剐!”他恨毒地忿忿道。 “放心吧,跑不了!倒是你,你家相公人没了,多可惜,那你干嘛又这般?“隗槐见阿平还是眼泪不停,忍不住继续问。 阿平一想到自己又不由满腹害怕委屈,抽泣道:“我半夜突然想起小相公以前很喜欢的半个玉佩,想着给他找出来,可怎么也找不到!” 小少年细瘦的身体一抽一抖,形神十分酸楚,“实在太害怕老相公责怪,又担忧他迁怒我爹娘,我就想我死了,老相公说不定念在我爹娘伺候一辈子的份上能不赶他们出顾家!“ 隗槐一听这自缢缘由,不禁也跟着心酸。 正四下里打量着有些混乱的客房的赵重幻听到阿平的话,霍地转身道:”你说的半块玉佩可是宝相纹白玉佩?“ 阿平惊讶地止住泪水,微微张大了口点点头道:“那你怎么知道?“ 赵重幻从袖口的暗袋中掏出一个物什来,向阿平示意了一下:“可是此物?“ 阿平赶紧走过来接下一看,哇得又哭出来:“正是此物!“他结结巴巴道,”怎么到差、差爷你手上了?“ 赵重幻远山眉轻蹙了下,眸光露出几分惋惜之色:“这是早上我从一个书生身上得来的!“ 阿平更加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了:“怎么跑别人身上去了?“他困惑地思索道,”莫非昨日小相公无意遗失被人捡去了?“ 赵重幻摇摇头。 “你说说你家相公何时得了这半块玉佩的?” “其实我也不晓得!我们家小相公出门游耍一向不愿意有人跟着,所以每次出门,他总将我丢在一处,等他回来!” 阿平娓娓将两年前顾回得了此半块玉佩后性情骤然转变的情形细细说了一遍。 赵重幻皙白的手摩挲着玉佩温润幼滑的质感,心里蓦然对柳问卿涌上一股同情可惜之意。 人的缘分若是时机不对,那只能是孽缘! 听完阿平的讲述,赵重幻没有多言,只道:“玉佩是证物,暂时还不能归还给你!” 阿平喏喏点头。 “你还发现你相公有什么不同的举动?或者不愿你随意碰的东西?”赵重幻梭巡着客房问道。 阿平想想道:“小相公比较直爽,也没什么忌讳!出门带的盘缠也都让我保管!”顿了下突然道,“噢,我们相公有个檀木做的小盒子,上了锁的,不让我随意碰!只有这个不让碰!” “在哪里?” 阿平四下看了眼,目光落在一个箱笼上,他走过去打开箱盖,从里面摸索了下,拿出一个紫檀木雕花配金锁的木匣,外髹漆彩绘,很是精致。 赵重幻接过匣子,仔细打量了下。如此精美绝伦且被妥帖保管的匣子,实在不易用蛮力。 隗槐走过来,积极道:“我试试!”说着从自己怀口掏出只小布包,从布包中摸出一根细铁丝,这是上次夜里撬义房门锁时的工具。 赵重幻似笑非笑地睨他一眼,阿平却是满眼钦佩。 “隗槐哥哥,你的本事真大!”小少年喃喃道。 隗槐挺挺胸膛,饶是极有气概道:“这算什么,我们县署义房的锁我还撬过呢!” 赵重幻想掩面,却又怕伤了隗槐的小自尊,只能将匣子交给他。 没想,这回隗槐似乎人品爆发,撬锁技艺大精,不消片刻,居然咔哒将金锁给打开了。 隗槐激动得要跳起来,阿平更是眼中都是仰慕,恰如钱塘江大潮,滔滔不绝。 赵重幻抿住笑,抬手拍拍隗槐肩头,然后接过紫檀匣子。 匣内以绫罗为里,散发着幽幽冷香。里面只有一张黄棉纸,几片杏叶,还有一朵也已枯萎的玉兰花。 阿平张看着匣子内的什物愈发迷惑:“这都是甚?怎么相公跟宝似的藏着?” 赵重幻无言地拿出那张黄棉纸,轻轻地抖开,一阕以簪花小楷写就的清词呈现在眼前——— “过眼年华,动人幽意,相逢几番春换。记唤酒寻芳处,盈盈褪妆晚。 已销黯。况凄凉、近来离思,应忘却、明月夜深归辇。荏苒一枝春,恨东风、人似天远。” 章节目录 第一百零一录:一字差(六) 这黄棉纸上的字迹,显然出自一位纤细婉约的女子之手,而清词中的意境,更是心上蜿蜒曲径通幽的情深意动。 赵重幻凝着词句,那清丽秀美的小楷如同一滴滴浅墨落在微黄的棉纸上,晕染幻化成一朵朵墨花,浸入阅读者的眸中心上,拓印出一个个鲜明的印子,刻骨铭心,经年难忘。 越读这些墨花的印子越好似生出一股子生机来,横撇竖捺间宛如细软的触手,于无声无息间将人心上隐藏的不可名状的臆想都给曝露出来。 莫名间,赵重幻一向清明的脑海中竟泛出一个似近似远的面孔,模模糊糊,望不清眉眼,教她心间忍不住溢出一丝悸动——过眼年华,动人幽意,荏苒一枝春,她不自知地摇着头幽幽叹息:多美的一阕词!可惜!可惜! “阿平,你可知道这阕词你家相公是何时得来的?” 阿平茫然地摇摇头。 赵重幻不再多问,她将黄棉纸收回匣内,重又关好紫檀木匣,回身道:“既然钱韶予已经出逃,我们还是先回县署吧!”她看着阿平道,“你也收拾一下跟我们走,事情总要解决,不是你付上一条命的代价就万事大吉了!顾家老相公在钱塘县署,还有很多事他需要问你呢!” 阿平闻言有些瑟缩,但还是鼓足勇气道:“我还要看着害死我们家小相公的恶徒伏法呢!” 隗槐拍拍他瘦弱的肩头:“小子有义气!别怕,冤有头,债有主,杀人有人偿命!顾小相公此案,偿命的人不是你!” 阿平点点头。 再说那厢,刘捕头他们一路追到艮山门跟钱塘门,这两处是临安府香会期间最早打开的水路城门。可惜,他们赶到那时,最早出城的船只早已杳杳随波走,望不见船影子了。 顾家随扈气得直接踹倒船码头的幡子。 “你们县署的差事也办得太烂了,居然还让人跑了!”随扈指着刘捕头毫不忌惮地大声斥骂。 张四等人一听差点要暴跳,他们从昨日清早收到报案就马不停蹄,四处张罗着缉捕凶犯,一夜都未曾合眼,这会儿倒被一群奴才斥骂,真是教人窝火。 可是刘捕头一把拦住他们,彼时在栖云客栈一看钱韶予空空如也的客房他就情知不妙,今日也许抓不到嫌犯了。 他心里也焦急烦恼,可是越是如此越不能与顾家起冲突,他苍老的脸庞上努力堆起笑意:“莫慌莫慌!我们回县署就请王大人下海捕文书,谅他插翅也难飞!” 随扈们死死瞪着他们,然后冷哼一声,重重踩踏着步子在周围一群莫名其妙的船家街坊的目光中气势汹汹地走了。 刘捕头苦笑着,也带着大家回去。 钱塘县署。 顾家抬来的灵柩还在大堂上陈列着,王县令端坐公案之后,面色复杂焦虑。方县尉与贺主簿正殷勤地招呼一脸铁青厉色的顾江海。顾老爷子一言不发,任凭方贺二人殷勤。他们都在等着赵重幻、刘捕头等人的消息。 很快,赵重幻先带着隗槐和阿平回到县署。不过她没有先去大堂,而是安顿好阿平便去了后院关押柳问卿与柳风的矮房。 顾江海必定是要为顾回报仇的,可是柳家无辜者不该是这场仇恨的殉葬者。 她打开矮房的门锁,柳问卿正愣愣地坐在矮条凳上出神,纤细修长的手指间握着半块玉佩,失神地婆娑着。 听到有人开门的动静,她慌乱地将手中物件塞回袖中立了起来。 柳风也赶紧站起来。 一见是赵重幻,二人不由提起一口气来。 “柳五哥,你先跟隗槐到隔壁待一会儿,我有话单独跟柳问卿说!”赵重幻开门见山道。 柳风看了柳问卿一眼,后者微笑颔首,他只能出去。 章节目录 第一百零二录:一字差(七) 矮房内就余下赵柳二人。 “你父亲他已经认罪了!”赵重幻望着柳问卿道。 柳问卿闻言一颤,脸色渐白,错愕地盯着眼前丑怪的少年。 她知道这个少年差役所言不虚。 “顾回父亲也来了!” 柳问卿脸色越发煞白,她死死咬住自己苍白抖动的唇,顿了片刻道:“杀人偿命!我柳家无话可说!” 赵重幻微微喟叹,凝视着面前这倔强又美丽的女子,低低道:“我在顾回房中寻到一些东西,那些东西瞧起来分文不值,但是他却将那些物事当成宝一样用紫檀木的匣子装着!” “这与我何干!”柳问卿眉眼低敛,故作冷淡道。 “荏苒一枝春,恨东风、人似天远!”赵重幻娓娓念道。 此言一出,柳问卿骤然往后一退,似承受不住般踉跄了半步,跌坐回矮条凳上。 “你,你如何得知——-” “我说了他留了一个匣子,还很珍惜地加了金锁,藏在箱笼里,连赶考都带着!”赵重幻沉沉地盯着对方道,“那匣子中只有一张写了一阕词的黄棉纸,还有几片银杏叶子,一朵枯萎干瘪的玉兰花!” “还有,这个———”她从袖中拿出那半块玉佩,递给对方。 赵重幻的话如同一根根毛针,一分一毫也不偏移地扎进柳问卿的心口,毫不留情地将她一颗心戳得血肉模糊,直扎得她一双眸里渗出水来,模糊了视线。 她颤抖着手接下玉佩,又掏出自己适才摩挲的物什,拼在一起,两两连并,果然玲珑相契。她的泪若雨豪下。 “这起案子,有些事,在成为呈堂证供之前,你是应该知晓的!”赵重幻深深凝视着那掩面无声而泣的女子,“毕竟,他曾将你当作他心上最爱重的一切!” “你们的故事该从真正的柳问卿开始吧——你那异卵同胞的兄长与顾回、钱韶予同在县学攻读,因为顾回为人放旷不羁,很爱结交,所以主动来结识你兄长!虽然你兄长比较内敛,可是大概受你父亲压制太久,一直活在应举的压力下,也还是忍不住与海宁巨贾的公子做了朋友!” “原本只是单纯的同窗之谊,大家一起酬唱应和,踏游走马,很有少年意趣!……” “可是,”柳问卿突然插话,她抹去眼泪,神情空白,满眼决绝,接着往下说,“有一天他们去郊外野游,顾回顽皮,去逗了一头未被拴紧的水牛,那牛发了脾气,直接将我哥哥的脸给划伤了!” “此事令我父亲勃然大怒,父亲的梦想就是中举,可他自己一生没有考中进士,所以将所有期望都放在哥哥身上。如今他面部有残损,甚至连应举的资格都要丧失了!” “顾回也情知此事严重,非常愧疚,四处为哥哥寻访名医,可是哥哥的脸却一直没有恢复完全。一道长若百脚蜈蚣的疤痕死死地附在他俊美的脸上,父亲因此时常责打辱骂于他!” 柳问卿哽咽无声,目如死灰,“他从小受到的灌输便是此生为应举而活,如今理想全失,更忍受不了父亲一直的打骂责备,终于———” 她压抑地抽泣颤抖了下,满面凄苦,“终于,哥哥受不了这样的生活,在一次癫疾发作后,悬梁自缢了!” 柳问卿再也压制不住自己的痛苦,抱着清丽绝色的脸庞哭出声来。 赵重幻紧紧扣住齿关,面色凝重。 章节目录 第一百零三录:一字差(八) 顷刻,柳问卿努力平息自己的失态,猛一拭眼泪继续道:“哥哥死后,父亲将自己关在书房一天一夜。他出来后竟对我说,要隐瞒哥哥去世的消息,就说是我突发恶疾去世。而我需要顶替哥哥继续去县学读书,参加本届的科举考试!” “我本一女儿郎,虽然一直也渴望像兄长一般出去读书,可是父亲从不允许。我惟有自己在家悄悄读书,后来被父亲发现还责骂了一通!如今,却要我顶替冒充哥哥去应举,此事对我而言,简直是晴天惊雷!我开始并不同意,但父亲以死相逼,我只好答应!” “来行在应举的一应打点都是父亲提前来准备的!”柳问卿无奈轻叹,“我也只是来圆我父亲一个梦而已!” “那与顾回呢?”赵重幻问道,她自然记得昨日栖云客栈里眼前女子对科举与众不同的观点。 柳问卿默了片刻,眸中轻扬起来一种莫可名状的薄雾,在水汽漫溢的瞳孔中如同春夜里杏花上的一滴清露,颤抖而脆弱。 “开始哥哥受伤时他来过我家,我曾躲在绣楼上偷看过他。”柳问卿低低道,“他跟其他人都不一样,他虽然是巨贾之子,却不拘小节,也没有嚣张跋扈之气,更没有读书人的酸腐之味!想什么便说什么,从不藏头藏尾,故作姿态!” “后来哥哥去世后,我冒名去了县学时自然常常遇见他,可是我不能多与他接触,也不该与他接触,便总是躲着他!” 但是那人如同这浊世的一股风,毫无预兆地就吹进她的世界里,教她苍凉的心野不自禁便绿意勃发,生机隐现。可是她不敢放纵自己的心,惟有藏心藏意,冷面以对。 终究,敏锐如他,还是发觉了她与兄长的不同之处。 那个秋日的午后,丹桂若雪,银杏飞蝶,他小心翼翼又满怀欢喜地给她递来一首抄录的《邙风静女》,而她慌张又恐惧地甩了他一巴掌后逃回了家。 岂知顾回非但不恼,反倒一心一意地开始在县学里为她周旋遮掩,不让她被其他人识破。不但冷暖无歇地照顾她,还知晓她钟情古籍字画,便四处为她寻找心仪的古籍孤本和字画。 他的一举一动都教她忐忑又心慌,为了回避他,于是告诉他若是想要与她有前途,他就必须考中科举才行。 “所以你送了他半块玉佩,留了一阕词给他?”赵重幻淡淡道。 柳问卿颊上微微桃夭,几不可见地颔首。 “后来,他真的开始向学努力,再也不似之前无所谓的态度!” “你是何时知道你父亲的计划的?”赵重幻问。 柳问卿眉眼再次沉入寒霜凛冽。 她痛苦地又呜咽出声。 赵重幻没有打断,只是默默望着她。 片刻。 柳问卿才哽咽道:“昨日清早我父亲给我送了信来!” 赵重幻心中幽叹。 “对于钱韶予你了解多少?”她抬眸看了下外面的辰光,又问。 “这人也来过我家,他与我哥哥关系比较好!此人看起来比较敦厚老实!”柳问卿轻蹙修眉道,“但是后来我也怕被他识破,所以不敢多接触。” “不过他应该与顾回关系不错,否则不应该知晓我给顾回写的那阕词!”她猜测道。 “他也知道这阕词?”赵重幻诧异地挑眉。 章节目录 第一百零四录:一字差(九) 柳问卿有几分困惑:“大概知晓吧,昨日他跟我说顾回告诉过他!不过小差爷何故提及此人?” “你觉得他为何要跟你提那阕词?”赵重幻未答,只另起一个话头。 柳问卿摇头,又沉吟一下道:“也许是在替顾回打抱不平!” 她并非顽石,顾回的心事她自然心有所动,可是他们的关系绝对不可能有前途,父亲便是阻碍。 留信物予他,既为安抚他不要妄动,也是给自己一段应举前的空白。 她冒名一事不可能永远无人察觉,只要暴露,便是欺君大罪,万劫不复,她如何可以将这般的大祸惹及他身! 她也在午夜梦回时分生过无法触及的美梦,那黄粱一梦中,他温柔浅笑地立在银杏树下唤她一声“隐娘”,天如蓝玉,风若轻栉,而她终于可以光明正大地应他一声“阿回”! 但是一晌惊梦,梦若空。 昨日清晨收到父亲信件,她一颗心便也被父亲杀死,她甚至连哭都不敢哭,在外人面前还要装出一副厌恶痛恨他的模样——— 她的顾回,她的美梦,终究碧落黄泉,断成奈何桥下的荡荡浊水,再不复可续。 不远的来生,她不会喝孟婆汤,要记住他的脸,山重水复亦要找到他…… 赵重幻望着眼前妍丽动人的女子沉重、痛苦而无神的眸色,心底幽叹。 她一直在思索钱韶予的动机:情?仇?钱财?抑或只是看不惯顾回才借刀杀人? 这一刻,她总算彻底了然。 如此红颜绝色,到底搅动了多少人的深梦与初心? 赵重幻微微蹙眉凝思片刻,抿了抿唇角,果断站起来道:“我基本了解了!现在我会将你跟柳风放走,这桩大罪令尊已认,但是我怕顾江海迁怒,所以你们先离开!不要回家,随便去哪,先避过这阵再说!” 柳问卿惊诧地也立起来:“你放我们走,你不是得惹祸事?” 赵重幻蓦然慧黠一笑,端起依旧燃着的烛火,火光在她的清霖水眸中跳跃:“我自有脱身之法!只要令尊认罪伏法,你跟柳风最多也就是个扰乱之罪!放你们也不算大过!” 柳问卿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眸中皆是震动。 “双兔傍地走,安能辨我是雌雄?”赵重幻抛出一句,轻轻推了对方一下,催促道,“走,去叫上柳风!” 赵重幻前一句让柳问卿骤然眸色大动,她不由转过去的身体霍地转过来,诧异莫名,却又无法成言。 赵重幻见她如此,微微一笑,可不给她再多言的机会,直接将手上烛火丢在桌案的纸张易燃物体上。 随着一阵骤起的火光,她拉过柳问卿,疾步奔到隔壁敲开门,不容惊讶的柳风跟隗槐反应,直接将他二人带到围墙处。 “江湖迢迢,有缘再见!”赵重幻说着左右各一拉柳问卿与柳风胳膊,似轻提什物,落叶飘飞,将他们送出墙去。 隗槐跟在后面不知所措又目瞪口呆地看着眼前一切,赵重幻回眸一笑道:“走吧,咱们要救火呢!” 章节目录 第一百零五录:一字差(十) “失火啦!” “救火啊!” …… 矮房的火很快被赶到的差役们扑灭,王县令听得赵重幻一番话,自然认定是柳问卿二人放火,被赵重幻发现来救,却趁机逃脱,他又急又恨道:“这二人胆大包天!快给本官去抓回来!” 赵重幻赶紧恭敬道:“他二人本就自己投案而来,如今柳承宗既已认罪,他二人至多也就是个扰乱之罪,大人没必要与他们一般见识!咱们人手有限,还是审问柳承宗、缉拿钱韶予要紧!” 王县令迟疑地看看少年笃定的样子,踌躇了须臾,一甩官袍宽袖道:“你既已有眉目,我们先审柳承宗!” 他微微一叹,想到还等在大堂虎视眈眈的顾江海和那硕大无朋的灵柩便脑门一个激灵。 隗槐拿着灭火的唧筒呆呆立在人群一侧,心里嘀咕着:赵重幻这小子到底玩什么花样? 但是他可不敢将真相说出来,惟有憋住一肚子快爆出来的是非八卦,听着前面赵重幻睁眼说瞎话。 一行人灰扑扑地回到大堂之上。 顾江海端坐一侧,眼皮子也不动一下,袖手旁观。 顾江海的随扈已经回来,正在汇报情况,很快刘捕头他们也空着手后脚进来。 眼前情形着实有几分狼狈,王县令忍住一肚子气恼,让大家都来到后堂。 赵重幻与刘捕头一番交谈,情知钱韶予已经失去踪迹,也不由失望。 她又向王县令细说一遍案情经过,后者敲敲脑门,有些无奈道:“幸亏你抓住了一个柳承宗,否则这大堂上的棺木得跟着我们过年了!” “目前案子已经基本明确,大人可以开堂过案,先安抚住顾江海吧!”贺主簿道。 王县令沉吟了片刻,之前他业已初审了柳承宗、王盛二人一番,赵重幻寻到的证据他也捋明白了。 看着那些证据,对于顾柳两家恩怨他亦是唏嘘。 “好,先升堂吧!去将大牢中的梁西范、刘大也带出来!” 在大家不注意时,赵重幻悄无声息地凑到柳承宗耳边说了一句,老者听完一脸错愕,然后暗暗感激地瞅了瞅她。 一顿安排,很快,钱塘县署大堂升了有史以来最拥挤的一次堂审。 那巨大豪华的灵柩被挪到一侧,证人犯人跪于堂下,连那只黑犬也被抬上堂来。 黑犬身上的迷药已经散去,血红的眼睛也恢复常态,四处骨碌转着。一张嘴巴被布条捆着,喉咙里呜噜呜噜的声音,想来是饿了一夜,有些着急要寻吃食。 顾江海目光死死盯着堂下众人及一只犬,一瞬不瞬,那毒如鸩酒的神色彷佛一旦王县令宣布哪个是杀子的凶犯他便直接拿出刀剑当堂一记绝杀。 “咳咳,关于顾回犬噬案,我们县属已基本掌握情况与证据,一干人等也已经抓住。唯一遗憾的是主犯之一钱韶予还是出逃了!本官已去府衙请求杨大人发布海捕文书,缉拿此人!”王县令先是一段开场白。 顾江海坐在堂下,委实教他又恼又忐忑。 而顾江海此刻并未动作,只有一双手捏住椅把,发出微微咯吱之声,似有喷薄而出的力量。 他自义房外察觉凶犯是钱韶予后心里早就怒痛交加,差点捶杀自家——— 是他将此厮安排于爱子左右,本意是见他读书努力聪慧,能给顾回一些帮衬,却不料是个狼子野心的畜生,竟然敢谋害亲子性命,待回到海宁他会让其合家为顾回偿命。 赵重幻悄悄注视了下顾江海的神色,有些喟叹地蹙了蹙眉。 案件先由休息了一夜、脸色好转的刘大陈述自己昨日清晨误撞见的凶杀现场以及自己无故遭受袭击差点丧命的过程。 接下来是一脸苍白的梁西范,他一夜县署大牢里又冷又怕,一宿不敢合眼,就怕自己最后真变成顾回案的凶手,那真是有嘴说不清了。 他结结巴巴地将与顾回如何认识、又如何设计骗得陈光《蜀素帖》等事情都说了一遍,抖抖索索的神色动作全无平日里的潇洒自如、汪洋恣肆、滔滔不绝了。 “你放屁!”突然顾江海一声断喝,怒气勃发,“我儿怎会与你一起骗人幅字画!他要甚老夫买不起给他?” 梁西范浑身一颤,不敢再多言。 王县令一拍惊堂木:“还请旁听人等稍安勿躁!梁西范所言基本属实,若是顾老相公有疑议,本官会遣人去将那陈光以及寻芳阁老鸨等一干人传唤来!” “不过此事与本案并无直接联系,梁西范只是最后一个与顾回有接触的人!” 顾江海怒目而视,齿关紧叩,不再多言。 终于轮到柳承宗,老者蹒跚半跪,却面色无畏,目光大义凌然。 他不再忧惧,直截了当承认道:“老朽柳承宗承认杀了顾回,我是为我儿报伤面之仇!此事与我家人无关,要杀要剐,全凭大老爷做主!” “你个老匹夫!我要杀了你!” 顾江海一听柳承宗之言,顿时肝胆皆寒,睚眦欲裂,他气血翻涌,霍地起身冲过来,早有准备的赵重幻一个箭步冲过去拦住对方。 而她的动作也自然引来顾家随扈的冲击,双方怒目而视,一时对峙于公堂之上。 王县令紧张又气急地用力拍着他的惊堂木:“肃静,肃静!尔等都给本官退下!顾老相公,还请你控制情绪,此案本官自会还顾回公道,还请不要再扰乱公堂!” “柳承宗,你自然已经认罪,现在就将作案动机过程供述一遍!”他转头对着柳承宗道。 柳承宗面无表情,对眼前因他而起的对峙根本置若罔闻。 “我儿与顾回同是在海宁县学求学,我儿一向老实,不生是非。后来不知受了何人蛊惑,竟与海宁巨贾的公子交了朋友,便开始四处走马游耍,为此老朽还多次劝戒过他!” …… 柳承宗冷静地娓娓道来那些仇恨渐生的过往,一字一句都是他当日恨毒入骨的怨气。 “后来,老天爷保佑,我儿脸上的伤无碍,还是可以参加恩科应试!本来老朽也可以原谅顾回,但是后来却收到几封揭露顾回在县学纠缠欺负羞辱我儿的匿名信件,老朽激愤,又思及小儿之前所受苦楚,不堪小儿受此大辱,于是心生杀念!” “那匿名信件里还告诉我一个以犬噬人,杀人无形的故事!老朽于是驯养了一只犬,且遣人偷了有顾回气息的儒生服,教犬辨认!” 顾江海愤怒到气血全部涌上头脸,仇恨的目光如涂了毒汁的毛针,唰唰直扎入柳承宗的皮肉里,欲置之其于死地。 “老朽计划趁香会繁乱,在临安府实施此事!果然天助我也,终于在春风楼他落了单,老朽寻到机会。他喝多了酒,老朽又下了迷药,最后放出驯养的黑犬……” 章节目录 第一百零六录:一字差(十一) 柳承宗苍老而慢悠的字句都似淬了火的钝刀子一下下割在顾江海的血肉上,他动也不动,直直地死盯着对方。 “你是如何知道顾回落单并接近他的?”王县令问道。 “老朽打听到他约了人在春风楼燕饮,便以我儿的名义给他送了一封信,约在春风楼后巷子见面!”柳承宗继续道,“原还想将那黑犬带走,但是没料到那黑犬刨了他后,竟然自己跑了。老朽寻了半夜没寻到,后来只有放弃。当时心里也抱着侥幸,想反正也无人识得那只犬,丢了就丢了吧!”他神色恍惚,最后一句似喃喃自语。 “那只恶犬从何处得来的?你亲自所训,还是有人替你训练的?”王县令又问道。 “老朽一直没见过那人,也就是书信的人!他送信告诉我已替我寻到一只犬,还训练了它。香会前半个月那人将犬留在一处空宅中,改为老朽亲自照顾!”柳承宗低头道。 “你也没料到那犬最后嗅着气息,自己竟找到了栖云客栈?”王县令道。 柳承宗愣了愣,继而蒙昧地摇摇头:“老朽也不知为何那黑犬会寻到栖云客栈去!” 王县令转头道:“赵重幻,你且说说为何?” 赵重幻行了礼道:“是!属下觉得是因为一种西域秘香金香木的缘故。在柳承宗的身上有一股金香木的味道,这种味道也沾染到了两个人身上,一是受害者顾回,另一个是柳承宗的儿子柳问卿。香会那日,在下曾见过柳问卿去昭庆寺探望其修行的父亲,大抵就是此时沾染了香味,这也是属下破解此案的关键!” 大家都恍然大悟。 柳承宗默默望了眼赵重幻,目光轻动:“小差爷所言大概不差!“ 原来如此! 当日隐娘在寺中也说此香甚为特别,所以他才特地去跟阿莫颉大师讨要了一点给她,却没想到最后竟是如此才曝露了痕迹。而他在杀害顾回后,又去栖云客栈给隐娘送了封信,那黑犬大概便是循着此味寻到了栖云客栈。 王县令继续道:“你说你也不认识写信之人,却也没想过此人为何怂恿你杀害顾回吗?” 柳承宗微微一叹,看了眼赵重幻道:“若不是这位小差爷点醒老朽,老朽也没想到那人并非见义勇为,实则是借刀杀人!” 王县令抬眼望了下顾江海道:“我们已经找到证据证明那写信之人就是钱韶予!赵重幻,将证据呈上来!“ 赵重幻将分别从柳承宗与顾江海处寻到的书信呈上来,指着三份信道:“这三封信中有两封字体无差,都是标准的隶书,显然书信者是为了掩藏自己的字迹!” “可是,人的很多习惯却是深在骨子里很难改变的,比如,这个字,请大家看一下,“说着她指了指隶书信件上”顾“字,又指了指钱韶予寄给顾江海的报丧信的信封字迹,然后细细展示给在座的人看。 待走到顾江海面前,她特意停下了脚步:”顾老相公可看出端倪?“ 顾江海一脸铁青,但赵重幻的话却还是引住他的注意力,他真的反复认真察看比较了一番,继而脸色愈发青得骇人,他愤恨地用力拍了下椅把,差点要将那木料掰断。 “钱韶予写‘顾’字有个特点,那就是他的‘页’字中间会少写一横!“赵重幻凝了顾江海一眼,抿抿唇角,走回到公案前将书信交给王县令,”还请大人明察!“ 王县令与方县尉等人都凑近细细看了一下,那信件上的字迹果然如赵重幻所言,都不由暗暗称奇:原来这真是一字之差! 片刻,王县令将他的卧龙惊堂木一拍:“此案情况目前已基本清楚,是钱韶予怂恿对顾回有怨恨的柳承宗实施了杀人计划!主犯之一的柳承宗现已归案,也主动承认罪行” “而钱韶予却已潜逃,本官已提请府衙杨大人发海捕文书,四海通缉钱韶予!现在,柳承宗你还有何需要辩白的?“ 柳承宗看了眼赵重幻,那浑浊苍老的眼睛后面藏着不为人知的感激,然后毫不犹豫地俯身磕头道:“老朽训犬害人致死,无话可说,全部认罪!这事与小儿无关,全是老朽一人所为!还请大人明察!“ “老匹夫,你就给我儿偿命吧!“顾江海咬牙切齿低声道。 柳承宗抬头望了望对方,默了须臾道:“顾江海,老朽杀人偿命绝不逃脱,只是,对于杀顾回,老朽一点也不后悔!“ 顾江海霍地从椅子上窜起来,冲过来就往柳承宗的身上踹去:“你去死!你去死吧!“ 差役们吓一跳,赶紧冲过来要拉开,但是顾家随扈却都迅速组了人墙,任由主人发泄滔天的怒火与痛苦。 差役们一时无法,只能干瞪着眼。 只待柳承宗发出痛苦的哀叫,王县令大声斥责,大家又不得不奋力掰开顾家随扈的人墙,去将柳承宗救了出来。 赵重幻默默望着眼前一切,心里莫名哀凉。 顾柳两家,最后都失去了宠爱的儿子,柳家还有一个女儿,却有家也不能回。一场郊游,一场祸事,一个汲汲营取的及第之梦,一份充满嫉妒的恋慕,最终断送的是四个年轻人的未来。 贺主簿飞快地写着供状,很快供词写就。 “柳承宗,”王县令道,“你既已认罪伏法,现在在此供词上画押吧!” 于是差役们扶着被顾江海打得有点摇摇欲坠的柳承宗去画押认供,顾江海也被随扈们扶到一侧。 片刻,顾江海冷静下来,冷冷道:“钱韶予如果你们官府抓不住,老夫就自己抓!现在老夫要带我儿回家了!”说完他拂袖而去。 章节目录 第一百零七录:礼尚往 赵重幻在后面拉住一脸泪水狠狠瞪着柳承宗的阿平,悄悄将那半块宝相纹玉佩留给了他,低低道:“记得将这个放在你家小相公身边!” 阿平抹着泪应了。 看着小书僮细瘦单薄的背影,赵重幻眸底一叹。 很快,顾江海便用巨大豪华的灵柩装殓了顾回的遗体。 而那三十二个抬灵的壮汉也迅速地在白色中衣外皆加了白麻衣,气势雄壮地抬着棺木出了钱塘县署。 顾江海留下两个得力的随扈“监督”王县令是否秉公办理案件。 王县令一脸愤懑,却又莫可奈何,惟有任那二人魁梧的身影似背后灵般走哪都亲密随行着。 柳承宗对于刘大的伤处表示并不知情,而迷药忘昧的来源,据说也是早就留在了养犬的空院中让他拿走的。 必置顾回于死地,真可谓用心良苦。如今想来这位钱韶予的城府甚深矣! 若非金香木的秘香独特给了她提醒,顾回案大抵还要周折良久,顾家那奢华大气上档次的棺木还真得留在钱塘县署过年了。 可惜,钱韶予此人已遁逃,还有一些谜底只能待到缉拿他的那一日方能揭晓真相大白于世。 辛苦了一天一夜,王县令让刘捕头带着夜里当值的差役们退衙回家歇息。 隗槐轻松地拉着赵重幻也打算回家补眠去。 “重幻,你快回家歇歇,之前都犯了头疾,可不能再操劳了!”隗槐关切道。 “重幻,”王县令听得此言唤道,“你发作过头疾?”端坐在公案后看证词的他立刻关心地看着她。 “无碍,无碍!”赵重幻微笑摇头,“属下回家歇息歇息,让家兄灸两针便好了!” “哎呦,大人,你不知道,重幻那头疾发作起来连眼睛都血红的,”隗槐跳出来插话,“把我们几个吓得,后来亏得有位姓谢的小相公帮了一把,才无碍的!” “噢?”王县令有点好奇地走下来,一边走一边吩咐贺主簿去将他后堂案上的一支老参拿过来。 “是本官疏忽了,将你催得太紧,今日回去熬点参茶,好好歇息一番!若是你有个好歹,文大人大抵要寻我谈一谈为官之道中体恤下属的方式方法了!”他玩笑道。 赵重幻赶紧行礼:“属下怎敢如此?此案奔波劳碌都是刘捕头与一干同僚们,属下不敢居功!再说属下小小年纪,哪里需要老参这般贵重药材,万万使不得!” “昨日开始你便不是我钱塘县署的差役,这起案子你纯粹是协助!凡请托人办事总要礼尚往来,否则下次本官可不就不好意思劳动你了!”王县令爽朗地笑起来。 其实昨日傍晚文大人亲自又出现在县署,虽口上只说看看赵重幻忙得如何,但他自敏锐察觉文大人对这个少年的在意。 赵重幻听王县令如此一顶大帽子盖下来,真一时不知如何接茬了,丑怪的小脸庞只能卖力笑着。 很快,贺主簿端着个精美盒子走出来。 赵重幻还在想词推辞,这时刚随着刘捕头他们散衙的张四匆匆跑进来——— “重幻,大门外有人找你!” “找我?”赵重幻趁机推脱了贺主簿递上来的盒子,“属下实在不能收!我先出去看看何人寻我!”说着一溜烟儿疾步跑走。 贺主簿连话都插不上就看见那薄瘦的小身影已经冲出大堂的高门,无奈笑道:“这小子跟火风似的,怎么一下子就不见人了!” 王县令凝着那消失的背影也失笑。 他一回头看见隗槐也要溜,沉声唤:“隗槐,你替他拿一下吧!” 隗槐闻言啪一记跪下来,满脸愁容:“大人,你打煞小的吧!他都不敢收,小的若替他拿了,不就更不要脸了吗?”说着连连磕头,“饶了小的吧!” 贺主簿走过去抬脚踢了下他:“臭小子,快起来!滚回去睡觉吧!” “好嘞!”隗槐一骨碌爬起来,迅速得比烟花窜子还快,须臾也跑得没影了。 “少年就是好啊!”王县令略略感怀道。 “您这正风华正茂呢!”贺主簿笑着劝慰,“这个案子这么快破了,全是大人果断得当,否则———”说着他抬眼看了下顾家背贴灵的随扈,意味深长地与王县令对视下。 王县令无比忧伤地摇摇头,走回自己的公案前继续办差。 章节目录 第一百零八录:一枝春 那厢。 赵重幻好不容易逃脱了王县令的一片拳拳好意,无比庆幸道:“张四哥,你简直就是我的大救星啊!” 张四既错愕又好笑:“你的真救星来了!”说着一努嘴,示意她看向不远处县署大街边的一棵柳树下。 赵重幻定睛看去,心里竟不由自主地莫名突了一下,眉尖也禁不住颤了颤——— 晴光斜照、杨柳依依下,那长身玉立着的人居然是谢长怀,他身边还有位青衣小厮,小厮手中拎着一个素雅布包。 谢长怀换去了一清早在昭庆寺的那件月白锦袍,改着一袭天水蓝的褙子常服,戴着碧玉镶嵌的软脚幞头,足踏素白金纹软靴,整个人挺拔笔直,侧帽风流,落在春光里似巍巍玉山,教人不愿转目。 路上来往的路人张目顾盼,甚至有目不转睛盯着他、继而差点撞上行道边的树木者。 果然男子美貌,亦是祸水! 赵重幻忍不住好笑地腹诽。 他也看见了她,清冷淡漠的眸子蓦然染上笑意,骤似春风微行水上,皴波涟漪,悠悠荡漾。 赵重幻刚待上前,后面却听见隗槐的大嗓门:“重幻,谁找你啊?你大哥吗?”然后肩上一沉,那家伙的一只胳膊大咧咧落在她右肩上。 见此,谢长怀唇角的笑顿若西风吹流云,一瞬间消失不见。 赵重幻下意识躲开隗槐,回头笑道:“我还有点事,你随张四哥他们一起走吧!” 这时隗槐才发觉对面柳树下站立着的那翩翩佳公子的优雅身姿。 他不由咽下口沫,莫名有些忌惮谢长怀,他有点结巴道:“那,那我们先走,那什么,傍晚去你家寻你打马!” 赵重幻笑:“好的,你睡足吃饱来寻我!阿昭也会玩的!” 隗槐高兴地点点头,一双眼偷偷又瞄了瞄谢长怀,赶紧追上张四他们走了。 闲杂人等都散了,谢长怀才缓缓蹀踱而来,小厮依旧恭敬站在原处。 他走近她,神情柔和地对她微微一笑:“以为你一夜没休息早该散衙了,不过却还是想来碰碰运气,看来今日谢某运气不错!” 他眸色自若,从容不迫,并无今晨初结识的生疏客套,言辞口吻更好似彼此早就熟悉了一般。 也许是因为她与他结识的方式过于特别所产生的后果! 今日之前,她与他还是素未谋面的陌生人,如同星河遥望的勾陈与北落师门二星,各自安身立命在不同的轨迹中,绝无相逢的可能。 但是在昭庆寺那恐慌痛楚的一刻,她竟没有接受最熟悉的同僚的帮助,却将全部的信任托付给了眼前这个男子,如此莫可名状的信任教她至今也心生费解。 信任,或许来自于看见他抢救柳承宗时的心无旁骛,亦或来自于他毫不迟疑奔过来握住她腕子的修长的手,抑或来自于天命里某一刹那的不守寻常…… 她其实并不能解释清楚自己本心的意味,可是这个人就是于无声无息间令她揭开假面,令她袒露困境,甚至分享了她的秘密。 荏苒一枝春,恨东风、人似天远! 赵重幻的脑中蓦然又浮现出柳问卿送给顾回那阕清词中的句子,依旧记得彼时乍然入眼时,她心底的恍惚,还有再次望见他时那一瞬心中的莫名异动,这些感触层层叠叠,如烟如缕,可望不可及。 她知道,这个人,教她一时忐忑了。 很快,她敛住自己心上越岭翻山、曲径通幽的波动,摒住心神,赶紧恭敬抬手行礼道:“谢小相公有礼了!” “唤表字吧,长怀!不必相公长相公短的,总让我觉得自己跟贾平章一般老气了!”谢长怀唇角轻扬,打趣道。 赵重幻垂眸也笑,微微点头。 “我,唤你重幻可好?” 他朗润的嗓音骤地低了几度,一时“重幻”二字竟似清风扫过幽篁,沙沙地研磨着她的耳朵,令她心尖子都踉跄了下。 自小到大,她第一次觉得自己如此平凡的名字竟可以被念得这般动听。 “咳,你随意就好!”她装作不经心般随手扯了扯自己的衣袖跟衣摆,“柳居士的案子刚过了堂审!王大人正让我们休沐回去歇息!” 谢长怀的一双眸倒跟落了春光般,要笑不笑地瞅着她东拉西跩自己并不散乱的皂衣,神色甚至不藏隐约的一分欢悦。 章节目录 第一百零九录:鱼动莲(一) 谢长怀的一双眸倒跟落了春光般,要笑不笑地瞅着她东拉西跩自己并不散乱的皂衣,神色甚至不藏隐约的一分欢悦。 赵重幻自然瞧出对方神色里的异样,不由顿时气恼自己的局促与莫名其妙,她霍地一敛袖往后退了半步,仰头望望今日有些闷热的天气,心里禁不住几分燥意。 “不知谢小相公这番前来可是从阿莫颉大师处打听到什么消息?在下洗耳恭听!” 她迅速地掩去自己的眸色波动,并不曾换了称呼,只淡淡道。 听她适才应了要换,现在开口却依旧一口一个“小相公”,谢长怀朗眉不动,唇角的弧度却似乎又大了半分,漆黑如潭的眸底有微光一跃,若深井落鲤,幽幽的波动。 “若是你愿意,我想带你去见见阿莫颉大师。”他未曾点破,只敛正神色道。 赵重幻毫不犹豫地点点头:“行,我左右也无事,这就走吧!” 谢长怀回身招招不远处站得跟柳树杆一样扎实的小厮,青衣小厮立刻机灵地跑了过来。 他接过小厮手上素布包道:“你先回府!” 小厮恭敬地行个礼离开。 赵重幻心里虽有点好奇谢长怀的身份,但是却未探问。 谢长怀拎着素布包对她微微一笑:“重幻,且随我来吧!” 谢长怀并未往昭庆寺的方向,却是引着她往西而去。 二人大概行了两柱香不到的时辰,便来到一处雅致幽静的院落。 院落围墙上藤萝缠绕,碧叶婆娑,虽未到花期,但是藤茎屈曲攀绕如云之缭绕,倒也是别有风情。 院落门楣上的匾额上用瘦金体篆刻着“莲动”二个黑底金粉的大字。 院内有人语浮动,时而还有笑声轻扬,显然里面并非只有阿莫颉大师一人。 赵重幻顿了脚步四下打量了一下,然后碰上谢长怀蕴着几分笑意的俊眉修目,有些疑惑地看了他一眼。 “不想进去?”他眉尖轻扬,似泼墨微提的柳体,隐约三分的不羁。 赵重幻心里自先前烦恼自己面对此人的忐忑师出无名开始,便告诫自己不可再被此人引动情绪,因为实在有违她修道静心之理,更加有碍身心健康。 “谢小相公一看就是正人君子,此处又是如此清雅所在,在下有何不愿?再说,”她眄了对方依旧笑着的眉眼,“你也知晓我的武艺并非花拳绣腿!” 谢长怀失笑出声,凝着她,做出请的姿势。 赵重幻一敛袖大步跨了石槛进了莲动院。 进了院落,赵重幻才发现此处竟然是个书院,虽然面积不大,院内三间房舍,两间耳房,但却清雅无比。 院中三两海棠垂丝,两口陶缸中养着莲花,鱼动叶摇,与院门匾额遥相呼应。 房舍中有两间各摆放着几张书案木椅,书架林立,壁上山水画卷,透着窗格就似乎感受到一股幽邃的书香气质。 而另一间是个茶室,有几人落坐轩窗前。 三位穿着打扮显然不似普通布衣之辈,他们正围在一人旁边,而中间那人是位着了红色僧衣、头戴莲花僧冠的中年番僧。 他们饮着茶,听番僧讲着什么有意思的话题。 “长怀公子!”一侧耳房内有小厮见他二人入院,反应敏捷地殷勤出来招呼,还顺手想接下他手中的布包,但谢长怀拒绝了。 那厢听番僧说讲的三人立刻都偏头看过来———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一十录:鱼动莲(二) “长怀,你约我们来,自己反而最晚到,该罚!”有个少年已经跳将起来冲到院中。 赵重幻看向来人,顿觉眼前如虹光一闪,眼睛似乎都快有点闪疼了。 此人是个眉清目秀的少年,发束白玉冠,烟柳绿的长袍搭着杏子黄的“腰上黄”丝绦,外面还罩了银红色绫纱褙子,一看教人忍不住想起小孤山下一园子的柳莺燕语,粉嫣多秀。 只是这颜色搭配得委实教人不忍赞赏! 谢长怀扬面打了招呼,然后向赵重幻介绍:“他叫蒋捷,表字胜欲,我的朋友!” 座下另二人也都起身来迎他,阿莫颉大师微微笑着望着院中。 蒋胜欲好奇地望着赵重幻,上下打量一番,这般其貌不扬的少年怎么值得谢长怀如此隆重地介绍给他们? 他眼中的诧异之色毫不遮掩:“长怀,这就是你特意请了阿莫颉大师出来要见的人啊?” 赵重幻抬手行礼:“在下赵重幻,钱塘县署的差役,见过蒋小相公!” “好了,胜欲,你先将人请进去,堵在院子里可不好!” 开口者是一个瘦高的男子,身着银灰褙子常服,头戴东坡冠,细目长眉,不算非常俊秀,却很有一番文士翩翩风度,笑起来愈发儒雅。 “这是卢肇,不过我们叫他姑山,你也叫他姑山吧!”蒋胜欲口快,愉快地接下谢长怀介绍人的角色。 赵重幻也行礼:“卢相公!” “卢某家在姑苏小姑山,就有这么个别号了!”卢肇温和道。 “小生卫如祉!” 最后一位书生一副富态,圆脸圆眼圆身材,裹着一袭深棕褙子常服,笑起来颇有几分弥勒大肚能容天下事的豁然畅达之态,他抢在蒋胜欲介绍之前道。 “得了,阿桶,你不就是不想我提你绰号嘛!”蒋胜欲毫无兄友弟恭之情地将朋友外号出卖了。 卫如祉瞪了他一眼:“你就不能让我在赵小哥面前留两分神秘?” “哎呦,我都忘记你这木桶里藏着的都是珠玉锦瑟!罪过罪过!” 蒋胜欲故意还拍拍卫如祉圆滚滚的、且被素花丝绦勒出一道褶子的肚腹。 卫如祉“啪”地拍开他的鬼爪:“别把我的珠玉锦瑟吓掉了,我全指望靠这些以后发家致富呢!” 大家皆笑。 “君子如祉,乱庶遄已!卫小相公满腹珠玉,说得确实没错!”赵重幻淡淡一笑道。 闻者皆一愣,然后眼中都扬起一股不可思议的神气。 他们没料到一位皂衣小差役居然如此从容不迫地出口成章,解人窘境,教他们不由都刮目相看起来。 卫如祉笑着郑重地行了儒生礼:“赵小哥有礼!” 谢长怀只望着赵重幻,眸底潭深,望不见头。可是那潭底早已养了一尾鲤,翻波生浪,扰乱波心,从此再不得一心无患。 “来,重幻,我给你介绍阿莫颉大师!”他领着她走进茶室。 赵重幻抬手行礼。 阿莫颉大师也礼貌地起身念了佛号。 此人皮肤黝黑,一脸沧桑,却身体高大强健,面目慈悲豁朗,想来苦修游走四方的生活既令他修了躯体,也修了心智与品格。 而他身上传出的淡淡金香木的气息,令她心底不自禁微微一叹。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一十一录:妖星属 大家都进了茶室重新落坐,小厮也进来重又布置茶具,上炉煎茶。 谢长怀放下手中素布包,坐在赵重幻一侧。 “大师,”赵重幻开门见山道,“在下对你早上在昭庆寺所吹奏的《落珈曲》有些好奇,不知可有荣幸听大师说一说?” “此事长怀公子已经跟小僧提过,关于《落珈曲》它只是一支传法心曲,是迦叶佛入定前以佛祖曾捻金婆罗花所幻化,以辅助教导弟子悟法传法!……” 阿莫颉大师所言与谢长怀的解释基本一致,这般也没有必要来寻对方再叙述一番吧? 她有点困惑地睨了谢长怀一眼。 正在给她倒茶的谢长怀似灵犀一点般也回望着她,薄唇如染,微微一抿,几不可见地颔首,似在说:故事还长,接着听。 蒋胜欲听得津津有味,倒是卢肇见他们之间眉眼往来不由疑惑,再见谢长怀为赵重幻倒茶的动作,自然而优雅,全无世家公子的矜贵与傲气,不禁越发诧异。 谢长怀由来不是轻易结交朋友的主,他们几个也都认识多年、志趣相投方才有幸与他结成朋友。而他又是长年在外游历难得回到临安府,所以每次见面大家都很是珍惜。 可怎地突然就冒出一个长相如此平凡的小差役?此人貌不惊人,但言谈举止落落大方,全无末等差役会有的谨小慎微、战战兢兢,真是少有。 他与卫如祉互视一眼,发现后者满眼也是控制不住八卦翻腾的念头。 “《落珈曲》为密宗圣曲,严禁外传。不过虽不外传,但在西域所擅者也不算凤毛麟角,家师有个在家修行的小师弟也擅奏此曲!其实还有一样特别之处在于笛子!我们所用的必须是骨笛!” “哦?怎么特别法?”赵重幻思索道。 曲惑人在江湖上却也是有此一门功夫,不过真能做到用曲杀人那需要演奏者具有极为深厚的内功修为,因为真正杀人的并非曲,而是随曲而来、杀人无形的勃发内力。 “我的骨笛已有百年历史,一般骨笛均是用动物骨骼所制,但是我这一支却是当年用一位阴年阴月阴日阴时出生的少女腿骨所制!”阿莫颉大师娓娓道来, 蒋胜欲吓得一哆嗦:“什么?少女的骨头?西域还有如此制笛之法?这也太……”饶是他这样奔放胆大的主都张口结舌了。 卢肇、卫如祉也吓了一跳,面面相觑。 赵重幻眉头蹙起,垂眸沉思。 谢长怀似不经心看着她,俊美的面上却也慢慢浮起一分凝重。 “蒋施主莫怕!”阿莫颉大师笑得和蔼,“这是密教的一种传教手段,也不会无辜害人性命去制作此物!” 大家松了一口气。 “唬得我都一抖了!”蒋胜欲拍着胸口轻吁长叹。 大家也笑。 赵重幻远山眉却未松——— “没想到此骨笛是人骨所制!”她低低喃语,眸色微暗,沉吟了下道,“可是阴年阴月阴日阴时出生的少女并不算少见,即使以此作笛又有何非同寻常之处呢?” 她自小也是博览群书,喜欢琢磨各种稀奇玩意,世上但凡事都有一个万变不离其宗的道理,一个少女的腿骨做出的笛子会有何妖异呢? “此女为纯阴女,地支遁藏亦是全阴,出生时还有蓬星出西南,是妖星属!”阿莫颉大师继续道。 “蓬星在西南,长数丈,左右兑。出而易处。星见,不出三年,有乱臣戮死。又曰,所出大水大旱,不谷不收,人相食。”卫如祉缓缓念出《天文志》中关于蓬星所记。 “但是奇异的是当时法王圆寂之前所留支格的方向竟然就是此女居住之所!” 大家再一次惊住。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一十二录:佛母转 大家又都愣住。 “这不是很奇怪吗?按西域的说法,支格是法王的转世,怎会是个妖星属的少女?”蒋胜欲惊讶道。 阿莫颉大师继续道:“自然寻找天净法王支格的僧官们也是非常疑惑惶恐。其实西域宗派与贵族领主就继承问题一直也是纷扰不断,所以这一意外令异见者争端大起。” “有人开始怀疑法王所提示的信息有误,于是便要求寻找新的转世者!最后竟然找出四个转世者,各方皆道己方才是正统!” 座下闻者有些惊讶地盯着阿莫颉大师沧桑慈悲的脸。 卫如祉圆圆的眼睛瞪得更圆似溜球:“听说西域法王圆寂寻继任者都有神迹的指引,一下子冒出如此多的转世者岂不是明着说是假的吗?” “肯定有一个是真的,其他是假的!”蒋胜欲频频点头,“那那些僧官们可有方法判别?” 惟有谢长怀淡淡凝着某处,面色如常。 阿莫颉大师依旧浅笑:“僧官便去寻当时的有德高僧,高僧建议出一些题目考考几位转世者。” “结果呢?”蒋胜欲急切地问。 “结果在考验当日,僧官忍扎顿在修室遇到文殊像显现真身,忍扎顿顶礼祈诵后得到菩萨箴言,只道此女是莲花女转世,她会是下一任法王修持的最好伙伴!” 一听此言大家越发讶然,赵重幻皙白的手落在茶盏边,一时都忘记去端盏。 而卢肇捻着茶案上一只月白梅纹青瓷瓶中的几支海棠花正欣赏,听得此语差点捻落一片花瓣。 “甚意思?”蒋、卫二人一起凑上前好奇地追问。 “这是密教修行的一种方法!”谢长怀突然道,他黝黑的眸不经意般掠过赵重幻仍旧轻蹙的眉宇。 “西域僧人修行还需要女子啊?”蒋胜欲有些摸不着头脑。 “此谓乐空双运之道!”阿莫颉大师道,“是为密教之独有,禅宗等不修此法!” “此道有何说法?”卫如祉也是一脸懵懂。 阿莫颉大师但笑不语。 卢肇却想起一个佛法典故,他娓娓道:“据唐时密宗高僧善无畏所译《大圣欢喜供养法》曰佛祖为了调伏恶魔毗那夜迦王的诸多邪恶行径,由观世音菩萨显身为女,与毗那夜迦王成为“兄弟夫妇”,使其改邪为善。” “是的,卢施主博览群书,博闻强记,小僧佩服!”阿莫颉大师微笑点头,“毗那夜迦王修持后成为密教五大尊之一欢喜金刚,而劝化者的形象便化为金刚佛母!” “哦,原来如此,那这位妖星属的少女莫非是佛母转生?”蒋胜欲追问。 “是的,这位少女因为这奇异的命格而受到了非同寻常地对待,在确定真正的法王转世后她就成为助益法王修持的重要伙伴!” 阿莫颉大师继续道,“此女在十八岁坐水示寂时发愿将肉身留作法器,所以天葬后她的骨骼才被制成罡洞,也就是骨笛,流传百年!” 语毕,他从自己身后的织锦木盒中拿出一个类似竹笛的乐器。 此笛造型奇特,两端是腿骨的关节形状,且以银片红玉宝石包裹修饰,骨骼笛身经过百年早已润如玉质,散发着幽幽象牙色。 赵重幻看着那百年古物,眸光并未有多大波动。适才阿莫颉大师所言更多是佛家典故,她却着实未看出与她额角上的青莲有甚关联。 对她有影响的到底是曲还是笛呢?或者需二者合二为一方可有效? 她需要证实一下。 于是她探手轻抚了下骨笛,望着阿莫颉大师缓缓请求道:“不知能否请大师再奏一次《落珈曲》?” “重幻———” 谢长怀朗润的嗓音骤起,如潭的眸底溢出一丝担忧。 她回眸,安抚地一笑:“我有分寸!”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一十三录:黑云彩 “哎呀,你们一直在说这首曲子,连我都想听了!”蒋胜欲也积极应和,一脸哀求地望着阿莫颉大师,“大师,来一段吧!” “你别为难大师了!这般传法的梵音岂能随意胡乱演奏!”卫如祉虽好奇却还是扯了扯蒋胜欲道。 卢肇只左右打量着谢长怀望着赵重幻的神色,心里蓦地几分明白: 看来今日这场会面便是为眼前这位貌不惊人的少年所设。 可是谢长怀眼底隐约的一分担忧所为何来? 这样的发现令卢肇眼中闪出一抹兴味。 阿莫颉大师倒是恬然不动:“无碍无碍!传法悟道是大觉进本心,不论时间场合,只要施主愿意听,小僧恭敬不如从命!” “好好好!”蒋胜欲一兴奋竟然拍起手来。 卫如祉差点蹶倒,赶紧捅捅他。 又不是瓦子里的表演匠人,怎可以如此放肆!这小子是上头了吗?他有些忧伤地心道。 赵重幻对他们的话语耳不闻,只神色安宁地一瞬不瞬望着那红衣僧人。 谢长怀也没有再多言,惟有竹节分明的右手微微捏紧兔毫盏的沿边。 阿莫颉大师拿起骨笛,调整一个舒服的姿势,然后缓缓放在口边。 须臾,悠扬曲调似云烟泛起,瞬间若清风拂上山岗,千峰翠越,有百鸟飞过一般。 大家顿时被吸住心神,连一边煎茶添水的小厮都停住手神色陶醉地看着红衣僧人高大的背影。 谢长怀却紧紧睇着赵重幻的面庞,她坐得笔直,那星坠湖光的眸子里隐隐开始有了忍耐与孤独,她齿关紧扣,不出丝毫声息。 可是他知晓,她又疼了! 大家都沉浸在这般悠扬祥和的乐声下,而眼前人却在悄无声息地忍耐着痛苦。 他眸底的那潭水更深更冷——— 突然,只听“哐当”一声脆响,他手边斟满茶水的兔毫盏似不小心被他修长的手碰到,直直落在了青砖地面上,碎成几瓣黑云彩,一地潮湿。 笛声骤停,大家都关切地看过来。 谢长怀俊美若玉的脸上露出几分抱歉,温和地对阿莫颉大师笑道:“打扰大师演奏了!” “快给公子换一只新盏!”卢肇急忙招呼。 被惊醒的小厮赶紧跑过来,连连道:“是小人茶盏没放好,惊着公子了!”说着迅速地捡拾起碎片,换来一只新茶盏。 “无碍!”谢长怀笑得温隽,“听得太入神了!只能说明阿莫颉大师的《落珈曲》已经演奏得炉火纯青了!” 蒋胜欲咂摸着嘴巴,用力点头:“才听了一段我已经觉得浑身暖洋洋的,心台清明了一般!” 阿莫颉大师爽朗一笑:“看来蒋施主的慧根不浅,小僧能给施主启智真是有幸!” 卫如祉也点头赞许:“这曲子确实与众不同!” “要不怎么能让长怀入迷到把茶盏都给摔了呢!”蒋胜欲哈哈一笑,“要不大师接着继续啊!”他像个孩子似的瞅着阿莫颉大师。 阿莫颉大师失笑。 谢长怀却起身拎过自己带来的布包道:“你们要不先听着,重幻昨夜在县署里值夜,一夜未眠,有些累了。既见过大师,我且送她回去!” 他拍拍赵重幻依旧挺直却微微僵硬的后背,状似无意般:“走吧,来前不是喊困吗?下次去昭庆寺听大师说法!” 赵重幻抿着唇努力笑着站起来。 大家睁大眼瞪着眼前一切,面上克制不住发现八卦的窃喜。 “长怀,你对重幻也太……”蒋胜欲脱口而出的话被卫如祉一巴掌拍死在唇舌间。 “那重幻先回去歇息,改日再来莲动院饮茶!”卢肇礼貌道。 谢长怀边走边向阿莫颉大师施个礼,直接拉着赵重幻就往外走。 大家都来不及跟赵重幻道一声别,他二人的身影就消失在大门外。 “长怀这拉着重幻赶着去哪?”蒋胜欲莫名其妙。 卫如祉与卢肇也面面相视。 惟有阿莫颉大师口念佛号笑而不语。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一十四录:鬓角风 离开莲动院院墙边几丈远的一棵香樟下,赵重幻摒不住心口气血翻腾,倏然“啪”地在树下吐出一口血来。 谢长怀蹙了墨眉,伸手想抚下她纤细的后背,更想去切一下她的脉,但还是顿住了。他深深望着她的背影,一言不发,拎着布包的手握紧成拳。 赵重幻静静立在原处,闭着双眸,似在运动全身真气去缓和自己的痛楚…… 小半支香的辰光方过去,她才缓缓放松肩背,转过身来。 一转过来,面前便是一只修长的手握着一块娟白的帕子。他的手很好看,竹节分明,修长有力,衬着素白的帕子,似轻云浮月。 “唇角擦一擦!”谢长怀眸底的担忧并不掩藏。 赵重幻盯着那散发着清幽雅香的素洁帕子,踌躇了下,还是接过来。 “谢谢!”她细细擦了唇角血迹,眸色复杂。 “好些没?” “嗯!” 简单的对白后,一时二人有些静默。 “之前并未吐血!”谢长怀又道。 赵重幻顿了下,还是如实道:“第二次似乎比第一次的痛感来得更快,更强烈。” 而且,她已经明显感觉自己体内的真气滞涩之感越发严重,比清早的窜流更加无序,如肆意的潮水在血脉中横冲直撞。 她抬手抚过自己轻轻鼓动的额头,眸色凝重。 自三年前修得乌有先生所传授的“无心诀”最后一重后,她第一次心头泛出这般身不由己的感觉。 她知道———有什么东西在她的身体里醒来了! 谢长怀凝着她沉重的眸子道:“暂时不能再接触阿莫颉大师,也不能再听《落珈曲》!” 他抿抿唇,“我有个朋友是杏林圣手,也许他会有办法,之前我已派人去请了!最迟后日会到!” 赵重幻听得此言倒是一愣。 清早第一次发作始她还没有空闲仔细思索过此事,可是,再一次感受到笛曲对她的影响时,她却对自己的身体一无所知,这种情形令她恐慌。 目前看来,她额头处最有可能寄生的是蛊毒。 可惜她只了解一些苗疆地区的常见蛊虫,这种蛊毒闻所未闻,否则这十年早去寻解蛊之法。看来,她需要回雁雍山一趟。 “那麻烦你了!”她低低道。 他握着那只布包的手紧了紧,然后垂眸看了下布包又凝着她道:“这是一些药物,也许对你会有些缓解助益,你先收着!” 赵重幻吃惊地盯着那布包。 这个他一路亲自拎着、连进了莲动院也不假小厮之手的素布包,她以为里面大抵是比较珍贵的物什,却没料到是给她的药物。 她一时有点无法反应。 莫非从清早分开起,他便为一个陌生人开始忙碌了? 为她派人去请擅医术的朋友,又去搜找对她有益的药物,然后还马不停蹄地带她来寻阿莫颉大师解惑…… 甚至她适才任性地让红衣僧人再次吹奏《落珈曲》以引发头部疼痛来确认自己的疑惑,也是他故意摔破一只茶盏为她解困。 短短两个时辰,眼前这个谈不上熟悉的男子却已将所有能帮到她的细节都去践行了一遍。 她不懂他为何如此? 但曾经暗自责令自己心尖克制的那莫可名状的忐忑,此刻再次涌动心头,恰如鬓角的春风、耳际的鸟吟、眸底的春光,再也无法掩藏。 “谢谢!”她伸出皙白的手接下布包。 她未曾拒绝他,也无法拒绝。 她并非不识好歹之人,况且是这般珠玉似的人的好意。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一十五录:星光屑 她并非不识好歹之人,况且是这般珠玉似的人的好意。 谢长怀默默凝望着她,顿了片刻:“你莫怕,这事会有解决之法的!我们一起想办法!” 赵重幻的目光从布包转到眼前男子俊雅的眉眼上,一双眸里不自知地缀满星光的碎屑,灿若星河,可她并没有开口多言,惟轻抿唇角,点点头。 “走吧,你累了一宿,先回去歇息!我送你回家!”谢长怀重又接过她手上的布包,一手虚揽了她一下,捡步便走。 赵重幻顺从地跟着他的步子往前走。 阳光打在二人的身上,铺陈出一团纠缠在一起的影子。 赵重幻睨着那一团随着步伐而如水波微动的影子,心绪杂陈。 她从不是柔弱的人—— 孑然的身世造就她的坚定,睿智的才识让她对世事多几分敏锐,而从不外显却足以傲对江湖的武功更令她毫不畏惧任何险恶。 可是,此刻,这个陌生男子所给予的支持却还是教她心颤。 他并不在意她是谁,却已然将她引进他自己的生活里,她能看出来莲动院的几个人该是他亲近的朋友,他刚认识她几个时辰,便坦诚以对,这种毫不隐藏的信任令她悸动。 “谢小……” 他转眸看她,唇角一丝笑意:“还生气呢?” 她一愣,睇他一眼,马上明白他是何意。 “何事能令我生气!”她佯装不解,随之转移视线,藏去眸底瞬间的波动。 谢长怀笑而不语。 “那个,我就想问问,莲动院是书院吗?”她决定不往深里去纠结他笑中的含义,淡淡问道。 “是的,那是姑山前年创立的!专门招一些有潜力但是家境清寒的孩子!”他娓娓道。 “噢?”赵重幻有点诧异,“可是这般的书院能持久经营下去吗?” 临安府可是寸土寸金的所在,一处那般清雅安静的院落单靠几个孩子的学金,卢肇大抵早就饿死好几回了吧。 “那是我的一处院子!不用租金!”谢长怀淡淡一笑。 “失敬失敬!长怀公子竟是土豪!小的跟您做朋友真是高攀了!”她故意揖揖手睨着他笑。 谢长怀忍不住停下脚步,满眼笑意看着她。 “干吗?”赵重幻远山眉微挑,“觉得我不该会开玩笑是吧?” 男人眸底深潭微漾,顿了下道:“看来不生气了!” 赵重幻忍不住瞪他,却瞪了半道又勾了回来,惟撇撇嘴暗自嘀咕:这人怎么总提那茬! 谢长怀笑:“姑山是上届的进士,但是却不喜官场各种倾轧奉迎,对授业解惑更有心得,所以才开办了这间书院!” 赵重幻有些钦佩:“原来卢相公颇有气节!” “那我呢?”男人莫名来一句。 她顿时怔忪下—— 什么意思?这人在求表扬吗? “嗯?”他挑了挑眉稍,唇角一抹戏谑。 “长怀公子颇有义气!”她摒住眸底的失笑,很给面子道。 他笑,眉弯间若西湖粼粼,有些满意地点点头。 “胜欲跟如祉都是本届士子,等着放榜呢!” “蒋相公从来都会打扮得那么充满春天的气息吗?”她想起蒋胜欲那闪瞎人眼的配色,有些叹为观止。 谢长怀笑:“那算是他的个人喜好吧!他觉得生活在西湖边,就该桃红柳绿!要不然对不起苏学士的淡妆浓抹!” “好吧,恕在下见识粗鄙!惭愧惭愧!”赵重幻好笑道。 二人就这般一边闲话,一边穿过街巷里弄,平日有些远的路程,竟很快便到了。 羊角巷口。 赵重幻收住步子,遥手指了指不远处。 “前面那家院子便是了!” 谢长怀负手而立,淡淡一笑:“那你回去吧!不用多想,万事总有解法,只要是人的手法,便有端倪!” 她颔首道:“今日还是要谢谢你!长怀公子若有用到在下之处,必义不容辞!” 他眸色温和,“也许我更愿意你欠着呢!”他递上布包道。 她一时噎住。 好吧,这人没法好好说话了! “就此别过!”她拿过他手上布包,一敛袖子大摇大摆便径自走了。 谢长怀浅笑,眼中皆是春光,落在她纤细若桃枝的背影上,熠熠辉芒。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一十六录:二鸟计(一) 话说燕归楼中。 伯逸之手中捏着一份朱红描银拜帖立在梨木窗格前。 院中春风寥落,花叶沉默,惟有檐下春燕呢喃,低低频繁飞进飞出。今日有些躁闷,日头微红,似有雨意。燕子也在忙碌。 来到临安府已八日有余,除了收集到一些必要情报,薛禅汗嘱咐的两件重要任务都进展缓慢。 两次拜帖,他们想拜访的人却一直避而不见。 他抬手看了看拜帖,眸色深邃。 汉人云事不过三,想来,只能他亲自“登门”拜访了。 自查干作为内奸被抓后,他们终究可以安静两日了。廉善甫的伤在服了赵家兄长配制的伤药后起色明显,可是伯逸之觉得那药方八成是赵重幻所配,因为他看出来那少年的医术实非泛泛。 他莫名又想到那位貌不惊人的小差役,平凡的脸上却有双炯亮的眼睛,就仿佛是一个不起眼的黑匣子,但匣内似藏着奇珍异宝,只要微微一启开便有耀眼的光芒漏出来。 昨日见他着急救人,不方便多谈,也不知他昨日追查的案子可有眉目? 昨夜原想邀约燕饮,他特意带着那日松到赵家小院外等到月上柳梢也没见人影。 后来有差役带信说赵重幻在县署夜里有行动不能返家,他们只能惋惜地离开。 “逸之!”门外是廉善甫的声音,巴根随后扶持着他。 伯逸之看向门外,放下手中拜帖,走过去扶了廉善甫进来,巴根替他们关好门,然后一脸冷淡地守在门外。 待廉善甫坐定道:“还是不愿意见我们吗?” “这个人既能公然驳斥贾似道,其人秉性必定也颇有些气节!如今,他们对我们早有嫌隙,他自然不会与我等有任何瓜葛!” “万一再被有心人发现他与我们接触给按一个通敌叛国之名,他的身家性命都难说!”伯逸之缓缓为对方倒了杯茶道。 “大汗说通过此人方能找到那位女子,他不见我们不就成僵局了嘛!”廉善甫苦恼地动动身体,却引得伤口有些痒,不由又轻轻揉搓了下肚腹。 伯逸之墨眉轻锁,顿了下道:“今夜我亲自一回此人!时间紧迫,也不好再拖延!只是我担心他依旧不愿说出那女子下落,我们就难办了!” “都怪我,疏忽下才落得一身伤,差点耽误大事!”廉善甫有些懊恼。 “善甫不必自责!查干的背叛我们谁都料想不到!”伯逸之拍拍对方肩头,清俊的眉眼间俱是淡然,“所幸你无大碍,否则我真无颜见国信使大人了呢!” 廉善甫笑:“我大哥出来前要我好好跟伯相学习,这一路,若不是你各种周全设想安排,我这刚进临安府就一命呜呼了!” 伯逸之睇他一眼:“我们都是真刀真枪在战场上厮杀惯了,如此暗箭伤人确是不胜其扰!刺杀一事事小,得了赵重幻的帮忙也暂时解决了!不必再放心上!” “还有,关于老先生的消息,如今我感觉当时的匿名信有些问题!”他沉吟着。 “怎么说?”廉善甫有些诧异道。 “既然说当年是贾似道关押了老先生,他又何必将他再给送到临安府来呢?将其在原处继续关押不是更合适?”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一十七录:二鸟计(二) 伯逸之眉尖微蹙,“我想,写信之人说老先生在临安是不是声东击西?我一直在怀疑,贾似道是不是并未下令押解老先生来临安?” “会不会是对方假借贾似道之口以寻出老先生关押之处?而趁我们赶路的过程中,他们却又在瓜州设了埋伏劫走老先生!待我们到了临安他们恰又可以派人来暗杀!” “好毒的一石二鸟之计!” 廉善甫一脸深思,觉得伯逸之所言甚有道理。 他道:“当时大汗收到匿名信后非常激动,直接就下达命令派我二人乔装南行!其实我们对这个信息并无太多核实的时间!” “是的,老先生失踪已五年之久!大汗骤得消息难免欣喜!可是,老先生当年的和谈使命却也打破许多人的幻想,特别是一些归附的汉臣世家!所以想要夺他性命者远远不止贾似道之流!”伯逸之在客房内蹀踱来去,沉吟道。 “是啊,和谈后,那些归附者难免要受到大宋内部各方的各种指责唾弃,他们自然不希望和谈成功!”廉善甫一向不待见那些墙头草似的家伙。 “大汗这几年建都立制无暇南顾,北又有海都一众蠢蠢欲动,他起码暂时还无攻宋之心。可是若是老先生再不寻回,难免大汗对江南有所动向!”伯逸之低低道。 他幽幽望向窗边一扇锦织山水画屏,任何刀火征伐其实对于百姓而言皆是苦难。 北地百姓才太平了几年,若是再次攻宋,兵丁粮草又是一番劳师动众。 可是,大汗对老先生的爱重有目共睹。如今为了和谈失踪,大汗对宋廷早有不满,现在惟有将他寻到,方能解兵祸之危。 “那你说到底何人劫走老先生呢?劫去有何目的?”廉善甫眉头蹙成流不息的川。 “目的之一自然是为了暗杀我们!”伯逸之凝神道,“他们知道大汗必定会派遣重臣南行,趁机暗杀,又扰乱蒙汉双方的视线,然后以老先生为筹码打破蒙汉目前的平和之态!” 廉善甫吃惊地盯着伯逸之:“什么人可以下如此大一盘棋?” 伯逸之默了片刻,继续道:“汗国内部各方势力本就蠢蠢欲动,大汗期望建立一个与汉人一样有根基有健全制度的帝国,可是并不容易!而蒙宋发生兵祸,草原后方岂不是渔翁得利?” 薛禅汗忽必烈一直重用汉人有识之士,营建上都,修诸内政,但这在蒙古国内部也是有诸多分歧。 再则,薛禅汗之位原就未曾通过和林忽里勒台大会的合议,名不正言不顺之下,自然诸蒙古贵族宗派间不服者甚众。 而前年,大汗与其幼弟阿里不哥争夺汗位的战争才结束。虽其人已被囚禁,但是他还有许多亲部在四处联络各部妄图营救于他。 如此时刻,蒙汉发生刀火之祸,简直是给了各部天赐之良机。 伯逸之对于这样的道理自然知之甚深,这也是他迫切需要解决第二件事返回上都的重要原因。他担心有人开始利用老先生来左右大汗的思路。 “万一那人还是不愿说出大汗要寻找的女子在何处,我们要如何处理接下来的事?”廉善甫有些苦恼。 伯逸之神色冷静,淡淡道:“那便只有采取非常手段了!” 廉善甫一愣,他望着眼前的男人,顿时明白他的意思—— 眼前男人以短短一年时间从光禄大夫升至左相,朝中皆赞宰执之才,行事自然有他一套不羁于世的章法与手段,就恰似他一心要延揽赵重幻这样的小小钱塘差役一般全无忌讳。 “好,我听你的!”他坚定道。 “今夜我带着那日松亲自去!”伯逸之给自己也倒了一杯茶,将所有毫不迟疑都蕴在茶盏中一口饮尽。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一十八录:梦回恶(一) 眼前是无边无际的树林,她赤着脚在奔跑。 远处漫天的烈焰,火舌呼啸着噼啪作响的动静吞噬着不小心撞到它面前的一切,如邪恶庞大的恶龙瞪着猩红的眼在肆虐,毫不留情。 大火焚着艳烈的血色,吞没所有生机。 她不知道该往哪里逃,可是耳边激荡着一个女子凄厉高亢的吼叫声:“快跑,快跑……” 她不敢回头,不敢停步。山石嶙峋,棘草如刺,扎痛她的脚板,刮伤她衣裙破损、光裸着的肌肤,矮小的树枝打在她冰凉的脸上,似乎很坚决地要在她小巧的脸庞上留下到此一游的印记。 她跌倒又爬起来,爬起又跌倒,一次次,无法停止。脑中似有晨钟暮鼓嗡嗡不息,回响着那一声声如杜鹃泣血般的声音:快跑,快跑—— 离火海越来越远,山林越发黑浓如墨,她感觉自己脸上一片潮湿,辨不清是泪水、汗水抑或血迹,她随意用残破的袖管去擦了擦被糊了视线的眼睛。 她以为她可以逃脱,但是,突然脚下一空,身体一个踉跄,她不由自主惊声尖叫着往无穷无尽的黑暗中坠去—— “救命啊!” …… “小相公!小相公!你快醒醒!” 一个焦急的女声低低轻唤着她。 是谁? 这不是让她“快跑”的声音,可是却蕴着一抹光亮的热度,将她从深不见底的黑暗里拉出来。 “呃、呃……” 耳边又加入一个似骾骨在喉欲说却说不出的哑哑声,即使这般不知所云的声音里也依旧饱含着惶急与关切。 赵重幻努力挣扎地想让自己追随那两道声音走出凄迷、无助的黑色—— 霍地,乍然欲醒的她似感觉有人在抓着她的胳膊,一股莫名的危机感令她本能运出内力抬手就是一掌,只听得“碰”的一声响,随着一声惊呼有物体撞向了旁边的墙壁。 “哑哑——” “没事,阿昭,我,咳——” 赵重幻骤然清醒,她睁开眼一骨碌从床榻上坐起来,眼前一幕教她大吃一惊—— 就见阿昭一脸慌张地扶着犀存靠在墙边,犀存戴着人皮面具的脸看不出端倪,但她唇角一丝狰狞的血色刺得赵重幻瞳孔一缩。 “犀存——” 她跳下床榻,冲过去揽住犀存,皙白的手微微颤抖地切住对方的脉搏。 “没事,我没事!”犀存赶忙安慰着想缩回自己的手。 赵重幻盯着犀存的嘴角,眸中流光晃动,一抹内疚若冬寒的霜色缠结在眉宇间。 她固执地握住犀存的腕子,后者无法挣脱。 论内力,犀存委实不是赵重幻的对手,否则也不会被后者一记掌法便打到吐血。 “唉,先生他老人家真是低估了你!”犀存故意扬起笑调侃,“就你这身手江湖上谁能从你那讨到《素虚经》?与其想着打败你,莫若直接化身个美男子迷住你来得更快些!” “对不起!” 赵重幻细细替犀存把完脉低低道,并未如平时般与她口舌来往,互相唇枪舌剑一番。 “哎呦,我的祖宗,你行行好吧!”犀存不动声色扯回自己的腕子,挨着一旁的木椅坐下,继续忆苦思甜,“我们以前在雁雍山练武时没少受伤,还不是随便灌两副药、闭几天关就好了!那会子怎么没见你跟我道歉!” 赵重幻有点无奈地失笑,继而走到一处雕花榉木柜前,打开门拿出一只素白竹纹瓷瓶,从瓶中倒出两粒丹药,递给犀存。 犀存不再耍嘴皮子,惟接过丹药一口气吞下,然后运动真气给自己疗伤。 赵重幻默默睇着犀存,眸色暗淡。 她也不知怎么就出手伤了犀存! 那般泼天火光、在山林里奔逃的梦她还是很小的时候做过,后来学了武功,练了“无心诀”,慢慢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噩梦便淡忘隐退了。 幼年的记忆譬若朝露,躲在了她越发明媚透净的目光后面,以致她都以为自己不过就是一个无父无母的孤儿罢了,何谓前尘往事,她从不追究。 …… 阿昭见赵重幻满眼愧疚地盯着犀存发呆,不由拉拉她手,飞快地比划了几下—— “我还不饿!”赵重幻回应阿昭关切的手势,“阿昭不用担心!” 谢长怀将她送到羊角巷后,她心中鼓动着一些前所未有的情绪,若暖风似春雨,柔软又潮润,却无法畅述于任何人,惟有于自己的枕上安眠,将那些失控的心绪暂时安放。 但是,如此和暖的心绪下,那些幼年常常光顾后来躲得无踪的噩梦却又来招惹她了,不依不饶。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一十九录:梦回恶(二) 赵重幻沉默地注视了犀存片刻,轻缓下心底的莫名忧惧,她随意套了件落在屏风上的素色长袍,拍拍阿昭小小的肩头,二人出了厢房。 她晌午回到小院简单用了点饭食便歇息了,这一觉睡得沉,一晃就到了傍晚,若不是一晌惊梦,她大抵便直接与周公把酒言欢,从清茶饮到汤时了。 厢房外。 篱落小院已沉入晚来风急的暗淡中,天积重云,鸟鸣寥落,空气沉闷,想来是在酝酿着一场春雨霖霖。 赵重幻信步走到梨树下的石凳旁坐定,眸色冷沉,恰似此刻昏暗的天色。 她凝思了顷刻,蓦然抬手抚过自己的额头,疑虑地摩挲那处风平浪静的印记,思绪若潮水,往复拍打着惶惶难定的心湖—— 为何又开始发噩梦了?为何会不受控制地攻击别人? 莫非是这个印记重新催发了那些深藏于脑海中的晦暗不明的往事? 难道同时亦催发了骨血里那些不可捕捉的隐匿的忧惧与危机感吗? 可是她幼年到底遭遇了什么?为何会那般惊骇无助地在漫天大火的山林里奔逃着?那道一直让她快跑的凄厉女声到底是何人? …… 她茫然地发现原来她的记忆真恰似掩了一层轻釉的秘色瓷,看上去通透却又模糊一片,连轮廓都描不清楚,更谈不上几可一辨。 她皙白的手指无意识地轻点着自己的额头。 自清早无意听闻《落珈曲》导致青莲印记发作始,她的身心便如同此刻绽在梨树梢上的一朵雪白梨花,稍有风吹草动便忐忑不平地颤动起来。 无心诀,无欲无惧方可无心。 当年乌有先生传授无心诀时曾因为她的心无旁骛、天资聪颖而多有赞赏,甚至还在无意间将她给树立成了师兄弟之间的靶的,搞得她常常需要跟一群少年们打完若干架才能混到几口饭吃。 可是,若现在师父知晓她一心混沌、满怀忧虑,他老人家大抵也是要吐出一口老血了吧。 这短短一日,她的无心却似落了尘的一段旧事,再也无颜提起。 赵重幻微微苦笑。 如此惶惑不定间,她忍不住再次去催动丹田之气,缓缓令真气游走全身,以确定她仍旧是那个原来的自己—— 但是一股莫可名状的力量还是毫无预兆地从血脉中窜出来,蕴着几分不可撼动的气势阻止着真气顺利流转。 她试图强行用力,但是一股气血骤然翻腾,直袭心口,一阵腥甜涌上喉间。 她赶紧停住运力,一动不动地摒住气息,顷刻,那股野马般蹿腾的力量才偃旗息鼓,鸣金退兵。 顿了须臾,她才用力将那口血吞回去。 终究,赵重幻开始意识到,她身体里藏着的是一股怎样教人惊惧骇然的可怕力量了! 她探手切住自己的脉相,远山眉拧成疾风摧过的山脊。 “呃呃——” 赵重幻正愣着神,阿昭端着晚饭出来—— 她失神地望向阿昭,努力一笑,却恍惚而虚空。 阿昭知晓赵重幻误伤了犀存心里正难过,不由有些心疼地放下托盘,打着手势试图安抚对方。 赵重幻敛住心神,拉着阿昭细瘦的小手,笑着道:“没事了,我就是做了噩梦,一不小心把犀存当成我梦里吃儿子的鬼母了!”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二十录:鬼姑神 阿昭不疑有它,听赵重幻如此说不由笑起来,她可还清楚记得这个鬼母吞子的故事呢。 这是她幼年听赵重幻讲过的第一个故事。 多年前。 她方入虚门宗,被安置在友好伙伴赵重幻的袇房暂居。 每天,她白日在虚门宗的厨房里帮忙干些力所能及的活计,晚上便无聊地缩在简陋的袇房里听着雁雍山上山狼哭嚎、夜枭惆怅。 彼时彼刻,孤独清寂的夜,连禽兽们亦能引发孤幼小娃思念双亲的共鸣,于是乎她每夜必干的一桩大事便是抱着被窝哭。 所以悲催的赵重幻每每一日习武读书回到袇房中一身疲倦正睡得如火如荼时,小阿昭夜半就跟三清殿檐下的报钟似的必定“哇啦哇啦”用大哭一场的方式来吓跑与她把酒言欢的周公老阿伯。 这样凄凉的时刻,任由小娃自生自灭哭到蹶倒委实有些不通人情,赵重幻惟有在与睁不开的眼皮子进行艰苦卓绝的斗争后,好言好语安抚小娃娃。 不过,雪上加霜的是阿昭还是个不会说话、不会写字的小哑子,问什么也理不出个子丑寅卯来。 如此这番,为了安慰这只自己亲手捡回来的“拖油瓶”,她也算是绞尽脑汁,鞠躬尽瘁,一把辛酸泪。 可惜效果欠佳,此情此景不由地将她一股子见义勇为救小娃的自豪感给搏杀得七零八落,恨不能假装不认识她。 既然好言相慰抹不干那娃娃的眼泪水,赵重幻只能下狠药了—— 讲鬼故事的话本子! 而虚门宗一干师兄弟最乐意干的事之一便是听赵重幻讲话本子了。 …… “能再给我讲一次鬼母的故事吗?”阿昭清秀的小脸上溢满回忆的欢喜,打着手势请求。 赵重幻见她如此,不禁有些失笑,蓦然放开心中那一股难以名状的忧患,眸底泛出顽皮的笑意。 “你把今日晚饭最好吃的留给我,我就给你讲!”她故意怂恿,“快点趁犀存没出来,给我挑碗里藏粟米下面!” 阿昭果如她言,手脚麻利地给她将盘中好吃的食物都挑出来。 赵重幻看着碗中如小山堆起的饭菜,不由低低笑出声来。 “好阿昭,我给你讲便是!”她有兴致地清清嗓子道,“话说南海边有座小虞山,上面住着一位奇怪的女神仙,说她怪是因为长得委实独特,比我还丑——据说那神仙有一对虎龙足,蟒眉蛟目,形状奇伟古怪。大家看见她都害怕,管她唤鬼姑神,当然也有唤鬼母的!” “她的本领更是怪极了,能够产生天、地和鬼。一次就能生产十个鬼,早晨生下来,到晚上她就把她的儿子们当点心吃下肚子去。……” 待犀存从厢房出来时,就见阿昭端端正正坐在一旁,一双眼跟浸了梨花酿般,如痴如醉地听着赵重幻说话本子。 她凝着讲得活灵活现的赵重幻,不由暗暗吁了一口气。 对于赵重幻的异常她察觉到了,可是她却不明白因由。 明明昨日出门还好好的一个人,今日回来却跟心神迷了般,不但做噩梦,竟然还在混沌间不知不觉抬手便袭人,这与赵重幻平日谨慎从容之态截然不同。 她想到对方拎回了的一小布包药物,去办个案子回来就多出一堆瓷瓶精美、材料名贵的药物,这委实不太正常。 问原因,赵重幻也三缄其口,只随意说是别人送的。可是她仔细打量过那些药物,单单就是瓷瓶都是价值不菲的越青瓷上等品,绝非寻常人家的物什。 犀存她下意识抚了下被赵重幻一掌击伤的心口,有些担忧。 “吃饭啦——” 见犀存出来,赵重幻起身去扶。 阿昭赶紧将碗筷都摆好。 “哎呦,我的小相公,我哪儿就这么娇弱了?我又不是闺阁大小姐!”犀存调笑。 赵重幻握着她胳膊的手一紧—-若是闺阁大小姐,今日她的一掌便可能直接要了对方性命了! 她不显心底的惶惑内疚,也笑:“适才阿昭为了听话本子早就把好吃的都挑了给我藏起来了!” 犀存一听此言伸手一点小阿昭的额头,玩笑道:“这小娃还在报复我香会不给她多买好东西呢!” 阿昭“呃呃”要辩解,犀存故作伤心,激得阿昭赶紧凑过来哄劝她,还把自己最爱的菜色都让出来。 三人一番笑闹,正要用饭,突然就听院门被敲得“砰砰”响。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二十一录:小儿寻(一) 三人一番笑闹,正待用饭,突然就听院门被敲得“砰砰”作响。 骤起的动静将阿昭的筷着都吓掉了一根,三人有些诧异地面面相视—— “阿昭,开门!”随后竟是隗槐的大嗓门。 “饭点来,打秋风来的啊?”犀存想到那少年憨厚又开朗的样子不禁抬了眼皮子笑。 “他这都睡饱了吧?上午约了来打马的!这也来得有点早啊!”赵重幻看看尚未全暗的天色有些失笑,然后示意阿昭去应门。 阿昭赶忙放下筷着疾步走过去。 “阿昭—-你家小相公睡醒了没?” 一开门,隗槐便劈头来一句,神色着急又慌乱,他身后还立着个一身布衣同样脸色慌张、满头大汗的少年,那少年甚至还双眼通红,似乎哭过。 “呃呃!”阿昭察言观色最是伶俐,立刻点点头。 隗槐一侧身敏捷地进了院门,布衣少年也想跟着进去,却被阿昭一把拦住,小姑娘细瘦的身板顿似门神般挡着他的去路。 那少年一愣,顿时很是拘谨焦虑地搓搓手,频频担心地探头看看冲进去的隗槐。 “怎么了?这么早?”赵重幻自然察觉隗槐的异样,立刻问道。 “我朋友他带主家小公子到御街上玩,没想到——” 隗槐也不寒暄,直接开门见山,却又一时怕自己说不清,便火急火燎一指自己身后找朋友来解释,可他回头一瞧却发现没人,不由着急地对门边踌躇着不知如何是好的少年吼了一嗓子,“阿丁,你快进来!” 阿昭本拦着门,但一见隗槐神色也意识自己可能会耽误事,手脚麻利地赶紧一扯僵在门边的阿丁,让少年进来。 阿丁一见允许他进院,神色也微微一松,匆忙快步走到隗槐身边。 “快说,你家小公子怎么走丢的?我朋友说不定有办法帮你找到呢!”隗槐焦灼地一拉他到赵重幻面前。 阿丁颤抖着声音道:“我,我下午带主家小公子到御街上买小玩意,本来我们逛了一路挺高兴的,但是到了北瓦子时小公子非要去看七幻刀,我没法,只能带着他去。” 少年虽很紧张,但说话还算有条理,“可到瓦子里他又要吃玉屑糕,正巧七幻刀的瓦肆隔壁便有一个担子卖糕点,我就将小公子留在原处去买糕,平日我也常常这么干,小公子还是听话不乱跑的,哪里知道,今日,今日他……” 阿丁的眼泪又哗哗下来了,神色更是既急又怕。 “不找到小公子阿丁会被打死的——”隗槐焦急地插话。 赵重幻听完来龙去脉,一言不发马上起身往院门走去。 隗槐跟阿丁一愣,不知所措地望着赵重幻的身影。 赵重幻走到门边,却发现后面没有动静,回头一瞥道:“不是找人吗?怎么还不走?” “哦哦——” 隗槐顿时一喜,拉着阿丁就小跑冲到门边。 “大哥,你带着阿昭早点歇息,我去去就回!”赵重幻还是甚为担忧犀存被自己误袭的伤处,边走边吩咐道。 犀存眸光微动,点点头:“你去吧,我有分寸!” 须臾三人出了院门,就听赵重幻一路问阿丁:“你家小公子已经走失多久?他有甚特征,着了何样衣裳……” 随着他们的声音渐渐消失,犀存抬手抚了抚自己依旧疼痛的心口,眸底的担忧越发深浓。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二十二录:小儿寻(二) 傍晚的临安城喧嚣依旧,空气中有花草浅香酝着雨水欲落的潮湿气息,晚来疾风开始忽起,吹得人衣袂乍飞。春灯若星,人声鼎沸,车水马龙,皆拢在乌云密布的天幕之下。 急着回家的人们互相招呼着收拾买卖物什,淡定从容者只是将暴露在外的往避雨处收一收。 “小公子已经走丢了快一个时辰了,我不敢回,回府,”阿丁话音在晚风中浮动,裹挟着山雨欲来风满楼的紧张焦惶,“去找人来帮忙,只好去寻隗槐!” 他一路小跑,慌乱地跟着赵重幻看似不急却疾若风行的步子。 “是啊,我才睡觉没多会儿就被这小子震天响的敲门声给扰醒了!” 隗槐口虽抱怨,但神色却跟阿丁一样,显然对这位朋友颇有义气。 “你家小公子着何样衣裳?颜色,款式?什么颜色的鞋子?发式如何?样貌有什么鲜明一点的特征?”赵重幻尽量引导阿丁详细说明走失小儿的特点。 “小公子着了对襟短衣,素青色的,下面还系着牡丹花绣纹的腹围,鹅黄的裤子,脚上是虎头鞋。”阿丁拧着眉头,边走边道。 “那小孩我记得是鹁角儿发,眼睛挺圆,右嘴角边有颗痣……”隗槐见过几回那小公子,思索着补充道。 “对对!隗槐说的没错!”阿丁连连附和。 赵重幻没有多言,认真听着他们的介绍,眸色深邃,领着两个少年快步往众安桥一带的瓦子奔去。 北瓦子内声若鼎汤,沸腾欲泼。 这厢边,铙钹擦擦,锣鼓喧天,杂耍艺人呼喝着鼓劲的吆喝,一时上蹿下跳、走桩吞刀,惹得闲观者掌声雷动。 那厢边,胡弦依依,琵琶琮琮,小唱的女伶咿咿呀呀,柔媚袅娜似春日枝头暖花发。每每唱到动情处,底下亦是喝彩不断。 …… 北瓦子是临安城的一个夙愿,一场欢喜,半日黄粱美梦。 得凡来此的人,纵有千愁万绪,也一时都被这扰攘纷闹给勾引了心神,忍不住眉眼皆开,心愁随荡。 各色表演日夜不息,间有傀儡戏、杂技、皮影、说书、诸宫调等各式戏艺,只要你愿意,从朝抵暮,无人在意你逗留多久。 他们找到小儿走失的七幻刀表演棚肆前。 此处勾栏与别家相类,木板搭造的庙台,四周围以板壁,座下设着若干观众席。勾栏门首还挂着旗牌、帐额等装饰物。 台上无人表演,只有个老头儿在收拾器具。台下却有观众捧着吃食在等待,想来是艺人去用晚饭了。 赵重幻往周围打量了一番。 北瓦很大,这一片瓦肆林立,庙台连绵不断,各色帐额旗牌招展。 通路亦是四通八达,绝不致教人走回头路。可是这也将寻人的难度上升到了极致。 她并没有着急慌忙就逢人便问,反而四下张顾,左右梭巡,在七幻刀的戏台子下面来回走动。 很快,只见她低头在乱糟糟的桌凳间探究摸索着。 阿丁见她如此,有些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不由着急地捅捅隗槐。 “他怎么不帮我找呀?”他惶惶道。 隗槐也颇为焦虑,可是他晓得赵重幻的本事,那堪比包龙图的敏锐观察力确非一般人能比。 他顿了顿安抚道:“你不是听我说过他吗?他查案特别有门道,这寻人必定也有甚窍门,咱们且等一等!” 阿丁本就无法可想,早又乱了手脚,惟有点头称是。 那厢,赵重幻在下面看了片刻,又一撑手翻上戏台子。 她走到那正收拾打扫的老头儿处,信手掏出了点什么来递给对方,然后问了几句,就见老头儿皱巴巴的老脸瞬时眉开眼笑,很是恭敬地躬腰答起话来。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二十三录:耍孩儿(一) 隗槐跟阿丁就这般怔愣地立在七幻刀勾栏的门口望着赵重幻。 “隗槐,这位就是你说那位打马从没输过的包龙图吗?”阿丁喃喃问。 隗槐满目钦佩道:“就是他!” “可这么看着委实瞧不出厉害的地方,”阿丁远远上下打量戏台上的少年,“而且他的相貌都不如我呢,更比不及你了!”他实事求是道。 “人不能光看样子!”隗槐极有圣人架势地睇了阿丁一眼,“他除了脸蛋不大如意外,浑身上下都比我们强!他的脑瓜子咱俩加起来都不如他!” 阿东将信将疑,却一时也不好驳斥隗槐,毕竟如今的他是六神无主、七窍冒火,只能求助隗槐他二人。 他道:“但凡他能将小公子寻回来,便是让我将其供起来早晚三柱香、九个响头,我都磕得。” 隗槐勾勾嘴角,不再多言。 很快,赵重幻便客气地向老头儿揖揖手,很是有礼地感谢了对方一番。 老头儿瞧着眼前这么个貌不惊人却极有眼力劲的小子,也是忍不住摸摸手中几个硬硬的极有金属质感的小铜板,很是欢喜。 “小差爷万一还有什么要问的,小老儿保证一字不漏全告诉你!”他喜滋滋道。 “多谢老丈!”赵重幻温和笑道,然后转身便跃下戏台。 隗槐二人见她下来,不由赶紧迎上去。 “怎样?打听到甚?”隗槐着急问道。 赵重幻不响,又在观众席周围梭巡了一圈,停在靠右的一个位置旁,转头问阿丁:“你将小公子就留在这个位置的吧?” 阿丁惊诧地睁大眼,赶忙点头。 隗槐也有些吃惊,他并未听阿丁提过小娃坐在何处位置,只道留在瓦肆座位上罢了。 “你怎么知晓的?”他好奇问。 赵重幻摆摆手,没解释,继而自己沿着这个位置往门口走去,到了旗牌的位置,她又停了下来,左右张顾了片刻。 突然她回头问阿丁:“你买玉屑糕的摊子在左边还是右边?” 阿丁愣了下,自己抬手比划了两下,继而肯定道:“左边!” 赵重幻看了他一眼,眸色若凛,眉头微蹙,没有多言,只是捡步继续往外走去。 隗槐一见她走了,不由迅速拉着阿丁便跟上前去。 外面天彻底暗了,一串串红灯笼似发了光的血玉石,衬得瓦肆的通路越发亮堂。 右侧隔壁小唱也暂时表演结束,赶着用晚饭的观众陆陆续续正挤出拥挤的勾栏。 左侧这一段巷口的路快到尽头,窄窄通道纵横交错若阡陌,横向的路上依旧人来人往。 赵重幻望着贩卖玉屑糕的摊贩早就消失的路口,若有所思。 她在有些杂乱、垃圾散逸的通路上一边走,一边仔细梭巡,似有目的,又似随意信走。 渐渐的,她越走越慢,终于慢到在另一场勾栏门口停了下来。 面前这家是鼓儿张的勾栏,他正敲着鼓咿咿呀呀在唱《耍孩儿》,座下大半座位都空着,但是老者还是沙哑着嗓子、秉着开口即得唱完的朴素表演原则而尽心表演着,座下即使观众都走散了,他们也会唱到最后一个鼓点。 赵重幻立在门口没有动,隗槐拉着阿丁一路惶急且奇异地跟着对方。 跟到此处,隗槐见赵重幻停了下来似认真地听鼓儿张唱大鼓,不由诧异地推推后者:“重幻,你干甚呢?怎么不走了?我们这都急死了!” 赵重幻神情严肃,回头睇了他与阿丁一眼,没有说话,然后重又凝眉望着鼓儿张勾栏中戏台子旁边那条南北贯通的通道。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二十四录:耍孩儿(二) 鼓儿张的勾栏是这条街上惟一会开着后门的一家,因为穿过去便可以直接到了众安桥的路口,许多人为图省事,不愿从前面的大道绕上桥,反倒直接就穿过这道后门上桥去。天长日久,鼓儿张的后门便也不关了,随意大家穿梭。 终于等到鼓儿张落下最后一个鼓点,老者颤颤地站起来在戏台上鞠了躬,台下是稀稀拉拉的掌声。 赵重幻立在门边也给了掌声。 然后随着出来的观众逆行,去了鼓儿张的戏台。 她往一侧空空如也的铜锣中轻轻放了几个大钱作为欣赏演出的票钱,然后一跃上了高高的戏台。 鼓儿张见此情形很是惊诧,有些局促地立在原处未动。 继而就见赵重幻礼貌地揖揖手,二人低低开始对话。 隗槐与阿丁再次愣愣地站在门边等待。 只见那厢二人交谈了片刻,赵重幻目光如炬,重又下了戏台,走出来。 她沿着那条往后门的通道来回走了三遍,透着戏台子周围的灯光细细察看了一番,有时还蹲下身姿在垃圾散落、灰不拉叽的墙角边摸索着什么。等了好一会儿,她才终于结束回到隗槐二人面前。 赵重幻沉敛地看了看隗槐与阿丁,并没有说话,惟有目光在阿丁脸上多盘桓了须臾。 阿丁被这目光瞅得本能地搓搓手,步子也不自禁后面挪了几寸,几不可见。 “隗槐,你们晚饭吃了没?” 过了顷刻,赵重幻的神色似依稀松阔了一点,来这么一句。 “呃?”隗槐彻底被赵重幻的话给砸懵了,他张张口,又瞄了瞄阿丁,心里暗暗叫苦。 是他拍了胸脯说寻赵重幻来帮忙找走失的小娃,可是,他与阿丁正急似热锅上的蚂蚁,那家伙却问吃饭否,这岂不是生生打疼他的脸吗? “你们也看到我们家正要吃饭!”赵重幻理所当然道,“我没吃成,都一天未果腹了,自然得先寻吃食才有力气帮你们找!” 阿丁听闻此言,一时急得似红了眼眶,却又碍着情面不好直接反驳。 他翕翕口,不晓得如何开口,只憋了须臾冒出一句:“那,那你们吃吧,我自己去先找找!” 隗槐急了,嗓门都大起来:“重幻,你怎地这样?咱们先找人,找着了我花半年俸禄请你去次春风楼!” 他信誓旦旦,完全没想过他的半年俸禄也不够春风楼两壶官酿的美酒。 赵重幻微微一笑:“说到钱,我看阿丁应该有钱吧?” 阿丁瞬间脸色一红,慌张地看看隗槐,辩解道:“我哪有钱呀!主家平日也没赏几个大钱呢!” 说着他赶忙去掏自己的荷包,扒开来给面前二人察看,“我不是不愿请你们吃饭,只要找到小公子,我把我娘给我的金锁典当了,请你们去春风楼大吃一顿!” 赵重幻依旧笑若清风,淡淡道:“跟你合谋骗走小公子的人莫非没给你钱?” 隗槐大惊失色地一把抓住阿丁,张口结舌,说不出话来。 而阿丁更是脸色刹那一片惨白,眼瞪到铜铃大,映在发黄的牛皮纸风灯下,似骤然被扼住脖子的小鬼,有些狰狞。 他顿了半晌才嗫嚅着道:“你胡说!你胡说——” “证据不会胡说!”说着赵重幻摊开皙白纤长的手,手心落着几颗小小的瓜子。 阿丁盯着这几颗瓜子,眼波颤了颤,神色却冷静下来。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二十五录:耍孩儿(三) 阿丁盯着这几粒瓜子,眼波颤了颤,神色却冷静下来。 彷佛适才那一大段铺垫的焦虑、惶急都瞬间遭了晚来风疾,直接一股脑吹得流云散尽,煞是干净。 他缓缓从隗槐手下扯开自己的衣物,却没有再多言一句,不辩驳,不解释,惟安静地立在那里。 赵重幻星眸凝霜,一瞬不瞬地直视着此人。 “怎么回事?”隗槐又恼又急,他也探头仔细研究了一下那几粒瓜子。 吴越地带的黎首百姓相当热烈地爱着一款特别经济实惠的零嘴活动—-嗑瓜子。 岁时歌有曰:正月嗑瓜子,二月放鹞子,三月种地下秧子,四月上坟烧锭子……十二月冻煞叫花子。 是故,闲暇窝冬嗑一把西瓜子是临安城街坊们极为便易又实在的消遣,毋论贫贱老幼,一把瓜子,半包柿饼,皆是瓦肆看热闹时的最佳装备。 不过赵重幻手中的瓜子并非常见的西瓜子,而是比较稀罕的栝楼籽。这种瓜子个小壳脆,籽实饱满,多是富贵人家闺阁或小儿食用。 隗槐研究完瓜子,又抬头迷惑地左右瞅瞅那安静对峙的二人,依旧一脸莫名其妙,最后视线还是落在赵重幻的面上。 “重幻,你到底甚意思?阿丁不会干出这种事来!我从小就认识他了,很了解他,他是个老实人!绝不会干出伤天害理的事!” 赵重幻看着眼前憨直的少年一片诚恳地为自己总角之交的朋友辩解,发黄的灯光落在他的瞳孔上,似铺了一层轻薄的温暖。 她顿了顷刻,眸色似也被那惺惺的暖意感染,敛了寒霜。她抬起另一只手拍拍隗槐道:“快落雨了,我们先离开这吧,我想,那位小公子起码没有性命之忧,对吧?” 这句话她是对着阿丁所言。 一时阿丁目光闪了闪,若风下春灯,不自禁明灭难持。 隗槐见阿丁如此,心里越发憋闷,不由就真信服了赵重幻的话—— 莫非真是阿丁监守自盗,贼喊抓贼? 他脑筋混乱,死死盯着阿丁,瞧着对方神色闪躲,一脸心虚,他翕翕口,却再也替对方辩不了一句了。 半晌,他忍不住幽幽一叹,失望道:“先走吧!我也饿死了!” 赵重幻率先往众安桥而去。 而隗槐则用力揪住阿丁,忿忿道:“先吃饱饭,耍了我半天,吃饱了跟你小子算账!” 阿丁不响,嘴角抖了抖,惟有跟着隗槐的步子往前走。 三人寻到一处药棋面店,要了三碗热气腾腾的药棋面。 天晚欲雨,密云飞渡,风灯在夜风里荡漾。香会里老天爷给面子地欢颜了几日,如今又开始新一轮的潮湿相思。 隗槐沉默地拨弄着面前白瓷大碗,时不时还睇两眼低头藏着神色吃面的阿丁。 他心似药棋面店门口那只炉灶上的汤锅,煎熬翻滚,热烫焦灼。 赵重幻却极是淡然,优雅地握着筷着,细细地吃着她的素食面。 “阿丁—-”隗槐再也忍耐不住,“哐当”抢下阿丁正拨着面条的筷箸丢在一边,怒声喝道,“你倒是说话呀?重幻说的到底是真是假?你真将你家小公子藏起来了吗?藏哪去了?你究竟意欲何为?” 阿丁目光放在甩开的筷箸上,顿了片刻,才抬头望向自己的朋友,张张口却又说不出甚,最后低幽叹息了下。 隗槐看他还是不愿说,不由更加光火,抬手就想一拳打上阿丁的头脸。 “隗槐—-”赵重幻抬手用筷箸夹住对方的手腕。 隗槐只觉手上一滞,竟无法挣脱赵重幻的力量。 须臾,赵重幻松开了他的腕子。 “重幻,你说,你怎么知晓是他伙同其他人藏了小公子的?”隗槐恨恨地一甩手道。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二十六录:耍孩儿(四) 赵重幻看着隗槐气恼忿恨的神色,眸底微微喟叹,轻轻放下筷箸。 “小公子走失,无非感到无趣自己离开迷了路,抑或就是被有心人带走!可是我看那七幻刀谢幕了都还有观者坐等,显然那小公子绝不会无趣离开!那便只剩一种可能,他大抵是被有心人带走了!”赵重幻敛正神色道。 “可是那般热闹的场合,这个有心人要如何带走孩子?若是不认识,小公子必定会挣扎,那不挣扎惟有两个可能,一是下药,二是熟人诱哄!” 听着赵重幻娓娓道来一番话,隗槐原本恼恨的神色被好奇所替代,连一侧秉着“做一个安静美男子”原则坚决不说话的阿丁也不由自主地微微睇过来。 “所以我给了那戏台上打扫的老丈几个大钱,让他回忆回忆可见过你们说的这个孩子!” “果然,那老丈说见过一个打扮与你们说的相似的小儿,那小儿抓着一把栝楼籽边吃边落掉几个,老丈平日负责清洁收钱,自然眼力尖利,便多看了两眼。” 她边说边凝了一眼阿丁,正巧与阿丁的视线相撞,阿丁骤然浑身一定。 他莫名觉得这与自己年纪相仿的少年有一双近如凛光的眼睛,梭巡上下,刮骨剃刀般,任何隐瞒都无所遁形。 “可是这样简单的信息,阿丁你并没有事先告诉我们!这说明什么呢?”赵重幻淡淡反问,不言而喻。 “至于小公子以何方式走的,我更倾向于一个他有几分熟悉的人故意诱哄他后,继而趁人不备迷晕了他,然后抱着小娃离开的!只有如此小娃才会毫不挣扎!” “你说玉屑糕的摊贩在左侧,可是你既然在左侧,有心人必定应该往右侧离开,但我发现那栝楼籽的颗粒却在左侧散落了一路!” “显然是小娃被迷后无意识从手中滑落了一地,且零零落落一直到了鼓儿张那的通道!而那人也知道鼓儿张的勾栏里有便捷的后门,所以他为了迅速离开就选择那了!” “你原是想指个相反的通道让我们寻找,好方便延误一些时间吧!” 赵重幻言毕,隗槐才觉得原来过程如此之简单粗暴,可惜他关心则乱,一直对阿丁信任有加,造成他从无心去思索小公子走散的根本可能性。 他抬手又想一拳打过去,可赵重幻的眼神让他克制住了,惟脚下还是忍不得,用力踹了阿丁一记,爆了粗口道:“你还有甚屁话的,你快说!” 事已至此,无奈揉着被朋友踹痛膝盖骨的阿丁再如何想要伪装成沉默的金子也似乎勉为其难了。 他黝黑却端正的脸上显出惶惑,舔舔唇,踯躅了顷刻,终于还是开了他的尊口—— “这几日,府上来了一拨人,他们很想拜见我们家大人,可是平日亲和有礼的大人却断然拒绝了他们!” “每次他们来的时候,正巧我都带着小公子在大门处玩打弹弓,他们中有个长着蓬蓬一把大胡子的男人打弹弓特别厉害,毋论多小的东西,他都可以一记射中,所以小公子很乐意跟他戏耍!” “那这跟你藏小公子有甚关系?”隗槐着急追问。 赵重幻默默看着阿丁,等待他的下文。 阿丁在这样的注视下,眼神微微瑟缩了下,撇撇唇,深吸一口气继续道:“那群人三番两次没有拜会成功,于是今日午后有人寻到我——” 他小心地瞄了一眼隗槐,“说要给我十两银子……” 不待他将话说完,隗槐恼羞成怒地又是一脚踹上,骂咧咧道:“你鬼迷心窍了吧?” 赵重幻见他又上脚了,委实不合适再去制止他,便任由隗槐放飞自己去不遗余力地批斗好友。 阿丁被踹得自然也不敢有脾气,只瘪瘪嘴一边委屈地揉着生疼的腿,一边继续道:“我最近正好遇到一桩事体,需,需要钱花销——” 隗槐眼瞪若铃,又要下脚,阿丁早有防备,霍地立起来:“可是他们说只是将小公子放一夜,明日送过来假装是我找到的——” “那你寻我帮你作甚?不怕露馅吗?”隗槐又恼又困惑地使劲瞪着阿丁。 阿丁回避了下对方咄咄逼人的吃人眼神。 “让你给他做个证,小娃确实丢了!”赵重幻淡淡道。 “真的?”隗槐火更要窜了,“哐当”站起来,带着木桌都歪了半侧。 “我,我实在没办法——”阿丁吓得手脚麻利地跳到一侧,赶紧躲在赵重幻后面。 “你说,说实话,我保证不打死你!”隗槐恨恨。 “我,我,”面店明亮微跃的烛光下,阿丁的面皮居然生出可疑的红色,他抬手挠挠头,“我,我认识了个小娘子——” 隗槐骤然醒悟,一时瞠目结舌,顿了半晌,忍不住翻翻白眼怒斥:“为个小女子,你良心都不要了!滚开,我不认识你,让你被主家打死吧!” 说着他迈开大步就走,走了两步又回头对着阿丁呼喝一句,“面钱你付!重幻,我们走!”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二十七录:微雨芒 赵重幻有些失笑,刚待起身要走,却蓦然脑海中惊鸿掠飞,一道浅浅照影若阴翳般铺在水面上。 她眸光不禁一动,彷佛西窗剪烛的乍明。 赵重幻回头对着阿丁道:“你说那个跟你合谋的人是个有蓬蓬大胡子的男人吗?” 阿丁正沮丧郁闷,一副灰头土脸,一听赵重幻此言,顿然抬头,赶紧道:“是的,是个大胡子的男人,”他拧眉想了想,“他说话有点怪怪的,感觉不像江南人氏!也不晓得是哪处的来客!打弹弓跟飞将军射石般!” 赵重幻心莫名一沉,又问:“你主家贵姓?” “他主家,”隗槐插话,“是中书舍人王应麟王大人,”他骤地降低声音道,“据说前一阵才当朝顶撞了平章大人,被贬了职!” 说完他恨恨地剜了阿丁一眼,“这样有骨气的好官,这小子竟然为了钱敢将人家小公子给藏了!你说你还是人吗?” 阿丁被隗槐又是一顿狠削,面色一阵白,一阵红。 赵重幻却一言不发,远山眉微蹙,似在思索什么。 默了须臾,她又冒出一句:“阿丁,你知道小公子的藏身之处吗?” 阿丁一愣,茫然地摇头:“那人说明日一早我在众安桥头去接就行了!” “也就说你确实也不知晓小公子身在何处?”赵重幻神色凝然。 阿丁迟疑地点头。 隗槐又骂:“你个浑货!” “隗槐,你们先走!我大概知道小公子在何处了!”赵重幻已经眸色冷敛,说完她疾步便出了药棋面店。 外面微雨轻芒,淅沥着柳叶春杏,一时若阶前梧桐风数,索落温暖。 隗槐与阿丁面面相视,似一眨眼般那匆忙离开的背影已隐在青色油纸伞摇曳的江南迷蒙中。 “他去哪?”阿东怔怔道。 隗槐也茫然摇头,蓦然,醒过神来劈头盖脸便是对着阿丁一阵手脚相加—— “别打了,我知道错了!”阿丁一边哀嚎一边四下躲避,叽里哇啦跟偷了骨头的丧家犬般。 那厢。 赵重幻顾不得扑面潮湿的春雨绵绵,她提起一口真气循着街巷里弄的青石小道往她预想的某处而去。 但是,毫无预兆却又理所当然,那股邪鸷的力量再次猛然袭来,直冲气血之源,让她不由不停下脚步。 她默默立在一株微雨婆娑的碧桃树下缓缓调整气息。 赵重幻心底的忧患又若被凉雨湿透的脚底的青石一般,缓慢却坚决地在她一颗心上浸润占领了高地,不留余地,不依不饶。 歇了须臾,忽然一滴雨水从低垂的碧桃叶上“吧嗒”落在她寡淡平常的脸庞上,一抹微凉幽意侵袭而来,教她瞬时冷静下来。 莫名间,谢长怀朗润却有力的声音在心上泛起—— 只要是人的手法总可以找到端倪,她此生最大的长处大抵便是好奇,对于这个奇异蛊毒,她终究会找到解决它的办法! 她长吁一口气,重又坚定地继续自己的路途。 就这般一路上,她又停顿了两回调整气息,最后到了她怀疑之所。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二十八录:春雨急(一) 夜色缓催春灯暖,晚风轻撩杏雨浓。 临安城春日的雨,彷佛是姑娘眉睫下的一串泪珠,不慌不忙,不怨不尤,只微微一娇嗔的轻睇,教人便软了心肠。 如此春夜喜雨的场景,本该是适合操琴焚香、附庸风雅的佳辰良时。 西湖上雨影中早就画舫如云,琴声如缕,伶妓咿呀,端得是衣香鬓影,酒色迷醉,偶尔有五陵年少酒醉义气相搏,却也仅仅是斜风细雨不须归的一场扰攘心事罢了。 里仁坊西北巷子口的王应麟府。 王府上下从主人到小厮却皆面色凝重,脚步匆匆,而此刻府上大部分仆人都被派遣出去寻人了。 王府大门处立着两位一长一少的秀丽妇人,她们左右张顾,目光严肃,时而还不自觉地来回踱着碎步。 她们正神色焦急地等着仆从去寻找王家小公子的消息。 “母亲,麟儿会不会出什么事?阿丁到底将他带哪去了?”少年妇人秦氏满面焦灼,忍不住回身对旁边的王夫人抱怨,“真不该让他独自带着麟儿去耍!” 王夫人也是一色着急凄惶,手中握着一串檀木佛珠,不自知地来回拨弄着。 眼看着戌时过了一大半,可家中最受宠爱的孩子却不知所踪,怎不教人心急如焚。 “阿丁一直都极有分寸,又是临安本府的人,所以我才用了他做为麟儿的贴身小厮!”王夫人喃喃道,“他不该会如此莽撞,有事怎么也得回来说一声!” 二人正忧心忡忡,恨不能自己脚上也能按只风火轮亲自踏遍临安府。 这时一顶素雅宽大的二人轿子缓缓而来,暗青帷幕被春雨轻扫着,时不时撩开一角,却依旧看不清里面所坐之人。 倒是轿侧随行的男子身材健壮,步伐稳健。他头戴青箬笠,神色落在暗影中辨不清楚,但远远便散发出一种不容小觑的气势,不似一般家仆。 王夫人与秦氏有些好奇地停下焦急来去的步子,却发现那顶轿子往自家大门而来,她们不由愈发疑惑。 很快,轿夫停下步子,平稳小心落轿。 就见轿门洞开,一抹颀长俊秀的身影从轿内而出,那眉目落在王家大门廊檐下的春灯里,却是个相貌平常的男子,惟有一双眼睛蕴着灯火,灼灼生辉,熠熠其华。 那随扈伴着来人走近大门处。 “想来二位是王家的夫人吧!”来人笑得一脸和蔼可亲,颇为有礼道,“在下易之,冒昧登门,还请见谅!”说着他抬手郑重行礼,“二位夫人有礼!” 来人正是乔装打扮后的伯逸之。 王夫人上下打量一番来人,有些迟疑道:“不知易相公这么晚来我王家有何事?” 伯逸之笑得似这春夜喜雨般温暖:“在下求见王应麟王大人,还请夫人派人通传!” 王夫人与秦氏互相对视一眼,然后婉转道:“今日太晚,外子已经准备休息,不太方便见客,若是易相公不介意,可以改日再来!” 伯逸之淡淡一笑,对旁边的那日松微微一睇。 那日松恭敬颔首,右手探入左袖口,似掏出一个小巧的物什,跨了几步,递到王夫人面前。 二位妇人一见此物,顿时大惊失色—— 秦氏一把夺过物什仔细察看。 “你们是何人?怎会拿着麟儿的玉佩?”她不由失声嚷嚷道。 王夫人也是神情若遇鬼,全是惊恐惶急,指着眼前看似温儒却眸色暗鸷深邃的男人,颤抖着说不出话来。 伯逸之平静地望着眼前妇人,眉色八风难动,只继续微笑道:“小公子甚爱打弹弓,在下正好有个属下很擅此道,特意邀请小公子戏耍一番!”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二十九录:春雨急(二) 伯逸之平静地望着眼前妇人,眉色八风难动,只继续微笑道:“小公子甚爱打弹弓,在下正好有个属下很擅此道,特意邀请小公子戏耍一番!” 王夫人听得此言不由手上一个用力,檀木佛珠骤然扯断,她脸色铁青,死死盯着伯逸之,任由珠子在石板上乱走。 “你究竟意欲何为?”她嗓音微嘎,齿关紧扣,好不容易从口中吐出这几个字。 伯逸之依旧笑得风轻云淡,抬手一揖道:“在下只是想见王大人一面!” “小乙,去请大人!”秦氏眼眶通红,扬声对小心守在门边的小厮喝道。 原本这些时日家翁被朝廷贬职就正心情低落,合家也是乌云笼罩,小心翼翼。 她也情知这几日有人不断求见家翁却屡遭回绝,这番长者底故本与她无涉,可她的儿子如今却在别人手上,她要如何再假装无动于衷? “是不是见过外子,尔等就会将我麟儿还回来?”王夫人眼中满是刻毒的愤恨与忧惧,沉声质问。 “易某只是请小公子玩耍一晚,明日一早自然完好无损地送回府上!” 伯逸之负手而立,春灯下的眸光从容底定,对面前妇人几欲上来刮花其脸、抠瞎其眼、生啖其肉的仇恨之色全不在意。 春雨落在他背后,淅沥在那日松阔大的青箬笠上,沙啦沙啦的动静毫不留情地敲痛二位妇人敏感的耳膜。 再瞅瞅这个不速客旁边那位削瘦却强壮的随扈,她们惟有紧紧攥着拳头,不敢做以卵击石的美梦。 须臾,府内奔出一着银灰褙子常服的中年人。他边疾步而来,边大声斥喝:“是谁?谁敢如此胆大包天?” 伯逸之望着来人,神情悠闲自若,对来人一揖手道:“在下前几日投了两回拜帖想要求见王大人,看来今日终于得偿所愿了!” 王应麟原还一色激愤,听得此言顿时住了脚步,一脸震惊地看着他—— “你们——” 他脸色瞬间仓皇,眼神中的恐惧冲溢而出。他用力握紧自己的拳头,默了须臾,低声沉沉道:“有事我们府内再谈!” 伯逸之扬起一脸活脱脱要挨打的笑:“不甚荣幸!”说着便一副反客为主的姿态仰首大步跨过王家大门,那日松紧随其后。 看着男人理所当然的俊修背影,王应麟与妇人们对视一眼,恨恨叹了一口气,却还是警惕地四下张顾了下,方才吩咐关门。 而王府大门外一侧暗淡的巷子内,一抹黑衣的影子静静伫立,冷冷盯着人声俱销的琐户朱门。雨水刷在那人幽邃的身影上,若石若松。 那厢。 赵重幻抱臂坐在燕归楼看似素简却又暗藏奢华的木椅上,眸色冷沉,而她面前是一脸无措且失笑的廉善甫。 “小差爷,我真不知道你所言的小娃在哪!”廉善甫温和道。 他然后指指茶案上的兔毫盏,“这茶不错,凉了便不好喝了!小差爷你试试!虽然我比不得听雨楼那些高雅士子的评鉴水平,但好喝还是能体会出来的!” 赵重幻静静看着廉善甫笑意盈盈的脸,不动声色:“多谢!” 理论上,廉善甫是第一次跟赵重幻面对面相处。 上次他很憋屈地伪装成重伤不治患者,整个人惟有一动不动随人折腾的命。不过也亏得眼前这少年的拔刀相助,否则大抵他的一条命都要败在查干那叛徒的手上了。 可他原还以为赵重幻虽然一张丑脸,但起码还比较和蔼可亲,可是今日他直接闯进来,满眼恶狠狠,巴根连拦的机会与能力都无分毫! 莫怪是伯逸之想要延揽之人!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三十录:打机锋 莫怪是伯逸之想要延揽之人。 “我有点好奇,你凭什么说我们藏了一个孩子?”廉善甫故作一脸探究之色。 眼前少年不管性格还是武功都属于刀枪不入、防不胜防型,他坐在她面前不啻于手无缚鸡之力、身无寸箭之能的废物一枚。 可又不能让其去坏了事,他惟有尽量为伯逸之争取时间。 赵重幻淡淡瞥廉善甫一眼,并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反倒也提了一个问题:“或者我该问问,你们抓王应麟的孙儿到底有何目的?他身上有什么值得你们关注的? 廉善甫闻言目光微闪,他没料到对方连王应麟都知晓了。 他不由轻睇了眼外面春雨绵绵的夜色,还有长马脸上一色忧伤的宿卫——巴根。 巴根在赵重幻硬闯时试图阻拦,可惜对方连手都未动,也就挥了挥袖子他便瞬间口不能言、脚不能动,简直如遇鬼魅。 他们一直知晓伯逸之欣赏其人,甚至不惜让其加入锄内奸的秘密事件之中,如此姿态,在在说明这个少年在伯逸之眼中的重要性。 可是他们绝不会料想到对方的武功竟会如此了得。 “你说的王应麟我也不认识。”他不动声色地藏去眼底的焦虑,继续一脸温煦,似连十里扬州路上的春风也不及其和暖。 赵重幻也睨了一眼天色,该是红袖下帘声的人定时分了。 王家此刻大抵早就为寻小娃而合家人仰马翻。 “据我所知,他不过就是一个遭了贬谪的中书舍人,莫非是易先生看他舍身对抗平章大人勇气可嘉,有国士风度,也想延揽不成?你们礼贤下士的风度真是可敬可佩!” 她缓缓道,一双眸子若水上映月般,一瞬不瞬地盯着廉善甫。 廉善甫闻言顿时噎住,连眉尖子也抖三抖—— 怎么此话听来不太像赞扬之词!莫非是在讽刺他们爱挖人墙角吗?还手段不光彩? 他嘿嘿一笑,不由探手挠了挠自己结疤有些瘙痒的肚腹:“哪里个个都跟小差爷这般能人异士呢!你说的事情廉某确实不知,那个所谓的孩子我更是见也不曾见过,你肯定是误会了!” 他如今只能抱着一个宗旨:打死不承认,挨到伯逸之回来! 伯相,求求你快回来吧,你“心爱”的小差役快要将我逼疯了! 他一肚子哀嚎。 赵重幻看他动作,突然一笑:“你的伤处是不是最近很痒?挠了也没用?” 廉善甫下意识点头,可是他很快便在对方眼中捕捉到一丝异样。 他顿时恐惧地脱口而出:“你不会给我也用了那个啥啥醉的吧?” 赵重幻笑得莞尔:“寒春醉是贵货,你们易先生出了高价我才给他的,我哪里舍得给你用!不过,”她越发笑得诡异,“我给你用的也不差!” 廉善甫将信将疑,却被对方一脸怪异的笑而惹得浑身一颤。 “你说真的?”他警惕地望着对方。 赵重幻悠悠立起来,衣袖微荡,似信步四下蹀踱了须臾。 很快,廉善甫直觉浑身开始瘙痒,他脸色刹那间都白了,踉跄地从椅上跳起来—— “你到底给我用了什么?”他恐慌地叫道,一边跳一边还全身胡乱抓挠。 外面巴根一听声音也迅速地窜了进来。就见廉善甫跳得跟草场蚂蚱似的,不由大吃一惊。 “你,你,到底给二先生动了什么手脚?”巴根一脸愤怒地叫嚣。 此刻其他宿卫都各行其事出去了,燕归楼惟有他这么一个公认厉害的宿卫,不料到了这个少年面前,简直若风摧细竹,不堪一击。 不过,他虽打不过眼前这少年,但是草原英雄不缺的便是盖世豪气,他粗吼着嗓门冲上去要跟赵重幻拼命。 赵重幻一个回闪,人已落在梁上。 巴根惊讶地嘴巴都合不严实了,廉善甫惟有苦笑着浑身上下挠痒痒。 “生而不有,为而不恃,长而不宰,是谓玄德。”她悠悠道。 “你们草原部族也应该懂得这个道理!我们汉人还有句话,叫强扭的瓜不甜,若是真想礼贤下士,也该有礼才对!掠了别人孩子相要挟哪里是君子所为!” 廉善甫不敢也不能说明真相,他只能坦诚道:“既然也瞒不住小差爷了,廉某只有一句保证,那孩子明日一早必定完好无损地回到王家!” 赵重幻闲适地坐在梁上,弹弹衣袖上几不可见的一点灰尘道:“孩子明早才回去,那二先生的痒痒也只能明早再解了!” 说完她衣袖一敛,破窗而出。 徒留廉善甫与巴根二人一脸无奈恼恨地瞪着那远去的细瘦背影。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三十一录:盗柳枝 徒留廉善甫与巴根二人一脸无奈恼恨地瞪着那远去的细瘦背影。 赵重幻出了燕归楼,回眸又看了一眼,然后抚了下自己袖中装着痒痒粉的细瓶,唇角微抿。 她其实之前为廉善甫疗伤时自然正怀抱着一颗欲与华佗试比高的心情,哪会真给他伤口上下药! 适才,不过是见他伤口发痒使了个雕虫小技,趁机故意四下走动,在空气中散染一些无色无味的粉末,让他浑身痒罢了。 老祖宗名言:用兵之道,攻心为上。 她嘲讽地冷笑,伯逸之所谓“为民”还贯彻得真彻底,为了“他”的民,就随意绑架大宋的子民相挟去达到自己的目的,真可谓其心可诛。 她齿关紧扣了下,抬袖端详了一下自己的手,突然觉得自己太过心慈手软,她应该直接将廉善甫的伤口给扒开,让他重新蚀骨钻心痛一次,方能体会别人丢孩子的苦楚。 可是她也忌惮孩子在他们手上,最好还是不宜撕破脸。 鞑人果然皆虎狼心也! 独立细雨淋漓中,她凝思了片刻,斟酌着是先回羊角巷看一下犀存的伤情,还是去王应麟府上告知一声关于走失小娃的消息? 可是她并不知晓王家到底在何处,想来还是得先寻隗槐他们方行,思罢,她捡步便往隗槐家而去。 那厢,羊角巷。 暗雨如烟,檐下水叮咚,点点滴滴数着更漏到天明,彷佛一首离人曲,温柔抚慰离乡千里的人儿。 阿昭坐在橘色微跃的烛火旁,她一手支颐,双眼紧闭,头时而微点几下,显然已忍不住打起瞌睡来。 她的影子落在一片灰白的墙壁上,若浮云蔽日下的溪水,孤影照拂,无风无浪。 犀存受了伤,早早被阿昭安顿去休息了。她又担心赵重幻匆忙出了门会顾不得吃饭,便在炉火上留了一小笼炊饼与热汤,就这般假寐着等待其归家。 三更鼓响了。 阿昭端坐的单薄身影被一阵莫名袭来的夜风夹着雨意侵占,起了寒浸浸的凉意。 她突然在睡梦中打了个寒战,接着一股甜甜的香气漫漫萦绕,教她全身忍不住温暖起来。 她不由自主地吸了口气,那香气便从鼻端如一缕春意似的掺进骨血,她的睡意更浓烈了,一时小小的身影佝偻起来,最后忍不住“扑通”一下趴倒在桌案上,一侧小巧的炉灶上微微溢出的蒸汽弥腾无息—— 雨夜的临安城彷佛饮了一樽美酒坠入梦中的飨客,鼾声轻悠,乡梦游荡。 这时,两个暗黑的身影如无声的蝙蝠悬在篱落小院的窗格旁—— 他们一身劲黑,黑巾覆面,徒留两双闪着幽光与阴鸷的眼睛。 “成了!”一个细目似鼠三角眼的男人探着被点破的窗纸低低道。 他们收起手边迷药的芦管,一个翻身轻飘飘似秋叶随风落于潮湿的地上。 接着他们掏出一根铁丝轻巧一拨,门栓便毫不迟疑地落了下来。 “你搜那间,我搜这间!”另一个吊梢桃花眼的男人道。 二人倒是分工明确,合作无间。 然后他们手脚麻利地窜进门去。 就听房内一阵翻箱倒柜地乱响,不知过了多久,那二人又出来了,手里各自拿了几本书,凑着头互相道: “这本书不是三个字!看来不是!” “我这本倒是三个字,可跟黄九写的三个字也不大像!” 他们苦恼茫然地就着打火石的光研究探讨着他们摸出来的书籍。 敢情这夜贼居然不识字,果然是没文化真可怕,连做贼的基本素养都没有修炼好就出来闯荡了,不过有文化大概也不做江湖的贼而去做祸国的贼了吧,毕竟那样子起码有钱有地位不用摸黑走空门。 “莫非那《素虚经》没在这里?” “可是江湖上一直找不到那个女徒弟,现在四下都是传言,我们好不容易打听到在这里,管它是不是,咱们怎么也不能就这么走了呀!”桃花眼眯缝着,不甘心道。 突然他似想到什么般邪狞一笑,“而且里面那两个小娘子都挺苗条的,我刚才还摸了一把腰,紧实得很,咱们出来一趟也不能空手而归对吧?” 三角眼斜着睨了对方一眼,对同伙一颗随时荡漾着欲火的小心脏也是见怪不怪。 “你要那个大的还是小的?”桃花眼黢黑的眼睛里早泛出见色起意的邪光。 三角眼冷哼一声:“你不是向来喜欢小的?说小的更有味儿,这会子怎地还客气起来了?” “好了,你想玩那个小的就赶紧的,好不容易来趟临安府,官家脚下弄一趟也不枉花了那几十个大钱的车马费!还省得去花楼的钱了!”三角眼挥挥手,“我再去其他角落里找找有没三个字的书!” 桃花眼一听同伙同意,简直大喜过望,一扯裤腰带,恨不能飞进屋子里去。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三十二录:口舌欢 桃花眼一听同伙同意,简直大喜过望,一扯裤腰带,恨不能飞进屋子里去。 就在他急吼吼欲冲进厢房的当口,突然就听“嗖”的一声,黑黢黢的夜色中他直觉一股啸风袭来,霍地有什么东西落在了他周身。 他本能欲回头看一下三角眼,但等不及他反应,便感到全身一阵紧缩。电光火石间,他已经被一张大网给捆结实了,然后一阵头脚倒悬,被直接吊在了檐廊下,像一只待宰的猪仔子。 而他另一侧,三角眼也被如法炮制,直接悬在了窗格旁边。 桃花眼一见如此,顿时反应过来。他一边试图挣脱网子,一边嗷嗷叫骂开来—— “哪来的泼贼、腌赞鸟!竟然敢暗算我们桃花双公子!也不打听打听大爷我们的名号,黑灯瞎火的敢暗算我们,你们是不想活了吧?……” 就听得夜色烟雨中桃花眼一阵舌灿如花、色厉内荏地将他二人吹捧一番,冀望用“攻心为上”之策吓住暗算他们的人。 黑夜里,任由他骂了顷刻,口舌确实爽快一番,但是身上的网子却随着他的骂骂咧咧而越发紧缚起来。 三角眼察觉异常,低吼一句:“别骂了!骂了也松不开!” 桃花眼也感到网子勒得自己全身开始生疼,甚至觉得越来越喘不上气来了。 他一时住了口,默了几秒,立马深刻领悟好汉不吃眼前亏的真谛,迅雷不及掩耳地便换了一副腔调—— “哪路的大侠,我兄弟二人不过路过临安府,瞧这家小娘子妙丽可人,想趁机温存一下,冒犯了大侠,还望大侠海涵!” 三角眼也不提他们是来寻《素虚经》的这茬事,只附和道:“我等就是途经此地,今日落在大侠手上,也是我兄弟的运气,给我们改过自新的机会,还请大侠放了我等,以后再也不敢有此邪念!” …… 他二人又叨叨半天,那厢深邃的夜色里才冒出一句颇有几分懒洋洋气质的话来—— “如今这江湖上都改用嘴巴杀人了吗?” 声音一出,旁边一个“噗嗤”的笑声也随之传来,还粗嘎着补充一句:“大概是想烦死人不偿命吧!” “呦嚯,这方法好!下次我也试试!以后洛河再打我,我就用这办法!” “呵呵,就你整日寻本书在那冒充状元郎的,哪有空修炼出人家桃花双公子的好口才来!他们识字少,自然要多练嘴!” 桃花眼这辈子最恨别人说他不识字,虽然他确实斗大的字识不得一箩筐,可一听此言,脆弱敏感的小心脏还是被伤得血淋淋。 他顿时怒目圆睁,大喝道:“骂人就骂人,不要人身攻击!不识字怎么了,不识字也不妨碍我兄弟闯荡江湖!” 而三角眼却暗叫不好,看来对方已经知道他们来寻《素虚经》一事了! 暗夜中的懒懒声音又响起来:“瞧瞧你,都伤着人家自尊心了!要不我们再给他们来点外伤,内外兼修才是江湖大道!” 这话刚说完,就听得桃花眼跟三角眼一阵鬼哭狼号,原来一阵细圆石头子跟渡了火炮筒子般如雨砸来,将网中二人一通猛打,刹那间桃花双公子就鼻青脸肿成了“死猪二人组”。 桃花眼一阵哀嚎,颤着声哀求道:“到底哪路大侠,我等就是采花而来,还请大侠饶命!” 这时,悬山顶上飘下一对同样劲装、黑巾覆面的黑衣人。 他们信步走到吊着那二人的网子前,继续开始讨论网子的巨大功用。 默了一刻的三角眼打断他们道:“既然二位也知道我兄弟的目的,明人不说暗话,我们确实也是来寻《素虚经》的,可是翻了半天,也不见那玩意!” 他转着网子里的身子,奋力指向掉落在地的书籍:“你们也可以自己再找找!” 檐下立着闲扯的二人低身捡起书来—— “趁人没回来,赶紧给收拾好,别回头少主说我们把人家东西看丢了!”粗嘎嗓子道。 网中二人听得此言,不由努力面面相视了一眼,心里也不自禁打起鼓来: 少主?哪个少主?江湖哪家哪派的少主?莫非眼前二人不是见义勇为,却是他们得罪了什么大人物? 不是说就是虚门宗的一个女叛徒吗?难道不是里面那个迷晕了的大的?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三十三录:犀存怒 不是说就是虚门宗的一个女叛徒吗?难道不是里面那个迷晕了的大的? 三角眼纳闷地喃喃道:“两位大侠,我兄弟有眼不识泰山,不知得罪了贵派少主!今日我等受了教训绝不敢再来打扰!” 桃花眼也哭丧着脸哀嚎:“求大侠放了我们吧!我好苦啊!来一趟临安府天子脚下,花了几百大钱,啥也没捞着!”他一把眼泪一把鼻涕地哭嚎得越发大声了。 立在檐下二人无奈地挖挖耳朵,粗嘎嗓子道:“你去把这俩玩意解决了,我给人把东西收拾回去!” 懒洋洋声点点头,又一个飞身回到悬山顶上,解开锁了两个夜贼的网子。 “扑通”两声,桃花双公子彻底瘫在地上成为桃花潭底的烂泥巴了。 懒洋洋声轻飘飘下来,扯开网子,将二人给拎出篱落小院,不知打算怎么处理那二人。 粗嘎嗓子赶忙要把书放进屋,就听西厢门“哐当”被人用力拉开,一个暗哑的女声慌乱地大声呼叫:“阿昭—-” 随之而来的是暗夜里一个女子跌跌撞撞冲出来的纤细身影,她手上还握着一个微光里闪着幽亮的物什。 粗嘎嗓子眼波一闪,他知道那是一把短剑。 犀存一见廊檐下立着黑衣人影,顿时慌张里生出一股子火辣的怒火—— “哪来的恶贼,竟然敢夜闯民宅下迷药,姑奶奶杀了你!”犀存摒着心口的疼痛与迷药的后劲,脱了人皮面具的小脸上满是杀气,不顾一切冲杀过来。 “哎哎哎——” 粗嘎嗓子一看这架势,情知这姑娘将他当成闯夜门的恶贼了,顿时一边跳着脚避让对方招招凌厉的剑势,一边辩解,“我不是坏人,咱们有话好好说!” 犀存本就有伤,一时才中了采花恶贼的迷药,等她好不容易清醒点立刻意识到自己着了别人的道。 有人敢对她下药,她自然明白赵重幻必定未曾归家,如此一来阿昭的安危教她霎时揪了心肠,连人皮面具也顾不上戴便冲将出来。 “那你三更半夜打扮成不能见人的样子在我家所为何来?”她娇声怒斥。 粗嘎嗓子四下跳跃回避剑势,心里暗惊这姑娘步伐的轻灵,若不是她看起来受了伤又中了迷药未清透,否则他绝不可能这般轻松躲避开。 “姑娘,我们就是见有人鬼鬼祟祟地落在你家院子里才跟过来的……” “鬼话连篇!你打扮成这样竟然说自己是路见不平的大侠?你手上拿着我家书册子,还敢大言不惭说是好人?你简直是老阿婆靠墙喝粥—-卑鄙无耻下流!”犀存剑气咄咄飞花,口舌亦如斯。 粗嘎嗓子被逼得实在躲无可躲,甚至感觉那姑娘骂他的口水都差点喷他一脸,可委实又不敢还手,惟有一个飞身霍地落回檐上。 “你给姑奶奶下来——”犀存没料到对方居然躲上了房,气恼地捂住心口,想提一口真气追过去。 “犀存—-” 突然一片暗影飘进小院,一把拉住犀存。 “小相公—-” 犀存惊喜地回头。 赵重幻将她拉到身后,抬头望着房上那人,朗声道:“不知是哪路壮士?还请下来一叙!” 粗嘎嗓子挠挠头,迟疑了一下,显是在犹豫是赶紧跑了不让赵重幻识破他,还是大着胆子趁机给少主赚点面子讨个好,巴结一下这个厉害的“小差爷”? 赵重幻走到檐下点了风灯,对檐上揖揖手道:“在下晓得是壮士救了我家人,只想请你饮杯茶!或者,”她顿了下,继续淡淡道,“你是想我上去邀请你下来?” 粗嘎嗓子一噎,自然意识到对方功力不俗,否则适才她进院他早该发现苗头遁了,况且她还是少主看中之人,他哪里敢让她请! “在下不敢!” 既已识破,他也装不得路人甲了,惟有飞身从檐上落回院中。 犀存见他下来,立刻欺身往前一步,他吓得往后一退。 不过灯下犀存秀致清雅的面庞倒是教他眼前一亮,不由心道:这么好看的姑娘怎么骂起人来如狼似虎的!真不愧是一家人!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三十四录:八卦闲 不过灯下犀存秀致清雅的面庞倒是教他眼前一亮,不由心道:这么好看的姑娘怎么骂起人来如狼似虎的!真不愧是一家人! “你不做亏心事怕什么!”犀存看他退了一步,不由又逼近一步冷笑道。 粗嘎嗓子这回倒没退,黑巾覆面徒留的一双眼,要笑不笑,粗着嗓子道:“小娘子长得太好看了,在下怕冒犯了小娘子!” 犀存顿时柳眉倒竖,刚待发作,却见赵重幻一把扶住她,探手搭了下她的脉,须臾道:“你先回去歇着,等一下我给你拿药!” “那这伪装大侠的人呢?”犀存杏眼圆睁,瞪着对面的粗嘎嗓子直言不讳道。 粗嘎嗓子忍不住一叹,为了自己的名声着想,他还是抬手摘下自己的黑巾,露出一张年轻端正的脸庞:“在下华山,见过两位!” “华山?你当三山五岳是你家的啊?”犀存依旧惯性没好话,就生怕不饶华山两句就不过瘾。 不过见得这张脸,她倒也心里有几分认定对方大概算不得什么猥琐卑鄙小人,毕竟从他的面相来看,他虽谈不上多英俊潇洒,却也是鼻头圆润嘴巴方正,一脸端和的样子。 华山闻言呵呵一笑,圆鼻头张得愈发大了:“在下自小无父无母,名讳皆是家主所取。三山五岳、四海八荒,哪个顺口就取哪个,小娘子叫得顺口便好!”他说得一脸诚恳。 家主?哪门哪派的家主?怎么听起来很气派的样子? 犀存睇了眼赵重幻,后者却没有吱声,只略略使力将她送去西厢房。 虽然犀存一肚子对于“家主”二字的好奇堪比《山海经》奇幻八卦,亟需“三山五岳”跟她分享,但是在赵重幻坚决又不容置疑地将她丢回西厢房门内后,惟有滚回榻上继续抱着被子自行脑补—— “三山五岳”的家主到底是何方神圣?为何半夜三更会出现在她们小院中?难道她误会对方了?他真是路见不平一声吼? 小相公还不了解实情怎么就认定华山是救她们的人?白日里小相公明显是遇到异常情况,但她竟然会只字不提,可确实太不寻常! 犀存浑身迷药并未散尽,心口隐隐作痛,脑袋有些混沌,脑中的想法辗转了几圈,委实也无了力气探究答案,便放任自己先假寐片刻。 小院中。 “华壮士,容我先安顿一下小妹,再给你奉茶!”赵重幻礼貌地道。 华山有点受宠若惊,赶忙抬手行礼:“不敢当不敢当!” 他情知今夜暂时是走不脱了,但愿少主不要责罚他自作主张暴露了身份的行为。 他暗暗将西天里他喊得出名的尊者罗汉的大名都叨叨了一遍,但愿他们能原谅他平时不烧香此刻抱佛脚的无耻。 华山忍不住叹息,早知道他去丢那桃花双公子了,留渭水那小子在此受罪——不,受款待! 赵重幻径自推门进了她的厢房,淡光下里面的小客堂中,有一抹迷药的幽香浮动,阿昭单薄的小身影趴伏在桌前。 一侧的小炉上炉火已奄奄一息,那蒸笼上的炊饼还热着。 她蹙眉嗅了嗅,是江湖盗柳寻花的采花贼常用的迷药,对身体伤害不算严重,睡一觉基本也解得所剩无几。 赵重幻便直接将阿昭给抱到她自己榻上,任由她沉入黑甜乡中,也省却小姑娘担忧。 片刻,赵重幻真竟端了小几与茶水出来,有条不紊地放在檐廊风灯下。 华山一颗心砰砰跳,心里嚎叫着:他终于回去可以跟洛河、渭水他们好好显摆一下了! 安置好待客之物,赵重幻请华山坐下。 华山没敢拒绝,小心翼翼坐下半截腚。 “你不必如此谨慎!”赵重幻微微一笑,递上一杯温暖的茶水,“屋内有女眷,不方便待客,华壮士见谅!” 华山瞧着灯光下对方递茶时皙白好看的手,有些紧张地接过茶盏:“不敢不敢!” 他先饮了口茶,不自禁偷偷舒口气。 夜半雨冷暖茶入腹,确是美事! 让他这一贯风雨无阻、晨昏颠倒、刀口舔血惯了的影卫瞬间生出无数遭人关爱的小激动。 赵重幻见他如此,眉尖稍动,眸光却平静:“不知华壮士可否据实告知贵家家主是何人?为何在此守护?” 她其实早在华山他们用锁子网抓住那夜贼时便到了篱落小院外面。 她了解自己目前的身体状况,若两方都是来寻《素虚经》的敌人,她大概只能智取救出犀存与阿昭。 可是静静听他们一番嘀咕,竟没料到他们是来守护小院的。 这个发现教她大吃一惊。 顿时,她脑中莫名便浮出白日里那一抹朗俊修逸、仪状华楚的天人之姿。 是他派人来守着她的吗? 她无法控制自己这番奇异的假想,于是她闯入犀存的剑阵间阻止了那一场单方面的缠斗。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三十五录:檐下铃 更鼓已响,王家客堂中却灯火通明,随侍的小厮努力瞪大眼,不让自己被瞌睡虫打败,无奈委实挣不过,不由头若小鸡琢米一点一点地晃着欲倒不倒般。 王夫人以及媳妇秦氏坐住一处,困坐愁城。 春雨轻敲着檐下铜铃,似缕缕清梦在耳际辗转。秦氏茫然地盯着那檐下铃,黄铜色在暗沉的夜色里泛出淡淡的光泽。 这挂铜铃是香会日她给孩子买的,孩子很是欢喜,强烈要求悬在客堂的檐下,只道他在花园玩耍时可以听见风动铃铛的好听声音。 可平日悦耳的铃声此刻却似刺心的锥子,一声声扎得她心口疼,催命符般。 她不知道她心爱的儿子会遭人如何对待? 可饿着?可有地方躺下歇一歇?可会遭人虐待侮辱? 每每这般念头,她就浑身冷战,不寒而栗。 她嫁入王家五年有余,去年始,她的夫君外放为官,考虑小儿尚幼,便留在临安府与公婆共居方便照顾。 可是,此时她的心中惟有恼恨:她为何不带着孩子追随夫君?如此绝不会因为有人想要与家翁相交遭拒而牵扯到她孩子的安危! 为何不直接将该绑之人绑走呢?既然要寻家翁,怎不直接控制于他就好? 她承认她心里的想法恶毒,可是,她是一个孩子遭人绑架的母亲,如何还能高风亮节,一派从容? 她恨,她痛,她心急如焚,却无计可施,惟有等待天明。 旁边,王夫人捻着仆人帮她重新串好的佛珠,继续诵念祈祷,但是她脑中却静不下来,始终还回转着之前离开的那个陌生男人的话语—— “小公子明早方能送回,我需要验证一下王大人所言是否属实!” 那个青年男人,年纪轻轻,看起来眉目清俊若五月的朗天,可是他一开口,她们只觉得他的眸光恰似幽夜的狼眼,让他看起来彷佛苦寒山林间藏着的某只嗜血野兽,酝着一触即发的凶猛与阴冷。 他到底是什么人? 他怀着不可告人之目的绑架了她的孙儿,以此来要挟着她的与其会面,他究竟有甚要紧的事需要见面呢? 之前她立在明堂后的屏风处,依稀听见晚风带来他们的只言片语。 他们提到了一个人,还是一个女人。 这个女人是谁?那个青年男人莫非要找这个女人吗? 可是,她抬头看看木木地坐在中堂下太师椅上的王应麟,心里极为困惑。 为何要寻她的夫君打听一个女人?他怎么会与一个女人扯上关系? 她知晓他的为人秉性,是个刚正不阿、胸怀坦荡的君子,他怀抱天下,忧国忧民,绝不是卑鄙龌龊、沉迷女色的小人。 她默默数着一百零八颗佛珠,一遍一遍也数着心中的疑惑与焦虑。 辗转间,她脑中突然有一丝缥缈若云的念头闪过,如白马过隙,眨眼飞逝。 她骤然顿住捻珠的手,用力一握,秀丽的眉色也瞬间沉入窗外深浓的雨夜中。 王夫人霍地站立起来,匆匆就往他们居住的厢房而去。 王应麟与秦氏被她的动作唬了一下,不由都盯着那疾步离开的背影。 秦氏怔忪而枉然地望着消失在转角回廊处的婆母,心里哀怨更甚。 “阿琅,你先回去歇息吧!”王应麟瞥了眼天,歉疚又无奈地看着儿媳道,“麟儿会回来的!为父守在这,一回来就让下人去告诉你!” 他的孙儿是他的心头肉,捧着怕摔,含着怕化,甚至连小名都带着他名讳中的一个字,全然不在意别人所提避讳一说。 秦氏摇摇头,不愿离开,反倒劝说:“父亲近来身体微恙,不适合熬夜,还是跟母亲先回房休息!万一麟儿回来,我会带孩子给祖父母请安!” 王应麟闻言却也不动,只深深一叹,顿了须臾道:“是老夫耽误了尔等!” 秦氏心中虽是忧愤,但自小出自书香门第,自然不敢面露怨怼,只能安慰道:“是那人太坏!何故能怨父亲!他既然说明早送回来,我们安心等便是,媳妇想父亲总归没有对他说虚言吧!” 王应麟一听此言,不由脸色又变,原本保养良好的脸庞经此一役,似乎一夜之间就苍老不少。 他嗫嚅了几下口舌,却无法说出因由,满目苍凉的痛苦掩在一双有些混沌的眼睛里,如同被风吹干的湖,除了沙砾再无波光。 顷刻,就听抄手游廊中步伐之声又现,越来越近,也越发急切。 王夫人的身影再次出现在客堂中。 这一次,她手上的佛珠不见了,取而代之的却是一副卷轴。 她双眼含泪,蕴着赤红,脸色更是一片沉郁凝重,若冷雨砸在残叶碎花之上,整个人似被什么毫不留情地击打在地,满身萎靡。 以为她去歇息的秦氏讶异地抬头望着她。 而王应麟的目光却瞬间落在了那副卷轴之上,恍惚了几个呼吸的起落,他霎时跳将起来冲过去——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三十六录:闺阁梦 而王应麟的目光却瞬间落在了那副卷轴之上,恍惚了几个呼吸的起落,他霎时跳将起来冲过去—— 只见疾冲而来的王应麟一双眼适才还是混沌忧闷,这一刻瞬间瞪若铜铃,目光如炬,神色狠戾,连气息都粗短急促起来。 “你从何处寻出这幅卷轴来?”他一把夺过去,厉声斥责。 王夫人愣在当场,手上之物被夺去时无意刮到了她的手腕,一阵刺痛袭来,可是她却完全来不及反应这疼痛。 秦氏见此情形吓得赶忙慌乱地站起来。 自嫁入王家起,她便知晓家翁的脾气,他从来都是和气文雅之人,即使偶尔府上有下人犯了大错,他也只是笑一笑说不碍人性命便算不得大事。 可是,此刻,他竟然为了婆母拿出的一副不知内容的卷轴而神色可怖若斯,不由惊恐地愣在原地。 王应麟将卷轴飞速展开,神色着急上下梭巡,似在检查完好与否。 王夫人怔忪,眸色恻然,心口骤然绞痛异常,而手上那一点刮伤完全感觉不到了。 二十几年了,她第二次私自拿出这幅卷轴所遭遇的对待居然丝毫不差。 彼时,初嫁的那一年。她还是庆元府罗家的十七闺阁,窈窕少女,芳华正茂,若枝上早春红樱。 父母为她说定一门亲事,是县内大儒、礼部郎中王撝之子,少年进士。 王家公子幼年天资了得,九岁通六经,十九岁举进士,二十岁授衢州西安县主簿。任中,曾威镇延税误事县民,还凭一己之力说服县内酝酿闹事的驻守军校正,一时名声大噪。 如此风流多俊少年郎,自然是无数未来丈母娘的觊觎争取目标。而罗小娘子家,只是普通书香人家,怎么说这门亲事本也落不到她家。 她虽然也偶尔听得父母仆从谈论王家公子天人英姿,博学多才,心生向往,但也只是深闺秘梦,辗转在心,不可宣于人前。 可缘分这东西,大抵就是因为说不清想不到方才显得如此玄妙莫测。 王撝当年曾与罗家小娘子的父亲罗平在同一个县学读书,二人感情甚笃,时常与一群同窗郊游野趣。 话说有一次,王撝与大伙一起饮酒作诗,酒过三巡,颇有醉意的王撝不知怎地就独自蹒跚走到湖边纵声大唱李太白的《将进酒》,唱到激动处如鬼迷心窍般直接往湖里一跳。 不擅游泳的王撝落了水后方才醒了神,大呼救命,可是大家都一番酒醉,东倒西歪地四仰八叉在远处桃林中。 王撝一番挣扎却几欲溺毙,又无人来救,不由心生绝望,以为自己必死无疑。 就在此危急关头,突然感到一股力量将他沉沦的身体托举起来,一路奋力将他推救回岸边。 待他惊魂已定,方才知晓是罗平救了他。原来罗平酒醉,正口渴想着寻点水喝,胡乱寻找间,却发现王撝落了水,便毫不迟疑地去救了对方。 后来王撝少年得志,一路官运亨通。可他并未忘记少年同窗的救命之恩,在儿子到了适婚之龄主动到罗家提亲,教罗平大喜过望。 当年,青春正艾的她立在屏风后,亲眼目睹了父母激动地清点王家抬来的聘礼,高声谈论着王家公子的才貌双全,她一颗心似被甬江奔流到海的潮汐填满,鼓涨着不敢置信的颤抖。 她从未料想,有朝一日,她的深闺梦中人竟真要走到她的眼前,成为她的夫君,成全她孤寂少女期的一场春梦。 婚礼很快就举行了,欢腾而隆重。三拜礼成后,她一颗忐忑踯躅的心才终于尘埃落定。 红绸那端的人,那有一双白皙好看的手的少年,终究是她的夫了。 她的一场美梦成了真。 婚后,王应麟待她很是温和体贴,凡事都能尊重她的意思,从不像一般人家男子当家,女子只需唯唯诺诺做个攀附的菟丝即可。 这场如意的婚姻,让她觉得此生梦满,一生再无所求。她只愿与他举案齐眉,白头偕老,同衾同穴。 可这般圆满中,却还是有那么一次不完满。 那次不完满,便是她无意中翻到这幅卷轴,引发的一场轩然大波。 此后很久,她都自省。 也许是她太多贪心,太想要抓住他,不能容忍他有一点心有旁骛。但是,他的心确实在她这里吗? 二十三载,于今时今刻,她发现她从未自信过。 这幅卷轴就恰似一个可怕的魔咒,钳制住她的自信,也钳制住她试图打开夫君心门的手。 她恨这幅卷轴,更恨那卷轴上的画像。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三十七录:故人画 她恨这幅卷轴,更恨那卷轴上的画像。 盯着王应麟细心收好卷轴的动作,王夫人突然心中一股勃然的怒火与嫉妒再也压抑不住,她冲上去将那卷轴重又一把夺过来,“哗啦”一记卷轴被直接铺展开来—— “绑了麟儿的那伙人是不是就是来寻这个画像之中的女人的?”她大声吼叫道。 而王夫人秀雅的脸庞更是显出一股子扭曲的狰狞,通红的眼似火烧了云的西天,彷佛一把烈火劈开天际,直接要将眼前这副卷轴给烧得一干二净。丢了孙子的恐惧与夫君可能异心的嫉恨,教她早已忘记要保持自己几十年来一直遵循的书香女子之气度与风范。 秦氏一听此言,也不由自主冲过来,探手一把抓住卷轴的边缘,匆匆扫过一眼。 那卷轴上是一个独立窗前的女子背影,素衣乌发,纤细雅致。她正伸手拂过檐下一枝探入窗格中的海棠,虽不见眉眼,但素手纤纤,垂丝娇娆,极是夺人视线,动人心魂。 从这工笔细描中,不难看出作画者心中对女子所暗藏的一份情愫。 这是一幅用了心动了情的画作。 秦氏见过家翁平日书画的风格水准,这副人物画卷颇得其风华笔墨的神韵。可是,这是画中女子是何人?竟不是婆母? 她吃惊地又待细看,却骤然眼前一空,画卷已被一只苍劲的手给夺走了。 “你在胡言乱语什么?”被夫人一句给激得愣在当场须臾的王应麟终于反应过来,神色气恼慌乱地将卷轴一股脑地卷了起来,“什么女人?这不过就是信手画的一幅仕女图罢了!” “仕女图?”王夫人冷冷一笑,“事到如今你还要掩藏什么!想你我新婚之时,我也曾无意间翻出这副卷轴,你也是如今这副态度,又气又急,好似要损了你价值连城的宝物一般。但是今日,我不管你这副画像的女人到底是何人,你只需告诉我实情,绑了麟儿的人是不是要寻画中之人?“ 王应麟目光闪动,一时竟无言以对。 秦氏见婆母言之凿凿,也似有了几分疑惑,她小心地问道:“父亲,母亲所言可属实?莫非麟儿真是因为此女才被绑架?“ 王应麟不答,只匆匆收起卷轴:“阿琅不要听你母亲胡言乱语,那些人来寻为父不过就是想打听一点朝廷密闻!那些不涉国本,为了麟儿,为父也无法,只能与他们交换!“ 秦氏将信将疑地望着家翁全无平日儒雅淡然风姿的阴郁神色,不知该说些什么。 而王夫人更是赤目而视:“你不必在媳妇面前遮掩,今夜我们就将此公案了断!“说着她用力扯住夫君的胳膊,不让他退避走开。 王应麟无力地凝着妻子恼恨愤怒的神情,眼中闪过无措与怜惜,他静静立在原处,握着卷轴的手微微用力,皮肤下青筋如虬枝。 “父亲,母亲,阿琅先告退了!”秦氏眼亮心明,情知夫妇二人有私话欲述,赶忙告退。 待秦氏退出客堂,顿了顷刻,王应麟才深深一叹,将卷轴放于一侧的几案上,抬手拉住妻子冰凉的手,低低道:“你我夫妻二十余载,所有情分为夫皆记心间!你着实不必为了一副多年旧作而生了疑心!” 王夫人一时没料想到王应麟会是如此态度,强压在心头的嫉恨委屈瞬时化为一腔心酸,眼泪刹那攻上眼框,噼噼叭叭便毫不遮掩地落了下来,也落在王应麟拉着她的手背上,将他的心亦烫了一下。 王应麟见此,展臂揽她入怀,低语道:“自答应娶你进门,我便不会对你起任何异心,这是我做人的一点基本底气!既得了你一生,便不可辜负于你!” “那,那到底是谁?” 王夫人听他此言,心中饱涨着复杂难辨却又依稀温暖的情绪,这许多年,起码有一点她还是确信的,便是她的夫君从不信口雌黄。可她还是忧心是那画上之人给自己的家族带来了劫难。 王应麟松开她,拿起那副卷轴,神色凝重:“适才阿琅在此,我也不方便明言,”他回头看着妻子,默了几个呼吸的起落,“那伙人确实是来寻画中之人的!” 王夫人心口一窒,忧惧恐慌瞬袭全身,她颤抖着声音道:“你可告诉他们了?” 王应麟沉重地点头,苦笑道:“我不敢拿麟儿的安危去做冒险啊!” 王夫人目光微颤,缓步走过去,握住夫君微凉的大手:“夫君,对不起!” 王应麟回握住她:“为了麟儿,惟有对不起故人了!”他抬眼望向窗外,深深一叹,“但愿不会给她带去灾祸!”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三十八录:阿绯烈 夜色深浓,香会里的第一个雨夜,注定有许多不寻常一般。 赵重幻饮完最后一口热茶,目光落在那个自称华山的黑衣人喝过的茶盏上。 当时,他的热茶只饮了一半,还在敷衍沉浮于是否告诉她身份的纠结中,空中却突然传来一阵奇特的响哨之声,华山脸色瞬时一凛,迅即收敛了开始一副轻松闲散的姿态,恭敬地向她单膝跪地行了个大礼,然后飞身而去。 一个素未谋面的黑衣人,却对她行如此之礼,教她吃惊不小。 华山所谓家主到底是何人呢? 赵重幻心中隐隐直觉该是那人,可是他怎么看明明都是一位世家贵公子的模样,如何能与江湖人士扯上牵连? 她又思及清早他带她离开昭庆寺的那幕,他为了尽快令她脱离困境,而使用了一种独特的轻功步伐,且还是一种并不次于无影道的上层轻功。 可惜,她竟然并不熟悉这种步伐,这教她颇为沮丧,原来这世上还有许多事是她不了解的。 她承认,她对他很好奇! 她低低喟叹,探手拿出小几底部隐藏着的一只造型奇巧的小黑木盒。 她拿着盒子把玩了片刻,轻轻打开边侧的盒盖,对着盒顶敲了三下,里面突然飞出一只形似蜜蜂的小虫儿,落在她纤玉般的指尖上。 小虫儿通体红烈,散布几许浓黑的小圆点,若晚霞烧尽的一点焰焰光晕,沾染上这虫儿的全身,浑然天成的艳影。 “阿绯,好久不叫你出来活动了,今晚该是你显身手的时候了!去吧!”她轻声细语若对友人言。 小虫儿阿绯鼓动了一下透明薄翼,在她的指尖盘桓了一下,一眨眼便消失在夜雨已歇的浓黑中。 赵重幻目送阿绯远去,顿了片刻,转眸看了下黑衣人的茶盏,在那盏底她涂了一层萤粉,阿绯就是去追踪萤粉的光亮去了。 阿绯是她在雁雍山的某处古老隐秘山洞中无意发现的,是一种善于追光的神秘虫类。 她并不清楚它们的名字,但通过孵化训养,她让它学会了追踪萤粉的光,是个极为适合跟踪的小玩意。 不过,她除了让它以前追踪过偷溜出雁雍山玩耍不带她的师兄弟们外,却从未跟踪过其他任何人。 今夜,终于有寻《素虚经》的江湖之辈找上门来。 虽然她也奇怪何人如此神通竟将她隐于临安府的事四处宣扬了出去,但她心中却并不担忧,了不得明日搬家便是。 可有一条,她却急切想探究一番:到底何人派了华山他二人来守护篱落小院的? 于是她才执意请华山下来交谈,然后在他的盏下涂了萤粉,放出阿绯去追寻。 默默立在静夜无邪中片刻,夜寒微重,赵重幻交错双手摩挲取暖了下,便端了小几转回厢房内。 另一厢。 临安城西的一片青丘碧水旁,杏林隐隐,幽篁飒飒。香径曲泽,回廊幽邃,一座朴素至极的黛瓦白墙的院落中,风灯点点,人语隐约。 华山追着一个黑影一路疾步奔到此,那黑影飞跃进院,而院门外他正好碰到去处理桃花双公子的渭水。 “赵姑娘的茶可是好喝?”渭水一把拉住华山,摘去面罩的眉眼间笑得一脸趣味盎然,八卦奇香扑鼻。 华山要笑不笑:“改天你去试试!” “少主叫你们滚进来!”突然一阵暴烈的吆喝。 华山心肝胆俱一颤,心里不由懊恼不该一激动就在赵姑娘面前摘了面罩介绍自己的,现在好了,只能等着少主上家法了。 “不亏,你还喝到未来少主夫人的茶了!”渭水依旧一副嬉皮笑脸,反正又不是他暴露了自己,袖手旁观、落井下石做起来多爽。 华山扬拳晃了晃,垂头丧气地进了院落大门。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三十九录:杏林幽 华山扬拳晃了晃,垂头丧气地进了院落大门。 拙朴院落中瘦石嶙峋,杏林若云,几进楼台错落,飞檐琐户隐于凄迷夜色之间,在曲水回廊尽头是一间灯火通明的雅阁。 春雨初歇,夜风吹来一阵杏花幽香,伴着雨意后的潮湿土壤气息,隐约一股春意温存的浓烈。 那一声暴烈吆喝的身影在华山前面已经快步走到那间雅阁的门前,突然那人回头一瞥,嘲弄道:“慢慢吞吞,你被千年老龟附了身吗?” 华山一噎,顿时疾步如飞,赶紧跑过去。 而渭水不紧不慢跟在最后,满眼随时找人八卦一通的跃跃欲试。 那雅阁阔大清爽,陈设简素。入门处竹帘掩隔,房内莲灯悬壁,越青瓷雀纹炉中沉水香轻烟袅袅。 环顾间只觉此阁低调无比,全无奢华昂贵之气,壁上甚至连一般惯常人家会挂置的名家书画亦无一幅。而靠墙处皆是书架林列,书册密密匝匝,似一眼望不到头的书山册林。 最奇特的却是朝北的整面墙壁上,幽幽泛着光亮的轻影,那光影下竟然是一幅巨制的青绿山水图。 青黛绿粉里烟霞秀媚,群峰延绵,层峦叠嶂,长河蜿蜒,溪谷光辉,竹木参差,人丁攒动,车马络绎。 整幅图起伏顾盼,开合揖让,虚实相补,盘桓栩栩。教人观之,彷若正置身于杳渺千里的绮丽江山之巅,忍不住生出江山多娇、快意平生的豪迈气概。 山水图前摆着一张古雅的黄花梨木书案,案上玉缸莹莹,烛火拂照着整齐的笔墨纸砚,也拂照在软榻上正斜坐的男子俊雅绝伦的眉眼间。 预备安寝的谢长怀墨发铺散在背,一袭月白素衣,很是闲适安逸的姿态。 他骨节分明的修长手指正翻着一本《迦蓝记》,目光专注,眸深若潭,光影落在他的瞳孔上,似月色浮水,幽邃而宁静。 对于属下进门的动静他毫不为意,连眉梢亦纹丝不动。 率先进门的男子,腮下连髯,虎背熊腰,眉眼极是粗犷。 他恭敬行礼道:“少主!安排的人都到位了!华山、渭水我也叫回来了!”接着又简单说明了下他在赵家小院的所见所闻。 落在后面的华山一听自己名字不由眉头一颤,但还是老老实实进了门。 渭水后脚跟进,欢欣鼓舞地站到一侧等着看戏。 听得属下的报告,谢长怀慢条斯理地抬头睇了他们一眼,手上依旧是翻书的动作,又默了顷刻,他才缓缓将书合起置于案上。 “那夜贼如何处理的?”他清润的嗓子似也染了夜色,蕴着低沉喑哑的磁性。 “回少主,属下将他们丢进西湖里乘乘风凉了!”渭水马上道,“给他们喂了忘昧,不会记得最近的事了!” 谢长怀眸光不动,只浅浅道:“你先下去休息吧!” 渭水一听不能留下看热闹,立时有点忧伤,却不敢抗命,只能拖着步子退出雅阁。 “华山——” 华山赶紧单膝跪地:“属下知错!” 谢长怀望着他,揉了揉眉心,淡淡道:“去蛛室待两天吧!” 华山闻言顿感一个霹雳砸脑门上,欲哭无泪地想:一盏茶的代价也忒大了点! 不过他也不敢讨价还价,惟有抬手行礼,赶快自发自觉去蛛室报到。 “站住!”不待华山捡步,谢长怀霍地又唤住他。 华山连忙又转回来。 谢长怀目光落在他身体的某一处,眸光若粼,深不可测,只盯得华山心里发毛—— 莫非少主嫌蛛室还不够,要让他去尝尝蹲蛇窟的滋味不成? 突然,谢长怀却笑了起来,俊美无双的眉眼霎时若陌上花开,浓春缱绻。边笑着他还边摇摇头,唇角溢满不自知的宠溺。 华山跟粗犷男不由被自家少主这出人意表的难得笑容给惹得心头百鸟窜林,群兽走山,皆是满脸不知所措。 他们眼中的少主从来都是淡若春水融冰,乍见似暖,实则寒凉入骨。 可是这般的人物,此刻怎会莫名笑成如此暖煦到令人跌破下巴颏子? 一时,他们都呆若木鸡。 须臾,谢长怀对着华山招招手,示意后者到其面前来。 “你把手摊开!”他扬扬面道。 华山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却还是依命行事。 粗犷男也探身过来一瞧,很快,他发现华山手上的端倪。 “你被人下了萤粉了!”他抬手一拍华山的肩,粗着嗓子道。 华山此刻也自然看出自己指尖上的异常,不由心惊:“少主,属下并未去其他地方!”他也茫然何时被人下了萤粉。 谢长怀依旧笑着,眉眼皆是光,耀若银河千万里。他顿了下才道:“喝人一盏茶,总得给你留点纪念对吧?” 华山吃惊不小:“您说这是赵姑娘下的?”他上下翻看自己的手,恍然大悟,“看来她早就料到我不会告诉她真实身份了!” “去吧,蛛室两日也免了吧!”谢长怀轻扬了下手居然大发慈悲。 华山愣住,粗犷男却看出了少主目光中前所未见的温柔,心里莫名起了担忧。 章节目录 第一百四十录:心上刀 华山愣住,粗犷男却看出了少主目光中前所未见的温柔,心里莫名起了担忧。 须臾,谢长怀蓦地敛了笑容,淡淡睇了一眼华山:“怎么?还想去蛛室?” 华山幡然醒悟:今日自家少主这是心情舒畅啊!百年一遇,不懂珍惜就是傻子了!此时不走更待何时? 他“扑通”单膝一跪,恭敬道:“多谢少主不罚之恩!华山告退!”说完手脚麻利地一溜烟儿窜出雅阁。 一旁,粗犷男静静凝视着谢长怀蒙着光越发显得玉琢冰砌般的眉眼,眼底不藏其忧心忡忡。 花林楼的家主再如何桀骜于世、独步江湖,却仍逃不脱他生而注定为皇亲贵戚的命运。 他的家族姓谢,所有谢氏的命途皆系于谢太后一人之身。 而谢家子孙既享得泼天富贵、倾世荣华,便也要受得家族盛名之下的压力与操控。 姻缘,对于高门大族而言,不过是门当户对的一场交易罢了。 最要不得的,大抵便是动情。 而且还是对一位来历不明、官司缠身的姑娘! 他们的未来不用多高明的方术之士都可以一语中的。 而他,最不愿意看见自家少主承受那些俗世的是非无稽。因为,他的少主还有许多家国大业要去谋划。 思及此,粗犷男的目光越发焦虑起来。 “不必如此看着我!” 谢长怀缓缓起身,转眸望着墙壁上的青绿山水图,语气冷漠。 “是!山海逾矩了!”粗犷男垂首抱拳。 秦山海,是谢长怀恩师禅宗之曹洞宗第二十世传僧无厌之兄的义子。 其兄去世时将秦山海托付僧无厌抚养,后来一直与谢长怀一起修炼达摩祖师所留的上层武功心法。 在谢长怀学成后,秦山海便下山一心追随其左右,与穆凉声等人一起创立花林楼,为花林楼名闻江湖立下汗马功劳。 谢长怀静默不语,秋山般的背影落在烛火摇曳拂照的画壁上,恰如一片巨大的云朵投影于江山如画间。 顷刻。 “散布消息的事查得如何?”他不再提山海之所忧,只浅淡问道。 秦山海喉结滚动了下,清清嗓子低沉道:“属下已经查清,《素虚经》在赵姑娘处的流言最初是从痴意坊开始流传的!” “痴意坊?” 谢长怀回身瞥了秦山海一眼,沉吟着抬手拿起几案上的金镂交刀轻轻剪去一截岔口的烛捻,“庐山五老的徒弟胆子倒是不小!” “回少主,据属下打探到的消息是庐山五老中的老二,莫忧子曾与虚门宗掌门乌有先生有过一段交往,具体其中有何恩怨属下还需要时间打听!” 谢长怀沉思地听着秦山海的娓娓道来。 秦山海看着他继续道: “其实,流门传言,赵姑娘并非真的叛徒,是乌有老道故意考验她,才放出风声说她盗了《素虚经》,以期望她有足够能力接下绮门一脉!” 谢长怀脑中不由浮现出赵重幻那张铅华弗御、芳泽无加的动人容颜,想到她白日里最后分别时略显刁蛮跳脱的样子,心上顿似有春水潺湲,不自禁的温润潮湿。 “不过那白知言既然敢扯虚门宗后腿,显然应该是了解莫忧子与乌有先生的过往,甚至很清楚他们之间的恩怨!”秦山海猜测道。 世人皆问江湖在哪里? 其实江湖不过是人心上的一把刀而已!不是你插我,就是我插你。委实力不能逮时只有装孙子——忍! 所以但凡有人,便有江湖。 而江湖上的人物却分成两类—— 一类是自诩豪强,自封名号,比如桃花双公子、西山三鬼之流。 而另一类则是通过群众雪亮的眼睛辨举出来的,比如虚门宗,比如庐山五老,比如问剑山庄,再比如花林楼。 江湖人常言:虚门乌有空,问剑欢喜愁,五老飞天遁,花林争春尤。 这几年江湖上四股最强大的势力都被这句话一语蔽之了,而后起之秀花林楼更是神秘到连所在之处都无人识得。 章节目录 第一百四十一录:拢月白 江湖人常言:虚门乌有空,问剑欢喜愁,五老飞天遁,花林争春尤。这几年江湖上四股最强大的势力都被这句话一语蔽之了,而后起之秀花林楼更是神秘到连所在之处都无人识得。 所谓虚门乌有空,说的是乌有先生统领江南第一道宗,却修持超脱世外、不涉江湖的放逸之态。 而岭南第一的问剑山庄,欢喜剑法独步天下,见者生愁。 再及庐山五老所独创的精妙轻功步伐,飞天遁,简直是来无影去无踪,堪比北瓦子里七幻刀表演匠人的幻术。 至于花林楼的丹药,肉白骨,死生人,妙手可回春,杀人亦无形,只要你出得起钱,抑或舍得下命。 但凡江湖人士想要求药,只要在各路州府的水陆城门外贴上求告的需求,自然会有人在你意想不到的时候将药送来,生药,死药,包管你药到病除。 而此四家向来各有所持,行走江湖并无干涉。 但是近年来,庐山五老似乎很有蠢蠢欲动之态,他们派了嫡传弟子在江湖中建立痴意坊,结交白黑各道人物,甚至笼络官府要人及子弟,大有黑白通吃之态。 “还有,白知言最近与贾似道的侄孙走得很近,据说已经故意输给对方将近万金!“ 秦山海浓眉若张旭狂草的勾勒提捺,张狂地蹙成倒立的八字。 “贾子敬得了如此好处,四下里宣扬,现在临安府各路要员家的子侄男丁,也都蜂拥而去痴意坊豪赌。属下觉得白知言打得一手如意算盘,通过赌坊,将这些豪贵之家的把柄握在手上!只是——” 他不解地望着谢长怀,“他一个江湖人物,与官府豪贵搭上关系是何意图?“ 谢长怀长身玉立,信步走到窗前,一双深潭眸凝向窗格外安谧无邪的清夜,随手拢了拢月白衣袍。 那袍上用银线绣着竹枝晓日,映在光影下,恰似旦朝鸡鸣后的明霞之色。 默了顷刻,一抹浅淡嘲弄的笑意从他微挑的眉梢滑出,半阖着眸悠悠道:“大宋权柄这些年来一直把持在某些人的手中,内忧外患,家国难辨!对于有心人而言,这却是个乱中取利的好时机!” 秦山海眼角一吊,立刻明白谢长怀之意,低声道:“少主的意思是有鞑人在背后支持他们?”他啧啧两声,继续道,“确实也是,庐山五老何时财大气粗到可以如此挥霍?会是燕归楼那群人吗?” “北地鞑人野心勃勃,可是他们自己却也不是钉板一块,毫无破绽的!支持庐山五老的是另有其人!背后之人应该与刺杀燕归楼鞑人的是同一路数。” 谢长怀边说边回头看看秦山海,“倒是燕归楼的那群鞑人这会儿该从王应麟那回去了吧?” 他话音刚落,就听一声夜半不合宜的鹧鸪啼在不远处响起—— 随之的迅雷不及间,一个黑影被另一个黑影给丢入雅阁的窗内,只听“扑通”一下,伴着某个哀嚎的动静,谢长怀面前落了两团黑影。 秦山海一把揪起哀嚎的黑影,呵斥道:“少主面前,休得放肆!” 两团黑影立刻扯掉面巾子,其中一个年轻却有着沉稳脸庞的男子单膝跪地行礼道:“见过少主!属下在跟江水比脚程,他却耍赖!” “谁耍赖啦?”一脸孩子气的江水咕哝着先向谢长怀行礼,然后揉了揉被秦山海揪痛的后脖颈,“老大,你轻点!我这嫩皮都给你揪掉了!” 秦山海白他一眼,嫌恶道:“闭嘴,又不是个娘们,嫩什么嫩!” 江水继续自顾自哀怨:“少主,你评评理,是黄山说先到即为胜,他也没说是人先到还是声先到!我声比他先到,自然算我胜!” “莫怪刚才外面有那么难听的鹧鸪声,原来是你叫的啊!”秦山海打击起属下来也是不遗余力,积极向上。 “你还狡辩,输了不承认简直就是丢我们花林楼的脸面!”黄山一看就是个中正严谨的性子,常常被江水戏弄,这次依旧义正辞严。 …… 谢长怀看着他们耍嘴皮子,眸色若明月晃在水上,似凉非凉。 “你们讨论出谁输赢了再告诉我!”他蹀踱回书案前,拿起《迦蓝记》信手翻来,悠悠然道。 秦山海瞪了他二人一眼,江水飞快敛去作态,一脸严肃地开始汇报今夜的行动情况。 章节目录 第一百四十二录:醉飨归 夜入浓时,水雾飘渺。 春雨初停,星野茕茕,月色羞面,徒有墨云滚若浪涛,在碧幽深邃的天际飞梭。 西湖上画舫归岸,春灯寥落,三潭无月影。湖上水波轻荡,和着夜风,在人去湖静时分兀自清唱一曲水龙吟。 小楼人家初静,蝴蝶瓦上露水重,点滴敲入梦。这般时刻,若能卧缎枕拥锦衾,做一场衾影无惭、屋漏不愧的清秋美梦,也算得上人生妙事。 御街虽然大部分的店铺都已闭户吹灯,却仍旧有赶着夜间辰光做生意维持生计的吃食玩耍店铺,里面时而有伙计凑在一处闲话,时而有夜客咳嗽低笑的动静,彷佛一幕戏演到下半场的尾声,却依然卖力而为。 远远处三匹马影随着脚下马蹄踏着的御街石板路“哒哒”而来,马上一个醺醺然的人影正东倒西歪哼着瓦肆的热门小曲,旁侧两匹马小心陪伴着,一路逶迤往南高峰的方向而去。 离南高峰不远的山麓脚下,有一片高门阔院的府邸,那便是临安府名闻遐迩的富贵山居:西湖小筑。 贾平章显然对这座宅子极为得意,很是花了力气整饬了这片山水,甚至还干了件前无古人的“壮举”—— 他在卜筑而居的府邸前修建了一座石桥,既增了枕河漱石的雅趣,却也截断了通往后面烟霞洞妙境的道路。 烟霞洞,是西湖胜景之一。洞内雕刻着历朝历代众多精妙绝伦的佛像龛座,如今用石桥断绝黎首布衣出入游览烟霞洞天的自由,蟋蟀宰相贾大人也算得旷古绝今“第一人”。 夜半的西湖小筑,重甍雕梁,楼台亭阁,水榭曲廊,珍花香木,都一时静默地蓊郁在深浓的夜色中。 零星灯火在重楼叠阁与幽篁密林的昏暗沉凉间显得越发阴影迭起。 贾子敬一路哼着曲回到西湖小筑的西院,呼喝着随扈小厮一番折腾,终于晃着醉步进了自己居住的揽香楼。 揽香楼位于西湖小筑的西侧,专备一个侧门供贾衙内肆意进出,所以他无论在外面放荡戏耍到多晚,也不会碍着府上其他人的休憩。 刚待入了门,昏昏欲睡等着主人的丫鬟们都一个激灵跳了起来,赶紧端盆倒茶伺候衙内的醉态。 没须臾,贾夫人披着薄裘夜袍匆匆而来。看见儿子一身醉态满面通红,口中还嬉笑无忌、胡言乱语,不由又急又恼—— “这两天你还不老实,还敢溜出去胡混?你叔公为了个女人都要扒你皮了!你爹爹叫你在家反省,你倒又偷溜出去戏耍,真是胡闹!” 贾子敬半醉半醒,嬉皮笑脸地一把揽住自己的母亲:“叔公如此多女人,就为了音儿那么个婢妾怎么会真生我的气?你不是说叔公最喜欢我这个孙辈了!” “再喜欢也受不得你去玩弄他的女人,让他戴绿绩吧!”贾夫人苦口婆心,“府上给你都纳了通房的丫头子,你怎么就瞧上那个狐媚的女子!” “哎呦我的亲娘!不说不提音儿之事了吗?”贾子敬嘟嘟囔囔要推贾夫人离开,“你儿子我今日又赢钱了,”他边打着酒嗝,边在身上摸索,然后似又想起什么来,回手一指随扈呵斥道,“快把本衙内今日赢的钱都给夫人,快点!” 随扈们手忙脚乱从怀中掏出一把银票大钱,忙不迭地递给贾子敬。 贾子敬兴奋地夺过来,一股脑儿塞到母亲手上:“来来,我的娘哎,这是你儿子我赚的!来,拿着!” 贾夫人有些嫌恶,却又忍不住抬手接住,飞快地瞥了一眼,发现果然是不小金额的银票,不由又惊又好笑。 “你这小子最近去哪家赌坊招了财神?怎地又拿钱回来?不要给人骗了!” 贾子敬如听笑话,吃吃笑:“谁会骗我给我钱?让他使劲骗我吧!哈哈哈!” 贾夫人无奈地摇摇头:“别笑了,太晚了,曲儿,歌儿,快伺候衙内歇息!” 曲儿、歌儿两个丫头年方二八,黛眉纤腰,颇有几分姿色,一听贾夫人吩咐,立刻喏喏点头。 贾夫人又睨了儿子一眼,再瞅瞅自己怀中一堆的银票大钱,不由深深一叹,扶着婢女的手逶迤离开。 章节目录 第一百四十三录:夜无底(一) 刚待走了几步,贾夫人突然又回转对贾子敬殷殷嘱咐:“明日是你叔公香会宴请福王及满朝权贵的大日子,你就给为娘老实待在揽香楼,切不可再胡来!” 贾子敬半明半寐,随意挥挥手以示明白。 贾夫人也不便再多言语,惟有忧心忡忡地走了。 见贾夫人出了揽香楼的院门,曲儿、歌儿一起用力扶着歪歪斜斜的贾子敬往厢房里而去。 一路,贾子敬睨着曲儿娇媚动人的模样,就搂着对方的头颈一通猛亲着,心肝宝儿的胡乱叫唤,其他随侍见怪不怪,相视一眼,纷纷退出揽香楼回仆役的耳房休息。 雕梁画栋、飞檐琐户的揽香楼四处都浸淫着一股奢靡豪华之气。 绫绮作屏,香木作梁,明玉满堂,博古琳琅。 一屋子金碧辉煌,璀璀琉璃灯下越发煌煌明灿,扎晃得人眼都难以睁开,与贾子敬斗茶会上鬓角簪着硕大山茶花的作派很有异曲同工之妙。 很快,玲珑侍女安顿了醉意朦胧的贾子敬歇息,小厮女婢们也下去休息了。 夜深人语停,星月俱灭,揽香楼风灯杳杳,西湖小筑中暗影迢迢。 水榭曲廊沿着山势蜿蜒,在乌黑的夜中静静趴伏,若蓄势待发的走蛇。 院侧寒潭中偶有南山路过的夜枭桀桀轻掠,低唳过幽篁密丛,透出隐隐阴森诡谲的动静。 南山空无人,山风浅啸,飒飒林木静默无息,随风张扬成暗夜的利爪。 三更天的鼓早就邈邈而去。 贾子敬四仰八叉地躺在锦衾玉枕上。 一直随身侍候的曲儿跟歌儿辛苦一日,到这般时辰早亦困顿异常,摊了被褥在厢房的床脚边,没一会儿皆沉沉入了梦。 夜半的揽香楼,金锁落门,绮窗空对。一院子翠华安寂,玉楼歌吹去。 惟徒留贾衙内酒醉的鼾声若雷动,蕴籍在鸭炉香细的袅袅烟缕中,嚣张狂放得恨不能吓掉周公他老人家摇摇欲坠的门头牙。 时间若冰底水,不知走了几何远。 突然,一道尖锐至极的声音若一把锋利快刀划破了春日幽邃无底的夜,凄怆而惨厉,也直接划破大梦正酣的贾子敬的耳际。 只见他“扑通”一下从榻上翻了起来,双眼茫然空洞,在幽暗香缭的厢房内四下梭巡,然后扯开嗓子唤了几声:“曲儿!曲儿!” 可是平日一唤就有人侍应的揽香楼,今夜却静若坟茔,全无一丝活人气息存在。 贾子敬气恼地捧着欲裂的头部,跌跌撞撞下了床,那凄厉可怕的声音还一直缠绕在他脑海中,教他无法再安眠下去。 “人呢?都死哪去了?本衙内叫你们呢!快去叫外面那个鬼喊鬼叫的声儿闭嘴,吵着本衙内睡觉了!” 他踉跄地扶着床,扯着自己未曾系严的襟袍,一步一晃地试图往厢房外走去。 一边走,一边他还叫嚷,但是就是无人应和。 贾子敬愈发气恼,火头若曈日跃升,蹭蹭直冒。 “都死绝了吗?一个人都没有!一群腌赞的东西,懒鬼,没一个起来伺候本衙内的!明天就都将尔等撵出去!” 他嘟囔着骂骂咧咧,脚下也不知不觉往空阔籁寂的院外而去。 那嚣厉凄惨的声音似转成哀嚎抽泣,彷若哀鸿遍野的泣述,教人听得浑身战栗,寒毛都一根根像浸了霜冻般竖了起来。 贾子敬却似乎受了蛊惑般,他的步子随着这般声音不由自主往幽篁密林的深处而去。 西湖小筑有一处阔大的荷塘在幽篁林的深处。 夏日炎炎的夜晚,都是府邸里各院各房消夏的好去处,可春日夜寒自无人留恋在此处。 此刻夜半,更是暗影绰绰,冷阴森森。 贾子敬走到荷塘边的观水台,四顾着想要寻找那扰动他不得安睡的罪魁祸首,但是却遍寻不着。 他暴怒地吼道:“到底是谁在哭?要哭滚出来哭给本衙内看看?缩头缩尾,哭哭啼啼算什么东西!” 他一通暴吼,蓦地似真有人应了他一般,就见眼前一闪,似有白影骤升于水面—— 章节目录 第一百四十四录:夜无底(二) 他一通暴吼,蓦地似真有人应了他一般,就见眼前一闪,似有白影骤升于水面—— 一个惨白的身影伸展了双臂陡然从幽黑的荷塘水上临空飘过,往贾子敬这厢而来,边飘边发出凄厉哀嚎之声,空荡荡若坟前哀音: “衙内救我!衙内救我……” 贾子敬骤然目睹眼前恐怖阴森之影,耳际也被那一声声求救的哭号充斥,顿时浑身抖若筛糠,一股寒气恰如阴粘冷鸷的毒蛇一寸寸爬上他的后背,全身就好像被鬼魅的阴爪紧扣住般,丝毫不能动弹了。 “你是,是诗、诗儿吗?”他结结巴巴颤抖着用力发出声音来。 “衙内救我!衙内救我!救救诗儿——” 那白色魅影越飘越近,蓬头散发,一张煞白死气的脸上隐隐一条条暗影纵横交错。 贾子敬被这逼近的鬼影子吓得往后一退,腿脚撞到后面的石凳上,霎时全身脱了力气般,“扑通”瘫软在石阶上。 那飘忽的鬼影脚下突然似有一阵蓝绿幽光腾空而起,只听“吱吱”动静,竟然是一阵幽冥火光点着白影,也刹那照亮那白影死气沉沉的脸庞。 确是诗儿巴掌大的小脸,可原本清秀可人的脸上竟是血污纵横,七窍皆冒着鲜红的血,满眼恨怨…… 贾子敬彻底瘫倒,若塘底烂淤,再提不出一丝一毫的力气。 他惟有抱着头惊恐无状地嚎叫:“诗,诗儿你莫怪我,我也救不得你……救不得你——” 眼前鬼影被幽冥烈火烧了起来,扭曲变形的影子在火里挣扎,那凄厉嘶叫的呻吟哀嚎越发痛苦地响彻荷塘四周,也充爆了贾子敬嗡嗡作响的耳膜,一记一记,如鼓擂动,炸得头颅里皆是凄惨的嚣声。 “真武帝君救我!真武帝君救我!”七魂六魄都吓出天际的贾子敬口中不禁喃喃哀叫,“赵重幻救我——赵重幻救我……” 也不知过了多久。 待到揽香楼的侍女小厮清早发现衙内大人不见时,所有人都唬了一跳。 大家纷纷慌里慌张地四下寻找,而被回禀了情况的贾夫人甚至连衣裳的裙带都来不及系紧,就风风火火地冲进揽香楼。 “敬儿,敬儿——” 她四下呼叫,却无人应答,只有一群满目惊慌失措的仆役婢女们凄惶害怕的神色在应答她的呼喊。 贾夫人顿若秋草枯薪逢了满天霹雳,火气腾得窜起半天高,抬手对着一群仆役们便是噼里啪啦一顿巴掌招呼—— “你们这群没用的腌赞东西,连醉了酒的衙内都伺候不好,还不给我出去寻!快去啊!” 仆役随扈们顿时清醒,都一溜烟儿冲出揽香楼开始四处寻找不知所踪的贾衙内。 一时西湖小筑里人声鼎沸,各院各房的贵人们都被扰攘吵醒,纷纷斥喝仆役们胆大包天,扰了贵人清梦。 连拥着锦衾玉枕、怀中贴着温香软玉睡得大梦正酣的贾似道都被隐约的动静搅得蹙了眉头。 怀中秀丽的婢妾赶紧抚慰地拍拍平章大人,贾似道那粗壮肥硕的头脸又不由往女人软甜的脸颊处贴了贴。 忽然,窗外有细琐的敲击声。 婢妾有些气恼,生怕扰了平章大人美梦要被责罚,赶紧从榻上爬起来,连绣花鞋都来不及穿好,便急忙忙冲到厢房窗格边。 她柔魅的声音低斥道:“一大早何事?如此吵闹,不怕扰了相公!” “九姨娘赎罪!”外面小厮也是战战兢兢的动静,抖着声音道。 “可是,西院来报,说衙内夜里遇了鬼,被拖到了七里荷塘的水台边去了!如今正满嘴胡话,似着迷道了!留郡夫人正哭着呢!安相公也急得不行!”小厮口齿倒是清楚,一字不落地都回禀道。 九姨娘黛眉轻竖,回头瞥了榻上熟睡的平章大人,一时几许踌躇,却还是回道:“相公疲累,睡得正好呢!此事待相公醒了再理会!你且让其他人都轻点,吵着相公扒你们的皮!” 小厮懦懦应了,不敢再多话,便小心退开。 章节目录 第一百四十五录:美人颅 小厮懦懦应了,不敢再多话,便小心退开。 九姨娘拢了拢桃红绮艳的睡裙,有些烦闷地抿了抿唇。 自从平章大人的子侄贾安外放回来后,举家扰攘,一个贾子敬就能媲美除夕时临安城的满城炮仗,随随便便一点火种便足可以搅得西湖小筑天翻地覆。 前日才因贾子敬勾缠府上最受宠的美妾音儿,被平章大人发现而震怒不已,今早又闹出见鬼的荒唐事,简直没有一刻安宁。 她这正待重新回榻上再迷瞪片刻,忽然门外又传来一阵越发急促的脚步声。 九姨娘顿时脑门起火,迅捷又小心地来到双开门边,就听外面匆忙的脚步踯躅了下,却还是鼓足勇气轻敲了下门。 “九姨娘——” 这回换了个小厮。 “何事?”九姨娘凑着门低低厉声问,“怎么一趟趟的,不得安身?” “九姨娘恕罪!是十姨娘她—-”小厮一时不知如何开口,满目惊惶,一脸无措。 音儿? 九姨娘心里莫名一突,竟然似有一丝寒意爬上脊背,若细蛇冰凉的蜿蜒。 貌美才显的音儿对她们这群婢妾而言,简直就是仰之弥高的存在。 自平章大人去年纳了这个女子后,合府的妻妾都瞬间成了庸姿俗粉,日日惟有她一人陪伴平章大人左右。 大家私下皆道她是青丘九尾狐下凡,专来迷惑平章大人心智的。 可是,这般手段高明的女子竟然被纨绔子弟贾子敬给勾缠了,前日做出那等有悖人伦的荒谬之事,彻底惹怒了平章大人,确实也匪夷所思。 可即便如此,他却还只是将其关在静室,全无以前处置李氏的残酷无情。 彼时,贾平章有一爱妾李氏,也是宠爱有加,风头十足,合府侍妾私下也很是嫉妒。 可是,即使这般受宠,李氏还是因为一个极小的缘由而死于非命。 话说某佳节时分,西湖上画舫如云,游人如织,官民同欢。 这般良辰美景自少不了平章大人伟岸之身影,否则也辱没了“朝中无宰相,湖上有平章”的美名了。 贾府画舫向来是湖上最气派最华贵的所在,舫上姬妾自然也不会落居人后。 而李氏大抵是受得爱重,难免以为与众不同,说话做事就有点活泼了。 所以,当她站在苒苒西湖夜风中纵情愉悦时,无意望见隔壁路过的一艘画舫上竟坐着两位风姿翩翩美少年,她不由自主开口赞叹了一句。 但是就如此简单一句赞许之言,却被平章大人听到了,立刻差人将其拉到后舱直接砍去头颅,然后置于匣中供其他人观看,以儆效尤。 一位美人,转瞬变为一颗美人颅,血肉模糊,睚眦欲裂,死不瞑目。 如此场景,让当时在场的姬妾好几人都吓出病来,从此皆谨言慎行,再也不敢行差踏错。 …… 小厮踌躇的当口,转瞬一念间,九姨娘已经思虑放飞,充分想象了一番十姨娘音儿到底可能发生了什么! “十姨娘到底怎么了?快说!”她低低催促道。 “十姨娘被发现、发现死在了七里荷塘对面的竹林中!而且——”小厮一鼓作气飞快说完了一句,然后却欲言又止,神色惶惶。 九姨娘闻言倒吸一口凉气,顿时目瞪口呆。 可是,小厮看起来期期艾艾,似还有难言之隐。 “还有什么?”九姨娘迅速反应过来,急忙追问一句。 “十姨娘的头颅,头颅不见了!” “咔嚓”一声响动,九姨娘纤手正扣在双合门的门搭上,被这话惊得差点用力掰下了金环。 “一大早何事如此吵闹?”屏风后突然传来一道粗哑的声音。 门口二人都遽然一惊,不由僵住身姿。 章节目录 第一百四十六录:云寥落 门口二人都遽然一惊,不由僵住身姿。 “相公!”九姨娘努力摒住满心惊惧,疾步走回画屏后,嗓音微颤道,“是,是衙内昨夜不知怎地居然到了七里荷塘的观水台,还说,还说遇见鬼了!迷道了!” “什么?”贾似道一听此言,原本还半阖的鱼泡眼骤然睁开,神色阴厉,“有这般荒唐无稽之事?”说着他霍地掀开锦衾,裹着素白锦缎里衣的粗壮身体利索地要起来。 九姨娘赶忙凑近伺候他穿上锦袍常服。 她一边为贾似道穿戴,一边张张口似还有话要说。 “还有甚事?是要瞒着本相吗?”贾似道斜眼睨她。 九姨娘手一抖,吓得立刻跪在地上:“阿枝不敢!”她慌乱抬头道,“是十姨娘,她,死了!” 贾似道自行系着玉带的手一顿,脸孔瞬间变色,抬脚一把踢开九姨娘,冷着脸遽然转身大步往门口而去。 九姨娘胸口挨了一脚,痛不可抑,却不敢呼痛,只赶紧反身穿戴收拾,好跟出去。 门边小厮依旧恭敬等待主人召唤。 “哐当”门开了。 “十姨娘死在何处?前面领路!”贾似道呵斥道。 小厮手脚麻利地一路小跑着往前开路。 东院各房各户都有人探头出来察看,一见平章大人气急败坏、满面阴鸷地大步而去,不由好奇又紧张地都跟了上去。 幽夜中隐匿盘旋、暗影幢幢的楼阁曲廊高木密丛,一拂照了春光渺渺,都霎时温柔袅娜起来,平添几分亲切的姿态。 空山若洗,碧色如染。七里荷塘边的竹林旁,彤日初拂,凤尾森森,春意秀美。 惟有团聚在竹林外围的一群贾家仆役面色战战兢兢,全身僵直地等着平章大人来大发雷霆。 “相公,十姨娘在此处!”小厮畏畏怯怯地立在竹林入口,小心指指茂密毛竹林的深处。 贾似道顿步在竹林边,一指旁边的侍卫:“尔等领路!” 侍卫赶忙开道。 竹林深处,落叶索索,细草莽莽。 一抹杏白衣裳落在碧草间,绣花鞋散落在侧,瞧不清人影,惟有一双素袜的莲足映入眼帘。远远看来倒彷佛一个娇柔的女子畅意无羁地卧在春日茵晕间,教人怜惜。 贾似道缓步走过去,眉蹙若铁柄,神色狞森,死死地盯着那处女尸:无头,脖颈血肉模糊,其他毫无异样。 “去,去叫大理寺卿过府!” 半晌,贾似道沉哑着嗓子道。 …… 临安城西。 着了一身皂衣的赵重幻手中抓着一只奇古独特的黑木盒子,默默静立于杏林云深的阔大院落前。 这般规制的府邸院落居然门楣上没有匾额,徒留琐纹朱户,安守出入。 那院落大门处正有小厮拿着扫帚清扫落雨夜后裹着湿意的残叶碎花,沙沙的动静如同细蚕上山。 透着院落的门洞,远远可以望见里面杏花经雨索落一地的霜白无邪。晨风一扬,几丝碎瓣同风起,飞扬一色春如许。 她凝神片刻,一直安静独立。 清扫的小厮瞧她不动不响,有些疑惑,边扫边走过来好奇问道:“小差爷一早等在此处可是要寻我们府上哪位吗?” 赵重幻微微一笑摇摇头,道:“不知贵府可是姓谢?” 小厮摆摆手:“我们府上姓秦,那,”说着他一遥指院中,那里似有嚯嚯练武之声,“我们主家正在练武!” 赵重幻极目望去,是有一个连髯大汉握着棍棒在操练呼喝,腾挪跃跳间,颇有气势。 赵重幻不知为何,心底莫名失落。 是阿绯跟错地方了吗?还是那个派人守护篱落小院的人并不是他?难道真只是见义勇为的江湖侠士所为? 蓦然间,她似乎发现,她竟不知到何处寻他! 莫非她惟有去莲动院询问卢肇这一条路了吗? 她几不可闻地叹息了下。 失落地拍拍手上的木盒,赵重幻抬眸望向小厮:“那大概是我寻错地方了!打扰了!” 小厮极为和气道:“无碍无碍!你再去附近寻一寻!” 赵重幻笑了笑,转身便离开了。 在她不注意的远处,杳杳杏林后的雅阁中。一个俊秀挺拔的身影负手而立,半掩在竹帘青碧间。 他遥遥注目,望着她纤细若桃枝的背影。 莫名间,他就觉得她的背影失落而寥然,彷佛一抹悠云独自飘过,却投影在他由来清冷无羁的心。 一时,他突然生出去唤住她的冲动,想告诉她:经过昨日,他已经结识她了,如今只想更深地结识她! 可是,最后,他还是静静立在雅阁的窗格前,一动不动。 望着她似一朵云般远去。 章节目录 第一百四十七录:灶王冲 篱落小院。 阿昭霍地睁开眼,茫然地发现自己竟躺在小相公的榻上。她有些惊诧地一骨碌爬起来,环顾四周,连菊纹香炉都清冷的。 莫非小相公又未曾归夜?于是她擅自占了她的榻? 阿昭苦恼地挠挠头,刚待从榻上跳下来,忽然厢房门洞开,逆光进来一个纤细的身影,似晕了光影的仙人落凡一般—— “醒了小东西?你都把我的榻给占了,我只能在你那小榻上缩了一宿,骨头都曲疼了!”赵重幻诙谐的声音迎面而来。 阿昭一边飞快跳下榻,一边“呃呃”打手势试图解释。 赵重幻星眸笑:“知道啦,你等我等得辛苦,就自发自觉爬到我的榻上了呗!” 阿昭有些汗颜,但思前想后着实不明白自己为何明明端坐在外厢里的几案边,最后却滚上了小相公的榻! “别烦恼了,去洗漱一下用早饭了!”赵重幻决口不提昨夜的一场风波,省得小姑娘忧心忡忡。 二人出得厢房而来。 篱落小院里风雨的影子依旧,碧桃与梨花娑落一夜,枝头略微冷清,却还是有坚强不惧风雨者,迎着此刻曈曈朝日,喜笑颜开。 地上散落的痕迹已经被赵重幻打扫一清,石桌上清爽的早点吃食已经放置妥当。 犀存正低着头给莲缸中的小鱼投食,粼粼波光映在她的眉眼间,微茫跳跃。 听见她们二人出来的动静,她回眸一笑道:“我们阿昭看来是辛苦了,今日居然赖床了!日头都要晒腚了!”她嬉笑地指指曈日初红。 阿昭又羞又恼,冲过来扯着犀存的胳膊,可思及对方受了伤,又徒劳地放了手。 赵重幻一拉过小姑娘,点点她羞红的脸蛋,笑道:“快去洗漱吃饭了!今日我们要搬家!” 啊? 阿昭吃惊不小,着急打手势道:“有江湖上的坏人来了吗?怎么突然搬家?” “不是!“赵重幻安抚道,”是东家说要收房子给他家亲眷居住,昨日告知我了,我这一忙忘记了!刚跟犀存说了一嘴,正好二师兄那有一处合适的小院,你白日与犀存一起收拾,傍晚我散衙了一起搬过去!“ 一听是陈流师兄安排的住处,阿昭立刻笑起来,用力点点头,喜滋滋去洗漱了。 赵重幻与犀存相视一笑,日子也许简素,可是只要小阿昭一直保有这般真纯恬然的笑容,她们所有的担当都是值得。 阿昭洗漱完毕,三人热热闹闹地正要吃饭,门外就听有沉重急切的脚步奔来,由远而近。 犀存下意识道:“不会又来寻你的吧?” 她话音刚落,篱落小院的门果然再次被砸得“砰砰”作响,只是动静甚是惊人,全然一副要寻人干架的阵势。 “赵重幻可是住在此处?”一个粗嘎的男人扯着嗓子嚷嚷,生怕院内人耳不聪,目不明似的。 阿昭水灵的大眼瞬时瞪着犀存,满是“犀存是乌鸦嘴”的声讨。 犀存却神色一变,转眸与赵重幻对视一眼。 赵重幻被这动静惹得蹙了眉:“这几日跟灶王爷犯冲吗?想安生吃顿饭都勉为其难!” 不是隗槐! 可一早以如此粗鲁的方式去敲打别人家门,想来不是莽夫,便是狗腿! 思及此,她星眸若凛,湖光微荡。 阿昭一边呀呀嘟囔,一边眼带怨气地欲去开门,却被赵重幻一把拉住—— “我去开!你们好生吃饭!”她淡淡道。 阿昭诧异地定住,却还是乖巧地坐回去。 二人凝着赵重幻的背影,未曾动箸。 似见无人应,那砸门动静老实不客气地瞬间又起。 “某家正要换扇新门,”赵重幻霍然拉开大门,淡淡睨着来人道,“左藏库后边有个王大家的木门价廉质高,你们要不先去订一扇再来!” 抬手正又要砸门的粗壮男人蓦地愣住,一时被她沉着却冷冽的眼神镇住。 他后面还跟着三个身着锦衣的男人,衣冠整齐,但并不名贵,一看即知是某个权贵世家的随扈。 果然是狗腿!她心里冷笑。 “赵小差爷!”其中一个山羊胡子的随扈惯看人眼力,见赵重幻如此神色言辞,顿时眼色一动,颇有些恭敬道,“我等是贾府听差,府上有一件小事特来请小差爷帮忙!” 赵重幻上下打量他一下,骤然想起此人似乎是在听雨楼遇见过的贾子敬的随扈。 她立刻堆了几分笑意,抬手揖揖,客气道:“不知是贾府的差爷!失礼失礼!一早可是有要紧的事?” 随扈们面色刹时有些为难。 赵重幻立刻明白所谓“小事”看来内有玄机,又道:“不知小子我有甚可效力的?” “就想让你跟我们去一趟贾府!”砸门的随扈抢先道,口气依旧带点颐指气使。 赵重幻远山眉微挑,回手就将篱落小院的门带上,干脆道:“既是如此,小子且随几位差爷走吧!” 四人没料到她这般爽气,倒也一愣。 他们自然也是听过此人的一点奇闻逸事,心里对其多有好奇跟忌惮,否则衙内那般迷道了,怎么就只拼命唤赵重幻的名字呢。 “小差爷爽快,这就走吧!”很快他们陪笑道。 院内犀存、阿昭见门“吱呀”关上,赵重幻的人影却消失了,不由一惊。 待她赶过去开门探头一瞧,赵重幻已随四个壮汉走了。 犀存有些担忧地望着那远去的身影,心道:是该搬家了! 章节目录 第一百四十八录:掌中鸟 犀存有些担忧地望着那远去的身影,心道:是该搬家了! 天破晓时分,赵重幻借为她疗伤的时刻将昨夜遭遇的一切简单叙述了一下。 她们自然都鲜明地意识到一桩事实—— 看来是有人将赵重幻携带《素虚经》藏匿于临安府一事在江湖上四处肆意宣扬了一番。 虽然所谓虚门宗秘宝只是个子虚乌有的大瞎话,但是外人并不知晓实情,自然更拦不住江湖极端人士向往绝世奇书的一片赤忱之心。 既然是考验,她们也惟有配合乌有先生演戏了。 不过,事到如今,赵重幻亦是骑虎难下。 只要虚门宗一日不在江湖放话洗刷她的冤屈还她清白,她就得继续顶着“叛徒”的名头东躲西藏过日子。 昨夜下迷药的桃花双公子仅仅还是虾米小贼,大抵也是因缘巧合离得近赶得快才教他们抢了先光顾了篱落小院。 可是即便如此,昨夜的她受伤轻易便中了迷药,赵重幻又夜出未归,徒留小阿昭孤身面对两个采花盗柳的邪佞之徒,幸亏得“三山五岳”的仗义相助,否则后果真是不堪设想。 对此,她二人都有志一同地提高了警戒等级:当务之急便是搬家。 只可惜至今她未曾没琢磨透“三山五岳”是出自哪门哪派的侠肝义胆一义士。 不过她倒是细察过赵重幻的面色,对方眉眼间似对义士身份有隐约端倪,可她再如何想旁敲侧击,这位祖宗却矢口不提其后来跟“三山五岳”的会面所谈。 犀存心里隐忧,就怕赵重幻遇到了甚难事却隐藏于心,不让她知晓,徒留她干着急。 立在门边默了片刻,只待身后有人扯了扯她的衣袍,她才恍然乍醒。 犀存回眸,看见阿昭担忧的眼神,她安抚地一笑:“你的小相公是什么人你还不知道吗?没人欺负得了她的!”说完揽着阿昭,“赶紧吃饭,完了好收拾包袱搬家!” 二人掩上门回到小院中用好吃食,才要准备收拾行装,蓦然又是一阵敲门的动静,不过这一次明显温和有礼得多。 犀存眼波一闪。 不过她也情知青天白日再如何胆大的肖小鼠辈都不至于敲了门来登堂入室,便就底定了心神。 她疾步去开了门,来人倒是让她顿时一愣。 “你们?” 门外竟是一袭青衫若修竹俊秀的陈流,他还带了两个流门属下。 透过巷子口的朝阳,斜斜落在他的发端,似淬了琉璃的光般,炫了她的目,亦乍然洞亮了她的心。 陈流一见是她,眸光流转,微微一笑,若轻风过幽篁,温柔又清雅。 “怎么发愣呢?”他的声音总是温润又缓和,不紧不慢,如沐春风。 “哦哦!”犀存不自禁地微赧了颊色,似桃夭的一抹春意,“我以为是那个——” “放心吧,重幻跟我说过昨夜你们的遭遇了,不会再让你们遇到危险了,相信我!”陈流眸色坚定,酝着一股说不出的和暖安稳。 犀存突然心上一松,眸光瞬时潋滟,一泓西湖粼粼色。 “呃,你们快点进来吧!”她赶忙藏去眉眼底的春意与羞涩,从门边让开身姿招呼他们进来。 陈流垂眸唇角微弯,假装未见。 随扈而来的属下阿福、阿喜皆是出自雁雍山,亦是第一次来赵重幻的小院,进了门来阿福不由笑道:“小相公这院子真清雅!搬走委实可惜!” 阿喜道:“可比我们那院子强!” 屋内阿昭听到动静欣喜地跑出来,阿福、阿喜逗着她开心耍起来。 陈流跟犀存一起跟在后面,见此不由浅笑地望着他们。 这大半年阿昭跟随赵重幻与犀存躲在临安府,既见不到雁雍山的师兄弟们,又不太敢单独去御街戏耍,平日赵重幻去县署、犀存去一家药铺子打下手,徒留她一人看家,难免孤单聊赖。 “你,伤处还痛得厉害吗?” 听到身侧男子如此简单一句,犀存心尖却一颤。 她下意识偏眸睇了他一眼:“小相公都告诉你了?” “她说她做了噩梦,无意伤了你!”陈流温和看着她,“可是,我总觉得她隐瞒了什么!” 犀存闻言,顿时心有戚戚地拉住他衣袖道:“你也觉得她心里有事不肯说对吧?我就觉得照她的武功与敏锐怎么会有失手的时候呢?她就是有事瞒着我们!我没想错!” 陈流轻瞥她抓着他袖口的细白小手,唇角的弧度越发弯了几许,轻声附和道:“你确实没想错!” “呃——”犀存骤然意识到自己动作逾矩了,顿时颊上桃夭,烫着般松了手,然后左顾右盼道,“我给你煎点茶!” “别忙!”陈流反手一拉她手,动作不容抗拒,口吻却温和,“你伤着呢,别乱跑!我不渴!” “哦——” 犀存口中茫然轻应,只感觉自己的手似一只孤幼的鸟儿,落在他掌心里,微微不自知地颤抖了下。 陈流没有立刻松开,只状似无意般轻轻用拇指婆娑了下她的手背,须臾,才松开了她。 犀存直觉自己的手跟点了小火种般,春风又吹,野火不禁。她忍不住悄悄地用力摩挲着自己发热的皮肤,心若滚汤,沸腾不止。 “你也觉得她隐瞒了什么事情,那她有何异常之处吗?”陈流袖中的手指亦不由摩挲了下,那上面似残留着她肌肤光细若玉质之感。 犀存沉了沉自己浮云般胡乱流窜的心,气息微深了下道:“昨日她中午回来就有点不寻常,还带了一个装了药的素布包,关键那些药瓶都是越瓷上品,不是寻常人家所有!问她就敷衍我说是办案时人家送的!” “后来她歇息睡了小半日,可好像一直在发梦,还叫救命!”犀存也觉得不可思议,“这一点也不像小相公平日的作派!”她拧了眉苦恼道。 “她连你也不愿说实情?”陈流修眉微蹙,与犀存的表情惊人一致。 犀存点点头:“她平日去县署也从不愿我跟着,自然也就没法真切了解到底发生何事!可是,她睡梦中那般警惕紧张,抬手不问是谁,她就直接一掌了事,足以为说明天她心底的忧患惊惧之重!” 陈流听她一席话,也颔首同意,他默了片刻:“她的固执也不是一日两日形成的,我们慢慢探问吧!你以后自己多注意点,要保护好自己!” 犀存凝着他清隽的眉眼,心里粼粼一荡,春水潺湲。 章节目录 第一百四十九录:娥眉娇 犀存凝着他清隽的眉眼,心里粼粼一荡,春水潺湲。 他也回望着她,垂眸一笑。 如此颜色清绝,教惯常来去无影、词风若刀的爽利姑娘一时都痴住了。 片刻,犀存蓦然醒悟,不禁慌乱地低了头,这时一道敲门声瞬间为她解围。 她头也不敢抬,匆忙欲跑去开门,着急处扯动自己心口的伤处,不由低低抽吸了一下。 “慢点!”他长臂一展拦住她。 犀存不得不缓下步伐,却不愿再回头面对那让她好似上头了般的俊秀眉眼,依旧埋着头走到大门边。 陈流望着她的背影,唇角高扬,失笑摇头。 犀存亦抑不住对自己的一阵嫌弃,走到门边抬手拍了下自己的前额,继而深吁一口气才用力打开门。 门外来人让给她愣了下,口中喃喃道:“易先生——” 竟是伯逸之带着那日松负手立在彤影斑驳的柔和光线中。 伯逸之一见她,也是怔忪,脱口问:“你是赵小差爷的姊妹吗?” 不过他马上明白自己误解了,眼前女子的嗓音明明就是与赵重幻的兄长一无二致。 她,之前是易容了吗? 莫名,伯逸之心尖没来由地一颤。 莫非赵重幻也是? 他骤然想到那个少年纤细的腰肢、细白的手、浅不可见的喉结,比一般江南男人还要幼细的肌肤,若不是对方那张脸委实其貌不扬,真有几分近似一个女子。 但是他亦见识过临安城新门外各家蜂窠中的小倌,涂脂抹粉,环佩叮咚,有些甚至比女子还要妖娆袅娜,相教下,赵重幻这般的少年反倒更胜一般男儿本色。 可如若,那少年确是为娥眉女娇,那该如何? 伯逸之心底不知不觉种下了疑惑,这种疑惑甚至教他油然而生了一种莫可名状的隐秘期待。 这厢犀存闻言,却顿时脑中一抽。 立刻想起自己今早没有戴人皮面具,又被陈流那个坏人勾了手就跟喝了几斤春风楼的官酿般上了头,完全忘记今夕何夕,更忘记自己是真容示人。 “呃,是啊,我是重幻的姐姐!”犀存清清嗓子,“表姐!先生就是我兄弟说的易先生吧?”她惟有撒下脸皮子硬撑了,“她刚出门!若有事大概要等到晚上她回来了!” 伯逸之敛了心神,状似不在意道:“原来如此,在下将你错认了!昨夜,令弟对易某可能闹了点误会,今早特意来找他解释一下!他既不在,那在下便不打扰了!这些,权当昨日误会的一点歉意!” 说着他睨了那日松一眼,那日松将手上的礼盒捧上来—— 犀存有点咋舌。 此人简直就是瑞气千条,金光闪闪,土豪转世,只要来皆是送礼请客的,财大气粗到令人发指。 “不,不!重幻不允许家人收礼物!先生有话我可以转达,礼物万万不可收的!” 她面带和蔼笑容,口吻却坚定。 “怎么了?何人来访?”突然耳边传过陈流清朗的声音。 伯逸之偏眸看了眼门后的来人,他并未认出对方,但却对此人有一丝隐约的熟悉,这种熟悉又陌生之感让他顿生出几分防备来。 而陈流眸光几不可见的一凛。 为了让小师妹彻底获得鞑人的信任,上次锄奸,他友情出演了一次夜行客。 不过,当时只是赵重幻悄悄寻了他,并未与鞑人有正面接触,想来此人并不能认出他来。 今晨,赵重幻特意赶来流门总堂告知了他鞑人绑架朝廷官员王应麟之孙,让他派人盯着王家,且迅速通知文师叔。 他们都极为好奇鞑人的目的,而这好奇惟有王应麟可解。 也许此刻,文师叔已经乔装去了王家。 不过,他怎么也未料到此人会再来访小师妹。 “是重幻的朋友!”犀存回头睨了陈流一眼,继续淡定道,“太客气了,又带礼物来!” “这位是?”犀存不知不觉口中带出的“又”字令伯逸之眼底微波一闪,不过他依旧笑得客气问。 陈流看着伯逸之打量自己的眼色,微微一笑:“在下是重幻的哥哥,初来临安府!不知贵客如何称呼?” “在下易之,北地的商客!得令贤弟几次相助,特别来感谢,可惜几次错过!”伯逸之一脸惋惜之色。 “舍弟去办差了!小院实在乱糟糟,就不留易先生用茶了,等舍弟回来,让他亲自去府上拜访!” 陈流显然并无开门迎客的打算,他将犀存揽至身后,一派从容客套道,“至于这些礼物,无功不受禄,在下替舍弟谢过先生,不过确实不能收!感谢先生好意!” 犀存默默靠着他脊山般的后背,心里又羞又暖。 伯逸之也不勉强,微微一笑:“那易某先告辞了,还请转告令贤弟,给易某一个解释的机会!” “一定一定!有误会总要解开!”陈流笑得端和有礼,俊秀的脸上满是诚意。 伯逸之不再多言,揖揖手捡步而去。 落在后面的那日松意味深长地望着门边二人一眼,端着礼盒也离开了。 待他们离开巷口,犀存立刻拉过陈流,迅捷地关上院门,哭丧着脸道:“我给小相公惹祸了!你看我脸———” 陈流微笑地睨着她,来了一句:“挺好看的!” 犀存一愣,脸颊瞬间桃夭重重色,也忘了逾矩,直接抬手遮住他流出笑的眸,低低娇斥:“我是说我忘记戴人皮面具!你瞎看什么呢!” 陈流一动不动,惟有她细白小手下未遮掩的唇角弯成秋山巅。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五十录:缘浅薄 出了羊角巷,伯逸之一路缄默,步履缓慢,墨青衣袂上隐隐雕刻了阳光的浅影,莹莹若染。 待二人走过某个巷口一株叶似蝶影随风缱绻的百年老杏旁时,伯逸之蓦然停驻脚步。 他立在树下望着一侧流淌无息的静水,戴了面具的脸庞瞧不出神色起伏,惟有一双如碧天邃幽的眸辗转了几许波动,似流云拂过枝梢,微荡着盎然生机。 “先生!”那日松沉默地注视着伯逸之修俊挺拔的背影,顿了片刻,才低低提醒,“我们该回去了!” 伯逸之面对静水没有出声,又默了几息,他才重又捡步而行,但步伐却明显加速了,衣袂翩翩,光影泛动,宛似水泽粼然。 那日松继续静静随扈,不再言语,决口不议他看到赵家小院门口那一幕心底也不由衍生而出的某种类似之假想。 那个与众不同的少年,若真是一位女子,该是如何惊世动俗? 他脑中再次泛起那一夜无名巷弄中,少年对决二位黑衣人的场景,气势磅礴,潇然飘逸,似仙似妖,不羁于俗,遗世独立。 汉人中竟有如此人物,若还是位女子,那岂止是奇哉?怪哉?简直是匪夷所思。 他的视线追随着眼前那俊逸不凡的青年男子,后者的大步疾行中藏着多少急欲探知真相的渴望,他无法妄加揣测,可是彼时对方眼中某一瞬的异动他却捕捉到了半分。 伯相对这个少年的看重本就前所未有,如此迫切地想要延揽那位少年郎,不惜将对方引入他们的锄奸行动。 其实凭借青年丞相的大才,他们内部抓一个叛徒何至于需要一个外人来帮忙,可是他还是主动以寻求帮助的形式与那少年结识了。 而为增强与其的信任感,能令对方答应为其效力,伯相甚至还将他们此行的目的隐晦告知了那少年。 虽然最后少年拒绝了,但是青年丞相一趟趟主动地礼贤下士,求才若渴,委实是教那日松也是心中纳罕,诧异万分。 之前夤夜方回到燕归楼,当伯相听到二先生讲述了少年为了王家孙儿遭绑来兴师问罪一事时,当场恨不能就亲自登门解释。 彼时他们一心拦住苦口劝说夜深扰人,他才放弃打算。今早,天刚拂晓,伯相便准备出门,还是他一意劝和用了早茶方才成了行。 只可惜,伯相与那少年的缘分着实浅薄,三番两次都是错失。 若是那少年真是位女子,他们之间,大抵,也算不得是佳缘吧! 那日松一路忧思,天马行空,患患不已。 而伯逸之,完全一言不发,不知所思。 …… 不待他们走回清河坊,路上却遇到匆匆赶来的孟和。 三人闪入一侧无人小巷。 孟和对着伯逸之行完礼,递上一封密函道:“收到江北接应人马的密信,二先生差我赶紧送来!” 伯逸之接过密函,迅速地拆了蜜蜡封,掏出黄棉纸,展开扫视过去—— 寥寥几字,言简意赅。 须臾读完,伯逸之眸色沉凝,将信纸塞回信封。 “先生?”那日松见他神色若斯,不由低低问,“可有急事?” “昨夜之事,今日务必达成目的!大汗,催归!”伯逸之淡淡一句,捡步继续向前。 那日松与孟和相视一眼,随扈而去。 另一厢。 里仁坊王家府院门前。 雨水潮湿的石板上铺着落叶败枝,有人清扫的动静,沙啦沙啦,彷佛一支晨曲的韵脚,一下一下点在韵尾,成就人间烟火的清雅。 一顶素雅小轿,吱呀吱呀而来,为那韵脚里又添了一分变调。 很快,来人在王家门前落轿。 一个春衫朴素的挺拔身影,系着薄斗篷、戴着风帽,从轿中轻身而出,缓步上前,从容不迫地去敲了王家大门。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五十一录:狗血煞 赵重幻并非第一次来到南高峰,实际上为了一睹烟霞洞佛刻之玄妙,她还施展了点功力才避开西湖小筑的侍卫。 彼时,路过西湖小筑,还是朗朗秋日。如此高门府邸,紧傍京华闹市,却闹中取静,别有桃源意。 她立在南高峰的幽景之中,俯视中就见西湖小筑重甍雕梁,琐户朱门,飞檐高阁,水榭曲廊,皆笼于湛蓝天光下,奕奕若其主不可一世的显赫人生般。 府邸四遭藤萝翠碧,缠绕若云。府内漱石枕流,曲径通幽,珍玩奇妙,兰漪绮绿。七里荷塘依旧莲叶田田,凤尾森森。如此这般的一处所在,山水灵气满面而来。居于此地,大抵是流光不觉转,莺花乱委,冷云空翠。 此刻,她走出雅致华贵的轿子,再次亲身临于此处。即使只是立在门外,一股泼天富贵堆砌起来的流光溢彩已然教她不由远山眉轻蹙了下。 不过,她来到的却是西侧的边门,显然贾子敬所招是极其着急且隐秘的事宜。 几个随扈一路无言,只是催促轿夫加快脚程。如今,到了府西,他们的神色越发焦惶急切。 “赵小差爷,麻烦随我来!”那位一直都保有客气礼貌之态的山羊胡随扈见她在四下打量,赶忙打断道。 赵重幻虚一回礼,跟在他身后进了西侧门。 春日的西湖小筑别有一番风貌,莺歌燕舞,繁花若雪。大抵一早的缘故,四处皆是忙碌洒扫的小厮仆妇。一见她过来,都不由悄悄惊惶地瞥着眼偷看,目光里抑制不住滔滔潮水般的好奇与打量,然后便飞快地暗自与一旁的人传递他们平日闲话的隐秘信号。 赵重幻何其敏锐之人,仆从们略微慌张又神秘兮兮的神色,在在说明了昨夜的贾府必定发生了甚重大的事件。 而让贾府的随扈急火攻心般一早打听到她的住处,且恭敬备了轿子去“邀请”她过府的,那绝对又是关于贾子敬的不可言说的事体。 很快,他们穿过小园香径,来到一处典雅秀丽的楼阁前。 赵重幻刚待到了楼阁前的月廊处,一股刺鼻异常的血腥味若疾箭辟空窜入她的鼻端,令她心下遽然一凛。 她不由快步进了景墙的拱门,入得眼来沿墙四处皆是血迹斑斑的惨烈之状,看得人触目惊心—— “这是怎么回事?”一向在外不动声色的她也彻底被这番可怕的场景给唬住了,诧异地赶忙回头问山羊胡。 山羊胡紧上来一步安抚道:“小差爷莫紧张!这些是黑狗血!黑狗血!” 赵重幻一愣,心里一松,转念骤然明白贾子敬所遇到底是何事了。 她想起前日听雨楼上贾子敬兴奋耳语的一句话,当时她还一头雾水,如今看来,他话里的所谓“鬼怪”八成又开始作祟了。 “小差爷请!”山羊胡疾步迎着赵重幻往不远处那一幢二层的楼阁而去。 待到跟前,赵重幻一眼望见镌刻着“揽香楼”三个红底描金大字的匾额。 目及处,雕梁画栋,金玉满堂,好一处玉砌金镶的豪门楼阁。 再进了揽香楼,就见满堂贴着金符祝咒,四处摆设玉石四灵,甚至还有各色桃木造像。 赵重幻见此阵仗,心里越发笃定。 揽香楼里的婢女小厮一见山羊胡等人领着一个其貌不扬的少年进来,早就有伶俐的一溜烟地冲上二楼嚷唤道: “安相公,留郡夫人,人请来了!” “快,快!快请上来!”只听一个高亢尖利的中年女声慌乱地应答着。 “小差爷麻烦上二楼!”山羊胡停了脚步,一指楼梯道。 赵重幻也不客气,直往二楼奔去。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五十二录:梅枝落 赵重幻也不客气,直往二楼奔去。 二楼的小厮手脚利索地将她迎到西厢房。 西厢房的门楣上也是丁零当啷挂着各色驱鬼辟邪之灵物,赵重幻小心避开碰撞额头的符咒玉铃,闪身入了房来。 一入房门,一股逼闷压抑之气骤然袭来,裹挟着莫名香气与人多杂乱的体味,教人闻着不由生出躁动不安之意。 梅枝落雪锦屏旁围了一群小厮婢女,不敢动弹地跪在地上等待主人召唤。 绕过锦屏时,赵重幻几不可见地蹙了下远山眉。 待进了内室,就见有三人正立在榻前,其中一位年轻秀丽的女子正对一团拱起来的锦衾百般温言软语。 “快快快!你就是那个被真武帝君附身的小子吗?快过来!”一侧那位锦衣华服的中年男子呼喝道。 赵重幻飞快打量了对方一眼,尖腮细目,颧骨高耸,肤色发暗,目光混沌,一看即是那类纵情酒色之徒。但是对方穿着打扮极为体面,显然并非等闲之辈。 那人身侧还立着位钗环娉婷的贵妇,正一脸愁容轻拭泪迹,满眼的惶恐不安。 她心忖道:看来此二人是贾子敬的父母无疑! “快来救救我儿吧!”贾夫人一见赵重幻也顾不得身份,只如获救星般哀叫道。 赵重幻恭敬地向二人施礼:“小子赵重幻!见过二位贵人!” 贾安烦躁地挥挥手,指着锦被道:“不必了!我儿一直唤着你的名字,你快看看如何能安抚得了他?” 赵重幻不再多言,疾步走过去。 那秀丽女子立刻让开位置,脸色疲倦而焦虑,欲言又止地望了望赵重幻。 赵重幻并未马上进入正题,只回头道:“请二位贵人还有仆妇们都先出去,就这位小娘子留下吧!” “啊?”贾安顿时跳脚,暴躁道,“你想干什么?” “这里人多口杂,只会增加衙内的恐惧之感,还请贾大人携夫人在门外守候!小子有办法说服衙内出来!”赵重幻不卑不亢道。 贾安闻言一愣,不由仔细打量了眼前这貌不惊人的少年一眼。 贾夫人却意外地很是信任赵重幻,一拉夫君道:“咱们在外面先等等!既然他就是上次敬儿所提的神人,肯定有办法救救敬儿的!咱们且等一等看!”然后她看了看秀丽小娘子,不着痕迹地使了个眼色,“曲儿,你留下听着吩咐!” 曲儿赶紧点头。 贾安一双细目精明地梭巡着赵重幻,又瞥了眼困在锦被中的儿子,沉吟了须臾,低低一叹,到底还是出去了。 疏散人群,很快房内终究安静下来。 甫自一静,室内马上浮出一声声琐碎又颤抖的祷告动静。 赵重幻盯着那抖动的一团可疑物体,知道那是贾子敬在恐惧地念念有词,于是她靠近榻侧,在旁边曲儿诧异的目光中抬手就霍地扯掉了被贾子敬跩得死紧的锦衾。 “啊——”贾子敬陡见光亮,吓得尖声厉叫了起来,不过却在迅雷不及间就消了音。 曲儿莫名其妙地盯着似瞬间僵住的贾子敬,骤然又转向赵重幻,目色左右顾盼间,立刻惊慌失措地明白怎么回事,可是她惟张口结舌,一动也不敢动。 赵重幻并不关心曲儿的反应,她只是淡然地走近贾子敬。 一任对方努力张大嘴巴却发不出声地呆坐不动,她探手拉过他的手腕,仔细切了他的脉象。 果然是惊吓过度伤到肝肾,亦伤到心神。心藏神,肝藏魂,肾藏精,脾藏意,惊吓最终导致脏气不平,神魂难归。 心病也需汤药先医,于是她仔细看诊后便自行去寻了笔墨奋笔疾书了一番。 曲儿见她动作从容不迫、有条不紊,原还一色惊恐,在对方淡若秋水、凉胜寒露的目光下,似有一种奇异的安抚之意,逐渐连她也慢慢缓和下来。 过了顷刻,赵重幻手中方子拟好,对曲儿道:“你将此方交给府上信得过的人,然后赶紧抓药熬药,衙内等着救命呢!” 曲儿一怔,不由喃喃一句:“信得过的人?” 赵重幻抬眸睨她一眼:“小娘子莫非也见过鬼怪不成?” 曲儿脸色一白,灵慧若她,自然马上顿悟赵重幻此言何意。 “那相公与夫人也?”她试探问。 “难道你是想让那二位贵人亲自抓药熬药不成?”赵重幻眉弯轻挑,低低一笑道。 “哦哦!”曲儿略显尴尬地连连应下。 待她出去寻可靠之人抓药时,赵重幻从袖中掏出布卷,打开后,只见一排银针碎光辗转,熠熠淡辉。 她挑了一根银针,抬眸望了贾子敬一眼。 蓦然想起前日,她紧急施救柳问卿时受到儒生们嘲弄,眼前这纨绔子弟却一力为她舌战群儒的举动,不由心底幽幽一叹,此人与她还真是缘分不浅。 ……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五十三录:言外意 外厢,贾安正与一个随扈低语着。 而急得正左右乱踱的贾夫人见曲儿从厢房内出来,不由又疑又惊,向来端庄秀丽的脸庞此刻尽是忧患,忙拉住后者道:“你出来作甚?那小差爷将衙内怎样了?” 曲儿想到赵重幻的言外之意,马上将贾夫人带到一旁避人处,温婉一笑安抚道:“夫人先莫急,那个小差爷竟还是个擅医之人,他给衙内开了方子。”说着她将一张顺滑细密的澄心纸递给贾夫人过目。 贾夫人虽不懂医,但到底是出自大户人家,简单的药理还是粗通知晓。 她仔细扫了一遍方子,大部分是疏肝理气解郁镇惊安神的药材,心里有些犹疑:“你看他能治好衙内的惊魂之症吗?” 曲儿面色也是犹豫了下,张张口欲言又止。 “有甚还不能说的?”贾夫人描摹得颇为秀美的眉黛急切往上一挑,有些恼怒。 曲儿赶忙跪下:“夫人息怒!” “好了,起来吧!”贾夫人烦躁地扬扬手,“你也是衙内的通房了,赶明儿抬你做房姨娘也是可以的,如今这般紧要之时,你还有甚不能说的?有话快说!” 曲儿闻言眼波一颤,立刻起了身,殷勤地扶着贾夫人的臂弯低声道:“那位小差爷让奴婢寻个可靠的人去抓药煎药。” 贾夫人一愣,眉心一拧:“他这是何意?” 曲儿没有直接回答:“他还问奴婢是不是也见过鬼怪?” 贾夫人更懵。 可她一生浸淫于高门富贵之家,自然不消顷刻就醒悟过来:“他的意思是我们府上这个闹鬼的事根本不是……” 她顿了声音,用力绞着锦帕,满目寒冽。 霍地,贾夫人回头看看四周低着头的奴仆,还有远处站着的窃窃私语的贾安三房姨娘们,一个个此刻看来都好似眼色飘移,行迹可疑。 思及这一年多合家人被所谓鬼怪妖孽搅得鸡犬不宁、六畜不安,贾夫人心里不禁越发害怕忿恨。 若不是贾安外放时贾子敬就屡屡遭受“鬼怪”恐吓,她也不会一心一意求着回到临安府,回到这勾牵着她夫君心神的花花世界来。 如今,才回来月余,那鬼祟恐怖之事却再次在西湖小筑里上演,她越发肯定是有人暗使阴招,干出此等阴邪鬼佞的恶毒事体。 她其实早就怀疑是不是有小人作祟,可惜一直无法求证。 她也曾想求助于自己的夫君,可惜贾安除了擅长求佛自保,便是与一干姨娘通房厮混,全然对此事袖手旁观。有时甚至还会责斥她以前对待他的那些姨娘们手段毒辣,惹怒了鬼神。 如今,一个进了揽香楼才不出一炷香功夫的小差役却暗示她要寻可靠之人办事,变相地附和了她心里一直惴惴难安的疑问。 这般通透明达,教她心里都不由酸涩无限。 默了须臾,贾夫人才道:“你回内厢去看看那神人在作甚,抓药之事我亲自寻可靠的人去办!你且别管了!” 曲儿行了礼马上转身回去内厢。 贾夫人自去找心腹之人办差。 曲儿回到内厢,就见赵重幻正一根根为贾子敬灸着银针,那一片若雪色匀亮的细针稳稳当当地服贴在贾子敬的后颈头颅之上,令其安静沉和。 悄悄打量着眼前这鼻塌嘴阔、其貌不扬的少年,曲儿也是心底啧啧称奇。 她自然是听说了前几日香会御街上的奇闻逸事——- 一个少年差役被真武帝君附了身,用马鞭抽了贾子敬等几个纨绔子弟一顿,还振振有词是驱鬼赶魔,更逼得贾子敬硬生生在揽香楼里老老实实盘桓了三日。 那三日最奇异的是,贾子敬居然停了这近一年来常常会发的噩梦。 如此一番,直喜得贾子敬就觉得自己遇到真圣了,口中颠来倒去几番提到这个少年,说要与他结交成友。 不过,她却一直不信,只当听贾子敬胡言乱语。 但今日一见此人,她却被他难得一见的沉稳冷静给镇住,原本内心的怀疑也似融冰般渐渐消减。 他并不信贾子敬遭了鬼怪,反倒寥寥一言就暗示她府中有“真鬼”。这般机敏锐利的人,且还懂得杏林之术,怎么看都该是位不可小觑的角色。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五十四录:真圣临 他并不信贾子敬遭了鬼怪,反倒寥寥一言就暗示她府中有“真鬼”。这般机敏锐利的人,且还懂得杏林之术,怎么看都该是位不可小觑的角色。 看着眼前少年皙白若玉骨的手不慌不忙地灸着银针,曲儿突然觉得也许这烦扰贾子敬近一年的鬼怪噩梦之事说不定会有转机。 她心中一番细细思量,目视赵重幻的眸色愈发恭敬起来。 约莫又过去两炷香的时辰,赵重幻方才一一拔去银针。 曲儿探头打量着依旧悄没声息地仰躺着的贾子敬,瞧他潮红汗出的脸庞已然一色平静和宁,全无适才的狂躁难安、恐惧颤动,她心里不禁更加称奇。 以前但凡贾子敬为鬼祟所骇,总要合府人仰马翻地请来一群大夫,然后便是一碗碗灌上两三天安神镇惊的药汁才能慢慢缓和过来。 此番,药石还未下,他却已经看起来与平常无恙,着实教她也是心中纳罕。 赵重幻收拾好银针,她又信手拉过贾子敬外侧垂落的手,缓缓将自己纤细的手叠在其上,慢慢催动自己的内力,为对方化解心脉中长久忧惧恐涩所沉积凝抑的郁结与寒气。 很快,贾子敬的头颅处泛出一层缭绕雾气,若有似无,几不可见。 却逃不过曲儿专心致志的旁观,她见此情形,不由诧异地口舌微张,目瞪身僵。 若说之前她还是觉得眼前少年仅仅是医术精湛的杏林高手,那么此时此刻,她真开始忐忑不安了,犹豫起自己暗暗对贾子敬所言的怀疑与嘲弄——对方莫非确是真武帝君下凡附身的“真圣”不成? 如此一想,曲儿心中忍不住一阵颤抖激动,随之双膝一软,直接“噗通”便跪在了地上。 此动静教赵重幻耳际一耸,微微莫名其妙地眸光流转下,但正值内力催动的关键时刻,她并未曾停手去察看旁边那位小娘子的奇异举动。 须臾,当她发现自己气血中的异常又被惊动,开始骚乱不安起来时,她才平息收回自己的内力。 贾子敬只是一位无内力修为的普通人,她渡一重内力为其化去心脉中的寒气郁结以治疗惊魂之症绰绰有余了。 赵重幻重又解开贾子敬被钳制的穴位,他终于朦胧恍然,大梦初醒地望着她。 恍惚怔忪了几息,贾子敬神智才于天外云游回本尊,他努力地眨眨眼,似认出了赵重幻。 他倏地从榻上蹦起来,一脸激动地抓住对方的胳膊:“赵重幻,赵重幻,是你来救我了吗?来救我了吗?” 赵重幻眉色淡定,任由对方先发泄一番乍然清醒的喜悦,心里也不由几分唏嘘:豪门世家子弟又如何,一样与市井百姓般喜形悲色。 一旁跪地的曲儿也欣喜地跪行到贾子敬跟前,眼匡透着红隐,直接对着赵重幻就是几个响头,几乎语无伦次道:“太好了,太好了!小差爷真是真武帝君下凡,真救了我们家衙内!曲儿给您磕头了,磕头了!” 赵重幻被曲儿这番真情流露唬了一跳,赶忙将对方拉起来:“小娘子使不得!这不是折煞小子吗?快快请起!” 贾子敬见此眼中不由又喜又怜,招招曲儿:“曲儿,你过来!” 曲儿殷勤凑近,二人一番厮磨欢喜。 他们的动静被外厢所闻,顿时一阵喧哗扰嚷,贾安领着贾府的一干三姑六婆、七叔八公都一股脑儿挤进来,纷纷对着贾衙内表达亲情友爱,场景整一个热烈欢快、关怀备至,教人看得都要忍不住热泪盈眶。 贾子敬见赵重幻被这伙人给挤到了角落里,遽然脸一沉,起身便大喝道:“你们有眼不识泰山,怎么能如此怠慢赵小差爷!快,曲儿,去备上好龙凤团茶,请小差爷客堂上坐!” 赵重幻刚闪身躲到边上,正欲打算悄悄退出去,被贾子敬如此一吆喝,顿然立时被拱为上宾。 贾安细目盯着赵重幻,这才仔细打量对方一番,目光里有几分将信将疑,但贾子敬恢复正常又不容置疑,如此其貌不扬的少年竟还有些手段,他之前倒是看轻了此人。 “小儿今日遇惊多亏小差爷帮忙,还请去用茶!本官有些话要问你一问!”贾安虽然惊讶,但是上位者的腔调与架子还是十成十,不减半分。 赵重幻恭敬行礼,不卑不亢道:“贾大人过奖!衙内受了惊,多多调养,不能太劳累吵嚷!” 她话音未落,一个尖锐高亢的女声由外急急闪入,“都给我出去!”来人指着各色人等毫不客气道,“别打扰衙内歇息静养!” 看官们一瞧是疾言厉色的贾夫人,都不禁面面相觑,立刻很给面子地自发自觉往厢房外退去,也有姨娘们悄悄鄙夷地翻翻白眼,艳红的唇角边吐出一声轻嗤,然后袅娜着腰肢款款出了门。 赵重幻耳尖,蓦然捕捉到几许轻蔑之音,眉间不动声色地微耸下,眸底也生出几分兴味来。 贾府,戏很足!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五十五录:金蟾引 贾府,戏很足! 赵重幻袖手而立,低眉顺眼地看着亟欲表达慈祥博爱却又遭贾夫人大煞风景喝斥的众亲朋好友施施然逶迤离去。 贾夫人雷厉风行地赶走看客,原本还剑鞘铿锵的神色转瞬柔若西湖春水深,她三步并两步地冲到贾子敬的榻前—— “敬儿可还有哪里不适?”她拉着贾子敬的胳膊四下打量,眉色温存煦和似对待总角稚子。 贾子敬略略烦躁,却还是安抚母亲:“娘,儿子没事了,不必担心!” “没事就好!就好!”贾夫人一脸欣慰,说着回头看看赵重幻,“亏得赵小差爷!他还给拟了个方子,为娘派人给你抓药熬药了!” “正是!我正说赶紧请重幻去用茶!“贾子敬见母亲对赵重幻很有些另眼相看,不由眉开眼笑道,”对了,曲儿,我上次不是从宫里得了一只金蟾吗?够大够气派,给我找出来,我要送给重幻!“ 面对贵人们,正努力让自己恭恭敬敬笑得丑脸开花的赵重幻闻言差点没被一口口水噎死—— 金蟾?够大够气派? 贾衙内从何处得知她的审美居然会如此别开生面、生动活泼? 她可没有贵府平章大人掘人墓收藏玉带的魄力,自然更无抱着一个硕大金蟾做着发财梦的痴心!莫非他是觉得她的外形外貌实在太丑,足配金蟾? “不,不!衙内太客气!“聪明若赵重幻居然也一头雾水,惟赶紧施礼道。 “快去拿来,曲儿!“贾子敬豪气冲天,然后又神秘兮兮道,“那金蟾内里可是别有洞天,包管重幻你会喜欢的!这可是官家特意命人为秋夫人的小侄儿做的,统共就做了一对,这另一只官家就赏给本衙内了!” 他言语间一脸得意洋洋,想来这金蟾大抵确是个宝物。 赵重幻一时竟找不到合适的言辞去打消贾子敬的积极性,考虑到他还是个刚刚才从惊魂之症中脱险的病人,也不好多违逆。 她不由心底一叹,只好且随他高兴吧。 贾夫人见儿子欢喜,自然也不阻止,曲儿更是认定赵重幻是真圣,恨不能将其收装好立刻供到案上去,早晚三炷香九个响头磕上。 惟有贾安端坐一侧,自贾夫人进了厢房他就是如此一副冷眼的腔调,旁若无人地上上下下斜眼打量着赵重幻。 曲儿欢喜地跑到厢房后侧的隔间去翻箱倒柜。 很快,她就兴冲冲端着一只精雕细琢的檀木盒子走出来,边走还边道:“衙内,你是放了什物进去了吗?怎地今日金蟾瞧着有点重啊?” 贾子敬笑,招招手让她过来:“昨日我放了一点夜明珠、琼琚进去!那些个东西丢那也没用,莫如放在金蟾里把玩!” 曲儿微微吃力地端过檀木盒。 贾安淡漠地看着他们折腾,赵重幻偶尔瞥对方一眼,心底有些奇怪:这位父亲想来对儿子的纨绔全无教养不当的自省! 曲儿将檀木盒放在榻前的几案上,手脚麻利地就要打开。 “重幻,你过来瞧瞧,这个可不是随便哪里能买到的!”贾子敬阻止她,兴奋地对赵重幻招招手道。 赵重幻一张丑脸堆着笑,还是依言走了过去。 “啊……” 见她过来,正笑眯眯打开檀木盒盖子的曲儿突然惊声尖叫了起来,猝不及防间“哐当”盒子被她失手扫落在地,一颗奇诡的玩意骨碌碌从盒内滚了出来—— 大家定睛一看,都不由倒吸一口凉气。 那奇诡可怕的玩意居然是一颗人头,而且还是颗女人的头颅!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五十六录:命案体 那奇诡可怕的玩意居然是一颗人头,而且还是颗女人的头颅—— 而厢房内的空气如同刹那间似被数九的寒冽覆盖住一般,冻得一丝不苟,全无活气。 在场贾府的人都缓慢而迟钝地面面相视了一眼,然后恐惧凛冽的尖叫有志一同地若遽然一阵霹雳炸裂,响彻整个揽香楼。 贾子敬刚刚才恢复正常的一点理智顿时似被饕餮一口闷了般吞了回去,他一下子蹦回榻上,旋风闪电般飞速扯了锦衾裹紧自己,继续颤抖成三秋寒风中的枯树叶子。 贾夫人一把拉过曲儿挡在身前,失手打翻匣子的曲儿早就吓得抖若糠筛,浑身僵硬到无法多动一步,任由贾夫人将她当作盾牌推到跟前。 贾安虽然一刹那本能跳将了起来,但却还是保持着一点大人物的风度,徒死死抓着他适才坐的椅子,一动也无法动,一脸煞白。 惟有赵重幻转瞬恢复理智,她一个闪身便扯了一旁一件靛青绫罗薄衫往那颗血肉模糊的头颅上盖去。 在她飞快瞥过的一眼中发现那头颅虽然血肉模糊,眉眼皆非,但是髻挽山云,面目依稀完整,看来活着该是位纤秀雅丽的女子。 厢房外待召的小厮听见动静,亦尽职地冲进来几个,一见贵人们呆若木鸡的样子一时也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他们适才没听错,并非衙内一人的尖叫,还有惶恐的女声。 他们也看到地上一团可疑的衣物,却不明就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们悄悄互觑了一眼,也不敢胡乱猜测。 “大家先不要紧张!”赵重幻试图抚平贾家贵人们的恐慌,她一招小厮指挥道,“快,将大人和夫人扶出去!” 小厮们一愣,却见她眸色沉着,一脸冷静,便不由自主地依言行事。 贾安闻言顿时逼仄着腿脚似要远离那诡谲的玩意般,疾步后退,飞快地在小厮搀扶下退出厢房。 贾夫人一听此言,马上清醒过来,要冲过去察看重又躲回锦衾的贾子敬。 “夫人,您先出去,衙内有小子照顾!”赵重幻劝阻道,“麻烦曲儿陪夫人去看看药煎得如何?衙内正需要呢!” 贾夫人踌躇了下,看曲儿也是噤若寒蝉,而她的夫君早就逃了出去,不由心里又酸涩又恐怖,最后还是随着小厮出了厢房。 待他们一走,赵重幻迅速地将地上那不明物体直接用薄衫包裹一气,重又塞回那檀木匣子内,回身将匣子藏了起来。 处理完可怕的意外后,她微微喟叹一下—— 就说她没有发财的命吧,本以为会有机会见识下那个所谓官家下旨特别制作的金光闪闪、瑞气千条的吐财大金蟾,却不料从匣子里滚出个女人颅来,真是命运多舛,钱途坎坷,正正说明她这人命里无财——穷鬼命! 不过这贾府,戏也忒足了! 她最后又瞥了下塞着檀木匣子的博古架,贾府有命案的事想来是瞒不住了! 赵重幻眸色蓦然沉敛若霜,抬眸睨了一眼躲在锦衾中的贾子敬。 莫怪那么一个飞扬跋扈、有时还恶若豺狼的纨绔子弟会吓成宛鹑的呆样! 看来,要解决贾子敬的遇鬼案就必须先破解那位枉死女子的来历与死因。 她挠挠头,有些苦恼地蹙了下远山眉:她何时开始自带命案体质了? 赵重幻认命地再次先去察看贾子敬,她小心走过去,轻轻扯了扯锦衾:“衙内?” 贾子敬从锦衾内露出全貌,不过这次并未念念有词,他沉默无语,浑然似被什么彻底打懵般。 “衙内?”赵重幻又唤了声。 “她……”贾子敬顿了须臾,突然从喉咙口挤出一丁点声音,而随着声音的骤响,他头也猛地抬起来,一双赤红的眼却似冥灵的幽火,死死盯着赵重幻。 赵重幻不由微微一愣,立刻明白此人并未再次被惊吓住。 “你知道她是谁吗?”贾子敬又挤出一句。 赵重幻不响,只迎视着对方异样冷寒的眼神。 “她是——音儿!” 贾子敬的声音若地狱低徊的空洞,旷荡无垠,绝望而心死。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五十七录:虎狼穴 赵重幻见贾子敬神色若斯,倏尔明白那颗美人颅的主人大抵活着时与他颇有纠葛。 “衙内先莫慌!不管那是不是你说的音儿,我都觉得你不适合再居住于此处!最好换个地方住吧!” 她有条不紊道,手下也微微用力将贾子敬给拉拽起来。 既然先有“真鬼”夜半吓人,后又有匣藏恐怖美人颅,用脚底板想也能想通透贾府中正有人不愿让贾子敬安生呢! 赵重幻突然对这出贾府的戏甚感兴趣,说不定还能扯出点贾平章的奇闻逸事来! 她又思及那伯逸之等人还在多方寻找的神秘人,不由心下愈发有些冲动了—— 打进虎狼之穴岂不是可以更方便打听到那位能扰动局势的大人物的去向? 如此一思量,赵重幻心中蓦然底定。 贾子敬腿脚酸软,浑身无力,任由赵重幻将他扶下榻。 “我刚给衙内开了药,惊魂之症还需静养,切不可再劳心劳神!”赵重幻扶携着他道,“你既信我,寻我来救你,那这个音儿的死我会给你一个交代!” 贾子敬闻言,心中一动,眼色微亮:“对啊,重幻你还会破案侦缉对吧?那听雨楼里你不是说在缉凶吗?对对对,你来,给音儿伸冤!” 赵重幻松开手,对他点点头:“衙内府上的鬼怪之事也是颇有诡异,待我细细查勘过后再说!你先搬离此处!” 贾子敬这才意识到似乎内有玄机,他愕然道:“你说这鬼……” “鬼只惊你,不动别人,你不觉得怪吗?”赵重幻淡淡道。 贾子敬脸色一白,神情有些闪烁,没再多言,目光里却也衍出几许思虑犹疑。 赵重幻捕捉到此细微变化,眸光流转,星河背后亦藏着广袤若海的深思:看来,我们衙内大人颇有些心里话需要倾诉呢! 赵重幻并未追问,心知此事不宜着急,既然愿意借她手去缉凶,那么她不将贾府翻个底朝天似乎也对不起她打马赵的闪亮名号不是? 世事若棋局,人人皆是棋子,她也不例外,输赢就且看造化了! 到了厢房外,赵重幻将贾子敬交给正如热锅上的蚂蚁四处乱转的贾夫人。 贾夫人一见儿子神色还算正常,不由舒了一口气。 赵重幻嘱咐置换居所,及时用药,贾夫人都一言不差地服从了。 贾夫人嘘寒问暖地扶着贾子敬,赵重幻默默看着,心里不知怎么竟微微生出一丝酸涩的温暖来。 贾子敬的纨绔必然也是母亲宠爱出来的纨绔,不必说泼天富贵,金玉满堂,但凡能有一个不计一切代价疼爱她的母亲,她也余愿足矣! “阿陶,阿牛,”贾子敬招来两个随扈,其中阿陶便是之前那位颇有几分眼力见的山羊胡,“你二人跟着赵小差爷,他有些事情要帮本衙内查清,你们随他差遣,然后揽香楼他可以任意进出,尔等小心伺候着小差爷!” 随扈小厮们虽然心里嘀咕,一肚子的万分好奇,但面上都极其恭敬地答应着,不敢违逆半分。 既然贾子敬都如此盛情以待,赵重幻也就令箭在手,她遣散所有闲杂人等,大摇大摆地进了厢房去研究那可能唤作音儿的美人的部分遗骸了。 她从博古架下掏出那檀木匣子,蓦地似想到什么,回眸对阿陶道:“阿陶大哥可会写字?” 阿陶不明所以,但依旧殷勤点头:“会一点!小差爷可有吩咐?” 赵重幻一扬面,示意他去备好纸笔,继而道:“我需要有人记录一下,我说你写就可以!” 阿陶赶紧手脚麻利地备好架势——- 赵重幻未再多言,从袖中拿出自制手套,然后直接“吧嗒”打开檀木匣,提出里面被靛青薄衫裹得严严实实的玩意。 阿陶、阿牛在一侧悄悄交换了下眼神,有些好奇地伸长脖子,显然他们很想去提前研究一下那匣中之隐秘。 可是随着赵重幻小心翼翼将彼物打开后的一瞬,他二人原本满腹的纳闷奇异顿时化为一泓春江水,东南西北不知该往哪里流。 “录——西湖小筑揽香楼发现头颅一颗,眉弓上方绕经枕后结节一周约一尺六寸。面部肌肤五官皆为利刃所毁,无法辨明真容。耳廓下垂有双耳洞。脖颈也为利刃所割,切口整齐,无来回拉锯痕迹,说明凶手力气颇大!……” 赵重幻埋首边仔细查勘,边讲述所见,她声音清韵朗朗有节奏,教人听着若歌吟唱和,完全不觉她正在诉说的是关于一颗可怕头颅的情况。 “下颌处有小痣一粒,旁侧还有一寸许旧疤痕。根据目测残余肌肤弹性及下脖颈处尸瘢,此人死亡时间至少有八个时辰以上……” 为恐阿陶、阿牛害怕,她俯身背对着所有人,专心致志,一丝不苟地观察那颗美人颅。 过了约莫半柱香时刻,她才直起身来,重又将头颅用薄衫裹好放过匣内,边褪去手套边转身道:“可记录完整?” “可以了!” 一个嘈切依依、若珠滚盘的清润声音骤然而起,熟悉到令赵重幻心尖子瞬间莫名踉跄,她飞快抬眸,就见一个意想不到的人身着五品公服,手拿纸笔,浅笑而立——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五十八录:高门氏 一个嘈切依依、若珠滚盘的清润声音骤然而起,熟悉到令赵重幻心尖子瞬间莫名踉跄,她飞快抬眸,就见一个意想不到的人身着五品公服,手拿纸笔,浅笑而立—— 那人一袭公服朱衣,曲领大袖,下裾加横襕,腰间束以革带,头上戴幞头,脚登革履,腰上配戴银鱼袋,荦荦似朱山巍,朗朗如袍上潮。 “你,你怎会在此处?” 赵重幻脑筋瞬间似微微打结,不由脱口而出。 破晓时分她才因为寻而不得心底辗转,无限怅惘。此刻,他却如同一团朱红烈火,直接灼烧进她灿若星河的眸底,吹枯拉朽,横扫淡然。 “刑部郎中谢长怀!赵小差爷,幸会!” 他抬手一揖,笑得西风卷流云,深邃若潭的眸里一抹月色浮,亮晃晃的,俊逸非凡。 “哦——” 赵重幻不自禁地茫然应答了下,心底却莫名失落。 果然,他并非寻常富贵公子。 虽然他的官职品阶不算奇伟,可是他如此年少就已是五品官职,显然世荫的可能性更大。 毕竟一如王县令那般的进士也是从正七品知县开始仕途,表现佳,善钻营,得上司青睐,也许过了不惑之年才能爬到个正五品左右。 何况,她这一刻突然意识到一桩她还未来得及细细思虑的事实—— 他的姓氏是如此耳熟能详的高门贵氏:谢氏,当朝太后母族之姓。 原来,他与她,从来都不会是一条通途上的行者! 她几不可闻地幽幽喟叹下。 他怎么可能是某家某派的江湖人士呢?她何来这般自以为是的痴心妄想? 蓦然间,她发觉自己心底已若夏莲心枯,秋棠结霜,涩苦难当,踯躅难前。 “谢大人太抬举了!小人给大人行礼!” 赵重幻很快意识到自己失态,她摒住眸底若轻露滚叶的颤动,“噗通”单膝跪地,不卑不亢,一个大礼成。 谢长怀错愕当场,一时竟无法反应。 一旁的阿陶、阿牛也是一脸诧异,小心翼翼地梭巡着眼前二人。 没想到这位貌不惊人的钱塘县署小差役居然认识不少大人物呢! “长怀公子,可有发现?” 突然厢房外又传来一个朗朗男中音。 随后一位身着紫衣公服、腰挂金鱼袋的三品大员一脸严肃地走了进来,他身后还跟着一位着低品阶绿衣公服的寺丞和两名属员。 此人年过不惑,髯须齐整,眉眼端正,一看就知是个刚正不阿、泰山难移的性子。 赵重幻飞速瞥了一眼来人,心中暗忖,究其穿着气度,此人大抵便是大理寺卿何岩叟。 而谢长怀敛去墨瞳中一瞬间的异动,先示意赵重幻起身,然后从容不迫地转头看着进来的何岩叟道:“何大人,这位是钱塘县署的差役!与下官认识,颇有侦缉之才!他正在检验那颗头颅!” 他说着将手上记录递给何大人过目。 而赵重幻自然眼力见儿清明,再次“噗通”跪在地上行礼:“小人见过各位大人!” 连阿陶、阿牛这才想起来行礼,也跟着“噗通”跪下。 谢长怀秋山眉微蹙,眸色一冷,已负于身后的双手紧握成拳,但最后还是未曾阻止她的谦卑动作。 何岩叟接下文书,示意他们起身,同时深深睨了一眼细瘦伶仃、其貌不扬的赵重幻,眼中毫不掩饰地流露出狐疑与打量。 赵重幻几人起了身,侧身退到一旁。 她低敛眉眼,面无表情,目色不移,全然忽略谢长怀寒潭潜影的深邃目光。 一时厢房里静默无声。 何岩叟垂眼扫过记录文书,认出后半段竟是谢长怀的字迹,不由面上显出几分惊讶。 能令名动临安府的谢氏长怀公子甘心情愿为其做验尸文书,还不吝赞赏之词推荐的,想来这钱塘县署的小差役倒是颇有一点能耐。 而他们适才听到揽香楼出现不明头颅赶来此处时,恰遇前呼后拥着一群家仆的临安府赫赫一霸——贾子敬。 如此场面,令何岩叟愈发鄙薄其人,但他却不能假装不见,只好停步寒暄。 没料到那名闻遐迩的贾衙内居然是一脸强烈之色地要求让他寻来的人参与无头女尸案的侦缉之中。 何岩叟何等傲气之人,自然不会让个行在县署的小差役混入堂堂三法司之一大理寺的高级人才队伍里。 是故,他上了楼来就存了打压之心。 可是他却没料到连谢长怀亦认识其人,一时眼里倒真衍出几许好奇之色了。 何岩叟将记录文书递给一旁大理寺丞,口气恭谨又淡定道:“既长怀公子熟悉,本官也自然信任!不过尔等也要亲自熟悉情况,所以还是要再检验一遍!”说着他眼神礼貌地望着谢长怀似在征询对方意见。 “那是自然!李寺丞最好是亲自验一遍!”谢长怀淡淡一笑道。 李寺丞赶紧接过文书细看一遍,不由微微颔首——内容翔实完整,起码看得出验尸之人有几分功底。 眼力见儿也不低的李寺丞领着大理寺的仵作走过去,礼貌地跟赵重幻问了一些问题,后者亦主动过去将装有美人颅的匣子打开。 他们重新埋首检查,随着检验的过程进展,那李寺丞的神色愈发明亮。 约莫一炷香后,李寺丞让仵作收拾好头颅遗骸,回身对何岩叟道:“这位小差爷所验不差,确实与文书记载一致!” 甚至还有些信息他也是提前看了文书才关注到的。 李寺丞不由悄悄瞥了赵重幻一眼,心里颇为纳罕。 何岩叟点点头:“那尔等带着头颅去与竹林的无头女尸对照,看是否确为同一人所有?还有留下一人,查一查这间房,看看这头颅是如何被放在此处的!” “是!” 大理寺的属员们恭敬应下。 惟谢长怀注视着淡然处之的赵重幻,凝着她漠寒谦恭的样子,眸底微凉。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五十九录:天壤别 惟谢长怀注视着淡然处之的赵重幻,凝着她漠寒谦恭的样子,眸底微凉。 大理寺的仵作端着匣子出了厢房,李寺丞带着一个助手开始四下勘检西厢房。 而何岩叟严肃的目光落在了赵重幻身上晃了几晃,他又悄悄瞥了眼谢长怀,后者早已转了眸在打量贾子敬金玉满堂的厢房。 一向正经端庄到一丝不苟的大理寺卿此刻也忍不住开始满心荡漾起市井八卦的漫浪小冲动了。 眼前这个平凡若沙中砾、鞋底尘的少年到底用了什么神秘莫测的法子结交上了临安府里最出名的二位贵公子呢?甚至还是二位口碑绝对天壤之别的贵公子。 一方是现今大宋行在中最擅长吃喝玩乐,斗鸡走马,逞凶斗狠,人人见而避之,能将纨绔浪荡发展到登峰造极的临安府一霸——贾衙内。 另一方却是截然相反的一人,大名鼎鼎的谢氏长怀公子,此子才貌卓雅,风神俊逸,气度不凡,又极得太后娘娘之宠爱。 况且他还是临安府一众贵妇闺阁肖想之对象,甚至连自家夫人都替她二姨婆家三姑爷的兄弟家的女儿来跟他打听过这位不同凡响的少年郎。 有一次应夫人强烈要求,他还撒下老脸去跟颇为熟悉的谢大人求过一副长怀公子的墨宝。 后来他也细细研究了一番那墨宝,发现此子一手笔墨确实甚有风骨,很得晋人超逸物外、不羁于世之神髓,并非妇人们夸大其词。 也是故,之前他才一眼看出那记录文书上的字迹是谢长怀所有。 今朝一早他刚到大理寺,便在门口碰到领着两个小厮一身公服踏马而来的谢长怀。 他昨日傍晚才听说官家亲自下旨任命了某位谢家儿郎为刑部郎中,今早这位新进郎中便拿着圣旨来大理寺慰问走访学习了。 他刚请了对方进官厅里喝杯茶,贾府上竟然就有随扈跑来报案,直道西湖小筑里惊现无头女尸。 何岩叟当时听闻此讯,真有几分惊天霹雳砸中脑门之感—— 大宋最权势赫赫的平章事府上出了命案,且还是桩诡谲异常的无头女尸案,这简直是帝君老爷要将他放在烈火上炙,滚锅中泡。 这平章大人府的奇案,侦不破,他乌纱难保;侦破了,万一真凶涉及贾府亲友,那又是一番难办。 此案,就是一个烫手的山芋,丢丢不脱,甩甩不得。 况且还是平章大人亲自命人去报的案,他要是假装不在,硬是推诿给临安知府,也委实颇有些不要脸了。 彼时,恰巧谢长怀也在,欲推诿回避,也是不可能了。 何岩叟这厢边看着下属查勘现场,边盘算着自己的一肚子官司,一向义正辞严的眉眼里也由不得泛出几许烦躁忧伤。 …… 而那厢,沉默不语的赵重幻倒不是刻意忽略了谢长怀眸底的灼灼其光,她的心思都被适才大理寺卿何岩叟的话给吸引住了—— 也就是说西湖小筑里还真有一具无头女尸,而那女尸的头颅却又可能被人蓄意藏在了贾子敬居住的揽香楼中。 想来她的猜测从一开始便是走对了路子,确实有人在刻意引起贾子敬的恐慌与忧惧。 可是,对一个纨绔弟子玩这出装神弄鬼之戏,甚至不惜杀死一个女人又割其头颅来恐吓于他,到底所谋何事? 这贾衙内究竟得罪了何方神圣,搞得人家天怒人怨、不遗余力地要打击报复他? 而贾子敬,似乎也有些神秘小心情未曾与她坦诚以待呢! 看来,得寻个时机,打两斤小酒备三五个小菜,让真武帝君再“现身”一回才行。 到时万一他跟神仙再不说实话,那他也忒有些忠贞不屈了,抑或说明他的那些隐藏的心事确实事关重大。 思及此,她不禁对着阿陶招招手,后者赶紧凑过来,只听她低低道:“阿陶大哥,衙内的惊魂之证以前可有发作过?” 阿陶看看赵重幻,面色有些犹豫为难,可转念一想,衙内如此信任眼前这少年,让他们任其差遣,自然也不会责备他们聊一点衙内的小私事吧。 “衙内,以前在庆元府时也曾发作过两次!后来,就落下个毛病!”阿陶也小声道。 “是何毛病?” “发噩梦!而且是三五不时就发噩梦!后来,衙内发现只要他喝醉了,那噩梦就少了,于是从此一到晚上他便拼命喝酒,喝醉了方可以睡个好觉!” 阿陶边说边微微叹气,显然对于小主人这番遭遇也甚是同情,又无计可施。 “不过,”一旁阿牛积极插话,“最近因为香会时真武帝君现了身,为我们衙内降妖除魔了一番,所以这几日他都未曾发噩梦!” “可是,昨夜,衙内在痴意坊赢了钱,又高兴多喝几杯,反倒又被迷怔了!”阿陶继续道。 “大概是这两日衙内有些郁积难消、疲乏不已才会如此吧!连我等最近也是一入夜都困倦得很!”阿牛道。 “你那叫春困,跟衙内搭甚界!”阿陶嗤他。 阿牛挠挠脑门傻笑。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六十录:琴上弦 阿牛挠挠脑门傻笑。 有人从贾安外放便在其子贾子敬身边布了一个局,以怪力乱神之像来迷惑恐吓后者,致使其夜夜发噩梦,神识混乱。 如今回了临安府又再次上演此局,那说明布局者不是贾子敬身边的人,亦是对贾子敬和西湖小筑极为熟悉了解之人! 可是,如此不惜大费周章,布置这样的一个局去恐吓一位纨绔二世祖到底意欲何为呢? 何况如今又出了命案,此事性命攸关,法理难容,那布局之人与杀人者可是同一路数?抑或有人趁乱打劫?想要将这局搅得更乱不成? “你们说衙内在庆元府就发作过惊魂之症?你们可还记得第一次大概是何时?”赵重幻垂眸沉思边听他二人叙述,边继续问道。 此言一出教阿陶跟阿牛顿时面面相视了一眼,目光一时若风动烛摇,闪烁异常,言辞也踌躇起来,与其主竟如出一辙。 赵重幻盯着凑在她眼前这二人,突然叹了口气,抬起细白的手掸掸自己的袖子低低道:“小子自知人微言轻,可是偌大的平章大人府上,竟寻不到一个真心愿意为衙内解惑的可靠之人,也着实可悲!” 说着她轻轻失望摇摇头,状似极为贾子敬惋惜不平,长吁短叹地就捡步欲走。 “小子也只好辜负衙内的信任了,还请二位替小子跟衙内致个歉,我这便回去了!” 阿陶、阿牛一听立刻傻了眼,四只眼两对眉里瞬间皆要急得崩出几杆除夕夜的火杖子来,嗖嗖直窜。 “别别别!小差爷您这是想要吾等性命呢!也是会要了我们家衙内的命啊!今早他天不亮被找回来时都已经整个瘫了!这回比前面两回吓得更厉害!“ 阿陶一把抓住赵重幻的细瘦胳膊,满脸诚恳又忠心道,”我等跟着衙内吃香喝辣,平日也真不用干什么,这会儿能伺候小差爷就跟伺候衙内一般无二!你若真走……哎呦——” 阿陶这番表忠心装可怜的话茬子还没发表完全,却陡然觉得自己抓着赵重幻胳膊的手剧烈痛麻了一下,哀叫脱口而出,继而他手也无法控制般萎蔫无力地从后者的胳膊上滑落下来。 阿陶茫然无措地揉着自己的手腕,不明所以又满腹犹疑地四下梭巡。 但房内惟有大理寺属员翻验的动静,便再无其他多余声响。 没人在意他刚刚须臾间的遭遇,迅捷得连他也几疑自己发生幻觉了。 而赵重幻的眸色亦是凛然一动,她霍地抬头厉目疾扫过去——- 待定睛一看,她遽然发现适才一瞬间那一股醇厚却又内敛的内力竟出自那人所立之方向。 而那侧,谢长怀正淡然自若地打量着贾子敬厢房内一幅缂织名家朱定柔的缂丝珍品《碧桃蝶雀图》。 那画品尺帧见方,古澹清雅,质素莹洁,设色秀丽,画面精工,烟云缥缈,风韵若脂粉洗,运丝如运丹笔,真可谓鬼斧神工,精巧疑神。 且图上因有艺术大师徽宗皇帝的亲笔题诗而更显得愈发珍奇。 “雀踏花枝出素纨,曾闻人说刻丝难。要知应是宣和物,莫作寻常黹绣看!何大人看看这贾衙内房中果然都是珍品!”谢长怀状似随意道。 “笑携雨色晴光,入春明朝市!梦窗词早就将平章府邸夸过一番了!” 一直听着赵重幻三人在一禺窃窃私语的何岩叟见默不作声的谢长怀突然说话,也踱步过来应和了两句。 “湖上平章果然不寻常!”谢长怀淡笑,眸色清然。 这厢,赵重幻眸沉若水,凝着那人漫不经心、谈笑风生的模样。 那心田上莫名袭来一阵春风化雨,绮靡却寥落,莽草依依,枝枝蔓蔓,却又不知道终将长出怎生的花,结出哪样的果来。 她瞥了一眼自己适才被阿陶无意抓了一下的胳膊,幽叹若琴上弦,欲停难住,振振呀呀。 “阿陶阿牛二位哥哥,还请随小子到外面去,我们不能打扰何大人、谢大人办案!”赵重幻蓦然冷静道。 说完她回身又给那厢正闲话的二位贵人抬手行个礼,径直便出了西厢门。 目前也不是适合她做检搜勘验现场的时刻,惟有等到大理寺的人检查完毕再说。 况且,虽然房内一群人在,可是那人的气息却就恰若他衣襟袖上隐约的一缕沉水香,似乎绕之不去,熏灼逼人。 这种逼人,直逼仄得她的一颗心无所遁逃,教她再也无力如此澹然地与他共处一室。 阿陶、阿牛一愣,赶紧疾步小跑跟了出去。 已换到另一幅柳公权笔墨前继续欣赏的谢长怀神色未移分毫,惟眸底微晃,若深潭潜鱼,偶尔一次的灵动跃然。 “大人们,此处有血迹!” 正在四处查勘的李寺丞骤然高声说出发现。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六十一录:罗裙伤 “大人们,此处有血迹!”正在四处查勘的李寺丞骤然高声道。 刚走出厢房的赵重幻闻言心下一动,赶紧调转步伐又重新回到内厢,后面跟着的阿陶、阿牛一愣,慌忙让路。 何岩叟早已往李寺丞他们那处急急走去。 谢长怀慢了一步,恰好与折回的赵重幻正正逢上。 他清朗皎洁的面庞上一双眸深若海,唇角微扬,似海上浮着的彤光日行,景影粼粼,其华灼灼。 他见她过来,立刻悄无声息地凑近她耳际,声音似碎冰轻击,骚动她的耳廓,也肆动她的心房:“又生我气了吗?都不正眼看我!” 他的口吻竟有半分小小的抱怨与控诉,听得她心尖子不由微颤,一股子莫可名状的酸涩如夏日瞬息疾雨,猛烈袭来,转眼即逝。 她摒住心口乱窜的气息,淡淡退后半步,眉眼毫无异色,躬身施礼道:“谢大人先请!” 谢长怀眸色渐沉,唇角抿出一丝莫可奈何。 他到底招惹了一位怎生倔强固执的姑娘啊! 赵重幻不再理会他,敛眉垂眸等他先行。 谢长怀微微喟叹,惟有捡步往前。 他二人都到了那厢。 赵重幻发现李寺丞所言突现的血迹却并非之前她所见的曲儿取檀木匣子的隔间,而是另一个置放衣物的檀木箱笼里。 在那箱笼中居然检搜到一件女子的嫣粉罗裙,罗裙殷殷血色,甚为可怖, 何岩叟皱起眉头,就着李寺丞的手打量道:“会不会是这府上谁的衣裙染了黑狗血?” 他们进揽香楼时自然也都注意到那四处泼洒、一片狼籍可怕的犬血。 他心里真是懊恼怕什么来什么,万一那凶手就是贾子敬周围的哪个贵人,那这案子便更加费神了。 赵重幻探着头,仔细打量了一下罗裙。 那罗裙似被血雨腥风肆虐过一般,萎蔫而无力地躺在李寺丞的手上。 “大人可否借小人一看?”她恭敬道。 李寺丞不由抬眼看了何岩叟一下:大理寺的案子是否真让这位钱塘县署的小差役插手呢?这可不是他一个小小寺丞能决定的! 何岩叟飞快地瞥了谢长怀一眼,目光微动,眉间耸了耸,默了一个息,最后还是点了下头。 李寺丞得了应允,立刻将罗裙递给赵重幻。 赵重幻接过罗裙,轻轻抖落开来—— 这条罗裙材质精细柔软,似一团天边粉色霞彩般,一瞧就非普通女子衣裳,可是教人诧异的却是那罗裙的胸襟、腰间上皆是血迹斑斑,裙尾也似扫了无数血污。 她将罗裙凑到鼻前嗅了嗅,有一缕淡雅香气混杂在浓烈刺鼻的血腥气中,教她顿时想到前日一早所见顾回案的现场。 这究竟又是一桩怎样复杂的前情纠葛才会有人下如此狠手? 她心底幽幽喟叹。 她又低头翻了翻箱笼中的其他衣物,皆是男子的绫罗衣袍,显然这是专供贾子敬使用的箱笼。 “小人认为这应该并非无意沾染了黑狗血的罗裙!第一,若是这府上哪位女子的罗裙在撒狗血时不小心染到了,她只要脱了丢掉便好,实在用不着将裙子藏起来。” “况且还藏到了贾衙内的箱笼中,委实说不过去!因为贾衙内还未成亲,这也断不会是他夫人的衣物!” “第二,”她比划了一下罗裙血迹的高度和泼溅血迹的过程,示意大家看,“揽香楼院墙处的痕迹大家想必都瞧见了,狗血撒的高度绝对到不了这件罗裙的胸襟,所以即使真的是无意染上了,除非衣服主人摔落趴在血迹上,或者端盆之人将盆举这么高,否则泼溅也该大面积流在下摆处,而不只是上半身!” 何岩叟和李寺丞沉思地再次打量了下罗裙,后者还依照赵重幻的说法又小心翻了翻箱笼几下,果然再没有多一件女子的衣裳。 李寺丞抬头又看了眼在仔细研究罗裙的赵重幻,目光微微有些钦佩。 谢长怀立在最后面,没有吱声,一双眸定定落在那纤细挺直的背影上。 赵重幻完全不在意旁边人的波动,她只一寸寸仔细检查这件罗裙。 罗裙本身并无太多特别之处,七八成新,显然并非今春新裁的衣裳。罗裙的襟带上还秀着一朵蔷薇花,小巧雅致,颇有心意。 可以看出主人大抵比较爱惜,罗裙的边边角角非常整齐,并无毛边钩丝的现象。裙上熏的香气也是常见的蔷薇花香,想来主人甚爱蔷薇花。 还有就是这血迹沾染的形状跟位置,她也依稀感到异常。 她凝眉微微思索,推测这并非贾府贵人们的衣裳。 “阿陶、阿牛二位大哥!你们过来!”赵重幻转头寻了下阿陶二人。 小心翼翼站在不远处的阿陶与阿牛赶忙过来。 “二位哥哥认一认,可见过府上哪位小娘子穿过这样一件罗裙?”赵重幻问道。 阿牛比较粗糙,女子的衣物对他而言除了颜色可以区分开,其他实在是审美无能。 他上下瞅了瞅赵重幻手上展示的罗裙,茫然地摇头先道:“府上穿粉裙的小娘子太多了,我搞不清楚!有时她们穿得差不多,我都分不清谁是谁!”说着他憨憨一笑。 阿陶却一时没有说话,他左右梭巡着罗裙,还伸手拉过衣襟罗带细细辨别了下,最后才道:“看这个该是曲儿姑娘的罗裙!她比较喜欢蔷薇花!” 说完他又肯定地点点头,“就是曲儿姑娘的!” 何岩叟问:“曲儿是什么人?” “她是留郡夫人给衙内纳的通房!”阿陶道。 大家恍然。 “去,劳烦将这位曲儿姑娘寻来,本官有话问她!”何岩叟道。 阿陶与阿牛相视一眼,还是点点头。 “阿牛,你去请曲儿姑娘来,我在这伺候各位大人!”阿陶道。 阿牛高高应了声,一溜烟跑了。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六十二录:慧眼识 阿牛高高应了声,一溜烟跑了。 “多谢何大人给小人参加此案的机会!”赵重幻突然回身向何岩叟行了个大礼。 既然何岩叟并不抗拒将发现的证物给她研究,还愿意听取她的意见,那也便算默认她参与美人颅案件的侦破了。 赵重幻虽然对权贵并无逢迎惶惧之心,但是基本的人情世故她还是颇有几分心得,所以她虽年少在外面待人接物却皆有一套自己的章法。 正所谓人法天地,故不得燥处,常清静为务。 祸不招,心不惧,清静方为天下正,这是她出山前乌有先生的教诲。 市井、官场,都犹如江湖人心一般,进而有度,方可从容。 何岩叟一怔,眼中亦不由生出微微欣赏—— 这其貌不扬的少年倒是颇有几分眼力! “长怀公子与贾衙内都对你有认可,本官向来也对有见底的年轻人颇为爱惜,不管你是何出身,只要有能力自然有出头一日!” “你且跟着李寺丞他们一起勘察,有无真本事权看你自己了!但是有一条,不可妨碍我大理寺办案,否则本官定不饶你!”何岩叟一番话软硬兼施,有气度有魄力,顿显三品大员的气质风范。 赵重幻恭谨有礼地点点头:“感谢寺卿大人提携!” 谢长怀一旁负手而立,不言不语。 赵重幻起身时假装不经意睨了他一眼,看他无所事事、东瞧瞧西看看的模样,不禁心道:这人今日就是来参观学习的吗?还一副对平章大人府的古董珍玩颇有兴致的样子,真是有点匪夷所思。 她心里疑惑,但是面上依旧神色不移,谨慎恭敬的姿态。 他们正等着曲儿姑娘来,赵重幻又开始随着李寺丞四处勘验。 很快,阿牛领着一位眉清目秀的绿衣小娘子袅袅娜娜地入了门来。 “奴婢歌儿,见过各位大人!”绿衣小娘子面色从容,跪地行礼。 何岩叟有点奇怪:“刚才本官招的是不是叫曲儿的?” 赵重幻那厢听到动静也走过来,发现确实不是曲儿。 阿陶瞪瞪阿牛,后者有点无奈地挠挠头。 而歌儿赶忙解释道:“大人莫怪,我们衙内昨夜扰攘一宿,刚安顿歇息下去!衙内是惊魂之症,非得有人陪伴才能歇息安稳,曲儿姑娘是衙内通房,正伺候着他呢!” 说着歌儿又行了个礼,“还请大人见谅!不过奴婢与曲儿姑娘日常一起伺候衙内,凡事也知道几分,大人有甚要询问的,奴婢斗胆先替曲儿姑娘回禀一下!” 赵重幻凝神看着歌儿,这小娘子倒是有礼有节、不卑不亢! 她又思及曲儿对贾子敬一心一意的样子,忍不住感叹:贾衙内对于选贴身侍女倒是颇有心得,很能慧眼识人! 既然如此,何岩叟也不好再多说甚,只示意对方起身道:“李寺丞,将那件血衣拿过来,看看她可认识?” 李寺丞马上疾步过来,将血衣展示给歌儿辨认。 歌儿小心翼翼地拿过血衣察看,不过她神色淡定,并无太多乍然见到一件染满鲜血的罗裙的惊讶与惶惧,想来路上阿牛提前给她交代过事体了。 赵重幻默默注视着她的动作。 歌儿细细看了一下才道:“这确实曲儿的罗裙!不知怎么会现在这番模样?她今早未曾穿此衣裳,不该会染上狗血吧?” “我们猜测这并非狗血!”李寺丞道,“至于是什么我等还会查验!歌儿姑娘确定这是曲儿姑娘的罗裙对吗?”他又强调一遍。 歌儿默了几息,似在思量,蓦然想到什么般道:“且容奴婢再细看一下!”说着她将罗裙翻过来,在衣襟的内侧仔细检查了一下,脸色遽然一变,颤抖着嗓子道,“这,这不是曲儿的衣裳!不是她的!” 她的神态言语顿时令众人一愣。 阿陶、阿牛探着头努力想探究一下歌儿的骤然发现。 何岩叟、李寺丞他们眉头不由蹙了下。 参观学习的谢长怀眉色不动如山,不过也放开手中的古玩偏眸看过来,只是能落在他眼底的惟有赵重幻纤细的身影。 赵重幻早一步跨上前去察看令歌儿谲然变色的细节—— 她就着歌儿的手梭巡了一下罗裙襟带的内侧,在不易察觉的边角处赫然绣了两个米粒细小的鹅黄小字:诗儿! 她有些诧异,脑中飞鸿惊渡。 曲儿,歌儿,诗儿? 莫非罗裙是一个叫诗儿的姑娘的? “诗儿是谁?”李寺丞的脑筋也跟骑了马儿般跑得不慢,立刻反应过来问道。 听他这句,厢房内的阿陶、阿牛也脸色有些怪异。 何岩叟见他们如此,眉眼马上严厉起来,一拍旁边的几案,呵斥道:“这是杀人命案,隐瞒案件真相视同包庇罪处,尔等几个脑袋够砍的!快如实说来!” 阿陶、歌儿等三人皆浑身一抖,吓得“噗通”跪下——- “奴婢不敢隐瞒!” “快说!”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六十三录:诗曲歌 阿陶、歌儿等三人皆浑身一抖,吓得“噗通”跪下——- “奴婢不敢隐瞒!” “快说!” 歌儿、阿陶互视一眼,神色都有些迟疑而惶惑。 何岩叟一脸上位者的威严凌厉,严厉地盯着他们:“本官耐性有限!说吧,谁是诗儿?为何她的罗裙会到贾衙内的箱笼中?” 歌儿抿抿唇,眼神闪烁了下,继而冷静道:“奴婢不知诗儿的罗裙为何会在衙内的箱笼中!昨晚我刚收拾了箱笼,并未发现这件罗裙!” 说着她咽了下口沫,唇角颤了颤,又道,“诗儿,她,她以前也是衙内的婢女!曲儿,诗儿,我,三个人是留郡夫人亲自挑选的贴身伺候衙内的!我们都是八岁入的府,后来夫人觉得我们还算手脚麻利,听话老实,就挑了我等三人伺候衙内!” “衙内虽然外人看来是有些纨绔,但待我三人却是很好!我们年纪相仿,一起长大,衙内读书,怕我们闲着无聊,也求着夫人让人教我们认字,甚至琴棋书画都要我等懂一些!” “自然,我三人里,奴婢最笨,学得最慢!诗儿却最是聪明,凡事一学就会,一点便通,衙内也甚是喜爱她!” 歌儿指了指那件罗裙上的刺绣,“那罗裙上的蔷薇花跟字都是诗儿亲手所绣,她的绣工也是我等中最好的!” 赵重幻垂首低眸盯着适才从歌儿手上接过来的血色罗裙,又细细打量了下那刺绣精美,栩栩如生的蔷薇花,连那蝇头小字也是卫夫人簪花小楷的风格,确实绣者很有几分功力。 “一晃,我们也都到了十六岁!诗儿也出落得越发漂亮,衙内待她也对我们不太一样了!我们私下里都玩笑,衙内以后肯定会抬了她做姨娘!她虽然羞恼,却并也满心期待!” 歌儿苦笑着扫视诸位大人一眼,“我等自小便是被家人卖入平章大人府上的!跟一个物件一般,无依无靠。从也不敢想以后有人会明媒正娶了我们!若是能做了衙内的姨娘,也是一辈子的幸事!” 赵重幻听她此言,心头不知为何竟莫名一酸。她不由飞快地抬眸睨了对面那巍巍玉山立的男子一眼,心底微微疼痛了起来。 女子的命运,从古自今,无论如何身份地位,能为自己亲手掌控的是凤毛麟角,少之又少。 她从不愿自己的命途假于他人之手,也不会攀附于任何人生活,所以才努力读书,拼命练武,物格而后知,修身方可持己之命途。 至于昨日至今,心头那一缕师出无名的骚动,在猜到某些真相后,就不该继续发酵下去。 江湖与权贵,注定就是天与海的距离。 她不会将自己困于任何锦绣华美的匣子中,与其某一日枯萎干涸而死,不如从一开始便不留一丝余地。 对面一直注视着她的谢长怀,发现赵重幻似极快地梭了他一眼,隐约几分轻柔,可很快她偏开的眸底就越发冷然,直到冻若凝冰,静若止水。 见此,他微微蹙眉,眸色潭深,潜影若粼。 “但是,去年香会,诗儿跟曲儿陪着安相公、留郡夫人、衙内去昭庆寺听经,不知为何半路失踪了,后来就再也没有出现过!” 歌儿叙述有条不紊,眼神也渐渐从开始的犹豫闪烁变成了哀悯悲伤,那眼眶里漉漉潮湿,似两滴清露欲流还忍,教人不由不怜惜。 “我等三人从小一起长大,情同姐妹!曲儿与奴婢也曾求了衙内派人去寻找,就这样寻大半个月也没有起色。后来因为安相公外放庆元府做知府,我等都要随行,也就放弃了寻找!” “她既是失踪,尔等为何提起她来神色如此怪异?”何岩叟厉眼若鹰隼,一步不放立刻追问。 歌儿闻言瑟缩了下,抬手揉揉自己的鼻翼,缓和了下情绪:“我们到了庆元府半年后,不知为何,有一夜,衙内竟就在园子里遭了迷怔、说是遇了鬼,是诗儿的鬼魂来找他伸冤来了!” “鬼魂?”李寺丞奇异道,“她不过是失踪了吗?如何变成鬼魂了?” 歌儿摇摇头:“奴婢也是不知!但我们衙内就如此迷迷糊糊一直说,可是后来等他清醒了,他却完全又不记得自己说过这些,我等也觉得甚是怪异!” 何岩叟目光沉沉,看来这诗儿失踪也是一桩奇案! 这平章大人府,刚出了个无头女尸案,这案子还没有任何线索,却又扯出另一桩案子来。 莫非还真内有玄机不成? 何岩叟满心苦恼,脸上却还是正襟威严的姿势,继续问道:“那这失踪之人的罗裙如何到了衙内的房中?” 歌儿茫然摇头。 “难道是诗儿变鬼,过门伸冤吗?”阿牛忍不丁冒出一句。 在场之人一愣,顿然一致看向那箱笼,心里情不自禁爬出一丝诡异恐怖之感。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六十四录:素心梅 在场之人一愣,顿然一致看向那箱笼,心里情不自禁爬出一丝诡异恐怖之感。 赵重幻眉蹙若黛晕,却眸色清明。她将罗裙放在鼻下又嗅了嗅,用细白的指尖抠了抠血迹—— 这件罗裙上的血迹虽然早就干透,但明显是新血,并非陈年旧痕。 若不是犬血误染,那这极有可能是人血。 莫非是美人颅女尸的血吗? 可是谁人刻意放一件失踪婢女的衣裙在主人的箱笼内?居然还染满鲜血!目的为何? 恐吓?警告?扰乱视线?引人注意? 赵重幻来回轻捻着自己葱白的指尖,一色沉思。 “尔等不准再以怪力乱神之说妖言惑众,否则本官直接以扰乱之罪带尔等去大理寺的天字号牢房里待几年,我想平章大人不会反对的!”何岩叟厉喝一声。 阿牛倏地闭紧自己一不小心漏出胡言乱语的大嘴巴,一对牛眼骨碌乱闪,紧张得恨不能用绣花针将自己缝起来,再绣个“此人哑巴”的字样以兹诚意。 歌儿与阿陶也噤口不敢再多言。 一时西厢静若孤坟,就差起了一阵西风应个萧瑟的景儿。 “寺卿大人,小人有几个问题想问问歌儿姑娘,不知可否?”赵重幻突然行个礼开口道。 何岩叟沉着脸点点头。 “歌儿姑娘,为何你跟阿陶开始都觉得这是曲儿姑娘的衣裳?”她看向歌儿问道。 歌儿道:“回小差爷,因为曲儿与诗儿一样,都喜欢在衣物上绣蔷薇花,也爱用蔷薇花熏香衣物!所以,我们乍一看才觉得是曲儿的!” 一旁的阿陶也频频点头表示同意。 赵重幻颔首,沉吟了下。 之前曲儿在此时她只闻得一缕素心梅的薰香之气,想来这位小娘子最近的爱好有了些许变化。 “这件衣物你说昨晚都还没有出现对吗?”她继续问。 “是的,昨夜衙内出府游耍,我等无事便收拾整理了一下衙内的什物,所以我并未看见此物!”歌儿很是肯定。 “那衙内所得官家赏赐的金蟾你们昨夜可有打开过?” 歌儿摇摇头,秀眉轻拧了下:“这个倒是未曾!那金蟾是前几日衙内方得,他颇觉有趣味,也让我等莫要去碰!衙内就是如此,他有兴致时在意的什物都不许我们随意碰触,待他觉得无趣时,多贵重的东西他也就随手给了人了!” 典型纨绔豪放派习气! 赵重幻想到贾子敬执意要送她大金蟾最后却从精美的匣子内滚出只头颅来的可怕场面,不禁几分唏嘘。 “寺丞大人,你们可在房内见过一只大金蟾?”她忽然想起这茬。 李寺丞摇摇头:“不曾!” 歌儿听闻此言不由有些着急:“那可是衙内最近特别喜爱的一个物什!前日衙内还放了些个明珠瑶佩等等在那金蟾肚内,莫不是有人眼热偷去不曾?” 何岩叟摆摆手,冷冷一笑:“先莫说这丢了什么金蟾,都有人可以神不知鬼不觉将一颗人头放在你们衙内的厢房之内,只说明你们这些奴婢随扈们多么懈怠!” 阿陶、阿牛有些惭愧地彼此相视一眼——被人如此一批评,确实显得他们很无能! 歌儿也摸不着头脑,却又忍不住为自己辩解:“揽香楼一直有人守着,我等敢打保票无人敢随意进来!除非是鬼……啊……大人饶命,奴婢说错话了!”她“鬼”字一出立刻吓得赶紧向何岩叟行礼。 何岩叟也不能因为她顺口带出个“鬼”字便真抓了她,大理寺狱也没那么多空房! 莫非还真有鬼怪一说? 何岩叟苦恼地拧了拧他浓黑的粗眉,眉间皱若十月的高阳黄花,揪成一团张牙舞爪的蟹菊。 他们这一行人似也暂时无甚头绪,还扯进一桩更加神秘的失踪案中,一时大理寺的人都有些苦恼。 他先示意歌儿他们先出去,大理寺属员又继续在厢房内搜检。 赵重幻没有与他们凑在一处查验,反倒是轮番拨弄着房内三个精美绝伦、大小不一的越瓷薰香炉,左右打量,眼神沉思,不知所想。 谢长怀一直一言不表,袖手旁观,俊美无俦的眉眼间皆是清静淡然,若一侧锦屏上的四季峻青图,完美演绎一位新上任的刑部郎中旁听学习的谦虚温和之形象。 顷刻,之前出去查验头颅与无头女尸是否匹配相合的仵作回来了。 “回禀寺卿大人,那头颅与女尸确实同一人所有,脖颈处用利刃一刀砍下!行凶者力量不小,且对砍割动作非常熟练,下刀不犹豫,所以创口很整齐!”仵作认真道。 “还有,已经请了平章大人府上相关人员确认,那女尸确是平章大人房中十姨娘!” 何岩叟安静听着报告,凝神不语。 过了一会儿他才道:“先将尸体运出贾府,送回大理寺义房再做详细勘验!贾府今晚举行香会宴,到时人多口杂,可能会破坏现场!尔等要加快速度!” 属员们应下。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六十五录:难逃劫 李寺丞带着手下在西厢内又盘桓了片刻,不过除了那件血色罗裙外委实也没有再寻到什么有用的线索。 而正拨着香灰琢磨的赵重幻一听何岩叟要安排人将十姨娘音儿的尸体运回大理寺义房,于是主动请缨要再去细察一下尸体情况。 李寺丞听她如此一说,又思及她检验那颗头颅时的细致用心,便带人一起跟过去进行二次勘验。 谢长怀澹然自若地负着手随着赵重幻便往外走去。 赵重幻见他就这般不扰不嚷、不骄不躁地跟自己,心里莫名有些懊恼,也不理解他如此姿态到底所为何来。 但既然他一开始就跟大理寺卿表示过他与她颇为熟悉,她也着实不好摆出一副“我跟他不认识”的路人甲脸孔来。 何岩叟安排了一人留守在揽香楼防止有人破坏现场,一行人则重又往七里荷塘的竹林而去。 揽香楼院墙处的犬血映着仲春的和煦阳光,斑驳淋漓中透出一股黑褐的诡异,院中干活的小厮婢女们自行其事,对此似也见怪不怪。 毕竟贾衙内的惊魂之症也不是第一次发作,人言久病成医,尔等也算久历惊魂,终于从容不迫、一色无畏。 只是他们见着大理寺的官员,也会悄悄彼此使个眼色,不着痕迹地交流一下对府上断头女尸案暗黑八卦的隐秘好奇。 大理寺的人走在前面,边走边低声讨论着案件的各种疑点。 阿陶与阿牛见赵重幻从厢房内出来,自然赶紧跟上,但怕她有甚吩咐的。 歌儿立在院侧的一株修俊峭拔的西府海棠前,神色凝重,似有无限烦愁焦虑在眉间,却又无人可诉。 她看见赵重幻出来,捡步就想上前,可注意到对方一侧并肩而行的谢长怀俊美若玉人的脸庞时,便半羞半惧地退了回去,踌躇着搓搓手,犹豫地欲言又止。 赵重幻敏锐地捕捉到此一幕,她偏眸就对身边的男子低低不客气道:“麻烦长怀公子离小人远一点,莫碍着我办案!” 饶是心思沉敛、喜怒不显的谢长怀亦被她这横来一言给惹得顿然一怔—— 须臾,他瞳泛湖光,抿唇而笑,却未曾多语,真的依言往前多走了两步,方便那歌儿过来。 后边低眉顺眼跟着的阿陶、阿牛正巧听到了赵重幻的话,不由面面相觑,然后悄悄使着眼色,皆是吃惊不小。 他们当然都识得这位谢氏名闻遐迩的长怀公子,他不仅是权贵世家中难得一见的才貌双全之妙人,并且还是出自当朝太后母族,又极得太后的宠爱,简直昂昂若人中龙凤,皎皎胜明月星辉,比自家那位声色犬马、绮襦纨绔的衙内大人可是要出众百倍。 虽然这般评论自家主人有些不太道义,但是长怀公子的超群绝伦却又不能假装不见。 可就是如此一位翩翩佳公子,却对眼前这貌不惊人的小差役言听计从,岂不怪哉?莫不是他也因为赵重幻真武帝君附身一事才这般看重于对方? 二人眼光相对一刹那间,已经万千八卦似钱塘滚潮翻涌,又转瞬而去。 “二位哥哥也请跟着公子先行!”赵重幻倒是对贾子敬的随扈颇为客气道。 谢长怀走在前面不多远,听闻她温和有礼的话语,耳际一动,唇边微哂,眸底却不由似洒了春光的碎屑,粼然又璀璨,连脚步也轻快了半分。 歌儿见赵重幻反应这般利索,眼里也有些诧异与感激,待谢长怀他们稍微远了点,她便疾步走过来。 “小差爷——” 赵重幻领着她来到一处假山旁,歌儿“噗通”就跪了下来—— 赵重幻没提防她如此大礼,赶忙微微施力将她扶起道:“歌儿姑娘是不是有关于诗儿姑娘的事情要告诉在下?” 歌儿眼眶骤然一殷,眉黛瞬间若拢了阴云,她低低哽咽了下道:“奴婢觉得诗儿肯定早就不在人世了!” 赵重幻远山眉轻蹙,没有插话,只静待歌儿下文。 “奴婢本来还抱着一点诗儿自己逃走的盼望,可是今日一见十姨娘的惨状,奴婢就觉得凡是被衙内亲近过的女子是不是都难逃一劫?”歌儿神色惊惧无助地喃语道。 “十姨娘与你们衙内?”赵重幻有些讶异。 歌儿突然意识到自己似乎惹出口舌祸事来,不由吓得捂住自己樱桃小口,惊慌失措地盯着赵重幻。 “若想还诗儿姑娘真相,在下觉得歌儿姑娘还是不要有所隐瞒得好!”赵重幻冷静而温和道。 歌儿愣了愣,喉口不禁滚动了一下,双手用力交搓了几次,似下定决心般开始讲述起一段贾府内不齿于口的前情秘幸……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六十六录:诉前情 阿陶与阿牛小心翼翼跟在谢长怀身后,上下打量着对方一身绯色公服的挺俊身影。 虽然在平章府这样的府邸中,往来皆是高品豪门,着五品公服的官员委实是登不上台面,但这样的公服穿在眼前这玉山巍巍般的男子身上,却风姿款款,雅正温煦。 他就恰似天上云,泉中水,清澈无邪,甚至带着隐约寒气,丝毫瞧不出半分低品阶官员的谨小慎微与战战兢兢来。 他二人不由互视一眼,啧啧称赞。 “二位不必跟着本官,本官就在此处等一等赵小差爷,尔等正好先去回禀一声寺卿大人,莫教他们等急了!”谢长怀挺俊的身姿骤然而立,回身客气道。 他这一客气,吓得后面二人死命刹住脚。 为免撞上那玉山般的公子,他俩彼此额头还牺牲下,“哐当”撞在了一处,一时皆狼狈地怔在当场。 “去吧!”谢长怀见他们二人愣在那里,又加了一句。 “是是是——小人先走了!”阿陶赶忙躬腰行礼,拉住发傻的阿牛快步出了揽香楼的景墙拱门。 谢长怀静默须臾,待阿陶二人走远。 他方敛去儒润和色,眸沉若潭,邃且轻寒。 谢长怀随意信步走了片刻,似颇有兴致地四下打量了一番西湖小筑贵气逼人的楼阁台宇。 很快在他眼前出现了一座藤萝绕云、幽碧丛生的园子,园墙挂满藤蔓,依稀透出雨打风吹起的斑驳陆离。园门紧闭,青苔上阶,大有荒弃无人之感。 但豪奢华丽的贾府之中怎么会有如此一座朴素到无言的园子呢?确实怪异。 谢长怀目光轻凛,须臾,他回眸张顾了一眼,周围静谧安祥,无人出没,便闪身隐在一处浓荫遮掩下。 几个呼吸起落间,再细察,就会发现他适才静立处早已空无一人。 ------ 那厢,揽香楼园中的太湖石假山下立着二人。 假山白石纤巧弄姿,漏透天成,似烟熏色染,玲珑剔透。石下流水淙淙,几尾幼生锦鲤,肆意追着飘落的几片柳叶嬉戏玩耍,偶尔噗通曝出几个小小水泡,一派春日生机盎然之状。 眉秀目清的歌儿正神色凝重、一丝不苟地讲述着缠绕她心快一年的忧烦往事…… “去年香会正日奴婢恰巧病了,衙内便将我留于府上歇息,是诗儿与曲儿陪着他和相公、夫人去的昭庆寺。” “据说他们到了昭庆寺听了半日高僧说法,然后用了斋饭,并无异常!可是后来,中间有一段时间,衙内陪着夫人去听高僧解签,诗儿与曲儿便留在了禅房外自己逛逛!” “曲儿说她们在昭庆寺的后门看见有许多摊贩吆喝,人头攒动,诗儿当时有些兴奋,软磨硬泡想出去逛一逛,买些小玩意儿!曲儿没法,只能悄悄出了后门陪着她逛一会儿!” “可是,就在曲儿想去买个泥人带回来送给我时,诗儿自己去看了卖桃木梳的摊子。再回头曲儿便找不到诗儿了!” “她开始以为诗儿只是在哪个僻静处闲逛,可是等来等去就是不见人!她这才有些担心,回去告诉了衙内。衙内马上遣人去寻,可是却怎么也找不到!一个大活人,就如此这般遍寻不到!这样活生生不见了……” 歌儿眼底的泪水随着她的话越发似密云水汽郁积,盈满眼眶,就差一阵凛冽的风将它们吹下来霖霖不尽。 “诗儿已经是衙内的通房了吗?”赵重幻默默倾听,待歌儿说完,她才问道。 “虽然留郡夫人还未正式在揽香楼宣布,但是诗儿与衙内早就有了……”谈及此话题,歌儿有些羞于启口。 赵重幻理解地点点头。 “自从诗儿失踪后衙内颇为难过了一阵子,四处遣人寻找,可是人就跟蒸发了般,连一点儿音讯都没有!我私心里甚至以为会不会是诗儿偷偷逃走了……”歌儿眸色忧虑为难,话说一半便住了口。 “你为何会如此认为?”赵重幻目光清明。 歌儿轻咬着嫣红的樱唇,警惕地左右顾盼了一下,远处干活的小厮都已经收拾工具准备离开了。 她收回视线,定定心神,似下了决心道:“因为诗儿曾经偷偷告诉我,安相公有一次——差点,轻薄了她!她很害怕,可又不敢告诉衙内!” “她心里只有衙内一个人,只要待在衙内身边,让她为奴为婢为妾都可以!若是她告诉衙内安相公侮辱过她,按衙内的性子定会跟安相公大闹一场的!” “她不愿意衙内与他父亲不合!而且,”歌儿顿了下,眼神慌惧,樱唇颤抖了下。 “而且如何?”赵重幻盯着她。 “而且,留郡夫人万一知道此事,必定不会再留诗儿在府上!” 一个婢女,同时被父子看中,再被女主人发现,命运如何,可想而知! “可是,在香会前一日的下午还是发生了另外一件事——那日衙内出去戏耍,我等各自在揽香楼忙活儿!” “曲儿说九姨娘想要一个诗儿绣花的样子,于是她就去给她送了!但这一去,就拖到了太阳下山,再出现时诗儿似哭过,我问她,她却说无事,说是九姨娘留她谈家乡的事,让她也想家了!她与九姨娘是同乡!” “我当时没有在意,也就安慰了两句!但是我最近细细想了一番,总觉得那日必定有蹊跷!”歌儿擦拭着眼泪低低犹疑道。 赵重幻眸色渐渐凝重起来。 “那,平章大人的十姨娘如何跟你们衙内扯上了关系?”她又问。 歌儿微微一叹:“自从诗儿失踪后,衙内也很伤心!还亲自画过一幅诗儿的画像!性情也有些变化,对于男女关系也变得随意起来!” “这次回来甚至直接去招惹了十姨娘,前日竟被平章大人发现了,合家闹得一塌糊涂!后来十姨娘被关在了薜荔园的静室里,衙内也被禁足在揽香楼!却没料到,今日居然连十姨娘也被人给害了!还害得那么惨!”歌儿恐惧得几乎颤抖。 赵重幻凝神沉吟了下:“要说与衙内有亲近的,那曲儿不是更亲近?为何她却没有被害呢?” 歌儿一愣,茫然地摇摇头。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六十七录:青丘狐 歌儿一愣,茫然地摇摇头。 赵重幻继续问道:“平章大人丰功伟绩的传言在下也有所耳闻,听说当年府上曾有一位美妾游湖时只随口赞许了一句路过船只上的游人,最后就被砍头送了性命!怎么这位十姨娘居然还能保住一命,只被关在静室了事?” 歌儿闻言脸色有点白,嗫嚅着又往周围谨慎地看了一下,才低低道:“那个被砍头的美妾的故事,奴婢也不知是真是假!反正那位李姨娘后来确实也不知所踪,奴婢听说是溺水而亡,不是被砍头而死的!” 赵重幻眸色凛然,故事版本有出入吗?莫非是一桩杀人案被掩盖过去了?看来有人对于平章大人喜砍美妾人头的爱好知之甚深矣! 那么,这位十姨娘被杀害后还砍下头颅,看来不单单只为恐吓贾子敬而已,莫非还是在警告贾平章? “那这十姨娘什么来历歌儿姑娘可知道?”她凝思了几息,又问。 歌儿微微摇头道:“奴婢只知道十姨娘是去年平章大人从外面接回来的,这位姨娘才貌十分了得!据说一来,就直接将东府中所有的姨娘美妾都比下去了!” “平章大人最是宠爱于她,也许就因此即使犯了那么大错也只是将她关在薜荔园的静室罢了!”她搓搓手又犹豫地加了一句,“东府里都说她是青丘九尾狐仙下的凡!” 狐仙?大概是狐狸精吧? 歌儿姑娘显然说得比较含蓄委婉。 赵重幻思及那血肉模糊的美人头颅,暗忖:想来那位砍杀头颅的凶手不但对这位狐仙美人颇有意见,而且对平章大人亦恨意不小。 “小差爷,我听阿牛说您就是当日真武帝君附身救了衙内的真圣,衙内对您非常信任,听说也将今日之事全部托付给您去调查,所以歌儿才斗胆跟差爷说这些。” 说着她“噗通”又跪拜在地,边磕头边道,“还求小差爷一定查出诗儿到底出了何事!奴婢给您磕头了!“ 赵重幻赶忙将她扶起来:“歌儿姑娘折煞在下了!只是这十姨娘的案子与诗儿失踪是否有关联还尚不明确,既然衙内托付在下替他查清今日这一系列的事情,我自然会竭尽所能!多谢歌儿姑娘信任!今日所言暂时不要告诉其他人,以免打草惊蛇!“ “是,奴婢知晓!“歌儿感激地点点头。 赵重幻又询问了下七里荷塘的具体位置,二人很快分手。看着歌儿远去的袅娜身影,赵重幻远山眉轻蹙,满心疑问。 诗儿与十姨娘的案子到底有无关联?都与贾子敬有关吗?否则怎么会头颅与血衣都出现在他的房内?诗儿到底去了何处?抑或如歌儿所担心的,早就不在人世? ----- 疑问若泉里细泡,一个一个出人意料地冒出来,但是泉底有多深,却无人可知。 为今之计,只有先去查验那位断头女尸,看看是否有线索,能不能找到点蛛丝马迹来。 她一边思索,一边疾步而行。 就在路过一片蓊蔚葱郁的树林时,突然感到一股强大而丰沛的真力向她袭来,她本能欲抗拒,但马上意识到自己正身处贾府,且她还只应该是个手无寸力的钱塘县署小差役,不由遽然收起内力,任由那股力量将她裹挟而去。 迅雷不及掩耳间,她竟然落在了一个蕴着熟悉沉水香的温暖怀抱中。 懵懂间,赵重幻心尖轻颤,不由须臾怔忪。很快她便清醒过来,霍地使力挣脱开,防备地飘落在一侧。 “长怀公子这是什么嗜好?躲在暗处偷袭吗?“她眸色羞恼,忿忿地瞪着那一袭朱衣长身玉立、风姿绰约的男子。 彼处,俊若秋山月下闲的男子笑得一色从容,他似恋恋不舍般放下抱过她的双臂,悠悠道:“这世上能教我花了心思偷袭的人不多!” “不胜荣幸!不过这种荣幸还是请君留给有缘人吧!”赵重幻面无表情,敛袖转身就走。 蓦地,一声喟叹幽幽而起。 这声响却若雷动,直直砸在赵重幻的心上,教她步子一时都顿了下。 “看来是真生我气了!” 男子缓缓蹀踱而来,脚下枯叶断枝的细碎动静伴着他滚珠落盘的清雅嗓音寸寸袭上她的耳际,令她骤然举步维艰起来。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六十八录:却上心(一) 赵重幻立在原处,却未曾回头。 那人荦荦大端地走到她面前两步之遥处,然后停住脚步,他眉眼含笑,神情舒展,一瞬不瞬温柔凝视着她。 虽然已近若伸手可触,但是他却觉得他俩之间正横亘着半条银河。 透过她这张平凡无奇的面具,他似又看到那背后漫拟无瑕的动人容颜,谢长怀的眸中便渐渐生出清风明月,奕奕缱绻。 “莫气可好?” 他低柔道,“昨日也来不及告诉你我的身份,况且对一位初相识的姑娘絮絮叨叨自己的身家门第,总有鼓吹标榜之嫌!你说是不是?” 她黝如乌珠的瞳眸斜斜睨了他一眼,抿抿唇,又看向它处,不吱声。 她的眼神若雀儿在枝头跳脱的灵动,莫名引得他眼底流月轻转,笑意若湖深。 “不过,凭你的聪明才智,大抵也已猜到我的身份——”他顿了一下,眸色越发煦和,“确实是当朝太后母族谢氏!” 他神情坦诚无伪,一副君子荡荡、有容乃器之状。 “失敬失敬!谢公子!”她转眸直视着他,虚应了一句。 他却彻底被她惹笑起来:“总算不气,肯正眼瞧我一下了!” “你是五品官员,我只是微不足道的小差役,岂敢直视!”她老实不客气地反驳。 “还是这样的你好!我不喜冷冰冰,恭敬敬的你,还动不动就跪下,以后不准对着我下跪知道吗?”他脚下又走近她一步,语气越发绵柔。 “礼不可废!”她克制欲退的冲动,继续反驳,“若不行礼,以后我也只能绕着你走了!” 真是个固执的姑娘! 他见她照旧驳了自己,不禁有些莫可奈何地失笑摇头。 “其实,”他澹然一笑,叶随风扬般,继续他的解释,惟口吻中隐约透着几不可察的一丝亲近,“这个姓氏也没有什么了不起的!不过是荫了祖德,一时若油烹花繁罢了!委实算不得是我自己的佳处!” 言语间,他的眼中满是练达与通透,似匣藏琉璃,净澈到教人无法质疑。 赵重幻闻言,眉目微松,可神色依旧严肃,并未接他的话。 而她心底也明白她的回避不在他的身份,而是在于对彼此差距的清醒认识—— 他不属于江湖,她不属于高门,两相无路,怎可纠缠! 昨夜,当她直觉感到他有可能是江湖上某家某派的家主时,心里抑制不住泛起了不切实际之涟漪,可惜,最后只是一场虚妄的酸涩。 “我这刑部郎中的职务也是昨日下午才得来的,自然更来不及说与你听!” “之前在揽香楼的院子里,听贾子敬说了几句委托一个钱塘县署差役查案的缘由,其实我心里还不以为意!却不想是你,真是不可思议!” “当初求这个职位是想学一点有用途的事务,如今发现竟能与你同道,真可谓意外之喜!看来,我还可以跟着你多学习呢!” 赵重幻见他一脸欢悦,满腔热情,委实再也拉不下个冷面来。 其实,她这一刻突然意识到自己实际上也未曾与他坦诚相告身份,如此一想,亦不免生出几分歉意来。 “谢大人谬赞了!小人哪里受得起!”她偏开脸,淡然客气道。 “今日为你录了一回验词,我方知晓你的厉害!昨日柳居士的案子我也听说了,你竟是通过一缕香气、一字之差揪出了凶手来,果然了得!” 瞧她还是一脸正色,礼貌疏离,他也不急,只管继续开启他的表扬模式。 终究,她横眸又睨了他一下,怎么他一个翩翩高门贵公子会露出这等蕴着几分讨巧的神态?她不由眼底溢出几分“你到底有何贵干”的焦躁与困惑来。 谢长怀自然捉到她毫不掩饰的小小恼火,摒住眸底笑意,抬手替她轻抚去肩头一片碎叶,轻轻一叹。 “只是想跟你表达一下在此处见到你的欢喜罢了!重幻,你我之间的关系不会因为我姓这个‘谢’字,便就有所不同!”他眸底一点微茫跳跃,口吻清浅却坚定。 赵重幻一怔,直直地望进他仪状华楚的眉眼,心房若鼓擂,嗡嗡颤动:他原来早就敏锐察觉她的抗拒所为何来。 顿了顷刻,她才转眸回避他满面的熠熠光华。 他笑意更深。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六十九录:却上心(二) 二人默了几息,一时俱静。 惟有树林上空莺鸟婉转的啼鸣,滴溜若唱,籍着春风钻入耳际,熨贴着绵绵春意,拢在他二人的眉间心上。 李易安一句,才下眉头,却上心头,恰比此时此刻。 她直觉他的目光似比这春意更甚,竟一时不知如何面对他。 须臾。 “我确实自幼失怙恃,跟着一个道人长大!只是那个道人的名气稍微响一点罢了!”赵重幻突然道。 谢长怀眸光一亮,她亦在对他坦然,这令他欣喜。 虽然他已经对她的生平了解透彻,可是此刻她愿意亲口相告的坦诚对他还是弥足可贵。 “哪位?”他笑问。 “就是雁雍山的虚门宗,乌有道人!”她继续道。 “久闻仙名,无缘得见!”他恭敬道。 那是她的师父,若再生父母,终有一日他要去拜会。 她看了他一眼,心底也松阔开来:“好了,你既坦言,我也不可隐瞒!至于我父母家乡,我也确实不知!哪日有幸能了解我自己的身世,定第一个告诉你!” 他回望着她,眼神莫名柔软—— 这个姑娘纯澈得就似檐角上的一方碧云天,他何其有幸,恰逢于她! 他唇角微弯点点头道:“好!” 继而他换个话题道,“这贾府是龙潭虎穴之地,重幻,你确定真要趟这次浑水吗?”他语中不掩关切,赤忱又暖融。 赵重幻没料到他会如此一说,凝着他,神情稍稍怔愣。 “这案子查下去要在贾府掀起多大风浪来我们都没有把握!至于贾平章,他到底想让大理寺查到什么程度,何岩叟也是心中无数的!” “今早贾府小厮去大理寺报案,我想若不是因为我正巧在,何大人推脱不掉,否则他大抵会干脆装个病将此案丢给临安知府了事!” 谢长怀直言不讳地将此案利害关系坦白以告。 赵重幻原来心底正辗转着几分小儿女的涩意情长,可听得他如此一番话后,脑中瞬间清明冷静下来。 她沉吟一下道:“谢大人所言不差!我也知道源正方流清的道理,如今这世道,确实浊过沧浪之水!” 她眸光炯炯,若星河流坠,“不过人命却关天,死者的冤惟有活人帮她们伸!我虽人微言轻,正不了清源,可但凡有一丝机会可以让逝去的人不枉死,我就不会放弃!多谢谢大人提醒!我还有事,先告辞了!”说罢欲回身捡步就走。 “就知道劝不服你!”男子一抬手轻握住她纤细的左臂,俊美的脸上泛出无奈的笑。 “我也没敢奢望寥寥几语就说服固执尽责的赵小差爷!不过,”他微微揽正她,深深凝着她的瞳眸,“你且放心去查,其他的自有人替你背着!” “呃?” 赵重幻惊讶地瞪大眼睛,有人替她背?何人如此高风亮节? 他不解释,只笑道:“既然我们都坦诚相待了,接下来又要一起行事,我们便不需要那么生疏有礼,你是不是可以唤一声我想听的?”话毕,他满眼似风行水上的春波,这般望着她。 心思还在他前一句上的赵重幻,蓦地听闻他的下文,顿时一阵气短—— “谢大人?谢公子?谢相公?长怀公子?”她一股脑儿都唤了一遍,心忖,哪个合心意,任君选择。 “唤长怀!” 他越发低柔了嗓音,酝着几分暗哑,似幽篁飒飒的婆娑,轻刷过她的心尖子,教她无端踉跄。 又来了! 这人又开始了! 饶是赵重幻再如何冷静自持,一颗心也开始经不住他如此刻意的撩拨!总觉得他磁雅浓烈如醇酒的声音里似能伸出无数的触角般勾牵住她,教她难以逃脱,愈发神魂难安。 “谢大人还是饶了在下吧!你我高低有别,别纵容了在下一时分不清楚尊卑,在人前冒犯了大人!” 她故意淡了眸色,说完敛袖便大步而去,也不去管他目光里几千重的意味深长。再纠缠下去,她怕自己真陷落进去,捞也捞不出来了。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七十录:漩涡急 赵重幻刚待疾色走到几丈开外,便感到身后一阵柔风拂过,那人已到了身侧。 “最近切不可再妄用内力!” 耳边他温润的声音又起,而他修长玉骨般的手也轻放在她背部,不动声色间化去她骤提的内力,而另一股醇厚绵密的力量又同时缓缓注入,教她顿感一阵暖意袭来。 赵重幻心神一荡,倏尔刹住步子,而适才一霎那所依恃的矜持与回避彷若被血脉中的暖流瞬间融化了,碎成齑粉,流云散尽,无迹可循。 她昨日隐约觉察出这人的修为不浅,但是能如此不着痕迹地就化去她适才提起的三分内力,且还信手又反向输入,她至今也惟见过乌有师父一人可以这般运筹自如。 她霍地转眸,目光似乌金坠沉,一片绚丽,急切地问道:“你的武功到底师从何人?” 他眉目如画,笑从唇角滑向眉骨,宛如一树芝兰轻绽,尔雅澹泊。 而他悬于半空的手似要抚过她桃夭一片的眉眼般,须臾,终缓缓收回道:“一个不出名的老和尚罢了!” 不出名的老和尚?真的假的? 她的眉间写满犹疑,汪了两泓秋水的眸就只管一瞬不瞬地深深凝着他,视线交接处,直觉那两泓水中好似生出漩涡来,一圈圈,能将人连魂带魄都不由自主给吸进去。 而他眸色不动若山,依旧笑同风扬,惟有负于身后的手指微微卷曲。 “我给你的药要记得服用!”默了一息,他温和地转了话题道。 他不愿言明,她亦莫可奈何! 只是她眸底的星辉骤若掩了乌云,几分黯淡,又似萎蔫的一团火焰,奄奄一息地寥落下去。 继而她抿抿唇,脸色恢复平静,转身捡步又走:“我知道了!不过你给的药都太过贵重,“她抬了皙白纤细的手指指额头,”我这若是蛊毒,大抵也只能浪费!” “不必太担心!姑且不论你额头的印记是何蛊毒,我给你的药都有提助内力的功效,所以是可以对抗它骚动你血脉时的力量!” 谢长怀浅浅一笑,眉眼间皆是舒淡的安然,似胸中丘壑万千,亦可岿然难动的笃定。 赵重幻远山眉轻蹙了一下—— 提助内力? 昨日她只是打开瓷瓶粗粗察看了一下,里面都是一些珍贵药材,莫非其中还有哪味她所不清楚的稀世绝品? 她偏眸眄他一眼,却未曾再追问。 有些事,若对方不主动提及,追问出来的答案大抵也不是最真回答,何必自讨没趣!就恰如适才的问题一般,无非虚应。 她的眉间异动,他自看在眼中,但依旧未多箸一言。 二人联袂而行,踩过碎叶枯枝的动静,细密地于树林中响过,愈发显得幽邃而静谧。 未几,他又低低嘱咐道:“明日我的朋友就会到临安府,届时我们一起细察一下你额头的印记!还是那句话,只要是人的所为,总有办法解决!你且乖几日,不可再妄行内力!” 赵重幻闻言心底涌出复杂难辨的滋味,可是她并非不识好歹之人,毋论他有何不愿轻道的隐秘,他的关怀却是真切,就似之前注入的那股真力,醇厚又温暖。 她与他初识方一日有余,他的所作所为已经超出一般意义的好意,她怎可因为自己心底莫名衍出的不可示人的方寸心事而一味抹杀他的心意? 如此一想,她的心蓦然空阔起来—— 赵重幻啊赵重幻,你是春日多忧思吗?竟然将那些个修炼若干年的一点清静之思都挥霍殆尽,跟个小儿女似的踯躅怅惘,师父知道了大抵会直接嫌弃她没出息,嘱咐其他师兄弟在茶田里挖个坑将她埋了了事! “嗯,我不会再意气用事了!你放心吧!”她难得温顺道。 谢长怀听她语气,有些诧异,见她唇角微扬,不由眸光轻粼。 许多事,水未到,渠不成。不言明,并非不信任,只是不愿徒增她的困扰!毕竟,在遇见她之前,他就已经有了这一生里必须去完成的目标。 此去前途未卜,如何可将她卷入其中! 他齿关轻扣,眸底若凉。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七十一录:金盏子 二人出了蓊蔚的树林,园子内一片安静,赵重幻却蓦然觉得异常,她下意识四下梭巡,之前她路过时远处还有乌甲侍卫,此刻却空无一人。 她奇怪道:“怎么之前的侍卫都去了何处?” 谢长怀也扫视了下,唇边泛起漫不经心的笑:“大概府上有甚要紧的事吧!” 赵重幻犹疑地眄他一眼,有些不明所以。 “不必管它,先去竹林!” 他虚一挽她,不容她旁想,便相携往七里荷塘而去。 一路她就随着谢长怀的脚步前行,完全不用去试图回忆歌儿姑娘的指路指南。 很快,他们来到一处漱石清流处。 朝阳洒若碎金,浮荡在荷塘清澈的水面上。水中锦鲤络绎,浮萍茵茵,菖蒲袅娜,两只鸥鹭落在水边随影闲立,竹林绵密,衬得南侧粉墙黛瓦、朱门琐户,凤尾森森,碧意幽浓。 若不去忽略一侧竹林边几个一色严肃冷漠的乌甲侍卫,倒确是好一派景春和畅图。 “这倒也是处好地方!”赵重幻不由赞叹。 “此处是平章大人府上夏季消暑的佳处!”谢长怀淡道。 她回眸瞥他一眼:“你以前可来过平章大人府邸?” 他笑:“此处可不是谁人想来就可以的!” “可是你看来挺熟悉的!”她随口道。 他眸若潭深,潜影微移。 “前几年贾平章寿诞,曾随家中长辈来喝过一回寿酒,听过几支曲儿!”他揽过她往一侧的竹林边走边道。 “也就一处墅院罢了!今日香会夜宴,我还会来,到时胜欲跟如祉也会来!他们代表长辈们而来!” “哦?他们二家与贾府也有渊源?”赵重幻有些好奇。 西湖小筑是由来是文士才俊干谒投献的首选,一首诗文,一阕词,若恰入了平章大人青眼,从此平日青云,也未为不可。 当年吴梦窗一阕《金盏子》道尽无数文士俊贤期待能得权贵赏识、一解平生报国富贵之梦的愿望。 “他二人是与平章夫人有些渊源!”他解释道。 赵重幻诧异点头,一抹了然。 没想到蒋卫二人竟与平章大人有几分渊源,莫怪他们可以淡定地等待春闱放榜,想来还是有几分把握的。 二人走近竹林,就见阿陶、阿牛正在竹林外的鹅软小径入口处张望。他们一见他二人的身影,立刻迎上来。 “二位哥哥,劳驾了!”赵重幻有礼道。 “不敢不敢!长怀公子,小差爷,那厢李寺丞他们正在检验!寺丞说一定等你们二位来一起再察看一下!叫我们在此候着二位!”阿陶前面领着路道。 谢长怀颔首,随着赵重幻微疾的步子往竹林深处而去。 竹林深处。 一块硕大青布拦住周围的视线,大理寺的仵作与李寺丞一起蹲在一具着杏衣的女尸之前,勘验头颅与脖颈之间的细节。 何岩叟不在周围,大抵是去东府亲自向贾平章汇报案情进展。 赵重幻并未着急去察验尸体的状况,而是缓缓沿着竹林四下梭巡。 而谢长怀负手立在一侧,看着李寺丞他们动作。 赵重幻在林子里细细走了一遍,她之前听得大理寺仵作与属员对何岩叟所汇报的情况: 昨夜贾子敬酒醉,本好好地安顿在揽香楼厢房内歇息,怎料半夜三更,不知因何缘故自己独自一人游走到了此处。 天破晓时揽香楼婢女小厮发现衙内不见,慌张地四处寻找,其中一波人便是在竹林处寻找时发现了这具形似十姨娘音儿的无头女尸。 至于贾子敬却是在对面七里荷塘的一捧菖蒲丛中被发现,浑身湿淋淋的,脸色煞白,晕厥过去。而后醒来,便一直称又见鬼了! 竹林里已经有若干无关人等踩过,即使有一分当时凶手的踪迹脚印,也早就淹没在不计其数的慌乱奔忙中。 赵重幻寻了一圈,看着破坏殆尽的现场,自知不能抱有一分寻到痕迹的指望了。 她仰头望了望密荫重重、返景复照的竹林上空,漫无目的地往回走去。 一路偶尔还有结实荡漾下的蛛网轻盈着露水扫过她的眉眼,她随手撸了一下被扰动得微微发痒的眼睫,那蛛网丝缕飘荡,倒是极有韧性,她用力扯了两下也没扯断。 她有些惊讶地捻起蛛丝婆娑了几下,不由好笑心忖:这平章府的蜘蛛网也比别处强韧几分啊!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七十二录:动机疑 赵重幻又捻了捻蛛网就将其拨开。 她继续往回走,沿着竹林边缘来到荷塘这侧。此处的竹子密度有些稀落,透过疏密有致的竹荫,她望向接近荷塘的边岸。 昨夜春雨霖霖,今日边岸苔痕茵茵,细草莽莽,叶翠欲滴,偶杂野花星点,全然拙朴天然的自在之气。 她悠悠扫过视线,边岸齐整,草叶茂直,并无足迹踏过的端倪。只有三两处有些杂乱,野草零落匍匐,而对面正对着的一捧菖蒲也有些东倒西歪。她猜测大抵是破晓时分寻到贾子敬的所在。 她回头唤过阿陶来问话:“阿陶大哥,今早你们在何处发现的衙内?” 阿陶疾步过来,指着那一片有些倾覆的菖蒲道:“就在那处!他伏在密密的菖蒲丛中,我们开始都没意识到他在那里,还是竹林子里寻的人先发现他的!” “昨夜衙内又去痴意坊戏耍,赢了些钱,回来醉得厉害!本来安顿下歇息了,我等就回耳房歇着,一夜到天亮!” “哪知天刚麻麻亮,就听曲儿、歌儿两个姑娘失声惊叫,说衙内不见了!我们唬得,赶紧四下里寻找!” “你们为何觉得衙内是不见了?他不会自己出去遛遛了吗?”赵重幻问。 阿陶搓搓手道:“衙内鞋也没穿,衣袍还在原处,就着了里衣赤着脚出去了!” “你们揽香楼晚上有人守着吗?”她继续问。 “有是有!”阿陶有些尴尬道,“但是半夜里最是困倦,守夜的有时也没那么——” 赵重幻理解,点点头又问:“衙内最近几日是不是因为与那位的事禁足了?”说着她扬面示意那陈尸处,“他们怎么会有纠葛?” 阿陶听此言,眼神有些闪烁,不由挠挠头道:“这小人不敢说!” 赵重幻想到歌儿起初的踌躇,后来也才语焉不详地提了两句,看来平章大人因为此事必定训诫过府内各色人等。 她微微一笑:“哥哥不必惊惶!我问你点头摇头可行?” 阿陶一愣,思虑了下,惟有颔首同意。 “上年你们随衙内一家去庆元府前他二人可认识否?” 阿陶摇头。 “衙内与那位的事是今春回来才开始的吗?” 阿陶点头。 “你等可是香会前不久才回来的?” 阿陶点头。 “事发后衙内被禁足,那位只是被关闭在静室吗?” 阿陶点头。 赵重幻问完沉吟片刻,也就说贾子敬与十姨娘确是这些日子才纠缠到一起的。 可是,他明明知晓贾平章的脾性,怎么会如此胆大包天去纠缠对方最宠爱的美妾? 毋论当初的李氏是死于何种方式,最终死去却是不争之事实! 那么贾子敬与十姨娘没有意识到他们的纠缠会给自己带来灭顶之灾吗?特别是十姨娘,她岂会不知背叛的可怕后果!但是她为何还是与贾子敬发生这种不伦的关系?是贾子敬强迫她抑或是她对其情不自禁? 赵重幻觉得从一个女子的角度来说,除非是如诗儿、曲儿她们与贾子敬一起自小长大的深厚情分,要不然,贾衙内委实没有才貌双全到能令异性为他连命都相舍! 思虑辗转间,她无意抬眸扫到那侧某人长身玉立的巍巍身姿,心里莫名一颤。 若说是长怀公子倒真有几分让人奋不顾身的可能性! 她蓦然暗暗自嘲地想:连孔圣人都逃不脱以貌取人的陋习,况且她这等凡夫俗子乎? 谢长怀似感应到她的视线,转眸看她,笑若风行西湖波,逶迤而来。 她虚应一笑,赶紧回神。 赵重幻谢过阿陶,便往李寺丞他们那而去。 边走她边疑惑地暗忖:若不是十姨娘主动倾心,那只能是贾子敬诱引挟迫,可是她有何把柄在他手上,不惜冒着被贾平章处以私刑的危险也要与他私通? 动机委实说不通顺,她不禁有些困惑,如今只能先验察尸体再去寻贾子敬找原因了。 赵重幻心下如此一思量,便集中精神去勘验十姨娘的尸体,瞧瞧死者能告诉她什么! 谢长怀凝着她秀眉时紧时松的模样,神色舒淡,唇角微弯,惟眸底幽邃,若静水深流,难以触底。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七十三录:白梅饼 李寺丞见赵重幻过来,面上一喜。他对着她招招手。 “寺丞大人!可验出死者的死因?”赵重幻过去行个礼问道。 谢长怀依旧立在原处,时而仰头望着被竹林切割的天空,时而又凝着赵重幻他们一行人干活,眉目澹和,不知所想。 “目前看来,这个死者除了断头并无其他伤处,也无中毒迹象,所以她的死因应该比较简单,就是直接砍头而死!” 李寺丞站起来,脱开手上的布手套,拿过一侧属员的验词,“不过看伤口的切割痕迹,凶器不该是斧头,应该是刀剑之类的凶器!” 大理寺仵作一直在用糟醋洗敷尸体各个部位,隔火透光而验,确实未发现其他伤口。 赵重幻蹲下身姿,从袖中掏出自制手套,第一次亲手检验这具早神识已久却未见其容的女子。 一位能将贾平章迷得神魂颠倒的女子,却又冒着背叛遭杀的可怕风险去与贾子敬发生不伦之关系,这位小娘子的真容她还真有些好奇了。 “此处看来并不是凶杀现场!”她看着尸体头部已经逐渐变得乌黑的干涸血迹道。 “是的,现场没有大量飞溅血迹,只有头颈处有一些残留的血迹!”李寺丞道,“抛尸的可能性更大!不过可惜痕迹都已破坏,无法察出凶手基本体貌!” 那么,平章府中何处才是第一凶杀现场呢? 赵重幻远山眉轻蹙,凝神仔细察勘手下的死者,心中默记眼睛所看—— 一女尸体,在平章府竹林南边,仰卧,身体摆卧整齐。体貌纤细高挑,目测约五尺一寸。露在袖外的玉指纤纤,已然开始泛青,不过指甲上丹蔻胭粉,想必活着时是个爱美的美人。 女子头部面容已经被屠戮模糊,不能辨出真容。女子发型保持完好,云鬓发髻上插有一支蝶形簪钗,其他无饰物。双耳洞上的耳环却奇异未见。 断头与脖颈连接处创口中间皮肤未有凹下,不似斧砍的痕迹。脖颈周围些许出血,稍微污染了肩部和地面。其余部位无伤。 死者身穿杏白色罗裙,上身配同色绫纱长衫,衣背和衣襟血迹很少。 尸体西侧有一双精致绣花鞋,距尸体一步稍多,摆放亦整齐。把鞋给尸体穿上,刚好合适。 地面经雨有些松软潮湿,早就被若干脚印踩踏,无法辨明哪些是凶手之迹。 赵重幻细细察看死者外形体貌,想起贾子敬一眼认出这头颅为十姨娘所有,可其他人看着一具无头女尸如何判别的呢? 她回头问李寺丞:“寺丞大人,这府上人确认这就是十姨娘吗?根据为何?” 李寺丞道:“看衣饰身形基本符合,而且平章大人以及十姨娘的婢女都来辨认过,”他往自己肩头示意一下,“十姨娘的肩头有一处花瓣印的刺青!” 赵重幻微微讶异,照着李寺丞所言探手轻轻地拨开罗裙的衣襟,褪开露出左肩头—— 果真有一个点了星点金粉的花瓣儿刺青。花瓣的形状似梨似棠,委婉雅致。 赵重幻盯着这片金粉花瓣,脑中似有惊鸿飞渡,影若闪电,转眼即逝。 她疑惑地蹙蹙眉尖,一时也想不出适才脑海中的一缕异常为何,惟缓缓将衣襟重新拢好。 “大家就是凭借这个刺青正式确定无头女尸是十姨娘音儿!”李寺丞道。 赵重幻点点头,又拿起死者发青的手细细察看,凝神间,原本轻松的眉眼有些凝然起来,她回头道:“寺丞大人,你们的火盏可以借小人一用吗?” 李寺丞也探头看她的动作,死者细白姣好的手指端处已经有尸斑出现,隐有血荫,如火灸斑痕,微显青黑色。 “这有何异常?”他不解。 赵重幻没有回应,只是微眯着星眸仔细欲看清,突然一抹亮光照亮眼前。她诧异地一抬头,那人正端着一个油火盏淡定地蹲在她身侧。 看她愣怔,谢长怀一笑:“小差爷继续!” 赵重幻不响,真的就着灯火继续勘验死者的手指。 李寺丞倒是目光一动,越发佩服自己对赵重幻礼遇的预见的无比准确性! “不行,”赵重幻凑近灯火细看,“尸斑加重,我怕自己看错!寺丞大人可有白梅饼?小人需要此物验伤!”她又道。 李寺丞一愣,摇摇头。白梅饼验伤法他只在书上读过,并未亲身实践过,自然没有准备此种材料。 一侧大理寺的仵作倒忍不住赞许道:“这位小哥果然老道,连前朝提刑官的白梅饼验伤法都知晓!不过,可惜连我等也未曾使用过此法!” 赵重幻谦虚道:“小人读过此法,一时好奇也用过两回,颇有效果!” “何为白梅饼验伤法?需要什么材料?”一直无声无息的谢长怀蓦然道。 赵重幻回望他道:“白梅饼主要是用白梅与葱、川椒、食盐和在一起捣碎,做成饼子,然后放在火上炙烤。再用一张纸贴在要验看的地方,将白梅饼在上来回熨烙,伤痕就会显现出来。” “好!等一会儿给你!” 就见谢长怀优雅起身,招过阿陶,低声吩咐了一下。 阿陶一听长怀公子吩咐,赶紧忙不迭地去准备。 其他人都诧异地看着谢长怀俊雅的身影,心里暗暗纳罕。 赵重幻却垂眸继续检验其他位置,惟眉间盈盈若月色临水,晃荡着一缕光影。 约莫两柱香的功夫,手脚麻利的阿陶就带着谢长怀嘱咐的东西而来。 谢长怀亲自接过一个放白梅饼的精美陶碟,将其递给赵重幻。 赵重幻谢过对方,拿过陶碟,有条不紊地开始她所言的白梅饼验伤法。 大家不由有些好奇地看着眼前场景,颇有兴趣地等待结果。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七十四录:紫星草 “我帮你!”谢长怀峻挺的身姿复又矮下,替赵重幻端起火盏道,他嗓音雅正,姿态却随和。 “嗯!”赵重幻将陶碟置于地上,眉目不动,浅浅应道,未曾推辞。 横竖适才这人也纡尊降贵地配合了一次,拦都来不及拦,权且任由他去吧。 周围正等着一观新鲜的路人甲乙丙丁顿感羞愧,李寺丞吩咐仵作赶紧去拿纸以及其他器具。 赵重幻又从自己袖中掏出一只小巧瓷瓶,揭开木塞,一股淡淡草木香气散逸开来。 她左手刚待伸去端陶碟,却见那碟子托在一只玉白的手中已到跟前,她下意识抬眸睨了那人一眼。 谢长怀迎向她,注意到她面具下那两瓣妍唇正轻抿了下,在火光中若珠色润泽。不由地,他眸光便藏了深海星点,冷冽中酝出三分温存来。 赵重幻不动声色地收回视线,直接就着谢长怀的手,将那瓷瓶里的淡紫粉末撒于白梅饼上。 然后才将依旧微热的白梅饼再放置于火盏上左右炙烤了片刻,继而拿了一张黄棉纸垫在死者的手部,慢慢将发热的白梅饼覆在其上,左右来回熨烙。 大家探着头望着眼前这有几分奇特的场景,大理寺三人不由彼此相视一眼—— 一具诡异的断头女尸前,一个其貌不扬的少年娴熟地做着验尸的动作,而其一侧却还蹲着一位着了朱衣官服、似巍巍玉山画中人的高贵俊美青年,心甘情愿地为其打下手。而他们这一群真正该验尸的却袖手旁观着。 大理寺王仵作苍老的脸上露着笑,不过眼光里却藏着几分轻谩。 虽然他知晓白梅饼验伤之法,但是之前他们已在尸体各处敷过糟醋、隔火验过,凭他十几年的经验着实没看出这女尸手指处有何异常。 这一个单薄少年能看出甚来?他倒不信。 不过他也情知此人有几分来历,便故意奉承迎合一番,且冷眼看其有甚本事。 “你刚才撒的是何物?” 李寺丞见赵重幻如此有条不紊、胸有成竹,显然这种白梅饼验伤法她是多有实践,不由愈发好奇她瓷瓶所装之物。 “是紫星草的粉末!”赵重幻解释道。 李寺丞蹙蹙眉,紫星草是何物?他怎么从未听说过?可是他也不好意思再追问,惟有装着了解地点点头称是。 “这不是一种常见的草药,苗疆地带的深山中才有,它具有化淤解毒的功效!配白梅饼有催化的作用!” 没想到赵重幻主动解释了一番,李寺丞目光中顿时满是感激与钦佩,一撩袍角“噗通”半跪在她另一侧,凑近殷勤道:“我来给你熨烙饼子吧!” 谢长怀抬眸目光从对方面上滑过,眸色几不可察地冷了下来,淡淡道:“李寺丞还是拿笔来记验词吧!” 李寺丞闻言本能偏头看了眼另一侧的贵公子,正对上那张玉琢华楚的脸庞上镶嵌着的沉墨寒潭般的眸,他不由莫名感觉后背生出一丝寒意来,赶忙回神恭敬道:“谢大人所言极是!王仵作,快把记录册子给我!” 王仵作迅速地将手中册子递上。 赵重幻专心致志地做着手上动作,时不时观察一下效果,并没有注意他们的言语。 约莫过了大半柱香的时辰,她才揭开黄棉纸细看死者的手指,只见她眉眼一动,唇角微扬:“出现了!你们来看——”她指着那化去尸斑的指尖示意道。 李寺丞与仵作们都凑过来,极目而视,果然在死者左手的食指、中指的指甲接缝出有几个细若针眼的伤口,伤口微黯。 王仵作暗暗吃惊,此处竟真有伤口,他们之前居然未曾察勘到。 “这是针扎的吗?”李寺丞反复细细观察道。 “也许是针,也有可能是其他尖锐却细小的利器。而且,”赵重幻颔首,“是常年反复刺扎才会显出这般颜色!” 立在一侧的阿陶与阿牛面面相视了下,低低道:“十姨娘是平章府十指不沾阳春水的第一贵妾,怎么会常常被针扎?” “她闲来无事总会绣点花吧?”李寺丞假设道。 阿陶撇撇嘴:“这我等就不清楚了!” 赵重幻凝着眉细看那些小点,似在思量。 谢长怀注视着她沉思的眉眼,却对着其他人道:“先别急着下定论!去将此女的近身之人招来问问她的生活习惯再判断!尔等再去查问。” “是,谢大人所言极是!小人这就去查问。”大理寺诸人恭敬道。 李寺丞又遣人去寻十姨娘的婢女。 “还有什么要查验的?”谢长怀又问。 赵重幻默默摇头:“暂时没有了。其他的,最好是回义房再验,”她伸手理了理死者衣裙,眸色哀悯,“毕竟是位女子,基本的尊重还是要的!” 谢长怀放下火盏,神色温柔:“生死无常,人心难测,你若能还她一个公道便是对她最大的尊重了!” 赵重幻闻言,抬眸望入他深挚宁和的墨瞳,那里有对她赤忱之心的洞悉与理解,这让她心尖发软,似要汪在一泓春水里般,令她不自禁微微点头。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七十五录:毁绝色 赵重幻跟李寺丞借了点纸张将自己亲验的发现记录在案,以备查实。 大理寺一行人自再去寻死者十姨娘的婢女详细问讯其人生前诸事。 李寺丞本想与赵重幻私下交流一番察勘心得,可是那位巍巍玉山贵公子似乎有心换个观摩学习之对象,对赵重幻亦步亦趋,她到哪,他随哪。 而李寺丞只要一碰及对方看似浅笑若东风的瞳眸,后背就莫名忍不禁一个激灵,彷若瞬间裹了二月倒春寒的冷意,嗖嗖的,对赵重幻便什么私聊的情绪也不敢生了。 不过,他冷眼旁观了半天,心里自然也是一肚子八卦。 他委实琢磨不透,这么位连眉目间都隐着高门豪族光华的矜贵公子如何会跟赵重幻这样貌不惊人又地位低微的小差役牵扯上关系的? 明明一位是天上云中朗朗月,一位是地下壤里离离草,怎么瞧也都是八杆子打不到的关系。可如今却是月随草有荫,形影不离得教人咋舌。 那厢。 赵重幻自是不在意李寺丞一眉眼的八卦官司,她径自来到了七里荷塘的水台处。 谢长怀走在她身侧,目光清湛,不惊不扰。 赵重幻也顾不得提醒他要保持身份之别,想来她即使提醒了,他大抵也一笑置之。 沿着荷塘边的畅风阁她四下梭巡,既然贾子敬有可能在此处遇鬼,那么她期望能发现点不寻常的蛛丝马迹。 二人相携步行了半程,来到朝阳处的一片春柳依依下。 她仰头极目望向瓦蓝的天空,青云的影子落于南高峰翠碧的山体之上,衬出明灭幽暗、深绿浅青的层次。 而近处,春光若千华曈曈,温和抚慰西湖小筑的万事万物,辉映着昨夜一场夜雨的潮湿滋润,叶上露如珠,地上虫唧唧。 春风和寂,惠畅明霞。 她微微轻吁口气,赞叹春色如许。 默了须臾,她不言,他不语。 “你信这世上有鬼吗?”她突然抬眸望着身边人雅致入骨的俊美眉眼,低低问道。 “子不言怪力乱神!”谢长怀伸手替她撩过垂荡得肆无忌惮的柳枝条,他澹然道,“疑心生暗鬼,鬼只在人心!” 赵重幻望入他深潭眸中,心里莫可名状地欢喜起来——原来他也不信! 看她骤然眉眼弯弯,目似晴光,他笑:“怎么?你也不信是吧!”他语气中满载通透。 她垂眸而笑。 即使她是修道之人,也是以见心悟性为要,怪力乱神,仅仅是心之魔事,与外力无干。 “既然我们都觉得世上无鬼,那贾子敬所遇就是人为,而但凡人为,就像你说的,必有端倪。”她目光放于远处,沉思道,“只是我们还没找到这端倪!” “慢慢来,不必急于一时!”他朗润的声音娓娓若珠玉落盘,恁是比耳际的莺鸟恰恰还要婉转。 “如今要先厘清暗中之手的目的为何!不会有人如此有兴致只为演一出鬼怪唬人的话本子来给贾衙内的纨绔生活助兴吧?贾府里必定有一只手在操控这件事!” 他精致的眉眼好看得紧,言语间那里有彤光明媚,春水潺湲,如画入目。 看着这般悦目的脸,再听他一番有理的话,她浅浅一笑,颔首以应,与她所思一致。顿了片刻,她还是将歌儿所言如实相告。 “哦?”谢长怀微微讶异地看着她,“看来那叫诗儿的婢女失踪另有底细!”他缓缓沉吟道,“照歌儿的说法,那位诗儿姑娘与十姨娘的关联可能就是很有几分姿色,否则断不会引得贾子敬父子如此动心!” “可惜,一位失踪,一位遭人毁容,皆瞧不出真容!”赵重幻遗憾道,“我觉得凶手大概是恨毒了十姨娘才毁去对方容貌——” 说到此处,她似想到什么般顿了一下,藏着无限星辰点染的眸子骤地一亮,瓷白的小手遽然一把扯住谢长怀的绯衣阔袖。 她轻摇他袖子,有些兴奋道:“你觉得有没有这个可能,有人会不会故意不想我们了解此二女的样子,起码这位十姨娘,对方说不定就不愿我们知道她的样子!” 他垂眸睨了眼她轻扯他袖子的动作,眸色似梨月溶溶,清澈明亮,饱满而柔软。 他一动不动,任她继续这无意识的兴奋动作。 “可是又说不通!”赵重幻纤细的手依旧没有松开他,甚至还揪着袖角卷了卷。 她蹙眉细思,眸底光若珠藏,从他好看的眉眼间转到一侧枝叶划碎的光影里。 “不管是此女无头时,还是唯有一颗头颅被发现时,大家都是很快就认出了她!毁不毁去容貌也无所谓呀!只是可惜了一张绝色容颜!” 他凝着她,目邃而切骨,似要望穿她的假面,用视线去轻抚底下她清丽绝然的模样。 其实,在他的眼中,“绝色”二字只有一个定义:那便是她! 赵重幻很快松开他的衣袖,折了根柳枝条,蹲下在松软的土地上信手画了起来。 “十姨娘案与诗儿失踪如果有关联,那么时间线索就要向前移几乎一年——”她划下一条,“然后便是……” 她正要分析,突然一阵奇怪的“咕噜”声莫名传来,教她蓦地怔愣了下。 “你一早到现在可曾用膳?”谢长怀微微失笑,心疼地拉她起身。 赵重幻下意识随着他手站起来,恍惚地开始回忆今日到现在她自己吃饭否? “吃饭?” 她望着他关切的神情,眸色微微羞窘,抬手挠了下自己娇巧的耳朵,“好像吃了吧?吃了吗?吃了什么?好像是素饼吧?哦,不对,那是前日吃的!”她苦思又自问,片刻,放弃了,老老实实道,“记不得了!” 听她一通不知所云,最后结论就是不记得自己吃过否,委实让谢长怀又好气又好笑。 “就是修道也得餐风饮露,总不可饿着肚子吧!”他忍俊不禁地抬手点点她额,她的身高正巧到他肩头,如此动作实在方便得紧。 赵重幻窘笑。 谢长怀接过她手上的柳枝,一把丢到一旁树丛中,拉了她的腕子便走:“去看看平章大人府上有甚美味佳肴可以填饱我们小差爷的五脏庙的!”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七十六录:有情痴 赵重幻一时也忘记救下落在他掌心的腕子,情不自禁地便随了他的步子。 她的生活清简,对吃喝玩乐也无心得,往往总是一痴迷某事,便废寝忘食了。 与人相交时她看似颇为练达世故,可是此刻再瞧她,却又觉得她迷糊无心,一心只愿为死者寻求真相,对自己的日常全然不在意。 “莫怪你如此细瘦!你是不是常常一忙就忘记用膳跟休息?”谢长怀边走边问,语中不掩醇厚绵意,“昨日回去后可有好好歇息?” 他又想起昨日她求助于他的情形,当时初初入他怀,只觉此子柔软细瘦,便生了几分好奇。 后来再细察她皓颈雪白,细若霜缎,且又无声结,他才大胆猜测她的身份。 却不知最后竟让他得一珍宝! 他半生至此,并未觉得人世多有乐趣,可是,遇见她,不过只是乍然一眼,便似朝阳霁月,桃源春意,山水满怀,别无它求。 听他问话,她抿唇笑着点头。 以前有二师兄陈流关照她,后来有小阿昭盯着她,其实也未曾饿着累着她。 “在雁雍山时有师兄弟们关照,来临安府还有个小妹妹盯着,也没有太辛苦啦!”她低笑道。 “而且,钱塘县署里有个同伴,每每查案,他也是动不动便称饿,然后就会去吃饭的!每次看到他吃得香,我也忍不住多吃一些!” 是那个动不动就敢揽了她肩头的小子吧? 谢长怀睨她,刻意打量她一番才道:“想来山里修行应该比较清苦!多吃一些也就你如今这成果,若再不注意些,那你不得瘦成一竿柳枝条被风一吹便跑了?” “哎哎,长怀公子这是夸我纤秾合度呢吧?”赵重幻笑得眉眼跳脱,调侃道。 谢长怀蓦然停了脚步,顿了一息,紧了紧握她腕子的手,在她不及反应间,他已拉着她绕到畅风阁的边墙隐秘处。 她有些不解地望着他俊若晴光映雪的眉眼,而他也松开她的腕子,细细端详她,唇角泛笑,眸色潋滟:“很想看看你!” 看她? 赵重幻一愣,继而明白他的言外之意。 她默了须臾。 即使忧患满腹,却仍旧抵不住心尖的渴念,她终究还是抬手轻轻揭开自己的面具。 她承认,空心生暗鬼,而她不但是生了鬼,还让鬼迷了心窍! 春风彤日,山明水秀,如此天光之下—— 他眼中缓缓显露出的是她异常清丽脱俗的脸庞,恰如花开明露,月生半弦。 许是戴了面具的缘故,她素净无邪的颊上肌肤微微苍白,似有几分局促不断轻抿的唇却妍粉如桃李,衬着她漉漉水光的眉眼,彷若烟霞满天,嫣紫凝萃。 他的视线不动分毫,牢牢地掬住她,那眸瞳里像酝着旷野火光,轻轻一点,便是燎原之势。 “何时才能一直见你真容?”片刻,他低喃一句。 不过平常一言,她却忍不得颊生桃夭,不自在地掩藏去自己的异动,垂眸笑:“等我事了,回了雁雍山,便不戴面具了!我师父给我惹了桩是非,还未解决,目前只能委屈你对着这张——”她比划了一下,“非比寻常的脸了!” “其实只要是你就可以!”他笑,山温水暖般。 她的颊上霞色更甚。 他忍不住就这般凝着如此迥异的她,不动不言不扰,惟有袖中一双手克制了再克制,卷曲了再卷曲。 他行过最难的路,饮过最烈的酒,攀过最高的山,杀过最凶的敌,也见过最美的花,品过最甜的蜜,却第一次遇到最好的她。 “戴上吧!” 他终于暗哑着嗓子低低道,“要我帮你吗?” 她黛眉轻拧,摇摇头,转瞬间便已戴好面具,重又变成那位貌不惊人的小差役。 “走吧!我饱了,该填你的了!”他又拉过她的腕子,唇角飞扬,快步离开畅风阁。 他的话语焉不详,她却毫不费力地听懂了,结果就是她的唇抿得更紧,眸汪得更深。 第一次,她希望自己不要那么敏锐才好。 他们刚出来,那厢李寺丞就领了个人过来。 “赵小哥,这位姑娘寻你!” 赵重幻一看是歌儿,对方手上还拿了副卷轴。 “歌儿姑娘,有何事?”她迎上去。 歌儿看到谢长怀也在,不由恭敬地施了礼,小声道:“奴婢斗胆给小差爷看样东西!” 赵重幻情知她有话要说,便回头对谢长怀道:“我跟歌儿姑娘说句话!” “去吧,我让人给你备点吃食!”他负手而立,微笑颔首,说完便招手让守在水台边的阿陶过来。 赵重幻领着歌儿走到一侧偏僻处私下说话。 只见歌儿将手中卷轴打开:“小差爷,这是衙内为诗儿所画之作,足有八分像她!我寻思该拿来给你看一看!” 赵重幻伸手接过摊开的画轴卷边,上下端详了一番贾子敬所画的青梅竹马—— 画上少女立在一株西府海棠之下,眉眼俏丽,身姿纤挺,笑意盈盈,若杏若李,芬芳满溢。 果然是个绝色! 不过,赵重幻瞧着这美丽的少女,却感觉似曾相识般。 她蹙眉又细细打量了一下,终于想起此女与何人眉目有几分相似了—— 柳问卿! 这一刻,她莫名生出些许心酸与唏嘘。 莫怪贾子敬看见柳问卿时会是那般情貌! 他大抵是在一个陌生少年脸上找到了心爱女孩的影子。如此想来,贾子敬倒是颇有几分情痴呢。 “其实现在想想,诗儿说起来倒与十姨娘有几分相似!大概是好看的人都一样好看吧!”歌儿涩涩而笑。 听歌儿此言,赵重幻眉间尖子骤然一跳。 “你说十姨娘与诗儿也有几分相似?”她霍地抬眸盯着歌儿问。 “气质上不同,十姨娘是千娇百媚的,诗儿却很单纯!她们是眉眼有几分相似,都是柳眉修目,鹅蛋脸儿!不像我,脸方,不秀气!”歌儿颇有自知之明。 赵重幻微微颔首,心中似觉隐约有一丝端倪,可是却一时若风过指尖,抓握不住。 看来,诗儿与十姨娘并不单单只是都长得标致,而是她们确实有某一部分是类似的。 可是,她们却从未见过彼此,难道仅仅是巧合吗?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七十七录:能屈伸 赵重幻送走歌儿没多久,刚在畅风阁前的凉亭里稍坐片刻,就见阿陶领着一群人远远走来。 走在阿陶前面的是一个着了群青褙子常服的细瘦中年男人,领着六个小厮、婢女,各自端着精致的食盒,且还跟着四个乌甲侍卫,浩浩荡荡,颇有平章府的气势。 而阿陶满脸巴结的笑意,点头哈腰地跟在那人身侧,边走边说着什么逗趣儿的话,那中年男人却只是面无表情,头仰得高高的,一路疾步走向畅风阁。 赵重幻看清慢慢走近的来人,淡眉细目,眉间川纹,嘴角耷拉,面相精明,目光阴鸷,神色傲矜,走路的气势像极平章府里有实权的那类人。 她微微诧异地回眸看着一侧的谢长怀,后者对她一笑低道:“此人是平章府的管家,姓刘,若说平章大人权倾朝野,那这位便算是权倾平章府吧!在整个临安府也算得上个人物!” “据说当年贾府上有个美妾的兄长被疑为盗贼,就是他下令投火烧死那兄长的!” 赵重幻听说过这个可怕的故事,她目色一寒,原来此人还是个心狠手辣之徒。 不过转念她心里一动:“那平章府的任何事看来都不能逃开这位刘管家的眼吧!” 谢长怀颔首:“或许这府里有些隐秘的事,他比平章大人还要清楚!不过,”他眼角轻扬了下,“你想从他那问到点什么,大抵也不容易的!” 赵重幻远山眉微挑,满眼灵动骤闪,压低声道:“若此案真要拿他的供词,还难不倒我,这种事我有的是手段!” 谢长怀笑。 其实她的过往他早就了解,可是她这般自信又从容的样子却是他极欢喜见到的。 他的姑娘,不是弱如柳枝、娇似桃花的闺阁之辈,是足堪与他比肩的人! “你小心不要妄动内力!”他殷殷嘱咐。 她点头。 他二人正低语着,刘管家已带着一行人走到跟前。 阿陶机灵地先冲出来,行了礼道:“长怀公子,小差爷,这是我们贾府的刘大管家!” 赵重幻有礼地站起来。 听说过此人的李寺丞他们也有些拘谨地停下手中事宜。 虽然是贾平章遣人报的案,但是他们并无机会亲见平章大人,现在来了位平章大人面前的红人,他们难免要小心些。 刘管家眼皮子半分却也没有落在其他人身上,只躬身向端坐未动的谢长怀行了个礼:“听说长怀公子也在此,小人特地备了些吃食茶品送过来!”说着他示意小厮等将食盒一一奉上。 很快,凉亭的石桌上便满满当当摆放齐全各色糕点食物,看起来造型别致,精美绝伦,不输春风楼的贵品。 赵重幻莫名想起了梁西范以及他那平章府头号厨神的亲娘。就单看这些点心的样子,便知晓在平章府做厨师没点真才实学委实混不下。 看着下人们摆放好吃食,刘管家挥挥手,下人们迅速撤退,颇有平章府的奴仆素养。 “府上发生这样的事,老相公极为震怒,还需各位群策群力,早日缉拿凶手,还我贾府一方安宁!” 谢长怀眉色和煦,淡淡笑道:“刘管家多礼了!谢某如今只是刑部郎中,今日跟着寺卿大人也就是学习观摩,案情一事轮不到谢某插手,此事还要仰仗何寺卿与李寺丞等的大力!待缉拿了真凶复刑判决时谢某倒可以出几分力!”他四两拨千斤,一副公子谦谦之态。 赵重幻有些同情地睇了一眼李寺丞。 李寺丞被点了名,赶紧行礼。 刘管家轻飘飘瞥对方一眼又道,“不过,我平章府不比其他小门小户,各位查案时还需小心谨慎,不可冲撞了府上贵人!” 赵重幻闻言眉尖微耸了下。 “至于缉凶一事,各位可要有真凭实据,不要为了早日结案讨老相公欢心,而随意抓个人充数,万一惹怒了老相公,后果不是你们一个小小的大理寺可以承担的!” 刘管家说这番话时眉头上竖,川纹疏淡。他面上恭敬,言辞却倨傲,完全不在意大理寺诸人的里子面子。 李寺丞等人虽然被威胁,却也还是只能恭敬回礼。 位卑言轻的人,能伸能屈是必备技能。 “今晚本府要举办香会宴,各位午膳前还请收拾妥当,这几个侍卫会送你们出府!你们也就一个半时辰了! 好吧,连时辰、监视者都留好了! 示威完毕的刘管家又向谢长怀施了个礼,重又领着一群人浩浩荡荡走了。 大理寺一干人等面面相觑,敢怒不敢言,惟有加快取证进度。 李寺丞突然跑到赵重幻跟前,有些为难道:“赵小哥,你也知道我们的勘查还没有什么突破,中午离开委实太急!你既是贾衙内亲自请来的,若有何发现可不可以也与大理寺通个气?” 赵重幻颔首:“那是自然!至于死者的其他情况……” “当然当然,仵作还有什么发现一定也知会你!”李寺丞立刻意会。 后来,大家面对一桌子精美点心,也无甚胃口,只草草用了点糕饼,喝了杯茶,便都赶紧干活去了。 赵重幻被谢长怀盯着倒是吃了不少,她觉得今日对于她自己的五脏庙算是礼遇有加了。 他们用茶点时,何岩叟带着个属员来到七里荷塘,神色亦是不佳,想来在平章大人处也未得善待。 他一进亭子,就有些沮丧着急地恨恨坐下。 “何大人何故如此?”谢长怀低问道。 何岩叟抬头看看立在亭外的四个侍卫,神色闪烁,却还是忍不住低声抱怨:“那平章大人限期大理寺七日内破案!而且,也不知出了什么鬼,青天白日的竟然有人敢闯了贾府的静室!” “莫怪之前他们的侍卫都一时看不到了!”谢长怀淡淡点头。 “闯静室的是高手,来无影去无踪!”何岩叟气恼摇头,“却连累得我们也被监视!” “原来如此!”谢长怀恍然,“刘管家适才的态度不是太好!” “唉!”何岩叟长叹,“又要七日破案,又只给每日两个时辰的贾府搜检限制,平章大人是要逼死我大理寺啊!” 谢长怀墨眉微扬,一指赵重幻低低道:“何大人可以与赵小差役合作,毕竟她是贾衙内私下请来的,算不得大理寺的人!” 何岩叟闻言眉头一紧,过了须臾,又觉有理,不由对着赵重幻招招手。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七十八录:眼神杀 西湖小筑的东院。 刘管家遣了小厮,独自进了东院的一处叠瓦重甍的楼阁景墙。春光铺陈在亭台楼阁间,有光影落在无处不再的幽红碧绿上,一层层晕染出南山画宗笔下最写意的茵茵春意图。 刘管家疾步进了贾似道的书斋——玉立堂。 所谓玉立,取自贾似道所作之诗句:“玉立堂堂君子林,由来彦圣好于心。时和定是占书岁,贤居奚须更难任。“ 即便全大宋的子民皆心知肚明贾平章权柄滔天、独霸朝堂,我们的平章大人却依旧觉得自己是位善美明达之士。 翻译过来便是,明明是个心毒手辣的恶霸奸臣却硬要给自己立一个善人忠臣的名号,说不定满心还想着可以在沿着钱塘门到涌金门一路都给其竖几个牌坊,赫赫标上“贾似道是大好人”,让黎首百姓早晚三柱香供起来。 当然,贾平章不要面孔之事也非一日之寒,全是底下逢迎阿谀之辈的十数年之功。 你若周围总有一群人整日里夸你美你表扬你,还想要保持清醒,那难度委实比南高峰要高的不止一寸两寸。 玉立斋中黑檀家具别致精美,静穆典雅,颇有文人素贞之气。间或博古林立,名家字画陈列,珍玩异宝若敝帚般随性地摆放在书斋各个角落。 “相公,我己经将人遣到大理寺一行人身边,给他们一个半时辰,正午前离府!”刘管家终于低下高昂的头颅,恭谨回禀。 而贾似道正端坐在书斋几案后的圈椅之上,翻着手上信件,肥厚的下巴重重叠叠,嘴角耷拉,一脸凝重,眼神随着信件的内容越发冷厉起来。 片刻,他”啪”一下将信件随掌砸在书案上,突然发出的动静惹得一侧精致竹笼里的蛐蛐也“唧唧”地应和了两声,似被主人唬了一跳。 “人是在他李北山手上丢的,如今竟然还敢抗命不从!” 他厚重的眼袋里仿佛盛满狠毒与锋利,然后经由眼中射出阴鸷的光,恨不能一灼千万里,直接将远在真州的下属给用眼神杀死。 “要不要直接?”刘管家眼神与其主一脉相承的狠戾,直接了当一抬手比个抹脖子的经典动作,真正是人狠话不多。 贾似道沉吟了一下,却摇摇头:“李北山还有用途!不过,那人囚在真州一事所知之人甚少,却还是有人冒充本公笔迹与签章给他们下达了押送之令,看来与我平章府之人勾结甚深!” 刘管家皱皱巴巴的脸颊无有二两肉,表情干瘪,意见却干脆:“相公,这事莫如交给江湖上的人来处置!您仁慈,将那人留了这几年,可是他终究是个祸害,为今之计,只有死人才不能透漏秘密!” 贾似道捻须不语,片刻才道:“府上勾结之人你可查出什么?” 刘管家一听此言,不由往前靠了两步,低低道:“小人刚查到十姨娘这,线索就断了!您留她在静室是诱引她的同伙来救,可是她却被直接杀掉了!线索也暂时断掉了!小人刚在静室搜检过,那闯入者未曾发现园子里的机巧!” 他们想要那人到底何用?若是威胁于他,为何都过了一旬,也无任何动静呢?如今又有人闯了静室,他们的目的为何呢? 贾似道眯缝着眼,视线冷厉:“你去请岭南木家的人过府一下!” 刘管家立刻遵命行事。 贾似道盯着刘管家的背影,心中暗暗冷笑:他之所以会让大理寺来查音儿之死,就是想让那些最近对他蠢蠢欲动之人了解,他已经盯着他们了,他们想扳倒他,也要看他贾秋壑同意不同意! 那厢,里仁坊王家的客堂中。 王应麟看着一早而来立在他府院之中的不速之客,斗篷风帽,长身而立,正仰头打量那檐下铜铃。 “文贤弟?”王应麟试探地低唤一声。 文履善回头看来,隽雅的面上浅浅一笑,抬手行礼:“王兄!小弟一早清扰,实在抱歉!” “哪里哪里!”王应麟赶紧迎上来。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七十九录:劫后逢 文履善谦谦一笑,风度翩翩,随着王应麟的指引在厅内落坐。 着了一袭水天蓝春衫的王夫人面色虽是憔悴,却依旧漾着笑容,亲自奉了茶点出来,温柔有礼道:“贤弟请用茶!” 文履善起身回礼,眉眼皆是醇厚笑意:“嫂嫂客气,怎可亲自奉茶,折煞小弟了!” 王夫人赶忙也回礼,款款退回后堂。 文履善与王家那是有一段非同寻常之渊源,实际上王应麟算得上是文履善的伯乐良师。 十年前,也就是理宗朝宝佑四年(公元1256年),朝廷举博学鸿词科。 当时,先帝御驾到了集英殿,亲自策选进士。这次策选,宝佑元年进士及第、时任太常寺主簿的王应麟才学通博,受到理宗的看重,命他任为此次策选的覆考官。 彼时,知举官员已经将若干卷士子的评定名次呈录完毕,但是理宗皇帝浏览一遍后还是觉得需要重新将诸卷名次甄选一番,官家之意似更看中第七卷,意欲改置于榜首。 待官家看罢,又将卷子放给王应麟覆考,后者仔细读完后,面露激赏,一色赞许,不由顿首奏请道:“第七卷古谊若龟镜,忠肝如铁石,臣恭贺圣上得一贤德之臣!” 理宗皇帝自然大喜,遂以第七卷为首选。及至唱名赐第,乃是庐陵文履善。 待到理宗皇帝亲见状元郎其人,竟是如此俊逸非凡、风度翩翩一少年郎,不由大为赞赏,还给他特赐“宋瑞”二字。 殿试后,新科状元郎文履善一时风头无二,但是他却很是恭敬地拜谢了覆考官王应麟。 那个春日,二人在着名的望湖楼里赏西湖春日美景,品北苑香茗。 一番推心置腹,王应麟发现这年方二十出头的俊美青年不但满腹经纶,学富五车,才情纵横,并且对国对民,亦果然不负他一眼相中的满身肝胆忠义。 此为报国良臣矣!他归家后对夫人谈及文履善其人,不由感叹道。 不过,登科不久,文履善父亲便去世了,他需要返回庐陵为父丁忧。 离别前,王应麟设家宴款待了他。 二人一樽菊花酒,畅叹报国之志,为民之心,相惜之意惺惺。于是酒过三巡间,二人拈香结义,互为义兄弟。 后来二人都是宦海沉浮,于庙堂之上以一己之力企图对抗滔天的权柄,从丁大全到贾似道,兄弟二人从不顾自身之安危前途,也从不屈服强权利刃,只愿能为天下苍生请命。 可惜,如今的大宋早非太祖、仁宗朝的盛世达明,数十年奸臣当道,天子权柄倒悬,但凡有些报国热血的臣子,最后的结局都如他二人般惟有贬谪一途。 “为兄也两年未见过你了!”王应麟对着一身雅致风骨的文履善上下打量,不由感叹,“怎么会突然回临安府?府上一切可好?母亲、弟媳、子侄可身体安健?” 文履善放下茶盏,笑着颔首:“一切都好,劳哥哥关心了!小弟刚得了一个刑部郎官的差事,前日才上任!刚接手妥当,正说要来拜访一下哥哥,跟兄嫂问个安!” 见到义弟,王应麟满心虽然欢喜,但还是觉得有些怪异——他这个义弟最是达雅有礼,怎么会如此清早便急切地来拜访于他?莫非另有底细? 他二人正寒暄着,突然院中有小厮一路奔跑兴奋地高呼:“相公,小公子回来了!小公子回来了!” 王应麟闻言霍地站了起来,继而就听另有一阵几椅推动倾倒的动静,随之从后堂里冲出两个妇人—— “贤弟稍待!”王应麟刚待要走,骤然醒悟般颤抖着声音对文履善道了歉意,说完也不待对方反应,便一路踉跄地疾步半跑冲将出去。 抄手游廊中很快便出现阿丁抱着小公子的身影—— 孩子母亲秦氏飞一般奔过去,直接从惊慌慌的阿丁手上抢过那四五岁的孩子,焦急地上下左右打量了一番。 孩子依旧穿着素青对襟短衣、裹着牡丹花绣纹腹围,鹁角儿发有些散乱,圆圆的大眼睛也红肿着,脸色苍白,表情昏昏欲睡。 看着裹在怀中的娇儿如此神色,秦氏的眼泪刷地流了出来,低低呜咽地唤着孩子乳名。 王夫人也拥上来,一把搂住孙儿与媳妇,凄惶苍老的脸上终于裂出喜极而泣的缝隙,不由也呜呜哭出声来。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王应麟颤抖着声音道,边说边搓着手围着妇人孩子打转,想抱孙儿却又喜得不知如何下手。 文履善负手走出堂外,目睹游廊中似久别重逢、劫后余生般的一家人,眼神深邃,不言不语。 阿丁白着脸看着眼前一幕,腿脚抖抖索索地站在一旁——他的恶行就快败露了! 惶惶难安的少年腿一软,“啪嗒”不由跪了下来。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八十录:晦明斋 王应麟回头一看阿丁如此动作,不禁微微一叹,示意对方起身,温和道:“你也颇受惊吓一夜没敢回家吧?” 阿丁一听主人口吻和煦,并无恼恨责诘之意,不由小心翼翼地起了身,怯怯道:“是小人不好,差点闯了大祸!” 他昨夜被赵重幻识破后,受得隗槐一顿好打。打完过后,隗槐虽威胁要将他拉去主人家受罚,可见朋友一脸惊慌失措之态,又心生了怜惜。 思前想后,二人惟有先回了隗槐家。 他们编了个理由哄过父母,两人便躲在隗槐房中发呆,熬天亮。 不想连赵重幻也寻了过去,简单交代了下她的发现,于是三人便又出了门在众安桥一带四处探访。 后来,经过赵重幻一番仔细分析,居然让他们在离众安桥不远的一处叫万记的棺材铺内找到小公子的踪迹。 当时棺材铺内有个络腮大胡子的粗壮男人留守着,赵重幻认出来那大胡子便是伯逸之的几个宿卫之一——其木格。 隗槐激动地当场想直接去将小公子偷出来,却被赵重幻给阻止了,只让他们暗中守护,不要妄动。 于是赵重幻留他二人冒着雨躲在离万记棺材铺后门不远的隐秘处,专等着对方出门。 终于天快亮时,棺材铺里的其木格带着昏昏沉沉的孩子出了门。 隗槐与阿丁分头行事,阿丁匆忙穿过小巷弄赶去约定地点,隗槐则悄悄跟随其木格身后,看他意欲何为。不过,所幸对方说话算话,还是最后将小公子送回到了众安桥。 阿丁接到小公子后,抖抖索索不敢回王家,隗槐甚至还为他编了一套借口。可是,此时此刻,主人非但不责怪,还一脸和蔼体恤,让阿丁直觉自己便是个十足的混蛋------ “怎能怪你!那伙人想绑小公子,总会想出办法来的!”王应麟摇摇头。 思及昨夜一幕,王应麟目色逐渐冷寒,脑中却突然似想到什么般,视线不由远远放空于院中一角。 须臾间,他凝住的脸色忽地一震,霍然捡步掉头就往大门处而去。 刚待走了几步,他又转身疾步走回客堂。 “贤弟,愚兄有些紧急事务要处理!你且等一等,愚兄去去就回!待我回来再与君畅饮一番!”王应麟匆匆对着文履善歉意道。 文履善却抬手一挽他胳膊,阻止了后者的慌忙步伐,低低道:“哥哥若有烦难之事可说与小弟替你分担分担?” 王应麟本能摇头,勉强浮着笑意:“没有没有!愚兄如今无官一身轻!何来烦难之事?” “哥哥,何须瞒我!这麟儿被绑莫还算不得难事吗?”文履善目色沉敛,黝黑的瞳孔里似掩藏着深邃无尽的秘密。 王应麟闻言一震,顿时目光如炬,灼烫人心,可口舌却嗫嚅了几下,一时不知该如何接答,心里骤然明白自己这义弟为何大清早如此乔装来拜访于他了。 “你如何知晓此事?”他默了顷刻终于道。 “孩子丢了后你的小厮求人帮忙找过!”文履善沉沉道,“而他求的正好是我的人!”他蓦然压低声音,“鞑人来找过你对吗?” 王应麟神情大骇,脸色煞白,回手一把也拉住文履善的胳膊:“贤弟——” “哥哥现在可以告诉小弟烦难之处了吧?” 文履善神色如常地揽过王应麟避开院中人的视线,二人似言笑晏晏,往府内书斋走去。 穿过一片幽篁飒飒,二人疾步来到王应麟的晦明斋。 “贤弟,此事愚兄也未曾料到!”刚进书斋,王应麟便转身对文履善惶惶无助道,他身体还不由自主地颤动了一下,满面愧色与忧惧。 “哥哥到底是何难事?”文履善赶紧扶住对方微颤的躯体在一侧书案旁的椅子上坐定。 “唉!”王应麟深深一叹,“愚兄并非是害怕那鞑人,我,我出卖了一位故人!” “此话怎讲?“文履善眉色凝重。 “他们在寻一位二十二年前的故人!那位故人,是位女子!“王应麟苦涩而笑,”他们绑架了麟儿,以他要挟,愚兄委实不能罔顾孙儿性命!可是我已经失了义气!“ 文履善宽慰:“哥哥所做无可厚非!麟儿无辜,无论如何不该稚子承担这些后果!哥哥不必惭愧!若是小弟,也会先顾稚子!再想办法弥补故人!哥哥不必惭愧!” 王应麟听闻此言,愣愣看着文履善,心底因为得了理解而一暖,神色微微缓和。 “最近几日,临安府里来了一批乔装打扮的鞑人!他们四处收集情报,似乎还要寻找一个人!可是,你所言是个女子,小弟听说的却是他们在寻一位失踪的鞑人国士!”文履善将这几日派人搜罗来的信息压低声音娓娓道出。 王应麟原本还有些惶惑的眼神立刻变得严肃起来:“贤弟怎会知晓得如此清楚?” 于是文履善将枢密使江万里调他回刑部以及刑部尚书包恢等人想要通过寻到一个神秘人来撼动贾平章势力的计划一一告知了王应麟。 王应麟越听越神色如波澜起伏,只见他“哐当”从椅子上霍然而立,一把握住文履善的手,激动道:“贤弟,原来你们还在谋划此等机密要事!” “愚兄因为前一阵子在朝堂之上公然对抗了贾似道,才受贬谪!鞑人虎视眈眈,他们却闭目塞听,还不许群臣朝议,动不动就以退隐威胁官家,如今的朝堂之上,比先帝在时更加教人心寒!” “我们一直盯着这几个鞑人,据说他们之中有一个可能也是北地朝廷重臣!他们也在寻找那位神秘人!”文履善嗓音低低道。 王应麟也立刻下意识扫视了一下书斋窗外,还特意走过去梭巡了遍。 “你们所寻的到底是何人?”他蹙眉凝思,突然脑中似灵光一闪,他不由兴奋地走近道,“几年前,据说北地专门派了一位重臣来和谈,可是后来又没了下文,你说的可是此人?” “是的,那人确实出发了,可是没过真州便被我们朝廷中某位要员给扣押了!” “啪!”王应麟满目愤怒,气得直接拍了下几案。 “哥哥莫气!那位重臣在上个月据说被人劫持了,目前下落不明!不过据我所知鞑人也在寻找此人,说明劫持者并非北地派出来的,那么事情就很怪了,到底何人劫持了此人?劫去有何目的?”文履善边说边摇头凝思。 “你看鞑人来愚兄府上,所以——-” 文履善荦荦一笑:“正是如此!所以小弟才一早冒昧而来!不过哥哥说他们是寻一位女子,这小弟就糊涂了!” 王应麟微微一叹,神情怅惘自责:“也不知他们所为何事!那位故人,”他顿了下,“当年曾去过北地!”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八十一录:丽人行(一) 若问临安百姓,城中除了凤凰山官家宫殿、南高峰西湖小筑,还有何处是权贵云集之地?那大家必当直指涌金门内的富贵高门处。 当年高宗南渡后,为安顿那群护跸从龙的文武百官,抚慰背井离乡、居无定所的思乡悲情,能令他们重新达到从前安居乐业、妻妾成群的高阶生活水平,于是内务府示意临安府地方官参照汴京建筑为护驾人员营造第宅廊房。 经过数十年的日积月累,涌金门内几条街衢,早已经户户黄瓦朱门,门挂铜圈,蹲坐石狮,一派华厦连云,宇宙升平之貌。 涌金门,因为西湖有金牛而得名。 传说西汉时西湖湖底伏金牛一只,逢干旱,金牛便吐水将湖注满。 后有向皇帝逢迎拍马的官员,故意让百姓车干湖水,金牛出,官员趁机捉牛。 那金牛见此昂首怒吼,张口吐水,一时湖水暴涨,将那些贪恋的官吏瞬间淹没。从此,西湖再也不旱,但金牛也再不出世。 不过涌金门在绍兴二十八年改名为丰豫门,改了名字却不妨碍涌金门仍旧是西湖笙歌点点、春色如海的柳浪闻莺之胜境。 离涌金门内直街不远的里郎巷,一处重甍朱户、台阁络绎的富贵宅邸掩映在柳荫桃碧的芬芳中。 朱门府邸的北门停了两驾裹了黑蓬银线布毡配枣红俊马的豪华马车,一侧还静静立着两位粗壮沉默的车夫和两个黑衣精干男子,似在等人。 顷刻,厚重的大门“吱呀”打开,三个婢女环拥着里面三位女子款款而出,走最前面的是一位衣着精致素简、眉目深雅的女子,已经不惑,但依旧风姿绰约,显然是个美人。 另一位也是清秀恬然的妇人,年纪略大,不过眉目恭敬地走在深雅美人的后侧,大抵是近身女伴。 还有一位青春正艾的少女,肤白细润,目若秋水,雅丽秀美,绫罗袅娜,一看就是长年浸在富贵温柔地生活的闺阁美人。 “平郡夫人,小心台阶!” 清秀女伴扶着的深雅女子赫然是临安府权贵话题榜前几名的常青树人物——谢环琛。 “姑姑,长怀哥哥今日可会回来?”少女也上来亲热地挽着谢环琛的胳膊欢快道。 谢环琛温柔一笑:“你哥哥那是一阵风,一朵云,想回就回,不回姑姑也抓不住他!”说着拍拍少女挽着她的小手,“你既然想去窑场瞧一瞧,今日就好生跟着姑姑,不许胡闹!” 少女娇笑:“霜染知道了!绝对不会给姑姑惹事生非!” 边说她边举手在耳边有模有样地立誓,“万一我捣乱,叫我爹明日就将我丢回临海老宅去!罚我一个人在祠堂里无聊到头上长草,脚底生藓!” 谢环琛笑着一点她额头:“胡说八道!” 一侧另一个妇人也笑道:“有三姑娘陪着夫人,可以帮奴婢看着,省得一忙起来,夫人连饭也忘记吃!” 她是谢环琛贴身侍女,年轻时家乡遭难,与家人失散,得出外远游的谢家小姐援手,后其为报答谢环琛救命之恩,便跟来临安府卖身于谢家为仆。 “贞娘最是尽心了!”谢霜染感叹,“我娘身边就没有贞娘这般贴心的人,天天被那些姨娘们烦得脑门生烟!” 临海谢家一氏分三房,分别是谢采伯、谢渠伯以及谢棐伯。 二房生二子一女,则有长兄谢奕昌、当朝太后谢道清,幼弟谢奕礼。 虽然谢渠伯去世早,但架不住人家会生,得了一金凤入皇庭,所以二门如今是三兄弟中最为显赫的,当然三门如今都是皇亲贵戚,满门皆荣耀。 谢霜染是谢奕礼最小的孙女,平日与姑姑谢环琛最是感情深厚。 谢环琛与谢霜染说笑着上了马车,贞娘接过婢女准备的食盒随后。婢女们上了后一辆马车。 车夫与黑衣男子们都各自跳上辕座,一声轻叱,两辆马车晃晃悠悠地就往临安府西南的山郊而去。 出了里郎巷不多远,另一辆一直停在巷侧边、覆着青布毡的马车缓缓跟上去。 谢环琛一行往着临安府西南的郊外而去。 西南郊,有一处龟山山麓。离临安府大概有近百里路。那处山岙除建了官家御用的官窑外,在相隔十几里的地方还有数个规制颇大的民间窑场,其中一家名声最响的便数谢环琛亲手打造的琛窑。 谢环琛不同于一般大户人家闺阁女子,她少年时便独自行走四方,见多识广,眼力比男子还要精明数倍。 她也自明身份特殊,若无谢太后力保,早就被家族给横扫出门。她深知想让自己与幼子在高门贵第中体面而尊贵地活着,必须有己身富贵的依仗。 自古富贵显达一途惟有入仕,可一个女子,既不能科举,又不能荫补,如何可能入仕?所幸,到了大宋,商户也是富贵显达的出处。 于是,她决定经商。 她巧借太后的威名,凭着一个高门女子的果决聪慧,凭着风餐露宿也不以为苦的韧性,她将琛窑经营成临安府的几大窑场之一,甚至已经开始有所谓“黄金有价琛无价”“纵有家财万贯不如琛瓷一片”的盛誉。 族中人就只眼见她高楼平地,眼见她绫罗烂漫,眼见她金玉满堂,却无人能说得清谢环琛到底有多富贵。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八十二录:丽人行(二) 族中人就只眼见她高楼平地,眼见她绫罗烂漫,眼见她金玉满堂,却无人能说得清谢环琛到底有多富贵。 总而言之,言而总之,平郡夫人谢环琛以一种独辟蹊径的方式将自己活成了临安府的神秘之所在,也成为女性独立创业养家成功之典范。 临安府的百姓常常就瞧见有两驾出自独立开府的谢家二门二小姐的华贵马车,车上坐着几个言笑晏晏的女子,辕座上还冷眼端坐着两位黑衣精壮的男子,一路护送着往西南郊外而去。 出了临安府,往西南郊外而去的官道之上。仲晚相接的春日时节,柳绿花红,官道上来往临安府的车驾轿厢时不时擦肩而过。 龟山亦是天子祭祀天地的所在,因为地域位置比较独特,土壤与水质都非常适宜开办窑场,故而有几家背后拱卫着滔天权贵、为人又胆大心细技术强的场主均在此官家祭天的郊坛脚下经营着规模不小的民窑。 除了谢环琛的窑场,还有一家便是平章府上刘管家的侄儿刘阿忠所经营的刘家窑,最后一家是旧年冬日刚刚易主的王家窑。而新主正是官家最宠爱的秋夫人母族中某位心思技巧的叔伯兄弟,至于王家用何手段方式得了此窑,谢环琛不予置评。 如此一来,三家倒成鼎足之势。 既然大家都凭着身后的权柄做事,委实不必互相鄙视,硬要将自己塑造成傲骨清流、万物难折,不过都是些汲汲营取、唯利是图之辈罢了。 谢环琛对自己的定位认识非常之清晰—— 她就是一个浑身散发着金银铜铁嗅的未婚生子的中年妇人! 一路车马颠簸,经了一夜细雨,郊外越发春明景和,山温水暖。谢霜染原本还新奇,时间一长,便看厌了风光。 她娇俏的面孔从马车窗外转回来,就见贞娘正在用五彩丝线编织一只鱼型结子,金线络络,珍珠缀眼,鱼尾翩翩,看起来惟妙惟肖,栩栩如生。 “美人捧入南薰殿,玉腕斜封彩缕长”,这种唤作“长命缕”的结子从南北朝时便开始躬盛于端午节俗,五月初五,人们总会带上长命缕以求辟邪去厄。 谢霜染奇怪道:“怎么现在就在打端午的结子了?” 贞娘笑意温华,暖得如同鬓角的微风:“府上阿东他们几个不是临安本府的人,也没个姐妹能给打结子,央求了我,便早早替他们预备了!” 正专心看书的谢环琛睇了眼谢霜染,笑问:“你是无聊了吧?姑姑陪你玩片刻打马如何?” “好呀好呀!”谢霜染兴奋地凑到车厢里的小几旁。 贞娘赶紧放下手中结子,从一侧的黄梨木小柜中拿出一只精美的镂花木匣。匣中是一副用檀木雕刻的打马棋盘格与棋子罐,罐中象牙棋子精致又小巧。她将盘格置于小几上,棋子罐分放在谢环琛姑侄二人面前。 谢霜染倒是好奇地拿着三只碧色嵌朱若玉玲珑的骰子上下打量,端详了须臾,她发现并非是惯常玉石的材料,反倒很像瓷石,不由问道:“姑姑,这三个骰子是你烧制的?” 谢环琛颔首:“对,我为临安府的赌坊特地烧制了一批!他们坊主很是喜欢!我便也留了几副自己戏耍!” 谢霜染面上也露几分小女儿的欢喜:“能送我几颗耍一耍吗?” “怎么能不行?”谢环琛笑着应答,“窑场的库里还有几种其他色的,你去挑一挑!” 谢霜染高兴地直点头。 她们摆了棋子,熟练地你来我往厮杀起来。 过了半坡涧,路便变得有些崎岖了。一路颠簸,连棋子也有些晃动。 谢霜染有些苦恼地皱了皱秀挺的柳眉。 谢环琛与贞娘却面色如常,想来这样的道路她们已经走过不下百趟,委实不值一提。 突然,坐在车辕前的黑衣随扈魏甲透过帘幕低低道:“夫人,后面有一辆马车从出城门起就一直跟着我们!” 马车内的女子们一听此言,都不由停下手中动作。 此处离临安府不过区区十几里路,任何劫道抢夺的贼人也不至于气焰嚣张如斯,敢光天化日就于行在的山道上讨份买路财。 谢环琛顿了下,又淡定投掷碧骰,道:“我们停在一侧等他们过去!” “是!” 两辆马车依言都停在了山路内侧,静静等待。 没过片刻,就听一阵马蹄踢踏、车驾吱呀的动静逶迤而过。 谢霜染微微有些紧张地竖着耳朵倾听,待那车马过了去,她才吁口气,望着谢环琛做个鬼脸笑。 谢环琛刚待要开言,就听魏甲又道:“夫人,他们停在前头了!” 谢环琛黛眉一凛。 然后就见魏甲霍然从辕座飞身而下。 而谢霜染自小缠着家中护院学了点拳脚,听此动静,也顿生了豪情:“姑姑莫怕,阿霜出去看看!” 话罢,不待谢环琛反应,袅娜少女连纱帽都不戴,一个激动已经“噗通”跳下马车。 谢环琛有些担忧,却被贞娘拦住:“夫人且等一等!看明白来路再出面不迟!奴婢下去护着三姑娘!” 贞娘拿过一侧的纱帽下了马车,赶紧给谢霜染戴上。后一辆车上的三个婢女也都下车过来围在谢环琛车外。 “敢问这位可是谢府的平郡夫人?” 谢环琛在车厢内就听那边遥遥传来一道粗嘎的嗓音。 显然来人将端庄大方的贞娘错认为谢环琛了。 “我——”贞娘一愣。 谢霜染却一抬手挽住她,故意扬声道:“不是,你们认错人了!尔等拦住我们的路有何贵干?莫不是瞧我们马车华丽,以为我们就跟贵戚有甚关系啦?” “告诉你,我们这车是城西李家车马行里赁的,就是出来装装样子的!你也知道在临安府里混,腔调总要耍得足一点才能不被随便树叶子砸一个就是皇亲国戚的人给小瞧了去……” 只听谢霜染一张樱桃小嘴,一开口就滔滔比钱塘江还要汪洋恣肆,纵横几千里。 几个婢女一听三姑娘如此信口雌黄,不由纷纷低头,努力抿住想要飞向笑之自由广阔天地的唇角。 那厢的粗嘎嗓子竟似一时也被这姑娘的口舌唬得愣了下。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八十三录:檐上霜 谢环琛坐在车厢内捏着象牙棋子,听得侄女一番信口开河,也不禁有些失笑。 “既然这位壮士认错人了,那咱们就此别过!” 谢霜染学着瓦肆里话本子表演看来的江湖做派,抬手抱拳揖了揖,“都回车上去吧,咱们还得赶路呢!”说话间还挤眉弄眼地教三个小丫鬟赶紧回马车上。 “且慢!”那粗噶嗓子的粗壮男子疾步往前赶了几米。 魏甲、魏乙两兄弟警惕地也向前一拦。 “壮士,我们并无恶意!只是我们主人想要见一见平郡夫人,还烦请通报一声!” 粗壮男子很是高大,一脸正气凛然,显然谢霜染的话虽让他懵了下,但并未将他绕进坑里去。 “你这人怎么还说不信了!我们不是谢府的,难道还让我们冒充不成?” 谢霜染仰了脖子,一气急就将纱帽给扯了去,娇俏的小脸上一色义正词严。 “我们这里更没有什么平郡夫人,我们就是普通的小老百姓,你们要寻人就进城去涌金门内寻吧!” “谢小姐过谦了!谢少保的孙女到底不同于其他小娘子!” 突然一个清朗雅润的男子声音随着对面马车轻揭的布帘飘逸而出。 谢霜染亮若乌珠的眸子不禁循声望去,一顾间心里却莫名一突—— 就见视线里出现了一位高挺颀峻的男子,眉眼若工笔镌刻般俊美,着色却清朗硬质,若松若檩,隽逸非凡。 她眼中男子的俊美一直是以长怀表哥为楷模。 谢长怀是翩翩公子的矜贵温润,比写意浅淡的水墨丹青还要雅致超逸。只可惜他有时看着很近却又琢磨不透,她甚至心里有些许怕他眼底隐着的三分似江南冬日般阴湿的冷漠。 而眼前男子亦是一幅画,画风则截然不同。 但是她又说不清该是哪家哪派的画法,只觉他该是长河落日圆中一骑绝尘而来的那一抹影子,磊落而清矍,似在戏文里才见过的模样。 “在下易之,北地的商人!“ 男子笑得明透,若此刻头顶瓦蓝的天,一步一步走近谢霜染,也一步一步走进她的眼里,愈来愈近,步履从容,那步子似踩在了她心尖子上,令她听见自己心口莫名其妙的“噗通”声。 “谢小姐有礼了!” 然后,伯逸之抬手对着她身后的马车行礼,“听闻平郡夫人的窑场所出琛瓷江南无双,很想采购一批回去。可是最近市面上却难得一遇,而我等不日就要返回,只能用这样的方式亲自求见!” 谢霜染见他满眼的坚持与笃定,一时心慌慌竟也信口编不出什么瞎话来。 不待谢霜染开口,身后传来清雅的声音—— “先生远道而来,也打听过琛窑,当是用心了!来者是客,谢环琛有礼!” 一只细润的手撩开帘布,露出谢环琛端正柔美的面庞,她婀娜的身姿缓缓欲下了马车。 一旁婢女们赶忙扶了她下来。 谢霜染也过来,挽着谢环琛。 “家里晚辈适才皆是玩笑话!易先生莫当真!” 谢环琛行商买卖的一套本事立刻显出端倪,话语间她已经对眼前这看起来似乎年纪不大却气度不凡的青年做了估量—— 此人若真是商人必定也是北地根基深厚的大户,因为他身上并无商贾的侩气,反倒透着一股子英气。 伯逸之抬手一揖,颇为恭谨道:“不知可否借一步说话?” 魏甲兄弟顿时欲动。 谢环琛温和一笑,对他们扬扬手。 “先生这边请!”她率先往后侧她两架马车之间的空档处走去。 伯逸之看她走的方向,眉尖微动。 如此一个小小的举动便可以看出这个女子的心思沉敏—— 她选的地方离他的马车较远,且在她自己的车驾之间,既避人耳目,又不脱开她随扈的视线跟反应距离。 伯逸之目色沉敛地随着对方的脚步过去。 谢霜染在这厢探头张看。 “这个北地商人长得不大像个商人!”贞娘低低道,“太过清秀了点!” 谢霜染不由点头,一双汪了碧天秋水一样的眸子目不转睛地盯着那个陌生人的背影。 她不知道姑姑在与他谈论何事,就见她开始还一色从容不迫、笑态可掬的神情,突然似被什么击中般脸色煞白,连身体都不由往后踉跄两步,彷若半山春华骤然遭了寒霜,萎靡一地。 她转瞬满目疮痍的剧变教这厢观察的人都眼神一凛。 “姑姑……”谢霜染见此不由想冲过去。 贞娘却一把拉住她,前者也是满脸担忧,但还是对谢霜染摇摇头:“莫去打扰夫人!” “可是,我怎么觉得他们不像在谈买卖——”谢霜染俏丽灵动的眸子半忧半急,既担心姑姑,又着急烦躁那男子的言行是不是会惹恼了姑姑! 贞娘没有多言,只一手紧紧挽住谢霜染,不让她冲动。 很快,就见易之又给姑姑递过去了一封信件和一个精致的荷包。 谢环琛似想接过来,但她伸出的手却委实颤动得厉害,交接间东西都差点落在地上。 易之探手护住,谢环琛才拿稳那两样什物。 很快,易之再次恭敬地行礼,然后转身往这厢而来。 谢霜染一见他留下失魂落魄的谢环琛就这般走了,不由急恼交加地冲到他跟前。 “你到底是跟我姑姑谈什么买卖了?她吓成那样?莫不是真强盗?是想诛心害人不成?”她纤细的小手毫不留情地直接指着他鼻端便破口大骂。 诛心? 那一场二十多年前的纠葛,也不知到底是谁诛了谁的心? 伯逸之笑意澹然,文质彬彬地温和道:“谢小姐不必激动!易某与平郡夫人所议之买卖,你还是不要知晓得为好!” 他的话尾里已渗着一分寒凉,若檐上霜色,冻住人心。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八十四录:路中石 他的话尾里已渗着一分寒凉,若檐上霜色,冻住人心。 向来被娇养荣宠惯了的谢霜染一听此言,顿时柳眉倒竖,杏眼圆睁,皙白润玉的颊上都气得泛出红晕来。原来乍见美男心尖子上还窜了三两分的少女痴迷立马消失得迅雷不及掩耳。 她也不啰嗦,直接花拳绣腿摆了架势,就想一拳呼上那北人隽帅的脸蛋上—— 只听她一声呼喝,魏甲、魏乙他们便已一个飞身而来,神情凝重地挡在了她面前。那粗壮汉子拉扎和也一声断喝奔了过来护在伯逸之跟前。 “你俩挡着我干甚?”谢霜染恼火地嚷嚷要推开魏甲兄弟,“这人也不知什么来路,看他把夫人吓的!这人今天不说清楚不让他走!”说着又气势汹汹地冲到伯逸之他们跟前。 于是乎,两派人,面对面,全然一副严阵以待的姿态,似乎不下手打个你死我活就对不起“随扈“的名号一般。 伯逸之却眉角轻扬,清绝的眉眼似笑非笑,轻轻睨了眼谢霜染,一敛常服的袖子,抬手揖了揖,继而施施然扬长而去。 “你给我回来——“谢霜染见对方如此漫不经心之态,霎时愤怒的小火苗直窜发顶。 “阿霜,让他们走吧!” 那厢传来谢环琛已然平静却疲倦的声音,而贞娘与婢女们早疾步走过去扶住前者有些摇摇欲坠的身姿。 谢霜染只能眼睁睁看着让她火冒几百丈的北人重又驾着马车”咿咿呀呀”地调头往临安城而去。 “姑姑!“谢霜染冲到谢环琛身边,不满地娇嗔,”那人跟您说甚了?您吓成那样?他给的东西呢?快打开看看!“ 早收了什物的谢环琛看着眼前意气勃发、满面生机的少女,倦怠的眼神骤然变得严肃而凌厉:“今日之事,阿霜不要告诉府上其他任何人!特别是你叔爷伯父们!“ 谢霜染一愣,有些茫然地点点头:“知道了姑姑,阿霜回去不会乱说的!“ 谢环琛凝着她顿了须臾,蓦然深深一叹,才低低道:“走吧!“ “还是去窑场吗?“贞娘有些犹疑地问。 谢环琛默了默,颔首。 谢霜染与贞娘悄悄对视了一下,满目的担忧。 一行人回到马车上,继续前行。 但这一次,大家的心情似乎已经都变了,再无之前轻松愉悦的模样了。 谢环琛静静地坐在车厢一侧,眸色深暗,神情空白。贞娘端了茶水给她,她也只是无意识地啜了一口,便怔愣地放于一侧。 谢霜染想到之前姑姑的警告,还有她从未见过的后者那凌厉凝重的神色。她记忆力的谢环琛,漂亮的眉角里向来都春意融融和光微微,可是此刻她眼底却好似大雪将至的夜,黑沉而清寂,教人不敢触碰。 谢霜染突然有些明白为何长怀表哥有时眼底潜藏着三分冷漠——原来,他们母子是如此相像。 马车一路晃晃荡荡地在去窑场的山路上悠悠而行。 也不知过了多久,高阳翻上头顶,马车转入青崖头窄窄的山道之中。山势越发陡峭,密林魆魆,嘉荫络络。 谢霜染一路默默凝着窗外逶迤而过的阳光与树影交织的碎屑,随着马车的摇摇晃晃,令她生出一种浮沉若梦的错觉------ 突然,谢霜染听到一阵远远的轰隆声。 “什么声?怎么……” 谢霜染刚喃喃自语了一半,就感到车夫着急地勒停马车,马儿一阵胡乱嘶鸣的动静。 车内的人都晃动了几下才稳住身形。 谢环琛一路空洞的神色这才有些明晃晃的动静。 她看来了眼贞娘,后者立刻意会。 “魏甲,出了何事!”她探出帘幕问道。 “前面有一块大石落了下来!大概是昨夜雨水松动了,属下去把它挪了开路!”魏甲尚未说完,人已一个挪腾跳离了马车,声音邈杳而去。 谢霜染她们一见如此,都赶紧下马车欲去帮忙。 谢环琛也下了马车,四下里张顾。 她抬眸望望密匝匝的树林,周围一片静谧。 可是这静谧却让她莫名产生了一股诡异的危机感,她不由往后退回到马车车厢处,背顶着马车,闭目聆听,很快捕捉到一阵很细的沙沙声在往她站的位置而来。 “姑姑——小心!”忽然就听见谢霜染一阵高亢到有些凄厉的呼号。 “夫人……” 谢环琛遽然睁开双眼,就见四个黑衣人手持利刃往她袭来——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八十五录:血淋漓 谢环琛遽然睁开双眼,就见四个黑衣人手持利刃往她袭来—— 正在搬石头的魏甲、魏乙神色凛然,早已飞身往回赶来营救。谢霜染与贞娘她们也疯了一样掉头跑过来。 谢环琛只怔忪了一息,霍地便朝马车下一钻,反应灵敏,动作利索,全然不是大家贵妇手无缚鸡之力的软绵绵。 她边钻还边大声叫:“阿霜你们快走,别管我!” 黑衣杀手们见一击不成,其中二人“哐当”将马车给抬起,对着车底又是一阵寒光凛凛刺来,羁子拉痛了马儿,引得一番嘶叫乱踢。 一时情形混乱,平静的山路上风起云涌。 所幸谢环琛身材小巧,今日为了去窑场做事还特地换了一身相对简单利落的裙装,她早就从车轮的缝里逃了出去。 这么须臾的自救,为魏甲兄弟的赶到争取了时间。 魏乙举着剑挡过其中一个气势汹汹的黑衣人,将谢环琛护在身后,而魏甲一对三跟其他人缠斗起来。 “快,快走!”谢环琛担忧谢霜染、贞娘她们一群妇孺,“你们快躲到石头那边去!”她在这厢大声喊话。 “一个也别想跑!”一个黑衣人冷冷一笑。 说完这人就甩开魏甲往谢霜染她们那边杀去,马车夫正护着几个女子努力攀过大石,谢霜染自恃有些拳脚定要断后。 这群人居然没想留活口! 大家心里都一阵冷寒,也来不及去想为何,只能尽力往石头另一侧爬去。 “三姑娘,快过来!”贞娘心惊胆战地叫道。 她跟着谢环琛这么多年,虽然有时也会碰到些流氓无赖,但是却从未遇见过今日这般黑衣劲装、刀剑锋利的刺客。 她突然满心庆幸夫人寻来这魏甲兄弟,看他们的架势便知不是普通护院的打手。 可是那黑衣人来势汹汹,谢环琛高叫着魏甲快去救谢霜染她们。 魏甲一边正被另外两个黑衣人缠住,他发现今日这几个刺客好像不是等闲之辈,一招一式都是毙命的杀机。 他一边沉着应战,一边考虑带着大家脱身之机。 魏乙护着身后的谢环琛,也与一个黑衣人厮杀。 只见黑衣人剑花飞旋,刀锋无眼,一个飞身直接将大石上来不及攀过的婢女马夫扫落,很快剑刃狂嚣的声音里就参杂了婢女们不断的惨烈恐惧叫声。 黑衣人的剑已经染上了婢女们的血,在谢霜染跟前闪动,她努力护着柔弱的贞娘,可贞娘又想为她挡剑。 “快,三姑娘,你快走!”贞娘声嘶力竭地叫喊。 “不,我还能挡一挡这个强盗!你们走!” 谢霜染的护院拳脚终于有了一次实战的机会,可惜对方却是个不知何处得道的高手,饶是她拼了全力也还是瞬息就被剑直接刺中了肩窝。 随着黑衣人残酷无情地一把抽回剑刃,一阵剧痛袭来,鲜血淋漓地染了少女春花一样靓丽婀娜的衣裳,谢霜染倒吸一口凉气,却倔强地摒着一口气不愿呼痛。 谢环琛远远看见了这一幕,眼眶都急得发红,不顾一切就想冲过来救,可惜她自顾也是不暇。 而离得最近的贞娘更是奋不顾身地徒手用力扯着那黑衣人的胳膊,使劲绊住对方,口中慌乱叫谢霜染快逃。 黑衣人恼羞成怒,直接一剑又刺中贞娘的心口,然后一脚大力踢开,贞娘无法控制地撞上大石,一口血直接从口中喷出,顿时脸色煞白,全无生气。 “贞娘——” 谢霜染凄厉地大叫。 就在对方的剑再次要刺透谢霜染的胸口时,只听魏甲一声怒吼,将缠斗他的二人掀翻,直接冲往这边已经满身是血的女子们…… “魏乙,带夫人来这——” 魏甲一把掀掉刺向谢霜染的剑刃,高叫着兄弟转移过来。 魏乙顿时明白,他们只能背靠着大石,将所有人都护在身后。 他们没料到这四个刺客武功如此了得,招招皆是不留活口的凌厉,看来今日要全身而退大抵不易了。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八十六录:仙人儿 青崖头山道另一侧,一辆马车晃晃悠悠伴随一阵阵清铃铃的响声而来。车厢覆着青布毡,墨帘布高高地卷着,左侧檐角还挂着一个铜质圆环造型的虎撑。 此物正面是日月星辰,中间穿以罗形云纹,背面图案为八卦,看上去非常精致。外圈留有一道缝隙,环内中空,里面似有圆珠,随着马车摇晃时,发出清脆的响声。 车辕坐着两个眉目清秀的男子,驾车的是个浓眉大眼、唇上微须的年轻人,他旁边陪坐的则更加年少些,是个眼睛细长、皮肤白净的少年。 他二人皆一身青色布衣,简单朴素,神情颇为淡定从容,似在随意闲话说笑,不时传出轻松的笑声。 而车厢里独自坐着一位墨衣长袍的青年,发束木簪,目深眉修,雅致清让,宛如一块绝世璞玉,清澈、莹润,略带凉意,而眉间近右眉尖处还有一粒小小的朱砂痣,似玉上微瑕,云间星隐。 马车带起的春风轻撩过他乌黑的发,彷若吴道子在大相国寺壁上所落笔神佛群像,隐隐生风的飘逸不凡。 墨衣青年对着一个局势纵横的棋盘,竹节分明的手捏着一粒黑子,晕在皙白的指尖,若佛拈花的姿态,他正自己与自己手谈对弈。 忽然,他手顿了下,鼻翼一动。 “有血腥气!”他抬眸对辕座上的二人淡淡道。 闲话的二人顿时神色一凛,相视一眼。 穆大夫的鼻子那是杏暖谷一绝,但凡他闻过一次的味道,第二次即使微若游丝,也可以辨别出处,比谷里阿大家养的黄犬还要敏锐。谷中上万种草药植物,他闭着眼都能分辨明白。 车夫白术立刻拉停马匹,耳边虎撑清脆的铃声也渐止。 而他一旁的白芷侧耳倾听,一息间,静默的山道上便依稀传来厮杀呼喝以及女子惨叫的动静。 “快,去看看!” 白芷细长的眼里瞬间布满邪鸷兴奋的热烈,一拍车驾吆喝着快走。 白术好笑。 自从白芷这家伙一个月前试了穆大夫的新药功力大增后,对于打架斗殴之类的事情便越发热爱起来。 可惜杏暖谷中皆是面善心和的老实人,他想要大张旗鼓地施展拳脚,委实没有余地,惟有与谷中各式动物“兄弟”周旋,搅扰得如今谷中的野狼、野猪们都如临大敌,四肢发颤,只要一见他便都嗷嗷叫着一溜烟不见了影儿,不过这倒也令大家伙家养的家禽羊兔们受益匪浅,再也不需要半夜里与狼群斗智斗勇。 马车一阵疾驰,转过山道的拐弯处,远远他们就看见一颗大石横亘在路上。 而石头那边四个黑衣人正对着一群妇孺大开杀戒,背对着大石一群人中惟有两个人在举剑奋力拼杀。 白芷一脸兴奋地回头道:“白术,你守着穆大夫,我去凑个热闹!”说完也不待白术反应,他已经提着剑一个大鹏展翅飞点而去。 “这家伙,没人打架快憋死了!” 穆大夫没吱声,只是放下手中棋子,反手去车厢另一侧拉过来一只一尺高的梨花木箱,原木色的箱子既无雕花,也无镂刻,拙朴而简单。箱子两侧还系了一根牛皮的背带,皮带已经起了毛刺,显然常常被人摩挲使用。 “我们也下去!”他道。 白术赶紧跳下车,随手拿了一只木凳给他搭了下车台阶。 穆大夫下了马车,拎起木箱,眺望了一下不远处的那场厮杀,修眉轻蹙了蹙,继而俊挺的身姿若风卷云扬般毫不犹豫地往那血腥之地而去。 不过他前行的脚步却有几分颠簸,右腿似乎短去一小截,走起路来一瘸一拐,墨色衣袍也往右侧晃荡得厉害。 白术每次看着穆大夫的背影,都忍不住偷偷对老天爷埋怨几句—— 如此风神俊逸的一个仙人儿,却竟然先天残疾!可见老天爷是个善妒的,否则怎会不放过穆大夫这般长得像菩萨、心肠亦像菩萨一般的人呢? 彼处,黑衣人的剑势越发密集,谢环琛一行人已经人人挂彩。就见一个黑衣人趁魏乙不留神间,直接一剑就要刺中谢环琛。 而谢环琛来不及避让,惟有生生受住。 可不料被她护着的、正虚弱地靠在大石边的谢霜染却一个趔趄推开了前者,用自己纤细的身体替代她的姑姑,直接迎上那锋利的一剑。 那剑再次刺透谢霜染早已被鲜血染红的肩窝,随着黑衣人冷酷迅捷地抽回剑刃的动作,带出的血扬了谢环琛一脸,而少女的脸色业已煞若白绫,可是她还是拼力要去护住谢环琛。 “阿霜!阿霜!”谢环琛瞳底赤红,泪水模糊了双眼,她回手抱着侄女,痛苦而无助----- 魏乙一见此情此景,既恨且愧,不要命地对着黑衣人展开新一轮回击。 突然,他眼前一阵莫名的飞花闪烁,若白虹贯日,疾风过山,剑气凛冽,森森寒意随剑啸越过耳际,瞬间将他身前的两个黑衣人给横扫倒地。 然后就听一个清脆的声音在厮杀声中朗朗而起:“尔等如此欺辱一群妇孺,一看就不是好人!且再受白小爷我一剑!” ------ 四个黑衣人原本完美无瑕的剑阵,顿时被这横空冒出的“白小爷”给打乱得如飞鹰入了鸡群,劈里啪啦,乱了阵脚。 随着无名义士的强势入阵,原本已经有些力竭的魏甲、魏乙霎时如有一股真气灌入丹田,骤地也生出无限力气来。 他们武勇地冲出去将散乱的黑衣人包围住就是一同猛烈砍刺,一时黑衣人竟然招架不及,节节后退。 三人一刹那似有默契,将四个黑衣人快速地逼退到不远处的马车旁,留下谢环琛一群女子赶紧自救。 失血过多的谢霜染眼皮越发沉重,终究无力地瘫软在地,谢环琛一把抱住她。 谢环琛慌乱地撕扯自己的衣裙,“刺啦”撕开一大块布帛要为她包扎,口中还惶惶焦急地念叨着:“阿霜,阿霜,乖,不要睡着,姑姑求求你!你好了,姑姑给你制好看的杯子、碟子,都给你拿出去卖,卖了给你换宝剑-------送你去学功夫——我们再也不阻止你学功夫了!阿霜------姑姑求求你!” 她的眼泪滚滚而下,双手颤得都无法给谢霜染包扎。 婢女跟车夫都瘫软在地,无力地望着这边。惟有贞娘还努力地想要爬过来帮忙。 谢霜染似听到姑姑的哭叫,可是身体的疼痛令她真的再生不出一丁点力气了。 忽然,她莫名感觉一阵微微的檀香拂过鼻端,她心想自己是要死了吧,否则怎么会在这么恶心的血腥味里闻到佛陀的味道。 伴着好闻的香气,还有一只微凉、细润的手在抚过她的额头脖颈,那手温柔又笃定,跟香气一起,令她心安而沉沦。 死便死吧!死了大抵就不痛了吧!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八十七录:小祖宗 西湖小筑。 晌午的日光越发明媚,明恍而温暖,铺陈得平章府的园子里碧树繁花,锦簇芬芳,香气馥郁,撩动鼻端。 刘管家果然说到做到,日晷上晌午的时刻才落了影,他派来的侍卫便有礼且坚决地将大理寺诸位“护送”出了府。 而早在一个时辰前,平章府的小厮急急忙忙来就将谢长怀请走了。 彼时他神色有些异样波动,似听到不好消息,可他疾步亟欲离开前还是对赵重幻道:“不要妄动内力!不要自己冒险!有事可去丰裕门内平郡夫人府寻我!” 两个不要,一个去处,三分霸道七分关心。 赵重幻自然明了他的意思,心里不自禁又生出夜雨无声的潮湿,晕在眸子里都泛出几分氤氲来。 “我知道!”她点头,至于他遇到了甚难题,她也不适宜追问,可她还是忍不住踌躇地加了一句道,“那个……万一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你也知道在何处寻到我!” 闻言,他若潭的眸底星点微动,似内敛着某种情绪,意味悠长,但终却未再多言,只深望了她一眼,亦点点头便匆匆离去。 此刻,七里荷塘处,只余下她跟阿陶、阿牛三人。 刘管家听说她是来为贾衙内抓鬼的,虽然他看她时,精明的眼中都是审视,但是鉴于贾子敬一遇鬼就闹得园子里人仰马翻的可怕场景,他自也不好明面上反驳了去,惟警告赵重幻不该去的地方不要乱闯。 “二位大哥,府上哪些地方不该去?”赵重幻盯着刘管家细瘦精干的背影低低问道。 爽直的阿牛立刻凑过来:“东院的书斋跟薜荔园都不能去,抓住会被打死!”说着他圆滚滚的眼骨碌地挤了下,浑身还抖了抖,显然想到甚不可告人之可怕场景。 阿陶顿时嗓子痒咳嗽一下。 阿牛马上闭嘴。 “反正阿牛说的这两处小差爷尽量别去就是!”阿陶满面堆着笑,“衙内说西院随便走!” 赵重幻远山眉微微一挑,也笑:“感谢二位大哥,在下记住了!” 他们正说着,就见一个色彩煊艳的蝴蝶风鸢“哗啦啦”从天而降,青云直坠落在了荷塘边的水面上。 “阿巧,阿巧,风鸢落水里了,快给我去捡来!”一个脆生生的男娃童音远远地叫嚷着。 “来了,来了!”另一个清亮的少女声音也传来。 很快从竹林另一侧跑过来一大一小两个人,小的是个始龀年纪的小娃,后面追着一位十七八的清秀少女,看打扮是个婢女。 小娃倒是一身湖绿绫罗短衫衣裤,个头不高,颇为壮实,腰臀一线,跑起来跟一根长了腿的绮绿小柱子一般。 “东院小祖宗来了!”阿牛幽幽一叹。 赵重幻凝眉不语,心中暗忖:看来是平章大人的亲孙。 “小公子的风鸢在那边!小人去捡可好?” 阿陶明显比阿牛机灵,早就讨好地小跑过去,弯了腰谄媚笑道。 小公子白胖的馒头脸上一双眼跟黑珠子似的,骨碌地白了他一眼,径自绕过他跑到赵重幻面前,气势十足地指着她道:“我要这个人给我捡!” 阿陶、阿牛一愣,连跟着的婢女阿巧也奇怪道:“阿陶捡不是一样的吗?小公子作甚非要他捡?” “他长得丑呀!我想看他吓鱼!” 东院的小祖宗果然口舌毒辣,杀人不用刀。 “这——”阿陶可生怕得罪了真武帝君附过身的真圣,他赶忙道,“这位是衙内请来的,还有事要办,小公子的风鸢小人去捡!”说着他利索地就要往荷塘里跳。 “你给本公子滚开!”东院小祖宗看来颇得其祖父真传,他指着赵重幻吆喝,“就你去捡!要不然告诉我阿翁,打死你!” 真不知从何处土地里冒出来的一个长歪了的绿娃子!怎么小小年纪就学得如此嚣张跋扈! 赵重幻不禁摇头,真该送去莲动院去让卢夫子好好教训教训才是! 阿陶、阿牛面面相觑,不知该如何是好。 “小差爷——”阿陶小心翼翼地试探道。 赵重幻对他们安抚一笑:“小人去替小公子捡便是!”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八十八录:石入栏 赵重幻委实也不好对着一个门头牙都没长齐全、说话还漏风的小娃娃争取什么自尊自爱的高风亮节,惟有装回孙子老老实实下荷塘去吓唬一次鱼儿了。 她第一次发现自己的假面还具有如此功效,也不知是否真可以直接将鱼儿吓晕? 万一可行,以后回雁雍山去鸟鸣涧钓鱼时都不需要下钩,直接往溪水里一站,鱼儿们便可以吓得直飞入筐。 赵重幻苦中作乐地自嘲着,然后卷了袍角往池塘的浅水处而去。 阿陶二人有点踌躇又好奇,看赵重幻也不脱靴,亦添了几分有些疑惑。 “小差爷,你这不脱靴子吗?”阿牛直爽地问。 “怕脏!”她头也不回。 好吧,赶紧要再去给差大爷拿一双靴子来!得罪了她,衙内那也饶不了! 阿陶叹气,小跑着去寻合适的靴子。 东府小祖宗也趴在水台的石栏处指挥道:“你快一点,本公子的风鸢快湿透了!” 那风鸢所落位置恰似之前贾子敬落水被救之处,伏倒的菖蒲细条翠绿,却已经萎蔫沉沦于水。 春日的水仍旧有寒意,所幸此刻晌午,日头暖,水的凉意也减去了几分。 一路过去,赵重幻果然吓得锦鲤乌泱泱四散逃逸,连鸥鹭都高傲地往旁处挪了挪。 “丑八怪,听说你会抓鬼,可是真的?” 东院小祖宗从阿巧随身提着的精美小食袋子中掏出一些点心塞嘴巴里,一边鼓着个腮帮子一边问。 赵重幻远山眉一动,她睇了小娃一眼。 看来所谓贾子敬请她来抓鬼一事倒是在平章府里传得沸沸扬扬了,连这般小的娃儿都听说过。 “这里有过死人,小公子怎地不怕?”她左顾言它,扯出十姨娘的断头命案来。 小娃冷嗤一声:“这府里也不是第一次了!” “小公子——”阿巧赶紧唤一声。 “你怕甚!现在谁不怕我阿翁!死一两个女人算得了什么!”小娃白她一眼,“再说,我阿娘说了,十姨奶那般风骚,迟早是要跟人勾搭的!你们看,果然如此吧!没给她沉塘丢钱塘江喂鱼是阿翁心好,看吧,还是有人来替阿翁报仇呢!” 赵重幻刚待抓风鸢的手顿了下,脑中似有飞鸟渡潭的潜影一掠而过,一点灵光闪了闪,却又转瞬即逝,没法抓住。 这小娃娃一番话直接道明府上诸人对十姨娘被杀案的不以为意。 照小娃的说法,十姨娘的死是活该!可是,既然不在乎,为何贾平章会主动向大理寺报案?还要求七日内必须破案?为撇清干系吗? 赵重幻沉吟着伸手捡到风鸢,风鸢上断裂的部分鱼线扯住菖蒲的细长叶片,她微微用力拉了一下才分开。 但是有一小截鱼线缠到了另一段细长的丝线,丝线薄韧,细若蛛丝,若不是缠在了鱼线上根本就瞧不出来。 她下意识捻住那丝线在指尖搓了搓,一时有些眼熟。 耳边,东院小祖宗还在絮叨:“哎,丑八怪,你抓鬼带上本公子一起玩吧!我也想抓鬼玩呢!抓个三两只放在木箱子里锁上,想玩就撵出来去吓吓人……” 哎呦,祖宗,你以为你是阎王爷!还抓几只锁起来?抓狗还是抓蛐蛐呢? 阿牛撇着嘴悄悄嘀咕,可也不敢教那祖宗听见。 赵重幻却不响,只沉思地捻着细丝出神。 “哎——跟你说话呢,丑八怪!”小娃见她不动,随手捡了个石子就砸过来。 只听“啪”的一声,在场所有人就眼睁睁看见那石子从赵重幻身旁飞过,又被什么弹了回去,直接活生生扎进小娃身旁最近的石栏中! 几个人都惊呆地瞪大眼睛,张大嘴巴,无法成言!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八十九录:水上灰 这番情景令东院小祖宗一时口中的点心都滚落一地,嵌在似裂了口子的馒头脸上的大眼跟要爆开的黑珠子一般,痴愣得甚至连口水都似乎一哧溜溜顺着唇角要往下坠—— 他一边晃动着脑袋要瞧赵重幻,一边又不置信地伸手去摸摸扎入石栏杆的石子,眼神里如见鬼魅。 这丑八怪竟真是个高人! 一侧的阿牛与阿巧也张口结舌。 阿牛心里直称奇,莫怪是真武帝君能附身的人,神力无比。 “丑,丑八怪——你见鬼了吗?你带我抓鬼吧!”小娃浑身过了电似的激动地手舞足蹈起来,“我要跟你学抓鬼!”说着便想往荷塘里冲。 眼明手快的阿巧霍地清醒一把抓住小绿柱子:“小公子,你别下去,水凉,小心风寒!” 这根小绿柱子别看着粗壮,其实就是个空架子,但凡着了一点凉,立马头疼脑热,三天两头哼哼唧唧找大夫,闹得东院人仰马翻的。 平章府上的珍药贵品都不知灌了多少进他的西瓜肚皮中,可惜就跟入了无底漏勺般,再多也抵不住漏的! 平章府二位祖宗,一个怕鬼,一个怕病,临安府举凡有些名气的大夫早已经将平章府的门槛给踩平了。 最近好歹转好一些,可不能再出了纰漏,否则她又得结结实实挨一顿板子。 “哎呦,你拉住我作甚!给我滚开!我要下去……”小娃气恼地叫嚷,还用力欲甩开阿巧的手。 突然,又一截粗碧的菖蒲叶子“嗖”地飞来,莫名便横亘在他哇啦哇啦的唇舌间,瞬时堵了他的动静。 阿巧吓一跳,赶紧松开拉着小娃的手,她望了望荷塘里的少年,蓦然有些畏怯。 她可是亲眼瞅见菖蒲叶子的来处——如此轻的一根叶子,却也似有钧力,毫不犹豫飞过来,还堵了小公子的嘴,就差直接大喝一声“闭嘴”了。 这少年居然不怕得罪平章府的金孙,真令人大开眼界,连她原本瞧着对方外貌丑陋生出的几分鄙夷也瞬间消失无踪。 在她眼里,哪个能降伏东院的小祖宗,都值得她顶礼敬仰。 小娃却愈发兴奋,一把扯掉菖蒲叶子:“丑八怪,你还有甚本事,快,都显给我看看!” 好吧,他已经直接将赵重幻视作瓦肆里的那些个吞剑喷火、飞檐走壁的杂艺匠人们了,只差敲个锣、打个鼓吆喝起来。 赵重幻却没有吱声,只敛去眸底适才的疑云,淡淡对他一笑。然后径自捡了风鸢跟他摆摆手,而另一只手的指尖绕了几圈那似蛛丝的丝缕。 但是她并未往回走,而是一个抬手轻轻一挥,那风鸢便若化成真蝶般飞回水台。她则继而开始沿着荷塘的边沿梭巡,边走边搜索着什么。 小绿柱子早就对风鸢没了兴趣,一双眼只一径盯着赵重幻打转。 平章府的荷塘每年冬日都会清淤除草,打理得极为齐整。 塘内豢养的亦是珍异的绯白鲤,还有几对碧玉鸳鸯、红冠鸥鹭往来游弋,莲叶初圆,婷婷玉立,青萍点点,随薄微漾,再辅以边侧几丛菖蒲芦苇,露水假石,在在便是一幅写意丹青图。 如此清爽整洁的池塘,除了那一丛趴伏的菖蒲,简直无可挑剔,真要感叹平章府上仆役们的敬业尽责。 她展目一览四周,并无奇特之处。不过她依旧小心地四下走动,特别在沿着竹林的那侧,她低头一寸一寸挪过去。 很快,她敏锐的目光还是在离岸三四尺远的浮萍丛中发现了一点异样——一小团似尘非尘的沫状物被波澜轻推荡漾。 赵重幻俯身细察,星眸利光微闪,迅速探手捞起一小捧沫子,仔细端详。 她又抬头看向竹林,沿着菖蒲伏倒的位置,抬手在空中比划了几下,然后默了一息,随之“哗啦”抬脚出了水就往幽篁飒飒处而去,转瞬隐入林中,不见踪迹。 小绿柱子着急大叫:“哎哎,丑八怪,你去哪里?抓鬼快带上我呀!”说着一溜烟儿绕过观水台也朝竹林奔去。 提了一双新靴子的阿陶远远就看着东院小祖宗一阵风似的冲进竹林子,后面还带着一粗壮若牛、一苗条似柳的两道尾巴。 “你们干嘛呢?”他疑惑。 “抓鬼!”阿牛直不愣登,一脸神秘兮兮道。 阿陶白了他一眼,这个傻货,得亏是家生仆,否则不早就饿死几十回了! 不过他也不由跟着他们的脚步进了竹林。 竹林内。 小绿柱子还以为一进去就能看到赵重幻,却不想竹林中竟空空如也,浑然连个影子也遍寻不着。 “人呢?”他大叫。 后面跟进的三人也懵了,面面相觑,一头雾水,然后他们赶忙四下张顾,发现赵重幻果真杳然无踪,似凭空消失了一般。 笔直高耸的竹节割碎阳光的剪影,丝丝缕缕打在满脸迷惘、眼中渐生诡异的几个人身上,映衬得他们神色越发幽邃神秘。 “不,不会真有鬼吧?” “啊——” 章节目录 第一百九十录:荼蘼伤 话说那本是捉鬼人瞬间成了恶鬼消失不见的赵重幻到底去了何处呢? 原来,为了避开那位死活要拉着她学捉鬼的东院小祖宗,她只好借着竹林疏映的便利,悄悄施展轻功遁回了揽香楼。 她并未从景墙的正门进去,而是绕了一圈找到了仆役常出入的便门。 竹林中她确实已经找到了一点线索,而她需要赶快寻到更多的佐证来证明自己的猜想。 赵重幻低着头边走边凝思,匆匆忙忙刚要拐过一处碧叶蓬勃的荼蘼花架,突然听到一阵低低的呻吟呼救之声—— 她神色一凝,顿时停伫了步子。 荼蘼花叶茂若青云,花蕾重重,因之还没到花期,故而只见碧意未闻芬芳。花架下摆放着质朴自然的木凳长桌,显然是处暮春燕聚之佳处。 而那动静就是从荼蘼垂荡的层层藤蔓后面传出来的! 赵重幻缓缓靠近,抬手撩开曳地的藤蔓,从中间穿过,刚走了三两步,就在一丛繁密的叶条间敏锐地捕捉到一件绿色罗裙的一角,还有一双蜷缩着的穿着绣花鞋的脚。 见此情形,赵重幻赶紧将藤蔓都扒开,赫然入目的居然是不久前才碰过面的歌儿姑娘。 歌儿半脸是血,双手环抱,低低发出痛苦的哀吟,似奄奄一息。 赵重幻吃惊地蹲下身姿去察看。 她小心地将对方托抱起来,将她从荼蘼丛中救出,平放在一侧的长桌上。 歌儿的伤在左侧,似被重物迎面击打所致,发髻散乱,头额处血流半面。 她手上还死死拽着一块丝帛,丝帛上也沾染点点血迹。 歌儿迷迷蒙蒙睁开眼睛,发现竟是赵重幻,不由挣扎着想张张口,却一时说不出话来。 赵重幻摇摇头,示意对方先别急着开口,而是迅速探手去切脉验看歌儿伤处。 所幸伤口裂处不算严重,她从袖囊中掏出时刻携带着的药包,先用银针为对方止血,又撒上创伤白药,动作娴熟地又从自己衣袍内衬扯了一块白布给歌儿先包扎止血。 一系列迅捷有效的急救措施,令歌儿暂时缓解了痛楚。 赵重幻处理好歌儿伤处,又喂了她一颗药丸,才重新让她躺平。 过了片刻,待歌儿缓过来,她才问道:“歌儿姑娘,到底是谁伤了你?” 歌儿虚弱地抬手将牢牢拽着的丝帛递给赵重幻。 赵重幻狐疑地接过来,展开一看,居然是贾子敬房内的那幅朱定柔缂丝珍品《碧桃蝶雀图》。 丝帛的四边似被用利器给硬生生割断开来的,显然有人直接从画屏的箍架上将此物给粗鲁地取了下来。 “这,怎么会在你手上?”赵重幻诧异地问,“这不是衙内房中之物吗?” 歌儿点点头,面色苍白,无力道:“是我从一个人手里抢回来的……” 彼时,歌儿去七里荷塘将诗儿画像给赵重幻看过后,便一路忧心忡忡地回到了揽香楼。 十姨娘的遇害教她原本一直自我欺骗的心情再也无法隐藏。 诗儿也许早就不在人世了! 这种假设令她心神难安,满腹忧惧。她踌躇地拿着卷轴从景墙后方的便门入了揽香楼。 诗儿画像是贾子敬看重的物件,一般也不轻易示人,所以她得趁人不注意悄悄放回去。 过了便门,她埋头疾行,就在绕过荼蘼架时突然迎面窜出来一个细瘦的人影,“噗通”将她撞了个满怀。 她唬得往后踉跄了半步,入眼的竟是一个用黑布蒙了脸的男子,匆匆照面间她骤然感觉那人有点眼熟。 那人正慌慌张张胡乱往怀里塞东西,歌儿自然认定此人是趁今日揽香楼混乱来偷盗的,于是凛然大喝一声:“你是何人?来我们揽香楼作甚?你是不是偷东西的?怀里偷了什么?” 说着她丢开画轴,直接上手就用力扯了对方蒙面布,同时趁对方来不及反应还从那人怀里拽出一块丝帛来—— 这丝帛她马上认了出来,是衙内房中的画屏,她天天都仔细打扫的精致珍奇之物。 那人被扯了蒙面布彻底慌了,抬手就将歌儿打倒在地,慌不择路间又立马捡了一旁一块石头狠狠砸在了少女的头上,击中了她的左额以及太阳穴处,顿时血流如涌。 歌儿一时晕了过去。 那人似也慌了心神,手忙脚乱地就将少女拖到荼蘼丛的隐秘处,也不敢去探看是否被他砸死,就一溜烟儿地跑了。 “你既扯了他面布,可认出是谁?”赵重幻追问。 歌儿抖着唇,努力回想:“见过一次,很像厨房里范大娘子的儿子,叫,叫梁什么的?“ 梁?厨房范大娘子? 赵重幻顿时心里一动,脱口而出道:“是不是叫梁西范?” “对对!就是梁西范!”歌儿赶忙附和。 赵重幻蹙眉,不明白梁西范那小子怎么又敢犯事,这回居然直接偷到平章府里来了,还差点害人性命,真是胆大包天了! 她沉吟了下:“我还是先送歌儿姑娘回你的房中!” 歌儿点头,有些痛苦地爬坐起来。 “哎呀,我把诗儿的画像给丢在那边了!”她刚待下地,突然想到这茬,着急道。 “我去帮姑娘捡!你莫急!”赵重幻依言去寻,但是过来须臾,却空了手转回来,“那里没有卷轴!” 歌儿也一愣。 赵重幻抿唇想了想:“莫不是被梁西范捡去了!” 也有可能,那厮既然偷盗,看见这么幅装帧精美的画卷,总归以为是名家字画,怎么会放过呢。 “且莫管了,既知道人,等下在下就去找他!”赵重幻安慰着,一边还扶住歌儿,送她回她的住处,“我与此人打过交道!” 歌儿一听此言,又见对方灿若星云的眼睛里皆是底定,不由也神色安稳了一些,感激道:“多谢小差爷救命之恩!” 章节目录 第一百九十一录:字隐现 歌儿被送回揽香楼耳房的住处,其他婢女们都吓一跳,赶紧又去找大夫。 赵重幻见有人照应,便退出耳房,趁机拿着那幅《碧桃蝶雀图》回到了揽香楼。 富丽堂皇的揽香楼除了门口守着个晒着太阳打瞌睡的小厮,空无一人。 赵重幻穿过游廊,走过去问那个青衣小厮:“小哥可是一直守在此处?“ 小厮睡眼迷蒙,眼泡有点重,见有人来问,还是衙内嘱咐要好生伺候的小差爷,不由一个机灵清醒,赶忙点头:“小差爷,小人一直守在此处!不敢懈怠!“ 大理寺的人撤离后,他被吩咐留下看门。 本来衙内遇鬼便狗血四洒,闹得人仰马翻,如今又听说楼里衙内房中还惊现一颗女人头颅,且可能是十姨娘的头,大家更是吓得魂飞魄散,以致此刻的揽香楼简直就好似一座孤岛,谁也不愿意靠近。 惟有他命苦,被安排在此地留守。他委实也不敢进到楼中,只能蹲坐在门槛上发呆。 “你之前可离开过此处?“赵重幻目光炯炯地问。 她纤细的身姿背对着楼外一天地的春光,光晕笼罩于她发顶,暗影使她的神情变得神秘而凝重。 小厮迎着她犀利的眸色,不由有些紧张,踌躇了一息道:“小人、小人之前肚子疼去蹲了一刻茅房!“ 梁西范看来就是趁此机会偷溜进了厢房内!赵重幻暗忖。 她没再多言,跟小厮礼貌颔首,然后直接跨进了揽香楼。 小厮悄悄打量她细瘦笔直的背影,心里不由嘀咕:这人看来也普通,长得还实在有点看不过眼,怎么就如此受衙内待见呢?莫非真是真武帝君下了凡的不成? 如此一想,他腿都忍不住有点发软,一转念又觉得自己胡思乱想,不由抬手拍了自个儿脸一巴掌,好笑地重又蹲回门槛上发呆。 赵重幻疾步上了西厢房内。 房内别无异常,惟有显眼处的那幅《碧桃蝶雀图》的箍框被利器割断。 她拿出放在怀中的丝帛,将它沿着箍框比划了一下,果然严丝合缝。 可是,梁西范若是偷盗,贾子敬房内古玩珍器,数不胜数,为何他单单偷这玩意呢?莫不是这幅画屏上藏着什么秘密? 赵重幻上下左右打量缂丝画屏,莫名想起之前谢长怀也在此物面前盘桓良久,还与何岩叟一番谈论,可这除了是名家缂丝珍品,又附了徽宗皇帝的题词外,委实没有什么奇异之处! 她低头一寸寸扒着缂丝的细处,星眸沉敛,却并未发现异样。 默了几息,她脑中突然灵光乍现—— 赵重幻走到一侧的几桌旁,将丝帛轻铺于其上,倒了一杯清水,用手轻沾了点水,均匀洒在丝帛上。 清水若影,飞速地渗入丝缕缝隙,将碧桃雀蝶晕染渐深,似浓墨重彩的春色映于眼前。 待了片刻,丝帛上的图案与之前一无二致,并无变化。 赵重幻眉尖轻蹙。 “也没什么特别变化!”她低低自嘲地笑了,“是我想多了!” 她将丝帛托在手上,施了一层功力慢慢熏干潮湿的画屏。 很快,丝帛微微蒸腾了水汽,温暖的触感柔软光滑,寸寸服贴于手掌之间。 她刚待要顺手放于一侧,突然,一抹淡淡似字迹样的影子在碧桃叶下面微微显现出来—— 赵重幻一愣,瞬间眉色轻扬,眸光灿若星河,她遽然意识到有人在画屏上用米浆写了字,字迹干燥后就隐形于丝帛间 她欣喜地催动内力,令丝帛的温度越来越高,很快字迹也愈发明显,她霍地收了力。 待看清丝帛上的字迹,赵重幻的瞳色一霎那冷若腊月寒雪…… 章节目录 第一百九十二录:又逢面 梁西范一路神色慌张地跑出了西院,在路过若干花圃,一片桃林,几架蔷薇,一条堆了太湖石假山的水榭后,在离后厨不远的樟木林中寻了个地方藏好卷轴,便匆忙窜回了后厨的耳房。 耳房内有几个布衣小厮少年在斗蛐蛐,彼此正吆喝着对方快些下注。 梁西范一进门,大家都抬头看他,顿时抱怨:“你小子去哪了?上个茅房是掉进去啦?怎地这么许久?我们都玩了好几圈了!” “阿范,你在钱塘县衙的大牢是不是挨打了?”一个尖嘴猴腮的细瘦少年不怀好意地指指脑袋,“怎么今日有些不大寻常?” 梁西范白他一眼:“滚你的!腌赞东西!你脑子才坏了呢!”说着从怀里掏出一把大钱,“有钱就下,没钱就滚边上去,话那么多!” 大家一见梁西范掏钱,不由兴奋地越大嚷嚷得厉害:“怪不得去了这半天,原来是弄钱去了!” “我们阿范就是爽气!来来,下注下注!得快些,要不一会儿范大娘子又要叫我们干活了!” 今日有一场夜宴,府上正忙得热火朝天,他们偷个空在此耍玩片刻。 梁西范笑嘻嘻地一脚踩在凳子上,满脸的爽快豪气,以掩饰心里的忧患慌乱。 他前日因为牵涉到顾回案被揪进了钱塘县署,还让一个丑了八怪的小子给狠狠吓唬了一通。 后来,他老娘急急忙忙在平章府托了刘管家,又送了几十两纹银才将他从县署大牢里给捞了出来。 其实他头上还顶了个疑似欺诈的罪名,不过毕竟平章府的名声煊赫,又不涉及杀人命案,再说他也非主犯,钱塘县署里的某些人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收了财物便将他给放了。 平章府的后厨对他而言,如同自家一般。今早他刚入了后厨,便有人悄悄寻他,许他重金去揽香楼拿件东西出来。 他以为也就是偷件物什,平日里偷鸡摸狗的事他也没少干,自然不在话下应承下来,何况还有沉甸甸一荷包银子。 岂料半路却遇到个婢女,居然还抢夺之下扯了他的面巾子,他慌了手脚才用石头砸了对方,连要取的什物也不敢再拿,只能捡了对方落下的卷轴逃了回来。 他自然知晓揽香楼里都是些珍奇玩意,好歹捡幅字画,到时把银子还给对方,就说干不了这活,他自己再去典卖了此画,也不算白担惊一场。 他如此暗暗宽慰自己。 只可惜,他想得太简单了! 约莫又过了两柱香的时辰,午休结束,小厮们都被吆喝着去干活计了。 梁西范靠亲娘吃饭,自不必辛苦劳作。耳房内徒留他一个人又鼓捣了片刻蛐蛐,很快便觉得无聊,瞅瞅与托付人见面的时间快到了,就收拾一下出了门。 东院东北角有处紫竹林,后面是西湖小筑堆柴薪木炭的柴房,平日除了厨房烧火工,很少有人光顾。柴房内柴薪堆得整齐,木炭乌泱泱地摞得半墙高。 梁西范找回卷轴,避人耳目,悄悄来到此处。 他坐在一堆柴薪上,闲来无事,就打开卷轴看了一眼,见是幅装帧精美的仕女图,心想这大概也能值几个钱,便欢喜地收好。 梁西范也不懂对方为何让他去偷那画屏,不过既事没办妥,他也有他的“职业道德”,还钱给对方,也不好怪罪于他,到底都是府上的,来日方长。 不过他心里最担心的还是那被砸的婢女,也不知是死是活,看这半晌也没个动静,想来要不无事,要不就是没人发现。 他反正打定主意不认,死活就说他不知道,没有证据,也无人能奈他何! 他正胡思乱想着,忽然感到朝着木窗的右肩一侧麻痹了一下,转瞬就发现自己半个身子似不能动弹了,他吓得想跳也跳不起来—— 继而只见一个不知从何处冒出来的细瘦人形若鬼魅般闪入他的眼帘,他害怕地往左侧一倒,连累了一堆柴薪从堆上滚落下来,砸得他一头一脸。 “梁西范,我们又见面了!”一道淡淡清润的声音传入梁西范的耳际。 梁西范正拼命从柴薪里挽救出自己,一听这声,心里“咯噔”一下,转念又觉得似有几分耳熟,待他钻出柴堆看清来人时不由倒吸一口凉气。 “你,你——”他结结巴巴说不出话来,舌头好不容易打了转,颤抖着叫道,“你是鬼吗?” 他面前站着的竟然是钱塘县署那个教他一瞬间出不了声、还吓唬他要将其舌头割掉的丑八怪小子! 赵重幻冷笑,一抬袖也不知使了什么法术,梁西范就感觉自己不受控制地站了起来。 梁西范又骇又惊地四下打量自己的身体,而适才左半身麻痹的感觉却很快就消失了。 “说吧,你去揽香楼偷那画屏作甚?”赵重幻也不跟他啰嗦,开门见山道,“你知道我的手段,别瞎说!” 梁西范哪里还敢瞎编,颤巍巍地站直,忙不迭道:“是这府上的一个小娘子让我去偷的!她给了我十两银子!我说的都是实话,不信,那银子还在我袖囊中。” “你认识她吗?”赵重幻没动。 “是西院的曲儿姑娘!” 章节目录 第一百九十三录:蜜果毒 赵重幻眉间无波,似早已猜到如此结果,她只道:“你来此处是否就是来与她回话?” 梁西范瑟缩地点头。 突然赵重幻远山眉微动,低低递来一句:“有人来了,你正常答话,不许耍心眼,我盯着你呢!”说着捡起卷轴一个闪身人已经不见。 梁西范张口结舌地看着她消失的方向,那一处徒剩一抹光线里轻颤的尘埃难定,似从未有人出现一般。 还不待他晃过神,柴房的门扉就被人推开,一袭银红袅娜的身影闪入其内。 “曲儿姑娘!”梁西范赶紧敛了慌张的神色。 曲儿秀丽的脸庞上微微流出温婉妩媚的笑:“可拿到画屏?” 梁西范顿时有些踌躇地搓搓手,然后从袖中掏出一件物什。 曲儿眼中冷静,见他动作,娇美的唇角还是不由抿出一丝得意。 可是,梁西范掏出来的却是一个荷包,曲儿狐疑地盯着他。 “曲儿姑娘,那个画屏——我没拿出来!这个银子我也没有脸要!”梁西范说着直接从荷包里倒出银两往对方面前一送。 曲儿脸色遽然一变,但转瞬就泯了隐藏难辨的一分狠意。 她施施然抬起纤细的素手,微笑着将银子推回去:“这么劳烦梁小哥,就算没拿到,奴婢也不好再收回酬礼!小哥且收下吧!不过,怎么会没拿出来?能告诉奴婢原委吗?”她的声音越发温柔入骨。 梁西范被她的嗓音给挠得心里痒痒的,一双眼如逐了香的蜂,一边悄悄瞄了瞄对方纤秾合度的细腰,一边又委实舍不得到手的银子,既然对方这么说,便半推半又将银子塞回荷包。 然后他犹豫地挠挠头,期期艾艾道,“我去了揽香楼,拿到了画屏,后来却,却——”他眼神闪烁不定,“遇到个人,被她一吓,然后她就将画屏给抢了去!不过——她没看见我是谁!”他信誓旦旦地睁眼说瞎话。 曲儿闻言眼波一晃,眼神越发幽暗,唇角却依旧漾着温存的笑:“没看见小哥就好!那此事还请梁小哥替奴婢保密!” 只是她颇为遗憾地叹口气,“奴婢本来也是为给衙内一个惊喜,想仿着那画屏自己绣件缂丝绣品的,如此也就遗憾了!” 说着她从袖中又取出一个荷包递上去,“留郡夫人新赏的宫内蜜果,小哥留着尝尝吧!” 梁西范受宠若惊,赶忙小心接下。 “姑娘对衙内真心真意,我也听得很感动!”他随口拍个马屁道。 曲儿柔媚一笑:“那奴婢就先走了!”说着眼波轻荡,似春风含情,袅娜着身姿便出了柴扉。 梁西范被她的眼神给扫得如同吞了半包蜜塔糖,整个心都有点酥了,心里直骂:“贾子敬个烂泥扶不上墙的蠢货,怎么身边都是如此风情万种的小娘子!我怎地一个也捞不着!” 他边恼,边从曲儿送的荷包内捏出两颗蜜果就往口中放,忽然,他直觉手一抖,指间捻着的蜜果便落了地。 随着一阵微动的风,赵重幻不知又从何处冒了出来。 梁西范这次显然心理素质提高不少,但依旧有那么一瞬还是不由一动不动地举着荷包,张着嘴巴,继而在撞上赵重幻的犀利眼神后马上悻悻地吧唧闭了回去。 赵重幻却不理会他,直接取过他手上的荷包,打开嗅了嗅,眉尖一颤,迅速又合上,她定定看着梁西范,嘲讽一笑。 梁西范被她丑得教人不忍回眸的脸上神秘的一笑给彻底笑懵了。 这时一只肥硕的老鼠刚好路过,赵重幻一抖衣袖,那耗子立刻吱吱地被钉在原处,动也不能动,小眼睛惊恐地瞪着眼前两个莫名其妙闯入它温暖家园的人类。 赵重幻将地上掉的蜜果踢到耗子面前。 耗子探头闻了闻,发现竟然是个甜甜的果子,转瞬忘却自己的处境,大咧咧一口吞了蜜果。 见赵重幻如此动作,梁西范心里冒出不好的预感,背上也恶寒阵阵。 “你的意思——那果子有,有……”他结结巴巴说不出口。 “毒!”赵重幻轻飘飘补上一句。 她话音刚落,就见那耗子“吱吱”惨叫着用力甩着脑袋,不出须臾,便枉然不动。 梁西范一双眼霍地瞪成铜陵,一张嘴更如同被砸坏的蚌壳,再也开合不起来般。 赵重幻蹲下盯着那死去的耗子,眸底生寒。 而此刻,梁西范早吓得脸色白如纸,腿软得都站不直,只听他“噗通”一记跪在了地上,又抖又颤地挪到赵重幻身侧,用力磕头。 “小差爷——小差爷,你,救救我!” 赵重幻缓缓起身,慢条斯理地踢了踢耗子,偏眸睇了他一眼。 默了一息,她道:“你附耳过来!” 章节目录 第一百九十四录:旧疾缠 掬翠居,是贾安夫妇的居所。 透过题着“掬翠”二字的月洞门,就见粉墙黛瓦,楼阁重甍隐于春光碧影间。园内一侧是幽篁数丛,纤细挺拔,幽静淡雅,另一侧是花团锦簇,芬芳叶妩,疏影轻横,曲折幽邃,树障遮去人想要一眼望穿的好奇。 此处与揽香楼的富丽堂皇倒是别有千秋,想来这西湖小筑的修建,当年也是颇费心意。 但是,平章大人这般的心血显然对黎首百姓没有多大施展的意愿,否则大宋怎么能江河日下至此? 穿过月门,赵重幻立在一树海棠之下,要求见贾子敬,小厮们飞快地去通传。 “丑八怪,你到底去哪了?” 正当赵重幻四下里随意打量,后面遥遥就听到一声声清脆到有些高亢的童音。 好吧,东府的小祖宗还真是锲而不舍!赵重幻顿觉脑门生疼。 就见小绿柱子骑在阿牛的脖颈上,一路吆喝着往这边匆匆奔来,一看见赵重幻的身影,他立刻摇晃着阿牛壮硕的大脑袋要下来。 后面阿陶、阿巧也气喘吁吁地跟着,显然为了寻赵重幻,也被迫跟着跑了许久。 小绿柱子跳下来,便一溜烟向赵重幻冲过来,气势汹汹地叉腰,唾了一口痰,边喘边道:“你个腌——”他圆眼珠子一个骨碌,半句骂言竟然被他混着痰鸣又囫囵吞了回去,“居然不带我一起捉鬼!” 赵重幻不由眉尖子一动,暗忖:没想到这平章府的正经公子倒尚存了几分教养。 “小公子,小人在竹林里发现了一点鬼怪踪迹,”她正儿八经行了礼道,“小人一时着急就追出来,绝非故意对小公子失礼!” 小绿柱子翻翻眼,威胁:“从现在开始,你必须时刻带着本公子,否则我就让刘管家将你撵出去!” “是是!”赵重幻恭敬道。 小绿柱子见她老实了,也心满意足,刚待要问她寻到什么鬼怪踪迹了,就听抄手游廊中传来一个娇媚的女子声音—— “小差爷,衙内有请!”曲儿亲自领着小厮出来,走近发现小绿柱子也在,不由一愣,赶紧行礼,“小公子也在?是来寻衙内的吗?” “我不找堂兄,我找她的!”小绿柱子不屑地对曲儿撇撇嘴,指指赵重幻。 曲儿也是一怔,继而笑着小心道:“那小差爷要与衙内有话说,小公子可要一起进去?” “那当然!今日她到哪我到哪!”小绿柱子率先就往掬翠居而去,阿巧小跑着一路跟上。 曲儿遣走阿陶、阿牛,赶忙领着赵重幻跟在后面,她悄悄问:“小差爷怎么认识子贤小公子?” 原来小绿柱子叫贾子贤。 赵重幻睇了对方一眼,也一脸莫名其妙:“小公子的风鸢落在了七里荷塘,他命令在下为他捡拾,如此就认识了!” 曲儿恍然大悟,眸色闪了闪,低低道:“这位小公子可是病体娇贵,稍微风吹草动就会病倒,每每喘嗽,周身疼痛,严重时连气都喘不上来呢!” “自到冬日临春,更是饮食少进,临安府的大夫也不知来了多少,连御医也来了不下七八趟了,可都说是胎中带出的病症,无法根治!小差爷可要离他远一点!” 赵重幻报以一笑,自是感激点头。 其实她早就注意到那小娃体肥热盛,痰鸣喘嗽,明显属于藏府肠胃经络宿滞者。 按理,临安府不至于没一个可治疗的大夫,但是却久治不愈,这倒是有些奥妙了。 章节目录 第一百九十五录:兄弟争 很快,曲儿领着赵重幻穿过水榭曲廊,来到敬修堂。 赵重幻在院侧看见那匾额,想到贾夫人对待其子的态度,莫名又生出些感慨。 贾子贤先进了厅内,就听贾夫人一声高过一声的殷勤招呼伺候的动静。 “子贤,怎么是你?赵重幻呢?”随后是贾子敬中气十足的嗓门。 门外,曲儿躬身请赵重幻进去。 贾子敬正在用膳,一见赵重幻顿生欢喜,起身来迎她:“可用过膳?我刚让曲儿给你备了,正说给你送去!这正巧可以一起用!”说着吩咐备菜备碟。 赵重幻急忙谢道:“衙内客气,在下才有幸用了平章府的糕点,刘管家亲自带人送去七里荷塘的!衙内受惊,反倒该好好用膳进补一下!” “你有话同我讲吗?”贾子敬闻言也不退让了,“那来盏茶!”边说便请赵重幻落坐。 贾夫人亲自去备茶送过来,赵重幻受宠若惊,诚惶诚恐地躬身连声道谢。 留郡夫人微微一笑:“小差爷是我们家的救星,怎么恭敬都不为过!”说着又亲自出了堂门去寻奇巧的玩意供贾子贤玩耍。 小绿柱子贾子贤见他们一番寒暄,有些无聊地信手拿起梨花木桌上的干净筷箸,对着那些精美菜肴东戳戳,西捣捣,却也挑不起兴致去吃点甚。 跟着他的阿巧自是情知小主人的脾性习惯,也吃不得外面的食物,只管掏出自己荷包中的小食递给他过过嘴。 贾子敬也不管那小娃,只顾着跟赵重幻说话。 赵重幻简单说了一通上午的情况,然后似有疑难地看着贾子敬道:“衙内既许在下处理此事的权利,我自然尽心尽责,但是还有几处不明之事想请衙内指教一番,方才通理得了闹鬼一案!” 贾子敬拍胸脯保证:“你问,本衙内知无不言!” 赵重幻端着茶盏,沉吟着似笑非笑地望着他。 贾子敬豪迈的气概顿时被她这眼神给刹住,渐渐收敛了满面热情,他犹豫地哂笑几下。 顿了片刻,他看了一眼拿着筷箸胡乱捣腾的贾子贤,继而站起来就往外走,边走边道:“我们去我爹的书斋吧!” 赵重幻也跟了上去。 “哎哎,你们去哪儿?带上我!” 贾子贤的小身板霍地跳了起来,一阵圆滚滚的风儿直袭赵重幻,“噗通”一把抱住她,饶是她也没摒住,往前踉跄了半步,直教她空有一身好武艺,也顿然不敢施展。 “必须带上我!”小绿柱子一脸坚定。 赵重幻见小娃如此神态,蓦然一晃神,依稀竟想起阿昭幼年每每午夜梦回抱着她哭的模样。 “贾子贤!你给我放开!”贾子敬一怔,然后气恼地一把扯开小绿柱子,“你老实在这吃你的,我跟赵重幻有要事相商,你个黄毛小儿玩你的风鸢去吧!” “她答应捉鬼就带着我的!我哪儿也不要去,就要跟着她!”贾子贤充分发挥起平章府子弟的风格,飞扬跋扈毫不讲理。 贾子敬恨恨瞪着堂弟,只想将他一把丢进掬翠居的莲缸中,让其呼叫砸缸英雄司马光救他去。 赵重幻看看两兄弟彼此对峙,不由心里暗叹。 “那这样吧,小人与衙内就在那凉亭处,正好小公子也可以看见我们,你且与阿巧姑娘在此吃喝,我们商量完,小人就教小公子玩了游戏可好?”赵重幻凝着贾子贤的眼睛温言道。 贾子贤将信将疑:“你又跑了该如何?” 赵重幻赶紧摇头:“你不是说我再跑就让刘管家撵我出府吗?我不敢再跑了!” “谁敢撵你!”贾子敬的跋扈劲儿也一股脑激上脑门,“贾子贤你说过这话?我们是正经事,你个黄毛小儿捣什么乱!” “你才捣乱呢!你把十姨娘给害死了,阿翁总要办了你的!”贾子贤不甘示弱。 “你,你,谁跟你说的?”贾子敬一双眼睁得比铜铃还大。 “东院的大小姨奶们都这么说!说你们家就是赖在我们家不走,还整日里无事生非,鸡飞狗跳的!”贾子贤一张小嘴,嵌在白馒头般的圆脸蛋上,一张一合,跟刀锋似的“嗖嗖”直扎人心 “你个臭小子……”贾子敬脸都要气绿了。 “二位公子!别说了,自家兄弟别说伤心的话!” 赵重幻没料到自己有朝一日化身平章府公子哥的劝架和事佬,委实是砸破脑袋也想不出的一遭,她赶紧把贾子贤拉到桌前,安排他坐定。 “小公子,我与衙内就在那处亭中说话,绝不走远!”她宽慰道。 而贾子敬早气哼哼地一甩衣袖往外面走去。 小绿柱子瞥了赵重幻一眼,心里也明白,跟去他们也不愿意他听见甚,索性就待在此处:“行吧,我也不为难你了!我就在这等你,你快点!” 赵重幻行个礼,拜托阿巧再安慰安慰小公子的暴脾气。 章节目录 第一百九十六录:桃露饮 赵重幻疾步又去追贾子敬,那纨绔公子哥正狠狠地胡乱踢打一路的无辜花草,她微微一叹,还得去安慰这位衙内大爷的琉璃水晶透明心肝。 看着他二人远去,立在门边的曲儿回头瞥了一眼厅内的贾子贤,眸色有些森寒,但是她飞快便敛去异常,冷静地往一侧而去。 他们的争执自然很快传到贾夫人的耳中,她本是亲自去给贾子贤寻珍玩的,如此就见她匆匆赶回,后面婢女捧着几个稀奇玩意。 “小公子,婶娘与你寻了几个奇巧的小玩意来!”贾夫人不提争执,只笑着让婢女们将什物拿过去给贾子贤挑选。 作为平章府的亲孙,贾子贤平日里那是什么奇巧异珍的玩物没耍过? 但凡临安府里会在御前扑卖的,比如什么鸡头担儿、罐儿、碟儿、小酒器、鼓儿、板儿、锣儿、刀儿、枪儿、旗儿、马儿、闹竿儿、花篮、龙船、黄胖儿、麻婆子、桥儿、棒槌儿,及影戏线索、傀儡儿、狮子、猫儿等等,早就买来都放在东院里给他腾置的一处空房中供他戏耍。 故而,贾子贤看看那些玩意虽精致却不特别稀罕,倒是其中有一个摩罗,似比御街上那些着了乾红背心,系青纱裙儿,戴帽儿的普通摩罗来得不太一样。 摩罗是从西域传来的玩偶,本是佛家之物,唐时多用蜡制作,宋则多为泥质。有衣饰穿戴,且有不同搭配,可调换变化,价亦不廉,颇受小儿追捧。 贾夫人一见他多瞧了两眼那摩罗泥偶,立刻殷勤地递到他面前。 这个摩罗着了一色金丝线短衫,头部似按了机关,竟可以前后左右随意扭动,这让贾子贤大为稀奇,自然不客气地夺去就玩乐起来。 贾夫人见他不再气郁,目光微不可见地一凛,但唇角的笑还是慈爱而欢喜。 顷刻,曲儿也回来了,同时手上端着放了一只精致琉璃碗的托盘款款而来。 进了厅堂她笑得柔美,迎上贾夫人道:“夫人,奴婢今日恰好准备了桃露饮,不过桃露难取,所得不多,只够衙内一人饮用------“说着她有些为难地睇了眼贾子贤。 那厢贾子贤拿着摩罗正戏耍,听闻“桃露饮”三个字顿时眼前一亮。 毕竟是稚子,虽然因为多病,忌口颇多,可还是很爱尝甜美的汁水,不过,他又碍于刚刚与堂兄起了争执,便故作黑面道:“谁要喝你们的东西?“ 贾夫人马上将曲儿手中的琉璃碗端过去,亲自喂到贾子贤的口边:“哪的话!我们小公子难得来婶娘院里,一碗桃露饮算得了什么,便是宫里的御饮也都先紧着小公子!” 贾子贤鄙夷地对着曲儿瞪了一眼,冷哼了一声,老实不客气地便一口气喝光了碗中的汁水。 曲儿恭敬地垂首立在一侧,唇角抿着一丝不可捉摸的浅弯。 涌金门内,平郡夫人府。 独倚居,漱石流水,青竹篁篁,莺鸟婉转,平日恁是个写意清透的妙处。 可是,此时此刻,却是人来人往,小厮婢女端盆送药络绎不绝,每个人的面色都蕴着几分焦急仓皇,却还是努力做着分内之事。 东厢内,梨花木的盆架前,一道颀长峻挺的身影正将一双手浸在铜盆满是鲜血的水中,在抬手起落间,渐渐露出原本竹节玉白的颜色。继而有婢女再次送上一铜盆清水,那人又洗了一遍手,方才洗净满手血污。 “穆大夫,喝盏茶歇息片刻吧!”白芷端来一盏茶。 穆凉声寻了一侧的椅子落坐,才端过茶盏,慢悠悠啜了几口,似忙了半晌、治了五六个伤者的人并非他一般,依旧一袭墨衣,一身清让雅致,眉目宁和,若仙人捻花,缁衣映月,端的是慈众生悲人世的淡淡然。 他饮完茶,放下茶盏,才微斜着身姿来到屏风前。 疏梅横浅的屏风前,是凝眉而立的谢长怀,他绯衣的影子落在屏上,似洇开的闲谷松影,劲韧傲立。 他望着榻上昏迷的谢霜染,还有榻前枯坐的母亲,眼神幽邃森寒。 而榻前,谢环琛依旧一身狼狈不堪,但却顾及不上。 她痴痴看着谢霜染苍白的脸庞,小姑娘平日活泼伶俐得好似灵隐寺赤松上乱窜的松鼠,此刻却仿佛一缕烟气下的尘,好像只要有一点风吹草动就抓也抓不住。 前一阵谢霜染因为不小心一把火将三叔公宅子里的书舍给烧了半间,被罚回临海老宅跪了几日祠堂,昨日刚刚才被允许从临海给接回临安来,还为错过太后的香会宴着实忧闷了一宿。 今日一早却又活蹦乱跳说要去学制瓷,怎料最后却替她挡了剑,历了一劫,如今正生死难测。 一思及此,谢环琛目隐红殷,五内俱焚,痛不可抑。 谢长怀一时也无言安慰母亲,只偏眸望了眼穆凉声问道:“大家伤势情况到什么程度?” 穆凉声的嗓音似与名讳一脉相承,凉润幽淡,不紧不慢,似无事可扰动他心神一般,他淡道:“其他人情况尚明,贞娘的伤也可为,惟有令妹有些棘手,剑入心房二寸,有几分凶险,所幸剑上无毒!” 谢长怀默了一息,若是连穆凉声都言有几分凶险,只能说明谢霜染的伤情确是难为。 章节目录 第一百九十七录:故人信 谢长怀默了一息,若是连穆凉声都言有几分凶险,只能说明谢霜染的伤情确是难为。 穆凉声见他不语,黑眸微粼,深深看了他一眼,目光沁出润暖,难得出言宽慰道:“不过,交给我你且放心!” 谢长怀颔首:“寻你来,本就是有难题要你解决的!”言下之意自然信他。 穆凉声的医术在当今天下,若他不称第一,无人莫敢争先。 “对了,”穆凉声似又想起甚般,眉尖轻拢道,“那些刺客身上有一股极淡的膻味!” 闻言,谢长怀眸光一凛,霍地转头看向对方。 穆凉声微微强调地点点头,他的嗅觉从不会出错。 彼时,白芷加入刺杀现场,局势骤变。 那群黑衣人很快发现半路拔刀义士的功力并非泛泛,在黑衣人中三个人被白芷砍伤后,他们果断撤退。 而穆凉声为了尽快回到临安府救人,也未让他再追下去,所以一时他们都猜不出刺客的出处。 见穆凉声如此肯定,谢长怀瞳若碧潭落潜影,冷光跃动,骤然氤氲起一层似冷月陡坠的清寒,而负于背后的双手缓缓地握成了拳。 一侧的谢环琛似也耳闻此言,细弱的肩头震动了下,如柳枝风摧。 她蓦地下意识回眸看向屏风边低头倾谈的俊挺青年。 “你们是说膻味吗?”她颤抖着声音低问。 那厢二人停了交谈。 谢长怀与母亲的视线交集,不动声色地掩去目底异样,只漾出笑意,没有回答。 而穆凉声也不便再多言,只微微一笑,荦荦蹀踱于一侧。 谢长怀定了定才缓步走向谢环琛,立在她身旁,默了须臾,沉沉道:“母亲,阿霜她们的伤势就交给凉声吧,你最好去休息片刻!” 谢环琛见他不提适才关于刺客的问题,也不再追问,只摇摇头,扶着他的手臂疲倦地随着他的力量站了起来。 然后她望入他一双潭深的眸里,目光辗转,顿了顷刻道:“阿娘有事同你讲!” 谢长怀眸光不动,低低答:“好!”说着要扶她出去。 谢环琛却拍拍他胳膊让他稍待,然后招招手让守在门边的白芷、白术过来。 白芷虽然打起架来气贯长虹,可是平日到底隐于山居,面对如此雍容美丽的贵妇总还是有几分敬畏腼腆,见谢环琛主动招呼他,他不由有些踌躇,白术一把拉着他便过来。 待他们在穆凉声一侧站定,谢环琛方走到他们跟前。 她感激而庄重地露出笑意:“凉声,还有二位小哥,今日多亏有你们相助!都说大恩不言谢,只涌泉相报!” “既然你们都是长怀的朋友,伯母也不多言客套的话了,以后但凡用到我平郡夫人府的地方,诸位只管直言!”说着便躬身施了一个大礼。 白芷、白术见状,吓得赶紧跪地回礼。 谢长怀没料到母亲如此举动,不由一怔。 穆凉声也澹然回礼,俊美的脸上现出的笑容彷若莲花轻绽的温柔:“伯母客气,小侄与长怀认识多年,早就结了与子同袍的情分!您是他的母亲,自然也是我的母亲,救母乃为人子天经地义的责任,怎受得住您的感谢大礼!” 那般生死攸关的时刻,突然如天降般来了这如斯俊美的青年,彼时谢环琛就觉得自己好似看见了缁衣仙人,衣袂如飞,翩翩而至,救他们一干苦众于水深火热之间。 望着穆凉声秀逸非凡的眉眼,谢环琛欣慰地笑了,不再多言,只也探手拍拍对方的胳膊,与适才对待谢长怀一无二致。 穆凉声垂眸凝了下她那只因为常年亲手烧瓷而微微苍老粗糙的手,眸底微暖。 “此处先交给你了!”谢长怀对穆凉声道,过来扶住感动的母亲,“走吧,我们先出去!” 穆凉声凝视着那母子二人出了东厢的背影,眼底悠悠映出一分莫名的叹息来。 谢长怀默默陪着谢环琛来到独倚居的凉亭下。 亭外日光若洗,春燕呢喃,逸云腾空,风靡春如许。 他扶着谢环琛坐于石凳之上,恭敬地退后一步,静静等着母亲的下文。 谢环琛望着他退后那一步的恭顺淡漠,心里不禁顿时一阵泛酸,眼中也漾出几许怅惘无助。 自他九岁从那场祸事里猜到自己的身世之后,就变成了这般模样。 可对于那些过往,他从不开口相询,也从不显露情绪,而她惟一感知到的便是他们母子相依为命的孺慕之情再不复从前,他们之间横亘了一条万里汤汤清江水,要想飞渡,再也不容易。 更雪上加霜的是他十岁时在昭庆寺遇到了一位奇怪的老和尚,继而竟不听任何劝阻,就自行跟着对方出门游历去了。 从此每每出门皆是一年两载,每次归来她只发现他身上多了几处伤口,也多了几项教人诧异的本领,可游历中所遇种种他却矢口不提。 这也让她原本想悄悄努力平缓关系的心思亦落了空,越发造成了如今这血亲疏离的无奈状态。 “母亲,有什么话需要告诉我?”见她不言,只顾眼中隐隐汪了一丝潮意地望着他,谢长怀也不探究,只低低问道。 谢环琛乍然一醒,回避地拭了拭眼角,缓和了一下自己的情绪,看着他深吸了口气,似酝几分勇气后才道:“今日,阿娘收到了一位多年前的故人差人送来的信!他说,他说想让我带你去见他……” 她小心翼翼地捕捉谢长怀神色的细微变化,但是他并未追问,甚至连目光仍旧是山河无恙的岿然不动。 “其实,那刺客的事你不愿告诉我,我也大概猜出来你们的意思!可是——” 她霍地站起来,眸中皆是无法置信的痛苦,左右踱了几步,神色困惑而焦虑,说着她急忙从袖中掏出信件,递给谢长怀,似要证明自己言之凿凿。 “他既然派人送信给我,让我带你前去,却又为何同时派人来杀我呢?这不是矛盾吗?凉声会不会有误会?”她喃喃道。 二十一年过去了,对于少年那场往事她从未后悔过,而那个人,也依旧藏于她心底。 只是,他们的身份差异注定没有未来。 她既背叛不了钟情,又背叛不了心智,也不愿他被族人误解。远远离开,是不羁绊彼此的唯一方式。 只是,她委实对不起的是眼前这个孩子,是她的自私与放纵,令他有了一个如此不容于世的可悲身份! 而让他拥有一个高贵的身份,是她此生唯一想为他做到的事! …… 谢长怀既不反驳也不附和母亲的想法,他的注意力全然集中到了那份信上。 对他而言,她口中的那个人仅仅是一个符号罢了,至于那人如今的真实处境他更不会对谢环琛言明。 而这封信,他自然早已听过魏甲的禀报,只等着母亲主动拿出来。 他竹节玉骨的手牢牢捏着信封,神色却毫无异动,似漫不经心般缓缓拆开封口—— 对于此信,他已经等待太久,久到他都几乎以为等不到了,而今日拿到此信,说明他筹划那么久的事,终于可以开始了! 章节目录 第一百九十八录:巧成书 清河坊,燕归楼中。 田掌柜在后院的账房内敲着他的花梨木算盘,一遍遍仔细盘复账目,正专心致志间门外忽然传来一阵着急的敲门声。 田掌柜面皮子白皙,唇上一撮髭须修得极为齐整,尾梢因为常常下意识地捻弄而微微飞翘起来,他的唇角两侧多有笑纹,一看就是逢人三分笑。不过他看似忠厚实在,可还是在眉角唇边显出几分商人的精明能干。 “进来!” 田掌柜抬头便露出笑意,即使对着楼内伙计他也是笑眯眯的常态,极少摆了冷面腔调训斥他们。 “掌柜的,那群人在收拾行李,看来是打算走了!”进来的是伙计李小麻子,麻子占了半边颊的面庞上正一色焦急。 田掌柜马上明白他所言何意。 李小麻子是他特意派了监视那伙鞑人动向的。 他立刻推开算盘沉吟了下,须臾,探手便拿过一旁的小羊毫跟黄棉纸,奋笔疾书起来。 他正低着头写信,忽然就听李小麻子“哎呦“一声瘫倒在地再无动静。田掌柜诧异地抬头,眼前已经立了一个黑衣劲装的青年男子—— “洛侍卫?“田掌柜一愣,赶紧起身行礼寒暄,”你这是从总堂回来了?“ 来人正是谢长怀身边的隐卫洛河。 洛河点点头:“今早刚到!少主要你去一趟西郊,有事要你与你商量!” “那巧了,在下正要给少主写信,你这便到了!少主让监视的那群鞑人正在整理行装似乎要离开临安府了!“田掌柜指指案上那封笔墨未干的信件。 洛河颔首,送完信便倏地又消失了。 田掌柜将李小麻子扶起靠在一侧,后者只是被点了穴位,很快便会醒来。他与花林楼的关系极其隐蔽,燕归楼中并无人知晓。 财大气粗、赫赫不凡的燕归楼崛起于五年前。 彼时,清河坊有一处宅子,原先是高宗朝御前医者王继先为其蓄养的名妓刘荣奴所置别馆。 王继先其人,随侍御前多年,精岐黄,擅医药,为宫中诸贵诊治,往往药到病除。 他不但医术精湛,并且仪容修美,性情柔和,又能迎合圣意,故而极受高宗宠信,权柄盛极一时,甚至连秦桧都曾密使其妻到清河坊的别馆中与王继先纳结成兄妹。 而王继先所养名妓刘荣奴也是当时胭脂国魁首,风骚之姿连高宗皇帝都念念不忘,惟忌惮吴皇后阃规,不敢作非非之想罢了。不过后来,高宗还是寻了个名头将此女纳入宫中,成就韵事风流。 这一晃也是近百年前的故事,帝王迭代,王继先的别馆早就几易其主,也日渐衰败下去。 五年前,突然有人买了此处,大兴土木。原以为依旧是处富贵宅邸,却不想竟改成一处旅馆,并且还日盛其名。 临安府的百姓自然知道清河坊有座外面看起来拙朴无华,里面却奢华雅致至极的馆驿,常见远来客商旅人来来往往,却无人知晓燕归楼背后的主人到底是何方神圣。 坊间以前传言此楼左不过就是平章府底下的私产,但是却从未见刘管家出现过,是故只扰得街坊们疑惑好奇更甚。 田掌柜几年前还是一位破产商户。 当时他在临海也开了一家客栈,生意颇为兴隆,远近也小有名气。 可正当他一派春风得意之时,却不想遭人嫉恨,设计诱骗于他,最终客栈也被当地恶霸强取豪夺,甚至差点儿一家子连命都断送了。 他绝望悲愤,几近投水,不曾想天见可怜,竟突然被一位神秘公子出手相助了。 对方不但替他还了欠债,还为他寻了一件新的差事——那便是来临安府开办旅馆。 大恩难报,他惟有死心塌地跟着来到临安府置办经营产业,方能一报大恩大德。 后来,他才知晓那位神秘公子竟出自当今太后母族,一门显贵谢氏,更是江湖秘传可以肉白骨死生人,杀人救人皆无形的花林楼楼主。 田掌柜收拾了一下账目,匆匆出了后院。 燕归楼的客舍院落内。 窗格前伯逸之与廉善甫低低商量着什么,而宿卫们正麻利地收拾他们随身的行李,还有一批作为伪装之用的货品。 随意抬眸间,伯逸之却见那日松匆忙而来的身影。 他墨眉微蹙,神色顿沉。 廉善甫见他眼神异动,循着他的视线望出去,也不由显出几分惊讶。 那日松疾步进了门来,冲他们一行礼,低低道:“先生,平郡夫人遇刺了!” 伯逸之顿时眉蹙如山:“怎么回事?” “先生让属下去察看平郡夫人是否回府,却不想到那就看见他们一行人满身是血的从马车上下来!”那日松凝重道。 “那平郡夫人可有恙?”廉善甫眸色一闪,抢先问道。 “不清楚!属下只看到几个女眷浑身是血,被抬下马车的!”那日松如实答,“但是又未见他们出去请大夫!” 廉善甫转头看向伯逸之,后者眸色冷寒,一色沉思—— 他们昨夜才费了周折找到主上要寻的女子,今日她便遭了刺杀,怎么事情会如此巧合?莫非真应了汉人那句无巧不成书? 章节目录 第一百九十九录:非非心 其他人听到那日松的话也都诧异地停下手中的活计,彼此对视一眼,又皆看向伯逸之、廉善甫二人。 廉善甫疑惑道:“我们也才刚刚寻到平郡夫人下落,立刻便有人去刺杀她,这不大合理吧?会不会是她生意上的仇家?毕竟她在临安府也算得是瓷窑行里数一数二的大户,总会遇到一两个有嫉恨刻毒又胆大包天之人吧?“ “你说的也有可能!但是不排除第二种可能,就是确实有人不想她去北地!“伯逸之沉吟着朝下属们梭巡了须臾,他眼中生出疑问,墨黑隐蓝的眸光似粼粼秋波,波华耀目,教人不敢直视。 大家不由面面相觑,顿时心里都莫名一紧。 心直口快的其木格立刻牛眼一瞪,沉声道:“莫不是我们里面还有内奸不成?我看谁还敢做叛徒?查干还捆那呢!“说着用力瞅着周围的伙伴,面露挑衅。 那日松叱道:“不要胡言乱语!“ 廉善甫的目光低低垂下,手似无意识地拂过自己的伤处,惟有唇角几不可见地抿了抿。 “也许是盯着我们的那批人干的!“伯逸之扬扬手示意他们安静,沉稳道。 他们马上就要离开临安府,虽然查干已经揪出,但是不愿他们平安回去的那股势力依旧还隐于暗处,敌我不明,此去归途必定暗箭难防,吉凶叵测。 他们一行人切不可此刻出了内乱,即使仍旧还有内奸存在的可能,也暂时不可轻举妄动,一切皆等过了淮水再说。 莫名间,他不禁脑海中骤然浮出赵重幻那双奕奕若星辉的眸子—— 若是此去能得那少年的一臂之力相助,于他心中就更加底定了。可惜,他与他,或者是他与她,缘分似乎尚浅,连一杯薄酒的机缘也终不可得。 “这样,那日松,我们再去趟平郡夫人府!“伯逸之捡步便往门口而去,边走边吩咐道,”尔等速速收拾,明晨出发!“ 那日松面色沉稳地疾步跟上。 廉善甫微微抬头,目送他们远去的背影很快隐于春光碧影间,眸色深沉。 临安城南,西湖小筑。 掬翠居。 厅堂一侧有处不大的水台,台边一座小巧八角凉亭,木构黛瓦顶,典雅清逸。亭外是醉荷风碧暖依依,亭上匾额则题着“一心“二字。 赵重幻有些好奇地多瞅了两眼那匾额,贾子敬注意她的举动,便解释说:“我爹写的!他信佛!“ 赵重幻顿时明白“一心“其意。 那是出自《金刚经》中的偈语,所谓”金刚一心,即非非心“,也就是轩辕黄帝所道立四面,惟传一心,不过是教人不可二心罢了。 “我爹做不到,却还是要刻在此处让别人看着,着实好笑!“贾子敬蓦然冷冷一笑。 赵重幻一愣,想起歌儿曾言所谓贾安觊觎诗儿的往事,心底不由微微起了云雾。 “之前看令尊还是挺关心衙内的!“她缓缓道。 “哼!就我这么一个独子,他还能怎样!“贾子敬嘲讽,”若不是他自己纵欲过度,亏空身子,怕早就多生出十个八个儿子来给他撑门面了!“ 赵重幻没想贾子贤会如此毫不客气地编排他父亲,不禁眉色有些好奇。 “好了,好了,不提那老家伙!咱们坐这,你且说有何事要问我!“贾子敬面露恼意,似不愿多提,想来对其父确实颇有非议,他拉着赵重幻在亭中的凉椅上落坐。 赵重幻见他抗拒,便不好再多言,便另起话题道:“我有几个问题想跟衙内讨教,还请衙内如实告诉在下!“ “你问你问!“贾子敬频频点头,急切道,”只要能捉住那鬼,我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听歌儿姑娘说,衙内与诗儿姑娘颇有情谊,可否跟在下说说那位姑娘?“赵重幻委婉道,她并未开门见山直接问她的所想,但怕贾子敬有所顾虑,不能坦言。 贾子敬听她此言,不由一怔,向来飞扬的脸上竟显出几分黯然。 他抬手抠了抠一侧木制凉椅的靠背,目光游移,似思绪翻腾,一时不知如何开口。 章节目录 第二百录:少年意 贾子敬默了须臾,转头看着赵重幻,眼中隐约几分伤感。 “诗儿她们几个自小就入了府,跟着我一起长大!她们三个人里,诗儿最是温顺可人,为人又聪慧伶俐。她学甚都又快又好!写字好,她学一年写字,比我学了三年都要写得好!若是她出身能好一些,必定能是个闺秀!“ ”她绣花也好,她绣的蔷薇花蝴蝶都会落上去的!而且她下棋也常常赢我,当然,她怕我生气,总是假装输给我!可是——” 他彷佛陷入回忆的空蒙中,目光里满是邈邈幽邃之意。说到此处,他怜惜地一笑,平日里跋扈嚣张到教人厌憎的神色都遁而不见,倒还显出几分少年人的俊秀来。 “我怎么能看不出她是故意的呢!她一心只为我好,以前还小,犯错时,她总是挡在我父母的戒尺前,替我挨罚!甚至有一次,大冬天我淘气,不小心落到冰冷的水里,她竟也跳下去救我!她根本不擅水,几乎自己也溺毙了!” 贾子敬蓦然自嘲道,“是不是觉得我如此一个人竟然会得一个女子这般真心以待,有些不可思议吧?” 赵重幻一时不知如何接话,又想到适才贾子贤的一番热讽,不由默了须臾,继而摇摇头斟酌道:“高门望族子弟,性子里总难免有几分傲气!衙内不必如此自嘲,起码在下看来,衙内还是颇有真性情的!至于别人的评判不用太在意!不过只是一场过耳风罢了!” 贾子敬目光一震,忍不住深深看了赵重幻一眼。眼前这个少年其貌不扬,但是却似乎有一种非凡的吸引力教他不由自主地靠近。 “我才不在乎那些腌赞东西的鬼话!”贾子敬霍地笑骂,掩去眼底瞬间萌发的一丝失意,重又是那位跋扈嚣张为祸临安城的贾衙内,“哪个敢当本衙内面说,本衙内一马鞭抽死他!” “听说留郡夫人要将诗儿许给衙内做通房可有此事?”赵重幻沿着思路继续问。 “我娘提过一次,但是后来又没了下文!我直接想要诗儿做姨娘,还去问过我娘可否,她道为了许亲时面子上好看些,让我等许了亲后再收诗儿做姨娘!”贾子敬眼底流露出几分阴郁,“我娘也是太小心了!” 赵重幻又想起歌儿所言诗儿与贾子敬可能已经有了亲密关系,便有点踌躇问:“不知衙内可与诗儿姑娘有——鱼水之亲?” 不曾想贾子敬连莲摇头:“没名没份,我怎可那么对待诗儿,总要许了她姨娘身份了才好那般!” 赵重幻一怔,心里不自禁啧啧称奇—— 这贾子敬确实对诗儿一番真心真意,居然尊重若斯!倒真不似他表面所展现的放荡无忌、纨绔漫浪。 “诗儿在失踪前可有什么异常?”她问。 贾子敬沉思地皱皱眉头,过了顷刻道:“那些日子诗儿偶尔有些伤怀的模样,我以为是我娘暂时不提许她姨娘的名分让她难过了!所以我常常哄哄她,教她莫急,不要担心!然后她也就没那么在意了!“ ”不过,她有一次说给我留了个东西,我问是何,她也不肯明说!直到她失踪,我也没明白她给我留了何物!我还让曲儿、歌儿她们找过!“ ”诗儿当时还笑着说就在我房里显眼处,就看我能找到否!但是我房中都是些古玩珍品,她能藏在何处呢?我开始还闹一闹想让她说实话,不过她那张小嘴,比河蚌还紧,死活不愿说,后来我也就忘记了这茬事了!” 赵重幻脑中浮出那画屏上隐藏的文字,瞳孔几不可见地缩了缩。 “可是,她突然失踪了!噗——”贾子敬一脸茫然的绝望,“你知道吗,一个大活人,就这样活生生地不见了,跟一缕烟似的,风一吹,便散了,我连找都没处找!”他眼底隐约现出一抹殷红。 赵重幻没有出声,默默等着他的心绪平和下来。 “衙内是何时提了曲儿姑娘做通房的?”过了顷刻,她才低低问道。 “提曲儿做通房的事是我娘做主的,我并不在意!”贾子敬有些意兴阑珊,“没有诗儿,对我而言,谁都一样吧!” 赵重幻一时无言,眼角轻移间却发现亭旁柳树下一个银红袅娜的身影闪过,然后拐入一侧的紫竹林内。 她目光沉沉地瞄了那方向一眼,神色若常。“早晨我看曲儿姑娘也是满心担忧衙内,衙内确实好福气!”她不动声色道。 贾子敬未搭话,只是淡淡一笑。 “曲儿姑娘也挺喜欢蔷薇花的吧?”赵重幻又问。 贾子敬耸耸肩,不明所以:“大概吧!她反正看诗儿喜欢什么也就觉得挺好的!我看诗儿有的衣裳罗裙,她也都有差不多的,有时她们还捉弄我,穿一样的让我错认了!” 赵重幻微微颔首,对于案情,她脑中曾经惊鸿横渡的影子此刻越发明晰若缕。 “衙内,可愿意说一说你那三次遇鬼的遭遇?“赵重幻终于转上正题,她正正地凝着他,眸底倒映一缕春光,湛若此刻十万里遥碧的天际,”或者你就讲讲第一次吧,毕竟,那次该是衙内最清楚的!“ 贾子敬浑身一颤,他惊诧地死死瞪着眼前少年,但是一瞬间,他却发现自己似被她那双眼中的光华给定住了,全然无法回避躲藏自己的心思。 他嗫嚅着挣扎道:“你是何意?什么我最清楚?我哪里晓得鬼、鬼是怎么回事?“ 赵重幻神色未动,静待不语。 贾子敬僵持了片刻,终究脸上还是裂开一丝慌乱的沮丧,缓缓地,他回避地低下头,呼吸的动静却渐渐响了起来。 遽然,他抬起脸来:“你如何知道第一次,”他抿抿唇,“第一次是我自己设计的?” “因为我已经知道第二次是谁设计的,而第三次人为设计的痕迹我也寻到了!”赵重幻笃定道。 贾子敬彻底惊呆了,一双眼使劲地眨了眨,完全不知所措了。 “我就说你是真武帝君下了凡,真的就是!他们还不信,还不信——”他喃喃道。 章节目录 第二百零一录:夜半梦 赵重幻闻言顿时心底衍出几分歉意来,面上却又不好解释,只谦虚道:“衙内所言在下实不敢当!帝君他老人家怎么就瞧上我这名不见经传的小人物的,也着实教人诧异!” “衙内,在下就是个凡人,委实没有帝君他老人家飞天遁地的神仙本事!”说着她故意凑近贾子敬悄声道,“而且小人怕死!” 她可生怕回头真有人一时脑门发热,硬给她披件彩衣,将她当作泥塑的神君给供起来,然后香烟缭绕,众生许愿,高呼“三清上圣,诸天高真“! 万一再让她挥个拂尘,施个法,表演一回“动天地,感鬼神,驱风雷,役万物”的神迹,她岂不是要被活活逼死? 那还真不如被江湖寻宝人士们给五花大绑、头顶蜡脚烧柴,给直接扔进钱塘江中喂鱼呢,好歹她擅水可以水遁! 她又不是南唐后主信的那位小长老,委实没有摇旗退敌、念念《救苦观音菩萨经》就可解破国之围的“本事”,更不想最后被鸩死或累土砸死! 贾子敬自然立刻明白她的意思,看着她点点头,不再提附身一事。 “你就说说是何事促使你设计自己的?”她低低问道。 贾子敬脸色微微涨红,右手握成拳,似在克制自己。他警惕地向四周梭巡了下,才压低声音道:“大家都说诗儿死了,可我不信!我总觉得就是我们府上的人将诗儿藏起来了!” 赵重幻蹙眉不言,等着他的下文。 “在临安府我找了许久,但是就怎么也没有半分诗儿的下落!后来我爹要去庆元府上任,我本想留下,可我娘不允许!”贾子敬苦笑。 到了庆元府,贾安新官上任,自然前呼后拥,风光无限。 新知府的公子更受追捧,日日有各世家子弟宴请燕聚,不觥筹交错到半夜三更,委实对不起一众纨绔五陵的“伟岸”名号。 某夜,他摇摇晃晃地回了知府官邸。在路过后花园茂密的梅林子时,他被一泡尿给逼得不行,就钻进去寻个偏僻角落便溺。 他刚愉快地纾解完毕,就隐隐听见随着夜风传来一阵喁喁低语,似乎有人在梅林深处谈话—— “事到如今,反正那丫头也找不到了,我们也管不得她死活了!谁知道半路有人来抢呢!这事切不可让衙内察觉!”一个低压着嗓音的男人嘱咐。 “自然不能说!衙内知晓不得将府上给一把火点烧了!”另一个声音道。 “唉!怪只怪那丫头长得太过标致了!” “老话说红颜多祸水,也是她自己害了自己!” ------ 贾子敬当时酒醉得糊涂,那里面窃窃私语的一句半言,令他迷迷瞪瞪听得如坠梦中。 可是他还是依稀感觉那林中二人所谈的丫头就是失踪的诗儿,待他努力让自己清醒些,想起应该冲过去扭住说话者时,那喁喁处早就空无一人。 空荡荡的夜半,周遭空寂,让他直觉自己是酒醉太深,恍然一梦罢了。他当时失魂落魄地躺倒在梅林里,呼呼大睡而去。直到第二日,他才被小厮们寻到。 “我知道,诗儿必定是被府上什么人给藏了!可是,能会是谁呢?我甚至,怀疑过是不是我——”贾子敬目光混乱而低迷,痛苦道,“我娘所为!” 赵重幻凝重地望着他,心底唏嘘。 歌儿所忧不差——一个美丽的婢女,同时被主人父子看中,再被女主人发现,命运如何,可想而知! “可是,我不能直接去质问我娘!”贾子敬茫然道,“她这辈子是那么要强骄傲的人,却嫁给我爹这样风流成性的男人,整日里只能看着他左拥右抱,却无计可施!” “从我很小时,就常常看见她偷偷地哭!后来,她哭是不哭了,却也不笑了!我大概也就成了她惟一的寄托了!所以,我虽然是个混蛋,但是却不能没有任何证据就去质疑我的母亲!”他的目光里满是苦涩。 想到对贾子敬满腹温柔、一腔真心的留郡夫人,赵重幻心里也忍不住生出几许难受。 那般的豪门贵妇,原本都该是目下无尘、视平民若蝼蚁般的高高在上,可是留郡夫人却不一样,似乎但凡有人对其子友好助益,她都会热情以待,毋论尊卑,对赵重幻的态度就足见一斑。 想来留郡夫人的满腔骄傲温柔都给了她的独子!赵重幻不禁喟叹。 “没法子,我得让那些人知晓我怀疑他们了!可该用什么法子呢?我苦想了几日,不得其法!后来有一天,我在瓦肆里看戏,看了一出《搜神记》里苏娥变鬼托梦伸冤的话本子!所以我也决定装鬼——” ------ 他们这厢正严肃地低低交谈着,忽然就听不远处传来一阵女子低柔娇媚的缠绵笑声,随之还伴有一个男人微哑着嗓音的挑逗。 贾子敬顿时嫌恶地一蹙眉。 赵重幻马上明白那厢边嬉笑玩闹的是何人,心里不由一叹。 章节目录 第二百零二录:僧袍异 渐渐的,那嬉闹的动静愈发近了。 很快,却见一个披着件僧人衣袍的男人怪异地搂着一个穿着妖娆的女子从紫竹林边逶迤而来。 赵重幻静静望着出现在她视线里的二人,来人正是贾安与他某位千娇百媚的姨娘。 见贾安的形貌如此荒唐无稽,赵重幻也顿然无语了。 此刻她头顶的凉亭上还镌刻着“一心“二字,显然贾安对于“非非心”的理解比较异于常人,莫非是鸠摩罗什翻译《金刚经》时文法有误解不成?思及此,她唇角几不可见地嘲弄一笑。 而一旁的贾子敬早就气哼哼地站起来要走。 “怎么,看见父亲与姨娘过来,你连招呼也不打一个吗?“贾安慢条斯理地搂着贵妾过来,阴恻恻道。 他话虽是对着贾子敬所言,但他的眼睛却一直打量着赵重幻,尖腮细眉的面庞上微微流露出一丝邪辟的审视。从今早赵重幻入了揽香楼,他就一直用这般不可琢磨的眼神梭巡她。 赵重幻自然早就察觉,但她也坦然直视,继而恰当地起身,对着贾安恭敬躬身行礼:“贾大人,小娘,小人给二位贵人行礼了!“ “理他们作甚!他们寻欢作乐忙得很,别打扰了他们的雅兴!”贾子敬不留情面甩手绕过石桌便走出了凉亭,自然更不会跟贾安打招呼。 赵重幻不便多言,赶紧也跟着贾子敬走出凉亭。 “混账!”贾安一声断喝,“你的教养呢?为父就是如此教你的?” 贾子敬霍地驻了步子,停到贾安面前,冷笑道:“哟呵!”他故意掏掏耳朵,讽刺道,“我都不记得有父亲教养过,我一直以为我只有娘生,有娘教呢!没想还有爹,真是失敬失敬!”说着他还有模有样地抬手作揖。 贾子敬的举动顿时令贾安一阵怒火中烧,他径自一把甩开身旁搂着的女人,气急败坏地就冲将过来挥手就要甩一巴掌到贾子敬的脸上。 随着一阵隐约熟悉的香气袭来,赵重幻不由悄悄微微使力推开贾子敬,让他避开了贾安的怒火。 躲过一巴掌的贾子敬自然亦被彻底惹恼了,扬手也要一拳挥过去。 “敬儿——”远处有人大喝一声,留郡夫人立在敬修堂的台阶上,遥遥注视着这边,神色也是颇为不佳。 这一声遽然制止了贾子敬的动作,他双眼冒火,直愣愣地用力瞪着他父亲也同样恼火的脸庞。 一旁的姨娘赶忙过来,温柔地抚着贾安气得起伏难定的胸口,却也不敢多插一句话。 “滚!”贾安啐了一口。 贾子敬好不容易摒住自己的一腔冲冠怒火,恨恨地甩手就走。 赵重幻刚要跟上,没想却被贾安给唤住了。 贾子敬一回头见此,又要发怒,赵重幻赶忙跟他摇摇头。贾子敬冷冷盯着他父亲,看他意欲何为。 “贾大人有何吩咐?”赵重幻不卑不亢地恭立一侧。 贾安扬扬手让姨娘站到一边去,然后他走到凉亭里,一双细长的眼不偏不移地盯着赵重幻,显然在等她过去。 赵重幻抿抿唇,恭敬跟上去。 “本官不知道你是何处得了什么妖法,将我儿子骗得团团转!我是不相信有甚真武帝君附身的鬼话!”贾安开门见山,一语夺心,“今日你既然混进我平章府,你也不要想耍什么花招!本官正盯着你呢!” 赵重幻闻言,眉梢微耸,但是神色自若,依旧恭敬又客气,并未被他的话给吓得手忙脚乱。 “贾大人言重了!小人只是钱塘县署的末等差役,既无仙术,也无妖法!至于香会的神迹,小人也是诚惶诚恐!当时小人浑然不知发生了何事,也不知怎么就得了衙内青眼!不过——”她言辞有条有理,毫不怯让。 “既然衙内信我,托我给他解决困扰,小人自也不会辜负所托!我想,大人作为衙内的父亲,必定也希望他能周全安稳,不再受邪佞欺侮!” 贾安看着眼前这丑比左思的少年,那难看的脸上却生了一双极为不同的眼,那里似有星河流淌,奕奕明耀,不拘于世,不惹凡尘,隐约竟教人不敢迎视。 他居然莫名有些回避她那样的眼神。 “别剩一张利嘴!”贾安冷哼,却不再看着赵重幻,“本官不管你如何,但是别妄想扰动平章府分毫!” 赵重幻默默一笑,深深施礼:“小人告辞!” 说着她便施施然而去,临走她低低道,“贾大人身上的僧袍与金香木味道不大合适您的修持!毕竟,佛陀的眼睛遍布四方!有些事,不是修了佛,便会得护佑的!” 章节目录 第二百零三录:心有险 说着她便施施然而去,临走她低低道:“贾大人身上的僧袍与金香木味道不大合适您的修持!毕竟,佛陀的眼睛遍布四方!有些事,不是修了佛,便会得护佑的!” 她这寥寥两句疏淡若亭外风拂,却霎那间硬生生炼成一把锋利的匕首直接扎入贾安的心口,教他浑身一颤。 他霍地抬起右手一把死死掐住少年的胳膊,满眼混着惊慌恐惧的睚眦欲裂,酒色徒染的脸涨得通红,似要生吞了她般,低吼道:“你个腌赞东西,在说什么混话!” 赵重幻澹然一笑,袖子微微一动,贾安发现自己的右手忽地一麻,便不受控制地从那细瘦若青柳的胳膊上滑了下来。 他顿时张口结舌,如遇鬼般瞪着自己的手,心中也瞬间洞若观火:这个丑怪少年看来是有武功在身之人,绝不仅仅只是普通通一个钱塘县署的小差役而已。 “大人既然爱用金香木,想来也是苦修了不少西域的佛法之道!”赵重幻唇角微扬,一派从容地掸了掸自己被扯皱的衣袖缓缓道。 然后她言外有意地指指亭上的匾额,目炯若昭庆寺里的某一盏佛灯,明亮却冷冽,似藏了冷针绵密,遥遥旁顾,都能刺得贾安的双眼生疼。 “不过,禅宗既言,心险佛众生,平等众生佛。心中若无佛,向何处求佛?那么小人以为,心若有险,怎么修应该也入不了境界的吧!“她意味深长道。 此言一出,令贾安的心在腔子里重重一跳,似惊雷炸了上去。他一双浑浊的眼愈发狠厉地盯着她,满面恼恨,右手也不由握成拳。 这个丑陋的小子到底查证到了什么?他心里隐隐不安。 赵重幻却不再多言,有礼地揖手离开了凉亭。 贾子敬看着赵重幻微笑着过来,生怕父亲为难的神色也略略一松:“走,我们去别处!”说着信手就拉着她的胳膊走了。 紫竹林暗处,一个银红的身影遥遥眺着贾子敬的举动,静静伫立。 换了一处僻静处,二人立在一棵蓊蔚蓬勃的月桂树下。 贾子敬神色有些烦躁,隐约还蕴着几分寥落。 赵重幻情知他心里并不好受,一时也难言宽慰,只默待了片刻道:“在下还有几个问题想讨教——” 贾子敬闻言,勉力一笑。 赵重幻看着他,婉转道:“衙内适才一番话,教在下也多感怀!衙内对诗儿姑娘如此情深,一直在想法设法要寻到她,也真是诗儿姑娘之幸!“ “生要见人,死要见尸,就这般平白不见了,我心里就像被燎在火上一样,始终清静不下来!“贾子敬霍地抬手一掌打在月桂树上,顿时树摇枝曳,满身躁动,与他一脸的无奈与焦灼遥相呼应。 赵重幻心底幽幽一叹,想要活着见人如今看来是不大容易了!可是这样的话,她委实暂时也说不出口,惟有等到真相大白不得不面对时再想法宽慰他吧。 “你说你知晓第二次是何人扮的鬼,到底是何人?”贾子敬蓦地想到这茬,神情也泛起激动,“会不会就是这个人藏了诗儿?” 赵重幻摇摇头:“暂时我还不能告诉衙内那是何人,但是,那人应该也是与衙内一个想法,想寻诗儿姑娘罢了!至于第三次,就有些复杂了,其中似乎有几拨人的身影,而且我还没想明白对方设计衙内到底所图为何!” 贾子敬眼底刚待生出几分期望的火光,遽然又被一阵寒雨打透,无所适从。 “几拨人?到底是何人在戏弄我?“他再次忿忿地捶了一下月桂树,”还有那个,那个可怕的玩意,藏我房内,到底想干什么——究竟与我有何深仇大恨?“他又恼又惧,浑然失魂落魄,不由喃喃道。 赵重幻见他主动提及那颗美人颅,眸光不由沉敛地望着对方,眼底几许思索道:“倒是另有一个问题,在下一直苦思不得其解!不知衙内可否解惑?” 贾子敬深深呼吸了下,平复自己的懊丧,颔首道:“你且直言!” “那十姨娘想来与诗儿姑娘颇有相似,否则衙内绝不至于冒险与其有所纠缠吧?还有就是这件事怎么会暴露的?谁人发现或者告的密?”赵重幻斟酌着问道。 贾子敬闻言一怔,没料到赵重幻如此一问,骤然脸色尴尬,眼中皆是羞愧,有些踌躇地清清嗓子。 “谁人告的密我到现在也不知晓!”他顿了须臾,还是摒住自己的愧意道。 “那十姨娘确实与诗儿形貌颇为相似,所以从庆元府回来第一次见到她时,我也颇为惊讶!还偷偷跟人打听过她,我心里想说不定她是诗儿家乡的哪个亲戚吧!” “后来听说她是叔公最宠爱的妾室,在我们离开临安府后没多久才进的府!所以我也没敢多想!毕竟我叔公那般人物,你也听说过他的诸多手端!我哪里真敢去招惹她!” 赵重幻不言,眼里却也是明显流露出好奇。 “可是我居然还是去招惹了!其实我自己也不明白为何糊里糊涂就跟音儿有了那些奇异的举动!”贾子敬困惑又苦恼地挠挠头,“但每次但凡见到音儿,我就好像控制不住自己了一般!她眼里好像有钩子一般,能将人勾进去!” 赵重幻脑中惊鸿又来,似有什么光影闪了一下,她却没能捉住。 控制不住自己?莫非这十姨娘真是青丘狐下凡不成?看来确实真有几分神秘手段呢! 她越想越觉得其中有诡异之处。 照贾子敬的意思,他内心着实是不敢去招惹贾平章的宠妾,但是那位宠妾却似飞蛾扑火般跟他发生了不可言说的关系,这种行为委实解释不通! 赵重幻星眸沉辉,似被乌云掩住了光芒—— 这种解释不通与第三次的遇鬼事件可会有某种关联?这背后是否真有人在布一场精妙绝伦的大局,而他们所有人只是这场大局里的棋子而已?那此人的目的绝不会仅仅就是想关联一个贾子敬吧? “衙内请说说是如何与对方有了私下接触的?”她低低问道。 章节目录 第二百零四录:绮思巧 “衙内请说说是如何与对方有了私下接触的?”她低低问道。 贾子敬蹙眉凝神,想了想道:“半个多月前,也就是我认识你的前些日子。下了几天雨,那日正好出了太阳。我闲来无事就在园子里闲逛,后来莫名其妙就逛到了府上的戏台子那厢,“他比划了一下,”我们府上有座戏台子,离七里荷塘不远。” 当时,贾子敬恰巧才被贾安一通责斥不思进取、不愿好好念书等等闲言,心里正窝着一团火,又没兴趣出去花天酒地,就百无聊赖地在偌大的西湖小筑里胡乱溜达。 忽然,远远就听见有胡弦依依、琵琶琮琮的悠扬乐声,然后就是一个女伶的柔美嗓音遥遥传来,他好奇地循声而去。 原来,彼时,正好是东院的婶母、姨娘们趁难得晴天寻了瓦子里的一个诸宫调班子来园子里唱戏。 留郡夫人对于这些个瓦肆里的小调不大上心,觉得都是些登不得台面的小曲小调,虽无伤大雅,但是不可沉迷。 本来个人观点自可保留,但糟糕的是每次看戏,她总要表达抒发一下自己的观点,搅扰得一干妇人心里郁躁不已。是故,久而久之,东院请人唱戏时一般也不去邀请她来观看了。 贾子敬到了戏台前,只见台上一位标致美人正又唱又舞,画面美不胜收,好不精彩。 那位美人化了精致的戏妆,也看不大出真实容貌,但贾子敬当时却还是觉得此女依稀似曾相识。 戏台上的美人着了粉色罗裙,烟纱摇曳,钗环叮当,柔美袅娜之态就恰似那一刻春日里枝头杏花迎风发。 美人嗓音也很是好听,滴溜婉转,莺恰燕啼。她细腰盈握,曲线婀娜,举手投足,更胜春柳拂风。 特别是她那一双精心描摹过的翦翦秋瞳,若映了烟霞粼粼的西湖水,顾盼流转间似能将望着她的人直接吸进去,一股脑给溺毙了一般。 如此青春正艾的美人,教贾子敬一时也迷了双眼,步伐好似被熬了三天三夜的米浆给黏住了似的,一步亦踏不出去了。 那美人似很快也注意到他了,摇曳生姿间一双明眸霎时若水上点了火焰一样,潮湿却热烈,牢牢裹挟着他,一分一毫也不偏移,好似直接要在他心口烫个洞出来。 这般一边与他用眼神顾盼缠斗,一边她樱唇呢喃,若吟若咏,将一支曲子唱得缠绵悱恻,蛊惑人心。 他便痴痴地站在一侧听了半晌,连小厮招呼他的声音都完全充耳不闻。 自然更加毫不在意周围东院其他姨娘们一边用似笑非笑的暧昧眼神打量着他痴傻的模样,一边窃窃私语,眼神都镀着神秘的光彩。 台下,越听贾子敬越发觉得台上的美人有些熟悉,直到结束,他才猛然意识到那美人竟然是十姨娘装扮的。 这发现教贾子敬顿时大惊失色,待对方曲子一唱完,他便疾步匆匆而去,实际他觉得自己是落荒而逃。 当日晚上,夜云歇息,月朗星稀。 喝了几杯春酒后,贾子敬脑海中纠缠了一下午的影像愈发清晰。 戏台上十姨娘那风情万种的模样如同附骨之蛆般钻进他的四肢百骸里,光想一想都心口发颤,如此只搅扰得他再也没兴致与曲儿她们戏耍了。 于是摒退左右,他又百无聊赖地在园子里四处游荡,心里努力忽略不该有的绮念,还盘算着第二日找个赌坊好好赌一把,省得脑子空了胡思乱想。 如此闲走着一阵,不知不觉便来到了薜荔园附近的流月潭前。突然就听有人唤他,他好奇地一回头,发现是一个清秀的婢女。 “衙内,我们姨奶也在流月潭边赏着月呢,见衙内一人闲走,特遣我来邀请衙内闲话几句!”婢女热情道。 “不知是哪位姨奶?”贾子敬惊讶问。 “十姨奶呀!” 贾子敬当时都听到自己的一颗心“扑通”一下,跟迷了魂似的就随婢女去了。 到了潭边,只见一袅娜身影正立于水边,且似在隐隐低泣幽叹,断断续续的抽泣,教人听来不甚哀凉,心里不由生出无限怜惜之意。 “见过十姨奶!”贾子敬缓缓走近,克制心口颤动行礼道。 那袅娜女子仿佛被吓了一跳,缓缓拭拭眼角转身望着他。风灯光影下,她满面清愁,通身娇媚,恍惚间就跟怀里心事时的诗儿一模一样。 “怎叫得如此老气!”她低婉道,隐隐哀怨,“我就那么老了吗?如今连一声音儿也听不到了吗?” 贾子敬心尖子如同被那软媚的嗓音给掐住般,再反抗不了,他嗫嚅了几下,终还是唤了声:“音儿!” ------ 章节目录 第二百零五录:胭脂浓 说到此处,赵重幻基本已经明白贾子敬与十姨娘的故事走向。 一切都看似无意,不过是一个彼此身份不太恰当的年轻男女的巧合相遇,然后糊里糊涂地成全了一场不太恰当的男欢女爱罢了。 “你们一共见过几次面?”她问。 “五六次吧!”他答。 “见面都聊些什么?做些什么?” “就是胡乱闲话,多是她可怜兮兮地在说叔公如何私下对她施虐!” 赵重幻一愣,看来所谓宠极一时也只是表面现象,当然,也可能是音儿为获得贾子敬的怜惜而故意编排的。 “她还给我看过她胳膊上的伤!”贾子敬补充道。 赵重幻垂眸沉思了须臾。 “那被发现的那天是怎么回事?”她继续问道。 “就是那天,我们在听雨楼遇到的那天!”贾子敬叹了口气道,“听雨楼里我看到柳问卿,也觉得他有几分像诗儿,便心里又火燎着难受起来!本想跟他结识一番,后来却看他突然发了病,我顿时觉得索然无味,就回府来了!” “回了府没多久,音儿的那个婢女就寻来了,悄悄给我递了口信,说音儿要见我!我脑子一热,就去了!”他低低道。 “你们在何处见的面?”赵重幻问。 “就是东院绣娘的耳房内!那里比较隐蔽!”贾子敬道,神色显出几分迷茫,“当时,我到时,她似乎又在那里哭过一次,楚楚可怜的!” “那天,我心里好像特别心疼她,就仿佛被迷了心窍般!”他无奈挠头,“大概是又碰到过柳问卿,心里再看音儿,就愈发觉得她就是诗儿了!” “那耳房你以前去过吗?” “没去过,那女人绣花的地方,我一个男人去了作甚!不过,那地方到底全是女人待的,胭脂味道比别的地方可浓多了!香得很,呛得我差点打喷嚏!”贾子敬想想道。 胭脂浓?很香? 赵重幻沉敛严肃的眉眼上突然竟露出一分玩味的笑意。 贾子敬惊讶地望着她:“何故要笑?” “唉!”赵重幻突然又一叹,抬手拍拍他的肩,“衙内这是被人算计了!” 贾子敬眼睛骤然瞪圆:“为何这般说?” 赵重幻摇摇头:“现在还说不清楚!因为我还没明白她这么做的动机是什么!一心寻死吗?这也太匪夷所思了!如果平章大人总是施虐,让她受不了,她大可以自杀了事,何必拉着你演这出戏呢!莫非就是想让平章大人没脸吗?” “你毕竟是平章大人亲侄孙,他绝不可能要你命的!可是,她却一定活不了!” 赵重幻也有几分苦恼了—— 那颗神秘的美人颅里到底活着的时候是如何思想的呢? 二人一时沉默了。 “我要问的也基本问完了!”赵重幻道,“待我再寻一寻蛛丝马迹,有疑问还要打扰衙内的!” “谈何打扰!如今,我都觉得你就是我这辈子的知己了,重幻,你不讨厌与我结交吧?”贾子敬微微小心地问。 “衙内也是真性情,赵重幻能得你赏识也是一种荣幸,如何会讨厌你呢!这个案子咱们会查清楚的!”她温和道。 随后二人回到敬修堂,厅堂内留郡夫人正在待客,那客人还是位柔媚的美娇娥,曲儿也正一脸奉承地服侍在那小娘子身侧。 “九姨奶!”贾子敬一见其人,立刻行礼。 赵重幻目光微动—— 这平章大人一大把年纪,却不耽误他一房房美妾往家纳。甚至还有传闻,说他在葛岭的半闲堂中还养了一批宫人与娼尼,随时随地都可供他日肆嬉乐。 她赶紧也行个礼,就想退出去。 正在玩着摩罗的小绿柱子贾子贤终于等到她了,不由欢欣鼓舞地冲过来:“丑八怪,带我捉鬼去!” 九姨娘顿时抬眼梭巡一番赵重幻,眼底几分打量。 章节目录 第二百零六录:桃花卷 九姨娘顿时抬眼梭巡一番赵重幻,眼底几分打量。 她的眉眼描摹得精致典雅,一袭梅清银绣兰纹的罗裙,颇显端庄大气,全无一丝美妾的魅惑之态,倒是与一侧高高在上的留郡夫人有三分相近。 从清晨至现在,一场闹鬼的大戏,一具断头的女尸,一颗藏在揽香楼的美人颅,早就让平章府上各种流言纷扰,若绣架上绵密的针脚般,飞线走针,风起云涌,恍然不觉间便绣出一幅诡异可怖的血色桃花卷来。 九姨娘自然也听说大理寺一拨人四下查勘后便被刘管家给强势请送走了,还听说西院请了一位据说香会日遭了真武帝君附身却又救了贾子敬的小差役来捉鬼,凡此种种,不一而足。 听多了她也生出几分好奇来,便寻个由头来探望探望贾侄孙,顺便听听八卦。 而此刻眼前的少年,大抵便是那位能人异士了吧,可是细观这薄瘦少年,一身皂衣,眉眼凡陋,低眉垂目,似乎并无多少奇士高人的灵妙之处—— 不过,赵重幻并未注意对方的侧目,因为小绿柱子已经自发自觉扯了她的袖子要往外走。 贵人面前,她委实不好使出一点手段糊弄小娃一番,只能恭敬低声哄着贾子贤:“小公子,抓鬼的事咱们要留到晚上呢!也没见过青天白日的冒出个鬼来对吧?” 贾子贤不满:“那你怎么说有证据了?带我看看鬼的痕迹也行!” 赵重幻不由顿然眉角一颤,心里哀叫四起。 她显然已经被这位娇贵、跋扈的豪门小公子给生生纠缠到脑仁发疼了! 此刻多么想立马土遁回雁雍山,然后再去捉一只膘肥体壮、气势奔放的凶兽张着血盆大口来吓唬他一下,包管小绿柱子立刻吓得滚成小绿球!她苦中作乐幻想。 “贾子贤,我跟你说了,别烦我的朋友,他有正经事去办,不是来跟你个黄毛小儿在此纠缠的!”贾子敬一见小娃这般蛮缠,一股子怒气不由又冒出来了。 一旁留郡夫人见此情形,不由一瞥九姨娘,赶紧轻斥道:“子敬,你别对你弟弟如此急态!”说着她笑得温柔,对着赵重幻扬扬面,“赵小哥,我们小公子年纪还小,对那些鬼鬼怪怪也不晓得忌讳,你别放心上!” 赵重幻闻言立刻恭敬对贵妇们行礼:“不敢不敢!小子只觉小公子天性纯真,很是可爱的!”她垂眸拉着贾子贤的小手,“若是小公子不嫌弃,就且跟着小人去走走!” 其实她心里是蓦然灵光一闪:若是她身边时刻带着这么位尊贵的小娃,就恰似一张锃锃发亮的令牌,平章府中岂不是何处都通行无阻吗? 贾子贤顿然欣喜,而贾子敬则冷哼一声。 “衙内,这位便是大家说的那位会捉鬼的真圣吗?”九姨娘嗓音柔腻,颇为动听。 贾子敬道:“他是我的朋友,颇有侦缉之能,所以才拜托查一查闹鬼的事!至于,那些帝君附身的神迹,他也是一时运气被神君选中传个话罢了,并没有其他异能!” 他当然记得赵重幻的担忧与嘱托,自不敢再四处胡乱宣扬,万一真不小心将她推入危险的处境,那他就太失义气了。 赵重幻见他如此维护,心里微微感动。 一旁随侍的曲儿目光也晃动了下,飞快地瞥了赵重幻一眼。 九姨娘听闻贾子敬一番话,不禁笑起来,对留郡夫人道:“衙内看来很是在意这位朋友!外人乱传说我们衙内淘气,从不顾人,可是今日我却觉得他挺有义气,对朋友极好的,是个实心的好孩子!想来流言真是害人不浅哪!” 她这一番话温婉又大方,简简单单便将外面愈演愈烈的闲言碎语都给撇尽,不动声色地显示出了自己的深明大义与雍容气度。 赵重幻暗忖:这位九姨娘为人处世倒是思路清明,怎么那位极为受宠的十姨娘竟会头脑发热如斯,偏在寻死的路上一走不复返了呢? 平章大人的审美偏好居然差异如此之巨大,着实无法理解。 留郡夫人也笑,九姨娘这几句话委实是说到她心坎上去了,神情越发温存:“是九姨奶错爱了!这孩子,有时是有几分淘气,要教训教训才好!” 九姨娘低笑着端起茶盏品了口茶,自然绝口不会提所谓贾子敬与十姨娘乱伦违孽之闲事。 这时有个婢女端着一幅卷轴进来,恭敬道:“夫人,姨奶奶所需的画卷奴婢拿来了!” “快拿来我看看!”九姨娘盈盈笑意更盛,让婢女递来画轴,小心翼翼展开, 贾子贤好奇,也跳过去要看,手却不放开赵重幻。 赵重幻无奈,意识到也不好先走,惟跟着小娃立在一侧,安慰自己权当顺带欣赏一下平章府收藏的字画珍品了。 九姨娘手中是一幅李公麟的《五马图》,那画上五匹雄马傲立,旁立奚官,分别一人一马状。 画上那些马皆是稀有贡品,名头极好,分别叫凤头骢、锦膊骢、好头赤以及照夜白和满川花。 单听名字便可将群马各自迥异的特点映于眼前,而李公麟更是妙笔生花,将马儿们描摹得惟妙惟肖,栩栩如生。 “我也没什么爱好,只擅个刺绣!跟留郡夫人借这幅图,便是回去描个样子,试试用缂丝之法可好绣出来!”九姨娘笑道。 留郡夫人附和:“姨奶的刺绣之功合府谁人赶得上,就是拿出去临安府里也少有匹敌的!” 九姨奶笑得愈发高兴,显然此专长让她很是得意,不过口中仍旧道:“我又不如十姨娘会歌会舞的,也就只能绣绣这些个玩意打发时间!” “原来你们这的诗儿也是极好的,我还有个切磋技艺的,如今只有我一个人,成日里也只能跟绣房里的娘儿们胡乱闲话!她们却只会照葫芦画瓢,也没个自己的想法,无趣得很!” 见九姨姨无意提到诗儿、十姨娘之流,留郡夫人跟曲儿都不由紧张地瞅瞅贾子敬,后者正在一旁埋头对着促织罐捣鼓,似没有在意。 见此,二人对视一眼,眼中隐约都流出一丝不明意味。 倒是九姨娘这话一出,惹得赵重幻心里莫名一个重重的咯噔—— 章节目录 第二百零七录:有乾坤 倒是九姨娘这话一出,惹得赵重幻心中莫名一个重重的咯噔—— 她想起盘桓在自己心里的种种疑问,不由立刻小心恭敬行个礼道:“小人有几个问题不知可否请教一下姨奶?” 九姨娘没想她如此一问,也微微一愣,抬眸看向她,点点头。 “府上的贵人们可都喜欢刺绣吗?”赵重幻问,“她们日常都去绣房吗?” 九姨娘笑道:“刺绣是个费神的活计!哪里个个贵人都会喜欢?何况咱们平章府也用不着大家出这个力气!” “贵人们也就是偶尔绣个荷包、帕子什么的!否则怎还要安置个绣房呢,真派用场的绣品皆是出自绣娘们之手!” “那十姨娘可喜欢刺绣?”她又问。 “那位啊,”九姨娘浅浅一笑,温柔和蔼,“她比较爱好歌舞琴棋,也很会玩促织,很得平章大人欢心!至于刺绣,我倒是没见她动过针!” 赵重幻神色微微异动,但依旧眸光湛然。 她往前一步道:“恕小人冒昧,不知能查看一下姨奶的手否?” 此言一出,在场众人皆是一惊,九姨娘更是讶异到杏眼圆睁,樱唇微张,一时不知如何搭话。 平章大人的贵妾,从头发丝到脚趾尖,都是千金贵体,哪怕是玉手纤纤,岂可轻易示于一个陌生男子面前! “赵小哥!”闻言留郡夫人遽然一喝,“你逾矩了!” 赵重幻躬身而立,却没有退步。 贾子敬听到动静,也回头看过来,想开口,却又觉得不恰当,毕竟他还有可怕的前车之鉴摆在眼前。 反倒是贾子贤,没有任何忌讳,直接便拉起九姨娘的手,不容置疑道:“来,丑八怪,你快看!” 九姨娘想挣脱,可又怕伤了平章大人的金孙,不由几分踌躇。 赵重幻却趁机探头仔细打量,甚至在看不清那素手指尖时还老实不客气道:“小公子举高点!” 贾子贤依言照做,极为配合。 九姨娘一时竟有些哭笑不得,另一手轻抬一点贾子贤的白皙额头,不禁摇头苦笑:“你这孩子,恁得如此顽皮!” 贾子贤一双眼骨碌碌,不客气道:“他要带我抓鬼!不能总耽误在此!他要看就给他看一眼好了!也不能少一块肉!”说完他还机灵地抓了九姨娘另一只手,继续举给赵重幻察看。 好吧,人小公子就觉得她们拖拖拉拉害得他不能尽兴去抓鬼! 九姨娘也不好再多言,所幸很快赵重幻便退到一边去了。 “查看完啦?”贾子贤问。 赵重幻点点头。 “那我们走吧!这儿没意思!”小绿柱子毫不留情面地迈步就往外走。 一直在角落里假装无形人的婢女阿巧赶紧行个礼追出去。 赵重幻也情知适才的冒失,躬身行个大礼道了一句:“冒犯贵人,还请见谅!” 九姨娘也不好真发作,勉强笑笑:“你也没有做什么不是吗?对吧,留郡夫人?”她眼睛转向留郡夫人那里,隐隐一丝冷凝。 “刚才什么也没发生呀!赵小哥有甚要办的赶紧去吧,别让小公子等急了!”留郡夫人何等灵慧之人,立刻微笑道。 赵重幻揖揖手,视线又飘向贾子敬处,与他眼神相逢,彼此示意一下,便缓缓退出去。 九姨娘冷漠地注视赵重幻离开的背影,眼底情绪复杂难辨。 这个少年,在她手上是想寻找什么呢? 她不由自主也抬了自己的手梭巡一眼,唇角微抿。 疾步往掬翠居外而去的赵重幻眸底却若起了波涛的万里银河,千潮涌动,疾风过江,粼粼飒飒,无法平静—— 动机! 她找到十姨娘寻死的动机了! 她急切地需要去一趟大理寺的义房,关于那具可怜的女尸,她还有一些疑问待解。 贾子贤并阿巧等在景墙的月门侧。 “我们去哪?”贾子贤见她出来,兴奋道。 赵重幻有点苦恼地想起还有这么位“大人物”候着呢,顿时脑门一阵抽搐。 “小公子,在下要出府一趟!暂时可能陪不了你了!我要去寻抓鬼的痕迹!”她面露几分歉意道。 “出府?我也要去!”贾子贤似打定主意跟着赵重幻了。 赵重幻大抵死活也料想不到她随手抛出的那一粒扎入石栏的石子也彻底打入小娃一颗无聊逼仄的心。 他就觉得面前这个丑八怪是个心中有天地、手中有乾坤的高人,他一定要见识见识他的真本事,然后再去求阿翁留下此人,留下教他本事。 旁边阿巧也有些头疼,婉转道:“小公子,我们也出来好久了,昌邑夫人要担心了!要不我们先回东院,待小差爷回来再出来!” “不,他不会再寻我了!我知道我身体不好,你们都不愿带我玩,我今天就要跟着他!我不跟着他,他就再也不回来找我了!”贾子贤满眼倔强,顽石不移。 赵重幻心里惦记着去大理寺,可是听小绿柱子此言又不由依稀生出一点心酸来。 此子自幼患病,虽得家人小心爱护,却也是常年被困于高门大院的锦绣堆中。 她看着他渴望的眼神,忍不住心软了,她委下身姿,平视着贾子贤的眼睛,认真道:“小公子想来确是太无聊了!我既答应了带你抓鬼,就不能食言而肥!” “要不这样,我们一起去东院,你与昌邑夫人回禀一声,再安排几个小厮随扈跟着,你看如何?我保证不单独离开!或者你让阿巧盯着我!” 第一次有人如此蹲下来专注地看着他的眼睛与他说话,贾子贤小小的心里起了莫名的潮动。 他从来都觉得自己就好似一个珍贵易碎的物品,被所有人保护着,但却没人将他当作一个活生生的人来看。 此时此刻,眼前这个丑八怪的少年,却如同一阵清风,平复他所有燥郁和不安。 “好!我们去东院找我娘!”他拉起赵重幻细长的手道。 赵重幻只觉牵住的是小阿昭的手,眼底微微柔软。 章节目录 第二百零八录:岐黄试 从南高峰往大理寺的路上,一辆由两匹枣红骏马拉着的华贵马车逶迤而来。车驾上坐了一个青衣小厮并两位黑衣随扈。 贾子贤好奇兴奋地撩着碧绸车帘往外看,时不时还叽叽喳喳说道一番。 离上次出门已经快两月余,他大部分时间都是躺在榻上发呆,这几日终于恢复不少,可还是错过香会日最热闹的时光。 适才他是软磨硬泡甚至不惜以不吃药相要挟才获得母亲点头,昌邑夫人最终惟有拨了最信任的护院陪着爱子出来。 赵重幻想起在东院的晴芳阁外,昌邑夫人上下左右打量着她足有半柱香的时辰,那警惕又无奈的神色,教她都心里也生出一丝唏嘘。 这平章府中的贵妇们对稚子倒是颇有几分爱怜疼惜之心,一如留郡夫人待贾子敬的心力尽付。 可惜,一个高门大户里,单有母亲的教养,却缺失父亲正直果敢的榜样作用,显然养出来的公子们十之八九皆逃不出纨绔绮襦之辈。 所幸贾家这仅有的两位孙辈还没有走太偏,孺子尚可教化尔! “小公子到底所患何疾?怎地久治不愈?”赵重幻佯装不懂,低低问随行的阿巧。 阿巧闻言忍不住喟叹:“大夫们也说不清!有的说是陈垢积滞,有的说是顽痰瘀血郁积而成,但是一回回用药却不见好!总是看起来似恢复些了,可不出一两个月就又发作!我们公子还这么小便要受这般苦楚,着实可怜!” “好啦,阿巧!你啰嗦甚!我不是没事嘛!” 小绿柱子生怕赵重幻忌惮他的怪疾又不带他抓鬼。 赵重幻眸色沉敛,定定地注视着小娃有些别扭且防备的神色,默了须臾然后道:“小公子可愿给在下切一下脉?” 贾子贤顿时奇异万分:“你还懂岐黄之术?” “略通!” “那你给我切切,那些个老大夫都老掉牙了,每次啰啰嗦嗦说一大通,皆是废话连篇的!连宫里的邱老头儿也是!真不知他们是如何混的?莫非还怪我没生个能让他们看得好的病不成?一群老头,看不好病居然也没被人打死!”小娃忿忿道。 赵重幻与阿巧不由失笑。 “我们小公子是被那些个老大夫们给逼疯了!”阿巧笑道。 赵重幻探手握住贾子贤粗滚滚的小胳膊,那胳膊皙白细腻,若净水藕段一般。 “丑八怪,你怎么手长得挺好看的,脸为何这般丑?”小娃老实切脉,一张嘴却不闲。 赵重幻细细号着小娃的脉象,信口道:“在下自小孤儿,没见过亲爹娘,委实不知他们造我时是如何偷工减料的!待哪日有机会遇见他们,我一定好好问了再来答你!” “你没爹没娘啊?” 小娃顿生同情,阿巧也是一脸惋惜。 赵重幻远山眉微挑,不经意地点头。 “那我以后不欺负你了!也不叫你丑八怪了!”贾子贤马上改邪归正深明大义起来。 赵重幻垂眸一笑:“那在下谢过小公子了!” “你叫甚?要不我也唤你赵小哥吧!”贾子贤想到留郡夫人对其的称呼。 “在下赵重幻!至于如何叫,小公子顺口就好!不过就是一个称呼而已!” “不,我要正经唤你赵小哥,万一谁敢再叫你丑八怪,我就让我阿翁把他关到大牢里去!” 好好好,您公子哥高兴便好!整个大宋朝谁人不知你阿翁的威名!赵重幻心里嘀咕。 她静静微笑着为小娃诊看了大半柱香的时辰,又详问了一些日常发病症状与起居饮食习惯后,她眉尖微蹙,心里不由衍出了几分奇异来。 章节目录 第二百零九录:平急喘 她静静微笑着为小娃诊看了大半柱香的时辰,又详问了一些日常发病症状与起居饮食习惯后,她眉尖微蹙,心里不由衍出了几分奇异来。 “我们小公子才八岁,可是这怪疾却已经纠缠了四年多,真是老天可恨,怎么让这么小的娃儿就得了如此怪疾!”阿巧一边伺候着贾子贤饮茶,一边心疼地唏嘘。 “小公子最初发病可是因为心痛之症?阿巧姑娘能否说说小公子病症的来龙去脉?”赵重幻松开贾子贤的手腕后,沉思地问。 “小差爷如何知晓?”阿巧清秀的脸上一双眼也是滚圆,与其小主人如出一辙,她瞅着赵重幻一脸奇异道,“确实是因为心口疼痛!” 赵重幻虽说看起来会一点切脉观色,但阿巧觉得也许她并非谦虚,真只是略通罢了。 小公子这怪疾都已经缠延数年,所谓名医大家往来平章府也是十个手指头数不过来的,但是并未有一人确实说出到底所患何症。 可眼前这丑怪少年就此一诊,便一下子说出了贾子贤病症的初始之态,倒确实不容小觑。 阿巧心里顿生敬佩之意,便滔滔不绝将贾子贤患疾一事娓娓道来。 彼时,贾子贤年幼,某秋日贪玩,着了风凉,便开始发烧咳喘。 他是平章大人惟一金孙,自然合府着急。昌邑夫人更是慌极,延请了临安府的名医来诊治。起初用了风寒感染的药物,很快便有了几分起色,合府便也渐渐心安。 一日午后,贾子贤好不容易被哄安眠。却不料,晴芳阁的婢女收拾鎏金香炉时一不小心将其碰落在地,随之而来的“哐当”巨响将刚入睡的小娃吓得哇哇大哭,惊悸不已,遂疾加剧,当晚开始心口疼痛难忍。 那闯祸的婢女自然被杖责差点半残,但是贾子贤的怪疾亦自此如梦魇难缠,久治不愈,越发严重,甚至到了有时会手挛疼痛的地步,至于那些恶寒多呕,痰积喘鸣简直就是小巫见大巫了。 “府上但凡有珍奇贵药,都第一时间送来晴芳阁!”阿巧感慨,“至于那些个山珍海味,就生怕小公子不乐意吃,只要他能吃一点就拼力给他喂饱!” 说话间少女还目光蓦地神秘兮兮道,“听昌邑夫人说,老相公已经去寻江湖人士了!想去寻这两年据说很厉害的一个药堂,叫什么花什么楼的!还说就是许千万金也要给小公子求到药来!” 赵重幻远山眉微动,这平章大人想来也真是急了,都开始去寻来无影去无踪、纯粹活在传说与榜文中的花林楼了。 “甚至其实我们小相公都——”阿巧有点期期艾艾不敢往下说,眼神亦闪闪烁烁地瞄瞄贾子贤。 一直安静玩耍的贾子贤骤然冷冷插一句:“你不就是想说我爹叫我娘再生一个嘛!不行的话,他就要纳妾室了!” 他在某个痛苦难挨的夜里依稀听到父母在悄悄议论此事,当时心中只想一死了之。 高门豪族子嗣后代最为要紧,毋论主母出自哪家哪府的高门千金,但凡万一子嗣不繁,枝不开叶不散,也是要恭恭敬敬替夫君纳妾填房的。这便是高门贵第女子的悲哀,即使若留郡夫人那般要强的人,最终也惟有屈服,却也造就了多少无辜不堪的悲剧。 赵重幻凝着贾子贤那张小小圆润的馒头脸,他满面强抑忧闷佯装冷漠的模样,教她于心不忍。 “如果我说我有一点妙招,也许可以医你,你可愿意给我试试来治你的病?”默了片刻,她探身望着贾子贤黝黑的眼睛认真道。 贾子贤一喜:“你可是当真能治?” 阿巧也是一脸期盼又犹疑。 赵重幻微微耸肩:“就是试试!” 贾子贤闻言白她一眼,有点泄气道:“还是算了吧,万一你不行,我阿翁可能会打死你的!你还是教教我抓鬼的本事吧!我听说都有好几个大夫被——”他骤地住了口,眼色愀然地瞅瞅赵重幻,然后低头不语。 赵重幻自十分了然贾似道的手端,人命草芥,等闲视之,不过尔尔。但是她皙白的手却还是轻轻落在小绿柱子的肩头,宽慰地拍一拍他:“放心,我自有办法保命!” 她心中既然想要利用这个小娃去查神秘人事件,投桃报李理所当然,况且稚子无辜,何能承担家族的罪恶! 贾子贤听她如此自信,心里也倏地欢喜起来,抬头看着对方,心里更加认定她是个手有乾坤的高人。 马车晃晃荡荡,一路春风诒荡,柳絮若雾,远远眺望苏白二堤、平湖秋月,都浸于晴波潋滟之间,恁是山水如黛,风光无限。 正看得欢喜的贾子贤却突然脸色涨红,一阵剧烈的咳嗽气喘骤起,吓得阿巧赶紧递水寻药。 而赵重幻也立刻意识到不好,暗暗自责疏忽—— 她一扬手将马车帘布挥落,挡住外面漫集而扬的柳絮,然后扶过小娃让其半卧,迅速从袖中掏出一个瓷瓶,倒出一丸药给贾子贤服下。 继而她又拿出银针,手指如飞地在他双侧合谷、内关、风池等处下针,不消片刻,贾子贤的憋闷气喘便慢慢缓解下去。 阿巧不知所措地望着赵重幻的举动,驾马小厮与护院也听闻动静,唬得赶忙停了马车察看缘由,就听赵重幻一声断喝:“不准掀帘布!”她怕柳絮再大量飞入。 一时,小厮、护院竟也不敢动作,只焦急询问出了何事。 阿巧缓过神来才结结巴巴道:“小公子,小公子被絮子给呛到了,没事了,没事了,小差爷给他救好了!” “真没事?”小厮护院面面相视,生怕出事,却还是不敢动弹。 又过了片刻,贾子贤喘息平顺下来,才缓缓道:“没事了,你们别叫唤了!” 外面三人一听正是小公子的声音,确似没有大碍,不禁都舒畅了口气,说了几句宽慰的话又继续驾着马车走了。 赵重幻又把了小娃脉搏,暂时平顺了一些,不由也吁了口气。 此子病症确实拖延不得,一点柳絮便可致命,莫怪昌邑夫人忧心忡忡。 “小公子,抓了鬼后,我给你治病吧!”她道。 “好!”小娃的目光里是无限莫名的信任。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一十录:解风波 大理寺,是大宋掌刑狱案件审理的中央最高审判机关,属于三司之一。 实际上,名动大宋的大理寺委实没有想象中嚣张的气势,从外面看来倒显得非常朴素,飞檐琐窗,沉静地伫立于香樟松木的婆娑碧影中。 大理寺狱中有一座赫赫有名的亭子,就是当年岳王遗恨之处——风波亭。 风波亭是一座四角攒尖的重檐亭,黛瓦朱柱,亭上挂着镌刻“风波亭”三个字的匾额。亭前不远是一弯清冽小河,河水蜿蜒,往西南而去,流入碧波浩荡的西湖。 当年岳王凭着精忠报国的决心,带着气壮山河的岳家军抗击金军,一路所向披靡。在直抵黄龙府之时,却被朝廷用十二道金牌令急招回临安府。 在班师与丧师的两难抉择中,岳王为保存抗金实力,惟有忍痛班师。 可是没想到他一进临安府便被诬以“谋反”罪名投入大理寺。 彼时,朝廷与金军议和。金军统领金兀术书信于秦桧,道“必杀岳飞而后可知”,于是朝廷以“莫须有”之罪名诛杀岳王及其子。 一代名将终究在悲愤痛苦地写下“天日昭昭天日昭昭”几个大字后惨遭杀戮。 岁月流转,虽然过继来的孝宗皇帝比较高明,替他皇帝老子挣回点颜面,为岳王平了反,修了坟,立了庙,甚至连岳家孝女银瓶都给树了孝名,可是一切都无可挽回。 就恰如大宋朝苟安一隅,打走豺狼又来了虎豹一般,最好的机会已经错过,再想力挽狂澜,也是力不能逮。 大理寺门口的侍卫乌甲肃立,看见远远来一辆华贵马车,顿时脸色一变。 那马车上的挂幡在在显示这辆马车出自平章府。 清早刚有平章府的小厮来报案,寺卿大人方领着一干属员领回一具断头女尸外,还无奈得了七日破案的期限,扰得大理寺一干人等正抓耳挠腮,忐忑不安,怎的这会儿又来人了? 车驾停驻,小厮随扈恭敬掀开碧稠布帘,但见马车上下来一个着钱塘县署皂衣的少年,他后面还跟着一个锦衣华服的小娃与一个婢女打扮的少女。 这组合让侍卫们一时面面相视,有点不知所措。 皂衣少年抬手行礼:“烦请通报一下李寺丞,就说在平章府办事的赵重幻有要事求见!” 一听此言,早有机灵的侍卫一溜烟儿窜进去禀报。 赵重幻自然知道是这辆招摇的平章府马车的功劳,都不需要开口寒暄纠缠,直接就有人迫不及待去回禀上司了。 不消片刻,果然就见李寺丞那瘦高的绿色身影亲自匆匆而来。 “赵小哥!”李寺丞有些惊喜地招呼。 他们一行人运回断头女尸后,还叫了坐婆将尸身又仔细查验了一番,除却之前发现的,并未有更多进展。 几个人刚坐下来歇口气,正谈论着赵重幻勘验出来的伤处,却没想说曹操曹操到,就听侍卫来报说赵重幻有要事求见,李寺丞当即面露喜色地冲了出来。 “李大人!”赵重幻赶忙行礼。 李寺丞一看旁边还跟着一干人,其中有位锦衣小童,心里不由嘀咕疑惑。 赵重幻只低低道:“此平章大人金孙,随我不过戏耍,还请妥善招呼!但也不必大张旗鼓,他身体娇弱,恐吓到他!” 李寺丞闻言一愣,顿时脑门也是一阵抽搐,只能硬着头皮将贾子贤迎进去。 侍卫们见李寺丞如此恭敬,越发好奇,彼此用眼神欲说还休。 李寺丞也不好惊动寺卿大人,惟有将贾子贤几位安顿在属员休憩的厅房内,带着赵重幻直接去了义房。 路上,李寺丞急切问:“小哥可是在平章府发现什么内情?” 赵重幻微微颔首:“小人在府上了解到一些情况,也找到那位十姨娘死亡的可能动机,现在还需要再验一下那位断头女尸,一解疑惑!” 李寺丞顿时大喜过望,短短几个时辰,这少年竟然都已经查到动机,岂非高人乎? “我们已找了坐婆又查验一遍,也没什么特别的!”李寺丞有些惭愧,他可是对赵重幻拿白梅饼验隐伤的技法很是欣赏。 “具体情况且等我再验一回再说,目前也还是推测,并无真凭实据!”赵重幻微微沉重道,“此案要破非得需真凭实据,否则平章大人不会甘休的!” “是啊!我们也是苦恼!”李寺丞也叹息,贾平章压到何寺卿,何寺卿自然又压到他们这里,一级一级,官大压死人。 “还说明日可以再入平章府查验一个时辰,看能寻到什么蛛丝马迹呢!亏得何大人请你加入,长怀公子对你也多有赏识,我心里也算有点底!” “不敢当,不敢当!”赵重幻听出李寺丞的恭维。 很快二人来到大理寺后院的义房。 “大理寺的义房是暂停处,一旦验过头遍,尸体就会送出艮山门外专门的义房中。”李寺丞解释道,“不过,这次特殊,既然平章大人要求七日破案,总得先全力处理此案!” 与钱塘县署的义房一般,大理寺的义房同样背阴,一靠近就有些森凉阴郁之感。 义房内王仵作正在收拾辟邪驱阴的火盆子。一见李寺丞又领着人来不由一愣,待看清来人,老仵作更加诧异。 赵重幻率先招呼,王仵作才醒神过来。 “这不是赵小哥吗?” “赵小哥在平章府发现了点情况,再来查验一下尸体核实核实!” 王仵作一听赵重幻居然已经有所发现,也不由欣喜,毕竟现在全大理寺都被这桩案子给搅得焦头烂额。 “你请你请!”王仵作连忙躬身让路,“我去叫坐婆!” “前辈不必!李大人,”赵重幻看着他们,委婉道,“我想亲自勘验女死者全身!” 李寺丞二人一愣。 毕竟是女尸,向来惯例,隐私部分都有坐婆查验记录回禀,仵作单验不符合礼法。 李寺丞犹豫地与王仵作对视一下,最后还是咬咬牙道:“那你亲自勘验吧,我们在外面守着,以免有人误闯!”他也怕被人发现担责任。 赵重幻颔首,借了王仵作的器具便直接过去了。 李寺丞他们赶紧守在门外。 约莫过了两柱香的时辰,赵重幻寻到自己想要的答案后,解开兜衫垂眸一脸沉思地走了出来。刚出了义房的门,耳边便响起一个清越似冰振玉击弦上琮的熟悉嗓音,在低低唤她的名字—— “重幻!”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一十一录:灵犀点 她惊讶地抬眸看向来人—— 跃入眼帘的竟是那人一袭朱衣芝兰玉树般的身影,正立在一边的一棵侧柏旁,李寺丞二人也恭敬地围在他身边。 赵重幻克制不住微微的惊喜,怔在门边:“你如何在此?” 说完她便意识到自己的失礼,抬手躬身作揖,做出恭谨的姿态,“见过长怀公子!” 谢长怀微微一笑,蹀踱而来,整个人高华玉洁,宛若秋山俊脊,空谷月闲。 她凝着他。 他人愈走愈近,影也在她瞳底愈入愈深,深到某个不小心的瞬间,便直接滑入心坎中,然后藏进去,关起来,不教人发现。 “我原是说替你来打听一下李寺丞他们验尸的新发现,去平章府赴宴时也好知会你一声,”他立在她面前,眸底潭影,微漾春光,“哪想你都亲自寻来了!” “嗯!我在贾衙内那打听到一些细节,所以来实际对照一番!”赵重幻答。 “你,”她踌躇了下,小声道,“晌午的事可处理好?”她自然不忘他之前走时神色凝重的模样。 “府上一点意外,有亲人受伤了,所幸救助及时!”他也不隐瞒她,亦柔着声音低道。 “那就好!”她也不再往下细打听,只深深望了他一眼,蓦然就看向李寺丞他们,正色道,“李大人,我们去捋一下细节吧!我把我的发现都告诉你们!最好整合一下我们的发现,寻找证据才是关键!” “好好!”李寺丞正等着这句话呢,兴奋地一拊掌便领头带路,赵重幻捡步就要跟上。 谢长怀见赵重幻也就跟他闲话了两句半,注意力便又转回案情上去了,不由失笑,唇角边浮出一丝不自知的暖意。 “走吧!”她看他一时未动,不由回眸寻他。 谢长怀凝着她几息,然后笑着跟上。 “对了,平章大人的孙儿也跟过来了!”她偏眸看他道。 “贾子贤?”他有点诧异,“那始龀小娃如何跟着你随意出来?他在找你麻烦吗?”他眸色微冷道。 没记错的话,贾平章的这位金孙可是贵体多恙,不是谁人都可以轻易接触的。 况且那府上的公子脾性皆不小,绮襦纨绔,不可一世,平常人根本入不了他们的眼。 赵重幻却摇头,有些失笑,低低道:“你走后不久,他风鸢恰好落在荷塘里,偏让我捡,还说要看我抓鬼,所以我就使了一点小花样,故意丢了一块石子嵌进石栏里,想吓唬他一次的——” 她无奈地挑挑眉,“没想到这样反倒很入了他的眼,便一直追着我不放了!我看他病着,总不能出门,又可怜,就只能带着他了!” 谢长怀未料到还有如此一出好戏,不由也笑:“我走时让你藏着点,不要妄动内力,你却也淘气收不住!这下威名都混到小娃那里去了!” 听他口中三分无奈七分疼惜,她也忍不住一双眼里生出灵动与活泼来,偏头瞧着他,星眸流盼,漉漉若轻露滚于叶上,恁是好看,直教他也心里一颤。 “我哪里想到平章府的公子都一个个如此教人诧异呢!”她微微一叹,“连贾子敬也是纨绔都不纨绔彻底!” 谢长怀见她似多有感触,想来是查案时发现了一些不一样的地方了。 “其实,以目前的形势,与他们处好关系,倒也是个颇有助益的佳处!”他意味深长道。 她心有灵犀不点亦通,眉梢微挑,浅浅一笑。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一十二录:桃花意 李寺丞原本想直接去他自己办公的廨舍,后来转念一想,赵重幻身边却还随着位尊贵的谢府公子,刑部五品的朗中,委实不能屈驾怠慢了对方,赶紧还是将他们请进正经待客的茶室内。 大理寺的茶室却也是简单朴素,并无一般衙门官署内努力表现风雅的摆设,不过这大抵是与主事寺卿何岩叟的不事奢华不喜铺张的秉性有关。 茶室四面花菱窗格洞开,过午的春光斜入,照在室内几张梨花木的圈椅与一张长几案上。 案上整齐摆放着茶具,惟有显眼的便是一株新开的桃花被安插在一只青色缠花的窄口瓷瓶中,盈盈在质朴中显出一抹生机盎然来。 “王仵作你去唤小厮送茶水来!”李寺丞回头吩咐。 王仵作闻言赶忙要去通知。 “不必忙了!可以的话,还请李寺丞将之前的勘验记录都拿过来!”赵重幻制止道。 “是是!”李寺丞又回头对王仵作道,“你且去将黄守信等人一起唤来,带上我们的录册!” 很快之前一起在平章府勘验的人员都聚齐,而闲极无聊的贾子贤也跟了过来。 赵重幻见此不禁无奈地眄了一眼谢长怀,眸底一分仰望苍天的哀叹,却也惟有让小娃留下来。 谢长怀薄唇微弯,招招手让贾子贤过去。 “谢家哥哥!” 贾子贤在平章府见过谢长怀两次,其实心里对这位与自家堂兄截然不同的世家公子颇为仰慕。他甚至幻想过,若是有如此一位风度翩翩、清贵优雅的兄长,必然比那总跟他吵架、一点也不懂谦恭礼让的大家伙要美好不少。 “贤弟,看来很欣赏赵重幻!不过,她还有案子要与李寺丞他们商量,你且出去玩耍片刻!” 言罢,谢长怀便从袖囊中拿出一个锦袋,在贾子贤好奇的目光里,他缓缓从中掏出一把只比巴掌略大的精巧别致小弩,通体髹黑漆,镂雕云纹,被牛皮包裹的矢头,小巧锃亮,隐隐竟似有寒气微凛。 “此物是为兄上次游历岭南时在路上见人售卖,信手购得的!正想今晚夜宴,去探看你身体恙否,好赠于你博尔一笑!既然现在恰逢,莫若直接便送给你了!”谢长怀看着贾子贤,温和笑道。 贾子贤一见如此机巧之物,自比那些个无聊的稚子玩物有趣百倍,眼睛顿似燃了火焰,璨亮而热烈,激动地就要一把夺过去。 “你跟小厮去外面戏耍,莫要射人!”谢长怀一回手,没让小娃夺成功,定定道,“不要对着人,任何人,知道吗?” 他深眸若潭,粼粼光华隐,似有一股熏灼气势,直视着眉眼兴奋、跃跃欲试的小绿柱子,迫得后者不得不嗫喏着允诺绝不打人。 “去吧!”他将小弩塞回锦袋中一并递给贾子贤,极似一位慈蔼宽厚的兄长般。 贾子贤欣喜若狂地跑出去了。 茶室其他人都一迳注视着眼前这一大一小两位贵公子,眼底泛着无穷无尽的好奇与羡慕。 惟有赵重幻早就拉着一张椅子落坐,拿过大理寺勘验以及询问证人所留记录,一条条仔细阅读起来。 “都看着本官作甚?不是要讨论案情吗?”谢长怀敛敛公服的袍袖,抬眸正撞上一干人等的目光,便澹然道。 李寺丞等人一时微微尴尬,连忙转头一致看向赵重幻。 赵重幻并没有立刻开口,远山眉轻蹙着细细读完案录。 “李大人,这案录中所言,关于十姨娘日常生活起居喜好的证词是谁提供的?“赵重幻抬头问道。 “就是那个来证明断头女尸是十姨娘的婢女,叫春桃的!” 形体微胖唇上挂着三两杂须的属员黄守信道,“据说这位十姨娘比较怕吵,所以贴身伺候的侍女只有一位,其他粗使杂役的都不让进内院!” “而这个贴身侍女梅香前日不知因何惹恼了平章大人,被杖责一顿。据说给打得半死,教家人领走了,所以只能询问她一人!” “真巧!”赵重幻低喃了一句,她想起贾子敬所言,当初他与十姨娘往来时,有一个联通的信使,如今看来大抵应该便是此人了。 “既然春桃进不了内院,如何知晓十姨娘肩上有刺青?”她又问。 “说是梅香告诉她的!”黄守信道。 “这个梅香是案件关键,若是现在请寺卿大人下令去——” 突然门外有个清脆的女声插话:“你们说梅香吗?听说她昨夜里杖伤发作,没挨过去死了!”阿巧清秀的小脸突然探过窗格显出来,很是惋惜道。 “阿巧你来!”赵重幻眼前一亮,她怎么将如此有效的信息源给忘记了。 阿巧闻言高兴地小跑进来,眼巴巴地望着赵重幻,满脸竟都是钦慕的神色:“赵家小哥哥,你还想知道梅香什么事?我知道的都告诉你!” 她这一声“赵家小哥哥“唤得恁是多情缠绵,教茶室内一干人等都不禁唇角一抖。 而赵重幻更是顿觉口中齿间一酸,津津之意直袭喉咙,控制不住地吞咽了一下。 这个小娘子如此神情语态到底是何意思? 她不由自主地又睇了一眼一侧闲坐的谢长怀,后者本在打量那枝桃花,却也被阿巧这一声入骨缠绵的唤声给引得看过来,二人视线相逢,他眉眼不动。 默了一息,赵重幻有点狼狈地回避开,重又看向阿巧,轻咳了下:“你就说说你知道关于梅香的事吧!” “我跟她熟!她是十姨奶带回来的!不是家生的,也不是后买回来的!”阿巧一边说,一边往赵重幻这边又凑了凑。 她细软的身姿几乎要贴到后者的肩头,赵重幻不由往侧边避了避。可是那姑娘如入无人之境般,腰肢一扭,就将半个腚部落在赵重幻所坐的椅子上,赵重幻躲及不防,一时二人竟挤在同一张椅子上。 赵重幻赶紧起身,阿巧也意识到自己太过亲近,跳起来立在一边,双手羞涩绞缠,若扭麻绳般,面色夭夭,似案上那枝桃花意。 李寺丞他们一群人直看得更是目瞪口呆,满眼不知该不该回避的尴尬。 谢长怀墨眉微蹙,冷眼旁观。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一十三录:细问案(一) 谢长怀墨眉微蹙,冷眼旁观。 一时茶室里气氛若澧酪,微微凝脂,无法游动。 “听说长怀公子跟赵小哥都来我大理寺了?“忽然茶室外又有一个爽朗的声音传来,却是大理寺寺卿何岩叟。 李寺丞赶紧出去迎接长官,谢长怀依旧立在原处保持微笑,赵重幻等人都躬身行礼,阿巧紧张地又往赵重幻身边靠靠。 “不用多礼!快,跟本官说说案情!“ 何岩叟大步跨入,回手跟谢长怀打了招呼,便请后者落坐,继而自己也寻个椅子坐下,一脸期待地望着赵重幻,希望她带来一些新消息。 赵重幻捡起适才被阿巧奇异举动打断的话头继续道:“我们在谈死者的婢女,小人觉得此人在本案中是个有用的线索,但是这位阿巧姑娘说对方已经因为惹恼平章大人杖责而死!阿巧,对于梅香,你还了解什么?你且慢慢说来!“ 阿巧早就收敛适才的失态,低眉顺眼道:“去年十姨奶进府时只带一个梅香来服侍,后来老相公也要拨几个可心的侍女小厮给十姨奶,但是都被拒绝了!“ ”梅香虽然后进府的,但心直口快,还特别大方!哪个姐妹有难处,但凡求到她,她都想方设法去办好!因为十姨奶受宠,她又是十姨奶跟前的人,自然府上奴婢们都跟她交好!“ “这十姨娘什么来历梅香可与你们谈论过?“赵重幻问。 阿巧顿时神色有些神秘:“这个她一直不愿说,说平章大人不准胡传!所以我们府上夫人姨奶们都说十姨奶是青丘九尾狐下凡!这个我才不信呢!“她粉嫩内的小脸上满是“骗不到我”的神气,”可是梅香一直绝口不提,于是我们几个人就想了个招。“ 她压低声音道:“上元节时府上放我们休息,我们就约了梅香一起饮酒。后来她被灌醉,我们就故意问她十姨奶来历,她迷迷糊糊说是一个大将军送给老相公的!” 大家有些不解,朝廷官员之间互赠美妾常而有之,倒也算不得是件匿于口舌不能见人之丑闻,何故这位美妾藏掖着不愿别人知晓?连贾平章也不允许胡传,这不是颇有些怪异吗? “那位大将军是谁她说了吗?”赵重幻徐徐引导。 阿巧有些期期艾艾不敢多言,只扭着细细的手指头瞅着赵重幻。 “阿巧,”赵重幻顿感脑门疼,但还是温柔地让她靠近些,低低道,“此案不破,在下也没空给小公子诊治,你忍心看着他难受吗?” 她早就看出阿巧对贾子贤是真心真意地心疼爱护,绝不仅仅只是出于主仆的本分。 阿巧一听此语,有些纠结,然后似下定决心道:“你们切不可说是我讲的!” 不待赵重幻开口,何岩叟直接道:“本官保证,今日你所言,绝不会外传!” 阿巧瞅瞅对方一身气派的紫衣公服,堂堂三品大员给她下保证,岂不是折煞于她! 她吓得赶紧摆摆手:“寺卿大人折煞奴婢了!”她又转眸看看赵重幻,低低道,“梅香说是个叫吕文德的大将军送她们来的!” 何岩叟闻言眉头一动,不由与谢长怀对视一眼。 吕文德其人,可是在与鞑人鄂州一战立下显赫功劳的军中重臣。 若说鄂州大捷中除了贾平章因为戮力一战创立奇功从此直上青云端外,另外还有一个凭此走到自己戎马生涯顶峰的便是京湖制置使吕文德。 他是一位以武臣身份出任封疆大吏十数年之久的特殊存在,这在有宋以来秉承“文人治国”方针的大宋朝廷中可谓前无古人的绝例,当然后有无来者就不得而知了。 理宗朝开庆元年(1259年),鞑人攻入四川。 钓鱼台一战,王坚将军独臂支撑击杀蒙哥汗。而与此同时,吕文德也受到命令率战船千余艘沿嘉陵江而上增援钓鱼城,后果解合州钓鱼城之围。 同年秋日,当时的蒙哥汗亲弟忽必烈率另一支大军猛攻鄂州。于是吕文德又马不停蹄地从四川赶赴鄂州,并一举击败蒙军拔都儿部,趁着夜色入了鄂州城,使得鄂州城守愈坚。 原本朝廷还以为这场恶战要持续下去,不料鞑人内部亦出现争夺汗位的哄斗,致使围困鄂州的主帅忽必烈直接撤退,鄂州之围遂解。 此役后,朝廷下诏表彰了一群人,其中吕文德便获赐“百万金,良田万顷”,盛极一时。 “你们除了打听到十姨娘的来历外,平日还与梅香谈些什么关于她的话题吗?”赵重幻接着问。 “十姨奶很会唱曲跳舞,而且特别会玩促织,还四处让人为老相公觅厉害的虫儿!”阿巧道,“她有一次还自己打扮成伶人在府里的戏台子上表演,可漂亮了!” “十姨娘平日可会刺绣?”赵重幻又问。 阿巧摇摇头:“不大清楚,没听梅香提过!反正没有九姨奶那么喜欢吧!” “梅香可说过平章大人与十姨娘的关系如何?”赵重幻问了一个相对不寻常的问题。 阿巧奇怪地看看她,似乎有些困惑,其他人也是一脸疑问地盯着赵重幻。 “就是有没听说过平章大人虐待她的传闻?”赵重幻解释。 大家都面面相视一眼。 阿巧皱了眉头猛烈摇头:“肯定不会的,自她来了后,老相公都很少去其他院里,其他姨奶们都偷偷抱怨呢!怎么还会虐待她呢!” “本官也听说平章大人很是宠爱此女,赵小哥如何有此一问?”何岩叟也奇怪。 “她曾在一人面前哭诉被虐,获得对方同情怜惜,最后还促成一件可能会要了她命的丑闻!”赵重幻道。 大家更惊了。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一十四录:细问案(二) 大家更惊了。 “阿巧,你出去吧!今日所言根本没有发生过知道吗?”赵重幻嘱咐道。 阿巧一愣,骤觉严肃,清秀的小脸上意识到自己适才的一席话可能的后果,她有些紧张地缩缩脑袋,碎步跑了出去。 何岩叟梭巡了一下下属,见下属们也一脸懵懂,顿然无奈,最后将视线落在眼前这其貌不扬的少年身上。 短短半日,为何他大理寺的人对案情毫无进展,这个赵重幻却似已经通透内情? 这教他情何以堪? “什么丑闻?”他一双厉目炯炯。 赵重幻未直接做答,沉若星河的眸低低凝了须臾才正色道:“其实这个案子里还有两桩悬案待解!” “何意?”何岩叟追问。 李寺丞几人也不明就里,满眼困惑。 “其实这桩案子里牵扯到了三个女子!也许死了的不止一位!或者是两个,甚至是三个!”赵重幻凝重道。 所有人顿然神色都呆滞了下,然后彼此愣愣相视,不知所措。 惟有谢长怀默默端坐,双手交合,若静山无言地望着赵重幻。 “三个?”李寺丞彻底惆怅了,他与黄守信对视一眼去,一脸奇异,“其实我们也觉得那位诗儿姑娘失踪也许与此案有些关联,可我们暂时还未找到端倪!如何你说还有一个女子?” “还有一位正在义房里躺着呢!”赵重幻又是语出惊人。 何岩叟粗眉一抖,不由神态愈发严厉,牢牢盯着赵重幻:“你切不可信口开河!” 李寺丞他们这下彻底惊得眼珠子都掉出来了。 “你说什么?那,那不是——” “对,死者不是十姨娘!只是被伪装成十姨娘的样子罢了!” 赵重幻并不理会大理寺诸位已经瞪得快要爆裂的眼珠子,只娓娓道,“前年香会,贾子敬宠爱的一位婢女无缘无故失踪,他多方寻找无果!后来没多久,因为贾安迁任庆元府知府,他不得不放弃寻找!” “到了庆元府,贾子敬被一干世家子弟招呼,日日觥筹交错,终有一日晚归,被他撞到两个人谈话!” “那二人言谈间俨然说到了他们绑架了诗儿,但后来这个姑娘又被别人劫走了,然后便不知所踪,再也没出现!” “那二人是何人?贾子敬怎不拿住他们?”何岩叟脸色黑若凝铁。 赵重幻摇头:“他以为自己醉糊涂了!可是醒来后他却很不甘心,看谁都像绑架犯,甚至怀疑过自己的母亲留郡夫人!” “于是,他苦思冥想了个打草惊蛇的法子,学黄娥变鬼托梦,自己吓自己,搅得贾府一团混乱,去敲山震虎!” 何岩叟也被这一出给怔了下,李寺丞他们更是盯着赵重幻的脸,嘴巴都快合不上了。 “但是他最后也还是没寻出绑架者,反倒有人学他扮鬼,真的又搞了两次夜半惊魂,将他也彻底吓住了!” “所以他此后常常惊悸发作,大闹贾府,搞得鸡犬不宁!” “你如何知晓这些事情?”何岩叟也奇了。 赵重幻微微抿唇,似不经意地望了望默不作声的谢长怀,“贾子敬自己亲口所言!”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一十五录:桃僵代 赵重幻微微抿唇,似不经意地望了望默不作声的谢长怀,“贾子敬自己亲口所言!” 谢长怀凝着她,神情平静如月下清潭,惟有眸底仿佛一丝淡风摇枝的轻晃,几不可见。 赵重幻齿关轻扣了下,收回视线,心里却莫名衍出一丝奇异之感。 她觉得他似乎有点不悦—— 转瞬,赵重幻又忍不住暗地里揶揄了下自己的自作多情多作怪! 一侧,何岩叟却想到自己的下属们在平章府去各方询问,得到的都是些鸡毛蒜皮、无关痛痒的信息,不由一把难抑辛酸泪,正可谓离离暗恨悲白发,朝为青丝暮成雪,全为平章大人忙! 可是,这面前貌不惊人的少年如何来的本事教贾子敬那般的纨绔公子都服服帖帖,有问必答?真是怪哉怪哉! 他还真觉费解了! “而这最后一次闹鬼事件,契机应该更早!有人利用诗儿化鬼这一故事,将十姨娘的某个计划也搅扰进去!其中有人放血衣,有人放人头,闹得不亦乐乎!”赵重幻继续道。 “动机呢?如此劳师动众到底是何动机?“一直闲坐若壁上观的谢长怀突然插了一句。 赵重幻蹙眉沉吟:“我推测其中有两个动机,一是有人想将诗儿失踪一事挑到明面上来,让官府出面去查!当然,这也算是贾衙内的愿望!” “二就是,这位十姨娘,她以一种奇异的方式将自己陷于绝境,坐困樊笼,一心等死!一个人为何要如此设计自己呢?” “真想死,一口深井,一条白绫,谁也阻挡不了!可是她却在败坏自己的名声后再死,不是很奇怪吗?那么她如此设计的原因只有一个——“ “她并不想死,但是她却需要有机会逃离平章府!”那人清越似击玉的声音继续悠悠传入在座所有人的耳中。 “对!长怀公子跟我所想一致!“ 赵重幻终于可以光明正大地看着他清让雅隽的眉眼,眸底微颤。 他懂她! 这恁得教她心湖深处泛了寸寸涟漪。 “而且这一切她一个人完成不了!必定是有人在帮她的,因为根据我们的勘验,这具替代的女尸死亡时间并不长,显然不是随意从某个坟地里偷盗出来的!” “既然不长,要不谋杀,要不就是等对方死后自愿献尸!因为这具尸体是在生前被乔饰过的!之前我判断死者死亡时间可能为八九个时辰以上,但是其实也有可能用了盐数斗来罨尸,亦可保不坏,造成判断不准!” 何岩叟、李寺丞等人已经发不出任何诧异的动静,因为他们早就直接目瞪口呆了。 “所以,我之前要求亲自勘验女子的尸身上下——” 一个男子亲自勘验女尸全身? 这样违背礼法的事居然也在他眼皮子底下发生了! 何岩叟骤然接受如此大量的信息一时有些脑袋发懵,他顿了顿才想起用他的厉眼去瞪了瞪李寺丞,后者见之不由瑟缩了一下。 “我发现死者没有其他伤处,也无毒杀的可能!她应该是死于胸痹或心痛之症!所以移尸李代桃僵最有可能!这也是为何疑犯将死者头颅屠戮至不能辨识,却又为她创造了许多供大家认定她是十姨娘的特征!” “等一等,让本官捋一捋其中关节!”何岩叟有些焦躁地揉揉宽大的脑门,他眉头蹙了又蹙。 “也就是说义房里的女尸不是死于断头,而是死于病症!然后十姨娘用此尸体偷梁换柱,替代自己,好金蝉脱壳离开平章府?你所言是这个意思对吧?” 赵重幻颔首。 “你又是如何开始怀疑她不是十姨娘的!”其他的事一想也能究底,何岩叟反倒好奇这个少年如何想到去怀疑死者不是十姨娘的。 “首先是动机,我刚才说了,实在是说不通十姨娘的动机!” “其二,此女手上有常年刺绣留下的痕迹!虽然为了让她的手与十姨娘养尊处优的状态相符,疑犯帮凶甚至细心地将她手上的茧子也给处理了!” “但是常年刺绣,死者的手指间还是留下若干细小的针瘢。而且我也察看了平章府上很擅长刺绣技艺的九姨娘,她的手就与死者有同样针瘢!“ “最后一条,便是十姨娘曾经说她被平章大人虐待,且还向贾子敬展示过胳膊上的伤处,这话也就是在三日前!我刚看了死者,胳膊上全无伤处,很是完好!” 李寺丞想到彼时赵重幻用白梅饼验出指尖旧伤的一幕,心里不由又敬又恼。 敬的是如此少年,看起来尚不及弱冠,却已经在刑侦上如此造诣。 恼的却是自己,快及而立,混个七品寺丞便觉得余愿足矣,真是可悲! 他看向赵重幻的神色愈发钦服。 赵重幻一口气说完自己的发现,顿觉口干舌燥时,蓦然抬眸就见那人不知何时出去又进来,后面还跟着一个端了茶的小厮。 何岩叟正在沉思,骤见此,不由一怔,瞬时有些惭愧:“是本官不好,都忘记让下面人给公子与小哥奉茶了!“ 李寺丞、黄守信他们也吓得接下小厮托盘,亲自给上司奉茶。 谢长怀微微一笑:“无碍!” “不敢当不敢当!”赵重幻自然不能像长怀公子那般超然,此处任何一个人的级别都比她高,给她奉茶岂不折煞她,她赶紧恭敬地接下李寺丞亲手端来的茶盏。 用着茶,何岩叟又问赵重幻:“你一直在说十姨娘自己寻死,这是何缘由?” 赵重幻顿然觉得茶水烫舌,轻轻抽了口气。 谢长怀看看她,唇角微弯,然后神色有些踌躇地低低开口道:“下官上午在贾府无意听到一个传闻——” 何岩叟见他如此神情不由一怔,好奇问:“什么传闻?” “据说,这十姨娘跟贾衙内发生了某种不伦的纠葛,后被平章大人发现了!”谢长怀压低声音道。 闻言,何岩叟倒吸一口凉气,李寺丞是一口茶直接呛在了嗓子眼,几乎喷出来,其他人也是差点将茶盏摔到案上。 惊呆的大家一致望向谢长怀高华雅洁、不染俗尘的俊美脸庞,看他一色肯定地点点头,不禁骤地都哑然了。 “怪不得赵小哥一直说她的动机有问题!”何岩叟终于明白其中不可告人之端倪。 他苦恼地捏捏眉心,“这案子该怎么破呀?真是棘手!” 大理寺诸君也是一脸苦楚。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一十六录:何有幸 大理寺诸君也是一脸苦楚。 “这个女子何苦如此复杂地唱这么一出戏呢?她既然可以运进尸体李代桃僵,那显然能力不一般,直接想办法逃走不就好了?”李寺丞显然还处于思路浆糊状。 “没那么容易,你们难道忘记她是谁送进平章府的了吗?”他的上司冷冷抛出一句,“你们这都想不明白?” 李寺丞闻言浑身一抖,这才想起去注意寺卿大人犀利冷厉的目光—— 这一看更不得了,上司那是赤白白嫌弃的目光啊! 堂堂三法司之一的大理寺一干人等却还不如一位钱塘县署的小差役来得思路清明,反应神速,这教他们情何以堪? 李寺丞心里更加抖若筛糠,不由捅捅一侧黄守信,后者也自然一动不敢动,苦命地扯着袖子正襟危坐地听上司教训。 “你们既然都听过赵小哥勘察的推断,赶紧去将案件捋一遍,重新写一份案要!把那些需要提取证据的细节都标出来,明日去平章大人府再详细核实!”何岩叟冷声道。 贾平章可绝对不会凭着一点推测被说服! 何况,那女人的来历涉及吕文德,其中厉害纠葛岂是三两句推测就可以解决! 如今大宋朝堂之上一言九鼎的便是贾平章,而边疆之防依仗的又是吕文德,若是有人故意挑拨,或者平章大人认为有人在挑拨离间…… 何岩叟不禁浑身一颤,下意识抬眼看向谢长怀—— 那位贵公子也正望着他,满眼深思,显然他二人都同时意识到了这个问题。 如此一想,这平章大人报案莫不就是故意为之?试探他大理寺敢办到何种程度?或者是看哪些人对此事额外关注? 何岩叟心上骤然打个踉跄,霎时若芒刺在背,口舌干涸,不敢再深想下去。 “那关于诗儿失踪一案要如何……”那厢李寺丞小心翼翼又问。 “一个婢女失踪,主人也没报案,我们何故要硬插一脚?” 何岩叟的脸色简直已经快要黑成锅底硬灰、骑墙黛瓦,“莫非你觉得你去就能找到那婢女了?” 李寺丞彻底不敢再多发一言。 看寺卿大人正气势磅礴地对着下属发飙,赵重幻亦不好多言。 可她又有些同情地看着李寺丞他们,摒了摒气,最后还是低低道:“小人受衙内所托就是解闹鬼一事,其实目前也有些进展,甚至已经发现了一个比较可疑的对象——正想今晚演一出戏,让其露出马脚来!” 李寺丞几人登时如逢千杯知己,满眼欣喜无法掩饰。 何岩叟咳了咳,李寺丞他们“扑通”站了起来,慌忙行礼,小心抬步,迅速撤退。 赵重幻也站了起来,躬身对何岩叟行个礼:“寺卿大人,小人也先告辞了!” 何寺卿一肚子忧烦郁闷加怒其不争,可再懊丧也不能对这少年发泄,毕竟也是他拜托对方共通消息的。 其实他当时的托付一半是无奈,一半是刁难。可如今,根本没料到,一介皂衣少年,直接上门来将大理寺的脸打得噼啪作响。 “今日还是多谢赵小哥的一番坦言相告!此案关节太多,”何岩叟无奈一叹,也委实装不出风骨超逸来,“还要小心行事才可!你自己也小心行事!” 赵重幻不知该说些甚,她心思何其敏锐,早厘清其中要害。 一桩可疑的凶杀案若最后演变成朝堂党争,就不是仅仅见一人血,而可能是成百上千人的血才能完结。 “多谢寺卿大人提携信任!小人告辞!”她婉转感激道。 总在关键时刻一语中的的长怀公子也抬手行了个礼:“下官也告辞了!” 何岩叟也抬手揖揖,说了几句客套话,便送客出门。 赵重幻去寻到贾子贤时,小绿柱子正拿着小弩打桃花,风波亭后的一树桃花被打得花容失色,花枝乱颤,一地残红,就跟褪了残妆、一脸憔悴沧桑的妇人般委屈又无助。 她默默地立在不远处看着小娃似被放了风的小兽般又叫又跳,满面欢喜,情不自禁几分感叹。 “怎么?同情这小娃?” 她身边骤地响起那人的清润嗓音,他离得近,字字似弦上琮琮,敲入她耳际。 她没有回眸,只轻声应道:“这平章府的两个孙子辈,都没有传说中那么不堪!他们也都有自己心底无法排遣的无助与酸楚!” “贾子敬与他父亲不和,受其母溺爱长成纨绔不羁的性子,后来又莫名其妙丢了青梅竹马的恋人,他甚至一度怀疑是自己母亲绑架的!”她幽幽喟叹,“他也很痛苦!” 谢长怀偏眸睇她一眼,瞳底溢出一分温和,缓缓道:“人生在世,无人能真正逍遥超脱!诸人有求神佛来世,有求富贵权势,有求山水田园,但凡有欲求,便无法超然!” “你之所求为何?”她忍不住回眸凝视他,低低问道。 “我?” 他澹然一笑,仰首望向十万里之遥的云天外,那里清风共霞蔼,野鹰与天齐,一切都似悠悠荡荡无拘无束。 她随着他的目光眺望天野碧空,心也骤然衍出一阵空阔无羁,就好像软丈红尘全数浸泡入那碧汪的一泓天水中。 “你之所求也就是我之所求!”他蓦地开口道。 此言,教她刹那间心口一震,遽然转头凝视他。 “我之所求?”她喃喃道。 “思与天下式明王度,正本清源。”他悠悠道。 她彻底愣住,目光一瞬不瞬望着他,再也无法转向它处。 片刻,他转眸也望着她,目邃若苍海无际,空阔辽远,邈杳千万里,将她的影子倒映成了渺小的一点。 她直觉心抖得厉害—— “你……”她说不下去。 经适才一番鞭辟入里的案情分析后,他再一次确认了一桩事实:他竟于无意间捡到了一块稀世瑰宝。 她太聪慧,太敏锐,却又如斯无瑕而纯净,对这世上一切都饱含慈悲与怜悯。 他知道何岩叟没法理解贾子敬对她的信任与坦荡,可是,他却懂得她发自内心的悲悯与善良,才是促使这些绮襦纨绔的世家子弟与她交心的缘由。 何其有幸,他碰到了如此美好的她! “嘘!”他的声音蛊惑而迷人,“这是我俩的大理想、小秘密,好好保守!”他像哄孩子似的温柔笑言。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一十七录:西风盈 “嘘!”他的声音蛊惑而迷人,“这是我俩的大理想、小秘密,好好保守!”他像哄孩子似的温柔笑言。 如迷怔忪的片刻里,赵重幻直觉自己的身心都似被眼前人眉下深泓所裹挟缠卷,满心激荡与颤栗,而这种奇异的感受仿佛有几分吓住了她,迫使她飞快地转眸,不敢再迎视他的目光。 谢长怀薄唇微弯,笑得愈发山温水暖,风光旖旎。 他如斯明晰地在眼前人儿的眸底捕捉到了狂浪千潮,风起云涌。他知道自己短短一句话却重若万钧,击中了她的心房—— 他确实捡到一宝,幸甚至哉! 谢长怀也转眸看向面前风波亭沉默而谦和的姿态。 时节流转,这座小亭仍然矗立。百年前,彼时岳王憾恨,百年后,此间风月同天,桃花依旧。 他眸中潜影,蕴于潭底,在赵重幻不敢直视的某一瞬,倒映出山河撼动、剑戟铿锵的铮铮血色。 如此盛景,若不好好蔽之护之,岂不可惜! 二人一时心绪若粼,不再多言。 那厢,贾子贤一双黑珠子似的眼早就注意到此厢静立的二人,他立刻收了小弩,兴奋地蹦过来。 他后面还跟着同样欢快的阿巧,那姑娘一看见赵重幻竟顿时颊上生出桃花色,连眉色都夭夭娆娆起来。 不过赵重幻并没有留心这一幕,她只看着小娃愉快地跑过来。 “你们可说完话了?”贾子贤冲到赵重幻身前仰头道。 “说完了!”她微微一笑。 “此物可有趣?”谢长怀也注视着小娃问道。 贾子贤瞬时点头如捣蒜,小脑袋跟蹴鞠一般滚圆。 “看来这玩意才是你的钟爱,抓鬼是不是可以揭过去了?”赵重幻故意逗他。 “不行!我得带着我的神弩去抓鬼!”小绿柱子豪迈道。 赵重幻唇角一抖,脑门上顿然裂出三根黑线。 她真嘴欠,如何还提这一茬? 身边男人睨她一眼,隐隐低声一笑。 “赵家小哥哥——” 这一声“赵家小哥哥”让赵重幻的唇角抖得更厉害了,她吓得往谢长怀身侧靠了靠。 天啊,怎么将这姑娘的眉眼官司给忘记了? 她脑门上的黑线俨然从三根爆裂成千万条。 谢长怀不动声色,右手却于背后无人处轻轻抚上她的腰安抚地拍了拍她。 “我们可要带小公子回府了?再晚夫人要担心了!”阿巧一双眼若似醉了酒般,一瞬不瞬痴痴望着赵重幻。 “哦哦!那,那赶紧走吧!” 赵重幻不敢再瞄一眼那姑娘的迷之神思,骤地转身要走,却一时脑子混沌,忘记了谢长怀离她只有见方距离,她这一转身直接生生便撞进他的怀抱里,二人身体轻触的瞬间,他们似都听到心底的一声喟叹,若西风盈袖,柔软而饱满。 “小心,小差爷!”他并没趁机裹她入怀,只低低用她能听到的声音道,“原来佳人在怀是这般感受!” 赵重幻霍地推开他,躲到一边,背对着所有人道:“走吧走吧!”说完也不管三七二十一,只管自己埋头大步离开。 “等等我!”小绿柱子一股脑儿冲过去拉她的手。 阿巧也小跑赶上。 后面是平章府的小厮随扈。 而我们的长怀公子却垂眸望着自己的手,唇角弯若新月,他手上还存有适才无意一碰她娇躯的感触,细腻柔软,比花娇,比水软,果然媚意天成,她却浑然不知。 他的宝儿,他得好好守着了! 不然不但是男人,现在连女人都开始觊觎她了! “这个问题得先解决!” 他自言自语道。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一十八录:得燥处 大理寺门外两驾马车左右各立,除了平章府华贵的马车外,另一车驾却也并不寒碜,甚是雅致端丽。 那车前马儿俊挺健拔,一个精壮、唇上髭须的黑衣青年神色平静地等在车驾前,显然亦是出自名门贵府。 赵重幻打量了一眼那陌生的马车,心里暗暗猜测:这莫不是那人的车驾吧? 如此一思量她蓦然有个小发现—— 谢长怀好像全无豪门佼佼者前呼后拥的作派。他似乎习惯于出入总是一个人,有时最多跟一个随扈或小厮。 且他那个人仿佛无论在何处,皆是眸底澹然,唇角微弯,浅浅若盈盈漓泉,峣峣胜曲下白雪。若不是他一身与生俱来般的清贵高华,走到御街上便也真就跟赶考的士子一无二致。 …… 她正胡思乱想着,贾子贤已拉着她的手吆喝着直接就欲往平章府的马车而去。 随着小娃的步伐,她却发现自己心口里竟然会洇出几分莫名的不舍,恍惚间似乎特别想回眸再端看那人一眼。 她微微一叹。 适才因为无意撞入他怀中,他却趁机在她耳际说出那般话来,委实教她一时手忙脚乱、不知所措了。 她从小长于山野,并非规规矩矩、行为不可出一丝差池的闺阁千金,且又与一群师兄弟们终年混于一处,行为举止并无太多男女之大防。 她读的是《太上感应篇》,修的是逍遥道,自然更不会对所谓《女则》《女诫》上的教条生出半分尽忠恪守的心思来。 可是,刚刚那一瞬撞入他怀内的情绪,却与清早在西湖小筑密林中她不知情之下被他裹挟而去的警惕感受幡然不同。 此刻的她心头躁动难安,惊惶羞涩,全无惯常的澹泊宁静,心有成竹。 自昨夜她兀自将夜行义士的家主名号强按于他身上后,心中就起了不该有的涟漪。 可惜的是一番追踪,却发现皆是枉然时,她的怅然若失也令她自己心惊不已。 今早再见他,说不惊喜,那她是在骗自己! 为难的却是,他的身份在在将彼此的云泥之别彰显得丝丝入扣。 高门与江湖,中间竖着一堵多么令人惆怅而无奈的高墙呀!可是这堵墙遮住的不单是门第之差,还有一颗自尊自主、逍遥自由的心。 就恰似困在锦绣堆里的留郡夫人,逃无可逃,无以退路。 彼时,她可以说自己被鬼迷了心窍,为自己悄声辩解。 但是这一刻,在听他说完与她同所求的“大理想、小秘密”后,她遽然觉得与他有一瞬间的心意相通,那一须臾的心大抵是迷到天之涯海之角,连八百里快马都拉不回了。 她一边告诫自己要保持距离,一边又按耐不住想靠近,连她都要声讨唾弃自己的一颗心了—— 你就好意思如此颠三倒四、反复无常吗? 师父常念叨,人法天地,故不得燥处,常清静为务。祸不招,心不惧,清静方为天下正。 莫非,她这就是失了清静的缘故吗?或者是在惧怕什么吗? 她今日是否该回去熬夜从《太上感应篇》念到《太平经》、《度人经》,以清静度减这些躁动不安? 心下喟叹,她有些迷惘了。 一时心间辗转,踉跄难行,直教她的远山眉也禁不住蹙了起来。 待靠近平章府马车的那刻,再抬眸,瞥到同样华丽的马车时,她骤然让自己安静了下来—— 那人颀长俊挺的身影如秋山动影从大理寺的朱门琐户间逶迤而出,衣袂翩然。 赵重幻立在马车一侧,面上显出得体的笑容等待他,然后准备礼貌道别。 遥遥的,谢长怀凝着她戴着面具的脸庞,脑海中浮现的是她那张铅华弗御的容颜,那昨夜曾被他用细笔一遍遍描摹过的倾城绝色。 待要到她面前,他笑得温柔,脚步却不停,只路过她却丢下一句:“等我一下!” 赵重幻有点诧异地望着他走到自己的马车前,黑衣车夫动作利索地从车厢内拿出一个素缎的包袱递过去。 那人接了包袱又折回来,信手将包袱往她面前一抛。赵重幻也来不及问何物,惟有先接住。 谢长怀也不明说,潇洒地扬扬手,便自顾登上了马车扬长而去。 赵重幻一时愣怔,原本还安排一肚子礼貌周详的道别语,霎时都化成轻颤的唇角抖了抖,而一腔子多愁善感更是顿然烟消云散。 她忍不住笑了起来。 这个人,真是! “什么呀?”贾子贤与阿巧皆好奇地探过头来。 赵重幻掀开包袱一角,发现里面好像是件衣裳。她不由有些奇怪,一股脑儿都展开,确实是一件天水蓝的男子袍服。 “谢家哥哥送你一件衣裳做甚?”小绿柱子不解,“你没衣服穿吗?回府让我娘给你个十件八件的!红的绿的,都有!” 赵重幻笑,随意叠好衣袍放回包袱,然后弯身就一把将小绿柱子给丢上马车:“回去了!再不回去你娘要派人追杀我们了!”她信口胡扯。 “好啊好啊!我有神弩,谁怕谁!”小娃如同有了尚方宝剑一般。 那人一把小弩收买了一个小霸王,果然了得。 赵重幻笑着摇头,也登上马车。 小厮赶着车马辘辘而动地离开大理寺。 贾子贤拿出他的神弩,开始滔滔不绝地吹嘘他之前的一系列打鸟射花的英雄气概。 赵重幻也不打断,随小娃高兴地手舞足蹈。 先坐上马车的阿巧却一言不发,默了片刻开始玩你问我答:“赵哥哥,你喜欢什么颜色?” 赵重幻一愣,转眸看了眼少女又开始夭夭媚态的小脸,登时脑门一抽—— 她怎么一时有落入狼窝的错觉? “颜色好看的都喜欢!”她随口道。 然后她防备地往贾子贤那侧挪一挪,但怕这姑娘又神不知鬼不觉地扒着她落下半个腚。 阿巧恍然大悟地点头:“那你觉得是蝠纹好看还是铜钱纹好看?” “蝠纹吧!”赵重幻继续胡扯。 阿巧闻言突然神秘地笑起来:“赵哥哥真有眼光,我也觉得蝠纹好看!她们还说衙内穿的铜钱纹好看呢!什么眼光!”她鄙视道。 …… 赵重幻不敢深想对面这个姑娘的言外之意,脑海中的惟二念头便是下次做个更丑的人皮面具,最好是连鬼都能吓跑的那款! 而她脑中另一个哀嚎的念头却是—— 谢长怀,你居然将我一个人丢在这个姑娘面前?你不怕她吃了我吗? 在阿巧对赵重幻无限的奇思妙想中,马车沿着御街嘚嘚哒哒,拐向去南高峰的路上。 “咦,怎么长怀公子的车停在此处?”外面随扈随口一句道。 “没看见那是全家小姐的马车吗?”小厮更了解内情,“听说皇后娘娘正想着跟太后商量,让全家与谢家结亲呢!”小厮神秘兮兮道。 “那可厉害了!皇后母族与太后母族万一是结了亲,长怀公子不得成了临安城里第一等的皇亲国戚啦?” …… 帘布后,赵重幻随着晃动的布帘缝隙,望了望外头,眸色沉敛若乌云掩月。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一十九录:梦中人 帘布后,赵重幻随着晃动的布帘缝隙,望了望外头,眸色沉敛若乌云掩月。 车外的官道上。 谢长怀立在两辆马车间,微笑而礼貌地听着全夫人滔滔不绝地将前次宫宴中前者勇助其女的光荣表现狠狠褒奖夸耀了一番。 直说得好像若没有谢长怀那一次伸手相扶,全家小姐便会摔得粉身碎骨,从此一蹶不起般。 全小姐不好意思露脸,徒坐在马车中拿着一把蝶纹流花团扇遮了清秀的面庞,默默听着她母亲独自一人的欢声笑语。 谢长怀只是含笑倾听,偶尔淡淡地礼貌回应一句。 可是这并不妨碍她母亲充分发挥其独特的自说自话的传统美德。 全云一双漉漉水光的眸透过扇子的角落偷偷瞥着一侧那俊美雅让、风度翩翩的男子—— 自从前日有幸一逢,她向来清浅淡然的梦中便开始闪现出一个永远似乎看不清面目的男子。 梦里,男子一袭石青薄纱长袍,盈盈浅笑,觥筹交错间,他的眉眼隐在轻烟缭缭下,温柔,俊美,不易亲近。 她总是一遍遍反复梦到这番场景,可是任她于梦中如何呼唤,他总是蕴在那一团朦胧里,不远不近,看不清真相。 梦中人,似眼前人! 她知道,那个人便是他! …… 谢长怀耳边听着全夫人的滔滔不绝,眼角却微微扫向那嘚嗒作响的华丽马车,平章府的幡子在马头上微微飘摇,悠悠远去。 在心中的沙漏又漏下一格时,他觉得该有的礼貌周全已经做到,便抬手揖了揖:“夫人,小姐,长怀还有一点琐事要办,也不耽误二位回去进行赴宴的准备!我们平章大人府再一会!” 说得正愉快的全夫人顿时有点尴尬,赶忙道:“公子有事赶快去忙吧,也快申正了!我们别耽误了你赴宴!” “无碍!来得及!夫人小姐先请了!”谢长怀温文尔雅地道了别,径自上了马车。 马车里的全云连一句道别也没来得及说,他已经没于那悬挂的车帘之后,遮去她的一切探究。 她失神地放下罗扇,痴痴望着对方车夫吆喝着马车迅速离开的车影,心中幽幽一叹。 原来,他们之间竟连一句话的机会都没有,如此这般的相逢真是教人心焦啊! 全夫人看着女儿恋恋不舍的目光,脸上也露出笑意:“长怀公子确是与众不同!虽然身世离奇,但是平郡夫人到底不是普通女子,将此子养育得甚是出色!可胜过贾府的那位衙内无数啊!” 全云颊染霞色,听母亲如此评价,倒好似夸赞她一般,她将团扇遮住樱唇,低低地笑了。 “你光笑什么!你皇后姐姐可说了,我们全家能与谢家结亲那是大喜,不管他身世多受人议论,太后娘娘的恩宠却是实实在在的!你可要把握住机会!”全夫人道,眼中皆是丈母娘看女婿越看越得意的欢喜。 “怎么抓住机会?”全云娇嗔道,“刚才好不容易的机会,却没见留一息给女儿的,全教母亲一个人给说完了!您说女儿如何抓机会?莫非将母亲的嘴堵上不成?” 全夫人失笑,一点女儿皙白的额头:“哪有这样编排自己亲娘的!” 全云娇笑,一把揽住母亲的手臂,又揉又捏,完全是小女儿娇态:“晚上去平章府时,母亲可不能再不给我机会了!” “好好好!今晚为娘就给你创造机会!”全夫人笑,骤地眉色又一沉,“听说王家也要有动作!咱们得注意点她们!她们家那个女儿可不是省油的灯!” “哼!”全云冷嗤,“上次就是她推的我!岂料我因祸得福,反倒入了公子的眼,她大概也悔死了!” 全云并不愚笨单纯,她只是不屑那般的手段罢了! 谢长怀这样的男子,绝不是用一点女子间争斗的手段就可以攻占他心的! 她虽没有他走万里路的机会与胆识,但是她也从万卷书里寻到了可以与他心灵相通的幽径。 她总能让他看见她的与众不同! 那厢,远远离去的平章府马车内,赵重幻一直默不作声,连小绿柱子都看出来他的赵小哥有点不寻常。 他与阿巧都睁着乌溜溜的圆眼睛有志一同地凑近望着她。 只待到了平章府,赵重幻一个激灵清醒过来,乍然被眼前四只骨碌碌的黑眼珠子吓一跳。 “做甚?”她避了避。 “赵哥哥,你睫毛真长真好看!”阿巧陶醉道。 怎么现在横看竖看都觉得这张脸特别有吸引力呢!阿巧心里激动地都快飞起来了。 赵重幻忧闷的心思瞬间一扫而空,霍地跳起来便冲下车。 莫非临安府中姑娘的审美都比较独特吗? 她一想就浑身一颤。 章节目录 第二百二十录:此诀别 羊角巷的巷口边,夕阳西斜,野草花香,家燕翩跹地落在粉墙黛瓦的屋檐下,叽叽呢喃,若细语巧吟,与鬓角春风晕成暖意融融。 江南的春日,跟漠北的春寒料峭简直不是同一片天地里。 漠北的此刻,早晚的溯风依旧凛冽,而江南,却是杨柳依依,吹面不寒,甚至细雨不归。 那日松静静望着那厢站在篱落小院大门处的身影,那颀长的影子落在夕阳斜访下,流淌成了一汪暗黑的河水。 彼处,伯逸之负手而立,神色冷静,惟有眼底藏了一分失望与渴慕。 篱落小院早已人去楼空,杳然无声。 莫怪早上突然出现一群人,他们是来帮忙移徙搬家的吗? 他真的与那少年如此缘薄吗?终是一面也不可得。 昨夜从王应麟府回到燕归楼,听完廉善甫说赵重幻来逼问王家孙儿下落时的一席话,他竟然莫名其妙地生出一丝慌乱之感。 他不愿自己成为少年眼中那个冷酷无情,专事掠夺,一片野心勃勃只想要踏破其故国的虎狼之人。 金戈铁马,家国大业,并非他一个丞相就可以左右得了蒙古大汗的野心。 可是,起码这一刻,他还是希望找到失踪已久的朝堂重臣,希望可以最终达成两国和解,隔水而治。 兴亡皆是百姓苦,他最不愿看到狼烟四起之下苍生颠沛困苦,流离失所。 其实连伯逸之也不明白为何自己急欲将心底的想法述之于赵重幻知晓。 这种困惑他亦踌躇良久,从清早看见犀存一番女子的样貌后,他心底就起了不可抑制的幻想,鼓动起无法阻遏的澎湃激流。 赵重幻若也是位戴了假面的女子呢? 这种假设让他心颤莫名—— 去了平郡夫人府后,打听完对方无碍的消息,他本该悄悄去查探到底何人走漏了风声,而不是克制不住脑中纷扰的纠缠,给自己最后一次机会来羊角巷见那少年。 可惜,依旧失之交臂! 一而再,再而三! 他满心苦笑,天注定他二人就该于此诀别吗? 缘分真像这夕阳的样子,只可观,却不可捉摸! 伯逸之沉默了许久,再回头,眸底已经一片清明。 “走吧!”他蓦然而动,大步离开。 那日松抿抿唇随步而去,精瘦黝黑的脸庞上也闪过一丝惋惜。 他边走边回头望了一眼,心想若是还有机会来到江南,他必定不再像今早那般拦着伯相。 可是,谁也不曾料想到,下一次再来到江南,他们是踏着战马的铁蹄,负着染血的剑戟,攻破城阙而来。 …… 平章府里早已忙碌得不可开交。 今日贾平章是邀请了一列权贵夜宴,往年香会也曾陆陆续续举行过宴会,不过多以亲近之臣属阿谀逢迎为主,今年却是大动干戈,连宫中的某些贵人也被盛情邀约而来。 毕竟新帝登基不久,前途未卜,与一众官家的肱骨之臣打好关系也是平章大人步步高升的重要诀窍。 而今时今刻,邀请名录,却已然是一张朝堂风云的晴雨表。 重用否,沉僚否,全看贾平章信笔一挥! 章节目录 第二百二十一录:真性情 赵重幻等人回到西湖小筑时,一袭茜色夹纱长裙的昌邑夫人早就等在东院晴芳阁的月门旁。 夕阳铺陈她一身的金橘,悠悠春风拂过她垂荡于臂下的白色透明披帛,宛若翩翩欲飞的仙女。 她看起来颇为年轻,容貌秀丽清雅,举止端庄得体。 即便是立于一处她亦是脊背挺直,严丝合缝,绝不会出一点差错。 一切都毋庸置疑地显示出其人自小到大受到的皆是严格到无情的大家闺秀教育。 她远远看着小儿一蹦一跳走来,小手竟还牵着一旁细瘦丑怪少年的手,不由一惊,顿时想去呵斥他松开,可是一见贾子贤满面笑容、一色欢悦,她忽地便开不了口。 她的儿子,染了怪疾,时常缠绵病榻,一晃四年多不见痊愈,连他的父亲都在思量是否该放弃这个孩子。 她不怪男人的冷血心狠—— 权贵子弟,能有哪个对别人有几分真心的? 即使是亲子又如何? 多的是用亲生子女去交换权势富贵,这样的事情她早已司空见惯,甚至连她自己也未尝逃离这般悲惨的命运。 她的父亲只一心想要将她嫁入贾府,能与平章大人结为姻亲,该是多大的荣耀! 至于她的心之所愿,情之所钟,她觉得比生命还可贵的一切,在他们眼中却大抵是这世上最不足道的可笑事情。 无人会在意她那颗早就遗落在了那一笑若云水碧天般明透的少年身上的心的喜悲,更无人会关心她嫁入平章府幸福与否,快乐与否! 他们惟会计较与平章府结亲会是如何的荣耀,家族会得到如何数之不竭的利益!他们都以为但凡握有权势与金钱,人生便该是甘之如醴,飘之欲仙,再无一丝一毫遗憾了。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 当她的母亲求着她出嫁时,她早就参透其中道理! 她左不过就是一粒被精心栽培保养的棋子,然后在恰当时候充分利用,榨取净透如蔗干般再弃之敝履而已。 可是,有一天,她成了一位母亲! 她发现自己不愿意像活死人般活着,她心口中还流淌着的半分热血与真情,全都给了这个孩子! 她渺小而悲惨的人生里惟一能做的便是竭尽全力去保护他,不允许任何人伤害他,于她一生不过也就是如此了------ “阿娘,我回来啦!”贾子贤望见母亲,也欣喜地跑过来。 阿巧却未动,有些惆怅地望着赵重幻,目光在夕阳中若汪了水的两眼泉,漉漉欲滴。 “赵哥哥,你家在何处?”她着急地问,“我休息的日子可以去寻你吗?” 赵重幻正注视着贾子贤对昌邑夫人撒娇,耳边骤然听闻阿巧的话语,不由登时吓得差点儿一个踉跄,匆忙道:“在下家中比较贫寒简陋,委实不敢污了姑娘的青眼!在下还有事要与衙内禀报,就送小公子到此!” 说着她马上向昌邑夫人行个大礼,就想脚底抹油赶紧溜之大吉。 “赵哥哥,你记得晚上来带我捉鬼啊!” “小差爷?” 就听贾子贤一阵着急地嚷嚷,接着是昌邑夫人温婉的声音。 赵重幻不得不停住脚步,回头躬身恭敬地望着对方。 “今日多有麻烦!”昌邑夫人一改之前警惕里隐含嫌恶的神色,凤目流转几许感激,“小公子很喜欢跟你一起戏耍,这很难得!” “不敢当!不敢当!”赵重幻连声谦虚道,“是小公子活泼可爱,他是真性情的孩子,并不难相处!” 昌邑夫人被她眸底的真诚给震了一下,已经有多久无人在她面前提“真性情”三个字了—— 当年,那个人也曾这般评价过她。 彼时,上元灯会明煌若昼的光影下。 当她松开他的手,着急地去将一个跌倒的孩子扶起来后,他凝眸微笑着说:“我们阿沁原来竟是如此真性情的姑娘!” 昌邑夫人搂了搂贾子贤,眼底流过一丝恍惚,然后微笑道:“也多谢小差爷送他如此精巧的小玩意!” “那是长怀公子所送,小人不敢承美!”赵重幻又行礼,“小人还有要事,就此告辞!” 昌邑夫人听她提到了那位响当当的长怀公子,不由也想起婢女们窃窃讨论的一切,她眸底渐渐生出一丝疑惑。 “抓鬼记得找我!”小绿柱子又念叨,“我带上神弩去帮你对付它!” “好!”赵重幻笑,像望着自家的小弟弟般嘱咐,“记得听夫人的话!不能任性不吃药!” 贾子贤用力点点头。 昌邑夫人见儿子乖巧如斯,也是吃惊不小,不禁越发深思地望着赵重幻。 赵重幻含笑点头,礼貌而去。 至于旁侧那位一脸怅惘又哀怨的阿巧姑娘,她是委实不敢流一点余光了! 三人一致看着赵重幻渐行渐远的身影,眼底各有情绪。 “阿巧,你想知道赵哥哥家在哪对吗?”贾子贤似小大人般拍拍胸脯,“我来帮你问!” 阿巧哀愁的眼神立刻转为欣喜万分,一把抱着小绿柱子转圈,欢喜道:“小公子最厉害了!” 她是昌邑夫人从母家带来的家生仆,从小就一起长大,为人又单纯热情,平日昌邑夫人待她若妹妹般,故而她与贾子贤丝毫没有主仆生分隔阂。 贾子贤得意道:“那自然!我要认赵哥哥做师傅,她还要给我治病呢,不就问个地址吗,包在本公子身上!” 昌邑夫人更奇了:“这人还会岐黄之术?” “对啊对啊!”贾子贤高兴道,“她一针灸我就不气喘了!可比那些个老头厉害多了!” “你又发作气喘了?”昌邑夫人吓一跳,立刻忽略儿子接下来的话,赶忙叫人要去找大夫。 “别,别,我不是好多了嘛!”贾子贤跳过去紧紧抱着母亲的腰,“我肚子饿了!快要饿死了!”他圆眼骨碌一转,哀叫着惹母亲怜爱。 昌邑夫人一听儿子难得唤肚子饿的话语,不由欣喜地吩咐守在一旁的婢女赶紧去准备。 赵重幻穿过华彩已上的平章府花园,往西院而去。 章节目录 第二百二十二录:云雨手 贾子敬已经回到揽香楼,因为他委实不愿与他的父亲共处一室,特别厌烦看见对方穿着僧衣却缠着妾室的可憎模样。 留郡夫人遣人赶紧收拾院墙边的狗血淋漓,还为他另安置了厢房,原先那间滚出恐怖头颅的房间自然不会再住。 小厮领着赵重幻进去时,贾子敬正趴在案上调教他的促织。 见她进来,他欢喜地跟她招手:“今夜有宴饮,我也懒得出去凑热闹,莫若你就在此处戏耍一宿!查了一天的案子,也好歇息片刻!快,给小差爷上茶点!” 赵重幻看楼里人来人往,一时也不方便说话,便随了贾子敬所言坐落下来。 赵重幻也探头打量了几眼他跟前的促织罐。 此罐似为澄泥陶制,质地细腻滑润,色淡熏黄,古朴雅致,罐身有二龙戏珠纹饰,龙纹清晰,有欲腾之势。 “衙内这澄泥陶罐如此之精细,想来绝非俗物!”她好奇地边说边还伸出手指轻轻敲击了两下,锵锵嘤鸣,似有金玉之声。 “哟呵,重幻对促织罐也有研究?这是宫里御制的,上个月才赏下来的!”贾子敬说着突然压低嗓音道,“你可知晓当今官家也甚爱火斗此物!” 赵重幻闻言心底一叹。 上行下效,因为达官贵人热衷此种戏耍之物,民间也是风行一时,是故竟有好事者或以三二十万钱购得一只促织,然后雕镂象齿为楼观来贮养此虫。 临安府一户中人之家的资产概约三千缗,也就是三十万钱左右,而一只促织就价值一户中人之产,其中奢靡浮夸之气着实教人唏嘘。 临安府中许多人极喜养斗蟋蟀,“促织盛出,都民好养”。街上专有促织市场,供爱好者选购。 每日早晨,多于官巷南北作市,常有三五十人组群火斗。而且因为玩者众多,城外乡民专有人捕了来城中售卖,并出现了专以驯养促织为职业的所谓“闲汉”。 而平章大人则是将此上升到了一个极专精的理论高度,亲自撰写了自古到今第一部研究促织的专着《促织经》。 赵重幻也曾读过此书,书共二卷,分论赋、论形、论色、决胜、论养、论斗、论病几部分。 平章大人觉得促织虽为“微物”,却有“似解人意”的灵性,尤其是二雄相争的“英猛之态”,是其他小生物所不具备的,而这正适应了寻胜猎奇的“人之所好”,故君子“取而爱之”。 其实读完此书后,赵重幻只有一个感受:贾似道心中大抵非常之得意—— 因为整个庙堂之高,他可只手遮天。 他必定自诩自己便是那只左右群臣谪迁富贵,可以翻手云覆手雨的云雨之手。 就好似罐中促织,再如何逞凶斗狠,你死我活地较量,最终的结局都是罐子旁袖手旁观的主人获得了利益,与它们没有分毫干系。 而今日这场夜宴,便是对着所有权贵宣称他在新帝面前的地位,他依旧是左右大宋朝局的一只超然的手! 大宋交到如此之人手上也是前途堪忧。 她不知道伯逸之在北地是何种身份,但是必定是能够到肱骨之臣的序列。可是他那般的人物,想到的却是“为民”,与大宋朝的顶级权贵们真是南辕北辙。 也不知他们绑架王应麟之孙到底所为何事?还有文师叔亲自出马可有查到什么? 今晚非得盘桓在此处了,也好,趁夜探一探平章府也是绝佳机会。 赵重幻呷了几口小厮送上来的茶,默默注视着贾子敬的动作,脑中信马由缰地胡思乱想了一番。 “你看我这只火烈王,斗起来跟一团火似的猛烈!”贾子敬笑嘻嘻道。 赵重幻勉强笑笑,等了片刻,神情严肃道:“衙内,在下有些案情进展,不知能否寻个地方谈一下?” 贾子敬一见她面色如此,也赶紧正色起来,手脚麻利地收了促织罐,交给小厮。 二人出了揽香楼往僻静处而去。 “我这有处荼蘼凉架,甚是安静,可以去坐坐!”贾子敬领着赵重幻往后面走。 一听荼蘼凉架,赵重幻顿时想起还没去探望一下受了伤的歌儿。 “衙内可知歌儿姑娘受了伤?”她问。 “听说了,说是不小心摔了!”贾子敬道,“我让她好好休息,不必理会伺候我的事了!” 赵重幻瞥了一眼他,淡淡一笑:“若是我说她是被人打成那样的,衙内可有什么想法?” “什么!”贾子敬吃惊地停了步子,张张口一时无法反应,“谁敢在平章府中打我的人?”他目光有些暗炙地吼道,一时倒显出了常见的跋扈之气。 “这就是我等会儿要与衙内密谈之事!”赵重幻施施然在荼蘼藤架下坐了下来。 贾子敬迫切地也凑过来:“到底何事?莫非跟歌儿被打有关?” “关系密切!”她眉梢耸了耸道。 “那你快快道来!”他着急地随意坐下。 “我觉得诗儿失踪就与衙内身边人有密切关系——”她沉吟了几息缓缓道。 贾子敬目光一震,一时没有说话。 赵重幻盯着他的神色,那里面有纠结,无助,担忧,烦躁,痛苦,等等,简直纷杂扰攘,一言难尽。 “你怀疑谁?”他沉默了许久才道。 “曲儿!” 章节目录 第二百二十三录:此间风 贾子敬愣了愣,喃喃道:“怎么会是她?” 可是没过几息,他似醒了神般忽然眼底闪出狰狞凶光,一掌拍在面前的长几上,顿时连荼蘼花枝都克制不住颤了颤。 “衙内莫急!”赵重幻立刻低声阻止道,“本来我想都理清楚再告诉你,但是现在有出戏得需要衙内配合!” 贾子敬倏地收敛了情绪,还警惕地四下旁顾了一下,也压低声音道:“何戏?你说!” “其实衙内想要的是找到诗儿姑娘,其他莫说,首先一条,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可是此事既无人证,也难有物证,惟一的方法便是嫌犯自行招认!” 贾子敬盯着赵重幻,逼着自己冷静,闷声道:“如何让她自行招认?” 他心里此刻就仿佛酝了一腔子蠢蠢欲动的除夕爆竹,但凡有一丁点火星子就是“嘭”一声巨响,将平章府炸得个天翻地覆。 赵重幻见他竟也沉得住气,也眉捎微挑,朝他勾勾手。 贾子敬俯耳过去…… 婢女房中。 婢女们一部分都出去忙碌打扫揽香楼院中的血污去了,还有一部分人自然被遣到夜宴上帮忙服侍。 其中有那么三两个心思活络,一腔子富贵登天梦的姑娘还不动声色地极力打扮了一下自己。 她们自然是冀望在今晚权贵林立的场合,有那么一两个喝多走个神,一不小心跟随侍的婢女看对了眼,再万一愿意向平章大人讨了她们去,那岂不一朝飞上青枝头! 在平章府里见惯繁华,即使只是一介婢女,也情不自禁心高气傲起来,哪里还受得住清寒艰辛的生活。 就恰如平章大人那十数个妻妾,还有不计其数的侍婢,甚至还有宫人娼尼的,谈何羞耻礼教,不过就是你情我愿的一场交换。 但是歌儿她并无此野心! 她头部依旧密实地裹着纱布,时而的疼痛让她蹙眉,也无力去做点甚,惟有独自斜靠在松软的蒲团上,默默凝着夕阳脉脉余晖,静待月明。 其实,她觉得今日真是个晴光美好的日子。 她心想,诗儿,不论你在何处,都归能同样感受到此间风月的吧? 她与诗儿是同一天被卖进平章大人府的。 只是那时候平章大人还是参政知事罢了。 彼时,她家境小康,父母健在。父亲是临安城郭外某个村中磨豆腐的,起早贪黑,总是勤恳干活。 可是不知为何,有一日父亲往城中食肆送完豆腐后却许久未归,后来才知晓他被人鼓动去参加了一场赌博。 从此,父亲就好似变了个人般,心心念念痴迷上了此事,他开始嗜赌。赌赢了回家又酒又肉,可赌输了回家便是又打又骂。 母亲与她还有姊妹都难逃父亲粗壮的拳头。 家一日一日破落下去,终究有一日,细弱的母亲再也承受不住如此痛苦煎熬的生活,她毫不犹豫地跳了门前的那口老井。 她的家彻底破碎了,即便如此,父亲死也没有悔悟,在家中再无可供典卖的物什后,她与姊妹便成了一件可供出手的器物。 其实,被牙人送入平章府时,她并无太多伤心,她只是有了一份可能同样会挨打受骂的活计罢了。 进了府,她们被分在了留郡夫人院中。 留郡夫人也并不是惯常后府中的女子,她是个赏罚分明,很有大体的女主人。 一般她只立规矩,但问下人做好否。做不好,该罚便罚,有功就赏,她从不无缘无故打骂诸人。 如此,歌儿倒是觉得自己获得了一种救赎。 她明白只要尽心尽力努力干活,主人总会待见。 不过,主人不随意打骂,却逃不脱同伴的互相踩踏,原因是她常常做得太过周全得到主人夸赞,对比得她们,都相形见绌。 可是,她的一身骨气都用在了此处。 她们越欺负,她在留郡夫人面前就越表现好。 这个时候,惟有诗儿会跟她站在一处,劝慰她,帮助她,甚至是夏日一起挨虫咬,冬日一起挨冷饿,风里雨里,毫不畏惧。 诗儿姐姐,便是这般美好的姑娘呀! 可是,她没能好好保护她,回报她,她就这么消失了,若吹拂过她乌黑长发的一阵风,无法挽留。 章节目录 第二百二十四录:银粉末 揽香楼的后院很是清静,暮色渐浓,四合若帷幕,一寸寸遮去天光。 而歌儿正任思绪在脑海中信马由缰,横冲直撞,忽然就听门外有敲门之声—— 她恍惚蹙眉,这个时刻,怎会有人来此? “歌儿姑娘,可有好一些?”门外俨然是赵重幻的声音。 歌儿一听,登时一喜,急忙扶住抽痛的脑袋,从榻上下来,收拾一下衣裙,便去开门。 “小差爷!”她迅速打开门。 赵重幻上下打量了对方一番,微微一笑道:“看姑娘活动跟反应的情况,这脑络与颅骨都无大碍!只是皮外伤!” 歌儿感激地笑:“没想到小差爷也精岐黄之术,果真人不可貌相!”边说边将赵重幻迎进来,然后掌了灯,又欲为对方奉茶。 赵重幻赶忙阻止:“你受着伤呢,不必客气!在下刚在衙内那处用过茶!” 歌儿想想自己此处的茶水也是清简,实在不好意思待这位与众不同的客人,便略显失落道:“我这里也无好茶,委实也款待不了小差爷!” “哪里哪里!”赵重幻摆摆手,“在下也是贫苦之家出身,谈何委屈!不过偶尔入了衙内的眼,帮一点忙罢了!” 歌儿温婉笑笑,邀请她在小几边坐定。 “不知小差爷所查之事可有进展?那,梁西范可招认谁人指使他来偷《碧桃蝶雀图》的?”待赵重幻一坐定,歌儿有些着急地问道。 “诗儿一事确是有些进展!” 赵重幻一双星眸里落了几许灯火明煌的倒影,灿灿若月浮水上。 她一瞬不瞬地望着歌儿,并未直接回答后者下一个问题,“不过,在下还有些困惑想让姑娘为我解答一下!” 歌儿也迎视着赵重幻的目光,视线交汇间,她心里竟莫名一颤。 某一瞬间,她直觉这少年的眸像蕴着无限光亮与明媚的一汪湖,波上粼粼微光,有春燕横渡,有青柳拂水,袅娜着柔和的倒影。 任何人但凡直接与她对视,似乎不消须臾,都不由要被那汪湖水里的温暖给裹挟进去,不必挣扎,就这般浮沦而下,直被没顶。 她的眼睛有点像诗儿的眼睛,都一样明亮又充满暖意。 “小差爷有何疑问?”歌儿凝着赵重幻的眸怔忪问。 “歌儿姑娘是如何拿到忘昧这种武林秘药的?”赵重幻开门见山道。 歌儿的迷思刹那间被这句话给扑得烟消云散,她遽然直觉一阵轻寒袭身,忍不住打了颤。 她目光亦警惕如林中幼兽:“小差爷这是何意?” 赵重幻依旧眸光不动,灯光下的唇若有水泽,那唇角微微一扬:“歌儿姑娘应该了解我是何意吧?若是没有此物,何以衙内会三更半夜一人独自出了揽香楼?” “此物是迷思之物,比一般迷香厉害之处在于无色无味,极易蛊惑人心。但是它却有个奇特之处,便是若与龙涎香一起焚烧会留下一点银色的粉末!这大概是连制香者本人也未料想得到的!” “龙涎香可以活血,益精髓,助阳道,通利血脉。大抵衙内因为受惊,是故留郡夫人才从宫中讨了一些龙涎香来给他使用!” “而我恰巧在厢房中的香炉里寻到一点银色粉末!那是你将此物与龙涎香一起焚时无意留下的!” “至于其他人,你应该只用了一点普通的迷药!阿牛说他们最近一入深夜便都困乏不已。他们都是衙内随扈,按理日常换班,夜里当值的白日自会休息,到了夜中根本不该那般困倦!” …… 赵重幻表情浅淡,娓娓道来时似在讲着一桩无干紧要的闲话一般。 歌儿的眸却随着她的话缓缓垂低,而用力托着的头仿佛也被那些宛若重钧铁锤的字句给不断敲击,导致伤处愈发疼痛,但她依旧沉默不言。 顿了片刻,她才抬眼看向赵重幻,目光里布满黑色的阴霾与凄厉,若山雨欲来前的天水相接处,一片浑浊。 “小差爷何以这般了解忘昧这种东西?“顿了片刻,她语气寥落,似烟花散落后的萧条冷清。 赵重幻微挑眉,眸光依旧明亮若灯,而皙白的手指也无意地敲击了下几案:“我这人好奇心比较大而已!” 她往前探了下身,表情真诚:“我并不是为了来揭穿你,我只想知道你的忘昧是从何而来?” “花钱买的!”歌儿用力揉着自己的伤处,意态消沉地随意道。 “不对,是十姨娘给你的吧!”赵重幻笃定道。 歌儿顿时错愕当场,手无意识地猛然撞击了一下头上伤处,让她不禁痛苦地倒抽了口凉气。 “你——”她眼睛洇红,嗓音颤抖,已然不知如何接话。 “说吧,你与十姨娘到底是何干系?“赵重幻目光炯然,步步近逼。 “那女尸的头颅和血衣也是她让你放进衙内房中的吧?为得就是引起查案者的注意!甚至,为了让大家重视,你还故意将大家的视线往诗儿变鬼去引导!” 歌儿的防线终于开始瓦解冰消,她的嘴唇抖若风中残樱,一场萧瑟风卷后零落成泥,而眼泪也被那风横扫肆虐,眉睫似再也关掩不住它们般潸然而下。 “是,是的,都是我干的……”她双手捂住脸,哽咽出声。 赵重幻注视着眼前泣不成声的女子,目含同情。 “我会帮你找出是谁绑架了诗儿!”她默默等着对方缓和了情绪后才道,“不过,你得告诉我十姨娘为何要与你结盟?” 章节目录 第二百二十五录:灾星阴 “我会帮你找出是谁绑架了诗儿!”赵重幻默默等着对方缓和了情绪后才道,“不过,你得告诉我十姨娘为何要与你结盟?” 歌儿低着头用手擦去泪水,抽泣了下道:“她说她是诗儿的表姐!一直在帮助她的姨母寻找诗儿!” “当年,诗儿是被人拐买到临安府的。她也只记得家是应天府的,后来与家人逃难,在扬州时被人贩子给拐带来了临安府,最终卖给牙人。牙人见她长得实在标致,就卖入了平章大人府!” “年前,我们从庆元府刚回来后不久,有一天我休息,去昭庆寺烧香。后来又去了昭庆寺的后门,那里据说是诗儿失踪的地方。 “当时我手里拿着一个诗儿留下的小银手环,一路失魂落魄地乱走,没想却迎面撞上了个清秀的女孩——” 她抬眼看着赵重幻,“当时我手上拿的银环就被撞掉了,对方捡起那个银环表情骤然很着急地问我此物从哪里来的?我便如实相告!” “后来我才知道她是平章府十姨娘的婢女梅香!而十姨娘竟然是诗儿的表姐,她也有一只一摸一样的银环!” 赵重幻不用再往下问了,此间内情居然如此曲折离奇。 莫怪诗儿与十姨娘有几分相像,真是无巧不成书! “衙内第一次遇鬼是谁设计的我不知晓!第二次遭的鬼是我设计的,昨夜的是十姨娘亲自炮制的,我负责下迷药跟藏东西!” 说到此处,歌儿已然平静如常,灯光下她的双眼洇红肿胀,但不再泪流不止。 歌儿所言确实符合她在竹林里所寻到的证据,那她开始以为是蛛丝的细丝其实是一种极细极韧的雪蚕丝,应该就是昨夜用来悬浮鬼像所用的。 可是昨夜十姨娘据说被关在静室,是如何脱身出来的呢? 看来此女必定是有武功在身的高人! 赵重幻边思索边继续问:“你对十姨娘了解吗?你可知她为何要假死?” 歌儿也不能再隐瞒下去,但是她还是摇摇头:“表姐的目的我并不清楚,她既然如此吩咐我,我就照她所言去做!她说这样官府就会去找诗儿,也会替诗儿伸冤!” 赵重幻闻言眉心轻曲。 照十姨娘此言,她想来已经知道其表妹绝无存活的可能。 但是她既然才认识歌儿不久,亦了解内情时间不长,她如何可以如此快速地明白个中底细? 忽然,赵重幻脑中惊鸿一闪,有了个大胆的假设:莫非十姨娘已经发现诗儿还在这平章府之中? 但是她又忌惮于平章大人势力无法亲自为诗儿伸冤,所以才劳师动众演一出戏来吸引大家注意力? 不过,赵重幻总觉得十姨娘来平章府定是另有目的,只是恰巧遇到表妹诗儿的事情,于是才一起谋划。 至于她真正所谋之事,说不定确与朝堂之争有所关联。 明煌煌的灯火落在赵重幻沉思的眸里,浮浮荡荡,仿佛两尾银鲤在水中游弋,优游而灵动。 她又想,如果曲儿设计绑架诗儿,那诗儿如何会又被神鬼不觉地送回到平章府的呢? 她忆起贾子敬提到的那二位神秘人所言,绑架诗儿后半路有人截了她去—— 一个小小的婢女,如何会受一拨又一拨人的觊觎? 曲儿的动机是什么?被收卖?嫉妒?痛恨? 第二拨人呢?难道只是因为她的美貌吗? …… 歌儿沉沉看着赵重幻一脸凝思的神色,她感到眼前这个少年必定快要窥破诗儿失踪的谜团了。 “小差爷!”她低低道,“我并无害人之心,我只是想找到诗儿!诗儿她实在太可怜了!”她的声音中压抑不住怜惜与无助,泪在眼底打转,欲滚未滚,更显凄楚。 “她一直说她是个灾星,小时候,若不是她误惊了鞑人贵族的马车,也不会连累她父亲被打死!后来家中遭了水患,家也给毁了,她母亲带着她与弟弟,跟着十姨娘他们一家出去逃难才到了扬州!” “她觉得她这个阴年阴月阴日阴时出生的人就是个给家人带来不幸的灾星……” “你说什么?”赵重幻遽然拔高了声门,一脸谲然变色的惊诧,“你说她也是阴年阴月阴日所生?” 歌儿不解她如此激烈的反应,不由懵昧地点点头。 章节目录 第二百二十六录:涩意生 歌儿不解她如此激烈的反应,不由懵昧地点点头。 一时,不大的婢女房中静若空穴,纹丝不动,惟有那一抹璨亮的灯火来回在空气中梭巡游弋。 歌儿注视赵重幻那双眼,原本暖意融融的眼底此刻掠过的是轻寒与冷冽。 她想起适才这少年一番言之凿凿的话语,眉眼皆似无事可以扰动般的从容底定,可是这一刻,对方的神色竟幡然改变至斯,教她也疑惑不已。 歌儿顿了顿,试探问道:“小差爷可是猜到什么?” 赵重幻默了片刻,表情严肃地缓缓开口道:“诗儿失踪一事牵扯甚深,非同小可,你且不要对任何人提及我们刚才所言!” 歌儿见她如此姿态,也不由紧张起来,怔怔点头。 从赵重幻的言辞中,她隐约似也有了一股深不见底的预感,教她不寒而栗。 “我知道你与衙内都是真心待诗儿之人,我虽不认识那位姑娘,可是看你们如此牵念于她,也甚是感慨!想来诗儿姑娘必定是位极美好的女子!”赵重幻宽慰道。 “但是,歌儿姑娘还请一定不能再冲动!”她扬扬脸,示意歌儿在意一下她自己头上的伤处,“老子所言,以柔克刚,是顺势而为,此道并非是教人逆来顺受,而是换一种方式去保护与抗争,去获得真相!” 歌儿闻言忍不住沉沉地凝着眼前少年,那其貌不扬却充满灵智与聪慧的眉眼,她隐红的眼眶倏地又泛出泪花来。 这番话当年也有人对她讲过,可惜,那人如今若风云流散,再也遍寻不到。 她情不自禁地用力点头:“好!” “诗儿一事,诸疑我已经基本理清,但是,其他都不重要,现在最关键的是找到她!”毋论生死,赵重幻在心中补上一句。 歌儿也看出来这少年必定已经窥破诗儿失踪案的机要,可是她却没有再追问其中关节,只是感激道:“此事让你费心了!” 赵重幻微微一笑,已然敛去眸底所有的风雷暗涌:“既然受了衙内所托,自该尽力!倒是还有一件小事,梁西范偷走《碧桃蝶雀图》时,你为何会那么激烈地反抗要夺回它?” “那是诗儿最钟爱的一幅画屏!她擅长刺绣,对于朱克柔的手法非常推崇,衙内还说等提了她做姨娘后,直接就将此物送给她!”歌儿幽幽道。 “其实诗儿失踪前不久,她还开过一个玩笑,说已经在衙内房中留了一件神秘的礼物给他,我们还以为她只是闹着玩的。可是如今再细想,我总觉得她必定是留了一件重要的东西给衙内!”她蹙眉凝思道,“所以我不能让那房内任何一个老物件丢失!” 赵重幻想起她在那幅画屏上所发现的字句,不自禁心底也是微微唏嘘。 二人一番对话,待赵重幻起身离开时,她发现门外的夜色已经深浓,半月已似满弓弦,一侧饱满地悬在天上。 温暖的空气中悠悠传来一阵阵隐约的欢声笑语,那显然是平章大人所邀请的本朝最显贵的一群豪族世家们的笑语晏晏,觥筹交错。 赵重幻挥别歌儿,并没有立刻回到揽香楼,而是信步走到了后园那一架荼蘼缠绕若云、草木香气幽微的凉架下。 她默默坐于此处,目光空泛。 四周静谧若空谷,她脑中却未曾得一分的宁静—— 其实她这会儿应该去寻一个人,去寻一个答案,探一个究底!可是,此时此刻,她却一动也不想动! 她脑中充斥着歌儿的话,阿莫颉大师的话,纷繁复杂,兵荒马乱。 她抬手轻抚过自己额角的那处青莲印记,藏在人皮面具后的她的一切,仿佛与这个纷扰的世界并无太大关联。 她是谁?从何处来?往哪里去?梦中那凄厉地尖叫着让她快跑的声音到底是谁?她在躲避什么? 到底何人会在一个孩子身上种下一个如此诡谲神秘的蛊毒?到底于她有何所求? 那清越悠扬似仙乐杳杳的传法之曲,为何在别人的感受中是度化,是暖意融融,在她身上却是历劫炼狱般的痛苦? 莫不是她也是遭了神君天尊诅咒的灾星? 她突然很能理解诗儿自认灾星的那种痛苦—— 原来美貌是上天对于赐予她悲惨人生的一种交换,是暗中标好的价格。 即使诗儿曾努力想去宽宥理解这个世界,但是世界却不在意。 对于软丈红尘的芸芸众生而言,任何与众不同都是罪过。 亦如她自己躲藏的人生一般。 赵重幻自嘲一笑,心中酸涩难抑,眸底不自知地泛出了一重湿意,若夜露滚湿的花叶,轻颤,微抖。 倏地,那一重湿意终是酝酿出一滴水来,幽幽地,砸在她的手背上,烫得她瑟缩了下。 师父教诲的那些清静自持、怀藏日月都一时了无作用。 她,终究不过就是个心事积郁到顶点也会偷偷落泪的普通女子! 章节目录 第二百二十七录:撑面子 她,终究不过就是个心事积郁到顶点也会偷偷落泪的普通女子! 也不知过了多久,时间恍如冰底水,悠悠流淌望不见头。 赵重幻渐渐平息心底的纷杂,抬手擦去面具上的泪水后又摸摸自己的假脸,她忍不住自嘲:幸好眼泪还是真的! 这时,忽然她耳边传来隐隐琵琶声,信手续续,弦弦若诉,似此刻月明星稀的孤寂,一片衷肠又难掩惆怅。 不过,曲刚到悲声寥落处,遽然变调,一刹那间,弹曲之人似也心绪大变,指间一时春光氤氲,惠风和畅,柳暗花明。 …… 赵重幻侧耳倾听,心径曲幽,盘旋回环,渐渐似也被这喜悲起伏若风云际换般不可琢磨的曲风给打动了,而原本的心绪烦闷居然也莫名骤减些。 她低低对自己一笑,振作精神。 她多年来养成了一个好习惯,当悲伤与凄怆某一刻突然击倒她的心防,如影随行时,惟有笑着去面对,才能打败它们。 就跟这琵琶曲一般,喜悲随心,不关风月。 过了片刻,收拾好情绪,她捡步离开了荼蘼凉架,往前园而去。 西湖小筑里满园灯火,照得春野如昼,花团锦簇。 各司其职的小厮婢女纷乱却不慌张地四处奔忙着。 平日里夜里颇为幽静清邃的湖畔潭边,时而会悠悠闲逛着各色华服锦衣的贵妇闺阁。 一时间,平章府的花园中到处是莺歌燕语,奕奕娇笑,滴流婉转,纷扬在轻暖的夜风之中,彷若一首春夜清歌,委婉,欢悦,不思归路。 西院的揽香楼中亦不寂寞。 贾衙内子敬兄早请了五六位跑马好友盘桓于楼内火斗促织,周围环有几名婢女姬妾,皆是笑语嫣然,晏晏不绝。 临安府中有个贵公子群,约数十人,大者二十五六,幼者亦有十八九。 他们向来是箸锦衣,戴方巾,风度翩翩,每人一马,时常于夕阳西下时,驰骋于西湖湖滨及虎跑、天竺间。 而马仆随扈数十人,执鞭以待。 每每主人游骋时,此辈马侍,均穈集于茶肆酒楼,纵酒狂饮。待主人返,他们跟着扬长而去,是故茶肆酒楼多苦之。 此辈肥马轻裘少年中,自然以平章事贾似道侄孙贾子敬为首,内还有京湖制置使吕文德的孙子吕师杰,殿前都指挥使范文虎的弟弟范文豹,监察御史陈宜中的堂弟陈火年,以及平章府堂客翁应龙的儿子翁其旬,官家宠妃秋夫人王氏的胞弟王进等等,不一而足,其他尚有受宠信之内侍宫监兄弟子侄,合计不下数十人。 甚至还有借此辈名义,标榜为贵公子群者,招摇撞骗,为害闾阎,路人皆为侧目。 今夜,诸位公子们自然会随着父兄辈来到西湖小筑,都齐齐聚集于贾衙内的揽香楼内,尝美酒、赏春月、火斗促织,戏耍酬和于美妾娇婢之间。 其中,范文豹与吕师杰所携的美姬还是清河坊着名楚馆意真楼的名伎。 而正在一展高超琵琶曲艺的正是临安府着名的乐伎——乐娘。 她是范文豹的入幕之宾。 晚宴还未正是开宴,一群人自然皆涌到揽香楼中来拜会一下据说昨夜又遇鬼受惊的贾子敬。 他们一边拿着细枝拨弄促织,一边胡乱闲话。 赵重幻返回到揽香楼一侧的抄手游廊时,遥遥就望见如此一副热闹非凡的贵公子戏耍的场景,不禁远山眉蹙若黛影。 她这样的身份委实不适合强行将自己混迹到一干世家公子群中。 刚待如此一思量,门口站着的阿陶、阿牛早就看见了她。 阿陶小跑过来,笑道:“小差爷,衙内刚说您回来就请您进去,他有些朋友介绍给你!” 好吧,看来回避是不可能的了! 赵重幻打量了下自己的打扮,她早就寻了处澡室换上了那人送来的天水碧长袍,这袍服一看就是贵货,袍上绣银丝竹纹,针法清雅别致,典型的苏绣技法。 她不得不感慨那人的周全,如今看来,这件自然要比那件差役的皂衣要合乎场合些,她确实不好一袭皂衣在平章府中乱窜了。 “重幻,你做甚?快进来!”里面贾子敬瞥见她的身影后,立刻扯着嗓子喊。 他这一喊,其他的公子哥们不由顿时又是好奇又是诧异,都纷纷回头来看。 赵重幻额角忍不住抽搐了下—— 这个贾衙内非得搞得如此高调吗? 她能理解对方想给她撑面子的好意,就像早上他一激动便要送她御赐的大金蟾一般,他有时并不懂得如何以适度且尊重的方式来对待他看重的人。 他这个纨绔子弟将自己仅有会的一分尊重都给了诗儿姑娘,倒真是个情圣呢! 赵重幻委实躲避不及,只能恭敬地进去给诸位大爷行礼。 一群公子哥们一见她如此其貌不扬的形貌,不由相视而笑,面露鄙夷。 “衙内,你这何时交来的朋友,怎么这般形貌不凡?”吕师杰故意道,说着还与别人挤眉弄眼,一脸讥笑。 倒是一旁的陈火年、翁其旬眼光闪烁,浑身一颤,认出此子正是前几日在御街上被真武帝君附身,还拿马鞭子抽了他们一顿的人。 “她是我朋友!你们收起你们的嘴脸!” 贾子敬又不傻,自然听出吕师杰的弦外之音,一把摔开手上斗促织用的竹枝,指着他们就呵斥道: “从今天起,她就是我贾子敬的朋友,你们别跟爷我叽叽歪歪的一肚子酸话,我不乐意听!她是我朋友,谁敢讥笑她,我的马鞭子就不客气了!” 章节目录 第二百二十八录:火上架 “从今天起,她就是我贾子敬的朋友,你们别跟爷我叽叽歪歪的一肚子酸话,我不乐意听!她是我朋友,谁敢讥笑她,我的马鞭子就不客气了!” 贾子敬一番话说得忒不留情面,登时几个公子脸上皆生出几分阴郁难看来。 不过陈火年、翁其旬等人平日都是依附于贾家的滔天权势与威风,自然不敢得罪贾子敬。 再说,那日被这小差役暴打一顿满身鞭痕的羞辱也让他们又恨又怕。 他们事后听随扈们讲述当时情景,都将信将疑,可是贾子敬却对这小子满怀推崇,他们也只能狗腿跟随。 他们立刻见风使舵地收了讥笑的神色,一脸阿谀奉承,连连客气地称应:“衙内的朋友即是我等的兄弟,自然不会怠慢!” 说着翁其旬赶忙将身侧空着的宫凳拉了拉正,极为殷勤地等待“新朋友”加入阵营:“来来来,这位小哥赶紧坐下喝杯茶!” 离贾子敬较近的少年是秋夫人胞弟王进,年纪最幼,但是心思也最沉着。 他左右各瞅了瞅,一时并未往哪一侧倾斜,只随意拨了拨自己面前的促织罐,然后事不关己般让他的美妾给他奉了口茶。 赵重幻看着楼内一干公子哥的各色表演,心里有几分厌恶,可是再看贾子敬一脸的豪气担当,不由眸底溢出一抹既无奈又感动的情绪。 她不卑不亢地进了门来,贾子敬抬手推了推自己身侧的陈火年,将其赶到适才翁其旬殷勤拉正的位置上。 陈火年脸色有些憋闷,但不敢表现明显,只能陪着笑脸捧了自己的茶盏给赵重幻腾地方。 赵重幻见此,心下一叹。 她自然情知自己已经很荣幸地被贾衙内成功树立成临安府这一干公子哥的暗地诅咒之对象,但是她也不以为意,更也没有什么好惧怕之处。 学会与权贵周旋,也算得她在临安府的一大挑战。 赵重幻接过曲儿奉来的茶时浅声致谢,温和有礼的样子教周围一群婢女美妾倒是一怔。 这一干公子哥里,哪里会有人跟她们致谢?不被呼来喝去、伺候不爽不被一顿拳脚交加就是万幸了。 曲儿立在一侧,盯着赵重幻的脸,眸色复杂难辨,隐隐风雷杂陈。 话说吕师杰,他一听贾子敬似直接打他脸的言辞,自脸色矍然而变,看着赵重幻大摇大摆登堂入室,他与范文豹暗暗互瞥一眼。 他二人有亲戚关系,范文豹的兄长是吕家的乘龙快婿。叔父与兄长都兵权在手,把守大宋边防,理所当然也是权柄不让,气势熏天。 吕范两家一向往来密切,而他们的子侄兄弟们更是在临安府中结为纨绔同盟,吃喝玩乐,击球走马,哪里都能寻到他们“风度翩翩”的潇洒身影。 而最近,他们又成功在痴意坊赌坊寻到人生巅峰的快感,二人彼此颇有些相见恨晚,情投意合。 不过,二人中范文豹其人比较内敛有城府,不似吕师杰的直接。 他见吕师杰脸色难看,也知站队的时候到了。 但是他肯定也不能打贾子敬的脸,于是他看着赵重幻落坐,故意满面笑容道:“这位小兄弟既然能与我们衙内结交上朋友,想来必定非同一般!” 他且笑且扫视了一下赵重幻的衣着打扮,只见眼前少年身上穿着的倒是锦衣,不过头上发髻却并无冠玉,只是简单木簪,似乎又不像哪处世家大族新来临安落户的公子,他心里也不由大为奇异。 他语态亲切友好地继续寒暄:“不知贵姓大名,府上何处?家中父兄在朝中任何官职?恕愚兄见识粗陋,想来必定是新晋大员的公子吧?” 说着他还四下里梭巡一圈,引得周围美妾伶伎一阵附和。 贾子敬闻言有点不乐意,刚待发作,却不想衣袖被人扯了一下,他微恼地要呵斥,低头一看竟是一旁的当事人。 赵重幻不动声色地松开贾子敬的衣袖,直直迎视着范文豹。 她发现此人面白无须,骨相方正,乍看似忠厚之态,但是他眼白过多,眼神闪烁,嘴角微微斜线,据说此相又多为奸佞狡猾之徒。 “在下赵重幻,不过就是钱塘县署的差役,位卑人轻,更谈不上什么朝廷大员了!今日只是为衙内办点差事,今夜奉遇各位贵人,很是荣幸!” 她言辞有礼,姿态从容,全无半分位卑人轻该有的惶恐不安。 范文豹也猜测这少年不是什么高贵的身份,不由眼底几分轻慢鄙视,假笑道:“既然能为衙内办差,又如此受衙内青眼,想来赵小兄弟很有几分本事!” 他边说边晃了晃自己的促织罐:“不知可会甚戏耍之术?我们玩几局,也给我等一众见识见识小兄弟的本事!” “好啊!”吕师杰似兴致勃勃插了一句,却不掩他满眼的阴鸷与傲慢,“三局两胜,输了的扒了衣服倒立在此处学狗叫怎样?你们觉得如何?当然——” 他状似体谅却话更刻毒,“小兄弟若是不敢,那就直接认输也是可以的!不过惩罚也还是要的!” 他这寥寥数语,却顿时一下子将赵重幻架在了火上—— “这个有点意思!”一直不吱声的王进蓦然冒出一句。 闻言在座其他人不由一怔,可立刻明白局势有点变化了。 “有趣有趣!”范文豹呼应更甚。 大家于是都吆喝起来,陈翁二人本就有旧怨,也不点明,只等看赵重幻丢丑。 一时揽香楼里气氛踊跃。 没想吕师杰的赌注这般邪恶,贾子敬细眼一瞪,就欲发作,不想赵重幻却道:“诸位公子雅兴,在下惶恐,不过也不敢推却,公子们说比什么在下就比什么!” 吕师杰与范文豹相视冷笑下,这个小子简直不知天高地厚! 章节目录 第二百二十九录:一对三 吕师杰与范文豹相视冷笑下,这个小子简直不知天高地厚! “看来衙内这位朋友颇精博术,照赵小哥之意,那也就是我们这群人一起与你什么都可以比试了!大家听明白了吗?” 王进慢条斯理地将所谓比试以一种极其苛刻的方式给挑明白,“我们选三个人,挑三种博术,跟这位赵小哥一较高下,三盘两胜,起手无悔!” 此子看着年纪不大,最多十七八岁,面容清秀,意态柔和,颇有一股江南少年多秀的青稚之气。 可是他说这话时却很显老成持重,含笑的目光里隐隐泛着一抹挑衅与阴冷,似逗弄玩物般,漫不经心,却又异常残忍。 赵重幻定定地看着这个与她年龄相仿的少年,小小年纪,倒是颇有几分一刀见血的狠劲。 她眸色轻凛了,若鱼潜幽影,几不可见。 而吕师杰与范文豹也若嗜血的兽愈加兴奋起来—— 他们原本还仅仅只是在想赵重幻这小子太傲气,太嚣张,要寻到哪种他们非常擅长的博术彻底打击对方一下。 没想到王进却直截了当将比试定性成三人用三种博术对战一人,这岂不是摆明要让对方脱衣学犬吠吗? “进公子这解释清楚明确,有理有据,是个人都懂的!”吕师杰故意斜睨着赵重幻,一脸洋洋得意。 范文豹也附和地拊掌大笑,还热情洋溢地伸长了手臂去拍拍王进细瘦的肩头,颇为亲昵欣赏的姿态。 真没料到这王家小子关键时刻还有这么一手,不亏为秋夫人的胞弟,一家子都有心计,有城府,有前途!不过以后可要小心其人!他心里暗忖。 吕师杰话音刚落,就听贾子敬啪得一掌拍在案上,一脸怒发冲冠状,咄咄道:“你们几个小子眼里还有我吗?这么光明正大地欺负我朋友,岂不是当我死人?” 翁其旬一看贾子敬似真急了,不由赶紧对其他人使眼色,劝解道:“衙内莫急!莫急!” 陈火年也打圆场:“我觉得进公子对赵小哥的话基本理解不错,但是咱们一干人等自然要给衙内面子,哪里真能以多欺少呢!说出去,以后临安府里我等诸人也确实不好混了!” “莫若这样,我有一个主意,不知各位意下如何——”他亦怕真惹恼了贾子敬最后不好收拾。 “有话便说,有屁便放!啰啰嗦嗦,逼死个人!”贾子敬虽然为人放狂,但却不是个愣头青,一听此言,立刻顺杆而下,故意骂骂咧咧道。 陈火年见其他人就瞪着他,一时却倒也没有异议,他便大着胆子道:“要不咱们为了有趣,公平,先确定好需要比试哪几种博术——” 还不待他话头开始,就听赵重幻清灵的声音打断他道,“不必了!三对一好了,至于比什么,其他你们决定,但是既然我一人对三人,总有权利提一个要求,那就是三种博术内要有促织比试这一项!” 众人登时神色各异,吕师杰最是笑得跋扈嚣张,一脸欠揍的模样:“如此甚好!可别怪我们欺负你!” 可惜如此形势,赵重幻眉尖子都不曾耸一下。 “重幻你——”贾子敬没料想她如此干脆,不由又懵又急,“你连个促织都没有,如何跟他们比?我这个火烈王借给你,你也指示不了它呀!” 赵重幻不言,只抬眸望着他着急的模样。 她一对明亮透澈的瞳孔里倒映着揽香楼熠熠成辉的灯火,煌煌若星落,暖暖似春行,只看得贾子敬的心都莫名一抖。 他见她如此淡定,不骄不躁,忍不禁脱口而出道:“那我就将火烈王借与你!” “多谢衙内割爱!定会完璧归赵的!”她对着贾子敬笑了笑,一张丑脸竟衍出几分高华玉洁来。 “还有,我再加一条赌约!”赵重幻转头梭巡了一下所有人,神态自若道,“输者还要为赢者做一件事!当然绝不能是作奸犯科的事!” “好,赵兄弟爽快!我等也就不磨磨叽叽了!这样,另外两种就赌打马与掷骰!”范文豹高声道,“输者自罚,与人无尤!” 他这话便是故意说与贾子敬听,如今的局面皆是眼前这丑八怪的少年自找,于他等无干! “好!好!”公子哥们都起了兴,周围一色美妾也附和了几声,心理却莫名替这陌生少年担忧起来。 毕竟这群公子哥都是临安府里鼎鼎大名的纨绔蛮横之辈,一个布衣少年如何会是他们的对手? 纵使这些子弟们真输了,谁还真愿意脱了衣服学犬吠吗?还给对方办事,他们不一拥而上打死对方就不错了! 她们都不由面面相觑,低低叹息了下。 一旁的王进却神色不动,惟牢牢地盯着赵重幻,目光幽邃,里面隐藏着从心底泛出的饱含掠夺与占有的狠戾之气。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三十录:吉国公 西湖小筑里的重甍雕梁,枕河漱石,水榭曲廊,亭台楼阁,皆笼于灯影煌煌之下,一时间异常煊赫华美,富丽堂皇,熠熠璀璨。 空气中幽幽氤氲着珍花香木的蓊郁香气,偶尔还参杂了一缕豪门贵妇、世家闺阁信步游走参观西湖小筑时弥留下的馥郁熏香,教人闻着亦是心旷神怡。 今夜平章府来的自然皆是本朝显赫之辈。 上至国公郡王,下至三司六部的尚书侍郎,与他们同来的自然是各家的命妇闺阁以及世家小姐。 芸芸众人中,绝不会有低于四品的宾客出现在刘管家大气磅礴、气势恢宏的客人名册上。 竹影婆娑后的玉立堂中,平章大人正与心腹堂客翁应龙、廖莹中在窃窃密谈。 忽然,书斋的双合门被敲响,刘管家的身影出现在门边,他躬身行礼道:“回老相公,客人已经来得差不多了,请您移步!不过——” 他冷漠的脸上难得凝滞了一下,“吉国公到现在也未曾出现,想来是不会来了!” 贾似道半合的鱼泡眼原还是一脸微微笑意,闻言顿时眯成危险的缝隙,然后从那缝隙里毫不留情地流露出一丝狠辣的凶光。 “看来吉国公是要跟老相公彻底撕破脸了!” 右下手端坐的廖莹中与其主一般,也显出一种憎恶痛恨的神色,“这老家伙且是打定主意要与老相公过不去了!” 他看起来颇为年轻,大概三十出头,细眉长目、颌下短须,一袭布衣,显得极为简朴低敛。 而廖莹中所提吉国公者,乃当朝少傅、右丞相兼枢密使程元凤是也。 此君曾在理宗朝宝祜、成淳年间两次为相,为官勤政爱民,敢言直谏,为人亦是以正直敢为,公平豁朗着称,在朝中极有官声。 早年曾迁太学博士,于荣王府为荣王讲习《诗》、《礼》。当年他讲习时,旁讽曲谕,随事归正,多所裨益,很受荣王敬重。连理宗皇帝也曾赞扬其有“古遗直风”。 前朝时他就对丁大全之类奸诈投机的朝臣极为厌恶,曾因不屑于其人同朝为官而辞官,而为留住此人才,后理宗惟有放弃提拔丁大全。 而到了本朝,程元凤更是位极人臣,被拜为右相,进封吉国公。 他素来与贾似道不和,对于后者的许多行径多有谏议,而且因为其人极其耿直忠良,他常常是在明堂之上于官家朝臣之前当面直议,不给贾平章丝毫颜面。 这般举足轻重的人物,却总与自己作对,对于平章事贾似道而言,简直恰似鲠骨在喉,芒刺在背,极欲除之而后快。 年纪且长一些的翁应龙看起来也比较沉敛低调,不过眼露的精光在在显示其人心思深沉,颇有机心。 他颔首猜测:“小人一直在想这十姨娘之事可会与吉国公有所关联?莫非就是他收买此女,然后寻机让吕将军发现了她,再买来送给老相公,让其泄密,又做出乱伦丑事,以从中挑拨老相公与将军的关系!” 贾似道目光凛冽,但是却摇摇头不认同属下所言:“此人以敢言直谏来标榜自己,凡事他只会提到面上来直言,绝不会于背后耍这种低劣的把戏!” “是的!”廖莹中神色阴沉中隐含狠戾,也道,“此事确实不像老家伙的行事风格!应该另有其人!” 廖莹中对于右相程元凤是了解甚深,至于缘由,那倒是牵涉一段多年前杀父之仇的往事。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三十一录:月下谈(一) 彼时,程元凤迁任饶州知府时,正值饶州水患,冲毁州县田舍不计其数,百姓更是困顿异常,流离失所。程元凤到任后,访民疾苦,督修城堞,设立义田,宽宥诛求,细察诬枉,一时百姓称颂。 而当年,廖莹中的父亲正作为饶州通判,因为水患治理不利,行差踏错,被程元凤以贪污及渎职之罪给抓了起来,后廖父自觉仕途无望,羞愧难当,于饶州大狱中自缢而亡。 父亲去世那年,廖莹中年仅六岁,方及始龀。母亲因为父亲之罪,在家族中很难立足,后来带着他与姊妹辗转来到临安府讨求生活。 一家人于贫困交加中艰难度日,但是母亲依旧坚持让他读书。他刻苦自省,从不懈怠。可惜却多年举第无望,于是改弦易辙自投平章大人门下。 很快在一众堂客中,凭借机敏、多智、狠决、毒辣而获得贾平章的清眼,引为重用。 而他平生第一志,便是为父亲报仇,扳倒右相。此愿,与处处受到右相程元凤掣肘的平章大人倒是志同道合,心心相印,如此便也愈发受到看中。 “姑且不论是不是他,这个老家伙确实是不能再留!”廖莹中一举中的道,“即使不是他,他也会想法设法去抓老相公的短处!何况,还有神秘人这么个隐患!” “那人我们不能光明正大去寻,既然老相公已经安排岭南木家去找,相信很快会有消息!”翁应龙道。 一时,主仆几人都沉默了须臾。 “老相公,已是酉正,时辰差不多了!”刘管家目如枯井,堪比木鱼一般冷漠的眉眼上全是一丝不苟的严谨。 “这些事下次再说,今日先议到此处,随本相去宴客!” 贾似道蓦然从圈椅上直身站立起来,刘管家疾步过去为他抚平华贵的衣袍,整理发冠幞头,廖翁二人恭敬随侍。 ------ 西湖小筑的花园里。 受邀而来的各位朝廷大员都三三两两寻个僻静处交流一些心里话。平日里皆是朝堂公事往来酬和,今夜难得有机会小聚一处,自然不能错过交心的时刻。 七里荷塘边,有四位锦衣华服的朝廷要员在边走边闲话着什么,他们后面远远跟着各自带来的小厮。 四人中两位是长须老者,两位正值壮年,为首的赫然是参政知事江万里,一侧是刑部尚书包恢,避后一步随行的则是魁梧的大理寺卿何岩叟,再侧便是俊挺儒雅的刑部新上任的郎官文履善。 文履善的官阶其实是上不了平章府刘管家的豪华名录的,他是随包恢而来。 他们一边走一边随意畅谈一些无关痛痒的朝廷琐事,至待到了偏僻安静的畅风阁前的水台处。 忽然,包恢的目光从旷远的夜色中收回,神色幽邃地问一侧的何岩叟:“据说今日平章府出了命案!” 江万里与文履善皆停下脚步站定,注视着包何二人。 何岩叟微微一叹,颔首道:“是的,是平章大人亲自吩咐人来报的案!死者据调查是平章大人的一位美妾,也就是最近非常受宠的十姨娘!这可是个棘手的案子!”他苦恼地双手抄袖。 “一个姬妾,如何棘手?”江万里捻须奇道。 何岩叟一时往左右探看了一下,神色有些防备,缓缓道:“此女今晨被发现在对面竹林中,且头颅被砍去!但是奇异的是后来头颅却出现在了贾子敬的揽香楼中!头颅被屠戮严重,无法辨识。” “既然无法辨识,你们是如何确定是十姨娘的?”江万里低低问。 “起初是婢女跟平章大人亲自来辨认的,此女肩头有一处花形印青,非常明显!”何岩叟踌躇了一下,接着道,“可是,后来钱塘县署有个小差役却凭着一些蛛丝马迹,判定此女并非真正的十姨娘!” “一个小差役?” 文履善修俊的眉眼一动,不由重复了一句。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三十二录:月下谈(二) 他心中骤然想起的便是一早就离开羊角巷,然后不知所踪,连答应来刑部报到却未曾出现过的赵重幻。 “一个叫赵重幻的差役!”何岩叟随即就为其解了惑,“此子是贾子敬寻来为他捉鬼的!” “捉鬼?” 江万里与包恢顿时面面相视——这平章府的花样也太多了些! 何岩叟道:“是的,此事又牵扯出了另一件婢女失踪案!但是失踪案并未报官,所以我们也不好插手!” “如此一说,我倒想起一桩前几日流传的奇事,说这位贾衙内与一干子弟在帝君生辰的那日在御街纵马狂奔,将街上百姓的摊档扰得一塌糊涂,后来却被人给打下了马。” 包恢想起听到府上妇人们信口传言的故事,“他们正要糟蹋欺辱百姓时,突然也出现了个小差役,竟然被真武帝君附了身,将这伙纨绔子弟好好教训了一通!” 文履善闻言眼底不禁泛出一丝戏谑的笑意,唇角微弯,但笑不语。 “帝君附身?”江万里满眼不信,“此鬼神之说岂可多信!” “我却也不是觉得附身神迹有意思,”包恢也笑,“我当时听说后反倒是对那小差役有了几分赞赏,据说因此他才救了那周围一干百姓!这种机敏,真非一般人能有!” “看来,我们的下层官署中能人异士倒是不少!”江万里道,“岩叟,你且说说发现女尸不是十姨娘后,你们还查出什么?按贾平章的气性,区区一个姬妾死了,委实用不着去大理寺报案吧!” “确实,死在他手上的姬妾岂止一个两个,但是无人报案,自也无人理会!”包恢有些愤懑又无奈道。 作为掌管刑狱的最高长官,自希望天下幽枉得以屈伸,可是如今朝野颓懈,都由愚庸之辈占据机要位置,冤假错案简直比比皆是,况乎这些无人在意的后院姬妾的生死。 其他三人听此言,都一时沉默。 何岩叟顿了一下继续道:“报案是因为此女来历不同!据我们所查,她可能是京湖置制使吕文德将军送给平章大人的!” 江万里听到此处,迅速察觉此中端倪,他放低声量道:“可是你们又说死者并非此女,那此女莫非是不翼而飞了?“ “怪就怪在此处!”何岩叟神色也愈发紧张,说得愈发小心,“我等猜测此女李代桃僵,为的便是从平章府脱身!而且,此女在脱身前还干一件更加匪夷所思的事——”说到这里,他停了下来。 “何事?“包恢追问。 何岩叟踯躅了下道:“此女居然去勾引了那位贾衙内,并且被贾平章发现了!” 不伦?! 一旁三人登时也是惊诧万分,不禁于月底暗光中彼此对视了一眼。 “居然还有此等奇事!”包恢脑海中各类假想飞涌若潮,下意识喃喃道,“莫非此女的目的是为了挑拨贾吕二人的关系?” “可能还不至于此!此女既已金蝉脱壳,暂时也无法猜出她的动机!”何岩叟道。 江万里却突然一笑:“这倒是个好消息,说明朝中也有人在想办法要将贾吕二人坚实的同盟关系给打破!不过,”他转而又微微一叹,“贾似道那般老奸巨滑之人,不一定会轻易上当啊!” “他会报案,就说明他并未上当!反倒故意将此案抛给大理寺,想看看有哪些人对他周围的一切分外关心呢!”包恢摇摇头。 他与贾似道此人共事多年,对其人狡诈深谋之心机知之甚深。 “会是何人在后面策划的呢?” 江万里关心的却是这背后隐藏的势力,若真有人也在为那件事奔走呼号,那岂不是证明他们并非孤军奋战? “如今朝堂上最敢于直谏的便是吉国公,可是国公秉性耿直,应该不会谋这种机括幽微之事!”包恢凑近江万里耳际低低道。 何岩叟则与文履善相视一眼,不敢随意揣测。 听到包恢所言,江万里沉吟不语。 “对了,既然这事可能牵扯甚广,岩叟,你当如何处理此案?”包恢又回头问道。 “学生也在苦恼!所以说棘手!”何岩叟苦哈哈的表情藏于夜色之下。 包恢想了想,叫他附耳过来,如此如此暗授一番机宜。 文履善一直恭敬倾听,想到赵重幻不由又骄傲又欣慰,亦担忧自己将这孩子带入如此危险复杂的朝堂争斗中,万一误了她可该如何是好! 他心底不由喟叹。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三十三录:杀四方(一) 在西湖小筑的南角,有一片豢养珍奇鸟兽的园子,白日里出没的小兽此刻早就疲倦,都已遁入兽房歇息。 可是园子篱笆外依旧有人趁平章府的侍卫不注意便捡起一块石子往里扔,一遍遍,试图将那些困倦的鸟兽给呼唤出来—— “胜欲,你别丢了,它们都歇息了,不会出来的!” 卫如祗看着躲在灯火阴暗处偷偷胡乱抛着石子的蒋胜欲,惟有一声叹息,简直只想假装不认识眼前这位穿得桃红柳绿、跳得龇牙咧嘴的朋友。 蒋胜欲却充耳不闻,就跟始龀小娃般满脸是“我就捣乱你奈我何”的兴奋。 卫如祗挺着他鼓囊囊的肚子仰天长啸,真是原本一心向明月,无奈旁边这位“沟渠兄”太过活跃,他连难得来欣赏一次南高峰山脚下的明月清风的机会亦不可得! 终于在蒋胜欲坚持不懈、持之以恒、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伟大精神感召下,兽房里的某只小兽“啊呜”嚎叫了几嗓子,似在发泄遭人骚扰的烦躁与忧伤,想来蒋公子的石子都丢在它的屋顶上了。 听闻此声,蒋胜欲顿觉神清气爽,功成名就。 他爽快地将手边最后一粒石子给抛掉,然后掸了掸双手上的灰尘,敛了敛十分绚目的锦袍,满面笑容昂首走来,架势上极为富有诗仙李太白“事了拂衣去,深藏功与名”的潇洒气度。 “我们去寻长怀吧!”他豪迈道,“咱们去将他从一堆酸腐的老倌中挽救出来!” 卫如祗一个白眼翻到了天边又绕回来:“人家是被家中长者带着去见世面,像你硬拖着我来一堆禽兽这里见世面!” “殊途同归!殊途同归!”蒋胜欲乐呵呵。 卫如祗闻言直接一个踉跄,差点摔死自己。 这个词用的! 他赶紧左右顾盼一下,这家伙的口无遮拦别被有心人听去。 而另一厢。 西湖小筑的正堂内,灯明若昼,高朋满座,酬筹应和,人影络绎。 一袭紫绛纱褙子常服的荣王携着穿着同样色罗裙的荣王妃端坐在上手,贾似道一干人等都恭敬地与荣王夫妇谈笑风生,其意融融。 而堂外不远处的水榭前,身着一袭水天蓝袍服的谢长怀风度翩翩地跟随着自己的舅舅、舅公,不停与一众路过来往的各式达官贵人们互相寒暄,逢迎吹捧。 话题更是纷繁复杂,丰富多彩—— 小到某家府上收藏了哪位名家字画、又纳了临安府某个名姬,大到迁职升官春风得意,抑或抨击下属办事不利、耽误其上年政绩影响其发黄腾达等等,简直不一而足,精彩纷呈。 而谢长怀袖手立在在一侧,冷眼旁观着这些大宋朝堂上的衣冠高达者,俊美无俦的眉眼始终保持着完美无瑕疵的笑容。 然后在舅公谢奕礼以及舅舅谢元智无数次将他如陈列品般推出来展览时,他也恭敬大方,风神俊雅地接授对方对于他方及弱冠便得了一个五品官职表示万分欣喜的祝贺。 每个人都似用面含着某种神秘又诧异的神情来上下打量梭巡着眼前这位巍巍玉山般的贵公子。 他们心中一边好奇于其迥于常人的风姿卓绝,一边又对于他复杂又奇特的身世经历饱含惋惜。 而远处一群闺阁贵妇聚集的后庭,亦有人隔着疏落的花影叶曳遥遥关注着他。 比如装着不在意又时而偷瞥两眼的不胜娇羞全家小姐,或者是目光烈若火焰般直接道光明正大的王家小姐。 还有就是各色自恃才貌高过别人一头的世家小姐,人人都娇笑嫣然,若庭中桃杏,春风几度,摇曳生姿。 忽然,在纷繁扰攘的人群中,有个身着鹅黄锦衣的小柱子东挤西撞地从一侧抄手游廊中突围而出,一阵滚雷般冲到谢长怀的面前,抬起小手拉着他便跑—— “谢家哥哥,快,快帮我去救赵哥哥!他就要被一群公子哥给打死了——” 来人赫然是平章大人的金孙,贾子贤。 谢长怀一听此言,无懈可击的完美脸庞上遽然裂开一丝缝隙,神色瞬间冷冽若春冰。 能让贾子贤称呼赵哥哥的不就是赵重幻了吗? 他捡脚欲走,骤地眸色一顿,还是回头跟谢元智回禀了一句,才匆匆离开。 谢元智也来不及阻止,外甥已经疾步而去。 正与人闲话的谢奕礼转头就见此情形,不由也是一愣。 一路,大家但见平章大人的金孙亲热地拉着俊挺不凡的谢家公子疾步匆匆,不禁眉眼底下的八卦倏尔间弥漫得比夜色还浓重,都彼此用眼神示意,然后迅捷地避到一侧直抒胸臆去了。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三十四录:杀四方(二) 平章府的豪华夜宴尚未开始,揽香楼中的赌局第一轮却快要走到尾声。 灯火煊煌下,只见堂中案前围着一群人,男男女女,似皆不在意自己的华贵衣袍挤皱弄脏,都纷纷将头探向桌案间,神色也异常专注,全恨不能将眼睛揉得再清楚些了。 堂内静得落针可闻,连门边的小厮都用力扒着身子往内看,却一动也不敢动,生怕惊动了甚,惟有一道清脆悦耳的碰撞之声在奢华馨香的厅堂内盘旋。 而此刻所有人的眼睛都落在桌案中间那一个精致的骰盅之上,目不转睛听着最后一个骰子旋转的身子在密闭的骰盅内一本正经定住。 过了片刻,一只皙白纤细堪比女子的手缓缓解开盅盖,里面赫然排列的三个骰子是—— 三个六! 忽然,就听有人大力一拍桌案的动静,随之而来是贾子敬洪亮高亢到变形的嗓门,向四面八方传递他的欢欣鼓舞与兴奋:“赵重幻赢了!赵重幻赢了!” 一旁的围观者却是面面相视,神色各异。 吕师杰、王进等人都顿时蹙起眉头,一脸阴郁。 而有三两个心中默默同情陌生少年的美妾,却忍不住悄悄扬了下莹润好看的唇角。 与赵重幻对赌的范文豹满眼无法置信,他死死地盯着那个该死的盅,眼珠子都似乎没法移动了。 赌约第一轮由他与赵重幻对赌玩骰子,开三次,三局两胜者赢。 不过这小子提出的玩法却与众不同,她设定双方均可以无限制地摇动骰子,并且要双方都肯开盅方才作数,如此往复开三次,三局两胜。 骰子,作为博戏中六博之一,被视作博具之祖,据说在春秋战国末期已颇为流行。上千年过去,如今自然早成为赌坊里最常玩的赌具。 赌具一般就是一个骰盅配三个骰子,点数大者为赢。 这种玩法最是容易上手,在开盅前无人能知晓点数是大是小,是输或赢,因此无论玩耍多久都无乏味单调之感,永远教人感到神秘刺激。 赵重幻提出的玩法确是有趣,双方选择对自己有利的点数开盅,万一认为本方所摇点数过小,预计可能会输时即可不开。 不过,这个玩法对于高手而言,却又是一番局面。 因为玩骰的高手可听声辨色,甚至可以仅凭摇动的手感就能摇出三花聚顶、五色朝元这样的高级境界来。 我们的范公子文豹兄对自己就有如此之自信。 骰子可是他最近在痴意赌坊玩得极为得意的一项博术,他甚至因此还大赚了一笔银钱。 但是,谁曾想,这场赌约的结果却是在这丑小子手下,他仅仅赢了一局,余下两局居然都输了。 开局的胜利高涨了范文豹与他周围一干人等的情绪,纷纷都眼中蕴着杀气要将陌生少年给除之后快。 然而,赵重幻从第二局开始就不慌不忙,不骄不躁,连着每局即使范文豹呼喝了七八把后也依旧不同意开盅。 于是,每次堂内都回荡着这样干瘪却令人愈发暴躁的对话: “开不开?”范文豹自信满满地问。 “不开!”赵重幻懒散无谓地回。 “开不开?”他又问。 “不开!”她又回。 “开不开?” “不开!” …… 如此七八遭后,周围人都不由是一头雾水。 范文豹这般一腔子技高人胆大又豪气冲天的高手也已然被搞得脸黑脖子粗,只恨不能捏死这个丑八怪。 “开不开?再不开你就认输吧!”范文豹冷声威胁。 最后,他一双眼几乎要射出毒箭来,而他的脾气也已经跟沸汤一般,快要滚开烫死人了。 “开!” 就在他快要爆发的某个措手不及的时刻,她终于姗姗开盅。 可是,第二局,他却失手了。 最后一局更是出了鬼了—— 第二局后,明明王进已经跟他悄悄说了赵重幻想要逼他失控失手的策略,他自己也开出了激动人心的三个四三花聚顶了,对面这小子竟然随意摇了摇就以三个六直接击杀他,简直就是直接让他颜面无存! 可是他眼睛一直盯着对方,他坚信赵重幻绝对出不了千,耍不了手段! 如此也会输,这简直是可忍孰不可忍!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三十五录:杀四方(三) 范文豹也“啪”一巴掌拍在了案上,满眼杀气腾腾地站了起来,全身都散发着不甘心的怒火。 作为当事人之一的赵重幻看到这个结果,平凡的脸上却并无得色。 她只是澹然地转眸看向手边贾子敬借给她的火烈王,然后拿起她手边的一个只比手指大一点的竹节——依稀像是一个哨子——缓缓把玩。 “你是何意?不想认输吗?” 不需要赵重幻亲自出手,自有贾衙内一力路见不平拔刀相助。 “我告诉你范文豹,起手无悔,你们自己刚才说的!再说了,在痴意坊来来去去也没见过你翻脸哪!怎么,输给人家一个小差役你是脸上过不去吗?” 范文豹被贾子敬一把利刃插进心事,鲜血淋淋,满脸涨红,使劲地瞪了赵重幻一眼,僵持了须臾,冷哼一声,还是坐了回去。 赵重幻此刻心里已经一如死水了。 自此贾衙内子敬兄有了试图为她撑面子这种光荣而崇高的举动惹恼了一干公子哥后,她已经彻底放弃要去缓和与这一色人等的关系。 退无可退,莫如奋而击之! 翁其旬见场面一时冷场,赶紧起来圆场子:“来来,都先喝杯茶润一润!快,曲儿姑娘,麻烦你将衙内的打马棋子盘端过来!” 一直站在后面恭恭敬敬的曲儿闻言立刻笑着张罗起来—— 吕师杰与王进相视一眼,目光里皆是算计。 吕师杰突然道:“既然赵小哥都赢了一局了,那接下来这局我们改玩促织吧?” “怎么反悔了?”贾子敬闻言登时不乐意,“你们明知道赵重幻是借我的促织,她需要与火烈王熟悉一会儿方可骜斗,你们怎可这样?” 王进慢条斯理道:“赵小哥也可以直接弃赛,刚才说了弃赛也算输,那我们就打平了,那么直接进行最后一局便可以了!” 周围一干人等闻言都不由蹙了蹙眉头,偷偷彼此窥了一眼—— “王家公子倒是很懂得不战而屈人之兵的战术!” 突然堂外遥遥传来一道清越玉叩般的声音。 堂内所有人顿时“腾”地转头看去,随后就见一个挺拔的身影疾步而来。 来人一袭天水蓝锦袍,衣袂翩飞间,俊美绝伦的眉眼荦荦似秋山巍,朗朗若星月明。 他后面还跟着另外两个一胖一瘦的锦衣人影,胖的那位手上还挂着一个鹅黄的圆滚滚的小团子。 这场景让堂内诸位一时怔愣。 谢长怀? 认识的暗自递眼色,而不认识的却是看得眼珠子都忘记转一下了。 特别是一干美妾佳人,心里都跟霎时涌进一千只鸭子般嚣叫:天啊,这是哪府的公子?怎能俊美如斯? 她们忍不住悄悄瞥了一眼自己陪同的公子,虽然也都锦衣华服、眉眼端正,可跟来人一比,登时相形见绌,云泥之别。 她们不自禁幽幽喟叹:这人跟人如何差这许多? 而谢长怀似裹挟着一股不可抗拒的气势大步跨入堂内,在座每个人甚至都隐约感受到一阵不知从何而来的暗风,直袭脊背,微微发凉。 赵重幻一直凝着他,眸底也抑制不住漾出一缕欣喜来。 他没有看她,却笃定地来到她背后,然后在众人愈发诧异的目光中,抬手拍拍她肩。 他眸潜暗影,盯着王进道:“以多欺少本就胜之不武,况如此逼迫?诸位也不怕待会儿宴会上有人宣扬一下,列位的父兄们脸上有些过不去吗?” “既然如此,那接下来我们换个赌约来场……” 谢长怀还未说完,赵重幻却已轻轻一扯他袖子,双眼脉脉,口上做出“信我”的唇形。 谢长怀一顿,微微颔首。 王进一双眼幽郁而深沉,静静打量对面二人的细微动作。 吕师杰他们却阴测测道:“长怀公子何时也与这位小哥交好?看来我等是有眼不识泰山啊!” “就是!你们是狗眼看人低!” 骤然就见一个鹅黄的小柱子迈着小短腿滚雷般冲进来,也跑过去扒着赵重幻的胳膊,馒头脸上一双黑珠子眼使劲瞪得老圆,对着一干人等教育,“她是我师父!你们以后看见我师父都让着点!” 所有人闻言都骤地暗暗抽口气—— 看这贾家、谢家一个个公子哥都护着眼前那其貌不扬、丑若无盐的细瘦少年,此子莫非大有底细? 大家看着赵重幻的眼色开始变化。 “贾子贤,你干嘛抢我朋友?”贾子敬郁闷地白了眼小黄柱子。 贾子贤做个鬼脸,不理大家伙。 可是二人却难得有志一同地蹲在同样要保护的人旁边,一起瞪着对面一干“敌人”。 “还比不比?”王进沉声问道,他的眼睛牢牢盯着的惟有赵重幻。 “比!”赵重幻一把带过手边的促织罐,“就比这个!” “好,我来跟你比!”王进也让美妾端过他镂着兰花的越瓷促织罐。 两只罐子一时都陈列于乌亮发光的桌案上,促织偶尔唧唧,颇有几分大战待发之感。 蒋胜欲跟卫如祉亦跟进来,走到谢长怀一侧,窥个空档往内瞅。 大家都紧张地张顾四周。 促织,与其他博术不一样。 它是活物,非得主人倾心照顾培养,与其有深厚感情,才能在骜斗时尽命行事。 可眼前少年只是跟贾子敬借了一只,若是火烈王根本不理会呢?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三十六录:杀四方(四) 可眼前少年只是跟贾子敬借了一只,若是火烈王根本不理会呢? 再看王进,他可是临安府贵公子群中独擅促织的一个,若说贾平章是骨灰前辈级别,那他便也算得后来直上之辈了。 王进胸有成竹慢条斯理地用细草杆调教他的虫儿,大家探头细细察看品味他的促织—— 王进的那青头促织名唤白紫将军,油光锃亮,身姿矫健,显然平日养护极好。 他的虫儿头方,头部颜色呈现真紫;眼睛凸出,灼灼有神,眼角还布满黑斑点;脸颇长且方,也显出暗紫,须子长也粗,而且牙齿干亮,泛着银白色的光泽。 鞘翅极长,足覆盖全身。虫儿被轻轻拨动一下,便唧唧鼓动肚皮,似乎极为有力。 同情赵重幻的人也忍不住又探头去细细贾子敬的促织,立刻也明白贾衙内的火烈王自然非凡品,他的虫儿有先翠后红的特点,相貌基本与青头相似,但是他的虫儿项上有烂斑,属于极品。 这时,看官们才发现二虫皆是上品。 如今这场赌局,孰赢孰输,就端看斗虫人与虫儿的技术配合如何了! 一时揽香楼的堂内安静若茔,跟适才最后一把骰子快要尘埃落定时一般,皆小心翼翼不发出一点儿声音。 蒋胜欲也挤在赵重幻一侧,神色好奇地上下左右使劲打量一番也穿着一袭天水碧锦袍的少年。 他斜着眼瞅着对方,突然他脑中灵光一亮,似有顿悟,登时一脸神秘的惊喜。 他赶紧凑近卫如祉的耳际窃窃私语:“原来重幻都混进平章府了,太厉害了!莫怪长怀跟她也这么熟!” 卫如祉克制住丢一个白眼的冲动,没理会他,依旧一副斯文有礼谦谦君子状。 “不过重幻是跟贾子敬是怎么认识的?” 蒋胜欲却并不在意,仍然不屈不挠地继续絮叨,他双手抱胸,继续凑着卫如祉的耳朵深思道—— “我听说帝君生辰日时有个小差役被帝君附身后用马鞭子狠狠教训了一顿一群公子哥,其中就有贾子敬,那个小差役不会就是重幻吧?” 卫如祉闻言眉梢一动,倒是有些好奇地回头瞥了他一眼,颇有几分赞同,低低道:“附不附身另说,但你后面这句说不定还真蒙对了!” 蒋胜欲一拍胸脯子,神色几分得意。 他们前两日自然亦听到那个盛传于御街各个角落的神奇故事时,第一反应皆是—— 那位小差役真可谓技高人胆大,居然将一众横行霸道的公子哥给教训了! 蒋胜欲更是对其充满了仰慕之意,只恨没能亲眼所见,直接与对方结交一番,顺便讨个如何附身的真经。 他二人正你来我往,谢长怀却负手而立,不言不语,目色凝郁,注视着身前坐着的人儿。 他适才听到贾子贤所言,心里居然慌了。 他实在担忧万一他们的赌局赵重幻真的输了,她怎么可能履行那个所谓的脱衣倒立学犬吠的赌约? 她本就身体有异,更不可妄动内力,若再被一群公子哥戏耍,她万一气极,不顾后果地展现武功,那蛊虫会在她身体里造成什么后果,他亦无法预测。 短短一段平章府的花园路,他却觉得自己内心的焦灼若滚汤沸水,翻腾不歇。 所幸,他来得及时。 可是,到了这一刻,他发现,他竟然还是小看了他的姑娘,他的姑娘强大到压根就用不着他来救!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三十七录:杀四方(五) 二位对局的斗家都开始了各自的局前操练。 王进凝神静息,用细草杆按部就班地将那只白紫将军一寸寸调动情绪,将它从平和里调出斗性来。 但见他运草若钧,心思沉密。渐渐的,他加快运草的动作,待草落如飞,清风浮面时,那只本来还是一番平静的白紫将军斗志已起,肚子鼓胀,唧唧欲发。 懂行的人都明白,这只虫儿的脾性已经被催发起来,就差一战。 对面的赵重幻却并不在意周围任何动静,她也不像一般人训促织用打草之法。 她先放下手边那只细小竹节,然后不慌不忙地从袖里取出一个锦袋来,在众人诧异的目光下,又从中掏出一面小鼓——鼓之小,仅有巴掌大小,然后她用小竹节试着击打了一下鼓面,发出一声脆响。 所有人见此情形都愣住了,不由面面相觑一眼,又倏尔转了回去。 连王进都抬眸扫视了对面一眼,眼底隐约暗凛。 扒在一旁的贾子贤似特别感兴趣,想要去碰一下,没想却被他堂哥一把拍开肥嘟嘟的小爪子。 反而是谢长怀,他立在后面看得分明,她如此举动,让他眸底隐约似现出一丝惊喜的光芒,若鱼跃波面,一闪即逝。 赵重幻似已准备好材料,才轻轻打开贾子敬那只精美异常的雕龙盘戏澄泥罐。 她探头凝视着里面静默的虫儿,火烈王也似感应般盯着她,一人一虫互相打量。 蓦地,赵重幻拿起竹节放在唇边轻轻一吹,悦耳悠扬的哨音飘出,然后每每三两个音节后便又轻击一下小鼓配合节拍。 那促织本来还在罐中沉默,忽听此声,先是警惕后退,然后又停下晃动着头部似在细听。 很快,火烈王就彷若坊中舞蹈的舞娘,开始随着哨音鼓点移动,时慢时快,前后左右,盘回宛转,天衡地轴,鱼丽鹤列,且无一不中节。 这场面令在场所有人都瞋目结舌,不知所措地瞪着那澄泥罐,现场除了那不可思议的鼓哨之声,就只剩下某些人惊诧到不由吞咽口水的动静。 谢长怀观至此处,眉眼微微舒展。 他的姑娘,果异人也! 及赵重幻曲终,火烈王的鞘翅也已经鼓振欲动,肚腹起伏,显然,它也准备好了。 桌案中间早放了一个黑陶镂梅花纹的盆子,一看就是被老茶多年浸泡过,早就失尽了火气的斗罐。 “可以了吗?”王进淡淡问道。 他亦不催促,只眼神冷静地凝着对面吹哨击鼓的赵重幻。可在无人能察的背后,早就翻腾着千重烟波浩淼的荡荡水汽,阴云笼罩。 “可以了!”赵重幻淡然回答,可大家都看得出那是举重若轻的从容,心里都不由惊叹。 所有看官都已屏息以待,他们心底的震撼早非一星半点。 一侧的小黄柱子贾子贤都惊得小嘴合不上,满脸激动的涨红——赵哥哥竟然能教虫儿跳舞,这个本事太厉害了,他也要学! 两只促织都被斗主放入老陶罐斗盆里—— 就见一人拨草,一人吹哨击鼓,一对促织旗鼓相当,鏖战开始。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三十八录:杀四方(六) 就见一人拨草,一人吹哨击鼓,一对促织旗鼓相当,鏖战开始。 首先是白紫将军在王进颤动的草叶间,猛烈振翅鸣叫,气势凶猛,想来一是给自己加油鼓劲,二是要灭灭对手的威风,然后才呲牙咧嘴地准备开始决斗。 而火烈王,却有几分似它斗主的脾性了,淡然从容,不慌不忙,它并未一下子呱噪起来。 这时,赵重幻又开始缓缓吹起哨子,火烈王才遽然开始抖动着自己长长的触须,不停地旋转身体,似在寻找有利的机会跟位置。 一时,斗盆内,一红一紫二虫,互相对峙,盘旋回环。 须臾,赵重幻又“当”一个鼓节声响,火烈王登时变得张牙舞爪,斗气高昂,浑身似充满戾气。 围观者见此情形不由又惊又奇,莫名想起一鼓作气的行军作战之术。 火烈王豪气冲天,全身似鼓着无穷无尽的勇气,直接上去与白紫将军兵刃相见。 一时虫儿们头顶,脚踢,勇敢扑杀,不断快速撕咬着对方的尖齿、腿脚和脑袋。 很快,斗盆中的火烈王就勇猛无畏地攀咬到白紫将军的背上,用力扯着对方的一根须毛,咬定青山不放松。 王进神色一冷,迅速探手用草杆拨挑白紫将军的后尾,虫儿也似在用尽全力要将背上的敌人掀翻在地。 就在大家以为火烈王要被摔下来时,忽然赵重幻哨声又响,那火红的虫儿自己却从白紫将军背上一个骨碌翻下来,迅速退到白紫将军面前,用沉着冷静地眼神继续瞅着对方。 白紫将军一时也懵了,困惑地在原地振翅,似在询问探究,但火烈王却并不理睬。 此刻,王进神色也有些变化,原本一脸的冷郁镇定,如今终究裂出一道缝来,流出几分无法把持的躁动。 可不待他多想,赵重幻的哨声又落,一击鼓点,火烈王再次雄风又起,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直接又冲上白紫将军的后背,张口就将适才它攀咬的那根须子给扯断了下来。 向来神力的白紫将军委实猝不及防,整个虫儿都一瞬间僵了下,完全忘记去发挥自己力大无穷的优势。 可是斗场如战场,瞬息万变,毫不留情。 赵重幻的哨音第三次响起,火烈王已经叼着那根胜利的须子退到一侧,鞘翅鼓振,发出唧唧的唱声,仰头挺胸,趾高气昂,着实像位得胜的将军。 王进一时脸色大变。 战斗不过持续一分钟,可是白紫将军似全无招架之力,就这样毁去了自己最重要的触须。 “进公子还要继续吗?”赵重幻拿起草秆将火烈王从斗盆里捞回澄泥罐中,星眸若耀,低声问。 周围的人早就张口结舌,无法成言。 大家皆是平生第一次见人如此火斗促织,这种手段,简直闻所未闻,见所未见。 胜败已分,此局实际已然可以结束了! 贾子敬这时才如梦初醒,一巴掌拍了下赵重幻薄瘦的肩头,欢喜兴奋地不知该说什么,惟张张口反复嗫嚅着一句:“牛!你真牛!” “师父,快教教我怎么让虫儿跳舞吧!”贾子贤也看明白了——他的赵家哥哥这是赢了! 卫如祉与蒋胜欲自然也被这种骜斗促织的方法给惊住了。 他们虽然并不寄情于此虫火斗的乐趣,但是也算有几分了解,却从未见识过有人用鼓哨之技与促织形成心灵相通的斗法,这也太出乎意料了。 “重幻这是什么本事?何处学来的?”蒋胜欲喃喃道。 谢长怀不动神色,惟眸底隐约微喜。 至于对面吕师杰他们,早就脸色全变,一字也吐不出了。 其他看客见输赢已定,可不敢发出一点替赵重幻欢呼的动静。 此时此刻,王进目不斜视,却已然敛去满眼的震惊。 他看了眼老斗盆里自己精心侍弄养护的虫儿,那失败的白紫将军正垂头丧气,无奈地蹲在盆底发愣。 只见他抬手小心捞出白紫将军,虫儿似自知理亏,一动也不敢动。 王进盯着自己手心望了片刻,然后在众人再次诧异的目光中,他将那虫儿倒在地上,“啪”一脚,只听一声脆响,那可怜的虫儿遽然烂成一坨虫泥! 所有人顿时倒吸一口气—— 这也太狠了!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三十九录:履赌约 所有人顿时倒吸一口气——这也太狠了! 厅堂内的气氛随着这一声残酷的脆响陷入令人压抑的逼仄—— “师父,能不能将你的小鼓小哨子借给徒儿看看?” 小黄柱子才不管不顾,直接给自己冠上赵重幻的亲亲小徒儿的名号,自发自觉就将小鼓拿起来玩耍。 赵重幻睨了他一眼,唇边浅笑,没有反对,顺手将竹哨也给了小娃。 周围眼力清明者自然明白如此这番的意味:这个少年,果真是被贾谢二府的公子所罩之人。 “你们这三局两败也算输得善始善终啊!” 贾子敬看着对面那一干平日里的酒肉弟兄,这回却不给他面子硬生生要欺负赵重幻的公子哥们,笑得无比快意恩仇。 “说吧,两局都输了,输者自罚,起手无悔,与人无尤,你们自己说的,现在,脱衣倒立学狗叫表演一下吧?” 说着他还无比殷勤地招呼婢女小厮们,“快,曲儿,给长怀公子,蒋公子,卫公子奉座上茶!咱们坐着慢慢欣赏!” 蒋胜欲一听,满脸欢愉地拉着谢长怀与卫如祉坐下,乐呵呵地便端了茶盏品起茗来,边饮还边啧啧赞赏。 而吕师杰、范文豹一行人的脸色则随着贾子敬的言语而愈发黑沉铁青,却都不发一言。 王进依旧淡然收拾自己的促织用具,也不搭话。 陈火年、翁其旬一看这情况,满心叫苦。 他们悄悄瞅着赵重幻委实丑怪的脸庞,又想起贾子敬一直叨叨的话,心里也不由嘀咕:莫非此子真是帝君附身的真圣? 周围的一众美妾丽姬此刻自然更是噤若寒蝉,动弹不得,生怕动辄得咎。 气氛比适才王进一脚踩死自己的促织来得还要凝若胶质。 一群公子原意只是想戏耍一下那个误闯入他们这豪门公子群体的平凡少年,这种戏耍玩弄,毕竟在他们的日常里如此情形都是视若等闲,全无理由的。 他们不在意别人的自尊,更不在意别人对此所衍生的恐慌与无措,就恰似罐中促织,不过就是一个玩物。 可是,今日这个“玩物”反咬了他们一口,这股颜面尽失的怨恨简直教他们也只想要效仿王进,一脚踩踏上去,左右碾压,不留性命。 “你们谁学狗叫?谁给我朋友干一件事?你们分派分派呢!” 贾子敬是不怕火上浇油,简直乐不可支。他觉得这几个人欺人太甚是该教训,却也是完全忘记了自己平日里亦是如此德性! 吕师杰左右看看,觉得再不说话又显得自己这一方忒没有贵公子风度。而他作为一行人的自诩代表,自然不能再缩头不出声。 他刚想开口装装腔调,却没料一侧王进倒率先道:“你可以向本公子提一个要求!” 他直勾勾地盯着赵重幻,清秀的面上似乎缓和了适才的咄咄逼人,颇有些温文尔雅,但是那种饱含掠夺与占有的暗黑欲望却若黄蜂尾上的一个毒刺,隐在眼底,泛着令人心寒的光。 谢长怀注视对方的眼睛,眸色冷冽,他的手似漫不经心般搭在赵重幻所坐的椅背上。 王进见此情形,目光一闪。 赵重幻从头到尾基本都没有多少言语,此刻对方既然直接对着她表了态度,自是微笑以待:“进公子客气,在下适才也是一时有些争强好胜,承各位公子相让——” 她抬手恭敬揖了揖,“我才侥幸获胜!至于之前的赌约,吕公子所言的赌约,今日是平章大人宴请各位,怎好教各位贵人失了颜面!那个赌约就且不作数了吧!” 贾子敬闻言登时着急了,刚想张口,但是却觉得背后脖颈莫名其妙一麻,瞬间也说不出话来了,他茫然地回头寻了寻,满眼不明所以。 吕师杰、范文豹等人一听赵重幻所言,马上脸上转阴为晴,也虚虚地抬手:“赵小哥大量,我等佩服!” 周围人也不由对赵重幻愈发另眼有加。 “不敢当!”赵重幻并不在意别人的目光,只继续道,“进公子既然同意为在下做一件事,那在下便不客气了——” 她顿了顿,一干看官蓦然有点紧张起来。 可是王进还是一色淡然,只望着她。 “今日在下在平章府的一处院落墙外发现里面有一种外面比较少见奇异的夹竹桃树,花枝甚美,亦是入药佳品,在下痴迷药理,所以还想请进公子去摘上几枝,以解赌约!”赵重幻星眸如练,恭谨有礼。 这话一出,让周围一群人都懵了。 连王进淡定的神色也是一怔,不禁眸色愈发深思地打量了对方一番。 顿了须臾,他答:“好!” 惟有后面的曲儿眸光一变。 章节目录 第二百四十录:心上烫 揽香楼外忽然有小厮一路奔进来:“各位公子贵人,宴席要开宴了,还请各位移驾!” 闻言,堂内的贵客都扰攘寒暄起来,纷纷你谦我让地便往外走。 吕师杰他们一干人重又谈笑风生,适才一切不过一场闲来无事的游戏,自然也用不着放在心上。 他们各自带来的美妾佳人也笑语嫣然,彼此相携而走。 乐娘收了琵琶,交给一旁的婢女,又回头跟曲儿招招手,二人凑于一处窃窃私语了几句小娘子的私房话,便晏晏一笑分了手。 赵重幻被贾子贤、蒋胜欲他们团团围住问长问短,一抬眸无意目睹曲儿与乐娘亲热分手的场景,不由眸色微凛。 她目光收回时恰撞上还未离开的王进,对方正目光幽邃地望着她,她淡然一笑,微微颔首,并无一点之前受到他一番挑拨戏弄为难的恼火与怨恨。 而一旁一直还没有机会与她说上话的谢长怀也循她视线望过去,看到王进目光亦是一顿。 “不知赵兄弟所言的花树是在哪个院子里,我等一会儿也好方便为你摘下几枝?”王进蓦然开口道。 赵重幻道:“似乎叫薜荔园的!” 一旁贾子敬无意听到“薜荔园”三个字登时抬起正逗弄火烈王的脑袋,脸色微变,可还是瘪瘪嘴最后放弃想发表的意见。 “好,你等着!”王进说完虚虚抬手揖了揖,眼神却在守着一旁的谢长怀身上流转了一息,唇角微扬,一丝挑衅,然后转身而去。 谢长怀见此修眉微敛,眸底冷月寒影轻泛。 蒋胜欲他们一时却未动,也围着一起欣赏贾子敬的火烈王大将军。 “你们也先去参宴席吧!” 赵重幻见其他人都逐渐出了揽香楼,探手悄悄扯了扯身边人的袍袖,二人来到一侧。 “那你呢?”他低低问。 “我在此处还有一点事!此事一了,我所查之事真相也就大白!所以我还不能离开!不过,”她微微踌躇,“参加完燕饮你可不可以过来一下?我且有点事与你商量!”她望着他低声道。 他凝视着她向来明耀若银河、日出其里般的眼睛,竟莫名感觉里面藏了一丝忧伤。 “出了何事?”他蹙眉。 浅浅四个字,却令她眸里有一瞬间骤地溢出一丝潮湿来。 与一群纨绔五陵的赌约对她而言委实算不得甚了不起的事,可是那一刹那望着他裹挟着一股内力步履匆匆奔来救她时,她心里还是震动不已。 他出现的一刻,她第一次意识到,这世上竟真有一个人是为她而来的,不用问她的来历,不问她的去处,也不问她到底遭遇哪种千奇百怪的人生,只为她而来。 她被人欺负,他就生气了,他周身泛出的磅礴内力若风袭来,凉了她的背,却烫了她的心。 她没有回答,只口吻依稀低落道:“你来了我们再说!” 谢长怀听出她话底那一分依赖,不禁有点欣喜,抬手拍拍她肩:“等我,我很快的!” 她抿着唇颔首。 “你们快走了!”谢长怀口中对着卫如祉他们道,但眼眸却仍深望着她。 彼处,蒋胜欲正跟小黄柱子贾子贤抢着要敲小鼓。 贾子贤嫌弃地瞥了眼他:“蒋家哥哥,这是我师父给我的!你怎好意思跟我枪!” 蒋胜欲的外祖母与平章夫人是表姊妹,而卫如祉却是昌邑夫人的表兄弟,所以此次赶考理所当然会多方照顾一下他们。 是故,他们与贾子贤也算得比较近的亲戚关系,彼此认识也不止一年两年,自然关系也更亲密几分。 “哎呀,小公子,这你个小娃还不会玩呢,等你师父教你!先给我试试!”蒋胜欲跟个孩子一本正经有来有往。 “好啦!长怀叫我们了!”卫如祉不管三七二十一,夺了小鼓还给贾子贤,“小公子要一起吃酒席去吗?” “不,我要跟我师父一起!”他执着道。 赵重幻闻言不由有点好笑,却也暖心这个小娃之前对她的维护,走过去问道:“你一个人乱跑,阿巧呢?” “她呀,她说要给你做件衣裳,可是她水平又烂,都剪坏好几块布料子了,然后说要好好研究研究!”小娃头也不抬道。 此言令赵重幻顿时唇角一抖。 可她脑中一转眼却莫名其妙跑出来的是另一幅场景——下午路上谢长怀与全小姐碰面的事。 如此一想,心里登时一酸,不由回头用力眄了他一眼,竟教人依稀觉得这是一个饱含幽怨的眼神。 可这一眼真是看得那人一头雾水,他还纠缠在阿巧要为她做衣服这桩要命的官司上呢,他的姑娘却又用如此难以琢磨的眼神瞅了他一眼,这该作何理解? 他也一时糊涂了! 章节目录 第二百四十一录:烂疠恶 远远离开揽香楼后。 吕师杰、范文豹一行人边走边谈论适才的一局赌约。 “这小子到底何方神圣?莫说贾子敬跟她朋友,怎么连谢长怀都与她交好,一脸护着她的神色?”吕师杰简直是觉得奇了怪了,一脸郁闷。 范文豹也道:“那小公子贾子贤居然叫她师父,也不知教什么的师父?” 他是被那丑八怪小子刺激得一张脸都要丢到中秋钱塘江的滚滚万里潮中,捞也捞不回来了—— 吕师杰的赌约太恶心人,他那场输了后,脑子整个都懵了,惟有期待王进能扳回一局。岂料最后对方连都促织都棋高一着,真是匪夷所思。 “其实,那小子,就是帝君生辰日那天在街上打我们的人!”陈火年懊丧道。 范文豹闻言,一抬脚就踹过去,骂咧咧道:“你小子怎么不早说!都帝君附身的人了,能是一般人吗?” 吕师杰也是一眼瞪过去:“故意坑我们呢吧!” 陈火年委屈地缩在一边,嗫嚅道:“我们哪里敢!” 翁其旬见状赶紧拉着范文豹,抚慰他的小暴脾气:“范兄也莫怪!我们确实也没料到衙内对这个小差役如此待见!会那么护着她!” 吕师杰冷叱:“他怕鬼,弄个神仙老子下凡,给他驱鬼,他自然信得很!” “那长怀公子怎么也跟那小子认识?”范文豹也晕头转向了,忿忿道,“这小子真有神通,能让俩公子左右给她护卫着,我们还怎么玩她!” 吕师杰蓦然笑得一脸邪佞,将几个人招过来,窃窃道:“莫非那小子是他们的禁------”他故意欲说还休,笑得愈发龌龊。 范文豹闻言立刻心领神会,却又嫌弃地调笑:“那小子丑怪如斯,他们也下得去口——” 说完,几个人便肆意地轰然而笑,满口放荡无忌的言辞与眼神之间的闪烁皆藏在于夜色中,好似蔽于阳春白雪下的烂疠,腐败而恶臭。 有两个纤细苗条的身姿缓缓婀娜地跟在这一众口不遮拦、肆无忌惮的绮襦纨绔之后,其中一个华服罗裙的豆蔻女子烟眉凤眼冷冷盯着前面那一群不着调的权贵子弟。 只待他们远走,一旁婢女打扮的女子忍不住气恼地低低道:“玉姑娘,这些人怎么如此污蔑长怀公子?我们进公子就跟这样一群玩意戏耍吗?” 浅淡宫灯下华服女子的脸庞显露出来,赫然是王家小姐王玉。 她之前发现谢长怀被贾子贤不由分说拉走,眉眼竟然依稀着急,便不禁好奇地跟随而去。 但是她与婢女最后却在阔达的西湖小筑里迷了路,又不清楚谢长怀他们的行踪,惟有沿着主道重回夜宴的真意园,没料到会碰到这么一群放荡纨绔之辈。 她薄唇轻呸一声:“这些不上路的玩意,也只敢背后说人是非!长怀公子岂是他们几句浑话就可以污蔑得了的——” 她话音未落,后面蓦地传来一阵熟悉的调侃:“姐姐对谢长怀倒真是执着!“ 王玉微唬一跳,赶忙回头一瞧,竟是自己的亲弟王进,带着小厮静静随后而来。 她停了步子,等他过来,笑着嗔怪:“你以后少跟他们厮混,都是什么东西!不学无术,满肚子男盗女娼的恶臭!离他们远一些!堂姐可说要提拔你的,你跟他们混一起能有什么好?不白白将自己给染污坏了?” 章节目录 第二百四十二录:占有欲 王玉向来眼下无尘,颇有心机,凡事皆有一套自己的想法,不似一般世家闺阁懦弱无能、一意听命的性格。 跟她的堂姐极为相似,也所以颇受秋夫人看重。 甚至秋夫人还曾想过将她也送入宫中共侍官家,为其宫中的势力以及王家的富贵腾达加一把助力。 可是,王玉有自己的想法。 她一心想要为自己寻一位风神俊逸、才华横溢又家世相当的贵公子作为夫君,自然对于委屈自己去宫廷中与众女一起伺候那么位一言难尽的官家毫无兴趣。 “与他们一起也不过为了多认识一些世家子弟!”王进不以为意,“他们虽然纨绔,却还是不敢待我如何!” 朦胧等下,就见他唇边映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倒是你的长怀公子,你可知他适才匆匆而去是为救谁?” “去救谁?我看见贾府小公子将他拉走,刚才吕师杰他们又肆笑了一回,好像是个小子?”王玉眉梢一动,心里也极想知道何人能令那位贵公子牵肠挂肚至斯。 王进沉沉一笑:“是个小子!还是个其貌不扬的小子!”他脑中浮现出那少年丑怪的脸,可是对方却有一双极为好看的手,他的笑意愈发低幽,“不过,手段可不小!” 王玉一愣,奇道:“真有这么个人啊!” 她烟柳眉轻拧,“此人是何来历?据说贾府的公子也与其交好!弟弟可知道他的底细?刚才陈火年说了个附身什么的,我也没听全!” “噢?”王进也眉头一扬,“看来他就是帝君生辰日说被帝君附身,然后用鞭子抽了贾子敬他们几个的那个小差役!” 他难得自嘲一笑,“怎么我竟没有往此事上去想!”越想似乎越有滋味,然后他便笑出声来,“那就更有趣了!” 看来他王进今夜是遇到了一位妙人! 于是他边走边将之前揽香楼的一番底细都细细跟王玉说了一遍。 王玉越听眉头蹙得越紧,心里有些啧啧称奇,又不禁暗暗犹疑。 她未料到吕师杰他们虽一口的淫词秽语,却不得不说他们道出的倒是真有几分深意。 “长怀公子对那少年极为关心吗?”听完王进的话后,王玉沉吟道。 “他们显然不是一点两点的普通交情!谢长怀那人,那般清高无尘,从不在临安府的这些个公子群里露面,自然更不会与任何人有私下交往!可是,今日他却与贾子敬似有志一同般,显然都是对那少年另眼相看之人!” “你说那少年只是个钱塘县署的小差役,于御街上碰到贾子敬也情有可原,可如何与长怀公子那样的人物结识,这倒是个奇闻!”王玉丹凤目一转,满眼思量。 “不止这些,贾子贤还直呼他为师父!”王进浅浅笑道,“甚至他还用了个奇异的方法斗败了我的白紫将军!说实话——”他柔细的嗓音中满是不可言说的雀跃与躁动,“我很想弄到这个人!” 王玉被弟弟口中毫不掩饰的占有欲给唬了一跳,她一时颇为诧异地望着对方,被蠓虫缠绕到有些明灭难定的灯光下,他眼底藏着的阴鸷却一览无遗。 “他们说那人长得很丑!”王玉莫名其妙来了一句。 王进笑着斜睨着自己的姐姐:“就你们这些个俗人才尽以貌取人!孔夫子说以貌取人,失之子羽!” 他说完也不管其姐的反应,只悠悠然地往前而去,心里却暗追了一句——那人的手甚美矣! 如此想着,他不由笑得更加肆意,还低喃:“等片刻要去给他折几枝最艳的花!” 王玉深沉地凝着她弟弟细瘦的背影,心思飞快转动,倏尔便有了个主意,她疾步赶上王进,凑他耳际低言了几句。 王进闻言眉梢重重一挑,斜斜睨着他七窍玲珑心的姐姐,低低笑了:“好,这个主意可以!” 章节目录 第二百四十三录:有真意 真意园的夜宴早已开始。 真意园,西湖小筑中最阔达的园子,名取自陶潜着名的《饮酒其五》中一句:此中有真意,欲辨已忘言。于浩淼西湖之滨、锦绣南山之下安居乐业、快意平生,贾平章的“真意”确实真心实意,概无掺假。 园中自然亦是亭台楼阁雕琢,珍木香花氤氲,水榭枕石下更是浅水淙淙,环绕出一派青翠幽邃的雅意,身在其间,真是言辞无用,心驰神往即为所向。 今夜,四面八方高悬的雅致风灯从镂花窗格门栅逶迤而入,显得真意园极为煊赫煌煌,园中戏台上舞伎婀娜多姿,歌姬咿呀娇媚,乐伎悠扬婉转,座下达官贵人衣冠楚楚、言笑洽洽,彷若一幅富丽堂皇的名家画作,昂贵而意味深长。 在真趣园西花厅,被一扇苍翠竹枝屏风微微遮挡的角落处,有一个未坐满的五人桌相对而言就显得非常低调。 他们安静地用着精美菜肴,时不时四下张顾浅谈几句,并未对戏台上时而袅娜、时而缠绵的美丽舞伎递上半点关注。 他们一行人年龄参差,中青年都有。其中四人皆是一袭简单的或青或黑的布衣劲装,身材劲削,眉目精干,神色从容。 他们环坐簇拥的是一位面南而坐的青年,那人面貌清秀,眼睛黝黑,目光炯炯,举止优雅,但是轻轻微斜的唇角却显出几分邪佞与阴郁,甚至一丝冷酷。 他发束玉带,身着锦衣,但并非达官贵人的宽袖袍褂,而与其他四人一般,是一身利索的劲装,看出来是江湖打扮。 “二爷,”离他最近的一个留着髭须的中年人,看来眉眼平凡,但目光犀利,脊背笔直,他凑近青年,低低问道,“今日之事你有何打算?” 二爷眼皮子也未动分毫,只呷口茶淡淡道:“先去看一下那小子!难得听说他出山!至于寻人之事,我们今夜直接北上!” 他说完顿了须臾,又道,“派去跟白知言接触的人快回来了吧?” 中年人看看时辰:“应该回府了!” 然后,他们继续静默,安静地吃菜,安静地饮酒,安静地倾听达官贵人们的谈笑风生,衣香鬓影。 在另一侧,专门款待各府公子的花厅内,一群贵公子已经开始缠着姬妾嬉闹,行令猜拳罚酒,甚至还有互换姬妾戏耍的,简直荒诞不经,不堪入目。 谢长怀与蒋胜欲、卫如祉他们围坐一桌,他们对那些个戏耍之乐并无兴致,只是低低谈一点有趣的话题。 而蒋胜欲目前最感兴趣的话题自然是赵重幻,他一直盯着谢长怀问长问短,可惜长怀公子对于不想回答的问题向来充耳不闻,但是也不妨碍蒋公子一次次自行演绎幻想,搅扰得卫如祉只想用一只蜜汁火腿塞上他喋喋不休的大嘴巴子。 远处明月照拂不到的楼阁宽阔的歇山顶侧,一个薄若乌蝶的影子悄悄伏于大片光滑的蝴蝶瓦上,默默凝视着这一幕,晶莹明亮的瞳眸藏在幽夜中,时而泛出清寒的光芒。 影子静静地从高处梭巡几遍夜宴会场,然后悄无声息地缓缓退回,不着痕迹地消失在月底苍茫微凉的夜色中。 很快,那影子似乌蝶般飘落于玉立堂外的房顶暗沉处。 玉立堂外的侍卫肃穆而立,并未受到远处持续不断传来的觥筹交错的热闹动静的影响。 影子也并不着急,只细细观察周围的环境,然后小心翼翼一块块抽开瓦片。 很快,隐于暗淡中玉立堂幽幽透出一缕月色的光影。 可是,那扒开的房顶显然不够大到钻进一个人去。这时,乌蝶般的影子却骤然伸展了几下身姿,继而就见影子蜷缩成若一团放缩自如的猫儿骨,慢慢地从那不大的洞口探了进去。 章节目录 第二百四十四录:意外出 可是,那扒开的房顶显然不够大到钻进一个人去。这时,乌蝶般的影子却骤然伸展了几下身姿,继而就见影子蜷缩成若一团放缩自如的猫儿骨,慢慢地从那不大的洞口探了进去。 与离玉立堂遥遥相对的一株高大的枫杨树上也蹲了一个黢黑的人影,亲眼目睹那个乌蝶般的影子从那般小的洞中缩进书斋内,不由亦是啧啧称奇,心里暗忖:这少主夫人到底练得甚神功,连缩骨都可以? 不过他自不能因为好奇而擅离职守,只能默默地守在此处,切不可再像前次华山那般泄露了行踪,差点儿被少主丢进蛛室与阿大、阿二相拥而眠,缠绵悱恻。 另一厢。 前面真意园中宴席热闹非凡、谈笑风生,平章府的后厨也是一团繁忙,不过有范大娘子这般经验老道的大厨坐镇,倒也是忙而不乱,井然有序。 厨工、跑堂的都手脚麻利,厨师更是有条不紊,厨艺精湛,一把铲子、一口锅,耍得那是虎虎生威、所向披靡。其中还有刘管家特别邀请的春风楼的两位厨子,专门为荣王夫妇还有一众权贵烹饪春风楼的特色菜品。 范大娘子正忙得脚不沾地,忽然有小厮面色大变、慌里慌张地冲进厨房,高声叫唤:“大娘子,大娘子,西范出事了——” 范大娘子刚拿着一只勺正敲着跑堂的脑门训斥其不要将汤汁撒得到处是,被这一声吓得手一抖,“哐当”一响,挨训的跑堂小厮直觉脑门剧痛了一下,嚎叫了一声:“大娘子,头破了!” 范大娘子下意识伸手给他揉揉,然后朝着冲进来的小厮吼:“你小子说甚呢?西范不是在耳房玩促织呢吗?” 其他人也一时停下手中的活计望了过来。 小厮喘着气道:“我刚给他送了碗羹,他吃完了就开始吐了,然后就瘫那,那了!” “不可能!”范大娘子脑筋急速地转动,“那羹汤都送上去好一会儿了,也没见大官人们有事!”说着她又左右看了下,“刚才谁还喝剩下的羹了?” 三两个小厮举手,他们都无事。 做事极为沉稳有机心的范大娘子果断先排除是自己菜肴的问题,若是菜肴有异,今日他们厨房这一干人等真是死罪难逃了。 厨师们也面面而视,心里忐忑——给权贵制作菜肴亦是险中求富贵之事,可以一菜成天下知,也可能一菜败半生毁。 是那小子吃了什么不该吃的东西? 范大娘子一边思索一边挥挥手让大家继续干活:“我去看一下,你等快点干活!该上蒸点了!你们快点!”说着她风风火火小跑出了厨房,一个半百妇人,比强壮的男人还要迅捷,还指派报信的小厮,“你快去找个大夫来!” 而厨房外面,两个揽香楼中的婢女,正来拎着食盒来拿点心,见此赶忙往旁侧让了让。 待她们取好菜品,便娉婷而去。 回了揽香楼,曲儿见她们二人回来有些耽误,便问道:“怎么如此之慢?” 一个伶俐些的婢女道:“范大娘子的儿子也不知吃了甚,说喝了一点羹便瘫了!厨房里正乱糟糟的呢!” 曲儿闻言,眉尖几不可见地一松,笑得温婉:“莫管别人的闲事了,快点送进去!小公子正嚷嚷着要吃熬肉滚饼呢!” 楼外的月光愈发明亮,曲儿仰头望了望天,唇角微弯——该是时候了! 看来,过一刻,可以去探听一下人怎么样了!她暗忖。 章节目录 第二百四十五录:试禁戒 一直立在夜宴入口统筹安排、指挥若定的刘管家,蓦然看见平章府的侍卫长一路疾步而来,不由细眉一挑,满面严肃冷峻地盯着对方。 侍卫长走过来立刻伏他耳际窃窃私语了几句,随着对方的话语,刘管家干瘦的脸颊不由自主微微抽搐了两下,抬眼与对方相视了须臾,目光若刀。 “等我亲自去看看!” 他顿了几息,四下张顾扫视一下,然后向坐得最近的廖莹中招招手,待对方过来便低低嘱咐两句方离开。 月色早就上了中天,早已过了戌正,快到亥初。贵人们的宴席也几近结束,很快就会成群结队出来赏赏月,散散步,要赶在之前解决掉此事。 出了真意园,耳边骤地便安静了几分。刘管家依旧抬头挺胸昂首阔步,一贯地目不斜视往事发地而去。 穿廊走榭,越过春风桃李,凤尾森森,绕过几座假山枕石,疾走了一大段小园香径,很快便来到了离西院不远的一座园子:薜荔园。 园子门口,四个侍卫剑戟肃立,团团围住一位锦衣少年,少年负手傲立,他脚边散落几枝花叶,落在风灯明亮的影子里,依稀几分狼狈。 刘管家神色冷鸷,目光幽邃,越近步子越缓,几米路倒是比先前十几米还慢。 终于来到少年面前,他皮笑肉不笑道:“不知进公子这是所为何故,非要硬闯我平章府荒弃的园子?” 王进并未惶恐不安,他踢了踢脚边的花枝,笑笑道:“刘管家见笑,本公子傍晚路过此处,见此花甚美,适才用了两杯酒,再走到此处就忍不住去摘了几支,并不知道此处原来还守了如此严密的护卫,也不知有冒犯到什么?” 刘管家一听他此言,自然知道他在敷衍,不由冷哼一声,围着他转了一圈,然后对侍卫长努努嘴。 侍卫长顿时明白,立刻一扬手,侍卫们“呼啦”往前迫近几步,直接将王进给围住了。 王进也遽然震怒,敛袖做出防备的姿态:“你们敢!你们就是如此对待来此的客人的?” 说着他冷冷环视一圈,“莫非这园子里有什么见不得人的玩意?我说好好阔气的平章府,怎么这里杵着这么座荒弃的园子?” 刘管家不出声,只一挥手。 侍卫们霎时一拥而上,王进到底年少气盛,又一向娇生惯养,何时遭受过如此大辱,马上一拳挥出将一个侍卫击得后退一步。 其他人见他似有武艺在身,都倏尔警惕起来,一时拳脚剑戟便呼啸起来。 周围已经开始陆陆续续有人声逶迤而来。 “你们欺人太甚,不就折了几枝花便不依不饶地缠着本公子!你们这园子里到底藏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王进一边还击一边往人声飘来的地方移动。 侍卫长也有些着急了,可是对方又是官家宠妃的弟弟,又不能真的一把伤了他,不由有些缩手缩脚。 “快点,先绑了他!”刘管家呵斥道。 侍卫长闻言心一横,直接上去就一拳攻到王进的下腹,却不想忽然远远有人大喝一声:“何人在平章大人府如此放肆?” 王进一听叫得更欢,手下也不留情:“有人假冒平章大人的亲随,任意辱打大人邀请的客人!还请各位给我王家做个见证!我是不得已才反抗的!” 刘管家嘴角一抽,没想到这王家的小子还颇有几分机心,倒是反咬一口。 可是不由他细想,对面竹林飞快便疾步走来几个人—— 刘管家定睛一看,是大理寺何岩叟,刑部郎官文履善几人。 “快住手!你们居然敢打客人……”何岩叟怒气刚要冲上来,一抬头望见的却是刘管家,骤地也有些闷。 “出了何事?”他赶忙走过来,“刘管家?” “您可是大理寺卿何大人?”王进眼力尖锐,立刻扮出少年的惶惧无助,“这人一来就让侍卫要困绑我,也不知他是何人?” “他是刘管家,想来小公子不大认识,闹了误会!”何岩叟一时也难以明白他们之间的纠葛,只能做个和事佬。 这会子有人来了,刘管家也细眉皱成一线,眼里有点躁动。 “那我委实不认识,我就是看花美,想摘几枝,实在不行,我让我爹爹付钱给大人买几枝!”王进愈发似个无辜纯净的少年模样。 何岩叟问:“你是王家的小公子?” 王进缩在人群中道:“是的,还请大人去唤我爹爹来救我!” “就是个孩子顽皮!”其他人眼中看到的场景也着实是觉得少年可怜,纷纷劝和,“刘管家也不必如此较真儿!” 不过文履善倒没插话,可是他隔得不远看那少年的神色却并无半分惶恐担忧,不禁长眉微微一动。 而竹林深处的角落里,有人静静等着这场戏的结束。 也就是说平章府中所有园子里,唯一一个有几分破败的薜荔园,却也是个警戒非常严重的地方。 看来,她要寻的东西确实在这里! 这场赌约没白耍,总归让她试出平章府对此处到底多重视! 章节目录 第二百四十六录:蓁蓁叶 这场赌约没白耍,总归让赵重幻试出了平章府对此处到底多重视! 很快,那厢的动静便越发小了,然后就是一阵极为堂皇有礼的寒暄,一桩意外也就此平息了。 想来若不是路人甲乙丙的劝解起作用了,便是刘管家大抵不想在此处扫了他家平章大人的颜面,惟有先放了王进离开。 看着林子外面散去的人影,赵重幻蹲在暗处,一动不动地想了片刻心事。 这个王进确实比想象中还要有机心,就是公子哥的花拳绣腿委实不堪一看。 其实对赌时,他一而再再而三的挑衅,她当时就想该如何激起他的胜负欲,继而挖个坑给他埋进去。果然,他也不负她所望,真就直接掉进去了。 其实他刚才完全可以跟刘管家辩解是与人打赌才出此下策,毕竟还有一群贵公子可以为他作证。 可是,他却找了个不涉及旁人的理由,尤其是不会将她牵扯进去,如此谋虑,却是别有用心。 因为,他眼神里的阴冷残酷还有莫名其妙的占有欲,她早也一分一毫未曾错过地皆收入瞳底。 思到此,她不由浑身就有打个抖的冲动,然后忍不住摸摸自己一张丑脸,简直无语问苍天。 她委实想不通:为何都毁成这样的丑脸,怎么还一个个对她流露出垂涎的表情? 从阿巧到王进,且男女通杀,还前赴后继,这是何道理?莫非他们都是些不重外表美、只看心灵美的仁人志士? 赵重幻有点脑袋大地喟叹一下,用力将叼着的一根竹叶片给咬断,啐了一口。 她自嘲自己遇到的皆是些千奇百怪之事,还真没误会自己! 如此胡思乱想着,她便从一侧一个黑乎乎的洞里将那身惹眼的天水蓝长袍给扒出来。 适才她去贾似道的书斋晃了一圈,发现那书斋里除了在夜里都幽光烁烁的、用来展示他财大气粗的珍玩古董外,着实没有几样有效的信息。 她也自己四下里摸索了一遍,似乎亦没有暗格机关,看来平章大人十分警惕,但凡一点有用的文书书信大概都藏在了别处——这个薜荔园就是她怀疑的目标! 她也跟其他婢女打听过,大家一听此园,都三缄其口。不过还是有一个悄悄告诉她那处是平章大人以前最宠爱的美妾李氏居住的园子,后来李氏死了就荒了下来。 再来,这个地方便成了惩罚犯错的妾室的静室,刘管家不允许府上人随意靠近。一般大家去西院,都从竹林后的水榭绕过去,轻易不往这边来。 今夜,她得想办法进这个园子一次了! 她边想着,边扒出衣袍来,就听竹林一侧又传来两个细柔的女声—— “你看见长怀公子确实往西院这边来了吗?” “是的,姑娘!夫人说我们可以假装无意跟他碰个面,然后邀请他去那平章府的莲池边走一走,你亦好与他亲近亲近!” ------ 躲在暗处的赵重幻听着渐远的声音,顿时皱皱鼻翼,啧啧出声:看来那人的桃花开得还甚是灼灼其色、蓁蓁其叶呢! 一会儿是皇后母族全家小姐,一会儿又来位主动出击的无名姑娘,一个个倒甚是热闹! 他一个高门府邸的贵公子,昨日不过于无意间才与她初次相遇,可是做甚一副要跟她长久来往的模样? 一刻这里碰到他,一刻那里碰到他,阴魂不散,居然还逼着她唤他名字,对个初相识的女子,他这还是谦谦君子所为吗? 急着跑来救她又如何?她用得着他救吗? 哼! 她有些微恼地抖抖长袍,突然又似想起自己这一件袍子与他今晚所着好像同款,登时有点明白他为何要给她送件袍服! 可是,他是何方得来的审美结论——怎么会觉得他与她穿同款的衣裳便必定都能一起风度翩翩的呢? 他那么张俊脸外兼颀长身材,她却是这么张教人不忍直视的丑脸,还有与他一比简直就是五短、六短的身材,如何能穿出玉树临风来? 幽幽夜色中,暗影竹林里,赵重幻左看右看,突然甚是嫌弃起这件衣袍来——真想丢地上踩两脚! 这么一想,她真便将衣袍往地上一丢,踩了两脚。 章节目录 第二百四十七录:顺水推 如此一想,她真便将衣袍往地上一丢,踩了两脚。 “都跟你说了有事与你商量,骗人答应早来,我都做过一轮飞贼了你也没来,踩你踩你!”她跟个小娃似的嘟嘟囔囔恨恨一番,“也不知跟哪家世家小姐去逛莲池了!” 撒气一时爽,继而我们赵小哥幻姑娘便马上有些懊丧地将衣服从地上捡了回来抖了抖泥:毁了这件,她不就得一身黑衣丑飞贼形象回到揽香楼了吗?这岂不是活生生暴露自己的“暗黑”目的吗? 她长吁短叹地只好又拍了拍自己的脚印子,穿了回去。 赵重幻收拾好自己,继而小心翼翼钻出竹林子,佯装出一脸清风明月往一侧水榭而去。 水榭的拐角处有一大片太湖石的假山,她刚要绕过去,忽然敏锐的耳际一动,隐隐便听到假山背后传来一阵女子低婉柔媚的声音—— “公子你去将赵重幻弄出来,我来实施玉姑娘的计划!” “真委屈你了,小喜!本公子会记住你这份用心的!”竟然是王进的声音。 赵重幻猛地停住脚步,闪身避到一处,想细细听他们的对话。 “奴婢不敢!只要公子欢悦便好了!”小喜说得极是楚楚可怜,颇有几分痴心。 王进低低一笑,然后便是一阵有点暧昧的安静。 躲在一侧的赵重幻眉尖子都快蹙成一条线了—— 什么情况?王进是打算用什么手段将她弄上手吗? 她忍不住又摸摸自己的一张丑脸,这贵公子们的个人嗜好怎么都如此非同凡响呢?好好的以貌取人不好吗?非得独辟蹊径去看什么心灵美? 还有这个小喜,莫非也是跟曲儿一般的人物吗?怎么为了个男主人皆是一副抛头颅洒热血、肝脑涂地、死而后已的痴心不已状? 关键是与她何干?那王进想要对她耍什么卑鄙手段吗?他们不是散席该各自回府了吗?难道还要留下过夜不成? 然后就听对方二人仔细商量了一下过程,赵重幻耳间听闻如此龌龊的计划,不由抬头望望月,简直有点无语凝噎之感。 片刻,便听到对方二人悉悉索索走出来的动静。 待二人走远,她才晃悠悠地重新往回走。 离揽香楼景墙不远处,赵重幻看到有个身影盘桓在门口,风灯下王进手上还拿着一束夹竹桃,远远看见她出现,笑得一脸温和。 “让人通传却说你不在,我也不想去打扰衙内,便在此等你了!”他缓缓走来,一色贵公子的风度翩翩、温文尔雅。 “进公子!”赵重幻躬身行个毕恭毕敬的大礼。 “你以后不必对我行如此之礼,我们以后便是朋友!”说着他走到她面前,近得只有一步之遥,眼神温柔地看着她,慢慢将束夹竹桃递过来,“我来履约的!” 赵重幻身形不动,看着那束花,眉梢几不可见地耸了一下,心里暗忖:这腌赞小子果然跟夹竹桃一样毒! “进公子一言九鼎,快人快语!”她也笑得谦恭,“赵重幻今日得以结识进公子也是三生有幸!” 她大大方方伸手去接花枝,而王进的手却似无意般掠过她的手背,轻轻摩挲了一下,然后才递过花枝给她。 赵重幻眸色一寒,但是却假装不以为意,顺手拿过花枝笑道:“这种粉白花形的夹竹桃我也只在书上见过,是极好的治理癫疾与心疾的药物,所以一直想寻来研究一番,今日倒是托了进公子的福!实在不胜荣幸!” 说着她又满眼歉疚道,“适才我路过时听人议论说那座园子平章大人一般不让人靠近,还害得公子被刘管家误会,我正惶恐跟公子提了如此赌约,委实对不住公子!”说完又躬身行个大礼,看起来着实是愧疚不已。 “无碍无碍!”王进原先心里还怀疑赵重幻是否故意刁难于他,或寻他难堪,如今看来她确实也是不知平章府有如此规矩。 “君子一诺千金,本公子既然答应你要给你摘花,就是刀山火海也不该退却!你着实不用放在心上!”他也是一番谦谦君子好风度。 “本公子与你投缘,不知可移步到前面花园中聊一聊?”他再往前挪了半步,神色柔和过此刻弦月。 赵重幻不动神色地往后退一步:“那是在下的荣幸!进公子请!” 王进见她居然未曾拒绝,不由喜不自禁,顺手一揽她的腰背便往前走。 赵重幻微微用力捏下花枝,眸色依旧恭敬。 章节目录 第二百四十八录:如法制(一) 赵重幻微微用力捏下花枝,眸色依旧恭敬。 “腌赞小子,竟然敢如此丧心病狂地肖想赵小爷我!” 赵重幻生平第一次心里激出一重重粗话来,“都一个个不学无术的玩意,除了欺男霸女,居然还想霸男!等一下看你连自己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她眸色冷寒若冰。 王进自然不知晓一侧与他并肩而行的纤细修长的少年心中正鱼针若梨花暴雨飞,只待到了地方就将他扎成河豚爆炸的样子。 二人很快来到一处比较偏僻安静的假山附近。 此刻月明星稀,夜风微凉。 远处隐约传来宾客宴后四下散步赏月的谈笑风生。 “如此月色凉如水,我们要不去那边枫树林前的假山旁坐一坐!”王进不掩夜色里他眼底散发出的肆无忌惮。 赵重幻却不动声色,且看此人如何装神弄鬼。 王进很有风度地引她在一侧的石凳坐下,他也端坐在一边。 她放下花枝,佯装认真注视着假山枕石下月色翩跹流连的光影,而他却看着她,一时二人皆不语。 没多久,忽然,赵重幻敏锐的耳际一耸,一阵悉索作响的声音在假山背后隐约传来。 她知道,那位计划里的最佳女主角到位了。 “这西湖小筑果然名不虚传,一处即一景,步步不同天!”王进蓦地文绉绉道。 赵重幻虚虚一笑:“不知进公子有何事与在下聊的?” “今日你我二人于这贾府结识委实是缘分不浅,我确实没想到你居然如此才华卓绝,若是赌局时多有冒犯还请赵兄多见谅!------” 王进倒是神色颇为正经地来了一番歉意,然后开始絮叨他的钦佩之意、仰慕之情,满脸自然更全无之前目下无尘的傲矜之气。 赵重幻的心思却早不在此处,她正思忖着的是:该直接将这个妄图欺男霸女、恶贯满盈的纨绔子弟给扒了衣服丢这一走了之呢?还是让他与他的痴心婢女演一出好戏让平章府的诸位权贵欣赏欣赏? 不过,须臾间她就做出了决定。 只见她袖手一动,一把夺回自己被旁边那个绮襦之徒色胆包天偷握住的手,然后只听“扑通”一声响,王进瞬间已经迷迷瞪瞪地往旁边的鹅软石地上一跌,全无知觉地趴在了地上。 赵重幻依旧端坐着,身姿都未动,只抬脚去踢了踢对方,轻嗤道:“哼!也不看看你惹了谁!敢垂涎我,真是死一万次你都会不知道原委!“ 她摆平王进,探头又听听那侧枫林中的动静,继而一把揪住王进的锦衣玉带,彷佛拖着一只半死不活的野犬般直接将他给拎到枫林边缘,用力往地上一摔。 “小喜——“她又开始发挥她的口技专长,模仿王进的声音低唤道。 里面传来小喜欣喜的动静,很快就听一阵踩着碎叶断枝奔来的悉悉索索之声。 “公子,你弄晕她了?“ 小喜埋头冲出来,月光下只见她一身罗裙散散落落,好似被人侵辱撕扯掉了般,显然她已经提前做好诬赖赵重幻的准备。 可是她出了林子,一抬头,就差点尖叫出来—— 章节目录 第二百四十九录:如法制(二) “你是谁——“ 她遽然抖成一团,可是马上被赵重幻一挥手点住了穴道,还被断喝了一声:“闭嘴!“ 小喜眼中满是不知所措的恐慌与颤抖,下意识滚着眼珠子瞥了一眼赵重幻脚边的一坨影子,顿时吓得要扑上,但是却发现自己居然不能动了。 ”你把我、我们家公、公子怎么了?“她结结巴巴又怕又急地低吼。 赵重幻睨了那小女子明显着急要大于害怕的神色,显然对于王进的关心要远超过对自己无法动弹这件事的恐惧。 这豪门里竟都出些痴情不已的小娘子! 赵重幻也是啧啧称奇。 “死不了!“她故意用手勾勾小喜惶遽无措的细滑脸蛋,将她的丑脸凑近道,”不过,能活多久就全看你了!“ “你想做、做甚?”小喜警惕地死死盯着她。 “你们想做甚,我就如法炮制一遍呗!要不怎么对得起你们王家公子为了在下我的一番心血!”赵重幻也不藏着掖着,抬手将她穴位解开,扬扬面示意对方,“去将你家少爷的衣袍脱下来——” 小喜骤然获释,心不及喜,就听此言,顿时明白眼前这个被自家公子一心爱慕着想要占为己有的细弱少年绝不是等闲人物。 她踌躇着不愿动。 赵重幻也不逼迫她,直接一扬手,身形都纹丝不动,衣袂轻飘,似有一股风从她身上鼓出,然后就见地上趴着的王进缓缓飘了起来—— 鬼啊…… 小喜见此早就瞠目结舌,吓得腿脚全软,“扑通”就跪在了地上,颤抖着连连磕头:“求、求神仙别杀我们家公子,别杀……” “不想我杀,你就给他把衣服都脱了!”赵重幻毫不留情将王进又丢回地上。 “我脱我脱——” 小喜彻底已经慌了神智,颤着爬过去,手抖得都几乎解不开王进的盘扣。她也不敢犹豫,更不敢回头,只能咬牙坚持。 很快,王进被扒了锦袍、中衣,徒留一件长亵裤在小喜的掌下踌躇。 “够了吧!”赵重幻大发慈悲。 小喜眼泪汪汪,心疼地望着一向在自己眼中都雅洁高贵堪比天上月的贵公子,此刻却被她在这野地里给扒得几乎一丝不挂,等他醒了,这种羞辱他如何可以忍受? 赵重幻可不给她哀悼的机会,从袖中掏出个瓷瓶,从中掏出两粒药丸,信手弹入那主仆二人口中。 小喜吓得一噎,却发现已经吐不出来。 “你给我们吃了什么?” 她真的害怕了,这个丑怪的少年到底是什么人,怎么如此了得? “能让你们愉快地度过今晚的好丸药!” 赵重幻淡然道,说着不容小喜再反应,一手拎着一个,然后一提真力,便直接将主仆二人从偏僻的枫树林边给送到热闹一点的园子大路旁。 等赵重幻一个闪身躲起来后,就徒留那衣衫尽褪、零零落落的主仆那般亲密无间地互相搂抱缠绵着瘫软在地上。 不出一刻,就有路过的贵人们惊慌失措地尖叫了起来—— “这哪府的公子喝醉了竟在此戏耍婢女呢?” “有伤风化,有伤风化!” “看着怎么像王家的进公子?” “刚才不是还跟刘管家争执的吗?怎么又闹出如此伤风败俗之事!” …… 于是一浪高过一浪的呼叫嚷嚷的动静将等在不远处的王玉以及其父户部侍郎王大人给吸引过来。 王玉靠近一看竟然是胞弟与小喜,不由大惊失色,赶紧七手八脚地替兄弟将散落的衣袍套上。 王侍郎一看爱子如此丑态也是气得双眼充血,脑门嗡嗡,高叫着随扈快去善后。 如此一役,王家公子原本才气逼人、风度翩翩,大有直追谢府长怀公子的伟岸形象顿时一落千丈,直接从南高峰顶滚到西湖最深处,三年五载大抵是捞不回来了。 赵重幻避在一侧的桃林里,津津有味地看了会儿戏,便弹弹袖子悄悄遁了。 今夜还有一出戏,得回去准备了!她愉快地思忖着对自己点点头。 章节目录 第二百五十录:春酒醇(一) 今夜还有一出戏,得回去准备了!她愉快地思忖着对自己点点头。 刚要从桃林另一侧的角落钻出去,忽然她全身警戒起来。 待有一股绵柔磅礴的内力向她袭来,她遽然警惕的神经反倒骤地一松,但还是一回身避开了那股力。 “都寻你半天了!你去哪了?” 不待她再动,耳边已响起那人磁雅的声音,不比白日的清越玉叩,依稀蕴着几分酒意,显然宴会上的春酒不薄,醇厚而醉人。 赵重幻一时没吱声,惟靠着背后一株灼灼馥郁的桃树,默默看着如水月色流过桃叶枝蔓,细细碎碎地散漫若雨丝,落在眼前那人俊雅的眉眼间。 她心里虽然很想问问对方可有遇到哪府的世家小姐一起散个步之类的八卦问题,但转念又觉得如此一问颇有多管闲事之嫌疑,还是索性别开口了。 谢长怀深深地凝着她,眉梢间浸出笑意缱绻:“可用好晚膳?别又饿着肚子!” “吃了!贾衙内请客的山珍海味!”她蓦地避开他的眼神,信手抠了抠一侧桃树上一粒微微晶莹的绵软桃胶。 “外面那王进跟他婢女的一出是你做的吧?”他仍旧一瞬不瞬地注视着她,眉眼间彷若被月光给铺陈出玉质的温润。 “一群纨绔子弟!也不知都是怎么想的,居然连我这么丑的一张脸他也觊觎!” 一提此人,赵重幻心里原看见他还莫名生出的一丝别扭劲便瞬间灰飞湮灭,登时也气不打一处来了。 她低低抱怨道:“他们就生冷不忌成这般?我这脸已经丑到我自己都不忍心照镜子了,他竟然连这样的都不放过!” 她下意识便揭开自己的人皮面具,抖着那张皮子义愤填膺声讨。 “还丧尽天良地想跟婢女一起算计我,让他婢女自己扒了衣服赖上我说我欺辱了她,然后再强硬让我娶她,以图骗我去他们王府!” 她冷哼一声,难得满眼桀骜不驯的嚣张劲儿。 “我哪里有那么好欺负,直接打晕了王进,骗出那婢女,逼着她将王进的衣袍给扒了,然后又将他俩给丢到大路上抱在一起,看看谁更不要脸面!……” 话到此处,她自己也不由笑得狡黠而微微羞涩起来,漉漉眸光彷若淬了星子的碎屑,熠熠如梦。 谢长怀微微偏头,定定地用目光去梭巡饱览着她摘去面具后异常清丽脱俗的面容。 他唇角弯成一道秋山脊,眸光里满是晶晶亮的喜悦,似酒醉,比酒醇。 他的姑娘大抵连自己也没有觉察到,到了他面前,她再也不曾遮掩过一分一毫的天性。 从大理寺推理起案件来的侃侃而谈,到揽香楼赌桌上吹哨敲鼓以奇巧之技击败那群五陵少年的不可思议,无论哪一桩,都能将她看似丑怪的外表下藏着的从容不凡熠熠倾泻,无法藏匿。 因为即使是她平凡的假面上,彼时,也彷若有光,有春风,有千潮涌动。这种不凡,王进自然也捕捉到了。 可是,惟有他,才是那个拥有了窥见她面具后同样不凡容貌的权利的人。 此刻的她,玲珑剔透的眉眼跟她的那些教人瞋目结舌的本事一般魅惑人心。 “为何要让婢女扒那小子衣袍?”他低喃着来这么一句。 “嫌脏!”她嫌恶道,“都是些乌七八糟的富家公子,谁知道他有甚过人的毛病?” 他沉沉地笑起来。 章节目录 第二百五十一录:春酒醇(二) 他沉沉地笑起来。 也许是酒意壮了他的胆识,也许本来就是色胆包了天,他的俊颜蓦然往她眼前又挪了几寸,差点要撞上她的鼻端。 一刹那,呼吸在彼此耳际响成雷动。 “重幻,重幻——”谢长怀的声音似呼唤,似叹息。 而她的名字这一刻被他放在唇齿间仔细研磨,咀嚼,似要磨出芬香,嚼出清甜来一般。 “你,你喝醉了?” 她终于意识到了一丝危险,下意识地要避开。 “别躲!” 他一手撑住桃树,堵了她这侧的路径。 他如深潭的眸里晃荡着月影,在这夜色里,竟亮得她心慌。 “我没有喝几杯酒,就是与胜欲、如祉他们浅酌了两杯!”说着他还抬起修长的手指比划了一下,神色竟有点无赖起来,“你不准躲我!” “我没躲你!”她瞬间有些无语问苍天的感觉。 “我就想告诉你,我不是让你讨厌的那种富家公子,也不会成为那样的!你不能趁此就一杆子也将我打进去!不能嫌弃我!” “我没有说你!” 这人怎么白日里一副怀藏日月、高华雅洁的模样,如今喝了点酒的晚上就变成另一副尊容了?还敢说自己没喝醉? “你早上就躲我了!”他语带声讨。 哎呦,这人还会倒搬帐! 她啧啧了两声,敷衍道:“早上不是吓一跳嘛!你也要允许我这升斗小民适应下一下子认识皇亲国戚的惶恐嘛!” 他笑得愈发沉了。 “你到底是从何处冒出来的一个宝啊!”他含糊不清地喃喃道。 “你说什么?” 她发现跟他一起时,自己敏锐的听觉都迟钝了。 “好,不嫌弃我就好!”谢长怀放下手,又站直身子,似恢复了清醒般放她自由。 “你说有事与我商量,是何事?”他突然就庄重起来了。 她眨了眨眼睛,一时有点适应不了他火速般的改变。 “是的,我发现了一桩事情!”她攀着一枝月色下同样夭夭灼灼的桃花道,“下午我回到这,又去见了那位歌儿姑娘!她提到了一个关于诗儿出生的奇特现象!” “如何奇特?” 他的嗓音似过滤了一重夜色般,醇浓得好像新蚁春酒,入喉软,入腹烈,烧得她一把心火都要旺起来。 她抿抿唇,嫌弃地自我批评了下。 “歌儿说诗儿自己提过,她是阴年阴月阴日阴时生人!”她娓娓道。 “哦?”他也有点惊讶,“这不就是与阿莫颉大师所言的佛母有点像吗?” 她颔首应:“她还一直觉得自己是灾星,是她害得她父亲被鞑人打死,害得全家流离失所的!” 他蹙眉凝思了下:“所以你觉得她失踪不单单是因为可能美貌遭妒忌,而是另有因由?” “是的!而且贾子敬的父亲贾安也信佛,所以我在想,她的失踪可会跟此有关?” 她猜想道,“贾安身上也有一股金香木的味道,显然他与昭庆寺的西域番僧也颇有往来!” “那他也该是与多桑大师有结缘!我没听阿莫颉大师提过此人!”谢长怀负手踱了几步。 “我就是想知道,你有无听说他们番僧可有人修过那所谓的乐空双运之道?”她道。 谢长怀霍地伫步,眸如潭深:“你怀疑有人在利用此法修持然后为祸少女?” 她神色凝重地点点头。 章节目录 第二百五十二录:两意难 她神色凝重地点点头。 “今日我在掬翠园遇到贾安的时候,他颇有些怪异。他一厢穿着件僧袍,一厢却又搂着姬妾,举止态度放荡不羁!并不是很像修行的人!” “据歌儿所言,此人还曾觊觎轻薄过诗儿!可是,我之前一直有一点想不通的便是,他既有权有势,要想寻几个美妾着实非常简单!” “作何非要去轻薄自己儿子钟意的女子?他与其子的关系本就不和,为何一定还要去激化这种矛盾呢?” “而现在诗儿的身世却让我有了另一种思路,我想诗儿最后的消失应该是与此有关!所以,我在想贾安有没有可能修持的是密宗修行之道?” 谢长怀沉吟地倾听她的推测,深滤的目光不知不觉沿着她娇美的面容梭巡,最后落在她左额角上的印青,瞳底依稀一抹风云色。 “那你呢?你是不是也开始假设自己的印青可能与此事有某种关联?”他蓦然道。 凭借她的过人才智,肯定已经有了某种假设。 赵重幻闻言不禁一怔,眸底倏尔流露出几许异样难辨的神色,落在碎屑般的月光下,透出的是无法掩饰的失神与沉重,她一时默而无言。 见此情形,谢长怀幽深的心湖中不可抑制地衍出几分涌动,然后那涌动便绞缠住了他的心,一寸寸,浸入骨血,令他不由浑身微微地疼痛起来。 他知道自己绝不是心怀柔肠之人,甚至应该还是一个可谓手段残酷的人。 但是遇到她,不过短短两日,不过连二十四个时辰也未曾满,便忍不住心软了。 他该警惕不是吗?可是,他却做不到! 脑中这两天好似生出对峙的两派来—— 一方在说离她远点,你不该被儿女情长所牵绊,你该绝情绝心,弃绝一切去完成心之愿,恰若师兄所言。 而另一方却说,她如此珍贵,是他二十二年来惟一遇见的瑰宝,怎么可以轻易舍弃? 但凡他放手,有的是人排着队发现她的不凡,绞尽脑汁想要将她攥到手心里,连那张奇丑无比的人皮面具都阻挡不住。 他怎么能放手?尤其是当他发现她的所愿亦是他的所想时,他愈发不会放手,他总觉得她会是可堪比肩的那一个人。 谢长怀情不自禁地抬手,缓慢而小心地去摩挲了下她微凉的额角,而他指尖的温度也令她忍不住瑟缩了一下,但是她未动,只静静望着他。 见她并未抗拒,谢长怀忍不住心疼又眷恋地用玉石般的指尖慢慢描摹起她额上那朵似莲非莲的淡青。 这闻笛翻腾的异处此刻安静,平和,无风无浪,恍惚就是一处天生的胎记。 待他收了手,她才抿抿唇,幽幽道:“也许有某种关联!但是因为我并不清楚自己具体的出生年月,所以也只是怀疑!不瞒你说,我的年纪也不过就是当时救我的师叔估算出来的!” “其实,昨日回去歇息时,我便开始做噩梦了!梦里的场景,我依稀记得幼年也曾梦过,不过随着时间流转,便渐渐忘却了,再不曾入梦!” “可是,如今蛊毒发作了,噩梦又随之而来。当时噩梦缠绕,迷迷糊糊间我甚至还出手伤了我的师妹!” 她有些苦涩地对他笑笑,向来似星河流坠的眸里浮现一丝无奈的黯然,彷若明珠覆了轻尘,光芒都蒙昧淡隐了几分。 “所以听到歌儿的话对我极有触动,不但是对诗儿,对我自己也有了某种隐约的疑惑!” 她继续道,“我必须解开这个谜底,我不能让这玩意控制我!” 说着她指指自己的额角,望着他的眸底的暗淡遽然又被坚定给驱逐而去,如明月挣脱了乌云的束缚,重又莹光流泻,积水空明。 章节目录 第二百五十三录:意蕴深 “不会的!”谢长怀凝着她,低喃,“信我!” 赵重幻心里微动,也颔首以应。 “我想跟你说的就是这件事!密宗的修持我们汉人本就知晓得不多,我想你能帮我再去了解一下!“她道。 “多桑大师之事我替你解决,你不必担忧,等我消息即可!你不是说今夜还要布个局吗?可需要我帮忙?”他依旧温柔道。 她心里莫名又有点怦怦跳,但还是摇摇头:“此处到底是平章府,你是谢家公子,最好还是避嫌!” 听她此言,他深雅清俊的脸上竟浮出一丝幽邃若静夜的冷意,继而沉沉笑起来,而垂下的睫羽却挡去眸底所有情绪。 “谢家------”他低低吐出的二字语蕴难辨,似乎有无尽意味。 赵重幻见他如此神情心中顿起诧异,不由远山眉微蹙了下,但却也不便多问。 “要我给你戴上吗?”谢长怀转瞬隐藏了眼底的冷郁,眉眼舒展,和润地指指她手上的面具。 她赶忙摇头,动作迅速地将自己重又装扮成那个众人熟悉的其貌不扬的少年。 二人出了桃林,往揽香楼而去。 “你们这是算散宴了吗?”赵重幻听到西湖小筑四处都有人语暄暄的动静,张顾了一下问道。 “主宴结束了!应该还有些惯常的助兴节目,不过你也不会感兴趣的。胜欲跟如祉去揽香楼了,在等我们!” 谢长怀负手悠悠走到她外侧,“如祉的兄长也一起来的,正与一干权贵交酬应和,他们觉得无聊,定要跟着我!” “卫小相公还有兄长啊?”她随意问道。 “有,还有四个呢!他是家中幼子!” 幼子并未惯坏,倒是难能可贵! 赵重幻想起卫如祉端和开朗的样子的同时又不由想到另一个少年,“那炫彩夺目的蒋小相公呢?看来性子挺跳脱!” “他,家中有几个姊妹,难免欢脱一些!可是,他并无那些王进、吕师杰之流的习气!不过就是比较单纯些罢了!”他娓娓道来。 听着他清润的声音里轻松又亲和,她不由偏眸看看他俊秀似秋山延绵一般的侧颜,明煌的风灯一路流连过他的眉眼,彷若明月映山,朗洁高华,不可轻亵。 想来这几个朋友,他确是真心相交,似乎要比提到那显赫的“谢家”二字更令他心情愉悦。 可是,为何呢? 对于她这般无父无母、无家可归的人而言,大抵即使是三两茅草搭建的柴扉之所亦会是心之所系,因为那儿是家! 不过,她不好探究,于他,她也只是一个刚认识的陌生人而已。 二人边走,边随意聊着,拐过一处重檐凉亭时,忽然就听身后有匆匆而来的脚步声,随之而来是一个清脆的女子扬高的声音—— “长怀公子请留步!请留步!” 谢长怀本能地将赵重幻挡在身后,蹙眉停了下来,回眸望向来人。 一个婢女打扮的少女一阵风般冲到他二人面前。 她清秀的脸上眼睛圆圆的,还喘着粗气,显然一路跑得甚是急切。 “长怀公子,我是全府的婢女,我们云姑娘想请公子过去一叙!”她恭敬地行礼道。 赵重幻脑中立刻浮现出下午在回南高峰的路上遇见的一幕,心里登时全无来由地又生出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这种感受,解不开,挥不去,不上不下,堵得慌,甚至教她发闷又生火,惟想飞上南高峰的最高处对着西湖畅怀高叫一通。 章节目录 第二百五十四录:水泽凉 “既然长怀公子还有事,在下便先行一步!”赵重幻似也拦不住自己的口舌,不由脱口而出这一句,脚下步子也迅速转个方向欲走。 谢长怀一回手就拉着她纤细的手腕,如潭的眸子里晃荡着月色无垠,温声道:“谁说有事,等我一息!” 赵重幻一怔,有点恍惚地注视着他握住她胳膊的手。 风灯下,他手若玉质,似裹着微微凉意。 但是,隔着她锦袍微薄的布料,却又透出一股暖意,那暖意悄无声息地蜿蜒侵入骨血,慢慢融进她的四肢百骸间。 他手亦不松,只回头口吻清冷又疏离地对全家婢女道:“本公子与贵府姑娘不算熟稔,委实还没有到可以私下见面的程度,还请回去跟全小姐言明!” 全家婢女闻言愣住,没想到下午说起话来还那么温润尔雅、满面亲和的长怀公子怎么一下就拒人以千里之外了呢? 而且他话中的言外之意更加扎心——那话不就是在说她家云姑娘随意吗? 她顿时一脸惶恐不安,张张口,不知该如何邀约下去,只能徒劳地看着那英挺颀长、风骨俊逸的贵公子拉着他身旁那个瘦小丑怪的少年扬长而去。 赵重幻没有去关注全家婢女的表情,只安静地跟着那人稳健的步伐。 他的手依旧隔衣握着她的手腕,她没有挣脱,他也没有松。 “没有什么想问我的吗?”他低低问身边人,但步未停,眸未动,依旧向着前方走去。 赵重幻偏头看了看他,没有吱声。 问什么呢? 问你是否真如平章府的小厮所言,确是临安府高门府邸的贵妇们心中的最佳女婿人选? 还是高居凤凰山慈宁殿中的谢太后确是会将你与皇后母族家结亲,然后成全你为临安府第一等皇亲贵胄? ------ “不,我没什么可问的!”赵重幻兀自笑了笑,说完她轻轻挣脱他的手,“你我也没熟稔到可以探问彼此私事的程度对吧?” 谢长怀遽然停了步子,转眸认真注视着她。 月光下,她眸里沉淀着如练的水泽,偏又蕴着几分凉意。 静了片刻,他微微一笑:“是我逾矩了!” 一时,二人都沉默了,随后又皆捡步向前。 快到揽香楼的景墙边,谢长怀突然来一句:“我除了谢这个姓氏外,与谢府并无多大瓜葛!”说完他率先进了景墙的月门。 赵重幻却一时怔忪,抿抿唇,心底有一丝喟叹,可这声叹息惟有她自己可以听到。 她正发愣,忽而就听揽香楼中一阵惊呼,随后有人急促奔跑的动静—— 然后就见好几拨人跑出来,最先奔出的那个娇小身影差点撞上谢长怀。 那是阿巧的着急身影,她一看见谢长怀,也顾不得尊卑,不由一把揪住他袖子:“长怀公子,你可找到赵哥哥了?” “阿巧?” 不待谢长怀答话,赵重幻探头望进月门高叫一声。 “快,快,赵哥哥,小公子又发病了!你快去救救他!”阿巧若见救星,又跳又叫。 另外跑出来的两个小厮见她这般激动,不禁马上顿了脚步,迟疑问:“她能救吗?还要去请秦大夫吗?” “随你们!”赵重幻疾步奔进来,路过小厮抛下一句。 青衣小厮们登时忧伤满脑门,面面相觑,不知所措。 “去请吧!还将平相公也请过来!”谢长怀立于一侧,沉声温和嘱咐道。 小厮们骤然似获了主心骨般,喏喏应着一溜烟都跑出了月门。 月色下,谢长怀并未动,只抬眸凝着那个疾奔远去的纤细玲珑的身影,心中第一次生出一丝无奈来。 他的姑娘,确实还不是他的呢! 章节目录 第二百五十五录:轶闻听 揽香楼中。 昌邑夫人抱着瘫在地上正在抽搐打抖的贾子贤,一脸焦惶惊恐,眼泪已经在在眼眶中打转。 蒋胜欲与卫如祉正帮着在掐小娃的人中,贾子敬并一旁围着的好几个衣裙华美、钗环叮当的高贵美妇人都一时急得团团转。 周围一批婢女小厮皆小心翼翼地恭敬站在一侧,神色既好奇又诧异,也不敢出声,只能不知如何是好地盯着眼前场景。 大家都听闻过平章大人的金孙自小有隐疾,一直药石罔然,久治不愈,却从不知这么小的孩子发起病来竟如此可怕。 “快,你们快去叫大夫来——”留郡夫人又急切地催促道。毕竟贾子贤是在她西院里发病,于情于理她都不能回避。 “去了三拨了!”一旁随侍的曲儿赶忙道。 骤然有个高亢的声音叫嚷着—— “来了,来了——大夫来了!” 赵重幻早奔在阿巧前面,阿巧便在后面拼力大叫。 昌邑夫人仓皇地骤然抬头,一见竟是赵重幻,不由一懵。 赵重幻不待她反应,早就冲到小娃跟前,“扑通”单膝跪在地上,口中急道:“快,将他上半身扶起来,这样他会窒息的——” 昌邑夫人吓得赶紧扶抱起小黄柱子圆滚滚的身躯。 “你们大家都往后站站,别挡着光线!阿巧,把银缸端几个过来!夫人快点将小公子衣袍解开!”赵重幻边吩咐边迅捷地掏出袖中的锦袋,拿出里面的银针布包。 阿巧手脚麻利地马上去端银缸烛台,曲儿也回身帮忙多拿了两个过来,霎那间,此处大亮。 而昌邑夫人手一边颤抖,也还是一边坚持去解小娃衣袍上的盘扣。 卫如祉见表姐一双手似颤成筛抖,不由心疼地要上去帮忙:“沁表姐,还是小弟来吧!” 昌邑夫人的眼泪终于兜不住,如雨而下,全身都惊惶地轻颤起来。 “如祉,你抱孩子!”赵重幻马上严肃道,“先将后背全部露出来!” 卫如祉闻言,赶紧接下孩子。 赵重幻摊开布包,里面一排排长短不一的银针露出雪亮与犀利的真容,她稳稳地寻到穴位,一处处开始下针。 昌邑夫人瘫在一侧,低低抽噎着,不敢出太大声,就生怕惊动了赵重幻的动作。 一侧站着几位贵妇人都好奇地张望着,其中有一位紫衣罗裙的半百夫人似乎地位最为高贵,留郡夫人想请她坐回上座去,她却摇摇头,前者无法,只能命人为其搬来软椅子。 “此子看来年少,倒是颇为镇定!”紫衣贵妇人偏头望了望赵重幻平常的脸孔,而对方那双皙白若玉的手迅捷而从容的下针之态倒教她生出几分侧目,她不由对旁边随侍的留郡夫人低语了一句。 留郡夫人听此言,凑近道:“回王妃的话,此子是钱塘县署的差役,年纪虽小,可颇有几分本事!” 原来紫衣贵妇人正是今日主角之一荣王妃,她不禁有些诧异地抬眸望了留郡夫人一眼:“我还以为是哪府的公子,怎么会是个差役?” 留郡夫人低道:“此事说来话长——” 于是趁着赵重幻为小娃诊治的时刻,留郡夫人就好似说奇闻轶事般将前者与其子的一番纠葛来历细说了一番。 荣王妃听完,大感异趣,不由奇道:“竟然还有此等奇闻!” 而一旁其他三个贵妇也凑头过来,听完留郡夫人所言的帝君附身一事都瞋目结舌地一致看向赵重幻—— 她们自然也听过府上下人们流传的香会轶闻,都半信半疑地当其是一则北瓦子中的话本子来听,如今却发现当事人就在眼前,不由不得不信。 “那此子还擅岐黄之术,这小公子的病也另有转机也说不定呢!”有位绯衣夫人乐观估计。 “对对对!”其他人附和。 荣王妃倒没有多言,只是静静望着赵重幻专心施救的样子,似想到什么般,眼中依稀有一丝恍惚之意。 章节目录 第二百五十六录:话荣王 话说起荣王府的前世今生,临安府的老少街坊都可以比北瓦子的说书匠人还要声情并茂、口沫横飞地讲上个一节半段的。 缘何如此呢?自然是因为荣王府出了真龙! 当年,太祖开国,却英年早逝,不想皇位并未由其子德昭太子继承,却被其弟晋王赵光义以金匮盟约一说抢而继承大统,此后大宋江山便改由太宗皇帝一脉传承下来。 衣冠南渡后,高宗皇帝即位,多年却子嗣不繁,而惟一的明受太子更因还惊悸而早夭。 高宗皇帝本人又遭遇了一些特殊变故,得了薰腐之症,以致后宫绝孕。 后来,他在宗室伯字辈挑中太祖一脉的建王为继承者,将皇位重还给太祖脉,并且也开启了后世皇帝从旁支过继的先例。 先帝理宗皇帝便也就是如法炮制出来的一位皇帝。 他是由当时权相史弥远从宗室后辈之中挑选出来的继承人,而荣王便是理宗皇帝一母同胞的亲兄弟。 理宗皇帝得位的过程颇具有戏剧性—— 据说当年,宁宗皇帝亲生八子皆幼年夭折,无奈只能选择将宗室子弟赵竑立为皇子,封为祁国公。 可是祁国公却与当时权相史弥远关系不和,史弥远担忧其人上位后会对自己不利,于是悄悄命令自己的幕僚余天锡再去找寻品行端正的宗室子弟回来,以伺机扳倒祁国公,不让其继承大统。 余天锡得了授命后,便四处查访宗室血脉,却一直未寻到合适的人选。 有一次,余天锡与一僧人朋友途径绍兴时遇到大雨,僧人便邀其去当时村子的全保长家避雨。 全保长一听此人是丞相门客,自然盛情款待,还唤出家中二位外孙出来见客,并向余天锡介绍二子乃皇家宗室后裔:兄长,赵与莒,即后来的理宗皇帝;弟弟,赵与芮,也就是如今的荣王。 彼时,余天锡一看兄弟二人都相貌端正,举止得体,于是向其主史弥远推荐二人。 全保长一听大喜过望,便大张旗鼓地送二位外孙去了行在。可是,史弥远却觉得此事风头太劲,便故意冷落他们,没过多久便又将二子给送了回来。 一时,全家备受嘲笑,二子也是倍感郁闷。 可一年后,史弥远却派人悄悄将二子接走,后封长兄赵与莒为沂王,待宁宗去世后与当时的杨皇后一起将祁国公赵竑废黜,拥立沂王为帝。 自此,荣王赵与芮便追随其兄,一起荣登高堂,封王授爵,显贵一时。 甚至后来,兄长皇位后继无人,亦一心一意选择荣王子嗣过继以承大统,也就是当今高居凤凰山垂拱殿中的官家赵禥。 如此一来,荣王府自然是临安府一等一的王公煊赫之家。 不过,官家并非荣王妃李氏亲生,而是出自她的陪嫁婢女黄氏。 坊间盛传一种说法—— 当年黄氏姿容秀丽,为人柔顺,被荣王一眼看中,于是纳为妾室,甚至很快便怀上了孩子。 但是主母无子,担忧其所出万一是为儿子会威胁自己的地位,便故意逼黄氏堕胎。 没料到,黄氏腹中之子大抵本就具有真龙之相,极为顽强,竟然用药也未将其打掉,最后还是幸运地降生了。 惟一可惜的是,堕胎药对稚子的智力毕竟影响甚大,从而致使此子一直到五岁方能走路、七岁才开口说话。 但即使如此,却也不耽误他后来理所当然地登上大宋九五至尊的宝座。 不过此事,真相究竟如何也是众说纷纭,而荣王妃本人对这样的传闻却是一笑置之。 她出自世家,知书达理,秉性醇厚,自有容人雅量,何止于去毒害一个怀了身孕且不知男女的妾室,若是如此,荣王的其他妾室怎么都可以安然生下孩子呢? 这样的事情,她不必做,也不屑做! 富贵荣华于她不过就是一场烟云,而她半生已过,心底惟一意难平的只有自己失踪已久的嫡亲女儿——普宁郡主一家。 章节目录 第二百五十七录:普宁殇 富贵荣华于她不过就是一场烟云,而她半生已过,心底惟一意难平的只有自己失踪已久的嫡亲女儿——普宁郡主一家。 她惟一的女儿赵普宁,从小便极有才识,不但琴棋书画皆通,而且还对岐黄术数之道多有天赋,曾专拜了临安府的名医学习医术。 普宁郡主人长得雅丽秀美,还天生一副慈悲的菩萨心肠,时常乔装打扮去安济坊为贫苦百姓看病施药,在百姓中口碑极佳。 如此秀外慧中、惊才绝艳的普宁郡主在赵氏宗室里真算得数一数二的皇家贵女,连谢太后当年都曾动了将她过继去封其为公主的念头。 但是,荣王妃只有此一女,怎舍得过继给别人,即使是贵为太后之尊的荣宠也不能令她动心。 只可惜,普宁郡主十七岁那年春日,在昭庆寺还愿时却无意遇到了一位俊雅不凡、清绝无双的少年郎周寅初,继而二人彼此一见倾心,情意两浓,她更是誓死要嫁与此人。 荣王性格敦厚豁朗,开始并未一味反对。 只是后来当他亲自派人调查那少年郎时,发现此子竟是一介江湖人士,虽然据说那周家亦是江湖大家族,但依旧是出自草莽,怎堪配王公贵族,自然一万个不应允。 可普宁郡主岂会是一般困守闺阁的王公之女,她跟谢府二房的二小姐谢环琛一样,直接收拾了家当,卷了包袱,孑然一身地要遁逃出荣王府,誓要与心上人浪迹江湖,普济众生去。 亏得最后被婢女发现,死死拦住。荣王委实无法可想,最后只能成全女儿心意。 出嫁后,普宁郡主随夫君定居在洪州,时而往来临安府。 夫妇二人感情深笃,志趣相投,很快便有了一子一女。荣王妃也甚是宠爱自己的一对外孙。 遗憾的是,在十二年前,普宁郡主一家出游,却无故失踪。 荣王及周家都曾派大量人马去多方寻找,但是却查无所踪。 从那以后,普宁郡主及郡马一家再无消息。 荣王妃得此消息一场大病后,过了许久,才不得不承认这个残酷的事实。 此时此刻,她静静注视着眼前那从容不迫的少年,心中想若是自己的外孙们还在,应该也是这般大小,而且他们更会是才华出众,荣宠无限。 ------ 门外抄手游廊边,一道俊修若松竹的影子斜斜倚在廊柱旁。 谢长怀遥遥凝着揽香楼的正堂内,他的姑娘又在一群人面前展示着她另一项鲜为人知的本事了。 以她下针的速度与娴熟程度,可以看出她的歧黄之术亦绝非一日之功。虽然也许没有穆凉声的天赋异禀,但是她的后天之功却绝对是日积月累的苦学后而大成的。 看着她专注沉稳、满眼慈悲的模样,他忽然有点不安起来—— 他是不是足堪与她相配呢? 他一手血腥,满腔仇恨,可配得上她的一心悲悯纯良,满身绝世风华? 他垂首凝思,眸深若沉潭,幽邃无垠。廊外月华如练,与风灯呼应,将他一袭水天蓝锦袍晕染得如同披上一身水泽清华,恍然一场轻幽的梦境。 忽然,廊上檐传来一阵浅浅的声音,似鸟鸣似哨嚣,低婉绵长。 谢长怀听闻此声,眉尖微微一动,又静默地抬眸望了楼内一眼,转身便离开了揽香楼。 章节目录 第二百五十八录:中毒兆 揽香楼正堂内,在赵重幻一通施针下,贾子贤的呼吸似乎渐渐平顺下来,而他抽搐与打抖也开始缓和。 一直着急地蹲在一侧的蒋胜欲见此不由有些欣喜道:“重幻,小娃缓过来了!” 卫如祉也高兴地将贾子贤抱得更紧些,回头对瘫坐在地的昌邑夫人道:“沁表姐,你莫急,小公子真的缓过来了!” 昌邑夫人听此言,不由又喜又急地半跪着膝行过来察看。 周围一群看官们看情形有些好转,也忍不住轻轻松了口气。 而人群后,陪侍着留郡夫人的曲儿唇角微弯了下,眸色轻寒凛冽。 可是,赵重幻却依旧切着小娃脉搏,凝着他苍白的小圆脸没有吱声,她远山眉蹙成碧峰笼烟雨,全是凝重—— 这小黄柱子怎么会有中毒迹象?下午她切脉时除了旧疾,并未有中毒征兆。 幸亏,毒入不深,否则大概早已命在旦夕。 静默了片刻后,她给小娃喂了一粒解毒清心丸,也顾不得其他人在场,她直接用左手握住贾子贤的小手,一大一小二掌相贴合,继而缓缓催动内力,渐渐有一重几不可见的轻薄烟气在二掌间袅袅而起—— 离得最近的卫如祉、蒋胜欲登时被这番场景给震住了,他们诧异地张张口,彼此相视一眼,却一时无法成言。 而昌邑夫人也骤然止住泪水,秀美的眉尖攒成遭风吹乱的柳叶儿,她想伸手阻止,可是又有几分踌躇地迟疑了,不知该如何是好。 其他周围的看官很快也瞧出奇异,不由都探头瞪大眼睛注视着这处。 不过,不容他们多反应,赵重幻很快便收了内力,她立刻抬头对昌邑夫人解释:“在下曾随道家的师父学了一点气功心法,可以帮助小公子化解体内的部分湿气!“ 昌邑夫人怔怔地看着她,而小黄柱子贾子贤这时突然咳嗽了一下,似悠悠要转醒的模样—— 她见此不由大喜,也顾不得再去探问赵重幻到底是用了何种奇怪的手段,赶紧先去察看贾子贤的情况。 赵重幻探手缓缓仔细地一一拔去小娃身上的银针,贾子贤随着她的动作,乌溜溜的圆眼睛也重新睁开,神色有些苍白而茫然。 待他的视线落在赵重幻身上时,遽然“哇”一记哭了出来。 继而教所有人大吃一惊的是他挣扎着从卫如祉的胳膊里爬出来,“扑通”就扑到赵重幻猝不及防的怀抱中,抽抽噎噎道:“师父,你自己去捉鬼去了吗?我就知道你嫌弃我总生病,没有用,不带我玩------” 赵重幻顿时脑门一排黑线:这小黄柱子怎么如此执着于捉鬼一事?看来以后切不可随意哄骗小孩子,这捉不到鬼帝君岂不是要报应她! “没有没有,师父就是去欣赏了下你们家夜晚的美妙景致!你也知道师父从小就是个乡下穷光蛋,没见过豪门府邸夜宴的宏大场面,这不就悄悄去真意园见识了一番今日来平章府的各路大人物!” 贾子贤哭得鼻涕冒泡,哽咽地抱怨道:“一群老头子有甚可看的!” 小娃此言一出,周围贵妇人们都情不自禁地一起笑了起来。赵重幻亦是哭笑不得,只能又哄又劝,任由小家伙将鼻涕眼泪往她袖子上胡乱涂抹。 “子贤,休得胡言乱语!”昌邑夫人尴尬地窥视了一下荣王妃等权贵夫人,赶紧抱回小娃呵斥道。 一旁阿巧等婢女马上过来搀扶起这母子。 赵重幻敛敛衣袍,也笑着摇摇头站了起来。 蒋胜欲跟卫如祉也起身,后者还揉揉自己被贾子贤的小圆滚身板压得有些酸疼的胳膊。 那厢,小厮们去邀请的一干人这会儿才都兴师动众匆匆而来。 章节目录 第二百五十九录:醴酿甜 那厢,小厮们去邀请的一干人这回子才都兴师动众匆匆而来。 人群中率先进门的贾平虽然一脸着急,可是眉眼间却还是有几分不耐。 他一进来先察看了一眼贾子贤,看他似乎有所好转,并无大碍,不由就冲着昌邑夫人训斥了起来—— “让你照顾好他,总是一会儿出事一会儿出事!全家都是被你们弄得人仰马翻的!今日如此重要的日子,就不能照应好他吗?------” 贾平眉眼与他的堂兄极为相似,细目尖腮,颧骨一样高耸,不过因为年轻,肤色还算健康,只是目光闪烁,隐约流露出一丝阴鸷之色。 赵重幻悄悄上下打量着对方一通,眉尖微微挑了下。 她倒委实有些想不通,当年理宗朝时平章大人的姐姐贾贵妃以美貌宠冠后宫,怎么贾府的男子们都如此容姿? 看来祖辈遗传的方向有点偏离,也或者是相由心生,他们本就酒色纵情过度,才养出不一样的样貌来。 被当众一阵咄咄训斥的昌邑夫人哭得有些肿胀的眉眼并无甚表情,只是沉默地扶着贾子贤坐到一侧给随来的秦大夫看诊。 赵重幻一边往旁侧退避,一边有几分同情地看着她,心里微微喟叹:昌邑夫人想来跟留郡夫人概有同样的姻缘命理呢! 那进来的一群人其中有位颀瘦清秀的男子,似乎与卫如祉颇为熟悉,他跟在最末进门后便直接走到他们那处去低语了几句。 听贾安如此不留情面的怒斥,那男子不由立刻抬眸望来,而清秀的眉眼间亦顿然酝出一丝复杂难辨的神色。 他深深望着昌邑夫人默不作声的秀丽脸庞时,脚下步子也欲动,却被卫如祉一把抓住。 “三哥,不要!”卫如祉一眼的了然,低声道。 卫三哥闻言抿抿唇,终究还是伫了脚步,只是眼底一抹痛楚闪过,几不可见。 退到人群后面的赵重幻见老大夫一本正经地在给贾子贤诊治,脑中想起小娃中毒的异常,眸色有些凛然。 按理,如此的大家族饮食起居肯定特别小心注意,外人极少有机会掺入毒物。 况且贾子贤因为体弱,昌邑夫人简直是捧在手心里养着,所有吃喝食物必定比旁人还要仔细。 下午她看诊时小娃并无中毒迹象,那也就是她送回贾府后才碰到了毒物—— 这平章府怎么会一波又一波的,皆是风浪? 她幽叹。 然后,她悄悄将阿巧唤到揽香楼后堂偏僻处。 阿巧见赵哥哥要与她私下说话,面上不由喜不自禁,小跑着一路跟过去。 二人停在一处晦暗角落,阿巧清秀的圆脸蛋上满是含羞带怯的表情,一双眼似汪着满溢出来的深情般望着赵重幻—— 刚才赵哥哥救小公子的举动再次将她一颗春情萌动的少女心俘虏了,她当时就暗暗许愿,明日就求夫人让她休息,她要去赵哥哥家中探看一下。 “阿巧,小公子今日下午回来后可有吃什么特别的东西吗?”赵重幻顾不得少女眼底毫不掩饰的春意,神色严肃地问。 阿巧一听她的话,有点奇怪问:“没吃什么特别的,就是平日吃的,他有许多吃食不好多用,所以夫人都管得严!” “没有任何特别的吗?”赵重幻也感到有些摸不着头脑,喃喃又问。 贾子贤的毒并不深,但是足以引发他的旧疾,若是医治不及时,一场气喘之症就够要了小娃一条命去。 “要说特别,下午在掬翠居喝了一杯曲儿煮的桃露饮!”阿巧柳叶般的细眉皱成一团,“可是,这露饮是用桃胶、露水、蜂蜜熬的,我们春日也都会熬煮,小公子喜欢喝!” 赵重幻思索了一下,此饮有通津液,治血淋的作用,对小娃应该不会有害处。 “哦,还有就是我来找他时,我看曲儿在喂他喝一碗甜醴酿!”阿巧又细想了下道。 曲儿?醴酿? 赵重幻眸色一凛—— 莫怪! 章节目录 第二百六十录:月桂隐 南高峰的烟霞洞通路被贾似道占在了自己豪华的府邸花园中后,临安府的诸君对烟霞洞的胜景那就只能望洋兴叹了。 今夜自然有那么一两位风雅之士不辜负此等好时机,即使夜月暗淡,也还是让小厮随扈们拎着风灯去悠悠闲逛一番。 南高峰烟霞岭上有三洞,分别是石屋、水乐、烟霞三洞。 一般先过雕有五百罗汉的石屋洞,然后再逶迤穿过一条种满三秋桂子的山间小道,概约千米,便到了水乐洞。 水乐洞内有泉水自洞内流出,流势急湍与岩石撞成飞沫,似水雾一般,淙淙水声如奏乐一般,恰如苏轼曾在他的《水乐洞小记》中写道:泉流岩中,皆自然宫商。 水乐洞外月桂树下的斑驳暗影中,有四个身影静立。 月色稀稀疏疏泼泻于其中一人淡色的衣袍上,显出其人颀长身形的俊修轮廓。 细细一看,俨然就是之前匆匆出了揽香楼的谢长怀,此刻他正遥遥眺望着远处山脚下平章府煌煌明灿的灯火。 他身侧还站着三位男子,皆是黑衣劲装,覆面的布罩被拉到下颌处,隐在被夜风摇动的月色明灭的树影里,混着暗夜,几乎快要看不清身形——他们正是谢长怀的隐卫们。 “位置都确定了吗?”谢长怀收回视线,对下属问道。 “回少主,三处的具体位置我们都已经在薜荔园中探出来了!”一侧有着脸色沉稳的黄山低低道。 谢长怀颔首,顿了一下道:“我在考虑今夜要不要曝出来!” 三人不禁一愣。 他们一干人等谋划准备了许久,终于等到今日的平章府夜宴,如此绝佳的时机怎么又不在今夜爆出来了呢? 这少主到底有何计划? “为何不在今夜将那些秘密曝露出来?今夜有如此多的权贵聚在平章府,不是正是一举揭露贾似道真面目的时候吗?”唇上髭须修得很漂亮的洛河低低道。 黄山也跟华山面面相视一眼。 他们心中的小鼓儿又敲起来了,嘀咕道:少主的决定八成与正留在平章府替贾子敬抓鬼的赵姑娘有莫大关系! 但是谢长怀闻言却默而不语,只是微微摇摇头。 “渭水一直暗中跟着赵姑娘,”华山壮着胆子先转个话题道,“赵姑娘进过贾似道的书斋,不知想找些什么!” 贾似道其人多么心机深沉,跟他自己有关的一切不可宣之于人前的东西都藏在一处隐秘的地方。 玉立堂那样的地方,不过就是个幌子。 而渭水奉命早就打进平章府,做了一个多月的小厮了。 今日晚间他还添了一项使命,便是悄悄保护赵重幻。 可惜,那姑娘委实太厉害,他也是跟近怕被发现,跟远又怕出事赶不及,整颗脆弱的小心脏里简直充满了心酸,真是说多了都是泪! 今夜他算是彻底理解前日华山被强邀喝茶的苦楚,大抵不愿喝,他也是打不过对方,被强灌的命。 “她已经快要查到薜荔园了!她也怀疑薜荔园有什么不可见人的隐秘!” 谢长怀突然开口,“她甚至还利用王家的公子王进去薜荔园摘花,试探了一下那侧的警戒程度!” 隐卫们心中又不由开始沸腾起来—— 章节目录 第二百六十一录:灯盏暖 隐卫们心中又不由开始沸腾起来—— 他们一干人等偷偷摸摸地风来雨里去,在平章府里盘桓了许久才查到一些有意思的事情,人家来了大半天都已经开始怀疑薜荔园里有猫腻了,这本事委实也不是一点两点的了! 莫怪是新晋钱塘县署的破案小能手! “少主说今夜先暂缓,莫不是因为赵姑娘有什么计划吗?”洛河问道。 “今日在大理寺,她的一番推理让我发现我们的计划中原来处处皆是破绽——”谢长怀似想到甚般微微摇头浅笑。 继而他简单将大理寺中的听案过程讲述了一番。 洛河三人皆惊诧万分。 白日,赶马车的车夫便是洛河。 彼时少主出来后,一路只是一脸沉思,对案情并没有提及分毫,是故他也没料到赵姑娘在短短几个时辰内就将一桩复杂无绪的无头案里的机巧给勘破大半了。 “贾子敬居然如此信任赵姑娘,真是稀奇!”华山不由啧啧称奇。 洛河却一脸沉思凝重道:“照少主所言,贾似道并未上当,那我们的谋划也就算落空了!” “本来要扳倒他就并不容易!”黄山目光冷敛道,“不过,如果赵姑娘真发现一些证据,我们倒是可以利用一下!” “可是,这会不会将赵姑娘搅入这桩是非里?那她岂不是很危险?” 华山想到那一双眸子似星沉露明的绝色女子,不禁有些担心地脱口而出道。 不过,此言一出,他马上意识到自己逾矩了—— 因为少主黢黑幽深的眼睛已经定定落在他的身上。 如此暗淡的夜色里,他却直觉好像有一弯淬了月寒的亮晃晃的弯刀,轻薄,却凛冽,缓缓扫过他的血肉与骨骼,虽听不到声音,但教他浑身一个激灵,让他再也不敢再多吐一个字。 洛河跟黄山也登时有些悻悻地瞪华山一眼,然后回避地低下了头。 少主对那姑娘的态度,他们都看在眼中—— 从来都是心无旁骛、冷若春冰的少主居然开始为一个初识的姑娘动用了他们的力量。 他们用了不到一天的时间查明了对方的基本背景。 洛河又亲自一路飞骑马不停蹄地回杏暖谷请穆大夫出山。 甚至因为查到了于她不利的江湖传言,还下令他们连夜守在篱落小院外面保护她…… 凡此种种,但凡不是个傻子都能想明白他们的主子到底是何意图! 所以他们私下都开始玩笑地称呼那陌生的姑娘为未来少主夫人了,虽然秦老大总是骂骂咧咧不准他们瞎叫! 其实,他们自己也诧异。 如此的少主,着实太不像花林楼楼主向来冷漠无情、不形于色的秉性风格! 说实话,他们花林楼的两位创始者,皆不大像凡人,倒都颇类于昭庆、净慈二寺里的佛面金刚。尤其是那位穆大夫,都快跟成了仙似的! 不过,现在这样的少主,倒教他们觉得心里一暖。 他终于像一位二十出头的青年人的模样了,而不是以前清冷寡淡、目下无尘的尊贵公子。 下午他甚至还干了一桩教他们全体都跌破下巴颏子的事:让他们准备一件衣袍,然后竟是给赵姑娘的! 反正,他们突然觉得主子像个人就对了! …… 须臾,不理会属下们一肚子的官司,谢长怀淡淡转眸看向岭外苍茫的远方。 沉沉清夜中的临安城,千家万户灯火曈曈,似神秘黑色大幕上被一点点火星点燃烧破的洞口,透出不可捉摸的盛世繁华。 以前,这些灯盏于他只是为世筹谋的功业,既是鸿篇巨制,却也是冷硬深凉,不入他心。 如今,这些灯盏里却有一个是为她而亮的,单单这般想象一下,他竟然都能感觉到一丝温暖。 章节目录 第二百六十二录:夜访客 如今,这些灯盏里却有一个是为她而亮的,单单这般想象一下,他竟然都能感觉到一丝温暖。 可是,即便是如此简单的一份温暖,他能有去守护的资格吗? 谢长怀不由想起不久前她淡漠而冷静地拂袖而去的场面,心中微黯。 ------ 隐卫们注视着夜色中无言静立的主人,一时也得不到接下来行动的指令,他们不由又有些着急。 到了此刻,平章府的宴会进展已经过了一半,若再不开始,等待许久的机会错过就前功尽弃了。 又稍待了片刻。 “少主,还照原计划吗?”洛河忍不住低低问道。 男人眸色蓦然敛尽光亮,一瞬间似比夜色更幽邃几分。 “照原计划进行!”他姿势不变,只沉沉道。 “是!”三人没有任何犹豫,领命而去。 西湖小筑内。 散了主宴的权贵们都各自在平章大人准备的余兴节目中自得其乐,甚至确也有看中今日美姬、婢女的,早就揽着一个可心的去了刘管家体贴安排的雅阁内堂里寻欢作乐去了。 在客院泠雪居的东西厢房中,似各有男女正在房中调笑戏耍,但彼此各不打扰,显然这样的宴会中有如此的安排对很多未携带家眷而来的权贵子弟而言简直就是个猎艳的绝佳好时机。 而门外的院墙边突然落下一抹纤细的黑色幽影,那影子悄悄避开院子中明亮的八角风灯,来到东厢房的花绫窗格下,然后从袖中掏出一根芦管,轻轻往内吹了几口气。 很快,里面原来还颇为放肆无忌的调笑声渐渐就变得轻下来了—— 那个影子四下张顾一番,继而双合门缓缓开了一条缝隙,那影子若鬼魅般一闪而进。 就听里面遽然传出女子低低的惊叫声,须臾,又接着传来重物落地的声音,然后便一片安静。 东厢房内。 衣衫零落的乐娘惊惧地盯着眼前掩了面的玄衣人,一动也不敢动,而地上,是吕师杰直挺挺趴着的身影。 玄衣人惟一露出的那双星河悬练的眸子鄙夷地扫视了一眼地上的男子—— 原来吕师杰与范文豹已经两厢交好到连姬妾都可以互换着戏耍,这番情谊真是别开生面到教人拊掌称道。 “麻烦小娘子先将衣裙穿穿好!”玄衣人回眸看了看乐娘,粗着嗓子道。 原本还很惊慌失措的乐娘听闻此言顿时面上一夭,赶紧手忙脚乱地将那一身被男子剥开的薄纱春衫罗裙拉拢起来,遮住自己春光外泄的妖娆身躯。 理好衣物,乐娘诚惶诚恐地偷瞟了眼面前细瘦的玄衣人,怯怯地也不敢再乱动。 玄衣人既不叫她起来,却也不为难她,反倒是拉过一个宫凳坐在她面前。 “我不会伤害你的!就是有点事想问问你!”玄衣人眼眸里晃荡着烛火的光亮,定定若两汪铺满阳光的潭,毫无波澜。 “不,不知壮士有何事要问妾身?”乐娘一双翦翦春水的眸子含羞带怯,向来婉转滴流似黄莺出谷的嗓音也微微暗哑。 “听说小娘子是意真楼的头牌之一,在临安府也是出了名的!”玄衣人一瞬不瞬地盯着对方妩媚娇美的脸蛋说道,“只是不知你怎么会与贾衙内的通房颇为交好?” 乐娘闻言倒是一愣,没料到对方竟然询的是这般普通的问题。 她抿抿嫣红的唇,微微颤抖着声音道:“她与我是同乡!当年是一起被家人卖到临安府来讨生活的!” 她有些寥落地自嘲一笑,“她运气比我好,进了平章府,还得了衙内青眼,做了通房!不像我,却进了那种地方,逃不过千人枕的命运!” 玄衣人目光微粼:“你们一直都很交好,常常往来吗?” 乐娘摇摇头:“哪里可能!以前,她进了平章府便很少能出来,只有上元节时主家放大家休息,她才可以出来一次!“ “而我,楼里也怕我们跑了,自然更不会有机会出门!所以我们也就是上元节那天可以见一次面!只是后来都长大了,也死了想逃想跑的心了,楼里才允许我们一年里多见几次面!” “说起来,我们开始也只是同乡之谊,见面也就是吃吃喝喝,胡乱闲话一通!她总提的便是衙内对她有多好,平章府有多奢华气派,说多了我也不乐意听了!”乐娘嘲讽地一笑。 “她以前家里做何营生的,你可以知道?” “她家里?她父母就是乡下的农户!因为欠了租子委实还不起了,才卖了女儿的!” “只有这些吗?” 乐娘漉漉含水的眸疑惑地瞅瞅对方,思索了片刻道,“不过,她好像还提过一嘴,说她祖父做过游方的郎中!对于这个她还是颇为骄傲的,还说她祖父很疼爱她,若不是他因为上山采药一不小心摔死了,没人再护着她,她父母必定不会卖了她去!” “也就是说你们并没有亲密到你能帮她杀人放火的程度?” 乐娘吓一跳,结结巴巴道:“杀、杀人放火犯法的,如何好也不能做这种事吧!” “那前年春日你还帮她寻帮手绑了一个人?” 此言让乐娘霎时脸色全白,不知所措地愣在当场。 章节目录 第二百六十三录:说实情 此言让乐娘霎时脸色全白,不知所措地愣在当场。 “壮、壮士,这是何意?你所言妾身听不懂!”乐娘回避地垂下眉睫,眼神闪烁地扯扯自己的罗裙,却依旧强作镇定道。 玄衣人轻笑一声,站了起来,在屋内随意转了一圈,顺带还用脚踢了踢跟全无声息的吕师杰。 “你可知道我给你这位恩客用了什么药?”玄衣人转过头眼神幽邃道。 乐娘唇角一抖,瑟缩地往后躲了躲。 然后就见对方一只脚踩在了吕师杰的后背心上,彷佛也没有用多大力,吕师杰却骤然全身剧烈颤动起来,嘴边口涎还哗哗往下流,就好像一只待宰的猪猡,明明很痛苦却一声嚎叫也发不出来。 乐娘看得心惊肉跳,全身也跟着发起颤,眼泪倏尔就出来了。 “壮士,壮士饶命——”她登时“扑通”往地上一跪,一遍遍磕头,额头撞击地面的动静都好似要将地砖磕破了般,“我说,我全说——” 玄衣人松了脚,缓缓走到乐娘面前,声音似从牙缝中挤出来一般道:“若是有半个字是假的,在下可是认得意真楼的门朝南朝北的,说不定得空就会听一听小娘子的琵琶曲,再请教请教的!” “不敢不敢!妾身不敢胡言乱语!”乐娘抖动地抱着自己的胳膊缩成一团。 “确实,前年春日,有一天,曲儿很着急地来托我寻过三个有点门路的护院,说是听到有人要绑架衙内的婢女,她要将人给抢下来——”她颤着声音道。 “既是绑架,她怎么不去报官?反倒自己寻人去抢?” “是,是的!妾身当时也这么问她的!“乐娘蹙着描摹异常精致的柳叶眉道。 “她说因为要绑架那婢女的是平章府上的人,她又不敢惊动!可委实找不到人帮忙,又说那被绑的婢女与她情同姐妹,她不忍心对方被人糟蹋!” “她可说她如何得知有人要绑架那婢女的?” “她说她是在贾府某个主家大娘子跟人秘密吩咐时无意偷听到的!” 乐娘低低道,“她说有人嫌弃那婢女既勾引贾府的公子,又勾搭上了公子的父亲!可是一时那婢女又被公子牢牢护着,也不好动她!所以才有这一个计谋!” 玄衣人又问:“那最后他们可抢到那婢女?” 乐娘出人意料地摇摇头:“没有,他们去抢的时候却有另一批人将那姑娘给劫走了!后来,我才听说被劫走的是贾衙内最宠爱的婢女诗儿!据说衙内为了寻那位姑娘,差点儿将临安府给掀掉了!” 她有点羡慕感慨地喟叹一声,还喃语了一句,“那姑娘真是好福气!” 玄衣人眉梢一挑,觉得对面这位头牌小娘子关注的重点真是独辟蹊径。 一个被绑架失踪了的姑娘,有甚好羡慕的!命都危在旦夕了,贾子敬的深情也救不了她! 不过最后竟是三批人?居然比设想的还要多一波! “你说的我自会去查实!若有一句假话,你明白分寸的!”玄衣人慢条斯理道。 乐娘顿时又是磕头又是求饶:“不敢!不敢!妾身所言句句属实!那曲儿还给我了二十两银子做酬谢呢!我当时也觉得此事蹊跷,可又贪图那二十两银子!她嘱咐不能对外人提及此事,所以妾身刚才才一时鬼迷心窍!我不敢有一句欺骗壮士!” 玄衣人不再多言,只抬手一挥,那乐娘便倒在了地上。 章节目录 第二百六十四录:绿霉臭 玄衣人不再多言,只抬手一挥,那乐娘便倒在了地上。 玄色的乌影得了自己想要的信息后便从泠雪居的东厢房内出来,悄悄又沿着院墙翻了出去,消失在幽邃的夜色里。 乌影飞过晴芳阁后,在路过远处一侧紫竹林上角的房檐处,蓦然听到一阵男声。 三四个男子在竹林边说话似正提到“谢府”二字,影子不由眸光一闪,停了脚步,便匍匐在了马头墙后的暗影处。 这几个人正在闲话今日邀请的各家权贵的家长理短、私闻秘事。 就听一个被酒气熏染得很是沙哑的男人道:“你们别说,这临安府诸多家贵公子,我今日看来看去,还真是只有谢府那位最是风姿卓越,气度不凡!莫怪皇后母家都想跟其结亲!” “你莫不看看平郡夫人是什么人?如今临安府的瓷行之中卖的最贵的便是那琛窑的物件了!”有人接话。 “别说,人家一个闺阁女子却能将生意做得风生水起,倒确实不易!” 有人却冷嗤一声,表现不屑。 “你们知道她是如何将生意做到这般大的?不过就是靠了谢太后的荣宠罢了!那长怀公子再如何了得,也是个连父亲是什么人都不知道的野种!” 另一个人显然对于添油加醋、皮里阳秋的幻想更有心得,突然笑得一阵猥琐道:“平郡夫人是个妇道人家,那么漂亮,抛头露面出去做生意,难道就不曾牺牲点那个甚------” 此言一出,几个男人顿时跟有了话题主心骨似的,都来了劲头儿—— “我听说她常常出入那些个茶肆酒楼谈生意的!” “听说还有很多海上来的客商,都喜欢聚到她的瓷行里,说就是买不到琛窑的瓷器,看看琛窑的女主人也是一种享受!” “她一个没成亲就生了孩子的妇人,不就跟楼馆里的那些个美姬一般,放荡得很!” “这个人人都看得明白,要不怎么这么多年没一位世家子弟敢娶她!还未成亲,绿绩在头发那是飞啊飞得十里外都能瞧见呢!” “啧啧!听说当时要不是太后娘娘拦着,谢家早就将她沉了钱塘江了!” “是啊,其实谢家那几个舅翁都很是嫌弃他们母子!” “不婚生子,放在哪家都是奇耻大辱!况且,还不知那奸夫是何人呢!” ------ 话题越说越远,也越发露骨难听,不堪入耳。 而那群男人低而隐秘的笑声浸在酒意夜色中,如同夏日瓦缸中卤子里不断发酵的绿霉,散发出难闻的恶臭与粘腻。 伏在马头墙后面的乌影一双露在夜色中的眸子此刻比中天上的月光还要寒凉凛冽,而胸前一双纤细的手更是死死捏住一块蝴蝶瓦,那瓦片的边角都已经碎成渣沫。 忽然,乌影霍地回身站立起来。 转眼一瞬间,就见影子的衣袍周身鼓动起来,继而周围有一股如狂风般的力量裹挟横扫而来,令周围的竹林不由晃动摇摆,而林边正闲话的几个男人更是霎时身不由己地被“扑通”掀翻摔在了地上—— 他们一时莫名惊恐地互相对视,却来不及反应,就又感到头上被一阵硬物砸中,张着嘴想哀嚎嚷叫才发现自己竟然都发不出声来! 几个人登时吓得如风箱里的老鼠,慌不择路地四下逃窜,可在那股强大的力量下却逃无可逃,不由都撞成一团,又瘫倒在了地上。 须臾,那股奇异的风动骤然停止。 马头墙旁的乌影扯开覆面的黑巾,身体几不可见地晃动了一下,偏头就往一侧吐出一口血。 然后,乌影默几息,便飞身从马头墙上下来。 扯去黑巾的面容显在浅淡月色下,赫然是赵重幻平凡无奇的脸庞。 她慢悠悠地走到瘫在地上的几个男人身边,用脚一个个撩开这些人的袍服,他们粗壮的肚腹便露在月色之下。 她慢条斯理地信手从袖中掏出几根鱼针,然后一把飞出,都牢牢打中几人脐下二寸的石门穴。 “他的是非岂是尔等俗物可以议论诋毁的!” 她冷冷一笑,眸子里皆是铿锵血色,“你们不是自认自己是厉害的男人吗?那从今天起本姑娘就让你们尝尝再不能人道的美妙滋味!” 说完她又将他们的衣物恢复原样,每人投了一颗迷药,将他们给抛进竹林中,至于何时有人发现就看他们的气运了。 章节目录 第二百六十五录:心意疼 说完她又将他们的衣物恢复原样,每人投了一颗迷药,将他们给抛进竹林中,至于何时有人发现就看他们的气运了。 做完这一切,赵重幻立刻寻了个背阴隐秘之处,刚走到那忽然就似浑身无力、支持不住般跌坐在地。 此刻她的全身气血翻涌,横冲直撞地肆虐着四肢百骸的每个角落。 而左额头处的异动更是鼓若雷动,教她整个头部都疼痛欲裂。 她知晓一意孤行的后果,可是,她不能就那般任由那些奸佞小人诋毁侮辱那个人。 那个人,是她平生第一次初见便生了忐忑,再见就鬼迷了心窍般的人啊! 她悄悄藏在心尖子上想碰又不敢碰的人,怎么能让一群腌赞愚蠢的俗物给欺侮了去? 没将他们弄残就算客气了,真武帝君保佑他们能尽早找到个好大夫,发现他们各自石门穴上的藏针,否则就等着断子绝孙吧。 不过帝君若是保佑这类小人,也就不太好意思受那么多香火供牲了吧! 她嘲弄又痛苦地弯弯唇角,然后闭目全神贯注地开始运息调整自己,过了一炷香的功夫,她终于才将妄动内力所引发的气血异常彻底给镇压下去。 而额头处的骚动也渐渐平息,头部的疼痛缓解,可是她心上某一处的疼痛却比头部愈发激烈了。 一时间,她只觉心神疲倦,无力地靠在了一侧的大石头旁。 目无焦距地望着对面月色的暗影,她脑中眼前却似乎皆充斥着她强装冷漠地拂开他手的场面,还有在揽香楼景墙前,他丢出那句“我除了谢这个姓氏外,与谢府并未多大瓜葛”然后独自离开的场面,往返回环,不断重复。 彼时,她心中辗转反侧的都是自己那份幽怨与懊恼,却完全没有觉察出他俊修若秋山巍的身影中隐约透出的几分孤清与寥落。 其实,他一直在隐晦地强调他与谢家并无多少关联。 可惜,她好似碰到他的事,脑筋就愚钝起来,偏一味认定他必定是一位得了万千宠爱的皇亲贵戚,是有朝一日会成为临安府第一贵戚的富贵公子。 她以为他是高门里矜贵的那一株檐上高枝,与她这般在雁雍山的风雨中野生野长的并无相交的可能。 可是,原来,他在那高门中水土并不服,他活得竟如此艰难! 野种?父亲不明?母亲被人诋毁放荡? 她不了解全部真相,可就这仅有的几句便足够让她明白他的处境。 他那么深雅清致、高华无懈的一个人,怎么能面对如此恶毒而可怕的攻击? 只单单这般一想,她心里的痛就恰似钝刀凌迟,一寸一寸,一绺一绺,割得她血肉模糊。 她好疼,为了他,她很疼!疼得想杀了所有侮辱他的人! 心绪一激动,气血又有些不稳,她赶忙摒住。 默了好几息,她才恢复状态。 赵重幻抬手揉揉自己的额角,这个蛊毒她必须去掉。 从现在起,这世上又多一人需要她去维护,去心疼,她若是一直这样受控于此蛊,她该如何去保护他? 她眸色冷冽地注视着风影轻晃的夜色,远处时而传来丝竹绵长悠扬的声音,还杂有人言闲语,杯盏交错,笑意晏晏,歌舞升平。 只可惜,这是一重锦绣堆里腐败溃烂的伤口,慢慢蚕食鲸吞着这个国家,总有一日让整个大宋朝也腐败溃烂不堪扶持。 她势单力薄,也许护不住几个人,可是,从今天起,他便是她要护住的人,毋论死生,她都要站在他身边。 章节目录 第二百六十六录:绣房会 西湖小筑的绣房地处比较偏僻,位于府院一片浓密蓊郁的樟木林后面,此刻绣娘早已回家,灯火寂灭。 绣房静默地伫立在被苍白月色斜照的树荫中,不远处一点零星的风灯光芒孤独地照在林前狭窄的石径,昏暗沉凉间越发显得阴影迭起,与遥遥处热闹的宴会庭院的灯火通明、富丽堂皇形成泾渭分明的对峙。 这样的时刻,本该全无人影的幽秘暗淡中却忽然有个纤细袅娜的人影出现在石径的另一端。 来人手中没有提灯笼,脚步略微慌急,匆匆往此处而来。 昏暗月影下细看,赫然竟是西院揽香楼的曲儿姑娘。 揽香楼中贾子贤发病被抢救后,重又恢复歌舞升平的祥和之貌。 她陪着留郡夫人鞍前马后,伺候逢迎着一群荣王妃等诸位诰命贵妇。 彼时,曲儿只觉得自己便是那揽香楼半个女主人了。 贾子敬尚未娶亲,惟有她这么一位通房,而留郡夫人又很是器重她,处处都倚靠于她,整个揽香楼忙前忙后张罗的都是她。 今夜,连诸多的夫人都将她看在眼中。 甚至有些人还很给面子地对她的得体大方给予了几分称赞,直说自己府上怎么没有如此伶俐秀美、端庄懂事的通房?又听说对方是留郡夫人从小培养出来的,便越发赞许。 这样的赞誉与溢美让曲儿的心里充盈着无法言表的激动与得意,而令她心底大定的事却还是另一件事—— 关于那个没用的男人,终究尘埃落定。 她从其他婢女的窃窃私语里知晓,厨房范大娘子的儿子梁西范突发了恶疾,刚送去医馆便不行了,这一桩才是彻底了解她心事的好消息。 她的药,正好足够他在恰当的时机死去,却又无人会怀疑她。 当她站在留郡夫人身后陪着荣王妃等人观看烟火时,只觉得自己的人生就如横贯天际的璀璨烟火一般到了最蓬勃盛开的一刻。 不过可惜,这美妙入骨、繁花灿烂的时刻,却被一个莫名给塞入自己手中的小纸条给打断了。 待她回头再想去寻何人递来的纸条时,身后早空无一人。 我知道是谁杀了梁西范,绣房见! 纸条上如是写着一句话。 当她看到这句话时,脸色霎时变了,一双纤细的手似一不小心握住了一个滚烫的鎏金博香炉,丢也不是,不丢也不是,只烫得她连人带心都沸反盈天,不敢耽搁。 她惟有马上装出不舒服的模样,委婉求退,留郡夫人便放她下去歇息片刻了。 曲儿一路死死盯着绣房阴郁而幽邃的暗影,惟一一盏风灯还似摇摇欲坠的朦胧醉眼,掩映在浓绿中愈发黯淡若鬼影飘忽。 到底是谁? 她心里又惊又怒又怕! 莫非是赵重幻查到什么了? 可是她适才离开时对方还与她礼貌地问好了一番,看起来并无不妥。 况且就这么大半天,那少年就是再受真武帝君青眼附身,也断不可能这么快查出几年前的事吧? 她特意去查看了西厢中那幅《碧桃雀蝶图》,依旧完好无损地嵌在箍框上,并无半分不妥。 其实她也不能确定当年诗儿所谓给衙内留下的物件到底是何物,可是她翻找一年多,也就剩这件诗儿最喜爱的画屏可能何处有端倪,虽然她还没发现。 原本她也暂时不打算再深究此事,但是今日赵重幻来了,她甚是担心诗儿那女人确实留下什么线索会被查找到,只好先下手为强。 没料到梁西范那腌赞东西却是平日里偷鸡摸狗、鸡零狗碎颇有机灵,可今日一点用途也没派上。 再次看见《碧桃雀蝶图》安然无恙地还在西厢房内几案上摆着,她倒一时庆幸梁西范没偷成功。 不过,梁西范是不能再留了,毕竟他还有另一桩官司在身,那桩隐秘的自今无人知晓的官司! 可是,现在到底是谁知晓了她与梁西范的关系呢? 心里的恐慌惊惧让她步子愈发凌厉,她一路半跑着赶到绣房前。 她垫着脚悄悄扒着窗格往内看,可是一片黑洞洞,若暗夜之神的幽眼,教她不由一阵冷寒。 房内静寂若茔,她蹑手蹑脚靠近门边—— 可刚待她凑上门边,还未有推门的动作,遽然一股冷风袭来,门竟“吱呀”开了。 她唬得浑身颤抖,寒毛全竖,脑中一时只有想往后退的冲动,但是不待她多想,直觉背后一道强力将她不由自主地推入门内。 她吓得惊叫了声,“扑通”便摔进了门户洞开的阴森绣房内。 她全身发抖,蜷缩着连滚带爬想要逃出门去,可骤然间门却再次被轰然关上。 曲儿脸色煞白,口中甚至都发不出声响,惟有害怕地拼命拉扯门环想要打开门,就在她惶惧失措到快发疯时,身后忽然闪出一抹光亮—— 她猛地转头,眼前的一幕惊得她差点儿昏死过去: 只见那光亮下一身白色中衣的梁西范七窍流着血,面无惨淡,一双眼血红,死死瞪着她…… 章节目录 第二百六十七录:浑身凉 只见那光亮下一身白色中衣的梁西范七窍流着血,面无惨淡,一双眼血红,死死瞪着她…… 登时曲儿浑身僵直地贴在门上,眼球暴突,脸色煞白,喉咙口的尖叫似被人掐了脖子般“啊啊”却发不出声来—— 死鬼?来找她索命来了吗? “不是我不是我!” 魂飞魄散的女子终于挣脱一句话来,眼泪鼻涕早已纵横肆流。 “我不是有意要害你的!是夫人,对,是夫人!你不要找我,不要找我!都是夫人让我干的!” 突然,绣房东间里一阵绣架倒落的”哐当”动静,惊得曲儿又尖叫了一声,甚至连梁西范周围的亮光都一闪也灭了,登时绣房一片寂灭的黑暗,外面一丝丝月色的光影斜入窗格,照在地面上一地隐约鬼影触动。 曲儿不敢再逗留,惊恐无助地继续回身去扒门。 “明明是你给我下的毒,为何要赖到别人身上去?你这个恶毒的女人------” 曲儿就感觉声后的声音骤然四起,嗡嗡荡荡,从四面八方如同一股阴风从耳际窜进血肉里,寒浸入骨,全身都要被冻结了一般。 可是这一瞬间,她颤抖的身子却霍地转过来,恐惧如同一把火却意外地灼烧了她一直以来的愤怒与不平。 今日,她第一次体验到为人的快慰之感,可是,这滋味没让她感受几息,就又冒出一个早该死的腌赞东西来装神弄鬼吓唬她。 她怒气裹挟着一腔勇气从胸腔里升腾,蓦然用袖子掠过的涕泪,不由怒吼出声:“我给你的药就一定是我要害死你吗?”她声嘶力竭地叫嚷。 “我不过就是一个婢女,是这平章府内最低等的角色,任何人都可以随意折辱践踏!我过了多少年这样的生活?” “可是为何别人却可以得了主人的青眼?是我丑还是我笨?我不甘心!我也不该一直像尘埃一样被人践踏!” “我长得也很漂亮,我也识字,我也会绣花,我也会煮茶,甚至我还会用药!为什么就不是我?我不甘心!” 她一时全然不顾,满腔孤勇地开始在绣房内四处胡乱搜找梁西范的影子,撞得绣架、几凳乒乒乓乓乱响。 这一刻她似乎全无害怕了,口中叫嚣着:“你死了变成厉鬼也不该找我!你们当初办不好事,将人弄丢了,没人查好说,有人查夫人当然要将我推出来,我难道要等死吗?等着衙内来恨死我吗?-----” 她正大吵大闹誓要跟死鬼在口头上决一雌雄时,忽然,那灭掉的烛火又亮了起来。 而原先那光亮下还是梁西范惨淡恐怖的脸孔,此刻却变成了另外一个眉眼熟悉到深刻的人。 细目长眉,算不得极英俊,却总是满面泛出一股子神采飞扬的潇洒劲头的一个人—— “衙内------” 曲儿所有暴烈的咆哮与愤愤难平都霎时若卡在咽口,鲠骨在喉,不上不下。 此刻她眼中的恐惧似乎比之前见着梁西范的煞鬼之态还要浓郁,汪洋恣肆,几乎要流淌出来。 那人一脸冷漠安静,全然淹没了平日里放荡肆意的模样,如同夜色一样阴暗。 “你,你怎么,怎么会、在此处、此处——” 她浑身颤抖,口舌结结巴巴,如同被千针万线绞缠住,所有的字句都像被从胸腔里挤压出来的。 贾子敬怎么会在此? 曲儿嗡嗡作响的脑中这一刻终于清明起来。 而西北角突然又亮起另一道烛火,昏黄的光芒笼罩在一旁的角落里那个其貌不扬的少年的身上,连梁西范也站在那里。 “诗儿确实是你跟夫人找人去绑架的?” 贾子敬眼中布满风雨欲来的阴霾,向来得意洋洋、满是嚣张的脸庞上就好似被刷上一层冰凌,直看得曲儿浑身都凉了。 章节目录 第二百六十八录:烈火急 绣房外林子边的小道上。 一个东院的青衣小厮偷溜此处想歇息片刻。 他已经脚不点地地从早上天不亮忙到如今月上中天。 每年此时都有华宴,今年却是格外隆重。 他正一边感慨权贵大人们的奢靡无度,一边回头四下里胡乱张望。 突然他隔着林子听到一阵此刻该是空无一人的绣房内传出隐约女人断断续续的哀嚎哭泣声。 不待他反应,继而甚至还捕捉到里面有灯火时明时暗的晃荡诡异,如此场景顿时吓得他全身寒毛倒竖,身体僵直到无法动弹。 “鬼——鬼啊------” 在里面的女人恐怖的嚎哭声骤然而止时,小厮张口尖叫着逃向一边的院墙外—— 这叫嚣惶恐的动静,惹得绣房里面的灯火人声一时俱灭,仿佛适才只不过是小厮的一花眼罢了。 那厢。 此刻平章府的花园里风月依旧,笑语晏晏。 一干随意漫步闲话或消遣的权贵才观看完火树银花的烟火表演,正逢迎赞赏着西湖小筑的风雅无比时,也忽然感觉到空气中一股子烟火的熏灼之气。 而另一侧,平章府的花园中同时传出一阵恐慌混乱的叫嚷声和慌乱奔跑的动静: “失火啦——” “快救火——” 谁也不明白今日如此觥筹交错、歌舞升平的大日子,怎么西院荒弃的薜荔园会突然开始火光冲天。 大家就见火势像滚了热油般非常猛烈,一路沿着林木在薜荔园的院墙内吹枯拉朽地延绵烧去,烈火若肆虐发怒的火龙在四处游弋,将彼处暗淡的夜空映照得如同白昼----- 正闲坐在离薜荔园不远处的流月潭边的文履善、何岩叟等四个人一见此景,也吃惊地互视一眼,不过一时他们都未动,只待在原处看热闹。 “怎么好好的会是失火?”江万里苍老的面庞上浓眉蹙起,抬头张望着那个方向。 “莫不是适才烟火落在那个园子的枯枝败叶上了?”何岩叟想着自己白日路过那座园子还觉得奇怪,“那个园子也挺怪,竟是个荒弃的园子!” 文履善也捻须沉吟道:“之前王家公子爬进去摘花时,被平章府的侍卫发现了,刘管家反应有些怪异!” “是啊!我当时还说一个少年摘几枝花怎的侍卫还剑戟相向的!”何岩叟也奇道。 “那园子莫不是有什么门道?”包恢抱臂冷静道。 “说是以前他们府上一个姓李的姨娘的园子!那姨娘死后就荒弃了!”何岩叟道。 “这李姨娘莫不就是坊间传言的那位因一句玩笑话被砍头的小娘子?”文履善想到一段在临安府流传颇广的闲话。 “哦,我也听说过,就是那位在西湖游船上赞了一句隔壁船上少年风姿不凡的小娘子吧?”何岩叟恍然道。 “平章大人可不承认砍头一说,他可是说对方是溺水而亡的!”包恢淡淡道。 “一个姬妾,还不是随他怎么说!”江万里摇头叹息。 “不过一个荒弃的园子何故要守卫的那般森严?也许真如包大人所言呢!”文履善高挺眉弓下一双深邃的眼流出几分思量。 其他三人都不由回看他一眼。 “走,走近瞧瞧去!”江万里一敛华贵衣袍的宽袖,率先捡步离开。 那边一路跑来许多平章府的侍卫、小厮等各色人等,都帮忙地运水来灭火。 刘管家虽满面焦急,但还是很有条理地大声呼喝指挥着下人们救火,还一边劝解着围观看客往安全处撤退。 如此扰攘慌张的动静,正与荣王等人畅谈的贾似道自然也被扰动了,只见他带着一群人大张旗鼓、满面怒火地赶了过来,连荣王也颇有几分担忧地随后跟来。 章节目录 第二百六十九录:灭火忙 如此扰攘慌张的动静,正与荣王等人畅谈的贾似道自然也被扰动了,只见他带着一群人大张旗鼓、满面怒火地赶了过来,连荣王也颇有几分担忧地随后跟来。 周围一干权贵小心避在远处,窃窃私语地看着眼前大火蓬勃肆虐似滚浪滔滔的可怕场面。 “刘三,到底出了何事?” 贾似道一张脸黑得比此刻夜空中飞飞荡荡的火焰灰烬还要浓,疾言厉色地大声问道。 今夜如此重要的日子,怎么会有失火这样不可原谅的疏漏?不但惊着了贵人,还彻底丢了他一向干练利落的脸面,万一其中再伤了哪位,他明日可不就成了朝堂上的笑柄了! “回相公,可能是适才烟花的火星溅到薜荔园的枯枝才引发大火!” 刘管家气喘吁吁地小跑过来,一向枯冷干瘪的表情终于也不由慌张起来。 谁会料想到好端端一场繁花似锦、春庭暮晚的烟火表演竟然会引发火灾? 而且是哪里不好烧,偏偏就落在这薜荔园中,徒是教刘管家在从容淡定也是一把心酸老泪,望园兴叹。 此刻,园中的唧筒、醋浆水等等该上的灭火器具都上了,而原本小心伺候着各位权贵的小厮随扈也被自家主人呼应着赶紧帮忙平章府诸人灭火,皆在尽量不让火势蔓延向其他楼阁的方向。 不过,火势一时却并无多大减缓的趋势。 “相公,薜荔园荒弃已久,枯枝败叶很多,还有梁木也许久不曾维修,干燥易燃,一时恐难以扑灭!” 侍卫长也匆忙赶过来紧张地回禀,他烟尘覆面,颇为狼狈。 今夜宴请权贵,西湖小筑的安全守卫本来就繁重异常,稍有不慎若得罪了哪位贵人他们也都是吃不来了兜着走。 夜宴过去一半,他还心里安慰未曾出什么纰漏,可不知突如其来的一场大火将所有辛苦化为泡影。 贾似道积怒沉目,烈烈火光倒映在他横肉油光的脸上,显出几分狰狞可怖来。 站在贾似道身后的廖莹中目光阴鸷地打量着眼前肆虐的大火。 灼人的热度轰轰而来,隔开十几丈都还是能感受到,兼而有树枝易燃物体的噼啪作响的巨大动静,将这个春夜明月渲染成血红恐怖的颜色。 “相公,小人觉得事有蹊跷!” 廖莹中蓦然道,“这烟花四散,怎独独掉落此处?还有这火势,也太过猛烈了些!” 贾似道寒凉阴恻的神色里也有诸多怀疑。 后面远处,荣王妃也被护送到安全地带,与赶来的荣王碰在一处,面面相视后蹙眉望着这莫名其妙的一场大火。 江万里一行几人立在僻静的一处,到了里薜荔园比较近的位置,明显感到火焰热烘烘的温度往四处扑来,本来夜凉如水有些寒浸的身体都感到一阵燥热起来。 “这火势居然如此之大!”何岩叟瞪着眼前点亮了半边天的火光,有些瞠目结舌。 文履善拧着修眉望着不远处,烈焰似乎都灼得他眼睛有点疼,偏头随意看向别处时,突然在人群后捕捉到一个熟悉的人影—— 小幻儿? 这孩子怎么这么晚还在平章府? 他从何岩叟口中旁敲侧击地打听了一点这孩子今日所为,还想着明日寻她问问情况,怎么今日到现在还流连在此处? 莫非她想要偷偷打听神秘人失踪的线索? 文履善如此一想,顿时有些紧张。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七十录:陨星烧(一) 文履善如此一想,顿时有些紧张。 她一个小姑娘,虽然武功高强,可是平章府侍卫众多,眼线遍布,她单枪匹马万一遇到危险却是连个帮手都没有。 这孩子有点胡闹了! 他不由心底着急,捡步欲动,却又蓦然发现,她身后出现了一位丰神俊逸的翩翩公子。 那公子轻揽了下她的肩头,赵重幻也明显有些惊喜地回望对方,看起来二人颇为熟悉。 文履善有点困惑地望着他们,暗自思忖须臾。 他想起那公子正是谢府风头最劲的长怀公子,不由心中称奇—— 怎么小姑娘最近似乎结识了不少名门豪族?而且她竟然不排斥对方的熟稔亲密的举动,想来关系匪浅。 此景令他驻了脚步,思来想去,还是决定不要去打扰赵重幻,不暴露彼此关系,万一她真有什么想法,他也好暗中照应一二。 这厢大家都盯着灭火的情形,忽然人群又有一阵惶惶骚动—— 有小厮匆匆挤过旁观的大人物们,冲到贾似道等人面前,神色惊恐地回禀:“相公,不好了,工部何侍郎、观文殿的黄学士、宝文阁的房学士还有左散骑王常侍的小厮来报,他们的主人失踪了!” “他们已经在府上寻了两柱香的时辰了,可到现在却还未寻到!都不知去了何处?” 客人失踪? 周围听闻此言的人都不由紧张地对视一眼。 贾似道登时一双细眼瞪得若铜铃,睚眦欲裂,狠狠断喝道:“什么失踪?怎么回事?” 小厮喘着粗气,嘴皮子却还很利索。 “他们四位大人说要一起闲话,便遣走了各自的随从!小厮们还说眼见他们的主人们往晴芳阁一带的院墙处走去,他们便守在路口处,但是后来再去寻,却一个人影也不见!” “他们都四处寻了好久,可就是找不到,还有就是,就是------” 话到此处,小厮突然有点期期艾艾起来。 “就是什么?”贾似道怒叱,“有甚不能讲的?” “他们说我们府里有鬼——”小厮小心道。 “尔等胡言乱说,妖言惑众,才是心中有鬼!” 廖莹中窥着贾似道神情越发难看,立刻一脚踹向了小厮斥骂,后者被踹得瘫倒在地,捂着胸口不敢多言。 早上贾子敬才闹一番,已经在府上扰得人心惶惶,如今一干权贵要人皆在,再提堂堂平章府有闹鬼这种奇闻,传出去岂不贻笑大方! “相公莫急!必定是客人去哪处消遣去,没有告诉下人们!”刘管家赶忙道,“老奴马上遣人去寻!” 贾似道颔首,目光阴沉沉不言。 可还不待刘管家吩咐下去,这时忽而有几道黑影闪出人群,每人还扶着一个人落在人前—— 大家定睛一看,那几个黑影扶持而来的竟就是适才小厮所言的不知所踪的侍郎、学士们,这一番场面顿时教人人都惊奇地用力探头张望。 那几位贵客似乎酒醉了般,身子还摇摇晃晃,神智也是不清。 人群后遥遥观望的赵重幻远山眉一蹙,微微不甘地跺跺脚,细声嘀咕一句:“怎么这么快就被人寻到这几个蠢货了?” 她身边的谢长怀察觉她的神色异样,心中一动,不禁凑在她耳际悄声道:“这几人得罪你了吗?” 赵重幻闻言蓦地回头望他,漉漉瞳孔被远处的火光映照,烈烈仿若也会燃烧起来一般。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七十一录:陨星烧(二) 赵重幻闻言蓦地回头望他,漉漉瞳孔被远处的火光映照,烈烈仿若也会燃烧起来一般。 她顿了一息,齿间轻叩下,才低低道:“是的,只恨不能杀了他们!” 谢长怀眸色一寒,下意识握了她的手腕,不由迅速地上下打量了她一番:“他们对你做什么冒犯之事了吗?” 她一怔,微微摇头。 “那是为何?”他问。 他知晓她并非意气用事之人,虽然她年纪青稚,但却是位心中有乾坤的奇女子,为人极有分寸,绝不会无缘无故冒险去教训几位朝廷三品大员。 赵重幻不自禁深深凝着他,眸底的光芒,似陨星烧过天边,渲染着浓烈无比的光彩,耀目得好似要将他裹挟进去。 谢长怀看着如此不一样的她,心底莫名潮涌起来,甚至连之前揽香楼前她的冷漠带给他的清寒也泯灭了几分。 不过他高挺的眉弯动了动后,收紧握着她腕子的手,低低柔道:“不能说就不用勉强!” 她摇摇头,依旧凝着他,终于喃语道:“他们冒犯了对我而言极为重要的人!” 此言令他眸光毫无理由地微颤下。 他不解自己心底的潮动所为何来,甚至她所言的极为重要的人究竟是何人他亦无法知晓。 可是此刻,她眸底倒映的皆是他的影子,教他一时遽然心起迷离,软成月下一潭碧水,不由沉沦。 “我能知道那位极为重要的是何人吗?”他难抑地凑近她耳际低喃。 她却不答,只微微一笑,眸子转向了前方。 见此,他微微一黯。 可刚待想松开她,他却骤地觉得自己正握住她腕子的手面上被另一只柔软细腻的手心拍了拍,很轻,却若雷动,直直撞在他心上。 他飞快垂眸睨了眼那只已然收回的纤细皙白的手,薄唇微抿,意味难明。 那厢。 “平章大人莫急!” 在几个扶着贵人的布衣人身后还有一个男人的声音紧随而来,“木某已经将此几位大人寻到了!” 贾似道一见人已寻到不由大喜过望,再看来人,居然客气地朝对方笑了笑:“木二爷辛苦!不知你是在何处寻到诸位大人的?” 大家闻言顿时有些惊讶,悄悄彼此对视。 贾似道向来目高于顶,此刻这番态度,教人不由都好奇万分地打量着来人。 此人面目英俊,一身锦衣,可明显并非朝中人士,倒很像是位江湖人士。 再看他的随扈,布衣劲装,皆是神情严肃地扶着那几个状态有些异常的朝廷官员。 “平章大人,木某是在贵府的一处紫竹林中发现这几位贵人的!” 木二爷疾步走近,待到了贾似道身侧,然后凑近对方耳语了几句,而贾似道的神色也随着他的话语在火光下斑驳不定,似积怒又起。 角落处。 “原来平章大人也跟江湖人士颇有交情!”文履善笃定道。 包恢低道:“你认识他们?” “那是岭南木府的老二!”文履善神色有些沉重道,“学生曾在雁雍山的虚门宗见过此人一次!不过,此人心胸狭窄,且颇有机心!” 江万里闻言也隐隐生出担忧。 万一贾似道真跟江湖人士勾结,沆瀣一气,那寻找神秘人之事恐越发有难度了。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七十二录:恩怨旧(一) 万一贾似道真跟江湖人士勾结,沆瀣一气,那寻找神秘人之事恐越发有难度了。 赵重幻遥遥发现那厢边的来人竟然是岭南问剑山庄木府的二公子木鸿声,心里亦不由几分吃惊。 说起这位木鸿声木二爷,却是与她有一段不得不说的恩怨。 虚门宗作为江南第一道宗大家,并非是自吹自擂的封号。 十三年前,前朝理宗皇帝曾亲赐虚门宗乌有先生总管江南符箓各派之大权,而乌有先生名号中的“先生”二字亦得先帝亲赐。 同时朝廷还将雁雍山上的暮云观也升格为暮云正一宫,这也正式由官方确认了虚门宗作为江南道教的统领地位的事实。 此前提过,虚门宗内设三门。 清门由赵重幻的大师兄张继先统领,专门负责指导宗下数千教众信士的传道布法之修行。 流门由二师兄陈流掌管,负责雁雍山一切的对外事务。 最后一个便是绮门,是宗内负责信士及百姓在雁雍山的所有生产生活的庶务,而掌管师兄则是性致专注、才华横溢的三师兄刘何。 可惜,刘何前年冬日出门传道时,在路上却突染了恶疾,都未来得及赶回虚门宗让乌有先生医治,便病逝于途中。 为此,乌有先生心伤难抑,闭关达三个月之久,一出关,便也到了去年春日。 出关后,乌有先生便计划将绮门交给老四赵重幻负责,于是为了考验她的能力,才有这次所谓的“妖女窃宝叛逃”事件。 赵重幻每每思考及此,都是一把辛酸泪。 彼时,雁雍山上,山温水暖,花红草碧,天光甚好,恰好也正是雁雍山上采明前茶的好时节,日日都极为忙碌。 因为要出远门,赵重幻便每日在暮云观中勤做功课,认真练武。 休息时她也与犀存、阿昭她们一起跟着绮门统领下的山民去山上各处采茶。 那天,她们忙了一上午,终于将分派到的一片茶田收摘干净。 阿昭累了好几日,早就唠叨着要去雁雍山主峰下的鸟鸣涧钓鱼玩。 赵重幻见小姑娘累得东倒西歪,自然也不舍得反驳,四五个女孩子穿着便服,拿着鱼竿、竹篓下山而去。 雁雍山峻岭腾挪,延绵逶迤,虽地势险要,但水月洞天却是个修行悟道的佳处。 山下只有一条主道是通向山外的,鸟鸣涧便离主道不远。 春日里的鸟鸣涧正是泉水潺潺,草丰鱼肥,她们常常来钓鱼摸田螺,然后偷偷送去相熟的百姓家中炊煮。 其实乌有先生所创的虚门宗并不强求信士持戒,以修道清心度人为要。 不过,赵重幻自来不沾荤腥。可是,阿昭都还是长身体的时候,日日粗茶淡饭,自是时常想念吃肉的滋味。 她们几人到了涧边自得其乐地开始钓鱼嬉戏玩耍,而赵重幻便觅了一块大石,假寐晒太阳。 她正想着师父所言让她出门修行一事,心里半喜半忧。 毕竟,她进了虚门宗后,鲜有出山的机会。 此次出山,会有何遭遇,她亦是忐忑。烦恼间,又想起英年早逝的三师兄,不由心中更加难受。 她正闭目胡思乱想,忽然就听得远远传来一阵女子尖叫怒斥的动静------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七十三录:恩怨旧(二) 她正闭目胡思乱想,忽然就听得远远传来一阵女子尖叫怒斥的动静------ 赵重幻霍地睁开眼,懵懂了一息,遽然意识到是犀存她们,不由骨碌跳了起来,抬眼望向远处四十丈开外—— 彼处,犀存以及其他两个村中的小姑娘正在跟一匹黑色的骏马在激励争吵,而口不能言的阿昭也在呀呀地高声尖叫,显然是与人起了争执。 她登时莫名其妙,怎地钓个鱼还钓出一匹马来,竟还热烈地与马吵起架来? 这是哪一出神仙话本子? 不过敢在雁雍山的山脚下跟虚门宗的徒子徒孙们吵架的马儿想来倒也不是匹省油的马! 不容她细想,还是赶紧冲过去先从马口里将那群姑娘们给解救出来再说。 待到了跟前,赵重幻才发现,那黑马的那侧面还站了位清秀的少年。 她心道还好不是跟马吵架! 那人锦衣华服,玉冠束带,气势咄咄,不过因为个头细瘦些,被高头大马给挡掉了。 “都别吵了!别吵了!有话好好说!”她试图抬高嗓门劝阻他们。 “师姐,这人也不知哪里来的外乡人,一上来就骑着马往我们这冲,将我们的鱼篓子都踢到涧里去了!鱼全跑了!”犀存怒气冲天地告状。 阿昭更是咿呀着急地小脸都涨得通红。 “小爷的马要喝水,谁让你们挡了小爷我的路!” 少年的脸庞眉眼分明,颇有几分清俊,不足之处便是颧骨微高,眼角上翘,生生透出几许桃花迷离的花花公子之相。 再加上此刻他面上还满是不知何处得道而来的嚣张跋扈之气,甚是令人无法多生欣赏之意。 说着他甚至呸地啐了口,“什么江南第一道宗,一群土包子!” “你——” 犀存一时竟被这个眼睛长到后脑勺的嚣张小子给气笑了。 看犀存噎住,少年洋洋得意,甚有气势地转过头来要连赵重幻一起骂,却不想在迎上后者清丽绝艳的姿容时,骤然停了所有口舌之争的动静。 “啧啧!真没想到,这穷乡僻壤中居然还藏着如此绝色!小爷今日是走了什么运气!------” 少年满眼痴迷地死死盯着赵重幻,旁若无人地猥琐自语道。 赵重幻听闻此言,星眸陡然转寒。 她故意走到那少年面前,清绝的脸上满是笑意,那人还以为她这是要主动投怀送抱呢,不由大喜过望。 岂料她趁对方不备,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缰绳拉过来往他头上一套,还缠了几下,回手一巴掌便拍在了一旁正无聊地啃着涧边青草的马儿身上。 这一掌她用了三层功力,那黑毛油光的马儿自然受不住,骤然吃痛地扬蹄长嘶一声,撒腿就拼命飞奔而去。 那少年一时被缰绳裹缠,更是防备不住,便活生生地被勒着脖子直接拉倒在地,拖着往前而去。 随之而来就是一阵惊恐高亢的尖叫在石子嶙峋的涧边小路上飞扬四散,将过惯清静日子的野鸟们都惊得不知所措地慌乱逃逸。 犀存她们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先惊得愣了下,然后不由爽快地笑起来—— “师姐,我怎么没想到这一招!” 犀存笑得毫不收敛,“真痛快!教训的就是这种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 阿昭她们几个小的则是围着赵重幻欢呼。 “看这不知哪来的小子还嚣张胡说八道,真是莫名其妙,以为我们虚门宗是修道的就好欺负吗?” 赵重幻拍拍自己的手掌也冷冷一笑道。 对于不平之事,她向来亦是人狠话不多,打完再说。 就是雁雍山总是太平无事,平日里也没个机会让她路见不平一声吼,难得一次自不客气。 她们只以为那少年是何处误闯雁雍山的外来客,可后来待她们回到暮云观时,却发现那鼻青脸肿的少年被纱布包得跟个蛋似的,居然正跟乌有先生一把眼泪一把鼻涕地在告状。 而他一旁还坐着一个锦衣年轻男子在闲适喝茶,身后还立着三个随扈。 那锦衣男子,赵重幻后来才知晓对方是岭南问剑山庄的二公子,人称木二爷。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七十四录:不明体(一) 那锦衣男子,赵重幻后来才知晓对方是岭南问剑山庄的二公子,人称木二爷。 而头上裹成蛋的少年便是他的表弟贺齐。 听陪同待客的大师兄所言,这位木二爷起初并未对乌有先生的门下对其表弟的施为有多大激进反应,甚至还表现出一副大度豁达的姿态。 可待赵重幻回到暮云观被贺齐指认出来时,木鸿声却突然发难,不惜以岭南问剑山庄的名头要求乌有先生严惩伤害贺齐的凶手。 当时,看着贺齐一脸一身的伤,一向包容和蔼的乌有先生也委实不好护短,惟有让赵重幻亲自道歉,且还罚她到清心崖上面壁思过去。 却不料那夜,木鸿声竟然一人私自上了虚门宗的禁地清心崖,对她一番纠缠奚落。 最后恨得赵重幻着实忍无可忍,便毫不客气地与他飞沙走石地对打了一番,那甚至是她第一次向虚门宗师兄弟以外的人展现自己的武艺。 她只没想到此人武功竟是不浅,一手欢喜剑法使得炉火纯青。 若不是大师兄后来发现及时赶到崖上制止,她大概在木鸿声手上也讨不到几分好处。 她自今犹记得清楚,当夜那个男子离开清心崖时看她的眼神,就与今日王进的眼神如出一辙:阴郁、深沉,包含掠夺与占有的暗黑欲望,泛着令人心寒又厌恶的光。 也正由于此人的缘故,她才惊觉自己的容貌哪日出了虚门宗,极有可能会是一种羁绊,所以下山前她才赶制了几副人皮面具。 今日会在平章府又恰逢此人,看来她要留几分心了。 ------ 她脑中一番往事潮涌,而她身旁的谢长怀也同样望着木鸿声与贾似道颇为亲密的模样,眸色深邃,火光下潭影潜渡。 问剑山庄,看来与庐山五老一般,已经有了各自的选择! 被救回来的几位贵人很快就被各自赶来的家仆小厮伺候着要扶携离开,但是离开前木鸿声却特意掏出一个精美瓷瓶,倒出几粒白色的丸药发给小厮们,还颇为亲和地嘱咐了一番,教各家甚是感激地离开了。 周围的看客们目睹此景更加满眼好奇,都喁喁低语。 赵重幻冷眼看着那阴邪的男人,心中冷笑:此人看来很享受这般引人瞩目的感觉! “你给那几位大人喂了什么?” 耳际那人醇厚磁润的嗓音再次轻击着她的鼓膜,莫名有点痒。 “我以前做的迷药!他们记不得最近的事了!看他们以后还敢长舌!”她低道。 其实她还给他们每人下了绝子针呢,不过这个大抵还是不要说出来为好,莫吓着他! 谢长怀俊挺的眉弯几不可见的耸动下,唇角微扬。 那厢边薜荔园的大火在各色人等的努力中渐渐平息下来。 而旁观的一干权贵此刻也全无了继续在西湖小筑盘桓戏耍下去的欲望,毕竟此刻平章大人肯定会觉得颇丢颜面,还是准备准备告辞各回各家的好。 正有人开始骚动着要开始跟贾似道话别时,那边越发式微的火势里,忽然跑出几道灰扑扑的身影,他们似乎还抬着什么重物出来—— “他们抬的是什么?” 离得近一些的看客不由探头往前凑近,既惊又怕却还是好奇万分。 而何岩叟凝目一看,专业的敏锐让他更是直接大踏步走上去—— “这是有人死在火中了吗?”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七十五录:不明体(二) “这是有人死在火中了吗?” 而与贾似道站在一处的廖莹中反应亦是极快,他站的位置自然又比何岩叟更近,早提前一步冲到侍卫小厮们所抬着的类似人体的重物前。 他先声夺人道:“可是前几日犯错被罚的婢女未能救得出来?” 慌忙走过来的侍卫赶紧寻个空旷处要放下那裹着一大块麻布的重物。 其中一个侍卫还结结巴巴道:“回先生,是的!里面,里面还有两、两个呢!” 这一举动自然将所有旁观者的注意力都瞬间吸引了过去,连准备着要告辞的人都不由被吸引过来。 正在另一侧手忙脚乱指挥灭火的侍卫长也听到异样,可冲过来时却发现已经来不及阻止不明真相的手下言行了。 他惶恐地望向贾似道他们一处,一时不知所措。 “快将人放下,看可还有救?尔等快去寻大夫!” 紧接着就听江万里苍老的声音嘶哑着大声道,他也随着何岩叟的步伐往那几个正在抬着不明重物的侍卫而去。 后面文履善与包恢等人亦趁势跟着一起往那处而去。 平章府的小厮也惶恐不已,只好一溜烟儿跑走寻大夫了。 这厢,刘管家神色更是早就骤变后,立刻凑近脸色也有些异样的贾似道耳边细语了几句。 然后他赶紧便回头招呼:“各位贵人,今日承蒙赏脸来我们西湖小筑,如此大好月色怎可因为一场烟火引起的小火灾给扫了各位的兴致!” “还请相公与荣王殿下等一起返回真意园,还有香茗歌舞等待贵人们共赏!此处交由小人处理即可!” 大家一听此言,自然情知此事蹊跷,可又不便多言,但是眼底早燃烧起扒八卦奇闻的跃跃欲试。 一直遥遥注视着的荣王夫妇不禁又相视一眼。 一场奢华无比的夜宴衍变出一场泼天的大火,可能还有人被烧死,哪里还有心情继续下去。 可是主人似乎又不想让大家再探究下去,彼此张顾间惟有磨磨蹭蹭往后退。 “在下懂一点岐黄之术,还请允许在下看一看!” 这时突然有一道清亮好听的嗓音大声呼应,继而就见人群里冲出来两道身影来。 大家定睛一看是个陌生的丑怪少年,紧随其后的人却教他们皆大吃一惊——竟是谢府的长怀公子。 “赵小哥?你快点过来!” 那厢何岩叟正想要打开麻布,听此声音熟悉,赶紧抬头一看是赵重幻,不由大喜。 文履善听着熟悉的声音也赶忙回头去寻—— 果然是赵重幻跟谢长怀二人一前一后疾步奔来。 廖莹中见情势也无法阻止,只能大声客气道:“这位小哥不知是哪府的公子?既懂岐黄之术,还请先来看看!”然后又抬手恭敬地对后面跟着的谢长怀揖了揖。 谢长怀温和回礼。 “他是贾衙内的朋友!也是本公子的朋友!”他替赵重幻回答。 廖莹中一愣,立刻明白此子大抵就是早上说替贾子敬做鬼的那个少年。 “那更好了!更好了!” 他眼神瞟了瞟贾似道那个方向,如今众目睽睽,想掩饰也是一时间无计可施,只能见机行事了。 旁边不远的木鸿声盯着忽然冒出来的赵重幻,眉头微蹙,上下打量,心里莫名感到此人隐约有几分熟悉。 赵重幻早不管一切赶到何岩叟身边,视线所及处自早注意到文履善,她只与对方对视一下,不动神色地打个招呼。 她蹲下身姿,毫不犹豫地掀开裹挟的散发着热气的麻布—— 果然,里面是位少女,一脸烟灰,双目紧闭,隐约几分清秀,看情形早被烟气熏闷到晕厥过去……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七十六录:火下薪 果然,里面是位少女,一脸烟灰,双目紧闭,隐约几分清秀,看情形早被烟气熏闷到晕厥过去…… “啊!真是一位少女——” 几个围上来的人悄悄相视了一眼,看来适才廖莹中所言被惩罚的婢女受困一说并未虚言。 赵重幻不发一言,赶忙扣住那少女的手腕切脉,蓦然便神色一变,又伸手探向少女鼻端,早已没有气息。 “她已经死了!”她放下手凝重地扫视周围人道。 蹲在她一侧的谢长怀也探手试试了少女脖颈处的动脉,然后环顾大家亦摇摇头。 一侧立着正冷眼旁观的廖莹中原本眼底似乎还藏着一抹异样,见此倒立刻不动神色地抿抿嘴,好像松了一口气般。 江万里与文履善等人都打量着躺在地上衣着朴素的少女,有些沉郁地皱了皱眉头。 “真是可惜!薜荔园是我们平章府的静室,原也就是为惩戒惩戒犯错的婢妾奴仆所用!” “我们平章大人心慈,总觉得是人都会犯错,关一关让他们反省反省即可!哪里料到会逢今日一劫,委实可怜可怜哪!” 廖莹中一脸痛惜地摇头唏嘘道。 赵重幻眸色微凛,心里想到诗儿,蓦然大胆冒出一句:“这姑娘是否真是大火受困而死还不好判断!” “小兄弟何出此言?不是火灾受困而死,还是谋杀不成?莫非你是想污蔑我平章府吗?”廖莹中顿时神色恼愤,断然怒斥道。 周围人闻言都不禁吸了一口气,目光霎时都集中到了赵重幻身上。 廖莹中这一记先下手为强甚是毒辣。 给陌生少年按上一个企图污蔑平章府的罪名,如此权贵众目睽睽下,赵重幻再又甚异议应该也不敢再多言一句了。 谢长怀修眉微动,遽然站起身来,看着廖莹中刚待开口,骤地就听不远处传来一道严厉的男子声音:“长怀——” 他下意识抬头望去,是舅舅谢元智正神情凝重地望着自己摇头示意,而舅翁谢奕礼也是一脸不赞同地看过来。 虽然谢家是太后母族,但是自新帝登基,贾似道就一直在寻找各种名头打压外戚,使得如今谢家对其亦有几分忌惮,于朝堂之上也是避其锋芒,自然是不到万不得已绝不会与对方起冲突。 况且如今这还是平章府自家的私事,毋论那个从火里抬出的少女是死于何因,对外她只能是死于烟火所引起的火灾。 何岩叟却忍不住替赵重幻说话:“她也只是实话实说,我大理寺办案,只重证据。此女毋论是否死于火灾,一验尸体即可知晓,着实不必在此起了争执!” “既是讲证据,那也要拿出证据来!她又不是大理寺属员,怎可如此贸贸然说出那样的言辞,是想辱没我平章府,还是故意哗众取宠,想趁此在诸位贵人面前大出风头?” 廖莹中不愧为平章府第一幕僚。 一番口舌,真比一把刀子还厉害,只揪住一点破绽直接就能刺得对方鲜血淋漓。 “廖先生大可不必与一个少年计较!她也本是一片热情想要救人罢了!” 捻着胡须一脸沉思的江万里忽然微笑道,“还是处理府上事务要紧!” 既然参政知事大人都开口了,廖莹中委实不好再开口驳其面子,只对江万里施礼道:“知事大人大人大量,小人受教!” 他话音未毕,后面又有侍卫抬着一个同样缠了麻布的重物出来—— 正听着一番唇枪舌剑在一隅窃窃私语的看客,见此情景都立刻又停了口舌劳动。 而谢长怀趁机拉着赵重幻退后两步,凑近她耳际道:“我知你担忧诗儿,暂且莫急!” 赵重幻回眸望他,他瞳底一片幽邃的安定,教她莫名间竟然真的心静下来。 她亦知道适才自己一言太过莽撞,如此敏感的场合,那样的话语不啻于火下添薪,实在有些冒失。 他也凝她一眼,竹节分明的手探在她背后,轻拍拍她薄瘦的脊背,满是安抚。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七十七录:霹雳响 他也凝她一眼,竹节分明的手探在她背后,轻拍拍她薄瘦的脊背,满是安抚。 “没事!有我在!”他又低喃一句。 虽然赵重幻向来自觉毋论遇到什么困境自己都可坦然面对,甚至她今夜都想好从此以后要惜他护他,但是他这短短几个字却还是让她不自禁潮热心生,汪洋恣肆,充溢而出。 一时间,二人心尖眉上都不由蜿蜒着若干无法言传的情绪,似烟霞缭绕,不可琢磨,却又婉转涟漪,弥漫心房。 身后,他轻抚她的手微微用力,传来暖意。 在他们未曾注意的另一侧,木鸿声目光沉鸷,若有所思地望着这处。 这时几步之遥处忽然又传出一阵惊呼—— 赵重幻与谢长怀遂遽然褪尽眉间萦绕难舍的柔软,立刻循声望去,眼前场景教二人心有意会地又对视一下。 就见文履善与何岩叟一起打开的麻布中,一个锦衣少女的身边竟然滚落出一个皮肉尽去的头颅骨和几根煞白修长的骨骼来。 那头颅骨上明晃晃的两个空洞洞的眼眶在火光风灯下彷佛两只黑魆魆的厉眼,狠戾地瞪着所有旁观之人,狰狞而恐怖。 “这,这,怎么还冒出一副人骨来了——”有人颤抖着声音喃喃自语。 “这莫非是有人直接给烧成白骨了?” ------ 脑筋正常的人都知晓一场火只会将人烧成碳灰尸骸,怎么可能烧出如此干净的一副骸骨骷髅来? 那这副骸骨出现在平章府里岂不是教人不寒而栗了吗? 一时场面静寂若茔,落针成雷,好似荒凉无垠的旷野,西风一起,满是萧瑟疮痍。 所有人的视线都不由自主地从突如其来的可怕人骨上又转向了廖莹中的身上。 适才这位平章府第一幕僚还是义正词严、大义凛然,此刻,面对这番天翻地覆的变化,不知作何感想。 廖莹中确实也未曾料到今夜会遭遇如此场景,向来机心若渊、口舌胜刀的本事骤然间也施展不出了。 而立在不远处一直一言不发的贾似道此刻神色早已黑沉似铁,一双黑眼珠子在眼眶中滚也不滚。 他依旧一副从容底定,不动如山的傲世之态。 惟有右侧微微颤动的眉尾在在彰示这位名动大宋朝的权柄之臣心中不可避免的惊涛骇浪—— 是谁? 到底是谁竟然敢诬陷栽赃于他? 莫非真是程元凤那老家伙设计的一切? 就趁着今日他举办的这一场豪华夜宴来大闹一场吗? 可是,贾似道实在无法置信,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在自己重重防备的平章府,他程元凤到底是如何将这些骸骨藏入他的薜荔园中的? 这场大火看来绝不是烟火所惹那么简单! 一侧的刘管家与幕僚翁应龙都战战兢兢地瞄了瞄自己的主人,心里真是翻江倒海,狂风大作。 如今的场面真是他等始料之未及,明明藏得那么深,怎么都会被一场火给曝露出来? 此刻这么多权贵在场,想掩饰也是力不能逮,再如何掩饰在别人看来都是欲盖弥彰。 “这个女子也是死了!” 那厢文履善探了锦衣少女的气息脉搏,回头凝重道。 在看官们还来不及缓和眼中隐晦的交流,第三具又被抬了出来—— 赵重幻与谢长怀也往前凑近了一些。 眼前既有刑部、大理寺魁首们的虎视眈眈,还有荣王等人冷眼遥望,平章府的一干人等此刻已经没有谁再可以阻挡事态的发展,也只能眼睁睁看着蠢笨的侍卫又一次抬着麻布卷出现在众人之前。 麻布再次被打开,依旧还是位着了素白衣裙的少女,不同的是,她脸上干净白皙,并无烟灰敷面,这时似有侍卫立刻认出了她,惊呼出一声—— “诗儿姑娘!” 赵重幻急忙探头仔细一看,眼波一颤,竟然真是失踪快两年的诗儿。 “你们说谁?” 一声爆喝霹雳一样响起来,炸得在场人都不由一抖。 大家回头一看,正是贾府声名在外的纨绔公子——贾子敬。 只见他胡乱推搡着挡他路的人,一路跌跌撞撞冲将过来,所向披靡般,谁也阻挡不了。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七十八录:累累伤 只见他胡乱推搡着挡他路的人,一路跌跌撞撞冲将过来,所向披靡般,谁也阻挡不了。 “敬儿——” 而他身后还跟着一路小跑又努力想在权贵们面前保持贵妇人风度的留郡夫人,但是她惨白的神色、通红的双眼却出卖了她此刻满心不可言说的痛苦与慌乱。 她的身侧一起疾奔而来的还有贾安。 他喘着粗气,高耸的颧骨红晕一片,似有酒意,而向来混沌的目光此刻更是晦涩不明,交杂着无数惊恐,惶惶难安。 当夫妇二人遥遥望见那地上麻布中平躺着的三个少女时,二人眼中第一次流露出了不约而同的恐惧忧患。 而周围旁观的一干人则注视着这一家子疾风过山慌乱无措的模样,不由都不明就里地面面相觑。 赵重幻顾不上贾子敬的呼号,早迅速地蹲下身姿去检查一脸苍白躺在麻布上的诗儿—— 就在她刚切着诗儿的脉搏时,贾子敬已经风一样地冲将过来。 慌不择路间,他甚至还直直撞在了何岩叟身上。 寺卿大人一把拽住他,二人都晃了晃,才避免自己这堂堂三品大员与一个纨绔公子不雅地一起摔趴在众目睽睽下。 “重幻,她怎么样?怎么样?” 贾子敬脸涨红嘴巴里跟倒了珠子般,又乱又快地劈里啪啦,而手也直接拉住诗儿的手揉搓。 “她手还热的!她还活着对不对?亏得你叫人来找我!你说诗儿可能就在这府上,果然都被你猜对了------”他面上皆是手足无措的欢喜。 但是,赵重幻神色却凝重起来,她放下诗儿的手腕,又探探脖颈处的动脉—— 须臾,她骤然感觉手下的肌肤还有一丝几不可察地波动,她马上掏出袖中的银针包和一个蓝瓷瓶,倒出两粒丸药强行喂给了诗儿,然后麻利道:“衙内将诗儿扶起来!” 贾子敬一听手忙脚乱地扶抱起诗儿细软瘦弱的身体。 谢长怀负手立在一侧看着眼前场景,唇角微抿,眸光幽邃。 这厢,赵重幻也顾不得周围有一群闲人在旁观,直接将诗儿素衣的衣襟扯开了一部分,露出颈背的关键穴位,同时,诗儿后背那不计其数的反复堆积的青紫鞭打之痕也一通暴露了所有人眼前—— 这毫无预兆跃入眼帘的惨状,让赵重幻遽然瞳孔一缩,下意识抬眸看了眼贾子敬。 贾子敬也早已神色大变,他的视线霍地投向不远处,像两把寒光凛凛的锥子,生生扎入彼处惶恐站立之人的心口。 留郡夫人直觉一阵寒气逼入她的骨血,本就摇摇欲坠的身体更是打了个寒颤,不由自主地往身侧的贾安靠了靠。 贾安本能地揽住她,夫妻二人八年来,第一次彼此倚靠,目光一致。 赵重幻开始毫不犹豫地从诗儿的头顶百会、风府开始下针,一直下到大椎、灵台,一时少女惨淡青紫的后背上排布银光闪闪的细针,在夜风中散发着扎眼的幽光。 下好针,赵重幻一边切着对方的脉搏,一边注视着手下依旧清致雅丽的少女,心里百味杂陈。 她一直推测的可能皆是诗儿不在人世间,也许早就化为一捧累累白骨! 可是,没想到此刻,在她脑海中盘桓了大半天的少女脸庞,终于还是以如此猝不及防的姿态出现在了她眼前,带着一身累累伤痕,危在旦夕。 而这一刻,她竟也不能肯定能否救回这个姑娘!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七十九录:剑光寒 而这一刻,她竟也无法肯定自己能否救回这个姑娘! 她悄悄地用余光又眄了一眼小心翼翼抱着诗儿的贾子敬的神情,掩藏住自己眼底纷扰难平的同情与无奈。 他面上是从未有过的认真严肃,双眼赤红,目光中绞缠着数重乍逢恋人的欢喜,和害怕再次失去她的忧惧,这一切都旋成风雨欲来的暴虐,紧紧绷在他僵直到不敢一丝一毫动弹的身体姿态里。 他原是个恣肆又话多的人,可是这一刻,他连呼吸都摒住,生怕自己多说一个字,震动了一下身体,就会影响怀里伏着的、无声无息的诗儿。 他们以为从曲儿那所获得的真相已经快接近事实了,可是原来事实更加残酷。 这个少女在昭庆寺外平白失踪了一年多,最后却又在平章府的一个失了火的荒弃的园子里被人无意给抢救出来,其中曲折岂是曲儿那三言两语可以道明白的。 诗儿这一年多到底受到了怎样非人的对待,连她都不愿去深想。 连同这里还有的两位失去性命、同样可怜的无名少女,甚至那副不知何人的白骨,所有的事实就好像浓雾覆盖的丛林,终于要在这样春意浓烈的夜晚,曝露于一干权贵的眼前。 “她怎么样?好点了吗?” 虽然诗儿还是一动不动,甚至连身体也似乎愈发沉重,可贾子敬依旧一丝不苟用力抱着她,满怀期许地牢牢盯着赵重幻问。 赵重幻切脉的手顿然一僵,皙白的手指微微在诗儿白璧般的腕子上蜷了蜷。 她感觉诗儿血肉下的脉搏似乎怎么努力都仍然无法唤醒,她救不了她,可是这该如何对贾子敬直言? 她到底还是抬头直视着贾子敬充盈着红血丝的眼睛,直视他通红中夹杂着无数的期盼殷殷,与尘埃未定的忐忑难安。 周围靠近的文履善、何岩叟等人瞧着赵重幻如此神色,也心里一沉。 “怎么样?你别那个表情呢?你说话呀?你不是真武帝君附身的吗?” 贾子敬见她如此,越发不敢自己亲手去探一探诗儿的脉搏了。 他惟努力摆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试图鼓动眼前直直盯着自己的眼含悲伤的丑怪少年快发挥她神秘超群的能力。 他乱七八糟地哀求道,“你不是都能用哨子小鼓让促织跳舞吗?不是还可以捉鬼吗?我知道你什么都会的,这世上没甚事能难倒你的!重幻,我求求你,求求你,救救她——” “衙内你冷静点!” 谢长怀俊挺的身姿也蓦然蹲下,毫不避讳地探手也切住诗儿的脉搏,既然下针、喂药都依旧一动不动毫无声息,结果可想而知。 须臾,他眉头紧蹙死死盯着贾子敬:“诗儿姑娘确实没有脉搏了!” “不会的!不会的!” 贾子敬佯装笑意的脸色骤地如同皲裂的粉面,一种饱含绝望害怕的情绪恰似纷纷落落的碎屑,霎那间从眉眼的四面八方开始剥落—— “你们哄我的!我才不信呢!赵重幻这针还扎着呢!怎么会没脉搏了呢!”他喃喃着。 他话音未落,赵重幻便伸手将一根根银针拔下来。 “你别拔!不准拔!”贾子敬突然伏在诗儿的背上,试图去挡住赵重幻的动作。 “贾子敬,你冷静一点!” 赵重幻霍地怒声断喝,抬手一把推开他,将诗儿抢入自己怀中,给她拉好衣物,“你这样也救不活她!” “不会的——她怎能死?” 贾子敬如同困兽一样怒吼出来,双目赤红,猛地跳起来,他回身四面胡乱梭巡一下,眼神如同淬了毒般,让所有看客都不由微颤了下。 就见他眼神落在一个侍卫身上,一个箭步冲上去抢了对方的剑。 侍卫躲闪不及,佩剑一瞬间已经被贾子敬握在手上,凌厉的寒光登时贯过春夜—— “娘——” 他赤红的眼如瞪鬼魅一样瞪着自己的母亲。 “是你们害死她的!” 留郡夫人见此满面痛苦地差点跌坐在地。 “衙内!” …… 所有人都惊呆了。 章节目录 第二百八十录:花镖信 涌金门内往东北一角有一处高门府邸,重甍琐户,雕梁画栋,碧树幽篁,相比附近其他那些个黄瓦朱门的权贵之家,显得颇为低调。 春夜喜暖,风月安宁,悄然无声。惟有风灯在微凉月色下,若夜归人眸底最期待的光,落在宽阔的檐廊下。 书斋里银缸粼粼轻晃的光影,一位老者安适地坐在几案前,偶尔起身拿着鎏金绞剪去清一清烛台捻心。 几案一侧,还随意丢了一张装帧极为华贵雅致的请帖,其上赫然写着吉国公敬启的字样。 府上的家眷俱已歇息,吉国公程元凤直觉忙碌一日,安眠前是最难得的清闲时刻。 他苍老的脸庞上浓眉粗长,神色很是舒展,皱纹粗糙的大手正轻轻握着一本二程(程颐、程颢)所着的《经说》,看得极为认真。 程元凤正心无旁骛地与百年前的理学大儒作心灵上的沟通交流,忽然莫名感觉一阵夜风从半掩的镂花窗格边窜入。 然后就听一声低低的浅嚣,骤地他眼前博古架的顶架上赫然扎了一把花形飞镖,镖上还挂着一封信。 程元凤神色一凛,疾步走到窗格边,霍地推开花窗。 窗外碧桃花影妖娆,春风作雪,袅娜绝胜,并未一丝一毫不寻常之处,而不远外自家的侍卫也依旧静默而立,毫无变化。 程元凤老眉一蹙,想要呵斥两句,可又顿了口舌。 如此神鬼不知,想来是江湖高人,斥了侍卫也于事无补。 况且他几十年耿介正直,为官清廉,身正影直,哪里惧怕这一点雕虫小技。 他严肃地又四下张看了一番,才“啪”地将窗格关上。 程元凤疾步走到博古架前,抬手拔下花镖,起手间发现暗访之人的力道甚至惊人,那花镖扎入木骨竟足有寸许。 他眉间蹙深若涧谷,满是诧异与好奇。拔下花镖,他飞快地拆开书信—— 黄棉纸上跃入眼帘的笔墨劲峭端正,颇有几分风骨,想来这书信之人也是好生练过几年字帖的。 程元凤一边暗忖,一边迅速地扫过信上内容,微凛的神色却随着内容越发复杂,似愤懑又似暗喜,如同缠了焦浆的糖串,苦甜交融。 他一眼扫到底后,重又回头一字一顿地再读了一遍。 许久后,程元凤牢牢盯着信纸上下梭巡了好几遍,布满皱纹的唇角冷冷垂下,然后才将信件凑着烛火缓缓点燃。 黄棉纸在火焰里轻卷挣扎,化为一抔灰烬,落在精致的银缸边,与烛泪缠绵成透明的灰色。 程元凤望着灰烬思索揣摩着写信之人所言是否真有其事。 不过字里行间中,可以看出暗中人对于那位独霸大宋朝堂的黄钺之贵的了解绝不含糊,显然在背后对那人做过诸多的寻访与探究。 不过,如今,这朝堂之上还有谁人敢如此算计那位权柄滔天的贵人呢? 他转念又想,如果信中所言确是事实,倒可以是一个千载难逢的扳倒对方的由头。 他看看钟漏,才过亥正没多久,按临安府中权贵之家宴会的一般常例,这个点正是歌舞正兴,酒茶酣畅之时。 程元凤在书斋中蹀踱着步子沉思了片刻,然后转回几案后面端坐,拉过纸张,研墨提笔,垂眼仔细写起信来。 他需要去寻人核实花镖信件之言是否属实。 这一刻,他倒是有点遗憾今夜回绝了那场邀约,否则怎会错过那番好戏? 章节目录 第二百八十一录:孤狼哮 这一刻,他倒是有点遗憾今夜回绝了那场邀约,否则怎会错过那番好戏? 写好信用蜡封好,程元凤唤来小厮,遣人将信送了出去。 这一切做完,他直觉心里有些莫名的激动与亢奋,随手拿起一旁的《经说》,翻了两页,却发现自己已经读不进去,索性又放回一侧。 思前想后,最后从书案的抽屉里他拿出一份装帧精致的册页,细细摊开,粗大的手在整洁的纸上面来回摩挲了片刻,然后研磨提笔,凝神开始在其上洋洋洒洒地书写起来。 既然送信之人说明日鸡鸣之前会将证据送过来,那么他也得提前准备好劾疏,有备无患。 ------ 那厢南高峰下。 西湖小筑西院薜荔园的火光已经萎蔫寥寥,风灯的亮度自不及那场天来之火的光芒,衬映得昏暗的薜荔园墙外的夜色中越发人头济济。 而所有人此刻都目瞪口呆地盯着眼前这不可思议的一幕—— 贾子敬一把利剑寒光凛凛地架在他亲生父亲贾安的脖颈上! 靠近他们的侍卫不知所措地都僵在原地。 主人家父子相残,他们该帮谁? 他们偷偷去窥视一眼也呆住的侍卫长,发现对方也是满脸慌张,手足无措。 而留郡夫人早已瘫软在地,哭得全身颤抖。 刚才贾子敬提着剑直奔贾安夫妇,贾安下意识推开留郡夫人,自己独自生受了儿子的性命相胁。 倒没料到关键时刻,一向宿花眠柳的贾安竟优先顾的是自己的娘子。 赵重幻想上去劝解贾子敬的举动,却被谢长怀跟文履善一左一右给拉住。 他们都对着她摇头。 “敬儿,你是疯了吗?怎可对着你的父亲剑戟相向?” 贾似道也被眼前的一幕给惊住,他想往前去阻止,但是却被刘管家和三个侍卫给护住,生怕贾子敬的刀剑无眼,伤着平章大人。 远处荣王夫妇也眉宇凝深似涧,在侍卫的保护下遥遥观望。 今夜这一出戏,几个北瓦子的戏台能唱得出? “叔翁也莫充好人!” 贾子敬才不管不顾,苦苦寻找的诗儿刚落他怀中,却又转眼香消玉殒,这种痛苦比之前遍寻不到还有灼心刺骨。 “我的婢女在你戒备森严的静室里被人救出来,叔翁是想假装毫不知情吗?” “你叔翁确是不知情!一切都是为父所为!是为父鬼迷了心窍!”贾安立刻颤声辩解。 从未料想这桩公案,会在今夜如此猝不及防地暴露在权贵的众目睽睽之下,为了叔父与平章府的声望前程,惟有他一人生吞了。 只有这般,贾似道明日在朝堂之上才能留一线余地,而不是被弹劾的上疏给淹没。 “哈哈哈!我长这么大就喜欢这一个姑娘,你们却也一个个不愿放过她!就因为她有个至阴之体的出生?” 贾子敬仰天长笑,笑中却掺杂着积郁的难消的痛苦与绝望,教人听来心里都不由一震。 谁人会料到一个在临安府出了名的绮缛纨绔子弟竟还是位痴情少年郎! 而荣王夫妇闻言却眉头一抖,不由彼此惊诧地对视一眼。 那厢,贾子敬气恨交织,手上一不小心一抖,顿时贾安细嫩的脖子上便划出一抹血痕。 贾安不由疼得出声,“嘶嘶”直吸了口气,留郡夫人见此又急又慌,却无计可施,腿软得都站不起来。 但是,在场所有人都无一人动弹。 有人是抱着事不关己看热闹的心态,有人则是忌惮贾子敬手上那柄寒光闪闪的利剑,还有人就是想等着看贾家这番“窝内反”到底所为何事。 “你们不承认是吗?好,赵重幻,把你查到的真相都说出来!看看这花团锦簇的平章大人府邸里到底藏着什么有趣的秘密!” 贾子敬如同一只孤狼在夜色下咆哮。 不远处,木鸿声对于眼前一幕并无兴趣,他只盯着那被称为“赵重幻”的丑怪少年,心中浮现的却是去年春日,虚门宗清心崖上与他对峙的那个清绝如仙的少女。 看来,她是来了临安府,大隐于市,果然很聪明! 章节目录 第二百八十二录:厘纠葛(一) 看来,她是来了临安府,大隐于市,果然很聪明! 赵重幻正盯着贾子敬,自然没空闲去顾及到木鸿声不寻常的视线,惟有她身后的谢长怀,却看得清楚,不动声色地冷冷眄了对方一眼。 木鸿声目光与他恰逢,眉梢微挑,唇角斜斜地露出几许阴郁的冷鸷来。 一位高门贵公子,手无三两力,摆出这番姿态倒是有点意思!他心中冷笑道。 而听到贾子敬口口声声唤自己的名字,赵重幻下意识回眸看了看刚敛起神情的谢长怀,而一侧文师叔也正担忧地望着她。 她确是未曾料到,今日一天殚精竭虑所查之事,最后是以一把火的方式在一干权贵的众目昭彰下给暴露出来。 但是既然走到这一步,她怎么也要将案子厘清,方能对得起死去的三位姑娘,还有大理寺义房中躺着的陌生女子。 “没事,你且去,有我在此!”谢长怀凑近她耳际道。 她定了定心,没有回望他,只眸光落在脚边麻布中所躺的诗儿身上,神色轻凛,微微颔首。 其他诸人听得贾子敬一言,则都霍地将目光齐齐聚到这其貌不扬的丑怪少年身上,连贾似道都阴沉沉地盯着她,满眼尖刺一般的犀利。 甚至远处的荣王妃亦偏头对荣王低语了几句,二人便向此处靠近了些,急得一干侍卫想拦又不敢拦。 今夜这平章府的颜面是被一把火、三个死去的少女和一个纨绔公子给彻底败祸开了。 “赵重幻你过来——” 贾子敬的剑依旧横亘在他亲爹的脖颈上,大喝一声,情急间手上都抖了抖,似一不小心就能将贾安脖颈侧的动脉给割破般。 “衙内小心啊——”廖莹中离得近,看得心惊肉跳地叫出声。 围在他身边的侍卫窥着他的神色欲动也不敢动,情势一时僵持着。 “滚滚滚!你们这些门下走狗管得着我贾府的家事吗?” 贾子敬憎恶地呼喝完,又仰头焦灼地嚷嚷,“赵重幻,你不是答应我给诗儿伸冤,你是不是怕了?别怕,要杀要剐,有本衙内给你垫着,也轮不到你——” 看客们悄悄互视一眼,隐秘地交流了下各自眼底潜藏的激动与诧异。 看来这向来浮浪的贾衙内是真破釜沉舟了,如今就端看平章大人如何出真章应付了。 赵重幻情知不能再回避,于是深吸一口气走了出来。 何岩叟见此也忍不住跟着往前几步,赵重幻不意他会随着自己一起出来,不由偏眸睇了对方一眼。 何岩叟抬手拍拍她肩头,神色亲和。 人人都知道白天他大理寺来平章府查过案,若是单让一个小差役担此分析案情的重任,他堂堂三品大员的脸面过了今夜也就全埋入南高峰的参差嶙峋之中了。 诸人见何岩叟如何姿态,又思及之前第一位少女被抬出后,他口中所招呼的“赵小哥”三个字,自然明白这位少年与大理寺卿还颇有渊源。 赵重幻走过去,并未直接劝导贾子敬先放开威胁其父的那柄长剑,而是将抖抖缩缩站在人群边上的阿陶叫过来,附耳与他说了几句,阿陶点点头,便用力挤出人群,衔命而去。 “小人是钱塘县署的差役,今日承蒙衙内所托,在大理寺卿何大人的允许下查访一桩旧案——” 赵重幻先对着何岩叟恭敬行了大礼,才环视着眼前这一干锦衣华服的大人物缓缓开口道。 平生第一次,在如此多的权贵和一把寒气凛冽的迫人利剑面前陈述案情,也着实让她这乡野之人不甚唏嘘。 她视线无意扫到刚才自己所立之处,一眨眼功夫,谢长怀却已不在彼处。 她心里有点疑惑,但也不以为意。 赵重幻收回眸光,继续娓娓道—— “这桩旧案,就与地上的这位诗儿姑娘有关系!她本已失踪了近两年之久,可是今日却平白出现在了平章府的薜荔园中,小人也是纳罕!” “纵观今日所查证据,既然衙内一定要小人在此说案,那小人也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章节目录 第二百八十三录:厘纠葛(二) 很快,阿陶并几个贾子敬的随扈将之前押解起来的曲儿给带到现场,后面还跟头包纱布的、一脸着急的歌儿,以及畏畏缩缩的梁西范。 三人感觉空气中的焦糊之味扑鼻,再一见眼前风灯煌煌、人头攒动的场面,而贾子敬又拿着剑挟持着贾安,都不由自主、神色各异地愣住了。 不过歌儿听说诗儿的消息,也顾不得在场这群虎视眈眈的权贵,看到赵重幻就急匆匆问:“诗儿在何处?” 赵重幻眸色沉重,向她示意了一下一侧的地上无声无息躺着的三个少女。 歌儿见她如此神情,顿时手脚发软差点瘫下,恍惚惚地连滚带爬跑过去,然后就是一阵凄楚嚎哭的声音在夜色里回荡—— …… “快将她领去别处,别妨碍说案!”何岩叟严肃地命令自己的小厮。 青衣小厮手脚利索地窜上来将歌儿拉到人后去。 “赵小哥,你开始吧!”何岩叟气势甚壮道。 原本说白日之案甚为棘手,如今被贾子敬这一闹,平章大人自顾不暇,大概也怪不得他翻脸无情了。 “案子要从十年前说起,彼时平章大人府上买入一批方及始龀的幼女,其中有三个女娃被分配给了留郡夫人的院子中。” “夫人还给这三人各自取了个特别雅致的名字,她们分别是诗儿,曲儿,歌儿!” “留郡夫人是知书达理的高门贵夫人,待这三个婢女的方式也不一样,她并没有只是让她们做一些粗活,使唤她们。” “反而还专门教授她们琴棋书画以及女工等等闺阁女子的本事,以便她们以后在侍候衙内的生活起居时不至于粗使笨拙!” “机会难得,三个婢女都很勤奋好学。其中以诗儿最为突出,她不但越长大人越发出落得清丽动人,那些个留郡夫人所教导的本事也是样样都在三人之上!这样的女子,与衙内朝夕相处,自然而然彼此情愫暗生!” “其实衙内自己也明白,他的正妻将来必定是位世家闺阁,怎么也轮不到诗儿这样的婢女!” “所以他自己只能给钟情的女子许了抬她做姨娘的诺言,甚至还为此去求过几次留郡夫人!” “但是留郡夫人却觉得衙内正房未娶,先抬姨娘这事委实有些会伤了贾府和未来亲家的颜面,所以未曾允许!” “所幸诗儿是个通情达理的女子,并不一味强求此事,衙内也暂且宽了心!” “只可惜,衙内对诗儿的好自然会惹来别人的嫉妒!比如说三人中还有一位永远都被诗儿踩一头的曲儿姑娘,也就是如今这位衙内惟一的通房!” 说着赵重幻指了指一侧垂头不语的曲儿。 曲儿神色苍白,头发蓬乱,早没有了之前随着留郡夫人伺候逢迎各家贵妇的风度。 “可是,衙内并未成亲,这位曲儿姑娘何德何能会被抬做了衙内的通房呢?难道不怕衙内娶亲时伤了颜面吗?” “小人之前也有些疑惑!也猜测或许是诗儿失踪,留郡夫人为了抚慰衙内的伤心,所以抬了曲儿!” “可现在再回头细想这个问题,是不是也几分值得揣摩的异常之处呢?” 她说着又看看了留郡夫人被婢女扶着的细软若柳的身影。 看官们盯着留郡夫人,眼中渐渐也泛起疑问,不由窃窃私语了几句。 贾似道大鱼泡般的肿眼里满含阴戾,神色却平静。 刘管家等人想要阻止何岩叟与赵重幻的意图也被他拦下了。 而贾子敬颤颤地握着剑,满面痛恨交织。 “其实也没有什么好奇怪的,不过就是留郡夫人与曲儿达成了一项交易罢了!” 大家嗡嗡之声更甚。 章节目录 第二百八十四录:厘纠葛(三) 江万里与包恢却于无声处彼此对望一眼。 如今这情势已经大大超出他们的预估,可是,这番场面却正是他们乐见其成的。 惟有将事情闹到无人不知的地步,所有涉及其中的人才会越安全。 包恢本来还为何岩叟出了个相对比较冒风险的办法来处理平章府的命案。 但是,现在看来,一场大火,一位竟是人间情痴的纨绔子弟,顿然将这桩案子化繁为简,昭然于众,真可谓天时有眼。 惟有文履善蹙眉捻须,静静望着赵重幻侃侃而谈的样子,目中藏着担忧。 风头太过,对这个孩子而言绝非好事! 何况他也听说过问剑山庄的那位木二爷曾与赵重幻起过冲突一事。 今夜二人恰逢,对方八成已经认出她是女扮男装,万一关键时刻跳出来揭穿她,岂不落下个欺蒙权贵的罪名! 可是,此时此刻,他即便就是想带赵重幻走也是有心无力了。 那厢,赵重幻边说边望了望被婢女扶着的留郡夫人,曲儿更是缩着脖子,耷拉着脑袋,再无一丝生气。 “诸位贵人自然都比小人反应灵敏,是不是也马上就猜出这场交易的目的——“ 赵重幻顿了下,放轻声音似怕惊了贾子敬般。 “是的,这场交易的目标就是绑架诗儿,让她消失,或者暂时消失!” 赵重幻声轻却若雷动,震得留郡夫人浑身一抖。 而贾子握剑敬胁迫其父的手早也有些麻痹,赵重幻的话语再轻,也还是让他手上颤了颤。 贾安早就闭上双眼,似乎想默默承受一切。 “其实留郡夫人设计绑架诗儿,是这个姑娘承受的第一次绑架!接着,她还被两拨不同的人抢夺过,最后才不知所踪!而正因为她的失踪,所以在贾衙内的身边相继还发生了三次闹鬼事件!” 闹鬼? 看官们都低低吸了口气,越发好奇万分。 “闹鬼一事,小人也查清楚了,皆是担忧诗儿姑娘的去向,希望能找出绑架者而故意为之!小人就不在此细说了!” 赵重幻话题一转,环顾所有人问道,“不过一位小小的婢女居然前后被绑架了三次?到底她身上有什么隐秘之处?只因为她的美貌吗?” 她纤细瘦弱的身板此刻立在一干权贵的视线正中间,目光炯炯,脊背笔直,侃侃而谈,饶是其貌不扬的眉眼竟也生出几分不凡来。 大家盯着她,都轻声窃窃议论起来。 期间,有人在好奇地打量她这个人,有人似听说书话本子般地竖着耳朵想知下文。 更多的人当然是对自己能亲历如此难得的大场面而暗自心潮澎湃—— 竟有人敢于众目睽睽下揭露平章府的丑闻,这种魄力简直就堪比八月十五仲秋的钱塘江滚滚大潮般激动人心! 甚至连今日为参加平章府夜宴而割肉般提了一堆贵货来的忧伤也瞬间抚平了。 而贾府一干人从上到下则是狠狠地盯着她,恨不能贾子敬一柄剑是悬在她脖子上的。 刘管家心里的恼恨更甚,白日就该将这么个丑玩意也给赶出平章府。 彼时,若不是为了迁就安抚一下那闹鬼闹得翻天覆地的贾子敬,怎么能由得这黄口小儿一番闹腾? 章节目录 第二百八十五录:厘纠葛(四) 但是,刘管家清楚,事到如今,前有江万里、包恢等虎视眈眈,后有荣亲王隔岸观火,再如何也是回天乏力,欲藏也藏不得了。 他忐忑地悄悄窥了眼自己尊贵的老主子。 却发现对方眼神阴戾,但是却一动不动,神色极为沉敛冷静,似眼前一切心底已有计较。 刘管家心里也不由沉下来,他深知主子的能量,绝不至于被这等鸡毛蒜皮的小事给扳倒。 赵重幻却并未立刻回答她自己问出的问题,而是继续着她的说案。 “其实这位诗儿姑娘命途着实多舛。据说她家在应天府,五岁那年就因冒犯了鞑人贵族的马车,从而导致父亲被鞑人活活打死!” “后来应天府发洪水,她们全家又逃荒到扬州!流落扬州后,又不幸被人给拐卖到了临安府!直到最后落脚在了平章大人府邸才算是生活安稳下来!” “对于平章府,诗儿姑娘真是满怀感激,何况还有她倾心所爱的高门公子!只可惜,红颜薄命,命途坎坷啊!” “赵小哥说了半天,到底这个婢女身上有什么特别的?竟然被绑架三次?”何岩叟自觉给她引话茬子。 “小人在下午从大理寺回到衙内这揽香楼后,无意查到了几件特别的事情,还未来得及回禀大人!”赵重幻回身对何岩叟恭敬道。 “哦?何事?”何岩叟倒真是好奇了。 他自然也明白了所谓十姨娘的被杀案绝对与地上刚死的这个婢女失踪有极大关联。 只是看赵重幻胸有成竹的模样,想来眼前少年已经将案子解了个七七八八了,不由愈发心服。 “此女的出生颇为不同,据说是至阴之体!”赵重幻道。 看官们顿时吃惊地又起议论。 “谶纬之言道,纯阴之体,清灯自守,六亲难留,孤独终老!” 何岩叟也有些诧异道,“此女竟是如此命苦!” “是的!她家里的情况确实让人觉得此理不假!” “正是因为这个缘由,留郡夫人才不愿诗儿与贾衙内有所牵连,是故也才会有与曲儿私下设计绑架诗儿这一节故事!” 赵重幻转头望着留郡夫人,补充一句道,“不过留郡夫人到底心善,并未想要取她性命,只是想将她送去他处,不再出现在衙内身边而已!” 留郡夫人骤然呜咽出声,静静的夜色里,似南高峰孤清的失途倦鸟,无依无靠地哀鸣。 有三两贵妇看不下去,同情地过去扶住她,低低宽慰。 在贵妇人们看来,不过就是区区一个低贱的婢女,生死都随主人心意,委实没有必要闹到今夜这番光景。 这贾府的公子莫怪纨绔到临安府顶巷知,尾巷晓的,为了个贱奴拿剑对着自己父亲,这也实在不像话了! 贾子敬却梗着脖子大喝一声道:“婢女就不是人了吗?我也管不了其他人,我只管我的诗儿!你们害死了她,你们就都该死!------” “你个孽障,就是胡闹!”忽然后面远远传来一个老妇人苍老嘶哑的声音。 章节目录 第二百八十六录:厘纠葛(五) 看官们都不由转头去张看,一见来人是贾府的老太太,一品诰命夫人,贾似道母亲胡氏。 胡老夫人年届八十高龄,但是身强体健,拄着一根雕琢奇巧的灵寿木拐杖,一双着了锦面软履的小脚健步如飞而来。 她在平章府是祖宗一样的存在,朝中权贵若是有求于平章府,但凡能讨上胡老夫人的好,那可就是事半功倍的一条捷径了。 众人见老夫人气势汹汹而来,赶紧自觉让道。 “太阿婆,您老别管我!”贾子敬远远就嚷嚷着,“回去念您的经去!” 赵重幻也眺望打量了下来人,发现胡老夫人后面还跟有一位疾行而来的身着红色僧衣,头戴莲花僧冠的陌生番僧,而一直没露面的蒋胜欲、卫如祉竟也随其左右。 她眸色一亮,立刻想到甚般转头一看,发现谢长怀又回到适才端立之处,眼神交错间,他微微颔首。 赵重幻瞬间明白,他是帮她去寻人去了——而不远处的那位番僧必定便是多桑大师。 贾似道为人其他方面有待商榷,却是个一顶一的大孝子,回头见是听多桑大师讲经祈福的老母亲亲自拄拐而出,不由恼火地瞪着周围随扈,恨恨道:“谁人去打扰老祖宗的?这么不懂规矩?” 刘管家与翁应龙茫然地摇摇头。 气哼哼的胡老夫人喝退跟着的婢女小厮,也不顾众人眼光跟侍卫想拦也不敢拦的动作,直接举起拐杖冲过去对着贾子敬劈头盖脸就是狠狠地乱打一记。 “你个泼孙,真是无法无天了,竟敢举着剑戟威胁你的父亲!” 胡老夫人一脸气恼,中气十足地大喝道,“还不给我丢掉剑跪下给你父亲赔罪认错!” 贾安一看是自己的祖母来了,神色一软,也显出几分委屈无助来。 贾子敬睁圆着通红的双眼,神色逼仄恼怒,可是他确实颇有些惧怕自家这位河东一吼西湖三颤的曾祖母。 他撇撇嘴,却仍然僵持着,大声辩驳道:“太阿婆,我不能就眼睁睁看着我喜欢的女人就白白这么死了!您想管,就要给我做主!我爹都承认是他害死了的诗儿!” 他知晓今日一节自己早就背上不孝之名,反正人人都觉得他浑不吝,也没人真正在意他的感受,他今天被打死也要给诗儿讨个公道。 “你把剑先放下!有事慢慢说!太阿婆给你做主!”胡老夫人神色也缓和一点。 今夜当着荣王夫妇与众权贵的面,又有人直接死在眼前头,想掩饰实非易事。 她这曾孙又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的浪荡子性子,别真脑子一抽将他父亲给误杀了,那可就真不得了了,为今之计就是先将贾安从兵刃上救下来。 胡老夫人说着便小心翼翼地用拐杖去勾退贾子敬的剑刃,同时向一侧的侍卫长使眼色。 后者立刻意会,趁着贾子敬还未反应过来时,一个虎扑,将贾子敬手上的剑从贾安脖子边给夺了下来。 贾安得了挽救,也是一阵腿软,留郡夫人赶忙过来扶住他。 贾子敬顿失依仗,“扑通”就跪在胡老夫人跟前,抱着她双腿忘乎所以地哀嚎:“我要给诗儿伸冤!伸冤!太阿婆,您给我做主啊!” 一直不吱声的贾似道此刻也走过来,不理会哭得死去活来的贾子敬,只呵斥左右将其拉开,然后道:“夜深了,快将老夫人送回东院去!” 胡老夫人却压住贾似道低声道:“今夜这事,为娘应下,最多不过是削了诰命封号,儿你且等着,不要乱了阵脚!” 章节目录 第二百八十七录:厘纠葛(六) 贾似道没料到自己老娘居然还有这么个盘算,登时不舍,还想说点什么,却被胡老夫人一把给推开。 胡老夫人亲自走到荣王夫妇跟前,恭恭敬敬行了礼。 “今夜一切让王爷、王妃见笑了!老身府上管教不严,出了这等企图弑父杀亲的违背人伦之丑事!” “其实那几个丫头子会在薜荔园的事与我儿孙人等并无干系,都是老身留了她们参佛所用,不料今日无故大火烧了她们——” 荣王端和的脸上露出一抹笑意,但眼底却藏着几不可察的半分冷意。 “老夫人还是不必先着急解释!此事,本王也还没听明白个大概,还是先让那位说案的小哥将案子说个明白,是非曲直,大理寺总归是物证人证俱全方可行事!” 胡老夫人一听此言,情知今日此事要想转圜真的难办了,她惟有悻悻立在一侧。 见她并无搅缠,于是荣王就命人将赵重幻与何岩叟都招到跟前来。 赵重幻跟在何岩叟身后,来到荣王夫妇驾前,躬身行了跪拜大礼。 荣王示意他们起来,缓缓道:“何寺卿,你且继续将你们大理寺查到的案件来龙去脉说清楚,若有一丝一毫隐瞒或错漏,你可知晓大理寺所承担的干系?” “下官谨记王爷示下!赵重幻,你且继续!”何岩叟也不多说什么废话,转身就指示赵重幻继续。 赵重幻恭敬道:“小人遵命!刚才小人说到诗儿姑娘第一次被绑架的缘由和指使之人,可是就在留郡夫人遣的人抓住诗儿没多久,在路上就又遇到几个壮汉。” “且趁不备,从他们手中抢下诗儿扬长而去——此事,可由当时被雇佣的绑匪之一来作证!” 她回头对着梁西范道:“梁西范,你过来!” 之前还在绣房假装七窍流血的恶鬼的梁西范如今一脸干净,神色严肃地走了过来,“啪”得跪在荣王面前:“小人梁西范!” “你且说说前年春日你是如何伙同其他二人绑架诗儿的!”赵重幻道。 梁西范抿抿嘴唇,脖子一梗,心一横道:“前年,小人确实受了衙内身边的曲儿所托,让小人去找两个帮手,趁着她们去昭庆寺上香听经的时机,在昭庆寺的后门口集市上绑了诗儿!” “当时,曲儿允了给我等每人五十两银子,我等一时财迷心窍才会放下这弥天大罪!” 说着梁西范就一脸忏悔地要甩自己大耳刮子。 赵重幻咳了一下。 梁西范机灵地赶紧收了手。 他如今对这位救了他性命的丑小子那是感激涕零,若不是她自己的小命早就败在曲儿那个毒娘们的手上了。 “可是,岂料我们刚将诗儿下了点迷药带到了松溪巷的樟木林子边,忽然就从林子里跳出三个蒙面人直朝我们扑来,我们本就惊慌心虚,都没反应过来,就眼睁睁看着他们将诗儿给劫走了!” 赵重幻问:“既然人被别人劫走了,那你们后来如何交差的?” 梁西范皱皱鼻翼,嗫嚅道:“曲儿没有怪我们!还说反正也是让诗儿离得远远的,不让衙内再看到,去哪里就随他们吧!” “我当时还想这个小娘子可真随和,而且接下来一年多也是相安无事,所以小人都快忘了此事了!” “可没想到,今日她竟忽然给小人下毒,若不是赵小差爷及时发现,小人早就命丧黄泉了!” “哦?还有如此歹毒的女人!”荣王冷喝道,“将这个曲儿带上本王瞧瞧!” 立刻,曲儿被王府的侍卫给拉了过来。 荣王妃自然认识曲儿,不由再次上下打了对方一下,蹙了蹙修长精致的眉头。 章节目录 第二百八十八录:厘纠葛(七) 曲儿被侍卫推跪在地上,颤抖着给荣王夫妇行礼,而留郡夫人与贾安也被传唤过来。 荣王只是低头淡淡瞟了一眼蓬头散发、楚楚可怜的曲儿,没有多言,心道:这么柔软的小娘子却心肠如此歹毒,真是人不可貌相。 然后他又偏头看了看也跪在地上恭敬行礼的贾安夫妇,示意他们都起来站到一边。 他扬扬面,指示赵重幻继续说案。 赵重幻躬了躬身道:“那小人再说说第二次的绑架是怎么回事吧!临安府下抱剑营有处着名的馆阁,叫意真楼的!” “楼中有位花魁,叫乐娘的,她与眼前这位曲儿姑娘是同乡,颇有情谊!” “是故,当前年春日,曲儿托付她找几个帮手去救人时,她倒也一片热心肠!” “据乐娘所言,曲儿请托她说寻两三个护院,去帮忙救一个平章府的小姐妹!这位小姐妹因为被女主人嫌恶,要给远远丢出平章府去!” 说到此节,赵重幻对荣王行礼道,“小人所言,王爷尽可招乐娘亲自来作证!” 看官们又议论纷纷起来。 连荣王夫妇也是一愣:“怎么又是曲儿?” 没想到一个小小婢女竟然如此心机了得,他夫妇二人不由又瞥了地上跪着的曲儿一眼。 “是的,正是这位曲儿!她担忧留郡夫人只是将诗儿送去外地,万一看衙内伤心,心有不忍,再将诗儿接回来,那她想要出头的机会就又没了!” “毕竟,从小到大,凡事诗儿都压了她一头,万一诗儿以后真抬了姨娘,她情何以堪!她们同时一起进的府,最后她们三个有一个却做了主子,这叫曲儿如何能能忍!” “而且,据小人了解,曲儿对衙内确也是一番真情真意,她也很渴望与自己心爱的人相守!” 她此言一出,跪在地上的曲儿浑身一颤,隐隐一阵幽泣传出。 “让她滚!本衙内不稀罕!”那厢贾子敬嘶吼了一句。 赵重幻心里一叹,继续道,“因为这样的原因,于是曲儿决定铤而走险,雇人进行了第二次绑架!” “至于她绑架后想如何处置诗儿,我们也不得而知了!也许她会顾及彼此一起长大的情分,只是将诗儿送去更远的地方吧!“ “但是,这也只是假设!因为,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却没人知晓,在黄雀的后面还跟了只猫!” 她微微一叹,“所以,才有了第三次绑架!” “说到第三次绑架,我们大概先要说说动机一事!之前小人说过,诗儿是至阴出生,一般人看来这只是个不吉利的出生,离她远一点便好!” “可是,在西域佛法传法最广的密宗里,纯阴之女,却有着极为神秘的作用!据说是修行得道的绝对助益!这些在唐时密宗高僧善无畏的《大圣欢喜供养法》中多有记载!多桑大师,不知小人说得可对否?” 赵重幻转身看向那边的番僧多桑,他正合什双手,口中念念有词,听闻赵重幻一言,遽然脸色有些煞白。 荣王也看过去,示意侍卫将那番僧带过来。 这时贾似道等人也都神情几番变化,而胡老夫人则是牢牢盯着赵重幻丑怪的小脸,眼神极为诧异。 连何岩叟也好奇地梭巡赵重幻,心中暗忖:这小子原来都已经查到这个程度了,果然不可貌相!亏得今日自己礼贤下士了一把,否则怎么能轻易解开这些谜团。 很快多桑大师也被带到跟前。 “你是西域来的番僧?”荣王上下打量了他一番,问道,“可是在昭庆寺禅修?” “小僧见过王爷,王妃!”多桑恭敬地双手合什行礼,“回王爷话,正是在昭庆寺!” “这位说案小哥所言修行之事,你可清楚?”荣王问道。 “小僧——”多桑有些踌躇,不敢往下讲了。 章节目录 第二百八十九录:厘纠葛(八) “知还是不知?”荣王拿出上位者威严的气度,低沉着嗓子逼问了一句。 “小僧知道!”多桑眼睛用力地眨着,显示其心中的惶恐不安,但是面上却不敢再犹豫。 赵重幻打量了一下其人,此人的皮肤与阿莫颉大师一样,比较黝黑,但是他的身形相对矮小,眉眼倒是有几分阴柔秀气,不似阿莫颉大师粗犷豪放的气质。 “《大圣欢喜供养法》中是否有一种中原佛法中从未见过的修行方法,叫乐空双运之道?”赵重幻走到多桑面前问道。 多桑不由抬眼望入这个陌生少年的眉眼,她貌不惊人,但却又一双洗练银河坠入般的眼睛,与人对视时仿若有一种魔力让人忍不住被卷席进去。 他不自禁点点头。 “但是这种修行之法却是可遇而不可求的对吗?因为双运之道必须由一位纯阴妖星属的少女自愿献祭自己才最合适的吧?”她又问。 多桑一愣,诧异地望着对方。 “你如何知道得这么清楚?”他喃喃道。 赵重幻没有理会这个问题,只继续道:“多桑大师自己可修行过此法?此法的妙处如何?” 多桑猛然摇头。 “你既然没有修习过,为何却来鼓动平章府的贵人去修行此法?” 赵重幻忽然抬高声量大喝道,“莫非你有什么叵测的居心不成?” 她霍地指着地上躺着的三位无声无息的少女,咄咄逼问道,“这就是你们出家修行之人的慈悲为怀?她们何其无辜,却被你的所谓修行之法给困在此处,然后导致她们可能活活被火呛死!” 多桑霎时张口结舌,“扑通”跪在地上,无法成言。 荣王夫妇以及所有在场旁观的权贵们都一时似乎怔愣了,默了须臾,大家顿然才醒悟过来,周围立刻嗡嗡一片窃窃私语之声。 荣王夫妇对视一眼,确然没料到最后一次绑架竟是这样的内情。 谢长怀默默凝视着他的姑娘,眸色比南高峰的夜色还有深邃,探不到底。 “是我!是我跟着多桑大师修行的此法!这些,这些少女都是我想办法弄进去薜荔园的!诗儿也是我找人绑架的!” 贾安突然跪在荣王面前苦苦忏悔道,“是我被所谓神秘高妙修行之法给迷了心窍!与我叔父并未有任何干系!还请荣王殿下明察!” 贾似道冷凝地望着荣王,他知道,此刻,惟有让贾安一人认下此事。 胡老夫人想为孙儿担下此事,可却为时已晚。不过这个说案的丑小子给的说法却也为贾府寻了一个恰当的台阶。 她也马上“扑通”跪在地上,伏地跪拜道:“此事是老身管教子孙不严,让他遭了妖僧蒙蔽!老身愿意承担一切罪责!” 胡老夫人一跪,贾府所有人都跪了下来,而贾似道更是一脸痛苦地陪跪到老母亲身边,心里却恨毒设计今夜这场戏的元凶。 他默默立誓,今日所受之辱他日必加倍奉还。 荣王望着贾府一干人等,神色凝重,眉头皱成一把老干菊。 他看了荣王妃一眼。 荣王妃立刻意会,赶紧亲手将胡老夫人给搀扶起来。 “夫人高龄,怎需行此大礼!”她的温和表了态。 旁边的权贵夫人有眼力尖的,也赶忙过来帮忙搀扶。 “慢着!小人的说案还没结束,既然安相公一意认下此事,那还请安相公为小人解个疑问?”赵重幻突然又道。 章节目录 第二百九十录:草草了 荣王看看她,眼中沉思,示意侍卫将贾似道叔侄都扶起来。 他走到贾似道跟前,温和道:“老相公,此案还未彻底大白,凡事讲究个证据,毋论是不是贾安所为,这案子都还没结束,还暂且请老相公陪着老夫人静候片刻!” 他转头又对赵重幻道,“你要问什么赶紧问吧!这天也不早了!” 荣王的意思自然是加快速度,权贵们都困倦了,再有意思的戏,也该要收场了。 赵重幻施了个礼,来到贾安面前,抬手揖了揖:“安相公,小人得罪了!我有一些疑惑还要请安相公解答一下——” 贾安也重又挺直了脊背道:“你问吧!” “安相公是派了几个人去劫的诗儿?是在什么地方劫到的?又用什么方法藏入了薜荔园?每日以何方式、派何人去给她送吃食?” “另外两位女子又是从何处劫持来的?劫持来多久了?最后还有那具骸骨,可是之前已经有女子死在了安相公的手上?” 赵重幻咄咄一口气问出一串疑问,环环相扣,一阵见血,毫不留情。 只问得贾安霎时张口结舌,脑子一片混乱,全然懵懂。 而原本骚动不安的看官们此刻不由又将视线都落在了他身上。 何岩叟眼神也加深,慢慢捻须打边鼓道:“如此多的疑问,正是我大理寺所要查实的,既然安相公承认此案是你所为,还是请如实回答,也好方便我等将案子彻底厘清好结案!” 贾安骤然醒神,然后辩驳喊冤道:“那骸骨本官也不知怎么回事!肯定有人栽赃陷害!何大人还请明察!” 他避重就轻,直接跳过其他的问题,反而开口喊冤,这让看官们意味深长地都彼此对视了一眼。 荣王沉吟地望着贾安,眼中也生出某种不可言说的审视与疑惑。 他心知肚明今夜这桩奇案已经是审到头了,有些事情,不能拿到众目睽睽下来细细剖析。 荣王抬头看看不远处默然静视的江万里与包恢等人,默了片刻,终究还是将贾似道、何岩叟还有江万里、包恢都唤了过来。 几位大佬们背身低语了片刻,无人能听清他们的所谈,但是当何岩叟转身过来的无奈神色还是说明了一切。 何寺卿回身走到赵重幻面前道:“今夜已晚,既然此案贾安已经认罪,其他部分的事实证据确认我们就留到大理寺再详细审问!” 赵重幻沉沉地盯着何岩叟严肃的脸色,心里不由生出躁郁。 但是,她也明白,适才还可以一鼓作气趁势逼出贾安的几句真话,可是现在,已经不能了。 何岩叟自然懂得她眼底的不甘,但也莫可奈何地抬手拍拍她肩头:“先将尸体都送回大理寺吧!余下的事,明日你来大理寺我们再细说!” 赵重幻不再多言,她沉默地站在原处,神色平静。 谢长怀走到她身边,低语几句,她便跟着他离开了。 一侧,一直未动的木鸿声只盯着赵重幻,然后才满眼兴味地招呼手下告辞。 接下来的事情,理所当然全部都交给大理寺处理。 何岩叟派人去通知李寺丞等人连夜来将平章府发现的几具尸体和不明骸骨都装殓运走。 贾安、留郡夫人以及曲儿、梁西范、番僧多桑等与此案相关之人也被押解回大理寺,先收监待审。 受了惊又看完了精彩戏码的权贵们用眼神交流着看破不说破的各种八卦内幕,然后心满意足地扶着各自的小厮随扈扬长而去。 而贾子敬也早就被贾府的一干侍卫趁其不备给拖回揽香楼看管起来。 今夜贾衙内这番撒泼一闹,将平章府的脸面几乎差点都塞进了浩渺西湖的碧波万顷之中。 在西湖小筑的西南角,人迹罕至处,有几个侍卫打扮的人影迷迷糊糊地从地上爬起来,他们彼此看了看,不明白自己怎么会身在此处。 章节目录 第二百九十一录:夜宴散 南高峰的山顶上,有几道黑影错落地隐于山林之间,遥遥望着山脚下的灯火摇曳。 继而有人低喝一声“成了,走吧”,几道黑影翻过山头,往山的另一侧而去。 西湖小筑的香径上人群络绎。 落在人群后面的江万里与包恢等人一路相顾无言,待出了平章府气势恢宏的朱门,包恢才低低道一句:“下官回去就让人写则子!” 江万里拍拍他肩头:“太学那边本官遣人通知!” 二人不再多语,然后包恢叫上文履善便各自上了自家华贵的轿子、马车,便逶迤而去。 文履善坐上轿子后,掀开帘幕,抬眼再看一下平章府的大门,心里担忧赵重幻,却又不能与其接触,思量着只能回了家再去寻她。 而谢元智陪着叔叔谢奕礼慢悠悠也走在了后头。 他们原还想等等谢长怀一起离开,可是让小厮去叫,一转眼却已经杳无人影。 “这孩子肯定是与那个说案的小子一起走了!”谢元智道。 谢奕礼冷哼了一声:“他的胆子也是越发大了,仗着太后宠他,竟然跟钱塘县署的差役都混迹一处去了!真是成何体统!” 谢家对谢环琛顶个未婚先孕的丑闻最愤怒反感之人便是谢奕礼,这也使得他在同僚面前多少有几分抬不起头来,是故对于谢环琛他心里积怨颇深。 不过,太后却一心维护,甚至不惜为谢环琛求了一个“平郡夫人”的诰命来。 谢环琛自己又创了一番事业,完全不需要倚靠谢家生活。 更何况那外甥竟然还是个惊才绝艳、俊雅超逸的人物,临安府一干权贵夫人但凡家里有未出阁的闺女的,居然都打着小算盘想要能与其结上姻缘。 这情形真是变故得令谢奕礼是进也不得、退也不得,惟有五内焦躁,却又无计可施。 谢长怀从十岁就离家远游,对于谢家的一干长辈,除了面上的恭敬之外,也并无多少深厚的情谊。 谢元智倒是想与谢长怀多多交好连通感情,但是后者那神龙见首不见尾的秉性,让他也是有力无处使。 想想二人便不等谢长怀,随着人群也出了平章府的大门。 谢奕礼回头又打量了下西湖小筑的外墙,低低道:“最近看来老相公是没得安身了!” 谢家最近一两年被贾似道打击外戚的举动也是一番扰攘,都收敛姿态,避其锋芒。 今夜亲眼目睹这番奇异的场面,教他们倒是有几分惊喜。 毋论这起所谓妖僧惑言祸害少女的案子最后到底谁是主犯,贾似道都逃不脱一个没有严加管束家人的罪名,毕竟人是从他府上众目睽睽下给活生生抬出来的。 “这贾衙内真是纨绔得极为有道理!”谢元智也嘲弄地低笑。 竟然为了一个自己宠爱的婢女拿着剑胁迫亲生父亲,这样的儿子也是大宋朝的权贵中绝无仅有的特例了。 “今夜一事,明日朝堂上必定是群情激动,堂议纷纷,言官的口水会将大庆殿的门板都给骂浮起来!咱们就且等着看贾平章有什么高招化解危机了吧!”谢奕礼窃窃道。 二人对视一笑,闲话完毕,上了自家的车马走了。 章节目录 第二百九十二录:琉璃明 西院的偏门边。 赵重幻帮着大理寺将一干案中的受害者都装殓让他们运走,还答应明日一早去大理寺帮忙,何岩叟才算放过她。 待人都散了,她才有空回头看看一直默声不语的谢长怀。 他负手立在八角风灯下垂眸沉思,雅让清俊的眉眼浸在淡黄的灯光下,似隐约笼着一层轻烟,愈发显得他秋山峻脊一般高挺不凡。 她没有动,只偏头望着他。 今夜,有许多事早已出了她的掌控范围,这奇异的一场火,将所有隐匿起来的真相都暴露出来。 她本来还想今夜探一下薜荔园的深浅,却不想平章府自己的侍卫就直接活生生地将被劫持的诗儿给送了出来,顺带还勾牵出另外两位少女,加一副骇人的无名骸骨。 这种比话本子还要玄幻的奇事真是头一遭遇见。 可是,她却直觉这巧合也蹊跷得脱了常轨—— 须臾,他似从冥思中清醒,抬眸看她,发现她正一言不发地凝视着自己。 “怎么?我们也可以走了吧?”他悠悠走过去。 “可以!”赵重幻蓦然醒神道。 而等在远处暗影中的马车立刻便伴着马蹄声“嘀哒”而来。 赵重幻看着白日里那辆雅致端丽的马车,赶车的依旧是那位髭须修得好看的黑衣年轻人。 马车停在他二人面前,年轻人搬下一个纯色脚踏。 谢长怀示意赵重幻先上车,她有点踌躇,即使当着随扈的面,这似乎也不太合礼数。 “放心吧,他是自己人!”谢长怀在她耳际轻言一句。 赵重幻瞬间明白是何意,也就是这个车夫知道她的真实身份,她不由瞥了那年轻人一眼。 年轻人立刻机灵地抬手一揖,低低问好:“小人黄河!见过赵小差爷!” 赵重幻抿抿唇,点头笑笑,便直接上了马车,放下帘幕的瞬间,就见谢长怀正与黄河低语着什么。 赵重幻眼波微动,轻轻放下帘幕。 她打量了一下宽大马车内的陈设。 一盏璀璨的琉璃灯悬在车厢的边角顶上,将车厢内照得通亮。 车厢内安置着一张长椅与几、柜各一只,都被牢牢固定在厢体的地板上。 椅上铺着银白镶边的青色苏绣竹枝纹轻薄软垫,一侧还有酸枝木的小几与镂了祥云图案的箱柜,与地上铺着的暗紫镶银边波斯绒毯交相辉映,精致又雅丽。 赵重幻随意在长椅一侧刚坐定,谢长怀也撩了帘幕进来。 她刚想站起来,却被他长臂一带,推回座位:“坐着!” 赵重幻便也不客气了。 奔忙了一晚上,说实话她着实是有点疲倦了。 索性也不管什么仪态有别,赵重幻将脑袋轻仰着靠在车厢上,一时没有说话。 谢长怀也没有多言,只从小柜中先取出一个雕花的扁盒,打开里面放的是几块干净绵柔的白色擦手巾,他给赵重幻递上一块。 赵重幻有点惊讶,这马车上居然还备着擦手巾,她接过来一块擦擦手,这擦手巾还带着点潮湿的热气。 她心道,这马车夫挺会安顿伺候他们谢府公子的! 谢长怀也擦了手,将扁盒放在几案边,然后又端出一个小明炉和越瓷茶具,动作优雅地煮起茶来—— 章节目录 第二百九十三录:酥酪甜 赵重幻静静地望着眼前的矜贵公子慢条斯理的动作,娴熟而有条不紊,想来在马车上饮茶也是他常为的一桩雅事。 “累了?” 他一边用凤尾茶匙从茶罂中挑了一些早就碾好的茶末,一边低低问, 他的声音蕴了几分夜色的幽暗与磁醇,彷佛一瓯藏了十几二十年的桃花酿,不经意间便滑入赵重幻正愣神的耳际。 “嗯!”她浅浅应了声。 她也不知自己心里是有了怎生的剧变,今夜对他就好似没了之前那么多谨小慎微的矜持与隔膜,态度也不由自主地随意了起来。 “那你靠会儿,我给你煮点茶!肚子饿吗?”他又问。 说着就见他又探手往小柜中翻了翻,然后拿出一个精巧的小食盒。 “这是我傍晚来前让人去买的一盒点心,是灞桥亭王家的!” 谢长怀将食盒递给她,理所当然道,“我就知道你不会吃多少的!你又不食荤食!贾子敬却又只会请你山珍海味!” 赵重幻不由接下小食盒愣愣问道:“你怎知我茹素?” 谢长怀眄她一眼,慢悠悠道:“上午刘管家拿来的点心,但凡放了一点火腿荤丁的你碰都不碰!” 赵重幻才想起还有这一茬事来着,不禁垂眸微微一笑。 她轻轻打开食盒,里面放着一碟酥油鲍螺和绿豆糕饼,还并一双丝帕包着的筷箸。 她心中暗暗赞许:也想得太周到了。 这酥油鲍螺是一款用牛乳所作的酥酪点心。 据说是将牛乳放入缸中自然发酵,然后煮成奶块,搅拌分离出牛乳中的油脂,再掺入蜂蜜糖粉,凝结后挤入平盘。 而技巧便在挤压制作的时候,要边挤边旋转,使之若鲍壳、螺丝纹路般一圈一圈堆垒而成,是故才唤作酥油鲍螺。 酥酪之甜食对于临安府的百姓而言可是心头好,是五味生活中绝佳的点缀。 连大诗人陆游都曾道:“槐柳成阴雨洗尘,樱桃乳酪并尝新。” 想来酥酪是他老人家的真爱没错了。 赵重幻刚想伸手去夹一块来尝尝味道,就见那人先递上一杯茶。 “点心凉了,你先喝点茶水暖一暖再吃!”他似不经意道。 赵重幻远山眉微微一颤,抿着忍不住弯起来的唇角,放下筷着,接过茶盏,缓缓地啜起茶水来。 黄河驾车倒是极为稳当,她喝着茶竟一丝都不会晃荡洒了。 莫怪孔老夫子将会驾车也放在六艺之中了,要想车驾得主人坐得适宜也算得一桩本事。 赵重幻先饮了一盏茶,刚想将茶盏放回去,没料那人倒伸手来直接将她的茶盏给接过去放在了几案上。 见此,她忍住挠挠头的冲动,心里暗忖,这人是打算学小厮伺候她一回吗?那她是不是面子有点大呀? “快吃吧!”谢长怀不管她心里似猫挠般的起伏。 “哦!” 她老老实实拿起筷箸夹了一块酥油鲍螺,也不太好似平日里与犀存、阿昭她们一起吃饭狼吞虎咽般粗鲁,还是尽量让自己秀气斯文一点,轻嚼慢咽地吃将起来。 她正小心吃着,惊叹这酥油鲍螺沃肺融心的细腻感受,忽然耳边就听那人浅浅一笑的动静。 赵重幻微微诧异地张着嫣红的唇转头看他。 而他正偏着头,一手还托着腮定定地看着她。 章节目录 第二百九十四录:心欢喜 本来当他面吃东西就有几分尴尬,如此一来她顿时颊上一夭,有点羞恼地想放下筷箸,咕哝道:“你看着我吃不下去了!” “好好!我不看你!你快吃吧!”那人笑意压根一点也不收敛,反倒笑得更出声了。 “我不吃了!” 她莫名也生出一丝小女儿的情绪来,任性地就要丢下筷箸。 谢长怀骤地把住她纤细的手,不让她放下筷箸。 “乖,快吃吧!是我不好,我不是笑话你!就看你平日大大咧咧的,奇怪怎么这会儿吃东西如此细气!你还是吃爽快些我看着欢喜!”他柔声道。 赵重幻也不自禁“噗嗤”笑了出来:“谁让你盯着我看,我怎么也不能跟饕餮附身一般吧!” “嗯——真武帝君都附过你的身了,饕餮又奈若何!”他戏谑调侃。 此言一出,二人都不由笑了起来。 贾子敬早就跟谢长怀强烈介绍过他与赵重幻结识的神迹全过程。 赵重幻被他一闹,便也真大大方方又吃起来。 “你猜对了,贾衙内整那一桌子山珍海味,我还真没吃下几口!” 她满足地叹口气。 “这个真美味!赶明儿也去给我师妹们买一些尝尝!跟着我,她们也没过到什么好日子!”她有点歉疚。 “她们还喜欢吃什么,我明日都给你送过去!”他道。 她赶紧摇头拒绝。 “我不能见人吗?” 这句让赵重幻顿然一惊,差点呛到,她不自禁掩住唇,偏眸看他。 琉璃灯下,他袖手靠着,眼眸里若潜了粼粼游弋的银鲤,水光中时而一跃的是他闲闲的笑意,明明是笑,却有点幽凉的意味。 赵重幻赶忙转头囫囵吞下口中的点心,心口莫名一颤。 这人又开始了! “哪里会不能见人呢!” 她马上转回来,还装出一脸讨好的恭谨。 “长怀公子那是玉树临风、风流倜傥、珠玉在侧、掷果盈车,全临安府的大家闺阁都盼着能一睹您的风采,哪里会有不能见人这样的恐怖想法!” 她的假面上是肉笑皮难笑的忧伤,所以越发努力让自己的笑得眼若新月,唇角翻飞。 “我就怕你去了我们那简陋的小院,蓬荜生辉得将小的们的眼都闪瞎了!” 谢长怀就这么定定地凝着她胡扯,唇角弯得却快要撞上车厢的天花板了。 忽然,他靠近探手就到了她跟前,在她还没来得及反应时,他修长的指尖已经拂过她唇边,喃喃一句:“酥酪都黏唇边了!” 赵重幻被他这骤然的暧昧动作真给吓住了。 她本能往后一缩,筷箸都几乎落地,被他手疾地一下子捞住。 她死死瞪着他,眼神中皆是“你竟然敢动手动脚”的控诉。 谢长怀再次笑出了声来,朗润的笑声落在车驾上的黄河耳里简直就如捡到金元宝一般不可思议。 少主居然也会有笑得这么爽快的时候! 赵姑娘果乃神人也! 黄河心里不由一阵小激动,立刻盘算起等回到杏林雅阁该如何跟渭水、华山他们八卦此等重要新闻。 车厢内。 赵重幻继续瞪着谢长怀,连身体也往角落又移了移,一脸警戒。 “你过去点!”她低斥道。 她又不敢大声,生怕外面黄河听见,产生出什么奇异不堪的误解来。 “不逗你了!快吃吧!” 他俊熙的眉眼间皆有浮光隐,说完真的后退几寸,重又靠回那侧的车壁。 章节目录 第二百九十五录:潜影深 赵重幻觉得还是离这人远一些为好,于是将食盒端到自己面前,侧了身子,留半个背影给他看,省得吃块点心还要被他戏弄。 谢长怀看她警惕的小模样,心尖子都愈发软了,唇角的笑一直扬着,若垂柳拂水般的温柔。 很快,她就真跟饕餮附了身般,三口两口将一碟酥油鲍螺给干掉,又消灭掉两块绿豆糕,才终于败下阵来。 “吃不下了?” 谢长怀又端了盏茶从背后递过来。 赵重幻点点头,心满意足地用筷箸敲敲食盒的边沿,就差爽快地打个饱嗝,惟怕有辱斯文,在他面前丢了颜面,还是忍住了。 她放下筷箸,接过茶盏,又啜了几口茶。 酥酪配香茗,果然丝滑香浓至极。 谢长怀将她手边的食盒收拾到一侧,也不多话了,就这么看着她喝茶。 二人默了须臾。 “想什么呢?”看她蹙了眉,他不由问。 “在想平章府的侍卫到底是真蠢还是耿直,怎么会毫无遮掩地将薜荔园的秘密给暴露了?” 她回眸望着他,“他们的侍卫莫非不知道自己守的是什么吗?” 谢长怀闻言,眉间一动,淡淡笑了,却没有评价她这句话。 “你相信,真是贾安吗?”她忽然全身都转过来,面对着他,正色道。 谢长怀眉眼舒展地又靠回车厢壁上,双臂抱怀,修长竹节的手指敲打着自己的胳膊,沉吟道:“不管是不是贾安,这个案子最终的主谋只能是贾安!” 赵重幻眸色暗沉了下:“其实我设计曲儿招供时,开始也想到的是贾安黄雀在后,毕竟,据歌儿所言,贾安曾经骚扰过诗儿!” “可是,今夜,看到诗儿和其他两位少女这样从薜荔园被送出来,而那位姓廖的门客又千方百计想隐瞒的态度,我就明白,贾安没有那么大能量!” 她霍地又似想到甚般直直望着他俊雅好看的眉眼,猜测道—— “今夜这把火着实很蹊跷,我觉得那几个救人出来的侍卫也很蹊跷!你说会不会是有人看不惯平章大人所为,路见不平呢?” 她星子倒坠般炯炯有神,一洗之前倦怠的样子。 “不累了吗?又有精神头了?” 他又蓦然凑近,抬手在她额头上轻弹了一下,有些无奈又宠溺。 他黝黑明亮的眸似墨晕开的深潭,重重潜影,彷若藏着无尽的秘密。 “这种事到这个程度就该何寺卿操心了,你该操心的心,该帮的忙也算是仁至义尽了!别再将自己绕进去!” “你不是也帮着我去找多桑了嘛!是不是你让胜欲跟如祉他们故意去牵绊住他的?” 她揉揉自己微麻的额头,顾不上去反应他这动作带给她的奇异感受,只笃定地提出这一节。 “你不是让我去帮你找多桑吗,后来我听如祉的三哥说见过多桑在胡老夫人院子中讲经,于是我就叫他二人故意去困住他!本来计划他讲经一结束,就带你去跟他碰个面打听打听的!” 赵重幻笑:“亏得有你!我孤军奋战才不至于凄风苦雨一片!” 她心里蓦然又有一道灵光一闪,但是一晃而过,却又没捉住,她眉头微微一蹙。 默了一息,她又道:“你说若是我去吓唬吓唬刘管家能打听一些秘密出来吗?” 谢长怀突然伸手扶正她,神色沉静严肃:“答应我,不要再去掺合贾府的事了!事情到如今这个程度就到底了!你只是需要帮贾子敬找到诗儿就可以了!” “我刚才所说不是妄言,大理寺无论再怎么审,最后只能是贾安!也只会是贾安!” 赵重幻想到下午他们在大理寺谈论后,结论汇集的一个终点,便是朝堂之争。 章节目录 第二百九十六录:蝼蚁命 朝堂之争,与国法、人情无关,最后从不会是只见一两人的血,而是成百上千人的血。 从古到今,就单说国祚已有三百年之久的大宋朝,其中多少朝堂争斗,多少党系派别,死了多少名臣良将,都左不过就源起于一场口舌间的风云罢了。 当年,连堂堂苏大学士,也只因为几篇诗稿,被沈括告了密。 后由面目狰狞的白衣青巾的狱卒若逮鸡犬般将大学士拘回汴京受审,他路上甚至差点跳了河寻死。 一介名士尚且如此,何况,她这小小的差役,简直就不值一提。 更甚,今夜,廖莹中那寥寥几句便是想要置她于死地的如刀言辞。 在他们眼中,她不过就是蝼蚁一般的贱命罢了。 若不是江万里四两拨千斤地为她挡了一记,她大概早就因为污蔑本朝一品大员而入了大理寺风波亭的高门了。 一时,车厢内与外面的夜色一样静,惟有马车“嘚哒”的响动在耳际回旋。 “能答应吗?不要再私下去探贾府好不好?今夜,你能出了这西湖小筑就全是运气!” 他眼神深邃似海,饱含着不可言说的急切与热望,直直凝着她,似乎生怕她不答应一般。 此刻,她直觉有一种温暖的热度籍由他握着她双臂的手透出衣襟,侵入她的肌肤,浸进她的骨血之间,教她心口都莫名沁出一股暖流来。 她明白他的重重担忧,却又骤然理解他之前未曾阻止她说案的缘由—— 他们才结识短短数日,可是他彷佛很是了解她那不服输、不畏强权的秉性一般。 若是今夜明明诗儿都已经堂而皇之出现在平章府的情况下,她却为了保全自己,为了怕得罪权贵们而惹了灾祸,从而置之不理,那么她也就不是那个敢在御街上假扮了真武帝君附身、来凭一己之力救人的赵重幻了。 他懂得她,却也心忧于她。 他不愿强迫束缚她,可是,又不愿她遭逢危难。 唉,赵重幻,你何德何能,有朝一日,竟然遇见这样的他! 这一刻,赵重幻没有想到要去挣脱他的钳制,眸光粼粼闪耀,唇角微微弯了下,点点头。 “我知道了!我不会意气用事的!” 谢长怀见她答应了,眼底浮出淡淡笑意,缓缓松开自己的双手,还替她理了理衣袖,又恢复成之前淡淡然的姿态,闲闲靠在车厢壁上。 “还有那个救了几位大学士的江湖人士,以后也尽量不要接触此人!”他忍不住还是加了一句。 他思及彼时,那个男人不怀好意的眼神一直围着她打转,他心里就一腔子火要爆出来。 岭南问剑山庄,一向自诩名门,面上一股正气凌然,但背后的龌龊却是令人不堪道也。 否则何以会容不下一个穆凉声? 赵重幻听他此言,自然立刻想起那位在平章府遇到的木二爷。 贾似道已经开始动用江湖力量去为他办事了,对所有想要扳倒他的人而言,绝不是好消息。 因为,江湖人士,只分两种,讲道义的与讲利益的,国法、舆论都难以压制他们。 就是虚门宗,眼睁睁看其壮大至斯,朝廷也不好强行取缔,只能为其冠冕堂皇地挂个御赐宗派的名号,好收拢信众人心,让他们服从朝廷管理。 所幸,虚门宗讲的是道义。 可是,他怎么知晓木鸿声的呢? 章节目录 第二百九十七录:人似月 可是,他怎么知晓木鸿声的呢? 这个突如其来的想法,令她心口遽然一跳。 “你——” 赵重幻差点儿脱口而出,但是很快,便摒住自己的情绪,佯装随意道,“你怎么认识那个江湖人士?” 谢长怀注视着她妙目眼底有星子一闪而过的灵光,心里不由幽幽一叹。 他的姑娘,就是太聪慧了,有时能不能傻一点呢? “那个人一直盯着你!我看着很不舒服!” 他慵懒地斜倚着车壁,状似闲散道,“我感觉他似乎认识你!” 他的左顾言它,竟然真将她带开了—— “我跟他有仇!”她忽而冒出一句。 “有仇?什么仇?” 他骤地挺直脊背,靠过来。 她却眸色平静,不以为意地摇摇头。 “怎么回事?”他追问。 看着向来泰山崩于眼前也不动于色的长怀公子这会子眼神遽然沉黑得厉害,赵重幻一颗小心脏又蠢动起来。 于是,她将去年还在虚门宗时的遭遇娓娓讲述了一番,听得对面那人高挺的眉弓弯成了八字。 待她话毕,谢长怀垂眸沉默不言。 “怎么啦?怎么不说话?” 赵重幻看他神色严肃到仿若都糊上了一阵铁浆,不由自主地探手扯了一下他锦袍的袖口。 须臾,他微微一叹:“我不该让你上去说案的!” 赵重幻看他担忧得眉间都似要沉出阴雨来,不禁心中绵软,故意伸展了一下自己的身姿,顺带展示一下臂力。 “放心吧,我又不是世家闺阁,就他虽然欢喜剑法耍得不错,可是真想要对我有什么企图,我也不会放过他!我跟他比试过!据说他还是问剑山庄数一数二的,但还不是被我打得差点落到崖外面去!” 对于第一次与着名江湖人士交手,她觉得自己的表现可圈可点,没给师父那牛鼻子老道儿丢脸。 虽然,最后还是被大师兄给克了一顿脑门子,在清心崖多待了三天。 谢长怀凝着她神气活现的活泼模样,漆黑的深眸一瞬不瞬,里面全是她灵动的眸色。 而他修长的手却似有了意识般,忍不住探到她眉眼间,摸索着彷佛想要揭下她的面具。 赵重幻一愣,但是未动,竟就放任他这么做了。 琉璃灯下,他揭开的那丑怪男子面具的后面,是她清绝无瑕的容颜。 伊人似月,皓腕凝雪。 自遇到她,他平生就得一志。 那便是将眼前的女子带回杏暖谷,藏在花林楼上,日日只与他一人共。 “傻啦?” 看他一言不发地凝着自己,赵重幻抬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她笑若雨霖,故意揶揄。 “我知道我长得好看,你也不用看呆了吧!” 很奇怪,彼时木鸿声望着她时,只会令她浑身难受,可是眼前这人如此这般看她,却令她心生欢喜。 她知道,这便是不同! 谢长怀一手毫不犹豫地握住她在他眼前淘气轻晃的小手,薄唇边也绽开笑意。 他幽潭般的眸子里再不是探不到底的深邃,那里倒映的是琉璃灿灿光芒,与她绝艳柔美的眉眼。 “兰有秀兮菊有芳,望佳人兮不能已!” 他低喃一句,“确实是我看呆了!” 章节目录 第二百九十八录:春风拂 赵重幻没料到他信口而言的是这般毫无顾忌的句子,顿时,霞色染上双颊。 而没有了假面的遮挡,她所有情绪都潜藏不住,连皙白娇小的耳垂也掩不了桃夭之色,大有将春夜幽凉燃了火烧一把的趋势。 她霍地扯回自己的手,往一侧角落挪了挪,撩了撩马车窗帘,轻了下嗓子道:“月色不错啊!” 真是的,原她是想揶揄人家一下的,倒被人给绕进去了。 一阵低沉磁润的笑声遁入她耳际,盘旋似清歌,缭绕不去。 “闭嘴啦!不准笑!”她瞪他。 谢长怀极为听话地抿住唇,不发出声音,但是抑制不住的是他快扬上天的唇角,和眯成缝的眼眸。 “卓尔不凡、超群脱俗的长怀公子,请注意一下个人形象啊,别将那些视你为梦中人的世家闺阁们给吓着!” 她眄了他一眼,又转回去看窗帘缝,口中还恨恨道。 忽然,感觉自己的袍角被人拉住,赵重幻有些懊恼地又瞪回来。 那人竟又凑到她跟前,清俊的面庞上皆是春风拂面、插花满枝的得意,他低低道:“我这样只给你一个人看!” “我没听见,我没听见!” 赵重幻倏地掩住自己的耳朵,闭着眼睛,念念有词。 她这这副娇俏怜人的小模样扰得谢长怀一颗心都快要软成一汪春碧水。 那里平阔潮涨,似裹挟着灭顶的力量般将他席卷进去,再也无法逃出生天。 他的姑娘啊,怎么能这么可爱呢! 二人正嬉闹着,突然就听黄河一声吆喝,马儿伫了步子,随之马车辚辚的动静也停住了。 “何人挡路?此是谢府公子的马车,不知有何指教?”黄河沉稳的声音传入帘布。 然后是一阵嚣张的笑声传来,又接着一个粗嘎傲慢的声音—— “等的就是谢公子的车!我们二爷想与同车的赵小差爷闲话两句!” 黄河看着那几个人,心里顿时一叹。 你们木府的人谁不好惹,偏要惹赵姑娘,我们少主能给你们好脸也活该是西湖水逆流了! “我们公子正与赵小差爷饮茶谈古,不喜欢被打扰!贵客若是想见小差爷,明日去大理寺寻她也是一样的!” “你小子说什么你知道吗?尔等可知我们二爷是什么人?”狗腿甲呵斥道。 “我们二爷是平章大人的座上宾,连平章大人都要客气地称一声二爷,况乎你谢府一个小小的公子!”狗腿乙在一侧拉风箱撮火。 “大概是临安府的贵公子们大晚上的都不大敢出来见人吧!” 继而又是一阵放肆的笑声。 他们算准了此刻官道上人迹很少,特意待那一批夜宴的权贵走完后等在此处的。 一个高门贵公子,手无缚鸡之力,正好打一顿,留下二爷想要的人。 谁让这个谢公子在平章府时还敢瞪着他们二爷,不给点教训,也不知木字怎么写的! …… 而车厢内。 谢长怀闻言表情一冷,回手将面具重又替赵重幻戴上。 “你待着歇息!我去看看!”他望着她银河倒悬的眸,柔声喃语道。 她调整好自己的面具,却拉着他:“木鸿声是寻我的,我去打发就好了!” 谢长怀抬手一弹她额头,低笑道:“你就不能给我个机会表现一下?” 赵重幻笑,听话地支颐看着他,眉尖轻挑,眸底尽是袖手旁观的欢悦。 “打不过就叫我啊!” 章节目录 第二百九十九录:三分凉 “打不过就叫我啊!”她故意摆摆手随性道。 他刚起身欲走,听她如此一言,蓦然又回头睇着她。 他此刻瞳底满溢的皆是她淘气的神采飞扬,霎那间,他直觉心里似狂潮般骤地涌出一股急切的念头—— 是好想将她揉进怀中,用力欺负一下方好的急切念头。 可惜,外面还有一群不识相的闲人在! 他幽幽喟叹。 马车外面的风灯下。 黄河看着对方一行五人,高头骏马,横贯官道之上,不由微微蹙眉。 “怎么?谢府的公子还是不想让我们见一见赵小差爷啰?” 那厢粗噶嗓子鼓噪得更加起劲了。 木鸿声的神情掩在明灭不定的黯淡光影中,透出一股幽密阴暗的气息。 “二爷,还是小的去请吧!” 接着有人主动请命,然后就是下马大踏步而来、靴磨路石的嘎吱动静。 黄河冷眼看着那个青衣人嚣张似六亲不认的步伐,不由好笑地跳下车驾。 就当来人上来一把便想撩马车轻呢的帘幕时,黄河毫不客气一拳便打了上去,教对方登时一个踉跄,差点绊倒他自己。 青衣人猝不及防,霎时一脸又恨又惊的神色。 他没料到一个马车夫竟然有如此神力。 另一侧旁观鼓噪的人也瞬间噤了语。 “哎呦,这谢府的公子倒还知道寻个懂点拳脚的!” 默了一息,有人刻意轻谩地又抛出一句。 忽然,马车帘幕撩开,一抹光亮闪过,然后就见一个颀长俊挺的身影落在众人眼前。 黄河丢开那青衣人,立刻行礼解释道:“公子,这些客人不太友好!想硬闯!小人才出手的!” 谢长怀神色浅淡,负手而立,风灯下全然就是一副翩翩佳公子的矜贵优雅,可莫名隐约却又透着一股子不可言说的凛然气场,一下子笼住了场面。 “我们木二爷想见见故人,谢公子何必拦着呢?” 青衣人敛了敛衣襟,神色戒备,收敛了开始的轻视之意。 “赵小差爷是本公子的朋友,她倦了,不大方便见客,各位还是下次吧!” 谢长怀声音平和,淡若夜风三分凉意。 就见一匹黑俊的马儿嘚哒着蹄子,将夜幕微微扯开,带着它主人居高临下的视线傲慢地来到谢长怀面前。 谢长怀长身玉立,纹丝不动地看着木鸿声端坐于马上的阴鸷神色。 “公子何必要与木某较劲呢!”木鸿声终于出声了。 “木某知道公子是太后母族的贵戚,给你留了三分颜面,麻烦你让赵小差爷出来,我们不过就是有一段旧好叙一叙!” 他似乎觉得自己已经给了足够的尊重与高看了,言下之意,自然是谢公子你别不识好歹,往旁边靠一靠。 谢长怀没恼,却微微一笑没有说话,看起来似极为温雅无害的样子。 但只有黄河知道,少主的笑未达眼底—— 他生气了。 这个木鸿声,惹谁不好! 他决定当机立断地为对方在心中点三根蜡烛提前哀悼一下。 “怎么?谢公子莫非与赵小差爷有甚不能宣之于人前的小秘密不成?”木鸿声故作神秘狞笑了下。 谢长怀依旧微笑不语,袖手未动。 忽然,就听一马凄厉地嘶鸣了下,似被什么灼痛般,遽然发狂地撅起后蹄,把马上正出神听着主人说话的随扈骤地掀下马来。 他猝不及防间一路缠着缰绳尖叫着被拖入远处的黑暗中…… 其他人一时都惊呆了。 可不待他们反应过来,这时他们胯下的坐骑也似同时被传染般,都疯狂嘶叫不歇,将宁静的夜色瞬间撕破—— 章节目录 第三百录:舍不下 可不待他们反应过来,这时他们胯下的坐骑也似同时被传染般,都疯狂嘶叫不歇,将宁静的夜色瞬间撕破—— “怎么回事?” “马出什么事了?” 几人眼神惊恐地用尽全力试图控制住失控的马匹,但是马儿跟骤地染上失心疯一般,也发狂地蹶蹄颠簸,然后撒了腿就狂奔起来,连拉都拉不住。 木鸿声神色遽然阴沉凌厉,“刷”地从发了狂的马上飞跃而下,任由他那匹黑亮的骏马跟中了邪似的一路狂驰而去。 其他两人也慌忙松了缰绳,姿态不太优美地被马儿激烈的动作给甩在了地上。 继而就见他们的马儿也是一骑绝尘投奔向幽邃的夜色,混着远处那还被缰绳缠住的同伴痛苦的呼号,消失在迢迢官道的暗影中。 怔愣的青衣人一脸懵蔽,神情空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马发狂地跑到看不见影儿,心里不由自主暗暗庆幸自己刚才没在马上。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不知道啊,怎么忽然就发了疯似的!” …… 三个随扈赶紧凑到木鸿声身边,满眼惶恐与狼狈地互相低语着。 木鸿声却狠狠地盯着谢长怀,断声大喝:“是你干的?你对我们的马做了什么?” 俊挺优雅的长怀公子只是敛敛自己一袭华贵衣袍,神色浅淡。 “客人的马匹自己发了狂,与本公子有何干系!既然各位都让了路,黄河,那我们走吧!本公子困倦了!” “是!” 黄河恭谨正地要扶着谢长怀重上马车,忽然,就听身侧一声大喝,混着一阵剑风袭来…… “尔等竟然如此小瞧我们问剑山庄!受死吧!” 原来那三个随扈早就“噌”地一声抽出别在腰间的宝剑,齐刷刷地强攻而来。 黄河不知从身体的何处摸出一根软鞭来,敏捷地一个回身,直接慷慨地迎敌而上—— 一时,两边手下,以三敌一,正式开打。 赵重幻支着下巴颌子掀开窗帘布的缝隙观战。 就见那三人组的剑阵确是气势汹汹,剑光寒冽,裹着杀气腾腾,团团将黄河围住,不漏缝隙,招招要致他于死地。 而黄河却是一根软鞭若长了眼似的,游蛇般在木家三个随扈的剑阵中间来回穿梭,灵活而有力地于剑光层里闪挪腾移。 一时,那三人竟然也没讨到好处,不由神色着急,攻势越发凌厉。 赵重幻沉敛地打量着双方,也在心里自觉评估着黄河的战斗值。 对于某人有一个如此了得的马车夫,她心里的好奇更甚了。 不过,他既然不愿提及自己除了谢府公子以外的其他背景,她也不会再一味强求或排斥。 他就是他,不管他是姓谢的皇亲贵戚,还是有其他不为人道的隐秘,她都不再在意。 今夜,她既决定这短短一生要将他放在心上来护,就不会再去纠结他的背景。 那些所谓高门,江湖,所谓自由,自尊,远没有听见别人口中他的身世和他自小所受的痛苦来得更教她心疼和难过。 她明白,他那样的人——她已经舍不下了! 章节目录 第三百零一录:水无痕 她脑中胡思乱想一通,那几个人的战斗也如火如荼。 可惜,彼处,那四个人打得委实不够敬业,居然东窜西跳的,搅扰得她观战的视野极度不佳。 她在考虑是不是要掀开马车门帘布大大方方地欣赏,转念又想,那人下车前说要给他个表现的机会,万一他表现不佳岂不是很让他丢面子? 虽然,她本能觉得他的功力应该不会低于木鸿声。 一番思前想后,她还是决定作罢,权且将就着看看吧。 不过许久没见人打过架了,赵重幻虽然一直嫌弃角度不好,但却也是观得津津有味。 说实话,来临安府这么久,她还是第一次看有江湖人士参加的群殴呢! 当然,上回两次,她亲自出马的不算,那只是她殴人罢了。 对于那两次的表现,她忍不住在心里还是给自己颁发了个鼓励奖—— 这十来年,冬练三九,夏练三伏,还要时不时受师父的嫌弃,师兄们的暴击,真真说多了皆是泪。 所幸,一场苦修,没白费! 惟一遗憾的是额头上的蛊毒,她要想办法去掉才行,对于受制于人,或受制于物事,她都不感兴趣。 马车外面。 木鸿声向来清高自持的神色也被黄河这以一挡三的嚣张劲头给引得雷霆勃发,火气碰地就从后脊背升腾起来。 不过,他可是问剑山庄的堂堂二当家,岂会屈尊与一介马夫一教高下。 于是,他冷冷地盯着依旧一派闲散仰头望月的马夫主人。 木鸿声突然直觉此人有点不简单,看来之前是他低估了这豪门贵公子了。 他以为对方就是个弱不经风的豪门纨绔子弟,却没料到似乎还有几分手段。 他不知道对方用了什么方式让他们的马匹突然发了疯癫,但是本该是手无缚鸡之力的贵公子却表现出如此浑不在意的从容之态,他就明白一桩事实—— 之前自己是看走眼了。 识时务为俊杰,迅速改变对敌态度也是木二爷超强心理素质的必备条件。 “看来谢公子对于自己的手下很自信!” 木鸿声冷声道,“木某不过就是想与赵小差爷叙一叙旧,谢公子却一直推三阻四,看来是真瞧不起木某!” “平章大人的座上宾,本公子怎敢开罪!不过,是我朋友不想见你,本公子自然就要为她挡了!” 谢长怀仍然一副六畜无害的斯文模样。 木鸿声冷哼了一声:“那既然如此,木某可就不客气了……” 言罢,他直截了当抽出剑毫不留情地击杀而来。 虽然看不见赵重幻,可是当着她的面,这个公子哥却驳了自己的面子,木鸿声岂能忍下这口闲气! 面对敌人气势汹汹的杀将而来,谢长怀高挺的眉弓只轻轻一拧,深邃净澈的目光凉若清夜,神色依然淡水无痕般无任何波澜。 眼前这个男人,也曾,或者正在觊觎他的姑娘,既然要清清干净,那么,不妨就从这个男人开始吧—— 只见他轻挥了一下袍袖,那一袭锦袍霎时若有风动,他周身一股气流刹那彷佛排山倒海般滚滚而来,连他身后的马车帘布都鼓动起来。 正看戏看的不亦乐乎的赵重幻霍地撩开晃动的帘布,眸色凝重地看过来—— 一股她看不见却赫然感觉到的可怕力量倏尔就将木鸿声的剑锋如花遭狂风一样四散吹开,同时也瞬间化去他凌厉嚣张的攻势,让他不得不一个踉跄,险险翻腾了几下,才避开谢长怀看似漫不经心实则却如浪涛汹涌的内力------ 赵重幻骤然安心,定定地望着这边。 而木鸿声这一刻却终于开始正视眼前这个看似优雅文弱的世家子弟…… 章节目录 第三百零二录:灵犀点 而木鸿声这一刻却终于开始正视眼前这个看似优雅文弱的世家子弟…… 他到底是何人? 为何江湖上从未出现过这般的人物? 一个高门贵戚怎么会有如此不可思议的内力修为? 他神色遽然如黑铁沉冰,心里不由又恨又骇。 对方都还没有出手就已经是这番光景,若是出手,他岂不是连五分胜算都没有? 木鸿声霍地收了剑,目光冷沉地盯着谢长怀,口中却对着自己的随扈大喝一声:“都住手!” 那厢,正围着洛河缠斗却也未讨到几分好处的三个随扈亦骤然收剑,跳到一侧。 洛河也并不咄咄逼人,死缠不休,他立刻收回软鞭,警惕地避开,退到谢长怀身侧。 而谢长怀却是一派云淡风轻、月明星朗之态,澹然道:“既不打了,那本公子且不奉陪了!” 说完他施施然便扬长往自己的车驾而去。 一抬眸,他便看见赵重幻掀了帘布正望着他。 二人视线相遇,一种灵犀一点的油然暖意在彼此心间畅流。 若春意露华,若夏花浓烈,颤颤地在他们的心尖子上摇曳。 他微微一笑,她亦回他一个莞尔。 她仿佛就像是等着他归家的爱人,专注,欢喜,不扰不攘。 后面,木鸿声却眼睁睁看着他二人眉眼传情,心里恨意滔天,掌中差点要将自己装饰华美的剑鞘给捏扁。 但是,如今这局面,他知晓他面对的可不仅仅只是一位弱不禁风的富贵公子。 此人深不可测,却又从未在江湖上显过一分一毫的端倪。 这般的高手,他暂时还不想将对方树立成问剑山庄的敌人。 从来都是心机沉敏的木鸿声,有些懊恼今日为了一个女子与皇亲贵戚结上梁子。 原本以为一剑了事,再灌点迷药,便人不知鬼不觉地可以将赵重幻带走,岂料,却是自己踢到了钉板,还折了几匹好马,真正是可忍孰不可忍! 但是,君子报仇十年不晚,为今之计,便是赶紧去查出此人的底细。 洛河扶着谢长怀上了马车,他自己也跳上车驾。 也不再与木鸿声一行啰嗦,便又“嘚哒、嘚哒”慢悠悠地驾着谢府的豪华马车往夜色深处走去。 “娘的,就这么让他们走了?” 随扈们看着马车辚辚而去,气得直骂娘。 “是啊,二爷,你怎么就放过他们了?” 木鸿声阴冷的神色并未有丝毫扰动,只阴恻恻道:“先去查查此人是何来历,咱们来日方长!” 然后,他回头恶狠狠命令道:“你们去两个将马找回来,还有陈四那蠢货,看他被马拖死没!” 随扈登时惭愧地互视一眼,小心低应了一声,然后便分头寻马而去。 那厢马车上。 赵重幻主动给谢长怀倒了一盏茶,淘气道:“来,公子一架打得辛苦,小人伺候公子喝茶!” 谢长怀定定瞅着她,接过茶,眼神却像粘连在她眉眼间一般,啜饮时也不移开,直看得她心都一颤。 外面车驾上,洛河心里幽怨道:“赵姑娘,小的以一敌三,比少主辛苦,能不能也赏口茶吃吃呢?” 不过,他大概没有华山那厮的好运气,竟然可以喝到赵姑娘亲自煮的茶,真是同人不同命啊! 他哀怨地叹了口气。 章节目录 第三百零三录:藏起来 赵重幻自然是听不到外面握着马鞭子喝着凉风的洛河正可怜巴巴的心声,否则她绝对会直接一盏茶就给他送过去的。 可惜,赵姑娘此刻都要被洛河的主子那双似要勾了她魂的幽黑乌亮的眼睛给扰得不知该往哪里躲了。 “你喝你的茶,看着我干嘛?” 赵重幻老实不客气地瞪那人一眼,所幸戴了面具,也不怕颊上桃夭色被他给看穿了。 可长怀公子就是要笑不笑,这般一瞬不瞬牢牢地凝着她。 好不容易等着他慢悠悠地饮完一盏茶,却又不放下茶盏。 赵重幻委实是受不得他那双黑得跟墨泉要汪出水来般的瞳眸,那里好似生了漩涡般,一股汹涌的吸力要将她裹挟进去,不得挣脱。 她似掩饰般不客气地要伸手去夺下他的茶盏,没想那人一个闪身却避开了。 “不要拿走!让我再捂一会儿!” 他说了一句让她下巴颌子差点掉进马车轱辘里的话。 “捂茶盏?都没茶了,岂不是凉了?你还捂什么?” 她不可思议地看着他第一次像个少年般有点不讲理的模样,竟然还将茶盏藏在怀中,生怕她抢了去一般。 “这是你第一次给我倒的茶!” 那人的下一句直接让赵重幻绝倒。 “就因为是我第一次给你倒的茶,你就连茶盏也不放下啦?” 她一双妙目睁得跟塞进两颗星星般,炯亮惑人,让他忍不住想要沉迷其间,躲进去,不出来。 他如言点点头。 赵重幻真要挠头了。 “你一个堂堂皇亲贵公子,天天有人伺候,日日有人打点,怎地我给你倒一回茶便感动成这样?莫非洛河他天天欺负你不成?” ------ 外面,洛河一不小心听闻此言,差点儿一个骨碌从马车车驾上给吓滚到官道上去。 立刻,洛河警告自己,要眼观鼻,鼻观心。 坚决不能偷听主子跟他心爱的姑娘说话,要不然蛛室内的阿大、阿二就会热情地向他召唤了。 一想到那一群可怕瘆人的巨大蜘蛛,他就浑身一抖,再也不敢生出一丁点儿窃听的念头来了。 至于,赵姑娘声音有点响而漏出来的一句半句,那也算不得偷听了。 他如斯安慰自己。 车厢内。 谢长怀依旧揽着那茶盏不放:“我只喜欢你倒的!” 向来慧黠精灵的赵重幻像脑子充了浆糊一般,不过到底还是听明白了。 她的颊上瞬时夭夭嫣嫣,连皙白小巧的耳垂上也布满三月碧桃的嫣然粉意。 “你喜欢就抱着吧!” 她嗫嚅了一句,偏了头看向窗外,打算再也不管他的一意孤行了。 “哎呀,月亮挺亮的啊!”她又冒出一句。 谢长怀“扑哧”笑出声来,一张雅让好看的脸孔因为笑,似染了倾城意般。 “别笑得跟祸水一样!” 她霍地转过来,毫不客气地眄他一眼,“全家小姐若知道你笑成这样,小心她将你绑了藏起来!” 她用嫌弃与恐吓来掩饰自己心口的悸动。 谢长怀凑近她,凝着她乌亮的瞳,他眸烫若醴,柔声道:“我愿意你将我藏起来!” 章节目录 第三百零四录:调包计 一片狼藉后的西湖小筑,落寞而怅惘。 就仿若一位国色天香的美丽女子,刚一番精心打扮,玲珑雅致地等着与心上人密约,却不料一场豪雨劈头盖脸打下来,将所有的美好都砸得一败涂地,碎得拢也拢不起来。 诡异的大火过后,一场奇案,令今夜的平章府注定风云狂起,无法平静。 贾似道回到玉立堂就大发雷霆之怒,将书案上的什物甩得到处都是,连那些个珍贵的瓷器古董,也难逃七零八落的命运。 廖莹中与翁应龙神色凝重黑沉地恭谨立在一侧。 刘管家暗自想去挽救那些珍玩,可是也心有余力不足,徒劳无奈地望着火冒三丈、似要将玉立堂的房顶给烧出个窟窿来的主人。 今夜这一出,简直就是“精彩绝伦”,刀笔难书。 真正将平章府的颜面扫得一干二净,全无余地。 “那个小畜牲可给我关起来了?”贾似道狠狠地问。 “衙内被关在揽香楼了,不得老相公命令不会放他出来的!”刘管家赶紧道。 翁应龙满面惶恐又愤恨,小心道:“今夜之事很是蹊跷!” “哼!我们都知道蹊跷,还用得着你说!”贾似道一脚又踹倒一侧的矮几。 一声“哐当”巨响,矮几又撞在了碎得半拉子的花瓶上,骤然将其彻底击碎,一地鸡毛。 廖莹中一动不动,他倒是神色平静,一脸淡漠。 “去将方大有叫过来!他都带的什么手下!”贾似道积恨难平,大声呵斥道。 “小人有些疑惑,老相公!” 廖莹中突然道,“那几个侍卫小人总觉得有些问题。” 他话音方落,这是洞开大敞的门外忽然有一队人匆匆沿着抄手游廊跑来的动静。 说曹操曹操到。 侍卫长方大有领着四个衣衫不整的侍卫冲冲赶了过来。 刚到了门口,几人“扑通”便双膝跪地,浑身打颤地行礼。 “老相公,属下失职,还请责罚!” 方大有向来敦厚老实的脸庞上满是懊丧与恼恨,眼中的惊惶也是藏也藏不住。 “你也知道自己失职?不过一场小火,你的手下人就乱七八糟成这样?平日的行之有素都哪去了?” 廖莹中窥了眼贾似道,见他冷沉不语,便小声训斥方大有,“你让老相公今夜多被动!” 方大有紧张地膝行,往门前的灯光下靠了靠,惶恐地辩解道:“属下正是来禀报此事的!这几个小子被人下了迷药,调了包!火灾现场时的不是我们的人!” 廖莹中登时回头看向贾似道。 翁应龙也目瞪口呆地与刘管家面面相觑。 贾似道阴郁的神色却有一种恍然大悟的恨意。 他默了须臾才缓缓道:“原来确实早就有人惦记着我平章府了!做如此大的一个局,就等着本相自投罗网呢!” 说完他冷哼了几声,回手一记拍在书案上。 他壮硕的脸上露出似笑非笑的表情,透漏着一股难以看清的狰狞与可怕,让几个手下都浑身一颤。 玉立堂内静寂若茔,落针成雷。 章节目录 第三百零五录:桃血色 “方大有,你说说怎么回事?”默了片刻,翁应龙低低道。 方大有小心翼翼地瞅了瞅那厢主子一动不动的身影,咽了咽口水,才道:“今夜轮到他们夜值,这四个小子早早吃了饭等着在值房内。” “后来闲来无事,几个人就玩了会儿骰子,忽然东院厨房的小厮端着一盒果子来,说范大娘子体谅他们今夜辛苦,特意送了点春风楼的果子来,说是给他们尝尝!” “他们都知道今夜有春风楼的厨子来帮忙,以为是厨子带来的,便也没怀疑,就都吃了!吃完没多久,他们就觉得有些困,后来,后来——” “后来怎么了?”翁应龙追问。 廖莹中一脸阴沉地望着他们,插了一句道:“你在何处寻到他们的?” “他们被丢在西南七里荷塘竹林的假山后面!”方大有惶惶嗫嚅道。 事情清楚了,确是有人在平章府布下了一个天罗地网,环环相扣、严丝合缝,毫不意外地将所有人都罩了进去。 而今夜出席夜宴的权贵们都很荣幸地友情出演了一次平章府丑闻的观众角色,且出演得相当敬业。 明日,大庆殿上的折疏会将宫门都堵得打不开—— 也不必去查厨房的小厮了,过了今夜,自然再也没有这个人存在。 刘管家听完简直恨得挠心挠肺,一口老血差点儿沤死自己。 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竟然发生这样的事,他真该直接撞了南墙向老相公谢罪。 如此一想,他也“扑通”跟着跪了下去。 贾似道不愿再听下去,有些无力地摆摆手,让他们都下去。 “廖莹中,你留下!其他人都出去吧!”他低低道。 刘管家他们面面相视了下,然后摒住心里的慌张,不得不退出去。 这一夜,玉立堂的银缸直到快鸡鸣的时分才被吹灭。 ------ 夜色里的大理寺,浸在春夜的半弦月色中,一如百年前一般朴实而沉默。 李寺丞让其他人先回去休息,自己做好善后工作,关上义房的门,他端着烛台叹息了下,然后抬头望望月色。 又多了三具尸体,一具骸骨,这平章府的案子该怎么了结呢? 他有些头疼,想着大理寺狱房里还锁着贾安跟他夫人,他就更加脑子抽抽得一跳一跳的。 那好歹是四品品秩的朝廷命官,与四品诰命的夫人,况且还是平章大人的亲侄,如今就这般被圈禁在狱房内,说明平章府的案子是遮也遮不住了。 想到此节,李思丞直觉身上有点寒浸浸的。 他又望了望月色,都子时了,他还在这冤魂遍缠的大理寺盘桓着,想想寒气都要从骨头缝里钻出来了。 他打了寒颤,心里想着赶紧回家,还能睡个囫囵觉。 反正这牵扯不清的案子也轮不到他这个小喽啰伤筋动骨的,怎么说前头还排着三品大佬大理寺寺卿何大人呢。 很快,大理寺的最后一缕烛火也灭了。 整个大理寺如同一只盘踞的夜兽,匍匐着沉默下去,安祥得似乎从未有过张开血盆大口的时候。 可惜,毋论是百年前屈死的岳王,还是此刻大理寺狱房里的一干嫌犯,无人会觉得这是个风平浪静的佳处。 确实,不是种了桃花,便都是春风十里的好地方。 虽然,风波亭后的桃花如此妍丽,在他们眼中,那大抵是血色染成的。 章节目录 第三百零六录:乌影随 大理寺义房一角。 与之遥遥相对的廨舍歇山顶上背阴处,有一个乌影若枯蝶般蜷缩在乌黑的蝴蝶瓦上,一动不动。 这个角度,正好可以窥见义房门口的动静。 乌影耐心极佳,纹丝不动地趴了一个多时辰。 “咚、咚——” 巡夜的棒子敲出四更的时候,乌影终于第一次缓缓蠕动了一下微微有些僵掉的身体。 而义房的围墙上,突然跃过四道暗隐落了进来,在晦明半幽的月色里,不甚清晰。 那四道黑影左右张望了一下,小心翼翼地撬开义房的门锁,随之就听“吱呀”一声门开的动静,三道暗影窜入门内,留下一人在外望风。 不消片刻,门内三人就各自驮着一个裹着素布的尸体迅速从里面出来。 就见三人毫不停留一鼓作气地重又跃过围墙,最后一个人掩上门前往义房了丢了个什物,然后关了门也扬长而去。 廨舍顶上的乌影抬头张看了一下那几人分散而去的方向,纤细的手指在蝴蝶瓦上敲了敲,似乎在算计着是追哪一路比较合适。 最后,乌影随着其中一个黑影往东北某一个巷弄追去。 追了大概三柱香不到的时辰,乌影跟着来到碧香酒库后侧的条条巷弄间。 此处的巷弄比较偏僻,夜阑人声灭,树影又拦去几分月色,那个背着尸体的黑影隐约闪现,不可琢磨。 乌影怕被发现,便躲在巷子口的一株樟树上,待对方推门进了一处无灯的院落时,才跳下树杆,跟了过去。 在院子的围墙外,乌影透过门缝往内看。 彼处,院子里蓦然有亮光闪烁,有人点了一支蜡烛,而举着蜡烛的是一个长相白净的少年。 “人送到了,三天后,我来送过江!”黑影将尸体轻轻地放在廊檐下的一张躺椅上,低低道。 白净少年点点头。 “我走了!”黑影也不停留,回身往门口走去。 门外乌影晶亮的眸色一动,霍地一个闪身便消失在幽凉的春日夜色中。 ------ 朝云薄雾,红日出东山。 临安城,又迎来一个春风和煦、生机盎然的清晨。 御街上售卖洗面水、煮茶、早点的小贩推着车、挑着担子走街串户地吆喝着,蕴着吴越地界特有的绵软声调,声音悠远绵长,既不扰人,也不呱噪,反倒像一曲清歌,轻轻悠悠飘入依旧睡眼惺忪的梦中。 清河坊燕归楼的大门口。 一群北地来的商客理好几大马车的货物,都收拾停当坐在车上。 其中还有一道颀长俊挺的身影立在一侧,与一早亲自出来送别的田掌柜依依话别。 田掌柜客气地道:“易先生一行到我们临安府几番遭遇不测,田某委实心里觉得过意不去,只期望先生一行不要对我们临安府留下不佳的印象,我们这里的人大部分其实还是极为和善、老实的!” 说着他将手中的几份糕点递上去,“一路北去路途遥远,这是田某准备的一点小点心,路上打打牙祭!” 伯逸之并未拒绝,而是很感谢地接住:“田掌柜太客气了!在这里几日,若没有田掌柜的照应,易某一行还要平添不少麻烦!” “上次的药易某还没来得及感谢,这次匆忙,诸事繁琐,都未来得及与田掌柜共饮一杯!下次有机会去北地,掌柜的一点要拨冗让易某款待一次!” 田掌柜笑呵呵:“说不定真有机会,田某正计划去北地上都寻一处好地方将我这燕归楼的招牌打出去呢!” “哦?”伯逸之俊雅的面上露出几分惊喜,“那倒是极好的!易某就在上都等着田掌柜的消息!” “一定一定!到时田某可要多仰仗易先生了!” “好说好说!” 二人一番寒暄,恁是显得难分难舍。 只待那日松低低唤了一声,伯逸之才抬手行礼告别。 田掌柜目送他们一行远去,一直翘着的唇角才懈下来。 上都,看来我们很快就会见面的! 章节目录 第三百零七录:扬帆归(一) 马车上。 伯逸之俊雅的侧脸被朝阳斜照,挺鼻深眸,落影闲闲,似山脊般奇峭, 他神色浅淡,默默端坐于马车内,览望着窗外缓缓退后的风景,耳边是车马辚辚作响往余杭门而去的动静。 清晨的临安府如同碧桃上露珠一般清澈而安祥。 江南,由来活在诗句里,清歌中,是塞外草原上遥望南天,却惟有鸿雁可以幸运抵达的远方。 如此安宁的清晨,但他却发现自己心中并不宁静。 在这里,他遇到一个人,却无缘深交,甚至连对方是男是女都已然无法分辨清楚,惟徒留一道浅影落在心上,混在西湖的轻邈薄雾中,缠绕不去。 廉善甫坐在一侧,拿着一本书闲看,见伯逸之一路无言,不由抬头看看他。 “先生在担心那位夫人不愿北上吗?”他低低问道。 至于平郡夫人被追杀一事,昨日伯逸之回来后就不允许再提。 伯逸之转头看向廉善甫,沉沉道:“对于她的愿意,大汗的意思是不能强迫!所以为何我们先走,只留下其木格跟阿古达暗暗关注平郡夫人的动静!” “此行,只有出自那位夫人本愿,很多事情才办得下去!毕竟,汉人有句话说得好,强扭的瓜不甜!大汗曾说,不能强迫她北上,否则只会玉石俱焚!” 廉善甫眼神一晃,然后露出笑意:“原来汉人的女子竟会有如此刚烈的!我以为只有我们草原女子飒爽豪情呢!” 伯逸之微弯唇角,调侃道:“怎么,想念安筝的暴脾气了?” “啧!”廉善甫砸吧着嘴巴,“那匹小野马,我可不敢想!还是留给你自己消受吧!” 伯逸之似想到甚般,神色蓦然黯淡了一下,却几不可察,继而依旧笑道:“她是王族女子,自然性格洒脱一些!况且又有安童这样位极人臣的兄长,自然更加不同!” 廉善甫打趣道:“你可小心,她在大都最喜欢缠着你到处跑!这回去上都,你更是跑不了,小心大汗给你保媒!” 伯逸之眉色清浅,笑若水淡,不以为意—— 虽是人臣,但是姻缘一事,他并不想由别人来做主,即便那个别人是大汗。 马车一路逶迤着往余杭门外。 北关门,俗称百官门。始建于隋代,是临安城最古老的北城门,高宗时改称为余杭门。 自隋以降,此处便是连通南北大运河的交通要道,军事关口,也是商贾云集之地。 临安人北行,必出余杭门,然后在此坐上过往大运河的船只。 每当夕阳西下,余杭门便樯帆卸泊,百货登市,待到入夜,亦是篝火烛照,如同白日。不但有各色货物装卸,旅客往来,且还是杭嘉湖淡水鱼集散地,“百官门外鱼担儿”说的便是此处。 且城门附近又有许多往来旅人集宿于此,到处熙熙攘攘,人影络绎,故而余杭门算得临安府所有城门里夜中最热闹的一处。 一入了夜,这里便是青苎受风,绛纱笼火,飨客醉归,喧阗若昼。北关夜市,亦算得上钱塘八景之一了。 不过,因着是离别的特殊场合,此处素来也是泪雨纷纷的地界。 诗人姜夔就感叹此处是:年年人去国,夜夜月窥楼。传语城中客,功名半是愁! 章节目录 第三百零八录:扬帆归(二) 伯逸之一行人出了余杭门,往租定客船的码头而去。 每日后半夜,这一带就有许多来自塘西、德清的渔船,趁黑贩了鱼虾湖鲜到卖鱼桥卸船过秤。彼时,灯火通明,吆喝交割声不断,隔了河都可以清晰入耳。 此刻,鱼行的早市已经散了,徒留空气中流转着一抹难以散尽的鱼腥气。 码头边,三桅桐油大船气派地停泊在宽广的河边,朝阳初升,春日的河风微微荡漾起水波,也撩动着桅帆若鸟翼轻扬。 脚夫们一批批将货品往船上搬运,宿卫们也上船安顿好。 廉善甫陪着伯逸之立在码头边,那日松不远不近地守在一旁。 伯逸之极目展望杳渺运河的平阔悠长,鼻端的水腥味是草原上绝不会闻到的一种奇异的气息。 “这么浓的鱼腥味我还是第一次闻到!”廉善甫嗅嗅鼻子。 伯逸之浅笑:“你只闻惯了牛马羊的气味!” “那是!那是家乡的味道!”廉善甫倒是很赞同。 “这一番出来,也月余了,是有点想家了!我这大难不死,还带着胜利的勋章回去,我额赫大概要抱着我又哭又笑了!” 他说着拍拍自己的肚皮上的伤处,神色戏谑。 伯逸之睨他一眼,失笑摇头。 “前夜,那个赵重幻给我下痒痒药时,我还真以为自己要被她毒死呢!啧啧,这小子也是个热心人呢!可惜,再也看不见她了!” 廉善甫无意闲话起这一茬来,有些遗憾,“我也未来得及好好谢她!还被她误会我们是坏人,唉,挺不好意思的!” 那日松在旁边听到廉善甫提到赵重幻的名字,立刻目光一动,不由就凝神看向伯逸之俊挺的侧影。 伯逸之却神色如常,只仰头看向青碧的天空,那里有沙鸥掠过,潇洒自在。 很快,船主招呼要开船了。 伯逸之大踏步率先往舢板上走去。 那日松扶着廉善甫也上了船。 红日下,桅帆迎着风,尾橹吱呀,舵楼上的船工呼喝一声“开船啦”,船便顺风顺水而下。 伯逸之立在船头眺望延绵千里的大运河,朝阳斜斜打在他长身玉立的背影上,若一面眠桅般修长。 “那日松,你说先生是不是有什么心事啊?”廉善甫坐在一个货箱上,摸摸下巴猜测。 “二先生如何有此一问?”那日松淡淡道。 “从昨日要说离开临安府开始,他的话就明显少了许多!总是魂不守舍的!”他琢磨着道。 “老前辈未寻到,先生着急吧!”那日松眼光闪了闪,低低随口应道。 “老前辈失踪也不是一天两天的,族长也没敢指望我们来一趟江南就寻到人!先生心里很清楚!”廉善甫一脸很明白的样子道,“我的直觉他不是这个原因!” 那日松神色淡漠,不再搭话。 廉善甫也知晓他这个没嘴葫芦的脾气,能跟他搭两句话已经算给面子了,他也不在意,就自顾自叨叨瞎琢磨。 待船出了河口,伯逸之才回眸望向余杭门高大的城门楼子,彷佛要将清早临安城的样子镌刻在心上。 风鼓动他的青灰袍服,猎猎若乌云浮。 赵重幻,是不是此去今生再也没有重逢的机会了? 他默默在心底问道。 只是,命运有时很有意思,总会在你最不期待的某一个转角,偏偏让你重遇到那个人,然后无声无息地赔尽一生。 章节目录 第三百零九录:星河起 在伯逸之一行的船出了河口没多久,就有另一艘船也挂帆出航了。 船头立着一个粗犷高壮的汉子,他轻捋着自己的腮下连髯,紧紧盯着远去的客船,神色沉敛。 ------ 在临安府的市肆要闹之处设立会子库是朝廷的传统,会子库离左藏库约莫四五里路的光景。 会子库是行在里负责为百姓兑换货币之处。 也就是百姓商户在此处可以拿铜钱来兑换成易于携带保存的纸质货币。 因为会子库有会子不得留夜的规定,所以会子库的匠人们每日必做的一桩事情便是清早赶到左藏库去领取印刷会子的纸张,然后日暮再将印刷妥当的会子缴纳回左藏库。 是故每日会子库匠人提着大袋子后边陪着几个乌甲侍卫辗转于青湖桥两岸也算此处的一道风景。 左藏库位于清湖桥西侧,是户部掌管钱财甚至部分军械物资之所。 在此二库之间有若干民宅商铺。 其中在清湖桥东就有一座三间连在一处的朴素宅院,隐于樟木碧桃间,它们属于虚门宗流门总堂。 为了方便日常经营的财物管理,陈流早年来临安府寻找总堂位置时,便发现此处交通便利。 既是闹市,又离会子库近,而去钱塘门坐船亦是极为便利,所以他果断于此处赁了院落。 陈流为自己的师妹们安置了一间离总堂不远的一处小院,院子比羊角巷的篱落小院而言,相对狭窄简陋一些,但是胜在闹中取静,也算佳处。 不过因为离师兄弟们近了,阿昭是极为高兴的。 她终于也可以去总堂做一点力所能及的事,而不是像之前一样困闷在家中发呆。 搬家的事宜也不需要赵重幻再操心琐事,自有犀存与二师兄陈流一应办妥。 被清晨一阵啾啾鸟鸣吵醒,赵重幻有些头疼地睁开眼对着帐顶怔忪了须臾。 也不知是新宿处不适应,还是昨夜那人闹得她心里又慌又乱,混混沌沌的,竟然梦里皆是他的影子。 这便是典型日有所思夜有所梦了吗? 可是她昨日不该思量的皆是案情吗?怎么入梦的都是那人一张俊脸? 她辗转反侧了下,忽然感觉脖子上有什物坠了下来,熨贴在脖颈儿侧,玉润,微凉,如一桩心事般沉甸甸。 她脑中一清,霍地爬起来身,抬手握住自己脖子上的微凉什物,才想起昨夜那人离开前的奇艺举动—— 那是他强硬要送于她的一块玉无瑕。 彼时。 马车上。 他说想让她将他藏起来时,一双淬了琉璃光的眸子还沉沉凝着她,浓烈得彷佛能沁出醴浆来,隐隐透着滚烫与熏灼,让她的喉咙口干涩异常。 而她一颗心上早若藏了一只雀似的,上蹿下跳,叽啾作鸣,不得安身。 这是她平生第一次有如此奇异的感受。 “好吗?” 见她不答,他凑得更近又问。 她怎么回答的? 当时她心口颤得不行,故意眄他一眼,努力躲开他灼热的视线。 “可惜我也没有汉武帝那般财大气粗,能筑起一间金屋将你藏进去!” “我就是一个穷光蛋,连一间土坯房子也是造不起的。那委实对不起你的光风霁月、卓而不凡!” 她佯装随意地调侃。 “苦我也吃的!只要是你给的,都没关系!”他在她耳际喃喃道,甚至依稀几分缠绵悱恻的意味。 她霍地回头,与他四目相顾间,她在他眸底看见清晰完整的自己,明晃,灿亮,星河鹭起。 那一刻,她忽觉自己的耳廓似燃了一把火,然后轰一下星火燎原,浑身都不敢再动。 章节目录 第三百一十录:玉无瑕 那一刻,她忽觉自己的耳廓似燃了一把火,然后轰一下星火燎原,浑身都不敢再动。 一时,马车内默若静夜。 过了许久。 “咳,咳,月亮真亮啊!” 她才清清嗓子又贸然呢喃着来这么一句。 谢长怀登时被她惹笑,沉沉的,连肩头都有些微颤。 他知道,他的姑娘听懂了他的话了! 抑制不住间,他小心翼翼探出手,轻轻卷住她落在椅上的左手,一寸寸,将那只纤细娇嫩的小手裹入自己的掌心,如珠如宝。 他掌心的热度烫得她一颤,但终究她没有再挣开,任由他微微用力,用力到似连她的心也给握住般。 他就这般裹着,她就这般随他裹着,一路便来到清湖桥。 隔开御街上依旧热闹的夜市,在重重民宅之后的巷子口,他们并肩而行,那些嘈杂明亮衬得小巷越发幽邃暗淡。 他四下不动声色地张顾了一番,低低问:“怎么突然搬家?” 她想到昨夜自己的一场纠结,不由微微一笑:“昨夜有贼去了羊角巷,他们是冲着我去的!但是我怕师妹们有什么不虞,所以才寻了我师兄,他让搬到这里来!” 说着她抡起胳膊晃了晃,放松地笑道,“这里挺好,师妹们有人照顾,也不怕再被我连累,东躲西藏的!以后她们俩就是我二师兄的事了!” 她想起在雁雍山时,清雅温润的二师兄陈流便是师门里最受欢迎的,这下子正称了犀存的意。 等一下,她得回去瞧瞧那丫头的小脸笑成什么花了!她暗忖。 他凝视着她笑得生动的脸庞,心里有点疼。 “你师父给你惹了什么是非?我能帮你解决吗?”他不由道。 她用力摇头:“那是一个考验!无事!再过两个月就满一年期了,我师父就放过我了!” 她偏头发现他有点忧心的神情,忍不住笑着探到他面前,故意凝他沉静的眸子,揶揄道:“这么担心我啊?” 没想下一秒,她就觉浑身一紧,已然被裹进一个温暖的怀抱中,热烈又霸道,紧得她骨骼微疼,似要被揉入他的骨血里一般。 她脑中懵了下,须臾,才记得去挣扎。 可是,他不待她用力,倏尔已经松开了她,幽邃若夜的眸一瞬不瞬望着她茫然无辜的神色。 “冒犯了!”他低头凑近她耳际道歉。 “哦!”她答。 他笑,她才意识到自己做了如何蠢笨的回答。 她顿时有些恼,转头要走。 他却抓住她的胳膊,然后他另一只手探入锦袍的衣襟内摸索了下,继而掏出一个小巧的物件,趁她懵懂间直接戴在她脖上。 她低头一看竟是块形类水珠状的羊脂白玉,不禁赶忙推却:“你干嘛给我这么贵重的东西?” 他握住她想要摘下白玉的小手,不容拒绝。 “向你赔罪!” 他目光柔软。 “它叫无瑕!我没有请人雕琢它,这是玉石本来的形状!” “你既说要藏我,我自然得先跟你约定好,万一你反悔!”他笑意沉若醴。 她一时竟无言了。 “我真藏不起你!”她嗫嚅道,“你那么贵!我这么穷!” 他笑:“我藏你也可以!” 章节目录 第三百一十一录:勾人意 他说他藏她也可以! 他说那句话时,好看的眼角微扬起来,如潭的瞳眸里淬了乌亮的光,似撩着勾人的春意,一寸寸往她的心尖子里钻,令她又麻又慌,惶惶无措,手忙脚乱,最后她居然是逃一样地跑了。 然后回到小院,她简直是躲着犀存跟阿昭遁回厢房内的。 如今想来,委实是丢脸! 可是,她不得不承认,他搅扰得她一宿都没能安枕。 心里梦中皆是他雅让俊逸的影子,连这几天纷至沓来的诡异噩梦都杳无踪影,莫非某人还可以镇妖伏魔不成? 她有些苦恼地抱着棉被坐在床榻上,一手忍不住细细摩挲那块玲珑小巧的玉无瑕,透着晨曦微光还举高点一寸寸察看了一番。 她骤然想起伯逸之送的白玉鹤佛手坠。 那是匠心独运的名家雕镂,皇家收藏,论工艺手法自然是前者更加精致名贵。 可是这块玉无瑕却胜在不沾一点红尘俗世的匠心与刻意。 它是钟灵毓秀的自然造化,浑然似一滴水从天而降般,落在她的手心上,清透暖润,入骨入心。 她一边上下左右欣赏打量,一边悠悠喟叹出声,而樱润红妍的唇角忍不住还泛出不自知的微扬。 那个人啊—— 怎么就会这样毫无预兆地出现在她生命里了呢? 在昭庆寺的那个清晨,她被《落珈曲》控制住身心时,却定然也同时遭帝君通了天灵、被鬼迷了心窍吧? 她彷佛直到此时,才敢去回味窝在他怀中那一瞬间的战栗,鼻间蕴着他身上沉水淡雅的香气,如同酥油鲍螺融进口舌的奇妙感觉一般,沃心融肺,于无声无息间化入骨血。 她忽然觉得自己一个姑娘该有的矜持与谨慎,彼时似乎全部都淹进了西湖的杳渺烟波里。 思及此,她不由霞色满颊,霍地将棉被抄起来扑头盖脸地掩住自己,也掩去了绝艳眉眼间关也关不住的桃夭春色。 她这厢正要枕上进行一番深刻的自省,忽然听到院子里有跑动与开院子门的声响—— 赵重幻一想必定是师兄弟们哪个一早过来溜达,便迅速地跳起来穿戴一番。 耳边传来的却是文师叔的声音,她更是一喜。 昨晚在平章府她故意不与文师叔搭话,生怕连累了他,没想他一早就寻来了,想来是有事要说。 她利索地刚整理好衣襟,阿昭就来敲门。 “来了——就好,请文师叔稍等片刻!”她应。 她飞快地洗漱了一下便开门出去了。 彼处。 文师叔正跟犀存在聊小院里随意种植却蓬勃似野草般的三两盆栽,建议她们如何修整改良一下造型。 “师叔——”赵重幻欢喜地疾步走出门。 阿昭正忙着将早点往院子的小木桌上端。 这孩子似乎特别喜欢春日在屋外吃饭。 文履善一袭素青锦缎褙子常服,修长的身影落在晨曦的明亮中,似有光晕开。 “你这孩子昨夜差点儿没将师叔急死!”他转头看着她,儒雅俊逸的脸旁上真是喜忧参半。 赵重幻孩子气地吐吐舌,走到他面前,躬身行了大礼:“让师叔担心了,是幻儿不好!赶紧给您赔罪!有礼有礼!” 文履善一摸她脑袋,既好气又好笑地叹了口气。 犀存问:“师叔,她昨天到底干甚去了?” “你们这位小相公跑到人家平章大人府上指点江山去了!”文师叔揶揄道。 “乖乖,如此有气势?” 犀存自然信得文师叔绝非妄言,她水眸汪汪,毫不客气地盯着赵重幻,“你不会去平章府又装真武帝君附身吓唬贾衙内吧?” 昨晚赵重幻回来得那么晚,也来不及说上两句,她就跟兔子似的遁回厢房不出来了,还死活不给开门,她跟阿昭无计可施,只能先放过她。 “她,是去给人捉鬼去了!”文履善笑着摇头。 “真的?那你也不让我给你备点符咒玉铃、桃木剑,好歹也可以报个高价问贾衙内收点银两回来呀!”犀存兴致勃勃。 赵重幻一点她额头:“跟二师兄一样,钻钱眼里去了!” “干吗总扯二师兄!”犀存颊上顿时一热。 赵重幻啧啧两声,嘲弄地朝她抛个媚眼。 犀存嘟囔:“师叔,你看她整天就欺负我们!等回去我就找先生告状去!” 文师叔看她们闹,不由笑起来。 “如果我被罚去清心崖面壁,我就对着整个雁雍山宣告你对二师兄有不良企图!”赵重幻斗嘴也是好手。 犀存登时面红耳赤,跳起来跟她闹成一团。 文履善边笑边摇头。 她们三个姑娘这回出山纯靠一己之力在这临安城内生活了大半年,确实也是不易了。 章节目录 第三百一十二录:局中人 阿昭也兴奋地凑上来,赵重幻揉揉她的发顶笑:“你也来捣乱?” 阿昭打着手势。 赵重幻笑:“我就是查案子去了!你快去教叫二师兄来一起,就说师叔来了!” 阿昭兴高采烈地跑走了。 文履善看出赵重幻是在支走阿昭,不由冥神看着她。 待阿昭出了门,赵重幻方踌躇了一下,才将昨天的遭遇讲述了一遍。 她说完,就见犀存一时沉默地望着她,连文履善也蹙眉不语。 他心中极为担忧:这个孩子还是太年轻,她并未真正意识到贾似道的势力与手段有多毒辣残酷。 昨夜贾子敬的作为确实出人意料,但是,毋论他的行为是不是出于本心,贾似道都会认为是有人在后面推波助澜怂恿他如此行事的,而赵重幻便会是首要怀疑对象。 何况,贾安与其夫人还被收押在大理寺,这桩案子的较量其实才刚开始。 赵重幻作为当时揭露这桩隐秘的查案人,毋庸置疑,必定会遭到贾似道的报复。 今日早朝的消息还没传来,平章府的奇案,也不知朝堂之上到底会有怎样的断论。 “平章府出了这么大的事,其中涉及的人,贾家总有一天肯定会报复的吧?”犀存也自然明白其中关节,颇为担忧道。 贾平章的势力如今正是日上中天,躬逢其盛。 一桩丑闻,牵涉的是他侄儿、侄孙,他肯定有手段将他们从中脱身,找到替死鬼。 文履善闻言,微微一叹:“所以我才说,你们这位小相公是去给天捅了个窟窿!” “还有木鸿声,也在贾府出现了!”他又道。 “那个臭男人也在?”犀存一提此人顿时水眸瞪得滚圆,神色一紧,“那他——” “你虽戴了面具,但没隐瞒名字,我担心对方肯定也怀疑你是女扮男装了!”文师叔看着赵重幻道。 赵重幻眸色微凛。 她适才并未提及昨夜木鸿声已经找上她的事,实际整个事件中与谢长怀相关的部分她都略而未提。 “唉,先生偏出这么个考验!《素虚经》这种神秘的东西本来就是无稽之谈,你们说为了本世上压根就不存在的书,逼得我们东躲西藏的,他老人家也真下得去手!”犀存哀怨道。 “所以,此事如今只能是师父喊停才能结束,因为我根本就没有辩白的机会跟可能!”赵重幻也不禁叹了口气。 文履善亦有些想不通当日乌有先生为何会想出如此刁钻的一个考验。 他也曾私下问过此公案,但是彼时,老先生也只是笑而不答,似别有深意。 “先莫管这些了!你与阿昭如今就安心待在二师兄这里!我的考验也就两个月余,到时师父总归要替我澄清此事,到时江湖上的人士也没必要再追着我不放!” 赵重幻对此事倒也不太担心,无论师父有甚目的,她自信还是可以应付的。 “其实,贾家此案还有许多疑团,但是如今贾安一心一意要承认此案是他所为,可能有些真相就要被掩饰过去了!”她望着文师叔道。 “我也想了一宿,确实如你所言,似乎有人在背后操控此事!”文履善轻捻乌须,神色沉敛,“想来真有人与我们一般,对平章大人有所图谋!” 赵重幻眸子里若有星转,瞳孔微缩了下,意味深长道:“确实是有人在操控此事!也许,从一开始,这桩案子就是一个局!” “而我不过是无意闯进了一个局罢了,可能还帮着推波助澜了一把!” 章节目录 第三百一十三录:流云散 文履善诧异地看着她。 赵重幻没有再多言,只神色柔和地回望着他道:“师叔,此事不能将您卷进来!昨夜的事您也在场,既然是有人也想扳倒贾平章,那我就只要顺势推一把就好了!今日,大理寺,还有好戏可以看的!” 文履善愈发吃惊:“何出此言?” 赵重幻淡淡一笑,转头对犀存道:“你与阿昭从现在起与二师兄他们一起住在此处!我今日去找个新地方住!” “你们说的都对,不管是贾府还是木鸿声,他们都会开始找我,我一个人好对付他们!你们跟着我,反倒目标太大!” 她担忧阿昭,万一再被人抓住威胁她,反倒被动了。 “不行,阿昭留下,我要跟着你!”犀存神色坚决。 “你有什么事要办?”文师叔有些担忧,“现在切不可再去平章府了!” 赵重幻蓦然想到那人昨夜也一脸凝重地要求她答应不要再去窃探平章府,心里不知不觉涌出一丝甜意。 “我不会私自行动的!师叔你放心吧!” 她对文师叔颔首保证,“还有,就是刑部,我也去不得了!” “我去,别人很容易就发现我与您有关联!说不定还会认为平章府的事是您主使我去的!” 文履善沉吟点头,赵重幻所言不差。 昨夜见过她的人太多,若她还是以前钱塘县署的身份,确然是比较好解释她昨夜的行为。 “还有一件事,今早监视燕归楼的人来报,天刚亮,那批鞑人就去了余杭门坐船走了!”他又道。 赵重幻倒是一愣:“就这样走了?他们也不找神秘人了吗?还有,他们去找王应麟大人所为何事,师叔可打听到了?” “他们绑架王家小公子是为了打听一个人的下落!”文履善看着赵重幻的目光有些深邃,似若有所思。 赵重幻很快察觉他眼神中的异样,不由心里微动,追问:“什么人?” “鞑人在寻找平郡夫人!”文师叔沉沉道。 赵重幻顿时眸色一抖,神色骤变,若流云遭风,纷繁四散。 她樱唇下意识紧紧抿住,脑中不由衍出一团疑惑与混乱,彷佛有不计其数的念头纷至沓来。 鞑人为何在寻找他的母亲? 他可知晓此事? 伯逸之他们既然走了,那是不是已经找过他母亲了? ------ 文履善见她神色颤动了下,有些担忧道:“鞑人既已离开,也就说他们已经找过平郡夫人了!就是不知所为何事!” 犀存有些奇怪地左右打量他们一番。 “你们所言的平郡夫人可是琛瓷的老板?听说是谢府的二小姐!”她不由好奇地插了两句。 她在一家药铺子中帮忙,自然会听到各色各样有趣的临安府奇闻轶事。 对于这位谢府传奇的二小姐,她也早有耳闻。 文师叔点点头:“确实是谢府的二小姐!” 犀存还想分享一下自己听来的各种小道故事,但是文师叔却用眼神制止了她。 她登时诧异不已,下意识转眸去瞧赵重幻的神色,后者一脸沉思,不禁心下越发好奇了。 那厢,赵重幻默声不语,只抬手轻抚着自己的胸前,似有心事。 “此事,我去打听吧!若是与神秘人有关,也算一个线索!”顿了须臾,她掩去眸底的风云流转,抬眸望着文履善道。 “那鞑人就这么走了,他们看来对于找到神秘人也没有几分把握!”文履善岔开话题。 “这事其实一样很怪,似乎后面也有一只手在操作此事!”赵重幻眼神恢复清明。 “不过既然昨夜的案子有可能让平章大人烦恼一场,那我们先给这个案子助助力!” 他们正说着,就见阿昭蹦跳着进来。 后面跟着的陈流却是满目凝重。 “师兄?”赵重马上注意他的异样。 “亏得你们昨日搬走,刚才留在羊角巷监视的人来回报,夜半有人闯了篱落小院,将里面的人都刺伤了,还有一个人受了重伤!”陈流沉声道。 在场所有人顿时神色大变。 章节目录 第三百一十四录:霹雳烈 在场所有人顿时神色大变。 赵重幻霍地站立起来,眸色冷冽地盯着匆匆而来的陈流。 陈流回头示意阿昭将院门关好,才神情严肃道:“昨日帮你们搬完家后,我就想知道到底是什么人将你在临安府的消息透漏出去的?” “我料想总归接下来还会有人源源不断地来找你,后来思前想后,觉得还是应该派人在去监视一下。但是——” 陈流清俊的面上也有些沉痛。 “但是还是晚了一步,我的人到那时,发现院门洞开,里面一片狼藉!我没料到已经有人趁夜不分青红皂白地误伤了房主的亲戚一家!” 听闻此消息,赵重幻银河倒悬的眸中早就若有霹雳划过,一片酷烈刺目的亮色。 她不由双拳紧攥,皙白若玉的手面上细青的血脉微微爆出,蜿蜒似凝蛇,整个人都有些在颤抖—— 是她不好! 她只想着赶紧带着师妹们离开是非之地,却忘记篱落小院的房主会让其他人住进去,那些无辜百姓岂不是受了她的连累! “小师妹!” 陈流目光沉重地揽着她的肩头,他了解她重情重义的秉性,这番情形,必定比她自己受伤还要懊恼难过。 文履善一时也不知该如何安慰,修长的眉紧蹙,思量须臾,低低道:“确定是因为经书一事吗?” 陈流闻言倒是一愣,松开赵重幻的肩头,诧异地回望着文履善低道:“师叔莫非还有其他猜测?” 而赵重幻的脑子也骤然清明下来,她马上明白文师叔的言外之意。 “昨日你师妹在平章府也得罪了一片人!”文履善缓缓道。 继而他又简略将事情回溯了一遍。 陈流也马上厘清其中端倪,他神色更加凛冽道:“师叔莫非觉得是贾府派来的犬牙?” 文履善神情复杂:“我也不能肯定!但是,昨夜,木鸿声必定已经认出了你师妹。他既然投靠贾府,说不定会为了讨好贾府而将你师妹女扮男装的事情给出卖了!” “况且,若是今日朝堂之上官家对于昨夜的一切没有风雷之动,贾似道依旧端坐如故的话,接下来甚至连流门设在临安府的商铺都会一并遭殃!” 犀存与阿昭立在一旁,扯着各自的衣袖不敢插话,皆神色担忧地望着赵重幻。 而听得文师叔一番话的赵重幻,心里更是懊悔异常。 昨夜她太冲动,可是,当时如若不挺身而出,如何对得起地上躺着的三位少女,又如何能平复贾子敬的一场痛苦? 她确实未曾深想木鸿声的出现会给自己带来多大的影响。 “事已至此,师妹也不必自责!我们流门的商铺本来就只是为了门内百姓生计而设!如今做到这么大,却也是我们未曾想到的!” “万一真被贾府刁难,我们就撤出临安府,将货品转为代销,或者转去其他县府!”陈流温和道。 他不亏为流门堂主,行商十年之久,一瞬间的辗转,对未来生意,他的反应与思路都敏锐清晰得教人叹服。 赵重幻却神色酸楚,甚至还掺杂几许委屈与难过,眼眶不由霎那微殷。 “这孩子,怎么还红了眼!” 文师叔心疼地过来揽住她,“师叔只是在说最坏的可能性!昨夜闯篱落小院的也不一定就是平章府派去的人!也说不定便是寻经书的!” 赵重幻将脸埋在文师叔的肩窝,默了须臾,方闷闷道:“不管是哪一种也都是因我而起!我难辞其咎!” 陈流也拍拍她肩头道:“不用如此难过!你的所为师兄也都知晓,你替人伸冤,为人解困,正是我道家济世的目的,不必为了身外之物而伤怀!” “倒是那家受伤的人,你寻个由头去打听一下当时的情形,我们看看到底可能是哪拨人!” 章节目录 第三百一十五录:藏缭乱 赵重幻从文履善的肩窝处退开,收敛情绪,颔首以应,神色已经冷静若疾风过后的波面,将适才在长辈面前才会流露出的几分脆弱都一瞬间掩埋于清瞳深处。 她郑重道:“我去瞧瞧!还有,我刚才说了,阿昭与犀存留在此处,我搬去别处!不能让流门被我连累!” “起码目前,我名义上还是虚门宗的叛徒,毋论是江湖人士,还是贾府,都不应该会牵怒到虚门宗!” “不行,阿昭留下,我得跟着你!”犀存目光坚定道,“虽然我武功不如你,但是,我好歹轻功还行,给你跑个腿、送个信还是可以的!你不能丢下我!” 赵重幻却目光几不可见地晃动了下。 身中蛊毒一事,她至今未与师兄弟们提及。 之前大半年,她还很有自信可以护住犀存和阿昭。但是如今犀存跟着她,蛊毒已经让她无法担保师妹万无一失,她不想增加风险。 她转眸望了望陈流,而后者担忧的视线也从犀存身上收回,与她恰逢。 他察觉她眼底的决然,不由莫名有些心惊。 “还是让犀存跟着你!”他默了须臾,目光里饱含坚定与爱惜,沉沉道。 赵重幻心底幽幽一叹,没再多言,只藏去瞳底所有的风云缭乱。 留下犀存简单收拾一些东西,赵重幻便出了门去羊角巷。 阿昭有些眼泪汪汪,还想跟着,但是赵重幻冷然地拒绝了。 文履善与陈流有些沉重地彼此对望一眼,都希望今日朝堂之上真能有一线转机。 不消小半个时辰,赵重幻便到了羊角巷的篱落小院门外。 院中,受伤的苦主脑袋包着纱布,正哀嚎着向钱塘县署的差役哭诉自家遭了强盗的可怕情形。 来的却恰似刘捕头、张四以及隗槐。 一见她站外院门旁,正在篱落小院中东张西望的隗槐不禁又惊又喜。 “重幻,你去哪了?怎么不住此处了?”他急切地冲过来。 而刘捕头、张四二人见此也是满眼的喜悦。 从昨日起,赵重幻就是刑部郎官手下的听差了,再也不会回到钱塘县署,衙门里的同僚心里颇有几分遗憾不舍的。 昨日第一天,县署里没有她,大家伙就发现挺不习惯。 办差时没有那个机敏睿智的少年一马当先,打马也缺了一个大杀四方的对手吆喝着下注,连吃饭时将自己碗中的肉往他们碗中挑的人亦不见影子,一时,县署里人人都有点索然无味之感。 连王县令寻顾回案案宗时还咕哝了一句:“多亏赵重幻才那么快破了案子,可惜,就这么给挖走了!” 是故,他们一听羊角巷有强盗入室伤人案,自然着急,不由都紧赶慢赶来想来瞅瞅出了何事,也思忖着顺带能见赵重幻一面。 却没想到,赵重幻昨日竟然都搬了家,这处早换了人家居住。 彼时,隗槐一见小院里都是不认识的人,顿时忧伤满怀,唠唠叨叨说赵重幻不讲义气,搬家居然不告诉他! 这会儿又碰面,隗槐兴奋自是溢于言表。 赵重幻瞥见苦主受伤的表情,赶紧将隗槐给拉到一侧,飞快道:“等会儿再跟你详细说!我先来问一问这位伤者昨夜的情况! 隗槐也意识到自己不恰当的举止,缩缩脖子遁于一侧。 章节目录 第三百一十六录:狼藉处 隗槐也意识到自己不恰当的举止,缩缩脖子遁于一侧。 赵重幻这时才窥空梭巡了一下住了大半年的篱落小院。 院内一片狼藉,犀存仔细照料过的碧桃、梨树枝叶零落,碎叶满地。 甚至连一侧养莲的陶缸也破了个缺口,碎下的陶片破败地躺在地上。 另一侧的三两竹丛趴伏在地,风过惨停。 她幽幽一叹,心里有点遗憾。 此处是她第一次觉得像个家的地方,可方离开一夜,就这般被破坏殆尽。 赵重幻抬手拍拍隗槐的肩,缓缓走到正一致盯着她的刘捕头、张四以及苦主面前。 她向刘捕头、张四行个礼,然后道:“捕头,我听说此处有强盗入室,便过来看看,不知情况如何?可有什么线索?” 刘捕头看看苦主,让张四继续询问情况,自己则将赵重幻领到碧桃树下。 他虽一时也不明白她是如何这么快就知晓此处有强盗入室伤人案件,不过他向来信任于她,心里总也觉得这少年该是无所不能的。 老捕头神色温和却有些疑惑道:“一共有三个伤者!” 他扬脸示意了下彼处,“那位,还有两位伤者是妇人,其中有一个妇人伤得比较重!是苦主的妹妹!” 他苍老的面容上显出一抹困惑,压低声音道,“我适才四下里转了一圈,感觉这不大像强盗入室!” 他想了想又往赵重幻耳边凑了凑,“强盗什么都没拿,就胡乱翻找了一圈,然后还将屋内、院子破坏得七零八落了!” 赵重幻闻言眉尖子攒成重檐,眼神中一团深不见底的幽邃。 “说是后半夜突然院子里有响动,苦主正好便溺,与来人撞个正着!他被一拳打在头颅上,直接就瘫在地上不能动弹了!” “他说一共有三个人闯进来,他们分头在各间房内寻找什么东西,最后,还将这家的妇人都砍伤了,有一个还有点严重!”刘捕头凝重道。 “那妇人还有救吗?”赵重幻眸色凛冽,不由追问了句。 “刚才隗槐去看了眼,大夫说有救,就是得将养个不少时日了!” 赵重幻神色一松,点点头。 刘捕头见她如此态度,越发肯定自己心中的推测。 他缓缓道:“苦主说他家昨日下午才搬进来,按理不该得罪什么人,而且看起来他们也不像是多富贵的人家!” 老捕头凭着多年缉捕的经验,拧着眉头,意味深长说,“别怪老哥哥多嘴,我感觉这强盗找的不是他们!你懂我的意思吧?” 他自然早就从隗槐口中知晓这院子前一家住的是何人。 他们衙门内的兄弟一直觉得眼前这少年不似看上去那么背景单纯,所以勘完现场后他才心生担忧。 赵重幻看着刘捕头沧桑却锐利的眼睛,抿抿唇,神色未动。 默了须臾,她才道:“捕头的担心重幻心领了,我也好奇到底是什么人在这里兴风作浪!我先进去看看情况!” 刘捕头点点头,示意她进去。 赵重幻快步进了屋子。 东西厢房和堂屋内的陈设还是一如既往,但是少了她带来的那些书籍跟后添置的什物。 取而代之的是苦主一家尚未收拾完毕的各类藤萝罐瓶。 可惜也被翻得乱七八糟,仅有的几本书册也都任意丢在地上。 她默默又梭巡了一圈,盯着那几本书怔忪了须臾,然后从袖中掏出一张折叠的会子票压在一个花瓶下面。 这家确实是因为她才遭此无妄之灾,所幸没有出了人命,否则她大概一辈子都于心难安。 章节目录 第三百一十七录:遥相送 赵重幻又出去询问了苦主一些问题,对方亦是一肚子恐惧与委屈,颠来倒去也就是与刘捕头说的所差无几。 这场祸事的结局有些奇特—— 后来居然是因为篱落小院的外面突然冒出一个更夫,一直来来回回敲着经梆子不走,引来其他街坊的喝骂扰攘之声,才将那三人给吓退了。 赵重幻明白,那是流门派来监视的师兄弟故意发出的救人动静。 不过,最后,彼时装晕的苦主倒是想到一个小细节:“他们一直没有说话,只有离开前有个人低低咕哝了一嘴什么三爷什么的!” 赵重幻听到此言,目光越发黑凝,可脑中也更加不解。 三爷? 三爷是谁? “你确定对方提的是三爷?” 她心中猜测也许主使者是木鸿声,可据说人称他二爷,怎么又冒出个三爷来?她眸色沉沉地思索着。 “好像是的吧!”苦主也不敢肯定,“我头又晕,又不敢动,就隐约听到这一句!” 她安慰了苦主几句,便与刘捕头他们告辞,欲离开。 回头就见隗槐瞪着她,一脸觉得她不讲义气的气恼。 赵重幻心底有些感动,又心酸。 半年多来所结识的朋友,她很珍惜,却依旧未吐露过自己的真实身份。如今,还是这样算了吧。 她不能再与他们过从甚密,否则总有人会从他们那里下手来对付她。 不过她还是跟他招招手,隗槐眼睛骤地一亮。 二人走出小院的大门,立在围墙外面。 清晨的轻雾已经慢慢疏散,朝阳的光线斜斜洒在羊角巷半丈不到的青石小径上,隐隐泛着露水的光,显得明媚又清透。 这般的春日清晨,恰似西湖上画舫轻摇船橹的吱呀声一般美好。 “你搬哪去了?”隗槐一出来就迫不及待地问道。 赵重幻顿了下,暂时也没有新落脚处的地址,便道:“我们在一个朋友处借住了几天,过两天我跟哥哥寻到落脚处再告诉你新住址!” “怎么突然搬家?”隗槐不解道。 “人家房主要收房子!” 她不甚明了道,“别说这些了,昨日你跟阿丁最后是如何接到王家小公子的?回去后王大人一家可说什么?“她引开话题。 隗槐向来单纯,她如此回答,他自然也不再刨根究底。 他明亮的眼睛眨了眨,抬手随意捶了一下墙壁:“我跟阿丁就根据你吩咐地守在那家棺材铺子,后来天蒙蒙亮时,果然那个大胡子就将小公子抱了出来,竟然真信守承诺,直接送回了众安桥!” “后来,我就让阿丁绕小巷子先跑到众安桥那去等待!大胡子也没有为难,将小公子交给阿丁便走了!全程一句话没讲!” 隗槐当时假装早起的路人,与他擦肩而过。 “不过——”隗槐突然脸上有点别扭地望着赵重幻,口中欲言又止。 赵重幻却不动声色地抛出一句:“大胡子跟你说什么了?” 隗槐一怔,眼睛更亮了,笑得一脸崇拜:“我就知道你要这么说!什么也瞒不了你!” 赵重幻眸色安定。 隗槐见她不为所动,憨厚地挠挠头,不可思议道:“那大胡子对我说了一句,跟了一宿辛苦了!原来他早就知道我们跟踪他!” 赵重幻想到燕归楼里被她下了痒痒药戏弄的廉善甫,还有未来得及见上一面却已经离临安府的伯逸之,她心中微微一叹。 其实,再回头去想一想,她心里突然觉得伯逸之他们其实并算不得残酷无情的异族人,起码比贾平章那样高高在上的勋贵还通了几分人性! 只是他们寻平郡夫人有何意图呢? “阿丁回到王家,王大人也没有责罚他,反倒还宽慰他一番!”隗槐叹口气感慨,“到底是好官!气度不凡!” 赵重幻问完,也没得到一点有效信息,不过她还是笑着拍拍隗槐。 “你与阿丁可和好了?”她玩笑。 “那小子——”他一扯嗓子,立刻觉得不合宜,便赶紧压低声音,“为了个小娘子他也是疯了!这回是个教训,看他还敢心怀不轨,亏得王大人没打死他!” 为了钱财,伙同外人绑架主人,这报官的话是件会要命的恶性案件。 所幸小公子无碍,否则隗槐真要左右为难得跳西湖了! 二人又闲话了片刻,赵重幻便告辞走了。 隗槐站在围墙处,遥遥目送她远去的身影,心里蓦然有些失落,总觉得与这个朋友越来越远,再也回不到之前日日并肩的美好时光了。 章节目录 第三百一十八录:尸体飞 大理寺门口。 不远处有马车静停,车夫洛河一丝不苟地站在一侧。 离马车两三丈远的地方,有一道着了五品绯衣官服的身影雅让而俊挺,脊背笔直地负手立在朝阳明媚的光线下,遥遥望着大理寺前的小河淌水。 旁边一排柳树依在河旁,袅娜的春影与那人修长的影子纠缠成一团光影的碎屑,春风一拂,那碎屑便如同流金般轻轻晃动起来。 他一个人,便能成就一道风景。 赵重幻远远看着这美好的场景,眸中突如其来竟隐约有点热,好像那光线显得太过明妍,刺得她双眸生疼。 而就这时,他似感应般回眸望过来。 他们的视线相接,他绽放笑意,一时煌煌比他身后的春光还要耀眼。 他步履不带一丝犹豫,捡步就往她站立处而来。 他笑着凝视她,好看的眼睛一瞬不瞬,蕴着不见底的光芒。 他眼中的她,是透过那张丑怪男子面具后的她,是真正的她的眉色晏晏。 如此刻碧云苍天的春日,寸寸点点,皆是他的欢喜。 他走近,看见她依旧专注地望着自己,不由沉沉一笑:“看我看得忘神了?” 她恍惚回神,忍不住眄他一眼,辩解道:“春光让我忘了神!” 他笑,绯衣俊颜,比春光更甚。 她面具后的颊上生出只有她自己知道的霞色。 “可用了早餐?”他又问。 赵重幻随言颔首。 阿昭做的素饼一张,伴着半碗粟米粥。 她向来吃得比较少,今日再对着阿昭泪汪汪的眼睛,她越发难以下咽。 可是在小姑娘那般惆怅哀怨的目光里,她不敢不吃,惟有硬逼着自己一口口吞下所有面前的吃食。 “新住处,昨夜可睡得安适?”他又走近一步垂眸又问。 她鼻端浮动他身上的沉水暗香,微微一怔,然后仰头看着他的眸色转浓,似别有深意,口中低喃:“还行吧!” “怎么了?”谢长怀却敏锐察觉她的异常,她有些消沉。 “没事!”她笑笑,“走,我们进去看看李寺丞有什么发现?” 说完也不容他反应,率先便走了进去。 谢长怀黝黑的眸蕴着亮光,却没有动,只凝神了一息,回头遥遥看了洛河一眼。 那厢洛河立刻回意,一闪人便不见了。 谢长怀回头又看向已经疾步快进了大理寺恢弘大门的赵重幻,目光如有所思,在门口乌甲侍卫恭谨行礼下也捡步翩翩而入。 很快,谢长怀便赶上赵重幻的脚步,二人并肩而行。 可不待他们到了廨舍,就听彼处传来一阵男人嘶哑的嚷嚷声—— “不得了了!不得了了!” 然后只见王仵作一脸惊恐地从后面义房冲了过来。 “何事如此吵闹!”李寺丞急忙从自己那间廨舍里走出来。 “昨夜、昨夜运回来的尸首,都,都不见了——”王仵作慌不成言。 李寺丞一愣,一时竟没有反应过来。 “不见了是何意?”随之李寺丞也慌张起来,不由追问。 王仵作苍老的脸上布满惶恐焦灼,结结巴巴:“就是不翼而飞!快,大人,你快去看看!” 章节目录 第三百一十九录:救命符 “寺丞大人!” 刚拐过廨舍的转角就听闻动静的赵重幻下意识与谢长怀对视一眼,继而她开口招呼。 李寺丞一看赵重幻跟谢长怀相携而来,张皇里又生出一丝欢喜,急忙道:“快,谢大人,赵小哥,快随下官去看看情况!” 几人匆匆奔向后面阴凉的义房。 就见义房内还有立着一个仵作,昨夜安置尸体的三个空荡荡的门板,像三个张大的口,吞噬着所有人的惶惶不安与不知所措。 李寺丞率先进了义房,王仵作跟着也跑进去。 而赵重幻却在门口附近停住脚步,她四下打量,然后疾步开始在义房内游走,似在寻找什么。 谢长怀见她如此,也没有作声,只立在门口梭巡了一番周围。 里面李寺丞又急又悔的声音传出来:“怎么这样?我昨夜走时将门窗都关好的!” “莫不是诈尸吗?”王仵作颤抖着声音假设。 “别胡说!”李寺丞也是一头雾水,满眼茫然。 谢长怀瞥了一眼猫着腰在一侧专心找甚的赵重幻,神色沉敛地走近摆放尸体的空白处,门板空荡,白色的棉布随着尸体一起不翼而飞。 李寺丞求救般看着谢长怀,急地快要捶胸顿足了:“谢大人,你们说这可如何是好?” 他们自然都明白此案的特别之处。 平章大人府上的命案,本就跟奇峰悬崖上的一棵树,又扎眼又险要,不能出丝毫纰漏,否则大理寺一干人等都得吃不了兜着走。 如今却是连尸体都不翼而飞,岂不是摆明了要将大理寺放在烈火上烤吗? “找到了——”忽然赵重幻清雅的声音扬高道,语带欣喜。 正慌张无措的大理寺诸人一听都瞪时怔住,面面相觑。 “找到什么?”李寺丞急切地走过去要一看究竟。 就见赵重幻手中捏着个类似牌子一般的甚物,目光在昏暗的义房里却湛亮,她手朝他们晃了晃:“救命符!可以救你们大理寺命的东西!” 李寺丞吃惊地接过那牌子,快步走到义房窗口透着光细细打量,可此物一入眼,他霎时双目瞪成铜铃大,惊得说不出话来—— 这是一块豪门府邸的通行悬牌,通体鎏金,正反外圈雕镂鲤鱼跃龙门图,中间还阳刻阴雕“贾府”二字。 “这是——”李寺丞颤着声音嗫嚅出两个字。 赵重幻来到他身侧,接下悬牌,眸色淡然:“贾府的悬牌!” 谢长怀也捡步走来,赵重幻将悬牌递给他。 “确实是贾府的悬牌!” 谢长怀骨节修长的手翻覆审视了一下道,“还不是一般人所有,本官记得刘管家腰上悬的就是此物!” 李寺丞头脑发懵,但很快就反应过来。 “这玩意怎么会在我大理寺义房出现?”他瞪大的眼睛里滚动的满是疑惑不解。 赵重幻耸耸肩,扬扬面示意他看向那空荡荡的三块门板。 “赵小哥的意思是那三具女子的尸体是被刘管家派人……”李寺丞眼睛一亮,瞬间激动起来,“怪不得你说我们有救了——” 赵重幻偏眸睨谢长怀一眼,他也看着她,二人目光邃若幽夜,都唇角微弯,意味深长。 章节目录 第三百二十录:烈火炙 赵重幻偏眸睨谢长怀一眼,他也看着她,二人目光邃若幽夜,都唇角微弯,意味深长。 “他这个到底是何居心?”李寺丞神色紧张,满腹犹疑,与王仵作他们面面相视。 赵重幻淡淡一笑道:“这就很容易猜了,没有尸体,贾安的罪如何能定?” 李寺丞立刻意会。 他凑近赵重幻低低道:“我明白小哥意思!昨夜你说这三名女子你还未来得及确定死因!若不能通过验尸来确认诗儿她们是被火呛死的还是被折磨死的,那贾大人最多就是绑架禁锢之罪罢了!” “不过,大理寺的失职之罪也是难逃,有这悬牌倒能转圜几分!”谢长怀娓娓补充一句。 “唉!这居心——”李寺丞嘴角一抖喃喃道,眼中的骇色又隐隐浮现。 这案子如今的责任有一半是大理寺的,虽然有这个悬牌,但是大理寺同样还是要被悬在烈火上炙烤。 见仵作俱在,他一时又刹住口,顿了顿才道:“如今只能等着寺卿大人下朝回来定夺此事了!” 他回头看看王仵作及另一个仵作,眼神严肃:“悬牌一事不可外传!一切等寺卿大人回来再说!” “是寺丞大人!”仵作也被此事唬得不敢吱声,喏喏应答。 王仵作默了一下,结结巴巴道:“那骸骨还、还在——” 赵重幻闻言倒是一愣:“没有都带走?” 她瞳眸轻晃了晃,“走,我们看看那具骸骨!” 就见谢长怀将贾府悬牌递给李寺丞:“此物至关重要,李寺丞切切保存好!” “是,下官明白!”李寺丞将悬牌放入袖内妥帖收好。 几人一起来到那放骸骨的位置。 骸骨被用白布另行包裹放在昨日收敛的断头女尸一处,还未来得及勘验检查。 王仵作手脚麻利地将骸骨提着放到一侧空荡的门板上,然后小心翼翼地摊开。 赵重幻借仵作们的防护兜衣、手套什物,帮助王仵作将骸骨一一拼接还原成人形状态。 李寺丞也赶紧拿起验录的册子准备记录。 王仵作看赵重幻拼接速度很快,颇有些惊讶:“小哥如何对人身骨殖如此熟悉?” 他依然记得昨日去眼前少年用白梅饼配一种奇异草粉验出他们所忽略的死者指尖伤势,当时心中便生出几分佩服之意。 后来又听说她凭此断定那断头女尸并非贾府十姨娘,他们更是大为诧异。 在赵重幻他们离开后,他们自己又招稳婆一起重验,发现确如这少年所言,死者死于胸痹或心痛之症,头颅是死后才被砍割下来。 所以此刻,他们再也生不出一丝一毫轻慢小瞧之心,都认真地一起行事。 “在下学过一点岐黄之术,后在钱塘县署中观察学习过老仵作师傅的手艺,也只算得有点熟悉而已!”赵重幻谦虚道。 谢长怀立在她身后,眸光沉沉地望着她的举动,唇角微弯。 赵重幻与仵作们很快将骸骨拼接放置安好,那髑髅之骨上空洞的孔穴幽幽地对着所有人,若一个个张大喊冤的口,述说着死者生前无法袒露的冤屈与痛苦。 “请拿几盏油灯和麻草过来!”她目不转睛吩咐道。 另一个仵作闻言赶忙去准备。 “麻草何用?”谢长怀也靠近随口问道。 “麻草做为小索,用来串讫标号,以防误差!”李寺丞解释道。 谢长怀恍然点点头。 章节目录 第三百二十一录:二形人 很快,仵作端着两盏油灯进来,手腕上还圈着一把麻草,将油盏放在门板上下角落便于照明。 赵重幻安静地低头蹙眉梭巡着并不完整的骸骨。 人骨有三百六十五节,按周天三百六十五度,眼前骸骨明显不及此数。 这副骸骨被裹挟在当时一个少女的麻布裹中,彼时,她也未来得及细看。 如今再勘验,发现骸骨之中的肩井并左右饭匙骨都不见了,还有腰间以下除了腿骨外的骨骼也不知所踪,所幸左右肋骨俱全。 “这是位男子?”这厢王仵作数了数肋骨有点诧异道。 “左右各六,八长四短,基本可以判断是男子骸骨!但是这位死者骨架比较小,想来是个细瘦的体型!” 赵重幻道,她又拿起骨骼对着油灯细看看,“人肋骨宽平扁,畜肋骨长圆窄,此骨概是人骨无疑!” “可是昨夜运回的皆是女子,若是按小哥所言贾安的行为,是被番僧蛊惑为祸少女,这男子的骸骨是如何混进去的?”李寺丞站在骸骨的顶部疑惑不解道。 赵重幻忽然抬眸望着谢长怀,目光里跳跃着湖面鱼跃的粼影,若有所思。 “怎么?”谢长怀低问。 “我在想何寺卿顶上的乌纱帽这一次大抵要赌上一赌了!”她微微摇头道。 闻言,李寺丞几人都登时紧张地面面相视一眼。 “这副骸骨既然是从平章府的院子发现的,无论如何,平章府都脱不得干系!”赵重幻转头看着李寺丞直言不讳道。 “但是这副骸骨到底是什么人,怎么会出现在平章府的?是为人所害,还是另有缘由,这个都是需要大理寺去弄明白的!” “你们看这副骸骨,如此清爽光洁,没有一丝筋肉附着,且目视并无特别明显的伤痕,也无火烧或中毒痕迹!关键这副骸骨还不全,那其余的骨头去了何处?是不是还在薜荔园中?” “一般常理,一个人死去化骨大概需要一个月左右,其间天气、埋身的土壤、蛆虫啃噬等等因素,也可能会延长化骨的时间!所以这个死者起码已经去世一个半月左右!这与另外三个少女被火中救出完全不是一回事!” “况且,此骸骨还被人刻意放在某个少女的麻布之中,显然有人是想我们发现死者的遗体!可是,平章府的火据说是烟火误落所致,什么情况会导致大家正好将这骸骨给一起发现呢?” 赵重幻目光清亮又深沉,一大段话将周围几人都带入沉思。 谢长怀负手凝着门板上骸骨的头骨,耳中盘旋的是那人儿清润的声音,眸色幽邃。 “赵小哥所言,我是不是可以理解为这副骸骨出现在平章府很有疑问?”李寺丞沉吟道。 “对!”赵重幻倒也未曾犹豫,“这副骸骨出现在平章府的过程也许跟贾安真的没有干系!” “昨夜,贾安只承认他劫持了三位少女,对这副骸骨完全不认同!所以我想,这骸骨出现也许有可能是巧合?也或许是有人想栽赃给贾安?” “当然也有可能确是贾安狡辩,他不愿承认!毕竟三个女子可以说她们是受火灾烟熏致死!这副骸骨却没法找借口!” 她细细地一块一块拿出骸骨透着灯火察看。 “既然那三个女子尸体不知所踪,我们只能先检验这副骸骨,看看死者的死因!”她眯着眼边看边道。 说完她顿了片刻。 忽然梭巡到骸骨腰下位置,赵重幻脑中似飞鸿照影,眼神一闪,骤地抬头看着仵作:“二位师傅可听过’人疴’一说?” 王仵作二人一愣,皆摇头。 倒是谢长怀低低道:“你所说的可是二形人?” 章节目录 第三百二十二录:验骨伤 倒是谢长怀低低道:“你所说的可是二形人?” 赵重幻回眸看他,点点头。 所谓人疴,俗称二形人,此类人体兼男女,也就是身体既有男子的特性,又有妇人的性征,或者反之。 其类有三:有值男即女、值女即男者,有半月阴、半月阳者,有可妻不可夫者,此等并无生育之道。 李寺丞闻言也恍然:“这个我亦听说过!可是,你怎么忽然想起这个?” 他拿着笔佝偻着身子想要看看是何发现令赵重幻有如此想法。 赵重幻端起一盏油灯,自己先细致地察看了一下,继而才对他们勾勾手示意他们过来细看。 大家登时都靠上前来。 只见她将灯盏放在那骸骨的腰上方,指着胯骨相连处,王仵作凑近仔细辨别,发现那里有一点奇怪的突起部分。 “这是什么?为何有这么奇怪的一点突起?”王仵作喃喃疑惑道,“莫不是此人骨头有什么异变?” “怎么?这个很奇怪吗?”谢长怀也偏着头问道。 赵重幻看看他,解释道:“一般男子是不会在胯骨处有这样的现象!死者的胯骨处竟然有妇人才有的羞秘骨的痕迹,不是很奇怪吗?” 李寺丞也探头细看,诧异道:“怎么可能?” “羞秘骨指头大,盖在胯骨梢头镶拢处,其薄如指甲,极为柔脆,日久会腐化!但是此人亡故不算太久,所以还存有一些痕迹!”赵重幻娓娓道。 在场所有人都被这推论给震住了。 王仵作是经验老道的老仵作,他又凑着油灯反复再细察,还用手轻轻刮了几下,确是如赵重幻所言。 “这?” 李寺丞抬头看看赵重幻,无奈又奇异。 他压低声音道,“这到底是个什么人?哪里冒出来的?一个二形人怎么被藏在平章府的园子里?” 赵重幻也摇摇头,蹙眉沉思。 “莫不是这个人与诗儿她们一样,也因为有奇特的出生时辰才会被关的?”谢长怀猜测道。 赵重幻转头凝着他,若有所思:“也许真有可能!死者骨架较小,我开始也以为是个女子!” “后来数数肋骨数量,又确定他是位男子!可是,这胯骨镶拢处又很特别,所以我才大胆推测此人可能是个人疴!” 李寺丞拿笔无心地敲着验录的册子,一脑门不知所措的疑问。 他叹口气道:“这平章府到底是在干什么?” 大家一时也无语。 赵重幻道:“先试试查死因为何再说其他吧!” 她此言一出,王仵作二人又开始配合着她一起准备各类验骨的工具材料,在现有的骸骨上先试试寻找死者的生前所遭遇过的痕迹。 赵重幻重新对着头骨一寸寸检查。 “此人生前应该受过殴打,而且殴打的是身体下部!” 她边验边道,“他右下牙根里骨有紫红色点点,这是下腹受伤现红所致!------” 李寺丞闻言奋笔疾书。 “左肋骨第三、四条骨接连处有伤,围圆一寸二分,紫红色,同样是殴打所致,应该是拳伤!”她又道。 谢长怀立在一侧,凝着她专注又严肃的模样,潭眸若鲤跃,眉眼舒展。 他的姑娘,真是世上少有的奇女子! 章节目录 第三百二十三录:窖蒸法 待王仵作协助赵重幻用蒸骨勘验的法子将那具骸骨彻底窖蒸一番后,早已经过了辰时。 所谓窖蒸之法,就是首先将死者骸骨用麻黄、甘草之水煮透,然后再在炭火煅烧红烈的地窖内泼入好酒二升,酸醋五升,乘地窖内热气升腾,将骸骨放入窖坑,以藁荐遮住,蒸腾一个时辰便成。 戴着面巾的赵重幻星眸一瞬不瞬地盯着地窖内依旧散发着浓烈酸醋味道的骸骨出神,若有所思,却一声不吭。 她正等着骸骨放凉,以便拿到外面明亮处用黄油伞遮验。 一直立在旁边遥遥关注的谢长怀也戴着面巾,他不由走近,低低问道:“这一步是不是差不多要结束了?” “嗯!快了!” 戴着面巾的赵重幻蓦然醒神下意识应答,转眸看他,有些诧异地低声道,“适才不是让你出去等吗?这里气息不佳,你如何还盘桓在此?” 虽然大理寺义房的规格通风要比钱塘县署好上不止一两分,但是其中到底还是浊气太盛,又窖蒸煮骨,房内气息越发难耐。 蒸骨前她提醒谢长怀出去等,后来忙于手上的活计,她便也顾不上他。 她以为他出去了,却不想他仍在义房内。 “无事!你们都待得,自然本官也待得!没有那么多忌讳!”他一本正经道。 没料到然后他不动声色地凑近她低喃了如此一句,“我想陪着你!” 谢长怀的声音几不可闻,却还是一字不落地全部坠入赵重幻的耳际,她登时耳廓一热,悄悄瞪了他一眼。 他墨眉轻挑,薄唇微弯,眸底光影粼粼。 赵重幻有点扶额的冲动,可是周围都是大理寺的诸人,她亦不好发作,惟轻咳了下,赶紧佯装无意,回头继续研究她的骸骨。 “是啊,谢大人真是尽心!”那厢李寺丞也颇有些钦佩道。 想谢长怀一位翩翩浊世佳公子,虽然是初初上任的刑部郎中,但是对于义房这样的地方,他并不似一般官员能避就避开,反倒自始自终都亲临察看,绝不因为厌恶尸气而高坐远离,香烟薰隔。 谢长怀温和道:“本官初入刑部,一切都要学习!既然这几日恰逢平章府有如此大案,本官自是不能错过向各位学习的机会,所以还请诸位不吝赐教!” 诸人一听此言,眼中都是惶恐,不由忙道:“不敢不敢!” 昨日之前,关于谢府长怀公子,大家从来都只是道听途说。 人人都知晓谢府有位堪比高山白雪般超凡脱俗、卓尔不群的长怀公子,极受太后娘娘之恩宠,是临安府勋贵之家中数一数二的风流人物。 原本大家笃定觉得如此人物,定然是清绝自持,目下无尘,对于这等俗务更是不屑一顾,不想今日得见却发现都是自己误解了。 虽然他比较清冷沉默,清俊的面上也常常无甚表情,但是却言辞有礼,不扰不攘,更没有那一套颐指气使,咄咄逼人的官老爷气派。 对于他们一干大理寺的杂佐人员也是谦谦雅让,教人侧目。 面对这样的临安名门公子,大家心里亦是不由啧啧称奇。 李寺丞道:“大人身份贵重,不嫌弃我等鄙陋之人,实在是我等荣幸!” “事莫重于人命,罪莫大于死刑。杀人者抵,法固无恕,但是万一施刑失当,岂不心意难安?是故,成招定狱,全凭尸伤检验为真!” 谢长怀环顾忙碌的仵作,目光端肃而温润,娓娓道,“伤真招服,一死一抵,使知法者畏法,民鲜过犯,保全生命必多!” 他转眸定定又落在赵重幻面上,瞳底皆是真挚。 “倘若检验不真,死者之冤未雪,生者之冤又成。因一命而杀两命数命,仇报相循,惨何底止!所以,尔等所为,乃人命重狱,关系匪小,怎可小瞧自己!” 赵重幻凝着他,目光微热。 虽然昨日在风波亭旁因他一番言辞而心生潮涌,但此刻再闻他之所言,难免又溢出一抹潮热,遁入骨血里,令她心颤。 章节目录 第三百二十四录:救过命 正勘验的诸位仵作被这一番话说得眼神直颤,难得有人如此高看他们以及他们的活计,而不是将他们视为偷奸耍滑之辈,心下登时不由生出几分震动来。 仵作行自来便是贱役,是由地位低下的贱民担任,且一般皆出自殓尸送葬、鬻棺屠宰之家,后代甚至都被禁绝参加科举考试,也常常是奚落、嘲弄的对象。 若不是家中生计无奈,却是不会有人轻易入了此行当,毕竟后世子孙都会受此影响。 “谢大人所言真是教下官等感佩万分!” 李寺丞目光也不禁炯炯,原来还有几分奉迎的语气,顿然也变得真诚起来。 “勘验是幽枉屈伸的机括,谨慎行事是我等本分,不过能得长怀公子肯定也是我等之幸事!” 仵作们都恭谨地笑起来,频频颔首:“是啊!是啊!我等本分!本分!” 赵重幻深望着那人,却故意打趣:“既然都得了谢大人赏识,莫若小人就替大家求个赏,中午的午饭便请大人为我等添几样小菜、备几壶薄酒如何?也算上官慰问!” 听她此言说得如此轻松随意,大家不禁先是一愣。 不过李寺丞、王仵作等早知赵重幻与谢府公子好像颇为交好,便也不忌讳,都低头窃窃笑起来。 “好!本官即刻差人去春风楼备点好菜好酒送过来!尔等忙完,中午一起多饮几杯!” 谢长怀目光凝着赵重幻,但是话却是对着所有人说的。 顿时,义房内所有人笑得更欢。 哪会想到谢大人如此大手笔,直接便是春风楼的美酒佳肴,真是教人又惊又喜! “春风楼的酒,小人连闻都没闻过呢!”有人低低笑道。 “我们一个月俸禄也吃不起春风楼几道菜,如何敢劳请谢大人破费?”李寺丞有些不好意思。 “无碍!此案你们必定也要受了重压,就权当本官先替寺卿大人慰问一下你们吧!”谢长怀环视周围,温和道。 赵重幻眉眼弯弯垂眸不言,她也就随口一说,没想那人却真就应了,真是财大气粗谢公子! 大家欢喜地喏喏感激。 谢长怀回眸再看向赵重幻,她只管矮下身姿去探看藁荐草下的骸骨。 他温柔凝着她,低低道:“那我先去吩咐一下洛河去置酒菜!” 她闻言,仰头回眸看看他。 如此视线下的他,一袭绯衣,面上罩着一块白巾子,不协调中却又奇异地俊挺伟岸,教她心动。 “记得让洛河给我备一份酥油鲍螺!” 她也放低声量道,“我还想吃!” 最后这几个字她已经是用气声在说了。 他笑,眸底皆是宠溺:“知道了!” 转眼,谢长怀便真的信步走向义房门口,在大家期待的眼神下,他跨过门口备着的辟邪驱佞的小火盆,逶迤而去。 “赵小哥,你是如何认识长怀公子的?”李寺丞目送谢长怀的身影离开,立刻开启他的八卦小喇叭。 “是啊,怎么看起来小哥与谢大人颇有交情?”王仵作也好奇。 赵重幻蹲在窖边,默了几息方道:“他救过我的命!” 是的,他救过她的命! 章节目录 第三百二十五录:致死疑 义房外空阔明亮处,一把偌大崭新的黄油伞已经被放在一侧。 大家小心翼翼将放凉的骸骨都搬出来,一一按麻草所标的顺序放在铺地的白布上。 一副经过高温、酒醋与藁荐草熏染过的骨骸已经不再是原本的苍白无辜,死者生前所受的任何遭遇,但凡一丝一毫于骨头上留下痕迹的,此刻都无所遁形。 “此人除了之前赵小哥看出来的齿跟紫红,还有左肋骨第三、四根处有伤,其他几处似乎也是被击打的伤处!”王仵作将黄油伞打开一寸寸照过。 李寺丞也扒在骨头上仔细看着。 骸骨的肋骨与椎骨皆有红色,微阴,各有血晕色,对着日中照看,若红活,乃是生前被殴所致。 也有两处骨上痕迹,但是并无血阴,似死后才损。 “可是,这些,看起来并不足以致命啊!”他拧着眉头,边看边咕哝。 王仵作也频频点头附和:“确实不算致命!莫非是在那些不全的骨骼上?” “不全的也就是腿骨!腿骨就是全折也不至于致命!”李寺丞摇头否认。 而赵重幻不言不语,只拿着那颗髑髅翻来覆去对着黄油伞细看。 李寺丞所言不差,死者骸骨上的几处痕迹由击打造成,但是确实不致命,那么死者到底是死于何因呢? 人致命之伤无非血盆、结喉、顶心、太阳穴以及腰门等处,他骨一伤,不过残疾,此数处若伤,却立即毙命。 不过目前还未在这数处寻到致命的蛛丝马迹。 “今日最好要检验彻底!否则再检,结果就会差异较大了!”王仵作咕哝道。 骨之伤痕大,还可量分寸,越小就越难量分寸,并且也不易多次蒸检。 因为初次检验时,伤痕细小者,再次检验,其伤痕会因各种缘由变大。 而蒸检之法多用,又会导致骨骼久而霉暗,造成与初检伤痕不一致。 是故,最佳的检验时间便是现在,拖得越久,越发会泯灭证据,造成结果差异。 过了好半晌,赵重幻都只蹙眉一迳盯着她手上拿着的颅骨的顶心与额骨,满腹疑惑。 死者顶部卤门有孔,尖长五分,穿透孔口光滑,骨色白,而额颅骨青暗色,俱无血晕。 而此人的太阳穴、腰门之骨也无受伤的痕迹。 至于喉结处也无伤,死者的喉结很小,所以又可列作此为人疴的一个佐证。 “怎么会没有致死之伤呢?”她喃喃道。 她这正苦恼着,忽然,就见大理寺属员黄守信一路疾步而来。 “刑部郎官文大人来了!”他有些局促道,“说是想看看昨夜平章府送来的尸体!” “啊?”李寺丞一时也有些着慌,“这寺卿大人还未下朝,尸体一事也未来得及禀报,如今刑部直接要看,这可如何是好?” 刑部郎官,也是正四品大员,可不能得罪欺瞒! 赵重幻闻言,也回头看着他们,凝思了一息道:“李大人还是实话实说的好!小人听说过这位状元郎是位有见地胆识之人,大理寺陷入如此两难境地,他必定愿意援手一二,绝不至于眼睁睁看着大理寺陷于困顿!” “你认识状元公?”李寺丞奇道。 “仰慕而已!未曾有幸亲见!” 她再不打算透漏自己与文师叔的关系了,她自己都成雷眼,绝不可再将周围人牵扯进来了。 不待他们这厢纠结清楚,那边谢长怀已经与文履善并肩而来,相谈甚笃。 赵重幻抬眸就看见那风骨俊逸、超凡脱俗的二人,衣袂翩翩间,恍若春风行水上,美不胜收。 世人大都称道女子之美,其实男儿之美,也是悦目得夺人心魄! 第一次见她最爱戴的师叔与她心里戚戚萌动的男子同框,不由目光微动,眸底泛出一丝潮热。 只是,她并不知晓,经年之后的有朝一日,她会需要在此二人间作出抉择,那种抉择痛到足以将她一颗心杀死! 章节目录 第三百二十六录:状元公 只是,她并不知晓,经年之后的有朝一日,她会需要在此二人间作出抉择,那种抉择痛到足以将她一颗心杀死! “二位大人!”大理寺一干人等赶紧行礼。 “诸位不必多礼!继续你们的事务要紧!”文履善来到验骨的现场温和道。 大家又低头行事,不过却都忍不住偷偷再瞟几眼眼前的状元公。 果然如传言中一般,文状元那是一个风流倜傥,才貌双全! 莫怪当年连理宗皇帝见了如此光彩夺目的状元郎都会忍不住特意亲赐“宋瑞”二字以资嘉美。 赵重幻也赶紧放下手上的头骨,行个礼,文师叔淡淡看了她一眼,自是不再显出彼此熟悉的神情。 谢长怀走到赵重幻身侧,几分保护的姿态,对文履善介绍:“这位是钱塘县署的差役,与下官熟悉!极有侦缉之才!” 谢长怀是刑部郎中,文履善自然算得是他的顶头上司,二人都属于刑部司。 大宋的刑部分为四司,分别是刑部、都官、比部、司门四司,人员亦是众多。 元丰新制时,刑部官额改为十三人:刑部尚书一人,侍郎二人,郎中、员外郎刑部司各二人,都官司、比部司、司门司各一人。吏额五十二人。 待衣冠南渡后,建炎三年,刑部再次改革,尚书、侍郎各置一人,郎官二人,吏额减半。 是故,郎官算得刑部中层官职人员,而郎中位居其下。 “小人赵重幻,见过文大人!”赵重幻恭谨回复。 文履善这才现出意味深长的笑意:“昨夜本官可是亲见小兄弟敢为人先的勇气啊!” “不敢当不敢当!” 赵重幻低眉顺眼,越发恭敬,“昨夜小人是无知者无畏,如今想来,却是后怕!当着荣王殿下及诸位公卿之面,大放厥词,委实不成体统!” 闻言,谢长怀深邃的眸色里似有凛凛之意一闪而逝。 而文履善则宽慰:“那样的情景下小兄弟能敢说真话,敢揭真相,本官也是佩服之至!像你这样的人才,看来本官要去寻王知县割爱了!” 李寺丞听闻此言也不由笑道:“文大人真是慧眼,我们寺卿大人也说要将赵小哥挖来大理寺呢!” “哈哈哈,看来本官跟寺卿大人真是志同道合!” 文履善风趣道,“不过也得看看赵小兄弟本人的意愿!”他看着赵重幻颇为真诚道。 赵重幻知道师叔还是想将她收到他的羽翼下保护起来。 她垂首静默了片刻道:“小人有些私务需要回乡了,这次帮着寺卿大人处理完此事,小人便会离开行在!” 说着她恭敬地行礼,“小人多谢大人抬爱!只愿此生再有机会,定当为状元公效力!” 大家听她此言,不由都是一愣。 “赵小哥所言可是玩笑?怎么好好的要回乡了?”李寺丞有些吃惊。 谢长怀也墨眉微蹙,凝神望着她。 连文履善也没料到她有此一说,心里暗忖,这孩子必是怕连累他与流门,才一心决意要离开临安府的。 赵重幻重又拿起适才研究的颅骨,边看边道:“离家已久,家人惦念,书信催归!小人要回去侍奉长者左右了,这繁华的行在毕竟不是家乡!” 她言辞淡然,连眉眼也是淡然,似乎去意已决,并无讨论的余地。 “唉!小哥才智卓绝,留在行在终有成就一番大业的机会!” 李寺丞真诚遗憾道,“如此离开,委实可惜!我们还有一些疑难案件,还说要请小哥来参详参详,指点迷津呢!” “小人不敢!寺丞大人高看了!大理寺人才济济,何能让小人坏了规矩!”赵重幻谦虚道,“我们继续检骨吧,莫错过时机!” 一时大家都沉默了起来。 章节目录 第三百二十七录:眉锁结 文履善走近黄油伞下,问道:“这可就是昨日那副骸骨?” “是的,大人!”王仵作赶紧回答。 “可有什么线索?”他又问。 “死者生前受过虐打,但是都不曾伤及要害!也无毒杀的可能!所以目前看来,还一时无法确认死因!”赵重幻严肃道。 文履善点点头,也凑着伞影打量那些骸骨,眉头微皱。 谢长怀立在一侧,并不多言,只凝着赵重幻认真的侧影出神,目光若幽光灌入的深井,沉不见底。 清早初见,他就觉察她的异常,遣了洛河派人去查,果然,不出所料—— 昨夜有人侵入了篱落小院,还伤了人。 她这般心怀正义、满腔悲悯的人儿,哪里能容忍由于自己的缘故而给别人惹来一丝一毫的灾祸! 是他失察,昨夜见她搬家便也撤回暗中保护的隐卫,却不料那些人居然已经全然罔顾无辜,随意滥杀了! 他眉眼不动神色,但背在身后的手早就微握成拳。 “那昨夜三个女子的检验有何结果?”文履善又问。 李寺丞等人顿时语迟,有些不知所措地望向谢长怀。 谢长怀眉眼凝重,对着他们沉声道:“实话实说吧!状元公不是外人!” “出了何事?”文履善见大理寺诸人犹犹豫豫,眼神闪烁,不由神色有些沉敛。 “回禀状元公,请先看一下此物!” 李寺丞赶忙从自己袖中掏出一物,疾步走过来,递给文履善。 文履善见李寺丞神色庄重地递上来一块牌子,也不免生出几分诧异。 他接过牌子仔细打量一下,神色骤然一变,吃惊地抬头望着李寺丞:“此物本官记得,好像是平章府刘管家所有,怎么会在李寺丞你的手上!” 李寺丞抬手行礼请罪,沉重道:“是下官失职,昨夜收入义房的三个女子都不翼而飞了!” “什么?” 文履善也骤然吃惊不小,他俊雅的脸庞上马上显出恍然大悟之色,他抖抖那悬牌,“这是你们从何处获得的?” “义房内!”李寺丞恭谨又小心道,“是赵小哥无意发现的!” 文履善望了望赵重幻,后者也看着他。 “我们推论义房三个女子也许是刘管家派人劫持走的!”赵重幻严肃道,“所以平章府依旧脱不得干系!” 文履善很快收敛神色,他知道何岩叟到现在也没有下朝,今日大庆殿里到底是何种情况,目前无人知晓。 “此事等寺卿大人回来再行定夺!” 他神色恢复如常,目光端肃道,“那昨夜运回来的遗骸就成这一案子的关键证据,尔等一定要慎之又慎!” 诸人喏喏应是。 文履善沉吟了下,回头看着谢长怀,客气道:“公子可否借一步说话?” 谢长怀做了个请的手势,二人捡步走到一侧围墙的僻静处低低私语起来。 赵重幻看了他们一眼,然后收回心思垂眸继续研究那些骸骨。 这些骸骨里,直觉告诉她致命之伤必定在头骨处,但是为何寻不到呢? 她想了想,又拿了一个油罐,轻轻以油灌从顶心往下。 待油滴溢出,她又细细擦干,向明亮处一照,依旧还是那处位于卤门的孔窍有油滞停,别处并无无损。 赵重幻将颅骨倒置,从内往外看,许久,脑中似有模糊的感觉,但是那感觉却总若善躲的鱼儿,隐隐一跃,却又顿然不见,教她抓也无法抓住。 “赵小哥对这头骨可有什么想法?” 李寺丞记下其他各处的伤处情况后,凑近赵重幻,也一起盯着那头骨上下细细察看。 “你看,此人卤门处,若是有异物刺入,这孔窍绝不至于如此之细小!” 赵重幻指着那处穿透空道,“但是,整个头骨惟有这处有异常,其他致命处却都没有异常!那么致命处只能是这里!可是,什么能造成如此细小的孔窍呢?” “会是什么细针之类的吗?”李寺丞推测。 赵重幻摇摇头:“顶心卤门入钉或针,这孔窍边沿不会如此光滑!而且,既然针钉不在此处,也就是有人将凶器拔出去了——” 她做了一个插入又拔出的动作,“那么这个卤门的孔会变大,不是这样一个方向保持如此光滑!” “那会是何因造成这样的孔窍?”李寺丞也很迷惑。 赵重幻蹙眉沉思,脑中那只飞鸟又开始横渡,但是斜影照水,却一杳无踪。 到底是什么造成了如此奇怪细小的孔窍呢? “不是打死,不是毒死,难道这人是自己病死的不成?”李寺丞有些沮丧地喃喃道。 病死? 赵重幻立刻想到数日之前杜鹏打杀案的死者焦三,确是死于缠喉风。虽然那是在杜飞的刻意引导诱惑之下发生的死局,但是确实是死于病痛。 这具骸骨的主人难道也是死于病痛? 她眉锁成结。 章节目录 第三百二十八录:三老语 病痛? 何种病痛可以造成人的头顶心卤门上会有如此诡异的孔窍? 这时彼处有个仵作正在跟李寺丞搭话:“寺丞大人还别说,多年前,小人就遇见一起凶案,那死者最后查出来就是得了一种病死的,那个病也不常见,若不是苦主家属提起,谁也想不到——” “什么病?”赵重幻眼底忽然一动,扬声问道。 “是种毒疮——” 毒疮? 赵重幻心头一跳,她赶紧又将死者的头骨拿近细细察看,那额骨青色赫然端现在她眼前! 这是她一直苦思不出的缘由。 卤门窍孔,额骨变青,不就是毒疮发作后对骨骼的腐蚀反应吗? 她霍地惊喜地想要叫出来,但是,又倏尔闭嘴。 如果是这个死因,那这副骸骨出现在平章府的薜荔园是出于什么理由呢? 似乎有些解释不通的! 但是到了这一刻,赵重幻脑横水飞渡的鸿影却越发清晰—— 如此一个处心积虑的、环环相扣的杀局,幕后那只手到底是想要得到什么,也许,她快要堪破了! 只是,那只手,是不是为免太仁慈了些? 心中一番思虑,她决定立刻去一个地方来验证自己的想法。 行随心动,只见她小心翼翼地将头骨放回地上,探手就将自己的防护兜衣与手套都摘了丢在一侧。 她边走边匆匆忙忙道:“寺丞大人,这个死者的死因小人已经明白了,但是现在要小人要赶去一个地方,回来再给你们那解释!我半个时辰内必归!” 李寺丞几人有点懵,却听闻她已经知晓死者的死因,不由都露出欣喜的笑容。 那厢刚与文履善谈完话的谢长怀转身就见赵重幻急匆匆要出去的神态,不由疾步赶上来。 “你要去何处?”他问,“我陪你去!” 赵重幻边走边梭巡他一下道:“你这一身官袍太扎眼了!” 谢长怀瞅瞅自己的绯色官服,墨眉微敛,脚下步子却不歇:“走,我马车里有衣袍换!” 赵重幻没想到他执意要跟着自己,心里有点软:“那行,那你去换,我在大门口等你!对了,我们步行去,你的马车也太招摇!” 谢长怀虽不知她是何打算,不过也颔首以应。 很快,到了门口。 洛河伺候着谢长怀进了马车。 很快后者便换了件石青薄纱褙子常服出来,然后利索地从马车上跳下来。 赵重幻立在一侧,左右打量他,眉眼弯弯,笑着调侃:“你这马车怎得就跟百宝箱似的,什么都准备齐全了!” 谢长怀探手拉住她腕子:“我那马车就是百宝箱,你想要甚都变得出来!” 赵重幻脚下随着他的步子,却不搭他刚说的茬,只边走边口中顽皮道:“我给你讲个故事吧!” “你说呢!”他拉着她腕子,拐过大理寺侧的小巷,信步道。 赵重幻清清嗓子,开始讲故事,不过,她晶亮的瞳底满是藏也藏不住的笑意。 “话说苏学士有一次尝与三老人相遇,或问之年。一人曰:‘吾年不可记,但忆少年时与盘古有旧。’一人曰:‘海水变桑田时,吾辄下一筹,尔来吾筹已满十间屋。’一人曰:‘吾所食蟠桃,弃其核于昆仑山下,今与昆仑齐矣。’以余观之,三子者与蜉蝣朝菌何以异哉?” 谢长怀听完第一句唇角便不由飞扬起来,清俊的眉眼舒展似此刻挥洒在天地间的袅袅晴光,灿烂又明亮。 他偏眸凝着她,满心柔软—— 这个淘气的姑娘,是在打趣他说大话呢! 章节目录 第三百二十九录:换秘密 赵重幻说完,自顾自笑起来。 谢长怀松开她腕子,抬手揉揉她后脑勺鸦黑的发:“嘲笑我很有意思对不对?” “岂敢岂敢!” 赵重幻的头在他手下晃了晃,“谢公子财大气粗,只有小的想不到的,哪有你马车上没有的!我这是感慨呢!” 谢长怀也笑,重又拉着她往前走。 “我们去哪?”他信口问。 “碧香酒库!”她脱口而出道。 谢长怀闻言脚下微微一顿,眸光动了动,神色却依旧如常。 二人都有武功,自然脚程不慢,虽不至于大庭广众下施展轻功吓着街坊,但也不消两炷香的时辰已经能远远闻到碧香酒库的微微酒气,还有运酒车来往的辚辚吆喝之声。 谢长怀抬眸打量了一下四周,只跟着赵重幻的脚步。 他们穿过碧香酒库,绕到后侧深处的巷子,巷中绿荫夹道,时而有莺鸟娇啼恰恰的动静,越发显得巷弄幽静安祥。 他们来到一棵蓊郁的香樟树下,赵重幻停在树影下若有所思地抬头看看枝繁叶茂的大树,然后比划了一下路线—— “你来过此处?”谢长怀低低问。 赵重幻点点头,然后眸色满是隐秘的跃跃欲试:“我带你去看一个秘密!” 他挑眉。 “走!”她一马当先。 谢长怀也不再多问,直接跟在其后,只是他的目光如潭,却似潜藏着无数不可言说的深沉。 很快,二人来到一座院落的前面。 院子外一侧小径上,有几个孩子正在玩着一个漂亮的蹴鞠,不甚欢乐。 其中一个绿衣小娃正向前弓着身子,双手倒背藏于袖中,右脚娴熟地勾起皮鞠,全神贯注地踢着球。 蹴鞠一戏,风行大宋。 自唐人起,便会用八块外皮子缝合一个填满毛发的实心球来作为蹴鞠玩耍,但是彼时的皮鞠并不浑圆,弹跳力度也不够。 降至有宋,智慧而热爱戏耍的宋人就改良用十二瓣硝过的软牛皮来缝合。 正所谓“香皮十二,方形地而圆象天。香胞一套,子母合气归其中”,再用熟硝黄革,实料轻裁,密砌缝成,不露线角。 皮鞠以牛或猪的膀胱为球心,故而中空,可以打楦充气,比之唐时的皮鞠不止好上多少倍。 忽然,那绿衣小娃一个不小心,皮鞠便往旁边飞去,正好掉在赵重幻脚边。 赵重幻忍不住技痒,一脚便勾住皮鞠,也随性踢了起来。 她的功力显然不弱,她身体一个回旋倒挂,落地后皮鞠依旧牢牢粘在她的脚背上,引得一干小儿惊讶羡慕地欢呼起来。 谢长怀负手而立,凝眸望着她活泼的样子,目光清明,但隐约几分杂陈难辨。 赵重幻戏耍了片刻,便一记将皮鞠给踢回去。 小儿门见此,都兴奋地围上来,纷纷讨教她的高强技艺是如何得道的! 赵重幻笑眯眯蹲下对着小儿们道:“要我告诉你们这个秘密啊?那你们可有什么交换的?” 几个小儿吱吱呜呜踌躇起来。 “我们也没有大钱啊!”绿衣的小娃大胆道。 “不用钱,我就问几个你们保证能回答的问题!”她娓娓引导。 “好,你问吧!” 反正只要不问他家里金银财宝藏于何处,其他都无甚要紧的。 “你们一早就在此处戏耍了吗?” “是啊,早饭好了就出来玩了!” 这种问题真是没技术含量!小儿们心里嘀咕。 “那你们看见过隔壁有人出来吗?一个人呢,还是跟人一起出来的?”她又问。 小儿们顿时面面相视了下。 然后他们一起摇摇头,动作出奇的一致。 赵重幻盯着他们,目光炯炯,小儿们似有点承受不住如此咄咄之色,都回避地想退后。 赵重幻向自己袖中摸了摸,突然想起自己那点钱都换成会子票送给篱落小院的苦主了,登时有点英雄气短。 她瓷白的手往后一伸,回头勾了勾,笑得莞尔:“土豪,荷包借来一用!” 谢长怀一怔,不由微微卷了唇角,然后探手掏出荷包丢过去。 赵重幻接住荷包,从散发着幽幽沉水雅香的素灰荷包内的一堆金叶子里挖出寥寥几粒碎银来。 她瞥了眼荷包内容,心里啧啧暗忖,他的荷包里居然连一枚铜钱都没有,到底豪放作派。 “那,谁回答刚才的问题,这粒碎银就归谁!”她重新望着一群小儿。 小娃们惊讶地瞪大眼睛。 “比早上那人给的多!”有小娃忍不住冒出一句。 绿衣小娃赶紧扯扯对方衣裳。 赵重幻又加一粒,小娃们轻轻倒吸一口气。 “有的,一个小哥带着位娘子!”适才说话的小娃抢先道。 “那娘子戴着帷帽呢!”小儿们开始抢答。 “以前没见过这家有娘子!” …… 最后小娃们心满意足地拿着两粒碎银跑了,也顾不上去讨教什么蹴鞠的技艺。 赵重幻起身,望着小儿们跑走的方向,默了片刻。 谢长怀蹀踱过来。 “那二两碎银可换到什么秘密了?”他低低道。 赵重幻回眸,蓦然一笑,慧黠而灵动。 她凑近他耳际道:“我要是说诗儿她们没死,你信不信?” 章节目录 第三百三十录:密道隐 谢长怀微微诧异看着她,低低道:“你如何知晓?” 赵重幻摆摆手,瞳眸清亮中藏着几分慧黠神秘,她又往旁边的院子一努嘴:“咱们进去瞧瞧不就知道了?”说完她直接就往那家的大门而去。 谢长怀见她如此动作,脚下未动。 他的眸色浸在一缕斜照透树影的春光里,清风一摇,连带他的神情也是明明灭灭,疏淡模糊。 这家院子与别家一无二致,乌瓦白墙,院墙上攀了碧绿的藤萝,偶尔来风,飒飒作响。 院中静寂无声,想来早上离开后暂时无人。 无人自然好,恰好可以光明正大地“窥”门—— 赵重幻走近大门,凑近门缝里,院内堂屋厢房都大门紧闭。 她下意识向后挥挥手,然后转头看着谢长怀悄无声息地做了个口型:“我们进去!” 不待对方反应,她已经一个提气轻飘飘地飞进院去。 谢公子抿抿唇,眉角的锋芒微晃,警惕地左右梭巡了一下,随后一闪院墙下便不见了人影。 院子内虽然并无江南人家常见的绿意盎然,桃红竹摇,但是还算比较整齐清爽,显然常有人打扫整理。 檐下有一张竹编躺椅,颜色罨旧,泛着常有人依偎靠躺磨出的光亮。 赵重幻似目标明确,直接从袖口掏出一根细丝,往堂屋的门锁里鼓捣起来。 谢长怀见她如此动作娴熟,眼中有点不可思议。 不消几息,那把锁便在赵重幻手下咔哒一声,缴械投降了。 她的速度之快,若让隗槐瞧见,大抵要捶胸顿足,仰天长叹了。 忽然赵重幻似意识到甚,回眸一瞅谢长怀。 他正好整以暇地端看着她的举动,似乎对于她极为擅长这类鸡零狗碎的行为并无几分诧异。 她霍地有点尴尬,星眸如水,荡了荡:“县署里跟同僚学的!下次介绍你们认识!他叫隗槐,跟救岳王的义士同宗!你们也见过的!” 对不起了,隗槐,得将你拉出做回挡箭牌了! 谢长怀俊美的眉眼不动,只眉尖子耸了下,唇角微弯,不以为意。 “这手艺不错!”他扬扬面道。 赵重幻顿觉下巴颌子一松,差点没接住。 手艺不错? 好吧,公子眼光独特,我心甚慰。 赵重幻会过头来,收敛里心神,顺势推开堂屋的大门。 门内的一切教她也怔了怔,竟然一样家具都没有,空空荡荡,惟有墙边有一排竹制的架子,架子上也空荡一片。 “你别进来了,就替我听听外面的动静!”她毫不客气地让风神俊逸的长怀公子替她把风。 谢长怀不置可否,耸耸肩,却真的就立在门边未动。 “这个屋子怪怪的!” 赵重幻边四处摸索边暗暗咕哝。 可是此房徒有四壁,那竹架子前后左右也光溜得跟清洗过一遍。 她每寸墙壁都摸过一遍,并未见有机巧之类的痕迹。 她退到堂屋中央,四处梭巡,连房梁也不放过。 谢长怀斜靠在门边,眸色深邃地望着屋内的人儿。 赵重幻霍地飞身上梁,稳稳端坐细细查看梁上的痕迹。 不出片刻,她眼前便一亮。 她快速地挪过去,发现右侧靠墙角的木头上有一处微微泛光,显然是有人常常摩挲造成的。 她瓷白的手探过去小心拂过,轻轻一用力,遽然就听一阵沉闷的声音传来—— 她低头一看,堂屋正中一大块地砖轰然大开,一个幽邃的密道豁然开朗。 谢长怀站直了身姿,也不由往前走了几步,来到地道入口。 “你如何知道可能有密道?”他诧异地问。 赵重幻轻轻从梁上翻落下地。 “狡兔有三窟!这种玩意我也常研究的!”她漫不经心拍拍手上的灰道。 他盯着密道,眸影潜潜,深不见底。 赵重幻却在一侧从袖中摸出一个荷包,继而掏出一支蜡烛并火石,点了亮。 “走,下去瞧瞧敢捻了平章大人老虎须的高人有什么小秘密!”她道。 谢长怀偏眸看她,烛光下,她瞳眸熠熠若星河坠。 顿了顿,他接过她指间的蜡烛,率先下去。 赵重幻一怔,心头一软,也跟在后面。 章节目录 第三百三十一录:小耗子 二人下了密道,踏着台阶的脚步声闷闷地回响在密道左右的墙面上,又淡淡地弹回耳际,教人觉得愈发深邃隐秘。 赵重幻嗅嗅鼻子,感觉还有一股幽幽的药香窜入鼻端,她的视线越过身前那人俊挺的背影,蹙着眉头努力往下看。 下面一团蒙昧,影影绰绰有些粗黑的影子。 密道并不长,估摸也就一层楼阁丈许的高度,到底下便是一间十尺见方的密室。 谢长怀高举起蜡烛,为赵重幻照亮。 她迅速地打量了一下,发现密室内靠墙有几个巨大的木柜,高度直抵达密室房顶。 柜上密密麻麻若干小抽屉,类似药堂抓药所用的百子柜。 赵重幻好奇地就近拉开一格抽屉,一股淡淡的药材味道窜入鼻间,她捻了一粒出来嗅了嗅,正想放嘴里尝一下,突然手一麻,药材掉在了地上。 “别什么都放嘴里试!”谢长怀立在三步外,微光下的神色有点严肃。 赵重幻甚通药理,自然不认为那里面是毒药,可是他的关心还是教她心软。 她一边回头对他笑笑,一边抬脚将掉地上的药材切片往柜子底下踢了踢,便又开了一个抽屉继续察看。 见她如此动作,谢长怀唇角几不可见地弯了弯。 赵重幻一个个抽屉拉开细细研究了一下,发现竟然许多药材都是珍稀品类,且不是一般药堂里就可以购买到的。 “这就是个装满珍贵药材的大药堂啊!莫怪藏得如此之隐蔽!”赵重幻边看边啧啧称奇。 在又打开一个抽屉时她惊呼了一下,“竟然还有紫星草!” 她的紫星草是二师兄为她高价寻来的,所以她向来不舍得乱用。 没想到今日能在一个无名小院里的密室内发现如此大量的紫星草,简直是老天砸个大饼在她头上。 她不由下意识利索地就从袖中掏出她那个百宝袋一样的荷包,毫不客气地便在每一个珍稀药材抽屉里捻了一小把丢进去,很快她的小荷包便鼓鼓囊囊起来。 她正踌躇自己的荷包不够装时,忽然手边出现一方宽大的素锦帕子—— 她回眸一看,那人眉尖一挑:“给你装!” 赵重幻见他如此理所当然的举动,忍不住“扑哧”一记笑了出来。 “我在偷东西,你就看着?”她低低揶揄。 “那我给你去望风!”他俊美的脸上依旧一本正经的神色。 “不用了,我很快的!” 她一点做贼的惭愧也没有。 只见她施展了一点轻功,风一样将所有抽屉都翻了一遍,在这风动里,时不时还传来她惊讶的声音。 “这个药我一直想寻的!” “这个中原根本就没有!” “哇,这个不是天山上才有的吗?” “这家根本就是药霸啊!” ------ 谢长怀便这般生生看着他的姑娘恰似一只小耗子落进了米缸里,激动万分地在将那些珍贵药材往帕子里装。 他隐在暗影中的神色有几分复杂,眼底却又不禁露出一丝宠溺与无奈。 很快,赵重幻心满意足地将帕子跟荷包都装好。 她又往角落里走了一段,发现在柜子靠墙的里侧还有一个大木桶,她探手摸了摸,发现是一堆干的藁草,再往下,她忽然碰到一个柔软的物件—— 她微微用力一拖,将那柔软的物件给拉了出来,晦暗的光影下,赫然是一块白色布帛。 赵重幻登时一喜,赶紧将那块布帛给扯了出来,口中念念有词:“到底给我找到了!” “这是何物?”谢长怀走近问。 “证据!”她笑眯眯道。 章节目录 第三百三十二录:裹尸布 谢长怀有些困惑地看看那白色布帛:“这不过便是一块普通白布,如何做得了证据?” 赵重幻麻利地一掂手,将布帛给翻了过来,凑近烛火示意他看—— 原来,在白色布帛最不起眼的侧边角落里,赫然盖有“大理寺署”几个阳雕阴刻的篆字大红印章。 “这是大理寺的裹尸布!昨夜偷走诗儿她们的人就裹着这个带走她们的!” 赵重幻老神在在地用手指点了点印章。 她抬眸望着他,继续道,“这也是我昨日才发现的,大抵是大理寺的主簿为了官署物资的管理便宜,特地命人加盖的,以防疏漏!” 谢长怀却依旧凝着她,眉梢微扬,好整以暇地等着她解释解释昨夜送她回去后她又溜达到何处逞英雄去了? 见他不言,赵重幻立刻想到这茬,不由顿然有点挠头的冲动。 “你昨晚让我不要再探平章府,没说不准探大理寺啊!”她咕哝。 “你——” 谢长怀平生第一次开始思考自己将来如何避免被她沤死的可能性。 她眉尖子一跳,瞬间自觉扯住他的袖子,明亮星坠的眸中闪出一点耍赖:“没人发现我,我也没怎么用内力!只是趴在大理寺的房顶上睡了一觉,又跟了一段路!就干了这些,其他甚也没干!” 她就差指天发愿了! 谢长怀盯着她,须臾,微微一叹,揉揉她的后脑勺:“还有什么要告诉我的,等会儿一次说清吧!” “走,我们先离开此处!等一下我详细再跟你说!” 赵重幻自然瞧出他的担忧,边将裹尸布塞回那个木桶藁草之下边匆匆道。 “不是说留着做证据吗?”谢长怀奇怪。 “人家是好心,救人的,我不能坑了人家!反正有刘管家的悬牌做挡箭牌,我们就权当不知道吧!” 赵重幻了解自己并非什么刚直不变通的性子。 有些人,有些事,看破不说破,对所有人都是好事! “无论此案是朝堂党争,还是祸害少女,偷‘尸体’的人必定是为保全诗儿等一干人的性命才会如此行事。” 在她心中,只要三个无辜可怜的少女能活下去,便是让她说几句瞎话,哪怕是栽赃嫁祸某些个恶人她也在所不惜。 谢长怀闻言眸光一粼,深深凝视着她,雅让的眉眼间不自禁露出几分欣赏的莞尔笑意。 “除了不听话外,其实我们赵小差爷确实非凡人也!”他低低呢喃一句。 他对她的正直严肃、悲悯慈悲越发心有所动——她原来并非是一个抱令守律、胶柱鼓瑟的固执之人。 她有她的是非判断与行事秉性,正义与是非,只以无辜之人的性命曲直为论,绝不会泥古不化,抱残守缺。 暗光下,听他用这般磁醇玉叩般的声音夸赞她,令她不由颊上一热。 “快走吧!别被人发现了!”她轻轻推推他。 谢长怀笑着颔首,拉起她的腕子,端着蜡烛照亮,率先往楼梯而去:“我走前,你小心!” 赵重幻望着他峻挺的背影,心中潮暖。 她不由瞅瞅他拉着她的那只白净有力的手,心里暗忖:怎么一位高门贵公子竟能如此体谅人呢? 不容她继续感叹,脚下步子加快,须臾二人便出了密室。 章节目录 第三百三十三录:藏头诗 上面堂屋内依旧一片空寂,静如孤茔。 赵重幻飞身上梁,将密道入口重新恢复如初。 她跳下来往外面看看,庆幸地掸掸手:“幸好药霸还未曾回来!” 二人出了堂屋,赵重幻又将门锁好。 “走吧!”她道。 谢长怀点点头,视线似不经心般又梭巡了周遭一番,随着她的身影离开。 不消一息,院中便重回宁静,彷佛适才没有任何人进来过一般。 只是在小院堂屋外歇山顶的背阴处,一个黑衣的身影也不知于何时开始伏在彼此,若一片树荫,全无声息。 惟有那人嘴角叼着的一根细小的青翠竹枝微微晃动,显出几分悠然散淡来。 那厢。 赵重幻与谢长怀又往大理寺而去。 穿街走巷的路上,她细细将她的发现说了一遍—— 话说回昨夜的一番风波。 彼时,赵重幻回到西湖小筑,与贾子敬商量了一个揭露曲儿真面目的装鬼计划。 诗儿失踪一事,既无人证,又无物证,根本无法下手,惟一可能的便是让怀疑对象自露马脚,说出诗儿去向。 “你如何会怀疑贾子敬的那个通房的?”谢长怀昨日就一直想问,她是如何发现曲儿有嫌疑。 “说来还要谢谢你,还记得你昨日在贾子敬房中见到的那幅朱克柔的画屏《碧桃蝶雀图》吗?你还与寺卿大人热烈地谈论了一番!” 谢长怀拧眉想了下,记起昨日他确实欣赏过那物件。 “后来你走后,我们就发现有人要将此物给偷了去,正巧被歌儿姑娘撞见,是故,她冒死也要保护诗儿姑娘所热爱的旧物!画屏是抢下来了,但她也被那贼给打伤,抛在揽香楼偏门的紫藤架子下!” “所幸,我因为发现竹林中有人为扮鬼的痕迹,又想躲着贾子贤那小娃,所以躲回了揽香楼!” “当时幸亏我走了偏门,恰巧遇到并救了她!给她治了伤后,我就想去那间厢房看看,便拿着画屏回到揽香楼。” “既然有人专门偷那玩意,我且自然要研究一番才放回去!又想到贾子敬与歌儿都提过,说诗儿以前玩笑似的说给贾子敬在那间房内留了个秘密,我就想这画屏会不会便是秘密呀?” “于是我想到有人用显影的方法留言的例子,就给画屏泼了点水,不过,没用!” “你也下得去手!你可知那幅画屏在市面上出手得卖多少金?”他睨她,满眼失笑。 她耸耸肩笑道:“我反正是穷光蛋,买不起,也不管它多少钱!” “我当时还以为自己想错了,便使了点内力想要烘干那幅画屏,没想到,在水汽蒸腾后,那画屏上竟然出现了四行诗!” “那是一首藏头诗,诗句首字连起来便是‘晓心曲儿’!小心曲儿吗?我当时也颇为惊讶,可是转念一想,动机自明!” “曲儿也喜欢贾子敬,一心想做他的妾室,可是有诗儿这样的珠玉在侧,她绝不会入了贾子敬的眼!自然除之后快!” “你倒是反应快!这样也被你寻到踪迹!”谢长怀笑着睨她,“我就比较笨了,翻来覆去也没看出那画屏有什么异常的!” “有啊,你看出它贵啊!”她淘气地揶揄。 章节目录 第三百三十四录:理前情 谢长怀笑。 赵重幻接着道:“那个偷画屏的贼叫梁西范,恰巧我也认识,他是前日那桩犬噬案里的一个市井混混!而且这混混还是平章府厨子范大娘子的儿子!” “我去寻他时,他正要见指使他偷画屏的人!果然不出我所料,真是曲儿!所以这个小娘子,是我寻到的此案第一个突破口!” 谢长怀微微点头,边走还边护着她,以防她只顾说话而被路上障碍给碰撞到。 “这个曲儿心思非同一般,她懂得一些药理,便给梁西范下了毒!她甚至还曾用桃露与酒相克的法子,诱发了贾子贤的旧疾!” “此女竟然如此恶毒?”谢长怀也颇有些吃惊。 “昨夜贾子贤忽然旧疾发作就是因为她的手段!嫉妒和畸形的爱恋已经蒙蔽了她的心!” 赵重幻感叹地摇摇头,“所以我又故意吓唬了一通梁西范,他便乖乖听我的吩咐行事了!其实那个毒药不至于当场毙命,我故意弄了个老鼠吓唬了他一下,他胆都吓破了,自然老实听话!” 后来,事情果然也是向着她的思路发展了。 当时,因为贾子敬异常的热情给她引来一场与临安府的贵族子弟们的斗法。 赌局结束,她发现陪范文豹一起前来的乐娘与曲儿似有渊源。 她当时就觉得奇怪,一个临安名妓如何与平章府的婢女有所往来? “于是我趁着宴会混乱,摸到客院去找乐娘!没想到,她正跟吕师杰——贵公子们的游戏胸怀果然有容乃大!” 她啧啧嫌弃,“姬妾都可以互换的!” 谢长怀见她神色如斯,不由曲了修长的手指轻轻敲了她的脑门,低笑道:“又一竿子打翻一船人!” 她睇他,蓦然想到昨夜他微醺时委屈地说他与其他人不一样时的情形,心尖一软。 她赶紧抱拳行礼道:“长怀公子那是怀藏日月,高风亮节,光风霁月,青华雅洁!岂是那些个妖孽堪比!不提他们!不提!咱们说案,说案!”她笑得一脸讨好。 他揉揉她发顶,眉眼越发温柔。 “没想到,还被我猜对了,那乐娘与曲儿竟是同乡,幼年一起被人牙子卖来临安府的!据说这曲儿祖父是个游方郎中,所以她才会懂得一些药理!” “二人关系也算亲近,毕竟相交多年!所以前年,曲儿找了个借口让乐娘帮她寻几个护院去所谓救人,她自然没有推辞!” “曲儿找的人是第二拨人!至于第一拨,是留郡夫人遣的人!” “留郡夫人确实因为诗儿的出生才要赶走她的吗?”谢长怀问。 赵重幻点点头:“这是后来贾子敬带着曲儿与留郡夫人对峙时夫人自己亲口承认的!” “这个出生不该是当时卖入府就登记在册的吗?”他疑惑。 “诗儿自小便受这件事情的影响,在她父亲因她去世后,她越发觉得自己这个出生不能随意告诉别人,所以入府时她谎报了!” “后来,她跟歌儿相熟,无意说了出来,哪料此事被曲儿也悄悄探听到了,就告诉了留郡夫人,当时贾安也在场!” 谢长怀恍然喟叹:“真是个曲折的故事!那你如何骗这个曲儿说了实情?” “当时我故意找人流传梁西范中毒又死了的消息,后来又让他在绣房装鬼,我写了纸条将曲儿诱来!” “为何是绣房?” “那地方首先偏僻无人,其次,我觉得之前十姨娘与贾子敬在绣房乱伦一事也许就是曲儿偷偷告的密!这个地方对她的心理多少有些震慑作用!” 谢长怀笑着睇她,目光粼粼。 他的姑娘,确非常人能及! 章节目录 第三百三十五录:宅心厚 “那你如何发觉那三个少女没死?”谢长怀又问。 赵重幻唇角弯了弯,看着眼前的青石路,思索了一下道:“昨夜很乱,所以前两个少女被抬出时我理所当然会觉得她们可能是被害死了,或者被烟火气给薰死了!” 说着她转眸望他,“可是诗儿被抬出来的时候,我给她医治时却发现不对!” 谢长怀不解。 “她的脉搏很怪,似断非断!当时,我给她施针,还喂了我师父配方给我的清心续命丸,但是她竟然全无一点反应!更没料到不消片刻干脆直接连脉搏、气息全无!” 她星眸里若有所思,微微一笑,“彼时,我其实一时也懵了!可是脑中却骤然灵犀一闪,想到以前我师父教我医术时随意谈论起的一种药物——” “什么药物?”他偏头好奇问。 “假死药!”她眸底明煌煌,有春风逶迤水面的欢喜涟漪。 谢长怀吃惊地思索了一下,然后恍然道:“可是你当时却顺势告诉贾子敬诗儿死了?可是为了------” “我是不是很坏?” 她停步仰头看他,漉漉水光在她瞳孔里流转,慧黠又无辜,依稀还沾染了几分忐忑。 谢长怀也看着她,眼中皆是欣赏与爱惜,抬手揉揉她的发顶,今日他似乎格外喜爱这样的动作。 “我知道那种场合,只有将贾子敬逼到绝境,他才会毫不留情地指控他的父母与曲儿!你所作所为并无不合适!” 赵重幻笑,他的洞悉教她的心软。 她颔首继续道:“是的!当时,在绣房诱骗曲儿说出当日真相时,贾子敬很愤怒,直接带着她去寻他父母对峙!” “可是,彼时彼刻,我们都不知道诗儿身在何处,是死是活,他们一家三口再如何彼此愤恨,却隔不断血缘亲情!” “何况,留郡夫人对待贾子敬,确是一腔慈母真情!贾子敬也心疼自己的母亲常年受父亲冷落,是故,在了解真相后,他也许会怒火中烧,也许会痛恨,但是,总归最后还是会心软于对母亲的爱护!” “甚至连曲儿都无法定罪!因为问罪于她,势必带出留郡夫人来!这是个无法解开的死结!” “而贾安最终永远也不会说出诗儿的下落!因为这牵扯到了平章府听了番僧的妄言,为了所谓修行以求长生不死而虐待囚禁无辜少女的丑闻!” 说到此处,赵重幻的目光里溢出一重熠熠的火焰与愤怒的轻寒,交缠着,让她眸色越发湛亮,邃若头顶十万里碧云天。 “可是,却没想到,薜荔园会失了一场大火,还将诗儿她们曝露了出来!真是天助我也!所以,我必须将贾子敬逼向绝境!” 谢长怀听完,温柔地拍拍她薄瘦的肩头,轻轻喟叹一声。 “人的欲望从来都堪比昆冈沟壑,无法填满!” 他低低道,“富可敌国、权柄滔天,他贾家早已样样不再缺!如今缺的便是这生生世世享受这般人间富贵的好时辰!因为春光与岁月,从不分什么贫穷富贵!” 赵重幻也幽幽一叹,“所以我不管那只幕后的手想要做什么,起码,他们没有直接牺牲那三个无辜的少女!所以,为何昨夜,你离开后,我才会潜去大理寺!” “我就想证实一下,我的想法对不对!因为,若是三个少女是假死,势必不能在今天被验尸!验尸会真正杀死她们的!所以,待他们连夜偷走诗儿她们时,我就觉得那背后之人,必定是仁心厚德之人!” 闻言,他的眸光颤动了一下。 他深深地望着她,薄唇微抿,润泽若胭染,目光里涌动着无法言说的深意。 半晌,他探手握住她,低喃一句:“重幻,我带你离开吧,别回大理寺了!我害怕你有危险!” 章节目录 第三百三十六录:皇城司 须臾,他探手握住她,低喃一句:“重幻,我带你离开吧,别回大理寺了!我害怕你有危险!” 他说害怕? 赵重幻心底登时一热,若沸汤滚过。 她明白他眸底的忧患,一时也无言,顿了片刻:“我回去将那具骸骨的勘验情况跟李寺丞他们说明一下,我就随你走!” 他眼前霍地一亮:“你可当真?” “当真!我朝向来是刑不上大夫,这案子贾安又会一力承担下去!所以,对于贾似道而言,绝不会伤筋动骨!而他只要回神定然不会放过我的!” “昨夜我听偷尸之人说会送诗儿过江,所以既然她已脱险,我也算不负所托!其他的,却是非我这样位卑言轻之人可以左右的!”她定定道。 自清晨去过篱落小院后,她对自己目前的处境便了解甚深,更明白不能将自己与流门以及虚门宗的关系挑明,否则连二师兄他们都会受到牵连。 谢长怀眸光深致地揉揉她的肩头,彼此目光相连间似有暗流涌动,飞流激下,却云崖岸暖。 他抿抿唇低喃一句:“走吧!” 只是,事情的发展却远远出乎于他们的预料之外—— 那厢。 大理寺门外。 乌甲侍卫就见寺卿大人的马车、随扈一路疾奔而来。 而随后不远处,还跟着一队皇城司的红衣逻卒,领头的是位青年,相貌堂堂,却气势汹汹,策马驰奔。 大家不由有些恐慌茫然。 皇城司,在临安府是个特立独行、人人莫敢直视的存在。 它名义上是天子的侍卫机构,主要执掌宫城出入之禁令,统隶周庐宿卫、宫门启闭之事宜。 但是,实际上,它却是高居禁宫大内的天子之鹰犬与耳目。 官家往往会亲选武艺高强、身家清白之士兵入职,使之多为周流民间,密行伺察,防范大奸阴谋。 它不属于三司衙门,只需独立向天子汇报。 当年仁宗时,就有一群军士饮酒误醉,多言了几句大不敬的话,就被皇城司监听到,直接便被逮送开封府,不久就被处死。 再说神宗时,变法改革,朝廷动荡,谤议朝政者大有人在。皇城司的逻卒便四出窃视,凡听议论朝政者即可逮捕,当时前后下狱者达数万人之多。 他们也会遵照官家指示去进行官员侦察的秘密事务。 太宗时就怀疑京郊粮仓官吏作弊造假,太宗皇帝秘遣皇城司化装潜入侦察,果然发现贪.腐之内幕。 当然,他们还负责护卫接待使节、密捕间谍等国家情报安全的事务。 凡此,皇城司具有超然之地位,也是各司衙门甚至平民百姓明面不敢得罪、背后怨声载道又异常恐惧敬畏的对象,百姓们都称呼他们为察子。 就见平日气派威猛的寺卿大人不待马车停稳,匆匆便掀开马车帘布,被随扈扶下车来。 门内,李寺丞正赶出来迎接。 “赵重幻可来了?”何寺卿神色凛然,口中焦急地匆忙低问道。 李寺丞一愣:“她与谢大人说是去一个地方查证据!” 他看看天,日头正往头顶而去,“这也该回来了!” “不在?” 何岩叟目光一松,随之又不安起来。 “那可知道他们去了何处?速速从偏门遣人去报信,叫他们不要回大理寺——” 他这话还未言毕,那厢,那队皇城司逻卒领头的亲事官已经下了马丢开缰绳大步而来。 李寺丞一见带刀的察子官一袭红衣,一脸似笑非笑,嘴角微翻,毫不收敛地显出冷酷与淡漠的神色,不由脊背上一个激灵,眼中隐隐生出几分忌惮与恐慌。 他认识此人,对方正是官家宠妃秋夫人的堂兄弟王迁。 刚上任几个月,却已经因为行事手段毒辣有心机而被各衙司里的人偷偷诅咒唾骂。 此刻,皇城司的人会出现在大理寺门口,显然绝不会是来交流学习,促进友好感情的。 而寺卿大人如此急迫地让送走赵重幻,令李寺丞心中已经一阵狂跳了。 可是,已经来不及了! 章节目录 第三百三十七录:月丹芍 确实,已经来不及了! 待渭水得了大内传出的消息匆忙想赶来通知洛河时,却见少主与赵姑娘已经被皇城司的逻卒团团围住,水泄不通。 而大理寺门口的乌甲侍卫早就不知所措地盯着眼前一幕,手中握着枪戟,却不敢乱动。 渭水一脸凝重地隐在一群看热闹的百姓之后,冷静警惕地眺着在一班皇城卒,手底捏着一枚铁花,但是却不敢贸然行事。 在彼处,红衣雪刃若一团火烈烈红艳之间,是少主护着赵姑娘冷峻以待的身影。 谢长怀俊挺不凡的身姿若鹤立鸡群般,眉眼间披着十月霜寒,似被凝冻的一片旷野,冷冽,清寒,不可轻亵。 他下意识伸出右边的胳膊,将赵重幻牢牢挡在身后。 赵重幻却眸色澹然,只微微扬面偏眸望着他的侧影,似乎对眼前一切并没有多大在意。 而洛河也护在他们另一侧。 大理寺门口的台阶上何岩叟、文履善亦神色凝重,一致严肃地望着皇城司诸人的举动。 旁侧的李寺丞等人眼底则是藏掩不住惊惶之色,噤若寒蝉地睁大眼睛盯着在他们面前走来走去、一脸随意轻谩的王迁。 王迁,是个二十出头的青年。 他是皇城司亲事官六指挥中下三指挥二都的统领。 皇城司以百人为都,五都为营,五营为军。而营又称“指挥”,是故凡五百人为一指挥,其别有五都,都一百人,统以一营居之。 王迁眉眼倒是有几分清秀,但是一身烈若火焰的袍服黑靴,腰悬前锐后斜的手刀,头上还簪了一朵同样红烈的月丹芍药,整个人竟恰如恶魔冷酷嗜血的鬼眼般,生生扎入他们的瞳孔里。 “寺卿大人,卑职要带走这个小差役,尔等如此作态,是想违抗圣令吗?” 王迁故作恭敬,神色一本正经,但挑着眉的眼神里却禁不住流露出几分皇城司特有的某种骄矜与傲慢,不可一世。 何岩叟堂堂三司之一的正三品魁首,见他如此顿生恼火,霍地一甩官服的宽大袍袖。 他眸色黑沉地王迁道:“王统领,这是何意?在大殿之上,本官已经禀奏过此事!赵重幻是本官请来的,你所谓勾陷朝廷命官、谋害人命一事,可有确凿证据?况且这事不该是我大理寺署理,怎么会由你皇城司来审?” 王迁高高扬起他的嘴角,口中后槽牙用力磨了磨,神情骤然森冷而凶横,张嘴便啐了一口。 他咄咄不屑道:“自然是官家想亲自审问这个小子!她该很荣幸!至于证据这种东西,审一审不就有了吗?” “你——” 所有人都拧了眉,何岩叟更是被王迁的无赖作态给气得一时结舌。 文履善神色沉郁,藏住担忧。 皇城司拿人,向来不问理由,不问缘故,敢反抗就是公然违抗圣谕。 而入了皇城司,还有没有命出来都是未知数。 他们正交锋纠缠,忽然又有一人带着四骑一阵风般疾驰而来。 来人不消须臾便来到大理寺路边,翻身下马。 章节目录 第三百三十八录:锁子锁 紧随其后的皇城卒也纷纷下马,气势十足的脚步“哗嚓哗嚓”擦过粗糙的青石路,动作迅速而有力,不着一言就来到朱红大门前。 来人也是红衣悬刃的青年,那人方脸浓眉,唇上微须,身材魁梧,比王迁还要高出几分,他神态样貌沉敛冷漠,看起来颇有城府之态。 此人名唤魏行,是王迁的副手。 正包围着的红衣逻卒迅速让开一条缝,让魏行进去。 他飞快将眼前情形扫视一遍,视线无意间似乎于谢长怀他们的方向顺势流转了一下,眉尖几不可察地微耸了耸。 王迁正等着他,立刻神色一喜地望向魏行。 魏行对他使了个眼色,点点头。 王迁霎时眼睛一亮,立刻阴恻恻地对着赵重幻,啧啧两声,笑得邪肆。 “倒没想到一个小小钱塘县署的差役居然有这么些个人护着你!看来有几分本事!不过,小兄弟你倒是让这些人护着你,可惜谁人来护你那哑巴妹妹——” 他此言一出,赵重幻脸色遽然一变,台阶上的文履善也眉尖子一抖。 谢长怀也眸色骤地转深,本能转头看向赵重幻。 赵重幻抬手轻轻拍拍谢长怀维护的胳膊,与他对视一眼,瞳孔底下藏满欲说还休,但是却已经来不及细说了—— “信我!”她再次无声说了两个字。 谢长怀马上洞悉她的心意,他薄唇用力地抿了抿,眸光邃如最寒的暗夜。 他僵持了一息,最后还是缓缓放下护住她的胳膊。 “小人无论所犯何事,都与家人无干!何况,统领所言之罪小人不敢苟同!小人也绝不会有如此本领能去构陷朝廷命官,谋杀人命!” 赵重幻对着王迁严肃道。 “寺卿大人,状元公!” 她向前走了两步,深深一拜,“小人可能无法再协助大理寺处理案子了,很感激大人对小人的信任!” “小人何德何能,能得各位护佑!但是委实不敢再扰动诸位大人!小人身正不怕影子歪,我想皇城司既然是官家的亲卫,必定不至于是非不分,诬陷无辜!” 她转头看着李寺丞道,“那具骸骨,死因小人估计是毒疮,并非他杀!所以还请寺丞大人再遣仵作师傅再详查!” 李寺丞赶紧点头,黄守信他们也神色仓皇失措。 何岩叟与文履善相视一眼,眼底都是无奈与凝重。 今日,他们谁都救不下这个少年了! 谢长怀一手成拳背负其后,面无表情。 一旁的洛河着急地瞄了瞄他的主人,却没有得到任何指示,他自然不敢轻举妄动。 公然对抗皇城司,视同造反,如何敢妄动! “诸位,看来小人无缘与各位共赏一回春风楼的美酒佳肴了!就此拜别!”赵重幻神情已然如常。 她目光在文师叔面上辗转了一下,然后决然撇开。 大家怔怔望着她,无法成言。 赵重幻偏头望了望谢长怀,目光交融,须臾,她霍地回身。 王迁斜着嘴角,不耐烦道:“给我带走!” 皇城卒拿着锁子上来,赵重幻没有反抗,任其行事。 很快,她细瘦若柳的身上便被缠了锁子,在众目睽睽下给皇城司带走。 王迁趾高气昂地上马,随意对着何寺卿等人揖了揖,便神色嚣张地走了。 魏行走在最后,他倒是恭敬地向何岩叟等人行个礼,也特意向谢长怀抬手揖揖,方上马离开。 章节目录 第三百三十九录:太学劄 临安府西,杏林雅阁的北苑。 假山漱石旁,杏花林蔓延一片,枝叶青嫩,花瓣玲珑,似雪落覆枝。 杏花下一张石桌旁端坐着一位墨衣长袍的青年,发束木簪,眉秀目深,俊美雅让。 他神色澹然地独自敲着玉石的棋子自己与自己对弈,偶尔一阵春风拂来,片片杏花落在他肩头,似一潭深泓的波动,清澈而深邃。 也不知过了多久,就见白芷匆匆而来。 “穆大夫,少主回来了,请你去书斋!”白芷眼睛不大,却透着一股子机灵劲儿,他恭敬道,“看少主神色,应该是出了什么大事了!” 穆凉声闻言有点诧异抬眸:“大事?” 白芷点点头:“洛河他们也神情严肃,想来是有大事!” 穆凉声将棋子往盒中轻轻一抛,便敛袖起身,俊修颀长的身影掩在雪白杏林间,若一抹鸦色的烟云,幽渺而轻忽。 他微微斜着身体,衣袍随着跛脚的方向晃动,从容不迫地往南苑的书斋而去。 书斋内。 洛河、渭水正立在一侧,目光凝重。 穆凉声进门时,谢长怀正负手立在窗口,神色沉敛。 “长怀,可是府上谢姑娘伤势有变化?”穆凉声见他确实神情严肃不由问道。 谢长怀回神,与他对视了一下,摇摇头。 “你可知晓我为何如此着急请你来临安府?”他语气低沉。 穆凉声道:“不是说有位朋友中了蛊毒吗?”他神情一动,“莫不是这位朋友的身体有了异常?” 谢长怀望着他的目光竟莫名侵出几分萧索之色:“我本说今夜带她来见你,可是,如今大概是不成了!她被皇城司——抓了!” 穆凉声澹然的眸色也是一怔:“皇城司?如何会惹上那种地方?” 谢长怀一时默声无语。 穆凉声转头看向洛河,示意他说。 洛河见此,便将关于赵重幻的来龙去脉简单讲述了一番。 穆凉声听完,转眸看向谢长怀。 之前洛河去杏暖谷去请他时,只说是少主新结识的一位朋友,他的性子自来也不去计较这些个琐事,既然请他来救,他也不会推脱。 可是此刻他骤地明白那位中了蛊毒、女扮男装的赵姑娘想来是入了眼前这位清心寡欲的兄弟的心了。 “那这位赵姑娘如何被牵扯入皇城司的?”他奇怪道。 “渭水,你将宫内传来的消息再说一遍!”谢长怀道。 “是少主!”渭水依命道。 “据宫内胡内侍密报,因为昨夜赵姑娘在西湖小筑揭开平章府的秘密后,早朝时大庆殿中一片嘈嚷!” “人人都在传平章大人为了所谓修行,纵容子侄绑架良家少女,妄听西域番僧妖言惑众,致死人命一事!” “还有,今日早朝,一批太学生天不亮便赶到丽正门外,跪在上朝的必经之路上,说要向吉国公上弹劾平章府的劄子!后来吉国公竟然真的收了太学生的劄子!” “那劄子据说提到了平章大人府上的幕客翁应龙纵容子弟去强买百姓私田,甚至还打伤数十个百姓,致使民怨沸腾!” “还有就是刘管家在龟山办窑场的侄子,刘阿忠,与新换的王家窑场发生械斗,也致使两个窑场匠人被打死!” …… 章节目录 第三百四十录:言若刀 “太学生的劄子被呈上后,吉国公也亲自上了劄子!他很详细地将昨夜平章府发生的一切都说了一遍,甚至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将平章府的草菅人命怒斥了一番!” “如此一闹,平章府从子侄到幕僚家仆全都有问题,所以吉国公便参他一个没有严加约束家人奴仆致死人命的罪名!” “胡内侍还说,因为昨夜的事委实亲眼所见者众,连荣王也在,所以当时那些与平章大人一个阵营的权贵个个爱惜羽毛,并不好明目张胆为其遮掩!而官家是见连太学生都闹起来了,只能命令大理寺彻查那些事!” “大理寺卿后来顺势提到了平章府所发生的断头命案,说到赵姑娘帮助破案之事——” 穆凉声墨眉微蹙,他问道:“那如何最后会牵扯到那位赵姑娘身上?” 渭水神色有几分踌躇,顿了一下继续道:“据说就在何寺卿提到断头女尸案时,一直不出声的贾平章忽然站出来说,断头命案他怀疑是赵姑娘便是幕后指示安排之人,用以诬陷于他,还说音儿也许就是赵姑娘谋杀的——” 他说着睨了一眼自家少主凝重的神色,“他还说他无法信任大理寺,想请求官家亲自彻查此事,所以最终官家才下令让皇城司去抓赵姑娘的!” 穆凉声闻言眉间蹙得更深,他转头望向谢长怀满目凝重的神情,心中已经隐隐有几分明白对方的意思。 他挥挥手让属下都出去,渭水、洛河等人随即躬身行礼退出书斋。 穆凉声缓缓蹀踱到谢长怀身侧,望着台阁外那一片杏花摇曳,思忖了片刻,偏眸看着对方道:“我不知道那位赵姑娘到底是个怎样的人,不过瞧你如此着急神态,想来她该是极为不同的姑娘!” 谢长怀未动,惟听着他的声音沉默。 穆凉声抬手拍拍他肩头:“可还记得你我二人当年创下花林楼的初衷吗?你当时说了‘为命’二字!活命还是取命,不过皆是为天下人谋事而已!” “贾似道一案,我等筹谋许久!每一步都小心翼翼,只为达成今日的局面!若是顺利,他起码会暂时隐退,为你去北地搅乱朝局争取时间!” 穆凉声也转身面对窗格,双手扶在窗前,任由春光落在他发上,湛湛晴明。 他语气淡漠道:“现在这位素未平生的赵姑娘既然误入局面,其实我们委实可以将计就计,直接让她背上所有罪名,岂不正好成全我们!实在不必再为了一个小女子而动摇了我等的大计!” 此言若一刀,直接扎入谢长怀的耳中。 他霍地转头盯着穆凉声,神色里第一次对自己的生死同袍露出一种难以言表的锐利又凌厉的冷峻。 穆凉声却似并不在意这股寒意般,他眉目敛若一泓深水般清澈,转眸淡定与谢长怀对视。 “其实,你已经做了决定对吗?你心中想要去救她,可是,你又需要有人来帮助你下定决心!” 他的淡漠一时皆化在似捻花一笑的温润里。 谢长怀一怔,眼底却微微泛出一丝亮光。 “兄弟,不必在意我!从你救我那一日起,杀人,救人,要这天下,还是毁了这天下,全凭你的所愿!只要是你想做的,我都无二话,只要助你达成即可!” 穆凉声也是秉性极淡之人,倒是极难得说出如此感性的话语来。 谢长怀凝敛的神色终于裂隙出几许轻松来。 “这事我会好好计较,尽量不动摇我们的计划!”他低低道。 穆凉声眸色温煦,调侃道:“其实我更好奇的是那位赵姑娘到底是怎样的一位奇女子,竟惹得我们长怀公子如此失态!” 谢长怀目光一粼,他回身望向窗外高远的十万里碧云天,轻轻莞尔一笑。 “她呀,就是个淘气的姑娘!” 章节目录 第三百四十一录:露上珠 淘气? 他如何会用这般的一个词去形容那个陌生女子? 穆凉声眸光愕然轻颤了下,若月下枝叶上露珠的滚落,无法挽留。 他忍不禁诧异地直直凝视眼前眺望远天的男子,齿关不觉轻叩,顿了须臾,他才敛去眸底所有的震动与隐约的一丝杂陈难辨。 他二人相交已达十年之久,却然是第一次听闻谢长怀如此定义一位女子。 即使是关于那个人,也未曾从他口中得到这样“非同凡响”的评价—— 女子不该配的是那些倾国倾城、艳色绝世之流的词汇吗?要不也该是贤良淑德、隐忍大义之类! 究竟是怎样的女子,竟然担得如此简单却非同寻常的“淘气”二字? 可是,就是单单这二字,穆凉声却在谢长怀的一笑莞尔中看尽他眼底多少欲说还休的情绪。 看来,他们之间的纠葛远远不止洛河的寥寥几语。 “这位赵姑娘,与你方结识才几日吧?”他霍地转头也眺向远天,口中强自澹然。 身侧的谢长怀却垂眸,眸底深潭里有鱼跃灵动。 他似想到甚般低沉一笑,却不再多言,只浅浅摇摇头抛出一句:“有些人的相交,与时间长短并无多大干系!” 与时间无涉? 她竟真的特别如斯? 穆凉声莫名直觉喉口一窒,遽然感到昨夜尝试的那种新药丸的微苦之气似又泛上齿间,津津蕴透整个口腔,清苦又滞涩,若鲠骨在喉,连心口都侵入一丝幽凉。 “看来非得将这位姑娘救出来不可了!” 他顿了须臾,倏尔一笑道,“连我都想结识她一下了!” 谢长怀睨他一眼,也抿唇而笑。 “不急,总会带她来见你的!还指望你寻到解她蛊毒的方法呢!” 穆凉声心口幽凉更甚。 一时,二人都默了下。 “你既有心去救她,还是要从长计议!皇城司那样的地方,本就是不讲什么道理与情面的所在!” “赵姑娘既然是被平章事亲自点名道姓请官家亲审,毋论她曾经多籍籍无名,此刻也已在朝堂里掀起风浪来了!”穆凉声低低道。 “你此时去救她,难免要避嫌!到底你是谢府公子,他贾平章最近不也还正拿着一干外戚做文章吗?” 谢长怀敛去唇边笑意,眸光清泠冷厉。 “我自然明白贾似道想抓她的缘由!即使满朝文武参他一个没有约束好家人的罪名,却还是动不了他的根本!惟一能让他感到受威胁的,只有那个神秘人!” “莫非他是想从这位赵姑娘处下手去寻找是何人截走了神秘人?”穆凉声猜测。 “看来确实如此!昨日的案子她也是无意卷入贾府的暗流!她之所以会出现在平章府,只是因为真武帝君日扮作帝君附身戏弄了一番贾子敬而已!后来的一切,都是因缘巧合!”谢长怀沉敛道。 “我唯一没料到她只用了几个时辰就能将断头案堪破!照大理寺的效率,我以为案子起码要牵扯一段时间,正好不妨碍我们昨夜的行事!我们都可以全身而退!只可惜,人算不如天算!”他微微一叹,眉间蹙若秋山曲。 “其实昨夜,我也矛盾过!我意识到最后的矛头很有可能都会集中到她身上!但是,走到那一步已经箭在弦上不得不发,若是昨夜放弃,我们之前所有筹谋都付之东流!” 章节目录 第三百四十二录:阶前春 穆凉声眸光微动了一下—— 看来,那位赵姑娘在谢长怀的心中还不是非到不可的程度! 谢长怀继续道:“只是,我们预想的是,此事东窗一发,贾似道最多以退为进,再演一出告老还乡的戏码来要挟官家留他!” “而程元凤还有江万里等人却断然不会这么简单放过他,必定会发动太学生来造势,最终起码能让贾似道暂时退隐,避开这一次风浪!” “但是,她却是个意外!” 他默了几息,眉梢滑出几许罕见的无奈之意。 他向来杀伐果断,行事并不心慈手软,这一点,从花林楼于江湖上的名声便可见一斑。 可是,如今,面对赵重幻,却有些困住他了。 彼时,大理寺门口,面对皇城司的咄咄逼人,他甚至想不顾一切带她离开。 他知晓此去她会陷入何等险境,所以不舍她受苦。 但是,举凡彼时他有任何异动,整个谢家都会受到牵连,朝议的口水更会化作腥风血雨,毫不留情地浇灭慈宁殿的阶前春色。 此举就会变成把柄,落在贾似道的手上,从而牵一发而动全身。 他不能动,也不该动,可是他却不能不动! 因为是与她有关! 穆凉声安静地凝着他掩不住担忧的神情,齿间又有些泛苦。 “而贾似道居然又会光明正大要求官家派处皇城司去抓她!平章大人这一招是棋行险着!”谢长怀低低道。 穆凉声默了片刻,颔首道:“两国相交,不辱来使!他绑架扣押他国来使这么多年,一旦此事暴露,他再如何权倾一世,却也知晓此事性命攸关!” “再说,如今的官家确然算不得什么尧舜英明之主,最后,赵姑娘八成还是会落入贾似道之手!”他敏锐地作出如此猜测。 “是的,昨夜你回来得晚,我也没来得及告诉你,木鸿声也出现在贾府了!他肯定是来帮助寻找神秘人的!” 谢长怀修长的手握住窗格的木框,眉弓隐透深重不虞之色。 穆凉声闻言眸光微震地愣了下,但瞬息便藏去所有的意外。 他冷淡道:“看来,我们的按兵不动彻底扰动了平章大人!他派江湖人士去找,倒是一个好办法!可惜,就看木鸿声有没有本事寻到了!” “寻人一事,木鸿声大抵还暂无头绪!我派人去打探他们了解到何种程度了!” “我现在最担忧的却是另一件事,他,认识赵重幻!”谢长怀道。 他修长的手指无意识地紧叩窗格, 穆凉声垂眸瞥了一眼,马上明白他心之所忧! “那赵姑娘女扮男装之事大抵是掩盖不了了!” 谢长怀轻叩了下齿关,沉声道:“是的,一旦她暴露身份,那么必定被坐实心有阴谋的罪名!” 他微微喟叹,眸底不掩心疼。 “她出自虚门宗,武功高强,原本确有自保能力!但是,她自小被人种在身上的蛊毒最近被催发了!只要妄动内力,蛊毒就会发作,痛苦不堪!” 穆凉声握着窗格的修长手指无知觉地卷曲了一下。 “既然必须要救,我们还是理一下救人的思路吧!”他道。 谢长怀点头。 章节目录 第三百四十三录:急救忙 再说文履善眼睁睁看着赵重幻被皇城司带走,心急如焚地跟何岩叟打听完情况便匆匆先赶到清湖桥。 他自然也洞悉王迁与魏行的言外之意,不过当他坐着轿子来到清湖桥边,并未进去巷弄之内。 他只是摘下玉带上的一个玉佩,吩咐自己的随扈将此物送到某家某院。 很快,他从掩映的轿子帘布一角看见乔装过的犀存与阿昭背着小包袱从巷弄中疾步出来,往左藏库的方向而去。 文履善见此神色一松,沉吟片刻,便嘱咐起轿回刑部—— 犀存与阿昭必须离开! 因为但凡赵重幻女扮男装的事情一曝露,届时毋论是贾似道还是江湖寻找《素虚经》的激进分子都会纠缠她不放,事必也会牵连到犀存二人。 他深知赵重幻对犀存与阿昭的感情,特别是阿昭,亲手救回、自小带大的情分,不是姊妹,胜过姊妹,她自然必不会允许任何人对阿昭有一丝一毫的伤害。 之前在大理寺门口,她意味深长的一眼,他就明白那孩子心中的所有辗转。 何况,之前她甘愿受缚,也是因为皇城司王迁对于阿昭的威胁! 文履善心底幽幽一叹,急得五内俱焚,却一时束手无策:他得赶紧想办法去救出那孩子! 皇城司? 文履善的肩头随着轿子的节奏轻轻晃动,神色凝重,目光里皆是计量。 ------ 御街上。 一位蓝衣公子与一位艳色华服的公子正一路闲逛着街边店铺,时而互相闲话着什么。 忽然就听见一阵马蹄踏过的动静远远而来,而一团红云般的人影也随着“嘚哒”之声飘于眼前。 这是皇城司的逻卒在公办! 周围一干人等都不由自主停了下来,皆面面相视地偷偷嘀咕:“这又是谁这么倒霉?皇城司竟然出了这么多察子来缉人?” 而一侧闲话的蓝衣公子也好奇地张望过去,就见他滚圆的身姿骤然停住,低声惊呼道:“胜欲,快看,那马上是不是赵小哥?” 旁边正拿着扇子铺的一把精美折扇赏玩的艳衣公子蒋胜欲下意识也回头眺看。 那渐渐走近的皇城司人马中间,果然有一匹马上端坐着赵重幻的身影,但是教人吃惊的是她竟然被用锁子锁着,神色淡漠地任由逻卒钳制住。 蒋胜欲将折扇一丢,拉着卫如祉就挤过人群,冲到路中。 而赵重幻坐在马上无意一转眸也发现了他二人,立刻远山眉微蹙,不动神色地向他们摇摇头,示意其不要声张,然后神色不惊,态度从容地移开视线。 很快,皇城司的人马便颐指气使地走远,而赵重幻也被带走。 “到底出了什么了不得的大事?这小子怎么会被皇城司给缉了?”蒋胜欲目瞪口呆地望着眼前一幕,喃喃道。 “也不知长怀是否知晓此事?”卫如祉低低道。 他们可都瞧出来谢长怀对这位朋友的重视程度,而昨夜在平章府那一出跌宕起伏的戏码,着实让他二人也见识到了赵重幻平凡面容下不同凡响的各种本事。 这不是一个普普通通的钱塘县署差役! 可是,她也只是一个小差役,如何会沾惹上皇城司这样的地方? 他二人对视一眼,也顾不得再闲逛。 “赶紧,我们先去寻长怀,告诉他这桩事情!”卫如祉果断决定。 “快走!”蒋胜欲颔首附和。 二人匆忙挤出人群,一路疾步往涌金门而去。 章节目录 第三百四十四录:木炭渣 那一团皇城司的红云所到之处,百姓们都抑制不住害怕又兴奋的劲头,皆用力地挤在人群里好奇地打探这回又有什么人被缉拿了! 骑在高头大马上的王迁一路昂着头满眼傲慢地接受着一路百姓目光的洗礼。 每次缉了人从人群前嚣张地走过,便是他入皇城司最得意的时刻。 他身边的魏行却沉敛着眉眼,警惕地注视周围。 百姓们都不由自主地想回避着他严肃冷厉的眼神。 万一不小心撞上,人们也都着急慌忙地转开,生怕一不留心便被这些察子寻到个莫须有的由头将他们也给逮起来。 然后,每个人都用同情又怜悯的眼神偷偷打量那个被锁着的平凡少年,心里唏嘘不已。 御街上的动静,令映湖楼的客人也都纷纷探头张看。 其中一桌上的客人组合有些特别,下手处是一位风度翩翩佳公子,赫然是痴意坊坊主白知言,而他上手处端坐的却是一位清简薄瘦的道姑,一袭苍灰道袍,正神色浅淡地呷着茶。 道姑年纪约莫五十左右,眉目清秀,眼若丹凤,唇似樱染,鸦黑的发依稀掺杂几缕银丝,被一根木簪高高挽着,一丝不乱。 她皮肤光润白皙,颊上轻晕,并无几许皱纹,看得出年轻时必定是位秀美的女子。 窗外的骚动未曾扰动道姑的情绪,她依旧慢条斯理地听白知言恭敬低低细说着什么。 忽然,茶楼窗口有人低叫一声:“皇城司抓的这个少年我认识!” 其他看热闹的人顿时都来了兴致—— “什么人?你如何认识?” “还记得帝君老人家生辰日那天,有个钱塘县署的小差役被帝君附身的事吗?”那人得了大家的注意力,不由心绪高涨起来。 “哦哦!就是那个将贾衙内他们一班公子哥打了一顿的小哥儿吗?” “对对!就是那位小哥儿!” 这桩轶闻早被当作神迹在坊间越传越神,被此人一提,大家都恍然大悟,不由议论纷纷。 “啧啧!他那会儿可是救了不少人呢!” “是啊,敢将贾衙内打一顿还没惹祸的确是个奇人!” ------ 而正跟道姑闲话的白知言听到如此群议纷纷,不由霍地抬头。 他下意识便起身冲向窗口,其他人见他锦衣华服气质不俗,都不由自主给他让出点空档。 白知言探头往外看的时候,就只望见一团红云里裹着一个皂衣的单薄身影,似烈火里的一个黑色的木炭渣子,身不由己地被火焰舔舐殆尽。 “她怎么会惹上皇城司?”白知言眺望着渐渐远走的人群,满眼惊诧与疑惑。 片刻,映湖楼的人便看不清皇城司的队伍,都纷纷散开。 白知言一脸深思,也回到适才的座位。 上手的道姑见他回来,淡淡道:“你如何现在这般心浮气躁?皇城司抓人这样的热闹有何稀奇?也值得你失了风度冲去旁观?” 想当年,她可是亲眼见过皇城司千里追杀那伙人的可怕场景------ “师父原谅徒儿失态!”白知言落坐回去,立刻恭谨低道,“徒儿只想确认一下他们所言对否?” “哦?”道姑丹凤眼轻轻一瞟,显出几分不动声色的凌厉来,“你认识?” 白知言探身道:“此人正是徒儿请师父来临安城的原因!” 道姑眸光一跳,凑近他急道:“你说皇城司抓的是乌有老道的那个女徒弟?” 白知言颔首。 道姑神色收敛,重又端然坐正,但是目光里透出几分幽邃的沉思。 “看来,不用找理由,乌有老道也该出山来救他的徒弟了!”她低低喃语。 章节目录 第三百四十五录:莫忧子 白知言凝着自己的师父,目光幽邃。 他的这位道姑师父便是庐山五老中排老二的莫忧子,她亦是庐山五老阁里惟一一位女子。 庐山五老武功各有所长,但是当年,庐山五老阁却是凭借莫忧子自创的炉火纯青的飞天遁独步江湖,为庐山五老赢来江湖威名。 不过,莫忧子此人性格孤僻,为人古怪,并不是容易相处之人。 她喜欢独自四处云游,并不常回庐山五老阁。 但是她在庐山五老中的地位却不容置疑,举凡阁内四老有重要事宜,总会第一时间遣人通知于她。 此次,她恰巧云游到江南。 徒弟送信提及虚门宗叛逃女徒弟一事,她对《素虚经》并无兴趣,但是对于可以扯乌有老道的后腿,她颇有手段。 “这样,”莫忧子眼底扬起一抹沉寒阴冷之色,“你派人将消息透漏给流门,陈流自会遣人去禀告他师父!皇城司那般吃人不眨眼的地方,进去了不脱一层皮倒也是出不来的!何况,还是个女扮男装的小姑娘!” 她冷冷一笑,“当年乌有老道为了这个女徒弟可是颇花了些心血,他绝不会坐视不理!我们就坐看老道有什么动静吧!” 白知言恭谨颔首。 “另外,既然你说她武功高强,聪明绝伦,那么凭着皇城司那些个禁军,大抵不会是她的对手!你遣人去皇城司推波助澜一把,看看到底所谓何事。” “若是需要证据——指证于她,咱们就创造点证据!莫须有,本就是本朝一绝!咱们也好替官家解决点燃眉之急!”莫忧子神色淡漠地说道。 白知言眉梢一动,登时明白自家师父的意思—— 她是希望乌有老道的徒弟出不了皇城司! 自三十年前乌有先生与莫忧子结下仇怨以后,后者一直想方设法欲报仇雪恨,哪怕有一点契机,她也不会放过。 白知言并不清楚师父与那位道家宗师有怎样的宿怨,但是他自小受莫忧子的抚养,十几年的耳濡目染,自然也对虚门宗有种感同身受的恨意。 他之前故意与陈流结交,便是想藉由对方打听一些虚门宗的隐秘。 他沉吟须臾,便回头招了下守在一侧的江起,附耳低语几句,后者衔命而去。 自白知言让痴意坊的人前几日在江湖四处散布虚门宗女叛徒的行踪后,已经开始有江湖人马往临安府赶。 本来,他还指望来群有用的,直接将赵重幻给劫走,却没料到最先寻到她的是桃花三公子那种蹩脚角色,且最后还被不明人士给打断了,还引起赵重幻的警觉。 昨日江起就回禀她们一行人搬离了篱落小院,果然是聚回到流门的势力范围。 这下子,白知言有几分明白虚门宗散布《素虚经》被女徒弟盗走一事的真实目的。 “师父,这个女徒弟大概并非真是虚门宗的叛徒,所谓她携带《素虚经》逃走一事,可能就是个局!”白知言深思道。 他想起最近打听到的那个消息,“莫怪流门有传言,说这是乌有老道考验她的一个方式!” “那不是更好了嘛!乌有老道原是考验他钟爱的徒弟的,如今徒弟被缉进皇城司,正好看看那女徒弟还有甚本事可以施展!”莫忧子冷冷一笑。 白知言目光微敛,点点头,摒住眼底几不可见的那一丝波动。 这两天他吩咐江起四处打探此女在临安府的种种,而根据江起的回禀,他发现这个女子竟是个出人意表的人物! 连他心里也对能徒手击败阿山、阿水,又在临安府混得风生水起的女子起了不可抑制的好奇心—— 他很想看看她有什么本事可以从皇城司脱困! 这个想法,居然令他有几分兴奋起来! 章节目录 第三百四十六录:皇城司 临安府崇新门。 崇新门外一带,可自钱塘江直通入海。旧时沙滩上,灶户各占一地,煎沙成盐,卖与盐商,分销各地。 如今旷野平坦,渔舟游驶,沙汀鸟舞。 近可观钱塘碧水汤汤,远可眺越山逶迤,是临安府百姓赏景游览之佳处。 三四月,正是百花齐放的时候,崇新门外长明寺及一干诸教院僧尼,皆建佛涅盘胜会,罗列幡幢,香花异果供养,悬名贤书画,设玩具异珍。平日庄严道场,此刻都是观者纷集,竟日不绝。 而皇城司便位于临安府东首,在崇新门内,离春熙桥不远,司衙房舍鳞次栉比,重甍叠檐,占地阔达,靠西侧有一青草茵茵的校场,便于司卫们日常操练。 王迁、魏行领着一干逻卒押着赵重幻回到皇城司,从西门浩浩荡荡入了司衙。 校场上,一群司卫正在骑着膘肥体壮的马儿在校场上驰骋,人人手上拿着捶竿,追逐一个灰白的蹴鞠,时而发出一阵轰然的叱喝,而场边也散落一些休息的司卫在观战。 赵重幻淡然地扫视着一下校场,神色依旧平静。 才进西门没多远,就有一个显然守在一侧有了片刻的宫内小黄门碎步冲到马前,躬身回禀道:“官家派了胡大人来监审,正在大牢刑房等着呢!特命小人在此迎候王都头、魏副都头!” 王迁眉头蹙了下,神色有些不甘,他还没来得及在这个钱塘县署的小差役跟前耍几分威风,宫中的人已经候在此处了,真是败兴! 他睇了魏行一眼,有些不情愿地努努嘴道:“知道了!这就将人犯送去甲字号!” 他们这厢正说着,忽然彼处一阵嘈杂的惊呼,只见校场上一匹马忽然似发了狂般往西门疾冲过来,马上的身影似用尽全力却控制不住马匹,东晃西摆地摇摇欲坠。 不待王迁有所反应,就听一声高叱扬起,但见魏行挥着马鞭、夹着马肚遽然往对方疾奔而去。 可是魏行还是迟了一步,发狂马匹上的人不及他去挽救,还是从疾驰的马背上被向前狠狠摔了下来,直接瘫软在离赵重幻不远的草地上。 而魏行一个飞身及时跳上发狂马匹,控制它奔向另一个方向,不让它的蹄子踏过伤者。 “卫指挥使,老八摔下来了——” “娘呀,这不得去了半条命------” “快叫大夫、叫大夫——” ------ 一时校场上人声扰攘,好些人都冲过去或帮忙或看热闹,场面甚是混乱。 其中有个着了武官黄绫绣兽纹红罗袍肚的青年人被司卫们簇拥着匆匆往伤者这边而来。 坐在马上的赵重幻定睛一看,发现那位武官竟然是卫如祉的三哥,卫如信。 她心下有些诧异,没想到卫三哥居然是在皇城司中任职的。 而卫如信清俊的眉目在一干粗犷的校尉中甚为惹眼,大家赶紧让开一条道,他着急地来到瘫倒在地的伤者跟前,吩咐亲随速去请大夫。 他身后的小将闻言一溜烟就跑走了。 “小人懂得岐黄之术,先让小人给他看一下!”赵重幻忽然大声道。 卫如信抬头看过来,发现了她,不由一怔。 而被这一波意外扰动得刚回过神来的王迁大喝讽刺道:“你个人犯,轮得到你在此呱噪?” “指挥使,老八快不行了——”有人嚷嚷。 卫如信蹙眉低头试了试那个连呻吟也没一声的伤者,回头一挥手:“王都头,我认识这个赵小哥,先让她来救人!” 不待王迁同意,赵重幻已经飞身下马,戴着锁子就冲过去。 章节目录 第三百四十七录:真心痛 一群人见她毫不犹豫飞奔而来,不由惊讶地盯着眼前夹着锁子其貌不扬的少年。 卫如信也站起来,让大家为她让开一条路。 待赵重幻冲过来,却意识到自己双手被缚,于是她着急地抬头就对已经将马匹丢给小将赶来的魏行道:“人命关天,还请都头先将我手上锁子松开,绑我腿上也可,小人绝不会逃脱的!” 魏行闻言迟疑了一下。 “不行!”王迁在后面也呼喝着下马,“你是官家亲自下令抓的人!尔等谁敢给她松开!” 可是,既是卫如信同意的,他一时也不好强行将赵重幻拖走,只一挥手让手下包围此处,自己则甩着马鞭子死死瞪着赵重幻,以防不测。 卫如信是下一的指挥使,又是平章大人儿媳妇的母家兄弟,为人谦和却有些手段,在皇城司一干指挥使里颇有几分威严,司卫们对他很是敬重。 而王迁虽是皇亲,但是毕竟刚进来不久,一时也不好造次违逆长官。 赵重幻见此,情知自己要求僭越,教人为难,便不吭声了,直接蹲下察看伤者。 卫如信抬头看了一眼魏行,后者目光动了动,默了一息,竟然还是主动上前给赵重幻松了锁子。 王迁见他如此举动,目光射出阴狠痛恨的神色。 但是魏行并没有去回头张顾对方神情,只是恭谨地立在卫如信一侧。 赵重幻被此举动惹得一怔,却没再耽误,赶紧从自己的袖中拿出银针与丸药为伤者急救。 一时,周围校场一片安静,大家都注视着眼前陌生少年娴熟救人的动静,眼中也毫不掩饰满腹好奇八卦。 伤者是位二十出头的青年,身材粗壮,着了校尉的短打袍肚。 他双眼紧闭,脸色一片煞白,呼吸短促,口边有些白沫,瘫软在地的身体有些抽搐,但是整个人显得了无生气。 赵重幻微微蹙眉,神情严肃地切脉下针。 伤者落马,血色全无,理论上可能是伤了头部,但是赵重幻却发现对方头部无伤,却嘴唇青紫,口边有涎沫,手部也泛青,似有其他隐疾。 “指挥使大人,此人平日身体可健壮?” 她下了针后再次切脉,发现伤者脉搏沉滞细弱,往来不畅,若轻刀刮竹,不由诧异地抬头问卫如信。 “老八平日身体康健,并无什么异常!”卫如信道。 “是啊,我跟他一间宿房,他平日没有什么异常,健壮得象头牛!”周围有熟悉的校尉也附和。 赵重幻眉尖子蹙得更紧,若信笔一气连成的墨迹:“可他这样的状态,很像心疾发作的状态!” 她思索了一下,星眸如练。 继而她毫不迟疑地霍然扯开伤者衣襟,露出对方光洁的心口,却发现果然那处有些泛青。 见此,她神色一凛,探身又迅速扯开对方的皂靴,拉开足衣,伤者足部也是若一片血瘀,隐隐青色。 “伤者落马无碍,并无致命之伤,但是他如此情况是真心痛发作了!”赵重幻下结论。 卫如信清俊的脸上也是一片诧异:“怎么会发真心痛?” 真心痛者,是心脏急症,多是旦发夕死,夕发旦死,极为凶险。 周围校尉顿然都面面相视,不知所措。 赵重幻摇摇头:“也许是隐疾!从没有发作过,但是被这次马摔给诱发了!也或许是——” 思及此,她口舌顿住,目光遽然一闪,神情登时凝重。 她马上仰头对魏行道:“都头,还请去查查那马鞍下面可有异常?” 卫如信与魏行皆愣,却马上明白缘由。 魏行立刻疾步向那匹依旧焦躁不安的骏马走去,他一把掀开马鞍,翻过来细看。 不消须臾,他目光也是一颤,神色震惊,回头大声道:“这马右腿大腿根上扎了一根鱼针!” 章节目录 第三百四十八录:信得过 魏行此言一出,立刻引起围观司卫们的一片义愤填膺,他们都疾步奔过去细看。 果然在那匹马儿的右腿上一根鱼针几乎扎入三分之二—— “到底是谁?这么胆大!” “居然敢谋害我们皇城司的校尉!” “胆大包天了!” “找到是谁老子宰了他!” ------ 武官本就脾气急躁,又是皇城司这样向来横行无忌、目中无人的官家亲卫,自然脾气比别处更加暴烈嚣张万分。 一干人见此宵小猥琐伎俩,都不禁吹胡子瞪眼,指天怒骂,卷袖撩袍,简直就想立刻揪出凶手一拳将其给干掉了。 而卫如信清俊的面庞上亦是一片风雨如晦,但是他身形并未动弹,只目光深邃地望着彼处。 赵重幻却冷静道:“都头,麻烦拿一块布将鱼针拔出给小人看一下!” 魏行此刻已经言听计从,立刻撩开袍肚,从中衣下摆上扯了一块布帛,小心翼翼将那根鱼针给拔了下来。 后面王迁虽然一脸不屑一顾,却也忍不住探头打量眼前情形。 魏行将鱼针用布帛包着,捏在手上,快步走回来。 “看来有人将鱼针插在马鞍下,老八坐上去,那针便扎入他跟马的腿上,你看,上面有血迹——”魏行道。 皇城司对于刑侦一事也很是擅长,自然立刻明白其间关节。 赵重幻点点头,抬手接下鱼针,放在鼻端嗅了嗅,并无特别味道,她对着阳光细察了一番。 她基本可以判定在鱼针上必定有人涂了诱发心疾的毒药,但是,一时她也无法判断针上被下了什么毒药。 针上血迹新鲜,但是这样细的针,却可以让一个壮年男子引发心疾,连马也发了狂,看来凶手对针上的毒药是下了功夫的。 卫如信看着她问道:“可看出是什么?” 赵重幻一边摇头一边将鱼针递给过去:“小人暂时还看不出来针上是何种毒药,但是能引起心疾的药物并不少!这等会儿小人再说,先医治老八要紧!既然是毒药引起的,小人就有思路了!” 说完她从将袖中的荷包掏出,另拿出一个洁白的瓷瓶,倒出两粒褐色药丸,对一旁的校尉道:“麻烦先给老八喂下!这可以缓解毒素对心脏的刺激!我立刻再写一个治疗真心痛的方子!” “去拿纸笔来!”魏行闻言立即回头吩咐一个小将。 小将一溜烟往一侧的廨舍跑去。 很快纸笔拿来,赵重幻奋力疾书,不消片刻,就完成两张方子,她递给魏行:“这张解毒,另一张是治心痛!” 魏行刚要接过去,赵重幻却手下一顿。 她盯着他黝黑的眼,她那双星眸里落了中午的春光,若粼粼湖水荡漾,明亮异常,似乎所有晦暗都无法在她眼底隐藏半分。 “都头,一定找个信得过的人去抓药、煎药!”她低低道。 魏行的手停在半空,轻轻睇了一眼对面的卫如信,二人视线相遇,神色未动,但是瞳眸底下依稀翻涌风云之色。 “好的!”魏行保证。 王迁立在后面,看魏行对赵重幻言听计从的,不由又恨又奇。 而他死死盯着眼前这个丑怪少年的目光也愈发深沉阴郁,心里啧啧称奇—— 莫怪,官家会亲自下令抓这小子! 而大理寺、谢长怀一干人会那么护着她,看来这丑八怪真有几分本事! 想到这,他心里的阴毒邪肆更甚,甚至还不可抑制地产生出一股兴奋之感。 他真想一把揪起这小子,将他带到刑房去,用力锁在刑具上,严刑拷问她的犯罪事实! 章节目录 第三百四十九录:毒蛇弋 周围旁观的司卫们听闻赵重幻如此结论,怒火更炽,群议沸腾,都纷纷扬言要抓住凶手。 “其实凶手大抵也不难找!” 卫如信站起来一扬手示意校尉安静,边说边走到一侧,继而招过几个亲随。 他道,“你们现在开始将上午到现在出现在校场、马厩的人都排查一遍!这人还来不及消灭证据,看来就在我们上午来的一群人中!” “是!指挥使!”亲随恭谨领命而去。 而躺在地上的老八终于不再浑身抽搐、口涎肆流,赵重幻轻轻吁了口气。 可是不待她反应,王迁立刻一挥手,团团围着他们的逻卒马上冲上来。 赵重幻见刀刃悬在自己肩头,眸光未动,没有反抗挣扎。 她只是缓缓将伤者身上的银针拔下收好,然后任由他们再次将锁子套在她脖子上。 卫如信一回头,就看见这幅场景,想发作,却一时又不知该说些什么。 其他校尉这才想起眼前这从容不迫又医术高明的少年,还是刚被缉拿回来罪犯,不禁目光登时都百味杂陈,又好奇万分。 而魏行交代了心腹去买药煎药后,回神望过来,见王迁已经毫不迟疑地动手将赵重幻再次拘拿起来,不禁剑眉耸了耸。 他疾步走了过来,不顾王迁气恼警告的眼神,他伸手就亲自接下一个逻卒手上牵着赵重幻的锁子。 “得罪了!”他走在她身侧,骤然低低道。 赵重幻抬眸一笑:“你的职责所在!不过,记得提醒指挥使大人小心!凶手既然想置于老八于死地,一次计谋不成,肯定还会有下一次,所以建议从老八最近一段时间的人际往来开始查,应该比较快找到凶手!” 魏行点点头,若有所思地看看她,欲言又止。 她笑笑,不再多言,神情如许澹然,倒全无适才为伤者医治的急迫凝重,任由逻卒们将她带往刑房的方向。 那厢,去寻大夫的小将刚带着一位布衣中年人才赶了过来。 卫如信眸色凝重远远眺望赵重幻被带走的方向,心里想起的却是这个少年昨夜在平章府薜荔园外不卑不亢、口若悬河的模样。 彼时,他其实就有几分担心对方在贾平章面前那一番举止,来日定会遭遇不测。 果然,不出所料,今日她就直接被送进皇城司来了。 他眉头紧蹙,目光有些担忧—— 将她缉进皇城司,说明平章大人对这个名不见经传的少年动了真怒了! 皇城司刑房。 赵重幻被带进来时,并未去察看皇城司的刑房与钱塘县署、大理寺的刑房有何不同,她只注意到一侧高高的木窗外有阳光投进来,斜斜照在旁边端坐这两个人身上,他们的脸庞笼在光线里,有些模糊。 她凝神细看了下。 座上,一个是着了宫内内侍袍服的中年男子,扬高着头,神情空白地望着她,而之前大门口遇到的小黄门正恭谨地站在对方身后。 赵重幻视线往另一侧扫视,目光一颤。 而另一个,却是熟人,竟然是平章府那位眼神阴厉、口舌如刀的幕客——廖莹中。 她一路就在思索贾平章一定要将她拘进皇城司的缘由,此刻,她遽然有几分明白对方的意图了。 既然贾安注定要背妄信妖僧、修行残害少女的罪名,那么贾似道着实没有什么太大的损失。 可是,他还是马不停蹄地要求官家派亲卫来抓她,只是为了报复吗? 她的目光与廖莹中相遇,后者眼底的阴鸷厉色如同一条毒蛇的盘桓游弋,一寸寸地冰凉她的脊背。 她想得还是简单了! 他们绝不是为了报复她这样一个最卑微低贱的皂衣差役! 莫非? 她心底莫名衍出一个骇人的念头—— 难道是他们想从她身上寻到关于十姨娘幕后的那只手? 章节目录 第三百五十录:上刑架 “胡都知,廖先生,人带回来了!” 王迁傲慢的神色这时显出几分奉迎与恭谨,率先对着坐在角落里的二人道。 然后他才回头冲着手下呼喝道,“快将人犯绑上刑具!” 不容赵重幻深想,逻卒们闻令立刻上前想去掉她的锁子,好将她押向一侧高大狰狞的粗木刑架上。 可是,魏行却没有马上松开锁子,反而用力攥了下锁链,目光冷凝得睇着他们。 几个逻卒见此情形,登时有点踌躇地彼此面面相视了一下,继而赶紧向魏行使眼色。 适才校场一幕他们亦看在眼中—— 虽然不了解这个缉回来的少年如何得罪了平章府,但是单单见她戴着锁子却依旧能无所畏惧、毫不犹豫地冲过去救人的举动,连他们这些个旁观者都不自禁从心里生出一两分钦佩之意来。 而副都头魏行向来又是个爽直好义的人,校场一番行事,自然更会对眼前少年衍出有几分另眼相看的心思来。 可是,如今不但是宫中胡都知监督坐于一侧,甚至还有一位人称为平章府“赛诸葛”的幕客廖先生,也正虎视眈眈注视着眼前的场景。 他们不能有任何行差踏错,否则连他们自己也可能一不小心给牵扯进去,得罪平章府,那就真得不偿失了。 如今的世道,人人都知道平章大人要比官家更不能得罪! 不过,所幸魏行并没有僵持几息,很快还是将锁链丢给了逻卒。 其中有个小胡子的逻卒斗胆伸手赶紧接住,微微用力拉了一把赵重幻。 他们都心知肚明,若是魏行不收敛他脸上流露出的几分欣赏人犯之色,那么这个少年等会儿只可能被王迁等人折磨得更加厉害。 逻卒们故意粗鲁地将她给推推搡搡绑上刑架。 而赵重幻并没显出什么异常的神色来,淡定地任由他们行事,甚至还自己动了动手腕,试图寻个舒服一点姿势受缚。 很快,逻卒们绑缚好她就退至一边。 而绑在邢架上的赵重幻只静静望着眼前一切。 她一双眼中并无恐慌,淡定得倒教逻卒们又忍不住生了几分敬佩来。 但凡进了皇城司的,哪个不是吓得腿脚发软,甚至裆下湿臭的? 要不也是一把眼泪一把鼻涕得痛哭着喊冤叫屈,试图辩白的! 哪里有人如这位少年般从容不迫,全无惶恐害怕! 不过赵重幻倒并非真不担心,她只是抱着既来之则安之的心态。 既入了皇城司,自不可妄动。 无论她武功再如何高强到足以逃将出去,也不会肆意而为,因为若是逃跑,最后她只会是沦为钦犯,海捕宇内。 彼时,她再清白无辜,也都洗刷不清冤屈了! 她不能给虚门宗丢脸,更不能令师父无颜! 当然,更重要的是,她对偷偷摸摸躲在深山老林里一辈子这样的人生,并无甚兴趣! 况且,既然廖莹中会在此,她对贾平章寻找借口抓她的动机确然十分好奇了—— 莫非他们是认定她与十姨娘有关联? 十姨娘一番心思深沉的金蝉脱壳,将平章府搅得天翻地覆,难道就是为了神秘人而来? 十姨娘身后隐藏的真正策划者到底是谁? 他们寻找神秘人的目的为何? 他们与揭露薜荔园真相的幕后之人有无关联? 抑或他们本就是同一批人? 有人当初给参政知事江万里夜半留书,提醒神秘人被人从贾似道手上劫走一事,会不会也是这一批人所为? 章节目录 第三百五十一录:臭皮囊 她又想到碧香酒库后面那家小院里的密室—— 幕后之人用他们的方式救了诗儿等人,从这个角度而言,毋论对方在幕后筹谋什么,起码都算不得心狠手辣之人。 她也不好就直接将人家出卖了! 君子有所为,有所不为! 她虽是女子,却也绝不会做出有辱良心的事来! 不过,若是恰如她所想,贾似道之所以抓她,就是认定她与十姨娘有所牵连,那么,他们之所求必定不可告至于人。 其实,她心底已经有了几分笃定—— 而最可能的便是与神秘人有关! 私劫他国国使,一旦暴露,他贾平章再如何权倾朝野,也是无法自保了的。 这应该是他目前遇到的最重大的危机。 至于她女扮男装的身份自然是隐藏不住了。 王迁他们既然可以如此迅捷地就了解到她亲近之人的情况,其中木鸿声的功劳想来不小。 可是,他们并未急着拆穿她是女子的身份,看来必定另有所图。 这般一思量,起码,他们暂时还不会动杀她的心思! 其实,如今,这么大张旗鼓地将她缉拿进皇城司,对她而言,说不定倒是转机。 毕竟皇城司是官家的亲卫,且不说当今官家有几分贤明之才,但是,他既然才初初登基不久,自然还是有几分想拿捏住自己的亲卫,不被权臣彻底压制的心思。 官家必定会在意这件事,而且昨夜荣王也在场,定然亦不会轻易放过此事。 虽然她无从探知今日早朝大庆殿中的种种,可是,肯定有不畏平章事之强权者。 否则,贾平章不至于对她这个蝼蚁般的人物编造罪名、直接要求皇城司动手,偷偷抓了她,不是更省事? 他需要分散朝堂之上的注意力,将自己伪装成受害的苦主! 那么,十姨娘金蝉脱壳一事倒可以拿上做做文章的! 至于神秘人之事,她先惟有佯装不知。 如此一想,赵重幻心思也不由有几分笃定。 她掩去乍然见到廖莹中的那份波动,神色淡定地迎视对方。 廖莹中一双鹰眼紧紧扣住赵重幻丑怪的脸庞,却忽然对胡都知行了个礼道:“刑房里气息不佳,莫若王都头、魏副都头先陪着胡都知出去吃盏茶,廖某有几桩小事想先问问这位赵小哥儿!” 王迁闻言明显一愣,他立刻睇了眼胡都知,发现对方居然已经双手抄在袖子里,一脸冷漠地起身慢条斯理往刑房外走去。 见此,他不满地撇了撇嘴,只能捅了捅魏行,后者默了下,最后也领着逻卒出了刑房。 行房里须臾就余下两个人。 廖莹中目光阴沉,负着双手,缓缓蹀踱到赵重幻跟前,死死盯着赵重幻。 透漏的一丝阳光落在他脸上,而眼睛却藏在了暗淡处,如同看着一只入了夹子的小兽,冷血而淡漠。 赵重幻也不主动开口,只等着对方的下文。 片刻,廖莹中低沉的声音幽幽滑过她耳际—— “真不知这张丑面后面藏着怎样的一张脸?” 赵重幻毫不意外地笑笑。 “左不过一副臭皮囊,先生好奇自可以摘了在下面具猎个奇!”她澹然道。 廖莹中目光闪了闪。 他冷冷一笑:“好一张刁钻的小嘴!你不知道祸从嘴出吗?昨夜我可就警告过你!” “我以为祸都是从人心起的!” 赵重幻依旧不咸不淡,神色自若,“先生不就是凭一张嘴在平章府混得风生水起吗?怎么今日倒瞧不起自己吃饭的本事了!” 廖莹中冷哼一声,眼中的阴鸷更甚。 他一抬手,就直接扯开她的面具—— 他倒是想看看这张伶牙俐齿的小嘴到底是长在怎样的一张脸上! 章节目录 第三百五十二录:做交易 廖莹中阴沉的双眼死死盯着面前少年那双晶亮若初露的眸子。 而他扯开她面具的动作更是凌厉得一气呵成,可是发现她瞳底竟然毫无惧意时,他的冷笑更甚。 但是,转瞬间,廖莹中的冷笑却僵持在了他削瘦的脸上。 而他的眼也遽然似被从高窗溜进的那一缕光线灼烧了下,微微眯缝了起来…… 原来,那张伶牙俐齿的小嘴竟是生在这般一张出尘绝艳、不落凡俗的脸孔之上! 忽地,他居然莫名觉得她将自己藏起来似乎并非一件坏事。 她这样的一张脸,在临安城中招摇,确然会惹出祸事来! 他想起昨夜木鸿声匆忙返回平章府后跟他所言的一番说辞。 后者言辞里有几分闪烁,但是最后还是在他的追问之下说出赵重幻是位女子的真相,并且据说还是虚门宗叛逃的女弟子。 当时,其实,他也惊了须臾! 那样淡然自若的少年竟是个女子,还是位修道的女子,确是意想不到! 他自小因父亲贪污自缢一事而备受欺辱、轻视,虽然心中一份傲气冲天,但是从来面上学会的都是警小慎微、战战兢兢,不敢流露出半分不驯。 直到在平章府站稳脚跟,他才显出了几分骨子里天生的骄傲与桀骜。 可是,眼前的少女却颇为不同—— 昨夜一场大火之下,他亲眼目睹这个戴着面具的少女有条不紊地救人、无所畏惧地当着满朝权贵的面叙述案情。 彼时,他虽然对她的自不量力充满痛恨与鄙视,但是她作为一个小小差役却可以那般不卑不亢、从容不迫,倒是令他心里衍出一丝异样的震动。 …… 短短一息,他心思却辗转千万重。 顿了下,他举着人皮面具不由掩饰地偏开眼睛,往后退了一步。 “不知可满足了廖先生猎奇的心呢?” 赵重幻大义凌然地一笑,依旧目光平视对方,不骄不诌。 廖莹中齿关轻叩,眸色几不可见地微微一颤,但是他敏锐地将自己藏入光线的晦暗处,同时也掩去所有异常的波动。 “你一个小女子,倒是挺有机心!” 他淡漠地负手道,“将衙内耍得团团转!你说若是他知道你是个女子,之前你所谓的那些帝君附身、捉鬼之事还能自圆其说吗?” 赵重幻淡淡一笑。 清绝的脸上再也不是戴着假面时略显僵硬的笑容,她眉黛微扬,几丝光线流连在她发上,无法抑制地显出其若明珠出匣般的漫拟无瑕。 “衙内的目的不过就是寻到诗儿姑娘,至于在下用了什么方法、手段,他自然没有那么多心思去在意!” “如今,他父亲贾大人一力担下绑架谋害良家少女之罪,按平章大人的本事,委实不需要再关注我这么个小人物!”她目光幽淡。 “可是,廖先生却亲自来到在皇城司,莫不是特意来欣赏下一个蝼蚁般的小人物如何被皇城司的酷刑给屈打成招的?”她睇着他,口气极为玩世不恭。 廖莹中有些吃惊地再次上下打量了她一番。 如今这个情势,她就恰如鱼肉在刀殂之下,却仍然如此姿态,她何来之底气? “不要逞一时口舌之欢!” 他敛去异动,冷冷一嗤。 “进了皇城司,你还能有什么了不起的本事脱身吗?即使你有武功又如何!惹到平章大人头上,你以为自己还可以全身而退吗?”他冷言威胁嘲讽。 “平章大人既然费这么大力气给我编排了如此两个罪名,想来并非只是闲来无事报复报复而已!” 赵重幻并未被他的言辞给吓退,她瞳底光华炯炯。 “我等升斗小民之命在你们眼中不过就是蚍蜉过隙而已,死活不过一句话罢了!可是,平章大人,却自请官家派皇城司缉拿于我,想来——” 她刻意顿住。 “想来什么?”他神情黑沉。 “他老人家是有什么难题无法解决了吧?”她盯着廖莹中,一字一句道,“可是,只要与我做个交易,我就能帮他解决了!” 廖莹中的视线一震,终于褪尽一直蕴在眉眼间的若看蝼蚁般的轻慢,毫不掩饰地显出势均力敌的敌视与警惕来。 “你是何意?”他的目光里已经隐含杀机。 赵重幻耸耸眉尖,神态自若道:“我可以告诉先生一个小秘密!” 廖莹中阴郁盯视着她。 默了几息,他才道:“你想说什么?” 她梭巡了对方一眼,缓缓道:“若是我说十姨娘还活着,平章大人是不是更有兴趣与我交易呢!” 章节目录 第三百五十三录:女叛徒 廖莹中闻言脸色一变,目光骤然凶横,他一步踏向前,左手不由用力揪住赵重幻的衣襟。 “你可知道你在说什么?” 他的视线若冰锥子般扎在她的脸上,如此绝艳出尘的眉眼竟然令他心中生出一股奇异的冲动。 就仿若暴雨摧娇花,烈火卷娥眉,似乎一下子将其的美丽绝伦给破坏殆尽,才能填平心口的暴虐勃发。 可是,赵重幻眉眼一如既往地纹丝不动,惟直直迎视着他。 她瞳眸里浸着头顶的光线,背光之下,隐去所有的情绪,比一口老井还要幽邃。 赵重幻见廖莹中会如此之诧异,心中暗忖:她赌对了!所幸何寺卿还并未对外人透漏过断头案的细节! 特别是她查出关于死者并非十姨娘音儿之事,现在看来依旧还是大理寺的案情机密。 毋论音儿的金蝉脱壳背后有什么隐秘,如今,却都可以是她用来背水一战的依仗。 贾似道最在意的就是寻到被劫走的神秘人。 若是,她可以凭此为诱饵做成交易,起码她的安全暂时无虞,而同时也不会牵扯到流门,甚至应该也不会牵扯到那个人—— 昨夜,他为了她,当着木鸿声的面显出自己拥有高强武功之事,势必也引起了贾似道的注意。 谢家作为几十年的外戚,早就枝繁叶茂,根深蒂固到让权相忌惮,而他本又因为出生成为谢家异类,势不能有一丝一毫的把柄给人抓了。 她此刻既护不了他,却也绝不能因此带给他灾祸。 “廖先生听到什么便是什么!既然问剑山庄的木二爷已经向你透漏过我的身份,先生自然也不用怀疑!” 赵重幻微微一笑,“我确实是那个偷了虚门宗秘宗之宝的女叛徒!” 她言语间目光淡定冷静,但口吻却颇有些混迹江湖已久的不羁老辣之意。 “对于我这种连师门都可以背叛的人,先生觉得我与你是不是很有缘分呢?” 廖莹中霍地松开她的衣襟,一刹那间目光晃动,似被微风激荡起了涟漪。 但是他很快再次退回到晦暗处,掩去所有异样,只笑得轻蔑:“你区区一个小女子,我与你能有什么缘分?真是可笑至极!” 赵重幻不以为意,眸光里却泛出几分深沉的洞察与探究。 “先生年少丧父,令堂一人持家,生计艰难!先生也曾愿望以科举进仕途,为全家谋得生计,但是却屡试不第。无奈彷徨之后,只能卑躬屈膝转投平章府门下做了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小幕僚!” “不过,凭着先生的聪明才智与手段机心,自然不用几年便在平章大人面前成了红人!如今,临安府里谁人不知,贾平章手下有两员智多星!” 廖莹中冷厉地盯着她。 “可惜,翁先生受家人所累!他的那些个子侄兄弟们,借着他的名声早就在临安府里作出了一番恶名来。欺男霸女、强买私田、致死人命,这一条条,哪个最后不是变成脏水泼到平章大人头上!” 她笑得越发云淡风轻。 “但是廖先生却不一样,看看你至今依旧一身布衣,满身都是读书人的清贵之气!你不但本人矜傲自持,还严厉约束家人,不允许他们借平章府的名义四处招摇肆意作为。从此种种,在下就能知道——” 她顿了下。 廖莹中神色一凛,隐于目光背后的波澜若西湖初夏的暴雨,一重一重,掀起浪涛。 “先生绝不甘愿永远只做个狐假虎威的幕僚吧!”她压低声音,轻轻抛出一句来。 “你有何求?”廖莹中一语打破她的玄虚。 赵重幻笑笑。 “我既然已经做了背叛师门之事,万万是回不了头的!原本是想在临安府讨口饭吃,如今看来也颇有风险了!” “你说若是你我二人结盟,为平章大人解忧,到时在下只求换得自由之身,而先生却能借此求个一官半职,岂不是彼此相得益彰吗?”她不动声色道。 章节目录 第三百五十四录:蛇蝎心 廖莹中目光沉沉,一动不动地锁着眼前少女绝艳的容颜,心中却因为她的洞悉而颤动不已。 二人默了一息。 他忽然冷笑道:“你还想说自己无辜吗?钱塘县署一介小小末等差役,居然对我平章府诸人了解如此之深,不是别有用心是什么!哼,你是其心可诛!” 赵重幻远山眉微耸了下,樱唇轻抿出一个淡淡弧度,一抹笑意滑出眉梢。 “先生平日看来多是居家消遣啊!这些事情,若是先生多去几次瓦肆,听听各家说唱的话本子,你便恍然大悟!” “虽然话本子里没有指名道姓,但是谁人不知那些个奇闻轶事都是出自平章府诸位先生公子呢!” “况且,在下可不就混在市井街坊之间,听的自然不会是什么圣人大道理,无非都是这些豪门秘辛罢了!” 赵重幻十分清楚,面对廖莹中这般心思沉稳、比干七窍的人物,非得三分假话里掺着七分真话不可。 “在下适才之所言,都是先生心知肚明的事实!何必非要驳斥在下个脸面呢!再者,我想平章大人只要愿意护着他的心腹,那些个脏水也伤不了翁先生一家子嘛!只是,啧啧——” 她故意感叹,“再如此下去,廖先生却也平白被他家的恶名给连累了!你自清流,奈何周遭都是污秽,怎么也逃不得惹出一身骚来!我想先生,也颇为烦恼吧!莫如——” 她压低声音,眼角微挑,眸色凌厉却狡黠,布满杀意。 “莫如取而代之,一家独大,岂不更好!而且,对于这种事情,在下倒还是可以出上一分力的!” 廖莹中眉心一跳,脸色越发黑沉。 他视线一瞬不瞬地攫住眼前明明是被缚在刑架之上、却等闲若月下唱和的少女,心里暗惊。 古人云:美人皆有蛇蝎之心,倒是不会错的道理! 此女小小年纪,却已经城府如此之深,怪不得会从虚门宗盗了秘宝叛出师门,她之心机真非一般人能及。 “你所言十姨娘之事,可有证据?”他突然换了话头。 赵重幻心里一松,她了然此人生性之多疑狡诈,若想结盟,不多出些筹码,恐怕难成。 “昨日,在下随着大理寺一起侦缉,发现了很多疑点!据说十姨娘前几日因为与衙内发生了一些不可诉之于人前的秘事,被平章大人发现,关在了贵府的静室里!”她娓娓道。 “可是,先生如此才思敏捷之人,难道没有想过为何备受宠爱的姨娘会甘愿冒天下之大不韪去犯出乱伦的丑事来?”她反问地停了话头。 廖莹中神色一动:“你继续!” 赵重幻眉尖微耸:“还有死者脸部被屠戮模糊,几乎无法辨认!会如此行事,无非出于仇恨,或隐瞒身份!但是,凶手若只是不让人认出来,却又是多此一举了!” “死者的肩头有个极为清楚的花瓣刺青,只要一看那刺青,近身伺候的婢女以及平章大人都一眼就可以辨认出死者是十姨娘音儿!那么,屠戮脸部的目的,就只剩仇恨了!” “不过,后来我们仔细检查死者伤处时,在下却在死者手部发现了一处奇异的伤处!她的指尖有若干常年被针刺伤留下的针瘢!这种情况,在下在府上某一位贵人手上也同样看到了!” 廖莹中目光一亮:“指尖针瘢,这种伤口不是绣娘才有的吗?” 赵重幻微微一笑:“看来令堂当年也甚为辛苦!” 廖莹中神色再次变冷:“别说着就扯到我身上!” “抱歉!” 赵重幻从善如流地道歉,“在下绝无轻视令堂之意!我本是孤儿,自小也无爹娘依靠,先生有如此自强不息又深明大义的母亲是一大幸事!很多人,连这个也不可得!” 说着,她的目光转向别处,莫名竟流露出几分伤感之色。 章节目录 第三百五十五录:意味深 廖莹中心尖子突如其来地剧烈跳动了一下,他撇开眼,抬手抵唇轻咳了一下。 “你继续说说死者的伤口是怎么回事!”他低低道。 赵重幻目光收回,唇角不动声色地扬了下。 “在下在九姨娘的手上发现了相同的针瘢,想来先生也知道府上贵人惟有九姨娘对于刺绣女工一事最为热衷,而十姨娘,却几乎没有人见过她喜爱刺绣一事!” 廖莹中目光沉了沉,不由微微颔首:“我在府上确实从未听说过十姨娘擅长刺绣女工,据说她比较喜欢歌舞、促织之类的消遣!” “是的,就因为此,在下昨日突然福至心田,大胆猜想此十姨娘非彼十姨娘!” 赵重幻道,“所以,昨日午后在下又去了趟大理寺,反复查验,发现死者的死因是心痛之症!头颅是死后才被砍杀下来的!” 廖莹中不断来回踱步,显然开始极为认真地思考赵重幻所言的真实性。 “在下所言,并未一丝虚假!这些,昨日,也都回禀了寺卿大人!想来大人还未来得及往上禀报!” “不过,何大人的心思先生想必也能理解吧,平章府的凶案委实不敢轻言是非!他非得证据确凿才敢回禀平章大人的!” 赵重幻心里暗暗对着何寺卿道了句抱歉,她也实在逼不得已才将寺卿大人给推出来的。 若是不将此案真相说清,廖莹中未必会全信于她! “所以,你觉得十姨娘是假死,然后玩一出金蝉脱壳?”廖莹中眉头紧锁低沉道。 “是否金蝉脱壳,我想,先生比我更清楚吧!”赵重幻意味深长地看着眼前削瘦的身影,淡淡道。 廖莹中转头看她一眼,眼中之前的疑窦有几分消隐,但是警惕却更甚。 “你此言何意?”他冷冷问道。 赵重幻浅浅一笑:“先生的防备自然是应该!可是,在下与十姨娘从未交集,这一点先生可以派人去查!” “我之前十几年都是生活在虚门宗,来临安府也不过就这一年不到的光景,根本不可能与十姨娘有任何密谋的机会!” 廖莹中脚下一滞,霍地盯着她。 她又笑:“在下说过,平章大人委实没有必要如此大张旗鼓缉拿一个小小钱塘县署差役,他若是看我不是顺眼,派几个江湖高手一样能让我消失在这世上!” “可是,最后却是给在下按了罪名,又抓进皇城司来!所以在下想,贵府必定是另有所谋吧!”她眼神间闪耀的全然是笃定之意。 廖莹中齿关轻叩了一下。 “其实,还有个秘密,在下不知当讲不当讲?”赵重幻继续道。 廖莹中沉沉盯着她,片刻,扬扬面示意她开口。 “贵府几乎无人知道十姨娘的来处,可是,秘密这种东西本来就是让人用来好奇的!” 赵重幻低笑,“何况府上又是女子如云的所在,自然会有人想法设法去打听她的出处!” 廖莹中不响,任由她说下去。 “在下无意从一些婢女处得到一些信息,据说,十姨娘——”她顿了下,目光狡黠,“是吕大将军送给平章大人的!” 廖莹中已经不再诧异眼前少女如何会在短短一日就打听到如此多的信息,他迫切想要知道的是——接下来,她会怎么办! 章节目录 第三百五十六录:刺寒凉 午后,春光若甜醴,浓稠地洒在天地之间。 皇城司南墙外,停着一辆华丽静雅的马车。马车外,有四道身影正立在树影中。 其中一瘦一胖之二人时而互相对视一眼,时而低言几句。 惟有一个颀长俊挺的身影负手凝着皇城司的高墙,不声不响,他身后是洛河恭敬的身影。 蒋胜欲睨了眼安静的谢长怀,低声对一侧的卫如祉道:“也不知三哥可见到重幻了?” 卫如祉神色凝重,也茫然地摇摇头。 “既然说是老相公亲自请求官家缉的人,警卫必定森严!三哥是下一的指挥使,跟王迁他们也不属于一个指挥下的,王迁那种人,心胸狭隘,小鸡肚肠,谁知道会不会刁难我三哥?” 他们对于临安府王家的观感从来就是不佳,更是无从待见。 从入宫当了夫人的王氏到下面一干子侄兄弟,一家子是自上而下皆精明刁钻,妒贤忌能,满腹汲汲营营,最擅长仗势欺人,不可一世,在世家里颇无口碑。 蒋胜欲不禁叹口气:“昨夜见重幻在平章府一点面子也不给贾家人,连胡老太都给惹出来了,我就有些担心!这还都没出十二个时辰,事就临头了!早知道,昨夜就不给她找那个番僧作证据了!” “没有证据更惨!这好歹安大爷亲口承认罪名,若是没个证据,重幻诬陷朝廷命官的罪名昨夜就成立了,还等到现在!”卫如祉边说边摇头。 蒋胜欲一想,也确是有几分道理。 “这小子哪里来的胆子!居然敢捻了老相公的老虎须!”他真是想对她表达几分又惊又惧的景仰之情。 “昨日在揽香楼她敢与吕师杰、王进他们斗促织,又当着荣王妃的面给小胖子诊治,那个从容不迫、气度不凡,说实话,我等还真有几分不及呢!”卫如祉眯着眼回忆着昨晚种种,感叹道。 蒋胜欲撇撇嘴,虽是不服,却也不得不承认,就凭着赵重幻这十七八的年纪,那般的作为,确然比他们同年岁时要出色个几分。 二人正随意闲话,这时,远远匆匆赶来一个武官打扮的男子。 卫如祉抬头一瞅,立刻大喜过望:“三哥!” 蒋胜欲也亲热地招呼。 一侧,一直沉默的谢长怀邃若深潭的眉眼间终于露出几分风行水上的波荡。 他脚下有些着急地往前几步迎上去。 来人正是皇城司下一指挥使卫如信。 他清俊的脸上扬起几分笑意,但是眉底的凝重却未曾散去。 “长怀!四弟,胜欲!” 他也迎上谢长怀,抬手揖了揖,“让你们久等了!” “无碍!卫三哥!不知可进去一见?” 谢长怀一双深眸炯炯有神地凝着卫如信,里面的急迫与着急无法掩饰,若轻粼的光影,落在后者的眼底,不禁令他眉间一蹙。 从来都是目下无尘、澹然若定的长怀公子居然有朝一日也会露出如此神态,真也是稀奇! “对啊,三哥,我们可能见赵重幻一面?”卫如祉不待兄长回应也急切道。 “他们可对她用刑了?”蒋胜欲更加直截了当插一嘴。 用刑? 这假设出的二字仿若一根尖锐雪亮的刺直直扎入谢长怀的眸底,将他努力想要掩饰的所有云淡风轻都一记刺穿,透底寒凉。 卫如祉赶紧捅了捅蒋胜欲。 章节目录 第三百五十七录:自珍重 没想到卫如信却道:“没有,王迁、魏行他们领着她到皇城司时,宫里的胡都知跟平章府的廖莹中已经等在刑房了!” 他定定地望着他们,“所以,并没来得及刑讯,廖莹中就直接将他们请了出去,说有一些事要私下问一问赵小哥儿!胡都知——” 他抿了抿唇,“没有反对,主动就离开了!据说后来,廖莹中与赵小哥儿私下交谈了一个多时辰,过了未时才出来!” “谈这么久?那赵重幻可有受什么折磨?”卫如祉与蒋胜欲面面相觑,满眼疑窦问。 而谢长怀听闻卫如信所言,目光越发低沉,浓黑若潜夜。 可是,卫如信依旧摇摇头,眼中也有些奇异:“据说,廖莹中临走还嘱咐王迁他们不能任意对其用刑!” 卫如祉二人也颇为诧异地互视一眼,然后一致看向谢长怀。 “可有办法进去探看一下她?”谢长怀再次提出这样的请求。 卫如信抬手拍拍他肩头:“我私下找了魏行,他同意帮忙去打点一下!不过——”他有些迟疑地住口。 “不过什么?”谢长怀急切追问一句,“若是要银两,不成问题!” “三哥岂是这点事也办不妥的!” 卫如信有些失笑,然后正色道,“魏行出来说,赵小哥儿是——不愿见你!” “她亲口所言?”谢长怀齿关轻扣,默了一息才道。 “对啊,我们就看一眼!不行,就让长怀一个人进去看一下!他都担心了一个中午了,饭也吃不下,四处想着找人保她出来呢!”卫如祉跟着道。 卫如信眼中也映着几分担忧与不解,他摇摇头:“确实是她不愿意见!还特意指明不愿意见——长怀你!” 他目光定在谢长怀俊美无俦的眉眼间。 “对了,”卫如信从袖中掏出一个物件,递给对方,“她委托魏行还给你,还带了一句话给你——” 谢长怀垂眸望向卫如信那只伸过来的手上。 后者手心安静地盘踞着一只小巧玲珑的白玉,待他看清时,目光不可避免地颤动了一下—— 那是他昨夜刚送给她的那只水滴状玉玲珑! “她说,茅草柴扉,无以藏之,各自珍重!” 卫如信一字不漏地传达了魏行转达的留言,“魏行说她就留了这一句!” 谢长怀沉默了几息,才探手去接下玉玲珑,继而温柔地摩挲了片刻才用力握在掌心,目光冷凝地再次看向皇城司的高墙。 蒋胜欲跟卫如祉也探头察看了下。 虽然他们很好奇那只白玉的渊源,但是谢长怀的神色让他们望而却步,只彼此对视了下,四目交接间都是疑惑。 卫如信继续道:“其实,晌午赵小哥儿被带进来时,正巧我们指挥里有个校尉因为马匹失控从马上摔下来,她都不管自己还被锁子锁着,就直接冲下马去救人!后来,她——” 他神色间也满是钦佩,“她只用了半炷香不到的时辰就发现了伤者是被人下了毒药才引发的真心痛!她,确是个非同凡响的少年!” 蒋胜欲惊讶地都张大了嘴巴:“她,都那样了,还去救人,还揪出有人施毒!也太神了!被可怕的皇城司抓了,她竟然一点也不惧怕?她,莫不是用石头造出来的,都没心的吗?” 卫如祉瞪了他一眼:“瞎说什么呢!” “确是不愿见我们吗?”他转头望着自家三哥又不置信地追问一句。 卫如信无奈点头:“你们先回去吧!我看魏行也对她有几分信服,他也说会帮着照顾她一下!你们暂且不用担心!” “有事,我会让魏行通知我的!他以前也是我的手下,这点通融还可以的!” 卫如祉与蒋胜欲也无奈地点点头,一致将目光落在静默无言的谢长怀的身上。 一时,沉默让周围的空气静谧了几分。 谢长怀终于从高墙上收回了视线,他微笑着向卫如信揖手行礼:“谢谢卫三哥!那我们先走了!” 卫如祉见他离开,赶忙也与兄长作别,追了上去。 徒留蒋胜欲张张口,却又不知该说什么,只能微微一叹,也行了礼与卫如信告别赶上朋友们。 章节目录 第三百五十八录:与虎谋 马车上。 谢长怀一侧独坐,只是垂眸凝着手上的玉玲珑,摩挲出神。 蒋胜欲与卫如祉坐在一侧。 他好奇地左右张顾,一脸急不可耐却欲言又止的焦灼模样。 卫如祉情知他好奇谢长怀手上的那块白玉,其实连他自己也刹不住那份诧异。 他不由低低挑开话头:“重幻也不知为何不愿见我们?” “是啊!也不知她有何打算!见她,不就是为了能商量一下营救之事吗?她倒不着急!进了皇城司还想着救人破案,她也真是教人服气!” 蒋胜欲也是一脑门子官司,蹙着浓眉,不明所以。 他二人你一言我一语,眼睛却时而瞟着那端独自凝神的长怀公子,冀望后者能给面子地应上一字半句的。 但是谢长怀并未如他们所愿,仍旧无言静对,只是摩挲着白玉的手似乎隐隐施加了几分力道,白璧的手背上,青筋虬枝,蜿蜒入骨血。 看他还是不搭话茬子,蒋胜欲委实无法死心。 他干脆直截了当地将手伸过去,挡着谢长怀盯着玉石的视线。 “我的长怀公子,你别总一言不发呀!还有她给你留的那句话,茅草柴扉,无以藏之,到底何意?各自珍重我明白,可前面两句,莫非是什么哑谜不成?有玄机吗?” 他一口气不带喘的,言辞咄咄地将一番心里所疑全部掏出来。 卫如祉也百思不得其解,只任由他骚扰谢长怀。 谢长怀似终于被蒋胜欲的某一句给扰动了,他低垂的目光轻晃了晃,顿了下,抬眸望向蒋卫二人。 “她是何意?你明白的吧?”蒋胜欲忍不住凑近几分,试图从谢长怀的脸上找出端倪来。 “她不会是想说再也与我们不相往来的意思吧?”卫如祉忽地目光一闪,插了一句道。 “你不是说她孤身一人在临安府吗?这个时候,我们不救她,还有谁会救她?虽然平章府与我们有亲眷关系,按理不该妄言!” 他撇撇嘴,斜着眼睛道,“可是,我还是想说,被老相公盯上的人,还有命活的吗?她就能如此澹然?” 卫如祉也不禁微微一叹,蒋胜欲倒是说出一番实情来。 “她,就是不打算让我们去救她!”谢长怀终于淡淡抛出一句来。 “她真不要命啦?” 蒋卫二人眼睛睁圆,满面惊色地异口同声道。 谢长怀缓缓抬手将玉石塞入自己的怀襟之内,目光清湛又深沉,低低道:“你们也听三哥说了,她必定是与廖莹中达成了什么协议!否则,他们不会谈那么久!廖莹中也不会嘱咐不准对她用刑!” 面前二人闻言,登时都被唬得一愣一愣的。 “与廖莹中那条毒蛇达成协议?那不啻于是与虎谋皮吗?”卫如祉神情凝重道。 廖莹中,这几年早就成了全临安府都赫赫有名的平章事心腹!据说,他甚至都开始全权代理贾平章来处理朝务政事了。 但凡,有人若想要讨得平章事欢心去谋个一官半职的,只要过了廖莹中这一关必成无疑。 可是,此人,自今尚未婚配,而且对于金钱、美色皆无爱好。同时,对家人也严加管束,不允许仗他的名声出去招摇,是故,临安府中人都说他是清流幕客。 “对啊对啊!老相公背后多少不为人知的事是这人出谋划策的!” 蒋胜欲不忿又不屑道,“他城府机心大概比钱塘江还要深几分呢!重幻跟他做交易,不是玩火吗?” 谢长怀目光越发沉敛,却也不再多言。 她将玉玲珑还回来,他就知道她有了破釜沉舟之决心—— 她势必不愿师门受牵连,甚至她都不愿他被牵扯进去,她打算一个人独身去对抗平章府的一干魑魅魍魉! 他虽结识她不久,可是单就这短短几日,他似乎已经能参进她的心里,她的所思与所想,他仿佛不着一言便能灵犀通达。 他的姑娘,想要凭一己之力去破除面前的困局! 可是,他怎舍得放她孤身一人去走那坎坷险恶的悬崖峭壁? 章节目录 第三百五十九录:春意寥 皇城司狱甲子字号监。 监牢这种地方由来都一致的昏暗矮小,味道感人,大部分时候安静若茔。 偶尔少不了被刑讯逼供打得皮开肉绽的倒霉狱客们哼哼唧唧、号泣求助的动静。 自然也会有不怕死的好汉不畏强权地骂骂咧咧,将皇城司往上数十八代祖宗都给捎带一遍。 这种情况下,往往都有狱卒出来凶神恶煞地吼两嗓子,意思意思镇压一番。 反正进了皇城司,绝不会教你空手而回。 即使真有那三瓜两枣最后能有幸出得了皇城司大门的,也非得伤筋动骨扒一层皮下来不可。 不过,凡事也有例外。 比如甲字号监里侧角落里,便有这么个特立独行的意外。 一个单薄的身影正默默端坐在一堆杂乱的稻草上,双眼出神地盯着对面墙上那一扇小到微缩的窗子,似乎想要透过光线惨淡的窗子,重新探究一下外面自由的世界。 可是,那光线也好像淡得跟兑了水似的,完全教人看不出现在是阳春三月里。 赵重幻默默数着心跳,慢慢懈下竖着的耳朵,虽然身处这般的死角,委实是听不出外面分毫的动静。 可是,她知道——他来了! 似乎,连那马车辚辚而来的动静,都依旧能在她脑海中逶迤。 她抬起皙白的手,失神地去抚摸了下衣襟,但是,空无一物。 那里原先藏着她的一件宝,只可惜的是,她都未来得及去捂热它,就不得不将它还回去了。 到了此刻,她方才明白,老天并未对她另眼相看。 而昨夜,与他独处相对的一方小小天地里的种种美好,都不过是老天爷一不小心打了盹,随心从指缝里漏出的半分寥寥春意罢了。 她与他的缘分,皆只是她的奢望而已! 她想起廖莹中用阴鸷的眼神死死盯着她,问她与谢长怀的关系—— 她是怎么回答的? “在下跟临安府那些个贵公子可都有几分交情的!吕家公子、范家公子、王家公子,甚至翁先生的子侄兄弟都曾与在下一桌赌过骰子、斗过促织!” 彼时,她用一副吊儿郎当的市井油滑之态说着这番话。 “当然,要说哪位公子最上心,那当然还是与贾衙内最是投契,自然也是在下最愿意结交之人!富贵荣华,只求最高枝不是!” “至于长怀公子,不过是昨日一起帮着大理寺查案,大抵是在下查案时有几分雕虫小技,得了刑部郎中大人的青眼,所以走得有些近!其实,所谓关系,也不过尔尔!” 她既已护不了他,那么绝不再牵连于他就是她惟一能做的了! “是吗?” 廖莹中目光郁沉锐利,继续慢条斯理道,“可是,昨夜木二爷回来可不是这么说的!谢长怀据说对你颇有几分在意呢!莫非,他也知道你是女子?” 赵重幻心尖一颤。 继而她笑得冷然,口吻有些鄙夷:“怎么可能!再说,那位公子是何出生,先生想来比在下更加了解吧?你觉得在下会舍了衙内反倒与他交好?岂不是缘木求鱼、舍近求远!” 章节目录 第三百六十录:美人计 对于赵重幻的言辞,廖莹中斜了嘴角也冷笑了笑,眼神有些异样的浓稠。 “赵姑娘也算得识时务者!可是,昨夜为何咄咄逼人不放过平章府?其实,单凭借你的容貌,不就可以无往而不利吗?又何必做个小小差役那般辛苦?” 赵重幻齿关轻扣,暗中低咒此人阴险狡诈,不要脸孔! 面上,她却露出巧笑倩兮的表情,清绝的眉眼霎那间繁花似锦,美不胜收。 “在下背着叛逃师门的大罪,又带着江湖人士所谓的宝物,一显真容,性命都堪忧,哪里还有命去求什么荣华富贵!” “至于,昨夜,在下看一干贵人皆在想投机取巧罢了!特别是大理寺卿似乎有些欣赏在下,若能得了三品大员青眼终也会有几分机会吧!” “不过,如今在下终究明白,这大宋朝中,到底谁才是一等一的贵人!还是在下有眼不识金镶玉!所以请先生大人不记小人过!” 话语间,她望着他的眉眼越发娇柔。 那妍妍樱唇粉若桃李,盈盈双眸水般明晃,一张脸即使落在昏暗的光线下,也掩饰不住她的倾城绝美,比一斛光彩熠熠的珠玉还要耀目。 面对眼前这副美艳出尘的容颜,廖莹中的目光都依稀一颤,不由下意识回避了下,然后他装作冷哼地将视线转向别处。 ------ 赵重幻不知最后廖莹中是否已经有几分信任她,也不知他会否与她结盟,可是,若还是不行,她确然也是无计可施了。 毕竟,她连平生第一遭的美人计都不动声色地使了出来。 她自然知晓她的美貌是利器。 可是,这个利器有朝一日也会反噬于她,所以,她并不打算真的去用这样的自己去对抗平章府。 她的美丽,她只想留给那个人! 谢长怀,今生,我们的缘分还有几许? 她涩涩自嘲而笑,然后动了动倚着斑驳墙壁有些僵直的身姿,轻轻吐出一口心中的浑浊之气。 “喂,新来的小子,你犯了何事?”忽然另一侧相邻监舍的男人开口问道。 那人蓬头垢面、胡子拉碴,从她进来就一直蜷缩着身子呼呼大睡。 此刻,似乎睡醒了,有心情来对新邻居表达友好欢迎之态度。 赵重幻抬眼看了看对方,耸耸肩。 “我也不知道所犯何事!也许是得罪了哪位贵人吧!”她随口应道。 “哈哈,这临安府的贵人,随便一片叶子砸下来能打到一片,那你可惨了!”大胡子爽快地笑了起来。 赵重幻也弯弯嘴角。 “看你这样,没上过刑架子啊!”大胡子一双眼藏在蓬乱的发下,幽暗中有些锐利。 赵重幻垂眸看看自己,自嘲一笑:“也许是都头们看我太弱,怕一鞭子下去就没命了,啥罪也担不得了!” 大胡子嘿嘿一笑:“那你是高看他们了,他们可不管你死活,就是死了也可以拉着你手指头画个押了事!” 显然对她的说辞他是不信的。 赵重幻不以为意,任他唠叨。 也不知过了多久,甲字号监里的光线越发暗淡。 赵重幻也无所事事,只一遍一遍在脑中推演若是廖莹中同意结盟,她接下来该怎么办?倘若他不愿意,又该如何? 不过,他既然不让王迁他们对她用刑,也就是说她的话已经有几分入了他的心了。 这也算得好现象吧! 她正思虑万千,而那大胡子似乎又睡了过去,呼噜大作。 这时,突然远远深处另一侧的监舍里有人大声呼喝道:“出人命啦,有人被杀啦,快来人啊!” 章节目录 第三百六十一录:乙字号 这动静将赵重幻周围几间监舍的狱客都震动了,大家纷纷凑到粗门的牢门边往远处张看,试图亲眼目睹一些奇闻异事,让无聊又忐忑的狱中时光能打发快一些。 而狱卒听到如此喊声,其中四个人边呵斥边匆忙往彼处赶去。 赵重幻也从一堆稻草上站起来,她走到门边往左右打量了一下。 她这才发现,甲字号监内是满满当当,甚至可说人满为患。 她目及处的监舍里都有人被关着,这番动静一扰,原本缩在角落的人都聚到了门边上,有人还伸出手大呼小叫,一时扰攘吵闹,沸反盈天。 看着眼前场面,赵重幻忽然觉得自己之前想的也有些天真了! 皇城司的牢狱按理并不会滞留很多犯人,因为按常例,但凡皇城司抓了人后一般都送去府衙或大理寺直接审理查办,犯人认罪,了结案件。 但是,近些年来,朝局式微,人事懈怠,皇城司狱早就已经渐渐沦落成为某些个权贵的掌中之物。 甚至已经到了只要银钱足够,皇城司诸卫所里的某些提点、提检就可以直接为他们办事。 这大抵也是平章大人故意要求官家由皇城司来缉拿她的缘由。 白日里,廖莹中一句话,胡都知就装聋作哑完全不理会她了。 想来,平章大人早就收买好了这些个宫中的内侍都知! 拿人钱财,替人消灾,不外如是! 而如此一来,权钱交易下,皇城司狱里就被投入各类名目的犯人,其中名目自然真假难辨。 是故,近些年来,皇城司狱的犯人来来往往络绎不绝,直堪比北瓦子里的闲客。 当然,其中,有钱有门道的自寻到路子关些日子便放出去了,而那些个穷汉贱民或惹了哪方贵人的倒霉蛋,就惟有天天在这暗无天日的监舍里画圈圈数日子,以期出头之人。 “是乙字号监出事了!”赵重幻对面过道的监舍里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头老神在在道。 隔壁大胡子也醒了,挖挖耳垢弹了弹道:“这里死人不正常吗?不死人才奇怪呢!” 想来他也是见怪不怪了。 赵重幻转头看看他,目光微凝,顿了下,没吱声。 很快,果然有个狱卒重新跑出来,神色却满是慌张恐惧,口中还念念叨叨,不知所云。 “奇了怪了!”大胡子似在对赵重幻说,又似在自言自语,“不过死个把人,这个小子神情怎得如何惊惶?” “很稀奇吗?”赵重幻也忍不住问了一句。 “皇城司里不说每天都有人莫名其妙消失,但是对于死人,这些牢头早就见怪不怪了!可现在还能将他吓成这样,那倒有点意思了!”大胡子打个哈欠道。 “死就死呗!死也要做个饱死鬼!怎么还不放饭?都快酉正了!”对面老头儿拍拍肚子,又随口来一句。 赵重幻见也问不出子丑寅卯来,便折回稻草堆子,方要坐下,就听又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 她回头遥遥看了一眼,是副都头魏行,跟着狱卒一路往乙字号监而去。 魏行路过她的监舍门前,顺势也梭巡了她一眼,目光冷静地点头示意了下。 章节目录 第三百六十二录:再验尸 赵重幻想起自己之前托付他的事,不由重又走回门边,注视着他远去的背影,心里却莫名生出几分伤感。 似乎这个男子背影,已经能是她与外界唯一相关联的一点端倪了。 至于跟廖莹中的结盟,事情会怎么发展,她其实心中也没底。 “你跟魏都头认识吗?”大胡子走近相邻的粗木隔栅边好奇问道。 “今日刚结识!”赵重幻淡淡道。 “哦?”大胡子却似不信,“刚认识那他就愿意帮你传信?看来你这来头不小!” 赵重幻瞥他一眼:“你这盹打得很清醒啊!” 大胡子呵呵一笑:“这不正巧嘛!” 赵重幻却并不理会他,只冷冷道:“不该醒的时候以后还是别醒!” 大胡子藏在乱发下的目光闪了闪,他刚待开口,那厢边有两位狱卒疾奔过来,继而他眼睁睁就看着对方停在隔壁他的新邻居门外。 “赵小哥儿,都头说你会验尸查案,请你过去先看一下那边的尸体!”其中一个小个子狱卒目光有些诧异,上下打量赵重幻一番道。 赵重幻一愣,却也没有犹豫:“劳驾!” 小个子狱卒拿了钥匙将门打开,而他身边另一个手上还挂着锁子的狱卒警惕地在赵重幻走出牢门时,迅速地将锁子给她套回去。 赵重幻神色淡淡,很配合地将锁子套上,然后示意他们带路。 这一切让大胡子跟对面的老头儿都一时懵了,不由怔怔地看着眼前场景,口张大到能吞鸡子。 “这丑八怪的小子干甚的?还会验尸?仵作吗?”老头道。 大胡子不响,却目光深沉,若有所思。 赵重幻很快随着二位狱卒来到乙字号监。 一处监舍前站着一个狱卒,而魏行则蹲在里面,似乎在察看什么,一侧另一个狱卒端着蜡烛给他照明。 周围一圈的犯人都看热闹地聚在门边,踮着脚往这边张望。 有人脸色有些惊惧,有人纯粹是好事的兴奋,然后彼此眼带神秘地悄悄低语着某些秘密信息。 “都头,赵小哥儿带来了!”小个子狱卒行礼道。 “请她进来!”魏行回神道,视线依旧落在他身前的现场。 赵重幻闻言走近,锁子微响的动静倒是令魏行下意识转头来看。 “怎么还上着锁子?”他剑眉一蹙。 狱卒登时有些结巴:“按惯例,要上锁子的!” “无碍!无碍!都头切莫为难他们!” 赵重幻并不在意,说话间她已经来到监舍的内侧,眼前的场景却令她也不由远山眉微微一耸—— 一个身着青色布衣的犯人半蜷缩地躺在稻草上,手握成拳,朝外的脸庞上七窍流血,眼睛睁得铜铃般,表情痛苦,甚为可怖。 “这个犯人好像是被人毒死的!” 魏行站起来,为赵重幻让开位置,边说边亲自拿过狱卒手上的蜡烛为后者照亮。 狱卒们见魏副都头如此举动,都诧异地面面相觑了一眼。 不过,想到今日大家讨论这个其貌不扬的少年戴着锁子在校场救人一幕,他们似乎隐隐也觉得有些理解了。 “你,过来,给赵小哥儿将锁子打开!”魏行回头道。 狱卒这会儿倒不踌躇了,麻利过来给赵重幻下了锁子。 赵重幻道了谢,伏下身子去细细察看死者情况。 “不知可否拿一份纸笔来?在下也好记录一下所验之内容!”她温和道。 小个子一听,看看魏行,见魏行点头,他又一溜烟儿跑去寻纸笔。 很快,纸笔拿到。 “都头,劳烦我说你记录一下!”赵重幻道。 魏行闻言照办。 “录——皇城司乙字号监,有一男尸体,着青色布衣,衣容齐整。侧卧,身体蜷缩,双手紧握成拳。体貌削瘦矮小,目测约五尺六寸。面部七窍流血,血色黑浓,双目全睁,表情惊恐。颈部有指甲划血痕,与其手指痕迹相符。尸体尚有热度,死亡时间不出一刻……” 章节目录 第三百六十三录:一豆灯 离昭庆寺不远的民居巷弄深处有一处清雅的江南小院。 篱落疏疏,碧桃夭夭,一格花棱窗,透出一灯如豆。 透过窗格,只见堂屋内,莫忧子与一位着了鲜艳番僧僧袍的高大男子对面而坐,他们面前摆着清雅别致的茶壶与茶盏,盏上微微荡漾着缕缕烟气。 春夜,品茗,佳时。 但莫忧子高傲的脸庞上神色依旧是一丝不苟的严肃,苍灰的道袍在烛光下愈发幽暗。 她平静地看着对面番僧淡淡道:“阿莫颉大师既然主动约见,是想告诉贫道,多桑那个蠢货被大理寺抓起来之事吗?” 她眸色流露几分轻蔑,“王子的要求你们也没有做到,他辛苦筹划这两年,你们也就如此毁于一旦!” “你不是一直说你们密宗之高妙,可以用乐空之术控制住贾似道吗?如今,连多桑都被发觉给抓了起来,你们还有什么脸面如此自夸?” 莫忧子的话刻薄而不留情面,但阿莫颉却并未有丝毫异动。 他神色自若,只是端起茶盏轻轻啜了一口:“贾府一事,其中关节,贫僧也觉诧异!原本一切进行得有条不紊,怎料中间突然出了命案,将此事一并牵连出来,贫僧也始料未及!” 莫忧子想到白知言查实后的回禀,心里对赵重幻又生出几分恨意。 若不是乌有老道这女徒弟在平章府半路杀将出来,多桑所进行之事,也不会横生枝节。 “说到底,还是你们的能力不足!一个小差役就将你们的行事破坏殆尽!”她冷哼一声。 “天不予时!听说昨夜平章府一场大火,才将此事暴露!” 阿莫颉低念了声佛号,看着莫忧子继续道,“此事既然暴露,多说也是无益!贫僧自会亲自向王子解释!倒是,还有那落珈一事,贫僧终于发现了一点端倪!” 莫忧子眉梢一提:“看来大师对寻找到身中蛊毒的人已经有了几分把握!” 阿莫颉并未附和,他的声音低沉有力道:“贫僧在各个寺院都客居了一阵,这次在昭庆寺待了大半年,每日吹奏《落伽曲》。确实时常有人来请求贫僧吹奏此曲,以求心静。” “但是却从未遇到因为此曲而受创,从而寻找贫僧救治的!不过,这两日,倒是遇到一桩事情!” 莫忧子见对方目露精光,也眸色一闪:“何事?” “贫僧在昭庆寺结识了谢府那位从母姓的公子!前日,这位公子带了一个少年来打听《落珈曲》,甚至还当场请求贫僧吹奏了一次!” 阿莫颉目光幽邃,意味深长道,“当时,我其实一直在注意那个少年,其他人听曲都相当陶醉,只有他,神色淡漠,不为所动!” “所以在后来谢长怀忽然故意撞落了他的茶盏,匆忙将此子带走时,贫僧就开始料想,这个少年八成与那落珈有关!” 莫忧子神色震动,迫切追问:“你所言可是当真?那少年是何人?” “也是个小差役,据说叫赵重幻!”阿莫颉缓缓道。 他这两日正试图打探此子消息,可惜,卢肇等人对对方也不甚了解,是故他还在想寻个机会拜访一下谢长怀旁敲侧击一番。 莫忧子听此言赫然一愣,喃喃自语道:“乌有老道的徒弟?怎么可能?” 阿莫颉见她这番神色,也不由露出几分欣喜:“你认识那少年?” 莫忧子霍然清醒,“赵重幻是女扮男装!所以你说的少年,是个女子!但是我很多年前见过这个孩子,她好像并无那落珈血蛊的印记!怎么可能是她?” 阿莫颉却骤然兴奋,大喜过望:“你说那少年是女子可是当真?” 莫忧子瞥他一眼,清高道:“我何必诓骗于你!她应该就是虚门宗乌有老道的女徒弟!” “好好好!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有没有种血蛊,再试试不就知道了吗?” 阿莫颉看似端和宽厚的神色显出几分少见的阴鸷狂放之色,“看来这次终于可以向金印法王交差了!哈哈哈——” 他仰头大笑,狷狂而放肆。 莫忧子盯着他,目光清冷。 章节目录 第三百六十四录:伪钞犯 流门总堂。 陈流清俊的脸庞上满是沉敛凝重之色,在质朴简洁的客堂中不停来回地踱着步子。 一向淡然处之的堂主竟如此焦灼,看得一旁的阿福、阿喜也眉头紧成一条黑线。 “小阿昭还在哭呢!”阿福喃喃道。 阿喜瞅瞅他,又看看堂主,为难地叹口气。 听闻小相公被皇城司缉拿之后,流门一干人等皆是大惊失色。 陈流赶紧派人回雁雍山去师门给乌有先生送信,还四处寻人打听此事来龙去脉。 可是,平日熟悉供奉的一干权贵都支支吾吾不愿回应此事,教陈流也一时束手无策。 如今,只有等着文师叔的消息。 起码,得知道如何会按上那样的罪名,才能想办法为赵重幻脱罪。 “你让人出去给她买点好吃的送去,让她跟犀存别着急,我正在想办法!”陈流停下步子,沉声道。 阿福点点头,不禁又叹口气便出了门。 陈流盯着阿福消失在晦暗夜色中的身影,眉蹙若结丝。 顿了片刻,他回头对阿喜道:“你速速吩咐下去,各店铺掌柜、账房,将所有现银、会票等等都收拾准备好,现在所有货品都请点一遍准备随时打包转走!还有,已经签订的还未履行的契约全部核算准备好赔偿银两……” 阿喜心里一突,脸色骤变:“堂主,你这是打算撤吗?” 陈流抿唇不动,默了默方道:“小相公之事既然已经牵扯到平章府与问剑山庄,势必对虚门宗与流门也会产生不可预期的威胁!” “虽说现在对外,小相公还是我们虚门宗的叛徒,但是,达官显贵想要迁怒,即使莫须有之罪,也会重创我们流门!所以防患未然,未雨绸缪也不见得是坏事!” 阿喜敛睁神情,想了想道:“那我这就去办!” 陈流颔首:“去吧!不过也不要大张旗鼓,让各掌柜私下小心行事,暂且不要声张,以免人心浮动,乱了章法!” “是!” …… 那厢。 皇城司大狱。 魏行蹲下身姿,凑在烛光旁,一边认真听着赵重幻的话语,一边飞快地记录。 赵重幻其貌不扬的脸庞着实是看不出几分美感来,可是她那双眼睛浸着烛光中却好似两丸水银饱满的磁石,泛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但教人又忍不住要被席卷进去的光泽。 而她正在翻检的那双手也似乎比一般少年来得更要纤细修长,指尖宛如玉石般圆润饱满。 魏行不动声色地睇着面前专心致志查验尸体的少年。 蓦然他想起白日里卫如信与他私下闲话其人的一些个“壮举”,不禁目光动了动,而记验词的笔写得越发仔细了。 “------死者身体其他关键部位暂时没有发现致命。不过,他双手粗糙,手指有陈年伤口,纹路里还杂有一些黑色的油墨——” 赵重幻轻轻打开死者的握成拳的双手,仔细察看,还拉到自己的鼻端嗅了嗅,估摸道,“这人生前也许是位雕刻印刷匠人,或者制墨者,也可能------” 魏行与狱卒闻言皆是一愣,眼中显出几分佩服。 “对,此人正是雕刻印刷匠人!” 赵重幻点点头,继续察看,发现死者左手食指指甲缝中有几许干泥灰,似抠了哪处的灰尘。 她蹙了下眉头,抬头问道:“此人入狱多久了?” “三日!”小个子狱卒道。 “什么罪名?” “私自印制会子票!” 赵重幻一听这个罪名,也有些吃惊。 章节目录 第三百六十五录:中毒者 私印交子、钱引、会子票等纸钞在大宋是重罪。 但从古自今,铁钱可以私铸,自然交子一样也有人伪造。是故朝廷曾颁布法令严禁伪造,同时亦推出了许多措施方法来防范这类假钞。 比较显着有效的方式有以下几种:限定印刷纸钞的纸张,纸钞上图案的多样化,以及为画押的专门种类都做了设计。 特别是纸张,与平日百姓所用纸张大相径庭。它是一种剥自楮树的皮经由抄纸院秘制而成,此种纸张的制作方法严禁外传。 但是,即使如此,也还是有人愿意铤而走险。 据说当年,张浚担任川陕宣抚使时,就曾经破获过一起伪造钱引的案子。当时,单缉捕的案犯就达五十余人,缴获伪造钱引高达三十万贯。 张浚直接就想将那五十余人全部处斩,但是,他一个幕僚却给了一个颇有意味的建议—— 幕僚建议张浚将伪造的钱引上加盖宣抚使印,干脆将假钱引变成真钱引。然后再在案犯脸上刺字,让他们继续印制钱引。 如此一来,不但一日内凭空多出三十万钱引,同时也组织起了一个印刷具有成熟技术的印制匠人队伍。 他的这个建议最后竟然被张浚采纳了。 所以,由此可见团伙伪造纸钞之规模在当世已经相当可观。 既然死者被缉拿与伪造会子票有关,那么死因可能与此脱不开干系,赵重幻暗忖。 “只有他一个人被缉拿了吗?”她继续问。 魏行点点头:“前几日接到有人密报,说此人叫江辉,正在自己的雕刻印刷坊偷偷私自印刷会票,我们到时他刚准备逃跑,就给抓了个正着!” 有人密报? 却只抓到一个人? 赵重幻回头看看魏行,有些疑惑不解。 “想来是得罪同伙,被人检举!”魏行道。 “他可招供有哪些同伙?” “不曾!” 赵重幻越发诧异,缓缓道:“被人检举,却又不愿供出同伙,那可能有两种情况,一是死者对同伙有情有义,二是,死者有把柄落在同伙手上!” 她转眸看向死者,推测道,“如今他却又中毒而死,看来有把柄落在人手更有可能!” 但是,都已经关在皇城司大狱中了,他的毒是如何被下的呢? 思索着,她站起来四下打量。 乙字号监与关押她的甲字号并无多大差别,唯一不同的是,这一侧没有窗格,更形昏暗。 死者监舍靠内,左侧是墙壁,右侧是另两个犯人共关一间的监舍。 能投毒的要不是另一侧的犯人,要不就是狱卒。 魏行也站起来跟着她。 赵重幻走到另一侧相邻的犯人木栅旁问道,“可是你们最先发现他中毒的?” 那侧两个犯人正目光惶恐却又抑制不住好奇地扒在木栅上看热闹。 听赵重幻如此问,不由一愣,都下意识抬头瞄了瞄魏行。 “问什么你们答什么!”魏行冷声道。 “哦哦!” 犯人们自然也看见适才的情形,虽然对眼前这个明显跟他们一样是囚犯,但又似乎挺受魏行礼遇的少年有万分好奇,却也还老实回话。 “是小人先发现的!”其中一个个子瘦小的犯人道。 “小人睡了一下午,醒来肚子饿了!我知道江辉中午留下半块饼子,平日里他人老实,所以就想跟他要来填一填肚子,却没想到他,他……” 瘦小犯人显然又想到之前所见恐怖一幕,不由口舌打结,一时说不下了。 章节目录 第三百六十六录:抠竖痕 江辉死时状态之可怖确实教人不忍直视,赵重幻继续问道:“他中毒时没有发出什么异常的声音吗?你们俩都没注意到?” 二人一致摇头。 赵重幻回头看了一下江辉的位置,离这处只有一丈有余,而对方所中之毒又是剧毒,怎么会没有一丝一毫动静呢? “他上午的状态较前两日可有异常?”她又问。 “就那样吧!唉声叹气的!有时还讲讲他印过的一些话本册子的小故事!” 瘦小犯人想想道,然后还捅捅一旁的同伴,“对吧,你也没见他有啥不对的吧?” 同伴点点头:“他有时还说挺后悔帮着那帮人的!可是,问他哪帮人,他也不肯多说!” 赵重幻闻言转眸睇了魏行一眼,后者眉头耸了耸,心领神会地点点头。 “他这个人挺穷讲究的!都这样了,每天还有心思把头发挽得齐齐整整的!”瘦小犯人嘲弄道,“又没个娘儿们瞅他!” “哈哈哈!” 说完,他俩都笑起来。 “闭嘴!好好回话!”狱卒呵斥。 那二人撇撇嘴,缩缩脖子,一脸苦瓜可怜讨好相。 赵重幻问狱卒:“他进来后可有人来探过监?” “没有!” “中午饭过后,可有什么人来与他接触过?” “今日只有我二人来给他们送过饭!申时还有一班来巡逻过,其他并无人来过!”小个子狱卒一一回答道。 这桩案子确实有点奇怪! 江辉的毒药是从何处而来?又是用什么方法下的毒?江辉中毒既痛苦地挠破自己的喉颈部,但为何却无声无息全然没有引起其他人的注意? 赵重幻颔首,她径自端过一支蜡烛,目光再次四下游走,仔细一寸寸检查现场。 她勘验现场的习惯向来是不声不响,独自行事。 魏行与两个狱卒在她身后。 狱卒们偷偷打量,彼此时不时相视一眼,而魏行依旧拿着记录的纸张,静静注视着眼前少年的举动。 在四下游走时,赵重幻蓦然脑中有一抹鸿影掠过。 江辉手上的一撮泥灰令她生出几分疑惑来。 她先凑在墙壁上沿着暗影摸索了片刻,然后打量一下自己的手,还算干净。也就是说两面的青砖墙壁陈旧但是并未明显的泥灰。 而还有两侧又皆是木栅,惟有地面上会有大量干燥的泥灰。 那么如此一来,江辉手上的泥灰自然是抠在地面上,才会在指甲缝里留下灰污。 赵重幻再次梭巡了蜷缩在稻草上、了无气息的江辉—— 死者虽然入狱三日,但是依旧保持着相对比较整洁的仪态。 而他手上的油墨应该也是仓促被捕不及清洗的缘故,因为并无太多陈年旧渍,即使有伤口,也及时用药物敷衍过。 他所躺卧的稻草也不像其他人散乱得到处都是,甚至这样的环境里,他头上的发髻仍然整齐,确实如隔壁犯人所言有几分讲究。 这般讲究的一个人,如何某一个手指上会有泥灰渍? 赵重幻骤地蹲下身姿,从墙角开始一寸寸沿着地面延伸的方向察看。 不出一刻,果然,在江辉脚头位置的晦暗处,地上有两道很深的划痕,似乎用手指不断抠开的—— “魏都头——”赵重幻有些欣喜地回头招呼魏行。 魏行见此,情知她有所发现,不由也目光在烛光中一晃,赶紧过来。 那是两道有些歪斜的竖痕,像是随意用硬物抠的,但是从竖痕的深度来看,却又是不断加深重复,似乎花了一些力气故意为之的。 “这是什么?”魏行也有些奇怪。 “应该是江辉用手抠出来的!”赵重幻道。 魏行左右打量:“这字不像字,画不像画,也看不出是什么!” 狱卒扒在后面也好奇地探看。 “莫不是他在记日子吧?一天抠一道?”小个子狱卒倒是有些道理,“狱里常有人这样记日子的!” 赵重幻盯着那竖痕片刻,又回身拉起死者那只有泥灰的左手,目光深邃。 章节目录 第三百六十七录:待罪身 他们又勘验翻查了片刻,现场并无再多痕迹。 赵重幻起身对魏行道:“需要找仵作仔细查验一下江辉所中之毒为何?” 她视线落在那稻草上蜷缩的尸体上,彼处,死者裸露在外的皮肤正在已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乌青发黑。 从发现到现在,也不过两柱香的时刻,毒液已经彻底侵袭死者全身。 “看来皇城司里出了个用毒高手!”魏行也目光冷冽地看向江辉的尸体,下意识道。 赵重幻闻言不由睇他一眼,想起白日校场上那位叫老八的校尉也是中了毒才引发的真心痛。 想来,皇城司内确实出了一位用毒高手! 不过她并未就此事再多评论,只是淡淡道:“在下如今是待罪之身,可能没办法替魏都头详细查验尸体了!还请见谅!” 说着她躬身行个礼,恭谨地退在一侧。 魏行见她如此举动,也不再为难,回头道:“将赵小哥儿送回甲字号!再找两个人来将江辉弄出去!” 小个子狱卒赶紧答应照办。 赵重幻径自回到自己的监舍,默默坐在稻草上。 虽说这桩案子她也没资格去查办,但是脑中还是本能地会继续清理那些初勘所获得的细节。 被杀? 自杀? 毒从何而来? 一个伪造会子的匠人,却又不愿供出同伙。 但是如今依旧还是中毒而死,莫非是同伙灭口不成? 那么他的矢口保密岂不显得愚蠢? 而不必多想的是,这皇城司中必定有人被买通了才能便宜行事! 她心里幽幽一叹。 这皇城司里早也沦为藏污纳垢之所在了。 一侧大胡子已经开始吃饭,一只简陋的白瓷大碗被一个硕大的手掌捧着,他吃得呼哧呼哧,一餐粗鄙的牢饭竟然被他硬生生吃出几分山珍海味的滋味。 “谁死了?怎么死的?”他见赵重幻回来,马上丢开他一大碗的“山珍海味”,窜到木栅前。 赵重幻抬抬眼皮子,瞅了瞅他掩在乱发下隐约露着几分锐利的眼睛,轻飘飘一句:“不认识!不清楚!” “那魏都头怎么叫你过去?”大胡子不屈不挠。 “我之前做过屠夫!”她随手扯了两把稻草,理了理,给自己做个枕头,就舒服地躺了下去。 也算不得胡扯,有些地方,确实以屠夫兼做仵作一差。 见她爱理不理的样子,大胡子倒也不以为忤。 他只是退回去继续吃他的“山珍海味”,边吃边道:“你这小哥儿,我也就好奇罢了,何必总是一副拒人以千里之外的态度!” “是啊,小哥儿,慢慢长夜才开始,吃饱了也没事干,不如说说有意思的!”对面老头儿也丢开饭碗凑趣道,“就给老哥哥说说怎么回事!” 赵重幻挥挥手:“饿得慌!没力气说!” “小哥儿,魏都头还没给你饭吃啊?”老头儿咂摸着嘴巴,“莫怪你心情不佳!” 他忽然敲敲木栅大声呼叫:“这还有人没吃饭呢!快饿死了!快给人放饭啊!” 赵重幻闻声,不由失笑:这老头儿怎得恁是这般热情? 她霍地坐起来,可她还未来得及阻止,却就听一个狱卒远远呵斥而来。 “闭嘴!吵什么吵!饿不死你!” 微光中那狱卒似乎拎着一个精致的食盒,一路呼喝着走来。 “哟,这是哪家给送饭来了?” 老头儿眼睛倒是雪亮,一边吸嗦着口中不由自主的唾沫,一边啧啧羡慕。 “不会是送给你的吧!”大胡子闻言也凑回来,目光炯炯地对赵重幻道。 很快,狱卒居然真的来到赵重幻监舍前。 “卫指挥使送来的!”狱卒虽然好奇,却也客气道。 他麻利地开了门,将食盒递进来。 赵重幻快步走过去,接下食盒,道了谢。 狱卒离开,她方坐回稻草上。 将食盒放在地上,在大胡子跟老头儿无比羡慕的目光中,她好奇地打开盒盖—— 卫三哥怎么会给她送饭? 他们的交情也还不至于如此吧? 何况,她不是还特意交代彼此不宜过近,要避嫌吗? 她一时脑中万般念头,可是,一打开盒盖,她的眼窝瞬间一热,连手指都颤了颤。 而赫然入目的竟然是一份香甜酥糯的酥油鲍螺! 章节目录 第三百六十八录:月同孤 月上中天,那狭小蒙昧的窗格竟逃进了几丝月色。 平生第一次宿在牢狱中的赵重幻有些辗转难眠,翻来倒去间,她颓然失神地坐了起来。 透着暗淡的她的目光不由又落在木栅旁摆着的食盒上。 那里曾经放置的是那人托人送进来的饭菜,除了酥油鲍螺,其他都是春风楼的精致菜肴与糕点。 他依旧记得白日的承诺,也依然周全地记得她茹素,然后千方百计送来一餐春风楼厨子精心烹制的素食。 可在这深牢大狱里,面对似一席饕餮盛宴般的菜肴,她却食不下咽,若鲠骨在喉。 最后,剩下的菜肴都被隔壁的大胡子给坑蒙拐骗过去,甚至连对面的老头儿也多少沾了点光,过了一嘴春风楼奢华矜贵的瘾。 这会儿,偶尔还能听见老头儿睡梦里都在嘟囔唠叨着春风楼糕点其味无穷、齿间留香的美妙滋味。 而左侧饱餐一顿的大胡子满足的呼噜声能震了甲字号监的房顶,与其他人不甘示弱的呼噜声此起彼伏,遥相呼应。 这场景也是平生第一遭面对。 赵重幻苦笑,幽幽喟叹了一声,眸光与窗格中的月光相遇,痴然顾盼间,双双都氤氲出几分怅惘与茫然。 溶溶月色,恰若三月春夜一支绵长悠远的曲子,多情地洒落在世间每一个人的肩头、发上,即使是身陷囹圄的人,它也一样并不薄待。 可是,月色会如此一视同仁地公平,大抵也是因为它独自挂在天上过于孤清寥然的缘故吧! 它比谁都懂得月下影子的茕茕孑立,懂得无数孤影眼底心间那难以排遣的轻寒寥落。 那孤独,风吹不走,云抚不平,惟有月色斜照里映出一片清透,灵犀通达。 古往今来,无数诗词歌赋、吟咏低唱里的月色,都是人与月彼此了然的一种返照。 片云天共远,永夜月同孤。 这世上,惟有孤独是永随左右的伴侣。 月亮孤独,她也孤独。 她蓦然涩涩一笑,喃喃道:“幸会幸会!” 这一刻她忽然意识到一桩事实—— 原来,昨夜能在他的身边与他一起看月亮,竟也许是她此生惟一一次的运气了。 彼时的月色,全是饱满的明亮与清澈,积水空明,马车若行水上,而她坐在他身边,似浮在水月轻波间。 她的心里实际上也填满月上柳梢,人约黄昏才有的那种莫名窃喜。 她从不知道自小修道长大的自己,怎地会如此自然而然便生出那般袅娜不知羞的心思来。 但是,她竟毫不羞惭! 也许,山里野生野长的孩子,心上天然便蕴积着那种天广地阔、心清情明的豁达! 可是,到头来,原来那确实只是一场窃喜罢了。 显然,老天,并未善待于她! 如今的自己,既然已经得罪了这大宋朝最显赫的权贵,便可能再也没有机会去体会昨夜与他相伴一程的月色清明星子凉。 望着月色,她茫然地轻抚了下自己的脖颈间,那里本是挂着玉玲珑的位置,如今已经一片荒凉,若此刻月色铺陈的方寸牢舍,荒芜而凄清。 白日里,在碧香酒库外,听她细说完自己在平章府里玩的那些小心机,他俊美的眉眼间生出的皆是毫不掩饰的担忧与焦灼。 彼时,他说要带她走,她怎么就不能再干脆一点? 可惜,一走了之,大抵便不是赵重幻了! 章节目录 第三百六十九录:钟楼影 自与廖莹中密谈结束,她的心便衍出了一种不可言说的悲壮豪情—— 明日会遭逢怎样的狂风暴雨,她也不清楚,但是,她并不畏惧所要面对的,或者终将面对的一切。 只是,这种悲壮,万万不能牵扯到他的身上。 她不知道他背负着怎样不可言说的一切。 可是,单凭这短短数日的相处,她已然能察觉出他背后藏着的那个秘密必定也是讳莫如深,沉重难言的。 更何况,昨夜他那惊鸿一瞥的功力展现。 他的内力已经醇厚到连她都难以察觉的地步,这样年轻的他,到底是经过如何的一番苦练方达成这样的境界? 对于练武的苦,她早就尝遍个中滋味。 而他这种已臻化境的状态,更非轻而易举就可以达到,没有十数年之功怎能练就? 可他既然不愿言说他的师门来历,还有那些过往与筹谋,她便也矢口不提。 只是,这样的他,她无法再保护,就决然不可以再将他牵扯进来。 这一刻,她突然又庆幸自己没有跟他走。 起码,贾平章还是对谢府有几分忌惮的,不会轻易对他使了手段,也不该因为她这样的小人物而去大动干戈。 赵重幻脑中千波万折,崇山峻岭般起伏难定,心绪流转间,她浅叹一声。 蒙着清淡的月色,她再次在细索作响的稻草上躺下,努力让自己闭上星眸,不再去想诡谲叵测的前途。 在离皇城司重甍高檐不远的长明寺。 寺庙的禅房外,洛河笔直地站在月影中。 三月的夜,长明寺静若鸿蒙初启,他却与月光能对影成三人。 只是,少主呢? 自白日卫家三公子转交回玉玲珑后,原本澹然的眉眼间还铺陈着几分焦灼担忧的少主便开始沉敛不言,静默得彷佛最深的山里藏着的那一泓幽泉,轻寒渊澈,探不到底。 昨夜,在南高峰一样如此清寒的月色里,少主决定将计划照常进行,今日,赵姑娘便陷入这般困局之中。 他们一行人都明白贾平章让皇城司缉拿赵姑娘背后真正的缘由,所以少主心中定然就已经有了几分自责。 大家都在殚精竭虑想要筹谋救人,但是这个时候,赵姑娘却将玉玲珑还了回来,且让卫三公子带了那样的话,少主心里怎么可能不难受? 彼时,马车上,蒋公子与卫四公子一路旁敲侧击,想要探究那句“茅草柴扉,无以蔽之”到底是何意,可是,少主终究一言未发。 而他坐在车驾上,想到的却是昨夜官道上如水月色下难得的一番景象—— 虽然马车帘幕遮掩了车内二人的举动,但是却藏不住少主与赵姑娘闲话戏谑时那种毫不掩饰的欣悦与欢喜。 思及此,洛河也忍不住轻轻一叹。 少主这一生,欢悦的时候太少。 好不容易盼来一位能令他动容的姑娘,却又不得不面对如今这番进退维谷的情形。 如何才有两全之法呢? 洛河仰头望着高处,目光沉重。 彼处,长明寺的钟楼顶上,一道俊挺的身姿落在铜钟硕大的阴影之下,确实连月色都没机会与他对影成三人。 谢长怀只独身而立,默默望着皇城司的方向,他的目光似起了大雾的钱塘江,迷蒙缭绕,不知归处。 章节目录 第三百七十录:江南河 大运河,潮涨平阔,延绵千里,河上桅帆若风羽点点,在一眼望不尽的浩荡河面上往来游弋。 出了临安府,伯逸之一行的大船便沿着大运河顺流而下,风帆正齐。 一路,从日光明媚,走到月朗星稀,顺风顺水,夜色笼罩四野之时已经行到平江府的太湖东岸。 从临安府到镇江府的一段大运河,被称为江南河,水路约莫有七百多里。 它大概路径是南出临安府,绕过太湖东岸,途径平江府,最后抵达镇江府过江。此段由来亦是大运河最繁忙的航道,船来帆往,商通不歇。 船头上,伯逸之与廉善甫闲立月色下,极目眺望江南逶迤不尽的春意,不由都心中感叹。 “一路看来,运河边阡陌田野纵横,粉墙黛瓦人家,桑树禾田连绵,莫怪当年完颜亮说什么也要打到江南来!”廉善甫低声道。 伯逸之望着远处的一切,颔首道:“江南自古便是富庶繁华之地!天下赋税一半出自此处,所以可以养活那样奢华富贵的宋王室!” “是啊,江南水系通达,商客不绝!看看临安府的那些货品,真真是大都、上都所不及的!”廉善甫感叹。 伯逸之的目光投在更为宽广河岸的远处,田野上点点人家的灯火已然闪耀似星斗。 江南一带,由于江水到钱塘江之间的地势低平,自古便是湖泽遍布,水系繁杂,早在春秋战国时期就已经出现沟通河湖的运河。 后来经过千年历代的开凿、疏浚,江南河便初有模样。 而到了隋炀帝大业年间,这个后世看来颇多诟病的君主,却为后世子孙开了万世之伟业。 他花费巨资人力将旧有的运河从通济渠、邗沟、永济渠以及江南运河疏浚连通,终成就南北通畅的运河体系。 不过,宋王室南渡之后,因为黄河在阳武决堤,金人听任黄河泛滥,祸延淮水,淮水一带常闹水灾,淮水改由运河南入江水,最终再次导致大运河中的通济渠段逐渐淤塞为陆。 “不过,运河从淮水绕道北上经过汴渠,最后再到大都,中间又要转陆路,委实有些周折!若是能直接将邗沟与永济渠相连,顺流而下,这样路程可省去三分之一有余!”伯逸之沉声道。 此次江南之行,他亦是第一次,一路各种风景与民生,他都看在眼中。 其他暂且不说,单单这通联的大运河,便因为这几十年战乱频发,而愈发局促。 如今虽然金国已灭,但是淮水以南依旧还是大汗的心腹之患。 这战事,总有一日还是会爆发,届时,大抵这平静的大运河又会掀起血雨腥风。 廉善甫转头看看伯逸之,眼底有几分意味深长,默了一下他凑近低道:“说不定有朝一日,伯相可以如此建议大汗!到时江南粮仓财富,尽归我大蒙古国!” 伯逸之偏眸睇了他一眼,但目光沉静,没有接下他的话,然后视线淡然地转向别处。 廉善甫抿抿唇,眼角几不可见地转过一丝流光,也转头看向河上水色。 他们的船停在离水坊较远的水域,夜色已沉,一路远行的船只都歇息下来。 伯逸之他们在船头盘桓闲话一阵,便各自散去歇息。 回到舱房,伯逸之并未立刻歇下,重新坐在舱房的窗格前,抬头眺望月光清明旷远,莫名却想起那一日在真教寺的碧桃树下,他与赵重幻一起看着的临安月色。 彼时,新月若弦,高悬于顶,仿佛探手可触。 一如当时身边的少年。 那样教人心之难忘的一个人! 可是,这少年到底是男子还是女子呢? 伯逸之轻轻一叹,也许这一生,他都会被这个问题给困囿住,无法自拔。 默然静坐了片刻,他方回身去榻上躺下。 迷迷蒙蒙间,也不知过了多久,伯逸之忽然被某种莫名的骚动给惊扰,而他耳际就听外面有一阵脚步奔跑的动静—— 章节目录 第三百七十一录:水匪盗 伯逸之神色一凛,刚霍地坐了起来,这时就听随侍在外间的那日松正小心而急促地敲了敲舱门。 “先生,好像有水匪上船了!”那日松低沉的声音蕴着焦灼与担忧透门而来。 伯逸之闻言眸色一紧,遽然利落地从榻上跃下,动作敏捷地扯了一件袍衫,套上靴子,大步往舱门走去。 “可去通知二先生了?”他拉开门,边套上袍子,边沉声问道。 门边上,那日松一手提着风灯,另一只手里已然握着之前暗藏在箱笼中的兵器,正目光炯炯地盯着伯逸之。 而正时刻注意着舱房外动静的拉扎和听见开门的声音,也神情严峻地回头望了伯逸之一眼。 “孟和已经去支援巴根、哈森他们了!”那日松低声急道。 伯逸之疾步走到外舱门边。 “先生,我们可要冲出去?”拉扎和警惕道。 伯逸之扬手示意拉扎和噤声,他侧耳专注地听了片刻门外情况。 此刻,就听舱房外已经一片混乱,呼叫呵斥之声掺杂在门板敲打和奔跑的慌乱无措间,时而还有火把、风灯的刺目光亮闪过,教躲在舱房内的人看得都触目惊心、惊惧惶惶—— 外面看来已然一团混乱了。 这艘商船比较普通,除了伯逸之一行,还有一些带货往大都而去的商人。 这些商人他们出门一般往往都只是携着三两伙计,再与相识的客商彼此结伴北上。 若是战乱年头,他们还会雇点人一路保护,但是最近几年相对比较太平,是故为了省钱,护卫的开销便也是能略便略了。 而且一般途中商船夜间歇息也会尽量停靠在官府特意修缮的水坊附近,一来便于船上人上岸走动,二来商船聚集较多,水匪河盗也忌惮一些,不敢明目张胆地上船抢劫。 伯逸之他们从北地来时,一路都有相安无事,并未碰上水匪劫持。 不想回去的路却坎坷曲折了起来,第一夜夜宿便有水匪河盗光顾了。 可是,怎么会有盗匪在水坊附近打劫呢? 他们不怕暴露行踪吗? 伯逸之觉得此事蹊跷又怪异。 “水匪上船无非就是想劫一点财物!” 不过伯逸之思虑了一下,还是转头低低对那日松道,“那日松,你去将那几个重要的物件放在牛皮囊中藏好!其他的东西,不用在意!” 那日松马上照办。 这厢,刚准备好,只听舱门遽然被人拍得巨响—— “都给老子出来!滚出来!” 一听就是水匪嚣张、凶狠的嗓门。 拉扎和浓眉一拧,神色戒备而凝重,手上弯刀也牢牢握在手中。 他们一行人,都是马背上翻腾、久经沙场的宿卫,行军打仗不在话下,但是草原部落却有一个弱点—— 皆不擅水! “快他娘的出来!再不出来老子要踹门啦!”水匪高声恫和。 伯逸之神情一凛,目光却依旧沉静,他示意那日松与拉扎和将弯刀藏好,然后霍地拉开门,故作慌乱道:“别踹,别踹!” 门洞开,火把燃烧的光亮烈烈刺眼,三个面上罩着黑布巾的粗壮水匪正气势汹汹地瞪着他们,有人手里还抓着一捆缚人的麻绳。 章节目录 第三百七十二录:河风瑟 伯逸之见此,蓦然掩去眸底的冷冽,而面上浮出一片慌乱惊恐之态。 他连连作揖讨饶道:“小生带着伙计也是第一次行脚出远门做买卖,不懂好汉们的规矩,好汉要什么尽管自取!小生绝不敢反抗!” 一个水匪上下打量了伯逸之一番,见对方一副清秀文弱书生的样子,顿时也放下一半戒心。 “都出来,滚去船头!” 拿着麻绳的水匪上前一步,眼神凶横但动作却极为麻利地将伯逸之的手捆上,边捆边警告道:“放心,爷们儿求财,不伤人命,只要你们老老实实,不会害尔等性命!” “是是!好汉恩德小生必定牢记!”伯逸之态度依旧恭顺。 后面那日松与拉扎和偷偷彼此窥视一眼,登时洞悉伯相的意图,便不动声色地将弯刀藏在袍子下面,也装出一副害怕仓惶的模样。 “好汉饶命!饶命!” 拉扎和同样粗壮的身板却也佝偻起来,做出老实巴交的可怜之状,苦苦哀求道。 而那日松脚下顺势往伯逸之的身边靠去,不动声色地侧身挡住后者,任由水匪缠了双手。 水匪们见这三人还算老实,便都放松了警惕,其中二人大摇大摆地进了舱房随意翻捡,想要寻一些值钱的物什。 而余下一人用力扯了扯伯逸之三人的绳索,呼喝道:“都给我老老实实到船头待着去!” 伯逸之三人没有进行任何反抗,任由那人粗鲁地拉扯着踉踉跄跄出了门。 出了舱房,伯逸之才发现原来他们所乘的商船不知何时竟然已经远远偏离水坊的方向,远处的渔火杳杳若幽天星辰,几不可捉。 见此情形,伯逸之心下一紧,暗忖:怎么船离开水坊都没有一丝动静?船家的伙计们都睡死了吗?甚至连他自己也毫无所察? 这怎么可能? 他脑中飞快地思量,骇然心惊地想到一个可能性——莫非有人在他们身上下了迷药不成? 不待他多想,水匪推推搡搡将他们赶到船头。 彼处已经站满被驱赶出来的商客与船家伙计等人,大家都神色惊惶地挤在狭窄的船头上。 四周站了一圈虎视眈眈的水匪,高举着火把,手中都拿着兵器。 火光熊熊下,中间站着个身形高挺的男人,双手负在身后。那人也是黑面巾掩罩,惟有一双漆黑的眼睛死死盯着大家。 他身旁还站着一个着了葛布衣衫的胖子,矮壮有力,手中打着一把大刀,摆出悍匪的姿态,一双眼滚圆地瞪着大家。 而舱房各处就听见有人翻找箱笼发出的乒乒乓乓之声,一片混乱。 廉善甫他们早被带了出来,他们果然也未做反抗,任由水匪行事。 看见伯逸之三人过来,廉善甫几人不由眼前一亮,但是彼此除了视线相交间的一点意会,并未露出声色。 “都给老子听着,我等只是求财,并不会伤尔等性命!” 胖子狞笑着威胁,“你们别偷奸耍滑着想要反抗,否则别怪大爷我不客气!------” 在胖子不停的出言恐吓中,客商们偷偷相视一眼,单衣薄衫,被午夜河风吹得瑟缩,却还是忍不住冷汗肆流,越发不敢有一丝一毫异动。 毕竟钱财乃身外之物,如若惹恼了水匪伤了性命岂非得不偿失。 伯逸之敛眉静静立在人群之中,打量着一干黑巾覆面的水匪,目光深邃。 突然,不远处舱房内传来一阵女子尖叫哭泣的动静,挤在一处的人登时不由面面相觑。 这船白日里并未见到女子的身影,怎么此刻竟忽然冒出女子的哭声? “小妹?” 人群中有个瘦小的男子拼力挤出来,神色惊惧,声嘶力竭地大声呼喊,“快放了我妹妹!” 章节目录 第三百七十三录:狂徒恶 胖子水匪一见如此情形,登时一双眼睁大得如铜铃般,一股奸邪的笑意汩汩冒了出来,连黑面巾子都好似挡不住。 他一把勒住那冲出来的瘦小商客,直接揪着对方领口,用力拖住,不让对方动弹。 船头甲板上所有人都不由盯着右侧船舷上一个水匪拎小鸡儿似的提着一个长发蓬乱、一脸惊恐的年轻女子,目光复杂。 伯逸之看着眼前的一幕,修眉缓缓蹙起。 那日松则趁水匪不注意,向拉扎和靠近了点,探手试图为对方解开手上的麻绳结。 火光下。 水匪们都眼前一亮。 “头领,真有个娘们?”胖水匪见此顿然喜不自胜地嚷嚷起来。 高个子头领也眯缝起来眼,冷笑一声:“今夜不想还有桃花运啊?一堆子大老爷们里竟然还藏了个小娘子?” 那厢,年轻女子早已吓得忘记哭叫,浑身颤抖地被水匪拉扯到船头,然后“扑通”给丢在甲板上。 “小妹——” 被胖水匪勒住的瘦小客商着急地想要挣脱困境,但是委实手无缚鸡之力,困在胖子粗壮有力的腋下,左右腾挪却不得其法。 “阿哥——救我,救救我——” 年轻女子看见兄长,也骤然如获救命稻草,但是再见后者也被水匪死死扣住,不由越发骇然得直抖。 火把烈烈火光下,女子一身素色中衣,身段纤细,似有几分清秀,想来必是仓惶从榻上爬起躲在某处,却还是被发现了。 船头正羁押的客商、船家等人都惶恐又同情地看着那可怜的女子,却不敢发出一丝一毫的动静。 高个子头领迈步而来,盯着女子的眼神阴鸷而冷酷。 转眼间,他蹲下身一把撩开女子的长发,用力捏住对方皙白的下巴,狂肆地笑道:“抬起头来,让爷儿们好好瞧瞧!” 女子拼命想挣脱回避,但是小巧青稚的脸庞还是彻底暴露在火光之下。 她水眸黛眉间衬着惊惶之色,越发显得娇小单薄,楚楚可怜,看起来确实颇有几分姿色。 “哈哈哈!倒真有些姿容!”胖水匪一旁瞅得清楚,眼中立时闪出一抹不怀好意的光芒,“头领,莫若赏给弟弟我吧!我这还没个媳妇呢!” 头领白了他一眼,却笑着道:“便宜你了!”说着他松开青稚女子的下巴,将对方如弃蔽履般随意往甲板上一推。 其他水匪也放肆地呱噪呼喝起来,一时甲板上都是放荡肆意的嚣张笑声与浑话。 女子见此吓得嚎啕大哭起来,却浑身瘫软,连一丝逃跑的力气都使不出来。 胖水匪一听头领竟然同意了,眼睛登时像被火把烧着了般,兴奋得似乎都可以将那可怜的女子给点着,他用力将手中的男子往旁边的同伙身上一扔,“给我好好抓着他!” “求求好汉,放过我妹妹吧!她还小呢!”瘦小客商双腿一软,“扑通“跪在甲板上,连连哀求。 “小娘子,跟着哥哥快活吧!保证让你吃香喝辣的,不用再这么奔波了!” 胖水匪壮硕的身体跟铁塔似的,众目睽睽之下竟毫无顾忌地一下子压在女子的身上,上下其手,肆笑着轻薄起女子来。 那兄长一看如此可怕的场景,不由凄厉地尖叫怒骂起来,拼尽全力想要挣脱束缚去救妹妹。 忽然,就听“嗖”一声,接着一声嚎叫:“谁?谁敢偷袭老子?” 然后所有人就见一把黑色的弯刀闪着刺目雪白的光亮从眼前明晃晃飞过,从那作恶的胖水匪脑袋变擦过,又飞了回去—— 待有人回神时,发现那胖水匪的左边半脸已经鲜血淋淋…… 章节目录 第三百七十四录:弯刀寒 这一幕让所有人都霎时惊呆,不过水匪首领马上醒神,勃然大怒地吼叫:“快,将他给我抓住!” 不待水匪动作,只见那日松清瘦矍铄的身姿霍地从人群中飞身而出,直接就落在一干水匪的面前。 他一把寒光凛凛的弯刀若长了锐利的眼,前后飞旋,不消几息,就将不远处的三个水匪给削去了头上的发髻,那三人还不明所以,就直觉头皮发凉,发髻披散,登时整个人都懵蔽了。 而周围正要冲上来的水匪见此,也又惊又怕,一时竟然顿了下手脚面面相觑。 “快,给老子抓住他!”首领尖利地高叫起来,“快点——谁敢后退,老子干了他!” 水匪们闻令不敢耽误,死命振作彪悍的勇气,大声呼喝鼓劲般冲杀上来。 那日松以一敌五,弯刀若弦月清洌,寒光笼罩处,血花飞溅。 这出人意表的场面令本既慌且怒的人群也刹那振奋。 所有被挟持的客商与船家等人纷纷互相解开麻绳,然后奋力冲撞起左右拿着大刀火把看管他们的水匪,场面一时混乱起来。 拉扎和早亦解开麻绳,与孟和、巴根几人将伯逸之与廉善甫护送到一侧,然后也奋力杀将上去,瞬时一条船上杀声震天。 十几个凶悍的水匪们被这莫名其妙冒出来的几个挥舞着弯刀的男人们给震住了。 原本有素的队伍也很快就被砍杀得七零八落,惨叫纷纷中有人被踢落下水。 那个胖水匪早就吓得躲在角落,他一边抱着自己血淋淋的脑袋,一边四下找机会伺机反扑一口。 那被轻薄的青稚女子也被其兄拉着避在一侧,藏在一个木桶后面,战战兢兢地张望着不远处厮杀的人群,颤抖得不知该如何是好。 伯逸之扶着还未痊愈的廉善甫,避在阴暗处看着如火如荼的战况。 “怎么突然会冒出一批水匪来?”廉善甫拧着眉低道,“这里离平江府不远,怎么会有水匪?” “此处离太湖很近,据说太湖有许多沙洲岛屿,农闲时那些农民就成群结伙地出来劫掠!” 伯逸之想起自己来前阅读到的一批关于江南地方志的书籍,也低低道,“但是,为何这伙人会在此处动手,确实很奇怪!” “船都离了水坊,我们居然毫无察觉!”廉善甫心惊这样的发现。 伯逸之沉敛地颔首:“我怀疑这船上有水匪的内应,给我们下了迷药!” 廉善甫气得一拍旁边鼓囊囊的麻袋:“汉人真是太有心计了!” 伯逸之目邃若夜,神色凝重。 论搏杀的本事,这区区几个水匪怎可能是那日松等人的对手!但是,他们几人却都有致命的弱点——皆不擅长水! 若是水匪毁了船,他们一群人就被动了! 那厢。 那日松直接一把刀飞到那首领的面前,将对方的金环大刀杀得节节败退。 “你们到底是何许人?” 那首领被打得几无还手之力,不由又恨又怕,且退且还击,“你们根本不是行脚的客商!” 那日松冷冷一笑:“宵小鼠辈,还不配知晓我等的身份!” 说着他手中的弯刀越发凌厉,三两下就直接砍在对方的胳膊、肩膀,血光四溅,夜色里若雨丝散落。 水匪们见首领都被打得如此狼狈,越厮杀越踌躇,也不知谁嘶叫一声:“首领,我们快撤吧——” 章节目录 第三百七十五录:烈火急 这一声扯呼,将所有被砍杀得胆战心颤的水匪的求生欲都激发出来,皆纷纷且杀且退,焦急万分地巴望着收到首领一声令下。 高个儿首领也被那日松砍得几乎无还手之力,满眼恐慌惊惧,直觉自己今夜能否全身而退都还是个未知数。 见手下皆生出了逃跑的心思,他越发着急,赶紧顶着一头一脸的血,见机高呼一嗓子:“你们快来救老子——” 可是水匪们有心无力,自顾不暇。 有个别的想挣扎着去抢救首领,好事后夺个功劳,但是却被眼前弯刀“刷刷”飞旋的动静给阻挡了前路,一时也裹足不前,进退维谷,不敢稍动。 这时,忽然就见缩在一侧的胖水匪窥准时机,大喝一声:“兄弟们,放火,烧死他们!” 他这短短几个字登时恰似燎了火油的一根灯芯子,遽然点醒了其他水匪。 转眼就见火把四处乱飞,而眠桅上轰然一亮,瞬时船帆之上烈烈火光卷起,将船头映成白昼一般。 船家一见如此可怕的场景,顿时捶胸顿足,哭天抢地,顾不上被水匪打伤的疼痛,嘶吼大叫:“别打了!快救火!救火!救火啊!” 眼前一切令那日松几人也霎时失措,但是他们很快反应过来,直接怒吼着冲过去一刀刀将那些个还未来得及将火把丢上船舱檐舷的水匪都扫荡到河里去。 但是,甲板上的货物却已然被引燃,整个船体瞬间明亮刺目。 而伯逸之与廉善甫目睹眼前最不愿意看到的一切,神色皆骤变,但是却明白已经来不及阻止了—— 水匪们也顾不得抢来的财物,都赤手空拳纷纷往运河里一跳,一路游上他们自己的轻舟小艇。 那日松冲过去就将那个煽动放火而来不及跳河的胖水匪给一刀结果了性命。 而那头领也趁机慌不择路地往河中一跳,逃出生天了。 水匪们逃逸,船上的其他人来不及欢呼,都慌作一团,惊惶失措地寻找灭火器具来灭火。 拉扎和赶紧护着伯逸之与廉善甫往船尾撤离,孟和、巴根他们也加入了灭火行列。 “快,去舱房内将牛皮囊拿出来!” 伯逸之焦急地盯着那吹枯拉朽般呈蔓延横扫之势的大火,赶忙回身嘱咐道。 那日松闻言飞身冲回舱房。 “看来,可能要弃船了!”廉善甫的神情被灼灼火光照得凛凛凝重。 伯逸之也神色冷峻,火光烈烈地颤动在他泛着幽蓝的瞳孔上,裹挟着滚滚热浪扑面而来。 “去寻一些浮物!我们可能得下水!” 即使如此危机,他还是有条不紊吩咐手下。 拉扎和带着孟和迅速去寻找下水的舢板浮物。 眼看着火势越发猛烈,还想着救火的人也被热浪熏灼得躲无可躲,惟有顿着脚又急又气地叫骂。 船家早已欲哭无泪,嘶哑着嗓子却也蹦不出一个字来。 他哪里会想到这还没过太湖,他的船就遭遇这样的危机,多少年心血一遭化火,怎能不伤心? 可是怎么会这样? 水匪劫财,大船失火,还被困在漆黑的午夜运河之上,怎么看都是今日不宜出门。 见火势煊赫,全无扑灭的可能,有人开始哭着叫骂,一时船上扰攘若水沸。 “各自准备浮物,还是逃命吧!”有人大叫道。 章节目录 第三百七十六录:西窗烛 远远月色轻拢的河面,暗波涌动。 几艘轻舟上,刚刚从水路逃回来的水匪正气喘吁吁地跌坐于船头,都后怕地眺望着那火光冲天的商船,一脸劫后余生的惶恐。 而好不容易从不长眼的弯刀下逃出生天的高个儿首领也站在某一艘小艇的船艄。 他死死盯着远处的船只,任由血水混着河水从他脑袋上四下横肆,粗气直喘,说不出话来。 “首领,这回的买卖算是黄了!”有小喽啰喃喃道。 头领目光一晃,然后狠狠地往河里啐了一口血水,而他眉眼间隐藏的秘密却无人能察。 黄了吗? 未必吧! 得了那人五千两银子,还顺势干掉了一直骚扰他娘子的死胖子,一石二鸟,对他而言,根本就是一笔稳赚不赔的买卖。 何况,那人连内应都替他们准备好了。 话说,前一日,有老鬼给他介绍了一笔买卖。 彼时,被领来的人很爽快地提出条件跟要求:出五千两银子让他带兄弟们劫掠一艘商船,除了不伤人命,其他随意行动,只要最后再烧了此船即可。 甚至,那人当场即毫不含糊地付清了五千两银子。 有人如此大手笔平白出银子请他去打劫,这样的美差岂能错过? 只是,他绝没有想到,对方要求他劫掠的船只上竟然有鞑人搭乘—— 弯刀,那是鞑人才会耍的兵器,他可是认识的! 他本以为那神秘男人来谈这笔生意时,只是单纯的商人间江湖寻仇,谁曾料想结果居然是碰上了一批凶悍的鞑人,令他连放火的事都差点儿忘记了。 索性最后放火的主意是胖子出的,也更好的为他在众水匪面前扫除了嫌疑。 幸亏逃得快! 他暗自庆幸。 可是,为何要劫掠这艘商船呢? 这个问题已经困扰他两日了,但是直到此刻,他依旧一头雾水,摸不着头脑。 远处的火光已经覆住整个船体,遥遥就见有人开始往运河中跳,隐约嘶叫怒骂的声音在暗夜的河面上荡漾。 水匪首领冷眼旁观,默了片刻,最后挥挥手示意回航。 ------ 春夜喜暖,沁润人心。 但是,今夜,却注定是个不平常的夜。 江南河上的刀火风波在太湖东岸蔓延,而临安府城北的一处隐蔽小巧的雅致院落中,光影瞳瞳。 透着花棱格窗,就见四个锦衣华服的贵人团坐在静雅茶室的一方酸枝木的几案前。 案上清茶烟气袅袅,几人言语洽洽,一派文人雅士秉烛夜谈、共剪西窗的闲趣。 不过,此刻他们皆神色暗敛,而在玉缸煌煌下,甚至依稀氤氲出各自眼底隐约流转着的一分刀火风波的凌厉。 此处是刑部尚书包恢的一处别院,离权贵们群聚的涌金门较远,只有包大人的一些亲近心腹同僚受邀来过此地。 今夜,他们需要一个安静而隐秘的地方来商量一些事情。 他的上首端坐着参政知事江万里,老者玄素布衣长袍,却也掩不住常年身居高位的那份端肃凌厉。 他正端着兔毫茶盏,一脸深思地盯着茶汤出神。 西向而坐的赫然是换去官服的何岩叟,他今夜着了一身暗青褙子常服,衬得高壮的身材更加旷达。 而对面坐着的是俊雅不凡的文履善,也凝着烛火默声不语。 这会儿,何岩叟刚向他们讲述完关于平章府案件的基本情况,而随着他的话语,三人神色亦愈发冷峻。 “如你所言,既然昨夜那三个少女的尸体无故失踪,这桩案子岂不就成了悬案了?”江万里浓黑的眉头紧蹙,轻捻胡须,沉声道。 何岩叟也无奈叹口气:“尸体失踪,此案确实办不下了!不过,所幸他们在义房还寻到了一个悬牌!我已经让人确认了,确实是平章府管家刘三的悬牌!” 包恢闻言,神色诧异地看着他:“可是这么重要的物件,怎么会无故丢在了大理寺?” 何岩叟一愣,眉间轻拧住。 章节目录 第三百七十七录:难言隐 “尚书大人的意思莫非是——”何岩叟眸光严肃地默了须臾,继而低声猜测道,“有人在操纵这件事?而我们皆在一个局中?” 包恢一时也没有接话,思索了一下才道:“若是想为平章大人脱身的,那么盗取尸体倒可以理解!没有尸体,查不出死因,自然一切只能搁置!” “但是,现场却又留下平章府大管家的悬牌,这不是就摆明要告诉大家是刘管家遣人盗尸体的吗?至于刘管家听了何人之命盗尸不言而喻!” “是的,大人所虑极是!一方面看起来好像在帮助贾家,另一方面却又扯贾家下水,这逻辑上似乎确实说不通!”一直默声不言的文履善也蓦然道。 何岩叟沉吟道:“其实,李寺丞交给本官此物时,我也很困惑!但是,此案重要的证据不翼而飞,大理寺委实脱不了干系!” 他苦笑,“所以,如今只能拿着这个悬牌做文章了!” 其他三人皆看着他,眸色沉思。 沉默如同眼前茶盏里的气雾,慢慢在烛光里漫延升腾,直到包围了所有的宁静与躁动。 “今日老国公替太学生带来的那些个劄子,翁应龙家强买私田致人死命案,刘管家侄子瓷窑械斗误伤人命,贾安私自拘禁无辜少女修行致死人命,这一桩桩案子,说大不大,说小不小!” “认真追究倒也都能参平章大人一个纵容骄横、御下不严的罪名!可是即使如此,凭借他如今在朝中的煊赫,再加上吕文德的势力,想要扳倒确实不易!”江万里缓缓道。 “今日,朝堂之上,官家的眼神大家也都看见了!” 他抬眼扫视着座下三人,“若不是老国公据理力争,还推出太学诸生强烈要求严惩涉事贾府一众,今日的劄子就会直接被搁在垂拱殿的几案上了!” 包恢也有些沉重地点头:“相公所言极是!可是,官家刚登基不久,那股子新君的劲头还在,所以事依旧还有可为!” “是的,一直推动,总可以让贾秋壑暂时退避!可不出多久,他必定又会卷土重来,届时,此次风波所有涉及之人都逃不出他的毒手!”江万里视线投在不远的虚空中,深邃若古井。 “所以,相公的意思还是一定要寻到神秘人的踪迹,方可以一举击破贾平章的牢固防御!”文履善一语道破。 其他三人一致望向他,不由颔首。 “履善所言不差!”江万里意味深长道。 “说到此事,学生有个难言之求不知当讲不当讲?”文履善俊雅的面庞上难得露出一丝为难,踌躇地对着江万里缓缓道。 “履善,”江万里微微一笑,温和而端直,“你是本相特意召回的,寻人一事全权由你负责,今夜吾等四人在此,这还有什么话不可说的!” 包恢也点点头,示意文履善直言。 文履善沉吟了一下,转头看向何岩叟,先抬手作了个揖:“此事,下官还要先跟寺卿大人道个歉!” 何岩叟顿时一头雾水,一脸茫然地望着文履善,诧异道:“履善如何要跟本官致歉?这从何说起?” “此事牵涉到一个人——” 文履善明亮的瞳中晕染着几分温暖之意,他低低道,“此人是下官在少年时所救的一个孩子,后来一直养在虚门宗!” “去年这孩子来到临安府,投了钱塘县署做了个末等差役!可是,她今日却被皇城司抓走了!” 何岩叟一愣。 今日被皇城司所抓之人他认识的也只有赵重幻一人而已! “莫非你救的这个孩子是赵重幻?”他吃惊地反问。 章节目录 第三百七十八录:红妆奇(一) 赵重幻? 听来似有几分耳熟! 这个名字令江万里与包恢也不由目光一动,他们一致望着文履善,脑中不由想起昨夜西湖小筑薜荔园外那个挥洒淡定的少年郎。 文履善略微歉意地对何岩叟点点头:“是的,正是赵重幻!十二年前我在庐陵救了她!” 何岩叟面色露出一抹欢愉的惊奇,他上下打量一番面前这俊逸不凡的状元郎,啧啧称奇地直摇头:“没想到履善竟与赵小哥儿有这番深厚的渊源?确实出人意表!不可思议!” 文履善微微一笑,继而有些踌躇地抿抿唇道:“我们之间——有父女之义!之前在寺卿大人面前假装初初相见,委实抱歉!” “父女?” 这下子不但何岩叟彻底惊得眼眶欲裂,甚至连江、包二人也都不由诧异地轻捻胡须,满眼稀罕地凝着文履善。 “这,这赵重幻居然是位女子?”何岩叟愣了顷刻才找到自己的声音。 而他眼前顿时不自禁浮现起了那少年郎的脸庞。 虽结识短短两日,可是那看似其貌不扬实则惊才绝艳的少年委实给他留下了深刻印象。 文履善颔首道:“是的,这孩子因为一些原因需要在外历练,所以去年离开了虚门宗!只是我也没想到她会女扮男装投考了钱塘县署!” 他似有感慨般喟叹了声,“更没想到她办案心切,竟将自己卷入平章府的案子中!” “履善,你这位义女可是不一般哪!”何岩叟似才醒神,频频点头,“小小年纪,行事却极有章法,才智超群,不可小觑!” “我还细思过这么位出众的少年郎到底是什么来历,真没想到竟是状元公的义女!”包恢也捻须浅笑。 “学生还有一事,相公,”文履善望向参政知事,神色有些凝重,“其实,你当日收到的那封提醒有鞑人乔装进入临安城的信件,也是出自她手!” “哦?什么?” 正端起茶盏欲饮的江万里猛然顿了手,他牢牢盯着文履善的眼睛,一脸无法置信。 “前一阵子,她无意救了一个遇刺的伤者,后来通过伤者身上的一些特点,她发现对方身份颇有几分可疑!”文履善娓娓道。 “没想,当夜,就有身藏鞑人惯用弯刀的同伴寻来!所以她认定对方是乔装的鞑人!” 何岩叟手无意识地半端着茶盏,出神地看着文履善。 包恢也放下茶盏,手指敲着几案听得认真。 “而又因为去年出山之前,我曾跟她无意聊过一些时局朝事,提到老师高义正直,是故她才想到将此事写信投入知事府,请老师有所防备的!” 文履善有条不紊道,“哪知老师同时也收到另外一封信,所以才有学生的此次成行!” “这其中的关节竟如此巧合!”江万里缓缓敛去惊态,不由微微笑道。 “不过,敢在我知事府如此来去自由,你这义女真非等闲之辈啊!” 文履善赶紧行礼:“那孩子鲁莽,还请老师恕罪!学生替她向老师赔罪!” “哎——”江万里挥挥手,“履善不必如此!” 他捻回自己的胡须,若有所思道,“那你后面许多的消息是不是都有这孩子的援手?” 章节目录 第三百七十九录:红妆奇(二) 文履善点头:“说来也巧,香会那日,鞑人在昭庆寺再次遇到陷害!当时据说有一直想谋害他们的人枉杀了一个农夫,然后将血抹在鞑人首领的身上,以达到诬陷他们杀人的目的!” “亏得这孩子也在场,既抓了凶手,也替对方解了围!所以,那个鞑人头领似乎很信任这孩子,甚至请她参与设计,将他们之中的内奸给抓了出来!” 江万里恍然大悟。 何岩叟边听边点头,那少年,不,那姑娘,竟是如此高人,他真没看走眼! “那她如何会与贾子敬结识上的?” 包恢忍不住问道,他心里莫名依稀感觉到那个神奇的传闻说不定也与此女有关。 果然文履善也有点失笑又无奈摇头。 他道:“大人还记得昨夜笑谈的关于真武帝君附身一事吗?那被附身的小差役就是她!” “果然是她!” 其他三人都一时称奇不已,可同时却也不约而同想起此女正陷入另一桩棘手之事中,顿时心生叹息,皆关切地注视着文履善。 “唉!其实,学生知道她混进平章府还有另一个目的!”文履善眼中忧患不藏,神色严峻,“她实际上想帮我找神秘人的线索!” “想来如此不假!” 江万里忽然一拊掌,冷峻地扫视了大家一眼,若有所思地沉声道。 “我还奇怪贾秋壑为何跟一个末等差役过不去!即使报复,也大可不必如此大张旗鼓,自降身份!” “如今看来今日这个孩子之所以会被皇城寺缉拿,的确另有玄机!贾秋壑——” 他下意识起身思索了须臾,回头看着座下三人,“莫非他也在怀疑这孩子正在寻找神秘人?” 包恢也心有所感道:“相公所言想来不差!他诬陷履善义女的由头便是他府上的美妾断头案,说这孩子有谋杀嫌疑,还说她故意接近贾子敬,以达到她不可告人的目的!” “还有,就是那个所谓的诬陷朝廷命官的罪名,他摆明还是要给贾安留一点余地!” 何岩叟猜测,“他必定试图推翻重幻昨夜在薜荔园外所提出的动机!如今,那三具少女尸体又这么巧失踪了,唉——” 他忍不住长长叹口气,“这孩子将自己都赔进去了,可是,案子却一点进展也没有!” 文履善他们闻言一时又沉默下来。 “不是还有骸骨吗?你们可有发现?”包恢忽道。 “有,据李司丞所言,一早他们就跟重幻一起仔细用蒸骨的法子勘验了那副骸骨!重幻认为那副骸骨是个二形人,不过却是死于毒疮,并非他杀!”何岩叟道。 “病死的?不是他杀?你们可勘验清楚了?”包恢疑惑地追问。 何岩叟点点头:“重幻被皇城司带走之前告诉我们的!后来,根据她这个思路,仵作们又细细验了一遍,发现重幻所言不差!” 他微微惭愧道,“不过,若不是重幻这个发现,我们的仵作基本就会以被打死来结论了!” “竟然是病死的,那对贾家不啻于一个好消息!”江万里蹙眉捻须,神色沉重。 本来是一桩大有可为的案子,但是如今却波折横生,一泻千里。 更甚的是,如今,昨夜陌生少年摇身一变,居然成了文履善的义女,而且还是为寻找神秘人而牵连进去的,江万里心情越发凝重了。 “我们还得想办法救出这个孩子!”他颚下胡须轻颤着喃喃道。 章节目录 第三百八十录:破晓光 此言令包恢三人神色皆有些波动,他们彼此相顾一眼,一时无言。 何岩叟心里感慨,甚至骤然莫名有些伤感。他微叹了声,把玩着茶盏,若有所思。 文履善也双唇紧抿,默了顷刻,低低道:“学生今日与谢府的长怀公子见过,我们也曾谈到过这一点!他与我那孩儿似颇有几分情义!所以,他,倒是提了一个法子!” 文履善的话教何岩叟眼前一亮:“对对!长怀公子与重幻是颇有几分交情,我怎么将他给忘记了!” “这位谢府公子有些奇的!竟然要了个刑部郎中的职位,还愿意屈尊跑去主动跟着大理寺旁观学习,不知有何目的?”包恢想到这茬,奇道。 “先莫管他有何目的,履善你说说他有什么法子?”江万里一扬手,阻止了包恢的疑问。 “他说,此事只可用个釜底抽薪的法子!”文履善想起白日里谢长怀的所言,缓缓道。 釜底抽薪? “怎么个釜底抽薪法?”何岩叟急问。 “这个就要寺卿大人配合了,好好查一查刘管家!”文履善唇角轻扬了下,深邃的目光中隐隐泛出一丝轻寒。 何岩叟微怔,但是很快露出恍然之色,似乎有几分明白文履善之意。 而江、包二人也相视一下,若有所悟。 …… 依旧是漫天的烈焰,肆虐着整个无边无际的树林,火红的光亮燃了半边天空。似地狱血色的漫延,摧枯拉朽地将所有生机勃勃都给吞噬殆尽。 她还是赤着脚在奔跑,耳际那一道凄厉尖锐的女声如同如影随形的鬼魅,贴着她的耳根,焦灼如锥,扎入她娇嫩的孔窍,钻进骨血里,如附骨之蛆,挥之不去—— “快跑!快跑!------” 她到底该跑到哪里去呢? 去哪里? 可是,她没有得到任何答案,只能拼命地跑,漫山遍野地跑,跑过沟壑,跑过山丘,跑入愈发漆黑的夜里。 任由那些棘草、枝叶毫不留情地抽打刺伤她瘦小的身体,直到一个踉跄,整个人坠入无底的黑暗------ “啊——” 赵重幻霍地睁开眼,一个打挺坐了起来,浑身轻颤。 她茫然四顾,望向昏暗的周遭,下意识轻抚过自己微微潮湿的额头,这才回神想起自己正身处皇城司的大牢中。 蓦然,她无力地失笑了一下,有些庆幸。 幸亏周围没有其他人,否则犀存或阿昭又可能要挨她饱含凌厉的一掌了。 她收回视线,然后轻轻地动了动有些僵硬的身体。 只听身下的稻草随之细簌的动静在安静的夜中被无限放大,配合着那些狱客的豪迈呼噜之声,在暗淡到几乎不可见的天光中辗转。 赵重幻恍惚了几息,缓缓起身走到那扇窄小的窗格前。 她仰头努力盯着窗外那一方巴掌大的天地,黎明破晓的微光已经侵入,将昏暗的监舍衬得愈发晦暗难明。 脑中似依稀盘旋着噩梦里那尖锐高亢的女声,以及她自己散逸在黑暗中的惊叫恐惧。 她抚过戴着人皮面具的脸庞,皙白的手定在额头上那一处青莲印记,依旧安静无息—— 却令人感到窒息。 可是,这到底是什么呢? 种蛊之人到底是何用心? 她身上究竟藏着什么秘密? 思及此,赵重幻不由有些茫然地微微一叹。 章节目录 第三百八十一录:梵音玄 渐渐的,窗格外的天光于她静默的目光中一寸寸显出倒影,天地终于撕破黑幕,有光渗出来。 远处有莺鸟舒醒娇啼的动静,清泠泠的,悠悠婉转,晃动了枝头,也晃动了她噩梦后惶惑的心。 她莫名会心一笑。 原来,即使身陷囹圄,她仍旧能感觉到临安府春日破晓的美好! 赵重幻仰着头,伸出手,任由那一丝丝光线洒在她的发上,眉间,沉入她的眸底,映照上她的心。 忽然,一阵轻渺悠扬的笛曲不知从何处杳杳而来,混在莺啼恰恰中,不差分毫地传入监舍内诸人的耳际,悠悠唤醒沉睡的皇城司大牢。 大胡子也就被这清越异常的笛声给唤醒。 他没有立刻睁开眼,也并未如平常般张牙舞爪地伸展全身,而是一动不动,于恍惚间闭着双眼屏气凝神地听着这似曾相识的乐曲—— 这笛曲极为玄妙神奇,净醇清澈若佛之梵语,入耳令人似有清风拂面,月照松岗之感,好像刹那间便可以将滚滚红尘人间众生的一切迷相驱除,清明灵台,只留专注一趣------ 可是,正听得专注的大胡子忽然直觉脊背一凉,竟感到有一阵莫名其妙的隐风直袭击而来。 而他耳边的笛声也随之被隔壁骤地传来“哗啦”一声砖头掉落的重响给打断,接着是掺杂着压抑的数声呻吟,痛苦而凄楚,教人听得心口忍不住一揪。 他本能地一个鲤鱼打挺跳了起来,冲到与隔壁相连的木栅旁。 目及处,微光里,隔壁监舍那少年的情形让他瞳孔瞬间一缩,全身紧绷—— 只见那少年盘坐在地,双手运力,似乎正竭力在控制自己。 她的衣袍也尽数被一股奇异的风给鼓动而起,而她周围乱七八糟散落的稻草有些甚至都被这风给带得四下盘旋。 一侧还有被某种突然爆发的力量给劈去了一角的砖榻,场面看起来诡异又混乱。 而少年此刻的神色扭曲又痛楚,她紧闭着双眼,浑身颤抖,整个人身上却有一股轻撩的烟气蒸腾,鸦黑的发也不由在其间飞散,显然她正在运动内力全身心地抵抗着什么! 他瞪大牛铃似的眼,锐利的光芒从中隐隐掠过:这不起眼的少年竟然身怀绝世之功? 大胡子忍不住死死用力抓住木栅,眼中翻涌起无法置信的疑窦与诧异。 她到底是什么人? 可她既年纪轻轻、身怀绝技却为何会被皇城司所拘? 即使身陷此处,甚至都还有人来给她送春风楼的美酒佳肴,好吃好喝伺候着,怎么会甘心困在此处? 真是匪夷所思! 不过,很快,胡思乱想的大胡子便看出几分端倪来—— 那少年头上的烟气竟好似随着外面愈发悠远绵邈的笛声而激越蓬勃,连她身体的颤抖也越发不受控制。 这样纠缠了几息。 猝不及防间,大胡子就被她霍地睁开的双眼给吓得一抖。 她那双眼居然似幽夜鬼眼一样血红,烈色残红一般燃着红莲业火的冷酷,浓烈得像要席卷这整个皇城司的监舍。 她死死盯着他,却又似全无焦距,好像只是望着眼前的一场虚空。 少年这样的神色直直刺入他的眼中,教大胡子心口不由防不胜防地一抽,脊背莫名冷寒。 可是,突然那杳杳悠扬的笛声遽然而住,少年周身鼓动的内力也霎那间颓然停止。 继而,随着她低声痛苦的呼号声断续而发,一大股血从她口中毫不留情地喷溅而出…… 喷力之大,甚至滚热的液体都飞溅到大胡子抓着木栅的手背上,然后他眼睁睁地就看着少年整个人如同一个破败的草人般瘫软在稻草散逸的肮脏地面上—— 大胡子瞳孔紧缩了下,愕然的神色也不由凝重冷峻起来。 “快来人啊,要死人啦——” 他骤然嘶声大吼起来,用力拍打得木栅哐哐作响。 “给你们查案的小子快死啦,快去叫魏都头——” 章节目录 第三百八十二录:玉京闲 破晓时的临安府大抵是一日中最安宁平静的时刻。 夜市与早市的交接时分,所有的扰攘与吵闹都暂时遁影,惟有东天一缕朝霞的光影在破云处依稀探看,将墨蓝幽邃的天空晕染出淡淡的嫣紫凝翠之色。 御街上两个锦衣子弟并一个随扈骑着高头骏马一路疾驰,往崇新门而去。 一马当先的少年清秀俊雅,乍然一看颇为温润无害,但是眉梢唇角却藏不住三分阴柔与邪鸷。 此人赫然是官家宠妃秋夫人的亲堂弟王进,紧随他而行的是王家旁支的堂兄弟王迁。 王进前日在平章府夜宴时一时失手受了人戏弄,被下了药扒了衣服与婢女一起丢在一干权贵面前,让王家丢尽了脸面。 昨夜王迁听闻此消息,便寻了几样稀奇玩意去王家探看讨好一下王进。 王迁的这个职位本也是秋夫人给了面子得来的,而王进又是王家惟一一个嫡亲的男丁,自然颇受宗族内旁支兄弟的巴结阿谀,所以王迁理所当然常常来往,与他颇为交好。 彼时,王迁拜了几位长辈,就去了王进的玉京别院。 玉京二字,本是道家称呼天帝所居之地,可是王家为小儿子的别院却取了个如此别出心裁的名字,其中的傲矜自得不言而喻。 王迁进了华丽典雅的玉京别院时,看见后者正一脸随意地坐在客堂中摆弄着一只促织,他信口道:“五弟,为兄给你寻了点有趣的小玩意来,正好给你训促织!” 王家上下都知晓王进对他的促织爱珍如宝,不但愿意亲自花大力气去驯养调教,而且一般也不会轻易让别人碰一下,是故便常常投其所好,寻些奇巧的小物件来博他一笑。 哪知,王进眼皮子也不抬,只虚虚地打个招呼,脸色冷淡。 王迁情知对方对前一夜的事情还耿耿于怀,也不以为意,将物件丢给小厮,任由旁边的婢女伺候着看座端茶。 待他坐定饮了一口茶,才探头看看王进正在训弄的促织,发现那小玩意儿有些眼生,不由道:“换促织了?你的白紫将军呢?怎么不耍了?” 王进这才懒洋洋抬头瞥了他一眼,没好气道:“被我踩死了!” 王迁有点惊讶:“那不是你最近最喜欢的一只吗?怎么好好地踩死了?” 王进闻言,顿时眼色更冷,然后直接将手上的草杆往几案上一甩,抱臂冷眼看着王迁。 王迁一见他这般傲慢的举动,心中有些恼恨,但是面上他依旧笑嘻嘻,一色讨好。 “有甚还不好跟为兄讲的?哪个得罪了贤弟,为兄好歹也是皇城司的都头,给你寻个由头教训教训对方!”他笑道。 果然,王进漆黑淡漠的眼睛骤地一亮。 在平章府,他棋差一着竟然被赵重幻那小子给算计了! 虽然他完全不记得当时发生了何事,但是依照姐姐王玉事后那一言难尽、不堪回首的眼神,他就知道自己当时有多么狼狈。 想他堂堂王家长房嫡亲公子,居然让人给扒了衣袍,与同样衣衫不整的婢女被一起丢在了西湖小筑的主道上,任由来往权贵一番嘲弄与鄙视,这种奇耻大辱,简直是可忍孰不可! 章节目录 第三百八十三录:探监急 他自是恨不能立刻带上一批随扈冲出侍郎府去揪住赵重幻,将那让他又爱又恨的小子给逮住,找个隐秘的地方关起来,任由他作弄! 可是,鉴于这桩丑闻着实让他的侍郎老爹丢尽了颜面,委实气恼得老头儿差点吐血。 于是直接发狠将他关在家中反思己过,从早到现在,连玉京别院的大门都不给踏出半步。 “二哥所言可当真?”王进唇角弯起一丝阴郁桀骜的笑意。 “那有何难?莫非五弟还不知皇城司都干些什么勾当的?” 王迁眉角一挑,满眼都是恶意的算计与得意。 “只要五弟告诉为兄到底是何人得罪了你,余下的为兄替你出气!” “好!一言为定!下次去痴意坊愚弟做东!”王进一拍几案,整个人都兴奋起来。 于是,王进细细将前一夜的事情讲述了一番,本就是人尽皆知的闹剧,自然也没有什么可隐瞒惭愧之意。 但当他提到赵重幻三个字时,王迁却一时蹙眉恍然大悟般,然后低声追问:“你所言戏耍你之人可是一个钱塘县署的小差役?” “正是!” 王进满眼的又恨又心痒,他一整日满心里都是那个少年的影子—— 他既对赵重幻觊觎心痒,可又恼恨对方令他遭受奇耻大辱,简直抓心挠肺的。 “二哥知道此人?” 王迁唇角缓缓露出笑,脸色得意洋洋。 “这小子如今可正蹲在皇城司的大牢中呢!还是为兄我今天在大理寺门口亲自缉拿的,你说为兄认识不认识她?” “什么?”王进闻言登时一愣,不禁着急地脱口而出,“她犯了何事?——” 蓦然,他脑中一闪,口舌便顿了下。 依稀想起姐姐王玉闲话的关于平章府的奇闻轶事,彼时,他不愿意多听,径自跑了,也就没听清下文。 但,如今细思,莫非是那小子在平章府得罪了什么权贵不成? “她,那么丑怪的小子,竟然胆大包天去捅了平章府的天!”王迁老神在在嘲弄道。 “快,二哥,能不能带我去皇城司一趟?”王进这会儿一刻都等不了般急切道。 王迁一怔,赶紧敷衍道:“这么晚了,皇城司都上禁钥了,不能进去探监了!” 王进向来沉着冷静的目光有些晃动,他霍地站起来在客堂中来回蹀踱了几步,回头问道:“赵重幻到底所犯何事?” “据说今日在大庆殿,平章大人直接说她是谋害贾府上十姨娘的幕后黑手,还说她诬陷朝廷命官,也就是贾子敬他亲爹!”王迁道。 王进听闻此罪名,眉色一颤,不自禁凝若冰结,阴郁满面。 “你如此聪明绝顶,怎么会闯出这般大个祸事来?” 他不禁低低喃语道,“真以为有谢长怀、贾子敬等人帮衬着就天下无敌了吗?他们也不过就是一干富家公子罢了!能真为你得罪贾平章不成?” 王迁见他自言自语,神色这般在意,不由有些探究地盯着他,若有所思。 ------ 在王进的强烈要求下,王迁委实无法推脱,只能答应他第二日一早赶在皇城司换班时让其趁机进了大牢去看看赵重幻。 于是,这才天一破晓便从侍郎府偷溜出来,赶去崇新门。 不出三柱香的时辰,三匹骏马畅意奔驰,很快,就遥遥望见皇城司的大门。 但是,不待他们赶到门前跳下马来,就见西偏门有人领着一个匆忙而来的老大夫进了门去。 于是王迁趁机与门子说了几句,门子不敢得罪,便睁一眼闭一眼将王进放了进去。 章节目录 第三百八十四录:诡异脉 皇城司甲字号监,老大夫一路急赶着往晦暗又逼仄的牢舍奔去。 附近的狱客早都被大胡子的嘹亮嗓子给吼醒了,纷纷斥骂抱怨,骂累了就好奇地扒着木栅探究这边的情形。 而被夜值的狱卒仓促叫来的魏行正蹲在砖榻旁,榻上一堆稻草中躺着赵重幻细瘦的身姿,全无知觉。 他就着一盏风灯浓眉紧蹙地注视着那少年令人觉得触目惊心的满脸满襟的艳烈血色—— 此刻,她呼吸微弱,整个人若颓败破落的雨后荒野般,满目疮痍,了无生机。 可是,却没人说得清这独处一室的少年为何突然遭逢如此惨烈的变故,即使是示警的大胡子也说不出个子丑寅卯来。 魏行默了一息,骤然想起卫如信昨夜的交代,于是回头招来一个随扈,低声吩咐了一句,后者衔命而去。 “都头,大夫来了!”这时,狱卒将老者领进来。 老大夫是经常出入“光顾”皇城司的医者,委实也练就了一身波澜不惊的气度,可是,乍然看见稻草上躺着的一身是血的少年也是吃惊不小。 魏行立刻让开位置,为老大夫照着灯,后者赶紧对着伤者望闻问切。 “如何会伤成这样?”大夫苍老的手轻颤地搭在赵重幻脉搏。 魏行默默摇头。 切脉片刻,老大夫蓦然松开手,神色却有几分奇怪,他不由上下打量着面前的少年。 “如何?”魏行立刻问道。 “伤者脉搏很奇怪,老朽也没遇到……”老大夫皱着眉头踌躇道。 可不待他说完,这时外面又一阵焦急的脚步声传来。 “卫指挥使?”魏行拧眉回头一看,遽然诧异地招呼了声。 如何这么快,不是刚吩咐人去叫吗? 卫如信却没说话,只匆匆点点头,大步不停,径自奔到毫无知觉的少年跟前。 “她的伤我来看看!你们先出去,我来给她疗伤!” 他的语气神态似比平日淡漠果决得多,话语间眉色凛然。 只见他动作极为迅捷地扶起赵重幻绵软的身子,继而双手贴在她的后背,也不理会周围其他的人反应,毫不耽误地就开始运动内力。 老大夫自然也认识下一卫指挥使,赶忙恭敬地让在一侧。 他捻着胡须,满目深思。 眼前少年的情形,他也甚觉棘手。 不是自诩,他若说不清这少年的状况,那么他认识的其他医者必定也都束手无策。 此少年的伤势极为诡异,她的心脉时快时慢,快时若流珠迅走,慢时却又如醴酪凝滞难前,好像对方身体里藏了什么东西,在随意操控着她的血脉流动。 这种奇异的情况他也是生平仅见! 魏行虽然一脸疑窦,但是还是遵从上官的吩咐,将老大夫等人都唤出去等待。 他走出前睇了眼后面的情况—— 彼处,赵重幻的头部已经开始有微微烟气在蒸腾。 魏行眼底的惊讶与好奇更甚,何时卫指挥使的功力竟然提升这么多? 隔壁的大胡子也蹲在木栅后面注视这一切,藏在胡子下的双眼闪过流光。 章节目录 第三百八十五录:灯下黑 刚破晓,长明寺中已经灯火通明,映照在大慈大悲观世音的脸上,法相庄严,梵音缭绕。 诸僧于大殿中都端坐,人人平心静气地唱诵着经文。周围还坐着一干恭敬虔诚的居士信众。 而靠在方丈一侧的有位红衣番僧,正一脸慈和安祥地念念有词,手中佛珠轻捻,身边放着一支用锦布包裹的长长的物件。 因为禅居昭庆寺的西域得道高僧来长明寺说法,是故今日的寺内越发显得香火繁盛,诵声绵绵。 还有幸听得高僧用稀罕的骨笛吹奏一曲神秘悠长的传法心曲,清明灵台,涤荡凡尘,可谓幸甚至哉! 寺内一棵百年樟木上,密匝匝的幽暗枝叶里落了一个人,正叼着一片叶子,居高临下地盯着大殿中的和尚。 笛声是从这里传出去的,而他赶到时笛声便刚好停了—— 正巧! 想来少主所虑不差,这西域来的番僧也许真有些心机门道呢! 渭水年轻却沉稳的脸上无甚表情,冷冷地梭巡着长明寺大殿里一切。 ------ 皇城司里。 王迁回到廨舍换上了自己一袭招摇的武官袍服,髻上又插了一支簇新艳芬的茶花,给王进也换了件校尉的衣袍,乔装了一下,便一本正经交值去了。 当他呼喝地领着自己的人去大牢寻魏行时,后者也是颇为诧异。 平日交值,王迁总是端坐在他的廨舍里等着夜值的人来,然后训斥扰攘一番,才会装模做样地开始行事。 可是,今日怎么会主动来找他交值? 魏行不动神色地打量对方一番,果然在人群里他捕捉到一个陌生的脸孔。 但是,他并未多言,只道:“甲字号有人伤了,卫指挥使正在帮忙疗伤,王都头可以先回廨舍喝盏茶,此事一了,我便去交值!” 王迁不喜来大牢,嫌弃大牢中腌赞龌龊,再有一群被关得快疯的腌赞东西疯言疯语,远不如去城里巡逻缉人来得威风凛凛,所有甲字号监的事务都一起丢给了魏行。 “不必不必!既然有犯人受伤,本都头也要去察看察看到底是何事!不能一应都让魏副都头操持!”王迁皮笑肉不笑地虚应。 说着,他便不理会魏行,大摇大摆地往甲字号狱而去。 他自然知晓魏行看到王进了,但是却也不怕对方有什么反应,毕竟他只是自己的副手。 魏行这个人很能吃苦,武功又了得,一般出去凶险的活都是他挑大梁。 唯一不好就是太过耿介,又对前上官残留着几分忠心,昨日他擅自给赵重幻解锁子的事王迁还记在心上,总有一日要教训他一顿。 果然,魏行没有再多言,只侧了侧身避让一步,带王迁走先,他才随之前往。 王进跟在王迁身边,清秀的脸上挂着几分十六七少年特有的俊雅羞涩,淡定而矜持,神色不见波澜,但眼底深处却藏着隐隐的乖戾与兴奋,恰如灯下的那一片黑,越亮越黑。 “犯人到底为何会受伤?性命可攸关吗?”王迁心里暗自自得,自己在堂弟面前赚了面子,故意大声问道。 魏行虚应了几句,很快,便来到甲字号监的门口。 门口站着卫如信带来的长随,见他们过来,一把拦着,然后恭谨地行礼:“指挥使救人正在关键时刻,都头们可能还要稍待片刻!” 王迁顿时有些火冒:“这是我们下三,卫指挥使虽说高义救人,这也有越俎代庖之嫌吧!” 长随越发恭敬:“卫指挥使也是受人之托,尽人之事!毕竟此人事关平章府的大事!我们指挥使说了,待天明,他会亲自跟下三洛指挥使赔罪!” 王迁见对方将自己的顶头上司给抬出来,不由心里更加逼闷,可是也不好真的撕破脸与下一的人闹翻。 倒是王进闻言眼波一动,蓦然有了不好的预感。 章节目录 第三百八十六录:春水潺 王进趁王迁他们一群人在纠缠,悄悄地退至一侧,然后便几不可察地从旁边无人处匿走,直接往阴暗无光的甲字号监里面而去。 很快,大牢里特有的腐败酸臭的气息与黯淡颓丧的氛围,便让王进的眉紧紧拧了下。 而四下里的狱客此刻就好像睡死过去一般,都一声不吭,寂静若茔。 王进感觉有些诡异,却也顾不得,只嗅了嗅鼻子,继而嫌恶地拿手掩住,疾步而行。 监舍昏黑,他不知道赵重幻身在何处,直觉往着有亮光的地方去便不会错。 不消片刻,他绕过两个甬道,他就发现一处透着微光的监舍,门外空无一人。 王进不由一喜。 “赵重幻,是你受伤了吗?” 他疾步奔过去,微微扬高声音问道,但是骤然跃入眼帘的场景却令他霎那间错愕地伫立了脚步。 ------ 赵重幻觉得自己一直往深渊里下坠的身体终于被什么给抓住了。 她的身体好像在血池地狱里滚了一遭,骨血中彷佛硬生出两股力量—— 一股烈火焚身,一股冰寒森森,流窜于整个身体,交织煎熬,不容逃脱。 炙热时她心脉跳动剧烈,几乎要爆出血管,而冰寒时,却又瞬间将所有的生机都冰封,奇寒刺骨,血肉结霜,再无生息。 而头部一直纠缠不去的剧痛,更彷佛有千万尖锐的刀枪剑戟扎入其中,千刀万剐,血肉模糊,不留余地。 但即便如此,那些纠缠的噩梦却依旧不曾放过她,如同四处伸展的诡谲触手,于那些千刀万剐的缝隙里,揪住她,蹂躏她,让她滚落在恐惧与痛苦中,辗转难去,无法逃出生天。 可是,如今却有一股绵密醇厚的力量混杂着一分淡若沉香的气息,缓缓游走骨血间,将她的痛楚难熬全部裹挟住,一重重,不漏分毫,彷佛西湖春日的水,清澈,温暖,潺潺缓缓,仍由她沉沦没顶,不再害怕------ 是谁? 是谁的一双手为她施予如此醇厚绵密却温润异常的力量? 赵重幻努力想来从无尽虚空的迷茫中挣脱出来。 一场似灭天浩劫般的疼痛之后,她浑身就如同被千捶万击后的碎片,然后在那股力量下一寸寸拼凑缝合,重新换回一个完整的自己。 忽然,耳边传来一阵吵嚷动静,似有争执与—— “我看见了,我看见了,她是个女子——”依稀有点熟悉的声音蕴着尖锐高亢的挣扎辩驳。 “进公子看错了!” 另一个也有几分熟稔的嗓音不急不缓地反驳。 “倒是进公子如何进了我皇城司大牢的,这个问题本将还想讨教讨教!” “我五弟只是挂心故友,昨夜苦苦哀求,末将才一时心中不忍!还万请卫指挥使网开一面!”又一个陌生的声音。 “卫如信,别左顾而言它,赵重幻就是个女子——她是个女子,你怎好与她如此亲近——”那个尖锐的声音俱是不满与愤恨,咄咄逼人地声讨。 “嘤——” 赵重幻费力地睁开沉重的双眼,扑面而来的便是几道晃动的人影,于微光下憧憧如风杳。 随着她发出的微弱动静,她混沌的眼前一闪,有人已经冲到她面前。 “身上可好些?” 赵重幻抬起涩重的眼皮,印在瞳底的竟然是卫如信清俊的眉眼。 她怔忪了下,下意识微微晃了下下颌。 这时,又有另一个人冲到她身侧。 “赵重幻,你到底是男是女?” 她一时没有认出对方,待看清楚,不由远山眉轻蹙。 章节目录 第三百八十七录:惊鸿瞥 “你不敢承认吗?你戴着个假面,扮成个男子的模样,还竟然敢那么戏耍本公子!” 王进也不顾赵重幻伤后初醒,神智正混沌迷茫,只管步步紧逼,一副不达目的誓不罢休之态。 他脑中全是适才无意闯入时那一瞬电光火石间所见的教人瞠目结舌的场景—— 彼时,卫如信正专心致志在往赵重幻的脸上戴着一个人皮似的物事,而遽然听见他来的动静时霍地用身体遮住赵重幻的面庞。 可即使只是惊鸿一瞥间,他几乎还是隐约捕捉到了少年乍露出的半张面庞上清艳绝世的影子。 王进虽瞧不起江湖莽汉,但是对江湖上的各类传闻也是略知一二的,他能认出来那应该是个人皮面具。 一个男子,无缘无故戴什么人皮面具? 除非他是想隐瞒什么! 可再细想,他所喜欢的赵重幻那一双比一般少女还要凝若脂乳的纤细小手,令他顿然醍醐灌顶。 莫非这小子竟是个女子不成? 这项假设让他心脏登时暴跳如雷,砰砰地几乎要将他的骨血冲爆了…… 女子?“他”会是个女子吗? 于是,王进急迫地需要知道一个真相—— 而在耳中灌入王进那嘶吼一通的言辞的同时,赵重幻灵台骤然清明。 她心下也不由一惊。 “咳,咳……进公子所——言,小人不大明、明白……咳、咳——” 她虚弱地断续道,继而剧烈咳嗽,迅速抬手掩口时顺势摸了下自己的人皮面具,确认是否还完好无缺。 卫如信不动声色地挡住其他人的视线。 感觉无事,赵重幻便轻吁地放下手。 但是她放下手时却又忍不住捂住自己的胸口,霎时大口大口地喘起气来。 卫如信见她如此,不由大惊,立刻附身察看。 入目的却是赵重幻清灵的眸光,他刹时若有了悟。 “你给我摸一下你的脸!” 而王进却捕捉到她如此动作,越发坚定自己的猜想。 而卫如信见王进如此咄咄相逼,霍然起身盯着对方,眸色越发肃杀冷冽。 “进公子大可以试一试!”他不掩威胁。 继而眨眼间,他不待对方反应,信手一把握住王进的肩头,轻飘飘就将其毫不费力地丢到了监舍的门边。 王进全无防备,直接撞在了木栅上,肩头的疼痛异常,让他一个踉跄差点跌坐在地上。 亏得王迁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他。 后者见卫如信竟敢如此羞辱自己,痛楚不已中更是羞愤交加。 一双少年多秀的眼睛登时充溢而出的皆是惊骇与狠绝,死死瞪着卫如信,目龇欲裂。 但是卫如信却浑不在意地转了视线,全不理会地回头关切地望向赵重幻。 王进见卫如信如此不将他放在眼中的傲矜之态,心里更是又恼又急,不由用力挥开王迁的手,又想上前,但是王迁依旧束缚着他,不让其动弹。 这一幕让魏行等人也看得不知所措,忍不住悄悄彼此相视一眼,脸上都不自禁流露出探究打量的神气。 而王迁的目光亦是深沉探究。 卫如信的为人向来是温儒尔雅。 虽是武将,但却颇有文士的谦雅润和之风。 待人接物很有分寸,在皇城司颇有口碑,极少有如此凌厉而锋芒毕露的举动。 今日,对这个得罪平章府的少年如此关切,不仅为其疗伤,还当众开罪侍郎公子,这也教人多少有些匪夷所思,无法理解。 还有这赵重幻,莫非真是女扮男装不成? 章节目录 第三百八十八录:踪难觅 可是不待王迁等人暗中厘清头绪,却但见他们遽然集体一愣神。 而面上神情霎时甚至竟也有须臾的空白,连眼珠子都僵了一息。 他们自己直觉鼻端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微风拂过,转瞬而逝,柔若桃夭,似有清甜,但芳踪难觅。 继而,转息间他们又都恢复正常,连王进变了性子似的,亦放弃大喊大叫,不再多言。 “你们都出去吧!”卫如信扬了下手。 他们竟也真如言往外走去。 卫如信见赵重幻已经彻底清醒,眉底一松,便澹然地回身叫住魏行道:“她初醒,麻烦魏都头让人给她送些热茶清水进来!” 深牢大狱中,连生水都是定量按时的,想要点热茶,显然非得背景或银两强大。 赵重幻身上的血迹斑斑确实触目,魏行虽是心里有几分模糊的疑窦,却还是恭敬地颔首,便准备出去嘱咐狱卒。 “等一下!” 卫如信唤住他,似又想起什么般,蹲下身姿语态温和地问赵重幻:“你可想吃点什么?” 赵重幻摇摇头。 卫如信这才遣走魏行。 赵重幻终于缓和了气喘,失神地梭巡了眼前一番情形与人物,然后有些吃力地想坐起身来。 看来王进被卫如信一巴掌打出去后,似有醒悟了,居然不来骚扰她了。 她若有所思地睇了眼卫如信。 卫如信见她起身,马上伸手阻止她。 “你且莫乱动,你的内伤很重!我只是暂时帮你压制一下而已,你需要好好歇息!我也让大夫给你开了药,派人去煎药了!” 赵重幻确然真有几分茫然地盯着卫如信的眉眼探究,心中不禁疑惑丛生。 此刻暗淡的光影中,卫三哥的那双眼与她这两日所见的样子似并无太大不同。 但是,她却本能又觉得应该有些不同。 对方原本温润谦和之色的背后似氤氲起见不到底的深邃与杳渺,比空山幽谷还要难测。 她刚想开口说点什么,却被一个声音打断。 “赵重幻,你前夜无缘无故戏耍了我,你总该跟我道个歉吧!”走出去的王进忽然停在木栅旁,目光灼灼。 赵重幻微微坐起望过去,有些奇怪王进如何会在这种时刻出现在皇城寺的大牢中。 但是刚才他的咄咄逼人却也是颇为符合他一贯恃强凌弱、阴险乖张的秉性。 只是,他又会如此顺从地直接离开也委实奇异。 不过,她也不愿继续激化彼此的情绪,只哑着嗓子淡淡道:“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进公子好自为之!” 王进目光一闪,眼角扫到卫如信冷冷盯着他的神色,莫名便不由从心底生出一股压抑之感。 他一时竟也驳不了赵重幻的话,毕竟前夜之事,筹谋在他,虽然最后如何出了岔子,他也绞尽脑汁想不起来了。 他不再多言,便跟着王迁离开了。 赵重幻也没想到对方如此便打发了,眸光晃了晃。 这卫三哥的一巴掌竟这般有功效? 她不自禁又望向卫如信,眸中饱含意味深长的疑问。 卫如信也正凝着她,视线交接,他微微一笑:“还是躺下歇息吧!你这内伤甚时蹊跷!可以说说如何伤的吗?” 赵重幻的思绪瞬间被带走。 她一时也不知如何解释自己伤的奇特来历,她只记得在那万劫不复般的痛苦击倒她之前,她又听见了那一支悠渺诡谲的《落珈曲》。 再一次笛曲引起那疯狂而可怕的鼓动在她身体里腾挪不息,杀她于无形。 是谁在皇城司附近吹那曲子? 章节目录 第三百八十九录:风雨晦 莫非是阿莫颉大师改禅居到附近的寺庙了不成? 赵重幻想到离皇城司不远的长明寺,眸光深沉。 这个西域高僧难道是在临安府的各个寺庙轮流说法?或者还是长明寺盛情邀约? 看之前笛声起的天光倒是一般僧侣晨诵的时辰。 只是莫不是她的命真不好,离了昭庆寺那么远,居然在皇城司的大牢中也被《落伽曲》诱发了蛊毒? 她心底微微喟叹。 卫如信见她一时不语,眸光不动,却也不再追问,只是凝视着她主动解释自己出现的缘由。 “伤的原因不讲也无碍!不过,你之事,本将也是受人之托!所以魏行遣人来报你吐血时,我便来了!” 赵重幻虽然心中对眼前这位卫三哥有些疑窦,但是还是真诚地致谢:“多谢卫三哥仗义相助!这个伤是来自小人的隐疾!” “有一阵没发作了,这回大概是初来皇城司心里忧惧,思虑过甚,才忽然又发作了!小人原也有些药的,不过如今这处境,也没机会给自己服药了!”她寻了个由头解释道。 外面天光已经大盛,有东天霞彩的一点绚丽的影子透过窄小的窗格,落在她的发顶,幽幽泛着光。 卫如信的目光几不可见地从她鸦发的光晕流转到她的星眸上。 她眸子里的血红已经褪去,又恢复成原样,但是却因为虚弱而失却了该有的星河鹭起般的明亮与清澈。 “不过,卫三哥如此帮小人,只怕会给你带来麻烦!”赵重幻有些愧疚担忧道。 “你得罪了平章府,我却是平章府嫡子夫人的表兄,怎么也算得有些干系!他们还不至于拿我如何!你既然是如祉他们的朋友,我自然要照拂一二!何况,还有——长怀的——千叮万嘱!” 听到那人的名字令赵重幻心口的某处突了突。 她摒住异动,努力微微一笑:“这几位公子真是高义亮节!结识不久,却对小人如此用心,着实教小人无以为报!如今,想要回报他们的美意,也得端看小人有没有造化从这皇城司里出去了!” 卫如信也淡淡一笑:“这些小事不必挂怀!倒是——” 他顿了顿,缓缓道,“不知对于平章府对你的诬陷,你有何打算?” “诬陷?” 赵重幻目光晃动了下,若有所思地偏头望着卫如信,“卫三哥就这般信任我,认定令表妹的夫家是陷害我?” 卫如信唇角微抿,有一丝凛意滑过眉弓,默了一下才冷笑道:“对于贾家,本将还是有几分了解的!你前夜那般作为,他们会放过你那也是苍天有眼了!” 赵重幻不动声色地梭巡了他一眼,继而收回视线,垂眸道:“那真多谢卫三哥的信任!不过,他们所言我是谋害十姨娘的幕后凶手,还说我诬陷贾安,这两项罪名说严重也是可以死罪,可若口风稍微偏一偏,却也尚有活路!” “如何活路?”卫如信问。 她似有所思,静了几息,霍然对卫如信朗朗一笑。 “我还不想死!所以,与其坐以待毙,莫若破釜沉舟!他们有张良计,我也有过桥梯!扬汤止沸不可得,釜底抽薪才是根本!这些——”她意味深长道,“还烦请卫三哥转告那几位公子!” 卫如信望着她,顿了顷刻,才缓缓点头。 她的瞳眸此刻重若银河微澜,在熠熠斑驳的粼光中却藏着不可琢磨的轻影,而那影子中又藏着什么呢? “既然你已经有打算,那本将也不再多言!刚才的话,定一字不差地转达!你权且先歇息,既知道自己的隐疾严重,以后还需多加小心!要想破釜沉舟,总不能敌未破,就自己先倒下了!” 卫如信站起来。 “待会儿有药送来,本将不耽误你休息!天才亮,即使平章府来人也不会这么快,你还有一点空闲!” 赵重幻感激地抬手一揖,她凝着他的眼睛,蓦然又提了一句:“王进之事,也要多谢卫三哥!” 王进突如其来的举动,赵重幻不问缘由,卫如信也不解释。 他只迎视着她,眸光坦然:“他信口胡言乱语!我那一记,也算对他的教训!” 赵重幻笑笑,掩住眸底所有的深思。 二人又说几句客套话,卫如信便离开了。 赵重幻扶着墙壁站立起来,目送卫如信远去的背影,沉默了许久,她才幽幽轻吁了口气,遥遥扫视了一下四周—— 甲字号监,即便如此一番扰攘,却依旧安静如茔,昏暗中所有的狱客似睡得格外深沉,想来春日是个好眠的时候。 她怔怔地望着眼前一切,轻抚过自己的左额处,那里在此风平浪静。 原来所有平静,都只是风雨如晦的假象罢了! 章节目录 第三百九十录:心间怒 不过,廖莹中来得倒是出乎意料的早。 甲字号监的狱客们还在喝他们那照着能见人、喝着会咯牙的粟米粥时,他已经领着两个锦衣随扈缓步沿着甬道而来,后面还跟着个恭恭敬敬的狱卒。 破晓时分被赵重幻吵醒、后来却又莫名其妙睡死的大胡子此刻也正在呼噜喝粥,顺势遥遥瞥了眼来人,立刻含糊不清道:“小子,找你的又来了!” 赵重幻闻言,眉眼并未波动。 该来的,到底还是来了! 倒是对面的老头儿却有些紧张,:“小子,你到底得罪谁了,这一天一夜,走马灯似的人来寻你!” 昨夜春风楼的美味佳肴早已经赢得了他一颗苍老却向往美味的心。 他自然极是期望这其貌不扬的少年能在甲字号多安居乐业些日子,以便他也好沾沾光,多蹭几顿佳肴尝一尝。 赵重幻没有搭话,惟耸耸肩,不以为意。 很快,廖莹中到了赵重幻的监舍门口。 他停了脚步,并不吱声,只是慢条斯理地四下打量了一番,对监舍里难闻的气息倒也未曾露出半分嫌恶之色。 只见赵重幻靠着墙壁而坐。 稻草乱糟糟地拢住她的腿,甚至偶尔还听见老鼠吱吱的动静,可她竟未流露出半点娇丽女子的厌弃与惶惧。 她正眸色淡淡然望着自己,廖莹中缓缓露出几分意味不明的笑意:“赵小差爷看来挺适应这里的!” 赵重幻也微微一笑:“在下自小山林野地里长大,有茅屋柴扉蔽之已经算得幸运!像皇城司大牢这般青砖乌瓦的房子,却也是不可多得的!” “莫不是说赵小差爷不舍得此处?”廖莹中眼底有几许冷肃的嘲弄。 可是在他无人能察的心尖,一瞬间闪过的却是彼时刑房内,她揭开那张丑怪面具时他心中不可遏制的惊艳与悸动。 那种慌乱,平生仅见。 却也令他惊讶而愤怒。 于是他第一次明知事急的情况下,却未曾先回平章府议事,而是悄悄去了自己暗中豢养的歌姬章丽娘处。 然后在她纤细柔软的身上粗鲁而沉默地消磨发泄,一次又一次,直到精疲力竭。 他不能让眼前这个心机深沉、才智卓绝的绝艳少女控制住自己的心情——因为他不允许,也不应该! 赵重幻闻言却扯了一根稻草信手叼在齿间,不以为意道:“那就端看平章大人的要务急不急了!廖先生以为呢?” 她的目光湛湛若水上浮月,神色坦荡地偏着头望着总是一袭布衣、负手而立的廖莹中。 此人在如此微光中眉宇间亦能映出几分清淡傲然之气,整个人的气度颇近似魏晋文士的风流雅姿。 只可惜,他今时今日的所作所为与所处的位置,于他这份难能可贵的魏晋风流中难免添了些沽名钓誉的惺惺之态。 廖莹中听她此言,瞳孔一缩,目光骤然有些冷。 “赵小差爷既然如此有心将功补过,廖某倒是替你庆幸了!好歹暂时还能保全你的性命!”他淡漠道。 “那以后还得靠廖先生多栽培!”赵重幻虚应了一句。 廖莹中意味不明地抿唇一笑,然后扬扬手让狱卒打开监门。 章节目录 第三百九十一录:亲自督 狱卒没有多言,麻利听话地直接开门。 显然最后由平章府带走赵重幻之事,皇城司的上官们亦是心知肚明的,所以他们连审也不审,只待平章府来人。 这便是大宋朝官家的禁卫亲兵,终也沦落成权贵的多面之手。 赵重幻低低地调了下自己的气息,沿着墙边站了起来。 她然后从容不迫地掸掸微微有些皱的衣袍,抬眸平静地望着被“吱呀”推开的监门。 卫如信已经差人送了件干净衣袍将她染血的袍子给替换了,而送来的药汤她也酽酽地喝过一大碗,虽然心知药汤并无甚作用,但是亦不好辜负人家如祉兄长的一番好意。 狱卒让路,廖莹中踱步而入。 赵重幻立在原地未动。 “小差爷若是无甚要收拾的,那这就走吧!”廖莹中也不再多啰嗦,干脆道。 “容在下跟新朋友道个别!” 赵重幻也不待廖莹中答应,直接走到大胡子一侧,抬手作揖道,“胡子兄的救命之恩小弟无以为报,万一哪日我们有幸于这深牢大狱之外的地方相逢,必定再请胡子兄一顿春风楼的美酒!” 大胡子嘿嘿直笑,藏在胡子与乱发下的眼有些波动。 廖莹中冷眼看着她,眉底却闪过几分深沉的探究。 他迅速地上下打量她一番。 救命之恩? 莫非她在皇城司遇到什么危险不成? 他昨天离开前严正地提过不准给她用刑,难道有人阳奉阴违? 他负着的双手不由用力地握了下,回头瞥了一眼狱卒。 而后者被这莫名其妙的寒凉目光给浸得生生打了个寒战,却不敢动弹。 赵重幻又跟老头儿打了招呼,后者咂摸着嘴巴遗憾地直摇头,目送赵重幻薄瘦的背影远去。 他刚生出的一丝指望竟然以如此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就破灭了。 狱卒要给赵重幻上锁子,被廖莹中拒绝了。 一行人前后保夹着赵重幻刚走出甲字号的大门,就被门口负手而立的一个武将的高挺身影给阻了步伐。 廖莹中一看,竟然是卫如信,不由一愣。 而后面正垂眸走路的赵重幻见几人小队一时停了,也勉为其难地好奇了一下。 她抬眸瞥了一眼,也是有点诧异。 “廖先生,既然平章大人亲自要求让皇城司的人犯去协助贵府查一些事情,那么皇城司自然会多加配合!” 卫如信神色冷肃,一本正经道,“不过,为防止人犯寻找机会逃逸,所以,我们需要派人跟着!那——” 说着他递来一份文书,“这也是胡都知向官家禀奏过平章大人的意思后,官家亲自示下的!” 廖莹中眉头微蹙了蹙,接过文书打看读了遍,然后露出几分恰到好处的逢迎道:“既然是让卫指挥使亲自跟去平章府监视人犯,那自然再好不过了!” 卫如信也笑:“亲家的事自然也是夏家、卫家的事,本将既受了官家亲示,自是亲自配合老相公的一切嘱咐!” 廖莹中原本有些厌憎皇城司派人跟着,不过既然是贾府亲家公子,倒也不算得多为难了。 后面赵重幻听闻这一切,心里莫名一动,诧异四起。 但是她并未再好奇地探头去打量,只是继续眼鼻心相观,任由他们你来我往地逢迎客气。 卫三哥会跟着她去平章府? 这个既成事实,令赵重幻也一时无法理解,但是却好像有很合情合理。 她唇角弯了弯。 章节目录 第三百九十二录:梦魇醒 大漠的夜晚,天如同墨蓝的锦,星辉交映,仿若锦上秀满的耀目明珠。 银河十万里,衬托得白日苍凉荒芜的黄沙地此刻竟如白雪皑皑一般,煞有气势。 惟一难耐的是,寒气逼人,比江南最寒冷的日子还要冷。 幸亏这样的冷比江南的湿冷粘腻要干脆许多,裹了皮毛的大氅,坐在沙丘旁,面上拂过寒风,烈烈篝火暖照全身,却也是别有一番情致。 她坐在篝火旁,不远处是一群搭伙同行的商人。 他们正拿着牛皮囊喝着酒,大声畅快地谈论着这一回于中原拿到的那些畅销的货物,憧憬着运回后大赚一笔。 这里刚出草原不远,远远回头还能望见与大漠接壤处的重重密林。 晴朗星月下,黑黢黢的影子盘踞在来时的路上,像是吞尽熟悉故乡路的兽口。 谢环琛回头望着来路,默默出神。 她将自己打扮成一个普通的布衣少年,不声不响地离家出走,从江南辗转来到漠北。 罔顾家族的脸面,忘记十几年灌输的礼义廉耻,逃离不愿迁就的婚约,一路千辛万苦,来到她向往已久却从来只于诗文上念到过的大漠草原。 她一腔子里皆是不愿困死在锦绣堆里的勇气。 她不愿从生到死,都只是从一个朱门高院移到另一个朱门高院中,守着娶了三妻四妾的夫君惨淡地过完一生。 她的心生来便住了一只鹰,怎可以被困在金丝笼中? 她甚至不在乎此生有无婚嫁的机会,只向往碧云天黄叶地的海阔天空。 可是就在那一夜,她所向往的自由就被一个人给困囿住了—— 彼时,夜深人静时分。 狼群的眼睛幽幽似鬼火,悄无声息地聚拢到夜宿的营地,团团围住所有人,乍然惊醒的人群中惊骇恐慌之声四起,连马匹都嘶叫呼号,挣扎着想逃跑。 “走开!走开!” 她举着一根燃着烈烈火光的树干,对着狼群挥舞,摒住眼底的恐慌与惊惧,不顾一切地挥舞着火把想要赶走靠近的可怕狼群。 可是,狼群却耐力万分,缠斗了许久,终于在人们精疲力竭时发起攻击—— “啊——”她万念俱灰地以为自己会葬生于狼口,不由也竭力地尖叫起来。 ------ “夫人,夫人,做噩梦吗?快醒醒!” 谢环琛霍地眼皮子一颤,从梦魇中惊醒。 她茫然四顾,跃入眼帘的是贞娘关切的眼神。 谢环琛头脑遽然清明,柳眉一皱,低叱道:“你这伤还没好,怎么就下榻了呢?” 贞娘左臂缠着纱布吊在胸前,而她身上的刀剑之伤也是触目惊心。 即使穆大夫的医术再高妙,却也不可能一两日就痊愈了。 贞娘赶忙道:“奴婢没大碍了!躺了这许久,想起来活动一下!这不,刚才小子来回报说三姑娘醒了,奴婢欢喜,就特地亲自来回禀夫人!” 谢环琛一听谢霜染醒了,也不由大喜过望。 这孩子受伤一事,她还未曾告知谢府实情,只遣人去说要留谢霜染多住些日子,让她学学瓷器的鉴别。 可从前日受伤起,谢霜染就一直昏迷不醒,这教谢环琛心急如焚。 章节目录 第三百九十三录:仙下凡 所幸穆大夫给其他受伤的随扈婢女治疗的效果都极为显着,所以她也只能权且听从对方建议,静心等待两日。 不想,果然言中。 “贞娘,你别操心这些了,去软榻那先靠着!我这就去看看阿霜!”谢环琛动作利索地从榻上起身。 贴身的婢女都伤了,府上贴身留守的只有一名唤金春的清秀婢女。 金春见平郡夫人起身了,赶忙过来伺候。 谢环琛一番快速梳洗,便疾步往独倚居而去。贞娘想要同去,被拒绝了。 独倚居内。 朝阳斜照,莺鸟恰恰。春光恬淡,洒金如洗。 厢房内,谢霜染静静躺在水清色罗帐锦被中。 她向来青华烂漫的面庞因为失血过多而苍白暗淡,一双春波翦水般的眸,正微微失神地半眯着,显得颓然无力,就好似一树蔷薇,遭了暴雨,受了狂风,索索落落,一地芳尘。 “阿霜!”谢霜染耳边远远传来姑姑清亮的呼唤声。 她恍惚睁开眼,入目的是谢环琛焦急又欢喜的神色。 “说你醒了,姑姑终于放心了!” 谢环琛眼中有些隐隐泛红,用力握住谢霜染纤细的小手,切切道,“前日,你浑身是血,将姑姑吓死了!” 谢霜染张张口,却一时也无力发出声音来,只是微微扬了扬唇角,安抚地露出一丝笑意。 “受苦了!孩子!都是姑姑贻害了你!”谢环琛自责道。 谢霜染吃力地反手也握住对方,说不出话,只微微摇头。 “别动!姑姑不烦你了!” 谢环琛也情知侄女重伤初醒,不易劳累,“姑姑让金春吩咐下去,给你熬一些补血补气的汤,你且继续闭上眼睛歇息!” 谢霜染又牵牵唇,摒住伤口的疼痛,重新闭上了眼。 谢环琛心疼地望着自己的侄女,她自然了然那些伤处的锥心痛楚,可是,她也无法替这孩子分担,只能眼睁睁看着她自己扛过去。 谢霜染闭着眼睛,却无法睡着。 她委实是全身都在疼痛。 彼时,那些刀剑刺入血肉中也没有如此疼。 那一刻,想的全是如何能保住性命,保住姑姑的性命,这些疼痛就好似是根本不值一提的身外事,连喊疼亦显得矫情。 可是,此刻,所有惊心动魄的生死存亡皆过如云烟,这些皮肉之伤的疼痛便成了受关心的主角,难免也就娇气起来了。 她默默地闭着眼睛,厢房内再次安静下来。 也不知过了多久,迷迷蒙蒙间,谢霜染忽然又闻到前日以为自己死去前的那一股熟悉幽淡的檀香气息。 这气息轻渺而舒缓,如同昭庆寺大殿里香客寥寥的午后,透在春光的暗影中依稀晕染而出的佛祖的照拂,教人忍不住心安神宁。 朦胧间有人在轻扣住她的腕子,静默无声,似在切着脉。 是谁的手这般微凉而温润? 如春风,如秋波,柔软又细腻。 她眷恋地嗅着这好闻的气息,又生怕只是一场梦境的恍惚,不愿轻易醒来。 “来位姑娘,帮你家小姐重新换上这副膏药!”一道清雅如玉石玲珑相叩的声音低低传入谢霜染的耳际。 话毕,那双手便放开了她,而后是宫凳轻挪的动静。 谢霜染但怕那檀香气息消失不见,让自己挣力地张开双眼—— 她发誓,她看见了神仙下凡! 章节目录 第三百九十四录:眉心轮 这位仙人儿着实与那些白衣飘飘、玉带生风的仙人们不太一样—— 他生得极好,修长俊挺,雅致清让,眉间甚至还缀有一粒小小的朱砂痣,她依稀瞧着,竟有几分似庙堂里端坐的佛陀面上才有的眉心轮。 而他着了一袭墨色布衣长袍,顶无冠玉,惟有一根木簪束发,如此朴素清简的打扮越发衬得他如世外清仙一般。 “霜颅隐白毫,锁骨埋青玉。” 谢霜染心里莫名想起了苏学士的这一句,虽然他还是一头乌黑的发,但是,她眼中的他就是这般白毫青玉、高华光洁。 穆凉声立在一侧,正垂眸看着手上的素青瓷瓶,若有所思地等着婢女过来为谢霜染换药,然后随意回眸间但见榻上的少女正睁着汪汪的眸子盯着他看,不由微微莞尔。 “姑娘醒了?” 他走近一步,重又坐回宫凳上,便顺势问了谢霜染几个问题,见后者已经能简单作答,便端和道,“姑娘已无性命之忧!接下来静心休养,很快便能恢复!” 他的声音也好听!谢霜染心里暗忖。 可惜,她现在还是半残废状,委实做不出什么热情感激的举动来,只能幅度稍微大一点地用力点点头。 穆凉声不再多言,示意婢女为谢霜染换药,自己重又站起来,从容地往外间走去。 他行走的状态让谢霜染侧目的眸有些凝住—— 仙人儿居然有点跛! 她颇为可惜地在心底深深一叹,果然老天爷都是瞎眼的,容不下完美无缺的人! 如此一想,少女的心中越发漾出几分心疼与迫切。 她得快些恢复,也要好好练武功,这样以后才能保护救命恩人! 穆凉声走到外面的院子中,春光落在他俊煦高华的眉眼间,颀长的影子荡漾在脚边,如同一朵墨莲于水光大盛的春色里绽放。 白芷与白术立在不远处的院门边候着,见穆凉声出来,赶紧过来帮忙接下后者的木制医箱。 “华山送信来,说少主已经开始行动了!还有,想让您再给重新配一副治疗内伤的药,他急用!”白芷低低回禀。 穆凉声微微颔首,随后出了独倚居的院门。 ------ 见谢霜染缓过来,谢环琛有些欢喜地用了早饭,正思量着要去窑场处理一些杂物务,这时魏甲匆匆而来。 魏甲、魏乙也受了伤,不过因为有武功内力傍身,秉性又惯于坚强忍耐,所以对于一些刀剑创伤也不是很在意。 不过,经过穆凉声的妙手回春,几副伤药敷完,倒也颇有起色,便就又开始忙碌起来。 因为他们的实力不济,差点儿导致谢家小姐丧命,这种失误令他们亦是满心羞愧,所以越发想将功补过。 “魏甲,你不用这么急!”谢环琛见他急忙奔来,温和笑道,“你的伤还没好透呢!” “那点小伤!不算什么!”魏甲赶紧行礼道,“倒是窑场范管事送来急件,说昨夜有人试图烧了我们琛瓷的库房!” “什么?”谢环琛霍地站起来,“可有什么损失?” “其他还好,里面惟有有一批这几日要从明州运往高丽的青瓷全部都被毁了!”魏甲有些沉重地抿抿唇道。 谢环琛闻言柳眉紧蹙,离开几案来回踱起步子来。 章节目录 第三百九十五录:鹬蚌争 最近,刘家窑的刘阿忠与新易主的王家窑因为水源的问题起了争执,甚至双方工人还起了械斗,伤了好几个人,其中有二人还是重伤。 刘阿忠前几日还曾派人来委托谢环琛从中转圜,所以前日她便是为了此事去窑场的。 哪里料到半路遭人行刺,差点儿命丧青崖头,这么一闹,倒将刘阿忠托付的事给忘记了。 “还有,范管事还说,刘家窑与王家窑械斗的事,已经被太学生给上了劄子递给了吉国公!听说昨日宫里就传来消息,太学生借这件事参平章大人一个御下不严,纵下伤人!”魏甲继续道。 “什么?此事竟然闹到这么大?太学生如何会了解这些小事?”谢环琛也一怔,目含深思。 魏甲也不明所以,迟疑地摇摇头。 昨日一天谢环琛都急着忧虑谢霜染的伤处,自然没有心事去探究其他杂务。 岂知两天不到,这事情竟已经起了如此大的波澜。 “居然有人参了平章大人一个纵容伤人的罪名!颇有勇气!”谢环琛左手握拳轻敲着右手,自言自语。 看来,刘阿忠这次必定要受平章府的一番训饬,说不定还要其暂时关闭窑场,如此一来他们与王家窑的矛盾就更加难解了! 可是,为何会有人来烧她窑场的库房呢? 是刺杀她的人再次给的警告?还是刘王二家想觉得她会鹬蚌相争、渔翁得利,所以也故意拉她下水? 目前当务之急,却是将损毁又急售的那批青瓷给找补回来! 可是,时间如此仓促,如何顺利处理呢? 谢环琛秀美的眉尖蹙成一川烟雨,全是阴云。 “先莫管这些!魏甲,你跟魏乙留着养伤,你重新派两个人跟我一起去窑场!”她思虑片刻,回神道。 “夫人,还是我一起去吧!我没有什么大碍!万一路上再有什么闪失——”魏甲急切道。 “不用了,即使有闪失,你这一身伤也自顾不暇的!公子给我留了一个高手!再带两个机灵一点的随扈就可以了!” 谢环琛目光沉着,有条不紊道,“我去换件衣袍,你出去顺便让马房备了马车!” 魏甲抿了抿唇,却没再多劝,夫人的性子他情知也劝不了,便衔命而去。 ----- 过了太湖东岸的运河上。 清风徐徐,白帆点点。朝阳若金粉散落在水面上,河波粼粼跃动,偶尔还有河豚大鱼越过水面,浪静处涟漪逶迤,颇有几分水上意趣。 伯逸之披着一件墨青斗篷立在船头的甲板,眺望着远天明媚的春日晨光,整个人仿若一个剪影落在春光中,秀俊挺拔,春山不敌。 那日松不远不近地站着,默默守护。 夜半一场水匪扰攘,又引发一场大火,他们几人皆不善水,却也莫可奈何,只能携着浮物跳水逃生。 一行几人沿着运河漂了一个多时辰,才幸运地遇到一艘连夜赶路的船只。 这船只是家运粮去北地的私船,船东是临安府的粮商,此行有要事正巧一起随船去北地。 夜半发现有人落水,很是仗义地赶紧救人,连带还救上那一对被水匪差点糟蹋杀害的兄妹。 廉善甫的伤口被水浸泡,有些发炎,留在舱房休息。 “易先生,我家主人有请!”一个青衣小厮匆匆跑来客气道。 伯逸之收回视线,望向来人。 “贵家主可有说何事?”他微微一笑问。 “我家主人想请先生一起用早饭!”小厮甚是恭谨。 伯逸之昨夜也见船主虽然外貌粗犷,不像江南人士的纤秀,不过心思倒是周到体贴,想着还未正式道谢,便颔首随着小厮而去。 章节目录 第三百九十六录:沈莲生 这艘运粮私船体积颇大,下层装货,中上层隔了舱房,中层是大舱,给船工休憩用饭之地,上层是几间小舱房,装饰得甚是雅致。 伯逸之被小厮请到上层舱房的最顶头,入门一见是一间清雅别致的茶室,窗格洞开,河风并着朝阳斜入,恁是春意荡漾。 茶室的舱壁上还三两幅山水字画,壁角上青瓷瓶中插着几枝碧桃,桃红瓶青,颇添风雅。 旁侧还有一个矮几,几上摆着一张古琴,一只龙泉梅子青香炉,精巧典雅,三足鼎立,袅袅香烟悠悠弥散。 室内已经坐了三人,黄梨木的圆桌上摆着几道可口的小菜并糕点,餐具都安置妥当。 上首正是船主,那位主人长相粗犷,浓眉大眼,虎背熊腰,腮下连髯,外形上颇似彪悍的北地人,但是他一身绫绸褙子常服,头戴东坡冠,却又一副江南成功生意人的标准形象。 他下首坐着的却是夜中救起的那兄妹二人,那位兄长正一脸恭顺礼貌地在跟船主闲话。 那少女依旧一副少年打扮,一袭水清长袍,头上戴着一个素色方巾,坐得端正正,看起来倒是颇有些风度翩翩少年郎的感觉。 伯逸之乍然见她如此样貌,眸底不由莫名生出一分恍惚。 脑中闪过的是临安城中那个纤细神秘的少年,那其貌不扬的眉眼间却藏不住夺人心魂的灵气与潇洒,仿若那一夜真教寺外的月色,清寒明亮,不着痕迹,却深刻地镌印在他的心上,挥之不去。 见伯逸之带着那日松进来,他们立刻停了话头,船主立刻起身相迎,那兄妹也慌不迭地起来。 那少女一见一身俊逸不凡、贵气逼人的伯逸之,目光也不由怔忪了下。 “易先生!来来,快请坐!”船主一脸热情地迎到门边来。 “秦员外客气了!”伯逸之从容而入,清俊尔雅的面上也扬起礼貌的笑。 那日松一丝不苟地留在门外。 “贵随侍也一起用点早饭吧!”秦员外很是亲和地指指那日松道。 那日松立在门边沉默不语。 “我这手下比较内向,怕见生人,员外不必客气!”伯逸之婉转拒绝。 “可是,我听说这位壮士武功甚是了得!”秦员外也不以为意,照旧笑着请伯逸之落座。 伯逸之坐定,浅笑着望向秦员外。 他自然明白秦员外大概是与那对兄妹闲话过昨夜之事。 可不待他开口,忽然旁边那位少女“扑通”往地上一跪,对着伯逸之就是三个响头,磕得船板都“咚咚”作响。 “恩人在上,请受小女沈莲生一拜!” 沈莲生抬起头来,清秀的脸庞上满是感激与后怕的神色,眼睛还不由泛出殷红,泪光隐隐,看起来甚是楚楚可怜。 “小女昨夜差点儿被水匪——若不是恩公与贵随侍搭救,小女大概今日便是这大运河里一条屈死的冤魂了!小女只愿能衔环结草、粉身碎骨以报此恩!” 说着,沈莲生又“咚咚”三个响头,而她的兄长也随之跪地,亦是几个响头磕得要将秦员外的大船给磕个洞了。 “是的,在下沈乔!也替我小妹谢谢先生救命之恩!” 伯逸之淡淡一笑,扬扬手示意那兄妹起身:“二位不必如此,快请起吧!昨夜那场面,我们谁都未曾料到!所幸,最后是秦员外救了我们大家!我们最该感谢的是秦员外!” 他说完,端起手边的茶盏,“易某以茶待酒,在此感谢秦员外的仗义相助!” 章节目录 第三百九十七录:食粥歌 沈乔兄妹见此,赶紧也站起来,端起黄梨木桌案上的茶盏,恭谨地随着伯逸之的动作,向秦员外敬茶。 秦员外爽朗地大笑起来,也不推辞,端起茶盏:“说来也是诸位命不该绝!今日在秦某的船上一聚,也是我等的缘分!” “来,饮完这盏茶就莫要再提什么救命之恩了,你们就是秦某的朋友,以后就算结上缘了!” 说完,他豪迈地一口饮尽茶盏,好似一杯杏花酿入了腹般意犹未尽地咂摸一下笑起来。 几人表达了一番致谢与奉迎过后,便开始随意闲话。 这时,有小厮动作麻利地端上来一只砂锅。 锅上还翻着热腾腾的乳白滚浪,雪白粳米粘稠饱满,其中时而还有鲜嫩的鱼片与嫩绿的葱花闪出,一股鲜美津甜的气息扑面而来,教人不由食指大动。 “来来,三位,这是秦某特意带出来的府上厨子拿手之粥,极鲜鱼片滑粥!” 秦员外颇为自得道,“这位厨子以前可是在春风楼干过的,后来被秦某高价挖来,专门为我做饭!” 沈乔不由羡慕又赞誉道:“在下听说潮汕之地百姓极为喜爱用鱼片入粥,据说鲜美嫩滑异常,可惜未曾有幸一尝!今日却能在员外船上得以一见,真是幸事!” 秦员外爽快地笑:“秦某少年清苦,常常饮食无定,就落得个胃心之痛!后来,跟人学着粜米贩米,也小有积蓄,才想着请个临安府有名的大夫给瞧了瞧!哪想,大夫配留个方子,就是让秦某每日早晚食各种补养的粥品!” “开始,秦某也不信,就这么个方子就能治好病吗?不过,没想过了几个月,还真有好转!” 沈莲生清秀的脸上露出一抹了然之笑:“医书上说,每日起食粥,空腹虚,有谷气便作,所补不细,又极柔腻,与肠胃想得,最为饮食之妙诀!” “大诗人陆放翁得年八十有六,许多人都曾问过他的长寿秘诀,大诗人只写了一首《食粥》来回答诸人!” “哦?”秦员外目光有些惊喜,笑着问,“沈姑娘竟然还懂得这些!不知那首诗怎么念的?” 沈乔一脸喜色地看着自己的小妹,显然也对这个妹妹多有骄傲。 沈莲生神色柔和婉约:“那莲生就献个丑了!” 她的目光往一直淡笑不语的伯逸之那个方向流连了一下,然后又似含羞般逃开。 她莺语婉转般念道,“世人个个学长年,不悟长年在眼前。我得宛丘平易法,只将食粥致神仙!” “好诗!好诗!”秦员外哈哈大笑,“到底是大诗人,将个粥也写得如此惟妙!那秦某这可要跟放翁一样,能活个耄耋之期啦!” 沈莲生笑道:“员外一片仁心厚德,必定长命百岁!小女回到家,必定给二位恩人立个生牌,日日祈祷恩人一生顺遂,富贵康健,福寿延绵!” 她说着目光终于敢落在伯逸之俊雅非凡的眉眼上,黑亮的瞳眸中一片诚挚。 “沈兄弟,秦某看令妹不像一般人家的小女儿,似乎颇有才华!”秦员外捻着自己的大胡子,意味深长道。 章节目录 第三百九十八录:花遭雨 沈乔闻言,颇为心疼地望着自己的妹妹,深深一叹道:“不瞒秦员外,在下祖父是宁宗朝的进士,曾做到四品太常寺卿,但是后来因为得罪了权臣丁大全,被诬陷入狱!” “家道不幸自此便中落了,不过即使如此,家父却也没有耽误我兄妹的学习,尽心教化,特别是我的这个妹妹,天资聪慧,琴棋书画各项专精,委实是一个才女!” 沈乔神色暗淡,一脸哀愁,“可惜,前年,家父也过世了,家中就剩下我兄妹二人!因为妹妹太过出色,被平章大人手下的一个幕客看中,可是对方已有妻室,小妹不愿为妾!” “哪知对方仗势欺人,想要硬夺!在下无法,只能悄悄带着妹妹逃出临安府,想去山东济南投奔一个做生意的族叔!没想,才出了临安府,就遇到这样的事情!差点儿枉送了妹妹性命!” 听着沈乔这一番沉痛述说,大家都不由将视线落在沈莲生的身上。 少女默默端坐,神色平静,但是乌亮的眸中似隐而含泪,却又倔强地不让那湿意滑出来。 坚强又楚楚之态,就越发胜似一树挺立风雨中的娇花般教人怜惜。 伯逸之望着眼前一身男儿打扮的少女,莫名又想起临安城里的那个人,眼中对沈莲生也生出一分同情之意来。 他劝慰道:“沈姑娘,吉人自有天相!如今,事已过去,待到北地,自然一切顺遂!“ “是的,沈姑娘惠质兰心,以后必定能寻得如意郎君!”秦员外爽气道。 沈莲生含泪而笑,有些羞赧道:“怎么能让恩人为小女的遭遇如此唏嘘!今日能有幸还坐在如此雅致的茶室,享用这美味的早饭,小女已经觉得是天大的恩惠了!” 秦员外笑道:“此行,贤兄妹不嫌弃,就随秦某一路去北地!一路有个照应!秦某在济南也有商栈,说不定与令族叔也认识呢!” 沈乔闻言顿时大喜:“在下族叔,沈贵,在济南主要经营塌房!” 秦员外微微蹙眉思索了一下:“此名秦某倒是未有耳闻!不过,无事,下次见了便也就识得了!”他爽朗地又笑。 沈家兄妹也笑。 伯逸之垂眸不言,微微笑着饮茶。 一番闲话,小厮早已小心翼翼地为主宾盛好鱼片滑粥,粥正凉得适口。 “来来,诸位一起用一点这鲜滑鱼片粥!”秦员外招呼,随口笑道,“以后长命百岁可都靠它了!” 诸人又笑,尝到粥品自然又是一番赞美。 秦员外边吃边与伯逸之闲聊:“看易先生年纪不大,却极有风度涵养,身边护卫也是高手,想来是出自世家!” 伯逸之摇头,俊美的眉眼间皆是苦笑:“哪里!易某也只是初初出来行脚的商人,贩售些江南的器物去上都卖一卖罢了!” “家中不放心,故而才多派了些人手!可惜经验有限,第一次就铩羽而归,还正苦恼着如何回去跟家中长辈交代呢!” 秦员外安慰道:“初出茅庐,总会遇到一些无法控制的事情!不过,这样的日子在大运河遇到水匪也确实不走运!” 他也甚觉不解,“如今正是农忙时分,按理水匪都该忙农去了!不过,大概,近年来也是年成不好,这个点就出来营生也是可能的!” 伯逸之听闻此言,手上一顿,眸底依稀的幽蓝愈发深邃,神色不动。 章节目录 第三百九十九录:伏羲式 沈莲生兄妹安静地用着早饭,时不时夸赞几句鱼片粥的鲜美绝妙。 沈乔又道:“说来不怕笑话,因为家父去世,家中委实窘迫,仆妇遣走后,厨庖之事都是小妹亲自操持!” 秦员外意外道:“沈姑娘也擅厨庖之事?” “不敢说擅长!不过初通!”沈莲生谦虚道,“会一些江南特色的菜肴罢了!” “员外可听说平章大人府上有位厨娘子擅于炮制羹汤,很得平章大人欢心?”沈乔道。 秦员外点头:“秦某也听说过,据说后来那位厨娘子在平章府的厨房很有些地位的!连带她儿子都在临安府神气活现,到处招摇撞骗的!” “这也算得行家里手!不过,不是在下浮夸,我小妹的手艺——” 沈乔转头看看旁边正一脸羞涩瞪着自己的沈莲生,笑得憨厚,“可是不逊于那位厨娘子!” “当真?那秦某倒是要尝一尝了!”秦员外闻言欢喜道。 “都是阿哥夸张了!” 沈莲生颊上微霞,却也还是大大方方道,“若是二位恩人不嫌弃,小女中午就下厨为大家做一道鱼羹,烹几道小菜!” “好好好!”秦员外笑得越发爽朗,偏头对伯逸之道,“易先生,咱们可是有口福了!正好,船上还有一坛上好的官酿,可是春风楼专供的!” 伯逸之优雅地拿着汤匙喝粥,也很是亲和地笑笑。 用完早饭,几人又闲坐了片刻。 伯逸之本想告辞去看看廉善甫,却没想到沈莲生主动提出为诸人操琴一曲。 左右无事的秦员外自然当即表示热情欢迎,伯逸之倒一时不好提出离开,惟有耐着性子坐着。 沈乔也是一脸笑意地望着妹妹,想来亦是劫后余生,多有欢喜。 沈莲生起身往旁侧靠窗的古琴走去。 她本就生得纤细,虽然穿着男子的衣袍,但锦带束腰,倒越发显得楚腰袅袅,姿态婀娜。 “员外这张琴并非凡品!”沈莲生一看那古琴,不由赞叹。 秦员外颇为自得地笑起来,捻着胡须道:“不知沈姑娘可愿意说说此琴有何不凡之处?” “这张琴是伏羲式,跟我们惯常所弹奏的仲尼式不太一样!唐时,蜀地着名的制琴家族雷氏制作的传世名琴“九霄环佩”便是伏羲式!” “这样的琴作圆首与内收双连弧形腰,以梧桐作面,梓木为底,通体髹紫漆,是故比中正平和的仲尼式要来得灵秀跃动。” “音色上,伏羲式琴也要比婉约、细腻的仲尼式来得更加宽广,厚重,充满温劲松透之气!据说当年,雷家所制作的那张九霄环佩是为玄宗皇帝的三子继位时所用的,皇家御用,自然彰显大气磅礴之气概!” 沈莲生纤细的手指在伏羲琴上缓缓滑过,一阵清澄悦耳之声随之而出,果然浑厚悠远,不绝于耳。 秦员外笑着直点头:“说得好!说得妙!秦某从一个落魄书生处高价购得此琴,就盼能得一知音人!”说完又拊掌称道,“沈兄弟所言不虚!令妹果真才貌双绝!” 沈乔也笑,蕴着几分自豪,同时又参杂了若干沉重无奈:“是啊,这样的妹妹,在下却没能力好好保护!” 秦员外伸出宽大的掌温厚地拍拍他肩膀,以示宽慰。 沈乔作揖回礼。 章节目录 第四百录:忘机曲 “其实,秦某对操琴也只知皮毛,不过就是附庸风雅罢了!”秦员外忽然凑近伯逸之,目光戏谑地低低道。 伯逸之会心一笑,觉得这位热情仗义的船主倒也是颇为爽直痛快。 沈乔则一心一意注视妹妹的动作,目光心疼又期许。 这时,坐定摆好姿势的沈莲生手中琴音骤起,一时袅袅音韵清微淡远,仿若水上来风,云逸天外,春光斜照,让在座的三人瞬间安静了下来。 她侧影袅娜,一侧的香炉里雅香杳杳逸散在她的发边,窗格外河风轻撩,有一抹春光打在她素白的脸庞上,明透,润洁,这场面真彷佛一幅画般。 伯逸之静静端坐,耳际是那支熟悉的《忘机曲》,轻鼓耳膜,缭绕不去。 此曲,他曾在中都奉先坊的太保府邸听太子太保藏春散人刘仲晦弹奏过几次。 每次听来,都不禁人随曲中意,端得生出一种止水湛寒波,鸥与鹭结和,闲眠醉卧,随缘过活之悠远意境来。 伯逸之博闻强记,饱览汉书,自然明白“忘机”二字之意。 所谓忘机,是道家之语,即忘掉巧诈机心,自甘恬淡,与世无争。 彼时,每每曲毕,藏春散人总会微微一叹,默默端坐良久。 他与太子真金、安童、廉善甫等人也都会不由自主地坐着,静静望着太保由来淡若寒山的眼睛。 然后大家都会奇异地发现,只有在弹完此曲后,太保的眼底才会起一分微澜,彷若寒山遇了春阳,暖风卷了珠帘,融出一丝水色微漾来。 可是,大家再想追问他操琴之所想时,他总是淡淡瞥少年郎们一眼,道一句“等你们过了不惑之年自然明白!” 事后,廉善甫他们总会私下戏谑玩笑。 说太保也许是少年时有邻家年轻貌美的女子与他唱和过此曲,这些年过去了,他才念念不忘。 伯逸之虽没有这样荒唐的想法,但是,却也能感到太保心底至于此曲而所有的曲折蜿蜒。 藏春散人早过不惑之年,却一直孤身一人,布衣素食,从无骄奢,一心一意只顾操持国事。 听说若不是前年翰林学士王鹗奏言,应该正其衣冠、给以厚爵,他依旧孑然一身。 不过,后来薛禅汗当即就采纳进言,进封官位、赐予宅第,甚至还为太保许了一门亲事。 可是,即使他以异于常人的速度成家立业,伯逸之发现太保依旧还是一副淡淡然的模样,似无喜悲。 随着曲声,伯逸之眸色微动。 伯逸之倒没想到沈莲生一介青稚少女,竟也能弹出几分《忘机曲》风清月朗天地宽的意境来,却也是不易。 他不禁也专心地侧耳欣赏,心平气和地感受这些日子来难得的安祥之意。 曲毕,一时室内静若无人,惟有忘机曲余音绕壁,不绝于耳。 须臾,秦员外才拊掌赞叹:“真是妙哉!妙哉!” 沈乔嘿嘿笑着,似乎比赞许他自己还要开心万分。 沈莲生粉面含羞,落落大方地起身一福道:“小女献丑了!” 伯逸之也轻轻鼓掌,沈莲生眼波流转,似不经意流落到他这边,又赶紧飞快地逃开。 章节目录 第四百零一录:八卦腾 廉善甫卧在舱房内休憩,清晰地听闻如此动人悠远的琴音,也不由侧耳静听了片刻。 这一路奔波,任务算是完成了一半。可怎知即使是乔装打扮,其中却还是有如此多曲折横生,刀光剑影,委实出乎他的意料。 昨夜一宿的刀火沉浮,水中挣扎,今日能得人相救,安稳地躺在这干净清雅的舱房内,也算得一桩幸事。 此刻,再听一曲清幽美妙的汉人琴曲,他心中一直忐忑忧患的情绪,也有了几分平定,甚而连因长久泡了水又溃开的伤口的疼痛也缓和了一些。 不知过了多久,就听舱门外拉扎和低声行礼的动静,廉善甫估摸着是伯逸之来了。 果然,刚待他从榻上费了几分力让自己坐起来,那厢舱门就被轻轻推开了。 伯逸之一见他已经斜靠在榻上,便笑着过来:“以为你还睡着他们也不敢来吵你!用些早饭吧!” 他身后是孟和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放着三两碗盏,碗上热气轻逸。 沉默的那日松继续留在门外。 廉善甫也笑:“想来先生是与船东相谈甚欢啊,都还有琴声相合,没想到那位秦员外看来粗犷不羁,倒颇有雅趣!” 伯逸之拉了张凳子坐在榻前,看着孟和照顾廉善甫用餐。 “这粥还挺特别!”廉善甫吃了几口鱼片粥忍不住赞叹道,“竟然如此鲜美,入口即化,毫无腥气,一个粥还能做得如此,真是用尽心思了!” “那位秦员外算得是个饕客吧!”伯逸之淡淡一笑。 “这又是美味佳肴,又有琴音雅趣,汉人就是会享受!”廉善甫低低玩笑道,“这比太子府的饭食还适口呢!” 他们常常忙里偷闲便混在太子真金府上,一起骑马饮酒戏耍,真金自然也会好酒好肉招待,不过也只是蒙古人的做派,哪里有汉人这许多精致费心的花样来。 他们此行出来,才发现中都、上都哪处都比不得临安府,至于和林,跟临安府更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简直就是汉人眼中典型的漠北蛮荒之城。 莫怪都道江南好,这样的人家富贵地,如此不教人觊觎? “那琴也是秦员外所弹奏?”廉善甫随意问道,“我听着那曲子怎地跟以前刘太保弹过的很像啊!” 伯逸之眉眼不动,目光若有所思,口中也顺便答道:“确实那就是刘太保给我们弹奏过的《忘机曲》!” 廉善甫啧啧两声:“这秦员外一个生意人,却也有这份胸襟,倒是奇了!” “不是秦员外,此曲是出自昨夜救的那位女子!”伯逸之道。 廉善甫闻言,登时兴致高涨了起来,凑近道:“能弹得出如此曲子的,那姑娘想来有几分见底!” 说着他眼神戏谑,多有八卦沸腾,跃跃欲试之意,“我看那姑娘长得还不错,昨夜救上来时,还一径地往你这瞧呢!” 他故意上下打量伯逸之,满眼揶揄,连笑意都有些别有用心。 “我们伯相不戴假面的话,用汉人的话讲那是一个风度翩翩,玉树临风,况且还是那姑娘的救命恩人,要是我,也只能以身相许,涌泉相报了!” 章节目录 第四百零二录:风云凛 原来,昨夜火起,伯逸之他们正要下水,无意间看到沈氏兄妹二人蜷缩在一个麻袋旁瑟瑟发抖,满脸惶恐,不知所措。 伯逸之也未多想,便让拉扎和替他们也寻个浮物,一起下水后还嘱咐有点水性的孟和跟着那兄妹二人,是故,后来秦员外救人时才能一起将他们救上来。 廉善甫向来对这样的花边八卦多有心得,脑子一动,其中各种纠葛情节的幻想演绎,堪比临安府北瓦子里的各种说话艺人。 伯逸之不理他,只澹然地丢他一眼道:“好好吃你的早饭!” 廉善甫笑,随后又不怕死地加一句:“那姑娘长得还不错啊!” 伯逸之悠悠睇了他一眼,不理他。 “昨夜之事,我想来想去,总觉蹊跷!可是——” 然后他双手抱胸昂,目光幽邃地望向舷窗,那里一只沙鸥横渡水上,转瞬,有一道浅浅的银亮之光从它喙上轻闪。 “可是如何?”廉善甫见他神色凝重也不由正色道。 “我却不知对方是冲着船去的,还是冲着我们去的!”伯逸之沉声道,“我们这一路一直有人追杀,不可能归途会一帆风顺!只是他们也太迫不及待了!” “你说那伙人是借刀杀人?”廉善甫眼神亦是灼灼。 伯逸之修长的手指轻敲着自己的手臂:“之前与秦员外闲谈,他说三月是采桑采茶的农忙之事,水匪一般不怎么出动。” “可是昨夜却一股脑来了那么多,而且船还神不知鬼不觉地离开了休憩的水坊,这不是有备而来,却也没有什么道理了!” 廉善甫放下碗筷,有些恨恨道:“哪天让我逮到,非挂在马上将这些人拖了十圈八圈,拖到他皮开肉绽为止!” 伯逸之俊美的眉眼却是一分未动,顿了须臾道:“如今我们借了别人的船,但愿,不要连累秦员外才好!” “此事,过了江水与他们汇合再说!暂时,应该不会再有事,此地到京口这一路也没有什么合适下手的地方了!” 廉善甫点点头。 ------ 临安府,皇城司外。 白知言的手下江起默默蹲守在一棵老树的浓荫密枝里,遥遥监视着皇城司的动静。 破晓,来了大夫。 同时,还有王家的公子。 清晨,又来了贾府的马车。 这一波波人,川流不息。 看来,这皇城司昨夜确实如坊主所言,自有波澜。 江起警惕地等候着—— 不出多久,那个被关押的小差役就被贾府极受器重的幕客廖莹中给带了出来,后面还跟着下一指挥使卫如信并两个校尉。 那个小差役走得有些慢,不似平日的利索,卫如信则紧紧跟着她。 很快,他们一群人便都沉默地上了马车。 平章府的幡子在朝阳晨风中轻轻随着马儿拂动,临安府已经苏醒。 待马车走远,江起悄悄遁隐。 而离他不远处的一处民宅的马头墙后,着了玄衣的渭水一动不动伏在阴影中,盯着对方的动作,目光中风云凛冽。 痴意坊,庐山五老,阿莫颉,他们究竟是什么关系? 他们盯着赵姑娘到底有何图谋? 他微微扬头眺向已经远走的平章府马车,若有所思。 章节目录 第四百零三录:小儿啼 马车很快逶迤着到了西湖小筑。 赵重幻随着廖莹中下了马车,卫如信与两个皇城司的校尉骑马跟随,也“嘚哒”着马儿到了跟前。 她微微眺看了一番眼前的朱门府邸。 春光里,重甍飞檐,亭台楼阁,依旧不着一言地伫立,乌瓦隐隐泛着油亮的光。 高耸的围墙上攀援的藤萝随着春风微微飒响,莺鸟婉转,愈发显得高门大户的庄重典雅与不可直视。 不远处南高峰青碧如洗,偶尔有云影落在上面,透出几分春色里幽邃的碧色,亦衬得山脚下这座豪门府邸若方外造化之地,教人不敢轻易亵渎。 看来前日的那一场大火,并未对这高门阔院有多少影响。 它仍然还是临安城里人人忌惮却个个巴结的独立一方、傲视群雄的平章府。 平章府的门子一见是廖莹中回来,赶紧打开侧门,恭敬地候着一行人进去。 几个门子见到卫如信,虽然有些奇怪,却也都礼貌地称呼一声卫三公子。 他们刚进了大门,穿过前门阔达的庭院,往一侧的水榭而去,就忽然听见一阵尖锐的孩子哭叫的动静,那哭声断断续续,高亢而气短,仿佛被什么掐住了脖颈般,痛苦莫名。 随着孩子的哭声,后面还跟着几个大人的声音,隐隐混着斥责劝慰之意。 赵重幻走在廖莹中身后,听闻此声,目光蓦然一动。 平章府的孩童,除了贾子贤,似乎没听说还有比他年龄更小的。 那么这一大早会在西湖小筑的园子里哭得如此风云变色、昏天黑地的,想来不会是其他人了。 她心中思及那孩子的病,不禁骤地生出一分担忧来。 贾子贤的病,如此情绪激动,很容易引发喘症, 廖莹中对这哭声似乎见怪不怪,埋头领着他们往前走。 赵重幻明白,他是要将她带去禀报贾平章。 过了晨风微漾的水榭,那孩子哭声随风而来,越发清晰,也越发让人听得触目惊心。 而那厢伴着倔强减持的哭声中,是一个男中音似正在疾言厉色地教训着什么,声音也稀稀落落地传来。 “------什么师父不师父,你要找一个来历不明的小子当什么师父?你一个平章府的嫡亲公子,就这么不懂事?------” 她闻言眉心一跳,忍不住侧目眺望了下,一片幽篁森森挡住了视线,她垂眸,心底莫名生出些许伤感。 小柱子还惦记着要寻她吗? 那小娃娃确然真心视她为师父,想要与她有一番来往。 她明白,贾子贤与贾子敬,皆与她交了心,可惜,他们注定连普通的友人也做不得。 她正默默伤感,一阵异常纷扰的嘈杂传来。 “子贤、子贤!” “小公子!” “小公子,你别吓阿巧啊——” 突然,孩子的哭声遽然一停,继而是一群女子慌张呼叫的动静。 “快去叫大夫——” “快去!” 赵重幻一听此动静,心里一紧。 莫非贾子贤的旧疾又发作了? 想到前夜小娃刚中了毒,哪里还受得起这番折腾,赵重幻有些担忧。 章节目录 第四百零四录:金簪伤 顾不得眼前自己的困境,她一把推开走在自己前面的廖莹中,毫不迟疑地就往那片竹林冲过去。 廖莹中一愣,见卫如信早就一步不停地追随过去,目光沉了沉,却也不由转了步子跟上去。 那厢,果然是穿着一身月白锦袍的小柱子,他口吐白沫,浑身瘫软,正被昌邑夫人慌乱地抱在怀中,阿巧扶着其小小的脑袋,不知所措地跪在地上叫唤。 一旁有小厮撒开腿跑去找府上的大夫。 而一脸烦躁的贾平正气哼哼地立在一出,双手负在背后,脸色青白地瞪着再次发病的儿子,眼底藏不住地露出一分厌恶。 “夫人!”赵重幻疾奔过去。 昌邑夫人一抬头,看见来人竟然是前日在这府邸里掀起重重风浪的少年,不由怔忪了下,遂却想到对方可以救自己的儿子,又不禁大喜。 而后面随之而来居然还有卫如信清俊的身影,一股委屈痛楚之意顿然泛滥心头,汪洋恣肆,教她浑身一颤。 “赵小哥儿——快,快,救救子贤!”她摒住自己的情绪,哽咽着高叫道。 阿巧也看到赵重幻,眉眼登时既喜且忧,那纠结若丁香芳香的愁绪,一串串地缠在细枝条般的眉弯上,张张口却叫不出“赵哥哥”三个字来,惟瘪瘪唇,嘟着嘴痴痴看着后者,。 赵重幻自也顾不得阿巧的千思百转,直接冲过跪在地上为贾子贤看诊。 贾平见此情形,先是怔愣了下,待看清来人,马上勃然大怒,亲自一把揪住赵重幻。 “何处来的小子?竟然敢谋害平章府的金孙!”他一张尖瘦的脸上布满鄙视与愤恨,“来人,快给本公子将她给赶走!” 周围随扈听得命令,立刻就要上前。 没想昌邑夫人立刻从头上拔下一根累丝镂空松竹梅金簪,一脸凛然地戳在自己细嫩的脖颈上,大声呵斥:“谁敢过来赶走她?我说让她给小公子治病,你们谁敢动她?动她,本夫人今日就死在你们面前!” 这突如起来的转变,让周围所有人都瞬间呆住了。 随扈们顿时更是一动不敢动,都骨碌着眼珠子瞟着主子,不知如何是好。 彼处,贾平一双眼目眦欲裂,尖瘦的脸上一片铁青,连微有些高的颧骨也青白突兀,他死死瞪着昌邑夫人,恼恨地似乎要吞了对方。 可是,昌邑夫人怒目而视,毫不退让地用金簪抵着自己,手都不抖一下,渐渐那簪子尖锐的尖顶上就渗出鲜红的血丝来…… “夫人——”周围团着的两个婢女吓得浑身发抖,“扑通”跪在地上,苦苦哀求,“夫人快放下簪子——” 一时,场面就这么对峙着。 赵重幻却也顾不了贾平夫妇的剑拔弩张,早从贾平的手上扯下自己的衣袖,然后直接撩开贾子贤的衣袍先开始为小娃急救。 卫如信想上前劝解,可是看着昌邑夫人一脸的决然与绝望,他停了脚步。 廖莹中冷眼旁观,他望着的却是赵重幻跪在地上的身影。 “怎么回事?” 这时远远传来一个苍老的妇人之声,大家抬头一看,被一群鲜衣靓衫的女眷簇拥着匆匆而来的是贾母胡老夫人。 章节目录 第四百零五录:拂袖去 待胡老夫人迈着颤颤的疾步来到跟前时,一看孙媳妇正拿着金簪抵着她自己,血都留了半边脖子,登时大惊失色。 “这是闹的哪一出?你们的父亲正为朝中之事烦心,你们小辈怎么又这般不知轻重?” 胡老夫人一边痛心疾首般怒斥,一边却悄悄使眼色,旁边的九姨娘冰雪心思,立刻意会,马上不着痕迹地绕到众人身侧去。 昌邑夫人一见是祖母来了,眼泪刷得流下来,金簪在手上也微颤了颤:“祖母,孙媳妇这也是没有办法了!好不容易有个能给子贤看病的,阿平他还不同意!孙媳妇只能出此下策了!” “祖母,您瞅瞅,她找了什么个玩意来给我儿看诊!就这么个丑小子!”贾平愤愤难耐地嚷嚷。 他话中的鄙夷敌视之意令一侧恭谨立在后边的廖莹中眉梢微微地耸了下。 而卫如信垂着眸,一动不动。 胡老夫人还没来得及发话,忽然众人就见悄悄绕过去的九姨娘已经探手一把夺去昌邑夫人手上的金簪子。 所有人都暗暗吁了一口气,目光不由偷偷地往卫如信的身上扫了扫。 怎么说也是昌邑夫人娘家表兄,如此一闹,到底有伤平章府颜面。 贾平见妻子威胁的金簪已被夺下,神色也无甚变化,又忿忿张口想说些什么,却被胡老夫人扬扬手阻止了。 “后宅的事,平哥儿不必管了,你且去忙你的!”胡老夫人沉声道,“这里有祖母呢!” 贾平本就被贾子贤闹得一脑门官司,烦躁得很,如此一来,直接干脆摔了袖子便走了,完全也不管他儿子此刻还躺在地上,正挣扎求生。 这样的时刻,夫君却离开了,但是昌邑夫人却好似见怪不怪,任由婢女给她擦拭一下脖颈上的血迹,便看着赵重幻给贾子贤施救。 胡老夫人望了望低着头正给贾子贤看诊的少年,一时也看不清对方面貌,但见卫如信与廖莹中皆在,估摸是他二人带回来的人,便将其招至一边细细问话。 待府上大夫匆匆赶来之时,贾子贤却已经缓和过来,只是人还有些不清醒。 昌邑夫人满目欣喜,命阿巧带着小厮赶紧先抱着小娃回晴芳阁,让老大夫也跟着过去。 赵重幻收拾了自己的银针,规规矩矩地默默站在了一侧,自然也没在意远远离开却依旧还是回头张望了几次的阿巧。 那厢,胡老夫人随着廖莹中的话,时不时睇了一眼这边的少年,目光从愕然转而变成一种深沉的若有所思。 昌邑夫人走近到赵重幻身边,神色感激里隐约几分酸楚与无奈,她望着少年其貌不扬的面庞,低低一叹。 “子贤从昨日就开始闹着要找他的师父,阿巧说他所言的师父就是——就是赵小哥儿!后来,好不容易才想了法子哄住了他!” 她雅致清美的眉眼间越发无助,“可是今早阿巧无意又提起了你,那孩子就又跟着起了心思,一定要带他出府去寻你!他父亲不同意,这才有了适才一出风波!” 赵重幻目光一动,心中也不由生出几分酸涩,她思索了一下道:“夫人,不必着急!在下最近大概要在贵府上盘桓一阵,到时我再跟小公子说说话!” “不过,如今最要紧的是小公子的病证,他似乎发作得越发频繁了!其实,”她认真地望着昌邑夫人,”对于小公子的旧疾,在下这两天思索了良久,倒是想到了一个方子,就是不知夫人可愿意让在下一试?” 昌邑夫人顿时神色一喜。 章节目录 第四百零六录:许一诺 “你所言可是真的?” 不待昌邑夫人开口,一侧胡老夫人遽然发问。 赵重幻回身答道:“在下有把握治疗小公子的病症!” 胡老夫人缓缓地迈着步子来到赵重幻面前,她用警惕而又怀疑的眼神上上下下将后者打量了一番。 “你可知你若办不成此事,你会有什么下场?”她沉声道,苍老的声音里俱是多年浸淫富贵豪门所养出来的倨傲与高高在上。 此言一出,周围的人都神情微微晃动了下。 昌邑夫人有些着急,张张口,却一时也不好多言。 廖莹中冷漠的双眼亦是越发冷然。 只有卫如信神色如故,并两个校尉端正地立在一侧,只字不语。 面对胡老夫人的咄咄逼人,赵重幻却淡淡一笑。 “老夫人大抵也知晓在下于此的缘由,既然进了贵府,在下也没有什么好担忧的!横竖平章大人总会有个交代,左不过——就是一条命罢了!” 胡老夫人倨傲的神色骤地一凝。 赵重幻却陡然又对着老妇人行了礼,恭谨道:“既然小公子认在下为师,做师父的总得为徒儿做点什么!给他治病就算是见面礼吧!” 胡老夫人一时揣摩不出这个少年的深浅,只冷冷道:“你既如此有把握,那老身就给你一次机会!若是你真能治好我曾孙的病症,即使你背着藐视、诬陷我平章府的罪名,老身也自可以留你一命!” “老夫人——”廖莹中没料到胡老夫人会许如此重诺,刹时神情一变。 胡老夫人却一手制止他的下文,继而颇有几分气势地扬扬手:“此事廖先生不用多言,老身自有道理!你们相公那里,我自会去说分明!” 廖莹中见此,只能沉默了下来。 “那,祖母就是同意赵小哥儿来给子贤治病了?”昌邑夫人有些不敢置信,她看着胡老夫人颤着声音问道。 胡老夫人盯着她脖颈上那处显眼的伤口,目光微沉:“既然云沁你都那样信任她,祖母自然也不能不给你一次机会!” 昌邑夫人闻言,“扑通”跪拜在地。 她全然不在意周围一群旁观的各色人等,也再不去顾及自己的所谓世家闺阁的端庄得体,只不断喃喃道:“多谢祖母成全!多谢祖母成全!” 九姨娘与八姨娘见此,瞄着老夫人的神色,然后机灵地将昌邑夫人给搀扶起来,顺带宽慰几句。 “如信!” 胡老夫人微笑地对着卫如信招招手,将他唤到一侧。 她缓缓道,“你既然最近都要在府上盘桓,有机会多陪陪你表妹,劝慰劝慰她,为了子贤,她也是吃了不少苦!” 老妇人扬手拍拍卫如信的胳膊,颇为亲昵道,“祖母知道她还是愿意听你话的,你多开解她一下,有些事——忍忍就过去了!内府的事,也不过就是那些,不要总跟平哥儿较劲!” 老妇人自然明白因为贾平纳妾一事,孙媳妇心有怨意。 虽然从来也听不到她多一句抱怨,但是这两年却日见着她与贾平如路人般冷漠。 卫如信并未多言,只恭谨地点头答应。 章节目录 第四百零七录:囚笼故 昌邑夫人罗云沁不禁抬头望着彼处,目光落在卫如信的面上,眸底隐隐一分不可言说的情绪,若叶下藏的清露,微微颤动。 胡老夫人与卫如信话毕,又回身宽慰了罗云沁几句,便安顿了九姨娘给她做个帮手,然后领着一干女眷离开花园。 临走时,老妇人沉沉地盯着赵重幻又打量了一眼,后者淡定地行礼。 “夫人,等一下在下给你将写一个方子,你且寻人去置办!”目送胡老夫人离开,赵重幻回头对着罗云沁道。 罗云沁赶紧点头,但是她目光不经意又落在卫如信面上,后者目光清冷,并无以前惯常的那种温和,这令她神色一黯,心间蓦然酸涩。 终于,她心上的这个人,也开始与她生分了。 赵重幻捕捉到她如此神态,眸色微动了下,也不着痕迹地睇了卫如信一眼,却发现后者正望着自己,此情此景令她乍然生出一丝迷惑之感来。 这一番突如起来的纠葛后,廖莹中阴沉地瞥了赵重幻一眼。 他回身向罗云沁行了礼,继而有些生硬地对赵重幻道:“既然事了,那么我们走吧!先带你去客院候着,相公退朝自会召见于你!” 说完,他向卫如信做了请的示意,便率先疾步向前走去,只是步伐中有一分不为人觉察的急切—— 他早该明白这个少女有个胆大妄为、惹是生非的性子,前夜的毫无顾忌还不够给他教训吗?他怎么敢跟她做交易?岂不是荒唐无稽?莫非他鬼迷了心窍不成? 将赵重幻与卫如信几人安顿在客院泠雪居,廖莹中便匆匆离开,门外自然留下一排侍卫严阵以待。 卫如信打发了校尉去西厢,见赵重幻走进东厢,便不由也跟着她进去。 赵重幻缓步进门,四下打量了一下房内雅致高华的陈设,蓦然有些失笑起来,骤地感觉这世界恁得是如此之荒唐—— 前夜,此处还是吕师杰带着临安府名伎寻欢作乐之地,她还曾在此虐待了那男人一回。 如今,倒是成了困住她的囚笼,这种转变岂能教她不想笑? “怎么?这处有何不妥?”卫如信的声音随后响起。 她回神,转身望着眼前这位清俊的青年将军,浅浅一笑。 “第一次住进如此雅致的屋子,有些感慨罢了!” 她玩笑道,“没想到得罪了平章大人,关了一回皇城司的大牢后,今日却住进这般精致的院落,想来不失为因祸得福!” “歇会儿吧,你伤都还没好!” 卫如信走到一边的椅子上坐了下来,然后颇有几分闲适之意地也打量一下道,“你真这么想的吗?因祸得福?” 话语间,他邃若幽潭的眸定定落在她身上。 赵重幻也走过去,在另一侧坐了下去,探手摸了摸圆几上的越瓷茶具,微微吃惊地发现茶水居然是热的。 想来是廖莹中提前让人预备的,她心里有些感叹:这人莫怪能成为贾平章的心腹,就单单这心细如发的本事也足以成事! 章节目录 第四百零八录:代酒茶 她毫不客气地提起茶壶倒了两盏茶水,一杯递给卫如信:“来,卫三哥,虽然我也搞不明白你怎会跟着我来到平章府,但是咱们既来之则安之,先饮盏平章大人的好茶!” 卫如信望着她递上的茶盏,目光有些教人难以琢磨,须臾,他才伸出修长的手接下茶盏。 “这茶真不错,有点龙凤团的意思!” 赵重幻品了两口,咂摸着嘴巴,显出几分欣赏之色,“北苑春风,方圭圆璧,万里名动京关。到底是平章府,客院里的茶也是大方得很!” 卫如信茶盏仍然在手,一瞬不瞬地望着她,任由其摇头晃脑地品茶。 “你还没回答我!”他忽然低道。 “嗯?” 赵重幻吞下一口茶,有些疑惑,转眼恍然地点点头,“我就是这么想的,因祸得福!我这人挺随遇而安的!” 她笑,“处久了,卫三哥便了解我了!哦对了——” 她又给自己倒满茶,“之前得三哥相救,重幻感激不尽,这里便以茶代酒,感谢大恩,但凡以后有用得着的地方,重幻必定在所不辞!” 她恭谨举着茶盏,星眸熠熠地瞅着卫如信,眸光里似有十万里银河催浪,粼粼晃动。 卫如信凝着她如此神色,全无一点破晓时满襟血色的颓然与破败,不由抿抿唇,最后还是端起茶盏一饮而尽。 赵重幻也饮完茶,长长喟叹一声。 “接下来你有什么计划?” 卫如信又问,“我不知道你跟廖莹中达成了什么协议,但是,与虎谋皮,还是要小心才好!” 他的目光里皆是意味深长。 “卫三哥,”赵重幻放下茶盏,回望着对方,沉吟了下道,“其实,你完全不需要趟这趟浑水的!” 卫如信目光如灼,顿了下才道:“既然受他们几个之托,我自不能让你一个人去冒险!” 赵重幻定定看着他,眸色沉邃似有深意,脑中莫名却想起昌邑夫人罗云沁看向他的神情,心间微动。 “我的计划,自然是将自己从那杀人的罪名里救出来!十姨娘的死极为蹊跷,背后似乎大有文章!就先从她这开始入手!毕竟——” 她目光投向一侧的梅枝雪落屏风上,若有所思道,“平章大人可是别有所图的!” 卫如信没有追问她所谓“别有所图”是何意,只道:“听说你在侦缉一事上颇有长材,想来难不倒你!” 赵重幻闻言笑了:“看来胜欲、如祉他们夸大其词了!” 她蓦然站起来四下梭巡了一番,目及墙边的几案上的纸笔时,乍然一亮,“先莫说这些,我先要给小公子拟个方子!” 她快步走过去,绕到几案后面,坐了下来。 卫如信也跟过去。 “你既会治病,怎么没给自己看看?”他好奇问。 “我——”赵重幻摇摇头,嘲弄自己道,“我这也算是医者不能自医!不过,你放心,你那表外甥的病,我确实知道怎么治的!真的,我也希望小柱子快点好起来!”她最后一句几乎是喃喃自语了。 “小柱子?”卫如信有些好笑道,“你是这么称呼贾子贤的?” 赵重幻笑,“他的病就坏在此了!” “哦?”卫如信诧异挑眉。 章节目录 第四百零九录:入画楼 赵重幻一时未语。 卫如信立在一侧,看她信手笔走游龙,一手小楷写得端庄又潇洒,于她看不见的背后,是他有些微扬的眉角。 “此话怎讲?”他低低问。 “这小娃自小锦衣玉食,如珠如宝的养着,所以胖得跟平章府前厅的楹柱似的!但是,也许是因为令表妹怀孕时心情不算太好,他生来便胎气不足,所以在两三岁时才会很轻易就受了惊吓,如此身体才越发糟糕!” 赵重幻边写边道,“可怜他本是个心病,但是给他看诊的名医却各执一词,多开些虎狼之药!” “再加上贾府给小娃又常常使用那些大补珍稀之物,更导致小柱子饮食过量!” “结果因为七情之偏,五味之厚,反倒损伤了胃气,以致糟粕之余,停痰淤血,互相纠缠,日积月深,郁结成聚,成形于外,便是发为瘫痪,痨瘵,肿胀,癞疾等等,甚至为各种无名奇病!” 听她此言凿凿,似胸有成竹,卫如信也不禁双手环抱于胸前,专注地望着她下笔有神的动作。 她写时极为细致,将所用之药引、材料、步骤、注意事项都一一写下,甚至连小娃用药也许反感抗拒的鼓励方法都注明了。 待她写完,外面就有校尉来禀告:“卫指挥使,有个叫阿巧的姑娘说来取药方子!” 赵重幻轻轻吹了吹尚未全干的墨迹,前后又细细梭巡了一遍,便递给卫如信。 卫如信认真地阅读了一番,面对这份看似平常却颇有惊世骇俗之意的方子,不由眸光如粼。 “你确定此法可除子贤之疾?”他犹疑地问。 “我还押着一条命呢!岂会儿戏!” 赵重幻笑。 “麻烦三哥将此亲自交给阿巧姑娘,交代她一定按我说的做,一步不得错,否则她的小主子还有小主子的师父我都得性命难保!” 她虽言辞凶猛,但神色却自若,竟然往一侧的软榻走去,继而恣意地直接躺了下去。 还懒洋洋地眯着眼感叹一番:“这比皇城司的稻草堆子可舒服多了!既然进了这里出不去,且让我浮生偷这一刻闲吧!” 卫如信定定望着她。 见她如此姿态从容,他目光不由晃动了下,又睨了眼手上的方子,唇角微弯,便认命地出去给她跑腿去了。 待他走出门,赵重幻方转头侧目望着他颀长俊廷的影子,眸色深思。 …… 晴光正好,一抹斜照入画楼。 芳华如故,袅娜春色抚人心。 过了碧桃婆娑的月门,便是重甍高檐的晴芳阁。 卫如信随着阿巧去了阁子。 晴芳阁不似揽香楼的富丽堂皇,以素雅清新之气取胜,这与女主人端然矜持的秉性一脉相承。 虽然看起来风和暖煦,但还是令人莫名有一种油然而生的距离感。 就恰如琉璃盏后的光色,明亮温暖,却因隔着幽凉易碎的质地,而不容轻亵。 小柱子贾子贤正躺在锦榻上,神智清醒,拿着他的神弩边摆弄边嘟囔着什么。 “表舅舅!” 他一听动静,立刻回头看过来,发现来人竟然是卫如信,不由有些欢喜。 “你如何今日又来了?”他跳起来。 卫如信温和浅笑:“你乖一些!方好些!” 贾子贤闻言,登时垮下白馒头似的小脸,嘟囔道:“还不是阿爹,我想去找我师父,他也不让!要不我怎么会发病!” 卫如信揉揉他:“你师父托我给你娘送来一份能救你命的物件!” “什么?”小柱子真正惊喜地叫了起来,“你见过我师父?” 章节目录 第四百一十录:疏离苦 卫如信坐在榻边,轻轻一抬手,将兴奋地几欲跳起来的小娃又扣回锦榻上,左手还状似无意地压在贾子贤圆滚的小胳膊上。 他神色坚持但目光温和道:“你病着,要治好病你师父才会来见你!所以你不要再像早上那样在园子里大吵大闹要出去寻她!” 想跃起来的贾子贤一时直觉自己像被什么无形的绳索给绑缚住了一般,使劲想挣脱却左右无力。 过了须臾,他才发现自己委实动弹不得,只能老实地一动不动。 他只叨叨着小嘴巴:“来给我瞧病的老头儿比南苑里的禽兽还要多,也没见给我看好过!我的病能好才见鬼了呢,可怜我这辈子都见不着我师父了!” “贤儿,莫胡说!” 这时门边传来一道清雅柔美的声音,罗云沁袅娜地走了进来。 贾子贤嘟嘟嘴巴,就差烦躁地要翻个白眼了。 那些个老大夫,表面上对他恭敬得跟作揖的猴子似的,其实根本只是将他当作个药罐子加钱袋子罢了! 什么药名贵少见,他们就鼓动他阿娘去想法设法给他弄来试,压根儿不会在意他能不能治好。 他甚至还偷听过有个老大夫跟别人悄悄说:平章府不差银子,就是用人参给他吊命也可以再给他吊个三年五载的。 既然师父说要等他病好方能见面,那他不得等病死了变成鬼才能见到她? 不过,师父会抓鬼,到时他故意让她抓住,倒真可以见面了…… 他乌黑的瞳仁骨碌碌转着,心里小算盘噼啪作响,胡思乱想着。 其实他还想要问问表舅舅他师父到底在何处,可是阿娘业已走到跟前,他惟有闭上嘴,百无聊赖地盯着帐顶翘着小腿乱晃。 罗云沁款款进了内厢。 看着坐在榻边微微笑着的卫如信,她神色亦越发柔和,走近温雅地行礼。 “三哥哥!” 卫如信见她进来,便站了起来,笑得礼貌却隐约几分疏离。 “夫人!” 罗云沁登时眸光一颤。 “夫人”? 他怎么会称呼她为“夫人”? 他真要与她断了干系吗? 前夜那好不容易的短短一次碰面,她的无理取闹是让他也彻底心寒了吗? 她齿间蓦然发苦,心尖若钝刀凌迟,来来回回,一寸一寸,血肉模糊起来。 “我是来帮赵重幻送药方子的!” 卫如信并没有注意她的变化,径自说明来意,然后直接从袖中掏出几张黄绵纸,递过来。 “本说就直接给阿巧,可是,我看赵小哥儿的方子委实写得很是详尽,她还交代我一些话,我怕阿巧中间传达有误,索性就随阿巧来晴芳阁了!” 罗云沁闻言,眸色大喜,马上摒退心底的千回百转,径自眼巴巴地盯着卫如信手上的纸张看。 她微抿着的唇亦有些不由自主地颤动。 那嫣粉的唇色如同桃花尖上最细嫩的部分,娇美柔弱,却固执明艳。 “谢谢三哥哥亲自送来!” 她竭力稳住自己同样微微有点晃动的手接下方子,然后迫不及待地打开细细端看。 顿了半晌,她神色几变。 章节目录 第四百一十一录:满庭芳 连小柱子贾子贤都看出他阿娘神态有异,不由好奇地拗起脑袋拼命想探个究竟。 他师父写的药方子? 给他治病的吗? 他是不是不用变成鬼就可以看见师父了? 可是他阿娘怎会如此神色? 莫非是方子上的药很难寻吗? 小柱子巴巴地想跳起来,但表舅舅也不知使了什么法子,他竟然被牢牢束缚在榻上,不好乱动。 “什么方子?我师父给我治病的吗?”他只能嚷嚷着想看,虽然他字还识不了几个,可还是拼力想要瞅上一瞅。 他阿娘却并未如平常般立刻理会他,只怔怔地抬头望着卫如信,目光满是犹疑,颇为不知所措。 “这方子可是千真万确?”罗云沁喃喃问。 她如今已经寻医无门,最近贾子贤的病发作更加频繁,她生恐再如此下去,怕总有性命之忧。 赵重幻的再次出现,就像一道不同寻常的光,照亮她迷惘若寒野荒凉的心。 是故,她才不惜以性命相挟,逼着贾家同意她让赵重幻给小娃治病。 但是,这一刻,她拿到这张方子时,却又生出莫名荒唐之感—— “就是喝牛肉熬的汤便可治疗贤儿的病吗?赵小哥儿确实是这么写的吗?” 她一双水眸湿漉漉地盯着卫如信,无法置信地又追问一句。 卫如信自然明白罗云沁的感受,他微微一笑,示意她坐在一侧的宫凳上,然后将赵重幻的话转引了一遍。 “赵小哥儿所言确实不差!” 听完卫如信所言,罗云沁神色倒确实信服不少,有些恍然道,“当日怀孕时我因为思家——” 她视线晃动了下,垂眸道,“确然心情不是很好,茶饭无心!三哥哥那回来看望,不是还说我怀孕了却比平日还是薄瘦吗?” 卫如信闻言,眸光一闪,低低道:“这么多年我都不大记得的了!” 罗云沁唇角轻颤,微微苦笑。 “这么多年,三哥哥不记得是正常的!赵小哥儿的岐黄之术看来确实高明,她的推论应该不错!” “贤儿生出来时就比较孱弱,所以府上向来供应晴芳阁的都是珍馐佳肴。而那次他本就病着,婢女掉东西的意外又真的吓住了他,从那以后,病才愈发重了的!” 罗云沁眉心微蹙。 此时她再回头反思,又觉得赵重幻的方子虽与其他那些所谓临安府名医大相迳庭,但是说不定却是另出蹊径,自有一番造化呢。 “三哥哥,你觉得呢?这个方子可行否?” 她思索一番,不由有些激动地望着卫如信,小心翼翼问。 “我信她!”卫如信毫不迟疑道。 那人,用一条命来搏的方子,他如何会不信呢! 他的笃定令罗云沁一怔,随之笑起来,不去理会心中依稀而起的莫名酸涩。 “好,有三哥哥给我支持,我也不怕了!”她垂眸又细细读了一遍方子,“我这就着人去准备!” 说着她急切地就欲出去,不过,临走又似想到什么般却顿了下脚步,回头望了望卫如信,神色踌躇。 卫如信默了下,便转头对小柱子道:“表舅舅与你阿娘说几句话,等会儿来陪你玩!” 贾子贤正着急问关于他师父的事,自然直点头:“快去快去,回来给我说说我师父在哪!” 卫如信笑着颔首,捡步离开。 出了贾子贤的厢房,卫如信见罗云沁立在院中一株生得极为葳蕤茂盛的海棠树下。 春风卷棠落,如同一片烟云逸散,满庭芳华,缠绵悱恻。 “三哥哥,赵小哥儿的事我也听说了一些,”罗云沁的罗裙曳地,轻扫过满地落芳,连她的心也有些散乱,“只是,你是如何与她这般熟悉的?” 卫如信对那个少年笃定的信任依旧横亘在她心口,令她不吐不快。 卫如信站在她身侧三步之遥,负手而立,望着海棠树的娇艳,淡淡道:“前日认识她后,没想这两日在皇城司又碰到她,就熟了!” “哦!原来如此!”罗云沁嗫嚅着点点头。 她顿了片刻,又道,“前夜的事,我跟你道歉!” 卫如信身形未动,依旧面朝海棠,目无转移,沉默了须臾道:“夫人不必放在心上!如今,一切以治好子贤的病为要!” “赵重幻最近都会在府上,她虽不得自由出入,但是,只要有事,你尽可让阿巧来寻我,我会转告她!” 说完,他这时才转头看看她。 罗云沁凝着他熟悉却又似乎异常淡漠的清俊容颜,樱唇微抿,一时不知再如何开口,惟有颔首以应。 “那我先去跟子贤说些话!”卫如信捡步欲走,“那方子的材料,若有需要也尽可寻我,我遣人出去找!” 罗云沁涩涩一笑:“谢谢三哥哥!” 她目送卫如信俊山一般的身影,心思幽然。 章节目录 第四百一十二录:竹外桃 流门总堂。 陈流端坐在书案前,握着一本账册在复核,但是修长的手指却迟迟未翻动一页,目光沉凝,几分忧色铺陈眉间。 一侧,早就摘去面具的犀存落寞地坐在椅子上,看着小阿昭无聊地逗檐下的一只莺鸟,目光无神,神色空白。 他们都在等待阿福去皇城司打听的消息。 “也不知阿福打听到消息没有?” 犀存忧心忡忡回头望着陈流,眸子里汪着的那泓水,波颤颤的,皆是无助。 陈流放下账册,看向她,目光煦和:“要不你与阿昭去库房看看!阿喜他们在收拾东西,看看可有你们喜欢的物件,挑一些回来耍一耍?” 犀存摇摇头:“不想去!没有小相公的消息,我哪里也不想去!” 陈流望了她片刻,然后立起来,走到一侧的几案边,拿起一只青瓷茶盏倒了一盏热茶,并一碟糕点一起端过来:“你一早也没吃什么,上次的伤又还未痊愈,先顾好自己!” 犀存见他如此贴心的举动,颊上不由微霞,似竹外三两桃花般嫣然。 她乖顺地接下茶食。 自那夜,赵重幻当着文师叔与陈流的面故意点破她的心事后,陈流对她的态度就有些微妙的变化了。 一想到她自己竟不是自作多情,心中便生出无限甜意来,可是,此刻又莫名掺杂了若干数不尽的酸涩。 因为,那个肆意不羁的“始作俑者”如今深陷囹圄,他们却束手无策。 她在陈流柔和的注视下,低头啜了一口茶。 茶汤,甘苦若心事,教人一时百感交集说不出什么话来。 她正想说点什么,忽然就见身前的陈流骤地转身大步往外走去。 她疑惑地偏头一看,远远的,只见阿福匆忙绕过照壁,跑了进来。 她霍地放下茶盏,立刻也跟着冲出去。阿昭见状早丢开鸟,小跑过去。 “门主!” 阿福脚步急促地停到半道,看见迎上来的陈流身后窜出来的二位姑娘,赶紧点头示意了下。 “可有小相公消息?”陈流沉声问。 阿福神色有些惊惶,搓搓手低声道:“门主,你昨夜所料不差,小相公——真已经被贾府给带走了!” 陈流闻言顿然蹙眉,默了一息,一时双手握拳互击了一下,向来从容温润的眉眼间流露出少见的忿然与紧张,他喃喃道:“还是走到了最糟糕的一步!” 现在的皇城司早就今非昔比,但凡舍得银子,总可以找出门路将里面的人捞出来。 他原计划过一段时间,此事冷却一点,就通过中间人去将赵重幻赎出来。 可是,如今,贾府却直接将人带走。这般一来,即使空有一堆钱财,也无处使力了。 一侧的犀存也骤然明白此言之意——小相公最后还是落到了贾平章的手中。 赵重幻纵然再有一身武艺,可是她一个女子,如何能敌得过贾平章数不尽的侍卫与残酷的手段? 思及此,犀存忍不住浑身打了寒颤,喉头发紧。 阿昭则茫然地左右顾盼,冀望哪位师兄师姐能给个听得懂的说法。 她不由去扯犀存的袖子,可是后者只是一把抓住她的手,而那抓她的手竟然明显在发颤。 章节目录 第四百一十三录:意外客 阿福凝重道:“据李狱头所言,昨日带进去后,平章府的廖莹中就等在皇城司了。送进去,他们皇城司都没来得及审,廖莹中直接跟小相公密谈了一个时辰!无人知晓他们谈了什么!” 陈流清俊的脸庞上神色若凝霜。 “那廖莹中——可有刑讯?”他踌躇地问。 没想阿福却摇头:“据说不曾!听说廖莹中甚至特意嘱咐不准对她刑讯!但是,”他目光黯然,有些不知所措,“但是今日凌晨,不知为何,小相公突然发狂,浑身是血,陷入昏迷——” “什么?”陈流遽然也懵了。 “什么叫突然发狂?怎么会发狂?哪里来的血?那她醒了吗?”他心中一时俱是不好的预感。 “没人知道为什么!” 阿福颓然又无力地摇头,为自己没打听到更清楚的内幕而惭愧。 “他们当值的狱卒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幸亏后来有下一指挥使卫如信相救,才让她醒了过来!” 犀存却想到这几日的种种异常,眉头紧锁地偏眸看向陈流,嗫嚅道:“师兄,可还记得我说过,那日她夜不归宿回来后带了一堆药的事情?” 陈流望向犀存,也立刻意识到赵重幻在狱中莫名其妙无故发狂,必定与她那次噩梦醒来,却无意击伤犀存有莫大关联。 他沉吟着,不由来回踱了几步。 蓦然他停在犀存面前道:“犀存,你乔装打扮一下,带个人一起去一趟钱塘县署!你不是说县署有个小差役与你们颇为交好吗?说不定他知道前几日到底发生了什么!” 犀存眸色顿然一亮,连连点头:“好,我这就去!” 陈流扶住她薄瘦的肩头,目光温柔:“你只需寻个由头与对方私下见面,切不可暴露自己的身份!从小到大,对小相公的聪明才智,我还是有信心的!” “既然她与廖莹中有一场密谈,最后还能让对方特意嘱咐不对她用刑,显然她与对方有所协议了!也许确然有可以脱身的法子!” 话语间他越发严肃道,“但是师叔担心得对,如果贾家的人寻你与阿昭,当作小相公的弱点来拿捏住她,那么一切就很难说了!” 犀存颔首:“我知道,即使木鸿声知道她底细,但是也并不清楚她叛逃虚门宗只是个考验罢了!如今能与小相公密切关联的就是我与阿昭,所以,我会保护好自己!” 陈流深切地凝了她一息,拍拍她肩:“你去准备一下!我们得知道小相公到底出了何事!本来她的武功应该足以自保,可是她现在却受了重伤,岂不是与常人无异了!” 他喟叹一声,眉眼间满是忧虑。 犀存明白他的心焦,郑重地探手握了下他的手:“我马上就去!” 他们这厢正说着话,突然外侧又有门子匆匆进来,神色警惕地回禀:“门主,岭南木府的二当家来拜访!” 陈流神色一紧,目露冷厉。 他沉吟了一息,转头对犀存道:“你们先回避!从后门离开!” 犀存情知木鸿声必定不会无缘无故寻到流门来,她心里也生出若干沉重的焦急担忧之感,一时却又不能再多言,只能低低道:“你自己小心!” 陈流颔首。 目送犀存带着阿昭疾步离开,陈流敛了敛惯常着身的青衣布袍,端正神色道:“去请他进来!” 章节目录 第四百一十四录:道喜人 很快,门子领着一行人五个人走了进来。 陈流负手而立静静等候,隐去适才眉间的冷厉与凝重,整个人若一道青松碧影,不卑不亢,澹然从容。 他注视着来人,领头的正是岭南问剑山庄木府的二当家木鸿声。 而后面四个随扈中有两个人的脸上都有伤处,道道口子似才结了疤不久,而目光中则闪烁着几分防备又傲慢的神色。 “流门主!” 木鸿声一袭锦衣傲然走近,不着痕迹地四下打量一番,然后笑盈双眼地抬手一揖,“许久不见,别来无恙!” 陈流也笑得客气,抬手行礼:“多承木二当家挂念!请到厅内用茶!” 阿福恭谨地引着陈流、木鸿声与一个随扈入了正厅,其他人留在了门外。 主宾坐定,烹茶闲话。 陈流放下茶盏,一贯的眉眼温润,清风明月般的煦和。 他微笑着问:“二当家难得来临安府,这次来可是贵府有要事需处理?怎么有空路过我流门?” 他们与问剑山庄并未多热络的往来,后者称霸岭南一带,自来眼高于顶,与偏于雁雍山的虚门宗这样的方外之所,更是泛泛相交,并无纠葛。 去年,问剑山庄老当家退隐,同时推出新一任当家人,所以才特意邀请江湖各派参加问剑大会,为新当家人开拓名声威望。 是故,送帖子的木鸿声才第一次携带着游历的外甥上了雁雍山。 虽然在山上中间发生了一点波折,不过后来,乌有先生还是遣了最得力的大弟子去岭南出席,以示重视。 木鸿声呷着茶汤,一时未语,只是眼角轻挑,似意味深长地笑起来。 陈流等着他的下文。 木鸿声终于慢条斯理放下茶盏,继而神秘兮兮地探头道:“木某可是特地来给流门主贺喜的!” “哦?喜?喜从何来?”陈流不解道。 “江湖谣传,贵宗的秘宗之宝《素虚经》去年不是被一位叛逃的弟子给盗走了吗?”木鸿燊依旧一脸神秘,“不知可是确有此事?” 陈流登时一脸诧异,向来不喜形于色的温润神情登然显出几分愤恨痛彻之色来。 “确有此事!家师对此痛心疾首,被气得差点卧病不起!遣我在外寻找,但是,这大半年我派人多方查探,却一直遍寻不着那个叛徒!怎么?” 他霍地神色一转,眸光微亮,也探身低低道,“莫不是二当家有那叛徒的消息?” 说着他立刻抬手作揖,谦恭有礼,“若是有消息,还请千万告知陈某,我虚门宗定有重谢!” 木鸿声笑中藏着不为人知的阴鸷与审视,不动声色挑了挑眼角睨着陈流。 过了须臾,他才缓缓道:“我们问剑山庄由来敬仰乌有先生道法高妙,一片宅心!” “自从贵宗成为江南道宗第一宗派,我等各家对虚门宗更是仰之弥高!而叛门背祖之辈本就人人得而诛之,木某岂会私藏消息不通知流门主呢!” 他颇为爽朗一笑,“今天,这不就是得了消息就来给流门主道喜来了!” 陈流越发喜上眉梢:“二当家看来确实有本门叛徒的消息!” 继而他越发恭谨地再次行礼,“还请二当家不吝赐教!” 木鸿声眉角微提,沉吟了下道:“在告知消息前,木某有点事情且有些疑惑,还请流门主解惑一二——” “请讲!”陈流抬手做出请的示意。 章节目录 第四百一十五录:试探否 “当日木某也在贵宗见过一次那位叛徒,是个俏丽的女子,可是怎么突然会盗了贵宗的秘宝而叛逃呢?” 木鸿声一脸诧异道,但是眼底却并不掩饰一抹犹疑试探之色。 “那时,我看乌有先生对你这位师妹甚为器重,如何她最后甘愿背此恶名,叛逃师门?这中间,可是有什么误会?” 见木鸿声如此探究的神态,陈流齿关不由轻叩,骤然明了此人今日无事登门的目的了。 他是来试探小师妹叛逃之事真假的! 陈流心底冷冷一笑,面上那双清雅温润的眼中却遽然射出哀其不幸,怒其不争的厉光来。 他霍地用力拍了下几案,深深一叹,似颇为痛惜而无奈,继而才娓娓道来当日之故。 “据说当时她戏弄了木二当家的贤外甥,后来被罚在清心崖思过时,又罔顾我虚门宗礼法,与木二当家发生了激烈的冲突!” “陈某听说,若不是我大师兄及时赶到,她八成会令我虚门宗与问剑山庄落下嫌隙!” 言辞间,陈流越发忿忿难平。 “家师确实一直颇为看重于她,哪里料到她如此骄纵任性,不识大体,不明深浅!因着此事,家师他老人家对她也颇为失望,于是又重罚了她一次!” 陈流一手扼着几案的边角,似有一股磅礴却极力被压制的怒火都要将边角点燃—— “没想到,她表面上接受了处罚,暗地里却设法去我虚门宗禁地盗取了秘宗之宝,然后叛下师门,逃得无影无踪!” 木鸿声唇角微抿,听着陈流之言频频颔首,面露几分痛惜之意。 “真没想到她的叛逃竟与木某有关,委实惭愧惭愧!”他的神色不明意味,低低道。 “哎,是她自己咎由自取,如何能怪二当家的!”陈流赶紧摆手宽慰。 木鸿声喟叹两声,以表自省。 可于无人能察处,他的目光却一闪,里面隐隐泛出几不可辨的寒意与势在必得的暗黑欲望。 自听说赵重幻叛逃的消息后,当初清心崖上的种种最近便时不时会盘桓在他脑海中,萦绕不去。 彼时,赵重幻对他的不期而至极为吃惊,也毫不留情地作出了凌厉的反击。 他没料到她一位弱质纤细的少女,内力修为竟然如此了得。 他甚至差点儿被她用暗器伤了男人最要紧的地方,若不是张继先及时赶来,他委实也讨不到几分好处。 可是,毋论她怎么狠厉,多么不留情面,面对她那张仙姿佚貌的绝色容颜,他的所有不甘与惊恨却都不由自主化为一股子势在必得的决心。 如若赵重幻确然是背叛了虚门宗,那么凭她这个欺师背主的罪名,她这一辈子在江湖上也都只能东躲西藏,沦入末流,再无出头之日。 而自前些日子,江湖传言她在临安府出现时,他还心里暗暗一喜,正琢磨着趁机去“拜会”一次,却哪里料到竟然在平章府直接就遇见她了! 他觉得这种时刻,凭借他问剑山庄二当家的身份,适时出手,几许温存,一点胁迫,一个失了师门庇护的小女子还不是手到擒来? 但是,前夜,莫名其妙却冒出一个谢府公子来。 那人出人意料的一手,委实让他当时生出几分忌惮,同时膨胀欲发的嫉恨之心也教他一时脑热,所以才会贸然返回贾府去揭穿赵重幻的身份。 但是,此刻,他却有些后悔自己太过冲动…… 陈流注视着对方,后者一时目光闪烁,神情似有无穷计量,不禁心下愈发冷沉。 木府既然投靠了平章府,对小师妹的所有筹谋缉拿,木鸿声自然都脱不得干系。 他转念猜想,小师妹看来肯定一口咬定她自己是数典忘祖的叛徒,借此与他们达成了某种交易,所以这姓木的才会装模作样来他这里道喜,以刺探小师妹所言属实否。 思及此,陈流满心发寒—— 与这样的人交易,小师妹岂不是与虎谋皮? 章节目录 第四百一十六录:野心勃 “木二当家——” 陈流不动声色地盯着对方,收敛起适才自己恰如其分的义愤填膺与痛心疾首,低低唤了下旁边一言不发的木鸿声。 木鸿声乍然回神,随即掩去眼底那一丝暗黑炙烈的阴鸷。 他嘴角掀了掀,随之摆出几分笑意:“木某只是想到令师妹,有些惋惜罢了!” 陈流也跟着无奈一叹,继而谦和温润道:“陈某实际这几日也听到一些江湖传言,说我那师妹在临安府出现了!” “可是我派人去那个地所谓出现的地方寻了一下,却并未发现其踪迹!也不知这消息从何而来?” 他说着又抬手揖礼,“二当家既然知道她的下落,可否告知陈某?我也好尽快完成家师的嘱咐!” 木鸿声眉梢挑了挑,清了清嗓子,显出一副踌躇迟疑之色。 “令师妹确然在临安府!不过,她最近惹上了不该惹的人!” “莫不是她惹到这临安府的哪位达官贵人了吗?”陈流倒吸一口凉气,着急追问。 “你们这位师妹,岂止是惹到权贵!”木鸿声颇有些一言难尽地苦笑,“她简直是要捅破了天去!” “什么?” 陈流惊诧失声,霍地就站了起来。 他一向温煦若春风的眼神此刻跟淬了数九的冰凌般,急声追问,“她到底得罪了何人?这岂不是要连累我们虚门宗吗?” 木鸿声见此赶紧将他拉坐回来,一脸劝慰道:“流门主切莫动怒!此事还有转圜余地,我正是为了此事而来!” 陈流顿了下,黢黑的瞳仁幽幽一缩,忿忿然又坐了回去,十分恭谨问道:“木二当家可清楚这其中底故?还请赐教!” 于是木鸿声将赵重幻在平章府的一系列所为都简要说了一番。 直听得陈流眉头结霜,脸色铁青,几次欲拍案而起,却都竭力隐忍下来,惟喃喃自语:“她竟然敢去平章府上闹事,真是胆大包天,这是连命都不想要了!” 木鸿声一直打量着他的神色,见他如此,目光不露痕迹地闪出一丝倨傲与得意。 “流门主莫急!她既然是叛逃出虚门宗的,所有的事自然与贵宗概不相干了!” 陈流忽然站起来,恭谨恳求道:“木二当家,她一直是家师的心病,况且还盗走了本宗秘宝!” 他一叹,“事到如今,陈某既要寻回本宗秘宝,又不忍心她小小年纪就丢了性命!所以,不知二当家可有甚两全之法?” 木鸿声闻言,笑得越发亲近,但神色却有几许为难犹豫:“这个嘛,确实很有难度!” 他瞥着陈流的细微表情,缓缓道,“法子倒是有,不过——” 蓦然他又一顿,似另有隐情般,意味深长地望着陈流,继而对他轻轻示意了下。 陈流见此,立刻屏退左右,二人凑近密谈起来。 ------ 直到第三炷香落成灰烬,木鸿声才心满意足地起身告辞。 直待送走问剑山庄一行人,陈流神色凝重地立在院中,视线落在门口,眸底皆是深邃。 阿福从一侧疾步走了过来,见他目光淡漠难解,不由也随其视线望着已然杳无人踪的照壁处,忧心忡忡问:“门主,这木家到底想做什么?” 陈流一时未答,默了半晌才敛了敛衣袖,清俊的眉间露出难得一见的冷冽之色:“野心勃勃!想吞了我流门,也不怕噎着!” 章节目录 第四百一十七录:以身试 西湖小筑,泠雪居。 卫如信从晴芳阁回到客院,下意识就往东厢房走去。 到门口,他顿下了脚步—— 此刻,东厢房内鸦雀无声,赵重幻似乎真就像模像样地浮生偷得半日闲,卧着锦榻高眠去了。 卫如信凝眸盯着双合门上精致的门环,想到离开前那一幕,唇角不由微扬了下,然后轻步转身欲离开。 可是,他还未走出两步,忽然就听厢房内“扑通”一声闷响,似有什物砸落的动静。 他眉尖莫名一颤,恍然若悟,遽然回身一脚就踹开紧闭的木门。 而厢房内,赵重幻竟跌落在榻边,浑身瘫软,唇角与衣襟上再次浸透着刺目的血色。 卫如信的眼波瞬间掀起惊涛骇浪,他一个箭步冲过去,迅速探手将纤细的少年抱回榻上。 “你怎么又动内力?”他焦急地脱口而出,“就不能乖一些吗?” 赵重幻目光有些疲倦失神地睨着他,但是听见他这句话时,瞳眸却顿时若狂风拂去乌云,乍然明亮若星子般。 “是你,对吗?” 她染满血迹的唇角微微扬起,眸底一时漾着裹挟人心的水色汪洋,就这般深深地凝着他。 卫如信刚扶她回榻上坐好,她这轻飘飘一句,却若有千钧雷动般砸入他耳际,令他正想要替她疗伤的手骤然一顿。 他霍地将她转过来,面对面,牢牢地望进她眼底。 她瞳中的那一片汪洋里,彷若有漩涡在激烈地搅动,惊涛拍岸,云崖生暖,将他所有的克制与伪装都刹那间席卷殆尽。 可是,转而他眼中就泛出一重滚烫的怒火来。 “你就为了试探我,便如此拿自己的身体开玩笑?”他怒目而视地低叱道。 他果然不是真的卫三哥,他果真是那个人! 见眼前的男子又气又急,赵重幻却抑制不住有些欢喜。 她刚想开口,但还是没能忍不住喉咙口的腥甜瘙痒,一口血再次吐了出来。 “不准再说话!” 谢长怀眉蹙若结,毫不怜香惜玉地将她给推转过去,直接输送自己的内力为她疗伤。 两炷香过后。 待感到赵重幻的气息变得平和安宁了下来,谢长怀才缓缓收回自己的内力。 他轻轻地将她扶着躺了下去。 缓过神来的赵重幻,慢慢睁开眼,一眨不眨地盯着他。 谢长怀也看着她,眸底的怒火虽已经泯去,但是,目光依旧有些沉。 “可好一些?”他坐在榻边低低问。 赵重幻乖乖点头,视线却一点也不偏移,探究地打量他的脸庞,轻声道:“这么短的时间,你的这个面具竟然做得如此逼真,看来是高手所为。” 谢长怀见她好奇的居然是面具的制作,不由有些哭笑不得,抬手轻弹了下她的额头,冷冷道:“哪有小差爷的心灵手巧!” 赵重幻抬起皙白的小手捏了下他的假面,笑道:“公子谦虚了!” “不准再胡闹了!” 谢长怀拍了下她的手,然后从袖中掏出绢帕轻柔地给她擦拭唇角的血迹,“我让人备些热水来给你擦一擦!” “等等!”她拉住他,目光有些切切,似有无限意味,“先不要叫人进来!” 她定定地望着他,“你先告诉我,你扮成卫三哥的样子想做什么?” 章节目录 第四百一十八录:落胭霞 谢长怀睇了眼她牵着自己袍袖的手,目光幽邃,默了一息道:“我先给你倒点茶水!” 赵重幻抿抿唇,松开手,偏着头侧目望着他走到几案前倒茶的身影。 很快,谢长怀端着茶盏过来,又瞥了眼被自己踹开门,轻轻一挥袖子,门便合上了。 他走过来,将她扶起来:“茶凉了,你就过过口便好!等会儿我让他们换新茶!” 赵重幻老老实实依言行事。 照顾着她漱去口中的血迹,然后谢长怀将茶盏放在榻边的小几上。 赵重幻的目光毫无保留,就那么直直地围着他。 他回身时正正撞上她若银河滚浪似的眸,他不由也怔忪了须臾。 二人视线绞缠,彷佛春风萦绕着葳蕤的那一支桃花,裹挟着,轻颤着,似有暗香,彼此纠缠,辗转难去。 “为什么要将玉无瑕还给我?”默了少顷,谢长怀低问。 闻言赵重幻的眸子骤然如水波般颤动了下,下意识要避开。 却不想就在这时,他竹节修长的手探过来,轻轻抚过她鬓边有些散乱的鸦发,往她耳后顺了顺。 他如此温存亲昵的动作,让她瞬间愣神,一时竟忘记再去回避。 “是不想连累我吗?”他喃喃问,却又像并不需要她回答般。 “我说过,谢府与我并无干系!况且,贾平章这般,还不足以撼动谢家!” 他顶着别人的一张脸,但是眸底的情绪却毫不遮掩,冷冽与清寒混在浓稠如墨的深浓中,缓缓倾泄而出。 她深深地望着他,星眸如练,似也被那一股清冷扰动了。 “跟谢家无关!” 她嗫嚅着,不自禁抬手想要触碰一下他的眼睛,但是转念便意识到不合宜,马上顺势放下扯了扯自己的袍袖。 他蕴意沉沉,盯着她片刻,蓦然唇角弯了弯,嗓音低沉又幽哑,仿佛风过幽篁,沙沙的厮磨:“那是只跟我有关吗?” 赵重幻耳尖一耸,几不可见地泛了一丝可疑的粉色。 她的视线霍地偏向它处,然后信口揶揄彼此:“我们这样好奇怪啊,都顶着张不是自己的脸在说话!” 她才说就直觉自己眼前一暗,一只手从她发边掠过,轻轻地摸索了下她的脸侧,继而缓缓揭开她那副丑怪男子的人皮面具—— 待她清绝无双的眉眼展现出来时,他也顺手揭去自己面上的面具。 这一刻,二人终究用自己最本真的容颜面对着彼此。 她真实的脸色有些苍白,连唇色也如同被兑染了好几分水的嫣粉,淡得教人心疼。 “以后不准再拿自己的身体开玩笑!” 他深凝着这张自己日思夜想的绝艳面庞,蓦然气恼却又起,手不由就落在她的颊上,微微用力揉了揉,似乎想这般给她增上几分好气色。 赵重幻没料到他有如此孩子气的举动,一时顿然怔忪,任由他施为。 直待他从她颊边移开手,她还恍然回神,然后颊上越发便飞霞落胭,一片夭夭之色。 “你干嘛呀?” 她也忍不住伸手捏了捏他俊美的脸,故作抱怨道,“别以为你长得好看我就不舍得掐你!” 他却眸底映笑,一动不动,也任她蹂躏自己的脸颊。 “这样就好了!” 看他颊上也微红,她心安理得地收回手,星眸弯成半弦的新月,一脸得意地自顾自点头。 “咱们就算扯平了!” 章节目录 第四百一十九录:春风裹 谢长怀失笑,俊雅好看的眉眼顿时恰如秋山铺上明耀的霞色,荦荦生辉。 他忍不住伸手又弹了下她光洁皙白的额头,低喃道:“怎么平日都一副庄重睿智的样子,这会儿却这么淘气?” 赵重幻也笑,瞳眸波泽一荡,似能沁出水来,轻声道:“平日里都得装给人看的呀!怕人识破我是个假凤虚凰呗!” 他耳边是她随性玩笑的话语,眼中是她清绝无尘的娇颜,而落在她额头的手也不知不觉便缓缓移到她皙润似瓷壁的侧脸。 就在赵重幻有些心慌地用余光睇着他的轻缓动作,以为他又要抚触她的脸庞时,他却并没有再碰她,只微微卷曲着手指,悬在半空,须臾,然后转而将她衣襟敛了敛,微微一笑。 眼前是他无意发现的人间宝藏,是千山万水走过的大梦一场,藏着他此生仅有的那一点欢喜,足该他用一生去珍之惜之,绝不可亵待。 看他淡淡然地欲收回手,赵重幻自己倒生出几分羞意来。 她霍地便抬了手扯过他宽大的袍袖遮住自己清俏的眉眼,咬着唇悄悄笑起来。 谢长怀一顿手,任由她拽着他。 他目光沉静地望着那藏在他袍袖下的人儿,直觉是有一股春风裹进了他的袖口里,饱满又柔软,连心口都有些颤动起来。 默了几息,赵重幻才很矜持地放开他的袍袖,清清喉咙,真又恢复成一副惯常很庄重睿智的样子了。 “不闹了?” 谢长怀睨她,“那我们说点正事!”他将她枕头扶扶整,正色道。 赵重幻随之端正神色注视着他。 “你愿意先说说你跟廖莹中达成了什么协议吗?为何他会将你带回平章府来?”他低声问。 赵重幻在他如深潭般的眸中看见两个小小的倒影,那是她自己正被浸在他那两泓潭水里,似不知名的草叶在水中晃动,悠悠骀荡。 她已经深切地领悟到一桩事实—— 眼前这个人既然来了,就绝不会再放任她一个人单打独斗,独自去对抗平章府的狂风暴雨。 她沉吟了少顷,才缓缓开口道:“其实,我跟平章大人一样,都在寻一个人!” 谢长怀神色不动,等着她的下文。 “这个人据说是当年北地鞑人朝廷派来与大宋和谈的使臣!但是,这个人却并未到达临安,半路便失踪了,从此再也无人知晓此人去了何处!” “半个多月前,在江水北的瓜州渡口,有艘船半夜失了火,而那船上有个神秘的人物也随之失踪!”她娓娓道。 “后来有人给参政知事江万里大人投了一封匿名信函,将此事告知于他!说失踪之人正是当年那位北地使臣!” “江大人觉得此事事关重大,是故,他便召回一位他的得意门生来悄悄侦办此事!” 她望着他纹丝不动的眼睛,有条不紊道,“而那位门生便是当年救我的人——也就是你的顶头上司,刑部郎官文大人!” 听到此节,谢长怀的眸光才晃动了下,他不禁露出惊讶的神色:“你说文大人是当年救你的人?” 章节目录 第四百二十录:密语谈(一) 听到此节,谢长怀的眸光才晃动了下,他不禁露出惊讶的神色:“你说文大人是当年救你的人?” 赵重幻笑,颔首:“对啊,他就是我义父!虽然我们并不曾正式举行过认亲之礼,但是,我确是将他当作我父亲看待的!” 然后她似想到什么般,目光投向别处,依稀几许回忆的杳渺之色。 她口中喃喃,“而我师父,算得是我的祖父了吧!其实我的人生也没那么凄惨,对吧?总归还有父亲、祖父以及师兄妹们,却也是热热闹闹的呢!” 他凝着她,这样说的她眸底却似乎有一分不确定的虚空与茫然,彷佛在说服自己,也在说服别人。 这样的眼神令他心口遽然微微一疼。 她重又收回视线,落在他已然隐去惊讶之态的眉眼间,歉意道,“之前没有告诉你,你不会生我气吧?” 谢长怀唇角弯了弯,抬手顺了顺她的鬓发:“何气之有!按你现在的身份,要将文大人牵扯进来,不但帮不了你,还会生出更多麻烦来!” 他沉声道,“目前,科道言路皆被平章大人把控住了!而朝堂上还敢与贾平章据理力争、掰掰手腕的,也就那么几位了!” “吉国公程元凤,参政知事江万里,算得领头的!所以才有太学生想向吉国公递劄子!” “太学生也递劄子?”赵重幻对这朝堂上的详细关节并不了解,不由有些诧异。 谢长怀点点头,“据说劄子上提到的是翁应龙家强买私田,打死人命之事,还有刘管家的侄子,在龟山开窑场,与另一家械斗,也伤了对方人命之事!” 赵重幻顿时远山眉聚成碧峰一处:“那前夜的事呢?” “前夜的事,是吉国公亲自上的劄子!也是他们在大庆殿里一意要求官家下旨严办!其他人,虽然前夜都在,但是也都各缄其口,观望事态!”谢长怀目光幽邃道。 赵重幻蓦地扬身想坐起来。 谢长怀见她状态尚可,便没有阻止,顺手帮她拉好枕头给她靠着。 “其实前夜之事,最后对贾平章的威胁作用并不大,因为幕后之人委实有些太过仁慈了些!” “不过,我之前又想到另一种可能!我猜对方也许并没有料想到诗儿她们还活着,是故后来不忍伤了人命,只能用假死来圆过这事!” 听她此言,谢长怀眸光几不可见地粼了粼。 她目光清明,思路透彻,低道,“我虽然不能确定对方的目的,但也还是有几分猜度!他们大概与江大人他们一样目的,最后是想让平章大人致仕!” “可是,”她望着眼前俊美的男子,“他们低估了平章大人的能量,单单这些丑闻根本不足以扳倒他!他身后的势力太过庞大!” 更何况,还有贾平章与吕文德结成的坚实同盟。 一人把持朝政,一人掌握军务,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想要离间分散他们的力量,着实不容易。 十姨娘背后的人最后就失败了! 章节目录 第四百二十一录:密语谈(二) 听她此言,谢长怀顿了少顷,缓缓道:“也许幕后之人也确知无法一下子扳倒贾平章,他们可能只是想绊住他,能让他暂时退隐!” 他白净修长的手指轻敲着锦榻的边沿,眸色深思。 “因为在他手上已经构陷清除了太多出色的将领,他一日不退,军中一日不安!” “朝廷这几年其实一直按照贾平章的思路在革新,可是据说在驻军里实行的打算之法已经逼得一些武将主动投降到鞑人那边去了,真是这样吗?”赵重幻想起来临安府听来的各种市井消息,不由好奇问道。 “确实如此!景定元年,潼川路安抚副使刘武仲就因此事投了蒙古!此人外号赛存孝,原是孟将军麾下一员猛将,沉毅有智谋,很是勇武!” 谢长怀道,“当时,据说是因为吕文德与其心腹一起想借在军中审查将领虚报、贪墨军费之事诬陷于他!” “他怕自己最后像向士璧、曹世雄等人般被平章大人寻个由头给杀了,所以带着军队投了蒙古!此事令先帝极为震怒,还曾派兵想灭了他,最后却没能成功!” “可是,此人极为擅长水战,他投蒙,其实是大宋之不幸!因为大宋边防基本都在山丘水泽之地,对擅骑的鞑人而言并无优势!所以他们迫切需要找到新的方法!” 他眸色幽邃地望向不知名的某处,神情沉敛而凝重,“刘武仲一去,却给他们带去了转机!” 赵重幻沉重地紧蹙眉弯,一时不知该说什么,默了须臾,她才道:“所以我必须找到那位失踪的使节,否则无人能扳倒贾平章!” 谢长怀转眸凝着她:“此事并不容易!先不说那位使节又被抓到何处,单单这些年,贾平章将此事遮掩得滴水不漏,就知他对此事的重视!” “可是,竟然有人从他手中劫走此人,说明还是有人比他高明的!” 赵重幻道,她的目光微微有点亮。 “其实,我昨日蹲在皇城司大牢里就一直在分析一个事,就是那位十姨娘,她难道只是为了混进平章府,然后勾引贾子敬,以期来挑拨贾吕二人的关系吗?” “挑拨这事,前日我们一下子就猜出来去了,委实谈不上多高明!贾平章这样老奸巨猾之人怎么会轻易上当!她背后之人如此处心积虑必定不单单只为这点目的!” 她霍地凑上前来,盯着眼前男子好看的眉眼笃定地点着头。 “所以我觉得她就是那批劫走使节的幕后之人,或者她是幕后之人派来的!” 谢长怀的视线与她搅在一起,沉沉地望着她,他唇角慢慢勾起诱人的弧度,蓦然抬手揉揉她的发顶,笑得磁醇无奈。 “你昨日都那样了,还有心思琢磨这事,委实也是个人才!”他难得揶揄道。 赵重幻晃晃在他手下的脑袋,也笑:“我昨天好的坏的都想了一遍,最后的结论就是既来之则安之,反正我也不会真的就乖乖将命给他拿去!不如深入虎穴,也许,还能另有机会呢!” “所以,我的计划就是继续混进来,我得去查查十姨娘到底有什么隐秘!不过,查之前,我得托你个事!”她星眸沉水,乌亮亮地看着他。 章节目录 第四百二十二录:孩子气 谢长怀难得一见她忽闪着乌亮的眸子,如此直接地对着他表现出孩子气的神情。 他不由微微一笑,放下手温柔地问:“何事?” “还记得揽香楼的歌儿姑娘吗?她说十姨娘是诗儿的表姐,所以必定还知道一些对方的底细!” “可是,这些但凡我去查,必定会牵扯出她,甚至还有其他人!所以你能不能找个机会在事后将歌儿送出平章府,不让她被此事牵连丢了性命!”赵重幻正色道。 谢长怀沉吟了下,便点头答应。 她见他毫不犹豫,立刻也笑了:“幸亏你来了!我一直在纠结此事,还想着最后实在没法的话就寻个由头让贾子敬来救歌儿呢!你在,就好办多啦!” 看她这般欢欣,他不禁又抬手敲敲她的小脑门,咬牙切齿道:“那昨日是谁一出事就要跟我划清界限的?” 赵重幻缩着脖子,继续忽闪着她黢黑晶莹的瞳眸,任由他声讨,神色乖顺得像只无辜的小狸猫。 他敲完她,又状似没好气地替她揉了揉。 见他如此,她想笑,于是决定继续坚持不懈地讨好一下长怀公子。 “我哪里知道长怀公子能如此独辟蹊径!连皇城司的将军也给你拿下,来个李代桃僵,暗度陈仓呢!” 说到此节,她忽然才想到另一桩事来。 她立刻好奇问,“你扮了卫三哥,那真的卫三哥去哪了?” 谢长怀登时眸光一晃,深眉一挑,竟有几分踌躇地看向了其他地方。 “你们不会将卫三哥给关起来了吧?”她打量他神色,不由小心猜测。 “这也是如祉的主意!”他轻飘飘将罪魁祸首抛弃了。 赵重幻闻言登时吸了口凉气,吃惊道,“如祉竟下得去手?他居然能如此大义灭亲?他怎么办到的?” “昨夜他将三哥给灌醉了!”他继续轻飘飘道。 “看来如祉对你真是一片丹心碧血啊!” 她揶揄,说着还故意上下打量着谢长怀,用一种意味深长的眼光梭巡着他俊美的眉眼。 她可不会自作多情认为卫如祉是为了她这个初初相识没几日的小差役。 那位略显圆润的书生自然是为了她面前这位仪状华楚、俊逸不凡的长怀公子,才会大义凛然地算计自己的亲兄长的! 谢长怀见她用这般一言难尽的眸色瞧着自己,不由唇角轻挑,眉峰上滑出几许难明意味。 “他一片丹心碧血,可是为了小差爷你!胜欲说他自昨日见你被缉,茶饭不思,寝食难安,四处想法子要救你呢!” 他挑眉,“至于其他人,你不是也知道王进为了你都耍尽心机,只为想要将你弄入他府上去?” 他上下睨着她,似第一次要将她打量仔细,“我可没那么大魅力!还有,连阿巧,一见你都是赵家哥哥长——” “行了行了!别提他们了!” 赵重幻一把掩住他的薄唇,瞪着眼不让他再说下去。 一想到阿巧她就浑身不知该如何是好了! 王进之流还可以应付,可是阿巧一个那么可爱的姑娘,她该如何才能跟其解释清楚彼此并不合适呢? 思及此,她脑门一串黑线爆裂。 再一转念,她真没料到眼前这人向来一派俗尘难惹、高华雅洁的翩翩君子之风,怎地说起刻薄话来倒是不遑多让,颇有张苏二公纵横之风。 揶揄人这种事,她自小到大极少落了下风,岂料今日竟被鹰啄了眼,着实失策。 他睇了眼她的小手,眉角松动,眸光里流转的皆是笑意。 章节目录 第四百二十三录:点绛唇 他睇了眼她的小手,眉角松动,眸光里流转的皆是笑意。 她此刻才注意到他眼神里的异样,继而遽然发现自己的手竟依旧贴在他柔软温热的唇上,登时颊上桃夭,霍地缩了回来。 然后垂眸避开他的视线,下意识用力地来回搓着自己皙白的掌心,嗫嚅着含糊了一句。 “你说什么?” 他马上凑近她唇边,状似无意地也低喃一句,“我听不清!” “呃?” 她一时懵住。 他的面庞贴得如此之近,令她的目光不由自主便黏上了就守在自己眼皮子底下的那清俊异常的眉眼。 她发现他的肤质若玉白,眉睫似羽乌,连唇瓣上细腻轻浅的纹路都清晰可见,宛若一点上好的口脂,嫣嫣地点在他薄唇上。 白雪凝琼貌,明珠点绛唇。 她恍惚想起江淹的这一句,原来不但是描述女子可用,借来形容男子也可以相得益彰。 而他特有的气息此刻更是与她的相接交融,继而化成一团浓稠而缱绻的暧昧,缓缓在安静的厢房内发酵膨胀,钻入肌肤,渗进骨血,裹挟住她的心房,令她心跳失序,莫名鼓擂,忘记今夕是何夕。 她忽然觉得曾经有过的那种奇异的酩酊晕眩之感又回来了—— 就好似当年,十二岁的她第一次极为想尝尝酒的滋味。 于是便去偷了三师兄的酒,然后独自躲在清心崖上,不知深浅又酣畅淋漓地痛饮了一场,最后醉得不省人事。 若不是后来阿昭一心拉着二师兄跟犀存上崖去寻她,她大抵会大醉三天,无人察觉。 彼时,她确然切切实实体验了一回书上所言的“酩酊大醉”、“烂醉如泥”为何意。 可是,此刻,她并未酒醉,更未酩酊,如何有这般晕眩之感? 她心底不知所措,但目光却仍旧忘记转开。 直到他微微抿唇一动,她才忽然意识自己毫不客气地死死盯着他瞧的举动不对,于是登时想到要去躲。 随之整个人本能地便歪到锦榻一侧,然后像一只蜷在角落的小鹿,用无辜又澄澈的眸子用力瞪了瞪他。 他修长的手一把拉住她,顺势将她扶正,继而沉沉笑起来,霎时俊美雅让的眉眼仿若落了云天外最绮丽的一束光,明霞奕奕。 “你离我这么近干嘛?”她蹙眉抱怨,眼神却闪躲。 “你自己说话那么小声,我听不清当然要靠近了!”他慢条斯理地退回原处,理所当然地凝着她道。 而她闻言,立刻就想起适才被鹰啄了眼的惨痛教训,顿然樱唇一抿,斜着眼睨他。 她居然平生第一次生出被人压制的错觉来! 这感觉可不好,她暗忖,得赶紧扑灭在萌芽状态。 于是,她更加用力地瞪着他,冷冷不说话,以昭显自己的犀利与磊落。 可是,她却并不清楚此刻的自己有多夺人心魂,教人颤动—— 那眸色里蕴着无邪与慧黠,质疑气恼的清绝面庞上又布满青涩羞怯,恰如九天外绮美的一道虹,横贯在他的眼前,两头却直接扎在他的心口上,根入骨血,神魂相交。 …… 突然,他耳际微耸,神色一凛。 继而他迅捷却从容地将丢在一侧的面具拿起来给她戴好,然后自己也恢复成卫如信的样子。 须臾后,门外已经有人走近的脚步声—— “卫指挥使!” 章节目录 第四百二十四录:他还在 赵重幻顺势也躺了回去。 谢长怀给她理了理锦被,低声道:“你且歇息片刻,我去应付!” 刚待起身走了两步,他蓦地又回头问,“可想要吃点什么?” 她卧在枕上,正侧目专注地望着他—— 那一对黢黑乌珠的眸嵌在其貌不扬的脸上,却越发显得亮晃晃的,就好似午夜两汪冰泉上浮着的月色,里面倒映的皆是他。 如此无邪的她令他眸色愈沉,手指不自禁地卷曲了下。 她闻言则拧眉想了下,摇摇头,口吻微微竟有些软,“不想吃东西!我想沐浴换身衣袍!” 他睇了眼她襟口的斑驳血迹,有些无奈心疼,目光柔和清湛:“好,我让人给你准备!那你先小憩片刻,等我回来!”说完他转身去应门。 她一直看着他,他颀长秀俊的影子落在窗格斜斜的光线中,若水波逶迤,贝齿轻咬着的唇瓣,微微翘起好看的弧度—— 他居然就在她眼前,真是不可思议! 如今再细细一想,他的存在竟是如此不着痕迹,深水静流,无声无息。 蛊毒发作时,他在,纨绔豪赌时,他在,面对仇家时,他在,深陷囹圄时,他在,独闯虎穴时,他还在。 他虽绝口不提他背后的那些非同寻常,但是,单单用一夜的时间就将所有事情安排妥当,然后不动声色地来到她身边,这种能力岂会只是一位豪门闲散公子所拥有的? 他的人皮面具若非江湖上的顶尖高手,绝不可能一夜做出如此毫无瑕疵的面具来。 他到底藏着什么秘密呢? 今时今刻,她却发现自己并没有太多想要去探究的好奇。 毋论他是谁,是受当朝太后盛宠的谢府公子,还是被人诋毁父亲不详、连鞑人都在寻找他母亲的野种,抑或是江湖上某一个神秘莫测的人物------ 每一项都似乎可能藏着一个不可轻言的故事,与她额角的青莲一样,莫不意味深长! 可是,凡此种种,她依旧并无必须了解的亟望。 他就是他。 不过就是初识便能撩了她的心,然后又偏偏愿意为她绞劲脑汁、冒尽险恶的男子而已。 这么多年,她读过很多的书,听过很多的故事,见过很多的人,但是,却从未遇到过他这般的一个人。 她敛起唇角的弧度,目光清冷而坚定。 他是谁,不重要。 重要的是,在她心里,他是谁! 这就足够了! 门外。 校尉恭敬地望着开门而出的谢长怀,然后指指泠雪居的月门道:“卫指挥使,之前来过的阿巧姑娘又来了!她说想见一下赵小哥儿!” 谢长怀眉色不动,沉声问道:“她有何事?” 校尉粗犷的脸庞上露出无奈的苦笑,挠挠头:“她不愿讲!只坚持要见赵小哥儿!一个小女子,属下也不好将她轰走!” 谢长怀沉吟了下,又转眸瞥了一下厢房内。 却发现赵重幻已然从厢房内走了出来,她微微一笑:“还劳烦卫指挥使通融一下,在下正好有一点小事问问阿巧姑娘!” 一旁的校尉乍然看她衣襟上布满斑驳血迹,一时有些惊诧,满眼好奇的打量着她。 章节目录 第四百二十五录:石青袍 顶着卫如信面皮子的谢长怀不动神色地瞥了校尉一眼,淡淡道:“你的旧疾刚发作,最好还是歇着!省得平章大人回来了要召见你时,你却半死不活的!” 校尉闻言蓦然醒悟,又偷偷瞥了两眼赵重幻。 他心道,莫怪之前看见指挥使一脚踹开东厢门进去后就没了动静!他还以为出了何事呢,却原来是赵小哥儿的旧疾又发作了。 校尉不由暗暗惋惜,这少年年纪轻轻,又擅黄岐之术,怎地自己竟会有这么个莫名其妙发狂的毛病呢? 真是可惜了! 赵重幻闻言却端和地向谢长怀行了个礼:“刚才承蒙指挥使相助,暂无大碍了!” 谢长怀并不看她,含糊地应了声,却也没有再为难,只转头对校尉道:“你去将阿巧叫进来吧!” 校尉听到吩咐,自然赶紧回身去通传。 待校尉离开,谢长怀转身望着赵重幻,眼中却有些疑问。 “阿巧应该对十姨娘的那位婢女比较了解,有些事我需要再问问她!” 赵重幻目光落在院子里的一丛紫竹上,低声道,“不用担心,我没事的!” 谢长怀负手立在檐下,视线投向不远处的月门,也不再多言,惟有眉角蕴着无限意味。 很快,阿巧便随着校尉走了进来。 她神情严肃地拿着一只锦缎的包袱,脚步局促,一双圆眼也不敢乱晃,与前日活泼、憨厚的模样简直判若两人。 “三公子!”她一见谢长怀,赶紧行礼。 “不要耽误太长时间!” 谢长怀目光平静道,“她毕竟不是自由之身了,你有什么要说的,动作快些!” “是!”阿巧低眉顺眼得很是恭谨。 随后谢长怀只轻轻睇了赵重幻一言,继而便带着校尉缓步离开了东厢房。 待他们走远,阿巧才长长舒了一口气,适才还一本正经的严肃神情登时眉飞色舞起来,口中还吃吃地笑着,嘟囔着:“吓死我了!” 可刚待她抬头想仔细打量她的赵哥哥,却发现后者衣襟上竟然满是血迹,不由登时大惊失色。 她一个饿狼扑食般飞身上去,扯着赵重幻的衣袍惊慌失措地嚷嚷:“赵哥哥,你怎地浑身是血呀?” 赵重幻不提防这姑娘一来就直接以投怀送抱的姿势扑向自己,登时,浑身一颤,旋身欲躲,但是却又不敢太过明目张胆,惟有让其扯住自己的衣袍,一脸尴尬陪笑。 “阿巧姑娘,在下无事!就是旧疾突发,有些气血翻腾罢了,适才卫指挥使施予援手,暂时没有大碍!”她温和道。 边说着她手上边想不着痕迹地将袍袖给救回来,但是阿巧却死死扯着不放。 只见这姑娘就生拉硬拽用力扯着赵重幻进了厢房,然后欢喜又急切地将带来的包袱打开。 里面赫然是一件石青色蝙纹的簇新长袍。 “赵哥哥,你看——” 她手忙脚乱地将袍子抖开,高高举起,像献宝一样地眨着乌溜溜的圆眼,满是期待地望着赵重幻。 此情此景,赵重幻顿觉太阳穴一抽,神色却不由又有些感动—— 天啊,这姑娘真有恒心毅力,居然还是千方百计地给她缝了一件袍子! 她不由伸手缓缓接过袍子,继而仔细打量了一番。 袍子的针脚比较松散,腰线有些奇怪,后背的接缝也缝得有些弯弯曲曲,但是,这些细节都不妨碍它成为一件确实可以着身的袍子。 “你试试合不合身?” 阿巧眼巴巴地望着赵重幻,神色有些紧张与兴奋,满眼似想要亲手为后者试衣的跃跃欲试。 赵重幻盯着袍子,委实不忍心推托眼前姑娘的好意,可是,又觉得不该继续纵容她如此下去。 她该怎么告诉对方,她与她一样呢?她只是个假凤虚凰呢? 赵重幻好想挠头! 章节目录 第四百二十六录:脉脉情 最后赵重幻还是在阿巧姑娘充满期待、含情脉脉的眼神里退到内间去换上衣袍。 她看着这姑娘,心中总不由会想起阿昭—— 小姑娘也总是忽闪着乌珠似的眸这样望着她,即使不会说话,却依旧教人深切地感受到她们一样纯真质朴的一腔温暖与依恋。 待她出来,阿巧高兴地围着她转了几个圈,得意洋洋地拍了胸膛道:“我就说蝠纹好看!赵哥哥穿起来真是貌比潘安,风流倜傥!” 赵重幻闻言差点儿跌倒,脑门不由又抽了几抽。 她努力让自己器宇轩昂地站在彼处让阿巧欣赏片刻。 手却状似无意地摸了摸自己戴着的那张实在一言难尽的人皮面具,心中对阿巧姑娘不以貌取人的高风亮节暗自表示敬仰与钦佩。 任由阿巧上下左右、全方位无死角地一通猛夸后,赵重幻终于委实也没法再昧着良心假装自己是风度翩翩的潘安在世、卫介还魂。 于是她赶紧麻溜地遁回到厅中的圆几边,然后一脸春风和煦地示意阿巧一起落坐。 阿巧欢欢喜喜地过来将宫凳往她这侧拉了拉,几乎快要贴着她胳膊坐了下来,一双眼也一瞬不瞬地盯着她。 “听小公子说阿巧姑娘很是花了一番功夫的!” 赵重幻见此,忍住唇齿间的一声喟叹,清了清嗓子,温和地看着阿巧道。 阿巧闻言顿时羞涩乍起,一团夭夭绯红落在颊上,连放在圆几上的小手也不自在地绞缠起来。 “赵哥哥,莫要嫌弃!” 她涨红了小脸,期期艾艾道,“我知道我做得不太好!剪坏了好几块料子才勉强裁剪出合尺寸的样子!” “可是,我没让人帮忙,何裁缝要帮我,我也拒绝了的!”接着,她就急急开始证明自己所言不虚。 她伸出小手给赵重幻展示自己的伤口,“那,这个是剪破的!这个是扎的——这个是被蜡烛油烫到的-------” 赵重幻不过就是随口一问,却惹得这个姑娘如此仓皇,再看见她的手竟然如此多的伤口,不由愈发歉疚。 “不是,不是!我不是质疑你!我很感谢你给我做这件袍子!”她抚慰地笑道。 “真的?那,那你喜欢吗?”阿巧细察着她的眼色,确是高兴的,不由也放下心来。 “喜欢!好看得很!”赵重幻忙不迭点头,“我都没怎么穿过这么好看料子的衣袍!” “这是我跟夫人特意讨来的,她说你应该穿石青色好看!果然,夫人没骗我!”阿巧小心地伸手在赵重幻的胳膊上轻拂了下,满眼爱慕。 赵重幻见她神色这般,心里忍不禁深深一叹。 她顿了下,端正神色道:“阿巧,你看,我这回是被你们三公子给押进平章府的!我现在连出这个院子都不行,虽然——” 她星眸沉水,严肃地盯着眼前的姑娘,“虽然老夫人答应暂时留我一命来给小公子治病,但是,平章大人却认定我是幕后杀害十姨娘的凶手!” 她凝重地摇摇头,“你最好不要与我走得太近,我怕——会连累你!” 阿巧倒吸一口凉气,却坚定地摇头:“我不信你是坏人!前夜的事我们都听说了!” 她凑近压低声音道,“府上都说是鬼杀了十姨娘!” 转而她目光又不禁有些迷糊,“可是最后如何老相公会将此事算到你头上?” 赵重幻意味深长地一笑,敛了敛袍袖:“所以在下得救自己!” “怎么救?”阿巧急切地问,“我能给赵哥哥帮点什么忙吗?” “确实有!”赵重幻忽然神秘地一笑,继而向她勾勾手低低道,“在下确实有点事,只有姑娘能办!” 章节目录 第四百二十七录:小金谷 临安府西湖南岸有座南屏山。 南屏山慧日峰下的净慈寺是与昭庆寺齐名的佛家道场。 当日,杨万里就是在六月的净慈寺门口送别友人、官家直阁秘书林子方的。 彼时,朋友被明升暗降,还欢喜地要远赴福州上任,大诗人用一种别样美丽却暗含无限意味的诗句表情达意。 可惜,林朋友被高升的喜悦冲昏了头脑,对于他的含蓄劝解并未放在心上。 如此,却也成就了一首诗中有画、画中有诗且名垂千古的典范诗篇——《晓出净慈寺送林子方》: 毕竟西湖六月中,风光不与四时同。 接天莲叶无穷碧,映日荷花别样红。 出了净慈寺后门石板小道往西,但见林茂草密,古藤满枝,四季景色煊妍灿烂。 数不尽石峰林立,洞壑幽隐,重重叠叠,深不可测时而还有山鹰掠空,野兽流连,颇有深山野岙之感。 离净慈寺概约两三里远的山坳中,其间林密道隐,矗立着一处外人很难走入的阔达宅邸。 权贵公子们私下将此庭院戏称为“小金谷”,取“销金窟”的谐音尔,也算得向奢靡鼻祖—石常侍崇大富豪致敬。 从小金谷开门推格,入目便是峰峦耸秀,怪石玲珑,幽篁密布,奇树参云,朝夕可听南屏钟声,晴雨可赏西湖风景,好一川烟云淡墨图。 不过,这别院虽藏在深山碧水,一片锦绣中,但于庭院围墙外看来,此处左不过也就是一处寻常的富贵宅院。 院外粉墙蜿蜒,碧柳周垂,墙上藤萝蕤茂,绿萝如烟似缕,肆意地盘旋垂荡于朱红大门周侧。 朱门琐户两侧的楹柱上镌着一副颜鲁公的墨迹——烟霞闲骨格,泉石野生涯。 遥遥看来,恁是为此处平添了几分遗世独立、旷达悠远的意境。 惟有门边左右两对肃立的黑面守卫,一个个都横眉厉目、悬刀立戟,倒是比一般大户人家来得粗壮凶狠。 而进入院内,入眼的景致更是春意如画,风光旖旎。 近处垂花门楼静立,远处抄手游廊蜿蜒,四下里甬路相衔。辅以瘦石嶙峋,花团锦簇,蜂蝶蹁跹,莺鸟婉转,随处皆是晴丝袅袅,春色依依。 道边檐下的琉璃宫灯上都印着淡雅古朴的“痴意”二字,于春光映射下显露出不同寻常的富丽堂皇、精雅华贵。 墙壁上玳瑁为钉,嵌有金线红丝罗帐,窗格上也是宝石镶嵌,糊以软烟碧纱。门户边紫丝作屏,奇香扑鼻。 而院落各个角落巧饰着珍珠、玛瑙、琥珀、犀角、象牙等物的奇珍异品,更是随意可见,把整个园子的屋宇装饰得金碧辉煌,宛如宫殿。 这院子,怎么看都像一座金屋藏娇的精致所在! 果不其然,这样青天的白日里,院门却真有三三两两晚起懒梳妆的美人在院落中随性游走。 她们时而斜倚栏杆,时而细数池中落花,一起散看闲云卷舒。一个个娇颜丽色,教人一瞧便忍不住心旌神荡,流连忘返。 “都说那些个大学士清流傲骨,可是,来了咱们痴意坊,不还是赢了点银子就一个个如狼似虎的!”一位发间随意簪了一支珠翠的粉衣女子对身边的女子低低嘲弄地闲话道。 章节目录 第四百二十八录:世说闲 “不过,”粉衣女子突然神色隐秘地凑近紫衣同伴,啧啧耳语道,“也不知为何,那黄学士只要一兴奋,就登时腹部绞痛,然后便心有余力不足——” 紫衣同伴闻言,立刻露出神秘好奇的笑意来,可是,她忽然明眸流转了一下,似乎想起什么来。 她马上回身招了招不远处正摇着团扇赶蝴蝶的白衫丽人,那丽人笑嘻嘻地丢开蝴蝶也袅娜而来。 “春娘,你来,有话问你!”同伴亲热地揽住那丽人的胳膊,然后三人凑在一处。 “你昨日是不是说那个谁,那个跟黄学士一起结伴来的王常侍,不也是关键时刻腹部绞痛------”紫衣同伴暧昧不明问道。 白衫丽人登时戏谑地装出着恼的样子拍了对方一记,但是马上神情也神秘起来。 “不知道怎么回事!” 她低声道,“我可是使了浑身解数,但是——只要一停,马上又不疼了!” 她娇笑了一声,“后来,如此几次,他也没辙了!便随意赏了我些银两,败兴地走了!” “你可好,白得了银两!”旁边二姝故意揶揄嬉笑她。 ------ 一群丽人散落在小金谷的各处,闲散地等待下一个黄昏的到来。 彼时,才是小金谷最销魂热闹的时刻。 不过,这时,大门处忽然进来了几位翩翩公子。 领头的正是痴意坊坊主白知言,而他恭谨地伴着一位身材细瘦、颧骨微高的华服青年男子言笑晏晏信步而来。 “那不是平相公吗?”白衫丽人妙目一转,立刻认出来人。 “是啊,怎么今日来得如此早?”粉衣女子也抬头张望了一眼。 紫衣女子摇摇头:“谁知道!许是贾平章那摊子事都结束了!出来松阔松阔呗!” “怎么这么快?不是说那个贾知府夫妇二人都关在大理寺呢吗?” 一时,佳人们又寻到新话题热烈地互通有无起来。 …… 平章府前日夜宴的火烧豪门案,早就在临安城四下里流传得如火如荼,其中又是断头闹鬼,又是婢女失踪,又是杀人发火,简直比北瓦子的话本子还要精彩纷呈,教人欲罢不能。 痴意坊的姑娘们自然也多有耳闻,私下更是传得肆意盎然,津津有味。 所谓富贵豪门,既享着泼天富贵,也得受得住众口流言,不制造流言蜚语给人传的豪门贵族算不得好贵族—— 要不刘义庆也写不出《世说新语》这样的豪门秘闻录出来! 那厢,白知言亲自领着贾平以及几个公子往专门接待顶级豪贵的茶室而去。 茶室内,痴意坊的金管事早就将最上等的北苑茶饼细研煎好,专等贵公子们移动贵步、赏脸用上一盏。 贾平大摇大摆地任由白知言等一干人逢迎讨好着进来茶室,然后坐在了上座。 很快,待闲杂人等退出去,随扈也严肃地守在门外。 贾安坐定,没有在意面前的茶盏,只目光阴沉地看着白知言旁边的一个着铁灰褙子常服的高个男子。 他慢条斯理道:“李良,你说的那个印刷匠人真被干掉了?” 被唤李良的男子立刻点头,嘴角泛起一股奸狞又自得的笑意:“平相公放心,专门人下的毒,况且他那妹子还在我手上,他不死也得死!” “尸体都弄出来了,我亲自验过,绝对没错!您尽可放心!”再下手的一位着了赭色长袍的男子道。 贾平闻言终于露出一丝放松地笑意来,这才举止优雅地端起面前的紫兔毫,一口一口啜起茶来。 一袭白衣、貌闲意悦的白知言唇角含笑,静坐饮茶,似乎对眼前贾平等人的讨论只视若等闲般。 章节目录 第四百二十九录:锦囊方 那厢贾平与李良还有赭衣的贺季成凑头又商量了片刻。 他们几人最近几个月都在秘密图谋一桩大买卖。 可惜,这事刚要成却不知从何走漏了风声,那负责印刷的蒋辉竟然直接被皇城司给抓了起来,为防止他胡乱供认,惟有杀人灭口。 过了半晌。 “此事既然被皇城司察觉了,暂时先停下来吧!你们安排的那个下毒的人也藏好些!叫他嘴巴老实点!”贾平神色欠佳,不放心道。 “相公一定放心,此事皆有那下毒之人与蒋辉接触,我等绝不会被牵连!”李良信誓旦旦,拍着胸脯道。 贾平又对白知言道:“知言兄,那几个纸皮匠人也先让他们缓一缓,此事待风声小一些再说!” 白知言颔首以应,他深沉的目光里倒满是随性的笑意,可是背后的精光却于无人可察处闪了闪。 贾平放下茶盏,神色蓦然又有些烦躁,他将背靠入圈椅深处,懒洋洋道,“这一阵子烦心事太多,你们都收着点!别给本公子惹事!” 下手的李良、贺季成等人赶紧恭敬地点头。 白知言不经意扫视了一下几人,然后转头对贾平笑道:“平相公不必如此烦恼!鄙人倒是带了一个好消息来!” 贾平登时一喜:“什么好消息?” 只见白知言从袖中掏出一个雅致的锦囊,递过去,蕴着几分神秘之色:“相公可亲自一观!” 贾平疑惑地盯着他,然后接下锦囊。 他上下打量了一番,才将信将疑地打开锦囊往内瞧了瞧。 发现里面是几个素白瓷瓶以及一封信笺,隐约还有一股淡淡的药香味。 贾平又抬头看了眼白知言挥着折扇慢条斯理的神色,后者正一脸自信地微微笑着。 他收回视线,惟有按耐住性子打开了那封信笺—— “这是一个方子?” 贾平细细看来,目光随着信笺上的字迹越发阴沉却又有一分藏不住欣喜,“这,这怎么像是治疗小儿怪疾的方子?” 白知言眉梢轻挑,然后笑着抬手作揖:“所以要恭喜相公,贺喜相公!小公子的怪疾有救了!” “你——你如何会得来这么张方子?你可从未见过我儿,从何处得来这样一张不可思议的方子?” 贾平一遍遍看着信笺上对于贾子贤病症的描述,写信人如亲见一般,不由啧啧称奇,“单看这描述,竟与我儿怪疾症状一无二致!” 一边道怪,一边他又反复研读了好几遍方子,却到底还是有些无法置信,“这方子如此简单,所言可是非虚?” 白知言霍地收了扇子,一脸恭谨作揖道:“相公尽可放心,这方子白某可是从江湖上最神秘的药堂花林楼求来的!” “花林楼?” 李良与贺季成也吃惊地探头欲看。 他们常与三教九流打交道,自然对江湖之事比较了解。 对于花林楼的神秘莫测、首尾难见他们也都时有耳闻,亦是好奇万分。 “白坊主这是去城门楼子下贴求医榜了?”贺季成好奇地问。 他们当然也听说过花林楼奇特的求医方式,不过对方何时愿意揭榜、多久会赠药收钱却是无人能说清。 有人甚至会觉得花林楼也许就只是一个虚幻的传说罢了,不过在江湖人士眼中那倒是个不可轻言的所在,因为花林楼的杀人药委实恐怖。 可白知言晏晏一笑,甚是从容,看起来不像作假。 贾平沉吟着,他一位大宋朝顶级权贵家的尊贵公子,自然对这些个所谓江湖之事不以为意,甚至多有鄙夷轻视之态。 可是,这些日子在痴意坊来去走动,他自然也听说过几分关于这个江湖新进崛起的神秘药堂的事迹。 据说此堂行事颇为隐秘而诡谲,可又不像个正儿八经的药堂,因为它不但卖救人的药,也卖杀人的药。 哪有一家药堂还卖杀人的药呢? 岂不怪哉? 他反反复复打量着眼前的方子,一时无话,而最近白知言又深得他信任,既是对方千方百计求来的,不用这方子又说不过去。 他斟酌着。 不过看这方子也着实奇特—— “这喝汤变能治好小儿之疾?”他自言自语。 花林楼的人既没见过贾子贤,却又能将症状描述得一无二致,有些甚至还是只有家中近身之人才知晓的情况,这也确然非同寻常,教人惊叹。 他思来想去,倒也觉得不像会害人性命,莫非确有可为? 家中为了贾子贤的病也闹得人仰马翻了,上至御医、下至各路名医,早就延揽过不知多少,可是还是越发严重。 他想起清早在平章府花园里的闹剧,便也愈发烦躁起来。 这方子姑且送回去,倒亦省得罗云沁总跟他闹腾! “来人,去将这锦囊送去给夫人!”于是他招来随扈道。 章节目录 第四百三十录:小娘子 临安府,永仁坊井壁巷。 一个偏于深巷的民宅,屋居破旧,白墙灰败,苔痕碧绿,瓦松长得甚是繁茂。 宅子的西北有一间简陋的矮房,堆满柴薪。 柴薪堆旁的角落,蜷缩着一个湖绿衣裙的女子。 她钗环零落,发髻散乱,秀雅的脸庞也满是疲倦跟狼狈,双手双脚被捆绑着。 但她的眼神却坚定而冷静,背在身后的胳膊一直持续不断地缓缓磋磨着什么。 她被麻绳捆绑的双手已经隐隐渗出血迹,一块从柴薪堆里找到的尖瓷被她藏在宽大的袖子下面。 她一边用锋利的瓷边磨着麻绳,一边警惕地从宽大的门缝往外窥视。 午正时分,送饭的人该来了。 她柳眉紧蹙,手下的动作越发急切了几分。 不出片刻,果然门外远远有说话的声音传来。 她立刻停下手中的举动,调整了一下身体的姿势,强摒住手上的刺痛与腿脚的麻木之感,冷冷地盯着即将被打开的门。 “吱呀”门开。 只见平日常出现的一个瘦小中年男人端着一碗粟米粥跟一碟饼子开门进来,身后还跟着一个打扮有些粗俗的壮实青年男人。 “蒋家小娘子,吃饭了!”瘦小男人惯例唤道。 蒋家小娘子平静地望着对方将碗碟放在她面前的泥地上。 那青年男人一见眼前女子虽然有些落魄狼狈,但是却掩不住她的姿容清秀雅丽,眼神登时一亮,马上就生出几分邪念来。 “宋老六,你这老小子怎么没说这小娘子姿色如此不俗?白白关在此处岂不浪费了?”他不怀好意地狞笑道。 说着还故意凑近了几步,圆润粗壮的脸一下子就扑到蒋小娘子的眼前头,随之一股还蕴着几分酒气的臭味同时袭来,令她厌恶作呕地偏开视线。 “哟哟,还颇有几分傲气呢!”壮男伸手粗鲁地一把捏住对方皙白柔嫩的下巴,强迫她迎上他的目光,“给老子瞧瞧这水灵的小脸!” 一旁瘦小的男人见此情形也不敢多言,只是微微往后退了退,有些同情地看着被抓来好几日的女子。 “老六,你可真是个怂人!这么水灵的小娘子你居然就白白关在柴房里几日!怎么不早叫哥哥我欢喜欢喜!”壮男一边兴奋地说着污言秽语,一边已经开始当面上下其手。 “呸!”蒋小娘子又恨又急,羞愤交加,启唇就是直接啐在壮男的面上,“离我远点!” 哪知这一口不但没恼了对方,那壮男反而愈发兴奋起来。 “好好!哥哥我就喜欢烈性女子!”他随手撩了衣袖擦了下脸,笑得愈发恣意妄为,“那就让哥哥领教领教小娘子的脾气!” 他抬手就去扒女子的衣襟,一脸邪佞欺身就压上来。 “啊——滚开!滚开!放开我!” 蒋小娘子神色也惊惶起来,眼中满是恐惧,她努力往后仰,缠了麻绳的双腿使劲蹬。 “救命啊!救命!滚开!” “那——那谁,这样不,不好吧——”瘦小男人看着也着急地直搓手,想拉却又不敢上去,只好转着圈不知如何是好。 “怕什么!”壮男呵斥,“她哥都死了!谁还在乎她!” 他一手用力遮住女子挣扎呼救的动静,将她压在柴薪上,另一手上下其手,猥琐亵弄。 “什么?” 女子原本还惊慌失措地挣扎顿时僵住,她无法置信地盯着壮男,眼光如同瞬间淬了冰凌子。 “你说我哥哥死了?你胡说,他怎么会死了呢?” 壮男怪笑一声,“蒋辉昨天在皇城司里服毒自杀了!” 章节目录 第四百三十一录:肆意男 这个男人的话令蒋小娘子面色霎时一片灰败。 她死死地盯着男人丑恶的嘴脸,看他一脸的邪鸷跟得意,心中的恨意顿如灭顶的波涛将她淹没。 但是她却飞快地掩住自己心底的痛苦与仇恨,背在身后的双手趁机将瓷片攥住,再次用力磨搓。 而面上,她的眼泪如同断了线的珠子索索落落滚了下来,一时楚楚可怜之态煞是惹人心动。 “你们到底是什么人?为何不放过我们兄妹?我们就是普普通通的百姓!为何要害我们兄妹?”她边哭边哀道,背后的动作却也愈发冷静。 壮男见此,猥琐的神色不由更喜,直截了当将她一把推倒在柴薪上。 他满脸骄横嘲弄,故意挑着女子的下巴道:“蒋辉干了什么看来你这做妹妹的并不知晓!不过,只要你跟了哥哥我,保证再也无旁人欺负你!” 一旁发愣的细瘦男人听他如此大言不惭,眉头不由皱了皱。 可是想到对方身份,他也不好多言语,惟有瑟缩到一边,回避地躲开,不忍目睹。 就在壮男正想大张旗鼓扯开女子的衣裳凌辱对方时,忽然就听他惨叫一声。 而眼前女子正举着一块锋利的瓷片,瓷片上鲜血淋漓,正是那物什划伤了他的侧脸。 他没料到一个柔弱娇美的小女子竟然自己挣开绳索,还敢攻击他,一时抱着自己的右脸,无法置信地瞪着眼前一幕。 而蒋小娘子见一击成功,得了自由的双手趁机又使劲挥舞着沾满血的瓷片想继续攻击壮男。 但是几日被囚,她委实身体乏力,随之几下被有了防备的男人给躲开。 壮男马上一抹自己的脸,摊手一看全是血,立刻恼羞成怒,目露凶光,抬起带血的手一巴掌便甩在了女子娇嫩的脸庞。 “敢划老子,不想活了!” 他恶狠狠地骂了一句,然后毫不留情地便用力掐在女子柔嫩的脖颈间,一脸狰狞。 虚弱的女子被男人打倒回柴薪上,她全身无力,但是神色却并不屈服,拼尽全力挣扎尖叫。 旁边的瘦男人被眼前情形吓了一跳。 他没想到情况会忽然如此急转直下,一时慌了手脚,不知该不该上去帮忙。 “别,别弄出人命来!”他急得团团转,冲上去试图想要拉开壮男。 但是后者早就因为被一个小女子划伤而丢了颜面,而女子痛苦的挣扎又有一股凌虐的快感让他嗜血般兴奋…… 眼看可怜的蒋小娘子快要被那男人掐得昏死过去时,突然男人手上动作却一顿。 而他身侧的瘦男更是莫名其妙“啪嗒”摔在了地上,顿时一动不动。 濒临窒息的女子骤然觉得脖子上一松,立刻恐慌又颤抖地用力呼吸了几下。 但她同时却也意识到凌虐她的男人越发僵直的动作,不由心中剧烈一跳,于是赶紧趁势将对方从自己身上推开。 只见那男人粗壮的身体倾倒在柴薪堆上,连累松散的柴薪“哗啦”滚落了下来。 蒋小娘子一愣,跳了起来,避开砸落的柴薪。 她费力地爬到一侧,回头再看看眼前那两人。 他们都趴地上一动不动,像被人打晕了一般,她不由莫名其妙又不知所措。 她忍不经地呆了须臾,刚想站起来,忽然一个裹着什物的纸团从柴房的粗窗缝里飞了进来,正正落在她脚边—— 章节目录 第四百三十二录:援手人 蒋小娘子吓一跳,立刻往窗外看去,但是外面绿荫成意,鸟雀啾啾,空无一人。 她柳眉紧蹙,小心翼翼地蹲下捡起地上的纸团,用力捏了捏,发现里面有个硬物,但是她迟疑了下,却并未立刻打开察看。 随后她警惕地探脚又踢了踢地上躺着的二人,看他俩确实昏死过去,不禁心下一松,便迅捷地拉开柴房简陋的木门,拖着虚弱不堪的步伐往外跑去。 绕过柴房,一侧就有一个小门,前院远远似有人声,但这偏门处居然没有人看守,她不禁大喜过望,踉踉跄跄地便冲了出去。 彼时被抓,她正要出门寻人帮忙去皇城司打探哥哥的情形,没想到出了自家后巷弄没多远,忽然就被人打晕给绑到此了处,所以她并不清楚自己身在何处。 她不顾一切地往外跑,直待跑出深巷,目及熙攘的御街人群与熟悉的建筑,她才发现此处是永仁坊。 为怕碰到那群人的同伙,她没敢冒然出去,只是躲在墙角往外探看。 这一刻,她心口砰砰,喘着粗气,浑身酸痛无力。 这几日被抓,她整日惶惶难安,饮食少进,又心焦体疲,一时直觉全身虚亏,摇摇欲坠。 她靠着墙边,一边谨慎地四下张顾,一边努力恢复体力。 她明亮的眼中皆是焦虑与担忧。 她需要先赶紧去打听兄长蒋辉的事情,对于适才柴房内的所闻,她心里愈发惴惴难安,满心恐慌忧惧,生怕那人所言并非诳语。 而家暂时更是不能回,她回去肯定又要被抓。 蒋小娘子飞快地在心底如此盘算了下,然后将那依旧攥在手心的纸团胡乱塞入被扯乱的罗裙衣襟内,寻思着找个安全的地方再看。 然后她打量了下自己的一团混乱,便赶紧整理了下衣裙,又将自己凌乱的、混着一些细碎柴枝的头发给顺了顺,继而才低着头,藏着脸,拖着松软的步子往御街走去。 可是,之前激烈的奔走令她感到一阵头昏眼花。 而逃跑出来时所一鼓作气的力量也逐渐消失在急切的步伐里,眼前惟有逃跑的恐惧在支撑着她。 她一定要先去皇城司,要去问问哥哥的情况—— 这么想着,她齿关紧扣,目光坚定地奋力往崇新门方向而去。 没走多远,骤然一阵头晕目眩袭来,令她顿觉天旋地转,“扑通”就往地上一栽。 这时身后一个坚实的胳膊一下子拉住了她。 “姑娘这是怎么了?可有不适?”随之一个温暖的少年之声在她耳边关切地响起。 蒋小娘子不由自主靠向对方臂弯,依仗着少年的力量不让自己跌落。 然后她尽力地转头看向援手之人。 跃入她眼帘的是个眉眼清秀的少年,一身县署差役的打扮。 见此,她不由顿时生出几分欢喜,可她虽努力想要回应对方的话,最后却也只能虚弱地摇摇头。 少年见她一脸煞白,浑身无力,几欲晕厥的样子,不由有些担心,赶紧将她扶到一侧的一家牛记茶铺里坐下。 章节目录 第四百三十三录:蒋秋影 二人坐定。 “牛二哥,来一壶茶汤,再加两碟小食!”少年熟稔地扬声招呼。 “哟,槐哥儿!有几天没见你来了!这就来!” 一身褐布短打衣裳的店主高兴地招呼,手脚麻利地去准备了茶汤。 这家茶铺是附近做零工的脚夫最喜欢盘桓的地方,此刻才过正午,有几个吃了午饭的脚夫团坐在一起闲话着。 他们见来人是县署差役,赶紧也客气地打招呼,少年礼貌地回应。 很快,牛二哥端了茶壶过来。 “来,先喝点茶!” 少年殷勤地将茶给蒋小娘子递来,“你嘴巴都干得发白了,快喝点茶水润一润!” 蒋小娘子坐在方桌前过了顷刻才缓过神来,她感激地望着少年清秀温和的脸庞。 “多谢小差爷搭救!”她低低嗫嚅道。 “无事无事!举手之劳!” 少年微微羞涩一笑,自我介绍。 “在下隗槐,是钱塘县属的差人!姑娘先喝杯茶,有话等会儿再说!”说着还将茶盏往少女面前推了推。 “是!” 蒋小娘子乖顺地依言端起茶盏,急切却又努力保持仪态地喝了起来。 隗槐悄悄好奇地打量了对方一番。 他见她虽然浑身狼狈,但是眉眼秀丽可人。衣着谈不上华贵,却也是纱衫罗裙,耳上戴着的葵花金耳环成色也是不差,显然不是普通布衣人家的女子。 可是这样秀雅的女子,怎地似遭了大劫般一身窘迫难堪? 自赵重幻那日与他最后一次相见分手后,他就一直等着她送个信来好告诉他搬去了何处。 可是等了两天,却音讯全无,他不由很有些失意,连办起差来也无精打采。 一早在后衙帮忙,还差点儿打破了方县尉钟爱的花瓶。 刘捕头跟贺主簿生怕他没头没脑待在县署里一不小心再冲撞了王县令跟方县尉,便干脆让他跟着张三他们出来巡逻了。 他分在永仁坊这一带,正无所事事地四处游走,便遇上了眼前的少女。 过了片刻,隗槐看对方酽酽饮完一盏茶水,神色似微霁,便试探地问:“姑娘这样子看起来颇为狼狈,可是遇到什么难事了吗?” 蒋小娘子闻言,顿时眼眶一红。 她放下茶盏,霍地站了起来,拉开条凳,“扑通”就往隗槐旁边一跪,“啪啪”就磕起头来。 隗槐见状登时被唬了一跳,赶紧手忙脚乱地将对方扶起来。 “这可使不得!使不得!”隗槐一边扶人一边连连道。 可见少女再抬头时已然泪流满面的模样,隗槐也霎时手足无措起来。 他急得脸上有些泛红,用力搓着手道:“别哭,别哭!这——” 他无助地回头去看店东牛二哥。 其他闲话的脚夫见此情景,也好奇地望着热闹。 牛二哥亦是个热心肠,疾步过来笑着劝道:“小娘子有何事尽可开口,有县署的差爷在,凡事可给你做主!” 蒋小娘子抹着眼泪,楚楚可怜地望着隗槐,满眼伤心地立在一侧。 而隗槐听了牛二哥的话,虽然面上一时有些羞涩,却也还是拍着胸脯,豪气干云道:“姑娘莫怕,有什么尽可细说!来,坐下,慢慢说!” 他引着少女又落坐。 “小女姓蒋,闺名秋影,是城东蒋家印铺店主的妹妹!”蒋秋影开始娓娓道来自己的身世。 章节目录 第四百三十四录:活字法 蒋家印铺在临安城东颇有名气,祖辈好几代都是开印刷铺子,算起来也已经有百十年头了。 据说蒋家的祖上曾经是毕昇的师弟,因为有那样一位大名鼎鼎的师兄,他们蒋家后来的印刻买卖也做得很是风生水起。 当年,毕昇是临安府播文堂的写字先生,为人聪敏、有才识。 彼时,他的养父年纪渐长,生平所愿就是将自己所画着的《汜胜之农书纂补》刻梓行世。于是,毕昇想法设法筹集银两想要刊印此书,但是受尽蔑视白眼终也未能成功。 后来,他决定自己刻板印书,但是数量巨大的雕版让他陷入困局。 岂料机缘所致,有一天,他竟然通过小儿戏耍之术悟出胶泥活字的造法,以及单字排版印术,将原先冗杂繁复的雕版之术的成效骤然提高若干倍。 胶泥活字造法出来之前,一本《大藏经》五千多卷,光是雕版就得刻上十三万块,其数量之多连一间屋子都装不下,至于其间所耗费的心血时间,简直是不知底数,无法计量。 可是,自有了毕昇的活字造法,五千卷的佛经只需要几个月便可以完成。 所以毕昇以及当年跟着他的学徒师兄弟们都因着此事一时名声大操。 而蒋家的先祖蒋旺原只是位十几岁的学徒,跟在毕昇左右帮忙,也是个聪敏刻苦的少年,很得毕昇的器重。 经过两年的准备,正当他们为能够开始刊印新书而欢喜时,却没料到毕昇竟然因为无意得罪了国子监提举王天书而遭到迫害。 甚至连播文堂的大书商皮子休也因嫉妒毕昇之能,与王天书勾结,想要用卑鄙的手段抢夺毕昇的活字造法之术出卖给大食人。 一时,毕昇所筹备的印铺陷入绝境。 最终,毕昇无法,惟有将活字造法之术以及烧制的胶泥活字全部交予蒋旺保存,让他悄悄藏了起来。 后来,毕昇还是没有逃出毒手,遭迫害离世。 蒋旺为继承毕昇遗志,刻苦研究活字造法之术,几年后在城东开办了蒋家印铺,传行数代。 到了蒋秋影兄长蒋辉这一代,毋论是印铺的水平还是名声,都算得临安城东数一数二的。 十几年前,蒋氏父母早逝。 十六岁的蒋辉带着三岁的妹妹蒋秋影一起过活,小小年纪便独自撑起家中的印铺,自求生计。 蒋辉此人,长相虽然文弱敦厚,但是为人很是精明能干。 在他的经营下,蒋家印铺并未如旁人所料,在老蒋师傅去世后就一落千丈,反倒是接到不少雕印的活计,令兄妹二人不愁生计。 蒋辉为了能好好照顾妹妹长大,甚至还耽误了结亲的年纪,后来干脆也不再多想,只想待妹妹出嫁后再打算自己的亲事。 所以这十几年都是兄妹二人相依为命,二人情分自然也比一般的人家子弟要亲厚不知多少分。 蒋秋影也是秀丽能干的少女,不但操持家中琐事来得心应手,时而有空也亲自去印铺帮忙。 她还将兄长所赚银钱都积攒起来,过两年就去城外买一块地,一心要为兄长以后成家立业、娶妻生子做好准备。 这些年的积攒,蒋家在城外已经购得良田百亩,算得殷实之家。 可自半年前,有一次蒋辉一人去湖州进墨,回来后人便有些恍惚了,似有心事。 但是蒋秋影怎么旁敲侧击,却总也打不开兄长蚌壳紧合般的嘴巴。 她也知晓兄长耿直的秉性,也不好一味强求。 不过,后来她见兄长除了每日越发繁忙外,并无太多异常,便也不再放在心上。 直到四日前,突然皇城司来了一群察子,将蒋辉五花大绑锁拿进皇城司关了起来,至于罪名却绝口不提。 章节目录 第四百三十五录:铜钥匙 “那你后来可去打听打听令兄到底是何罪名?”隗槐问。 蒋秋影顿时又想起自己这几日的遭遇,还有来自陌生男人的一通侮辱,眼眸隐红。 她抬头看看一身皂衣打扮的少年,一脸正气与担当的模样,令她泪水不禁又潸潸似雨下。 隗槐最怕见女子掉眼泪,赶紧宽慰:“蒋姑娘且放宽心,有甚可以对在下说的尽可开口!” 蒋秋影顿了顿才缓缓道:“家兄被抓后,我着急得很!正想备些银两,寻个坊里有名望的先生去帮忙到皇城司打点一下,好问问究竟怎么回事!可是后来——” “可是如何?” 店东牛二并一干脚夫围在蒋秋影身边,如听书般专心听着这位秀丽的姑娘讲述她的身世来历。 此刻见她如此神色,牛二也不由唏嘘焦急,追问了一句。 “后来出了点事就耽误了!”蒋秋影低下头,她的声音抑制不住地有些颤抖。 “看姑娘一身,莫不是遭遇了什么危险?”牛二瞥了隗槐一眼,然后小心翼翼地打量着蒋秋影问。 蒋秋影垂眸默了一息,最终还是将自己被人劫持的事情说了出来。 一个未出阁的女子被歹人劫持,即使最后保存了清白逃了出来,却也还是免不了遭人口实。 可是,如今她也求助无人,既然隗槐是县署的差役,总归可以为她做主一二,所以她才能鼓起勇气道出内情。 而待听到蒋秋影是被人给劫持、好不容易才逃出来这一节,几人都不由吓一跳,而隗槐甚至还下意识跑到门口张顾了一眼。 御街上人来人往,并无追兵,他才微微舒一口气。 “二哥,后院可借用一下?”转身回来,他立刻神色谨慎地问道。 牛二见隗槐如此反应,自然也明白八成这蒋家也许是得罪了临安府里的什么人物了。 他心里担忧万一有追兵追来,以为他包庇这姑娘,岂不是连累自己的营生? 毕竟临安府里随便砸下一个树叶子便可能砸到与世家大族有干系的人,那些人敢光天化日劫掠妇人,必定不是普通布衣。 但牛二也只踌躇了须臾,但看蒋秋影眼角带泪、楚楚可怜的模样,委实不忍心见死不救,最后还是微微颔了颔首。 隗槐立刻护着蒋秋影先退到后院,熟悉的脚夫们原也想跟去后院,却被牛二给拦住了。 “这姑娘的事不简单,我们还是别掺合的好!”牛二意味深长道。 脚夫们都是普通卖劳力过活的人,自然不敢招惹是非,想想便也算了。 茶铺后院,隗槐详细又问了问蒋秋影被劫持的具体情形。 蒋秋影心有余悸地将自己如何用瓷片割了麻绳,划了欲欺辱她的劫匪的脸一节又简单说了一番。 隗槐听完这一段,不禁啧啧称奇,目光里不禁流露出钦佩。 “你就独自凭一己之力逃了出来?”他诧异万分。 蒋秋影这才想起一桩怪事:“其实有件事小女也觉得很怪,就是当时那看押我的二人忽然就倒地不起,晕了过去!也不知是何故!” 她可不会自以为是自己的踢打击晕了歹人。 说着她又想起一桩事来,便赶紧从自己衣襟里掏出那个捡来的纸团,递给隗槐。 “对了,还有人从外面扔进来的,也不知是不是给我的,我就捡了!” 隗槐迅速地拆开纸团,里面一把铜钥匙赫然入目,而纸上还留下一行字,写的看起来是一处地址。 “这地址你可认识?”他上下看了看问。 蒋秋影也探头来瞧,却有些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惟有无奈地摇摇头。 隗槐想起赵重幻查案时总能在不起眼的细节上发现端倪,于是努力地又仔细打量了一番纸张跟钥匙。 可是,憋了半天,他也想不出个所以然来,索性就不想了。 “令兄的罪名也不清楚,不过,皇城司缉人向来也不会说得明白的!” 隗槐递回什物,“你可以先去这个地址看看,说不定有什么发现呢!” 他望着少女乌珠明亮的眼睛,认真道,“倒是你自己又被人莫名其妙地给抓了,好不容易才逃脱,说不定这跟令兄之事脱不了干系!” 而蒋秋影思及之前柴房内一幕,不由悲上心来,眼泪又落珠般滚滚而下,抽泣着低声道:“确实是的!他们,他们说家兄在皇城司服毒自杀了——” “什么?” 隗槐惊诧道:“此话可是真的?” 蒋秋影无措地直摇头:“小女也不知真假!适才逃出来就是想先去皇城司打探一下消息!可是,我也怕这消息是真的!”说着眼泪更是哗哗而下。 隗槐一见她如此柔弱的样子,不由心里一软。 “我陪你去吧!万一有事也可以有个照应!”他头脑一热道。 只是,他此刻还不知晓自己的临时起意最后会给自己带来怎样的厄运! “真的吗?”蒋秋影闻言马上面露一分喜色。 她担心抓自己的人必定不会放过她,为今之计,若有人愿意帮她一把,自然求之不得。 隗槐霍地站起来:“我有个认识的人在皇城司当狱卒的,你不必出面,我悄悄去问问他令兄的情况你再做打算!” 蒋秋影连连点头,立刻双腿一弯,又要跪地一拜,唬得隗槐手忙脚乱地将她拉起来。 章节目录 第四百三十六录:等消息 再说那破败柴房里的二人正如同软泥般趴伏在地,忽然他们都感到后背上似被人使劲猛踹了几脚般,一时剧烈疼痛让他们低低嚎叫出声。 “人呢?让你们看个女人,你们将人看哪去了?”耳边响起一个男人的暴喝。 糊了一脸血的壮男哀嚎着醒过神来,可却直觉自己脸疼背痛,不知该去安抚哪一边。 但是抬眼间看见来人凶神恶煞的厌恶眼神,他吓得一个骨碌从柴薪杂乱的地上爬了起来。 来人正是他的表兄李良,以及他的朋友贺季成,后者正晃着一把描了三月碧桃枝的折扇立在柴扉处冷眼瞧着他们。 “表兄——”壮男瑟缩地叫了一声。 没想李良却不理会,一脚又将他踢翻,指着对方一头一脸的血,嫌弃地斥骂:“张天赐,你是不是又喝酒来这耍威风了?是不是你将那女人给放跑的?” 张天赐虽然天生一副壮汉样,可是平生最怕的却是这位斯文的表兄弟—— 这位表兄是狠起来六亲不认的性子,小时候他就因为一点小事得罪了地方,大冬天差点儿被摁在池塘里淹死。 “不是,不是我!那小娘们是自己跑了的,表兄,你看我的脸,也是她划的!” 他赶紧捡起地上那块都是血的瓷片,一边捂着自己破相的脸,一边辩解,“她就是拿这个割断绳子跑了!” 那厢送饭的瘦小男人也醒了过来,眼前情形教他大惊失色,缩在一侧不敢动弹。 李良眼神狠厉地死死盯着张天赐手上的瓷片没有动,反倒是贺季成走上前信手接过粘满血的锋利瓷片。 他四下打量了一番,望着染了血色的麻绳颓然地蔫在地上,深思的眉头越蹙越深。 据他所知,蒋辉的这个妹妹不过就是一个普通女子,若说花这几日功夫用瓷片悄悄割断绳子倒还说得过去,可是她一个弱女子能让这两个男人晕厥过去却是绝不可能! “你们怎么晕过去的?”他问道。 张天赐一愣,脑中也有些糊涂。 可是再看李良与贺季成深沉的脸色,他恍然大悟地一拍大腿:“对啊,我好像是被什么东西打了一下头就晕了!” 瘦小男人也赶忙点头,他也是被什么打在头上才晕的。 贺季成意味深长地看了看李良,却没有多言。 “你们在她面前有透漏什么不该说的话吗?”他转头又目光阴恻恻地问瘦小男人。 瘦小男人闻言顿时瑟缩了一下,目光不由自主地瞥向了张天赐。 张天赐见此,正要掩饰,但是李良却反应敏捷,直接又飞来一脚,将前者踢翻。 张天赐满眼恼恨,可又不敢反抗,趴在地上瞪着瘦小男人,示意他不准乱说。 贺季成却微微一笑,对瘦小男人说:“本公子派你来日日送饭,正是因为看你老实嘴巴严实,不会乱说话!可不是这会儿让你严实的!” 瘦小男人不敢再缄默,结结巴巴道:“张二公子跟、跟那个姑娘说、说——她兄长服毒自杀了------” “孙老四,你再敢瞎说——”张天赐一边看着李良的神色,一边斥骂威胁,“老子弄死你!” 李良一脚又踢上去,正好落在张天赐的伤脸伤,后者嚎叫起来:“表兄,看在姨母的份上——” 李良白了他一眼,不愿搭理他。 贺季成听完孙老四的话脸色也沉了下来,目光阴冷地回头盯着李良道:“本来蒋辉自杀换他妹妹一命,可是现在蒋辉的妹妹也不能留了!” “原先她并不清楚其兄的底细,也不知道我们绑她的因由!如今被你这位兄弟一搅和让她跑了,瞧她这手段耐心,必定是个有心计的女人,回头说不定会坏事!” 李良自然明白其中的厉害,恨恨地剜了张天赐一眼,继而马上唤了门外的随扈:“你二人去叫些人,分别速去皇城司跟蒋家,截住那个女人——不必留、活、口!” 最后几个字他说得一字一顿,眼神里皆是血腥气。 随扈领命迅速离开。 张天赐见此情形这时才明白自己大概是闯下祸事了,看着表兄狠绝的神色他也不由浑身一颤,然后瑟瑟地埋下头不敢再大呼小叫,直恼恨自己黄汤灌多后悔莫及。 皇城司大牢外。 一位穿着松花色春褂的布衣少年左右手各拎着一串鼓囊囊的油纸包,清秀的脸庞上满是青葱挺拔的朝气,步履淡定地从一侧的巷弄中走出来。 但是他边走边偶尔装着漫不经心四下打量的神色还是隐约露出几分紧张与警惕来。 隗槐自主动答应替蒋秋影来打听其兄情况,就下定决心帮助这个孤身一人的姑娘。 虽然他自知聪明才智都赶不上赵重幻,但是一种大义凛然的义士气概却也是深藏他心底的。 就如当年那位甘冒风险、不畏生死偷藏岳王遗骸的老祖宗一般,所以他绝不会见死不救,任由那姑娘遭歹人再劫持谋害了。 很快,隗槐到了西门口。 他一脸堆着笑跟相熟的侍卫打招呼,说着还将那些个油纸包递上去一串,得了侍卫的应允帮他叫人去。 而皇城司西侧的一个巷子口里,蒋秋影苗条的身影小心翼翼地蜷缩着,满心焦虑地发着呆。 她在等着隗槐的消息。 章节目录 第四百三十七录:方外人 蒋秋影焦急地守在巷弄的偏僻一角,偶尔有路人走过时,她便回避地低低头,藏住脸庞。 她不知道那伙人还有什么手段,但是可以肯定的是绝不会轻易放过她。 春风时而拂过她的发,一缕发丝荡在脸颊上,她下意识去撩,却无意碰到自己空空如也的发鬓,她一时惘然若失。 那发鬓间原佩戴过的那只蜻蜓睛纹琉璃簪已经被她典当了。 之前隗槐答应带她来皇城司打听兄长之事,自然需要一些孝敬之礼。 她哪里能让隗槐破费,但又苦于囊中羞涩,惟有将发上琉璃簪以及一点首饰摘下请少年帮她典当。 虽然隗槐百般劝阻,但是蒋秋影还是坚持这样做。 那蜻蜓睛纹琉璃簪是上年她生辰时兄长所赠。 他说那是宫中贵人们流行的款式,他特意托首饰铺匠人做的,簪上还嵌了秋影二字,玲珑剔透,甚是晶莹好看。 想到蒋辉,蒋秋影不由悲从中来。 十几年兄妹相依为命,兄长从十几岁背着她去印铺里干活,直到她也可以独当一面,其中辛酸甘苦一言难尽。 可是,也因此,她兄妹二人却也是情比金坚,绝不能容忍任何外人的伤害与欺侮。 她心中对柴房中所获消息将信将疑,但是一种恐惧、惶惑之意一直裹挟纠缠于心,让她透不过气来。 若是一切都如那男人所言,她该如何是好? 她不敢往深处想,只要一动念,便觉通体寒凉,连眼前春意皆成料峭。 蒋秋影正失魂落魄地胡思乱想时,忽然身后传来两声低低的惨叫,她不由立刻机警地跳将起来—— 回身一看,眼前一幕让她遽然张口结舌地愣住。 只见她面前不远处有两个不明身份的锦衣男人正瘫软地上,同时用手掩住各自肿胀的半边脸在哀嚎。 而他们身边居然落着一只偌大的麻袋,明明白白预示着将要发生的一切。 他们身侧则站着一位着了灰衣道袍的俊廷男子。 他正拿着一根拂尘训斥二人:“尔等光天化日就想强抢民女,天子脚下,朗朗乾坤,真是目无法纪,胆大包天!------” 而那二个匪徒却一脸恐慌地盯着那青年道人,神色骇怕。 他们不明白从何冒出这么个人,随便用那一根拂尘须子就将他们击倒在地动弹不得,连脸也肿得半天高。 蒋秋影目瞪口呆地望着眼前情形,心中马上明白原委,顿时浑身忍不住颤抖起来。 那伙人,居然这么快就寻到她的踪迹,而且还想再次绑架她! “这位姑娘!” 青年道人缓步走到蒋秋影面前,礼貌地抬手施了个礼,一脸文质彬彬的书生气,和蔼道,“不知姑娘可认识这二人?” 蒋秋影不由退后一步,缓和了一下惶恐的神色,也赶忙行礼:“小女不认识此二人!但是——” 她抿抿唇,抬头死死盯着地上二人,目光冷冽若冰刺,似乎欲一把扎穿那两个匪徒的胸口,“我知道他们是我的仇人!” 青年道人有些诧异道:“贫道是在那边巷口看他二人鬼鬼祟祟地盯着姑娘差不多半炷香的时辰了,又听他们窃窃私语似乎想对姑娘不利,所以才出手相助的!看来,贫道不算冒昧!” 蒋秋影醒过神来感激道谢:“多谢道长出手相救!” 说着她直接就屈膝要跪,青年道人温和一笑,虚虚一扶,便让蒋秋影无法拜下去。 “贫道不过路见不平,姑娘无需行此大礼!” 蒋秋影发现自己竟然拜不下去,不由心里一惊,一对杏眼不由仔细打量了下对方。 只见这位道士虽样貌称不上多么俊秀多姿,但他眉目间隐隐流露出的一股道骨仙风之气却令人侧目。 就好似她家中堂画上那飞鹤引路、踏云而来的仙士,荦荦大端间教人不由不心生仰视。 再看那劫匪二人狼狈不堪地瘫在地上,似乎想逃却又无计可施的恼恨神色,她心中越发肯定这位道长必是位难得踏入红尘的方外高人! 或许,她求助于此人也未为不可,起码他看起来似乎身怀绝世武艺。 她大抵知晓隗槐的身份,可若提保护自己性命,非眼前道士不可。 须臾间,蒋秋影精明冷静的心中却已经几许辗转。 杏眸微敛,只见她神色凄楚无助,低头深深一福,然后抬头泫然欲泪地凝着对方哀求道:“求道长救命!救命啊!” 青年道士见此一愣,赶忙伸出拂尘阻止她再拜。 “不知出了何事?姑娘但说无妨!”他和蔼道。 “小女姓蒋,闺名秋影!最近莫名受到歹人劫持,中午刚逃出来,岂料他们居然不放过小女,又追到此处来——” 她不由一股脑儿将自己几日遭遇又说了一番。 只听得青年道士剑眉紧蹙,神色凝重。 章节目录 第四百三十八录:分爱憎 这厢,隗槐目光凝重、步履匆匆而来。 可一抬眼,他就见巷子那端,蒋秋影正恭敬地与一位道士在说话。 而地上还瘫软着两个陌生男人,旁边落了一只麻袋,这情形令隗槐一愣,但他马上醒悟,不由神色着急地冲过来。 “这,蒋姑娘——出了何事?” 他吃惊地望着眼前一切,关切地打量了下蒋秋影,“你没事吧?” 蒋秋影见隗槐回来,顿时脸上一喜,可随之凄惶焦虑又起。 这时她也顾不得身旁那位青年道士,只惶急地迎上来道:“无事无事!都亏这位道长相救!小差爷,不知可打听到家兄消息?” 隗槐闻言立刻脸色一变,神情也踌躇难过起来,张张嘴却一时又不知该如何开口—— 可蒋秋影是个多七窍玲珑的姑娘啊! 骤见他如此神态,她心跳遽然加速,又兼几日的恐惧着急,此前的逃跑奔波,浑身血脉顿如钱塘十五的滚浪,瞬时袭上全身,直觉眼前一黑,直接一头便栽倒在地。 “姑娘——” “姑娘!” 隗槐吓了一跳,赶忙去搀扶住蒋秋影,将她放平在石板路上。 而那青年道士面色一瞬间有些微微诧异,但是转眼便隐去眉眼异色。 他动作不慌不忙,跨前两步,顺手就搭在蒋秋影的右手腕上。 隗槐就见这道士清逸从容的面上一派慈和安宁,不由心里伸出几分奇异之感,总觉得此人气度姿态似曾相识。 过了片刻,青年道士便从他的道袍袖中掏出一只素白的瓷瓶来,倒出一粒丸药喂给蒋秋影服下,同时又握住后者的手腕,默默凝神了须臾。 “道长,蒋姑娘如何了?” 隗槐见他如此举动,情知对方大抵是何方的高人,不禁有些敬畏小心地问。 青年道士微微一笑:“小哥毋急!蒋姑娘只是一时血气攻心,受不住,才晕厥的!” 他又拿出自己随身携带的水囊轻轻道了一句“冒犯了”,才缓缓给蒋秋影灌进两口。 果不其然,丸药下去没几息,蒋秋影便嘤咛着依稀有转醒的迹象。 隗槐见状忍不住松了口气。 不消片刻,蒋秋影霍地就睁开眼。 她脸色煞白,一把揪住隗槐的衣襟,颤抖着同样发白到毫无血色的唇,嗫嚅道:“小差爷,家兄可真的是——” 她说不下去,她的眼神又疑又惧,却似乎又氤氲着半分虚幻的希冀,如同暴雨前可疑的光亮。 “令兄,确实——在昨日中毒而死!” 隗槐不敢隐瞒,干脆一股脑儿将从狱卒朋友处打听来的消息倒豆子般都倒了出来。 “皇城司里的人既不清楚他的毒药从何处而来,也没有找到有嫌疑的投毒者!据说他生前也没有什么挣扎的痕迹,所以目前的结论确实是令兄服毒自杀的可能性最大!” 蒋秋影只觉隗槐的话如同一个个飞刺的针尖,嗖嗖扎入她的头骨中,令她脑子一阵嗡嗡作响。 可是,她的眼眶血红赤烈,如同一口烧干的釜,滚烫的釜底似红热得要化开,将一切水汽都蒸腾干涸,一滴泪水也挤不出来。 “哥哥真的死了!真的死了------”她口中囫囵地喃喃着。 从听说兄长被皇城司带走的消息后,支撑住她的那点心头血此刻一瞬间便烧干了,只剩下一片遍布沙砾,咯得眼中似要流出血来。 蒋秋影死死盯着隗槐的脸旁,一动不动。 隗槐被少女的眼神盯着心里莫名有些发寒,不由暗忖,这姑娘看起来娇娇柔柔的,怎得眼神会如此吓人? 他不由咽了咽口沫,继续道:“听说令兄的罪名是私印会票,有人密报,所以皇城司才去抓他的!” “家兄目前在何处?”默了顷刻,蒋秋影才低低问。 她明白毋论兄长是何罪名被抓,都与那伙人脱不得干系,而她被抓,大概就是他们生生逼死兄长的藉口。 “听说令兄的尸身被送去临安府衙义房了!”隗槐同情地看着她,低声道。 忽然,蒋秋影颤颤巍巍从地上爬了起来,隗槐想扶住她,但是被她一个冷冷的眼神给吓退了。 蒋秋影缓缓回身往一边走去。 “哎——” 隗槐有点担忧地想跟上去,但是旁边的青年道士却淡然地轻挥了下拂尘,示意他稍安。 然后隗槐就瞠目结舌地看着那姑娘,一路步伐凌乱却脊背挺直地朝那不远处还瘫在地上的二人走过去。 在靠近二人时,她看似柔软脆弱的身体一瞬间就像火焰般爆发出惊人的力量—— 只见她用尽全力对着那试图绑架她的二人劈头盖脸、一阵拳打脚踢。 她边打边愤怒而凌乱地痛骂:“我哥哥肯定是被你们害死的!被你们害死的!我要告你们,告你们,你们要为他偿命、偿命——” 那二人本就被青年道士打瘫在地,似被封了穴位,动弹不得,根本没有还手的可能,只能哀嚎畏缩着任由蒋秋影发泄。 隗槐见她竟然如此暴烈,不由又咽了咽口沫,不敢发表意见。 真是人不可貌相! 青年道士静立旁观,眼前场景,似乎勾起他某种回忆,他明亮澄澈的眼睛里隐约氤氲起一点温柔的意味。 他记忆中,有一个小小的女子,与眼前这位陌生姑娘一样:爱憎,分明! 章节目录 第四百三十九录:周十五 待蒋秋影一番发泄后,她发丝散乱,面色潮红,明显喘着粗息,泪流满面地住了手。 而地上瘫软的两个人更是缩成一团,鼻青脸肿,满眼哀怨愤慨,却敢怒不敢言。 隗槐见差不多了,赶忙上前道:“蒋姑娘,这样也不是办法,我们还是要将这二人送到县衙去,报官要紧!” 蒋秋影默了顷刻,然后用力抹去肆流的泪水,神色冷静下来。 她目光寒冽,咬牙切齿道:“肯定要报官!但是,报官前,还请小差爷先陪小女去个地方!” 隗槐顿了一下,忽然想起之前她给他看过的一把钥匙跟一张字条,他大抵明白她的意思了,于是他点点头。 “道长,这二人是您亲手所抓,还烦请道长一起去县署给做个证人!”蒋秋影回身走到青年道士的跟前,恭敬道。 青年道士目光几不可见地迟疑了下。 他的视线往皇城司的檐角扫了扫,但再回眸时,瞅见蒋秋影清秀柔软的面庞,以及她目光里遍布着的戚戚又坚决的神色,不由还是颔首答应了。 巷子口斜对面不远处,有辆青布棚的马车停在一家饼铺旁边。 车夫周十五正一边拿着几文大钱在买饼子,一边似漫不经心般时不时瞄两眼巷子里的动静。 买好饼子后,他回到马车旁,一手捏着饼子干啃,一手用力拽着缰绳马鞭四下张望,神色有些焦虑,来回踱着步子。 李良、贺季成派他们三人来抓蒋秋影,却没料到那二人不但没抓到蒋秋影,居然一转身就被一个不知从何处冒出来的道人给打翻了,见此情形,他吓得也不敢动弹。 周十五着急地等待着,本指望同伙二人能寻到机会逃跑,可是那道人显然非等闲之辈,俩人一点逃走的机会也没有。 他大口咬着饼子,手上无意识地甩着马鞭,斟酌着是自己赶紧走还是跟着打听好情况回去好交差? 不待他挣扎犹豫,忽然对面巷子里的那个少年匆匆跑了出来,对他招招手。 周十五不由紧张起来。 他手一抖,一张饼子差点儿落地,赶忙低低头,生怕自己被他们发现跟那二人是一伙的。 “大哥,你这马车好雇吗?”隗槐却以为他没注意到自己,不由提高嗓门跑过去问道。 这附近没有车马店,要将那二人带着自然得雇一辆马车才行。 周十五闻言一愣,眼珠子骨碌一转,虽然心中忐忑不安,但是忍不住暗忖:这不是正好吗?没抓到蒋辉妹子,能打听出来他们接下来想干什么也算得功劳一桩,到时周公子不就能高看我一眼? 于是他马上点头:“好雇好雇!我这也刚送了人去崇新门,回来正愁空着呢!” 隗槐一听,不由大喜过望:“那太好了!赶紧随我来!” 周十五三口两口将饼子塞进嘴里,吆喝着马儿往巷子口而去。 看见巷子内非同寻常的情形,他似乎吓一跳,瑟缩害怕道:“你们这是——” 隗槐咧嘴一笑:“大哥莫怕!我是钱塘县署的差役,这二人想劫持这位姑娘,被抓了个正着!我们得将他们送给县尊大老爷法办了去!” 周十五一听他竟然是个差役,不禁脚下一晃,踉跄了半步。 章节目录 第四百四十录:张继先 继而周十五赶紧露出一副恍然大悟之态,喏喏点头,顺势还恭维了两句:“光天化日,居然敢强抢民女,得亏有小差爷出手!这姑娘好造化,好造化!” 话是说得淡定,可他心口却“扑通扑通”跳个不停—— 他委实没料到这少年竟然是个县署的差役! 那俩家伙给人逮个正着,万一挨不住招供了,最后岂不是连累他们所有人? 他惶恐地下意识直咽口沫。 但是如今骑虎难下,他也来不及回去禀报,惟有先佯装互不认识,送去县署再想他法。 蒋秋影却杏眼轻轻地睇了马夫一眼,凉嗖叟的,隐约有几分质疑,但是却又没多言地瞥开了。 周十五一双三角眼小心瞟了瞟少女,不敢再多话。 随后只见那青年道士一提手,轻飘飘便将地上鼻青脸肿的二人直接给丢上了马车。 周十五明白今日他们是遇见高人了,不由越发小心翼翼,更不敢与被打杀抓挠得脸上血痕斑斑的同伙有什么交流,只错身间彼此眼神一闪,飞速便避开。 很快,马车往摇摇晃晃地离开了。 隗槐与青年道士并排而坐,蒋秋影一人独靠在另一侧,蹙眉闭目,眼角泪落粉颊,似秋雨打在红叶上,楚楚可怜。 而那两个歹人早被打晕瘫在车厢一角。 隗槐见蒋秋影如此伤心,却也一时说不出什么安慰的话语,只能任由对方独自静静哀悼。 过了片刻。 隗槐这才想起来向青年道士介绍彼此。 “在下隗槐,钱塘县的差人,还没请教道长法号尊讳?”他低低恭谨道。 青年道士微微一笑,煦和处仿若清风卷叶,春阳拂面,他缓缓道:“贫道姓张,名继先!” 隗槐上下打量对方,试探问道:“看张道长风骨清逸非凡,莫不是从雁雍山上而来?” 他虽不懂道家渊源,但对位于雁雍上的江南第一道宗——虚门宗的名号还是如雷贯耳的。 当年,徽宗皇帝崇信道法,自诩道君皇帝,一心追求长生不老。 而他的儿子钦宗皇帝更是离奇。 金人攻来,他却听信谗言换去忠臣良将李纲,用一个自称能呼风唤雨、请天神天将的骗子郭京,去请天神来镇守京城,最后天将没请来,倒送了二帝性命,也断送了大宋万里河山。 所以,大宋百姓私心里对于那些所谓能呼风唤雨的道士没有什么好感,但是,雁雍山的乌有先生却甚是不同。 他从不来临安府开坛做法,即使有什么法事大会,官家派人去雁雍山邀请,乌有先生也是多方回避,决不涉红尘半步。 反倒是他的徒子徒孙们在临安府低调设铺、流通法物,以供养雁雍山信众,同时也会时常去临安及周边各路赈济贫苦百姓,问诊施药,传法修心,在江南一带的口碑甚佳。 张继先颔首应道:“贫道确实从雁雍山而来!” 隗槐大喜,赶忙见礼:“道长原来真是从仙山而来,隗槐得见,真是三生有幸!” “隗小哥不必多礼!” 张继先轻抬拂尘,化去隗槐施礼的力量。 “倒是贫道有桩小事想跟小哥打听一下,你既是钱塘县署的差爷,可有听说过一个叫赵重幻的人?” “重幻?”隗槐吃惊地重复了一下,“认识认识!道长怎么知道她?” 张继先笑道:“一个故友的亲眷,听说贫道有事要来临安府,特意请托探望一下!” “那你找对人了!我跟她特别熟!这半年来,我们都是一起办差行事的!她可是个不得了的家伙!” 隗槐一听这位张道爷居然是赵重幻的故人,不由兴奋起来。 章节目录 第四百四十一录:要告状 清河坊背着御街后面有个小巷子,唤作灌肺岭。 这个巷弄的名字乍然一听,委实令人有些皱眉,其实此处是个以售卖糯米灌猪肺而出名的菜市,贩售各类肉食荤菜,故而又被称为肉市巷。 不过,猪肠肺之类的下水一般富贵人家是不屑一顾的,多是吃不起牛羊肉又缺油水的平头百姓之所好。 所以灌肺岭这一处流连光顾的自然都是布衣粗褂之类的人,而巷弄中因为常年制作售卖这样的食材,四下里总是弥漫着一股油腻的猪腥气。 恰如现在这样的阳春,日头暖照,温度升高,气味更甚,一般人不买菜的话是不大愿意光顾此处的。 “确定是这里?” 隗槐陪着蒋秋影从人群吆喝与讨价还价的扰攘中穿过巷子,来到灌肺岭最里面的角落一家独门的院子前。 蒋秋影拿着那张在柴房捡到的字条,反复地参看。 隗槐点点头:“肯定是这里了!” 这是一处颇有些破落简陋的老房子,白墙灰扑扑的,瓦松长得半天高,墙外藤萝张牙舞爪地肆意生长,全然将此处当成一个野生野长的佳处。 “要不,你将那把钥匙拿出来试试?”他打量完四处,回头道。 蒋秋影早就将那把发亮的铜钥匙攥在手心里,甚至微微有些汗湿。 其实从蒋辉被皇城司带走,自己又被人劫持,她心中早就千回百转衍出几千几万个念头。 但是,从隗槐带来兄长被抓是因为私印会票的罪名,她瞬时对这半年多来他的那些奇怪举止有了一个鲜明的脉络。 从去年秋天开始,蒋辉便有些不同寻常。 他就将印铺的活计都放手给她跟伙计,而他自己则亲往各处奔波,说是要寻找更价廉物美的纸张与墨料,但是常常运回来的也谈不上多么价廉物美。 而回到临安府,他也是日日早出晚归。 有时她甚至开玩笑问:“哥哥是不是在外面结识了哪家的漂亮姑娘,朝思暮想,天天都想见面?” 每每此刻,蒋辉总是温柔地揉揉她的发顶,脸颊上微微泛红,却笑而不答。 他这般暧昧不明的态度,令蒋秋影最近心里一直有些雀跃。 她总是很美好地期待着有一天哥哥突然回来告诉她,他要为她讨一位嫂嫂回来了! 可是,如今,却一切成空! 蒋秋影视线如锥,牢牢地盯着手上的钥匙,继而步伐坚定地往那间院子的木门走去。 隗槐见她神色冷淡地缓步走上前去开门,不由也赶紧跟过去。 ------ 约莫过了两柱香的功夫,隗槐才着急地扶着神色一片煞白的蒋秋影回到马车上。 而张继先一脸淡然,袖手闭目坐息。 见他们回来,他也不问因由,只是又给几乎要晕厥的少女搭了搭脉搏,扶着对方坐下休息。 车夫周十五则小心地窥视了一下他们的去处,然后一声不吭地听着他们的动静,眼睛里却藏着不为人知的盘算。 过了顷刻,蒋秋影缓过神来,然后望了望身侧的二人。 这一刻,她的眼神冷到悚然。 “小差爷,麻烦请你送去县衙,小女要告状!”她嗓音沙哑,低低道。 章节目录 第四百四十二录:要紧事 晌午饭点刚过。 卫如祉跟蒋胜欲就又寻了个由头来到西湖小筑。 过两天就是放榜的日子,他二人如今算是无事一身轻,贾府的胡老夫人自然也不拦着他们来。 特别是如今贾子贤身体又欠佳,需要有人来陪他戏耍戏耍,同时还能再开解开解罗云沁,是故他二人倒也是不二的人选。 晴芳阁中,贾子贤被安顿午睡去了。 而罗云沁正在听小厮们回禀准备药方子的事情,蒋胜欲听到此节,不由有些诧异地低声跟卫如祉嘀咕。 “重幻这小子,怎么还管小胖子的病啊?”他摇着一个贾子贤的小玩意道。 卫如祉摇摇头:“待会儿我们去找——” 他清清嗓子,眉角意味深长地挑了挑,“三哥问问!” “待会儿作甚,干脆现在就去!”蒋胜欲是个见风就是雨的性子,立刻拉着卫如祉便往外走。 罗云沁也顾不得他们,任由二人出了晴芳阁。 才到晴芳阁的月门外,蒋卫二人就见阿巧红着粉扑扑的小脸,一色欢喜地跑过来。 “哎哎,阿巧,你干嘛去了?怎么这一脸喜色?”卫如祉调侃道。 “莫不是会情郎去了?”蒋胜欲口无遮拦。 阿巧刹住脚,听得二位公子闲话,娇俏的脸蛋上桃夭之色更甚,比一旁的海棠还要俏几分。 “二位公子,莫要戏弄奴婢了!”她吃吃一笑,“我就是给赵家哥哥送件衣袍而已!” “啧啧啧!” 蒋胜欲一听此言,兴头更浓了,故意逗弄眸中含春的少女,“你的赵家哥哥可是欢喜?” 阿巧羞涩地一跺脚:“蒋公子就欺负人!我还有赵哥哥交代的要紧事情去办,可不能跟二位在这闲话浪费时间!” 说着少女扭着纤细的腰肢就要往晴芳阁里去,不想被满眼深沉的卫如祉一把给抓了回来。 卫四公子扯着家生的小丫鬟,将她带着旁边隐秘一点的紫竹林。 “阿巧,你说实话,赵重幻交代你何事去办?”他眼神锐利地盯着阿巧问。 阿巧闻言,立刻踌躇挣扎着想要走。 但是卫如祉道:“放心,我们不会害她的!我们知道她刚被三公子从皇城司给送到这来,老相公对她似乎很有敌意,所以我们就是想来看看能有什么能帮助她的!” 阿巧顿下脚步,柳叶眉蹙了蹙,嫣红的小嘴紧张地努了努,最后还是招招手,示意二位公子靠近来。 待听完阿巧惊世骇俗的一番话后,蒋胜欲急急道:“这种事你一个姑娘家,如何能办到?” “赵哥哥说,只要我去梅香家套出梅香的墓地在何处,她自会找人去挖的!”阿巧小声道。 蒋胜欲与卫如祉相视一眼,各自在彼此眼底捕捉到了一种神秘的跃跃欲试。 不待阿巧多言,卫如祉已经一把拉着她:“走,我们陪你去!” “啊——不是,这个,这个------” 阿巧瞠目结舌地看着二位尊贵公子的后脑勺,想反驳却明白似乎不会被赞同,只能认命地跟着他们回到晴芳阁跟昌邑夫人知会一声。 于是,才进了西湖小筑没半个时辰的蒋卫二人,打着要为贾子贤寻药引的旗号,带着阿巧又奔出了平章府第的朱门。 章节目录 第四百四十三录:嫁祸人 涌金门内西北角有一间别致静雅的院子,院子内一片杨柳依依、花团锦簇。 穿过一条玲珑蜿蜒的水榭,在靠近池塘的一座八角亭下,两个风度翩翩的公子正品茗下棋,看起来好生惬意。 可这本该是一幅春和景明、惠风和畅的春色美景图,但是图中那位个子高大、浓眉大眼的公子面色却明显有些不愉。 “李兄,下棋要心静,否则如何能成事?”他对面眉眼清秀纤细些的公子慢条斯理道。 “贺贤弟的定性那可不是一般人能比的!”他瞟了瞟对方道。 那公子只是笑笑,不为所动。 座下二位正是在等消息的李良与贺季成。 他二人都曾是平章府嫡亲公子贾平在太学的同窗。 虽然他们在学业上算不得出类拔萃,但是在吃喝玩乐、斗鸡走马上却是极为志同道合,相得益彰。 后来到了入仕的年纪,便各自荫祖德混到了品衔不同的官职,自然平章公子贾平的官衔最高。 而李贺二人虽然官职不高,但因为对贾府平相公鞍前马后,言听计从。 同时二人又行事有度,深谋善略,便被贾公子引为心腹,是故后来在临安府皇城脚下混得甚为风生水起。 “这周十五、皮麻子三人怎么还不回来?抓没抓到都派一个人回来回个话呢!” 棋下到第三盘了,李良等得着实有几分燥恼,于是“哐当”一声将手上的棋子抛进一侧精美的黑陶棋盒内,阴沉道。 他对面的贺季成则挥了挥手上的纸扇,淡淡然地也将棋子放回去。 “一个小女子,李兄不必如此焦虑!”他站起来,对着池塘的微风,气定神闲道。 李良瞥了他一眼,“你倒真是淡定!”他真没好气了。 贺季成唇角一勾,原本长得还算俊俏的一张脸,登时生出却几分阴鸷深沉来。 “蒋辉私刻的印钞铜版、仿的官印和那批楮纸我们已经弄到手了!如今他既已死,即使他妹妹发现其中有异常,却也并不认识我们,更不会知道我们与其兄的关联,所以你着实不用如此担忧!”他施施然地有一搭没一搭地挥着扇子。 “你说的倒也是!唉,怪就怪张天赐那腌臜货,一时黄汤灌多,竟然暴露出我们与蒋辉的干系!”周良恨恨道。 贺季成骤然一笑,却意味深长道:“是与他的干系!与你我有甚关系?” 周良一愣,登时明白对方的意思。 他眉头蹙了蹙,目光似有一分踌躇,但是转眼他的神色便阴郁下来,他冷冷一笑:“确实与我们没甚干系!” ------ 他们二人正窃窃私语着,忽然有小厮领着一个神色慌张的中年男人匆匆而来。 李良立刻抬头一看,一挑眉:“周十五?” “不,不得了了!公子,那个,那个,钱狗儿跟皮麻子被人抓住送去钱塘县署了!”周十五一到跟前立刻“扑通”跪了下来,结结巴巴道。 “什么?” 李良一个箭步冲上来,劈头盖脸几个巴掌甩到周十五的脸上。 “叫你们去抓个妇人都没办妥,养你们这群废物有何用!” 周十五瑟瑟地缩在地上,不敢动弹,只能随便主子任意打骂。 贺季成闻言脸色也是一变,但是很快恢复镇定。 他迅速走过来,一伸扇子阻止了李良再次施暴。 “李兄莫急!周十五,你从头到尾说一遍到底怎么回事!”他沉声道。 李良厉眼用力瞪着伏在地上的周十五。 周十五赶紧放下捧着自己脸的手,一五一十地将事情原委说了一通。 “照你的意思,蒋秋影逃走后就遇上了一个钱塘县署的差役,那差役还帮她到皇城司打听消息?” “后来在皇城司她还被一个道士给救了?” 贺季成与李良相视一眼,眼神明显露出狐疑与匪夷所思,不由先后反问道。 “是是!小人不敢欺瞒二位公子!”周十五惶恐道,“小人当时佯装过路的车夫,也没想到会被那差役给雇去拉人!” 贺季成听完沉思地用将扇子轻敲着自己的左手,来回踱着步子。 李良则急切地继续问:“那他们就直接将皮麻子跟钱狗儿送去钱塘县署了吗?” “不是的,蒋辉妹子跟那个差役中间还去了一趟灌肺岭,好像说去看一处什么人家!但是那个道士委实太厉害,小人没敢悄悄跟着去看他们到底去了何处!”周十五继续道。 “约莫两柱香的功夫,蒋辉妹子他们就回来了,回来时那姑娘一脸煞白,只嘟囔着要报官,说蒋辉是被人害死的!” “糟了,那蒋辉是不是留了一手没交给我们?他那会不会还有什么证据?” 李良顿时紧张地看着一旁沉思不言的贺季成。 贺季成一抬手,阻止住对方的慌张,他沉吟地看着周十五道:“那陪着蒋辉妹妹的差役是何许人,你可知晓?” “好像叫魏槐吧!听着像这么个叫法!”周十五道。 然后他三角眼里的眼珠子还滚了滚,努力回忆自己坐在车架外时偷偷听到的一些琐碎言语。 “我还听见他跟那道士说到了个姓赵的什么人,似乎那道士在找的这个人也在钱塘县署里当差!” “还说那人查案可厉害了,蒋辉的案子只要交给这个人,一查一个准的!所以他们打算去找这个人让他帮忙查!” “赵什么?可有提到?”贺季成追问一句。 “好像叫赵重幻的!” 李良闻言脑中似有什么一闪,回手一拍贺季成。 “这个姓赵的我怎么好像听过?”他一脸若有所思地盯着贺季成道。 “不就是贾子敬给招进贾府捉鬼,最后将自己娘老子给捉进大理寺的那小子吗?”贺季成也恍然想起贾平这两日一直唠叨的话头。 “对对对!”李良连连附和。 “可那小子不是给平章大人给弄进皇城司了吗?他们到哪里寻他?”贺季成反应敏捷。 “先不管这个!此事,一定要在贾平知晓前处理干净!刚才我只随口一言,可——” 他看着李良,眼神深沉,“如今看来只能让你表弟一个人担下了!实在不行就——” 他抬手做了个隐晦的动作。 伏在地上的周十五虽没看见,但也听得心惊肉跳的。 而李良倒也没犹豫,一口应下了。 然后贺季成便如此如此一番设计,将劫持蒋秋影一事全部推到张天赐一人身上。 “我们还要弄清楚蒋辉还留下什么了!”最后贺季成目露阴狠道,“这才是最要紧的!” 李良自然明白,他颔首,随之让小厮去叫人来。 章节目录 第四百四十四录:香积寺 再说另一厢。 一辆雅致宽大的马车从南高峰出来直奔北关门而去。 马车是卫如祉雇来的。 他与蒋胜欲打定主意要在平章府探听点什么出来,所以这两天计划闲来无事就光顾光顾西湖小筑。 名义上自然是为促进与贾子贤的孝悌之情,为病中的小娃带去如沐春风的拳拳真心。 但实际上,他们对于贾平章平白妄加在赵重幻头上的罪名更感兴趣。 毕竟为了朋友义气,更为了能帮谢长怀解救出那非同寻常的少年,卫如祉连“大义灭亲”的壮举都已经做出来了! 至于事后兄长会如何处置他,他亦做好“舍生取义”的准备—— 咳,算了,委实是他不敢多想后果罢了! “阿巧,那赵重幻何时到府上的?”卫如祉问道。 “今日一大早就被三公子送来了!听说是廖先生亲自去皇城司要求带回平章府的!” 阿巧道,“早上赵哥哥来的时候,小公子正在园子里哭闹着要去寻她,没想到哭着哭着竟真将赵哥哥哭来了!” 话语间,少女眼中满溢仰慕欢喜的春色—— 如同此刻鬓边午后的春风,懒懒地醉着人心,酥了身骨。 她觉得真武帝君是听到她虔诚的祷告才将赵哥哥送来她跟前的! “小公子后来发病,亏得有赵哥哥救他!”她骄傲地挺挺胸膛。 蒋胜欲眼尖嘴利,登时啧啧出声,一脸戏谑。 “阿巧,你这怀春的脸色,也藏一藏呢,可别吓着赵重幻!” 阿巧半羞半恼:“才不会呢!赵哥哥还穿上了奴婢特意裁制的新袍子呢!” 卫如祉没心思玩笑,目光有些试探地问阿巧:“今日的三公子,你觉得有什么——嗯,不一样的地方吗?” 阿巧不以为意地摇头:“三公子不就是三公子吗?能有什么不一样?” 忽然,她顿了下,眼中发出不一样的光芒,马上凑向卫如祉,神秘兮兮道,“不过被四公子你一说,好像还真有点不一样呢!” 卫如祉心里一跳,登时心虚地撇开脸,不敢去看阿巧纯净如水的瞳。 “什么不一样?”蒋胜欲睇了他一眼。 “不一样啊?就是平时挺温儒的三公子,对我的赵哥哥竟然那么凶!” 阿巧想起之前卫如信严肃地说赵重幻没有自由,不能随意见外人,她就心疼得很。 没想到卫三公子办起差来居然是个六亲不认的人,连小公子的师父也不放过,真是寡情绝义,是她从小到大看走了眼去。 阿巧想到此处,不由清清嗓子,义正辞严地双手叉腰。 然后她正儿八经地对卫如祉道,“四公子,阿巧求求你去跟三公子说一说,赵哥哥才不会是杀人凶手呢!十姨娘肯定是府上的鬼杀的,怎么能赖到我赵哥哥身上!” 蒋胜欲闻言“扑哧”笑出声来,回手拍拍一脸目瞪口呆的卫如祉,戏谑道:“跟三哥说说,对重幻好点!阿巧心疼了!” 卫如祉只觉得自己是搬块石头砸脚——自作自受! 他瞪了瞪蒋胜欲,然后含含糊糊地应承一声。 “我就说四公子是我们卫家最有气魄的公子了!”阿巧用力拍着马屁,笑得欢喜。 蒋胜欲也笑得一脸意犹未尽。 “老相公给赵重幻按的罪名,你可听到你们平相公私下里说过什么原因吗?”卫如祉想了想又问阿巧。 “对啊,明明赵重幻就是个钱塘县署的差役,之前从未来过平章府,怎么可能有能力去杀了十姨娘,还诬陷安相公他们呢?”蒋胜欲也是一头雾水。 这两项罪名明显就是“莫须有”之典型,简直与当年岳王遗恨如出一辙。 阿巧摇摇头,然后压低声音道:“平相公对这些才不在乎呢!他本来就瞧不上十姨娘,对安相公跟留郡夫人也不怎么好相与!若不是看在老太夫人的面子上,他都不愿意往西院踏一步!” 她边说边警惕地往马车窗外瞟了瞟。 “如今这些教他碍眼的人都不在府上了,他高兴还来不及呢!至于,老相公将罪名都推到赵哥哥身上的事,他才不关心呢!” “你们知道吗?”少女的声音压得极低,小心翼翼耳语道,“听小厮们说,平相公现在特别喜欢去一家神秘的赌坊戏耍找乐子,有时成夜成夜的连人都看不见!” 阿巧一思及自己的女主人常常夜半独倚阑珊,空自怅惘,无声垂泪,她就想陪着对方一起嚎啕大哭一场。 罗云沁的郁郁寡欢、黯然憔悴她都看在眼中,记在心上,有时真恨不能敲开贾平的脑瓜子瞧一瞧:这么美丽端庄又贤惠多才的女子,他怎么舍得辜负? 听闻阿巧所言,蒋胜欲看向卫如祉,神色微微沉思。 而卫如祉则顿了顷刻,然后将视线转向窗外。 有春光打在他圆润的脸上,落成一寸寸琢磨不定的影子,像是一场无法倾述的心事。 从南高峰西湖小筑到梅香家所在的香积寺附近,马车辚辚地大约行了一个多时辰。 出了北关门,概行个十来里路便到了香积寺。 香积寺,位于湖墅之地,濒临大运河,是临安城北最热闹富庶的所在。 而香积寺素来也有“运河第一香“的美誉。 寺门前便是横波荡荡的大运河,每日千余船只往来交通,晚上灯烛通明,是杭嘉湖一带信教群众从运河到灵隐、天竺朝山进香的必经地。 此寺建于太平兴国三年,初名兴福寺,后在真宗朝改名为香积寺。 这座寺庙因地理位置独特而名噪运河,而更独特的是它所主供的菩萨亦是与众不同,是大圣紧那罗王菩萨—— 也就是临安府百姓口中的“灶司菩萨”,专门司人间烟火的,所以此寺的素斋自然就是一绝。 梅香的家就在离香积寺不远的一个唤作兜头口的小巷弄里。 “听说梅香家只有哥嫂,哥哥是专门做麻丝生意的。”阿巧从马车探头,看着卖鱼桥一带繁华热闹的人群店铺娓娓道。 麻丝是渔家船上用来编补渔网的材料,所以麻丝生意在运河这一带是极为常见的一项行当。 “你对梅香家了解得很是清楚嘛!”蒋胜欲也趴着窗口往外瞅。 卫如祉倒是有些奇怪:“这个梅香不是十姨娘带来的吗?我以为家不在临安府呢!” 阿巧道:“这地方我是从十姨娘之前院子里的丫头春桃那打听来的!” “当日,因为十姨娘与衙内的事情闹得府里人仰马翻的,梅香还被老相公杖责了,后来刘管家派了两个小子将她送了回来!” 很快,马车到了兜头口巷。 此处道路狭窄,过不了马车,于是卫如祉等人便从车上下来,步行往内。 章节目录 第四百四十五录:人去空 此处道路入口被店家摆上了若干货品,造成道路狭窄,过不了马车,于是卫如祉等人只能从车上下来,步行往内,走几步便豁然开朗。 阿巧像檐下活泼跳脱的春燕,一路一马当先,快步向梅香家而去。 很快,他们三人就来到一处前铺后居粉墙低檐的平常人家,但是铺面的大门紧锁着,门上的幡子偶尔被春风撩起,与一侧的一株紫薇树枝纠缠几下,又松开。 阿巧奇怪地咦了一声,柳眉微蹙,扒着门缝往内窥。 可是,铺子内一片黑乎乎,安静又朴素。 “怎么没人?”蒋胜欲也左右打量,“是这家吗?” “肯定是的!春桃特地帮我去找送人的小子问来的!不会是出去有事了吧?” 赵哥哥可是第一次这么正式地托付她办事,如何能不用全力? 阿巧信誓旦旦,随后她直起身,四下张顾。 旁边有买卖各色货品的商铺,各家的幡帘悠闲招展。 麻丝店靠里,只有左边有一家吃食铺子,这个时刻过了饭点,店东闲来无事坐在门口正与人闲话。 卫如祉凝神思索了下,然后上前施礼道:“敢问老丈,这家麻丝店的主人今日是歇休吗?他家可是有位姑娘唤作梅香的?” 店东是个淡眉细眼的老者,瘦小却精明。 他上下打量了下卫如祉,见来人身材圆润方阔,但是眉眼秀气,穿着打扮也透着贵气,自然立刻明白对方并非一般布衣,总归是非富即贵。 不过,他并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目光审视地又故意在卫如祉身上转了两圈,就是不开口。 卫如祉心思多细敏,见对方如此,立刻从袖中掏出一个荷包,拿出几文大钱跟一块碎银,在店家眼前晃了晃。 店东顿觉面前一时有财神之光普照,恁是闪了他的眼,不由骤然大喜过望。 只见他麻利地接下卫如祉先递来的几文大钱揣入油腻腻的怀口,而视线还不由在卫如祉手上的那块碎银上留恋了几圈,喉咙口忍不住抖了抖。 他做半旬也赚不到那一块碎银的量! 今日灶司菩萨显灵哉!显灵哉! 老头儿心中窃喜一番,脸上堆上笑意,然后马上恭敬地站起来:“公子这是寻秦钟呢?他今日一早带着家小回老家了!” “噢?”卫如祉吃惊地拧眉,“怎么突然回老家了?” 店东叹口气,同情道:“他那妹子本来在平章大人府上做事,听说很得她伺候的娘子信任,哪知前几日不和何故犯了大错,竟然被杖责了给送了回来——“ “贵人家的板子那可真是不含糊的,没料想回来不出一天,那姑娘就半夜里熬不住死了!” 那厢阿巧与蒋胜欲见此也赶紧凑过来。 店东见听众又增加了,不由话头更爽快。 “也不知那梅香姑娘在贾府到底犯了什么大错,竟招主人家活活打死!她哥哥秦钟没法子,只能草草将妹子给葬了!” “那她哥哥为何要搬家呀?”阿巧睁大着圆溜溜的眼睛问道。 店东瞥了她一眼,见她穿着打扮也是一身绫罗衣裳,娥眉小口,妙目粉颊,很是俏丽。 他不由暗忖,这大户人家的姑娘就是不一般,恁是贵气! 再转念,他们既然是来打听秦钟之妹,必定是与平章大人府上有脱不开的干系! 如此一想,店东不由心里越发激动起来。 “看姑娘这打扮,莫非是平章大人府上的?”他眯缝着细眼,有些讨好地试探道。 阿巧闻言刚想爽快点头,但是一瞥眼发现四公子正盯着她,立刻又觉得承认下来有些不妥,便赶忙拜手道:“不是不是!小女哪有福气在平章大人府上做事,不过就是梅香的朋友,听说她出事了——” 她说着说着眼眶殷殷一红,楚楚之态,“这本该早些赶来看看她,哪知连最后一面也没见上!” “哎呦,姑娘莫伤心!”店东见阿巧眼睛都红了,登时心软,彻底要打开话匣子了。 “要不说人各有命呢!原先我们瞧着梅香在平章府干活,时不时遣人送点好物什回来,说是府上娘子特别大方,赏赐常有!我们这些个街坊甚是羡慕呢!” 他深深一叹,“可是,这在大宋第一权贵之家当差哪有那么容易的!这不,莫名其妙连命就搭上去了!” “可说是为了何事?”卫如祉不动神色地问。 “肯定是大事了!” 店东胸有成竹,忽然有些神秘兮兮道,“说不定梅香她那些好物什是偷来的呢!被平章大人发现,就活活打杀了呗!” 卫如祉三人闻言不由彼此对视一眼。 “三位可真是梅香的朋友?”店东眼珠子一转,笑得意味深长,“那你们最好还是离梅香家远一些!” “为何?”蒋胜欲抢先问。 “小老儿刚才说梅香也许是偷了平章大人的物什被打杀的,”店东压低声音道,“那纯粹是瞎猜的!其实,我看那梅香八成是知道了什么不该知道的!” 哟,这老头儿悟性不赖! 卫如祉他们没说话,彼此不动神色地睇了两眼,继而往前凑了凑。 虽然秦钟千叮万嘱不能往外传,但是老头儿为了那块闪着财神爷爷璀丽之光的碎银也是奋不顾身了。 “那秦钟昨夜在小老儿这里喝酒,一不小心说漏嘴的!说是他妹子因为知道些那主家娘子的隐秘之事,没有禀告平章大人,所以受了牵连,才被活活打杀的!” “哦——”卫如祉低低恍然大悟地哦了一声,“原来如此!” 他眼露同情,小声猜测道,“莫不是秦大哥就是为此才搬的家?” “公子真是心亮之人!” 店东龇出有些黄的大牙,“秦钟就是怕万一平章大人想起来觉得他们碍眼,万一——贵人的心事咱们哪里敢猜——所以,才昨日办完丧事,今日一早便拖家带口地跑了!------” 听老头儿越发絮叨得起劲,阿巧有些着急了。 “老丈可知道梅香安葬在何处?小女想去祭拜一番,也算朋友一场!”她努力柔声端庄道。 老头儿细眼一挑,精光如电,毫不遮掩满眼“深情”地凝视着卫如祉——手上的那块碎银子。 卫如祉一抬手,碎银抛了出来,正正落在老头儿怀里。 老头儿欢喜地抱个满怀,兴奋地拾起银子刚想放在嘴边咬一口,但见卫如祉正抄着手定定望着他,不由霎时有些讨好地嘿嘿笑了两声,继而迅雷不及掩耳般将银子塞进袖子里。 他故作大方地清清嗓子:“贵客一看就是重情意之人,小老儿也可怜梅香年纪轻轻就丢了性命!你们去祭拜,也多给她烧点纸钱,省得她在地下缺银子遭小鬼欺负!” 阿巧连连点头。 “梅香就葬在皋亭山北麓的水晶山,秦钟可怜妹子,特意花了大钱请人连夜挖的!” 老头儿叹口气,“秦钟也算对得起他妹子了,那墓恁是挖得阔气……哎,怎么走得那么快?” 他再一抬眼,面前三个锦衣的少年男女已经走出老远了。 章节目录 第四百四十六录:皋亭山 刚上了马车,蒋胜欲就迫不及待道:“我怎么觉得重幻让阿巧来打听梅香葬在何处内有乾坤呢?” 阿巧也坐在一侧,嘟着樱唇,双手托着下巴,一脸若有所思:“蒋公子说得很对!赵哥哥八成觉得十姨娘的死跟梅香大有关系!” 惟有卫如祉好整以暇地落坐,扯了扯袖子,眼角一挑道:“阿巧,别忘了跟你赵哥哥说欠本公子一两银子!” “呃?” 阿巧一愣,回过神来立刻气呼呼地嘟囔:“四公子恁得小气!哼!赵哥哥说她很穷的,家徒四壁,没钱还你!等奴婢攒够钱再还你吧!” 卫如祉不置可否地耸耸肩头。 阿巧越发郁闷,俏丽的小脸上满是嫌弃的表情,心里还嘀咕个不停:“随让你们自己硬要跟来!真是的,我不花钱也能打听出消息来!” 蒋胜欲瞧着卫如祉逗阿巧,不由一笑,但是他脑中的好奇与困惑却还是克制不住。 “你们说这梅香会不会真的知道些什么其他真相,所以她兄长才会慌忙搬走?”他双手抱胸一脸深沉地推测。 “可是,那桩桃色逸闻早就堵不住悠悠众口,知晓的人也不少了,况且十姨娘跟梅香因为此事也送了性命,他何至于如此骇怕得要逃走呢?” 他压低声音凑近卫如祉,满眼都是“我快要好奇死了”的神色。 卫如祉白他一眼,没好气道:“放翁百念俱已矣,独有好奇心未死!” 蒋胜欲推他,不服气道:“你不好奇会跟着来?” “我更好奇的是重幻为何要掘了梅香的坟!” 卫如祉一脸不愿与七彩公子一般见识的神气,他看了眼天色,“快些,我们赶快去雇条船去皋亭山上,还来得及弄明白梅香的坟到底在何处!” “好好!快出发!” 阿巧跟蒋胜欲顿时一片附和。 可是,他们二位公子却低估了阿巧晕船的程度。 她居然天昏地暗得吐了一路,只为难得二位贵公子无可奈何地亲自伺候着她,好不容易才熬到上了岸。 看阿巧一脸憔悴,卫如祉二人也不忍心丢下她,三人只能先蹲在码头的一处茶铺里歇息了片刻。 “你到底怎么了?平日也没见你晕船,怎么今日如此严重?”卫如祉看着一脸煞白的阿巧,惟有仰天长叹一声。 阿巧也不知自己怎会这般不济,无辜又委屈地嘟着嘴,小心地抿了几口茶,神色懊恼。 且不说其他,单如此一闹,却早已过了寅正。 “这找到也要天黑了!”卫如祉望着远处一片桃林在春日的夕阳下夭夭正妍丽,估摸道。 “来都来了,”蒋胜欲放下茶盏,故意大义凛然道,“了不得就在梅香坟头附近找个山洞过夜呗!” “啊——”阿巧一听要在坟地里过夜,不由浑身一抖。 “你别吓唬她了!”卫如祉白了蒋胜欲一眼,“这里那么多寺庙,哪家都可以投宿一晚!” 皋亭山。 是临安府极老的一座山,位于县东北二十五里处,山上有石城,周围十里。 国朝宁宗皇帝曾特别御书“皋亭山”几个字,被奉在山上。 此地山川秀美,风光旖旎,山下运河里的进香船只更是络绎不绝。 因前山有半山掩其脊,冬日常积雪不融,从湖墅远远望之,宛如玉柱,故而皋亭积雪被临安人视为奇景之一。 山南赤岸岭上,吴越王曾在此设有众善院以及班荆馆,专门接待北地使臣。 山中寺庙二百多座,显宁寺、悟空禅院以及月明禅院等等皆是香客们进香祈福的胜地。 其中最着名的自然是位于皋亭山山北的千年古刹龙居寺,据说,当年高宗皇帝南渡后,曾寄宿于此寺,是故后来此寺更是名噪一时。 在山的西侧有一处十里桃花坞,山坞两岸遍栽桃树,每逢春暖,桃花盛开,灼灼其艳,似一片粉雪落山林。 三人因为是去寻坟,也顾不上饱览皋亭山的秀美风光,一路直接往水晶山的坟场而去。 章节目录 第四百四十七录:水晶山 水晶山位于皋亭山的北麓,峻岭逶迤,密林遍布,葱茏浓郁, 此地山美水丰,是个风水宝地。 所以临安府里但凡富足有余力的百姓总想在这般宝地里寻个佳处往生,为后代子孙找个庇佑富贵的福地。 而本朝许多达官显贵更是愿意将自己的墓地建在此地,甚至还有为了自己选中的宝地而豪横地要求属地的寺院搬迁者,比如鄜王刘光世。 他就曾为了占住水晶山半山腰一片风水宝地,而强迫当时建在是处的显宁寺搬迁,气得寺庙里的和尚们差点儿集体跳了皋亭山。 山路并不好走,他们又都是高门府第的公子丫鬟,委实也没有走山路的经验,是股更加费时。 才到半山腰,日头都藏了半边脸了,可离水晶山的群墓场还有一段距离。 半路上,卫如祉他们三人还路过了一座甚为豪华阔绰的大墓。 此墓背后靠着水晶山,东西两侧又分别有东狗耳山和西狗耳山,向北却也有着石榴矶山,整个墓穴坐南朝北,周边环境风景秀丽,一看即知是山水佳处 “这是刘鄜王之墓!”卫如祉随意指了指道。 “大官吧?”阿巧瞟了一眼,脚下不停,她自然不大识得那些个早已作古百十年的大人物。 “当年他可是与岳王齐名的!” 蒋胜欲走得有些气急,边喘边道,“不过,这个人却着实配不上岳王的名声!” “难道他不是个好官?” 阿巧信口小声问道,说着还赶紧拉着蒋公子快步越过那座豪墓前的神道。 在人坟前道其是非,她可没有那个胆子! 走远了一段,蒋胜欲道:“这个刘光世在世时据说贪财好色,无与为比!他作为大将,却御军姑息,军政松弛,毫无复兴之志,谁敢说他,还会被其诬告陷害!” 阿巧闻言直觉莫名一颤,干脆拉着他小跑起来,一脸紧张地四下张望:“我的好公子,求求你别说了!再说他听见要从里面跳出来的!” 她话未毕,忽然身后马上传来一阵幽幽叹息,吓得少女本来就快要无力的双腿一个机灵差点儿瘫软在山道上。 “哈哈哈!”接着是卫如祉一阵大笑。 “我以为我们阿巧天不怕地不怕的,却原来青天白日的也还是怕鬼的!” 阿巧这才回过神,又气又羞,俏丽涨得通红。 蒋胜欲也起哄:“连赵重幻你都敢肖想的,竟然会怕鬼,这于理不合!” “四公子、蒋公子,回去奴婢就告诉夫人,让她教训你们!”她气得直跺脚威胁。 卫如祉笑,然后赶紧摆手讨饶:“别别!回头沁表姐不准我们来西湖小筑戏耍,那多没意思!” “那你们还嘲笑奴婢不?”阿巧睨他。 “不敢不敢!小生这厢给姐姐赔罪了!”蒋胜欲装模作样。 一时,三人将夕阳下的山路渲染得闹腾。 说话间,三个人又振作精神往前走。 终于他们来到平民坟场。 这些墓地自然赶不上达官贵人的豪阔,但是也都建得甚为整齐。 沿着地上依旧散落的一点纸钱,他们毫不费力地寻到了梅香的新坟。 “梅香哥哥果然是个重情义的兄长!这墓恁是阔气!”蒋胜欲看着比一般规制还要占地大几分的墓频频点头。 梅香墓背靠岭边,平整地垒着砖石,墓碑也刻得甚是情真意切。 阿巧看着一切也感慨不已:“梅香有这么个兄长也不枉活一世!” 可是卫如祉却不说话,他心里想的是赵重幻为何要来掘一个女子的墓呢? 这不合常理! 他沿着墓地绕圈打量,暮色沉沉下,鸦雀归巢,晚风拂过,显得墓地分外静谧。 正走着,突然卫如祉直觉脚下有些松软,他一不留心间,“哗啦”一声,他竟然踩空,人瞬间就落了下去—— “四公子——”阿巧一转眼捕捉到这一幕,不由惊恐地尖叫起来。 章节目录 第四百四十七录:一方洞 正盯远天瑰丽的晚霞兀自陶醉到摇头晃脑的蒋胜欲耳闻动静,猛然转头,见状也是吓了一跳。 他火速三步并作两步冲了过来,可就在他手碰到卫如祉的发冠时,却还是因为错估对方体重,一时手使不上力而滑落了。 然后蒋胜欲只能徒劳地眼睁睁卫四公子那一颗圆滚硕大的脑袋毫不费力地哧溜滑下去,消失在那一方莫名其妙冒出来的窄洞入口------ 随着卫如祉的一声惊呼,蒋胜欲紧张地趴着洞口大声往下呼叫。 “如祉——” 洞里黑魆魆的,就听卫如祉呼叫的声音越发低闷沉重,继而骤然消失。 蒋胜欲惊诧地探头往洞口下看,里面一片空茫,像一只暗夜的冷眼,淡漠地与他对峙着。 “公子!”阿巧慌张地也凑上前来。 “没抓住,掉下去了!”蒋胜欲沮丧地捶了捶地,喃喃道。 阿巧手足无措地扒拉着洞口,“这,这可如何是好?” 她又惊又怕,探头往洞口里大声疾呼,“四公子,你没事吧?听见奴婢说话吗?” “如祉?”蒋胜欲也着急地呼叫,“你怎么样啊?出个声呢!” 可是,卫如祉就彷佛真掉进了一个幽黑巨兽的口中,被一口尽吞,全无生机。 “怎么办呢?这可怎么办呢?”阿巧急得团团转。 蒋胜欲与卫如祉平日也不喜欢带着小厮随扈的,这情急时连个帮手都寻不到。 此刻夕阳已经彻底沉沦,西天上一抹灿烂的晚霞也转瞬就隐成一片幽邃的苍蓝之色。 蒋胜欲从洞边爬起来,冷静一下焦急的心情,回身搜索了一下四周,却发现连一根像样的藤蔓也没有。 他有些懊恼地搓着手,六神一时也无了主:“看这样他八成是摔晕过去了,听不见我们叫他!” 阿巧慌得都快要哭出来了。 “四公子他不会——不会------”她结结巴巴不敢往下想。 “不会不会的!” 蒋胜欲连连甩头,似安慰阿巧,又似在说服自己。 “你常日里不是总说他再背个袋子就跟布袋大和尚一般无二了嘛,哪儿会这么容易就出事!” “这样,阿巧,你在这守着,我下山去寻人来帮忙救人!就他这块头,合你我二人之力也是救不起他的!”他故意说得轻松。 阿巧闻言,倒也觉得甚是有理,一时也浑然忘记自己正身处在一片阴森的坟地里,只着急催促:“那公子快去快去!奴婢在此守着!” 蒋胜欲又在洞口瞄了几眼,疾步就准备往山下奔去。 忽然阿巧扒在洞口,耳朵凑近,大叫一声:“四公子,是你在说话吗?” 见此,蒋胜欲赶忙刹住脚,慌不迭地又窜了过来。 “是如祉在说话吗?”他急切地问。 “嗯嗯!四公子好像刚才叫了一声!”阿巧头点如捣蒜。 “卫如祉!桶兄!”蒋胜欲顿时拿出平生最大的力气,一鼓作气大吼一声。 可是,下面却依旧一片寂静。 阿巧眼泪“刷”地就下来了,她哽咽着道:“四公子,你别吓奴婢啊!求求你出个声呢!” 这时,蒋胜欲心中忽然起了一个不祥的念头—— 此地可是坟场,难道真有孤魂野鬼早早就出没了吗? 莫不是鬼怪将卫如祉给拖下去了不成? 如此念头一起,他霎那间觉得连后背心都直发凉。 “卫如祉——”他迫不及待地又继续大叫起来。 然后他为了不容自己胡思乱想,开始“落井下石”: “你不是说你我二人一起中头三甲,然后一日看尽长安花的吗?你不上来,状元郎的名头我可就不客气啦!” “抱剑营的方姑娘还等着你给写的曲儿呢!你不写,我可就写去啦——她那么明艳动人的,万一我把持不住,你可别怪我——” ------ 蒋胜欲一番信口之言听得阿巧张口结舌,不由哭笑不得。 她却也情知蒋胜欲心事,便趁机“打击”:“四公子,你都听见了!蒋公子可是说到做到的真君子!那方姑娘,奴婢可以听三公子提过,是个多情美丽的妙人儿呢!” 他二人正说得起劲,突然就听一声悠长低沉的闷喝:“别鬼叫了,我听得见!” 蒋胜欲与阿巧顿时大喜,头挤头往黑乎乎的洞口里瞧—— “公子,你没事吧?”阿巧欢喜地大叫。 “阿桶,你断胳膊断腿了没?”蒋胜欲做最坏打算。 “死不了!就是你们再吵,小心将隔壁坟里的人都吵出来!”下面又是一句风凉话。 “呸呸呸!”阿巧吓得直缩头,“公子别胡说!”话语间她下意识瑟瑟地瞟了瞟四周,不敢动弹。 蒋胜欲对着洞口笑:“你摔下去口舌还雄风不减,看来没有大碍!” 这时,下面霍然有了一点微光。 蒋胜欲更加喜出望外:“你带火石了?那你能自己爬上来吗?” “爬不上去!”卫如祉的声音传上来,“太陡!而且——” 他顿了顿,一时洞又静若孤茔。 “而且什么?”蒋胜欲听出他话中语气不对,背上寒气莫名又起,不由焦急,“你别说一半留一半呢!” “这个洞跟梅香的坟是通的!”卫如祉的声音被空洞放大,嗡嗡发沉,如同幽邃无常的回音。 章节目录 第四百四十八录:拟无瑕 这不是猎户留下的陷阱吗? 蒋胜欲下意识跟阿巧对视了一下,眼波皆一颤。 卫如祉这幽幽的一句如同此刻山中弥漫的夜色,借着淡淡星月蕴着春寒,风起卷起夜枭的低鸣,透过他们单薄的春衫钻进周身。 一股莫名的阴森之气袭上洞口外二人的心头,阿巧下意识地想往蒋胜欲身边挪了挪。 但碍于身份,她又一时不好动作,揪着袖子埋着头,眼睛也不敢乱转,生怕碰到甚不可言说的场面。 而蒋胜欲虽然心里本就不可抑制地生出一抹寒意,但是作为一个血气方刚的少年郎,总不好表现出胆怯来。 他见阿巧缩着身体,便拉了拉她,示意她靠自己再近些。 阿巧感动地赶紧往他身边挪了几许,继续探头往洞下看。 他们刚要再问,洞下卫如祉燃起的一豆亮光骤地抖了抖,似来一股不明的风,将火折子给吹灭了。 “怎么回事?如祉?”蒋胜欲赶紧追问下面情况。 这时,忽然一声“桀桀——”怪叫之声遽然由远而近,带着一股凌厉的风扫过头顶,令阿巧霎时吓得尖叫着跌坐在地。 “别怕别怕!” 蒋胜欲一把扶住她,故作镇定地抬头一看,发现是一个飞鸟的黑影掠过他们的头顶,不由轻吁口气道,“是只夜枭!” 这毫无预兆的一出让阿巧的眼泪都有些溅出了,她缓和了下情绪,心有余悸地要爬起来。 可是,刚待她再次站立,视线不经意梭巡到远处时,突然就见遥遥来路上,山林幽邃的暗影中,一抹晃动的亮光疾速地往他们所在的方向飞来—— 她浑身的寒毛刹那间倒竖,迅速一把死死地抓住蒋胜欲的袍袖,颤抖着似从牙缝里挤出声音来:“鬼、鬼火——” “什么?”蒋胜欲下意识也随着她的视线转头一看,顿时什么公子涵养形象都抛诸脑后了,“啊——卫如祉,有鬼啊——” 他凄厉惊恐的大叫将洞内正摸索着打火石点火折子的卫如祉吓得一抖,火光再次熄灭。 “子不言怪力乱神——”他闷闷的声音嗡嗡传上来。 那疾速飘飞的火光如同穿云的箭矢,不出几息就已经快要到梅香坟前了。 “真是鬼啊——”阿巧带着哭腔的尖锐声音比破音的铜角还嚣厉。 ------ “胜欲、阿巧——”一个清雅好听的男子声音从鬼火的方向而来。 前一刻,阿巧正抱着蒋胜欲的胳膊,与他头挤头缩成一团颤抖低嚎,二人全然顾不上卫如祉正在洞下说着一通通孔老夫子的大道理。 后一刻,这突如其来颇为熟悉的声音却令他二人骤地一愣。 “怎么这声这么熟?”阿巧小声嘟囔道。 “有点像长怀的声音啊——”蒋胜欲也觉得耳熟得很。 “公子你回头看看去——”阿巧依旧跟鹌鹑似的,头缩在脖子里,不敢动,惟有怂恿蒋胜欲。 他们正互相窃窃私语着,眼前骤然大亮。 “你二人如何这般模样?”声音已到背后了。 蒋胜欲霍地回头,眼前的来人令他眼中也差点儿溅出热泪来,而阿巧亦瞬间回魂,嗖地就转过身来。 彼处。 一袭玄色修身长袍的谢长怀手持一只火把,凝眉立在不远处。 火光下,他依旧眉目雅让,俊修不凡,正诧异地盯着他们打量。 而他身后还跟着一位玄衣人,那人隐在他的暗影中。 待对方走入火把的烈烈火光下时,跃入眼帘的容颜令蒋胜欲跟阿巧不由低低吸了口气—— 那玄衣人竟然是一位女子,而且还是位美貌佳人,清妍绝俗,侧影风流。 她一袭普通的玄衣,顶束木簪,纤细修长,干练而清澈,似裹于黑匣的一粒绝美少见的珍珠,盈盈于火光下,散发着不可轻亵的光芒,漫拟无瑕,倾城无双。 “这,这,姑娘是哪位?” 蒋胜欲一双眼彷佛被对面那佳人给黏住了般,一瞬不瞬,完全没法转开,口中不由嗫嚅道。 阿巧也嘴巴张大到可以吞个鸡子,目瞪口呆地望着眼前从未见过的女子,心里只有一句话在盘旋—— 原来,这世上还有比十姨娘更加美丽的女子啊! 她用力眨眨眼睛,似要将对方一丝不漏地饱览清楚般—— 就是可惜了!对方额上竟有一点怪怪形状的胎记,她心里默念叨,太可惜了! 果然女娲娘娘造人也是不忍红颜太过完美的! 谢长怀见他二人这副着迷痴傻的神色,不禁眉弯一蹙,将女子揽在自己的身后,口气清冷道:“我的朋友!” 女子见此不由微微一笑,光落在她星湖般的眸中,宛若优昙初绽,明耀出世。 见谢长怀明显地露出不悦,蒋胜欲顿时有些讪讪,他挠挠头,哂然地笑了起来。 他指指谢长怀手上的火把:“刚才我跟阿巧差点儿被这火把给活活吓死!” 他转念又觉得哪里不大对,但是一时也说不上来。 “你怎么会到这儿来?”他欢喜问道。 谢长怀似不经心般睇了一旁女子一眼,淡淡道:“赵重幻委托我来的!” 阿巧闻言也顾不上在盯着美人欣赏了,欢喜地高呼道:“赵哥哥是不是见我没回去,担心我啊?” 谢长怀睨她一眼,却没回答,只道:“怎么就你二人?” 章节目录 第四百四十七录:空绝世 谢长怀睨阿巧一眼,却没回答,只道:“怎么就你二人?” 蒋胜欲这才想起还落在洞内的卫如祉。 他一拍脑门惊呼:“都把如祉给忘了!来来,如祉,长怀来啦——” 就见他忙不迭地往一旁让开,谢长怀不由微微诧异地随他视线看过去,发现彼处竟赫然有一个暗洞。 “如祉落下去了?”他拿着火把疾步过去,探头往下看。 “长怀,快,救我啊!” 下面卫如祉闷闷的声音终究也高亢起来。 “你且稍安勿躁!”谢长怀安抚了下。 接着他将火把递给蒋胜欲举着,然后自己从衣襟内摸索了下,随后掏出一根比绞股蚕丝粗不了几分的长索。 在蒋胜欲目瞪口呆地注视下,他信手一抛,那细长索却似有千钧重力般,直直往洞口而去。 “如祉,你将丝索缠在腰间,我拉你上来!”谢长怀探身到洞口道。 下面卫如祉马上应声而动。 那厢。 阿巧围着倾城佳人,好奇又羡慕,极想要套近乎。 她拿捏着声音,连呼吸都轻下来,就生怕自己太大声将美人吓着了。 “奴,奴婢叫阿巧,不知姑娘贵姓?”她小心翼翼地行礼问道。 佳人善睐如辰宿,温和地望着她,轻轻笑起来。 那笑蕴着山林夜色的清寒,微凉入骨,却又明澈透亮,似月上林梢,春风轻旋,无声无息间便能掬住人心。 “我姓肖!阿巧姑娘好!” 话毕,肖美人便对阿巧点头示意了下,越过她,往谢长怀身边走去。 阿巧赶紧也回应点头,然后眼中皆是艳羡,痴痴望着对方衣袂翩翩,柳腰似春风而过—— “连声音都这么好听啊!”她喃喃道。 忽然,她脑中闪过一个莫名的念头:这样的美人可不能被赵哥哥看见啊! 她猛然低头打量了下自己,一种自惭形秽油然而起,教她不由有些苦恼地挠挠额角。 这厢,蒋胜欲但见谢长怀右手轻轻一动,垂下的丝索紧绷起来,微微耸动。 他越发惊讶万分地瞪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谢长怀的手。 不消须臾,卫如祉发顶的翠色冠玉便露在火把的明亮中,若一片雨洗的碧云。 谢长怀一松丝索,搭手毫不费力地就将卫如祉给彻底拉了上来。 “哎呦,差点儿没摔死我!” 卫如祉一上来就抱怨着瘫倒在地,滚圆的身板如同一只倾倒的酒桶,颓然地喘着粗气。 “身体可有碍?”蒋胜欲举着火把,凑过来问。 卫如祉揉揉腰杆,晃晃脚踝,摇头道:“还行!大概是我肉多,不容易摔断骨头吧!” 此言惹得蒋胜欲哈哈大笑起来,抬脚就踢了对方一记:“亏得你那一身肥膘了!回去我给你到春风楼买些好酒好菜,替你好好犒劳它一番!” “不准食言!”卫如祉摇头晃脑。 而谢长怀也莞尔摇头,见他无碍,便探手慢慢收回丝索,边问道:“怎么落洞里去了?” 卫如祉继续揉着腰杆,懊恼道:“找到梅香的坟后,我就想在周围转悠下!哪里知晓此处有个洞,一不留神就掉进去了!” “这个洞还不浅呢,足有丈许!” 他骤然似想起什么道,“这个洞居然是通那个梅香的坟的!赵重幻都不必掘坟,直接这里就能进去!” “哦?竟有此事?”忽然他身后一个清亮婉转的女子声音骤起。 卫如祉一愣,霍地回头一看,登时怔忪。 蒋胜欲见他如此神色,不由低低一笑,又一脚踢上去:“这是长怀的朋友!” 卫如祉乍然一动,如梦初醒般,他张张口,向来潇洒的姿态竟显得有几分拘谨起来。 他赶紧挣扎地扶着蒋胜欲爬起来,恭敬施礼:“姑娘有礼了!小生卫如祉!” “小生蒋胜欲!”七彩公子这才想起自己好像也未曾介绍过名姓。 “小女姓肖!” 美人悠婉一笑,眼角眉梢皆是韵致,光影里粼粼千点,若月下西湖,轻波涟漪。 蒋卫二人顿时似被这笑容给勾住般,脱不得身,怔愣出神。 一旁,谢长怀见状,眉角一沉,神色微冷地走过来。 他毫不避讳地当着众人的面,右手轻轻一揽美人的腰肢,左手抬起来替她将夜风吹起的发丝撩去耳后。 “你不是要看看吗?我陪你下去!”他低低道。 美人睨他。 火光下,美人唇色润妍若桃李,眼波中一夕脉脉,盈盈仿似花盛处。 “好!”她答。 继而直觉一阵微微风起,不待发愣的蒋卫二人回神,那厢的一对玄色身影便已经消失在暗洞的入口处。 “啊——美人会飞的!” 阿巧嗫嚅地张大嘴巴,眼中布满惊诧,来回重复着,“原来长怀公子也会飞的!会飞的!” 蒋胜欲这才回过神来,眨眨眼睛:“怪不得之前我们觉得火把是在飞,原来他们真会飞的!” 卫如祉则愣愣地盯着洞口,一时说不出话来。 秀色空绝世,馨香为谁传? 原来这世上竟真有美一人,婉如清扬! 顿了几息,他才清醒过来。 他怎么隐约觉得那身形背影有几分熟悉呢? 但是,如此美貌脱俗的佳人,他若是见过,定然不可能忘却,怎么记忆里却从未有过丝毫的印象呢? 他茫然地又继续揉起自己的腰杆,抬头问蒋胜欲。 “这位姑娘是何许人?” 蒋胜欲也摇头:“长怀只说是他朋友,连名姓都不愿意多介绍一句!” 而阿巧也马上连蹦带跳地窜过来,仔细扶着卫如祉,神色不掩好奇又八卦。 “你们都不认识长怀公子这位美人朋友吗?奴婢还以为四公子你认识呢!” 卫如祉失神地摇头:“素昧平生!可是——”他犹疑地眯起眼,顿住。 “可是什么?” 蒋胜欲边探头看着洞下边问。 下面淡淡一丝微光,时隐时现。 卫如祉思索了须臾,但最后还是摇了摇头。 再说洞下二人。 “此处竟与坟地真的相通!” 揭去面具,恢复娇颜,佯称自己姓肖的美人恰恰是赵小差爷,重幻姑娘是也。 洞里狭窄,谢长怀紧紧靠着她,一手还护在洞壁上,防止她无意碰到。 “这梅香的兄长倒真如那吃食店主所言,果然阔绰,居然挖如此深的墓!”她边摸索走进坟墓的机巧,边小声道。 谢长怀不语,眸色冷凝。 “怎么了?”见某人不应,她有些奇怪,回眸睨他,低低问。 “回去就让肖姑娘消失!”默了顷刻,男子才闷闷地丢出一句。 章节目录 第四百四十八录:道寻常 “回去就让肖姑娘消失!”默了顷刻,男子才闷闷地丢出一句。 少女闻言肩头莫名一颤,不由垂眸不语,但唇角却忍不住微弯,似笑非笑地继续敲着面前的砖墙。 “同意吗?”忽而他轻扶她背部的手骤然微微用力,强迫她半转身看向他。 赵重幻有些失笑地回眸凝着他。 她手上的烛火光影悠悠跳动,落在他的瞳底,宛若星湖中一尾游弋的白鲤,灵动又蛊惑人心。 “好!”她温柔道。 谢长怀这才墨眉敛了敛,淡淡地颔首,惟有唇角微微扬了下,几不可见。 赵重幻收回视线,心尖子骤然有些软。 一种奇异的感触缓缓渗入四肢百骸,深浸骨血,似融交千雪的暖意般。 世人惊羡的美貌,毋论多么绝俗于世,却终也有年老色弛、道是寻常的一日—— 其实,即便是在雁雍山,也几乎无人在意她的容貌。 在师兄弟以及山里乡亲的眼中,她不过就是个幼年追狗撵鸡、长大打狼射鹰的山中少女而已。 也许有来历不明的神秘,也许还擅长点奇技淫巧,可是,都不妨碍大家只视她为一个有些漂亮的孩子。 但是,若然这美貌哪日成为祸害,她其实并不在意坏掉这张皮囊。 思及此,廖莹中与木鸿声的眼神忽然浮现在脑海之中,令她心上遽然掠过一阵轻寒,冷去所有不该的缠绵之意。 她着实不该忘记自己缘何会以如此面貌出现在这空山孤坟中—— 她一下午都在等待贾似道的召唤,也在等待阿巧的消息,可是等去等去,一个都未曾等来。 后来,廖莹中派人到泠雪居传话,道贾平章逗留宫中,似有要事,自然暂时顾不上她这么个小人物。 而阿巧三人一起出门的消息,是罗云沁亲自告诉她的。 彼时,罗云沁又获得一张治疗贾子贤奇疾的方子。 她满脸惊色匆匆闯进泠雪居时,赵重幻也甚是疑惑。 原来,竟然是贾平不知从何处得来一张方子,奇异的是,那张方子竟然与赵重幻的方子一无二致。 这令赵重幻一时诧异。 不过她并未显出异色,只笑着恭喜小公子吉人天相,天见怜之。 罗云沁彻底对赵重幻的方子放下心来,欢喜地准备黄牡牛去了。 临走,她提到阿巧告假出了门,甚至连卫如祉、蒋胜欲两位公子也说要帮忙寻药引而随着阿巧走了。 赵重幻一听此言,不由担忧起来。 阿巧是一位姑娘家,独自找个借口去打听一下梅香的情况,再送些丧仪礼品,自然不会有人起疑。 可是若再随着两位锦衣华服的贵公子,这情形明显就走样了。 她可不会觉得他们是会规规矩矩守着孔老夫子礼制教义的正经人。 再则,蒋卫二人还藏着个秘密,更会自认是与谢长怀纵横结盟的高义壮士。 开劫坟墓与十恶忤逆同罪,如此重责,岂能将可能成为状元郎的二位举子老爷给坑进来? 万一他们少年意气,一激动闯了什么祸事,她岂不是难辞其咎? 笑着送走罗云沁,赵重幻一时心急如焚。 赶紧寻了谢长怀商议对策,闻得此讯,那顶着卫三哥脸皮的男子眉色也有些沉。 随后,他只道要找人去寻阿巧三人。 但赵重幻又很想亲自去察勘一趟梅香的坟,于是便有了后来这一幕幕。 谢长怀神来之笔般的一番操弄后,泠雪居里坐着的“赵重幻”便成了华山顶着她的面皮子假扮的少年郎了。 不过,对于赵重幻宁愿拜托毫无心计的阿巧跑腿,却不求助于他之事,谢某公子这一路上倒颇有微词呢! …… 赵重幻一边唇角上扬地胡思乱想着,一边轻敲着暗洞一侧隐在乱草蓬蓬中的砖壁,试图寻出其中的机巧之处。 “想什么呢?”后面的男子见她一时沉默不语,不禁凑近她耳际喃喃问道。 她耳根顿然一热。 “我在想对于搬走一事,这梅香的哥哥必然早有计划,可还是替他妹子修了如此偌大的一个坟墓,而不是想着落叶归根,将妹妹扶柩送回老家去,这着实有些奇怪!”她身姿些许僵硬,轻声道。 “何不直接一掌将这砖壁打破呢?”他似没有意识自己的亲近,提出个直截了当的建议。 赵重幻笑:“若是没这个暗洞,我倒觉得直接掘了更爽快呢!可是,却无巧不巧地有这么个洞。” 她举起烛火往阴暗处打量了下,“万一你一掌将此墓给震塌了,那岂不是我们都得在这坟场上熬夜给人修坟了!” 谢长怀挑挑眉,声线微暗,蕴着几分蛊惑的意味:“那敢问小差爷可看出什么来了?” 他可记得前日,在碧酒库那家无人的院落中,她如何易如反掌地找到了一处密室。 赵重幻刚要回答,忽然觉得手下的砖墙粗哑的声音一空,她蓦地一喜。 “找到了!”她有些欢喜道。 谢长怀循着光线看去,也抬手敲了敲。 “空的?”他微微诧异。 “这里果然与梅香墓有渊源!”她笃定道。 谢长怀垂眸凝着她乌亮的发边,放开挡在洞壁边护着她的手,将她拉到自己怀中。 赵重幻正想着该如何以不破坏的方式拿下那块砖,却被他这举动惹得一愣。 “我们换个位置,你站我身后,我来打开这块砖!”他低低道。 原来,他是生怕她又妄动内力引发不必要的受伤。 就恰如这一路攀山涉水而来,都是他护着她急奔,压根儿费不到她一丝气力。 赵重幻顿时软了心尖,听话地跟他换了位置。 谢长怀左手接过她手上的蜡烛,右手施力沿着砖块边缘轻划了一圈。 只见那块砖的周边骤然似被烈焰灼了下,粉尘微微浮动而起。 不消须臾,那块砖就松动了。 谢长怀缓缓晃动了几下砖块,然后就拿了下来。 砖块后面果然是个空洞。 赵重幻探头观察了下。 “你伸手进去左右试一试!小心,万一有什么机巧!”她嘱咐道。 谢长怀如言伸手进去—— 章节目录 第四百四十九录:图难足 赵重幻有些警惕地注视着光影下谢长怀骨节分明的手,而自己一只手还下意识地攥住了他衣袍的腰线。 谢长怀淡定地缓缓探手入砖块后的小洞,左右摸索了片刻。 忽然就见他神色突变,霍地缩回了手,情状有些痛苦般轻吸了口气转过头来。 “怎么了?受伤了吗?” 赵重幻见状顿时心尖一颤,一把抓过他的手来,眼神透着着急与担忧,上下左右仔细地打量着他的手。 可是,那只手还是原先白净修长的模样,骨节如竹,毫无异常,依旧好看到完美无缺。 接着她耳畔响起他低沉的笑声,她遽然明白了什么,立刻气恼地丢开他的手,抬头睨他,口吻清冷:“戏耍我很好玩吗?” 他低笑,飞快又捉回她的手,贴在怀口,不让她躲开。 微光下,她用力瞪着他。 星眸若醴,娇靥如晕,似春风捻定花心,搅动如许绝世的颜色。 从西湖小筑出来,因为担忧卫如祉三人出甚意外,所以他二人都只顾埋头赶路。 一路骑马换船,到了皋亭山他又带着她施展轻功飞掠上山,到底还是赶上救助那三人。 可这一趟旅程,软玉温香,轻偎在怀,如何能教他心不动? “肖姑娘!”他贴近她耳边轻唤。 有气息砸在她的耳廓,明明微温,她却觉得耳朵里似乎燃起了一团火焰。 “对不起!不是想戏耍你,只是想看你舍不得的样子!” 她小巧的耳朵燃了火,想退让,却没有余地,想挣开手又不可得,惟有没好气地白他一眼。 摒住被撩拨起的羞涩,她故意转头不看他,嘟囔着:“你说你的肖姑娘,跟我有甚相干的,我姓赵的!” 男子闻言兀自笑起来,从善如流改口道:“好,我其实真正想看的是赵姑娘舍不得的样子!“ “------” 赵重幻一时默了。 这个人竟然还有这一面,真是出乎她的意料之外。 她一直都觉得如此风神俊逸的他该是个端雅、清冷的人,可是,如今竟也开始戏弄她了。 果然人不可貌相,海不可斗量! 虽然她的眼角眉梢抑制不住氤氲起一丝桃花意,但是,她还是决定用“沉默”来压压惊。 谢长怀见她一时不言不语,倒不由生出些许忐忑。 他紧了紧她皙白的小手,低低道:“我开玩笑的!你莫气啊!” 她回头瞅着他,静了一息,她才挑挑远山眉示意道:“好吧,这位公子,你若方便,现在可否松开我的手?然后挪个地儿,让我亲自去试试那个暗洞呢!” 谢长怀肩头一松,彻底笑了。 “我舍不得你去冒险!还是我来吧!”他终于一本正经起来。 然后,他放开她,回身重又探手进砖洞。 直见他右手晃动了下,骤然黑暗中传来咔哒一声,眼前的砖壁往里一退,竟然开了扇半人高的小门。 “果然如此!”赵重幻眸中虽有些许惊讶,但也觉得意料之中。 谢长怀微笑。 “又被小差爷料对了!” 她睨他:“你适才是不是已经摸到那机巧了?” 男子墨眉微扬,眸底含笑,俊美的脸上全是难得的戏谑,不知可否地耸耸肩头。 “公子开心就好!”她不由有些失笑地摇摇头。 谢长怀凝着她清丽无双的娇颜,她回望他的瞳中没有丝毫不耐,满是流年不敌的星河鹭起,画图难足…… 色授魂与,心愉于侧。 原来如此! “你拿着蜡烛,我先进去!” 他蓦然将蜡烛塞回她手上,然后转头不再看她,略微仓促地矮下峻挺的身姿,迅速地侧身通过那扇小门。 赵重幻一时瞄了瞄蜡烛,又瞅了瞅微光中他依旧好看的侧影,有点不解。 转眼,他就进了墓穴。 “来,蜡烛给我,你进来!”他蹲着身向她伸手。 赵重幻也如法炮制,蹲下侧身钻那一片黯淡中。 谢长怀拉着她,高举着蜡烛,为她照亮墓穴里的一切。 赵重幻立在墓中,四下打量。 墓室空阔,四边砖石土砌,中间有一口中等大小髹黑漆的棺椁,周围随葬了一些常见的器皿物什,再无其他长物。 她小心翼翼地沿着砖壁摸索了一圈,并无特别。 “这就是一座墓穴,没什么奇特的!”她深思地蹙眉道,“如此劳师动众修这样一个有机巧的墓穴,却也没有藏什么见不得光的物什,岂不是劳神吗?” 她一手轻敲了敲砖块,都是实心。 谢长怀并不打断她的思考,只温柔地举着蜡烛为她照明。 “这样,你帮我把这棺木打开!” 赵重幻说着从自己袖口掏出个小工具,神色自若地递给谢长怀,“这个可以起开棺材钉!” 谢长怀瞧她理所当然地递上来,不由唇角微扬地接了下来。 他可是见识过好几样她稀奇古怪的玩意了,很好奇这么像个精巧的青铜制小轱辘工具有甚用途! “来来,我教你怎么起!不过,”少女一本正经道,“主要还是需要长怀公子适时展露一下你深厚的内功才行,这物什也只是个抓手罢了!” 她拉他到了棺木前,然后一边演示,一边睇他。 “不是一路总在唠叨我有事不寻你吗?现在展现你实力的时候来了!” 她眉梢随风似的,笑得春枝轻摇,一团和气。 谢长怀凝着她欢快的小脸,不由一手轻扶额角低笑,大有自作孽不可活的感觉。 “来,你扶着轱辘的把手,缓缓施力,可别给我弄坏了,我就这么一个了!” 赵小差爷幻姑娘理所当然指挥着临安府第一等的名门公子给她干掘人棺材的活计。 “怎么,还有其他人给弄坏掉过一个吗?” 起钉这活似乎并未耗费谢长怀几分力气,他神色自若,如言缓缓用力。 “嗯,我大师兄!有一回他要给人修马车,直接就给我掰断了!青铜的,你说他得使多大力气!” 她气恼中杂着好笑地摇头,“我大师兄内力也是了得!我们宗里他可是数一数二的!” 说完,她微微叹了口气,状似怀念地若有所思。 谢长怀不由偏眸睨了她一眼,眸光微动。 章节目录 第四百五十录:择一人 谢长怀偏眸睨她一眼,神色微动。 他静默了须臾,似漫不经心道:“看来你与师兄弟感情颇佳!” “呃?”赵重幻乍然醒神,望了他一眼,笑得眸若新月。 “从小一起长大的,自然感情比较亲近!我师父所收徒弟并不算多,不过也不会用严苛的清规教律约束我们!” “师父总说修道是为修心,但凡只想着用律条束缚人的,都修不成道,那不过是圈养罢了!所以,我们这群师兄弟都算得自由发展!” “一般师父的武功都只教导一遍,后面所有的练习都是大师兄督促我们!” “以前小时候,我总找师兄弟一起偷懒去山里打猎下山换果子吃,然后会被大师兄抓住,一起罚去清心崖上面壁!他比师父还要严厉,特别凶!” 她的语气虽是抱怨,但谢长怀却听出她言辞中那饱含无限欢喜的情绪,不由手下轻轻一顿,然后继续换一处钉子施力。 “大师兄特别正经,从来都没有大笑过!我还想给他下秘制痒痒粉,然后躲起来等着看他大笑出丑——可惜,从未成功过!” 她想起那些有趣的往事,目光柔软。 “二师兄很温和,常常照顾我们。我忘记吃饭时,总是他给我留饭!所以他适合到临安府开铺子做生意,和气生财,他最擅长!” “至于三师兄——”她蓦然停住。 一时,她脸上适才的那些欢悦轻松似月落潮退了般,无迹可寻。 谢长怀不由抬眼望望她,低低问,“三师兄如何?“ 她沉默了片刻,才缓缓道:“前年三师兄出山布道,没想却于途中不幸身染沉疴,都没赶得及回山让师父医治,便在路上去世了!“ 她嗓音微微低哑,神色伤感,于微光中眼角甚至隐隐透出些许殷红之意。 这一年来,她很少去回忆在山里的生活,也无人可以倾诉那些心底幽径曲折的心事。 其实,三师兄的突然亡故,对她影响甚重。 她平生第一次开始正面自己人生里那些不可言说的无常与诡谲。 她明白花无常鲜,人无常好,师门也可能有流云际散的一天。 终有一日,她需要独自对面这世间的一切,再无人可以替她挡去风雪。 …… 谢长怀停下手中的动作,静静凝视着她,目光里落着烛火摇曳的微光,如同夜色下一片大海的幽渺深邃。 默了下,他道:“过来!” 她回神,迎视着他深沉的眸,依言往他身边挪了挪。 “怎么?”她仰望他的神气透出几分少见的无辜茫然,不似平日的从容自若。 他抬手摩挲了下她的发顶,微微一笑,继而探手从怀中摸索了下,掏出一个小巧的物什来。 赵重幻垂眸一瞅,自然眼熟。 是她昨日托真正的卫三哥退给他的玉无瑕—— “不准再摘下来!” 他再次认认真真地将那块玲珑净透的玉石给她戴在脖间,不在意她错愕的神色,最后修长的手指还轻叩了下玉石。 “只要它在,我就在!如果,有朝一日,它碎了、被弃了——” 他目光里有难得一见的炙烈,彷佛那团烛火烧进了他的眼里,烧进血脉里,又流入他的嗓音里,烧得他声音喑哑而深沉。 “那我也会跟着——” “别说!” 她飞快地攥住玉无瑕,阻止他接下来的话,眸色坚定地凝着他,“不会的!我不允许!“ 她知晓,此言许下便是重诺。 可是,当他再次顶着别人的眉眼出现在深陷囹圄的她面前时,那刻,心里所有的防备与忌惮都被击得粉碎。 若是这本来踽踽独行的一生,真有幸守一山,择一人,她希望是他。 章节目录 第四百五十一录:双钩环 若是这本来踽踽独行的一生,真有幸守一山,择一人,她希望是他。 她这寥寥几个字,却彷佛有一束天外之光瞬间照进了他眼底,投入那一泓清澈难见底的泉里,只映衬得满目皆是月留枝影,春花不愁的暖意。 望着她从未被世俗玷染过的清丽面庞,她眼里倒映的都是他,他的眸色有不易察觉的颤动,顿了几息,他才缓缓抬手拂过她的鬓边,微微一笑,然后放开她。 “来,把这几根钉都放在一旁!”他转身捡起棺木上已经起开的钉子。 赵重幻飞快将玉无瑕塞回衣襟内,接下钉子放到一侧:“全都起开了吗?” 谢长怀微微颔首。 “我就说公子果然功力了得!真是名不虚传!佩服佩服!”她跟他身侧探头打量棺木,一脸揶揄谄媚地笑道。 这内力,果然不容小觑! 若是她自己也得费几分功夫,何况还是如今这种动不得一点内力的状况下。 “耍嘴!”他睨她,目光若醇酒浓烈,“既然有人说要开棺,本公子自然不能吝惜力气,否则,肖姑娘不就得叫上面那二位举子老爷,岂不容易露馅!” 赵重幻笑。 终于她将眼前这位光风霁月的临安府皇亲第一名门公子给带上了掘人坟墓的“不归路”了! 谢长怀不再说笑,缓缓推开沉重的棺盖—— 赵重幻举高蜡烛,从缝里细细窥视一眼,不由摇头叹气。 “如何?”还来不及打量棺中情形的谢长怀墨眉一扬,将棺盖彻底移开,然后探头看去,可棺中的场景教他也是一愣。 “里面没人?”他诧异地抬眸望向赵重幻。 赵重幻有些如释重负地点头,但是目光却越发凝重。 她将蜡烛递给谢长怀,以免蜡油滴入棺内,自己则凑得更近察看棺内一切—— 棺木内摆着一件青黛色的女子婚嫁时礼袍襦裙等衣物,袍襟上绣着缠枝并蒂莲,腰间还有一只碧玉佩。一侧整齐放着飞鸾走凤七宝珠翠的头面,衣袖上一把绣工极为精巧的团扇,素雅又端庄地伏在衣袍上。 “怎么会放一堆女子婚嫁用的物什?”她一边小心翻看,一边道 谢长怀也望着棺内一切,猜测道:“那梅香的尸身都不在此处,那这墓穴只是个障眼法吗?” 赵重幻微微颔首:“障眼法只是其一!我可以肯定梅香没死,但是这样一个放着嫁衣的墓穴绝不会只是个障眼法?它肯定大有用途!” 言谈间,她信手翻开婚衣的后领襟,忽然一个微微金亮的光闪了下,晃动了她的眼。 她迅速掀开婚衣,随之一个奇异的物什跃入眼帘,彼处,在后领襟的角落里赫然勾着一只耳环。 赵重幻远山眉一蹙,探身就捡起那只耳环,发现那是一只平日并不常见的双钩金制杏花耳环。 眼见此物,她骤然脑子似有惊鸿渡影,一时顿住,直觉自己在何处见过这样的一只金耳环。 忽地,一阵豁然洞开之感贯穿于心,教她忍不住露出一点欢喜之色—— 那颗美人颅上曾有一只一模一样的耳环! 她捏着那金耳环,凑到谢长怀手边的烛火旁细细照了照,继而笃定而略含欣喜地望着他道:“我其实挺担心梅香之死也许就是障眼之法,所以刚才一看棺木空的,心里就凉了半截!” “我一直猜测十姨娘故意诱引贾子敬的理由是为了在平章府完成某项任务后脱身所使用的法子!梅香既然是她同伙,她必定不会让梅香枉死!” “可是若梅香是真死了,说明那位十姨娘虽说有所图谋,但是,她的图谋与能力也不是卓绝到非凡,起码她没能保住自己的亲密同伙!” 她细长白皙的手指摩挲着双钩耳环,若有所思道,“但是,现在空无一人的棺木彻底说明十姨娘是个特别厉害的女子,她深谋远虑,考虑周详,滴水不漏!” “若不是她在平章府无意发现自己表妹的踪迹,不得不与歌儿联手去找出谋害诗儿的凶手,她甚至完全可走得不露痕迹,假死得没有任何人能发现端倪!” 赵重幻将耳环放在心掂量了两下,胸有成竹道,“现在虽然梅香这条线断了,可是,我找到了一条更好的线索来跟!” “哦?” 谢长怀透着微光看着她自信娇丽的模样,唇角微弯,抬手顺了顺少女的鬓角边松开的丝缕鸦发,调侃道,“也就是说我今日这掘墓开馆的活是没白干!” “哪能白干呢!”赵重幻笑着将耳环还放回原处,“简直功德无量!” 谢长怀但笑不语,看着她将棺中的物什重新摆成原样。 过了几息,他问道:“你说找到新线索是何意?” “你忘记了?“赵重幻一抬眸睨他,“你不是还帮我写过验词吗?那个美人颅?” “嗯?”他眼角挑了挑,凝眉想了下,而后恍然大悟,“莫怪这个耳环有点眼熟!那个头颅上也有一只一模一样的!” 赵重幻点头:“是的,一般女子不会耳上打双耳洞,可是美人颅的耳洞却是双的!我还没来得及问问阿巧,十姨娘是不是双耳洞,但是,我几乎可以肯定那位李代桃僵的女子便是这个墓地的最终主人!” “还记得我说过,那位女子手上有许多针眼的痕迹,所以我认为她应该生前是以刺绣为生!后来,也许正是感觉自己心疾无法治愈,所以担心自己时日无多,故而与十姨娘做了交易!” 谢长怀顺着她话猜测下去:“此女的身形骨架、样貌应该与那十姨娘非常相似!甚至为了逼真,十姨娘还将此女手上常年拿针的痕迹用草药给清除了!” 赵重幻点头:“是的!所以当时,连贾子敬都能一下子看出那个被屠戮不清的女子头颅是十姨娘!所以,这位十姨娘该是下了功夫才寻到这么相像的女子的!我怀疑,这个墓,是为那位无名的女子准备的!” 谢长怀闻言也认同地点头,他转头四下梭巡了一圈,又转回来笑道:“不过再厉害的计谋也被你识破了不是!” 赵重幻笑,故作嫌弃道:“别夸我,省得我会骄傲!” 他不自禁抬手轻弹了下她额头,眸光柔软,却揶揄道:“我就喜欢看你骄傲的样子!” “公子这癖好——啧啧,果然是与众不同!”她一边揉额头一边笑,“咱们把棺盖还恢复原样吧!” 谢长怀依言行事。 章节目录 第四百五十二录:美人按 很快,他们就出了墓室,从暗洞原路返回。 暗洞之上,山坟成群处。 暗黑的夜色越发深浓,山风吹得春衫凉透,阿巧抱着襟怀缩在一侧的墓碑角落里,聊胜于无地躲着夜风清寒。 “美人跟长怀公子到底还要多久?他俩也不怕有鬼啊?真敢进坟里去?”她嗅着鼻涕百无聊赖道。 蒋胜欲也无所谓华服染尘,直接就瘫坐在地上,一手支着火把,一手拿着树枝随意胡乱画着些什么。 “谁知道呢!不过他们都会飞的,大概也不怕鬼吧!就是那美人怎么也对梅香的坟感兴趣?也是怪了!”他嘟囔着。 ------ 卫如祉蹲在一侧,正望着远山连绵不绝黑魆魆的影子发着呆,不知所想。 “如祉,你说那肖姑娘是临安府上哪家的千金?我怎么没听说过还有如此秀丽的女子?” 蒋胜欲一边感慨一边推了推愣神的卫如祉,“就那全家、王家的姑娘,本来看看还行,可被这肖姑娘一比,直接就不堪一说!” 他话里如此直白嫌弃,若是被王家那位精明的玉姑娘听到,大抵要遣人找个无人处打掉他的大牙了。 “啊?”卫如祉乍然醒神,“你说什么呢?” “你饿傻了吗?怎么魂都没了?”蒋胜欲揶揄道。 他们都没有用晚饭,又辛苦走了这么多山路,自然早就饥肠辘辘。 亏得上山前托阿巧福,还没忘记喝盏茶水,否则五脏庙都要干渴得搓出火来了。 “唉!”卫如祉顺嘴道,“是啊,我都饿得浑身无力了!” 阿巧也哀嚎起来:“你们二位公子,带了那么些银钱,也没个人记得上山前捎带点干粮甚的!” 她原就在船上一通狂吐,腹中更是早就空空如也,此刻甚是想念晴芳阁中的美味佳肴,就算平日嫌弃不爱吃的油糕此时想想也觉得满嘴生香。 阿巧的话惹得二位举子老爷顿时无奈地面面相觑,不由长叹一声。 “哪里会想到你们家四公子会掉进个洞里呢?”蒋胜欲不讲义气地撇清干系,“若不是他,我们这会儿早就下山了!” 卫如祉冷冷一哼:“不是本公子掉下去,如何能知晓这梅香坟墓有暗洞?” 连那位惊若天人的肖姑娘都对此事甚有兴趣,想来他无意的发现是关于梅香之死的重要线索。 “是是!我们四公子自然是最好的!”阿巧一看就是护短大小眼的典型,“一路都是我们四公子雇车雇船的,我说,蒋公子你就是个抄手掌柜的,回头连吃的也没想着准备一点!” “哎哎——小阿巧,不带这样大小眼的!你家公子最好,本公子是烂糟糟?”蒋胜欲这可不服气,举着火把就跳起来。 阿巧见他一双好看的眼睁得老大,火光下跟淬万顷银河般粼粼耀目,不由笑道:“突然这么一看,发现蒋公子长得还甚是风流倜傥呢!” 蒋胜欲刚待挑来争两句,却不料小丫鬟随之一句恭维的话正正拍在他的“马屁”上,登时很是受用地一敛袍袖,很是“风流倜傥”地仰首阔步转身要走两步。 “哎呦娘呀!” 一转身蒋公子不由后退地嚎叫了一嗓子,吓得直拍胸脯,“长怀、肖姑娘你们真是神出鬼没,出来了怎么也没丁点儿动静呢?” 原来,几步之遥的暗洞侧,谢长怀已经带着赵重幻回到地面,他正给后者摘去发鬓上沾着的一根碎草。 二人皆是一袭玄衣服,星月幽影下,透着一种不可琢磨的虚无,彷佛随时都会融于这乌夜之中,消散在苍茫的天地里。 卫如祉回头看见的便是这样一幕—— 一对璧人于夜色中相对而立,俊挺的男子毫不避讳地为女子亲昵拂发。 而女子侧影秀美,虽看不清神情,但她细颈轻扬,似含笑意,一动不动任男子的手在她发上动作----- 乍然间听见“肖姑娘”三个字的隐秘欢喜从他眼底瞬间沉沦,目光微颤,如同叶子上的清露,晃动着直接滚落在地,碎得找不到一丝痕迹。 卫如祉甚至感觉到一股奇异力量,霎那间裂隙开他由来骄傲紧闭的心房—— 裂开的声音很轻,却轻易撼动了他自己的耳膜,震耳发聩,隐约生疼。 “你们可出来了!”他顿了下,平静了下自己微沉的气息,方才捡步走过去,关切问,“可有发现什么?” 谢长怀却并未立刻回应,只是缓缓放开赵重幻。 后者对卫如祉点头示意了一下,继而便往旁边梅香坟的墓碑而去。 谢长怀顺势望着她的背影,一时未动。 而卫如祉的目光也不自禁追随着那位陌生的美人。 彼处袅娜而去的身影,落在他的眼底,就恰若清夜的一枝海棠,沾着春意,似酒浓,似茶香,教他心口不由自主地泛起无法道破的波澜。 “胜欲,你去给肖姑娘照亮!”谢长怀并未注意他的异常,只遥遥嘱咐同样好奇地盯着赵重幻的蒋胜欲。 “哦!”蒋胜欲赶紧如言举高火把给走过来的美人照亮道路。 正躲在墓碑旁避风的阿巧见美人居然往她这厢走来,不由有些欣喜地想要站起来。 可是,不料蹲得太久,双腿麻痹异常,一时酸痛钻心,差点一头栽倒在地。 赵重幻一个箭步拉住她,温和道:“姑娘小心!” 阿巧顿露尴尬,心里却又忍不住生出暗喜—— 她被美人扶了呢! “没、没事!”她有点磕巴地笑着连连道,“腿麻了!麻了!麻了!” 赵重幻见阿巧疼得龇牙咧嘴,却还是努力在笑,不由心生怜惜之意。 她马上委下身姿,毫不避讳地直接探手就落在阿巧腿侧的一处穴位,然后在后者吃惊到不敢稍动的神色里,微微施力。 “我给你按按风市穴,片刻就好了!莫急!有点疼,忍一下!”她的声音也恁得温柔。 而身前的阿巧姑娘早就瞠目结舌。 她张张口说不出话来,惟有手足无措地盯着自己面前正垂首为她按压穴位的美人儿,那只皓白的腕子晃了她的眼,熟练而迅速地动作着。 美人,美人竟然还会给她按压腿麻? 啊——这也太荣幸了! 章节目录 第四百五十三录:月浮水 此刻,阿巧忍着半身的酸胀疼痛,心里只想着能踢个腿甩个胳膊,顺带大叫两声,以便抒发一下自己被美人青睐的惊喜。 可是美人下手的动作温柔却有力,看似漫不经心,但是阿巧发现自己居然动也动不了。 一旁的男子们见此,不禁都静静地注视着眼前一幕,不忍惊扰。 她究竟是什么人?怎么还懂这些? 蒋胜欲与卫如祉同时再次泛起这样的疑问。 而后者藏在黯淡光影下的目光不知不觉中愈加浓烈—— 一个绝俗少见的佳人,却无半分娇纵轻谩之色,直接就这般蹲下替一个丫鬟按压腿脚,这样的气度胸襟怎能不教人侧目? 而谢长怀只是负手而立,静静凝视那人儿半蹲的身姿,目光清湛,若月浮水上,晃荡荡的,全是她。 “如祉,过来,帮我一起将这个洞还藏回去!”过了几息,他转头道。 卫如祉一惊,遽然收回视线,抑制不住紧张之色,赶紧应答:“好!好!” 他的眼睛一不小心正对上谢长怀盯着他看的眉眼,后者幽潭般的眸黢黑明亮,隐约似乎还蕴着几分清寒冷意,比天上的月还要泛冷。 卫如祉直觉心口一跳,回避地挪开自己的视线,径自去寻些枯枝败叶。 身后,谢长怀的目光沉思地在他背影上梭巡了下,不动声色。 很快,他们将洞口又恢复成原状。 “长怀,下面可有甚奇怪之处?我没看错吧?”卫如祉一边帮着铺草,一边问。 “梅香之死确实有些古怪,不过这些事,你与胜欲还是不要掺和进来!” 谢长怀用脚将暗洞周围的伪装草叶都聚拢起来堆上去。 他动作娴熟,做这等杂役之事却也一点儿未曾损了他翩翩公子不染俗尘的风姿。 卫如祉闻言顿了下手,目光有些沉。 默了下,他还是忍不住试探道:“你的身手看来不差!” 谢长怀瞥了他一眼,雅让俊美的眉眼上轻铺了一层几不可见的寒意。 “如祉,你二人必定是本科的进士!前途无限!委实不需要沾染这些!” 他虽压低着声音,但却不掩口吻中的冷冽肃杀之气。 “赵重幻所涉之事与平章府有重大干系,甚至涉及生死!所以,我希望你能与胜欲撇清这些事!最近都不要再来平章府!” 卫如祉一愣,然后随之一笑,眼中也冷了下来。 “也许昨夜我提出李代桃僵之计时,你如此说,我还有回避的余地,可是,”他拍拍手上的草灰,自嘲道,“为了朋友,我连兄长都已经出卖,现在如何还能独善其身?” 谢长怀闻言,神色有些微动。 但他没有言语,只是沉默地将洞口彻底掩盖好,继而掸了掸袖口的灰尘,仰头望向浩渺无垠的夜空。 “如祉,我们认识多久了?”他淡淡问道。 卫如祉走到他身侧,并肩而立,也抬头极目而视,看着星子清寒的三月夜色。 “你我、胜欲以及姑山已经认识了四年有余!” 他到现在也还记得当年他们几人结识时的情景。 那年,是贾府胡老夫人八十大寿诞,也正是八月钱塘观潮的日子。 章节目录 第四百五十四录:救人者 胡老夫人寿诞,自然请了满朝权贵,而临安府但凡有头脸的人物都以收到贾府的请柬为荣。 彼时,卫如祉与蒋胜欲也才结识没多久,他二人一身清骨,对于其他权贵之家斗鸡走马的公子衙内们基本都不屑为伍。 正巧,卢肇刚中进士不久,但是因为朝廷一时并无合适的空缺,惟有候在吏部的册子上。 他和卫如祉少年至交,后来与蒋胜欲也是一见如故,三人遂成知己,时常酬唱应和,不亦乐乎。 中秋观潮,自汉唐始,便蔚为盛事,到了有宋一朝,自然更是临安府文人雅士的一大爱好,岂有错过之理? 每年八月十六至十八,都是钱塘江的大潮汐时期。 八月息秋之潮时,海水会沿喇叭口形的钱塘江口逆江而上,恰如周密所言,“玉域雪岭,际天而来,大声如雷霆,震撼激射,吞天沃日,势极雄豪”。 自天子驻跸临安府后,观潮便成为了临安一年一度的盛事。 而八月十八又是潮神的生辰,当然更是观潮之高峰。 后来,朝廷颁布命令,会在这一日于钱塘江上操练检阅水师,渐渐相沿成习,遂成观潮之节。 是故,一般权贵之家总是在八月十八那天,成群结队、车马人喧地往临安府外的海塘观赏一线横江的天下奇观。 其间江干上下十余里间,到处是珠翠罗绮,车马塞途,席不容间。 而江上还会有善泅者若干,披发纹身,手持彩旗,争先鼓勇,溯迎而上,出没于惊涛骇浪中,闪转腾挪,而旗尾能不显潮湿,以此夸能,而豪民贵宦,自然不吝财物,争赏银彩。 但是卫如祉他俩却着实不想与其他的豪门公子们一起挤到驿楼上咋咋呼呼,吵闹扰攘,沸反盈天。 于是,卫蒋二人趁着家中长辈不注意,偷偷便出了西湖小筑,另雇了马车直奔候潮门而去。 为了便于观潮,候潮门外早就建起若干观潮的楼阁,北面有映江楼,面西有观潮阁,另外还有草阁、江楼、樟亭驿等,其中樟亭驿观潮位置最佳。 卫如祉早与卢肇提前约定时辰,后者更是早早便去了驿楼占了个有利的位置,点好茶汤等着他俩。 可是,蒋小公子胜欲兄毕竟年纪稍小,生性有些顽劣。 他觉得坐在驿楼观潮委实不够刺激,于是一意孤行,直接就冲到江边的海塘上。用他的话说,就是想要切切实实感受一下孟浩然所言的“惊涛来似雪,一坐凛生寒”。 不过,卫如祉觉得这位小兄弟大概更想要去领悟一次潮水打头、落汤成鸡的奇特感受。 最后劝阻不得,卫如祉只能跟卢肇一起陪着蒋家公子“下海”感悟生活。 果然是生命不止,折腾不息! 不过,他们倒着实低估了潮水的威力—— 三人自认寻觅到一处浪头打不到的干地界,哪料蒋胜欲看弄潮儿在潮头如履平地、展旗胜常,一时兴起,便往前凑了几步。 可就在此迅雷不及掩耳的时刻,一个回头潮骤起,震耳欲聋,直袭蒋胜欲,连下意识要去抓住他的卫如祉也一起席卷裹挟而下,二人遽然似三秋败叶般直坠滚滚大潮中,转瞬不见踪影。 “有人落水啦!有人落水啦!”斯文书生的卢肇顿时手足无措地惊恐高呼。 而驿楼上有人眼见此可怕的情形,不由也跟着高呼救人。 但是,弄潮儿们还在后面,大浪滚滚,一时岂能来得及赶上救助? 这时,忽然卢肇身侧窜出两个利索的身影,他们如箭矢般直接跃入潮中。 卢肇这才欣喜地发现竟然有人主动下水救蒋卫二人去了。 而遥遥处,一位雅让俊挺、风姿卓然的锦衣公子正负手立在堤岸之上望着这里。 江风撩起他的袍角,飘飘间宛如风云流渡般,不似人间俗子。 彼处,惊涛拍岸里,落水的人影浑然无踪,而岸上的人们亦吓得张口结舌。 很快,有三两个赶上来的弄潮儿也好心欲潜水救援,但是,忽然,浪上却跃出两个人影,一人还扯着一个落水者,飞身就跃回堤上。 一时,岸上观潮者掌声雷动,吆喝着叫好。 后来,卢肇就带着被救上来的蒋胜欲、卫如祉去拜谢那位翩翩公子,原来是他派了随扈及时挽救,才免于蒋卫二人溺于一江乱潮之中。 四人这才有了结识。 也才见识到了在临安府内声名遐迩、一直只闻其名却素昧平生的谢府最少辈的公子。 ------ 往昔一幕幕,如同昨日,跃上卫如祉的心头。 “你的救命之恩,我没齿难忘!”他转头望着谢长怀,目光诚挚道,“所以,但凡有朝一日,我可以回报你此等救命大恩,即使以命相偿,定然也不会推诿畏缩!” 谢长怀依旧看着旷垠无际的远天,声音清冷,似乎有些淡漠:“救你们不过是举手之劳,无须你再舍命还回来!” “我不知道你们到底有何所求,但是,既然赵重幻是你在意的朋友,也就是我们朋友!” 卫如祉心意坚定,“救朋友于水火,这才是真君子所为!” 谢长怀转眸看他,目光深邃,探不到底。 面前这位体胖圆润的青年,虽然看来憨厚斯文,眉眼也算不得出众,跟清俊的卫如信比起来,甚至大有非一胞所生之惑。 但其实他一直要比爱玩闹的蒋胜欲来得更加端然大度,亦更有君子之风。 卫如祉这个人向来精明却又谦虚,家世显赫,但也从不仗势欺人,于国于民更有自己想要实现的一番抱负。 “虽然我与贾家有关联,但是,你也知晓我对那位老相公的观感!他的所作所为,我委实也不愿苟同!” “也许,我也帮不得你们太多,但是,但凡于家国有益,还请允许我出一份力!况且,出入贾府的方便,有时应该也会对你们有点用途对吗?” 卫如祉一番辩白,令谢长怀的所有劝阻之言都一时滞塞。 他微微一叹,抬手拍拍卫如祉宽厚的肩膀,放弃劝说。 章节目录 第四百五十五录:玉骨清 他微微一叹,抬手拍拍卫如祉宽厚的肩膀,放弃劝说。 二人并肩沉默了片刻。 “赵重幻托我向你道一声谢,还说以后凡有任何用得着她的地方,卫四公子尽管可以开口!”谢长怀又悠悠道。 卫如祉唇角扯了扯,不以为意:“不过举手之劳!” “我也谢谢你!”谢长怀侧身望着他,向来清冷淡漠的神色里蕴着郑重。 卫如祉闻言一怔,不由面上扬起几分感慨,玩笑道:“能得长怀公子一声谢,如祉也算得圆满!” 然后,他抬手也拍拍谢长怀的肩头,目光深挚,“你我知己,何必多此俗套!我虽不知你有何打算,不过,只要用得着我们的,权管直说!” 那厢,赵重幻替阿巧按揉好了腿脚麻痹之状,便转头去了梅香的墓碑前。 微光下,她上下打量了一下,又探手摸了摸镌刻的字迹。 果然如她所料,摸到一层贴浆。 不用再勘了,此处真正的墓主该就是那位精于刺绣的姑娘! 此女借了自己一条濒死的命与十姨娘音儿作了交换,至于交换何物何事,赵重幻不清楚,不过好歹音儿算得言而有信,最终还是会将对方落土为安。 赵重幻有些沉思地凝着暗夜的墓场,眼前一个个孤零零的坟包,如星辰一样,从来处来,往去处去,即使便活着再如何翻云覆雨、繁华奢度,终也不过化为世间尘埃。 “可好了?”身侧是那人缓缓蹀踱而来的身影,嗓音蕴着清冽,温和地问。 赵重幻转眸看他,莞尔一笑:“走吧!” 蒋胜欲跟阿巧一直安静如鸡地呆立在一侧。 他们既好奇到摸不着头脑,又不敢妄自凑到美人身前造次。 只有用眼神彼此示意怂恿,想要对方去探究一下美人在梅香墓碑前左右转悠到底所为何来。 待到谢长怀走过来说要下山了,二人才挤眉弄眼地嘲笑彼此没有胆量。 赵重幻自然听见了阿巧与蒋胜欲的窃窃私语,只暗自弯了弯唇角。 他们对她不敢肆意,倒也不失为一桩好事,起码能避免她不小心露馅。 而谢长怀亦浑然不以为意,绝不对赵重幻的身份多解释一句。 暗影下,望着这边片刻的卫如祉率先转身默默走在前头,脚步滞涩,似有心事。 蒋胜欲举着火把追上去,阿巧也跟随其后。 二人咋咋呼呼地互相嘲弄,还揪住卫如祉评理,很是顺利地将后者“孤独美男子”的形象给打破了。 “你跟如祉提过了?” 赵重幻扫了一眼前方三人的热闹劲头,想起他们的身份,不由眉间微黯,随之低低问道。 谢长怀颔首,继而微微一叹。 “他还是执意要继续插手我们的事?”赵重幻立刻猜出他的意味。 “你可知,我与他们三人是如何结识的?”他缓缓道。 赵重幻偏眸睨他:“如何?” 于是,谢长怀慢慢将他们的结识过程讲诉了一番,而卫如祉的一番话,他也未曾保留。 其实,谢长怀另有私心。 若说单单只想劝服卫如祉,那简直易如反掌,甚至必要时一粒花林楼的秘制丸药就可摆平此事,但是他却因为了解眼前这个小女子而迟疑了—— 这些事,既然与她相干,他便知晓她绝不会罢手! 可是,也许只有让这些无辜的朋友也卷入其中,她才会真正关心自身的安危,而不是一味冒险,抱着鱼死网破的心去追查到底。 “他们几人确实不同于其他权贵公子!” 赵重幻听完不禁有些动容,转念却又生出忧心。 她轻轻扯了扯他衣袖,小声道,“但是此事最后若牵扯到他们身上,不但他们的科考有影响,甚至连他们家族与贾家的关系也会遭到破坏!” 谢长怀反手握住她皙白的小手,停下脚步,沉沉地凝视着她。 “放心,一切有我!我绝不会让他们遭遇不测!你也一样!可信我?”他眸若深潭,潭水千尺,似藏着无尽的力量与秘密。 赵重幻默了须臾,晃了晃他的手,笑意清婉:“信!” 二人继续向山下走去,前面蒋胜欲三人也走得不快,似在等着他们。 “可需要我派人来监视此处?”谢长怀提到此节。 “暂时不用!那无名女子只要还在大理寺手上,暂时十姨娘也不会做什么!” 赵重幻沉吟道,“你可以遣人去知会李寺丞一声,若是大理寺要将此女送去漏泽园下葬,即刻就来通知你!” 谢长怀颔首以应。 一行人冒着越发深浓的夜色很快下了山。 码头边,一艘快船正停在水边,乌檐高棚,两盏牛皮风灯高高悬着。 春夜人语静,水清月近,夜风徐来,波澜微漪,时而还有鱼儿轻跃的响动。 一个衣着精干的青年正立在船头,浓眉圆眼,一脸端正,望着水月成双的河道出神,似在等人。 今日洛河被遣到平章府假扮男人版的赵姑娘,而渭水则被少主招来做了个合格的船工。 原本他以为只是个平常的差事,可是在亲眼一睹摘去人皮面具的赵姑娘芳容后,他一颗小心脏便彻底沸腾起来,满心叫嚣着要去华山面前使劲显摆一下的热情如火。 谁也未曾料想到,赵姑娘那一张丑怪的男人面具下居然藏着这般一张绝世出尘的倾城容颜! 就是到了此刻,渭水脑海中还会时不时浮现出初见她时自己须臾的恍惚—— 玉骨冰姿,天然清楚。 他当时只想起自己偷看华山话本子时记住的一句酸腐诗。 可就这短短几个字,却彷佛一下子便能诉尽一个女子的天人之姿。 他决定以后再也不嘲笑华山偷藏话本子、在里面找美人寄托相思的事了。 不过,今日这差事,可比前些日子华山喝到赵姑娘亲自烹煮的茶水不知要幸运多少倍,足够他从这个三月三显摆到下个三月三的了。 渭水正胡思乱想着,忽然耳边有人声远远而来的动静,隐约是蒋家公子的大嗓门,他顿时一喜。 他赶忙跃身跳到岸上,将上船的桥板搭端正,然后恭敬地立在一侧,等着少主一行人的到来。 章节目录 第四百五十六录:治生道 很快,蒋胜欲就眼尖地看见立在码头上的渭水,不由欢快地跑了过来。 “渭水兄弟,你最近都去哪了?怎么只见洛河大哥给你家公子赶车,你却不见影子?”他爽朗熟稔地招呼道。 洛河跟渭水,便是当年跳下钱塘江滚滚大潮救起他与卫如祉的勇敢二壮士。 “小人见过蒋公子,卫四公子!”渭水赶紧抱拳施礼。 随后而来的卫如祉也面露笑意,颔首回应,还拍拍对方的肩头,甚是热络。 “让你唤表字,你如何就是不肯改口呢?”蒋胜欲数年如一日见面就抱怨。 他是觉得跟洛河、渭水都有救命之恩的交情,自然无须如此客套生疏的称呼,可是那二位抵死不愿,一意还是以“公子”相称。 “折煞小人了!如何能直接称呼公子表字!”渭水还是一如既往地笑着恭敬拒绝。 蒋胜欲见说不服,也就不在为难,只问道:“算了算了,随你们吧!你最近做甚去了?” “小人最近被我家公子遣去办了些要紧的差事,昨夜刚刚赶回来!” 他伸手小心虚虚扶着卫如祉上船,嘴巴也是圆滑,“这不一听说是二位公子有事,自然马不停蹄地赶紧跟着我家公子来了!” 蒋胜欲走在前头,好奇道:“你们那贩粮的买卖生意可是红火?” “那是自然!”渭水熟门熟路道,“这会儿正是青黄不接的时候,各地新粮还在田里呢,全指望一点陈粮糊口呢!” 谢长怀常年不在临安府,少年时是出去历练,带回来几个很是得力的手下。 这两年更是常常带着手下到底走,说是在外学点治生理财之道,也好以后为谢家撑点门楣。 何况他母亲还是谢家那位独立开府、独掌琛窑的平郡夫人,学些买卖道理自然更无可厚非。 其实皇亲国戚、官宦之家做点买卖,在临安府中委实不用大惊小怪。 因为说到治生之道,有宋便是不忌讳的事,连军队行伍都会经商。 所谓伐山为薪炭,聚木为牌筏,行商坐贾,开酒坊,解质库,名义上是为赡养军伍,实际也是人人实利。 而俗话说的“三班吃香,群牧吃粪“,甚至连百姓们热爱的“拾粪业”,军队也都不放过,颇有些人借此发了财。 “还是你们家公子自在!也不用参加举业,自由自在,想做甚就可以策马而去!”蒋胜欲有些羡慕地跳上船感慨道。 参加科举是蒋家赋予他这位独子的光荣使命,更是一群姐姐们“鞭策”他成才的宏大抱负。 特别是最近这一年多,出了嫁的姐姐们会排了班次、三天两头往家跑,轮流替年迈的双亲看管着他。 日日念叨提点,但生怕他顽劣懈怠,不好好念书,辜负了她们心中那一片“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金光闪闪之赤诚丹心! “你也想跟着出去餐风露宿的?长怀吃苦受累时你瞧见啦?” 卫如祉嘲弄道,“你小心点,但凡你有点这方面的念头,也会被你家那一群姐姐们给扑灭在萌芽状态!” 渭水笑,恭敬地一抬手施礼:“还是卫四公子了解我们公子的难处!” “这人生,为何如此艰难!”蒋胜欲一想到自己的姐姐们,就忍不住垮下肩头,仰天长叹,不甚哀哉! 大家一时被他故作颓然无力的姿态给惹得笑起来。 随后渭水又将谢长怀跟赵重幻迎上船。 再次见到一袭玄衣,裹着山风夜露,一身清寒却愈发显得脱俗出尘的赵姑娘时,渭水忍不住偷偷瞄了两眼,然后迅雷不及般掩住心中的小激动,正儿八经地给主子行礼。 赵重幻笑着颔首致意。 而阿巧一路已经跟“肖姑娘”混得有些熟稔,动作便也渐渐放开,没有之前那么拘谨,她上船的动作跟蒋胜欲最后动作一样——用跳的,全然忘记自己可能会晕船这档子毛病了。 “快点开船吧,夜也深了!”上了船站定,谢长怀转头吩咐道。 渭水立刻恭谨回禀道:“吃食茶水小人已经为公子安排妥当,在客舱内备着呢!还请各位暂且歇息!” 谢长怀微一扬脸,渭水便迅速地去后舱吩咐开船。 很快,船动起来,夜风如水,凉凉地从舷窗吹进来。 舱内宽敞,陈设雅致,四角灿灿的琉璃灯散发着温暖纯净的亮光,长案上烛火跳动,空气中沉水香的气息悠悠若春夜的微醺,袅袅萦绕,浮上人心。 花梨木的圆形几案上已经摆好精致的吃食糕点,茶水热在小明炉上,缕缕水汽蒸腾出一份焚香烹茶的诗意来。 赵重幻见此,忽然想起谢长怀那辆马车上陈设之齐备,准备之完善,不由莞尔一笑。 “怎么?” 总是忍不住注意着她的谢长怀见她如此神色,也不自禁地笑,靠到她耳边低喃一句。 “你的长随都是能人!”她小声应。 “以后有你在,他们会伺候得更勤!”他嗫嚅道。 赵重幻登时颊上微晕夭夭色,睨他一眼,赶紧向前多走了半步。 谢长怀凝着她发顶,眼角微弯,眸色似水。 那厢,蒋胜欲一入客舱便斜靠着坐下,还拍拍自己一旁的位置:“来,阿巧,过来!你不是饿死了吗?” 阿巧连连摇头,不敢上前。 山上,黑灯瞎火的,她失了忌讳,跟主子们闹成一团,可一到了这雅致贵气的船上,琉璃灯亮晃晃的,立刻又自惭形秽起来。 “阿巧伺候肖姑娘跟公子们用饭,最后阿巧再吃!”她小声道。 蒋胜欲啧啧两声,转头对卫如祉奇道:“你家这丫鬟怎么一下子又分起尊卑来了?之前在山上还嫌弃气本公子混你车船,不给买吃食呢!” 卫如祉笑。 阿巧想瞪一眼蒋公子,可众目睽睽下,特别是在美人跟前,还是不敢造次。 “阿巧姑娘,不必拘束,此处也不是平章府上,你且自在一些!”赵重幻不忍看她束手束脚的,温和道,“你与我一起坐!” 阿巧下意识窥视了一眼长怀公子的神色,见对方依旧一脸光风霁月地倒茶,并不在意,便有些欢喜地小步疾走,毫不犹豫地在美人身边坐下。 车马劳顿半日,又吹了半宿山风,蒋卫三人着实饥渴,便不在多言,埋头用饭。 章节目录 第四百五十七录:阿昭忧 赵重幻平日就吃得少,此刻心中还盘算着自己接下来该怎么继续,便只喝了一小碗羹汤,就停了筷箸。 谢长怀见此,立刻起来亲自去一侧的小几上端来一只精美的盒子,放在她面前。 赵重幻眼前骤然多了一个物什,不由一愣神,有些诧异地仰头看了他一眼。 谢长怀却不多言,敛袖坐回自己的位置上。 赵重幻心里一动,打开盒子,不禁唇角微弯,眉眼里蕴出几分热气来——里面果然是酥油鲍螺。 蒋胜欲跟阿巧都好奇地凑过来看了一眼,他们还以为谢长怀拿出什么少见的珍馐佳肴给美人加餐,却发现不过是个寻常的乳酪糕点,登时有些不解地面面相觑了下。 而卫如祉虽未动,但是目光偏动间,他却真真切切看见美人打开盒子时那神色灿然明媚的一瞬,不由心尖一疼。 他收回视线,头埋得有点低,认真用饭。 ------ 话说临安府的清湖桥旁,一处简朴的小院里,春夜微风,疏落着碧桃花瓣,月影下点点如水波。 厢房内灯火微明,犀存与阿昭坐在榻上,而她们正神色凝重地一致认真望向一侧临时搭起来的木榻。 那榻上,一个秀丽的少女散落的长发在肩头,穿着犀存的旧衣,神色沉静地对着她们讲诉着自己可怕的遭遇。 说到伤心处,大小三个女子都红了眼眶,小阿昭的眼角甚至都湿了一片,她攥着被角,时不时擦一下。 原来,下午,蒋秋影在隗槐跟张道长的帮助下,将那两个企图绑架她的恶徒给送去了钱塘县署。 隗槐还特意请了相熟的讼师为蒋秋影写了一份状子,想为兄长蒋辉伸冤。 但是,等王县令跟方县尉听完此案曲折时,不由立刻脸色凝重。 不过他们并未多言,只是安抚了一通蒋秋影,又寻了由头将她与隗槐都打发离开。 蒋秋影出了县署也不敢回家,隗槐又不方便继续领着她。 而张继先原本要径自离开,见少女孤苦无依,甚是凄楚,也不能置之不理,索性便将她带回流门与犀存、阿昭二人暂居几日。 犀存跟阿昭原本因为赵重幻的事情一直无精打采的,忽然向来端正严肃的大师兄居然来了临安府,甚至还领着位陌生女子来投靠,不由好奇万分。 不过犀存看蒋秋影一身狼狈,马上明白这姑娘大抵最近遭受了不寻常的事。 但她也不曾多言,只张罗着安顿后者赶紧去沐浴梳洗换一身干净衣裳,然后自己则去收拾睡榻。 而厨师小阿昭更是准备了清粥小菜,还特意做了一份熬肉滚饼。 二人就这般竭尽自己所能热情地招待了蒋秋影一番。 这几日经受了无数恐惧与无助的少女,一时目睹犀存与阿昭如此温暖而亲近的举动,不自禁落了泪。 晚饭后,犀存闭户关门,三人便挤在一间厢房内随意闲话家常。 于是,蒋秋影便忍不住倾诉了一番自己可怕而痛苦的遭遇,直听得犀存与阿昭义愤填膺,且不胜怜悯。 最后犀存宽慰道:“秋影妹妹,切莫伤心坏了身子!蒋大哥的冤屈血仇还等着你去帮他伸冤呢,不能让那些腌臜的恶人逍遥法外!” 蒋秋影低头用衣袖拭了拭的眼角,嗅了嗅鼻子,沉默了片刻,坚定道:“我不会放过他们的!不管兄长是自杀还是他杀,我都知道他是被人胁迫而不得不为之的!” 犀存道:“你既然已经去钱塘县署投了状纸,王大人肯定会好好侦办的!” 阿昭用力点头。 在她心目中,只要是小相公待过的衙门,肯定就是比青天还要公正的好地方,王县令也必定是难得的好官。 如今惟一教她忧心的是,原来皇城司真如师兄弟们所言,是个那么可怕的所在—— 秋影姐姐的兄长活着进去,却是死了才出来! 那小相公在里面,岂不是也一样凶多吉少? 小姑娘越寻思越害怕,不由哇得一下大哭出声,嘴巴中还“啊啊”呜咽,满是惊恐。 犀存跟蒋秋影正在说话,被她的动静给唬了一跳。 犀存赶紧揽住她细瘦的小肩头,着急问:“如何哭成这般?” 蒋秋影也不由下了榻走过来,有些担心地看着阿昭。 而阿昭则哭得稀里哗啦,一边胡乱擦鼻涕,一边可怜兮兮地打着手势。 犀存认真看了片刻,明白她的意思后,顿时沉默了—— 有些事情,其实她不敢直白地告诉阿昭! 一看大师兄连夜赶来临安府,她便知道小相公之事很是难为,不然师父他老人家也不会遣了大师兄过来斡旋。 甚至她还偷听了师叔与大师兄、二师兄的密谈。 章节目录 第四百五十八录:账册藏 甚至她还偷听了师叔与大师兄、二师兄的密谈。 虽然她的武功平平,但是轻功造诣却绝对在师门里不落人后的。 原来小相公早就被贾府的人从皇城司给带走了,至于贾平章意欲何为,他们也讳莫如深。 可是,她心中却深切地明白,也许进平章府比皇城司还要危险! 这样的可能性如何能告诉对她的小相公满心依赖的阿昭? “阿昭,你别哭了!” 犀存藏起眼底的忧惧,宽慰道,“你不是一直知道小相公的本事!还记得你为何一直称呼她为小相公吗?” 阿昭泪眼婆娑地望着犀存,抽抽嗒嗒着点头。 “你说她比你以前老家村头最厉害、有学问的秀才相公都还要厉害对吗?所以你才一直唤她小相公的!” 犀存边说边温柔地敛起袖子为阿昭拭去眼泪。 “当初,她从虎口里救下你时,你不觉得她便是神仙下凡吗?你想,她连老虎都不怕,这世上还有什么能难倒她?” 犀存摒住自己眼底微喑的热意与难受,将阿昭扶着躺下,努力笑着。 “何况先生都派大师兄来了,还有师叔他们帮忙,一定可以将她营救出来的!” “你早点歇息,说不定一觉起来,明早师叔他们就将她带回了!回头,她看你哭得眼睛都肿成石榴果儿了,她又会给你讲更可怕的鬼故事了,到时我看你都不敢睡觉了呢!” “呃呃——” 阿昭乌黑的眼睛蕴着泪,湿漉漉的,如同一只无辜的雀,将信将疑地点点头。 “放心吧,她会回来的!”犀存保证,似也在对自己保证。 是的,小相公若回不来,她就杀进平章府去!将那些达官显贵都杀个干净,大不了同归于尽! 犀存在心中立下这样悲壮而孤绝的誓言。 蒋秋影站在帐边,听完这些也颇为诧异,但是并未多言,只等着犀存将阿昭安顿睡下。 犀存安慰好阿昭,回头就见蒋秋影一脸疑虑地注视着自己,心知对方的意图,便吹了榻前的蜡烛。 “秋影妹妹,若是还不累,我们去院子里坐坐!”她小声道。 蒋秋影如言跟着她出了厢房。 廊檐下的灯笼随着晚风微微晃动,远远还有御街上人声马车的隐约动静,偶尔巷弄还有哼着曲儿咿咿呀呀路过的夜归客,让春深的夜色愈发浓郁。 二人立在廊下,眺望着星空。 “适才听姐姐所言,令弟也被皇城司给抓了?”蒋秋影低低问道。 “其实——” 犀存微微一叹,转头看着眼前这位同样身世堪怜的少女,蓦然心生同病相怜之感。 她不由据实相告,“其实,师弟——她本是女儿身,不过为了出入方便才打扮成男子的样貌罢了!” 蒋秋影闻言惊诧地出声:“令弟,不,令师妹是否就是隗小差爷所言的那位赵小差爷?” 犀存思及隗槐尚不知情,不由有些迟疑道:“还请秋影妹妹暂时不要告诉隗槐此事!他并不知道我师妹是女儿身,其实,他只以为我们是兄妹三人流落临安府而已!” 蒋秋影恍然地点头。 她若有所思,感慨道:“想来令师妹定然是位奇女子!隗小差爷很是佩服她呢!” 来时那一路上,隗槐虽然与张道长说话时极力压低声音,但是她还是听明白个七七八八,因为大部分都隗槐在夸赞那位朋友。 只是她没料到,那位小差爷竟然也进了皇城司,看来隗槐并不知情,否则定然不会那么淡定。 她想起隗槐彼时的欣喜之情,只觉他所谈之人于他必是挚友,可万一,他知晓自己的朋友也进了那吃人的地方,不也得急死? “他们这大半年一直在县署里办差,是经历了不少事情!” 犀存想起赵重幻偶尔提及的那些案子,也甚有感触。 “令兄的案子,若是让我师妹经手,说不定能机会查清这桩假会票案!” 蒋秋影默了片刻,目光投向茫远的天际。 “其实,家兄在灌肺岭偷偷赁了间院子,下午,我在里面找到一本账册——”她一时住了口。 犀存看着她低落而悲伤的神色,有些同情地扶着她在一侧的条凳上坐下。 蒋秋影过了须臾,转头四下张顾了下,才压低声音警惕娓娓道来。 “那账册居然真的是关于、关于印制假会票的来往账目!就是可惜的是,上面没有记录往来之人的名字,最后还附了一张怪怪的曲谱!” 她也不理解兄长做甚在那么要紧的账册后面贴了张曲谱,也许是钟爱的曲子吧,她思忖着。 犀存愕然,顿了下道:“如此重要的物件你可交给王县令了?” 蒋秋影迟疑地摇摇头,然后低声道:“我将那账册藏起来了!” “那隗槐可知晓此事?”犀存意识到事态的严重性,不禁微微着急道。 “我没有告诉他!”蒋秋影黯然道,“他救了我,我不能连累他!” 犀存沉默了顷刻,继而道:“看来皇城司并不知晓这些证据的存在!想来是有人告密,却故意隐瞒证据!” 她沉吟道,“否则绝不会仅仅就关着令兄!令兄这些事你从未察觉吗?” 蒋秋影摇头:“我也就是实在忙时去印铺帮帮忙,大部分时候兄长都不让我太操心,总让我在家待着绣绣花,做点女红!就是这大半年,他出去的频率高了,总说要去寻好的纸张油墨,我也没有在意!” “家兄是个很是沉稳的人,独自抚养我长大,既当爹也当娘,甚是辛苦!”她的声音中渐渐再次蕴出泪意。 “他从不让我受一点委屈,吃一点苦!在外做买卖,受再多委屈,回到家中,他总是笑眯眯的!甚至为了我,连娶亲的事情都耽误了!” 犀存听出她的自责与歉疚,不禁抬手抚了抚她薄瘦的背,微微喟叹。 二人沉默了片刻,犀存等着蒋秋影缓和情绪。 “那,你是如何知道灌肺岭有这么一处地方的?”忽然,她脑中有个念头一闪,赶忙问道。 蒋秋影一愣,蓦然想起这茬事来。 她也疑惑转而又恍然。 “我被那伙人绑架后关在一个破院子后面的柴房内,后来想自己设法逃脱的,我将那个,那个想要侮辱我的男人脸花了!但是最后不知怎么的,那二人忽然就自己倒下了!” 蒋秋影从自己的怀口摸了摸,然后小心掏出那张被人丢在她面前的纸条—— “这个,是当时有人丢在我面前的!”她递给犀存。 犀存接过来仔细打量了一番纸条,果然上面写着灌肺岭的地址。 “这个奇了,也就是另有人想要引着你去查蒋大哥的事情!”她缓缓断言。 她虽没有小相公理案的才能,但是这简单的推断还是轻而易举的。 蒋秋影这时才恍惚有些明白:“是的,我今日慌得很,竟然没有意识到这一层!” 她柳叶眉轻蹙,神色一沉,“如此一说,背后另有人在操控此事!” 犀存拧眉,同意她的说法。 章节目录 第四百五十九录:暗影随 二位少女立在廊下隅隅私语了良久,细细分析了一下蒋秋影所遇之事的情况,继而犀存又安慰了她一番,才各自回到厢房歇息。 蒋秋影躺在榻上,虽然满心疲倦,却还是思绪万千,无法成眠,但又怕惊动同宿的阿昭,便不敢稍动,直默默望着漆黑的屋顶,待脑中混沌一片,才迷迷糊糊睡去。 ------ 再说隗槐,直到月上了中天才从清河坊的柳氏酒家出来。 为的是感谢刘捕头,后者给他介绍了位替蒋秋影写状纸的讼师。 隗槐特意拿出两个月的俸禄做东,宴请了刘老捕头与张三等几位同僚,一起饮酒戏耍了一番。 席上大家又都想起赵重幻,不由喝着酒便念叨感慨了一通。 而隗槐因为遇到张继先,通过与对方的一番闲话,也算是了解了一些赵重幻的底细,便想借着酒意故弄玄虚吹嘘一把,最后被张三灌了好一通酒,才嬉笑着散了席。 张三见隗槐醺醺然的,本要送他回家,但是被隗槐拒绝了。 于是一行人在酒家门口各自散着酒气,乐呵呵地分了手。 隗槐一路有些踉跄地往羊角巷走去,他一边走一边唱着瓦子的小戏,遇到街角有路歧人在表演杂耍,他还豪迈地扑赏几个大钱。 今日,他心里真是颇有些欢喜。 他一向惯于跟在赵重幻身后,常常又被对方的聪明才智给打击的,虽然非常敬服对方,但有时难免自惭形秽。 可是,今日他自己独自路见不平救助了一位孤身可怜的少女,这一番作为让他的自豪之情油然而生。 再有,张道长居然是赵重幻的故人,这越发令隗槐欣喜,他还很热情地邀约张道长改日与赵重幻一起喝酒。 路过一个灯笼高悬的铺子,贩售小孩儿戏耍的玩意物什的,店主拿着一面摇鼓招揽着生意。 隗槐忽然想起早上答应给妹妹买一个,于是赶紧绕进去,也不讨价还价,直接付了铜钱便走了。 转出人来人往的御街,隗槐走进了有些幽邃暗淡的巷弄里。 他步履有些浮动,但是熟悉的石板小道,日日来回,就算闭着眼睛也能走到家。 隗槐依旧哼着小调儿,虽然调门早就离家出走跑掉进钱塘江里去了,但是并不妨碍他兴致高昂地摇着小鼓穿堂走巷。 在他身后,有一道身影从他买完摇鼓后便一直不紧不慢地跟着,而那影子手上好像还握着半截粗大的棒子。 那身影如同暗夜底无声漫延的水,无声无息,亦步亦趋,一步步蚕食鲸吞着隗槐摇摇晃晃的身影。 就在快要转入羊角巷的阴暗处,只见那身影遽然举起棒子冲了上来,随之只听隗槐一声沉闷而痛苦的哀叫,“扑通”摔倒在地,顺带手上的摇鼓也发出哐当一声,然后就再不动弹。 那身影见顺利得手,不由顿了一下,马上四下里警惕地梭巡了一遍,见无人察觉,便伏下去探手往隗槐的鼻息上摸了摸—— “小子,叫你管蒋家的闲事!今天便让你尝尝多管闲事的滋味!”那人压着男人的粗嗓子,有些得意地嘟囔了一句。 说完那人抬脚又踹了隗槐两记,然后将他就这样丢在路边,拿着棒子扬长而去。 ------ 章节目录 第四百六十录:并蒂莲 犀存翻来覆去无法成眠。 她默默转头看看窗外,月亮已经偏了中天,亥时早就过了。 夜阑人静,可是犀存偏偏似压不住心口一股焦虑之气。 她霍地从榻上坐了起来,侧耳听了听对面厢房里,阿昭跟蒋秋影似乎早已坠入梦乡,并无一丝异动。 犀存倚在床头一动不动,蒙昧黯淡的光影下,她怔忪地盯着自己绞缠在一起的双手,心绪若潮涌。 默了顷刻,她遽然翻身下榻。 不消半炷香,一个乌影悄无声息地滑出门来,轻若秋叶般飞上屋檐,转眼便消失在凄迷的夜色中。 ------ 南高峰山脚下。 西湖小筑里人声寂寂,风灯散落的光轻拢住暗影憧憧的楼阁亭台,也轻拢住白日里所有的红尘喧嚣与绮丽奢靡。 惟有春夜中越发馥郁的香气遮掩不住,宛若人心中不可言说的隐秘念头与欲望,一寸寸于无声无息处窜入骨血间,教人忍不住骚动不安。 因为前日夜宴不可容忍的失误,平章府内的戒备愈发嚣唳,已经发展到三步一岗,五步一卫。 用刘管家的话说便是连一只来历不明的鸟都不允许在园子里停留。 而那几个欠缺防范之心而被迷晕藏在七里荷塘旁的侍卫也早就被一通杖责,打得半死不活给丢出了府。 东院,平章大人晚归,各房夫人姨娘都还守着烛火,等着小厮们的消息,尚未安寝。 这两日,那场大火带来的各种混乱已经暂时平息,但是,内眷们心中还是忐忑难安,总觉得府上会再起什么波折。 贾家在临安府早就实现横着走的伟大目标,但是,最近却怪事连连—— 从贾安一家自庆元府回到西湖小筑中便开始闹鬼。 接着便是十姨娘音儿勾引贾子敬闹出乱伦的丑事,后来音儿被平章大人关在静室里居然还被人杀了,更可怕的是她还惨遭割头藏在了揽香楼。 合府的人都私下里议论纷纷,人心惶惶。 可前浪未了,后浪又起。 连期待多日的花团锦簇、权贵云集的春日夜宴都被一场大火引出几个少女被囚之案,甚至被囚少女中还并有一副骷髅和那个失踪了一年多的贾子敬宠婢诗儿------ 凡此种种,贾府中这两日人人自危,都生怕一个不小心惹了平章大人雷霆之怒,不敢稍动。 东院西北角有一处遍植湘妃竹跟兰花的院落,月门上镌着“问清轩”三个字。 夜风下,问清轩内幽篁飒飒,春兰葳蕤,静谧清雅,与外院里繁花似锦、流光灿灿的富贵彷佛有几分格格不入。 院落的窗格上,明亮的灯火透过豆青的帘幔,映出精巧无比、锦绣千针的兰竹图案,远远看似笼着一层烟纱的绝色,春意袅娜。 眉眼端丽的九姨娘坐在灯下,尚未歇息。 她手上银针飞舞,娴熟而专注,她一直在绣那幅李公麟的《五马图》。 自前日从留郡夫人处借来《五马图》后,她便两耳不闻窗外事,仔细认真描样选线,开始着手绣图。 这幅《五马图》她是为胡老夫人的寿诞准备的。 中秋前后是老夫人寿诞,虽然今年不会像八十大寿那般大操大办,但是府上必定还是会举办家宴,各房各院自然早早就绞尽脑汁准备寿礼。 她知道胡老夫人对名家画作颇有喜好,可是但凡出彩一些的画作老夫人都是见识过的,她又没有那么多银两出去寻珍稀墨宝,于是灵机一动决定亲自用缂丝之法绣一幅马图,既雅致独特,也不显小家子气。 可是,今日胡老夫人亲自嘱咐她在晴芳阁里帮衬一二,虽然罗云沁也委实用不着她,但是她还是盘桓了挺久,自然也就错过了做女工的时候。 下午回来,她便马不停蹄地赶工。 不过,此刻,时辰已经过了亥正。 在婢女的劝说下九姨娘才收起绣了一晚上的针线,由着她们替她揉肩捶背,纾解疲倦。 她刚饮了几口温热的茶汤,忽然门外有小厮隔着闭合的门轻声回禀:“姨奶,昌邑夫人亲自来了!” 九姨娘手上一顿,轻柔的目光闪过一丝锐利,转瞬即逝。 她赶紧放下茶盏,起身敛了敛罗裙:“快请!” 婢女们纷纷打开门,备好茶点。 不消片刻,外面传来温柔的人声。 九姨娘走到门边,便看见着了一身雨过天青色襦褂罗裙的罗云沁款款走来,立刻露出笑意。 她急急迎上去,亲热地挽着罗云沁的手臂道:“沁娘子如何这么晚来?可是有什么要紧事?” 罗云沁也笑得温婉:“这不小公子才哄睡下,我想着来谢谢你白天的帮衬!本想着明日再来拜谢的,可是又怕接下来的事杂,便趁着出来走一走的空闲来瞧瞧你!” 她说完立在门外,让后面跟着婢女将准备的礼物送进来。 九姨娘见此连连婉拒:“这如何使得!使不得!” 罗云沁顺势握住她的手,眸光如水,一色真挚:“小小心意!姨奶不必推拒!” 她转头看看院子,“姨奶的院子一向风雅,听说你也绣了一晚的女工,莫如你我去园子里走走,透透气!” 九姨娘只觉自己的手被对方紧紧一握,她眸色骤深,也不再拒绝,只回头对婢女小厮们道:“你们留两个,其他人且下去吧,我跟沁娘子散散步就回来!” 小厮们闻言都各自退下,留下的婢女也远远跟着。 罗云沁挽着九姨娘的胳膊,缓缓走出月门。 二人身姿皆纤细婀娜,落在这月色灯影下,如同两朵夜来的并蒂莲花,优雅而浅淡。 罗云似乎真的只是散步,一路无言。 “沁娘子这是有什么话要说吧?” 九姨娘随着她步子,时而不动声色地偏眸睨了睨对方的侧颜,神色辗转,过片刻才低低道。 罗云沁淡淡一笑,依旧是典雅高贵的气质。 罗家从上三代起便是官宦世家,父亲又是正二品观文殿大学士,所以罗家自来是诗书簪缨,书香门第,养出来的女儿当然气质品貌,卓然超群。 当年贾似道就是看重罗家的家学渊源,又见罗云沁端淑大方,品貌出众,才为嫡子许了这二品大学士家的婚事。 “姨奶这是怎么了?莫不——是后悔了?” 罗云沁弯了下唇角,眼神都不往身侧移一下,只慢条斯理吐出两句话来,可从来都是雅致温柔的声音里竟然隐着几分教人心颤的冷戾。 九姨娘心尖一抖,一时口舌微干,吞了吞口沫,强自镇定。 “沁娘子说笑了,既然答应了你的事,我自不会反悔!” 罗云沁笑,依旧步履轻缓,姿态优雅:“那就好!” 章节目录 第四百六十一录:鼎卦吉 罗云沁笑,依旧步履轻缓,姿态优雅:“那就好!” 九姨娘微微低下头,掩去眼底深藏的一丝惊惧与痛恨。 “那蒋家的妹妹已经逃出来去钱塘县递状纸了!”罗云沁口吻轻柔低缓,似在谈风论月一般,“你让翁先生适时地推一把!” 九姨娘迅速地装作不经意四下梭巡了一下,发现婢女们都离得远远的,不敢亦步亦趋,才压低声音道:“沁娘子真的打算如此做吗?” 罗云沁淡淡一笑,瞥了对方一眼:“姨奶此刻再问,是不是有些晚了?” 九姨娘闻言不由绞动着手上的罗帕,抿抿唇。 “夜宴那晚的事,姨奶也是亲眼所见的!” 罗云沁走到一处碧桃花树下,信手攀住一朵花,口吻依旧淡淡然,“整个临安府的百姓都看得明白,这花团锦簇里藏着的是怎样的一团烂污遭!你又何必自欺欺人呢!” “可是,这烂污糟再烂也是我们的根本!”九姨娘不由喃喃道。 罗云沁一用力摘下那朵无辜沉睡着的碧桃花,一片片捻下,零落在地,口中一字一句道:“这样的烂污糟活不了你我,只会跟着他们一起腐烂罢了!” 月色灯影下,罗云沁纤细的手指用力地揉捏着花瓣陨落的碧桃花蕊,那蕊间依稀的暗黄色侵染了她葱白般的指尖,显出一种不寻常的铮铮之色。 “翁先生可是苦等过你八年!”她轻轻地一掸手上的蕊碎,然后微微靠近九姨娘,云淡风轻地抛出一句。 九姨娘闻言顿时后背一个激灵,绞着罗帕的手也颤抖了下,目光深敛。 “来前,我算了一卦!”罗云沁抬手又摘了一朵碧桃花,转身面对着九姨娘,“姨奶可知是个什么卦象?” 九姨娘顿了下,恭敬地附和一句:“听说沁娘子对阴阳术数之事颇为精综,愿听其详!” 罗云沁直直地盯着对方,她的眸若秋水,轻摇着灯影倥偬。 继而她抬手轻缓地将那朵碧桃花别在了九姨娘的衣襟盘扣上,悠悠道:“是个鼎卦!卦象上说,元吉,亨!” 她轻轻拍了拍那朵花,黢黑的幽眸里如同淬了明珠的光泽,千斛叠彩,一时彷佛能闪了九姨娘的眼。 “你说,这可不就是个吉兆吗?嗯?” 最后一个字在罗云沁温柔妍丽的唇齿间遽然炼成了一把刀,无声无息间直接扎入了九姨娘的心口。 九姨娘下意识回避地后退了一步,无意间将那朵碧桃花给抖落了下去。 罗云沁还轻抚过花朵的手停在半空中。 而九姨娘则惊诧地低头看向那朵无辜的花。 一时二人之间的空气有些凝滞。 “沁娘子还有什么话要吩咐的吗?”缓了须臾,九姨娘嗓音干涩道。 “我们再走走吧!” 罗云沁收回手,唇角浮出笑意,回身捡步离开,脚下绣花鞋不经意地踩过那朵落地的碧桃花,瞬间娇蕊化为污团,萎蔫在地。 九姨娘唯唯地跟在她身后。 二人绕着流月潭缓步走了片刻,然后互道安寝便回了各自的轩阁。 道别后,九姨娘疾步离开,暗影中身姿却依稀有几分仓惶。 章节目录 第四百六十二录:微微凉 罗云沁并未立刻离开,而是双手抱臂,安静地立在潭边又待了顷刻,才施施然往晴芳阁而去。 香园小径一路逶迤,走过泠雪居外的竹林时,她的眼神还是忍不住留恋了下,却没有停步,只是扬扬面,细细辨之,神色中隐约透出一分决绝。 回到阁中,贾平依旧外宿未归,这样的情形,罗云沁早就见怪不怪,心无波澜。 倒是阿巧至今未曾回来,这教她不由心生了一丝疑问。 不过阿巧是与卫如祉、蒋胜欲他们一起出府的,罗云沁自然不会太担心。 她也早就跟其他人解释他们是一起去卫家寻药方子上的药材了,所以府上自也无人怀疑。 只是——那位赵小差爷究竟让阿巧去做甚? 罗云沁心中也甚是好奇,但是又不便当面询问,惟有等阿巧回来再细说。 她进了自己的厢房,遣退婢女,缓步走到几案前,视线落在案面上—— 案上一本《易经》大敞着,书页似随意翻在了某一张,上面依稀写着一句话:“鼎颠趾,利出否,得妾以其子,无咎。” 罗云沁抬手婆娑了一下书页,唇角抿紧,眸色深不可测。 ------ 正待罗云沁独倚于几案前沉思之时,忽然就听外面人声大噪,纷纷扰扰,似有异常发生。 接着便有小厮匆匆跑进内院,站在门外与守在外间的婢女慌张道:“说有飞贼闯入园子里,侍卫们正在四处搜捕呢!还请夫人小心!” 婢女闻言,立刻回身敲门,低低道:“夫人可歇息了?” 罗云沁放下书册,走到门边,打开门道:“尚未!你们小声些,别吵醒了小公子!” 说着她闪身出了门来,然后小心翼翼将门虚虚掩住,对小厮道,“出了何事?” 小厮赶紧回禀:“说是有个飞贼进了咱们园子,被侍卫发现了,可是没抓住!正四处搜找呢!” 罗云沁目光冷静,她四下梭巡了遍:“此处无碍,尔等守在门口,不得放任何人进来惊扰小公子安寝!” “是!”合府的小厮婢女们都知晓小公子贾子贤的怪疾,自然不敢惊扰,都喏喏恭敬点头。 外面园子的动静越发大了,似乎正往客院泠雪居的方向而去。 罗云沁本能地想往晴芳阁的门口走去,但是骤然又刹住步子,略微踌躇地抬眸望向院内迷蒙夜色—— 海棠枝头月影长,如水流淌,淌湿了玉阶飞檐,淌湿了春衫罗袜,亦淌湿了鬓边微微凉。 如此良辰月色,她却只能影儿独立,而经年前同赏之人却已经咫尺天涯。 细影将圆质,人间几处看? 罗云沁莫名自嘲一笑。 一旁的婢女小心瞅着女主人,目光同情,心里幽幽喟叹一声。 亥正都过了,可平相公却依旧未归! 这昌邑夫人夜夜独守空房,还要顾着动不动就犯病的娇贵小公子,就是她这么个下人看来恁是觉得心疼! ------ 泠雪居外面这时已然灯光大盛。 十几个侍卫都神色警惕地提着风灯冲到泠雪居门口。 “方头领,”有侍卫高叫着,“小人看见那黑影好像跳进泠雪居了!” “小的也看见了!”有人呼和着。 章节目录 第四百六十三录:搜贼忙 侍卫长方大有冲到最前面来,大声责问泠雪居门口守着的四个侍卫:“你们可看见有人进来?” 侍卫们面面相觑,赶紧摇头。 然后一个侍卫神色有几分为难:“卫指挥使在院内,不过——不过不让小人们轻易靠近!” 虽然平章府的佐杂们在临安府一向以气势嚣张着称,但是面对卫如信等人还是有几分忌惮。 因为毕竟对方不但出自官家亲卫皇城司,而且还是贾府长公子夫人娘家的兄弟,所以他们自然不敢造次。 果然里面皇城司的两个校尉闻讯赶出来,很是有礼道:“卫指挥使刚歇下了,不便惊扰!不知贵府上出了何事?” 方大有神色凝重,直截了当道:“有飞贼闯入我们园子,之前看见往泠雪居方向而来,我们需要搜查此处!” 夜宴日的失误已经令方大有在平章大人面前十年如一日的可靠形象受到极其严重的破坏。 若不是因为他追随的时间够久,忠心耿耿,且又有刘管家一起担责,那么前夜被杖责濒死的人必定也包括他一个。 他这两天都不能好好睡一觉,因为只要一睡着,平章大人那夜目眦欲裂的可怕神情便会如鬼魅一般缠住他,令他窒息到几如溺毙。 如今万万再不能出一丝差错,否则,他以及他的全家大抵也都没有命来年拜真武帝君他老人家了。 两个校尉一听此言,眉头顿时皱了起来,立刻彼此对视了一眼。 其中一个大胡子校尉有理有节道:“我等是押送犯人来平章府见平章大人的,贵府有贼自然配合抓捕!” “不过,此处既然目前是我皇城司守卫的地方,为防犯人有所闪失,还是由我等兄弟亲自替各位搜查一番,不知头领意下如何?” “此处是我平章府的地界,怎么,我等还不能搜检吗?”有平章府的侍卫闻言登时不服气地喝道。 “是啊!皇城司就了不起吗?”有人咕哝着附和。 ------ 方大有却是个沉着的人,如今是抓来历不明之人要紧,与皇城司起了冲突于事无补。 于是他并未意气用事地与校尉呼喝,只冷静道:“那这样,我带两个侍卫与两个军爷一起,到底此地我等比较熟悉!” 两个校尉对视一眼,有些踌躇。 “让方头领进来吧!” 这时忽然卫如信的声音悠悠从黑暗中传来,随后就见他俊挺的身影绕过竹林,出现在灯影之下。 “是!”校尉恭敬地道,“方头领请!” 方大有马上招了两个得力的侍卫,随着校尉进了泠雪居。 泠雪居的东厢房原先也是黑暗一片,不过似亦听到外院吵杂喧嚷的动静,屋内人匆匆点了一盏灯,骤然窗格一亮。 “赵重幻,平章府上遇了贼,有可能逃入了泠雪居,你且收拾一下开开门!”卫如信走到东厢门前,神色从容道。 “是!小人这就开门!”“吱呀”双合门被拉开,露出赵重幻丑怪的脸庞。 方大有打量了下披着衣袍微微蜷缩着身体的少年,明显似刚刚才从睡梦中被惊醒的模样,但形容却并不见仓惶。 他想起夜宴那晚的一团混乱中,这个少年也功不可没,顿时神情冷漠,口气严厉道:“你可听见有什么异常动静?” 章节目录 第四百六十四录:假扮人 少年赶忙道:“小人久候不到平章大人召见,身体有些疲累,便先歇下了!并未听见什么异常!” 说着少年还恭谨地让开身,“不过,还请头领亲自进屋察看一下为好!” 方大有亦不想与之啰嗦,便带着人立刻进了东厢房搜检。 卫如信与赵重幻眸色如常地立在廊下,一时也静默无语,连眼神都未曾交汇一下。 不出片刻,方大有三人便从屋内退出来。 “可能要去三公子房内叨扰一下!”方大有看向卫如信道。 卫如信负手而立,不以为意,微微颔首:“方头领自便!” 不待他话落,方大有已经带着侍卫疾步往西厢房而去。 目送他们迅速而急切的背影,卫如信这才回身看了赵重幻一眼,二人意味深长地微点了下头,便各自分开。 方大有等人一通翻查,差点儿将泠雪居翻个底朝天,但是却并未见飞贼的半分毫毛。 一干人见此处无果,便急急忙忙又冲出泠雪居,往其他院子奔去。 赵重幻敞着门端坐在房内,直待方大有带着侍卫们奔出泠雪居,才信步走上前去关上门。 门闭上,少年便迅速吹灭了烛火,然后静立在黑暗中,顷刻后,淡淡丢下一句:“下来吧!” 话音刚落,梁上角落里飞身下来一个玄色的乌影。 “你是谁?”少年问道。 “你又是谁?” 乌影诧异万分地压低声音怒道,“你不是小相公?你如何会打扮成她的样子?” 少年顿时吃惊地想要走到乌影面前。 “别过来!”乌影警惕地低叱,身体也隐约做出对抗的姿态。 少年突然低低笑起来,声音也奇异地变成了另外一个人:“你可是来寻赵姑娘的?” 黑暗中的犀存闻言遽然一愣,不由向前两步,似乎想要看清对方:“你到底是何人?为何假扮成我妹妹的模样?” 少年低声道:“在下洛河,赵姑娘有要紧事得出去,在下只能在此假扮一回!你可是赵姑娘的那位兄长?” 犀存默了默:“是的!你们是什么人?与我妹妹如何相识?” “此事说来话长!今夜不是解释的好时候,待赵姑娘事了,她自然会亲自向赵兄解释!” 洛河道,“此地太过危险,不宜久留,赵兄还是赶紧离开平章府为好!” 犀存颔首,低低道:“我是担心妹妹安危才趁夜来此!虽然不知尔等为何在此,但是,既然你能冒着危险为她遮掩行踪,想来也是仗义之士!” 洛河马上保证道:“赵兄且莫担忧,只要有我家主人在,赵姑娘就绝不会有危险的!” 他压低声音的话语中有一种奇异却无声的力量,莫名教人心口一安。 犀存压抑了许久的心头竟生出一抹释然,她没有再多言,只是回身凑到门边往外张顾了一下。 “先等一等!”洛河也靠过来,“平章府里此刻正四处搜寻你,这里已经搜过一次,暂时还算安全!等到子时我让人再送你离开!” 犀存摇头:“不用了!既然你们是来保护我妹妹的,没必要冒着暴露你们的风险,我既然能进来,自然也可以出得去!” 不待话毕,她便轻拉开门露出一缝,柔软的身体往外一闪,转眼便不见了踪影。 洛河没有阻止,只从门缝里窥视片刻,便小心地关上门。 那厢,犀存跃上房顶,如一片乌的叶子悄无声息地躲过一个个搜查的风灯,往灯火黯淡的西院而去。 之前,她为了寻找赵重幻所在地,才不小心暴露了自己,现在打听到消息,心里少了惶惧,自然驾轻就熟。 可是,就在她刚猫着腰穿过一条蜿蜒的水榭长廊时,忽然不知何处飞来一个硬物打中了她,她直觉浑身一麻,心中暗叫不好—— 章节目录 第四百六十五录:二师兄 可是,就在她刚猫着腰穿过一条蜿蜒的水榭长廊时,忽然不知何处飞来一个硬物打中了她,她直觉浑身一麻,心中暗叫不好—— 犀存赶忙凝住真气,竭力想要再冲出去几个起落,以便跃入不远处的一片黑乎乎的芦苇丛中。 但是身体一瞬间就似不听使唤,只见她一个踉跄整个人便不受控制地从蝴蝶瓦上往池塘里坠入而下。 就在这电光火石之际,骤然一阵微风荡过,另一个乌影飞掠而来,直截了当地将她拦腰截住,挟持而去。 犀存来不及反应,却也顺势任由对方裹挟,避免摔入池塘之中。 她诧异万分的视线无意扫过周围,却发现在一旁的竹林上方还有两个人影在飞来飞去,隐约传来拳脚相向的动静。 不消几息,乌影将她带到一处隐秘的树林中,然后毫不客气地往地上一抛。 “你胆子太大了!” 来人压低嗓音,劈头盖脸就是一句呵斥,“莫非也想被贾似道关起来不成?” 这熟悉的声音令犀存心口一跳,一个鲤鱼打挺欲跃起来的动作骤然镇住。 “二师兄——”她细细盯着身前黑巾罩面的男子,轻柔着嗓音低唤。 来人居然是陈流。 “我都在跟大师兄想办法了,让你们放心!你却还是不听话,半夜不歇息偷溜出来,到底想作甚?把小相公劫走吗?” 惯常温文和雅的陈流此刻的语气满是着恼与担忧,他边教训犀存,手上却依旧轻柔地将她拉起来。 透着微弱的光,他些微着急地打量了她一番,“你是不是被什么打中了?有没有受伤?” 犀存原本还是一心的歉疚与惊诧,听闻此言,心口顿时似被什么不知名的情绪充溢了般,满是酸胀的柔软。 “我没事!” 她摒住眼眶的湿热,赶紧拉住陈流的手急迫地问道,“那竹林上是大师兄吗?” 陈流低低应了声,然后不容犀存多问,拉着她就要离开。 “此地不宜久留!我们快点走!” 犀存有些担忧地跟着他往外走去:“那大师兄怎么办?他到底在跟谁打架?” 陈流不语,只微微用力再次揽住她的腰,趁着这处的夜色,几个起落就从西院一处矮房后的花架子上跃出了围墙。 二人躲在西湖小筑外墙不远的一处山石角落后边,密密的树林挡着视线,远远还能听见侍卫拿着风灯火把围着外墙开始搜寻的吵嚷响动。 犀存默默地贴着陈流的背躲在他身后。 他身上那熟悉的清冽温暖慢慢透过她轻薄的夜行衣,寸寸侵袭她的肌肤,继而不着一言渗入她的骨血,流进四肢百骸中,让她浑身紧张无措,躲无可躲。 “我们不去帮帮大师兄吗?”憋了须臾,她小心低声道。 其实是嗓子的莫名干涩让她不自禁地想要发出一丝声音来缓和自己无助的惊惶与不可名状的悸动。 “你别去给大师兄添乱就好了!”陈流低声道,依旧是那么清雅好听的声音。 他转过头来瞥她一眼,眸子在黯淡中散发着幽邃深沉的光。 “要不是阿昭做梦惊醒了去找你,都不知道你偷偷溜出了门!” 犀存闻言有些惭愧地缩缩肩头。 章节目录 第四百六十六录:心防浪 “我就是听到蒋姑娘说她兄长在皇城司被人毒死了,心里便比较担心小相公——就那什么,嗯,想来看看她——” 最后几个字她已经心虚地用嘟囔的了。 “所以你偷听了我们的谈话后,就决定自己夜闯平章府?”陈流转过身来,将她揽在胸前,好整以暇地凝着她。 淡淡月色下,这玄衣的姑娘就像一道春柳的侧影,纤细又脆弱,彷佛一阵风便能刮倒她。 “你本来武功就不高,又受了伤,怎么如此有信心能在平章府来去自如?难道万一被发现就直接跟他们同归于尽吗?”他语气有些咄咄。 被陈流裹在怀中的犀存心尖剧烈一颤,她不由双手僵直地垂着,不敢稍动,只任自己仰面望着他—— 他黢黑的眸子里氤氲着月色袅娜的淡影,氤氲着夜虫唧鸣的静邃,氤氲着春日午夜的乍暖还寒,还氤氲着一个淡淡的乌影。 她知道,那个淡淡的乌影——便是她! “嗯?” 陈流压着她背的手轻轻用了点力,神色淡然,但轻轻上扬的语调里是不容她逃避的危险。 “你是不是这么想的?” 原来,他们都知晓她偷听了! “你们知道我偷听啦?”她有些羞赧地喃喃道。 “你在我账房外偷听,你以为我们会不知道?你觉得你的轻功已经比大师兄还要了得?”他抬手毫不客气地轻敲了下她光洁的脑门。 “以后还敢这样吗?已经绕进去一个了,你再——” 他明明很生气,最后却还是骤地刹住了口,只能恨恨地又连着敲了她脑门几下。 犀存心口的酸胀柔软如同起了暴雨的汪洋,一阵阵的巨浪翻涌,拍打在心防之上。 一时有股不知名的热流直冲上了她的脑门,叫嚣着让她放开所有的矜持—— 她霍地抬手抱住他健硕的腰身,一张俏脸埋入他的怀里,死死的,一动不动。 “不敢了!二师兄,别骂我了!我知道错了!” 她脸埋着,嗓音瓮瓮的,隐约还蕴着些许娇赧。 陈流微微愕然地垂眸睨着缩在自己怀中讨饶的小女子,目光里不由自主地沁出几分西湖波荡的柔意来。 这时,那厢平章府的侍卫气势汹汹的吆喝搜寻之声离此处越发近了。 陈流神情蓦然凝重,将犀存往暗处压了压。 他从石头的夹缝中往外张看,但是张继先的身影并未如约而至。 犀存见状亦不敢稍动,她从树林的缝隙里甚至已经可以看到火光烈烈而来。 “大师兄会不会出什么事了?”她心里的惶遽又压制不住地冒出来。 正紧张之时,忽然有一片叶子落在她的脸上,而身旁的陈流也早就下意识将她藏着身后,然后就见一个乌影猝不及防间从树梢上飞掠而下。 “大半年不见,你们都出息了!” 果然是张继先惯常严厉而肃正的低叱,一如在雁雍山上练武时的铁面无情。 “走!先离开这里!”他脚下步履不停,旋身再次飞身而去。 犀存正惊喜地欲跳起来,但被陈流一带,腰上一热,二人也迅捷地离开树林。 那厢边平章府的侍卫已经冲进树林,只听有人大喝着:“进树林搜!一只鸟都不能放过!” 待犀存随着师兄们躲开平章府的侍卫,他们在山岭的一处隐秘凹处驻了脚步。 章节目录 第四百六十七录:大师兄 待犀存随着师兄们躲开平章府的侍卫,他们在山岭的一处隐秘凹处驻了脚步。 张继先摘去面巾,沉默地立在一棵树下,凝神望着山脚。 山下,平章府的灯火通明,似乎还在孜孜不懈地想要抓捕住夜半造访、意图不轨的飞贼。 犀存有些紧张地站在陈流身边,心里虽然甚为好奇之前与张继先交手的到底是何人,但是却一时也没胆子去跟大师兄攀谈。 “大师兄,与你交手的是何人?”陈流率先问出此言。 张继先没有立刻回答,只是不动声色地动了动自己左边的胳膊,然后才缓缓道:“看来岭南木家这是打定主意要投靠贾平章了!” 陈流一惊:“刚才跟你交手可是木府的人?” 张继先点点头:“正是木鸿声!” “这个人果然是甘愿沦为权贵的走狗了!” 犀存气愤地低咒,“那时小相公在清心崖上就该将他打下去算了!” “犀存!” 张继先严厉地呵斥了声,“出来大半年,师父的教诲看来都忘光了!” 犀存闻言顿时一缩,有些胆怯地往陈流身后躲了躲。 他们一干师兄弟在山上练武之事向来是大师兄负责的。 铁面无私的大师兄能将他们操练得风云无色,日月无光,叫天不应,喊地不灵。 甚至有时连乌有先生都有点不忍目睹张继先的“凶残”,但是却也不好为大家伙求情,只能捻着胡子悄悄替大家多炼制点跌打损伤的丸药。 故而,师兄弟们对于严肃到一丝不苟的大师兄有一种本能的敬畏与惧怕。 陈流瞥了她一眼,没有多言,但右手还是无声地轻拍了她一下。 “犀存,你既然花了力气进了那园子,可打听到重幻在何处?”张继先盯着她又问。 犀存赶忙道:“回大师兄,我偷听到他们说泠雪居有个皇城司带回来的人,所以就抓了一个婢女打听到泠雪居的位置!” “可是——”她话音忽然一转,有些踌躇。 “可是什么?”陈流也问。 于是犀存将自己的奇异遭遇讲诉了一番。 她一通话令张陈二人也吃惊不小,不由彼此面面相视了一眼。 “你说有人在保护小相公?”陈流追问道。 “是的,那人是这么说的,而且还信誓旦旦保证,只要有他主人在,定会护小相公周全!”犀存连连点头。 “他没说他的主人是谁?”陈流又问。 犀存摇头:“当时情况紧张,我也没细问,但是我看那人居然戴着小相公的人皮面具,而且在外面应付平章府的侍卫时,甚为镇定,所以我觉得他们是友非敌!” 张继先眉头紧蹙,一时不言。 陈流也沉思了须臾,脑中忽然想起文师叔无意提过的一件事。 “大师兄,”他乍然道,“还记得师叔说过重幻跟太后母族谢家的公子认识的事吗?” 张继先转头看他,有些疑惑:“谢家公子,即使再有权势,也不过就是一介贵公子!他如何能这样派人明目张胆混入平章府,甚至还假扮重幻的样子?” 陈流也觉得此事颇为诡异。 章节目录 第四百六十八录:山雨来 “那假扮小相公的人可有说她去何处了?他们如何能这般来去自如地出入平章府?”陈流又问。 犀存摇摇头道:“那人只是说小相公有要紧事必须去办所以才留他假扮的!至于如何自如出入,我问,他大抵也是不愿告诉我的!” 张继先沉吟着点头:“犀存说的也有道理!先不管那人所言的主人有什么了不得的本事,起码重幻目前暂时还不会有危险!” 陈流也点点头,继而又看了一眼犀存:“夜深了,我们先回去!有事待明日再说!” 犀存脑中还纠缠着陈流适才所提及的谢府公子之事,又思及这些日子赵重幻每日回篱落小院时确实有些不同寻常,心里不由产生了某个奇异的念头。 可是,这番念头一出,教她也忍不住嗤笑自己胡思乱想。 “走吧!别胡思乱想了!”陈流揽住在原地愣神的少女往山那一侧走。 而张继先已经率先迈开大步走在了前面。 犀存赶紧跟上陈流的步伐。 ------ 临安府城北的北关门夜市正在热闹着。 这个点,鱼市虽然尚未开张,但是往来夜宿的船亦是不少。甚至还有刚停锚歇桨的,船上的行客纷纷涌上岸上来,将北关的夜市渲染得愈发兴盛。 这时,一辆雅致高大的马车匆匆从城外驶入,赶车的是个青年人,眉眼端正,但是紧紧抿着唇,神色甚是凝重。 他一路毫不停歇,即使遇到路人阻道也不带迟疑,直接扬鞭吆喝着两匹枣红快马疾驰,引得一路上的夜行人不由自主纷纷跳着避让,然后瞪着眼嘟嘟囔囔斥喝两声。 马车飞驰,压着道路粼粼作响,而车内却似乎一片静寂,仿若空无一人。 可是,偶尔从里面传出几声的凄厉痛苦的女子嘶叫却打破这宁静的假象。 那一声声嘶叫就彷佛野兽困笼,却被地狱烈火焚卷全身般,逼仄遁形,躲无可躲,无法逃出生天。 忽然,随着又一次忽如其来的声嘶力竭的低吼,一股巨大的力量瞬间砸在马车壁上,发出“扑通”一声巨响。 而力量惯性之大使得马车都晃了晃,赶车的青年见此情状不由用力稳住车马,然后唇抿得更紧了。 “重幻——忍一忍,我带你去找穆凉声,他一定有办法的!” 车内传出谢长怀低沉又急迫的声音,转而他骤然拔高了嗓子对外面吼道,“渭水,快一点!” “是!少主!” 第一次见到自家少主如此失态的渭水再次焦急地挥动着鞭子,让两匹马儿拼命加速。 很快,平日要一个时辰的路途,他们只用了大半个时辰便飞车赶回了城西的杏林雅阁。 不待渭水将马车停稳,谢长怀便亲自抱着怀中的少女霍地跳下车驾,飞身疾步便入了院门。 门边一直候着的黄山一脸严肃,见谢长怀疾奔进来,刚想上前帮忙,却被拒绝了。 于是他赶紧在前面引路。 而子时已过的雅阁,此刻前后几进的院落也业已灯火通明。 提前收到消息的穆凉声早就备好医箱等在屋内,白芷、白术也恭敬地守在一旁。 听到外面的动静,穆凉声站了起来欲迎出去。 但是不待他迈出两步,怀中抱着赵重幻的谢长怀冲了进来。 “快,凉声,我刚封了她的穴位,但是压制不了多久!” 他向来雅让清俊的眉眼间上布满少见的冷戾与暴虐。 彷佛一股挟着山雨欲来的暴风眼,中心卷着的却是一触即发的烈焰,稍微一碰便摧枯拉朽,能将天地烧灼开来。 渭水也是满脸冷凝,紧跟着冲了进来。 穆凉声见状并未多言,只示意谢长怀将已经昏迷的赵重幻放在一侧的软榻之上。 旁边的白芷、白术趁机探头对榻上少女打量了一番。 待他们看清少女的真颜时,目光都不由自主地停顿了—— 莫怪能令他们向来冷漠寡情的少主失了常态! 如此清丽绝色的倾城佳人,举凡是个红尘俗子都会忍不住心生向往之吧。 只是此刻少女的双眼紧闭,从脸到脖子,还有素手,但凡显露在外的肌肤皆呈现出一种异乎寻常的鲜红色。 就仿佛她身体里所有的血色都一起聚集到了肌肤上,随时都要从那薄薄的一层血肉中喷薄而出似的。 而穆凉声扫过少女清丽绝伦的容貌时,他的视线也罕见地微停了下,但是他转瞬便敛去情绪。 谢长怀小心为赵重幻调整好卧姿,往后退了两步,让穆凉声诊治。 继而他转头淡淡扫了一眼,周围几个人飞快收敛神色,马上退了出去。 章节目录 第四百六十九录:运河劫 “白芷,去给公子包扎一下左臂!”穆凉声背对着谢长怀,一边梭巡打量着榻上少女的情况,一边嘱咐道。 白芷他们顿下了往外退的步子,不由吃惊地一致看向谢长怀的方向—— 目前的江湖上能令花林楼少主负伤的敌手并不多见,今夜看来确实非同寻常! 何况谢长怀还是一身玄衣,他们匆忙间谁也没注意他受伤了,自然惟有鼻子超灵的穆大夫最敏锐。 “不必!我无碍!”但谢长怀矢口回绝,“你们都出去!” “是!”几人悄悄面面相视一下,只能遵命。 可不待渭水他们走出门口两步,遽然一声压抑而嚣厉的呻吟声便猝不及防地传了过来。 那低哑的喉咙口就如同被一只可怕的鬼手给死死扼住般,浑然挣脱不出的痛楚与无助,但声音的主人却依旧拼力与之对抗着,一寸寸将气息从身体里推出来,发出求助般的哀鸣。 谢长怀闻声俊美的眉眼瞬间一变,他疾步返回榻边,毫不避讳地握住赵重幻热得发烫的纤手,眸色盛满冷冽与焦灼,似寒潭凝冻。 此时就见榻上神识全无的少女突然全身又开始剧烈颤动,而之前在马车上他所施予的强大力量再次被血蛊冲破,重新在赵重幻身体里肆无忌惮地开始暴虐狂躁。 少女秀雅的远山眉紧蹙如结,绝俗的面容也因为痛苦而微微扭曲,显露在外的莹白肌肤已经如同血玉般殷润透明,甚至有些鼓动骚乱,似乎随时都会像燃到极致的木炭般爆裂而开。 而她额角上那一朵陪伴了十几年的奇特青莲此刻却诡异地消失不见了。 谢长怀知晓,血蛊已经开始在赵重幻的骨血里快速游弋了。 一时,那种摧心剖肝的疼痛感在他的胸口再一次窜出。 可是他却无能为力,只能默默地紧握赵重幻滚烫的小手,试图给她安抚的力量。 自幼年那场意外离开谢府后,他曾誓言要强大到不会让自己再次遭遇这种莫可奈何的无力之感。 但此刻,那可怕的无力感重又瞬间席卷了他的全身,如鲠骨在喉,芒刺在背,寸寸噬心。 “凉声,快一点!”他眼眸潮红,脸色铁青,向来冷静自持的声音也干涩异常。 那厢边,渭水听见动静却不忍回头张顾。 一路上,在马车外他已经听到了太多这般触目惊心的响动,那种无能为力之感,令他也不禁满心难受。 他用力推着好奇到欲悄悄回头的白芷出去。 而穆凉声早就娴熟地拿出银针与各种治疗的械具,动作迅速地开始替赵重幻治疗—— “黄山,你们去后院招两个医婢过来!” 他一边打量着赵重幻的情形手上迅速下针,一边沉声吩咐道,“另外,再去备一浴桶寒冰水,捉几只血蛭来!快去!” 已经退守门外的黄山等人听到他一番吩咐,赶紧动作利索地纷纷行事。 很快,物什便准备妥当,医婢也都悄无声息地来到雅阁内守在赵重幻跟前。 渭水等人等在紧闭的门外,就默默听着屋内少女时而发出的那一阵阵凄厉而痛苦的叫声,都不自禁满面沉重地低下了头。 杏林雅阁外阔达的院子中,暗守的影卫于黑影中窥视着屋内进进出出的人影,藏在阴暗中的面容上皆不由自主凝出霜色。 也不知过了多久,里面搅动人心的凄楚声音才渐渐平息下来。 白芷终于轻轻舒了口气,忍不住揪着渭水压低声音问道:“到底出了何事?” “是啊,你们不过就是去一趟皋亭山寻蒋卫二位公子吗?如何半夜三更的会发急救讯号?”白术也一脸诧异。 黄山倒是没急着问话,只是这才有心去打量了下渭水。 风灯下,他发现渭水脸色不佳,衣袍上也被烟灰水渍洇染一片,右臂的袖子还撕开一道细长的口子,整个人显得出几分狼狈来。 此行,因为有赵重幻在,是故谢长怀只招了渭水一人守卫安全。 况且在临安府中,敢对谢府公子有想法的人也屈指可数,谁会对一位皇亲国戚家的富贵闲散公子起威胁之心呢? 他们自来觉得回到临安府便是花林楼诸君最轻快放松的时刻,颇有些红尘烟火气的消磨堕入。 但是,今夜却还是出了意外。 这如果让北上的秦山海知晓,非要扒了他们一层皮不可。 听着他们急切的询问,渭水凝重的神色转而露出激愤、痛恨之色,脑中也浮现出暗夜中运河上那一场沉默又残酷的厮杀—— “有人要劫杀赵姑娘!” 半晌,他沙哑的嗓子眼里才挤出这几个字。 章节目录 第四百七十录:鼓音奇 “有人劫杀赵姑娘?”白芷等人闻言顿时脸色一变。他们窃以为是有人敢对少主不利,却没想到有人要劫杀赵姑娘。 黄河面色凝重问道:“到底怎么回事?还有蒋卫二位公子呢?” 渭水抿抿唇,低低道:“那二位公子还有一个婢女被留在了香积寺!” 他们甚至还被他下狠心喂了半粒忘昧,以免其记住河上的一切,毕竟不能在他们面前暴露少主的真实身份。 ------ 屋内,穆凉声立在山水屏风后面,隔着一层屏障,声音沉着地吩咐医婢行事。 两位清秀的医婢已经麻利地将赵重幻放置在寒冰水中浸泡,以暂时压制她身体里那股烈焰焚心似的可怕力量。 此刻赵重幻的脸色也已经渐渐褪去之前滚烫血红的颜色,显出几分原先白皙的模样。 但是她一双星眸依旧紧闭,眉间微蹙,显然身体里痛楚之感仍然折磨着她,她不过在竭尽自己的力量摒住自己几欲呻吟的冲动。 有一个医婢在小心褪去赵重幻衣袍的时候发现她左肩上有一朵青莲印青,她疑惑地低声跟另一个医婢说了一句,后者便赶紧绕过屏风向穆凉声禀报。 谢长怀正回避地站在窗前,有丝丝月光透过窗格,映在他如春夜清寒的眸底,掩去之前所有情绪的剧烈骚动,重又恢复成惯常淡漠冷静的神态。 “有什么异常吗?”他注意到身后的动静,立刻回身看来。 穆凉声听完医婢的话,神色沉敛地挥挥手让她继续回去照顾赵重幻,继而他身姿微晃地走到谢长怀身侧。 “血蛊已经从赵姑娘的额头转移到她的肩头!看来这次,血蛊是被彻底催醒了!”穆凉声低声道。 谢长怀眸色一晃,齿关紧扣,而负于身后的双手也骤然握成拳。 “你之前遣洛河回杏暖谷通知我时,只说怀疑她中的是那落珈血蛊,现在看来确实是血蛊!” 穆凉声缓缓道,“她浑身血热,躁动难安,还有很强的攻击倾向,确实很符合那落珈的特征!” “可是,因为赵姑娘本身具有很深的内力,在她催动内力保护自己的同时又会加速激发血蛊的移动,是故才会越抑制,蛊毒发作越快!” “你既说她原先的蛊毒是显在额头,但是现在一夜之间居然已经移到了肩头,”他微顿了下,“我担心最终蛊毒会转移到心口!若是最后钻入心脏——” 后果不堪设想。 最后几个字穆凉声忽然说不出口。 谢长怀的神色随着他的话语愈发冷峻,他默了顷刻,才挣出一句:“连你也没有办法?” 穆凉声的目光净澈而严肃,定定看着谢长怀,并无一丝隐瞒。 “你也知晓,自那年我们在西域听说过此蛊毒后,我回到杏暖谷确实也做过一番研究,但是因为一直没有培养出真正的血蛊,所以暂时并没有太大进展!” “但凡蛊毒,想要解开,最佳的方法自然是寻到驯养血蛊之人——拿到解药!” 他道,“既然昭庆寺的那位番僧能用骨笛催动血蛊,想来必定也曾听说过此蛊毒!” 这几天,谢长怀已经开始派人去盯住阿莫颉了。 甚至前夜赵重幻蛊毒发作之时,也是阿莫颉碰巧去了长明寺讲经的时刻,所以他们也一直认定阿莫颉背后必定另有隐情。 谢长怀闻言眸色透出几分凌厉阴沉,但是他却摇了摇头:“今夜催动重幻蛊毒发作的却并非骨笛,而是一面鼓的声音!” 章节目录 第四百七十一录:君如琢 彼时。 他们一行人用好饭点后,卫如祉、蒋胜欲以及阿巧三人早就疲倦不堪,渭水便利索地安顿他们各自在舱房中歇息。 赵重幻却因为一整日都被关在平章府的泠雪居,又被谢长怀责令好好歇息了一通,所以干脆大被拥眠,睡了半日。 再则在皋亭山上又发现了新的线索佐证了自己的猜想,所以夜半时分反倒愈发精神起来。 她一边整理线索,一边拿了纸张在案几前认真涂画着。 但是最近几日的蛊毒频繁发作,还是大为耗损了她的心血,以致她过于专注时头部就会不由自主地隐隐生疼。 她画了几张纸后,头痛难耐,最终还是郁卒地放下昂贵的苇管丝束笔,扶着额头,蹙眉闭目静息。 “怎么了?可是哪里不舒服吗?” 谢长怀也未曾安寝,虽陪在一旁看书,但眼睛却忍不住梭巡着对面不远处的人儿,见她如此,不由立刻疾步走过去。 “无碍!” 赵重幻蓦然睁开眸子,赶紧摇头,仰面望他,娇颜上漾出一抹笑意。 谢长怀打量着她。 灯下,佳人肤若凝脂,眉眼盈盈,若玉石出匣,漫拟无瑕。但是,她的唇色却泛出异常的白色,如同被雨打化开颜色的桃花,单薄到令人心揪。 他不动声色地敛了下眉头,顺手将她手边的笔墨放到一侧,然后在她微微诧异的目光下从袖中掏出一只惟有拇指大小的豆青越瓷瓶,递给她。 “太晚了,别琢磨了!先将药吃了缓一缓,若还是不想歇息,我们就出去吹吹河风!” 赵重幻在他的凝视下,顿了一息才轻轻伸出纤细的手接过瓷瓶。 见她接下药,谢长怀便去一侧的茶盘上端了一盏茶过来。 “你——”赵重幻目不转睛地看着他的背影,嗫嚅着吐出一个字。 他的背影雅让俊挺,动作斯文而贵气,彷佛即使手上握着一柄杀人的利刃却也还是君子如琢的模样。 他的锋芒从不外显,只悄然蕴在骨子里。 “嗯?”他转身微扬声调,眸光清浅地睨着她。 “你常常在身上备着药吗?”她的视线被拢在他的目光里,她心口不禁微微一颤,下意识摩挲着豆青瓷瓶问道。 他不答反问:“我给你的那些药呢?既然你随身携带着囊袋,为何没记着将药一起带着?” 赵重幻想起这几日自己匆忙又混乱的经历,蓦然有些歉意地笑了下:“这些日子委实有些自顾不暇!辜负你的一番心意,我——很抱歉!” 俊雅的男子走过来,将茶水递给她。 在他注视下,她接过茶盏服下了药。 “与我还用得着说这些吗?”他低低道。 赵重幻闻言不由抬头。 她的嘴角还抿着一丝茶水的润意,映在灯下,适才还有些泛白的唇似被胭染了般。 而他则在她银河倒坠的瞳眸读到几许困惑的悸动,但是他没有再多言,便接下茶盏放在一侧,扶她起来,带她到船头欣赏一下运河夜色。 她不由随了他的步伐。 章节目录 第四百七十二录:人成双 春夜里的运河上,天地清谧,月色萧寒,四野俱黯,惟有江船灯火幽明。 河风送来旷野上幽沉浅淡的草木香气,如同高楼低语,呢喃萦绕。 赵重幻靠在船头,仰面望向天际,舒服地喟叹一声:“我还是第一次三更半夜的坐在船上看月亮!” 一旁,谢长怀接过渭水送来的轻薄氅衣,直接给她披上:“你现在身体不太好,还是不要着凉为好!” 赵重幻骤觉肩头一暖,却并未回头,只是用手轻轻攥住氅衣的一角,唇角微扬,眼波旖旎。 二人并肩而立,抬头看着月色。 自发自觉退到隐秘角落的渭水望着眼前的一切,心里不由泛起了阵阵花好月圆的绮念来—— 天上水中月影成对,这少主跟赵姑娘人也成双,岂不就是话本子中所谓的美事一桩? 他们少主天天要不守在杏暖谷那般的避世之地,要不就是天涯海角四处奔波,若不是回临安府,哪里有机会堕入这丈软红尘中,感受一番温香暖玉呢? 洛河和华山被安排在平章府做戏,倒是平白便宜了他,可以近距离欣赏少主是如何讨好人家赵姑娘的,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呢! 还是临安府这样的花花世界好啊!他嘴角露出老父亲般安祥的笑意。 “天地之间,物各有主!惟江上之清风,与山间之明月,取之无禁,用之不竭!”赵重幻梭巡着周围有些感叹,“这个时候雁雍山的月色也甚美矣!” 谢长怀唇角微弯,低低道:“小差爷思乡了?” 她也笑:“少小无家,有师父师兄弟的地方便是家了!哪有长怀公子的好运气——皇亲贵戚!” 可是,调侃的话音一落,她马上意识到不妥,立刻回眸看他。 谢长怀清亮的目光与她相遇。 她眼底的那一丝忐忑也映入他眼中,但他眸底的潭水并无波动,依旧如夜色般幽邃而平静。 默了一息,他眉梢微扬,抬手替她捋捋鬓角被晚风吹散的鸦发,温柔道:“已经听说过我的故事了?” 赵重幻目光晃了晃,黑白分明的瞳眸在朦胧的风灯下居然透出几分显而易见的踌躇与紧张,湿漉漉的,如西湖波心,无辜而净澈。 他看着她些许窘迫的样子倒笑起来,情不自禁轻弹了下她细白的额头,视线在她的青莲印青上流连了一下。 “怎么摘了面具后跟个小娃一般!那些个假扮真武帝君、智斗促织的机灵劲都去哪了?” 他的笑脸教她一怔。 她不禁脱口道:“我也只是听说了些只言片语!我,我没有刻意去打听你!”她赶紧试图辩解。 “我倒时盼着你去打听打听关于我的事呢!省得动不动就不理会我!” 他神色如常,甚至竟还带着几分打趣的意味。 “我想你听到的应该很精彩吧?毕竟临安府的诸位大人们虽对于国事不擅,但是对于别人家的是非长短却很是专擅!” 她不言,只是静静地望着他,眸底藏着深不见底的心疼与悲伤,却不愿让他发现。 可是他是多么敏锐的人! 但他并不动声色,视线不着痕迹地移向暗夜深沉的远方,思索了片刻,又重新落在她清绝的面上。 “想听听我的故事吗?”他眸色仍旧平静。 她认真点头。 “我的姓氏是从母姓,父不详!至少到目前为止,家母从未提过!” 章节目录 第四百七十三录:浮云蔽 “我的姓氏是从母姓,父不详!至少到目前为止,家母从未提过!” 他语气如常,似在讲诉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情。 “当年家母为逃避谢家安排的婚事,带着两个婢女离开了临安府!回来时,只有她孤身一人!不,算不得孤身吧,其实还怀着一个来历不明的孩子!” “可是即使是如此大逆不道的出生,我居然在谢家还是幸运地活了下来,其中太后娘娘功不可没!------” 原来,他从小居住在临海郡王府时便备受歧视。 原来,他十岁那年被谢家的那些子侄们在凛冬的日子给摁进寒冻的池塘里,差点儿活活淹死。 原来,他那一年大病数月后好不容易痊愈。后来在昭庆寺时遇到了一个修为高深的老和尚,彼此寥寥几语,就好似宿命的安排一般,令他小小年纪便打定主意跟着那位高僧云游四方。 原来,因为此事他的母亲平郡夫人在谢太后面前跪了一天,恳求自行出府另立门第。 原来,从他十岁起,便独自一人开始了艰难而漫长的磨砺人生------ 他言辞娓娓,神色淡漠。 但是其中无法而喻的辛酸与痛楚却令赵重幻清亮的星眸渐渐殷红,恍惚间,似有浮云遮月,望眼迷离。 见状,他顿住,“别哭!” 他抬手抚过眼前人儿绝丽的眉眼,一抹温热的湿意侵入他的掌心,教他心口不由颤了又颤。 赵重幻慌忙地想要拭去自己眼里掩藏不住的潮湿。 原来,不是浮云蔽了月色。 而是有泪水遮住了她的眼眸,仿若春潮带雨,急切漫过眉睫的藩篱,不顾一切冲出眼眶。 “风迷了眼睛才这样的——”她用力地胡乱抹着眉眼、脸颊,回避地垂下头。 “别弄疼自己!”他不拆穿她,只一手握住她着急的素手,然后另一只手敛起袍袖轻轻替她擦拭。 她怔忪地望着他。 高悬在眠桅上的风灯被夜风吹得摇晃,有光淬入他的眸底,而她的影子倒在里面,这一刻就恰似深潭上浮着月色的清冽,晃晃悠悠,柔波荡漾。 “不过就是一段简单的人生!与你相比,实不足道!” 他替她擦完泪水,便屈起修长的食指轻点了下她的额头,微微笑起来。 她闻言,故意也挑眉一笑,煞有介事地不断点头:“也对,起码你还有娘!我连爹娘都没有!如此一说,委实还是我惨一些!” “淘气!”他尚未收回的手指直接就又落在她的额头上,满眼温柔。 “再敲就傻了,傻得连雁雍山都填不平!”她晶亮的眸斜睨着他。 他不由笑出了声:“你傻?临安府也没几个人敢自称聪明人了!” 暗处的渭水虽然尽量让自己眼观鼻鼻观心,但是少主的笑声实在是有些飞扬,让他也不由心里一松。 果然遇到赵姑娘后,少主就不一样了,起码最近他们被罚去蛛室跟阿大、阿二一起过夜的时刻越来越少了。 ------ 渭水正心下沾沾自喜,突然一阵异常沉闷的声音传入他的耳际,遥远而空蒙,如同旷野中一时有万马奔腾,铺天盖地,扑面袭来。 章节目录 第四百七十四录:魔附身 渭水正心下沾沾自喜,突然,他耳边依稀捕捉到一阵异常沉闷的声音,遥远而空蒙,如同旷野中一时有万马奔腾,铺天盖地,扑面袭来。 立在船头正在言笑晏晏的谢长怀与赵重幻闻声也刹那间神色一变。 不待他们反应,那如万马奔腾的声音骤地一转,又变成群虎咆哮山林之态,气势磅礴,奔袭入耳。 “公子,是鼓声!”渭水立刻醒悟过来,高声道。 说完他一个飞身上了舵楼,戒备地站在舷边极目眺望,舵楼里的船工也有些好奇又紧张地四处张望。 “公子,岸上看不出有人影动静!”很快,渭水又冲出舵楼,大声凝重道。 但是鼓声如同一张大网,席天幕地,毫不留情地罩住了无尽的大地与黑夜,也罩住了河上寥落往来的船只。 不容船头二人回应,猝不及防间,前一瞬还眉眼盈盈的赵重幻却遽然扶着额头,而双眼也骤地灼热似喷火般,变得滚烫难耐。 似乎是空气中猛然生出一股子无形而恐怖的力量将她死死攫住,令其浑身不由自主地剧烈颤动起来。 正眺望着黑沉旷野的谢长怀眸色冷峻,马上感觉赵重幻的异常。 他下意识垂眸,眼前情况顿时教他神色疾变,他霍地一把抱住赵重幻纤细的身子。 “怎么了?身上哪里不舒服?”他急促又紧张地问。 赵重幻拼力抵抗遥遥而来的莫名巨大力量,但是她发现自己额头的血蛊竟然再次骚动起来。 “好像是蛊毒又、又开始发、作了!”她低喘着断续道。 谢长怀闻言心下一沉—— 既无笛声的诱引,也无内力的催发,蛊毒如何会突然发作? 他揽着她的手一时有些不敢稍动,焦灼地打量她的变化,而另一只已经自发放在她的背后,随时准备为她输入内力抵御蛊毒。 顷刻间,那鼓声就越发迫近,力量也愈发强大,赵重幻颤抖得更加厉害,甚至开始无法控制自己。 忽然就见她霍地发力挣脱开了谢长怀的束缚,一个踉跄直接跌倒在甲板上。 她又一个鲤鱼打挺跳立起来,随之开始胡乱挥舞着眼前的空气,好像有什么异物阻碍了她的前进。 此刻,彷佛有邪魔瞬间附着她身,清丽绝伦的面庞上又一次显出那种可怕到几乎狰狞的神情,星眸无法抑制地赤红胜血,口中还不由自主地暴虐咆哮起来。 “啊、啊——” 她嘶哑的咆哮与鼓声遥相呼应,透出一股难以琢磨的诡异。 而她的双手也似有了自主意识般回身一掌就往毫无防备的谢长怀胸口攻来,咄咄之势,力拔千钧一般—— 谢长怀眸色遽然一凛,身形如鬼魅般一晃,飘闪避让而开,但是左边的胳膊还是被她掌心巨大的力量波及,一阵撕裂般的剧痛袭来。 可是他顾不上反应,一心只担忧已然失去常智的赵重幻伤了她自己。 于是,只见他衣袍骤扬,磅礴内力汹涌而出,将赵重幻所有发狂的动作一下子牵制住。 继而刹时仿若有一张虚无却坚固的罩子将她团团围住,以期缓解她被连绵不绝的鼓音给煽动起来的狂躁难安…… 章节目录 第四百七十五录:驱动力 在谢长怀这戮力一击之下,旷野中传来的诡异鼓音一时似也被隔绝在赵重幻的身外,令她发狂躁怒的动作骤然停住。 她费力地摒住自己愈发沉重灼热的呼吸,艰难回眸—— 风灯下,他俊美雅让的面庞如同一道河上沁凉的风蓦然吹入她蒙昧的脑中,依稀劈开她脑海里烈焰滚烫般的混沌痛楚,让她能够有了几瞬的清醒喘息。 她猩红如血的眸中明白显露出蛊毒这一次的发作与之前几次都大不相同。 她身体里那股烈焰焚心的痛苦感觉要比之前所有发作的时候都更甚。 仿佛真有一股炼狱里喷出的熔浆疾速地从她四肢百骸的骨血中肆虐而过,将身体的所有角落都燃烧起来,摧枯拉朽般,毫不留情。 可惜,她却不忍告诉眼前之人,只能虚弱地摇摇头,想挤出一个抚慰的笑容,但最后还是失败了。 “长怀—-”她努力挣出两个字。 结识这么久,她第一次呼唤他的名字。 可只能眼睁睁看着她痛苦,谢长怀心口忍不住狠狠抽疼了下。 但是他依旧一动不动,一双有力的手稳稳地贴在她的后背,竭力向她输送内力,试图为她筑造一个安全的屏障。 他目光冷静而温柔,安抚道:“别怕!有我,你会没事的!” 她试图张口欲言,可是不容她多平息一秒,骨血里如地狱烈火的烧灼之感再次袭来,浑身的剧烈疼痛令她颤抖不止。 血蛊似乎并不需要多长时间便已经能冲破谢长怀所施予的力量,再次挣脱桎梏,疯狂地躁动起来。 谢长怀眼见她的神情转瞬又恢复成之前狰狞可怕的模样,甚至连她额头上那朵青莲印青也浮现出一种不寻常的异象—— 一缕若有若无的幽萤青光,如同闪电般开始飞速闪耀游走,在她的头部肆无忌惮地撒起野来。 这情形令谢长怀深邃的眸色也不由晃动了下。 血蛊竟然开始移动了! 而赵重幻自己也感觉到了这股异动。 她神色痛楚地竭力试图控制住自己,但是很快她的力量就如涓涓细流汇入大海,转瞬就被吞没,杳然无踪。 她再也坚持不住,赤红的双眼目眦欲裂,要流出血来。 她死死瞪着虚无的空气,全身激烈地挣扎着,想要挣脱外部力量的束缚,嘶哑的吼叫交杂着鼓音在寂静的运河上回响,如同在残酷的战场上厮杀。 随着那鼓音一声沉过一声,隆隆似地狱惊雷,谢长怀发现自己的力量也在被急速地吞噬。 鼓音越烈,血蛊的力量就越大,吸收他内力的节奏就越快。 一直如此对峙,他总有力竭的时刻,到时眼前的人儿该怎么办?血蛊在她身体里会演变成怎样可怕的存在? 他墨眉紧蹙,脑中飞快地在思量对策—— 而渭水也眼见船头赵姑娘发狂的样子越发可怖,不由心下着急,拔腿就要冲下舵楼帮忙。 可是就在这时,谢长怀忽然耳际一凛,他顿时目光寒戾地盯着水面上的动静。 继而,他骤地扬声道:“渭水,去舱房内护着卫公子他们!” 他的话音刚落,船身马上便不由晃动起来,而舱房中也随之传来蒋胜欲等人的尖锐叫喊—— 渭水闻声焦急地飞身而下。 他刚跃下船舷,便发现还有几个穿着羊皮水鬼衣的不速之客已攀上舷边,正手拿长剑,眼神狠厉地冲了过来。 “娘的,居然真有敢太岁头上动土的!” 渭水都被气笑了。 他原本还被那旷野上的诡谲鼓声给引得寒毛倒立,脊背发凉,以为是什么鬼怪作祟,如今碰见的却是活生生的人,他心火一把登时就烧起来。 他拔出腰间的短刀,狠狠啐了一口,怒吼着就冲了上去。 一场刀光剑影、血雨腥风的残酷厮杀在黑沉沉的运河上展开—— ----- 穆凉声如有所思地听着谢长怀将河上的遭遇简单地讲诉了一番。 “这种陌生的鼓音比之前的《落珈曲》对她还要具有煽动性,所以凭借我的力量也只能一时压制,而不能像前日那样直接让她舒醒!”谢长怀沉沉道,口吻中隐隐透出凛冬肃杀之意。 穆凉声垂眸又仔细思索了下。 “会不会有这种可能——” 他默了片刻,骤然又抬眸望着谢长怀道,“《落珈曲》只是唤醒血蛊的引曲,而这鼓音才是真正驱动血蛊的力量!” 谢长怀眸深幽邃,冷寒蚀骨。 后来,船上来的那批人显然与鼓音背后的操控者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那几个人是冲着她来的!可是,他们居然能这么快就寻到她的下落,还布置人等在运河上劫杀我们,这背后之人倒是真有几分本事!”他的薄唇颇为玩味地勾住。 看来,江湖上的大人物们都开始骚动起来了! 穆凉声一时未语,只默默看着眼前的男子—— 这世上终究出现了一个能扰动他风云的女子! 是幸还是不幸? 穆凉声无从知晓。 章节目录 第四百七十六录:死药灭 雅阁门外。 渭水神色凝重道:“我本来以为就是几个夜里劫财的,没想到却人人都是高手,特别怪异的是,还都看不出来路!” “你也看不出路数?”白芷稀奇地与白术对视一眼追问。 “就是,怎么会看不出来呢?秦老大不都教过吗?”白术也不解。 花林楼行走江湖这几年,一直以神秘药堂的形象出现,神龙见首不见尾,自然极少有人了解他们内部的武功程度。 实际上,花林楼的人员虽然不多,但是贵在精锐。 谢长怀曾将江湖上各门各派的武功都研究透彻,然后化繁为简,让秦山海传授给他们。 何况还有穆大夫研制的各种生药死药加持,所以若论实力,江湖上不谈那些绝世高手,一般江湖人士绝非花林楼诸君的对手。 “看不出来!更像是专门培养的杀手!”渭水目光郁卒地摇头。 那群水鬼的目标就是直接劫持赵姑娘。 是故他们上了船后似乎抱着一个活口不留的架势,毫不留情地大开杀戒,直接将无辜的船工全部杀光,嗜血无情的程度连身经百战的渭水也不由大吃一惊。 不过双拳终难敌四手,少主又寸步不离地必须护着赵姑娘,最后渭水不得不使用花林楼从不轻易在江湖外传的死药,才灭了那帮人,救下了卫如祉、蒋胜欲他们三人。 “莫非你最后动用了死药?”憨厚的白术看他一脸沮丧,不由诧异地脱口而出。 “你什么时候也变得跟白芷一样伶俐了呢?” 渭水瞪他一眼,可抵不住白术耿直的目光,还是闷闷地垂下了脑袋。 花林楼的死药太过邪毒,且易暴露他们的行踪,自然并不轻易使用。 所以他们出任务若是谁用了死药,回来是要被其他人笑话的。 “少主同意的!”他嘟囔着为自己辩解一句。 躺着也挨刀的白芷立刻浑然天成地丢一个白眼给他。 不待他们再耍嘴皮子,一直沉默不言的黄河忽然开口道: “赵姑娘与少主去皋亭山之事知道的人寥寥无几,那群人怎么能如此顺利地在你们返城时在河上劫杀你们的?” 白芷他们三人闻言都不禁面面相觑。 “是啊,你所言极是!” 渭水此刻终于有些恍然大悟。 “这回来一路上我心里一直就觉得今夜之事诡谲异常,可一时又想不出哪里有问题!现在被你这么一提,果然其中大有文章!” “莫非是有人在监视着赵姑娘吗?“白术猜测。 “少主的身份江湖上基本无人知晓。” 黄河目光沉敛。 “但是作为皇亲贵戚,他在临安府又是人尽皆知的!所以,到底是有人在监视少主,还是监视赵姑娘,从而得到你们的行踪,目前还不好判断!” 白芷连连点头:“黄河的话不无道理!” 继而他看着渭水道,“可是,不管是监视谁然后寻到踪迹,照你所言,那伙人的目的还是赵姑娘!” “是啊!我感觉跟赵姑娘身上的蛊毒有关联!“渭水目光有些晃动,默了一下小声道。 几人又相视一眼,眼中不自觉都生出几分顾虑来。 最近少主为了这位赵姑娘,甚至已经连北上的事都暂缓了! 为了一个女子如此大动干戈,从来都不是谢少主的风格! 可是,他现在却执意要救她,这情形也委实教他们这些做属下的不知该如何劝解。 不容他们再多说什么,这时雅阁的门忽然被拉开。 随后谢长怀与穆凉声一前一后走了出来。 门外几人飞快收敛闲话八卦的姿态,严肃地站直身姿。 “黄河,你去点几个人,随我出去一趟!”谢长怀浅淡地扫了他们一眼,冷然道。 “是!”黄河恭谨离开。 “少主要不先收拾梳洗一下?”渭水小心道。 谢长怀颔首,然后对穆凉声道:“你照顾好她!” “你放心吧!” 穆凉声袖手而立,他俊美的眉眼落在廊下的灯光下,似拈花趺坐的佛陀,安宁而沉静。 昭庆寺。 朦胧夜色拢住白日庄严巍峨的庙宇,与咫尺之外灯火阑珊的红尘烟火泾渭分明。 副主持道素大和尚和一个小沙弥提着灯笼在寺庙内进行最后一次检查,然后预备歇息。 突然,大殿的歇山顶后侧传来几声鹧鸪的叫声,春夜人静,这个声音衬托得寺庙中越发静谧。 道素与小沙弥也不禁停下来仰头望了望暗黑的房顶,喃喃念了句“阿弥陀佛”,便不再理会,缓步离开。 他们前脚刚走,后面大殿上便有几道轻盈的乌影一闪而过。 章节目录 第四百七十七录:借佛心 阿莫颉禅房烛火已经灭了。 但是他依旧盘腿端坐在黑暗中,一手轻轻摩挲着放在膝盖上的骨笛,口中念念有词地诵着《圣救度母经》。 静谧的夜中,如此梵音嗡嗡,倒显出几分别样的安祥与宁和。 也不知坐等了多久,忽然禅房外有两声清浅的动静。 阿莫颉登时耳际一耸,随之霍地便从禅床上一跃而下。 他刚待疾步出去,可转而却若有所思地立在原处顿了顿,等待对方的下一步。 但是外面的动静仿若小石如古井,一声“扑通”后便浑然无波。 他不免生出几分踌躇,继而还是敛了敛僧袍主动缓步走到门边。 “吱呀”一声双合门洞开,门外的月色斜斜流入,他硕大的影子如同一汪乌黑的水,慢慢地流盖住月色的清辉。 门外果然有三人,玄衣面罩,劲装干练,一看就是擅于夜行潜伏的专精人士。 暗夜中,他们目光炯炯地站在禅院的古木下,似乎知道他必然会出现。 而阿莫颉一迈出门,便发现来人并非自己所等之人,遽然顿住了脚步。 默了一息,他摒住一时心中的诧异,面上依旧一派从容,步履稳健地踱了两步,便安祥地站在禅房的廊檐之下。 “阿弥陀佛,望月如此清明,却不知三位夜行的施主如何会在小僧的禅房之外?”他淡定合什。 树下三人并未回应。 特别是中间负手而立的那个人,身姿修长俊挺,黑罩覆面,一双眼如同经年无波的潭,直勾勾地盯着他,似掺着午夜月色的清寒,看得人不由寒浸浸的。 阿莫颉见对方并不着急说明来意,自然也不会轻举妄动。 他只是沉着地与对方相视了片刻后,继而状似淡然地仰头眺向中天上的月色。 “三五夜中新月色,二千里外故人心!” 似被月色撩动心情,阿莫颉忽然悠悠念出两句白乐天的诗句来。 但实际上,他的身体并未往外动作,手也不动神色地放在身后,做出戒备的姿势。 “大师看来是起了思乡之念了!”一直盯着他的玄衣人蓦地也澹然地开口。 阿莫颉立刻飞快地思索这个声音的主人,但是却一片空白。 他并不认识对方! “阿弥陀佛!诸法无我,一切众生都是随缘而起的幻象。他乡,故乡,不过只是唯心所造!适才小僧不过一时有感罢了!”阿莫颉温和道。 他的脸上露出笑意,似乎对于这午夜的不速之客全无一点忌惮忧患之心。 “据说大师来临安府也已经年,千里迢迢,羁身孤旅,远离故土,为交流佛法能如此虔诚,真教我等凡夫钦佩!”玄衣人也依旧不紧不慢。 阿莫颉心里有些着急,不明白这三人来昭庆寺所为何来!万一要等之人此时来到,岂不是撞个正着? 可是,他亦不能表现出来,惟有态度越发从容冷静地与对方周旋。 “阿弥陀佛!”他又颂了遍佛号。 “夜深露重,如果施主们还要赶路,那就恕小僧不便久留了!”说完他合什行礼,完全一副身正影不斜的得道高僧之态。 玄衣人却并无所动,似乎很有继续闲话的兴致。 “在下也听说大师是西域得道高僧,临安府众寺皆很是仰慕大师所吹奏的独特佛曲,企望一闻《落珈曲》的妙音!” 话语间,他状似随意地向前踱了几步,但是目光却愈发清湛冷厉。 “昨日尊驾还被长明寺请邀去传法,果然是佛法高明的大师!” 阿莫颉闻言,目光一晃,背后的手渐渐握紧,可是面上还是一派风轻月明。 “小僧少年时就被传授《落珈之曲》,经过近三十年的苦练,倒也算得参悟其中无边佛法之一二!” “所幸不辱家师教诲,能在中原得诸位高僧长老的青眼,更是荣幸!“ 一声轻笑从玄衣人的口中溢出,似意味深长地又往前靠近一步。 虽然短短一步,看着步态甚是从容,但是阿莫颉却莫名感到对方挟着的一股雷霆万钧之势,咄咄逼人。 他强自镇定,口吻也不由严厉起来:“施主之笑,所为何意?“ “佛法弘大,在下仅仅就是蜉蝣之辈,不过——” 玄衣人仍旧一色浅淡,话语慢条斯理,但手却忽然微不可见地一动。 阿莫颉顿觉脖颈上一阵几不可察的微凉,后背骤然一紧。 等他反应过来,才发现自己半身已然不能动弹,甚至四肢关节似被什么咬了一般,酸痛莫名。 他登时大惊失色,但是他并未慌了阵脚,只强自严厉地低呵道:“你到底是何人?你这是何意?“ “不过却是个有撼树之志的凡人而已!“ 玄衣人从容不迫地接上自己的话语。 “至于何意?” 他淡定地信手掸了掸阿莫颉僧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轻若摘花,目光却蕴着山林里虎兽才有的嗜血之光。 “不过想借大师虔诚之佛心,为在下解一点困惑罢了!” 阿莫颉四肢关节的麻胀疼痛之感越发难耐,清寒的月色下,在他的额头上已经依稀显出一丝水光来。 章节目录 第四百七十八录:大德人 阿莫颉恨恨地瞪着对方。 他刚待说些甚,但是陡然间那挠心挠肝的酸麻之感如狂澜卷席般霎时漫过全身,充斥在骨血皮肉的每个角落里,令他高大的身材不由直接佝偻起来。 这种感觉谈不上痛,可是如万蚁钻心一般的难受,让适才还刚直不屈如参天古木般的身体骤地就被风云变色卷起的暴风给摧弯了腰肢。 他神色大变,扶着墙壁,痛苦地躬着腰,目光不再掩饰其中的狠厉,如盯着鬼魅一般盯着眼前的男子。 “尔等何人?小僧一介方外之人,与尔等无冤无仇,如何要暗算毒杀于我?”他压低声量怒吼道。 玄衣人面罩上黢黑的眼眸似笑非笑,修长的手缓缓从他的肩头放下,然后步履如常地踱到一侧。 “毒杀?怎么能是毒杀呢?在下也是一心向佛,如何能犯出嗜杀的罪过?” 他慢悠悠道,“佛家以慈悲为怀,有好生之德,投身饲虎尚且面不改色!所以,在下不过就是在大师身上寄放一只初生的小小蛊虫,借大师几口纯阳精血活个命罢了!” “什么?蛊虫?” 阿莫颉闻言神情遽然暴裂,眼睛里刻毒的仇恨似火光飞溅,恨不能将玄衣人生吞活剥了。 但是,转瞬他便冷静下来,强忍住身上酸麻不堪的痛苦。 他冷声道:“直说吧,你们到底意欲何为?” “既然大师这般干脆,在下也就明人不说暗话!” 玄衣人又重新走到阿莫颉面前,眸光冷峻,沉声问道,“你来中原到底有何图谋?” 阿莫颉眉心一跳,扭曲难耐的表情陡地阴森起来。 他没有回答玄衣人的问话,反倒笑起来,满眼桀骜的不逊与鄙夷。 过了片刻,他才凑近玄衣人,语气嚣张,神色诡秘。 “大宋朝偏安一隅也已百年,到了强弩之末的时候了!如此富庶繁华之地,让给大德之人岂不是更好?” 玄衣人目光不动如山,沉沉地注视着对方笑得狰狞的脸。 忽然他抬手一弹,阿莫颉来不及反应,瞬间瘫软,高大的身体跟山似的“扑通”倾倒在地。 “大德之人?你们那帮人都如你这般德行,谈何大德?”他拍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清冷一笑。 地上阿莫颉早顾不上与他说话,浑身无法抗拒地在地上打滚,拼命想要驱赶在骨血里作祟的蛊虫,口中痛苦难耐地大声嘶吼嚎叫,以企图寺内其他人能听到动静来解救于他。 可惜已经晚了! 玄衣人好整以暇地负手而立,淡漠地欣赏着地上狼狈滚动的身影。 而整个昭庆寺的禅院仿若皆被夜色蔽盖了般,如此巨大的动静,其余僧人却都似坠入黑甜乡中,毫无反应。 “将他带走!”玄衣人挥挥手。 随后一直安安静静立在树下的两人动作迅速,一声不吭,干脆利落地将哀嚎不歇的阿莫颉直接闭了嘴巴,捆起来就背走了。 玄衣人并未急着离开,缓步进了阿莫颉的禅房。 他就着月色打量了一下房内,视线落在一侧禅床之上。 彼处,闲闲放着那支硕大的骨笛。 幽幽的月影拂照在笛身上,被摩挲得玉质光滑的笛子露出一种刺目的苍白之色,如同一个横亘的冷眼。 章节目录 第四百七十九录:秋色 清湖桥边,流门总堂的别院中。 张继先送走陈流跟犀存,独自回到陈流为他安置的厢房。 他简单梳洗一番,回到内房。 房内布置得颇为简朴,家具物什素净整齐,墙上挂着三两幅道家箴言,一把拂尘,明亮的烛火如同一点星子闪烁,熠熠辉明。 朴素的屋子里惟一点眼的便是窗格旁的一副不大的青绿山水画屏—— 画屏上崇山峻岭,天碧水清,层林尽染,风光旖旎,一片秋色飒飒之景栩栩如生展现眼前,引人入胜,艳而不俗。 张继先兀自饮了一盏茶,常常抒了一口气,回头视线乍然便落在了这副笔墨老到的屏风之上。 朦胧间,他目光微微晃动了一下,似有别样的情绪闪过。 而他脚下不由捡步走到屏风前面,视线盯着左下角簪花小楷落款的三个字:赵重幻! 《雁雍秋色图》——这是赵重幻及笄那年绘制而成。 当年,老三刘何下山布道回山时给她带回来一本王孟希的以青绿法绘制的《千里江山图》摹本,她便对于青绿画法忽然展现出极大的兴致。 只要不练功,她就磨着乌有先生指点笔墨技法,然后没日没夜地研究王孟希的画作。 又因为青绿法的颜料极其昂贵,所以她还亲自寻找矿料研磨出青绿颜料,以供作画。 跟她研究其他学问的劲头一般,但凡她想要钻研的便绝不会轻易放手。 经过她两年孜孜不倦地苦练,终于在及笄那年作出了这么一幅《雁雍秋色图》。 百年前王孟希以十八岁之年做出那么一幅千古奇作《千里江山图》,而如今赵重幻更是凭其十五岁之弱龄便画出如此夺人眼目的画作,不可谓不出奇! 可惜,王孟希年寿不永,年方二十岁便驾鹤西去。 张继先彼时看到如此出色的画作时心中就隐隐生出一种不祥的预感,像赵重幻这般惊才绝艳的少女,老天爷能放过她吗? 她那崎岖不平、来历不明的身世不就正正摆明了老天爷的想法吗? 后来,陈流就将此画做成屏风。 本说要在临安府售出,看看有无欣赏者。但是如今看来,他并未舍得出售此作,或者,他也依稀觉得若是此画现于市面,大抵也会掀起一阵波澜吧! 张继先目光微沉,一瞬不瞬地凝视着画屏上的笔墨,而右手忍不住慢慢摩挲着丹青线条,一寸寸,仿佛拂过那些年雁雍山上与赵重幻一起的十几载岁月。 他第一次见到她时,他也是十八岁,而她才五六岁。 因为她自己也说不清年龄,于是乌有先生就以五岁定下她的生辰。 彼时初见,张继先就发现这个小小女孩儿如同一朵春色下最绮妍娇嫩的花蕊般美好,也以为她会是个特别娇气纵情之人。 可是,经过后来年复一年,日复一日的残酷磨砺,他终于意识到这女孩儿比雁雍山上最硬的岩石还要经得住风雨的侵袭,比最危险的悬崖还要恣意,比最美的春花秋月还要绮秀—— 他不明白自己何时开始将她看在眼中,但等到察觉时,她已经在他眼中,挥之不去,甚至躲进了更隐秘的地方------ 他微微俯身,手落在她的名字上,口中几不可闻地喃喃一句: “我的小幻儿,大师兄一定会将你救出来的!” 章节目录 第四百八十录:皂囊计 张继先目光柔和地在画屏上停留了顷刻,才缓缓直起身姿往后退了两步。 这时,左臂的伤处有些疼痛,让他微微蹙起了眉尖。 他走到一侧的几案上从随身带来的包袱里拿出一只小巧的青瓷瓶,又抬手掀开中衣的袖子,拔了瓶上软木的塞子,细细地将药撒在上面。 平章府的一番厮杀,可以看出来木鸿声已经甚为娴熟地成长为贾府的看门恶犬了。 问剑山庄堂堂岭南第一江湖家族,就这般沦为权贵走狗,不知问剑山庄最是刚正耿直的老庄主木桥之知晓后会不会气得从墓里跳出来? 自宋室南渡,许多北地的江湖门派也不甘沦为亡国之奴,纷纷转移到江水之南寻找安身立命的基业。 木桥之也是其中之一。 木家本姓穆,在山东一带颇有名望。 当年,金人攻陷东京汴梁后,招降张邦昌与济南知府刘豫分别在山东一带成立楚、齐政权。 并且借他们的新政为旗号,由他们作出头鸟攻打南渡宋室。 但是张刘二人除了为自己在添一顶遗臭万年的恶名上能力昭彰外,委实是烂泥扶不上墙。 最后金人也就从善如流地弃之如敝屣,亲自开始统辖管理这些地区。 后来,高宗皇帝在秦桧等人“尽心尽力”地怂恿鼓动下,将已经打到汴梁城外朱仙镇的岳王给骗回临安杀害后,不要脸孔地与金人签订“绍兴和议”,山东正式归金人统治。 山东彻底沦陷于金人之手后,金人自然四处寻找当地望族。 而凭借穆家声望,自然逃不出金人招降的手段。 金人要求穆家出面统领整个齐鲁地区的江湖人士,以防那些个齐鲁之地上张狂不羁、好侠任意的游侠们都参与到当时群雄四起的起义队伍里去。 但是木桥之却不愿意沦为金人走狗,于是严辞拒绝,并且还私下大力支援耿京等人的起义大军,坚持反抗金人的残酷统治。 没料,后来竟被人举报,木桥之惟有领着阖府老小从海上悄悄绕道逃到岭南,自此安居。 木桥之在岭南扎下根来后,创建问剑山庄,在岭南一带也很快建立声望。 可惜,祖上的刚正不阿、凛然之气显然并未悉数传到后代子孙的骨血里,木鸿声能投靠贾府绝非一人之愿。 只是不知问剑山庄如今的主人木远声是何意图? 可是因为木家如此一掺合,私下营救的计划难度大增,根本无法施展了。 他迫切需要另谋它策! 张继先放下处理好伤处的左臂,拉拢一下衣袖,端正严肃的眉眼沉凝着,若有所思地走到床榻前坐下。 默了片刻,他从怀口摸出一个小小的黑色锦囊—— 皂囊是黑帛缝银线,上绣蝠纹,银线束口,甚为小巧雅致。 此皂囊是他下山前乌有先生亲手所赠。 师父只道万一营救赵重幻之事若走到山穷水尽的危急时刻,他方可以打开此皂囊,不过切不可打开太早,否则也许反倒会害了她。 彼时,乌有先生说这番话时神色颇有些凝重。 甚至将皂囊放他手上时也有几分迟疑,但是最后还是深深一叹,低低道了一句:“幸与不幸,权且看那孩子的造化了!” 张继先心里着急下山,匆忙间并没有顾上师父的言外之意。 可他却牢牢记住了那句“也许反倒会害了她”,所以,他从一开始就没打算使用这个皂囊。 至于现在要如何着手营救,还需从长计议。 倒是今夜犀存之所言,却是有待好好研究! 究竟是何人,居然能在平章府这般自如? 而所谓保护赵重幻到底是真还是假? 张继先摩挲着皂囊,眸色深沉。 章节目录 第四百八十一录:漫长夜 “累煞个人了!这一夜可真长啊!” 济世堂的徒弟鲁星河用力擦擦手上的血迹,然后疲倦地瘫坐在小木凳上,唉声叹气地嘟囔着。 他约莫十五六岁的光景,是个清秀的少年,不过一副眉毛长得甚是扎眼,跟书圣落笔时来回多比划了几次般又浓又粗。 木榻边有一个须眉皆白的老者,但是衣衫不大整齐,似乎救人甚急,连外袍都来不及穿好。 老者正是鲁星河的师父柴大夫,后者正在替躺于榻上的一位伤者包扎头部。 听他此言,柴大夫便随意睨了徒弟一眼。 “你小子给拖回来的人,三更半夜还托赖老头儿我给你救人,我都没叫唤呢,怎么你还叫起累来了?” “师父您这是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您不是日日教诲徒儿——” 鲁清摇头晃脑嬉皮笑脸道,“医者仁术也!仁人君子,必笃于情!我这不也是在践行您老的教诲嘛!” 柴老大夫一个白眼砸过去:“把你一大把年纪的师父活生生从榻上拽起来,也非君子所为!“ 鲁星河笑。 他收拾好药堂的物什后便替师父下了门户,想乘夜空闲一点去羊角巷的姑母家给腿痛的姑母送些膏药去,没想刚到巷子口莫名其妙被什物给绊了一绞。 他凑近一瞧,竟然是个人。 鲁星河当时闻到一股酒气,本能地以为是个醉汉,于是拔腿就想走。 可是,忽然地上趴着的人挣扎着低低呻吟了一声,这让鲁星河不得不停了步子。 再细细一闻,酒气里还掺杂着一股血腥味,他骤地意识到此人大抵是受了伤。 他便赶紧将人给拖到月下,继而就发现对方后脑勺满是血迹,将幞头都浸了湿透,气若游丝,显然伤势严重。 鲁星河见此,不敢耽误,也顾不上赶去姑母家,先匆匆背着伤者回到济世堂寻师父给救人。 彼时柴大夫在后院的厢房内刚眯缝上眼,正混混沌沌地想要跟周公去饮盏茶下盘棋,就被徒弟一通破门而入的大呼小叫给吓得胡子都要飞起来,然后连衣衫都未及穿戴整齐,便被拖出厢房来救人。 鲁星河见自家师父终于替伤者料理好伤口,便打了块帕子给后者擦去鬓边脸颊上的血迹。 “这人伤这么重,可是能救回来?“他边擦边试探着问柴大夫。 柴大夫收拾了一下医箱,站在一侧端详了下脸色煞白的伤者。 老大夫的目光也不是很能确定:“就端看他今夜能不能熬过去!他这伤委实太重,头骨后面的脑杓都瘪下去了,想来是被重击所致!“ 鲁星河的医术虽还处于起步状态,却也明白师父所言是何意。 他有些担忧道:“他看起来也很年轻,莫不是遭人打劫不成?“ “你摸摸他怀口、袖囊中可有什么凭引?“柴大夫道。 鲁星河恍然,赶紧在伤者的怀口摸了摸,未几便从中掏出一个腰牌来。 他左右一翻看道:“这不是钱塘县衙差的牌子嘛!他叫——隗槐!“ 柴大夫接过竹片牌子梭巡一下:“约莫此人还是公门里的!这样,你明日一早就拿着这牌子去钱塘县打听一下此人,若确实是,就赶紧请班头们将他给领回去!“ 他虽是悬壶济世开药堂的,可在这皇城脚下,随意落片叶子,都可能砸中一个权贵佐杂,再说此人之伤也是来历不明,还是小心谨慎为好。 鲁星河赶紧点头应承。 柴大夫上了年纪,又折腾了半宿,委实吃力,便打着呵欠要去后院歇息。 鲁星河道:“师父去睡吧,徒儿照顾此人!万一有甚意外,我去唤您老人家!“ 柴大夫点点头,又不放心地嘱咐道:“开的药你待会儿给他煎煮个一副,但凡看他气不顺,就赶紧给他灌下去!能熬到天亮,大概也就缓过来了!“ 师徒二人正说着话,忽然听闻药堂外面一阵拍门呼喝的喧哗之声。 鲁星河诧异地与柴大夫对视了一下。 他们的药堂并不在御街上,这三更半夜的,巷子里早就人声寂寂,这喧哗之声显得越发刺耳。 “开门开门!“有男人扬高尖锐的声音,一边砸门一边叫嚣。 柴大夫迟疑地看看榻上的隗槐,顿了一息,扬扬面就让鲁星河去应门。 鲁星河一溜烟跑去应门。 门一开,只见外面站着两个锦衣的男人并三个权贵府邸的侍卫。 那锦衣的二人举着灯笼,一脸颐指气使、了不得的神气。 一见门开了,他们立刻大声询问道:“你们药堂今夜可有收治过受伤的人?“ 章节目录 第四百八十二录:大官人 鲁星河一愣,看对方眼神举止甚有气势,虽不能确定到底是出自府衙的官人,还是高门权贵的佐杂,但是可以肯定其背后必然是有权有势的主子。 他想到自己救回来的伤者,于是不敢隐瞒:“小人今夜确然是救了一位伤者!“ 锦衣人听闻此言,顿时目光犀利地面面相视一眼。 “那人可还在你们药堂?“其中微胖些的锦衣人厉声问道。 鲁星河连忙点头。 继而不容鲁星河多言,另一个锦衣人就直接一挥手:“去,将那人给我拉出来!“ 他话音刚落,后面的侍卫立刻便如狼似虎般扑进门去。 鲁星河被这场面给唬得愣住。 “这,这到底出了何事?“他结结巴巴地跟在后面跑进去。 须臾,侍卫们就冲进药堂一侧亮着灯的偏房内。 柴老大夫一见此阵仗也有些惊诧,但毕竟在久居临安府,连官家气派肃穆的仪仗也见怪不怪,自然很快镇定下来。 “诸位大官人这是有何贵干?小老儿的药堂早已歇客了,抓药明日还请早!“他立在木榻边恭敬道。 侍卫们团团围在房内,胖锦衣人傲慢地瞟了他一眼,然后毫不客气地将他一把推开。 胖锦衣人指着榻上依旧昏迷不醒的隗槐冷哼道:“你们给私闯平章府试图刺杀平章大人的刺客疗伤,就是窝藏串通之罪,今夜我们不但要带走他,还有将尔等一起缉拿!“ 柴大夫闻言神色大变,而追进来的鲁星河更是脸色瞬间煞白。 “不不,这人是,是小人在羊角巷无意碰到的!“ 鲁星河急忙辩解,“小人一片好心,见他头被人打破了,这才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将他背回来,求了我师父救他!” 胖锦衣人鄙视地瞪了鲁星河一眼,呵斥道:“你这厮还敢狡辩!这世上竟还有尔等这么好心的人?哼,不是同伙,还是什么?” “不是的!”柴老大夫此刻也意识到情势不对,扑上来就慌忙喊冤,“大官人怎好说我等与他串通窝藏?小老儿与小徒委实也太冤枉了!” “滚滚滚!” 另一个锦衣人凶神恶煞地猛然推开老者。 “罪证确凿,还敢抵赖!来呀,给我将他们都捆带回去让刘三爷审问!” 侍卫们闻令麻利地上前绑人。 他们这一波人正愁一路搜到现在的药堂没有刺客丝毫一点的下落,这下子有这一老一少亲口承认藏了受伤的人,哪里还管得他们这一番辩解,自然直接拘拿了再说。 于是,任凭柴老大夫跟鲁星河再如何挣扎喊冤,二人还是不明不白就被这群平章府的大官人们给押走了。 可怜榻上还昏迷不醒的隗槐,也被侍卫们一前一后抬着出了济世堂的大门。 巷子里已经有街坊被吵醒,可是大家伙都缩在自家门户前不敢声张,眼睁睁看着柴老大夫师徒被推推搡搡带走—— 平章府最近的奇闻轶事在临安府里传得如火如荼,甚嚣尘上,今夜这一出又会平添新的传说。 ------ 章节目录 第四百八十三录:急访客 一夜风云,不知不觉东天终于泛出鱼肚白。 南高峰的鸟儿们纷纷扰扰开始喧嚷,一点点唤醒春闺梦中人的惺忪,也唤醒幽夜下沉默无言的山水绮靡之色。 再说西湖小筑内。 一夜未眠的刘管家瞪着隐着红血丝的眼,抄着手匆匆进了自己的赏心居。 赏心居内,客堂的软榻上正蜷缩着一个人,听见有人进来的动静,顿时睡眼惺忪地跳起来。 “叔父,你可回来了!” 此人是刘管家的嫡亲侄儿,名唤刘安杰,族里排行老四,人称刘四,也就是龟山下刘家窑的窑主。 他与刘管家果然是亲叔侄儿,身形外貌一无二致,皆是一副干瘪削瘦的身材,淡眉细目,颧骨微高,看人的目光里天生含着一种阴郁与精明,隐隐泛着一种匕首刀锋的冷意。 刘管家冷哼一声,也不正眼瞧一下刘安杰,只是弓着背,耷拉着肩头,拖着疲倦的步伐走到圈椅前,径自坐了下去。 值守的小厮赶紧上来端茶送水伺候了一番。 奔忙了一宿的刘管家这才缓过神来。 “不服老不行啊!”他呷了一口茶,颇为倦怠地靠着椅背长舒一口气。 刘安杰也凑上来替三叔揉背捏肩,一脸陪笑,甚为殷勤:“这话从何说起!叔父老当益壮,歇息片刻就好了!对了,园子里的刺客可抓住了?” 因着水源之事,龟山刘王二家的窑场发生了冲突。 刘安杰只是想借着此事,给新来的王家一个下马威,警告对方不要因着宫中有人撑腰就不将平章府放在眼里,顺带打压一下王家最近日渐嚣张的气焰。 原本冲突最后双方都有伤者,他琢磨着悄悄找琛窑的谢环琛从中周旋一下,这样就既成全了彼此的颜面,也教训了王家。 可是后来不知怎么的,事情突然急转直下。 那王家窑受伤的两个人竟莫名其妙死了,其中一个还是王家的族弟。 如此一来,王家自然开始不依不饶。 刘安杰原想多赔些银两也算安抚王家,岂知,其中波折又起—— 前日居然有太学生上劄子给吉国公,将此事生生给捅了出来。 劄子上,那群儒生们将此事直接归罪到平章大人身上。 他们状告平章大人纵容家奴行凶,致人死命! 这可不就是捅破天了吗? 刘管家知悉后,生怕王家宫中那位贵人会趁机在官家耳边吹起枕头风,惹得平章大人不悦,他于是赶紧遣人送信去龟山,让刘安杰火速将行凶之人交给临安知府处置。 但是行凶之人有一个便是刘安杰的亲儿子,直接交出去,岂不是要了刘窑主的亲命吗? 他只能一路快马加鞭,匆匆从龟山赶回临安城,想让叔父通融一下,另想个法子。 哪知,他等了一宿才将刘管家等到。 “哪有那么简单!” 刘管家抖抖肩头,示意刘安杰松手。 刘安杰放手,拉过一侧的宫凳坐下。 “刺客还是其次!倒是如今府上多出一些人来,似乎很想在老相公面前耍心思呢!”刘管家语焉不详道。 “出了何事?”刘安杰也不敢先提窑场之事,只能按捺住性子问。 “我这也算是引狼入室!”刘管家冷冷又道。 章节目录 第四百八十四录:舍儿计 自园子里发现进了不速之客后,全府都人心惶惶。 而他与侍卫头领方大有更是忙得脚不沾地,试图趁着平章大人未归之前四处搜索,抓住刺客。 但是,忙碌了半宿,他们却连个刺客的影子也没捞到。 反倒是那个带了几个手下客居在府上的木鸿声,居然冷眼旁观,一声不吭地瞒着他与刺客曾有过交手的消息。 只待平章大人一回府,木鸿声却直奔玉立堂,全然不顾念他这个平章府大管家的颜面,直接对平章大人回禀此事,俨然一副邀功请赏的姿态。 这番结果,毋庸置疑,自然迅速致使刘管家与方大有的处境转为被动。 后来更甚的是,他二人竟还被平章大人狠狠申饬了一番。 最后,平章大人一厢派人去照会临安知府平章府遇刺一事,要求其严查; 另一厢又厉声下令刘管家派家丁侍卫全城去搜捕刺客,誓要将此事闹得人尽皆知。 而刘管家作为贾平章的心腹之人,已经跟着后者二十年之久,平章大人的脾性想法他当然知之甚深。 是故,平章大人再如何被斥骂,他也没一句反驳,惟有低头领认。 可是,对于木鸿声,刘管家却是记在心上了。 他原本便瞧不上这些个江湖莽夫一心攀附平章府富贵权势的猥琐。 如今对方居然还敢惹到他头上,岂不是太岁头上动土? “不过就是几个江湖莽夫,能在平章府掀起多大的浪来!叔父何必与他们置气!”刘安杰听完缘由,马上安抚道。 “且不提这些江湖莽汉!” 刘管家眼皮子翻了翻,目光锐利。 “你那里的事怎会闹得如此之大?当初,王家进去时,我就跟你提过醒!最后还是给我闹得人仰马翻的!” 刘安杰颓然一叹,神色沮丧。 “小侄就是想教训教训他们!哪知最后会闹出人命来!”他懊恼地嘟囔道。 “那死的人真是被打死的?”刘管家眼中精光一闪,瞥着刘安杰问道。 “我来寻叔父就是为了此事!” 刘安杰也神色阴郁下来。 “那二人死得蹊跷!明明只是腿被打折了,不知怎么的,过了一天,竟突然口中吐血而死!” “噢?”刘管家目光变得幽暗,“大夫怎么说?” “大夫说是内伤,开始看起来没有大碍,后来内脏出血太多,便发作了!”刘安杰道。 “大夫可靠吗?”刘管家睇他一眼。 “认识有些年头了,不该有猫腻!” 刘安杰沉吟着摇头道,“王家自己也找人看了,确实也说是内伤引发的!所以才一径怪罪我们刘家打杀他家的族弟!” 刘管家捻着自己下颌的山羊胡,手轻敲着黑檀木几案的光洁桌面,视线落在盈盈烛火上,若有所思。 “此事有没可能与谢家有关?”思虑了片刻,他抬眉问道。 刘安杰迟疑了下,然后压低声音,眼色生出几分邪佞。 “小侄也想过这个可能!所以——还故意派人去将谢环琛的库房给放了一把火烧了,让她暂时也不得安身!” “什么?” 刘管家微微有些诧异,不过转而神色就不以为意,有些轻蔑地冷哼一声。 他敲了敲几案,冷声道,“那个女人,自来心思深沉,又有太后撑腰,未必在这件事中没有使什么手段!你与王家鹬蚌相争,她岂不是正好渔翁得利!” 刘安杰点头,目光亦越发阴沉。 刘管家知道自己的侄子奔来临安府的意图,也不容对方再多言,他直截了当道: “如今此事闹得这么大,你且让辉哥儿委屈一下,主动去府衙投案!就说是失手所致,并非故意要打杀人命的!我自会周旋!” “先将眼前的风头避开,既堵了王家的口实,也堵了那群太学生、吉国公那帮人的嘴!” 刘安杰也无法,只能颔首同意:“小侄明白,若是惹恼了老相公,咱们都没有好日子过!” 刘管家耷拉的眼皮微微一翻,胡须颤抖着叮嘱道:“你明白就好!如今,龟山就你们三家窑场,却都各有依仗,谁也不是省油的灯,以后恐怕还有事端!你自己再不能像这次,切不可躁动!“ 刘安杰有些憋屈,但是暂时也惟有如此。 “小侄下次有事必先跟叔父禀报!“ “至于,谢环琛那里,你让收买的匠人看着她的举动,有一丝一毫异动都来回报你!”刘管家给侄子面授机宜。 刘安杰点头答应。 刘管家捻着胡须道:“最近平章府怪事连连,你自己处置好争斗的事!舍不着孩子套不着狼!” “只要辉哥儿主动去府衙投案,这事就化被动为主动,那帮士子们也不能再牵扯住老相公,自然也就不会怪罪我们刘家了!“ “是,小侄明白!” 叔侄二人又商谈了些琐碎之事,刘安杰生便趁着天刚白就出了平章府,赶回龟山去。 章节目录 第四百八十五录:召见早 一大早亲自去泠雪居传话说贾似道要见赵重幻的,依旧是一身青色布衣的廖莹中,神色淡漠,不苟言笑。 而木鸿声也带着两个随扈立在一侧。 他今日一袭文士打扮,素白锦缎的褙子,发束玉冠,手上还应景地握着一把折扇。 那衣袍上银线刺绣的竹影反照着天光,隐隐波泽,衬得他眉眼儒雅,颇有几分士子的林下之风。 只可惜一双眼阴鸷中带着奚刻,如同毒蛇吐信,黑蝎翘尾,生生破坏了他伪装出来的气质,反倒愈发凸显出一股子“大风有隧,贪人败类”的感觉。 他负手而立,意态甚有几分从容,仿似胸有成竹一般。 泠雪居的东厢房内。 听到传话的洛河并未立刻出去,目光中有些焦虑,在房中来回踱了几步。 而院中扮成卫如信的华山也神色凝重地缓步走过来。 他二人这一夜都守在漆黑的房中辗转反侧,苦等少主尽快带着赵姑娘赶回来。 但是直到此刻,早就过了卯时,他们却依旧没有一点消息。 他们以为赶在贾平章有闲召见赵重幻之前,他们已经可以回到西湖小筑了。 但是,显然,少主他们必定路上遇到了甚不可控的情况—— 现在,情势不等人,只能硬着头皮上了! 打定主意,洛河长吁一口气,在房中敛了敛袍袖,整了整衣冠,又去铜镜前打量了一下自己的面具,尽量模仿出赵姑娘装扮成男子的模样。 所幸平章府的诸人也不大熟悉赵姑娘的情况,所以洛河还勉力可以应付。 只是要见贾平章,该如何应答回话呢? 洛河心中并无底。 如今这般情形,也惟有走一步是一步了! 他走到双合门边,深吸一口气,霍地打开门—— 门外,华山顶着卫如信的脸,眼中隐着不容察觉的焦灼。 洛河瞟了华山一眼,没吱声。 他只佯装身体有漾的模样,佝偻着背向华山行了个礼,放下手的瞬间袍袖仿若无意地与华山的手轻擦了一下,继而便径自向院中走去。 华山也大步跟了上来。 而从他走出东厢房起,负手立在竹林旁的木鸿声一双眼就牢牢钉在他的身上。 随着洛河的步伐,木鸿声的目光越发深炙,一眨不眨的,好似要在洛河的身上扎出洞来。 洛河一边脸上扬起有礼的笑容,一边心中暗咒:这个腌臜东西,居然还敢用这样的眼神盯着赵姑娘,等你洛爷爷给你点颜色瞧瞧! “赵小差爷,这是身体有恙?”木鸿声见洛河过来,立刻有几分喧宾夺主意味地抢先问道。 廖莹中神色却丝毫未动,只是目光冷漠地扫视了“赵重幻”一下,然后便斯文地向“卫如信”行礼。 洛河站在华山的身侧,视线落在二位贾平章面前的红人,恭顺地施礼,轻声道:“小人昨日在皇城司旧疾发作罢了,有劳木二爷挂心了!” 木鸿声的目光沿着洛河的身形山下梭巡了一番,蛇影游行般,继而露出意味不明的笑意。 洛河不动声色地睇了他一眼,齿关轻叩,掩在袖中的手紧握成拳。 华山走到他的身侧,有意无意地替他挡住了木鸿声森冷纠缠的目光。 “走吧,老相公还等着呢!”廖莹中率先转身往前。 西湖小筑里春光初醒,莺鸟婉转,清露沾湿了晨曦,氤氲着花木殷殷的香气,好一派春和景明。 一行人正往玉立堂而去,忽然园子里传来一个孩童高亢略显尖锐的稚嫩声音—— “师父、师父——” 随着这一声声热烈的唤声,很快一个鹅黄滚圆的小柱子从斜边的花园墙后一路飞奔着冲过来,后面是紧赶慢赶的小厮婢女,还有疾步走来的昌邑夫人罗云沁。 廖莹中见状,眉间几不可见地蹙了蹙,但是脸上的笑意还是得体地蔓延开来。 须臾,只见贾小柱子子贤公子跟一脚踢出去刹也刹不住的蹴鞠般直接滚到洛河的身前。 “师父,是不是我阿翁召你去见他?”小黄柱子一把抱着洛河的腿,乌亮的眼忽闪忽闪地仰头望着他。 洛河顿时脑门抽了下,用口技学着赵重幻的声音:“有正是!劳小公子惦念了!” “你别怕!我阿翁就是看着凶,实际一点也不凶的!杀十姨奶的事大家都说是鬼干的,只要你把鬼抓了,阿翁就放你走了!” 小黄柱子对自己阿翁心狠手辣的程度显然了解不够。 洛河挤出笑。 “是,小人相信平章大人一定能还小人一个清白!” 小黄柱子连连点头。 “我娘说你让她杀的牛、备的药引子已经都准备齐全好了,今日要开始给我吃药了!你跟阿翁说好话记得来寻我玩!”他又殷殷嘱咐。 “是!”洛河依旧温和应允。 罗云沁向诸人打个招呼,目光在“卫如信”华山身上略略扫了下。 然后她看着廖莹中,嗓音一如既往的温柔如水。 “小公子身体不适,赵小差爷既是为他治病,还请先生在老相公面前能替小公子为赵小哥儿多转圜两句,毕竟小公子的病更要紧!” 廖莹中自然明白罗云沁的意思——她希望能暂时保全赵重幻的性命。 “老相公寻赵小差爷还有重要的事,一时半会儿不会怎么她,夫人请放心!”他恭敬有礼地回话。 罗云沁也淡淡一笑,回头道:“贤儿,快放开你师父吧!阿翁很快就会让你师父来陪你的!” 贾子贤恋恋不舍地放开洛河,口中还念念不忘道:“师父,你抓鬼时别忘记带上我!” 洛河一时也不知这小柱子与赵姑娘到底有甚究底,惟有诺诺应下。 “还请夫人带着小公子先回晴芳阁!”廖莹中客气道,“小人等先走了!” 罗云沁颔首,眸光向“卫如信”那侧飘了下。 而小黄柱子也看着“卫如信”,不放心地叮嘱:“表舅舅,你答应我照顾我师父的,可不能食言!” 华山眼睛睇了睇洛河,点头。 木鸿声冷眼看着这一幕,唇角轻挑着,手上的扇子一下一下敲着自己下颌,神色莫测。 章节目录 第四百八十六录:血污烈 玉立堂内。 贾似道正阅看着一本劄子,脸色跟着视线的移动而愈发黑沉,目如刀锋,随后只听“啪”的一声,劄子被甩在了几案上。 他冷冷地又拿起第二本劄子,一目十行扫过去。 这时,门外响起随扈小心翼翼的声音。 “老相公,卫三公子跟廖先生他们来了!” 可是里面半晌都没听见回应。 站在门外的廖莹中示意随扈让开,轻手轻脚地迈进玉立堂的双合门。 “相公,卫将军带着赵重幻来了!”他立在离几案不远的位置,恭敬道。 贾平章耷拉的眼皮子终于抬了抬,然后慢条斯理地放下手上的劄子,面上浮现出久浸官场的上位者惯有的威严睥睨之色。 “将她带进来吧!” 他端起手边隐隐幽光乌亮的建安兔毫盏呷了一口才道。 “是!” 廖莹中顺从地后退几步,才扬声道:“请三公子将赵重幻带进来!” 可是,不待他话音落,门外却突然传来一阵惊呼—— 廖莹中下意识回身护在贾平章身前,大喝一声:“外面出了何事?” “是赵重幻旧疾又发作了!”卫如信沉着的声音朗朗传来。 廖莹中闻言目光莫名一晃,赶忙回头与主子对视一眼,后者示意他出去看看。 廖莹中立刻疾步走到门口,眼前一幕教他也是怔忪了下—— 门廊下,卫如信正一把扶住浑身抽搐的赵重幻,神色凝重。 后者双眼紧闭,口中还发出嘶嘶压抑的声音,形容看起来颇有几分可怖。 而对方寡淡的脸上更满是血迹,还有血从其口中源源不断地怄吐而出,转瞬就染得整个石青色的衣襟前一片血污惨烈,殷殷似红梅浸雪,一时看得人触目惊心。 而木鸿声也不由跟上来,直接伸手就想拿起“赵重幻”掩在袍袖下的手腕探察,但是却被“卫如信”华山一把推开。 “你是何人?”华山厉声呵斥,“这是我皇城司的要犯,岂能由你肆意!” 木鸿声没料到皇城司的将军如此疾言厉色,不留情面,顿时脸色阴沉下来。 他死死地盯着对方须臾,然后面露一丝莫测的笑意,挥挥折扇退到一侧。 “这是怎么回事?”廖莹中拧眉来到华山面前问道。 “赵重幻前日夜中就旧疾突发,还大闹了皇城司的监房!现在,我看他这样像是又发作了!” 华山一本正经焦灼道,“为了不让他发作时惊扰到老相公,本将还是先将其送回泠雪居,待他恢复一些再召见为好!” 似乎就是在验证华山所言,“赵重幻”口中的嘶叫声随之尖锐起来,被华山束缚着的身体也开始有了发狂的迹象。 廖莹中被这举动惊了下,忍不住微微往后退了一步。 华山则立刻点了“赵重幻”的穴位,也扼住了其胡乱嘶叫的动静。 前者有些担忧地看向廖莹中:“本将先将他带回去!恢复了再遣人告诉先生!” 说着他也不待廖莹中反应,马上拖着“赵重幻”就欲离开。 “且慢!” 一个低沉威严的声音骤然传来。 玉立堂门边随之就出现了平章大人闲庭信步一般的身影—— 华山顿觉脊背一紧,但是却也只能停下步子,一手夹住“赵重幻”,一手恭敬地行礼:“老相公!” 章节目录 第四百八十七录:惊雷起(求推荐,月票,评价) 随扈们一见平章大人亲自走出来,不由神色警惕地赶紧靠过去,挡在他的前面,生怕那个忽然吐血发狂的少年做出甚不可预料的危险举动来。 但贾平章并未靠近,只是立在门前望着廊下的一幕。 他的视线落在被华山牢牢挟持住的“赵重幻”身上,耷拉着的眼皮子不动声色地抖了抖,其中有冷厉又质疑的精光闪过。 他沉着脸,口吻淡淡却极有威势地对廖莹中道:“去,将大夫招来!” 华山闻言眸光几不可察地晃动了一下,扶着“赵重幻”洛河的手紧了紧。 廖莹中齿关叩了叩,躬身去吩咐下面人将府上大夫招来。 随扈领命,一路小跑着疾奔出去。 木鸿声嘴角玩味地扬了扬,冷眼旁观。 可随扈刚跑到月门处,忽然就听“哎呦”一声,原来是与外面一个火急火燎冲进来的小厮撞到一处—— “不,不得了,”小厮边跑边口中囫囵着嚷嚷,“老相公不得了啦——” 廖莹中见下人这般失态,眉头骤蹙,下意识瞥了贾平章一眼,然后马上呵斥对方:“相公面前,如此作态,成何体统!“ 小厮奔近,一听这话顿时踌躇了下,可面上还是一色的惊惶失措。 “小人,小人有要事禀报!“他赶紧跪下,结结巴巴道。 “快说!” “九,九姨娘,死——死了!” 此言如一声惊雷炸响,廖莹中神色大变。 他立刻回头看向贾平章。 贾平章适才还森严可畏的冷漠神情也遽然裂隙开来,目光晦暗幽邃,不置信地厉声追问一句:“你说什么?” 伏地的小厮不由浑身抖了下,亦不敢抬头,只鼓足勇气重复了一句:“九姨娘,死了!” “老相公?”廖莹中不由担心地往前靠了半步,几欲伸手想要扶住贾平章。 贾平章霍地大步走到小厮身边,伸手一把抓住小厮的衣襟,眼神阴戾:“她是怎么死的?” “说,说好像是毒,毒死的!”小厮被迫望着凶横的主人,口中打着颤回答道。 贾平章用力一甩手,疾步就往外走去。 他的袖子一把打在小厮的脸上,后者也不敢稍动,忍住痛赶紧到前面带路。 廖莹中也随后急忙跟上,一转眼便看见依旧还僵持在原处的“卫如信”,他赶紧道:“三公子先将赵重幻带回去!” 华山闻言,悄悄松了口气,示意明白。 然后,玉立堂外一行人呼啦啦都跟着贾平章疾步离开。 最后才是木鸿声不急不忙的身影,他走近华山,一双眼蛇信般扫过华山冷然的脸,继而纠缠在晕过去的“赵重幻”洛河身上,眉梢跳了几下,才冷哼一声也随之离开。 华山见状,悄无声息从掌中捻出一粒丸药,迅速地解开洛河的穴位,给他喂了下去。 很快,后者粗放的呼吸才渐渐缓和了下来。 ------ 那厢边,问清轩院门外,人头攒动,一如那日七里荷塘旁的竹林前,所有人都窃窃私语,眼神幽秘。 又死人了! 平章府果然出鬼了! 这是所有人此刻唯一的念头。 章节目录 第四百八十八录:梅英香 问清轩内,春光明媚,芳华依旧。 不同的是,平日忙碌的一干婢女小厮此刻都瑟瑟发抖地站在廊檐下。 大家眼神惊惧,互相挤在一处,不敢稍动。 院子里,惟有一只乌黑的狸猫在慢条斯理地四处晃悠,似乎全然不受影响。 贾平章神色黑沉地一路匆匆而至,后面跟着一大群随扈。 廖莹中率先赶到门口,示意其他人都留在院中,继而独自引着贾平章进了九姨娘的厢房。 房内雅致如常。 窗边的鹊尾莲花香炉已然炉凉烟冷,但室中依旧还淡淡弥漫着一夜尽燃的梅英香之气息。 此瓣香出自海南,以清淑浅淡着称,小小一粒便可氛翳弥室,焚燃而尽后更不会产生焦糊之味,所以很受临安府权贵之家的妇人们欢迎。 而平章府内一年四季惯常使用梅英香的,惟有九姨娘——范慧娘。 不过,廖莹中踏进门后便不由微微动动了鼻子。 在这熟悉的梅英香味道中,他彷佛还隐约闻到一丝其他的气息,那气息微蕴甜腻,暗香幽动,几不可辨。 他竭力想辨别一下,但是却一时想不起到底是何气息,便不再费心去思量,只是迅速打量了一下周围。 房内陈列整齐,绣架上还悬着各色丝线,棚架上一副绣品才初初开了头,一切似乎并未异常。 惟有床榻前那面疏梅凌寒图的锦帛屏风之后,隐约似躺着一个女子的身影。 他有些迟疑地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贾平章。 后者目光如炬,脸色铁青,一言不发,直接就往屏风后走去。 廖莹中赶忙跟了上去,但待屏风后的场景乍然入目,连他也不由眉头紧蹙,轻轻抽了口气。 地上女子确实是范慧娘无疑。 她一身素白的中衣,乌黑的长发散落下来,显然是平日安寝的打扮。 只是那女子的身体却以一个极其怪异的姿势蜷缩在了地上—— 她手僵在两侧,手掌向外摊张着,腕子上的一只金丝绞花嵌珠手镯荡在地上,金灿灿的颜色,好似被雨打风吹落的一朵金丝腊梅,萎蔫而无力。 而她的头足相就,整个人恰如同被一根无形的线索首尾相连,用力牵引,形成一个奇怪的向后弯曲的姿势。 而更可怕的是,此刻,她向来娇美温柔的脸庞僵硬发青,眼睛半睁半闭,面上甚至还露出一个诡异恐怖的笑容,好似正在用一种嘲讽鄙夷的眼神在窥视着身边周围的人------ 如此场面,委实能将人吓得惊魂落魄。 莫怪婢女小厮门都被唬得缩在门外,不敢上前。 廖莹中一时也有些踌躇。 他顿了须臾,还是凑上前用手探了谈范慧娘的鼻息。 然后,他迟疑地回头看着一动不动的贾平章,低声道:“九姨娘确实死了!看起来很像被毒死的!” 贾平章闻言不由低低喘了口气,似乎到了这一刻,他才真正承认眼前的女子确实死了。 他一手无意识地拍着旁边屏风,一边嘟囔着:“这,这,到底怎么回事?到底何人这么大胆子?何人如此大胆?” 廖莹中见他耷拉着肩头,浑身无力的样子,便赶忙扶着他,引自己的主子坐在一侧的圈椅上。 坐下来的贾平章脸上显出一股少见的懊丧与困惑之色—— 那是一种难得的自我怀疑的神情! 仿似从来都运筹帷幄、成竹在胸的平章大人,也开始对最近自家府上的这一系列脱了常轨的意外事件衍生出一种无能为力的困顿之感。 到底是何人在背后翻云覆雨? 何人可以如此从容不迫地在平章府放火杀人? …… 廖莹中立在一侧,也眯起了眼,表情严肃。 过来顷刻,他才试探地问:“相公,此事,我们可需要通知大理寺?” 贾平章并没立刻回答,只是目光阴鸷地瞪着地上范慧娘的尸身,神情幽邃。 一时,房内宁寂异常,若同寒山孤坟,静得可怕。 这时,廖莹中一抬眼无意就见那只院中的猫不知何时蹑手蹑脚地窜进厢房。 它黢黑的身影悄无声息地在房内四处转悠,大摇大摆,如若无人之境。 很快,它趁人不备,便晃到了地上女子尸身的旁边。 似在探究女主人为何瘫在地上般,它伸出舌头就舔了舔范慧娘垂在地上的手,舌头还碰到了手腕上的那只金镯子,发出几声轻浅的“吧嗒”声。 廖莹中见状赶忙低喝了一声,将狸猫给吓走了。 “去吧,派人去大理寺,让何岩叟来看看!”沉默了半晌的贾平章忽然开口道。 “是!” 章节目录 第四百八十九录:猫儿笑 可不待廖莹中走到厢房的门边,就被门外院中一声声惊慌失措的喊叫声给惹得拧了眉头。 他疾步跨出门去,眼神着恼地一扫。 只见适才还缩在檐下的一群人,此刻都挤在台阶下一个硕大的越青瓷花盆旁。 而跟来的随扈们也都凑上前,团在一处不知在察看什么。 廖莹中有些生气地大步走过去,大喝一声:“如此扰攘,成何体统——” “先生,看,看,那猫------” 他的话音未落,随扈赶紧让开位置,眼神恐惧地指着彼处那个硕大的花盆之下,结结巴巴道。 廖莹中蹙眉走近一看,花盆旁的情形也令他大吃一惊,欲出口的呵斥顿时打结—— 地上,正是刚才还在九姨娘范慧娘房中转悠的黑狸猫。 此时,狸猫浑身僵硬地绷着小小的身子,四肢僵直,幽绿的瞳孔放大,嘴巴里的舌头也伸了出来。 更诡异离奇的是,那张猫脸竟然也好似在笑,与房内死去的范慧娘一摸一样。 他瞪大眼睛,张张口想说点什么,却一时无法成言。 “这只猫从里面窜出来没多久就这样了——” “是啊,忽然就全身抖起来……” “好吓人!” 下人们恐惧地七嘴八舌道。 这时。 “出了何事?” 人群后传来贾平章积威严厉的声音。 下人们见状,瑟瑟地急忙给平章大人让开一条通道。 “相公,那只猫,死了!”廖莹中也赶紧收敛自己的失态,转头高声回禀道。 贾平章闻言顿然厉目一寒,大步跨了过来。 “这猫怎么回事?”他阴鸷的眼神快要洇出毒来,暴怒地吼道。 大家面面相觑,不知该如何回禀。 而廖莹中脑中正飞快旋转,感觉似有甚重要的讯息从脑海中一掠而过。 骤然,想到适才房内的情形,他立刻醒悟过来—— “相公,小人知道这是怎么回事了!” 说着,他一躬身请贾平章随他重又返回房内。 贾平章眸色焦躁乖戾,却还是大踏步跟着自己的心腹幕僚往回走,又进了厢房。 随扈下人们见此,也忍不住惶惧与好奇,都不由跟着挤到门边往内张看。 房内。 廖莹中疾步走到屏风后面,指着范慧娘的尸身,语气有些高亢地对贾平章道:“相公,适才小人看见那只猫舔了九姨娘的手,还有她手上的镯子!后来被我一呵斥,就跑了,所以我怀疑——” 他话说了一半,另一半留在了回望向主子的眼神里。 贾平章何许聪明之人,捉到廖莹中如此神色,马上明白他的意外之意。 他神色冷凝,亲自蹲下身体,盯着范慧娘的手仔细察看了一番。 廖莹中也蹲在一侧,寻找异常。 顷刻。 二人却并没未看出甚端倪来,又一脸沉思地站了起来。 廖莹中围着地上那具诡谲又可怜的女子尸体转了一圈,猜测道:“看来最有可能是这只镯子有问题!” 而贾平章则不发一言地捻着胡须,若有所思。 默了须臾,他才道:“等何岩叟他们带人亲自验一验再说吧!” 一时,主仆都无语静立。 未几。 “此处如此腌臜可怕,相公还是回玉立堂歇息片刻!此事,留给小人来处理即可!”廖莹中恭敬道。 贾平章沉沉地点头,又盯着地上的女子看了两眼,终究拂袖而去。 廖莹中随后吩咐小厮去大理寺报案,让人围住命案现场,不许人出入。 ------ 不过,没等小厮拿着平章府的牌子赶去大理寺,在自家园子里就看见刘管家领着一行人从花园逶迤的长廊匆匆而来。 来人正是前些日子刚来平章府办过十姨娘断头案的大理寺卿何岩叟、李寺丞一干人等。 原来。 刘管家本来正在平章府的刑房内审问昨夜被强抓而来的几个受伤百姓,后来听说九姨娘出事了,也惊惶地赶过来。 哪知,他路上就碰见冲过来回禀的门子,于是旋即又先去迎接何寺卿大驾。 章节目录 第四百九十录:牵机毒 报案的小厮旋即跪下报案。 他虽眼神不脱惊惧,但还是口齿利索地将问清轩的情形简单说了一番。 原本负手而立的何寺卿待听完对方所言,不由神色遽变。 可是他并未置评,只意味深长地淡淡睇了刘管家一眼,然后一敛官服宽大的袖子,威严道:“前边带路!” “是!”小厮喏喏以应,赶忙前头领路。 刘管家一时并不明白何寺卿那一眼的意味,高耸的颧骨却不自禁地颤了颤,面色有些发青,紧随其后。 李寺丞等人跟在后面,彼此视线交错,满是窥听到平章府隐秘后的好奇跟一丝无法抑制的幸灾乐祸。 前日赵重幻被皇城司拘拿后,寺卿大人述说了一番前者被抓的缘由,当时大家心中对平章大人的所作所为就极为不齿。 特别是李寺丞,他压根就不愿意相信赵重幻是所谓的“杀人凶手”,是妄图污蔑平章府清誉的幕后黑手。 如若赵重幻想要构陷平章府,根本就不需要告诉他们,那具二形人的骸骨是死于毒疮。 那具骸骨是在满朝权贵众目睽睽之下被发现的,死因又如此刁钻难验,只要她一口咬定是死于他杀,大理寺并无人能驳斥于她。 而单单这一个证据就足够让尚且蹲在大理寺狱中的贾安脱一层皮的。 可,她却毫不隐瞒地说出真实死因,这样的人,岂会是平章大人所言的“杀人凶手”? 更何况,她不过就是小小一个钱塘县署的差役,如何敢陷害平章府?又如何能这般翻云覆雨地在平章府掀起风浪? 自然,所有人都心知肚明,平章大人这就是欲加之罪——生生的栽赃之言! 他们这些个达官显贵不就是最擅长此事? 当年的岳王,还不是活生生被秦谬丑(秦桧)给诬陷致死? 临安府谁人不知——贾平章的本事,在秦谬丑面前也是不逞多让,有过之而无不及! 于是。 一群人夜以继日地将带回去的尸体骸骨进行勘验检查,今日就是带着证据来贾府寻找真凶的! 不消一刻,何岩叟等人便疾步来到问清轩。 廖莹中乍然一见,有些诧异:怎么何寺卿这么快就请来了? 转念一想立刻明白,对方大抵是为了十姨娘的断头案而来。 他赶紧拱手相迎。 问清轩厢房内的场景,以及那只死状与范慧娘极为相似的黑色狸猫,都令大理寺诸人大为惊诧—— “这,这不是牵机之药的死状吗?”李寺丞不由脱口而出。 “是的,小人也觉得是牵机之药中毒所致!”王仵作也大着胆子附和。 廖莹中等人愣了下,却立刻都想起坊间所流传的关于大宋朝太宗皇帝的那桩秘辛来—— 当年。 南唐后主李煜兵败奉表投降,太祖皇帝仁德,并未弑杀于他,而是将其囚禁于汴梁城,以礼相待。 但是,待太宗皇帝即位后,却对违命侯多有嫌隙,认为其仍有不臣之心。 更传言,他对形貌轶丽、神彩端静的小周后心怀异想,甚而还常常以后宫之名召见降国之后,然后加以强幸。 而这一切都令违命侯非常痛苦,每每都以歌赋遣怀,聊以**。 可是那些词作中的言外之意自然还是惹得太宗皇帝勃然大怒。 终于在违命侯四十二岁生辰之夜,太宗皇帝亲赐毒药,逼违命侯自绝。 “据说,当年违命侯所中之毒的死状便是如此!”李寺丞继续道。 一时,房内鸦雀无声,所有人都面面相视。 “何人与九姨娘如此深仇大恨,居然下这般可怕的毒药?” 廖莹中也百思不得其解。 刘管家一直立在一侧不发一言,听廖莹中所言,也只是沉着脸摇摇头。 何岩叟凝重地沉吟片刻,继而遣李寺丞等人四下勘验,搜查命案现场。 章节目录 第四百九十一录:倒仓法 晴芳阁内。 赵重幻所开的方子与贾平不知从何寻来的方子竟然惊人的一致,都是以倒仓之法来医治贾子贤的顽疾。 何谓倒仓之法呢?其实也就是攻里之剂的一种。 说透亦是简单。 不过就是取黄牡牛之肉去筋膜,加长流之水,用桑柴之火熬煮,糜烂后过滤渣滓,取清汁,换锅继续文火熬至琥珀色即成。 罗云沁初见此方也是疑窦重重,并不是尽信。 但是连卫如信也旦旦说信任赵重幻,她亦不再犹豫—— 起码,这世上,她信的惟有他了! 哪里料到,昨日一大早因为贾子贤哭闹而气呼呼甩袖而去的贾平,在午后竟忽然遣人回府递上来一张方子。 方子里记载的病理用药的来龙去脉确然跟赵重幻所写一模一样。 罗云沁此刻正拿着两张方子左右对照,督促下人们赶紧为贾子贤熬制药物。 她不放心西湖小筑的厨房,亲自在晴芳阁的园子角落的清净处辟了一块地方。 遣人连夜搭了一个四角攒尖的宽大帷幄,在里面小心架起柴炉,一步一步仔细如法炮制倒仓所用的黄牛肉汁。 即使再注意清洁,向来芳香恬淡、繁花团簇的院子此刻还是开始弥漫起一股烟气跟腥气的肉汁味,闻起来有几分异样的浑浊。 但是罗云沁并不在意。 晴芳阁的小厮婢女们偶尔悄悄掩掩口鼻,但却一句不敢多嘴。 此事,是经了胡老夫人同意的,既然连老太太都不置喙,自然更无人再敢多发一言。 罗云沁看着小厮们备好材料开工,便趁机走出帷幄看看天时,等着出去拿长流水的婢女雪枝回来,同时心里也开始隐约衍出几分着急来—— 卫如祉、蒋胜欲二人带着阿巧到底去了何处? 怎么到现在也没回府? 莫不是回卫家戏耍了去? ------ 她立在花前,胡思乱想着。 青云眉黛下,她眼波水荡荡,淡淡烟疏愁绪,轻晃晃地便浮在其端然妍丽的眉眼之间。 正凝神间,这时带着人去取长流水的贴身婢女雪枝疾步匆匆而来。 她是个大约十六七岁的姑娘,看起来眉眼清秀利索,跟活泼憨直的阿巧同是罗云沁从罗家带来的陪嫁丫头。 “快,将水桶放到那边!木盖遮好,仔细落了灰尘!” 说完她就往帷幄不远处的蔷薇花前跑去。 彼处,罗云沁正娉婷静立。 “怎么慌慌张张的?”她瞥一眼向来沉稳的贴身侍女,有些奇怪道。 “不得了了!夫人,府上又死人了!”雪枝气喘吁吁地冲过来。 罗云沁一怔,神情也一变。 “又有谁死了?”她不由诧异地追问。 雪枝眼中一时惊惧,微颤着声音道:“九姨娘!” “什么?” 罗云沁眸光里掀起风浪,她错愕地向前跨了一步。 “此话可当真?” 她才从园子里回来没多久,怎么会没听到如此惊悚的消息? 雪枝连连点头:“老相公都被请去了!” 接着她将自己在路上听到的窃窃私语都讲了一遍。 罗云沁的目光随着雪枝的话语而愈发沉郁。 怎么会这么巧? 她昨夜才让九姨娘去跟翁应龙联络一下,这今日一早就听到九姨娘死了的消息,这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 她沉郁的目光渐渐生出疑窦来。 章节目录 第四百九十二录:零落泥 “听说九姨奶的死相甚为可怕,他们说像是被毒死的,全身都僵直地躺在地上!” 雪枝脸上的惊色更甚,黑褐的瞳孔中如洇了黑浓的墨汁,全是听到可怕传闻后的好奇跟惶恐。 “奴婢还听说,九姨奶死去的脸还是笑着的——” 她颤颤地凝着女主人同样惊异的眸色,小声道。 罗云沁垂眸,视线落在一株蔷薇的花枝上,她无意识地信手摘了一朵花,捻在指尖,一片片捻落那娇嫩的花瓣,零落成泥。 待雪枝说完,罗云沁手中的那朵蔷薇也碎了一地,跟此刻谈到的这场死亡一般惨烈,不忍卒睹。 罗云沁低头看着脚下的花朵碎屑,心中不由泛出一种兔死狐悲的凄怆之感—— 这便是朱紫人家女人的下场! 一生只有困死在一处的命运! 十姨娘,九姨娘,她们与之前那些惹恼平章大人被悄悄杀死的李氏等人又有何分别呢? 连她这个平章府嫡亲长媳也不过就是困在这花团紧簇中的雀鸟罢了。 连对面的南高峰都飞不过,更遑论飞过钱塘江,飞到广阔的世上去! 也许,惟有一死,才能真正挣脱这樊笼一样的人生吧。 她默了好半晌才抬眸看着雪枝道:“算了,此事也与吾等没有干系!别再多议,且为小公子熬药去吧!“ “是!“ 雪枝低低一福,刚转身要往帷幄而去,那厢边花园小径上又匆匆奔来晴芳阁看门的小厮。 “夫人,夫人,老夫人和廖先生带着大理寺卿等人要求见夫人!“小厮高声叫道。 罗云沁闻言顿时心下一沉,目光也剧烈颤动了下。 大理寺卿缘何要见她? 雪枝也赶忙地又转回到罗云沁身旁。 “夫人——“她担忧地低唤了一声。 罗云沁一抬手制止住她的下文,摇摇头,眼神冷静:“你且去看着他们熬药,莫要惊惶!” 雪枝摒住眼中的情绪,遵照嘱咐退开。 罗云沁捡步离开,视线掠过那一丛蓬勃葳蕤的蔷薇时,神色冷漠,毫不留恋,全无所惧。 ------ 泠雪居。 守在月门外的校尉匆匆跑到东厢房外的廊檐下。 “指挥使,府上的廖先生又来了!说要见赵重幻!” 顷刻,东厢房的门便打开。 卫如信眼神凌厉地走出来—— “他可说有何事?” 校尉道:“说是府上有要事,让我们带他去晴芳阁!” 卫如信闻言,剑眉一拧:“不是平章大人召见?” 校尉也疑惑:“末将不知!” 卫如信沉吟了下,抬头道:“你且去回,请他稍候!” “是!”校尉领命而去。 卫如信沉吟地盯着院们的方向,眸深如潭。 须臾,他转身走入房内。 他关上双合门。 屏风后便闪出两个身影。 正是洛河、华山,然后从他们身后走出来的是重又变回平凡少年的赵重幻。 “莫非是小公子有什么意外?” 她唇色依旧有些苍白,但目光已经与从前一般,星河悬练,清澈明亮,毫无昨夜的迷乱混沌。 而继续顶着卫如信面皮子的谢长怀踱步进来。 他摇摇头,若有所思,“若是为了医病,绝不会是廖莹中来寻你去!” 赵重幻颔首:“你所言不错!” 她望着他,“不管何事,先去晴芳阁看个究竟再说!” 他轻应。 章节目录 第四百九十三录:要搜检 随后,谢长怀对华山二人挥挥手道:“你们先走!” “是!” 华山动作迅速地将一个平章府上某个不打眼的小厮面具戴回脸上,洛河也戴回之前自己一直假扮的皇城司校尉甲的面具。 而赵重幻与谢长怀二人之前就凭着这两副面具才在平章府来去自如的。 昨晚,赵谢二人被“卫如信”借口有紧急事务回一趟皇城司而遣出去,随之由洛河跟华山假扮他们在府中蛰伏。 收拾好自己,他二人先开门出去。 而赵重幻盯着华山的背影,唇角露出意味深长的笑意,偏眸眄了谢长怀一眼。 “公子这是打算何时给我解释一下悄悄行侠仗义却不留名的壮举?” 适才回来时,她乍然一见华山的脸也有一分错愕,没想到另一个假扮卫如信的人居然是他。 他抬手为她整了下衣襟,温柔地笑,低低道:“待这些事了,慢慢跟你说那些过往!” 虽然,那些过往,谈不上美好! 可是,他该坦白一切才是! 今晨天还未大亮时,她在杏林雅阁的雅致厢房内醒来。 蛊毒虽搅乱了她部分的记忆,但是面对那座自己不久之前曾跟着阿绯追踪来过的陌生庭院,她还是很快便头脑清明地厘清其中底细。 不过,她心中担忧平章府之事穿帮,所以一时也未及追问谢长怀此间种种的内情,只匆匆跟他一起先赶回西湖小筑。 而谢长怀本担忧她知晓某些实情后,会认为他故意欺瞒而恼恨于他。 可是当她虚弱地站在杏林雅阁清静阔朗的园子中时,清绝无双的眉眼间除了浮出些许诧异之色外,并未生出任何的着恼与怨怼。 然后她淡淡问了一句:“那日清晨,你看见我了吗?” 他忐忑地点头。 她沉默了片刻,继而露出一抹了然的笑意,眸色温柔。 彼时,那一刻,他便明白,这个姑娘,不知从何时开始已经用一种无条件的方式在信任他! 这种信任,无关他的身份,无关他的所作所为,无关他身后的一切,她就只是单纯在信任他这个人罢了! 这样的顿悟,令当时的他心怀激荡,仿若潮滚浪涌般,皆是灭顶的欢喜。 “走吧,廖莹中还等着呢!”她道。 谢长怀握了握她的手,二人相携而出。 ------ 晴芳阁的正堂外。 廖莹中、刘管家等人恭顺地站着。 李寺丞并四个大理寺的杂佐侍卫则站在堂内,等着寺卿大人随时发话。 堂内。 胡老夫人坐在上首。 她虽然年事已高,白发皓首,但是精神饱满,通体是顶级权贵人家后宅掌家人不怒而威、不令而行的气势。 一侧下手,正坐着慢慢品茶的何寺卿。 而胡老夫人右下手坐着的则是贾平章的正房夫人,手里正捏着七宝念珠,眉眼低垂,一脸安宁。 还有几个年长的姬妾,都恭敬地立在她身后。 贾夫人自十年前皈依,便很少顾问贾府的各种琐事,至于平章大人各种名声在外的行径,她亦从不干涉。 不久前。 刘管家带着人匆匆去到胡老夫人的院子,回禀说大理寺卿想要亲自一见昌邑夫人。 彼时,胡老夫人正听人回禀九姨娘之事,满心沉郁,这骤然又听得大理寺卿想要见自家孙媳妇,不由更加惴惴。 她赶紧想细问刘管家到底大理寺卿有什么事要寻昌邑夫人,但是刘管家也大摇起头。 原来,何寺卿到了问清轩后,便将他跟廖莹中都请出厢房,然后一个个与那些在九姨娘范慧娘院中做事的下人们面谈。 刚召见了两个范慧娘的贴身婢女后,何寺卿忽然就大步出来,提出要亲自见一下昌邑夫人。 胡老夫人一听此言,也是迷惑。 可是,府上刚出了命案,大理寺卿四下查问似乎也不以为怪。 于是,她立刻嘱咐小厮去邀请儿媳妇一起同来晴芳阁。 不消片刻。 罗云沁娉婷的身姿便施施然而来,她看到如此阵仗,神色并未有太多异动。 一番寒暄后,何寺卿便对罗云沁开门见山地展示出一个物件—— 众人都探头一看,是一只金丝绞花嵌珠手镯。 胡老夫人认识这只镯子,那是去年新帝登基,她们一干命妇进宫参见谢太后时,谢太后一批赏赐中的一只首饰。 她见这手镯样式新鲜,便送给了家中年纪最轻的罗云沁。 “这只手镯是从范慧娘手上拿下来的!” 何寺卿神色严肃道,“我们勘验过,此物上有剧毒,正是此物造成范慧娘跟她院中的狸猫一起被毒死!” 座下诸人听到何寺卿所言,都不由大惊失色。 而罗云沁水漾的眸中也闪过诧异,未几,她便镇定下来,只顺理成章地解释了一下此物如何会到范慧娘处的缘由。 那是昨夜她为了感谢九姨娘帮衬着照顾贾子贤的谢礼,自然不会在上面做甚手脚。 但是,何寺卿还是庄重地要求搜检晴芳阁的各个角落。 虽然觉得何寺卿的要求有些逾矩,但是胡老夫人等人一时也不好反驳。 而罗云沁也很是大方地同意搜检晴芳阁,不过,前提是要见到赵重幻才应允大理寺如此行事。 所以,待赵重幻跟谢长怀匆匆赶来时,大理寺的佐杂们便开始迅速地搜查晴芳阁各处。 章节目录 第四百九十四录:平静波 彼时,廖莹中传过话后,又亲自匆忙欲赶去玉立堂回禀大理寺卿要搜检晴芳阁之事,所以也只简单说了一番晴芳阁跟问清轩的情形便沉着脸捡步要走。 他走了两步,却又折回来,意味深长地对着赵重幻道:“现在府上的事越发复杂,你自己好自为之!” 赵重幻没有多言,她的思绪都被廖莹中的话语给羁绊住了—— 九姨娘范慧娘被毒死了! 而罗云沁有可能牵扯到其中! 这寥寥两句,令她满心诧异。 她忍不住看向谢长怀,眼中的疑惑更深。 谢长怀自然立刻明白她的言外之意—— 她奇怪的是罗云沁缘何需要见到她才同意大理寺搜检晴芳阁呢? 但是,谢长怀心中莫名却另有了一番见解。 他脑中浮现的是截然不同的一幕: 昨日罗云沁与他见面时,她眼中偶尔会于不知不觉中流露出一种隐晦的情绪。 那是一种无法言明的失落跟忧伤,就好似闺阁女子面对檀郎负心薄幸时所产生的情绪,是一种无法言说的幽怨与哀怜。 这种情绪,曾令他微微蹙了眉。 此刻,他却不由隐隐猜度着罗云沁非见赵重幻的理由—— 也许,她大抵想见的是卫如信吧? 这个念头令他潭眸更深。 晴芳阁内气氛沉滞,静若孤茔,惟有院子中欢快地鸟雀在啾鸣。 他二人进来后,大理寺卿便一息都没有耽误,马上让李寺丞带着侍卫佐杂们开始搜检。 因为是检搜命妇的居所,为防冒犯失礼,何寺卿自然得请平章府的夫人遣派几个信得过的女眷一起跟着。 是故,胡老夫人便让五姨娘、七姨娘带着婢女小厮跟着大理寺佐杂侍卫从婢女耳房开始一间一间查搜。 李寺丞乍然一见赵重幻完好无缺地出现了,眼中一时有些喜色,但是转而收敛就赶紧带人出去行事了。 赵重幻的眼神于李寺丞交错了下,然后老老实实立在堂下,恭敬地向高堂上的胡老夫人以及何寺卿等人行礼。 而谢长怀则立刻被奉茶看座。 他眸光状似无意地扫了赵重幻一眼,继而淡然地在一侧的檀木椅上坐下。 而看见谢长怀的那一刻,罗云沁温雅如水的眸色几不可见地波动了下,但是依旧端庄有礼地立在一侧。 待事情安排妥当,何寺卿才抬眼瞥了下赵重幻,微微颔首示意了下。 堂侧,罗云沁神色淡然,并未解释非要见赵重幻的缘由。 她只是温婉地让婢女另外设座奉茶,亲自款待赵重幻。 赵重幻面上显出受宠若惊状,赶紧配合着坐下。 她刚坐定,外面就由远而近传来贾子贤高亢稚嫩的大嗓门—— “谁敢搜我们的院子?我要阿翁砍了他脑——” 后面的话似乎被人要掐了。 继而是雪枝的声音:“公子莫急!夫人请你师父来了!” 小娃不置信地扬起声:“我师父来了吗?真的吗?不要戏耍于我?” “小人不敢!” 随后便是听到靴子“吧嗒吧嗒”的声响。 “贤儿,莫跑!”罗云沁一听贾子贤的声音,赶忙走到门边叮嘱,“又要气喘了!” “阿娘,我师父真来寻我了?”小柱子已经冲了进来。 他眼前一亮:赵重幻果然坐在墙边! 不过,他发现老夫人等人也在,不由瘪瘪嘴,立刻收敛住性子,有模有样地恭敬行礼。 胡老夫人等人见此,骤然明白罗云沁要见赵重幻的缘由。 她大概是顾忌搜检会吓到小娃,特意将赵重幻寻来给陪伴贾子贤的。 胡老夫人见罗云沁如此心心念念都是贾子贤的病,威严的目光里也泛出一丝温情。 那厢边—— 贾子贤果然不提搜检的事了,只顾高兴地缠住赵重幻说东说西。 何寺卿正礼貌地跟谢长怀说话,忽然见此,目光也不由露出探究。 他自然听过平章府这位金孙的传言,骄纵却多病,临安府及周围松嘉湖地区的名医都已经被召过,但是一直没有痊愈,所以很多人甚至暗暗猜测这孩子也许长不大呢! 今日,见他与赵重幻如此熟稔亲热,也委实有些称奇。 这状元公的义女,还真是颇有些门道! 赵重幻揽住贾子贤,趁机询问了下汤药准备的事情。 罗云沁目光温柔,语气也温柔,颇为细致地将这两日筹备药方子上所需之物的来龙去脉说了一下。 听闻她们所言,胡老夫人也神色端和地问了赵重幻几句,然后一脸深沉地打量着这位形貌平凡、却似乎另有乾坤的少年。 府中两位公子哥儿都对这少年心服口服的,其人到底有何过人之处? 连自己那老谋深算的儿子也将此人给弄进府来,到底所为何事? 想到还被软禁在西院的贾子敬,还有依旧在大理寺里暂押的贾安夫妇,胡老夫人更是一番头疼。 ------ 约莫过了两柱香的时辰,堂内表面的平静如波终于被打乱。 只见带人搜检的李寺丞神色凝重地赶了回来,他手中还攥着一只精致的荷包,而后面则是七姨娘等女眷惶恐的眼神。 章节目录 第四百九十五录:荷包疑 何寺卿见状,神情也是顿时严肃。 堂内其他人亦是心中一紧。 “如何?”何寺卿咄咄地盯着李寺丞问道。 李寺丞疾步走过来,向寺卿大人展示手中的荷包。 赵重幻远远透着人影眺看过去—— 那是一只压金刺绣的罗绸荷包。 云碧之色相间,上绣着卷云图案,隐约似乎还写着几个字,估摸着是一句诗或者其他吉祥话。 荷包的边沿缝着流苏,束带打着络子,显然主人很是花了一番功夫做出了如此精致的物件。 何寺卿接过荷包,上下翻看打量了一番。 继而他缓缓拉开束带,从内掏出一只素蓝的瓷瓶,摇了摇,似有水声。 “下官怀疑此物便是牵机之药!”李寺丞一丝不苟道,“下官用银针试过,确是毒药无疑!” “这是从何人房内搜检到的?” 李寺丞回头看了看之前随行的六姨娘、七姨娘等人,斟酌道:“府上贵人们说那是昌邑夫人的贴身婢女阿巧的屋子!” 他也没料到在阿巧那样看起来单纯可爱的姑娘房中会搜到如此毒物。 李寺丞话音刚落,座下就听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大家目光一时都转向淡淡然立在一侧的罗云沁。 赵重幻闻言眸光也遽然一沉,下意识瞥了一眼谢长怀。 二人视线几不可察地流转了下—— 此刻,渭水应该已经将卫如祉他们三人从香积寺给接出来。 那厢边。 胡老夫人听见李寺丞此言,神情愕然,马上喝道:“那阿巧在何处?快去将她给我捉将过来!” “回祖母——” 罗云沁让雪枝将贾子贤带到一边去,然后走到堂中间,有礼地福了福。 她不慌不忙道,“阿巧不在府上!她昨日跟着卫公子、蒋公子出府帮子贤找药引去了!” “昨天就不在了?莫不是潜逃了不成?” 这时,一个站在贾夫人后面打扮娇媚的姨娘大着胆子猜测。 说完,她猛然掩住口,一脸失言的惊恐,“沁娘子见谅,我这就是瞎胡说的!” 可是她信口一言,却言辞似刀,只杀得堂内更是哗然。 女眷们都不由低低窃窃私语起来。 平日里,大家就觉得贾家长孙媳妇为人清高寡言,并不易相处。 但是她行事又有礼有节,甚至对所有姨娘都一视同仁,恭敬温顺,在下人面前也是雍容有度,所以在外人眼中,她简直是寻不到一丝错处来。 可是,人哪里那么完美,否则,平相公怎么会连家也懒得回? 这阿巧可是她从娘家带来的陪嫁丫头,如今这事,说与她无关,也有些勉为其难! 大家一时看着罗云沁的眼神真是瞬息万变,一言难尽。 但是,罗云沁并未气恼,只浅浅淡淡道:“五姨奶多虑了!我晴芳阁的人,还犯不着为了个没有定论的事情而逃跑!” “都给我闭嘴!” 胡老夫人呵斥了一句,堂内女眷瞬间安静如鸡。 她又打量了下一直不声不响的谢长怀,气势极威道,“正好卫三公子也在此,真是阿巧干了什么不能见人的腌臜事,也有人做主!刘三,去,派人去卫府,看看阿巧可在那里?” “且慢!” 章节目录 第四百九十六录:紫藤花 “且慢!” 何寺卿神色依旧淡定,沉声道,“此物是否就是牵机药也为未可知,老夫人暂且容本官查验一番再说!” 说完他盯着瓷瓶,正要试图拔开上面缠着红绸布头的木塞。 李寺丞见状赶紧道:“大人小心!此物有剧毒!” 何寺卿瞥了他一眼,也顺势扫了一眼周遭。 平章府的诸位女眷神色各异,有些是忐忑难安的惶惶之状,有些是事不关己的冷眼之状,但却都不掩好奇与窃窃之意。 胡老夫人苍老的脸上也恢复了几分镇定,质疑地沉声道:“寺卿大人所言有理!李寺丞你如何能确定这便是害死慧娘的毒物?” 李寺丞一愣,立刻有些拘谨地看向自己的上官。 而何寺卿淡定地对胡老夫人笑笑:“这个好办,我们只要寻个活物来一试即知!” 说着他朝堂外站着的刘管家招招手,“还要劳请刘管家遣人寻一只府上的猫狗之类的活物!” 刘管家马上看向胡老夫人。 胡老夫人脸色有些沉,但刚待张口想要应允,忽然,这时一侧角落有个少年的声音响起—— “大人,小人有方法可以检验此物受否是牵机之药!” 何寺卿看看她,沉吟了下,扬声道:“赵重幻,听说你对各种毒物颇为了解,既在此,那就来试试吧!” 赵重幻疾步走上前。 罗云沁注视着走过来的赵重幻,不动声色地往谢长怀所坐之处退了退。 赵重幻接过何寺卿手上的瓷瓶,小心打开,细细嗅了嗅。 继而她寻了一个小几,放下瓷瓶。她四下梭巡了一下,然后转头对罗云沁扬扬面道: “还烦请夫人再给小人一只透明的琉璃盏!” 大家闻言都面露好奇之色,一致张看过来。 罗云沁颔首,立刻让堂外立着的婢女拿来一只晶莹剔透的琉璃盏,光影流离,仿若水影微微。 赵重幻接过茶盏,拿起素蓝的瓷瓶,小心翼翼地倒了一些黑浓的药汁出来。 接着在众目睽睽之下,她又从自己的袖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拿出一只素白的瓷瓶,那瓷瓶比拇指还要小上一分。 李寺丞一见她动作,莫名心下就生出几分小激动来—— 来了,又来了! 赵小哥儿的神秘小布包又出现了! 一直注视着赵重幻的谢长怀眸若潭潜,有风影摇动,粼粼光影闪过。 这般的她,才是他最心悦的模样。 彷佛昨夜那个让他肝胆俱裂的姑娘,天一亮就消失无影了! 可是,他知晓,她的蛊毒仍旧在她身上游弋! 连穆凉声也没有办法从根源上将蛊毒化解! 谢长怀思及这些,俊挺的眉弓几不可见地耸了耸,看来目前惟一的解法就只有撬开阿莫颉的嘴了! 接着,众人瞩目下,就见赵重幻从自己的小瓷瓶中倒出了一点透明粘稠的汁液。 汁液一落进琉璃盏中,转瞬所有人眼前便出现了一幅奇异的场景—— 琉璃碗中的黑浓药汁如同被那滴汁液瞬间化解般,马上变成了一种诡异的紫蓝色,就彷佛一片被画师过多上了色的紫藤花,幽邃而神秘。 章节目录 第四百九十七录:绿矾油 在场的人一时都咋舌地彼此相视一眼,然后不由自主凑上前来,皆想亲眼仔细看看眼前这丑怪少年到底对毒物使了什么术法。 “大家不必惊讶!这牵机之药,其中主要是以西域传来的苦实加麝香、延胡调制而成,是剧毒之物!” 赵重幻一边收起自己的小布包,一边解释道。 “若想与其他毒物区分开,一般银针自然不起作用,但是我们只需在其中加入一些绿矾油,它就会变成这种紫中带蓝之色!自然就很容易辨别了!” 旁观的人都不禁恍然大悟地点头,瞧着赵重幻的眼神也纷纷变成迥异不同。 “赵小哥这查勘辨毒的手法还是那么教本官大开眼界呀!“ 早就坐不住的何寺卿捻着胡须俯身盯着那晶莹透明的琉璃盏,一边说一边点头不歇。 李寺丞也激动地凑上来,啧啧称奇道:“是啊,下官一见赵小哥掏她的袍袖,就忍不住要激动,果然没有失望——“ ------ 于是乎,平章府一干女眷都不由自主目瞪口呆地盯着大理寺那二位大人。 看着他俩你一言我一语,如入无人之境,眼神对着那只琉璃盏,简直跟见了亲人一般,恋恋不舍,欢喜不已。 胡老夫人也好奇地盯着琉璃盏出了片刻神,骤然便清醒过来—— 既然此物被证实为牵机之药,那阿巧岂不就是杀死范慧娘的凶手? 罗云沁沉沉地注视着赵重幻,眼中的温柔与浅淡也于不知不觉中消隐,如同被阴翳蔽住的东天,铅云层层。 一堂内,惟有谢长怀依旧坐于原处,慢条斯理地啜着茶水。 “大人面前献丑了!“ 赵重幻恭谨道,“其实小人对此案有一点看法,不知当讲不当讲?” “有何不当!” 何寺卿一敛官服的袖袍,大刀阔斧地回到自己适才的座位上,望着赵重幻正色道,“有话尽管直言便是!” 这样的人物,真是他大理寺渴望已久的人才! 如今就这般活生生被囚禁在平章府,真是狱案之事的大不幸也! 暴殄天物,暴殄天物啊! 何大人心中只差仰天长啸了! 赵重幻道:“大人也知道,牵机之药非常稀少,在坊间制作起来也很是不易,所以价值不菲!绝非阿巧这样一个小小晴芳阁的婢女就可以获得的!” “你的意思是另有其人栽赃给她?”李寺丞一语道破。 对李寺丞的话,赵重幻没有立刻回应。 她只是想了想道,“这个案子,小人还没亲见九姨娘的尸体,也没查勘过案发之地,所以不敢轻易判断!” 她转头看向李寺丞,“至于此物是不是阿巧的,最好还是见到她本人再详细询问一番!” 何寺卿捻须颔首,他转头对胡老夫人道: “既然已经证实荷包内的毒物就是牵机之药,不管凶手是不是阿巧,都还需要将她找到!所以,还劳烦老夫人了!” 说着三品大员很是客气地向胡老夫人揖揖手。 毕竟胡老夫人可是一品诰命,又是平章大人亲娘,自然不敢怠慢。 胡老夫人抬头分别看了看罗云沁、谢长怀一眼,沉吟了下道:“云沁,此事还是你亲自遣人去办吧!” 罗云沁抿了抿嫣粉的唇,轻应地点头。 她目光梭巡过谢长怀,后者似乎不为所动,她轻咬住下唇,默默走了出去。 章节目录 第四百九十八录:杀意现 一时,堂内诸人都沉默不语地盯着罗云沁袅娜的背影。 而赵重幻却将视线落在廊下惯常阴沉着脸的刘管家身上。 她凝神了少顷,忽然开口扬声叫了一声:“三爷——” 刘管家正愣神想着心事,不由下意识应了一声。 一抬眼却发现竟然是那又挑起波澜的丑怪少年,他马上神色倨傲地努努嘴:“何事?” 赵重幻却微微一笑,状似轻松地抬手示意一下:“三爷头上有只蜜蜂,小心被蛰!” 刘管家闻言赶忙四下躲避,再回头张看却并没有发现蜜蜂的影子。 他隐约感觉自己被戏耍,不禁十分恼恨地瞪住赵重幻,但是却碍于一干府上贵人的面而不好发作。 其他人也莫名其妙地盯着她二人举动,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谢长怀偏眸凝着他的姑娘,目光越发幽邃。 胡老夫人看看何寺卿慢条斯理地喝茶,情知对方还有话说,便对左右女眷道:“既然阿巧有嫌疑,那么晴芳阁的事也就与你们没有多大干系了,你们暂且先各自回自己的院子吧!” 她眼神犀利地扫了一遍眸色各异的女眷,口吻严肃道,“如今府上屡屡出事,你们都各自收好本分,不要惹是生非,省得给撵将出去!” “是!”女眷彼此相视一眼,不由低眉顺眼地应声。 除了贾夫人还坐着,其他姨娘、通房纷纷袅娜着婀娜的背影退了出去。 待女眷们都散了,徒留一室胭脂水粉的香气。 前脚女眷刚离开,后脚廖莹中便匆匆而来—— “寺卿大人,老相公有请!”他恭敬地道。 继而他视线又投向谢长怀,依旧恭谨,“三公子,老相公说既然赵重幻身体已经无大碍,还请将其一并带过去!” 何岩叟放下茶盏,向胡老夫人客气行礼道:“本官正有要紧的案件情况要跟老相公回禀,这就先行一步!” 胡老夫人端庄地颔首。 谢长怀也随之起身向胡老夫人、贾夫人告辞,朗声对廊下立在的校尉道:“你们两个,将赵重幻带走!” 校尉应声进来。 赵重幻面色平静,顺从地由着校尉押送离开。 李寺丞见此,张张口却不敢多言一句,心里满是遗憾跟担心。 这时,何寺卿蓦然顿下脚步,转头看着谢长怀。 “卫将军,赵重幻的本事,你也亲见了!等本官与平章大人说说情,让她也参与到案件中来,毕竟,这样的侦缉人才——” 他笑眯眯地又梭巡了一眼胡老夫人跟廖莹中等人,“埋没了委实可惜了!不知,将军可否通融一二?” 谢长怀拱手道:“寺卿大人言重了!本将只是遵照上官要求监看犯人罢了,也怕她在平章府做成什么危害贵人的行径来!至于,大人有何计划,本将不敢随意置喙!” 何寺卿笑:“有卫将军这话就好办了!毕竟,这府上的案子都蹊跷得很,本官想来,老相公肯定也更愿意尽早破案才是上策!” 谢长怀但笑,不在多言。 一旁,赵重幻垂眸敛眉,神色没有稍动,似乎两位大老爷口中之所谈是与她无关的闲话罢了! 而廖莹中目光顺势扫了扫那依旧丑怪少年模样的清绝少女,眼底隐了一丝几不可察的异动。 ------ 玉立堂的客堂中。 廖莹中将谢长怀跟赵重幻等人先带到偏厅等候。 待廖莹中他们离开,谢长怀才凝着默声不语的赵重幻低低道:“怎么在晴芳阁里突然那样对待刘管家?” 赵重幻闻言,抬眸回望他,星河倒悬般的眸子里蕴着几分少见的阴郁。 “那日我搬离羊角巷的篱落小院后,房主家的亲眷便住了进去!但是,没想,他们当夜便遭到一群遮了面的大汉一顿打砸,家中还有两位妇人受了重伤!所幸没有性命之忧!” 谢长怀立刻明白她言外之意。 “你觉得是他遣人去打砸的篱落小院?”他沉声问。 赵重幻点头:“那家男亲眷说当夜那几个人中有人提了一嘴‘三爷’,我适才听见胡老夫人管刘管家叫刘三,所以我才试探了一下!” 她星眸若淬了冷霜一般,“果然是他!仅仅一个一品大员的家奴,竟就胆敢如此私闯民宅,罔顾无辜百姓的性命------“ 她猛然住口,谢长怀也蓦地眼神冷厉,一致看向偏厅的门。 不出须臾,门口出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来人居然是木鸿声。 他一身文士打扮,脸上挂着儒雅的笑容,挥着一把折扇,风度翩翩而入。 “听说赵小差爷在此,木某特来探望探望!” 他一副先声夺人之态,说着用扇子指着她,别有深意地上下打量一番。 “不过,看你好像并无大碍,想来你这旧疾可真是来得快,去得也快!” 赵重幻盯着此人,眸色越发冷。 “赵某倒没想到问剑山庄的二当家竟然如此侠心仁意!只是,尊驾如今这副姿态,巴巴地在平章府跟前跟后的,也不怕玷污了木老侠客一生清誉?“ 木鸿声神色骤冷,目光一寒。 “你一个欺师背祖的师门叛徒,如今又沦为阶下之囚,还是好好思量思量如何保命得好!我想,你最该担忧的该是乌有先生的清誉吧!” 他慢条斯理地围着赵重幻转了一圈,眼神浸着毒药般一字一顿道。 “还有,这会子怎么没有那位谢府的公子哥护着你了?连皇亲国戚你也攀得上,倒真是颇有手段呢!” 赵重幻冷冷地盯着他,忽然,后者倨傲的表情一愣,彷佛定住一般。 转瞬,木鸿声又清醒过来。 他极为诧异地四下打量,视线不由落在一旁那位一直闷声不语的皇城司将军身上。 他张张口欲言,但是浑身却好似被甚拿捏住了一样,莫名其妙便不受控制地径自往门外而去,抬脚间还绊了一脚门槛,差点儿硬生生摔出去—— “二爷!” 门外随扈赶紧一把扶住。 “这是怎么了,二爷?” 可是木鸿声却还是无法控制住自己,迈着步子直接就往院中的一方小池塘走去,在随扈的目瞪口呆中“扑通”一声将自己丢进水里…… “二爷——” 随扈们大呼小叫起来,手忙脚乱地下水将其捞上来。 一时外面有些扰攘,引得廖莹中蹙着眉从正堂月门疾步过去询问何事。 而赵重幻在偏厅见此状,开始有些许诧异,但是转念便明白是何人下的手,不自禁抿唇欲笑—— 她善睐的明眸转而凝着那侧坐得跟军人一般端正威严的谢长怀。 “你使了什么手段?”她低低问。 连她都没有察觉,他的手法也真是了得。 谢长怀眉弓挑了挑,表情无辜,但盯着门外的眸光却噙着森寒:“他太碍事了!” 遽然,他转眸迎视着她,目光切切,“可以吗?” 他想杀人了! 虽然,他不愿意让她知道他极会杀人,但是,这个木鸿声真已经触到他的逆鳞。 他没有明说“可以”何为,可赵重幻却已经在他清亮幽邃的潭眸里捕捉到了明显的杀意。 她默了一息,低声道:“他若害人,自不必留他!” ------ 那厢。 而何寺卿被请进后。 书斋正堂内,平章大人坐在上首,翁应龙立在他身旁。 下首则坐着二人,一人是太常少卿孙元实,还另一人则是新上任的监察御史陈与权,人称太学“六君子”。 一般知临安府都由朝中大员兼任,所以如今的知临安府便是由正四品太常少卿兼任的孙少卿。 孙元实是个身材矮小、精神矍铄的男子。 他已经是知天命的年纪,虽然年纪与贾平章相当,但是显然平日保养不及平章大人有方,头发业已花白,胡须微长,目光端正温和。 他坐在平章大人下首,但是依旧脊背挺得笔直,不卑不亢。 再说到监察御史陈与权,其人可是颇有声名。 当年,他还是太学生时,因看不惯权臣丁大全等人结党营私、把持朝政、横行无忌,故联合其他五名太学生一起上书声讨丁党。 后来,丁大全恼羞成怒,暗中唆使当时的监察御史关衍弹劾陈与权,剥夺后者的太学生资格,并发配地方。 彼时,临行那天,太学司业亲自带着十二名学生衣冠肃穆地将陈与权送至桥门之外。 此举,惹得丁大全更加恼怒。 于是他在太学立了一块碑,碑文告诫太学生不要妄议国政。 但是儒生们压根不理他这一套,倒是对这六个上书的太学生赞赏有加,一致誉之为“六君子”。 而陈与权在丁大全倒台后,自然以其清名备受通融。后来,由贾平章出面请求官家下诏,此六君子以免省试而直接参加廷试。 陈与权果然不负平章大人栽培,当届以廷试第二名开始入仕。 如今看来,此人倒颇通时务,很得平章大人青睐。 二人一见何岩叟登时赶紧起身,恭敬行礼:“寺卿大人!” 何岩叟先向孙元实颔首致意,而视线却在陈与权身上打量了下,继而神色爽朗地笑着扬扬手,然后也顺势向贾平章行礼。 一番寒暄,诸人坐定。 章节目录 第四百九十九录:咄咄色 一番寒暄,诸人坐定。 “少卿这是——”何寺卿面露好奇地看向孙元实,似乎对其来意颇有兴趣。 而上座的贾平章慢条斯理地端起茶盏,啜了茶,目光阴沉。 孙少卿瞥了一眼上座,便恭谨地对何岩叟道:“回寺卿大人,昨夜,有盗贼私闯了平章府,将府内贵人吓到了!这不,府上的兵丁连夜抓到几个嫌疑人员,一早下官便赶来处理此事!” 何寺卿听完,有些意味深长地点点头。 “那可处理完毕了?” 孙少卿摇摇头:“正让府上的侍卫头领去将那几个嫌犯给拿将过来,在平章府亲自审问!” 说着他微微一笑,目光露出些许惭愧。 “下官作为行在地方长官,没有做好治下盗贼治理的事务,还要劳驾相公亲自顾问,着实有些汗颜!” 何寺卿浓眉微微一耸,一脸正直严肃地感叹道:“最近,老相公府上的贵人屡屡出事,本官也是深感焦虑难安!” “这几日一点也不敢松懈,终于有些进展,所以来跟相公禀报一声!” 孙少卿自然也听说了最近平章府各色轶闻,不过,他也不便多言,只一径应和地点着头。 而陈与权则笑得恭顺,偶尔插上一句,似也不敢多言。 听他们来往几句,贾平章这才放下茶盏。 瓷器发出轻敲的声音,轻却脆响,顿时令座下几人便都闭了口。 他淡淡抬眼,神情倨傲而漠然,冷肃道:“府上的案子,等会儿再与何寺卿细谈,现在孙少卿还是先将这擅闯平章府的盗贼审一审吧!” 说着他对翁应龙示意了下,后者疾步出去。 很快,外面便传来侍卫头领方大有回话的声音:“相公,那三个嫌犯都带来了!” 随后,廖莹中与翁应龙先进来了。 廖莹中匆匆在平章大人耳边将木鸿声的情况说了一下,后者有些不悦地拧了拧眉。 这时,正堂门外,一干侍卫押着几个五花大绑、嘴巴里塞着布帛的男子已经站定。 其中两个看着颇为年少。 高一点的少年脸色惨白,唇上干裂,头上缠着的白布上也洇染着斑斑血迹,走起路来更是跌跌撞撞,全身几乎都靠在一侧的少年身上。 而跟他一起的矮个少年,身上绑着绳索,嘴巴也被束缚着,眼神着急,但却还是尽力用肩头想要扶持住受伤的少年。 “诸位大人,这几个便是可能夜闯我们平章府的盗贼嫌犯!昨夜,就他们几个人半夜三更地还在寻大夫治疗伤处!”方大有言之凿凿道。 孙少卿闻言下意识与何寺卿对视了一眼,然后神色有些为难,不过还是甚为客气。 他起身在一干嫌犯周遭走了一圈,缓缓道:“下官以为贵府抓住的盗贼已然证据确凿,下官审一审,即刻带回去发落就好!” 他又对玉立堂正堂内的大人们拱拱手,对着方大有道,“可按贵府头领这一说,下官有些不解,你们拿住的这几人若只因为夜半求医才被抓,这未免有些情理不通!” “这万一被临安府的百姓们知晓,说我们官府冤枉清白、随意缉拿平民,岂不是坏了平章大人清誉?” 孙元实是个耿直端和的人,遇到这样的情况,他自然不会直接救糊里糊涂地就将所谓盗贼就缉拿入狱去。 而方大有一介武夫,被太常少卿这一番话说得登时脸涨通红。 他霍地一膝半跪,抬手行礼辩解:“回禀相公,昨夜夜黑,盗贼不止一个,且身手了得,我等在府中、府外搜检了大半宿!” “后来,是木先生说与其中一个盗贼交过手,还伤了对方,是故,我等才去搜检行在的药堂!如今,我们大可请木先生来作证!“ 他自赶紧撇清干系,将这也许是冤枉清白的失误给推到木鸿声身上去。 他的话刚说完,被绑的矮个少年立刻“呜呜”挣扎着,急得满眼通红,似乎确实别有冤情。 侍卫们见状,立刻有人揪住他,不让他胡乱动弹。 可他一挣扎,竭力靠着他的受伤少年立刻没了依仗,浑身一软,“扑通”便摔在了地上。 周围另外几个被绑的所谓盗贼见状吓得都“呜呜嗯嗯”地直抖—— 他们心里直觉这人八成是被平章府严刑逼供给打成这般惨状的。 方大有马上站起来回身呵斥:“快将他扶起来!看他怎么回事?“ 当着大理寺卿、临安知府的面,可别活生生一个人死在了平章府,那他便难辞其咎了。 侍卫们手忙加乱地要将瘫软在地的少年扶起来—— “且慢!“ 这时有人匆匆冲了过来。 院内平章府诸人一看,又是赵重幻,不由恼恨地瞪着她。 但是赵重幻却不以为意,她只是快速过来想要看看倒地之人的伤势如何。 可待她一看清那头部被布帛缠得跟一团茧子似的少年时,目光一颤,不由惊诧出声:“隗槐——” 方大有见状,示意侍卫们将她赶快拉开。 而那个矮个的少年听她这一声,眼前一亮,“呀呀”地挣扎得更厉害了。 赵重幻也顾不上其他,一摸隗槐的脉搏,发现他心脉微弱,再探气息,也气若游丝。 “他是钱塘县署的差役,跟小人同僚!” 她霍地转头看向玉立堂内,眼神咄咄。 “怎么可能是夜闯平章府的盗贼?” 章节目录 第五百录:救命急 赵重幻的眼神如同霜刀,令旁边的方大有等人一时竟然语迟—— 他们没料到赵重幻居然认识这个盗贼嫌犯! 而孙少卿沉吟地盯着她,眼神明显好奇。 堂内的何寺卿见此也大步走了出来,梭巡了一下院中情形,再看看蜷缩在地上明显已经气若游丝的隗槐,也不由目光严肃道:“还是赶快救人要紧!” 方大有犹豫地睇了眼堂内,不敢擅自做主。 孙少卿也抬手向堂内的平章大人行礼求情:“人命之事,兹事体大,还是先救人要紧!” 贾平章这才慢条斯理地踱步走出来,陈与权也小步紧跟其后。 平章大人随后只是立在正堂的台阶上,神色冷漠而睥睨,看着一干被绑诸人,目光淡漠,若视草芥。 院中众人见平章大人亲自出来,都恭谨地让开道路。 顿了顷刻,贾平章才步履走到隗槐跟前,只嘴唇一撇,示意廖莹中:“去将木二爷唤来认一认!” 廖莹中颔首而去。 赵重幻没想到堂堂一国平章事已经可以堂而皇之地不顾百姓死活了,她心中的痛恨更甚。 但是,她却明白自己目前并无能力与其对抗,只双膝跪地,垂下头恳切道:“还请平章大人先让小人为他察看一下伤处!” 贾平章一双厉目沉沉地盯着她鸦黑的发顶,却引而不发,不置可否。 何寺卿跟孙少卿不由悄悄对视一眼,陈与权则事不关己,作壁上观。 “相公,虽然他们其中有人可能是昨夜的盗贼,但目前还未确实认定,万一真就这般死在我们府上,却也会稍损贾府清誉!” 一直立在偏堂月门处沉声不语的谢长怀忽然大步而来沉声道。 贾平章睇他一眼,何陈二人见皇城司的将军开口,便也顺势转圜道:“卫将军所言极是!” 地上,赵重幻垂眸紧紧凝着隗槐胸口越发微弱的起伏,心中焦虑不已。 这般情形下,她再也顾不得一旁贾平章的强权逼视,直截了当地掏出自己袖中的小布包。 她从中摸出一个比盛绿矾油大一些的小瓷瓶,径自将瓶口对着隗槐的嘴巴,一捏他下颌骨,一粒药丸直接滚进他咽喉里。 此刻的隗槐,双眼紧闭,唇角干裂,浑身发软,脸无血色。 他全身上下惟头部有伤,但头部伤口应该已经严重溃疡,才导致他昏迷不醒。 她紧张地盯着他喉咙是否有滚动的迹象—— 若是会吞咽,那便还有救,若是连药丸也吞不下,她必须给他拆开伤口,重新处置,但能否救治,却不敢妄言。 一旁矮个少年见此,不由着急地一边频频点头,一边“呀呀”想说话。 谢长怀也不管贾平章的神色,干脆走过去,亲自给他拔出口中布帛:“你有甚要说?” “呼呼——” 少年用力张张嘴调整了一下呼吸跟嘴巴的酸胀,才磕磕巴巴道,“他,他头部受伤严重,似被人用重物击打所致,昨夜被我从羊角巷口给救回来的!” 说着他“扑通”往地上一跪,磕头如捣蒜:“各位官老爷们明鉴,小人鲁星河只是个药堂学徒,无意间救了这个人,并不认识他!” “更不会是夜闯平章大人府的盗贼,还请大人明察,明察!还有,还请将我师父给放出来,他年纪大了,经不起折腾!” 昨夜,那群人不但抓了隗槐,还将他与柴老大夫一并带走。 老大夫年事已高,经不起恐吓推搡,路上又黑,不小心摔了一跤,将右腿摔折了,至今还被丢在平章府的刑房内呢。 其他几个嫌犯一见他如此,也双股战战往地上一跪,“咿咿呀呀”似有冤屈。 贾平章见此,神色更冷。 何岩叟见他并没有发作,便趁势让侍卫们都将几人口中的布帛拿掉。 “给尔等拿掉布帛好好向平章大人、孙知府回话,万一有一星半点的假话,被大理寺、临安府查出来,你们的身家性命可就要掂量掂量了!” 几个嫌犯瑟缩地喏喏点头。 “要不这样,孙大人且先另找个地方审问一下这些人!那个受伤的,且让赵重幻看看,终究不能真在府上平白出了人命,给平章大人招惹闲话!”何岩叟一边道,一边恭谨地看着贾平章。 “是!”孙少卿也见贾平章神色未动,似也并不反对,便顺水推舟同意了。 于是,方大有留下两个侍卫看着隗槐跟鲁星河,其他人都被押到另一侧的院子中待审。 这厢边。 赵重幻发现隗槐无法吞下自己给他喂下的续命药丸,不由越发心急如焚。 她跪行着往他头部挪了挪,将他身体扶成侧卧,先不动声色地施了一点内力,帮他将续命丸吞下,继而才小心解开他头上染满血迹的白布条—— 果然,他的后脑勺上有一个硕大的伤口。 他部分头发被人剃除,伤处也用桑皮线缝合过。 但是,大抵因为医治仓促,又无法安静修养,如今那伤处已经溃疡发黑,仍旧还有乌红的血慢慢渗出来。 “如何?”谢长怀蹲下也打量隗槐的伤处,继而直接帮着将捆绑其的绳索解开。 “很严重!看来确是有人要致他于死地,这伤处应该曾被重物反复敲打过几遍造成的,否则一击不该有如此大的伤口!”赵重幻沉声道。 “先莫管其他!我要给他处置伤处,还请卫将军——” 她迅速拿出自己的用具正要动手,却见一侧另一双花纹精致的靴子缓步靠近。 来人衣袍缘地的边沿上有一处暗纹的银绣梅花,那造型雅致的梅花随着来人步履晃动,微微翻飞晃荡,栩栩如生。 她一抬眼,发现是翁应龙,对方正目光炯炯地盯着她,大抵是来监视她的,以防她动甚手脚。 赵重幻抿抿唇,目光凛了凛,低下头只管赶紧给隗槐处理伤口。 “卫将军,还请遣人去取些清水,再要一坛春酒!我要给他清理创口!” 谢长怀抬手示意洛河假扮的校尉赶紧去准备。 赵重幻随手从自己的中衣上撕扯下两大块布帛,一块垫在隗槐头颈之下,另一块撕成布条备用。 继而,她开始用银针先封住他关键穴位,以防气血一下子冲泄出来,彻底断了他残存的那一缕气息。 很快,洛河便迅速拿着什物来了。 在众目睽睽之下,赵重幻开始给隗槐处置头部的伤处。 鲁星河跪在地上,伸长脖子往此处张看,见那丑怪少年动作娴熟,手法高明,不由眼中生出敬佩。 此人看来比自己也大不了多少,可是处置伤口的姿态甚至比柴老大夫还要纯熟,真是人外有人! 他不自禁专心致志地观摩,心里还不断记下对方那些少见的手法。 “还可以这样的啊?”他一边看,一边还小声嘟哝。 翁应龙想要往前细看,却被谢长怀给拦住。 他潭眸微凛:“翁先生还是先去听听那边审问的好!” 前者目光冷了冷,有些阴鸷地挑了挑眉,背着手便往后退了两步,却并不离开。 那厢边,廖莹中带着刚去换了湿衣袍的木鸿声也匆匆而来。 木鸿声远远看见谢长怀与赵重幻,目光里瞬时迸出一股刻毒阴辣、欲置对方于死地的恨意—— 他深知,在偏堂内,他确实被此二人给摆了一道。 可是他们到底使了什么诡计能让他迷迷瞪瞪地居然自己走进小池塘里? 而且,为何走了个谢长怀,却又冒出个卫如信也会帮着那小女子呢? 卫如信不是贾家的姻亲吗? 作何一副跟赵重幻也甚熟的模样? 况且,一大清早赵重幻当着平章大人的面莫名其妙吐血,转眼却又好像恍若无碍的样子,当时,卫如信还不让他搭脉,这一切怎么看都透着古怪! 短短一瞬,木鸿声心口翻涌着无数念头。 不过,这些念头最后都只化为一个执念—— 他们胆敢如此羞辱,毋论如何,他都定当加倍奉还给他们! 那处。 谢长怀的目光也轻飘飘地掠过他,状似无意,但却于无声无息间透露出一股凛冬雪枝料峭森寒之气。 二人视线陡然相碰,似有刀剑相接的金鸣嗡嗡。 木鸿声目光愈发阴沉。 随后,他冷冷地收回视线,跟着廖莹中往另一侧月门而去。 彼处,孙少卿正在审问疑似盗贼的疑犯。 不过半柱香的时刻,神色凝重的赵重幻还在替隗槐极力医治。 忽然方大有领着侍卫们气势汹汹又冲过来—— “就是这个小子!他就是昨夜与我交手的盗贼!” 随之而来的,是木鸿声信誓旦旦的声音。 后面,几位大老爷也跟着走过来。 “围住他,别让他跑了!”方大有呼喝道。 一时,七八名侍卫将趴在地上替隗槐疗伤的赵重幻、谢长怀等人重重围得水泄不通。 赵重幻全神贯注,神色不动。 她正在给隗槐刮去溃疡的腐肉,小心将裂开的部分重新缝合。 谢长怀淡淡瞥了眼围上来的侍卫,然后慢条斯理地站起来。 他敛了敛微皱的袍服,望着方大有道:“方统领,抓人也不差这一刻!不管这人是不是就是被指认的盗贼,他如今也就一口气在了,哪里也去不了!” 方大有闻言,顿时有些不自然地挥挥手,让侍卫们稍微退后一点。 诸位大人们也都不紧不慢走到跟前,侍卫们赶忙让出一个通道来。 通道尽头,赵重幻还在一丝不苟地将外伤药敷衍在隗槐的伤口上。 何寺卿捻着他浓密的美髯一脸欣赏地瞧着跪坐在地上的少女,心里忍不住慨叹:这样的人才怎好流落在他大理寺之外呢? 他愈发仔细观察赵重幻,就愈发坚定要尽一切办法将她延揽到自己麾下的想法。 陈与权依旧是随大流的看客,亦步亦趋,不发一言。 孙少卿则皱着眉头张看了下地上神识全无的隗槐,一时也有些为难。 他回头对贾平章揖揖手道:“相公,此人如今伤势很重,即使是盗贼,也得等他醒来才能审问他了!“ 贾平章冷然地盯着地上的人影,一语不发地打量了须臾,然后向廖莹中、翁应龙挥挥手。 二人马上意会,赶紧便含着笑躬身将诸位大人请回正堂内用茶。 而木鸿声站在方大有一侧,虎视眈眈地等着赵重幻将人救醒,他好一口咬住对方,不让其逃出生天。 概约又过了一炷香。 赵重幻才给隗槐将伤口重新用布帛缠好,系上结。 那颗珍贵的续命丸似乎开始起作用了,隗槐游丝般的呼吸终于开始绵长起来。 到了这一刻,她才不由低低长舒了口气。 章节目录 第五百零一录:黄草布 她将最后一截干净的布帛浸入洛河拿来的清水里,湿透,拧干,然后执起隗槐的手,一寸寸地擦拭过去,连指甲缝里都没有错过。 赵重幻这一刻的神态异常安静,不慌不忙,全然罔顾身边还围着一群拿着剑戟相逼的侍卫,以及那位像恶犬狂吠的问剑山庄木二当家。 方大有等人一时有些目瞪口呆地盯着眼前少年的举动,错愕地彼时对视了一眼,张张口想呵斥,却在瞥见谢长怀负手而立的端肃姿态后,不由又瘪了瘪嘴闭上了。 连人家皇城司的大将军卫三公子都在耐心等着那小子救人呢,他们好歹也是平章府的亲卫,自不能教那些个刁民说他们欺压百姓,不顾人性命。 毕竟,正堂内还坐着一个三品大员、一个临安知府、一个监察御史呢! 少顷,赵重幻便收拾妥帖,将隗槐托付给跪坐在一侧的鲁星河先照看着,继而终于在众人诧异的瞩目中施施然起身。 一回身,她的视线便落在木鸿声的面上。 她的眸光若霜天晓月,莹亮而寒凉。 一寸寸,一点点,她将对方从上到下梭巡了一遍,其中隐隐泛着锋锐而犀利,似乎不容他有一丝的遁形。 木鸿声自不会退避,直接迎视着她清辉皓月的眸。 可这样的眼神却莫名令他的瞳孔微微颤动了下。 他知道那双眼长在一张怎样倾城绝俗的脸孔上。 那是教他朝思暮想的一张脸,是能骚动他所有狂躁跟占有欲的一张脸! 可是,此刻,他却在她逼视下生出一股芒刺在背之感,这种感觉令他恼羞成怒。 他下意识地抬高下颌,显出越发倨傲阴郁的神气。 “木二爷,既然你说隗槐是昨夜擅闯平章府的盗贼,你可有确实的证据?” 一早赶回来时,仓促间听闻洛河所言,她心里也是一片焦虑。 她没料到,昨夜,犀存竟然擅闯了平章府,还在西湖小筑内掀起了一番风浪,甚至连临安府的药堂也受了池鱼之殃。 况且,擅闯之人还不止犀存一个,莫非是二师兄? 可是,依照二师兄谨慎的为人,绝不会冒此风险! 而跟木鸿声交手的到底是谁? 赵重幻心底隐隐有不好的预感—— 她总觉得必定是自己认识的人,当然,此人绝不会是全无一点武功的隗槐! 如今,当务之急,便是先洗刷隗槐的嫌疑! ------ 木鸿声听她一问,脸上泛出冷笑,似别有意味,胸有成竹。 但是他却没有开口,只下颌扬了扬,示意一旁的侍卫统领方大有解释。 当着一干属下的面被如此使唤,方大有登时神色有些难看。 可他虽不大瞧得上这个所谓的江湖名士,但是对方确然是平章大人请来的客人,他也惟有听命。 他清清嗓子道:“昨夜,我们府上确实来了三个不速之客!我们的侍卫曾经看见过他们!其中一个还曾抓住了府上一个婢女询问泠雪居的所在,这个现在可以将那个婢女找来对质!” 方大有盯着赵重幻,眼神质疑,有条有理道,“虽然我们快速搜查了泠雪居,但还是让那个盗贼跑了!” “后来,帮忙搜找的木先生在西院的竹林遭遇到其中一个盗贼,还将对方打伤-----” “是你!“ 不待方大有说完,木鸿声忽然出声。 他指着隗槐,一脸咄咄逼人之色道:“此人身上有伤,还与你认识,所以,我们现在倒是可以认定,这些盗贼与你是里应外合,想要对平章府不利!“ 说完他眼神狠戾地一扫方大有,“方统领,事情如此清楚,接下来该怎么做,不用木某多言了吧?“ 方大有顿时醒悟,他刚待一挥手,却见谢长怀先前迈了两步,状似漫不经心地挡在赵重幻一侧,他不由又顿住。 就听谢长怀沉声道:“这位木先生所言似乎听来颇有道理!但是,凡事还是要讲证据,不是空口白话,信口雌黄就算道理!更何况,天子脚下,作何能再牵扯那’莫须有’的一套!“ “昨夜,本将与皇城司的校尉一直监看着赵重幻,并未发现她与盗贼有任何交集,自然更不曾发现你所谓的里应外合的图谋!” 话语间,他一身武将袍服的高俊身姿刻意向前倾了倾,不知不觉中散发出一股熏灼逼人的气势。 “若是,木先生执意如此说,是不是也在质疑我皇城司与盗贼有所合谋呢?” 方大有一听谢长怀此言,忍不住浑身打了冷噤,不由踌躇地飞快睨了睨木鸿声。 谢长怀则一瞬不瞬地盯着他,潭眸邃若乌夜,深不见底。 “方统领,这可是我们平章府府内之事,岂可听外人一家之言?凡事一定要以维护平章大人清誉为要,还请三思而后行!你说呢?” 方大有被他言之凿凿的一段话给说得登时也没了主意。 而木鸿声的目光闪烁了下,继而阴鸷而笑。 他口气森寒而恼恨,一敛袍袖,冷声道:“卫将军,既然要证据,咱们尽可以去西院瞧瞧木某与那盗贼交手之处,看看可是我木某信口雌黄,无中生有?” 谢长怀神色淡然,挑挑眉道:“既是察看证据,那就请上堂内诸位大人一起才是!“ 他说着望向方大有,示意他赶紧去回禀。 方大有顿然醒神,慌忙转身往正堂而去。 赵重幻一直默声不语地立在那人身后,微扬头望着他俊如秋山般的背影,眸光里有花枝迎风,有清露颤动—— 不知从何时起,但凡她遇到一点风浪,这个人就总是坚定地站在她的身边! 其实,她从未料想过,有朝一日,她的身边居然会出现一方如此宽大而温暖的背影,不声不响,不动声色,却不遗余力地为她遮去所有的阴霾跟风雨。 可是,她值得吗? 她的视线落在他的胳膊上—— 他虽绝口不提,可是她知晓,昨夜蛊毒发作时,她不但攻击了他,还伤了他。 ------ 西院里。 方大有领着侍卫,拥着孙少卿一行人来到木鸿声所言的那一片竹林旁。 夜宴那日,出了那么大的事,西院内大部分的下人都暂时被遣到其他院阁干活。往日人来人往的西院,一时倒显得颇为冷落安静。 花园的小池塘边,只有洒扫的小厮婢女在忙碌,还有几个婢女围在一个碧衣女子身边,似在听从一日的安排。 碧衣女子身姿挺俏,端正地立在中间,声音清亮有力,说话有条不紊,虽然头上缠着一圈布帛,但是并未显出分毫狼狈之色。 正是歌儿! 话语间,她一抬头,便看见远远而来的一干人等,不由住了口,赶忙迎上去。 “方统领,可有要事吗?“她疾步走上前恭谨行礼道。 方大有扬扬面,示意与她们无关,只道是搜查昨夜盗贼的痕迹。 歌儿便带着人都退到一侧,临走时目光与赵重幻相接,眼底有些许波动,不过并不露声色,随着一干婢女们袅娜离开。 赵重幻看了眼她的背影,想起诗儿还活着被人救出送走,不由心底生出唏嘘。 她盘算着得想办法将这个消息告诉她,同时还要问她打听一些关于十姨娘音儿娘家的事情。 她一边走,一边思绪盘桓,很快,一行人就来到了西院的竹林旁。 赵重幻打量了一下周围,那一侧便是前日她戏耍王进跟他家的婢女喜儿的那片枫树林子。 此刻,枫林层绿,披着春日的阳光,安祥而沉静。 谢长怀随着她的视线也遥遥眺了下不远处的枫林,唇角几不可见地弯了弯。 木鸿声领着方大有跟侍卫进竹林去昨夜他与某个不明盗贼交手之地寻到痕迹。 孙少卿四品府尊,却也没有端着架子,亲自带着护从跟随在后, 赵重幻回眸看了谢长怀一眼,然后由洛河陪着也跟进去。 谢长怀站在竹林外的小径上,望着竹林中人影绰约,目光深邃。 竹林内。 木鸿声很快找到自己昨夜与夜行人对打的场地,那处有竹子踩踏的痕迹,若干初长的新笋也伏地不少。 “知府大人,这便是在下与那盗贼周旋之地!”木鸿声扬声宣告。 阳光疏落的竹影落在他的脸上,透出几分诡异之感。 赵重幻抬头四处搜寻,想找出一点昨夜与木鸿声交手之人的遗迹。 她一边走,一边迅速梭巡,动作有些急切,忽然一根戳出来的小竹枝勾住了她的袍角。 她随手拂了下,低垂的视线却骤然便被不远处差不多位置上勾着的一小截黑色物什给吸引住。 赵重幻旋即不动声色地小心迈过几棵新笋,走过去。 继而趁人不注意用两指捞过那一小截物什,飞快捻在手心里—— 果然是很小的一块布帛!但是,这块布帛的质地手感有点特别,似曾相识。 她状似漫不经心地在林子里梭巡,而右手松松握住,小指在掌心中反复地摩挲那块布帛。 顷刻,她霍地眸底一凛,似有所悟。 那厢,方大有等人在某一根竹枝上发现一点血迹。 孙少卿认真地将现场察看一番后,诸人都出了竹林。 “怎么样?木某可是信口雌黄?尔等可还有甚抵赖的?” 木鸿声眼神如毒蛇吐信般盯着赵重幻,语气中满是证据确凿无可抵赖的咄咄之势。 赵重幻紧紧攥住藏在手心的布帛,淡淡道:“这也只能说明木二爷确实与人交过手,却不能证明那人便是隗槐!” 木鸿声冷哼一声:“一个盗贼处心积虑地想要找泠雪居,说与你赵重幻没有干系,大概也无人能信吧!” 他说完左右看看,颇有些看好戏地笑起来。 孙少卿注视着他二人,沉吟下,转头对方大有道:“劳烦方统领去将那位与盗贼有过接触的婢女给唤来,让她认一认隗槐!” 于是一行人又重新回到玉立堂的偏堂门口。 路上。 赵重幻走在谢长怀一侧,眸色沉凝,若有所思。 “怎么?有什么问题?“他状似无意地碰碰她肩头。 她没有转眸,只轻轻道:“好像我大师兄也来临安府了!我捡到一块他的衣料!” 大师兄的道袍衣裳都是用一种特别的生丝黄草布料所裁制。 当年,她研究各种植物时在雁雍山无意寻到一种黄草,颇类苎麻。 于是她便好奇心发作,采摘若干回去。然后以制作葛布的方式,将黄草浸水泡石灰剥下草皮晒干做成草线。 后再与生丝混织,做出一种特别的布帛来。 不过,因为这种黄草并不多,所以并未做出多少布料来。 最后织出的布料也就够替乌有先生与大师兄做几身道袍衣裳。 当时是为了讨好大师兄,她才将衣裳送给他的! 不过,他一向严厉得好似刷了几层糨糊的脸竟然还露出一丝笑意来呢,就是那笑比哭还难看,吓得她丢下衣服就跑了—— ------ 章节目录 第五百零二录:春梨证 玉立堂内。 何寺卿与贾平章独自在书斋中密谈,廖莹中守在门外。 而翁应龙亲自送陈与权离开,与谢长怀擦肩而过时,陈与权还恭敬地示意了下。 谢长怀勾勾唇,待对方离开,他才不动声色地睨了一眼洛河。 洛河微颔下首。 见孙少卿一干人等回来,廖莹中赶紧将他们引到远一些的偏堂,隗槐等人已经被看押在彼处。 孙少卿吩咐去将府上昨夜被抓住问路的婢女寻来,没过多久,女孩儿便被领来。 木鸿声翘着腿坐在一侧,看到婢女进来,斜着眼角睇了眼自己的随扈,而那随扈心领神会地点点头。 见状,木鸿声的唇角不由挑了挑,似胸有成竹。 赵重幻的目光落在婢女身上—— 婢女叫春梨,是个身材略微丰腴的女孩儿,柳眉修得甚为精细,一双眼睛圆而亮,看起来颇有几分灵气。 她镇定地跪在上,不慌不忙、仔仔细细将昨夜的情形说了一番。 孙少卿边听边点头,让自己的长随将春梨所言都记录下来。 “春梨,现在若是仿照昨夜情形,让你辨认一下昨夜抓住你问路的盗贼,你可能认出来?”他温和地对婢女道。 春梨迟疑了下,一双圆眼骨碌碌地左右瞟了瞟,继而道:“昨夜那贼人面覆黑巾,不过,奴婢对那人的眉眼还有印象,权且可以试试!” 孙少卿扬扬面,示意随从出去将那几个疑犯都领来,且让他们面上都罩着黑巾,站在外面排成一排,隗槐也被安排在最后,惟一不同就是他斜靠鲁星河坐着。 过了顷刻,随从将春梨带到一干罩黑巾的盗贼疑犯面前,让其辨认。 春梨在一个个疑犯面前细细端详,来来回回,柳眉微蹙,有些踌躇。 而疑犯们也神色惶恐,生怕她指认的是自己。 赵重幻注视着她的举动,星眸若邃夜。 但是春梨并未在他们跟前停留太久,便走了过去,被路过的疑犯们不由都悄悄喘了口气。 待她走到隗槐跟前时,鲁星河正将虚弱的少年扶着,他眼神有些紧张地盯着春梨。 春梨认真瞧了瞧眼前的男子—— 对方头部缠了好几圈布帛,面上覆着黑巾,眼睛半阖,全无生气,连眉梢都被缠在布帛内,眼前的情形让她一时有些迟疑。 随之,她回头恭谨道:“此人打扮成这样,奴婢委实一时不敢确认!” 于是,孙少卿扬扬面,随从立刻明白,于是赶紧上来将隗槐缠在头上的布帛小心挪了挪,露出后者的眉毛额头。 顿了片刻,春梨貌似极为郑重地回身面向孙少卿道:“确实很像!但是,如果跟够跟他说几句话,奴婢也许更能肯定!” 但是,隗槐如今尚且混沌,一时还无法亲口回话,自然也无法通过声音辨别。 赵重幻闻言眸色微暗,心道:此女倒是甚为谨慎,她给的答案似是而非,教人无法反驳,但是却已经将贼人的怀疑对象牢牢锁在了隗槐一人身上。 “知府大人,廖先生,木某就说此人便是那盗贼,果然不出意料!” 木鸿声却登时眼神嚣张,一脸得意地笑。 站在一边的廖莹中也恭顺地看着他,附和道:“木先生为了此事真是费尽心力,廖某想知府大人肯定对此事有了英明的判断!” 孙少卿并未立刻回应,他只认真捻着胡须梭巡了一下春梨,又思索地打量了一番瘫靠在鲁星河身侧的隗槐。 默了顷刻,他回头望向廖莹中等人,脸上露出温和的笑。 “既然目前为止人证物证俱在,如此,本府便将此贼人带回府衙再详细审问!”孙少卿道。 “是!还劳烦知府大人!” 廖莹中顺势道,“老相公正与寺卿大人有要事相商,适才吩咐,若是抓到贼人,就任由知府大人发落!” 赵重幻见他们已经一意认定隗槐就是盗贼,不由眉眼一凛。 “知府大人!”她“扑通”跪在地上,“小人尚有疑问!” “赵重幻,你不要不识好歹!” 廖莹中顿时眉尖一拧,神色严厉。 他沉声呵斥道,“你自己亦是一介囚徒,相公宽宏,欣赏你才识,想让你帮着查勘十姨娘之案才将你带进我平章府!没想你如此僭越无礼!你且起来,此处不是你大放厥词的地方!” 赵重幻却跪着没动,她只是向着孙少卿俯身跪拜,请求一个辩解的机会。 木鸿声冷冷地盯着她,唇角一丝阴笑。 而谢长怀端坐着,神色沉敛,却没有如往常一般开口。 孙少卿见此,倒也没有责怪之意,他扬扬手止住廖莹中还欲呵斥的动作,只沉声道:“本府知你与这隗槐有同僚之谊,只是,如今人证物证俱在,不知你还有疑问?” “小人就想问问这位鲁小哥儿,他具体是在何时发现受伤的隗槐的?”赵重幻抬起头来不卑不亢道。 章节目录 第五百零三录:嫌疑大 “小人就想问问这位鲁小哥儿,他具体是在何时何地发现受伤的隗槐的?”赵重幻抬起头来不卑不亢道。 孙少卿扬面示意将鲁星河带过来。 鲁星河赶忙将隗槐小心靠在墙边,然后一脸恭谨地走过来。 他来到孙少卿面前,跪在赵重幻身边。 “小人是昨夜差不多是在亥末时分遇到这位隗差爷的!小人原本想去羊角巷小人姑母家送药的,因为碾药耽误了功夫,所以去时已经晚了!不过,小人姑母家是做晚市吃食买卖的,也不怕打扰!” 赵重幻偏眸看着鲁星河,目光清亮。 “那你见到他时,他大概是什么样的?”她问。 鲁星河粗浓的眉头皱了下,思索道:“我开始闻到的是酒气,所以以为是酒客!后来听到呻吟声,又闻到血腥味,才发现他头上受了重伤!我师父说他脑杓都被打瘪进去了,显然伤他之人是下了狠手的!” ------ 她听完鲁星河所言,转头对孙少卿道:“知府大人,昨夜平章府从亥正时分起,侍卫们说府上有盗贼闯入,然后开始搜检满府,搜到泠雪居时已经过了亥正。” “当时,方统领说是有侍卫亲眼看到盗贼跑进了泠雪居,但是最后并没有找到!据说后来他们连府第周围的山林都搜检过!” 她的视线左右轻扫了下,掠过木鸿声一脸阴鸷而傲慢的神色,她的眼波淡定。 “从此处到羊角巷,若没有马匹,半个时辰绝对到不了!但是,平章府的侍卫们一路严密搜索,并未碰到有骑马逃走的贼人!” “况且,这位小哥儿还说隗槐当时身上有酒气!大人,按常理,隗槐绝对不可能用半个时辰从平章府逃出去,再跑到羊角巷附近,且还去喝了一顿酒!” 她眸色清明地望向孙少卿,口吻坚定。 孙少卿闻言,目光动了动,沉吟地捻须看着赵重幻。 谢长怀一直默不作声,只沉沉凝着跪在地上的少女,潭眸静邃。 “再有,隗槐的伤处诸位也都看见了,他的伤在后脑杓处,明显是被人用重物敲击造成的!” 她看向木鸿声,“木先生是武学世家,剑术高手,怎么会用如此低级的方式攻击敌人?” 木鸿声目光一暗,但是神色淡定,慢条斯理道:“彼时,盗贼猖狂,木某也是仓促遇到,天又黑沉,只知伤了对方,至于伤到何处,木某也不大记得了!” “再说了,贼人有同伙,他们敢如此胆大包天混进平章府,谁知道他们还有什么土遁之术!” 他话音刚落,这时就听外面有侍卫道:“知府大人,平章府上有个叫阿陶的随从有事情要回禀!” 孙少卿扬扬手,让他带其进来。 只见阿陶疾步进了偏堂,手边还携带着一根木棒,放下棒子,他向一干人等行礼。 “你有何事?”孙少卿呷了口茶问道。 阿陶微扬起山羊胡子修得整齐的下巴,目光不由往赵重幻一侧晃了晃。 继而他表情镇定道:“知府大人,小人是西院贾衙内的手下!听说大人在玉立堂亲自审问昨夜盗贼入府之事,不由想到小人昨夜所遇之事,便大着胆子来回禀大人!” 孙少卿示意:“你且说来!” “是!因为我们西院最近——出了大事,所以西院许多仆从都暂时调去其他院阁做事了!小人便一直担了值夜的活!” 他有条不紊道,“昨夜小人在西院揽香楼后院的偏门处巡夜时,忽然从黑夜中窜出个黑影!小人自然下意识觉得那是个贼人,于是毫不客气地操起手边一根木棒就向那黑影砸过去,当时就听黑影惨叫了一声!” 他神色遗憾,“不过虽然砸是砸到了,可惜最后还是让那黑影给跑了!” “你所言可属实?”孙少卿眼神严肃问。 “小人句句属实,不敢妄言!”阿陶俯身跪拜,“小人还将棒子带来了!“ 随从立刻将地上的棒子捡起来,向孙少卿展示。 棒子一端果然有血迹斑斑,且已经凝固微微发黑,确认很像经过半宿的状态。 “你为何现在才来回禀此事?”孙少卿端详了一番木棒,眼神锐利地转向阿陶。 “小人属于西院,最近我们安相公与留郡夫人出了大事,小人自然不敢再给衙内惹事!但是,适才听说抓到盗贼的疑犯了,小人心想还是将昨夜所遇禀告一声,也省得错冤了无辜!”阿陶言之凿凿。 赵重幻抿唇睇着阿陶,神色复杂。 这时,一侧遽然传来一声轻笑。 只见木鸿声睥睨地盯着赵重幻,一脸得意。 廖莹中也瞧了眼阿陶,恭敬地对孙少卿道:“府尊,这又来一个证人证实贼人头后受伤,所以,目前看来,这个隗槐的嫌疑最大!” 孙少卿沉吟了下道:“既然如今证据都指向隗槐,那么本府先将人带走!待他清醒些,择日再审!” 赵重幻凝重地看看依旧瘫软在一侧无法为自己辩解的隗槐,齿关紧扣。 “还请府尊一定审问清楚,他来我们平章府到底有何目的?” 廖莹中道,“老相公说如论如何都要撬开他的嘴!” “自然自然!” 孙少卿笑着附和,“护行在百姓的安全是本府职责所在,定然不会辜负老相公所托!” 很快。 孙少卿便遣一干随从押着几个嫌犯,在府内侍卫的护送下离开了平章府。 赵重幻立在偏堂的门口,目送被抬走的隗槐,眼神隐忍。 木鸿声走到她面前,肆意地笑了笑,目光随之还挑衅地睇了同样立在门口的谢长怀一眼,继而便负手扬长而去。 阿陶也悄悄瞥了眼赵重幻,垂着头疾步也离开了。 廖莹中看着眼前一切,默了片刻,踱步来到赵重幻跟前。 “此事,你最好别插手!” 他用只有二人可闻的声音道,“平章大人寻你是为了查出十姨娘背后之事,你若再如此执意,廖某也无法再与你结盟!” “至于木鸿声,他与你有什么过节,廖某无从知晓,也不关心!但是,以后你需要提防于他!为今之计,惟有查出十姨娘的事,平章大人也许最后才会放你一马!你切不可再另生枝节!” 赵重幻沉默地听着廖莹中之言,眸光若林下幽井,一动不动。 她明知道昨夜夜闯平章府另有其人,但是,却不能道出真相。 如今木鸿声不但一味针对诬陷于隗槐,甚至还收买了平章府的人为他作证,可她却亦束手无策,这情形比她自己困在皇城司还要憋闷忧虑。 而且,隗槐的伤如此之重,必须好好休养,可如今这般生生被投入临安府大牢,他岂能还有命在? 思及此,她藏在袖下的纤手不由牢牢握成拳。 这厢边一场扰攘,并未惊扰玉立堂书斋中一直闭门密谈的贾平章与何寺卿。 又约莫过了一炷香的功夫,书斋的双合门终于被打开。 何寺卿面露一丝微笑走了出来。 他走到门外,又回身向书斋内端坐的贾平章恭谨地拱拱手:“下官这就带着她去查看九姨娘的现场了!” 里面,贾平章神色沉厉,随意扬扬手。 就在何寺卿走下书斋的台阶时,突然屋内就传出贾平章的一声爆喝:“去将刘三给本相叫来!” 院内诸人闻声都唬了一跳,廖莹中目光一动,与已然敛袖而去的何寺卿擦肩而过。 ------ 问清轩内。 李寺丞与王仵作等人还在四下查勘,其他人则正在询问院中伺候的小厮婢女。 忽然,王仵作无意一抬头,就见何寺卿领着一个纤细的身影进了问清轩的院子,后面紧随的又是那位皇城司的卫将军及校尉。 他吃惊地张大了口,有些急切地连连低唤:“寺丞大人——大人,快看------” 李寺丞正在研究范慧娘房内的其他物件,企望能寻到一丝蛛丝马迹。 听到王仵作惊诧之声,不由霍地抬头。 转瞬,他冷静的神色也若薄冰皴裂,露出一抹欣喜的笑容。 “赵小哥儿——”他兴冲冲丢下手上的物件,疾步走了出去。 正往厢房处而来的何寺卿抬眼瞥了他下。 李寺丞立刻意识到自己的冒失,一边赶紧恭敬行礼,一边向赵重幻使眼色。 何寺卿微哼了一声,然后停下脚步道:“赵小哥儿是本官特意请来的,尔等接下来需要配合她行事!” “是!”大理寺诸君不禁都露出李寺丞式的欢悦笑容。 赵重幻微笑着向大理寺诸君揖揖手。 大家互相寒暄,自有一番别后重逢的喜悦。 “这下好了,这位九姨娘的案子咱们有指望了!“李寺丞笑着搓搓手暗忖道。 赵重幻正要随着众人进到案发现场,蓦然又停了脚步。 她回身望向后面跟上的谢长怀,恭谨道:“卫将军,小人暂时就在此处,还劳烦将军稍候!“ 谢长怀并未多言,只是澹然地扬扬手。 赵重幻拱拱手,便直接进了案发的厢房内。 院子里有大理寺的属官正在询问一干奴仆。 谢长怀便在院中的凉凳上闲适坐下静静旁观,而一直跟着他的由洛河假扮的校尉却不知去向。 章节目录 第五百零四录:半边绣 赵重幻甫一进问清轩的厢房,便敏锐地捕捉到空气中依稀残存的一缕梅英香气。 她的目光下意识扫视了下屋内陈设,房中家具雅致,装饰素洁。 窗下放着鹊尾莲花香炉,一旁花瓶中还插了几枝碧绿的菖蒲。绣架上各色丝线随着窗口的春风微微荡漾着,棚架上的绣品才开了头。 她注意到那绣品好像就是前几日在留郡夫人处所见的《五马图》,不由心底顿时生出唏嘘。 而疏眉梅凌寒锦屏之后,人影浮动。 而大理寺诸君正在忙碌地采集现场各种可能的证据。 “赵小哥儿,快来!”李寺丞将赵重幻带到用白布帛围挡住的范慧娘尸身之前。 他们已紧急去招了一个稳婆来,此刻稳婆似乎已检查完毕,正在将尸体的衣物重新整理好。 何寺卿立在围挡外侧,扬扬手示意:“你们其他人先全部出去!本官有话单独对赵重幻说!” “是!” 李寺丞、王仵作等人带着稳婆先退出去。 骤然,繁忙的房内便安静下来。 赵重幻见此情形,心中不由生出一丝忐忑来。 之前在玉立堂,她也看出何寺卿与贾平章的密谈似有乾坤。 但是,为何最后贾平章却能同意她跟着大理寺继续办案,却令她有些费解。 何寺卿一时并未开口,而是绕着尸体瞅了瞅,浓眉拧住。 赵重幻也不便先问,只能随着他的视线看向地上范慧娘诡异的尸体。 “这位九姨娘的死也很是蹊跷!赵重幻,你对此有什么想法?”何寺卿眼皮子也不抬,只缓缓问道。 “没有亲自勘验,小人不敢妄言!”赵重幻谨慎道。 何寺卿一扬面示意她亲自动手一验。 赵重幻见状,立刻蹲下去端详起地上的尸体—— 尸体姿势僵直怪异,头仰脚接,手臂硬绑垂下,纤细光洁的双手也是如鹰爪般十指分开,而指尖上常年刺绣留下的针瘢此刻也显出星点密布的乌黑之色。 范慧娘泛着诡谲笑意的面色已经泛青,嘴唇干结发黑,皮下肌肉萎缩,如同被水浸泡过久,起了皱褶。 但是除此之外,目视并无其他外伤。 她梭巡了片刻,便从自己的袍袖中掏出布包,拿出里面的自制手套,开始查验。 “按死者的僵硬程度,她起码中毒该有四个时辰以上,也就是说约莫时——”她抬头看了眼房内的铜漏,“丑时左右中的毒!” 何寺卿捻着他的美髯须,沉吟着端看她的动作。 继而见她毫不迟疑地就要解开范慧娘尸身上的中衣,不由有些哑然地偏开头去。 这厢,赵重幻迅速地将稳婆收拾好的尸体衣着又给拆解开来。 她凑近身体,从前到后从上到下,一寸寸揉捏着尸体的关节与要害,察看异常之处。 尸体生前保养良好,从头到脚皮肤细腻,毫无瑕疵。而中毒时间还尚不久,所以皮肤发青,但并无出血,只在肚腹部有类拳手伤痕—— 这些目前看来都是生前中毒的明显症状。 但是,待她捏到对方膝盖关节以及脚部的跖趾关节处时,却发现有些异常,捏下去时似乎有些水肿的感觉。 赵重幻又回过头去察看其他各处的关节,发现范慧娘的腕关节也有点肿胀,但是因为尸身已经发硬,这种肿胀几乎差点儿被她忽略掉。 她远山眉轻蹙了下。 接着,她从布包中取出一根银簪,然后打开范慧娘僵硬的下颌,小心地将银簪探入死者的喉咙内,仔细地来回刮擦几下。 取出银簪后,她起身寻了一块素布,将银簪放在上面,然后掏出绿矾油的小瓷瓶,轻轻往簪尖上沾了死者体液的顶端淋了两滴。 何寺卿也顾不得避讳,好奇地凑近过来细看。 不消须臾,那簪头的部分果然变成晴芳阁内所见的紫中带蓝之色。 “确实是牵机之药!”赵重幻沉吟道,“但是,奇怪的是,如此剧毒,九姨娘的身上竟然连一点挣扎的痕迹都没有!” 何寺卿闻言顿时也感觉异样:“你如此一说,倒确实反常!” 赵重幻点点头:“还有就是她的腕、膝、趾跖关节都有很难察觉的一点肿胀,若说是中毒导致的,这样的肿胀又显得过轻了!” 说完,她又将尸体上的素衣拉拢整齐,系腰上的系带时,带子内侧角落一个精致的图案教她顿了下手—— 那图案似花瓣,又似叶片,但却似乎只用银线绣了半边,另一半空空如也,教人也看不出到底是什么。 她有些奇怪地摩挲了几下那图案。 极为擅长刺绣的九姨娘为何会在自己中衣的系带上绣了一个如此独特的图案呢?而且还只绣了一半? 这也有些怪异了! 章节目录 第五百零五录:蔷薇水 赵重幻一边冥思,一边动作麻利地将范慧娘的中衣重新穿戴整齐,继而她摘下手套,起身立在尸体前梭巡沉默了片刻。 她正在脑中默记下此刻的案录: “验,平章府问清轩女尸一具,年龄概三十有余,身长五尺三寸。死亡时间大约四个时辰左右。尸体着素白中衣,头发披散,足上无鞋,鞋留在踏板之上。” “尸体有明显中毒迹象,全身僵硬,首脚相牵,十指分张,如鹰爪状,指尖有乌青针瘢。身体皮肤起皱,关节有肿胀迹象,但是不明显。” “腹部有类拳伤痕迹,是草木或金石中毒的痕迹。喉口中验出牵机之药的残余,应该是死前中毒所致!全身并无中毒挣扎的迹象------” 何寺卿看她如此专注,眼中不由露出一丝欣喜的笑,他没有开口打断,只静静等着她下一步的动作。 忽然,赵重幻环顾四周一圈,然后视线定定地落在不远处床榻旁边的箱笼上。 她信步走过去,拉开其中一个雕花精致的樟木大柜,一股梅英香的气息悠悠扑面而来,如同一阵寒枝料峭上的春意。 柜中陈列中若干着绫罗绸缎的各色衣裙,毋论款式颜色都是这个春季最新的式样,不过以素雅端庄为主,并未有多少权贵府第中姬妾惯常穿戴的妍丽娇媚。 赵重幻小心地一件件拿出这些昂贵的衣物上下察看,不过,这些衣裳并无特别,最后她仔细地又将它们一一挂了回去。 随后她立在柜前,一只纤细的手把着一侧柜门,无意识地轻敲了几下,眉眼间皆是思索。 须臾,她沉吟着走向另一个矮一些的柜子。 这个柜门比较特别,髹着石黄、靛蓝的漆料,柜面上枝叶繁茂的图案经过日积月累的摩挲已经泛出一层暗哑的光亮。 赵重幻缓缓打开柜门,里面一排排摆放着素白的中衣以及各款小衣,整齐有序。 她随手掀了掀,从上面拿出一件中衣,抖了抖将它展开,柔软的布料服帖在手指间。 她先握住系带一段段察看下,但并无适才在范慧娘身上所着中衣系带上那奇特的半边绣图案。 她抿抿唇,眉间骤地泛出一丝失笑—— 大概是她太敏感了,也许这半边绣根本没有任何意义呢! 她微微吁了口气,然后又将中衣打开随意翻看了一下,可是,就在她想要将中衣重新叠好时,突然衣角内里的一截银丝线头吸引了她的注意。 她快速地将衣摆捞起,翻过去检查内里。 果然,里面也隐藏着一个绣了一半的图案,似花似叶,银线细密,仿若新月半弦,清寒无声,孤悬中天。 赵重幻摩挲了几下那半边绣,然后将中衣叠好放回原处。 一个简单的绣描,作何所绣的位置都如此隐蔽?她暗忖。 “怎么?这么快就发现线索了?”一直在旁边静观的何寺卿终于开口道。 赵重幻恍然,回头才想起寺卿大人还在一侧,不由恭谨地笑了笑。 “没有!只是看到死者中衣上的刺绣图案觉得很是特别!” 她边往回走边四下打量,“九姨娘此人,据说刺绣技艺高超,但是适才小人发现她中衣上的图案似乎只绣了一半,所以有些好奇!” “那你也初初勘验了尸体,可有什么想法?”何寺卿捻着胡须沉声问道。 赵重幻没有贸然回答,她只是谨慎道:“此案甚是蹊跷!小人还需找相关知情人再详细查问一番,目前还无法向寺卿大人提供什么有价值的想法!” 何寺卿面露笑意,颔首赞许:“小小年纪,却能谨言慎行,毫无恃才傲物的骄纵,确实不易!” 赵重幻乍然闻此赞许之言,不由一愣,赶紧躬身行礼:“大人抬爱!小人不敢当!” 何寺卿不语,依旧注视着她,目光打量,别有意味,令挺直脊背端立在侧的赵重幻一时有些摸不着头脑。 寺卿大人这意味深长的目光到底所谓何而来? 她不自禁心底嘀咕。 赵重幻正踌躇着该如何打破沉默,蓦然,何寺卿抬手向她招了招。 她迟疑地向前挪了一步。 “赵姑娘!“他猝然开口,低低道,“关于你的有些事情——状元公已经私下里跟我们都讲了!” 赵重幻闻言心口剧烈一跳。 她下意识顿然回头望外面看了一眼,然后迅疾调回视线望向何寺卿,眸光愕然惶惑。 “别紧张!” 何寺卿立刻压压手示意,“他们都不知晓你是女儿之身,你不用紧张!本官没有告诉他们!” 赵重幻霍地跪了下去:“大人恕罪!” “何罪之有!”何寺卿虚虚扶了她一下,“你且起身!” 赵重幻随之站起来,神色忍不住忐忑。 何寺卿爽朗地笑了笑,低低道:“不过,本官乍然听闻状元公此言时也甚是诧异!” 他目光毫不保留地露出明显的欣赏之意,啧啧赞叹。 “本官也委实没想到你这般的人才竟然是个女子,着实令本官既汗颜又钦佩!” 赵重幻眸色镇定下来,恭谨地作揖:“寺卿大人错爱了!小人不过就是自小喜欢胡乱捣鼓研究一些偏门学问,能得寺卿大人青眼是小人的福分!” 何寺卿捻着须微笑:“不必过谦!本官与你实话实说,也是为了告诉你,本官与状元公正一起想办法救你出去!” 赵重幻怔忪了下,心口无法自抑地泛出一股暖流。 她张张口,竟一时找不到言辞来。 而她骤地也有些醒悟何寺卿与贾平章在书斋内所密谈之内容。 至于文师叔与何寺卿他们要用何策略营救于她,她也看出了几许端倪—— 想来,当时在大理寺的义房寻到的那只腰牌大抵是被他们物尽其用了! “夜宴时的那具骸骨,你验出死因是毒疮的遗骨,生前果然是个二行人!他叫蔡胜,在临安府最近失踪的人中我们寻到了他家人报案的记录!而这个蔡胜与刘管家确实有些纠葛!” “什么?“赵重幻错愕地瞪大星眸。 何寺卿颔首:“此事说来话长,下次让李寺丞细说与你听!“ “再有,就是那只掉在义房的腰牌,确然也是刘管家所有!据此种种,所以,本官就凭此与平章大人做了个小小的交换!” 何寺卿目光一边梭巡着周围,一边简单将这两日他们的发现说了一下。 赵重幻心口砰砰跳得厉害,吃惊地脱口而出道:“用刘管家来换小人?如此不会连累大人吗?” “放心,本官只是说欣赏你的才能,希望借你的手来破案而已!而且平章府于众目睽睽之下暴露出那副诡异的骸骨,你却还是能毫不隐瞒地得出死者死因,如此大义公正,着实可贵!我看得出平章大人对你也确有几分赏识之意呢!“ 何寺卿又环顾了下,加快速度道,“此处不宜详谈,你且随本官先处理这九姨娘毒杀案!状元公请本官转告你,让你不要贸然行事!” “是!”赵重幻沉吟了下顺从道。 何寺卿沉吟着点点头。 “不过,还有一点颇有几分奇怪!” 他又打量了下眼前男子打扮的少女,神色显出一丝困惑,“平章大人似乎并不知晓你是女儿之身!” 赵重幻眼波一颤,盖有所悟—— 莫怪她进了平章府这两日,平章大人居然未曾对她展现出一丝一毫其人这些年声名在外的重色好狎之态,原因竟在于此。 她远山眉轻拧,若有所思。 她默了须臾道:“小人也发觉了!看来廖莹中与木鸿声还是对他隐瞒了这一点!“ 只是,他们为何会如此胆大地替她隐瞒下来呢? 以木鸿声现在对她的态度,恨不能要置她于死地,如何最后竟未曾将她的女儿之身彻底告知贾平章呢? 这真是教她百思不得其解了! “不管他们出于什么目的隐瞒了你的女子身份!” 何寺卿的目光中毫不掩饰伯乐赏识之意。 “你且专心将目前的两桩案子破了,本官自然再想办法将你从平章府弄到我大理寺去!” 赵重幻一时也说不出感激之言,只能恭谨地单膝跪地行礼。 她知道这一切必然都是文师叔在背后尽力筹谋的缘故,可是,她其实心中还是很担忧会因此累及他们。 ------ 二人刚话毕,这时外面传来扰攘动静。 “寺卿大人,晴芳阁的阿巧姑娘被带回来了!”李寺丞的声音传进来。 “接下来这桩案子就全且看你的了!”何寺卿郑重道。 赵重幻眸光又沉。 她思及被自己连累的隗槐,现在连单纯可爱的阿巧也牵扯进范慧娘的毒杀案,一种沉甸甸的压抑之感油然而生。 如今,毋论前面是悬崖绝壁,还是深潭暗涌,她都得闯一闯了! 随后,她跟着何寺卿出了案发的厢房。 外面院子中。 问清轩相关的婢女小厮都神色胆怯地立在一侧,大理寺的属官正在一一记录他们的证词。 而阿巧被两个侍卫押送进来。 她一脸惊恐,不知所措地四下张顾。 后面还跟着也是满面诧异之色的卫如祉与蒋胜欲,但是他们却被大理寺的侍卫拦在了问清轩的月门外。 “三哥!三哥!“ 卫如祉一见正端坐在不远处凉亭下的卫如信,不禁连忙着急地挥挥手。 谢长怀正在饮茶,回头看见是他二人,还有被侍卫解押的惊惶难安的阿巧,目光几不可见地晃动下,随后起身信步往月门而去。 阿巧也见到自家的公子,却亦不敢声张,只能楚楚可怜般求助地望过去。 而待到赵重幻的身影乍然出现在门口时,阿巧的眼泪便刷地流了出来。 “赵哥哥,他们,他们说我杀人了!”她急切地高叫出声。 赵重幻星眸如练,安抚地向她摆摆手,示意她且莫慌张。 阿巧顿时如有了主心骨,脸上一时努力还想对她笑一笑,但是眼泪却若晚来风急吹打在细嫩的脸上,暴雨飘萍般零落无助。 何寺卿从厢房内踱步出来,立在廊上道:“阿巧留下,你们暂且退下!” 说着他望向院中正等候着的李寺丞诸人,“赵小哥儿接下来会协助我们大理寺勘查案件,尔等一定要守望合作!” 大理寺诸君纷纷应承。 继而,赵重幻和李寺丞也不耽误,直接先将阿巧带进另一间厢房内讯问。 李寺丞拿出在晴芳阁搜捡到的精致荷包,展示给阿巧:“阿巧姑娘,此物可是你所有?” 阿巧战战兢兢地打量了下,自然立刻认出自己的荷包,结结巴巴道:“是,是奴、奴婢的!” 她与卫如祉、蒋胜欲刚进平章府大门,就猝不及防被府上侍卫给抓住上了绳索,然后便听闻一桩可怕的事情—— 九姨娘被人毒死! 更可怕的是,居然在她的耳房内搜检出毒杀九姨娘的毒药! “可是,不是我,我毒、毒死九姨娘的!不是我!” 她结巴着矢口否认,被捆了绳索的纤细身体也害怕得发抖。 “别害怕!阿巧!”赵重幻目光温柔而坚定。 她走上去前,一把按住阿巧试图挣扎的胳膊,然后转到她身后,在李寺丞惊讶的目光中为她先解开绳索。 “赵小哥儿,这不大合适吧?”李寺丞迟疑道。 赵重幻回头对李寺丞拱拱手:“寺丞大人放心,阿巧绝对不会逃跑的!小人就是见她太过紧张,先安抚她一下!” 继而她转回目光,直视着阿巧被松绑后稍微冷静了点的神情。 “阿巧,大理寺在你房内搜出的荷包内,发现了一瓶与毒杀九姨娘的牵机之药一样的毒物!” 李寺丞将那只瓷瓶递给赵重幻。 赵重幻向阿巧晃了晃那精巧的瓷瓶,“此瓶便是从你的荷包中搜到的!这可是你的东西?” 阿巧惶惶难安地盯着那瓷瓶,张张口。 就在赵重幻以为她要否认时,没想到她却点头承认了:“这确实是我的瓷瓶!” “看来晴芳阁的婢女没撒谎,她们说这瓷瓶就是你的,果然没错!”李寺丞拧眉沉声道。 “可是,我的瓷瓶中所装是夫人赏给我的大食蔷薇水,如何会变成毒药,奴婢委实也不知情!“阿巧抽抽嗒嗒道。 大食蔷薇水乃是用蔷薇花蒸汽成水,积而成香,是女子妆奁中的稀罕物,而昌邑夫人的蔷薇水还是宫中赏赐下来,阿巧一直当宝似的收着。 “上次,我一不小心将专门盛蔷薇水的琉璃瓶给打碎了,幸亏蔷薇水是洒在茶盏里了,奴婢一时也寻不到合什的琉璃瓶,便只好用瓷瓶给收集了起来,藏在这个荷包内!“ 李寺丞点点头。 他们在晴芳阁也讯问了几个与阿巧熟悉的婢女,证实这荷包中的素蓝瓷瓶也是阿巧惯常使用的。 赵重幻接过荷包,细细打量了一番,然后放在鼻端嗅了嗅,隐约是还残有一股子蔷薇水的香气。 “也就是说有人用一瓶毒药换走了你的蔷薇水?“李寺丞猜测。 “奴婢不知!”阿巧水光漉漉的眼睛一径盯着赵重幻,神情无辜又可怜,“赵哥哥,我没有杀人!不是我!” 赵重幻拍拍她肩。 “我知道不会是你!你且莫怕,你说说这种素蓝的瓷瓶又是哪里来的?”她循循善诱地问道。 阿巧抬手擦擦眼泪,蹙着柳眉想了想:“这个是以前雪枝装她的木樨清露的,后来我觉得瓶子小巧好看,就要了一个来!” 赵重幻想起之前在晴芳阁温柔安抚贾子贤的女孩儿,“雪枝与你比较交好吗?” “对啊,她跟我都是夫人的陪嫁丫头!她一直是贴身照顾夫人的,我则是跟着小公子!”阿巧道。 赵重幻如有所思地盯着瓷瓶端详。 “这个瓶子除了你也就只有雪枝有吗?”她问。 阿巧点点头:“应该是的!雪枝有经闭腹痛之症,大夫说不适时用木樨清露调水饮用很有效果,所以,夫人特意为她从宫中讨来了一盒!” 赵重幻看着精致素雅的瓷瓶,心道:这居然还是宫中贡品的瓷瓶! 如果阿巧所言属实,那也就是有人刻意选择了这种少见的瓷瓶装入毒药,然后栽赃陷害于她! 可是,陷害阿巧有什么好处呢? 她与九姨娘不该会有什么涉及生死的纠葛吧? 还是,栽赃之人真正想要扯下水的其实另有其人? 阿巧,雪枝,皆是昌邑夫人陪嫁的丫头。 而下毒之人又将毒下在了昌邑夫人送给范慧娘的金丝缠珠的镯子上! 赵重幻忽然脑中有孤鸿横渡,心里也是蓦然一跳—— 下毒之人,莫非真正想牵扯的是昌邑夫人不成? 她面上神色未动,只继续问道:“阿巧,你平日与九姨娘可有交往?” 阿巧毫不犹豫地摇摇头:“九姨奶只喜欢刺绣,我这个人连缝件外袍都笨手笨脚的,怎么会跟她有什么交往?九姨奶以前最喜欢跟西院的诗儿姑娘说话,一起研究刺绣的功夫,我跟她没说过多少话!” 她想了想道,“倒是她院子里的春梨与我还比较谈得来,因为我们——” 她顿了下,还挂着点泪痕的小脸上浮出几分羞涩的笑意,“都不喜欢刺绣!” “春梨?她是问清轩的婢女?” 赵重幻想起之前在玉立堂那个眉眼修得精致的圆润女孩儿,说起话来滴水不漏,倒是颇有几分灵气。 章节目录 第五百零六录:问雪枝 赵重幻又问阿巧:“你上次用瓷瓶中的蔷薇水是什么时候?” 阿巧柳眉轻蹙,鼓了鼓腮帮子,回忆道:“就是昨日给你送袍子前,我还——” 说着她顿了下,望着赵重幻的惶恐神色中竟沁出几分羞涩与脉脉。 “我为了让赵哥哥你觉得我好看,特意打扮自己时用了一回!” 一侧的李寺丞乍闻此语不禁眼前一亮,“噗呲”笑出了声,但注意到阿巧微微涨红的小脸立刻又觉得不妥,便赶紧偏过脸去,但他手上颤动的案册跟笔却暴露了他正在憋着笑的事实。 而赵重幻自然更是顿觉脑门一抽,一时惟有露出有些无奈又尴尬的笑。 阿巧却痴痴盯着面前眉眼丑怪的少年,斩钉截铁道,“就昨天抹了一点儿!我记得很清楚!” 赵重幻揉揉鼻翼,清了下嗓子,继续问:“也就是你昨日上午还碰过这瓶蔷薇水了?” 阿巧连连点头。 “你那房间平日可有上锁?” 阿巧摇头。 昨天从下午开始,阿巧便离开了平章府,也就说这一段时间内,府上谁都有可能潜入她的房内,将此物换成牵机之药。 而且换药之人必定该特别熟悉晴芳阁,甚至连瓷瓶的选择都处心积虑! 赵重幻转头对李寺丞道:“寺丞大人,可否将晴芳阁的雪枝姑娘请过来?” 李寺丞颔首,起身疾步便出去让人去晴芳阁传雪枝。 “赵哥哥——” 一待李寺丞出去,阿巧立刻神秘兮兮地凑过来。 她飞快道:“昨日你让我去梅香家,我打听过了——她确实死了!墓就在皋亭山里呢!” 赵重幻闻言目光轻闪了下,抿抿唇,然后不动声色道:“那怎么去了这么久?” 阿巧面色如常。 “昨日,四公子跟蒋公子偏要跟着我一起去!后来,他们说得去皋亭山看看梅香的墓是否真在!于是我们就坐船去了皋亭山,回来太晚了,便在香积寺借住了一宿!” “没遇到其他什么事情吗?” “没有!” 阿巧摇摇头,不过目光却闪过一丝郁郁,几不可闻地嘀咕了一句,“真有的话,那便是我还欠了四公子一两银子!” “什么?”赵重幻没听清。 “没什么没什么!“阿巧连连摆手,“不过,赵哥哥,梅香确实死了,这可怎么办呢?” 赵重幻凝着阿巧的神色,发现后者似乎对昨夜她与谢长怀一起去寻找他们,继而又在运河上遇险之事全无印象。 想来是谢长怀用了甚特别的法子将他三人的记忆都给抹杀了!有机会得去问问那人用了什么神秘的方法纂改了他们的记忆。 “确实死了吗?”她做出遗憾的神色,“那真是可惜了!” 阿巧也同情地点头:“十姨奶跟梅香都很可怜!” 随之她又意识到自己的处境,不由嘟囔道,“怎么连九姨奶也死了呢?府上最近真是被鬼附上了吗?” 霍地,她一把抓住赵重幻的手,惶惧之色又回到她漉漉的眼中。 “赵哥哥,九姨奶真不是我毒死的!” 赵重幻安抚地拍拍她,示意她镇定。 很快,李寺丞让人就将雪枝从晴芳阁寻了来。 雪枝甫一进来就看见阿巧的身影,见对方的绑绳竟然给解开了,她神色不禁一晃。 阿巧也迎上她的视线,二人交换了个眼神。 赵重幻请雪枝坐下。 她凝着雪枝明亮有神的眼睛,温和道:“雪枝姑娘,在下有点事想问问你!” 雪枝马上扬起有礼的笑,恭谨道:“小差爷请问!” 赵重幻举起那只素蓝瓷瓶问道:“这种瓷瓶是不是只有你与阿巧姑娘有?” 雪枝其实在晴芳阁便认出这是自己盛木樨清露的瓷瓶,不过彼时,她可不敢随意插嘴。 但是她知道,大理寺最后总会查到这只瓷瓶的来历,所以早就心中预备会有人来找她问话。 她神情镇静,微微颔首。 “是的!因为奴婢有点隐疾,得我们夫人挂心,特意替我从宫里替奴婢讨来的!一共就六小瓶木樨清露!” “奴婢用了一瓶,其余都还在柜子里!前些日子,用过的这种素蓝细脖瓷瓶阿巧觉得好看,奴婢便给了她!” 赵重幻又问:“昨夜昌邑夫人除了送九姨娘镯子外,还送了什么其他的礼品吗?” 雪枝不假思索道:“还送了两样珍贵药材!都是奴婢亲自准备的,昨夜也是奴婢一手跟着送来的!那些物件我们夫人都没有经过手!” 此言令赵重幻目光一定。 她不由不着痕迹地上下打量了一番对面端坐着的女孩儿—— 这是位极为聪慧的姑娘! 她寥寥几言,言下却都是在替罗云沁撇清干系。 也就是说,连她也敏锐地意识到范慧娘的死,是有人试图往罗云沁身上栽赃。 可是,范慧娘与罗云沁之间到底有何纠葛? 或者说凶手与这二人有何渊源?为何要用这一石二鸟之计同时置二人于死地呢? ------ 赵重幻脑中思绪纷纷,若群鸟渡影一般。 她垂眸凝思了下,然后抬起她清亮的眸子,定定地看着雪枝清秀的脸庞,状似随意问道:“听说昨夜昌邑夫人与九姨娘一起闲话了片刻?她们是什么时候见的面?” 雪枝闻言,眼皮子似乎隐约抖了下。 她抿着唇微笑了笑,得体道:“我们夫人就是为了酬谢昨日九姨奶在晴芳阁帮着照应小公子了!” “夫人来问清轩时天已经比较晚了,大概是戌末亥初时分,二位主子就从问清轩往流月潭边赏了片刻月色,便分开回各自院阁歇息了!” “戌末亥初?” 赵重幻口中喃喃地重复了下这四个字。 她脑中一时骤然群鸟尽散,惟留下一只孤鸿照影,但是那鸿却飞得太快,一时又什么也抓不住。 她蹙眉掰着自己纤细的手指头,细细思索了起来—— 昨夜亥正过后,平章府闹贼,侍卫们开始四处搜找盗贼,而这个时候也恰巧是问清轩的婢女春梨碰到了某个不速之客的时候------ 雪枝的目光从眼前少年丑怪的脸庞上流转到对方的手上。 她有些惊讶地发现这少年有一双颇为好看的手:修长,纤细,骨节分明,若白玉象齿镂雕,与其容貌真有天差地别。 而阿巧也巴巴地盯着赵重幻,眼中痴迷,全然忘记自己此刻还是毒杀九姨娘的重大嫌犯呢! “昌邑夫人与九姨娘见面大概花了多久时间?”赵重幻霍地抬眸追问一句。 雪枝想了想:“从问清轩走到流月潭,再加上闲话的时间,也就统共两柱香的时辰!” 赵重幻沉吟着颔首,顿了下,回头对李寺丞道:“寺丞大人,还请遣人跟雪枝姑娘去一下晴芳阁,看看雪枝姑娘的木樨清露是否都还在?” 李寺丞应承着说好。 “雪枝姑娘先请回吧,若还有疑问,在下会再讯问姑娘的!”赵重幻温和道。 “是!” 雪枝温婉地点头,然后目光往阿巧处扫了扫,便随李寺丞出了厢房。 待他们出去,赵重幻又看向神情单纯又无辜的阿巧,有些踌躇地站起来道:“阿巧姑娘,在下暂时还得将你绑起来由大理寺看押!” 阿巧这会儿倒也没有开始那么惶恐惧怕了。 她目光净澈如水,专注地看着赵重幻,言听计从道:“好!赵哥哥,我不怕的!你绑吧!我知道你会为我伸冤的!” 赵重幻凝着她清秀细润的小脸,转过头时不自禁地微微喟叹一下,心里委实惭愧不已—— 万一哪日这可爱的姑娘知晓她也是女儿之身,不知该如何收拾那破灭的心情与幻想? 赵重幻将重新绑好的阿巧送出去交由大理寺侍卫看管,又招问清轩一干婢女小厮进来讯问。 章节目录 第五百零七录:春分言 最先进来的是一个叫春分的女孩儿。 春分细瘦高挑,皮肤有些黑,眉眼谈不上多漂亮,但是却胜在干净利索。 “你是九姨娘最贴身的婢女吗?”赵重幻示意对方坐下,然后温和问道。 “是的,奴婢虽然是家生子,但是跟着九姨奶好些年了!从她刚入府,大夫人将奴婢指派来,就跟着九姨奶了!”春分有条不紊道。 赵重幻打量了她一下,继续问:“那就说九姨娘的一切生活琐事以及往来都有你经手对吗?” 春分点头。 “那昨夜里发生这样可怕的事情,你都没有发现任何异常?”赵重幻星眸咄咄。 春分原本还是甚为淡定的神情瞬间如同被一把撕开的薄帛,裂成无数无法言说的惶恐与后悔,丝丝缕缕地从骤红的眼眶里夺路而出,转眼便泪流满面。 “奴婢——奴婢------错了——错了!”她颤抖着声音,有些哽咽难言。 赵重幻没料到一个婢女对女主人之死反应如此之激烈,不由远山眉微拧,她抿抿唇,一时也有些不忍。 “春分姑娘,”她顿了须臾道,“死者已矣,还请节哀顺变!” 霍然,春分身姿一矮,只见她“扑通”往地上一跪,伏地将额头在光洁的地面上磕得砰砰作响。 “听说小差爷曾是衙内请来的高人,还是小公子的师父,还请一定替我们九姨奶伸冤啊,春分在此给您老磕头了!”她一边磕头,一边哽咽哀求。 赵重幻被眼前这突如其来的情形唬了下,赶紧一步迈前,连忙将春分扶了起来。 旁边才坐定拿起案册要开始记录的李寺丞也浑然吓一跳,他愣愣地盯着春分,心里不解:怎么之前大理寺问讯时这姑娘没见磕头求伸冤,作何赵小哥儿一来便如此虔诚? “春分姑娘请起!“ 赵重幻扶着春分坐在宫凳上,她扬扬面向后者示意了下旁边端坐的李寺丞。 “在下确实得了寺卿大人之命帮助寺丞大人侦缉此案,别担心,大理寺的大人们一定会查明真相,替九姨娘伸冤,所以其中有什么内情还请姑娘细说!” 李寺丞立刻露出笑,和蔼可亲地表达立场:“是的,大理寺一定会竭力找出真相的,姑娘权且放心!” 春分抽噎着胡乱擦去泪水,强自冷静道:“其实,最近我们府上出了很多奇怪的事,所以到处人心惶惶,谣言纷纷!但是,我们九姨奶却从不谈论这些,即使我们随口谈到这些,她也是一言不发,或者让我们不要妄议!” “昨日,因为老夫人让我们姨奶去帮着昌邑夫人一起照顾小公子,所以她傍晚回来时已经挺晚的了!” “为了赶绣中秋敬献给老夫人的寿礼,她明明很累,却还是匆忙用了晚膳后便开始坐在绣架前做事!” “这样,一晃就到了戌时末!奴婢见姨奶委实太疲倦,便劝她歇息。可是,我们刚要预备梳洗,这时,突然小子们来报昌邑夫人来访!” “于是,姨奶赶紧就放下手上的活计去招待昌邑夫人!不过,苍昌邑夫人并未在我们问清轩停留多久,她们便一起往流月潭边走去!” “她们谈了些什么,你们可有听见?”赵重幻不动声色问。 春分拧眉想了想:“起初,我们还跟在后面,二人主子也只是客套寒暄了一番,但是,后来,她们到了流月潭后,便将我等都留在原处,不让靠近!” 她依旧含着水汽的目光炯炯,神色凝重地盯着赵重幻。 “奴婢虽不知道昌邑夫人跟我们姨奶说了什么,但是,奴婢眼神好,就看见有那么片刻,我们姨奶原本还是微笑的神色变了——” 听闻此言,赵重幻与李寺丞不由相视一眼。 “但是昌邑夫人一直都是温婉和蔼的样子,还摘了一朵碧桃花簪在了我们姨娘的衣襟上,可惜,后来花掉了!” 赵重幻发现春分说起话来极有条理,丝丝入扣,每一个细节都不放过,连眼神都坚定而坦诚,不容人质疑她的所言。 “花掉了后,她们似乎就没有再多言什么,彼此静静地站了片刻,便各自散了!”春分继续道。 “回来的路上,奴婢就觉得我们姨奶的情绪不对!虽然最近我们府上一直风波迭起,但是她从来也都是淡淡然,基本没有异样!可是,昨夜,见了昌邑夫人过后,她就有些害怕的样子,嘴里还一直念叨着什么——” 赵重幻眸光一晃,身姿往前迫了几分:“念叨什么?” 春分疑惑地回忆着,“好像是什么生孩子之类的话!” 生孩子? 赵重幻星眸粼粼,却也有些不得其解。 昌邑夫人与九姨奶有什么纠葛呢?还跟生孩子有关? “你们姨奶有孩子吗?”李寺丞问。 春分摇摇头,微微一叹。 “我们老相公只有平相公一个嫡子,然后三姨娘、四姨娘各生了一位姑娘,其他的几房姨娘有怀上但是最后没运气留住孩子的!而我们姨奶就更不走运,竟然一直都无所出!” 赵重幻一边思索一边点头,继而又问:“那后来九姨娘回到问清轩还做了什么事?“ 春分道:“回来后,我们姨奶便有些失魂落魄,她站在廊下愣了会儿神,然后便直直走到书案前,一口气写了许多个‘吉’字!” “其实,她平日很少写字,可是昨晚,她就趴在案前一直写!关键是,写完后她却又慌张地将纸张给一股脑儿烧了!” 春分对九姨娘最后的举动也是百思不得其解。 …… 先是念叨“生孩子“,后又写许多的“吉”字,为何范慧娘会有如此异常的举动呢? 赵重幻脑中盘旋疑问,面上示意春分继续回忆。 “那后来呢?按理你们不是该有人在厢房内守夜的吗?为何没有一个人在?”她凝着春分直接问。 春分闻言神情马上又泛出几分自责与惶恐,她咬着唇,目光颤了颤,默了一息。 “是奴婢不好!姨娘命令我退出厢房时,我该寸步不退的!” “也就说九姨娘从头到尾都没碰过昌邑夫人送过来的礼物?”赵重幻忽然追问一句。 春分摇头:“奴婢退出厢房前没有碰过!” 章节目录 第五百零八录:幽荧荧 春分摇头:“奴婢退出厢房前没有碰过!” 范慧娘独自宿于房内,并未人近身伺候,那凶手是如何进入却无人察觉的呢? 赵重幻目光落在春分的面上:“九姨娘摒退你们独自安寝,这情形是第一次吗?” “倒不是!” 春分收敛眼中的情绪,继续冷静道,“只要老相公不来问清轩,我们姨奶总是摒退我们独自安寝的!而自十姨娘遇害那日起,老相公也未再来过问清轩,所以最近一直都是姨奶单独安寝!” 看来,范慧娘习惯独自安寝这件事但凡问清轩的人都是知道的。 “你们姨娘一开始就习惯一人独安寝吗?” 春分摇摇头:“不是的,约莫从五年前,有一次我们姨奶去了趟庙里,回来就开始独自安寝了!” 庙里? 赵重幻目光粼了粼,“她常去哪些庙宇求拜?” “香会日时自然也跟府上的女眷一起去里外八寺烧‘八寺香‘,而平日每月初一十五就只去华藏寺一处!”春分道。 “独寝就是去完华藏寺回来后有的习惯吗?她可有说过原因?” 春分点头:“奴婢开始也问过一次,那日姨奶说是得了菩萨的指点,要对下人心怀怜悯,不舍我们日夜都还要为她操劳!” 这个理由倒是颇得人心! 赵重幻若有所思地垂眸敲着面前的几案。 可是,她怎么却觉得此言有搪塞之嫌呢?莫非五年前在华藏寺发生了什么意外之事不成? “哦,外面那只黑狸猫也是从华藏寺捡回来的!”春分又追了一句。 赵重幻想到自己进来前在院中所见已经被毒死的狸猫惨状,瞳仁颤了颤。 临安府的庙宇自古就极盛,从昭庆、净慈到灵隐、天竺诸寺都是名噪百年的古刹,而华藏寺委实算不得其中香火名声皆在外的名刹,可是为何范慧娘对华藏寺如此虔诚信服呢? 看来得需要往华藏寺察看一下为宜。 脑中盘旋着这些疑问,她又问:“你既然是九姨娘最贴身的婢女,那定然该知道九姨娘中衣角落上所绣的半边绣,她绣的是何物你可知晓?” 春分微微拧眉思索了下:“哦——那个,我们姨奶说绣的是一片叶子!” “叶子?”赵重幻下意识喃喃重复了下,“那她为何不绣完整?” “奴婢也这样问过,可是姨奶只是笑笑说,这世上哪里有什么是真正圆满的!” 春分的神情里再次泛出感伤与难受。 “其实我能看出来我们姨娘一直总似有心事般,也只有刺绣她才能静下心来,所以她总是不知疲倦地做绣品!” 赵重幻闻言眉间一动,她探身凑近几分:“春分姑娘可知道九姨娘的来历?” 春分看着面前少年毫无美感的脸庞,但是后者却有一双黢黑乌亮的眼睛,好似淬了窗外的春光一般耀目。 她舔舔唇,有些迟疑,但最后还是开口道:“奴婢也只是听说,说我们姨奶是开庆初年老相公回天台老宅祭祖,无意在府上看见的!” 开庆初年,也就是贾平章刚拜为右相兼枢密使,正是官运最为亨通的开始。 “------据说姨奶那会儿是云台县城里数一数二的绣娘,为了贾府的祭祀,她亲自到我们老宅府上送绣品!可巧,她正要回去,却在路过花园的抄手游廊时碰到了老相公!老相公见她貌美,二话不说便直接收了她,带回临安府纳为了第九房姨奶!” 春分低低叹口气道,“那时我们姨奶才双十芳龄,因为家中弟妹多,都依靠她一手绣功养活,所以耽误了婚事!” “其实,”春分眼神忽然警惕地往四周扫了一眼,有些神秘地压低声音道,“奴婢听她们老人说,当年姨奶与一个颇有情分的同乡有所往来,不过可惜对方家里嫌弃她家贫,那人又一心想参加科考出人头地,后来便没成!” 乍然听闻这权贵朱紫人家的后宅逸闻,李寺丞拿笔的手抖了抖,表情有几分踌躇,不知该不该记录下来。 他抬眼瞥了一眼赵重幻,后者也望向他微微颔首,示意他照实记录。 赵重幻转了个话头:“即使不让你们在厢房内近身伺候,但是你们总还是会留人在院子里守夜的吧?” “我们会留小厮在院子的各个门口守着,以防主子有事!”春分道。 “近身伺候的,除了你还有谁?”赵重幻想了想又问。 春分又提了几个女孩儿的名字,其中有一个便是之前在玉立堂作证的春梨。 “春梨进府多久了?她是负责哪些事情的?”赵重幻思及那个丰腴且有几分姿色的女孩儿,还有自己心底的那一点怀疑,不由缓缓问。 春分回忆了一下道:“春梨是五年前买进来的,买进来时年纪比较大了,各房不愿意要她,是我们姨奶留下了她!” “她进了问清轩后开始只是粗使的婢女,后来姨奶见她伶俐,便唤她近身伺候了!” 赵重幻问完凝神了片刻,便让春分出去了。 临走时,春分依旧情真意切地再次请求一定要抓住凶手。 赵重幻笑了笑,意味深长道:“职责所在,姑娘不必担忧!是凶手总归逃不了的!” 春分闻言目光晃了晃,神情哀戚地走了出去。 “寺丞大人,劳烦去将昨夜问清轩守夜的人唤过来!”赵重幻凝着对方背影须臾,转头对正在奋笔疾书的李寺丞道。 李寺丞放下案侧,出去叫人。 很快昨晚守夜的几个小厮都进来了。 他们神情有些紧张,但是并不拘谨,几人鱼贯而入。待他们走到赵重幻跟李寺丞面前,迟疑了一下,还是跪下行礼。 李寺丞示意他们起来,这时忽然后面一个青衣白脸的小厮身下有甚物丁零当啷零落滚下的动静。 赵重幻定睛一瞧,居然是两个骰子—— 她眸光一动。 这问清轩的夜宿值守想来是消遣活动甚多,多到也许都没空去关注是否有人夜半无人时进了女主人的厢房。 其他小厮见此,不由气急地瞪着白脸小厮,而后者则手忙脚乱地去捡起四处滚落的骰子。 赵重幻不慌不忙地起身走到白脸小厮面前,纤细的手不着一言地伸过去。 白脸小厮有些慌张,忐忑不已地盯着赵重幻的手,然后视线又不由自主地往上移到后者丑怪的脸庞上。 他见对方一脸镇定地盯着自己,攥着骰子的手心紧了紧,忍不住瞟了瞟身旁的同伴,最后委实难敌对方不动声色却凛然自威的动作,只好乖觉地将骰子递上。 “说吧,昨夜里你们何时开始赌钱,赌了多久?”赵重幻打量着骰子问道。 李寺丞也厉眼瞪着他们。 之前他们大理寺讯问时,这些夜值的小厮可是信誓旦旦说自己一直忠于职守,不敢有半分疏忽,还胡言乱语说是鬼怪作祟,却没想到打脸如此之快。 几个小厮紧张地伏在地上,期期艾艾不敢开口。 “说话!”李寺丞忽然大喝一声,神色严厉,“是需要本官去请你们老相公过来亲自看审吗?” “不不!”小厮们浑身一抖。 白脸小厮结结巴巴道:“小人、小人们一般都是子时过了巡查一圈院子后,就,就会聚到值房内耍几把!” 他一边说一边眼神还瞟着李寺丞,不敢稍动。 “玩了多久?“ 另一个黑瘦的小厮左右张顾了下,大着胆子接话:“一般是有谁当夜带的钱都耍完了咱们就结束了!“ 赵重幻捏着骰子沉吟道:“那昨夜你们戏耍到几时?“ “差不多丑末寅初时分!“黑瘦小厮想了想道。 丑时,是范慧娘遇害的时间,这个时刻正是小厮们戏耍得如火如荼的时刻,凶手行凶进入厢房基本算得是如入无人之境。 但是范慧娘如何会毫不挣扎,任意对方毒杀呢? 赵重幻推测对方应该是用了迷药,可是为何她在现场没有察觉到丝毫的迷药痕迹? “也就说女主人安寝时尔等不但失职,造成她被人毒杀,而且还故意编造鬼怪作祟的鬼话,试图扰乱我大理寺办案,尔等可知罪?“李寺丞一下子将案册”啪“地拍在几案上,厉声呵斥道。 几个小厮此刻终于意识到自己行为的后果,不由都瑟瑟发抖,赶紧伏地磕头,将脑门在地上磕得“砰砰“作响。 “不敢了!小人不敢了!还望寺丞大人恕罪,饶了小人!“ “小人再也不敢了!求大人饶了我等!“ ------ 一时屋内充斥着讨饶哀求之声,李寺丞有些嫌弃地瞅瞅赵重幻,眼神示意后者有甚还要问的。 赵重幻点点头,继续问道:“你们是谁先发现九姨娘出事的?“ “是,是春分!“白脸小厮道。 “寺丞大人,小人都问得差不多了!“赵重幻转头看向李寺丞道。 “好吧,你们都先下去吧!至于大理寺问案时你们不实话实说,本来自然可以告你们一个妨碍命案的罪名,念在你们现在老实交代了,暂且先记着,待再有问题找你们时,再敢胡言乱语,妖言惑众,本官定不轻饶!“ “是是!“小厮们都不由赶紧喏喏应承,满眼逃过一劫的庆幸。 “都下去吧!“李寺丞呵道。 小厮们一骨碌爬起来连忙往外退,走在最后的黑瘦小厮走了两步顿了顿,还犹豫地回头睇了睇赵重幻与李寺丞,神色不安,欲言又止。 “最后一个小哥儿请留下!“赵重幻目光微粼,向他招招手。 黑瘦小厮顿住脚步,弓着背一脸恭谨地又转回来。 “说吧,还有什么要说的?“赵重幻扬扬面问。 “小人说姨奶房中闹鬼不、不是假话!”黑瘦小厮紧张地瞄了眼李寺丞小声道。 李寺丞见状马上眼睛瞪圆:“又胡说八道!“ 这些权贵家的下人都是油滑惯了,一个个嘴巴都只会信口开河,胡编滥造。 “小人,小人真看见姨奶房中有一道荧光闪了一下,然后就没了!“黑瘦小厮缩缩肩头,慌忙辩解,“小人不敢再撒谎了!” 李寺丞闻言气不打一处来,就想赶他出去,但是赵重幻却阻止了他。 “你不是在耍钱吗?如何看到的?”赵重幻沉吟道。 “小人尿急去茅房时回来无意眺了一眼,当时只见姨奶厢房内似乎有一道幽荧荧的光一闪便消失了!待小人再细看却甚也没瞧见,就以为自己眼花了,所以,所以当时没再多想!” 小厮惶惶道,“可是早上她们说姨奶死了,小人才想起此事!跟他们一提,大家都吓死了,说我肯定是看见鬼火了!” 幽荧荧的鬼火? 赵重幻却忽然笑起来。 原来如此! 章节目录 第五百零九录:荧石珠 随之在李寺丞跟小厮惊诧的目光中,赵重幻已经大步流星出了门,直接往案发现场而去。 李寺丞赶忙遣走一脸懵懂的小厮,赶紧跟上赵重幻一转眼就已经走出老远的身影。 赵小哥儿这是又发现什么非同寻常的线索了吗? 李寺丞顿时心里生出几分兴奋之感,脚下步子也霍霍生风,小跑着追上。 只见赵重幻疾步进了范慧娘的厢房。 李寺丞后脚也风风火火地跟了进去。 错身后,门口神色镇定的大理寺侍卫微诧地相视一眼—— 寺丞大人怎么还一脸喜色?这么快案子就要破了吗? 房内。 这间素雅华贵的厢房被春光斜斜照着,透出一种明亮而温暖的光彩。 而死相奇异的尸体已经被大理寺属员用白布帛给遮住,若不去刻意锦屏后隐隐绰绰的白色影子,没人会意识到这是一间发生过命案的贵妇厢房。 赵重幻最先来到了越青瓷鹊尾莲花香炉旁边—— 她探手打开香炉青瓷的盖子,右手拿起旁边香瓶中整齐摆放的香箸,然后轻轻拨开银叶隔火,细细拨弄香炉下层延烧香碳饼留下的香灰与茄子秸的草木灰。 顷刻,她没有找到自己想要看到的异常,星眸不由有些疑惑,继而盖好银叶。 她又察看了一下银叶上梅英香细腻的香灰,香灰日常,依旧还能闻到淡淡的余味,若初雪后梅枝上的第一朵寒梅的气息,清浅而舒缓。 李寺丞站在她一旁,探着头打量她的动静。 “赵小哥儿,本官已经看过这些香灰,没什么异常的!”看赵重幻似迟疑般又收拾好香炉,李寺丞不由道。 但是赵重幻的思绪还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她并未立刻回应李寺丞的话,而是转头开始四下梭巡,寻找自己想要的目标。 很快,她的视线便落在了房内的几盏琉璃灯与玉缸烛台上。 于是她走过去,开始一个一个扒着琉璃灯盏与烛台仔细察看,甚至一一拆开细看其中有无异常。 但是,结果却一无所获。 她皙白的手指在一盏琉璃灯上轻轻摩挲了片刻,星眸沉敛,瞳底若有千帆弋过湖面,激起粼粼光波,不停不休。 “可有什么发现?”憋了半晌的李寺丞不屈不挠地又问了一句。 “寺丞大人,如果是你,你会如何在不知不觉中让人昏迷中毒,且不留任何痕迹?”赵重幻忽然偏头问他。 李寺丞思索了一下,估摸着道:“自然是用迷香先迷倒对方!” 赵重幻颔首:“夜半时分,用迷香自然最佳!但是普通的迷香绝对不足以让范慧娘中了牵机之毒却毫不挣扎,也就是说这个迷药的药性必定非常厉害!” 李寺丞附和地点头:“是的,你所言极是!范慧娘身上并无挣扎的痕迹,甚至连最常见的服毒难受抓挠喉咙口的痕迹都没有一丝一毫!” “嗯,所以她被毒杀前必定已经中了很深的迷香,所以被强灌毒药以及发作时都毫无知觉!她是在不知不觉中死去的!” 赵重幻推测,“但是,”她凝眸沉思,“什么迷香能一点痕迹都不留呢?之前那个小厮说看到有幽荧荧的光闪过,小人想到了一种可能——” “什么可能?”李寺丞原不大的眼睛登时瞪大。 赵重幻正待开口,但原本流连的目光却一时停在了玉缸烛台的画烛之上。 须臾,她眸光乍亮,似有所悟,抬手就取下燃了一小半的画烛,然后找来一把锋利的剪刀,一寸寸剥削开画烛的蜡油。 不消顷刻,摆放玉缸烛台的几案上便落了一片素白的蜡油细屑。 随着李寺丞惊讶的目光,一根画烛便被她细细拆解完,又对着另一根下手,很快,玉缸上的七八支画烛就被赵重幻给削得七零八落。 她马上又转战到另一座烛台前,继续奋战。 不过,这个烛台却并没有让她辛苦多久。 没过少顷,她便在其中一根画烛中扒出想要找的异物来—— “寺丞大人,快看,这个!”她有些欣喜道。 李寺丞赶忙凑过去,定睛一瞧,蜡油中却是裹着几粒硬质透明的小珠粒,比小指的甲盖还要小上一圈。 只见赵重幻将那几个小珠粒都小心扒下来,然后用剪刀锐利的尖头用力插入其中一个珠粒里,转眼从中便冒出一点油汁出来。 “这是何物?珍珠吗?” 李寺丞稀奇地盯着那珠粒,却也没有贸然用手去碰触一下,“莫非还有透明的珍珠不成?” 赵重幻摇摇头:“这应该是荧石,里面的油是绿矾油!将此二物混合在一起,用蜡烛照明的火加热,会散发出一种无色兼有一点刺激的气体,这种气体便足以让人陷入严重昏迷!” “这么厉害?”李寺丞目瞪口呆。 “是的,而且这种荧石粉遇火就会发出幽荧的光!”赵重幻说着拿出火石,点亮那根被削了小半边的画烛。 果然,待烛火烧到那些透明的小珠粒时一道幽蓝的光淡淡辐照而出,同时还伴随着一股微微刺鼻的味道。 为免中毒,赵重幻掩住鼻子,马上将烛火吹灭。 李寺丞也掩住口鼻,瓮声道:“那小厮倒是没骗人!“ 赵重幻点点头:“凶手很聪明!而且还很明白地就是想要嫁祸给别人!” “现在我们理清了范慧娘被迷倒的原因,接下来就得去看看都有什么人可以接触这画烛了!” 她顿了须臾,星眸冷凛。 “这混杂着荧石粉跟绿矾油的画烛显然是早就被制作好了——“ 李寺丞也严肃地拧起眉头:“可是到底何人对范慧娘如此处心积虑,早早就预备了试图毒害她的工具呢?” 一个后宅妇人,能与何人有如此深仇大恨呢? 甚至还是用的必死无疑的牵机之药! 思及此,李寺丞也不由有打个冷颤的冲动。 “接下来,我们需要弄清楚几个事情:第一,画烛经过哪些人的手?第二,范慧娘常去的华藏寺到底有甚特别之处?第三——” 赵重幻有条不紊地用手在几案上图画着,“就是要去晴芳阁与昌邑夫人谈一谈,昨夜她与范慧娘究竟说了些什么?第四嘛------” 话到此,她蓦然停了下来。 李寺丞脑中也飞快理着思路,骤地她一停,他有醒神过来。 “第四如何?”他不由追问。 “这问清轩中还有一个婢女要好好问一问她昨夜的踪迹——” 赵重幻神色里莫名酝出几分凛寒之色。 “那样的时刻,她为何不在问清轩伺候主子,却在园子里闲逛,还遇到盗贼问路,岂不是奇怪!” 赵重幻此言令李寺丞一时有些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我说的是春梨!“她倏尔敛去冷色,转头对李寺丞道。 章节目录 第五百一十录:心头火 这厢赵重幻与大理寺诸君积极查找命案证据之细节且按下不表,再说那厢卫如祉与蒋胜欲被拦在问清轩的月门之外。 谢长怀注意到他们,便放下茶盏,捡步往彼处而去。 “长——卫三哥,出了何事?”蒋胜欲迫不及待地率先开口。 谢长怀一扬面,示意二人随他走到离月门不远的围墙下一丛湘妃竹旁。 “怎么阿巧会成为什么杀人凶犯?”卫如祉也神色着急,“她昨夜与我们一起借宿在香积寺,作何会被挂上杀九姨娘的罪名?” 谢长怀不动声色地环顾了一下周围,继而低声将之前发生的一切简单讲述了一番。 “九姨娘昨夜被人用牵机之药毒杀,据说毒药下在了一只金镯子上,”谢长怀缓缓道,“而诡异的是,那只镯子竟然是昨夜昌邑夫人方才作为谢礼送给九姨娘的!” “什么?”卫如祉浓眉一颤,无法置信,脱口而出道,“这明显是栽赃!” “对啊,肯定是栽赃!” 蒋胜欲也连连点头,“昌邑夫人与九姨娘能有甚深仇大恨,会故意将毒物下在她自己送给别人的礼物上,这岂不是显得太蠢了?” “还有更甚的,大理寺在阿巧居住的耳房内搜出一个装着牵机之药的瓷瓶!”谢长怀潭眸邃如夜湖,“重幻也验过,那瓶所盛确实是牵机之药!” 卫如祉与蒋胜欲不由面面相视一眼,眼中满是诧异与不敢相信。 “看来幕后真凶确然想陷害的是沁表姐!”卫如祉骤地冷静下来。 蒋胜欲有些气恼地一掌拍在身边粗壮的湘妃竹上,一时叶子索索作响,如同夜半隐秘的呓语。 谢长怀看着他二人,沉吟道:“你们且莫急!连我们都一下子就能瞧出其中另有曲折,你们想重幻她能看不出来?” 他抬手拍拍蒋胜欲,“你们先去晴芳阁,陪陪子贤小公子!其他的,重幻自有手段!” “哦,昨日我们陪阿巧去找重幻说的那个梅香。她真的死了,葬在了皋亭山上!”蒋胜欲道,“昨夜就是赶去皋亭山回来晚了,才借宿在香积寺的!” 谢长怀目光澹然,微微颔首。 但是卫如祉却没有出声,他的视线落在适才蒋胜欲拍打的那株湘妃竹上,竹上泪斑点点,跃入他眼中隐隐与潜藏其中的情绪混杂成一股难以名状的困惑—— 今早起来,不知为何他便觉得自己脑中总冒出一些莫名其妙的场面来: 灼热扑面的大火,有人厮杀的惨叫,还有船不停晃动的惊恐------ 可是,这些却又从未在他身边发生过,令他觉得也许是昨夜夜宿时发的梦。 正是这种似幻似真的感觉令他脑仁时而隐隐作痛,而蒋胜欲所言似乎又严丝合缝,全无破绽。 谢长怀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卫如祉若有所失的神情,齿关轻叩了下。 “其实我觉得你二人最好还是离开平章府,如今此处是个是非之地,这两天恩科便要放榜了,你们不能被搅扰进这些无妄之灾中!”他淡淡道。 卫如祉霍地转头盯着谢长怀顶着的自家兄长的那张脸,脑中骤然闪过一些片段,总觉得某时某刻也有人对他说过类似的话,可是却委实想不起到底是谁人所言。 面前,谢长怀的目光端和,神情淡然。 “你,昨夜,有没去过皋亭山?”卫如祉忽然握住谢长怀的胳膊,冷不丁冒出一句来。 蒋胜欲一拍他:“如祉,你傻了吗?长——嗯,三哥怎么会去皋亭山呢?” 卫如祉乍然回神,眼中的恍惚一闪而过。 他不由苦笑,“大概是昨夜借宿寺中,有些不习惯,回来就听到那样的事,有些晕眩!三哥莫怪!” 谢长怀不以为意,只拍拍他,让他们先离开,自己便转身回了问清轩。 蒋胜欲见卫如祉还盯着谢长怀的身影发愣,不由用力拉扯着他往外走去:“走啦走啦,先去看看沁表姐怎样了?” 待他们走远,这时一旁围墙的转角后悠悠出现两个人—— 依旧一副斯文书生打扮挥着扇子的木鸿声,他盯着蒋卫二人的背影,嘴角微斜,目光似盘曲滑冷的蛇,手中的扇子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自己的下颌,若有所思。 须臾,他向身侧的随扈勾勾手指头:“去,从现在起让老五跟着这两个富贵公子,发现任何事都回来禀报!” 随扈恭谨点头。 ------ 钱塘县署的大门外。 一大早便有一辆马车停在树下,马儿随意打着马尾,一个葛衣马夫坐在车驾上正津津有味地嚼着一个熬肉滚饼。 不远处一对穿着朴素的少年疾步向钱塘县署走来,来人正是改为一身男子打扮的蒋秋影,和与陪伴她而来的犀存。 蒋秋影天蒙蒙亮便起了身,帮着阿昭准备吃食,打扫院落,手脚麻利得连阿昭都快没活可干了。 而犀存则答应陪同她一起来钱塘县署,以便打听蒋辉一案的情况,想知道是否王县令会为其兄伸冤。 二人来到大门口,向守卫的差役打听了下隗槐的行踪。 “隗槐,大概昨夜喝得太多,一早还没到!” 守门的差役自然认识犀存,晓得她是赵重幻的兄长,而蒋秋影昨日来到时也是大张旗鼓的,县署一干人都听说了她。 他便客气道,“赵大哥,要不你们先从便门进去,刘捕头已经来了,在后院值房内!” 犀存马上从袖中掏出几个大钱不动声色塞到对方手上,有礼地笑笑。 差役也没推辞,笑着放他们进了便门。 一进门,蒋秋影立刻感激地对犀存道:“待事了,秋影一定加倍奉还!” 犀存顶着人皮面具,眸光流转。 “放心,我二师兄有钱!”她低低调侃。 蒋秋影顿时想起陈流那君子谦谦的清俊眉眼,心中不禁微动。 转念,她在心中又唾骂了自己一句:如今哥哥大冤未伸,怎可起如此儿女情长的绮念? 她们正要绕过县署的游廊往后面的值房而去,这时,不远处忽然传来有人对话的声音。 蒋秋影循声望去,那不远处乍然出现的竟是一个半边脸被缠着布帛的男人—— 一见此人,她登时心口一把火就轰了上来…… 章节目录 第五百一十一录:巧言辩 一见此人,她登时心口一把火就轰了上来…… 眼前而来的竟然是那个在陌生柴房里想要欺辱她的男人。 他正恭恭敬敬地随着与钱塘县署的方县尉一起往外面走来,后面还跟着她与隗槐、张道长一起费力抓住的那两个凶徒。 “县尉大人——” 她疾步奔过去,“扑通”跪了下来,一脸愤恨地指着张天赐。 “此人就是昨日绑架欺辱小女之人,还请大人做主!” 说着她便“砰砰”磕起头来。 这突如其来的一幕令方县尉猝不及防,顿时神色骤变,但是他立刻便镇定下来,低沉严厉地呵斥道:“谁人放你们随意进来的?” 不远处大门边的差役闻言吓得一哆嗦,不敢回话。 犀存赶紧疾步过来,也行礼道:“回县尉大人,小人是原来在此当差的赵重幻兄长,与隗槐跟刘捕头等人熟悉!” “蒋家姑娘想提前来跟差爷们打听一下昨日那张诉状之事,小人便斗胆带她来了!大人海涵,小人等不是有意冲撞大人的!” 方县尉一见是赵重幻的兄长,眉毛动了动,眼神上下打量了下眼前少年,威严地冷哼了一声:“诉状之事,既无人证,又无物证,县尊大人自然还要花时间详查!尔等如此着急,莫不是想干涉我县署办案不成?” 犀存闻言目光一闪,也跪了下来:“小人不敢!” 蒋秋影伏低的眸光一颤,神色越发难看。 她也不明白怎么刚刚一夜过去,方县尉昨日还算得温和正义的态度就有如此骤然的转变! 她霍地抬头,一双秀目瞪得老大,满眼火星飞溅,酝着摧枯拉朽烧似要毁眼前一切的暴烈。 蒋秋影怒指着张天赐一字一顿道:“大人这是何意?明明小女已经将陷害我兄长的凶徒给扭送到县衙来,为何大人反倒会说无人证物证?莫非抓个现形都算不得证据吗?” 而张天赐以及跟在后面的两个随扈一见来人居然是蒋秋影也不禁怔愣了下,彼此立刻对视一眼,但神情却不显慌乱,甚至隐约还流露出一丝倨傲得意之态。 张天赐有一只眼被脸上的布帛遮了半截,斜吊着眼好整以暇地还打量起地上一身男子衣袍的女子。 着了男子衣袍的蒋秋影身段依旧纤雅婀娜,这令他眼中的淫邪之色登时一闪,可是转念一想到自己被她毁掉的半边脸,眼神霍地又掠过嫉恨。 但是,他倏尔就收敛去所有情绪,反而做出一副痛心疾首的后悔模样—— “县尉大人——” 他半张脸上露出惭愧与后悔之色,也利索地跪在地上。 “是小人张天赐委实爱慕蒋家妹子,才大着胆子想要一亲芳泽!小人爱慕之心天地可鉴,只是怕小娘子拒绝,才想了这么个急躁的法子,胆大包天让家奴去强请的!” “没想到让蒋家妹子误解,小人也是惶恐!刚才大人也说派人去将蒋家妹子招来我二人解释一下误会即可,小人感激不尽!如此,她正好来了,小人便跟她解释一下!” 说着他还指指自己受伤的半边脸,对蒋秋影恭恭敬敬行礼继续道,“昨日之事,是张某的错!妹子大人大量!我这脸也被妹子弄伤了,所以你我二人就算抵平了!还请饶了我主仆三人,大恩大德,张某定当相报!不知可否?” “你一派胡言!” 蒋秋影听着张天赐信口开河一通话,不由气得眼眶噙红,浑身微颤。 她转头对着他大骂,“什么爱慕之心?明明是你害死我兄长,还绑架意图强迫欺辱于我,我反抗才如此的!” 方县尉目光晃了晃,神色也越发严厉:“蒋家小娘子,此事你无凭无据,切不可胡乱攀扯!你兄长之事,本官已经遣人去皇城司打听过来,他确然是服毒自杀的,无人谋害于他!” 张天赐斜眼骨碌一转,也顺应着方县尉说辞大呼冤枉:“县尉大人,小人并不认识小娘子的兄长!” 然后又佯装出一副遗恨之状,捶着胸口,“小人还未来得及去向蒋大哥提出求娶之意,怎么人就没了呢?帝君啊,你如何不保佑蒋家大哥平平安安呢?” 蒋秋影死死盯着一侧这个男人做戏一般的言谈动作,心里恨意滔天,此刻只想手中能有一把削铁如泥的刀刃,直接向他的后背心捅进去,不让其逃出生天。 而跪于一旁的犀存则目光凝重,一瞬不瞬地打量着张天赐,心里亦是吃惊不小:此人所言与蒋秋影昨夜所叙简直大相径庭! 可是她再细观这人神情眼色,发现他眼底有一种不容错认的奸邪与放肆时不时闪现,她几乎可以肯定此人实在大放厥词,胡说八道! 只是未曾料到这个试图强辱蒋姑娘的男人在县署官衙竟然敢明目张胆地将一桩绑架案给说得如此“情真意切”,显然此人背后必定另有高人指点,否则断不可能如此口若悬河,滴水不漏。 不过,他既然能光明正大地来县署承认自己强请了良家女子,想来也定然做好了各种证据,所以若试图只用强绑之罪来状告于他,显然并无甚重大影响。 犀存暗忖,不过此人既然露出马脚,却也正好可以回去告诉大师兄,让他派人去替蒋秋影查查此人底细。 所以,蒋秋影刚要再发作,犀存连忙先阻止了她。 “县尉大人,这位张大官人既然也承认确实遣下人强请蒋姑娘,这未经人家姑娘同意就如此举动,岂不是有意败坏人家闺名清誉?此心也着实可恶!” 犀存不卑不亢道,“若只仅仅用一句歉意之言就能将此事一了了之,到时传出去岂不是让我临安府的无辜女子都寒了心?” 方县尉冷冷盯着犀存,心道这赵家兄弟倒都是个多管闲事的胚子! “大人,小人愿意赔付一些银两,请蒋家妹子大人不记小人过,原谅张某一时情难自已,以后再也不敢如此行事!”不待方县尉开言,张天赐抢先一簧两舌,信誓旦旦道。 而方县尉心中不由想起的却是与王县令打听到关于蒋辉一案的某些内幕,自然更不愿再与蒋家之案有所牵连,于是干脆一敛袖袍沉声道:“此事也算不得什么重大案情!再说张天赐所言的偿付也未为不可!” “据说蒋姑娘如今也是孤身一人,那就本官做主,张天赐赔偿蒋家姑娘纹银十两,全做鲁莽行事之惩罚!而蒋姑娘也失手割伤对方,但念在是一个弱女子惊吓之下无意之失,事主也不追究,那此事便也就此抵过吧!” 方县尉这番决断令蒋秋影登时目眦欲裂,只见她气急得浑身发颤,连眼泪都蹦出来了。 “县尉大人如何可以这般糊涂判案?罔顾冤屈?小女不服!不服!”她脱口而出地厉声大叫。 犀存来不及阻止她,眉头不由紧蹙了起来。 “放肆!” 方县尉脸色骤然黑沉。 “本官念你家逢突变,难免神智不明,不追究你侮辱朝廷官员之罪!之前的判罚就如此执行,张天赐赔付蒋氏十两银子权作为补偿,此案就此算了!尔等就此离开县署,不得再胡闹喧哗!” 张天赐于是赶紧从袖口中掏出两颗银锭子,恭敬奉上。 蒋秋影霍地一把将银子打落在地,疾声大呼:“小女要求见王大人,王大人,请为小女伸冤!” 说着她还连滚带爬地就往县署官衙的正堂里要冲去,方县尉一使眼神,旁边不远处已经聚过来的差役立刻冲上来七手八脚地抓住她,后者拼力挣扎,嘶吼不已,一时搅得钱塘县署里鸡飞狗跳。 张天赐等人袖手避在一侧,相视一笑,作壁上观。 “哪里来的小女子,竟然如此胆大妄为!” 方县尉大喝,一脸气恼,狠狠道,“还敢擅闯官衙,真是胆大包天!以为你是个小女子,本官就不能直接将你丢入大牢吗?” 犀存着急,一时不敢稍动,只能匆忙对方县尉作揖行礼:“县尉大人,蒋姑娘并未有意冒犯大人,她只是急于想要申述冤情,还请大人明察!” 方县尉冷哼道:“今日县尊大人不在县署,命本官处理此案!你一个小小弱女子,还敢藐视本官,不听从本官决断,真是岂有此理!去,将她拖走,丢将出去!” 接着差役们也不容分说又拉又拽,将气急败坏的蒋秋影给拖拉出了大门。 后面值房内刘捕头等人早听闻动静,但是位卑言轻,也不敢胡乱插手,只能眼睁睁看着蒋秋影被丢了出去。 “真是岂有此理!” 方县尉斥道,他不管门外蒋秋影声嘶力竭的呼嚎,只指着犀存道,“本官念你是赵重幻兄长,不追究你,你且速速连离开此处!” 犀存视线睇了睇张天赐等人,眸光凛然,继而恭敬行礼,疾步追了出去。 张天赐见状,心下十分得意,他们居然全身而退,更没坏了大事,看来贺季成之计果然是良计! 他赶紧凑近方县尉身边,背着身子挡住其他人的视线,然后麻利地往对方手中塞了几张票样的什物,就一股脑儿退后,伏身跪下行个大礼。 “县尉大人英明神断,小人免受了无妄之灾,无以为报,给大人磕头了!”说着他“砰砰”几个头,一副跪谢青天大老爷的虔诚模样。 方县尉不动声色地将袍袖拢上手背,挡去了张天赐所塞之物,一脸威严地扬扬面,示意他也速速领着两个下人快点离开。 张天赐会意,马上就起身带着人穿过游廊,从偏门扬长而去。 章节目录 第五百一十二录:有乾坤 张天赐会意,马上就起身带着人穿过游廊,从偏门扬长而去。 方县尉又扬扬面示意差役将地上滚落的两颗银锭子给捡起来,送出去给还在大门外喊冤的蒋秋影。 然后县尉大人捏捏自己手心中的物什,面无表情地转身往县署官衙走去。 大门外。 匆匆赶出去的犀存看见瘫软在地怒声斥骂的蒋秋影时,心里不由生出一股同情与愤怒,但她还是摒住情绪,赶紧先去安慰后者。 “蒋姑娘,先起来再说,此处不是哭闹的地方!”她微施内力将哭得几乎匍匐在地的少女给扶起来。 此时,门外大路上已经有聚集起路过的百姓,他们都好奇地驻足看热闹,见明明是一个着了男子衣袍的少年,可哭骂起来却又是个女子的声音,不由越发稀奇地窃窃私语。 门边的差役自然再也不敢多事,只冷着脸望着她们,时而还对视一下,盘算着是否要去将那二人驱赶走。 这时。 门内又跑出来一个人。 那人匆忙将张天赐那十两银子塞进犀存手上,然后睨了睨蒋秋影,有些同情地摇摇头,小声道:“赵家大哥,你们快走吧!可别再在我们衙门口吵闹了!县尉大人真会将你们投入大牢的!银子收好,怎么也别跟钱过不去!” “是是!谢谢差爷!” 犀存连连道谢,说着便一把扶住蒋秋影,半拖半拽先将她带离县署衙门大门口。 待她们走到远处的柳树旁,蒋秋影才缓和了哭声,她转头盯着县署大门,目光里俱是愤恨与不甘。 犀存一时不知该如何劝解,这时,一辆路过的马车忽然停在她们面前—— 她抬眼一瞧,正是之前停在县署门外的那辆。 而马车帘子随之掀起,入目的居然是张天赐那张令人生厌的半边脸。 他正笑得一脸得意,而那两个被抓的随扈也满眼讨好地正巴结着说些什么。 “蒋家小娘子,可要本大官人捎你一程?”张天赐抖抖衣冠,一副自以为风流倜傥的模样。 蒋秋影刚有些缓和的情绪顿时又似炙铁落了冷水般沸腾起来。 “呸!” 她缓缓走到马车前,眼神狠厉如霜剑,冷不丁陡然朝马车上啐了一口吐沫。 张天赐不妨这一招,慌忙一偏身子,那口吐沫正正落在凑上来要给主子壮声势的随扈身上。 “你算个什么东西!” 随扈钱狗儿一边嫌恶地擦拭,一边破口大骂。 “你以为我们大官人真就钟情你吗?小门小户的丫头,装什么贞洁烈妇!” “就是——” 大抵是昨夜被关在县署大牢内着实气恨难消,另一个一脸麻子的随扈皮麻子也张口斥骂。 “我们大官人脸上的伤还没找你算账呢!你倒还翘了尾巴想要告我们!你们可知道我们到底是什么------” “皮麻子——”张天赐骤地厉声一叱。 皮麻子赶紧住口,神色却不甘,一双三角眼用力地剜了剜蒋秋影。 犀存一晃身便走到了跟前,她直直将蒋秋影护在了自己身后。 她一双眼清泠泠地盯着张天赐,不卑不亢道:“不管你们是哪家府上的贵人,临安府天子脚下是讲法度的!既然县尉大人如此断案,我们自然不敢再有异议,所以还请诸位速速离开,莫要欺人太盛!” 蒋家兄长一案肯定内有乾坤,必须私下里悄悄查访证据,切不可打草惊蛇。 至于这个张天赐,显然是个极好的切入口,所以最好让他们得意下去,也许很快就会露出马脚来。 张天赐斜着眼打量了下犀存,又瞅瞅蒋秋影一脸愤恨,眼泪横肆却还是难掩其眉眼间的秀雅之色,他心口的瘙痒不禁又起。 但是他知道来日方长,如今这个小女子已然孤身一人,总有法子将她弄上手。 “走吧!” 他的视线在蒋秋影身上又盘桓了几息,不再纠缠,一把放下帘布。 马车立刻“嘚哒”着离开,蒋秋影视线恨入骨髓地盯着车影,樱唇被一口贝齿几乎要咬出血来。 “蒋妹妹莫急!” 犀存拍拍她,安抚道,“你放心,我们既然已经知道这人名姓,自然能查出他跟蒋大哥一案到底有何干系!是故,我们现在要做的便是找到这个张天赐背后之人!” 她目光凛凛地也盯着远去的马车。 “此人一看就是急言好色、淫纵不检之徒,绝不可能想得出适才在县尉大人面前那一套滴水不漏的说辞!他背后肯定另有高人指点,而那高人也许才是真正与蒋大哥案有关联的人!” 蒋秋影闻言正被愤怒痛恨委屈充斥的头脑登时遽然一清。 她洇红湿润的眼转过来看向犀存:“赵大哥所言不差!这个张天赐看来是个马前卒,敢造假会票的,肯定非一般人!” “是的!” 犀存颔首。 她笃定道,“敢在天子脚下印制假会的人,绝非等闲之辈!蒋大哥会被牵扯进来,无非只是因为他的印刷手艺了得!若不是因为有人暗中向皇城司检举令兄,那帮人应该也是舍不得舍弃他的!但是,关键时刻丢卒保车也是必然!” “如今,你手上还有一份账册,咱们先仔细在其中找一找蛛丝马迹,看看能否找出什么证据来!” 她向马车消失的远方努努嘴道,“但是目前最要紧的是悄悄查出幕后还有什么人,也要拿得出一举击破他们的证据!” 她沉吟着,“我觉得这些人既然费尽心机想要造假,必定不会轻易放弃这桩买卖!你对印刷铺子的行业很了解,自然也知道除了令兄,还有什么人手艺了得!” “他们必定还会想办法网罗新的匠人给他们制假!所以我们先悄悄打听哪些手艺精湛的印刷匠人最近有什么异常,如此才能对症下药!” “如果能抓他们个现形,不管他们是何身份,皇城司总会缉拿他们的!” 大宋律法下,印制假钞是重罪,甚至在会子的票面上就以五十六字详示禁伪赏罚敕文: “敕伪造会子犯人处斩,赏钱壹阡贯。如不愿支赏,与补进义校尉,若徒中及窝藏之家,能自告首,特与免罪,亦支上件赏钱,或愿补前项各目者听。” 所以但凡敢铤而走险者,要不就是胆大包天连死都不怕,要不就是背后有深厚的势力在支持着造假者。 而大宋朝走到如今,行在中那些个假食、假茶甚至假药事件时有耳闻,屡禁不止,而伴着吏治腐败,更导致前后犯禁之人未必都能依法处置。往往造假一事败露,当事者就可能纳贿求免,处置上也仅仅从最轻的刑法。 之前方县尉草草了断蒋秋影遭绑一案,而王县令又避而不见,犀存心里便马上明白蒋辉一案必定难为。 其实通过以前赵重幻偶尔言谈流露出的种种,方县尉本就算不得是多么清流亮节之士,今日这番遭遇倒也谈不上有多令人惊诧了。 但是这些关节,她并未如实告诉蒋秋影。 蒋秋影原本就是七窍玲珑之人,适才只不过一时慌乱了心绪,现在经犀存这一番有理有据之言的开解,骤然也神思清明起来。 她沉思着点点头:“赵大哥所言极是!小妹明白了!” “我们回去先找我大师兄、二师兄他们商量一下接下来该怎么办,你且安心!蒋大哥的仇一定得报!” 蒋秋影感激地欲行礼。 “妹妹不必如此!路见不平,拔刀相助,此乃侠者之意!” 犀存笑道,“这可是我们大师兄以前常常教诲我们这一干师兄弟的!他既亲自救了你,这事他是非管到底不可的!我们二师兄也是慈悲的心肠,他也定会相助到底!还有隗槐,他那么热心肠,自然更不会置你于不顾的!” 她说着回头往县署大门口瞧了瞧,心里却有些奇怪:此刻已过了辰整,怎么隗槐还没有到衙当差? 而蒋秋影听闻犀存提到陈流,心口偷偷一颤,可是随后又暗暗叱责自己一番。 “你们都是好人,是秋影的大恩人!大恩不言谢,来日秋影一定做牛做马涌泉相报!”她目光中溢满感激之色。 犀存笑着摆摆手。 “只是,这案子,若有我们那师妹相助,才真正有如神助呢!可惜,她如今又不在!小兄愚钝,目前也只能我们自己去办这案子了!” 她想到赵重幻,不由口吻惋惜。 “赵大哥刚才一番推理已经甚有条理,秋影已经觉得豁然开朗!” 蒋秋影切切道,“只是其中也许危险丛生,荆棘遍布,万一连累你与道长他们,秋影委实心中难安!” 犀存微微一笑,只拍拍她肩头道:“先莫提这些,事在人为!举头三尺有神明,恶人总会有报应的!” 二人又闲话了一息,便不再逗留,相携离开。 春光打在二人纤细的身影上,斜斜落在地上,与路边柳枝的轻影交相错落,婀娜有致。 在她们走后顷刻,一个葛衣打扮的汉子从路对面的槐树树荫下走了出来,目光锐利地遥遥眺望着她们,若有所思。 章节目录 第五百一十三录:铁线巷 少顷。 葛衣汉子往县署便门走去,等片刻,有个差役出来,跟他似乎颇为熟悉。 二人寻个僻静处低低私语了一会儿,继而汉子笑着往差役手上塞了点什物,差役也不推辞,言笑晏晏地彼此告辞。 葛衣汉子捡步便往清河坊的方向而去,他一路脚程很快,显然身怀武艺。 从五间楼到官巷口,街道两侧数以百计的皆是金银铺子,还有匠人叮叮当当开工打器的动静,替临安春日清晨的热闹拉开序幕。 临安城中,除了涌金门内一带是权贵世家群集之地外,还有一处百官集中居住之地便是官巷。 朝中各级文武官员的宅邸自发自觉以官衔高低在官巷从南到北一路延伸下去,所以每每上朝时,穿着各色朝服、坐着各类车马轿子的官员从官巷口出发,沿着御街南行,浩浩荡荡,盛况蔚然。 葛衣汉子目不斜视,径自往官巷深处走去。 很快,在官巷北位于修文坊内铁线巷的巷子口,有一家唤作顾家铺的金银铺子,他走到此处便停住了脚步。 此处临近以前将作监的旧地,而在铁线巷内还有监管军事火器的军器监。 葛衣汉子警惕地四下梭巡了一眼,一闪身便进了顾家铺的狭窄门户。 顾家铺的伙计抬头看了他一眼,视线相交,微微颔首彼此招呼了一下。 铺子后门开着,葛衣汉子穿过,继而往右侧拐进去,越过三两家门口,来到一处古雅的院子。 他抬手叩了三声门环,里面有小子应门,须臾门“吱呀”一声开了,他大步跨了进去。 院子内,有个穿着武将袍肚便服的青年男子正拿着一干长枪在锻炼,他口中微喘,浑身大汗淋漓,但是手上操练的动作却没有丝毫滞涩。 男子概约二十出头,身材粗壮,眉眼谈不上英俊不凡,但是也端正英武,颇有武将的干练豁达之气。 此人正是前日皇城司内被赵重幻所救的坠马校尉,人称老八的罗启。 “八郎!” 葛衣汉子拱手行礼。 罗启一见他进来,便收了长枪,递给一旁刚才开门的小子。 小子麻利地递上布帕让他擦拭汗水,又勤快地为葛衣汉子上了一盏茶。 罗启一边擦汗一边目光随意地示意对方:“詹兄坐下喝盏茶再细说!” 葛衣汉子名叫詹何,在江湖以擅长暗器而小有名号。 但是他前年刚来临安府时,便遭人诬陷差点儿被缉拿入了皇城司。后来遇得罗启搭救,才幸免遇难,于是为了报恩,他这两年便跟着罗启,任由其人差遣。 詹何依言在院中的石凳上坐下,他信手端起石桌上的茶盏,饮了几口茶水。 “可在钱塘县署打听到什么消息?”罗启也坐下问道。 詹何抬眼道:“贺季成他们派了张天赐去钱塘县将那两个被蒋家妹子抓住的手下给保了出来!那小娘子不服气,在县署大吵大闹,被方县尉派人给丢了出来!” 罗启嘲讽地一笑:“那方县尉在钱塘县也是经营甚久,本就不是什么清流人物!可是新上任的王县令不是挺爱惜官声的吗,他也不管蒋秋影之事?” “我打听过了,昨晚据说接到蒋家妹子的诉状后,王县令便遣人去皇城司打探了一番。可是发现蒋辉一案牵连甚广,其中纠葛无数,皇城司的人都几欲趁着蒋辉一死,而将此案无限期搁置,他一个小小钱塘县令怎能还敢接下此案呢!”詹何将从差役处打听的话原原本本都说了一遍。 罗启闻言,拧眉沉思,这时小子又端来早饭。 “詹兄可要用一些?”罗启拿起筷箸给詹何递过去。 詹何摇摇头:“八郎不用客气,我在外面用过了!” 罗启便不再客气,端起粥碗就着小菜吃将起来。 “你那真心痛可还有碍?”詹何关切道。 罗启淡淡一笑:“服了詹兄给的解药,早就没有大碍!” 原来,在皇城司的演马场上,罗启是自导自演了一场戏罢了。 那马鞍下的鱼针是他自己藏的,针上的毒药也是他自己涂的,然后干脆利落地扎入自己的大腿,与一匹发狂的马匹一起将他自己陷于危险的境地------ 若不是那个忽然冒出来的叫赵重幻的小子多事,他几乎可以让自己病个一年半载的。 委实可惜了! 是的,他需要时间与清静,才能将蒋辉的案子给彻底落实,也才能替那人将那事办妥当。 “既然钱塘县不愿意牵扯进此案,那就给那蒋家妹子多创造点机会证据,让她自己去拼拼命,不行临安府也可以!”罗启缓缓用着早饭道。 话语间他目光凛了凛——借刀杀人,自然是最好的方式! “蒋家妹子在灌肺岭已经找到了那本账册,可惜,那账册上的内容我们一时也破解不了!”詹何不无遗憾道。 在周良、贺季成囚困蒋秋影的柴房内,当张天赐想要欺辱后者时,是他救了少女,而位于灌肺岭的老旧宅子的那把铜钥匙也是他丢在蒋秋影跟前的。 他们都看过那本蒋辉留下的账册,但是却无法找到其中与假会案幕后之人关联的端倪。 更稀奇的是,在那本账册的后面,还附了一份宫商角徵五音排列得非常怪异的曲谱。 他们甚至研究了两日也没有参透,只能先将证物以人不知鬼不觉的方式先转回到蒋秋影的手上。 罗启吃得不多,很快便放下碗筷,端了茶水漱漱口,方擦擦嘴角继续道: “火已经架起来了,蒋秋影与蒋辉自小相依为命,定然会为了她兄长伸冤连性命也不会顾及,我们只要适当时候给些推力就可以了!” “至于证据,如果最后账册还是破解不开,那咱们直接就做点证据给她就是了!”他冷冷一笑。 詹何点点头。 “对了,今日蒋家妹子是由另一个少年陪着去县署的,”詹何神情有些疑惑,“那少年对她倒是颇为亲近,但是我之前从未见过那少年!不知是什么人!” “昨夜那个道长将蒋秋影带到了清湖桥一带,对方也很警惕,我后来就没跟住,不知他们落脚在何处!也许那少年便是那道长认识的人!” 罗启凝神了下:“无碍,只要那些人是帮着蒋秋影的,也就是帮着我们的!詹兄你且继续跟着就是!” 他们正低低密谈着,忽然院门外有人呼喝的动静。 “老八是这家吧?”有个粗声粗气的嗓子高声道。 “卫指挥使说的就是此处!”另一个声音接话。 “莫管了,先敲门问问!” 罗启闻声眉头一蹙:“皇城司的人来了,我先回去躺着!你从后门离开!” 詹何马上起身离开。 而侍候的小子得了罗启的示意后,才姗姗去开门。 ------ 清湖桥。 犀存、蒋秋影二人回到流门。 张继先已经出门去与文师叔见面,陈流跟两个账房正在忙着检看行在各家铺子送上来的简册。 因为他下令开始清算所有店铺的银两、存货以及未受款项与债务,所以这两天门下正在加紧清点记录上报。 阿福进入账房回禀:“犀存回来了!” 陈流闻言点点头,放下手上的账册:“你们继续!” 账房们恭谨地站起来应和,目送他出去。 外堂。 犀存与蒋秋影正跟阿昭说话,她们自然只是挑一些好话跟小姑娘说。 而阿昭本来还惴惴不安了一早上,听两位姐姐说事情有眉目了,不由“啊啊”地高兴起来,赶忙将自己正在炉子上炖的茶汤给她们盛来。 陈流出来时,女孩儿们正凑着头一起喝香甜甘美的甘草桃胶汤。 “二师兄——” 早摘了面具的犀存一转眼间无意看见那疾步而来的清俊身影,不由面露一丝喜色地站起来迎上去。 蒋秋影也赶紧放下茶碗,拘谨地站了起来,目光投向陈流来的方向,但是眸色却晃动,不敢直视对方清俊的眉眼。 “事情可有眉目?”陈流大步流星过来问道。 犀存顿时神色有些踯躅。 陈流马上明白,他对阿昭道:“阿昭,你去将你做的甘草桃胶汤给账房里的两位先生送去一些,他们对了一早上的帐,也累了!” 阿昭高兴地便跑去厨房盛汤去了。 陈流带着犀存与蒋秋影来到外院中的凉亭下。 “你们说说详细情形!” 陈流自然敏锐地察觉处蒋秋影一双妙目上曾有痛哭过的痕迹,不由沉声问道。 犀存看了眼蒋秋影,抿抿唇,也没有隐瞒,直接便一五一十将在钱塘县署的遭遇种种如实说了一番,听得陈流一对剑眉越发拧成青山络绎,乌云轻拢。 “县尉大人居然如此草率就了结一桩绑架欺辱少女的案子?”陈流有些惊讶地问。 “是的,其实小相公以前也偶尔提过,这方县尉原也不是什么清流人物!” 犀存忿忿不平道,“那张天赐又一番胡言乱语地辩解,最后倒弄成了他是个情真意切的痴情人了!” 蒋秋影一直默不作声,眼中的泪水随着犀存的话又沁了出来,却又倔强地不愿落下,惟抬起头用力地眨着眼,不想在陈流面前失态。 陈流偏眸睨了她一眼,又与犀存对视了一下,二人眼中都不由起了同情之色。 章节目录 第五百一十四录:囡妹解 陈流偏眸睨了她一眼,又与犀存对视了一下,二人眼中都不由起了同情之色。 在赵重幻被皇城司缉拿的那日,陈流便遣人快马加鞭赶回雁雍山给乌有先生报信,所以昨日傍晚看见大师兄风尘仆仆而来的身影时他倒也并未多诧异。 真正教陈流大吃一惊的反倒是大师兄身后居然还随着一个看来有几分狼狈的少女—— 少女当时衣着还算齐整,但是满脸憔悴,眉眼间掩不住的愁云惨淡,似乎心事重重的模样。 张继先简单将蒋秋影的来历与遭遇说了一番,陈流恍然,便赶紧安顿她去了犀存、阿昭的院子,让三个女孩儿同宿一晚。 本以为一宿无话,谁知后来,夜中,犀存竟然胆大包天地敢去私闯平章府,闹得他与大师兄一通人仰马翻,火急火燎地冲去南高峰营救于她。 所幸最后有惊无险,三人都全身而退。 不过,今日天刚亮,街上便传来消息,说昨夜平章府曾经派人将临安府城内的所有药堂都翻检了一遍,还抓了好几个受伤的人,疑是昨夜私闯西湖小筑的贼人受了伤。 陈流听闻此传言,不由一惊:他自己未曾受伤,而昨夜犀存在他怀里,他也悄悄打量了下,也没觉出她受伤,那惟一可能的便是大师兄受伤,却未曾告诉他们。 他当时就忍不住去敲了大师兄的门,可是大师兄门都未开,只扬声风淡云清地否认自己受了伤。 听此回答,陈流虽然仍旧心有犹疑,但是既然大师兄不愿明说,他便也只能佯装不知。 毕竟大师兄那宁折不弯的刚硬性子,委实不是一般人能撼动的,师门里敢捻老虎须子的也惟有赵小相公幻姑娘而已了。 不过,再细想昨夜张继先身形举止似并未有丝毫异样,陈流估计师兄伤势应该也无大碍,就不再多言。 他刚从大师兄的小院,犀存便领着一身男子打扮的蒋秋影来到总堂的外院。 原来是蒋秋影一早想去钱塘县打听消息,犀存不放心便打算陪同前去。 陈流其实不大愿意犀存再抛头露面,毕竟因为赵重幻的关系,她与阿昭还是尽量少出现在人前为好,但是见蒋秋影一脸焦虑,他心中也有些不忍。 再者,犀存也算跟县署的差役有些熟悉,私下打听一些消息亦是方便,于是陈流即使担忧,也掩去不言,不再阻止。 自犀存二人出门,陈流还是委实有些放心不下,才令阿福待她二人一回来就马上来账房禀报。 如今听犀存气恼地将一番来龙去脉说了一遍,他心里的担忧到底落在了实处—— 以他对如今临安府各县府吏治的了解,钱塘县对于假会之案是决然不敢插手的,如今甚至连绑架欺辱良家妇女一案他们都草草了解,这真是既令人吃惊,又不出乎意料。 犀存说完情况,便从袖中掏出两颗银锭子来,但是却没有动作,只是有几分迟疑地睨了睨陈流,嘴角还朝蒋秋影的方向努了努。 陈流一见她这般踌躇的神色,心中估摸这银两该是那欺辱人的恶徒所赔付的,而蒋秋影大概又不愿接受,犀存只能暂时替对方收着。 他不忍自己心爱的姑娘为难,便接过银子,在手心摩挲了一下唤道:“蒋姑娘——” 蒋秋影闻声不由赶忙擦去眼角的潮湿,转头过来迎上陈流清雅温和的视线,他眸光中煦煦的神采令她一时有些拘谨而羞涩。 “这个,银子,虽然来路不大愉快,但是既然案子目前暂时只能用这样和解的方式了结,你也且先收下这十两银子,好歹万一有急用也可以傍个身!”陈流尽量说得婉转。 蒋秋影不由垂眸盯着他修长的手上那两颗扎眼的银锭子,骤地心头那股愤懑、怨憎之情若烈焰般腾起,焚得自己五内俱痛,但是最后她还是摒住所有的情绪,颤着手去接了过来。 陈流、犀存他们不过只是路见不平的侠义之人,她的愤怒与痛苦自然不该由他们来承受,她也委实不能再任性纠葛下去。 “是,陈门主所言极是!”蒋秋影低声道,“这两日得诸位恩公相助,秋影已经感激不尽!这绑架之案既然已了结,秋影也该回自己家了!” 猝不及防间,她遽然跪拜在地,用力地向陈流与犀存磕头。 犀存唬了一下,赶紧将她扶起来。 “蒋妹妹,你莫要这样!” 犀存将她扶到一侧石凳上坐下,安慰道,“我们之前不是说好要再商量接下来的办法吗?大家都会帮着你一起为蒋大哥伸冤的!你是大师兄跟隗槐亲手救回来的,他二人一人是我们的师兄,一人是我们的朋友,对你,自然我们也没有袖手旁观的道理!” 蒋秋影听着犀存的劝慰,揪着自己衣袍的袖子双手绞缠,神色哀伤无助,楚楚可怜。 她自然明白犀存所言甚有道理,可是,她心底却暗暗也希望陈流能主动开口言帮,她方能理直气壮地留下来。 陈流负手而立,目光落在二人身上,若有所思。 过了顷刻,他才沉敛道:“令兄的案子必定牵连甚广,但其中详细情形还要打听清楚方知接下来该如何行事!他们那伙人既敢绑架于你,又逼迫令兄服毒自尽,就没有什么他们干不出来的!你孤身一个弱女子,暂时还是先莫要回家去了!” “张天赐觊觎于你,你又伤了他,他必定也不会善罢甘休!”犀存也道,“你且与我跟阿昭同住,也好有个照应!” 继而,犀存转头又看向陈流,将自己之前的一番推论说了一遍,后者听完,沉吟地颔首。 “你所言颇有道理!他们确然不会轻易放弃制假会的买卖,毕竟利润过于吸引人!如今,确实也惟有找到那伙人制假的巢穴,一举将那些人抓个现形方能获得成功!” 陈流唇角微扬了些温柔的笑,凝着犀存,继续道: “我会让阿喜遣两个武艺高强又谨慎小心之人,按你所言的思路先监视张天赐,然后再透过印刷行的行会去打听一下各方手艺精湛的匠人最近的动向!如此行事才能顺藤摸瓜!有了切实证据,到时将事情闹大,官府也就不敢再随意敷衍了事了!” 蒋秋影听他安排得如此有条不紊,忍不住抬眸凝着不远处的俊雅男子,但是不防间,她却发现对方视线正落在犀存的身上,那目光温柔而亲近,不禁令她心口顿生出一丝莫名的酸涩来------ “蒋妹妹,你说如此安排可妥?”犀存与陈流商量完毕,转眸望着蒋秋影问道。 正怔忪的蒋秋影霍地回神,立刻用力点头,然后赶紧道谢。 “那个——” 她似想起甚要紧之事,手忙加乱地从自己怀中掏出一直小心藏着的账册,然后递给犀存。 “这便是我从灌肺岭的那家老宅子中找到的账册!” 犀存接过账册,刚想下意识打开翻一翻,却发现自己压根儿也没学过如何看账册,不由颊上一热,顺手就递给了陈流。 陈流瞥她,眼角不自禁蕴着一分几不可察的失笑,抬手便接住。 犀存自然洞悉他眉眼间的意味,颊上夭夭之色更甚,暗暗自责以前不跟着小相公好好学习,如今连个账册也看不懂。 她起身有些讨好卖乖地推着陈流在另一侧落坐:“门主您慢慢看!细细看!这可是重要证据,一丝一毫也马虎不得!” 陈流任由她动作,坐下后还是忍不住抬手敲了下她的额头,犀存对着他龇牙咧嘴一笑,灵敏地躲到一侧去了。 蒋秋影捕捉到他二人之间那不着一言却浑然天成的亲昵,不由愈发黯然。 陈流敛去不自觉的笑意,垂眸盯着账册开始细细翻阅,他浏览速度很快,眉头也随着账页上的内容微微蹙起。 半晌。 账册本身并无太多可用信息,甚至每一笔进出货物往来的对象都是用圈圈点点之类语焉不详的符号来表示的。 这样一份账册,若不是书写人自己解释,大抵一般人都很难理解。 待他翻到最后一页上附贴着的一张物什时,俊挺的眉越发连成西湖外那一段连绵碧葱的丘峰,云烟笼罩,缭绕不清。 为何会在账册里还特意附贴了一份曲谱呢?他暗暗称奇的同时,自然也留意到在古怪曲谱的左侧最下角,有用朱砂细毫留下一句简短的话: “余之冤屈皆藏于此谱,盼有朝一日囡妹能谅解为兄之难!” “这是令兄贴在账册内的?”陈流凝思了一下,转头看向蒋秋影问道。 蒋秋影也望着那份曲谱,想起谱文底下的那句话,不由眼眶又忍不住洇红湿润。 她神色低落地颔首:“是的,昨日我在那老宅子拿到账册翻看时就发现这一份曲谱了!” “曲谱上最后那句话里的囡妹可就是称呼的蒋姑娘你?”陈流又问。 她依旧点头:“是的,家兄自小独自抚养我长大,私下里一直都称呼我为囡妹!而且,字迹也确实家兄无疑!” 也就是这句话才让昨日的她彻底崩溃,一心一意只想击鼓状告,为蒋辉洗刷冤屈。 章节目录 第五百一十五录:燕乐谱 也正是这句话才让昨日的她彻底崩溃,一心一意只想击鼓状告,为蒋辉洗刷冤屈。 犀存见她伤心又起,不由感伤地揉揉后者的肩头。 “妹妹不要再伤心,为今之际,只有替蒋大哥伸冤,才能安慰他在天之灵!倒是这曲谱,你可明白是何意?” 蒋秋影摇摇头擦去眼泪,拧起柳眉,疑惑道:“我也没看明白这曲谱到底是什么意思!” 陈流若有所思地收回视线,又重新落回那曲谱之上。 “这份账册本身我目前没看出什么有效讯息!” 陈流边翻边指着其中内容道,“虽然有进出往来账目,但是所有经手对象都被用这些语焉不详的符号给遮掩了,所以说明令兄情知此事紧要危险,才不敢详细明白地记录清楚!” “可是,他又想给你留下信息,是故才又留下曲谱一份!”他推测道。 蒋秋影应和点头,秀雅的脸上露出惭愧之色:“可惜,秋影才识粗浅,完全读不懂这曲谱的内容!” 犀存也凑到陈流手边细细察看,边看边道:“这是什么曲谱?二师兄,你不是很擅长抚琴,这曲谱能识得吗?怎么看着像工尺之法的谱子,但我为何又看不明白呢?” 时下大宋通行曲谱一般都是以律吕字谱与工尺谱法为主,一字一音,相辅相成。 对此,犀存还是略知一二,但是此谱的字谱却似梵文,而音谱又是工尺谱,而且行文排列方向也不是惯常的做法,委实有些四不像。 陈流端详着曲谱,静静思索。 他倒是颇通音律,琴艺了得,在虚门宗内几个师兄弟里也数一数二的。再加之他偶尔也喜爱收集古琴曲谱,所以,对曲谱也算有几分研究。 “这字谱是古谱!应该是唐时燕乐的二十八调,后来有人用工尺之法译了过来——” 陈流边解释边口中念念有词,似欲凭深厚的音律功底在尝试唱和出来,可过了顷刻,他却无奈地摇摇头。 “此曲谱引商刻羽,杂以流徵,唱起来诘屈聱牙,比较拗口,不似常调!一般无人如此制曲!字谱又是梵文,所以我也一时无法译出其曲调来!” 犀存与蒋秋影闻言不由对视一眼,皆是一脸莫名其妙。 “可是,家兄怎么会留下这么难解的曲谱给我?”蒋秋影顿时有些沮丧,落寞地喃喃道。 犀存拍拍她:“他留下这些总归有道理!你且莫急,既然是他留下的证据,终究会有人能解开!” 陈流也宽慰:“此事不急于一时!待我们去寻访音律高手,总能解读出来!还有这个梵文,需要去寻一寻诸寺的高僧,说不定有懂得梵文者!” 蒋秋影努力振作地笑笑点头。 “倒是你这账册,究竟是如何得来的?”陈流转念却想起自己适才心中初起的疑惑,便问道。 “忘记说了,”蒋秋影立刻掏出自己袖中的那本铜钥匙,以及那张包裹着的小纸条,也是疑惑,“这是当时被困时有人丢进来落在我面前的!” 陈流目光一凛,拿起纸条与钥匙端详了一番,沉声道:“这些东西是有人给你的?你并不知晓令兄有这样一处宅子?” 蒋秋影点点头:“我也觉得奇怪,可是那宅子里真堆有一些印刷的纸张墨料,还有一些器具!显然确实是处印制之所!” “那这个账册呢?你是如何找到的?” “是隗槐无意碰倒一个架子,在架子后面寻到的!” 陈流听到此节,眉蹙如烟拢,修长的手也不知不觉地在石桌上轻敲了起来。 “二师兄,我们也推断此事背后还有一股势力,似乎在引着蒋妹妹往替兄伸冤的路上走!”犀存神思清明,“我们之前也讨论过这个问题!” 陈流颔首:“据说令兄之案也是有人检举,皇城司才去抓了他的!所以,此事,确然非同小可,背后之人明显另有所图,检举之人也不仅仅是路见不平,也许还有更深的目的!” 蒋秋影沉默了须臾,才长长一叹,一时也不知该说些什么—— 她的兄长,也许就是别人棋盘上被舍弃的一颗棋子罢了! 兄长,不管怎样,囡妹都会为你报仇伸冤的! “其他先莫管,先按之前的思路去跟踪张天赐,去行会打听消息,然后还要寻擅音律者解开这曲谱的秘密!”犀存一口气总结道,然后目光切切地望着陈流,“二师兄,我说得可对?” 陈流抬眸凝她,唇角微弯,抿出一丝宠溺的笑意赞许点头。 继而,他的视线重又回到曲谱之上,心里暗忖,有点事让这姑娘忙一忙,大抵也能暂时抛开对赵重幻的担忧之意,如此一来,倒也算不得坏事了。 章节目录 第五百一十六录:嘉禾焚 平章府问清轩内。 李寺丞按照赵重幻提到的几条疑点遣人分别去府上打听了,而赵重幻并未再立刻讯问什么人,而是在范慧娘的厢房内继续寻找蛛丝马迹。 她先是再次勘验了范慧娘的尸身,也终于明白为何后者的关节处会略微有肿胀,显然是荧石粉与绿矾油所调和的迷药所致。 而后,她又将范慧娘所有的衣物都一一翻检一遍,果然是所有的中衣、小衣的领口腰带等等隐秘之处都绣上了半片叶子。 叶子的形状略有差异,有呈现半卵状,有些却又是比较狭圆,与杏梅之叶都比较相像。 赵重幻沉吟着将所有的衣物都放回原处,又走到一侧的几案之前。 几案上除了整齐地摆着范慧娘刺绣的各种绣样图描,就是砚台与笔墨纸张了,她上下认真翻检了一遍,确然没有春分所言昨夜范慧娘所写的文字。 生孩子? 吉? 为何见过昌邑夫人之后范慧娘会变得那么反常呢? 为何要写许多个的“吉”呢?与“生孩子”这个话题有何相干呢? 赵重幻一边凝思,一边试图在丢放废弃纸张用物的纸篓中寻到一点痕迹,但是里面除了确实有一些烟灰的碎屑以及几张画废的绣样外,并无一点可用的线索。 忽然,她直觉自己的脑中一抽,一股疼痛之感直袭而来,令她不由脚下一颤,直直跌坐在几案后的圈椅之前。 她骤然感到身心有些疲倦,如同一株总是向往着春光的树,却因为少了雨水的滋润而萎蔫起来。 赵重幻下意识捧着自己隐隐作痛的头部,心底的忧患越发沉重。 她清晨已经发现自己额头上的青莲印记消失了,转移到了肩头,而蛊毒最终可能去向哪里,她隐约也有几分猜测。 若是有朝一日,蛊毒钻入心脏,她是不是便彻底失去了自我意识,或者甚至是性命难保? 虽然谢长怀不愿多言,他那位长得似佛陀一般俊美安祥的朋友也同样不愿多透露,可是,她作为一个擅医的人,凭着多年的学识认知,几乎能断定蛊毒最后的去向。 心头血才是这种蛊毒最向往之物吧! 她捧着头,倚着几案,默默缓和身体的不适,与心间的惶惑。 遽然有一刻,她心上涌起一种前所未有的倦怠—— 也许,她根本就不该离开雁雍山,那红尘方外之地才是她真正该停留的地方! 这世界如此之大,不平之事如此之多,她一个小小的女子,有能力去踏平几分崎岖,去洗刷多少冤屈? 她何必跟世界为敌,将自己陷入如今这进退维谷的困境之中呢? 就是真找到那位北地使者又如何? 确然可以扳倒权势滔天的贾平章吗? 其实是不是一刀暗杀了他岂不是更容易些? 可是,他就是他吗? 他后面那盘根错节的势力会因为少了他一个就会摒弃自己的私欲而好好善待家国天下吗? 嘉禾如焚稗草青,沉忧耿耿欲忘生。 连放翁一生都难以实现自己忧国忧民的抱负,她一介弱龄少女,如何有那么大的自信能为这天下出一份力? 她失神地盯着砚台愣神,连有人进来都没注意。 章节目录 第五百一十七录:梅叶孤 她失神地盯着砚台愣神,连有人进来都没在意。 李寺丞捡步进来,见赵重幻正捧额坐在那几案之后一动不动,不自禁一时放轻了脚步,生怕自己打扰对方的沉思。 走近几步,他便停了下来,目光有些踌躇地望着赵重幻—— 可是,那端坐的少年好像睡着了般,悄无声息。 李寺丞注视着少年薄瘦的身影,想到这几日对方的遭遇以及之前听来的各种夸张的轶闻,心里莫名生出一份惋惜、愤然之意来。 他正多愁善感地考虑要不要打断一下不知是沉思还是睡着的少年时,忽然就见赵重幻霍地直直站了起来—— 这举动将李寺丞吓了一跳,他登时脱口而出道:“你睡醒啦?” 赵重幻闻言一愣,再一转念,明白了大抵是自己适才缓和不适的时间有些过长,让李寺丞误以为自己困倦了,她忍不住有些失笑。 “没有,没有!小人没有睡着!” 她赶紧招招手,“寺丞大人,麻烦待会儿去将春梨招到隔壁厢房去,我有话问她!” 李寺丞见她眸底似有光影粼粼掠过,若风行凌波,他也不由眼前一亮,心中暗喜:这少年郎莫不是又想到什么线索了不成? “好,走,他们打听到一些关于画烛的事,还有你查出来的那个二形人之事,我正好告诉你!” 赵重幻疾步走过来,正要与他一起并肩出去,蓦然她的视线无意扫过不远处的疏梅凌寒绣屏时,一瞬间刚刚清明的头脑中似骤地有一缕孤鸿照影闪过------ 这令她不禁顿了脚步,一双星眸盯着那锦屏上下打量,须臾,脚下也不自觉地往彼处而去。 李寺丞一愣,抬脚跟过去。 那厢,赵重幻凑近锦屏细细察看—— 果然,在那一树梅枝虬节、雪英傲洁的锦屏上,左下端不起眼的角落里,张牙舞爪的虬枝上正绣着三两片几乎无人察觉过的半片叶瓣,极淡的狭圆蓼蓝之色,似一片皑皑之间无意滴落的一点天色,凄清而孤寂。 “腊月寒梅开,梅叶却并不会出芽,这绣屏好奇怪,竟然绣了几片叶子!”李寺丞有些不解笑道。 从古自今,寒梅欺霜凌雪之傲骨,一直是文人雅士入画入诗的寄托。 但是被如此热爱着的四君子之一,却从来无人去在意过寒梅叶子的存在,自然更不会有将梅花之叶入诗入画者。 甚至,还有人都以为梅树是没有叶子的! “梅之花叶几乎从无一起出现的时候,这大抵便是范慧娘觉得遗憾的地方吧!”赵重幻喃喃道。 “什么意思?”李寺丞一时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但是赵重幻却没有多解释,只是直起身子,摇摇头:“此事,小人还要再想想,想通了再告诉大人!” 李寺丞点点头,反正他也不着急,只要能跟她一起查案,他心中便欢喜得很了,时间拖久一点自然更好。 “你说画烛之事,可有进展?”赵重幻主动另起话头。 “对对对,你说画烛之事,我倒还有个事与你说说!”李寺丞赶紧道。 二人走出范慧娘的厢房,往另一侧讯问之用的厢房走去。 “你还记得前日你在大理寺验出的二形人吗?” 赵重幻登时想起何寺卿所言,也好奇问道:“那人到底是怎么回事?” “听我跟你说!”李寺丞边走边小声道。 原来。 那日,赵重幻莫名其妙地被皇城司在众目睽睽下被带走后,大理寺从寺卿大人开始,一干熟识她的人都不由心急如焚。 但是,能帮她的惟一法子,自然就是澄清她的冤情,才能将她从平章大人平白强按的罪名洗脱出来。 所幸,功夫不负有心人,竟然让他们很快便寻到那具没有被盗走的无名二形人的真实身份。 那人名叫蔡胜,临安府人士,年方十六,是市西坊坝西巷蔡家画烛铺子的小少东家。 蔡胜的父亲蔡进香是临安府有些名气的制画烛高手,行在许多富贵人家都钟意他家的画烛,所以生意甚是兴隆。 蔡进香有二子,大儿继承了他的制烛手艺,一直在店里负责制烛。 而蔡胜是小儿,原先在书院里攻读圣贤之书,全家人一心都指望他能为蔡家博个功名。 但是,奇就奇在,这蔡胜不但为人长得清秀俊俏,而且性情也温和老实,颇有几分西汉那位媚君的董圣卿的柔曼倾人之姿。 是故,书院中常常有好事厌学子弟,三番两次想要狎弄、猥亵于他。 甚至一年前,他们居然还遣人悄无声息地绑架于他。 幸亏在路上蔡胜大声疾呼,碰到几个熟人将其救了下来。 但此事之后,他便因惊吓过度,患上惊厥之症,后来又感染了痈疽,一直缠绵病榻,无心读书。 蔡进香无奈,只能将其留在家中休养,如此一晃便过了半年,到了冬日。 平章府的画烛原本一直用的是最出名的马家香烛裹头铺的,年前,府上因为年节以及三月三宴会,需要大量画烛备着,采买的管事便去蔡家铺子采购了一部分。 为了能将自家的画烛打进平章府的长期购采名册,蔡进香自然要先送一批画烛来给平章府试用一番。 于是,年前某一日,蔡进香便带着身体有些好转的蔡胜和伙计,一起赶着马车为西湖小筑送货。 对于能进入声名显赫的平章府,蔡进香自然小心翼翼,出门前也一再吩咐小儿与伙计,要谨守规矩,不能行差踏错。 少年蔡胜第一次走进西湖小筑这样气派华贵、阔达奢靡的园子,自然更是战战兢兢,跟着父亲的脚步,不敢随意稍动。 后来,蔡进香带着伙计随采买管事搬运货物,便留下大病初愈的小儿在采买房的耳房外等待。 哪知,无巧不巧,那日因为担心画烛不够,向来不大亲自下来的刘管家正好带着小厮赶来验看画烛的质量。 遥遥的,刘管家便瞧见了站在耳房外的廊檐下兀自掏了一本书册随意翻读的蔡胜。 冬日暖阳下,少年纤细柔弱,绮秀俊俏,令人一见便不由生出我见犹怜之心,而一身书生自华的气质,更胜过那些个蜂窠小倌无数。 李寺丞说到此处,赵重幻已经基本明白后续的故事—— “这刘管家竟然还好男风?”赵重幻有些惊讶地低声道。 李寺丞一脸见怪不怪,凑近低低道:“听说他早年妻儿从老家来时,路上遇了盗匪,被劫杀而死。” “此事后他就没有再娶,反倒据说常常悄悄去招小倌消遣!后来,为了子嗣,他就干脆过继了兄弟家的一个儿子为继子。” “哪曾料想,他竟然命势不佳,刑亲克友。没过几年,兄弟家过继来的儿子居然也在钱塘观潮时落水而亡!” 赵重幻恍然点头。 莫怪他侄儿能在龟山烧窑闹出人命来,看来刘管家对兄弟家颇感亏欠才会如此纵容。 “这蔡胜被刘管家看上之后,自然蔡进香的生意终究能进了平章府。但是腊月里,忽然传出蔡胜失踪的消息,他们家也去钱塘县署、临安府衙都告过失踪,但是一直没有寻到人!” “不过,他们当时告失踪时,还将蔡胜是二形人的隐疾也说了出来!所以,我们去查找最近几个月的失踪人丁时毫不费力就寻出了蔡胜!” “再加上那腰牌,自然是一查一个准!我们可是将临安府的蜂窠都翻遍了,才找到两个愿意提供信息的小倌!” 李寺丞耸了下肩,神色惋惜,“可惜的是,最终的结局你最是清楚了!“ 赵重幻也遗憾地颔首,当初才发现蔡胜遗骸时,她也误以为是个女子,却原来确实是个十六岁的少年郎。 这一刻,她也终于明白,那群放火救人的幕后之人,缘何要盗取刘管家的腰牌故意遗弃在大理寺义房内了! 看来,他们早就了解到刘管家背后的一切故事,所以他们才想尽办法既救出诗儿她们,又为蔡胜平了冤屈。 可是,他们到底是什么人呢? 赵重幻越发好奇了。 “看来蔡胜被囚时也有过激励的反抗,所以身上才有那么多的伤!后来,大概是痈疽发作,竟然一命呜呼,刘管家才偷偷埋了他!” 李寺丞不无遗憾道,“不过这些都是我们的猜测,寺卿大人说蔡胜此事,有大用途,既然蔡胜本身是死于病痛,凭着平章府的权势,刘管家大概赔点钱也就了事了!” “可是,”他眼神忽然神秘,神情也有几分神叨叨,“寺卿大人所言的大用途是不是你?” 赵重幻睨了他一眼,不禁微抿唇角,心底暗暗失笑—— 寺丞大人如此天真浪漫、后知后觉,到底是如何在大理寺那样森严的地方存活下来的? ------- 二人一路窃窃私语,自然也并不在意院子里一行正注视着他们的眼光。 而某位顶着别人面皮子的公子从始至终都面无表情地负手而立,站在凉亭下遥遥看着他二人匆匆来去忙碌不休的身影,潭眸邃若三秋的霜色,冷眼旁观。 章节目录 第五百一十八录:美好时 而某位顶着别人面皮子的公子从始至终都面无表情地负手而立,站在凉亭下遥遥看着他二人匆匆来去忙碌不休的身影,潭眸邃若三秋的霜色,冷眼旁观。 那厢边,赵重幻并未向李寺丞承认寺卿大人所谓的大用途是否便是她,但是李寺丞却已经自顾自地下了结论。 “说实话,我们寺卿大人平日极为耿介严厉,可是,为了你这样难得一见的人才,他竟然亲自雷厉风行侦缉了蔡胜的案子” “这两日,我们有家不能回,吃住都在廨舍,连我这身衣袍都还是来平章府之前替换的!” 李寺丞拍拍自己的官服便袍,感慨道,“委实怕蓬头垢面的丢了吾等大理寺的脸面!” 赵重幻闻言顿了下脚步,眸光微颤。 她喉口有些发痒,但是最后还摒住了所有的情绪,只低低道:“小人惶恐!” 李寺丞一拍她薄瘦的肩头:“哎,不必如此!案子总归都要查的,若是能帮到你,那就更是功德无量了!” “虽然本官也不知寺卿大人将蔡胜一案派了如何的用途,但是此刻能与你并肩查案,本官就已经觉得无憾了!” 赵重幻笑笑:“不敢当!” “有何不敢当的!” 李寺丞神色坦荡,继而他却凑近略略神秘低道,“你可知是谁猜出刘管家可能好男风的?” 赵重幻一瞥他眼中隐约的几分得意,不由蕴着一分调侃道:“看来必定是英明无比的寺丞李大人了!” 李寺丞老脸顿时一热,却也忍不住高兴地笑起来。 赵重幻见此,也笑着恳切道:“大胆怀疑,小心验证!小人认为所谓狱事洗冤,也不外如是!” 李寺丞连连点头,一脸恰得知己的欢喜。 “那范慧娘房内的画烛就是蔡家供应的画烛吗?”赵重幻转了话题。 李寺丞道:“是的,蔡家大儿的画工了得,所以他家的画烛制作得相当精巧!兔月新光,花影新烛,甚是雅致,很得平章府的女眷们喜爱!” 赵重幻想起范慧娘房中那几支用银线细描的六出雪花纹路的画烛,确然比一般人家的蜡烛更有新意。 “最近一次蔡家送画烛来也有半旬了,所以范慧娘院子中所领用的画烛都是七八日之前的了!” “这么久?”赵重幻蹙眉。 “之前我们也看到了,那些混了绿矾油的荧石被如此细致地嵌入画烛中,那必定是在制作的过程中放入的!” 李寺丞也沉吟着颔首:“是的,画烛那么完整,连上面的图案都如此整齐,显然不会是半中间硬塞进去的!” “大人所言不差,若是昨夜夜中凶手才趁机塞进去的,那么应该不会留下痕迹,早就被燃烧殆尽了!” 赵重幻抬手在墙上画了画,“既然现在在没用完的画烛里也检出荧石,也就是说这批画烛必定是提前制作好的!” “难道是蔡家报复?”李寺丞眼前一亮,大胆怀疑。 赵重幻摇头:“可能性不大!蔡胜的遗骸也就这两日才发现的,蔡家不可能提前知道小儿是被刘管家劫走,又病发去世了的!” 李寺丞肩头一懈,也觉得自己所言有些匪夷所思。 赵重幻却并未揶揄,依旧沉浸在自己的思考中。 “惟一可能就是有人仿造蔡家的画烛制作了一批,然后放在平章府的库房中鱼目混珠,或者是在问清轩婢女小厮去申领时从中掉包!” “嗯嗯嗯!”李寺丞频频点头,觉得赵重幻所言甚有道理,“确实这种可能性最大!” 赵重幻的目光却越发幽邃:“若是第一种可能,那就麻烦了——” “如何?”李寺丞惊诧地顿住脚步。 “鱼目混珠的话,这平章府这么多人,炮制这样复杂的迷药,凶手是想针对谁人呢?” 李寺丞恍然地摸了摸自己下颌:“这倒是!得有动机啊!” 他说着小心张顾了四周,见其他人都守在远处,然后悄咪咪开口,“莫不是就是那伙据说点了平章府院子的人?” 赵重幻眸光一动,但是也不能肯定。 她想了想道:“这个最好验证,寺丞大人待会儿就遣人去平章府的库房,将蔡家的画烛抽一些出来再剥开一验即知!” “若是没有呢?” “没有的话就好办了,说明凶手只针对范慧娘!”赵重幻目光清明,“那我们的调查方向就可以缩小很多了!” “好!我这就遣人去办!” 李寺丞雷厉风行,马上回身向远处的大理石属员招招手,随后跑来一个高瘦的属员,他吩咐了一通,属员随之照办。 目送属员离开,赵重幻的视线无意掠过远处的凉亭,发现那道静静伫立的颀长身影正注视她这里。 她不由顿了下,二人遥遥相顾了一眼,她唇角不觉微微勾了勾—— 只要她一回头,他总在彼处,触手可及! 这大抵便是“春阳发草木,美好同一时”的那种美好了吧! 而凉亭下的那位公子,终于等到自己心爱的姑娘在百忙之中抽空瞄了他一眼,果然可喜可贺。 ------ 二人到了讯问的厢房,李寺丞当即遣人去传春梨到场。 门口的侍卫随之去唤人。 赵重幻坐回原先的位置上,细细又翻了一遍李寺丞记录的案册。 她将脑中对此案零零散散的细节脉络一寸寸补充完整,就恰似一件慢工细活的绣品,到这一步,已经开针下线,但却还是未曾寻到最关键的丝线配色来精心塑造最后画龙点睛的一步。 此案,到目前为止,最怪异的焦点只聚集到以下两个最重要的问题上—— 其一:凶手的动机为何? 其二:与昌邑夫人到底又有何干系? 其实,她基本能确定凶手针对的该就是范慧娘,那混杂荧石的画烛必定是有人掉包送进问清轩的。 只是,为什么呢? 一桩凶案,无非为财、为色、为仇! 绝没有人会既处心积虑却又漫无目的地对一个权贵府第的后宅女人下手! 看来还得跟府上的各位贵人们闲话一番呢。 ------ 她皙白的手指轻点着几案光洁的桌面,脑中思绪翻腾,如潮起伏。 很快,春梨便被带进来。 赵重幻抬眸一瞧,只见那颇有几分灵气的女孩儿此刻倒是拘谨起来,低着头小心翼翼走过来,到了跟前依旧埋着头,只恭敬跪下行礼。 “你且抬起头来!”她淡淡道。 春梨听此声音依稀熟悉,不由马上抬头望过来—— 眼前之人的模样令她遽然吃惊地张大了樱唇,眼神不知所措地闪烁起来。 她下意识舔着嘴嗫嚅了几下,却不敢发出声音。 她没料到,之前在玉立堂跪地苦求知府大人的布衣少年此刻居然出现在了大理寺问案的现场。 可是,这人理所当然地坐在此处,莫不是大理寺的什么大人物不成? 自己之前还指证过对方的朋友为昨夜夜闯的盗贼,岂不是捻了虎须? 愈想春梨愈紧张,不由双手交缠,眼神如遭了风掠。 赵重幻星眸如粼,不动声色地迎视着对方,将她乍然的失态都尽收眼底。 少年的目光如同淬了星芒,一寸寸扎在春梨的眼眶上,扎得她似棘刺在背,整个人浑身都不自在起来。 她不安地挪了挪膝盖,目光也不由向一侧穿着官服的李寺丞处瞟去。 后者正端坐几案旁,捏着墨条一丝不苟地低头研着磨。 一时,屋内溢满怪异的寂静。 李寺丞这才感到不对,他霍地抬头,见春梨正一脸惶惑地瞟自己,脸色瞬间严厉地一敛。 “春梨,你眼前这位是大理寺寺卿大人的副手,全权负责你主人九姨娘的毒杀案,你且老实回话!” 春梨更加惶恐,赶紧伏地“砰砰”磕头。 “大人恕罪!恕罪!”她口中连连告罪。 李寺丞不明所以,有些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地看着赵重幻。 赵重幻淡淡一勾唇角:“春梨不必怕成这样!在下还不至于公报私仇!我问你什么,你且实话实说就是!” 她的话教李寺丞更加不解,但是此刻也不是深究的时刻,便抿唇不语。 “春梨,你在九姨娘身边主要做些什么活计?”赵重幻问道。 “奴,奴婢是近身伺候姨奶的!”春梨捏着嗓子,不敢放大声。 “大声些!”李寺丞呵斥一句。 春梨一抖:“是,奴婢是近身伺候九姨奶起居日常的!” “房内的画烛一般都是谁人领,谁人点?”赵重幻没有接着刚才的问题,而是另问一句。 “一般问清轩的器具用度都是春分亲自领人去库房领用的!画烛也是她去领的!” “而每日点灯上蜡的都是奴婢我!”春梨显然很快就能恢复惯常的机灵,说话也开始有条不紊起来。 “那昨夜九姨娘房内的画烛都是你点的?” “昨日倒不是!” 春梨摇头。 “昨晚姨娘从晴芳阁回来时天快黑了,我们伺候着回到问清轩时那些粗使的丫头婆子们已经将灯烛都点起来了!” 赵重幻盯着春梨越发镇定的神色,似不着边际地又问了几个无关痛痒的问题。 春梨都一五一十回答了,她的眼神也随着问题明显松动下来,那种可见的伶俐也显现出来。 这时,赵重漆黑的眸子忽然敛去星河鹭起的清明,一时若遁入探不底的无尽黑夜中般幽邃。 她一瞬不瞬地牢牢盯着春梨的眼睛,直瞧得后者刚刚平复的芒刺又猝不及防地在后背戳了出来。 “昨夜盗贼出现的时候已经亥正时分,那个时刻,你不在问清轩伺候主子,为何会独自一个人跑到园子里去?” 赵重幻蓦然冒出一句质疑。 春梨顿时僵住。 章节目录 第五百一十九录:总是在 但是春梨转眼便镇定下来:“奴婢只是遵照姨奶的吩咐去园子摘一点碧桃花,后来,后来因为碰到大人您那位夜闯的朋友——” “放肆!”李寺丞再次呵斥。 春梨低下头,掩去眼底一丝稍纵即逝的晦暗之色。 赵重幻星眸冷凝,但唇角却勾了勾,抿出一个颇为玩味的笑—— 她想要的已经看见了,至于再多问,也不过都是掩饰之言而已! 李寺丞还待要训斥,却见赵重幻对他使了一个眼色,他蹙蹙眉。 然后他盯着春梨,还是抑制不住地严厉道:“不要仗着在平章府当差就自视甚高!你们主子死了,你们这一群下人都是嫌犯!等问完,就都要将你们带回大理寺关起来详细再审!” 春梨低着头,不言不语。 李寺丞冷哼了一声。 “寺丞大人息怒,烦请先让她且出去吧!”赵重幻泯了笑,语气温和。 李寺丞有些着恼地挥挥手:“来人,把她带走!” 门口的侍卫赶紧进来领走春梨。 赵重幻凝着那女孩儿丰腴的背影,双手交叉抱在胸口,神色淡定。 “怎么回事?”李寺丞脸上的积怒未消,“这个春梨跟你之前认识吗?” 赵重幻于是将一早在玉立堂的种种简单说了一遍,李寺丞听完,也一手抱胸,一手支在下颌上,若有所思。 “照你说的,这个春梨确实有问题!还敢诬陷你的朋友,这简直岂有此理,是可忍孰不可忍!” 李寺丞情绪越发激烈,“我看她八成跟凶手脱不开干系!等带到我大理寺去,好好审一审她!” 赵重幻却摇头,眸光邃如幽夜:“此人暂时还不能动!” “大理寺的刑具一上,她不就什么都招供了?”李寺丞对自家大理寺刑房的刑具颇有信心。 赵重幻笑,低声抛出一句:“说不定不等你上刑具,她就被灭口了呢!” 李寺丞登似牙痛般嘶嘶作声。 顿了下,他还是忍不住咕哝道:“这平章府都是些什么魑魅魍魉!” 赵重幻远山眉微挑了挑,笑起来。 “那这个春梨就如此放任她走了?”李寺丞不甘心道。 赵重幻沉吟了下,缓缓道:“此处不比其他权贵府第!还需要平章府中人的配合,否则难免被别人抓住大理寺的名头去借题发挥!” “你说得有理!” 李寺丞揉揉下颌,有些苦恼长长一叹,略显幽怨道,“其实,大理寺办案最是容易掣肘,一进那些公卿豪门,还会动辄得咎!” 赵重幻则拧着眉尖思索,蓦地,她眼前一亮,想到一个合适的人选。 “寺丞大人,小人想到一个最合适的人!” 她向李寺丞勾勾手,后者马上欣喜地凑近了耳朵。 ------ 晌午快过了,胡老夫人亲自安顿小厮们给大理寺诸君送来丰盛的午饭,忙碌了一上午的诸人好不容易抽空歇息片刻。 而赵重幻趁机想去晴芳阁走一遭。 于是,她跟李寺丞打了招呼,便径自出了询问的厢房,往院中的凉亭而去。 凉亭中。 那位一直凭栏而顾、无所事事的某公子此刻正在跟平章府小厮说话,而洛河假扮的校尉并不在身侧,只有另一个大胡子的校尉闷声站在一旁。 “你且去回禀老夫人,本将还有公务在身,无法陪老夫人用午饭,还请老夫人见谅!” 小厮踌躇了下,却也不敢多言,只喏喏道:“那小人这就回去禀报老夫人!”说着躬身告退。 谢长怀一转眸,入眼的是与小厮插肩而过的那人丑怪的少年脸庞。 一时,二人视线交缠—— 眼底都是对方属于别人的脸庞,惟有彼此的那双眼睛,倒映着春风骀荡的温存,胜却曲水蜿蜒的柔软。 须臾。 恍了下神的赵重幻立刻清醒。 她恭谨地行礼道:“卫将军,小人有事要去晴芳阁一走,不知能请将军移驾否?” “好!走!” 他不多问一言,捡步就率先走出凉亭。 大胡子校尉要跟上,他头也不回地扬扬手:“你且也去跟大理寺诸人一起吃点午饭吧,本将亲自带她去晴芳阁!” “是!” 大胡子就这般闷声站了一上午,着实无聊到要发狂,此言对他简直是如闻大赦。 赵重幻瞥了眼大胡子如释重负般小跑进大理寺诸君吃饭的耳房中,不由微微失笑。 看来陪着“卫指挥使”来平章府执行公务委实算不得什么有意思的差事! 谢长怀见她落在后面,不由回眸睨她,却见她对着校尉离开的方向在笑,眸色骤沉。 “快点!”他沉声催促。 “是!” 赵重幻赶忙收回目光,疾步追上那人有些急促的步子。 二人一路沉默地走过平章府繁花似锦的园子,穿过流月潭,往晴芳阁的方向而去。 园子里时而有小厮婢女们往来,路过二人时都匆忙行礼,然后逃一般地快步离开。 赵重幻见此不禁也生出几分怪异来,便时不时回头张顾一下。 而那些小厮婢女见她回头看自己,脚步竟然越发慌张,甚至还有人差点儿一脸撞在了树木上。 “他们怎么回事?”她星眸困惑,暗自咕哝道。 她的身边那个人一直一声不吭,只管埋头走路,搅扰得她一时也不知如何开口,只好乖乖地退后一步老老实实走在他身侧。 她怎么觉得这人在生气呢? 是她的错觉吗? 她悄悄地瞅着他如秋山般俊挺好看的侧影,暗自思索自己有无一不小心得罪到这位贵公子的错误行为与举止------ 可是,思前想后,她也不得其法。 自进了问清轩,他俩连私下说句话的机会都未曾有,如何她能得罪到他呢? 怎么办? 找个无人处哄哄他? 如此一想,她立刻认真打量周围地形,思考这种可能性。 不消片刻,他们便走到晴芳阁院外的那一片幽静无人的樟树林边。 赵重幻正在纠结,是不是该趁此机会拐着身边的某人遁进树林中悄悄说两句贴己话时,忽然只觉自己身体一晃,眼前的春光遽然变暗—— 待她反应过来,某公子已经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她给带进了林子深处。 林中幽密,有莺鸟宛转轻啼,就像他二人第一次在平章府相遇,她不愿理会于他,他也是突如其来地将她掠进西院的某片林子中一样。 可是,这一次,他揽着她,她却没有挣扎。 一时,二人只彼此倚靠着,静静倾听树叶飒飒与鸟儿轻和的响动。 有微风掠过他们鬓髻的发丝,悠悠地骚动耳际,如同心上的一把弓弦被拨弄,缱绻而低柔。 “怎么了?”她默了顷刻,忍不住仰头望着他问道。 而他也正垂眸凝着她,迎上她晶莹的眸光时,他忍不住抬手就直接扯了自己的面具,也顺手摘下她的假面。 “终于看见你了!”他喃喃。 她笑,也道:“我也终于看见你了!对着卫三哥的脸,总觉得愧对人家!” “那我呢?”他收紧揽住她细腰的手,眸中竟蕴着一分幽怨似的神色。 她吃惊地望着他,不知该怎么接话。 默了下,她斟酌着开口:“我刚才一路见你也不说话,就在想你是不是生气了呢?可是,我想来想去,又猜不出你为何生——” 随着他眸光加深,她骤然住口,继而仰头盯着他的眼睛仔细解读了下他的眼神—— 他黢黑若林下深潭的眸中确实酝酿着某种绝对不能称之为“愉快”的情绪。 但是,凭着她的聪明才智,这种时刻,她居然识破不了他如此这般令人费解的眼神。 “你就真不明白我为何生气?” 瞧她小脸上一色的茫然,他蓦地咕哝道,神气间像个没有得到果子的孩子一般。 她赶紧摇头,一片冰心玉壶似的坦诚心声:“公子有话请直言!在下才疏学浅,委实不知何时惹了公子生气!要是有,一定改!” 见她清绝的眉眼间半是揶揄半是乖顺,就差指天发誓了,他不由抬手就敲了敲她皙白无暇的小额头,欲笑不笑地又替她揉了揉。 “小傻子!”他低喃一句。 继而他便将她彻底裹进自己的怀中,一手还扣着她的脑袋,以防她乱动。 二人再次静静默对了片刻。 “不生气了吗?”她问。 “不生气了!”他答。 他如何舍得生她的气呢? 即使她这一上午总跟其他男子一起马不停蹄地忙着查案讯问,期间还一直有说有笑,而从头到尾却只看过他一眼,但是,他也依然舍不得生她的气。 “忙了这么久肯定累了吧?头痛有没有发作过?”他低低问。 她一愣,心尖上遽然沁出潺湲的暖流,忍不住便微微点了头。 他见状,眉头不禁蹙起,立刻拉着她盘坐在地,双手抵在她的肩颈处,缓缓为其输入真力,一时有一股暖流沿着她的头部游走。 不过,他尽量控制住自己的力道,待她感到松缓时便收回力量。 如今,蛊毒已经游弋到她的肩头,他也不敢再轻易大量地替她输入内力,以免骚动蛊虫。 她端坐着,安静地让他所施予的力量重新充沛自己的身体,将那种无法言说的疲倦暂时驱开。 她就知道,他总是在,在她一伸手即可触及的地方! 与春光、花香一般,触手可及! 章节目录 第五百二十录:字怀归 林中安谧,惟有轻风辗转,吹得人心旖旎。 谢长怀凝着身前正在调息的姑娘,视线定定地落在她鸦黑发顶上束的木簪—— 簪子是桃木卷云纹,质密细腻,微有清香,显然已用过多年,所以被摩挲沁出一种润玉般的光质,仿佛一截桃枝从幽尘中戳出来,酝着寒露。 他眉脊微动下,目光变深。 似乎自他认识她,她发上簪的便一直是这支朴实无华的木簪,看来这支簪对她而言颇有心意。 不过,眼前一袭男子衣袍的姑娘好像对闺阁女子的物什没有任何兴趣,甚至对于她自己那张倾城绝俗的脸庞她也是毫不在意。 清晨天蒙昧时分,她终于从杏林雅阁醒来。 可是醒来的第一件她却并不是去关心自己的身体,或者追究他之前的种种隐瞒,她最关切是假扮他俩留在平章府的洛河二人,生怕万一被贾平章识破,洛河二人会受到牵连。 彼时,她顾不上身体的虚弱,火急火燎地便催着他赶回平章府。 其实,按照他性情,早已经谋划了各种计策,想要带着她从平章府一走了之,但是他却不能如此行事。 她在乎她的师门,在乎她的师兄弟们,甚而在乎隗槐、歌儿、阿巧、贾子贤等一群不相干人的性命。 她做不到一走了之,然后陷那些人于危险的境地。她还打算以身试险,想法设法去寻找那位神秘失踪的北地使者,以为这天下家国尽微薄之力。 如今这样的世道,满朝上下的猛将谋臣都徒然自贵,她这样的娇丽娥眉却奋不顾身,岂不可笑乎? 他醇厚的目光中噙着炙热,忍不住抬手轻触了下她薄瘦的肩头,这时,她发出一声浅浅的长吁。 “可好些?”他微哑的声音传来。 她睁开眼睛,偏眸看着他点点头。 他将她扶起来,掌下她的胳膊纤细到几不盈握,他抿抿唇:“去完晴芳阁,先回泠雪居歇息片刻!我之前让洛河出去办事,还吩咐他回来时带些你爱吃的吃食!看辰光也该回来了!” 她笑:“何至于!人家平章府的美味佳肴还填不饱我的肚子?” “那你怎么不跟着大理寺诸人吃饭,却要去晴芳阁!”他松开手,偏头望着她。 他可记得她茹素。 她皱皱鼻翼直摇头:“一桌子山珍海味,无福消受!” 他仰头看看天光,“何寺卿为何又让你查案?”他另起了话头。 “是的,这事我正要跟你说呢!” 于是赵重幻便简单先将何寺卿如何为了救她而以隐瞒二形人蔡胜一案为代价与贾平章交换刘管家一事说了一下。 “莫怪,看来文大人也已经与他们通过气了!” 谢长怀颔首道,“虽然是步险棋,但是如此甚好!贾平章还是非常器重刘管家的,用这样的方式换出你有限的自由也算值得!” “文师叔他们也是费尽了心事,蔡胜案他们大理寺用这短短数日就能找出端倪,确然十分感激他们!” 她颇为感慨地喟叹了下。 “李寺丞说他们这几天连家都不能回!” 谢长怀见她一脸的感触,不由抬手揉揉她的发顶,柔声道:“何寺卿对你非常赏识,他也是在为他们大理寺延揽人才!” “我很惶恐!”她摇头,眸中微黯,隐约几分困惑,“似乎大家对我有些期望过高了!” 他的目光却清澈而坚定,拂过她发的手点点她额头:“不!你值得!” 对他来说,这世间已无甚可与她相提并论者! 她心尖一颤,似有潮涌排山倒海而来,但面上却笑着微啧了一声:“公子可真会说话!在下佩服!佩服!”说着还拱手行礼。 他留在她额边的手还没收,这下子趁手就回来照着她额上一记:“淘气!还有呢,九姨娘的案子可有眉目?” 说到这个,她的瞳底霍地便又亮起辰星:“有,范慧娘这个案子我们找到好几条线索!” 她飞快地又将一上午找到的几条线索还有怀疑对象都说了一番。 “你说的这个春梨确实有问题!”他也同意,“她对隗槐的指证似是而非,而且她还故意想激怒你,看得出是个有几分心思的人!” 他沉吟了下,“需要我找人去跟着她吗?” 她道:“我让李寺丞去请廖莹中帮忙了!” “噢?”他目光邃深,“你不怕他万一是凶手吗?” 赵重幻抿抿唇,若有所思道:“此人极为爱惜自己的羽毛,对贾府后宅之事理论上不该有所造次!” “而且,他与我结盟,是为了将翁应龙彻底扳倒,他这么有野心,绝不会为了后宅妇人之事而将自己陷入险境!” “不过,为了以防万一,要不还是劳驾公子出点力,再遣个人跟着他好了!” 她思前想后倒也觉得他所言有理,“万一最后一箭双雕,我这也省一把力气了!” 谢长怀失笑,一伸手将她拉进怀中,有力的双臂裹挟着她桃枝细柳般的腰肢,彼此之间贴得不留一丝余地。 “好,我来安排!”他故意凑近她耳际喃喃道。 赵重幻不防备再次被带入他怀中,耳际的声音更是令她浑身骤地一僵,心口那股狂浪飞溅般的悸动一时将她吞没,搅扰得她下意识赶紧往后仰着上半身。 “那,那个——” 她俏面泛红,眸光乱晃,向来灵敏的口舌一时也有些凌乱。 “咱们好好说话!” 她左顾右盼,不敢迎视。 “正好好说着呢!” 而他的嗓音跟浸在一坛曼陀罗酒中似的,酝着异常的暗哑磁醇,手臂却不肯松开分毫。 “对啊,我忽然想起来,你表字是什么?”她匆忙寻个话头,打岔道。 他抵着她的发顶,还轻轻摩挲着:“我的表字用的很少,是我师父给我取的!” “是什么?”她倒真好奇了,仰起头望他。 表字称德,亦是敬重与亲近,但是她看卫如祉他们也只以“长怀”二字称呼他,她还暗自以为他是不是没取表字。 他凝她,眸光有些难解,沉默了下,缓缓道:“我的表字是怀归!” “怀归?”她喃喃重复了一句,“可有何寓意吗?” 他笑笑:“他大概随意翻翻全唐诗取的吧!” 随意取的? 难不成他的师父跟她家那位乌老道一样,也是位坑徒弟的主儿? 可是,她在他眼底捕捉到的却是一闪而过的幽邃,于是不再追问。 她只挑挑眉道:“念来挺好听!我及笄时,师父也给我取了表字!不过,我也用得很少!” “什么?”他问。 “那表字委实太奇怪了,所以我禁止师兄弟唤我表字,谁敢叫,就不用回去睡觉了!”说到最后,她明显一脸嫌弃。 “哦?”闻言他眼中波光晃荡了起来,好奇中杂着欢喜跟玩味,追问道,“有这么奇怪吗?” “我说了你不准嘲笑于我!” 她下意识将手抵住他依旧紧贴的胸膛,一双星眸瞪着他,溢满银河悬练的璀灿。 他故意逗她:“你的师兄弟都有什么后果?” 她冷哼,表情傲慢:“只要他们不在乎跟五毒同卧,大可以唤我一声表字试试!“ 显然,当年她的表字一出,雁雍山上必定是时常的鸡飞狗跳,人人自危。 谢长怀彻底笑了起来,他一手揽她腰,一手捉住她的纤手,“那我更想知道了!说吧,我洗耳恭听!“ 赵重幻蹙了远山眉,怀疑自己主动提彼此表字是桩失误的买卖—— 望着他期待的眼神,她情知也躲不过了,惟有不甘不愿地咕哝出了两个字。 谢长怀闻言一愣,以为自己听错了,但是瞧她一脸警告的神色,不由立刻敛正神情,义正辞严道:“念起来也挺好听的!” 他居然学她的客套话,她不由“扑哧”笑出来。 章节目录 第五百二十一录:方寸乱 谢长怀顿时一双眸里淬了光影与春风,笑着紧紧裹她入怀。 他低声道:“我想你师父大抵是觉得你的容貌太盛,认为惟有‘卿美’二字最是称你!“ “就他老人家的眼神,委实不敢恭维!我怀疑他也是《楚辞》翻多了,随意停在哪一页,找那一页上出现最多的字取的!“ 赵重幻毫不客气地鄙视自己那专事坑徒弟的师父。 “你看那《楚辞》,可是提到美人最多的一本册子了!都说楚王好细腰,宫人皆饿死,连屈大夫写个诗作表达表达心声,却也非喻之美人不可!” “显然老前辈也觉得用美人失意、伤怀才最能勾起楚王对他的共鸣!否则,楚王都读不懂,那些诗作写来又有何用!” 身后的人听得她这一通歪理,不由笑得肩头都微颤:“屈大夫听你这一番见解,非感动得从坟里跳出来不可!” “你知道吗?” 她偏眸瞧他,眸色沁了几分哀怨。 “我师父给我第一本启蒙的册子不是《太上感应篇》,是《楚辞》!那玩意上都是些诘屈聱牙的字句,每一字都念得我头疼!遇到不认识的字还得去请教大师兄,大师兄就用那种眼神看我——” 她模仿了一下当年大师兄瞧着她时一脸“朽木不可雕也”的可怕眼神。 “你知道那眼神,啧啧,简直就是当年的噩梦,足以蹂躏我幼小孤独的心灵!” 他瞅着她活灵活现模仿别人的神情动作,不由愈发笑不可抑,宠溺地揉揉她的后脑勺,口中呢喃道:“怎么早早遇见你的不是我呢!” 她笑着安慰:“我大师兄,他是雁雍山上我们所有师兄弟的噩梦!” 他的目光定着她清绝动人的面庞上,瞳底辗转了一丝几不可察的晦暗:“早上在西院的竹林外,你说你大师兄来过,为何如此笃定?” “这个——我倒忘记了!” 她抬手一拍自己的脑门,随后从怀中掏出那一小截黑色黄草布,递给他。 “这种黄草纺的布,是我无意发现后来照葛布的方法做出来的!布料不多,也就够给师父跟大师兄缝制过几身衣袍!” “你还给大师兄做过衣袍?” 他的眼神倏尔转深,语中的重点落在她为那位大师兄缝制过衣袍上。 “对啊,宗了除了师父,就他最大,不得讨好他不是!” 她一脸理所当然。 “不过缝制不是我,是阿昭缝的,我不喜针线活!费眼!还不如读几本书有意思!” 他一怔,顿了须臾,垂眸抿着唇勾出笑意。 “就是因为这种黄草布料,我才发现大师兄来了临安府!” 她纤细的手指卷着那一截柔软的布料,不无担忧。 “也不知他的伤有无大碍?” 他握住她手:“这个不难,我遣人去流门替你送个信!” “好!”她有些欢喜地点头,眸光若粼,倒影中全是他。 “我也有一个事忘记告诉你,”他道,“隗槐的事你且莫急!我已经让洛河去通知渭水,准备我的名帖去拜见孙少卿,请他通融一下,渭水会先带大夫替隗槐医治,目前保住他性命最要紧!” 此言令她怔忪了下,随之绝丽的眉眼上漾出一种难以言表的神色,目光微颤,而落在他掌心的纤手第一次反手过来握住他修长的手。 她倏尔掩饰地垂眸,只盯着他的手,顿了须臾,才低低道,“我怎么觉得,我欠你的大抵不止一个谢字了,莫不是有一箩筐了吧!” 他被她握住的手骤然一紧,另一只手则轻抬起她藏着的下颌,拇指柔柔地摩挲着她幼细娇嫩的肌肤,不容错置地让她迎视着他静邃如清波的潭眸。 “告诉你此事只是不想你心中替他着急!并非想要你的谢字!”他声音醇哑,若幽篁索落。 她没有动,目光与他相缠,她望见了倒映在他瞳底的自己,比铜镜中还要清楚。 赵重幻便这般望着眼前的男子,默了许久,最后她抿抿唇,拉下他的手一起拍拍自己脖子上悬着玉无暇,惟笑着道了一声:“好!不言谢!” 可是,若有朝一日,需以命相报,她定当绝不旁顾! 她的目光他读懂了,不由目色遽然一沉,眉脊挑高,臂弯用力地裹挟着她,声音低哑威势:“我不许!” 遇到她之前,他人生的目标很简单,不过就是去将那人的一切给夺走罢了,如若且可以还这天下一段太平,那便舍得一身剐又如何! 可是,现在,他却发现自己不愿那么快便舍了自己的这一条命了,他开始贪心,开始期望,开始方寸大乱—— 他甚至想要多偷一点与她共度的时光。 不去思虑未来,不去纠缠仇恨,惟盼握她的手在掌心,就如此相拥而立,共问晨昏,聊度岁月。 面对他语气中不掩藏的狠厉,她却笑起来,好看的眸一时弯成眉月双双。 随后她退出他的怀抱,又拉过他右手,摊开他的掌心,纤指落笔成书,于其中认真专注地一笔一划画出一个字,最后再轻轻将他的手重新推握成拳,仿若握住一个重诺。 “我身无长物,惟此一样可以相许,还请守好它,别丢了!”她眼波若星河映耀,神色郑重道。 他心口剧烈地一颤,那掌心酥麻的感觉明明是一种难言的骚动,最后却落成惊雷,在心尖子上炸出一个深不可测的黑洞,将他整个人瞬间裹挟进去,不能逃出生天。 “好!”他也默了顷刻,才道。 “走吧!”她道,“此处也不宜久留!” 他颔首,重新将彼此的假面戴上,然后牵住她的手往林外走去。 “那你这会儿赶去晴芳阁所为何事?你也察觉范慧娘案有人似乎在栽赃给昌邑夫人吗?”他问。 “你也这么觉得?”她微挑起眉。 “嗯!如祉跟胜欲也是如此以为!”他道。 “其实,这中间不但是栽赃的问题,我感觉昌邑夫人跟九姨娘应该还有另一种隐秘的干系!” 她道,“问清轩婢女春分说昨晚她与九姨娘见面后,后者情绪就变得非常异样!据说回去后很紧张,一直在几案前写‘吉’字!” “吉?是何意思?” 谢长怀听来也觉得有点奇怪,“问吉凶?卜卦吗?怎么一个‘吉’字却令她紧张呢?” “也许她们所言确是指卦象!但是不知是何卦?” 赵重幻沉吟了须臾,眸色乍然一亮,赶忙道,“范慧娘的婢女还提到她昨夜回去时口中还念叨三个字,生孩子!” “我开始以为是昌邑夫人谢她的相帮,继而随口说到子嗣一事,因为范慧娘一直无所出,惹得她伤心罢了!但是现在我却跟你想的一样,也许她二人说的就是关于《周易》中的卦象!” “你说的是鼎卦吧?确是吉卦!”他也颔首。 “此卦木下火上,有革故鼎新之意!而最关键的是其中的卦辞——”她星眸炯炯地顿了下。 “鼎颠趾,利出否,得妾以其子,无咎。”他接下她未完之言。 她笑,眼波流转道:“公子看来不但参禅,对这些个术数之道竟也通透!失敬失敬!” 他紧了紧掌中她的小手,睨着她抛出一句:“淘气!” 她则晃晃手:“走,去跟卫三哥你的表妹聊一聊去!“ 二人寻了个不起眼的角落从林中一前一后走了出来。 远处,晴芳阁高高的画楼之上,一个凭栏眺望的纤细人影将自己没在一侧的窗影中,侧目注视着那相携而来的二人。 来人越近,她的目光就渐次冷沉,明明对着的是三月的春光正好,却通体隐隐渗出一股凛冬永夜的寒意来。 少顷。 雪枝从楼下匆匆而来。 “娘子,卫三公子跟那位赵小哥儿来了!奴婢已经去回禀了四公子与蒋公子,他们正在闲话!这不,让我上来请娘子下去一起饮一盏茶!” 罗云沁一时未应,雪枝以为她晒着春光眠着了,赶忙走到窗前又低唤了声。 可是她一靠近才发现罗云沁一双眼正怔怔地盯着杳渺空蒙的远处,不由微笑道。 “娘子,我以为你累了睡着了呢!“ 罗云沁双眸微眯,如梦初醒般恍然抬转头。 “何事?”她暗哑着嗓子有些无力。 雪枝道:“是三公子带着那位赵小差爷来了!说有点事想向娘子请教!” 罗云沁一时无言,默了片刻,才缓缓起身。 雪枝见她神色隐约流露出几分萧索与淡漠,似凡事无意之态,不由有些诧异—— 平日,每次不管是三公子还是四公子难得来一次平章府,罗云沁总会欢喜地为张罗。 而这两日,也不知怎么的,不但四公子与蒋家公子盘桓在此处,甚至连三公子都因为公务而逗留在了泠雪居。 虽说不能时时相见,若是想要一见,却也是遣人去传不过柱香的功夫。 她也知晓最近罗云沁在忧愁贾子贤的怪疾,但是着实也不该忧郁萧索至斯。 “娘子,你身体是不是不适?”雪枝扶着罗云沁试探道。 罗云沁径自望着前方,目光微凉。 “无碍!有点累吧!走吧!” 章节目录 第五百二十二录:却自在 晴芳阁的客堂内。 一直陪着贾子贤的卫如祉与蒋胜欲听说赵重幻二人到来,立刻趁着婢女们伺候小柱子午间休憩的间隙跑了出来。 此刻,他们正摒退婢女小厮聚在一起讨论今日这桩诡异的奇闻。 “阿巧被大理寺扣住,不放回来了吗?”卫如祉神色微凝地看着赵重幻问道。 赵重幻点头:“是的,当场从阿巧的屋子内搜出牵机之药,不管如何,她都是疑犯,只能暂且扣留!” 蒋胜欲一拍几案,霍地站立起来,义愤填膺大声道:“这明显就是有人栽赃嫁祸!阿巧能跟九姨娘有什么仇怨!” 正端起茶盏欲饮的谢长怀淡淡地睨了他一眼。 蒋胜欲没有在意,只继续扬高嗓门道:“再说,昨夜她又不在,有人乘机将毒药塞进她屋内也是很容易的!” 卫如祉浓眉一沉,也瞥他:“小点声!隔墙有耳!” 蒋胜欲倏地掩住自己的嘴巴,眼神也骤然有些恍然大悟,他吃惊地抬手往外指着,一时眼珠子“骨碌骨碌”直转,欲言又止。 赵重幻明白他的意思,点点头,低声道:“晴芳阁是昌邑夫人内院,一般人也不容易进来!” 既然有人能神不知鬼不觉地偷放毒药,自然很大可能是晴芳阁内部的人,或者也有可能是与晴芳阁内有很密切干系的人。 蒋胜欲眼睛一瞪,张张口还想说点什么,又怕自己失言,便气恼地又坐了回去。 “你们怀疑也许幕后之人是想栽赃昌邑夫人,其实我也是这么想的,因为不管是镯子,还是毒药,现在明面上指向的皆是她!” 赵重幻继续道,“不过,我们现在也找到一些证据——” 蒋胜欲闻言气恼的神色立刻转为欢喜,而卫如祉也刚想开口追问,但是谢长怀却一抬手阻止了他。 赵重幻歉意地看着他们道:“这些是涉案细节,你们还是别打听太清楚了!” 卫如祉与蒋胜欲对视了一下,点头表示理解。 “不过这个幕后之人太小看沁表姐了,她可是精通术数之道的女子,如此突兀地栽赃手法,也真是贻笑大方!”蒋胜欲不由嘲讽一笑。 赵重幻闻言立刻睨了谢长怀一眼,后者意味深长地挑了下眉。 她刚待开口,这时,外面传来细碎的脚步声。 须臾,雪枝扶着罗云沁走了进来。 罗云沁一进门便露出端庄得体的笑容:“难得你们几个都在,去,雪枝,吩咐下去,备一些适口的糕点汤品送上来!” “沁表姐,你别忙了,先过来坐!”卫如祉招呼。 蒋胜欲也赶忙将自己的位置让开,又自己从一侧拖过一只宫凳来,放在赵重幻另一侧坐下。 赵重幻则赶紧起身行礼:“夫人!” 罗云沁的视线在她那张丑怪的脸上流连了一下,清冷的眼中扬起笑,恭谨道:“赵小哥儿快请坐!” 回身间,她的目光梭巡了一下那张熟悉的脸庞。 “三哥哥!”她低低唤了一声。 而顶着卫如信面皮子的谢长怀眉眼不动,只微微颔首。 几人一番寒暄,重新坐下。 罗云沁接过雪枝送上来的茶水,便吩咐雪枝去门边守着。 赵重幻斟酌地开口道:“冒昧来夫人院中,是在下有些事情想要跟夫人请教!” 罗云沁神情有些恹恹,但是面上依旧维持笑意:“赵小哥儿有话尽管直说,不必拘礼!” “昨夜夫人与九姨娘曾经散步闲话了一番,在下想知道您二位都聊了些什么!” 赵重幻的眸光一瞬不瞬地落在罗云沁秀丽端雅的眉眼间,开门见山。 罗云沁神色淡然,放下茶盏,温婉而笑:“这个问题大理寺已经来查问过,我不过就是想跟九姨奶道声谢,昨日下午她在晴芳阁帮衬照顾子贤!还聊了一些后宅女子的私话!” 说着她颊上微生霞色,眸光流转,恹恹的神色也依稀褪去,若桃夭初绽。 面前几个都是男子,她如此神态自然明白后宅女子私话的言外之意。 “重幻,你别尽问这些了!”卫如祉替罗云沁解围。 但是赵重幻依旧眼神灼灼:“可是谈到生孩子之类的话题?” 罗云沁闻言眼波遽然一颤,但她神情仍然温柔,笑着道:“女子私话,总归会说到孩子之类的!九姨奶无所出,她也有些遗憾!我便安慰了她几句!” 赵重幻不动声色,恭谨道:“听说夫人擅于术数之道,不知可否为重幻解个卦!” 罗云沁的视线状似无意地扫向一直默不作声的谢长怀—— 那是她镌刻在心的一张脸,但是眼中却已经没有熟悉的往昔。 “赵小哥儿如何知晓我会解卦?”她唇角微勾,淡淡地问道。 蒋胜欲笑:“重幻,你怎么突然想解卦?莫不是我刚才说沁表姐擅术数之道?” “是啊,在下今日听到一卦,有些不懂,所以刚才听蒋公子说夫人擅此道,便打算跟夫人讨教一二!”赵重幻一脸谦恭。 “你说来听听是什么卦象?”罗云沁温和道。 “象曰:莺鹜蛤蜊落沙滩,蛤蜊莺鹜两翅扇,渔人进前双得利,失走行人却自在。”赵重幻缓缓道。 罗云沁一颤,脸上温婉的笑意随着她的所言而渐渐泯灭。 …… 花开几头,再表另一枝。 话说晨光微曦的临南城,离昭庆寺不远的民居巷弄深处,那一处极少人出入的清雅江南小院。 堂屋内的蜡烛还未吹灭,晃动的光影中明明落下好几个人的影子,但是整个堂内却人寂无声,静若孤茔,连呼动的气息都几若凝滞。 堂下立着的三个男人打扮不起眼但是形容有素,此刻却都神色凝重而惶恐地低着头,没人敢抬眼看一下主位上端坐的男子。 主位上,男子一袭雪霁青衣,面上罩着一个银制的面具,瞧不清真容,但是透过面具的目光冷峻而犀利,隐约几分阴郁难解的戾气,死死盯着眼前办事不利的属下。 地上有一只被摔得细碎的茶盏,显然它孤独地承载了主人所有的怒火。 而一袭道袍的莫忧子也坐在一侧,寡瘦的脸上也无甚表情,手持的拂尘无力地匍匐在腿上。 她的徒弟白知言也垂眸坐着,一声不吭。 昨夜,他们趁机遣了一波人去运河上劫持赵重幻,但是却没料到最后几乎全军覆没,只有两个最后从大火中遁逃入水,赶回来禀报。 “这个谢府的公子明明只是一介富贵公子,但是却武功了得,着实是件奇事!”莫忧子忽然开口。 章节目录 第五百二十三录:特使男 莫忧子的话打破一室令人窒息的沉寂,堂下站立的数人不由自主、小心翼翼地偷偷抬眼窥了下堂上正位的面具男子。 白知言睨了一眼堂下诸人,才看向堂上男子随声附和道:“我们派了十个人出去,只回来三两个,确实非同一般!” “不过,这赵重幻区区一介弱女子,如今却不但与贾府牵扯上干系,也与太后母家有所往来,确然也算得有些本事了!” “而这谢府的公子却也非等闲纨绔,看来临安府里对于他的那些个流言蜚语却也只是些皮毛而已!” 赵重幻的武功他亲眼所言,而为人又极为机敏睿智,他情知轻易也动不了此女,所以开始只是故意在江湖放出消息,让那些个对《素虚经》感兴趣的江湖人士来扰动于她,也为虚门宗徒增些烦恼罢了。 而他曾私下授意去夜袭的桃花双公子最后却被人从西湖中救出,并且对自己那夜所做之事全无一点印象,痴痴傻傻,浑然跟失去记忆一般,这不可谓不奇。 显然,那二人是中了某种奇特而少见的毒药。 而依据二人所表现的症状,这令他不得不联想起江湖上近两年横空而出的神秘药堂——花林楼——所出的那些个邪恶而诡异的药物。 可是,赵重幻能与花林楼有何干系呢? 彼时,他还只是对其充满好奇罢了,自知晓她可能便是他们这两年正要寻找的中蛊之人后,这个女子骤然成了他这一年多盘踞临安府的最终目标,所有人也都开始想法设法谋划该如何捉拿住她。 不过,她最近既因罪陷入皇城司,又不能强攻豪夺,也惟有耐下心来等待时机。 昨日,随之赵重幻又被重兵护卫着送进了平章府,时机自然更是不佳。 岂料,昨夜,忽然特使召见所有人,说得到可靠消息,赵重幻要去皋亭山一带,他们紧急召集人手在运河之上劫杀于她。 昐鼓如雷,声动河月。 原以为引蛊而动,赵重幻即可手到擒来,而那几位文弱公子更是压根不在话下,只要吓唬一下还不都跟那些个来痴意坊消遣的五陵纨绔一般随意放在掌心中拿捏? 可是,现在看来,他们皆低估了那位出自谢府的文弱贵公子。 如今一鼓作气事却未成,若是还想二次拿住赵重幻,恐怕再非易事。 她早已有了警觉,如今周围又突然出现一个深不可测的皇亲贵戚来保护她,再想要活捉她送去献给金印法王,确实颇为棘手。 只是,这个谢府的公子到底有什么来路呢? 赵重幻如何又能与他牵扯上干系,还得起维护? 白知言眉头紧蹙,脑中一时思绪万千。 面具男子转头看白知言师徒二人一眼,目光中有风雨弥漫。 他若有所思道:“本使认识他也有数年,但是一直摸不透他的底细!他只道少小离家,在外面游历,那些经历他并不多谈!” 莫忧子颔首:“江湖上从未听说过此人,显然藏得很深!” 她随意晃了晃拂尘,猜测道,“也许此人跟虚门宗也有渊源,也为未可知!” 面具男子却摇摇头:“虚门宗惯以方外正道自居,绝不会轻易与皇亲国戚相交!” 章节目录 第五百二十四录:多事秋 莫忧子思索了下,目光噙冷:“特使所言有理!乌有老道确实自恃清高,一直避免与权贵有所交集,也从不会像当年林灵素之流招摇撞骗,攀附权贵!” 她眼睛向身后瞟了瞟,“不尽,你也可以遣人悄悄盯着这位谢府公子,毋论他藏得多深,总会露出端倪的!“ “不尽”是白知言的表字,他颔首:“徒儿遵命!” 接着,他重又看向堂下从夜战中逃回的两个下属,眼光似有所悟道:“你们俩再细说一下当时的情形!” 三人中一人是岸上击鼓之人,另外二人是下手的水鬼。 其中靠右边那个黑瘦马脸的青年男子胆子大一些,躬躬身,努力摒住自己目中不由自主生出的后怕与紧张,小心道:“是,坊主!” 原来,他二人是被安排在船下接应,所以方能逃过那遭遇血洗一般的可怕杀戮。 他们最初乘着夜色在运河船只的必经之处的河岸上设下埋伏,于水岸不远处悄悄将昐鼓安置妥当,留鼓手准备。 而其余人皆坐船下水,待大船靠近前将载人的小舟抛在芦苇荡子中,各自着了水鬼衣潜入水中等候。 他们藏于水下,以昐鼓鼓声为号。 彼时,安静的运河上除了鼓声隆隆入耳,甚至他们还依稀听得见大船上时而传出的女子尖利嘶吼的声音------ 一切都在预想之中。 但是,情势却在无法预见的某一刻急转直下。 起先,他二人眼看其他人不声不响顺利攀上大船,转眼就开始听见船上其他人此起彼伏的尖叫之声。 他二人留在水下,见此便相视点点头,自然认为同伴很快便能得手,于是凫在水上将准备拖人的水靠给绑定在一起。 可是,不待他们二人将水靠的绳索缠结起来,忽然就听到一阵猛烈的厮杀之声骤然而起,而船也开始剧烈晃动起来。 在他们还没反应过来的一瞬,便已经听有人惨叫呼号着“砰嗵”入水的动静—— 马脸青年眼前遽然浮现出当时亲眼目睹的惨烈一幕: 有两个浑身鲜血的同伴痛苦哀叫着掉在了自己身边的水面上,他刚想上去抢救,但是继而就发现对方却已经发了疯。 两个同伴像一尾被无形的网缠绕住的鱼儿,胡乱翻腾,劈波遏浪,却还是无法挣脱逃生。 接着更诡异的,不消须臾,他们就开始七窍流血,全身蜷缩,发出恶鬼挠心般的痛苦嚎叫之声。 最终他也只能眼睁睁地任由其堕入河底,消失在漆黑无垠的夜色中------ “你说他们都这样的状况吗?”白知言听到此节目光霍地一闪,马上追问道。 面具男子跟莫忧子也惊诧地彼此对视一眼。 “他们竟然以如此可怖的方式死去的?”面具男子也厉声喝问。 黑瘦青年看向主人,战战兢兢地连连点头,他身侧的同伴也惶恐地跟着应和。 “属下不敢欺瞒特使!确是如此教人恐惧的死法!” “发疯?七窍流血?全身蜷缩而死?”白知言却沉着地在口中反复咀嚼此言。 “白坊主可是见过这种死法?”面具男子问。 白知言目色掠过一阵冷沉,其中似还隐着一股深不见底的寒戾之气。 “在下确实曾经见过有人是以这样的模样死去的!是在被灌了花林楼的死药之后!” “花林楼?”莫忧子脸色骤变。 “你的意思是谢长怀与花林楼有所关联?”面具男子藏于面具后的眼睛也是凛然一寒。 “可是,花林楼的药但凡符合他们的条件就都可以求到!活药,死药他们都从不忌讳!”莫忧子顿了下,神色又微微镇定下来。 白知言不语,他默了默,刚要开口,忽然耳际一动,这时门外有敲门之声。 面具男子一抬手,堂下其中一人随即赶紧去开门。 入门的是一个葛布短打的少年,眼小眉浅,却有一股子机灵劲儿。 他进来匆匆向面具男子行礼:“特使,阿莫颉不见了!” “不见了?”面具男子站立起来,“何意?” “小人进了昭庆寺时,他们那正灯火通明地四处寻找他呢!小人在房顶上听到小沙弥们议论,说因为今晨有宫中新贵秋夫人的母家王侍郎家要来烧头香,还点名特意想听他说法,所以道素大和尚早早去请他,可是却发现他连人带骨笛就那样平白无故地消失不见了!”葛衣少年道。 “阿莫颉失踪了?”莫忧子也目露诧异。 白知言眼神幽邃。 昨夜还真是多事之秋! 章节目录 第五百二十五录:流霞碧 正午时分。 询问完罗云沁,赵重幻婉谢了前者欲盛情的款待,便随着谢长怀走出了晴芳阁,而卫如祉与蒋胜欲送他二人到了垂花门外。 “你二人无事便回去吧,一直呆在女眷的院子中也不合规矩!”谢长怀严肃地看着他们。 卫如祉跟蒋胜欲对视了一眼,犹豫了下,最后还是点点头。 “后日就放榜了,你们哪里也别乱跑了!闲来无事便去莲动院帮着姑山教教那些孩子念书!” 谢长怀说完瞥了眼赵重幻,便率先大步往前走去。 赵重幻的眸光蕴着三分无法言说的歉意,神情恭敬地向卫蒋二人拱手示意了下,便跟上那人的步伐。 蒋胜欲目不转睛地盯着那远去二人的背影,想起之前在晴芳阁正堂内的一幕,向来明俊飞扬的面上流露出几分担忧。 “重幻问沁表姐那些话到底是何意思?莫不是她觉得沁表姐有杀——” 他喃喃道,可说到此节他自己的目光也是一悚,蓦然顿了口。 他本就是极聪敏的一个人,不过性子跳脱活跃些,显得稚气单纯罢了。但赵重幻那样的问话,他即使个傻子也能看出来前者的言下之意。 罗云沁会真的在威胁九姨娘范慧娘吗? 她们只是后宅妇人,能有甚非要置对方于死地的杀机? 他不敢往下深想。 而卫如祉目色深沉,不发一言。 他心底也莫名开始衍出一种不祥的预感,这种预感令他胸口亦不自禁泛起一股无法排遣的窒息之意—— 忽然,他开始怀疑自己设计兄长襄助友人的行为妥当否?会不会因此带来某种不可预期的严重后果呢? 二人静静默对了片刻。 “放心吧,沁表姐怎么可能会毒杀九姨娘呢!她那么柔弱的一个人!” 卫如祉勉强笑了笑,一抬手拍拍蒋胜欲的将帮,“别胡乱操心了!不过,我们倒确实不该再逗留在晴芳阁,会给沁表姐找闲话!” 蒋胜欲有些无精打采地点点头,随后进了垂花门。 那厢边。 谢长怀带着赵重幻先回到泠雪居。 洛河假扮的校尉已经守在东厢房外。 进了房内,果然有一桌子美味等在圆几上,甚至还袅袅冒着热气。 “先不要想案子了,你身体不好,姑且先歇息片刻,用点吃食!”谢公子预备亲自伺候着赵姑娘用膳。 赵重幻被他安顿坐下,看着他去打了条湿帕子过来就要给她擦拭双手,不由有些失笑地勾起唇,继而故意摊开手,任由他一寸寸用帕子在她光洁的肌肤上游走,将里里外外都好好擦了一遍。 “公子这照顾人的手法倒也颇为娴熟,是以前多有练习吗?”她不吝赞美,满眼戏谑。 他顶着卫如信的面皮子,但是潭眸若粼,皆是谢长怀才有的柔意。 “我很庆幸以前多有练习!”他垂眸握着她的手,低低道,“以后都有我照顾你,可好?” 她闻言心口陡然一窒,不禁也接下帕子,径自站起来往一侧的铜盆走去。 在谢长怀微诧的目光中,她又拿着重新洗干净的帕子回来,随后也推他坐下,拉过他的手,给他一寸寸擦拭起来。 “我们互相照顾,可好?”她也低低道。 他笑,凝了她片刻,随后拿开帕子,握住她微湿的手,神色专注地将自己右手修长的手指一一放入她皙白纤细的指缝间,最后变成十指相扣的模样。 “好!”他温柔轻应。 她凝着自己被他相扣的手,耳边是他的轻应,眼眶遽然有些酸胀,心中有潮头涌动,云崖岸暖。 指相扣,情相扣,远歌喜贺千秋寿,举觞醉楼头。 “若是有酒,倒可以饮一杯!”她忽然兀自冒出一句。 “怎么没有?”他眉脊轻挑。 随着她讶异的目光,他另一只手往圆几下一探,竟然真摸出一只细颈圆肚的素白瓷瓶来,瓷口被桑皮纸扎得结实。 他晃了晃,果然其中有轻漾的水声,似伴有酒香,跟他的眸光一般醇厚到令人心醉。 她扶额而笑。 他放下酒瓶,拉她落坐。 她望着他修长的手指捏着瓷瓶开始给她斟酒的模样,优雅而澹然,恰如一副画。 “兰羞荐俎,竹酒澄芳!这也是春风楼的官酿吗?” 色泽金黄透明而微带青碧的酒液蕴着春雨落芳一般的生香真色,随着他的动作悠悠传来,她情不自禁深深吸了口气,气息绵长甘甜,未曾入喉却已经令人垂涎。 “不是,是我六年前亲自酿的,存在雅阁的地窖中!”他摇头。 她讶然:“你还让洛河去雅阁取酒?” 他睨她:“你该关心的是这个吗?” 她一怔,随后失笑道:“好好,公子亲自酿的酒,必定是好酒!” 他给她递上一杯:“你只能饮此一小杯!” 此酒入了珍奇药材,是专为内伤血亏严重之人预备的药酒,但是由于酒性凶狠,一次多饮反倒伤身。 “一杯怎么够?你既为我引杯添酒饮,自然也要与君把箸击盘歌。好歹那一瓶都落了肚方能显出意境来!”她打量着杯中佳酿,不甘心道。 他笑:“没想到你还是个小酒鬼!雅阁中还埋了不少其他的品种,以后你要喝尽管给你挖出来,但是今日这种你一次只能饮一杯,不可贪杯!” 她又细细嗅了一番,恍然:“你在其中加了砂仁、紫檀、零香等物吗?” 他眉梢一扬,赞许地颔首。 “可为此酒取了个雅致的名字?“ 她自然也看出此酒不凡,若真要随意牛饮一番大抵也是暴殄天物。 他耸耸肩:“没有名字!”他望她,酒杯相碰,“要不你给赐个名字?” “我?” 她有些荣幸地笑,远山眉微挑了挑,思索了下道,“清云流霞,若木露英!此酒金中透碧,莫若就叫流霞碧吧!” “流霞碧?”他重复了下,轻晃了下手上酒杯,笑意醇厚,“好名字!” 说完,他举杯相邀:“此酒对你的内伤有好处,以后每日但饮一杯!” 她忍住心底喟叹,举杯与他轻触。 章节目录 第五百二十六录:华藏寺(一) 华藏寺。 所谓华藏,是华藏世界的略称。《华严经》言,在风轮之上的香水海中有大莲华,其中含藏着微尘数的世界,故而称为莲华藏世界。此世界共二十层,凡人居住的便是第十三层的娑婆世界。娑婆界之主为毗卢遮那佛。 而位于西湖东岸的华藏寺虽然无昭庆、净慈二寺的声名显赫,却也是松筠锁雾姿逾秀,楼阁摩霄势欲翔,于香烟缭绕中,显出一派梵音杳杳、红尘方外的静谧安祥。 犀存带着蒋秋影从寺庙的后殿逶迤而出,二人神色皆有些失落。 清晨分析完那份难解的账册后,陈流便赶紧派人去各寺打听可有懂梵语的高僧。 后来,阿喜回来禀报道天竺寺的大和尚说华藏寺有一位叫了凡的高僧精通此语,她二人闻讯便匆匆赶到华藏寺来。 到此刚好恰逢午时放僧饭之时,二人一时也不好意思打扰僧人用饭,便站在大殿外放生池旁等到饭点过去。 待到饭钟结束,犀存赶忙寻了一位小沙弥打听了凡法师的踪迹,却没想到小沙弥说了凡法师不在寺中,旬日前去徽州说法去了。 二人听闻此节,不由无奈地相视一眼。 “那小师父,贵寺中除了了凡法师还有懂得梵语的师父吗?”蒋秋影不甘心地追问道。 小沙弥摇摇头笑道:“如今的经文早就都被前辈高僧译过来了,哪里还需要专门去学梵语来学习佛法!不过,整个临安府要说懂梵语的,我们了凡师父说第二,却也无人敢称第一的!” 蒋秋影又问:“那了凡法师大概何时能回来?” “下个月吧!”小沙弥估计。 “这么久?那岂不得等好久?”蒋秋影微微一叹,捏着罗裙的手紧了紧,神色有些黯然。 犀存见状也只能拍着她宽慰了下。 蒋秋影回头望着大雄殿中偶尔走过的人影,目光茫然。 大殿中,有僧人嗡嗡唱起梵曲—— ------无数天龙八部,百万火首金刚。昨日方隅,今朝佛地,普庵到此,百无禁忌。八大金刚将,那吒揭谛神,普庵亲到此,蛧蜽化为尘。 悠渺的声音,于方外烟火的缭乱中透出一股桃红柳绿的红尘暖意,一寸寸沿着日光的温度蔓延在善男信女的眉间发际。 佛化众生,可是,佛却为何未曾眷顾她的兄长一下呢? 佛陀看来已经忘记曾经每个初一天未亮便挤着人群赶去送头一炷香火的温柔男子! 也忘记了那个愿意用最低的价格为那些并不富裕的寺庙翻印佛经的善良男子! 骤地,一股酸涩之意涌上蒋秋影的鼻间,似有潮湿润了眼眶。 她不由垂下眉睫,随之抬手轻轻敲了敲心口,意图缓解那里泛出的一阵滞涩的轻痛。 “妹妹不要急,我们再去寻其他懂梵语的人,我就不信整个临安府就没有也精通者!”犀存宽慰。 “走吧!”蒋秋影擦擦眼角,低声道。 她们二人沿着一侧的游廊往山门走去。 刚待过了天王殿,就听外面一阵喧哗。 有小沙弥神色紧张地匆匆而来,一溜烟往后面的客堂跑去。 犀存好奇地抬眼眺望了一下,就见不远处几个人鱼贯而入。 来人衣着纷杂,形容匆忙。 率先走进山门的是一个穿着大理寺官服的青年,身后还随着两个侍卫。而他另一侧居然还有一个带着校尉的皇城司将军,而他们中间则一前一后走着的却是两个身着普通衣袍的男子,其中前面的男子一袭素青衣袍,身材中等,有些削瘦,瞧身形犀存却莫名觉得有几分熟悉。 她不由好奇地往前赶了几步,可待她看清来人的侧脸时,整个人呆了一下—— 小相公? 她怎么会跟着大理寺以及皇城司的人来到华藏寺? 犀存神色一喜,而脚下不受控制地就飞奔过去。 可待到跟前,赵重幻却只轻轻扫了她一眼,然后便视若无睹地擦肩而过,反倒是她身侧的皇城司将军视线在她身上顿了下。 犀存登时停了脚步,蒋秋影也跟了上来。 “怎么了?怎么忽然跑过来?”蒋秋影有些奇怪。 但是犀存却没有回答,只是拉着蒋秋影赶忙又回到游廊下,继而才遥遥望着远去一行人的背影,若有所思。 小相公身边跟着皇城司跟大理寺的人,她自然明白前者对她视而不见的缘由。 只是,她不是被带进平章府了吗? 怎么现在会突然出现在华藏寺内? 见犀存一脸凝重地望着进了天王殿的人影,蒋秋影也有些好奇道:“犀存姐姐,有什么事吗?” 犀存一时未答,而是回头四顾了下,眸色警惕,拉着蒋秋影就往天王殿而去。 章节目录 第五百二十七录:华藏寺(二) 小沙弥一路匆匆忙忙赶到客堂,主持了因是个身形粗壮的中年大和尚,正与一侧的两个锦衣少年说着话。 见小沙弥神色惶急,了因眉头微微一皱:“何事如此慌张?” 小沙弥赶紧合什行礼:“主持方丈,有大理寺跟皇城司的人来要见您!” 了因方丈一愣,他转头先与一侧的两个少年招呼一声,便急步跨出客堂。 没走多远,就见小沙弥所言的一群人已经大步而来。 先跃入了因方丈眼帘的是一身皇城司武将官袍的俊美青年,他不由目光一抖,心中顿起惶惶,面上堆笑。 这一群来人中有皇城司的、有大理寺的,还有两个布衣男子,身份差异如此之大,却如何会聚到一起? 他隐去眼中的诧异迎上去:“贫僧了因,是本寺方丈,不知诸位大人来本寺有何贵干?” 领头的李寺丞抬手一礼:“本官大理寺寺丞,李谚!” 他还将随后而来的诸人介绍了一番,“皇城司的卫将军!平章府廖先生!” 指到赵重幻时,他毫不犹豫道,“还有这位赵小哥儿是我大理寺的属吏!” 了因方丈眼中再掩不住诧异,闻言赶紧一一见礼寒暄,然后将他们带往客堂。 路上,李寺丞简单说明来意,了因方丈一听是关于平章府的命案之事,不禁神色一惊,但转眼赶忙便收敛诧异,频频点头,表示尽力配合。 而赵重幻正思索着如何避开廖莹中的耳目与犀存见上一面,蓦然一抬眼就看见两个正凑着头自顾自边走边说的华服少年迎面而来,不禁眸色一顿—— 那二人竟然是惯常跟在贾子敬身边专事阿谀逢迎的陈火年与翁其旬。 想来最近贾子敬被禁足,这二位随扈也一时无所事事,开始结伴四处闲走了。 不待她收回视线,彼处二人正好也抬眼望过来,一见来人,他俩神色一怔,不由自主地快步走过来。 “卫三公子,廖先生!” 二人恭谨行礼,而大理寺的官吏他们也不认识,自不便贸然多礼。 谢长怀潭眸不动,神情冷漠,脚步不停,视若无睹。 而廖莹中则顿了下,微微颔首招呼了一声:“陈公子、翁公子!” 翁陈二人不敢多打扰,打完招呼便赶紧避到一侧。 同时,二人视线又悄悄在赵重幻身上梭巡了番,然后不动声色地彼此对视一眼,眼中是流露出显而易见的幸灾乐祸与好奇之色。 待他们走远,陈火年立刻道:“这个姓赵的不是给关在平章府了吗?怎么这会儿却来到华藏寺?还跟大理寺的人又纠缠上了?” 自贾子敬那夜自诉亲生父母绑架自己的爱婢后,临安府这一干公子哥们差点儿都被这桩旷世奇闻给笑到肠穿肚烂,纷纷嘲笑他简直就是浅薄无知、愚不可及,竟然为了一个失踪年把的下人而去揭发自己的父母,这岂不知滑天下之大稽? 而这一切事情的推手,居然就是不远处那个不知从何处冒出来的钱塘县小差役,他们皆猜测此人与贾子敬到底有甚干系,作何贾子敬会如此信任于她? 可是,据他们这些常年跟着贾子敬厮混的一干人等所知,这个小差役确然是真武帝君附身的那一日才出现的,之前从未听说过此人,贾子敬只因对方为其驱捉鬼祟才感激不已,从而生出信任之意的! 这事怎么想都觉得怪异! 翁其旬用手摩了摩下颌,摇摇头。 不过,随之他神色有些鄙夷道:“一个只会耍小聪明的小差役,还敢那般在平章府当着一干当朝权贵大放厥词,她以为贾子敬会保她吗?哼,痴心妄想!连贾子敬自己都被老相公给禁了足,这赵重幻还能逃得了?” 陈火年也嘲笑:“也不知从哪里冒出来了腌臜玩意,真以为一朝得势,有恃无恐,蠢材!” 翁其旬沉沉注视着远去削瘦的身影,骤然又想起夜宴那晚范文豹、吕师杰等人随意戏谑的关于这个小差役与贾子敬可能有甚见不得人的交好关系,登时目光忍不住露出几分狡黠之色,一把揽过陈火年的肩,凑近他低言了几句。 后者闻言似乎一怔,但是转眼又笑着点头:“好,难得被我们哥俩撞见她,总要让她吃点苦头,好报了我们当初被她鞭打之仇!” “走,我们先去看看他们到底来作甚!” 翁其旬最近也无聊得紧,一时寻到一个戏耍对象,且还是当日装神弄鬼折腾羞辱他们之人,他自然更加精神百倍。 言毕,二人一路颇有些兴奋地重又往赵重幻他们一行人的方向走去。 他们刚走,一侧的游廊柱子后便探出两个纤细的身影来。 犀存眺着那二人远去的背影,眼神寒凉,细长手指间正捏着的一块小石头几乎要被碎成齑粉。 蒋秋影也小心探头张望,她自然听到那两个陌生少年的对话,对于他们计策中的无聊与恶毒,她也莫名心生厌恶。 收回视线,她看着犀存,发现对方向来笑容可掬的神色此刻竟然若披覆着无垠的秋里霜色般冷冽,不由心上一惊。 “犀存姐姐,那二人你可认识吗?”她顿了下低声问。 犀存摇头—— 那二人她是不认识,可是,他们想要戏弄的人她却认识,且还是这世上对她而言最重要的人之一。 蒋秋影见她摇头,不由马上道:“那我们可以走了吗?” 她着急兄长之案,自然觉得他们既不认识,那还是赶紧离开华藏寺,再去别处打听一下哪里还有懂得梵语的高人。 可是,犀存却轻轻一挽她的胳膊便坚定地往回走去:“我还有点小事得解决一下,咱们等等再离开!” 蒋秋影不解,但仍旧依言跟着她。 那厢客堂内,原先还在忙碌的僧人都先退了出去。 了因方丈让小沙弥给诸人看座奉茶,大家一一坐定。 李寺丞掏出自己随身携带的囊袋,从中拿出一本案册,便转头对赵重幻道:“赵小哥儿,你有何与方丈师父打听的尽管问来,本官记录!” 了因方丈见状不由诧异万分地打量起一诸人等来—— 这一群来人中,按理说官阶品级,该是皇城司这位长相英俊的卫将军最高,但是他却从头至尾一直不声不响,任由李寺丞安排。 而平章府声名在外的布衣堂客廖先生,他原先也是只闻其名,并未有所交集,今日得见发现对方却也是一番风度翩翩,颇有林下之风。 只是,他好像亦只是随行,对李寺丞之言,并无异议。 至于李寺丞,好歹也是正七品大理寺官职,总不至于沦落为替一个布衣少年记录案册的地步吧? 可是,此刻,他们的目光却皆落在那个相貌丑怪平常的细瘦少年身上,似等待着对方回应。 坐在谢长怀身侧的赵重幻正默默打量着客堂的周围,目光落在西南角某一处的地面上,敏锐的鼻翼轻动,眉间似有疑惑。 华藏寺的客堂位于一面山坡之下,随山势而建,后窗处绿意婆娑,堂内布置简洁而整齐,与一般寺庙的客堂别无二致。 只是,在客堂里的桕烛檀香隐隐的气息中,却夹杂一股极淡的铁锈之气。 听李寺丞唤她,方才回神,她随之恭谨颔首道:“好,小人正有几个问题想请教方丈师父!” 了因方丈也看出这一行人中大抵谁是中心了,便点点头道:“施主但问无妨!” 但是赵重幻却并未立刻开口,而是起身就往客堂西南的墙角而去—— 她走过去,委身扒在墙角一寸寸细细察看,她的举动让身后一群人都顿时兴了好奇,也不由起身走了过来。 “怎么了?”李寺丞一马当先凑过来。 赵重幻没有答话,只探出皙白纤细的手指,一点点沿着墙角的细缝摸过,很快,她便捻起一抹微微晕着点松花青之色的粉末,放在自己的鼻端嗅了嗅,确然是一股淡淡的铁锈气。 “方丈师父,贵寺客堂中为何要撒青矾粉?”她思索了下,回头问道。 了因方丈疾步走过来,端详了下,神色一动,马上似想起甚:“入了春,不知为何本寺的各处时而会有一些蜈蚣出没,为怕毒虫伤人,所以客堂的执事们便撒了些青矾跟楝树子所研磨的粉末才驱虫!” “这青矾与楝树子磨粉驱虫的法子是贵寺一直使用的吗?”她又问。 青矾有补血消积、解毒敛疮、燥湿杀虫功效,但是一般人却只会选用樟木、雄黄等常见的药粉驱虫,用青矾洒在房内驱虫,她也是第一次见到。 “贫僧的师弟了凡法师极爱钻研一些药理方术之事,常常为附近百姓炮制一些药物施放!去年本寺来了个头身有疮的小儿,那孩子生疮半年多了,颇为可怜!他父母多方寻找药方无果,听说了凡师弟医术了得,便求到我们这里!” “于是了凡师弟便用了这青矾楝树子粉末给小儿治疗,没想到,不出月余,那头身之疮果然痊愈了!”了因方丈颇为欣慰道。 “了凡师弟还说此物还有驱虫杀毒之效,所以最近几日执事见有蜈蚣出没,便将药粉洒在的寺内诸舍堂内!” 赵重幻将指尖的粉末捻了捻,眸色沉吟。 “怎么了?这药粉有什么奇怪吗?”李寺丞忍不住又问。 廖莹中也跟着偏头打量眼前一切。 惟有定着皇城司将军面皮子的谢长怀依旧端坐一侧,兀自饮茶。 “此物是炮制绿矾油的基本用料!”赵重幻转头看向李寺丞,意味深长道。 章节目录 第五百二十八录:华藏寺(三) “此物是炮制绿矾油的基本用料!”赵重幻转头看向李寺丞,意味深长道。 李寺丞闻言眼阔也遽然一圆,凑到她手边闻了闻,自然马上明白她的言外之意。 而廖莹中立在他们身后,眼神也是一动,若有所思地盯着客堂的墙角看了看,但是却没有插话。 了因方丈微微一笑道:“看来这位小哥儿也颇通药理格物,据我师弟所言青矾确是炼制绿矾油的材料!” 赵重幻拍着手上的粉末,视线与李寺丞相对了下,后者立刻心有意会。 李寺丞望着了因方丈道:“不知了凡师父在贵寺何处研究药理?” 了因方丈一愣,却也意识到异样,他不由沉声道:“寺丞大人是来讯问平章府贵人上香事宜的,与我那师弟研究药理有甚牵扯吗?” “方丈师父别误会,”李寺丞马上委婉解释,“案件的细节本官也不好细说,但是,因为案件其中也涉及到一些少见的药物,但是本官还有许多不通之处,所以想观摩一下令师弟了凡师父的物什,万一有所发现也为未可知!” 此言令了因方丈一时也不好拒绝,且确实也无甚不可见人之处,于是他点点头。 “那诸位就随贫僧来吧!”他双手合什,恭谨行礼,然后率先走在前头带路。 诸人立刻跟上。 谢长怀立刻也放下茶盏,状似无谓地跟在赵重幻身后。 刚出了客堂,赵重幻一抬头便遥遥望见斜对面的罗汉堂前有两个妙龄少女正捻着竹香念念有词地礼拜,其中一个熟悉的侧影教她蓦然眼眶微酸,但是转而她便状若平常般捡步离开。 紧随着她的谢长怀也注意到对面,潭眸微粼。 一行人往寺庙后方僧人日常起居的僧房走去。 华藏寺坐北朝南,建在坡下,随着山势往高处走一片不大的园子便出现在眼前,月门上题着“梅隐“二字。 园子里种满了梅树,其中有两株虬枝盘结、蓊郁茂盛,显然是历经过许多年岁月沧桑的古梅。 树上有嫩青小巧的梅子在葳蕤的碧叶间探出头来,有三两个附近人家的小儿围在树下正寻找着甚有趣的物什。 “看来不消多时,这青梅即可摘来煮酒,到时把盏迎暮春,倒是雅事!”路过那一园子枝叶蓬勃的梅树后,李寺丞打量着风雅笑道。 “听说华藏寺有两株古梅已经有二百多年高龄,想来就是这两株了!”廖莹中也温儒附和。 了因方丈笑道:“是的,是前任方丈大师所植,已有二百三十六年了!每年都将此树上的梅子摘下酿成梅酒,待到腊月里布施,很受附近百姓欢喜!” “方丈师父佛心慈悲!”李寺丞笑赞。 赵重幻与谢长怀走在最后,二人也望向那两树青梅。 赵重幻不由想起问清轩范慧娘房中的那些只绣了一半的梅叶瓣,思忖着范慧娘来到华藏寺大抵也常常临顾这满园的梅花,在这百年古梅前流连忘返。 莫怪每月都会来华藏寺,看来是此处的百年古梅吸引了她。 只是,她作何会如此钟情于梅树? 莫非也与那位只以“梅为妻鹤为子”的和靖先生一般,聊以寄情吗? 可是,范慧娘如此孤高自好、勿趋荣利的性子,又无需为子女争利,到底招惹了什么人? 为何对方一定要置她于死地? 赵重幻暗自思量,虽然她在晴芳阁暗示昌邑夫人罗云沁曾经威胁过范慧娘,但是她却并不会认为对方就是毒杀范慧娘的真凶。 那么,幕后那位妄图一石二鸟、一箭双雕的凶手到底与范慧娘、罗云沁同时有何仇怨呢? 她明白罗云沁关于那则鼎卦的解释并非全是实话,但是,她又有什么可以威胁范慧娘的呢? 动机?动机? 赵重幻忽然发现,这起案子与当日十姨娘音儿的断头案有几分相似,皆是动机难以参透。 ------ “我也酿了梅子酒,改日刨出来与你月下对酌!”这时身侧那一直冷漠无言的某公子突然状似无意地挪近一步,歪头凑近低喃了一句。 赵重幻闻言一怔,偏眸睨了他一眼。 她蓦然却想起中午饮完一杯酒后,他端详着她时那柔意绵长的眼神,不由心口一热,赶紧低头藏去抑制不住急于弯起的唇角—— 这人,似乎对于现在这般顶着别人的面皮却时而故意撩拨她一下的情形颇有几分不亦乐乎了呢! 路过梅隐园,走过一条石头小径,便是僧房。 此时午间,有执事的僧人正在收拾僧房前的一些杂物。 看见方丈师父领着大理寺与皇城司的人而来,执事僧人也是一时惊惶。 “子苦,那你过来!”了因方丈招招手。 僧人子苦赶紧放下手中的物什疾步而来,然后恭谨合什行礼。 “你去将你了凡师叔药庐的钥匙拿来,为师带这几位大官人去观摩一下!” 子苦依言招办。 了凡和尚的药庐在僧房后面的一片竹林内。 房舍不大,用木料垒盖,茅草覆顶,门前青草莽莽,显得异常幽静安谧。 赵重幻打量着这伫立在竹林中简陋的药庐,恍惚间不禁想起自己在雁雍山上的药庐—— 那是当年师兄弟们在大师兄的领导下一起为她伐木而建的,用了雁雍山最结实的木头,花费两个月的时间一点一点修建起来。 大师兄擅长鲁班之艺,是故,庐内所有的家具物件都是大师兄利用晚上的时间一个一个亲手打磨制作出来,他甚至还特意为她去山下的铁匠铺打造了一只精巧的未济炉。 如今想来,大师兄虽然严厉,但其实对她确然极好的。 即使后来有一次,她鼓捣丸药时差点儿将自己一不小心给炸了,大师兄狠狠教训了她一顿外,还是很友好地又连夜赶去山下替她将未济炉给修复了。 前面,子苦已经将药庐门打开。 李寺丞回头叫上赵重幻一起进去,了因方丈让子苦守在门边随侍,自己则陪着廖莹中沿着药庐的小径四下闲走。 谢公子却未动,只立在一处竹下,仰头望向竹缝中细碎的天空,一言不发。 药庐内。 庐内收拾得颇为整齐,瓶瓶罐罐排放在墙边的竹架之上,另一侧则是密密匝匝的书册。药庐的正中一只未济炉被擦拭得极为干净,药钵也用一块布帛遮盖着。 赵重幻发现那位素未谋面的了凡和尚倒是与她颇有几分相同之处,修禅修道外都同好琢磨这些外人看来不务正业的旁门左道。 打量完毕,她随后一个个拿起竹架上的瓶瓶罐罐,打开细细嗅闻,很快,她便找到自己想要的物什。 “寺丞大人——”她回头招呼正围着未济炉好奇打量的李寺丞。 “你有什么发现?”李寺丞马上走过来。 “这个,绿矾油!”她打开瓶子上裹着素白布帛的木塞,低声道。 李寺丞其实从赵重幻在客堂发现青矾后,心里便也就有了一些猜测。 他眼睛瞟了下守在门边的子苦,低声道:“你觉得那荧石迷药会不会是这位了凡和尚制出来的?” 赵重幻没有立刻回答,只放下绿矾油的瓶子继续往前搜检,可找到最后却并未在寻到跟荧石有关的物什。 不过,这些瓶瓶罐罐中她竟然还发现了一小瓶苦实粉。 但是,这位了凡师父既然可以用青矾驱虫治病,存有一瓶苦实药粉似乎也无可厚非,莫怪他们要将药庐上锁,此中的药剂若是流落到市井中倒是一场风波。 只是,这些未免也太过于巧合了些! 赵重幻立在竹架边,纤细的右手若有所思地轻敲竹杆。 李寺丞看着她陷入沉思的样子,视线也不由落在她不断翕动的手指上,脑中莫名其妙地泛起一个念头:赵小哥儿的手还长得甚是好看! “子苦师父——”赵重幻回头道,“这里只有了凡师父一人可以使用吗?” 一直好奇地打量着庐内二人的子苦立刻合什答道:“了凡师叔博学多才,环伟倜傥,不拘细行,平日也愿意教诲寺内僧人,所以药庐也不是只有他一人使用,寺内感兴趣的师兄弟都可以来!” “那怎么还上了锁?”李寺丞问。 “最近了凡师叔受邀去徽州说法,方丈怕大家弄乱师叔的这些珍贵物什药剂,所以告诫大家等师叔回来再到药庐来学习!”子苦如实道。 “了凡师父何时去的徽州?何时能回来?”赵重幻目光探究。 “大概十日之前离开的临安府,下个月会回来!”子苦道。 赵重幻远山眉轻蹙了蹙,心中有些遗憾。 当事之人不在,那些疑问一时也无人解惑,何况,这药庐但凡寺内僧人都可以进来,那想要讯问的范围就广了。 她沉吟地又在庐内转了转,走到一侧角落的一张几案边。案上摆着笔墨纸砚,微微浮着灰尘,想来此处已有数日未曾有人使用了。 她信手翻了翻案上留下的一小叠黄棉纸,其中笔墨清毅有力,显然书写者有一手好笔墨。 片刻,赵重幻翻动的手便停了下来,视线被其中一张纸上的文字吸引住—— 纸上是和靖先生那首着名的《山园小梅》中的句子: 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 赵重幻细细摩挲了下纸上字句,看来这位了凡师父也对梅花颇有钟爱。 她凝眉思索了须臾,便放下纸张,目光随意扫过案下,所过处,发现案下的废物竹筐内丢一团被撕碎的纸张。她眸色一动,不由弯腰将那团纸张给捡了起来。 纸张已经被撕得粉碎,可是,她很有耐心地一片片将那些碎屑铺平放在了几案上,然后开始一张张拼接。 李寺丞见此便走过来:“赵小哥儿,你这是做甚?” 子苦也不动声色地探究赵重幻的动作,目光隐有一丝几不可见的幽邃一掠而过。 赵重幻耸耸肩不以为意道:“小人这好奇心一直很重,所以就是好奇这张撕碎的到底是什么?老毛病了,寺丞大人莫见怪!” 李寺丞有些失笑,却也下手一起替她铺展那些碎纸屑。 所幸纸张不多,不出半炷香,那些碎屑便被不屈不饶地赵李二人给拼接好了。 “这怎么好像是林和靖的一阙词啊?”李寺丞看着拼好的字迹道。 赵重幻颔首:“确实是!吴山青,越山青。两岸青山相对迎,谁知离别情?正是和靖先生的词作!” 而这阙词的下半阙是:君泪盈,妾泪盈。罗带同心结未成,江头潮己平。 不过,一个僧人,怎么会写下这样一首讲闺阁春情的词作呢? 赵重幻心中那只孤鸿又开始飞掠过湖面,留下一道逶迤的倒影。 章节目录 第五百二十九录:华藏寺(四) 李寺丞也发现其中怪异,偏头瞄了下门口的子苦,然后凑近赵重幻低声道:“一个僧人怎么会抄录一首闺阁幽情之作?” 赵重幻远山眉微挑,李寺丞马上心领神会。 于是,他们将那首《山园小梅》也找出来,与这首《长相思》的字迹一一多照,但是,不消顷刻二人便发现这两首诗词的字迹并非出于一人之手。 “不大像同一人的笔迹!” 李寺丞拿起写有《山园小梅》的纸张反复对照,有些奇怪地咂摸了下嘴巴,倏尔似发现甚般压低声音道,“这首《长相思》的字迹更加秀气一些!难道是个女子的笔墨?” 赵重幻星眸如练,沉吟着转身走到一侧的书架之上,随意翻出一本有些旧的《丹经》,果然其中有翻阅者留下的批注字迹。 她将书册拿过来,与《山园小梅》上字迹又细细对照一番,李寺丞也倾身看过来—— “这两份的字迹比较相似!你看,此人的弯钩比较有力!还有这个‘水’字,书写的人喜欢左边中间有些分开写!”李寺丞一边看一边有理有据地指出其中相似之处。 赵重幻颔首同意,也低声道:“想来这两句诗跟《丹经》上的批注应该出自同一人之手!但是,这张碎的纸张与案上其他的黄棉纸也并无二致——” 也就说这首闺阁幽情之作很大可能是寺内僧侣所写。 思索了下,赵重幻回身看向门边恭谨而立的子苦,无意间与对方冷邃而警惕的目光撞了个正着。 见她忽然看向自己,子苦遽然低下了头,赵重幻的眸色不禁若有所思地轻粼了下。 顿了顿,她道:“子苦师父,麻烦过来一下!” 子苦闻言抬头赶紧走过来。 “施主!”他是个眉清目秀的青年,一身石莲褐的僧衣,姿态恭顺。 赵重幻指着几案上《丹经》与《山园小梅》的笔墨:“子苦师父可知道这笔墨是何人所留?” 子苦看了看笃定道:“这应该是了凡师叔的笔迹!” “那这个呢?”李寺丞指着案上一堆碎屑拼起来的纸张。 子苦细细看完,立刻低声念了一句佛号,神色有些迟疑起来:“这,小僧看不出来!” “与寺内其他师父的笔迹都不一样吗?”赵重幻问。 子苦摇头,却也并不太确定。 赵重幻目光凝然,敲着几案顿了须臾,然乎道:“令师叔离开后这药庐后可有其他人进来过?” “应该不曾,师叔出远门后便锁上了!”子苦道。 “那也就是说这个被撕掉的纸张是令师叔自己丢进去的!这可是一首闺阁相思之作,华藏寺乃红尘方外之地,有人却写下如此一首词作,不显得诡异吗?”李寺丞忍不住咄咄道。 子苦顿时一脸惶恐,目光无措,嗫嚅着不敢往下接话。 “寺丞大人言重了——”忽然外面传来了因方丈匆忙的声音,转瞬他便出现在药庐门口。 赵重幻看向了因方丈急切辩解的着恼神情,眸色转为深邃。 后面廖莹中的身影也跟进来。 连竹林中闲适赏景的谢长怀亦不由一脸打量地望着庐内情形,继而捡步而来。 了因方丈大步走到李寺丞面前,合什行礼。 “贫僧不知寺丞大人所查到底是桩什么样的案子,既然只说与贾府那位范施主有关,贫僧自然可大大方方告知大人关于范施主上香、供奉三宝的一些善事!” “至于让各位参观贫僧师弟的药庐,也不过是想本寺堂堂正正,无甚不可见人之处!可是,现在大人却说药庐里藏有一首闺阁相思之作,岂不是会玷污我佛门圣地的清净?” 了因方丈一敛之前的慈和恭谨,一脸疾言厉色地反问。 “方丈师父自己请看!”李寺丞神色不动,只偏偏头示意了因方丈亲自察看。 了因方丈见状,眉尖紧蹙,一大步跨向前,探头细细看了看几案上的纸张。 待看清上面的字句,了因方丈也遽然神色大变,他震惊地抬眼看向李寺丞,一时所有之前义正词严的话语都像一巴掌打在了他自己的脸上。 他懵了下,霍地回头对着子苦道:“子苦,这确是庐内之物?” 子苦不敢隐瞒,有些畏怯地点点头:“小僧确是看见二位大人从那竹筐中捡起了这一团碎纸!” 了因方丈登时说不出话来,他手有些微微颤动,想要去碰触一下案上零碎的纸头,但是又生怕玷染了甚不洁之物,不由神色纠结难看,不知所措。 “方丈师父不必如此焦虑!” 一直静静端看的赵重幻忽然开口。 “此物出现在此颇为蹊跷,有几个可能!第一种便是寺丞大人所言!当然,也可能是寺内僧人无意在庙中捡到便扔在此,毕竟如今香会还没结束,华藏寺虽是方外之地,却也是香客众多,人来人往!” “当然,也不排除是有人故意丢在了药庐之内的!子苦师父说他并不认识上面的字迹!只是,这样一张写了幽情词作却又故意揉碎的纸张,被丢在此处到底是何意呢?我们还不得而知!” 了因方丈闻言顿如大赦,像溺水之人骤然获得一块浮板,有些急切地又仔细地来回梭巡那碎纸上的字迹。 “对对,赵小哥儿所言极是,这字迹确实不像我寺中僧众的字迹!我寺中僧众三十余人,能写会算者也不过就十来个人,这些人的字迹贫僧都可以辨别出来!绝对不会有人是这样的字迹!”他赶紧道。 站在门内一侧的廖莹中看着赵重幻短短几句就安抚了了因方丈的所有焦虑与恼急,不由眼波颤了动下。 而谢长怀早也来到药庐门边,他一瞬不瞬凝着自己心爱的姑娘,潭眸底下暗隐着一抹光亮。 “不知这间药庐在了凡师父离开前是何人最后打扫关门的?”赵重幻问。 了因方丈马上看向子苦:“子苦,你们师叔离开前是何人执事?” 子苦思索了下:“应该是子乾!” 了因方丈挥手:“你且去将他唤来此处!” 子苦点头,便匆匆合什退出药庐去寻人。 待子苦一走,了因方丈蓦然看向赵重幻跟李寺丞,神色诚恳地合什道:“二位大人,不知能否告诉贫僧,到底范施主出了何事?华藏寺不过只是方外之地,委实不敢与那些个为非作歹之事牵扯上干系!” 李寺丞正有些懊恼适才了因方丈的诘责,现在却见了因方丈如此委曲求全的神态,不由又有些不忍。 他看了赵重幻一眼,后者也迎视他,默了下,她微微颔首。 于是李寺丞便看向了因方丈道:“此事已经涉及人命之案了!” “人命?”了因方丈骇然,他目光一时有些缭乱,口舌翕了翕,才挣出一句话来,“是范施主遇害了还是——” 李寺丞点头。 “怎么会发生这样的事!” 了因方丈显然对范慧娘的印象比较好,无法置信道,“范施主看起来是个很端庄温和的女子,也不像会与人结怨的样子,如何会遇害呢?” 李寺丞道:“情况确是蹊跷!听伺候她的婢女所言,她出门最常来的便是华藏寺,所以本官才要带人来察看一下!” 了因方丈原本的抗拒此刻也渐渐缓和,他虔诚合什:“人命关天,确然该仔细察看!只是,这与我师弟的药庐有何关联?” 他此刻也醒悟李寺丞要求观摩药庐显然是大有深意了。 “案中有些细节与令师弟所炮制的药物有所干系!”李寺丞沉声道。 了因方丈顿然轻抽一口凉气,他目瞪口呆地盯着李寺丞,却似乎又不敢再细问下去。 一时,药庐内静若孤茔,气息微滞。 很快,子苦便领着子乾一路匆匆疾步而来。 了因方丈一见他们,立刻问道:“子乾,你最后打扫你师叔的药庐时,可将秽物都清理干净了?” 子乾是个小个子的圆脸青年,大概二十七八岁的模样,见药庐中站了一干穿着官服的文官武将,不由神色惶惶。 “徒儿都打扫干净了,不敢留一点秽物在此!”他竭力掩饰着自己的紧张,恭敬道。 “这竹筐内全部都清理了?”李寺丞也追问一句。 “是是!”子乾头点得跟小鸡啄米般。 了因方丈立刻面露几分松阔之色,转头看向赵重幻跟李寺丞:“赵小哥儿猜测不错,确然是有人故意往药庐里栽赃的!” 可赵重幻却不言,只打量下一前一后站立的青年僧人,眸光幽邃。 “药庐的钥匙保存在何处?”她忽然又问。 “在执事房内的柜子中!要执事的监院同意才能来开门!”子苦道。 赵重幻目光炯炯地盯着他清秀的面庞,然后缓缓道:“子乾师父便是监院吧?” 子苦被她的目光盯得几欲回避,但还是挺直了脊背。 “是的,正是子乾!子乾做事仔细,绝不会让钥匙流落出去!”不待子苦开口,了因方丈道,“所以这纸张必定是有人故意丢进来的!” 赵重幻与李寺丞对视一眼,然后她探手重在案上拿了张空白的纸张,小心地将那首《长相思》的碎屑叠包在其中。 “大人,麻烦去将两瓶药剂也拿上!”她示意李寺丞。 李寺丞依言照做。 “方丈师父,还请召集寺中所有师父,我们辨一辨字迹!”赵重幻说完,便率先拿着证物往药庐外走去。 了因方丈一怔,情知大理寺还需亲自验证,便无奈答应。 章节目录 第五百三十录:华藏寺(五) 出了药庐,赵重幻回头梭巡了一下周围的环境,蓦然发现药庐的后面似乎有一条小径,但是已经被莽莽青草给掩了去路。 “那通往华藏寺的后门!”走在她身侧的某公子忽然开口道。 众目睽睽下,她有礼恭谨道:“多谢卫将军解惑!” 某公子眉尖耸了下,唇角几不可见地弯了弯。 客堂内。 了因方丈将华藏寺所有的僧人都招来。 赵重幻挑了一些字让他们写下来,不过最后李寺丞细细对了一遍笔迹后,却无果。 见此情形,了因方丈不由脸色一松,而李寺丞却不由有些气馁。 既然赵重幻凭直觉认定范慧娘一案背后凶手的动机必定与华藏寺有某种隐秘不宣的干系,他自然毫不犹豫地就认为她所言必然不会错。 果不其然,他们刚一来,赵重幻便在寺内发现异常,甚而抽丝剥茧还直接在此寻到与案中凶器相关的药剂。 更诡异的是居然还在僧人的药庐中捡到一首闺阁幽情的词作,凡此种种,令他越发坚定赵重幻的假设。 可忙了半天,这首《长相思》上的字迹却无一人与之相符,他不免感到失落。 李寺丞转头看向赵重幻,却发现后者神色不动,只是沉默地站在一侧观察着一个个验完笔墨后小心翼翼又满怀好奇退出去的僧人,目光若有所思。 僧人走得差不多了,留在最后的是子苦与子乾。 他二人自然也写了几个字来对照笔墨,但是不出意料,与碎纸上的字照样并不相像。 了因方丈道:“这字迹也都验证过了,显然并非我华藏寺所有!”说着他双手合什,“也算替本寺僧众洗了冤屈!” “那也还是解释不清为何一首闺阁之作会被丢在贵寺的药庐内!”李寺丞不甘心,“既然那药庐被锁,自也绝不能是外人投的,必定还是贵寺的哪位僧人所为!” 顿时,了因方丈浓密杂乱的眉毛又揪成梅隐园中百年古梅的虬枝。 他想要辩解,却一时又无从说起。 药庐被锁,一般本寺之人皆不能进,何况外人乎?若说是寺外之人抛投如此怪异之物,却又有何目的呢? 方丈大和尚光洁到反光的大脑袋差点儿都要冒出一丝水汽来。 他无法再反驳李寺丞之言,惟有一回身就对着子乾道:“子乾,药庐的钥匙由你保管,最后也是你替你师叔药庐清理的秽物,如今闹出这等祸事,你且自辞了监院一职,好好反省自己的过失吧!” 子乾闻言神色惶然,但是却也不敢反驳辩解,只能低头合什称是。 了因方丈叹了口气,沉吟了下,又对旁边垂着头的子苦道,“子苦,子乾所负责的事务,你且暂时代替于他!” 子苦闻言骤然抬头,目光无法抑制地亮起来。 “是,弟子明白!” 了因方丈想着还要应付李寺丞,不由神色有些郁郁地扬扬手,让弟子先出去。 而赵重幻一直静静注视着眼前一幕,忽然开口道:“二位师父请留步!” 子乾、子苦刚待捡步,闻言便又收回脚步。 坐在客堂一侧饮茶不语的谢长怀与廖莹中闻声立刻抬头看过来。 “子乾师父,在下有几个问题想问问你——”赵重幻慢条斯理地走到子乾面前。 子乾忠厚的脸上立刻露出恭谨的神色,合什行礼。 “你升任本寺监院有多久了?”赵重幻问道。 子乾道:“回大人,小僧刚升任不久,才月余而已!” 赵重幻远山眉一挑,缓缓沿着他周身打量对方,边走边问:“你既然是监院了,为何还回亲自打扫药庐?” “师叔的药庐以前都是小僧打扫的,师叔说小僧细心认真,所以一直都是遣小僧打扫!”子乾恭敬道,“再说,即使是监院,也还是为本寺的师兄弟们做事,更何况是为小僧敬服的了凡师叔打扫药庐!” 了因方丈看着自己得意的徒弟,目中微露惋惜。 子乾自小入寺,为人忠厚踏实,交待的事情从来都不会出差错,所以上任监院身体不适退下来后,他便与了凡师弟商量将他提拔上来。 哪知,今日会遭遇这般诡异不堪的祸事!还生生落在了大理寺诸人的眼中,真是教人徒然着急。 赵重幻凝视眼前瘦小恭顺的青年僧人,眼波微漾了下:“那你作为监院掌管着寺内所有锁钥,那些锁钥都在监院的执事房内,不经你同意,无人可以动那些锁钥对吗?” 子乾点点头。 “子苦师父,”赵重幻立刻转身来到子苦面前,盯着对方炯亮的眼睛道,“那你之前替我们拿药庐的锁钥时似乎并未曾通过子乾师父的同意吧?” 子苦闻言一怔,立刻辩解道:“既然方丈师父亲自吩咐小僧,小僧自然不敢违逆!” 赵重幻点头:“也就是说子苦师父可以不遵守寺内的规定,惟一只要遵守主持方丈的吩咐就对了,是吗?” 子苦顿时一噎。 了因方丈不解地看着赵重幻,却也马上意识到子苦的行为确实有些不妥。 “方丈师父,当初前任监院要退的时候,可曾向您推荐过继任者?”赵重幻也迎视着了因方丈的目光继续问。 了因方丈有些惊讶:“赵小哥儿如何会知道此事?” “他推荐的是子苦师父吧?”赵重幻未答,只径自又追问了一句。 了因方丈下意识瞥了子苦一眼道:“确实是子苦!” 但是,了凡师弟说子苦性子略显油滑,心思深沉,难受戒律规矩的束缚,并不适合监院这样的重要职位。 子苦听到方丈之言眼中不由闪过一抹难解的情绪。 而赵重幻眸色却露出几分了然的意味,她重又偏头望向子苦,眸光若星子般清亮而犀利,一瞬不瞬地盯着他的眼睛,不容错置。 子苦却骤然似被她这样的眼神灼烫了下般,原本淡定的神情渐渐敛去,强自冷冷地与她对视。 在座其他人也不由都一声不吭地注视着这厢。 “子苦师父,不知能否告诉在下,你这首《长相思》到底是如何得来的?”赵重幻霍地兀自抛出一句。 子苦神色遽然一变,不自禁愣了下,倏尔他立刻掩饰道:“你这是何意?小僧听不明白!” 赵重幻负手而立,眸色从容:“我们刚才也都看到了,药庐中的未济炉被擦拭得极为干净,而药钵还周到地想到用布帛遮盖住,说明子乾师父是个极为严谨而认真的人!” “其实在下以前也常常使用未济炉,那个炉子用一次便需要花很大的功夫才能清理干净,所以这个活计也是在下曾经最抗拒的事!” “试问如此一个一丝不苟之人怎么可能会打扫结束后还将一点秽物留在他敬佩的师叔药庐内?” “再说,那药庐左右各两扇窗子,窗格完好,也未曾开启,且竹筐的位置是在几案之下,是故,外人想要从外面正好将一个纸团扔进竹筐也是不可能的!” “在下是这样猜测的,子苦师父你看看对不对?”她星眸如练,牢牢盯着子苦,不错过对方脸上任何一点变幻。 “你大概是想等到下个月了凡师父快回来前,子乾师父提前去收拾药庐浮尘,待他发现纸团,必定会非常奇怪。就在他察看那首幽情之作时,你正好可以带人来抓个正着!” “堂堂华藏寺监院,却偷偷拿着一首闺阁幽情之作在那细研,所有人大抵都会如之前方丈的表情一般吧,觉得此事玷污了佛门的清净!” “你瞎说!”子苦面色已经发白,眼神闪烁,大声呵斥,“你有什么证据说是我放的?” “子乾师父已经被方丈勒令思过,你却暂代了监院的位置,还不足以说明一切吗?” 赵重幻轻飘飘反问,然后她眼神嚣厉地又往前一步,逼视着子苦,咄咄道,“而且,我们在药庐内发现那些个与在查凶案相关的稀有药剂,是不是现在我也可以认为是你拿出去的呢?” 此言一出子苦顿时觉得自己头皮全麻,脊背冷汗涔涔,口舌不听使唤。 了因方丈跟子乾怔怔地望着眼前二人,一时满眼讶异与恍然,不知如何反应。 李寺丞则神色一振,马上喝道:“一个出家之人如此机心深沉,莫怪方丈师父最后没有选你做监院!” 他回头扬声命令,“来人,将僧人子苦给我拿住,本官倒要看看是不是他偷拿出那些珍贵药剂去毒杀人命!” 门外守着的两个侍卫得令立刻大步跨进来。 子苦一见如此阵仗,整个人登时一下子便僵住了,手脚都无法动弹,惟有用眼神求救似的望向了因方丈。 “不是我,不是我,我就放了那首词,药剂不是我拿的!不是我!师,师父——救救弟子!”他满眼惊惶,口舌结巴,苦苦哀求。 了因方丈见李寺丞如此举动,不由神色惶急,也赶紧合什道:“寺丞大人息怒!此事是贫僧失察!” 继而他又立刻看着徒弟沉声呵道,“子苦,你且快说那首词作到底从何而来的?不然为师也保不了你了!” 子苦却惶惶如困兽,期期艾艾似不知如何开口。 “到底是从何而来?”了因方丈不由提高嗓门。 “是那位平章府的范施主丢了后弟子捡到的!”子苦不敢再隐瞒。 赵重幻闻言眸光剧烈一颤,下意识与李寺丞对视一眼,后者也是满眼惊诧。 章节目录 第五百三十一录:华藏寺(六) 赵重幻闻言眸光剧烈一颤,下意识与李寺丞对视一眼,后者也是满眼惊诧。 果然与范慧娘有所牵连! 一时,客堂中静寂如茔,落针可闻。 那厢,谢长怀一直闲坐饮茶的身影也不由正了正,出神地望着不远处的姑娘。 而廖莹中却“啪”放下茶盏,一时杯盏轻擦的动静敲打在客堂中所有人的耳际。 这时,大家才骤然想起在座的还有平章府的外戚与客卿。 了因方丈见状神色霍地发白,脊背生凉—— 贾平章的姬妾在华藏寺上香,却莫名其妙在寺内丢下一首幽情之作,这其中到底有何隐情,岂不是令人浮想联翩? 他下意识便回头对子乾道:“你且出去!” 子乾也不敢逗留,赶紧捡步出去,而李寺丞让大理寺的侍卫也出去守着。 客堂内。 “你在何时何处捡到这首词作的?”赵重幻并没有在意廖莹中的敲打,只一径沉声问道。 事情到这个地步,说与不说却是两难—— 不说清,子苦会背上个偷盗奇药毒杀人命的嫌疑;说清,却又要落下一个亵渎、辱没平章府贵人的罪名。 子苦低着头,期期艾艾,盘桓半晌,最后还是嗫嚅着道:“是三月三那日在梅隐园中捡到的!” “方丈师父,就容忍你的弟子在这佛门清净之地胡言乱语,胡乱攀扯吗?” 廖莹中终于开口,他口吻淡淡,可是眼神却阴鸷而沉厉,不容质疑。 了因方丈合什的双手忍不住颤动得厉害,他瞪着子苦:“子苦,出家之人休打诳语,你可不能因为想要洗脱自己,而攀扯贵人!” 子苦跪在地上瑟缩了下。 “方丈师父!” 李寺丞心口其实也开始是打鼓,但是还是强迫自己的眼睛不要往谢长怀与廖莹中的方向偏。 他神情严肃,一本正经道,“此言差矣!范氏凶案平章大人极为重视,吩咐我们大理寺无论如何都要缉查到真凶!” 他瞥了赵重幻一眼,发现后者目光清明而坚定,不由也跟着稳了下自己的心神。 他继续道,“如今,吾等既已经查到华藏寺,关于范氏在贵寺的一切行踪事迹都请一五一十告诉我们,我们才能为其伸冤!为平章大人解忧!若是有所隐瞒,阻碍我大理寺办案,寺卿大人自然也不会轻饶了你们!” 李寺丞一番话,有礼有节,软硬兼施,了因方丈顿然无措,嘴唇翕了翕,目光还是投向廖莹中那厢。 随之又是一声茶盏落下的轻响,一直默不作声的谢长怀这时慢条斯理地开口:“此事事关重大,自然还是以缉拿凶手为要!我想廖先生作为平章大人心腹谋士,必定早就参透老相公心事!” 说着他偏头看了看廖莹中,后者齿关轻叩,默了默,还是恭谨颔首。 “至于其他,今日在座几人,若最后有一言一语流出去,本将想不管是大理寺还是平章府,都不会轻易能绕过你们的!” 了因方丈惶恐合什:“是是,今日所言绝不可能从本寺流出!” 赵重幻走近子苦:“既然如此,还请子苦师父详细说一说三月三那日你如何获得这首词作的!” 子苦颤着声音道:“三月三那日庙里上香的人从天不亮便开始有了,而范施主来得也很早!其实她每月上香都来得挺早,上好香后便会到后坡上的梅隐园去闲坐良久!” “不过,平日范施主会将婢女小厮留下,独自一人去梅隐园,所以这一次也是一样的!但是,三月三那日天才刚亮,方丈师父说寺内人来人往,生怕万一有人不知底细冒犯了贵人,便派遣小僧陪在后面!” “范施主在梅隐园坐了片刻后,说那日太早来得匆忙还未及用早饭,于是小僧建议她尝尝寺内特意做的三月三素斋面,她欣然同意了。” “然后小僧便去厨房为她端碗面去了!但是,等到小僧端了面来时,范施主已经不在梅隐园了。” “小僧当时以为她只是去别处走走了,可是小僧等了两柱香的时辰,面都糊了,也不见施主回来!” “不由担心她是不是出了甚事,但是待小僧放下面碗想出去寻找时,范施主却从僧房的方向走了回来!” “当时,她低着头,看不清神色,脚步匆匆。手上似乎还攥着一团像是纸张一般的什物,而随着她急促的脚步,她脚边还无知无觉地落下了一团。” “小僧刚待想提醒,却在她抬头间发现范施主居然在哭,于是当时小僧一懵,莫名便不敢再多言!” “她路过小僧时,好像并未看见一般,目光空洞,只径自往山坡下走去,小僧怕她丢了甚重要的物什,便赶紧跑过去捡起那被丢掉的小团想还给她------” “后来,你抑不住好奇便打开那团纸,然后发现纸上所写是一首闺阁幽情之作吗?”赵重幻问。 子苦小心地点点头:“当时小僧吓得赶紧就想丢回去,但是,一转念,却担心万一被其他人拣去岂不是更糟糕!” “是故小僧就想撕掉找个隐秘的地方丢掉,但是,忽然又想到自己未被选中监院一事,便一时脑中发热,就要借此物陷害子乾一次!” 赵重幻听子苦说完,远山眉轻拧—— “之前范氏来华藏寺时,每次都会到梅隐园去闲坐吗?”赵重幻又问。 了因方丈道:“据说是的!范施主为人温婉,待下人也和蔼,每次供奉完三宝便让下人们去休息片刻,自己独自去赏梅!而且,她还曾说过,最喜欢梅花长叶子的时候,还说——” 了因方丈顿了顿思索了下。 “说什么?”李寺丞有些着急。 “她说梅树长叶子时不用像冬日凌寒那般苦楚!”了因方丈合什道。 赵重幻星眸粼动了下,脑中浮现起问清轩中那些绣了半片的梅花叶瓣,还有藏在疏梅凌寒绣屏上不起眼角落里的那几片不合时宜的叶子。 这梅叶与她看来大有渊源! 李寺丞闻言不由转眼看向赵重幻,想起对方在问清轩总去寻找一些看似平常却又异乎寻常的细节,此刻不由忽然心中生出一些钦服。 他正要开口,就见端坐在一侧的谢长怀突然长臂往客堂的后窗一扬,登时发现他手中一只茶盏不知不觉已经从虚掩的窗格飞了出去,继而就听“哎呦”的一声,窗外似有人哀叫的动静。 “谁躲在后面偷听?”了因方丈大惊失色。 不容诸人反应,谢长怀早就一个飞身冲到客堂后窗,长臂一探,在偷听者还来不及逃窜时已经揪住一人发髻上的方巾。 “哪里来的宵小之辈,在此鬼鬼祟祟?”他断然喝斥道。 被揪住的人发出一声尖利的痛呼:“疼疼疼!卫将军饶命,饶命!” 谢长怀却不为所动,毫不客气地将对方一把便扯进客堂内,狠狠抛在了青砖地上。 “哎呦哎呦——疼死我了------” 诸人定睛一看,被抓了现形的竟然是监察御史陈宜中的堂弟陈火年。 廖莹中顿时吃惊地眉头紧拧。 赵重幻也疾步走到后窗口,探头一瞧,翁其旬果然攥着袍角蜷躬着身子正要往另一侧溜走。 她信手捡起一旁几案上的一个鸡毛掸子一把丢出去,那翁其旬直觉后背一麻,立刻脸朝下“啪嗒”摔在了坡上,哎吆喂要地痛叫起来。 李寺丞高声道:“来人,去客堂后面将偷听的人给带进来!” 外面大理寺的侍卫迅速冲到客堂后山坡,一下子将动弹不得的翁其旬给抓了回来。 一时两个少年皆被丢在客堂的地上。 “你二人有何意图?为何躲在外面偷听?”谢长怀声音沉厉问。 “我们,我们就是觉得好玩——”翁其旬一边揉着痛处一边辩解。 “是是,我们就说觉得好玩才这样的!”陈火年连声附和。 他一直以为斯文儒雅的卫三公子是靠着家世背景混进皇城司的,哪里料到对方一出手就将他打得浑身若被滚刀剁了一般疼痛。 可是,他也不敢当着一群人在此哼哼唧唧,只能生生忍住,赶紧求饶,好快点脱身。 “你二人说是好玩?” 李寺丞冷哼一声,“你们明知道是我大理寺在办案,居然还敢扒墙角来窃听机密事宜,卫将军问得好,莫不是你们就是图谋不轨?就是对在查之案有所牵扯?” 两个少年早就跟之前对照笔迹时离开的僧人们打听了所发生的一切,可是无奈僧人们却都语焉不详,一问三不知,这自然教他们对赵重幻正在进行的事情越发好奇。 再见客堂的门被严密地坚守着,他们也不能溜进来打探,于是翁其旬想到一招—— 爬过后坡到客堂后窗外听墙角。 哪知都还没听到几句,就被某公子给一把揪住了。 其实,翁其旬并不知道自己是被赵重幻用鸡毛掸子打趴下的。 听李寺丞此言,两个少年不由脸色一变。 “不不,我二人真只是对你们在做甚有些好奇!特别是——” 翁其旬不甘心地对着赵重幻努努嘴。 “这小子也在,我们就是想寻个法子戏耍她一下,以报三月三那日在御街上被她鞭打之仇!” 顿时,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赵重幻身上。 章节目录 第五百三十二录:华藏寺(七) 顿时,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赵重幻身上。 三月三那日御街之上真武帝君下凡,附身到一个小差役的身上,借其之手用马鞭为受了鬼祟妖魔迷道了的贾子敬等几个纨绔子弟驱邪,此事早就在临安府传得人尽皆知。 只是,大家没料到那位小差役便是眼前这位长相委实平凡的少年。 李寺丞想到自己乍听到这个传闻时与大理寺诸人一起大笑其无稽的场面,可是若是那小差役换成赵重幻这张丑是丑却可亲的一张脸,他顿觉帝君英明。 而谢长怀闻言目光闪过一丝迫人的凌厉,唇角微牵,无声冷笑了下。 可是,不待他开口驳斥,却只听廖莹中斯文的声音不紧不慢地传来。 “尔等自己招了鬼祟近身,导致你们在御街上横行无忌,滥伤无辜,帝君才会亲自出手挽救你们!怎么,尔等不但不若我们衙内那般感恩,反倒还嫉恨迁怒于赵重幻,看来帝君为你们驱邪真是多此一举了!” 廖莹中一番话说得语态温和,但是言辞却尖利冷漠,毫不留情,这令赵重幻不由转头看了对方一眼。 中午她请大理寺传话到玉立堂,请求亲自出平章府来华藏寺打听范慧娘毒杀案的线索。 本来只是试探,她以为贾平章并不会应允,但是,没料到最后竟然是廖莹中亲自随侧一起出了府。 路上,她以为此人会有甚其他小动作,但是,一路过来,他却全无阻碍,对她的提议无一不允。 这番姿态,让她不禁心底衍生些许困惑之意。 其实,自知晓他与木鸿声一起联合对贾平章隐瞒她为女儿之身起,她就有些参详不透此人的心思了。 不过,目前最要紧的自然先是破了范慧娘一案,如此方能让贾平章彻底信服她的能力,继而能将寻找北地使者一事最后托付于她,这才是她最终的目的。 谢长怀没有去打量廖莹中,但是眸底的清寒之色随着对方言辞而不知不觉中越发凛重,若冷雨打夜,幽邃无底。 而翁其旬见廖莹中如此之态,一股狠意隐隐掠过眼底,但倏尔又显出一副少年惶恐无辜之态。 他的父亲翁应龙是平章大人最早延揽的一批客卿谋士,且又同出天台,这些年来颇受器重。 翁家在临安府的家业也因为依附贾家而日益枝繁叶茂起来,家中弟兄采买田地,购置房产,行商坐贾,一路获得奉承无数,甚是顺风顺水。 可是,自廖莹中来后,不知使了什么手段,居然很快便得了平章大人倚重。 其人不但才识了得,心狠手辣,还为人谦恭低调,财色更是不为所动,所以平章府一干客卿都不由对其是又嫉又怕。 翁应龙这一年更是明显感到一种来自于廖莹中的无形威胁迫近,因为担忧有朝一日会失去平章大人的信赖,是故最近他在平章府都小心逢迎。 岂料越是小心越是来事。 虽然翁应龙在家中告诫过,但翁家子弟在外却嚣张跋扈依旧。 不但强买百姓私田还打伤数十人,一时闹得沸沸扬扬,连太学生都以此作由头通过吉国公上劄子参了平章大人一本。 这两日,翁应龙勃然大怒后在家中严厉下令,不允许翁家子弟在外闯祸。 可是,现在他却因为与赵重幻的那点旧冤,而无意偷听到了大理寺办案,最后还不小心落在卫三公子跟廖莹中手里,此事可大可小,若真闹出来,父亲却也不会轻饶了他。 思及此,一时,翁其旬心里也直打鼓。 他惟有装出一副更加可怜巴巴、少小无辜的模样:“先生教训的是,小子年纪小,没有衙内的胸襟广阔!” 他霍地举起右手立誓,随之一路膝行又爬又跪地使劲挪到李寺丞面前,然后遽然一把抱住后者的双脚,满脸年少无知的弱小无助。 “寺丞大人见怜!小子再不敢如此了!若是被家父知晓我在外闯了此等大祸,一定会被活活打死的!” 李寺丞被此举吓一跳,头脑有些发懵,想到这二人身份,蓦然不知该退后还是该将人推开。 陈火年见状有样学样,也立刻嚎啕大哭起来,还手脚并用爬到廖莹中的跟前。 “大人、先生可怜,被我堂兄知道我在外冒犯了诸位大人先生,也一定会将我吊起来鞭打致死的!” 哭着他还拼命磕头,骤地就听青砖地上皮肉磕在地上“啪啪”作响的动静,看得一旁的了因方丈一时不忍。 他蹙蹙眉头,双手合什求情道:“这二位公子今日来我华藏寺也是替翁家大娘子来送布帛的!” “翁家大娘子心善,替本寺筹得一批布帛裁制新的僧袍,这不昨日僧袍就都送来了,还余下一匹布帛,翁大娘子也特意遣了小公子给送了过来!” 他看看伏在地上痛哭流涕一脸悔恨的翁陈二人,目含怜悯,“诸人大人先生,今日之事,贫僧一定告诫他们不可多言!还请饶过他们俩吧!” 赵重幻乍闻方丈这一番话,脑中孤鸿忽然凌波而去,留下一道莫名的清影—— 翁应龙的夫人也是华藏寺的常客? 而谢长怀一动不动,冷眼旁观,任由那二人痛哭流涕,惺惺作态。 “寺丞大人,今日是大理寺办案,这二人既然偷听的也是案件内情,饶不饶他们还请您做主!”廖莹中看着李寺丞一脸恭谨道。 李寺丞看着地上两个少年,脸上也有些犯难。 他虽然厌恶这些个纨绔子弟无事生非,可是怎么看也就只是十六七的少年。 况且一个是监察御史的堂弟,一个又是平章大人心腹客卿之子,想来也着实犯不着将他们给揪到大理寺给关起来惩戒一番。 “既然方丈师父求情,你二人且先起来!”李寺丞正色道。 跪地上正嚎啕的二人一听此言,马上便停了眼泪,战战兢兢地站起来。 李寺丞随之说了几句套话,顺带有礼有节地恐吓了翁陈二人一番,还不忘恭敬地征询了谢长怀与廖莹中的意思,最终将他们放了出去。 而算得当事人之一赵重幻从头到尾一言不发,若有所思。 章节目录 第五百三十三录:如虎狼 而算得当事人之一赵重幻从头到尾一言不发,若有所思。 忽然她转头看向了因方丈道:“翁家大娘子从何时开始来华藏寺供奉三宝的?” 了因方丈凝神想了想:“去年三月三开始的!” “方丈师父怎记得如此清楚?”李寺丞好奇。 了因方丈笑:“这翁家大娘子倒也不捐钱财,一般都是捐寺内日常的所需供给!那次她就捐了许多的柴米,说是他们自己家田地里出的,因为量多,监院开始还为储放之地而有些犯愁呢!” “也才一年?”赵重幻喃喃道。 廖莹中蓦然开口:“据说翁家大娘子之前身体有恙,一直在天台老家养病,这两年痊愈了,便来了临安府!” 赵重幻闻言脑中登时似有惊鸿飞渡,她不由看向廖莹中追问道:“廖先生说翁先生家籍何处?” 廖莹中不假思索道:“翁先生是老相公同乡,都出自天台!” 果然如此! 赵重幻脑中那只孤鸿照影逶迤,轻掠过水面,往清明的天际飞去。 她垂眸默了下,唇角微弯,重又目光炯炯地看着廖莹中,如打禅机般低道:“先生所求,是要有又转机了!” 廖莹中见她眸底隐隐蕴光,心口不自禁微颤,眉心也骤地跳了跳。 李寺丞等诸人不明所以,惟有谢长怀潭眸一动,邃若无底。 ------ 再说好不容易装可怜逃过一劫的翁其旬跟陈火年,二人一起慌不择路地冲出了华藏寺的山门,往一侧小巷弄中跑去。 待二人避到一个无人处,才放下心来瘫在地上哀嚎。 “疼死我了!”陈火年哀叫,“这卫家不是书香门第吗?怎么卫三公子的武功居然如此了得?差点儿将我的骨头捏碎了!” “就是,也不知拿个鸡毛掸子砸中了我哪,居然浑身麻得腿都软了!”翁其旬也气恼地揉着自己的脖颈道。 “你那一下不是卫三公子砸的,是赵重幻那小子砸的!”陈火年看得分明。 “什么?又是那小子?”翁其旬一愣,脑中骤然浮起赵重幻那张丑脸,想起自己三番两次被戏弄,不由一把心火又烧爆起来。 他一脚踹在身侧的青砖墙上,恨恨道,“此仇不报誓不为人!” “君子报仇十年不晚!那小子总有一天会落在我们手上的!” 陈火年想到今日会如此狼狈不堪地装哭求饶,而且还活生生在赵重幻那小子面前演了这一出苦肉计,着实感到颜面都丢到西湖里去了。 “还有那个廖先生,怎么也向着那小子说话,都鬼迷心窍了不成?”翁其旬纳闷道。 “那小子真武帝君附身的戏码都耍得出来,还有什么诡计弄不来?”陈火年没好气。 他瞪着翁其旬抱怨,“你还说要找个小沙弥扒了僧袍骗了赵重幻来将他们关一起,让她彻底丢了颜面,现在不但是她没丢脸,反倒是我们脸被他们踩在了脚底下,真是亏大了!” 翁其旬闻言眼底有厌恶一闪而过,但是陈火年的堂兄是他父亲翁应龙要逢迎的人之一,他自然也不能惹恼对方。 他一手拦住陈火年的肩,一手拍着胸口信誓旦旦。 “此事是为兄失策,罚我罚我!这样,待会儿为兄陪你去轻风阁跟弥子瑕喝酒!为兄请客!” 轻风阁是临安府中有名的一家蜂窠,其中小倌以容美意柔着称。 他们这一群绮襦子弟虽然年少青稚,但是却早已经是流连花丛的老手,甚至到了不论男女,皆可亵玩的地步。 陈火年一听此言登时眼前一亮,他斜睨翁其旬:“你小子够义气!走!” 他一边揉着自己被摔痛的腰臀,一边就要扶着翁其旬起身。 可是,不待他二人反应过来,忽然就觉身上再次一麻,二人不由莫名其妙地面面相视一眼,随之就“扑通”摔到在地。 倏尔,不远处的墙角后小心翼翼转出两道纤细的身影。 “犀存姐姐,他们晕了吗?”蒋秋影扒着墙角边往这里看,还忐忑警惕地往身后梭巡,生怕有路人冒出来。 犀存让她留下原地,自己一个飞身已经来到那瘫软的二人。 在蒋秋影一边紧张放哨、一边目瞪口呆地旁观中,只见犀存双手一顿飞梭猛如狼虎…… 不消片刻,那二人的衣袍便被扒得只剩亵裤,最后又用一件中衣将二人面对面牢牢绑着。 “不是要去轻风阁吗?先将衣袍都脱了,也省得到了弥子瑕面前还要脱了!”犀存老神在在。 “快,快,犀存姐姐,有人来了!”蒋秋影不由一脸羞躁,半掩着眼睛,低声急急催促。 犀存抬脚要走,低头一看地上二人的丑态,不由又顺势使劲各踹了一脚,然后冲过去拉着蒋秋影遁了。 章节目录 第五百三十四录:佛前言 犀存拉着蒋秋影匆匆重新回到华藏寺,她们状似随意般在客堂对面的廊庑下停住,客堂外的大理寺侍卫以及一个皇城司的校尉都还端正地站着。 犀存不由微吁一口气,心里生怕刚才自己一时急躁去教训那两个纨绔子弟而错过再见赵重幻一眼。 “犀存姐姐,我们还不走吗?”蒋秋影颊上一片云霞依旧,小声地微喘着。 犀存注视着对面的客堂,默了一下似想到甚般眼睛一亮:“秋影,将那份我二师兄抄的曲谱给我!” 蒋秋影一怔,下意识从袖中掏出那份抄录的《燕乐谱》递过去:“那位会梵语的大师也不在寺内,姐姐有何用途吗?” “还记得我跟你说过,若是想要解开令兄此案,我那师妹也许才是最佳人选!所以我在想将你这谱子偷偷递给她,让她破解试试!或许她有办法!”犀存笃定道。 而且,大理寺之所以带赵重幻出来,必定是遇到甚要案,且可能那案子还与平章府有干系。 既然贾平章还能放她出来,也就说她的人身安全想来无碍,想来昨夜那位义士所言并非妄语。如此,蒋辉这桩案子也许还可以借她几分力。 蒋秋影颔首。 如今,了凡师父不在,诸寺内的僧人几乎再无比他更精通梵语者,也许犀存所言的那位才识出众的师妹能解出其中一二来。 二人刚打定主意,不消片刻,客堂的门便被打开。 只见赵重幻跟那位皇城司的将军一前一后走了出来,然后门外的校尉跟上。 而赵重幻的视线还往她二人这边扫了扫,目光中似有意味。 犀存见状,心口不由一跳,但是柳眉却忍不住微蹙了下。 对皇城司的察子她自然亦有一种本能的恐惧,可此时再不想办法与赵重幻见一面,待他们一离开,她便更加没有机会了,起码她得知晓小相公是否确然暂时无性命之虞? 这般一想,犀存神色一紧,牙关用力叩了叩,断然地便拉着蒋秋影往前赵重幻他们走过的方向而去。 一路,她二人就见赵重幻与皇城司将军进了大雄宝殿,而那位校尉留在了前门。 犀存与蒋秋影从大殿侧面绕过去,来到大雄宝殿的背门。 她左右张顾一下,见四下只有三两个闲走的士子在吟诗,便吩咐蒋秋影留在此处等待,她径自拿着曲谱进了门。 大雄宝殿中檀香幽幽,蕴着午后窗格打碎的春光,安祥静谧,一如法相庄严的佛陀,微笑旁观世人的一切爱憎嗔痴的纠缠与救赎。 犀存佯装无意地走到佛陀的正面。 她就见赵重幻正静静仰头注视着佛陀身侧的迦叶菩萨,而那位皇城司的将军则默默立在她身侧,但是奇异的是他的视线却并不在菩萨身上,而是专注地落于赵重幻的侧颜,就好像那一眼里藏着的便是全世界。 这番景象,教犀存脚下一顿,她在心底呵斥自己的胡思乱想。 可是,正待她思量该如何接近赵重幻时,忽然,那厢的皇城司将军似低低对着赵重幻说了一句甚话,说完他便捡步往大雄宝殿的背后走去。 犀存见状不由吃惊地动也不敢动,惟眼睁睁看着那俊雅的男子从她身边旁若无人地走过。 他从容的步履间彷佛浮动起一殿的檀香,轻杳而来,幽渺绵长,令人莫名心静。 “犀存——” 赵重幻迅速地四下张顾了下,然后低低轻唤一声,随之自己便跪在一个蒲团之上。 犀存登时会意,立刻过去也跟着跪在她身侧的另一个蒲团上。 “小相公你无事吧?”犀存佯装拜佛,小声关切低问。 赵重幻摇摇头:“暂时无事!你们不用担忧!昨夜可是你与二师兄他们夜探的平章府?” “嗯!大师兄也来了!先生遣他来救你!”犀存压低声音,“一早他去寻文师叔了!” “怪不得我今早在西湖小筑西院的竹林中捡到一片大师兄衣袍上的布帛!” 赵重幻想到自己为了不暴露他们的行踪,无法替隗槐直截了当地洗脱所谓夜闯的罪名,每每思及此她心底都不由泛起一阵两难的酸楚。 “不过,文师叔已经会同大理寺替我暂时想到转圜的法子,你们且莫要心急!此事尚有可为!我暂时不会有什么性命之忧!”她继续安抚道。 “你武功那么高,作何不逃出来?那奸相如此贪色好淫,万一识破你是个美若天仙的女娇娥,那——”犀存有些心急得说不下去。 这才是她最隐忧的部分—— 若是贾平章发现赵重幻的女儿身,以他连娼尼都生冷不忌的性子,怎么可能放过她那般倾城绝俗的女子?而以赵重幻的性子,最后不免是你死我活的惨烈结局! 只要一思及这些,她就头皮发麻,不敢再多想下去。 “我逃了你们怎么办?虚门宗怎么办?双手难敌四拳,平章大人只要随意给虚门宗按一个莫须有的罪名,宗内师兄弟还有山里的百姓便无法保全!贾平章一旦迁怒,可不会管我是什么宗门叛徒之类的说法!” 赵重幻双手合什,目视迦叶高大的塑身,眸色冷静,沉声道,“怎可因为我一人而毁掉那么多人!” 犀存闻言鼻头不由一酸,眼眶微殷。 赵重幻盯着迦叶菩萨默了须臾。 “痴儿!我无事的!”再转眸,她眼中平静如常,只低低道。 随后她睨着犀存女子打扮的模样,眸底含着一丝惊艳的笑,“许久没见你穿罗裙了,忒秀美得很!二师兄是不是眼都看直了?” 犀存没好气地白她,无奈低道:“你还有心思揶揄人!” 赵重幻安抚一笑:“好了,莫气了!那木鸿声也不知为何居然未曾将我是女子的事捅给贾平章知晓!不过,不管他有甚么目的,暂时我还无事,你们且莫担忧!” “对,提到那个木鸿声,我就来气!也不知是个甚么腌臜玩意,居然还敢跑到流门威胁二师兄!”犀存咬牙切齿道,“说要我们流门拿一半的铺子——” 她偏眸见赵重幻瞳孔一缩,眼神生寒,不由打了一个激灵,赶紧住了口。 然后她才继续低低道,“我也是从阿喜那听说的,你也莫急!二师兄说了,财物对虚门宗而言本就是身外之物,舍了也无妨!你切不可以身试险!” 木鸿声------ 赵重幻想到那个阴鸷奸猾的男子,觉得此人简直就是玷污了岭南问剑山庄的贤名,看来她委实没有必要心慈手软再留下此人。 常言道,自古小人难防! 木鸿声对于目前的自己而言,便是一柄威胁的悬刃,终究会有落下来的时候,为今之计,只有先下手为强。 “嗯!我明白,不会擅自妄动!”赵重幻低应,“对了,与你同来的女孩儿是什么人?” “哦对对!正事给忘记了!”犀存赶紧从袖中掏出那一份《燕乐谱》,“她叫蒋秋影,兄长牵涉到一起私印假会票案中,前日据说在皇城司服毒自尽了!” 赵重幻闻言脑中一闪:“她兄长可叫蒋辉?” “你如何知晓?”犀存惊诧地微微扬高的声音,随之意识不妥,赶紧噤声四周一顾。 赵重幻接下那谱子道:“蒋辉中毒时,我正在皇城司!” “那你看出蒋大哥是自杀还是他杀?”犀存赶紧问。 赵重幻思索了下:“看现场,应该自杀的可能性比较大!但是,他自杀前或自杀中在地上抠了一个奇怪的符号,想来自杀也是另有隐情!” “对对!”犀存飞快地将事情简单说了一下,“此谱是从蒋大哥留下的账册中找到的,二师兄也不大懂,说是梵语,我们来华藏寺便是寻那个叫了凡的大和尚,请他看看认不认识,能不能解开谜题!” 赵崇华快速摊开曲谱窥了一眼,上面果然是梵语,她眉尖微蹙了下。 看来这蒋辉一案确实另有端倪,可原先她身陷囹圄心有余而力不足,没想到山水有相逢,此事竟还是教她碰上了。 不过此刻不便多言,她迅速收了曲谱:“我带走参详一下,有结果会遣人知会你们!” 犀存一听眼中遽然一亮,细声低问:“那皇城司的将军到底是何人?是不是他护你周全?昨夜泠雪居里假扮你的那个人说他家主人会护着你,可是真话?” 赵重幻一时眸光若西湖春阳下的波心微漾,但马上敛去异样色。 她只道:“确实如此!不过此事也不能细说,你与师兄他们只要不妄动即可!此事,我们自有筹谋,你们搅入反倒让我被动!” “我既然目前是虚门宗的叛徒,暂时贾平章还不会动你们!你们且安心等我消息!” 犀存却已经从她眼中一晃而过的神采中发现了不一样的意犹未尽来,不由一脸神秘好奇的洞悉,但是最后还是抑制住自己泛滥的惊讶之色,惟低低一问:“他知你是女儿之身?” 赵重幻没有回答,只是垂眸弯了弯唇角,随之正色道:“告诉大师兄他们不必为我担心,平章府中今日又有毒杀案,所以暂时我还是安全的!好了,赶紧走吧,那谱子,我若是能理顺会遣人去告诉你们!” 犀存颔首:“你保重!阿昭还等着小相公呢,她快将眼睛哭瞎了!” “好好照顾她!” 犀存随之迅速起身离开。 而赵重幻却双手合什,对着面前的佛陀三拜—— 她是修道之人,但是,此刻,她却毫不犹豫地想祈求佛陀眷顾虚门宗所有的人,也眷顾那个人! 章节目录 第五百三十五录:身后事 赵重幻起身望着大殿外逶迤而去的女子身影,想来大师兄的伤应该无事,不过大师兄那人向来强硬若铁,大抵受了伤也不会轻诉于人前。 她这一出事,将整个虚门宗都扰动了。思及此,不由她心底的忧患更甚。 不论是流门的商铺财货,还是雁雍山百姓的生计,也许都可以随着贾平章肆意一个莫须有的罪名就灰飞烟灭! 她是可以一走了之,可是他们何其无辜,却为了她一人去承担所有的后果。 只要她老老实实被羁押,贾平章起码暂时觉得没必要劳师动众引了众怒。 何况,她还迫切地想要将那位北地使者给寻找出来! ------ “走吧!时间一久,廖莹中该起疑了!”耳边是那人熟悉清雅的低沉声音。 她敛去深思,蓦然回头。 眼前的他,依旧是别人的脸,但是眸光里却俱是谢长怀才有的温柔。而他甚至在每每二人独处的仅有的一点时光中,都会换回他自己的声音,而不是一直使用口技去模仿卫如信的嗓音。 她想起适才犀存那言外有意的眼神,心里泛出一股杂着酸楚的暖意。 她还扰动了他! 他一个堂堂皇亲国戚、翩翩贵公子,如今却沦落到要时时顶着别人的面皮子,学着别人的说话,只为能随时在侧护她惜她! 她心里忽然暗想,莫非前面老天爷强加的十数年艰辛与孤独,便是为了许一个他给她吗? 他见她只管凝着他却不动,便住了脚步。 她的眸底明显有水波微漾,仿若两粒乌黑的磁珠沁在潮湿的春水之中,清亮纯净却隐约感伤,这令他心口不禁莫名一窒。 他想伸手去揽住她,但是斯时斯地,他能做的惟有紧了紧拳,一动不动。 “好,走吧!”默了须臾,她并未解释自己眼底的潮湿所谓何来,只低低道。 他眉尖耸了耸,眸色幽邃。 二人出了大雄宝殿的大门,顶着校尉面皮子的洛河跟上。 ------ 众安桥。 蒋秋影的家便在临河的一片民宅中。 北瓦子依旧一如既往的热闹,彷佛这世间永远都是歌舞升平的一片祥和,而人的愁苦烦忧都可以付与青砖黛瓦后的那一弯春水静流。 蒋家小院外有几株葳蕤蓬勃的樟木,森森的树荫下有邻居家的三四个婆子围在一处,她们一边择菜一边随意张顾一下来往的路人,然后悄悄评点闲话一番。 忽然转角路口匆匆走过来两个纤细秀丽的女孩儿,有人马上着急地伸手去拍了拍其中一个头发花白、着了一身青花衣褂一直低着头不说话的婆子—— 来人正是蒋秋影跟犀存。 那花白头发的婆子立刻抬头,看见来人霍地站起来,丢下手中的菜疾步过去。 她一脸着急担忧地拉着蒋秋影上下端详了下。 “囡妹,你可回来了!你,你可知道辉哥儿他——府衙一早派人来说找你去、去------”白发婆子口舌轻颤说不下去。 原来,一早临安府府衙便有差役上门告知,说四日前被缉拿的蒋辉在皇城司服毒自尽了,让家眷去将尸身领回来。 蒋秋影一见白发婆子慈和的脸上神色悲伤急切,便知晓兄长的死讯肯定已经传回街坊这里了。 她眼眶不受控制便洇红起来:“阿奶,我已经知道此事了,回来就是准备物什去将哥哥领回来的!” 蒋家兄妹孤苦,父母一早便双双去世了,徒留一对兄妹相依为命。他们年幼时,邻居婆子总是想方设法帮衬兄妹二人,是故,与二人情同祖孙,自然更是比那些个一年到头见不了一两面的亲戚还要深厚。 白发婆子赶紧揽住她:“你这几日不在家,阿奶也担心得很,一早又听说辉哥儿——” 说着说着她自己的眼泪也刷刷流下了来,一时二人抱头痛哭,周遭其他几个婆子也神色惋惜,相视无言。 蒋辉其人,为人勤谨,又爱护妹妹,对周围街坊也是忠厚实在,在街坊间算得颇有好名。 可是,如今平白无故地忽然会被皇城司给抓走,大家也是一头雾水,议论纷纷。 犀存注视她们,心底叹息。 大家又纷纷劝那一老一少节哀顺变。 顿了顷刻,蒋秋影擦去眼泪哽咽道:“劳阿奶担忧了,我——这几天本就跟朋友出去寻一点救兄长的法子!” 白发婆子也擦着眼泪,叹气:“现在说这些也没甚用了,还是办后事要紧!” “是的,我这就去府衙将哥哥领回来!”蒋秋影红着眼睛道,“哥哥后事,还要请托阿奶多帮衬!” “这是自然!我这就让人张罗棺木、坟地的事!”白发婆子赶紧道。 随后她又谨慎地扫视了下犀存,见对方举止落落大方,秀美清丽中还蕴着一股江南少女鲜见的英气,不禁有些好奇。 “这便是我朋友!”蒋秋影也没有多言犀存的身份,只简单道。 犀存礼貌地福了福。 一番话毕,婆子们纷纷急忙回去寻人帮忙预备蒋辉的后事,而蒋秋影二人则开门进了院子。 蒋家是个二层的楼房,与邻居房房相连,风火墙相隔,高深的天井里有中午后阳光斜斜照进来。 蒋秋影刚关上院子回身一看便察觉异样。 她摆放的花草盆栽有一两个居然被踢翻了,地上几个踩了泥巴的脚印,而一楼客堂的窗户甚至还被掏了一个大洞。 “有人来过我家!”她神色骤变,紧张地低低道。 那日蒋辉被抓,皇城司的人已经来家中以及印铺都搜检了一番,最后也一无所获。 而搜检完后,她还简单收拾了一下屋子,便想出门寻人帮忙,哪知半路被张天赐那帮人给绑架了,一耽误就是好几日。 犀存见状眸色也是一寒,她一个飞身迅速来到客堂窗口往屋内打量,果然屋内一片狼藉,家具什物被翻得乱七八糟。 蒋秋影跟在后面一脸惊惶地冲过来。 她探头梭巡自己的家,眼前的一切令一阵激愤从她胸腔中爆发出来,眼泪又霍地从眼眶中蹦了出来,她用力拍打破损的窗格,低吼道:“他们已经逼死我兄长,还不想放过我吗?” 犀存看着她痛苦无助的样子,有些难过,过了片刻,抬手拍拍蒋秋影的肩头,断定道:“看来他们是来寻账本的!” 蒋秋影闻言肩头一颤:“他们怎么可能知道我手上会有账册?” 犀存拧眉:“你跟隗槐能找到这本账册的过程本来就有些诡异,背后一直有一只手在引着你替你兄长伸冤!” “不管那只手目的为何,他们必然知道逼死蒋大哥的到底是甚么人,甚至也有可能故意走漏一些消息,以达到威胁你的目的,最后逼迫你不得不按他们安排的路子走下去!” 蒋秋影冰雪聪明,马上明白犀存言下之意:“你说是背后之人故意走漏消息,说有账册在我手,然后那群人就来恐吓我,我为了报仇,自然会不顾一切!” 犀存点头。 蒋秋影眸色更冷,犀存的话虽然有些匪夷所思,但是,她却不得不承认,背后之人对她甚为很了解,即使鱼死网破,这一场是非她也非要搏出一个公道来不可! 她霍地擦擦眼泪,径自去开了客堂的门。 蒋家兄妹二人日夜操劳,却也顶多算个小康之家,除了房舍是多年前父母留下的,并无太多值钱的物什,也就只有百八十两银子藏在天井的水缸底下。 蒋秋影简单收拾了一下被翻乱的屋子,又去挪开水缸,从下面的铁匣子内取了三十两银子,还有一些散钱,放在预备的包袱内。 查明真相之前,她得先去府衙将兄长的遗骸给领回来安葬了。 取好银钱,将水缸恢复原样,蒋秋影背上包袱,失神地立在天井中望着从此再无生气的家,她的眼泪又不由自主婆娑直掉。 默了顷刻,犀存接下她的包袱,便拉着她往外走去。 待她们出了蒋家往临安府衙的方向而去时,后面不远处的墙角拐出一个粗布衣褂的男人,一张麻子脸上露出几分阴暗的笑。 他一边口中嚼着果子,一边暗自咕哝着:“不枉费爷我在这旮旯里蹲了半天,张公子这下子肯定得将说好的一贯钱给我了!” 到了临安府府衙。 对于蒋辉一案,既然皇城司说不办了,那府衙也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直接就给蒋秋影提了公文让她自己去义房领走尸体。 到了义房,蒋秋影表明身份递上公文,又悄悄使几个大钱,便有个看起来和蔼一些的老仵作领着她二人去认尸体。 一路老仵作打量着两个少女,又兼收了她们钱财,不由便心善地提醒道:“亏得你们来了,否则我们就要将他送到漏泽园去了!” 他瞅瞅蒋秋影,叹口气道,“你那哥哥可是服毒而死的,尸身已经不大好看了,你俩女孩儿待会儿千万要忍住!” 虽早有心理准备,但是蒋秋影闻言还是不由浑身一颤,心口登时绞痛异常,连走路的步子都不免凌乱起来。 犀存见状叩叩齿关,赶紧扶住她。 进了义房,一阵阴冷腐败的气息扑面而来,但是蒋秋影也不觉害怕,疾步跟着老仵作直奔蒋辉陈尸处。 待老仵作掀开一块白布帛,下面的蒋辉果然已经头脸青紫发乌,全身的皮肉膨胀,几乎要看不出人形来了。 蒋秋影第一次目睹活生生的兄长,遽然有一天变成如此可怖的模样,不由“扑通”跪在地上嚎啕大哭起来。 犀存不忍直视,难过地站在一侧,一时也不知该如何动作。 虽然她也曾偷偷在赵重幻勘验尸体的晚上到钱塘县的义房去寻过她,但是这样直面一个毒杀的尸身却也是第一次,令她不得不心生惶恐。 过了片刻,她抿抿唇上前将哭得不能自已的蒋秋影给扶起来。 老仵作同情地看着她们。 “据说他是被人告发到皇城司的,说他私印会票,但是皇城司一时也没找到证据,你哥哥又一直也不肯开口,所以皇城司的人觉得也许是有人诬告于他!” “还正打算将他转来府衙处置,哪里知道他自己昨日晌午反倒突然服毒自尽了!”老仵作将自己听说的小道消息一股脑儿都说了出来。 蒋秋影听着老仵作的话,默默地流着泪。 而犀存替她应答:“感谢老丈将这些告诉我们!我们这就将人领走了!我们雇了车在门口!” 老仵作微微一叹:“好,我唤两个人进来替你们将他抬出去!” 很快,蒋辉的尸体被装上马车往众安桥而去。 回到蒋家,街坊们果然已经尽心地寻人来开始帮忙布置灵堂,准备丧仪。 蒋秋影也强打起精神来处置兄长后事。 一番扰扰攘攘后,夜已经深了,客堂中摆放着黑沉的棺木,白绫挂在门楣上,惨淡的白烛在微微的夜风中轻轻飘摇。 犀存将街坊们送走,留下陪着蒋秋影。 蒋辉的丧仪除了帮衬的街坊,还有几个听闻消息的印铺伙计,便也无人再来祭奠。 毕竟,蒋辉是被人告上皇城司的,人人都害怕惹麻烦,自然更不会在这种时刻来蒋家了。 没人吵闹的人群,对于蒋秋影而言也未尝不是好事。 她一身孝衣,眉眼红肿,冷静地跪在蒋辉的棺木旁,一言不发地烧着纸钱,明亮的火光跳跃着,将她的瞳孔烧得乌亮,仿若点了火的一汪湖水,炽烈又冰凉。 犀存看她不吃不喝一直就如此跪着烧纸,想着还要守上一整夜,不由担心她吃不消,便绕去后面的厨房为她准备一些吃食。 待她端出吃食回到客堂时,却发现灵堂内已经没有了蒋秋影的身影,而地上还散落着一些凌乱的纸钱。 犀存有些惊讶地疾步来到天井,仰头往二楼蒋家的厢房看去,但是,二楼一片漆黑,全无人气。 “秋影——” 她意识到不对,马上放下托盘,一个飞身上了二楼。 犀存将左右三间房都推门寻了一遍,但是却没有蒋秋影的身影,她低头再看向院子的大门时,忽然发现大门居然是虚掩着的,这令她不禁心口猛烈一跳—— 章节目录 第五百三十六录:修文坊 话说赵重幻回到西湖小筑就直奔问清轩,她迅速地在范慧娘的厢房内寻到为数不多的几份笔墨。 李寺丞见状,马上将从华藏寺找到的那首《长相思》拿出来,摊平在几案上。 二人对着将范慧娘的笔墨一一与碎纸上的字迹对比,半晌,李寺丞猛拍一下几案,欣喜道:“那子苦和尚竟然没有撒谎!” 赵重幻沉吟着颔首,压低声音道:“是的,子苦所言不假!却也说明了范慧娘去华藏寺的目的显然并非单单礼佛,而是去与某个人见面!” 李寺丞其实听完子苦所言,心中自然早有所猜度,他低声道:“可是,她一个平章府的姬妾,去寺庙能跟甚么人见面?见和尚吗?还带上这样一首闺情幽怨的词作------” 他忽然掐了话头,再往下,他便有些不敢多假设了。 这平章大人最近到底走了甚么运气,姬妾一个个不是与侄孙私通款曲,就是去寺庙中与人暗度陈仓,真可谓“中冓之言,不可道也,所可道也,言之丑也。” 赵重幻抿唇,目光粼粼,摇摇头道:“不会是僧人!以范慧娘清高爱洁的性子,她绝不会与僧人发生甚么不清不楚的事情!她应该是通过华藏寺的那个后门,去见了别人!” 李寺丞蹙眉:“言之有理!可是,”他重新又端详几案上的笔墨,叹口气道,“她冒着这么大风险到底是去见谁呢?” 赵重幻垂眸用小指在几案的纸张上点了点,默了片刻,继而才意味深长地吐出两个字:“故人!” 李寺丞闻言一愣,吃惊地望着她,脑中乍然也灵光一闪似有所悟,但是却越发不敢挑明了。 “那现在我们接下来该如何是好?” 他低低道,“虽然找到一些相关的证据,甚至还挖出一些隐秘,但是这也不足以让我们找出凶手来啊!” “寺丞莫急,上午我们不是还提过一句话吗?狱案之事,不过就是大胆怀疑,小心求证!就跟你那么巧妙地办了蔡胜案一样!” 赵重幻宽慰道,她眸中光影轻漾,“照我估计,此案还缺关键一环,只要那一环扣上,便也基本就离告破不远了!” 李寺丞不大的眼睛一下子睁得滚圆:“什么环节?” “春梨!”赵重幻老神在在道。 李寺丞登时恍然大悟,连连点头。 他们正说着,忽然有人在门口道:“寺丞大人,你让我们去查画烛的事有结果了!” 李寺丞一听招手让对方进来:“快说,什么结果?” 来人道:“平章府的库房中蔡家的画烛所剩也不多了,我们便全部都拆解了一番,但是都没有发现赵小哥儿所言的透明颗粒!” 李寺丞看向赵重幻:“这么说确实是有人半路调了包!” 赵重幻点点头:“看来还是问清轩院内的人调的包!” “那要不要将那些个仆使都给拘押起来一个个再行审问?”李寺丞有些着急道。 赵重幻思索了顷刻,最后还是摇摇头:“为免打草惊蛇,还是暂时不要如此!毒杀之人必定也会紧张担忧,总会露出马脚!” 二人刚待话毕,外面又有大理寺的人禀报:“平章府的廖先生说要见一下赵小哥儿!” 赵重幻闻言,马上收拾起几案上的证据,交付给李寺丞收集好,自己捡步便出了厢房门。 廖莹中站在院中,看着大理寺诸人正在善后,准备将范慧娘的尸身以及一干证据都带回大理寺。 谢长怀依旧端身坐在凉亭中,不紧不慢地喝着茶,手上还捻着棋子,一人对弈,自娱自乐,西去的春光落在他俊挺的身形上,隐隐描摹出一峦秋山如画的景致来。 棋局是洛河给谢长怀置备的,他暗自盘算,这样既免去自家少主无聊,更可以避免某公子再一径痴痴盯着赵姑娘的身影出神而有暴露身份的危险。 谢长怀看见廖莹中来了问清轩,便举杯邀请廖莹中一起喝一盏,但后者婉言谢绝了。 “廖某还有事务,与赵重幻说完就得出府了!三公子还请自便!”廖莹中斯文有礼道。 谢长怀也不以为意,只继续自己跟自己手谈,状似随性地在棋盘上纵横裨合,信手走马。 那厢,廖莹中见赵重幻出来,便引着她一起来到一旁的紫竹林安静处。 赵重幻拱手行礼,而廖莹中却并未立刻开口,只仰头望了望头顶上的竹叶索落,面色沉凝。 “先生可是来告诉我关于春梨的消息吗?”她沉默下,率先问道。 过了少顷,廖莹中才收回视线,定定地落在赵重幻丑怪的脸上。 “九姨娘的案子,你是不是早已经猜到什么了?”他蓦然道。 赵重幻挑挑远山眉,口吻淡定:“先生何出此言?狱案之事惟一能倚靠的便是证据,若是只凭猜测就能破案,我想先生也不会在平章大人面前保举我了吧!” “赵重幻,”廖莹中的目光幽郁而深沉,“你所言的转机便是这个吗?” “一击即中,还不够好吗?” 她语带微讽地笑道,清亮的眸子里淬着星河悬练的光,几分咄咄之色,“不会到了这般时刻,廖先生反倒犹豫了吧?” 廖莹中盯着她,倏尔也勾唇一笑,负手挺直脊背:“廖某堂堂正正,有何犹豫的!” 赵重幻耸耸肩:“在下也堂堂正正在替范慧娘伸冤而已!若是,顺便能帮到先生,岂不是一举两得!” 廖莹中道:“确实如你所料,中午待我们出去后,春梨果然悄悄与一个西院的小厮见了面,后来那小厮便寻了由头出了门,直奔修文坊了!” “修文坊?”赵重幻微微诧异。 修文坊在官巷的后面,彼处算得百官群聚之地。 “是的,翁家就住在修文坊!” 赵重幻恍然。 想来翁应龙虽然没有官职,却也是竭力与百官为邻,以便能增加自己的声望。 “为防他们在勾结串供,那小厮跟春梨都被我暗中派人拿住了,你现在即可去一审!”廖莹中道。 “先生果然雷厉风行,佩服佩服!”赵重幻拱手,“那就请先生带路吧!” 章节目录 第五百三十七录:二选一 西湖小筑东南一处僻静的院落中。 蓊郁蓬勃的樟木将阳光切割成琐碎的斑点,有苔须垂于枝间,或长数寸,风至,绿丝飘飘,将不大的院子摇落得疏影清浅,幽邃宁静。 赵重幻跟着廖莹中匆匆地进了门,后面自然也不会少了亦步亦趋的某公子。 进了院门,只见两个平章府的侍卫守在一扇房门前,见廖莹中等人进来便赶紧行礼。 “将门打开!”廖莹中吩咐。 侍卫麻利地掏出锁钥开门。 “吱呀”一声门开,骤然就见地上跌坐着一男一女,二人被绳索绑缚着,嘴巴里还塞了布帛,正满眼惊恐地瞪着来人。 春梨惶惑地盯着廖莹中负手而入的身影,正想“呜呜”喊冤,但是随后进来的削瘦身影令她遽然住了口,她眼中的光亮瞬间湮灭。 赵重幻一双星眸凝着对方瞬万变的目光,不由唇角弯了弯:“春梨姑娘这是不想看见在下吗?那真是抱歉了!” 不过随之她偏偏头,顿下身姿盯着对方的眼睛,眸色凌厉,一字一顿道,“不过,也还是劳驾忍一忍吧!” 春梨见状不由瑟缩了一下。 赵重幻又瞥了眼缩在一旁桌子脚边的小厮,后者也是一脸惊恐,口中呜咽,浑身发抖。 “看来你们都知晓廖先生为何让人将你们以这样的方式请来了!” 赵重幻拉过几案边的一只宫凳,“啪”摆在了二人的面前,慢条斯理地坐下去,口中还啧啧两声。 “在下倒没想到,原来平章府的下人胆子都这么大,居然连大人宠爱的姨娘都敢谋害!” 此言一出,春梨跟小厮登时脸色发白,不由“呜呜”用力挣扎,眼神恐慌,拼命摇头否认,仿若待宰的羔羊。 “你们的意思你们没有想谋害九姨娘?” 赵重幻依旧没有摘去二人口中塞物,惟星眸灼灼注视着二人的表情变化。 她话锋一转,双手抱臂,神态悠闲。 “我自然知晓你们没这个胆量,但是毋论伙同、包庇或隐瞒,对于平章大人而言,与毒杀并无任何分别,你们觉得不说实话还能活下去吗?” 小厮闻言颤得越发厉害,连连磕头,口中“呜呜”不歇。 春梨秀丽的脸上一片煞白,全身僵直,不敢稍动。 “那,”赵重幻努嘴示意,“如今廖先生在此,你们也都明白先生在平章大人跟前的分量!若是你们能一丝一毫都不隐瞒地说了实话,在下倒可以跟廖先生求个人情,留尔等一命!” 春梨跟小厮一怔,目光中刹那流出微亮希冀的光,不约而同看向廖莹中。 廖莹中却一直沉默地盯着赵重幻的举动—— 她审人时的神态动作,老练辛辣,软硬兼施,恩威并举,与面具后那张倾城绝世的纯真面庞截然相反,让他一时竟然恍惚觉得这不是同一个人。 “先生以为如何?”赵重幻忽然也偏头看向廖莹中。 廖莹中转瞬敛去自己眼底的异色:“那是自然!不过,我也只会替你们其中一人说情,至于机会你二人谁人能得,就全凭你二人自己了!” 赵重幻闻言眸光一动,心里不禁咋舌:这老奸巨猾的廖莹中果然比她要狠辣许多,看来自己以后还得倍加小心! 而地上二人自然立刻明白廖莹中言外之意,登时不由面面相视,目光复杂,继而都“呜呜”想要抢先开口说话。 赵重幻却盯着春梨乌溜的眼睛端详了须臾,缓缓抬起手欲去扯开她口中的布帛,但是随后却似又犹豫了般停住了—— 最后她还是先扯开了小厮的布帛,此举令春梨的脸色再次变白,眼中的恐慌越甚。 她自然明白眼前这个丑怪的少年还在记恨清早她指证隗槐之事。 思及此,春梨不禁越发害怕,呜咽着马上就对着赵重幻一通磕头,一时只听额头击打地面的动静。 赵重幻静静地看着对方,只到春梨停下来,她才淡淡道:“在下不会将公私混为一谈,姑娘不必如此!” 春梨闻言不由一愣,停了口中的呜咽,失神地盯着赵重幻。 赵重幻从自己携带的囊袋中掏出纸笔,看向小厮:“我问你答,所有回答大理寺都会去核实,若有一句假话,廖先生的担保在下便不敢保证能否实现了!” 小厮嘴巴一得自由便连连告饶:“小人不敢,小人不敢!小人就是个传话的,绝对不敢有谋害九姨奶之心!” “你姓甚名谁?向谁传话?” “小人张三斤,是向——翁家二爷传话!”小厮小心地瞄了眼廖莹中回答道。 “翁家二爷?”赵重幻眉尖微拧,也看向廖莹中。 “翁先生的胞弟,名叫翁应生!最近闹得沸沸扬扬的强买私田、打伤百姓案就是他带人惹出来的祸事!”廖莹中不动神色道。 赵重幻沉吟着回头又问小厮:“传了甚么话?为何要传?” “因为最近翁二爷闯了祸事,被翁先生责骂,还说要将他送到府衙任凭发落!所以他想求九姨奶帮他私下说说好话,求求平章大人给个恩典,饶了他这一遭!” 小厮道,“他知道小人跟问清轩的春梨姑娘熟悉,便许了小人十两银子,跟春梨搭上了话,请她跟九姨娘讨个人情,说事成之后会为九姨娘献上一面上好稀有的缂丝绣屏!可是,没想到今早九姨奶突然遇害------” 赵重幻静静听着,手中的笔却未动。 少顷,她忽然冷冷一笑,“啪“一拍几案,登时震得小厮乱晃的眼珠子定住,而嘴巴也张大着不敢往下再多说一个字。 “在下刚才有言在先,你若有一丝一毫的假话,廖先生就不会担保你们能活命!” 小厮眼珠子又晃了晃,神色瑟缩中却隐隐藏着一分狡黠。 赵重幻一瞬不瞬地盯着他,然后对着春梨道:“或许在下将机会让给春梨姑娘也许更恰当吧!” 说着她伸手作势要去扯开春梨口中的布帛,小厮神色一变,立刻就往前爬了寸许,“小人不敢欺瞒!小人说的都是实话!” “小人,小人还给翁家大娘子报了信!”小厮不敢再耍心眼,赶紧竹筒倒豆子般,“将小人听到的关于今日大理寺在府中搜检的事宜都说了一遍!” 章节目录 第五百三十八录:审春梨 “小人,小人还给翁家大娘子报了信!” 小厮张三斤不敢再耍心眼,赶紧竹筒倒豆子般。 “将小人听到的关于今日大理寺在府中搜检的事宜都说了一遍!” 廖莹中闻言眉梢一提,立刻睨了赵重幻一眼,但是后者却神色淡定,并无波动。 她继续问:“你都回了些什么?” 张三斤老老实实道:“就是在晴芳阁阿巧房里搜出毒药,然后大理寺将她拿住了!” “倒是实情!” 赵重幻敲着几案,话锋一转,“说说,你与翁大娘子有何干系?为何她让你偷偷报信?” 张三斤一对眼珠子又骨碌了下,但被赵重幻的星眸一直盯着,也不敢再打马虎眼。 “这几年因为老相公那个公田的法子,使得小人家中原本肥沃的十几亩田地被本乡的乡绅给寻了名头给抢夺去了,是翁家大娘子帮着赎回来的,翁大娘子菩萨心肠,小人要报答她!” “她说翁先生在老相公身边做事也难,着小人万一府上发生什么大事,能提前给她通个信,她好替翁先生筹谋筹谋!” 赵重幻似笑非笑地偏眸看了眼廖莹中—— 翁大娘子果然是个贤人,从华藏寺方丈,到平章府的下人,都交口称赞,这真是奇了! 一个卿客的娘子借了主人家的势,在外面混得风生水起的,还博了个善名,这个女子倒不可小觑! 而一个常日中只对刺绣感兴趣的平章府姬妾怎么可能是她的对手呢? 廖莹中一直静静立在一侧,与她视线相接间,眼波不由微动,神色却更冷。 “翁大娘子还让你向她禀报过什么?”赵重幻继续问。 张三斤瞅了眼春梨,嗫嚅道:“也都是春梨传出来的一些关于九姨奶的事情!” “翁大娘子似乎很关心九姨娘!” 赵重幻习惯性地在几案上轻叩着纤细的手指,继而她扯开春梨口中的布帛,问道,“春梨姑娘你说呢?” 春梨扭动了下发酸的嘴巴,声音干涩道:“翁大娘子跟九姨娘同乡,自然想着能与她交好!” “交好?交好到会授意你去替换了九姨娘的画烛吗?”赵重幻眼神忽然转为冷厉,沉声斥道。 春梨原本见赵重幻跟张三斤对话的样子还算温和,面上不由也开始有些放松,此刻乍然听闻此言,不由遽然一颤,细长的睫毛也跟着抖动,面上惊惶又起。 “不,不,不——”她结结巴巴想要否认,“那画烛都是春分去拿的,奴婢不曾在画烛动手脚——” 忽然,她猛然闭上嘴巴,杏眼睁得极大,神色中满是意识到自己一不小心泄露了甚不该说的懊恼。 赵重幻却定定地盯着她,唇角微勾:“春梨姑娘,在下也从未说过有人在问清轩的画烛中动了手脚!” “虽然画烛是春分领回来的,但是最后每日点画烛的却是你!想要替换几根预先藏好的画烛岂不是易事?说吧,为何让你换了九姨娘的画烛?” 春梨的脸色发白,颤着唇,翕翕口,情知已经躲不掉了,只能低低道:“因为翁大娘子听说九姨娘常年刺绣,时而手腕、肩颈会有痛痹之症,甚是痛苦,所以她说有一味好药可以治疗此疾!” “但是因为之前翁大娘子几次示好送礼,九姨奶都回绝了!后来找到奴婢,许了奴婢十五两银子,让奴婢打听消息,奴婢一时鬼迷心窍才犯下大错——” 说着她又要磕头,赵重幻制止了她。 “接着说!”她冷声道。 春梨咽了咽口水,继续道,“这次她说悄悄地让奴婢替九姨奶了画烛,她已经请人将药藏在画烛之中,点久了便会有奇效!” 赵重幻不由微微蹙眉,但是表情平静,“可是你却听说大理寺去库房搜检画烛,心里也起了疑,所以不敢再将此事说出来?” 春梨连连点头,眼泪刷刷开始流下来:“是的,若是好药如何大理寺会去一个个检查画烛呢?奴婢也感觉事情不大对头!所以才会逼着张三斤去问翁大娘子,那画烛中到底放了什么?” “这画烛翁大娘子是何时给你的?你又是怎么换上去的?”赵重幻继续问。 “是昨日张三斤下午留在府上流月潭边的一个隐密处,本来可以早一点取走,但是昨日都被耽误在晴芳阁了!” “后来天晚了,我又生怕被别人发现,便匆匆寻了个借口去那里取了回来!”春梨道。 “那时府上正四下搜盗贼,问清轩也被查问了,所以拿回来后,我故意打翻了一个烛台,脚还一不小心踩上去踩烂了几支,于是趁机换了那些!” “你说你如此处心积虑只为替翁家大娘子讨好九姨娘?你觉得自己的说辞可信吗?”赵重幻蓦然又抛出一句。 春梨一愣,随之神色激动起来,再次用力磕头:“奴婢不敢说谎!奴婢刚入府时只有九姨娘愿意收下我,那时我爹娘都病着,也是九姨娘给奴婢拿了银子去给他们治病!所以,打死奴婢也不会害自己的恩人的!” “你确实不知翁大娘子给你画烛中藏的是迷药?” 春梨连连摇头。 “那牵机之药也不是你放到阿巧的宿房中的?” “不不,奴婢再胆大包天也绝干不出那样的事?” 春梨害怕得身若晒糠,痛哭流涕。 “九姨奶是奴婢的恩人,怎么可能去害她?奴婢确实不知画烛中是迷药,要是知道打死我也不会替翁大娘子换的!” 她哭得哆哆嗦嗦,“那、那个牵、机之药奴婢更是从未碰过——奴婢在晴芳阁时寸步未离九姨奶,如何可以去阿巧房内放药?” 说着她又用力磕头,“求求小差爷、求求廖先生,不是奴婢——奴婢没那个胆子——奴婢指认隗槐是因为最近府上动荡,想要表现好一点……不会被因为照顾九姨奶不利而被发卖出去——奴婢家就靠这点工钱过活呢!” 赵重幻凝着春梨嘤嘤哀泣却言辞有条理,并不似作假,她脑中却突然浮现起另一个被忽略的微末细节,那细节仿若孤鸿照影下一点银光的跳跃,带着一丝刺目的耀眼令她不由霍地站了起来。 她远山眉轻蹙,情不自禁在房内来回走了起来—— 是她错过了什么吗? 是春梨避重就轻吗? 还是她思虑的方向有偏差? 放迷药跟下毒的莫非不是同一拨人? 章节目录 第五百三十九录:翁娘子 廖莹中注视着她薄瘦纤细的身影在房内来回踱步,似有所悟般,不由目光变深。 过了顷刻,他刚想开口,门外却匆匆有个小厮跑了过来—— “廖先生,大理寺的寺卿大人请赵差爷过去!”小厮回禀。 正在沉思的赵重幻闻言疾步过来:“寺卿大人可说何事?” 小厮道:“听说是翁先生带着他家的大娘子来找大理寺说要认罪!” 赵重幻一愣,不由转头看向廖莹中,而地上跪着的春梨跟张三斤也吃惊地面面相视,眼神一时有些发颤。 “看来,翁大娘子已经寻到对策了!”廖莹中意味深长地看着赵重幻道。 赵重幻却远山眉蹙了蹙,思索了下道:“春梨,张三斤,你二人随我一起来!” 春梨和张三斤闻言小心瞅了瞅廖莹中,后者瞥了他二人一眼,示意他们起来跟上。 院中,一直悄然无声的谢长怀已经走近,出来的赵重幻与他目光交错,几不可见地勾了下嫣粉的唇角,继而恭谨道:“还烦请将军再随我回问清轩!” 谢长怀颔首,大步跟着赵重幻出了院门。 而廖莹中让侍卫押上春梨跟张三斤二人也紧紧跟上。 问清轩中,大理寺的诸人已经将证据遗骸都收拾停当,正准备离开平章府回大理寺去。 但是,此刻,却见翁应龙并一个打扮端庄的青年妇人站在院子中,而刘管家也立在一侧,冷眼旁观。 李寺丞在院中走来走去,神色焦急。 何寺卿办完公事刚赶回到平章府善后,此刻正负手站在问清轩的廊下,一脸严肃。 忽然,远远就听院外有一串急促的脚步声传来,李寺丞神色登时一喜,刚想迎上去,转念又想起自己在平章府,好歹还得顾着点大理寺的颜面,于是赶紧又刹住脚。 不过随之入眼的一行人教李寺丞一时拧了眉头,他朝赵重幻使了个眼色,后者微一颔首。 而翁氏夫妇二人却看到春梨跟张三斤被侍卫押解着而来,而廖莹中也眉眼淡淡地随行在侧,神色登时不由骤然一变,但转瞬便又镇定如常。 他们的神色还是落在赵重幻的眼底,她不动声色地从他们身边走过。 谢长怀走在她一侧,自然也注意到翁应龙二人的神情变幻,他微瞥了他们一眼,然后慢条斯理退到凉亭中继续自己未完的棋局。 “大人,小人带了两个要紧的人证回来,正巧有事想要问一问翁家大娘子!”赵重幻走到何寺卿跟前恭谨行礼道。 何寺卿颔首,“那赶紧的吧,太阳也要下山了,吾等也不好一直逗留在平章府!”他打着官腔道。 赵重幻点头,李寺丞也疾步来到她身边。 她走到翁大娘子跟前,顺势打量了对方一番。 翁大娘子约莫三十出头,面貌秀雅,体态婀娜,髻挽山云,一身清雅素淡的罗裙短褂,看起来倒也颇有些姿色。 不过,她的嘴唇偏薄,颧骨微高,从面相上来说,这样的人偏于寡淡而凉薄,与她的善名在外却是相左。 见赵重幻到了自己跟前,翁大娘子虽不明白眼前这个丑怪少年的身份,但还是有礼地福了福。 “廖先生,还请让侍卫将春梨跟张三斤带过来!”赵重幻回头恭谨道。 廖莹中立刻扬扬面让侍卫将二人押过去。 翁应龙见向来孤冷清傲的廖莹中居然跟赵重幻似有往来,不由目色一冷,眼中满是盘算。 “春梨,这位可就是你所言让你换画烛的翁大娘子?”赵重幻看着春梨问道。 春梨跟张三斤都紧张地盯着翁大娘子,眼神瑟缩,不知所措。 可不待她开口,只见翁大娘子“啪”往地上一跪,嘤嘤哭泣起来。 “妾身有罪!不该为了想要讨好九姨奶,让春梨姑娘去换画烛!哪里知道被歹人利用了!” 说着她便用力“砰砰”撞着地面,悔恨交加地磕起响头来。 登时众人都被她这先声夺人的举动给惹得一怔,何寺卿眼神犀利地捻起胡须,而廖莹中跟刘管家则彼此遥遥相视了一眼。 李寺丞瞪大眼睛,不由愣愣地转头看着赵重幻。 凉亭中捏着棋子的谢长怀也顿了手,视线默默落在痛的姑娘身上—— 看来翁家打算以退为进,企图撇清干系了! 而赵重幻却神色如常,继而缓缓蹲了下去,盯着卖力磕头的翁大娘子,一声不吭。 翁应龙也袖手冷眼看着自己的娘子举动,一脸阴沉。 少顷。 明明眼前头就杵着一双脚,但是却没人开口说一个字,翁大娘子忍不住揉着自己的额,泪眼婆娑地企图微微抬头探个究竟,却一抬眼就见一张丑怪的少年脸正凑在她跟前,她不由“哎呦”一声唬得差点儿跌倒。 “大娘子不好意思,在下也不便扶你!”赵重幻霍地起身。 翁大娘子有些尴尬地敛敛罗裙,刚想要站起来,但是却忽然直觉膝盖一麻,无法控制地又跪了回去。 她猛然吃惊地望向面前的少年,眼中几分暗邃狠辣的光一闪而过。 “大娘子还是继续跪着吧!” 赵重幻沉声道,“既然大娘子都承认确实让人调换过九姨娘范慧娘的画烛,那么在下有些话就直接问了——” 她指着春梨道,“你买通九姨娘院内的春梨,到底是何居心?” “妾身,妾身绝无害人之心!” 翁大娘子面露惊慌失措之色道,“妾身是听说九姨奶常年刺绣,最近一两年手腕肩颈常发作痛痹之症,一直不见好转!” “而妾身与华藏寺的了凡大师熟悉,他医术高明,于是便恳求大师配了一些丸药,藏在了画烛之中!” “既是如此好心,作何却要遮遮掩掩,不可告人?”李寺丞瞪着她。 “大人明察,妾身的夫君不过只是平章府的一位客卿!” 翁大娘子楚楚无助道,“妾身虽是妇道人家,但是教子相夫的道理还略懂一二,所以才想着跟府上的夫人娘子跟前讨个好,万一日后有求,夫人娘子们也能买个人情给我们翁家!” 李寺丞冷哼:“人情?你让替换的画烛中都藏着迷药,这是为了讨好?你这是要害人!” “不不!妾身不敢啊!” 翁大娘子开始哭哭啼啼喊冤,“画烛妾身是托付给张三斤跟春梨的,替换途中其中若是另有其人做了手脚,妾身便就是浑身长嘴也说不清了!” 她抽抽嗒嗒又开始磕头,“妾身冤枉啊,还请大人明察!” 赵重幻见她哭得逼真,刚想开口再问,翁大娘子神色忽然一变,猝不及防间她一下子跳了起来就扑到春梨跟前。 众人就见她一把掐住春梨的脖子,神色狰狞地吼道,“就是你换了我的画烛,肯定也是你毒杀了九姨奶,是你想要陷害于我!你个腌臢东西,下贱胚子,就因为我不同意你嫁给我儿做妾,你就想要诬陷于我!” 春梨挣扎不开,被她掐得满脸通红,气息几断,两眼满是惊恐万分的神色。 “快拉开她们!”李寺丞着急地大叫。 这时才醒过神来的侍卫赶紧上来拉开翁大娘子。 赵重幻却没动,盯着翁大娘子跟春梨二人,眉头微锁。 章节目录 第五百四十录:心死象 侍卫将翁大娘子给扭押住,但是那妇人却彷佛一瞬间被迷道了般,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大吼大叫起来,随后还对自己的心口又捶又打,一时问清轩内鸡飞狗跳,喧哗雷动。 春梨逃过被掐死的命运,吓得躲在侍卫身后,瑟瑟发抖。 “来人,快将那妇人给拿住!”何寺卿见眼前失控不由立刻断然大喝。 而其他都目瞪口呆地盯着发狂的妇人,翁应龙箭步冲上来,一把推开侍卫抱住他娘子,试图用力钳制住对方张狂的动作,表情痛苦地对着何寺卿道:“大人,贱内大概是怪症又发作了!冒犯大人,小人有罪!” 李寺丞也赶紧对着大理寺的侍卫一使眼色,立刻有两个侍卫冲上来牢牢缚住疯癫的翁大娘子。 赵重幻见状眸色一凛,她马上欺身而上,遽然点了翁大娘子穴位,让其先安静下来,然后把住对方的腕子细细探脉,顷刻间,她目光更沉—— 翁大娘子居然是明显的钩脉,喘喘连属,前曲后居,如操带钩,俨然已经有几分心死之象,甚至显此脉象者极有可能都活不过今夏。 她本以为眼前妇人是在装疯卖傻,却不想对方竟然真身带恶疾。 思及此,她不由远山眉紧蹙,厉声道:“你们快将她平放在地!” 侍卫闻言赶紧将妇人放倒平躺在地。 所有人见状都不由凑上来,而翁应龙也着急地直跺脚。 “刘管家,麻烦速去抓狼毒一两附子半两,用盐炒后加水猛火煎汤拿来!”赵重幻一边掏出袖囊中的银针包,一边对站在一旁的刘管家大声吩咐。 “你用的都是大凶之药,莫不是想置她于死地吗?”翁应龙闻言却大声呵斥。 赵重幻连眼神也不给他一个,只冷声抛出一句:“若不下猛药,莫说今夏,她连今天都熬不过去!” 翁应龙一愣,没想到眼前的丑怪小子居然一下子就说出了自己妻子的病症来,他顿时不再多言,只是眼中几不可察的幽邃一闪而过。 而刘管家听到赵重幻的吩咐也明显一愣,但还是转身赶紧去准备。 何寺卿没料到翁大娘子突然发病,也是一脸严肃地盯着赵重幻的动作。 李寺丞干脆半跪在地,帮赵重幻捧着银针。 谢长怀也早抛下棋子赶到赵重幻身侧,不过他不便援手,只能冷眼旁观。 廖莹中也立在一旁,他是第三次看着赵重幻救人了—— 从贾子贤到那个疑似盗贼的隗槐,如今又是翁娘子,毋论对方是何身份,她第一时间想到的都是毫不迟疑地先抢救病患。 她自己都深陷樊笼,却似无一丝畏惧,还一心想着查案救人,她到底是怎样的一个女子? …… 月上柳梢头,赵重幻才跟着谢长怀回到泠雪居。 谢长怀去安顿琐事时,她先自行回到东厢,一进门她便浑身脱力地直接瘫倒在床榻之上,竭力摒住自己心口气血翻腾的痛苦。 为翁大娘子治疗怪疾消耗了她太多心力,令她原本就被蛊毒侵袭的身体越发虚弱不堪。 可是,人前,她不便显露,更不能在那人面前流露出分毫。 到这一刻,周围寂静无人,她一直压在喉咙口的那一股腥甜似再也无法克制,她霍地起身扯过一块素白的布帛来迅速掩住自己的口鼻—— 然后就感到手心骤然一热,她口中的血快速地洇染了布帛,倏尔间就在素白里渗出几分血红的面目狰狞来。 她无力去打量自己吐出的血迹,只能闭目缓和自己来自心口跟头部的疼痛之感。 少顷,她睁开眼四下梭巡了一番,目及处有一只越瓷菊纹花瓶,她眸光动了动,缓缓下了榻,走到花瓶前,细细将自己染血的嘴唇擦拭干净,最后将布帛塞入花瓶中。 章节目录 第五百四十一录:可饱腹 待谢长怀回来时,就见赵重幻正端坐在几案前握着羊毫奋笔疾书,时而还蹙着眉头沉吟思索,神色凝重。 “别忙了,”谢长怀走过去,毫不犹豫将她的笔拿开,“案子也不是一天就可以查完的,你且歇息片刻!” 赵重幻不由抬眸望着他,水光漉漉的瞳中跃着烛火明煌的光,还蕴着几分专心致志贸然被打断的茫然,如同林中幼稚无辜的小鹿,教人心口发软。 谢长怀凝她这般姿态,眸光一晃,不由自主伸手就想将她的面具揭去,不过,倏尔醒神,随之放下。 “过来!”他率先走到厢房中间桌前,坐定,拍拍身边的宫凳道。 赵重幻唇角微弯,便也信步走来坐下。 洛河随后端着盛着吃食的托盘进来,安置好便迅速退了出去掩上门。 赵重幻盯着一桌子素食,瞳底酝出笑来。 “公子是将泠雪居安顿成自己家了吗?”她不客气地拿起面前的一双筷箸低声调侃。 谢长怀不置可否,只劲眉微耸,轻飘飘抛出一句:“有你在,哪里都可以!” 赵重幻登时喉口一窒,霍地抬头凝着他,星眸里仿若十万里银河大浪滚滚,云崖岸暖,狂击而来。 他迎视着她,自然察觉她眼底毫不掩饰的潮涌,他的眸光越发柔软,却不多言,默默对视片刻,他缓缓抬手抚上她的脸颊,继而小心取掉她的面具,随之也摘掉自己的。 二人看着彼此的真容,不由都抿了唇笑起来。 “泠雪居已经都是我的人了,不必担忧!安心吃饭,好好歇息,再累下去你身体要吃不消了!”他低柔道,眼中不掩心疼。 赵重幻弯了唇角眉眼,点点头,敛去所有的心潮涌动,低头专心用饭。 谢长怀却没动,只微微偏着头,一瞬不瞬地注视着她的动作。 赵重幻见他不动筷,马上转眸看他,只见他一脸淡然地瞧着自己,不由远山眉一挑,故意揶揄道:“公子今日是不是在凉亭中茶饮得太饱,都吃不下饭了?” 她想起他为了能守着她,无聊到独自手谈的场面,心里就不禁泛起一股子又酸又甜的滋味。 谢长怀也挑了眉尖,潭眸如粼,笑着抬手弯起修长的手指一敲她白净的额头:“君子慎独,岂会放纵!” 她故意嗤他:“公子心中有天地,不为外物欺,在下小瞧了!” 他见状也刻意凑近她皙白小巧的耳朵,一时呼吸几可相亲。 他低低道:“不是茶水饮得饱,是秀色足可饱腹而已!” 她闻言霍地回眸就瞪他,耳际也瞬间嫣粉若春杏枝头喧闹。 见她羞恼,他的笑愈盛,若春水初涨,十里东风。 她颊上顿热,马上毫不客气地用筷箸的顶头一把推开他俊挺的侧脸,以掩饰着自己浑身燥起的那股无法抑制的羞赧。 “公子眼光真够独特,那么丑的一张脸,你居然秀色饱腹,果然与众不同,与我等凡夫不可以同日而语!”她冷哼。 谢长怀却笑着偏开脸,然后拿起汤匙,舀了一小碗羹汤。 “只要是你,什么的样貌都不妨碍我秀色饱腹!” 又一句轻飘飘的话丢过来,他还随手将那一小碗羹汤放到她面前。 赵重幻正夹菜的手滞在半空,不禁冷眼眄着他,少顷,自己却忍不住笑了起来。 随后,她也放下快箸,拿过汤匙,盛了一碗羹汤,入手时感觉指尖有些烫,便下意识用汤匙搅拌吹凉几下才放在他面前。 他凝着她的动作,那汤还未沾唇,可是他却觉得自己的胸口已经发热。 “食不言,寝不语!”她一本正经,“公子都可慎独,那于在下面前也还是继续慎处吧!我可不想成为什么丹赤漆黑者!” 他低笑,顺从地端起那碗羹汤,优雅地喝将起来—— 原来她盛的汤竟如此鲜美! 她睨他,见他果然乖顺不语,不由又想笑,最后还是克制住,径自用饭。 章节目录 第五百四十二录:婢女疑 一餐饭毕。 赵重幻回到几案前,谢长怀则端着茶水过来。 看着几上摊着的数张黄棉纸,每张上都有序地罗列着范慧娘案的所有已经发现的细节,旁边还勾勾画画,条理清晰,有条不紊。 他放下茶水,信手将纸张拿起来端详了一番又放下道:“能确实认定翁大娘子就是凶手吗?” 赵重幻纤长的手指敲着那些纸张,却摇摇头。 “我本来的思路都归结到翁应龙这位夫人身上!不管是动机还是手段,她都是最有可能的凶手!” “那为何还不能确定呢?” 谢长怀给她倒了一盏茶,试了试温度后才给她递过去。 赵重幻接住,随之饮了一口就放下。 她沉吟道:“据春分所言,范慧娘年少时在天台县曾经许过一次亲,但是后来家道中落,对方寻了借口便解除了婚约!” “她有几年一直靠着刺绣的本事养活自己与家人,没想却因为长相秀美而被平章大人看中!能被当朝一品大员看上,毋论从哪方面而言,都算得一步登天,以后荣华富贵享之不尽!” “但是,朱紫豪门的后宅,一个一直无所出的妇人,总有一天逃不开被厌弃的命运!” 她远山眉轻蹙,“而她的忧患只有在华藏寺里才能被抚平!也就是说五年前,她在华藏寺遇到想见的人!” “你认为那个人是翁应龙?”谢长怀望着她。 赵重幻几乎笃定地点头,“是的,他们应该是在这几年里约定了一些见面的时间,并且掩饰得很好!” “但是,后来翁应龙的夫人来到临安府后察觉了这件事,所以故意频繁出入华藏寺,极力想破坏他们的见面!” “不管是出于嫉妒还是害怕,翁大娘子都有可能买凶毒杀了范慧娘!杀了对方,不但能保全她的夫妻情分,而且最关键的是能避免她夫君与范慧娘私下再相见而暴露,为翁家带来灭顶之灾!” “所以廖莹中帮我拿住春梨跟张三斤之事我并不惊讶!我也一直觉得春梨可能就是那个被翁大娘子买通最后施毒的人!” 她绝俗清丽的眉眼间浮出一丝困惑,“但是春梨却连画烛里有迷药的一事都否认了,只说自己是为了钱财才替翁大娘子办事的!” “她家中只有她一人赚钱营生,若是她死了,爹娘也活不成了!所以她万万不会去干杀人的勾当!是故,我当时心中就忽然觉得自己武断了!” “也许是在华藏寺的发现一时蒙蔽了我的眼睛,我其实发现自己忽略了那个最初也是最根本的问题——那就是为何凶手会同时想要陷害昌邑夫人?” 她纤细的手指无意识地敲着几案,“翁大娘子似乎与昌邑夫人并无交集,何必要劳师动众去诬陷她呢!而且,春梨也说,她在晴芳阁时寸步未离过范慧娘,这个到晴芳阁一问即知!所以等一下你帮我去找晴芳阁的雪枝姑娘问一下!” 谢长怀颔首:“好,我等片刻亲自去问!” 赵重幻勾勾唇角,“只要确定春梨未曾离开过,是不是就有别人可以浮出水面了呢?” “你说的是谁?” 她挑挑眉,“那个对自己女主人的隐秘之事毫不隐瞒的贴身婢女!” 谢长怀眸光动了动,“你说春分?” 赵重幻意味深长地笑了下,“关于范慧娘少年有婚约的事,关于华藏寺的事,其实都是出自那位看起来情深意重的婢女之口!可是一个贴身的婢女却如此毫不遮掩女主人生前的隐密,不是太反常了吗?” 章节目录 第五百四十三录:不羁态 赵重幻意味深长地笑了下,“关于范慧娘少年有婚约的事,关于华藏寺的事,其实都是出自那位看起来情深意重的婢女之口!可是一个贴身的婢女却如此毫不遮掩女主人生前的隐密,不是太反常了吗?” “你觉得春分是故意引导你往范慧娘与翁应龙的关系上去查的?”谢长怀揣测。 赵重幻颔首,她低头梭巡着纸张上自己罗列出的各种证据与可能性。 “所以之前救完翁娘子后我就跟廖莹中又提了请求,让他派人监视春分,我想看看春分背后到底是什么人!” 谢长怀劲眉微耸下,他瞳底的担忧她却看在了眼中。 她凝着他,微微一笑。 默了默,她也为他倒了一盏茶,递给他。 “我与廖莹中的往来翁应龙已经看在眼中,这正好是他们互咬的好时机!他二人对于贾平章而言是左膀右臂,若是最后能伤其一臂,甚至是两个能有所损伤,对于我们而言,有百利而无一害!” “虽然,廖莹中其人做事滴水不漏,不过,人有所求,诱之以好,人有所畏,迫之以惧!二人正好分而击之!” 她星眸沉水,凛然蕴霜。 “但是,我也没想到翁应龙能为了保住自己的位置,竟然让自己的娘子主动来认罪,妄图用这样的方式以避重就轻!” “此人心之歹毒也教人齿冷,他想来对其娘子的病也深有了解,一个活不过今夏的妇人,这种时候用来牺牲岂不是正合适------” 谢长怀端着那盏茶,视线一直定定地落在她绝俗无瑕的面庞上,潭眸粼粼。 每每此刻,他的姑娘毋论是顶着一张丑脸,还是难得露出清绝的真容,他在她眉间看到的皆是风雷底定的从容与镇定,彷佛这天下没有什么能逃过她敏锐的眼。 “卿美——” 凝着她随着娓娓言谈而翕动的嫣粉红唇,他心中蓦然泛起一股不可抑制的悸动来。 这种悸动如同一团一直隐在灰烬下的灼热火种,以摧枯拉朽的姿态烧进他骨血内,竟令他全身微微发疼,不由自主地便躬身想要凑近于她。 而赵重幻直觉左耳一热,乍一回眸正正撞见的便是他贴近自己的俊美脸庞,她也登时浑身一僵,马上左右颊耳都不受控制地红殷了一片,若瞬间燎了火的旷野,烧了半天的云彩。 她不明白这人前一息还在认真地听她分析案情,怎么下一息就突然跟转了性子似的,一改雅正端然之态,以如此亲昵不羁的姿态贴近于她? 她霍地一把推开他俊美的脸,掩饰地遮住自己左边半脸,嘟囔着:“好好说话!还有不准唤我表字,我真的会生气的!” 他笑,拉着她遮脸的手,语带蛊惑,低低诱哄:“熬了半天,好不容易才能再看见你真容,别挡着不让我瞧!” 她瞪他,努力想要挽救出自己的手:“请公子继续保持你端然雅正的风度,如此放纵不羁,如若传将出去,会让像全家小姐那般的高门闺阁都要吓到的!” 他不以为意,继续不屈不挠地攥住她皙白纤细的小手,还毫不客气地放在了他自己心口上的位置。 “管她们吓不吓着,本公子只在意你吓不吓着!” 他低喃的嗓音醇磁异常,若幽篁临风的簌落,痒痒地落在人心尖子上,而他的胸口也被声线震动着,教她的掌心都不自禁泛起一股不可轻诉于人前的酥麻之感。 赵重幻遽然喉口莫名有几分干涩,她一时竟不敢轻举妄动地夺回自己的手,只能眼睁睁地任由眼前这个人任意妄为。 章节目录 第五百四十四录:胭晕朱 “那,那个,我有桩事要向公子讨教——” 赵重幻掩饰地用力缩回自己的手,眸光若琉璃绮色的流转,继而赶紧从袖囊中掏了掏,以示自己所言不虚。 谢长怀在在地凝着她眉眼间明明霞色染晕,却还努力表现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模样,不由笑意越发深沉。 “小差爷还有甚需要向我请教的?嗯?”他低柔着声音,语尾却刻意上扬,侵出几分蛊惑的意味。 他嗓音中噙着的悸动令赵重幻有须臾的恍惚,转眼清醒,她略显慌乱地终于掏出一份纸张来—— 她清清嗓子,敛去所有恼人的羞涩与心悸:“今日在华藏寺犀存留给了我一份曲谱,你走南闯北,见多识广,可认识梵语?” 他依旧靠在她的肩侧,偏眸睨了眼她展开的曲谱,随之目光又收回来。 “可认识?”她期待地看他。 他眉梢耸了耸,俊美的脸上泛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只管睇着她:“我若是解读出来,可有甚好处?” 她闻言一愣,心里却莫名兴起一丝不安:“甚好处?” “人有所求,诱之以好!”他慢条斯理道,“我自然也有所求!” “所求为何?”她不自觉地随他之言脱口而出。 他一时却不语,惟抬手悠悠拂过她清绝无邪的眉眼,动作温柔,潭眸里却仿若淬了野烈的火般,轻轻吐出一个字:“你!” 是的,此生所求,不过一个你而已! 可是,这样的我,可有资格求得你呢? 他瞳孔中潜着不为人知的暗炙与冰凉,是鸿蒙最初的那一片幽邃,而唯一能撕开那片幽邃的只有眼前的人儿。 他放纵了今生最大的一回野心,不愿离开,只想追随在她左右,即使什么都不做,也心口似春风盈袖般饱满。 “你——”眼前的少女显然被这明明轻飘飘的一个字给砸得浑身颤动了下。 她娇嫩轻妍的唇翕了翕,神色怔然,不知所措。 此刻的他,与之前所有的时刻都不一样。 他一直都是内敛而雅正的,也许有时也会刻意撩拨她一下,但总还是保持着谨慎有礼的姿态,并不越雷池一步。 可是,现在眼前的他,眼中闪动着毫不掩饰的烈炙,仿若一把天火轰下来,直接能将彼此燃烧殆尽。 “可好?”他迎视着她,端雅俊美的脸庞上满是不容她逃避的强势。 她发觉自己心口慌慌张张,怦然雷动,鼓胀着一种不可告人的悸动。 半晌,她才清了清干涩的嗓子,回避地收回视线。 “不知你在说什么!”她嘟囔着,只一径盯着自己手上的曲谱,但捏着纸张的纤手却无法抑制地颤动着。 忽然,一只修长的手裹住她的左手,她似被烫了下般慌乱地想甩开。 但是,他却并不给她机会,直截了当地便将那只手劫持住,随之还任性地放在了他的唇边吻了吻。 这非同寻常的温热碰触让眼前的少女如遭雷击,仿佛一瞬间有一道闪电纵贯全身,令她全然懵蔽了—— 她震惊地盯着自己被他亲近过的手,整个人一动也动不了。 然后,就见她木呆呆地任由那张俊美似滢玉般的脸庞缓缓靠近了她,然后那两片朱点胭晕的唇猝不及防地便落在了她的额上…… “我想要的,先预取一点!”他呢喃。 章节目录 第五百四十五录:悉昙字 待赵重幻回神,那人已经撤身离开,但见他搬过一张宫凳坐在她身侧,若无其事地拿起几案上的曲谱,专心致志浏览起来。 “呃------” 她满颊烟霞,无法成言,而额上被他亲近过的肌肤更是若火灼般炙热,惟有用手竭力掩盖着,才不至于令自己失态。 他偏眸睨她,瞳底依稀倒映着暗炙的热烈,但是面上却淡若眠泉。 “怎么,不是要我解读这曲谱吗?不要吗?”说着他又贴近她耳际,唇角隐着毫不掩饰的蛊惑跟邪肆,低喃地补上一句,“或者,你觉得不够?” 这话委实过火得出格,令少女本就惶惑震动的心彻底慌张起来,她遽然后仰,撞到椅背后无处可逃,霍地就想站起来,但是却被他一把揽回,裹进怀中。 “好了,我绝不会越雷池半步,你莫怕!”他抚慰地笑,蕴着一丝不动声色的诱哄,“乖,我教你看这曲谱!” 她缩在在他怀里,缓了顷刻才平静下来,随之挣脱他,端正地坐直。 “麻烦公子了!”她眸光都不敢往他这飘,一本正经道。 他扶额,侧目凝她,唇角弯成月弧—— 他吓着他的姑娘了! 默了默,他收回视线,又重新落在适才被他丢下的曲谱上。 他细细上下端详了片刻,眉头微微蹙了起来。 赵重幻见他不再出声,忍不住悄悄睇他,却发现他真认真瞧着曲谱,神色且似有疑惑,不由强自按捺住藏在心口怦怦乱撞的呢喃春燕,也探头看向曲谱。 “这是梵语吗?”她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虽然暗哑却总算镇定下来。 谢长怀忽然抬眸瞅她,眼神魅惑,赵重幻被这目光一扰,登时又觉心口春燕乱扑,立马眸光若水晃荡,喉口干涩,而身体也不自禁防备地往后一靠。 他见她如此不由挑眉一笑,继而兀自凑近几分,就在她要发作之时他骤地低低道:“乖,去给我将笔墨拿来!” 赵重幻不由喉口一松,赶紧将摆在几案另一侧的笔墨给挪过来,还很配合地拿起松香墨条研起墨来。 他凝着她的动作,心底蓦然柔软—— 有她酥手研墨,共剪西窗,他此生也算得圆满了吧! 随后他铺开一张黄棉纸,提起笔,蘸了蘸墨,略一思索,缓缓照着曲谱上怪异的图文摹写下一排字,继而又陷入沉思。 “很难解吗?”她也不由蹙了眉。 “这曲谱确实有些奇怪,看起来字谱有些像梵文,但是不管从音形还是排列都不符合寻常的用法!” 谢长怀指着谱曲道,“我曾经为参禅特意跟我师父学过善无畏新译的经文,而他当年在经文上就附留有梵文经书!” “这种梵字还被称为悉昙,意为吉祥圆满成就一切,它与汉文不一样,它是以音为字,惯于是从左向右书写,而且不会有间隔,可是这份《燕乐谱》,不但有间隔而且字文的造型奇特,好像写反了一般——” 赵重幻颔首,看来这份蒋辉留下的曲谱其中确然别有玄机。 她也垂眸凝视着曲谱,信手拿起其中一张,左右察看,片刻,她思索着转眸看向谢长怀时,见他也正捧着一张细研。 她的视线不自觉地落在那张纸的背面,烛光盈透,连纸上的字也反映出来,这情形在她眼中一闪,令她的眸光遽然晃动,她不由顿悟般将自己手上的纸张也翻了过来—— 随之,她又将几案上余下的三张黄棉纸也翻了过来,谢长怀见她如此举动,视线不由落在她的手边,待他目光扫过那些被反过来的纸张上若隐若现的字迹时,眼前蓦地一亮,顿时恍然。 “这份曲谱的字谱是反着抄下来的!”他道。 赵重幻也欣喜地点头:“这曲谱的主人是个印刷匠人,他最擅长的就是将字体反刻!你且试试看能不能抄录下来?” 谢长怀理解依言提笔开始写录。 而赵重幻又将自己在皇城司遇到蒋辉制假会之案的事情细说了一番,听闻此节,谢长怀突然停笔看了看她。 “怎么?有何问题?”她略微不解。 他沉吟道:“会子造假由来已久,但是朝廷一直大力打击,是故前几十年的猖獗程度已经有遏制!” “但是前几年,因为朝廷实行和籴之法,需要大量会票来购买稻谷,所以最终又导致会票大量流通于世,造成粮价飞涨,自然其中也充斥着大量的假制会票!” “贾平章正是因此要求废除和籴之法,改实行公田法,同时也打击缉拿了不少制假会之人!” “先莫说公田之法的祸害,起码废除和籴之后,市井中会票的流通确实也受到限制,假制会票一事最近也有所收敛!可还是有人敢在临安府私制假会票,果然胆子不小!” “我也觉得蒋辉一案的背后必定有很深的渊源!他不但自己为了保全妹妹服毒自尽,而且留下的证据也隐晦难懂,想来,指使之人必定背景深厚!” 赵重幻微微眯着星眸,“蒋辉服毒时在皇城司的地上还抠出一个这样的符号,”她提起另一只笔在纸上画道,“也不知到底何意!” “这是个八字吗?”谢长怀也好奇地看了一眼。 “也有可能!” 赵重幻不能确定,若有所思地点了点那个符号,“他用手指抠的,临终之前既然留下如此痕迹,显然这该是很重要的线索!” 谢长怀见她眉眼间思索的模样,不由放下笔一点她的额头。 “你不要什么都操心!这案子于你也无甚干系,我来解出这份《燕乐谱》的字谱,你且去歇息吧!要不头又该疼了!” 她这回没躲,只任由他轻轻揉了下她的眉心,眸光若水,柔柔地与他对视。 “平章府的案子也不知多久能了结,你一直这么陪着我,那你自己的事呢?不会耽误你的事吗?”她忍不住低低问。 他放下替她捏揉眉心的手,潭眸幽动,又提笔继续解文:“我不过四海为家随意营生罢了!” “那你刑部郎中的事务呢?”她有些好奇。 他笑:“自然早就寻个借口呈书给你的文师叔告假了!” 她闻言不由远山眉轻挑,揶揄道:“文师叔肯定觉得你是个高门绮襦纨绔,不堪教诲!” 他却一本正经地恍然懊悔状:“那可不好了!他与你情同父女,那以后我非得好好逢迎他,让他认可于我,不然待我想求娶到他的女儿时,岂不会遭了厌弃?” 她一愣,盯着他促狭的目光,须臾才回过神来,不由颊飞霞色,羞赧地抬手就捶他。 他笑着任其施为,待她松懈才捉住她的手,又放到唇边…… 章节目录 第五百四十六录:寻人助 因为四处寻不到蒋秋影,犀存一脸焦急地赶回流门。 流门总堂的院内,碧桃婆娑,风灯静默。 张继先跟陈流在坐在树下商量着事情,蓦然听闻有人飞身进院的动静,都立刻戒备地站了起来。 待看清是犀存,陈流不由大步走上前。 “这么晚了,你跟蒋姑娘去了何处?怎么才回来?”他神色不掩关切,上下打量她。 犀存原本一路压抑住的情绪登时若冰屑遇暖,乍然红了眼眶:“二师兄,蒋家妹妹忽然找不到了!我将她家周围都找了一遍,但是,人却不见了!” 陈流见她满眼的着急与委屈,不由安抚地拍拍她的肩,将她带到树下的石桌旁:“来,坐下慢慢说!到底出了什么事?” 树下,张继先正沉目望着她,一脸严肃地又坐了回去。 犀存有些畏惧大师兄冷沉的脸,不敢坐下,陈流便也陪着她站在一处,听着她将白日遭遇讲诉了一遍。 “什么?你遇见小相公了?”待听说犀存见过赵重幻时,张继先霍地立了起来。 犀存赶紧点头:“是的,我们去华藏寺找那位了因大和尚时,正好碰见大理寺的人带人查案!她就在其中!我们还设法见了一面!” 说到此处,她目光也透出几分困惑,“当时,有个皇城司的将军一个跟在她身侧,看着貌似监视,但是那人竟然后来为我们制造了见面的机会!而且——” 她左右看了看两位师兄,有些迟疑道,“那人好像也知晓小相公是女儿之身!” 张继先闻言剑眉紧蹙了蹙,目色冷凝,若有所思。 “后来呢?”陈流示意犀存继续。 “我就将蒋姑娘的事情跟她说了一遍,没想到她正好在皇城司碰到蒋家大哥服毒自尽的事,还说此事确实有疑点!” “但是彼时时间紧急,我也不敢再多言,便将二师兄你抄录的曲谱给她了,她说解读出来会遣人来告知一声!”犀存道。 “她被困在平章府,还可以遣人出来?” 陈流也疑惑不已地与张继先对视了一眼—— 看来,她身边确实另有高人相助! 只是,那高人到底是何方神圣?怎么可视平章府于无物? “是的,”犀存肯定道,“她还说她暂时并无性命之忧,让我转告你们,不要轻举妄动,她自有计策!” 陈流沉吟着点头,“那蒋姑娘不见了是怎么回事?” 犀存又将陪蒋秋影领回蒋辉尸身以及帮着操办其丧仪的一事简单诉说了一番,然后着急道,“可是,她本还在守灵,我就到厨房给她做了点吃食,再回来她就消失不见了!” 陈流沉思了须臾,继而扬高声音唤道:“阿福!” 阿福马上从月门边疾步走过来。 陈流吩咐道:“阿福,你亲自带人出去寻找蒋姑娘!” 刚语毕,他似又想到甚,立刻又追问道,“派去监视那个张天赐的人可有回报?” 阿福摇头。 “那这样,你们先去张天赐家附近找一找!”陈流斟酌道。 阿福领命而去。 章节目录 第五百四十七录:孩儿巷 离御街不远,有一处巷子名唤孩儿巷。 这里居住的人多是以捏泥孩儿、或售卖小孩儿戏耍物什为生的商贩。 巷子西侧便是西牌楼,而巷子内有座南楼,当年是大诗人陆游晚年闲居之所,一联传唱数十年的“小楼一夜听春雨,深巷明朝卖杏花“便是出自此处。 后来南楼也易了几手,到了如今,这小楼住着的便是张天赐一家。 是夜。 阿福亲自领着几个人赶到孩儿巷时,流门的两个属下正避在一处隐秘的角落盯着南楼的大门。 二人见阿福等人赶来,不由大吃一惊,便赶紧将监视情况说了一番。 “这张家进进出出人还不少,但是那个张天赐今日到现在也没见出过门!”其中一人回禀。 阿福神情严肃道:“但是犀存师妹回来说蒋姑娘无缘无故失踪了,所以你们乔装进去打探一下,看看是否这个张天赐确实还在他府上!” 两个属下闻言也神色一凛,从怀中扯出黑面巾子,连头带脸的包上,便绕到青藤高墙的南楼后门,一个纵身二人便跃入院内。 阿福几人隐藏在暗处等待他们的消息。 约莫一炷香的功夫,那打听消息的二人便又神不知鬼不觉地回来了。 “福统领,属下失误,那张天赐真的不在府上!”一个削瘦的属下扯下面巾,神色懊丧道。 他二人早就在附近打听了一番张天赐其人,不过就是个吃喝玩乐、逞凶斗狠的公子哥儿,家中原居绍兴,凭借老父生置下的二百亩田产跟一个庄子,倒还有几分家底。如今,老父去世,寡母便带着他来临安府攀附着姨母一家过活。 阿福闻言拧眉,沉声低问道:“那府上人可知晓他去了哪里?” “刚才我们抓了一个小厮,小厮说他家公子这两天伤了脸,又惹了事赔出去不少银钱,被他老娘罚在家中思过!” “但是傍晚时,有人送信找他,于是他便扮成小厮模样跟着家中采买的车偷溜出去了!这会儿,他们家老娘正在发火呢!”另一个属下道。 莫怪他们守了半天并未见张家有马车接了主人出门,原来竟然是假扮小厮溜出门去的。 “小厮可说确切去了何处?” “何处他不知道,只听说是被他家表公子叫走的!那表公子叫李良!家在丰豫门(涌金门)内!” 流门在临安府经营若干年,自然对城中大小官员、富户的官职来历营生都摸得非常清楚。 阿福一听这个李良住在丰豫门内,自然马上就想到了户部左曹下面有个叫李文彬的员外郎,想必这李良与此人脱不得干系。 他沉吟了一下吩咐道:“你们二人继续留下,等着看张家有何异常动静,或者张天赐若回来,你们赶紧回总堂禀报门主!我们去丰豫门李家找一找!” 说完他领着几个人匆匆疾步跃入夜色之中。 丰豫门内。 李府。 天擦黑,李良便接到回禀,匆匆让小厮套了马车便出了门。 路上,遇到也得了消息的贺季成,李良便顺势换坐到贺季成马车内。 “没想到居然张天赐给逮住了,真是得来全不费功夫!”李良有些兴奋道。 贺季成慢条斯理挥着他的扇子,眼神阴戾:“这回可是良机!不能再让她跑了,最好——”他举起扇子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 “你说的没错!为免节外生枝!”李良也毫不犹豫。 贺季成笑。 章节目录 第五百四十八录:夜色玷 他们走后不久,便有两个黑影跟着马车一路往北。 远离众安桥繁华热闹的暗夜中,一处背河偏僻的小院子外停着一辆马车,院内两盏牛皮风灯安静地拂照周遭。 小院西侧的一间厢房门外守着两个正窃窃私语的男人,时不时他们还偷偷摸摸趴在门口偷听一番,然后便彼此意味深长地露出一脸的笑。 淡淡风灯下,他们的笑意猥琐又无情,生生将这晴暖的春夜也给玷污了。 而房内。 衣裳不整的张天赐顶着他那张缠了半边布帛的脸正哼着小曲儿,慢条斯理地走到一侧倒了一杯茶啜了一口,眼里皆是心满意足。 他斜眼眄着床榻上了全无意识的少女,她一身的孝衣此刻被胡乱地剥开,一床锦被随意地耷拉在她的身上。 而她光洁的脖颈跟肩头布满星星点点的青痕紫瘢,脸上更是一片异样的潮红,一身的惨淡与触目惊心------ 自昨日蒋秋影伤了他的脸后居然又令他莫名晕厥还得以逃脱,他就满心的恼恨跟困惑。 怎么也想不明白一个弱女子被关了几天,如何突然就有了反抗逃跑的能力? 后来,不但是破了相还惹来表兄李良的一顿责骂,最后还强迫他出面去钱塘县署保下两个守在皇城司却被抓的随扈。 本来他还想着出一口恶气,抓了这个小女子好好亵玩报复一番,岂料蒋秋影根本没敢回家,他也只能徒之奈何。 再说,他心里还是有些忌惮对方莫名能逃掉的能力,总感觉她背后有股说不清的力量在暗中支持。 可是,破相之恨,岂能草草就了事! 他昨夜捶了一夜床榻,发誓只要哪日她落在他手上,必定让她生不如死! 哪知,今日一早在钱塘县署竟然就再次碰见了她。 彼时,见她一身男子打扮,却依旧不掩其秀美娇俏,越发引得他一颗心上像被百爪挠了似的,只想将这个女子弄上手好一亲芳泽。 若不是当时她旁边还有个不知深浅的男人跟着,让他一时不敢随意造次,否则他大概早就掠了她进马车,将她带着他这处安乐窝的院子中好好消遣了。 对蒋秋影的占有念头搅得他寝食难安的,于是他后来便遣人守在蒋辉家附近的巷子中守株待兔。 终于,功夫不负有心人,她下午还是带着一个女子一起将蒋辉尸身领回来,又举行了丧仪。 他当时就遣了人混进送棺木的伙计中,进了蒋家仔细地打听察看了一番。 果然,她如今就是孤身一个弱女子,连丧仪都惟有左右邻居愿意帮衬。 如此,他就越发大胆,直接遣人守在蒋家门外。 待帮衬的人都离开,她一人独自守灵之时,便潜入蒋家,给哭得昏昏沉沉的她下了迷药,直接掠走。 张天赐一口气喝了两盏茶,然后随意地丢下茶盏,又抬脚回到榻旁。 他一脸得意地坐下,慢悠悠地打量着一身凌乱的昏迷少女,想到这么泼辣俏丽的女孩儿最后还不是成了他掌中之物,不由愈发笑得猥亵而狰狞。 他眯着眼,痴迷地盯着少女潮红粉嫩的脸蛋,以及轻微呼吸耸动的雪白胸口,不由又“咕嘟”咽了下口水,意乱间再次向全无知觉的少女伸出了禄山之爪—— 这时,外面忽然有随扈匆匆敲门的声音:“公子,表公子跟贺公子来了!” 张天赐闻言,有些不甘地在蒋秋影身上又胡乱揉捏了一把,终于施施然起身将衣袍穿好。 他就是故意晚了一个时辰才通知他那位颐指气使的表兄的,省得又坏了他的好事。 他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想了想还是将榻上的帘帐给放了下来,遮去了蒋秋影的身形。 这个小女子,他都还没玩够,可不能便宜了旁人去! 张天赐整了整自己的衣冠,便乔饰出一脸正经地开门出去。 院子里。 李良跟贺季成站在一处,幽幽夜色中,仍旧都是一副目下无尘的样子,张天赐见状心里不禁暗暗咒骂了一通。 他最看不惯就是这俩人,明明满肚子阴险算计,却还总装出一副名士清流之态,总想显得他们比他高明一般。 可是,目前,张家还依附着李家。 特别他母亲张陈氏,对李家简直是膜拜顺从到了极致,也总是求着李良带着他历练。 再者,听说李良他二人还跟平章府的嫡公子颇有几分交情,还受其差遣办了些差事,张母不由越发觉得自己这外甥了得,相形一比,自己的儿子就跟扶不上墙的烂泥巴似的。 其实,这个表兄私下干的那些个勾当,张天赐都没脸跟他母亲细说,怕吓着她。 “表兄,贺兄,你们可来了!”张天赐装出一脸的笑扬声招呼。 “蒋辉的妹子你抓住了?”李良也不理会他的逢迎,只负手而立,一脸傲慢地问道。 张天赐顿时一脸得意洋洋,“表兄,我说过要将她再给你弄回了,绝不食言!” “人呢?”贺季成虚虚地挥着他那柄折扇,依旧一副翩翩佳公子的模样。 张天赐刚兴奋地要扬手,忽然想到自己适才的所为,一时不想让他们去见她,于是故作轻描淡写道:“还昏着呢!药,药下多了!二位兄长先去用点茶汤,我去安顿一下,你们再见!” 蒋秋影还衣裳不整呢,岂可让他们直接进去? 李良瞥了他一眼,轻蔑地冷哼一声,径自抬脚就往西厢而去。 他自然看见张天赐从那间房出来,以他那见色起意的尿性,肯定不会放过蒋家妹子。 这个张天赐自从来到临安府几年,书不见他念几本,烟花柳巷倒是熟络得跟自家后花园子似的。 李良最瞧不起这样的纨绔子弟,若不是与他表亲,母亲又一味相求,李良早就将其打瘫对进钱塘江了。 贺季成也紧随其后。 他们迫切想知道将秋影到底在灌肺岭寻到了甚么样的证据,竟然敢向钱塘县署递状子。 张天赐见他们竟然一点面子也不卖,不由眼色一狠,赶紧跟了上去。 “她真还晕着呢!”他急急道,“我没骗你们!” 李贺二人压根看也不看他一眼,一起走上台阶,来到西厢的门口。 李良正要推门,忽然就听里面传出一声女子凄厉痛苦地尖叫—— 章节目录 第五百四十九录:疗伤急 亥正,流门总堂。 守在院子里不肯回去歇息的犀存再见到浑身是血、昏迷不醒的蒋秋影时,一时似被当头砸了一棒般,整个人都懵了。 “秋影——她,她怎么这样了?”她慌忙迎上去,口舌打结,不知所措。 阿福则神色凝重地打横抱着裹着锦被的蒋秋影路过她,然后一步不停地急匆匆往内院的客厢而去,边走边仓促道:“犀存师妹,快,去请清门主,蒋姑娘自己割了脉了!” 犀存闻言顿时脑中一嗡,不待她反应过来,张继先跟陈流那厢已经听到动静,从账房内疾步奔了出来。 “阿福他们回来了吗?”陈流赶紧问。 犀存慌乱地连连点头:“回来了,快点,大师兄,那个,那个,蒋姑娘,她割脉了!” 张继先闻言神色一沉,边走边道:“去将我的青囊取来!” 犀存马上回身正要去取,陈流抓住她,“你是女子,赶紧先去帮忙照顾蒋姑娘,我去取!” 犀存恍然,小跑步跟着张继先的身后赶去内院的客厢。 厢房内。 阿福已经将蒋秋影放在榻上,着急地来回踱步,不消须臾,见张继先等人赶了过来,赶紧迎上去。 “到底出了什么事?她怎么伤的?”张继先一袭道袍,俊脸黑沉,携着幽夜的黑暗一起入了门。 “回清门主,她——她自己用花瓶的瓷片割了脖颈的脉搏!” 阿福神色略微踌躇,随之肃穆地回禀。 “他们守了半天,也没看见张天赐进出!后来逮了他府上一个小厮,小厮说因为昨日之事被张天赐被他老娘罚了禁足,可是张天赐却假扮成小厮的模样偷溜出府去丰豫门找他表兄李良了!” “后来我们便赶到丰豫门内,打听到户部左曹下面有个叫李文彬的郎中,也算得世家,李府上的公子确实叫李良!” “我们正想着乔装一下进李府找一找,但是没想到李良随之就出门了!我们便跟着李良他的马车,竟然找到了张天赐囚禁蒋姑娘的地方!” “我本想悄悄地打探一下蒋姑娘的踪迹,待夜深伺机将她救出来,可是,我们刚翻上那宅子的悬山顶,就正好听见蒋姑娘的哭叫声!” ------ 犀存正帮着先端水拿帕子清理蒋秋影被鲜血糊得血色狰狞的脖颈,听闻阿福所言的惨烈跟可怕,不由手都轻颤了下。 张继先目色冷沉,严厉地搭着蒋秋影的脉搏。 “我在外面听里面动静不对,感觉事态严重,不能再等到夜深时分了,于是带着他们三个杀了下去!所幸他们带的随扈不多,也都只是普通护院,没一息就被我们砍倒了!” 阿福似又回忆起乍然冲进厢房内抢救蒋姑娘的情形,不由也是不寒而栗—— “蒋姑娘——衣衫不整,身上都是伤,而她刚砸了一个花瓶,拿着瓷片正割向自己的脖子——” 阿福年轻的眼睛里噙着痛恨跟怜惜,“我们还是去晚了!后来只好扯了一床被子抱着她先走,他们三人断后!” 这时,客厢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陈流拿着青囊进了门,迅速地递过来,然后示意阿福跟他出去。 张继先从青囊中拿出金创伤药跟银针,随之开始为蒋秋影疗伤。 犀存握着染透血的帕子,失神地盯着蒋秋影苍白到全无血色的秀丽面庞,满心生寒,浑身无力。 阿福说蒋秋影当时衣衫不整,那也就是张天赐那个腌臜畜生还是最后欺辱了她吗? 犀存不敢细想,一想就脊背发凉,芒刺在背。 是她的错,她该寸步不离地守着蒋秋影,否则怎至于再次被那畜生给劫持了去? 犀存直觉眼前的一切骤然模糊,而酸楚的眼眶内一片滚热。 张继先的医术与赵重幻一样,师承乌有先生,也甚是高明,且因为蒋秋影的割伤并不算太深,虽然看起来血色恐怖,但是在他的妙手之下,很快便处理好了割伤。 待他将伤处缝合好,又为蒋秋影喂下两粒创伤药,随之起身,回头看着正流着眼泪愣神的犀存。 见状,他严肃的眉眼也有些微动,默了须臾,然后沉声道:“犀存,你再给她检查一下其他的地方,若有伤处,我来告诉你如何处理!” “是,大师兄!”犀存赶忙醒神,胡乱擦去眼泪,恭谨道。 张继先走到一处屏风之后,让犀存替蒋秋影检查身体的其他部位。 他负手立着,视线落在几案上的一只越青香炉上,目光肃穆。 他听到犀存在为蒋秋影检查发出的悉悉索索之声,还伴随着前者压抑不住的抽泣哽咽。 张继先背于身后的手紧握成拳。 约莫过了小半炷香的时辰,犀存才摒住情绪,低低道:“大师兄,蒋姑娘身上还有一些挫伤,还有许多牙齿的咬伤,然后——就是她下面------” 她再次哽咽着说不下去。 “不必细说了!你打开青囊,里面有青色瓷瓶,先给她将挫伤及咬伤上药!其他的,我另开方子!”张继先道。 “是!” 张继先开门出去拟方子。 犀存重新换了干净的热水,为蒋秋影擦拭好身体,将药一点点涂抹在后者原本光洁现在却满是疮痍的肌肤上。 院子内。 阿福跟手下正在向陈流详细回禀今夜之事。 陈流听完他们的话,剑眉紧簇:“也就是说不单单是张天赐一个人,还有户部郎中的公子!” 阿福点头:“还有一个华服公子,不过被我们一下子就打晕了!” 陈流正待说些甚,身后就听有人开门的动静,赶紧回头一看是张继先出来了。 “大师兄,蒋姑娘的情况如何?”他迎上去问道。 张继先沉敛着走下台阶,神情冷静。 “脖颈的割伤不算太严重,我已经处理好了!不过,犀存说她身上还有许多挫伤跟咬伤,我让犀存先给她上伤药!还有,就是她应该是受到了男人的侵犯欺辱,所以还需要另外拟个方子,为她治疗!” 陈流抿着唇,一时不知该如何接话。 阿福跟三个手下也神色沉重,满眼恨意。 辱人妇女,猪狗不如! 他们真恨自己没有一刀将那个张天赐给干掉! “这样,你们继续去监视着张天赐、李良等人,有任何消息就遣人来报!”陈流吩咐阿福。 “是,门主!”阿福带着手下退出去。 陈流目送属下离开,回身看着张继先。 张继先往一侧的一个厢房走去,陈流跟上去。 张继先在房内拿出笔墨开始拟方子。 陈流一边看着他奋笔疾书,一边道:“大师兄,你觉得他们会不会就是暗害蒋辉的凶手,也是那批私印假会之人?” 张继先手下顿留下下,思索着颔首:“极有可能!” “这个李良的父亲是户部左曹郎中,专门负责税赋、茶、盐、酒算、坑冶、榷货之入,也许他们私印的假会最后可能流入了户部,混在真正的钱引再一起流通出去,谁人能想到户部出来的会票会是假的呢!”陈流若有所思地猜测。 “税赋乃天下之重,若是真若你所言,他们敢将假票混入户部的钱引中,那么背后绝对还有更深的势力!绝不会是一个小小正六品的左曹郎中可以做到的!”张继先边写边沉声道。 陈流也点头,默了下,不由微叹:“这蒋家兄妹着实命途多舛,竟然遇上这样的事情!” “你让他们去打听的印刷匠人最近有无异常的事可有眉目?”张继先问。 陈流摇头:“暂时还没有消息!临安府中手艺精湛的印刷匠人不在少数,还有容易操控,那帮人再想找一个人合适的人选也飞一两日之功!还有那本账册,那里面的《燕乐谱》也不知小相公能否解出来?也许解开,账册的秘密就可以大白了!” 他们二人正说着话,忽然张继先笔头一顿,扬声道:“不管尔等是哪里江湖的侠士,既然来了,不必遮遮掩掩!下来吧!” 陈流也感到房上有人,不由眉尖一蹙,立刻显出戒备之状。 张继先话音刚毕,就见一个玄影闪入门来。 来人一身黑衣,黑巾罩面,惟有一双晶亮的眼闪露着精干的光。 张继先跟陈流都冷静地盯着对方。 哪知玄衣人忽然有礼一拜,恭谨道:“二位门主,在下奉家主之命来为二位送封信!” 见不速之客如此态度,张陈二人一时也有几分诧异。 张继先打量着对方,缓缓问道:“贵家主是何门何派?” 玄衣人淡淡一笑:“本门是小门小派,在江湖上不值一提!委实入不了像虚门宗这样的江南第一道宗的眼!”说着他手伸向自己的怀内掏出一封信来。 “这是本门家主给二位门主的信!”他恭敬的双手奉上信件。 陈流眸色警惕,与张继先对视了一眼,然后状似淡然地走过来接下信。 玄衣人一交上信,便又行了一礼:“既然信已送达,在下便不叨扰二位门主!”说完脚下一晃,便出了门,消失在暗夜中。 陈流追过去看了几眼,随后转身回来,将信递给张继先。 张继先不动声色,接过信,上下打量了一下,缓缓拆开封口—— 几息后。 “这是重幻的字迹!”他严肃的神色终究微微撕裂开一点缝隙。 章节目录 第五百五十录:月微凉 “这是重幻的字迹!”他严肃的神色终究微微撕裂开一点缝隙。 陈流闻言一怔,旋即明白过来:“看来犀存回来所传之言确实不假!小相公果然有高人襄助!” 张继先没有回应,只是垂眸静静览阅赵重幻的信件,少顷,他将信件递给陈流。 陈流接过信件迅速扫了一遍,信上内容简单,就是报了平安,且让他们不要轻举妄动,还在信后附上已经解开的《燕乐谱》。 “如此短的时间,她竟然解开了《燕乐谱》?”陈流有点惊喜,“那蒋姑娘想要伸冤岂不是有望?” 他迅速掏出信封里另外一份纸张,摊开一看,果然是用汉文写下的字谱。 “不过,”陈流浏览一番,喃喃道,“这笔墨字迹不像是小相公的!看起来此人之字倒极有柳公筋骨!” 张继先已经重新提笔拟方子,听闻陈流之言,不禁笔下微顿,不由留下了一个墨点。 他厉目沉沉地盯着那个墨点,默了须臾,才继续下笔,“既然可解,那甚好!” 很快,张继先拟好方子,遣人赶紧去抓药熬药。 夜越发沉,犀存喂完蒋秋影药后,还是担心,于是便打算留宿在客厢随意打个地铺方便照顾后者。 陈流见状,便亲自为她搬来一个软榻,还安顿了枕席。 犀存看着他修长的手一丝不苟地为她铺着锦被,一直泛红的瞳眸中又开始溢出泪来。 陈流安置妥当,回头就见他的姑娘泪眼婆娑、痛苦懊恨的样子,不由心口一疼。 他带着她走到客厢的门外,月色凉凉地照在庭院内,斜影瘦枝,积水空明。 “我知道你在自责没能好好保护蒋姑娘,但是,事以至此,你再自责都于事无补!”陈流敛了袖子轻轻拭去犀存眼角的泪珠。 “是我不好,我不该留她一个人守灵!若是我——我一直待在她身边,那张天赐绝不敢如此胆大妄为!”犀存直觉似有一块大石头埂在自己的心口,难受到哽咽。 陈流凝着她眉眼间难掩的苦涩自恨,不由伸手揽她入怀,一手安抚地轻轻拍着她薄瘦的后背。 “我,我好想去杀了那个畜生!” 犀存将脸埋在他怀中,终究可以嚎啕大哭起来,而她纤细的手也握成拳头,无直觉地敲打在他的背上,口中一遍遍反复喃语,“我想去杀那个畜生------” 陈流用力裹着她,任由她发泄她心中莫可名状的痛苦与自责,心尖不由也跟着抽痛。 犀存跟赵重幻一样,皆是幼年便上了雁雍山。不过她是因为家中兄弟姐妹众多,后又遇上饥荒,穷困到无以聊生,不得已才被父母送上山来。 后来双亲舍不得她,便干脆拖家带口地落户在雁雍山中,以种田纺织为生。所幸后来有了虚门宗的庇护,一家得存。 她虽被乌有先生选了跟着赵重幻出山历练,但是,这大半年,凭着赵重幻的聪明才智,他知道她们在临安府并未受到太多波折跟委屈,她们所过的生活依旧还是跟雁雍山上一样是安静平稳的。 她与阿昭都是自小于山林旷野中长大,念的书又不多,自然单纯而质朴,对这样眼花缭乱的残酷人间并没有太多防备。可是,今夜,他知晓,他的姑娘一夜就长大了! 他任由犀存抒解出她一腔满怀的难过,才缓缓扶正她,替她擦去肆流的泪水。 他看着她红肿湿漉的眸,低低道:“不要再自责了!为今之计,我们最要做的便保住蒋姑娘的性命!” 他轻声温柔劝解,“此事一出,她已经有了自绝的念头,你接下来只能寸步不离地守着她,起码咱们得断了她自裁的念头!” 犀存抽泣着点头。 “还有,小相公已经解出了《燕乐谱》,待会儿我就去照着那本账册对照看看,可能会查出一些蛛丝马迹来!”陈流道,“不管是张天赐,还是他背后的人,毋论他们了犯了什么罪孽,我们都不会放任不管!” “既然如今这事已经无法推卸,犀存,你要振作起来,我们流门都是男子,阿昭又小,只有你能支持蒋姑娘!所以,现在都非常需要你,你切不可再像昨夜性急孤身去闯了平章府一般,只想一个人去杀了张天赐为蒋姑娘报仇!” 他认真地看着她,顿了下,出其不意地轻轻执起她的手,“因为,对我而言,你才是最重要的!” 犀存顿时脑中似被一个火星点着热油般,轰然爆开一团烈焰,炙热滚烫,从脸颊到耳际,从发丝到脚尖,毫不客气地席卷了她的全身。 愣了许久,她才反应过来般喃喃地“哦”了一声。 陈流看着她原本还悲切的脸庞瞬间泛出无法置信又不可抑制的羞怯,不由弯唇一笑,放开她的手:“先去歇息吧!有事唤我!” “哦!” 犀存双手抱着自己发烫的脸颊,慌慌张张赶紧转身就欲进客厢的门,可她一向敏捷的身手居然失了措,差点儿就撞在了门框上。 她有些尴尬,也不敢回头再打量陈流的反应,冲进去就遽然将门给关上了。 陈流凝着她的举动,不由有些扶额—— 还是跟小时候一样的毛糙! 他负手立在门外片刻,抬头看着清月在天,眸色重新显出沉重。 蒋辉自尽,蒋秋影被辱,这桩假会案背后到底有多深的水他也摸不透! 万一真如自己所想,那么光凭他流门这样一个小小的行商之所,压根无法查清幕后的黑手,甚至也许到最后,蒋家兄妹都有可能白白为此事遭遇如此屈辱。 陈流失神地瞧着月亮,这时身后传来脚步声。 他回身看去,是张继先高大的身影。 “大师兄!”他走过去,恭谨行礼。 张继先微颔首:“蒋姑娘喝药了吗?” “犀存喂过了,但是还是昏昏沉沉的!”陈流道。 “她中了迷药,又流了不少血,会这样的!”张继先淡淡道,“而且,遇到那样的事,她心中大抵一时也过不去,暂时就先让她睡着吧!” 陈流道:“我也担心她还会有自绝的念头,所以犀存最近都会寸步不离地照顾她,以防有个万一!” 张继先点点头,不在多言,只与陈流并肩而立,一起望着月色留影,目色沉敛。 “大师兄,你说小相公她到底遇上了什么高人?为何对方可以在平章府来去自如?而且,小相公那般绝顶聪明的孩子,竟然未曾对那人隐瞒自己的身份,这确实不寻常!”陈流道。 张继先沉默了片刻,才道:“我今日在文师叔还听说一件事,他说重幻跟谢府的一个公子似乎很熟悉!” “谢府?”陈流不由诧异,“太后母族的谢府?怎么可能?” “前几日,他在平章府参加那场夜宴,那府上失火时他忽然发现的!甚至,他还说——”张继先忽然停住话头。 陈流好奇地转头看他。 “师叔还说甚?” “——他说,对方跟她颇为亲近!但是他还来不及找到机会私下问问重幻细由,她便被皇城司带走了!”张继先神色如常。 陈流点头感慨道:“看来小相公最近在外面挺有奇遇,不但结识了大宋第一纨绔贾子敬,还认识了太后母族的贵公子,如今竟还又冒出个高人相助,也不知她这大半年都遭遇了什么!” 张继先仰面凝着遥远的天上,目光一动不动。 是的,她这大半年到底遭遇了什么? 他忽然意识到——他跟她的距离终究要越来越远了! 当日,在她要离开雁雍山的前一夜,晚饭后他就发现她不见了,后来好不容易在清心崖上寻到了她。 彼时,她问:“大师兄,是不是从此以后,我就不能再像个小孩一样随意任性而为了?” 他望着她站在山巅之上,纤细的背影临风而立,道袍被风鼓动,飘飘然似月宫仙子,仿若随时都会翩然而去。 他当时是怎么回答的? 此刻再回顾,他似乎并未安慰她,而是依旧如常地以严厉的语气训诫了她。 她还转身对他扮了个鬼脸,咕哝了一句:“以后没人再逼着大师兄笑了,你终于解脱了!” 是的,自她走后,再无人关心他是否会笑!也无人敢像她一样,千方百计制出各种痒痒粉,然后诱骗他上当,只为看他大笑一场的狼狈样子! ------ 城西的杏林雅阁。 白术端着茶水进了穆凉声的书斋。 “穆大夫,给您换了新茶!”他放下托盘。 穆凉声正翻着一本古旧的医书,那是最近谢长怀远行归来时替他寻来的。 “不过,这么晚了,要不您别等少主的消息了!明早,他定然会遣华山回来的。”白术看看天色太晚了,不由小声劝道。 穆凉声丢开医书,径自倒了一盏茶,啜了一口才道:“你且去歇息吧!” 白术也不再多言,躬身退了出去。 穆凉声放下茶盏,起身踱步到书斋门口,盯着远处暗淡的光影处静默了片刻。 继而,他信步便出了书斋,往右侧的月门而去。 不消片刻,他来到一处灯光全无的院子中,转瞬,身边便围上来两个玄衣的乌影。 “穆大夫!”二人行礼。 “我去瞧瞧阿莫颉!”他淡淡道。 “是!”其中一人为他开门。 章节目录 第五百五十一录:密室审 “是!”其中一人为他开门。 一间寻常的房舍,门无声洞开,月光如水铺陈而入,穆凉声微斜着身子缓步走了进去,随后门又被掩上。 房内光影暗淡,几不能视,但是穆凉声却行走从容,娴熟地来到一只巨大的花瓶边,轻轻敲了敲花瓶的沿壁,骤然,瓶下发出一声咔哒的声响,转瞬间一个透着微光的台阶露了出来。 他慢慢沿着台阶往下。 台阶幽长,下到底下便是一个四壁亮着夜光珠的房间。 房间左右概约三丈见方,沿墙壁摆放着两排到顶的百子柜,隐约有药香浮动。 左侧还有一排书架,书架前一张几案,案上有笔墨纸砚,看着就是一间简单朴素的药室。 穆凉声信步走到左侧的一排书架边,状似无意地拿起一本古旧的书册,在这本书所在的书架隔板上轻压了一下,霍地,书架的一边就自行移开,显出半扇门。 他从容地走了进去—— 安静的门内,别有洞天。 只见左右各有一排四间密室,壁上燃着烛火,光影下映着两个玄衣人精干强健的身影。 二人一见穆凉声,立刻行礼:“穆大夫!” “阿莫颉可有开口?”穆凉声眉眼温煦,轻声问道。 “还是不曾!白芷刚才出来说又折腾晕过了!”其中一个细目的玄衣人道。 “穆大夫,这普通的刑法不管用,还是上点我们秘制的宝物吧!”另一个厚嘴唇的玄衣人挑着眉道。 一个番僧,居然嘴巴那么硬! 让他交代那落珈血蛊的下蛊之人以及解法,他竟然情愿被折磨死也不愿说出实情。 穆凉声不言,只示意他们守好门户。 他一步一斜径自往最内的密室走去。 途中,时而就听一侧的密室内传出一些窸窸窣窣的动静,仿佛那一扇扇门后面有甚活物要爬出来扰动这平静的地下一般。 很快,穆凉声来到右侧最内的一间密室。 他敲了敲门。 须臾,门被打开。 白芷有些讶异地看着他道:“穆大夫,不是请您回去歇息了吗?怎么又来了?” 穆凉声微微一笑道:“无碍!就想看看你们有无进展!” 随后里面又走出一个人,正是黄河端正冷淡的脸。 他恭敬地对着穆凉声道:“刚才晕过去了!正在将他弄醒!” 随后退到一侧,将穆凉声迎进来。 这间密室是刑房,但是谢长怀基本从未在此让他们审讯过人。 刑房内并无甚外人以为的残酷刑具,实际上花林楼审人的手段绝不需要那些个府衙大狱中的复杂刑具。 靠墙的一个刑架此刻正绑着阿莫颉高大粗壮的身体,但是对方此刻已经脑袋耷拉、身体蜷缩,全无一点西域高僧的气度不凡。 穆凉声走到阿莫颉跟前,后者身上虽不见半点血迹,但是,他知道对方心脉已经被黄河控制住。 他抬手在阿莫颉的手腕切了切脉,神色自若,就跟他平日给人看病一般温煦柔和,全无一点风雷涌动的凌厉。 用来控制阿莫颉心脉的药物是他最近才研究出来的,是要比之前花林楼于江湖流传使用的几种杀人于无形的药更加凶猛。 他淡淡道:“先让他缓缓,醒来他自然就开口了!” 他俊美的眉眼依旧端然宁静,仿若午后暖阳下檀香浮动的庙观,教人不敢亵渎。 “白芷,去备一些茶水糕点来,我想,阿莫颉大师待会儿醒来大抵还是会饿的!咱们好好款待!” “是!”白芷退出去。 黄河搬过一张椅子,扶穆凉声坐下。 章节目录 第五百五十二录:灭门火 一辆马车一路无所顾忌地从繁闹的众安桥街上狂驰而过,车驾上还挤着几个满身狼狈血迹斑斑的随扈,也气势汹汹地吆喝周围挡路的路人,惹得路人都不由恼恨地纷纷侧目。 不消一柱香的功夫,疾驰的马车就来到了一处挂着丧幡的人家门口。 车夫一声吆喝斥停了马,随扈都忍着疼痛跳下马车,随后马车帘布被霍地掀开,两个同样一脸血迹伤痕的锦衣华服公子被搀扶着下了车。 来人正是在张天赐的小院中被暴打一顿后好不容易回过神来的李良跟贺季成。 “去,去将蒋家给本公子给砸了!”李良叫嚣道。 “是!” 随扈们一呼百应,毫不客气地撞开蒋家紧闭的大门,肆意地将门口的丧幡跟挽联、祭幛撕扯下来,然后踩在脚下蹂躏一番。 接着他们冲进门,“碰”一声巨响,就见一只天井中的水缸被砸破,水花四溅,水流一地。 “去将蒋辉的尸体给本公子扒出来——”贺季成满眼隐恨气急败坏地指挥道。 随扈们跑到棺木前不远处,闻言一时却有些忌惮地彼此对望了下。 “谁敢扒了蒋辉的尸身,本公子赏银一百两!”李良也一脸带血狰狞地大喝道。 随扈们一听此言,顿时恶向胆边生,一窝蜂冲到棺木前,用力就将尚未封订的棺盖给推开,随后却都愣住了—— “公子,蒋辉的尸身不在里面!” 贺季成与李良马上也赶过来凑近一看,果然棺木内空空如也,早有人提前将蒋辉的尸身给转移走了。 “没想到这蒋家居然还有高手相助!”贺季成阴恻恻地环顾了一圈蒋家,遽然冷笑道,“既然活人死人都找不到了,那这房子也没甚么用途!来人,直接点了!一百两银子照算!” 随扈闻言兴奋地顿时嗷嗷直叫,将白色布幔挽联全部堆积起来,付之一炬,然后随意往蒋家的各个角落丢去—— 火沿着干燥的门户一路吐着疯狂的舌头舔舐着所有能侵占的什物,不消多久,火龙便狂暴地直冲上天井,往二楼而去,在轻凉的三月夜中将空气都焚烧滚烈------ 而贺季成、李良等人见状,都一脸凶横暴虐的笑意随之上了马车扬长而去。 待熟睡的邻人发现火光时,蒋家早已陷入一片火海,徒之奈何。 马车上。 贺季成跟李良望着遥遥冲天的火光,不由出了一口恶气般大笑起来,一时又扯痛脸上被不速之客打伤的地方,忍不住龇牙咧嘴,不忍卒睹,可是,这并不妨碍他们依旧笑得嚣张狂妄。 “管那个女人还有什么证据,现在都一把火给她烧掉,看还有谁敢挡我们的路!”李良狠狠道。 贺季成也笑,原本英俊的脸此刻满是血色狞恶:“自然,睡了她的也是张天赐!跟我等有何干系!” “回头将那两个抓来的匠人看看好,别再让他们跑了!”李良计较道。 “是的,平相公要的会票数量还不够,得赶紧让他们干活!”贺季成道。 二人凑着头一路顶着满脸的血又开始盘算他们的“生意”------ 章节目录 第五百五十三录:魔鬼谷 詹何赶回来时发现蒋家已经火光冲天,周围邻居在竭力帮着火师一起灭火。他蹙着眉头盯着眼前的一切,神情凝重。 情况从蒋秋影被张天赐掠走被辱始就已经失控,不再是原先秉持江湖道义行事的名正言顺。 可是,八郎却并不允许他插手,他惟有冷眼看着蒋家家破人亡,束手无策。 待火灭得差不多了,他紧叩着齿关缓缓从暗影中往后退,继而消失在苍茫的夜色中。 ------ 西湖小筑平章府邸。 泠雪居的西厢灯火已灭,但是有一道颀长的身影隐于半开的窗格之后,负手而立,淡淡地凝视着三月春夜里的月色清辉。 洛河守在院中,寂然无声。 大概等了两柱香的时刻,忽然有一道乌影轻飘飘如同一片秋叶般跃入窗格—— “少主!”来人随之单膝跪地行礼。 谢长怀慢慢合上窗格,透着一抹月色看向来人——黄河。 “属下跟白芷配合穆大夫已经从阿莫颉口中掏出那落珈血蛊的解法——”黄河压低声音回禀,但是随后他有几分迟疑之态地暂住了口。 谢长怀劲眉微拧,“作何吞吞吐吐?有话直说!” 黄河齿关轻叩了下:“阿莫颉说那落珈血蛊并无药可解!唯一的法子便是寻到当日驯养血蛊的血池,将宿主浸入其中,再同时辅用昆仑山上的优钵罗昙花作引,方能将血蛊从宿主的体内重新引出来然后杀死!” “否则,总有一日,血蛊最后会钻入宿主心脏,生出子蛊,以人心头之血为食,最后吸干宿主,与其共死!” 他垂着头不敢再细看少主的表情。 那位赵姑娘虽然凭空出现,来历不明,而且身上还中了那样诡谲异常的蛊毒,但是却挡不住少主欲救她的决心。 他为了能救她,不但将花林楼所有的计划都打乱,而且还不倦不悔地追随其左右。 此刻却听到血蛊万一不除的后果,他心中岂能坦然接受? 谢长怀双手成拳,骨节遽然发出“咔哒”一声,默了片刻才沉声问:“此方难于何处?” “据阿莫颉所言,当年驯养血蛊的血池早已经干涸,若想重新打开血池,就必须——必须有一个拥有纯阳精血且内力深厚之人再次以自己的鲜血将血池注满——”黄河声音暗哑,“而想要注满血池,就非得用尽全身之血不可!” 人之精血有限,损之太多必然丧命,阿莫颉所言之法根本是以一人之命换另一个人之命! 谢长怀再次默了顷刻,“他可说血池具体在何处?” “他——他不肯多说,只是狂笑,说那是魔鬼待的地方,凡人一旦进去必死无疑!”黄河嗓音压抑。 谢长怀的目光隐在月色暗影中,幽邃无底,若有所思—— 魔鬼待的地方? 整座昆仑山中既能驯养血蛊,又能采集到稀有优钵罗花的所在,其实并没有几处,而其中位于回鹘境内便有一处神秘的河谷,被人称魔鬼谷。 莫非阿莫颉所言就是此处? 谢长怀想起自己当年跟穆凉声一起于西域探访时,打听到关于那落珈血蛊一事后,原本还想要亲自去魔鬼谷一探究竟的,但是最后却因为一些缘由而中断了计划。 不过,彼时,他确然感受到当地老牧民们只要提到魔鬼谷便不由自主产生的一种恐惧敬畏之意。 如今看来,回鹘境内的魔鬼谷是最有可能藏有血池地狱的所在。 谢长怀心中飞快谋划着—— 现在三月,若是要进昆仑山,非得赶在夏日来临的时刻最为恰当,一入七八月待到大雪封山,便徒然奈何了。 而从临安到回鹘,一路山高水长,崎岖遥远,就是即日起便带着赵重幻赶去魔鬼谷,也只能堪堪能抓住夏日的尾巴。 何况,她现在还被困在了平章府! 章节目录 第五百五十四录:萨迦王 “不过,穆大夫似乎对于阿莫颉所言之地有他的猜测,这是他给少主的信!”黄河赶紧从怀中掏出一封信件来。 谢长怀于微光中接过信,身形未动,握着那封信继续问:“阿莫颉还交代了什么?” 黄河又道:“阿莫颉只说是受他的师父之命来为萨迦法王寻找一位十三年前中了血蛊的幼女,至于寻这位幼女有何意图,他也说不清楚!” 谢长怀自然对西域密宗各派都有了解,其地教派众多,竞争激烈。 但自北地忽必烈薛禅汗十三年前与吐蕃萨迦昆氏教主八思巴在熙州有过会晤后,就尊其为上师,还与一干王公子弟一起受了灌顶之礼,由此萨迦一派的势力便越发壮大起来。 六年前,在忽必烈争储夺位的斗争取得初步胜利时,他就立刻任命八思巴为国师,授予玉印,统领释教。这几年,八思巴越发受到重用。 那场争储之战中,这位萨迦法王也是功不可没。 可是,这位萨迦法王已然声名显赫、权势滔天,如何还在寻找一位多年前下了蛊毒的幼女呢? 而十三年前,到底发生过什么? 赵重幻被救是在吉州府,于熙州府远隔千里,这位吐蕃法王为何会对一位汉人幼女如此执着? 甚至不惜给她种下绝世少见的蛊毒以期能控制住她,这背后到底有何意图? 更奇异的是,为何赵重幻当年小小年纪却可以从他们的手中逃脱? 得亏最后被文履善所救,否则,她一介稚龄幼女该如何在这残酷的人世间存活下来? 阿莫颉当日在莲动院所言关于骨笛、佛母转世之类的话语不过皆是虚妄之辞。 而他们也曾用那些神秘的所谓修行大法来蒙蔽欺瞒过贾似道一干人等,还差点儿残害了无辜少女的性命,如此不过也只为控制住权贵罢了。 他们对江南一直虎视眈眈,会采用这些手段倒也不足为奇, 可是他们对赵重幻的别有所图,到底所图为何呢? 谢长怀拧眉。 “阿莫颉对于劫持赵姑娘的人也不是很了解,他们一直是暗中通过书信往来!他只负责以骨笛寻找中蛊之人,后面的事情,自然有其他人去完成!昨夜,他就是在等消息!”黄河道。 他开始还犹疑穆大夫新钻研出的叫心噬的药物的作用,没料到却比寒春醉、忘昧等都更有效果,不但能控制人的意识,且还能不损伤人的记忆,简直是“刑讯逼供“之必备良方。 “运河上有什么线索?”谢长怀又道。 “渭水带人沿着运河一带查勘了一番,但是回来说并未有什么有价值的发现!对方不但将落在河中的尸体都收走了,连岸上鼓声响动的地方也毫无线索,那一带只有些草被踩踏的痕迹!”黄河回禀。 “至于昭庆寺,他们暂时也没有发现有人去寻找阿莫颉,倒是昭庆寺的方丈遣人去府衙报案了,说寺内西域来的高僧莫名其妙失踪了!” 谢长怀颔首,转身看看外面的天光,“莲动院的事情有眉目了吗?” 昨夜那伙人既能在运河之上安排人手劫持他们,那么必然是事先得了消息,而他能想到泄露行踪的惟一疏漏就只能是一个地方——那便是莲动院。 他与赵重幻为了寻找卫如祉跟蒋胜欲,先路过了一趟莲动院。 彼时,莲动院中除了卢肇,还有几位交好的士子,他们都是这届恩科的举人,闲来一起帮衬着卢肇教授那些孩子们读书。 最后他二人的行踪被泄漏了,当时在的这些人自然都免不了嫌疑。 “属下已经安排他们去一一跟踪了,但是,暂时还没有发现有什么异常!属下让他们盯紧一些!”黄河道。 谢长怀负手走向一旁的烛台,黄河见状,知道自己该离开了—— “少主,不知还有其他的事情要吩咐吗?” “遣人去跟着木鸿声他们,我发现他们大概对蒋公子、卫公子有了些兴趣!” 谢长怀想起今日在问清轩外的院墙边上,自己跟卫如祉二人密谈时,察觉到在另一侧有人的气息。以木鸿声的多疑,必定会对卫蒋二人进行暗中调查。 黄河一惊:“少主的意思是,木鸿声莫非怀疑您是——” “也许吧!如今的局势,不破则不立,也许木鸿声也算不得是个黑手!” 谢长怀不想再让赵重幻继续在平章府耽误下去了,他需要有人来打破目前的僵局,“你回去告诉穆大夫,该准备的都准备好,时机也许很快就到了!” 黄河恭谨地点头。 “对了,穆大夫有去夫人府上吗?”谢长怀站在烛台前,蓦然想起伤重的谢霜染来。 黄河道:“今日也去了,白术说谢姑娘的伤大有起色,已经能喝一点羹汤了!还有,就是夫人那,江水回报说刘管家的侄儿来了临安府。” “还说他已经去府衙投了案,主动让他儿子将窑场与王家械斗误伤人命的案子给认了下来,还允诺说愿意给王家赔偿银两!据说王家基本已经同意了!” 这刘老三倒是玩了一出弃卒保车,生生将士子们劄子上的这一桩关于贾平章纵容家奴仗势行凶的罪状给安抚住了。 谢长怀冷冷一笑:“那夫人窑场中库房失火之事,可有眉目?” “江水说他们私下里抓住几个有嫌疑的匠人审问了一下,确实就是刘家为了挑起是非买通琛瓷的一个匠人放的火!”黄河道。 谢长怀凝神了顷刻,随之冷漠地抛出一句:“派人在牢中去将刘家儿子的腿打断!” 黄河一怔,心中不由暗忖,谁说少主对夫人冷淡无情,这不就给夫人报仇来了? 他立刻转身从来路出去,一眨眼便不见了人影。 谢长怀点了蜡烛,拆开穆凉声送来的信件,沉默地浏览了一番。 对于阿莫颉所言的驯养血蛊的地方,穆凉声的猜测与他基本一致,他们都认为回鹘境内的魔鬼谷最有可能。至于,重新开启血池的方法,穆凉声却没有多言。 以内力深厚之人的纯阳精血灌启血池? 驯养血蛊之人当年到底是伤了多少人命才养出了那种毒物来? ------ 看完信,谢长怀缓缓将纸张放在烛火上轻燎下,火舌若暗夜的漩涡迅速吞噬了薄脆的纸张,留下几不可握的一小抔烟灰,那烟灰在烛泪中纠缠,最后纠缠成一团分辨不清的烛油团。 章节目录 第五百五十五录:夜半寻(一) 谢长怀又吹灭蜡烛,然后立在黑暗中沉默了良久。 也不知过来多久,忽然外面依稀传来一阵骚乱之声。 须臾,传来洛河敲门后低低的声音:“少主,平章大人忽然要见赵姑娘,派了府上的侍卫过来,不过他们态度不好,这会儿被我们的人拦在门口了!” 谢长怀闻言劲眉在暗色中挑了挑,目光也沉厉下去。 他随之故意解开外袍的衣襟,然后点燃烛火,打开门。 光亮骤然铺满门前,门外洛河手按在他隐藏在腰上的软鞭,一脸随时准备应战的姿态。 谢长怀看看他,微摇头示意了下,洛河会意又收起防备。 “去,跟府上的侍卫说,本将会亲自带赵重幻面见平章大人,让他们稍安勿躁!”他淡淡吩咐。 洛河领命而去。 谢长怀走到东厢,立在门口静听了须臾,里面安静和宁,似她已经睡去,但是转念他心中却不由浮出几分疑惑: 怎么如此大的动静,那人儿居然一点也没有要醒的意思? 思及此,他骤然心口一跳—— 蓦地,他连门也来不及敲,便霍地推开双合门。 果然门内一股淡淡的血腥之气浮动在空气中,如同锈蚀的剑气一样刺鼻。 “重幻——” 他焦灼地冲了过去,只听暗淡的房内榻上的人微微回应了一声。 “你又难受了吗?”谢长怀掀开榻上帘幕急切问。 暗淡的微光下,赵重幻有几分恍惚,低低咳嗽了两声,似乎要将喉咙口竭力抑制的血气翻腾给压制下去。 随着谢长怀将床头几案上的烛台点亮,榻上之人的神色便全无遮掩,而榻前的地上斑斑血迹更是毫无遁形。 他齿关紧扣住,目色寒沉。 “不碍!”她缓了神,用袖口擦了擦唇角,随之坐了起来,对着眼前男子勉力一笑,“就是一时发了梦,有些气血不稳!” 谢长怀不语,只凝重地看着她,手落在她的腕上,细细感受她的脉象。 赵重幻也没有回避,任由他行事。 “外面的人是不是要找我?”她低低地问。 自然她已经察觉动静,只是适才忽然血脉中似有万千细针在游弋,继而万箭齐发般一起扎向心口,疼痛到连丹田之气都彻底给压制住,教她一时居然连起身的力气都没有。 过了少顷,谢长怀从袖中怀中掏出一个小瓷瓶,为她倒了一点丸药:“你先服下,平了气血,缓和一下!” 这个血蛊在她的身体之中到底还有什么样异常的变动,他们谁也不清楚。 但是照这个情势,蛊毒的发作已经越发频繁,也越发严重,再不解蛊毒,只怕她最后有性命之忧。 为今之计,只有尽快去昆仑山中寻到血池,采集优钵子罗花,方能一解蛊毒之害。 赵重幻泛红的眸中有隐隐水光,她瞅着他,任由他照顾着将药喂下。 “我没有大碍!你不必如此揪心!”她察觉他异常的凝重,不由低低安慰道。 谢长怀握住她的手,沉默地看着她,转而才道:“重幻,你这蛊毒不能再耽误了,平章府的事我们需要速战速决!” 赵重幻愣了愣,她自然明白这个道理,但是,目前的情势却也不是她想要解决就立刻可以手到擒来的。 “可是,目前我连十姨娘的住处都还没来得及去看一眼,”她苦笑,“如何能那么快就寻到解决目前困局的方法呢?” 他缓缓抬手抚上她清绝的眉眼,一字一顿道:“你可信我?” 她没有动,任由他的手温柔抚过。 她星河倒坠的眸底倒影的是他那双深沉而温柔的眼睛。 “信!”缓缓的,她吐出一个字。 从他顶着别人的脸毅然决然地来到她身边时,一切就都不一样了—— 眼前这个人,毋论有朝一日带着她趟过的是刀山还是火海,她都只信他一个人。 他听闻她这一个坚定的字眼,凝重浓稠的眸色里一时散开了几分云翳,俊美的脸上也浮出一抹笑意。 他禁不住执起她的手,放在唇边来回摩挲。 温热细腻的触感仿若春风盈袖的饱满,一时令彼此都心口微颤,神魂相予。 “重幻——”他低低呢喃。 她颊生霞色,却也低低轻应:“嗯?” “若是有朝一日,我们,可以不再顾及这些俗世的纷扰缭乱,你——可愿意与我一起策马扬蹄,走遍千山万水,共赏暮山朝霞?” 他凝着她,向来深沉无底的潭眸中有春光在撩动。 她轻蜷了发烫的指尖,默了默,低回:“随时奉陪!” 他笑。 “收拾一下,我们要夜会贾平章!”转而,他站起来走到屏风后面去。 赵重幻望着屏风后他隐隐绰绰的影子,心中莫名却泛起一股无法言明的不安。 她沉默了须臾,先起身换了衣袍。 ------ 章节目录 第五百五十六录:夜半寻(二) 泠雪居外。 方大有一脸黑沉地盯着皇城司的三个校尉,没想到对方居然如此冥顽不灵,在平章府竟然也不知变通,就这样胆大包天地拦住平章府的侍卫。 若不是看在卫三公子的面子上,他早就将皇城司的人给打趴在地上了。 “方统领还请稍安勿躁,卫将军等会儿就将赵重幻押解出来!”洛河走出来抬手行礼道。 方大有冷冷地看看他,然后有些气势汹汹地一把按住腰间的剑鞘,昂首而立。 洛河也不以为意,只淡淡地也立在月门旁,状似随意,但是却不动声色地与其他三个影卫假扮的校尉一起牢牢守住了入口。 大概过了一炷香的时刻,穿着一身便服长袍的谢长怀才顶着卫如信的面皮子慢条斯理地走了出来,赵重幻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侧半步之遥的位置。 洛河几人见状立刻让开道路。 方大有虽然满腹怨气,但是也不敢真往谢长怀身上撒,只能先行个礼,然后对着他身侧的少年呵斥道:“赵重幻,你别磨磨蹭蹭的,平章大人正要见你呢!” 赵重幻恭顺地行礼:“有劳方统领了!小人忙了一天,有些疲累,一时睡得有点沉,刚才还劳烦卫将军多敲了一阵门才醒过来!” 说着也顺势向谢长怀抬手揖了揖。 谢长怀潭眸无波,未曾多言,只是扬扬面示意道:“走吧,老相公还等着呢!” 接着一行人便浩浩荡荡往玉立堂而去。 一路上,西湖小筑内已经人声俱灭,惟有夜虫唧唧,风灯如眼,清冷的注视着园中一切。 赵重幻沉默地走在谢长怀身侧,心中盘算着贾平章这么晚召见她的原因,突然,她感到自己的手上一暖,那人状似无意地与她并肩而走,宽大的袖口荡着,也挡住了他牵住她的那只手。 须臾,他便松开,赵重幻偏眸睇了他一眼,夜色中,他也看着她。 “见机行事!不必过忧!”他低声道了一句。 赵重幻微微勾唇。 ------ 玉立堂外。 方大有要带赵重幻进去,却拦住谢长怀:“三公子,老相公有话要亲自问赵重幻,还请三公子莫要再为难小人!” 谢长怀劲眉微蹙,盯着方大有,潭眸深沉难测。 赵重幻抿抿唇,随之道:“卫将军放心,小人绝不会私自逃走!” 谢长怀转眸凝着她,她的眼中蕴着坦然自若的坚定跟勇气,他默了默,颔首道:“想来你也跑不了!” 方大有昂首示意,让赵重幻走前面。 谢长怀站在院子中,静静注视着赵重幻越来越远的纤细背影,负着的手在背后已经握成了拳头。 那厢,玉立堂书斋的双合门“吱呀”便开了。 从内走出来的是廖莹中。 “带进来吧,尔等也太慢了!”他冷冷呵斥。 方大有不敢反驳,只低着头恭谨地行个礼,然后推了下赵重幻让她快点。 他粗鲁的动作顿时引来廖莹中的冷视。 而院中傲立的男子见状更是齿关轻叩,袍袖轻晃下。 随之就见不远处方大有吃惊地摸了摸自己骤然一点微麻的后脖颈,可是他一时又感觉无事,惟四下张顾了,眼中茫然。 章节目录 第五百五十七录:夜说案(一) 赵重幻似无所觉,径自走进书斋,廖莹中看了谢长怀一眼,恭谨地颔首,随后也走进去,关上了门。 谢长怀静静注视着那紧紧闭合的双合门,潭眸沉入幽邃的夜色中,俊雅肃正的身形中依稀现出几分凛冽来。 少顷,他转头瞥了一眼身旁伺立着的洛河,眸光沉墨,有肃杀之色掠过。 “去,让他们盯紧了贾平!若是赵姑娘不能全身而退,就将贾平的一只耳朵、一只手送过来!” 谢长怀的声音轻却冷酷,仿若幽夜枝头孤立的玄鸦,蕴着从地府中泛出的寒气。 洛河低头恭应,然后不动声色地慢慢退入黑暗中。 玉立堂书斋内。 上座端然而坐的是一身常服的贾平章,而座下有二人,一个是坐着的木鸿声,另一个是立在一侧的翁应龙。 见赵重幻进来,都一致看向丑怪单薄的少年。 “见过平章大人!”赵重幻不卑不亢地行礼。 贾平章并未让她起身,一双厉眼死死盯着她,表情也讳莫如深,沉不见底,如同暗夜中伺机而动的兽面,依稀闪着凛凛幽光。 赵重幻只垂着头,跪在地上。 随后贾平章端起几案上的茶盏,慢条斯理地啜了一口,瓷器轻擦的动静若尖刺扎入诸人的耳中。 立在门边的廖莹中注视着一切,目光幽暗,齿关紧扣。 木鸿声也端详着赵重幻,悠闲自若,唇角斜勾着,一副看好戏的神态。 而翁应龙的视线亦落在赵重幻纤细的侧影上,隐隐森寒,甚而似有一股欲置对方于死地的恨意。 少顷,贾平章才缓缓开口:“听说你已经找到关于九姨娘被毒杀的一些证据?” 赵重幻抬眸迎视着对方,眼神镇定,开口道:“小人确实找到一些蛛丝马迹!”说着状似无意地瞥了翁应龙一眼,欲言又止。 贾平章耷拉的眼皮子也掀了掀,一道精光射向翁应龙,后者微微垂下了头。 “那就说说吧!到底行凶之人是谁可有眉目?这事又怎么跟翁家扯上干系的?”他也不让赵重幻起身,只淡淡道。 显然翁应龙已经摆出姿态,提前将此案中被卷入的翁大娘子的纠葛老老实实向他的主子交代了。 赵重幻收回视线后,挺直脊背,波澜不兴道:“自然大人想听,那就容小人在此给诸位讲一个故事吧!” “话说开庆初年,平章大人会天台祭祖,在府上无意遇到了来送绣品的范氏,范氏年方双十,年轻貌美,甚得大人青眼,于是便纳进府来!” “可是,当年,范氏其实早年曾与一位天台的书生结过亲,后来范家家道中落,对方家中就寻找理由退了亲!” 贾平章听到此节,阴沉的眼中寒光更甚,但是却没有打断赵重幻。 而其他座下的人都垂着眼,连呼吸都几不可闻,就是木鸿声原本看好戏的表情也渐渐收敛起来。 “范氏后来被平章大人一起带回临安府,这样平静的日子就过了几年!一直到五年前,范氏无意去了一趟华藏寺,在寺内遇到了些不寻常或特别的事,虽然目前为止,我们还都不清楚她遇到了什么,但是显然这促使她有了常常去华藏寺的理由!” “从此,但凡初一、十五,她一次不落,都会虔诚地去华藏寺拜佛!也许真是华藏寺的菩萨更灵吧,很巧的是——” 她清泠泠的目光若月色,偏眸环视了下周围几人,唇角微勾。 “从去年起,翁先生的娘子也常常去华藏寺拜佛!而且,据说,翁大娘子是个特别虔诚、心善的人,往寺内供奉都是一车车的送!” 章节目录 第五百五十八录:夜说案(二) 翁应龙神色不动,但是人见不到的背后,他的一只手已经握成了拳头。 “翁某娘子潜心向佛,这有什么问题吗?”他最终还是忍不住厉声反问。 赵重幻镇定自若,淡淡一笑:“翁先生稍安勿躁!” “还有一件更巧的事,华藏寺内有一位法号了凡的师父,其人特别擅医,还尤其热衷于钻研炮制各种丹药!小人就在其药庐中寻到配置范氏所中迷药的绿矾油!” “在问清轩厢房内的蜡烛中有几支便包含此物,也是范氏能不知不觉中毒的缘故!” 贾平章的脸色越来越沉。 “绿矾油这种东西,虽然稀罕,市井里一般也轻易买不到,但了凡师父为了钻研古籍方术医法的义理,存有此物倒也不稀奇!“ “可是,奇怪的是,在药庐的一个竹筐内,我们还找到一份被撕坏的纸张,那纸张上赫然写了半阙林和靖的《长相思》!” “你们说一个和尚的药庐中发现这样的物品,是不是极为诡异?正因为此物出现在寺内甚为惊世骇俗,当时被寺中一个小和尚无意所得,而他为了陷害自己嫉妒的师兄弟,于是顺势就将此物丢入了药庐!” “这与此案有何关联?”木鸿声不由问。 “那么,问题来了,到底是何人将那样一份闺阁怨情之作丢在了华藏寺呢?后来,经过小人与李寺丞的反复对比,发现那字的笔迹——”赵重幻微微一顿。 “笔迹如何?”木鸿声用扇子拍了下手心,忍不住又追问。 “笔迹正是平章大人府上的贵人,范氏所有!”赵重幻轻轻吐出这一句。 座下诸人闻言顿时声息全无,书斋内静若孤茔,落针可闻。 贾平章一手正捏住几案上的茶盏,这时就听到一种指尖与光洁的瓷器轻抠摩擦发出的低沉却刺人耳膜的响动。 廖莹中低眉顺眼,一直安静地看着眼前一切。 说到此节,赵重幻就不再往下多言。 其实,故事讲到这里,有些话已经不需要再继续了—— 有一粒种子已经在贾平章的心中落了土,很快便长出怀疑的花朵来。 “你,你,这所言,与我娘子又有何干系!”翁应龙脸色涨红,目光显出慌惧之色,大声呵斥。 赵重幻看了看上座一脸铁寒之色的贾平章,眉眼镇定。 她恭顺行礼:“小人也只是将白天所查如实向平章大人回禀,并未说与翁大娘子有甚干系!” “不过,其中另有确实人证可证明翁娘子牵连此案的,便是翁娘子买通范氏院中的贴身婢女春梨,偷偷替换了厢房中的蜡烛,而那蜡烛中就含有绿矾油与萤石所制成的迷药!” 翁应龙马上跪了下来,连连磕头:“老相公,此事适才学生已经解释过了!贱内只是听说姨娘有关节酸痛的毛病,原也是一片好心,想悄悄送点药,可是这途中不知被哪个心眼险恶的腌臜家伙给换了,才酿成大祸!” 说着他用力往地上砸着前额,顿时只听书斋内一阵“砰砰”的巨大动静。 “还请大人明察,学生娘子绝无想谋害姨奶的祸心!” 贾平章一直没有开口,他眼中的光深沉而森寒,只一动不动地死死逼视着翁应龙。 翁应龙的头很快就磕红了一片,而贾平章一直没有叫他起身,前者越发浑身发颤。 贾平章的目光忽然往廖莹中的方向投去,后者立刻疾步走上前来。 “去,连夜遣人去天台查一查,范慧娘当年订亲的男方家到底是何人?还有,去将华藏寺的了凡和尚给本相寻来!” 他一字一句,声音不大,却落成惊雷。 翁应龙在下面磕头的动作遽然一顿,然后便伏在地上不敢再动。 廖莹中垂首恭谨以应:“回禀相公,那了凡和尚去徽州说法了,暂时不在临安府!不过学生这就遣人连夜赶去徽州寻找!” 话毕他迅速地退后开门出去。 “大人,小人还有一事不知当讲不当讲——” 赵重幻的目光分毫未落在廖莹中的身上,只待对方出去又继续开口。 “讲!”贾平章看着她,目光顿了顿,“你先起来!” 赵重幻依言站了起来:“谢大人!” 木鸿声看着眼前一幕,神色动了动。 这个小女子,已经寥寥几言,便在贾平章的面前扭转了局面! 他玩味地再次将扇子放在掌心敲了敲。 “此案,其中原委动机,因为时间太短一时也还未曾彻底厘清!但是,根据小人的了解,那牵机之药虽然是从晴芳阁的婢女阿巧房中搜检出来!” “可那阿巧,与范氏素来并无多少交集,更无冤无仇,显然不可能会设想出如此复杂又胆大的杀人计谋!” 她眼中露出几分深长的意味。 “不过,既然阿巧与此案的牵连说不通,那么此案的凶手却为何想要栽赃给晴芳阁一个小小的婢女?小人就想到那牵机之药是故意被涂在了昌邑夫人所赠送的手镯之上——” “所以你的意思凶手是想嫁祸给昌邑夫人?”木鸿声目色一动,抢先脱口而出。 赵重幻看了他一眼,恭敬颔首:“木先生所言正是小人所想!” 贾平章粗眉紧蹙,眉心似一条黑蚯蚓不小心爬了上去,却被他用力给夹成了两半,然后曲曲折折、别别扭扭地黏在了眼睛的上方。 当年,贾妃可以凭借美貌惑君,纵横后宫,怎么亲弟弟却长相如此不敢恭维?想来这女娲娘娘造人时也是有眼力不济的时候! “此凶手的一石二鸟之计甚为毒辣!只是,小人一直有一点没有参透,那就是凶手能与二位后宅的贵人有何仇怨呢?”赵重幻仿若自言自问般道。 而正伏身在地的翁应龙也骤然抬起头来,然后膝行向前。 他对着自己的主子力证清白:“老相公,这种事贱内绝没有胆量筹谋!学生知道她只是内宅妇人之见,仅仅想要讨好府上贵人!其他的,她一概不知啊!还请老相公明鉴!” 贾平章见状神色越发嫌恶恼恨,抬脚直接踹了过去。 翁应龙胸口遭击,疼痛异常,却不敢稍动,只赶紧又凑上来殷勤地抱住他的主子腿脚,左右掸了掸袍角、裤腿,还一脸讨好道:“学生死活不要紧,不能弄脏相公的袍子!” 赵重幻一见对方如此作态,也不由心生几分佩服。 木鸿声更是鄙夷地斜了斜唇角。 贾平章对着翁应龙又是一脚,厉声喝斥:“你先滚出去!” 翁应龙赶紧喏喏后退。 木鸿声见状也识趣地站起来,恭谨走到一侧的屏风旁,静静等候。 赵重幻自然注意到他的动作,他是在防备她会对贾平章动手。 看来,木鸿声已经深得这位大宋第一权贵的信任了。 待双合门被关上,贾平章缓缓起身来到堂下少年的跟前。 他眯起眼细细打量了一番面前这位样貌平凡丑怪的少年,眼中噙着毫不掩饰的阴鸷跟森冷。 那眼光若匕首,却并没有一招扎入人心教人毙命。反倒是闪着寒光,一寸寸地贴着人的皮肤悄无声息地削过去,凌虐而居高临下地将猎物把玩于股掌间。 但是,这种攻心为上的目光并未令赵重幻身形有任何变化,她依旧不卑不亢挺直脊背地站着。 眼前此人,是大宋朝最顶级的权贵,拥有一双翻云覆雨之手,有多少人的命运都似蝼蚁般被他掌控着! 可惜,她却一不小心得罪了他! 不过,如今,他离她如此之近! 虽然她的内力受蛊毒限制,可施展之力寥寥,但是对付一个常年浸淫于锦衣玉食的权贵,大抵还是花不了几分气力的。 只是,一掌毙命杀了他之后呢? 她再无退路,而整个虚门宗也许都不得不替她陪葬,还有,守在门外的那个人也会伤心! 真可惜,现在不能直接杀了这个大奸臣! 她心中不免幽幽喟叹。 “你与何寺卿有何干系?”终于他站在半丈开外的地方,慢条斯理地问道。 好了,终于来了!赵重幻就等着他问这个。 不管范慧娘一案最后到底有没有牵扯到罗云沁,其实都比不得那一桩十姨娘金蝉脱壳的案子来得更教他上心。 “小人自然不可能跟堂堂三品大员有干系!此前与寺卿大人素昧平生,那日府上十姨娘之案是第一次结识!” 赵重幻镇定回话。 “后来因为小人借了衙内的助力,得以在府上寻到一些蛛丝马迹,比大理寺更早发现十姨娘案件中的不寻常,所以大抵是寺卿大人觉得小人尚有几分伶俐,便允许小人参与到案件中!” “今日,他可是在本相面前保荐了你,若是你最后无法将十姨娘案的真相解开,也莫怪本相不留情面了!就是何寺卿也会受你的连累!” 贾平章语气平淡,但是其中的寒气森森还是碰面而来。 赵重幻目光沿着对面的烛光上游走了一番,随后抿了抿唇道:“关于十姨娘案,小人确实觉得她未曾身死!大理寺那具女尸就是确凿证据!” 贾平章盯着她,视线一动不动,“那你在皇城司所言可是属实?” “想必廖先生都已回禀大人!三月三前一夜,小人曾救下一个遭人追杀的男人,后来有几个配着鞑人弯刀的男人找到小人家中,自此便与他们结识------” 赵重幻也终于等到贾平章开始探究鞑人之事了。 她仍旧如同面对廖莹中所言一般,七分真,三分假,将自己与鞑人的交往遭遇都详细说了一番。 而贾平章的眼神随着她的所言而愈发黑沉。 章节目录 第五百五十九录:鱼入瓮 赵重幻从玉立堂出来,夜风吹得她通体发寒,此刻她才发现自己脊背早就渗出一层冷汗,涔涔侵透了中衣。 她出门时瞥了一眼送她出来的木鸿声,后者目光依旧阴恻而深沉,嘴角挂着一丝笑,用几不可闻的声音对她抛出一句:“赵姑娘好计谋!” 她闻言齿关紧叩了下,但是神色未动,径自走进夜色中的庭院。 院中,那人立在孤月之下,如竹如松,目光牢牢凝着她全身而退的身影,于无声处,他背于身后的拳头悄悄松了松。 她走过去,躬身一礼:“劳烦卫将军了!” 谢长怀淡淡一点头,随后率先往院门走去,洛河做出押送的动作,示意赵重幻跟上。 木鸿声立在廊下,眼神玩味地盯着那远去的几人,若有所思。 回到泠雪居,更深露重。 赵重幻甫自一关上门,忽然就感到后背一暖,一双有力的胳膊将她重重裹入了温暖的怀中。 她没有动弹,只默默任由谢长怀抱着,半晌,她才温柔低道:“我无事!” 他不答,只是从身后拥上来的手臂越发紧了紧。 “无事就好!”过了片刻,他才低应。 她转身凝着他深潭幽波的眸,缓缓偏着头微笑着问:“刚才在院中等我时都想什么了?” 他揽住她纤细的腰身,眸光轻漾着无法言说的情绪。 想什么了? 想若是她无法全身而退,他就冲进去杀了贾平章,然后杀出平章府,带着她浪迹天涯,隐姓埋名,再不管这人世纷争------ 可是,她最后还是平安地出来了,这教他既松了一口气,却不免生出几分莫名的遗憾来—— “赏月而已!”他敛去眼波中的动荡,也微微一笑道。 “果然有君子乃风!”她远山眉一挑,调侃笑。 他勾勾唇,拉着她回到榻前:“夜太深了,你权且先歇息!” 夜着实深了,他委实不便再留在她房中,只揉揉她肩头,“其他的别多想了,有什么事明早再说!” 她看着他顺从地点头,也绝口不提之前在玉立堂中的那场交锋。 “我歇息了,你也回去吧!”她坐在榻前,扬扬手。 谢长怀深看了她一眼,不再多言,转身便走了。 ------ 快四更天的西湖小筑,暗夜沉入水,如同摸不底的一场梦。 问清轩因为毒杀案早就无人再居住,连婢女小厮都分别去了其他院子,惟有两个侍卫守在月门外。 而幽静的竹林旁有一截种了紫藤的矮墙上,一个暗影正悄悄爬过墙头,东张西望了下,随之小心翼翼跃落,着地时脚下的枝叶发出几不可闻的“吱呀”动静。 暗影马上身体一顿,站在墙下细细听了一下远处侍卫的响动,没发现有异样,才继续蹑手蹑脚地往西边一侧的房舍潜去。 来人似乎对问清轩甚是熟悉,一路轻车熟路,脚下利落。 很快,暗影悄无声息地打开一扇未闭紧的窗格,然后小心攀了进去—— 大概过来小半炷香的时辰,暗影就又从窗格内敏捷地爬出来,胸口比来时要鼓囊一些,似乎塞进了不少东西。 来人迅速地奔回竹林后的紫藤矮墙处,手脚并用,麻利地就翻了上去,可是,就在这时暗影却遽然一僵,定在了墙头上—— 随后矮墙外就一阵灯火大亮,方大有气势汹汹地爆喝:“竖子敢尔!竟然胆敢在平章府干这些个宵小勾当!给我叉下来!” 侍卫们一拥而上,直接刀枪剑戟地将矮墙上呆若木鸡的暗影给叉了下来。 落地的暗影被一把扯开脸上的面巾子,是个年纪不大的少年,此刻他已经是两股战战,脸色发白,全无适才那一股机灵劲儿了。 “你是哪个院子的小厮?问清轩的吗?” 一直淡淡然立在方大有身边的正是廖莹中,他打量着被反手押住的少年,觉得对方面善,缓声问道。 但是小厮浑身发抖,早已说不出话来,随后骤然一股腥臊之气四下飘散开。 众人一瞧,火光下,少年裆下已经湿透,不由都小声地讪笑起来。 方大有鄙夷地哼了一声,然后吩咐一个侍卫道:“去,将刘管家请来!” 侍卫领命小跑而去。 “搜一下看他在问清轩中偷了什么?”廖莹中道。 方大有示意侍卫上前搜检。 果然,在小厮的怀中掏出一个布包。 方大有接过布包,打开一看,其中有些散碎银两和一锭金子,还有几串珠宝项链手镯以及一个小瓷瓶。 他将小瓷瓶递给廖莹中:“先生,你见多识广,瞧瞧这是何物?” 廖莹中眉头微蹙,接过瓷瓶打开封了红布的木塞,放在鼻尖嗅了嗅—— 这时,刘管家一身穿戴整齐地就疾奔过来,身后还跟着府中管理仆从人员的管家。 “刘伯,麻烦您老看看,这是哪个院子中的仆役?”方大有扬声道。 刘管家尖瘦干瘪的脸上没有表情,只对身后的分管管家道:“去,看看是哪个院子出来的不知死活的东西?” 后面中年胖管家恭谨地赶紧走近,细细一瞧:“这是晴芳阁的小厮!” “晴芳阁?他居然不是问清轩的?”方大有不由惊讶地与廖莹中对视一眼。 廖莹中也目光转深:“你确定?” 胖管家连忙点头。 章节目录 第五百六十录:毒物现 廖莹中盯着自己手上的瓷瓶,神色阴沉。 又是晴芳阁!看来,赵重幻所料不错,范氏一案其中玄机颇深。 下午,赵重幻救治完翁娘子后,与他密谈了片刻,她认为真凶既然陷害晴芳阁的计策一时并未奏效,必定还有后手,请他带人亲自守在问清轩外,熬了半宿,果不其然。 他手指轻叩着瓷瓶,沉吟须臾道:“去,遣人去泠雪居将赵重幻寻来!” 一时,闻声的所有人目光都落在那瓷瓶之上。 “廖先生觉得此中是何物?”刘管家问。 廖莹中看看他只道:“此事涉及晴芳阁,廖某也不好妄断!” 被逮住的小厮已经瘫软在地,无法动弹,方大有瞥了他一眼,情知对方暂时也说不出什么话来,便让侍卫先捆了他丢在地上。 ------ 不消片刻,赵重幻便随着谢长怀匆匆而来。 “三公子叨扰了,这么晚还劳烦亲自押送赵重幻过来!”廖莹中恭敬行礼。 谢长怀眉色无波,淡淡道:“本将职责所在!” 赵重幻瞅了瞅被捆绑着丢在地上的小厮,远山眉微蹙了下。 “赵重幻,你来看看此中到底是何物?”廖莹中将瓷瓶递上。 她接过去,将木塞拔出,凑近瓶口细细一闻,眸色微变。 “如何?可是那种毒物?”廖莹中盯着她追问。 “先生莫急,容小人验证一下!”赵重幻恭敬道。 廖莹中虽白日未曾在晴芳阁内亲眼见得赵重幻非比寻常的验毒过程,但是事后却也听到不少被传得绘声绘色的轶闻,对其中端倪也算有几分了然,于是他马上遣人去准备验毒的什物。 很快,一个侍卫端着所需的琉璃盏等物疾步回来。 随后在众目睽睽下,赵重幻再次如法炮制验证毒物—— 当大家看着琉璃盏中的毒物变蓝时,不由都低低抽口气,面面相视。 “果然是牵机之药!” 方大有大喝,一脚已经踹到浑身发抖的小厮身上,“你个胆大包天的腌臜东西,居然敢谋害贵人,真是罪该万死!” 小厮嗷嗷痛叫,发抖着开始申辩:“不是小人,不是我——小人被人骗了,被人骗了!” “还敢顶嘴!不是你暗害的九姨奶吗?还将毒物藏里起来,半夜趁无人来盗走转移,还敢狡辩!”方大有形容凶横,如狼似虎。 最近府上一桩桩怪事接二连三,又冒出一桩凶案来,他这个侍卫统领早就焦头烂额,现在能抓个现形,岂不是喜不自禁! 其他侍卫闻弦歌知雅意,顿时跟上统领的节奏,对着小厮又打又骂,不消须臾就将少年打得动也动不了了。 “方统领手下留情!” 赵重幻见状神色一凛,立刻收了瓷瓶,走上前去阻止,“事情还没有问清楚,还请方统领容小人细问!” 方大有冷哼:“这小子都被抓了现形,还有什么可以抵赖的!这瓶中毒物就是毒害九姨娘的证据,他如何还有话可辩解?” “小人——冤、枉------小人弗敢------”小厮颜面上已然血迹斑斑,嘴上鲜血直流,哆嗦着结巴喊冤。 “还喊!打死你!” 方大有又要抬脚,可是,却骤然身形莫名一顿。 他不由神色一惊,诧异地往后看了一眼,没看出异样,赶紧佯装虚晃后退一步。 谢长怀静静一旁盯着他,神色端和,惟有袍袖似被风扬荡了荡。 “方统领,还是先审再决断,事情总要弄清楚来龙去脉不是?” 他眼神淡淡道,“直接将人打死,好好的人证就没了,老相公那里也无法交代吧!” “是是,三公子所言极是,还是先带刑房去审一审!”廖莹中附和。 方大有撇撇嘴,但是也不好再多言,下令将人带走。 平章府的刑房内。 小厮被侍卫们一路粗鲁地拖着绑上了刑架。 赵重幻跟着廖莹中进来,一路她不动声色地打量了下四周环境,发现其中刑具倒也不少,想来平章大人对于私设刑房并无顾忌。 只是,既然有刑房,为何彼时十姨娘犯了那么大的罪过,却只是被关在静室之内? 她目光不由幽深起来—— 是不是贾平章原也怀疑十姨娘入府与神秘人失踪一事有关联? 否则为何将其关在静室之内呢?是不是另有目的? 寻找十姨娘音儿一事,自然可以从大理寺义房内那具无名女尸的来历开始查探,谢长怀还派人守住了皋亭山上那座空墓,只要守株待兔总可以找出端倪。 更何况还有歌儿这一条线索,都有机会寻到关于十姨娘音儿的蛛丝马迹。 玉立堂内,贾平章似乎并不愿多谈及神秘人之事,只下令要求她全力追查音儿的下落,其他,并不需要她多插手。 可是,问题在于,十姨娘音儿来平章府的真实目的到底是何? 是否确如她所料,就是为了寻找神秘人而来? 那么,上月瓜洲渡口的大火最后不知所踪的神秘人是被音儿那帮人带走的吗? 而暗中送信给参政知事大人的到底又是何许人也? 送信人的目的又是为何?路见不平?还是故意挑拨参政知事与平章事之间的关系? 更奇怪的是,此人如何对平章府的秘闻这般熟悉呢? 如今看来,对方必定与平章府有千丝万缕的联系,甚而就是平章府内之人! 但,到底会是谁呢? 赵重幻一时脑中千万种念头纷至沓来,扰攘不歇。 方大有看着侍卫们绑好小厮便都退了出去。 “赵重幻,你且过来,有何话要问的,只管问来!” 廖莹中率先走到一旁的椅子上坐下,他神色看上去有几分倦怠,但是盯着赵重幻的目光依旧阴沉有神。 赵重幻依言照办。 小厮被绑着,似乎也缓过神来,见她过来,立刻忍住浑身剧痛,磕磕巴巴又开始喊冤。 “赵,赵小差爷,小人是——是小公子院子里的!小差爷——祖师爷爷,您是小公子的师父,求求您老人家救救小人吧——” 小厮口中胡乱地讨饶求情,脸上眼泪鼻涕混杂着血水一团糊涂。 “是小,小人贪心不足,才胆大包天犯下大错——求求祖师爷爷,救救小人吧!” 赵重幻闻言倒是一愣,细细打量他一下,依稀感觉面善,似乎正是跟着贾子贤一起去大理寺的小厮之一。 章节目录 第五百六十一录:不外传 赵重幻见他嘴角血水不断,喘息不稳,还不住咳嗽,便不由探手切了一下对方脉象。 随后她从自己的袖囊中掏出一个瓷瓶,倒出两粒丸药,完全无视廖莹中以及站在门边正虎视眈眈盯着里面的方大有,将药给小厮喂下去。 谢长怀一直负手立在门外,看着赵重幻的动作,潭眸微荡。 小厮见状更是一脸惶恐到受宠若惊的样子,怔了怔,最后还是抖抖索索将药吞了下去。 “可以止血!”她冷静道,“有何事情尽管说来!” 小厮感激地连连点头:“谢谢小差爷救命,谢谢小差爷救命!” 赵重幻微微一抬手,示意他不必如此:“你说你有冤情,只管说来!你叫什么?为何半夜三更溜进问清轩?” 小厮又吐出一口血水,缓了口气强撑着道:“小,小人叫潘小五,是是小公子院内的!白日里问清轩九姨奶被害后,园子里的人便暂时都散到了各处去!其中有两个就被遣到我们晴芳阁了!” “晚饭后,因为小公子用了您的方子开始治病吃药,晚上如今都有我们夫人亲自陪着,是故,小人,小人们便得闲空了下来——” 他又咳嗽了两声,“于是小人便带着问清轩的两个同伴一起躲在耳房内喝了点酒!小人以前也在问清轩当过一阵子差事,所以与他们甚熟!我们一边喝酒,一边就随意谈起了九姨娘的命案来!” “他们说九姨娘性子虽怪,但是人却不刻薄,待下面人也和气。如今,人忽然被害了,院子内的人都分派到各处去,大家都担心去了新主子院里可能会遭人欺负,所以一晚上他俩都唉声叹气的!” “我拍胸脯说我们夫人绝对也是好主子,不会苛待他们的——” 潘小五顿了顿,缓了几口气,“可是,他们神神秘秘说,府上都在传九姨娘就是昌邑夫人毒死的,阿巧屋中的毒药就是证据!小人就跟他们争辩了几句!” “他们便说要跟我打赌,打赌看最后到底凶手是不是昌邑夫人?小人当然不怕他们,我才不相信夫人是凶手,就问他们有什么赌注——” “他们那会儿已经喝得酒酣耳热时,醉醺醺地告诉我,说他们之前在问清轩耳房内同住的王石头最近似乎发了财,他们曾经无意撞见他偷偷往床脚下的青砖地下藏了一包东西!” “他们打算今夜趁问清轩无人时去将那东西给偷出来!若他们输了,就将那里面的东西分我一份!” 赵重幻远山眉挑了下:“所以,你趁着他们喝醉,就自己先来将东西拿走了?” “是是,小人以前也待过一阵子问清轩,所以比较熟悉,就一时起了贪念——”潘小五哀哀道。 “小人真不敢毒害九姨娘,那里边藏着的是毒药小人也不知晓!”他喊冤,“小差爷,救救小人吧!” 赵重幻听完潘小五一番话语,思量着将之前从他怀中搜出来的小布囊细细察看了一番。 这时,廖莹中站起来走了过来。 他上下打量着潘小五,一双眼含着霜刀,凛冽地在满脸是血的少年脸上刮过。 潘小五惶恐地直眨眼睛,瑟缩地往后靠。 “潘小五,你所言若有一句虚假,你自然也知晓平章府的手段!”廖莹中冷漠道。 “小人不敢,不敢!先生饶命!” 廖莹中转头正要让方大有领人去将王石头带回来,但是赵重幻却一时阻止他。 “且慢!廖先生!” 她握着那一包赃物,看着廖莹中的眼神若鹭起的星河般清亮又澄透,“今夜之事可否暂时先不要外传?” 廖莹中看着她,立刻明白其用意。 “这包东西说是王石头的,可问题是我们并未抓他现形,他完全可以抵赖不承认!何况,即使此人有毒害九姨娘的嫌疑,但是小小一个仆役,能对女主人有何深仇大恨,非要致对方于死地呢?”赵重幻缓缓道。 “再看这其中的金锭跟珠宝,大概他干一辈子也攒不了如此多的钱物,所以自然是有人收买了他!” 她用手掂了掂布囊,“所以,为今最要紧的便是不要打草惊蛇!还请廖先生跟方统领传话下去,切不可将今夜之事外传!” “可是万一那王石头跑了怎么办?” 对赵重幻的说法方大有脸上浮出明显的不服,“直接抓起来严刑拷打一番,自然马上就会供出幕后主谋是何人了!” 赵重幻闻言没有反驳,只是微微一笑。 廖莹中却目色深沉。 “一个敢毒害九姨娘,又故意栽赃给昌邑夫人的人,在府里自然不会是等闲之辈,这个王石头一暴露必定会被灭口!或者此人早就诱之以利,让王石头顶下所有的罪!到时,我们还是一样抓不到真凶!” 方大有似此刻方才明白过来:“是,先生所言极是!那方某这就吩咐下去!” “有劳方统领了!”廖莹中抬手一揖。 方大有疾步出去,将所有知情者都训诫一番。 赵重幻走到潘小五跟前:“最近你只能先留在刑房内!你的所言我们自会去查实,若真是冤屈,也不会错害了你性命!” 潘小五顶着糊满血的脸一色感激涕零。 他本以为今夜命不久矣,吓得连裤子都尿透了,却不料祖坟冒烟,转眼就被小公子的师父寥寥几言留下一命来,真是几疑在梦中。 “小五,”赵重幻并未离开,看着少年若有所思地道,“你们昌邑夫人待你们看来甚是温和!” 能让潘小五敢与人打赌保证晴芳阁的女主人绝对不会是毒杀凶手,那必然是平日里罗云沁的为人处事之道极为深入人心。 “我们夫人——是少有的好人,又知书达理,贤惠良德,还体恤下人,合府谁人不夸赞于她!”潘小五说起罗云沁来口舌也不哆嗦了。 “我们院子里但凡谁有什么为难之处,只要求得夫人,夫人总是竭力相帮的,从不会因为我们是下人而不理不睬!” “小人家中就受过夫人的恩惠,所以小人才不信夫人会是凶手!肯定是有人陷害她!” 赵重幻频频点头,似对此言也颇为认同。 “小差爷,您是我们小公子的师父,还能替他治病,你都不知道我们夫人跟公子有多看重你!”潘小五显然内伤有了几分和缓,口齿越发滔滔不绝起来。 赵重幻任其絮絮了片刻,忽然不动声色地开口道:“得此贤妻,平相公真是好福气!” 没想潘小五却叹了口气,然后压低声音窃窃道:“我们相公——三天两头也不回府,夫人独守着小公子甚是冷清!” 赵重幻想起罗云沁眉宇间隐约总是掩不住轻愁的模样,还有贾子贤抱怨贾平的忽略跟怠慢,不由眉尖微动了下。 章节目录 第五百六十二录:包家山 出了刑房时,已经快五更天了。 东天依稀有一丝彤云浮出幽蓝的夜幕,南高峰的鸟儿也偶尔发出一两声啼鸣。 赵重幻跟在谢长怀身后,慢慢走回泠雪居,洛河跟其他影卫假扮的校尉不远不近地跟着。 西湖小筑静谧阔达,忙碌的仆役们早就开始洒扫,只听一道道“沙沙”声浅浅混在莺鸟轻啼中,越发显出安宁之意。 审完潘小五,廖莹中便带人隐秘去查实对方所言。 赵重幻原本也想一起随行,但是头痛之症却突如其来,她的异常自然被谢长怀发现,便强硬地被带回泠雪居。 “莫怪人人都想追求富贵荣华,在寸土寸金的临安府,有这般一处得天独厚的园子该是多少梦寐以求的!” 她停在泠雪居院中的香径上,遥遥望着此刻南高峰天地一片的幽邃。 “可是,这样的地方却又藏着多少不可见人的秘密呢!”她低低感叹。 谢长怀也望向她看的远方,轻声道:“你让去查的春分等人的事已经有几分眉目了!” “这么快?”赵重幻惊讶。 昨夜,她跟他提到关于春分证言的疑点,于是他便主动请缨连夜遣人去查证涉案中的小厮婢女背景跟证言,没想到,这天还没亮透,他却已经回信。 谢长怀颔首微微一笑。 “快,咱们进去说!” 她眼中浮出几分欢喜,却也不问他如何做到这般迅速,只管一扯他袍袖便往东厢而去。 谢长怀唇角微弯,任由她拉着自己离开。 二人来到几案前,赵重幻摊开自己的案册,而谢长怀一边帮她研墨,一边细细将查到的事情说了一番。 “替翁娘子送画烛的春梨跟张三斤所言基本属实,春梨家中确实只有老迈父母,她父亲甚至还瘫痪在床,所以她家确然全靠她一人在平章府帮佣为生!” “你的推论是对的,春梨没有谋杀的胆量跟必要!按她母亲的说法,最近春梨确实往家里送过一次银子,有十五两,说是九姨娘赏赐的!” 赵重幻沉吟着点头。 “张三斤这个人比较心思油滑,他向不少人提供过贾府的消息,翁家老二跟翁娘子都买过他的消息!他家的田地确实也是翁娘子替他周旋赎回来的,他的话并非虚言!” 谢长怀放下松香墨条,坐在她身侧。 “倒是你提到这个春分,他们去探查时发现了一些有意思的事情!” 他凝视着她丑怪少年的假面,墨眉蹙了蹙,最后还是忍不住探手替她揭去面上的人皮面具,随后似乎心满意足般端详着她绝俗的脸庞勾起了唇角。 赵重幻见状不由有点失笑,却也任由他行事,然后指指他面上顶着的旁人的脸,揶揄地点点头。 他也如法炮制摘去自己的面具。 “发现了什么有意思的事?”她欣赏着长怀公子秋山春水般隽美的眉眼,问道。 “春分此女,是临安府人氏!已经许了城南包家山一带的一户徐姓人家,打算明年到了年纪就求范慧娘放了出去嫁人!”谢长怀抬手顺了顺她鬓边的发丝娓娓道。 “徐家在包家山有一片山地,是极好的产桃之岭!可是去年年末,却有人看上了这一片山地,打算出价买下,而且出的价相当之低!你可知想要低价购买这片山地的人与谁家有关?” 赵重幻细思了下,星眸骤然一亮,“可是与翁家有关?” 谢长怀挑眉笑,颔首道:“正是翁家老二,翁应生!此人贪财好利,借着他兄长的名声,打着平章府的旗号在四处招摇撞骗,威胁恐吓,在城外周围压低价格强卖了不少田地!” “这片山地是徐家的主要营生,自然不愿意低价卖给翁应生!可是,翁应生一直不断骚扰,还遣人故意在山上放火,差点儿将徐家的桃林都付之一炬!” 包家山在临安府城南,近郊坛冷水峪,满山都是桃林,盛产鲜桃,是春日临安府寒食清明踏青郊游的胜地之一。此处出产的鲜桃多汁清甜,算得临安府春日时节的一大热销鲜货。 赵重幻想起前日谢长怀所提到翁家强卖田地打杀人命之事,还被太学生上了劄子捅到殿前,不由似有所悟。 谢长怀凝着她星眸的清亮,自然明白她已经猜到接下来的故事—— “是的,上月,翁应生带着一干府院打手上山,与徐家发生了冲突!徐家小儿子,也就是与春分许了亲的少年,名唤徐让。” “彼时翁家府院正在殴打徐父,徐让见状就拼力上去要保护其父,被那些打手用棍子连番击打,打中了他的头部,然后被推落下了山坡------” 赵重幻的眸色随着谢长怀的话开始发寒。 “徐让被救回家中时就已经气若游丝,在家躺了三天后,还是一命呜呼,丢了年轻的性命!徐家自然义愤填膺,想到临安府府衙告状,但是三番两次都被蒙面人在半道劫持,而家中的房舍也被人乘夜色给点了,一家子差点儿没逃得出来!” 赵重幻齿关紧叩,没拿笔的左手死死地扶着几案的边沿,细细的青筋都暴了出来。 谢长怀伸手覆住她发颤的左手,轻轻握住:“别气,你这身体切忌动怒!” 赵重幻缓缓松开手,任由他握在掌心。 “所以春分会向我提及范慧娘的那些隐秘往事,是刻意为之!”她低低道。 谢长怀微微点头。 “可是,她一个姑娘家,居然能有如此胆识跟计谋,倒是不容小觑!”她拧眉沉思,“她身后也许有人!” 他勾唇一笑,竹节般的修长手指摩挲着她柔嫩的手背,“跟小差爷说话就是不用费什么心思呢!” 她反手挠挠他手心。 这举动教他身子几不可见地一震,他的目光骤然烧出一种不可言说的炙烈,被她挠的手也僵在原处,动也不动。 “她身后确实有个人!”他顿了顿才继续道,“小差爷可猜出是谁?” 赵重幻没有注意他的异样,只收回自己的手,开始奋笔疾书。 “必定是与翁家有仇隙之人!可查出是谁?”她边写边问。 章节目录 第五百六十三录:王石头 他下面的那些人虽然她认识不了几个,可就是那么几个便已经皆非等闲之辈了,这等查人私密的事自然不在话下。 他笑,却不肯开口,只管将她收走的左手又给握回来。 赵重幻一愣,不由偏眸看他,却见他好看的眉眼间浮着一层促狭,似言外有意。 她不自禁低低吸了口气,“说吧,我们长怀公子又要我诱之以何利?” 他不动,惟将她的左手凑近自己的薄唇,一阵温热轻潮的气息扫过她皙白的肌肤,也扫过她怦然的心尖。 一时,她想起昨夜他的举动,骤然浑身不敢再动。 他的眸光与她如同山间小鹿般轻惶娇软的纯澈眼神相遇,霍地便似离离野草淬了雷火般,轰然撩起烈烈之意。 但是,他并未越雷池半步,仅仅又吻了下她的手背,便老神在在道:“先欠着!” 她失笑。 “那便请公子明示,到底春分背后是何高人?” “与你达成交易的那位!”他笃定道。 “廖莹中?” 赵重幻有些惊诧,但是转念便顿悟,“看来这位廖先生早就开始筹谋要除去翁应龙了!” 如此一来,范慧娘一案的情势就越发复杂了。 昨日她的查案方向都是以春分所言的线索去勘查的,确然也在华藏寺内找到非同寻常的线索,只是,如今再细思,她却开始怀疑那些线索会不会都是廖莹中的谋划呢? 她搁下记录的笔,蹙眉沉思。 线索都指向翁家,而她甚至能肯定翁应龙便是范慧娘当年许过亲的人。 这又一桩贾府后宅丑闻,与十姨娘音儿跟贾子敬之事情一样不堪为外人道也! 但是,这些事廖莹中既然都已知情,为何不干脆捅到贾平章跟前呢? 不过,他那样城府至深之人,借刀杀人自然才是最佳选择。 可范慧娘一死,翁应龙与其私会一事便死无对证。 要扳倒翁应龙,最好就是将此案的怀疑都引向他,顺势再拔出萝卜带出泥地将私会一事暴露在人前。 即使私会扳不倒他,谋杀的嫌疑也会直指翁家,不管是翁应龙本人,还是翁大娘子,都可以是此案的真凶,如此一来,翁应龙自是元气大伤。 只是,他们之间的争斗为何会牵扯到昌邑夫人罗云沁呢? 整件案子中,这是她到现在都还未想通的一个疑点—— 而今之计,看来只有去找那位王石头了,事不宜迟,夜中一闹,她担心对方会被灭口。 她遽然站起来:“走,陪我去找那位王石头!” 谢长怀见状,有些心疼又无奈:“你就不能歇息片刻?” “我担心王石头会被灭口!” 她边戴起自己的人皮面具,边捡步往外走,“既然廖莹中也牵扯在案中,再任他行事,岂不是正中他下怀!” 谢长怀情知也说服不了她,只能也迅速戴回自己的假面,跟她出去。 可二人刚走到院中,就见洛河匆匆奔来—— “公子,府上遣人来报,说要请赵小差爷去!流月潭中发现一具死尸!”洛河道。 赵重幻闻言眉心遽然一跳,与谢长怀对视一眼,疾步便往外奔去。 ------ 天光已经大亮,彤云彻底撕开夜色的幽蓝,将凝翠嫣紫的好颜色慷慨地散播天际,招来春日里最抚慰人心的温暖朝阳。 流月潭边站满了清扫园子的仆役,人人都神色惊恐又好奇,交头接耳团在一处窃窃私语。 而平章府正有三个侍卫守在一侧,方大有跟廖莹中神情凝重地立在人前。 “廖先生,方统领!”她走过去抬手行礼。 谢长怀眉色浅淡,沉默地跟在她身后。 廖莹中颔首向他恭谨致意,然后看向赵重幻开门见山道:“这落水者便是我们要找之人!” 赵重幻一路过来心中已有准备,但是待真正看到潭边被打捞上来的那具脸色煞白的尸体后,还是不由环顾了下流月潭边四周青葱明媚的春色,暗自嗟叹—— 此人再也感受不到如许春和景明的清晨了! 人生,真如一场幻梦! “他就是王石头!”方大有道,“我们之前去轻檀院寻人时,院中回话说发现此人不在院中,我们还正说是不是听到风声躲在何处准备逃走,可是,这不,没过半个时辰,就有人来报说在流月潭中发现了他!” “轻檀院?是哪位贵人的院子?”赵重幻一边蹲下打量王石头的尸体,一边问道。 “那是平章夫人的院子!” 赵重幻闻言抬眸看向廖莹中,眼波微动,顿了顿,却没有多言,只收回视线后继续扫视梭巡着眼前的尸体。 王石头概约十七八岁,身材中等,偏瘦,皮肤黝黑,不过被水泡浸已经有些发白,可是,他面部又奇异地泛出一层暗赤之色。 他穿着青黑短打衣裳,衣着完整,鞋子也在脚上。尸体被放鹅软石上,还有水在缓缓流下,沁湿了周围的石子。 “你们中何人发现的他?”赵重幻抬头又问。 一旁一个身形有些粗壮的仆妇拿着扫帚,她闻言马上瞅了瞅廖莹中等人,小心翼翼道:“是奴婢先发现的!奴婢适才过来清扫流月潭边的落叶,天色还不大亮,就感觉潭水中间隐隐绰绰有甚什物漂浮着——” 流月潭在西湖小筑里差不多中间的位置,是依据原南高峰下一处天然碧潭修造的,潭水青碧净澈,概无杂质。 潭边绿树成荫,繁花紧簇,莽草葳蕤,虽与主道相距不远,但是,却自成一处,幽静清爽。如果人不走过树林,一时难以发现潭中情形。 “不是潭边吗?”赵重幻打量着潭边的环境。 “不是,是在潭中间!”仆妇道。 “确实在潭中央,我们用长钩子将他从潭中拉过来的!”方大有道。 说着他还指指被丢在不远处地上的带钩长竹竿,杆头还缚着一张网子,应该是平章府日常用来清理流月潭水中飘进的落叶花瓣所用之物。 “他在潭中是什么状态?”赵重幻问。 “他头面向天仰着,两手、两脚俱向前,嘴巴合着,眼睛也半睁着。拉上来时,他的两手还握成拳!”廖莹中详细道。 “我们就从这处将他拖上岸来的!”方大有又指着尸体旁边花草有些杂乱的地方补充道。 “你们都认识此人吗?” 一个小厮怯怯道:“他叫王石头,小人认识于他!他原是问清轩的,昨日,昨日才被分派去了轻檀院!” 章节目录 第五百六十四录:勘验场 赵重幻认真听着他们的话语,沉吟了须臾道:“还请先生遣人将此处遮拦起来,闲杂人等都离开!小人先验一下尸体!” 廖莹中颔首,马上遣人准备。 很快,流月潭边被帐起白色布帛,有侍卫守在潭边,不让闲杂人等靠近。 东天已经彻底亮起来,彤云被依稀露面的朝阳光芒覆盖,呈出一种苍灰之色。 赵重幻一人待在帷布之后,细细勘察尸体—— “卫将军,可否劳驾为小人记一下案册?”她忽然扬声对立在布帛之外凝视着她动作的男子道。 谢长怀跟廖莹中都站在外边,闻言后者看了一眼谢长怀。 顶着卫如信面皮子的谢长怀也神色不动,惟淡淡应:“好!” 他接过洛河赶回泠雪居拿来的案册,提起笔,从洛河手上奉着的青竹墨囊之中蘸了点浓墨,等着赵重幻开口。 “录:验得已死者王石头,周身骨殖完全。年岁概约有十八左右。尸骨量长四尺一寸,身量瘦小。顶心、发际、耳窍、鼻孔、粪门等处无暗插钉签之物。” “仰面眉心处有三处细小伤口,围员不整,似被尖物所刺导致。面部微微泛赤,口鼻耳窍有水迹,肚腹鼓涨,拍着微响。两脚底皱白不胀,头髻紧,头与发际、手脚爪缝以及鞋内有少量泥沙。及,他喉口处有——” 忽然,赵重幻停住了话音。 只见她若有所思地起身,缓步往潭水走近,边走边环顾观察,似在寻找什么。 过了少顷,她又向远处走了一圈,细细察看潭边状况,然后在惟一的一处由粗大青石铺就的两级石阶上停住步子。 “怎么?有何异常吗?”廖莹中不由问道。 谢长怀也抬眸注视着她。 “此潭内怎么没种植藻草等物?”她蓦然回头问廖莹中。 廖莹中摇头:“此潭乃山中暗泉活水,平章大人喜它水净,不让种植藻草等物!” 赵重幻没有多言,只是沿着潭边走了一圈,随后回来。 “卫将军,劳烦继续记录——”她蹲会尸身处,“死者指尖有磕擦破损,右手食指与中指指甲有掀开折断的痕迹,指尖还有紫红色血晕------” 谢长怀下笔迅速,赵重幻说完,他的案册也记录得差不多了。 赵重幻背着身站了起来。 她盯着自己的掌心看了片刻,然后拿出一张棉纸在掌心刮擦了一下,再小心包起纸张来。 随后她指指尸体道:“此人确系溺水而亡!身上有几处伤处,但是伤口细微,不足致命!看他身体浸泡跟僵硬的程度,死亡时间与现在不足两个时辰!” 廖莹中道:“也就是说我们刚审潘小五之时,也正好是他死亡的时间?” 赵重幻视线扫过来,意味深长地看着他,眉梢微扬地点点头。 “怪不得寻不到他!是不是他听说自己毒杀的行径暴露了,害怕中于是投水自绝而亡?”廖莹中猜测。 谢长怀闻言偏眸睨了他一眼,目色不动,须臾,又转向赵重幻。 赵重幻没有立刻回应廖莹中的话,只缓缓将自己勘验的器具收拾起来:“此事,小人还不敢妄加下定论!这案子也需要回报大理寺才好,请寺卿大人遣人再来查验!” “这是自然,此事已经报给胡老夫人知道!老夫人尚未起身,等贵人起来,回禀后再遣人去大理寺!” 他们正说着,这时,前边带人守在入口的方大有忽然匆匆跑来—— “先生——”他身后还领着一个青衣小厮。 这厢几人都不由转头看向方大有。 转眼,他们来到跟前。 “这个,是轻檀院的小子!他说在王石头居住的耳房内发现了一样东西,贾夫人遣他来叫我们过去看看!”方大有道。 “哦?”廖莹中神色敛正,“发现了什么?” 小厮讷讷摇头:“菊明姑娘没有说,只让小人来请诸位过去!” “那劳烦方统领让人看顾此处,莫让闲杂人等过来破坏现场!”赵重幻恭敬道。 方大有马上叫几个人过来守在白布帛遮挡的陈尸处:“尔等守在此处,寸步不得离开!我们等等就回来!” 侍卫领命。 几人匆匆跟着小厮的脚步往轻檀院而去。 轻檀院乃是平章府当家主母贾夫人之住所,一进月门便闻到一股檀香悠悠之气,与院内凤尾森森、修木茂茂相得益彰,形成一股清幽清静之感,如同晨钟暮鼓中的秋色,教人不由敛去躁动。 几人被带进前院,已经几个婢女仆妇站在院中等待。 “菊明姑娘!” 小厮一见其中一个穿着粉白银花春衫的年轻女子便赶紧行礼:“小人将诸位大人带来了!” 菊明是个眉眼端庄的女孩儿,她神情严肃地向谢长怀、廖莹中等人行礼。 随之,她的视线也在赵重幻身上流转了一下,也礼貌地微微颔首。 “三公子,廖先生,方统领,奴婢等人在王石头居住的耳房内发现一样东西,还请诸位跟我来!”她道。 “你带我们去看看!”廖莹中道。 “是!诸位这边请!”菊明率先往一侧抄手游廊走去。 赵重幻跟着大家往前,边走边打量着轻檀院中的陈设。 院中与其他院子一般,都种植着各种花草,还有几口大缸,里面的青莲菖蒲葳蕤蓬勃,有晨光的光线斜斜打在叶片之上,依稀泛着清亮的光泽。 廊下有一只精致的鸟笼,笼中养着一只乌鸫鸟。 鸟儿羽毛乌黑油亮,正在它的小水格中戏水,显然鸟儿对此很欢喜,水珠渐得廊下石板上都有些湿。 听见有人过来,乌鸫鸟也好奇地停住,一双漆黑的眼珠子骨碌碌盯着大家,忽然发出类似“啊啊呃呃”的动静来。 它粗噶的嗓子倒是一下子将大家吸引住了。 赵重幻看着这只鸟儿,蓦然想起自己驯养的阿绯来,也不知犀存她们有没有按时给阿绯喂食? 菊明见她盯着乌鸫瞧,面露一丝微笑:“此鸟是我们夫人豢养的,很是聪明伶俐,很会说话!阿玄,向大人们问好!” 但是,乌鸫鸟并没有说话,反倒是越发发出“啊啊呃呃”的声音,如同被人扼住了喉咙一般。 章节目录 第五百六十五录:绝笔书 菊明失笑:“你这小东西,有生人来就这样发嗲!太失礼了!” 赵重幻也勾唇一笑,逗了逗乌鸫鸟道:“鸟虫猫狗就跟小孩子一样的!” 谢长怀凝着她逗鸟的模样,眼波轻漾了下。 廖莹中也不声不响地看着眼前一幕,神色淡漠。 菊明恭敬点头,“来,诸位请随奴婢过来!” 转过抄手游廊,便转入一个偏院。 赵重幻匆匆扫了一眼偏院,院中也摆着几口大缸,缸内碧荷亭亭玉立,就像青衫罗袖的少女,袅娜多情。 穿过偏院,后面便是一排房舍,是仆役的宿房。 “诸位大人,此处就是昨日刚分派给王石头居住的宿房!” 宿房外还站着三个小厮,神色有些好奇与惶恐,恭恭敬敬地站在门边。 “这几人便是与他同住的小子!”菊明道,“他们在王石头的枕下发现了一样东西!” 说着她对一个少年招招手,“阿江,你带大人去看看!” 名唤阿江的小厮听话地引着大家进了宿房。 赵重幻进了宿房,扫视了一下四周,宿房内陈设简洁,一张小几并四个杌子,一只大柜,还有两张通铺,供四人眠睡。 “这是王石头的铺位!”阿江来到靠外的一张通铺,铺上青花布的卧具,枕头被翻着,似有一份叠起来的纸张孤零零地躺在枕边。 廖莹中走过去率先捡起枕边之物,他摊开纸张看起来。不消片刻,他便转头看向赵重幻,将纸张递给她。 赵重幻接过纸张,展目扫过上面字迹—— 纸张上字迹凌乱,但是却条理清晰地将毒杀范慧娘的事情经过诉说了一遍,然后就是自绝承认罪行的话语, 言辞娓娓,思路明朗,认罪态度端正,无一丝推诿。 但是,纸上并未写明他毒害范慧娘的缘由,只语焉不详道是受了几次训斥,记恨在心,所以毒杀,如此云云。 赵重幻盯着那些潦草的字迹,心里不由冷笑,这个幕后真凶的手段非常简单却聪明—— 一个被查到私藏谋杀女主人毒物的疑凶,因为罪行暴露,留下绝笔书,自陈罪状,随之自绝谢罪,真是毫无破绽。 “看来王石头确然就是此案的真凶!”方大有也凑近看完后愠怒道。 赵重幻未予置评,只是轻步在宿房内梭巡了一下。 “哪处是王石头的储物之处?”她回头问道。 阿江赶紧指着宿房内惟一一只木柜道:“这里面就是我等的什物,最下一格就是他的!” 赵重幻依言走到柜子前,打开柜子,里面就是一些简单的衣服跟包袱。 她翻了翻最下面一格,将青布包袱打开,里面也只是一些普通什物,和一半吊铜钱。 搜检一番,也没发现甚特别之处,赵重幻便将柜门重新关上。 她转身看看宿房内,视线落在那张小几上以及放着的茶壶及杯盏。 目及这些,她又走过来重拿起那封绝笔信,反复又看了一遍—— 这时,她脑中蓦然有孤鸿照影,逶迤着湖面,杳杳而去。 默了片刻,她才将信重又叠好:“此物是重要证据,我们要带走!” 菊明道:“任凭大人作主!” 几人出了宿房,门外有婢女疾步而来。 来人躬身福了福:“菊明姐姐,夫人请诸位先生大人过去一下!” 菊明闻言立刻对着赵重幻等人微微一笑道:“这个时刻,我们夫人的晨诵时刻刚结束,诸位请随奴婢来!” 日光已经渐甚,将庭院的一切都辐照得明亮清爽。 出了宿房的院子,一行人便往女主人的主院而去。 来到正堂,一身素白春衫的贾夫人正在用早茶。 见谢长怀也跟着一起过来,她立刻起身相迎。 “诺成也一起来了?”贾夫人捏着木槵子念珠微笑道。 诺成乃卫如信表字,谢长怀见状也恭顺行礼:“夫人!” “来,诸位先一起用些茶点!”贾夫人面色顺和安宁,微笑时甚至还隐隐现出几分慈悲之态。 “不敢不敢!”廖莹中躬身推拒。 贾夫人依旧笑得慈眉善目:“先生难得入我轻檀院,饮一盏茶怎么也拒绝不成?” “廖某不敢!”廖莹中垂目敛眉。 “坐下吧,廖先生!”谢长怀坐下淡淡道。 廖莹中不敢再推辞,便在谢长怀下首坐了下来。 而赵重幻并未跟着进去,只立在门边,眼波轻晃。方大有也站在她身侧,不敢随意踏入。 贾夫人看看二人,“小差爷跟方统领也进来吧!” 正悄悄打量着四周的赵重幻一听,不由一愣,赶紧回身行礼:“小人待罪之身,不敢扰了夫人雅静!” 贾夫人笑:“你既是救我孙儿的大夫自然该以礼相待,至于其他,都进不了这轻檀院!” 赵重幻闻言眉尖一动,下意识睨了一眼谢长怀,后者微一颔首,她依言走进正堂。 “失礼了!”待方大有坐定,她才恭敬在最下首坐下。 贾夫人也坐定,任由婢女们安排茶点吃食。 贾夫人礼佛,准备的都是精致清淡的素食,这倒符合了赵重幻的口味。 她低着头悄无声息地用着吃食,就听贾夫人与廖莹中道:“你们查的案子可有眉目?” 廖莹中沉声将案件的来龙去脉简单说了一番。 贾夫人依旧眉眼慈和,只微微一叹:“这府上最近接二连三发生这些事情,老相公也甚是苦恼!尔等一定要仔细办事,将案子尽早解决了,还阖府安宁!” “那王石头已经沉潭自绝,他留下的绝笔信中承认他是因为被九姨娘训斥而记恨在心才毒杀了主人,此事,等一下我等就回禀老相公!”廖莹中道。 “真是罪过,罪过!” 贾夫人口中念着佛号,手中数着念珠,但神色如常,似对这样的结果并无太多质疑。 “能抓住凶手就好!听说此人昨夜刚被指派到轻檀院,这就被查出犯下如此罪过,真是罪孽!阿弥陀佛!” 一顿早茶用完,贾夫人便让菊明送他们离开。 赵重幻跟在谢长怀身后,星眸如粼,不动声色地梭巡着轻檀院中的一切------ 章节目录 第五百六十六录:火莲叶 轻檀院中的仆役行走做事言谈都轻声细语,似怕惊扰到女主人一般,见他们路过,也都低声恭谨行礼。 沿着抄手游廊往前院月门而去时,赵重幻再次路过那只名唤阿玄的乌鸫鸟,鸟儿已经戏完水,正立在笼中的木杆上,依旧时而“啊啊呃呃”地叫唤。 菊明笑斥:“坏鸟儿,淘气!” 赵重幻特意停下逗了逗那只鸟儿,也忍不住勾了唇角,星眸中有浮光轻荡。 这一幕落在谢长怀眼中,似想起甚般耸了耸眉尖。 出了游廊,就见前院有一个中年仆役在打理着各个种植着莲花菖蒲的水缸,正一一将其中落下的碎叶打捞出来,然后又用布帛一寸寸擦过缸体。 中年人右手上包扎着一小块布帛,似受了点伤,但是干起活计来却一点也不怠慢,专心致志,连他们走过也没有回头行礼。 “那位是聋叔,耳朵不好,大人们见谅!”菊明替对方解释。 赵重幻好奇道:“夫人很喜欢养莲花吗?” “是的,夫人礼佛,喜莲,故而老相公便为夫人寻了诸多珍稀的莲花!”菊明道。 “在下过去钻研药理,曾种过不少莲花入药,也甚是喜爱此花,不知可否过去欣赏一下?”赵重幻礼貌道。 “自然可以!”菊明做出请的手势。 赵重幻捡步来到前院几个偌大的水缸旁,那位聋叔这时才发现有人过来,霍地从水缸边站了起来,神色有些警惕。 但是他一转眼见是菊明陪着卫三公子、廖莹中等人,便放松了神情,露出得体的笑容。 他恭谨地向诸人行礼,退到一侧。 赵重幻缓缓打量着缸内的绝色—— 碧荷生幽泉,朝日艳且鲜,秀色粉绝世,馨香谁为传? 果然缸中皆是珍稀品类的莲花,紫烟、碧血、翠盖华章等等。甚至还有一种极为罕见的火莲,此莲状似佛手,宛若佛陀拈花一笑时的慈悲。 惟一可惜的是,此时是春日,只有水面清圆,风荷碧叶轻举。 想来到了盛夏,此处该是“燎沉香,消溽暑。鸟雀呼晴,侵晓窥檐语。叶上初阳干宿雨、水面清圆,一一风荷举”的盛景。 “夏日时,夫人院中该是盛况如华章啊!”赵重幻赞叹。 菊明得意笑:“那是自然,到了夏日,我们轻檀院会是整个西湖小筑内最瑰丽的院子!” 廖莹中也笑:“是的,到了夏日,阖府最惹人向往的便是夫人这轻檀院了!” “不过,夫人喜静,根本无人敢来扰了清修!”方大有插了一句。 赵重幻附和着笑,欣赏的目光在流连到那个佛手火莲的水缸上时几不可见地顿了顿,星眸中有孤鸿一闪而逝。 谢长怀一直沉声不语,也状似欣赏般跟着赵重幻几个水缸边上转悠。 很快,一行人赏完莲,便告辞离开。 回流月潭后。 赵重幻等着大理寺遣人来处理尸体,廖莹中便赶回玉立堂向贾平章回禀此事。 谢长怀守在一侧,待所有闲杂人等都离开,才施施然走近赵重幻。 “你在轻檀院发现了什么?”他低低问道。 赵重幻闻言四顾了下,随后便从自己袖囊中掏出之前验尸时一个小纸包,摊开纸张,示意他细看。 谢长怀垂眸细察她掌心上的纸片—— 纸上有两片青葱的薄片,碧绿而细小,似从甚叶子上掉落下的碎叶。 “这怎么像是火莲叶子的碎片!”他沉吟着喃喃道。 “正是!可是,这却是我从王石头的喉咙口捡出来的!”赵重幻意味深长道。 章节目录 第五百六十七录:霜刀厉 “正是!可是,这却是我从王石头的喉咙口捡出来的!”赵重幻意味深长道。 谢长怀闻言神色有些诧异,他也环顾周围一下,左右并无人踪,才低低道:“如此说来,王石头不是沉潭自绝?” 赵重幻偏头瞥了一眼地上盖了白布帛的尸体,又转过来凝着他笃定道:“显然不是!” “你还发现了什么?”他低问。 赵重幻面对着流月潭中青碧澄澈的潭水,轻声娓娓道:“我适才在轻檀院发现好几处疑点——第一,那封绝笔书的来历。” “王石头是昨日下午才被分派到轻檀院。去之前,他没有带走自己藏在耳房的财物,显然他是计划待事情平息后再回去取走的!自然,他更应该没想过要自杀!” “可是,谁也没料到,横空出现一个潘小五夜半贪财去偷盗,还被抓了个整着!如此一来,王石头就被暴露了!” “咱们且不说他如何那么快便知晓自己东窗事发的,就算他马上就听到此事,情知命不久矣,只能自杀了事!” “可是,三更半夜,他在一个没有任何笔墨纸砚的仆役耳房内,如何做到写出一份那么长的认罪绝笔书的呢?” 谢长怀沉吟颔首:“也就说他的那封绝笔书必定是提前写好的,或者是有人在他死后放在他枕下的!” “是的!提前写好显然不可能,若是他打定主意要自杀,必定要将财物偷拿出去交给他的家人或者重要的人,而不是依旧藏在问清轩仆役的耳房内!”赵重幻道。 “那么只有第二个可能了!”谢长怀拧眉。 赵重幻又道:“是的!第二个疑点,便是我刚才给你看的取自他喉口的碎叶片!你看,这流月潭清澈如许,没有一分杂质跟藻草,他若是自溺时,即使下意识灌入潭水,也吸不入那样的叶片!” “还有,你之前有没注意到他的面部?虽然他被水泡得面上皮肤发白,但是皮肤低下却隐隐透着一层赤红,可知为何?” “为何?”他好奇。 赵重幻做出一个将人压低塞入水中的动作,“只有被人这样倒提着强压进水溺死者,全身血脉才会一时全部集中到面部,死后就会呈现出如此赤红之色!” 谢长怀见她这般动作,不由有些恍然。 “原来如此!可是,”他很快也察觉端倪,“这个王石头虽然瘦小,但是也非孩童,被人如此强压溺水,必定会挣扎!” “他右手上的指甲掀开且断了两根,自然是挣扎的结果!”赵重幻又回头看了一眼尸身。 谢长怀也看过去,低低揣测:“也就是说溺死他的凶手该是个强壮的人,或者——身怀武艺的人!” 赵重幻凝着他,星眸清亮,玩味低笑道:“公子所言极是!” 她捡步绕着王石头的尸身梭巡了一圈,又走回谢长怀身边。 “我怀疑轻檀院中有高手!”她轻轻道。 二人一时又都想起贾夫人平和安宁的姿态,彼此对视间,皆看见对方眼中那一抹怀疑的亮光。 “你觉得,此事可会与贾夫人有关?”他问。 赵重幻与他对视须臾,随后转眸眺望着流月潭,潭水上朝阳斜铺的光芒被微风拂过,若同鱼儿轻跃的灵动。 她若有所思道:“也许,这便是为何昌邑夫人会被牵涉其中的原因了!” “你昨日让我去打听的,前日,春分、春梨陪着范慧娘在晴芳阁照顾贾子贤时,确实都不曾离开过左右!” “她们没有机会潜入阿巧的宿房将牵机药藏入她柜子中!也许,那个轻檀院中的高手才是真正栽赃之人!”谢长怀道。 赵重幻点头,思索了下,又道:“你能不能今夜遣人偷偷去轻檀院试一个人?” “试谁?”他似有所悟。 “聋叔!”她眼中微凛,“替我看看他的手到底是什么伤!” “好!”他有求必应。 “请让他们务必小心!”她顿了顿,有些软软道。 最近,她可是一直在麻烦他的手下义士们为她查案奔波。 他笑,想牵她手,最后还是忍住。 ------ “小差爷!” 二人正说着,这时就见一身校尉打扮的洛河领着雪枝从树林一侧的香径匆匆而来。 “小差爷,不得了!我们小公子——小公子,服了你开的药方子后,他今早就开始一直吐个不停,都吐得直抽搐!我们夫人快急疯了,请你快去看看吧!”雪枝尚未走近,就连声不迭道。 赵重幻闻言,神色并不惊惶,马上回头:“卫将军,麻烦陪小人去一趟晴芳阁!” 说着便将放在地上的袖囊给收进袖中,她原是准备等大理寺来后再跟着验一遍尸体的。 谢长怀不多言,示意洛河守在尸体旁看着,随之捡步就欲跟上她。 “三公子!”雪枝恭敬地跟在一侧,看看谢长怀的侧颜,似欲言又止。 “怎么?”谢长怀转眸看她。 雪枝迎视着他潭眸中的浅淡与冷静,清秀的脸上本就一色焦灼,此刻更是不自禁辗转了好几重的担忧跟无力,但是她却张张口,最后终究未曾多言。 谢长怀见状微微蹙了下眉,疑惑地收回视线,疾走了两步,赶上赵重幻,与她并肩离开流月潭。 雪枝凝视着前面二人一高一矮、但是却莫名谐和似茂林修竹般好看的背影,眼中的担忧不由更甚。 很快,他们便来到晴芳阁。 一进院子大门,就听到遥遥楼阁内的二楼窗口有一个年青男子疾言呵斥的声音,院中所有仆役都战战兢兢、诚惶诚恐地奔忙着。 赵重幻一瞧动静便不由偏眸睨了眼谢长怀—— 二人都听出正勃然大怒发脾气的是贾平。 “叫你信那个来历不明的小子——” 贾平的嗓门极大,毫不顾忌,显然是在训斥昌邑夫人罗云沁。 “小儿之言你就听了?贤儿信任那个小差役,你也经不住撺掇!现在好了,胡乱弄来的方子,要是将我儿给治坏了,不管是那小子,还有你们罗家,也都给我一起跟着陪葬吧!……” 他的话语如同霜刀雪剑,丝毫不留情面,直接刺入晴芳阁在场所有人的耳中。 可是,罗云沁却没有任何反驳的声音,只有贾子贤时而呕吐难受的动静打碎下令人窒息的咆哮。 待这咆哮暂停,一时,整个晴芳阁就如同瞬间沉入九幽之下般,寂静如茔,连门外海棠花落的悉索之声都小心翼翼起来。 “相公,夫人,三公子跟赵小差爷来了!” 跟在后面进来的雪枝听见里面的动静,早就脸色煞白,她摒了口气,忽然扬高声音回禀道。 “师父——我,师父来了!”贾子贤虚弱却惊喜的清脆嗓音骤然响起。 “什么师父?她也配做我们贾府嫡孙的师父?”贾平断喝,“不准称她师父!” 随后就传来孩子“哇”大哭起来的响动。 “不准哭!”贾平又厉声大喝,“让那小子给我滚进来!” 谢长怀见状向赵重幻递上一个安抚的眼神,然后便率先往画楼而去。 赵重幻一声不吭地跟在他身后,心内却软若春水—— 他最近一直如此,似乎总想将她护在身后! 二人上了二楼,进了贾子贤的厢房。 “平相公如何这般大的火气?” 谢长怀不急不缓地迈进房内,神色从容,“子贤之症可禁不住吓唬!” 房中,贾平正气势汹汹地站着,一脸厌烦、忿恨盯着他们绕过屏风进来的身影。 赵重幻也低眉顺眼地走近。 “师父——”小柱子一见来人不由欢喜地叫。 他正抱着一个精致的小盆,脸色因为难受而涨红,浑身无力地靠在枕上。 “小差爷,你来了?” 罗云沁原本逆来顺受般面无表情的神态也骤然扬起情绪,她颤着声急切唤道,“快给贤儿瞧瞧,这一早上都吐了七八回了!” 赵重幻疾步过来。 “夫人莫慌,小人给的方子中提到用汤液后会有呕吐的迹象,且莫慌!马上给他施针,很快便能缓和!”她温声安抚道。 “哪有一吐就吐个不停,都要吐厥过去了!” 贾平悍然打断她,一手指着她鼻子骂,“你是不是存心想要害死我儿啊?” “小人不敢!” 赵重幻不卑不亢,将秽盆拿走,继而掏出银针为贾子贤缓和症状。 看她如此不将自己放在眼中,贾平又要发作。 “平相公稍安勿躁!来,咱们坐到一侧稍待!” 谢长怀状似无意般用手拍拍贾平,后者顿时觉得浑身一僵,随之却又恢复正常。 而他虽然想要拂开谢长怀的手,但是手脚似有自我主张般不能施为,只能任其拖带着往外间待客的圆几走去。 榻前骤然恢复清静,这回变成小白柱子的小娃虚弱的小脸上都马上溢出笑。 “师父,我就是想吐,其他也没什么的!”他小小的身子歪着,却还是努力表现自己无事。 赵重幻心疼地揉揉他圆圆脑袋,温柔道:“知道小公子很努力!莫怕!此方就是要将你身体中积蓄的那些陈年滞秽都吐出来,只有清理干净你的肠腹,才能真正好起来!所以此方才叫倒仓之法!” 小柱子似懂非懂,但是也明白呕吐是治病的法子。 “我不怕的!” 他试图抬起小手拍胸脯,被赵重幻压住:“师父在给你施针,切不可乱动!扎歪了可要流血的!” “哦哦!”小柱子频频点头。 罗云沁注视着眼前一切,似乎适才的混乱与无助一下子便有了依仗。 眼前这单薄丑怪的少年浑身都洋溢着一种不可言说的安抚力量,如同窗口侵入的那一股暖暖春风。 她隐约似明白卫如信作何会信任维护这个少年了—— 这个人很像少年的自己吧? 她曾经也是如此暖意融融的少女,可惜,进了这锦绣的牢笼,终于也冷了。 概约两柱香的时辰后,小柱子呕吐的情形便减弱了。 “我不难受了,师父,你好厉害!”小柱子满眼小星星,马屁拍得噼啪响。 赵重幻笑,缓缓给他收了银针:“师父在忙着抓鬼,差点儿疏忽了你!本来就该来给你施针的,劳小公子受苦了!” “不苦不苦!我要快点好,如此可以跟你一起抓鬼!”小柱子摇头晃脑。 “好,你乖乖的,还要喝六日汤汁,这样才能将你彻底治好!” “我乖,我乖的!好了一定带我抓鬼!” “行!现在你且躺下歇息!” 赵重幻将锦被拉过来给小娃盖好,目光柔和,“师父与你阿娘有些话要说,你先闭上眼睛睡一觉!” 说完,她手搭在小娃右手腕上,小柱子虽不想睡,但莫名还是骤觉浑身一暖,忍不住便眯缝起眼,昏昏然便眠了过去。 过了顷刻,赵重幻才撤去自己为小柱子化去寒湿之气的两层内力。 但是血脉中渐起的烧灼难受令她拧眉,她不由静默了默,在缓和了翻腾起来的气血后,才转头看向罗云沁。 罗云沁一直望着她,也敏锐地发现眼前少年的异样。 “小差爷也不舒服吗?”她想起听到阿巧提过赵重幻也发作过旧疾的事情,不由放轻嗓音问。 赵重幻起身,边收拾好自己的银针边微笑低道:“无碍,陈年旧疾了!” “那你怎么——”罗云沁打量着少年,欲言又止。 “夫人是想问为何在下不给自己治疗对吧?”赵重幻走到屏风旁的窗格处。 罗云沁也跟过去。 “在下旧疾是一种毒物侵袭!” 赵重幻苦笑,“这么些年,一直潜藏在我身上未曾发现!不想,最近突然发作,一时我也还未有寻到医治的法子!” 罗云沁惊诧地瞪大杏眸,再次上下梭巡了少年一番。 “这毒物可是极为厉害?万一寻不到法子可如何是好?”她不禁关切地追问一句。 赵重幻抿抿唇,星眸浮出一层阴翳。 她涩涩点头:“也许最后只能听天由命了!” 听闻此言,罗云沁心口一跳,原本藏在心间那一股不可外道的嫉妒与焦灼似一下子泄了开来。 “小差爷医术高明,定能寻到法子的!”她宽慰。 “多谢夫人关心!” 赵重幻恭敬抬手一揖。 “小公子用药期间在下会每天来施针!他必须将身体内淤积已久的滞秽之物都吐干净,才能用将养生息的药物给他补气理血,让他恢复康健!所以吐得越多越好得快,夫人切莫心慌!” “是是!” 罗云沁温婉一笑。 “我虽读了你写下的方子,可是骤然见小儿吐成那番模样,着实还是手忙脚乱了!抱歉!” 她实在是位端丽而雅致的美人儿,无形间便现出诗华自芳,大气娴静的气韵来。 只是,眉间却常带清愁,才使得整个人显出一股萧索淡漠之气。 赵重幻想起贾平之前咆哮蛮横的态度,心里委实替这样一位佳人惋惜。 “夫人莫怪,也是在下一时疏漏,明日开始连着六天我都会一早来为小公子施针!” 赵重幻星眸隐隐一粼,状似无意般道,“今早府上又有人在流月潭溺亡,一忙便耽误了时辰!” 罗云沁自然听到过下人们传报议论王石头毒杀九姨娘之事,她眼中似有幽影几不可见地一闪而逝。 她好奇道:“确是此人所为吗?” “他留了绝笔书,承认罪行!”赵重幻简洁道。 罗云沁眼波颤了颤,少顷,低低喟叹了一声。 “此人为何想要嫁祸给阿巧呢?”她忍不住问。 “也许只是前日跟着九姨娘一起来晴芳阁,妄图在事后脱罪,于是见性而为罢了!”赵重幻不动声色道。 罗云沁摇摇头:“竟有如此狠毒之人,这般陷害无冤无仇之人,用心委实险恶!” “人心叵测!”赵重幻附和。 “不过,夫人跟九姨娘确然没有深交吗?”这个问题在上次她已经问过一次。 罗云沁闻言眸光一晃,随之道:“此话上次小差爷也问过我,还是对我有所怀疑吗?”她唇角含笑。 “不敢!”赵重幻目光清亮炯然,“既然王石头已经认罪,自然西湖小筑所有人都可以排除嫌疑了!” “唉,九姨奶是个好人!”罗云沁看向窗外越发明媚的朝阳。 “她,也是困在这锦绣的园子里半生,除了刺绣,也无甚寄托!还说想寻个好大夫再治一治,看看能不能要个孩子,如今却被一个小厮所害,委实冤枉!” “夫人不信她会苛待下人引致杀身之祸?”赵重幻问。 罗云沁摇摇头,“她不是那样的人!可是,其中真相——” 她霍得停了话头。 赵重幻看向她,眸色深沉,默了须臾:“夫人,若有什么隐秘之言愿意告知在下,也许,我能替九姨奶伸冤!” 罗云沁嫣粉的唇翕了翕,目光微凛,但终究还是淡淡一笑道:“妾身何来隐秘之言可以告知小差爷!我与九姨奶也算不得知己!” 赵重幻目光一瞬不瞬,落在她面上片刻,似探究,似梭巡,最后也笑笑,移开了视线。 “抚情效志,屈而自抑。”她状似感叹,“人生总是如此无奈!” 罗云沁闻言瞳孔一缩,却默而不言。 章节目录 第五百六十八录:如意来 “不过,夫人愿意信任在下,力排众议让我替小公子医治陈疾,这份心意重幻记在心上!”赵重幻蓦然回身抬手作揖,“毕竟,在下如今也是待罪之身!” 罗云沁默默凝视着她片刻,想到近日府上关于她的各种流言轶闻,神色不自禁便蕴出几分探究与玩味。 她悠悠道:“其实,妾身对小差爷也甚为好奇!就这短短几日,你却已经在平章府掀起了一重重的浪,教人着实惊诧!” 赵重幻闻言不由自嘲一笑。 “在下不过出自乡野,读过几日书,修过几天道而已!来临安也不过大半年光景,三月三那日无意与衙内结识于御街之上,谁知,这一场结识竟然纠葛至此!” 思及贾子敬,她忍不住关切地问,“不知衙内是否还被禁足在揽香楼吗?” 罗云沁微微一叹:“确然还未放出来!老相公放言,安相公与留郡夫人何时出了大理寺,他也才可以出楼!听说这几日,衙内都快要将揽香楼砸干净了!” 赵重幻脑中浮现起那外表看来绮缛纨绔的少年,他一颗放荡不羁的心却能专心致志地藏着一个女孩儿,教人思来是多么不易! 可惜,她也许终无法将诗儿依旧活着的消息告知于他,如此一想,她心底不免马上生出几分伤感与酸楚来。 “哦,这个,”罗云沁转而似想到另一桩事情,她走到一侧的几案上,拿过一份书信,“其实,你给的方子,我这还有一份相似的!” “哦?”赵重幻微诧。 罗云沁将书信递给赵重幻,“此信是贤儿父亲从外面带回来了,说是有朋友替贤儿花重金求来的!” 她眼波轻荡,几分惭愧。 “其实,若不是发现这方子与小差爷所开相似,妾身其实不敢这么快就给贤儿用药!” 赵重幻接过书信,拆开细细浏览着其中的方子,眉尖随着内容耸了耸—— 居然真与她所想如出一辙,只是后续的将养之法更加恰当精妙。 她静静揣摩思索起来,少顷,丑怪的脸上浮出释然的一笑。 “在下方子中的倒仓之法是家师当年所传,在下才疏,也就学个皮毛!而这方子竟然比家师所授法子还要简明扼要,委实是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她试探地问,“不知夫人可晓得这是何人所开的方子?” 罗云沁摇头:“说是从江湖上的神医处求来的,并不知晓那大夫姓甚名谁!” 江湖上? 赵重幻莫名想到了神秘的花林楼,她若有所思地再次垂眸梭巡了一番。 关于花林楼的丸药,她是求二师兄为她购买过几种回去钻研了一番。不过因为价格委实不菲,后来她也就不好意思再骚扰二师兄了。 今日,倒是生平第一次见识到出自花林楼的方子—— 那方子严谨精妙,写方之人更是一手好笔墨,字迹飘逸而沉静,天质自然,风神盖代,概有右军之格,林下之风。 看来,这花林楼原不似江湖传言那般诡谲狷怪、冷酷无情,若说字如其人,这写方之人便该是位神仙一般的人物了! 若是有幸能结识其人,她倒是极想与对方讨教一番! 顷刻,她将方子收好还给罗云沁,“此中将养之法能让小公子尽快恢复,所以夫人尽可大胆一试!” 罗云沁闻言不禁如释重负,秀美的眉眼间终于泛出几分欣悦之色:“如此甚好!甚好!” ------ 赵重幻出来时,贾平坐在外堂内,正在对着谢长怀絮絮叨叨,神色躁郁,似颇多怨意。 一见赵重幻出来,他便立刻收住话端,转头眼神冷厉阴沉地盯着她,若视蝼蚁。 “好了?”贾平扬着调子问,满脸权贵公子惯有的不可一世。 谢长怀也淡淡看向她,不动声色。 “是!小人已经为小公子施针,他安睡了!”赵重幻恭敬回话。 “哼!”贾平一甩袖站了起来,气势凶横地走上前来,睥睨警告,“他娘俩都一味要你医治,本公子就且看你如何妙手回春!若是最后治不好我儿,可要仔细你的脑袋!” “小人惶恐!”赵重幻垂眸,神色并不惊惶,只不卑不亢道,“明日起,一早小人会来为小公子施针,六日之后,平相公可见分晓!” 贾平闻言目光咄咄,冷嘲道:“倒是颇有信心!本公子就等着看好了!” 谢长怀踱步走过来,状似冷漠道:“走吧!”说完他向贾平颔首示意,率先捡步离开。 赵重幻也施礼,赶紧跟上。 贾平阴沉地盯着他们的背影,过来片刻,也不问贾子贤房内情形,只管大步出了画楼。 ------ 回流月潭的路上。 赵重幻有些感叹地低声道:“昌邑夫人那样的女子,嫁与贾平也算明珠暗投了!” 谢长怀若有所思地睨她,垂在袍袖中的右手悄无声息地勾了勾她。 她唬得四下打量,见无人在周围,才软软轻斥:“在外面,你收敛点!” 谢长怀挑挑眉,随之一句差点儿呛着她:“是不是回去就可以?” 她瞪他。 他笑。 “可觉得昌邑夫人有些,嗯,奇怪?”他接着适才她的话题斟酌着低低道。 “何意?”赵重幻有些不解。 谢长怀潭眸深邃,似有言外之意:“她对卫三哥好像格外依赖!” “她,该是个至情至性之人!” 赵重幻替她惋惜,“贾平那样的人,你也瞧见了!全无一个夫君该有的担当与包容,委实可惜了罗家小姐了!卫三哥,是她娘家的兄长,虽是表亲,但是看与如祉他们的相处,该是少年时很亲近的关系!” 谢长怀似笑非笑地听着她感慨。 “不过——” 她忽然话锋一转,眼神清湛若星子,闪过她惯常想通一桩疑案时才会有的睿智与犀利。 她压低声音道,“她确实隐瞒了什么!尤其,是在范慧娘的事情上!她绝非一无所知!” “我们小差爷没有被美色迷住了!可喜可贺!”谢长怀揶揄。 她又瞪他。 他沉沉笑。 “等回到泠雪居跟你说一点有意思的消息!”他云淡风轻道。 她星眸顿时一亮,马上兴奋地追问,“什么消息?与何人有关?” 他眸底噙笑:“秘密!” “不能偷偷透露一点儿吗?” “回去再说!” “现在真不说?”她不屈不挠。 “现在真不说!”他不为所动。 “------” 她的好奇心都被眼前这坏人给勾了出来,但他就是若无其事般四下赏春,一副悠笃笃的模样。 春光斜斜落于他俊挺修长的身姿之上,将他的影子淡淡铺在地上,如同西湖中心最深的那一泓水,澄澈又幽邃,裹挟人心,无法转目。 她跟在他身后,不自禁便悄悄探脚踩在了他影子上,随后饶有兴趣地还用力跺几脚—— 他霍然停步,回眸时恰逮她个正着。 她麻利地缩回脚,马上转头状若无事地东张西望,还煞有介事地来一句:“啧啧,这园子真是雅致!不错,不错!” 他睨她,潭眸尽浮春光,春光中倒映的却是她。 她装腔作势了片刻,到底委实扛不住他一瞬不瞬递来的目光,最终还是忍不住与他对视了一眼,然后先笑了起来—— 他也笑。 原来,与她一起,这人世间便全是春光! ------ 晌午时分,春光晴明的御街上,人来人往,繁华无边。 御街上南端,离朝天门不远有一家名唤“如意来”的首饰铺子,一袭湖蓝罗裙的掌柜娘子正抱着门口竖着幡子的木柱子嚎啕大哭,周围还聚满看热闹的人群—— “这是怎么了?出了什么事吗?”三姑甲好奇地问。 “是啊,作何伤心成这副模样?”六婆乙也满眼八卦之火。 有早来听出其中端倪的,立刻化身瓦子里的先生—— “话说,今日这如意来的掌柜的出门办事去了,留掌柜娘子一人带着伙计做买卖!一个时辰之前,铺子中来位打扮挺富态的外地员外,带着两个精干的伙计来看货!说是从镇江府来的,想采买一些行在新式样的首饰!而且是各种款式都要不少呢!” “这不是好事吗?如何最后哭成这般模样?”王二麻子张顾了下依旧痛哭流涕的掌柜娘子不解问。 说书先生一咂摸嘴巴继续道:“掌柜娘子一听来桩大买卖,自然欢喜不迭!赶紧带着伙计前后忙起来,又是挑又是选,将铺子中但凡拿得出手的都取出来一一给那员外展示了一番!” “那员外也是个行家,有模有样将那些个首饰都评价赞许了一通,然后便掏出一大叠会票放在柜面上,然后极有气势地问掌柜娘子,是否还有更贵重的首饰未拿出来?” 所有看热闹的人都盯着说书先生神气活现潇洒甩会票的动作,个个一脸津津有味的模样。 “掌柜娘子一听这话,猜测对方八成是镇江府中的大商贾,于是跟伙计一合计,便将铺子中的镇店之宝给拿了出来——” “镇店之宝?” “莫不是他们那从宫中传出来的柳金简翠腕阑?还有那套缠枝莲黄金凤纹头面?”有逛过如意来的老主顾立刻如数家珍道来。 “是是!正是!” 说书先生连连颔首。 “那些可是如意来中最贵的几样首饰了!掌柜娘子难得遇到一次如此大手笔的商贾,而且人家都将会票都拿了出来,一看就不是随口一言说说而已!” “思前想后,于是掌柜娘子一咬牙,便让伙计将那些个宝物都搬了出来!” “果然,那员外对这些头面、腕阑很有兴致,直言要全部购买!” “掌柜娘子那个喜出望外,连忙让伙计给包装妥当!还特意让人验了那会子的真假,最后,欣喜若狂地送走了那富态的外地员外!” 听到此节,有人奇怪了:“那如何还会哭成这样?” “唉!”说书先生长叹一声,“怪就怪这里,那员外一走,掌柜的便回来,拿着那一叠子会子去都茶场查验,却发现居然都是假的!” “啊——” 所有看热闹的都倒吸一口凉气。 “怎么忽然变成假的了?” “对啊,不是都验过了吗?” “是啊!”说书先生也一头雾水,“谁也没明白,怎么真会子一转眼变成了假会子了!” “哎呦,这可不得杀了掌柜娘子啊!”有人同情地看着那娘子快要哭厥过去的可怜模样。 “掌柜的可去府衙报案去了?”有人义愤填膺大喝。 “去了!” “去了有何用,首饰都给骗走了!” 众人一阵惋惜摇头。 章节目录 第五百六十九录:飞燕子 众人唏嘘一番,又纷纷信口安慰掌柜娘子什么“破财消灾”、“钱财乃身外之物”等隔靴搔痒之言,可是,掌柜娘子就跟除了哭已经甚也说不出了。 人群外,有一个中年汉子,一身葛衣短打,头上还戴着一个斗笠,遥遥注视这一切,一声不吭。 他正是詹何。 临安府中已经开始有大量假会子流通的消息在慢慢流传,而这回竟然让他碰到当事苦主之一。 顷刻,詹何便悄无声息地往离开人群,往一旁的朝天门走去。 来到朝天门不远处,詹何进了一家云济茶楼。 晌午时分,茶楼已经聚集起一些进来歇脚的茶客,大家点了一壶茶汤,三两小吃食,团在一处听茶楼上的说书先生在讲古,说到精彩处,只听一阵喝彩欢呼声。 詹何进去时,说书先生刚说完一段《太平广记》中罗公远仙法取物的故事,茶客们正意犹未尽地嗡嗡谈论着。 唤来茶博士,点好茶点,詹何取下斗笠,安静地坐听闲话。 “刚才说这罗公远幻术了得,那也就是故事,我今早刚无意听说一桩新鲜事——那才真正是一件奇闻呢!”有个山羊胡子的汉子故作神秘地挑起话头。 “什么奇闻?” “对啊,快说呢!” 闻者一听登时都来了兴致,皆大声鼓噪怂恿。 山羊胡子见一干众人的目光都聚到他身上,不免有些得意起来,摇头晃脑地清清嗓子,眼神隐秘道:“你们可听说昨夜崇新门里那处地方出了件大事——” “崇新门?何处?”众人马上疑惑地相视一眼。 “啧,怎么都不知道我的是哪里啦?崇新门内那处地方!”山羊胡见大家一脸茫然,不由着急。 这时有头脑反应灵敏者立刻压低声音道:“他说的是——察子!”最后两个字已经是口型气声了。 众人即刻恍然大悟,一时,纷纷压低嗓音揶揄嘲弄:“那种地方——出的不都是奇闻嘛!” 皇城司的轶闻十之六七都能编出故事来,仅有二三层是有真凭实据的。 “我说的这桩那是奇中又奇的!”山羊胡不服。 “那你快说呢!”被勾出瘾头的听众不由越发好奇。 “话说,昨夜,那里面有个被关了两个月的人犯竟然寻到了个路子,从中逃了出去——”山羊胡一语惊出千层浪。 “逃了?竟会有这等奇闻?”众人闻言眼珠子几乎要爆出来了。 “如何能从那里面逃出来?胡说的吧?”有人不信。 “莫不是什么江湖高人不成?”见多识广者揣测。 有人明显不信,嗤他:“江湖高人如何会被关进去!” ------ 山羊胡被打岔,有些不高兴地清清嗓子,大家马上又有志一同地盯着他。 一旁默不作声的詹何,状似不在意,慢条斯理地捻着茶盏。 “我有一个亲戚,常日里是给那处送菜的!今早亲耳在伙房内听说的此事!” 山羊胡有理有据,还有人证,随后他特意往四周小心扫视了一番,才向热心听众招招手。 众人立刻意会,马上如鱼儿骤聚,团在他位置周围。 “话说,那人是如何逃出去呢?” 他一脸神秘道,“这话说来就长了,诸位还记得飞燕子吗?” 众人一听,赶紧忙不迭点头—— 原来,临安府乃繁华鼎盛之处,自然盗贼极多,踪迹诡秘,很难捕拿。 不料,这去年春日起,行在内更是冒出个怪贼。此贼每每于富裕人家作盗后,总会在人家大门墙壁旁画上一只飞着的燕子。 甚至,此人还偷盗到了皇城司提举武又安的府上。 不但偷走一堆金银珠宝,还将武提举老祖母祖传下来的宝物翡翠玲珑结也给盗走了。 这下子可将武提举给气得不轻,发誓一定要缉拿出此贼,将其人碎尸万段。 仅此一役,飞燕子算是与皇城司正式结下了梁子。 虽然府衙缉捕甚严,但是却一直抓不住此人。 久而久之,怪贼“飞燕子”之名便在临安广为流传了开来。 不想,年关时,皇城司办差时竟然正好抓了一个蟊贼,据说很像“飞燕子”其人。 但是,再如何严刑审问,此人就是不承认自己乃“飞燕子”,又搜不出赃物等证据,至于翡翠玲珑结的下落更是一团迷雾,无奈之下,武提举只能将此人暂时关在了皇城司。 章节目录 第五百七十录:周溪濂 “那这人到底是不是飞燕子?” 诸人眼神炯炯,都探着脑袋,扒着茶桌,恨不能揪住山羊胡的须子,让他一口气将奇闻说完。 山羊胡瞥了诸人一眼,啜了口茶,咂摸着嘴继续满足八卦之魂们熊熊燃烧的大火—— 原来,这被抓进皇城司的人倒也真是个蟊贼,但是,他却抵死不承认自己就是“飞燕子”。 在狱中待月余,此人跟夜守的狱卒也混得熟了。 于是,有一夜,他趁人不备,悄悄对那狱卒说了一番话。 他说:“我固然是贼,但却绝不是‘飞燕子’!我也知晓无法开脱了这个罪名,可是既待在此处,自然希望能过得舒服些!” 他凑近狱卒的耳朵道,“我有好些银子,藏在了保俶塔上,你尽可去取回来!” 狱卒思忖着那保俶塔上人来人往,如何能掩藏银两财物?他觉得此人事在欺骗侮辱于他。 但是,蟊贼却言之凿凿:“不用怀疑,你且尽管去取!此庙烟火不旺,佛事少,你只需装作去点塔灯奉香油,在那里待上一炷香的时辰,即可拿到!” 这狱卒将信将疑,但是心中贪念还是战胜一切。他想着横竖就是去一遭,又无人知晓,顶多费几两香油钱,谅这蟊贼也不敢戏弄于他。 最后,他终于寻到蟊贼所言之处,没料想居然真得了大量银钱,乐得狱卒差点儿没从保俶塔的楼梯上滚下来。 狱卒极为欢喜,第二夜,便悄悄为蟊贼带回了酒肉供其享用。 不曾想,又过几日,这蟊贼再次对狱卒说:“我曾藏了一个坛子在众安桥某处桥墩的水下!你尽可以再去取走!” 狱卒这回自然较上一次要信任于他了,只问:“众安桥乃闹市之所,如何取之?” 蟊贼道:“你可唤你家人,用箩筐装着衣裳取桥下浆洗,顺势悄悄寻到坛子,放于筐中,以衣裳盖之便可!” 他如此云云,狱卒一听妙计,隔日遂如法炮制,亲自去取。果然又得不少财物银两,是夜,便再带了酒肉给蟊贼享用。 这般,狱卒已经尽信此人。 再过一阵子。 某夜,二更刚过,蟊贼又唤来狱卒,这次竟然说:“我想出去一趟,四更天回来,绝不会拖累于你!” 狱卒吓得脸色大变,赶忙拒绝。 可是蟊贼却道:“我若不回来,你可能因为丢失囚犯而被充军、发配,但是我给你的那些银两,足够你一家子享用一生的!” 说到此节,他顿住话头,眼神忽而变得锐利冷酷,可语气仍旧淡淡,“你若是不依我,只怕你会后悔的!” 狱卒见状,心中犹豫,可最终还是松了蟊贼镣铐,偷偷放他从房上出去了。 随后,狱卒忐忑不安地坐在狱中等待,就在他急得快要将监房的地给磨破了时,忽然听见房上有声响,贼已经跳落下来,而且还给他带回一件宝物来。 狱卒如逢大赦,赶紧藏了宝物,又将镣铐给他戴上。 ------ 山羊胡说得口渴,一口喝干了盏中之茶。 众人听到此节,都不由满眼放光,啧啧称奇,见他骤然停住,不由纷纷嚷嚷:“快说快说!” 山羊胡一瞥他们,敲敲自己的茶盏,随后便有人直接给他满上茶水。 大家一转头,倒茶者居然是一旁一直闷不做声的精干大汉。 “后来如何?”詹何倒好茶,黝黑的眼睛里似乎隐隐有异常的光彩晃动,低低问。 山羊胡得意一笑。 “后来?”他凑近众人,压低声音道,“昨夜,据说那蟊贼再一次溜了出去,至今未归!天一亮,自然东窗事发,皇城司监内据说一片混乱,武提举大发雷霆!” “可是,怎么我们什么都没有听说?”诸人互视着都满眼惊奇。 “这如何能说?皇城司监牢跑了犯人,那多难看!”有人一脸幸灾乐祸。 “也是!那狱卒这回可是倒了大霉了!”有人同情。 “贪心不足!谁让他贪心呢!”有人白眼。 ------ 众人如听话本,凡此种种,都不胜唏嘘。 而待诸人一回头,发现适才倒茶的那位汉子已经出了茶馆的门,疾步往远处而去。 西湖边的保俶塔。 此塔建于吴越王时,凡九级,天晴时浮屠比云,金碧排空,七宝玲珑,似美人袅娜,故而素有雷峰似老衲,保俶如美人之说,是西湖盛景之一。 保俶塔始建时并未取名,就因依于宝石山而俗称“宝石塔”。 后来到大宋咸平年间,双目几近失明的高僧永保师叔拖着病体四处募缘十年,终重修此塔,后来为纪念他的功绩改此塔名为保俶。 詹何一路疾行来到绿荫若盖的宝石山上,他遥遥望着保俶塔的秀美塔影,目光隐隐露出一种急切又欢喜之色。 踏过若干山路石阶,穿花拂柳,很快,他便来到保俶塔的跟前。 保俶塔前人影攒动,果然有皇城司的人在搜检宝塔,想要寻找蟊贼的赃物。 詹何警惕地躲在塔外的绿荫中,一双黝黑的眼牢牢盯着八面玲珑的浮屠宝塔,小心观察着塔内的动静。 晌午的春光打在他五官分明的脸上,摇曳着碎掉的阴影,让他的表情明灭难明。 就如此一动不动站了一个多时辰,忽然,他直觉后颈一疼,一块石子掉在他的脚边。 他瞥了一眼石子,霍地四顾,随之他弯腰捡起石子,身影往林中缓缓退却,越退越深,直到消失不见。 詹何一路追着不断飞来的石子,来到一处陡峭山壁前。 他停了脚步,骤然眼神一凛,随手就将那些一路捡起的石头一下子往周围抛洒—— 转眼,那些石子仿佛都长了眼似的,挟着严锋劲枝的气势往四面八方飞去------ “哎呦!” 忽然,对面崖壁的密林中传出一身痛呼。 “堂堂铁梅手怎么改石子了呢?莫不是混在临安府,穷得叮当响,都将你那些个铁梅子当了换饭吃了不成?”林中有道清亮的嗓音没好气道。 “滚出来!”詹何冷笑。 倏尔,就见枝影轻晃了下,一道身影落在他前面。 来人一身简朴的苍灰衣袍,身材削瘦,剃了一脸胡子的面庞颇为清秀,目光更是清湛锐利,正笑得一脸欣喜。 “周溪濂,你还有脸见我?” 詹何一见来人顿时目露凶光,周身力量一凝,一伸手便飞扑招呼上去。 “哎哎!詹兄——” 周溪濂一边敏捷躲闪,一边求饶。 “咱们也就那十锭金子的纠葛,何止于两年未见,一见就喊打喊杀的!” 但是詹何却不理会,一招一式霍霍生风,将周围的树叶卷起,团团围住周溪濂高挺的身影。 眼见詹何一记掌击落在自己身上,周溪濂忽然一回身也不躲避,直接就往詹何身上一扑,随后二人一起跌落在地。 “詹兄,你都不想我吗?一见面就忍心这般打死我吗?” 周溪濂一把抱住詹何的脑袋,死不撒手,周身都散发着浑然天成的赖皮不要脸的气质。 詹何被他摁在地上,一时动弹不了,只能冷声呵斥:“你给我起开!” “我不!” 他手脚若藻草,越发用力地缠在詹何身上。 詹何没料到周溪濂这臭不要脸的本事又见长了。 他冷笑:“你在皇城司待了两个月,人也跟他们一样无情不要脸了吗?” 周溪濂闻言,脸色一哂,啧啧两声,倏尔松手坐了起来,还顺手一把拉起詹何。 詹何没好气地拍开他的爪子,径自爬起来。 “哎呦,那皇城司内的狱卒也不是甚好鸟,我都给他不少银两了,够他家中老小活下去!至于他,抓起来发配几年也不是坏事!”周溪濂看着他,信口解释。 詹何白他,冷着脸不言。 周溪濂又凑过来:“詹兄如何一猜就知道我在此处?” 詹何不答。 周溪濂见他还是冷面冷情的,不由讪讪一笑。 “小弟知道错了,不该不辞而别!” 他还是一脸讨好。 “我也是遇到了个事,一路追得远了,来不及跟你道个别!你看,你两年前说要来临安,说要赏一赏这保俶宝塔,我不就来寻你了吗?” 詹何冷哼,眼神冷厉寒霜似的,直扎得周溪濂周身都一阵寒瑟。 “你来临安是寻我的吗?”他不信,“那你到处偷盗作何?” 周溪濂在江湖上并无名号,或者是他压根不在意所谓名号之类的。 他向来自由随心,放浪江湖,仗剑天涯,自然无所谓闯荡出什么了不得的名号来。 若不是多年前那桩血案自今未寻到凶手,更未寻到义兄那独自逃命后不知所踪的小女儿,他早就拉着詹何退隐江湖,逍遥自在去了。 “我这一路劳顿,盘缠也花得差不多了!进了这临安府,吃的喝的住的都贵死个人,小弟逼不得已只能去跟那些个大户借点银两花花了呗!”周溪濂说得浑不在意。 “你不是答应我不再行这宵小行径了吗?看来这两年,你过得自在得很!”詹何气恼。 “詹兄!” 周溪濂赶紧行礼,一揖到地。 “那些个财物小弟也就留一点儿吃饭住店,其他的可都偷偷分给那些贫户了!” 詹何闻言神色才微霁。 “我在里面关了两个多月了,被又打又骂的,甚是可怜,詹兄可别再凶我了!”周溪濂说得可怜兮兮。 詹何情知他受了皇城司的刑讯,目光霍地一深,下意识要撩他衣袍察看。 周溪濂顿时一色嬉皮笑脸,毫不犹豫就扯开自己衣襟,麻利地露出伤痕累累的胸膛。 詹何见状视线不由一晃,原本一脸冷峻莫名竟浮出微红,随之避开。 “谁让你脱衣服了?”他低斥。 周溪濂笑嘻嘻地抓住他手,一副不要廉耻的模样:“詹兄,我还疼呢!你给我揉揉!” 詹何目不斜视地夺回自己的手,立刻从袖中掏出一瓶伤药丢给他:“自己上药!” 周溪濂接住瓷瓶,不管不顾地将自己上身都扒开,凑过去:“后面我也够不到,还要劳驾詹兄了!好哥哥,替小弟上个药吧!” 他的伤确实一直也没好透,最近设计那狱之卒,后者倒亦偷偷替他拿了些伤药进监房,所以伤处也没有开始那么狰狞了。 詹何犹疑了下,最后似还是敌不过对周溪濂伤处的担心,于是捡起瓷瓶替他上药。 皇城司的刑具可都是独树一帜的毒辣,詹何看着周溪濂背上无数似被鞭抽又似被针刺的伤处,眼神发冷。 “这是什么刑具所伤?”他缓缓涂药问道。 “就是那个刺鞭,牛皮软鞭,上面滚满牛毛小针,一鞭子下去,皮肉差点儿翻起来!” 周溪濂语气轻描淡写,但是内容却听得人触目惊心。 詹何齿关轻叩,手强自镇定。 “打完了还会浇上粗盐水,啧啧,那些人也真是凶残!”周溪濂还是笑眯眯的。 詹何手上不敢用力,但是口中却斥他:“你不是自诩才智了得的吗,怎么给人逮住了?” “还不是被一帮子私盐贩子给连累的,不提不提,丢脸的事莫提了!”周溪濂唉声叹气。 詹何不再多言,只细细替他上了药。 周溪濂穿回衣袍,脸上满是笑。 “还是詹兄涂的药最受用!” 詹何睨他,显然不愿就这个话题继续下去。 周溪濂也不嬉笑了。 “詹兄,我怀疑我找到我义兄的女儿了!”他神色忽然严肃起来。 詹何一愣:“你在何处发现她的?” “皇城司!” 周溪濂想起那日住在他监房隔壁的那个丑怪少年,目光深沉。 章节目录 第五百七十一录:雨打桃 詹何看着周溪濂,默默听他叽里呱啦将最近这两年自己一路行踪讲述了一番。 “------天南地北四处走了一遭,但是,那些消息几乎都是假的,我寻思着没头苍蝇一般瞎找也不是办法,这不,思前想后还是先来临安府寻寻你吧!” “哪知,在这里盘桓了几个月,也没遇上你!我想着你必定会来保俶塔,便每每白日都守在此处!可是后来,一不小心被抓进了皇城司,也就没法子!” 他拍拍詹何,眼中还是忍不住好奇。 “你且说说是如何知晓我会在此处的?” 詹何依旧不理会他。 周溪濂歪着头看着他笑,也不以为意。 他又继续道,“我本来正想着过一阵子找个时机将自己从皇城司内弄出来,也好寻你戏耍赏一赏这江南春色!” “可是,那日凌晨,隔壁那个新被关进来的少年忽然被一阵诡异笛声催发了狂性,血吐得到处都是——” 他摩挲着自己的下巴,仔细回想着当日监房内触目惊心的一切,不禁蹙了眉。 “最后来了个皇城司的将军救了她!没想到那将军也怪,救她前竟然在监房内洒了迷药,若不是我向来对这种物什反应极快,早就着了他的道儿了!“ “不过,后来看他举动,我才明白他为何洒迷药了——原来那少年是个戴着人皮面具的姑娘!” 他眼中不掩兴奋。 “更离奇的是,我偷瞧之下发现她的真容居然跟我那绝美无双的小侄女很是相像!特别是,她额头上也有一处青莲印记!” 说到此节,周溪濂一脸若有所思。 “那一刻,我便知晓不能再待了!心中总觉得她肯定与我义兄有甚干系!这不,昨夜寻到机会,终于让我从那劳什子的地方溜出来了!” 詹何认识他七八年了,知晓他这么年来一直念念不忘、悔恨不已的,便是当年未曾来得及救出他义兄一家人的性命。 从青葱少年到了如今几近而立,风月霜雪,一转眼过了十二三年了,可周溪濂却还是一心一意想替自家义兄寻到惟一逃出毒手的女儿,还有便是替他们手刃仇人。 “既知晓她被抓进了西湖小筑,你如何能再见到她?那个地方,岂是说进去就进去的!” “再说,你就不想想,她到底干了什么,居然会惹了那位大人物?去寻她,不是徒然招惹是非吗?万一,丢了性命——”詹何说不下去。 周溪濂决然一笑,口吻却还是轻松。 “我不过就是想要再见那姑娘一次,问问她到底是什么人!” 他一伸手揽住詹何的肩,嬉皮笑脸又泛上来。 “好哥哥,你且放宽心!咱们不是说好要策马江湖、行侠仗义的吗?我哪里舍得丢下你就自己独自去死!” 詹何瞪着他,须臾,没好气地便要甩开他的胳膊。 岂料,周溪濂忽然低低呼痛了一声,詹何不由霍地住了手。 二人目光纠缠,僵持了片刻,最终还是周溪濂肚腹中一阵怪异的咕噜声打破了彼此的对峙。 “你先待这,我去给你寻吃食!”詹何站起来,“待天黑,我再带你回家!” 回家? 周溪濂听到如此二字,不由唇角一扬—— 有詹兄的地方,就是家了,确然不假! 待詹何一个飞身离开,周溪濂盯着他消失的身影片刻,转而才意识到自己似乎一句也没问他最近两年的经历种种。 他长舒口气,摒住身上的痛,爬了起来,躲回崖壁的树上。 来日方长!他自言自语。 ------ 清河桥。 流门总堂的内院中,阳光斜照,枝影花夭,正是春意最好时。 书斋内。 张继先目光深邃地浏览着陈流递上的账册,纸上其中那些奇怪难解的符号已经全部被解读出来。 陈流解释道:“这些符号,对应的便是燕乐曲谱上几行几排的梵音字符,而梵音字符被翻译过来,就是这些人的名字以及会子进出的数量!” 他昨夜收到黑衣人送来的燕乐谱解谱,一夜未眠,埋头在房内细细研读,终究天明时将账册中的各种端倪都一一解开。 “这短短一年,竟然已经印出如此金额庞大的会子?” 张继先拧眉,俊秀的脸上皆是森寒,“这样多的会子,可以拿到何处去花销?” 他不由抬头看向陈流。 张继先常年跟乌有先生避世而居,对于市井凡世中的一切全无太多接触,自然对这样经济道营的场面毫无头绪。 陈流也目光严肃。 “此事看来没有这么简单!你看这些会子,票额都不小,若是贸然直接拿去街市、场榷花销,很容易被发觉!” “那他们印这许多会子到底是何目的?” 张继先蓦然想起陈流昨夜提到的想法,“莫非真如你所言那般?” 陈流一时未语,只沉沉又将账册翻了一通。 “若是,真如我昨夜所言,他们是将这些假会混入户部的钱引之中,那么事态就非常严重了!” 他缓缓道,“我们目前当务之急,要先排查一番这些人名,看看他们究竟都是什么人!” 张继先也扫了一眼账册上的字迹,指着上面的某一个名字。 “此人应该就是昨夜阿福提到的户部郎中之子李良!如今还得从这个人先开始查!” 陈流应:“我派人专门跟进这件事,李良背后肯定还有更深的力量,要监视他,看他都跟何人有联系!” “还有,就是他们印制假会的巢穴,只有抓得现形!否则光凭这本账册,还不足以击垮他们!” 张继先颔首。 “等文师叔退朝,我也去寻一下文师叔,毕竟朝堂内的究底他更了解!” 二人刚话毕,就听门外远远有人跑过来的动静。 陈流眉尖一耸,捡步去开门。 门外来人是阿福。 “门主,下面有人来报,最近开始有假会在临安府流传!” 阿福神色严肃道,“今早在朝天门那边有家叫如意来的首饰铺子就被假会骗去了不少贵重的首饰!” 陈流闻言回头跟张继先对视一眼。 “看来,这帮人开始试着使用假会了!”张继先道。 陈流蹙眉:“可是,明知是假会,不该悄悄去外地使用吗?怎么直接便在临安府中使用起来,还这么快就被识破了?” 此事,似乎于理不合。 张继先也马上明白他的言外之意。 “不太正常对吗?”他问。 陈流点头,思量着道:“也许,”他眼前蓦然一亮,看向大师兄,“那帮人在试假会的难辨程度!” “这一下子就被识破,显然这印制的假会质量堪忧!”张继先冷笑。 阿福却摇头:“这批假会据说质量已经很高了,毕竟一般人完全看不出来!甚至店主去都茶场兑换时,开始连都茶场的人也没认出来,后来正巧有个左藏库的老匠人去有事,无意间识破的!” “看来,我想的不错!那帮人,确实是出来试会子印制的品质的!”陈流沉声道。 张继先视线落在面前的账册上,神色肃穆。 陈流如此如此吩咐了一通阿福,后者立刻意会。 待阿福离开没多久,犀存便匆匆而来。 “大师兄,二师兄,那个——秋影姑娘醒了!”她道。 陈流见她眼眶有些洇红,不由微微一叹。 张继先闻言起身,率先出去。 犀存赶忙小步紧随其后,陈流却细思了下,未曾跟上去。 客院的厢房内。 犀存领着张继先进来。 蒋秋影正一动不动地躺着,一双眼直勾勾盯着帐顶,秀丽的脸庞上依旧憔悴不堪,如同被风雨打了一宿的碧桃花,瑟瑟零零,苍白无力。 章节目录 第五百七十二录:家破恨 “秋影——”犀存走上前轻唤道,“可愿意让大师兄来看看你的伤势?” 蒋秋影似置若罔闻,依旧纹丝不动,连眼珠子都没有分毫的流转。 犀存见状不由有些着急,但是又不忍强求,只能无奈地拉住她的手,愀然地看向张继先。 而张继先立在屏风旁,并未贸然靠近。 “犀存,你看一下蒋姑娘的脖颈处可还有血迹渗出?”他负手而立,有条不紊道。 犀存闻言赶紧察看一下,“血迹都干了,没有新的血迹渗出来!”她庆幸道。 察看间,她发现蒋秋影瞳眸似滚了下,连忙凑近问,“秋影,身上还疼得厉害吗?” 蒋秋影视线的焦点缓缓移动,仿若一个走了千万里的归人,最后,目光终于寻到了落脚之处。 她盯着犀存,眼中却没有任何情绪,一片空白。 犀存见她如此神色,眼中一洇,又有些落泪的冲动,但是她竭力抑制住,只轻声又问:“有没有哪里疼得厉害?我告诉大师兄!” 蒋秋影似终于回过了神智,她微微摇了摇头,嗓音暗哑:“不疼了!” 说着她挣扎便起身,“我还要给我哥哥守灵,能送我回去吗?” 犀存赶忙扶住她,随后不由看向张继先,翕了翕唇,一时不知该如何跟蒋秋影解释昨夜的一切。 张继先见状,眸色幽沉,缓步走了过来。 “蒋姑娘家中之事我们已经遣人帮衬打理完毕,令兄的后事也会照顾妥当,你且还是安心养伤!”他沉声道。 但是蒋秋影却不为所动,她吃力地想要起身。 犀存担心地一把压住她的动作:“你还很虚弱,丧仪一事咱们已经从简,停灵两日后入葬!你也且再养一养,出殡时你再去不迟!” 蒋秋影摇头,她乌黑的眼睛被苍白的脸色衬得越发幽黑,似一眼枯掉的井般,并无任何情绪,只平平板板地开口。 “哥哥就只有我一个人了,怎么可以让他孤零零躺在着呢!”她反复喃喃着,身体也试图挣开犀存的钳制。 “秋影,你还是先躺着吧!”犀存试图劝慰住对方。 可是,蒋秋影却似抵死要出去般,毫不在乎自己摇摇晃晃站也站不稳的身体,强自用力一径想要推开犀存。 犀存着急。 但是她有武艺在身,恐伤着对方,便不敢太大力,如此反倒让蒋秋影挣脱了出来。 “蒋姑娘觉得自己目前有能力去打理令兄后事吗?” 张继先看着眼前一幕,并不阻止,只冷眼站在一侧,忽然口吻严厉道。 “昨夜不但你自己被人掳走受了伤,连你家的房子后来也被人一把火给烧了!” “若不是我们提前将令兄遗骸转移,你现在大概连令兄的遗骸都看不见了!” 蒋秋影闻言顿时浑身僵住,随后粗喘着气,跌回了榻上。 她目光无法置信地盯着张继先清俊却冷厉的脸,神色呆了呆,转而又求证般看向犀存。 犀存没想到大师兄耿介直接得一如既往,她不禁担忧地也迎上蒋秋影不敢相信的痛苦眼神,齿关紧叩,最后还是点了点头。 “你家昨夜确实被人给烧了——”她小心道。 蒋秋影死死地盯着她,眼眶骤红,淬了血色,目眦欲裂。 过了好一会儿,她的眼泪终于断珠,一滴一滴,开始大颗大颗地滑了出来,晚急春潮一般。 可她却哭得毫无声响,教见者触目惊心,不忍张顾。 犀存不知如何安慰,只能揽住她陪着落泪。 看着两个女孩儿抱头痛哭,张继先也一时无言,少顷,他微微一叹。 “犀存所言不差!蒋姑娘身体大损,这两天先将养一下,后日出殡,到时还需要你亲自为令兄扶灵!”他缓和了声音低低道。 蒋秋影终未再挣扎,静静留着眼泪,任由犀存将她重新扶着躺下,盖上被子。 继而犀存无措地看看张继先,后者对她扬扬面,示意她先出去。 犀存踌躇地又看看蒋秋影,还是跟着张继先的脚步先出了客厢。 待犀存前脚刚关上门,后脚就听里面传来一阵压抑痛苦的嚎啕大哭之声------ 犀存登时想进去,却被张继先拦住。 二人站在门边沉默了片刻,然后一前一后来到院中。 “你且先让她自己待片刻吧!”张继先抬头望向碧蓝旷远的天空。 犀存哽咽地点点头。 家破人亡之恨,如何是只言片语就可安慰好的? 二人又默对一会儿。 “犀存,”张继先收回目光后注视着她,眼波晃了晃,似有迟疑,但还是开口问道,“你们,在临安府是如何生活的?” 犀存闻言怔忪了下,马上道:“小相公跟我出去做事,阿昭就留在家中!她不会说话,年纪又小,我们不敢让她出去,怕人欺负她!” 她回忆起之前那段单纯又快乐的日子,眸光中浮出向往。 “小相公去县署里当差,而我则去一个药堂内帮人晒草药、切草药,虽然我二人挣得也不多,但是养活阿昭不成问题!” 张继先目光不动,若有所思。 “她很喜欢去县署当差吗?”默了片刻,他问道。 “那是自然!”犀存回答,“大师兄不是也知道她最喜欢鼓捣那些个稀奇古怪的玩意吗?这下子学有所用,正如了她的意!” “甚至,她还特别喜欢跟着人家老仵作偷师,说什么平日里学医压根看不到人体筋络内伏,如今跟着仵作,倒是可以仔细钻研一下人的身体,也算精进医术了!” 验尸是为了精进医术? 张继先唇角勾了勾,也就那孩子将这样人人避之不及的事视作喜好了吧。 “她,在此处结识了不少朋友吗?”他又问。 犀存点头。 “她那个人毋论到了何处,只要摆出打马每场必赢的阵势,必定能赢得一群朋友!而且,”她忍不住唇角抿了一点笑意,“她在钱塘县署还混了个‘打马赵’的名号呢,说她是逢赌必赢!” 张继先愣了愣,不由莞尔。 还真是她的风格! “她还帮着破了好几个案子,县令老爷也很器重她呢!要不是,三月三那天碰上贾府那位衙内,她为了救一干百姓,装出真武帝君附身教训那群纨绔,也不会被卷入平章府这些是非里去!” 章节目录 第五百七十三录:人心危 话到此处,犀存刚扬起的唇角又耷拉下去,目光沉重,有些茫然地也抬头看看天。 随后她又忐忑地将视线投向张继先惯常严肃的眉眼。 “最近的日子着实不平静,从她救回那个鞑人开始,找经书的人也寻来了!”她苦笑。 她顿了下,小心翼翼试探道,“看来先生的考验我们终究还是逃不过!大师兄,你看能不能写封信,让先生提前将此事揭过?” 张继先没有动,沉默片刻才沉声道:“若是她连这样的考验都完不成,她也不是她了,以后如何堪当重任?” 犀存闻言微怔,心里不自禁幽幽一叹:大师兄还是对小相公一如既往的严厉! 在山中修行时,乌有先生对所有宗内的门内子弟跟门外子弟都是一视同仁教诲。 宗内真正入了门的弟子也就仅有四位,分别是大师兄张继先、二师兄陈流、以及最小的师妹赵重幻,而三师兄则英年早逝,余下诸人都是门外弟子。 门外弟子皆为布衣,并不需要道袍加身,道法修习也是择要习之,以养心见性为主。日常更多是耕读农作,修习一些强身健体的武艺罢了。 犀存自己便是门外弟子,因为是宗内为数不多的女弟子,且武艺练得还算不错,所以最后才跟着赵重幻出门历练的。 乌有先生生性豁达旷意,教武艺往往只教一两遍,余下的便都由大师兄张继先来督促教导。 张继先本就是板正到一丝不苟的人,督导时自然更是极为严厉认真,毫无懈怠。 冬练三九,夏练三伏,只要不是山中农忙时分,所有人都需要回宗门练武,每每众弟子都会老老实实被大师兄虐到天昏地暗、怀疑人生,虐到绝不敢多置一词。 虽然人人声讨大师兄“暴政”,但也都是背地里暗戳戳的,众人中惟有一人艺高人胆大,不怕死地敢常常去捻大师兄的“虎须”。 他们就见证了若干回,小相公赵重幻研制出各种痒痒粉、偷挖了各种陷阱,期待着有朝一日能将大师兄给坑进去。 可惜的是,大师兄此人委实过于机警敏锐,居然一次也没上过当。 最后的结局,自然是赵重幻受到大师兄更变态地操练,被罚到练武累得爬不起来都不是稀罕事。 甚而有一次,山中大雨。 赵重幻闯了祸,被大师兄罚绑着铁砂出去走山。 岂料那一阵子本就阴雨连绵,山中暗流积蓄太多,引致山洪爆发,她差点儿没被洪水给卷走了。 即便最后依旧还是大师兄去救了她,可大家却都私下一致认定大师兄对赵重幻太过严苛,纷纷替她打抱不平。 甚至还有阴谋论者,觉得八成是因为赵重幻才智过甚,引起了大师兄的嫉恨,所以才横遭狂虐。 “大师兄,你,是不是不大中意小相公?”犀存克制不住心中许多年的疑问,不由脱口而出道。 张继先闻言骤然回眸看她,眸色厉若雪针。 犀存见状顿时气弱,不敢再多问一句,缩缩脖子赶紧又躲回客厢去照顾蒋秋影去了。 张继先视线落在被犀存关得吱呀作响的双合门上,默了许久,唇上才幽幽泛出苦笑—— 原来,师兄弟们都以为他严厉待之,是因为讨厌她! 莫不是,她也是这般以为的吧? 小幻儿,你确是这么想的吗? ------ 莲动院内,风影摇枝,书声朗朗。 左右两间精舍内有孩子们稚嫩认真的身影端坐于书桌前,卫如祉跟卢肇在专心给他们上课。 今日,卫如祉给孩子们讲《尚书·大禹谟》中的一段—— “人心惟危,道心惟微;惟精惟一,允执厥中。” 他捧着书本,缓缓走到孩子中间,圆润的脸上神情温和。 “谁人能说一说这句话是何意思?” 几个孩子面面相视了一眼,其中一个看来机灵活泼的小男孩儿眼珠子一转,霍地站起来:“卫先生,我知道!” 卫如祉点点头示意他解释。 “这句话的意思就是说人的心很复杂,世间的道理要理解起来又很微妙难懂,所以,所以——” 大家见他说不下,都不由低低嘘他。 卫如祉听这孩子解释完前半段却有些惊喜:“不错,你前面半段说得不错!” 这时另一个小孩儿跳起来告状:“他前几天偷听卢先生给隔壁讲学的,哪知听了个半吊子!” 大家哄笑起来,嘘声更甚。 卫如祉抬手摸了摸小男孩儿的头:“坐下吧,下次要听全!” 小男孩儿害羞地笑。 明日是今科放榜的日子,临安城中等待放榜的士子都翘首以待,焦急万分。 而卫如祉跟蒋胜欲虽然已经得到家中长辈传来中榜可能性甚高的只言片刻,但心中难免还是踌躇。 再加上卫如信一事,使得他们心中越发忐忑,都不由聚到莲动院来消磨时间。 蒋胜欲此刻正坐在茶室内闲散饮茶,等着他们第一堂课中间休息时刻的到来。 他百无聊赖地把玩着一把扇子,一刻左,一刻右,心中念念不忘的却还是平章府内的种种。 “也不知长怀他们怎么样了?案子有眉目了没?” 他低低自言自语道,“唉,这事何时是个了结呢?” 他愁绪百结地用扇柄挠挠自己的发际,忽然,就见院门外有个打扮朴素但是眼神灵活的少年对着院内探头探脑的。 蒋胜欲不由霍地站了起来,赶忙跑出去—— 他一出去就拉住少年,神色着急地四下张顾了下,警惕地压低声音道:“小六子,你怎么跑来了?那边出什么事了吗?” 小六子赶紧行礼回禀:“回小公子,卫三公子醒了,正发着火呢!问我们是何人?怎么敢绑了他?” 蒋胜欲闻讯不由牙痛般倒吸一口气。 “你们没在饭食中再下点——”他咽下话。 小六子面露愁容:“小人昨夜下的,一般都是十二时辰,正好今夜再下!可是,哪知今日却晌午便醒来了,”他凑近道,“莫不是那迷药不灵了吗?” 蒋胜欲也一边咂摸着嘴巴,一边用扇柄敲打着下巴,随后他也探头往莲动院内瞅了瞅,思索了须臾。 “走,我们去看看!”他用扇子一拍掌心捡步就走。 小六子立刻小跑跟着他往北而去。 看着他们离开的背影,莲动院不远处巷子口的王二郎茶铺前,一个坐着喝了半天茶的汉子也丢下几个大钱迅速地跟了上去。 茶铺老板过来收钱,掂了掂铜板,奇怪嘀咕一句:“坐了一早上了,终于走了!” 章节目录 第五百七十四录:摘星阁 痴意坊内的摘星阁,位于阔达院落的西南一角,掩映于一片繁茂高大的竹林之后,静谧而低调,与坊内那些酒醉纵色的庭院彷佛隔了一条宽阔的银河。 阁内莺鸟婉转,春风轻拂,杨花如絮。 一身绫罗白衣的白知言正斜斜坐在阁子的凉亭内,信手挥着纸扇,一副风雅闲适之态。 此人单观其形貌,倒确颇有几分“青丝络白颠、翩翩佳公子”的气质。 可惜的是,他的目光总显得很深。隐约间似深山老林中险恶可怕的暗洞一般,好像一不小心就能将不明就里的人给栽进去,然后毫不留情地吞噬殆尽。 “坊主,消息基本已经放得差不多了!如今赵重幻身在平章府的消息,江湖上有兴趣的人应该差不多都知道了!如今就端看是否有人能有胆量敢闯了平章府去劫人了!”他的得力干将江起站在一侧道。 白知言闻言神色不动,只唇角勾了勾,意态从容。 “赵重幻自以为是地卷入平章府的那些个秘闻之中,现在困在那里,倒是目标明确得很!”他冷冷一笑。 江起见状眉头拧了拧,他小心地试探问道:“不过,坊主,我们此举可会影响特使他们的行动?万一,他们知道是我们——”他不敢再往下多言。 白知言目光幽冷,偏头看向江起,语态玩味。 “江湖之事自有规矩,不是那位法王想要得到那个小女子,我们就得乖乖将人奉上!” 他挑着眉,“有本事让他们自己夺去!” 那夜运河之上,他们派出了那么多人,还发动了蛊毒,最后都未曾将赵重幻拿下,想来这实力也不怎么样! 如今阿莫颉又不知所踪,让西域及北地来的那帮人更是着恼。 他们的目的是抓住赵重幻带回去,而其他江湖人士也是为了抓到她逼其交出《素虚经》,不过就是殊途同归罢了,就端看他们各自有什么本事了! 倒是那位谢家的公子,让白知言生出无尽好奇与探究—— 一位皇亲国戚的贵公子,本该手无缚鸡之力,可最终竟然能从一干训练有素的杀手中保得赵重幻全身而退,这岂会是一个等闲之辈所能为之? 可是,他到底是什么人呢? 莫非真跟花林楼有某种干系不成? 那个最近两三年才横空出世的神秘组织,来无影去无踪,江湖上却总会不断流传出他们的各种秘药与轶闻。 但是至今为止,却无一人识得其组织真面目,这无形中于江湖人心上形成了一种令人胆寒又畏惧的威慑。 这种威慑极有效果,如今,江湖上但凡提到花林楼的那些个可杀人于无形的秘药时,往往都会不由自主地恐慌起来。 贾平之子身患顽疾素有耳闻,是故,白知言为奉迎其人,便趁机去张榜求医,没想到不出五日,这榜中所求便真的达成。 而彼时,他曾遣人一直在榜周监视,可日夜不停地守了五天却一无所获。 至于他命人放在城门楼檐下的金子却凭空消失了,囊中留下的惟有那一份怪异的方子—— 这便是花林楼的诡谲厉害之处! 更诡谲的,是他们从不讲什么所谓江湖道义之类,只要你付得起钱或代价,杀人可,救人亦可,与正邪都无关。 江湖中莫名出了这样一个肆行无忌的组织,自然早就受到各方所谓正义之士的不齿,都想寻出对方,好大加鞭挞声讨一番,最好能除之而后快。 可惜,花林楼压根不在意这些,依旧我行我素,毫不收敛,又无人能奈若何。 只是,那位尊贵的谢府公子会与花林楼有什么关联呢? 他是否也仅仅买过花林楼的死药而已? 不过,他一介闲散富贵公子出于何种目的会需要预备那样少见的秘药呢? 白知言合拢了扇子,若有所思地用扇柄敲打着自己的下颌。 忽然,他一敲自己的额头,眼神炯炯地看向江起,语气居然生出几许亢奋来—— “既然赵重幻身陷平章府,前夜她却可以从中暗自脱身,然后赶去皋亭山,我怎么都没有意识到这件事背后的意味呢?” 江起一愣,少顷终于似有恍然,也不由兴奋道:“坊主的意思是她虽身陷平章府,但却还是有人在暗中襄助于她?” “是的!当然,她的武功本就深不可测,若是凭一己之力,从平章府溜出来一趟自然也算不得难事!可是,她若要出来,就必定需要有人在平章府替代她的身份,这显然绝非她孤身一人就可以办到的!” “所以在平章府内她必有接应,那么,问题来了——” 白知言的眼神中皆是玩味。 “到底何许人可以在平章府如此来去自如呢?如此一想,似乎这位谢府的公子就更让我好奇了!” 江起连连点头:“坊主这番一分析,属下也发现那位谢府公子确实大有蹊跷!” “去,派阿山、阿水亲自去打探谢府公子的行踪,有任何异常都来回禀!” 白知言“啪”一下将纸扇拍在石桌上,阴鸷幽黑的瞳孔中透出别样深切的意味。 “我倒想看看,这位皇亲国戚背后到底有何玄机!” 江起领命而去。 白知言盯着江起越走越远的身影,唇角微扬。 ------ 蒋胜欲带着小六子一路疾行,大概走了三柱香的时刻,他们穿过一处狭小的巷弄,来到一处老旧的院落前。 院房乌瓦白墙,墙被雨水日光已经刷成了苍灰之色,墙沿披茅攀藤,是常见的那种最朴素无华的江南人家。 小六子敲门,三长两短。 不消须臾,有人过来打开一条门缝,警惕地看着门外。 开门者是个中年的妇人,模样淳朴而憨厚,一见是蒋胜欲跟小六子,立刻神色一喜,赶忙将门打开:“小公子来啦?快进来!” 蒋胜欲也不寒暄,直接快步进了门,小六子跟在后面。 中年妇人关门前还仔细地梭巡了一下外面,不见异常才赶紧合上门。 那个从王二郎茶铺跟上来的汉子这时才缓缓从对面一侧的巷子口探出头来,小心翼翼地打量这座院子,盘算着如何才能进去探个究底。 而在另一侧的马头墙后,还有个削瘦的身影浸在了阳光的阴影中,目光幽隐,望不见底。 章节目录 第五百七十五录:全皇后 皇城大内,春光暖融,晓风和畅。 晌午时分,全皇后的仁明殿中衣香鬓影、笑语晏晏。 皇后全玖出自会稽全家,是理宗皇帝亲母的侄孙女。 当年因为史弥远与祁国公的一番争斗,使得理宗皇帝得以从宗族中脱颖而出,最后登基成帝,由此理宗皇帝的亲母慈宪夫人全氏家族也一路进封。 其中,慈宪夫人的侄儿、全皇后父亲全昭孙就被派任为知岳州府,为官几年,官声颇佳。 开庆初年(1259年),全昭孙任满回京。 路上却不幸遭遇蒙古将领兀良哈台率部从罗鬼入侵,一路攻破全、衡、永、桂四州。 待全家到达潭州时,没多久,鞑人就开始围攻潭州。于是,全玖一家只好暂住城中避难。 潭州战事异常艰难,百姓困苦,全家合府便一起帮着照顾受伤的士兵跟百姓。 特别是全玖,小小年纪却深明大义,临危不惧,颇有乃父之风,甚得潭州百姓赞赏。 就在潭州几乎得胜无望之时,不知为何,兀良哈久攻不破后竟忽然撤军北归。 最终,兀良哈南犯的诸城中惟有潭州得以保全,未被攻破。是故,城中人皆纷纷传言,是因为全玖身受神人庇护,才使得潭州城得存。 隔年,全玖一家终于得归临安府。 可惜,不久之后,全昭孙再次外调淮、湖出任太尉,率兵平西寇叛军时,血难殉国。 时为忠王的太子赵禥正准备纳妃,原本预聘丁大全推荐的临安知府顾砮的女儿,但是,后因丁大全事败,顾砮自然也受到牵连,于是朝臣一致认定应该另选名臣之女为忠王妃。 其中,有人提到全玖在潭州的事迹,又道此女一直随着其父往返江湖,备尝艰难险阻,若身处富贵,一定能警戒事业成功之道。 是而,理宗皇帝便诏全玖入宫。 彼时,理宗皇帝见到秀丽端雅的全玖,提及其父殉国一事而心生哀痛,可全玖则回答:“父亲可念,淮、湖之民尤可念也。” 理宗皇帝闻此言觉得非常惊讶,甚觉此女与众不同,因而很快便下诏大臣:“全氏女言辞甚令,宜配冢嫡,以承祭祀。” 景定二年冬月,全玖被封为忠王妃。 待忠王继承大统,全玖又被封为皇后。 至于全家,自此更是一门追赐三代,赐家庙、宅第,其兄弟全庭辉等十五人皆赐官职。 而全云便是全庭辉的长女。 今日,她随全夫人一起进宫探望皇后。 这段时间因为春日湿暖,全皇后一直身体抱恙,气喘缠绵不去。这两日终于缓和不少,全夫人趁此寻了借口入宫来探病。 快到午膳时分。 仁明殿的外殿宫女正鱼贯而入,一样样将丰富的御膳菜色都端上八仙桌。 而内殿中,全云正捧着一本《淮南子》,表情专注地给全皇后诵讲,后者斜靠在软榻上,笑得一脸明媚。 全云读起书来嗓音轻婉,抑扬顿挫,颇有几分女夫子的雅正之气,待她读完,全皇后便招呼她去一侧饮茶歇息。 “还是云儿读书听来有滋味!”全皇后笑道,“一晃我们云儿也是大姑娘了,十五了,都到了许亲的年纪了!” 她微微一叹,“日子总是过得很快!” 恭敬地坐在下首的全夫人闻言立刻笑着应和:“是啊,皇后娘娘将云儿的年纪可记得真清楚!” 随后,她又微微一叹,神色为难。 “如今这临安府中的年轻子弟大多纨绔难驯,而适龄的又少!臣妇也在为云儿的婚事着急!可是,打听了好几户适龄的勋贵之家,都发现那些个子弟往往都——” 全皇后明白全夫人的言外之意,也不由颔首:“我朝承平太久,勋贵之家的子弟又有祖荫,不愁生计,不务王事,都只喜爱斗鸡走马,确实教人担忧!” 全云坐在一侧饮完茶,乍然听到母亲与皇后居然开始谈论自己的婚事,秀丽的眉眼间不禁生出几分娇羞与赧然来。 于是她故意站起来,缓缓蹀踱到墙边的博古架旁,细细欣赏着皇后宫内的珍玩古物。 她神态从容,但耳朵却克制不住地竖得很尖。 这时,她脑中情不自禁浮现起的又是那个巍巍秋山、皎皎明月般俊挺的男子身影—— 自那夜平章府夜宴之后,梦中那一抹总是模糊的影子终于显出了真容。 可是,每次正当她能与他对面相逢、彼此莞尔一笑之时,那梦便忽然醒了。 随后无论她在试图入眠求梦,却再也梦不到他。这种求而不得让她夜夜痛苦难捱,惟有一遍一遍伏在书案前描摹他的眉眼方可一解相思之苦。 章节目录 第五百七十六录:一碗毒 随后无论她在试图入眠求梦,却再也梦不到他。 这种求而不得让她最近夜夜痛苦难捱,惟有一遍一遍伏在书案前描摹他的眉眼方可一解相思之苦。 那夜,在平章府,她鼓足了勇气让婢女去请他一叙,但是婢女回来时却苦着个脸,支支吾吾的,好不容易再她催问之下才一字不差地将谢长怀所言复述了一遍。 听完,她才知道那人居然说出的是那样的一番话—— 与她不熟稔?还未到了可私下见面的程度? 这寥寥几言跟一根刺般毫不留情地扎入全云的心口,眼不见伤,但是心尖子上却还是被扎痛了,难堪到令她差点儿流出泪来。 反倒是全夫人劝解道:“这不是正好可以说明长怀公子是位有礼的君子吗?” 如此一转念她确然也觉得他便是自己幻想中的人了—— 俊朗,雅让,有礼,并未因为她的主动而借机生出狎昵的险恶心思来。 与那夜出席的纨绔公子们压根不可同日而语。 他们的肆意放纵她听得太多,连全氏家族中的年轻子弟都将眠花宿柳视为寻常,更又像吕师杰、范文豹之流,甚至还刻意引诱过清白世家的闺阁女子。 那礼部杨郎中家的庶女,不就遭到范文豹的诱引而沦为了权贵之家的笑柄了吗? 据说,正月里杨家三姑娘在昭庆寺内还愿,无意间居然碰到了范文豹,对方见她貌美,便有意纠缠。 杨家三姑娘受不得对方三言两语的蛊惑,便私会了几次还失了身,后来一心一意幻想着会嫁入范家成为正室,可最后却沦为被抛弃的命运。 这番血淋淋的丑闻,如今已经是各家拿来训诫后宅闺阁的绝佳素材了。 而谢长怀不一样,这些年,他在临安府从未传出任何一点儿眠花宿柳的轶闻。 甚至全云笃定地认为,也许因为平郡夫人的缘故,他必定要比其他权贵公子对女子更加尊重有心。 彼时,她站在凉亭中望着那一片烟火若繁花绽放,心中有了这样的思量。 最后,她暗暗对自己立誓,即使那个人是一碗毒药,她也要将他一口饮尽。 ------ 那厢,全夫人还在跟全皇后热情洋溢地讲诉一些城内各家权贵之家的鸡毛蒜皮。 自然也提到了范文豹引诱抛弃杨家三姑娘的不轨之事,听得全皇后柳眉紧蹙,神色微露不悦。 “范家公子居然如此肆行无忌,败坏范家名声,府中长辈也不管束,确然有失体统!”待全夫人说完,全皇后放下手中的茶盏冷声道。 “是啊,所以臣妾这挨家挨户的打听盘算,总不敢随意就将云儿给托付出去!”全夫人叹气,“云儿才貌双全,着实不忍耽误了她!” 全皇后垂眸拢了拢自己罗衫的袖口,若有所思道:“嫂嫂上次来参加太后娘娘的赏花宴,不是还见过那位太后恩宠的公子了吗?” 全夫人闻言眼睛一亮,抿出唇角忍不住扬起的笑。 “娘娘可是说的是谢府那位公子吧?”她小心凑向前。 全皇后颔首:“前些日子,听太后娘娘随口提起他回来了,我便立刻想起云儿的婚事,所以才特意让你带着云儿一起来参加赏花宴的!” 她看着全夫人,“撇开那位公子的身世不谈,他之为人形貌你们可觉得如何?” 全夫人也不推搪忸怩,连连点头:“娘娘眼光甚佳!” 接着她又将那日宴会之上全云被王家姑娘暗中陷害推倒的遭遇细说了一番。 全皇后听完微微一笑,回身就向躲在一侧的全云招招手,“云儿,你过来!” 全云双手扭着帕子,神色羞赧,踩着碎步过来。 全皇后别有意味地打量她,顿了顿笑道:“你也听见我与你娘的话了,你且只管告诉我,那人可入了你的眼?” 全云一愣,没料想皇后姑姑会如此直言不讳,顿时颊上飞霞,翕翕唇,羞得掩了面。 随后,她才强自镇定道:“云儿不敢!但凭娘娘做主!” 全皇后见她此状,心中料想那谢府公子确然是位风神毓秀的翩翩公子,并非别人以讹传讹。 她也不点破,只与全夫人相视一笑。 待陪着全皇后用完膳食,全夫人便带着全云满心欢喜地告辞。 出了仁明殿,母女二人带着婢女出宫,不料刚要穿过胭脂廊时,就远远望见另有一拨锦衣华服的丽人前呼后拥着往这边而来。 全云定睛一瞧,顿时柳眉蹙紧,齿关轻叩了下。 “怎么像似王家的人呢?”全夫人也拧眉。 章节目录 第五百七十七录:狭路逢 果然,对面袅娜蹁跹而来的正是王夫人跟王玉,后面远远还跟着一列婢女侍卫。 可是,她们正在一路与之笑语晏晏的华美妇人的样貌却令这全氏母女二人顿时瞳孔一缩—— 全夫人要笑不笑的神情凝住了,她吃惊地回神看了全云一眼。 而后者也秀目轻凛,握着罗扇的手不由攥紧了起来。 “怎么平郡夫人今日也进了宫?”全夫人疑惑低道。 全云摇头,心上却生出一种莫可名状的危机之感。 二人一时狐疑,随之还是满脸堆上笑意疾步赶上去几步。 “哎呦,这不是平郡夫人跟王夫人吗?”全夫人先声夺人。 王玉母女一看全氏母女过来,不由皆眉梢一挑,藏起惯常的几分傲矜,也扬起笑走上前热情寒暄。 “全夫人,云妹妹!”王玉率先行礼。 全云回礼。 继而,她看也不看王玉那柳眉桃花眼中的灼灼打量跟敌意,又迈前一步,恭敬端庄地向谢环琛行礼。 谢环琛目光温和地看着她,笑得和蔼可亲,顺势抬手示意道:“云姑娘多礼了!” 全云行完礼也不多言,敛神凝气,甚是娴静地站在一侧。 她的视线忍不住扫过后者秀美雍和的姿容,脑中马上浮现的便是那少年郎俊逸不凡的眉眼,眼波晃动,心尖发颤—— 他的母亲面前,她可千万不能失了一丁点儿礼数。 “如何今日都有闲入了宫?” 全夫人也很熟稔地一把挽住了谢环琛的胳膊,显出一副彼此亲昵的态度。 虽然她的话是连王夫人一起问的,但是笑却对着谢环琛。 谢环琛不动声色地瞥了一眼对方毫不避讳的手臂,面上依旧笑得如沐春风。 “这不,我生意上有点往来,最近需要准备出一趟远门,这出门之前自然要跟太后娘娘问个安,道个别,以免她老人家担忧!” 她说话向来不急不躁,不近不远,既不让人觉得亲近狎昵,又不让人觉得受了冷落。 “出来时在御花园遇到王夫人跟玉姑娘!” 她扬扬面,笑着赞许。 “还有幸听玉姑娘说到几样稀奇秘色瓷的釉料来源,心里正欢喜,还想多讨教讨教呢!” 王玉见此,柔媚的眉眼上尽是谦虚。 “夫人是制瓷大家,小女不过粗鄙陋言,怎敢在夫人面前班门弄斧!”她轻声细语道。 王夫人也瞧着自家的女儿,眼中有得色。 全夫人见此情形,挽着谢环琛的手缩了缩。 全云却笑得一脸端庄大气,并无半点不愉。 “玉姑娘小小年纪便如此有见底,着实教人羡慕呢!”全夫人睨了自己女儿一眼,也逢迎道。 王夫人也笑道:“想必全夫人这是来探望皇后娘娘呢吧!我等也说要去的,可是午膳时没想到官家亲至受厘殿,我等甚是惶恐,后来一耽误,就没来得及拜见皇后娘娘!” 她用帕子假意拭了下唇角,“怕耽误皇后娘娘歇息,这不只能先回府了,下次有机会再探望!” 其实,她们早就听说全夫人带着全云到仁明殿探病,如此她们少不得也要去做做样子,岂知午膳时官家忽然亲至,说来受厘殿与秋夫人一起用膳。 如此一来,她们自然更乐意先陪侍帝妃用膳。 待到午后时,再提出去探望皇后,后者却遣人出来以疲累为由推拒了她们。 从受厘殿出来,王夫人便带着王玉回府,这好巧不巧在小西湖边上遇上了陪着太后散步往回走的谢环琛。 谢环琛也颔首,“听说皇后娘娘凤体似有好转,我这行色匆匆,也不敢随意去打扰,只能待下一次有机会再拜见了!” 全夫人一脸温婉体贴,与她女儿如出一辙。 “我们娘娘凤体是刚有些好转,容易疲累,这不与我母女也就说了片刻闲话,便撑不住就歇下了!我们也赶紧告退,不敢再扰!二位夫人不必拘泥!都是一家人,何须生分!” 都是皇亲国戚,大家也不必说你尊我卑的! 也许你王家、谢家受宠,可是我全家贵为一国之后,如何也不比你们差一截! 她又笑道,“这春光尚好,莫若我们就结伴出宫,可好?” 王夫人没有拒绝。 谢环琛虽还有要事在身,但也不便推辞,只能信步任由全夫人挽着,边走边随着她们一起赞叹禁内的水容天光,春意无限。 全云跟在王玉的一侧,二人偶尔逢迎客气两句,但视线相碰间,皆不掩饰彼此偶尔流露出来的厌憎之色。 上次,赏花宴上的一臂之怨还尚未尝报呢! 二人走了一段,待前面谢环琛离远一些,王玉突然开口。 “听说那日夜宴,云妹妹曾私下求见过长怀公子?” 全云闻言心口一突,吃惊地转头盯着对方。 那事行得隐秘,如何她会得知? 她目光轻凛了凛。 王玉见状,唇角微扬,满眼看好戏的神气。 全云马上飞快摒住心中的潮涌,继续莲步依依。 “玉姐姐何处听来的妄言!无凭无据,妹妹我可不敢认这么个罪名!” 她状似从容地抖了抖自己的帕子。 “倒是令弟那夜,当着满朝权贵在平章府闹了那么一出,看来贵府的婢女着实厉害,居然敢明目张胆地勾引主人,这府上对仆役的训诫也是——” 此言一出,王玉恨不能一把撕烂了全云的嘴。 “婢女不好打杀便罢了!”王玉冷笑一声,“可是万一主子自己不知检点,那岂不是连累一家子都丢了颜面!” 全云掩在手帕下的手攥得愈发紧,血脉几乎要爆出来,但是面上她还是一色淡淡然。 “是啊,主子不知检点,单怪罪婢女也无济于事!”她冷笑着低低道。 见对方完全还是一副从容不迫之态,王玉银牙差点儿咬碎。 顿了顿,她也冷嗤一声。 “那样的贵公子,大概绝不会私下与闺阁见面,否则岂不是跟范文豹之流一般无二了!哼,有些人的算盘怕是空了!” 全云眼不看她,唇角勾勾,可心中一场滔天的巨浪几乎要将她溺毙。 她身边竟然有人被王家收买了—— 看来回去得清理门户了! 二人一番不见硝烟的厮杀在全夫人回头一唤中迅速消弭,她们快走几步赶上前面的夫人们。 待走过一处碧波荡漾的莲塘时,王玉瞧了瞧左右,状似随意般轻轻吟诵一句:“西湖春色归,春水绿于染!” 全云闻言眉心一跳,唇角撇撇,心忖:她倒是随时随地不忘显摆一下呢! 全夫人马上应景地回头大力逢迎一番:“玉姑娘可真是才貌双全,以后谁家公子能娶到可真是几辈子修来的福气!” 王夫人笑得得意,但是却连连摆手谦虚道:“哪里能跟云姑娘相比,听说云姑娘那可是能将四书五经都给弟妹讲一遍的!” 全家出了位“女夫子”可也算得临安府贵戚间的一大热门话题。 全云一脸小儿女的娇羞:“夫人可莫听外面人瞎传!小女就识得几个字,怎能当得起夫子二字!” “是啊,毕竟女蛾眉,还是嫁个好人家最恰当!”全夫人接话。 “哎呀,听说夫人家那位才貌双全的公子可是去了刑部了?那真是了不得,以后必定步步高升!”她攀着谢环琛热情澎湃地奉承道。 谢环琛轻扯了扯被她弄乱的袍袖,得体道:“都是官家抬爱,小儿还得多历练!” 王夫人也不甘示弱,赶紧也逢迎起谢环琛来。 “长怀公子一直是才学名声在外,为人又不张扬,也没习得那些个公子哥的坏毛病,真真是位翩翩佳公子!” 她这话倒真有两分感慨,特别是平章府夜宴王进闹的一出,将王侍郎差点儿气得吐血暴毙。 谢环琛却摇头长长一叹。 “哪里哪里!小儿少小离家,也是吃了颇多苦处,也不大懂得人情世故,得二位夫人青眼,是他的侥幸!” 全夫人见她依旧还是一贯的滴水不漏,不由心里暗暗着急。 可是,当着王家的面也不便问出那些个儿女论亲的私话来,只能继续逢迎着。 而王夫人自然也不好多问谢环琛关于许亲之事,但是她明显感到时间紧迫,得需要秋夫人动作麻利,早去太后处走动,否则待皇后病好,说不定全家也开始行动了。 她瞥了一眼王玉,后者立刻道:“夫人,不知小女说的那两种釉料夫人可有兴趣?莫如待小女回去查阅一番,记录下来制作方法,遣人送到府上如何?” 谢环琛闻言甚是欢喜,还拍了拍王玉的胳膊,一脸慈和。 王夫人笑得更加灿烂。 全夫人直撇嘴。 而全云则默默注视着这一切,心尖上恨不能长出一把利刃来,直接扎入王玉的胸口,看她活活流血而死方解其恨。 很快,她们便出了东便门。 彼此寒暄道别。 谢环琛目送那两对母女入了马车,不由有些头疼地叹了口气。 全、王二家的盘算她不会不清楚,全家甚至还四处放风,任人闲话所谓太后母族欲与皇后母族结亲之谣言。 可惜,她们都不了解那孩子,实际上,连她这个做亲娘的也替他做不了主! 章节目录 第五百七十八录:晚凝楼 赵重幻将范慧娘一案的凶手王石头尸体以及一些关键证据等都移交给大理寺后,也将李寺丞带到隐蔽处,将自己在轻檀院所见所闻详细地说了一番。 李寺丞原本见这么快便抓住凶手正喜不自胜,可听赵重幻这一番话,顿如惊天霹雳再次砸在后脑勺上。 他有些踌躇无奈地搓搓手,一径地只叹气。 “此事,怎么越发越离奇了?” 赵重幻沉吟道:“王石头的动机委实不堪一击!还有,就是那牵机之药,如此稀有难得的毒药,他一个小小的仆役怎么能轻易弄到手的?至于,他还特意栽赃阿巧,这其中端倪不是更值得深究吗?” 李寺丞频频点点头。 “我明白你的意思!这事背后肯定另有真凶,但是——” 他看着赵重幻虽丑怪但看久却也顺眼的脸,表情莫可奈何。 “此事,若是涉及到你所言之人,那可真就是捅了平章府的天了!”他叹口气道,“也许这桩毒杀案,到了王石头这也就算破了!” 赵重幻一时也没有接话,只是神情凝重地盯着远处的流月潭。 “我也只是假设!因为这凶杀案的动机至今我们还是云里雾里!可既然要这般处心积虑杀人,那么动机显然非同寻常!” 她说到此处,脑中那只孤鸿忽然又一阵轻掠,照影而来—— “莫非动机是这个?”她星眸霍地大亮地低喃道。 李寺丞见状不由一怔,凑近几分:“赵小哥可又想到什么?” 但是赵重幻却并未回答,惟低低道:“如今,我们需要等一个证据!” “是何证据?” “咱们就要看看范慧娘少年时与之订亲的到底是何人!”赵重幻笃定道。 李寺丞马上想起她的那些推断,似乎很快就明白她的言外之意。 “你的意思是有人想要遮掩那桩丑闻?”他脑中的反应也极快。 赵重幻看他,勾勾唇角,随后一抬手行个礼:“寺丞大人以后一定能在大理寺有所成就!” 李寺丞闻言登时耳尖一殷,有些憨厚地揉揉鼻子笑了起来。 “若是以后咱们能一起办案,巧辩忠奸,幽枉屈伸,平冤定狱,这该是多好的一桩事啊!”他不由感叹。 赵重幻见他神色恳切,言语坦诚,忍不住心泛出一分暖意。 她再次抬手行礼,“能得寺丞大人赏识,是小人的福分!” 李寺丞赶忙摆摆手。 “小哥与我怎如此多礼!我是不敢在小哥面前托大,其实——” 他搓着手笑,满眼真诚。 “我心中还巴望着能与小哥义结金兰,以后一起在这刑狱之事上做一点功业出来呢!” 赵重幻感动地笑,“那可就是小人的福分了!也许——终有一日吧!” 她若有所思地抚了抚自己的左肩之上,眼中露出几分鲜见的神色,似归途无定的倦鸟,空渺而迷蒙—— 若是,到了那一日我还能活着的话! 李寺丞以为她在担忧自己目前的处境,不由宽慰地低低道,“放心吧,小哥目前的处境总会改善,我们寺卿大人一直在替你奔走!” 赵重幻闻言蓦然唇角抿紧,须臾,眸中透出释然跟感激,却没有再多语。 送走李寺丞,她终于有机会可以去一探十姨娘音儿之前居住的院子—— 晚凝楼。 楼前种满了杏树,暖风迟日,杏花正肥。树下是一泓小池塘,乱点碎红,平铺新绿,果然是春色撩人不忍为。 赵重幻抬头看看那楼阁上的匾额,似乎在思索“晚凝”二字的出处: “晓带轻烟间杏花,晚凝深翠拂平沙。” 她不由远山眉微动,莫名想起城西那人的一处雅阁,也是满园杏花浓,淡红褪白胭脂涴,临水照影最含情。 思及此,赵重幻忍不住回头张顾了下。 那位依旧是顶着卫如信面皮的男子,自李寺丞他们来了后,就似乎别有心事,一直闷声不语,格外沉默,偶尔开口也只是一些语气词的虚应。 之前她并没意识到反常,但是此时见他不远不近地跟着,却不似平常总是寻一切机会与她独处,这情形教她也不由生出几分狐疑。 状似随意地瞄了几眼后,她便收回视线。 毕竟,身边还有原本在晚凝楼伺候的婢女跟着,她也不好多言,只能先勘察环境。 “春桃,你且随我进来!”她回头看向一直神色紧张小心的婢女道。 春桃是个圆脸的少女,眼睛不大,但是却泛着少女特有的单纯神采。 她正踌躇恭谨地站在一侧,诚惶诚恐地等待着面前这位长相委实谈不上好看的少年差役开口发话。 这时听见唤自己名字,自然赶忙走近。 她跟着赵重幻一起进了晚凝楼的正堂。 晚凝楼是座精雕细刻的楼阁,跟揽香楼倒有异曲同工之妙,整个都以富丽堂皇为追求审美基调,似乎一心一意只为彰显平章大人那富可敌国的财大气粗为主要存在价值。 而堂内的几案上,大概是因为女主人出事时发生的仓促,案上还放着一只似乎用过的茶盏。 盏中茶渍已经干透,将上好的越青瓷釉面染得有些浑浊,如同一块青碧的缭绫料子被压在柜子底下若干年后,显出一种岁月侵扰的昏黄。 一旁放着一把仲尼古琴,是桐面梓底,流水断纹,做工精巧,但是却算不得上品,与这样富丽堂皇的屋舍相比,确然有些相形见绌。 “这楼内是不是自十姨娘被抓后就未曾有人动过?”赵重幻问道。 春桃神色略微畏怯,小声道:“是,是的!” “春桃姑娘一般是负责哪些事务的?”赵重幻状似随口问道。 春桃扭扭交缠着的手,回道:“奴婢主要负责一些粗使的伙计,比如说备洗漱沐浴水,领送恭桶,还有打扫堂内,跑腿之类的!” 她回答得很仔细。 “我们院子里并没有太多仆役,因为十姨娘怕吵,不让安排太多人!几个小厮更是从来不准进到楼里来,所以日常杂务只有我跟柳娘!而梅香则贴身伺候十姨娘!” “柳娘?”赵重幻自言自语重复了一句,又问,“这柳娘现在在府上何人的院子中?” 春桃道:“她去了老夫人的院中!” 赵重幻没有多言,只微微点点头。 她二人一路走,赵重幻时而有疑惑就询问一下春桃,后者也是老老实实回答,不敢有一丝怠慢。 在楼内察看了一番后,赵重幻心中却隐隐有了一些念头—— 这晚凝楼中处处都显得华丽富贵,但是让人看着就像一个被束之高阁的宝物,昂贵却没有活气。 不大像一个千娇百媚、灵动妙丽的女子所居住的地方,倒像是主人从一开始似乎就有随时抬脚走人,绝不回头一般的干脆利落。 她站在音儿的厢房内,环顾着柜子中那一排排绫罗绸缎的罗裙褂衫、梳妆台上随意丢放的首饰胭脂,心中对自己以前的推断有了更深的认同—— 这位十姨娘,从未打算在此常住! 她对这位神秘的女子越发好奇了------ 章节目录 第五百七十九录:杏花暖 赵重幻打开梳妆台上的妆奁银匣。 那奁匣依旧锃亮如新,鎏金团花纹,雕镂精美,花团锦簇,若同一片灿烂金色的花朵开在发亮的镜子上,张扬而华贵。 她想起在美人颅上所见的双耳洞耳环,不由仔细察看了一下其中的耳环。 一个盒子中放满了各种款式、花样的耳环,珠玉金银,不胜枚举,但是双耳洞耳环却并不多,只有两副。 “十姨娘的耳洞很特别,是双耳洞的,怎么双耳洞的耳环却不多?”她定睛看向春桃问。 春桃道:“另一副耳洞是姨娘过年前才打的,还不是很贴合,所以,她并未要求采买太多!说是等等她自己亲自去首饰铺子挑选!” 赵重幻闻言马上明白此中意味。 音儿是想跟替身的女子外形外貌保持一致才给自己也打了双耳洞。 年前? 也就是说寻到替身也才三四个月的光景,不过这么长的时间倒也足够将她接下来的计划给安排妥当了。 好一个处心积虑又机关算尽的女子! 赵重幻也忍不住点头。 想来,当日那北地国使在瓜洲渡口被劫走,更是一出蓄谋已久、殚精竭虑的好戏。 她想起昨夜贾平章寥寥几言背后的深意: 那她是不是可以假设这种情形—— 有人安排音儿入平章府,骗得他的信任,然后盗取印信,发出假命令,让拘押者遣送国使来临安府,随后在瓜洲渡口劫夺------ 这番安排胆大包天却又严丝合缝,待贾平章发现,那些人早就逃之夭夭,鱼入大江,不知所踪。 只是,人已劫走近月余,为何南北皆无任何国使现身的消息呢?劫走国使的人到底又有何目的? 她想到伯逸之一行人南下的原因,据说也是得到国使的消息才匆匆赶来,可是,并无所获。 也就是当时给北地朝廷报信之人,其实也不知晓那位神秘人具体的行踪。 只是,既然能连国使被私押、被劫持一事都了如指掌,怎么会不知晓最后国使的去向呢? 或者提醒是何人所劫也是线索吧? 赵重幻一边思索一边在音儿厢房内继续翻找线索。 “十姨娘姓什么?”她问春桃。 春桃想了想,一时也不能肯定,只道:“说姓林!但是,”她忐忑地揪揪裙边,“奴婢也只是听说,当不当得真就不知道了!” 赵重幻理解地笑笑:“姑娘不必拘谨!你只管说一说你知道的就可以!” 十姨娘的房中倒是有不少书籍,靠墙的书架上甚至还排着一些孤本、善本,她随手抽出几本翻了翻,却发现那些书籍颇新,显然主人并未时常有空闲翻阅。 忽然,她的视线被其中有些旧的两本书册吸引,拿出来一看,分别是《水经注》跟《洛阳迦蓝记》。 她信手翻了翻,书上很整洁,也并无阅者惯常习惯性的写写画画,惟有《洛阳伽蓝记》中的扉页上用蝇头小楷写了一首唐代罗隐的《杏花》—— 暖气潜催次第春,梅花已斜杏花新。半开半落闲园里,何异荣枯世上人。 诗句的字迹清丽端正,甚至隐隐还透着一股女子的脂粉香气,彷佛这主人刚刚才将书册放回去一般。 可是,这也正说明书册主人必定时常翻阅这本书,频次高到足以将指间的香气都留在了书页纸张上。 赵重幻盯着诗句沉吟了片刻,忽然抬头看向春桃:“这园子中原先便种的杏花吗?” 春桃摇头:“不是,原先种的是梅花,后来十姨娘搬进来后才改的!” 她说着还指指堂外的匾额,“连上面的‘晚凝’二字也是后来重刻的!” 赵重幻骤然想起彼时在问清轩内,她发现的范慧娘于中衣、画屏等物上悄悄绣上的半片梅花叶瓣—— 伦常困囿,叶花难见,大抵便是范慧娘内心所有情感的返照。 托物寄意,人之常情也! 那么,这杏花是否与林音儿有何难解的纠葛呢? 赵重幻纤细的手指敲打着《洛阳伽蓝记》的扉页,目光定在那几行诗句上,若有所思。 过了片刻,她将书籍放回原处。 再次环顾了下这间华贵的厢房,赵重幻几乎可以断定,在此处寻不出多少有价值的线索来。 林音儿既然提前做了那么多谋划,自然不会在事后于此留下任何端倪让平章府追查。 虽然,贾平章已经猜到对方的目的,甚至动作麻利地让刘管家去查到了背后的几分端倪,但是,随着林音儿的一招金蝉脱壳,所有线索暂时都断掉了。 如今,看来只能去揽香楼寻歌儿打听一下关于诗儿这位表姐的情况了------ 她边思量着边往外走,刚走到外面,就听有人唤她。 她抬头一看,居然是一脸欢喜的阿巧。 之前,阿巧因涉嫌藏毒杀范慧娘的毒药,而被大理寺暂时扣押。如今王石头既然承认杀人,自是马上就被放了出来。 “阿巧?”赵重幻也有些欣喜,“你回来啦?” 阿巧兴冲冲地想要跑过来,但是却被皇城司的校尉们拦住。 她立刻苦着脸,对顶着卫如信面皮子的谢长怀连连作揖,又是哀求又是卖乖。 “三公子,你行行好!奴婢就是想谢谢赵哥哥抓到凶手,救了我一命!我昨夜坐在大理寺的牢房内害怕了一宿,虽然我非常相信赵哥哥必定能寻到凶手,但是,还是害怕到连觉也不敢睡!” “我一直等啊等,心想着也许要等好几天,更有可能好几个月才能抓住凶手吧!” “那到时,我从大牢中出来整个人就变成了一只臭气熏天的虫子了,让赵哥哥看见我那副样子,那我可就活不下去了,还不如被冤枉死了算了!------” 于是,一群人就眼睁睁看着那小丫鬟一张嘴絮絮叨叨、啰啰嗦嗦,将自己变臭、变丑后惨遭抛弃的凄惨未来一通演绎,就差痛哭流涕、呼天抢地了。 而赵重幻站在这厢,注视着不远处阿巧对着那人纠缠,不由勾着唇好整以暇地抄着手看戏—— 果然,那人最后大抵委实也受不得阿巧的魔音穿耳,只能一扬手让她过来。 阿巧欢喜地“扑通”跪下磕了个响头,随后连膝盖都顾不上掸,直接就冲向赵重幻。 赵重幻见状,马上严阵以待。 在阿巧冲进她怀中之前,状似不经意地一个闪身让过了她。 “阿巧姑娘,恭喜恭喜!”她笑道。 “还是赵哥哥厉害,两天就抓那个凶手了!要不奴婢真得臭死在大理寺狱内了!”阿巧欢天喜地道。 章节目录 第五百八十录:坦荡荡 终于从大理寺狱逃出生天的阿巧放过赵重幻,一脸欢喜地离开了晚凝楼。 赵重幻远远看着少女生动活泼的背影,感觉自己也好似逃出生天了一回。 她失笑着叹口气,喃喃自语道:“这可如何是好呢?” 万一那姑娘有朝一日发现她的“赵哥哥”也是位如假包换的女子,她该是什么样的心情呢? 每每思及到此,赵重幻都顿觉齿关发酸,颇有牙痛的无奈之感。 这半日不怎么跟她说话的男人也依旧没有走近,只笑笑望着她。 赵重幻见状远山眉忍不住微蹙了下蹙,偏眸打量他一下,神色里不由自主隐了三分审视。 少顷,她收回视线,顺势抬头望了望西天夕阳沉落的瑰丽,捡步便往晚凝楼院子的垂花拱门走去—— 她还得寻个机会跟歌儿见上一面才好。 一边走,她心中一边盘算着,而机会在她刚出了晚凝楼的拱门就碰上了。 只见远远香径上急匆匆过来两个人。 她定睛一看,正是廖莹中跟一个小厮。 廖莹中也遥遥望见她的身影,不由加快了脚步。 “三公子!”他疾步走近,先躬身行礼。 谢长怀微一颔首。 “赵重幻,老相公要召见你!”廖莹中看着赵重幻道,脸色还是一如既往的淡漠。 此言一出顿令一侧的谢长怀眸光一冷。 而赵重幻眉色也是耸动了下,随之镇定。 她细细察看了一下廖莹中神色,一时却从中未寻出甚端倪,而她脚下并没耽误,直接跟着他往前走。 “不必探究我的神色,是去天台的人回来了!”待离皇城司的人远了几步,廖莹中才低声淡淡道。 赵重幻恍然。 “怎么,平章大人是查到什么了吗?” 廖莹中睨她,默了默道:“十五年前的事,并没有那么好查!去查的人说当年保媒的媒人早在五年前就死了!而范家只余一个幼弟,当年年纪尚小,只听说有许亲一事,至于是何人也并不了解!” 她视线落在前方,并未会看他,唇角勾起微嘲的笑:“五年前?真巧!” 她星眸垂下,若有所思道,“不过,我想这世上还是有人知晓底细的,不是吗?” 廖莹中依旧望着她,直觉她意有所指。 “包家山的桃花开得正艳,可惜,在下却没有眼福了!”她状似随意地转个话题。 廖莹中闻言眉心骤然一跳,脚下顿住。 他盯着她的目色发寒,阴沉道:“你是何意?” 赵重幻态度恭顺,眼神合宜,并无任何冒犯之举,可是说的话却教人心惊。 “先生既与在下结盟,是不是有些事情总该互相通个气?” 说着,她停下脚步,迎视着眼前颇有林下之风的清瘦男人,眼神终究灼灼起来。 “在下做先生的马前卒自然没有问题!可是,若是先生对在下没有一点信任,这场大戏该如何唱到完美落幕呢?” 廖莹中深沉地注视着她,其人城府深若谷,自然对她的言外之意马上洞若观火。 “你如何知晓的?”他默了片刻才道。 她微微一笑,继续捡步往前。 “多少长安名利客,机关算尽不如君!不过,这世上也没有不透风的墙,先生难道不觉得吗?” 廖莹中盯着她的侧影,齿关紧叩。 “你待如何?”他又问。 赵重幻丑怪的脸上泛出的笑着实谈不上赏心悦目,但是他透过她那双淬了星河的眼,似毫不费力就能望穿了她的面具,望进里面藏着的绝色无双。 “就看先生愿意做到哪一步了!”她回答得倒是君子坦荡荡。 廖莹中沉默了须臾,然后冷冷一笑继续往前走:“倒是逃不出你的算计!” “不敢当!”她恭谨地跟上。 章节目录 第五百八十一录:天假时 从玉立堂出来时,天色已经暗下去。 赵重幻一脸沉思地跨出书斋的大门,廖莹中跟在她后面也出来—— 去天台的人连夜一路快马加鞭赶个来回,详细回禀了一番寻访当年范慧娘结亲之事的来龙去脉,但是果然如廖莹中所言,并未有任何结果。 众人自然都看出来城府深若险谷的贾平章对于此事的怀疑必定更深了,但是,他却让赵重幻直接结束范慧娘毒杀一案的调查。 赵重幻马上明白他的弦外之音。 既然王石头已经承认是他毒杀了范慧娘,那么此事到此了结是最佳态势。 短短月余,平章府后宅就爆出两桩牵涉到不伦之事的凶案,怎么看平章大人的颜面都快要被扫为平地了。 王石头不管是替人顶罪,还是真正的凶手,都是范氏一案的终结人选。 而贾平章最在意的还是十姨娘林音儿一案的进展,所以让她不要再费心追查范氏一案。 至于她在轻檀院的发现,凭据不足的情况下,也不能贸然将怀疑就捅出来,毕竟牵涉的有可能是平章夫人,一品诰命。 ------ 走到抄手游廊下,赵重幻回头向廖莹中作揖,低声道谢:“适才多谢先生美言,让在下可以去探望一下衙内!” 廖莹中眼神冷淡,一敛袍袖,兀自往前。 赵重幻远山眉微挑了挑,不以为意—— 她才算计了一把清流先生,怎么也得允许人家表达表达不满不是? 她看了一眼立在庭院中的皇城司诸人,遥遥向那人示意了一下,并未离开,随后反倒小步跟上廖莹中。 廖莹中瞥了她一眼,便停了步子。 “说吧,还有什么要问的?”他神色漠然。 赵重幻马上走近一步,眉眼恭顺地笑:“先生大量!” 接着她压低声音道,“在下,就想问问,那木二爷,与平章大人到底有何渊源?” 几番来到玉立堂,木鸿声都守在贾平章身边,跟座前猎犬一般不怀好意地盯着她。 只是,之前他落在她身上的眼神还算收敛。 可是,适才,她却明显感觉到对方的眼神于不动声色间似乎放肆了起来,且还带着某种胸有成竹的审视跟玩味,就好似在打量一个玩物一般。 他是打算将她身为女子的事揭穿吗? 还是他另有了其他不可告人的算计? ------ 看来,岭南问剑山庄投靠朝廷权贵已经是既成事实。 只是,她好奇的是贾平章如此一位眼高于顶、权倾当朝的顶级权贵为何忽然会对一个江湖世家另眼相待呢? 其中到底有何究底? 即便是虚门宗这样的江南第一道宗,贾平章前些年两次拉拢不成后,似乎也不再纡尊降贵,躬刊手掇,自然对虚门宗出来的弟子更是不假辞色,不屑一顾。 她如今顶着师门叛徒的名号,在江湖上没有立足之地,对于他而言,却倒是可堪一用。 昨夜她与贾平章一场交易,以查清十姨娘案及交出虚门宗秘宝为条件来换自己一命,这显然无异于与虎谋皮,可是,她一时也惟有出此下策,只求能不牵连到师门。 至于那所谓的秘宝,她借口藏在了一处隐秘之地,待十姨娘事了亲自取出奉给平章大人。 看来,她还得发挥聪明才智编一本《素虚经》去。 这一番周旋,她也不知贾平章到底信了她几分,但是起码暂时尚有可回旋余地—— 只要能寻到北地的使者,贾平章自然会放过她! 可是,这个木鸿声却像个随时可能爆开的雷,着实教她担忧,必得想办法将此人除去才是不二之策。 “七年前的鄂州大捷你可听说过?”廖莹中负手而立,望着逐渐苍茫的暮色,淡淡道。 赵重幻颔首:“在下虽然年纪小,这些事倒也听说过一二!” 廖莹中睨她一眼道:“既然知晓,自然也该知道那场大捷是平章大人官声鼎盛的大事!” 他回身继续又盯着远天暮色。 “当年黄州被围,平章大人临危受命,在孙虎城、张世杰、范文虎等人陪同下率领七百骑从鄂州突围至黄州,当时诸军听闻此讯士气大振。” “彼时,鞑人领军亲王忽必烈曾命张柔所部造鹅车,试图掘洞入城。后来平章大人为防御敌军掘洞,特意命人以木栅环护城河一圈以防敌。” “短短一夜之间,黄州城被木栅围得严严实实,让鞑人一时难以下手!期间对峙十数日,正值双方僵持之际,没想到天假我时,正在攻打合州的蒙古大汗居然被守将王坚给一箭射死了!” “如此大好时机,平章大人自然趁势议和,解了朝廷之危!后来的事你也应该都知晓了!” 赵重幻点点头,从此贾平章一路登侯拜相,位极人臣,走上擅权之通天大道,甚至还不忘编纂一本《福华编》给自己歌功颂德。 廖莹中回头又迎视着赵重幻,“不过,你可知,一夜之间那么多从天而降的木栅到底从何而来的呢?” “莫不是与那岭南木府有关?”她有些诧异。 “确实!当时木府大当家木嘉声正好在黄州,就是他提供了部分木栅,还花重金跟城内百姓购买木料,为平章大人解了燃眉之急!” 原来如此! 莫怪贾平章对木鸿声另眼相待,看来,木府早就入了平章大人的青眼,引为心腹。 赵重幻微微冷笑:“怪不得木二爷在平章大人面前如此有脸面!” 随后她轻吁一口气,抬手一揖,“重幻多谢先生不吝赐教!不过——” 她顿了顿。 廖莹中盯着她。 “关于我的身份,不知先生跟木二爷为何不直接回禀了平章大人?”她星眸灼灼。 廖莹中抿了抿唇,目光深敛地扫视着她的眉眼,意味深长道:“你觉得若是你现了真身,还能如此平安无事地留在平章府查案吗?” 赵重幻垂眸,嘲讽而笑:“先生不愧为平章大人心腹肱骨!” 廖莹中闻言齿关轻叩了下,一甩袍袖,冷道:“还是守好你自己的本分,做好你的事!其他的,也轮不到你来评判!” 赵重幻恭谨地行礼。 离开玉立堂,她便径自往西院而去。 她借口探望贾子敬,正可以赶紧寻歌儿打听一下关于林音儿的消息。 路上,就见那位假卫如信一路亦步亦趋地跟着,待他们路过一处安静的角落,赵重幻忽然停了脚步。 她四下张顾了一下,回头向那人招招手。 待对方走近,她定定地打量了他一番,霍地低声问道:“说吧,你们公子去了何处?” 假卫如信一愣,眼神闪烁了下,下意识抬手想施礼,马上又缩了回去。 “公子,公子有要事必须出去一趟!”他变回自己的声音,“属下暂时顶替!” 赵重幻听出是华山的声音,不由远山眉微挑了下,有些失笑地摇摇头,转身继续大步往前。 华山眼神有些踌躇,瞟了一眼一旁不远的洛河,赶紧跟上。 章节目录 第五百八十二录:银手环 西湖小筑的西院,灯火已上,人声却杳杳,与夜宴那日的人声鼎沸、衣香鬓影仿若两个世界。 揽月楼外有侍卫把守,以防贾子敬禁足期间再出去闯祸。 赵重幻说明来意,侍卫便放她跟皇城司的诸人进去。 她刚待进揽香楼的月门,就见歌儿领着两个年长的婆子正往外面走来。 歌儿远远看见她,不由眼神一亮,但是,还是一色恭顺地向赵重幻等人行个礼,随后送那两位看起来颇有几分气势的婆子先出去。 很快,歌儿便独自疾步返回。 她不动声色地打量了一圈皇城司的诸人,然后恭谨得体地引着大家进去。 她陪着赵重幻走在前面,边走边道:“小差爷,不知这么晚来西院可有贵干?” 赵重幻也报以一笑:“有些事情需要与衙内私下谈一谈!” “那这边请!衙内不在楼里,他在后院的耳房内!”歌儿道。 “耳房?”赵重幻有些诧异。 歌儿忽然神色不自禁滑出哀愁跟伤怀来。 她压低声音道:“不瞒小差爷,衙内,他想给诗儿亲自设个灵台跟牌位!” 赵重幻闻言脚下一顿,怔忪地望着歌儿须臾,转而她眉峰微蹙,眼中也生出无限怅惘之意来。 从那场泼天大火中救出的女孩儿,压根无人会真正在意她们的来处跟结局,惟有贾子敬依旧还在为自己心爱的姑娘做最后的祭奠。 可是,那些女孩儿如今早就不知所踪,她虽然能断定有人救走了诗儿等人,但毕竟她并未亲眼看见活着的诗儿离开,所有情形都只是猜测。 事情到了这般天地,她该如何委婉又不动声色地将自己所知告诉于他们? 说与不说,其实,都于事无补了! 说多了,也许对于贾子敬并非好事! 以他天不怕地不怕的性子,大抵会闹出平章府,然后一路追踪而出,天涯海角地去寻找诗儿去。 赵重幻一时心上辗转百折,左右为难。 “小差爷!” 歌儿见她发愣,不由唤了一声。 赵重幻恍然醒神,勉力一笑:“衙内情深意重,着实教人感佩!” 歌儿叹息,也勉强笑了笑。 “如今这般,总也比生不见人、死不见尸来得干脆一些!” 她低低道,“衙内还说等他出去了,就到大理寺将诗儿的遗骨领回来,去皋亭山上寻一个山水佳处将她厚葬了!” 赵重幻垂眸,不知该如何接话。 她默了默才抬眸望向歌儿道:“关于那些事,在下还有一些细节想跟歌儿姑娘打听,不知能借一步说话?” 歌儿闻言下意识回头瞥了一眼后面不远不近跟着的卫三公子等人。 赵重幻随她视线望去,眼中莫名露出一丝玩味的笑意,很快收敛。 她停下脚步,华山他们几人立刻很有眼力见地大步走过来。 她一如既往地恭谨:“卫将军,小人有些话需要私下请教一下这位姑娘,诸位不知可否行个方便?” 顶着卫如信面皮子的华山抬高下巴,神色峻冷:“去吧!” 那人带着这一波手下莫非也有在瓦肆中谋生的经验不成?怎么一个个扮演起别人来都手到擒来,毫不怯场? 赵重幻摒住微勾的唇角,然后恭顺地作了个揖,带着歌儿往前走。 二人走到一处凉亭之下坐定。 歌儿见避开了皇城司诸人,不由关切道:“小差爷被皇城司抓住的事是真的吗?我听说老相公说是你谋划杀了十姨娘,诬陷留郡夫人跟安相公?” 赵重幻笑笑,眸色却淡定。 “姑娘不必担忧!平章大人的手段你从小到大应该也见识过不少,这种欲加之罪简直不值一提!那夜的事闹得那么大,在下这种小角色必定逃不掉要做一回替罪羊的!” 她扬面看了一眼亭子外夜幕上闪烁的星子,转而收回视线望着歌儿道,“不过,在下还有些关于十姨娘的要紧话想要再细细问问歌儿姑娘,还请姑娘能如实相告!” 歌儿赶紧道:“小差爷尽管问!” “十姨娘的真名实姓为何,她可有提过?”赵重幻问道。 歌儿柳眉拧了拧,思索了下,摇摇头。 “她只说她自己姓林,诗儿姓张,她们的母亲乃是同胞姐妹,至于她们的真名倒没有说。奴婢也只跟十姨娘见过一次面!为了不引人注意,一般都是她身边的梅香私下偷偷来与我碰头!” 赵重幻交握双手轻支着石桌,视线若有所思地投在八角亭边的风灯上。 “她可与你提到其他什么关于身世来历的事情?”她又问。 “那次从昭庆寺回来后,梅香就主动来寻奴婢,然后我们便在七里荷塘的竹林中见了一次!”歌儿回忆。 “十姨娘也将她自己的小银手环拿出来给我看过,确实与诗儿的那只一摸一样!” “那手环你可带在身上?”赵重幻眸色一动。 歌儿点头,赶忙从自己的怀口掏出一个精巧的小荷包,从中掏出一个手环来。 她递给赵重幻,“正是此物!” 赵重幻接过银手环,举高凑着亭外的风灯光亮细细打量了一下—— 手环是银制的,样式简单,两股相绞状,活扣上还挂了两个小巧的铃铛,成色亦因为时间的侵蚀早已变得黯淡发乌。 这看来只是寻常人家在孩子满月时特意去请银匠打制、专事辟邪息灾之用的首饰。 也就是说张诗儿当年与林音儿两家关系亲密,所以才会将女儿们的辟邪之物打造成一摸一样。 赵重幻轻轻晃了晃银环,小铃铛发出细碎却悦耳的声响。 “她假死的那夜,你与她可有见过?”她将银环还回去。 歌儿重又收好银环,摇头道:“不曾,那个,那个人头是一个黑衣人半夜送来的!当时,奴婢也,也吓得要死,可是——” 她咬咬牙,清秀的脸上再次浮现坚定,“为了能替诗儿伸冤,还是依言将人头给放在衙内的房内!” “黑衣人?”赵重幻登时眸色一晃,“是男是女?” 彼时,梅香已经被杖责送回了家,林音儿想要在平章府动作必定还需要其他的帮手。 “那人没说话,不过看身形应该是个男人!” 赵重幻右手轻敲着石桌——看来所料不差,林音儿确实有备而来! “我记得你那时说诗儿家乡是应天府的?”她又问,“后来逃难去了扬州?” “是的,诗儿确实如此告诉奴婢的!”歌儿点头。 应天府?扬州? 那林音儿是怎么获得了身在鄂州的制置使吕文德的信任,进而转赠给了贾平章的呢? 那么贾平章对吕文德赠美妾的动机有无一丝怀疑呢? 章节目录 第五百八十三录:堪隐秘 一时二人之间一片静谧,而夜虫唧唧的轻响透在耳际,月色淡淡洒下来,仿若一泓水依稀铺陈在庭院的景致上,幽晃晃的清冷。 歌儿的目光落在赵重幻平凡丑怪的面庞上,心中总觉得眼前少年就恰如漫天的星一般,明明目及处皆是光,但是却又隔着十万里银河一样的距离,教人无法碰触。 “其实,表姐与奴婢确实未曾深谈,不过奴婢也曾忍不住好奇问了一句她为何会来到平章府?” 她思索了一下道,“当时,她只是笑了笑,随后说了一句什么正本清源之类的话,挺文绉绉的,奴婢一时学不出来!” 赵重幻闻言却眉心一跳,追上一句:“可是‘思与天下式明王度,正本清源’?” 歌儿赶紧点头:“小差爷所言不差,好像就是这么一句!” 赵重幻见歌儿神色如此肯定,交握的双手不由下意识支起来撑住自己的下颌,目光定定投向前方幽邃的夜色,神思一时渺渺------ 看来,如今这天下的英雄人物也真是人才辈出了! 这林音儿劫走北朝国使也是有为天下苍生请命的意思吗? 但是,为何到现在都毫无国使的消息? 莫非中间又出了什么意外不成? 国使失踪本就事关重大,若是一直无法寻回,其实北地朝廷完全可以凭此为由来发动兵祸,兴犯大宋边境。 赵重幻眉心曲折,思潮涌动—— 北朝国使已经失踪快五年之久,贾平章拘拿此人到底所图为何? 据她所知,北地朝廷新帝登基也并没有几年,期间还与其诸路王侯为争夺王位而兵戎相见,战火四起,根基尚且不稳,自然暂时还不会贸然再发动与大宋的兵戎。 当年派国使来大宋,应该也是秉着议和之意的态度。 可贾平章这样一位一直以成功击退鞑人保全大宋国土为举世大功的人,怎么会如此竭力抗拒此事? 莫非当年鄂州的大捷还有什么不能容外人所道的其他隐情? 思及此,赵重幻遽然脑中有甚火光一闪,随之低低倒抽一口凉气。 她蓦然才意识到之前廖莹中所言与自己往常道听途说来的故事似乎有些相左—— 据说,当年鄂州之所以大捷都是由于贾平章神武睿智,勇猛有如神助,所以才能领兵一口气大败鞑人雄兵,收回大宋边境门户,也因此受到先皇无比重视,一路飞黄腾达。 可他还是处心积虑拘拿囚禁了国使,其中的因由岂不教人奇怪? 莫非,当年贾平章曾私会过忽必烈,还达成某种协议,而后者也因为王权争夺的缘故,所以顺势而为退了兵? ------ 想到此处,赵重幻心口突然有些发颤,喉咙发干。 她骤地觉得自己似乎堪破了某种不可轻泄的天机—— 如果贾平章当年曾在两军对阵时确实私会过敌国主帅,这种罪名若被爆出来,简直足以诛灭贾家九族,夷平西湖小筑,踏倒天台贾家宗祠。 赵重幻此时才发现自己昨夜与贾平章交易时还是想得太过天真。 如今再细细思来,即使她能寻出北地国使行踪,贾平章最后也不会放过她,“死”会是她惟一的宿命,因为只有死人才不会泄露如此重大的隐秘。 而廖莹中之所以会毫不隐讳地将木府与贾平章的渊源告知于她,也可以说他早就心知肚明一桩事实: 平章大人绝不会放她活命! 歌儿看着赵重幻眼神一变再变,不由关切地轻拍了后者的胳膊。 赵重幻猛然清醒。 “歌儿,关于适才我与你所谈,你不可再与任何人提起!”她环顾了一下四周,随后神色凝重道。 歌儿也自然知道事关重大,心上越发不安,神色惶恐,连连点头。 “歌儿姑娘,如果可以,你可愿意离开此处?”赵重幻又试探地问一句。 歌儿一愣,转而眼神酸楚,抿抿唇道:“天下之大,奴婢却无处可去!如今衙内身边也没个可靠的人了,我,总要替诗儿好好照顾他!” 赵重幻不想她竟会说出这一番话来,不由眸色微晃,顿了顿,也抬手拍了拍她放在石桌上的手臂。 “姑娘如此重情重义,是衙内之福!”她低低道。 歌儿笑了笑:“奴婢愧不敢当!” 二人又相对默坐了一息,随后赵重幻起身。 “还请姑娘带路,在下去探望一下衙内!”她有礼道。 歌儿赶忙率先带路。 ------ 丰裕门内,平郡夫人府第。 窗外月色初照,谢环琛坐在自己素雅的书斋中。 几案上明煌的灯火在她眸底跃动,而她却一动不动地盯着眼前那一份大红喜书,神色复杂难辨,百味杂陈—— 原来,在她未曾有机会参与的那些时光里,她的孩儿已经对一个她素未谋面过的姑娘动了心! 他如此迫切地希望能用三书六礼、三媒六聘、八抬大轿、十里红妆、凤冠霞帔,光明正大地将那个姑娘娶进门来。 昨夜,她正在窑场忙碌,到三更天时刚堪堪歇下来,却收到一份快马加鞭送来的紧急书信。 信是谢长怀遣人送来的,其中并无半字赘言,只寥寥几句,开门见山直言想让她进宫去向太后替他请求赐婚—— 这一份书信如同一个响晴的霹雳,将谢环琛轰得愣在当场,半天没回过神来。 随后,她从头到尾将书信一字一句读了不下十遍,却发现她的孩子连赐婚的对象是谁都没有明说。 即便如此,她还是连夜安顿好窑场的事务,天不亮就往临安城赶。 彼时,回到府中,一向神龙见首不见尾的谢长怀居然已经回到独倚居。 她先去探望了一下谢霜染的伤情,出来便看见谢长怀独自一人坐在园里的凉亭中,神色无波无澜,只安静地在等着她出现。 遥遥见母亲过来,谢长怀恭敬地起身相迎。 彼时,谢环琛看着他,一时却不知该如何开口提及赐婚一事。 反倒是他眼波平静,其中似乎并没有太多即将要嫁娶的欢喜,这情形令谢环琛心中不由生出犹疑。 “你说的赐婚一事可确实想好了?对方是哪家的千金?阿娘总需要先遣媒人去那姑娘家与其长辈见一面不是?”她试探地问。 谢长怀潭眸幽邃,只淡淡道:“这些就不劳母亲费心了!我只需要母亲去宫中向太后求一道赐婚的旨意,其他的,我自会处理!” 谢环琛闻言一愣,不由苦笑。 “那,阿娘总可以知道是哪家的姑娘吧?” 谢长怀默了默才道:“是状元公文郎官家打千金!” 章节目录 第五百八十四录:天光远 清湖桥,流门。 客院中,一袭玄色道袍的张继先负手而立。 他眉间微蹙,神色冷漠,若有所思地望着业已暗沉的西天出神。 此刻已然是半月初上时分,金星清亮,与月色不远不近地交相辉映,却如同一场若即若离的心事般,总也贴不近彼此。 眼前的情形就好似他跟那孩子一般,这么多年,永远隔着一道天光的距离! “大师兄!” 这时陈流忽然拿着一封书信匆匆从院门外跨进来。 张继先收回视线,转身看过去。 陈流眸色有些冷峻地走近:“木鸿声又遣人送信来了,问我可想好之前的交易了!” 张继先接过信,就这一侧的风灯浏览了一遍。 “他想要我们用流门店铺的所有权来交换重幻藏《素虚经》的所在?他的野心跟胆量还真是不小!”他边看边冷冷道。 陈流拧眉:“其实,生意什么的倒是小事,我奇怪的是他岭南问剑山庄跟平章府到底有何纠葛?贾平章怎么会对木家另眼相看?让他居然有胆量打出这样的如意算盘来!而且——” 他迟疑地顿了顿。 张继先盯着他:“而且如何?” “还有,刚才下面人还来回报,说最近几日,江湖上到处在流传一个消息!” 陈流忧心忡忡道,“他们说有人在传重幻连带《素虚经》一起都被缉拿进平章府了!” 张继先闻言握着书信的手不由微微蜷缩成拳。 “可知道这个消息从何处传出来的?”他问。 陈流摇摇头。 “跟之前重幻落脚地被暴露出来一样,似乎背后一直有人在针对我们虚门宗!” 说到此节,他不由叹了口气。 “真不知师父他老人家作何想出如何标新立异的考验之法,重幻现在真是前门有狼、后门有虎,处境委实堪忧!” 张继先一时没有接话,但是他向来冷静持正的眼神终究还是晃了晃。 他确实未曾料到情势会急转直下—— 那孩子如今不但要独自对抗贾平章的威势,还要面对江湖上一干魑魅魍魉的野心勃勃,她一个年方十七八的女孩儿再如何才智卓绝、武功了得,却也是独木难支。 “实在不行,大师兄,能否请你先写信回去跟师父他老人家商量一下,请他赶紧将此事澄清一下!” “起码这盗取经书的罪名先给重幻洗刷了,如此亦可断了各路江湖野心家们的念想!”陈流凝重道。 张继先顿了几息,随后缓缓颔首。 二人正谈论着,阿福这时又疾步进来。 “门主,文师叔遣人送来口信说有要事需与清门主商量,还是在老地方碰面!” 张继先点头,跟陈流又交代了两句便毫不耽误地就捡步往外走去。 陈流回身望着大师兄大步流星而去的环伟背影,目光发沉,心中忧惧更甚。 从小到大,师兄弟们眼之所见、耳之所闻,并坚持认定过一桩事实: 那就是大师兄对小师妹的态度,要比对宗门内其他所有师兄弟们都要来得更加严厉苛刻! 小师妹若想从大师兄那讨到一丁点儿的和蔼宽容,简直就是痴人说梦。 况且小师妹这人还是个胆大包天的主儿,大师兄越严厉,她还越发作弄他得起劲,所以往往二人一较起劲来,每次都能搞得宗门内鸡飞狗跳、人人自危。 这种想法其实一直也存在陈流的意识里,他甚至还曾经试图跟大师兄谈论过此事,想委婉地劝导他能否对小师妹温和几分,但是却不想被大师兄毫不客气地给批驳回来了。 而直到发生那次意外后,陈流才隐约洞悉出几分大师兄心底的那一点隐秘的意味深长—— 他甚至觉得,也许大师兄对小师妹的严苛肃正,正是他对其表达关爱的一种方式而已。 彼时,小师妹最爱鼓捣各种丸药丹方。 她还悄悄告诉过陈流如此积极炼丹的重要原因之一,就是希望有朝一日能炼出一种能将大师兄逗笑的丸药来。 可是,那次,她一个人躲在药庐中折腾,不知怎么回事,居然一不小心发生了爆炸。 当时,听到那一声巨大而可怕的爆炸之声时,陈流都还来不及反应怎么回事,大师兄却已经如离弦的箭般冲出了旃房,直接就往观后的药庐跑去。 待陈流以及其他师兄弟们意识到出了何事纷纷赶到药庐时,大师兄早已将小师妹从冒着浓烟的药庐中给救了出来。 而被炸得晕头转向、身上都是血迹的小师妹却还抵死惦记着她那闯了祸的未济炉,一径抱着大师兄的胳膊,迷迷糊糊地哀求,就生怕因为这场祸事,他会将她的炉子给丢到山下去—— 当初大师兄帮她打造未济炉时曾约法三章,若是万一有爆炸之类的危险情形出现,就会取消她使用炉子的资格,还要将炉子毁掉。 那时,陈流第一次发现,大师兄抱着她虽然还是一如既往地严厉呵斥跟威胁,但是他的眼角却似掩饰不住般流露出某种殷红之色,那是一种惊惶失措到几乎泪目的错觉------ 而这种惊惶失措,在另一次小师妹被罚大雨天走山却碰巧遇到山洪暴发的时刻,他从大师兄的眼中再次捕捉到了。 ------- 陈流胡思乱想地目送着张继先远去,直到那秀松般的背影消失了良久,他才恍然醒神地幽幽一叹。 章节目录 第五百八十五录:半月闲 张继先沿着幽僻的小巷子一路疾行,不消半炷香的功夫便来到下瓦子后面不远处深巷内的一处宅子。 乌瓦白墙的宅子掩映在一片修竹茂林之后,两盏风灯静扫暗淡,辐照着围墙上藤曼牵连的凌霄花,叶间花苞密匝,夜色里隐约若有彤云贴附。 他环顾了一下四周,谨慎地轻敲了三下门环。 很快便有人来应门,开门的是位长须的老者,一见到张继先立刻和蔼而恭谨地微笑,赶紧将他让进来。 “于翁,师叔可回来了?”张继先轻车熟路地跨进去。 于翁连连点头:“回来了,正等着清门主一起用一点素斋晚饭呢!” 张继先毫不耽误,捡步就沿着一条石径往正堂走去。 宅子是文家在临安府早年置下的一处精舍,一般也就是文家有人来临安府便暂居此处。 而这些年,文履善一直在外地放官,妻儿老小都一并跟着,自然这临安府的宅子也就空置着,只有几个家仆常年在此精心维护照应着。 三进的宅子进深算不得阔达,绕过不大的照壁,穿过外院,迎面便是正堂,而左右各有几间厅舍厢房,檐下灯影中有仆妇忙碌的身影。 院子中西池露轻,萱桂留香,幽篁碧索,甚为雅致幽静,远远还能听到下瓦子传来的喧嚷动静,但是透在这春闲半月里,却显得越发静谧安宁。 于翁赶上张继先的步伐,率先去通报。 正在书斋中的文履善一听张继先来了,也大步走了出来。 “载横,你来了?”一袭烟灰常服的文履善笑吟吟地称着张继先表字招呼道。 “师叔!”张继先恭敬行礼。 “来,快到堂里坐!” 文履善引着他,二人一起进了堂内,随后又拐入右侧的偏厅。 偏厅内的桌案上已经都摆上了精美的素斋,雅致的碗碟里依稀一点朦胧的水汽被烛台明煌煌的光倒映出来,显出几分从容不迫的闲居意味。 二人坐定后,也不多话便执起筷箸先用晚饭。 虽说是素斋,但是桌案上的六碟小菜、两碗青精饭外加一大份三脆面却还是做得精致而鲜美。 文履善出自庐陵世家,为人又豁朗雅厚,平生衣食丰厚,声伎满堂,日常起居上的用度自来不凡。 但是,张继先端着越瓷小碗却有些食不下咽,眼神时而不动声色地睨了睨师叔淡定用餐的动作,欲言又止。 过了顷刻,文履善放下碗筷,抬眼看着他,张继先见状登时有些踌躇,不由也跟着放下筷箸。 文履善瞧他神色如此急切,忍不住微微一叹摇摇头。 “营救重幻一事,也许,还另有转机!”他沉吟了须臾才低低道。 张继先闻言神色大喜。 “师叔所言可确实?”他有些迫不及待。 但是,文履善的眼神中却并没有太多欢喜兴奋,他只定定望着眼前向来这个端肃正直的青年,表情严肃。 张继先敏锐地察觉异样,渐渐敛去眉眼间的喜不自持,心中莫名升出一股不安,就如同潮水洇上了干涸的河床,明明有了希望,却又生怕转眼这希望就破碎了。 “晌午,刑部谢郎中,”文履善顿了下,继续道,“也就是那位太后母族的谢公子,他亲自来寻我!” 张继先神色不动,惟有眉头不由自主地微颤了下。 谢府公子? 莫不就是那位据说跟那孩子颇为熟稔的公子吗? 文履善细察着他的神色,缓缓道:“他提出一个法子,那法子虽然离奇,但是我觉得倒是个可以救出重幻的法子!” 张继先脊背挺直,敛容屏气,依旧一动不动地静待下文。 “他的法子,”文履善面上一派凝重,“就是请太后娘娘亲自出面,为他与重幻——赐婚!” 他话音刚落,就见对面青年已霍地站了起来—— “什么?赐婚?这法子也太荒唐了!” 张继先肃正冷静的神情终究如同皴裂的寒冰般哗啦洞开,他呼吸发急,声音不由拔高。 “姻缘大事,岂可儿戏!” 文履善盯着青年焦灼诧异的眼睛,一时不语。 过了须臾,他才正色道:“如今朝堂之上,还能令贾平章忌惮的没有几家!而谢家恰巧就是那几家中最有威慑能力的一家!” 张继先努力收敛了下自己的失态,沉声反驳:“即便如此,也不能用重幻的终身大事去做赌注!” “你怎知那不是重幻想要的?”文履善蓦地咄咄吐出一句。 师叔的话顿如棒喝,狠狠地砸在了张继先的心上,他愣了愣,眸色眼见地慌张了起来。 “师叔,你此话是何意?” 文履善望着青年俊秀的脸上无法掩饰的慌乱跟无措,料定他的反应会如此,不由低低再叹:“载横,有些事你若是永不言,重幻她便永不会知晓!” 张继先闻言彻底呆在原地,半晌才回过神来,回避地又坐了回去:“师叔之言,载横不甚明白!” 文履善却未曾就此再多言,只淡淡道:“今日谢公子也向我说了他跟重幻的结交过程,二人确实认识也不久!可是,他说与重幻有知己之交,所以愿意襄助她脱困!” 张继先眸光变冷,面色也愈发暗沉阴郁,而心上更是一片惊涛骇浪,云崖石寒—— 原来那孩子不但向谢姓的高门公子透露她作为女儿之身的秘密,甚至还袒露了其与文师叔的关系,如此这般坦诚无伪,只能说明她跟那人的关系确然密切而亲近。 看来,那次文师叔所言的平章府见闻的确不虚! 他默了默才道:“师叔怎知他所谓的襄助不是另一种的包藏祸心?毕竟重幻手上还有一本《素虚经》呢!” “况且,这位谢公子我们都不了解其底细,而太后赐婚一出,重幻即使能从平章府脱了身,也绝不能再推辞这桩婚事,万一对方有祸心,岂不是将她推入另一个火坑?” 文履善也目光郁郁。 他忧心忡忡道:“这正是我寻你来的缘由!且不说重幻如何对他这般信任,其实关于这位公子本身,也是还有许多外人无法探究的底细!” 张继先暗淡的目光一亮:“师叔此话怎讲?” 于是,文履善便从谢长怀的离奇身世开始,到最近鞑人威胁王应麟以寻找平郡夫人的事情都一条条一桩桩讲述了一番。 张继先听到此节,神色凝若秋霜,寒气凛冽。 “既然他有如此多不容外人道来的隐秘,那我们自然更不能将重幻许配给他了!” 他侃然正色地站起来。 “师叔,退一万步说,就算他是一片侠义之心想要襄助重幻,可是,到时若婚事不成,抗旨拒婚亦是死罪!那比被抓进平章府更加难以收拾!” 文履善也一色沉重,“你之所言正是我所忧虑的!” “师叔,此事万万不能答应!”张继先语气不知不觉中露出恳求之态。 文履善一时默然无言。 张继先也缄口,摒住心中翻腾的念头,随后抬手行礼:“载横先告辞了,我回去再与师弟也商议一下!” 文履善也未挽留,只看着张继先道:“此事尚未决定,你且稍安勿躁!何况,我们还不知重幻自己的意思,明日我去大理寺,托寺卿大人去传个信!” 张继先颔首,随之捡步便往外走去。 文履善起身相送。 待张继先出了大门,文履善隐在门边的阴影中望着青年飘忽远去的背影,心头沉重。 他连日来也一直在苦思冥想解救之法,可是思来想去都没寻到个两全之法。 哪知今日,告了假的谢长怀忽然出现—— 他希望文履善能对外宣告重幻是文家义女的身份,然后他就可正大光明地求太后赐婚。 如此一来,即使是官家也会重视起来,不会再以为赵重幻只是个不值一提的蝼蚁小民而任由其被贾平章私下拘禁。 最后所谓谋杀贾府后宅妾室、诬陷朝廷命官的案子便会重回大理寺,那么到时一切就都迎刃而解。 文履善觉得谢长怀所言入情入理,毫不破绽,也是目前最为切实可行之法。 至于暴露自己与赵重幻的关系,担忧最后被贾平章嫉恨报复,跟那孩子性命相比,简直不值一提。 章节目录 第五百八十六录:若甘饴 张继先沿着原路回到流门,陈流正在偏堂跟犀存、阿昭她们用晚饭,甚至连蒋秋影也赫然在座。 见他回来,几人都赶紧起身招呼。 张继先淡淡地对他们扬扬手,便径自往客院走去。 阿昭有些诧异地推推犀存,后者也细眉微拧了拧,不明所以地摇摇头。 蒋秋影静静坐着,惟不声不响地看了看张继先的背影。 而陈流若有所思地收回视线,见大家都停着筷箸,便温和道:“且快吃饭吧,等片刻我去问问师叔有何事!” 阿昭乖巧地点头,犀存则抿抿唇,回手就给蒋秋影盛了碗汤羹,后者报以微笑。 客院中,张继先目不斜视地走进自己的厢房内。 房内尚未上灯,有月辉从窗格斜入,仿若水泽微凉,也打在那副绘着《雁雍秋色图》的屏风之上。 张继先没有点灯,只静静地于暗淡中走到屏风前,目光落在其上,眉头紧锁,一动不动,不知所想。 ------ 不过多久,门外便传来陈流的声音:“大师兄,怎么不点灯?” 随着他的脚步声进入,然后屋内一阵光亮大作。 陈流一回身就见张继先正立在窗前目光盯着屏风一声不响,手上还攥着一个黑金皂囊,表情凝重,他眸光不自觉也动了动,随即走过去陪着对方站了片刻。 过了少顷,他才试探道:“师叔那有何事?跟营救重幻有干系吗?” 张继先闻言身形微晃了下,目光仍然落在屏风上。 “你还记得早年,有一次,重幻他们几个一起在清心崖上思过,后来却偷偷溜下山去街市上用她制作的毛笔换炊饼吃的事吗?”他忽然道。 陈流一怔,一时不明白为何大师兄会提到这么细末的往事,但是他的眸色还是一软,忍不住摇头笑起来。 “还不是小相公她调皮!也不知那群小的怎么就那么听她的话,最喜欢跟着她上蹿下跳,闯祸闯得不亦乐乎!” 陈流含笑的眼中显出几分回忆的空蒙之色来—— 赵重幻十岁左右时,忽然对做笔墨极为感兴致,于是千方百计想要寻找上好的兔毛、羊毛、马鬃等物来给自己做笔。 后来,听说犀存她家的邻居家中养了兔子,便怂恿犀存带着她跟其他几个爱玩闹的师兄弟一起去偷兔毛。 乡下农人靠着收几茬兔毛换点用品的,结果,他们一群小孩将人家兔子给薅得东秃一块,西秃一块的,如此一来,这一茬的兔毛便几乎泡汤了。 那主人甚为生气,便拎着兔子告到乌有先生跟前。 先生虽然对徒弟们一向不拘小节,任他们自由发展,但对偷盗这样的事情却也不会姑息。 是故,后来便让张继先将几人打了一通手心,且还罚他们辟谷三日,蹲在清心崖思过。 熬到第三日,几个孩子委实饿得发慌,赵重幻便提议将自己之前所制毛笔偷拿去山下街市换钱买炊饼吃。 几人以她马首是瞻,自然无有不应。 不料,最后还是被张继先发现此事。 他黑着脸下山将他们狠狠教训了一番,随后统统都给揪上了山,又罚了面壁一天才算了事。 ------ “放他们回来后的第二天,在旃房的枕头下,我发现了一块用纸包着的糖,还留下几个字!”张继先低低道。 陈流好奇:“糖?谁放的?写了什么?” 张继先的目光亦沉在记忆里,盯着屏风的眼睛中显现出一种悠远的恍惚来。 “是重幻悄悄放的,她在纸上写了四个字——” 他顿了顿,才喃喃道,“笑若甘饴!” 陈流闻此言心口似被撞了一下,一股强烈的酸楚之意泛上心尖,转眼便涩涩地浸泡了全身的骨血。 “倒是她的路子!毕竟宗门上下,她最盼着的就是能看大师兄你大笑一回的样子!” 他勾勾唇笑,后又似想到甚般抬手轻拍了下张继先的胳膊,眸色竟浮出几分揶揄之意。 “她倒惦记着你,也未见给我枕头下藏块糖的,白疼她了!” 张继先迎视着陈流戏谑的眼神,神色明显一愣,而攥住皂囊的手亦下意识蜷了蜷。 默了少顷,他缓缓开口道:“师叔说有人找他提了一个救重幻的法子!” 陈流一听,登时兴奋起来,凑上来一步:“什么法子?” 张继先重又将视线放回屏风上。 “还记得师叔提过的那位谢府公子吗?”他淡淡道。 陈流看他神情不见欢喜,不由也渐渐收敛了面上喜色。 “记得,师叔不是说他认识小相公吗?莫非此人有甚问题不成?”话到最后,陈流的语气已经蕴了一分寒意。 临安府权贵云集,各家各府五陵子弟声色犬马的奇闻轶事也是传得如火如荼,但是哪家的轶闻都不及谢府这位从母姓的公子来得更加吸人睛目。 张继先面色发沉,顿了顿道:“师叔说,此人向他提了一个赐婚的主意!” “赐婚?”陈流愣住,“给谁赐婚?” “谢公子说他可以去求太后赐他跟重幻的婚事!”张继先冷声道。 “啊?” 陈流彻底懵了,不过他脑中飞快就反应过来。 “照这么说来,小相公不但对这位谢公子承认了女儿之身,还承认了她自己与师叔的关系!” 他双手抱臂沉吟道,“看来,他们的关系非同一般!” 张继先默不作声,握着皂囊的手死死攥紧,皂囊中那个硌着手心的物什似也感觉不到一般。 “可是——” 陈流也转念生出了与文履善相同的忧虑来。 “此人虽是皇亲国戚,但是身世离奇,为人神秘!姻缘大事,牵涉的是小相公终身,况且又是太后赐婚,绝无悔婚的可能,届时如何善了更难预料!” 他着急地盯着张继先追问,“大师兄你同意这个法子了?” 张继先摇头,“自然不曾!师叔与你想法一样!” 他眸色冷凝道,“重幻虽然被拘禁在平章府,但是贾平章目前显然还期望能借助她的才智去寻人,想来一时半刻亦不会对她动手!” 陈流点头,转而却又困惑无比:“这个谢公子怎么能为重幻做到这一步?为了救她,竟肯搭上自己的姻缘,甚至还去求太后赐婚,这太不合常理!” “有甚不合常理,若是他非常爱慕小相公呢?”这时檐上忽然传来犀存的声音。 “你又偷听?快下来!”陈流扬声轻斥。 随后就见一个纤细的身影飘然而入。 “跟你们说等会儿我跟大师兄聊完就转告你们,怎么就按捺不住呢!” 陈流不由走上前几步,一抬手就敲在犀存光洁的额头上,满眼宠溺的无奈。 犀存皱皱鼻翼,嘟着嘴道:“你们会告诉我们才怪!” 她神色不满,满眼郁郁。 “好不容易有个法子救小相公,你们又瞻前顾后的!打不能打,抢不让抢!若是嫁人能救她,为何也不行呢?” 她偷偷瞟了一眼张继先,然后故意瞪着陈流。 “我虽不晓得小相公与那位谢公子如何有了这么深的交情,可是,既然他能提出这样的法子,证明他必定是爱慕小相公的!” “我们小相公那样的绝代佳人,嫁给他说不定成就的根本就是一桩神仙眷侣的姻缘呢------” “住口!” 张继先的一声断喝将正说得起劲的犀存吓了一跳,她不由瘪瘪嘴,不甘不愿地住了口。 陈流对她摇摇头,示意她稍安勿躁。 默了须臾,张继先冷沉着脸扬扬面:“你们先出去吧!” “是!营救之事还需从长计议,大师兄不必过于烦忧!” 陈流宽慰道,“我们先出去了,师兄且歇息吧!” 说着他拉过似乎依旧还有甚惊人言论的犀存,一揽她腰肢顺势将其带了出去。 张继先望着二人离开时相携的背影出了片刻神,随后举起右手,视线定定地落在掌心中的那个已然被汗湿的皂囊—— “师父,您老说的迫不得已莫非就是指这个吗?”他喃喃自语。 章节目录 第五百八十七录:究缘由 犀存一路忿忿地被陈流带到客院的门外。 随后她就用力甩开他的胳膊,神色气恼地瞪着他:“你说吧,你们是不是不打算救小相公?” 陈流有点无奈,伸手欲牵她的手,却再次被甩开。 他失笑,抬手点点她鼻尖。 “你说呢?你觉得我跟大师兄都是绝情绝义的坏人,连从小一起长的师妹都不去救?” 犀存咬着唇瓣,也情知自己小人之心,但是却固执地不愿低头,一双水眸左右乱晃就是不愿瞧他。 “唉!” 陈流微叹着拉她来到一侧蓬勃的金桂树下。 “赐婚一事,想来并不容易!虽然据说那位谢公子极得谢太后宠爱,但是联姻赐婚岂可随意一说便能成事的?” “再说,若是文师叔一旦认下小相公为义女,以后他便会成为贾平章的眼中钉,在朝堂之上岂不极易受到掣肘跟嫉恨?甚至也许连前程都要搏上去了!” “他好不容易刚回到行在得了个朝官,如何能拖累他!他可是有治国平天下之大才之人,埋没岂不可惜!” 犀存拧眉看着他,似乎开始思考此事的后果。 “小相公陷入这样的绝境,却一点也未曾泄露跟师叔的关系,说明她并不想牵连师叔!而这位谢公子居然提出这样的法子,我甚至在想,也许赐婚一事小相公根本就不知晓!” 陈流若有所思,“否则,她定当先送信回来将此计划详细跟我们商量解释一番!” 犀存也发现其中似乎另有端倪。 “那么,问题就来了,莫非这赐婚一事是那位谢公子一厢情愿吗?小相公昨夜刚送信回来,让我们稍安勿躁,她自有谋划!” “今日却情势大变,忽然冒出这么个赐婚的法子,她却未曾再送信来告知,其中曲折你我都不清楚,岂能贸然就同意此法?” “我在想,她是不是遇到了什么紧迫的情况,非得尽快从平章府脱身不可呢?” 犀存眸色一动,蓦然思及到前些日子赵重幻的反常—— 赵重幻不但带回大量的药物,且重又开始做噩梦,梦中甚而还不分青红皂白地击伤了她------ 她一直觉得赵重幻必定遇到了甚非同寻常的事情,只是后者选择隐瞒,不愿多言而已! “你在临安府待了这么久,必定也听到过一些传闻。关于谢府这位从母姓的公子,颇有一些神秘离奇的传闻!这样的男子,在没有彻底了解他之前,你敢将小相公托付给他?” 陈流眼神灼灼,条直理细。 “太后赐婚不是儿戏,届时万一小相公察觉不对,迫不得已想要退婚,那就是欺君之罪!如此的话,我们还敢毫不犹豫地就应和此法吗?” 犀存原本还有些激动的情绪渐渐也被这番话说服得平息下来。 她盯着陈流清俊眉眼,翕了翕唇,欲言又止。 陈流伸手牵住她的小手。 “我知晓你跟阿昭着急,可是,事情还没有到绝境!万事谋定而后动,先让我再去悄悄打听一下谢公子的背景!” “还有,此事必定要得到小相公亲口应允。若是,他们之间,确然如你所言——” 他顿了顿,“他确实非常爱慕小相公,甚至,你们小相公也钟情于他,那此事,倒的确可以一试!” “原来你们有这么多顾忌!” 犀存抠了抠陈流握住她的手,神情有些惭愧,“是我想得太简单了!不过——” 她嘟着嘴扬面,口吻中蕴着几分抱怨。 “大师兄也太凶了!而且,他向来对小相公就是最凶的,这回要是把她救出来,肯定要被押回雁雍山,然后丢上清心崖面壁个一年,辟谷辟到饿死不可!” 话到此处,陈流些许失笑。 随之他也忍不住转头看了看客院月门的方向,眼中莫名生了几许酸楚之意—— 如果小师妹跟谢公子二人真的彼此爱慕,那么大师兄的一腔心意又该如何自处? 思及此,他心底不禁幽幽一叹,随后拍拍她,意味深长地摇摇头。 ------ 二人正在一隅低语,这时,阿福神色匆匆而来。 “门主!”他行礼,又向犀存点头示意,然后神色严肃道,“你让调查的事有些眉目了!” 陈流俊眉一扬,点头道:“好,我们去书斋细说!” 他让犀存先回去照顾蒋秋影,随后便跟阿福疾步离开。 犀存目送他们离开,独自一人又在树下站立片刻,才叹着气往蒋秋影居住的厢房而去。 那厢边。 陈流跟阿福来到书斋内。 陈流点上灯,示意阿福坐下细说。 二人坐到圆几前,陈流给他倒了一杯温热的茶水。 “这两日,我们一直跟踪张天赐他们一伙人,他们确实非常小心,每次出门都在临安府里兜好大一圈,不过,我们还是发现了一些蛛丝马迹!” 阿福啜了几口茶接着道,“他们中主导的并非是张天赐,而是那个户部郎中的公子李良,还有一个常常结伴的公子叫贺季成!” “贺季成此人只是工部军器所的提辖!不过,属下打听到他的外祖,是曾经的名臣工部侍郎翁梅溪,所以他是被举荐才得以入了工部的!” 阿福看着陈流,神色隐秘,“门主可知是谁人举荐了他?” 陈流眉尖一耸:“何人?” “贾府的嫡亲公子,贾平!” 陈流听到此处眸色一凛,似有所悟。 “这李贺二人曾是贾平在太学的同窗,虽然官职不高,但是因为出自世家,为人又都极善逢迎,行事有度,深谋善略,是故算得贾平的心腹!” 阿福他们这两天日夜不停地监视李良等人的行踪,所获确然不少。 “还有,据说他们最近常常出入痴意坊!那位白坊主不是还主动宴请过门主你吗?你还说过此人很不简单,野心勃勃!” “痴意坊这半年已经卷入了很多权贵之家的子弟,虽然他们都传什么痴意坊不赊赌账,可是,赌博这事,一旦沾上,何人能脱得了身!” 阿福颇为笃定地猜测,“所以属下觉得他们之间关系不浅,也许与蒋姑娘兄长私制假会一案大有牵连!” 陈流思索着颔首:“你所言不差!假会虽然制作起来不容易,但是,要想广泛地用出去才更难!所以,单凭李贺二人绝然不可能有这么大能量!” 他双手抱胸,“而且,制假会本就是重罪,若不是其中有重大利害干系,他们也绝不会轻易碰此事!” “属下也觉得如此,赌博之事就是个无底洞,所以他们才更有铤而走险的胆量!”阿福思路也极为清晰。 陈流松开抱臂的手,双手合掌地撑在圆几上,抵着下颌若有所思。 “看来,蒋家兄妹是惹上大麻烦了!”他默了少顷,才幽幽道。 阿福也点头。 “此事想要伸冤,不容易!”他低低附和道。 章节目录 第五百八十八录:桃叶渡 “还有,门主,我们在追踪李良等人踪迹时,还遇到一件不寻常的事!”阿福默默,忽然面上露出几分沮丧之色道。 陈流见状不由放下抵在下颌的手:“何事?” 阿福有些踌躇地从袖中掏了掏,随后手上多一个小巧纤细的物什。 陈流定睛一看,眼中也生出些许诧异,他信手接过那物什—— 此物是一只精铁所制的飞镖,长约三寸七分,形似桃叶,边有细小的锯齿,尖头锋利,打磨锃亮,制作精良,于烛光下散发着寒意凛凛的光。 “这是桃叶渡!”他捏着镖身上下打量,有些诧异道。 江湖上有一个以使暗器出名的人物,人称“桃叶何”。不过此人一向出没在巴蜀地带,没想到如今也来了临安府。 阿福颔首。 “正是!属下也认出来此物就是桃叶渡!” 他继续道,“当时李良他们在一处墨铺逗留了片刻,我们就躲在铺子对面的树后!没想突然从对面房上飞来一只桃叶渡,力道不小,非常精准,甚至穿透我面前的一片叶子几乎要打上我的眼睛!” 说到此处,他神色越发泄气。 陈流只是一笑,把玩着那只精巧的桃叶渡:“此人,江湖上的名声倒也不恶,应该只是警告你而已!” 他若有所思地摩挲着飞镖的光滑表面,“可是,为何他跟着你们?有何目的?” 阿福拧着眉却摇摇头:“门主,我感觉他不是跟着我们的,他好像也是跟着李良他们的!” 陈流听到此节,脑中蓦然闪过一道光,捏着那只桃叶渡的手下意识拍在了圆几上—— 阿福一愣:“门主!” 陈流盯着他道:“我们一直觉得蒋辉一案背后必定有一只手在主导推动整桩事情!” 阿福附和着连连点头:“是的,蒋姑娘也说她那个灌肺巷宅子的钥匙就是有人丢给她的!” “嗯!蒋辉本人据说也是被人密报后才被皇城司缉捕,而随后蒋姑娘第一次从张天赐、李良等人的绑架中逃脱出来,她也说似乎有人帮助她打晕了张天赐跟另一个人,所以确实有人一直在暗中伸出援手。” 陈流双手相扣,神色幽邃:“有了这把钥匙,蒋姑娘才在灌肺巷寻到了那本附有神秘燕乐谱的账册!账册上也明明白白记录着当初蒋辉印刷以及出入的假会数量跟人名!” “所以,门主的意思是?”阿福似也隐约揣摩出了其中玄机。 陈流却一时顿住。 少顷,他才缓缓道:“既然那个人一直在跟踪此事,也就是我们襄助于蒋姑娘之事,他一直都不露声色地看在眼中!可是——” 他重新拿起圆几上那只寒光轻凛的桃叶渡,眸色意味深长,“此人为何忽然又在你们面前暴露自己的行踪呢?” 阿福眼珠子也是骨碌一下,若有所悟地压低声音道:“门主觉得——此人是故意暴露行踪给我们的?” 陈流眸光亦染霜色,把玩了几下桃叶渡,霍地信手一抬,那飞镖便“嗖”一下飞到对面的门框之上,牢牢地扎入木料里。 “既然有人一直在引着我们往前走,不跟着他似乎也说不过去!”他抛出一句。 若是蒋辉案中真的牵涉到了贾府嫡子,那么敢大胆揭露此事的人必定也非等闲之辈。 阿福目光了然,抬手一礼:“是!属下明白!” 章节目录 第五百八十九录:贺新郎 再说另一厢边。 暮色四合的临安府,灯影人声,熙熙攘攘,锣响钹和,你来我往。 如同一场华丽的戏剧刚刚拉开序幕,不唱到结局似着实对不起这惑人的春色。 丰乐楼中,此刻正是华灯荧煌,珠帘玉幕,彩门高楣,人声鼎沸,在三月春夜的月色铺陈下杳杳若天上仙境。 呼朋唤友来吃酒的客人或财大气粗,或强撑颜面,早就将阔达豪华的酒楼挤得满满当当。 今日乃礼部放榜之日,虽然还未开始殿试,但是能在省试夺名自然也是大喜一桩。 “满朝朱紫贵,尽是读书人”,过了省试,基本也算得脚踏进琼苑大半,离喝到官家亲赐的琼林美酒亦不远矣! 若是往年,甚至还有因为官家守丧,无法举行殿试,直接将当年省试头名点为状元的先例。 所以,今夜,但凡榜上有名且手上银两富余的,从贡院出来后就都直奔丰乐、春风等等各家大酒楼,齐聚着觥筹交错、推杯换盏,不亦乐乎。 话说这丰乐楼,位于西湖之滨,丰豫门外。 此楼原名众乐亭,是官家酒楼。 南渡后便仿照汴梁城中名噪一时的“矾楼”几番改造扩建,渐渐形成如今飞檐雕阑、款曲勾连的豪华之态。 楼内清幽雅致,楼台亭阁遍布,幽篁索飒,秀林茂挺。一年大半时间中,皆是月池清波映天色,秋千轻曳笑隔墙,每日都能招揽无数来自各地的游人雅客。 若白日会于丰乐楼,骚人雅客们入目的更是西湖边“千峰连环,一碧万顷,柳汀花坞,历历栏槛间,而游桡画舫,棹讴堤唱”的绝美胜迹。 而淳熙年间赶考的士人林升,甚至当年还曾于此留下一首人人都耳熟能详的“山外青山楼外楼,西湖歌舞几时休”,而诗中所提及的那座“楼外楼”便是指这座丰乐楼。 今夜,卫如祉、蒋胜欲、卢肇等人也早早便订了一间上好的雅间,一行七八个彼此熟稔的士子都聚在此处,诗酒唱和,谈嘲谑浪,好不热闹。 此刻行的酒令是飞花令,由卢肇起头,以每句带“花”字、且字还要次第往后延续为规则,其中若有作不出或背不上、背错者,都由酒令官令其喝酒。 这回酒令官是卫如祉,他在碗碟上敲着自己的筷子,还摇头晃脑地将一支随手从丰乐楼园子中采来的碧桃花丢给朋友们一个接一个往下行令: “花近高楼伤客心!“ 第一个拿到花的卢肇以老杜名诗《登楼》为酒令开篇,大家呼和着叫好。 接下来他们又开始传花,待卫如祉的筷子一停,手上拿到碧桃花的朋友就按“花”字的序位吟出下一句诗来—— 花到朋友甲处,他笑嘻嘻地吟道:“落花时节又逢君!” “好!”大家逢迎着又呼好。 轮到朋友乙,对方捏着碧桃花思索了须臾大声道:“春江花朝秋月夜!” “好个春江花朝!”大家欢呼。 筷箸落碟的声脆生生地继续着—— “人面桃花相映红!”下一个朋友也接得甚为欢快。 蒋胜欲坐在他们中间,自信满满地瞪大着殷红的大眼睛等待轮到他大展拳脚的时候。 哪知也不晓他是酒意已酣晕了头,还是算术委实不佳,卫如祉的敲碟声刚落,他一把兴奋地捞住碧桃花,喜滋滋地便抢先开了口:“出门俱是看花人!” 诸人闻言立刻起哄起来—— “错了,错了!该是第五字,如何跑到六字上去了?” “快罚酒三杯!” 可是,蒋胜欲却抵死不承认,振振有词:“就是第六字,我没错!” 大家又哄笑:“蒋公子这是在家中被哪位姐姐给熏陶坏了吧?怎么还跟个姑娘似的耍赖呢!” 蒋胜欲白他们。 而卫如祉举着筷箸指指他,一脸孺子不可教的嫌弃。 卢肇见蒋胜欲头面已红,连眼睛都洇得湿漉漉的,情知后者已经酒醉,便解围道:“这样,胜欲自罚一杯,再作首新词以飨诸位如何?” 蒋胜欲在他们之中,虽然年最少,但于诗文却是最有天赋者,小小年纪已经有不少脍炙人口的词作。 众人一听卢肇此言,登时鼓噪起来。 “蒋公子来一个!” 蒋胜欲见状,顿时豪迈地端起面前酒杯,一饮下而尽。 随后他略有歪斜地起身,来到雅间的窗格前,对着春夜喜暖的夜色信口拈来一首《贺新郎?约友三月夜饮》—— “雁屿晴岚薄,倚层屏、千树高低,粉纤红弱。云际东风藏不尽,吹艳生香万壑。又散人、汀蘅洲药。扰扰匆匆尘土面,看歌莺舞燕逢春乐。人共物,知谁错。” “好个人共物,知谁错!”上阕一出,诸人鼓掌。 蒋胜欲作词时整个人都正经起来,完全褪去了平日里欢脱、青稚的少年意气,颇有几分沉稳之态。 他负手立在窗格前,大家的眼神也都有志一同地注视着他,等待他的下半阕—— “宝钗楼上围帘幕,小婵娟、双调弹筝,半霄鸾鹤。我辈中人无此分,琴思诗情当却。也胜似、愁横眉角。芳景三分才过二,便绿阴门巷杨花落。沽斗酒,且同酌。” 他话音落,诸人一时不动,都沉醉在他最后一句的余韵中。 “沽斗酒,且同酌!”卢肇一击掌高声称好。 卫如祉亲自起身给他倒酒。 章节目录 第五百九十录:是非地 卫如祉亲自起身给他倒酒。 蒋胜欲见状,那股子吟诵新词的雅正端然之态顿时又一扫而空,嬉皮笑脸地就上前抱住卫如祉,非要让后者喂他饮下那杯酒。 诸人笑闹着起哄。 卫如祉瞪着蒋胜欲,差点儿将酒杯丢他脑袋上。 看着眼前热闹的一幕,坐在一边的卢肇笑着摇头,但是黝黑的眸中却似乎隐着一种无法琢磨的幽邃,如同此刻窗格外的夜色,一眼望不到底。 一群人诗酒正酣,忽然就听外面一阵异常扰攘嘈杂的动静,随后便是有人惊恐万分地大叫: “不得了了!打杀人啦——” “平章公子要打杀人啦——” “好多血,快叫人去找大夫!” “对对,快去找大夫啊!” ------ 蒋胜欲他们也听闻这番躁动,马上不由自主拉开雅间的门便探头往外张顾。 只见不远处有一群人混乱地团在一处,人群中有个身影手上似乎还举着一根类似棒子的物什,正在狠命地往地上一个人的身上砸去—— 而卫如祉则在听到“平章府公子”几个字时神色骤然大变,他一把扯开正吊着自己肩头的蒋胜欲,疾步就往那乱成一锅粥的人群冲过去。 蒋胜欲一愣,酒醉的眼睛茫然地瞅了瞅一旁也好奇走出来的卢肇等人,后者自然也听出事情似跟平章府有关,不由一拉他便往前走去。 这时,他们身后匆匆跑来几个丰乐楼的护院跟伙计,还有各个公子府第中的随扈都急忙从各处角落奔了过来。 卫如祉从人群的缝隙发现举着椅腿的人居然真是贾平,不由神色着急地用力挤进去—— “平相公——快住手!” 他一边慌张地大叫,一边试图去拦住贾平挥椅腿的手。 他周围还有其他跟贾平一起燕饮的富家子弟试图上前帮忙,但是却似乎又害怕被波及,都迟疑地左右顾盼,脚下不自禁地慌张难定。 不过,此刻一袭雪绸天青常服的贾平似酒意都上了头—— 他头面涨红,眼睛充斥着地狱烈焰一般的血红之色,而整个人此刻更像一桶密闭的火药突然被点了引线一般,全然不管不顾,只管猛烈地砸着地上已经瘫软的人。 地上的人显然也是某家的锦衣公子,早已被砸得一头一脸的血,几乎全无还手之力,甚至连呻吟都开始变小了,只一团烂泥般瘫软在地。 卫如祉见贾平还是发疯要砸上来的样子,也来不及多想,直接一把抱住他,竭力用自己圆润的身材使劲挡住他。 “表姐夫——你醒醒!不能再打了!” 他用了一回难得一次的称呼来叫唤贾平,试图拉回对方的理智。 贾平却似乎全无反应,依旧发着狠挣扎着要打人。 这是平章府的随扈亦赶了过来,卫如祉急道:“快过来压住平相公——” 随扈一见卫如祉正奋力地拉拽住疯狂的贾平,赶紧手忙脚乱地冲上前,几人壮着胆子团团将贾平挟持住,用力夺下他手上的椅腿------ 卫如祉见此,登时不由长吁一口气。 这时,赶过来的丰乐楼伙计跟护院见眼前居然真是平章府的公子在打人,不由都倒吸一口凉气。 卫如祉发现他们,则大声断喝道:“还不快去叫大夫!” 一个伙计闻言脚下不耽误,直接又掉头往回路上跑去。 “快,你们快将平相公带走!”随后卫如祉转身便指挥起平章府的随扈。 有亲家公子做主,平章府的随扈们也不敢耽误,直接就要将还在努力想要挣脱出来的贾平拖走。 可是,那群旁观的公子哥马上有人就大叫道:“平章府公子也不能把人打得半死就这么走了!” “是啊,堂堂天子脚下,不能说打杀人就打杀人!” 周围的锦衣公子们都纷纷窃窃私语起来。 蒋胜欲跟卢肇被人群挡在外围,见状奋力拨开人群。 “到底出了何事?”蒋胜欲的酒意也被吓醒,高声问道。 “他只是——” 有人也捧着头,指了指地上的伤者,忿忿不平地开始回顾事情经过—— “听到一点平章府的轶事,趁着酒意跟吾等随口闲话了几句而已!哪曾想却被隔壁的平相公听到了,抄着棒子就踹了门进来将我等一通乱打!” “是啊,不过就说了几句闲话!那些闲话也都是临安府中传得纷纷扬扬的,也不知我等诋毁平章府呀!”有人附和。 “就是!就算平章府是行在内第一等的朱紫人家,权势滔天,但是也阻碍不了悠悠众口吧!不可能连我等说话的权力都要干涉控制对吧?” “就是,就是!”周围一片附和之声。 能到丰乐楼宴饮的,自然无不是权贵或者富豪之家的高门公子,少年意气,一时哪里还顾得了谨慎小心,只顾着逞口舌之欢。 “你们到底说了什么?”蒋胜欲忍不住问。 那几人一时看看蒋胜欲,又彼此神秘地对视了下,然后掩饰地轻咳了咳,竟谁也不愿多言。 而卢肇一听对方几人你一言我一语,还忿忿不平状,心知必定也不是甚好话,于是拉了拉蒋胜欲。 卫如祉瞥了瞥那几个人,面上难得显出世家公子的倨傲跟骄矜之态来。 他镇定地冷声道:“汝等最好还是谨言慎行!本公子是平相公姻亲,既诸位对此事很有意见,那明日自然可以去我们平章府讨要说法!” 说罢,他一甩袍袖,便对平章府的随扈挥挥手,“你等且先护送平相公回府,此事明日再说!老相公那里,明日本公子亲自去解释!” “是,四公子!”随扈们赶紧架住晕乎乎的贾平往外走去。 很快,大夫匆匆而来,丰乐楼的管事掌柜也紧随其后。 一番纠葛后,那几个公子先将受伤的人给送回府,临走他们也发愿:“这位被打伤的可也是荣王妃家的侄孙,诸位最好也小心一些为好!”说完几人皆甩了袖子气哼哼地走了。 卫如祉跟蒋胜欲等人面面相视一眼,目光亦晃了晃。 所以说,这临安府天子脚下委实是一处是非之地。 随随便便一片叶子砸下来说不定便是哪个王、哪位公家的三姑六婆、甲乙丙丁,人人都不好惹! 章节目录 第五百九十一录:谣言传 目送那群人离开,卫如祉顺势打量一下对面依旧还立在原地的余下几人。 他瞧着其中一位有些面善,便抬手一揖:“柳公子,你们陪着平相公燕饮,应该知晓其中究底,可否跟卫某细说一二,卫某回去也好有个交待!” 那柳公子面露为难,但情知今夜之事绝不会善了,他们几个说不定还会被贾平章“请”去细问,莫不如现在趁机将事情说明白得好。 于是,柳公子几人便被请进卫如祉他们的雅间,几人将事情来龙去脉说了一番。 听完对方几人七嘴八舌的一通话,卫如祉、蒋胜欲等人不由都大吃一惊。 原来,平章府那些个隐闻秘事早就在临安府内传得如火如荼了—— 九姨娘范慧娘之死更是被传得神乎其神,甚至说她之所以被杀就是因为其人常去华藏寺与初恋情人私会,惹怒了贾平章,才被悄悄毒杀的。 而真正导致贾平一把火彻底冲上头的话题,居然是有人在传昌邑夫人罗云沁的闲话—— 说昌邑夫人虽然看起来端正庄重、知书达理,但是实际根本就是不守妇道,在未嫁入贾府前就曾与人私相授受,后来被罗家强迫,逼不得已才嫁入了贾府。 此言一出,直听得卫如祉心口怦怦直跳,似芒刺在背,通体生寒。 蓦然,他脑中骤地浮现出自己幼年时曾偶遇过的那桩隐秘之事—— 那桩他藏在心底好些年、发誓永远不会说出去的事! 思及此,他喉咙不由自主都有些发干了。 蒋胜欲跟卢肇等一干人也早被这番谣言给说得目瞪口呆,一时面面相觑,不知该如何动作。 “多谢诸位公子据实以告,虽然我们平相公打人不对,但是荣王妃家的那位侄孙胡言乱语,妄图污蔑平章府后宅贵人,也是罪无可恕!此事,恐难善了,诸位还是能避嫌就避嫌吧!”卫如祉默了默终于缓缓道。 柳公子诸人连连颔首称是,随后就赶紧告辞离开。 待他们离开雅间,蒋胜欲几人也都沉默不语。 “莫不这样吧,今日燕饮就先到此为止,诸位散了吧!”卢肇起身道。 蒋胜欲也抬手一揖:“下次咱们再约!” “好好!” 朋友们脸色忐忑,都纷纷逢迎寒暄了一下,便很快起身告辞。 不消片刻,雅间内就只剩下卫如祉三人。 “平章府的案子怎么会在外面传得如此沸沸扬扬?” 蒋胜欲一把推开面前的杯盏,神色郁闷。 “居然还将沁表姐也牵涉其中,这不是胡说八道、妖言惑众吗?到底什么人传出来的?重幻查案,连我们都不肯多言其中底细,如何会这么轻易就都将案中细节给流传了出来?” 卢肇对贾府最近之事其中端倪并不了解,惟有拍拍他肩宽慰道:“不过就是一些市井谣言,你们别胡思乱想!倒是刚才被贾平打伤的人既然跟荣王府大有干系,怕是还有一番纠葛呢!你二人可要小心,别惹了一身骚!” 蒋胜欲看着卫如祉,不由叹口气。 “我知道!唉,如祉,你也别多想了!” 随后他推推依旧发愣的卫如祉。 “我晓得你跟沁表姐自幼一起长大,感情深厚!可是,这番恶言恶语你千万别放在心上,都是些市井鲁夫的鬼话,你切莫相信!” 卫如祉沉默了片刻,抬头迎视着他,神色却复杂难辨,如同一场疾风骤雨吹打翻的春色,一片教人摸不着边际的混沌。 ------ 詹何在街上买了几大纸包的吃食和一小坛好酒,一路拎着,脚步不歇地往家赶。 他住在城东,离碧香酒库不远的一处简陋小院中。 到了家门口,他一推门发现客堂内有灯火明煌,此景令他心上不由一颤,脚下匆忙的步子也莫名停了下来—— 终究这一间空荡荡的院落里又开始有人在等待他的夜归。 而这样的情形,他已经孤零零地期盼了两年零七个月,从那人一走了之开始------ “回来啦?怎么不进来?” 客堂门边有人影一闪,周溪濂的声音传来。 詹何闻言,喉咙口忍不住滚动了下,然后干巴巴应:“嗯!” 周溪濂笑,眼角微挑,双手抱胸斜靠在门框边,姿态潇洒地扬扬面示意:“给我带好吃的了?” “嗯!”詹何回身关上门。 周溪濂走过来,接下他手上的吃食跟酒。 他一把提起酒坛,凑到鼻端深深嗅了一口酒香,回头看着詹何笑道:“果然是好酒!” 詹何跟着他进了客堂,然后手脚麻利地将吃食布置在圆几上,还拿出两只白陶大碗,拎起酒坛便豪迈地往碗中倒酒。 周溪濂依旧双手抱胸看着他忙碌,一脸好整以暇的笑。 烛火煌煌的光打在他清秀的眉眼上,显出几分隽雅好看的书生之气来,分毫瞧不出皇城司大牢内那捧着海碗呼噜呼噜喝粟米粥的莽汉形象。 待詹何忙完在他对面坐定,抬眼一见他如此模样,喉口不由又开始发干。 周溪濂却似乎不知晓自己有这么一副招人的样子,只凑上前端起一只酒碗递给詹何:“来,詹兄,两年多未见,今日终究你我又可以痛饮一番了,愚弟真是甚为想念!” 詹何目光晃了晃,接下酒碗。 周溪濂端起另一碗,径自就往詹何的碗沿一碰:“来,先干掉这一碗,庆祝你我兄弟重逢!” 詹何看着那靠近的碗,有烛光倒映在那微碧的酒上,如同春色里的湖水,荡漾而诱人。 他顿了顿,随后仰头一饮而尽。 周溪濂笑眯眯地瞅着他,于是二人开始一番你来我往的痛饮。 不过,都是酒量不低之人,这一小坛子佳酿自还不至于让他们醉得意识不清,但是,言语间却已经开始肆意起来—— 周溪濂放下酒碗,抬手就拍了拍詹何放在几面上的手,状似无意般问:“詹兄,这两年你在临安府可过得如何?” 詹何捏着碗沿的手紧了紧。 “不过如此!只是欠了一个人的人情,需要还罢了!”他缓缓道。 “噢?欠人情?” 周溪濂的眼中已经沾染的酒意,洇红带粉,潮湿而蛊惑,他兴致勃勃地凑近追问,“什么样的人情能让我们四海为家的詹大侠逗留在此这么久?” 詹何眉头蹙了蹙,低下头把玩着面前的酒碗,半晌才若有所思地喟叹了一声。 “此事说来话长!”他咕哝一句。 周溪濂笑,右手随意支着下巴,意味深长道:“长夜漫漫,你我有的是时间!” 詹何霍地抬眼看他,后者依旧笑得恣意,如同檐下那株碧桃,葳蕤,蓬勃,充满力量,跟蛊惑。 酒意似乎一下子便冲上了詹何的头。 他眼波不由晃动得利害,死死盯着着周溪濂,忽然他一伸手就抓住周溪濂的衣襟,用力将他给扯到自己跟前。 一时二人四目相对。 周溪濂一动不动,惟深深地望进詹何的瞳中。 一瞬间,他觉得自己在詹何的眼中看见了波涛翻滚,电闪雷鸣,也看见了过尽千帆,沧海桑田。 “你,到底想怎么样?”詹何忍了又忍,终究还是哑着嗓子切齿道。 周溪濂毫不挣扎,只任由其使劲揪扯着自己。 过了少顷,他才抬手缓缓拢住詹何那只手,眼睛一瞬不瞬地攫住对方,随后一字一顿道:“想你!” 此言若霹雳一般,瞬间直接扎入詹何的脊梁骨,一阵颤动袭过全身,令他不自禁手一抖,差点儿就抓不住眼前的男人…… 章节目录 第五百九十二录:午夜搜(一) 夜阑深静。 周溪濂忽然从榻上惊坐而起,目光四扫,警惕而锐利,可是待他发现自己的手正被人牢牢握着时,他才有些茫然地看向一侧枕边的人—— 詹何已经睡熟,却还是紧紧地攥着他的右手,似乎就怕他不告而别,再次天涯海角寻不到踪迹。 此景令周溪濂心口一酸,他忍不住缓缓转动了下手,继而反手握住了詹何的,目光温柔地梭巡着对方的面庞,唇角微勾。 少顷,詹何似也察觉了动静,霍地睁开眼,立刻又抓紧周溪濂,嗓音沙哑:“你要出去了吗?” 周溪濂柔柔地抬手给他顺了顺散乱的发:“嗯,我要去平章府寻一寻那个姑娘!” 詹何的瞌睡顿时都醒了,他一个激灵就爬了起来,匆匆便要捡起榻边散乱的衣物:“我跟你一起去!” 周溪濂一把抱住他,坚定地摇头:“那种地方是龙潭虎穴,太危险了,你且在家等我!我去去就回!” 詹何的目光瞬间幽邃,他定定地瞧着周溪濂,默了须臾,淡漠道:“我还是要等对吗?” 这话教周溪濂目光不由一颤,他凝视着他,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开口。 这些年多来,他一直习惯于沿着各种可能的蛛丝马迹寻找当年屠杀义兄一家的仇人,从未想过要为谁停留下来。 可是,这两年浪迹在外,他时常想起的却是与眼前这个人一起守在蜀中的那些平淡而宁静的日子。 也许真的是年长上了岁数,原本一腔子少年侠气快意平生,终究也迟迟滞滞生出若干缠绵的犹豫来。 他承认自己想见詹何,想与他一起大醉一场,想跟他守在这简单清爽的小院子中不问世事------ 之前从保俶塔来到此处,他一人在这间小院子的各个角落中四处打量,发现此处的碗筷是一对的,茶盏是一双的,甚至连枕头都是两只的,但是,那些柜子中的衣物却独属于一个人。 他知晓詹何在等着他回来,即便遥遥无期,却也无比耐心地等待着他归来。 周溪濂思及此,不由心底幽叹。 在詹何深沉地注视下,他率先下了榻,一边穿着衣衫,一边道:“若是你愿意的话,那便一起去吧!” 詹何原本冷淡的表情顿时一转,也飞快地穿起了衣衫。 不消半炷香的功夫,二人便收拾妥当出了小院。 ------ 外面已是亥正时分。 平章府晴芳阁内却还是一片扰攘,所有的婢女小厮都战战兢兢地站在晴芳阁的园子里,听着醉醺醺的贾平在咆哮。 “去,将你们沁娘子从娘家带来的仆役都给我寻出来!”贾平指着自己的心腹随扈宋全道。 宋全有些踌躇地瞅瞅正站在画楼一层廊檐下的罗云沁,但是后者神情冷静,眼波枯井般毫无波澜。 诸人都不明白发生了何事,都小心地偷偷彼此相视一眼,对于贾平突然回家大发脾气的场面似也习以为常。 “快去!”贾平大喝。 宋全不敢耽误,跟另一个随扈秦大开始下去寻人。 雪枝守在罗云沁身边,眼前的一切教她心中莫名就起了忐忑跟忧患,心口怦怦直跳。 “你们中是跟着夫人从罗家来的嬷嬷小厮侍女都先自己站出来!”宋全盯着大家吆喝了一嗓子。 下面站立的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沉默了几息后,那些从罗家陪嫁来的仆役有些惶恐地从人群中走了出来。 章节目录 第五百九十三录:午夜搜(二) 宋全打量了一下走出来的五六个嬷嬷婢女等,又呵斥一句:“都自己走出来啊,万一有隐瞒被我找出来的,自然有好果子吃!” 有个明显是领头的嬷嬷瞥了他一眼,神色镇定:“雪枝正守在夫人身边,阿巧也正陪着小公子安寝,其他的皆在此处!” 宋全闻言哼哼着点头,回头就看向红着眼斜靠在廊下椅子上的贾平,恭敬道:“相公,都在这了,可要带走?” 贾平醉眼中噙着寒意,凛凛似月影倒影的冰塘。 他看都不看一眼罗云沁,直接挥挥手:“都带去后院的耳房里,一个个给我审!” “是!”宋全不敢耽误,让几个随扈押着那五六个仆妇往后院而去。 “还有你,雪枝,一起去!”贾平目露冷酷一抬手指了指罗云沁她们站的方向。 雪枝浑身一颤,她神色惶遽,却又不敢不从,只能无奈地看着罗云沁,脚下迟滞。 罗云沁没有多言,惟拍拍她,微扬了下面示意她过去。 雪枝无法,只能竭力摒住心口快要跳出来的惶恐,跟着罗家陪嫁仆妇的脚步。 风灯淡淡地撒在一行人的背影上,雪枝张顾了一下跟在最后的宋全,随后假装崴了下脚低唤了声痛:“哎呦!” 宋全见状赶忙走过来,见她在揉脚,不由上前:“雪枝姑娘,你怎么了?” 雪枝一直是昌邑夫人身边最得力的贴身婢女,但是为人却甚是温和,从未仗势欺负下面的仆役。 而且对宋全等惯常跟在贾平身边的人更是礼遇有加,还时不时将一些昌邑夫人赏赐的物什转赠给他们,所以他们之间的关系还算得融洽。 “我扭到脚了,还麻烦宋哥扶一下!” 雪枝柔柔地看着他道,言语间她腕子上那只缠枝镏花的金镯子已经落在宋全的手心内。 宋全马上明白她的意思,却也没有点破,只将镯子塞进袖内,顺势搭了一把手扶住她,随后压低声音道:“姑娘是想问出了何事对吗?” 雪枝闻言感激一笑,连忙也低声道:“是的,宋哥,到底怎么回事?如何一回来就这大张旗鼓地要审我们?” 宋全眄了左右一眼,嗓音压得更低。 他微微一叹道:“晚上相公在丰乐楼燕饮,哪知无意听到隔壁一行人在胡说八道!” 雪枝一愣,心口遽然一跳。 “胡说甚?”她忍不住急切追问。 “还不就是我们府上最近的案子,还说九姨奶私会情人,被老相公知晓后才被毒杀的!”宋全也是一头雾水。 雪枝惊讶地停了下步子。 “这些已经很过分了,更过分的是后来——”宋全满眼忿忿,“那些人居然还敢胡说八道污蔑我们夫人!” “污蔑什么?”雪枝被他扶着的胳膊下意识反手捏着他的胳膊。 宋全有些踯躅,犹豫了须臾,最后还是道:“他们说夫人未嫁前在罗家曾与人私相授受!” 雪枝倒吸一口凉气,随之腿一软,这下子真的扭到了脚—— “这,都胡言乱语什么,简直无稽之谈!”她竭力镇定地驳斥。 “对啊!我们都说他们胡说,夫人是什么样的人,我们都看在眼中呢!” 宋全亦一脸不可思议,“也不知到底从何处传出来的话,老相公就该将他们给抓起来!” 雪枝目色发寒:“到底是什么人敢如此妖言惑众?” 宋全撇撇嘴,冷哼一声。 “说的最起劲的便是荣王妃的侄孙!哼!仗着与荣王府的那点儿关系,在外面胡言乱语,所以我们相公才打了他一顿!真是活该被打得头破血流的!” 听到此节,雪枝已经基本明白来龙去脉,心中慌乱的情绪渐渐也镇静下来。 “这么一番胡言乱语相公居然也信了,”可是宋全转念又想到了一贯以来贾平夫妇的相处,不由叹了口气,“相公在气头上,你们可要小心了!” 雪枝面上依旧一片坦然平静:“相公大概也就是想问问我们以前的事,我们夫人冰清玉洁,这种欲加之辞何以足惧!” 宋全附和地点点头:“你们且去耳房待着,待相公酒醒也许就放了你们了!” 雪枝勉力一笑:“多谢宋哥!” 宋全挥挥手:“哪里哪里!” 可惜,他们显然都低估了贾平对此事的在意程度。 随后贾平下令将她们一行人都捆绑起来,继而便进去几个随扈,人人持棒带刀的,将她们分别羁押。 接着便是由宋全一个个审问,让仆妇们交待当年罗云沁尚待字闺中时的所谓隐秘往事,若是不从,直接便是一顿毒打。 一群仆妇哪里遇到过这般阵仗,都吓得两股战战,眼泪鼻涕俱下。 章节目录 第五百九十四录:求助急 泠雪居内。 赵重幻坐在几案前定定望着眼前的案册,关于十姨娘林音儿一案,她写下两页疑点跟推测,但是,一时却没有任何头绪。 看来,她明日需要向廖莹中提出一个“无礼”的要求:她必须出平章府去寻找证据来证实自己的几个推测,毕竟困在这平章府也找不到多少线索! 特别是那具李代桃僵的绣娘遗骨,她还需要在好好勘验一番,看能不能寻到蛛丝马迹否! 随后,她又在纸张上写下的“梅香及其兄”几个字上画了一个纤细的小圈,继而若有所思地用笔头点了点—— 既然贾平章他们都已经怀疑林音儿是幕后劫走国使之人,怎么会放过梅香的兄长呢? 毕竟,林音儿身边最亲近的就是梅香,无论如何,都不应该放过跟她相关的任何人吧? 而如今梅香兄长早就拖家带口逃得不知所踪,贾平章是否已经另派人去追查了呢? 关于这一条信息,廖莹中也并未告诉于她,莫非他们还是另有盘算? 她眸光思虑,过了一会儿,她放下笔,顺势揉揉自己发胀酸痛的头部。 少顷,她才下意识恍惚回头看了一眼门户,依旧还是杳无动静。 等到现在,那人居然都未曾回来,看来,他确实有要事非得出去不可。 只是,到底是甚重要的事,居然能让他舍得将她孤身一个人留在此处呢? 她有些失神地支颐旁顾,注视着那扇门,莫名期待那扇门在下一息会自己洞开------ 思及此,她忽然发现自己竟已经开始得寸进尺了—— 原来,人被偏爱后,总会不由自主地便理所当然起来! 他确然不可能每一个转息都守护着她吧! 而且,她向来独行自处的性格何时也开始变得对他这般依赖纠缠了呢? 俨然跟一个普通的闺阁女子一无二致了! 这种转变,教她心中不由生出几分甜蜜跟酸楚来。 为了她,他宁愿也将自己困在这险恶丛丛的平章府,还小心翼翼换了一拨人进来保护她,万一被识破,她都不敢去想后果。 她本就已然成了贾平章的眼中钉,可是,又岂忍心将他与洛河等人一起牵扯进这场是非之内呢? 她微微喟叹,遽然生出几分无力之感。 继而她随手拿起几案上的交剪,轻轻剪去烛台上发乌暗淡的烛心,火苗骤然一闪,变亮了些。 赵重幻思量着是否要寻洛河问问那人的去向,可是,左思右想了一番,最后还是决定作罢。 她收拾了一下案侧,正要起身回榻上歇息,这时就听门外有脚步声匆匆而来—— 赵重幻闻声不禁心尖子莫名一跳,她唇角忍不住勾出一点弧度来: 是他回来了吗? “小差爷!”是洛河的声音。 赵重幻来不及失望,赶忙先去开门,登时檐下风灯的光悠悠倾入。 “何事?”她问。 洛河急急一礼:“这么晚打扰,请见谅!晴芳阁的阿巧姑娘在外面求见!” “阿巧?”赵重幻一愣,“这么晚她有何事?” “她看起来很着急,都哭了,也说不大清楚,只说请姑娘赶紧去救小公子的命!”洛河低低道。 赵重幻远山眉登时蹙紧,回身便去取了自己的袖囊,脚下毫不耽误:“快走!” 章节目录 第五百九十五录:兵马荒 赵重幻一边步履匆匆,一边听洛河低声解释:“阿巧姑娘的身上也有血!而且属下之前还听见外面大路上有动静,似乎贾府的人都往晴芳阁而去了,想来那处大概出了甚大事!” 听闻此言,赵重幻脚下不由一顿。 她蓦然想起早晨替贾子贤针灸回来后,谢长怀跟她说的一番关于贾平之言,当时她心里就莫名生出一股不祥的预感,此刻,这番预感更甚。 她没有多言,只加快步伐往外走去。 可走了几步她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连忙回头低声问洛河:“华山呢,他怎么不跟着来?” 华山正顶着卫如信的脸,如今这晴芳阁有事,他怎么也得露个面才行! 洛河赶紧回话:“卫将军已经先往晴芳阁去了!” 赵重幻闻言下意识瞥了他一眼,脑中莫名隐约闪过一些异样,但是一时又说不出怪在何处,却也顾不上再细问。 待疾步到了泠雪居月门边,赵重幻便看见阿巧抽泣哽咽的动静,一旁还有个小厮也跟着焦急地团团转。 “阿巧——”她匆匆上前。 “赵哥哥,快,快,去救救小公子!” 正哭得肝肠寸断的阿巧闻声一下子眼泪巴巴地窜上来拽住赵重幻。 赵重幻赶紧扶住她。 透过月门旁的风灯,她注意到阿巧的脸上、衣襟处确然血迹斑斑,神色惶恐,一身狼狈。 “你这身上的血怎么回事?”她蹙眉问。 阿巧摇头,忍着的眼泪又哗啦下来:“没事,我,赵哥哥,不是我的,是小公子的血!都是他的血!” 赵重幻登时倒吸一口凉气—— 那小柱子如何会流这么多的血?到底出了什么了不得的大事? “府上的大夫可过去了?”她松开阿巧,马上足下生风般边走边问。 阿巧跟小厮小跑着才能跟上。 “府上的大夫今日告假,此刻不在府中!”小厮赶紧回话。 赵重幻闻言心下愈发紧了,再来不及多询问,只回头对洛河他们道:“我们先走!你们跟上!” 不待她话音落,转瞬间她人已经一个闪身飘出丈许。 此刻她已经顾忌不了自己的身体,立刻施展内力带着慌作一团的阿巧直接往晴芳阁奔去。 落下的小厮见此情形一时惊得目瞪口呆,身侧的洛河一拍他,随后跟着也飞奔而去。 其他人亦紧随其后。 待她们一路马不停蹄地进了晴芳阁的垂花门时,就见平日繁花似锦的院子里灯火通明,人影憧憧,而画楼内还隐约传来女声哀嚎哭泣的声音。 “快,快,小公子的师父来了——” 有守在画楼门口的小厮看见赵重幻跟阿巧的身影不由又喜又急地高嚷。 赵重幻摒住自己心口业已翻腾不止的气血,马上放下阿巧,率先冲进画楼内。 她一眼扫过,入目处只见向来雕梁画栋、淡雅别致的画楼内此刻一片狼藉。 四下散乱着跌倒的宫凳跟几案,茶盏泼洒,洇湿了地面。 还有几个打碎的花瓶破败地躺在地上,连博山炉亦倾覆在地,幽幽的余香缠绕着空洞的周遭,如同一场强寇入侵后的兵荒马乱。 想起适才路上阿巧寥寥几言道来的风波原委,赵重幻不禁抿了抿唇,随后径自奔上二楼贾子贤安居的厢房。 厢房外间门口卫如信或者该说是顶着卫如信面皮子的华山正眼神焦急,来回踱步地等着她,蓦然一见她上来的身影顿时面露喜色。 “赵小哥——快!” 赵重幻飞快地瞥了他一眼,之前那股莫名萦绕的怪异之感再次遽然泛上心头,但是她却来不及细思,惟向他点了下头,疾步走进去。 厢房屏风后的床榻前正团着几个锦衣的妇人,一侧床头是贾夫人抱着绢帕哀哀哭号,几个姨娘和仆妇扶着她,也在一旁陪着落泪。 而另一侧床头,罗云沁正牢牢地抓着贾子贤的小手,哭得不知所措。 小柱子一脸煞白地躺在榻上,一袭雪绸中衣上血迹斑驳,胸口居然还扎着一把锋利的匕首,小小滚圆的身体全无生气,教人看得触目惊心------ 赵重幻见此眉顿蹙如谷,她马上上前先细细察看一下小柱子的情况—— 贾府的妇人们见她出现,都登时止住哭啼之状,纷纷叫嚷着让她赶紧救人。 罗云沁也猛然抬头望着赵重幻,凄楚苍白脸上泪水横肆。 看见赵重幻,似见了救星般,她干涸的唇不由颤动地张了张,却似又说不出什么话来,继而“扑通”跪了下来,连连磕头。 赵重幻一把扶起她,沉声道:“诸位贵人还请都出去,在下要给小公子诊治,尔等不要耽误时辰!” 妇人们连连称是,赶忙往屏风后面退去外间。 罗云沁不愿离开,可赵重幻眼神坚定,她惟有忧患踌躇地起身也走出去。 华山也欲援手,亦被拒绝。 随后,赵重幻吩咐仆妇们准备好治疗的热水等物,很快,她便在众目睽睽下果断地关上门,独自一人在厢房内准备替贾子贤拔刀疗伤…… 章节目录 第五百九十六录:饮鸩止 厢房内。 谁也瞧不见的门后,淡定关上门的赵重幻神色矍然一变—— 她一手用力顶住门,一手掩住自己的口,眸色痛楚,转瞬间一抹血色便从她纤细的指缝中渗了出来,须臾染红了手背。 她适才带着阿巧赶路时动了真气,果然那蛊毒就又骚动起来,搅得她气血难安,这一刻压也压不住了—— 可是,此刻她却不能多耽误,惟有竭力压制住自己心口的翻腾。 随后她抬手撩了袍袖擦了擦唇角跟手上的血迹,忍住自己身上的痛楚,疾步就来到榻前。 她动作迅速地掏出自己的袖囊,从中取出一只素蓝的小瓷瓶,倒出一粒续命丸,小心撬开贾子贤的小嘴先喂下去,又继续扣住小娃藕段般的小胳膊,细细地切着脉搏观察。 她眸色冷凝地梭巡着小娃苍白无力的小脸以及他心口上的凶器—— 匕首入心房上方三寸,血染透了衣襟。 对于这么个身染沉疴多年的稚子,这一刀几乎致命。 她想起来时路上的阿巧所言,心中不禁生出几分既哀且悲之感—— 原来,今夜贾平夫妇是因为罗云沁出嫁前一些莫须有的传闻而闹得不可开交,甚至贾平还丢出一把匕首要罗云沁自己断指以证清白。 贾子贤睡梦中被惊动,冲下来维护自己的母亲,没料想吵闹争夺间,贾平竟然失手将匕首扎入了小娃的心口------ 彼时,她听到此节时心跳都滞了下,莫名就生怕这么个跟当年她救阿昭时差不多年纪的小娃会因此命丧亲父之手。 不过,此刻看来,亏得匕首入胸时偏离了心房几寸,尚且还有几分营救的余地。 但是小娃身体底子委实太薄,连她亦不敢贸然拔刀,就怕一股精血骤然止不住,让他那口吊着的气缓不上来。 “小柱子啊小柱子——” 她望着小娃的瞳眸不由发涩,把着他虚弱的脉搏指尖也忍不住微微发颤,口中喃喃低唤。 “你可要撑住!枉你叫我一声师父,可是却并未传授你一知半点!如今岂能连你的性命也救不了——” 她在等着那粒续命丸发挥效用,惟有如此才能保住贾子贤胸中的一口气,她也才敢去拔刀。 大概过了小半炷香的时辰,赵重幻感受到小娃虚弱到几不可触的脉象似乎骚动了一下,她焦灼惶恐的心神遽然一震,随之有些欣喜地扒开小娃紧闭的眼睛细察了一番。 眼珠子见光有晃动,想来续命丸起了效果。 赵重幻随即备好自己的鱼针跟羊肠线,然后神色凝重地探手握住贾子贤胸口那把令人胆寒的匕首。 这一刻,她向来自信从容的眼眸也不自觉地微闭了下,长吁一口气,沉住心神,转而手下缓缓开始使力,一鼓作气霍地拔出匕首,但匕首还是挟带着一股血液飞溅而出—— 赵重幻见状不由眸色大惊,急忙点了小娃几个大穴,继而她咬牙勉力克制住自己骨血中翻搅不歇的痛苦,开始向他输入自己的真气。 她知晓如此催动自己的内力无异于饮鸩止渴,但是,眼前却顾不上这些了,惟有抢在蛊毒彻底发作、控制住她心神之前救回眼前这个小娃。 ------ 南高峰下的官道上,一辆马车被车夫甩着鞭子催促着“哒哒”一路匆匆往平章府的大门而去,晃动的风灯如同恍惚的眼般教人琢磨不定。 很快,马车赶到平章府大门外。 一到门前,马车还未停稳,就见一个仆役打扮的男子率先掀开帘幕跳下车,随后他打着帘幕,请卫如祉跟蒋胜欲下车。 一下车蒋胜欲便一路疾跑冲上台阶,连门环都来不及叩,只对着朱门“砰砰”拍了几下。 随后一侧的偏门便霍然打开,门房赶紧将二位公子跟他们的仆役迎进去。 他们刚进去不满一炷香的时辰,从幽幽的夜色中又疾驰而来一辆马车。 不过它并没有停在大门口,而是从西侧的偏门直接下来四个人,随后他们一起悄无声息地抬着一只箱子进了平章府。 木鸿声站在灯下,一脸阴郁冷静地盯着眼前忙碌的场景,但是唇角却还是抑制不住抿出一丝笑意来。 “二爷,属下等将人弄回来了!”一个随扈眼神掩不住筹谋成功的欣喜道。 木鸿声斜着眼角微微颔首,眼中噙了几分得意,打量了下木箱后便从袖中掏出一个荷包亲自丢给看门的小厮。 后者见状赶忙接住荷包,笑得眼都不见,连连道谢。 再说那厢边。 卫如祉他们被平章府的小厮一路引着赶往晴芳阁。 到了晴芳阁,方从睡梦中被惊醒的胡老夫人等人也俱在。 今日礼部放榜,贾平章自有应酬,据说会夜宿于葛岭半闲堂。 不过今夜府上发生这般非同小可之事,贾夫人早就遣人去回禀。 见贾府后宅的贵人们都在,卫如祉跟蒋胜欲赶紧向画楼堂内诸人行礼。 而跟着他们前来的那个不起眼的仆役正佝着肩、低着头,无声无息地从人群后走过。 路过皇城寺诸人时,他的目光似不经意般扫过,随后与顶着校尉假面的洛河视线交接了下,后者眼波微晃了下。 “胜欲,如祉,你二人且过来老夫人这里坐下!”贾夫人沉声招呼。 蒋胜欲瞥了卫如祉一眼,拉着他往前几步,而后者则不动声色地四下打量了番,发现贾平并不在此处,眉头不由紧蹙了起来。 马上有小厮搬来两张宫凳放在胡老夫人一侧,蒋卫二人落坐。 随之,胡老夫人摆摆手,堂内一干闲杂人等都赶紧退了出去,只余下胡老夫人、贾夫人跟她们的贴身婢女。 “你二人今日放榜,也在丰乐楼宴客,自然知晓其间的底故,你们说说到底发生了何事?” 大抵因为夜深被惊醒,胡老夫人的神色明显很是倦怠,但是她依旧脊背挺得笔直,抄着手,目光有些发寒地盯着他二人问道。 之前,贾平在晴芳阁内的一番大闹,早有外面巡逻的侍卫听到了动静。 当值的侍卫副头领赶紧去贾夫人等处回禀,但是,待她们匆匆从榻上爬起来赶到此处时,面对的却是被匕首扎伤的贾子贤。 这番变故如同惊天霹雳一般将她们都砸懵了,而贾平整个人更似被魇住了般又吵又闹,随扈们只能听从贾夫人的命令强行将他给架到别院去。 章节目录 第五百九十七录:七窍血 蒋胜欲闻言立刻又望了望卫如祉,为难地翕翕唇,一时不知该怎么回答。 卫如祉眸色轻凛了下,随之不加掩饰,恭谨看着胡老夫人,冷静地将晚上丰乐楼中所发生的一切原原本本讲述了一番。 胡老夫人越听脸色越黑,而贾夫人握住念珠的手也不知不觉攥紧,连手指被勒红了都没有察觉。 虽然宋全已经将事情的大概经过模模糊糊地回禀了一遍,但是却完全不及此刻卫如祉所言的一切来得详实而刺耳。 “啪!”一声,胡老夫人听完一掌拍在圆几上。 她苍老的面上满是恼恨,气得胸口起伏难定。 “都是一派胡言!到底从何处传出这些个污言秽语?竟然敢诋毁我们贾家嫡亲孙媳,真是胆大包天!”她怒斥道。 贾夫人没有吱声,只是手上捏着的念珠于无人能察处绷紧得几乎要扯断。 “老夫人息怒!” 一旁的贴身婢女连忙端上茶盏,安抚胡老夫人喝下一口茶水压压火气。 “宋全说,那里面说得最起劲的人是荣王妃的外戚?所以平相公才打了他?”胡老夫人稀落的眉拧作一团又问。 卫如祉颔首道:“是的,那位士子据说是荣王妃的侄孙,被平相公委实打得不轻!” 蒋胜欲也点头附和:“都打得差点儿爬不起来!” “哼!”胡老夫人冷笑,神色阴沉,顿了少息,才转而追问一句,“那人的伤势如何?” 卫如祉闻言不由睇了蒋胜欲一眼,齿关叩了叩,只道:“看情形不太好!” 胡老夫人转头看向贾夫人,“明日你备些礼物送去荣王府,顺便看看王妃对此事有何态度!” “是!”贾夫人攥住念珠的手微微松开,恭顺应。 “砰!” 忽然,这时画楼二楼传来一阵重物落地的响动,接着便是罗云沁慌乱的呼喊,其中还混杂着一身尖锐、凄厉到几近诡异的低吼之音—— 卫如祉跟蒋胜欲闻声霍地跳起来,一个箭步便灵敏地往一侧的偏厅木梯奔去。 胡老夫人等人也被那一声莫名的低吼给吓得站了起来,一时又动弹不了般,惟有急急地挥手让婢女赶紧跟上去看看。 画楼二楼。 卫如祉率先跑上去时,就见贾子贤厢房的门洞开,小娃躺在榻上。 而罗云沁却不在跟前,她正身体僵直地站在房内盯着一侧的角落,面上布满一种难以言表的诧异跟恐慌—— “赵小哥,你,你这是怎么了?”她想上前,却又不敢稍动,惟颤抖着声音小心翼翼地问。 “出什么事了?”卫如祉冲进去。 可眼前一切令他遽然刹住脚步,不敢置信地瞳孔张大,不知所措地死死瞪着屏风旁角落里那个佝偻成一团的身影------ 随后窜进来的蒋胜欲没防备卫如祉骤停的身影,一下子撞了上去,刚待要叫,却也被面前的场景吓得目瞪口呆。 “重、重幻——”他结结巴巴地好不容易挤出一点声音来,“你,你怎么七窍都在流血——” “呃——” 赵重幻却充耳不闻,全身因竭力克制骨血中那股狰狞恐怖的力量而不断发着抖,但是,显而易见的是她发出的不断喘息的声音,说明她正在试图保持住自己的理智。 “小,小公子应该性命无碍了------在下旧疾,旧疾突发,诸位不,不要害怕——”她一边说一边努力想要站起来。 她流血的眼睛愈发赤红,衬着七窍不断溢出的鲜血,整个人显出一种教人触目惊心的可怖之色。 卫如祉见状似终于醒神了一般,赶忙跨上前一步,想要去搀扶住她。 赵重幻却猛然往后一退,重重撞在墙壁上,手臂却迅速防备地伸出来阻止—— “不,不,你们都不要靠近我!” 她克制不住地嘶吼了一句,随之又骤地勉力压住爆发失态的声音。 “我这就走——这就走------”她边说边跌跌撞撞就往厢房门而去,“你们别靠近,别靠近——” 赵重幻情知自己已经无法再压制身体中那一股暴虐的力量,她必须立刻离开此地,避到一个无人的地方去,好挨过这场骨血中的浩劫。 “赵小哥儿——”卫如信熟悉的声音在她冲到厢房门口时霍地响起。 这令赵重幻混沌的脑中遽然一喜,她恍惚地盯着来人—— 是那个人来了吗?或者仍然还是华山? 可是,她的视线已经被鲜血几乎模糊了,压根无法看清来人的眉眼。 而此刻的所有感官更是被血蛊侵袭,钝如蚀刀,完全无法判断向她奔来的到底是顶着卫如信面皮子的哪一个人。 不容她再细思,她跌跌撞撞的身体已经不由自主地就往卫如信的方向倒去。 她挣扎着还想说点甚,但是那种不可抑制的狂乱之意终于彻底控制住她,她再也说不出一个字,只死死攥住卫如信的袍袖,神色哀求。 带我离开! 她无声地请求。 大惊失色的卫如信马上一把抱起她,毫不犹豫就疾步往来路而去。 卫如祉二人见状立刻追了上去。 罗云沁没有动,只失神地望了望已经空无一人的门口,默了须臾,转身走到榻前。 她用力握住贾子贤的小手,上下细细打量小娃一番,发现小娃胸口伤处业已处理,而他的呼吸也已经平稳,不由欣喜地长吁了口气。 章节目录 第五百九十八录:不知踪 回雪别院是西湖小筑里所有客院中占地最阔大的一处院落,院中画栋雕梁、重甍高檐,不动声色地掩映于高木幽篁的蓊郁浓烈间。 若是白日自然是繁花盛景如同锦绣铺陈,但是,此时夜色中的零星灯火,却将重楼叠阁间的昏暗沉邃衬得越发阴影迭起。 六角风灯下,木鸿声跟在属下身后缓缓踱着步子。 他好整以暇地敲着手中的扇子,注视着他们小心翼翼将那口木箱搬进西侧的耳房内,落在灯影月色中的神色里并不掩饰一种筹谋成功后的暗自得意。 “二爷!” 这时有人脚步匆匆跑进月门低唤了一声。 正欣赏自己杰作的木鸿声闻声眉头登时一拧,马上生出几分被扰动的不悦来。他停住脚步,一敛袍袖回头看过去。 来人正是一直负责监视泠雪居动静的属下——杜省。 “如何?那里有甚异常吗?”木鸿声淡淡问。 杜省疾步走上前,随后压低嗓音回禀道:“赵重幻出事了!” 木鸿声闻言眼皮子莫名一跳,霍地死死盯住对方,声音莫名竟有些发冷:“出事?她出什么事了?” 杜省道:“胡老夫人下令封锁泠雪居,不让任何人随意进入!属下悄悄打听了一下,说赵重幻之前被请去晴芳阁救小公子时忽然发了旧疾,后来她是被卫如信从晴芳阁抱了出来的——” 他窥着木鸿声越发阴冷的神色不由下意识顿了下。 木鸿声闻言立刻斜眼瞥了瞥那处收放木箱子的耳房,然后颇为玩味地冷哼一声道:“卫如信?又是他!真是阴魂不散哪里都有他!” 他倒要看看等贾平章回府后,这位卫将军要怎么唱明日的那一出戏? 思及此,木鸿声狭长阴鸷的眼中一瞬间有凛凛的杀机闪过。 “还有什么?”随后他冷眼睇着杜省又问。 杜省踌躇地吞了下吐沫,小心道:“听说当时赵重幻出来时七窍流血、皮肤赤红!脸色据说也极其可怖难看,平章府的人都说——说比恶鬼的样子还恐怖——” “七窍流血?” 木鸿声没想到那小女子的情况会如此严重,眉尖不由遽然用力抖了抖。 他霍地一把扯住杜省的衣襟,神色又狠又急,“贾家可替她寻大夫了?” 杜省连忙点头:“属下看见他们去请了!不过听说贾府常驻的大夫今日告假,大概他们要出去请了!否则也不会半夜三更地非要请她去给小公子疗伤了!” 木鸿声齿关紧叩,默了下,甩开杜省的衣襟,而手中捏着的扇子却被攥得几乎变形—— 他想起上次,赵重幻被贾平章召见时也是忽然口吐鲜血的情形。 彼时,他还以为这个狡猾的小女子又在耍什么阴谋诡计拖延时间而已,却未曾想她的旧疾居然不虚! 可是,他怎么从未听说她有如此可怕的旧疾? 少顷。 他又问:“那晴芳阁到底出了甚要紧的事?” 入夜后,他就一直避在西院偏门不远处的一场凉亭内,以便第一时间能接到手下人去城西劫人的结果,自然也没甚闲心去过问贾府后宅中的那些个鸡零狗碎。 杜省道:“属下听说,晚上平相公在丰乐楼燕饮,不知怎么听说了些闲言碎语,似乎与他的夫人有些干系,所以他回来趁醉就跟他夫人闹了一场!” 他凑近道,“属下还听说,他们夫妇二人动了刀子!可是没料想,吵闹纠缠间那刀子最后竟扎进了他们儿子的胸口,所以才着急请赵重幻去晴芳阁救人的!” 听完杜省的回禀,木鸿声阴着脸,盯着不远处的六角风灯随夜风轻晃的灯影又沉默了片刻。 随后,他对另一侧不远处守着的属下李忠招招手。 李忠恭敬地走过来。 木鸿声凑近他的耳际说了几句,后者闻言神色一时满是诧异跟不甘。 “二爷,那可是庄主特意为你出远门备的疗伤圣药,怎可——”李忠嘟囔。 “废什么话!快去!”木鸿声低斥着白他一眼。 李忠无奈,惟有听命行事。 ------ 王侍郎府第。 已近子时,但是侍郎府内却依旧灯火通明,人声络绎,一府的仆役都纷纷乱乱地提着灯笼在偌大的宅院中四处寻人。 王玉陪着王夫人等在正堂内焦急等待仆役们寻人的结果,王侍郎也负手在厅堂内着急地踱来踱去。 而侍郎的几房妾室亦不敢歇息,时不时偷偷打个哈欠、扭扭腰肢,然后彼此对视一下,心照不宣地努力藏住满面的困倦跟厌烦。 她们心中纷纷暗暗嘀咕:“好好的一个侍郎公子,莫名其妙就在全府人的眼皮子底下失踪了!莫不是见了鬼不成?” 此刻,阖府都在寻找一晚看不见人的王进。 这些日子,因为在平章府丢了脸,所以王进一直被关在玉京别院中。 而那日他跟着王迁一大早悄悄避开仆役溜出侍郎府去找赵重幻,可待从皇城司回来时,却好巧不巧被要上朝的王侍郎给发现了。 老父见他居然还敢惦记着那个在平章府搅动出风云来的小差役,不由气到差点儿吐血,于是将其禁足的日子又延长了。 可是,这一回王进出去一趟却好似被什么打击了一般,变得沉默了不少。整日里若有所思的,完全不像之前被禁足时一色的桀骜不驯跟不以为意。 他甚至还试图让王侍郎去宫中求一求宠妃堂姐,好想个法子能营救出赵重幻,但是自然最终不但遭到断然拒绝,还被狠狠训斥了一番。 如此,扰攘闹腾了几番依旧不能如愿后,他便不再多言。 姐姐王玉对他的执意也颇为不解,可是劝解不开后,她也不由开始担心自家弟弟。 他的性子必定会自己谋划盘算,不管是私下里寻找一切机会出去,还是亲自去闯了凤凰山上的华丽宫闱以求秋堂姐,他都不会放弃救出赵重幻。 一个丑怪低贱的少年,怎么会如此就得了王进的青眼呢? 王玉左思右想也不得其味,唯有不时劝慰一番。 只是,今日她陪着王夫人入宫,一时也没顾上他。 可是,下晚时哪知一转眼,王进就从侍卫守的固若金汤的玉京别院中消失了,消失得连点秋波淡影都寻不到…… 章节目录 第五百九十九录:趟浑水 子时。 周溪濂跟詹何从南高峰的另一侧翻过来后,就一直守在离西湖小筑不远山坡上的隐秘处。 他们遥遥观察着平章府的情况,但是发现夜都如此之深,那阔达的园子竟然还是灯火通明,甚至不时还有人影匆忙来去,似乎有甚不同寻常的事情发生了一般。 二人疑惑地对视。 “怎么回事?都到了这个点了,如何平章府内还这般热闹?”周溪濂轻摩着自己的下巴,若有所思道。 詹何眸色幽邃,思虑了下道:“最近一阵,平章府似乎颇有些动荡跟闲话!” 等在此处索性也无事,于是他便将这一段时间从平章府内流传出去的几桩轶闻讲述了一番。 至于,正在替罗启所办的差事,他一时还不知晓该如何跟周溪濂解释其中缘由,便暂时不表。 而这几个月一直被困在皇城司的周溪濂对外面的情形一无所知,他细细地听完詹何所言后,不由微蹙起了眉头。 “你说的那个在平章府扰动了风波的钱塘县署小差役莫不就是我想找的这个姑娘吧?”他似有所悟。 詹何思索地凝着远方,低低道:“我也不大清楚!不过应该也差不了几分!我听说三月三真武帝君生辰那日,有个小差役在御街上被帝君附了身!” “甚至还将当时正欺负凌辱百姓的贾子敬等一干纨绔教训了一顿,还说是替他们驱邪祟!” “本来大家都以为那个小差役要倒大霉,哪知后来,据说却跟贾子敬有了交情!这话是上次听雨楼茶馆斗茶的士子们传出来的!” 周溪濂沉吟地颔首。 一时二人无言地又趴伏了一阵,过了丑初没多久,忽然发现山坡前有几道人影闪过。 周詹二人登时一惊,连忙往草丛中潜伏得更深些,随后凝神屏息地细细观察来人的动静。 在离他们不远的一块大石前,那几道人影蓦然也停住了脚步,接着就清晰地传来他们窃窃私语—— “不对啊!三更天都过了,如何这平章府还是灯火通明的?老妖,你这信儿打听得到底准不准?”夜行人甲诧异地盯着山下的园子。 “我都打听好了,礼部放榜,今夜贾老儿并不在府上!西湖小筑里的侍卫自然不会若平常严密!” 见对方质疑自己,夜行人乙明显有些委屈不甘。 “不对!就算是平日里的这个时辰,那些达官家眷也该早就睡熟了,如何到现在还灯火通明的?” 夜行人丙显然比较具有理性头脑,“我估计今夜这平章府内必定是出了甚了不得的大事!” 三人都盯着山下沉默了少顷。 “那十八你说怎么办?可还要继续?”蓦然,老妖细长的眼盯着夜行人丙问。 而夜行人甲见老妖越过他,反倒直接询问十八的意见,不由气恼。 他立刻不甘示弱地夺口道:“老妖,打听信儿的事一直都是你负责,自然也该你先下去瞧瞧这平章府到底出了甚事!” “再说了,门主可是收了人银子的!今夜你我寻不到那姓赵的在平章府内的具体落脚点,咱们回去都吃不了兜着走!” 老妖闻言忍不住回头瞪了对方一眼,口中嘟囔了一句,可似也不敢忤逆,只能率先往山下走去。 随之二人也跟在他后面,很快便消失在夜色暗影中。 待他们走远,周溪濂跟詹何立刻从隐秘的草丛中钻出来。 “姓赵?莫非他们也是来寻那姑娘的吗?”詹何眺望着远处沉吟道。 周溪濂双手抱胸,暗淡月色中神色凝重。 “看来你听说的江湖传闻十之八九不假!若她真是虚门宗叛逃的弟子,那她身上所携的所谓秘宝八成要为她招来杀身之祸了!”他冷声道。 刚才听那三人所言,江湖上甚至有人在花钱寻她的踪迹,这岂能是泛泛之辈! 詹何有些担忧地回望着他。 “那你,还要趟这趟浑水吗?” 周溪濂慨然一笑,抬手揽住他肩头:“你也知晓我平生所行的志向,不为义兄一家报仇雪恨誓不为人!这点危险我就退避三舍,岂不要被江湖人耻笑!你,也瞧不上我了对吧!” 他一指山脚下的豪华府邸,狡黠道,“不是已经有虾兵蟹将先去探路了吗?咱们跟着他们捡个漏不就行了!” 我只想你平安! 詹何凝着他心中暗叹。 不过,他也情知劝不住周溪濂,惟拍了拍他搭在自己肩上的手:“走吧!” 周溪濂闻言不由咧开嘴笑,毫不客气地便胡乱揉捏了一把对方,随后二人相携这就往山下走去。 章节目录 第六百录:巧装扮 周溪濂二人一路小心跟着那三个夜行人。 待到那三人一路鬼鬼祟祟地钻进西湖小筑东南高墙外的一片林子时,周溪濂便顺势拉住詹何,努努嘴示意了下,随后二人也悄悄跃上一棵高树,扒着树枝桠,透过树缝往园子里打量。 东南角倒是灯火暗淡,一片沉寂,但是透过树影晦暗的缝隙,不消多久还是看见一队侍卫提着风灯往此处巡逻而来。 周溪濂盯着侍卫憧憧的影子,心中默数着人头,算计着他们往来一次可能所需的时辰。 而那三个躲在林子中的夜行人想来也是老江湖,自然未着急就贸然潜入了园子,似乎亦在谋划计较,等待时机。 大概过了一炷香的时辰,那队侍卫在周围巡视了一圈后,便又往远处走去。 周溪濂跟詹何耐心地等待着那三位侠士先行一步。 果不其然,过了少顷,一个黑影踩着碎叶的细琐动静,猫着腰小心翼翼地从林中走了出来。 来到墙边,那人麻利地丢出一把钩锁,三两下便攀上那逼人的高墙,随后伏在墙沿后,悄无声息地往里张顾。 又等了片刻,大抵是四下无人,便见他霍地跳了进去。 而跟他同来的两个人见他进去后西湖小筑内全无动静,不由一喜,张头张脑地也跑出来,近了高墙前,四周警惕地梭巡了下,随后也翻身上了墙头—— 詹何见状,捅了捅周溪濂,示意需要跟否。 周溪濂却微蹙着眉头,看了他一眼,而后在心中开始默念起《心经》来。 詹何明白他的意思,便不再多言,只陪着安静等待。 不待周溪濂将《心经》诵到第三遍,忽地就听西湖小筑内扬起一阵嘈杂的犬吠人喝之声,而东南角暗淡处也骤然一阵大亮起来。 “有贼人入府!快来人!” “往西院去了!” “快,快搜!” ------ “他们被发现了!”詹何微微紧张道。 周溪濂勾勾唇:“他们以为贾老儿今夜不在,这园子的戒备就放松了!也忒小看这临安府的第一权贵了!” “那我们还进去吗?”詹何问。 “灯下黑,这个时候最好了!” 周溪濂一揽詹何的肩头,一色兴奋地凑近他耳际,竟暧昧不明地咕哝了一句,“你不是也最喜欢点着灯吗?” 他明明语焉不详,但詹何却立刻听懂他的言外之意,登时脊背一麻,忍不住用力瞪了周溪濂一眼,可是暗夜中藏不住的是他喉咙口的颤动跟心口的悸然。 周溪濂不以为意,依旧任性地捏了把詹何敏感的耳垂,随之邪气地笑起来。 詹何不由轻喘了下,显然已被撩拨得有些乱了方寸,惟有一把推开周溪濂为祸一方的禄山之爪,攥在自己的手心,不让他乱动。 周溪濂还是笑,顺势又挠了挠詹何的手心,不容他再反应,反手拉着他便从树上跃下。 二人往另一侧奔去,待到了一处攀着紫藤的墙头时,他们才停了下来。 周溪濂一个翻身直接便进去,詹何断后,他四下警惕地张顾了下,也脚点了墙面翻进去。 一进园子,只见远远有灯火晃动,紧接着是躁动紧张的脚步声,直接往这边而来。 周溪濂随之拉着詹何便钻往旁边一处幽黑的竹林内。 顷刻,那一队侍卫匆匆疾步而来。 二人避在一片暗影中,镇定地盯着由远而近的光晕。 待那队人走过去大半,周溪濂迅雷不及地一个飞身出去勒住最后一个侍卫的脖颈跟口鼻,后者猝不及防,连呜咽一声都来不及就已经被拖进竹林给一拳砸晕了。 而詹何见状也如法炮制,一下子又拖进来一个。 “换上他们的袍子!”周溪濂警惕地往外打探了下,继而低声嘱咐。 詹何闻言麻利地便将侍卫的衣袍给扒下来,先递给周溪濂一身,然后自己也换上。 不消少顷,便有两个侍卫有模有样地从竹林另一侧钻出来,直奔不远处一个亮着灯的院子。 待到跟前,周溪濂瞄了一眼院门上镌刻的“扶风”二字,随后下意识一伸胳膊将詹何护在自己身后。 接着,他一脸肃正地敲开扶风院的院门—— 很快,院门打开,一个神色有些惶恐的青衣小厮露出脸来。 “刚才有贼人闯进园子里,统领大人遣我二人来看看各处贵人的院子可有异常发生?”周溪濂面无表情道。 小厮看看他,虽觉得对方有些面生,但也没有起疑。 他赶紧压低声音道:“没有没有!我们七姨奶刚从晴芳阁回来,才躺下!我们院子里绝没有异常!” 周溪濂颔首:“我们也是奉命行事,这么晚,就怕有什么贼人惊扰了贵人!” 说着他叹口气,假装偷懒地倚着院门,面露出几分抱怨之色,压低声音道,“这一晚晚的,也是累死我们兄弟了!不知哪来这么些个事的!” 小厮见状立刻心有戚戚焉,亦跟着叹口气,还谨慎地往院子里回顾了下,随之抄着手也抱怨起来。 “谁说不是呢!这最近不是闹鬼就是闹贼,还一会儿就死个人的!九姨娘死了,王石头死了!” “唉,一天天的,都没个安稳!今晚更夸张,平相公居然拿着刀子捅了自己的亲儿子,闹得阖府天翻地覆,没得安宁!” 周溪濂眉梢微晃了下,佯装关切问:“那小公子可如何了?” “听说幸亏有那个赵重幻,竟然给小公子抢回一条命来!” 小厮砸吧着嘴,眼神转而神秘起来。 “不过,这个赵重幻也是个怪人!听说她自己却忽然七窍流血地被从晴芳阁送回了泠雪居,老夫人还下令将泠雪居给封了!” “七窍流血?”周溪濂心口一跳,声音不由有些发急。 身后的詹何不动声色地扯了他衣摆一下。 小厮却没在意他的反应,大概也觉得此事诡异非常。 “你们还不知道此事啊?哎呦,都传我们府上的鬼八成附到她身上去了!你们说,她可是三月三真武帝君上身的人,这会子鬼上身也不是没可能!” 他凑近一步,神叨叨道,“刚才我们姨奶说她当时看了那个小差役一眼,七窍流血,双眼赤红,形容甚为可怖,把我们姨奶差点儿吓死——” 小厮显然亦是刚得了如此劲爆精彩的轶闻,一时有人可诉,恨不能立时化身瓦子内的先生,手舞足蹈演绎一番。 而周溪濂脑中浮现出的,却是那日凌晨皇城司大牢内,赵重幻闻笛声而骤然发狂最后口吐鲜血晕厥过去的场景。 当时若不是那个怪怪的卫将军抢救,他都怀疑赵重幻也许命不久矣! 思及此,他的齿关不由紧扣—— 她一个年纪小小的女孩儿,到底遭遇过什么样的不测,怎么会如何惨烈? “好了,无事就好!”周溪濂对小厮一抬手,“我们兄弟再去别的院子瞧瞧!” 小厮赶忙扬扬手。 “是是!二位辛苦!”说着他便赶紧“吱呀”关上门。 周溪濂转头看向詹何:“她被关在泠雪居!” 詹何点点头,不容分说一拉他就走:“我们先离开此地!” 而这时远远的,又有一队人提着风灯匆匆而来。 二人毫不耽误,迅速地避到一处阴暗的树林后,然后沿着墙角往另一侧遁去。 ------ 泠雪居的东厢房。 洛河神色沉肃地守在门外。 而彼处,一扇门将所有的挣扎跟痛苦都关了起来,除了偶尔传出的一两声无法压制的如困兽般的哀嚎,这春夜静得委实就是花好月圆的良辰美景。 洛河心口莫名发疼,死死盯着双合门的眼睛中满是无法言说的焦灼跟担忧,惟有成拳的双手可以诉尽他的恐慌—— 这一次,没有穆大夫,只有少主一个人襄助,赵姑娘可渡得过此劫? 洛河想起少主抱着赵姑娘进门前看他的眼神—— 他知道自己失职了! 少主午后出平章府前对他曾千叮万嘱,可是,他到底还是没有守护好赵姑娘! 洛河怎么也没料想到,赵姑娘明知她自己不可动内力,但却还是不顾一切地去救了贾子贤的性命—— 如此饮鸩止渴的救法,她岂不知是在搏自己的命吗? 章节目录 第六百零一录:千山暮 厢房内。 谢长怀收回抵于赵重幻后背上的手,抱着她细细观察着她的变化。 此刻,她已经平静下来,而她七窍之内出血的迹象也终究停止。 少顷,他放平已然昏睡的人儿,随之小心起身。 来到铜盆旁,谢长怀拿了一块帛巾放入水中浸透,但是水已经凉了,他便将拧干后的帛巾放在自己掌心,缓缓催动内力捂了片刻。 待帛巾发暖,他才走回榻边,然后伏身替她一寸寸擦去那些将她清绝的面容都洇染得甚为可怖的血迹。 擦拭完,他将帛巾丢在一侧的方几上,继而凝神梭巡着枕上人终于安定下来的眉眼,他的眸中皆是风雷初定的恍惚。 她居然开始七窍出血了! 这情形,要比上次运河劫波后她身体的反应还要教他骇然心惊、怛然失色。 他发现血蛊正以一种锐不可挡的诡异态势在她身体中张牙舞爪、肆行无忌—— 最初她只是头部疼痛,双眼充血,气血翻腾;随后开始吐血,而后来便是身心遭到控制,无法清醒;这才几日,再一次催动内力的可怕后果竟然是七窍流血! 他承认——他慌了,害怕了! 自十岁离开谢府后,他再也不曾如此恐慌过。 他甚至不敢往深处去想,接下来她只要一动内力还会有怎样教他栗栗危惧的悚然后果! 受否最终真如阿莫颉所言,血蛊会钻入她的心脏,蚀骨食髓,彻底控制住她,直到------ 他薄唇紧抿,潭眸凝着她绝丽却苍白无力的眉眼,右手不由自主地拂过她的鬓角,一遍又一遍,微颤而惶惑。 “你不会怪我自作主张对吗?” 他自来清寒淡然的眸色也开始噙着辗转跟忧惧,如同一座幽密暗黑的森林,骤然被光照入,生出斑驳的脆弱来。 他喃喃道,“我必须让你光明正大地走出平章府!如此,以后,万一——万一有朝一日我不在了,你也才可以安然无虞地活下去!” “我虽不明白你师父为何以那样的方式考验你,但是,即使最后澄清你所谓叛徒的身份,虚门宗也庇护不了你了!因为,已经有太多人发现了你的不同,他们不会放过你!” “所以,你需要一个任何人都不可撼动的身份!让太后赐婚,让你成为我的——妻,也许才是最保全的方式!” “只是,如果,你知晓了我的所作所为——” 他顿了顿,目光微颤,“不知可还愿意?” 默了少顷,他的手沿着她的肩头缓缓游弋过她的胳膊,最后落在她纤细的手上。 他轻轻地摩挲了几下她的手背,随后执起,牢牢握住,若珠如宝一般。 “卿美!” 他眉梢滑出一丝温存的笑意,小心将她的手放在自己的唇边,轻触了触。 “我知晓你不喜人称你表字,可是,我很想变成你心中不一样的那个人,所以我很想就这样称呼你!你可愿意?醒了你会不会又要跟我闹?” 我好想你一辈子都能那样跟我闹! 他像所有深陷情网的少年一般,痴痴望着自己心爱的人,这一朝的心中只恨不能与她转眼间就青丝白头,千山暮雪,永不分离。 可是,他可以吗? …… 谢长怀就这般默默注视着榻上之人,良久,他才喟叹一声,温柔地将她的手放回锦被内。 随后,他站起身,张顾了一下房内,觉得灯火有些过甚,于是便想去灭掉几盏烛台。 路过案几,角落里有一只之前匆忙间被撞翻的花瓶。 他伸手将其扶起,却在那瓶口发现有一团素白的奇怪物什滚落出来。 谢长怀微蹙了眉尖,稍稍用力将那一团物什给掏了出来。 眼前赫然是一块素白的绸布,而上面却沾满了殷殷血迹! 见此,他莫名心下一沉,连忙探手进去又掏了掏。 果不其然,其中还有三块同样沾满血迹的素帛。 捏着素帛的谢长怀齿关一时死死扣住,心口发寒。 这几块带血的素帛就如同一个藏起来的故事,不经意间便将她的苦心大白于他的眼前—— 原来,她的身体一直都处于风雨飘摇之状,只是,她伪装得很好罢了! 他握住素帛的手微颤,身体一时间似锈蚀般,被什么禁锢了一样。 好一会儿,他才迟缓地转过头,视线定定地落于不远处的榻上,眸底潮浪纷沓,惊涛拍岸。 半晌。 他摒住自己所有的情绪,又将素帛塞入瓶口,重新扶正花瓶,状若无事地又放回原处。 随后,他吹灭几盏烛台,眸色轻寒地走出东厢。 ------ 门外。 等到心焦的洛河终于听到门响的动静,不由眼皮子抖了抖,赶紧躬身行礼。 “少主!” 谢长怀关上门,随后睨了他一眼,淡淡道:“你的失职之责待回去再领罚!” “是!”洛河不敢有分毫辩解。 谢长怀走到院中的竹林旁,负手望着旷远的月色慢条斯理道:“那边如何了?” “华山已经来送过信,一切顺利!”洛河低低回禀。 谢长怀未动,只依旧凝视着中天,不知所思。 少顷,忽然他耳际一凛。 随即,但见他不经心般摘下一根竹枝,信手一抬,转瞬间竹枝飞纵而出,接着便听到一声短促的闷哼。 而洛河马上戒备地冲了过去,一个飞身跃上竹林后的矮墙,干脆了当地将上面的人给揪了下来。 “鬼鬼祟祟偷看我皇城司办差究竟意欲何为?” 他一见扒墙头的不速之客竟穿着平章府侍卫的袍服,不由眼神狠戾地怒斥。 可不待他话毕,居然又有一个身影窜了进来,悍然掀开洛河的钳制,转眼便将先前的那个侍卫护在了自己的身后。 洛河见状不由一惊:他没料到平章府内居然还有如此武功了得的侍卫! 一时,暗淡月影下三人对峙,怒目相逼,暗滔翻涌。 而不远处的谢长怀这时缓缓踱步而来。 走近,他盯着洛河对面两个着了平章府侍卫袍服的来人,目色寒剑般扫过。 “说吧,半夜三更攀着我皇城司夜宿的别院,到底有何意图?”他澹然道。 而来人正是夜闯的周溪濂跟詹何—— 他二人警惕地梭巡了谢长怀一番。 “卫将军见谅!”周溪濂蓦然抬手行礼。 章节目录 第六百零二录:星陨剑 “卫将军见谅!”周溪濂蓦然抬手行礼。 谢长怀静静打量着他二人,潭眸如月色一般清寒。 “看尔等此态,若是本将军嚷嚷一嗓子,是否平章府的侍卫就会立刻围了泠雪居,直接将你们带走?” 他自然已经看出对方并非平章府真正的侍卫。 周溪濂闻言眉梢一扬,脸上竟毫无胆怯畏惧之色,反倒唇角微斜,显出几分玩味的笑。 洛河见他居然如此作态,登时眼神发狠,“唰”地一把抽出佩剑指向他。 哪知周溪濂脚下动也不动,只轻轻信手一弹,就拨开洛河寒光凛凛的剑刃,悠悠道:“刀剑无眼,小将军还是小心些为好!” 洛河骤觉手上一麻,心下不由悚然一惊,下意识便看向谢长怀—— 此人内力之高,竟然在自己之上! 谢长怀潭眸轻凛,但神色未动,顿了须臾,才微扬扬手。 洛河齿关轻叩,霍地收回剑刃,身形往谢长怀处靠了靠,脸上的提防与冷硬更甚。 周溪濂却笑笑,随后偏眸瞧了瞧被自己护在身侧的詹何,甚至还伸手拍了拍对方,状似安抚。 詹何紧抿着唇,与他对视了下,眸色冷静。 继而周溪濂转头望着谢长怀正色道:“不知卫将军可否借一步说话?” 谢长怀未置可否,脚下却向一侧僻静处的树影走去。 周溪濂见状立刻跟上。 而洛河跟詹何皆未动,彼此冷眼以对,暗自戒备。 那厢边。 谢长怀负手而立,抬眼透过瘦枝的缝隙眺望着月色,静待周溪濂开口。 “卫将军好定性!” 周溪濂偏头看着他,眼中浮出几分好奇的兴致来—— 他可还记得那夜,这位卫将军在皇城司监牢中的一番作为来着! “不必兜圈子了!” 谢长怀也望向他,潭眸冷冽。 “尔等夜闯西湖小筑,还胆大包天假扮成侍卫,显然不会是为了专门来称道本将军的吧!” 周溪濂笑,也抬头眺向月色:“在下确有要事——”他顿了顿,“我们是来寻人的!” 谢长怀未接话,等着他的下文。 “在下来寻的便是将军在皇城司内所救的那位——” 周溪濂意味深长地回头看着谢长怀,压低声音补上句尾,“姑娘!” 谢长怀霍地回身就是一掌凌厉袭来—— 而周溪濂暗自一惊,连忙抬掌就迎上去。 ------ 那厢,詹何跟洛河见状顿时愕然,纷纷情不自禁向前一步,但是不待他们反应过来,对面暗影下的二人却已经停了掌风。 “你也来寻《素虚经》?”谢长怀冷声低问。 他一掌就试出此人来历不凡,绝非一般等闲江湖之辈。 而周溪濂也暗自动了下自己被对方震痛的胳膊,心中亦是骇然—— 没想到皇城司内竟有如此内力磅礴浑厚之人,他真是小瞧这位世家公子了! 面上他依旧淡定,只是声音更低:“不,在下来寻故人!” 谢长怀闻言眉心忍不住遽然一跳,他牢牢盯着周溪濂的脸,不容后者有一丝一毫的敷衍跟模糊:“故人?什么故人?” “更准确地说,该是故人之女!” 不知为何,周溪濂觉得不该隐瞒。 那夜,他既见过对方曾想方设法抢救赵重幻,自然就明白此人不会仅仅只是一个皇城司的指挥使,他必然与那神秘的姑娘有着千丝万缕的干系,所以,这亦是他选择单刀直入的缘由。 “故人之女?” 谢长怀心口瞬间震动,若一个霹雳击下,莫名翻腾起一股巨浪来。 “你到底是什么人?” 他跨上一步逼到周溪濂跟前,眼神咄咄地打量着后者。 周溪濂也不退避,反倒抬手一礼。 “在下周溪濂,那夜,曾在皇城司见过将军救赵姑娘!” 谢长怀神色更冷,盯着他的眼神变了又变—— 此人当时竟然可以成功避开花林楼的忘昧,果非等闲。 周溪濂? 这个名字令谢长怀脑中骤然似有灵光一闪。 他凝思着开口道:“莫非,你就是十六年前在庐山五老峰上一剑挑落五老之三的星陨剑周颐?” 正所谓“星陨开刃,山海互换”。 上古神兵星陨剑在沉寂百年后,忽然在十六年前重现江湖。 十六年前,庐山五老峰的英雄会上横空出世一少年—— 此人不但以一剑挑落庐山五老中的三子,还折了问剑山庄当时的首席大弟子、如今的庄主木远声的名剑霜轻剑。 令两大江湖势力彼时颜面尽失,在江湖上掀起不小的一阵波澜,其人更是名噪一时。 但是,就在江湖上人人口耳相传其人其剑的传奇时,那少年并星陨剑却又消失不见了,让两大江湖门派后来想要寻其一雪前耻也不得其门------ 周溪濂闻言一怔,然后豁然而笑。 “卫将军年纪轻轻却见多识广!十六年前的江湖小事竟然也能信口拈来,佩服佩服!” 他颔首抱拳,“星陨剑,正是在下!” 谢长怀与他对视,少顷,终究缓缓道:“你说她是故人之女?” 周溪濂沉吟一下,轻叹一声:“其实在下也不能确定,所以今夜才冒险前来确认!在下看卫将军对她甚为关切,想来与她颇有渊源,那么周某就明人不说暗话了——” 他移开视线,目光落于一侧晦暗的树影上,开始讲述一段十三年前的旧事。 言语间,他的语气渐渐变得越发幽凉暗沉,如同一把藏在冰封下的利刃,却随时有出鞘见血的狠戾。 ------ 章节目录 第六百零三录:荣王府 翌日,东天乍亮,莺鸟轻啼。 早已旱掉的茅山河往西,河上有一座天水院桥,桥东是修内司,桥西有草料场,桥北是六部的架阁库。此桥附近最显赫的所在,当然要数不远处的荣王府邸。 薄薄的晨曦淡淡铺陈于浓红坠地、绿荫满枝的雕梁画栋之间,王府内柳荷春醉、九池浮壁,远远近近皆是碧落花野、幽篁飒飒。 雅致精巧的曲水回廊、亭台楼阁如同缠枝的锦绣缎带,重重环绕着错落有致的深宫复道、别院妆楼,掩映着西池轻暖,莺鸟婉转,不动声色间显出一色水云荡漾、春波敛黛之姿。 当年理宗皇帝登基后,为母弟荣王开府于绍兴蕺山之南,建府开阁,大兴土木,而当朝官家便出生于绍兴的荣王府。 但绍兴毕竟与行在尚有一段距离,是故,先帝不但在临安府的天水院桥一带另赐了一座荣王别业,而且还特地在临安城东北运河旁的塘栖为其修了一座山明水秀的离宫,以供荣王一家夏日避暑。 此刻,王府各院阁内的贵人们还处于绮梦笙歌的好梦中,府园内有洒扫的仆妇小厮正在忙碌,有个青衣的门子引着一位锦衣华服的中年人并两个随扈匆匆转廊穿院而来。 待到了明云堂,门子将中年人请进去,随后有小厮上前恭敬看座上茶,继而还道:“三爷还请上座,容小人去回禀王妃!” 被称为三爷的来人正是荣王妃母家兄弟之子钱善成。 只见他刚坐下几息,便又站了起来,接着神色有些焦急地在明云堂的厅内不停来回踱着步子。 昨日是礼部放榜的日子,他的幼子钱存益虽然尚未参加科考,但是也赶热闹跟一帮子参加科考的熟悉的权贵子弟到丰乐楼燕饮。 岂知戌正刚过没多久,他就被府上的随扈给抬着回了府。 钱善成及夫人李氏一看被抬回来的钱存益竟然被人打得血染满襟、气若游丝,不由大惊失色、魂飞魄散,一时阖府闹得人仰马翻的。 大夫请了好几拨,直到五更天时,钱存益一口气才算缓过来。 再细问随扈府丁所为何事被人打成这般,下人们支支吾吾不敢多言,被钱善成一番呵斥后才吞吞吐吐说出了实情。 钱善成听完此节,不由倒吸一口凉气,顿感此事棘手—— 他没料到殴打自家儿子的居然是平章府的嫡亲公子贾平,且还因为其子在人后妄言贾府是非才惹下了这等祸事,如此一来,幼子被打,着实也算得咎由自取。 一时,他虽急火中烧、怒不可遏,但是却也心有所虑,情知此事事关重大。 但是夫人李氏哪里容得下自己娇生惯养的幼子被人如此欺辱打杀,一番哭天抢地的心疼后,便一定要钱善成去荣王府搬救兵,为钱存益讨个公道。 钱善成显然也继承了老祖宗吴越王“陌上花开,可缓缓归矣”式的宠妻传统,对于李氏多有爱宠。 如今既夫人发令,他自然也不敢反驳,而他心下也生怕小儿闲话惹恼了平章府引祸上身,左右权衡,惟有一大早天麻麻亮,就急匆匆地让随扈套了马车来荣王府求见荣王妃。 他需赶在平章府发难之前,先跟王妃姑母禀明此事,也好一起想个对策为好。 这荣王妃母家是吴越王钱氏的宗亲,自然算得是王室后裔。 话说当年吴越王主动归服于赵宋皇室,而赵家确实也相当礼遇,钱氏后裔子孙一直守着太祖皇帝颁下的丹书铁券,享受着富贵荣宠。 后来荣王嗣位后,便经由当时的朝臣举荐,于钱氏后裔中觅得一位秀美端丽、贤淑容工的女儿钱定淑为妃。 可惜,钱王妃一生子嗣不兴,惟有一女,后被封为普宁郡主。 更为可惜的是,普宁郡主出嫁六年后,在一次携家回临安省亲返程时,在吉州无缘无故失去踪迹,从此再无音讯。 这令荣王妃备受打击,一度曾经卧床不起,几乎一夜白头。 过了好几年她才缓过来,或因思女移情之故,这些年她对于母家的晚辈一直比较爱护,至于侄孙辈更是多加宠爱。 特别是年纪尚幼的钱存益等几个侄孙、孙女,更是常常应邀来荣王府戏耍玩乐,一干小辈活泼有趣,自然也抚慰了荣王妃不少年事既高的寥落跟愁郁。 钱善成背着手,站在门边对着明云堂外的春色发愁。 大概等两柱香的时辰,匆匆起身的荣王妃便在婢女秋吟、冬暖的搀扶下沿着抄手游廊款款而来,后面还跟着一干伺候的仆妇。 “姑母!”钱善成赶紧迎上去,恭敬行礼。 荣王妃几不可见地皱了皱细描的黛眉,但神色一如既往的温和。 “起来吧!”她边说边往厅内走去,“如何这一大早就急火攻心似的赶过来,可是出了什么事?” 钱善成踌躇着步子跟在她身后,深深一叹道:“不敢欺瞒姑母,确实是——四郎昨晚出了一桩不得了的事!” 荣王妃刚坐定,也示意后者坐下。 骤然听闻此言,她不由身体一顿,神情疑惑:“出了何事?” 章节目录 第六百零四录:象齿瓠 骤然听闻此言,她不由身体一顿,神情疑惑:“出了何事?” 钱善成身子往前凑了凑,神色辗转,思前想后还是一股脑地将昨夜的祸事讲述了一番。 说完他赶紧行礼,连连苦笑道:“此事皆是小侄教子无方,不但四郎自己挨了皮肉之苦,还得罪了平章府,小侄真是无颜见姑母!” 荣王妃冷静地听完那番究底,不由也蹙了眉头。 “此事确然是四郎不对!” 她神情严肃道,“且不说对方是平章府,就是其他官宦之家,如何能学那些个市井鲁夫背后道人是非,还被人给撞破,这着实荒唐!” 荣王妃秀目眺着堂外的碧色,沉吟了一下,眼中噙着几许疑窦。 “你不觉得此事有些蹊跷吗?”她的视线转回落在钱善成的面上。 “四郎到底如何对平章府那些个后宅的秘闻这般了解?他一个小孩子,平日也只对一些玩乐的事情多加上心,怎得这会子从何处听来这些个风言风语?而且还是一些市井中甚少流传的秘闻?” 钱善成闻言不由一愣,骤然也觉得其中另有端倪。 “姑母的意思是有人故意引着四郎在平章公子背后大放厥词——”他眼神转厉。 荣王妃也目光微寒道:“你且回去将那些平日里跟在四郎身边的小厮随扈都好好审一番,且问问他最近都跟什么人往来,都去什么地方戏耍,看看其中可有——有心之人!” 钱善成自然立刻洞悉荣王妃的言外之意,有些恼恨担忧道:“姑母的意思小侄了然!只是,若其中确有有心之人利用四郎,那对方岂不是——” 他戛然掐断了话尾,不便再往下深究。 最**章府正处于风口之上,各种流言蜚语于行在内传得甚嚣尘上,甚至有人还隐秘在传朝堂背后有一股势力正左右着平章府之事。 如今,四郎因为妄言是非,得罪了平章府,莫不就有人刻意在将荣王府给拉进这争斗的漩涡之内? 钱善成越想脊背越凉,不由怔怔地盯着荣王妃。 而荣王妃则扶着秋吟的胳膊站了起来,缓缓走到堂门口,若有所思地沉默了片刻。 “无论此事是否是四郎自己贪玩不知轻重引出事端,还是有人刻意为之,这件事都不会大而化之!” 她回头看着钱善成道,“你先回去查查此事,其他的,我自会替你去转圜!” “是是!小侄羞愧,教子无方,还劳动姑母操心这些是非!”钱善成惭愧道。 荣王妃扬扬手,示意他不必如此。 二人正说着话,这时就见对面游廊有一行人匆匆而来,领头者正是昨夜宿于隆国夫人霞落院中的荣王,他由一个贴身的小厮扶着,仓促急走。 荣王妃不由定定注视着对面,脸上不免露出几分诧异:怎么一大早王爷如此匆忙? 但是,树影掩住了荣王半身的身形,更隐藏了他的神情,可单看他凌乱的步伐,却还是能足见他此刻心情之非同寻常。 荣王妃见状莫名有些揪心地担忧起来。 她忍不住捡步便往明云堂门外走了几步,随后立在廊庑下遥遥等着。 转息,荣王已经绕过抄手游廊的拐角,往明云堂大步而来。 当他一抬眼就直直地与廊下王妃的视线相触时,忽然又停住了急促的脚步。 他手上还死死攥着一个什物,神色奇异又肃穆,杂陈难辨,而眉梢不停抖动着,呼吸粗喘、急促,彷佛下一步迈入的便是一场生死之劫—— 后面跟着隆国夫人黄氏,她秀美的脸上则是欲哭不哭又不知所措的模样,也由婢女扶着,唇角与眼角都颤颤的,皆是难以名状的神色。 “作何这一大早不多歇息片刻?昨夜不是还与礼部诸人饮了酒的吗?你还以为自己年轻呢吗?”荣王妃边关切地嗔怪着,边主动迎上去。 荣王闻言端厚面庞上的肃穆顿然被撕破,随之而来流露出的竟与隆国夫人一样的神气来。 他猛然往前跨一大步,脚下几分踉跄,却极力稳住,转眼就到了荣王妃跟前,他看着发妻早就青颜不再的眉眼,目光发颤,恍惚间他眼中竟沁出几分泪意来。 荣王妃登时被眼前一幕给唬了一跳,赶忙扶着荣王:“这,这一大清早,王爷到底是怎么了?” 她目光也顺势多扫了眼隆国夫人,疑惑问,“你俩怎如此奇怪的神情?” 隆国夫人抿着唇,眼泪也出来了。 而荣王则缓缓摊开手上那物,荣王妃疑窦的视线落在其上。 那是一只黑金刺绣的囊袋,微微鼓起,似藏有什么不同寻常的秘密一般。 看着这陌生的锦囊,她心尖莫名其妙地跳了跳。 她接下囊袋,轻轻掀开并未封紧的囊口,随后放在自己掌心倒置着抖了抖,蓦然从中滚落出来一只小指甲盖大小的物什。 荣王妃定睛一看,顿时全身僵住,眼神发直—— 那是一只晶莹光洁、通体玉润的象齿瓠,小巧雅致,玲珑剔透,甚为讨喜。瓠内隐约中空,蒂上还镂有细孔,原先该是穿线之用! “这,这------” 她目瞪口呆地死死盯着自己的掌心,那只捧着象齿瓠的手不由得剧烈颤动起来,神色更是如遭雷击,满面惶遽跟诧异,口舌如结,一时完全说不出话来。 荣王一把握住她手,神色凄切又欢喜:“是的,确实是她的!” 荣王妃无法置信,随之似想到甚般一下子甩开荣王的手,急匆匆往一侧晨曦光亮的地方冲过去,丝毫看不出往日的孱弱跟缓慢。 一边随伺的秋吟、冬暖吓得赶紧疾步跟上去。 待到了光亮处,荣王妃高高地举起那只象齿小瓠,迎着春色绮丽的光线,她眯着眼仔仔细细地从那空隙中往瓠内细看—— 果然其中有一排白文所刻的熟悉字迹: 若烟非烟,若云非云,郁郁纷纷,萧索轮囷,是谓卿云。 待荣王妃彻底看清那象齿瓠内的字迹后,整个人如同被一个霹雳砸醒了般,她举着的手摇摇晃晃地对着荣王挥了挥,眼瞳湿透,唇角发颤,可是面上又似克制不住要泛出笑来:“她在何处?” 荣王大步走了过来,扶住发妻的胳膊:“我们一起去寻她!” 荣王妃的泪已经若断了线的珠子落下,再也抑制不住激越的心思,用力点头。 她脚下踉跄,半倚着荣王,二人互相依偎着急切地就往外走。 一干婢女、随扈赶紧跟上。 而隆国夫人未动,她只是望着那些远去的背影,眼泪也不自禁哗哗地流不停。 一直呆立在明云堂内的钱善成遥遥望着眼前一切,虽不明所以,可看到荣王妃拿着一个什物又笑又哭的,脑中隐约也似有一道光闪过…… 章节目录 第六百零五录:半明昧 话说回西湖小筑。 晨曦如缕,寸寸铺展,覆盖住平章府锦绣如画的园子,落在流月潭的水面上,粼粼似含珠蕴翠。 夜半一番扰攘的纠葛后,平章府此刻安静得就像一口井,惟一早起的仆役小心清扫发出的细琐沙沙声。 泠雪居内。 混混沌沌的赵重幻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动,她骤地清醒过来,猛一睁开眼,却发觉自己的眼前一阵模糊。 她登时心中骇然,有些惊慌失措地马上又闭上眼,试图让自己镇定。 过了几息,她才重新慢慢睁开眼,而眼前一切终究清晰了几分,但是,倏尔,她却察觉自己的左眼前方依旧一片浑浊。 左眼怎么了? 她悚然心惊地努力揉了揉左眼周围的穴位,但,还是不起作用—— 她头脑懵了懵,遽然顿悟:昨夜一役,蛊毒终究还是开始侵入她的眼睛了! 赵重幻颓然无力地放下手,右眼茫然四顾,心口亦似迷雾笼罩的白水汤汤,再不复清明。 她预估到蛊毒必定会一步一步对她蚕食鲸吞,可是,却没想到发展速度竟然如此之快。 这次动内力左眼便失明,那下次是不是该轮到右眼了? 昨夜,她便知自己在饮鸩止渴,可惜,那鸩非饮不可,她不能眼睁睁看着那孩子就如此殒命! 只是,若下次轮到的便是右眼,她该如何是好?到时她岂不就等同一个废人了吗? 一时,她怔然失神。 ------ “赵小差爷!” 门外有人叫她,“平章大人有请!” 现实却不容赵重幻再多愁善感,她惟有摒住骨血中难以名状的痛楚跟心底蔓延的艰涩,缓缓爬了起来。 “是!请稍待!” 她边应边微微苦笑着摇摇头—— 如今,她是身处龙潭虎穴,何来哀愁自苦的空闲! 她赶紧摸了摸自己的人皮面具,靠着仅存光亮的右眼将自己粗粗地收拾了一番。 随后她又去透过铜镜打量了自己一眼,发现五官上的血迹已经被擦拭干净。 至于,昨夜到底是谁人帮助了她,她浑然也没有弄清楚。 或者那人昨夜到底回来否? 不及细想,她匆匆拉开门。 门外明透的天光让赵重幻的眼睛一时适应不良,她不自禁闭了下眼睛。 转而,她又不动声色地恢复了常态。 洛河跟两个校尉正望着她,不远处的竹林旁,立着廖莹中并一个小厮。 “平章大人有请!”洛河扬着面道。 赵重幻恭敬地颔首,状若无意地扫了扫四周,并未见到那个人的身影,心中估摸着大抵昨夜是未及赶回。 如此,她心底不由生出些许恍惚的失落,却也试图说服自己—— 他总不可能时时都在。 而洛河见状,不动声色道:“卫将军先去晴芳阁探看小公子了,我等奉命押送你!” “走吧!”她向廖莹中行礼,遂挺直脊背,率先往外走去。 廖莹中面无表情,但于无人能察处,他还是忍不住上下梭巡了她一番,发现她似乎并无异状,眸色不由松了松。 路上,他淡淡问:“听说你昨夜救了小公子?” 赵重幻低头回话:“举手之劳!” 廖莹中睨她,压低声音,口中不掩嘲弄:“有时还是不要逞强得好,也无人会感激于你!” 赵重幻盯着前方,眉色未动,默了几息才道:“问心无愧罢了!” 廖莹中脚下一顿,目光晃动。 蓦然,他有些咬牙切齿地抛出一句:“哼!果然,算计我你同样也问心无愧吧!” 此言令赵重幻怔忪了下,她下意识偏着眸看了他一眼,见他瞪着自己,不由勾了勾唇角:“先生言重了!你我那是同舟共济!” 他心口一窒,虽然明知她诡计多端,可还是莫名其妙地心尖发颤。 旋即,他掩饰地冷哼一声。 “你可知昨夜又有江湖人士闯了平章府?”他忽然话锋一转。 赵重幻闻言心口猛然一跳—— 莫非是犀存又按耐不住闯了西湖小筑? 但是她马上收敛情绪,惟漫不经心道:“这些人倒真是胆大包天!” 廖莹中低嗤:“确然胆大包天!看来,为了寻到你的踪迹,他们连命都可以不要!” “他们被抓住了?”她继续问。 “抓住?何必费那个事!直接打杀了事!”廖莹中轻飘飘道。 直接打杀? 如此轻贱人命的态度令赵重幻脊背冷寒,但是她却未再多言,半晦半明的星眸默默凝着不知名的远方,齿关紧扣。 “怎么不问问他们的来历死活?”廖莹中见她不语,忍不住道。 “无非来寻《素虚经》的!至于死活,与我又有甚干系!不过,”她顿了下,不露分毫情绪,“就是一群野心勃勃又咎由自取的莽夫罢了!” 廖莹中闻言不禁停下脚步,偏头端详起她来,目光里蕴着一种审视的意味。 少顷,他笑了。 “先生笑什么?”赵重幻面无表情地迎视他。 “有时,你确实很难让人看透!”他负手踱着步,看着前方信口道。 她盯着他的后背,眸色清寒。 章节目录 第六百零六录:难停岚 很快。 赵重幻跟着廖莹中来到一个陌生的别院,她扫了一眼月门上挂着隶书的“停岚”二字,随后便听到里面隐隐传来人声喧喧的动静。 洛河他们想要跟着一起进停岚别院,却被廖莹中拒绝了。 “你们就等在此处,别冒犯了平章大人!”他淡淡道。 洛河眉尖一拧,向前一步。 赵重幻瞥了他一眼,随后自嘲而笑地拍拍自己的胸口。 “小人如今这身体也快跟人家闺阁的娇气姑娘一般无二了,诸位大人放心吧,绝无逃跑的力气!何况——” 她又转眸看看廖莹中。 “平章府这般的所在,小人但凡起了逃跑的心思只怕惟有被打杀的命了!小人可怕死得很!你说可对否,廖先生?” 廖莹中冷眼睨她。 洛河闻言齿关紧扣了下,却不再多语,只如言守在原处。 廖莹中一甩袍袖迈进了月门,赵重幻正要跟上,忽然身后遥遥便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廖先生早!” 诸人立刻循声望去,只见不远处闲闲而来的居然是木鸿声。 他狭长的眼中噙着一种类似于志得意满的笑容,依旧挥着他那把折扇正慢条斯理地走了过来。 令人怪异的是,他身后跟着的两个随扈正抬着一个似乎装有重物的木箱。 廖莹中停了脚步,马上恭敬回身一礼:“木二爷这也起得颇早!” 继而他有些迟疑地指指那只硕大的木箱,不掩疑惑道,“不知二爷这其中是何物?” “在下听说小公子身体已逃过大劫,想来老相公回府必定也是大悦,这不,特意备了点有趣的礼物,也算搏君一笑!”木鸿声说得云淡风轻。 “二爷有心了!”廖莹中逢迎。 赵重幻一声不吭地睇了眼那只木箱,心中隐约生出一丝莫名的不安来。 木鸿声踱到她跟前,不动声色地端详了她一下,状似随意道:“听说小差爷昨夜为了救治小公子,都引发了旧疾,真是对平章大人忠心耿耿呢!” 赵重幻勾勾唇,态度不卑不亢:“小公子既然唤在下一声师父,做师父的无论如何也得帮他一把不是!再说,既替平章大人办事,分忧不是理所应当的吗?” 木鸿声挑眉点点头,双手抱胸,那把折扇轻轻敲打在他的下巴上,一脸意味深长的笑容。 “昨夜木某遣人送去泠雪居的药不知对小差爷可有几分助益?”他随之又道。 药? 他会好心给她送药? 真是居心叵测! 看来洛河他们必定没有给她用那所谓的药。 不过赵重幻还是面露感激之色道:“多谢先生挂念!问剑山庄自然出的都是好东西,在下贱命,不敢轻易浪费,还未一试!下次万一再需要,一定不辜负先生好意!” 说着她抬手一揖,不愿再多看他一眼,转身率先便进了月门。 木鸿声自然看出她的虚应,不由眼神转而有些发冷。 一行人过了停岚院的月门,绕过一片掩映于芭蕉树下漏透秀美的假山,眼前便豁然开朗。 停岚院是一处别有雅意的院子,重甍雕梁浸在绿荫华盖间,院西是一座用茅草覆盖而成的六角凉亭,周遭花影轻宿,云岚为篱,颇有一派天然去雕饰的意趣。 而茅亭下,正有一群人迎着清晨温煦的春风闲话家常。 赵重幻蹙眉细细定右睛一瞧,上首赫然坐着的是贾平章,而左右陪同的人竟然是卫家二兄弟以及蒋胜欲。 一侧还坐着贾平,他似笑非笑,颇有些不以为然。不过经过半夜动荡后,此刻他的醉意跟狠意俱也一时烟消云散了。 而听见卫如信熟悉的声音时,她的视线也是不自禁伫了下,心中暗暗喟叹—— 那人到底怎么训练出来的手下? 这华山假扮起卫三哥来竟也驾轻就熟,跟老狐狸坐一起亦能谈笑风生,毫不怯让,着实不易。 不过,卫如祉、蒋胜欲也有意在帮衬,谈笑风生间贾平章似乎颇有几分惬意。 显然,昨夜一场扰攘在卫家兄弟的开解劝和及蒋胜欲一番插科打诨下倒是化去不少嫌隙。 刘管家在亭外伺候着,一转眼瞧见廖莹中领着赵重幻远远进来,后面还跟着木鸿声,便赶紧回禀。 一时亭内的人都住了话头,一致看了过来。 赵重幻跟着廖莹中行礼,目光轻扫了一下卫蒋等人,神色不动。 蒋胜欲一见她忍不住“腾”站了起来,飞快地上下打量了她一番,瞧她形貌无异,不由眉眼掩不住欢喜地捅了捅卫如祉。 后者一把将他拉了坐回去,示意其稍安勿躁。 贾平也敛去眉间的丝丝笑意,一径盯着她,目光杂陈。 华山扫了她一下,目无波澜。 后面跟着的木鸿声也上前行礼,刘管家急忙让小厮们奉座上茶。 他后面跟来的随扈将木箱抬着放在凉亭外。 贾平章随意跟木鸿声寒暄两句,便盯着赵重幻梭巡了几下,放下手上的茶盏道:“听说昨夜是你竭力救了小公子?还引发了自己的旧疾?” 赵重幻低眉顺眼:“小人惶恐!替小公子治病本就是小人允诺老夫人跟昌邑夫人的,是分内之责!” “昨夜你的样子真是吓我们一跳!”蒋胜欲忍不丁插话,“你,身上可好些?” 卫如祉就知道他要摒不住,不待赵重幻回应,一把扯住他袍袖。 卫如信也瞥了他一眼。 “老相公见谅!”蒋胜欲见状赶紧向贾平章抬手作揖,“小侄失态!” 贾平章未言,而木鸿声却挥扇一笑,眼中暗藏机锋,试探道:“蒋公子跟赵小差爷看来颇为熟悉?” 蒋胜欲心中一个咯噔,暗斥自己坏事。 “就是夜宴那日去找西院衙内戏耍,看她跟吕公子、王公子他们几个斗促织,甚有头脑,我看着有趣便彼此结识了!” 他脸上一派天真直爽,顺势拍拍卫如祉的肩头。 “后来才知道她跟我们另一个朋友认识,这不就算有点熟悉吧!”说着他故意骄矜地睨着木鸿声,“怎么,这位木先生对我们关系有什么疑义不成?” “岂敢岂敢!”木鸿声面上一副恭谨之态,“不过,蒋公子说的朋友可是谢府的那位颇遭人非议的公子?” “我等与谢府长怀公子本就有知己之谊,看先生如此语态,怎么我等交友之事木先生可有甚指教不成?”卫如祉立刻也下场迎战。 木鸿声依旧笑得一派光风霁月,只是狭长的眼角时而泛出的一丝阴鸷生生破坏了这副如玉温润之态。 “折煞木某了!诸位公子可是平章府的姻亲,地位多尊贵,木某怎敢有指教之说!”他蓦然轻叹一声。 “只是,这世上有些事有些人,不能单看表面!” 他挥着折扇慢悠悠道,“就比如说,有些人也许从一开始与诸位的接近便是处心积虑的,挟带着不可宣之于口的目的!” 他的视线状似无意般落在一直不说话的华山身上,“你说木某说得可对否,卫三公子?” 华山端起茶盏,勾勾唇角不以为意地笑。 “听说木先生是江湖名士,自然对于那些个江湖上的勾心斗角见多识广,再多阴诡之人想来也是逃不出先生慧眼!” 他啜了口茶水。 “至于卫某周遭,不过都是些皇城司的粗人,只知道忠心于官家朝廷!至于你口中所言的险恶小人,某倒没运气遇到几个!” 木鸿声闻言眉色不动,嘴角的笑意却也意味不明。 贾平冷眼瞧着眼前一幕,忽然闲闲开口道:“木二爷这说了半天,是不是言外有意?” 说着他努努嘴,“你那抬来的箱子里放着甚宝贝呢?” 木鸿声转头瞧了一眼,笑,是那种嗜血的兽玩弄猎物才有的笑。 这笑令赵重幻蹙起了眉头。 章节目录 第六百零七录:真假辨 在场诸人都不由将目光投向不远处放置的木箱,蒋胜欲还瞄了瞄卫如祉,口中咕哝了一句。 而赵重幻则下意识扫了一眼华山,后者眉眼一派澹然,正优雅地端起茶,缓缓地啜了一口又放下,全然不在意。 之前路上廖莹中关于打杀夜闯之人的话还盘旋在她心上,让她心生忧患,此刻木鸿声这番举动教她心中的忧患更加抑制不住,总觉得此人似有备而来。 这时,静静站在贾平章身侧的廖莹中也附和起来。 “适才进来前,学生听二爷说,那木箱内可是他为博老相公一笑特意准备的有趣玩意儿,真是有心呢!” 木鸿声站起来,躬身对着贾平章行了一礼。 “木某虽初来平章府,但这些日子承蒙老相公看重,处处都受礼遇!最近府上动荡,木某为报师相知遇之恩,自然也想出力一二!” 他耐人寻味地梭巡了一下四周,然后视线别有深意地落在贾平的面上。 “平相公必定也曾疑惑过,为何最近贵府之内风波不断呢?真只是巧合而已?难道,这背后就没藏着什么不为人知的玄机?” 贾平闻言细目慢慢眯了起来。 他转头与座上沉敛不言的父亲平章大人对视了一眼,若有所思的瞳孔中侵出几分阴鸷跟狠戾来。 “这与你带来的玩意儿有何干系?”他又转回来盯着木鸿声。 木鸿声挑挑眉,满眼讳莫如深的玄虚难测。 卫如祉齿关叩了叩,不动声色地瞥了眼身侧的兄长,后者却似乎毫无所动,只是把玩着茶盏,淡定地看着木鸿声唱戏。 而蒋胜欲虽单纯,却也听出木鸿声的言外之意,瞧着对方一脸的故作高深,他不由嫌恶地撇撇嘴。 随后他刻意扬高声调抢先道:“先生这说得甚是情深理顺,果然一派江湖大侠之风!” 边说他就边往木箱处走去。 “既对我们平章府如此有心,莫若直接便打开那木箱子吧,也好让吾等见识见识那居然敢在平章府内搅动风云的玄机到底有何非同寻常?” 木鸿声盯着他的举动,勾了勾唇角,露出一抹玩味的笑。 站在一侧的赵重幻偏着头,状似无意地凝着眼前一切。 但右眼似乎也还是受到蛊毒的影响,稍微注视某点久一些,也会隐隐有疼痛袭来,这让她不得不闭上了眼睛。 木鸿声到底在那只木箱内藏了什么? 他的那番话明显意有所指! 她脑中飞快地思索着可能性,忽然一道孤鸿照影于脑海中横渡闪过,令她遽然心惊地又睁开眼—— 莫非他------ 这种假想让赵重幻心猛烈地怦怦跳动了起来。 她眉紧如疾风走山,纤细的手于袍下紧握成拳,一脸凝重地用力盯着那只木箱子。 木鸿声摇着折扇也跟着踱步过来,似笑非笑地注视着蒋胜欲围绕那木箱子转来转去。 少顷,他回头梭了眼亭内诸人,视线顺势在赵重幻面上流连了一下,眉梢扬了扬。 赵重幻也迎视着他,面沉如水。 “怎么还不打开?”蒋胜欲信手拍拍木箱子。 李忠有些倨傲地瞅了瞅他,不为所动。 木鸿声笑:“既然蒋公子这么想看,那木某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说着他瞥了李忠一眼,后者马上意会,立刻从袖中掏出一把钥匙来。 亭子诸人眼神中都蕴着审视的意味,神色各异地凝睇着李忠的动作。 而贾平则好奇地站起来往台阶下走了两步。 只听“咔哒”一声铜锁被打开。 赵重幻的心跳随着那轻声的脆响而急促地怦然一下。 她紧紧抿着唇,目不转睛地盯着那只诡异的箱子。 这厢,李忠跟另一个随扈一起用力将沉重的箱盖给掀起来。 蒋胜欲马上凑近探头看去,可是转瞬却整个人骤地往后面一仰,一脸又惊且懵—— “怎么藏了个人哪?” 他随之反应过来,纳闷地嚷嚷道,“你们从哪弄这么个人来?” “什么?” 贾平闻言三步并两步跨过来,也张头看向木箱内部,随后眉毛一拧,“木二爷这是何意?” 跟上来的刘管家也疑窦地盯着箱子看了看,随后向贾平章他们点点头。 而茅亭内的其他人见状也都一时诧异地彼此对视一眼。 贾平章冷着脸,向廖莹中施了个眼色,后者匆匆出了亭子走上前去看端详—— 只见木箱里确实有个人蜷缩在内,脸朝箱壁,看不到真容,全身纹丝不动,也不知是死了还是被人迷晕了。 “平相公稍安勿躁!” 木鸿声一脸得意的胸有成竹,一扬面,示意随扈。 “来,将这位真正的卫将军给我扶出来——” “什么?什么卫将军?你胡说八道什么?” 蒋胜欲顿时所有惊诧都化为气愤,趁李忠二人不妨,伸手一把就揪住箱内之人的发髻,硬生生将那人的脸给掰正了。 顿时,那个昏睡之人的面容便大白于人前—— “真的是卫三哥!” 蒋胜欲目瞪口呆地盯着箱内的那个卫如信,整个人像被霹雳击中般,无法动弹。 而眼见这咄咄怪事,贾平神色也骤变,满眼如见鬼魅,霍地转头瞪住茅亭内的卫家兄弟。 “快!保护老相公!” 而廖莹中的反应却如有神助。 他一边大喝,一边箭步飞奔,以迅雷不及地速度冲进茅亭内,转眼便用自己清瘦的身体护在贾平章的跟前,一脸警惕地死死盯着亭中另一个卫如信。 而刘管家也赶紧向守在亭外不远处的侍卫拼命招手:“快,快,你们都愣着干什么!” 四个侍卫这时才反应过来,“呼啦”一下子就全都窜到茅亭跟前,剑戟危立,恶狠狠地围住卫家兄弟二人,一时剑拔弩张,气氛凝重。 卫如祉茫然地站起来,眼神凌乱,口中失措道:“这,这怎么可能!” 可是,倏尔他就清醒了般,一把拉住身边的兄长,用自己圆润的身体护住他,一脸俱是遭人诬陷的愤慨跟委屈—— “老相公,此人才是我的三哥!” 他勃然大怒地指着那厢边,困兽般咆哮,“那箱子内必定是个冒充者,你们还不去将那人给我拿下!” 他一侧的男子纹丝不动,神情自若,毫不惊慌。 赵重幻静静目睹着眼前一幕,眸色渐渐严峻,眉头紧锁。 可待她也回望向亭中正被卫如祉护着的男子时,发现对方的目光镇定而平静,莫名一颗心忽然便尘埃落定般,竟安稳了下来—— 那个人曾说过,让她信他,那她就尽管信他便是! 被眼前场景给震惊了的蒋胜欲过了少顷才幡然清醒过来。 他猛地拔腿就冲到茅亭前,毫不犹豫地一把推开一个侍卫,冲进他们的包围圈,严正以待地护在卫如祉兄弟身前。 “那个肯定是冒充者!” 他口中大声嚷嚷着,俊秀的脸上显出一种难得的凌厉之色。 “我听说他们江湖之人会一种可以以假乱真的易容之术,这个人必定是假三哥!木二爷,你妄图污蔑皇城司的将军,到底是何居心?” 木鸿声看着他的眼神骤深,但随后他惟淡淡一笑,眼神噙着几分不易察觉的轻蔑,似不愿跟一个十六七的少年计较一般。 “到底怎么回事?木二爷还是说清楚吧!” 一直冷眼看着事态发展的贾平章缓缓推开护住他身前的廖莹中,一脸寒气凛冽地沉声斥问。 李忠二人已经将那箱中的卫如信给弄了出来,木鸿声让他们将人给抬到茅亭前。 “老相公请稍候!” 随后,木鸿声当着一众人的面吩咐李忠给地上躺着的人喂下解药,继而胸有成竹地逼视着蒋胜欲跟卫如祉兄弟二人。 “既然要辨真假,那木某便请卫将军自己亲自来表明真相吧!” 诸人神色各异地看着眼前诡谲的一切。 李忠敏捷地掏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两粒丸药,捏着昏迷男子的嘴巴,将药强行喂了下去。 大概不到半炷香的时辰,在一片令人窒息的等待中,地上躺着的男子终于转醒过来,慢慢睁开了双眼。 不过,他眼神依旧一片空蒙—— 就像一个人刚经过一场千山万水的跋涉,回身却发现自己还是未曾寻到来时的归路。 他困惑地转着乌黑的眼珠子,一一扫过眼前那些高高在上俯视着他的人影------ 忽然,他的视线集中在了一个点,空茫的瞳中倏尔浮现出一种类似于欣喜若狂的情绪—— 众人见状立刻循着他的目光望去,待发现他直勾勾盯着瞧的居然是那个丑怪的小子赵重幻时,登时所有人的神色都变了变。 而赵重幻冷静地与地上这个卫如信对视,右边的瞳眸中又开始泛起了疼痛之感,但是她还是一瞬不瞬,似乎想要参透眼前人的真实身份。 众目睽睽下,男子眼中的欢喜毫不掩饰,立马就试图爬起来。 但是显然狭窄的木箱令他四肢跟身体都僵直麻木了,随之整个人不受控制就狼狈地又摔了回去。 面对那张脸,赵重幻下意识脚下一动,但倏尔就摒住自己所有不该滋生的情绪。 眼前此人不是那个人假扮的! 她掩饰地揉了揉发疼的右眼,心中一再警醒自己。 “你——” 跌回地上男子居然瞪着赵重幻,口吻奇异,“你就这么看着我,也不知道扶我一下?” 而他的声音一出,令所有熟悉卫如信的人都目光闪了闪—— 蒋胜欲顿时大叫起来:“我就说他不是三哥!你们听听他的声音——” 木鸿声神色也骤变,霍地转头看向李忠。 后者一脸蒙蔽,一紧张就猛眨的眼皮子登时如抽筋一般。 “不,不可能,二爷,二爷——” 他磕磕巴巴,不知该如何解释自己亲自找的人怎么一转眼变了! 章节目录 第六百零八录:人皮薄 李忠救出卫如信时遵从木鸿声的命令,曾经小心谨慎地反复确认过对方有未被冒充。 可是,怎么一转眼箱中之人却还是被偷梁换柱了呢? 这时,李忠发懵的脑中忽然闪过回来路上意外遇到的一幕—— 他们赶着马车拐上御街时,有一群醉态百出的士子正在那路边上望月对诗,后来不知因何一言不合吵闹了起来。 昨日放榜,自然几家欢喜几家愁,他们的这番吵闹很快就围观了许多看热闹的路人。 大家伙也是难得看到一群清流士子会混在一起又吵又骂,甚至还有完全不顾颜面厮打在一处的,一时看客们看得那是一个欢呼雀跃、津津有味,直将一条路给堵得喧喧嚷嚷、水泄不通。 彼时,他跟另外两个同伴只好停下马车等了片刻,待到后来有夜巡的巡防官兵来才将人群给疏散了。 莫非,就在那个时候,有人将他们救出来的卫如信给调换了不成? ------ 思及此,他立刻脸色煞白,直愣愣盯着自己的主子,不知所措。 不容李忠辩解,木鸿声却已经一个箭步上前,眼神狠戾地用力撕扯揉捏了一把地上之人的脸庞。 随着他手上多了一张薄如蝉翼的人皮,一张令人震惊的面庞便生生展露在众人眼前—— 那是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郎,脸色疲倦,唇色苍白,但是却掩不住其眉眼间的俊秀纤细,一看即是出自某个富贵人家的子弟。 “进公子——” 这厢,刘管家率先叫了出来。 而蒋胜欲他们也自然马上都认出了瘫软在地的人是何方神圣。 “王进!” 他们讶异地彼此相视一眼。 面对那陌生的面孔,情知被耍的木鸿声一双眼似要射出火来。 他猛地回头死死盯着另一个依旧淡淡然的卫如信,表情恨不能将对方给生吞活剥了! 对面的男子迎视着他,甚至还勾唇笑了笑。 “你敢耍我!”木鸿声咬牙切齿。 男子剑眉微扬,一敛袍袖,云淡风轻:“本将听不懂先生所言!” 此情此景,令贾平不由转头看了一眼自己的父亲。 后者此刻的眼神也跟淬了冰凌一般,又沉又冷。 廖莹中也望向自己的主子,满眼阴郁。 一个堂堂吏部侍郎的公子、官家宠妃的堂弟,居然平白无故地被人藏在箱子中运进了平章府,这种诡异到匪夷所思的事情竟就发生在他们的眼皮子底下,怎能不叫人悚然心惊? 赵重幻面无表情地注视这一切,心上的忧患一时也暂平了下。 “你如何会被人装在木箱子内?” 蒋胜欲跟卫如祉见状赶紧上前,用力扶起被木鸿声的动作惊住后蓦然才反应过来的王进。 王进蹙着眉头,虽然嫌恶,但还是借着蒋卫二人的力气费劲地站起来。 他此刻浑身僵直,惟有无力地半倚着卫如祉。 他向来精明又阴沉的眼中此刻尽是恼恨跟莫名其妙,清秀的脸上也是迷茫一片。 “本公子哪里知晓!” 他一边揉着自己眩晕的脑袋,一边抱怨。 “你们怎么都在这?” 可不待蒋胜欲回答,他的视线旋即又粘到了赵重幻身上。 他遂一把推开扶着自己的卫如祉,独自踉踉跄跄地就往那个令他朝思暮想的少年而去。 赵重幻静立一处,眼看那摇摇晃晃冲着自己而来的身影,远山眉不由微蹙了下,而脚下也试图往后退一步,但最后摒住了自己的动作。 “我听说你进了平章府,就一直——你,没事吧?” 转眼,王进已经到了她跟前,手扬了下,似乎想要拉她的胳膊,但终究还是停住。 “进公子——” 赵重幻刚待开口回应,忽然目光一凛,骤见木鸿声迅雷不及贸然发难的举动。 她猛然一把推开王进,自己却躲避不及惟硬生生直接一掌就接住向她狂呼而来的掌风。 王进被摔到一边,惊恐地回神,才发现电光火石间赵重幻正本能一个闪身,堪堪躲避过木鸿声的攻势。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将一干人都震住—— “木二爷——你休在老相公面前失了分寸!” 廖莹中见状不好赶紧急声呵斥。 不过,木鸿声明显因为事败而恼恨至极,他充耳不闻,双眼喷火,不留余地对着赵重幻使出内力。 随之诸人只觉一股莫名奇妙的风裹挟着巨大的力量将彼此差点儿都掀翻—— 顿时,茅亭内一阵骚动。 刘管家等人都高呼保护平章大人,卫如祉跟蒋胜欲也吓得顺势拉住王进躲到一侧。 可是,眼睁睁看着木鸿声对着赵重幻一阵搏杀,卫如祉惊惶地大叫:“快,快,三哥,快去救重幻哪!” 那边,一脸阴狠的木鸿声咄咄而来,掌风凌厉,招招都似欲置赵重幻于死地般。 而反应过来的李忠也马上从另一边攻击她的左侧。 一时,被逼在茅亭死角的赵重幻艰难地腾挪转移,才闪躲过那主仆二人的几下夹击。 但是,没有内力的加持,所有躲避都如同狼狈的逃窜,她压根无法完全避让开眼前这个发了疯的男子的招式。 而这个男人一招一式似乎都往她面上而来,她登时似有几分醒悟对方突然对她发难的缘由了—— 于是,她惟有银牙一咬,心一横,正要施展内力迎上木鸿声越发凌厉的招式,这时,一个身影飞跃进他们的包围圈内—— 章节目录 第六百零九录:验正身 来人身形如风,竟然以迅雷不及的速度不要命一般生生就撞上了木鸿声,一时之间直接就将后者的掌势给撞偏了。 电光火石间,半闭着眸的赵重幻以为来人是华山,于是赶紧顺势缓和了下丹田内翻滚的真气,继而一个鹞子翻身,又避开李忠的攻势,从他们身侧灵活地躲了过去。 而木鸿声一掌落空,不由怒发冲冠,狠戾地转头一看,发现居然是个陌生的中年仆役,不禁眼中的暴躁更甚。 “哪来不长眼的东西------” 他气急大喝,可话音未落却似乎全身一颤,登时连口舌也忍不住停滞了下。 木鸿声只觉自己适才被那人碰撞过的位置骤然泛出有一股灼热之感,如同有一层沸腾的蒸汽瞬间裹挟后背。 转而那灼热就飞速透过衣衫开始渗进皮肤内,不消须臾就窜入血脉中,全身骨血里便涌动起一种难耐的热流。 最后,那热流彷佛长了眼般直接便钻入他的心门,使他的心口怦怦剧烈跳动起来,不由自主地迸发出一阵汹涌的暴虐力量—— 这力量令他的双眼喷火,回手毫不迟疑地便使出一掌,气势汹汹地将那人给打飞了出去。 登时,众人眼见对方如秋风落叶一样瞬间就重重砸在了茅亭的柱子上,神色痛苦地喷出一口鲜血来------ 刚缓了口气的赵重幻见状不由大惊。 她急忙一提真气,纵身一跃将那人捞住,匆匆将其从柱子边扶了起来。 “老白——”那厢边就听蒋胜欲失声大叫着就要冲过来。 原来,那人竟然是昨夜跟着他们来平章府的蒋府仆役。 “别过来!” 赵重幻断喝,生怕文弱的蒋胜欲遭了池鱼之殃。 她这才下意识用仅存的右眼一扫,发现冲过来的人是个素昧平生的高瘦中年男子,眉眼寡淡,唇角沾着血,正一脸痛苦地喘着粗气。 可奇异的正是此人,适才用他自己的身体为她搏了喘息的时机,这令她诧异又感激莫名。 而与此同时,她脑中却有个念头无缘无故地一闪而过—— 既然此人身形如此轻盈,却为何又躲不过木鸿声那一掌呢? 但不容她再多想,木鸿声已经再次欺身而来。 赵重幻骨血中的灼热渐起,由不得她再多探究其中端倪,马上一回手就欲将拼力救她的老白给推到茅亭外去。 但是,老白却纹丝未动。 转而,赵重幻反觉自己的后背一暖,随后一股莫名的磅礴之力便从她的脊背经脉不期然地窜流而入,倏尔将她自己所提起的内力全都逼退回丹田。 此状令她心头猛烈一震,但是却来不及回头再究,她扬起的双掌已经凭着这股力量一下子就将咄咄而来的木鸿声给震翻了出去。 同时,一把冲天的火也烧进她极难得发怒的眸底。 “木二爷,你污蔑皇城司将军在先,如今又对赵某大打出手,到底意欲何为?” 她霍地收回掌风,傲然挺立着扬声断喝道,“若只是想与赵某切磋,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雁雍山上我们也不是没有交过手!” 而木鸿声被她这突如其来的一掌震出丈许,踉跄一下差点儿跌倒,身后的李忠赶上去扶住了他。 木鸿声恼恨地一把甩开李忠的手,那双厉眼如同毒蛇咬住猎物般,还是死死盯着赵重幻,瞳孔中隐隐透出一股诡异的红色,彷佛幽夜里出没的鬼影。 “赵重幻!” 他忽然不合时宜地仰天大笑起来,然后一手指着眼前的少年跟华山。 “你与那假的卫如信李代桃僵、暗度陈仓,联合起来妄图欺瞒平章大人,我木某今天就要撕开你们的假面!” 这时,一旁一直护着贾平章退到茅亭外的华山眼中幽影一闪,下一息他一伸手夺过侍卫的长枪,纵身飞跃上前横枪挡在了赵重幻面前。 他盯着木鸿声义正词严道:“姓木的,本将可不管你与平章府有甚了不得的干系!今日你抓了侍郎公子在先,又凭空污蔑本将身份在后,现在还要打杀我皇城司的重要人犯,这番羞辱本将一定要与你讨个公道!” 说着他大喝一声,“外面皇城司的诸将都给本将进来听命!” 守在门外听到动静的洛河几人早就听到院内异常,却一时未动,此刻闻言立刻剑戟肃立地大步疾奔进来。 “将军!” 洛河不动声色地梭巡了下赵重幻以及她身后的老白,随后抬手对着华山一揖:“有何吩咐?” 而站在亭外的众人见此俱沉声不语,各人眼中神色迥异。 华山盯着木鸿声,手却一指亭外洛河诸人,口吻凌厉,不留余地。 “今日,我卫如信当着平章大人的面,亲自验明正身!如果本将是冒充的,就请老相公禀明官家,由他们将我押回皇城司,治我一个欺君罔上之罪!” 说着他回手又向贾平章遥遥施礼。 “可是,若然不是,本将之名岂容区区一个江湖莽夫随意污蔑?本将会亲自将尔等缉拿回皇城司,亲自审问出你们绑架侍郎公子、污蔑皇城司指挥使到底有何险恶用心!届时,还请老相公为小侄做主!” “就是!你区区一个江湖莽夫,居然敢平白诬蔑皇城司的将军,还当着平章大人的面在此处喊打喊杀、任意妄为,真是全然未将贾府看在眼里!”蒋胜欲也大声附和。 卫如祉更是言辞如刀,句句攻心。 “尔等制了个假面便敢假冒说那是我兄长,果然心机了得!” 他冷笑着松开虚弱无力的王进,向前走了几步,眼神犀利地盯着木鸿声。 “你也说我们贾府最近多有事端,却一意针对我兄长,莫非你的言外之意如今的局面是我兄长造成的不成?” “可是,在我看来,如今这一切与尔等入府的时间才是相当吻合,莫不你才是受了什么人的指使,故意来我贾府挑拨离间,搅动风浪的不成?” 一番话说得木鸿声的脸色越发涨红,眼赤溢血,气粗如牛,整个人像一只开始滚沸的炉上热釜,随时就要爆发一般。 李忠一脸紧张地看着皇城司诸人虎视眈眈的神色,不知所措。 赵重幻注视着木鸿声愈发异常的神色,不由微蹙了眉头。 她的印象中此人心思比较深沉,不该如此急躁冒进,怎么此刻会如此怪异? 章节目录 第六百一十录:真颜现 赵重幻注视着他异常的神色,不由紧蹙了眉头。 她的印象中此人心思比较深沉,不该这般急躁冒进,怎么此刻会这般怪异? 而贾平扶着其父,父子二人被侍卫紧紧护卫着,皆冷眼注视着眼前一切,目光邃幽,若有所思。 一侧的廖莹中眼见着不远处木鸿声一副不管不顾的姿态,脸上没有表情,但眼底却还是隐隐流出几分令人难以察觉的冷峻—— 木鸿声不应该如此愚蠢! 看来,这真假卫如信一案的背后确实另有玄机! 刘管家则已经悄悄凑近一个侍卫耳语几句,后者领命后不动声色地从人群里退出去。 果然,卫如祉话音未落,但见木鸿声额上青筋爆突,怒声大喝:“尔等信口雌黄,彼此包庇!今日木爷我就要揭开你们这一群鬼祟的真面目!” 说着他一掌怒砸在其身侧的木桌上,就听“啪”一声巨响,刹那间坚硬的酸枝木桌便裂成两截。 李忠也察觉不对,赶紧拦住他,想缓和主子的怒火。 但是木鸿声却似乎真被鬼魅附了身一般,回手就遽然猛烈甩开李忠,后者不防,直接也被甩得撞在栏杆上。 继而木鸿声一个闪身,不容众人反应,猝不及防间他已经纵身而来,一下子就将正发愣的蒋胜欲给挟持住,一手还死死掐住对方的脖颈。 “你,你个江湖莽夫,你要作甚?快,快放开本公子——咳咳-----” 毫不提防的七彩公子哪里遇到过这番阵仗,登时吓得手足无措,梗着脖子挣扎,涨红了脸大喊大叫起来。 其他诸人也眼神一变。 “木二爷不可!”廖莹中不由惊呼。 这木鸿声怎么今日这般没有忌讳? 在平章大人面前完全肆无忌惮,到底是哪里出了错? 而贾平章一直一言不发,细目阴郁,利剑一般的目光在茅亭内诸人身上来回梭巡,脸上明显也露出怀疑之色。 他亦开始怀疑卫如信是华山假扮的不成? 赵重幻注视着眼前一幕,心口发紧,神色冷凝,脚下欲动,但是忽然只觉身后却被人一扯,她莫名便顿住了步子。 她斜睨了眼老白。 对方寡淡无味的脸上一双眼却异常邃深若幽泉,不动声色地看看她,她齿关不由轻叩了叩。 而华山立刻长枪一指,满眼霜寒:“放开他!否则本将军就不客气了!” 但是木鸿声却放肆大笑,继而恶狠狠地叫嚣。 “卫将军不是愿意验明正身吗?那木爷我就从这小子开始,我倒要看看你们这伙人跟赵重幻联合起来到底想耍什么诡计?还有你们——” 他指着下面皇城司众人,“你们也要一个个验明正身!我就不信,没一个是假的!” 说着他就用力一把揪住蒋胜欲的发髻,后者痛得龇牙咧嘴,却无法挣脱,只能任由对方在他脸上一阵胡乱摸索撕扯。 而随着木鸿声越发粗鲁的动作,他的眼神也益加狠戾—— 这小子脸上居然没有人皮面具! 木鸿声未获得自己想要的结果,竟然再次狂笑起来。 然后他使劲掐住蒋胜欲的脖子,一脸狰狞地命令道:“李忠,去,将他们每个人脸上的人皮子都给撕下来,我今天倒要看看到底是我问剑山庄二当家诬陷于人,还是你们联合演戏!” “你快放开蒋公子!”卫如祉大叫。 一旁王进看着面前一切,茫然的眼神开始幽深起来。 华山已经欺身上去,锋利的长枪泛着杀机,毫无遮掩地直指木鸿声的眼睛,而皇城司的校尉也举起剑戟往前逼近,狠狠地瞪着后者。 “你们都别过来!” 木鸿声却似彻底失去理智了般全无顾忌,手下的力道更甚,蒋胜欲完全无法动弹。 “再过来,我可不担保这小子能留得尾须皆全!你们最好都一个个老老实实验明一下正身!李忠,快去!” 诸人见蒋胜欲呼吸急促、一脸惊恐赤红,不由踌躇地面面相视,竟一时也不好妄动。 华山的长枪也停在半空,与木鸿声怒目对峙。 见此情形,贾平跟廖莹中都一致看向贾平章。 但是后者仍然眉眼冷淡,并未叫人去解救蒋胜欲,二人马上洞悉他的深意。 李忠也没料到事情会急转直下,可是,此刻他着实又猜不透自家主子到底目的为何,只能依言行事。 但不待他动作,这时前院传来一阵嘈杂有序的脚步声。 转眼,方大有领着一干平章府的侍卫大张旗鼓而入,一上来就麻利地将贾家父子团团护在安全区域,随后剑戟竖立,眈眈地盯着其他人,一脸寒肃。 虽然他们未得主子一言令下,但二三十个侍卫的一脸防备警惕之态让现场的气氛自然越发剑拔弩张起来。 赵重幻径自盯着人群中的贾平章,藏在眸底凛冽的焦灼几乎要翻搅而出—— 但凡真要验明正身,别人且不说,起码华山、洛河假扮的校尉就纸包不住火,必定要曝露而出,甚至,连她自己的真面目也无法再掩藏下去! 到时岂不是她连累了他们的性命? 而此刻亭外一下子又来了如此多侍卫,即使她想掩护他们杀将出去,也难以最后一一保全! 忧患张皇间她不由下意识瞥了一眼身侧这个神秘的老白—— 此人与华山他们可有渊源? 能助一臂之力吗? 可是看对方佝偻着身子,下巴上血迹斑斑,眼神低垂,神色淡漠,似对其他人的生死并不关心,这令她不由困惑,愈发摸不着头脑。 转而她收回视线,心中飞快地揣摩起谢长怀真正的意图。 但是,一时却怎么也猜不透他前夜所言的“信他”二字到底是何用意! “本就要验明正身,以正卫某清白,那就来吧!”华山霍地收回长枪,神色坦荡荡道。 李忠刚要动,华山一把推开他,憎恶道,“可是,怎么也轮不到你们一个江湖草莽的家奴来查验本将军!” 木鸿声一听掐着蒋胜欲的手再次用力,神色嚣张,狞笑反问:“你觉得由得你吗?” 华山双眼冒火地向前逼近一步,可再看蒋胜欲痛苦的表情,他不由又攥紧拳头。 …… 这时,贾平眼中满是玩味地推开侍卫走到人前,方大有赶紧跟在他身侧。 随后贾平颇有兴致地端详了下眼前情势,慢条斯理道:“既然诸位都各执一词,那为了大家的清白着想,要不就本公子亲自一验如何?” 木鸿声刚要开口,骤被一声阻断。 “且慢!” 赵重幻心头大急,猛然向前一步,大喝一声。 众人视线登时都聚集到她丑怪的眉眼上。 “平章大人!” 她遥遥躬身,一揖到地。 继而她抬头神色冷静道,“皇城司是官家亲卫,只因为看押小人才碰巧来到平章府!各位将军与小人素昧平生,怎么可能事先与小人有所勾连,然后暗度陈仓呢?” 她艰涩又自嘲地一笑。 “再说,小人一介布衣,无权无势,何德何能能令诸人将军、公子甘愿冒欺君罔上的杀头大罪来与小人勾连?我们勾连又有何目的呢?为得罪平章大人自求死路吗?” 她环顾众人,“那岂不可笑至极!” 木鸿声闻言怒哼,刚要开口,却被甚物蜇了一下,登时结舌,说不出话来。 赵重幻瞥了他一眼,继续道:“虽然卫将军与贵府乃姻亲,今日即便如此受辱,卫将军大抵也还是不愿亦不会告到御前!” “但是,府上人多口杂,这番折辱皇城司的行径总归有传扬出去的可能,到时若真被有心人利用,再参大人一本,岂不影响大人官声,令大人您被动?” 她再次睇了睇挟持住蒋胜欲的木鸿声。 随后,她眸色慨然而无畏地又看向诸人,齿关紧叩了下,几不可见地深吸了口气,遽然双膝跪落,以头抢地。 茅亭内外众人刹时都有些惊讶地都盯着她的动作。 而洛河眼中隐隐流出焦灼跟忧虑,手不由自主地按在自己的腰侧,全神戒备。 廖莹中心中也莫名一突,一种不好的预感直击心头。 “其实,小人明白木二爷之意!毕竟,你我旧识!如今再隐瞒,也委实可笑!” 赵重幻抬头镇定地注视着贾平章的眼睛,顿了顿道,“若真说这里有谁并非以真面目示人,那么恐怕只有一人而已——” 说完,只见她细长的手轻轻一抬,便往自己丑怪的面上摸索而去…… 不消须臾,随着她毅然决然的动作,众人眼中骤地映现出一张截然迥异的清绝容颜。 霎那间,茅亭内外众人都被眼前之人的样貌给惊震住—— 谁人能想到那么一副丑怪难看的皮囊之下竟然藏着的是一位这般动人心魄、惊为天人的女子! 洛河目光紧张地不由往前又逼近一步。 廖莹中目睹这一幕,马上心惊地扭头看向贾平章。 后者阴郁的眼里果然正闪过惊艳跟讶异,还裹挟着廖莹中极为熟悉的老辣深沉,跟碰到美人时惯常的跃跃欲试。 “你——居然是个女子!” 一旁的贾平惊艳到发直的眼神马上转为一种啧啧称奇的轻浮之色。 他上前几步,上下打量,遂遽然伸手就想扣住赵重幻下巴,但转瞬就被后者躲开。 随之赵重幻挺身而起,退后几步。 同时又有两个身影窜至跟前,一下子挡在赵重幻身前。 是卫如祉跟王进。 贾平立刻气急败坏地瞪着他们。 “她都露出真面目了,怎么,你们还真敢护着她?”他呵斥。 “表姐夫!”卫如祉一努嘴示意,“沁表姐来了!” 众人闻言这才回过神来,纷纷转头一瞧,只见不远处罗云沁领着一行人正怔怔地望着这里—— 而她身侧还立着满脸震惊的荣王夫妇。 章节目录 魔鬼金莲篇(一)第一录:欢喜剑 众人闻言这才回过神来,纷纷转头一瞧,只见不远处罗云沁领着一行人正怔怔地望着这里—— 而她身侧还立着满脸震惊的荣王夫妇。 众人原本还惊讶于茅亭中那个丑怪无比的小子忽然摇身一变成了倾城绝色,此刻谁也未曾想一大早,贾府居然就迎来了皇家贵客,不由皆诧异万分,醒神后不由纷纷跪地行礼。 但是对于眼前跪地一片的人影,荣王夫妇却视若无睹,他们的目光都不由一致落在人群后茅亭之内剑拔弩张中赫然静立的绝色女子身上—— 罗云沁也被那位横空出现在茅亭内的清绝女子而引得忘了言辞。 彼处,趁着所有人分神的一瞬,赵重幻马上迅捷地向华山一使眼色。 后者会意,瞬即长枪回手一挑,直接攻向挟持住蒋胜欲的木鸿声命门。 木鸿声顿然大惊,手臂下意识一松。 电光火石间,赵重幻已经跃过拦在自己身前的卫如祉跟王进,纵身一扯就将被勒得几近窒息的蒋胜欲给抓住,全力将其推带到安全地带。 木鸿声乍见自己居然失手,赤红的双眼登时睁圆,火星飞溅,狠狠瞪着赵重幻。 “赵重幻!” 他怒火勃发,爆喝着猝不及防便伸手一把拽过华山手上的长枪,杀气腾腾地直接就折断了对方的枪头,随后那枪头风凛凛蕴着杀意直往赵重幻而来------ “小心——”这时一个尖锐到略显刺耳的女声传来。 声惊众人,原还跪着的诸人霎时都不由转回头来,眼看着断截的枪头寒光闪闪飞向亭内那清绝无双的女子------ 但是,赵重幻见状却仅仅远山眉一蹙,身姿顿迅若秋叶凌风,轻盈一转,一挥袖子便成功弹开了木鸿声气势汹汹的攻势,任那雪亮的枪头直愣愣地扎入右侧的栏杆之上。 她这行云流水般的动作让所有人一时镇住。 而罗云沁注意到瞬即冲上去护在赵重幻身前的那个熟悉男子时瞳孔更是一缩,而茫茫然间她脑中唯一闪过的念头便是—— 三哥是不是早就知晓那少年竟是位绝色的女子? 一击不成,霍地只见寒光陡晃,眼神嚣戾的木鸿声手上已然多出一把雪光锃亮的流波剑,剑势如虹,疾入闪电,猛然便往赵重幻二人刺了过去------ 华山神色一变,立刻执断枪迎了上去。 眼见情形不对,方大有赶紧护着慌张躲避的贾平从另一侧往外退后。 李忠更是脸色大变,马上奔上去欲拦着自家主子。 当初北上之时,庄主木远声曾千叮万嘱切不可在平章府惹出事端。 可是,自遇上这虚门宗的女徒弟,木二爷如今不但是事端惹了,甚至还跟杀神上身了般,越发疯狂,这让李忠也惶惶不知如何是好,只恨其他几个帮手不在,否则怎么也得拦住木鸿声的鲁莽。 “你们快走!” 身前华山挡住了木鸿声的来势,而赵重幻神色也发冷,偏头飞快瞥了一眼左侧正惊得不知所措的蒋胜欲、卫如祉等人示意他们离开。 卫如祉赶紧手忙脚乱地扶住惊魂未定的蒋胜欲往后退,而王进却敏捷地一把拉住试图迎战的赵重幻。 “你别去!” 他牢牢盯着她漫拟无瑕的眉眼,执拗又黑浓的目光刹那间闪过那些似曾相识的占有跟狂热,潮涌浪奔,滚滚而来。 赵重幻眉若走山,立刻甩开他的手,毫不迟疑地抛下一句:“进公子还是快些离开为好,免得误伤!” 话音刚落但见她步伐若风行凌波、云过影动,转眼人也到了发狂的木鸿声跟前,而她身后的老白居然能紧紧跟着她,一步不落。 “快出来!” 扶着蒋胜欲的卫如祉见王进盯着赵重幻不动,不由焦急地一回手扯着他衣袖就退出茅亭。 慌乱中,卫如祉也下意识瞥了一眼不远处那纤细的背影,眸色莫名浮出几分难解的恍惚与困惑。 那厢边,李忠还在拼命拉着木鸿声,只怕他真打杀得罪了皇城司的人,最后无法善了。 但木鸿声哪里肯依,一把甩开李忠的钳制,立刻使出了江湖上鼎鼎大名的欢喜剑法。 一时流波剑在手,他杀气腾腾、剑花飞旋,身形也飘忽鬼魅,出手角度诡谲,转眼硬生生便将华山给逼到亭柱的一角------ 赵重幻星眸冷凝,盯着木鸿声一招一式,手轻入袖,捏着鱼针伺机襄助华山。 木鸿声使出的欢喜剑法,有三十二路流花飞旋的招式,是当年木桥之独创的剑招。 据说木桥之是当年参悟了汴京城内有名的百戏之术加以改造创制而成,剑式以变幻莫测、古怪刁钻而名动武林,但是外人看起来却轻盈幻梦,如飞花落英般赏心悦目,是一门专攻对手要害命门的剑术绝技。 只见木鸿声专挑华山的神门穴,后者勉力迎击。 茅亭外的众人见转眼间卫将军居然就被逼入绝境,不由大骇。 赵重幻齿关紧叩,手上亦想动,但是却再次被身后的老白扯了下胳膊,她下意识一顿。 “岂有此理!欺我皇城司无人吗?” 这时洛河等人已经怒冲发冠,大喝一声都疾奔而入。 一时,茅亭内风起云涌,两拨人不管不顾地缠斗了起来。 木鸿声一脸狂躁,剑气逼人,而皇城司诸人还想着生擒于他,故而尚有几分顾忌,只是辗转腾挪,左右避让。 而木鸿声趁着皇城司诸人的犹豫,一剑直接刺中华山的神门穴,“刺啦”袍袖碎裂,华山手上力道骤失,断枪落地,一股鲜血飞溅而出。 ------ “快,快,王爷——” 如此一幕令正在发愣的荣王妃猛然清醒,她的心瞬时也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不由颤抖着声音大叫,“快,快去救救她!” 荣王这才也恍然醒神,慌张对带来的亲随侍卫下令:“快去救人!” 同时还有另一道严厉冷漠的声音大喝:“尔等速速将他们几人都给本相拿下!王爷跟前,成何体统!” 原来,贾似道见茅亭内一群人当着荣王夫妇的面居然还一意孤行,私斗成一团,不由顿觉面上难看、怒火中烧。 …… 章节目录 第二录: 烈火焚 原来,贾似道见茅亭内一群人当着荣王夫妇的面居然还一意孤行,私斗成一团,不由顿觉面上难看、怒火中烧。 侍卫们一听却不禁顿时踌躇了下,悄悄彼此对视了一眼。 此时茅亭内的情势早已经若烈火烹了油、釜下添了薪,木鸿声也完全好像杀红了眼一般,皇城司众人皆被他凛冽逼人的剑锋所伤,血流如注。 李忠眼见无法在阻拦木鸿声,也只能迎上皇城司攻势,主仆二人一起激战。 见木鸿声居然毫不留情地对着皇城司大开杀戒,丝毫不顾忌贾平章在荣王前的颜面,以及接下来在朝堂之上可能带来的风云,廖莹中神色也是越发阴郁。 “你们是想违逆相公的命令吗?”他瞪着侍卫们怒喝了一句。 方大有这时反应过来,连忙大叫着率先拔剑:“快,快!上去拿住他们!” 侍卫们不敢再犹豫,一下子拥上去十几个人,而荣王的侍卫也一起冲了过来。 可是,茅亭内本就逼仄狭小,皇城司的人这会儿又皆被木鸿声所伤,自然更是颜面大失,都发了狠地缠住木鸿声,一时侍卫们也打不破僵局。 恰在这刻,洛河不动声色地与华山交换了一个眼神。 忽尔,他纵身一跃,随后怒吼着将长枪往青石地上奋力一掼,金石相触间迸发出一道铿锵的嚣鸣,甚至依稀还有火星飞溅—— 只见他以排山倒海之势将手中的长枪直攻向木鸿声的下盘,凌厉的枪头直接将对方衣袍的下摆瞬间刺穿。 随即,发热的枪头竟在布帛上燎起一股青烟,遽然一缕青紫的火苗不可思议地爆窜而出,猝不及防直冲向木鸿声的袍服跟颜面------ 正与众人缠斗的木鸿声不防,骇然大惊下便往高处一窜。 登时一股巨大的力量随着他直袭向茅草覆盖的亭顶,捎带着连他身上诡异燃起的火舌也迅雷不及就舔上了干燥的茅草。 转眼茅亭便如枯叶遍野的秋山遭了天雷一般,火势轰然而烈,瞬间摧枯拉朽地席卷了整座茅亭—— “三哥——重幻!你们快出来啊------”外面卫如祉跟蒋胜欲撕心裂肺地大叫。 这突如其来的大火令停岚院内所有人都矍然失色,不由自主慌不迭地纷纷后退。 赵重幻也神色骤变,但却不及再多想,只能随着老白的动作一起跳出茅亭外。 一时,惟有木鸿声却被困在火团中央,胡乱挥舞着流波剑,浑身滚满烈火,凄厉嚎叫------ 他的随扈李忠被眼前场景骇得面无血色,脑中一片空白,须臾间才反应过来手忙脚乱地冲上去想要替木鸿声灭火。 无奈火势凶猛,将木鸿声彻底吞噬,根本无法近身。 未几才有人醒神大叫: “快灭火!” “快,快!拿唧筒!” 恐慌的人群纷纷扰扰飞奔去拿水。 这时有人已经折了一大根碧叶婆娑的树枝冲回去,然后就拼力想往木鸿声身上的火势拍去,但是茅亭的烈火也如龙舌卷风,教人根本无法靠近。 李忠一把夺过一根树枝,嘶叫着一边拍火,一边将木鸿声往亭外推搡,试图将他往不远处的假山莲池推去。 忽然有道身影纵跃而起,毫不畏惧灼热的火浪,一把直接将木鸿声揪起,几个起落猝不及防地将他丢入莲池。 ------ 章节目录 第三录:寒水石 接着,惊惶失措的诸人就瞪目结舌地看着那一团飘飞的火人猝然便被丢入茅亭西侧的莲池中,水花瞬时蒸腾起雾气,发出令人窒息恐惧的滋滋声。 混乱不堪的救火人群中又有几道身影也纵跃奔去莲池边,同时一道清亮的声音急切传来:“快将他浸泡到水中,将衣袍全部扒掉!“ 诸人只见领头发话的正是赵重幻,后面还跟着热心人士卫如祉、蒋胜欲以及皇城司诸人等。 荣王妃一看这情形,神色不由着急,亦想要过去,但是却被身侧的荣王一把拦住,后者瞥了那厢脸色黑沉的贾平章一眼,示意她稍安勿躁。 随后他招了招贴身随扈,附耳与对方低言几句,后者恭敬颔首,随之退后几步,消失在纷乱的人群中。 罗云沁眼见居然是卫如信亲自去救了木鸿声,不由心中突突直跳,生怕他受伤,可是众目睽睽她也不能流露出情绪,惟有罗帕缠在她葱玉般的手指上,勒出微红。 那厢,赵重幻几人奔到假山莲池边时,抢救出木鸿声的华山已经将惨叫不歇的男子连人带头尽数压入水中。 但是莲池狭小,木鸿声挣扎的腿脚还有部分露在水面,赵重幻见状刚想脱掉自己的外袍抄水,身后已经有人火速递上来一件外袍。 她也顾不上看是谁,直接顺手拿了兜起一袍子水便不停地浇上木鸿声的腿脚,很快对方靴袜、腿脚上的余火灭尽。 早已魂飞魄散的李忠这时也才从太虚幻镜中揪回自己走失的三魂六魄,脸色煞白地冲过来也帮忙浇水灭火。 未几,那凄厉嚎叫着的火团终于尽数熄灭。 而可怖的叫声也渐渐消隐,接着只听到依稀传来如兽类濒死般的痛苦低呜,一声一声,催得所有人头皮发麻。 池边,华山遵照赵重幻所言,也顾不得自己手上烧伤的疼痛,赶紧将木鸿声身上一团烟黑、烧得融化的衣袍也轻轻剥离开来,皇城司的人一起帮忙。 而卫如祉等人不知所措地站在一侧,惟有惊惧地梭巡着水中已然晕过去的木鸿声—— 适才还嚣张、凶横的木二爷此刻已然如同一段过了火的树杆般面目全非,原本还尚且算得风度翩翩的眉眼也被烧得无法辨识,人鬼难分,情势委实不堪直视。 赵重幻眉心紧锁,来不及去感慨木鸿声的惨烈,她麻利地从袖中掏出一个瓷瓶,倒出一粒续命丸先让华山给对方强喂进去。 “卫将军,先给他喂下去!”她道。 华山依言行事。 李忠见到木鸿声这般惨痛可怖的情形,更是恐慌万状,一看赵重幻的举动不禁霍地就跪在地上使劲磕头:“求求赵姑娘救救我们家爷!求求你了!” 赵重幻并不理会,只回身对卫如祉他们继续道:“如祉,劳烦你们快去备一大缸清水来,撒些盐,稍有咸味即可!” “明白!” 卫如祉应答着刚要走,又被叫住。 “慢着!还有,速速让他们再去准备寒水石,大黄,赤石脂,煅牡蛎,地榆各等分,用香油勾兑!分量越多越多好!”赵重幻匆匆又下方子。 卫如祉忙不迭点头,继而拉着蒋胜欲跑去寻平章府诸人备药。 不远处,听到卫如祉传来的话,脸色黑沉难辨的贾似道挥挥手,让廖莹中赶紧先去按赵重幻所开之法准备。 贾平双手抱胸,冷眼看着莲池边绝色少女忙而不乱、有条不紊地指挥着众人救人,眼神中满是玩味跟幽深。 很快,刘管家、方大有等人便指挥着侍卫将这场惊心动魄又诡谲莫名的火势给扑灭了。 章节目录 第四录:旧梦起 不久之前此处本还是茅亭宿花影的桃源景象,转眼却已经成为一抔萎蔫刺鼻的焦土,教人怎不唏嘘! 贾似道威慑逼人的目光下,刘管家焦急而有序地安顿仆役们收拾起残局来。 火是灭了,但是,显然有另一把火在平章大人的心中熊熊燃起,烧得他眼中都渗出狠辣、阴戾的咄咄之色------ 而立在他身侧的贾平也盯着眼前一切,满眼思量—— 青天白日,在平章府的别院内,当着他们的面,竟然会平白无故又起了一场大火! 短短半旬,三番两次,贾府就莫名其妙失了两次火,这其中的离奇古怪着实让人不得不深思。 而这一切,却似乎又与那莲池边抢着救人的少女有着某种诡谲异常的联系,况且,她既然会女扮男装出现在平章府,那本就有包藏祸心的嫌疑! 莫非真如朝堂上之传言:确有人敢在他父亲的背后兴风作浪不成?而赵重幻就是那颗棋子不成? 他身后的荣王视线也落在焦黑的茅亭上,静静听着随扈低声回禀适才打听出的来龙去脉,目光沉敛,似有所思—— 见局面终究控制住了,一脸黑沉的贾平章这才扯开面皮子挤出几分笑意,领着贾平捡步而来拜见荣王夫妇。 通过卫如祉等人之口,他们父子自然早已知晓昨夜于丰乐楼内,贾平所殴之人正是荣王妃的亲侄儿。 如今一大早,荣王夫妇便不请自来,看来是对昨夜之事颇为耿耿于怀。 贾平心中对于打人一事虽然不以为然,但是此刻荣王夫妇亲自找上门来,神色也不免生出几分踟蹰。 贾似道依旧不动声色,只一脸惯常的微笑。 诸人见礼。 不过荣王却一色温和,只字未提及昨夜丰乐楼之祸,惟微笑着与他们寒暄了两句后便携着眸色焦灼不定的荣王妃往正救人的莲池边走去。 贾平章见此情形不由眉头蹙了蹙,与儿子对视一眼,皆面露狐疑。 沉吟下,二人一致回头向正低眉顺眼立在一侧的罗云沁。 贾平眸色淡漠地瞥了她一眼,顿了顿,还是示意她过来。 “王爷、王妃作何一大早会来我们府上?他们,可提过昨夜丰乐楼之事?”他冷声问道。 罗云沁碎步过来,恭敬地对着贾平章行礼,随后望着二人摇摇头道:“王爷并未多言,只道是寻父亲有要事相询,其他便不愿多言!” “不过,王妃看起来甚为焦虑、的模样,一直催促说要见父亲,媳妇生怕他们有甚要紧的事情,便赶紧请他二位先来停岚轩!岂料想——” 她小心翼翼地睨着贾平章神色,连忙又追了一句,“媳妇鲁莽,还是应该遣人来通报请父亲去正厅为是!” 一脸深略难测的贾平章没有吱声,只沉沉盯着莲池边的荣王夫妇背影,沉吟了须臾,随之扬手挥了挥:“无事!” 他们说话间,只见听到消息的贾夫人扶着胡老夫人也匆匆进来。 几人迎上去。 胡老夫人也顾不上梭一眼不远处焦黑的亭台以及烧焦的木鸿声,只把着贾似道的胳膊,努嘴示意了下那厢边不期而访的荣王夫妇。 贾似道拍拍母亲的手:“昨夜之事,儿子自有对策,母亲宽心!” 胡老夫人看他一色沉着,便一时也不多言了,惟又没好气地轻拍了下另一侧的贾平,低声叱他:“你昨夜可太鲁莽了!” “是,孙儿知错了!”贾平装模做样低头。 贾夫人也梭巡着自己的儿子与媳妇,眼神隐隐露出一种难解的意味。 这时,一个管事领了一群人抬着一只硕大的水缸吱呀吱呀走过来。 正围着莲池的众人见此赶紧让开一条路,一瞬不瞬地盯着仆役们的动作。 沉甸甸的水缸被抬到莲池边。 赵重幻让皇城司诸人赶紧与李忠一起将被去除衣物的木鸿声抬放入淡盐水中。 入缸的一瞬,盐水的刺激令奄奄一息的男子再次发出凄厉的嚎叫:“啊——啊——” 李忠唬得手一抖,握住木鸿声胳膊的手不小心一使劲,令后者焦黑的面部更形痛楚。 “将他整个人都浸入水中!” 赵重幻冷静道,说着她丢开手上抄水的衣袍,迅速掏出银针,毫不犹豫地在木鸿声头顶下针。 火烧之伤疼痛至极,且如今又是春发时节,火毒炽盛,入于营血,极易内攻脏腑而出现致命的症状。 赵重幻此刻的左眼无法视物,右眼也因适才过了烟气而隐隐作痛,令她的眉头不由紧锁,但她手上的动作依旧精准而麻利,只是在最后一针时,她的手还是几不可见地颤抖了一下。 她捏着银针的手马上掩饰地顿了顿,梭巡了下众人道,状似解释:“热毒入血,人易晕厥,此法能保他神清!” 卫如祉跟蒋胜欲等人信服地看着她,而李忠一脸惶恐忧惧,只顾连连点头。 待木鸿声被完全置入盐水之中,慢慢适应后,他痛苦挣扎的声音也就变得时断时续了。 华山与洛河等人见状缓缓退到一侧,彼此眼神于不经意间隐约交错了一下。 “把他送回他的院子吧,等药物备好,我再给他继续疗伤!” 赵重幻站起来轻吁了口气。 继而她对李忠正色道,“火烧之伤最是难为,我也许能保他一命,但是其他的,你们要做好准备!还是赶紧遣人——去岭南回报一声贵庄主吧!” 李忠盯着她的眼神晃了晃,一时无数情绪闪过。 如今种种皆因眼前这位清绝女子而起,往后,恐怕岭南问剑山庄与她以及虚门宗大抵是要纠葛不清了! 赵重幻何等之人,自然马上参透他眼中之意。 她松开手上银针淡淡道:“今日之事,既因我而起,与皇城司、虚门宗概无干系!若是他日——“ 她目不斜视,言语无惧,一字一顿。 “木庄主与木二爷想要为此事寻个说法,赵某定当奉陪到底!” 她此言一出,令周围诸人都莫名一凛。 而站在他们身后的荣王妃更是莫名一颤,她不禁牢牢攥住荣王的手,心中波澜横生,眸光轻曳出恍惚,一个茫远而熟悉的声音悠悠然跃入她纷乱的脑海—— “若当真是我误诊害人,那小女甘愿以命相偿------” 章节目录 第五录:春光解 多年前,普宁乔装在安济坊行医时曾被无赖纠缠,强说她误诊害人,她也曾大义凛然地说过一般无二的话语。 这个孩子,无论性情跟样貌,与她的女儿多么相像啊! 荣王也忍不住目光微晃,却还是安抚地拍了拍她。 “来了,来了,药来了!”廖莹中亲自去准备的药物也急忙送到。 “快,诸位帮忙将人先抬入厢房内,如祉,你快带人先进去收拾出一张干净的软榻出来!”赵重幻吩咐。 说着她环顾下四周,一指东厢的方位,“那间,通风、阴凉,甚好!” 卫如祉闻言边走边招呼平章府的仆役去收拾厢房,蒋胜欲也跟着他一起大步流星地往东厢房走去。 而蒋胜欲府上跟来的仆役老白,此刻却悄无声息地不知所踪。 皇城司众人依言帮着其他仆役一起将浸着木鸿声的水缸抬入厢房。 “你们都出去吧!” 赵重幻端着药随后进来,顺势对跟上来的廖莹中沉声道,“廖先生,麻烦你再去挑两位府上手脚轻缓、心思细密的丫鬟过来!” 廖莹中没有异议,颔首就径自离开。 其他人也依嘱鱼贯而出。 赵重幻未及一顾的廊庑下,荣王妃的身影却出现在东厢房门前,后者目色纷杂,似有万千情绪,但是终究还是未曾贸然进去打扰她救人。 她一双眼只是怔怔地透过屏风,透过那一声声催人头皮发紧的哀嚎声,细细端详着里面少女娴熟冷静的救人动作。 这时,荣王缓步也走了过去,默默陪在她身边。 小半个时辰后,平章府告假的黄老大夫亦匆匆赶到停岚轩的东厢房。 赵重幻见此便迅速地将木鸿声伤情叙述了一遍,老大夫瞧着对方一介弱女子,却将火烧之伤处理得极为妥帖,不由得也生出几分信服。 ------ 就在他们正协力救治木鸿声之时,院中方大有却忽然率领着一队侍卫前来,随后剑戟肃立地团团围住了东厢房。 刘管家紧随其后匆匆奔来。 原本守在院中的皇城司以及卫如祉、蒋胜欲诸人见状立刻也围了过去,冷眼盯着方大有一行。 而王府的随扈见状亦马上警惕地紧紧护在荣王夫妇身前,立在廊庑下的二人瞧此阵仗不由蹙了蹙眉头,相视一眼。 “回王爷,王妃,今日府上突发险情,委实怠慢了二位!此处污秽,老相公怕惊扰了大驾,还请二位移驾去正厅用茶说话!” 方大有也顾不得卫如祉等人的眼光,只恭敬上前道,“适才有报,说宫中来人传话,我们老相公暂且先行离开了!他在正厅等待二位!” 荣王却不接他的话,惟神色微凛,扬扬面梭巡了下四周围上来的平章府侍卫,沉声问道:“这,是何意?” “王爷、王妃莫要误会!”刘管家赶紧凑过来解释。 他眉间的川纹此刻挤于一处,惯常寡淡傲慢的眉眼也裂隙出几重惶恐小心的神色来。 “此间救人的那个赵重幻,二位想必也还记得——” 他转头遥指了下厢房屏风后依旧忙碌的身影,目光中隐约似有恼恨与凶狠一闪而过,回过来时又是恭顺讨好的模样。 “我们谁也没想到此人竟然——是女扮男装!此女,不但胆大妄为地隐瞒身份潜进钱塘县署,还处心积虑结识我们衙内,凭此成功混入我平章府!” “更可恨的是她从中离间挑拨,诱使我们衙内当着满朝权贵的面犯下弥天大错,甚至还涉嫌阴谋杀害我们府上的十姨奶,严重败坏了平章府及老相公的声誉,实在是可忍孰不可忍!” 他言辞忿然,满目痛恨。 “如此包藏祸心、图谋不轨之徒,我们老相公即使再心怀仁慈,体恤百姓,也自然不能留她!” “是的!是的!” 方大有连忙躬身做出请的姿势道,“此人身怀武艺,切不能再让她潜逃出去!所以为免待会儿缉拿于她时惊扰到王爷、王妃,还请二位尊驾移去正厅!” 荣王夫妇二人听得贾平章这两位心腹一番义正词严的说辞,不由一时目光思量,神态玩味地端详着他们。 片刻,见这二位贵人居然依旧身形不动,等在阶下的刘管家不禁悄悄睨了睨他们,顺势与方大有不解地对视了眼。 “她?包藏祸心?” 荣王妃忽然一笑,状似不经心地举起手上罗帕轻弹了弹自己锦服的袖口。 “怎么这两次我遇到这个小差役,都在看她不是救人,就是分析案子!照你们如此说来,她小小年纪,倒是心机深沉,手段毒辣,不得不防!” “是是!那所谓的救人、破案皆是她的手段,不过就是为了在平章府中收买人心而已!” 刘管家一色沉痛。 “我们衙内跟小公子就已经被此妖女蛊惑,总是维护于她!这不,看在二位小公子的面子上,老相公原先招她来,还想着给她个机会,让其主动交代出我们府上十姨奶被杀的真相!可是,她却不知悔改,仍然四处兴风作浪!” “如今彻底被揭穿了身份,自然我们老相公也不能再留她!王爷,王妃,还请移驾吧!”他拱手作揖。 荣王妃妙目斜横了横,漫不经心般捡步又往厢房门口正中间走了两步,彻底挡住去路,继而淡淡抛出一句:“若是我们就是不让呢?” 刘管家跟方大有闻言登时眉心一挑,一头雾水地怔在当场。 卫如祉等人亦不由诧异地彼此面面相觑。 “王,王妃,这,这是何意?”方大有结结巴巴地小心问道。 “是啊,此话从何说起!”刘管家也不知所措。 荣王妃却不再多言,只是静静立在厢房门口,而荣王也不紧不慢走了过来,与她并肩而立。 这情形教所有人都惊住,但是,在场的明眼人却马上赫然心惊地瞧出了几分端倪—— 莫非荣王与王妃竟是在护着房内的那个少女不成? 一时,门前人马彼此对峙着,惟有春光不解,斜斜拂照,不问人世是非。 ------ 这时,房内传来一阵对话之声—— “姑娘,你之前用淡盐水来浸泡伤者的法子确实少见,但是,此法对于镇痛、去火毒,免于火毒内陷却是有奇效!没想到你小小年纪,居然能医术如此精湛,真是可佩可佩!”先是黄老大夫苍老的声音。 “不敢不敢!黄大夫用大黄水的法子也是极为有效的!只是之前事急,一时来不及蒸煮大量的大黄水,惟有用淡盐水!” 少女清雅的嗓音传出谦虚的话语。 “伤者最开始因为身上过火太猛,为了灭火已经碰了凉水,所幸有衣物在身,寒气未侵太甚!家师当年曾说,火烧之疮要避开碰冷水,以免寒气束滞在外,致使热毒深伏于内,所以,在下才想到用淡盐水来处置的!” “嗯嗯!适才我瞧见这缸冷水还想喝斥你的做法,此刻看来,还是老夫孤陋寡闻了!” “黄大夫客气了!” ------ 厢房一老一少两位大夫,显然对外面的风云变幻全不在意,只顾一心一意救人疗伤,切磋医术。 接着,外面众人但听赵重幻在仔细吩咐随护的李忠跟丫鬟该如何为木鸿声擦拭、换药、喂药等等细琐的事情,言辞娓娓,毫不懈怠,完全是医者仁心,分毫不因对方之前对她咄咄相逼而区别待之。 荣王妃盯着刘管家,唇角微勾,慢条斯理道:“原来这便是心机深沉、手段毒辣之辈!如若朝廷内外皆是如此之辈,好像也算不得坏事!” “扑哧——” 忽然有人忍不住笑了出来。 刘管家寡淡的脸上顿时涨出了几分红色,有些恼羞地回头瞪着笑出声的人。 没想笑者却是蒋家小公子,他惟有瘪瘪嘴,不甘地收回了视线。 章节目录 第六录:梦黄粱 站在人群中的洛河跟华山彼此对视了下,眼前情形着实令他们也诧异难解,不由目光都深沉地落在廊庑下对峙的两拨人身上。 一干人等正僵持着,忽然就听厢房内传来“扑通”一声,似有重物落地的动静。 随后是黄老大夫急切的惊呼之声—— “赵姑娘——赵姑娘,你怎么了?” 洛河脑中一瞬间闪过昨夜因自己大意而未能护住赵姑娘时少主那凌厉、冷绝的眼神,不由眸色一凛,下意识也要冲进去,但转眼却被华山不动声色一把拽住。 “我去!”他低低丢下一句。 而荣王妃跟荣王早就转身疾步往厢房内走去,卫如祉、蒋胜欲等人也忍不住紧随其后。 诸人冲入房内,跃入眼帘的一切令他们皆不由倒吸一口凉气,卫如祉跟蒋胜欲更是恐慌地瞳孔一缩,脊背发寒—— 只见赵重幻已经瘫软在地,清绝无邪的眉眼间居然再次开始渗出血迹,狰狞而可怖,如同一场暴雨中颤抖的残红,全无春光下的娇艳绚丽,惟余孱弱悲凉,令人不忍直视。 ------ 疼! 很疼! 她知晓那具被蛊毒肆虐的躯体很痛! 每每发作,骨血中冰火两重的绞杀,如同整个人被拖入血池地狱中淬炼般,无法逃出生天,惟有痛可解痛。 但是,后来她明白,当痛到极致时,原来人的灵魂会自动剥离残败的躯体,将所有意识跟感觉都关闭起来,任由躯体默默对抗那些不堪忍受的痛苦,袖手旁观。 至于此刻,便是她对着另一个自己袖手旁观的时刻! 不过,还要痛多久? 这一次是不是她再也回不来了? 是不是上天觉得这一生赐予她的苦太多,终亦不忍心再折磨于她? 可惜,她都还来不及跟师父、师叔还有师兄弟们道一句别,说一声珍重! 至于那个人,也许,她到底还是要辜负他一片白璧无瑕的心意了! 惟盼望,他能早一些忘却皋亭山上的那一句诺,继续来日方长地做他逍遥神秘的皇亲国戚去! ------ 恍惚蒙昧间,她感到自己如同蜉蝣落水,全无挣扎的力气,身不由已地随波沉沦,颠沛流离,飘向不知名的终点。 时间如冰底之水,不知流过几何。 蓦然,她只觉自己浮起来的灵魂骤地被一股强大的力量给卷了回去,随着一阵尖锐激越的刺痛瞬间击中她的头盖骨,躯体上所有的知觉刹那都因这疼痛而重新活跃颤动起来—— “醒了,醒了!终于醒了!” “太好了!” “快去回禀王爷、王妃!” “是是!” ------ 各种纷杂缭乱的声音一时宛若风扬起的叶子在她耳际不断飘荡回响,一声声,鼓动她的耳膜,隐约又蕴着惊且喜。 骨血中的痛楚仍然在身体中漫延,但是待头颈之上的尖锐刺痛消弭后,浸淫全身的痛楚便也渐渐如绢上水洇般消失不见了。 “重幻——” 一个清朗熟悉的声音令赵重幻眉睫轻晃了晃,继而她缓慢地睁开自己沉重的眼皮,星眸迷蒙而茫然,努力看向来人。 “大师兄?” 映进她眼帘之人的眉眼教她神思一阵恍惚,混沌莫名。 她还在那不痛不痒的黄粱之梦中吗? 否则大师兄如何会在平章府内? “是我!” 张继先清瘦的脸上竟难得地泛出笑意来,令他向来冷峻严肃的脸上显出一种清俊好看的神采来。 “一天一夜,你到底还是醒了!” 他明显放松地轻吁了口气。 赵重幻迷离的眸色盯着他显得颇为疲倦的面庞,怔忪了几息,遽然她脑中一凛,猛然扬起身,有些惊惶防备地低嚷:“你来平章府做甚?这里太危险了,你还不快走!” 说着她便用力要推开他,张继先却轻轻一压她的胳膊,随后温柔地扶她躺下:“你莫怕!这不是平章府!此处——”他顿了下,目光幽邃,“是荣王府邸!” 赵重幻登时愣住,轻渺的迷惘瞬间便好似薄雾般弥散在她星河鹭起的眸中。 荣王府? 停岚轩的一切终于遁回她的脑海,彼时,荣王夫妇来访,而她非但不曾行礼参拜,反倒还众人分神之际从木鸿声手中抢下蒋胜欲。 后来,莫名其妙起了火,火很大,连木鸿声都被卷了进去,烧成火人。 她记得她救人了,虽然她极其厌恶那位问剑山庄的木二爷,但是,人却不能不救! 再后来发生了什么呢? 她却完全记不得了! 不待她反应,外面便传来一阵急促纷杂的脚步声。 “道长——可是她确实醒了?”人未现,一道略显高亢的温雅女声已经率先而至。 张继先却一时未动,只管用幽深而难解的目光梭巡了一番枕上少女清绝的眉眼,须臾,才安抚地拍拍她站立起来。 章节目录 第七录:县主尊 张继先却一时未动,只管用幽深而难解的目光梭巡了一番枕上少女清绝的眉眼,须臾,才安抚地拍拍她站立起来。 赵重幻本就疑窦潮涌,他如此眼神自然教她越加困惑,但为了不让他察觉自己的左眼失明,却依旧佯装无事地露出一抹笑意来。 张继先回身恭敬地迎上来人:“王妃——她确实醒了!” 不消须臾,荣王妃雍容典雅的身影便出现在赵重幻跟前,后面跟着一众衣着华贵、香风扑人的袅娜丽人。 而面前诸人等眉眼间洋溢的欣喜跟激动令她不明所以,但她还是赶紧撑住自己的身体,试图起身向诸位贵人行礼。 “你莫动!莫动!”荣王妃已经一步跨上前,毫不犹豫地扶住她肩,让她躺回枕上。 赵重幻瞥了眼肩头荣王妃皙白却削瘦到青筋轻突的手,不敢使力,惟有顺势躺下,口中忙不迭惶恐道:“王妃娘娘,不敢当!小人无碍,多谢娘娘抬爱!” 荣王妃压住她胳膊,上下梭巡打量,眼中倏尔潮红,转而便有晶亮的水泽微闪。 “县主怎还自称小人?你可是嘉云县主!”后面有一位着了青黛罗裙的素雅女子神色激动地冒出一句。 嘉云县主? 这是在称谁?称她吗? 赵重幻闻言一时耳鼓如遭了雷击,隆隆的,这种怪异的嚣叫令她恍惚。 她喃喃重复了下这个于她而言前所未有的尊贵称呼—— “县主?” 赵重幻整个人茫然无焦地蹙起了远山眉。 转瞬,她昂起头,眸光下意识去寻找着避于一侧的张继先,嫣唇微颤,星眸中溢满惶惑的无法置信,不知所措。 而张继先的目光与她正正相接,但见他向来清矍冷淡的眉眼间隐约也是杂陈纷乱,似悲似喜,欲言又止。 “曼秋,切莫吓着她!” 荣王妃头也不回地轻斥一句,连忙又扶住赵重幻,眉目慈和,温煦如风。 “孩子,你且小心些身体!刚醒过来,晕厥了一天一夜,可吓坏我们了!连太医都束手无策,亏得你大师兄及时赶来!” 赵重幻嗡嗡作响的脑中如同钱塘江起的弥天大雾,一重又一重,完全看不清天水之间的清明。 但少顷,她便很快清醒过来。 “王妃娘娘,小人只是一介草民,乡野之辈,不敢承县主之尊!” 赵重幻竭力摒住自己心口猛烈难抑的颤动,刻意避开荣王妃的手,执意坐直了的身子,神色恭敬又严肃。 “此间是否有甚误会之处?诸位贵人想必是认错人了!暂且还是容小人与本门师兄说几句话,问清缘由再叩谢王妃娘娘救命之恩!” 荣王妃见状不由手上一顿,细细端详她几息,眸中竟依稀沁出几分悲怆凄惶之色,随后几不可闻地微微一叹。 她迟缓地收回手,继而伸进自己的袖中摸索了下,转而掏出一只黑色刺金皂囊,递到赵重幻手上,然后便起身慢慢退后一步。 “我们先出去,”她勉力地笑笑,示意地看了看张继先,“你且与张道长闲话,待片刻,我再来瞧你!” 其他几位围绕在她身后的丽人们登时神色各异地彼此瞅了瞅,那位唤曼秋的女子更是张张口还想再说点甚,但是踌躇了下,终究还是忍住了。 她上来扶着荣王妃宽慰:“是的,县主刚醒,本就对一切还蒙在鼓中,是该请张道长先解释一番!是我太冒失,失了分寸!” 张继先恭谨道:“娘娘宽心,等某来与师妹细说清缘由,再请诸位进来!” 赵重幻皂囊攥在手心,神色冷静,抬手揖了揖。 荣王妃不言,只温和地点点头,搭着曼秋的胳膊径自往门外走去。 诸人也对视一番,露出得体的笑意,便随着荣王妃离开了,原本伺候着的婢女亦默默朝外退,不敢作声。 赵重幻注视着几人的背影,目光一瞬不瞬,神色古井无澜。 俄而,张继先蹀踱而来。 “大师兄,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赵重幻收回视线,冷静地问道。 张继先并未回答这个问题,只是缓缓在榻前的宫凳上坐定,垂眸拉过她的腕子,一边搭上她的脉,一边沉声问道:“那夜送信之时,你是否已知晓自己身上被人种了蛊毒?” 赵重幻不想他开口关心的第一桩事情竟然是这个,不由怔忪。 “怎么不说话?出了山,背了个叛徒的假名,就真不打算认师门了?”张继先见她不语,便闲闲地斜睨了她一眼。 他声音不大,动作轻柔,但是却莫名显出一种自小都大面对她时惯常的威厉跟严肃,教赵重幻不禁下意识吞口水。 “不敢!不敢!” 她扬起略显献媚的笑,讨好道,“大师兄怎么能有这么可怕的错觉!别说只是场考验,就是师父他老人家真将我逐出师门,也不妨碍我一颗真心只向着雁雍山!我,生是虚门宗的人,死是虚门宗的鬼!” “还是那么巧舌如簧、舌灿如花!”张继先手下毫不客气地一压。 “轻点轻点!大师兄可怜可怜小师妹我吧!我最近被困在平章府,日日担惊受怕,夜夜辗转难寐,整个就是吃不好,睡不着,寝食难安呐!你看,你看,我都瘦了!” 赵重幻使劲晃着自己原就细瘦若柳枝条儿的小胳膊,一脸巴望能得敬爱的大师兄一句好心的宽慰。 张继先白了她一眼,没好气道:“谁让你到处惹是生非,兴风作浪!” “哎哎!大师兄,天地良心,是那些个是非总要惹我!” 赵重幻闻言立刻举手信誓旦旦。 “你都不知道,我到哪都有凶杀案,到哪都是不平事,你说,我管还是不管呢!师父跟你总教导我们,无为而无不为,我怎可违背你们的教训呢------” 她苦口婆心,絮絮叨叨,妍绝清惠的眉眼更是一扫之前的冷峻凝重,满是灵动活泼。 恍惚间就好像回到了雁雍山上,他们站在旃房前的大树下,她跟他狡辩未济炉爆炸的缘由一般,又是耍赖又是装傻,教人哭笑不得。 张继先收回手,好整以暇地看着她跟瓦子先生附身一般自顾自表演。 稍顷,赵重幻见张继先看着她一言不发,不由有些讪讪地收了声。 “呵呵!大师兄还是不怒而威,怪吓人的!”她缩了缩脑袋,低声嘟哝一句。 章节目录 第八录:谓卿云 “说吧,那夜之前是不是就已经知晓自己身中蛊毒?”张继先显然不会轻易放过这个问题。 赵重幻登时颇有些齿冷,却也不敢再打马虎眼,老实巴交交代:“知道的!” “既然知晓,为何信中绝口不提?”他眼神发冷。 他一想到昨日王府遣人来流门急报时自己那一瞬魂飞魄散、整个人如同坠入无底冰窟之中的感受,便无法等闲让她三言两语蒙混过去。 赵重幻讷讷地咬着唇,看他眼神越发深幽,不禁赶忙小心道:“我说,我说,你别发火!” 接着,她只能暗暗斟酌着将这些日子蛊毒发作的经过跟身体的变化简略交代了一番。 张继先的神色随着她的话愈加森冷。 待她话毕,他默了几息,才道:“莫怪你额上的印青消失不见了!” “嗯,转移到这里了!” 她指指自己的左肩离心房不及四寸见方处,状若无事道,“目前也无大碍,只要不要太费心神,不要动内力,这蛊毒也还算安稳!这次晕厥大抵是我在平章府替木鸿声疗火烧之伤太过费心力所致!” 赵重幻心中暗自嘲弄自己的身体居然已“娇贵”到如此程度,真是教她无言以对了。 听她说得如此云淡风轻,张继先眸色发暗,正要驳斥她,赵重幻却抢先又道:“蛊毒总归能寻到解法!” 她一指这富丽堂皇的厢房,满眼困惑,“倒是这个,我何时成了什么嘉云县主了?” 话及此,她骤地顿悟了般眸子骨碌一转,故作惊恐地压低嗓音。 “大师兄,你不会为了救我,才跑到这荣王府来替我杜撰了甚离奇身世吧?” 她转念一想,马上惶惶不安道,“冒充皇亲国戚那可是欺君之罪,是要砍头的!到时,别祸连虚门宗,害得诸师兄弟性命才好!” 越说她神色越发焦惶忧惧,手也下意识扯住张继先的袍袖,起身便想往外走。 “咱们还是赶紧走吧,就说王妃认错人了,她大人大量,说不定不会跟我们这种方外之人计较的!” 她边说边连忙套靴子,“实在不行就将师父他老人家搬出来,拿他名声做担保!我听师父说过,当年他可是替荣王卜过卦的!怎么也有几分交情在吧!” 反正坑她入世陷进一团麻烦内的罪魁祸首便是师父那老头儿,这种时刻,总得摆一摆他的威名。 张继先却一把将她拽回来,重新丢上榻。 “你瞎跑什么!”他冷声道,“你且先看看手上的皂囊吧!” 赵重幻一愣,这才想起来瞥一眼自己还牢牢攥在左手上的皂囊。 “对啊,这皂囊内有什么?” 她忙不迭地打开,往手心倒了倒,一个精巧雅致的小瓠掉了出来。 赵重幻一见此物,手一僵,莫名怔住—— 脑中一时竟然飞快闪过某些模糊的片段,如同梦境中那场大火中的逃跑,在她脑海里纵越翻腾,令她的头部蓦然又隐隐作痛起来。 这个比她的小指甲盖还要小一圈的象齿所制的小瓠作何如此熟悉? 她在何处见过吗? 她蹙起眉,伸出纤细的手指小心拨了拨象齿瓠,上下左右仔细打量了一番。 随后她隐约似想到什么般,下意识又捏着象齿瓠举起来手,眯起眼透着花格绫窗的光线细细察看象齿瓠的内部—— 果然,象齿瓠的内壁上确然雕刻着两行纤毫毕现的小字,字迹虽小,却笔力浑厚,圆润雅致,颇有芒毫春秋之意。 “这雕刻之人功力不俗!”她不免啧啧称奇,“不比三师兄的功夫差!不过,这小瓠——我怎的感觉在何处见过?” 张继先凝着她疑惑思索的眸,齿关轻叩了下。 “此物,就是你的!”他默了默道。 “我的?”赵重幻诧异不已,“我怎么一点也不记得了?” 她细致又端详了一番,随后将象齿瓠放回皂囊内。 “师叔救我时,不是说我除了一身邋里邋遢的衣裳外,身无长物吗?怎么居然还带着这么贵重的小物什?” 象齿所雕之物虽然临安城中并不鲜见,但是价格却也不菲,能购买把玩的,绝非贫家陋户。况且内中所刻之字,表达的又是一种祥瑞之兆,显然寓意不凡。 “卿美,嘉云,谓之卿云!”张继先默了片刻,才淡淡吐出一句。 正垂眸细思的赵重幻闻言浑身遽然一震,霍地抬眸看着对方。 “卿美,嘉云?谓之卿云?” 她失神地嗫嚅重复着,字字句句,宛若魔咒,激得她头部那嗡嗡的疼痛之感愈发如同钝刀切骨,一下一下,不致命,却噬人。 而这一刻,恍惚间,她似才堪破了一个隐秘般—— 原来,当年师父一意孤行替她取那“不堪外道”的表字时居然真的言外有意! 她无意识地使力捏着皂囊,手背淡淡的青筋都爆了出来。 半晌,她猛然抬眸牢牢盯着张继先,目光如炬,但神色却空白一片,渺然似山水凄蒙,无法参透。 “你是何时知晓的?” 张继先的视线与她交缠着,毫不回避偏移,一瞬不瞬,浸满不可言说的深沉。 又过了顷刻。 “前夜!”他移开目光低道。 说着他便从自己的袖中掏出一张黄棉纸来,递过去。 “下山前,师父给了我这个皂囊,说,万一——营救你之事陷入绝境,就可打开此物!” 赵重幻盯着那纸张,眸光发疼,手指微颤,一时竟不敢稍动。 少顷。 她摒住心口难抑的剧烈颤动,伸手接下黄棉纸。 一张薄薄的纸张,此刻却重若千钧,也到了这一刻,她终究有了一种切入骨髓的真实感—— 也许,她真是那什么嘉云县主吧? 她缓缓展开黄棉纸,纸上只有寥寥一句,是师父惯常飘逸潇洒的笔迹: 见荣王,救重幻! “打开皂囊时,上书之语令我一时亦迷惑,荣王为何愿意帮忙救你呢?” 张继先垂眸低低道,“后来,待我看清象齿瓠内的字迹时,才顿然醒悟!卿美,卿云,原来,师父早就知晓你的身份了!于是,我一早天未大亮,便赶到王府求见荣王!------” 赵重幻恍恍惚惚地听着张继先言辞娓娓,心中却只隐隐浮出一个念头—— 谢长怀,你到底在哪里? 为何不是你来救我? 章节目录 第九录:梦难醒 “嘉云县主——到底与荣王府有何干系?”她沉默了片刻,暗哑着低低问道。 张继先注视着她强自平静的眸子,顿了顿,缓缓道:“嘉云县主是官家过嗣之前的长姐普宁郡主的女儿,荣王的外孙,官家的外甥!此封号,是当年郡主一家失踪后,官家特意追封的!” 嘉云县主竟有如此显赫的身份! 赵重幻听完这番话,只一径怔怔地与他对视,面无表情,齿关紧扣。 好半晌,她蓦然眸色急切地举起皂囊晃了晃,不敢置信道:“全凭此物就能认定吗?万一,万一,只是------” 她结结巴巴说不下去。 张继先抬手轻压住她颤动无措的胳膊,他眼神灼灼,轻声却坚定道:“我已见过普宁郡主的画像,你与她,八分像!” 赵重幻直觉心口压抑不已,头部的痛楚连带眼睛也越发强烈起来。 她轻喘着下意识捧住自己的额头,躲开张继先的目光,全身不停微颤,试图用尽全力去消化这个似惊天霹雳般砸在她心上的秘辛。 而那种适才一直盘旋的恍惚与不真实感也终究扎实地侵入她的骨血内,让她无所遁逃。 普宁郡主的故事,她曾经在瓦子里也听到过一些—— 据说普宁郡主乃是一位特立独行的皇族女子,当年为情执意嫁与一位江湖世家之子,婚后伉俪恩爱,琴瑟相和。 但可惜的是,后来这一对市井坊间中颇多美好故事的夫妇却在一次省亲时于途中莫名失踪,音讯全无,生死不知,此后竞为传说。 甚至有人以萧史、弄玉夫妇凤凰台吹箫成仙的故事来穿凿附会,演义出若干郡主、郡马得道仙去的传奇话本子来。 赵重幻第一次听到这个故事时也心生感慨唏嘘,于是回到篱落小院时还甚是热闹地跟犀存、阿昭表演了一番,只听得她们如痴如醉,拍手叫好! 只是,她从未臆想过,这对夫妇——会与她自己的身世有半分干系! 幼年时,每每练武、读书辛苦,或者偶尔下山去犀存家中做客,亲见对方一家虽清苦却和洽的场面,她也曾忍不住幻想若是自己亦能父母健全、家睦亲敦,该会是怎生的场景! 她之所盼不过就是一个和睦而普通的家族,若能如同文师叔的家族一般,衣食不愁、诗书传家也就更好了! 至于,皇族身份,那本该是戏文中主角的跌宕人生,即使是一个霹雳砸中,她也不曾想到过有朝一日自己会被冠以如何显赫的身份! 莫不是她那场黄粱梦还未醒来吗? 却为何梦不到那个人呢? ------- 赵重幻的脑中一片混沌,绞缠着思虑过甚引起的一阵阵气血翻腾的疼痛,令她的脸色愈发煞白,浑身发颤。 “重幻——” 张继先发现她神态异常,不由眸色一凛,连忙扶她躺下。 赵重幻顺势躺了下去,继而翻身面朝榻内,蜷着身子,掩住眉眼心潮的所有异动。 张继先想要为她切脉,却被她拒绝了。 “大师兄,我无碍!劳烦给我一点时间,”她背着他,低哑道,“我——得仔细想一想此事!” 闻言,张继先的手顿在半空,眸色掩不住忧患与关切。 他默了默,然后轻声道:“你且安心歇息,外面,我去应付!” 章节目录 第十录:杀头罪 门外。 廊庑下正站着一排奉执巾栉的婢女,她们神色淡定、姿态恭谨,每人手上都捧着精致的托盘,盘上放置着一应器物,只静候着厢房内嘉云县主的随时召唤。 而曼秋陪着荣王妃正站在廊下的湘妃竹帘边说着话,隆国夫人并几个后宅的姨娘也安静地等在一侧,时不时奉迎几句。 这时,荣王妃一转眼正瞧见张继先从门内出来,不由面上一喜,回身疾步便迎上去。 隆国夫人等人也赶忙跟上来。 张继先见状行礼:“王妃娘娘!诸位夫人!” “道长——如何?” 荣王妃乍然欣喜的面色上蓦地又泛出几分迟疑,眼神中的言外之意不明自喻。 “娘娘宽心!重幻,是个极聪慧的孩子,她只是需要些时间自己想一想,毕竟此事于她——过于非同寻常!再则,她对自己幼年流落到虚门宗之前的记忆本就一片空白,自更不敢贸然与王妃相认!” 张继先恭谨道,“且此事属实过于离奇,昨日贫道也是救人心切才求助于殿下跟娘娘!如今为免错漏,贫道已经遣人禀报家师,其间的详细内情还需他老人家亲来临安府再细说!” “那是自然!那是自然!” 荣王妃闻言一怔,见无法立刻相认神色不由显出失望寥落,眼中却还是强自笑着。 顿了顿,她的目光忍不住飘向门内,口中不掩关切,试探道,“只是,她这也睡了一天一夜,必定腹中饥渴难耐,道长,你看能否先给她送些饮食进去,可别饿坏了身子!” 张继先凝着面前这位半世尊崇一生荣华的荣王正妃,当朝官家过嗣前的嫡母,此刻对着流落在外十几年终于失而复得的外孙女却这般踌躇忐忑,不由眼中露出几分温煦之色。 “王妃娘娘不必过忧!” 他宽慰道,“我虚门宗诸弟子自幼即有辟谷之习,三两日不吃皆是常事!不过,待过一刻,贫道还是会给她送进去!娘娘且先回去歇息!她若想拜见娘娘,贫道自会立刻遣府上女使去通禀!” 他转头又看看隆国夫人诸人,抬手行礼。 “诸位夫人也尽可以先去歇息,不必在此相陪!重幻,她是小辈,得长辈们这般厚爱也太抬举她了,她实在担当不起!” “道长所言极是!”曼秋附和,上来扶住荣王妃,“王妃娘娘与诸位夫人娘子这两日也悲喜过甚,身心疲倦,是得先回去歇息一会儿!也容县主好好思虑一下!” 荣王妃虽满腹柔肠曲折,却一时也不好打扰,惟有颔首。 “还请道长先照顾她!一有事,尽可来报!”她恳切地对张继先道。 张继先恭谨抬手作揖。 ------ 而门内—— 待如意雕花门闭合轻响的动静消失,半晌,赵重幻方才转过身子来。 这一刻,她眸中的风雷涌动、潮起浪奔,皆无法掩藏。 虽然身体中时而翻腾着似针刺刀锥般的疼痛,但是她却宛然无识般,视线径自怔愣地落在那黑金皂囊上,而另一只手也不由轻拂过自己胸襟内藏着的玉无瑕。 过了片刻,赵重幻缓缓坐了起来。 她鼻间盘旋着龙脑香细氲的气息,如同一场瑰丽的梦,令她不由蹙眉抬眸梭巡了一番这间华丽堂皇的陌生厢房—— 原来,这便是大宋皇族宗亲中第一等显贵的府邸,果然恁地是郁巍巍雕梁画栋、宽绰绰锦帐罗帏! 镂空的雕花窗格中投入粼粼细琐的春光,星点灿灿地铺就于房内精雅细工的陈设之上------ 檀木家具林立,画屏雅致奇巧,珠帘珩佩,流苏微荡,云罗如水。 壁上名家字画陈列,博古架上更是珍玩无数,不远妆奁台上还一面颇有意趣的鸡心镜,并一侧还摆着好几只似用玳瑁琉璃嵌制的盒子,幽幽泛着华美无朋的绮光。 角落里,花几上汝窑颈瓶花团簇,香篆袅娜岁月长,氤氲着翠尾锦绣、红香惹尽的繁华。 这间厢房不似西湖小筑的奢华,却更有皇家的雍容高贵气度。 瞧着如此一个华贵的所在,赵重幻忍不住苦笑着微微一叹: 短短旬日,她一介苦寒的修道之人,怎能与王公权贵结下了如此多的不解之缘呢! 星眸流转间,忽然一个靠墙花几上的一物却吸引了她的目光—— 那是一个黑漆髹金的托架,其上端正地放着一只色泽颇旧的蹴鞠,凝着那似曾相似的小玩意,她一时有些恍惚,但是思索来去,脑中却还是空蒙一片,了无痕迹。 她眯着右眼发了须臾怔,将视线落回自己身前,沉吟着仔细将象齿瓠跟玉无暇都取了出来,一并置于皙白的掌心之上。 一时,瓠芦的小巧剔透跟玉石的拙朴圆润交映着绫窗斜照的一缕光线,依稀透出空蒙琤琮之色,颇有几分鲍明远“白日照前窗,玲珑绮罗中”的意味。 她盯着掌上之物,心中的犹疑跟困惑并未减轻—— 仅凭着这个连她自己都记不清的象齿瓠,以及与普宁郡主所谓形貌上的几分相似,荣王妃就断言她便是失踪多年的嘉云县主,这未免还是草率了点! 毕竟当年高宗时,便有东都乾明寺的一位尼姑假冒被金人俘虏又逃回的柔福帝姬,最后被显仁皇后识破从而杖毙的故事。 县主虽比不得公主显贵,但是,于她一个平民百姓,倘若一旦认下,一条性命便也就悬在刀案之上了! 若她压根不是嘉云县主呢? 来日,正主万一回归,她犯下的便是冒认皇亲的杀头大罪! 更何况,作为荣王府的嘉云县主,只要她承认了这个显赫的身份,自此,她将与从前的自己彻底断裂,再无瓜葛。 她不能再做虚门宗的弟子,不能再在江湖行侠,更会失去自由的人生,甚至,连皋亭山上对那人许下的诺都无法再实现------ 这会是她想要的人生吗? 如若此生会困囿于这个显贵的身份里,那她情愿自己依旧还只是那个孤苦伶仃的野孩子。 只是,既然荣王府将她从平章府给抢救出来,此等大恩自然得涌泉相报! 不过,如今平章大人权势熏天,连官家都要礼让三分,焉能就此放过于她? 想来,能将她从平章府带出来必然也是费了一番周折的! 章节目录 第十一录:故人殇 此刻,赵重幻被“县主”这个霹雳击中的脑子终于开始逐渐清明,一个个疑团亦纷至沓来。 而对谢长怀等人假冒皇城司校尉的险势、以及小柱子重伤的担忧更是一时齐齐遽然袭上心头,教她心口猛颤了几下。 她霍地翻身下榻,一边抬手敲打自己依旧疼痛的头部,一边急匆匆便往门边走去。 “大师兄——”她低唤。 如意门洞开,门边一排端正的婢女令她顿时住了声。 “县主!”领头婢女清秀的面上一喜,连忙道,“可需要用些饮食?还是先沐浴梳洗?奴婢们都备着呢!” 赵重幻听闻“县主”二字就赶紧抬手示意对方噤口,“在下并非嘉云县主,姑娘还是莫要如此称呼为好!” “呃?” 领头婢女登时愕然。 其他婢女们也不由得面面相视,一时都不知所措起来。 “请问在下师兄在何处?” “张道长正与王爷说话!”领头婢女马上醒神,轻巧地退后一步,遥遥指向远处。 那厢边。 游廊尽头的攒角凉亭内,一身苍灰道袍的张继先,却风骨挺立,似正恭谨地与一群华服之士说着话。 此刻听闻这边的动静,张继先蓦然转头看过来。 其他诸人也循着他的视线望向这厢边,一见赵重幻的身影,立刻皆停住话头捡步就来。 赵重幻立在原处,凝眸细瞧了下,那厢边来人熟悉的面孔却教她不禁怔忪了须臾。 与荣王一起步履蹁跹而来的,除了张继先,居然还有大理寺何寺卿、李寺丞等一干人。 不消一刻诸人走近。 但见他们神色各异,目含激动,眼光瞬也不瞬,一致端详着门边那一袭白衣、翩然静立的少女。 率先出声却又结结巴巴、语不成句的是大理寺的李寺丞。 “赵、赵——小哥儿?真是你吗?” 他一双细目睁得似铜铃般大,无法置信地上下左右打量眼前之人—— 虽然这两日他们早在听到平章府传出的旷世奇闻时就已惊得几欲以头抢地,但此时此刻,能亲眼目睹前日还是一脸丑怪的少年,如今却摇身一变为天姿秀出、容颜倾城的绝世佳人,他的一颗心还是忍不住“扑嗵扑嗵”狂跳,仿若釜上沸水,翻腾欲泼,手足无措。 “寺丞大人有礼了!”赵重幻却淡然莞尔一笑,惯例抬手作揖。 “不敢当、不敢当!”李寺丞更是局促不安,手忙脚乱地回礼,“下官给、给县主行礼了!” 赵重幻刚待反驳,何寺卿已经沉声道:“李彦,你且退下!” 李寺丞情知自己逾矩,赶紧惶恐退后。 赵重幻略显歉意地看看李寺丞,随后给荣王跟何寺卿行跪拜礼:“小人见过王爷,见过寺卿大人!” 何寺卿一惊,伸手想虚扶一把,未料荣王已经探手去扶她了。 “你这孩子,身体刚有些好转,怎么就行此大礼,快快起来!”荣王一色和蔼,眼中含笑。 赵重幻马上拘谨地从荣王掌下收回胳膊,却不肯起身,只径自恭顺地跪退一步,此举令荣王顿时错愕当场。 何寺卿等人也讶异地注视着她。 惟有张继先眸中波光微粼,心头喟叹—— 他果真没料错,如今这番形势,她断是不会贸然相认。 “王爷、王妃大恩,小人无以回报,以后但凡有用得着小人的地方,小人一定肝脑涂地,万死不辞!” 赵重幻跪拜在地,字字恳切,句句至诚。 “可是,嘉云县主身份尊贵,怎会是小人这样无知的乡野之人!” “再者,自小人记事起便只是个孤儿,幼年记忆亦是一片空白,更不能单凭一个连小人自己也全无印象的象齿瓠就来冒认皇亲,给小人泼天的胆子也着实不敢如此行事!” 她缓缓抬头,星眸与荣王对视,目光恭顺,眼眶却莫名有些发红。 “小人感激王爷、王妃抬爱!但这般显贵的身份,小人确然不敢仓促自承!还请——王爷见谅!”说着她稽首三拜,恭敬至极。 荣王凝视着眼前这与女儿普宁郡主极其相似的一张小脸,翕翕唇,一时无法成言,而他苍老的面上不自禁也闪过恍惚------ 眼前一幕令何寺卿与李寺丞等人心中更是震动,彼此悄悄对视了下—— 赵重幻竟当着他们这些外人之面说出此番话来,弦外之音自是不言自喻! 昨日,荣王携王妃领着近百王府护卫亲访西湖小筑。 据说他们闭口不谈丰乐楼贾平殴打荣王妃亲侄孙一事,惟要求带走失踪多年、今无意现身于平章府的嘉云县主,但此行却遭到平章府阻扰,最终是年近半百的荣王妃亲自拔剑怒对平章府诸人,贾平章才不得不放嘉云县主离开。 此事跟三月三真武帝君附身的神迹一样在临安城内已经被传得神乎其神,活灵活现,似乎人人都亲眼目睹、亲耳听闻一般。 可当听说失踪已久的嘉云县主居然可能是那个丑怪的钱塘县署小差役时,大理寺诸人皆惊得瞠目结舌,无法成言。 ------ 默了顷刻。 “孩子,你且起来!此事——你大师兄也说需等到乌有先生来临安府再作细论,我们都不必急于一时!” 荣王还是再次亲手扶起赵重幻,眸色依旧慈和。 “尔等过来,将——姑娘先扶进房内,她身体刚有些好转,切不可懈怠,尔等要仔细照顾!”他转头对门前婢女严厉道。 领头的婢女赶紧唤了两个婢女过来一起扶住赵重幻,小心翼翼道:“姑娘,还请先回房内歇息吧!或者让奴婢们伺候用些饮食也是好的!” 赵重幻却还是摇头一笑,拒绝道:“感谢诸位姐姐!在下还有些小事要与寺卿大人打听一下,且再容我半刻!” 荣王瞧她目光坚定,思及她之前在平章府的种种,也约莫猜出几分这孩子的性子。 他便亦不勉强:“尔等去将吃食、茶点端到留云亭去!茶水不要太烫!还有,去将石凳上垫上软垫,放下帘子,莫教姑娘受了风!” 婢女连忙一一遵命行事。 赵重幻静听着这位一丝不苟吩咐婢女伺候照顾她的大宋第一等亲王贵胄,星眸内波光辗转,眼眶越发洇红,可她却喉口发紧,一时说不出半个字来,最后惟有长揖至地。 荣王回头看到她的举动,不由微微一叹。 顿了顿,他低声道:“你先与寺卿大人他们说话,本王且去瞧瞧你——阿婆!刚才下面人来报,说她身上旧疾又发了!” 赵重幻闻言心口遽然一紧,立刻抬头恭敬道:“娘娘不知所患何疾?小人,略懂岐黄之术,殿下,可愿让小人替娘娘看诊一下?” 荣王见此面上一喜,忍不住上前一步,抬手拍拍她肩:“你阿婆巴不得呢!等你们谈完,就让彤娘引你前去!” 领头的婢女马上伶俐道:“奴婢彤娘,见过姑娘!” 赵重幻笑笑颔首。 随后荣王带着随扈便离开了留云亭,诸人静立目送,留下的彤娘等婢女也眼力清明,安顿好饮食便麻利地退到亭外去。 诸人坐定用茶。 赵重幻接过张继先递来的茶水一口饮尽,随后看着何寺卿开门见山问道:“不知大人如何会到荣王府来?” 她自然不会认为何寺卿是特意来恭喜她的! 何寺卿闻言放下茶盏,睨了一眼李寺丞,后者立刻从随身携带的囊袋中递上一本案册。 “昨夜后半宿,平章府内——又发生了一起命案!”李寺丞看着赵重幻,眼神蓦然有些沉痛。 赵重幻见状莫名心口一沉,她伸手接过案册,星眸盯着李寺丞低低问:“那府上何人遇害?” 李寺丞踌躇地抿抿唇,沉吟着挣出一个名字:“阿巧姑娘!” “哐当——” 赵重幻手上一抖,她手边的茶盏便被不留心摔到青石砖上。 “大人说的——”她愣了须臾,颤着唇,喃喃追问道,“可是昌邑夫人院中的——阿巧姑娘?” 李寺丞凝重地点头。 “确然是昌邑夫人院中的阿巧姑娘!”何寺卿也面色发沉。 赵重幻只觉自己头部的疼痛又开始隐隐发作,她下意识用力捏住案册,一时眸色凛冽,如同千潮击岸,汹涌难持。 坐在一侧的张继先虽不识得什么阿巧姑娘,可看着赵重幻如遭雷击的神色,他也忍不住蹙了眉,抬手阻止不远处欲来的彤娘,自己弯腰捡起茶盏。 “王仵作所验下官均已详细记载下来,姑娘,你且先看一看!”李寺丞道。 赵重幻缓了缓,摒住自己有些发颤的气息,小心打开案册,努力睁大右眼细细阅看—— “今,在平章府晴芳阁外竹林内发现一具女尸,蜷缩而卧,衣裳鞋袜整齐。体貌娇小,经测有五尺差一寸------” 当看到死因时,她浑身不由一震,霍地抬头,瞳眸血红。 “阿巧死于颈断?”她齿关紧扣。 李寺丞不忍直视她,顿了下,微叹着点头:“是的,阿巧姑娘——应该是被人活活折断脖颈而亡!” 赵重幻死死盯着李寺丞,握住案册的手面上更是不自禁暴出细密的青筋,宛若凛冬霜严下的枯枝,一折即断。 章节目录 第十二录:朔风凌 猛地,赵重幻站了起来。 她背对着所有人径自走向亭边,默默凭栏远眺,同时也试图掩去自己眉间所有的风雷涌动。 留云亭外春光正甚。 花叶随风翩跹,莺鸟宛转如歌,而栏下春水碧于天,菖枝莲叶袅娜,鱼儿嬉戏南北,在在便是一幅迟日春闲的美好景致。 可是,这番佳景下,赵重幻却只觉自己一颗心似被朔风来去凌迟,冻若焦土。 阿巧! 阿巧! 那么纯良、质朴又爱笑的姑娘,一腔真情却错许给她这么个假凤虚凰的可爱姑娘,居然一转眼就这般生生被人杀害了------ 赵重幻努力抑住眸中滚滚而下的泪水,死死咬住嫣唇,挺直脊背,一动不动。 诸人皆目色黯淡,不发一言。 过了半晌。 “重幻,你且再饮杯茶!”张继先起身将她带回坐下,顺势将一盏新茶置于她面前。 “姑娘暂且冷静一下!目前最重要的还是抓捕到凶手最要紧!” 何寺卿也肃正道,“阿巧姑娘之死委实过于惨烈!此案是昌邑夫人亲自遣人来大理寺报的案,没有通过府上其他长辈!” 看来罗云沁对平章府一切也已经寒心至极! 赵重幻面披寒霜,摒住心中翻江倒海的愤怒跟痛楚,看向李寺丞沉声道:“现场有何不同寻常之处?” “现场基本没有甚挣扎的痕迹!” 李寺丞奇道,“而且,阿巧姑娘的脖颈是一次折断的,却没有任何瘀伤痕迹,手法非常干脆利索!我们查勘了许久,总觉不像是被人用重物砸断的!” “我知道——” 赵重幻想起自己在平章府的怀疑,眸色愈发冷冽。 “她,必定是被人徒手生生给扭断了脖颈的!” “是是,极有可能!” 李寺丞颔首附和,目露忧惧。 “如此说来,凶手力量之大,心性之凶残,令人咋舌!” 赵重幻蹙眉思索,一条条辗转翻搅在心间的疑虑再次浮现—— 前日,从平章夫人的轻檀院调查完王石头的案情出来后,她曾托付谢长怀遣人当日去夜探轻檀院中的那个叫哑叔的老仆,不知他可探到什么内情? 而且,他一行冒充皇城司的属下如今可皆有全身而退? 他为营救她而试图实施的计划可有及时中止? 可会有暴露他身份的危险? 如今她又困在荣王府,该如何与他取得联系呢? 而阿巧遇害一事,可能会与昌邑夫人遭人陷害有所关联吗? ------ 思及此,她眸色一动,转眼看向何寺卿:“诸位大人既又去平章府查勘过现场,想必也对小人离开后的情形也有几分了解,不知可否详说一二?” 何寺卿迎着她的视线。 “姑娘被荣王妃亲自仗剑带离平章府一事早已从西湖小筑传了出去,如今临安府中对于失踪多年的嘉云县主却忽然困在平章府又被王爷王妃带人救出的事,行在内业已传得纷纷扬扬,神乎其神!”他缓缓道。 “王妃仗剑?”赵重幻眸光一晃,冷冽的神色霎时裂隙。 何寺卿却似想到甚般忍不住微微一笑。 “本官总算明白当年那么特立独行的普宁郡主的性子到底遗传自谁人了!荣王殿下是极温煦和蔼之人,却没想到从来都甚少多事的王妃居然是这般刚烈、执拗的性子,真是不输男儿本色!” 他定定望着赵重幻,意味深长。 “你自然也深知平章大人拘禁你的用意,如今,你的身份却突然凭空变成了失踪多年归来的嘉云县主,再也不是之前可任其揉捏的平头百姓,确然将我们这位老相公打得那是一个措手不及啊!” 赵重幻默了默,随之冷笑。 “那是自然!他,可没想过让我活着走出西湖小筑!” 张继先听闻此言浓眉蹙得更深,而李寺丞诸人也面面相觑,一时也参不透上司在跟赵姑娘打甚哑谜! “那府上小公子的伤势可有好转一些?”赵重幻忍不住还是先关心此事。 平章府公子暴打荣王妃侄孙一案的秘辛这两日也是传得风起云涌,而大理寺诸人到了平章府后,居然还私下探听到因为此事贾平曾失手伤了自己亲子一事,这简直将所有人皆震得外焦里嫩。 “应该无大碍了!” 李寺丞插话。 “大概因为阿巧姑娘无法再照顾小公子,怕他伤心哭闹,下官曾无意听昌邑夫人身边的雪枝姑娘安排人匆忙出去搜罗稀奇小玩意,说是为了安抚小公子!” 赵重幻颔首,心尖却发酸,也陡然兀自庆幸当夜亏得不惜以饮鸩止渴的方式催动自己内力去急救了那小娃儿。 如今看来,那一对缠人又可爱的主仆,所幸她还是保住了一个! “那小人离开后,皇城司诸人——”她斟酌道,“也就那么离开了平章府吗?” 何寺卿自然也听说了那日平章府停岚轩内,木鸿声指控所谓有人冒充皇城司校尉以图与赵重幻内外勾结的阴谋之论。 “你被带走时,平章府一片大乱,而皇城司诸人据说当时也乘机跟着荣王府的兵丁一起离开了!”他娓娓道。 赵重幻听到此处,方才不动声色地低低轻松了口气。 所幸,洛河、华山等人没有陷入贾平章的魔掌,她决然暴露自己女扮男装身份之事算不得无用之功! “本官来荣王府,是想问问姑娘之前对李寺丞所言,关于昌邑夫人被构陷毒害范氏,你觉得可能与轻檀院有关的猜测,可有几分根据?”何寺卿切入正题。 赵重幻沉吟了下道:“范氏被毒杀一案,其实还有许多疑点没有解开!虽然王石头以沉潭自绝的方式认罪,但是,那些疑问却还在!小人觉得他背后必定是有人指使的!” 她纤细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面前精致的兔毫茶盏边沿。 张继先凝着她这个习惯性的动作,心头乍然微动—— 每当她思考时,那双娇小细滑的纤手总会不自觉地要去摩挲敲打身边之物,自小如此,这么大还是未改。 “而且,我们都曾听到春分所言,昌邑夫人似乎威胁过范氏!抛开春分故意引导我们往华藏寺去查的目的不说,她之所言应该不假!” “而我想,唯一能威胁其人的理由,也只有范氏与翁应龙有些不可言说的关系!也就说,昌邑夫人早已知晓那些秘辛,但是却从未对人提及!” 赵重幻条分理细道,“那么,我们是不是可以这样假设,范氏一个妇道人家,昌邑夫人威胁她,能获得什么助益呢?她胁迫的也许——并非范氏!” 章节目录 第十三录:留云谈 何寺卿眼神一动。 “姑娘的意思是昌邑夫人其实是想胁迫翁应龙为其做事?”他低低猜测。 赵重幻缓缓收回摩挲着茶盏的手,然后互握成拳,眸色也随之凌厉。 “也许,这也才是阿巧姑娘被人谋害的缘由!”她冷声道。 李寺丞恍然。 “那现在所有的焦点——其实都集中到了昌邑夫人身上,下官如此理解可对?” 赵重幻颔首。 “还有,关于前夜贾平打伤人一事,虽然流言如刀,颇为伤人,但是,有时,也许并非空穴来风!” 何寺卿沉吟道,“问题是,除了这些出阁前的非议,昌邑夫人背后到底还隐藏了什么呢?她胁迫翁应龙究竟所为何事?” 诸人一是陷入沉思。 “想来昌邑夫人并非如我们所想的那般娇弱无辜!”赵重幻低道,“如今阿巧又突然被人谋害,她绝不会善罢甘休!” “这样,诸位大人可以的话,先去查探一下王石头身后的往来,能让他拿命去搏一搏的,那些财物珠宝,必定有大用途!” “此人,因为你之前说他自绝留书的方式不符合常理,是故,我们早已私下去打听过其人的身世!” 李寺丞赶忙接话道,“此人是平章府的家生子,但为人极为嗜赌,据说家中积攒多年的十几亩田地都已经被他挥霍殆尽了!” “而且,我们还听说一桩秘辛!” 他骤然压低声音。 “据王石头二叔所言,王石头曾经在家酒醉时提过一桩事,说平章公子这两年也颇好博术,赌额极大,甚至已经悄悄变卖了平章府若干田产去填补窟窿!” 赵重幻闻言眸中波光动了动,若有所思。 她道:“提到嗜赌一好,我倒想起一桩小事来!当日,我被贾衙内招进府时,揽香楼的歌儿姑娘曾不经意跟我提过一嘴,说那夜贾衙内遇鬼前是因为被禁足几日后憋不住溜出去戏耍赌钱了,赢了不少钱高兴至极所以才喝醉的!” 何寺卿道:“本官亦听到一些传闻,说临安府内自去年开了家赌坊,行迹隐秘,从不在坊间现身!” “但凡想要参与其间者,必得有熟人引荐方可!据说此赌坊开赌,筹码均以万钱计,行在内已经有不少官宦权贵子弟陷入其间,不可自拔!” 话到此处,诸人彼此相视,一时皆隐约感到几分蛛丝马迹的轮廓在各自脑海中形成。 赵重幻遽然也想起听雨楼斗茶会上似与贾子敬交情不浅的那位白衣男子。 “大人莫非所言的是一个叫作痴意坊的赌坊?”她揣测道,“那家赌坊的老板与贾子敬关系似乎不错!” “本官倒并没打听过那赌坊名号,姑娘既如此说,想来可能就是此家!” 张继先一直安静旁观,听到赵重幻与大理寺诸人提及贾平和痴意赌坊,不由眉尖轻耸。 “诸位大人,”他蓦然轻道,“贫道有几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何寺卿立刻道:“道长但说无妨!” “贫道前几日初来临安府时,曾无意间在皇城司外的巷子内救下一位差点儿遭人绑架的姑娘!” 此言令赵重幻远山眉登时一挑—— 原来大师兄初来临安府后便直奔了皇城司想去寻找她了。 张继先睨了她一眼继续道。 “此女有一位兄长,他因涉嫌牵扯进一桩印制假会之案而被拘禁在皇城司后服毒自绝!但她一直说自己兄长为人敦厚老实,绝不敢犯出此等杀头大罪来,他必定是被人所迫!” “贫道诸师兄弟见蒋姑娘无依无靠、孤苦可怜,便答应为她追查此事!据我那师弟遣人调查后发现,此桩假造会子一案牵扯甚广!” 大理寺诸人听到此处,都不由自主一致注视着眼前这位满身方外仙风道骨之气的青年道人。 而赵重幻却想起谢长怀曾经帮她解读过的那份梵语《燕乐谱》,脑中隐约似有灵光微闪,孤鸿横渡般,照影逶迤。 “某并不熟悉临安府的情况,但据我那师弟所言,涉及其间的几个权贵子弟似乎都与诸位适才所言的平章府公子有几分干系!”张继先缓缓道。 他想起蒋秋影惨烈的遭遇,眼中也不由渗出几分冷峭之色。 “这几个人不但绑架、欺辱无辜民女,甚至还放火灭门,妄图消灭证据!” “真是目无法纪,无法无天!”李寺丞登时气极,忿忿怒道。 何寺卿却一抬手示意他稍安勿躁,一脸沉思道:“令师弟可还调查出其他甚情况?” 张继先道:“他们也调查了好几天,其间蒋姑娘提供过一本用梵语记载的怪异账册!” 他梭了眼赵重幻,“后来便寻到一位懂梵语者将那账册所记内容翻译了一遍,里面确然记载的皆是假会印制的数量以及往来人员!” 赵重幻瞅着大师兄端肃的眉眼,忍不住暗自微微一叹—— 迄今为止,她都还未曾对师兄弟们中任何一个人提及过那个人,想来大师兄心中早也就起了疑心! 可是,到底该如何跟他们解释平章府内发生的一切呢? 一时,她竟莫名有挠头的冲动了! 听到此节,何寺卿骤地脊背一挺,目光炯炯,追问道:“那账册现在何处?” “在我师弟那里!也就是虚门宗设在临安府流通的流门!” 张继先道,“不过我师弟他们担心仅凭一本账册根本无法替蒋姑娘的兄长伸冤,便一直悄悄追踪那几位权贵子弟,希望能寻到他们印制的落脚之处!但是,他们心机极深,暂时还未探出具体所在!” 李寺丞斜睨着眼若有所思下,随后道:“前日,下官母亲在朝天门内如意来首饰铺子那处听到了些闲话,说有人从如意来骗得若干贵重的首饰后逃之夭夭,行骗者所用就是假会票!” 张继先也颔首:“是的,此事我那师弟亦谈起过!据说那批会票仿制极真,若不是在都茶场验票时,正巧有位左藏库的老匠在,连都茶场都险些看走了眼!” 诸人不由倒吸一口气,面面相觑。 “大师兄,二师兄他们可发现过贾平与那些人有往来?”赵重幻凝神问道。 张继先深望着她,默了下才摇头:“这两日,我们都极为担忧你,所以并未细问此中关节!” 赵重幻登时心口发酸,惟苦涩一笑。 章节目录 第十四录:西池碧 听完张继先所言,何寺卿若有所思地轻捻着胡须,少顷看向赵重幻道:“姑娘,你对此事可有什么看法?” 赵重幻回神。 她迎向何寺卿的目光,微微沉吟下道:“假会之案事关重大,其中内情错综复杂,小人不敢轻下妄断!若是此案与那如意来首饰铺子的江湖骗子有所干系,也许临安府会追查此案!” “不过,”她眸色浮出一丝忧虑,“蒋姑娘的兄长蒋辉在皇城司自绝时,小人恰巧也在现场!从现场来看,蒋辉自绝的过程的确非常怪异!” “因为据说他当时是被人举报,仓促被捕!如此一来,他显然来不及去准备自绝的毒物!当然,除非他早就做好随时殒命的准备,提前将毒物藏在身上也为未可知!” “可如若不然,那么他在皇城司却还是可以服毒自绝,毒物的来历就让人不得不好奇了?” 她远山眉微耸,清绝的眉眼间皆是不言自喻的意味深长。 诸人听到此处,不由脸上都浮出一份洞察隐秘的恍然。 “此事确然牵扯甚广!”何寺卿黑沉着脸。 李寺丞也忍不住撇撇嘴,随之凑近大家神秘兮兮道:“下官还听到一段闲话!话说那皇城司内前几日还出逃了一个叫飞燕子的盗贼!如今市井里都在传,说那个狡猾的盗贼是买通了其中一个狱卒,趁夜逃走的!” 何寺卿浓眉一抖,瞥了下属一眼,李寺丞熊熊的八卦之火瞬间被上司一眼瞪灭了。 赵重幻勾了勾唇瓣,垂眸又思索了下。 “至于王石头醉中所言,即使平章公子真因为嗜赌而偷卖家产,那也是平章府私务,最多只算得纨绔犬马罢了!跟王石头受人收买毒杀人命,也暂时看不出有任何干系!”她继续客观道。 “王石头尸身的勘验疑点,小人当时在案册中都记录得相当详细!可即使如此,平章大人还是让结案,显然,平章大人不愿大理寺再追究下去!我想,大人对这种情形必定非常熟悉!所以此事并非合你我之力便可以继续下去的!” 何寺卿深思着颔首。 “大人也说,阿巧——阿巧姑娘被人谋害,报案的昌邑夫人竟未曾通过府上长辈而自行其事,其实,我想大人若真要再去平章府查探,其中阻挠的力量大概不小!” “虽然平章府接二连三有人殒命,但是,比起那二位姨娘,王石头、阿巧等毕竟也不过只是卑下的仆役而已,绝不再允许大理寺兴师动众进府查勘此案!” 话至此,赵重幻眸光也微晃,隐约有风雷涌动。 一时,诸人沉默。 何寺卿也目光晃了晃,似欲言又止。 少顷。 何寺卿还是开口道:“不知姑娘能否借一步说话?” 赵重幻微怔了下,继而马上起身,恭敬抬手示意:“大人这边请!” 二人随之走出留云亭,在诸人瞩目下来到池边的一株碧绿碧绿婆娑的柳树下。 张继先从亭中遥望着赵重幻纤秾合度的身影,目若沉水。 李寺丞生怕冷落了眼前这位道骨仙风的青年,赶紧倒茶,寻找话头闲谈。 “道长可是自幼与赵小哥儿——不,赵姑娘就一起在虚门宗修道?”他笑着打听八卦。 张继先收回视线,温和答道:“正是!她来时未及始龀之龄!” ------ 那厢边。 “公府想无事,西池秋水清!” 何寺卿负手望着碧波荡漾、积水生烟的西池,缓缓吟了两句刘梦得的句子,“这王府西池的风光还是如此秀丽!” 赵重幻也眯着一只眼睛环顾王府秀丽如画的风景,神色如常,但心口却还是如微风拂过的西池碧水般荡起涟漪—— “赵姑娘,本官也没料到情势会急转成如此局面!” 何寺卿蓦然转头看着身侧的少女。 她眼中隐约流露的依旧还是当初扮成丑怪少年时特有的冷静跟机敏,与如今眉眼间的清妍绝色珠辉玉映,显出一种教人惊若天人的错觉。 可是,他莫名却觉得如此绝色,对这样聪慧的一位少女而言未必是好事—— 自古以来,女子不管是以颜色侍人抑或还是以贤德立身,最终却都不得不依附于男人的身后。 而像她这般特立独行,又才智学问皆胜过男儿若干的绝色少女,男人们更不可能放过她! 她自无罪,但怀璧其罪,连他都一心一意想要延揽其至大理寺,而朝堂上自然更有心思险恶者开始打她的主意了! 他微微一叹。 “关于那桩寻人的要务,如今看来,可能很难再借助姑娘的聪明才智在平章府内打探到一些机密的消息了!” 赵重幻未置可否,惟微微一笑道:“寻人之事,小人已经找到一些眉目,不过还未及跟大人细说!” 何寺卿闻言登时一喜,但是转而神色又显出毫不掩饰的忧虑来。 “那事待会儿详说!先说身份一事,对于你之身份,状元公也甚是诧异!不过他说以他对你的了解,你绝不会轻易认下此等显贵的身份!而他一时又不便来到荣王府,所以托付本官转达几句嘱托!” “大人请讲!”赵重幻连忙抬手作揖恭谨道。 何寺卿道:“这两日,失踪十几年的嘉云县主忽然重回荣王府的消息已经传得纷纷扬扬、沸反盈天,据说连宫中都听说了!” “虽然,本官看姑娘你自己对于这突如其来的显贵身份还有诸多忌惮,不愿轻易承认,但是,此事可能最后却由不得你!” “你也说平章大人他绝不会放你活命,是故若嘉云县主身份一旦最终未能坐实,以你如此甚极的容貌与才智,必遭权贵觊觎争夺之,到时你的处境更加艰难!” 赵重幻垂眸静立,神色却还是渐渐凝重起来。 至于文师叔的言外之意,她自然已经参透。 “我师叔的意思是让我暂时不要急着否认嘉云县主的身份是吗?”她低低道。 何寺卿颔首。 “正是!本官虽识你不久,但也看出你必定是个刚烈的性子,所以,本官也与状元公的意思一样!” “我们都曾以你之才智可用来暂时牵制住平章大人!但现在你既出了平章府,对他而言已成大患,我们原先预想的策略基本都失去效用,他势必不会轻易放过你!” 何寺卿语重心长道,“而且,本官还听说荣王妃因当年之事打击太深而沉疴多年,如今乌有先生既让贤师兄带着信物寻来荣王府,认亲一事,荣王妃无论如何都不会放弃,她也势必不顾一切庇护于你!故而,毋论你的身份真假与否,认亲对你都是有百利无无一害的!” 随着何寺卿之言,赵重幻眸光似西池波心,涟漪渺渺。 “文师叔的意思莫非是——”她迟疑道,“即使这县主身份最后并不真,也可以结为谊亲,假借荣王府的庇护而得以令小人活命吗?” 可是,若她只因自己想要保命,却给了荣王妃一些虚妄的幻想,以后她一旦必须离开,那老人家岂不失望至极,打击更甚? 如此行径,委实教她自己亦是不齿的! 何寺卿并未注意她的异常,径自言辞娓娓,显然他与文履善对她身份一事确然做过一番深思熟虑地探讨。 “姑娘通透!吾等确有此意!只要能与荣王府结为谊亲,荣王妃认尔为谊孙,最后一样能保全性命!” 赵重幻听完,一时沉默。 顷刻。 她摒住心间翻搅的浪头,端正行礼。 “这番劳烦寺卿大人与师叔,小人着实惭愧!横竖不过就是一条命罢了,未来如何,自有天命安排!可如果只为我一己之私而牵扯进王妃那般心善仁厚之人,小人以后也是于心不安的!” 何寺卿闻言一愣,转而立刻明白眼前少女之意。 他深深凝视了她,少顷,霍然笑起来。 他不无感慨地喟叹一声:“姑娘小小年纪便有如此胸襟气度,本官倒是低估了!” “大人,小人有个不情之请!”赵重幻转开话头。 何寺卿示意她尽管直言。 “小人想亲自验一下阿巧的遗骸!”赵重幻神色哀楚,但眼神却坚决,“即便平章府再如何阻扰,阿巧之冤,小人必定也要替她平的!” 何寺卿沉吟着点头。 “本官今日来荣王府,另一桩就为此事!昌邑夫人似乎也与阿巧姑娘情谊不浅,今早吾等在平章府,见她脸色颇为不佳,态度也不比之前谨小慎微,想来此事对她打击甚深!” 赵重幻星眸凛了凛:“既是如此,那此案尚有可为!” 说着她又抬手一揖,“待小人先去王妃娘娘处察看一下病情,请告一声,看可否出府,到时小人自去大理寺义房!” 接着,她又将数日前于皋亭山的发现细说了一番。 “小人推测十姨娘的婢女也可能是诈死,然后金蝉脱壳!是故,小人求助于阿巧姑娘,她亲去皋亭山替小人打听、确认了一下梅香的墓地,发现那墓地确实只是个障眼之处!” 她特意隐去卫如祉跟蒋胜欲二人的相助。 “所以,十姨娘李代桃僵之事已经确实无疑!”她条分缕析,“但是,如今此案相关诸人皆以鱼杳深水,难以追查!惟一的线索只有义房内那位断头的无名女尸!” 何寺卿细细听言。 自然也暗自告诫自己,千万别不去细究赵重幻到底如何让阿巧去确认梅香墓地为障眼之处的! 对于眼前这个姑娘,即使假扮男子时她也能毫不忌讳亲自去勘验女尸,其他禁忌,她大概更是视若等闲了! “前些日子,经长怀公子特意来大理寺提醒,断头女尸本官也已经妥善收置,等等劳烦姑娘尽快再去详细勘验一番!”他道。 赵重幻骤听那人之名,胸口猛然颤动一下,若惊雷砸在心湖之上,无声激荡。 她齿关轻叩了下,眸色辗转,却状似不经意问道:“大人这两日可见过谢大人?” 何寺卿随口道:“这倒未曾!之前只听说他刚上任,可又因紧急私务而告假,后来却特来大理寺提醒女尸之事,本官也有些诧异!” 他看向她,微微一笑。 “姑娘之前在钱塘县署就与他熟悉,那日你被皇城司带走,听说他也曾多方奔走想要营救于你!如今看来,他也并非如传言中那般清傲孤高!为人又雅正甚都,若是以后能够加以善任,必定亦是可造之才!” 何寺卿显然对这位传说中一般只与联姻话题密切联系的贵公子有了新的观感。 赵重幻静静听着对方的赞许之言,心中却涌出一阵酸楚之意,百味杂陈。 章节目录 第十五录:哭阿巧 “既如此,本官就先走了!”何寺卿说完谢长怀的闲话,便准备告辞。 他端肃的神情显出几分温和。 “姑娘对于身份一事既有自己的坚持,本官也不便多置喙!只是,本官还是希望姑娘再想一想!” 赵重幻勉力一笑:“多谢寺卿大人厚爱!” 何寺卿临走又深看她一眼,心中忍不住喟叹。 很快,大理寺诸人告辞离开荣王府。 张继先也目送一行人离开,继而缓步来到赵重幻身后不远处,静静凝视着她一动不动的背影。 少顷。 他敏锐地发现赵重幻的全身在微微颤动,不由神色一变。 张继先向前猛然跨了一大步,一伸手便拉住她素白阔大的袍袖,而后者随着他动作转过来,但见她满面泪水、无声低泣的模样。 他眸光晃了晃,眉间蹙如深谷,默了默低低道:“还在为那位姑娘伤心吗?” “大师兄——” 赵重幻一把扯住他苍灰道袍的袖子,掩住自己的眉眼,也掩去所有的悲怆跟痛楚,痛哭失声。 张继先僵硬地站着,不敢稍动—— 她在哭,可是,他却已经不能再如幼年一般揽住她的肩头宽慰她了。 她第一次哭的情形他还记得。 这个倔强的孩子打木桩手脚都破了时不哭,走山几十里地累瘫时也不哭,小小年纪夜半孤身被他罚上清心崖也不哭,但却为了她自己捡到又好不容易养大的一只雀儿被猫叼走了而大哭一场------ 半晌。 “再哭,西湖的水都要被你哭得涨潮了!”他百年难见地说了一句揶揄的玩笑话。 赵重幻肩头一顿,登时抽泣着放开他的袍袖,满眼震惊地望着他。 “大,大师兄,你刚才是想逗我笑吗?”她抽噎着嘟囔道。 见她如此反应,张继先蓦然有些不自在地将头别向别处,然后扯了扯自己被她哭湿的袍袖,肃正地走到她一侧。 “咳——那位阿巧姑娘到底是什么人?”他面对着春水微波低问。 赵重幻抱着大师兄的袖子哭了一场,心中积淤的痛楚似也倾泻而出,她擦擦眼泪,简单说了下阿巧的故事。 张继先听完那姑娘给赵重幻做袍子的掌故后,眼中竟也浮出一分戏谑。 “我可记得你那人皮面具做得委实很难入眼,看来那姑娘确算得心底纯良,竟能不以貌取人!” 赵重幻闻言右眼不由斜睨了下他,有些哭笑不得。 “我也觉得阿巧是个好姑娘!” 她眼中的酸楚又沁了出来。 “自我们结识,她一直都是快活乐天的模样,看见她,就好似看见阿昭一般,看见那些在雁雍山上无拘无束自在的时光!” 她深深一叹。 “只是我心中总觉得愧疚,那样的姑娘,以后必定能觅得一位如意郎君,怎好将一腔痴情放在我这么个假凤虚凰身上!可是,彼时,我也不敢揭破自己的身份!” “如今的情形,她大概也非常伤心我欺骗了她吧!可是现在,我连道歉的机会也终不可得!” 说着她语气又哽咽,眼眶也开始发酸,不由马上低头遮掩般揉揉自己的眼睛 张继先侧目凝着她,于她瞧不见的眼底藏着潮暖的暗流,心上发疼,袍袖下的手举了举,最后还是放了下来。 “斯人已去,你也节哀!”他默了默宽慰道,“替她伸冤雪仇、不让她枉死便是最好的道歉了!” “嗯!我得去看看王妃娘娘身体如何?大师兄,你同我一起去吧!你医术本就比我高明!” 赵重幻殷红着眼眶立刻道,“顺便我还得去问问能不能出府,如此才能亲自去大理寺验一验阿巧的遗骸!”她眸色坚定又冷绝,“我必替她伸冤雪仇!” 张继先看着她,瞳底如幽夜般深沉,似有意味,但最终还是未多言。 “好!” 章节目录 第十六录:梦境秘 午后的春光洒在大理寺向来森严的高门之上,轻轻抚摸过每一寸冷硬的砖瓦以及侍卫的铠甲,慵懒而温存,莫名便柔软了人心。 门口侍卫刚将一行低调的贵人送进去,这时遥遥又见另一队车马喧喧而来,随行的侍卫足有半百之数,迎风高扬的旗帜猎猎,青天碧云下赫然显示的竟是荣王府的标识,诸人见状不由大惊。 侍卫中有机灵者赶紧通报当班的都头,那黑脸的秦都头方才回到门房内坐定须臾,正待要歇息喝盏茶,乍然闻讯也甚为诧异,抬脚匆匆便又跑了出来。 秦都头立在阶前,定睛眺望。 不远处车马辚辚的队伍教秦都头不由疑惑地跟下属对视一眼,嘟囔一句道:“今日是甚大日子吗?” 下属瞅了眼另一侧角落里停定的两辆华丽马车,那马车上原本招摇着的平章府旗幡不知为何被人摘掉了,他小声猜测:“莫不是也为了早上寺丞大人他们带回来的命案不成?” 都头不解:“死者听说只是个平章府的女使,何故能劳到这么多大驾?” 属下也茫然地撇嘴。 只是,他们绝未料到,就是这么一位卑下低贱的婢女之死,接下来将会在临安府掀起恁得惊人的飓风大浪来! 不过作为三司之一,大理寺的人自然早就练出泰山崩于前也不动声色的本事,秦都头示意左右肃立,随后自己理了理甲胄,挺直脊背,端正地迎向荣王府逶迤而来的人马。 不消片刻,荣王府煊赫的队伍便来到大理寺门前。 骑着马走到最先头的除了荣王府的侍卫头领,居然还有一位看起来颇有些方外仙风的青年道人,秦都头见状越发有些摸不着头脑。 不容多想,他赶紧大步迎上去施礼寒暄。 后面开道的侍卫这时也训练有素地让开,一辆装饰华贵的马车缓缓驾到门前,随后车夫敏捷地跳下车摆好脚凳。 接着,有人推开镶着玛瑙的金漆雕花帘门,从车内探出一位粉衣的秀丽姑娘,来人正是荣王府的一等婢女彤娘。 彤娘麻利地踏着脚凳下车,在马车边站定警惕地环顾了下四周,继而探手扶上后面已经紧随出来的身影,清脆地扬声道:“姑娘,大理寺到了,小心脚下!” 大理寺诸人都不由一致望向马车内出来的身影—— 但见一道纤秾合度的身影映入诸人眼帘,来人低着头下车,明明被称为“姑娘”,但却着了一袭天水蓝的袍服,发束冠髻,赫然一副男儿打扮。 待对方下车站定,随意环视后迎面看向大理寺诸人时,秦都头等几人登时不由自主摒住呼吸,目光发怔,心口砰然,抑制不住满眼的惊艳感叹—— 那男装打扮的确然是一位姑娘,可来人眉眼间的天姿楚然、清妍绝丽,真真直教眼前袅娜的春光都相顾失色了几分! 不待他们醒神,转眼但见那清绝无双的姑娘就已捡步而来。 走近,她微微一笑,抬手便对着秦都头施礼。 “都头!” 秦都头一时正目定魂摄,不能遽语,骤地闻声发怔的目光乍然清醒,登略显羞惭。 况且他又不明对方深浅,惟赶紧行礼,口舌依旧难掩适才失措后的慌乱:“姑、姑娘有礼!” “在下赵重幻,又来叨扰了!” 她星眸含笑,荦荦大端,若大理寺前河溪上春光骀荡的水面,粼粼潋滟。 “什么?你是那个赵、赵、赵——” 秦都头抬着的手遽地僵在半空,瞠目结舌地懵了下,随之醒悟般忍不住大着胆子又端详了一番面前清妍的少女。 “都头慎行!”一旁彤娘见他眼神发直,竟敢粘着赵重幻不动,立刻不客气地冷声喝斥。 秦都头闻言忍不住浑身一颤,慌忙讪讪低头。 他膝盖一软,立刻跪落在地,而后面阶上亦发愣的大理寺侍卫不由自主也跟着跪倒一片。 “县主恕罪!小人——失礼、失礼了!” 赵重幻不防他们如此,眸色不禁一敛,抿了抿唇,随后虚扶了对方一把,并不多做辩解,只和气道:“都头请起吧!在下去义房还有要事,且请去通报一声!” “是是!”秦都头忙不迭起身,他先遣一个侍卫进去通报,随后恭敬地带路,“还请跟小人来!” “钱指挥使,烦请诸位在此等候!”赵重幻礼貌地跟荣王府的侍卫头领道。 钱指挥使名唤钱珩,是荣王妃母家族内偏房子侄,少年入王府当职,为人耿直好义,颇受王妃信赖。 赵重幻彼时提出想来大理寺一探,荣王妃无有不应,惟要求她答应让钱珩领王府侍卫随行。 钱珩闻言抱拳道:“姑娘请便!” 说着他扬手一挥,一干侍卫迅速分散到左右,严严实实守住大理寺的门户,表情比大理寺的侍卫还要肃正。 赵重幻环顾四周的阵仗,自然明白荣王妃派这么多人来护卫她的缘由,心中难免又是触动,却也不再多言,只转头向张继先示意了下,径自便捡步进了大理寺。 张继先跟彤娘随她逶迤而去。 门口的侍卫恭谨小心地低头行礼,待赵重幻与他们错身而过后,才抑不住好奇探头张看向这位最近一直活在他们大理寺闲话本子中的人物,待人走远,回头相视间彼此眼中满溢呼之欲出、急不可耐的八卦之火—— 那日,他们亲见皇城司察子来大理寺门口拿人,正不甚唏嘘时,哪知转眼就又被春风楼送来的如流水席般数不胜数的美酒佳肴给震慑住------ 后来众人一打听,方知晓是新上任的刑部郎中经由赵重幻的请求而特意犒劳义房内李寺丞他们一众人的,甚至财大气粗的皇亲贵戚谢公子居然顺带连当日大理寺当值的所有人也都款待了一番。 结果,因赵重幻突然被缉,主角们遭了变故而都食之无味,反倒是其他人一边暗自欢喜地用着春风楼的美酒佳肴,一边也不由感叹人生无常。 ------ 李寺丞正在茶室跟平章府的来人说话,听门监来报,立刻露出欣喜之色。 “夫人,二位公子,下官所言不虚吧!这不,县主——不,赵姑娘——也来了,还请三位随下官一起去见一见吧!”他连忙起身,口中一时囫囵地朝对面端坐的三位客人道。 对面坐着的正是一身便服低调打扮的罗云沁,她身侧是身材圆润、面色深沉的卫如祉,七彩公子蒋胜欲今日也神色寥落,一脸严肃,而雪枝则静静侍立在罗云沁身后,眼睛有些哭泣后的微肿。 蒋卫二人一听李寺丞所言,登时“腾”地站起来,但是转念又意识到自己失态,不由相视一眼,有些踌躇地立在当场,彼此眉色间竟莫名生出几分风雷涌动后的恍惚来—— 今时今日的赵重幻,早已非彼时彼地那个需要他们竭尽所能、拔刀相助的丑怪少年了! 雪枝也不由捏着帕子,有些神情复杂地瞅了瞅身前的昌邑夫人。 惟有罗云沁却眸色不动,神情淡然。 她随着李寺丞站起来,随后率先往外走:“那就请寺丞大人带路!” 诸人刚出了茶室,遥遥便见秦都头领着人过来。 蒋胜欲乍然再见那着了一身天水蓝袍服、依旧男子打扮的清绝少女,眼神顿时发颤,不自禁伸手便扯住卫如祉的袍袖,张张口,却一时不知该说些甚。 而身侧的卫如祉并未回应,他邃若深海的目光安静地凝视着那厢边的来人,瞳底于无人能察处却翻搅着暴涨数日的潮涌,云崖浪急,无休无止。 他初识她,她却已经不是她! 而在卫如祉心口甚至还藏着一个诡谲难表的秘密。 那个秘密却是关于一场梦境的—— 梦境中,他曾见过一个身着玄衣的清绝少女,对方姿容飘然,吐纳风流,踏着夜色晚风而来,如同九天下凡的玄女! 而那少女的容颜,竟隐隐与眼前之人一无二致! 可是,他不明白,他怎么会做出那样奇怪的一个梦来! ------ “赵姑娘,张道长,你们来啦!” 这厢李寺丞早已笑着快步迎上去。 张继先行礼。 而四下环顾的赵重幻刚欲回神寒暄,微眯着的右眸蓦然便注意到李寺丞身后跟上来的几人,瞬时怔忪了下。 “县主!” 罗云沁率先行礼,她身后的雪枝也赶忙掩住满眼的情绪恭敬一福。 卫如祉跟蒋胜欲马上亦敛去异态,随之躬身行礼。 “在下仍是原先的赵重幻,并无不同,夫人这样的大礼在下受不得!”赵重幻回礼,“还是请直呼在下名讳吧!” 继而她看向卫蒋二人,三人六目相对,一时眸色中均闪过杂陈纷扰的情绪,似云岚滚动,天蔼微茫。 随之她拱手深深一揖:“二位公子,请受赵重幻一拜!” 他们明明皆是名门公子,却芳尘步清、义薄云天,这些日子甘尽险恶一心只想襄助于初识的她! 惟可惜,从头至尾,她都未曾向他们表露过真身分毫,虽说彼时情非得已,但这么久的隐而不发,毫无坦诚之迹,定然还是伤了他二人那一片赤子真心。 卫蒋二人见状自然立刻悉得她的言外之意,神色不由晃了晃。 “县——赵姑娘,不敢当!” 卫如祉眸色冷静而克制,再无从前面对她的随意、洒脱。 他回礼道,“往日种种,皆是机缘,姑娘也是裹挟其中不得已罢了,委实不必放在心上!” “是的!姑娘大礼我等也实不敢当!”连向来率性跳脱的蒋胜欲也收敛了脾性,颇为恭敬地附和道。 赵重幻眼中有些微黯。 昨日那场大祸之后,她与他们,便再无法回到莲动院相识的纯粹,她心中蓦然生出无限酸楚,可也只道惘然。 她依旧肃正拱手:“二位公子大恩,重幻无以言谢,以后但凡需要,在下一定万死不辞!” 见她如此郑重其事,蒋胜欲唇角翕了翕,但众目睽睽下,有些话又不便于宣之于口,惟有抬手再次回礼:“重幻——不,赵姑娘,区区小事,不敢当,不敢当!对吧,如祉?”说着他捅捅身侧的卫如祉。 卫如祉也勉力笑笑点头,未置一词。 气氛一时有些凝滞。 蒋胜欲佯装咳了下,顺势打量了下默不作声的张继先,有些好奇。 他见对方虽一袭半旧的苍灰道袍,但却眉眼清俊,不卑不亢,姿态间隐隐一股方外修道之人的从容隐逸之气,不容忽视。 “这位张道长是?” “这是在下师兄!”赵重幻瞥了一眼张继先,简略道。 “幸会幸会!”蒋胜欲赶忙行礼。 张继先只对他微微颔首,眉色冷肃,并不多言。 蒋胜欲见状,眉梢挑了下,心中也莫名泛出个念头:重幻这师兄大抵算不得好相与的吧! 卫如祉也不动声色打量了下张继先,目光发沉。 等他们寒暄完毕,一直没有多言的罗云沁神色露出些许迫切,直截了当道:“赵姑娘必定也是为阿巧而来吧?既然此,那还是赶紧先去——看看她吧!” 她话一出,难掩的伤感便再次翻上诸人眉睫。 赵重幻也摒住心口幽滞,点点头。 一行人由李寺丞领着便往义房而去。 大理寺的义房,繁春的阳光被树木错杂的树冠遮蔽,依旧如从前般幽凉安静,门口辟秽的石盆内火光轻晃,仿若那些枉死的冤灵一般黯淡。 诸人都被留在门外,惟有赵重幻与李寺丞走进义房。 李寺丞边走边道:“阿巧姑娘的尸身我们又让婆子察看了一番,确实没有其他外伤,你且再去细看一遍!” 赵重幻喉口发紧,低应了声。 义房内,正在忙碌的王仵作等人一见李寺丞带着一位眉眼清绝堪比女子、却偏偏又着了男子衣袍的陌生人进来,不由有些吃惊。 “前辈!”赵重幻抬手一揖,“赵重幻又来叨扰了!” 王仵作等人闻言登时震住,须臾蓦然醒神,他们连忙行礼。 “县主——”众人慌乱下跪。 赵重幻有些无奈地看向李寺丞。 “快起来吧!”李寺丞会意,马上替赵重幻解围,“赵姑娘来查勘阿巧姑娘尸身,尔等且准备一下!” 王仵作赶紧起身安排。 章节目录 第十七录:阿巧冤 义房内有三具枉死之人的尸身。 王仵作将赵重幻领到义房的一扇窗前,那里靠墙边有一处覆盖着半旧白布帛的遗骸,他小心翼翼道:“赵姑娘,这,便是那位阿巧姑娘了!” 亲身面对眼前那一片刺目的惨白,赵重幻一瞬间只觉自己心口似有无数鱼针毫不留情地扎入,一种密密匝匝的疼袭来,令她原本就一直隐隐疼痛的双眼越发颤抖,晃动到乃至无法聚焦。 “劳驾前辈,请诸位都先出去——” 默了少顷,她敛住异动,才微哑着嗓子低道,“在下,要亲自再勘验一遍死者尸身!” “是!”王仵作恭敬地往后退。 很快,义房内便一片寂静。 孤身一人站在几位亡者之间,赵重幻不由静默了须臾。 随后她环顾了一下四周,径自去借了一件兜衣罩在外袍上才又回到窗边。 继而,她缓缓伸出有些微颤的手,一寸寸靠近那柔软却单薄苍白的布帛,而那布帛之下躺着的曾经是多么可爱又善良的姑娘呀! 待那只纤细的手就要碰触到布帛时又迟疑地悬在了半空,赵重幻用力地闭了下有些模糊的右眸,竭力摒住翻腾不歇的情绪,随之霍地一把扯开那块遮掩着残酷的布帛—— 跃入眼帘的确然是阿巧那张熟悉的脸庞,只是斯人如花笑靥已经不再,徒留一具被人虐杀的遗骸亟待她替其伸冤! 赵重幻不由自主又闭了下眼睛,接着她神色冷静地掏出自己的袖囊,摊开放在一侧,从中拿出自制的手套,开始心无旁骛地仔细勘验尸身上的蛛丝马迹------ 阿巧穿着惯常爱穿的粉色衣裙,发髻有些散乱,但是形容还算齐整。 她幼滑的皮肤此刻已经一片煞白乌青,耳边唇角轻泛出尸斑,她颈处的皮肤也因为脖颈扭曲而暗红发紫,原本灵动活泼的一双眼紧紧闭着。 而她的嘴巴微微张着,原先粉嫩的唇也显出惨白颜色,口角内甚至还残留一点几不可见的血迹。 赵重幻登时远山眉微蹙了下,低头凑近扒开阿巧僵硬的下巴,细细察看对方的口腔内。 很快,她便发现阿巧口中最前面的左侧门牙居然有一个豁口,似乎被甚给崩裂了一点,而在牙齿缝隙内还隐约残留着一点异物。 赵重幻眸光微凛,转身端过一侧墙壁上的火盏,放在案板上照亮些。 接着她迅速从自己的囊袋中拿出一把只比拇指大一点的精巧镊子,动作轻缓地伸进阿巧的牙齿之间,小心将异物慢慢剐夹出来—— 对着火盏的光,赵重幻举着镊子端详那细小的异物,卷曲而干瘪,有一点接近于皮肤的质地。 她又拿过一个陶碟,倒一点清水,将那异物放入其中待其慢慢软化,顷刻,异物便在水面上平展开浮了起来。 赵重幻再次用镊子镊起端详:果不其然,确实是一小微块皮肤的碎片。 看来,阿巧当时还是挣扎反抗过,甚至,还有撕咬过对方的可能性。 ------ 她蹙眉凝思了须臾,继而将这块皮肤放在一张干净的纸张上,随后又开始检查阿巧被折断的脖颈。 她猜测得不错,阿巧的枕骨与脊椎骨连接的哑门穴下骨骼被人残忍地生生掰断了。 赵重幻托起她的头时,整个头颈全然塌软,无有一点支撑,而此关节处是命门之一,一旦受损,轻者头痛、癫痫、瘫痪,重则当场毙命。 赵重幻摸着阿巧颈后那片几乎碎裂的骨骼,齿关紧扣,眼神发寒—— 到底有何深仇大恨,凶手竟然一心只想置一个小小的婢女于死命,分毫余地都不留! 接下来,赵重幻仔细解开阿巧的衣物,一寸寸将其尸身勘验过去。 她发现后者的左手上有些许擦伤,而右上臂还有一处极为狭窄的血阴圈痕,此痕迹甚至延绵至右胸斜上方,到左肩头方止,整个呈现出一条断续的浅紫的血痕,看起来似被甚物死死勒住所致—— 可是,到底是什么凶器会造成一种如此纤细又怪异的伤口呢? 赵重幻抬手比着那血阴圈痕的尺寸圆围,模仿命案过程中可能的姿势和动作,一时有些疑惑,但是,转息她眼前一亮,脑中忽然便似有孤鸿横渡,一道倒影逶迤掠过------ 不知过了多久。 细细勘验一番后,赵重幻发现阿巧身上并无其他致命之伤,断颈确然是其最终丧命的原因。 她神色凝重,走到一侧思索着拿起案册,翻开一页,提笔开始将自己所验都一一记录在册。 一切整理完毕,她方才解开兜衣,缓步走出义房。 义房外,等待的诸人一见她的身影立刻都聚上来。 张继先站在檐下未动,只默默注视着走出来的赵重幻。 “可有其他发现?”李寺丞急切道。 卫如祉跟蒋胜欲也忍不住往前凑近了些,眼中似有期待。 赵重幻抬手,示意他们稍安勿躁,随后看向罗云沁道:“夫人,在下有些事情想要请教,不知可否借一步说话?” 罗云沁也不多言,率先往一侧的树下走去。 春阳从枝叶细瘦的缝隙中漏进来,摇曳着打在罗云沁纤细袅娜的背影上,仿若铺陈了一层碎金的朦胧。 赵重幻凝视对方依旧挺直端庄的脊背,心中意味杂陈。 “赵姑娘,有何要问,但说无妨!” 罗云沁站定,转头看着身后清妍绝丽的少女。 她眸色冷静,言辞直接,但却令赵重幻觉得她眼中似隐约蕴着些许戒备。 见状,赵重幻并未开门见山,而是缓缓问道:“不知小公子的身体如何?” 罗云沁不想她率先关心的居然是自己的儿子,一时想起对方为了竭力抢救贾子贤而导致其旧疾发作,眼中原本深潜的戒备与冷漠也不由懈了几分。 “贤儿的伤势黄大夫正在悉心照料,宫中的御医也请过了,皆说性命无碍,需得静养数月就可!”罗云沁注视着赵重幻。 “其实,这一切,我到现在都未及真正感谢过你!”说着,她突然双膝一委,不防备便跪在了赵重幻跟前。 赵重幻一愣,赶紧想要扶起对方。 但是罗云沁却执意俯首三叩后方才重新站了起来。 章节目录 第十八录:诉曲折 那厢边诸人只闻隅隅浅声,不知内情,忽见罗云沁跪拜下去的姿态,顿时不免生出几分惊讶之色。 雪枝见状更是担忧地往前走了几步,但罗云沁却只淡淡瞥了她一眼,后者立刻裹住脚步,不敢再动。 卫如祉跟蒋胜欲对视一眼,眉头紧蹙。 而起身站定的罗云沁眼中此刻倒映着星点光屑,于她回眸的不经意间却隐约返照出一丝寒意来,这令面前试图虚扶起她的赵重幻眸色不由微凛,齿关叩了叩。 “小儿之疾,”罗云沁抬眸迎上赵重幻,抿出一抹得体的笑,“多亏赵姑娘仁德妙手,妾身无以为报,只能行此大礼!” 赵重幻凝着她,也顺势勾唇淡笑了下。 “夫人大礼,在下实不敢当!小公子的伤势无碍那在下便也放心了!至于他的旧疾,在下如今确然身不由己,无法再亲自去府上为他针灸!” “府上今近日新请的黄老大夫也是杏林高手,在下昨日曾略微与他切磋过医术,他亦认同我的方子,所以就烦请夫人将方子转交于他,他定然也能继续替小公子诊治!” 罗云沁颔首,继而恭顺道:“妾身明白姑娘难处!到了此刻还在忧心小儿之症,确是他的福气,妾身更是万分感激!” “不过,”蓦然,她语气一转,眼神微灼,“姑娘大抵并不是只想与妾身闲话小儿的身子吧?” 赵重幻闻言定定地望着她。 须臾,她抬手状似无意地轻拂了下自己的袍袖,口吻浅淡:“夫人所言不差!不过,在下认为夫人大概也知晓我想要问些什么吧?” 罗云沁柳眉登时颤动了下,目光渐冷,神色微沉。 “可是与阿巧有所关联吗?”她默了默道。 “举凡人行凶皆有动机!财、色、权、名、仇,不外如此!” 赵重幻缓缓道,“可是,夫人也晓得,阿巧不过只是你院中一个卑下的女使,为人单纯质朴,待人热心善良,亦不善钻营计较,想来也得罪不了什么厉害的人物!” 她双手交握,眸光与罗云沁对视,蕴着寒冽的潮气,如同冬日里的一汪潭,寒烟波翠。 “可是,凶手却用了一种异常残酷的手段将她谋害,一招毙命,干脆利落,毫不拖地带水!手法之老辣,内力之深厚,绝对是江湖高手所为!” “夫人,如此一个心狠手辣却又能在平章府来去自如的的高手,仅仅只谋害了一个小小的婢女,你觉得到底所为何来呢?” 罗云沁的胸口随着赵重幻的话剧烈起伏了下,喉口耸动,一动不动直视着少女的眼睛,在对方星河悬练的瞳孔中,她隐隐捕捉到自己越发森冷的眉眼。 “说吧,你想知道些什么?”顿了顿,她低低道。 “夫人那夜跟范慧娘到底谈了什么?”赵重幻单刀直入。 罗云沁齿关紧叩,抿着的唇不由自主抽搐了下,随后她凄然而笑,眼神里透出一种前所未见的幽凉意味。 “是我害了阿巧吗?”她喃喃。 赵重幻见她如此神色,不禁眸色一晃,马上道:“夫人切勿妄加自责!此事,若我猜得不错,其中内情纠葛远比你我目前所见还要复杂!” 她的神情端肃而冷峻。 “范慧娘被毒杀一案,虽然王石头自绝沉潭以死谢罪,但是你我都明白,王石头绝非孤身一人就能筹划得了如此周详、滴水不漏的谋杀案,他背后必然还藏着更深的势力!” “而且,在下也推测过,当时有人下药在你送的首饰之上,后来又将毒物偷放于阿巧房中,府内皆知她是夫人你陪嫁而来的贴身婢女,所以栽赃陷害的真正目的不言而喻!” 赵重幻郑重道,“是故,在下觉得——也许接下来真正面临危险的是夫人你!” 罗云沁肩头微耸,而皙白的手指下意识绞缠住豆青色的罗帕,那帕子上的花朵在她掌心瑟瑟,仿若遭了风雨摧残般不堪一击。 “如今要想解开此事的幕后隐秘,现在惟一的缺口便是夫人与范慧娘之间的渊源!” 赵重幻的目光澄澈而敏锐,“在下希望夫人能知无不言,这样我们才能尽快抓住谋害阿巧的凶手,也避免以后再有人因此横遭不测!” 她的口吻还是一如往昔的坦诚,“毕竟——小公子他惟一能真正依靠的便只有夫人你了!” 罗云沁凝视着赵重幻,瞳底深处波光涌动,激荡如流—— 眼前的少女早已非当日困于平章府的低贱少年,可对方目光中的清明与睿智依旧一如初见,虽所言寥寥,却总是能直指人心,令人生出一种莫名的信赖与仰望! 但是,这种信赖和仰望却又是罗云沁曾经极为厌弃跟痛恨的! 与那些藏在心间不可宣之于口、更不容于世的隐秘情感一般,吞噬着她自来的理智跟冷静,教她辗转反侧,逃无可逃! 然而这一切妄念,在识得对方女扮男装的真身,甚至爆出其人可能是皇族子弟的身份后,瞬间化为齑粉,不堪一击。 昨日,看着卫如信最后一言不发地带着皇城司诸人追随着荣王府兵丁离开时,连她自己都不免衍出几分可笑的悲凉,仿若幻梦一般。 ------ 赵重幻眸色分毫不移,自然察觉罗云沁几变的神色,可并未催促,惟袖手以待。 罗云沁忽然低低喟叹一声,幽幽道:“姑娘兰心蕙质,自是已经看出妾身在贾家的处境!” 她涩涩一笑,抬头望向旷远的天际,眸色空蒙。 顿了须臾她才继续道,“妾身听传,姑娘自幼孤苦,却可以跟着高人修道学艺,练成如今一身好本事!可是,妾身并无姑娘的时运!” 她转回视线,目光清湛地凝视着赵重幻。 “诚然,你孤身一人所吃的苦楚也确然不能说幸!可是,于我而言,那些苦远比不得一生困于这样精致的牢笼来得更可怕!你自也明了,当命运只能任别人摆布时,活着本身其实便是痛苦!” ------ 赵重幻轻蹙眉头,凝神聆听这位从结识初便永远都是端庄、持重模样的高门闺秀的心中曲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