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贼白飘飘》 章节目录 第一章 采花贼遇上壮丫鬟 白飘飘翻身入院,利落地仿佛一只暗夜里奔走的胖黑猫。 一身黑衣,鼓鼓囊囊,看不出身形。 巴掌大的脸上一块黑布包住大半,只露出两只黑漆漆地眼睛正咕噜咕噜地乱转,四处打量着所在的院落。 旁边是一间柴房,悄无人声。 月黑风高夜,杀人放火时。 月光被天上的云彩遮挡住,不能在世间流动,同样也照不到白飘飘的藏身之处。 她躲在一处树影之内,暗自窃喜,天时不如地利,地利不如人和! 正想着,又一个黑影翻了上来,落在院墙之上。 同样的一身黑衣,正是她内心无比崇拜的二师兄——无恨。 无恨朝她所在的方向打了一个手势,意思为安全,同时向西一指,点了两下。 白飘飘立刻明白了,大力地点点头,毫不迟疑地纵身一跃,往西边的院落奔去。 她在自在门学艺这么多年,可以说是,学啥啥不成,吃啥啥没够。 混元锤她扛不动,暗器她射不准,易容术她学不会,制毒又分不清草药,害得师傅一日三次对着她叹气,她也只好没皮没脸地赔笑,没办法,谁让她资质就是如此平庸呢。 还是二师兄好,向师傅提议,她身量小,气却足,不如学好轻功,将来碰上强敌虽然肯定打不过,但是争取可以逃得快,起码能保住一条小命。 就这样,她在学习轻功的路上越走越远,八年过去了,居然还小有建树。 不过,二师兄还真是最信任她的人啊! 本来偷偷跟着他下山,被他发现了,居然没有赶她回去,反而邀请自己来打前站,想想还真是有点儿小激动呢! 呼呼的风从耳边吹过,也吹不散她心中的雀跃,心思飘忽,害得她差点儿就跑过了西边这处院落。 她连忙一正身形,停了下来,凝神屏气地听了一瞬,四周悄无人声,只有静谧的晚风轻柔的拂过,混着青草的味道,仿佛二师兄的菜园。 白飘飘确定无人看守后,利落翻身入院,借着月光,直奔二层小楼而去,纵身一跃,踏着廊柱,轻巧地落在二楼的围栏之上。 她从绑腿抽出一弯食指长的匕首,慢慢划开木窗的插销,“嘎吱”一声闷响,木窗慢悠悠地向屋内打开,白飘飘连忙伸手拉住,缓缓探身从窗子的缝隙钻进屋去。 擦擦头上的汗,她暗道一声,好险! 蹑手蹑脚地进了屋内,白飘飘一眼就发现了妆奁的所在。 咦?二师兄不是说目标是个男人吗? 难道进错房间了? 白飘飘想退出去,找二师兄确定一下目标,却被硕大的铜镜留住了脚步。 半人高的铜镜彰显出主人的富贵。 铜镜下造型独特的子奁拼合在一起,一看就不是寻常之物。 反正进也进来了,白飘飘心思一转,连忙打开盖子挨个翻去,只见子奁盒里满是白的珍珠、绿的玛瑙、黄的金钗,明晃晃地,在暗夜里也依旧光彩夺目,原来因为盒子里还有一颗鱼眼大小的夜明珠在熠熠生辉。 白飘飘拿起这颗发着光的夜明珠仔细看了看,不由灰心,这颗也不是! 为什么这么多年还是没找到呢? 她失望地将夜明珠揣入怀中,气冲冲地将盖子盖好,因为生气,手底下也没有轻重,“咚”地一声,盖子发出一声闷响,在这间闺房里显得格外刺耳。 心跳不禁猛地停了一下,白飘飘屏息侧耳倾听,静谧的夜里依然什么动静都没有,倒是从秀床上传出了一句话来:“你干什么?” 这一下,白飘飘的冷汗都下来了,她按捺住狂乱的心跳,将左手举到脑后抓住棉花棒的把手,瞄了瞄窗子的位置,“我……我”,正支支唔唔不知道说什么好,想起五师兄的教导,连忙压低声音色迷迷地说道,“我……来……采……花……呀……” 五师兄曾经说过,自己毫无经验,又喜欢珠子,将来肯定要往姑娘的闺房里去寻宝,如果不幸被发现,就说自己是采花贼,一般的姑娘爱惜名节,肯定不会跑出来与自己搏斗,自己就可以趁机逃跑了;倘若一时不防被姑娘家人发现,也一定会将采花贼来过的事情隐瞒下去,绝对的脱身良方! 就在她正准备趁秀床上的姑娘尖叫后跳出窗子的时候,那秀床上又传来第二句话:“爹,求你了,不要拿走女儿的蝴蝶糕……” 原来,是句梦话。 白飘飘长舒了一口气,吓死本姑娘了。 此地不宜久留,赶紧撤! 她一转身,身后的棉花棒一下子把妆奁上的首饰盒子打翻了,白的、绿的,金的、银的,尽数撒到了桌上、地上,咕噜噜撞得到处叮当作响。 这下真的完蛋了! 没等她反应过来,就见秀床底下的脚踏上弹起一个人来,原来是个身形健硕的丫鬟。 这丫鬟蒙头睡在地上的阴影里,被妆奁盒子砸醒后,不慌不忙,大喊一声“嘿!”,伸手就要过来抓住白飘飘。 白飘飘连忙闪躲一下,飞身跳到丫鬟身后,一记手刀敲向她的后脖颈。 谁知这丫鬟只是晃了一晃,居然没倒!但却吃痛地叫出声来:“哎呀!” 这喊叫声如洪钟,把绣床上的姑娘也吵醒了。 白飘飘一看,又醒了一个!要坏事儿了!连忙用力又使了一记手刀,这才将丫鬟劈倒在地。 她忙跃过丫鬟,奔向窗子,想要逃走。 绣床上的姑娘却惊叫出声:“来者何人?” 白飘飘刚想回答,又听这姑娘怯生生地问道:“是……瑞之吗?” 瑞之是谁? 白飘飘想起五师兄,她的脱身对白还没念呢,便忙压低声音色迷迷地说道:“我……是……采……花……贼……呀……” “啊!啊!啊——!” 尖叫声响彻云霄。 白飘飘连忙捂着耳朵跳出绣房,心想,五师兄诚不欺我! 白飘飘刚准备一个鹞子翻身从阳台翻出去时,突然一个身影扑了过来,一把抱住了她的双腿。 她只觉得腿上劲道一泄,一口气闷在胸口,重重向下摔去。 风声在耳边呼啸而过,她“砰”的一下砸到了草地上。 躺在草地里的白飘飘只觉得眼冒金星,阵阵发晕,低头一看,居然又是那个身形健硕的丫鬟! 这丫鬟死死抱住白飘飘的双腿,脸上露出志得意满憨厚的笑容,看起来却分外恐怖。 白飘飘心中诧异,难道刚才手劲儿太小,没有敲晕她? 没等她再出手,那丫鬟却扯开嗓子大喊起来:“来人啊!抓到啦!快来人!快来人!” 抓谁? 难道早有埋伏? 白飘飘忙挣扎着坐起来,抽出棉花棒,心中默念,对不起啦,谁让你这么抗揍? 使出十二分的力气,手起棒落,重重敲在这丫鬟的头上,叫喊声戛然而止。 本以为这个世界终于清静了,谁知,护院的呼号声由远及近,隐约已经看到了火光。 白飘飘心里着急,奈何这丫鬟虽然昏过去了,两个臂膀却好似铁钳子一样死死锁住了自己,害的她费了九牛二虎之力之力才成功站起来。 却也错过了最佳逃跑的时间。 眼看着大队护院已经走到院门前,白飘飘顶着满头满身的青草屑,在怀里乱摸,摸出一颗***,往地上一砸。 草地上,瞬间升起大量白色的烟雾。 白飘飘护住口鼻,想要提气一跳,使出她最擅长的逃命轻功——凌云水漂,逃之夭夭。 谁知刚跃起半人高时,突然她梁丘穴一酸,劲道尽泄,身子一歪,翻回落地面上。 有人凌空打穴?! 白飘飘心中大骇,完蛋了,有高手! 章节目录 第二章 天上掉下个二王子 白飘飘心中大骇,完蛋了,来人中肯定有高手! 她心中虽慌,还好烟雾未散,正是她取得先机的好时候。 屏气凝神,她眯起眼睛辨别着从院外冲进来的人影位置,紧握住棉花棒,准备挨个敲昏。 粱丘穴未通,虽使不出内力,却好在还可以行走奔跑。 咚!咚!咚! 一个!两个!又一个! 白飘飘一连敲昏了三四个人,不想恋战,想趁乱跑出时,一声呼哨响起,那些护院高手纷纷撤回到院落门口,有人大声呵斥道:“来者何人?报上名来!谁给你的胆子夜闯镇远将军府?活得不耐烦了吗?” 白飘飘心里一惊,这里是镇远将军府? 眼看烟雾越来越稀薄,她心中着急,再不跑可就跑不了啦! 从腰间解下飞爪,白飘飘焦急地抬头四处张望,想找到一处可以逃生的路线。 护院的耐心却十分有限,见白飘飘不作回应,散去的烟雾中依稀只有一个身影,一个管家模样的中年男子被簇拥着走向前来,厉声喊道:“给我抓住他!大胆小贼!看你今天往哪里逃?!” 白飘飘定睛一看,有了主意。 一甩手,使出十分劲道将飞爪抛向中年男子,翻转手腕,用力一抖,正好将飞爪绕在其脖颈之上。 要说这个中年男子年轻时也算是骁勇善战,曾经是镇远将军史宁风的麾下参将,后因从马背上跌落,腰间受伤,不宜再到战场杀敌,才转入将军府做些后勤补给的工作,年岁渐长,疏于锻炼,导致肚子越来越大,身手越来越差,又存了轻敌的心思,才会被初出茅庐的白飘飘一击得中。 白飘飘哪知道他的心思,在他不可置信的目光中,一用力将其拽到自己身前,护住了自己大半个身体。 对不起啦,枪打出头鸟,擒贼先擒王,白飘飘压低声音:“让他们退开,我要出去。” “你好大的狗胆?居然胆敢劫持我?”管家又羞又气,觉得十分丢人,居然被来人一招就制服了? “我也没办法,”白飘飘一紧手中的飞爪,绳索在管家脖子上勒出两道红印,“谁让你走在最前面的?” 管家被噎得说不出话来,还要乱动,白飘飘忙用力一扯,低声吼道:“别动!我不想伤你的性命!再不听话,休怪我手下无情了!” 管家只觉得越来越喘不上气来,知道她所言非虚,只好摆手让护院退开,护着白飘飘往将军府正门去。 管家中年发福,白飘飘身材臃肿,黑夜里,两个黑影就这么一前一后地往将军府的正门挪去,像两只胖黑猫在夜里散步。 终于来到正门,白飘飘看着大敞四开的大门心中暗喜,也看到了门口围得严严实实的一队护院,忙低声命令道:“让门口的护院都到影壁后去!快!” 管家不情愿地做出手势,一队护院慢慢退回到影壁后面,动作麻利,悄无声息。 白飘飘转过身去,背对着空荡荡的大门,心想,镇远将军府的护院肯定不是吃素的,自己粱丘穴未通,轻功又施展不出,怎么才能顺利逃脱呢? 转头瞧见开着门的耳房里点着一盏油灯,心生一计。 她一只手控制着飞爪,一只手伸进怀中摸了半天,扯出一个油纸包来,将油纸包捏在手中,向油灯射去,同时飞起一脚,将管家踹下台阶,自己反身三步并作两步逃出门去! 白飘飘“呼哧呼哧”地使出全力,加快脚步,向前奔跑。 奈何粱丘穴未通,她跑得太慢,幸亏还有缓兵之计,只是……她一边跑一边回头看去,心里纳罕,怎么没爆炸呢? 管家摔得鼻青脸肿,胡乱扯着脖子上缠绕的飞爪绳索,终于喘过气来。 他气得脸涨成猪肝色,又有些糊涂,刚才这小子把什么东西扔到耳房去了? 大口喘着粗气的管家一面让护院快追,一面带着两个人来到耳房,点亮油灯,捡起那个油纸包。 一个护院年轻毛躁,直接就打开了给管家看,原来是一包白色粉末。 管家并没瞧出个所以然来,又怕有毒,就连叫护院收起来。 谁知好巧不巧,护院突然打了个喷嚏,“阿嚏——!”一声将手中的这包粉末对着油灯全都喷了出去,瞬间燃起了熊熊火焰! 原来是磷粉! 白飘飘腕力不济射偏了磷粉包,却被那个护院一个“喷嚏”给弄炸了!不过,她却没看到缓兵之计终于奏效,因为她一直在跑。 而将军府的护院一直在追,穷追不舍。 数十护院举着火把,快速向前奔跑,呼喊着“站住!别跑!”,好似一条火龙,在这黑夜里蔚为壮观。 白飘飘跑得越来越慢,她不知此时将军府的管家被自己烧得头发都没了,正咬牙切齿地要将她碎尸万段,她只知道,她如果被抓到,让师父知道自己偷跑下山,被人发现身份,那师父绝对不会放过自己。 忽然,正前方出现了一个路口,她毫不犹豫地拐了进去,结果是条死胡同! 胡同一侧不知是什么地方,大门紧闭,只有两只威武的石狮子蹲在门前。 天要亡我! 她来不及哀号,忙躲进石狮子的暗影里,在怀里乱摸一气,却什么也没摸出来。 ***,磷粉包、飞爪,能用的她全都用了,只剩下一颗用来自杀的极乐丸和一把巴掌大的弩箭,这弩箭虽然好用,可是她却图轻便只带了一根箭头。 心一横,她将棉花棒从身后抽出握在手里,使劲儿攥着,决定拼死一搏。 此刻,一队护院已经举着火把追进胡同,“这是个死胡同!你们几个分头找,别让那小子溜了!其他人跟我去别处!” 眼看火光越来越近,白飘飘深深吸了口气,正准备起身偷袭先下手为强时,忽然,从天上砸下来一个人,“咕咚”一声,正砸在她猫着的后背上。 白飘飘被猛地一坐,两眼一黑,气息一滞,闷声晕了过去。 护院们也听到了有人在石狮子后面,忙乌泱泱地围了过来,以为能抓住小贼,谁知却看见地上只坐着一个满身华服、珠光宝气的玉面公子。 凉朝的纺织印染技术并不发达,色彩鲜艳的布料十分稀有,只有达官贵人才能用颜色明丽的布料做衣裳,一般寻常百姓只能穿灰色、黑色、深蓝色。 护院们瞧见他身上的料子色彩异常艳丽,轻薄似锦,十分名贵,一时不敢造次,踌躇半天方问道:“敢问这位公子……” “抓到没有?抓到没有?把那个臭小子给我绑起来!!看我不活剐了他?” 话音落地,一个黑黢黢的身影冲了过来,还带来了一阵浓郁刺鼻的烧焦味儿。 来人正是将军府的管家。 此刻他一点儿管家的气派也没有了,只剩下黑糊糊的脸上怒气冲冲,配着几根未完全烧焦的头发。 地上的玉面公子捂着鼻子,嫌弃道:“好臭!” 管家见到他也是一愣,这公子穿着虽名贵,颜色搭配的却十分驳杂,毫无章法,红的、紫的、蓝的、绿的,不知穿了多少层,大团大团地包裹着他,仿佛一只花孔雀。 比起服饰来,头饰就更加花哨,仿佛把这世间所有的宝石都戴在了他的发箍上,他正揉着脑袋,一根根细细的辫子被晃得叮当作响,玉面扯出一抹笑容来:“好玩儿,好玩儿。” 这是在笑话我不成? 管家压住怒气,根据他多年迎来送往的经验,这公子发式非凉朝常见,又在驿站出现,定是邻国古月国非富即贵的人物,忙拱起手行礼试探道:“敢问公子是何人?何以深夜独自一人在此地?” 玉面公子抚了抚衣袖,居然改坐为半躺,神色自在,扬起下巴,努努嘴说:“你们不认识字吗?这里是驿站,我当然是住在这里。” 管家当然知道这里是驿站后门,“小的是想问公子,您为何深夜还不进房休息?” “怎么?本公子什么时候休息还需要告诉你吗?”玉面公子依旧半躺在地上,一脸不屑地笑起来,仿佛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情。 “这……” “算啦算啦,本公子今天心情好,就告诉你吧,”玉面公子脸上露出狡黠一笑,“我刚去喝了花酒,所以晚了一点点。” 管家神色一松,此人从身形、声音上来看都不是刚才夜入将军府之人,本来还担心其是那小子的同伙,但看其穿着打扮应该不是,忙拱手道:“既如此,打扰公子休息了。敢问公子是否见过一个身材矮胖、一身黑衣的小子?” 玉面公子假装思索,换了个姿势笑问:“是不是还拿着一根棒子?” “是的!是的!就是他!”管家双眼放光,“敢问公子是在何处见到他的?” 玉面公子偷偷挪了下身子,眼中含笑:“在我回来的路上,估计此刻他一路向南应该跑到古月国去了吧……” 管家一惊,“快追!” 护院们鱼贯而出,呼啦啦全涌了出去,拿着火把呼号着向南追去。 玉面公子半躺在地上,直听到四周安静下来,才挪动身子,从身下拽出一根棒子来,“咣当”一声嫌弃地扔到一遍,可是被它硌得半死。 他拍拍衣服站起来,俯瞰着趴在地上的人,那黑面神说得没错,果然是又矮又胖、一身黑衣,跟这地面浑然一体,还粘着很多草屑,十分狼狈。 拉下她脸上的黑布,他愣了一下,侧脸长得倒是很秀气。 这么秀气的人,奈何做贼呢? 拍了拍她的脸:“喂!喂!醒醒!醒醒!”结果一点回应也没有。 权当作日行一善了。 他使出力气将她搬过来,想让她正面朝上,掐掐她的人中,一颗亮闪闪的珠子突然从她的怀里滚了出来。 夜明珠在暗夜里十分显眼,玉面公子一下就按住了它,拿起来端详了一下,不由纳闷,嗯?这颗珠子怎么会从这胖子的身上掉出来? 章节目录 第三章 一颗珠子两姻缘 玉面公子瞅瞅珠子,又瞧瞧白飘飘,将地上的棉花棒也拿起来看了看,心内的疑惑更盛。 好吧,算你命好,遇到了我,恰好今日的日行一善还没做呢,这善心就送给你吧! 他先将夜明珠塞进腰带,又将棉花棒一扔,撇进院墙之内的驿站中,只听“哎呦”一声,传来惨叫。 他听得耳熟,出声问道:“小石头,是你吗?” “谁?谁在叫我?”院墙内的人惊慌失措。 “你这个笨蛋,连本王的声音都听不出来啦?” “二王子?殿下啊!您怎么又偷溜出去啦?您可真是要了我的命了……”小石头一边说着,一边打开驿站的大门,踉跄着跑出来:“王子殿下!您可回来啦!让太后知道小的没照顾好您,肯定会扒了我的皮的!!!” 他跑的太快,没看到地上的白飘飘,“啪”地一下被绊了个大跟头,灰头土脸地爬起来骂道:“这是什么东西?” 王子百里晓忍住笑,拍拍小石头脸上的灰:“这是个人。来,咱俩把他抬进去。” “什么人啊?您都敢往回领?别别!”小石头制止百里晓伸手,一把把人抗在肩膀上,小声嘟囔道:“殿下您可别动手了,弄脏了衣服又得奴才洗……” 百里晓假装生气地蹙起眉头:“小石头,你说什么?” 小石头嘻嘻笑着,“我是说您穿什么衣服都好看,夸您呢!” 百里晓低头瞧瞧自己一身的五颜六色,压住眼底的一丝落寞,故作高兴地笑道:“算你有眼光!快进去!” “王子,这后门的守卫呢?” “赌钱去了。” “啊?这大凉朝也不怎么样嘛……” “小石头,我们人在大凉,不该说的不要说。” “是,奴才知错了。” “对啦,记得把刚才砸你头的棒子捡回来。” “什么棒子?” “就是那根裹着棉花的生铁棒,快去!” 第二天早上,太阳升起老高,白飘飘才慢悠悠地醒过来。 这一觉睡得浑身酸痛。 她揉揉双眼,这是哪里? “吱呀”一声,门开了,走进来两个人。 阳光从门**进来,两个人逆向站着,白飘飘只看得到他们的身影轮廓和在阳光中飞舞的灰尘,却看不清来人是谁。 不知道是敌是友,她想从身后抽出棉花棒御敌,却发现背后空空如也,不由心生警惕,缩起身子,防备地问道:“你们是谁?这是哪里?” 走在前方的黑影乐了一下:“嘿!你倒是问起我来啦?”百里晓说着,走向床铺对面的太师椅上坐下,翘起二郎腿,“我还想问你是谁呢?这位兄弟怎么称呼?” 白飘飘抿紧嘴唇不说话。 百里晓见她如此戒备,便笑道:“这里是驿站。你放心好了。现在能告诉我你是谁了吧?” 白飘飘一愣,如实答道:“我姓白。你呢?” “哦,”百里晓忍住笑,顿了顿,方缓缓说道,“我姓百里,名晓。” 白飘飘打量了下临窗而坐的百里晓,他穿着色彩缤纷的服饰,宽袍大袖,好像一只花蝴蝶,脸上笑意盈盈看起来不像奸险之人,猜测道:“是……你救了我?” 百里晓按下眼里的一丝惊讶,不置可否:“你还记得?” “我就记得,有……人追我,我就躲起来,正准备走的时候,忽然被什么东西砸到,然后就……不记得了。”白飘飘蹙起眉毛,努力回忆着,她也看出面前这人应该不是昨晚的胖管家,不由说了实话。 “对对,”百里晓抚掌而笑,“这么讲,确实是我救了你。” “您是怎么救得我呢?您武功一定很高吧?” 百里晓避重就轻:“就是碰巧了,因为我日行一善么,也可以叫做……神兵天降。” “那是我太幸运了,出门遇贵人。”白飘飘眉开眼笑。 “确实确实。”百里晓颔首而笑。 空气安静片刻,尴尬蔓延开来。 白飘飘打破沉静:“请问恩公,看见我的棉花棒了吗?” “真是有趣,原来真的叫棉花棒。”百里晓让一直站在门口的黑影走过来呈上一根棒子。 白飘飘看着默不作声,冷着一张脸又走回去的黑衣人,觉得眼熟,不由出声问百里晓:“恩公,他是谁啊?” “冷离,我的随从。”百里晓随口答道,将棉花棒举起来,饶有兴趣地问白飘飘:“这应该是武器吧?” “是啊,我的武器。”白飘飘点点头。 “这玩意能伤人?” “不不不,”白飘飘摇摇头,“主要是防身用的。” “哦,那我明白了,”百里晓恍然大悟,“难怪虽是生铁铸的,却又裹上一层厚棉被,是为了制敌而不伤性命啊。” “二师兄说我的拳脚功夫低微,用了利器可能反而会殃及自身,不如改用钝器。”白飘飘伸手去接棉花棒,谁知百里晓却并不给她,反而收了回去。 白飘飘纳闷,就见百里晓说:“可以给你,但是你得回答我一个问题。” “好吧,您问。”白飘飘想了想,为难道,“但是有的问题我真不能说,恩公您先问,我能回答的决不含糊,回答不了的也请您体谅,我可以做些别的来补偿。” 百里晓看她如此实心实意地回答自己,觉得特别有趣,多少年没见过这么实诚的人了,实在是难得,“也不是什么难事儿,”说着,他从袖子里拿出一颗珠子来,放在掌心,问白飘飘:“你是从何处得来的这颗夜明珠?” 白飘飘认出珠子,如实答道:“从将军府……拿来的。” “拿?”百里晓轻笑,“你是个贼?” “贼?”白飘飘连忙摆手,“不不不,我才不是贼,我是我是……”自在门三个字含在嘴里却不能透露,白飘飘只好一扭头,“我不能告诉你,反正我不是贼。” “那就奇怪了,”百里晓说,“这颗夜明珠明明是我的发饰,怎么会到你的手里?” “我不知道啊,我就是从将军府中一间闺房里拿来的……” “闺房”二字传入耳中,百里晓一拍桌子,厉声道:“好你个采花贼!冷离,把他拿下!” 说时迟那时快,白飘飘还没有反应过来,冷离已“嗖”地一下蹿到她面前。 她想伸手一挡,却被一下抓住了胳膊反剪到身后,手臂一阵酸麻,疼得她龇牙咧嘴:“疼疼疼……” “冷离,送他去见官。” “别别别!”白飘飘连忙求饶,“我不是采花贼!” “还敢狡辩?”百里晓摩挲着夜明珠,“今天一早,采花贼夜探镇远将军府的事情已经传遍了走马关,大街小巷都知道了此事,而你昨晚又被将军府的护院围追,身上又有从将军府得来的夜明珠,若说将军府,这走马关只有一户镇远将军史宁风的府邸,你昨夜没有去过,难道还会有别人?” “哎呀,”白飘飘点头又摇头,“是我是我,可我不是、不是啊……” 百里晓见她吞吞吐吐,似有隐情,想起她刚刚实在憨厚的样子,一时存了恻隐之心:“你还有什么话,现在可以对我说,否则上了公堂,被将军府的护院指证,你可就没有路走了。” 白飘飘一听,还有转机,忙竹筒倒豆子般说道:“我昨晚确实是去了将军府,也进了小姐的闺房,拿了她的珠子,可是,我五师兄从来没说不可以啊,他们知道我有要找的珠子,也常常给我带一些回来。还有,这颗我拿回去是给年糕当玩具的,它跟我一样也喜欢这些亮闪闪的珠子……” “停!”百里晓打断她,“年糕是谁?” “我养的一只大黑猫啊!” 百里晓上下打量着她,她穿着一身黑衣,鼓鼓囊囊,胖胖乎乎,不知为什么他的眼前忽然浮现出一只胖黑猫的懒洋洋打盹儿的样子来。 挥挥手,让冷离放开白飘飘,百里晓问道:“你确实不是采花贼?” “不是啊不是啊,这里面有误会,”白飘飘揉着自己的臂膀,“我虽然跟那位小姐说我是采花贼,可那是五师兄教我的脱身之法啊,怎么会传遍大街小巷呢?” “那你有没有对那位小姐做出不轨之举?” “什么不轨之举?”白飘飘愣了一下。 百里晓诧异地看着她瞪着两只黑眼睛望向自己,两人大眼瞪小眼地看着对方。 半晌,百里晓笑出声来:“算了算了……” 白飘飘以为他不信,连忙道:“我真的没打她,就是给了她那个壮丫鬟两记手刀,第一下没敲昏她,第二下才敲昏的……其实也应该是没敲昏,要不后来她不能突然从后面把我扑下楼,要不是她,我不可能逃得这么狼狈,也就不用恩公费事儿救我了……” “知道了知道了,”百里晓摆摆手阻止她絮絮叨叨继续说下去,“我信你就是。” “那好吧,我也不知道不能拿这珠子,这么做要是不对的话,我今晚上再给她送回去总行了吧?反正我的粱丘穴也通了。” “你还要二进宫吗?”百里晓饶有兴趣地看向她,“你可知道,昨晚上这么一闹,今天史将军已将全镇戒严,并派了重兵把守将军府,退一万步讲,即使你侥幸进去,也插翅难飞。” 白飘飘不知道后果这么严重,“啊?不会吧?那我岂不是回不去家了?” “你家在城外?” “是啊是啊,而且没有二师兄领着,我根本不……”白飘飘愁眉苦脸地说着,突然一惊:“二师兄?” 对啦,二师兄呢? 章节目录 第四章 峰回路转又见她 白飘飘这才记起来,二师兄不见了。 “恩公,你还救没救过别人?” “别人?” “对啊,就是我的二师兄。” “你二师兄?” “就是一个高高瘦瘦的人,看起来冷冰冰,不爱说话,有点儿像……冷离。” 百里晓笑了:“你二师兄也姓冷?” “不是,我二师兄叫无恨。”白飘飘不小心说了出来。 “那你呢?” “我叫白飘飘啊。” “这名字……我还以为你会叫个无怨无悔无嗔无怒。”百里晓揶揄道。 白飘飘瞪大双眼,一脸惊讶:“你怎么知道我三师兄的名字?” “二师兄、三师兄、五师兄……”百里晓数道,“你排行第几?” “我……”白飘飘不好意思地摸摸脑袋,“我是老幺。” “你们师父都教些什么?炼丹?打坐?参禅?武功?……还是当飞贼?” 白飘飘刚想反驳,忽然想起来,自己是不能对外透露自在门的,忙捂嘴说道:“我不能说。” “什么?”百里晓以为自己听错了。 “恩公,我刚才已经告诉你了,有些事打死我都不能说的,不过我可以替你做些别的事来报答救命之恩。” “好说好说。”百里晓也不甚在意道,“歇够了,你就走吧。”“咕噜咕……” 白飘飘揉了揉自己饿得直叫的肚子,有些不好意思,“我昨晚上吃得太少了……” 百里晓失笑出声:“好人做到底,就再管你一顿饭。” “谢谢恩公,”白飘飘叫住要转身离去的百里晓,“对啦,恩公,你还没告诉我你到底见没见过我二师兄呢?” “本公子日行一善,所以只救了你一个。”百里晓回头一笑,“用过饭后你就走吧。” 白飘飘愣愣地看着他和冷离从门口消失,搓了搓鼻子,感慨道:“还是五师兄说的对,这世上还是好人多啊!” 一顿风卷残云,白飘飘吃得直打嗝。 小石头在一旁看得惊掉了下巴,乖乖,这小子也太能吃了吧?五个馒头,两碗稀饭,六个咸鸭蛋,三叠小咸菜,还直吧唧嘴说吃了个九分饱。难怪他这么胖! “谢谢你啊!”白飘飘抹抹嘴,笑道。 “公子客气了。”小石头挤出笑,“我家公子说了,您用过早饭就请自便吧。” “成!那我就走了!”白飘飘忙着往背后系棉花棒,“麻烦转告一下恩公,他救了我一命,我一定会报答的,”浑身上下摸了半天,就摸出一颗极乐丸来,她想了想,一把塞到小石头手里,“如果有一天需要我帮忙,就派人把这个送给我,我一定会帮助恩公,无论是上天摘星星,还是下海抓龙王,一定赴汤蹈火,再所不辞!” 小石头有点儿蒙:“请问要去何处寻找公子呢?” “呃……”自在门所在的静幽谷她不能说,即使说了,一般人也找不到,白飘飘皱眉使劲儿想了想,“呃……就放在……我想想啊……什么名来着……” 小石头瞠目结舌地看着她:“……” “啊!对啦!”白飘飘眼睛一亮,终于想起来了,“就放在云来客栈……” “运来客栈?” “……云来客栈马厩旁的西……哦不,是东面青砖墙的第……三个小窗子下第……五块青砖的洞里……嗯,对,就是这里,”白飘飘自顾自地说着,胸有成竹地一拍小石头,“记住了吧?我走啦!后会有期!” 小石头手中捧着极乐丸,看着白飘飘迅速消失不见,欲哭无泪:“到底是运来客栈还是……云来客栈啊?” 一出门,阳光暖洋洋地照在白飘飘的身上,她只觉得天气真不错。 可是她走了两步,就发现有点儿不太对劲了。 这街上的人怎么这么少? 时不时有一队队士兵跑步经过,挨家挨户地搜查,碰见路上的男性居民,也要拦下来检查。 白飘飘一路避着士兵躲在阴影里走啊走,左拐右拐地,一转头,又见到了两个石狮子。 她抬头看着牌匾上“驿站”两个字发愣。 “吱呀——”门开了,门里的那个人看见白飘飘也是一愣, “怎么又是你?” 白飘飘憨憨一笑:“恩公,又见面了。” 百里晓不自觉地也笑了:“你怎么又回来啦?” 白飘飘揉揉脑袋,小声说道,“我分不清东南西北,不认路。” “那你怎么回家?” “我……我也不知道”,白飘飘很苦恼,“而且街上好多官兵,不知道是不是来抓我的……” “我猜一定是。”百里晓提醒道,“你忘了我跟你说过史宁风很生气,全城戒严啦?” “哦,这样啊,那怎么办呢?我本来想去找我二师兄的,结果又转回来了。” “相请不如偶遇,”百里晓打量下她说,“既然如此,就随我走一遭吧。” “去哪里?”白飘飘一愣。 “城南土地庙。” 白飘飘和百里晓坐在马车里,一脸懵懂,“恩公,我们去土地庙干什么?” “去弄清楚这颗夜明珠为何会在你手中。”百里晓扭头看她。 “哦,”白飘飘点点头,又问,“去哪儿啊?” “城南土地庙。”百里晓好脾气地又说了一遍目的地。 “哦,”白飘飘点点头,“可是我还得回家啊。” “你家在哪儿?” “我家在城外。” “想出城?你这身装扮出城可能是出不去的。”百里晓打量着她直摇头。 “出不去啊?那也行。” 百里晓惊讶地看着一脸淡然的白飘飘,不觉笑出声:“你倒是随遇而安,不着急。” “不是不是,”白飘飘摇摇头,“出不去的话,我就去云来客栈,在那儿应该能找到二师兄,如果他也没出城的话。” “你怎么那么确定他没有遇险呢?” “那当然了,”说起二师兄,白飘飘一脸骄傲,“我二师兄是我见过的最聪明,武功最厉害,最爱干净,最会种菜,对我最好的人啦!他那么厉害的人,肯定不会出事的,没准儿他都先回家去了。” “那他要是先走了,留你一个人落入险境,你不怪他么?” “怪只怪我学艺不精,再说是我自己主动跟他来的,为什么要怪他?” 百里晓一愣,这么浅显的道理自己怎么会没想到? “你说的虽然简单,却不是人人都能想明白,都能做明白的……”百里晓看向她,还想说什么,就听马车外小石头报告道:“公子,到了。” 百里晓下车前,瞟了她两眼,说道:“你现在逃还来得及。” 白飘飘不解:“为什么要逃?”说着,也坦然跟他下了车。 “那好,我们就去问问看。”百里晓在前面走着,小石头和冷离在他左右,白飘飘跟在他后面,一同向前走去。 城南土地庙,顾名思义,是处在走马关镇南门旁的一座庙。 但又不仅仅是一座庙。 因为大凉建国初期,与古月国时有摩擦,常有百姓死伤,为求平安,每到初一、十五,住在这走马关的人都愿意来庙里拜拜神佛,不管是哪路神仙,只要能保佑自己就行。 时间长了,这种行为流传下来,聚在这里的人越来越多,慢慢地就变成了集市,除了初一、十五人多一些,其他日子人也不少。 集市上的凉朝小贩卖些香火、吃食,因为靠近城门,也常有古月国的人入境到这边以物易物,拿古月国产的玉石原料、草药野菜到凉朝来换些布匹丝帛、米面粮食,两边居民各取所需,守门的官兵也能得到好处,以低廉的代价换取上好的玉石原料,所以也常常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让古月国的民众入城到这集市上进行买卖。 百里晓就常常过来玩儿,买些新奇的小玩意儿给祖母带去。 所以他对这里很熟悉,步伐自然就快些。 因为戒严的关系,城门紧闭,门前设卡,一队士兵在门前检查过往行人,所以今天的集市上的人并不多,他很快就找到了那个卖书画的摊子,可是卖画那个人却很面生。 “原来在这卖画的曲之相呢?”百里晓问道。 “母亲重病,他在家照料,今天让小的替他来的。” “那他家在何处?” “就在庙东头的铁匠铺后边,一间草房,公子您去打听下就知道了。”卖画人指路道。 “多谢。” 绕过土地庙,百里晓一行四人很快就到了那间草房门前。 小石头上前敲门,半晌,才有人来开门,白飘飘踮脚看去,只见门前站着一位高高瘦瘦,衣衫破旧的书生模样的人,他憔悴的双眼看向百里晓,先是一惊,随后居然“扑通”一声跪了下去,语带感激地说道:“恩公……” 这声“恩公”让白飘飘膝盖一软,也差点儿跟着跪下去,难道百里晓还有个名字叫恩公不成? 百里晓扶起他:“我有话想问你。” “恩公,请屋里坐。” 这男子就是卖画的青年曲子相,他一面将四人让进屋内,一面搬来一把唯一的木椅子让百里晓坐,局促不安道:“寒舍鄙陋,怠慢恩公了。” 屋内光线昏暗,像样的家具只有一方矮桌和一把椅子。向南,是一面土炕,土炕上躺着一位老妇人,屋内满是浓郁的中药味儿。 百里晓看看老妇人,问曲子相道:“你母亲还没好吗?可请大夫医治了?” “家中实在困顿,母亲久卧病榻,是我无用……” “那,何不将我上次赠与你的夜明珠典当?那珠子换到的银两绝对可以请来绝世良医,你为何不请?” “这……这……”曲子相面露难色,吞吞吐吐。 “难道你弄丢了不成?” “没有……没有……” “那是为何?” “这……这……” 百里晓从腰间拿出那颗夜明珠,问:“好,既然你不肯说,我就只问你,为什么这颗珠子会出现在镇远将军府的小姐闺房中?” 曲子相大惊:“恩公如何知晓?这珠子怎么会在恩公手上?” 百里晓紧紧盯着他,一字一顿:“为了女色,罔顾患病母亲,难道你竟是如此不孝之人?是我看错了你!” 说着,他一拂袖,站起身就要离开。 曲子相“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恩公……” “公子,请留步……”炕上的老妇人突然开口说道。 章节目录 第五章 木兰本是女儿身 “公子,请留步……”炕上的老妇人突然开口说道。 曲子相忙起身跑近炕前,“母亲,您醒啦?” “咳咳……咳咳咳……”老妇人一阵咳嗽,沙哑着声音道:“扶我起来……” “母亲,您还是好好躺着吧,大夫说您肺火伤身,不宜多说话……” “咳咳……可是我不说,你……咳咳……不是白担了……虚名?”老妇人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边咳嗽边说完了这句话。 百里晓听出话中有话,停住脚步,出声问道:“老人家,个中原委您讲便是。” “唉……我这儿子是……最孝顺不过了,吃穿用度,一向以我为重,咳咳……虽然如今家道中落,日子不比……从前,却也从来没有苛待于我,公子……您说他不孝,这我不服……” “那这夜明珠……?” “咳咳……那珠子……咳咳咳咳……”许是刚才一气儿说了许多话,老妇人又咳嗽起来。 曲子相一边轻轻拍着母亲的后背,一边心疼道:“母亲,您歇着吧,我来说……” 好似下定决心一般,曲子相慢慢说道:“曾经,我与镇远将军府的小姐史倩华青梅竹马,许下婚约。谁知,我父亲遭人陷害,丢了官职,入狱服罪,家中被抄,我与母亲二人虽未被降罪,却从此流落街头,找到了这间无人居住的草房落脚。无奈之下,只好卖画为生,母亲一辈子没有干过粗活,为了生活,便去浆洗衣物,这一累便病倒了……”曲子相本想将这些过往压在心底,永不提起的,但却不能不说:“前月,我得了恩公的恩惠,本想将这颗夜明珠典当掉给母亲治病的,可是母亲说这是稀世珍宝,不能流入俗世。母亲说我与倩华既然婚约未破,她又善良懂事,如果将来嫁过来,一定不能让她受委屈,这珠子要送给她,让她安心;如果将来史府悔婚,这珠子也要送给她,让她知道我们曲家对不起她,也算是赔礼一件。” “原来如此。”百里晓听后吩咐小石头奉上两个金裸子,“这是十两黄金,足够请名医来医治老夫人,切不可耽误病情。” “不可不可,无功不受禄……” “这不是给你的,是为了你的孝心和老夫人的深明大义,你若是不肯收下,就当作是我给你的新婚贺礼,如何?” “新婚?”一丝苦楚漫上曲子相的心头。 “怎么?史家不愿婚配?” “不,”曲子相侧头看了下母亲,压低声音对百里晓说,“听说昨夜将军府进了采花贼……” 百里晓瞥了一眼白飘飘:“不错。” “我母亲还不知道此事……”曲子相引着百里晓四人走出草房,“我不敢说……” “哼!原来你也是个俗人!”百里晓冷笑一声。 “不是不是,倩华既与我有婚约,无论发生什么,她都是我唯一的妻子,我只是怕她受伤不肯见我,又怕母亲知道此事为倩华伤心……” 百里晓听出蹊跷:“将军府岂是你能轻易进去的?” “我自然不能贸然前往,不过是在土地庙见过她两次,夜明珠也是那时给她的,她说她父亲想送她去皇宫选秀,听说当今圣上钟情身材苗条的女子,所以每天逼她只吃一顿饭,还请了宫中出来的教养姑姑教导她礼仪……她天天盼着我能带她走……其实我已经买通了后门的赵伯,这两天就打算带她走的,谁知道居然出了这样的事……”曲子相自责不已。 白飘飘也听了个七七八八,她这才明白,自己的无心一句玩笑话居然造成了这么多痛苦混乱,见曲子相苦着一张脸,她张口就说道:“哎呀!你不要担心啦!其实我就是那个采……唔……唔……” 百里晓忙一把捂住她的嘴巴,警告她道:“谁让你插嘴了?闭嘴好好听着,否则有你的苦头吃!” 白飘飘吓了一跳,连忙点头。 曲子相不明所以:“刚刚这位公子说他是什么?” “这是我的下人,他……脑子有时不太灵光,他姓采,叫采小白。”百里晓松开白飘飘一本正经地撒着谎。 白飘飘紧抿着嘴唇,连连点头,不敢再说话了。 曲子相连忙拱手行礼:“您是恩公的人,也是我的恩公。学生曲子相,字瑞之,见过采兄。” 瑞之? 白飘飘忙回礼点头,只觉得“瑞之”二字耳熟,是在哪里听过呢? 百里晓看她一脸紧绷的样子只觉得好笑,听她刚刚就要自告奋勇地向曲子相表白采花贼身份,对她的戒备又减了两分。 本来只是日行一善,觉得好玩儿便救了她,知道她是采花贼后,不想惹麻烦,想着将她放了,出了驿站,是死是活也与自己无关了,谁知道她竟然又转了回来。 这么一看,就算她是个贼,也是个不认路、武功低微、心直口快的笨贼。 危害性已经低到可以忽略不计,但是擅入闺房,败坏姑娘名节,却不能一笑置之。 名节? 百里晓眼睛一亮,计上心头:“曲兄,我有一法,能让你顺利迎娶佳人,你可要听?” “真的?” “附耳过来。” 百里晓如是这般地说了一通,曲子相连连点头称是,“如此,恩公您就是我与倩华的再世父母了,大恩大德,无以为报!” 百里晓笑了笑,将夜明珠再交到他手中:“这是你二人的贺礼,祝你二人白头偕老,永结同心。” “不不不!我不能要,您已经送我金子了……”曲子相连连推辞。 “那是老夫人的诊金。子欲养而亲不待,愿你的母亲长命百岁,得享天伦。” 百里晓一字一顿,想起自己早逝的母亲——古月国的明珠公主,不由心头一酸,转头离去。 曲子相还想去追,就见白飘飘伸手一拦,憨憨一笑:“我就说声对不起啦,也算是物归原主了,后会有期!” 曲子相又是糊涂又是感激目送着几人远去,伏在地上郑重地磕了三个响头,动容念道:“愿恩公一世平安,事事如意。” 白飘飘追上了百里晓,神秘兮兮地说道:“我想起来他是谁了。” “什么?” “昨天我在将军府小姐的闺房里,听她说过‘瑞之,是你吗?’他就是瑞之啊。原来,那小姐知道他可能会去,她的壮丫鬟和那群护院也可能知道,否则也不能说什么终于抓到了什么的,护院也来得特别快,好像早有埋伏似的。”白飘飘慢悠悠地边想边说。 “你的意思是,那史小姐存了害他之心?” “不像……”白飘飘摇摇头,“她更像是被人出卖了……” “无妨,反正那将军府她也待不长了。”百里晓带她上车,“走,送你去找你二师兄。” “谢谢恩公。”白飘飘跳上车,兴奋地直喊,“去云来客栈!” 云来客栈是一座二层小楼,本应开门迎客,谁知却门可罗雀。白飘飘看得傻眼,怎么关门了? 小石头也凑上前来打趣道:“公子,你说的那个马厩在哪儿呢?还有西面还是东面那面墙上的什么小洞,这里连根马毛都没有啊。” “不可能啊不可能啊,”白飘飘四处查看,“我明明听见我三师兄说过的啊,就是云来客栈啊!” 街边一位摆面摊的老伯好心提醒道:“几位客官,想打尖住店的话去别处吧,这客栈早就关门了。” “什么时候关的啊?” “那可说不准,也有三四年了吧?” 另外一位吃面的老伯纠正他:“哪有?明明也就五六年……” “不不,好像是七八年么……”又一位食客插嘴道。 白飘飘沮丧地走回到马车旁,嘟囔道:“怎么会这样……” 百里晓看得有趣:“怎么,找不到?” “嗯。”白飘飘垂头丧气。 “那你二师兄呢?” “呜呜……哇!”白飘飘突然放声大哭起来,把百里晓吓了一跳! “你你……你哭什么?” “找不到客栈,找不到二师兄,不能出城,不认识路……我还不能哭吗?呜呜……”白飘飘一边着抹眼泪,一边满腹委屈地大哭着。 “能哭能哭……”百里晓无奈地耸耸肩,“不过男儿有泪不轻弹,你能不能小点儿声?” “谁说我是男儿了?我就想哭!二师兄说了,我想哭就哭,想笑就笑,谁也管不着?!” 百里晓一惊,“你说什么?你不是男儿?你是女儿身?!” “怎么?你看不出来吗?!”白飘飘下巴一抬,垮着一张脸,哭得涕泗横流,毫无形象可言。 “这么说……你真不是采花贼?”百里晓恍然大悟。 “我本来就不是采花贼!!我都告诉你多少遍啦!!我不是采花贼!不是!那是我的脱身之法!脱身之法!”白飘飘竖起眉毛大声争辩道。 “教你这种脱身之法的估计也不是什么好人……”百里晓小声嘟囔着。 “不许你这么说我五师兄……呜哇……”白飘飘越想越伤心,她好想念自在门,想念从不发火的师父,宠着她的二师兄,膀大腰圆的三师兄,嘚啵嘚的五师兄,连贼眉鼠眼的四师兄她都有些想念。 可是她现在回不去了…… 谁能来带她回家? 白飘飘抬头望天,脸上满是泪水和鼻涕。 仿佛老天爷知道了她的请求一般,只见从云来客栈的楼顶上突然飞下四个黑衣人来! 章节目录 第六章 一命终须还一命 仿佛老天爷知道了白飘飘的请求一般,只见从云来客栈的楼顶上突然飞下四个黑衣人来! 黑衣人的四把长剑泛着寒光,一看就是来者不善。 白飘飘吓了一跳,愣在原地。 冷离却“唰”地一下抽出长剑,挺身护在百里晓身前,大喝道:“来者何人?” 四名黑衣人并不答话,挥舞着兵器便奔向百里晓而去。 冷离挥剑迎上前去,剑锋一转逼退四人,沉声喊道:“公子快走!” 小石头护着百里晓翻身上马车,执起马鞭,抽向马匹。 百里晓回头一看,白飘飘居然还傻兮兮地愣在原地,便伸手去拽她的衣襟,往车上一提:“快上车!” 白飘飘晕乎乎地被拉上了车,一颗心如擂鼓一般跳的飞快,失神地喃喃道:“他们想要杀我……” 百里晓一拍她的脑袋:“胡说什么?他们要杀的是我……” “为什么?”白飘飘惊讶道。 百里晓摇头,嘻嘻一笑:“我也不知道。” “你还笑的出来?”白飘飘更惊讶了。 “没什么,不过是习惯了罢了。熟能生巧,见多不怪。”百里晓耸肩。 “冷离自己能行吗?”白飘飘后知后觉地担心道。 “没事儿,来人的目标不是他,他是安全的。” 白飘飘点点头,对,目标不是冷离,是……她大惊:“那我们岂不是很危险?” “是啊。” “那……那可怎么办?” “你慌什么?你不是有师父么?” “可是我师父只教我了轻功啊……” “那你刚刚怎么不逃?” “我……我……”白飘飘只好实话实说,“我吓得忘记了……” “哈哈……”百里晓直接笑了出来。 白飘飘不满意地瞪了他一眼:“有那么好笑吗?” 百里晓笑着连连点头:“有的,有的。” “你?……”白飘飘还要说话,就听车外小石头喊道,“公子,他们追来啦!” 百里晓神色一凛:“来了几人?” “一人!”小石头道,“车上人太多,马儿跑不快!” 百里晓沉吟了一下,白飘飘见他脸上满是难色,心一横,自告奋勇道:“恩公,你救我一命,我自当还你一命。我跳车!” 百里晓挑眉:“你要送死?” “我没那么容易死的,”白飘飘嘿嘿一笑,“我轻功特别好,跑的特别快。我能引开追兵。” 百里晓定定地看着她,问:“你可想好了?” “当然!”白飘飘一点头,说,“恩公,可否借件衣服给我?” “衣服?” “嗯,就您这件就行。”说着,白飘飘竟然动手将百里晓的外袍脱了下来,“就这件花花绿绿的最合适。” 说完,她往身上一披,随手一系,看着就像刚从染缸出来的面口袋,就笨拙地就往车外跳。 百里晓回过神来,伸手去抓,却什么也没抓到。 探头往车后看去,就见花花绿绿的白飘飘在地上滚了两滚,就势来了个鲤鱼打挺,如肥猪滚沙,灰头土脸地翻起身来,往北跑去。 黑衣人停了一下,放弃了马车,往北追去。 百里晓若有所思地看着她消失的方向,静默不语。 就在这时,又有一名黑衣人从后方追来,眼看就要追上马车。 此时,百里晓二人乘坐马车已经奔到了城南土地庙。 路上行人看到疾驰而来的马车,纷纷惊呼避让,一时混乱不堪。 说时迟那时快,黑衣人也正落到了马车之上。 百里晓忙夺过小石头手中的马鞭,用力一抽,赶着马车冲向城墙南门关卡,惊得守门的一队士兵纷纷举起长矛,呼号道:“有人要冲城,拿下!” 守门士兵二话不说便与从马车上跌落的黑衣人打了起来。 虽然黑衣人在武功路数上技高一筹,但是士兵擅长布阵迎敌,迅速并成两排,以盾牌护身,以长矛为攻,倒让黑衣人进退不得。 百里晓趁乱与小石头偷偷跳下马车,躲到了卖布匹的摊位之后。 他披上一块黑色粗布,盖住自己颜色明丽的衣衫,低声道:“赶紧走。” “殿下,我们去哪?回驿站吗?” “去找白飘飘。” 二人往北跑去,迎面撞到冷离手持长剑迎了上来。 百里晓拍拍他的肩膀:“没伤到吧?” “没有。” “好。那人呢?” “往北去了。” 百里晓一向知道冷离的本事,他的剑术超群,以一当十,若非如此,皇祖母也不会让他做自己的贴身侍卫。只是自己贸然救了白飘飘,透露姓名后,送她去云来客栈,又偏逢刺客来袭,冷离心中存疑,才会故意放掉黑衣人来试探白飘飘的虚实。 可是白飘飘竟然会舍身救自己,这太出乎他的意料了。 如此看来,这个白飘飘若不是提前洞悉冷离之意,故意为之,就是她本身就是个有恩必报,憨厚天真的人。无论是哪一种,他都得去确认一下。 “走,去看看。” “殿下慢行,属下先去查看。”冷离飞身向北去,片刻后方返回,“就在前方不远处,请随属下来。” 百里晓加快脚步,很快就在偏离主道不远处的一个胡同拐角里看到了两个人。 两个趴在地上的人。 一个是黑衣黑裤的蒙面刺客。 一个是花花绿绿的外袍裹着的黑色臃肿、窝窝囊囊,满是尘土的白飘飘。 百里晓一惊:“她死了?” 冷离道:“没有外伤,好像是晕过去了。” “那刺客呢?” “气息平稳,无性命之虞。后肩有一处外伤,应是弩箭所伤。” “弩箭?” “就是这个,”冷离递过来一个巴掌大的弩箭,“这是白飘飘拿在手中的。” “这么小?”百里晓拿过来看了看,赞叹道,又问,“箭呢?” “在那刺客手中。” “这就奇怪了。”百里晓将弩箭放入怀中,想了想道,“带他们俩回驿站。” 冷离、小石头,一人一个,将白飘飘两人扛回了驿站。 月上柳梢头,白飘飘才慢慢醒过来。 还是那间房,百里晓还坐在那把椅子上,闭目养神,右手手指有节奏地敲着桌面,仿佛房檐滴雨砸在院子里的青石板上,一下又一下。 听见白飘飘起身,他方转头道:“醒啦?” “嗯……”白飘飘揉揉眼睛,“恩公?”她忙四处打量了一下,疑惑道,“我怎么又回来啦?” “是啊,又回来了。”百里晓轻笑了一声,问她,“你还有弩箭?” “啊,我二师兄送给我的。”白飘飘点头。 “这东西厉害的很,按理说该一招毙敌才对,”百里晓从怀中拿出那把巴掌大的弩箭,扔给白飘飘,“你伤了黑衣人,为什么你也会晕倒?” “晕倒?”白飘飘喃喃道,记忆如潮水般涌上来,“对对!我藏在拐角,想从背后射晕他,谁知道那人居然反手把箭头从肩上一下拔出来了,喷出好多血来,吓得我就晕倒了。” 百里晓一愣,挑眉问:“吓晕的?” 她不好意思的“嘿嘿”一笑:“我见血就晕,所以二师兄才给我制作了棉花棒。” “原来如此,”百里晓释然一笑,又问道,“既然这样,昨晚上我救你之前你为何不用弩箭?” “别提了,我这次出门走得急,只带了一支箭头,其余地全落在家里了,”白飘飘解释道,“而且吧,我二师兄制作的麻药很珍贵,他不给我那么多涂抹在箭头上,自从我上回把他种的黑曼丽花踩死后,他已经不给我制作箭头了,所以我得省着用,要不是今天情势危急,我还舍不得用呢。” “行,知道了,看在你今天舍身救我的份上,就再容你住一晚,明日再回家吧。” “明天就能出城了吗?”白飘飘有些不敢相信,“不是说全城戒严了吗?” “没错,明天就能出城,你就能回家了。” “为什么啊?” 百里晓站起身离开,回头冲她调皮一乐:“因为采花贼已经抓到了啊。” 白飘飘愣在床上,我不就是采花贼吗? 她看向百里晓消失的方向,不满地嘟囔道:“说的是什么意思嘛?恩公怎么不说清楚就走了……” “咕噜噜……”白飘飘的肚子又饿了。 她才想起来,这一天除了一顿早饭,再没吃过别的东西了,也不知道那个叫小石头的能不能给自己再送顿好吃的来呢? 等了一会儿,肚子叫的更厉害了。 白飘飘实在是忍不住了,便翻身下床,背上武器装备,想要去找些吃食。 出了门,是一条回廊,她不辨方向,沿着回廊一路走去,回廊一侧是一方天井,种着几棵柳树,另一侧则是一溜平房,挨个看去,都落了锁。 这就是驿站? 看来也没什么人住啊。 白飘飘一路左顾右盼,走着走着,右手边出现了一道月亮拱门,她便走了进去。 又走了一会儿,才找到一处院落,门前站着两名侍卫。 好容易看到了人,白飘飘忙上去问:“你知道哪儿有吃的吗?” 侍卫怒目而视:“你是何人?” “我……我……”白飘飘愣在原地,不知该如何回答。 “去去去!王子休息的地方岂能容你撒野?”侍卫挥手不耐烦地说道。 白飘飘正不知道该如何是好时,另一名侍卫拦住她问:“你是何人?可有驿券?” “驿券?”白飘飘一愣。那是什么东西? 侍卫看她越看越可疑,“你到底是何人?再不说清楚,就将你交给驿长!”说着便要过来拿住她。 白飘飘本能的一躲,正打算逃之夭夭时,忽然有人叫住了她:“公子?你怎么在这?” 回头一看,是小石头捧着一叠衣物跑了过来。 如看到亲人一般,白飘飘差点儿就哭了出来:“哎呀,是你啊!你怎么没给我送饭呢?” 小石头愣了一下,“没人通知我给你送饭啊。” “啊?”白飘飘也愣了。 “你饿啦?那随我来吧。”小石头想起上午送过饭给她,晚上这顿应该是王子忘记了,于是便领她进院。 侍卫看两人认识,便没再为难,由着两人一同进去。 白飘飘见已远离院门,小声问道:“驿券是什么?” “就是住在这的凭证。” “哦,”白飘飘点点头,想了想又问道,“那王子是什么?” 章节目录 第七章 梦寐以求猫眼石 “哦,”白飘飘点点头,想了想又问道,“那王子是什么?” 小石头瞅她直乐:“你真不知道啊?” “知道什么?” “我们公子就是王子啊,古月国太后最疼爱的外孙、古月国明珠公主的独子、最乐善好施“日行一善”的古月国二王子——百里晓啊!” “啊?” “古月国和这走马关都知道的赫赫有名的二王子百里晓,你居然不知道?” “不知道啊。”白飘飘的头摇得像拨浪鼓一般。 “冷大哥说,殿下已经告诉过你他的名字了啊。”小石头看着一脸懵懂的她,无奈地摇摇头,“我们还以为你知道王子的身份,唉,一直以为我是笨蛋,没想到你才是真正的笨蛋。” “我才不是笨蛋……”白飘飘心虚地据理力争,“我,我只是没听说过他而已。” “你到底生活在哪里?怎么连二王子的名号都没有听过啊?” “静幽谷”三个字差点儿从嘴里冒出来,白飘飘忙闭了嘴,改口道:“我住在山上,山上……” “哈哈,你可真有趣。之前你还说自己不是男儿,难道你真是女子吗?” “嘿嘿……”白飘飘想结束这令人尴尬的话题,想起自己出来的目的,忙问道,“对啦,我饿了,有吃的吗?” “有啊,但是你胃口那么大,我得找人再给你做点儿,你就在这院子里等着吧。”小石头将白飘飘安置在院子中凉亭的石凳上,“你等会儿啊,我去去就来。” 白飘飘目光殷切地看着他消失在视野之中,半天也不见他回来,饿得前胸贴后背,只好百无聊赖地趴在石桌上等着。 石桌上有一摞小石头忘记带走的干净衣物。 这些衣服质地轻薄,颜色明丽,一看就是百里晓常穿的,和自己今天跳马车时穿的那件好像。 白飘飘撇撇嘴,一个男人穿得那么花里胡哨的,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是个姑娘,一定要让所有人知道你是王子吗?穿的那么招摇。 再低头看看自己,一身黑衣,灰头土脸,已经两天没换过衣服、洗过脸了,闻一闻,唉,好像都馊了。难怪被人误会不是女孩儿,大声说出来自己是女子都没人信,真是郁闷。 要是能洗洗脸就好了。 白飘飘这样想着,便起身挨个房间看过去,终于找到了一间有一个大水桶的地方。 她兴奋地跑过去,用手试了试,哈哈,还是温的。 “哗啦哗啦……”双手捧起水来,胡乱抹扯几下,就将鬼画符一样脏的脸洗得干干净净。 她抹一把脸上的水珠,想找块布来擦干,就见水桶旁还有一间隔间,隔间后是一张屏风,隔间里摆着一张桌子和两把椅子,椅子上好像搭着什么布料。 走过去一看,也看不出个所以然来,索性她便拿着擦了脸。擦完低头一看,桌子上居然摆满了金钗宝石,比那史小姐家的还要多、还要漂亮。 白飘飘兴致勃勃地挨个摆弄着,这个也喜欢,那个也喜欢,爱不释手。 这时她看到最边上还有一个檀木小盒子,不知道装了什么。 打开一看,她愣住了。 盒子里放着一颗鹌鹑蛋大小的玉石,通体淡黄绿色,却并不让人觉得寡淡,颜色浓郁地仿佛要滴出来一样,在室内的烛光下,闪着幽幽的光芒。这珠子并不十分耀眼,却胜在质地温润,光芒柔和,让人移不开眼。 白飘飘心中一动,小心翼翼地将它捧在手中,轻微地左右摇摆手掌,就见这宝石中间果然出现了一道亮黄色的光芒,仿佛一只猫咪张开了眼睛一般迷惑人心。 她喃喃道:“终于让我找到你了……” 突然,身后传来一句人声:“你怎么进来的?” 白飘飘没有听见,依旧捧着宝石,兀自看着。 “喂!”身后那人伸手一拍她的肩膀,“问你话呢?没听见啊?” 这一拍把白飘飘拍回了现实,她哆嗦了一下,差点儿弄掉手中的宝石,忙回头怒道:“谁啊?” 只见身后一臂外,居然站着百里晓! 他裸着上身,胸前印着一只猫眼刺青,头发还在滴水,浓眉下长长的眼睛满是疑问地盯着自己。 白飘飘一惊,忙转过身去:“恩公,你怎么不穿衣服啊?” “我刚洗完澡,难道你是穿着衣服洗澡的不成?”百里晓语带不悦,“我先问你话的,你还没回答我。怎么反而问起我来?” “什……什么啊?” “我是问你,你是怎么找过来的?不在你屋子里好好待着,怎么跑到这里来了?” “我……我饿了,所以出来找吃的。” “小石头没给你送饭?” “他说没人通知他。” 百里晓这才想起来,自己忘记吩咐下去了,只好“咳咳”干咳两声,“哦,那你先回你屋子里待着,一会儿就有人给你送饭了。” “这里太大了,我不认路,自己回不去。”白飘飘说着实情。 百里晓叹了口气,无奈说道:“那能麻烦你先出去吗?” “怎……怎么了?” “我要穿衣服,”百里晓打趣道,“我没记错的话,你好像是个女的吧?虽然看外表身形是看不大出来,但是你自己说的你不是男儿,应该没错吧?” “啊!对对。”白飘飘忙要转身离开。 百里晓叫住她:“放下猫眼石再走。” 白飘飘身形一顿,“这石头叫猫眼石?” “不错。快放下,难道又要带回去给你的猫不成?” “不是不是……”白飘飘着急地辩解道,又不能回头,只能僵在原地说,“我不是要拿走的,就不能让我先看看吗?” “这是贡品。你先放下。” “可……可是……”白飘飘不想放手,这珠子对她而言太重要了。 “你先放下,一会儿我穿了衣服你再进来,咱们有什么话到时再讲,可以吧?” 走马关虽地处凉朝南部,夏长冬短,但九月底也已是夏末秋初,入夜后凉的很,百里晓实在是很冷,偏白飘飘又挡在他的衣物之前,他只能耐着性子哄她出去。 “嗯,好吧。”白飘飘一手捂住双眼,一手依依不舍地将猫眼石交到百里晓的手里,“说好了,那我一会儿再进来看。” 百里晓看着她从始至终一直捂着双眼,再打量一下她一身臃肿的黑衣,心中奇怪:“还知道害羞?难道这人还真是个女子?可怎么看也看不出来啊?” 片刻后,白飘飘在门外小声说道:“恩公,你穿好了吗?” 百里晓穿着上衣,皱眉道:“没有。” “哦。” 又过了一会儿,白飘飘又问道:“恩公,你穿好了吗?” 百里晓系着腰带,叹气道:“还没。” “哦。” 又过了一会儿,白飘飘又问道:“恩公,你穿好了吗?” 百里晓擦着头发,烦躁道:“没有!” “哦。” 又过了一会儿,白飘飘又问道:“恩公,你穿……” 没等她说完,百里晓扯下束发的丝带,一把拉开木门,低吼道:“你有完没完?有完没完!” 白飘飘缩了下脖子,小声回答:“有完,有完……” 百里晓深深吸了一口气,尽量保持平静,问道:“你到底要说什么?” “殿下!”小石头慌里慌张地跑过来,“您怎么能站在风口?这着凉了可怎么办?” 百里晓披散着头发,不悦地问道:“你去哪儿了?” 小石头举起手中的食盒:“给白公子做饭去了。” 百里晓不耐烦地挥挥手,“快进来束发!” 小石头一愣,看着一向笑眯眯的二王子冷着脸走进屋子,不由狐疑,问白飘飘:“你做了什么?” “什么?”白飘飘也是一愣。 “我们殿下从来不发火的,你做了什么让他这么生气?” “呃……”白飘飘皱眉,难道是因为我看了他没穿衣服的样子?摇摇头,忙回答道,“我……我也不知道啊。” “真奇怪。”小石头将食盒交给她说,“你先吃吧。” 说完便走进屋去,转到屏风后面去服侍二王子了。 白飘飘大口嚼着馒头,从门缝往里面瞧着,一边吃,一边想,肯定是自己打扰了恩公洗澡,所以他才那么生气的。 就像自己有一次不是也打扰二师兄洗澡了吗? 他让自己捂住眼睛,把自己赶了出去,而且三天都严禁自己靠进他的院子。 肯定就是这么回事儿。 不过,我刚才也捂眼睛了啊。 应该不会再生气了吧? 白飘飘翻着食盒,找菜吃,忽然想起一事儿不太对劲。 洗澡? 那刚才那桶水岂不是恩公的洗澡水吗? 愣了一下,她又如释重负地笑了,眼睛仿佛填上的弯月,庆幸道,还好自己只是洗了脸,没有喝。 “白公子,王子叫你进来。”小石头跑出来报信。 正好白飘飘也吃饱喝足了,便起身随他进去了。 屏风后面别有洞天,另连着一间正厅,北边靠墙放着一张桌子两把太师椅,百里晓正坐在右边的椅子上,身后站着冷离。 桌子下首摆着一张小几。 小石头领着白飘飘坐在小几上,转身立于百里晓身后。 白飘飘抬头看着百里晓,不由一愣。 他虽然还是一身花花绿绿的锦衣华服,但是乌黑的头发却只是用简单的白色发带系住,少了那些纷繁的珠宝发饰,连耳上的圆环耳坠都没有佩戴,在室内昏黄的灯火的映衬下,居然看起来异常严肃,长长的眼睛没有一丝笑意,与马车上被追兵刺杀还笑嘻嘻的那个百里晓一比,简直判若两人。 白飘飘盯着他瞅了半晌。 百里晓也看着她,目不转睛。 二人大眼瞪小眼了互看了半天。 百里晓心内无声地叹了口气,缓缓问道:“你不是有话问我么?怎么一会儿没见,变成哑巴了?” 章节目录 第八章 从此改名采小白 二人大眼瞪小眼了半天。 百里晓心内无声地叹了口气,缓缓问道:“你不是有话问我么?怎么一会儿没见,变成哑巴了?” 白飘飘一愣,回过神来,忙道:“对对对,我有事儿问恩公……哦,不,是问二王子殿下。” 百里晓扯开嘴角,忽而一乐:“你现在终于知道了。” “我家住在山上,我长这么大这是第一次下山,从来没有听说过王子的名字,所以也不认得你……”白飘飘挠挠后脑勺,不好意思地说,“幸亏小石头提醒我,我才知道原来恩公是王子。” “现在知道也不迟。”百里晓拿起桌子上的茶碗,轻轻吹着气,喝了一口,从额前碎发的空隙间看向白飘飘,意味不明的一笑。 白飘飘不明所以地傻愣着。 小石头见状,连忙提醒道:“白公子,还不见过二王子殿下?” “见过?”白飘飘眨眨眼,“我们不是正在见么?” 小石头翻了个白眼,连忙凑上前去:“是见过、见过!没人告诉你,见到王子要跪拜吗?” 白飘飘摇摇头:“没人告诉过我啊。” “你爹娘也没说过?” “我没有爹娘。” 小石头一愣,只好无奈说:“那我现在告诉你了,见到王子要跪拜。” “哦,好吧。” 白飘飘点点头,想起给师父过寿时磕头的姿势,便“扑通”一下跪在地上,“邦邦邦”磕了三个响头,起身拱手,朗声道:“白飘飘见过二王子!祝二王子福如东海长流水,寿比南山不老松!” “扑哧!” 百里晓一口茶全喷了出来。 还好白飘飘身手敏捷,就地一滚躲开了。 只是偏巧把站在一旁的小石头撞了个猪啃泥,二人滚成一团,大叫哎呦。 “……咳咳……”百里晓边笑边咳,将茶碗一搁,“还不快起来!” 好半天,两人才站起身来。 小石头揉着胸口,怨恨地看向白飘飘。 白飘飘歉意地一笑,“对不起啊。” 百里晓摆摆手,让白飘飘坐下:“你可真行。乱七八糟的请的什么安?” “我师父过寿时,师兄们都是这么说的,师父听着可高兴了。” “你们师兄弟都是干什么的?不会都跟你一样吧?” 白飘飘忙摇头:“我不能说。” 百里晓一愣,想起她之前说过的话,笑道:“好吧,不说便不说。你多大了?” “十六。” “男的女的?” “女的。” “看着不像。” “嗯嗯,五师兄说我长的年轻。” “确实年轻,”百里晓忍住笑,打趣道,“凉朝女子十五岁都及笄出阁了吧?古月女子虽然晚些,十八岁一般也都嫁人生子了。你呢?” “什么?”百里晓一愣。 “你是哪里的人?” “我也不知道。”白飘飘回答得倒干脆,“我没有爹娘,是十六年被前三师兄捡到的,师父收养了我。” “既如此,你两天没回去,你师父岂不是很担心?明天就走吧。” “嗯,好的。”白飘飘点点头,犹豫了一下,问道,“那我走之前你能再把那颗珠子给我看看吗?” 百里晓摇摇头:“不能。” “为什么?” “你一看到珠子就两眼放光,那猫眼石为稀世珍宝,是我国献给凉朝皇帝的贡品,被你抢去给猫玩儿可不行。” “我不是为了年糕……”白飘飘急忙辩解道。 “你的大黑猫?” “对!对!哎呀,不是!不是!” “到底是什么?”百里晓看着她语无伦次的样子只觉得有趣。 白飘飘急得眉毛都皱在了一起,“我是为了我自己,为了我的梦。” “梦?”百里晓唇角微掀,笑了一下,“来,说说,是什么梦?” “我从小到大一直以来,就只做一个梦,梦里漆黑一片,只有这猫眼石被一个非常漂亮的女人拿在手中,那人特别漂亮,在梦里一直对我笑,我知道那就是我娘……”白飘飘目光真挚,恳求道,“如果我能找到这猫眼石,就一定能找到她……所以,能不能再给我看看?” 百里晓听后,半晌说道:“给你看也没有用,这猫眼石是今年刚开采出来的,就这么一颗,怎么可能会由它指引找到你母亲呢?” “是这样么?可是……”白飘飘沮丧地耷拉着肩膀。 “不过,我倒是知道你母亲在哪儿。” “你知道?”白飘飘双眼放光,又将信将疑地打量着百里晓,“你怎么会知道?你看着也不大啊……” 百里晓伸出三根手指,调皮一笑:“比你大三岁。” “哦,那你怎么知道呢?” “我不是刚刚告诉过你么?这猫眼石是我国特产,产量极低,我国上至国君,下至百姓,无不把猫眼石作为国之至宝,凉国所有的猫眼石均是我国赠与凉朝皇帝,民间绝无流通,凉朝皇帝可以赏给嫔妃,也可以赏给功臣,不一定是京官,也可能是藩王,所以京城一定有你母亲的线索。” “你说的好有道理。”白飘飘目光崇拜地看向他。 “那当然。” 白飘飘想了想又犯愁,说:“可是,我得去京城才行。我没有盘缠、没有马匹、连路都不认识,怎么去呢?”她忽然看向百里晓说:“你是不是要去京城?” “你怎么知道?” “你不是说这是贡品吗?那贡品自然是要送到京城给皇帝的才对啊。” “终于聪明了一点点,”百里晓点头笑道,问她,“所以呢?” “能带上我吗?”白飘飘笑得谄媚。 “为什么?” “因为……因为……我要报恩啊!” “报恩?你今天不是已经报过了吗?” “不算不算,因为你又救了我,所以没报上,我还是欠你一命。”白飘飘摇头否认。 “可……”百里晓故作为难,“我这队里不养闲人啊……” “我能干,什么都能干,我会洗衣服,会打扫房间,会喂马,而且……”白飘飘绞尽脑汁地数着自己的优点,“而且我轻功特别好,就像今天,如果再遇到危险我可以背着你跑啊,保管谁也追不上……实在是打不过,我可以找我二师兄来替我报仇!” “你……”百里晓伸手比量着她的个子,足足比自己矮两个头,笑道,“背着我?” “嗯嗯,你别看我瘦,我力气可大啦!”白飘飘一本正经地吹牛。 “你这……”百里晓上下打量她,“也叫瘦?” “当然,当然,”白飘飘用力点着头。 “好吧,好吧,你高兴怎么说就怎么说吧。”百里晓扶额而笑。 “那你的意思是……”白飘飘眨着眼睛,希冀地望着他,“我可以留下了吗?” “嗯。” “耶!你真是对我太好了!” “虽然可以留下,”百里晓慢慢道,“但是你要改掉一些毛病。” “我有什么毛病?”白飘飘不解。 百里晓叹气:“首先,学规矩。带你进京,可不是为了让你不讲礼数被人借口杀掉的。” “好吧好吧,那现在就开始学吧!你教我吧!” “第一就是,不能满口你呀我呀的,要称呼我为王子殿下,称呼自己为属下,从今以后你就跟着冷离做我的侍卫吧。” “噢噢,好的,好的,我知道了。” 百里晓双眼一扫,白飘飘忙改口道:“属下知道了,王子殿下请放心吧,我……哦,不,属下一定会和冷离大哥一样保护你……不是,是王子殿下的。” 百里晓语带疲惫地摆手道:“要不你还是闭嘴吧。冷离,有人在的时候点她的哑穴。” “属下遵命。”一直保持沉默的冷离终于说话了。 白飘飘一听,忙护住哑穴,一脸警惕地看着他。 百里晓实在是累了:“小石头,你领她先回去。回头领她签一份契约。对了,你在我这不能再叫白飘飘,一听就不像侍卫的名字。” “那叫什么啊?” 百里晓想了一下,说:“就叫采小白吧。” 小石头忙领路道:“小白,跟我走吧。” 白飘飘嘟囔道:“采小白很像侍卫的名字吗?” 等着两人消失于视野之中,百里晓问冷离:“史宁风可信了那冲城的黑衣人就是采花贼了吗?” “半信半疑,史府管家说身形不似,但也说不出别的来。” “信一半也好。” “扛回来的侍卫可招了?” “已经服毒自尽。” 百里晓冷笑一声,“倒忠心护主。” 冷离问道:“殿下,属下有一事不明。” “说吧。” “白飘飘身份不明,又是女子,殿下何故要帮她,将她留在身边?” “你是怕她为大王子所派?”百里晓道,“我帮她摆脱采花贼的身份也是为了帮自己,毕竟那晚上史宁风的人也看到了我。本想做戏给大王子的人看,谁知竟然捡了她回来?” “可是她突然冒出来后,就来了今日的四名刺客,殿下不得不防。” “确实是巧,不过她却也肯牺牲自己,引开来人……”百里晓沉思道,“马车之上,不像作假。” “可……” “你是想说兵不厌诈?”百里晓从容说道,“我这正是将计就计。如果她是大王子派来意图不轨的人,我将她留在身边,正好叫大王子以为他的计策得手,短期内就不会再派人来,毕竟这一路上都是凉朝的国土,他必忌惮三分,咱们也乐得清静;如果她不是大王子派来的人,听她口吻,也是有门有派之人,取得了她的信任,就等于得到了一派的支持,她有求于我,急于报恩,对于我来说也未尝不是坏事。” “可是她武功低微……” “有你就足够了,你怕了?” “属下只怕到危急时刻,她是个累赘。” “无妨无妨。” “殿下可信她梦见猫眼石之说?” “半信半疑。” “……” 百里晓看他还有话要讲,便说道“你还担心她是女子?会乱我心志?” “正是。” “冷离,你太小看我了。你随我这么多年,可曾见到过我为女色动心?更何况……”百里晓深深一笑,“若不是她自己说她是女子,咱们不是谁也没看出来?娉婷为姿,嫣然为色,她姿色全无,如何魅惑人心?放心放心。” 姿色全无? 冷离想起白飘飘那张洗干净后还算秀气的脸,不由摇头,未必如此吧。 “对了,冷离,刚才放在椅子上的上衣为什么是湿的?” 章节目录 第九章 回首又见二师兄 “运来客栈!”白飘飘放下粥碗,恍然大悟。 “幸亏有你啊,提醒我还有个运来客栈!”她高兴地直拍小石头的肩膀,猜测道,“哦,一定是因为三师兄有口音,我才听错的!” 小石头揉揉肩膀嘟囔着:“借口还真多啊。” “你能陪我去一趟吗?” “干嘛?” “我要上京城了,怎么样也得告诉师父和二师兄一声,我想去运来客栈应该就能联系上他们。” “可是,我们的队伍今早就要启程了啊。” 白飘飘忙双手合十,恳求道:“我一定得去报个平安才能走啊!你带我去吧,我不认路。我保证快去快回!求求你啦,小石头!” “那……好吧,”小石头为难道,“我先去回禀殿下一声。” “不必了。”冷离说着,从门口走进来,“我陪她去。” 白飘飘看着冷若冰霜的冷离,不敢相信:“为什么?” “因为我会轻功。”冷离淡淡说道,“小石头,你去服侍殿下。” 小石头拎着食盒便走了,白飘飘忙擦擦嘴,想喊他,却没出声,悄悄打量着不苟言笑的冷离,想了又想,才问道:“那我们什么时候去啊?” “现在。” 白飘飘追着冷离一路向前,使出平生所学的凌云水飘,凝神提气,奋力直追,却还是被渐渐落下了,她咬紧牙关,不想看着领路人消失不见,使出了十二分的劲力才勉强没被落得太远。 不知道是不是冷离减速的关系,她终于在落地之前追上了他。 冷离宁神定气地看着她,淡淡说了句:“还算过关。” 白飘飘后知后觉,边喘边说:“冷……呼!冷大哥,你是在考验我吗?” “所有王宫侍卫都要经过筛选比试后才能录取,你也不能例外。” “那我算合格了吗?” “勉强。”冷离手持长剑垂在身侧,眼神一指,“运来客栈就在那儿,随我来。” 白飘飘忙跟上去,果然看到了一间装修老旧、墙壁斑驳不堪的老房子,大门上边歪歪扭扭写了四个字:运来客栈。 白飘飘心中纳闷,却还是跟着冷离推门走进去,大堂里摆着两三张桌子,一个店小二模样的人正趴在其中一张桌子上打瞌睡,另外还坐了一个人,身材魁梧,后背冲着门口,看不到模样。 “喂!喂!”白飘飘走上前去推了推店小二,“你们老板在吗?” 店小二闭着眼睛嘟囔道:“老板不在家,本店客房已满,客官请去别家吧。” “我不住店,我找人。”白飘飘忙辩解着。 “找人?找谁啊?” “我找我二师兄。” “你二师兄是哪个?” “他叫无恨。” 店小二眯起眼睛,迅速扫过冷离,对着白飘飘露出圆滑一笑:“姑娘恐怕是找错地方了吧?” “没错啊,就是这里。” 白飘飘又急又气,急得是见不到人、报不了平安,气得是自己为什么以前不打听清楚,到底自在门在走马关的联络点是什么地方。 她一直住在静幽谷,从没想到过自己会落单,所以从不留心,如今落到今天这个下场,还能怪谁呢? 越想越委屈,眼泪不停地在眼睛里打转。 冷离催促道:“时辰快到了。走吧。” 白飘飘只好忍住眼泪,转身跟着他走了。 谁知一转头,刚好撞见一个人从店外进来,一身黑衣,身材挺拔。 白飘飘抬头一看,惊呼出声:“二师兄?” 无恨也是一愣:“小师妹?” “呜哇!”白飘飘的泪水如决堤了的洪水一般,喷涌而出,她一头扎进无恨的怀中,死死抱着他的腰,大哭道:“二师兄!二师兄!我终于找到你了!!呜哇——” 无恨眼神复杂地低头看着她,半晌,才伸手拍了拍她的头,安慰道,“有话好好说,别哭了。” 白飘飘慢慢止住了眼泪,小声地啜泣着:“二师兄,你去哪儿了?害我担心死了。” “临时有事。”无恨拉开她,看向冷离问,“阁下是?” 冷离双眼直视他,面无表情:“冷离。未请教?” “无恨。” 这样的自我介绍等于白说。 白飘飘看着两人无声对峙,一样地冷若冰霜,忙互相介绍道:“二师兄,这位是古月国二王子的侍卫冷离大哥,冷大哥,这是我二师兄。” 二人皆是微一颔首,再无他话。 冷离对白飘飘说了句“给你一刻”,就转身出去了。 店小二连忙将大门关上,扭动柜台上的一处机关,一道暗门从酒柜后闪出来。 白飘飘看得目瞪口呆,“这是哪里?” “亏你还知道找过来。”二师兄一边数落她,一边拉着她走进暗门。 暗门下是十几级楼梯,白飘飘随着无恨摸黑走了下去,走进了一间屋子内。 “哧!”地一声,烛火被点亮,白飘飘眨巴眨巴眼睛,适应着突如其来的亮光,问道,“二师兄,我们在哪儿?” “只记着你二师兄?五师兄可要伤心了!” 白飘飘回头一看,就见那个店小二也跟着走下来,笑眯眯地将脸一抹,扯下一片人皮面具来,露出一张平淡无奇的脸。正是白飘飘的五师兄无声。 “五师兄?居然是你!”白飘飘惊叫出声。 “别急啊,你看还有谁?”无声往边上一闪,又一个人影从楼梯上走下来,身材魁梧,高大壮硕。 白飘飘认出他来:“三师兄?” 她恍然大悟,“刚刚坐在那儿的那个大块头就是你啊!” 三师兄无嗔扯扯嘴角,憨憨说道:“小是昧。” 白飘飘“噗哧”一笑,道:“我是小师妹。唉,都怪你讲话有口音,害我记错了地址,昨天跑到云来客栈去了。” “嘿嘿。”无嗔憨厚一笑,算是表达了歉意。 无声忙问道:“小师妹啊!你跑哪儿去了?刚才跟你来的那人是谁?一看就是个狠角色!你是怎么认识这种人的?你知不知道你两天没回家,把师父都急成什么样了?特意让你三师兄冒险下山进城传信给我,你三师兄又是个嘴笨的,我在这联络点两天都没敢挪窝,生怕你找过来扑个空,这两天什么生意都没接,把人都散出去找你了……” “哎呀哎呀!”白飘飘捂住耳朵,连声道,“五师兄你怎么这么能说?难怪师父给你赐名字叫无声,她老人家一定是嫌你太聒噪了……” “嘿!你一声不吭就偷溜下山,害得自在门三大高手都聚在这客栈里,不怕被人一勺烩了啊?我们冒着这么大的风险来寻你,你居然还嫌我聒噪?” 白飘飘忙嬉皮笑脸道:“我哪有我哪有……再说,我虽然是偷溜下山的,可我是跟着二师兄来的。” “那你怎么还丢了?” “我,我……”白飘飘答不出话来,扭头向无恨求救,“那得问二师兄了……” 无恨叫三人坐下,道:“此事说来话长。倒是你,这两天去哪里了?” 白飘飘于是就将如何被百里晓所救、遭黑衣人追杀、找到猫眼石及百里晓收她做侍卫的事儿粗略告诉了她的三位师兄。 无声听后,眼珠咕噜咕噜直转:“这二王子不会是居心叵测啊?” “怎么这么说?”白飘飘不明白他话中有话。 “就你这种身手能做侍卫?”无声嗤笑一声,“养你做侍卫简直是浪费粮食!” “五师兄,你怎么能这么说呢?”白飘飘虽然知道他说得也对,但不想承认,“我不是还会轻功吗?” “对对,你就是跑得快,所以才会跟二师兄跑散的。”五师兄拍手笑道。 “哪有?明明是……”白飘飘刚想说自己根本没和无恨一起逃跑,就见无恨悄悄冲她眨了眨眼睛,截住她的话说道,“你的意思是你不回静幽谷了,你要上京?” “是啊,我知道师父最疼我,但是我一定要解开我的梦……”白飘飘有些惴惴不安。 “也巧,那就让无嗔送你去吧。” “维啥?”半天没吭声的无嗔一愣,问。 “师父有命,要我们兄弟送她去京城。” “不邤不信!”二师兄是古月国偏远部落的族民,说话乡音很重,四声都会说成二声,二声说成四声,白飘飘听他说“不信”,自己也是诧异:“师父怎么知道我要进京?” 忽然她眼睛一亮,“难道我娘真的在京城?二王子说得果然没错!” “从你来的那天起就注定要去那里。”无恨看着她缓缓说道。 “二师兄,你也送我去吗?” “不,我还有任务。” “五师兄,你呢?” “我走不开啊!”无声嘻嘻一笑。 “那好吧,三师兄咱们走吧。” “不去。”三师兄说着便起身,大踏步地离开这间密室。 白飘飘目瞪口呆,“三师兄怎么了?” “你沿路做好记号,你三师兄自去找你会和。”无恨嘱咐着。 “嗯,好吧,我还以为有了三师兄,我就可以不跟着二王子了呢。” “他们的队伍一定是最安全的,你跟着去吧。”无恨拍了拍她的头,提醒她,“一刻钟到了。” “好吧,那我走了。”白飘飘依依不舍地看着他,“师兄,你真的不送我去吗?” 无恨摇摇头,拉住她,从身后拿出一只小盒子给她:“不了。送你十根弩箭防身。对了,这还有十颗***,十颗迷魂散,三支烟花、一盒跌打膏、两颗还魂丹、一瓶百毒不侵油……” “谢谢师兄!师兄你实在是太好了!今天怎么这么大方?”白飘飘感激涕零,忙接过来装进怀中。 “对了,”无恨看无声已经走上楼梯,悄悄对白飘飘说,“那晚在将军府……” “我还想问师兄呢,”白飘飘打断他说,“那史小姐不会是目标吧?我是不是走错房间了?若是用了迷魂香她是不会醒了的啊?” “你认识她?” “不算认识,我认识她的青梅竹马。我不希望她是目标。”白飘飘摇摇头又问,“师兄你那晚跑哪儿去了?没遇到什么危险吧?” 无恨避重就轻地答道:“我现在不是好好的?去那小姐房中的事不要告诉其他人。” “嗯,好吧,不过说来也怪,五师兄明明说这是脱身之法,不会有人声张的,怎么将军府进了采花贼的事儿还是会传遍走马关呢?” 无恨眸光一暗,就听无声在上面喊道:“就跟你二师兄亲!有多少话也唠不完!” 白飘飘怀揣着十枝弩箭和其他东西,告别了二师兄和五师兄,神清气爽地踏上了寻亲之旅。 天也格外蓝,水也格外清,因为是在古月国王子的队伍里,也没有被守卫盘查,就这样轻轻松松出了城,一路北上。 她看着秋日的阳光笑出声来,娘,我来找你了。 章节目录 第十章 飞来横祸马蹄疾 从古月国入京,有两条路。 一条是一路向西北,入巴蜀之地,过茺州城,到清波渡口,改水路,坐船沿金沙河,一路向东到达吴南入海口,换大船,沿海北上到京城天津卫。 一条是同样是要过茺州城,但是不走水路,到青泥岭,过庸驹峪,进入平原区后一路向北,便到京城。 青泥岭悬崖万仞,山多云雨,行者屡逢泥淖,故号青泥岭。 庸驹峪,地势险峻,多乱石,再好的良驹到此也都难以奔跑,变得平庸,故号庸驹峪。 取此路进京,旅途颠簸,较为辛苦,但是路途较短,比起水路来可少耗一月。 百里晓的队伍时间充裕,九月底出发,只要来年正月前到达即可,所以他们打算坐船入京。 一路北上,温度渐低。 白飘飘混在古月国二王子的队伍里,吃得好,喝得好,睡得好,一路骑着马悠哉游哉,没有遇到半分危险,再没有出现过不明来历的黑衣人,只有一样,让她有些惴惴不安。她虽然一路留着记号,三师兄却总没有追上来,有些奇怪。 沿途看着植物的叶子由绿到黄,走了半月,已进入茺州城。 茺州城是这巴蜀之地最大的城镇,城内人口密集,道路四通八达,最为热闹。 百里晓的队伍进入驿站休息,这里的驿站可比走马关的驿站气派得多,来来往往住着各路宾客,熙熙攘攘,络绎不绝。 驿长得了百里晓出示的通关文书,连忙引着他们一行人住进了最僻静的院落。 百里晓吩咐众人,整修两日,采购些吃食衣物,抵御一路北上的寒气。 白飘飘骑了多日的马,不由腰腿酸痛,就想在床上好好地躺着,百里晓却不让她如愿。 “走,出去逛逛。” 白飘飘无力反抗,只好长叹一声,唉,作为一名侍卫,哪有自由呢?还不是主人吩咐往东便往东,往西便往西。 这一路,百里晓没少指使她,打水、探路、买东西,幸亏她轻功不错,要不早就累死了。 白飘飘不情愿地跟着他出门,看他一路买买买,见到好吃的要买,见到字画要买,连见到个草编的小背篓也要买。 白飘飘捧着他买的各式物件,不由抱怨道:“王子,这买的也太多了,我都快看不见路了。” “说了多少遍,出门在外要叫我公子,怎么记不住呢?” 百里晓一袭花袍走在前,不忘回头数落她。 “是,公子。” 白飘飘诺诺答道,落在他身后,看着他穿的花枝招展大摇大摆地在街上逛,再看看来往的路人基本都是黑、蓝、灰色,心想,穿成这样,谁看不出来你是非富即贵啊,有必要欲盖弥彰吗? 在看见百里晓又走进一家布料店的时候,她心里的不满更盛,他已经有那么多衣服了,恨不得上午一套、下午一套,还专门有一辆马车装着他的衣物,都快堆成小山了,居然还要买? “小白,你看这料子不错吧?”百里晓居然还兴致勃勃地给她介绍起来。 “嗯嗯。”白飘飘心不在焉地敷衍着。 “那回头叫人给你们一人做一身新衣服。” “为什么啊?” “要进京了,打扮得太寒酸会丢了我国的颜面。” 白飘飘摸着那料子又软又轻,色泽光亮,泛着淡淡的浅棕色,颜色虽不及百里晓所穿的名贵艳丽,但是一看也属上乘,价格不菲。 她连忙推辞道:“王……公子,我穿这个不好吧?” “又给我改姓了,我姓王?”百里晓好笑地撇撇嘴角,“你倒是说说怎么个不好法?” “不是料子不好,是我穿着行动不便。” “怎么会不便?又不是裙子。”百里晓说完,狡猾一笑,上下地打量着鼓鼓囊囊的白飘飘,“话说回来,你还没穿过裙子吧?” 白飘飘一愣,结结巴巴道:“没……没穿过,怎么啦?” 在静幽谷,人人都穿一样的,师父虽然是女人,也从来没穿过裙子,自己更是跟各位师兄一样穿着男装,小时候甚至还穿二师兄的旧衣。 可是,不穿裙子怎么啦?有罪吗? 百里晓笑道:“你一直说你是女子,可我怎么就是看不出来呢?不如你换上女装,便可一辨真假了。” “怎么看不出来了?我就是女子!”白飘飘不满地反驳道。 “那便让店家给你量体裁衣,做件女装吧。” “那我的棉花棒和其他东西可放在哪儿呢?”白飘飘急道。 “穿上女装就是侍女了,不要那些打打杀杀的东西也很好。”百里晓看她一脸难色,便说道,“实在不行,让店家再给你做只包袱,都放进去不就行了?” “那好吧。”白飘飘只好答应了,目光在柜台上的料子上扫过,随后惊喜一指,“我用这块布料做裙子,好吗?” 百里晓低头一看,是块粉色的料子,上面绣着小小的白色纹样,乍一看,仿佛一朵朵小花,看着倒是秀雅娴静。 “你喜欢这块?” “嗯,这布料跟梦里我娘穿的好像。”白飘飘摩挲着布料低声答道。 百里晓见她如此喜欢,也就应允了。 因为他们的队伍两日后就要出发,店家接到这么大的一单数十人的衣服鞋袜,忙连连答应下来,一定会多请裁缝绣娘,叫其日夜赶工,定会于两日后完工,将衣服送到驿站。 百里晓买完衣服,又继续领着冷离和白飘飘往集市上逛去。 集市上人很多,白飘飘抱着一大摞的东西辛苦地在人群中紧跟在百里晓左右,所以她总是能碰到路人,只能一路说着抱歉。 百里晓看她如此道歉个不停,太聒噪了,便叫她先回驿站。 白飘飘抑制不住地笑出来,太好了!终于可以回去了!她一脸喜色地转身往回走,没走出多远,突然,从她旁边的路口窜出一队高头大马来。 马背上的人一脸凶相,狠狠抽着马匹,速度飞快地从路口冲出来,见到行人并不避让,反而蛮横地抽向人群,抢出一条路来,直奔着白飘飘而来! 本来,以白飘飘的身手,应该是可以躲开的。 但是她怀中的东西太高,挡住了她的视线,被突然这么一冲,躲闪不及,“哎呦”一声摔倒在路上,手中的小吃、字画、小背篓乱七八糟地洒落一地,被那些疯跑的马匹踩了个稀巴烂。 白飘飘忙爬起来,还未说话,那马上的恶人倒先高声呵斥起来:“臭小子!活得不耐烦了?敢挡国舅爷的路?!” 说着,一马鞭就抽了下来。 白飘飘身子一歪,躲过去。 “好小子!居然敢躲?!”那恶人恼羞成怒,又抽过来。 白飘飘一看不好,忙脚步变换,使出凌云水飘的一式脚法,一脚踏在马头上,借力飞起,翻了两番,落到不远处,躲开了鞭子。 马鸣受惊,恶人被晃下马来,咕噜噜滚到了地上,满身尘土,好不狼狈。 “好啊!来人!给爷爷我把他抓起来!”恶人怒气冲冲地爬起来,脸涨成猪肝色,浓眉浓须,一脸的大胡子气得翘起,大吼道。 马上的那群人听得号令,忙利落地翻身下马,手执佩刀,围了过来。 白飘飘一看,暗道不妙,转身就跑。 奈何这集市里的人本来就是比肩接踵,这么一闹又都成了围观者,围得里三层、外三层,水泄不通,倒叫她一时没了去路。 正准备掏出弩箭应急时,冷离突然从人群中飞了出来,呼啸一声,长剑出鞘,握在手中,指向那群恶人,冷冷道:“站住!” 那群人被冷离的肃杀之气镇住,一时不敢贸然上前。 最先跌落下马的那个恶人三步并两步走上前来,嘴里骂骂咧咧:“好啊!好大的狗胆!!居然敢跟我们国舅府作对?!你们是何人?报上名来!” 白飘飘见冷离站在自己身前,胆子稍大了些,大声回答道:“我……我叫采小白!” “采小白?”那人“呸”一声吐了口浓痰在地上,“谁问你名字啦?!我问你是哪户人家的?敢在这茺州城打我们国舅府赵老爷的马?!” “我可没有打马啊,不过是借力用力,踩了马一下……我……我……”白飘飘越说越小声,求救地看向冷离。 冷离沉默不语,只冷冷盯住来人,仿佛山林里盯着猎物的山鹰一般,目不转睛,深沉莫测。 白飘飘不知道他是什么意思,是打?还是不打? 打的话,怎么还不动手? 不打的话,为什么又不吭声呢? 正想着,忽然又有一人从路口驾着一辆马车出来,马车帘子微微掀起,露出一张白脸来。 这张白脸透着潮红,披散的黑发遮住大半,对着驾车人说了几句。 驾车人高声喊道:“胡子头!老爷叫你快走!别耽误了爷的正事儿!” 原来,这个恶人叫胡子头。 胡子头恶狠狠地盯着白飘飘看了又看,不甘心地大骂道:“算你命大!臭小子!别让爷爷再看见你!” 说着,便领着人护着马车离开了。 看热闹的人也散了。 白飘飘谢过冷离,忙跑去把散落在地上的东西捡起来,小吃都变成了泥打滚,吃不了了;字画被踩得全是马蹄印,看不了了;小背篓被踩成了小簸箕,扁得什么都装不下,还有其他一些小玩意儿,能用的还剩下一二成。 白飘飘将它们捧起来,吹着上面的尘土,一个好心的卖菜大婶帮她捡起来一块红手绢递给她,“小伙子,快离开这茺州城吧。” “为什么啊?”白飘飘不明所以。 大婶低声道:“你刚刚招惹的可是那国舅府,那帮人就是茺州城的王法,惹了他们家,轻则家破人亡,重则……,唉!。” 这时,百里晓不知从何处冒了出来,问道:“还有这样的人家?” “可不?这国舅府的老爷现是个年轻公子,姐姐进了宫,当了妃子,他们家可就得势了。” 另一卖画的小贩插嘴道,“可听说他们老爷已经死了?” “那是那小公子的爹,听说女娃封了妃子,一高兴居然死了,可见是老天有眼,恶有恶报。就留下了这小公子,小公子是那赵老爷老来得子,一向最宠爱的,什么也不好,就喜好没出阁的年轻姑娘,没了赵老爷在,更没人管束,不知道有多少姑娘都被他糟蹋了。” 百里晓听后,看向白飘飘意味深长地笑道,“原来也是个采花贼。” “我跟他才不一样!”白飘飘不满地瞪他一眼,将那块红手绢塞给他,“公子,你怎么连手绢也要买啊?” “这不是我买的。” 白飘飘一愣,“那是谁的?” 章节目录 第十一章 冲冠一怒为红颜 白飘飘一愣,“那是谁的?” 百里晓低头仔细看了看手绢,目光瞧着马车离开的方向,道:“那车里还有别人。” “别人?”白飘飘不解地接过手绢一看,角落里绣着“玉娘”两个字。 “展开,对着阳光看。” 白飘飘依照指示,对着阳光,在红色的手绢上居然写着两个字:救命! 这两个字是用血写的,在这红色的手绢上并不明显,笔迹仓促凌乱,血迹还未干,所以乍看之下并看不出来。 白飘飘心头一跳:“公子,你的意思是,那个叫‘玉娘’的姑娘刚才就在那马车里?” “正是。” “那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 “我们不去救她吗?” “就凭你?” “我知道我武功低微,但是不是还有冷离大哥吗?” 冷离看也不看她,淡淡道:“属下随侍公子。” 百里晓挥挥手道:“回驿站。” “为什么不去救?”白飘飘不敢置信地瞪大眼睛,忙追上去。 百里晓头也不回:“为什么要救?” 白飘飘一愣:“可是……可是,我们知道她有危险,怎么能见死不救?” “你不是听见了吗?” “听见什么?” “在这茺州城,国舅府便是王法,你怎么救?”百里晓背着手往前走着。 “可是……” “更何况……”百里晓忽然停住脚步,站在她面前,拍了拍她的肩膀,“我只是古月国的二王子,凉朝的国舅胡作非为还是由凉朝的皇帝去管吧。” 白飘飘不死心:“那,他打翻了你那么多东西,你不找他算账吗?” “何必呢?身外之物,”百里晓挥挥衣袖,“本来就是买来玩儿的,并不重要。” 白飘飘一时语塞,只能跟在他们身后回了驿站。 一整天她都吃不好睡不好,晚上想溜出门去,却被冷离堵了回去。 第二天吃早饭的时候,百里晓瞧着她站在一旁无精打采,叹气道:“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有些事,你是无能为力的,让它过去吧。” 白飘飘知道他说的对,可是她就是不想承认。 她在驿站留给三师兄的暗号处藏了那块手绢和救人的请求,希望也许三师兄赶到这后,能帮着把人救出来。 “殿下,新衣服送来了。”小石头兴高采烈地前来通报。 百里晓放下碗筷,起身笑道:“来得正好。” 白飘飘不情愿地跟上去。 百里晓翻着衣物,抽出一件粉底白花的裙子来,递给白飘飘,“你的,接着。” 白飘飘接过来展开一看,正是她之前选的那块布料。 店家还在领口和袖口缝制了白色花边,另选了一件白绸做内裙,搭配在一起,如一树春日里静静绽放的樱花,衣裙针脚细密,十分用心。 她摸着细腻的质地,愣愣地看着,出了神。 百里晓推推她,“愣着干什么?换上看看。” “哦。” 白飘飘拒绝不了这件衣服,它看起来太像梦里面娘穿的那件了,低着头抱着衣裙回了屋子。 百里晓看小石头整理衣物,直到所有东西都已打点妥当,准备出发时,白飘飘也没有出现,便派人去叫她。 得到的答复是,她琢磨了半天,居然不知道怎么穿? 百里晓不由笑起来,正笑着,裁缝店的老板领着一位绣娘走了进来,笑呵呵地说道:“公子,刚刚伙计忘记送这件特制的包袱了,小的特送来,您看看?” 百里晓记起这是特意给白飘飘做的,用来装她东西的包袱,便收下了。 付了钱,瞧见他身后的绣娘,笑了:“店家,这位绣娘可否借一下?” “借?” “得劳烦她帮我们的一位姑娘穿衣服。” 房间里,白飘飘对着那几件衣服一筹莫展。 她的手,手掌粗糙,而布料矜贵,一碰就会刮丝。 吓得她试了两试,就不敢动了。 隔着布,将裙子捏起来看,那内裙长长宽宽的,也找不到袖口,怎么才能穿上呢? 还好,神兵天降,来了一位绣娘。 绣娘先帮白飘飘先穿上内裙,将裙子绕于胸前,系紧带子,再将剩余的带子系在脖后,打成一个漂亮的绳结。 然后穿上上衣,右衽压左衽,整理好后,将下裙系于腰间,再缠上两圈白色绸缎腰带,于腰前垂下,仿佛盛开的樱花之下压着银河瀑布落入水潭。 白飘飘看着铜镜中的自己咧嘴直乐,这还是她吗? 绣娘也笑:“初见时,以为姑娘健硕丰满,谁知脱掉外衣,竟如此清瘦。” “我都说过我很瘦的,只是他们不信。谢谢您啦。” 绣娘一福,就要告退,临出门时问道:“姑娘妆奁可在?” “喏!”白飘飘从她脱下来的黑衣服里找了找,举起一把木梳子,笑道,“只有这个。” 绣娘道:“也好。姑娘既然穿了女装,不好再系男子发式,我帮姑娘绾髻可好?” 白飘飘挠挠头,不好意思地笑道:“绾髻疼吗?” “不疼不疼。”绣娘看着她憨憨的表情,略显愁苦的脸上露出一个慈爱的笑容,眼角的皱纹聚在一起,“姑娘既要出门,绾个简单的发式就好。” 说着,便帮白飘飘散开头发,手指快速飞舞,细细地编了五六根辫子,然后将辫子一根压一根汇聚在脑后绾了一个螺黛髻,又将脑后剩余的头发编成两根小辫子垂在胸前。 额前则留少许的碎发,看起来十分娇俏可爱。 绣娘定定地看了她半晌,缓缓将自己发髻上的一根银簪子拔下来,插到了她的髻上。 白飘飘一愣:“这是给我的?” “戴着吧,”绣娘看着铜镜中的她,满是悲伤,“玉娘曾跟我要过这根簪子,我没有给她,说是将来给她当嫁妆。姑娘笑起来跟她一样好看,我再也见不到我的孩子了,如今给了姑娘,就当是送给她了。” “玉娘?!她是你的孩子?” “正是。我的孩子,苦命的孩子,她……被国舅府的赵公子掳走了。”绣娘忍不住留下两行清泪,哭诉道。 “她现在在哪儿?” “我不知道,不知道……”绣娘啜泣着,“玉娘失踪以后,赵公子派人送了聘书,说是纳她为妾。再就没有了消息。她爹一向好酒,不理家事,知道这事后连连叫好,说能跟国舅府攀亲家是玉娘的福分,可我知道这哪里是福分,明明就是个火坑……可是我却救不了她,我苦命的孩子……” 白飘飘怒从心头起,蹭地一下站起来,拿着棉花棒,就要出门:“您等着!我这就去救她!” 绣娘忙死命拉住她:“姑娘,姑娘!你不能去!你也是个清白姑娘,去了岂不是自身难保?我只是看着你有些像她,一时难过,才说了出来,若是连累姑娘你也落入虎口,叫我今后如何活?玉娘……那孩子,我只当她去了。” 说着,她便擦着眼泪,掩面离开。 白飘飘看着她消失,不由定下决心,抱起自己的那堆武器跑到了前院。 她像一阵风一样小跑过来,脸上神情严肃,将怀中的家伙事儿往地上一摔,大喊道:“我不干了!” 百里晓吓了一跳:“你干什么?” “我说我不干了!” “你又发什么疯……”百里晓抬头看她,愣住了。 小石头也凑过来,愣了半天,方问道:“你……是白公子?你真的是女的啊?” “我早就说过了,是你们自己不信的!”白飘飘气鼓鼓地答道。 “可是……可是……”小石头围着她转了两圈,看了又看,满脸疑问,“你不是个大胖子吗?怎么变得这么瘦?” “我本来就瘦,只是穿的多,身上带的东西多而已……”白飘飘抱着手臂,瞧向百里晓,语气愤慨,“王子殿下,这回可相信了?” 百里晓目不转睛地看着她,她清秀的脸上,一双黑眼睛怒气冲冲,却又炯炯有神,生气勃勃,粉色的裙子衬得她腰肢纤细,娇俏可爱,原来她当真是女子啊。 冷离眼神一紧,悄声提醒:“殿下。” 百里晓方收回心神,不自在地轻咳了两声,问:“你说什么?” “我说,王子殿下,这回可相信我是女子了吧?” “信了,信了。”百里晓点头称是。 “那好,我不当你的侍卫了。” 百里晓一愣,随即笑道:“也好也好。你既然穿了女装,就做侍女吧。” 白飘飘不可置信地大喊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我是说,我既不要当你的侍卫,也不要做你的侍女!我要退出!” 百里晓上下打量了下她,眉头微蹙,问:“你要退出?理由呢?” “理由就是,我一定要去救玉娘!” “你要去救她?!怎么救?去哪里救?你觉得你有那个本事吗?”百里晓嗤笑一声。 白飘飘呼吸一滞,大怒道:“你管我有没有本事?我只要尽力就好,但求问心无愧!亏王子殿下你还说什么要日行一善,可我看你就是个口不对心的伪君子!” “伪、君、子?”百里晓挑眉看她,隐隐含着怒气。 白飘飘惹怒他却不自知,继续说道:“对对!从今以后,咱们大路朝天,各走一边!我也不想再和你这样冷血的人一路上京!” “冷、血?”百里晓冷笑一声。 “你还笑得出来!你真是我在这个世界上见过的最最最……唔……” 白飘飘的喋喋不休戛然而止,“砰”地一声晕倒在地。 她身后站着冷离,冷离收起劈她后脖颈的手掌,拱手道:“此人出言不敬,请殿下恕属下擅自出手之罪。” “你何罪之有?”百里晓挥挥手,有些心绪不安:“出发吧。” 小石头看着呈大字趴在地上的白飘飘,小声问道:“那白公子……不是,白姑娘怎么办?” “把她扔马车上,连着她那堆破烂。”百里晓头也不回地吩咐着,恨恨道,“哼!想来就来,想走就走,岂有此理?!” 章节目录 第十二章 狭路相逢勇者胜 白飘飘后脖颈一阵阵酸疼,耳朵嗡嗡响,“骨碌碌——”车轮压过石子儿的声音让她皱着眉醒过来。 睁眼看看,她发现自己已经躺在了马车上。 马车里虽然铺上了软和的大棉被,但是一动不动趴在上面大半天,依然很不舒服。 她动着酸痛的四肢慢慢爬起来。 “醒啦?” 白飘飘一惊,回头一看,才发现,原来百里晓正坐在这马车的另一头,一手拿着一卷书搁在腿上,闭着眼坐着。 “醒了就赶紧下车,骑马去!一个人占着那么大块地方,害得本王都休息不了。”百里晓没给她什么好脸色看。 “哦。”白飘飘懵懂地答应着,就要往车外爬。 爬到一半儿,她反应过来:“不对啊?” “想起来了?”百里晓嗤笑一声。 “我明明是要去救人的,怎么会上了马车呢?” “因为本王不准你去。” “你不准?”白飘飘挑起眉毛,“你凭什么不准?” “就凭本王是古月国的二王子——百里晓。” 百里晓特意在“本王”二字加重语气,意在提醒她,二人之间身份的差距。 奈何白飘飘从小就生活在自在门,从来没上过礼仪课程,什么三纲五常对她来说根本就不存在,她只重义气二字。自在门虽然是个杀手组织,却有“三不杀”门规:无罪者不杀、总角者不杀、身怀六甲者不杀。 本来最初,白飘飘想救玉娘是出于同情,后来又见到了她的母亲,受了她的银簪子,就更不能不救了。 白飘飘是个从小没有母亲照拂的孩子,她同情这样失去女儿力不从心的母亲,感同身受,坚定了她一定要救出玉娘的决心。 “你是王子,跟我有什么相干?”白飘飘皱眉问他。 百里晓被噎得说不出话来,半晌,方笑了:“也是,与你有什么相干?” “那我走了。” “不准走。” “为什么?” 百里晓想了想,忽而笑道:“就凭‘公理’二字。” 白飘飘停下动作,目光谨慎地看着他,咽了咽吐沫,方问道:“什么公理?” “虽说施恩不图报,但是饮水思源的道理你总懂得吧?” “你到底要说什么?” “我说,”百里晓缓缓说道,“你被本王救了两次,算你还了一次,还剩下一次,怎么报答?” “这……” “再有,”百里晓轻敲手下的书页,说道,“是本王死皮赖脸求着你来做我的侍卫吗?不是吧?是你主动要做我的侍卫,要我带着你上京寻亲的吧?大丈夫,言必信,行必果,你不会是出尔反尔的小人吧?” “我……我……”白飘飘还想争辩,“我不是大丈夫……” “那你总是立于天地之间的人吧?人无信不立,业无信不兴,国无信则衰。你没听过这道理,我讲给你听,你不懂,就想想你……”百里晓眼珠一转道,“……二师兄。” “二师兄?” “你说他对你最好,是不是因为他答应过你的事情,一定会做到?” 白飘飘侧头想了想,不由道:“嗯,好像是啊,他说过给我做弩箭就真的做了……” “这就对啦,”百里晓扬起得意的笑,“所以,你说话就要算话,这一路你都要做本王的侍卫。” “哦。”白飘飘点点头,安静地坐在一旁。 百里晓偷偷看着她大梦初醒、一脸迷茫的样子,不由笑了起来,嘴角翘起,长长的眼睛泛着得意的光。 这姑娘还真是特别,从不忌惮自己的身份,却能听得进去浅显的道理,简单的如一张白纸。 可是,他的笑容没持续多久,就僵掉了。 因为白飘飘问了句:“可是当侍卫跟我要去救人有什么关系?” “你……”百里晓一愣,便强硬道,“你是本王的侍卫,得听本王的话!” 白飘飘却不理他,自顾自地往外爬:“可,我得先救了人的,救人之后,我再回来当侍卫不就好了?” “那你还回得来吗?”百里晓一急,忙抓住她。 她甩开他的手,摸到一旁自己装着武器的特制包袱,往身上一系,爽朗一笑:“放心吧,我轻功还不错,一定能追上你们!” “别妄想了。更何况我们已经出了茺州城,你这个倔丫头!你……”百里晓还要说话,突然,马车猛然一停,正准备从马车门口下车的白飘飘一下子被摔了出去。 “白飘飘!”百里晓忙过去一看,只见白飘飘五体投地,趴在马车前方的青石板上,一动不动。 冷离骑马背对着立在她的前方,长剑出鞘,沉声喝道:“何人挡路?!” 原来,马队受到了一群人的阻拦。 这群人站成一排,在前方路中间设了路障。路旁是一户高门大院,院墙绵延数十米,看不到尽头。 领头一人是个满脸横肉的胖子,手持长棍,大喝道:“甭管你是谁,都不能从这过!” “为何?”冷离问。 “就为这是我们国舅府的地盘!方圆十里,谁也不许靠近我们国舅府的别院!要想从这过去也成,爷给你指条明路!绕过西面那座山,你们就能过去了!哈哈哈!” 冷离不理他言语间的戏弄,翻身下马,问百里晓:“殿下?” “有钱能使鬼推磨。” “是。”冷离回身走上前,“我们主人愿出黄金十两,请行个方便。” 那人却啪地一下将黄金打落在地,横肉颤抖,嘿嘿笑道:“我们国舅府金山银山,花也花不完!谁稀罕你这仨瓜俩枣!趁早给爷爷我改道!扰了我们国舅爷的清静,坏了我们国舅爷的兴致,要你们吃不了兜着走!” 正吵吵着,从大路一旁大院里走出一队人来,领头者一脸胡子,怒气冲冲,正是昨日差点儿跟冷离打起来的胡子头。 仇人见面,分外眼红。 胡子头已认出冷离,冷笑一声:“真是得来全不费工夫!爷爷我还没去找你呢,你倒是送上门来了!” 冷离也认出了他,冷冷道:“我乃古月国使者,耽误了古月国进京朝贡,你负责得了吗?” “古月国算个什么东西?我呸!我们家老爷的姐姐是当今皇上最喜爱的贵妃,是三皇子的母亲!位同皇后!来人啊,给我揍……” 话音未落,“噗”地一声,一支弩箭射入了他的胸口。 胡子头疼得摔倒在地。 冷离回头一看,是白飘飘!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地上爬起来,手握箭弩,一脸兴奋,高兴得直喊:“找到啦!” 说时迟,那时快,从院子里呼啦涌出一百多号家丁护院,将百里晓的车队团团围住,手持长棍,就要冲上来。 百里晓忙踏出马车,立于车辕之上,朗声喊道:“住手!” 他一袭明丽衣衫,华贵异常,满头发的珠玉宝石,看得家丁们愣住了,一时不敢妄动。 百里晓见状暗暗松了口气,朗声道:“本王乃古月国二王子,奉命进京朝贡,途经此地,忽生变故,实非本意。若不能借道而行,可否请国舅爷出府一见?” 满脸横肉的家丁一看,连忙吩咐众人不要动,一溜烟地跑进府中去了。 百里晓恨铁不成钢地看向白飘飘,低声道:“还不将箭弩收起来!” “哦。”白飘飘不甘心的将箭弩收入包袱内,仰头对百里晓说,“王子殿下,你看,这就是天意。老天让我去救玉娘的,我还没去找,反而就到了跟前,你说多巧?” 百里晓蹙眉道:“闭嘴。” “噢。”白飘飘不甚在意地耸了耸肩。 这时,大门打开,从门里抬出了一顶软轿来。 “嘎吱嘎吱”,竹子做的软轿晃晃悠悠,轿子上坐着一位白面黑发的公子。秋日的阳光里,他居然穿着一件冬日里才会穿的黑色毛皮大氅,包了个严严实实。 这公子就是国舅爷赵天赐。 赵天赐见了马队并不下轿,坐在轿子里斜斜地倚着,懒洋洋地问道:“是谁要见我?” 百里晓从马车上下来,走过去:“本王是古月国二王子,奉命入京,惊扰了国舅爷。” 赵天赐打了个哈欠:“行了,我知道了。回吧。” 百里晓一愣,忙道:“本王想借道赴京。” 赵天赐慵懒一笑,合上眼睛,脸上泛起潮红:“怪冷的。”说着,竟然示意轿夫将轿子抬回去,丝毫没有将百里晓放在眼里。 冷离正要上去拦住轿子,谁知白飘飘居然窜了出来,拦住赵天赐的去路,大喊道:“你不能走!” “大胆!”一旁的恶奴呵斥道,“我们国舅爷能出来见你们已经给足你们面子了!居然还敬酒不吃吃罚酒?!你们暗箭伤人,射死胡子头的帐我们还没算呢!我们老爷叫你们快滚,已经是大发慈悲了!居然还胆敢拦路?!” 白飘飘忙纠正道:“谁说那人死了?我射他一箭,他不过就是晕过去了!” “好小子!原来就是你暗下毒手?!”恶奴本没有看清是谁放箭,白飘飘这么不说等于是不打自招了。 白飘飘却不知道自己已经成了他人的眼中钉肉中刺,还一抬下巴:“就是我!怎样?!” 赵天赐这才慢慢睁开眼睛,看向一身浅粉色衣衫的白飘飘一怔,随即冷冷一笑:“把她留下,杀掉其他人。” 那恶奴一听,忙道:“小姑娘!你可是好福气!我们国舅爷看上你了!来人!带她入府!” 章节目录 第十三章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那恶奴一听,忙道:“小姑娘!你可是好福气!我们国舅爷看上你了!来人!带她入府!” 白飘飘还没明白怎么回事儿,就被五六个大汉擒住了。 离着几步之外的百里晓见状,连忙喊道:“住手!” 赵天赐理都没理他,只叫人把白飘飘捆住,扛进府中。 冷离忙飞身上前,一脚踢翻软轿。 赵天赐趔趄着从轿子里翻出来,被家丁搀起后,如藏在草丛里的毒蛇一般盯着冷离,气息不稳却又异常阴冷地笑道:“好!好!好!” 话音未落,一支竹箭“嗖”地一下划破空气,直奔着赵天赐身边的家丁而去,家丁愣了一下,不可置信地睁大双眼,倒地而亡。 原来,箭头擦着家丁脖子而过,将其动脉划破,鲜血喷薄而出,直溅到赵天赐的脸上! 赵天赐颤抖着举起右手擦掉脸上的鲜血,低头一看,脸色突变,青筋暴起,异常狠戾地惊呼道:“给我杀!给我把他们全杀光!” 百里晓忙回头看去,想找出是谁放箭。 谁知身后的车马队,已经乱作一团,有人瑟缩着不动,有人已经举剑迎敌,冲了上来。 突然,“嗖”地一声,身后又飞来一支竹箭! 冷离飞身而来,利落将箭挑开,沉声道:“殿下,小心!” 百里晓躲在马车之后,向后看去,只见有的马车已经没人看管了,人不知是死了,还是跑了。 他冷笑一声,“也好,如此倒能分清敌我。” “殿下,敌人在暗,国舅府又人多势众……” “走为上策。” 说着,他利落的将外袍一脱,露出一身黑衣,翻身上马。 冷离护着他冲出重围,打马而走,往西而去。 小石头连忙驾着马车跟上去,稀稀拉拉地又跟着两辆追了过去。 原地剩下十余辆马车,押送的队员要么死了,要么骑马跑了,国舅府的家丁没有马匹,徒步追不了多远。 等到马夫牵着马出来,百里晓一行人早已不见了踪影。 胡子头晕倒,剩下个胖管家管事。 他一面命令人去追,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一面扔掉尸体,打扫残局。 打开马车上的箱子,一箱箱绫罗绸缎、丝帛锦绢、玉石珠宝、雕饰摆件让他看花了眼。 他连忙去禀报国舅爷所得颇丰,可是赵天赐却并不在意。 此刻,赵天赐正目不转睛地盯着白飘飘瞧着,好似梦呓一般:“阿青……阿青……” 他黑色的眼珠墨染一般,死死盯着她看。惨白的脸上毫无血色,如一张白纸,星星点点的红色血迹印在脸上,倒显得异常艳丽。 白飘飘却只看了他一眼,便两眼一翻晕了过去。 她晕血。 再醒来时,天已全黑。 她身上被捆得有些酸疼,活动了下被绑在身后的手掌,她慢慢地坐起身来。还好,她的包袱也被绑在了身后。 月光从墙上的小窗户上漏下,如水一般在她身上流淌,直流到满地的枯草上。 白飘飘面前是铁铸的栏杆,她发现自己居然在一间黑漆漆的牢房里面! 这时,黑暗的角落里传来一声女孩的询问:“姑娘,你醒啦?” 白飘飘警惕地一缩,问:“谁在那里?” 一个衣衫褴褛双手被绑的姑娘慢慢从黑暗中一瘸一拐地走出来,坐到她面前,小声说道:“嘘!小点儿声!不能让他们听见。” 白飘飘忙压低声音,悄声问:“你是谁啊?这是哪里?” “这里是国舅府的牢房。”那姑娘瑟缩地说着,“我叫玉娘。” “玉娘?!”白飘飘惊喜一叫。 “嘘!”玉娘的双手并不是反绑着的,她忙压住白飘飘的嘴,神色紧张道:“别喊,别喊!” 白飘飘抑制不住心中的喜悦,连连点头,等玉娘拿开手才小声说道:“我可找到你啦!” “找我?”玉娘看看她,“可是我不认识你啊。” “我……我”白飘飘不知道怎么介绍自己,忽然想起一事来,“我头发上有一支簪子,你拿下来看看。” 玉娘依照她的话,拔下来一看,不由高兴地问道:“这是我娘的簪子!怎么会在姑娘这里?你认识我娘吗?” “正是正是!”白飘飘快速说道,“你娘说你被国舅府掳走,她无力救你,我得了她的恩惠,所以我来救你。” “姑娘你是来救我的?” “是啊。” “可你怎么会被绑起来抓进来啊?” 白飘飘面色一红,厚着脸皮说道,“我……我这是故意被抓进来的,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嘛!” “果真如此,那姑娘您就是玉娘的再生父母,大恩大德,无以为报!”说着,玉娘感激涕零地向她磕了三个头。 白飘飘忙道:“不急报恩。你先帮我松绑吧。” 玉娘答应着去解她的绳结,可是费了半天劲,也没解开。 白飘飘灵机一动,忙道:“我靴子内侧有一把小匕首,你拿出来。” 玉娘忙找出来,将她身上的绳子隔断,白飘飘重获自由后,也依样将玉娘的绳子隔断。 玉娘揉着通红的手腕,奇怪道:“姑娘怎么穿着男靴?” 白飘飘却庆幸道:“幸亏百里晓没给我做双女鞋,否则这匕首可就带不来了。” 她忙将身后的包袱放在地上,解开抽绳,查看着她的武器装备,不由纳闷:“怎么这的人不搜身吗?” 玉娘答道:“他们可能是来不及,被关在这里来来往往的人太多了。只在这里就有数十间牢房,关了不知道多少人。” “国舅府竟然如此猖狂?” 玉娘小心翼翼地说道:“前天,我来的时候,这里还是另外一位姑娘。但是她两月前就被抓到这里来了,她跟我一样,都不愿意伺候国舅爷,于是就被教训了一顿,扔到这里来,浑身没有一点外伤,但吐血不止。今天早上,好容易不再吐血,又被带了出去,现在也没回来。” “可是,我听你娘说国舅府不是下了聘书,要跟你们家做亲家吗?” “那都是堵人口舌的花招。我听那姐姐说,被抓来的姑娘没一个过着国舅爷夫人的好日子。若意志不坚依从了国舅爷更惨,没几日就会毙命。若抵死不从,除了常常挨打,倒能保住一条命。只要要紧牙关,坚决不从,他不会强迫,只是会一日复一日的折磨我们。我早就听娘说过他不是好人,被抓来以后才一直在反抗,侥幸保住了这条性命。”玉娘眼神凄惨,幽幽道,“可就算保住了命又如何呢?天天挨打,不如死了好。可是我又不能死,国舅爷说若是我们敢自尽,就让我们的家人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白飘飘听后,心头蹿起一股火来:“我们凭什么死?该死的是他!等我出去,看我找他算账!” 玉娘擦擦眼泪,“全凭姑娘做主。可,现在我们怎么离开呢?” 白飘飘一愣,忙低头翻着自己的包袱,棉花棒是用不上的,这里连个守卫都没有,去打谁呢?十根弩箭,还剩九根。十颗***,十颗迷魂散,三支烟花、一盒跌打膏、两颗还魂丹还有飞爪…… 白飘飘不由仰天长叹,唉,怎么没有开锁的东西呢? 嗯? 目光一亮,高墙上有个小窗户? “姑娘,姑娘?”玉娘推了推出神的白飘飘。 “哈哈!有办法了!”白飘飘兴奋地指着墙上的小窗户,“我们可以从那儿走!” 玉娘抬头看去,小窗户足有两人高,而且还装着栏杆,怎么能出去呢? 白飘飘看她不信,手执飞爪,“嗖”地一下扔过去,搭住栏杆,借力用力,飞身而上,轻巧地落在窗沿之上。 窗沿很窄,她只能蜷缩着身体蹲在上面,一手握着栏杆,一手拿着匕首想要将栏杆割断。 虽然她的这把匕首不是削铁如泥的宝刀,但也是二师兄送给她的礼物,异常锋利,也好在这栏杆是木制的,只花费了一刻钟,栏杆便被割断了两根,留出足够一人出入的口子。 她兴奋地飞身下去,对玉娘说:“可以走啦!” 玉娘脸色为难:“可我爬不上去……” “没关系,我背着你。” 正说着,忽然听见有人拿着钥匙“哗啦啦”走过来的声音。 玉娘大惊:“来人了!姑娘,你快走!” “那可不行!”白飘飘一笑,“来得正好!正愁找不到人呢!” 她忙拉着玉娘躲到了阴暗的角落。 只见有一人举着火把,拿着钥匙走到了她们的牢房门前,开着锁,另外他身后还有一人问他道:“新来的姑娘醒了没?老爷叫人呢!赶快赶快!” 玉娘一听,情急挡在白飘飘身前大喊:“她还没醒!” “没醒?”那人冷笑一声,“没醒也得醒!去!拎桶凉水来!” 开锁那人将门打开,就回身出去拿水。 面前这人“嘿嘿”冷笑,开门往里走,没走几步,突然一头栽倒在地,晕了过去。 白飘飘手持弩箭,从黑暗中站起来,收拾起包袱,拉着玉娘夺门而出。 不料迎面碰上开锁那人,白飘飘又射他一箭,他应声倒地,一桶冷水打翻在地。 这时,走廊两边牢房里的姑娘们听到了声响,都三三两两地醒了过来。 白飘飘捡起他腰间的一大串钥匙,心想,好人做到底,要救不如都救了。 她解开钥匙,将各个房门全部打开,打算带着姑娘们离开这个鬼地方。 本来,若是她只救玉娘一个的话,可以神不知鬼不觉地带她离开。 可是如今,她却带着三四十个伤痕累累的姑娘,想要偷偷离开已经是不可能的了。 章节目录 第十四章 火烧国舅府,夜入食人山 怎么办? 白飘飘领着这群姑娘出了牢房,却不知道该往哪里走,谁叫她是个路痴,不辨方向呢。 她急得团团转,有一个姑娘提议不如走院子北面的后门吧,人比较少,容易逃脱。 白飘飘大喜:“姑娘你认识路吗?” “嗯,我被关在这里一年多了。” “那好,咱们就去后门。你带路吧。大家跟上,快走!” 一群人,趁着月色,在国舅府的别院里急行。 偶尔碰到一名守卫,白飘飘便用弩箭将其射晕。 那姑娘一路走着,一路奇怪地说,怎么今夜这院子里守卫这么少? 她们哪里知道,国舅府的护院都散出去追百里晓去了,因为国舅爷吩咐下来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一定要将他们都捉住,为此,还去调了茺州城的乡军。 一路走到后门前的厨房小院,院子里出现了数十名护院,正站着喝汤,准备即刻出发去后山找人。 姑娘们忙藏进一侧的柴房中。 玉娘急道:“这可怎么办?” 白飘飘眉头一皱,计上心来,说道:“我去引开他们,你们趁乱逃走。” “不行!那姑娘你怎么办?” 白飘飘拍拍身上的包袱,“我会轻功,还有很多装备,不用担心。” “可是……” “对了,这个给你。”白飘飘拿出一颗***来,“若是不幸被发现了,就用这个,往地上一砸,会冒出烟雾来,可以掩护你们逃走。你们认识回家的路吧?” “认识。” “我看厨房边那院子里是马厩,有很多辆马车,能骑马的就骑马走,会赶马车的就多坐几个人,赶紧回家,离开这茺州城才好。” “嗯,多谢姑娘了。”玉娘领着众人跪下,连连行礼,“大恩大德,没齿难忘,我们却还不知道姑娘的名字。” 白飘飘咧嘴一笑:“我叫白飘飘,”眼珠转了转,她又淘气地补充道:“采花女贼白飘飘!” 说着,她便悄无声息地摸了出去,飞身一跃,翻身上了房顶,又一跃,落到了一旁高耸的大树上。 她躲在树上,俯瞰着这国舅府,左右看了半天,忽然,眼神一亮。 摸摸身上,掏出一根火折子并两包磷粉来。 脚尖点地,她提气一跃,正好落在厨房的房顶之上。 见院子里堆着一堆火把,正有人在挨个点着,白飘飘“嗖!”地一下,将磷粉包射过去,“砰”地一下,磷粉迅速燃烧爆炸,一片耀眼的白光霎时间炸开! “哎呦!”护院们摔倒在地,哀号不已,大喊道,“怎么回事儿?” 白飘飘正想着怎么能吸引他们的视线,一人眼尖,已经瞧见了她,忙大喊道:“房顶有人!!” 终于上钩了! 白飘飘故意从房顶上翻下,慢跑了两步,等着有人追上来,才加快脚步飞上墙头,疾驰而去。 她也不辨方向,就在墙头上随意这么跑着。 回头一看,发现护院被落得老远,还还没有追过来。 看来,得停下来等一等他们了。 翻身落地,白飘飘抬头一看,就乐了,怎么又跑回来了? 这里正是她刚刚逃出去的牢房。 一不做二不休,她将门前的灯笼打翻,又找来火把,将房间内的枯草点燃,牢房开始迅速燃烧起来。 深秋时节,天干物燥,火借风势,火舌狂狷,将这间吞噬如花少女的炼狱烧了个干干净净! 这回,不愁护院找不到她了。 胡子头已能下地行走,他被人搀着跑过来救火,一眼就看到白飘飘翩然立于火势之前。 火光明艳艳地,照着她的脸庞红彤彤。 胡子头认出她来,连声骂道:“你这个丫头好大的胆子!居然敢烧国舅府的房子?!来人!把她抓住!碎尸万段!!!” 白飘飘轻蔑一笑:“能抓到我再说吧!” 说着,她足下一点,身形一动,飘然而去。 “给我追!” 白飘飘一路风驰电掣,也不知要往何处去,她只知道要朝着玉娘他们所在之处相反的方向跑,她跑得越远,吸引的人越多,玉娘他们才能更安全。 所以她走走停停,时不时还弄点儿声响,吸引着追兵。 天色渐明,她不敢再张扬,不知不觉间跑进了一座深山。 身后,有一队护院追过来,却徘徊着没有即刻进山。 “别追了,这是禁山不能进去。” “怎么了?” “不能进就是不能进!” “可要是那贼人进去了,咱们捉不到她,回头胡管家还不得把咱们碎尸万段,扒皮抽筋啊?” “放心吧,那姑娘只要进去了就是个死,还省着咱们爷费事儿了!咱们绕过这里,去那边看看!” 白飘飘一路不敢停歇,奈何树高林密,她走得并不快。 直走到天已大亮,茂密的树冠之下,漏下点点日斑,林子里有淡淡的雾气缭绕,时不时有一两声鸟叫虫鸣。 白飘飘一路奔跑又渴又饿,她身上并没有水袋,此刻口干舌燥,想要找些水喝。 不辨方向地往上爬,居然让她找到一条小溪。 她想,沿着小溪一路往上走,起码不会再渴死。 走啊走啊,偶尔能摘到一两把浆果。 好在曾经跟二师兄上过山,什么样的果子可以吃,还是认识一两样的,没有饿死。 就这样,她爬过一片大石头,突然面前出现一方宽阔的平台,平台间是一湾水潭,汩汩的流水从石头的缝隙中涌出,汇成溪流,流向山脚。 平台后是高耸的石壁,石壁间有一个黝黑的山洞。 山洞前,居然有几个人在打架! 白飘飘一愣,连忙睁大眼睛去看,是百里晓?!他会武功?! 此刻,百里晓正与冷离联手同另外一人搏斗。 白飘飘虽武艺稀松,但也拜入自在们多年,基本的眼力还是有的。百里晓的身手不在冷离之下,两人已经用尽全力,奈何对手却双脚牢牢的钉在地面,微丝不动,仅用一只左手,以指为剑,将百里晓二人搞得狼狈不堪,分明就是在戏耍二人。 几招之后,那人仿佛玩厌了,出招瞬间变得凌厉起来,电光火石间,冷离就被一指点飞数丈,落于水潭边上。击飞冷离后,那人看也不看,反手一指递出,仅靠指风便将百里晓轰飞,狠狠的撞到山崖后,软软的倒在地上。 制服他们的人是一个白发白须、衣衫褴褛的老头,冷离显然认出他来,一脸不可置信地说道:“你是……紫茄散人元御风?!” “想不到居然还有人记得老夫的名号?”那老头狂笑道。 白飘飘却记起自己侍卫的使命,她本来的打算,就是先救人,再找百里晓的,此刻,直接让她撞上百里晓了,就省的去找了。 偷偷拿出弩箭,白飘飘瞄准元御风,嗖地一下射过去。 谁知,元御风仿佛脑后长了眼睛一般,回头大吼:“混蛋!”发出的声浪直接将高速飞行的弩箭震飞的无影无踪。 白飘飘吓得愣住了,一是她从未过如此可怕的武功,二是这老头长的也太吓人了吧? 他一张方脸没有眉毛,却是两种颜色! 左半边脸是红彤彤地,仿佛红色的夕阳,肌肤光亮;右半边脸却是茄子一般的深紫色,布满深深的皱纹。 一边像婴儿,一边像老人。 苍髯白须,怒气冲冲,甚是恐怖! 白飘飘吓得撒腿就跑,却刚转过身,就听到背后呼呼风声,那怪老头已经到了她的面前。 她顾不得害怕,手脚并用地从大石头上往下跳。 却一把被人提住背心,生生地拽了回来,“砰”地一下,扔到了百里晓身边。 百里晓被她一砸,很是意外:“……你怎么在这?” “我……” 没等她回答,那老头已经到了跟前,抓起两人,连着冷离,和地上的另一人,举过头顶,往不远处的山洞里一扔。 四人没明白怎么回事儿,已经狠狠砸到了石壁上,摔得七荤八素,冷离一口鲜血吐在地上。 另外一人是小石头,他早已经晕过去了。 白飘飘虽然也头晕地不行,但是还勉强撑住身体,坐了起来。 百里晓却好像受伤不轻,一只胳膊已经动不了了。 白飘飘忙问他:“你还好吧?” 百里晓皱眉,脸上神情肃穆凝重,“这一次……怕是避无可避了。” “你怎么了?”白飘飘打量着一身黑衣,头发上毫无装饰的百里晓,只觉得很陌生。 百里晓却反问她:“你为什么不逃?” “我逃了啊,没跑过那怪老头……”白飘飘懊恼道,“他武功也太高了,我从来没见过这样快的人……” “为什么救我?”百里晓打断她问。 白飘飘一愣,“这不是我应该做的吗?我答应要做你的侍卫啊!” 百里晓黑漆漆的瞳孔轻轻颤动,长长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白飘飘,淡淡说道:“一会儿,你找机会逃命去吧。” “那怎么行?”白飘飘断然拒绝,“要走咱们一起走!再说,我也不认路……” 冷离又咳了一口血来,唬得白飘飘吓了一跳:“冷大哥?你怎么样?” “殿下,”冷离没理她,对百里晓说道,“属下一定拼死拖住他,小白没有受伤,由她护着你离开。” 这是冷离第一次称呼她为小白,白飘飘一怔,问:“那你怎么办?” “我的命是殿下的,你无须多言。” “这老头是谁啊?怎么如此厉害?”白飘飘一向认为冷离的功夫是很高的,基本可以跟二师兄打个平手,却没想到他也会被人打败,而且还是被个怪模样的老家伙三招两式就打败了。 百里晓平稳着气息道:“他……应该就是天下第一高手元御风,绰号……紫茄散人。此人天赋极高,武痴成性,修炼神功,弄得脸色怪异,作恶多端,杀人如麻,我师父……曾经三招惨败于他,幸亏师傅他老人家福大命大,侥幸捡回一条命。后来我师父画下他的画像,一生研究他的武功路数,想要找他再战,江湖上却再没有了他的踪迹。不想,他……竟然藏在了这座山上。” “那他的脸一直是这么奇怪的吗?”白飘飘问。 “你个臭丫头说谁奇怪呢?” 元御风走进山洞,恶狠狠地盯着白飘飘,阴测测地问道。 章节目录 第十五章 这个老头要吃人?! “臭丫头说谁奇怪呢?” 元御风走进山洞,恶狠狠地盯着白飘飘,阴测测地问道。 白飘飘看着他就头皮发麻,身体一缩:“没说谁没说谁。” 元御风怪异的脸上,白胡子翘着。 他将怀里抱着的枯树枝往地上一扔,蹲下来开始搭起篝火堆来,后背中门大开,对着白飘飘三人,看起来毫无防范。 冷离对百里晓比了比偷袭的手势。 百里晓默默地摇了摇头,此人功夫高深莫测,恐怕不易得手。 元御风却好像洞悉了他们的意图,头也不回地说道:“省省力气吧!到嘴边的美餐,怎么能放过?还真是好久没有吃到新鲜的人肝了……” 白飘飘大惊:“你要吃了我们?” “烤着吃味儿最好,生吃还是有点儿腥……”元御风跟没听见她说话一样,自言自语着。 百里晓三人面面相觑。 白飘飘一脸惊恐地问冷离:“冷大哥,你没说这个紫茄散人是要吃……人的啊?” 元御风低沉一笑,回过身站起来道:“呦!你也知道紫茄散人?!” 冷离死死盯着他不说话,屏着气息寻找他的破绽。 百里晓不卑不亢地答道:“有幸曾听家师提过。” “你师父是哪个?” 百里晓迟疑了一瞬,方说道:“平流山断水无痕丰瑞昌。” “断水无痕?”元御风皱着眉毛思索了一下,“噢,是他啊。这个废物功夫稀松,天赋太差,就是运气特别好。当年在我手里就两个人活下来,一个就是他。这么多年没见到他,也该死了吧?” “你……竟敢对家师不敬?”冷离怒道。 “敬与不敬又能奈我何?今日我吃了你他的徒弟,他必会伤心,来找我偿命,倒时再杀掉他,岂不费事?况且他老迈,肉一定难吃!还是死了好,死了好啊!” 元御风说着,又转过去蹲下,架着篝火。 他的动作十分熟练,不一会儿就架起来一座篝火堆,树枝摆放地井井有条,火焰熊熊燃烧,劈里啪啦地迸着火星。 两杆粗树干横跨在火堆之上,顶着两头的岩壁,十分牢靠。 他粗粝的手掌使劲儿拍拍树干,笑道:“够结实了!” “他要干什么?”白飘飘战战兢兢地问百里晓。 元御风却听见了,回答道:“你这个小姑娘看着挺机灵的,怎么却这样笨?这当然是用来烤你们吃的!” “什么?” “哈哈,我看你白白净净,细皮嫩肉的,虽然是瘦了点儿,但正好可以先做开胃菜!” 说着,便过来抓她。 白飘飘吓得两手乱抓,大喊道:“不要吃我!不要吃我!我好多天没洗澡了,一点儿都不好吃!吃了我你会拉肚子的!” 元御风听了却“哈哈”大笑起来:“有趣!有趣!行行行,那就后吃你,我先吃他吧!” 说着双手一指,又要来抓手臂受伤,一动不能动的百里晓。 白飘飘忙一下护在他身前,张开手臂,拼了命地摇头:“不行!不行!不能吃他!” “为什么不行?” “因为……因为……”白飘飘急中生智,“因为他有狐臭!他的肉是臭的!” “你如何得知?” “我……我用过他的洗澡水洗过脸。” “既然如此,”元御风一指冷离,“我就吃他好了!” 白飘飘忙大喊道:“他也不能吃!” “为何?” “嗯……嗯”白飘飘绞尽脑汁,“他……他有脚臭!吃了会一辈子难受的!” 元御风指着地上的小石头问:“那他总可以吃吧?” “不行不行!他……有口臭!!” “口臭?脚臭?狐臭?”元御风皱着眉毛,忽然眼神一亮,指着百里晓说,“我把他的身子砍掉,”又指着冷离说,“再把他的脚砍掉,”又指着小石头说,“再把他的头砍掉,把剩下的烤来吃不就得了?” 白飘飘尖叫道:“那就更不行啦!” “怎么不行?” “嗯……嗯……”白飘飘指着百里晓和小石头开始胡说八道,“他们没了身子、没了头,就变成了无头鬼,就找不到去地府的路,会在这洞里陪你作伴的,”又指了指冷离继续说,“他没了脚,就不会走,也去不了地府要在这陪你作伴,到时候他们仨天天吓唬你,让你吃不好睡不好,你会生病的。” “哈哈哈……”元御风仰头狂笑起来,“你这个小姑娘怪有趣!但是你想想,我连人都不怕,又怎么会怕鬼呢?”说着就要来抓百里晓。 白飘飘连忙扑过去大喊道:“不能吃他!不能吃他!” “我要是非吃不可呢?” 白飘飘眼一闭,抱着必死的心,慷慨道:“要吃就吃我吧!不能吃他!” “怎么?他是你的情郎?”元御风嘿嘿笑起来。 “当然不是!我是他的侍卫!而且,他曾救我两次,我只还了一次,一命还一命,我还欠他一命。这条命现在就还给他!你吃了我吧!但是……你得答应我,你不能吃他!”白飘飘声音颤抖,却还是大声地壮着胆子说道。 也罢,死就死吧,反正若是没有百里晓,她早就死了。 百里晓在她身后,眼神变了又变,喃喃道:“白飘飘……” 元御风笑道:“你这小姑娘可真是有趣!老夫许久都没碰到过这么有趣的娃娃。这样吧,你在这陪我二十年,我就放他们走!如何?” “陪你二十年?”白飘飘一脸惊恐,“你是要我陪你吃人吗?不要!不要!” “我吃你看,你可以吃山鸡野兔。”元御风小眼睛咕噜咕噜转着,没有眉毛,显得异常狡诈。 白飘飘忍住心头的恶心:“……你说话算话?” 百里晓忙制止她:“白飘飘!” “哎呀,你先别说话!”白飘飘忙按住他的嘴,拼命地冲他眨眼睛,“嘘!嘘!” 百里晓若有所思地看着她,轻轻点了点头。 白飘飘放开他转过去刚要答应元御风的要求,就听百里晓朗声道:“你吃了我吧!” 白飘飘大惊,回头看他。 百里晓对她扯了扯嘴角,笑道:“你这个傻姑娘,你知道二十年对你来说意味着什么?况且此人食人成性、疯疯癫癫,他的话又岂能信?你若落入他的手掌,不知会遭遇什么不测。我百里晓命里既然有此劫难,命丧此地,理当一力承担,怎能牺牲你的年华和性命来换我一时苟且呢?” “可是我还欠着你的恩情,不能不还,”白飘飘学着他以前讲话样子,下巴一扬,“你说的,就凭‘公理’二字。” 百里晓一愣,随即笑了:“你刚才已经还了,不必介怀。” 元御风听到二人的对话,却“哈哈哈”地摇头大笑起来,“我吃过的人,没有一万,也有八千,那些蠢货被吃之前都把别人推出去,无论是至亲儿女,还是好友知己,唯独你们俩,争着当我的盘中餐,有趣,有趣。既然如此,我就给你们个活命的机会!” 白飘飘眼睛一亮:“真的吗?” “当然!”元御风往地上一坐,道,“我有一个问题,你们若是能答上来,我就放了你们,若是答不上来,”他指向山洞深处,“那!就是你们的下场。” 白飘飘眯起眼睛仔细看去,才发现那黑暗的洞里满是小山一般累累的白骨! 好多个散落的头颅骨,黑洞洞的眼眶正对着他们。 她眼睛一闭,身体一缩,“啊!”地一声叫出来! 百里晓见到这白骨森森虽也是头皮发麻,但还是用另外一只能动的手遮挡住了她的眼睛,轻声安抚道:“别怕,别怕。” 白飘飘轻轻地点了点头,小心翼翼地张开双眼,睫毛在他的掌心里轻轻刷着,好似翩跹的蝴蝶翅膀。 仿佛有什么东西一下子钻进了百里晓的心里,他的掌心热热地,像被利刃划过一般。 他忙垂下手来,不自在地说道:“我们会没事的,你放心。” 随后转头面向元御风,“前辈请问。” 元御风眯起眼睛,微微一笑:“好极了!我这个问题说简单也简单,说困难也困难。简单呢,是因为你们听了都能懂;困难呢,是因为没有人能答出来,全部都变成了白骨。明白了吗?” 白飘飘紧张地直咽着口水,她侧头看向百里晓,露出一丝苦笑,悄声道:“完蛋了完蛋了……我什么书都没念过,什么世面都没见过,二师兄总说我笨,连小石头都说过我是个笨蛋,这下可怎么办啊?” 百里晓轻轻握了握她冰凉的手指,淡淡道:“大不了就是一死。别怕。” “嗯。”白飘飘用力回握住他的手掌,好似再给自己打气。 元御风听后笑道:“这就对喽!大不了就是一死,有什么可怕的呢?你们可听好了,我的问题要来啦!” 白飘飘全神贯注,竖起耳朵。 “这个问题就是,我是谁?” 白飘飘一愣,这是什么傻问题? 她看向冷离,脑子飞快地回忆着刚才冷离说的话,他说这老头是谁来着? 章节目录 第十六章 歪打正着遇高人 白飘飘一愣,这是什么傻问题? 她看向冷离,脑子飞快地回忆着刚才冷离说这老头是谁来着? 百里晓却神色凝重地看向元御风。 他问,我是谁? 这是什么意思呢? 若说身份,他是武林第一高手。 若说名字,他是元御风。 若说绰号,他是紫茄散人。 若说武功类别,他高深莫测。 可这些会是答案吗? 若说性别,他是男的。 若说年龄,他是老者。 若说体态,他精神矍铄。 若说个性,他疯疯癫癫。 若说特别之处,他食人成性。 难道,最终的答案是……他是个高深莫测、精神矍铄、疯疯癫癫、食人成性、原武林第一高手、绰号紫茄散人、名叫元御风的老头? 百里晓摇摇头,本能地觉着不对。 他还在思考,元御风已经等的不耐烦了,他大手一挥,指向白飘飘,“小姑娘,你先说!” 白飘飘一愣,她还没有答案啊…… 百里晓出声解围,“我……” “多嘴!”元御风挑起地上的一片树叶,射向百里晓的哑穴,百里晓顿时发不出声音来。 冷离大惊,“殿下……” 元御风不耐烦地故技重施,又射了他一片树叶。 独留下还能说话的白飘飘。 “说吧,小姑娘!” 白飘飘咽了咽口水,眼睛急得乱转,发现百里晓两人都在看着她,心里愈发紧张,刚刚冷离关于这老头的介绍忘得个干干净净,只好吞吞吐吐地说道:“你……你……你是……” “小姑娘,快点儿说!”元御风打了个哈欠,“午时快到了,我这肚子可饿得直叫唤,再答不出来,我可就改生吃人肝啦!”说着,他从地上捡起一片锋利的石片,就要往百里晓身上扎去,“说吧!我是谁?” 白飘飘急得直喊:“哎呀!我怎么知道你是谁?!你就是你!你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要来问我?!” 元御风动作一停,手中的石片跌落到沙地上。 白飘飘心中忐忑,七上八下,后悔自己一时嘴快,胡说了些话来,惹怒他可怎么办? 可谁知,半晌,元御风却一动不动,如被冰封一般。 “你……你怎么了?”白飘飘大着胆子问道。 “哈哈哈!哈哈哈!” 元御风突然狂笑不止,上蹿下跳,身形飘忽不定,直撞得岩洞的石块纷纷往下砸,连熊熊燃烧的篝火都砸灭了。 白飘飘一看,这下要遭殃了,连忙扶着百里晓、搀着冷离,拽着小石头往洞外跑。 他们刚跑出洞口,这个洞就轰隆隆地消失了,只剩下一堆碎石,如新生的小山一般。 漫天的尘埃中,白飘飘边咳嗽,边不可置信地喃喃道:“他怎么了?我答对了吗?” 白飘飘三人站在倒塌的洞外,愣愣地看着面前的小山轰隆隆作响,隐约夹杂着元御风狂暴的大笑,他磅礴的内力到处四射碰撞,竟引得天空中大片云团集聚起来,隐隐的雷声闷在云中隆隆作响,山谷瞬间变得昏暗不明。 白飘飘不由害怕起来:“他是不是变成厉鬼了?” 冷离望向天空,眼神惊骇无比,叹道:“他的境界又提升了,已经不属于常人。” 百里晓见白飘飘一脸迷茫,便接着解释道:“看来,元御风本已到了瓶颈,内力招式无一不达到巅峰,仅因心思修为不够,所以一直未能跨出那道天人之门,而现在,他恐怕是已经突破了,这种境界,江湖中称之为‘肉身成圣’。恐怕在这个世界上,已经在没有什么能够阻挡他了。” 白飘飘似懂非懂,突然反应过来:“咦?你们能说话了?” “元御风并没有点的太狠,时间到了自然就会解开。”百里晓说道。 白飘飘刚想说什么,突然,已经坍塌的山洞突然发生爆炸,一道灰光直冲天际,然后急转而下,重重的落在几人面前,“轰”的一声,溅起砂石无数。 白飘飘几人急忙护住头脸,待烟雾散去,定睛一瞧,只见元御风站在几人面前,几人大惊,纷纷摆出防御姿态。 元御风一笑,并没有把几人的戒备放在心上,目光落在白飘飘身上,说道:“小姑娘,你今天一席话,帮助老夫解决了困扰几十年的问题。” 元御风边说,边转身找了块石头坐下,娓娓道来:“老夫自幼学武,武学天赋天下无双,十八岁时便已打遍江湖各路高手而未尝败绩。” 这时的元御风已经不再是刚才那个性情乖张的疯老头,反而像一个得道的高僧,只是这种状态和他的阴阳脸结合在一起,让人感到一种说不出的怪异。 “小姑娘,你可能不信,老夫十八岁时,已被武林同道们奉为正道第一高手,还差点当上了武林盟主。是的,老夫当年走的是正道。可是一直到了三十岁,老夫的境界还是没有寸进,这让老夫十分困恼。” 这时的白飘飘已经放下了戒备,情不自禁地坐了下来,认真听着元御风讲述自己的故事。 “后来,老夫认为自己找到了原因。天下武功,终究是杀戮工具,但正道中人讲究修身养性,老夫的内力招式空有杀意却没有杀气,所以老夫决定弃正入邪。” “为了提升杀气,老夫重新造访了江湖各路高手,不分正邪,一一击杀,可依然没有效果。老夫认为是杀气不够,所以亲手杀死了老夫全族上下七百一十三口,以磨炼心智,但境界依然没有寸进。” “就在老夫四十五岁那年,偶然在这里遇到了一名女子。她,武功极高,我们打了七天七夜不分胜负。接下来的几年,老夫经常能遇到她,每次都是不分胜负,但每次过招的时间都会更长,最后一次竟然连续打了八十一个昼夜。” 白飘飘突然觉得这段故事有点耳熟,而元御风还在继续讲着。 “老夫六十岁那年,就在这座山上,又一次遇到了那人。可那次不一样,她只用了一招就击败了老夫,老夫知道,她越过了那道门槛,但老夫也很疑惑,为什么她身上没有一点杀气,老夫问她,你是怎么做到的,她没有回答我,反而问了我一个问题,我已经知道我是谁了,你知道么?说完,她就飘然而去,再也没有出现在老夫的面前,而老夫就留在这里思考这个问题,这一过就是三十年。” 元御风望向白飘飘:“而小姑娘你,今天帮我解决了这个问题。老夫历经九十年,由正入邪,但却一直为了正而正,为了邪而邪,可这世上哪有正邪之分,正道未必正,邪也未必邪,正邪仅在一心之间,就像你说的,老夫就是老夫,亦正亦邪,是正是邪,非正非邪,唯心而已。武功修炼到最后,居然是修心。” 元御风哈哈一笑:“小姑娘,你帮了老夫这么大的忙,老夫记在心里,老夫要去找那名女子了,告辞。”话音刚落,元御风身形一晃,便不见了踪迹。 白飘飘揉了揉双眼,不敢相信他竟然能突然从眼前消失。 百里晓和冷离看向元御风消失的方向,一时都默不作声,思忖着刚刚他的话中之理。 “哎呦,可疼死我了,这是哪里?”这时,小石头醒过来,揉着腰从地上爬起来,惊叫道,“殿下?冷大哥?你们没事儿吧?”目光落到白飘飘身上,惊讶问,“小白?你怎么也在这?” 小石头这一叫,才让三人从错愕中回过神来,仿佛刚刚有关元御风的经历只是一场光怪陆离、荒诞不经的梦。 白飘飘朝小石头摆摆手:“嗨!好巧!” 小石头见到故人也很高兴:“真没想到还能见到你!” 百里晓想起这事,问她是如何从国舅府脱身的。 白飘飘一五一十的讲完,自己是如何火烧国舅府,救了众多姑娘,然后一路乱跑,撞到了这里来。 百里晓拍拍她的肩膀:“你倒是福大命大。也幸亏你及时赶到,不然我们三个只怕已经做了那人的盘中餐了。” “那你们是怎么上这座山的啊?” “国舅府在这一带,势力庞大,一路追兵不断,马车跑的太慢,我们只好弃车步行,慌不择路进了这深山,谁知竟有此番奇遇。只是,你烧了他的别院,这位国舅爷恐怕更不会善罢甘休。” “……好像是啊,”白飘飘后知后觉地担忧起来,“这可怎么办呢?” 百里晓耸耸肩,豁达一笑:“生死由命,富贵在天。” “也是也是,再说本来就是他胡作非为在先,我们这是替天行道!”白飘飘咧嘴笑了。 这时,冷离撑不住,一口血吐了出来。 百里晓蹙眉道:“糟糕!你受了内伤,咱们的伤药又都在马车上……” 白飘飘一听,连忙打开身上的包袱,取出二师兄给她的还魂丹来,拿出一颗,道:“我这有药。” “这是什么?”百里晓问。 “叫还魂丹。”白飘飘挠挠头,“具体是什么药我也不知道。但是我二师兄说过,无论受多重的伤,生多大的病,只要还有一口气在,服下这颗药,一定会起死回生。所以叫它还魂丹。” 百里晓接过药来,闻了闻,对冷离道:“如今之计,只能一试了。” 冷离虚弱地合了眼,服下了还魂丹。 百里晓见他服药后,面色渐渐不再苍白,有了血色,才稍稍放心,转头问白飘飘:“你二师兄到底是何人?” “我二师兄就是我二师兄啊。” “我是问,他是名医吗?” “名医不名医的我也不知道。反正我就知道他的药好使,师兄弟受伤生病都由他医治,没一个不好的。他种的花也好看,给我做的弩箭也很好用。” “……”百里晓听后,沉默半晌,问,“你们到底师从何派?” 白飘飘忙摇头如拨浪鼓一般,“不能说,不能说。师父说过,若是无端泄露身份,杀无赦哦!” 百里晓见她如此坚持也就作罢了。 谁知白飘飘竟然一掌拍过来! 章节目录 第十七章 青泥岭前遇孤星 谁知白飘飘竟然一掌拍过来! 百里晓忙侧身闪过,用没受伤的手一下抓住她的手腕,喝道:“你做什么?” 白飘飘目光狡黠,“你果然会武功?!” “我说过我不会吗?” 白飘飘一愣,“倒是没说过……可是……” “可是什么可是?”百里晓挑眉道,“谁规定的王子不能习武?” “可是……”白飘飘还是觉得不对,“你若是会武功,为什么还要我当侍卫?” “因为……”百里晓故意顿了一顿,道,“‘公理’二字。这不是你欠我的吗?” 白飘飘气结,用力甩开被抓住的手腕,却不小心打到了百里晓另一只胳膊上。 百里晓痛得蹲了下去。 白飘飘看着他,恶狠狠地说道:“我才不会被你欺骗!再上你的当!” 小石头忙去扶百里晓,只见他头上的汗珠如黄豆一般大,簌簌地往下掉,唬得白飘飘当时就慌了神:“喂!喂!你怎么了?” 百里晓咬牙说道:“左手断了。小石头,去找树枝和绳子来。” 小石头忙去找了树枝,可这荒郊野外哪有绳子,他把自己的腰带解下来,小心翼翼地帮百里晓固定住手臂。 白飘飘忽然想起一事来,忙阻止道:“等一等!我这还有二师兄给的跌打膏!接骨治伤是最好的!” 说着,便从包袱里找出跌打膏来,给百里晓的胳膊涂了厚厚黑黑的一层,而后,又帮助小石头给他绑紧了手臂。 百里晓忍着疼,冷汗打湿了他后背的衣裳。 小石头帮他整理出可以休息的地方来,才弯着腰去找水喝。 白飘飘一看他也是个伤员,连忙又把跌打膏给他抹上,强按着让他躺下休息。 她站在三人面前,不由苦笑。 一个内伤,一个腰伤,一个骨折。 目前最要紧的事情,就是好好休养,养精蓄锐后才能上路。 天眼看就要黑了,她在附近找到一处因元御风一番折腾出现的小山洞。 好在她有的是力气,就将百里晓三人一个个地搬进洞内。 又学着元御风的样子,架起了篝火。 外出采了些浆果,捉了两只山鸡,给众人分了吃,补充体力。 这么一通忙下来,白飘飘已经累得睁不开眼,和衣靠着墙壁睡着了,一会儿功夫,居然打起酣来。 百里晓却慢慢睁开双眼,火光映在他的瞳孔里,他想起刚才两人的对话。 刚刚,他问她:“你怎么不问问我们发生了什么?为什么没去救你?” 白飘飘却理所当然地反问道:“为什么要救我?我本来的打算就是我去救了人以后再去找你们的啊,幸好你们没走太远,居然让我碰上了!”她满足地一笑,将烤好的野鸡腿撕给他吃,“伤员最大,殿下你吃!” 就这样,白飘飘带着三个伤员,在这山上逗留了数十天。 百里晓叫她每天都拿匕首在岩壁上刻一竖,免得身在山中,不知日月。 墙壁上的竖越来越多,这一天,已经刻满了二十八画。 冷离的内伤已大好,虽没有完全恢复功力,但也恢复了七八成,可以自由行动了。 百里晓的手臂也好多了,只是还不能移动,需得在胸前挂着。 伤筋动骨一百天的道理,白飘飘是知道的,也就不敢再对他肆意妄为,反而处处为他着想,时时以他为先,倒平添了三分侍卫的自觉。 百里晓算算日子,再不动身,怕是会误了朝贡的日期。 白飘飘却不解:“咱们哪还有贡品了?不是都让国舅府的人给抢走了吗?” “他们抢走的只是十分之一。” “不可能吧?”白飘飘反问,“我记得咱们之前的队伍有好几十辆马车呢?现在可是一辆也没有了啊。” “物以稀为贵。”百里晓只简简单单说了这么一句算是解释,就带着三人上路了。 本来,他们的队伍人员众多、物资繁重、时间充裕,走水路是最好的。 但是如今,只剩下了他们四人,又耽误了近一个月的时间,需尽快赶到京城去,所以他们选择了第二条路:翻青泥岭,过庸驹峪,而后进入中原地区,一路向北去往京城。 青泥岭脚下,是一片不大的村落。 村入口处立着一块石碑,上书三个大字:风门村。 百里晓四人从那山上足足走了半月山路才走到这里,此时,已是十一月中旬,冷离与百里晓的伤势也都已经恢复。 刚刚到村口,天上就飘起了雪花。 雪势不大,寒气却慢慢裹住了四人。 白飘飘嘴里哈着白气,不停地暖着手,跺脚道:“好冷啊。” 百里晓抬头看着不远处藏在白茫茫云中的绵延山岭,道:“现在已过午后,咱们先进村休息。准备吃食衣物,明日动身入山。” 四人入村,一路走来,居然一个人也没碰到。 户户闭门,但闻鸡犬。 更奇怪的是,这里的农家户户门前都挂着一杆招魂幡。 白色布条轻轻随风飘舞,伴着点点雪花,在阴暗的天空下显得异常荒凉。 白飘飘走在百里晓一侧,不由瑟缩道:“殿下,这里怎么了?” “好像是不久前死过人。”百里晓盯着那一杆杆如森林一般多的招魂幡,神色凝重,“而且应该是死过很多。冷离,保持警惕。不对劲就原路撤回。” 冷离拱手道:“殿下先在此休息,属下前去探路。” “也好,”百里晓沉吟了一下,道,“小白,你跟着一起去吧。” 白飘飘一愣:“为啥啊?” “此地怪异,你一起去,跟冷离也好有个照应。” “那殿下怎么办?” “我能照顾好自己,你们速去速回。” 冷离和白飘飘刚要出发,突然,道路一侧的农家院门打开,出来三个人。 一个庄稼汉模样的人,一手拽着个七八岁的孩子,往外走。 那孩子哭闹不停,在这悄无人声的村子里显得格外刺耳。 孩子后面跟着一个妇人,扯着孩子的另一只胳膊,几乎是跪在地上,被半拖半拽了出来。 妇人边哭边喊:“求求你,放了他吧!放了他吧!” 那孩子也一劲儿的凄厉哭喊道:“娘!娘!救我!” 白飘飘感同身受,最见不得这样母子分离的事情,伸手挡住了那庄稼汉的去路:“光天化日之下,你要干什么?!” 庄稼汉黝黑的大手一推:“哪来的臭丫头?!与你什么相干?!” 白飘飘虽然武功不咋地,但是对付常人还是绰绰有余的。 只见她身子一矮,借着巧劲儿,顺势拿住了他的手肘,反手一推,将那汉子推倒在地,道:“你抢人家孩子,我就要管!” 那汉子一下子摔倒在地上,怒道:“这是我自己的孩子!你狗拿耗子,管得着吗?!” 白飘飘一愣:“你的孩子?”转头去问那妇人,“真的吗?” 妇人坐在地上,抹着眼泪,抱紧孩子,点头道:“是真的。” “那就奇怪了,那你哭什么啊?” “我哭他这当爹的狠心,我哭我这孩子命苦,听玄天道长的话,被族长抽中了,要当做祭山的童子,给送到那吃人的山里去……呜呜……” “吃人的山?”白飘飘挠挠头,“还有这样的地方?在哪里?” 那妇人抬手一指,白飘飘一看,正是自己来的那座山,远远的只能看到轮廓。 她就乐了,问百里晓道:“殿下,她说的是咱们遇到紫茄散人的山吗?” 百里晓点头:“应该是的。元御风前辈这些年来堕入魔道,食人成性,恐怕才有此说法。” “哎呀,原来是这样啊!”白飘飘忙对妇人道,“你们不用再祭山了,那人已经走了!” “人?”妇人不解,“不是山魈吗?” 那汉子爬起来,气鼓鼓地说道:“跟个外人说这些做什么?他们知道些什么?!快让孩子跟我走!误了玄天道长的吉时,害这风门村再丢了人命,我可担待不起!” “不行!不行!当家的,求求你,饶了孩子吧……” “玄天道长都说了,这孩子是天煞孤星,生来克父克母,无朋无友,谁碰上谁会倒霉透顶,轻则血光之灾,重则性命不保,我这是在救你呢!” 那孩子哇地一声大哭起来:“娘!娘!我不想走!我以后再也不会淘气了!我不是天煞孤星,别把我送给山魈!求你啦,娘……”他又转过来,一个头磕在地上,“爹!我以后都好好听话,再也不要麦芽糖吃了,别让我走……别让我走……” 那汉子眼角湿润,虽然这是他的独子,他也有些不舍,但是依旧狠下心道:“别怪我!怪只怪你生的时辰不好!下辈子投胎到个好人家,一辈子吃穿不愁吧!” 说着,一把将孩子从地上抱起来,扛在肩上,大步跑开了! 白飘飘一愣,想去追,却被百里晓阻止道,“先弄明白怎么回事再说,咱们最好不要再生枝节。” 那妇人倚着门框,眼泪不住地往下掉。 白飘飘只好安慰她道:“你别担心,一会儿我们去帮着解释清楚,应该就没事儿了。” “那吃人的山魈真的是人吗?”妇人擦着眼泪问。 “当然是啊,别处的山魈我不知道,但若是那座山上的一定就是人,而且已经改过自新,再也不会吃人,他已经离开这里了。” 白飘飘说完后,百里晓接着问道:“我有一事不明。” “公子请讲。” “那座山路程遥远,而青泥岭就在村后,若要上山狩猎,为什么舍近求远?” “公子有所不知。青泥岭山势陡峭,变化无常,山路复杂,瘴气弥漫,再有经验的老猎户上山后也找不到路回来,孩子爷爷就是去了后再也没回来。况且,青泥岭野兔山鸡极少,草蛇毒虫却多,常常有去无回,冬日里常年积雪,更是上不去的。所以我们这的人都去另外那座山上打猎。” “那你们是如何得知山上有山魈的?” “族长的儿子亲眼看到的。他在看到山魈吃人时,跌落山崖,所以捡回了一条命。回来后,就时常发疯。后来,族长请了一个名叫玄天道人的神仙回来,说要选童子定期祭山,村子才会平安无事,否则全村人都会被山魈吃掉。 “原来是这样。”百里晓颔首道,“大嫂,放心,我们就从那座山下来,可以作证,吃人者已经离去,不必再祭山了。” “那就太谢谢公子了。我孩子的命也能保住了,您就是他的救命恩人!可叫我们如何报答呢?” “报答就不必了,”百里晓从腰间拿出一张银票来,“我们想买些冬衣鞋袜、吃食干粮赶路用,不知可否行个方便?” “我这有许多。但是青泥岭极难翻越,公子若是要去北边,不如绕过去才好。” “多谢大嫂,但我们时间紧迫,只能翻山。” “既然如此,公子稍候。”说着,那妇人就转进屋子去了。 白飘飘看着百里晓手中的银票,问:“殿下,咱们的东西不是被抢光了吗?” “行走江湖,贵重之物一定是贴身放着的。这你都不懂?” 白飘飘厚着脸皮道:“那能给我一张吗?我也贴身放好,万一我落单了也不会饿死。免得像上次在走马关,我幸亏是碰到了殿下,要不然肯定就流落街头了。” 百里晓拿出一张银票给她:“算你借的,将来有钱记得还我。” “还要还?”白飘飘一愣,接过来银票却乐了,“嘿嘿,一百两这么多啊,我得好好放着,万一丢了,我可还不起。” “没关系,你可以继续做侍卫抵债。” 正说着,那妇人抱着一大摞东西出来,分给四人。 百里晓选了一件黑熊皮做的外套,瞬间显得贵气了许多。 白飘飘穿上兔子皮毛拼接成的大袄子,笑成一朵花:“真暖和,真暖和。” 冷离与小石头一样,都穿上了兔子毛做的外罩。 四人都往身上背了些干粮,又要了几个水袋。 那妇人转身拿出一袋酒来,送给百里晓:“这是蛇胆酒,喝了驱寒明目,解毒清热,蛇虫鼠蚁不敢靠近,你们若是要往那青泥岭去,这酒是必须要带的。” 百里晓将银票交给她,她却怎么都不肯收:“这怎么行?这些东西不值几个钱,公子若是救了我的孩子,就权当是谢礼了。” 百里晓听后,也不勉强,道:“也罢。既然如此,就请大嫂前方带路,我们去找族长说个清楚。” 章节目录 第十八章 斗智斗勇又斗嘴 那妇人引着百里晓四人一路往祠堂去。 白飘飘一路望去,村道边皆是数不清的招魂幡,不由奇怪:“大嫂,咱们村里是挨家挨户都死人了吗?” “不是的,虽然死了一些,但也没有这样多,这是玄天道长的主意,说是山魈看到了,会认为这家已经没有活人了,就不会再来,如此,大家好能活命。” “哦,障眼法啊。”白飘飘明白了,又问,“这玄天道人是很厉害的神仙法师吗?” “这我也不清楚,但是族长说他是得道高人,应该是错不了的。况且我们每家每户都给了供奉,香油钱足足是家里一年的进账,连我嫁过来时的陪嫁首饰都奉给了玄天道长,应该是可以保住全村人的平安吧。只是不知为什么,还要我的孩子去祭山……”说着,那妇人又伤心的哭起来。 白飘飘不知道怎么安慰她,只好说:“吃人的已经走了,那玄天道长也可以走了,你的孩子也就不用祭山了。” 百里晓却摇头道:“未必。” “怎么呢?” “敛财人岂可让财路轻易断送呢?”他神色凝重,吩咐冷离道,“一会儿记得见机行事。情况不妙的话,咱们就立刻动身往青泥岭去,直接进山。对了,小白,你记得跟在我左右。” “为啥啊?” “你不辨方向,跑丢了我去哪里找你?况且,你是我的侍卫。” “知道啦,”白飘飘应声道,偷偷撇撇嘴,嘟囔着,“一天要讲八百回。烦不烦啊……” 村子不算小,走了好一会儿路,不知怎么,白飘飘每每遇到路口总是想转弯进去看看,幸亏有这妇人领路,才一路走到了三间高高大大的房屋前。 房屋上书“祠堂”二字。 这祠堂处在风门村的正中间,连着东南西北各一条村道,延伸开去,北边那条就是往青泥岭去的必经之路。 百里晓五人正要进去,祠堂的大门突然被打开,跑出来一个孩子。 那孩子一看到妇人,忙钻进她的怀里,大声哭喊道:“娘!娘!救我!” 紧随其后追出来一个人来,就是孩子的爹。 他扯着孩子的胳膊往祠堂里走:“赶紧回去!误了道长的法式看我不揭了你的皮!” 正说着,又从祠堂走出来五六个村民,打头的是一位老者,粗布衣衫,白须及腰,正是风门村的族长。 族长对着大汉道:“连你的娃娃和婆娘都摆不正,你还配做风门村的后人吗?对得起列祖列宗吗?” 大汉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恼羞成怒,一巴掌将母子俩打倒在地,骂道:“臭婆娘!不在家好好待着,哪个让你出来逛的?!” 那妇人捂着脸,披头散发地哭道:“求求你,放过娃娃吧!” “这娃娃要是不祭山,咱们风门村的人都得叫山魈吃掉!” “不会的!不会的!这位公子说过了,那吃人的不是山魈,是人!而且那人已经离开了,对不对,公子?”妇人转头求助地看向百里晓。 百里晓朗声道:“此话不假。” 族长一看四人打扮,问道:“你们是何人?” “过路人。” “从哪里来?到哪里去?” 百里晓抬手一指,“从那座山上来,”又回手想前指,“到青泥岭去。” 族长一愣,大怒道:“不可能!那山上从来没有人活着走出来过!你们在撒谎!来人!给我打出村去!” 五六个村民围过来,就要动手。 百里晓正色道:“且慢!如果老人家能证明我们说的是谎话,不用各位动手,我们自会离去。” “荒唐!”族长怒道,“去那山上的都有去无回,怎么证明?” “如果我没记错的,老人家您的儿子不是见过那所谓的山魈吗?何不叫他出来对峙?” “如何对峙?” 百里晓平静说道:“若我们见过的是同一样东西,山魈也罢,人也好,总能说得出衣着相貌吧?两相一对,不就明了?若我们都见过那东西,而我们四人却能毫发无损地从那山上出来,不就能证明山上的并不是吃人的山魈吗?” 族长听后,沉默了半晌,道:“带阿大过来。” 不一会儿,一个双目无神,头发蓬乱,身材瘦弱的中年男子被带了过来。他仿佛没有看到众人一般,一个人沉默不语地蹲在角落里。 百里晓皱眉看他,问族长:“他的神智可还清楚?是否能听懂我们说的话?” “能听,但是说不清楚。” 百里晓沉吟了一下,道:“可否借纸笔一用?” 片刻后,纸笔奉上,百里晓就着桌子,笔走龙蛇,唰唰唰,快速地涂抹着,一会儿功夫,白纸上,一个活灵活现的元御风就在纸上呼之欲出了! 白飘飘不可思议地看着百里晓:“你怎么画得怎么像啊?我都不知道你的画技这么好!” “你不知道的事情还有很多。喏,拿去给他看看。” 白飘飘依照吩咐将画展开,走到墙角,拿给阿大看,问:“你看看,是不是和你在山上见过的人是一样的?” 那人暗淡的眼珠挪到纸上,盯着看了一会儿,忽然双手抱头,大喊大叫起来:“走开!走开!不要吃我!救命啊!” 白飘飘看他极度害怕,瑟缩发抖,心有不忍,便伸手点了他的穴位。阿大安静下来,慢慢睡着了。 白飘飘将画拿给族长看,道:“您看,这回可信了吧?如果这画里不是您儿子见过的那个所谓的山魈,他又怎么会如此害怕呢?” 族长沉吟不语。 这时,突然一个声音从族长身后的房间传了出来:“何方妖女,在此胡言乱语?!” 话音刚落,一个看起来只有十岁大的小姑娘被五六个道士簇拥着,从后室里走了出来,屋内瞬间萦绕着一股若有似无的香味儿,像檀香,又像果香。 小姑娘一身红色道袍,梳着高高的道士发髻,眉间一颗火云形状的红痣如火焰一般红的发亮,仿佛在熊熊燃烧一般,衬着她一双丹凤眼目光灼灼。 她狠狠地盯着白飘飘,厉声喝道:“你是何人?竟在这妖言惑众?!” 白飘飘一愣,反问道:“你又是何人?” 有道士回答:“大胆!居然对玄天道长不敬?!” “玄天道长?!”白飘飘上下打量她,“怎么是个小女娃?我还以为是个白胡子老道呢!” “有眼无珠!我们道长天赋异禀,年逾四十依旧是童子之身,是玉皇大帝派入凡间拯救众生免于六道轮回,得道升仙,佑人平安,你等愚民肉眼凡胎,怎能辨识我们道长的上仙之身?竟然在此胡说八道?!那山魈是厉鬼化作,需九九八十一个童男童女献祭,十两金元宝八八六十四锭,百两银元宝七七四十九锭,各色宝石三百二十六颗,埋于山脚四方位,才能将那山魈压住,否则无名业火将会吞噬风门村,一人不留!” 百里晓嗤笑一声:“好厉害的人物!这不像驱妖,倒像是办嫁妆呢!” “休得无礼!” 那五六个道人倒是耳尖,挥舞着拂尘就围了过来,将百里晓四人围在中间,六人依次顺时针绕着他们转了起来,嘴中念念有词,不知在说些什么。 冷离利剑出鞘,眼神冷峻,一身戒备。 白飘飘也没想到这些道人居然会先出手,也连忙将棉花棒抽出,拿在手中,紧盯着道士们。 只见他们顺时针转了五圈以后,逆时针又转了五圈,步伐倒是整齐划一,各个嘴上嘟囔着听不懂的咒语,除此之外居然再无别的行动。 白飘飘只觉得头晕目眩,不耐烦地说道:“到底在干什么?怎么总在转圈?” 这时,一直没有说话的玄天道长,也就是那个小姑娘说道:“你等已经中了本仙人的大苦咒,七日之内,必将六感全无,手脚无力,灵魂出窍,魂飞魄散!永无超生之日!” 白飘飘一愣:“不会吧?转个圈就这么厉害?” 百里晓冷笑一声:“从小到大,装神弄鬼我见得多了,巫蛊之术,厌胜之术,扎纸人,做替身,没见过八百也有一千,倒是第一次见识到大苦咒。” “难不成是同道之人?” “不敢与道长比肩,我等凡夫俗子岂会有此超凡见识?这位道长,我且问你我画的所谓山魈可是假的吗?”百里晓语带讥讽。 “道可道,非常道。亦真亦幻,亦幻亦真。”玄天道长避而不答。 这时,那六个道人已经停止转圈,退回到她身旁。 白飘飘眼尖,看到走在最后的小道士脚步踉跄,脸色苍白,便问百里晓:“你看他怎么了?” 话音未落,那个小道士却“哇!”地一声吐了出来! 霎时间,酸腐之气弥漫开来,令人作呕,白飘飘忙掩住鼻子。 百里晓嘲笑道:“原来是转晕了。” 冷离悄声道:“殿下,此地不宜久留。话已说明,咱们还是尽早抽身。” “也好,她故意不答,显然别有所图。走!” 四人身形一动,除了那个呕吐不止的小道士,剩下的五个道士嗖地一下围了过来,挡住了四人的去路。 冷离长剑一横:“让开!” 他气势迫人,逼得道士们后退了一步。 玄天道长突然厉声道:“尔等身中大苦咒,只有本仙能解!上天有好生之德,本仙可以赐你们一枚解药。” 白飘飘只觉得不对劲,却又说不出来。 百里晓却明白过来,“原来是要花钱消灾。” “倒是不笨。”玄天道长从袖子里拿出一个香袋来,取出一个小药瓶,倒出一颗丹药,“此丹是太上老君花了七七四十九天练得的保命金丹,任尔等中了如何厉害的咒语都能化解。只需黄金百两即可取得。” 百里晓一笑:“这位道长,不,是这位上仙,您看我们四个像是身怀百两黄金的人么?” “本仙识人无数,这位公子的气度不比凡人,非富则贵。” 白飘飘忙伸手拦道:“公子,你可不能上当啊!你想想这大苦咒是他们给我们下的,这解药又是他们卖的,根本没经过我们同意,完全是强买强卖,自说自话嘛!” “还不算笨。”百里晓拍拍她。 玄天道人神色微变:“心诚则灵。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难道公子想就这么带着诅咒离开,不顾自己死活吗?” “生死有命,富贵在天。就算我们身首异处,也不劳您收尸!冷离,走!”百里晓轻蔑一笑,转身就走。 玄天道长神色大变,怒火中烧,喝道:“敬酒不吃吃罚酒!来人!给本仙抓住他们!” 章节目录 第十九章 逍遥散中无逍遥 玄天道长神色大变,怒火中烧,喝道:“敬酒不吃吃罚酒!来人!给本仙抓住他们!” 冷离在前开路,长剑一挥,大喝道:“让开!” 五个道士应声倒地。 白飘飘傻了眼,冷大哥也太厉害了吧? 没等她反应过来, “哐当”一声巨响,祠堂的大门外突然从天而降下一扇密不透风的生铁门,将祠堂与外界隔绝,也将百里晓四人困在正厅。 百里晓神色一变,“大家小心!” 那玄天道长邪魅一笑,道:“今日叫你们有来无回,插翅难飞!” 冷离冷冷道:“想留住我们,也得看你有没有那个本事!” 说完,他翻身一跃,直取玄天道长的面门。 白飘飘也想上去帮忙,却发现丹田内气息虚无,手脚发软,手一松,棉花棒落到地上。 百里晓问:“你怎么了?” “好奇怪,使不出内力……”白飘飘吓了一跳,“难道真的中了她的什么大苦咒?” “不可能……”百里晓调了一下气息,发现自己也是如此,大惊,“糟了!”抬头去叫,“冷离!回来!” 此刻,冷离已到了玄天道人面前,长剑架在她的脖子上,冷冷道:“你究竟是何人?” 玄天道长不躲不避,冷笑一声:“你功夫倒是不错的很。可惜了。” 说着,手中拂尘轻轻一掸,一阵扑鼻的香气随之而来,冷离虽立刻屏住呼吸,却还是身形一晃,跪倒在地上。 “我这逍遥散虽有香味儿,不能迷人于无形,但是好在通过皮肤接触也能发挥药效,造价可贵的很,便宜你们了。来人!” 又有七八个道士从后室鱼贯而出:“在!” “将这四个人给本仙绑起来!抬到北边柴房去,仔细地搜过身后,杀了祭山!” “是!” 百里晓四人虽然内力被封,无力反抗,但是神志却还是清楚的。 他们躺在柴房对看着,白飘飘心内焦急,怎么救人不成,反而落入陷阱了呢? “我们什么时候中的逍遥散啊?” 百里晓沉思道:“你可还记得刚刚那玄天道长出来时带出来的一股香味儿?我还以为是她在焚香做法,并不在意。是我太大意了。看来刚刚那几个道士围着我们故弄玄虚也是障眼法,想要拖到药效发作而已。” “这个贼道姑太阴险!”白飘飘恨恨说道。 这时,进来一个搜身的小道士,一点儿没客气,“啪!啪!”抬手就给了她两巴掌,厉声道:“不许对上仙不敬!” 白飘飘的脸上瞬时间多了两个五指印。 她一愣,大怒道:“你居然敢打人?!” “打你怎么的?一会儿我们还要杀了你们,用你们的血来祭山!” “你敢?!你们还有没有王法?!” “王法?我们上仙就是王法!就差你还没搜过了!嘿嘿嘿……” 白飘飘看着道士狰狞的脸上,一双小眼睛闪闪发光,他的手掌如鹰爪一般往自己的身上摸过来,不禁害怕的后一躲。 百里晓忙挡住白飘飘道:“这位道爷!我这前襟里有银票一百两,能否行个方便?” “一百两?你小子可真有钱,刚搜走一包宝石,还藏着银票?” “出门在外,盘缠总要多带些。” “你什么意思?我拿了你的一百两可是白拿,可不能放了你们!” “道爷误会了。这一百两是送给您的,只需要给我们一炷香的时间就好。” “一炷香?” “我们兄妹眼看就要共赴黄泉,我还有些话要交待给她,不然,来世对面不相识,定然后悔。” “好吧好吧!你们可快着点儿!不过,本道爷也不怕你使诡计,你们中了我师父的逍遥散,没有解药是一动也动不了的。”说着,小道士就从百里晓身上摸出银票,装在自己的袖中,得意洋洋地走了出去。 白飘飘又气又急,不禁哭了起来:“这回可怎么办?” “别慌。”百里晓问,“冷离的长剑被拿走了。你身上可有利器?” “……”白飘飘泪珠未干,哭丧着脸说,“没有,我的装备都在包袱里,包袱被拿走了。” “这样……” “有!有!”白飘飘忽然想起来自己还有一把匕首藏在靴内,将脚一伸,道,“我这有匕首!” 百里晓大喜:“小石头。” 只见小石头一个利落起身,来到白飘飘身边,背着手取了匕首,利落地割开了绑住三人的绳子。 白飘飘目瞪口呆:“你怎么没事?” “我又没有内力,也不会武功,所以当然没有中毒,”小石头憨憨一笑,“我只是从小身体强健,力气比较大,跟个石头一样怎么也摔不坏,所以殿下赐名小石头,才能一直跟在二王子身边。” “原来是这样,太好了。幸亏有你。” 小石头得意一笑,问道,“殿下,咱们现在怎么办?” “小石头,你去看看外面有几人?” 小石头蹑手蹑脚的过去,透过门口的缝隙看过去,只有刚刚那个小道士站在门边,将银票翻来覆去地看。 “殿下,只有一人,就是拿了银票的那个道士。” “天助我也。”百里晓微微一笑,“引他进来。” 小石头会意,躲到门后,轻喊道:“公子!公子!你怎么了?你的金子都掉出来啦!” 门口的小道士一听,眼睛一亮,忙推门进来,“金子在哪儿呢?金子在……” 道士两眼一黑,趴到了地上,一动不动。 身后,站着小石头,他举着一块木头疙瘩,刚刚将道士砸晕了。 百里晓道:“快将他的衣服脱掉,小石头你先穿上。然后将人藏到柴草垛后面去。” “殿下,你穿才是……” “我们四人之中只有你尚能活动自如,你穿上这道士服,若是有什么万一,你能先保全你自己,再图他事。” 小石头知道他说得对,只好先穿上了,问:“殿下,现在怎么走?” “现在走不了,”百里晓摇摇头,“我们三人都中了逍遥散,你听到了,刚才小道士说需解药才能解此毒,否则是走不了的。你出去打探一下,解药在何处。” 一直躺在一旁的冷离补充道:“道士都有炼丹房,存放各种丹药。这逍遥散看来是那贼道姑常用的药,你去炼丹房找找看,应该能有解药。” “可我走了,若是再来人可怎么办?” “无妨,你快去快回就是。” “是!小人去去就回!” 白飘飘眼泪已干,想起这一路的经历,不由叹气道:“都怪我,早知道就不管这闲事好了。” “事已至此,后悔也没用了。这玄天道长是雁过拔毛,敛财成性。更何况,无论如何,我们若是进青泥岭,这祠堂也是必经之路。我看他们的村落不像随意建设,好像有人仔细规划过,所有村道都是笔直的,房屋修建也都是一个规格。” 冷离点头道:“确实如此,好像是按照八卦五行建设的,若是咱们乱闯,恐怕也要中招。这大概是一种防御之术。” 白飘飘仔细回想一路而来的景象,道:“难怪我总是想拐弯。好像真的是这样,若没有那大嫂领路,咱们未必能找到这祠堂。” “命里有此一劫,也当如是。”百里晓淡然一笑,“只是若是有下回,可就真的别再管人家闲事了。如果本王人强马壮还可管一管,可如今我们几人就是落难的凤凰,自身都难保,强龙难压地头蛇,你说是不是?” “王子殿下,我错了,”白飘飘郑重其事地认错,“以后我再也不这样了。” “知错能改,善莫大焉。”百里晓赞赏一笑。 正在这时,“吱呀”一声,门开了。 白飘飘瞬间紧张起来,不是要来祭山了吧? 从门口走进来的,却是小石头,手中还抱着些东西。 “殿下,我找到小白的包袱和冷大哥的剑了。” “在哪儿找到的?” “就在不远的一间厢房里。” “没人怀疑你吧?” “我都没见到几个人,但是能听到祠堂外的大铁门被拉起来的声音,好像是在迎接什么重要的客人来这,吵吵嚷嚷的。” “正好,我们趁乱离开。” 小石头一脸愧色:“殿下,我没找到炼丹房,也没找到宝石。只找到了几件道袍。” “没关系。你平安回来就好。” 这时,白飘飘忽然一拍脑门,笑道:“我怎么给忘了呢?”说着,就弯腰去包袱里找着什么东西。 “忘了什么?”百里晓问。 “哈哈,就是这个!”白飘飘从包袱里小心翼翼地拿出一个小瓶子来,“这是我二师兄给我的百毒不侵油!” “可以解我们所中的逍遥散?”百里晓大喜。 “呃……”白飘飘愣了一下,“我不知道。” “……” “哎呀!你别着急啊!虽然不知道能不能解毒,但是我二师兄说了这是防毒用的,只要事先用一滴这个油涂在耳后,可保十二个时辰百毒不侵的。” “也罢,死马当作活马医吧。”百里晓说着就要试药。 冷离却伸手一拦,“殿下乃万金之躯,属下先试。” 白飘飘也不计较,只是很紧张地盯着涂了油的冷离问:“有效果吗?有效果吗?” 冷离运气后,对百里晓说:“虽未完全恢复,但也有些效力。殿下尽可一试。” 这下白飘飘也往自己耳后涂了一滴,又顺手给小石头涂了一滴。 小石头抗议道:“我没中毒。” “以防万一,以防万一,万一那贼道姑又有别的毒药可怎么好?” “先别说了,”百里晓说道,“先把衣服都穿上,咱们早些离开方是上策。” 章节目录 第二十章 仇人见面分外眼红 白飘飘四人换了道袍,悄悄离开了柴房。 小石头在前领路:“殿下,从柴房一路往西有一道小门可以离开,只不过不管怎么走都得路过祠堂正厅,我怕碰见那个贼道姑……” 百里晓冷笑一声:“正好,去找她。” 白飘飘一惊:“哎呀!找她做什么?咱们赶紧走吧!” “小石头说此地没有炼丹房,也就是说这里不是那贼道姑的常住起居之处,那解药一定会被她随身携带。你的百毒不侵油虽然有用,却未必能全解这逍遥散的毒性。拿了解药才是正事,否则后患无穷。” “哦,那好吧。” “这些道士只会烧火炼丹,没有武功,咱们这次有了防备,又涂了你的防毒油,功夫恢复大半,应该无碍。况且,进贡的宝石被贼道姑抢走了,必须得拿回来。” 白飘飘点点头,“如果真的出事了,我这还有***,可以掩护咱们逃走。” “好。走!” 四人刚走到祠堂正厅的后门,就听见厅里传来了阵阵笑声,辨不清男女。 白飘飘轻声问:“她是在招待客人么?” “大概是的。” 这时走过来一个捧着茶盘的小道士,看见四人倚在门两侧,气道:“一点眼力见儿都没有,都在这傻站着?还不进去听候上仙差遣?” 四人忙垂首屏气站好,道:“是。” 小道士气冲冲地从冷离面前经过,突然身子一软倒了下去,原来是被冷离点了穴道。 冷离一手扶住他,一手将茶盘稳稳接住。 小石头忙帮着他把那个小道士塞进了屋子的柜子里。 这祠堂正厅从前门到后门共分三间,头一间是族长召集村民研究村务的地方,中间这间被玄天道长作为道场,念咒做法,靠后这间则供奉着风门村的列祖列宗各人牌位。 供桌下有两排木柜子,正好能藏下一个人。 每间房子间都有一扇木门,隐约能听到笑声。 冷离二人轻手轻脚地将人藏在供桌下,百里晓把茶盘塞到白飘飘的手中:“你去奉茶吧!” 白飘飘一愣:“为什么是我?!” “因为你又瘦又矮,和那小道士身量最像。去打探下情况,我们好速战速决。” “可我不会奉茶……” “不要紧,谁坐着就给谁。这只有两杯茶,除了贼道姑就是她的客人,先给客人后给她就没错了。放心吧。” 白飘飘只好长吸一口气,将头一低,转身进去了。 冷离道:“属下在此接应,以策万全,殿下您与小石头退到房外吧。” 百里晓也想起刚刚关住他们铁门机关,沉吟一下道:“无妨。我与你们共进退。” 白飘飘进屋后,迅速瞟了一眼,发现真的只有两人坐在正厅的太师椅上,其他人都垂首立着,稍稍安了心,将茶碗依次放到桌子上,便也一垂首站到一旁的道士中间。 只见那玄天道长招呼着客人喝茶:“胡爷,您大老远来了,怎么也得留这住一晚再走才是啊!” “我哪有那等闲工夫?!我还有预备贵妃娘娘的寿礼!你快些将采办的东西拿来,我好回去交差!” “您这话说的,贫道早就预备齐了,您今天要是不来,我就让人给您送到府上去了。来人!抬过来!” 白飘飘身旁的小道士侧身一让,露出两口木箱子来,四人一组扛到了那个胡爷身前。 打开一看,满满的金锭银块,铜钱皮裘。 “胡爷,您看,可还称心不?” “就这么点儿?成色可不怎么样啊!” “穷乡僻壤,也没什么宝贝,就这件白虎皮倒是上好的,据说是产自青泥岭的白虎,已经有些年头了,质地密实,穿上保百病不生,您瞧瞧?”玄天道长说着就从箱子里翻出一件虎皮来,搭在肩膀上,展示给胡爷看。 这玄天道长十分矮小,整张虎皮搭在她的身上,倒将她给埋住了,有些滑稽。 胡爷抬眼瞧了瞧:“还凑合吧。” 玄天道长一听,连忙从道袍的宽袖中拿出一包东西来,谄笑道:“这点东西是孝敬给您的,您看可心不可心?” “什么东西弄得神神秘秘的?这是……” “一包宝石。我看着不像平常之物,特地给您留下的。您留着用才配得起您的身份。承蒙您瞧得起我,让我也能为府上贵妃祝寿出一份力。只是,这以后还请您多照顾照顾,也替我们在老爷面前美言几句……” 胡爷看着宝石,忽然打断她:“你这包宝石是从哪儿来的?” 玄天道长一愣:“实不相瞒,是从刚才过路人身上得来的。” “路人?是何相貌?是一个人吗?” “四人,三男一女,长得倒都还算周正,但是比起您来那气势却是差远了!” “少他妈废话!给爷把他们带过来!”胡爷刷的一下站起来,将茶碗往地下一摔:“可让爷找到他们了!我要将他们扒皮抽筋!” “哎呀哎呀!”玄天道长心疼地直哭,这对茶碗可是官窑彩瓷,轻易不舍得用,却就被胡管家砸得粉碎,“胡爷息怒啊!您怎么了?生这么大的气?” “哼!这包宝石中有古月国的特产猫眼石,娘娘曾经赏赐过国舅爷一颗,我去接的赏,怎能不知?前些日子,有几个进贡的古月国杂种惹怒国舅爷,烧了国舅爷的别院,找了他们这么些日子也没找到,居然躲到这来了?!你说!是不是你包庇他们?!” “冤枉呀冤枉呀!贫道对此一无所知啊!快来人!把他们给我带来,交给胡爷处置!” 话音未落,只听“砰”地一声巨响,白色的烟雾瞬间从地面冒了出来,一时间,满屋子都是白茫茫的一片。 事发突然,屋内众人乱做一团,胡乱打了起来。 白飘飘趁乱将那包宝石从玄天道长手中抢走,奈何,那道姑不仅死死抓住不放手,还尖叫起来。 白飘飘只好一下将其打晕,扛着她冲了出去。 迎面碰见百里晓,她大喜道:“快走!快走!得手了!” “你怎么突然动手了?” “哎呀!没时间解释了!原来她的客人是国舅府的人!那个胡子头管家!” 百里晓看向她身后,神色一变:“不好!” 白飘飘扭头一看,居然是那个胡子头追了出来!他恶狠狠地扑上来,“看你们往哪里逃?!” 冷离剑锋一扫,逼退了来人,四人狂奔出后门! 眼看追兵就到眼前,突然“哐当”一声 一扇巨大的铁门从天而降,将追兵拦住。 白飘飘一愣,他们怎么将自己关起来了? 就听百里晓笑道:“刚刚我们已经找到了这里机关的开关。” “哇,那我们不是安全了?” “这开关屋内外都有,事不宜迟,咱们快快离开!” “嗯!” 四人一路往北跑去,此时天色已黑,又落起雪来,雪势越来越大,将四人的踪迹掩去。 渐渐的,天已经完全黑下来,四人一路不敢停歇,进了青泥岭,奈何雪势渐强,森林里的积雪已经没过小腿肚,极难行走。 冷离前去探路,百里晓三人原地停歇。 “你扛着她做什么?”百里晓问。 “没事儿,她长得矮小,一点儿都不沉,而且还很暖和。” 此时玄天道长的白虎皮都搭在了白飘飘的身上,她随意拿腰带一系,倒是十分御寒。 “我是说,你可以把她放下了。” “哦。” 白飘飘将玄天道人放到雪地上,翻了半天,找出一个香袋来,袋子里放着一瓶药丸,瓶子上什么字都没有,“她刚刚要卖给我们的是这个吧?这会是逍遥散的解药吗?” 百里晓拿过来看看,“先收起来吧。这玄天道长好缜密的心思,若这是解药,我们花钱买了,必然有效,也就能证明她法力高强;若是我们没买她就用机关留人,等逍遥散药效发作,抢劫一空,再杀人灭口。不管怎样,她都能得到好处。” “还真是这样,她太狡猾了。”白飘飘将药瓶塞入怀中,又去掰她的手,将宝石包拿出来交给百里晓:“殿下,你的宝石。这就是你说的剩下十分之九的贡品吧?” “没错,丢了其他东西都不要紧,这包宝石是万万不能丢的。否则我真得以死谢罪了。” “这么严重?” “本来并不严重,但是大王子会以此为借口,逼王祖母将我的王位废掉,王位一废,杀我易如反掌。我本只是郡王,皇祖母怜惜,才封了亲王,待遇与大王子无二。因为母亲的缘故,我得祖母的喜爱,他就一直视我为眼中钉,在我身边安插了许多人,包括这次朝贡的队伍里也有很多他的人,我不得不日日做戏。那么多人中,我能信任的只有冷离和小石头而已。” “那我呢?那我呢?”白飘飘隐隐觉得他这王子当得也挺不容易,不由同情起他来。 “你?”百里晓一笑,“我原以为你也是大王子派来的人,但是发生了这么多事,回过头来细品,你除了有些莽撞愚笨之外,倒也没有别的本事了。就算你是他的人,也不堪大用。” 白飘飘挠挠头:“你好像是在说我傻?” “我是在说,我信任你,白飘飘。”百里晓勾起唇角,轻轻拍了拍她的小脑袋,“你这个傻瓜。” 白飘飘挠挠头,叹气道:“还是在说我傻。没关系,傻人有傻福,傻人自有天相。” “是吉人自有天相!”小石头纠正她说。 “都一样!都一样!”白飘飘爽朗一笑。 这时,冷离也回来了,说:“殿下,前方不远处有一个山洞,可以避雪。” “走!” 章节目录 第二十一章 可恨之人也可怜 冷离找到的其实是一条一人宽的山的缝隙。 钻进去以后,才豁然开朗,别有洞天。 里面是一个山洞,黑黢黢的一片。 冷离生起火来,几人才感觉暖和些。 “这山洞避风避雪,如此隐蔽,难为你了。”百里晓道。 “保护殿下是属下的职责所在。” “这里没有外人,冷师兄你还是叫我师弟吧。” “属下谨遵太后旨意以侍卫身份保护殿下,不敢忘记。” 百里晓无奈一笑:“好吧,就随你意。” 白飘飘将玄天道长扔在地上,问:“你们俩是师兄弟啊?” “我们同是平流山断水无痕丰瑞昌的入室弟子。” “平流山断水无痕丰瑞昌?” “怎么?你认识?”百里晓感到意外。 “不认识。”白飘飘摇摇头,“听都没有听说过。” “我师父乃当世高人,虽然年岁大了,深居简出,但是在江湖上也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你居然不知?”百里晓说完自己又乐了,叹道,“也是,你连我都不知道,怎么知道他?你到底生活在哪里?” “在山上啊,静幽谷。”白飘飘顺嘴说道。 “静幽谷?” 白飘飘这才意识到自己说走了嘴,“啊”地一声叫出来。 “干什么一惊一乍?” “不是不是,我不能告诉别人我们自在门所在的地方。”她连连摆手。 “自在门?” 白飘飘慌得恨不得咬掉自己的舌头,“我没说过,我没说过。” “自在门的话……”百里晓故意拉长声音,而后笑道,“我也没有听说过。本以为你应该师出名门,谁知却闻所未闻。” 白飘飘长舒一口气,太好了,原来他也不知道。 “那你师父又是谁?”百里晓又问。 这回,白飘飘打定主意不说话了,憋了半天,哭丧着脸说道:“要不,你还是点我的哑穴吧。” 百里晓促狭一笑:“你倒听话。” 这时,地上发出了一声痛苦的**。 白飘飘吓了一跳,一看,是玄天道长慢慢地坐了起来。 此刻,她的头发也乱了,脸也脏了,连眉间的那颗红痣都没有了。 白飘飘饶有兴趣蹲下去看她:“咦?你这颗红痣是画上去的?我还以为是天生长上去的呢!” 玄天道长缩着肩膀,一改之前的嚣张跋扈不可一世,只怯生生地陪笑道:“雕虫小技,雕虫小技。” “倒是很好看,你能教我画吗?” “当然可以,本上仙……哦,不不,是小人的荣幸,荣幸。” “小白。”百里晓制止她再与玄天道长扯闲篇,正色问道:“我且问你,你到底是何人?” “我……我也是穷苦人家的孩子……求求几位好汉,大人不计小人过,就放了我吧!” 白飘飘气道:“我可不是好汉!我是女子,女子!”她一撩身上的白虎皮和兔子毛,露出一角已看不清楚颜色的粉红女裙,“看!我这不是穿裙子了吗?!” “是是是,我一时走嘴,小人该死!该死!” 百里晓无奈对白飘飘道:“你别打岔,我在问话。” “哦。” “我且问你,”百里晓继续对玄天道人说道,“你姓甚名谁,到底是何人?为何在此招摇撞骗?!” “我……” “反正你罪大恶极,不说就杀了你,也不算冤枉!” “我说!我说……小人名叫王五儿,因为从十岁以后再没有长高,被家人遗弃在深山里,后被一家道观收留。跟着师父学了几年修仙之术,师父服了金丹,得道成仙去了极乐世界,观中嫌弃我异于常人,撵我下了山。后来,碰到了一个江湖术士,教我了一些骗人的把戏,又召集了一伙人,说我天赋异禀,将我奉为玄天道长,四处捉妖除怪,其实就是骗些香油钱。” “那你是跟国舅府是什么关系?” “国舅府在多年前,曾经惨死过一个丫鬟,好像叫阿青什么的,自从她死后,原来她伺候的小公子,哦,也就是现在的国舅爷就大病一场,不吃不喝,说院子里闹鬼。这才把我们请去捉鬼平事,所以认识了胡管家。前些日子,胡管家说,他们家的贵妃娘娘正月里要在宫中做寿,国舅府要送去寿礼,我是想帮着置办寿礼,国舅府要风得风,要雨得雨,我想着背靠大树好乘凉,日后行事才便宜些……” “所以你就来到这风门村敛财?” “因为正好这里闹山魈,村里的人又相对来说比较好糊弄……” “取财就好了,为什么要伤害孩子的性命?”白飘飘问道。 “这……” “快说!” “我也是无奈之举,这才能显示出我的法力高强。而且,那些不想自家孩子被选中的人家自然会多奉送一些东西来,这张虎皮就是一个农户送的传家之宝,所以才选了另外这个孩子……” “岂有此理?!”白飘飘听后,一跃而起,扯住她,要往外走,“来来来!咱们这就去找村民说个明白!” 百里晓忙拦住她:“你回去碰上国舅府的人岂不是自寻死路?!” “那怎么办?难道由着他们害人吗?” “擒贼先擒王。这所谓的上天入地无所不能的玄天道长都被我们抓走了,谎言不就不戳自破了吗?而且我看那族长看过我的画已经信了三分,应该能想明白过来。有比这要紧的事要问她,”百里晓示意她松开王五儿,“你身上带着的是逍遥散的解药吗?” “正是正是。公子有所不知,碰见武功高强之人,我便会用这逍遥散,常人的话用另外的软骨香,软骨香只是迷药,逍遥散却有毒性。这才万无一失,好得手。” “好精的算盘。”百里晓看了眼小石头,冷笑一声对她说,“可惜你百密一疏。” “各位好汉,哦,不,还有这位姑娘,你们本领高强,大人有大量,我也是一生孤苦,被奸人逼迫,误入歧途,无爹无娘的,就放了我吧……” 百里晓默不作声,盯着她看。 “可她杀了那么多孩子……”白飘飘急道。 “不不不,我没有杀他们,我只是把他们送到山里去了……” “那山里有吃人的元御风!这么做,跟杀了他们有什么区别?!” “这……这……”王五儿急得趴在地上直磕头,“求求你饶了我吧!饶了我吧!我从今以后,洗心革面,日日焚香祷告,再不骗人了!” “江山易改,本性难移!”白飘飘走到她跟前,恨恨地说道。 突然,这王五儿从地上翻起来,伸手拽下发髻上的金簪子,朝白飘飘猛刺过来。 事出突然,离着又近,白飘飘本能地抬手一档,簪子锋利无比,直接刺入了她的手臂。 王五儿将早已握在手中的沙土往他们脸上一扬,矮小的身材如一尾活鱼一样,转身就钻出了山洞,顶着茫茫大雪踉跄地逃走了。 冷离就要去追。 百里晓叫住他:“穷寇莫追!况且外面天寒地冻,她未必能活。” 此时白飘飘紧闭着眼睛,疼得眼泪都下来了,“哎呦哎呦”叫个不停。 百里晓急道:“有毒无毒?” “血是红色的,应该无毒。”冷离握着金钗对白飘飘道,“忍住!”一把就将金簪子拔了出来。 白飘飘咬着牙看见血从手臂中流出来,登时晕了过去。 百里晓大惊:“她怎么了?” 冷离一边用草灰止血,一边将她的伤口包扎好,道:“晕血。殿下恐怕忘记了。” “对对,她晕血。”百里晓这才放下心来,发现后背已经被惊出一身冷汗,汗水浸满衣服,此刻变得冰凉。 “白姑娘已经没什么大碍,休息一晚应该就好了。” 百里晓将白飘飘小心翼翼地放在地面上,靠近篝火,苦笑道:“这一路上,可真热闹。” 从进村开始到现在,四人没一刻能好好休息,如今突然放松下来,吃过干粮,喝了几口蛇胆酒御寒,倒都很快睡着了。 除了冷离,他要守夜。 洞外风雪交加,他一边看着篝火,一边浅眠着。 天渐渐亮起来。 冷离突然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碰他的衣襟。 蓦然睁开双眼,只见一直手正轻轻拉扯着他的衣服。 手的主人,正是白飘飘。 冷离刚要说话,就见白飘飘神色紧张地直眨巴眼。 这时百里晓也醒了过来,看见她神色异常,不由纳闷。 白飘飘只做嘴形,不出声,百里晓却看不懂她什么意思。 四周看看,这山洞依然只有他们四人,并无他人,遂起身走近她。 白飘飘更加紧张了,使劲儿皱着眉毛,朝自己的怀里努了努嘴。 她侧躺着,蜷缩着身体,一动不动。 百里晓看不清她怀里是什么,就更靠近了一些。 眼看他就要靠过来,白飘飘神色更加慌张,只好大喊道:“别过来!有蛇!” 话音未落,她突然发出“啊”的一声惨叫。 紧接着,一条五彩斑斓地花蛇从她怀里飞了出来,直奔百里晓而来。 百里晓反应极快,侧身一躲,手如闪电一般掐住了花蛇的蛇头。 花蛇有手指粗细,蛇身顺势一缠,绕上了他的手臂,用力挣脱。 百里晓不慌不忙,手指用力一捏,只听“咔”地一声,花蛇的头被拧断了,耷拉下来。 他将蛇往地上一扔,蛇身扭动了几下,就不动了。 这时候,白飘飘惊慌失措地喊道:“我被蛇咬了!” 百里晓面色一僵:“糟糕!这蛇有毒!” 章节目录 第二十二章 出龙潭又入虎穴 百里晓面色一僵:“糟糕!这蛇有毒!” 白飘飘一听,瞬间哭了起来:“天啊!我要死啦!哇哇……我还没有见到我娘,我不想死……” 百里晓一把按住她,“别哭!小心气血上涌,死得更快!” 白飘飘忙将哭声咽回到肚子里,却依旧抽噎个不停。 “咬哪儿了?” “胸口。” “……”百里晓嘴角抽动,“你自己转过去看看伤口如何?” “哦。” 白飘飘侧过身去,扒开衣领看了看,摇头道:“看不清。” “小石头,你去看看。”正好小石头也被吵醒了,百里晓吩咐他道。 白飘飘猛然一紧衣襟,“他是男的!不行!” 百里晓头疼道:“他是内侍,在王宫里都是伺候妃嫔的,你怕什么?” “那也不行!”白飘飘一阵摇头。 百里晓还要说话,冷离说道:“殿下,毒蛇毒性猛烈,多数会让人顷刻毙命,不可能坚持这么久。” 百里晓见白飘飘面色红润,丝毫不像中毒,问她:“你觉得难受吗?头晕不晕?手脚发麻吗?” “不晕,不麻。” “那你自己挤一下伤口,看血的颜色是不是发红的?” 她刚想低头,百里晓忙制止她道:“别看!” “怎么了?” “你忘了你晕血?这要是晕倒了,又得耽误一天的行程。” “那怎么办?” “你闭着眼睛挤伤口吧,用手指将伤口的血抹下来,给我们看一看。” 白飘飘听话照做,捂着眼睛,递出手去:“你们看看吧。” “确实是红色的,无毒。”百里晓确认后,奇怪道,“这花蛇明明是太攀蛇怎么会无毒?” 白飘飘知道自己没有中毒,高兴得睁开眼睛。 百里晓怕她晕倒,连忙一把握住她的手,将血迹盖住。 “这么说,我没中毒,死不了啦?” “是啊是啊,算你命大。” “真是奇怪,怎么会有蛇跑到这来呢?它们不是在冬眠吗?” “你还知道蛇会冬眠?” “不要小看人。我二师兄养过蛇的,我见到过。” “也许是山洞里太温暖了,你又穿了这件白虎皮,就成了最暖和的地方。” “原来是这样啊,可吓死我了,我一醒来,怀里冰凉冰凉的,低头一看,居然是条花蛇……”白飘飘不禁后怕,“还好它没有毒。” “你二师兄养蛇做什么?” “我也不知道,好像是为了取蛇牙上的毒和蛇胆入药。你说多奇怪,蛇身上的东西既能害人,也能救人。” “这世上的人也是这样,没有百分百的好人,也没有百分百的坏人。” “我不信。我二师兄就是百分百的好人,嗯,你也算一个。” “为什么……我也算?” “因为你救了我啊,又给我吃的喝的,还给我银票,还带我进京找娘,你就是好人。” “你这么说的话,好像也对。”百里晓淡淡一笑。 “对啦,你怎么知道中了蛇毒会头晕手麻?” 百里晓一愣,随即笑道:“因为我也被蛇咬过。” “真的啊?”白飘飘瞪大双眼,不敢相信,“可你怎么会被蛇咬呢?你不是生活在王宫里面吗?” “正因为如此。”百里晓扯开话题道,“你感觉怎么样?” “挺好的,蛇不是没毒吗?” “我是问你,手臂上的伤口感觉怎么样?” “手臂?” 白飘飘抬手一看,这才想起来,“哎呀!那个坏道姑偷袭我!她人呢?” “不知道。”百里晓失神地看着她抽出手后空荡荡的手掌,手指间有红色的血迹,喃喃道,“也许已经被冻死了。” “殿下……殿下……” 小石头忽然像见了鬼一样,一脸铁青地靠过来,小声叫道。 “怎么了?” “有蛇……” 白飘飘看小石头手里拿着那条死去的花蛇,嘲笑道:“它都死了,你还怕什么?” “不是它……是那石头缝里……” 原来这山洞的岩壁上并不是光滑一体的,而是有很多条细小的缝隙,昨夜进来时,洞内黑黢黢一片,并没有注意到。 冷离眼神严峻,道:“殿下,看来我们误入了蛇窝。刚才,小石头去扔蛇的时候发现了缝隙。” 小石头忙道:“那缝隙不仔细看是看不出来的,我想把这死蛇塞进去的时候才发现那里面大概一个手臂深的地方密密麻麻团着许多蛇,缝隙后面应该还有大的山洞,吓得我赶紧跑回来了……殿下,咱们怎么办?” “此地不宜久留。收拾东西快走。” 白飘飘一愣:“这蛇不是没有毒吗?” “它们是太攀蛇,剧毒无比。”百里晓微一思索,“我知道你为什么没有中毒了。” “为什么啊?” “你二师兄的本领果然厉害。” “什么本领?”白飘飘还是没明白过来。 “百毒不侵油。我们进山之前涂过,看来是歪打正着的解了逍遥散的毒,又防了毒蛇。而且,”百里晓眼睛一眯,道,“昨夜,只有你没有喝蛇胆酒,那大嫂曾经说过,喝了蛇胆酒以后蛇虫鼠蚁不敢近身。本来蛇在冬眠,我们无意中闯了进来,篝火的热气将其中一条唤醒。看来毒蛇选你,不仅仅是因为你比较暖和。” “殿下。”冷离与小石头已经收拾好东西。 “出发。”百里晓一声令下,四人蹑手蹑脚撤出了山洞。 好在天气寒冷,毒蛇还要睡上好久,没心思理会他们这四个不速之客。 洞内漆黑却温暖,洞外明亮却寒冷。 积雪已及膝盖,极难行走。 不过幸好,景色倒是很不错的,目及之处,银装素裹,晶莹剔透,皑皑白雪为这路难行的青泥岭平添了一抹温婉素净。 雪地亮晶晶的反着白色的光,叫白飘飘有些睁不开眼睛。 她眯着眼睛,捂着耳朵直跺脚:“好冷!” “走起来就暖和了。”百里晓道,“出发。” 白飘飘一愣:“这白茫茫的要往哪里走啊?也没有路啊……” “抬头看天。” “天好蓝啊……” “……”百里晓无奈笑道,“让你看太阳。” “哦……在那儿!”白飘飘抬手指道。 “日出为东,日落为西。京城的方向在东北,一路像东北走就能到达庸驹峪了。过了庸驹峪,应该就离开了国舅府的势力范围,再去买几匹快马,就好赶路了。” “嗯……东、西、南、北……”白飘飘还在掰着手指算着。 冷离拿出一张牛皮来:“殿下,这是临行前太后赐的凉朝地图。此图乃丞相李锐送嫁瑞平公主时所献,应该无错。” “幸亏祖母深谋远虑,提早做了准备。” “地图?”白飘飘一愣,“是可以辨认方向的吧?那还用看太阳吗?” 百里晓轻咳一声,“当然得用。” “真的吗?”白飘飘狐疑地凑过头去看了那地图半天,摇头叹道,“这画的是什么啊?一道一道的,我还是看太阳吧。” 百里晓忍住笑,叫冷离收起地图,正色道:“赶快赶路吧!” 在这深山里赶路,说得轻巧,可是真走起来,积雪路难行,却速度极慢。 四人步幅有长有短,冷离怕人掉队,就将四人用绳子绑成一串,他手持地图,在队伍前方开路,小石头身量最重,在队伍最后,白飘飘与百里晓两人走在中间。 一路深一脚、浅一脚,走得浑身冒汗,倒是不觉得冷了。 “殿下,你说我们不能再碰到毒蛇了吧?” “蛇在冬眠,应该不能了。” “那就好。”白飘飘高兴地哼起歌子来,咿咿呀呀,不知道在唱些什么。 百里晓听得有趣,“你在唱什么?” “我也不知道。” “你不知道?” “啊,就是听五师兄唱过。觉得好玩儿就记住啦。” “那你大点儿声,给我们听听。” “好啊。咳咳!”白飘飘清了清嗓子,开始唱道,“金菊花啊木棉花,火棘花啊土牛花,花开富贵枉人伦,吹灯拔蜡铲花根;一门巾啊二门皮,三门彩啊四门挂,五门平啊六门团,七门调啊八门聊,八扇大门朝西开,油尽灯枯破门飞;赤橙黄绿青蓝紫,黑衣灰袍终上身,三教九流又如何,奈何桥上孟婆审……” 白飘飘歌声清扬婉转,调子也欢快活泼,这词却晦暗不明,鬼气森森。 “这歌讲的是什么?花开要铲花根,门开要破门扉,最后还有孟婆在奈何桥等着……”百里晓笑道。 白飘飘耸耸肩:“我不知道啊!反正五师兄就是这么唱的。”调皮一笑,“好听吗?我再唱一次啊?” “不了,赶路要紧。”百里晓紧了紧衣领,心想,已经够冷的了。 四人走到一处巨大山石之后,想要绕过去。 冷离突然一动不动,轻声道:“蹲下!不要出声!” 白飘飘不明就里地跟着蹲在雪地上,雪很厚,她其实是一屁股坐在雪上了。 “怎么啦?” 冷离神色紧张道:“嘘!” 白飘飘觉得纳闷,除了见到元御风那次,冷离是第一次这么凝重。 难道,元御风又出现了? 可他已经不吃人啊。 到底是怎么了? 她心急地去拽百里晓,百里晓忙回头按住她的手,脸上的神色与冷离一般,仿佛乌云罩顶,轻声道:“别动!有老虎!” 老虎? 白飘飘眨眨眼,瞬间反应过来,双眼大睁,老虎! 章节目录 第二十三章 神兵天降脱险境 白飘飘眨眨眼,瞬间反应过来,双眼大睁,老虎! 冷离利落地将各人身上的绳子隔断,免得被老虎当成肉串一下子吃掉,全军覆没,跑都没处跑。 白飘飘悄悄探出头去,只见不远处有一块山坡,白茫茫的雪铺在上面,一片晶莹。可那山坡上除了两棵歪脖子青松古树之外,什么也没有。 她不由纳闷:“老虎在哪儿呢?” “你仔细看看。”百里晓道,“别出声。” 白飘飘再看过去,使劲儿揉了揉眼睛,咦? 那块雪怎么会动? 她前倾着身子,皱眉仔细观察了一阵儿,愕然发现,那树底下居然是只白色的老虎! 这白虎个头不大,从头到尾巴看起来有半人高,正在那树下打盹,身上的白色皮毛与雪地融为一体。 要不是冷离眼尖,是断然发现不了的。 白飘飘忙蹲下身子,问:“这老虎怎么这么小?” 百里晓道:“这是只幼虎。” “我看它还没我高呢,应该不会吃人吧?再说,”白飘飘拍拍包袱,“我这有弩箭。” “幼虎不可怕,”百里晓面色沉重,“可怕的是这附近必然有成年猛虎。我们不小心踏入了它们的领地,要速速离开才好。” “哦。”白飘飘不甘心地朝松树那儿看了两眼,“我还是第一次看见小老虎。” 百里晓无奈道:“老虎要吃人的。元御风虽然也吃人,可是老虎可不再会问你问题的,赶紧走。” “好吧。” 这时,冷离突然沉声道:“不好!走不了了!老虎回来了!快趴下!” 只见山坡东边不远的石头山上,出现了一只白色的猛虎。 这白虎头大如牛,爪利如锋,身材矫健,小跑着往小老虎所在的方向而来。 它嘴里叼着一件猎物,红色的血迹沿着白色的雪地,一路蔓延过来。 好在四人处在下风口,躲在巨石之后,白虎并没有闻到他们的气味。 树下打盹的幼虎也醒过来,撒着欢儿地奔向白虎。 白飘飘蒙头趴在地上,颤声道:“咱们怎么办啊?” 冷离轻声道:“殿下,我做疑兵,引开老虎。你们拿上地图,一路往北。” “这里雪大,树林茂密,恐怕你轻功不便施展。” “属下无事,殿下速行。” 白飘飘扯了扯百里晓的衣袖:“不用不用,我这有东西。” 说着,她从包袱里拿出一个小竹筒来,“冷大哥,火折子给我用一下。” 百里晓按住她:“你要干什么?” “我二师兄说过,野兽最怕火光的,我这个比火光厉害多了,一定可以把白虎吓跑的!” 没等百里晓反应过来,只见白飘飘手中火光一闪,点燃了竹筒下方的纸捻。 “咻”地一声,从竹筒中迸出一道紫色的烟花,“砰”地一声巨响,如一朵祥云一般绽放在湛蓝的天空之上。 百里晓目瞪口呆:“这就是你说的……火光?” “是啊,这还是我们那儿的联络信号。” “那你在走马关与你二师兄走散的时候怎么不用?” “我那时候身上没有这个,只剩下一颗极乐丸。” “极乐丸?就是你让小石头送给我的那颗?”百里晓嘴角抽动,“听名字……它是让人早登极乐用的?” 白飘飘一笑,露出一口大白牙:“是啊。” “……你报恩的礼物还真是特别。” “殿下,白虎已经走了。” “呀!真的有用?!”白飘飘喜出望外,跑出去一看,白雪上真的没有白虎的踪迹了,只留下一堆红色的猎物。 定睛一看,她吓了一跳:“天!那是什么?” 百里晓眯着眼睛远远看了看:“仿佛是个人?” 冷离前去查看,回禀道:“殿下,是王五儿。” 白飘飘目瞪口呆:“她被老虎吃了?” “这就叫天网恢恢疏而不漏,”百里晓叹道,“她心术不正,奸诈狡猾,危害乡里,如今命丧虎口,死无全尸,果然是天道轮回,报应不爽。” 树下,王五儿的衣衫包裹着残破的尸身,头颅靠在地上,一双眼睛毫无光彩,没有生气,再不似初见时的嚣张跋扈。 白飘飘还想仔细看看,忽然被百里晓扳住了肩膀,“别看!” “怎么了?” 百里晓无奈一笑:“你还真是什么都不怕。你忘记你晕血了?” “哦哦!对!”白飘飘忙捂住眼睛,“我不能看,一看就会晕倒。” “知道就好。” 白飘飘捂着眼睛朝着王五儿尸身所在地方相反的方向倒着走,走出了好远,百里晓朝她喊道“你走错方向了!”正要追上去,突然看到从她背后探出一双黑洞洞的眼睛来。 白飘飘浑然不觉,答应着停在那里。 百里晓一瞄,心内“咯噔”一跳,不好!那只成年白虎又回来了! “怎么办?”冷离屏息问。 “静观其变。”百里晓道,顿了一下,“不能丢下她。” “属下明白。” 只见那白虎在白飘飘的身后左探右闻,仿佛十分好奇,不知道想干些什么。 气息喷在她的背后,白飘飘这才终于发现异样,回头一看, 吓得一下子坐到地上。 她呆了呆,忽然想起二师兄的话,连忙伸手护住喉咙。 那白虎却并未进攻,而是饶有兴趣地围着她闻来闻去。 白飘飘见它半天没有动静,悄悄睁开双眼,大着胆子慢慢地往一旁移动着,心一横,就势一个驴打滚直滚到百里晓身边。 百里晓忙扶起她:“快走!” 那白虎却一下子蹿了过来,张开血盆大嘴,对着三人呼啸扑来。 百里晓抱着白飘飘顺势一矮身,在雪地里一滚,躲开去。 白虎见一击未中,尾巴一扫,劲风扑面而来。 冷离举剑迎敌,刺向它却被白虎灵巧地躲过了剑锋。 这一击明显激怒了白虎,它长啸一声,仿佛大地都在颤抖,众人暗道不好,恐怕难以全身而退了。 突然,一道黑影从天而降,一脚踏在白虎的头上,将白虎踩了一个趔趄。 没等白虎反应过来,一道菱形飞镖已经打入了它的胸前。 白虎挣扎了两下,便倒在地上不动了。 这一切发生在电石火光之间,那道黑影立在一动不动的白虎旁,衣袂飘飘。 这名身材颀长的黑衣人,一身劲衣,黑发束起,两道黑眉斜飞入鬓,对着还在地上趴着没有回过神来的白飘飘温和道:“小师妹,我来晚了。” 白飘飘这才慢慢从雪地里抬起头来,满头满脸的雪渣,梦呓一般:“二师兄?” “是我。” “二师兄?!真的是你?!” 白飘飘一下从地上蹦起来,扑到他的身上:“我不是做梦吧?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无恨无奈一笑:“你不是发了烟花吗?” “哦哦,对哦,我忘记了,我本来是要吓退老虎的……” “原来是这样……还好,我来得不算太晚,否则就见不到你了。” “对啊对啊。”白飘飘喜上眉梢,扬起脸,一口气问道,“二师兄,有你在就好了。你是来送我上京城的吗?不是三师兄要来的吗?你怎么来啦?你不是不来了吗?” “此事说来话长。”无恨拍拍她的头,“你三师兄去救那个叫玉娘的姑娘了。” “哦,”白飘飘点点头,又摇摇头,“不对啊,我不是已经将她救出来了吗?” “事有变化,咱们慢慢再说。先离开这里。我并没有杀掉白虎,只是飞镖上用了麻醉散,不用多久,它就会醒的。” “嗯,嗯,那咱们快走吧!” 四人行变成了五人行。 冷离已经在运来客栈见过无恨了,白飘飘就单独向无恨介绍了百里晓:“二师兄,这是古月国的二王子,一路上多亏他照顾我。王子殿下,这是我二师兄。” 百里晓微一颔首:“久仰久仰。” 无恨淡淡道:“我与王子初次见面,何来久仰一说?” “那是因为有人天天在耳边说,她的二师兄如何如何厉害,如何如何聪慧,时间长了,自然如早已见过面一般。”百里晓朝着白飘飘挤了挤眼睛。 白飘飘不好意思地一笑:“本来我二师兄就是最厉害的嘛!”说完,她转头对着无恨嘚啵嘚道,“哎呀,二师兄你都不知道我这一路上过得多么惊险!我差点儿被国舅府的人抓住,还有个怪老头,非要吃我的肉……” 无恨低头看她,嘴角含笑。 二人说说笑笑,不由落在了后面。 百里晓回头看看二人的神情,只觉得有一种奇怪的感觉袭上心头。 小石头问道:“殿下,你说那老虎为什么没有一口吃了小白呢?那畜生不是连王五儿都吃了吗?难道是刚吃饱,还不饿?” “……”百里晓回过神来,目光在白飘飘身上流连着,灵光一闪,“应该是她身上穿着的白虎皮的缘故。” “白虎皮?” “这白虎皮在形态和气味上都为白飘飘提供了保护,迷惑了白虎,所以才逃过一劫。我记得王五儿说这白虎是一户农户的传家之宝,大概是很久以前在这青泥岭打猎得来的,说不定还与刚刚那只白虎是同宗同族。” “那小白还真是福大命大啊。”小石头后怕道,“刚刚老虎出现吓得我都不会动了。还好,她二师兄这么巧出现在这,否则咱们不得苦战一番啊。” “是好巧,”百里晓淡淡道,“让他俩快点儿跟上来。” 小石头听后,忙对着落在身后的两人喊道:“小白!你俩快点儿!” 话音未落,突然从一旁的树上跳下来一个东西来,正扑在小石头身上! 章节目录 第二十四章 朱厌现世血光乱 话音未落,突然从一旁的树上跳下一个东西来,正扑在小石头身上! 小石头一下子被扑到在地。 冷离忙护在百里晓身前,只见一只白头红脚的猿猴上身挺直,双脚抓在小石头的后背上,立在他的身上。 猿猴一双黑眼睛滴溜溜地转着,一声不吭地打量着百里晓二人。 百里晓从未见过如此老神在在的猴子,一时不敢轻举妄动。 冷离道:“殿下,怎么办?” “此处深山,有猴子不奇怪,只怕是猴群在这附近,我们惹怒了它们不好收场。小石头,你先不要动!冷离,看看身上可有什么吃的给它。” 冷离找了找,将身上的干粮扔了一块到猴子附近。 谁知那猴子仿佛没看见一般,不为所动。 “看来,它不喜欢,”百里晓环顾道,“白雪皑皑,这里没有它们爱吃的瓜果。” 小石头趴在地上默默举起一条死蛇来,“殿下,这个它们能吃吗?” 百里晓刚要回答,就见那猴子的目光随着小石头的手来回动着,仿佛很感兴趣的样子,忙道:“快将蛇扔远一点儿!” 奈何,小石头姿势不对,使不出力气,只撇出去一丈远。 幸运的是,那猴子嗖地一下窜了出去,捡起那花蛇,大嚼大吃起来。 小石头趁机手脚并用地爬起身来,跑回百里晓身边。 这时候,白飘飘也赶了过来,看见雪地上有只猴子,不由兴奋道:“二师兄!你看!” 无恨一见,面色一沉,“不好!” “怎么了?” “你看它头白似血,脚红如火,喜食花蛇,这猴子不是普通的猴子,名叫朱厌,传说它现世必将引起战事,是大凶之兆。” “战事?” “对,我们快走。” 白飘飘不明所以地被拉走,五人一路向前,又走了十天,才翻过这青泥岭。 这些天,五人怕蛇,再不敢进入洞穴休息,好在积雪极厚,无恨就教他们在雪地上挖雪洞,入夜后进去休息,轮流值守。 这一路走得极为小心,还好无恨经验丰富,根据脚印就可以判断四周是否有凶猛野兽出没,五人一路避让,再没有碰到什么危险。 只是有一点,白飘飘的眼睛越来越模糊了,她渐渐看不清树影,怕光、流泪、睁不开眼。 无恨替她看过,说她是得了雪盲症,暂时无碍,但最好不要再用眼,等出了这里,找到牛奶来滴就会好的。 但是她总会忘记要闭眼,无恨便将布带系在她的眼睛上。 眼睛看不见,便走不了路,尤其是山路。 于是,剩下的山路,是无恨背着她走的。 白飘飘趴在他的背上一点儿都不冷,还很惬意:“二师兄,多亏有你在,虽然现在看不见,可是我一点都不怕。” “嗯。”无恨背着她,笑道,“你最近吃了不少啊。” “啊?我胖了吗?” “嗯。” “怎么会呢?”白飘飘纳闷,“我也没吃啥啊,天天吃干粮,喝雪水,还要赶路,怎么会胖?” “我看你是因为疏于练功,身法笨重了许多。” “哦,那等我眼睛好了,我一定好好练功。”白飘飘蒙着眼睛,笑道,“二师兄,你能陪我一起吗?” 无恨愣了一下,片刻后,方答应道:“嗯。” 百里晓走在他们的身后,听着两人的对话,只觉得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在他心里翻腾。 到了京城,白飘飘就不再是自己的侍卫了,不会再在自己身边叽叽喳喳。 这么想着,好像将来的日子还挺无趣的。 “二师兄,我现在胖了,是不是就挺像女子了?” “怎么忽然这么问?” “他们都不相信我是女的,就算我穿了裙子,还有人认不出来……” “你穿了裙子?” “你看你看!你也没看出来?!” 无恨失笑出声,“你浑身裹着虎皮兔毛,我怎么能看见你的裙子?” “哦,也对哦。”白飘飘不好意思的一笑,“那等着进了京城,我找到我娘,我再换身好看的裙子给你看,好不好?” “好。”无恨答道,“我等你。” “对啦,二师兄,你怎么会到青泥岭来呢?” 无恨沉默半晌,道:“我来找人。” “是找我吗?” “一半算是吧。” “那另一半呢?” “本来是我和你三师兄一起送你上京,但是你三师兄怎么也不肯离开走马关,我也有事要办。所以耽搁了些时日才出发。” “三师兄为什么不肯走?” “你不知道他曾经立下重誓,决不踏出走马关?” “不知道。为什么啊?” “……他一向寡言,不肯说的。” “那,后来呢?” “后来,有一天,他来找我说誓言已破,就来找你了。我们在茺州城找到了你留下的信,便去救那个叫玉娘的姑娘。谁知国舅府被烧了,那姑娘一家也都搬走了,不见踪影。你三师兄为人倔强,非要找到不可,我就由他去了,自己来找你。” “哦,然后呢?” “然后?”无恨笑道,“然后,我就在这青泥岭找到你了。你知不知道你的名字已经在这一带传开了?” “我不知道啊?” “茺州城人人都在说,有一个叫做采花女贼白飘飘的怪侠,智斗国舅爷,火烧国舅府,救了许多女子,甚至还有说书人给你编进了故事里,说你天赋异禀,武功极高,美貌异常,好比嫦娥下凡,见之忘俗……” “停!”白飘飘笑道,“二师兄,你说的那个白飘飘是我吗?我怎么觉得你在取笑我?” “怎么会?”无恨嘴角含笑。 “哼!我还不了解你?你把我比作嫦娥,这还不是取笑我?” “飘飘长大了,”无恨摇头笑道,“知道害羞了。” “哎呀!二师兄!”白飘飘捶了他的后背一下,道,“可,你说了半天也没说那一半。” “哪一半?”无恨装傻。 “就是不是关于我的那一半啊。” “不是你的那一半?你在说什么?” “你明明知道我在说什么……哼!不说就算了,师父常常说,世事无常,人间有道,无须勉强。你不愿意说,我就不听啦。” “……”无恨听后,想了想,道,“有机会,说给你听。” “好啊,我等着。” 就这么说着笑着,五人已经从青泥岭的崇山峻岭中走了出来。 小石头雀跃不已.+:“殿下!我们终于出来啦!太好了!一路平安无事!” “能平安走出来,采小白的二师兄功劳最大。”百里晓实事求是。 “采小白?”无恨听后一愣。 “嘿嘿,”白飘飘挠头憨憨一乐,“是王子殿下给我起的名字,说采小白比较像他侍卫的名字。” “像吗?” “你也觉得不像,对不对?”白飘飘如找到知音一般。 “虽然不像,但是王子赐名,也算你有福气。” “福气?王子赐名就算福气吗?” “飘飘你从小生活在静幽谷,从未入世,不解世俗伦常,师父为出世高人,从不在意教授这些。你不懂,不怪你。” 白飘飘听得似懂非懂,正要发问,就听小石头喊道:“殿下,快看!前面有一处村庄!” 只见不远处,有十几户农家错落分布在山脚下,村庄安静地站在白茫茫地雪地中,泥草土坯筑成的房子,黑漆漆的,顶着白色的厚厚的一层雪,如一双双眼睛盖着厚厚的棉被,默默地盯着五人靠近。 村庄往北是两道山崖,山崖间是一道乱石丛生的山谷。 冷离对着地图看了看,指着山谷道:“殿下,那里就是庸驹峪了。过了庸驹峪,是散关郡,然后就到京城。” “终于到了。”百里晓长舒一口气,“过了这里,咱们就可以加快速度,再到散关郡去买几匹快马,一路北上。总算没误了正事。” 无恨道:“小师妹,我送你到散关郡后,你就跟着王子走吧。” “啊?为什么啊?”白飘飘失望道,“二师兄,你不是来找我的吗?为什么不跟我一起去京城?” “我还有事没有办完。” “什么事啊?” “就是我没告诉你的另一半原因。” “哦,”白飘飘知道他不愿意说,也就不勉强,“那,你办完事情记得要来找我啊,我会留下记号的。” “嗯。”无恨将她背到村口,“别怕,我治好你的眼睛再走。” “二师兄,我怎么感觉你有点儿怪怪的?” “怎么了?” “说不清楚。大概是因为眼睛看不见了,所以其他感觉就特别敏感吧。好像师父说过,什么六感五感的……” “你没有慧根,还是随心而行吧。”无恨拍了下她的额头,淡淡一笑,“在这等着,我去弄些牛奶来。” “冷离,你随他一起去。”百里晓吩咐道。 “是!属下去去就回。” 村口前有一棵倒下的枯树,百里晓扶白飘飘坐下,听着村路两排树上的麻雀唧唧喳喳地叫着,在这安静的村庄里显得分外聒噪。 白飘飘听着直笑:“有鸟!它们可真吵呀!” “哪有你吵?”百里晓取笑她道。 “你不会叫冷离点我的哑穴吧?”白飘飘笑容僵在脸上,想起以前的事来。 “不会。”百里晓道。 “那就好,那就好。” “不过……”顿了一下,百里晓补充说道,“我会亲自给你点穴。” 白飘飘看不到他其实根本没有动,只顾着害怕,往后一躲,一下子从枯树上摔了下去 ,“哎呦”一声,惨叫出来。 “噗嗤!”百里晓没忍住,笑了出来。 “哈哈哈!”小石头也捧腹大笑,“小白你太好玩儿啦!” 白飘飘手忙脚乱地从雪地里爬起来,双手胡乱划拉着,居然从雪里摸出了一个东西来。 章节目录 第二十五章 一只断手强说仇 白飘飘手忙脚乱地从雪地里爬起来,双手胡乱划拉着,从雪里摸出了一个东西来。 百里晓一看,大惊:“别动!” 白飘飘却以为他要过来点自己的哑穴,忙护住穴道,将手里的东西砸向百里晓。 百里晓袖子一拂,将东西卷到面前一看,面色瞬间凝重起来。 小石头凑过来瞧了一眼,叫出声来:“殿下!这是一只人手!” 人手? 白飘飘不由纳闷,怎么会是手呢?冰冰凉凉硬邦邦的,她以为是一块石头呢。 百里晓仔细看了看这只断手道:“这手断口整齐,是被利刃砍下来的,然后扔在这里,因为天气寒冷,所以没有腐烂。后来被大雪掩埋。看来这手是在落雪前就被扔在这了。” “这得多大的冤仇才能被人砍掉手掌呢?”小石头纳闷。 “恐怕不止是砍手那么简单。”百里晓看着平整如厚棉被一般的积雪道,“去看看这雪下还有什么。” 小石头听令,开始在雪中摸索着,一会儿,举起了一件铁器来:“殿下,这有一把锅铲!” “锅铲?” “嗯,”说话间,小石头又掏出了一些盘子碗和炊具来,“殿下,你看。” “不像屠杀,”百里晓思索道,“倒像是逃难。” “逃难?”白飘飘听了也是一愣,一头雾水,“这冰天雪地的会有什么难呢?” “……”百里晓半晌没说话,“答案只能在村子里。” “你是说村子里有危险?” “对。” “二师兄!”白飘飘大惊,“可他刚进去了啊!这可怎么办?” “你们在这里等我,我去看看。”百里晓道。 “不行!” “不要!” 白飘飘和小石头异口同声地说道。 小石头忠心护主:“殿下!您在哪儿,小石头就在哪儿!” 白飘飘却是担心二师兄:“二师兄不能出事,我得去找他!” “你眼睛生病了,路都看不见,怎么找?” 白飘飘忙去摘眼睛上的布带,哭着说:“我能看见,我能看见……” 百里晓按住她的手,沉声道:“别胡闹!听话!” “殿下,殿下!他们回来啦!”小石头指着远处,喜出望外。 片刻间,冷离与无恨已到跟前。 两人气势一样冷峻,同时落地。 无恨看着哭闹不休的白飘飘和一脸愠色的百里晓,不解问:“飘飘,你怎么了?” 白飘飘抽噎着,断断续续地说道:“吓死我了,吓死我了……” “你哭什么?”无恨问。 “殿下说……村里有危险……我想去找你,又看不见……” “傻姑娘。别哭了。”无恨拍了拍她的头,帮她将布带盖住眼睛绑好,“村里没有什么危险,倒是有几分古怪。” 小石头忙指着雪里摸出来的那些东西和那只断手道:“冷大哥,你看,这都是那雪里埋着的。殿下说,好像有人在逃难。” “确实很像,”冷离向百里晓回禀道,“刚才我们两人进村后,发现村里空无一人,门户大开,只剩下几头大牲畜,但也都饿得奄奄一息了。农户是最看重牛马的,没有理由扔下它们不管。” “那就是说,村民走得很急,来不及带走它们,或者是要去的地方路远难行,没法带走。” “牛马可以驼重物,若是远走,带着不是更方便?”小石头问道。 “那就只剩下一种可能,是有人逼着他们快速离开,所以他们为了保命,只能舍弃身外之物。那只断手,也许就是杀鸡儆猴之用。”百里晓推断着,说道,“既然如此,咱们也不便久留,速速离开吧。” “属下刚刚找到一些吃食,可以充饥。” 五人在村口就着冷风勉强填饱了肚子。 “小师妹,村里没有牛奶,我用清水给你洗下眼睛,好好养着,不出十日就会好的。” “嗯。” 无恨替白飘飘处理好眼睛后,拿布带绑好,背起她,绕过村庄,与百里晓一行人一起往村后的山谷里走去。 此时已过正午,正是一天中最温暖的时候。 太阳暖洋洋的晒着白飘飘,她趴在无恨的后背上感叹道:“二师兄,刚刚吓死我了,我还以为你会碰到危险。” “不用担心。” “也是啊,二师兄你武功那么棒,无论碰到什么事儿,都会逢凶化吉的。”白飘飘拍着马屁。 “……”无恨取笑道,“一时不见,嘴怎么变得这么甜?” “哪有?我一直都是这么会说话的啊。”白飘飘讪笑了几声,小声道,“二师兄,你一定要离开我吗?我舍不得你。” “小师妹你长大了,也总要离开我的。” “那好吧。不过,你记得一定要来看我。一言为定?” “好,一言为定。” 白飘飘又笑道:“其实吧,我也不知道能不能找到我娘,找不到的话,我也算是尽力了,将来回静幽谷也就没有遗憾了,你说对吧?” “对。但求无愧于心。” “二师兄,我觉得这次见你,你对我好像……嗯……特别地和气,为什么啊?” 无恨一愣,想起那天晚上,在史宁风府邸时她被人围攻的仓皇无措,眼神暗了暗:“不为什么。” “哦。”白飘飘知道他不会再多说,又问道,“二师兄,你记不记得五师兄曾经说过一个故事?” “故事?” “嗯,就是好像是很久以前师祖跟什么人打架的故事……我记不太清了……二师兄你说,当年跟师父比试的人会是元御风吗?” “也许吧。”无恨淡淡道,“陈年旧事,不提也罢。” “哦。”白飘飘想了想,又说道,“二师兄,你当初是为什么到自在门的呢?我是被师父捡到的,你也是吗?” “也是。” 白飘飘等了半天,也没听见无恨继续说下去,不由撇嘴道:“二师兄,你知不知道你是一个很不称职的聊天对象?” “……”无恨沉默着没有回答。 “你看你看,又来了……”白飘飘长叹一口气,仿佛有无限烦恼一样,“你总是能结束我的话题。这样下去,咱们怎么聊天啊?不是会无聊死?” “有你说就够了,怎么会无聊?” “可是这样我好累啊……” “累了就歇一会儿。” “……”白飘飘无语地翻了个白眼,可惜没有人能看见。 这样一路说着,四人已经走到了庸驹峪的入口。 这道山谷狭长蜿蜒,两侧岩壁耸立,谷内乱石丛生,黑色褐色的石头居多,边缘锐利,走在上面十分扎脚。 小石头捡起一块拿在手中,叹道:“这石头都能当作匕首用了。” “这石头叫吴壁石,石质坚硬,敲击声音清脆。”无恨道,“以前的人用来做捕猎的工具。走过去的时候一定要小心,放慢速度,防止受伤。最好先把鞋用厚布或者枯草缠起来。” 冷离将身上的兔子皮毛割下一块来,分成竖条,给众人缠上。 轮到白飘飘时,她拒绝道:“我就不用了,有师兄背着我。” 众人准备妥当,正打算入谷时,忽然在山谷的拐角处走过来一个人影。 那人影显然也发现了他们,站在那里,打量着他们,不知是敌是友。 百里晓几人一时不敢轻举妄动,只是遥望着来人,默不作声。 白飘飘蒙着眼睛,什么也看不到,只是纳闷二师兄怎么没有前进,不由奇怪问:“二师兄,怎么啦?为什么不走啊?” “嘘!有人来了。” “什么人啊?是坏人吗?” “……” “你都不知道是好人还是坏人,光在这看,有什么用啊?” 百里晓道:“小白说的对,冷离你去看看。” “是!” 没等冷离动身,那个人影却一瘸一拐地走了过来。 走近后,众人才看清那不过是个猎户打扮的普通农户,胡子拉碴,满面尘土,裹着毛皮袄子,一只手用布带绑着,吊在胸前。 那人脸上带着小心和戒备,问他们:“你们是谁?” 小石头不答反问:“那你又是谁?” “你们不是官兵吧?”那人上上下下地打量着他们问。 百里晓摇头:“我们只是路过这里,借道于此。” “哦,”汉子答道,“那你们可快些走吧!迟了小心被官兵抓到。” “平白无故的,抓我们做什么?” “但凡是外地口音的三男一女在一起赶路,都会被抓,”那人查了查百里晓一行的人数,“你们虽然多了一个人,但是恐怕也会被抓起来。能躲就躲,能逃就逃吧。” “三男一女?”百里晓沉思着。 冷离道:“难道是国舅府的人在抓我们?” “大概是,没想到这国舅府的势力范围这么大,在这也有追兵。”百里晓推测道。 “那群人凶得狠着哩!你们看看我这手就是被他们砍断的!” 小石头指着他的胸前,奇怪道:“你的手不是好好的在这吗?” “不是这只,是这只!”汉子举起一直垂在身侧的右手,右臂上只有用破布包起来的手腕,而没有手掌。 “这群当兵的没一个好人!就因为要占着我们的村子好抓他们要的人,把大家都赶走了。我们家不肯走,就把我的手砍下来,我不是不想走,那是因为婆娘要生娃娃哩,大雪封山,哪有地方可去啊……”汉子挥舞着没有手掌的手臂,恨恨道,“砍了我右手,又要砍左手,幸亏我福大命大,没有伤到筋骨,要不,两只手都没有了,我们这一家子人以后可吃啥子啊?” “那你怎么又回来了?” “我们走不了多远,只好跑到这山谷里来了,有一个洞穴是我小时候就知道的,就在那山上,外人找不到。今早上,我在山上看见这村子里的兵都走了,一直到现在都没有回来,我猜他们是要走了。我就回来先看看。他们走了,我好回去,婆娘好生娃,家里的牛也不知道饿死没有……” 章节目录 第二十六章 庸驹峪中叹零丁 百里晓道:“我们刚从村里来,他们已经走了。” “太好了!我这就回山洞去接婆娘回家。”汉子一瘸一拐地往山谷深处走去:“这路可难走哩!”许是因为百里晓为他带来了好消息,他不觉话多了些,“几位公子一看就不是猎户,也不像种田的,倒像是读书的。” “我们也读书。你叫什么?” “山里人哪有什么名字?不过什么顺口叫什么,村里人都叫我大牛。” “你们村的人都在这谷里吗?” “有亲戚住在散关郡的就去投靠亲戚了,基本上都往北去了,没人进山的。山里有老虎,有毒蛇,实在是活不了了才去那山的。” 百里晓知道他说的是青泥岭,想起这一路的惊险,点头道:“确实。” 一行六人缓慢行进,走到一处一人宽的缝隙,大牛拍了拍岩壁道:“从这上去就能上到山顶,我得去找婆娘了……” 百里晓见大牛挤进缝隙中,转眼间就不见了踪影,不由叹道,这是大自然的鬼斧神工,人人都以为这山是悬崖峭壁,谁知另有曲径通幽。 几人往前又走了一会儿,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一连声的呼喊:“公子!公子!” 回头一看,是大牛又追上来了。 他身上系了个包袱,传出响亮的婴儿啼哭。 “公子,你瞧,这是我的娃娃!”大牛一脸的喜气洋洋,沧桑的脸上焕发着神采,“我刚回去,婆娘就生了!是个男娃!这回我家可有后了!就是婆娘非让我给起名,可是我大字不识一个,我知道您是读书人,能给我家娃起个名字吗?” 百里晓笑道:“一面之缘也是缘分,有何不可?只是不知道,你姓什么?” “姓黄。” “黄……”百里晓想了想,道,“这孩子生在庸驹峪,庸驹峪遍是吴壁石,吴壁石又名磐石,有诗说过‘苍然古磐石,清浅平流水,何言中门前,便是深山里’,不如就取清平二字,清平,清平,清和平允,安定太平。希望这孩子能生活在太平盛世当中,一辈子平安喜乐。如何?” 黄大牛虽然没太听懂,但却知道这两个字是好的,连忙道谢:“好!好!太好了!谢谢这位公子,我也祝你们这一路上顺顺利利,平平安安!清平有名字了!清平、清平……”黄大牛欢天喜地地回去了。 白飘飘蒙着眼笑道:“没想到你的学问这么好!你的诗背的真好!你怎么知道吴壁石又叫磐石?我二师兄刚刚没说过啊。” “我就是知道。”百里晓笑而不答。 “哈哈,那孩子也有福气。二师兄说了,殿下赐名是福气!我的名字也是殿下给起的,他的名字也是殿下给起的,所以我们俩都有福气,都能一辈子平安喜乐,对不对?” “学得倒快。” 无恨却问道:“殿下是不是因为在山上碰到了朱厌,所以才给那孩子起了清平这个名字?” 百里晓一愣,随即笑道:“小白果然所言非虚,她二师兄确实是耳聪目明。” “殿下过奖。只不过朱厌之说乃是上古神话,未必可信,殿下不必过于挂怀。” “但愿那朱厌只是传说。” 五人一路走着,转过两道弯,忽然前方出现了一排士兵。 见他们走过来,士兵们举起长矛喝道:“什么人?” 百里晓几人对看一眼,心道,难道这些人就是从村庄里撤出来的国舅府的追兵?居然还在这附近? “我们是过路的,到散关郡访亲友。” “是吗?”领头的士兵狐疑地打量着他们,展开几张画像来,挨个看过去,道,“我怎么看着你们倒像是我们将军要找的人呢?” “将军?”百里晓心内一惊,面上却笑着,“这位官爷看错了吧?我们是乡野小民,怎么能认识将军呢?” 无恨冷眼看向他们的穿着打扮:“你们是镇远将军史宁风的部下?” “正是!你是何人?”士兵横目喝道。 无恨冷冷一笑,“真是踏破铁鞋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史宁风呢?” “大胆小民!居然敢直呼将军名讳?!我看你们就是逃犯!来人!抓住他们!” 数十兵卒举着长矛冲上来,无恨不躲不避,手臂一挥,射出暗器数枚,纷纷打入士兵腿部,士兵们顷刻间倒成一片,哀嚎不止。 无恨居高临下,睨着眼睛看向排头兵:“史宁风在哪儿?” “你……你是什么人?你……你……知道我们将军是什么人吗?你居然敢伤镇远营的人?” “我再问你一次,”无恨抽出长剑,寒光闪过,直指士兵,沉沉道,“史宁风在哪儿?” “我……我们将军去追国舅府的逃犯了……” “他不是要上京述职?” 那排头兵踌躇着不肯说,无恨长剑抵住他的脖颈,冷冷喝道:“说!” “少侠饶命……将军本来是要述职的,但是赵国舅的事,我们将军是一定要帮忙的……” “所以,你们才在这里设卡?” “正是。前些日子,将军看到了青泥岭上的烟花,将军说这不是常人用的,就叫我们在这里驻扎,赶走村民,守株待兔,但是等了好几天都没见有人来,将军就先去散关郡了,命令我们再留守几天,直到今天,才收到命令,赶赴散关郡……” “他在散关郡?” “……这……” “说!”无恨寒剑一点。 “是……是……不过也许去了京城也不一定……” 无恨剑锋一扫,将其敲晕,“我们走。” 白飘飘听得奇怪,问道:“二师兄,你找的是走马关的镇远将军史宁风吗?” “对。” “就是你之前带我去的将军府?” “是。” “那……你的目标是他吗?” “……” “那能不能等我眼睛好了,再去找他呢?上次是我走错房间,误了你的任务,这次我得将功赎罪帮你杀了他啊!” 百里晓皱眉道:“小白,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怎么了?” “镇远将军是什么人?怎么能由着你胡来?你知道你若是杀了他会惹多大的麻烦吗?” “麻烦?”白飘飘一愣,“可是我们自在门从来没有失手的任务啊!我不能坏了师父的名声。” “自在门原来这是个杀手组织?” “……” 百里晓见她不说话,便道:“你若真要杀他也行,但不能现在、在这里杀。” “为什么?” “你想想你的身份,你现在除了是自在门的弟子,也是我的侍卫,我们是一体的。古月国王子的侍卫把凉朝的镇远将军给杀了?!你把自己当成凉朝皇帝,你听后会怎么想?会不会是我们古月国蓄意挑起事端?将来若是凉朝皇帝兴兵来犯,大动干戈,死的可是两国军民,战事一开,生灵涂炭,你负得起这个责任吗?!” 百里晓说得合情合理、大义凛然,白飘飘不得不让步,小声道:“有这么严重吗?” “你说呢?” 无恨道:“飘飘,王子说得对。你不应该掺和到这件事儿中。” “可,那是我们共同的任务啊!” “其实,”无恨面带难色,“杀他并不是任务,那只是我的个人恩怨。” “什么?” “史宁风与我有不共戴天之仇,我去杀他师父并不知情。” “可……不对啊!那天你明明是有任务,所以才下山的啊?” “是……只是,那天下午我已经完成任务了,去杀史宁风的副将吴信,临死前,他透露出史宁风的秘密,我这才知道他是我的大仇人,但是他身处要位,守护严密,不可能轻易得手,此次任务凶险异常,九死一生,所以我才返回山上,一是准备用品,二是与你……们告别……” “所以你才去我的院子里看我,谁知刚巧我还没睡,就偷偷跟着你下山了……那你为什么不提前跟我说呢?” “飘飘,你跟我不同。你一生无忧,无须承担我的仇恨。我只是知道自己此番可能有去无回,想再见见你,所以没有阻止你跟我下山。可是,我也却因一己之私伤了你……” “伤了我?” “那天晚上,是我封了你的粱丘穴……” “你?!”白飘飘不可置信。 “没错。我想逼史宁风现身,但是他从镇远营赶回将军府需要时间……” 白飘飘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只觉得心内五味陈杂,她一直以为是自己倒霉,在将军府遇到了高手,没想到伤害自己的居然是二师兄? 也算不上是伤害,是……利用? 这个词语浮上心头,让白飘飘更加难受。 察觉到她的难过,无恨沉声道:“我助你脱险,到散关郡,我就走了。” 白飘飘将脸埋在他的背上,闷声道:“我现在不想跟你说话了。” “……”无恨凄凉一笑,“对不起,飘飘。” 这声道歉让白飘飘的眼眶瞬间湿润起来,她使劲儿眨着眼睛,想挤干眼泪,奈何泪水还是如决堤的洪水一般涌了出来,打湿了蒙眼布,蜿蜒而下,在无恨的后背开出两朵花来。 无恨身子一僵,劝道:“你的雪盲症还没好。” 白飘飘侧过脸,吸着鼻子倔强道:“我的眼睛,不用你管。” 百里晓看在眼里,心内也不是滋味,被至亲背叛的感觉,他最明白,可是,这种痛苦只能自愈,别人帮不上忙,尤其是局外人,他只好岔开话题:“追兵在前,咱们最好加快速度离开这里。” 可是,谷内乱石,不好行走。 无恨抬头看天,只见前方崖壁两旁有很多长长的藤蔓垂下来,像一幕天然的长链,一直绵延到头。 扯了下藤蔓,还算结实,无恨道:“用这个。” 章节目录 第二十七章 血海深仇难为天 只见无恨抓住藤蔓,脚在崖壁一蹬,飞身而上,向前跃去,又迅速抓住另一根藤蔓,交替着一路往前,须臾间,已飞出数尺。 尽管他身后还背着白飘飘,但这也丝毫没有让他的身法变得笨重。 百里晓看着他如一只蝴蝶翩跹远去,问冷离:“此人功夫与你相比,如何?” “单论轻功步法,不相上下。但是此人心思缜密,见识渊博,又不知杀过多少人,论实战经验是远高于属下的。” “难得有能胜过你之人。若能为我所用……” “他一心只想报仇,恐怕收他不易。若他真杀了史宁风,断不能将他留在身边。” “确实,可惜了。”百里晓叹道,“走吧。” 百里晓轻功虽然不及无恨,但也差不了多少,很快追了上去。 小石头不会武功,冷离带着他,一路快速跟了过去。 饶是这样,等到他们出谷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谷外是无边的旷野,一望无际,远处有一座小小的城池,映在夕阳的余晖里,黑色的天空压下来,在地平线上留下一线红光,城池在红光中静静地立着,仿佛将睡未睡的婴儿,那里就是散关郡了。 小石头高兴地喊道:“殿下!你看!我们终于到了!” “殿下,再走两日,到散关郡,换上快马,五日内定能赶到京城。”冷离对照着地图说道。 “总算没有辜负了祖母的期望。”百里晓长叹一声。 “殿下,天色已黑,不如找地方先休息一晚再走不迟。” “史宁风的追兵应该是一路往前走了,我们落在他的后面,正好叫他追不到,也避免了正面冲突。找地方休息。” 片刻之后,冷离探路回来,“殿下,不远处有几户农家,可以落脚。” “好。” 百里晓见白飘飘一直不说话,有些担心:“小白,你怎么了?” 无恨替她答道:“她哭累了,已经睡着了。” 百里晓无奈一笑,“这世上,再没见过这么有趣的人。” 五人不再多说,抓紧时间赶路,终于在入夜之前赶到了休息的地方。 那是一对老夫妇的小院子。 老夫妇身体健朗,种田为生,就是有些耳聋,百里晓给了他们一些银两,两人连连道谢,做了一顿丰盛的晚餐。 这些天风餐露宿,五人都没好好吃过一顿热乎的正经饭了。 一顿饭吃的风卷残云,只有白飘飘吃得很少。 无恨问她:“怎么了?不合口味?” “不要你管。”白飘飘扭头道。 “你眼睛看不见,我喂你吧。” “我说了,不用你管。” 百里晓见状,道:“那让小石头喂你吧。” “不用你们喂!我又不是没有手!”白飘飘不领情。 无恨只好将一个饼塞到她的手中,道:“那你吃这个吧,别饿着。” “饿死我,我乐意。”虽然这么说着,但是白飘飘还是一口一口吃着饼,因为这热乎乎地蔬菜饼实在是太好吃了,她忍不住。 晚上,老夫妇让了一间西屋给他们住,一行五人,有男有女,百里晓本想让白飘飘自己在这住,白飘飘却气鼓鼓地说,一路上都是一起住的,你们从一开始也没看出我是女的,我跟你们没有什么区别?随便吧,爱吹冷风就出去吹吧! 于是,后来五人挤在一张火炕上。 睡觉前,无恨出去拿来一碗牛奶:“飘飘,来,先把眼睛洗一洗。” “不要你管。” “眼睛是你自己的,不要意气用事。” “哼!” “那好,那你自己洗。” 白飘飘想了想,他说的话也对,眼睛不能用,实在是太不方便了,遇到危险,连跑都跑不了,只能撞墙。 于是,就着牛奶洗了眼睛,洗过后,果然觉得好了一些。 “洗完好好睡,我来守夜。” 百里晓道:“冷离与你同去。” “我一人足够了。” “这样好了,他守上半夜,你守下半夜。”百里晓折中道。 夜已深,众人都睡着了,白飘飘睡得好不安稳。 可能是下午在无恨后背上睡了太久的缘故,躺在炕上,想起二师兄说的话,她不禁心里难过。 这时,只听到无恨悄悄起身,但是他并没有出去换冷离的班,而是坐到了她的身边。 百里晓也起来了,问他:“有事?” 无恨看着白飘飘的轮廓,对百里晓说道,“从今以后,飘飘就拜托殿下照顾了。” “我为什么要照顾她?她不是你的师妹,一向将你挂在嘴边,奉若神明?” “我要去杀史宁风,凶多吉少,未必能再有命照顾她了。” “你真的要去杀史宁风?” “是。血海深仇,不能不报。” “值得吗?宁可搭上自己的性命?” “史宁风害我全家上下三十一口共赴黄泉,此仇不报,对不起程家的列祖列宗。” “程家?” “我本名程牧之,是镇南将军程义云第三子,史宁风原为我父亲的副将,他因触犯军法,逃往京城,因与后宫有往来,得以向皇上诬告我父亲,说他有谋反之心,所以我们一家才被灭门。官差来抓人的时候,我只有十岁,也只有我一人逃了出来,被师父所救,大病一场,再醒来后,家人已经悉数被问斩了。” “……你当时只有十岁,是如何知道这其中的缘故?” “我原来并不知道。是前日从史宁风的心腹吴信那里得到了一封信。吴信因被降职,心怀不满,想以此事作为要挟。史宁风表面答应,暗地却找自在门去杀掉他。”无恨低头看了眼白飘飘,道,“史宁风行事作风狠戾毒辣,身边拥趸众多,杀他不是易事。那晚,我并不是要故意陷飘飘于险境,只是事有权宜,其实我一直在她身边。” 无恨又道:“后来我见王子救了她,知道她暂时平安,便又去找史宁风,却已经失去了先机。再后来打听到他要上京述职,我才跟他一路北上,却一直没有机会靠近他。”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我只是希望,将来有人能替我告诉飘飘,我从不曾想要伤害她。至于杀史宁风,那是我的事。与你们分别之后,我会自己去做。绝对不会连累王子,造成两国事端。况且,此地已近京城,只要我们分开走,是不会牵连古月国的。” 说完,无恨拱手道,“在飘飘的其他师兄赶到京城前,请王子代为照顾。她不辨方向,怕疼晕血,性子单纯耿直,言语中有冲撞殿下的地方还请殿下包涵。若是寻亲不成,自在门自会接她回家,不会耽误殿下太长时间的。无恨在此,拜托殿下了。”说着,单膝跪地,行了一礼,转身出去了。 百里晓看着他出去的背影,觉得可惜,随即又笑道,“你都听到了吧?” 半晌没人回答他。 他笑问:“还装?喂!采小白!” “……你怎么知道我没睡着?”白飘飘讪讪答道。 “你睡着了呼噜震天响。刚才却一点儿声音也没有,傻子也知道你醒着。” “那……二师兄也知道啦?” “我猜,他是故意说给你听的。这回高兴了吧?” “高兴什么?” “明知故问。”百里晓撇撇嘴,“赶紧睡觉!睡不着就守夜去!” “让我守夜?我眼睛看不清啊……” “那还不赶紧睡觉?” “可我睡不着……” “那就起来守夜去……” “可我看不清……” “……” 百里晓不再搭理她,她反而慢慢睡着了,一边感叹着二师兄身世悲惨,一边又担心他报仇不成遇到凶险,一边又知道二师兄对自己并不曾有过加害之心,许是心结已解的缘故,这么胡思乱想着睡着后,居然睡得特别香。 听着她均匀的鼾声,百里晓却翻来覆去,睡不着了。直到天蒙蒙亮,才眯了一会儿。 一行人拜谢过老夫妇,一路往散关郡去了。 白飘飘虽然明白了无恨的苦衷,但是还是有些别扭,不肯跟他说话,不过却任由他背着走,不再哭了。 无恨感受到她的态度转变,嘴角扯起,挂着笑,安静地走着。 百里晓看着两人的背影,不觉自言自语道:“人生如斯,夫复何求……” 小石头一听,忙道:“殿下,我也能背着你走!我力气大得很!” “算了吧,你留着力气给我洗衣服吧。” “洗衣服?”小石头逗趣道,“您是说您身上这件吗?这么脏……要不还是买了新衣服以后直接扔掉吧?” “不如连你一起扔掉?反正留着你也没什么用。” “不要啊!殿下,我洗,我一定好好洗……” 一行人顶着北风朔朔,走了一天半就到了散关郡。 远远看到城门,小石头高兴地直呼:“殿下,终于到了!” 百里晓看着紧闭的城门,有些奇怪。 冷离也察觉出来不太对劲,“殿下,这里怎么无人进出?” “散关郡是京城北部最大的城,也是交通要塞,不可能像现在这样门可罗雀。”百里晓道,“大家小心。” 冷离前去叩门,半天也没人应答,倒是从城墙上方探出一个小兵来,喝道:“你们是何人?” “我们是过路的,想进城买两匹快马。” “快马?你们要去哪里?” “家中饥荒,到京城去投靠亲友。” “可有路引?” “路遇老虎,不小心遗失了。” “等着吧!”小兵缩回身子。 片刻后,城门大开。从城门里冲出一队骑兵来,将百里晓五人团团围住。 章节目录 第二十八章 生死离别诉衷肠 只见从城门里冲出一队骑兵来,将百里晓五人团团围住。 一人将领打扮,坐在高头大马之上,哈哈大笑道:“史将军果然料事如神!本将在这里等你们自投罗网等候多时了!” 百里晓面不改色撒着谎:“这位将军认错人了吧?我们只是乡野小民。” “乡野小民?你们居然还敢蒙骗本将?!”这人将手中的画像一展,道,“国舅府的逃犯就是你们!你们这群胆大妄为的恶徒,不仅惹怒国舅爷,还居然敢伤镇远营的人?我看你们是吃了雄心豹子胆?!” 百里晓心中咯噔一下,抬手笑道:“这话可从何说起呢?” “国舅府的逃犯前日明明在庸驹峪伤了我营十数人,怎么?敢做却不敢承认?!我们早已接到飞鸽传书,在此布下天罗地网!这回叫你们插翅难飞!说!是哪个混蛋打伤我的兄弟们?!” “这位将军一定是误会了。”百里晓决定来个死不认账,“我们确实只是路过,从未见过什么镇远营的人啊。” “好小子!看本将捉住你,打你个皮开肉绽,再叫你嘴硬!来人!布阵……” 没等“阵”字说完,他突然两眼一翻,从马上摔了下来。 一枚菱形飞镖插入了他的眉心。 百里晓回头一看,只见无恨收回发镖的手掌,道:“此事已不可善终,快走!” 说完,他利落飞身上马,背着白飘飘,共骑一骑,打马而走。 百里晓暗道糟糕,却也知道此事已无可挽回,只能跟着一起夺马而逃。 冷离也飞身夺马,与小石头随后跟上。 白飘飘什么也看不见,不明就里:“二师兄,我们去哪儿?” “进城!” 说着,他骑马奔向半开的城门,将守门的士兵用暗器射伤,冲进城里,一路往北去。 百里晓一行三人紧随其后,绝尘而去。 小石头问:“殿下!我们这样进来岂不是自投罗网吗?” “城外旷野,难以躲藏,况且要绕过散关郡上京,又要多费时日,不如快马加鞭,直接穿城而过!” 事出突然,这队士兵完全没有反应过来,就被伤了将领,抢了马匹,回过神来时,百里晓一行人已经奔进城内,不见了踪影。 “快!快去给将军飞鸽传书!”这是那名将领闭上眼前最后的一句话。 再说无恨和白飘飘,贸然闯进城内,顺着大路一路策马跑着,奈何这散关郡人多店众,直惊得路上人仰马翻,混乱不堪,无法再提速通行。 无恨翻身下马,将一把匕首刺入马后,马受惊疾奔而去。 须臾间,百里晓三人也已赶到,纷纷效仿无恨伤马,隐于集市暗影之内。 小石头不解:“殿下,咱们不是要一鼓作气跑出城去的吗?” 无恨道:“此马乃是镇远营的战马,老马识途,还是不用的好。况且此地人流密集,难以行进。” “也好。冷离,先去买马,再图后计。”百里晓道。 片刻后,冷离返回,说已买好了马,拴在了一家客栈前。 无恨将白飘飘放下来,道:“小师妹,你跟二王子走吧。” “为什么?” “我要等史宁风。” “你怎么知道他一定会来?你不是说他要上京述职吗?没准现在都已经到京城了。” “他一定会来。刚刚那个人是史宁风最得力的部下,也是他的义子,名叫史忠。我杀了他,史宁风必会马上知道,定会赶回这里,最早今晚,最迟明晚,他一定会来。我要在这里等他。” “那他来了,你一定能杀了他吗?” “放心,我已有万全之策。” “那,在你的万全之策里,你一定不会死,对不对?”白飘飘不由自主地死死抓住他的胳膊,担心不已。 “小师妹,生死由命,富贵在天。”无恨将她耳边的碎发别到耳后,淡淡一笑,“况且我已经多活了十年,够本了。你不能跟我在一起,我也不能拖累二王子和古月国。王子殿下,我将小师妹托付给你了。”说着,无恨转身便走。 白飘飘却不肯松开他,哭着说道:“你别走,二师兄,你别走……” “飘飘……”无恨不忍回头,“乖,别闹了。” “不要!我不要你走!你要是死了,谁来陪我?谁还会给我做弩箭?给我带好看的宝石回来,陪我看星星,陪我做纸鸢,陪我偷青杏,陪我跟年糕玩儿?师父骂我谁来护着我?五师兄欺负我,我去找谁啊?静幽谷又下雪了,我的雪人还没堆好……呜呜……我不要你走,我不想你死……我不要……” 突然,白飘飘身体一软,倒在了无恨的身上。 哭闹声戛然而止,原来是无恨点了她的睡穴。 无恨横抱起白飘飘,将她交到百里晓手中,面色凝重,目光隐忍:“殿下,昨夜的话请放在心上。拜托了。” 百里晓接过她抱在怀里,微微颔首,“保重!” 无恨拱手告别,目光在白飘飘的脸上停了一下,随即一扭头,钻入人群中,不见了踪影。 白飘飘再醒来时,已在一间破庙之中。 她将蒙眼布摘掉,虽然还是看不清楚,但是已经好多了,可以依稀分辨人脸。 “这是哪儿?” 一个人在她面前蹲下来,说道:“我们已经出城了。” “……百里晓?”白飘飘使劲儿眨着眼睛问道。 “嗯,看来眼睛好了。”百里晓并不计较她直呼其名,笑道,“这下可好了,不用让人背着了。” 白飘飘揉揉眼睛:“我二师兄呢?” “他有他的事情要做,你不要太伤心。”百里晓劝她。 白飘飘却呜呜地哭起来:“二师兄是个大坏蛋……居然真的扔下我走了……” “哎哎!你别哭啦,难道你不想知道我们是怎么出城的吗?” “不想……”白飘飘哭着不理他。 “……”百里晓却笑道,“你说不想就不想啊!不想听我也说。原来散关郡通往京城方向的北门并没有封闭,还是可以通行的。兵贵神速,我们在城门前制造了点儿小混乱,趁机就骑马跑出来了。”百里晓看她依旧提不起精神,就继续问她。“你不想知道是什么混乱吗?” “不想……”白飘飘还是不理他。 “可是,”百里晓一笑,“我怎么就那么想告诉你呢?你看看你包袱里少没少什么东西?” “包袱?” 白飘飘一愣,解开后背的包袱,挨个摸过去,嗯?少了一颗***? 百里晓看她的神情就知道她明白了,笑道:“这次脱险,多亏了你,回头给你涨工钱。” 谁知,白飘飘竟然又哭了起来,“这是我二师兄给我做的……呜呜……二师兄……” 百里晓一愣,无奈极了,只能任由她哭着,直哭得两个眼睛肿起,像两个核桃一样,等到她不哭了,才笑道:“你看你的眼睛,好像天上的月亮。” 白飘飘嫌弃道,“二师兄明明说过我的眼睛像星星。” “哪有这么肿的星星?”百里晓嘲笑她,“你抬头看天,多像月亮。” 白飘飘抬头看去,蒙蒙地看不清,黑漆漆的一片:“今天阴天吗?” 百里晓忘记她眼睛还没有痊愈,“不是阴天,那是房顶。” 白飘飘一愣:“那你还叫我抬头看?” “我只是想告诉你,你哭坏了眼睛也于事无补,不如想开些,早一点治好眼睛,才算不辜负无恨的良苦用心。” 白飘飘抽了抽鼻子,不吱声。 “干坐着怪没意思的,那我们来聊天吧。”百里晓不想让她沉浸到悲伤的情绪中,努力活 跃气氛。 奈何白飘飘并不领情:“有什么可聊的?” “就聊聊你以前的生活?在自在门的生活?” “每天就是吃饭睡觉练功,没什么可聊的。只有二师兄对我最好……”白飘飘说着眼泪又涌了上来。 百里晓灵机一动,“那就说说他,你二师兄。” “……我不想说。” “有些事总放在心里,时间长了,会变得越来越重,压得你喘不过气来,不如,找个人说出来,也许,你会发现别有一番风景呢?那些最平淡却也最珍贵的东西,值得与别人分享。说出来,你会感觉好很多。” “……”白飘飘沉默了半晌,半信半疑地问道,“真的吗?” “当然是。你要是不知道从何说起,那我问你答,这样简单些,好吗?” “……好吧。”白飘飘点头道。 “你们自在门是杀手组织?” “是啊。” “那为何无恨不在庸驹峪杀了那一队士兵呢?如果杀了他们,岂不是没有现在这些麻烦了?” “这个我也不知道,但是我们自在门杀人是有规矩的。我们接单有“三不杀”。第一,无罪者不杀,第二,总角者不杀,第三,身怀六甲者不杀。我猜,二师兄大概是不能破坏第一条规矩。” “他怎么知道那些人无罪?” “可是你又怎么知道那些人有罪呢?” 这一问,倒是把百里晓问住了。 白飘飘也不在意,继续说道:“我师父常说,人性有好有坏,有善有恶。名门正派也有藏污纳垢,大奸大恶之人也可能存良善之心,无所谓正邪,无所谓好坏。有人可恨,却也可怜。只不过,雇主会用个人恩怨将目标的可恨之处放大,想要杀之而后快。我听五师兄说,我们自在门在师祖开宗立派时,也是以匡扶正义,惩恶扬善为目标的,后来不知道为什么,变成了杀手组织。” 百里晓听得直发愣:“……还可以这样?那是为什么?” “不知道,”白飘飘耸耸肩,“五师兄说,大概是为了赚钱吧。” “赚钱?” “嗯,吃穿用度,衣食住行,都要用钱。我们无田无地,没有收入,要生活啊。我们凭本事赚钱,不丢人。这是五师兄说的,我觉得他说的有道理。” “确实有道理。”百里晓忍不住笑,“你们门派还真是藏龙卧虎。” 章节目录 第二十九章 寡不敌众受重托 “确实有道理。”百里晓忍不住笑,“你们门派还真是藏龙卧虎。” “……”白飘飘听后,头一低不说话了。 百里晓知道她又想起了无恨,不再打扰她:“吃些干粮,早点儿睡吧,不要胡思乱想,要相信他,对不对?” “二师兄……一定会平安回来的,他还答应要陪我练功呢,他说过的话从来都是算数的。” 白飘飘虽然嘴上这么说,心里却很忐忑,一晚上总会惊醒,没怎么睡着,第二天起来时,脸色苍白如纸,没有血色。 百里晓虽然心有不忍,还是道:“时间紧迫,咱们早些出发吧。” 冷离从门外进来,“殿下,刚刚有一队军马过去,往散关郡去了,大概一百来人,看穿着打扮应该是镇远营的人。” “如此,咱们速速离开此地。” 一行四人骑马而走。 白飘飘还是看不太清,百里晓将她扶上马,共乘一骑,“我答应过无恨要照顾你,岂能言而无信?” 就这样四人一路往北去了。 白飘飘回头看去,冬日茫茫的大地无限苍凉,枝桠树影如鬼魅一般,让她心惊。 二师兄,我等你。 白飘飘心里默默念着,流下两行清泪。 迎着冷风骑马实在不是一件舒服的事,寒风刺骨,呼出的哈气在睫毛上结成一扇白霜。 不久,天空开始飘起鹅毛大雪来。 雪片扑面砸来,睁不开双眼,前路茫茫看不清楚,不宜在行进。 百里晓道:“刚刚路过一处酒家,咱们现在返回休整,等雪停了再走。” 酒家门前立起招牌,不大的三座土房,一走进去,热气腾腾,炉火正旺。 这雪来得快,去的也快。吃顿午饭的功夫,就停了。 百里晓四人修整完毕,刚一出门,突然听得身后马蹄声大作,冷离回头望去,顿时大惊失色,只见史宁风领着三十余镇远营的骑兵快马奔来。 冷离大喝一声:“快走,史宁风来了!”四人来不及上马,立即狂奔,怎奈小石头不会武功,百里晓和冷离也不以轻功见长,轻功最好的白飘飘眼疾未愈,四人顷刻间便被骑兵团团围住,几十名骑兵远远的绕着他们打转,马不停蹄,刀不封口,随时准备冲锋攻击。 只见一人独骑脱离阵势,策马来到离四人五丈远的地方冷冷的望着他们,络腮胡子厚重浓密,一身甲胄泛着冷光,声如洪钟,爆喝:“尔等何人!见了本将为何要逃?!” 原来,他就是镇远将军史宁风。 这时,一名身上带伤骑兵突然冲出阵势,来到史宁风身边,说道:“将军,刚才那个刺客昨日是和他们一起冲城的!他们是一伙的!他们也是国舅府的逃犯!” 史宁风一愣,突然大笑起来:“哈哈哈,果然是得来全不费功夫。没追到刺客,抓到你们也不错。”随即运足内力大喝道:“无耻宵小之辈,居然敢暗算本将,一刻钟之内给本将出来引颈受戮,否则你的四名同伴将惨死于本将的铁蹄之下!” 白飘飘暗叫不好:“二师兄真的去刺杀史宁风了。” 百里晓接过话头:“而且失败了。” 白飘飘鼻头一酸,眼看又要哭出来。 “别哭了,这回咱们定是要拼死一战了,否则无论如何都得死在这。”百里晓说着,从怀中掏出一包宝石交到白飘飘手中,“以防万一,我若是死了,你记得带着这包东西上京,去古月国的四方馆,找无弋先生,叫他奉给凉朝皇帝,算我没有辜负祖母的期望。” “那你呢?” “这包宝石可以证明我的身份,断不能落到镇远营的手中,否则,史宁风以此为借口污蔑古月国,挑起战事,我岂非成了王国的罪人?” “可现在,明明是他们抢了我们的东西,还要来杀我们,结果还要借口开战?怎么反倒是非颠倒了?” “这世上哪有什么道理可讲?不过是弱肉强食。我们古月国为边陲小国,百年基业建设不易,不能毁在我的手上。” “可……”白飘飘只觉得手中的宝石如千斤重,“我怕我到不了京城,我不认路啊,而且我还看不太清楚,要不叫冷大哥去送吧?” 冷离将地图交给她道,“我与殿下共存亡。不过,你放心,他们想杀我们也未必这么容易。我来开路,小白,你跟小石头护着殿下离开。” 说着,冷离一马当先杀向史宁风,白飘飘和小石头护着百里晓,也随着冷离向前冲去。 史宁风守关戍边,并非浪得虚名,排兵布阵很有一套,见几人朝他冲过来,左手一挥,几名骑兵斜刺里杀出来,冲向四人中最弱的小石头,冷离见状大惊,不得不放弃史宁风,转到小石头前面,但这组骑兵并不与冷离硬战,刚一接触,直接拨转马头返回阵中,而这时,另一组骑兵却直接杀向百里晓,白飘飘眼睛看不清楚,但听得骑兵冲过来,抽出弩箭就是一通乱射,却纷纷偏出,冷离见状暗暗叫苦,只得抽身回来帮助白飘飘。这一来一回,四人冲锋动作便被彻底阻滞,又回到了抱团固守的状态。 史宁风观察了一阵,也看出了四人中最重要的就是被护在中间的百里晓,而左翼的小石头则是最弱的一环,于是命令部队周旋扯动,也不硬战,一触即返,冷离叫苦不迭,左支右挡,空有一身功夫却无从施展。四人只得边战边退,不一会便被逼到一处山脚,彻底绝了后路。 四人个个带伤,短短的一阵战斗消耗了他们大量的体力和心力,白飘飘一脸绝望:“难道我还没进京城就要死在这里吗?” 百里晓道:“我答应过你二师兄,不会让你死的。” “可现在怎么办?他们这么围着我们,既不杀我们,也不放了我们,耗着我们干什么?” “大概是要引无恨出来。” “我二师兄也在这附近?” “也许。两次见镇远营的人,减少了数十人,应该都是被无恨所伤。史宁风上京述职,带的必然是亲信,杀他精锐如断其羽翼,他怎么会轻易放过无恨?这些人训练有素,阵法熟练,咱们寡不敌众,要逃脱恐非易事。” “那怎么办?” “对了,你的包袱里还有什么东西可用?” “弩箭已经被我用光了,还有几颗迷魂散、***,两支烟花……” “你这个烟花朝人射,会怎么样?”百里晓问。 “啊?我没射过啊……” “冷离。”百里晓示意冷离将烟花点燃,射向马上的史宁风。 只听“嗖”地一声,一道紫光冒着白烟如闪电一般窜出来,撞到史宁风胸前的护心镜上,然后一个转弯,朝天空飞去,砰的一声,绽开一朵紫色祥云。 事出突然,史宁风被撞得一个趔趄,摔下马去。 百里晓趁乱一把抓住白飘飘,将她扔到史宁风的马上,使劲儿一抽马匹,大喝一声:“跑!” 白飘飘伏在马背上,紧紧抱住马脖子,一路跌跌撞撞往前跑去。 史宁风从雪地里爬起来,胡子上满是雪碴,又羞又恼,怒不可遏,大喝道:“给我杀了他们——!” 这下,再无阵法,骑兵们挥着马刀统一冲锋,百里晓飞身一跃,杀掉一名骑兵,夺下战马,冷离紧随其后飞身夺马,抓起小石头,三人两骑,突出重围。 史宁风带着镇远营的骑兵紧追不舍。 史宁风这次进京带的都是百里挑一的战马,耐力极强,脚力极佳,尤其以他的坐骑最强。 眼看着百里晓三人就要跑出视线,史宁风一个呼哨,百里晓三人所骑的马匹居然来了个急刹车,将三人甩了出去。 百里晓就势一滚,使出平生所学,往前奔去。 谁知,没走多远,前方居然出现了一匹马。 马上趴着一个人,飞快地朝百里晓跑回来。 百里晓一看,马上那身白虎皮,不正是白飘飘吗? 他连忙趁马跑过时,一剑斩断了马腿,将甩出去的白飘飘一把拉回。 白飘飘已经颠蒙了:“你是谁?” “是我!快跑!” “百里晓?!”白飘飘听出是他,不由高兴道,“我们到哪儿了?已经平安了吗?” “还没有。别说了,快走!” 正说着,史宁风的追兵已到跟前,举着战刀,杀了过来! 就在千钧一发之际,忽然天空中传来一阵狂笑,一个人影从上飘落下来,仿佛神仙下凡。 可是,大概没有哪位神仙的脸是半红半紫的吧? 元御风?! 百里晓看着他突然出现,错愕不已。 元御风看向白飘飘,哈哈大笑起来:“小姑娘,好久不见啊!” 白飘飘依稀辨出他的声音来,也很诧异:“元御风?你怎么在这?” 元御风还未回答,骑兵已杀了过来。 只见他回身大喝一声,瞬间从地面扬起一面雪墙来,将冲在前面的骑兵掀翻在地,马匹也摔倒在地上,一招之间马鸣人呼,好不骇人。 史宁风策马前来,见手下精锐在顷刻间已被降服,又惊又怒,道:“你这老贼!何方妖孽?!胆敢与朝廷为敌?!报上名来!” 元御风充耳不闻,只对着白飘飘笑道:“小姑娘,这么巧,咱们又碰面了。” 白飘飘愣愣地点着头。 元御风见其双眼无神:“你伤了眼睛?” “嗯。” “老夫欠你个人情,正好碰上了,也是有缘,上天要我来还你这个人情,来,我帮你把眼睛治好。” 白飘飘连连摇头:“不用治,已经快好了。” 史宁风看他们两人完全没有将自己放在眼里,居然自顾自地唠起家常来,心中怒火更盛,大喝道:“你这老贼!找死!” 章节目录 第三十章 盲拳打死老师傅 史宁风看他们两人完全没有将自己放在眼里,居然自顾自地唠起家常来,心中怒火更盛,大喝道:“你这老贼!找死!” 元御风不耐烦地回过头来:“滚。” “老贼!你可知本将军的名号?” “哈哈,”元御风怒极反笑,“来来来!老夫活了这么久,还从来不知道有你这号人!快把名号说出来,老夫也好知道杀的这人是张三?还是李四?不然是……王五?” “呸!本将乃是镇远将军史宁风,你这老贼忒狂妄!想要杀本将,也得看你有没有那个本事?!” 史宁风并没有看到元御风是如何伤了他的精锐,他只知道此人武功高强,但是他刚愎自用,更对镇远营的阵法信心十足。双拳难敌四手,任是多厉害的武林高手,也敌不过千军万马,虽然他此刻只剩下二十几名骑兵,但也足够用了,就算杀不了这老头,也绝对可以全身而退。 “老夫自从顿悟后,还未大开杀戒,多谢你这个什么将军,给我这个机会,”元御风笑道,“小姑娘,他们是不是要杀你?” “是。”白飘飘点头。 “既然如此,就让老夫给你解决了这个麻烦,算我还了你的人情。” “哦,”白飘飘想起二师兄来,忙说道,“对啦,麻烦把史宁风留下来。” “史宁风?” “就是……刚才跟你说了半天话的那个镇远将军。” “原来他就叫史宁风?” “嗯。就是他。” 史宁风听到他们二人的谈话,胸中怒火熊熊燃烧,居然如此小看自己?再忍不住,大喝道:“布阵!杀敌!” 元御风轻轻一笑,回手一挥,卷起一堆雪来,再像前一甩,雪片如刀锋一般,飞速向骑兵射去! “啪啪!”二十多骑兵应声倒地,翻落下马,登时毙命。 史宁风大惊失色,勒住马头,“你是何方妖孽?!” 元御风并不理他,微微一笑,又一挥衣袖,将他扫落下马,点住了他的穴位。 白飘飘虽然看得并不真切,但是也看到元御风的武功已经达到了一个她永远无法企及的境界。 她不禁惊呼出声:“这么快?就……赢啦?” “赢了。”元御风哈哈笑道,“我本不屑出手,只怪这个叫史……什么来着?” “史宁风。”白飘飘提醒道。 “对,这个史宁风,此等宵小,太过狂妄。”元御风笑道,“小姑娘,既然还了你的人情,我也就走了,咱们有缘再会。” “谢谢你啊,元御风,哦,不,老前辈。” 元御风转身就走,白飘飘忙叫住他,“老前辈,您帮了我这么大的忙,我没什么可谢你的……我记得您说要去找人?就是当年跟您比试的那个人?” “不错。” “您说的这个人很像我的师祖,我曾经听过她的故事。不如您去自在门问问我师父吧。” “自在门?” “就在走马关镇旁边的静幽谷里。我师父名叫天星,您去找她一问便知。” “也好,”元御风哈哈一笑,“可如此一来,我又欠了你一个人情。”他微一思索,道,“伸出手来。” 白飘飘伸出手掌,以为元御风要给她什么东西,谁知,他只是将两根手指在自己的掌心一搭,瞬间掌心热热痒痒的,仿佛有一股热流注入了自己的身体。 元御风将手指拿开,笑道:“老夫一生无牵无挂,无子无徒,身无长物,了无牵挂。从不愿欠人恩惠。如此,算是对你的补偿吧。小姑娘,后会有期!” 说着,只见他身形飘忽,不见了踪影。 白飘飘望向他消失的方向,摸着烫烫的手心默默道:“后会有期。谢谢你。” 百里晓一直看着白飘飘,这时方问道:“紫茄散人给你了什么谢礼?” 白飘飘将手掌举起道:“我也不知道。你看呢?” 百里晓握着她的手掌仔细看了看,看不出异样来,不由叹道:“高人行事岂非常人能够理解?但是,我看他是不会害你的。” “对,幸亏老前辈出现,否则我们可就大难临头了。”白飘飘将怀中的那包宝石拿出来,交还给百里晓,“物归原主。王子殿下,你这么信任我,幸亏我没有丢了它们。” 百里晓看着她笑眯眯的样子,正要说什么,忽然只见一个人影从远处奔过来。 他定睛一看,是无恨! 无恨捂着右臂,脸色苍白:“飘飘?王子殿下?你们怎么在这里?” “说来话长。”百里晓道。 白飘飘一愣,立马朝着无恨跑过去:“二师兄,你去哪儿了?” “乖,你没事就好。”无恨一低头,这才看见了倒在地上的史宁风,不敢置信,“史宁风被你杀死了?” “我没杀他啊……”白飘飘一愣,“难道是老前辈出手太重,把他打死啦?” “老前辈?” “就是我跟你说过的,在山里遇到的那个怪人,叫元御风。他刚刚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三招两式就将这些骑兵打倒了。我叫他不要杀了史宁风,因为那是你的仇人,可是……” 百里晓前去查看,道:“史宁风并没有死,只是被封住了大穴,动弹不得。” “吓我一跳。”白飘飘这才放心了,“二师兄,你的仇人已经抓到了,你可以报仇了。” 无恨呆了一瞬,苍凉一笑:“我在散关郡设下埋伏,使出我毕生所学,设置机关暗箭,却只杀了他的亲信,没能杀掉他,反而被他所伤,一路逃了出来。刚刚看到了烟花,顺着信号来找你,谁曾想,他却被你所擒?我一心不想牵连你和二王子,离开你们独自行动,如今却……唉,当真是造化弄人。” “二师兄……”白飘飘不知该说什么好,“谁抓的他不都一样吗?咱们还分彼此吗?” 无恨看了看她,道:“谢谢你,飘飘。”而后,他抽出长剑,一步一步走向倒在雪地上、动弹不得的史宁风,面色凛然,朗声质问:“你可知我为什么杀你?” 史宁风被点了大穴,只能死死地瞪着无恨。 “你为了一己私欲,害死我家三十一口,如今你一命相偿,算是便宜你了。”无恨见史宁风脸上出现了困惑的神情,解释道,“家父程义云,我叫程牧之。” 史宁风惊骇地睁大了眼睛,终于出声道:“你……你……” 无恨冷冷笑道:“没想到我还活着,对吗?我父亲爱惜人才,把你从一介落魄乞丐提拔到副将之位,并任你为总官,掌管粮草补给,你却假公济私,私卖粮草,被我父亲发现后要将你绳之以法,你连夜逃走,向皇帝进言,诬告我父里通外国,意欲谋反,害我全家被斩,我只问你,你可知道良心二字是怎么写的?!” 史宁风恨恨一笑:“他要杀我,我难道还要束手就擒不成?成王败寇,怪只能怪他与李相交好!” “死到临头!还敢狡辩?!”无恨一怒,提起寒剑刺向他。 “慢!”百里晓突然大喊一声。 无恨动作一顿:“王子何事?” “我有件私事想问问史将军。”百里晓走过来,问道,“你女儿史倩华可投河自尽了吗?” “你是谁?如何知晓?” “你连我是谁都不知道,就非要杀了我?”百里晓不可思议地看着他。 “你是国舅府的逃犯,我自然要杀了你。” “居然有如此野蛮之人?这下我就放心了。”百里晓一笑,挑眉道,“幸亏令千金寻到一个好归宿,还算不错。” “你说什么?!倩华没有死?!” “不仅没死,我还替她说了一桩好姻缘。我叫曲子相在河底接应令千金,并结成秦晋之好,否则若有一天令千金被纳为妃子,你这国丈爷岂不是要上天了吗?不过,他二人是真心相守的,曲子相必会善待令千金,你该高兴才对。” “什么?是姓曲的那个臭小子娶了她?!我说怎么倩华投河之后不久这姓曲的一家也都跑了?!原来是你在背后捣鬼!让她假死,你破坏我女儿的名节……” “停停停!”百里晓打断他道,“坏你女儿名节的可不是我。” “那是谁?” “采花女贼白飘飘。”百里晓冲着白飘飘一笑,“不过,你得庆幸,幸亏采花贼是个女的。” “你……!我要杀了你!你们有仇来找我好了,为什么拉上我的女儿?!倩华,倩华,我的女儿,你居然没死?你怎么那么狠心,跟姓曲的私奔,离爹爹而去啊……”说着,史宁风竟然恸哭起来。 无恨冷冷看他,道:“坏你女儿名节这件事上,也有我一份。” “什么?” “是我将采花贼到过将军府的消息散播出去的,只为引你现身。” “好啊!你们这群臭小子,欺人太甚!” “是你多行不义必自毙,不要倒打一耙。”百里晓轻蔑一笑,站起身来,道,“无恨,我的话说完了。你可以动手了。” 无恨手持长剑,默默移到史宁风的脖子上,史宁风已将生死置之度外,此刻只顾伤心,涕泗横流,狼狈不堪。 突然,“砰”地一声,一道紫色光在史宁风的胸前炸开,史宁风胸前的护心镜被炸掉,胸口一片焦黑,血肉模糊,目光呆滞,一动不动,死了。 无恨和百里晓错愕不已,回头看去,只见白飘飘手中拿着一支烟花竹筒,正不知所措地喃喃道,“我没点啊,我就是整理一下包袱,拿出来看看,它怎么就着了呢?” 无恨走过去,小心翼翼地将烟花筒从她手中拿下来,道:“你没事吧?” “二师兄,我……”她抓住无恨的手臂,指尖一片滑腻,凑到眼前一看,红呼呼的一片,是……血?登时晕了过去。 无恨的血滴在白色的雪地上,仿佛一颗朱砂痣。 天空又落起雪来,飘飘洒洒,倾泻而下,慢慢地,这静悄悄的大地又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被皑皑白雪所盖,十年前的恩怨情仇也好像被晶莹的雪花静静地掩埋起来,再看不见了。 章节目录 第一章 天子脚下遍烟华 白飘飘再醒来时已经身在京城。 窗外白雪簌簌,屋内炉火融融。 她睁开眼,渐渐地,床幔、雕花、窗棂都一一浮现在眼前,十分清楚。 看来,她的雪盲症已经好了。 “小白,你醒啦?”小石头推门而入,手中拎着食盒。 “小石头?你怎么在这里?” “我们王子在这里,所以我也在这里啊。”小石头拿出几样菜放到桌子上,笑道。 “这是哪里啊?” “京城啊。” “京城?” “京城四方馆。” “四方馆?是什么地方?” “是用来给各国朝贡的人落脚休息的地方,也是各国使节常驻的地方,这里既有我们古月国的人,也有漠北的蒙古人,也有西边的大食人,还有东边的高丽人。” “哦,是这样啊。” “小白,你饿了吧?你睡了好几天,一直没吃东西,殿下特意吩咐我准备了三人份的饭菜,还热着呢,快吃吧!” “我怎么会睡了这么久呢?”白飘飘只觉得迷迷糊糊,努力回忆着之前发生的事情,忽然心头一突,二师兄呢? 小石头一边摆放饭菜,一边说道:“你二师兄看你晕过去了,就给你服了不知道是什么药,让你一路睡着,说是怕你路途劳顿,说睡眠还有助于你的眼睛康复。” “他还说什么了?”白飘飘急迫问道。 “还说啊,你今天中午就会醒过来,果真是料事如神。”小石头说着已经摆上了饭菜,“快吃吧。” 粳米饭散发出诱人的稻谷香味,和着酱肘子的浓香、粉蒸鹅蛋的嫩滑及酥炸虾仁的香气,让白飘飘再顾不得说话,她也着实是饿坏了,忙闷头吃起来,饭菜塞满嘴巴,含含糊糊地问道,“我二师兄呢?怎么没看见他?” “他走了啊。” “走了?”白飘飘一惊,“他怎么走了呢?他胳膊流血了啊……我二师兄去哪里啦?”白飘飘一叠声地问道,急的呛了一下,“咳咳”咳个不停。 “这是怎么了?”百里晓刚好走了进来,浑身华服,满头珠饰,环佩叮当,香气袭人。 小石头解释道:“她呛着了。” “怎么这么不小心?”百里晓含笑坐到白飘飘对面的椅子上。 白飘飘喝了一大口水,方顺过气来,抬头看了眼百里晓,吓了一跳:“你怎么穿成这样?” 百里晓低头看了看衣袖,笑道:“我本来就是这样的啊。” “可……”白飘飘狐疑地打量着他,还是觉得别扭。 “怎么?不好看?” “好看倒是很好看的,就是……” “就是什么?” “就是不太像你了。” 百里晓一怔,眼眸沉了一沉,随即眉毛一挑,扯起嘴角轻笑道:“说你聪明吧,却透着一股憨傻,说你愚笨吧,却总能说到人的心里去。” 白飘飘愣愣地看着他,嘟囔道:“到底是在夸我还是骂我?” 百里晓一笑,装作没有听到,说:“吃完了就赶紧收拾收拾,跟我去买东西。” “又要买东西?”白飘飘哀嚎着。 “你是我的侍卫,当然得侍奉在我左右。小石头,给她找身衣服换上。”说完,转身就走。 白飘飘忙叫住他:“我二师兄呢?你知道他去哪儿了吗?” “你二师兄带着史宁风的首级回走马关了。” “走马关?” “他说,过些天就是他父亲的祭日,史宁风已死,大仇得报,他回去扫墓祭祖。” 史宁风? 对了,史宁风死了。 “……是我杀了他吗?”白飘飘想起了那支无故点燃的烟花,看着自己的手掌,还是不敢相信。 百里晓摇摇头,道:“你不必过于介怀,何况你二师兄本来就是要杀掉他的,不过是凑巧,你歪打正着罢了。” “可,你不是说过史宁风不能杀吗?杀了会引起两国战乱的啊……” “那是我以为他知道我的身份,没想到他并不知道,如今已经死无对证。更何况,我根本就没有见过他,怎么知道他是死是活?死了的话又是被谁所杀?这与我又有什么相干?”百里晓狡黠地眨了眨眼睛,“别愣着了,快点儿换衣服出门!” 白飘飘后知后觉地喃喃道:“还可以这样不承认吗?你……” “当然可以,你这傻姑娘。”百里晓笑了笑,忙故意板起脸来,训道,“从今后,不能再满口你呀我呀的了,要称殿下。这里是天子脚下,不比乡野。记住了?” “记住了。”白飘飘点点头,随即忙补充道,“属下记住了,王子殿下。” “乖。”百里晓颔首, 满意离去。 吃过饭,白飘飘换上侍卫服,冒着大雪跟在百里晓身后,走在四方馆的街道中。 四方馆位于凉朝都城南部,本是凉朝皇帝专门划出一片地方给各国朝贡使者及常驻人员居住,久而久之,在这里形成了一方集市,各国人员可以在此售卖家乡特产,凉朝人也可以来这里或买或换所需的物品,一时倒比京城所设的东市、西市还要热闹。 只是今天由于雪势太大,来这做交易的人也没有那么多,看起来有些萧条。 百里晓披着白色毛皮大氅,也不乘车,信步走在雪中。 白飘飘一脸不乐意地顶着一头的雪花走着,十分不舒服。 “小白,你常年呆在深山,一定没见过什么珍奇异兽和各国好玩儿的东西。你有幸跟着本王,本王就领你开开眼界,如何?” 白飘飘翻了翻白眼,这里到处都是雪,开什么眼界?是看雪吗? 难道在青泥岭看得还不够多? 百里晓听她没答复,转头看她,“扑哧”一声笑了。 “怎么了?”白飘飘一愣,不知道他在笑些什么。 “你看看你,怎么跟个雪人一样?”百里晓伸手掸落她头上厚厚的积雪,“怎么没穿披风?” 白飘飘看着他倒是大氅兜帽捂得严实,抱怨道:“小石头也没给我啊,我自己也没有啊。对了,我的白虎皮呢?” “无戈先生拿去打理了,他说,白虎皮是百年难得一见的珍品,作为贡品是再好不过了。” “哦,”白飘飘一想,也是,本来那东西就是抢来的,谁用都是用,便没再追问,“殿下,我们到底要去哪啊?” “本来,是想领你去上林苑看看珍奇异兽的,可是雪这么大,估计也看不到什么。随便逛一逛,咱们就回去。” “还要逛?”白飘飘惊呼出声。 “冬日天短,你吃了那么多东西,不出来消食,小心晚上肚子疼。”百里晓笑道,“而且,你已经很胖了,就不要再胖下去了吧,小心丢了我古月国的脸面。” 白飘飘还想分辨,低头一看,自己背着包袱,又裹着厚厚的棉衣,看起来确实臃肿不堪、鼓鼓囊囊的。 好吧,只能继续冒雪逛街消食了。 走了一会儿,百里晓拐进了一家店铺。 白飘飘高兴地跟了上去,心想,终于可以歇一会儿了。 谁知道,他只是转了转又出去了。 她只好垂头跟过去,又走了几步,百里晓又进了一家店铺。 白飘飘兴高采烈地跟过去,刚进屋,他又出门来。 等到拐进第三家店铺的时候,白飘飘终于忍不住说道:“殿下,殿下,您到底在找什么?还没找到吗? “没找什么,只是想找个地方歇歇脚,喝口茶。” “可,刚刚那两间不都是茶铺吗?”白飘飘嘴角抽动。 “你不懂,他们的茶香不好。” 这时,店小二迎了上来,“这位客官仪表堂堂,相貌不凡,一看就是懂茶之人,您老可算是来对地方了。我们家的茶叶可是今年的新茶,是上上之品,从江南一路水路运来的极品龙井,说句大不敬的话,比上用的也差不了几厘。这位客观好口福,偏巧赶上了,您老尝尝看?” 百里晓深深吸了口气,笑道:“确实浓郁清远。就这吧。” “客观楼上请,上有雅间。” 百里晓上楼坐下后,片刻间,便有一位发色火红的女子捧着茶具进门来,“公子,您的茶。” 白飘飘从未见过这样的人,不由上下打量道:“你的头发怎么是红色的?” 那女子抬眸一笑,“奴家乃大食人。” “你的眼睛是……绿色的?”白飘飘不由惊叫出声。 百里晓轻咳一声:“小白,大食人红发绿眼,向来如此。不要大惊小怪。” 白飘飘一脸惊讶,“原来还有这样的人。你看,你看,她比我还要白呢!” 百里晓嘴角含笑,看着她毛毛躁躁的样子摇头不语。 那大食女子也不理睬白飘飘,只顾轻轻将茶具一一洗净,揭开一盏玻璃盖碗,用银勺子舀出一勺茶粉来,放在一只黑瓷碗中,用煮好的滚水往茶粉上一浇,素手边浇边搅,乳白的茶油泡沫翻上来,被她用小勺子轻轻分开,转了几转,茶面上瞬时间现出一幅层层叠叠的山水工笔,仿佛夜风吹拂,栩栩如生。 她将茶杯轻轻端起,眼波流转,“公子,可要奴家奉茶?” 百里晓并未出声,白飘飘却在啧啧称奇:“你居然还会在茶上画画?!太厉害了吧?是谁教你的?你们大食国也说我们这的话吗?”白飘飘围着她左转右看,像个好奇宝宝。 “这位公子,请自重。” 也许是因为她挨着太过靠近的缘故,大食女子不悦地蹙了蹙眉毛,说道。 白飘飘一愣,忙直起身子站好,“噢噢,好吧。我不是故意的,我没见过嗯……大食的姑娘……而且还会在茶上画画……” “这位公子,奴家虽在此奉茶分茶,却并不是为钱财而来,而是为了能结交到喜茶爱茶、人如茶香的文人雅士,天涯海角,只为觅一知音耳。”说着,她眼波颦颦,看向百里晓。 “不必奉茶了。这位姑娘可以走了。”百里晓言语淡淡,下了逐客令。 大食女子一愣,只好慢慢将茶杯放下,缓缓退出房间。 “为什么让她走啊?”白飘飘不解地问道。 “为何要留下她?” “嗯,说说话也好啊,而且她是大食人啊,长得好漂亮,说话也柔柔的,还很文雅,还懂茶道,会在茶上画画……你不是要喝茶吗?一个人喝茶多没意思,她不是很好的陪伴吗?” 百里晓依样拿过一只黑瓷碗来,为白飘飘倒上茶粉,浇上沸水快速搅拌,小银勺也分出一幅画来,隐约看着竟是一位女子的身形。 “来尝尝。” 白飘飘看得惊奇:“你也会画画?!” “大凉喝茶与古月国不同,这分茶的技艺你没见过倒也不奇怪。” 白飘飘端起茶杯静静地端详:“我在静幽谷从来没喝过这样的茶,画得好漂亮,真不舍得喝。”说着,她吹着气,将茶上的少女吹乱,喝了一口,惊喜叹道,“好香!” “不是不舍得喝吗?” 白飘飘不好意思的一笑:“可是我实在是太冷了,茶又太香了,没忍住。” 百里晓失笑出声,自斟自饮,抿了一口茶汤,笑道:“谁说我没有人陪?你不就是人吗?” 白飘飘侧头看他,心想,难道以前我都不是人? 这时,店小二敲门进来,一脸难色:“这位客官,实在是抱歉得很,恐怕您得移步了。” 白飘飘没有听懂,什么叫移步? 章节目录 第二章 一遇庆王始斗酒 白飘飘没有听懂,什么叫移步? 百里晓却听懂了,移步就是走人的意思。 做为客人,刚坐下没多久就要被店家赶走,这着实有些不妥当。 店小二也知道这样不对,却不得不陪笑道:“这位客官,小店也不想这样,可是……庆王爷突然就到这了,想用楼上的这间雅间品茶。” 白飘飘不解道:“可我看这有好几间房间啊?他随便用一间不就得了。” “这……历来庆王爷到这都要清场的,请您多包涵。为了表示歉意,公子您本次的茶资全免,令送您一盒上好黑茶,全当赔罪。” “庆王爷是谁?”白飘飘问。 “是凉朝皇帝的三皇子。”百里晓答道,拉着她起身离开。 白飘飘跟在他身后问道:“三皇子……嗯,比你还厉害吗?你不是二王子吗?二排在三前面啊!” “古月国岂能和凉朝相比?”百里晓蹙眉道,“你身在凉朝京都,要谨言慎行,这样的话以后不要问了。记住了?” “嗯。知道了。” 白飘飘跟着他下楼,就听店小二在身后喊道,“客官,送您的茶!” 白飘飘一想,不拿白不拿,便挣开百里晓的手,转身又上了楼,将茶盒抱在怀里,急忙忙又往楼下追去。 这时,百里晓已经下楼站在前门等她了。 她一着急,便使出轻功,想从楼梯飞身而下。 谁知,在她刚要落地时,突然从楼梯底下如泥鳅般钻出一个人来,好巧不巧,偏偏站在了她的落脚之处。 白飘飘躲闪不及,“砰”地一下,跟那人撞到了一起,那人哎呦一声跌倒在地,连声大喊咒骂道:“是哪个不长眼的小兔崽子敢撞我?!” 白飘飘忙一个骨碌爬起来,手上一慌,怀里的茶叶也洒了出来,直浇得那人满头满身的茶叶屑。 那人坐在地上,火气更大,连连吐出口中的茶叶,大骂道:“呸呸!你这小子!眼睛长后脑勺去啦?!吃了熊心豹子胆,连我也敢冲撞?!还不赶紧给我把这些破叶子弄走!” 白飘飘一看惹祸了,连忙去帮他掸掉他头上的茶叶,谁知,用的力气大了些,居然一下子将他束发的玉簪子打落在地,那玉簪子晶莹剔透,做工精良,就是不太结实,叮当一声,碎成两节。 白飘飘一愣,完蛋了。 那人头发散开如疯子一般,暴跳如雷地站起来跳脚大骂道:“你!你……来人,给我把他抓起来!!看我不扒了他的皮!” 一声令下,呼啦一声,从后门冲进来五六个家丁打扮的人来,围住白飘飘。 百里晓正要出声阻止,忽然一个声音从后门传进来:“范祝,不要胡闹。” “不是我胡闹,表哥……” 这时,一个穿着黑色大氅的人走了进来,道:“你们都退下。” “是。”家丁们鱼贯而出。 白飘飘愣在当场,看着被自己弄坏簪子的人向来人诉苦:“表哥,这个臭小子不仅撞了我,还把茶叶洒了我一头,还弄坏了我的簪子,你知道我最讨厌脏兮兮的,现在倒好,你看我成了什么样子了……表哥,我今天一定要好好教训教训这个臭小子!” “好了好了,过了年就十八了,还这么胡闹?” “怎么是我胡闹?明明就是他的错!”说完,那人狠狠地瞪着白飘飘道,“你到底是谁?你知不知道我是谁?!” 白飘飘诚实地答道:“不知道。” “你……!” “哦,”白飘飘忽然想起刚才穿黑色大氅的这位表哥叫他范祝,连忙作揖道,“您一定是范公子。” “什么范公子?” “你不是叫范祝吗?” “那是我的字!我的字!本公子名赵玖岱!” “赵玖岱……”白飘飘重复道,想要把这个名字记住。 赵玖岱却生气地大喊:“大胆!居然还直呼本公子的名字?!” 白飘飘眨眨眼:“不是你告诉我你的名字吗?为什么不让人叫?” 赵玖岱气得干瞪眼,他的表哥却笑出声来,两颊兜帽上黑色的毛锋颤颤巍巍地抖动着。 百里晓这时走上前去:“这位公子,刚刚是在下的侍从着急赶路,冲撞了赵公子,弄坏了公子的簪子。不如,我们双倍赔偿,还请公子高抬贵手,放过他吧。” “赔?!你们赔得起吗?”赵玖岱冷哼一声。 “您说个数,我们一定赔。” “就怕你有钱,也买不到这样好的玉石!这是古月国的贡品,总共只有两枝!” 百里晓一听,道:“如此,那更赔得起了。麻烦您留下名帖,不日我定会带着赔礼登门请罪。” “你!……”赵玖岱还要说什么,他旁边的人说道,“好了,范祝,何必多生事端?他们已经说赔给你了,就这么算了。” “表哥,可是……” 百里晓回头示意白飘飘赶快道歉,白飘飘愣了一下,方明白过来,忙行礼语无伦次道:“对不起啊,我不是故意的,谁让你一下子从楼梯后钻出来呢。我这武功吧,一使出来就收不住,我保证下回绝对不会再压你身上了,也不会把茶叶弄你头上,也不会弄坏你的簪子了……” 这番所谓的赔礼说辞让赵玖岱更加生气。 他一挥手,咬牙切齿道:“你给我住嘴!怎么?!会武功就了不起吗?本公子告诉你,也就是家里不让学,本公子要是学的话,比你要厉害千百倍!不行!你小子不能走!我要跟你比试比试!” 白飘飘一愣:“比试什么?” 百里晓忙阻拦道:“这位公子,刀剑无眼,拳脚伤人,看您的穿着气度,一定是大家公子,何必跟区区侍从一般见识?” “他不来,那你来?!” 百里晓一愣,他是不能在京城生事的…… “我来就我来,”白飘飘挺直腰板,下巴一扬,“一人做事一人当!你说吧,比什么?嗯,轻功……行不行?”她暗暗希望这人可以跟她比她最擅长的。 “呸!”赵玖岱阴测测地一笑,“谁要跟你比那个?!” “那比什么?” “我们来比酒量!你若是输了,除了要给我磕头认错,赔我一模一样的簪子,还要让我痛打你一顿!” “那……你要是输了呢?” “笑话!本公子怎么会输?!” 没等百里晓再说什么,赵玖岱一挥手,吩咐道:“店家,拿酒来!” 小二捧出一壶酒来,“公子,您的酒。” 赵玖岱轻蔑一笑:“这点儿怎么够?!给我来十坛白云边!要最大坛的!快点儿!” 小二看看他,又看看他旁边的公子,为难道:“这……” 那位公子和煦道:“就听他的吧。” “好嘞!您楼上请。” 那公子微一颔首,移步上楼。 赵玖岱头一仰,紧随其后,大踏步地也跟了上去。 白飘飘心一横,跟在他身后也要上楼。 百里晓心内盘算,此事恐怕不得善终,要想办法避免冲突才好,他一把抓住白飘飘,压低声音道:“一会儿看清形势,随机应变。” “好,”白飘飘点点头,有些忐忑,“殿下,我是不是又给你惹麻烦了?” “兵来将挡,水来土淹,谁让我收了你做侍卫呢?”百里晓拍了拍她的肩膀,无谓一笑。 “磨磨蹭蹭的干什么?!莫不是没种要跑?!”赵玖岱不耐烦地在楼上喊道。 白飘飘一听,连忙跟了上去。 四人依然坐在刚才她与百里晓所在的包间里。 白飘飘暗自叹道,世事变幻,谁曾想到会有此冲突呢?刚刚还在这里品茶,转眼就要回来斗酒,唉。 店小二动作很快,片刻间,已经捧上来十坛白云边陈酿来:“可要胡姬来奉酒?” “当然要!” 那位红发绿眼的大食姑娘应声而入,纤纤素手,柔软腰肢,吴侬软语,可惜在座四人无人多看她一眼。 白飘飘与赵玖岱面前各放了一个海碗,大食姑娘舀起酒来将碗依次斟满。 赵玖岱胸有成竹地一笑:“第一碗!”说着,仰头一饮而尽。 白飘飘捧起酒碗,咽了咽口水,就要喝下去。 百里晓不由担心出声:“飘飘!” 白飘飘扭头一笑,道:“没关系。我能喝。” 说着,“咚咚咚”喝了下去,半途中,还停了下来,吐着舌头,道,“好辣。” “飘飘……” “没关系。”说着,白飘飘将剩下的半碗酒一饮而尽。 “好!”赵玖岱挑眉得意一笑,“再倒满!” 白飘飘依样也仰脖喝了下去这第二碗酒。 放下碗,她依旧吐着舌头:“好辣好辣。” 当白飘飘喝下第三碗酒的时候,百里晓惊奇地看着她面不改色,只是不停地说着酒辣,心里不由纳闷,难道她真的是海量? 赵玖岱再看向她时,也不再轻视,燃起斗志,正经起来,沉声道:“再倒。” 九坛子酒就这么喝着,很快地见了底。 赵玖岱脸颊泛红,打着嗝,口齿不清地说:“好小子!有酒量!再倒!” 白飘飘脸色发白,似有痛苦之色:“……” “怎么样?你认输了吧?”赵玖岱哈哈大笑起来。 白飘飘弱弱地说道:“我内急……” 百里晓扑哧一笑,板起脸来道:“还不快去!” 白飘飘得令忙跑下楼去。 赵玖岱想要阻止,却站不起身来,嘟囔道:“你别走!谁让你走了?!你给我回来……我还没赢呢……”说着,慢慢趴到桌子上睡着了,均匀的鼾声响起来。 这时,一直坐在他身旁的黑衣公子说话了:“碧玉,你先退下。” 原来,那大食姑娘叫碧玉。 门关好后,黑衣公子道:“这位……是古月国的二王子殿下吧?” 百里晓微微颔首,道:“庆王殿下慧眼如炬,臣正是百里晓。见过庆王殿下。”说着,就要站起身来行大礼。 庆王忙止住他:“此地并非朝堂,便宜行事,不必如此。没想到你我第一次见面,竟是在这里。” “庆王殿下一向宅心仁厚,宽以待人,臣这侍从莽撞无礼,冲撞赵公子实在是无心之失,还请殿下海涵。” “范祝一向争强好胜,酒量极好,从小志愿习武,但是被舅父强迫从文,所以平生最恨武功高强之人,这才与你的侍从斗酒,本来他以为一定胜券在握的,谁知居然人外有人,天外有天,竟然被殿下的侍从打败。” “采小白不知天高地厚,还请殿下原谅。” “采小白?”庆王挑眉,“你不是叫他飘飘吗?” 章节目录 第三章 文盲碰到帝王师 “采小白?”庆王挑眉,“你不是叫他飘飘吗?” 百里晓一愣:“是,”想了一下,还是说了实话,“她本名白飘飘,随侍臣后改名采小白。” “原来如此。此人倒是十分呆萌有趣。”庆王嘴角一挑,笑道。 百里晓心头一跳,忙道:“她在乡野之间长大,不懂规矩,臣回去后定会严加管教。” “无妨。” “至于摔坏赵公子玉簪一事,臣不日定会登门谢罪,奉上同样的玉石。只是不知道赵公子喜欢什么样的款式,臣定找匠人雕刻后,再赔给赵公子。” “不用了。本王那里还有一根同样的玉簪,给他就是。他不过是个孩子,意气用事罢了。” 正说着,白飘飘推门进来,长舒了一口气,看到桌子上睡得香甜的赵玖岱,纳闷道:“他怎么了?” 庆王饶有兴趣地看向她,道:“与你斗酒,他输了。” 白飘飘一听,顿时高兴地直笑,问百里晓:“真的吗?真的吗?” 百里晓点头。 “太好了!”白飘飘雀跃道,“殿下,这次我算是将功补过了吧?” “嗯。” 庆王道:“你酒量不错,范祝输给你并不丢人。” “嘿嘿,”白飘飘挠头笑,睫毛弯弯,道,“我从小就喝药酒,我也不知道我原来这么能喝,我自己都吓了一跳,我就是不知道不是药酒的酒会这么辣,辣死我了……” “原来如此。这里还有一坛酒,能跟我也比试一下吗?”庆王饶有兴致地看着她问。 “好啊,好啊……”白飘飘毫无戒心地答应下来。 百里晓怕她酒后失言,再出言无状,冒犯庆王,忙拉住她:“还是算……” 这时,赵玖岱突然“哇”地一下吐了一地,瞬时间,酸臭酒气弥漫开来。 庆王无奈一笑:“看来,斗酒这事儿得再找机会了。告辞。” 片刻后,从楼下上来几个人将赵玖岱抬了出去,庆王也离开了。 “咱们也走吧。” 天色已暗,雪已停了。 百里晓带着白飘飘刚走出去,身后的店小二追了过来:“客官!您的东西落在店里了!” 白飘飘以为是那盒茶叶,看也没看就接过来,跟百里晓走了。 百里晓边走边问:“你可知道刚刚跟你斗酒的是何人?” “知道啊,”白飘飘点点头,“赵玖岱嘛!我已经记住他的名字了。” “不是他,是另外一人。” “知道啊。” “哦?说来听听?” “是赵玖岱的表哥嘛!” “……” “难道不是?我听他一直喊表哥、表哥的啊……” “确实是他的表哥,但你知道他的身份吗?” 白飘飘摇摇头。 “他是庆王。” “庆王?”白飘飘眨眨眼,恍然大悟,“就是你刚刚说过的凉朝皇帝的三皇子?” “正是。” “啊!我明白啦,难怪店小二刚说完庆王要来,他们就来了,而且后来也再没人上楼来。原来他就是庆王啊。看着挺和气的啊,为什么要把我们撵走?” “也许是好清静罢了。” “喜欢清静就在家里呆着就好了,出来图清静?” “你不懂。也许你认为的家并不是让他觉得安心舒适的地方。” “殿下,你是怎么知道的呢?” “本王子就是知道。”百里晓玩味一笑,随即说道,“庆王为大凉三皇子,名叫刘曲。大皇子,也就是当今的太子,为皇后嫡长子,名叫刘涵,同胞弟弟二皇子名叫刘离。” “他们的名字很普通嘛!还没我师兄们的名字好听。” “不要乱说。太子的名字可不是普通的,这里面还有典故,要不要听?” 白飘飘忙点头,只听百里晓道:“据说皇后娘娘生嫡长子那年正值洪灾泛滥,十几万人受困于洪水之中,流离失所,凉朝赈灾发粮,可是京城内暴雨就是下个不停,出城进度十分缓慢,说也奇怪,就在皇后娘娘产下太子之时暴雨骤停,雨后初晴,天降祥云,此时得报护城河内水位下降,突现石碑一块,隐约做麒麟状,上书八个大字:涵瑞寰宇,天佑大凉!皇帝又惊又喜,认为嫡长子的出世乃上天吉兆,即刻昭告天下立嫡长子为太子,名刘涵。” “还有这样的事?”白飘飘惊得睁大了双眼。 百里晓笑道:“这才叫无奇不有。” “那刘曲出生时有什么故事吗?” “那倒没有听说过。” “为什么都是皇帝的儿子,却不一样呢?” “最苦不过帝王家。”百里晓长叹一声,“你不知道这些也是一种幸运。” 二人回到古月国所居住的楼房,一个精神矍铄、长须长袍模样的人迎了上来:“殿下,您可回来了。” “无戈先生,发生什么事?” “太后的密使于下午到此,已经等候您多时。” “人在哪?” “在楼上厢房等候。” “传见。” 白飘飘跟着百里晓上楼,却被无戈先生拦了下来:“太后密使,闲杂人等不能相见。” 白飘飘想了想,问:“密使?是送秘密的信使?不是送蜂蜜的信使吧?” 无戈先生嘴角抽动:“当然不是。” “哦,那既然有秘密我就不听了。你能听吗?” “老夫当然也不能!”无戈先生瞪眼看她。 “不能就不能,那么凶干什么?”白飘飘撇撇嘴,道“本来还想让你帮忙把这盒茶叶交给殿下的,那就算了,回头等他听完秘密,我自己给他吧。咱们能吃饭了吗?我饿了。” “吃饭?!哪有主上未用膳,下人反而先吃饱的道理?!”无戈先生气得胡子翘起,“你到底是从哪里来的?怎会如此不知礼数?!” 白飘飘一看他疾言厉色,只好如实回答:“我是在走马关被殿下所救,然后殿下……看我武艺高强,就收我当侍卫了。” 这句话除了武艺高强那四个字之外,也算是实话了。 “既然是因缘际会,你有这个福气,殿下特许你服侍,你就更应该谨言慎行,知道吗?”无戈先生上下打量着她,语带质疑,“你说你武功高强?师从何派啊?” “不能说。”白飘飘摇摇头。 “难道不是名门正派?连自报家门的勇气都没有吗?” “我说了,您也不知道。” “笑话?!这世上岂还有老夫不知道的事情?老夫三岁能认字,五岁能读文,八岁精通诗词歌赋,十五岁官拜卢果知事,二十岁任王子太傅,教导王子们读书,现国王都是老夫的学生。三十岁驻京都为我国大使,享凉朝俸禄,在这四方馆一住就是二十年,来来往往,无论朝堂还是江湖,老夫什么样的人没见过,什么样的地方没听说过,你这小儿居然敢口出狂言,说这世上有老夫未知的门派?” 白飘飘没想到自己随口敷衍的话,居然能换来这么一顿长篇大论,只好认倒霉:“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就是我饿了,不让我吃饭,能让我吃点儿别的东西垫垫肚子吗?” “当然不能!圣人有云,食饐而餲,鱼馁而肉败,不食;色恶,不食;臭恶,不食;祭肉不出三日,出三日,不食之矣;沽酒市脯,不食;失饪,不食;不时,不食;肉虽多,不使胜食气;不撤姜食,不多食;不得其酱,不食;割不正,不食;食不语,寝不言……” 白飘飘愣愣地看着他,口若悬河,说着她根本听不懂的咒语,真想一头撞死,转身要走,无戈先生却上来抓她的手臂,“老夫还未讲完,你要到哪里去?!” 白飘飘反手一挣,手肘一下子撞到了无戈先生的胸口。 无戈先生怒气上涌,喝道:“大胆!居然敢对老夫动手?!你可知道师者,所以传道受业解惑也。老夫乃王子之师,人非生而知之者,孰能无惑?惑而不从师,其为惑也,终不解矣。生乎吾前,其闻道也固先乎吾,吾从而师之;生乎吾后,其闻道也亦先乎吾,吾从而师之。吾师道也,夫庸知其年之先后生于吾乎?是故无贵无贱,无长无少,道之所存,师之所存……” 唠叨声戛然而止。 整个世界清静了。 白飘飘收回点住他穴位的手,一脸歉意地笑道:“先生,实在是对不起您,我也是忍无可忍。但是我现在吧,肚子空空,脑袋也疼,我从来没读过书,实在是听不懂,您就省省力气别对牛弹琴了,好吧?” 无戈絮絮叨叨地嘴形僵在脸上,不敢置信地看着她。 “这么站着挺累的,要不,您先歇会儿?您不回答就算是同意了。” 白飘飘一把将无戈先生扛起来,放到一边的红木圈椅上,让他坐在椅子里,两只手放在他的腿上。 看了看,好像有点儿僵硬。 她又将他的一只胳膊放在了一旁的木桌子上,又摆了一碗茶在他手里,满意笑道,“这样才对嘛!教书先生都爱喝茶。您说了那么多话,一定口渴了。” “小白?你干什么呢?” 小石头从后屋走进来。 “没干什么啊。” “无戈先生?”小石头看见无戈坐在椅子上休息,很是纳闷,要知道他一直是忙忙碌碌不肯闲下来的。 “无戈先生刚刚给我讲道理,讲累了,说要喝茶眯一会儿,不要咱们打扰他。”白飘飘忙解释道。 “哦,”小石头相信她的话,朝无戈先生一施礼,“打扰先生了。” 白飘飘推着小石头离开:“对对!咱们快走,别打扰他了。对啦,厨房在哪儿啊?” “小白,你怎么满身酒气?不会是又饿了吧?” “唉,别提了。你也知道,我不是能吃吗?再说好几天没吃饭了,刚刚那一顿哪里够?殿下又领我出去走了半日,又喝了很多酒,现在真的是饿得前胸贴后背了……” “那你先吃点儿点心吧,殿下用完膳,我们才能吃饭,知道吗?” “好吧好吧。对了,冷大哥呢?” “他去办事了,刚刚回来,就去见王子殿下了。” “王子不是要见密使吗?” “冷大哥不比旁人。哎哎!小白!这个不能吃!只有这一份,是给殿下的!哎呀,你快放手啊……” 白飘飘一入厨房就好似下山的猛虎,看得厨师们直乐,可怜小石头左拦右挡,方保住了百里晓的晚膳。 片刻后,冷离走了进来,看着一片狼藉的厨房和奄奄一息的小石头,心内疑惑,又看向吧唧嘴吃得正香的白飘飘,已然明白发生了什么,淡淡道:“王子吩咐,用膳。” 说是用膳,当然比不得在古月国王宫之内隆重,但也是四碟子四小碗,鲜果时蔬,肉蛋鸡鱼,也很丰盛。 白飘飘因为只吃了半饱,不自觉闻着香就跟着上楼了。 章节目录 第四章 一双文犀辟毒箸 一顿晚膳,吃得十分安静。 除了白飘飘时不时传来的口水吞咽的声音,让人没法不注意她。 百里晓搁下筷子,无奈地笑道:“你就那么饿?” 白飘飘连连点头。 “我也吃饱了,剩下的赏给你吧。” 小石头劝道:“殿下您吃得太少了。” “没什么胃口,你们吃了吧。” “那小的吩咐厨房给您熬碗粥,一会儿喝?” “也好。” 小石头依照吩咐下楼去,白飘飘很不客气地坐在桌子旁大吃大嚼起来。 “你慢点儿。”百里晓忙喊道,真是怕她噎死,转头对冷离说,“你也吃些。” “是。”冷离很快就吃完了。 白飘飘一看他放下筷子不吃了,也只好恋恋不舍地擦了擦嘴,“我也吃饱了。哦,对了,这是刚刚茶馆送咱们的茶。”说着,她从怀里掏出一个木盒子来。 “茶?不是让你都洒别人身上了吗?” “是哈,”白飘飘想了想说道,“是不是因为这样,另外又送了一盒给咱们?” “也有可能。打开吧,叫小石头去拿茶具过来,唉,托某人的福,本王下午也就喝了一口茶。” 白飘飘有些不好意思,连忙将盒子打开,奉给百里晓道。 “这是什么?” “什么?不是茶吗?”白飘飘忙凑过去看。 只见盒子里是一个青色的布包,长条形状的,不知道里面包着什么东西。 冷离神色一凛,忙从白飘飘手中接过盒子,仔细检查了一番,确定盒子里没有机关后,才将布包拿出来,打量一番后,方献给百里晓:“殿下,是一双筷子。” “筷子?”百里晓拿过来,仔细端详了一番,只见这双筷子通体洁白,光泽温润,一头镶着金边,雕刻着极品牡丹花样,缀着数颗小米粒大小的各色宝石,做为花蕊,熠熠生辉,做工十分精细。 白飘飘叹道:“这是玉做的吗?好漂亮!” “不像。” 百里晓端详着这双筷子,“飘飘,你再说一遍,这双筷子是如何得来的?” “嗯……就是咱们不是茶馆喝酒吗?然后赵玖岱吐了一地,庆王带着他就先走了,咱们也走了,没走多远,那个店小二就追上来说这是咱们的,给咱们送回来了。” “店小二的原话是什么?” “我记不清了……” “再仔细想想?” 白飘飘使劲回忆着,终于想了起来,学着店小二的动作神态,压着嗓子道:“客官!您的东西落在店里了!” “落在店里?” 百里晓眉毛一挑,看来这东西必是庆王一行人落下的。 “冷离,请无戈先生来。” 白飘飘一听,连忙一个高蹦起来,“我去叫他吧。” “你……知道谁是无戈先生?” “当然知道啊,就是那个胡子很长、话很多的老先生嘛……” 白飘飘正说着,只见小石头慌里慌张地跑上来:“王子!不好啦!无戈先生死啦!” “死啦?!”白飘飘惊叫出声,“怎么会?我不过就是点了他的风池穴,怎么会死呢?顶多就是不能动啊……” 小石头忽然笑起来:“小白,我就知道一定是你干的好事!怪不得刚才古古怪怪的……” “你笑什么?”白飘飘一愣,随即反应过来,“哦!你骗我?!” “我不这么说,你怎么会承认你点了无戈先生的穴呢?刚刚还抢殿下的东西吃,哼!” 百里晓道:“飘飘,你怎么能点无戈先生的穴呢?” “我……我不是故意的……”白飘飘垂下头认错道,“他总跟我说些我听不懂的话,不听还不行,一说要说好半天,我是因为太饿了,所以才……我错了,我保证下回再也不这样了。” “无戈先生乃王舅之师,也是我母亲的启蒙之师,你这么做实在是太不应该了。有功要赏,有错要罚。” “罚什么?” “无戈先生说了算。” 没一会儿,冷离搀着无戈先生走了上来,白飘飘忙躲到了百里晓身后。 百里晓抓住她的手,让她站出来,道:“无戈先生,飘飘刚刚太过无礼,任凭先生处置。” “殿下,古语有云,后稷教民稼穑,树艺五谷;五谷熟而民人育。人之有道也:饱食暖衣、逸居而无教,则近于禽兽。圣人有忧之,使契为司徒,教以人伦——父子有亲,君臣有义,夫妇有别,长幼有叙,朋友有信。放勋曰:‘劳之来之,匡之直之,辅之翼之,使自得之,又从而振德之。’圣人之忧民如此,而暇耕乎?……殿下身边亲近之人,更要懂得尊卑有序的道理才是。” “先生教导的是。飘飘,还不给先生赔罪?” 白飘飘已经听得头都大了,忙作揖道:“对不起,先生,我刚刚出手点您的穴位是我不对,您怎么惩罚我都行,就是别再给我念咒了,行吗?” “你说老夫讲得是咒语?” “您背的书我一句都听不懂,对我来说就是咒语。” “你之前说你从未读过书?” “正是。” “这么说,也不会写字?” “会写。” “没读过书,倒会写字?这世上怎么会有如此怪事?老夫不信,写两个字来瞧瞧?” 小石头捧来文房四宝,替她研磨。 白飘飘倒不推辞,大大方方地执起笔来,歪头问:“写什么?” “你会什么,便写什么。” “哦。”白飘飘答应着,唰唰唰,写下“白飘飘”三个大字。 “字迹隽永秀气,都说字如其人,你却不像。”无戈先生捋须道,“再写。” “二师兄,师父叫你回来后去杀鸡……”无戈先生念着白飘飘写出来的一行字,皱眉道,“这写的是什么?” “就是我常写的啊,师父很懒,总叫我去传话,二师兄又常常不在,所以我经常给他留口信,钉在他的门上……哦,还有抓蛇逮老鼠什么的……”说着,又继续一笔一划认真地写下“老鼠”二字。 百里晓“扑哧”一声笑出来。 无戈先生气得胡子直颤:“有辱斯文,有辱斯文……” 白飘飘不解他为何如此生气,道:“难道我写得不对吗?” 百里晓嘴角含笑,“字是对的。” “那先生为何说我有辱斯文?”白飘飘眨巴眨巴眼睛,“什么叫有辱斯文啊?” 无戈先生气得脸红脖子粗,道:“你说!你的启蒙师长是谁?!” “启蒙师长?” 百里晓解释道:“谁教你认字写字的?” “是我二师兄啊。”白飘飘笑道,“原来他是我的启蒙师长啊。” “此等人也算为人师表吗?实在是滑天下之大稽。从今后,你每日要到楼下抄书半日,老夫倒要看看你是不是真的是根朽木?!” “抄书?” “不错,刚刚王子殿下说,你犯了错任由我处置。皇太后娘娘一心向佛,喜诵佛经,你来抄经吧。” “嗯,好吧。”白飘飘只好答应着,转念一想,抄书也不错啊,起码不受皮肉之苦。 百里晓打着圆场道:“无戈先生息怒。请您上来,是有一事想要请教。” “殿下不必如此客气,请问有何吩咐?”无戈先生忙正色说道。 百里晓将刚刚那双筷子送到他面前,“劳烦您看看,这是何物?” 无戈先生一看,大惊失色:“殿下是从何得来的?” “怎么?这筷子有问题?” “殿下有所不知,这筷子是文犀辟毒箸,乃大食贡品,属稀世珍宝,按制只有当今凉朝皇帝才能使用,殿下怎么会得到的?” “这是皇帝用的?” “正是,”无戈先生小心翼翼地捧在手中,忽然“咦”了一声,“奇怪,奇怪,”他从头到尾小心地将筷子摸了一遍,道,“难道不是犀角制成的?” “先生,怎么了?这双筷子有什么不对吗?” “犀角制品触手冰凉,扔到火中也不会变热,而且质地轻盈,不像这双,握之温润,手感厚重。” “您的意思,这并不是文犀辟毒箸? “看着虽像,但摸着不像,却也足以以假乱真了。这应该是象牙制成的,虽然不比犀角名贵,也是难得之物,按制,一品以上大员及位列亲王之位或皇后贵妃等有品级之人才能使用。” “原来是这样。” 无戈先生将这双筷子放回到盒子内,缓缓问道:“殿下,您可听过匹夫无罪,怀璧其罪的故事?” “先生之意,本王了解。先生放心,我会处理好的。” “殿下天资聪颖,宽厚随和,是我国的福分,也是殿下的福分。”无须先生意味深长地说道。 百里晓会心一笑:“谨遵先生教诲。”目送无戈先生被小石头扶下楼,冷离将门关上,随侍在侧。 白飘飘无精打采地站在另一侧,不知道为什么,只觉得头越来越晕,眼皮越来越重。 百里晓见她如小鸡啄米,瞌睡个不停,知道她今日喝了很多酒,便叫她回房间休息去了。 白飘飘走后,百里晓问道:“冷离,你今天的事办得怎么样了?” “回禀殿下,臣已查清,猫眼石乃稀世珍品,凉朝皇帝并不曾将它赏人。” “也就是说,猫眼石必定是在皇宫内苑之中了。” “正是。” “白飘飘坚称她从小就见过猫眼石,也许她是从皇宫流落出来的……” “殿下是说,她也许是皇室正统?” “有可能。”百里晓点头笑道,“若真是这样,倒也不错。” “殿下何意?” “正好,我要娶她。”百里晓一笑,笑纹漾起,满眼狡黠。 章节目录 第五章 终身大事定江山 “正好,我要娶她。”百里晓一笑,笑纹漾起,满眼狡黠。 冷离大惊,脱口而出:“不可。” 百里晓饶有兴趣地看着他,问:“为何不可?” “白飘飘出身杀手组织自在门,属江湖草莽,且她性子单纯莽撞,胸无点墨,实在不是殿下的良配,不是王妃之选,更何况……” “何况什么?” “殿下根基未稳,政治联姻实为首选。如李相的千金李幼纹,才是上选。” “恐怕等我回去,百里幽早已经捷足先登了。” “李相能允?” “大皇子为王储,乃舅父独子,舅父虽不理朝政,大皇子仍然是要继承大统的,李相怎会不允?” “可,李相也相帮殿下……” “这才是他的老谋深算。都说李相心思缜密,可见一斑了。” “殿下虽不是国王之子,却是瑞平公主之子,我国继承王位并非如凉朝一般,只传男子,若太后愿意,也可废黜国王,叫瑞平公主继位,瑞平公主仙逝,自然是殿下继位。” “国君变动,国体动荡,不到万不得已,王祖母是不会如此的。你也知道,大王子生性多疑,残忍暴戾,心胸狭隘,多次想要谋害我,我又随母姓王姓百里,为保平安,麻痹大王子,这些年才打扮成喜好穿戴、恣意享乐的样子,可他依旧不放心,频频暗中谋划,只可惜偷鸡不成蚀把米,反而为王祖母厌弃。所以,王祖母才在我出发后悄悄派出密使,叫我求娶一位凉朝公主,与凉朝联姻,巩固地位,以图后计。另外,漠北蒙古与我国接壤,最近动作频频,边境子民有死有伤,太后叫我和亲,也是想联合大梁,叫蒙古人知道收敛。” “和亲?” “正是,既然是娶公主,如果白飘飘真是皇室遗珠不是正好?” “可她想认祖归宗也未必是易事。” “有我们相帮,必定能成。” “那她若并不是公主呢?” “我说是,她就是。”百里晓挑眉一笑。 “殿下……喜欢她?” 百里晓无可奈何地笑了一下,眼里泛出一丝苍凉:“你知道的,从来我喜欢的,无论是人还是物,都会被百里幽夺走,夺不走的,他便毁掉它们。不过,这一路上,她在我身边,我总是高兴多一些,有时也会生气,难道你不觉得她很有趣?况且她也舍身救过我,还是很令我感动的。既然注定我要因地位联姻,不如选一位相熟的,将来过起日子来也不尴尬。” “……既然殿下已经做出决定,属下必定遵循。” “你不是不看好她吗?” “据属下所知,当朝皇帝子女并不多,只有一位女儿到适婚年龄,封为荣润公主,养在皇后膝下,据说生性娇纵,不好相与,若是娶她倒还不如娶小白好一些。” 百里晓颔首微笑:“师兄所言极是。” “殿下,我国的贡品除了宝石外,其他都被国舅府的人抢走了,无戈先生知道了吗?” “无戈先生说过,那国舅是宫里赵贵妃的胞弟,赵贵妃的伯父为瑞国公赵林都,赵林都之子赵归源为漠北镇远将军。赵氏一族在朝堂之上颇有权势,轻易得罪不得。” “那岂不是便宜了那国舅府?” “未必。不过好在宝石由我随身携带,被抢的只是布匹绢帛,金银铸币,价值只有宝石的十分之一,损失不算太大。咱们只需要实事求是将贡品被抢一事上报即可。至于被谁抢了,大可以略过不提。皇帝震怒,必会彻查。赵家也必定会疏通解决此事。我们是受害者,等着看戏就好。”百里晓微微一笑,“咱们的贡品上都有独特标识,我叫他们抢了多少就吐出多少来。” 第二日,还不知道自己的终身大事已经被百里晓敲定的白飘飘,一直睡到了这天下午,天已经擦黑了。 她揉揉眼睛,嘟囔道:“怎么这么早?天还没亮……” 门外传来敲门声:“小白!小白!你还没醒啊?!” 白飘飘不情愿地起身,趿拉着鞋去开门:“小石头,这么早你来干什么?” “还早啊?”小石头哈哈大笑道,“马上就入夜掌灯了!” “天黑了?!那我睡了多久啦?” “已经睡了一天半了,今天景王殿下来宣读上谕你都没赶上。” “上谕是什么?” “就是皇帝说的话啊。”小石头答道,“你别提了,无戈先生今天一天没见你起来,气得胡子直颤,还到殿下那里告你的状呢!” “无戈先生为什么要生气?” “你忘记了,他要你去抄佛经。墨都干了,你还没到,无戈先生能不生气吗?” “哦!我想起来了。” “幸亏殿下给你说好话,说你因为昨天喝了很多酒,今天才准许你晚起的。小白,你干嘛喝那么多酒?” “别提了,我不是惹祸了吗?喝酒是为了将功补过。” “那快出来吧,该吃晚饭了。” “小石头,你真好,总是想着我。”白飘飘一听吃饭就来了精神,谄媚地笑道。 “哪里是我想着你?是殿下要我每隔半个时辰,就来你这叫叫门,他怕你睡死过去。” 白飘飘嘴角抽动:“呃……怎么会睡死……” 用过膳,百里晓说道:“明天去庆王府。” “去那里做什么?” “今天景王爷带着户部侍郎来宣召,推迟面圣进贡的时间,皇帝将于五日之后宣召各国使臣。这段时间,命太子、景王和庆王宴请各国使臣。明天,先由庆王开始。正好,可以将那双筷子送还给他。” “哦,知道了,”白飘飘点点头,“我也去吗?” “你是我的侍卫,必然要随我去。” 白飘飘擦了擦嘴,问道,“那我什么时候才能去找我娘呢?” 百里晓与冷离对视一眼,道:“这个不急。你从未来过京城,又不辨方向,人生地不熟,不要出去乱撞。我已经拜托无戈先生,叫人去打听猫眼石一事了,暂且侯着吧。” “哦,那谢谢王子殿下了,就是不知道无戈先生的人什么时候能带回来消息?” “你都等了十六年了,还差这几天吗?”百里晓笑道,“你先随我完成进贡的任务,我便许你自由身,如何?” “对啊,咱们的约定已经快结束了,我还真有点儿舍不得呢……”白飘飘想起这些天百里晓的照顾说道。 百里晓一愣,眼中含笑,语带试探:“舍不得……我吗?” “嗯,”白飘飘点点头,“你对我这么好,给我吃,给我住,带着我认路,等约定结束了,我就得自己找地方吃住了,我也舍不得小石头,他总给我拿好吃的来……” “……”百里晓一手支腮,略带失望地叹了口气,“原来是舍不得白吃白喝。” 冷离听后,微微一笑,却被白飘飘看到了,她忙补充道:“也舍不得冷大哥……”想了半天,憋出一句来,“对我武功的指点……” 冷离答道:“我并没有指点过你。” 白飘飘一愣,只觉得这暖气融融的屋子突然有点儿冷。 更冷的是,第二天的天气。 不知道为什么,北风突然刮起来,寒冷的空气分外活跃地往白飘飘的脖子里钻,她哈着气,跺着脚,等在马车之外,回头伸长脖子看了又看,好半天,百里晓才裹得严严实实从楼里走出来,上了马车。 冷离牵过两匹马来,翻身上马。 “冷大哥,我能不能不骑?”白飘飘摸着寒冷的马鞍,不由哭丧着脸。 “问殿下。” 百里晓掀开帘子,努努嘴:“上车。” 白飘飘喜笑颜开,爬了上去。 马车内有暖炉,又封得严严实实,风吹不进来,只能在车外盘旋着呼啸而过。 白飘飘捂着通红的耳朵,道谢:“谢谢殿下。” 百里晓微微颔首,话头一转,问道:“佛经抄的如何?” “唉,抄了一上午,只抄了半本,先生嫌我抄的慢。因为那些字我都不认识,先生又教我读了一遍,说我字写得还不错,能将就着用,慢点儿就慢点儿吧。” “无戈先生学识渊博,有他指点,你应该高兴。” “嗯,而且他还帮我打听猫眼石的下落,所以我也觉得他很好,除了有些啰嗦。” 静默了半晌,百里晓沉声问道:“飘飘,你有没有想过以后的事情?” “什么事情?” “就是……”百里晓顿了顿,道,“你找到猫眼石、找到你娘以后的事。” “还能有什么事?” “你已经十六了。”百里晓提醒她。 “十六?对啊!哦,不,”白飘飘摇摇头,“过了年我就十七了。” “十七了。女子十七岁早应该要嫁人了。” “嫁人?我?”白飘飘指着自己的鼻子,瞪大眼睛问道,“为什么?” “……”百里晓一愣,“不为什么,人人都是这么做的。” “可是我们自在门没有人这么做啊,二师兄二十岁了也没娶亲啊……” “你找到你娘的话,你就不用回自在门了。好好想一想我说的话。” 这时,马车已经到了庆王府邸,百里晓说完下车,回身看着还在发愣的白飘飘,笑道:“回去再想,先下来吧。” 白飘飘跟在他身后,还是有些发懵。 抬头看看,高门大院,朱漆立柱,大门外挂着一溜八个红灯笼,被寒风吹得左摇右晃,来回打架,好不热闹。 怔忪间,有一队马队顶着风跑过来,十人左右的彪形大汉骑在马上,个个虎背熊腰,毛皮加身,领头的一名大汉连毛胡子遮住了半张脸,挂着冰碴,翻身下马,嘴里叽里咕噜,不知道骂着些什么。 白飘飘没听明白,便问百里晓:“他在说什么?” “是蒙古语。看来这些人就是漠北蒙古的使者们了,也是来赴宴的。” 正说着,那个领头的蒙古人走了过来,一双眼睛瞪着,仿佛要吃人一样,打量了下百里晓,用生硬的汉语问道:“喂!你是谁?” 章节目录 第六章 景王庆王分不出 正说着,那个领头的蒙古人走了过来,一双眼睛瞪着,仿佛要吃人一样,打量了下衣着华丽的百里晓,用生硬的汉语问道:“喂!你是谁?” 冷离朗声道:“我主乃古月国二王子。” “古月国的王子?”蒙古汉子轻蔑一笑,“怎么像个姑娘?” “休得无礼!”冷离怒道。 百里晓摆摆手,并不生气,只是笑:“西南水暖,不比漠北,气候严寒。一方水土一方人。‘婴闻之:橘生淮南则为橘,生于淮北则为枳,叶徒相似,其实味不同。所以然者何?水土异也。’” “叽里咕噜在说什么?”蒙古人没有听懂,很不耐烦。 百里晓笑意愈深:“道理而已。” 正在这时,庆王府的管家带了一队家丁迎了出来:“两位王子请里边请,王爷正在等候二位。” 两位王子? 白飘飘一愣,看着那个蒙古人大摇大摆地先走了进去,悄悄问百里晓:“他也是王子?” “此人应该是茂巴思王子,北漠蒙古可汗的第十三子。” “第十三个儿子?” “正是。咱们也进去吧,记住谨言慎行。” 白飘飘使劲儿点点头,跟在百里晓身后,随冷离一同进去。 一进门,迎面是一片大理石影壁,绕过去后,是一方宽阔的天井,中间一字排开三只大水缸,这寒冬腊月里,居然有荷花在盛开。 天井两侧是两条回廊,回廊外是高墙围起的院落。 顺着回廊一路向北,走过两道院门,便另进入一方宽敞明亮的院落,正北是一排五间正房,有下人在正中堂屋前等候。 看到来人,便规规矩矩打起帘子,将百里晓一行让进屋内。 不比屋外冷风朔气,屋内暖意融融,庆王爷此刻坐在正位,下边两排红木椅子上坐满了各色服装的各国使臣。 刚刚见过的茂巴思王子,正坐在庆王下属第一张椅子上,黑着一张脸。 庆王今日穿着已不似前日所见平凡,身着朱红蟒纹长袍,袖口镶着黑色毛边,愈发雍容华贵。头发束起,绞丝镂空发冠上镶嵌着数颗宝石,一大六小,六颗碧绿玉石如众星拱月一般将当中的一颗宝石围住,熠熠生辉。 白飘飘只看了一眼,便挪不开目光了,心内一惊,是猫眼石?! 心中分神,一不小心,被门框绊了个趔趄。幸亏冷离一手扶住了她,才没向前扑去。 百里晓察觉到她的慌乱,回头给了她一个小心的眼神。 白飘飘收到目光,慌忙反应过来,连忙跟在百里晓后面垂头进屋,拜见庆王。 茂巴思王子刚才发生的插曲都看在眼里,轻蔑大笑,汉语生硬:“哈哈!果然是弹丸小国,什么样的主子就有什么样的奴才!哼!没见过世面!” 百里晓面色如常,不慌不忙依照规矩行礼落座,也并不生气,反而温和一笑:“王子此言差异。庆王殿下不比常人,气度非凡,见之忘俗,才会令人失神。本王回去后定会严加管教。” 庆王摇头笑道:“百里王子过誉了,今日各国英才齐聚于此,是百年难得的喜事,也不必过于苛责随侍之人。”说着,看向白飘飘,白飘飘恰巧正在偷偷地打量着他的头饰,被这么一看,立马吓得低头一缩。 庆王只觉有趣,笑意加深,环顾众人和煦说道:“各位使臣不辞辛苦,舟车劳顿,来到大凉,这次宴请各位,是奉父皇之命,略尽地主之谊,各位使臣不必拘束,如同在家一般才好。酒席已经备好,各位使者请随本王入席。这边请。”说着,他便起身往堂屋后的花厅走去。 众人随后鱼贯而出。 席上,庆王对各国使臣的身份一一介绍,“这位是高丽国使臣金相国,这位是蒙古王子茂巴思,这位是古月国王子百里晓,这位是……” 正介绍着,忽然有人在外高声通报:“太子殿下驾到——!景王殿下驾到——!” 庆王神色一变,忙起身相迎,还未走出屋子,就见从门外已进来两人。 领头一人着深红长袍,体态富态,面容和善,另一人紧随其后,着藏蓝色长袍,嘴角含着一丝冷笑。 庆王忙行礼道:“臣弟不知两位兄长莅临,有失远迎,请皇兄恕罪。” “人孰无过?皇弟快请起……”太子笑容可掬,要扶庆王起身。 他身后的景王却说道:“皇兄虽然一向宽和,可庆王不明尊卑之礼、长幼有序之道,是断断不能轻恕的。” 庆王一惊:“臣弟一向敬重二位皇兄,不知二皇兄何出此言?” “就凭你不遵上谕,未等太子殿下驾临,就擅自开席。”景王冷冷一笑,道。 “这……”庆王辩解道,“父皇上谕,要我们三兄弟依次宴请各国使臣,并未说要一齐宴请……” “上谕?”景王从怀里拿出一道黄绢,“这才是上谕。” 庆王双手过头,恭敬地接过来,仔细看了看,道:“这……与我接到的口谕有些许差别。” “口谕?谁来传的?” “是……内监王桂材。”庆王顿了一下,答道,“皇弟这就命人去请他来对峙。” 太子笑道:“这些奴才胆子也太大了,上谕都会传错,回头我跟父皇回禀一声,定要彻查此事。来来来,既然是误会一场,就快起身落座吧。” 庆王垂首道:“多谢皇兄。皇兄所言极是。请上座。” 这么一来,刚刚坐好的众人又都重新落座,有下人将餐具撤下,重新摆放,有条不紊,悄无声息。 白飘飘站在百里晓身后,牢记着他的话,垂头看地,眼观鼻,鼻观心,再不东张西望,太子和景王的面容也都不敢去看。 觥筹交错间,菜香扑鼻,白飘飘默默地吞咽着口水。 感觉到有人在扯她的袖子,抬头一看,是冷离。 冷离用眼神示意她随他离席。 到了门外,白飘飘方问道:“冷大哥,我们去哪儿啊?” “庆王殿下说,随从在别处用餐。” “我们也可以吃饭吗?” “按理说,是不可以的。大概是因为来的都是各国使臣的亲信,所以才特例如此吧。” “跟着王子殿下真不错,到哪里都有肉吃。” 白飘飘跟着冷离来到一处厢房,里面摆了五桌饭菜,已经坐满了三桌。 冷离二人在离门最近的地方坐下,默默地吃起来。 冷离见白飘飘吃得很慢,好似没有胃口,不由诧异:“不合口味?” “不是,不是……”白飘飘连连摇头,放下碗筷,“我不太饿,吃不下。” “不饿?”冷离看看她,道,“也好,我也吃完了,咱们去正堂等着殿下吧。” “嗯,”白飘飘答应着,刚走了两步,神色痛苦道,“冷大哥,我内急。” 冷离无声地叹口气,拉住一个来往的庆王府下人,让白飘飘跟着去了。 过了片刻,下人回来了,白飘飘却没回来。 冷离大惊,问:“刚才随你去的人呢?” “小的已经指了地方给他,夫人还差我办事,急等着我呢。” “她现在在哪儿?” “喏,过了这道角门,往西走到第四根廊柱,再往北进小花园,绕过花园南面的腊梅树林,再过一道石桥,池塘旁的两间房子就是了。小的告退。” 冷离眉头紧锁,暗道糟糕,地形如此复杂,可白飘飘是个路痴。 身为路痴的白飘飘确实没有辜负了这个名号,她在这庆王府里迷路了。 东转西转地不知转到了哪里去。 天冷路滑,差点儿一脚滑到了池塘里去。 这样不是办法,她飞身而上,攀上了一棵大树,抱着树干往下看去,不由傻眼,这庆王府还真不小。 到处都是亭台楼阁,只是不知道哪里才是百里晓所在的正堂,也不知道冷离现在在何处。 她本想使出轻功沿墙头而行,又想起百里晓的嘱咐来,这里是王府,一定要谨言慎行,大白天随意乱跑的话,被当成刺客给抓住岂不是给古月国惹麻烦吗? 想了想,她还是乖乖下树,想找人问路。 正走着,迎面撞到一个人。 白飘飘“哎呦”一声,忙抬头看,心内大喜,笑道:“庆王殿下?!在这儿能看到你太好了!” “大胆!你……”来人捂住胸口,疾言厉色喝道。 “庆王殿下,您不记得我了?我是古月国二王子的侍卫啊,前两天咱们不是还在四方馆的茶庄见过吗?” “茶庄?” “对啊,我还和赵公子斗酒来着……” “赵公子?是赵玖岱吧……” “对,就是他,我不小心赢了他,不知道他还生不生气了……”白飘飘笑道,“对啦,店小二还把你们落在店里的东西当成是我们落下的,不知道我们王子有没有还给您?” “落了东西?是什么?” “就是一双……” “二皇兄!” 一声呼唤打断了白飘飘的话,她歪头看去,不由睁大了嘴巴,天啊!怎么又来了一个庆王爷?! 那,他又是谁? 恍惚间,庆王已到眼前。 白飘飘看看他,又看看另一人,只见二人的脸型眉毛都是一样的,只是下巴的轮廓有一点不同,庆王的下巴尖有一道沟,另一人则没有,庆王的鼻子比较高,鼻翼比较宽,另一人的鼻梁则是削尖了一般,直挺挺的。 细看下来,两人有八分像,白飘飘又是第二次见庆王,难怪会认错。 “二皇兄,您怎么在这?皇兄正在找您。” “我知道了。”那人深深看了一眼白飘飘,转头走了。 白飘飘一脸懵懂,小声问庆王道:“他是谁啊?怎么跟王爷您长得这么像?” “那是我的皇兄,景王。你刚刚不是见过吗?” “见过?”白飘飘连连摇头,“哦,刚刚他跟太子一块儿进来的时候,我怕再出错,都没敢抬头看。” “原来如此。我与二皇兄相貌相似,难怪你会认错。” 白飘飘没再说话,仔细回想着刚刚的对话,好像没有什么特别的,心里直打鼓,只盼着不要再给百里晓惹麻烦才好。 章节目录 第七章 人性善恶难凭说 白飘飘没再说话,仔细回想着刚刚的对话,好像没有什么特别的,心里直打鼓,只盼着不要再给百里晓惹麻烦才好。 庆王看她低着头不知道在专注地想着什么,提醒道:“宴席快要结束了,你不回去吗?” 白飘飘这才回过神来:“要回,要回,我刚刚迷路了,正要回去呢,没想到撞到了景王,”她偷偷问道,“那个……景王身体挺好的吧?” “为什么问这个?” “我怕我把他撞坏,给我们殿下惹祸。” “二皇兄自幼习武,身子强健,不是弱不禁风之人。你大可放心。” “那就好,那就好。” 两人走在回廊内,白飘飘不住地偷看庆王。 庆王察觉到,笑道:“有话要说?” “嗯,”白飘飘思忖着,“有句话,不知道问了,会不会冒犯到您,不问,又事关我的身世,我又忍不住,实在是太难受了……” “你我也算有缘,短短几天,已经见过三次。有什么话,但说无妨。”庆王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居然会与百里王子的侍卫以“你我”相称,但他此刻不愿深究,只是笑吟吟地看着白飘飘。 “那我就说啦。我就想问问,王爷您的发冠上中间那颗宝石是……猫眼石吗?” 庆王一愣:“你居然认得?”随即释然一笑,“你是古月国的人,自然认得古月国的宝物。不错,这颗正是猫眼石。” “那,我能问问您是怎么得到的吗?” “猫眼石历来是贡品,自然是圣上赏赐的,不过,我这颗比较特别,是父皇赏赐给母妃,母妃又给了我,在我成年礼那天镶在了发冠之上给我亲手戴上的。” “哦,”白飘飘点点头,“也就是说,这猫眼石一直都在皇宫中,不曾外流,对么?” “据我所知,确实如此。” 白飘飘一听,心内砰砰直跳,那也就是说,自己确实是在皇宫中见过这颗宝石,自己的娘亲确实在皇宫之中,可是,她会是谁呢? “王爷,宫里的人你都认识吗?” “怎么?你要找人?” “嗯。” “那他叫什么名字?” “我不知道。” “在宫内做什么的?” “我不知道。” 庆王无奈一笑,“那,长什么样子,总该知道吧?” “嗯嗯,”白飘飘使劲儿点着头,“这个我知道,就是很美,很漂亮。” “很美很漂亮?”庆王重复着,问道,“你可知道这样的人在深宫之中鳞次栉比,如牛毛一般?” “什么比如牛毛?是养牛的吗?”白飘飘显然没有听懂。 庆王笑出声来:“我的意思是,这样的人很多。除非有什么特点可以一眼认出来,或者,有画像也可,按图寻人。” “画像?”白飘飘眼睛一亮,想起了百里晓,“我找人来画,到时候把画像给你,是不是就可以了?” “可以是可以,不过,我总要知道你要找的人究竟是谁吧?” “嗯,其实我也不确定,”白飘飘叹了口气,似有无限清愁,“也许那人是我娘。也许不是。我也不知道。” 庆王低头看向她凝重的侧脸,不知怎么,他突然想起了小时候养过的那只画眉鸟,黑黑的眼睛隔着笼子一直眨巴眨巴着瞧着窗外的蓝天。 “王爷,可以拜托您帮我找一找吗?” “……什么?”庆王忙回过神来,掩饰一笑,“当然可以。” “那好,回头我就拿着画像来找您,您千万别贵人多忘事,忘了可就糟糕了。”白飘飘还是不放心。 “放心,我记着的。我还记着,你还欠我一次酒。” “酒?”白飘飘憨憨一笑,“我还以为是什么大事?只要您想喝,我随时奉陪。” “此话当真?” “当然!”白飘飘答应着,正巧两人边走边说,已经走到了宴会厅前。 冷离正护着百里晓从帘子后走出来。 百里晓一见她,便招手道:“快过来。” “那,我先走了。”白飘飘朝庆王摆摆手,向百里晓跑去。 “到哪里去了?冷离找你找了半天。”百里晓紧绷着脸问道。 “我内急,然后就迷路了。”白飘飘不好意思地解释着。 “……”百里晓无奈叹道,“看来要早点儿教你认路、辨别方向才是啊。” “嘻嘻,”白飘飘皮皮一笑,“殿下,我们可以回去了吗?”她听见宴会厅传来歌舞声,不由奇怪道,“有人在唱歌?” 庆王走来说道:“特意请了胡姬来助兴。百里王子这么早就要走了?” “刚刚太子和景王说府中有急事,已经先回府了。臣不胜酒力,正打算向王爷告罪,先回去了。”百里晓道。 “也好。设此宴席的目的就是希望能叫大家放松身心的,既然已经疲惫,就请回府吧。”庆王宽厚道。 百里晓拱手:“多谢庆王。对了,臣这还有一物要物归原主。” 说着,他从怀中拿出一个盒子来,正是那双文犀辟毒箸。 盒子用带子扎紧,庆王扫了一眼,问道:“这是何物?” “回王爷,这盒子是那日在茶庄您落下的。店家以为是臣落下的,所以到了臣手中。” 庆王眉心微动,缓缓道:“你可知道这里面装的是什么?” 百里晓垂头答道:“臣不知。” “这也不是本王的。”庆王淡淡答道。 百里晓一惊,“那……” 庆王随即一笑,仿佛想起一件事来:“看来,这应该是本王那粗心的表弟范祝的了,难怪他回家垂头丧气、闷闷不乐、一病不起,必是弄丢了这件东西的缘故……” 白飘飘听他说赵玖岱一病不起,心头一跳,天,不会是跟自己斗酒的关系吧…… 眼睛骨碌骨碌转着,看向百里晓,奈何百里晓并不看她,只是一脸恭敬地说道:“也许正是赵公子的。” “那好吧,本王就替他先收下了,等给他看过之后,若不是他的,再还给店家。” “王爷英明。臣酒力不支,先行告退了。” “好。来人,送百里王子回府。” 回去的马车里,白飘飘一脸紧张地问百里晓:“殿下,你说那个赵玖岱不会是因为跟我斗酒喝出的病来吧?” “你觉得呢?” “我觉得我不会那么倒霉吧?再说斗酒可是他提出来的,我不过是遵命而已,对不对?……” 百里晓打断她:“你相信那赵玖岱真的病了?” 白飘飘一愣:“为什么不信?庆王爷不是那么说的吗?” “庆王行事滴水不漏,他的话都留有余地,未必可信。” “是这样的吗?”白飘飘有些纳闷,“我还觉得他还挺和善的呢,还拜托他帮忙找猫眼石的主人……” 百里晓神色一凛,截住她的话:“你告诉庆王猫眼石的事情了?还有你的身世?” 白飘飘点点头,又摇摇头:“也没说太多……” “飘飘,你不相信我吗?我不是已经说过叫无戈先生帮你去打听了吗?你怎么这么沉不住气?对一个只见过几面的人就能和盘托出你的秘密?飘飘,你的性子实在太过单纯耿直了……” “可,我是看他发冠上有猫眼石,我才问的他啊,而且我看他好像也不是什么坏人……” “好人坏人岂能一眼辨出?这世界并不是非黑即白,你从小生活在山里,一直与世隔绝,哪知道人心险恶……” “可我觉得你一眼看去就是好人啊……”白飘飘小声的嘟囔着,“就是看着有点儿珠光宝气、花里胡哨的……” 百里晓愣了一下,乐出声来:“……你真是我的克星。” “克星?”白飘飘眨眨眼,指着自己的鼻子道,“我不是你的侍卫吗?” 一场关于人性善恶的说教就这么无疾而终了。 回到四方馆,她央求百里晓替她画一副她娘亲的画像。 可是,她的描述实在是太过简单,百里晓只能将各样的眼睛、发式都画了出来,供她挑选,直到夜很深,才总算是画了一副还算合格的画像出来。 白飘飘捧着画直乐,乐着乐着,忽然发现画中人的嘴唇有些厚,说道:“殿下,这嘴其实还……” 回头一看,百里晓的脸色已经是阴沉得不能再阴沉了,忙止住话,挤出一笑:“没没,挺好的,挺好的……已经有九份像了……” 百里晓咬牙切齿地盯着她,阴测测地说道:“只有……九分?” 白飘飘忙一下子将画藏到身后,道:“不是,不是,我是说,简直就是一模一样……”边说边往门口挪去,“我不打扰殿下休息了……” “你打扰得还少吗?” “哈哈,我走了,走了,殿下早点儿睡……”说着,一转身没了影。 “跑得倒快。” 百里晓无奈一笑,冷离跟小石头进来,服侍他睡下。 百里晓坐在床上,问冷离:“今天换筷子时庆王的反应,你也看到了?” “属下也觉得奇怪。” “看来,庆王跟太子、景王二人确实关系不睦。不过也难怪,太子与景王都是当今皇后的嫡出,一乃同胞,同气连枝,庆王却是赵贵妃的独子,赵国舅在地方称霸一方,作威作福,可想而之,赵贵妃也不是什么好相与之人。贵妃与皇后之间必定争斗不休。庆王与太子、景王也不会一团和气。兄弟相争,皇权更迭,这种内斗,我们还是莫要卷入才好。”百里晓道,“对了,记得嘱咐飘飘,筷子的事以后不要再提,咱们从来不知道那盒子里是什么东西。” “是,属下遵命。” 章节目录 第八章 不幸他乡遇故人 第二日中午,白飘飘又随着百里晓到了景王府邸。 这回白飘飘学聪明了,在上车来这里之前,她就先去了厕所,而且再没喝一口水。 马车上,百里晓看她如临大敌一般,不由想笑:“怎么了?” “殿下,我今天肯定不会再出差错了。”她信誓旦旦地说道。 “但愿如此。” 百里晓玩味一笑,依旧将自己打扮得花枝招展,珠翠环绕。 “殿下,你怎么总要戴这么多头饰,穿这么漂亮呢?”白飘飘有些疑惑。 “你不懂,只有这样,我才安全。” “安全?” “是啊,”百里晓嘻嘻一笑,胡说八道,“我打扮成这样,一看就是身份名贵之人,奸险宵小自然都不敢来犯,自然安全了。” “可,我怎么觉得更容易招贼呢?”白飘飘道。 “……”百里晓假装没有听到,正好马车也到了景王府。 景王府之豪华大气丝毫不比庆王府逊色,甚至要更富丽堂皇。 白飘飘谨记着“谨言慎行”四字,跟着冷离再没犯错。 除了在饭厅之外又遇到了庆王。 庆王和煦一笑:“又见面了。” 白飘飘也笑,连忙从怀中取出一个信封来,交给庆王,满眼希冀:“王爷,这是我要找的人的画像。就拜托给您了。” 庆王接过来,放入袖中,道:“若是帮你找到了,可是要来向你索要谢礼的。” “那是自然。” “我要这谢礼可不是寻常之物。” “不管上天入地,只要您帮我找到这人,无论您要的谢礼是什么,我一定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我还没说是什么,你就答应地如此痛快。看来,你要找的人必定是十分重要的人,”庆王上下打量了一下她,笑道:“难不成是你的心上人,入宫为婢?” 白飘飘一愣,想起自己现在的男装打扮,连连摇头:“不是的不是的……只是一个我梦里出现的人。” “梦里?” “嗯,这是个很长很长的故事啦……”白飘飘想起昨天百里晓嘱咐自己的话,一转话头道:“不管怎样,王爷如果有消息,请一定要联系我。” “放心。” 白飘飘并不知道这一幕刚好被景王的侍从看到了。 她吃过饭后,满心欢喜地跟百里晓上了马车,打道回府。 百里晓眯着双眼,靠在马车上休息,问她:“画像给庆王了?” “嗯。” “这回高兴了?” “嗯。” “你高兴就好。” “殿下,你昨天不还说让我不要相信庆王的吗?” “我想了一下,若是由庆王帮你找到你娘,你的身份得来就更可靠了,比我来办这件事要好一些。” “身份?”白飘飘一愣,“什么身份?” 百里晓正要解释,突然马嘶车晃,他与白飘飘顷刻间一同向前扑去。 两人摔做一团,百里晓正压在白飘飘之上,他一手撑住,一手拍拍白飘飘的脸,关切问道:“你没事儿吧?” 白飘飘有点儿摔蒙了,“这是怎么了?” 正说着,突然听见一个人“砰”地一声,落在了马车之上,有隐隐的歌声伴着刀剑相碰铮铮然声传了进来:“金菊花啊木棉花,火棘花啊土牛花,花开富贵枉人伦,吹灯拔蜡铲花根;一门巾啊二门皮,三门彩啊四门挂……” “这是……”白飘飘听着耳熟,惊喜叫出声来,“五师兄!” 她忙手脚并用地爬起来,掀开帘子一看,却没见到五师兄,只见到了冷离与一人正在缠斗,刀光剑影中,二人身形不断变换,看不清楚招式。 那人身材消瘦,一袭黑衣,脸上蒙面,挥舞着一把铁扇,打斗间居然还哼着歌。 小石头鼻青脸肿跑了过来,气喘吁吁道:“殿下,有刺客!” “刺客?” “这人预先埋伏在这里,刚刚我们路过,我就被他一脚踹下马去,他踩着我的马,飞到了殿下的车上,冷大哥一看不好,就飞身而上,引他远离马车,想要制服他……” “原来是这样……”白飘飘点点头,目不转睛地看着与冷离打斗的黑衣人,那铁扇身形招法都那么熟悉,再加上刚刚听到的那个调子,不是五师兄又是谁呢? 直到那黑衣人射出了两枚菱形飞镖,被冷离闪身躲开,她确定无疑,来人就是五师兄——无声! 她正想上前相认,谁知那人却趁着冷离躲避暗器之机,飞身蹿到马车面前。 白飘飘往前冲去,收势不住,直愣愣地撞了过去。 那人也看到白飘飘,只一愣神地功夫,就被压在了地上。 白飘飘连滚带爬,终于站了起来,扯住来人的袖子,高兴地直喊:“五师兄!五师兄!见到你太好了!” 那人蒙着面,只露出两个眼睛,滴哩咕噜地转着,冷哼一声:“你是何人?!谁是你五师兄……” 话音未落,就见白飘飘的小手“嗖”地一下拽掉了他的蒙脸布,露出一张满是麻子地陌生脸孔来。 麻子脸愣了一下。 白飘飘也愣了一下,“咦?怎么不是?” 两人大眼瞪小眼互看了半天,麻子脸轻咳一声,想将蒙脸布戴好,谁知白飘飘一下扑了过来,攀住他的肩膀,往他的脸上摸去。 “喂喂!你给我下来!” 白飘飘使劲儿在他脸上扯着,倔强道:“我就不下来!你就是五师兄!你肯定是易容了!……哈哈,果然是!果然是!” 说着,只见白飘飘从麻子脸上“嘶啦”一声撤掉半张面皮来,露出了半张平淡无奇的脸来。 还剩下半张人皮面具挂在脸上,冷风呼呼地吹着,不整起的面具边缘被风吹得不停翘起。 露出的半张脸阴气沉沉,那人大喝道:“白飘飘!你看你干得好事!” 白飘飘被这么一喊,才知道怕了,忙将手中的半张面具往他的脸上粘去,嘟囔道:“谁叫你不认我……我也是着急嘛……” 粘了半天也粘不住,无声一把拍开她的手,“你给我起开!” “对不起嘛,五师兄,你别生气了……” “真是让你气死了!”无声只好将蒙脸布系上,露出一半麻子,一半正常的脸来,看起来怪异极了。 白飘飘笑道:“你现在看着好像元御风……” “像谁?”无声没有听清。 白飘飘却继续笑道:“就是一个认识的人。对了,五师兄,你怎么会在这?” 无声瞧瞧她身后的百里晓,没有作声,半晌问道:“你怎么跟他在一起?” 这时冷离也提剑走了过来,站在百里晓身后。 百里晓替白飘飘答道:“飘飘是本王的侍卫。”顿了一下,又问道,“你为何要行刺本王?” 无声默不作声。 白飘飘也很奇怪:“五师兄,你为什么要杀他啊?” “飘飘,你难道忘记了我们自在门是做什么的吗?” “……”白飘飘一愣,“有人要你杀他?!” “正是,既然接单就要完成任务。你也知道,如果没有完成任务会有什么后果。” “我知道,要吃极乐丸的。”白飘飘着急道,“可是你不能吃啊,吃了会死的。” “这是门规,你知道的。” “不行,不行……有什么事不对劲……”白飘飘的脑子飞速的转着,想到什么便说什么,“你不能杀他,他救过我的命,我是他的侍卫,你杀他我不能看着不管,可是我打不过你。但是你接了单,必须要完成任务杀了他,完不成任务你也要死……不是你死,就是他死,要不就是我死……门规……门规……” 忽然,她眼睛一亮:“对了!咱们自在门,无罪者不杀、总角者不杀、身怀六甲者不杀,有这三不杀的,对不对,五师兄?” “确实,”无声点点头,冷冷看向百里晓道,“可他既不是孩子也非孕妇,而且罪恶滔天……” “停!”白飘飘奇怪地问道,“你怎么知道他罪恶滔天?” “下单之人所言,此人无恶不作,恣意妄为,为害乡里,鱼肉百姓,专门糟蹋年轻姑娘,抓到他的府邸去百般折磨……” 白飘飘大惊,怒目看向百里晓:“你居然是这样的人?!亏我还要一心保护你!难怪你昨天跟我说什么人性善恶!……” 百里晓无奈笑道:“停停停!等一下再来义愤填膺!你就不觉得你五师兄说的这个人很耳熟吗?” 白飘飘一听,好像是听过这样的评价,想了一下,她恍然大悟道:“天啊!这不就是那个赵国舅嘛!五师兄,你要杀的人,叫赵天赐,对不对?” “正是。” “那你杀错人了,这人不是赵天赐,他是百里晓。” “百里……”无声一惊,“这是古月国的王族姓氏?!” “对啊,他就是古月国的二王子……殿下。”白飘飘忙加了两个字,差点儿一高兴又忘了规矩。 “这是怎么回事?我明明也打听过,国舅赵天赐确实今日进京,为的是给他宫中的贵妃姐姐祝寿,这条路也是往赵府去的必经之路……” 白飘飘四处看看,“可我们回四方馆也是这条路啊,”说着,看向百里晓询问,“是吧,殿下?” “不错。” “五师兄,你自己找到这里来的吗?” “不是,是下单之人带我来的。” “他在哪儿?” “已经走了。” 百里晓笑道:“既然是误会一场,双方也没有损伤,不打不相识,你是飘飘的师兄,也不算是外人,不如到四方馆来坐客?” 无声拱手答道:“王子盛情,小人心领了。只不过,小人还要去核实此事,先告退了。” “五师兄,那你办完事记得来看我,我在四方馆啊。” “好。你保重,小师妹。” 无声颔首一礼,消失在寒风中。 百里晓道:“你这师兄懂得礼数,很知道进退。” “那当然了,我五师兄人称‘笑面阎罗’,可会这些应对之礼了……” “那你呢?你是什么阎罗?” 白飘飘憨憨一笑:“我还没入江湖,师父没给我起名号……我二师兄叫铁面阎罗,三师兄叫黑面阎罗……” “我知道你叫什么了……” 白飘飘满心憧憬:“是粉面阎罗吗?” “你不是采花女贼白飘飘嘛!”百里晓哈哈一笑,“脸若芙蓉,才称粉面,你可不像……” 章节目录 第九章 家家有本难念经 庆王府。 庆王独坐在书房,从袖口拿出那个信封,展开一张画像来。 画像中是一个娴静温婉的女子,看得出来,作画之人画功不俗,女子面目姣好,栩栩如生。 他仔细端详着,脑中回忆着宫中所识之人,只觉得眼熟,喃喃道:“是在什么地方见过这人的,她是谁呢……” 正在纳闷中,忽然听到门外有人来报:“表少爷来了。” 庆王忙将画像收好,赵玖岱已闯了进来,嚷嚷道:“表哥!表哥!家中设宴,为何不请我?” “胡闹,多大的人了,还这么不知礼数,快把门关上。” 赵玖岱嘻嘻一笑,“我这不是来表哥这嘛!在家我可不敢这样,祖父一定会训斥我,罚我抄书的。” “知道就好。” “表哥,你还没说为什么有酒喝却不叫我?” 庆王听后,打趣道:“怎么?还没醉够?” 赵玖岱不服气地争辩道:“我那天是没在状态。再说,谁知道一个不起眼的小厮居然那么能喝……” “他可不是普通小厮,那是古月国二王子的侍卫。” “哦,古月国二王子?那岂不是表哥设宴他也来了?怎么不叫我?我要跟他一决高低!” “又说傻话。你明明知道设宴是为了宴请各国使者的,怎么会叫你参加?你既无官职,也无爵位,更不是各国使节,要你来何用?” “那你叫我来,打扮成丫鬟小厮也可啊,反正我不想在家待着,尤其是今天来了个阴阳怪气地小堂叔,只比我大三岁,居然排场比我爹都大。” “小堂叔?”庆王刘曲一皱眉,“他怎么来了?” “哦,我忘了,他是你母妃的胞弟,你跟他叫舅舅。你母妃跟我祖父叫伯父,叫我爹堂哥,我跟你叫表哥……哎呀,真是好乱!”赵玖岱拧着眉头掰着手指头算道。 “乱就不用算了。我知道他来做什么了,是来给母妃庆生的。” “我今天还听他们谈论起什么西南的镇远将军,说那人上京述职却一直没有消息,不知道跑哪里去了,兵部正在查呢,因为这个将军会路过小堂叔在的茺州城,所以兵部来问话了……哦,对了,他还带来了好几车东西,也不知道是从什么乡野之地淘来的宝贝,爷爷连靠近都不让我靠近……哼!谁稀罕看啊?!本少爷长这么大什么宝贝没见过?” “伯外祖父这样的担心也不无道理,”刘曲从书桌下取出一个长盒子来,递给赵玖岱:“这就是你弄丢的。” “啊!这个啊,本来就是祖父让我给表哥你的,你还给我做什么?” “你知道这是什么?”刘曲抬眼看他。 “知道啊,不就是一双筷子嘛!祖父说,得来不易,要表哥善用。”赵玖岱满不在乎地笑道,“你说用玉筷子夹的东西就比银筷子好吃吗?我不信。” “你懂什么?这不仅是一双筷子,也是身份的象征,用得好,更能杀人于无形。” “筷子也能杀人?”赵玖岱比划着,“难道是用来戳喉咙?” 刘曲摇头一笑:“有时候,我真是羡慕你。” “羡慕我做什么?我还羡慕表哥你呢!你看你已经可以自己住这么大的府邸了,还娶了妻子,多好啊,举案齐眉!” 刘曲想起自己有名无实、一心向佛的庆王妃,无奈一笑:“你也到了娶亲的年龄。喜欢谁家的小姐,告诉表哥,我替你去求母妃指婚。” “那些个大家闺秀都一个样,我才不要……对啦,表哥,明天去太子府赴宴,能不能带着我?” “带你去做什么?” “我可以当你的侍从嘛,总比在家里跟那个小堂叔大眼瞪小眼强……求你啦,表哥……” “既如此,也罢,但是你不要乱说话,若是被人看出身份,会丢了伯外祖父的颜面。” “知道啦,表哥你就放心吧。” 四方馆内。 用过晚膳,冷离问百里晓:“殿下,今天的刺客来的蹊跷。” “确实。” “殿下可信那人之言?” “那人乃白飘飘的五师兄。飘飘的为人,我们是知道的。他五师兄的话大致可信,若是真要杀我,也不会停手的。但是,指示他来杀赵天赐的人却未必是真,也许,就是让他以为我就是赵天赐,这才能顺利除掉我。” “殿下的意思是,有人骗了自在门?” “大有可能。” “难道就不怕东窗事发,被自在门寻仇?” “也许他们的势力比自在门要大,自在门再有实力也不过是江湖门派;又或者他们已经想好退路,丢卒保车。” “那无声岂不是会一无所获?” “那也未必。”百里晓笑道,“我看无声能言善辩,机灵精明,又擅长易容,打探消息应该不在话下。说不定会有意外收获。” 一夜无话。 第二天,百里晓带着白飘飘、冷离和小石头去太子府赴宴。 小石头问道:“殿下,不是说太子都住在东宫的吗?” “太子未成年时住在东宫接受教导,成年之后,可以娶妻,就会出宫到太子府邸居住,但是东宫建制依然保留,经皇帝准许,可以在宫中留宿。” “哦,原来是这样。” 白飘飘也恍然大悟,拍着胸口叹道:“吓死我了,我还以为要进宫呢。” “怎么?害怕进宫?” “当然怕啊,我什么也不懂,也知道宫中不是常人去的地方,那里是要讲规矩的地方。” 百里晓听后,沉思道:“是该教你学学规矩了。回来时,给你买两身裙装。” “哈哈,真的吗?太好了,谢谢殿下。” “喜欢穿女装?” “恩恩,女装裙子上都有花边,还有刺绣,颜色也很漂亮,摸起来也滑滑的……” “穿上裙子不会行动不便吗?” “不会啊,”白飘飘摇摇头,“之前我那条裙子穿的也挺好的啊。” 之前那条? 百里晓回忆了一下,想起了两块脏兮兮的破布,闷闷笑起来,“你高兴就好。” 四人一路到了太子府。 太子府建制比景王府、庆王府要大许多,更加金碧辉煌。 说实话,各国使臣一连吃了三天宴席,喝酒无数,已经不觉得胡姬的歌喉美妙,不觉得美酒甘甜。 众人一连见了三天面, 也已经疲于应酬,只有蒙古王子茂巴思依旧能纵酒享乐,连着三天不断找百里晓的茬。 百里晓不动声色,只装作对他生硬的普通话听不懂,四两拨千斤,用诗词古文来回答他的问题,将矛盾化解于无形。 庆王暗中观察二人,对百里晓刮目相看,别看他的侍卫心无城府,他却完全不同。 站在他身后的赵玖岱一眼就认出了白飘飘,好胜之心又起,恨恨道:“好啊!终于让我又见到他了!我要报仇!” 庆王皱着眉头道:“范祝,这里是太子府,不要胡闹。” “可……” “你没听过,君子报仇,十年不晚?稍安勿躁。” 正说着,百里晓右手扶额,趴在桌上,不胜酒力地闭了眼。 恰逢太子看见,便笑道:“百里王子既已醉倒,就快回去吧。” 冷离与白飘飘两人架起百里晓,扶着他离开了太子府。 一上马车,百里晓便睁开了双眼,眼神清明,再无半点醉意。 白飘飘一愣:“殿下,你是装醉的?” “当然。” “为什么啊?” “一是我实在是不喜喝酒;二是茂巴思王子实在可恶,喝醉后不知又要生什么事端,不如避开;三就是为了你。” “为了我?” “你没见庆王后站着一个人?” “我没注意啊,您不是告诉我要谨言慎行,我连头都没敢抬,谁是谁都分不清……” 百里晓一笑:“怪我喽?” “我可不敢。对了,殿下,庆王后面站着谁啊?” “就是那个与你斗酒的赵玖岱。” “是他?” “我看他认出你了,瞧你的神色可不是善罢甘休的样子,无戈先生也告诉过我此人争强好胜,虽出身官宦世家,却一身的江湖习气,你那天赢了他,他岂会轻易咽下这口气?” “这人真是奇怪,输就输,赢就赢,为什么非要不依不饶的?再说,明明是我赢了他,我什么要求都没提,他却揪住不放,真是莫名其妙……” 百里晓揉揉她的头发,笑道:“这种人,什么都挂在脸上,还算是容易对付的,躲开他就是了。走,买衣服去。” 马车行驶到一处绸缎庄,白飘飘随百里晓下车,店内布匹绢帛琳琅满目,各色花样齐全,白飘飘看着这个也喜欢,看着那个也喜欢。 百里晓看她雀跃不已的样子,便笑道:“都喜欢的话,就各做一身,可好?” 白飘飘摇头道:“不用不用,做那么多我也穿不过来,两身就行,能换洗着穿,其实两身也不用,我还是常穿男装,偶尔高兴了再穿女装。” “你倒是节俭。” “殿下这算是夸我吗?”白飘飘喜滋滋地笑着,看见墙上挂着一身颜色明丽,金光闪闪的衣裙,目不转睛,问道:“那是什么? 店家笑脸相迎:“这位公子好眼力。这是本店的镇店之宝。只有这一件。这是一件大食国的胡服,本来是一位贵妇所订,由最好的江南绣娘用最好的金线绢帛缝制,这上面的宝石也都是货真价实,只可惜,那为贵妇急忙回大食去,这裙子也没来取。” “那这笔买卖岂不是赔了?”百里晓问。 “倒也没有。那位顾客是付了全款订金的。只是这位贵夫人身量纤细,不似一般大食国女子,这件胡服修改也十分费力气,小的想不如就挂在这,一是本店实力绣工的展示,二也是盼着能有一天遇见喜欢它的有缘人。” 百里晓看看一脸希冀的白飘飘,问她:“你喜欢?” 章节目录 第十章 一见钟情是乌龙 白飘飘一脸希冀,百里晓看着她问:“你喜欢?” “喜欢。” “喜欢就买下来给你。” 白飘飘想起一件事来,踟蹰问:“殿下,这一定很贵吧?” “贵有什么?千金难买心头好。店家,找绣娘帮她换上。” 店家一愣,打量了下白飘飘,忙堆着笑:“好好,公子稍候。” 他迎来送往,见的人多了,龙阳之好的人也不少,这位公子白白净净,就是胖些,也不知道能不能穿上这件,不过,无论如何,他都要把这衣服卖出去。 再卖不出去,只能把衣服上的宝石金线抠下来典当了。 唉,如今,这生意是越来越难做了。 在绣娘的帮助下,白飘飘穿上了漂亮的胡服,亮闪闪的红色绢帛,辅以金线镶边,缀着各色宝石,衬得她瞬间雍容华贵了起来。 戴好头纱,白飘飘只露出一双黑眼睛,眨巴眨巴,含笑慢慢走了出去。 百里晓一见,愣了一下,就见裹在红色华服里的女子弯着眼睛直笑,才反应过来,调笑着:“这是哪里来的大食女子?如此瘦小?” “说谁瘦小呢?”白飘飘不服气。 百里晓忙制止她,皮皮一笑,“一说话就破了功。你还是当哑巴比较好。” 白飘飘一听他这么说,忙护住哑穴往边上一跳,谁知正好一个人从外面冲了进来。 白飘飘一看,又要撞到人了,连忙以手撑住来人,按着他的肩膀,借力用力,从他的头上翻了过去,轻巧地落在了地面之上。 来人只觉得眼前一花,一道红光闪过,回头一看,才发现一个俏生生地女子正站在他身后得意地笑着。 白飘飘的得意来源于她对于自己身手的自信,还有这次终于没有再闯祸,却在看到那人回头时,脸上的笑容瞬间僵掉了,是赵玖岱! 他怎么来了? 百里晓也看出了来人是他,忙取下一件大氅将白飘飘包裹住,护到自己身后,笑道:“人生何处不相逢,赵公子,幸会幸会。” 赵玖岱踮着脚想看他身后的白飘飘,敷衍道:“啊啊,幸会幸会。” 百里晓挺直身板,挡住他,笑:“我正要走,赵公子出身名门,还请公子自便。” 店家一听,生意又来了!忙迎着赵玖岱招呼起来。 “哎呀,你别走!”赵玖岱连声叫着百里晓,对着招呼他的店家恶语道,“你快给爷让开!我不是来买衣服的!……” 百里晓充耳不闻,趁乱拥着白飘飘离开。 谁知一出门,就见自家马车旁边又多了一辆马车,一名装扮华贵的公子正下车走来。 百里晓眉头皱了一下,抬头一笑:“见过庆王殿下。” 庆王爷见他神情清醒,嘴角一勾:“百里王子,酒已醒了吗?” “臣刚刚吐过,酒已醒了大半。谢王爷挂心。”百里晓面不改色地说着谎。 “王子好雅兴。”庆王看他身边并没有白飘飘,反而他拥着一位大食女子,会心一笑。 “臣听说大食女子色艺双全,一时好奇,还请王爷不要见笑。”百里晓拥住白飘飘,见庆王要走近,忙让开道,“臣刚刚酒醉吐过,身粘污秽,恐冲撞了王爷,就此告退,望王爷海涵。” 庆王点头笑道:“天冷风疾,王子慢走。” 看着百里晓的马车消失在路口,赵玖岱才摆脱店家的纠缠,追了出来,问:“表哥!表哥!他们人呢?” 庆王拉住他,教训道:“告诉你多少遍了,不要多生事端,你居然还跟着百里王子偷跑出来,赶紧给我回家!再这么任性,我一定告诉伯外祖父,禁你的足!” “哎呀!不是的!” “怎么不是?你跟出来不就是为了找白飘飘的麻烦吗?” “哦!对!那小子人呢?” 庆王被气笑:“你居然来问我?” “不管他了,”赵玖岱不耐烦地挥挥手,“表哥,你看到刚才那个女子了吗?穿着红衣服,带着面纱的那个?” 庆王点头,“你认识?” “我现在不认识,可是我以后就认识了。” “颠三倒四,什么意思?” “我要娶她!她就是我的心上人!居然就这么让我见到了,表哥,你说是不是就叫千里姻缘一线牵啊?” “范祝,你可知道,婚姻大事,并非儿戏,父母之约,媒妁之言,你这样的家世,岂会允许你娶异族之女?” “我不管。她长得那么好看,又会武功,一点儿都不怕我,那种感觉没法形容,她一笑,我觉得心里怦怦跳,我就要娶她!我才不娶那种什么千人一面的大家闺秀,我范祝,要娶就娶这世上最特别的人!” 庆王奇怪:“你若是喜欢大食女子,为何不将茶庄的碧玉收了?” “她又不会武功!”赵玖岱撇撇嘴,“而且她长得太妖娆,我不喜欢!” “那你怎么又知道百里王子带着的就不是个妖娆之人?” “那不一样。她的眼睛黑黑的,特别好看,很像一种宝石……而且那眼神很干净……” 庆王打断他,道:“你说她的眼睛是什么颜色的?” “黑色的啊。” 黑色? 庆王眉头一皱,转身进了店铺。 “店家,刚刚那位大食女子你可认识?” “什么大食女子?本店今日未曾来过啊……” “那,刚刚穿着大食胡服出去的女子是谁?就是与那位衣衫华丽的公子一同离去的女子。” “哦!”店家恍然大悟,“唉!那哪里是个女子?明明是个男子!就是与那公子一同来的,仿佛是他的随从……” 庆王眸光一闪,是白飘飘?! 店家猥琐一笑:“越是高门大院,越有人喜欢龙阳之好,断袖之癖,小的听过也见过的多了,不值得奇怪……” 庆王愣了一下,断袖之癖? 想起白飘飘那张白净的小脸,他不得不相信。 难怪刚刚百里晓如此慌张,急着离开,原来背后还有这样的隐情。 “表哥!表哥!你怎么了?”赵玖岱进来找他,就见他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 “没事。”庆王刘曲回过神来,勉强一笑,“走吧,回府。” “表哥,你打听到她的来历了吗?” “嗯,知道了七八分。” “那你什么时候带我去找她?” “稍安勿躁。范祝,你答应我一定别出去乱找胡闹,我帮你找人,你就不要出去惹祸了。” “那我的终身大事就拜托表哥了,回头事成,一定有大礼相谢。表哥记得来喝我的喜酒啊!” 看着范祝一脸无知天真,刘曲心里觉得五味陈杂,一时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若是伯外祖父知道他的唯一嫡孙子要娶一个男人…… 不过若是范祝知道了那女子是白飘飘,估计也就断了念想…… 现在最重要的就是去确认白飘飘的身份,及她与百里晓的关系。 白飘飘不知道自己已经被人一见钟情了,她倒是对自己的那身胡服一见钟情了。 美滋滋地穿着,不肯脱下来。 小石头来找她:“飘飘,有人找你。” “找我?谁啊?”白飘飘惊喜一笑,“难道是二师兄来啦?来得正好,要他看看我的裙子,叫他再说看不出我是女子……” “不是你二师兄,是个老头。”小石头一句话击碎了她的美梦。 “老头?”白飘飘也是一愣,“我就认识无戈先生一个老头啊。” “嘘!”小石头忙叫她不要乱说,“无戈先生最讨厌别人说他老!你可记住了啊!” “嗯,”白飘飘吐吐舌头,“我记得了,谢谢你啊,小石头,总是提点我。” “别急着谢我,要谢去谢殿下吧。” “谢他什么?” “殿下给你请了两个教养姑姑,说是要好好提点你学规矩。” “啊?”白飘飘嘴角抽动,“不会吧?” “怎么不会?快走!先去见客,见完客人就得学规矩去了。姑姑们马上就到。” 白飘飘下楼,只见一个身材佝偻,满脸花白胡子的老头站在楼梯前,身上还背着一个竹筐,框里放着几捆柴火。 “你是谁啊?”白飘飘问他。 老人笑而不语。 “你是哑巴吗?” 老人笑容一滞。 “哦,你还是个聋子。”白飘飘恍然大悟地一笑。 老人沉下脸来,居然开口说话了:“你才是有眼无珠,天聋地哑。” 白飘飘一愣:“你怎么骂人呢?我都不认识你……” “白飘飘!” 老人低吼一声,少了几分苍老。 这声音可太熟悉了,白飘飘这才反应过来,“你是……五师兄?” “就是我!” “五师兄!你为什么又易容啊?” “你懂什么?!行走江湖,自然是安全第一。你一点儿江湖经验都没有,也多亏你命好,居然傍上了古月国的王子?” “我是给他做侍卫,靠武艺吃饭的!”白飘飘忙纠正他说。 “你那点儿武艺也能吃饭?那我岂不是顿顿山珍海味,大鱼大肉?” “那倒也是,要不,五师兄你也来给王子当侍卫啊?” 无声长长地叹了口气,看起来更老了,仿佛行将就木,疲惫道:“算了,算了,我跟你较什么劲呢?不是自己找气生吗?……” “五师兄,你怎么啦?来找我,是要我给你引荐一下吗?” “……”无声一脸木然,有气无力地答道,“不是。” “那你来干什么?” “不是你叫我来的吗?” “我?”白飘飘一愣,“我有吗?” 无声疲于纠缠,声音疲惫不堪:“我已经查清楚了,确实是下单之人指错了对象。可是,他拿出的画像确实是百里王子的。看来是有人在指鹿为马。” “那下单的人没说是为什么吗?” “我找到他的时候,他只剩下一口气了,没说出谁是幕后指使。胆敢骗我自在门,我看他们是找死。”五师兄咬牙道,“我就是来告诉你这件事。你好好寻亲,寻不到就跟王子回自在门去,他若是不能带你回去,记得去京城北边的运来客栈,表明身份,自然有人会带你离开。我现在去查清这件事的来龙去脉,小师妹你记得照顾好自己。” “五师兄保重啊。” 章节目录 第十一章 玥懿皇贵妃之女 告别五师兄,白飘飘就被小石头带到一间厢房前。 “小白,教养姑姑已经到了,快进去吧。” “哦,好吧。”白飘飘还有些不甘心,问:“我一定要学吗?” “既然是王子殿下吩咐下来的,你我必当从命啊。快去吧!” 小石头推她进屋后,将门关好,摇头叹道,“王子殿下想要做的事儿哪有做不成的?” 白飘飘站在屋子当中,有些局促。 此事天已经擦黑,屋内光线黑暗,没有点灯。 她看不清楚这屋内的情况,不由小声喊了一下:“喂!有人吗?” 从黑暗处传来一个苍老却不失庄重的声音:“这位小姐,老身奉命教导小姐学习规矩。立,则正身拱手,双足齐跟,必顺方位,毋背所尊。” 白飘飘没有听懂:“什么?” “站有站像,后背挺直,目视前方,下巴收回去,双手交叠放于身前。” “哦,这回听懂了。”白飘飘按照要求去做,站了半晌后,方问道,“可以了吗?” “还不可以。第一次站要半个时辰才好,然后才是行,行先看路,缓步徐行。登高提衣,以防跌倾。掉臂近乎傲,跳足失之轻。左摇右摆,心不安贞。贞则不然,行必静专。或当疾趋,手足弥虔。” 白飘飘其他都没听懂,但是一听还要站半个时辰,肩膀一垮,不干了:“我站不了。” 这时又传来一个声音,虽然苍老但还算和气:“平姐姐,第一次站难免叫苦,不如叫小姐先将站、行、坐、礼都熟悉一遍可好?” “也罢。那请小姐先走过来吧。” 白飘飘眨眨眼睛,看着面前一片漆黑,纳闷道:“走去哪儿?” “我在小姐正前方二十五步处,小姐需要轻移莲步,一步不能多,一步不能少,走二十五步到此。” “为什么?” 和气的人解释道:“步子大了,不合规矩,体态不雅;步子小了,气度不佳,显得小气。” “哦,知道了。” 白飘飘试着小心走了两步,只听“哗啦”一声,一杯茶洒在了过来。 白飘飘听声辨位,脚步一动,往旁边一跳,躲了过去。 “小姐!处变不惊,平稳如山,才是上佳仪态。你怎么能乱蹦乱跳,毫无稳健之风?” “可我不躲,不就踩着水了吗?”白飘飘不服气。 “宫中规矩,过水裙摆不湿,鞋不粘泥,不能辱没皇家威严。小姐,现在请走过来吧。” 裙摆不湿?鞋不粘泥? 白飘飘皱着眉头,这怎么可能?忽然,她笑了一下,想到了一个好办法。 微一用气,她抓住裙摆,一扯廊柱上挂着的帐幔,飞身而上,如一只蝙蝠一般无声无息落到房梁之上。 那个姑姑气得直嚷叫:“这成个什么样子?!还不快下来!” 白飘飘调皮一笑,正想下去,有人推门进来,问:“她人呢?” 百里晓来了? 白飘飘忙从梁上翻身而下,轻巧落在百里晓的正对面,嘻嘻一笑:“我在这里!” 百里晓一愣,看着还穿着艳丽胡服的白飘飘,笑意浮上他的眸间,连责备的话都显得暖意融融:“怎么这么淘气?不好好学规矩,好端端地,飞到梁上做什么?” “我就是在学规矩啊,姑姑叫我裙摆不湿、鞋不粘泥的走过那滩茶水,怎么可能?所以我只好飞过去啊。” 这时,从黑暗里走出两个妇人来,领头的妇人发髻梳得一丝不乱,脸上的神色也如发髻一般平整,冲百里晓福了一礼道:“见过殿下。小姐此言差矣,若是掌握了正确的行走之法,是可以做到的,不需要飞来飞去。” “飘飘不习礼仪,还需两位姑姑悉心教导。”百里晓答道,转头对白飘飘说,“你好好听话,别身在福中不知福,这两位是曾在皇宫中服侍过玥懿皇贵妃、现服侍长公主的女官:如清、如平两位姑姑,能请来教导你,是你的福气。” “哦。” 原来这两个妇人叫如清和如平。 “平姐姐,妹妹先掌灯吧。”后面那位面色稍微和善的姑姑道。 “也罢,”如平对白飘飘做了个“请”的手势,“还请小姐上前,学掌灯之法。” “点灯也要学?”白飘飘吓了一跳,“那岂不是所有事情都要学一遍?” “小姐聪慧。若是进宫,这行卧坐走、吃饭喝茶都要一一学过的,小宫女需要学习半年规矩方能当差。” “半年?” “半年还算是最快的,资质平庸者最多学习三年。三年之后还未学成,就退回出宫去,遣返原籍。” “哦,”白飘飘点点头,突然反应过来,急吼吼地问道,“殿下!你不是要把我送到宫里当宫女吧?!” 百里晓还未回答,突然火光一闪,只见那妇人已经手法利落,姿态优雅的将灯芯点燃,罩上了灯罩。 室内瞬间明亮了起来。 灯光映红了白飘飘的脸庞,她正一脸不可思议地望向百里晓。 如平如清两位姑姑也看清了白飘飘的样子。 “是……玥主子?”如清睁大双眼,一脸震惊,喃喃道。 如平也很惊诧,愣了一瞬,很快沉下脸色,道:“不可胡说。玥主子已仙世多年。” 百里晓一听,忙问道:“二位姑姑所说的玥主子可是玥懿皇贵妃?” “不错。” “这位小姐容貌肖似玥懿皇贵妃?”百里晓将白飘飘身子板正,面向两位姑姑站好。 如平上下仔细打量着白飘飘,缓缓道:“容貌身形上有七八分相似,谈吐气质上却不怎么相似。” “确实不像玥主子后来位列四妃之一时的样子,”如清在一旁补充道,端详着白飘飘的样貌,似有所思,“不过,却更像是玥主子刚进宫封为采女时的样子,娇憨活泼。” 百里晓听后,笑起来:“姑姑所言不错,她确实娇憨活泼。” 白飘飘听明白了,“二位姑姑是说我长得像一位贵妃,是么?” “正是,”百里晓意味深长地看着她,道,“这是你的福气。”又问向如平,“姑姑,这位玥懿皇贵妃生平如何?” “按例,我们是不能谈论的。” “这……” “不过,小姐与玥懿皇贵妃容貌相似,也算有缘,如清,你说些知道的给殿下听吧。” “是,平姐姐。”如清答应着,眉目和善,娓娓道来,“玥懿皇贵妃生本是古月国少女,作为贡品在昭明十八年被送进京城,原本应该被分送至王公大臣家中,但因为歌喉清脆,歌艺出众,在使臣朝拜宴会上被安排高歌一曲,模仿唱的是凉朝的名曲清平乐,当今圣上听得高兴,又让唱一曲时,唱了古月国的民谣,叫……叶儿青,对吧,平姐姐?” 如平点点头,“正是。玥懿皇贵妃歌艺精湛。” “当今圣上听后龙颜大悦,破例将她留在宫内,封为采女。玥主子善解人意,甚得帝心,二人举案齐眉,情感益深,后于昭明二十年生下一位公主,后晋升美人,公主满月后晋升为贵仪,公主周岁后晋升为四妃之一,赐封号玥。昭明二十二年又生下一位荣润公主,后晋升为玥贵妃,可惜生这位公主时,宫中发生大事,玥主子受惊,产后出血仙世了。当今圣上大病一场,伤心之余,破例保留了玥主子的封号,谥号玥懿皇贵妃,以副后之礼葬于皇陵。可怜玥主子,花样年华,就这么早早地走了。”如清说道最后,哽咽了起来。 “如清姑姑莫要伤心,”百里晓安慰着,问道,“这么说玥懿皇贵妃一共生了两位公主?” “正是。” “一位是荣润公主,那另外一位仿佛没有听闻过,是……?” “封号华阳。” “这么说,这位华阳公主生于昭明二十年,如今是昭明三十六年,算下来,芳龄正是十六岁?” “确实。” 百里晓心中一喜,又问:“刚刚姑姑说,玥懿皇贵妃在生荣润公主时宫中发生了大事,敢问是什么大事,可否告知一二?” “就是华阳公主被……” “如清!”如平冷冷打断她,道,“你说得太多了。” “是,平姐姐。如清多嘴了。” 百里晓一看,想要再问话恐怕也问不出来,便笑道:“今日两位姑姑恐怕也累了,明日再请二位过府教导,可好?” 如平颔首,行礼道:“但凭王子殿下做主。先行告退。” 说着,便领着如清往外走,走到门口时,身形顿了一下,目光在白飘飘身上转了又转,方跨过门槛,走了出去。 白飘飘拉拉百里晓的衣袖,苦着一张脸问道:“明天真的还要学规矩啊?” “当然要学。” “为什么啊?” 百里晓挑眉一笑,“后日就要随我入宫朝贡了,你不学学规矩,到时候冲撞了凉朝皇帝,我可保不了你!” “那……我就学学怎么走路请安就好了吧?” “那怎么行?既然要学,就学全套,更何况你只有一天的时间,能学多少学多少。” “就一天?!”白飘飘不干了,“要不你别带我进宫不就得了?” “你是我的侍卫,我到哪里,你就要到哪里,你忘了?”百里晓见她撅着嘴不说话,又道,“更何况,你不是要去寻亲吗?我现在有九成把握,你的娘亲就在皇宫之中,你真的不去吗?” “真的么?真的么?无戈先生已经打探回消息来啦?” “千真万确。你现在还学不学规矩了?” “学!我学!”白飘飘给自己鼓劲,“不就是学个规矩吗?那么难学的凌云水飘我都学会了,这点儿规矩岂能学不会?!” 百里晓看着她,笑了笑,问道:“对了,飘飘,除了你的梦,你身上就没有别的东西可以证明你的身份吗?你师父捡到你时,你身上什么也没有吗?” “好像是有一块襁褓,说绣着的花样挺好看的。” “襁褓呢?” “不知道,早扔了吧,都这么多年过去了,反正我是没见过。” 章节目录 第十二章 鸡同鸭讲表错情 第二天早上,白飘飘还未抄完佛经,两位姑姑就来了。 一边要学写字,一边要学规矩,她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 不过有一件令她高兴的事,就是百里晓给她做了两身女装都送到了,她穿了试,试了穿,觉得桃红的那套娇俏,又觉得松绿的那套素雅,穿来穿去,就把两套都穿在了身上,看起来虽然臃肿圆润,却保暖得很。 百里晓一见她就笑,“要是给你做一百套,你岂不是都要穿上身去?” “那不压死我了,”白飘飘调皮一乐,转了个圈,“好看吗?” 百里晓憋着笑点头:“不仅好看,而且奇特。让姑姑给你梳个发式如何?” “那我就要在茺州城那位绣娘给我梳的发式,叫什么来着?”白飘飘冥思苦想了半天也没想起来。 如清姑姑笑道:“小姐放心,姑姑的手艺一向都是好的,给小姐绾一个既简单又不失庄重的发髻,可好?” 白飘飘乐得直点头,看如清姑姑帮她梳头,听她叹道:“小姐的头发真好,又黑又密,像极了玥主子。” “我真的很像那位贵妃吗?”白飘飘眨眨眼。 “是很像。”如清姑姑用牛角梳抹着桂花油轻轻将白飘飘的头发篦实,问道,“小姐年方几何?” “是问我多大了吧?我十六岁了。” “十六……”如清与如平对视一眼,又问,“敢问小姐可是古月国人氏?” “我也不知道,我在静幽谷长大的,没人告诉过我,我到底是古月国的人还是凉朝的人……” “小姐的父母也未曾告诉过吗?” “我从来没见过父母,”白飘飘狡黠一笑,“我这次来京城就是来找我娘的。” “你娘?小姐可知道她在何处?是何许人家?” “那我就不知道了,”白飘飘悄悄道,“但是我托王子帮我找了,他告诉我我娘正在皇宫里。” “啪!” 如清的牛角梳一下落在里地板上,裂成了两截。 “你怎么啦,姑姑?” “小姐,”如清神情激动,“你可记得你娘亲长什么样子?” “我记得啊,我在梦里总能见到她,她特别美,我还叫王子殿下帮我画了一副画像呢。” “画像所在何处?” “我交给别人,让他帮我去宫里找人去了。” “能不能拿来给我们看看?” “好啊,那姑姑你等着,我这就去找他拿!” 白飘飘说着,就跑了出去。 一出门,她又愣住了,她要到哪里去找庆王爷呢? 别说不知道他的府邸在哪儿,就算知道了,她也不辨方向,找不到地方啊。 算了,还是回去告诉百里晓吧。 正准备转身,忽然,她看到一辆马车从她面前的大路上跑过,往四方馆的集市里驶去。 白飘飘一看,心头一喜,这不是庆王爷的车吗? 虽然她认方向认不准,但是认布料装饰还是准的,一眼就认出了那马车所用的车幔正是庆王所用。 她忙跟着马车跑了过去。 还好没跑多远,就看到马车停了下来,从车里下来一个人,进了那间她也去过的茶馆里去了。 一看那身形,必是庆王爷。 白飘飘忙三步并作两步地跑了过去,这大白天的,她可不敢随意使用轻功,这里到处都是外国使臣,百里晓特意叮嘱过她不要乱用武功,小心被当成刺客,引起纷争。 气喘吁吁地跑到茶馆前,白飘飘喊道:“庆王爷!庆王爷!” 茶馆门口站着两个家丁,拦住她,骂道:“满嘴胡吣什么?!这哪有什么王爷?!还不快滚!” “怎么没有?这不就是他的车?” “你是哪里来的?!居然胆敢胡说八道?!” “我没有胡说,我看见他下车进了这里的!” “好啊!居然胆敢监视王爷?!你是谁家的探子?!快说!” 白飘飘不服气地一哼:“你刚刚不说这没有王爷吗?怎么?现在承认了?” “你!……”家丁气得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看她虽穿的奇怪,却衣着华贵,只好强忍着怒气。 这时,有个小厮从楼上跑下来,喝道:“吵吵嚷嚷地成什么体统?!” 白飘飘忙趁机说道:“我有事要见庆王爷。” “你是何人?” “我是白飘飘,”白飘飘回答后,忙补充道,“古月国王子百里晓的侍卫白飘飘。王爷认得我的。” “您稍候。” 过了一会儿,小厮回来啦,满脸笑意:“小姐,您请上楼。” 白飘飘哼了一声:“还说他不在?!睁着眼睛说瞎话!”说完,扬着下巴就上了楼。 一上楼,发现庆王爷还在那间包厢里坐着,面前一杯清茶袅袅地升起白色的雾气。 那个叫碧玉的胡姬正从包厢里退出来,回头看见白飘飘,愣住了,从头到脚仔细打量着穿着奇怪的她,也没想起来她是谁。 白飘飘却是认得她的,大大方方的点头一笑,倒弄得碧玉糊涂起来。 白飘飘脚步未作停留,径直走向庆王爷,拱手施礼道:“白飘飘见过庆王爷。” 庆王刘曲侧过脸来,看到她鼓鼓囊囊的女装打扮,清秀的小脸不施粉黛,发髻梳得一丝不乱,露出光洁的额头,娇憨中透出一丝端庄秀丽,不由一愣:“你怎么做这副打扮?” “王子殿下特意给我做的两套女装,我觉得都很好看,舍不得这件也舍不得那件,干脆就都穿上了。” 刘曲想起昨日那间布庄老板的话,不由皱起了眉头,语气淡淡问道:“你找本王何事?” 白飘飘一愣:“我想要回我给您的那张画像……” 刘曲声音淡漠疏离:“百里王子的侍卫就是这么没规矩的吗?见到本王居然不跪,答本王问话居然称‘我’?” “王爷,你怎么了?” “大胆!如此不分尊卑?百里王子是怎么管教底下人的?如此不懂规矩,难道是存了轻视我大凉的不臣之心吗?” 白飘飘不明白他到底是怎么了,她也不知道刘曲误会她是百里晓的孪宠,已经存了轻视厌恶之心,她只听到了规矩二字。 难道是因为自己见他行礼时行的不对吗? 见到王爷要怎么行礼来着? 姑姑好像没有讲,但是姑姑告诉自己见到皇帝要行三叩九拜之礼,那见到王爷就少拜几下吧。 这么一想,白飘飘连忙跪了下去,两手着地,拜头至地,叩首,然后站起来,两手相击,又跪了下去,引头至地,稍顿即起,然后站起来,两手相击,又跪了下去两手拱地,引头至手,然后又站了起来…… 又要跪下去的时候,刘曲不耐烦地止住她:“你在干什么?!” “王爷不是说我没有规矩吗?这是我刚学的规矩,您看看对不对?” “你……” “我还没跪完呢……”白飘飘的额头磕红了一大块,眨巴着两只黑眼睛看着刘曲。 刘曲只觉得心里仿佛有什么东西松动了一下,一声叹息慢慢回荡在他空旷的心房。 “不要再跪了。” “那不行,王爷已经怪王子殿下没有规矩了,我可不能给殿下惹麻烦……” 白飘飘说着,又跪了下去。 刘曲一把将她拽起,如鹰爪一般紧紧握住她的手腕,语气却很软弱无力:“我收回刚才的话总可以吧?” “王爷,你到底怎么了?我是哪里做的不好,惹你生气了吗?不是你说可以帮我的忙吗?还说我可以请你喝酒,我以为我们已经是朋友了……” “生在帝王家,哪有朋友可言?”刘曲没有放开她的手,拉着她坐下,“我只问你,百里王子……待你可好?” “挺好的啊,供我吃住,帮我寻亲,给我做新衣服……” “这些我都能做到,你能到我身边来吗?”刘曲打断她,眼里浓重得如墨染一般。 “到你身边?做什么?” “你在他身边做什么,就在我身边做什么。” 白飘飘不明白他话里有话,“可是王子殿下救过我,我给他当侍卫是为了报恩。不过吧,我的武功也不大好,只有轻功能拿出手,你找我当侍卫是不是有点儿……嗯……心太大了?” 刘曲轻轻一笑:“只要我愿意,就可以。” “可是……可是……为什么呢?” “你不愿意?” “我只是不明白,为什么?” 刘曲微微一笑,声音如潺潺流水:“我今年二十有二,成年已久,虽然已经娶了王妃,却只在新婚之夜见过一面,王妃一心向佛,不恋红尘。这么多年,一直是这样过的,我事务繁忙,也再未纳妾。碧玉美艳,我也未曾动心,我以为这些事之于我也就这样了。没想到,你却出现了。不知道为什么,我总是对你好奇,放纵你不守规矩,也许是因为你总能让我笑的缘故?若不是知道你与百里王子的关系,我也不会动了这份心思。你只说,你愿不愿意?” “愿意什么?” “到我身边来。” “这……”白飘飘有些困惑。 “你到我这,愿意穿什么,就穿什么,喜欢穿女装就穿女装,喜欢穿胡服就穿胡服,我不会强迫你穿你不喜欢的衣服,也不会强迫你做你不喜欢做的事情,你既然是……”刘曲顿了一下,“断袖之癖”四个字没有说出口,委婉问道,“你不愿意娶妻就一直待在我身边,可好?” “我为什么要娶妻?” “侍卫也要成家的……” “王子殿下确实跟我说过成亲的事情,”白飘飘眨眨眼,“可我不是娶妻,是要嫁……” “人”字没有说出口,小厮急急忙忙来报:“王爷王爷!大事不好了!” 章节目录 第十三章 荣润大闹庆王府 小厮急急忙忙来报:“王爷王爷!大事不好了!” 庆王不悦:“慌慌张张成何体统?” “奴才知错了,不过……” “发生什么事了?” “王爷,荣润公主到王府里去了,正在那大闹呢!” “她?她去做什么?” “奴才也不知道,只听见她一直不停的说……” “说什么?” “说要找王爷算账。” “真是奇怪,我与她向来相安无事的,何以突然闹到这步田地?” “王爷,王妃娘娘招架不住这位公主,来请王爷回府。” “好吧。”刘曲只好放开白飘飘的手,“你在这里等我,我去去就来。” “哦,”白飘飘点点头,忙问道:“对啦,王爷我来找你,是想要那幅画像的,有两个姑姑想要看看。” “姑姑?” “王子殿下请回来教我学规矩的。王爷,我的画像呢?” “我留在宫中,正差人查找画中人。” “哦,那好吧。” 刘曲深深看了两眼白飘飘,抬手碰了碰她的发髻,笑道:“真好看。就是素净了些。” “王爷……”小厮在一旁催促道。 刘曲只好一扭头,走出了茶楼。 下楼上了马车,刚转出路口,百里晓的马车就到了茶楼门口。 冷离骑马随行,低声提醒道:“是庆王的马车。” “他怎么在这?”百里晓下车,进了茶楼,问店家,“可有一位女子来过这里?……穿着很奇怪的女子。” “有有!正在楼上,刚与庆王爷说了好半天的话。” 百里晓听后,就要往楼上走,却被店家拦了下来:“这位公子,实在是对不住,刚刚庆王爷走的时候吩咐过,谁都不许上楼。” “你这茶馆不做生意了?” “您若是想喝茶,楼下请也是一样的。再说,我们这小小茶楼谁也惹不起不是?” 百里晓点点头,笑道:“好,不上楼也没关系。冷离,喊她下来。” 冷离运足中气,内力绵延,大喝一声:“白飘飘!” 店家吓了一跳,忙捂住耳朵。 白飘飘也应声出来,捂着耳朵跑了下来,见到冷离和百里晓,也是一愣:“我还以为是我三师兄来了呢!殿下,冷大哥,你们怎么来了?” “你这个路痴,招呼也不打一声,慌慌张张地就跑出门去,我能不来找你吗?还好你没跑远,又穿的这么奇怪,我们一路问着,有人记得你,就找到这里来了。” “哦,这样啊,对不起啊,殿下。” “行啦,此处不是说话的地方,先回去吧。” 百里晓带着白飘飘就要离开,却被店家拦了下来:“这位小姐,您走了,庆王爷回来跟我们要人,小店可吃罪不起啊?” “店家这话说得奇怪。庆王爷只说不让人上楼,没说不让人下楼吧?”百里晓挑眉笑道。 “这……” “更何况这位小姐本就与本公子相识,是自愿跟我走的,又不是被掳走的,与你有什么相干?” “话虽如此,但……” 百里晓抓着白飘飘的胳膊,大步流星地离开了。 有冷离这个黑面神,店家也不敢十分为难,只好连忙遣人去通知庆王府。 上了马车,百里晓才冷下一张脸:“你穿成这样跑这里干什么来了?” “我来找庆王爷啊。” “你找他做什么?” “两位姑姑说想看我娘的画像,所以我才去找他拿的啊。” “你要画像,我再给你画一张就是了,何苦去找他?” “也是哦,”白飘飘恍然大悟,灿然一笑,“对啊,我找殿下就好了啊!这样我也不用在这里等庆王了。” “庆王要你等他?” “对啊,他家中忽然有事,就要我等他,”白飘飘想了想还是说道,“而且他好像看上我了。” 百里晓心头一跳,貌似不甚在意的一笑:“庆王之尊,怎么会看上你?” “是啊,我也觉得奇怪啊,像我武功并不算好,王爷也没怎么见识过,怎么会看上我,要我去给他当侍卫呢?好奇怪。” “原来是当侍卫。”百里晓暗暗长叹一声。 “对啊,”白飘飘纳闷道,“你不是说庆王他挺聪明的吗?怎么连谁是人才都看不出来?我跟冷大哥一比,明显就不是一个级别的嘛,为什么不要冷大哥,倒来要我呢?” “不要这么妄自菲薄。你也有一个好处。” “什么好处?” “很有自知之明。” “哈哈,师父常说自知者自足,自足者自乐。” “说得好。不过,也许还有别的缘故。”百里晓心思一转,掀开车帘,对冷离吩咐道,“去取一块上好的玉石,改道去庆王府。” “是!” 白飘飘问:“去那里做什么?” “负荆请罪。你忘了你还砸坏了赵玖岱的簪子了吗?” “哦,对对,我忘了。”白飘飘一脸歉意,“对不起啊,殿下,又让你破财了。” “还行,态度不错。”百里晓笑道,嘱咐着,“以后穿上女装不要随便一个人乱跑,知道吗?” “知道了。” 不到一炷香的功夫,百里晓的马车就到了庆王府。 此时,庆王府前停了一辆马车,还有一群宫中内侍模样的人站在门前的石狮子前,人人手中牵着一匹宝马,好不热闹。 百里晓领着白飘飘走下车来,看着她穿得实在是不成体统,就将身上的白色大氅脱下来,系在她肩上,叮嘱道:“记着谨言慎行。” 白飘飘使劲儿点点头,嘴唇抿得紧紧的。 扫了一眼奇怪的马队,百里晓正要叫冷离叩门,突然,小门开了,跑出来两个家丁,一个头发散乱,一个浑身是土,喊道:“快!快!回府去请老太爷!” 百里晓目送两人跑走,见无人招呼自己,便领着白飘飘和冷离走了进去。 绕过影壁,走进回廊,还没到正院门口,就听里面吵吵嚷嚷,叫骂声连绵不绝。 百里晓觉得奇怪,“庆王府里这是来了谁?怎么敢如此喧哗吵闹?” “我听庆王的随从说,好像来了位什么公主……”白飘飘小声道。 “公主?什么公主?” “我也没听清,好像是什么庸庸公主?是说公主资质平庸吗?” 百里晓微一思索,神色大变:“不好!是荣润公主!咱们快走!” 可是,已经来不及了。 这时,从角门跳出来两个护院道:“你们是何人?为何擅自入府?” 这下是走不成了。 百里晓只好道:“本王是古月国二王子百里晓。特来拜见庆王,但是前门开着,叫门不应,怕府中有什么变故,所以才不请自入。还望王爷见谅。” 两人一听前门开着,连忙道:“快去将门关上!不要再叫公主的人打进来了!” 一人去关门,一人引路道:“既然如此,请王子在此等候,小的这就去禀报王爷。” “不必……” 话音未落,护院已经消失。 此时,一行三人已经站在角门前,百里晓抬头一看,正好能窥见正院内大半情况。 院子当中几人抱住一男子,一劲儿地劝着:“少爷!少爷!别冲动!” 地上已经有几人厮打拗扯成一团,看那服侍,有宫里的内侍,也有刚刚跑出去的家丁模样,惊呼哀号,“哎呦”声不断。 在院子当中站着一个穿着红衣红袍的女子,外罩着一件貂鼠银毛大褂子,头上带着一顶大红猩猩毡昭君套,围着风领,一手插腰,一手举着马鞭子,露出一身骑马的装扮,腰间紧紧系着一条五色宫绦,脚下穿着鹿皮小靴,正冷冷笑道:“好你个赵玖岱!竟敢以下犯上?!本宫今天若是叫你平安出了这庆王府,就算是本宫输了!” “我呸!你不就是仗着你是荣润公主吗?!本少爷就不服你这个!你又不是皇后娘娘亲生的嫡公主!跑我表哥家来当什么正经主子?!你来逞威风?也得问过我!”赵玖岱被人抱着腰,大骂着,撕扯着往前奔去,瞧那架势,竟然是要与这容润公主拼命的架势。 “你……!你……!”荣润公主气得一口银牙咬碎,“好啊!好啊!你居然如此狂妄?!你们都给本宫让开!看我不抽死他!” “哎呀呀!公主万万不可啊……”王府的下人忙拦道。 “你们放开我!让她过来!本少爷倒要看看,今天是你死还是我亡?!” “你……!” 荣润公主气得一鞭子抽了过去,赵玖岱脸上瞬间起了一道血痕。 赵玖岱从小锦衣玉食,何曾受过如此羞辱,登时青筋暴起,怒上心头,大喝道:“你这泼妇!居然敢打本少爷?!岂有此理?!你们给我让开!” 荣润公主丝毫不怕,冷冷一笑,又是一鞭子抽了过来。 突然,一个身影出现,大手接住鞭子,卸掉劲力,将鞭子握在手中。 来人正是庆王刘曲。 刘曲道:“公主,杀人不过头点地,范祝纵然有错,也有祖宗律法,不劳公主伤神。” “好啊!你纵容你表弟以下犯上,本宫就是今天杀了他也是他咎由自取!” “念伊!”刘曲低沉一喝,“不要胡闹!快回宫去吧!” “不许你叫我的名字!念伊也是你叫的吗?你根本就不是我的兄长!只有太子哥哥和二皇兄才是我的兄长,我就是皇后娘娘的女儿!” “既然如此,你又为何要因为那张画像,来这里兴师问罪呢?”庆王松开她的鞭子,道,“时候不早了,你快些回宫去吧。” 章节目录 第十四章 语带机锋退蛮女 “既然如此,你又为何要因为那张画像,来这里兴师问罪呢?”庆王松开她的鞭子,道,“时候不早了,你快些回宫去吧。” “我偏不!” “公主,你来我府里,摔了茶杯,掀了桌子,砸了佛像,吓坏王妃,还打了瑞国公的孙子,已经不是一句任性就可以搪塞过去的了。”刘曲淡淡道,“你现在离开,我可以既往不咎,当作这一切都没有发生过。请吧,荣润公主。” “你让本宫走,本宫就走?!你当我是什么人?!本宫告诉你,这天下我想去哪里就去哪里,谁也拦不住!我想离开哪里就离开哪里,谁也留不住!摔你茶杯怎么了?吓坏你王妃又怎么样?”容润公主嗤笑一声,“你那王妃跟泥捏木雕一样,就知道闭着眼睛在那念经!我砸坏佛像,她居然能吓晕过去?!这么愿意礼佛不如出家算了!” “公主,庆王妃曹氏乃护国公之嫡孙女,护国公为开国功臣,两朝元老,是皇祖母十分敬重之人,请你不要出言无状。” 这个“嫡”字仿佛是荣润公主心中的一根刺,一碰就会激怒她,仿佛有人在戳她的心窝,她不由冷冷笑道:“嫡孙女?算什么?本宫才是大凉身份最珍贵的嫡公主!” “既然你知道你是公主,就应该谨守公主之礼,这样胡闹,成何体统?” “我成何体统?我倒是想问问你,是何居心?!” “本王的居心?”刘曲反问一句,话题一转,“嫡公主,你来我这如此吵闹一番,总应该有原因吧?” “原因?”荣润摔过来一个信封,恨恨道,“这就是原因!” 刘曲接过来一看,眸光一沉,“公主是从何得来的?” “就在你鬼鬼祟祟交给那个小太监的时候!被我看到了!我打开一看,你居然私藏了玥懿皇贵妃的画像?!你说!你是何居心?” “你说什么?这画中之人,是玥懿皇贵妃?”刘曲大惊。 “少在这里惺惺作态!你的画像,你会不知道画中人是谁?!”荣润公主根本不信他不知情,“你准备这张画像不就是想羞辱我吗?告诉所有人,我根本就不是皇后娘娘的嫡公主!是不是?!” 刘曲握着信封,关节用力地隐隐发白,白飘飘要找的人居然是已逝的玥懿皇贵妃? “怎么着?是不是没话说了!”荣润公主看着刘曲忽然神色大变,以为自己拆穿了他的用意,不由得意道。 站在角门的百里晓却听明白了,白飘飘梦中之人确实是已逝的玥懿皇贵妃。 那她是不是就是那位华阳公主呢? 白飘飘也听了个七七八八,一脸吃惊,结结巴巴地问道:“殿下,刚刚那个公主……是不是说我娘就是……玥懿皇贵妃?” 百里晓正要点头,见刘曲身后走来那个见过他的护院,在刘曲身边小声说了句什么。 刘曲一听,忙抬头看去,这才注意到角门里站着百里晓三人。 瞧见在百里晓身后只露出半张脸来的白飘飘,他的眼神十分复杂。 百里晓也知是躲不过去了,只好走上前道:“庆王殿下,臣来负荆请罪,送玉石赔给赵公子的。因为不知道赵公子家住何方,所以送到您府上。来时匆忙,府上大门敞开,未请擅入,实在是冒昧之极,还请王爷恕罪。” “百里王子客气了。”刘曲收拾心神,道,“事发突然,府里不便留客,还请王子先回。” 百里晓将玉石奉上,道:“既如此,赔礼在此,还请王爷笑纳。臣先行告退。” “去吧。” “给我站住!” “给我站住!” 百里晓带着人转身就走,忽然听到一男一女两声呼喊。 回头一看,是荣润公主和赵玖岱。 荣润公主竖着眉毛喝道:“你是谁?!见到本公主为何不跪?!” 赵玖岱却问向白飘飘一叠声道:“是不是你?是不是你?!” 荣润公主听赵玖岱与她抢话,不由大怒:“本公主还没说完话,哪有你说话的权利?!你给本宫闭嘴!” “我闭嘴?!我凭什么闭嘴!这是在庆王府!要逞你公主的威风就回皇宫里去!你刚刚打本少爷的帐我还没跟你算呢!”赵玖岱低头看看还抱住他腰的下人们,喝道,“你们给我撒开!” 刘曲一听,两人又要争斗不休,忙喝道:“快送赵公子回府。” “我不走!表哥!我不走!”赵玖岱挣扎着不肯走。 正在这时,一个苍老的声音如雷霆万钧呵斥道:“范祝!你给我跪下!” 话音未落,只见一个披着一领孔雀羽毛织就镶有锦鼠毛峰金翠辉煌的斗篷,执着龙头拐杖的老人从角门走了进来。 刘曲一见,忙道:“给伯外祖父请安。” “殿下,听说范祝在此胡闹,不成体统?” “这……”刘曲微一踟蹰,“也并不全是表弟的错……” 来人正是瑞国公赵林都,只见他摇了摇头,对着赵玖岱沉声道:“范祝,跪下!” 赵林都头发斑白,精神矍铄,沟壑般皱纹下,是一双泛着精光的浑浊眼珠,冷冷注视着不成器的孙儿。 赵玖岱刚刚还挣扎不休,一看到自己的祖父来了,忙慌张地手脚并用,五体投地,规规矩矩伏跪在青石板上。 瑞国公恨铁不成钢地看了他一眼,转脸对荣润公主笑道:“老臣来迟,叫公主受惊了。” 荣润公主并不曾见过瑞国公,也于俗事上一向不大上心,但见他气度不凡,稍稍敛了火气,问:“你是……?” “公主忘记了?你小时候,还到过老臣府里玩儿呢。老臣是瑞国公赵林都,也是范祝的祖父,还是庆王的伯外祖父,赵贵妃的伯父,当今圣上的伯丈,皇太后娘娘的故交。好久没进宫去给太后请安了,太后凤体还康健吧?” 荣润一听“太后”二字,忙讪讪地收起马鞭,不自在地答道:“皇祖母凤体安康,挺好的,挺好的。” 瑞国公捋着胡须笑道:“老臣听说,不肖子孙赵玖岱在庆王府冲撞了荣润公主,目无祖宗法纪,倚仗身份,恣意妄为,将这庆王府搅得天翻地覆,鸡飞狗跳,甚至将庆王妃曹家那丫头也打晕过去。老臣一听,这还了得,一定要按例将其处死!” “那好啊!”荣润一听,称心如意,“既然瑞国公都要大义灭亲,本宫就不拦着了!” “所以,老臣特意将先皇所赐的龙头拐杖请了出来。先皇体恤老臣年老多病,又因为开国之功,封了个瑞国公,同护国公、靖国公一起,辅佐当今圣上。圣上继位时年幼,特赐我们三把老骨头一人一柄龙头拐杖,为的是能匡扶明君,修正大义,保大凉基业千秋万世。这拐杖,上打昏君,下打佞臣,因当今圣上励精图治,满朝文武政治清明,一直没有用武之地,正好,今日就请公主用这龙头杖打死赵家的这不肖子孙罢!”赵林都说着,将手中的拐杖递了出去,奉给荣润公主刘念伊。 刘念伊虽然蛮横霸道,但是也听出了这龙头杖的重要来历,一时踌躇着不敢接。 赵林都又笑道,向前递了一递:“公主请接杖。打死这不肖子孙后,老臣自会辞去公爵,到太后娘娘面前请罪,自请降为一介白衣,领着全家老小迁回老家种田牧羊。” 荣润一听,要闹到太后面前,可就不好收场了,太后一向不喜欢自己,连忙道:“我……我不是那个意思……” “唉,范祝目无尊卑,是老臣教导无方,子不教父之过,其父在漠北任镇远将军,戍守边疆,于教子之处有失,老臣更是难辞其咎。公主要觉得剥夺爵位不能平息怒气的话,就是满门抄斩老臣全家上下七百八十九口也断无怨言。” “哎呀呀!哪能满门抄斩?”刘念伊吓得脸色发白,勉强板起脸来,轻咳两声道:“瑞国公言重了。今天的事儿就这么算了,咳咳,天色不早,本宫要回去了。” 身旁的太监一听,如蒙大赦般忙喊道:“公主起驾!” 荣润公主就这么灰溜溜地走了,骑上快马奔回皇宫。 刘曲长揖道:“多谢伯外祖父解围。您这招以退为进侄孙领教了。” 赵玖岱也爬了起来,还一脸不服气:“她打了我我还没还手呢!得亏她跑得快!还公主呢?!” “跪下!谁让你起来的?”赵林都收起笑容,黑着一张脸道,“你好大的胆子?!居然敢冲撞公主?!若是没人拦着,你还真要动手不成?!” “……孙儿……孙儿也是气不过,爷爷,你没看她把表哥府里弄成什么样了,表嫂都吓晕过去了,我能不出手吗?……” “闭嘴!你连日有家不回,流连在此,反而还有理了?!” “家里人多,孙儿嫌烦。” “你现在就给我回去,禁足三个月!” “……”赵玖岱傻眼了,哀号道,“不要啊!爷爷!我错了!” “回去默书三百篇,完不成不许吃饭!来人,把他绑回去!” 赵玖岱挣扎着不肯走,“我还有事儿,要找人……” “把他打晕,带回去。”赵林都冷冷道。 可怜赵玖岱被登时敲晕,扛麻袋一般被两个家丁扛走了。 刘曲赔罪:“伯外祖父,是侄孙的不是,无意间招惹了荣润公主,害得表弟无辜受连累。范祝的性子您是知道的,性子虽急,但心地不坏,还请伯外祖父开恩。” “唉,就是这样的急躁性子才要命。胸无城府,有勇无谋,怎么会是我赵家的儿郎?范祝若是有王爷一半的天资,我也就死而瞑目了。” “伯外祖父言重了。” “王爷,今日之事,是福是祸,你要心里有数。祸兮,福之所倚,福兮,祸之所伏。” “守中明白,您放心。” 章节目录 第十五章 颠倒黑白是非多 一场风波就这么平息了。 瑞国公走后,百里晓也要告辞,刘曲却把他留下了。 “且慢。百里王子,本王还有事相问。” “王爷请讲,臣洗耳恭听。” 刘曲扫了一眼还一脸懵懂的白飘飘,对百里晓道:“王子,请随本王入内详谈。 “是。”百里晓回头吩咐道,“你们二人留在这里。” 走进正堂,只见室内一片狼藉,花瓶摆件碎了一地,椅子东倒西歪,幔帐也都扯了下来。 百里晓只做没有看见,随刘曲走进东边一间书房。 “百里王子,本王有一事不明。”刘曲坐在书桌后,请百里王子下首坐下道。 “王爷请讲。” “既然如此,本王就开门见山了。白飘飘……”刘曲沉吟一声,继续道,“为何会有玥懿皇贵妃的画像?他为何要找玥懿皇贵妃?” “飘飘没有禀告王爷?” “个中缘由,并未细说,还请王子明白告知。” “臣也并无十足把握,若是王爷能告知一件事情,臣方能确定。” “何事?” “十六年前,宫中可发生过大事?” “大事?王子是指……?” “臣听说,玥懿皇贵妃曾生育过两位公主,一位是今天得见的荣润公主,一位……据说是华阳公主。” “正是。” “那这位华阳公主,目前可在宫中?” “说起来可笑,这位华阳公主虽然与本王是兄妹关系,本王却从未见过。” “这是为何?” “这位华阳公主已经仙逝了。” “仙逝?”百里晓一惊,“怎么会?” “本王曾听母妃提过,华阳公主在两岁时突患重疾,夭折而亡。而玥懿皇贵妃也在公主夭折后伤心不已,动了胎气,生下荣润后就逝去了。” 百里晓听后,思索片刻,问道:“华阳公主夭折,王爷可是亲眼见到?” “那倒没有,”刘曲摇头,“当时,本王也只有六岁。况且,本王一直养在母妃膝下,听闻华阳公主体弱多病,养在桂影宫,两岁前未曾出过桂影宫,所以本王并未见过这位皇妹。” 百里晓听后,凝神不语。 “王子?”刘曲提醒他道,“你问的话本王已经告知了,现在,你可以告诉本王,飘飘为何要找这画中人了吧?” “可以。但是此事事关重大,臣无十足把握,断不敢妄言。” “事关重大?” “正是,既关乎白飘飘的身世,也关乎大凉皇朝的血脉。”百里晓思前想后,点到即止。 “血脉?”刘曲瞳孔震动,问道:“你是说白飘飘她……?快传她进来!” “王爷有事问她,不如问臣。无论王爷想知道什么,臣都能据实相告。” “你?” “正是。臣在走马关救下她,机缘巧合之下,收了她做我的侍卫,允诺她带其到京城寻亲。她的身世,臣也算知道九分。” “九分?”刘曲冷冷一笑,“那还有一分你不知道!叫她进来!” 百里晓想,此刻不宜十分忤逆庆王,将来还要靠他来引白飘飘认祖归宗,便道:“是。” 片刻后,白飘飘进了门,还有些晕乎乎的,见到刘曲也忘记行礼。 百里晓提醒她,刘曲却摆手制止道,“不必了。王子,请门外稍后。” “这……”百里晓愣了一下,随即笑道,“也好。飘飘,王爷问什么,据实回答就可,不要怕,我在外面等你。” “嗯。”白飘飘点点头,目送百里晓出门去。 “白飘飘!”刘曲心内有事,已经坐不住了,一见百里晓离开,忙起身走向她,抓住她的肩膀,连声道,“你到底是谁?!” “我?” “你是什么人?为什么会有玥懿皇贵妃的画像?” “你说那张画像真的是玥懿皇贵妃?” “你不知道?!” “我只知道那是我娘啊!我不知道她是贵妃啊!” “你娘是玥懿皇贵妃?那你……”刘曲一脸震惊,“你是……华阳公主?你是女子?!” 白飘飘点点头:“我是女的啊。难道穿了裙子也看不出来吗?” “我以为……我以为……你是……”刘曲说不出断袖之癖四个字,他不想承认自己一生谨慎,居然犯了这样的错误,想起下午一番真心所托非人,一时心内五味俱陈,再往深处想,她若真是华阳公主,岂不是变成与自己有血缘之亲的妹妹? 自己居然对妹妹起了爱慕之心,当真是罔顾人伦! “王爷是不是以为我是男子,才想收我做侍卫的?看到我是女子,有些失望吧?” “侍卫?”刘曲一愣,勉强笑了笑,“对,对,我确实是要收你为侍卫,可是,现在却不能收了。” “为什么?” “因为你的身世。若是百里王子所说之话无误的话,你的身份确实有可能是华阳公主。” “我吗?华阳公主?” “宫中虽言,华阳公主已经夭折,但是皇家为了掩人耳目,维护颜面,颠倒黑白的话也说过不少,现在想来,确实有不少疑点。华阳公主并未停灵,装殓从简,陪葬也无,这些都不合常理。” 白飘飘道:“我只知道我从小就被师父抚养长大,无父无母,我一直在做一个梦,梦里有个貌美的女子,还有一颗猫眼石……其实一开始我也不知道那是猫眼石,直到碰到殿下,我才直到那颗闪亮亮的宝石是猫眼石,殿下说那是贡品,若献给皇帝后不曾赏人的话,就应该是在皇宫之中,那我娘也应该在皇宫之中……” “此事非同小可。除了你的那幅画像,还有别的凭证吗?” “没有了,”白飘飘摇摇头,眼里已经蒙上了一层水雾,“王爷,你说我娘真的已经死了吗?” “玥懿皇贵妃确实已经去世有十四年了。” “呜呜……”白飘飘泪如雨下,哭了起来,“娘……我再也见不到你了……呜呜……娘……我还没有找到你……” 刘曲看着她哭得泪雨滂沱,不知道该怎么安慰,想起自己对她刚刚萌芽却又被判死刑的感情,也实在是无心安慰她,只能道:“别哭了。你先随百里王子回去吧。” 话音未落,百里晓已经开门进来,见白飘飘哭得伤心不已,关切问:“你怎么了?哭什么?” 白飘飘只顾伤心,不曾回话。 “王爷,这是怎么了?”百里晓望向刘曲。 “她想起母亲已逝,伤心罢了。”刘曲淡淡叹了口气,道,“今日之事,切莫与他人谈起。至于白飘飘的身份,总得有十分的把握才能上报。明日进宫朝见,她就不要去了。” “这……” “若是以侍卫之礼见天颜,日后寻回身份之时怕是会落人口实,平白得一个欺君罔上的罪名。” “王爷思虑周全,谨遵王爷吩咐。” 百里晓领命,带着白飘飘和冷离出了庆王府, 乘着马车往四方馆的方向驶去。 白飘飘只顾哭着,百里晓无奈地看着她,半晌,发现她丝毫没有停的意思,刚想劝她,忽然只听“咣当”一声,马车好像撞到了什么东西,猛然停了下来。 只听车外马鸣嘶叫,骚动不已。 “殿下!”冷离在车外道,“是蒙古人。” 这么一撞,白飘飘也忘了哭,百里晓拍拍她的头,“你在这里好好待着,不要出来,”而后下了马车。 只见面前有数十匹战马,马上坐着蒙古勇士数十人,一匹枣红马正倒在他的马车之前,口吐白沫,四肢抽动。 “冷离,怎么回事儿?” “殿下,马车刚到这个路口,突然从一旁冲出一匹马来,奔着马车而来,臣忙牵马头避让,谁知这马却还是撞了过来,接着就倒地不起,这些蒙古人随后而来,非要我们赔他的马。” 一看百里晓出现,领头的一个蒙古勇士,操着生硬的汉语大喊道:“赔马!赔马!” 百里晓道:“不宜生事。给他一百两银子。” 谁知那蒙古人却大手一挥,不要银子,非要马匹,“要一样的马!一样的!” 百里晓看出这些人是存心找茬,冷笑道:“这世上,相同的叶子都找不出两片来,纵然是孪生同胞兄弟,也还有些许差别。如今,你却要本王去给你寻一模一样的马来?简直是痴人说梦!” “古月国的人果然是牙尖嘴利!”这时,又一个蒙古人策马出现,到百里晓的马车之前嗤笑一声道。 “茂巴思王子?”百里晓一看他在这里,心里已然明白,是他在蓄意生事,讥讽道,“这么巧?王子也在这里?” “百里晓,你的马车撞倒了我的马,你赔马,难道不是应该的吗?草原上的苍鹰也要讲这样的道理。” “王子此言差异。并不是我的马车撞到了你的马,而是你的马匹无端发狂撞了过来,本王子没有找你赔车,你们反而倒打一耙?”百里晓笑道,“谁的过失谁负责,草原上的苍鹰也知道这个道理吧?” “你说我的马撞了你的马车?可有证据?” “那你又有证据吗?” “我的勇士们就是人证!” “那我的随侍也是人证!” “我们人多!你们就有两个人!而且还得算上王子你自己。”茂巴思王子得意的笑道。 正笑着,白飘飘一掀车帘站了出来,朗声道:“谁说我们只有两个人?还有我!” 章节目录 第十六章 尘埃落定验真身 白飘飘一掀车帘站了出来,朗声道:“谁说我们只有两个人?还有我!” “谁让你出来的?快进去!”百里晓一扯她的衣袖道。 茂巴思却哈哈大笑,打量着白飘飘:“这姑娘长得好看!叫什么名字?王子好福气!” “我叫什么名字,与你有什么相干?”白飘飘在车内听见茂巴思的无理诡辩,以多欺少,气愤难当,本来她就伤心自己再见不到母亲了,偏这个蒙古王子又撞来找事,悲哀之情转为怒气,就猛地站了出来,不客气地呛回去。 “当然有关系。你要是做了本王的老婆,怎么也得有个名字吧?本王看你长得不错,很合本王的胃口,要不这样,百里晓,你拿这个姑娘换我的马,赔马的事就这么算了,省得伤了两国的和气,怎么样?”茂巴思存心想折辱百里晓,以为白飘飘是百里晓的情人,故意调笑道。 百里晓冷哼一声:“茂巴思王子算的一手好算盘。” “什么算盘不算盘的?本王只问你,同不同意用这姑娘换马?” 白飘飘脆生生地答道:“不同意!” “我与你家王子说话,有你插嘴的地方吗?” 白飘飘从马车上跳下来,来到病马面前道:“我为什么不能插嘴?你不是在讨论我的事吗?这马好可怜,居然摊上了你这样的主人。” 说着,她便蹲下去,摸了摸马的头。 说也奇怪,那马居然渐渐不抽搐了。 白飘飘觉得好玩,又摸了摸它的眼睛,抚顺它的马鬃。 只见那马眨了眨毛嘟嘟的的黑眼睛,突然鸣叫一声,打了两个喷响,居然自己站了起来。 这是怎么回事? 白飘飘看看马,又看看自己微微发热的手掌,心里好生奇怪。 茂巴思王子心中大骇,喝道:“你是巫女?!” “巫女?”白飘飘眨眨眼,问百里晓,“殿下,我是巫女吗?” “当然不是!”百里晓笑道,“看来这马只是摔蒙了,躺在地上睡了一觉,你把它吵醒了而已。”说完,他朝茂巴思一拱手,“王子您看,这恐怕是误会一场了。纵使你无理在先,叫本王赔马,这马也已经活蹦乱跳,完好如初了。如此甚好,你走你的路,我走我的路,咱们大路朝天,各走半边。请!” 茂巴思一脸震惊地看着白飘飘回到马车内,还是不敢置信,自己明明给这马服了毒药,怎么顷刻之间它就好起来了? 难道当真是药量未足,药效已过了吗? 百里晓趁着茂巴思还未回过神来,连忙坐着马车离开了这里,奔回了四方馆。 “飘飘,你是怎么做到的?” “什么?” “就是那匹马,你怎么会让它自己站起来呢?” “我也不知道啊。” “不知道?” “我真的不知道,”白飘飘低头摸摸手心,将手掌递出去给百里晓看,“就是刚刚觉得手心热热的,殿下,你看,又不热了。怎么回事儿呢?” 百里晓执着她的手掌看了半天,也没看出什么来,一笑道:“算了,不去想它。也许那马只是打了个盹儿而已,自己就醒了也不一定。” “也许吧。”白飘飘想收回自己的手掌,奈何百里晓却牵住她不放,她不明所以地看向他,问,“殿下,怎么了?” “飘飘,你有没有听过一句话?” “什么?” “执子之手,与子偕老。”百里晓一字一顿轻轻说道。 白飘飘摇摇头。 百里晓叹了一口气,眼眸升起无奈,笑道:“将来有一天你一定会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当你明白的那天,你能答应我,好好考虑一下吗?” “考虑什么?” “飘飘,跟我在一起的时候,你觉得怎么样?”百里晓不答反问。 “嗯,挺好的啊,有吃有住,还有新衣服穿。” “除了这些呢?”百里晓失笑道,“我是问你,跟我在一起你的心情怎么样?” “挺好的啊。嗯,就是殿下以后不要带我去王府那样的地方,在那里要守规矩,我不自在。” 百里晓皱眉道,“可是,如果有一天我真的要送你到规矩更严的地方,比如说,皇宫,你会怨我吗?” “皇宫?”白飘飘眨眨眼,“为什么要送我去那里?” “你还记得今天在王府里听到的话吧,你母亲十有八九就是玥懿皇贵妃,而你就是华阳公主。” “哦,对,我记起来了,”白飘飘长叹一口气,“可是,我娘已经死了,我也找不到她了。我知道谁是我娘就够了,我的心愿已经了了,我想回自在门去。王子,明天,我就走了。” “飘飘,恐怕这事不能如你所愿。”百里晓听她话中已有去意,心头一紧。 “为什么呢?” 百里晓还要说话,马车忽然停了下来,冷离在外道:“殿下,四方馆到了。” “咱们进去再说。” 百里晓牵着白飘飘的手走下马车,一进大堂,发现如清姑姑还站在堂内等候,她见到二人,连忙迎了上来,一脸急切道:“小姐,您可回来了,叫姑姑好等。画像可取回来了吗?” “哦!画像……”白飘飘摇摇头,“我忘记问庆王要了。” “这可怎么办?平姐姐因长公主有事要办,先回府去了,务必要我在这里等着拿到画像……”如清有些焦急。 “姑姑莫急,本王现在画一幅就是,姑姑稍候。”百里晓说着,便上楼去了,片刻之后,便带着一幅画像下楼交给如清。 如清接过来忙展开一看,大惊失色:“天啊……小姐,这就是你娘?” “正是啊,她总在我梦里出现。” 如清将画像折好,放入袖中,脸上的表情郑重严肃,道:“小姐,可否随我入房间,姑姑有事要跟你说。” 白飘飘看看百里晓,百里晓道:“去吧。” “嗯。” 如清轻扶住白飘飘,往内室里去了,片刻之后再出门,已经换上一脸喜色,连声道:“是了!是了!” “姑姑,怎么了?” “王子殿下,我有个不情之请,万望殿下应允。” “姑姑请讲?” “能否派一辆马车并一队侍卫,将我和小姐送回长公主处,也就是靖国公府。” “这……” “殿下不必有所顾虑,一切自有长公主决断。玥懿皇贵妃乃我与平姐姐的旧主,对我二人照顾有加,我既已经知道小姐身世,不可能任由她流落在外。王子带小姐出现在京城,也是一番奇缘。” “姑姑这么说,可是有了十足的把握?” “这个自然。长公主为当今圣上嫡亲长姐,身份尊贵非凡,又素喜玥主子为人品格,常常叹息芳华早逝,如今既然寻回玥主子的血脉,又岂会袖手旁观?王子大可放心。” “也好,”百里晓点头允诺,对白飘飘道,“飘飘,你可愿意?” “是叫我进宫吗?” “正是。” “我不愿意,”白飘飘摇摇头,“我要回自在门的。” “飘飘,你猛然听到母亲已逝的消息,一时不能接受,想回到熟悉的地方,这些我都理解,”百里晓话锋一转,“但是,你难道不想去看看她曾经生活的地方吗?还有你曾经居住过的桂影宫?再者,难道,你不应该去见见你的父亲吗?虽然没有了母亲,可你还有父亲啊!他一直以为你流落在外,难道不会担心难过?” “……父亲……”白飘飘犹豫着,是啊,这么多年,自己从来没有想过还有父亲也会思念自己。 百里晓趁热打铁:“为人子女者,承欢膝下,才是孝道。退一万步讲,哪怕你不打算在宫中长住,也总要去报个平安才是,对吧?” “嗯,”白飘飘点点头,“好像是应该这样的。” 见她已经被说动,百里晓轻轻靠过去,低头俯身在她耳旁小声说道:“倘若你真的不愿意留在皇宫,我自有办法带你走。” 白飘飘却不甚在意的挥手道:“不用劳烦殿下了,我的凌云水飘还算不错的,想走我自然就能走。” “好,你喜欢就好。不过有一样,进了宫之后务必要谨言慎行。如果有一天,有人问你愿不愿意跟我走,你只要点头称是就好。”百里晓见她还不明白自己的意思,也对进宫后的事情毫无察觉,但见她一脸天真自信,也不便点破,只是笑道。 “那好吧。” 如清姑姑已经等得着急了,催促道:“殿下,快要掌灯了,我还要去回禀长公主……” “姑姑稍等。”百里晓通知小石头将白飘飘的一应衣物武器全部打包好,装到了一个大木箱里,交给冷离,道,“你护送她们去靖国公府,路上务必要小心。” “是,殿下放心。” 小石头依依不舍地抹着眼泪道:“小白,你真的要走了吗?” “你哭什么啊?我还会回来的。”白飘飘笑着摆手告别,“殿下,你要好好照顾自己啊,要不,我介绍二师兄做你的侍卫吧?” “好啊。等他来这,我问问他的意愿。”百里晓不忍告诉她,自己并不需要无恨来做他的侍卫,只点头称是,目送白飘飘上了马车,笑着叮嘱道,“若有话要对我讲,就差人来四方馆找无戈先生就好。” “嗯,无戈先生去哪里了?” “出门办事去了,你也不必等他,快去吧。”百里晓目送着马车消失在路口,似是说给自己听,也像是说给别人听,“你一定会回来的,飘飘。” 章节目录 第十七章 飞上枝头变凤凰 冷离过了一个时辰才回来复命:“殿下,已经将人送到。” “怎么这么久?” “路上碰见了蒙古茂巴思王子。” “他又来生事?” “茂巴思王子以为车内是殿下,不停叫嚣,叫殿下赔马。” “他的马不是已经好了吗?又要赔什么?” “茂巴思王子强词夺理,说那枣红马不再让人靠近,踢伤了他的人,叫我们赔。” “蒙古人欺人太甚。”百里晓冷冷道,“飘飘没再与他们理论吧?” “如清姑姑没让白飘飘出面,她下车与蒙古人交涉,蒙古人一开始并不知道如清姑姑是靖国公的人,直到靖国公的护卫来寻人,他们这才散去。” “那就好。蒙古人兵强马壮,一直对我国虎视眈眈,蒙古王子茂巴思,多次寻衅挑事,意图挑起争端,用意阴险。祖母既然有意要我与大凉联姻,我岂能在这种关头行差就错被蒙古人拿到话柄?为今之计,以不变应万变才是上策。” “属下知道。” “你,我是放心的。告诉无戈先生,管束好四方馆之人,切勿与蒙古人发生直接冲突,凡事务必妥善解决,兵来将挡,水来土淹,以智取胜方是良方。另外,派人密切监视蒙古人的一举一动,知己知彼才是万全之策。” “是,属下遵命。 白飘飘在靖国公府,有长公主照拂,相信很快便能进宫,殿下也就能得偿所愿了。” 百里晓听后,开怀一笑,道:“借你吉言啊,师兄。” 再说白飘飘,虽是初入靖国公府,却仿佛回到了自在门一样。 虽然是一样的高门大院,但是却不同于庆王府、景王府和太子府的肃穆庄严。 入府之时,已是戌时。 靖国公府却灯火通明,人声鼎沸,热闹非凡。 如清姑姑领着白飘飘往内院去,道:“小姐有所不知,长公主喜欢热闹,最喜欢看戏,今天恰逢郡主生辰,公主殿下特意给小姐做生日呢。” “郡主是谁?”白飘飘想了想问道。 “正是长公主最喜爱的三小姐,封号怡德,年方十八,小姐要称堂姐。” “堂姐?”白飘飘道,“我还从来没有过堂姐。” “小姐莫怕,郡主性格爽利,最好相与。” “我不怕啊,只是觉得奇怪。” “小姐请讲。” “百里晓曾经告诉我,大凉的女子十五岁以后都要成亲的,成亲就要到夫家去住,为什么郡主还住在这里呢?” 话音未落,只见一名紫衣女子从一旁的门廊闪出来,面色不善道:“本郡主成没成亲要你多管闲事?你是哪个?居然敢在背后说我的闲话?!” “你就是怡德郡主?”白飘飘愣愣的看着她道。 “大胆!见到本郡主为何不行礼?” “郡主,”一旁的如清连忙解释道,“这位小姐是……”却又卡住了,不知道该怎么介绍白飘飘的身份,说她是华阳公主吧,毕竟还没有见过长公主,也没有昭告天下,而且麻烦的是,朝廷对外宣称的是华阳公主已经于两岁时夭折。 白飘飘一拱手,自我介绍:“我是白飘飘。” 紫衣的怡德郡主看她行的是男子之礼,做的是女子装扮,不由奇怪:“你是男是女?” “我是女的啊,”白飘飘低头看看自己道,“我已经穿了裙子啊,怎么还是看不出来吗?” 怡德郡主“扑哧”一乐,连道有趣,“你到底是哪里来的?” “我从自在门来啊。” “自在门?”怡德郡主听后,眼睛一亮,“是江湖门派吗?” “嗯,算是吧……” “那你会武功吗?” “会啊,不过我的武功比较差,只有轻功好一点。”白飘飘不好意思地说道。 “那你能用轻功将房檐上的灯笼取下来吗?” 怡德郡主抬手一指,道。 “当然可以了!” 白飘飘嘻嘻一笑,气息一提,飞起一脚踩上廊柱,借力一冲,飞到了屋檐之上,摘下灯笼,又利落轻巧地落在回廊之内,庆幸着自言自语,“还好,轻功没荒废。” 怡德郡主睁大双眼,拍掌叫好:“你太厉害了!” “还行吧。”白飘飘不好意思地挠头道,“喏,给你灯笼。” 怡德郡主一愣,“我要灯笼做什么?” 白飘飘也是一愣,“不是你要我摘的吗?” “哈哈哈!”怡德郡主爽快地笑起来,“你好有趣!好有趣!”笑了半天,她忽然板起脸来道,“哎呀!我忘记了你刚刚还在讲我的闲话呢!” “我哪有?”白飘飘迷惑不已,想明白后解释道,“哦,你是说我刚刚说你还没嫁人的事儿吗?可是,那不是实事吗?不过,嫁人这回事儿,你想嫁就嫁,不想嫁就不嫁。我师父说过,随心而行,其然自喜。我为什么会问这些,不过是有人跟我说过,大凉女子过了十五岁一定要嫁人,可听说你已经十八岁了还没有嫁人,只是觉得奇怪,所以才问姑姑的,并不是在讲你的闲话啊。再说,我也十六岁了,也没有嫁人啊。你要是说我为什么没嫁人,我也不觉得是在讲我的闲话啊。那是我自己的事,别的人说什么又有什么关系?” 怡德听得直点头,眼睛弯弯眯起来笑道:“嗯嗯!我也是这么想的!我过我的日子,与别的人有什么相干?你的性子,我喜欢!你这个朋友,我交定了!” “朋友?”白飘飘眨眨眼,嘻嘻一笑,“我还没有过朋友呢!我也喜欢你!” 如清在一旁哭笑不得,连忙道:“二位小姐,别乱了称呼。小姐,您应该称呼郡主为堂姐。郡主,这位小姐是您的堂妹。” “堂妹?!”怡德郡主的眼珠骨碌碌转着,道,“我知道了!你就是那个平姑姑说的人!母亲正在等你呢,快来,快来!” 说着,怡德郡主就拉住白飘飘的手往院子里走去。 白飘飘一愣,随即一笑,也忙挽住她的手,随她去见了长公主。 长公主刘珏,封号羽宁,为当今皇上刘穗的嫡亲长姐,也是当今皇太后最宠爱的长女,生性豪爽,快人快语,大有巾帼不让须眉之势,成年后嫁给靖国公独子王容则,王容则四十有二,于俗世杂物上从不上心,只喜欢书法绘画、养花逗鸟,所以这靖国公府里大小事物都是由长公主一一打理。 靖国公王安仁年逾古稀,重病缠身,长年卧床,其子王容则还未袭得爵位,没有封号,长公主下嫁后也就没有封号,依旧以公主身份示人。虽然已年逾四十,却依然容貌姣好,风华气度不比常人,此刻正在楼上倚在矮塌中看戏,一见怡德郡主与一女子携手进来,就笑起来:“我的儿,一会儿不见,你又到哪里野去了?” 怡德郡主将白飘飘往长公主面前推去:“母亲,您看,我给您带谁来了?” 长公主一见白飘飘的容貌,诧异道:“像极了!果然像青杏那丫头!” 如清连忙上前,附耳说了几句什么话。 长公主神色由惊到喜,连声道:“好!好!果然是祖宗庇佑,上苍垂怜!本宫总算没有辜负了那丫头与我的情谊。”说着,长公主便从矮榻上起身,拉过白飘飘的手,让她挨着自己坐下,和蔼问道,“好孩子,让本宫好好看看你。一转眼十四年过去了,你已经长这么高了,这些年,你是在哪里过的?” “我在自在门。” “哦?那是何地?” 怡德郡主也忙挨着长公主坐好,插嘴道:“那是个江湖门派,好厉害的!” “你又知道?”长公主不信,笑着问。 “当然知道啊!刚刚飘飘还使出了一招轻功摘灯笼呢!唰地一下飞上去,唰地一下飞下来,好利落的身手!女儿看了好生羡慕!” 白飘飘觉得有点儿不好意思:“也没那么厉害啦……” 长公主却问:“你还会武功?白飘飘的名字是谁给你起的?” “是我师父啊,师父说她在我两岁的时候捡到我的,就收我为徒了。” “她是在何处捡到你的?” “就是在自在门,嗯,在静幽谷,”白飘飘挠挠头,补充道,“就在凉朝和古月国之间的山谷里。” “难怪遍寻不着。”长公主皱了下眉头,随即笑道,“你曾经的乳名叫团团,取自‘月影何团团’一诗,只因青杏那丫头喜欢月亮。如今却叫飘飘了,倒是与飘然有缘。” “飘然?” 怡德郡主一乐:“我姓王,名飘然。母亲喜欢‘举首远望之,飘然若流星’这句诗,所以给我用了这两个字。” “哦,”白飘飘听得似懂非懂,道,“我不知道有这样的诗,但是感觉很美的样子。我能问一下,谁是青杏吗?她是我娘吗?可,我娘不是玥懿皇贵妃吗?” “傻孩子,玥懿皇贵妃是谥号,你母亲的闺名就是青杏。”长公主问如清,“怎么?还没将这些告诉过她?” “回禀长公主,事情紧急,奴婢还未来得及说太多。奴婢一确认了华阳公主的身份,就急忙赶回来了。四方馆毕竟人多嘴杂,各国使臣往来频繁,奴婢怕再有什么差池,所以未敢耽误片刻。” “你做得对。是个能干的,也是个念旧的,不枉青杏临终前免了你们的殉葬之礼,将你们送到这里来。” “玥主子惜老怜贫,厚待下人,是奴婢们的再生父母,纵使万死不得报其一。”如清动情说道。 “天色不早了,吩咐戏班撤了吧。”长公主见自己的女儿与白飘飘叽叽咕咕,拉着手说笑个不停,慈爱笑道:“既然你们如此投缘,今晚就在一处休息吧。” 王飘然乐得直点头,拉着白飘飘就去了自己的绣楼。 长公主看着二人相携离去的背影,长叹一声:“青杏,十四年过去了,我总算替你寻回了这点血脉,也不枉你我相知一场。”言毕,神色一凛,道,“当年,是谁抱走了你的孩子,本宫定要查一个水落石出!” 章节目录 第十八章 一见如故似挚友 白飘飘从未见过王飘然这样的女子。 当然,在自在门,除了她师父之外也再无女子了。 师父在吃食照应上一样不缺她的,但是却绝对不会是她促膝谈心的伙伴。 这是她第一次与一个同龄女子秉性相投,仿佛有说不完的话。 不过,这也难怪。 白飘飘是从小长在自在门,无人拘束,天真烂漫。 王飘然是从小长在长公主膝下,无人敢管,一切随性。 长公主最喜欢这个与自己一般脾气的小女儿,所以特别宠溺她。她虽然集万般宠爱于一身,却不似荣润公主娇蛮霸道,反而个性大而化之,隐隐透着江湖豪气。 两个花一样年纪的姑娘,躺在一张床上,叽叽咕咕说个不停,直说到天都泛白了,王飘然依然兴致不减,道:“飘飘,你想过你将来的如意郎君是个什么人吗?” “还没,”白飘飘揉着眼睛,“你有想过吗?” “当然了!我要嫁的人,一定要是一个万人敬仰的大英雄,一身本领,气吞山河!” “有这样的人吗?” “我觉得一定有,只是我还没有遇见罢了。所以我才没有出嫁啊,我在等他。” “那要是等不到怎么办?” “等不到就继续等。” “嗯,有道理。” “对啦,对啦,那你呢?”王飘然拉着她的手,调皮问道。 “我?”白飘飘打了个哈欠,“我不知道。” “难道你都没有遇到过喜欢的人?” “喜欢的人?” “就是见不到会思念,见到了会高兴的人?” 思念?高兴? 白飘飘纳闷地说道:“难道会是二师兄?” “二师兄?”王飘然听着眼神一亮,道,“你还有师兄?” “嗯,我有四个师兄,一个师姐。师姐我从没见过,四个师兄里与我最好的是二师兄。” “那他是个什么人?” “嗯,二师兄他武功高强,比百里晓身边的冷大哥还要厉害,而且还会做弩箭给我玩儿,会给我出主意,会制毒也会医人。虽然我常常闯祸,惹他生气,但是他从来没有责罚过我,对我很好的。” “哇哦,还有这样的人?那他现在在哪里?” “我不知道,他有事,可能是回了自在门。” “那你不想他吗?” 白飘飘想了想,道:“有时候也会想起他。” “这样啊,那他想你吗?” “我不知道,我从来没有问过他,不过他答应事情办好后回来找我,陪我练功的,没人陪,我的功夫其实都有点儿退步了。” “那,他来了,我也要看看他!好吗?” “当然可以了!你这么喜欢练武功,为什么不拜师学艺呢?” “唉,你不知道,我是不足月生下来的,先天不足,从小体弱多病,好不容易十岁以后开始一点点好起来,母亲照看得紧,她虽然事事依我,却不让我练武,也曾经拗不过我,找来女师父来教我,女师父却说我根本不是练武的材料,只教给我了一套五禽操,教我勤习,能强身健体。还别说,每天练一次,身体真的越来越好了,所以我看到身怀功夫的人就特别羡慕。”王飘然叹了口气道,“我好羡慕你啊,可以有师父,有师兄,还能遇到什么百里晓、冷大哥这样的武林高手……” “百里晓可不仅仅是武林高手,还是古月国的二王子,”白飘飘纠正她说,“我能上京城来寻亲,多亏他了,要不是做了他的侍卫,我还来不了这呢。” “那他可是你喜欢的人?” “喜欢?你是说见不到会思念,见到了会高兴?”白飘飘仔细回忆着,缓缓说道,“我总能见到他,所以不知道有没有思念过他……” “那见到他以后,你会高兴吗?” “嗯,会啊,可是我见到小石头也很高兴啊……” “小石头是谁?” “是百里晓的内侍。” “内侍?”王飘然一愣,笑道,“那也不算是男子啊。” “是这样吗?”白飘飘又困倦又迷惑,“我也不知道,但是他待我也是很好的,还给我买新衣服穿……”她只觉得眼皮越来越重,“我对他也很好,我最讲义气了……还把二师兄推荐给他……” 说着说着,白飘飘睡了过去。 王飘然推了推她,发现她已经微微打起鼾,笑道,“你好有趣,我真喜欢你,你答应我,要做我永远的好朋友啊。”说着,她也闭上眼睛睡着了。 两个姑娘还在梦乡之中,长公主刘珏便带着如平如清进宫去了。 要让白飘飘这个孩子认祖归宗,得先禀告母后和皇帝才是。刘珏心里已有打算,事不宜迟,需尽快决断。 慈宁宫内,皇太后还未起身。 长公主正在外间等候,就见皇帝刘穗一袭龙袍,乘着龙辇来了。 “皇长姐,这么早,你怎么到母后这里来了?” “见过圣上。”长公主依例行礼,道,“我有要紧的事情,想要禀明母后,没想到,殿下也来慈宁宫了。本来这事也要禀告圣上的,不如一起听一听再去?” “皇长姐,母后昨日偶感风寒,朕放心不下,上朝之前绕路这里,前来请安。不过,今日,朕要接见各国使臣,接受朝拜,恐怕不得空,时辰耽搁不得。” “既如此,我就在母后这里侍疾,等圣上下朝后再来这里,长姐有话相告,如何?更何况,此刻母后困倦,还未起身,圣上在这里等也是耽误时间,不如圣上先去忙,回头再来?” “也好,那就有劳皇长姐了。” “你我同是母后所生,一乃同胞,这么说可就见外了。皇长姐可是要不高兴的。”长公主佯装生气,道。 “是朕失言了。皇长姐,请自便。” 刘穗离开后没多久,孙太后便宣刘珏进殿。 “玉儿,今日怎么来得这样早?”孙太后正在梳头,一看刘珏进来,便慈爱地笑着看她。 刘珏快步走上前,接过嬷嬷的梳子,给孙太后篦发道:“母后气色真好,儿臣听说您昨天偶感风寒,正担心呢,进来一看,您红光满面,哪有一点病容呢?” “你这丫头,一早上就抹了蜜似的,哄着哀家乐呢?” “母后,您看您还不信?就说您这头发吧,您见过哪位年逾古稀的老太君还能长出黑色的新发呢?您的头发又多又密,一见仿佛五十许人,猛一见,倒不像儿臣的娘亲,反而像是儿臣的亲姐姐呢!”刘珏一面说笑着,一面手指翻飞,快速地将孙太后的发髻盘好,接过一只金色掐丝凤钗插入太后鬓间,对着铜镜笑道,“这枝凤钗虽然端庄名贵,却太过素净,母后,您看儿臣给您送来什么好东西了?” 说着,她便从袖中拿出一枝珠花来。 太后笑道:“哀家都是老太婆了,带什么花样不都是一样的?哪能还像二八年华一般?有什么好的,你自己留着戴吧,或者赏给飘然那丫头也是一样的……” “飘然那丫头一向不在脂粉穿戴上留心,给了她也是白糟践东西,不如献给母后,也是儿臣一片孝心呐。” “什么东西,这样宝贝?”孙太后笑着,接过来一看,“呦,这不是古月国进贡的猫眼石吗?貌似是你出嫁那年,先皇赏给你的,怎么如今又拿出来了?” “这猫眼石珍贵无比,父皇赏给儿臣,儿臣一直好生珍藏,不曾佩戴,倒是曾给青杏那丫头戴过几回,聊解她思乡之情。” “青杏那丫头?”孙太后一愣,苍老的脸上泛起怜意,“那孩子秉性纯真,善良憨厚,还为皇帝诞下两名帝姬,只可惜,孩子福薄,年纪轻轻地就去了,哀家体谅皇帝一片深情,也许她保留了封号。唉,好端端地,说她做什么?没得惹哀家伤心。” “是,儿臣不该惹哀家伤心,这是儿臣的罪过了。可是,母后,如今儿臣有一件事,事关重大,不得不向母后禀明。还望母后做主。”刘珏说着,便郑重地跪拜在地上。 “什么事,这样严重?起来说话吧。” “母后,儿臣这事万望您能应允。” “莫不是为飘然那丫头求姻缘来了?”孙太后笑道。 “并不是为飘然,而是为了飘飘。” “飘飘是谁?” “正是昔日的华阳公主。” “华阳公主?!”孙太后一惊,忙道,“怎么回事,你快快讲清楚!” 于是,刘珏将四方馆的无戈先生前来请如平如清去教导礼仪,后发现白飘飘与青杏长得极为相似,又取得了青杏的画像及如清如何确认白飘飘身份之事一一阐明道来。 孙太后听后,道:“此事可做得准?” “回母后,千真万确。儿臣也把如平如清两个带来了,您可以听听看。” “也好,皇室血脉不容乱姓,还是要细细查证才好。叫那俩丫头进来吧。” 如平如清一见孙太后,便跪伏在地上,请安道:“奴婢恭请太后金安,凤体安康。” “起来吧。刚刚玉儿说,你们二人寻着了华阳公主,此事可有十分把握?” “回太后娘娘,”如平答道,“奴婢所寻之人,相貌、秉性、脾气都与玥主子极为相似。” 孙太后沉吟道:“这世上酷似之人也有,除此之外可还有别的凭证?” 如平道:“回太后娘娘,有。” 章节目录 第十九章 十四年前凶险夜 孙太后沉吟道:“这世上酷似之人也有,除此之外可还有别的凭证?” “回太后娘娘,有。”如平道,“昔日,玥懿皇贵妃诞下华阳公主时,公主体弱,一直在桂影宫好生照看,后在公主周岁时,玥主子按照古月国习俗,在公主的背后刺下了一枚猫眼图腾,据说可以辟邪挡灾,保一世安康。又因为公主小字为团团,玥主子便在图腾左侧刺了一弯新月。因为公主贵为帝姬,身份尊贵,按例不能有所损伤,故此事只有玥主子、当今圣上和奴婢二人知晓。除此之外,再无他人得知,也就是说,不存在有人拿这图腾来作假蒙骗的可能。” 如清一旁连连点头:“平姐姐所言非虚,那图腾是奴婢亲眼验证过的,确实如此。” 孙太后听后,沉默半晌,方道:“此事哀家却也是知晓的。圣上诚孝至纯,事先已将此事禀明哀家。不过,这么多年遍寻人不着,怎么突然间却出现了?此事关系皇室血脉,需得慎之又慎。那孩子现在何处?” “回母后,正在靖国公府,与飘然一处。” “好,”孙太后唤过一位嬷嬷,道,“蓝若,你去,随长公主到靖国公府走一遭,玥懿皇贵妃你是见过的,去看一看那孩子,回来复命。” 长公主道:“母后,何必叫蓝若嬷嬷走这一遭?儿臣带那孩子来见您不就好了?” “玉儿,你什么都好,就是性子未免太过急躁,思虑不够周全。宫里人多嘴杂,那孩子又无名无份,平白惹人怀疑。再说,华阳公主已经于两岁时夭折,这件事早已经昭告天下,不好推翻的。再一个,皇帝尚不知情,皇后也不知情,哀家不能不知会他们就做决定。更何况,这宫里还有那起不足厌的人,不得不防。” “她已经位列贵妃了,还不知足吗?”刘珏冷哼一声,“当年有人能神不知鬼不觉地进入桂影宫,抱走团团,儿臣就知道,这其中定然有小人作祟,必然有诈!” “这孩子,哀家说你莽撞,你果然打嘴。此话无凭无据,是能乱讲的吗?以后断断不要再作此语了。” “是,儿臣失言了。” 长公主带着蓝若嬷嬷再不耽搁,径直往靖国公去了。 “郡主呢?” “还在绣楼,未起身呢。” “这孩子,越发顽皮了。”刘珏笑道,“嬷嬷不要见笑。” “长公主言重了。”蓝若嬷嬷福了福笑道,“那孩子在哪里?” “应该与郡主在一处,这就叫人去请。” “事不宜迟,还是老奴去见小姐吧,也好快快回去复命。” “也好,嬷嬷,这边请。”长公主在前引领着蓝若到了后院小楼,刚上楼,就听见闺房内嘻嘻哈哈笑成一团。 只听飘然笑道:“飘飘,你的东西好有趣啊!” 原来两人刚刚起床,正在更衣,白飘飘将百里晓送给她的大箱子打开,王飘然看了大开眼界,啧啧称奇,她从未见过如此多稀奇古怪的玩意儿。 那箱子里不只有百里晓送她的衣裙,还有二师兄为她做的各色武器,棉花棒、弩箭、飞爪、***、迷魂散……,飘然拿着这个也喜欢,看着那个也好奇,手拿着弩箭问,“这个是什么?怎么用的啊?” 白飘飘低头找衣服,随口答道:“下面有个扳手,一勾就发射了。” 王飘然依言找到,手指一勾,“嗖”地一声,一根短箭射了出去,铮铮然钉到到了门上,没进去半个箭身。 这一射倒把站在门外的长公主吓了一跳,她忙推门道:“飘然!你又胡闹?!” 王飘然也是吓了一跳,她没想到看着小小的弩箭居然有这么大的威力,忙将弩箭藏到身后,吐舌道:“呀!母亲,您怎么来了?” “你还讲?你这么莽撞,嬷嬷差点儿被你误伤!” “女儿知错,下次不敢了。” 长公主看她头发未梳,身着小衣,佯怒训道:“都什么时辰了,还未梳洗?” “哎呀,女儿与飘飘实在是投缘,昨日讲了许多话,天快亮才睡着,所以起晚了,母亲,您就大发慈悲,原谅女儿了,好不好?” “你这孩子,疯起来就不分个早晚,你也不问问你这妹妹困不困?” 白飘飘一听,憨厚一笑道:“我虽然困,但是飘然姐姐讲得很有趣,我也喜欢听的。” 长公主和蔼笑道:“世上最难得一知己,没想到,却应验在你们这两个小丫头身上。来,快见过蓝若嬷嬷,是太后遣来看望你的。” 白飘飘不知该如何行礼,学着飘然的样子,笨拙地行了礼。 “两位小姐折煞老奴了。”蓝若还礼。 “嬷嬷,您看,这丫头长得是不是特别像玥懿皇贵妃?”长公主拉过白飘飘道。 蓝若嬷嬷仔细地上下打量着白飘飘的眉眼身量,点头道:“确实像极了。敢问小姐芳龄?” “我十六了。” “岁数也对的上。” “飘飘,将你后背上的刺青,给嬷嬷看看。” “刺青?什么刺青?”白飘飘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长公主一惊:“怎么?你背上没有刺青?”忙看向如清厉声问道,“怎么回事?” 如清也是一惊,连声道:“不可能啊,奴婢亲眼所见啊。”说着,便上前,哆哆嗦嗦地将白飘飘的小衣掀起,一看,方长舒了一口气笑道,“这不就在这么?小姐,您可吓死奴婢了。” 白飘飘忙扯着小衣,扭头看道:“我怎么看不见?我身上有刺青吗?” 长公主心思活络,已想明白了,失笑道:“也是的,你这孩子,怎么能看到自己的后背呢?难道这么多年,沐浴更衣时都没有人告诉过你吗?” “沐浴更衣?我一直是一个人洗澡的啊,师父从来没说过这些。” “原来如此。”长公主笑道,“害得本宫虚惊一场。蓝若嬷嬷,您来仔细看看,好回去复命。” “是,长公主殿下。”蓝若嬷嬷好生看了看,果然在她背后刺有两个刺青,一图猫眼,一图新月,看毕问道,“敢问小姐,是何方人士?” “何方人士?是问我从哪里来的吗?” “正是。” “我从静幽谷来。” “静幽谷在何处?” “就在古月国和凉朝之间的一座山里。” “小姐由谁抚养至今?” “我师父啊。” “请问师父姓甚名谁?” “不知道。” 蓝若一愣,又问:“小姐可识字?读过什么书?” “字是识得,也会写。书却没怎么读过,”白飘飘想了想,一下子想起了无戈先生,笑道,“也不算一本都没读过,前几天我刚刚抄了几遍《般若波罗蜜多心经》,都还记得,也算读过了。” “抄过几遍?记得多少?” “我也不知道,我得背背看。”白飘飘说着便慢慢念起来,“观自在菩萨,行深般若波罗蜜多时,照见五蕴皆空,度一切苦厄。舍利子,色不异空,空不异色,色即是空,空即是色,受想行识,亦复如是。舍利子,是诸法空相,不生不灭,不垢不净,不增不减。是故空中无色……” 蓝若点头称是:“小姐不必背诵了。已经很好了,太后娘娘见了小姐一定会喜欢的。”说着,向刘珏行礼道,“长公主殿下,老奴这就回去复命,请殿下敬候佳音。” “嬷嬷慢走,如平,遣人送嬷嬷回去。” 长公主送走蓝若,回头看向白飘飘,一脸喜色道,“蓝若嬷嬷是母后身边最得力之人,刚刚她那么一说,看来已经有眉目了。飘飘啊,你认祖归宗的日子不远了。” 白飘飘不知道说些什么,只好抿嘴笑着。 “对了,你怎么会背《般若波罗蜜多心经》?你师父教过你吗?” “没有啊,这经是无戈先生教我抄的,说是皇太后喜欢。多抄了几遍,便抄会了。” “这可不就是歪打正着吗?”长公主抚掌笑道,“你命里有福,自然有贵人相助。虽然小时候被奸人所害,流落在外,可后福必然绵长。真是个好孩子。” “奸人所害?”白飘飘一愣,“什么奸人?” “既然话已至此,本宫就讲讲当年发生的事情吧。”长公主娓娓道来,“记得是十四年前的腊月二十三,正是你两周岁的生日。那日,青杏怀胎十月,即将临盆,却舍不得你,在桂影宫给你做生日。没邀请旁的人,只请了本宫和圣上。谁知皇帝刚进门,赵月娥的宫人就来报信,说是刘曲那孩子掉进御花园的冰窟窿里去了,性命垂危。圣上一听,只好摆驾去了。圣上这一走不要紧,青杏却在半个时辰后腹痛如绞,汗流不止。本宫那时候已经生养过两个孩子,知道她这是要临盆了,一面派人去请太医,一面派人去请圣上,青杏却不让我请,说两头都是要紧的事,不想圣上分心。” 长公主目光哀伤,叹道:“青杏这丫头太过纯良,一心只想着别人,却不知道这世上的人心可都不是如她一般。皇帝始终没有回来,青杏腹痛了一个时辰也没有生下孩子,产婆说胎位不正,十分凶险。” “然后呢?” “又过了一个时辰,产婆才帮着扶正胎位,正在紧要关头,突然有个小宫女慌慌张张地跑进来大喊大叫,说华阳公主被人偷走了!我见不好,忙叫人拉着她往外走,谁知那小丫头仿佛疯了一般,不停地大吵大嚷,两个人都按不住她,最后堵了嘴才消停。我忙去找你,可是你的小床上已经空空如也,侍卫来报,说有一黑衣刺客往东逃去。不过,最后也没有抓住,让他逃了。” “那我娘呢?” “可怜你母亲拼死生下荣润,产后受惊,血崩如注,撒手去了。临去之前,她攥着本宫的手哭着说,请一定要帮她找回团团。” 长公主长叹一声,拉过白飘飘的手,一如当年青杏拉着她的,道,“如今,总算是本宫没有辜负青杏,终于将你寻回。” 章节目录 第二十章 一入宫门路漫漫 “大内深宫,守卫森严,桂影宫也有侍卫守候,可是堂堂帝姬却被别人如探囊取物般轻易掳走,岂不是叫皇家颜面受损?若被别有用心的人将帝姬作为质子威胁朝廷,岂不是受制于人,失去先机?后来太后与圣上商议后,决定将此事密而不发,只说华阳公主夭折,暗中派人去寻你的下落。这一寻就是十四年,却如泥牛入海一般毫无消息,渐渐地,寻你的事也就淡下来了,只有本宫还挂心青杏,一直派人去找,也始终了无音讯。谁知,你竟然在古月国与凉朝边境的深山里长大?听你说,那里人迹罕至,与世隔绝,难怪遍寻你不着。”长公主看着飘飘说道。 “我也没想过我的身世居然如此离奇,我一直都做一个梦,梦里有一美貌的女子拿着一块好看的石头在逗我笑,那石头我本不知道叫什么名字,直到我遇到了古月国的二王子百里晓,才知道,那是古月国供奉给凉朝的珍品,所以我便随他到了京城。这一路上也碰到了不少凶险,好在最后都平安无事了。”白飘飘道。 “如此,要对百里王子施以重赏了。如平,封两份厚礼送到四方馆去,一份交给无戈先生,赏他教导之功,一份送给百里王子,谢他慧眼识珠。” “飘飘代百里王子谢过长公主。” “傻孩子,还叫我长公主?还不改口叫姑母?” “是,谢谢姑母。” 长公主颔首微笑,如清奉茶。 王飘然听得兴起,见母亲端茶润喉,忙拉着白飘飘问道:“你这一路上都遇到什么好玩儿的事儿了,快讲给我听听?我每天憋在这京城里都快闷死啦。” “也没什么好玩儿的事儿。” “那好玩儿的人呢?” “没有好玩儿的人,倒是碰见几个很可恨的人。” “什么人?” “一个就是赵国舅,专门囚禁良家少女,一个……” 刘珏一听,手中的茶碗一歪,打断她道:“你说的赵国舅可是茺州人士?” “对,就是在那里遇到的他。他有一间别院,还建着地牢,关押了许多不顺从他的少女,据说,他的姐姐是什么贵妃……” “难道是赵月娥?”刘珏讶异出声。 “是的,好像就是什么赵贵妃。” “我也常听说,赵月娥的胞弟在家乡嚣张跋扈,没想到居然猖狂至此?” “就是很猖狂,还拦着路不让大家走。明知道百里王子是古月国的朝贡使臣,还抢了我们的贡品,把我抓了起来,不过幸亏我轻功好,跑得快,顺手一把火烧了他的地牢,叫他再没有地方来关那些少女!” “烧得好!烧得好!”王飘然鼓掌叫好,“简直是大快人心!要我说,就应该把他抓上京城,交给皇叔父处置!” “我听说,他已经上京城来了,说是要给赵贵妃庆贺生辰。” “那就是这人没错了。赵月娥的生辰岂不是马上就到了吗?腊月二十八这天的。”刘珏冷笑一声,“她仗着自己是瑞国公赵林都的侄女,是庆王爷的生母,已经封为贵妃,居然还不知足?不懂得管束家人,任其鱼肉乡里,作威作福,当真可恨!此人在宫中一贯地逞强拔尖,狐媚圣上,拜高踩低,有幸生了刘曲,母凭子贵,叫她爬到了贵妃之位,如今皇帝也不在脂粉上留心,对她的心早就淡了,她就一味地拉着刘曲,讨圣上欢心,对上装得贤良淑德,对下却不知使了多少手段,真当自己是副后了吗?!本宫这就去找母后告她一状!” 白飘飘看着长公主风风火火地走了,不由纳闷道:“姑母这是怎么了?” “你不知道,我母亲最讨厌这个赵贵妃了。她一直疑心当年你娘的死跟赵贵妃有关。” “我娘不是生孩子出血死的吗?”白飘飘想了想问道,“生孩子还会出血吗?” “我也不知道啊,我没有生过孩子。” “我也没生过。” 两个傻姑娘懵懵懂懂对看了半天,王飘然道:“宫里的这些事我也弄不清楚,母亲也从来不让我参与,她只盼着我不再嫁入帝王家,远离这些钩心斗角。” 白飘飘听了一愣,心里突然升起一层模糊的不安,仿佛漫漫长路笼罩着浓雾,声音也变得飘渺起来:“飘然姐姐,你说,我以后是要回到皇宫里去吗?” 王飘然也是一怔,“这……我也不知道。但是皇外祖母若是真的要恢复你公主的身份,你大概是得回皇宫里去了。不过,那样就不能跟我在一起玩儿了,可是,也别担心,我会时常进宫去找你玩儿的。” “我不知道,我有些害怕。” “怕什么?” “不知道。”白飘飘摇摇头,不知道该怎么说,她只是在知道自己母亲如何去世时本能地感到了不安,又不知道这种不安要向谁倾诉。 王飘然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拉着她的手,两人挨着坐在床前,反常地沉默了好大一会儿。 王飘然最害怕寂寞,忙从箱子里拿出一颗***来,转移着话题道:“飘飘,这个是做什么的,你还没告诉我呢!” 白飘飘接过来,刚要回答,就听有人来报:“郡主,古月国来人求见。” “古月国?”王飘然一愣,看着白飘飘笑道,“我不认识他们,大概是来找你的吧。” “难道是小石头?”白飘飘也纳闷,随手将***放入怀中,便跟着王飘然上大厅会客。 进入大门,只见厅上站着一位穿着白色衣衫,雍容华贵,珠光宝气的玉面公子,朝着她灿烂一笑:“飘飘。” “百里晓?你怎么来了?” “靖国公府送来了谢礼,礼尚往来,我们也得回礼不是?” “所以殿下你就来送礼了?” “靖国公为两朝元老,地位不比常人,我自然不能怠慢。” 百里晓目光如水,看着白飘飘道,“更何况,你也在这里。” 王飘然拿眼睛来回打量两人,打趣道:“你们俩是什么关系啊?” “哦,这位是古月国的二王子,百里晓。这位是长公主的郡主,怡德郡主,飘然姐姐。我曾经是二王子的侍卫。”白飘飘忙介绍道。 “古月国百里晓见过郡主。” “哦,你就是那个古月国的王子——百里晓啊,听说你还是武林高手?” “是飘飘告诉郡主的?” “是啊。” “难得,”百里晓笑道,“我还以为你离了我就忘记我了。” 白飘飘一愣,道:“怎么会呢?我还是你的侍卫呢,咱们一起经历过那么多事怎么会忘记呢?” “你能记得,我很高兴。对了,今天上午我面圣进贡了。” “哦。” “哦什么哦?我说我今天面圣,就是见到皇帝了。” “皇帝?” “当今圣上,气度温润,秉性谦和,对下和善,你日后见到他不必害怕,也不必装假,就按着你平时的性子就行。” “那你找姑姑教我的规矩呢?” “那些规矩能记得多少便记得多少,你生于皇庭之外,规矩掌握地不全也不会有人苛责于你。若是不放心,可以叫长公主派得力之人在宫内提点你。不要怕,好吗?” “嗯。”白飘飘点点头,随即弯起嘴角笑道,“我觉得好神奇。” “神奇?” “嗯,我正在担心这些事情,你就来了。” “所以叫做神兵天降嘛!还记得我们第一次相遇吗?” “当然记得。是你救了我,我至今都不知道你是怎么救得我?” 百里晓尴尬一笑,可不能将自己坐在她身上把她砸晕过去的事情告诉她,故作神秘道:“天机不可泄露。” “不说就不说。”白飘飘耸耸肩,无所谓地笑道。 王飘然却起了兴致:“怎么救的啊?说说呗?” “郡主愿意听故事?” “是啊,尤其是真人真事,发生在朝堂之外的事情我最喜欢听的。” “既然如此,公主为何不外出游历?”百里晓巧妙将话题一转,道。 “我也想啊,可是母亲不许。若是能远嫁就好了,可以去见识很多不同的人和风景。” “郡主胸襟气度不比寻常女子,百里晓佩服至极。” “飘然姐姐,你若喜欢,就跟我去自在门看一看吧,这一路上可以见到很多人,我还见过白虎呢!” “白虎?!”王飘然听得双眼放光,“天啊!我只见过一次白虎皮,却从未见过活的白虎!” “你若是喜欢,就与我去青泥岭看吧!” 百里晓听后,打趣笑道:“你居然还要去看虎?难道你忘记当时的情形了?若不是无恨出现,恰巧救了你,你还能活蹦乱跳地当公主吗?” 白飘飘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对哦,我差点儿忘记了。” “这么一听,无恨就是你的二师兄,他功夫一定十分高强? ” “是啊。” “那什么时候介绍给我认识下,好不好?” “当然可以。” 两个人正笑着,突然有人来报,说宫里来人了。 一个小太监神情矜持倨傲,端着肩膀走进来:“哪位是白飘飘?” “是我。”白飘飘站了出来。 “宫内传旨,请小姐上轿,随杂家进宫。” “这么快就来接你了?!”王飘然听后一乐,又皱眉道,“哎呀,你穿的太素净了,头饰也无,快跟我去更衣打扮一番。”王飘然拉着白飘飘就要往绣楼走。 小太监阻止道:“不劳烦郡主了,宫内已经准备好了,小姐随奴才进宫即可。” “那好吧,”王飘然拔下自己的珠钗,又解下自己的玉佩,取来自己的挖云鹅黄片金里大红尚烧昭君套并一件貂鼠兜帽给白飘飘装扮上,道,“这件褂子是前些日子皇祖母赏我的,天寒地冻,你好好穿着,拿着手炉,快去吧。” “这怎么行呢?这是太后赏给姐姐的……”白飘飘推却道。 “我们俩一见如故,你好,我也觉得高兴。还分什么彼此?” “可惜,我没有贵重的东西送给姐姐,哦,对了,那箱子里的东西,你喜欢什么便拿什么去用吧。” 百里晓送她出门,道:“飘飘,记得我跟你说的话,不要担心,快去吧。” 看着软轿消失在路口,王飘然叹道:“皇外祖母一定会喜欢飘飘的。” 百里晓眸光一暗,“不是皇帝陛下宣召吗?” 两人相视一愣,宣白飘飘入宫的到底是谁? 章节目录 第二十一章 紫轩殿内多险恶 白飘飘以为自己要去见的是皇帝,坐在小轿子里不由紧张地心怦怦跳。 腹中反复酝酿着词句,却不知道待会儿要说什么才好。 绞尽脑汁,去想如平如清两位姑姑教给的规矩,却一句也没想起来,不由有些彷徨。 复又想起百里晓曾说,皇帝是个好脾气的人,又是自己的至亲,应该不会太为难自己,又心安了不少。 就这么东想西想的,反而倒很快到了宫中,她在轿中听着,一路上仿佛没有遇到什么人,轿外已经有人说道:“落轿!” 帘子打开,白飘飘便走了出来。 眨巴眨巴眼睛看看,两侧是红墙金瓦,白雪积在墙头,面前一条白石甬道,直通一处圆形拱门,小太监在前引导:“随杂家这边走。” 白飘飘点点头,跟着他穿过拱门,拐进一方院落,高楼殿宇,好不气派。 “在此候着吧。” 小太监将白飘飘带到了正堂大厅后的一间抱厦厅内,就转身出去了。 这座抱厦厅,布置精巧,金碧辉煌,温暖如春,靠北挂着一溜紫色幔帐,珠帘垂缀,幔帐后不知道是什么所在,也不知这室内用的什么香料,浓郁清远,满室生香。 白飘飘站了一刻钟,也不见有人来,就四处看着,发现寒冬之际角落里居然有一排荷花,含苞待放的花骨朵也有,盛开如盆大的花盘也有,并着碧绿的荷叶,在粉彩釉的缸里盛放着。 原来那香气竟然是花香。 白飘飘情不自禁地走过去,俯下身子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赞叹道:“好香!” 她想起曾经在庆王府也见过这样的荷花,当时百里晓说那是假的,不由伸手摸着荷花的花瓣,手感润滑,纹理清晰,倒不像是假的。 “大胆!” 忽然一声厉喝从身后传来,吓得白飘飘一个激灵,手上一抖,倒将那花瓣拽下来一片。 “大胆小贼!未得通传,擅自进入紫轩殿!残害仙荷,损伤贡品!来人,拉出去,重责四十个耳光!” 话音刚落,就见那紫色幔帐后依稀有几个人影冲了出来,两个胖嬷嬷凶神恶煞地扑过来,如两只黑熊一般。 白飘飘矮身左闪右避,脚步回转,轻巧地将身形移至二人身后。 那二人冲力过大,收势不住,结果扑了个趔趄,一个岁数稍大些的没站稳就“哎呦”一声摔倒在了地上。 白飘飘暗自庆幸虽然最近疏于练习,但是功夫还好没有明显退步,对付两个老太太还是很轻松的,她见地上摔着两个人, 忙伸手去扶:“婆婆你没事吧?” 那胖嬷嬷抓着她的手臂爬起来后,却并不放开她,反而气冲冲地瞪着她道:“好你个臭丫头!居然敢躲?!”说着,一只大手就扇了过来。 白飘飘见状,忙矮身一避,又躲了过去。 这一扇,倒是把另外一个赶来抓她的嬷嬷给打了个正着! “啪!”地一声,耳光响亮! 挨打的嬷嬷脸上瞬间多了个五指红印! 白飘飘明白来者不善,忙使了一招分筋错骨手,瞬间将抓着她的老嬷嬷手腕错开,借力用力推她倒在地毯上。 老嬷嬷捂着手腕“哎呦!哎呦!”叫个不停,豆大的汗珠滚落苍白的老脸。 另外那个挨打的老嬷嬷一看,忙去扶她起来,再看向白飘飘时,眼里已有惧色,嘴上却不住地恨恨骂道:“你这个小妖女!到底是哪里来的?” “嗯?这就奇怪了,不是你们请我来的吗?怎么反而问起我的来历?” “你……” “好!好!好!”这时,从幔帐后传来了一阵阴测测的女声,咬牙切齿道,“好啊!好冲的性子!” 白飘飘转头看去,只闻其声,不见其人,便问:“你又是谁?” “大胆!居然敢对娘娘不敬!”又有个宫女站了出来,喝道,“见到娘娘,还不跪下?!” “小姐姐,你这话说的不对,”白飘飘虽然单纯,但是不傻,她已经知道请她来的人并不是皇帝,恐怕也不存善心,便故意问道,“我又没有见到什么娘娘,为什么要跪?” “大胆,娘娘就在你面前,你那眼珠子是白长的吗?” “可我只看到幔帐,并没有看到什么娘娘啊?我怎么知道幔帐之后的人是不是你口中的娘娘?那若是阿猫阿狗,我也要跪吗?”白飘飘整理好自己的衣衫,慢慢笑道。 “你……” “好!好!好厉害的嘴皮子!”幔帐后再次传来女声,语气如乌云压顶,“你既然那么想面见本宫,就给你这个机会。撤帐!” 幔帐掀开,珠帘后,坐着一个雍容华贵的女子,发髻高高耸起,戴着许多金器,红的蓝的各色宝石缀在发间,一只绞丝鎏金百鸟歩摇插入发中,更昭显出此人身份的尊贵,白飘飘看不出她到底是何人,肚子里卖的什么药,但是她知道这人绝对不喜欢自己。 这是个看着年纪也并算老,而是个和长公主差不多年纪的妇人。 那她肯定不会是太后。 会是谁呢? 那妇人冷哼一声,瞥了一眼白飘飘,仿佛她是什么脏东西一般,冷笑着不说话。 她身后的宫女尖声斥责道:“无知村妇,还不跪下?” “不跪。”白飘飘摇摇头,“我跪天跪地跪师父,她是何人?我为何要跪?!” “大胆!娘娘乃当今贵妃,还不快给娘娘请安?!” “贵妃?”白飘飘想了想问道,“莫非就是赵贵妃?” “居然敢直呼娘娘姓氏?!来人……” 白飘飘打断她:“姓氏不就是用来称呼的吗?为什么不能叫?天底下没有这样的道理……” “道理?”那赵贵妃终于出声,满脸鄙夷,冷笑一声,“那本宫今天就来与你讲讲道理。你说?!你到底是谁?!” “哈!真奇怪,你把我从靖国公府叫来的,居然不知道我是谁?” “这副眼尖嘴利的样子,本宫已经很多年没见到了。居然还是这么让人讨厌,当真是有其母必有其女啊!”赵贵妃眼角上扬,冷目横过白飘飘道,“这么多年,你竟然还没死?居然叫你有本事找到这宫里来?凭你个黄毛丫头能做到吗?说,谁是你背后的靠山?!谁在指使你?是不是刘珏?!” 白飘飘摇头:“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好你个臭丫头,居然在这装疯卖傻?不就是刘珏替你在太后面前乱嚼舌根的?你不是说你是华阳公主吗?你有什么凭证?” “那你说你是赵贵妃,你又有什么凭证?”白飘飘抱着手臂问道。 “笑话!本宫是圣上颁过圣旨,策了金宝,召告于天下的贵妃,你一个来历不明的小丫头有什么资格质询?” “我既然没有资格,来历不明,贵妃你又为何要把我带到这里来呢?” “岂有此理?!”赵贵妃气得双眼冒火,怒气冲冲道,“是本宫在问你话!你哪有那么多为什么?还不快据实回答!” “你到底要我回答什么啊?”白飘飘也很无奈。 “你说,你是谁?” “白飘飘啊。” “当真是巧舌如簧。”赵贵妃压住怒火,冷哼一声,“本宫不与你一般见识。我只问你,你为什么要害庆王?” “庆王?”白飘飘一愣,“我哪害过他?” “你居然还敢不认?!来人,给本宫打她一百杖,看你还嘴硬?!” 这时,“呼啦”一声从门外冲进来八个执杖的小太监,将白飘飘团团围住。 白飘飘轻笑一下:“就凭你们,想打我?也得看你们有没有这个本事!” 说着,她身形一闪,冲着堵在门口的太监飞了过去,那太监一慌,忙将杖板举起胡乱晃着,倒挡住了白飘飘的去路。 她翻身落回地面,手在腰间一摸,这才想起自己还带着一颗***。 忙朝地上一砸,瞬间白色的烟雾冒起,顷刻间,将这件抱厦填满。 雾气弥漫间,只听有宫女咳嗽尖叫不停:“来人啊!有刺客!” 趁着众人咳嗽大喊乱作一团,白飘飘飞出门来,只是不辨方向,只好见路便走,随意闯了出去。 白飘飘使轻功飞了半晌,见前方来人,方落地转到了一处拱门后。 一队侍卫跑过去:“快!快去紫轩殿!” 白飘飘见他们跑远才闪出身来,快步往相反的地方跑去,这破地方她才不要再待下去,她要出宫! 可是她的方向感接近于无,也不知道跑了多远,东转西转的便转到了一处院落,只是院门紧锁,不知道是谁居住的地方。 她犹豫了一下,脚步呼哨声渐近,心内一急,便翻墙入内。 这是一座不大的院落,比起刚刚到过的紫轩殿要窄仄了不少,没有那么宽敞大气,只是三间小屋围成的。 但是院子里栽了五六棵红梅花,寒冬腊月,正盛放着,映着白雪看去,倒是分外艳丽。 红梅树下有一方石桌石凳,石桌上刻着横横竖竖很多条直线,白飘飘认出来,那是棋盘。 更奇妙的是,那棋盘上还有黑黑白白的许多棋子。 她仔细看着,却看不出这棋局的所以然来。 师父喜爱围棋,也教过她几招,虽然她于功夫上没什么天赋,但是却在围棋上不那么平庸,勉强可以跟师父对峙一会儿。 但也支撑不了多一会儿,就力竭了,只能由二师兄补位。二师兄棋艺高超,倒是能于师父打个平手。 只是这盘棋怎么看着很奇怪呢? 白飘飘换了一个方向看去,这才发现,这哪里是棋局啊? 黑子拼在一起明明就是一个字嘛! “是个……青字!”白飘飘惊讶地呼出声来。 “青杏?!” 突然,院子旁的小屋门被推开,疾步走出一个人来,失声喊道。 章节目录 第二十二章 太后一罚赵月娥 “青杏?!” 突然,院子旁的小屋门被推开,疾步走出一个人来,失声喊道。 白飘飘吓得一个激灵,连忙回身一看,那人已到面前。 朗目星眉,面如冠玉,鼻直口方,胡须严谨有顺,飘然正气,身材虽瘦却不弱,面上有少许的皱纹,看着如长公主一般年纪。 此人眼中迸发着惊喜,不可置信地喃喃道:“青杏?当真是你?!” “我不是青杏……” 那人忙抓住她的臂膀,仔细看着她的面庞,动情说道:“怎么不是?你终于回来看朕了……十四年了,朕没有一刻不在思念你,朕没有一天不来这桂影宫看望你,可是你怎么那么狠心,从不肯来见见朕,哪怕是在梦里……”说着,竟然流下了两行浊泪。 白飘飘看他身上穿着的衣服是明黄色的,肩膀和胸前还绣着龙纹,又听到他自称朕,想起青杏正是母亲的名字,不由放弃了挣扎,睁大双眼:“你……是皇帝?你就是我爹吗?” 皇帝刘穗一听,大惊失色,声音颤抖道:“你……你不是青杏……你是……团团?” “团团?”白飘飘想起长公主曾说过的话,忙道,“姑母说,因为娘喜欢月亮,说‘月影何团团’,所以给我起得小字叫团团,对么?” “团团!团团……”刘穗一把抱住白飘飘,惊喜地笑道,“真的是你!朕的女儿!你终于回到朕的身边了……苍天有眼,苍天有眼啊……” 白飘飘闷声道:“我喘不过气来了……” 刘穗忙松开她,道:“怪朕,怪朕!朕实在是太高兴了……团团,你怎么会在这里?你这些年都去了哪里?” “我……我是被人接进宫里来的……” “是谁?” “赵贵妃。” “月娥?她怎么会知道你在哪?” “我也不知道啊,我在靖国公府待得好好的,突然来了个小太监,说宣我进宫,我以为是爹你要见我,所以就跟着来了,没想到,没见到你,反而却被赵贵妃说成是刺客,我一着急,只好就跑了,不知道怎么这么巧,居然会跑到这里来。这里就是姑母说过的桂影宫吗?” “正是。这就是你母妃生前住过的桂影宫。朕一直将这里封存,没有再让任何宫嫔迁入此地,朕也好时时来探望,以解相思之情。来来,朕领你四处看看。这里是朕与你母妃对弈的后院,前面还有正殿,旁边是你曾经居住的偏殿。”刘穗欢喜极了,擦掉眼泪,连声说道。 白飘飘随着刘穗将这座桂影宫参观了一遍,发现所有的东西都一尘不染,看来确实有人时常打扫。 刘穗走到偏殿,拿起一块宝石如意坠和一件小衣服来,感叹道:“这是当年青杏最喜欢拿来逗你玩儿的小玩意儿,一逗你就乐,还有这小衣服还是当年青杏亲手缝制的,没想到一晃这么多年过去了,你已经长这么大了,再不能穿了。” “爹你不要难过,您看我现在穿的不是很好吗?这是飘然姐姐送给我穿的。” “怡德郡主?”刘穗摇头道,“那孩子性子不错,就是被皇长姐宠得有些肆意了。对了,团团你说你是在靖国公府被接走的?你怎么会出现在靖国公府?”他眉头一皱,“难道你一直都在那里?” 白飘飘连忙摆手道:“不是,不是,我也是昨天才到靖国公府的。之前我一直在四方馆里做古月国二王子百里晓的侍卫。再之前,就是秋天的时候,我还在自在门呢,是当了侍卫随古月国进贡进京的,顺便来寻亲。” “寻亲?” “我一直在做梦,梦中总会出现娘亲的脸和猫眼石,百里晓说那猫眼石是贡品,肯定在京城,所以我就跟来了。” “你说的自在门,是个什么地方?在何处?” “就在静幽谷啊,在古月国和凉朝的边界的一座山里。” “你怎么会去了那么远的地方?” “我也不知道啊,我师父说在我小时候在山脚下捡到我的。” “你师父?那又是何人?” “就是……” 白飘飘刚要回答,就见一个上了年纪的老太监匆匆来报:“圣上,皇太后娘娘有请。” “母后?”刘穗携着白飘飘的手一同离了桂影宫,慈爱笑道,“也巧,正好带你去见见你皇祖母。” 两人刚入慈宁宫,就发现有两个嬷嬷灰头土脸地跪在太后面哭诉道:“太后娘娘,您一定要为贵妃做主啊……呜呜……” “又怎么了?”太后的语气中隐隐含着不耐烦。 “贵妃娘娘被粗野丫头欺负了,现在躺在紫轩殿里,只怕是凶多吉少……太后,您看我们这两个老奴也被人打了……老奴这胳膊怕是要不了了……” “这宫里怎么会有人如此不懂规矩?犯下这大不敬之罪?”太后不信。 “皇帝驾到——!” 太监通传声还未落,刘穗已经一脸喜气地带着白飘飘进入殿中,眼角眉梢都是笑意:“母后!母后!快看看朕把谁找到了?” 长公主随侍在侧,一看皇帝居然领着白飘飘进来,不由惊讶道:“你们俩是怎么碰到一块去的?”她忙向太后介绍道,“母后,这就是女儿跟您说起的那孩子。” “是团团?”太后抬手笑道,“来,好孩子,过来,让哀家好好看看。” 白飘飘看看皇帝,又看看长公主,二人俱是鼓励的目光,便鼓起勇气走了过去,有模有样地给皇太后磕了三个响头,朗声道:“给您请安。” “来来来,”长公主扶起她送到太后跟前,笑道,“看看这孩子,生得多么齐整,又懂规矩,不愧是咱们刘家的血脉。” “像,像,确实像,”太后目光在白飘飘脸上逡巡,上下打量着她,笑道,“果然是青杏那丫头的孩子。好孩子,哀家正准备与皇帝商议过再去接你,没想到皇帝耳聪目明,倒赶到哀家前头去了……” “母后,朕并没有去接团团,只是刚刚在宫中偶遇的。” “哦?这是怎么回事?是你带她来的?”太后问向刘珏。 刘珏忙正色道:“母后明鉴,您未应允,女儿岂敢自作主张带她入宫呢?” 白飘飘忙分辩道:“是一个小太监带我来的。” “哦?是谁宫中的人?” “我也不知道,我只知道他领我去的地方叫紫轩殿,我见的人是贵妃。” “住在紫轩殿的贵妃岂不就是赵月娥?”刘珏忙道。 太后闻言,眼波沉沉如水,语气不怒自威,仿佛雷霆万钧笼罩面色,沉声问伏在地上的两位嬷嬷:“到底是怎么回事?你们主子为什么要宣这孩子进宫?” “这……这……”两人伏跪在地上,抖似筛糠,吞吞吐吐不敢抬头。 刘珏心思灵动,已猜出个中原有,冷笑一声:“怎么?敢做却不敢承认么?芮嬷嬷,你是瑞国公府的老人儿,是赵贵妃的乳母,不说及时提点着主子谨言慎行,怎么还到处生事?” 断了手的芮嬷嬷不知是疼还是怕,呜呜道:“奴婢谨记太后教导,不敢忘怀。只是贵妃娘娘吩咐,不敢不尊。这丫……不,是这位小姐面见贵妃,毫无规矩,不仅不行礼,反而还直呼娘娘姓氏,更损坏了贡品仙荷,还伤了老奴的手腕,不知道用了什么毒粉,大闹紫轩殿,娘娘急气攻心,一病不起……” 皇帝一听,忙问:“月娥可有大碍?” “太医正在诊治,圣上召来一问便知。” “皇帝。”太后制止他再问下去,将话题引回来,“哀家只问你,月娥为何要将这孩子带进紫轩殿?” “这……” “再不说清事情缘由,休怪哀家不顾多年的世交情分了。” “回禀太后,奴婢不知其中来龙去脉,只知道,这位小姐仿佛是做了什么事情,挑拨离间,破坏庆王与荣润公主的兄妹之情,更想要挑拨皇后与贵妃娘娘的姐妹情谊。” “这可真是新奇。”太后问白飘飘道,“难道你还认识皇后?” “我不认识皇后呀,但是嬷嬷刚才说的庆王我却是认识的,还请他帮过忙。荣润公主呢,见过她一面,就是在她大闹庆王府的时候。” “什么?荣润大闹曲儿的府邸?!” “是啊。”白飘飘便竹筒倒豆子一般,将自己的梦,百里晓帮忙做的画像,荣润如何无理误会,瑞国公如何劝退荣润的事情一股脑地说了出来。 太后听后叹道:“哀家真是老了,不中用了。发生在眼前的事情都不知道,当真是天聋地哑。瑞国公连龙头杖都请了出来,可见是动了大怒。” 众人一听,忙跪下来,刘穗道:“劳烦母后忧心,是儿臣的罪过。” “皇帝,你也不知道此事?” “儿臣近日都在忙着接受朝拜之事,后宫事尚未知悉。朕不知情,请母后责罚不察之罪。” “事已至此,叫曲儿和荣润来,哀家要亲自问上一问。至于贵妃,”太后顿了顿,声音平静如和煦的春风,“既然病了,就好好静养吧。哀家听说她即将过生辰,家里人送来了好些珍宝,叫内务府不必费神操办,也不必宣她的家人相见,拨给她一百侍卫,严密把守,再不许闲人靠近打扰,三个月内不许出紫轩殿一步。若再出纰漏,叫贵妃病上加病,可要你们两个赔命。跪安吧。” “奴婢遵命。” 两位嬷嬷忙爬起来退出去,白飘飘扬声叫住芮嬷嬷,“婆婆,稍等!”说着便走过去,在芮嬷嬷惊恐的目光中,握住了她的手腕,轻巧一推,“嘎嘣”一声,手腕复位,“对不住啦,婆婆,我刚才也不是故意的,谁叫你抓着我不放呢?” “奴婢不敢,奴婢不敢。”两位嬷嬷说着便退了出去。 戌时已到,殿内掌灯,刘曲和刘念伊得到太后通传来得很快,前后脚地就到了,不过是刘念伊先到,刘曲后到。 此时,慈宁宫已经摆膳,长公主站在太后身后布菜,皇帝刘穗和白飘飘分别坐在太后左右两边。 太后见刘念伊到了,慈爱笑道:“荣润来了,快挨着你父皇坐下。” 章节目录 第二十三章 无理取闹慈宁宫 太后见刘念伊到了,慈爱笑道:“荣润来了,快挨着你父皇坐下。” 荣润请了安,落了座,一眼就看到了坐在太后身边的白飘飘,只觉得眼熟,“你是何人?” “白飘飘。” “谁问你名字了?本宫在问你的身份!” “这……”白飘飘回头看看长公主,又看看皇帝,不知道该怎么说。 皇帝笑道:“念伊,这是你姐姐,还不快问安?” “姐姐?我哪有姐姐?” “怎么没有?她比你年长两岁,封号是华阳,与你是同胞姐姐。你们两姐妹的母妃都是玥懿皇贵妃。” “华阳公主?她不是已经夭折了吗?这丫头是从哪里冒出来的?父皇,你可不要被她蒙蔽啊!” “你这孩子……” “女儿看她很眼熟,不知道在哪里见过,这其中肯定有诈!” 白飘飘笑道:“我们在庆王府里见过的,你不记得了?” “庆王府?” “就是昨天啊,你不是还在庆王府……” “停!”荣润公主心虚地瞟向皇帝与太后,气急败坏地说道,“你别再说了!本宫什么时候到过庆王府?更不曾见过你……” “你刚才不是说看着我眼熟吗?”白飘飘只觉得她说话前后矛盾,不明就里。 荣润狠狠剜了她一眼,喝道:“你闭嘴!” “荣润,哀家叫你来就是为了问问这事。你为何要大闹曲儿的府邸?你知不知道刘曲是你的兄长,也是被你父皇封为亲王的人?你一个还未出阁的公主,出去抛头露面成何体统?” “皇祖母,您别听这丫头瞎说,孙儿从来没有去庆王府里生事……”刘念伊忙激动地站起来,打算否认到底。 “等曲儿来了,自有定论。你先坐下。” 刘念伊心不在焉地喝了两口汤,狠狠瞪向白飘飘,恨不得将她吃进肚中。 白飘飘察觉到她的目光,便问道:“公主,你为何总是看着我?”她将手中小点心晃了晃,道,“你也想吃这个吗?很好吃的,你要不要尝尝?” “连凤凰莲蓉酥都不知道,当真是没见过世面……” “念伊!”皇帝制止她道,“不要胡闹。” 刘念伊还想说话,就听太监通传,“庆王觐见!” 一日不见,刘曲仿佛憔悴了不少,白飘飘看他疾步走进来,向太后和皇帝请安。 “起来吧。快坐下,陪哀家用膳。” 刘曲抬头看见白飘飘在场也是一惊,忙垂下眼,低头坐下,“谢皇祖母。” “哀家这慈宁宫里有日子没这么热闹了,穗儿,玉儿都在这,还有哀家这三个孙儿。”太后笑道,“曲儿,这是团团,你见过吧?” “皇祖母明察秋毫,孙儿的确与她相识,只不过初识她的名字还叫白飘飘。” “既然是相识,她的话也能信了。哀家问你,荣润为何要大闹你的府邸?你为何不来报给哀家听?” “这……”刘曲微一踟蹰,随后笑道,“皇祖母言重了,其实本也不是什么大事。既然皇祖母已经知晓此事,孙儿不得不据实以报。” “说吧。” “其实荣润只是因为一张画像误会了孙儿,所以才到我府中相问,并不曾大闹府邸。王妃曹氏,不惯俗物,未能好好招待荣润,言语之间应答不妥,这才让荣润更加生气。” “哦?是因为一张画像?” 白飘飘插嘴道:“是我找人画的画像,是我母亲。我以为她在宫中,请庆王帮忙寻找。” “原来如此。荣润,你听明白了?” “是。”刘念伊不情愿地答应着。 “曲儿,可若只是这样,哀家怎么听说瑞国公连龙头杖都请了出来?” “这……”刘曲一笑,“这其中还有误会。当日孙儿的表弟赵玖岱正在府中做客,表弟本就是个出了名的混世魔王,脾气暴躁,言语间冲撞了荣润,所以才发生了小摩擦。瑞国公怕公主有所损伤,前来制止,又怕公主受了委屈不敢说,便请了龙头杖来,想为公主分忧。是不是,荣润?” 刘念伊一听,忙点头:“是的,是的。瑞国公还叫我拿龙头杖打那小子,孙儿一想,其实也没什么冤仇,龙头杖那么尊贵,不敢擅用,一刻不敢耽搁,连忙回宫来了。” “果真如此?” “孙儿不敢欺瞒皇祖母。” 太后叹道:“哀家年逾古稀,已经是半截身子都埋进黄土里的人了。哀家活了这么些岁月,什么事情没经历过?什么福禄没享受过?这世上没有什么值得哀家挂怀。不过,哀家最大的心愿,就是你们兄弟姐妹之间和睦顺美,亲亲热热的才好。小孩子家闹脾气不怕,就怕和解不成,恩怨加深,手足相残。若是如此,来日哀家殡天,岂还有脸面去见刘家的列祖列宗呢?” 众人一听,忙齐刷刷地离座跪下:“万望太后娘娘保重凤体,千岁金安。” 只留着白飘飘一人傻愣愣地看着大家跪了一屋子,她转头看看太后,不解道:“怎么了?” 太后慈爱道:“傻孩子。” 正说着,太监通传:“皇后娘娘驾到——!” 皇后一进门,请过安,见众人都跪在地上,连皇上都跪着,不敢起身,只好也跪下笑问:“这是怎么了?” “快都起身吧,哀家平白说句玩笑,你们这是何必?”又对皇后道,“庆芳,你也来了。这慈宁宫是愈发热闹了。” “儿臣拜见母后。听闻母后昨日偶感风寒,儿臣特意请了一尊南极长生大帝来,为母后祛病强身,庇佑母后万福金安。”说着,有宫女上前捧着一方红布遮盖的金身神像呈给太后看。 太后只扫了一眼,淡淡笑道:“皇后有心了。蓝若,收起来吧。” 皇后见蓝若嬷嬷接过神像就往里间去了,忙出声提醒道:“此仙能救治众生身心两种病苦,还需放在起居案上,晨昏定省方能见效。” “哀家明白。皇后你也坐下用膳吧。” “回禀母后,儿臣来时已经用过晚膳。” 荣润这时忙起身挨着皇后坐,畏缩神情一扫而光,脸上如春风拂面,兴致勃勃地问道:“母后何时用的晚膳?怎么不叫女儿相陪?” “本宫听说太后召见你,又是这个时辰了,自然是来这里用膳的,便没等你。”皇后拍拍她的手道。 白飘飘看见荣润在别人面前都是一副骄横跋扈的样子,可是倒了皇后面前却是一副柔顺可亲的面目,不由奇怪地盯着两人瞧。 皇后察觉后,端庄一笑:“这位姑娘不知道是哪家的千金?” 太后一听,笑道:“哀家糊涂了,高兴得忘记向皇后介绍她的身份了。” “这是曾经的华阳公主,刚刚寻回的。”刘珏忙领着白飘飘给皇后请安。 “华阳公主?” “正是。” “据本宫所知,华阳公主已于两岁之时夭折而亡,并昭告天下。何以又突然间出现?”皇后眼中闪过一丝不悦与疑窦。 “皇后来得正好,哀家刚好欲要与你商议这孩子认祖归宗一事。” “母后,儿臣有一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但说无妨。” “皇朝乃万民楷模,当以诚信为本。诚者,真实无妄之谓。修德做事,须效法天道。圣上乃天子,自古驱民在信诚,一言为重百金轻,岂有出尔反尔之理?华阳死讯既已昭告天下,就断无华阳死而复生的道理。” 皇帝听后沉默不语,太后沉默片刻才道:“皇后言之有理,哀家倒是忘记了你才是手握凤印掌管六宫之主。”这话如云中闷雷一般沉沉欲坠,太后嘴角含笑,那笑意却润不到眼角眉梢,只是淡淡吩咐刘珏道,“玉儿,你先带孩子们退下吧。” 除了皇帝皇后留在原位,其他人鱼贯而出,长公主牵住白飘飘的手,二人走在最后,她回头看了看屋内的皇后,目光不由凝重起来。 “姑母?” “走吧。”长公主回过神来,带着白飘飘走出慈宁宫。 一出宫门,发现刘曲和荣润公主都没有走,正站在墙根处。 荣润见白飘飘出现,怒气冲冲地叱问道:“你说?!是不是你在皇祖母面前告我的状?!” 白飘飘摇头,“我没有告状,我只是实话实说而已。” “好啊!事实摆在眼前,居然还敢抵赖?!看我今天跟你没完?!” 长公主伸手一拦,沉声道:“荣润,这里是慈宁宫,容不得你放肆。她是你的姐姐,尊卑之礼要知晓。” “姐姐?”荣润冷笑一声,“本宫没有姐姐!本宫是皇后娘娘的女儿!”斜睨着长公主,语气倨傲,“你又算哪根葱?要多管闲事?!” 长公主怒极反笑:“刘念伊!你言辞粗俗,哪有半分公主仪态?本宫是你的姑母,你要懂得分寸!” “你也要知道你只是本宫的姑母!母后一向宠爱本宫,从没教训过本宫,何必要你多管闲事?更何况,你早就嫁人了,这皇宫早就不是你的家了!” “你……”长公主怒气上涌,舌尖含着失望的苦,恨恨道,“难道你以为你便能长长久久地住在这里吗?本宫倒要看看,你将来会嫁给什么贵婿?!亏你还是玥懿皇贵妃的亲女,你母妃为了生你丢了性命,你就是这么报答她的?” “我说过了,不许提起那个女人!我不要看到她的画像!不要看到什么姐姐!我不要!不要!我是皇后的嫡公主!”荣润气急败坏地低吼道。 “啪!” 长公主一巴掌扇到她的脸上,冷冷道:“你给本宫闭嘴!” “你居然敢打我?!”荣润捂着脸不可置信道,“连母后都不曾动过我一个手指头,你居然敢打我?!” “就是因为皇后娘娘太过宽厚,本宫这才代娘娘管教你这个目无尊长的刘家女儿!” 荣润何曾受过这样的委屈,目露凶光,从腰后抽出马鞭,冲着刘珏便打了过去。 刘珏虽然性格豪爽,平日里巾帼不让须眉,却始终是天之骄女,并不曾练武,荣润的鞭子来得又快又狠,她避无可避,眼看就要抽到她的身上。 电光火石间,白飘飘闪身出来,“嗖”地一下一把拽过鞭子,顺势挽了两挽,紧紧握在手中,喝道:“不许你打姑母!” 荣润一击不成,待要拽回鞭子,却没能成功,看向白飘飘的双眼简直冒火一般想要吞噬掉她,“你活得不耐烦了?!给本宫松手!”说着便用劲全力往回拽。 白飘飘调皮一笑,“松手就松手!” 鞭子一松,荣润却收不住力气了,结果一屁股坐到了地上,好不狼狈。 她恨急了,却是个不服输的脾气,登时站了起来,挥舞着鞭子再次抽向白飘飘。 这一次,却被刘曲接到,“荣润,够了。” 章节目录 第二十四章 千金难买平安福 “荣润,够了。”刘曲握着鞭子道,“皇后娘娘宠爱你,你身份尊贵,更要谨守规矩。在慈宁宫门前行凶,先打长公主,再打白飘飘,若是叫皇祖母得知,恐怕皇后娘娘也护不了你。” “刘曲,你别猫哭耗子假慈悲,刚刚在皇祖母跟前惺惺作态,貌似是替我辩解,其实是你心中有鬼!” “本王本想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你却咄咄逼人,再如此下去,休怪本王不念兄妹之情。” “你才不是我的皇兄!我的皇兄是太子哥哥!”荣润说着,一只手劈了过来。 白飘飘一看刘曲不躲不避,忙蹂身上前,一下便点住了她的穴位。 “你怎么不避开呢?”她问刘曲。 “荣润的性子一直如是,她此时不出气,将来会闯出更大的祸来。” “那也不能任由她伤你啊。” “佛祖以身饲鹰,舍身成仁。我受她一鞭子又能算什么?” “你真奇怪。”白飘飘道。 长公主却又惊又喜:“团团,你的功夫这么厉害?” “没有啦,这只是一些粗浅的点穴功夫,而且我指力微末,点的穴道一般不到半个时辰便会自行解开。” “那好,”长公主叫过来两个侍卫来,“你们俩在这守着公主,什么时候她穴位解了,就送公主回宫。”转头笑对白飘飘,却不理刘曲,道,“咱们走吧。” 刘曲在二人身后几步远,目光落在白飘飘身上,神色复杂。 这时,一个小太监追上来,道:“长公主,太后娘娘宣您呢!” “本宫这就来,”长公主离开前,告诉白飘飘,“你不要动,就在原地等姑母,我马上回来。已经掌灯了,千万不要乱走。”又看了眼刘曲吩咐道,“庆王,本宫就劳烦你陪她片刻,若是她有半点损伤,本宫拿你是问!” “谨遵长公主之命。” 长公主这才微微安心,疾步向慈宁宫走去。 “王爷,真没想到,咱们又见面了。”白飘飘笑道。 “是啊,我也没有想到。更没想到的是,你居然能进宫来?皇祖母言语间,已经认了你的身份,你是如何办到的?仅凭一幅画像吗?” “还有别的,我后背上居然有母亲亲手刺的图案,我都不知道。” “原来如此。恭喜你啊,白飘飘。” 白飘飘叹了一口气:“你觉得这是喜事吗?我却怎么高兴不起来?” “怎么了?” “不知道,我只是总觉得心慌,在宫里有好多不认识的人,有那么多太监、宫女、嬷嬷、贵妃和公主,不像在自在门,虽然人不多,但却都很快乐的相处,可是这里却动不动就要扇人的耳光,人虽多却太安静了,都听不到人笑。” “宫廷规矩森严,哪能肆意开怀?这宫里,最能任由自己的性子行事的,恐怕除了荣润,再没有别人了。” “你是庆王,也不能随心所欲吗?” “庆王?”刘曲哂笑一声,“只是听着尊贵罢了。” “是这样吗?”白飘飘喃喃问道。 “飘飘,虽然之前我把你认作男子,还提了一些……要求,可是你顷刻间就变成了女子,摇身一变成了父皇的女儿,也是我同父异母的妹妹,说心里话,这一切于我……一时之间确实是难以接受。”刘曲想了想,决定还是把此前的事摊开来讲,否则后患无穷。 “哦,王爷之前想收我为侍卫,是这件事吗?” 刘曲一愣,含笑点头:“正是。” “我其实武功低微,不能真正保护你。你不收我为侍卫,于你来说其实是一件好事。” 刘曲长叹一声,似有无限愁绪,又似若无其事,语气淡淡的:“阴差阳错,你居然是我的妹妹。以后就叫我三皇兄吧。” “嗯,三皇兄。”白飘飘点头道,想起一事,“对啦,我今天见到赵贵妃了?她就是你娘吧?” “不错,她正是我的母妃。” “不知道她为什么一见到我就那么生气,一直问我为什么要害你。我什么时候害过你?我怎么不知道?” “母妃爱子心切,一时误信了小人谗言也是有的,你不要放在心上。也许就是因为画像的缘故,惹荣润来闹而已。” “我一直很奇怪,她为什么那么在乎那幅画像呢?” “她不是在乎那幅画像,她是在乎她的身份。” “身份?” “不说咱们帝王家,就说那普通的官宦人家,嫡亲女儿和庶女在身份地位、待遇前程上都是有天壤之别的。荣润自小养在皇后膝下,皇后娘娘只有两子,并无女儿,所以待她格外亲厚,她也一直以为自己是皇后娘娘的嫡亲帝姬,性子也是甜美可爱的。直到有一次,我母妃无意间说起她是玥懿皇贵妃的女儿,她那时已有十岁,不敢相信这件事,大哭大闹,一病不起,月余后方痊愈。病愈后,荣润性格大变,骄横跋扈,日复一日,愈发没了规矩,皇后娘娘一向宽厚,也不苛责于她,宫中各人更不敢忤逆她,所以她的性子就变得越来越乖张蛮横了。” “那王爷也是怕她,所以才一味退让吗?” “说到底,也是我母妃一时口舌之快,才埋下这祸根。荣润以前很乖巧,并不因为我是贵妃的儿子就疏远我,小时候也愿意跟着我一起玩儿,我惹父皇生气,她还拦着父皇,为我求情。” “哦,原来是这样。唉,说到底,她也是个可怜人。” “所以,飘飘,荣润其实性子单纯,也是你的血缘至亲……” “嗯,”白飘飘接过话来,“我知道,我以后再不会轻易动手了。就像今天,我一着急就在你母妃的宫殿里扔了一颗***,据说你母妃吓得不轻……” “什么?”刘曲大惊,“是何时的事?” “刚刚发生没多久,下午时候的事情。” 这时,长公主急匆匆地回来了,刘曲忙告辞,步履匆忙离开了这里。 “飘飘,先随我回靖国公府吧。”长公主神色复杂。 两人平安归来前,却不知道府内的王飘然急得不行。 自从百里晓与她送白飘飘出府后,他二人都察觉到了异常。 百里晓懊悔不已,来人并没有说明要去进宫见谁,就让他带走了白飘飘,实在是自己太过大意。 他自责不已,只恨自己是认为心愿即将达成,掉以轻心了。 百里晓紧锁眉头,问王飘然:“敢问郡主,可否派人到宫中打探一下飘飘的情况?” “这……王子有所不知,我母亲从来不喜欢我与宫中之人来往,所以除了重要节庆和向皇外祖母请安,并不曾带我进宫。常进宫的人又随母亲去了,这一时府里真没有合适的人选。” “那能否派人到宫中给长公主报信,说白飘飘已经进宫,请她留心?” “也只好这样了。”王飘然咬着嘴唇道,“实在不行,我去进宫走一遭,非要找到她不可!” “郡主稍安勿躁,我们也只是猜测来人意图不轨。可若召见白飘飘的人确实是圣上或太后,你这么一闹岂不是白费功夫?” “要真是如此,就更不怕了。来人,备轿!我要进宫!” “郡主……” “王子不必再说,我意已决,况且我是圣上亲封的怡德郡主,不会有事的,王子稍候,我去去就来!” 百里晓见她雷厉风行,片刻间已经出门去了,眉头微舒,复想起一事来,忙告辞出门回了四方馆。 “请无戈先生来,我有要事找他商议。” “是!”冷离神色一凛,很快将无戈先生带入百里晓房间。 “先生,古月国在京城可有细作密探?”百里晓开门见山。 “殿下,您为何突然间问起此事?”无戈先生一惊,问道。 “先生只需回答本王,有或没有。” “回禀殿下,有。” “那,在皇宫之内可有密探?” “这……”无戈先生沉吟道,“有是有,但是数量极少。不知道殿下因何问起?” 百里晓并不回答,只是追问:“这些细作密探,先生可否联系上?” “殿下,这几人安插进宫内实在不易,太后的意见是非到战时,不得启用,宫内人多眼杂,各方势力纠缠其中,恐怕一动即成废子。请殿下三思。” “先生不必多费唇舌,请立刻联系其中一人,去办一件事。” “殿下……” 百里晓不理他的迟疑,口内落地成钉,果断道:“白飘飘刚刚被人接入宫去,不知祸福,先生只需要派人去打探一下,看是什么人召见她即可,只此一件。” “殿下!”无戈先生听后一脸严肃,正色道,“岂可因为女色而浪费掉几十年的经营?!宫内守备森严,传递消息十分不易,是极其浪费财力人力的事情,殿下居然因为一个女子而要废掉太后数年的心血?!” “先生,你只需去办,无需多言。”百里晓沉声道,不容他反驳。 “殿下!”无戈先生气得胡子直颤,耿直道:“太后密诏,叫老臣悉心做好情报工作。老臣费劲心思,花了五年时间才在深宫内安排好人手,密而不发。如今居然要为了一个丫头启用密探?!恕老臣难以从命!您若是心内不快,就砍了老臣的头吧!只望殿下能顾念我思乡之情,将老臣的头颅面南挂起,也算老臣没有辜负太后及故乡的厚望!” 百里晓暗暗叹了口气,随即面色回转,一笑道:“先生,您这是何必呢?先生忠于太后,却不知关于太后密诏,您只闻其一,不闻其二。” “殿下请讲。”无戈先生面上生疑。 “既然是密诏,本不足为外人道。可您的身份地位不比旁人,本王就跟先生明说了吧。” 无戈先生听后,神色稍作缓和,“老臣洗耳恭听。” “太后密诏,命本王娶白飘飘。” 无戈先生大惊:“怎么会?!” “当然会!因为白飘飘是流落民间的当今圣上的公主,太后叫我与她联姻,对抗蒙古。”百里晓附耳说道,“本来这事还未成形,不宜外传,但如今是千钧一发的紧要关头,白飘飘贸然进宫,不知生死,我也是怕外祖母的计划落空,一心为古月国着想才出此下策。还望先生理解。”说着,朝无戈先生深深鞠了一躬。 无戈先生沉思片刻,方道:“既然是太后吩咐,老臣自当照办。” “有劳先生了。本王并不是见色忘义、心无大志之人,先生敬请放心。” “如此,才是我古月国之福啊。既有太后密诏,老臣这就去安排。”无戈先生长叹一声,便出门去了。 冷离一旁问道:“殿下,为了白飘飘,值得吗?” “当然值得。”百里晓笑了笑,“因为这世上,只有一个白飘飘。” 章节目录 第二十五章 既见君子,云胡不喜? 白飘飘并不知道她走后发生了这么多事,她只是奇怪,为什么王飘然会不在府中。 “什么?郡主进宫去了?”长公主大惊,“宫门已封,宫锁已落,她一无腰牌,二无宣召,这个时候进宫做什么?你们这些废物,为什么不拦着郡主?!” “小人没办法啊,您也知道郡主的脾气……” “赶紧备轿!” “姑母,我跟你一块儿去吧!” “不行,你现在身份未定,还是在府里好好等着。你们好好照顾小姐,若是再出什么差池,拿你等是问!”长公主吩咐众人后,急急忙忙便进宫去了。刚进东华门,就听到前方喧闹不止。 提着灯笼前去一看,谁知竟然看到两个人影扭打在一起,在雪地里滚来滚去。边上围着一圈宫女太监,焦急地小声劝阻:“二位主子,别打了!” 可是那俩人却打的不可开胶,一个不服输地叫道:“你们谁也不许帮忙!谁去告密就杀了谁的头!”一个气鼓鼓地喊着:“好极了!本郡主还怕你不成?! 长公主一听,正是女儿的声音,忙上前拨开众人一看,可不是女儿吗?“王飘然,你给本宫住手! “母亲?” 王飘然一愣,抬头一看,面前站着的果然是长公主刘珏,忙笑道:“哎呀!母亲!见到您真是太好了!”说着,便想爬起来。 谁知到趴在她身上的人却不依,紧紧攥着她的头发道:“你输了,居然要跑?!” “谁说我输了?!”王飘然一听,不服气地揪住那人的衣领道,“本郡主就没有认输的时候!” 刘珏一看,骑在自己女儿身上的正是荣润,忙向四周的太监宫女喝道:“你们一个个都是死人呐?!看着你们主子胡闹!这要是伤了筋骨,本宫定要禀告太后娘娘,挨个治你们的罪!赏你们一顿好板子,全送到掖庭去劳役!” “是!是!”众人一听,吓得连忙围上前去,将两人隔开。 那荣润满脸怒色:“你们这群狗奴才!居然敢碰本宫,还不赶紧松手?!” “荣润,你这又是怎么了?一时没见,怎么又与人打了起来,哪还有半点公主的气度?!”刘珏说完刘念伊又转头教训起王飘然来,“你给本宫跪下!这大内禁宫,你是如何进来的?怎么还与公主打起来?这成何体统?!” “母亲,女儿是担心飘飘被坏人掳走,所以来找她的下落的,谁知道守门人不让女儿进来,女儿只好回家偷拿了祖父的腰牌,好容易混进来,哪曾想皇宫这么大,转也转不出去,女儿平时都是坐轿子来的,根本不认路,捱到天黑终于找到了慈宁宫前,正好碰到公主,我刚开口问白飘飘的下落,她却一巴掌打了过来……”王飘然跪在地上委委屈屈地说着事情原委。 长公主明白是荣润被白飘飘点穴,余怒未消,自己女儿不明所以一头撞了过来,所以才吃了亏,道:“荣润无故伤人,是不对;你不经通传就擅自闯到宫里来,还偷了腰牌,更不对。你二人拳脚相加,也算是给各自都施了惩罚,还不互赔不是,将此事揭过不提?” “哦,”王飘然懵懵懂懂地就要赔礼,刘念伊却不干了,道:“长公主!你想包庇自己的女儿?!本宫贵为帝姬,怎能受此欺凌?!” 长公主冷笑一声:“本宫知道,荣润公主您不服本宫,若是如此,咱们三人不如一同到太后面前评理如何?若是怕太后有所偏袒,不如将皇帝、皇后二人一同请来,断是非,评公道,如何?” 荣润一听要请太后,就结结巴巴道:“去……就去……本宫还怕你们不成……不过,本宫衣衫不洁,先回宫更衣……”说着,就想溜之大吉。 长公主也不点破,颔首道:“公主所言极是。怡德郡主也要更衣,不如本宫带她先回府,若是时间还来得及,咱们就去面见太后……只怕那时候太后已经就寝了,可怎么办呢?” “那……那就改日再去评理……” “也好。”长公主道,“你们好生送公主回宫,今日之事切不可声张,若叫本宫知道哪一个在背后嚼舌头,走漏了风声,必要你们好看!治你们个服侍不周之罪!” “是!” 众人散去,长公主带王飘然回府,白飘飘见了她,才知道又生出这许多事端来,不由叹道:“飘然姐姐,当真是我对不住你。” “与你何干?都是荣润那丫头!小小年纪,居然如此刁蛮任性,别说,她力气还真挺大的,我日日练操,居然只跟她打了个平手!” “你还说?!”长公主又气又心疼给她擦药,“你比荣润年长四岁,今年都十八了,若不是我由着你,你现在都应该是做娘的人了,居然行事还如此莽撞?看来确实得给你定下一门亲事了。荣润日日骑马射猎,别看岁数小,身量却是和你一般无异的。你只受些皮外伤,算你幸运!”说着,狠狠点了一下她额头上的淤青。 王飘然“哎呦”一声叫出来,“母亲,疼!” “现在知道疼了?刚才怎么还跟人打成一团?” “那她都打过来了,我不能不接招啊,我可不能给靖国公和长公主丢脸不是?!” 长公主宠溺地无奈一笑:“你这孩子……” 白飘飘看着两人互动,心生羡慕,她何曾不想也有这样一个为自己操心,给自己擦药,陪自己一起笑的娘亲呢? “对了,飘飘,你暂时住在这里。进宫和复位的事,还要慢慢来。” 白飘飘点点头,“其实跟皇宫比起来,我还是喜欢这里,这里没有赵贵妃也没有荣润,也没有那么多太监宫女,有飘然姐姐和姑母,天天说说笑笑的倒是很开心。” “你这孩子,和你母妃真是像啊。性子天真纯朴,看事却还透着股透彻。”长公主慈爱笑道,“夜深了,快去睡吧!” 今天一整天发生了好多事,白飘飘翻来覆去地躺在床上睡不着。 倒是飘然因为大打了一架,此刻反而睡得十分香甜。 白飘飘怕总是翻身将王飘然吵醒,索性穿衣出去了。 王飘然不喜别人打扰,所以长公主特意选了最南边这处院落单独修建了一座绣楼并一方花园给她,倒是清静素雅得很。 白飘飘站在绣楼上,向下望去,月色很美,将下方的池塘,小桥,树木全都渡上一层银辉。 “月影何团团……”白飘飘沐浴在月色之中,忽然想起了这句诗来,也想起了自己那不曾谋面的母亲。 “咯吱!”月夜里传来一声细小的声响。 白飘飘忙抬头望去,谨慎道:“是谁?” 无人回答她,片刻,又响起了一声“咯吱!” 白飘飘索性一提气,踏着栏杆边飞上了房檐,定睛一看,只见一个身影落在房檐脊背之上。 “你是谁?”白飘飘一愣,问道。 人影并不应答。 白飘飘翻身一摸,才发现自己身上并没有带武器,不由心头一跳,故作镇定道:“这里是靖国公府,你现在走还来得及,若是不走,我可要叫人啦!” 那人还是沉默不语的坐在那里,既不说自己是谁,也不马上起身离开。 白飘飘心一横,张嘴大喊道:“来……唔!” “人”字还没喊出来,那黑影却蹭地一下窜了过来,一把捂住白飘飘的口鼻,闷声笑道,“别叫了,你居然还学会虚张声势了?” 白飘飘还要挣扎,只觉得这声音耳熟,忙掰开他的大手道:“百里晓?!” 黑影松开白飘飘,拉下面罩,道:“没错,是我啊。” “你怎么会在这里?” “没什么为什么,不过是睡不着,四处走走。”百里晓拉过白飘飘的手,一同坐在屋脊之上道,“过来坐,你看今天的月色真不错。” 白飘飘坐在他身边,还是一头雾水:“你随便走走,怎么会走到这里来呢?这是靖国公府郡主的绣楼啊!”她神色一变,“难道你才是真正的采花贼?!” 百里晓闷声笑起来,轻轻弹了下她的脑门:“胡说什么?我怎么会抢你的饭碗?采花女贼白飘飘!” 白飘飘摸着脑门,傻傻一乐:“也是哈,你是古月国的王子,想嫁给你的女子岂不是有很多很多?小石头说,喜欢你的古月国女子能排到走马关去。” “任凭弱水三千,我只取一瓢饮。”百里晓望着月亮道。 白飘飘没有听懂,只是看着一身黑衣的他,觉得好像哪里不一样了,“我觉得你还是这么穿比较合适,显得比较利落,像二师兄。” “无恨?”百里晓低头看她,“说起来,你觉得他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 “你果真见不到他会思念,见到他了会高兴?那思念几分,高兴几分?” 白飘飘听得耳熟:“你这话怎么好像是在哪里听过?”她想了想,恍然大悟道,“这不是飘然姐姐昨晚上问我的话吗?你怎么会知道?!” 百里晓嘴角含笑:“因为昨夜我也在这里。” “什么?!”白飘飘大惊,道,“你在这里?!为什么?” “因为,你在这里,”百里晓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缓缓说道,“你就是那个让我见到了会高兴,见不到会思念的人。” 章节目录 第二十六章 蜻蜓点水零落尘 “你就是那个让我见到了会高兴,见不到会思念的人。”百里晓将白飘飘的手紧紧握在手中,笑道,“手这样冷?天寒地冻,怎么出来也不披件衣服?” 白飘飘迷迷糊糊地答道:“我不冷……” 百里晓将她的手使劲儿握了握:“夜已深,快去睡吧。” 白飘飘点点头,懵懵懂懂地看着他。 “别看了。”百里晓失笑,大手将她的眼睛盖上,“两只眼睛像改锥似的。我要说的话已经说不下去了。” “你刚刚说的是什么意思?”白飘飘拿下他的手,急忙忙地问道。 百里晓语气郑重,“就是你听到的意思。你是我喜欢的人,我今天才发现绝不能失去你。” “今天……发生了什么事吗?” “没什么,不过是,突然间我知道你对于我的意义。”百里晓正色,目光如水,沉沉地看向她,道:“你好好想一想,想好了告诉我答案。” 白飘飘被他的目光包围,突然手心冒汗,喘不上气,她觉得心跳得极快,仿佛有人在自己的心里打鼓,百里晓的眼睛是那样黑,好像无边的大海一般,那里有自己的影子,那影子在微微颤动,向沉溺在海中的漩涡一般,她觉得自己仿佛是溺水的人,喘不过气来,神思慌乱,忙错开眼神,再不敢抬头看他,只垂着眼睑,拼命地点着头。 百里晓放开她的手,拍拍她的头,沉沉笑道:“我好像是吓着你了。没关系,我们慢慢来。这一生,我都愿与你同行。我走啦!” “嗯。”白飘飘依旧不敢抬头,像蚊子般小声答道,轻的仿佛听不到。 “好好睡。” “嗯。” 百里晓转身要走,却发现她还呆在原地没有动,便伸手扳过她的肩膀,在她的头发上轻轻吻了一下,蜻蜓点水一般,嘴角含笑:“记得要梦到我。走啦!” 白飘飘愣愣地揉了揉自己的头顶,百里晓亲过的地方仿佛如火烧一般,留下了一个热热的烙印,她使劲儿搓了搓,却还是发烫,目光直直地看向百里晓消失的方向,喃喃着:“他……喜欢我?……” 就这么静默地站了半晌,仿佛天地万物都没有了声息,只有月亮在静静地俯瞰着她笑,一阵冷风却顾不得她纷乱的心思直直吹了过来, “阿嚏——!”她打了个响亮的喷嚏。 在这静谧的夜里显得格外响亮。 白飘飘忙捂住口鼻,心想,还是赶快回床上的好,忙要从房檐上下去。 这时,突然一个人影悄无声息地飘了过来,伸出一只大手袭上她的肩膀,一把抓住了她! 白飘飘本能地往边上一躲,却不小心一脚踏空,从房上跌落。 这一摔可是要结结实实摔下一层楼去,她暗道不好,胡乱挥舞着手臂,想抓住什么东西作为缓冲,却什么也抓不到。 千钧一发之际,从房檐上闪电般探下来半个人来,长臂一捞,将白飘飘抱入怀中,飞身稳稳落在了房檐之上。 白飘飘来不及害怕,使劲儿打了一下他,似嗔似怒道:“百里晓!你怎么又来吓唬我?!你不是走了吗?” 抱着她的人动作一僵,随后缓缓笑道:“飘飘,几日不见,你连我都认不出来了吗?” “二师兄?!”白飘飘惊呼出声。 无恨将面罩拉下来,露出如玉之面:“还好,你还认得我。” “二师兄?你怎么在这?” “我回乡祭奠父亲后,怕史宁风之事会牵连你,正好又有京中任务,所以上京寻你。到了后,又听说你已经不在四方馆了,搬到靖国公府来。所以才连夜来看你。” 白飘飘听无恨多日奔波,风餐露宿,又见他仿佛瘦了许多,自责不已:“都是我不好,忘记跟师兄你联系,害得你到处找我。” “无碍的。飘飘,几日不见,你仿佛长大了不少。” “我长高了吗?我怎么不知道?” “不是个头,我是说你的心智好像成熟了许多,知道替人着想了。” “唉,别提了,最近发生了好多事,我遇见了好多人,有好人有坏人,还学了规矩进了宫,可能我就变了吧。”说着,白飘飘将自己最近发生的事情都一一的告诉了无恨。 无恨安静地听着她说,一言不发,眼神却如墨染一般,直到她哈欠连天地说“对了,师兄,你来京城住哪里?不如跟我一起住吧”才仿佛回过神来,将一丝不悦不着痕迹地藏了起来,“不了,自在门在京城有落脚之地。你五师兄也在这,我去寻他。” 白飘飘毫无察觉:“哦,也不知道五师兄找没找到欺骗他的人?” “什么人居然能骗过他?”无恨眼里闪过诧异之色。 “二师兄,你不知道这件事吗?”白飘飘又忙将有人将赵天赐与百里晓张冠李戴的事情告诉了无恨。 无恨听后目光一凛:“自在门虽不比名门正派根基深厚,但是在江湖中也是颇负盛名,师父虽不愿与武林中人结交,但立派以来也无人敢到自在门生事,我们有我们的规矩方能立足,如今居然有人敢如此行事,肆意坏了我们的规矩,恐怕这背后还有别的缘故。你五师兄势单力薄,我去助他一臂之力。” “二师兄,你刚刚才到京城,与我没有说上两句话,就又要走了吗?”白飘飘有些不舍。 “师父于我如再生父母,自在门就是我的家,家中变故,怎能不管?你既然已经寻回了身份,在这靖国公府一定是安全的。”无恨本要离开,忽想起一事,忙问她,“对了,史宁风的事情可有牵扯到百里晓?” “没有,百里晓说了,我们从来都没见过他,若是有人问起,就来个死不认账,反正也是死无对证的事儿。” “确实是死无对证,不过……” “不过什么?” “史宁风身为边关重将,无故失踪,凉朝皇帝必定会彻查到底,恐怕没那么容易撇清关系。” “可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又能把我们怎么样?” “他的护卫队当时确实无一生还,来人带马共三十五人、三十五骑,全部掩埋在人迹罕至的山脚之下,又下过几场大雪,暂时不怕露出马脚。” “嗯,那就没事了呗?” “嗯。我先走了,你五师兄那里一定需要人手。” “师兄你不是说要陪我练功吗?我的功夫都退步了……”白飘飘不忍他去涉险,随意找着借口。 无恨一笑:“小师妹,难道你没有听过,师父领进门,修行在个人吗?” “我没听过啊。”白飘飘摇头道。 “你啊……”无恨无奈,道,“这样好了,我现在教给你一套零落掌,你好好学着,我答应事情办好后,就马上来找你,好不好?” “嗯嗯,好啊。” 白飘飘喜上眉梢,她最喜欢看二师兄练功,姿态飘然,潇洒俊逸。 无恨翻身而下,落在池塘的小桥之上,道:“这套掌法简短利落,招式简单,适合与人近身格斗,不会伤人性命,却能保存自身,你武功根基尚浅,修为不够,若被人擒住,使此掌必能够出其不意,甩开对手,再配上凌云水飘,必能脱离险境。我先慢慢打一遍给你看,看好了!第一式,猿惊鹤怨!” 无恨边打边解说动作要领,“这一招是教你如何击打对方手肘,卸掉对方力度……这一招,是要你身形快速移动,配合凌云水飘的步伐,躲过对方的围堵……最后一式,飞鸟惊蛇!摆脱敌人钳制,配上***使用,效果更好。若是对方穷凶极恶,非要取你性命,就配上毒镖使用。不过伤人者自伤,不到万不得已,你还是不要用的好。” 无恨打完一遍,问道:“记住了吗?” “嗯,差不多记住了七八成吧。” “那好,我再快打一遍给你看。” 说着,无恨掌风飞动,衣袂飘舞,如黑夜疾风一般,身形变换,只看得白飘飘花了眼。 白飘飘刚想说慢一点,忽然,从绣楼上传来一声喝彩,“好俊的功夫!” 话音未落,只见王飘然只披着一件大氅“噔噔噔”跑了下来,头发散乱,仿佛着魔了一般眼睛亮闪闪地放着兴奋的光,一个劲儿目不转睛地盯着无恨瞧,嘴里不住地念道:“太好了!太好了!” 无恨一看有人来,连忙停下了动作,略带戒备地看着王飘然,一声不发。 王飘然见他猛然停住,急道:“哎呀!你怎么不练了?” “练完了,自然不练了。”无恨淡淡答道,声音毫无温度。 “你是谁啊?飘飘,他是谁啊?”王飘然等不及无恨回答,问向白飘飘。 “他就是我二师兄——无恨,我跟你说过的,”白飘飘忙介绍道,“二师兄,这位是怡德郡主。” “你就是二师兄?!”王飘然一听,声音陡然扒高了八度。 白飘飘忙捂着她的嘴,“嘘——!飘然姐姐,你要把所有人都吵醒了!” 王飘然猛点头示意自己不再高声,白飘飘才放开她。 但是,她却依旧兴奋得不行:“你收我为徒吧!我要跟你学武功!” “什么?!”白飘飘一愣。 “哎呀,飘飘你好好想想,我要是学会了武功,就不用怕荣润那丫头了!下次再碰到她,我一定能把她打趴下!” “可是……”白飘飘为难地看向无恨,不知道该不该答应。 无恨却道:“小师妹,我走了。你好好练功,好好保重。”说着,就要离开。 谁知到,王飘然一听他要走,居然不管不顾一下扑了过去,摔倒在地,紧紧抱住无恨的一条腿,耍赖道:“你不能走!你不能走!我要拜你为师,请你收我为徒!” 无恨全无防备,根本没想到堂堂郡主会就这么扑过来,反而一时不敢动了。 “求求你啦!收我为徒吧!你想要多少酬金,我都能给你!” 无恨知道她的身份,不想白飘飘为难,又不可能破坏门规擅自收徒,可是她居然越喊越大声,无奈之下,只好手指一点,封住了她的穴位。 白飘飘忙上前将王飘然紧抱住无恨的手掰开,饱含歉意道:“二师兄,飘然姐姐性子一向是这样的,你不要怪她啊。” “我知道。飘飘,你好好保重。这有三颗烟花,你拿着,以备不时之需。”无恨摸摸她的头发,道:“我点得轻,以你的指力也可解开郡主的穴道。等我走后,你再给她解穴,知道吗?” “嗯,谢谢二师兄手下留情。二师兄你一定要保重。” 无恨点点头,瞧向白飘飘的目光中似有无限不舍,又好像什么都没有,再不看她,身形一动,飘然远去。 白飘飘目视无恨的身影消失在黑夜中,方解开了王飘然的穴道。 章节目录 第二十七章 摇身一变成郡主 这天晚上王飘然本来睡得很熟得,可是她一翻身,迷迷糊糊发现床上没人。 这才爬起来找白飘飘。 谁知一出门,就看到了院内有人练功。 月色下,那人一套掌法舞得虎虎生风,潇洒利落,仿佛秋风扫落叶,又仿佛碧云上九霄,令她赞叹不已。 她情不自禁叫了好,本想拜他为师,谁曾想竟然被点了穴位,可是,她却并不生气,反而觉得这人不仅功夫好,涵养也高,更具风骨,想要拜师的愿望就更强烈了,这个师父她拜定了! 拉着白飘飘软磨硬泡,白飘飘却一脸为难,“二师兄一向是言出必行的,他刚刚没答应,恐怕今后是不可能答应的。” “可是,他也没说不行啊,是不是?”王飘然耍赖,“求求你了,飘飘,能不能再让我见见他啊,我是诚心诚意要学功夫的。” “可我也不知道他在哪里,他也没收过徒弟,我不知道他收不收徒弟……” “啊?” 白飘飘看王飘然一脸失望,心有不忍,“二师兄说他办好事情就来找我,要不,到时候我再问问他?” “真的?!太好了!”王飘然听后眼神瞬间亮了起来。 “只是你别再抱他了,我二师兄其实有洁癖,最讨厌别人碰他的。飘然姐姐你可别惹他生气。” 王飘然连连点头,眼睛一转道:“洁癖?可是我看他临走时还摸你的头发了,没看见他生气啊?” “那能一样嘛,我是他小师妹啊,他带着我一起长大的,所有的人都不能碰他的东西、去他的屋子里玩儿、拔他种的草药,除了我!”白飘飘说起来莫名有些自豪。 王飘然听了却莫名有些不快,心不在焉道:“那也只好这样了。” 在今后的日子中,王飘然在府里唯一的愿望就是无恨的到来。 盼着盼着,大雪已经下过两场了,人却还是连个人影都没见到。 虽然没有无恨没来,倒是从宫中传来一道圣旨。 “上谕:封白飘飘为月华郡主,并赐羊脂玉腰牌一枚,宫中行走无需通传,恩准其参加皇宫家宴。” 另外,各色绸缎绫罗、毛皮成衣、珠宝玉器、茶饮香料,各十箱,琳琅满目,赏赐颇丰。 皇太后令人送来一对上好的玉如意,并一串南海珍珠长链,赏赐给白飘飘。 长公主笑得合不拢嘴,打趣道:“这哪里是封赏,倒像是给你预备嫁妆呢!” 白飘飘不好意思地一笑,不知怎么,脑海中忽然闪过了百里晓的那张脸,她一惊,神思慌乱,脱口而出:“怎么会?” “怎么不会?”长公主不以为意,只是略带伤怀叹道,“过了年,你就十六了,本来正正经经地该选驸马,可惜,如今只能选仪宾了。” 王飘然看她不明白,便解释着:“公主的夫君一般任驸马都尉,称为驸马,郡主的夫君一般任 宗人府仪宾,称为仪宾。” “哦,是这样,驸马、仪宾又有什么关系呢?”白飘飘觉得无所谓。 “傻孩子,你本是公主,当然要配驸马。如今,只能屈就封为月华郡主,好在圣上还给你保留了原来封号‘华阳’中的华一个字,又选了青杏最喜欢的月字,还算他念旧情。” 王飘然指着一尊一尺高的神像问道:“母亲,这个是谁送的?” “还能是谁?”刘珏冷哼一声,“当然是我们的皇后娘娘了。” “这神仙是谁啊?”王飘然仔细看着,“哦,法台上写着是玉枢火府天将。这是管什么的神仙?” “我怎么知道?!来人,将这尊像用红布盖上,放到库房里去。”长公主面带嫌弃道。 王飘然见母亲蓦然发火,不由吐吐舌头:“母亲您怎么了?” “唉,别提此人。若不是她横拦竖挡,说什么皇朝天子不能失信于万民,硬是不让团团进宫,团团又怎么会被只封为郡主呢?她明明就是圣上的血脉,如今只能屈尊在靖国公府中,不能回宫认祖归宗,这算个什么事儿?!” 白飘飘却不甚在意:“姑母,您别生气了。我觉得这没什么不好,我已经知道我的爹娘是谁了,这就足够了。再说上次进宫才发现宫里规矩多,其实我更喜欢这里。只要姑母不嫌弃我就行。” 刘珏长叹一口气,将白飘飘搂着怀中,叹道:“难为你如此识大体,顾大局。母后送来如意和珠链,也是在提醒你要安分守己,不管怎么样,你也是皇朝遗珠,母后日后不会亏待你的。团团你放心,选仪宾这件事上,姑母一定尽全力为你争取到最优秀的青年才俊。” 王飘然调皮一笑,也钻进她的怀中,挤在白飘飘身边,嬉皮笑脸道:“母亲,母亲,难道您有了飘飘就不要女儿了吗?” “你?!”刘珏笑道,“你啊,也确实该婚配了。过了年,母亲必定给你寻个厉害的夫君,好好治一治你这无法无天的性子!” “那我还是孤老一生吧!”王飘然故作哀愁拖着长声道。 “飘然姐姐,你别怕,还有我陪你啊。” “不要你陪,我的夫君一定是个大英雄!” “还未出阁的姑娘,这一个个说的都是些什么话?”长公主见她们话语中全是天真烂漫,又不免口无遮拦,脸上带笑,假意斥责道。 “母亲,您当年也是巾帼不让须眉,难道年轻时不是这样想的吗?我听姑姑们说,父亲年轻时武艺超群,骑术精湛,尤其是射箭技艺,百步穿杨,百发百中,在武场上射中了您的玉佩彩头,您才芳心暗许的,难道不是吗?” 长公主听后,眼神变得柔和起来,心思仿佛也回到了那个阳光灿烂的午后,那时的王容则为靖国公独子,少年郎君,意气风发,弓马骑射,样样精通,武场上再无一人及他分毫。哪像如今,终日里只会养花弄草,再无一点英姿飒爽,昨日见他仿佛头发又白了几根。 “如平,老爷可用膳了?” “回禀公主,还没。” “去小厨房准备两碗八宝什锦粥,随我去花房看看老爷。” 王飘然狡黠地眨了眨眼睛小声对白飘飘道:“我就知道母亲一向是刀子嘴豆腐心,别看好像不愿意搭理父亲似的,心里却很关心他的。” “飘然姐姐,我真羡慕你。” “我也羡慕你啊,有一个武功那么好的师兄。”王飘然一把搂过白飘飘道,“说真的,你那二师兄还来不来了?你是不是骗我?” “我怎么会骗你?他肯定是没办完事,这么久了,还不知道事情是否顺利……”白飘飘担心道。 “我有个好办法。” “什么办法?” “山不来就我,我便去就山。我们去找他!” 过了好久,白飘飘坐在马车里还是不敢相信,怎么就这么出府了呢? 王飘然坐在她身旁笑道:“母亲一向最疼我的,现在又多了一个你。我说马上就腊月二十三,你就要过生辰了,我得出来给你采办礼品,所以就放咱们出来了。更何况,我常常出来玩儿的,不用大惊小怪,为了你,还加了四名侍卫呢。母亲还是不放心,怕我给家里惹祸,故意给我了辆看不出靖国公府名号的马车用。” “哦,我还以为你不能随意出府的。”白飘飘笑道,“姑母对你真好。” “她对你也很好啊,”王飘然搂住她问道,“你二师兄在哪儿啊?我们去找他!” “这,我……”白飘飘有些为难地咬着嘴唇,问,“飘然姐姐,你要是真的想学功夫,要不我教你?” “也行啊,你轻功很不错。” 白飘飘心头一喜,却又听她继续道:“要不你做我的女师父,你二师兄做我的男师父吧?怎么样?” “……” 白飘飘刚想说“还是算了吧”,马车忽然猛地停了下来,两人没有抓好,一个趔趄全都扑了出来,还好,白飘飘反应快,抱着王飘然就地滚了两滚,才没有被惊马踩伤。 但是人也吓得够呛。 白飘飘扶着她站起来,“飘然姐姐,没事吧?” 王飘然惊魂未定,心有余悸:“还好,还好。”随即生气地对随从道:“你这奴才怎么赶得马车?!” 话音未落,骑马随侍的八名侍卫全部下马,将两人围在中间,全部是持剑御敌的姿态,神情肃然,“郡主,小心!” 原来前方有人在打斗。 十余个蒙古人手持弯刀,与一名双手挥舞着两把混元锤的彪形壮汉争斗不休,边上的小摊贩被吓得抱头鼠窜,摊位上的布匹首饰洒的遍地都是。 蒙古人虽兵强马壮,骁勇善战,但是下了马在这集市中却施展不开,只能轮番跟那壮汉单打独斗。 那名壮汉生猛有力,两把混元锤足有二百四十斤,却如鹅毛一般被他舞动地虎虎生风,毫不费力,看起来如行云流水一般却劲道无穷,只要蒙古人的弯刀一挨上大锤,便有火花迸出,被“叮”地一下打飞。 一个丢了弯刀的蒙古勇士红着双眼,往前冲去,想要靠近肉搏,却被大锤一击,整个人飞了出来,如被砸破的铜像一般,不偏不倚正好朝王飘然所乘马车的方向飞来!电石火光间,幸亏马夫反应及时忙勒马停步,这才免于被砸车,却也叫她两人从马车中跌落下来。 前方几人打得不可开交,武器相撞之声如轰隆雷鸣,马嘶人嚎,行人侧目,连忙躲避,也只剩下王飘然从未见过这样的武功比试的好奇之人才目不转睛地看着,不肯离开。 “郡主,请上车,此地不宜久留。” “再看会儿,再看会儿。天天看戏都看烦了,哪有这真刀真枪看得过瘾?” 正说着,只见又一个蒙古勇士扑了过去,却一样被大锤抡了出来,直直地往王飘然一行人所在的地方砸去。 侍卫匆忙之中,两人合力,将此人向一旁拨去,这才免掉了又一次撞击。 就在这时,突然一支羽箭“嗖”地一声射入了壮汉的左边肩胛处,壮汉猛一中箭,向前一个趔趄,再站起时,左手已经不能动了,混元锤虽还握在手中却已经舞不起来,只剩下右手还在勉力支撑。 壮汉怒目圆睁,回头大喝道:“是谁?!暗箭伤人?!” 只见不知什么时候藏在靖国公府马车的一骑一人信步走了出来,马上那人白飘飘认得,正是茂巴思王子! 此刻他正慵懒的坐在马上,得意一笑:“还以为你是什么高手?废物!”随后用蒙语对那几个蒙古勇士大声骂着什么。 蒙古勇士一听,全都向壮汉扑了过去! 章节目录 第二十八章 街头一箭见真心 蒙古勇士一听,全都向壮汉扑了过去! 千钧一发之际,白飘飘抢过侍卫的一柄长剑,从侍卫的保护圈中飞身而出,直奔壮汉而去,长剑虚晃一招,将蒙古人逼退,扶住受伤的壮汉急切道:“三师兄!你没事吧?” “朴朴?!” “是我!三师兄,你怎么在这?” “崤心!” 无嗔大吼一声,将混元锤举起格开白飘飘身后飞来的羽箭。 白飘飘回头一看,放箭的人正是刚刚暗算无嗔的茂巴思王子。 “你为何暗箭伤人?!”白飘飘朗声质问道。 “笑话!射箭,我蒙古勇士的最爱!”茂巴思王子用生硬的汉语说道,上下打量着一身女装的白飘飘,哈哈大笑,“原来是你!你不就是百里晓的女人吗?上次伤了本王的马,正好用你来换!” 王飘然一听他对白飘飘出言不逊,怒气上涌,骂他道:“你算什么东西?!暗箭伤人在先,出言轻薄在后,来人!把这个蒙古狗拉下马来!” 八名侍卫一听,连听命上前拿人。 那十余名蒙古勇士,除了两名已经被击晕在地,剩下的一看茂巴思王子有危险,连忙撇开无嗔冲过去护主。 王飘然趁乱跑过来问白飘飘:“你没事吧?” “嗯,谢谢飘然姐姐,我没事。不过三师兄受伤了。” “这位也是你的师兄?三师兄?”王飘然看着无嗔,羡慕道,“他可真够勇猛的,以一敌十,是条好汉!” “飘然姐姐,咱们先赶快离开这里吧。我去赶马车!”白飘飘趁着两方人马争斗时,飞身跃到马车之上,将已经吓傻的车夫拽上车来,赶车冲出战圈,接王飘然和无嗔上马车。 无嗔极重,本来他内力深厚,受了一箭本不至于行动不便,可是此刻却不能自行爬上马车。 白飘飘仔细一看,才发现他身上不止一处箭伤,而有多处伤口,皮开肉绽,血迹满身,只因穿着黑衣才看不清楚。 白飘飘急得直哭:“三师兄……你这是怎么了?” “朴朴,你们快走……我来迪荡……” “迪荡是什么?”王飘然不解。 “是抵挡。”白飘飘解释道,看着靖国公府侍卫们越来越支撑不住,已经有两人受伤,蒙古人却越战越勇,受伤了也毫无影响,还有茂巴思坐在马上射箭伤人,眉头一皱,道,“不行!三师兄你快上车,我来挡住他们!” 说着,跟马夫费了好大力气才把无嗔弄上车。 无嗔还要挣扎,白飘飘伸手点了他的几个穴位,道:“这封穴止血的方法是二师兄教我的,三师兄你千万别再乱动。飘然姐姐,快赶马车到京城北边的运来客栈!快走!” 王飘然一把拉住她道:“要走一起走!弄丢了你我怎么回去交待?你忘了?我们要一起去找你二师兄呢!” 二师兄! 白飘飘一听,忙从袖口里摸出一枝烟花来,“快快!点燃它!救兵就来了!” 这边王飘然还在找火折子,那边靖国公府的侍卫已经就剩两名能动了,一瘸一拐缓缓退到马车之前。 蒙古人虽有损伤,却仍然全员行动包抄了过来,腾腾杀气仿佛要将这寒冬冲破。 茂巴思王子骑马信步走在最后,歪着肩膀,冷笑道:“抓住他们!男的,杀!女的嘛,带回家!” 白飘飘知道这战是避无可避了,强迫自己定住心神,既然如此,不如一战! 她手持长剑,缓步走上前来,剑锋直指茂巴思,怒目而视,朗声道:“你为何无故伤人?!” “有胆量!”茂巴思眸光闪过一抹玩味,“百里晓品味,不错!抢你回去犒劳众勇士!”说着,又用蒙古语叽哩咕噜地喊了几句什么话。 围了一圈的蒙古人听得哈哈大笑起来,看向白飘飘的目光也充满了不怀好意。 白飘飘被这些人盯得头皮发麻,却还是挺直腰板,毫不退缩道:“有本事,你就试试看!不过,我有个条件。” “条件?” “你得先放他们走!” “哈哈,抓了你,再抓他们也来得及!汉人太弱了,像小鸡。草原的鹰只抓兔子!”茂巴思轻蔑说道。 王飘然急道:“我不能丢下你!” 白飘飘忙压低声音嘱咐道:“姐姐,你快走!要么回府搬救兵,要么找火折子点燃烟花,要么去运来客栈,咱们总不能被他们一网打尽!我在这拖住他们,你们快走!”说完,她对两个侍卫道,“你们快送郡主走!郡主有失长公主不会饶过你们!快走!” 目送马车奔离,白飘飘才暗暗长舒了一口气。 转头看向蒙古人,淡然一笑:“王子果然言而有信。” “当然!你还要一战吗?” 白飘飘看看手中的长剑,心内苦笑,自己不会使剑,拿来做什么?早知道就好好跟师父和二师兄学艺了。为今之计,只好勉力一试了。 她将手中之剑往地上一扔,双手背后,面上装作一片云淡风轻,没话找话,拖延时间:“王子乃大丈夫,我虽然是女子,却也敬佩王子的为人。我师父说过,自在者心驰,心驰者无敌。我手中无剑,心中有剑,不如咱们坐而论剑如何?” “草原的勇士不用剑,用弯刀!”茂巴思嗤笑一声,“你这女人话倒多,有趣,有趣。” “那我们就坐而论刀,如何?”白飘飘捡起一把无嗔打飞的弯刀,看了看,实在不知道说什么,干干巴巴挤出几个字来:“很……锋利,是把宝刀。” “当然!”茂巴思话锋一转,“你说完了没有?话多的女人有趣,话太多,就讨厌了!来人,把她绑起来!你!把刀扔掉!” 白飘飘只好将刀扔到脚边,双手平举向前,道:“那好吧。” 茂巴思没想到她居然会束手就擒,笑道:“这么快就认输了?!那可没趣了!” 白飘飘笑笑,不说话。 等着两名蒙古大汉靠过来,拿绳子绑她的手时,她突然手肘一弯,正打在来人的鼻骨处,那人顿时鼻血直流,她再一反身,一手握拳,跳起打在另外一人的太阳穴处,那人吃痛弯腰,她忙又一记手刀砍向他的脖颈,将其砍翻在地。 流鼻血的蒙古人气急败坏地一把抓住她的胳膊,白飘飘就势一送,往旁一侧,卸掉力度,身形如白鹤一般,侧身闪过,那人收势不住,摔倒在地。 白飘飘用的正是无恨前些日子教给她的零落掌中的第一式——猿惊鹤怨。 好在她这些日子勤于练习,已将此掌练熟,只是还未曾与人实战过。 她也没想到这套零落掌居然有如此威力,一时也惊住了。 茂巴思眼见着两名蒙古勇士就这么不明不白地被打倒在地,怒火中烧,目露凶光,恶狠狠地骂着蒙古话。 那些蒙古勇士一听,忙一同挥舞着弯刀杀向了白飘飘。 白飘飘连忙捡起弯刀,左挡右避,想要配合凌云水飘,使一招飞鸟惊蛇逃离困境。 奈何蒙古人来势凶猛,将其团团围住,弯刀舞得飞快,仿佛在她面前罩上了一层铜墙铁壁,叫她插翅难飞。 白飘飘左支右绌,寡不敌众,渐渐露出疲态。 试问她一个十六岁的小姑娘,怎么可能打过十几个蒙古大汉呢? 情急之下,她忽然想起身上还带着***,忙往地上一砸,大量白色的烟雾瞬间冒了出来,一团团的白色烟雾叫蒙古人惊疑不定,她趁这间隙,提气一跃,便冲出了包围圈。 白飘飘正要窃喜杀出重围,只听到两声“小心!”,“噗”地一声,左臂一阵剧痛,一枝羽箭狠狠地扎进了她的左手上臂。 剧痛来袭,气息一滞,她身子一沉,就要重重摔落到烟雾弥漫的地面之上。 就在这时,忽然从天上飞下两个人影来,同时将白飘飘接住。 “飘飘!”百里晓长臂一伸,将白飘飘一把抱入怀中,满脸焦急,“你怎么样?” 白飘飘眨巴眨巴眼睛看他,无力笑道:“百里晓?你怎么来了?” “我来晚了。”百里晓紧皱眉头,将白飘飘打横抱起,“我们走。” 另外那人伸手拦住他,道:“不劳殿下费心。” 白飘飘一听,转头惊喜笑道:“二师兄?你终于来了!”她面上冷汗直流,却还轻轻问着,“二师兄,我的零落掌打得好吗?你看到了吗?” “打得好,打得好,飘飘一向最聪明了,不过是以前不愿意学,对不对?”无恨轻声哄着她道,“是师兄来晚了。我带你疗伤。” 百里晓目光一冷,“该本王说不必麻烦你了。四方馆里有最好的伤药和郎中,飘飘,跟我去那里拔箭治伤。” “这世上没有人比我更擅长用药治伤。”无恨看向百里晓,淡淡说道,毫不退让。 二人正在僵持中,又冲过来一个人影,正是王飘然:“哎呀!你们两个别吵了!飘飘!你受伤了?!你怎么样?!” “还好,就是有点儿疼。而且,我觉得好累。” “别怕,别怕,我搬了救兵来!”王飘然安慰她道,怒气冲冲地对着茂巴思及那群蒙古人道,“你们几个蒙古狗,好大的胆子!居然敢伤了月华郡主,来人,给本宫把他们拿下!” 无恨伸手一拦,淡淡道:“无需郡主费心。”说着,他抽出长剑,呼啸一声,声如长虹,飞身而上,直奔蒙古勇士而去,他身形飘忽如闪电,剑如白蛇游走四方,又如寒光嘶嘶破风, 不出十招,便将蒙古勇士十余人全部刺倒,不仅如此,在打斗中他眼观六路,耳听八方,闪身躲过茂巴思的几枝暗箭,趁着其取箭的空档,如鬼魅一般,蹂身而上,狠狠一脚将其踹落下马。 茂巴思一脸诧异趴在地上,无恨居高临下,眼露寒光,剑锋直指茂巴思的喉咙,冷声道:“卑鄙无耻,暗箭伤人!你到底是谁?!” 风起雪飘,片片雪花落入无恨的黑色衣襟之上,他神色冷峻无情,如来自地狱的冷面阎罗一般立于天地之间。 片刻前他似秋风扫落叶般,霎时间就击退众多蒙古勇士,擒住伤人首领,王飘然看得出神,失声喃喃道:“这才是我要的大英雄!” 章节目录 第二十九章 血溅街头较短长 茂巴思王子神情错愕,他没想到居然有如此能战的汉人! 他曾随可汗征服统一草原三十六部落,骁勇善战,久经沙场,见惯了生死,此刻寒剑在喉,如砧板之鱼任人宰割,却仍然能笑出声来:“哈哈哈!本王乃蒙古可汗十六王子,也是蒙古国的朝贡使者,你敢杀本王?!” “蒙古王子?”无恨冷笑一声,“那又如何?!你伤了我门中人,我必取你性命!” “住手!”百里晓忙阻止道。 无恨抬头看他,眉头紧蹙,“百里晓,此事与你无关!” “无恨,茂巴思王子身份尊贵,不可鲁莽。”百里晓道,“既然他带领蒙古勇士伤害了靖国公府之人,冒犯了靖国公府的郡主,不如交给靖国公,由长公主处置发落,如何?” “那是他们之间的事情。此人重伤无嗔,射伤飘飘……”无恨眉眼愈发冷峻,“岂可就此善罢甘休?!” “这……”百里晓何尝不想替白飘飘、替古月国杀了这个屡次挑衅生事的蒙古王子,可是时机未到,凉朝皇帝并未允诺和亲之事,与凉朝联手抗击蒙古人的协议还未达成,此刻实在不是草率处理茂巴思性命的时机,不仅不会有所帮助,反而会落人口实,叫蒙古得到大规模发兵的借口。 白飘飘并不知道百里晓所想,却不想无恨当街杀人,有气无力地道:“二师兄,殿下说得对,让长公主去处置他吧。我好疼……”她手臂中箭,血流不止。 百里晓忙道:“飘飘,你忍一下,我来帮你止血。” 无恨神色一凛,目光在茂巴思身上停留一瞬,寒冷如冰锋:“你这条命暂且记在我这里,再留你多活几日!”他长剑一抖,封住茂巴思身上大穴,一脚将其踢到靖国公府卫队之前,径直向白飘飘快步走去,伸手点住她胳膊上的穴位,瞬间将鲜血止住,“飘飘,跟我去运来客栈。”说着,便伸手要将白飘飘接过来。 百里晓双手一紧,“不必麻烦了,还是去四方馆好一些。” “百里晓,我说过了此事与你无关。再不放手,休怪我不客气。”无恨一手抓着白飘飘,一手横剑到百里晓面前,浑身散发着凛冽的杀气。 “百里晓,我随二师兄去疗伤。你放我下来。” 百里晓面上无半分惧色,居然嘴角一勾,笑了出来,低头盯着白飘飘道:“我说过的,我绝不能失去你。” 无恨一听,寒剑一抖,喝道:“放开她!” 百里晓字字坚定:“休想。” 眼看二人之战一触即发,白飘飘心内着急,右手发狠一把将左胳膊中的羽箭拔了出来,紧紧握住鲜红的箭头,抵住百里晓的心口道:“百里晓!你快放我下来!” 百里晓一愣,面上闪过不可置信,长长的眼睛俯瞰着她,瞳孔震动:“你……你要伤我?” 那满是震惊和伤心的目光叫白飘飘慌了神,她支支唔唔道,“你……快放开……我……” “你喜欢的人难道真的是……?”百里晓没有说下去,面上苍凉,只是轻笑了一声,仿佛冬日的叹息,“原来是这样。你走吧。” 白飘飘只觉得她的心好像被他那声长长的叹息吹开了一个洞,冷飕飕地风直往里面钻,踟蹰着不知该说什么好。 无恨一看百里晓已经将她放下,忙背起她,道:“我们走!” 二师兄的后背一如从前宽广温暖,可是,白飘飘趴在无恨的后背,驰骋在寒风中,却忽然觉得仿佛有什么东西钻进了她的眼睛里,她的眼睛很疼,很疼。 “怎么哭了?飘飘?很疼吗?”到了运来客栈,无恨将白飘飘带入房中,一看她的神色,忙问道。 白飘飘一摸脸上,才发现湿凉一片,是啊,她怎么哭了? “哭成这样,伤口一定很疼吧?”无恨道。 “嗯。”白飘飘胡乱地点着头,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得这么伤心,是为了箭伤,还是为了一个人? 她愣愣地坐在椅子上,看着无恨为她处理伤口,上了伤药,听他说道,“还好,血迹是红色的,应该无毒。血虽然已经止住了,但是你刚刚擅自拔箭实在是太危险了。以后千万不要这么做了,听见了吗?” 白飘飘呆呆地点着头。 无恨为其包扎好伤口,才坐在她面前,轻轻擦干她的眼泪,找了一件袍子披在她的身上,道:“飘飘,是我不好,师兄来迟,叫你受苦了。” 白飘飘摇摇头,心内苦涩,不知道该说什么好。想了想,方问道:“二师兄,你怎么知道我在那里?” “我看到了烟花。赶去一看,是郡主。她说你有危险,我叫她回靖国公府请救兵,便先来找你。” “你是和他一起来的吗?” “他?” 白飘飘咬了咬嘴唇,轻轻道:“就是百里晓。” “不是。我也不知道他是从何处来的,大概是四方馆的方向,不过我们却是同时到的。不知他是碰巧路过,还是……为你而来。” 白飘飘听后,心头一紧,又默不作声起来。 无恨暗暗叹了口气,摸了摸她乱乱的头发道:“累了吧?睡一觉吧,伤就好了。” 白飘飘听话,在床上躺下,闭上眼睛,却心慌地睡不着,迷迷糊糊地半梦半醒,梦里有百里晓的眼睛,茂巴思的狂笑,二师兄的剑光,还有大片大片如海一般的血泊,血泊中躺着一个人,白飘飘努力地想辨认却看不出来是谁,不同的画面如鬼魅一般交织在一起,她想喊却喊不出来,想睁开眼睛却沉重地仿佛有人压着她的眼皮,她累得浑身冷汗,耳边传来飘渺不定的呼唤,好像有人在叫她的名字,“飘飘……朴朴……” 白飘飘嗓子仿佛被堵住了一般,半晌,终于喊出一声:“三师兄!” 眼睛用力一睁,面前的景物渐渐清晰过来,一张笑脸正在她眼前,是王飘然。 “飘飘,你终于醒了!”王飘然忙将她扶起来坐好,“你二师兄说你睡着了,我还不信,进来一看你好像在做恶梦,喊了你两声,你才醒了。你还疼吗?” 白飘飘面色苍白,汗水浸湿了头发,她摇摇头,勉力一笑:“不疼了。姐姐,你怎么来了?” “我来换人啊。母亲听说你没跟我回府,却带了两个大汉回来,把我痛骂了一顿,叫我赶快带你回家。” “大汉?”白飘飘一想就明白了,忙问道,“我三师兄怎么样?” 王飘然耸耸肩,“不知道啊,仿佛伤得挺重。”顿了顿,她浅浅一笑,方道,“嗯,无恨……正在给他诊治呢。” 白飘飘并没察觉出王飘然提及二师兄时的那少女自有的羞怯,她只一心问道:“三师兄在哪里?姐姐,你带我去看看吧。” 王飘然转了转眼睛,笑道:“好啊。” 两人出门,顺着楼道看去,左手边是一溜客房 ,房门紧闭,她们走了十几步,正不知道要去哪里找人,忽然身旁的一间客房房门被一下子推开,一个人冲了出来,是店小二。 这店小二怒气冲冲:“那人在哪里?!我要将他碎尸万段!” 他身后跟着无恨,伸手拦住他道:“不要冲动!” “二师兄!”店小二大喊一声,“那群蒙古狗都欺负到咱们头上来了!” “我知道。我不会放过他们,你放心。”无恨语气坚定地承诺道。 白飘飘一见他,忙问道:“二师兄,三师兄怎么样了?” “你怎么出来了?快回去休息!” “我想见见三师兄,他没事吧?” “暂且无碍……” 店小二突然打断无恨的话道:“怎么会无碍?三师兄明明都昏迷不醒,高烧不退,无知无觉了!” 白飘飘仔细看了两眼店小二,谨慎问道:“你是谁?你也是我们自在门的吗?我怎么没有见过你?” “……”店小二气鼓鼓地盯着她看,阴测测地问道,“你再说没见过我?!” “这声音……”白飘飘迷迷糊糊地答道,“好像在哪里听过……” “我是无声!无声!” “……五师兄?”白飘飘看着一脸气急败坏却十分陌生的店小二,瑟缩道,“你又易容了?我没认出来。” “你……” 无恨忙解围着:“飘飘都认不出来,这才说明你易容术技艺精湛,出神入化。无声,你快去找人弄清楚这次冲突到底是因何发生的,不到万不得已,不要暴露身份。” 无声答应着,临走前转头看向白飘飘语带质疑道:“你认不出我真的是因为我技艺精湛?” 白飘飘连忙点头。 “那为什么连声音也听不出来?” “……”白飘飘不能承认她其实根本没把他的声音放在心上,她最熟悉最喜欢的只是二师兄,连忙捂着耳朵向无恨求助道,“二师兄,我胳膊不疼了,可是耳朵疼,是不是伤情转移了?” 无恨已洞悉她的想法,眼带笑意:“有可能。” 无声这才下楼去了。 白飘飘长舒一口气:“我可不能得罪了五师兄。不过,二师兄你说得多对啊,我认不出他不正代表他的易容术出神入化嘛!” “你啊……”无恨宠溺一笑道,“胳膊真的不疼了?” “嗯嗯,好多了,你看我这样动都没感觉,二师兄真是在世华佗。”白飘飘动着胳膊,一下想起那个噩梦,忙问道:“对啦,三师兄的状况很不好吗?” “你随我进来吧。” 章节目录 第三十章 芳心各许意中人 白飘飘随无恨走进客房,客房内陈设简单,一张小床,床上躺着无嗔,他壮硕的身躯将小床铺满,满地都是白色的纱布,纱布上染着殷红的血迹。 无恨一愣,忙一只手挡住白飘飘的眼睛。 白飘飘不解,问:“二师兄,你做什么?” “你不是晕血吗?” “晕血?”白飘飘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不晕血了,难道是从自己拔箭那刻,心头的焦急胜过其他,见血才没有晕倒吗? 无恨见白飘飘若无其事地望着她胳膊上的伤口,心内诧异,“你……不再怕血了?” 白飘飘点点头,轻轻道:“好像是的。”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那次遇见史宁风时,你不是还晕血吗?” “我也不知道。”白飘飘心里很乱,她不知道该怎么说,是因为那时百里晓震惊的眼神扰乱了她的心神,让她再无暇顾及可怖的鲜血吗? “不管怎么样,于你,这是件好事。”无恨见白飘飘面色苍白,便扶她在椅子上坐下,“无嗔身上刀伤一十三处,箭伤一处,但是还好没有伤到要害,幸亏你点穴止血,才保住了他的性命。” “那也是二师兄你教我的。对了,我还用那套零落掌打到了两个蒙古人。” “飘飘真厉害,可惜师兄没有见到。” “等我伤好了,二师兄陪我练功不就能看到了?” “好。” 白飘飘这才放心地笑了笑,望向无嗔,疑惑道:“既然三师兄没有性命之忧,为何还没醒呢?” “也许是伤太重了,也许……我已经把过他的脉象,有些奇怪,倒有三分像中毒。” “中毒?”白飘飘一愣。 “嗯,很奇怪,我也只是猜测。只能再观察看看,因为若是那箭上有毒,你也中箭,却没有不适反应。若是蒙古弯刀有毒,我已经查看过,没有蹊跷。莫非,他是在进京前就已中毒?他今日才到京城,还未到运来客栈,就毒发遇袭了?” “要不,我们去问问那个蒙古王子?他有没有下毒?” “傻丫头,即便是有,他又怎会告知?不要紧,无嗔性命无碍,权当做休息几天,你五师兄已经去查,我也嘱咐他了一定要查清蒙古人是否用毒一事。” “对了,五师兄查到欺骗咱们自在门的幕后指使了吗?” 无恨摇摇头,神色沉重:“接单之处莫名着了一场大火,下单之人早已经被灭口,线索全断。” 两人陷入了沉默中。 这时,一直默不作声的王飘然看着二人,道:“飘飘,咱们走吧。” 无恨一愣,随即笑道:“也好。靖国公府身份尊贵,你在那里会得到很好的保护,随郡主去吧。” “可是……” “不用担心我们,自在门在江湖中自有它的地位,不是靠讨饭讨回来的。” “嗯。”白飘飘点点头,忽然想起一件事来:“对了师兄,飘然姐姐她想跟你学……” 话未说完,王飘然一下子冲了过来,阻止她道:“别说了,快走吧!母亲等你这个新封的月华郡主等得急了,回去晚了又要罚我啦!” “月华郡主?”无恨一听明白过来,“飘飘,你真的被册封了?” “嗯,我娘是宫里的贵妃。但是皇帝没法封我为公主,所以封我为郡主,养在长公主那里。” “郡主?”一丝不安掠过无恨的心头,他忽然觉得曾经跟在他身后一直不停叫着“二师兄”的小姑娘要消失不见了。 “飘飘,快走吧。”王飘然拽着白飘飘未受伤的胳膊,将她带出了客房,回头看去,无恨一脸怅然若失地在原地发呆,不由心头一酸,他居然没与自己说一句话。 客栈外,早已经有数百人的靖国公府护卫队等候着白飘飘二人。 白飘飘被这阵仗吓住了,在马车里问王飘然:“怎么来了这么多人?” 王飘然愣愣地不知道在想什么,没有回答她。 “这么多人,好像百里晓的送贡品的队伍……” 这个名字就这么自然地从嘴里说出来,白飘飘也是一愣,想起今天发生的事情,百里晓的神色,她忽然没有再说话的欲望。 二人各怀心事靠在马车里,车内静默无声,只有车轮发出碾压雪地的声音,仿佛一曲悠长伤怀的歌谣。 经过此事,长公主动了真火,下令将二人禁足,年前不许再出府。 王飘然一反常态的没有再抗争,反而如霜打了的茄子一般,默不作声地接受了惩罚,倒叫长公主不忍再苛责她,只草草说了她几句,便叫她回绣楼去了。 两个姑娘坐在房内,同时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唉——!” 二人一愣,相视而笑。 “姐姐,你在烦什么?” 王飘然避而不答:“那你又在烦什么?” “……嗯,”白飘飘疲惫地趴在桌子上,道,“我也不知道。” “我不信。”王飘然也在桌子上趴下来,头枕着手臂,看着白飘飘,“你有心事?” “嗯。我也不知道,这算不上心事,只是觉得这里堵得慌。”白飘飘摸着自己的胸口说道。 王飘然眼神黯然,道:“我也是。” “你怎么了,姐姐?是不是今天的事把你吓到了?” 王飘然摇头。 “那是为什么啊?” “……”王飘然静默半晌,下定了决心,抬头朗声道,“我喜欢你二师兄!” “什么?”白飘飘一惊,“可你不是要拜他做师父吗?” “那是在今日之前。”白飘飘目光灼灼,一扫之前的颓废疲惫,“我说过的,我的夫君一定是个万人敬仰的大英雄,一身本领,气吞山河!” “你说的大英雄就是我二师兄?” “我从未见过本领如此高强之人,我们靖国公府的护卫不说以一当十,也各个身手矫健,却在蒙古人面前不堪一击,倒是你二师兄,居然片刻之间就击退强敌,擒住他们的首领,足以说明他一身本领;再一个,他为了同门仗义出手,足以说明他重情重义,无所畏惧,勇气过人,若是带兵征战,将来必得万人敬仰!他就是我要等的大英雄!” “是这样吗?”白飘飘眨巴着眼睛,她从来不知道自己的二师兄居然会是个大英雄,又想起他曾是镇远将军之子,倒觉得也是虎父无犬子,“嗯,好像是这样,若是二师兄能子承父业,是不会错的!” “子承父业?什么意思?他父亲是武将吗?姓甚名谁,我叫母亲去求皇外祖母指婚!”王飘然性格当真爽利,这一路上她已经想明白了,无论无恨如今是否喜欢她,她都要嫁给他,这辈子不离不弃。 白飘飘忙摆手道:“我也不知道,他父亲已经去世了,”想了想,“满门抄斩”这四个字她还是没有说出口,只能说,“要不等二师兄他自己来告诉你吧。” 王飘然眼神暗了暗,“他都没与我单独说过一句话。”她拿眼睛瞄了瞄白飘飘,心思转了转,还是忍不住问道,“你是不是喜欢他?” “我?”白飘飘睁大眼睛,反问道,“我喜欢二师兄?” 王飘然面色一喜,“你不喜欢他吧?” “我是很喜欢二师兄的,自在门里二师兄对我最好,从来都很帮我。” “啊?怎么会这样?”王飘然由喜转忧,耷拉着眉毛道,“你也要嫁给他吗?” 白飘飘将头摇得如拨浪鼓一般:“不行不行!我嫁给他,那百里晓怎么办?”说完这话,她脸上一愣,天啊!自己再说什么? “哦——!”王飘然却听得高兴,“原来你喜欢的是百里晓啊!太好了,虽然咱们大凉允许纳妾,但是我喜欢的男子要如我爹爹一样,一生一世只爱一个人,只能娶一个人!我还想着,若是你也喜欢他,咱们就一起嫁给你二师兄,可是谁知道你想嫁的人另有其人呢!” “我……我……”白飘飘闹了个大红脸,将头埋在胳膊里,怎么也不肯抬头。 “哈哈!飘飘长大啦!知道害羞啦!”王飘然拍手笑道。 两人在屋子里笑着闹着,月上柳梢头,夜渐渐深了。 白飘飘躺在床上睡不着,王飘然倒是睡得很好,她一向是心思简单,只要想到了问题的解决办法,就不会再困扰她。 白飘飘想起百里晓,愈发难受睡不着,便起身穿好衣服走了出去。 她抬头看天,今晚月亮皎皎,同那晚一样。 提气一跃,她翻身飞上屋顶。 屋脊上连片青瓦, 在月色下泛着冷光。 寒风吹过,那上面空荡荡的,并没有百里晓的身影。 白飘飘叹了一口气,在屋脊上坐了下来,抬头看着月亮,自言自语道:“你真的生气了吗?” 清冷的月色,静默如海,当然没有人回答她。 她苦笑一声,翻身下去,落到院子里的小桥上。她胳膊已经不疼了,兀自练起了零落掌。 一套打完,她出了一身的汗,可以睡个好觉了。 这时,从屋顶上翻下一个人来,背上背着一个包袱,落在她面前,和煦笑道:“打得很好。” 是无恨! “二师兄?!你怎么来了?” “来看看你。”无恨眼里含笑,“看得出这些日子你很勤奋,掌法娴熟了许多。只不过还有几处发力不对。” “是啊,是啊,我也觉得有的地方有些别扭。”白飘飘道,“对啦,三师兄可醒了吗?” “还未醒。” “三师兄是真的中毒了吗?五师兄可查到线索了吗?” 无恨沉声道:“不用担心,师兄会处理好的。对了,你身体可有什么异样?” 白飘飘活动下胳膊腿,“没什么感觉啊,你看我刚才不是挺好的吗?” “那就好。你好好练功。”说着,无恨从怀中取出一只乌黑的哨子挂在白飘飘的脖子上,道,“这只哨子你收好,以后若是遇到危险了,就吹响它,方圆十里我都能听见。再不然,放烟花也可以。只是烟花会用尽,这哨子却不会,可保万全。” 白飘飘将哨子放进衣襟内,道:“我知道了,谢谢二师兄。” “傻丫头,对我还说什么谢谢?你我之间用不着。好好照顾自己。”无恨摸了摸她的头发,笑道。 白飘飘忽然想起王飘然来,脱口而出:“对了,师兄,你可曾想过娶亲?” 章节目录 第三十一章 风起云涌乱迷踪 白飘飘忽然想起王飘然来:“对了,师兄,你可曾想过娶亲?” 无恨一愣,摸着她头发的手僵了一下,半晌才动了动,轻柔地仿佛春风一般,触摸着这世上最易碎的稀世珍宝,仔细地将她汗湿的头发别到耳后,目光如水,打量着她。 月色下,她一袭白衫,如雪中仙子,亭亭玉立。 不知道什么时候,她已经长得这样高了,发顶正好在他的肩膀之处。 她清秀白净的小脸上,一双漆黑的眼睛仿佛墨玉一般,正抬头望着自己,那目光里有他不曾见过的神采。 无恨心里蓦然地升起一丝不安,面对多凶残的蒙古人他都不曾有过一丝畏惧,如今却忽然害怕看她的眼睛。 白飘飘不明白他为什么发呆,又问道:“二师兄,你听见我说的了吗?” “什……什么?” “就是……你可曾想过娶亲?” 无恨沉默半晌,答道:“我小时家遭巨变,无一亲人,孑然一身,若不是自在门,我已无处可去。现在,除了自在门,我再无牵挂。我这种身份,怎么好去耽误好人家的女儿呢?师兄过得是刀头舔血的日子,怎能娶亲?” “可是……” “飘飘,你知道为什么你已经十六岁,却从未执行过任何任务吗?” “不是因为我的武功差,怕砸了自在门的招牌吗?” 无恨失笑:“这只是一方面原因。更重要的原因是师父早就知道你不属于自在门,你来的那天就是要离开的。” “什么意思?” 无恨不答反问,“你知道为什么无嗔不愿意多说话,沉默寡言吗?” “不是因为他觉得自己有口音吗?” “确实是这样,但也不是全部。因为他传错了一句话,内疚不已。”无恨缓缓道,“其实我本来也不知道,只是那次师父做寿,他喝多了酒才说出了原委。” “三师兄他说了什么?” “在你两岁那年,你被一个男子抱到静幽谷。你三师兄那年十岁,原住在古月国西部的一个小村庄,因为面上长满毛发,有异常人,被家人遗弃到深山中,他饿了多日,躲过猛兽,迷糊中竟胡乱走到了静幽谷,正好看到谷口有一个男子倒在血泊中,身旁还躺着一个在襁褓中的小婴儿。那男子气息尚存告诉了他一句话。” “什么话?” “‘替我送她回大凉皇宫。’”无恨叹气,“若是这话能原样转达到随后赶来的师父耳中,你也不必在自在门一呆就是十四年。你三师兄在山中多日,从未与人说过话,第一次遇见人竟是个将死的人,他才十岁,难免害怕,又原本就带有家乡口音,等到师父来时,一慌张就传错了话,说成‘长大送她回大凉皇都’。事后,他只觉得隐隐不对,却不知道哪里不对,渐渐地也就不愿意说话了。师父见他可怜,便收留了他,教导他内功之法,功夫愈深,面上毛发渐渐退掉,只是那一脸的络腮胡是怎么也退不掉的。” 白飘飘没等无恨说完,忙急切问道:“二师兄,那个男子到底是谁?” “我不知道,师父从未提起。” “那师父一定是认识他的吧?” “按照无嗔所讲,应该是的。师父赶来时,那人已经不能说话了,只能睁着眼睛看她。没过多久,就死去了。那人死了后,师父的表情很伤心。” 白飘飘听后静默不语。 无恨心有不忍,道:“本来,这些话应该早就告诉你的。可是,若你知道了,必定会平添烦恼。若不是今日你问起成亲之事,我是不愿跟你讲的。事情已经过去那么久了,事已至此,多思无益,只会伤神。你从来都活得那么简单,那么快乐,我私心总想着,你能一直那么快乐下去,永远都没有烦恼才好。” 这一席话如温润的春雨,将白飘飘的眼眶浸湿,“二师兄,我一直都不知道,你们为了保护我做了这么多……” 无恨轻轻擦掉她脸颊上的泪水:“本来,我只想让你快乐平安,如今却还是做不到了。你终究要直面这些残酷,对不起,飘飘。” 白飘飘将头埋进无恨的怀里,呜呜地哭了起来,泪水将他的衣襟浸湿,缔结成门。 “飘飘……”无恨长叹了一口气,轻轻将她揽入怀中,“今日这是怎么了?已经哭了两场了……是师兄不好,终究不能护你周全。” “师兄,你别说了……”白飘飘不忍再听他苛责自己,擦干眼泪道,“师兄你放心,我已经长大了,再不是那个什么都不懂的小孩儿了。师父知道那个人的身份,我便去问师父好了。我总要知道这些的,是谁害得我们母女分离,是谁害得我母亲丢了性命,一桩桩、一件件都要查明。我明天就动身,回静幽谷。” 无恨看着她坚毅的目光,一阵心慌,原来,他的小姑娘真的长大了。 “你不用回去,师父不日即将上京。无声已经传信给她了,最近自在门发生了太多事,不知是巧合还是别的缘故,这背后仿佛是风雨欲来的气势。” “嗯,那好,我就在这里等师父来吧。师父来了,记得捎信给我。” “你放心吧。”无恨笑笑,“天冷,快去睡吧。” 看着白飘飘上楼进房,无恨又站了一站,方飞身回到了运来客栈。 无声迎上来,问:“怎么样?那蒙古狗说没说?” “茂巴思被长公主派人严密看守起来,为了不惊动靖国公府内侍卫,我用了迷魂香,搜索了茂巴思的身上,并没有任何毒药和解药,只好将他使用的弯刀和羽箭都带了回来仔细查验看看。不过,得出结果需要时间。” “二师兄,你确定这羽箭上有毒?” “但愿无毒。”无恨眼神一暗。 “不对呀,飘飘不是也中箭了吗?” “是,但是她与无嗔不同,尚未感觉到异常,不似无嗔高烧不退,昏迷不醒,气息混乱。所以,我没有告诉飘飘无嗔中毒之事,免得她受惊吓。刚刚还看她打了一套零落掌,看起来血气畅通,应该无碍。” “零落掌?”无声惊道,“那不是你花了多年心血自创的武功吗?二师兄你不是说不会教给任何人的吗?缠了你那么久,你都不教给我,居然教给小师妹?她又不用执行任务,现在又贵为郡主,为什么教给她?!” 无恨沉默不语。 无声眼珠一转,嘿嘿一笑:“原来如此!二师兄,你说你是不是喜欢小师妹,不想再当她的师兄,想当她的夫君了?!” 无恨心头一慌,面上却一冷,板下脸来:“你胡说什么?!我们这种人岂能娶妻?!” “师兄你又不是太监,虽身在自在门,只要狠下心来,又有何不可?” “难怪师父给你赐名无声。”无恨气结,冷冷道,“还不去准备房间?!我要验毒。” 这边无恨还在验毒,那边长公主已经进宫禀明蒙古王子茂巴思无故伤人一事。 皇帝一听白飘飘受伤,颇为震怒,打算严惩茂巴思王子。 瑞国公听闻此事,上疏道蒙古王子茂巴思为蒙古可汗第十六子,又是朝贡使者,深得可汗喜爱,地位尊贵,实在是不宜重罚,蒙古可汗如今一统漠北,兵强马壮,若是因此引起可汗不满,恐怕两国边境不得安宁。 这番说辞让刘穗不满,但是瑞国公是开国老臣,先帝托孤重臣,不比旁人,刘穗只好回宫与太后商议。 正好长公主也在慈宁宫,刘穗就将以上种种说与二人听。 太后听后,思忖道:“瑞国公之子赵归源镇守漠北,他于私自然是想大事化小,小事化了的。倒也情有可原。” “母后,这个儿臣自然知道。我大凉开国不足五十年,父皇开国之时,东征西讨,才平定了高丽国、古月国、蒙古原察查尔部等地,缔结盟约。谁知后来,蒙古察查尔部被沁克部吞并消灭,沁克部用了不过十年就统一了蒙古各部。蒙古部落混战伊始,靖国公曾提议过趁着其羽翼未丰,出兵助察查尔部平叛沁克部,儿臣本想采纳此法,可却被瑞国公严词阻拦,说蒙古部落不过是乌合之众,不足为惧,沁克部虽然臣服我大凉,却岁不纳贡,有不臣之心,不必出兵庇护。” “这件事,哀家也记得。那年正赶上百年一遇的洪灾,休养生息之时,咱们救灾发粮尚且自顾不暇,所以也就任那些蒙古人自己乱去了。” “谁曾想,沁克部首领竟然能推翻察查尔部,一统漠北呢?如今他们羽翼渐丰,野心不小,儿臣听古月国王子百里晓上奏,蒙古人狼子野心,正在蚕食他们的国土,侵扰不断,不知在算计什么?就说这次茂巴思来朝贡吧,只送来马匹三十匹,却索要羁縻二十万两?实在是太过狂妄!当年未能当断未断,到如今可真是养虎为患啊。”刘穗长叹一声道。 “圣上莫要介怀。那时你还年轻,又是幼年继位,先皇特意在临终前封靖国公、瑞国公、护国公为辅政大臣,成三足鼎立之势,又特许母后参政议政之权至你成年,助你治国。今日蒙古成患,也非你所愿。”刘珏忙开导道。 “玉儿说的对,”太后也道,“当日之决断,并非穗儿你的过错。哀家也考虑地不够周全。” “母后如此说,是折煞儿臣了。”刘穗一听,忙跪下道,“儿臣并没有责怪母亲之意。” “哀家知道。”太后长叹一声,“当日护国公曹严、靖国公王安仁、瑞国公赵林都这三位也是一心护国,忠心护主的。只是如今,靖国公虽是玉儿的家翁,生性耿直,忠贞不二,却卧病在床,神智全无,不堪重用;瑞国公为人一向圆滑老道,态度模糊,自从皇上亲政后,就逐渐放手朝政大权,退居田园,倒是个聪明的;只剩下瑞国公,作风霸道强硬,门生满天下,儿子做了漠北的镇远将军,又嫁了侄女倒咱们帝王家……”太后说到这里,轻轻笑了一下,喟叹道,“倒真是个不服老的。” 刘珏说道:“当日圣上亲政,德孝仁义,并不曾夺去三人的爵位,也未曾下旨撤掉三人的辅政大臣之职。凡事也与三人商议,谁知道竟然到这般田地?” “要哀家说,有人提点着你些也好。你这孩子什么都好,就是太过于宽厚,有时未免不够果决。”太后道,“如今涵儿、离儿,曲儿都已经成人许久,不如将此事当做一次历练,听听三人之言,再做决定不迟。” 刘穗颔首:“是该历练了,母后所言极是。” 太后看着刘珏张了张嘴好像有话要说,便道:“事已至此, 至于那个蒙古王子,也不要囚禁在你府中了。还是交回四方馆,命人严加看守,听侯发落吧。” 刘珏面色一暗,道:“是,儿臣遵旨。” “都说女大不中留。飘然也老大不小了,择日选了仪宾,也就能安定些,免得再惹上这样的是非。团团今年也十六了吧?论理,也该出阁了。还有荣润,过了年也十五了。穗儿,改天叫着皇后,哀家做主把这几个孩子的亲事都定了才好。”太后端起茶碗,透过袅袅生起的水汽幽幽道。 章节目录 第三十二章 笑语盈盈暗香去 “都说女大不中留。飘然也老大不小了,择日选了仪宾,也就能安定些,免得再惹上这样的是非。团团今年也十六了吧?论理,也该出阁了。还有荣润,过了年也十五了。穗儿,改天叫着皇后,哀家做主把这几个孩子的亲事都定了才好。”太后端起茶碗,透过袅袅生气的水汽幽幽道。 刘穗犹豫道:“母后言之有理。可是……团团才不得已被封为郡主,这些年来没能承欢膝下,这么快又要送她出阁,儿臣实在是不舍。” “这有什么?这么多年你不是也没见着么?穗儿,有些事你应该看开些。毕竟青杏已经走了这么多年了,桂影宫也锁了这么多年。明年又要选秀,来了新人总得有地方安置。”太后放下茶碗,道,“咱们家这几个女孩子都是好的,总要寻得良配。放眼挑过去,你们两个可有什么人选?” “这……”刘穗迟疑道,“年纪相当的倒是有许多。古月国的二王子百里晓上奏欲联姻求亲,蒙古国茂巴思也有此意。再者,瑞国公家有一位小公子仿佛年龄也相当……” 刘珏忙问道:“圣上如何知晓?” “是贵妃说的,那孩子一表人才,秉性豁达,仿佛叫赵玖岱。” 太后笑道:“既如此,团团配她倒是不错,都在京城里,离着又近,可以常回宫里走动,聊全你思女之情。” 刘珏一听,忙道:“母后,万万不可!” “怎么?” “您想啊,赵贵妃因谁禁足?”刘珏忧虑道,“赵玖岱又是她的表侄。这团团若是嫁过去,岂能过上太平日子?” “玉儿,你未免有些小题大做了,是哀家将她禁足,她又怎么迁怒于团团身上?”太后转头问刘穗,“你觉得如何?” “好是好,不过……百里晓在团团册封为月华郡主时就上报求取婚配了。儿臣是觉得古月国路途遥远,这一别,再见不知是何时,故一直没有决断。” 太后沉吟笑道:“既如此,不如叫这些青年才俊都聚在一起,咱们一起看看如何?帝王家的女子不比旁人,就像玉儿,那驸马不就是自己选的?这样才能将日子过得称心如意,对不对?免得哀家落埋怨。” 刘珏爽朗一笑:“母后贯会拿儿臣取笑。不过,母后言之有理,咱们刘家的女儿个个都是好的,怎么能稀里糊涂地嫁掉呢?” “这……”刘穗还有顾虑,“可这未出阁的女儿抛头露面,是不是有伤皇室体面?” “这有何难?”太后笑道,“就将年夜饭家宴提前举行,邀请适宜的人选来参加,将飘然她们几个单独安排在一处,暗地里看着人,却不叫人瞧见她们,岂不就行了?玉儿,这件事就交由你去办,首先遍选青年,核实身份家世,筛选后,按人分件报上来,皇上、皇后都看过了,若是还有好的,就另外加上,觉得不好的,就减去,然后再去定日子。另外,咱们家的女婿必须是文武双全、胸襟坦荡地好男儿,需想法子验一验才好。” 刘珏拍手称快:“母后果然思虑周全!自古以来,只有皇帝选妃时才能如此精挑细选,如今,咱们家的女孩子也能有这样的待遇了!” “此事要做的机密,切莫叫不相干的人知晓。那些酸腐文人恐怕是容不得这个,莫叫人抓了把柄,口伐笔诛。” “母后放心,儿臣心里有数。” 刘穗看着两人言语间就把这事儿定下来了,只好笑道:“既然如此,就有劳皇长姐了。” 长公主得了太后口谕,又知道自己家小女儿的脾气,所以并没有对她俩说过要选亲的事情,连日里一直忙着筛选人选,叫人赶制新衣,预备家宴时候给两个女孩子穿的,又嘱咐着两人好好在家待着,吩咐如清看着两人,教二人做些针线女红打发时光。 白飘飘还好,她从小待在静幽谷里,一向守得住寂寞,只不过从小舞刀弄剑,却从没有摆弄过针线,双手被绣花针刺得满是伤口,看得如清心疼不已。 王飘然却相反,虽然耐不住寂寞,绣起花样,打起络子来却是有条不紊的。 “姐姐,你怎么这么厉害?” “我小时体弱没有办法出去玩儿的时候,经常做这些的。当然要熟一些。” 如清笑道:“郡主手法熟络,不过就是心不在这上,看这牡丹花又错了两针。” 王飘然不在乎地一笑:“都差不多嘛,怕什么?” “那怎么能错,将来郡主出阁要叫夫家笑话的……” “出阁?”王飘然眨巴眨巴眼睛,“谁说的?” 如清一惊,发现自己说错了话,连忙道:“没有没有,是姑姑一时说错了……” 王飘然打量了她两眼,不相信地问道:“真的?” “当然,姑姑何曾骗过郡主?”如清勉强一笑,忙对白飘飘道,“郡主这针脚太粗了些,还是重新绣过吧……” 白飘飘苦着一张脸道:“不要了吧?还要绣?” “当然要仔细绣,出阁之时都是要用到的……” “飘飘也要出阁?”王飘然听出了蹊跷。 “哎呀呀,”如清忙笑道,“瞧姑姑,岁数越来越大,嘴里也越发没个准星……姑姑是说,二位郡主早晚都是要出阁的,自然先预备下才好,免得事到临头,手忙脚乱,措手不及。” “怎么会措手不及呢?又不是马上就定下亲事来?” “这这……”如清惊觉自己越说越乱,索性站起来,道,“二位郡主该用晚膳了,姑姑这就去叫下人准备。” 看着如清慌慌张张地退出去,王飘然一脸狐疑,问白飘飘:“姑姑一定有事瞒着我们。” 白飘飘心疼地吹着手指头:“能有什么事啊?” 王飘然笃定一笑:“终身大事!我去找母亲问问清楚。” 月上中天,王飘然一脸心不甘情不愿地回到绣楼:“母亲也不知道在忙些什么,我找了她好久也没找见,问父亲,父亲说她进宫去了。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来,唉。” “姐姐,我觉得吧你什么都好,就是有些太着急了。你想啊,姑母是最疼你的,自然不会害你,以后自然会告诉你的。该发生的不必阻拦,不让你知道的也不必强求。” “真是奇怪,你怎么说起话来像个不问世事的出家人?” “这话不是我说的,是我师父说的。她常常告诉我,一切随心,不必强求。” “哪天介绍我认识好不好?这样的世外高人,真想见一见呢。” 白飘飘笑道:“姐姐你一会儿要见我大师兄,一会儿又要见我师父,难不成你想拜师自在门不成?” “那有何不可?”王飘然爽朗一笑,“郡主什么的,我并不稀罕。我只愿活在这世上潇洒痛快才好。” “我也是,自由自在的,多好。”白飘飘叹了一口气,“心无牵挂才是最好的。” “怎么?封了郡主,后悔了吗?” “也说不上后悔,至少我还认识了你和姑母。可是从今以后却只能生活在这里,又觉得哪里不太对劲。我好想我的年糕啊!” “年糕是谁?” “我养的一只大黑猫啊,眼睛亮闪闪地,可胖啦,特别粘我……” “它在哪里?我也想看看。” 白飘飘一听,刚刚雀跃地神情又黯淡下来,“它在静幽谷。” “在古月国嘛。也不是很远,有空咱们去看看它吧,明年春暖花开,咱们就动身!” “真的?!”白飘飘喜出望外。 “当然啦,我怡德郡主说过的话什么时候没做到?!”王飘然傲然一笑。 两人叽叽咕咕又说了好久的话,王飘然才渐渐睡着了。 白飘飘心里有事,却睡不着。 她刚刚说的心无牵挂虽然最好,可是她心里却有很多牵挂,除了年糕和自在门,不知不觉又多出一个人来。 不知道他此刻在做什么,是不是还在生自己的气。 白飘飘叹口气,便坐起身来,穿好衣服,出门练功去了。 她一出绣楼,突然一个黑影从天而降,正落在她的面前。 白飘飘一惊,忙后退一步,却认出来人:“冷大哥?!你怎么来了?” “我来找你。”冷离一袭黑衣,平静无波地答道。 “找我?” “跟我去见一个人。” “见谁啊?” “王子殿下。” “百里晓?”白飘飘一愣,忙问道,“他怎么了?” “你随我来见他就知道了。” “嗯。”白飘飘点头道,“他这些天晚上一直都没来,我一直担心他来着。” 冷离眸光一松,语气和缓了些,不再那么冷冰冰的,“天冷,你披件斗篷再去不迟。” 白飘飘摆摆手,满不在乎地说道:“我不冷。再怎么说我也是习武之人,这点儿冷不怕的。” “那好,你随我来。” 冷离说完,一跃至房顶。 白飘飘也提气飞身而上,笑道:“冷大哥,这回你得慢些,我怕跟不上你。” “放心。” 二人一前一后,不到三炷香的功夫,到达了一座灯火辉煌、笑语晏晏、丝竹之声不绝于耳的楼顶上。 白飘飘眨巴眨巴眼睛道:“这是哪里?” 冷离道:“烟花地。” “烟花地是什么地方?” 冷离目不斜视,“你随我来就知道了。” 章节目录 第三十三章 似曾相识燕归来 冷离目不斜视,“你随我来就知道了。” 二人一并翻身落到西边的一处比较偏僻的小院。 院子位置虽偏,正中的三排屋子内却丝竹声不绝,脂粉香不断,莺歌燕舞好不热闹。 白飘飘愈发觉得奇怪,还要再问,冷离回头对她道,“别说话,跟我来。” 她只好把话咽回肚子里,跟着冷离绕进了一间暖阁,立于屏风之后。 透过屏风的缝隙看过去,地当中炉火融融,有一队乐师在弹奏,四五个姑娘在和着音乐轻轻扭动腰肢,翩翩起舞,火炉前方一张红木方榻上躺着四个人,正在饮酒作乐,除了三个是衣冠不整、粉面含笑的姑娘外,还有一个竟然是百里晓! 百里晓头发披散着,满是宝石点缀的发饰斜搭在肩上,身穿孔雀蓝的绫罗锦袍,却没有系好,领口大开着,露出里面的白色小衣,那小衣也没有系好,居然露出了半个胸膛。 白飘飘面上一红,忙移开视线,悄声问道:“百里晓他怎么这样?!” “怎么了?” “他……他……”白飘飘唇齿相扣,吐出几个字来,“穿成这样,他不冷吗?” 冷离低头看她,道:“殿下心寒了。” “什么?”白飘飘没听懂。 “自从那日你用箭头刺伤殿下,跟无恨走了之后,殿下回来就大病一场,日渐消沉,闭门不出。无戈先生本以为殿下遇了强敌,失了斗志,日日开导,劝殿下多出去走走,看看凉朝的风土人情,谁知殿下一出门,居然直奔着花间柳巷而来,流连多日,一去不返。无戈先生怒极,三番五次劝说无果,已经发狠道,殿下若是再不回四方馆,就要修书一封,上报太后。”冷离言辞恳切,“我今天带你来就是想让你劝殿下回心转意的。” “为什么是……我?”白飘飘小声道。 “殿下最信任的人,屈指可数,你虽然服侍殿下时间不长,但是同甘共苦,也算一个。更何况,你身份不同。” “我……我……”白飘飘有些踟蹰,现在的百里晓看起来好陌生。 “小白,我冷离一生从未求过任何人。你是第一个。” “那……好吧……”白飘飘只好答应下来,又问,“冷大哥,你能不能先让他把衣服穿好?” “好。我先去通报,你稍候。” 冷离径直走了出去,没过一会儿,丝竹声便停了。 白飘飘走进去,只见屋内的姑娘已经退下,只剩下一个,被百里晓搂在怀里,半趴在他的身上,媚眼如丝,吃吃笑着。 “百里晓!你给我松手!”白飘飘不知怎么,感觉一股怒气涌上心头,大声说道。 百里晓动作一僵,随即笑道:“你怎么来了?” “冷大哥叫我来的。” “你来做什么?” “要不是看着冷大哥的份上,我才不来呢!”白飘飘走上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两人,道,“你快起来,赶紧回家!” “家?”百里晓轻笑一声,“你是说哪里?我怎么会有家?” 那个趴在她身上的姑娘也笑着帮腔道:“公子,您不是跟奴家说了嘛,再也不走了,这就是您的家啊!”转头看向白飘飘,“这位小娘子,你没有本事留住男人,也别往这烟花地来啊。难道您不怕坏了您贤良的名声?落着‘妒妻悍妇’的称号,可就折煞奴家了。想要留住男人,手段多的是,首先得温柔,您没听过百炼钢化作绕指柔嘛!”说着,轻声笑了起来,仿佛有人捏着她的嗓子,边笑还边往百里晓身上蹭,眼中满是挑衅地看着白飘飘。 白飘飘瞪了她一眼,皱起眉头,一伸手快速点住了这位姑娘的穴位,瞬时间她就不能笑,也不能动了。 “别笑了,笑得难听死了。”白飘飘拍拍手嫌弃道,“什么百炼钢、绕指柔的,本姑娘只知道飞爪百炼锁!什么奴家奴家的,说得我鸡皮疙瘩都起来了,难受死了。百里晓,原来你喜欢的是这个调调?” 百里晓目瞪口呆地看着她将身上的姑娘推到一旁,还给盖上了一层厚棉被,而后坦坦荡荡地坐在自己身侧,一脸正气地说教着:“冷大哥在担心你,你知不知道?无戈先生都要给你告状了,你知不知道?这些姑娘都当你是冤大头,你知不知道?你怎么不说话?赶紧起来,别跟没长骨头似的!” 百里晓只好坐起身来,侧头盯着她看,不答反问:“那你为什么来,你知道吗?” 百里晓目光灼灼,白飘飘忽然觉得被盯着瞧得浑身不自在,忙移开目光,刚才的一副大义凛然的脸孔也瞬间消失不见,结结巴巴地说道:“我……我……不是……告诉你了,是冷大哥叫我来的……” 百里晓一听,眼睛一闭,往榻上一躺道:“那我让他现在叫你回去,你走吧!” “那怎么行?”白飘飘忙伸手去拽他的胳膊,“你快起来!” 百里晓却故意运气,使了千斤坠,任凭白飘飘如何用力都拽不起来他。 白飘飘喘着粗气,不服气地说道:“我力气大得很,怎么会拽不动你?!”她定了定神,用尽力气握住他的双手,骑在他的腰上,咬牙说道:“你……给……我……起……来!” 百里晓眯着眼睛看她,嘴角扬起一个坏笑,瞬间将内力散掉,白飘飘被晃了一下,只觉得后背一空,飞了出去。 百里晓忙伸手环住她,飞身而上,护着她,叫自己后背着地,摔在了地毯上,一下将炉子撞倒在地,迸出猩红的火星,好不吓人! 好在炉火已灭,只有零星的灰炭还微微发红散落了几块,没有烫伤两人。 百里晓躺在地上,紧紧抱住趴在他身上的白飘飘,无奈长叹一声:“我始终舍不得叫你受伤。可,你怎么舍得刺伤我呢?” 白飘飘忙挣扎着要起来,“我真的伤到你了吗?我以为箭头刺不透衣服呢……伤口在哪儿?让我看看!” 百里晓只好放她起来,两人面对面坐在地毯上。 他将衣领剥开,道:“就在这里。” “你也有猫眼刺青!”白飘飘指着他的胸口道。 “当然,我是古月国的人。” “我也有猫眼刺青,不过是在后背上。我来京城后才知道的,那是我娘给我刺的,她也是古月国的人。不仅如此,她还在边上帮我刺了一弯新月。” “你也有刺青?” “你不信啊?我给你看。”白飘飘刚想掀开衣服,忽然想起那刺青是在自己的后背之上,岂能随意给男子看呢?脸上飞霞,不好意思地说道,“我还是不给你看,比较好。” 百里晓目光沉沉,道:“不急。” 白飘飘没有察觉出他的画外音,兀自研究着百里晓的胸膛碎碎念道:“不过,这一箭倒留下了一个圆形的疤痕,挨着刺青,好像个太阳。” 百里晓只觉得胸前一热,忙合上领子恨恨道:“你这个没心没肺的丫头。”说着,便起身要走。 白飘飘忙拉住他的袖子,结结巴巴地说道:“我……我……对不起嘛……我不是有意要伤你的,我知道一直以来你都是帮我的,对我很好,可是,那天情势危急,我二师兄武功之高,不是你能想象的……我不想你们打起来,还是因为我……我不想你受伤的……我以为我没有伤到你的,没想到我手劲儿那么大……你这些天来,一次也没来过屋顶……我知道你在生我的气……可是,姑母不让我出门,我自己又不认识路,不想再给她惹麻烦……对不起……呜呜……”说着说着,她的眼泪如断了线的珠子一般,簌簌地落下,将这些天她的忐忑后悔委屈全都倾泻了出来,打湿了地毯。 百里晓目光复杂地看着她,最终化作一声叹息,长臂一捞,将她抱起,带入怀中:“别哭了。” “呜呜……”白飘飘却只是哭个没完。 “再哭,我就亲你啦?”百里晓暗暗叹了口气,威胁道。 白飘飘吓得止住哭声,忙扬着一双兔眼看他,惊恐得不行。 百里晓失笑出声:“还知道害怕?”他故意板起脸来训她,“你遇到蒙古人的时候怎么不知道怕?居然还要迎敌?” “我……我也是没办法,赶鸭子上架,能撑一刻是一刻嘛……不然三师兄和飘然姐姐可怎么办?” “你啊……”百里晓抱住她的双臂又紧了紧,道,“其实,你踏进这间屋子的时候,我就不再生气了。你能来,证明你心里有我。对吗?” 白飘飘脸一红,低下头不吭声。 百里晓也不计较:“你不说话,你心里也有我,是不是?” “哎呀,你别说了……”白飘飘将脸埋进他的胸口,蹭了蹭,闷声闷气地说道。 “好吧,不说了。”这样的小动作让百里晓心安,哄她道。 白飘飘却将头抬起来,皱起鼻头:“你身上这是什么味儿?” “大概是我的熏香。”百里晓故作淡定。 “不对!你的熏香不是这样的!这是刚刚那个‘奴家’留下来的吧?!”白飘飘一把推开他,怒气冲冲地质问道,“你说你来这到底干了什么好事儿?!这个烟花地就是我五师兄说过的青楼吧?她们都是卖笑的女子!对不对!你是不是也亲她们了?!” 百里晓一看不好,忙一把拉回她,连声道:“没有,没有!” “我才不信!”白飘飘一把甩开他的手,走到那个姑娘面前,解开她的哑穴道,“我问你!你跟那位公子都做什么了?!快说!” “我……我们什么都没做,公子来就是让我们唱歌跳舞的,一个手指头都没碰过奴家的……就是刚刚,才让奴家躺在他身上的……” 白飘飘一愣,抓住她的手腕,“你什么意思?” “奴家真的没有撒谎,请夫人放过奴家吧……” 百里晓轻咳一声,朗声道:“冷离!快带她退下!” 白飘飘恍然大悟,却不肯放开她:“哦!原来你们合着伙骗我?!” “我不想骗你,这不是我的本意,”百里晓看她一脸愠怒,忙解释道,“可是,若非如此,你又怎么会正视你的心呢?你不知道你那天选择了无恨,叫我多么心慌?你如今贵为郡主,皇帝宠爱你,世上的珍宝你本就不在意,我不知道怎么才能确定你的心意,只好出此下策。但愿你能原谅我,若是你不肯,也不要不理我……” 白飘飘别扭地一扭头,“哼”了一声,“明明是你不理我……” “苍天作证,我怎么可能不理你呢?” “就是你,就是你!这么多天,你再没来过屋顶……” “你在等我?”百里晓促狭一笑。 “你走开!”白飘飘被说中心事,恼羞成怒,转身就要走。 百里晓忙一把拉住她,笑道:“我不走。我天天都去看你的,你每天晚上的呼噜声我都听得很清楚。” “那你为什么不见我?!” 一丝忧郁在他眼里闪过:“近乡情怯而已。” “什么?” 百里晓无奈长叹解释道,“我害怕。” “你怕什么?” “你这丫头,真是……”百里晓只好缓缓道,“我怕,你心有所属,负了我的相思意;我怕你不喜欢我,不把我放在心上;我怕你喜欢了别人,我的喜欢会叫你为难;我怕你并不为难,因为你全然不在乎我的感受;我只怕落花有意流水无情,怕我们这一路并肩走来的情谊,都化做一阵风转瞬即逝,不曾进入你的心里。可是,你不知道,你已经走进了我的心里,再不能离开。我这里为你画地为牢,你愿意留下吗?”百里晓指着自己的心口诚恳说道,目光灼灼。 白飘飘愣愣地看着他好一会儿,轻轻地说,“我要是不……”她害羞地低下头去,小声道,“就不会来了。” “你愿意的,对不对?” “不要问了……” “好,那你不想说就不说。你若愿意的话,就点点头,行吗?”百里晓小心翼翼地请求道。 半晌,白飘飘低着头,两只耳朵红彤彤的,声如蚊呐地说了句,“我愿意。” 室内没有了炉火,温度渐渐低了下去,案上的两根红烛却还奋力的燃烧着,红色的泪珠滴落不停,温暖的火苗一跳一跳的散发出光亮,将百里晓与白飘飘两人依偎的身影照在窗上,淡淡的,融在了一起。 章节目录 第一章 自古相思苦 皇宫家宴定在了腊月二十三这一天,正好也是小年。 太后颔首笑道:“灶王爷那日上天言好事,咱们这里也要有好事发生了,玉儿选得好。” “多谢母后夸奖。”长公主笑着问,“昨日,儿臣将才俊名单报给母后,不知母后可有中意的人选?” 太后眼中精光一闪:“玉儿是来探哀家的口风?” “儿臣不敢。不过,儿臣身为人母总是存着一份私心,盼母后给飘然和团团能指一门好姻缘,保这对小女儿一世平安喜乐才好。” “哀家倒常忘记你也是做母亲的人了,”太后面露哀伤,“一转眼,你已经是三个孩子的母亲了,哀家却总还记得你在襁褓中的样子,那时候你贪吃又爱哭,需要五个乳母照料,还一个劲儿地哭个不停……咳咳咳……” 长公主正要笑,一听太后咳嗽,忙上前抚背:“母后,怎么了?” 立于太后身后的蓝若嬷嬷从怀中取出一支瓷瓶,倒出一颗丸药,并参汤送给太后服下。 长公主觉得奇怪:“嬷嬷,母后吃的什么药?” “回长公主,是延年益寿丹。太医院首席陆太医给的方子,能保太后凤体安康。”蓝若嬷嬷垂首答道。 “这药可对症?”长公主心存怀疑。 太后服药后不再咳嗽:“那陆太医是太医院的老人儿了,哀家最放心的就是他。陆太医的为人、医术都是最信得过的。放心。” “那就最好了,儿臣不过是担心您的凤体。”长公主听后笑道。 “身在这后宫之中,人人都盼着生皇子,哀家却觉得还是公主贴心,如今看来,果然不错。”太后拍拍她的手,慈爱笑道,“时辰到了,皇后该来请安了。正好把家宴筹备的事儿说一说。” “皇嫂……如今还要在宫中设道观吗?” “她虽不大提了,哀家却听说她在延春宫偷偷僻了一间偏殿出来,日夜焚香祝祷,开坛炼丹。” 长公主面上一惊:“皇嫂好糊涂!明明知道母后您一心向佛,自古佛道不相逢,岂不是……” “可不是?上次还送来一尊什么南极长生大帝来……哀家看也不想看,叫蓝若锁到库房里去了。” “皇嫂端庄柔淑,可惜太过痴迷于此道,恐怕宫中人心浮动,凤位动摇。” “果真如此,也只能是她自食恶果,怪不得别人。” 正说着,太监通传,皇后觐见。 皇后孙庆芳面容端庄,步履沉稳,缓缓走了进来,远远看着,面色有些青白。 长公主行过礼,仔细一看,才发现她青白的面上扑着一层香粉,唇点胭脂,却也盖不住毫无血色的面庞及隐隐发紫的唇色,仿佛大病初愈一般。 “皇嫂,您看着仿佛……”长公主咽下疑问,关切问,“可传过太医瞧了没有?” “许是昨晚上没有睡好的缘故,不碍事,”皇后勉强一笑,“本宫年岁渐长,红颜不再,用了半盒香粉胭脂也不顶用了。” “皇后,你为六宫之首,皇帝结发,况且今年还不到四十岁,比起哀家还是春秋正盛之时,何苦无故做此伤怀之语?”太后正色道。 皇后面上闪过仓皇之色,告罪道:“儿臣言语不妥,还望母后恕罪。” 太后摆摆手:“不过是一句嘱咐,何罪之有?你既来了,正好玉儿将家宴之事报与你听,你们二人好好商议一番。” 皇后微微一笑:“本宫最近精神不济,家宴诸事都由皇长姐打理,实在是于心不安,只能在家宴顺利举行后,再备上厚礼好好的感谢皇长姐了。” “皇嫂太客气了,玉儿身为刘家的女儿,只求尽心尽力,为皇嫂和母后分忧,只是怕有什么想不到的,恐出了纰漏,还请皇嫂过目。” 皇后接过长公主奉来的册子,粗略看了一遍,笑道:“事无巨细,准备齐全,有劳皇妹了。还请母后定夺。” “既然如此,玉儿你就着手去办吧。哀家这里有三枝玉筹,刻着三种纹饰:竹、兰、菊,分别给三个孩子,飘然、团团和荣润,家宴散了后,将三人选定心仪之人刻在玉筹背面,送到这慈宁宫来,哀家必给咱家的孩子们各选一门好姻缘。”说着,蓝若嬷嬷捧过来一方瓷盘,盘子内摆着三枝玉筹。 皇后拿起一枝菊纹玉筹,笑道:“这枝甚好,就给了念伊那孩子吧。” “那飘然用竹纹,团团用兰纹,嬷嬷请记下。”长公主将两枝玉筹放入袖中,“母后,家宴中的菜品还有几样没有选定,儿臣先告退了。” 皇后也一同告退,二人出了慈宁宫。 长公主还想再嘱咐她保重身体,谁知皇后只淡淡笑了笑,借故要回去照看荣润公主便先离开了。 长公主目送着她愈发瘦弱的背影消失在宫墙内,叹了一口气,转身回了靖国公府。 眼看再有两日,就是小年夜了,长公主也不再瞒着王飘然和白飘飘,将她们二人叫到了自己的卧房内,如清如平在门外侍奉。 “飘然、团团,这是母后赏赐给你们二人的玉筹,你是竹纹,团团是兰纹,一定要好生收好。” “母亲,这是什么?”飘然问道。 “你们二人已到了婚嫁的年龄,太后想给你们二人指婚,又怕委屈了你们,所以小年夜那晚要办一场家宴,邀请青年才俊来参加,若是有中意的,就将名字写在这玉筹后交给太后,她自会为你们做主。” “青年才俊?”白飘飘惊叫出声,眉头一皱,小声问道,“嗯,百里晓会来参加吗?” “古月国的二王子?”长公主一笑,“当然会。怎么,你们认识?” “姑母忘了,正是百里晓带我上京寻亲的。” “对对对,瞧我这记性。”长公主目光在白飘飘面上转了转,笑道,“难道你属意于他?” 王飘然替害羞不已的白飘飘答道:“当然啦!百里晓还送给她一块翠玉,据说是他母亲——古月国的明珠公主生前最喜欢的,对不对,飘飘?” 白飘飘虽然脸颊绯红,却坚定地点了点头:“确实是这样。” 长公主笑道:“如此甚好。既然你已经心有所属,那日就不必再费神了,直接填上他的名字就行,不过,倒是飘然还需要费一番心思好好选一选……” 王飘然若有所思道:“母亲,您都请了些什么样的青年才俊?” “有各国来朝贡的适龄王子,有三品以上的青年官员,还有靖国公、瑞国公、护国公家中的青年公子……” “还有吗?”王飘然有些失望。 “再就是一些亲王贵胄家的公子们了……加在一起四十一人。” “没了?” “没了。”长公主一戳她的脑门,笑道,“你这丫头,四十个男子中难道都挑不中可心的仪宾吗?也太不知足了……” 谁知,王飘然突然将玉筹往长公主怀里一摔,气呼呼地跑出去了! “这丫头,这是怎么了?”长公主捡起玉筹,“真是叫我惯坏了,母后赏赐的东西也能这般摔打吗?” 白飘飘忙接过玉筹,“飘然姐姐可能是……我去劝劝她吧,姑母。” “去吧,越大越不成个样子了,如此下去,可怎么为人妻子、操持家业?……”长公主目送白飘飘离去,面带忧愁。 白飘飘上了绣楼,见王飘然呆坐在桌子前,面上似怒似愁,便挨着她坐下:“飘然姐姐,你没事吧?” “飘飘,这可怎么办啊?我……我嫁不成你二师兄了……呜呜……”王飘然哭出声来。 白飘飘一时不知道怎么宽慰她才好,自己能嫁给百里晓,飘然姐姐却得不到意中人,她的苦闷如一桶冷水将自己的欣喜之情兜头浇灭了,不知怎么,白飘飘心中升起惴惴不安,仿佛自己的如意都是拿飘然的不如意换来的。 “不行!我不要嫁给那些草包!我就要嫁给无恨!我现在就去找母亲!”王飘然擦干眼泪,毅然决然地起身要走。 白飘飘一把拉住她,直摇头:“飘然姐姐,你别去!” “为什么?你不希望我嫁给他吗?”王飘然愕然睁大双眼,指责她,“你有了百里晓,难道我就不能有自己的意中人吗?亏我还将你引为知己,谁知你居然如此对我……” 白飘飘又急又怕,也哭了出来:“不是这样的,不是这样的……我也是为了你好……师兄他师兄他……” “他怎么了?你快告诉我!” “师兄他说过他不能成亲的……所以你也别为难自己了……” “为什么?” 白飘飘摇摇头:“二师兄身世很可怜,如今他又身在自在门,他说过他过的是刀头舔血的日子,不能耽误好人家的女儿……” “……”王飘然听后沉默了一瞬,再抬头时眼里的神色坚毅如石,双眼炯炯有神,“不!嫁给他是我的选择!我不在乎他过什么样的日子,若是他要仗剑天涯,我便陪在他左右!若是他要四海为家,我也要陪他以天为庐地为席!我一定要嫁给他!哪怕有一天我因他而死,也决不后悔!” 白飘飘听着她的决然之语,话到嘴边却还是没有说出口。 飘然姐姐似乎忘记了最关键的一件事,那就是二师兄并没有说过要娶她啊。 章节目录 第二章 零落归尘土 等王飘然好不容易平静下来,白飘飘问她:“飘然姐姐,你为什么不叫姑母将二师兄也加入到家宴的名单中呢?这样你在玉筹后面写他的名字不就好了吗?” 王飘然语带疲惫:“飘飘,你不懂。” “我不懂?” “母亲断然不会将无恨加入名单之中的。你忘记了她邀请的都是些什么人吗?” “什么人?” “身份显赫的权贵之人。”王飘然轻嗤一声,鄙夷道,“我就看不得那样一群酒囊饭袋,没有半分真本事,只是靠着祖上的庇荫,整日里只知道吃喝玩闹,斗酒取乐,就说瑞国公家的什么年轻公子吧,我就听说有个叫赵玖岱的嗜酒如命,个性轻浮,十分不堪,最喜欢与人斗酒……” “赵玖岱?!”白飘飘惊讶地说,“我也与他斗过酒!”然后就将刚入京时在茶庄斗酒的事情原原本本地告诉了王飘然。 王飘然听后,面上的厌恶之色更盛:“此人果真如此莽撞自大!看来人人在背后都叫他‘酒囊饭袋’并不是冤枉了他!这世间的男子若都是这番模样,我宁可剪了头发做姑子去!” “飘然姐姐,什么是姑子?” “就是尼姑,”王飘然解释道,“嗯,就是女和尚,出家之人,不恋红尘。” “可我舍不得你……” “傻妹妹,我不会出家的。还好这世间还有例外,无恨就是那样的男子,一身本领,气吞山河,机敏睿智,不恋财色……”王飘然说着说着,脸就红了起来。 白飘飘摸摸头,不解地嘟囔道:“二师兄有你说得那么好吗……” 这夜,白飘飘很想把选仪宾的事情告诉百里晓,却又不知道怎么去,于是,她半夜爬上了屋顶,希望今天百里晓能来屋顶与她见面。 自从二人许下心事后,就总于深夜在屋顶见面,其实也没有讲什么特别的话,无非就是今天做了什么,吃了什么,跟什么人说过话,但是两人却总是说着说着就乐起来,仿佛听到了这世上最好玩儿的笑话,喜悦从两个人的眼角眉梢溢出来,将两个贴心人紧紧的缠绕在一块儿。 可是,这样的喜悦却也不是每一天都有的,百里晓有时不能来,一面是因为有事要做,一面也是怕白飘飘不能安睡,耽误了休息。 白飘飘感念他那样的体贴,自己确实是因为夜里睡得少,白天精神不济,绣花时总能扎到自己,可是心里又期盼着要能时时见到他才好,仿佛一张烙饼,翻过来背过去,都很难受。 尤其是今夜,她有好多话要对他说,心里就更加难熬,在床上根本就睡不着,只好等王飘然睡着后,翻上了屋顶等候百里晓。 可惜天公不作美,今夜见不到月亮,墨染的天空中一丝星光也没有,没过多久倒是静静地落下了雪花。 白飘飘坐在屋檐上,觉得好玩儿,就任白雪轻轻盖住了她披散的黑发,一动不动地呆着。 “小师妹,你打算变成雪人吗?”一声轻笑从她身后传来。 “二师兄?!”白飘飘猛一回头,就见一人翩然落在她的身旁,不是百里晓,却是无恨,“你怎么来了?” 无恨没有错过白飘飘眼中一闪而逝的失望:“许久没见,来看看你。” “哦。对啦!三师兄怎么样了?” 无恨摇摇头:“还是老样子。你怎么样?可有什么不适?” “没有啊,哪儿都挺好的,”白飘飘伸伸胳膊扭扭腰,“师兄你看,是吧?” “还像个孩子。”无恨目光宠溺地一笑。 白飘飘自顾自说起来:“难道那个蒙古人的箭上真的有奇毒?连师兄你都没办法解?真应该找他问个清楚,要到解药。” “四方馆内,蒙古狗居住地把守森严,一时恐难得手,”无恨眉头紧锁,见白飘飘也一脸担心,便故作轻松道,“不过不要紧,无声正在想办法易容混进去,一定能拿到解药。” “那就好,”白飘飘忽然眼睛一亮,道,“就算五师兄一时混不进去也没关系,小年夜那个蒙古王子会到宫中赴宴,我正好可以趁机找他拿药!” “飘飘,此人生性残暴,恐不好对付,你不要轻举妄动。” “没关系的,我不是月华郡主嘛!” “郡主……”无恨眼神暗淡,喃喃道。 “是啊,”白飘飘丝毫没有察觉,继续说道,“小年夜我要进宫,好像太后要给我们指婚,其实也没什么好选的,我就写上百里晓的名字就好了……” “你说什么?!” 这话如一声晴天霹雳,顷刻间在无恨的脑海中炸开了。 “就是小年夜那天我要进宫吃饭,然后找蒙古王子拿解药啊……” “不是这句!”无恨脸上血色全无,一双黑眸紧紧盯住白飘飘懵懂的脸,仿佛一只鹰隼,“你说太后指婚……选……百里晓?” 他控制不住颤抖的声音和双手,紧紧握住白飘飘的肩膀,仿佛溺水的人在紧紧抓住一棵漂浮在水面上的救命稻草,虽然知道无济于事,却仍不肯放弃。 “师兄,你怎么了?”白飘飘不知道为什么无恨的脸色那么难看,抓得她那么痛,她忍不住挣扎起来,“师兄,我疼……” 这一声呼唤仿佛将无恨的理智拽了回来,他无力的垂下双手,喃喃道:“我以为……我以为……你中箭那天是选择了我……” 白飘飘没有听清,隐约听到“中箭”两字,忙解释道:“那天我也吓坏了,师兄你出手那么厉害,好像变了一个人,我害怕百里晓受伤,所以……” 无恨苦笑一声,好像浑身的力气都被人瞬间抽干了,他的眸子不再黑得发亮,反而蒙上了一层绝望的灰色。 像有利刃在戳着他的心,他知道自己再不能站在这里、站在她的面前了,他的声音变得干涩枯燥、毫无生气,“我走了。” “师兄……” 无恨转过身去,没有再回头,逃也似的就要离开。 突然,一声“救命”从屋檐边缘传过来,白飘飘仿佛看见王飘然的身影掉了下去。 她忙飞身而下,一把扯住了正从房顶摔下去的王飘然,一手抠住了一片青瓦。 两人还未来得及庆幸,白飘飘手中一滑,瓦片翻开,她也随王飘然直直地往楼下摔去。 来不及反应,电石火光间,她腰间一紧,一只大手猛然抓住了她的腰带。 白飘飘回头一看,是二师兄。 无恨的脸色晦暗不明,隐在阴影里,他手腕一翻,将白飘飘二人拽了回来,落在了铺着落雪的屋檐上。 王飘然脚下一滑,摔倒在房顶上。 白飘飘本能站住,却被她一撞,也坐了下去。 她还来不及说话,王飘然就已经手脚并用地爬了起来,冲着无恨跑了过去,一脸惊喜道:“你来啦!” 无恨冷冷退开一步,没有看她,也没有看白飘飘,淡淡说了句“我走了”,就要离开。 谁知王飘然却紧紧攥住他的衣摆,满脸祈求:“不要走!不要走!” 无恨轻轻一拂手,往后一退:“郡主请自重。” 王飘然顺势跌倒,直接扑了过去,撞到了无恨的怀里,登时羞得脸通红。 无恨也没想到会这样,正想推开她,谁知却被她紧紧的抱住了,“你别走!你别走!” 无恨蹙眉,抬手就要点她的睡穴,谁知白飘飘却轻声恳求道:“师兄,你能不能听完飘然姐姐的话再走?好不好?” 无恨一愣,半晌方道:“好。”眉头皱得更紧,他恨自己为什么永远不能拒绝她。 王飘然却不知道这些,她只知道自己见他一面难于上青天,他是自己这十八年来唯一倾慕的男子,不能就这么轻易放手让他走掉。 白飘飘知道无恨有洁癖,十分不喜欢陌生人的碰触,连忙上前拉开王飘然,轻声道:“飘然姐姐,说正事要紧,你先松开师兄吧。” 王飘然羞红了双颊,依依不舍地放开无恨,但又不舍得离他太远,只挪开一步,昂首问他:“我要嫁给你,你什么时候来娶我?” 无恨一脸惊愕,默不作声。 “你怎么不说话?我要嫁给你!你听见了吗?” 无恨直视她亮闪闪的眼睛,眼里的灰色更浓,淡淡道:“在下一介草莽,实非郡主良配。” “怎么不是呢?你就是!你一身本领,就是我命定的姻缘!”王飘然眼泛泪光,倔强道,“我不在乎你的出身如何,我只想伴你左右!”她倨傲地一抬下巴,“我就要嫁给你,你什么时候来娶我?!” “郡主错爱。在下此生已无娶妻之念,”无恨望向白飘飘,又好像没有看着她,目光在簌簌的落雪中变得飘渺无依,“告辞。” 王飘然眼里积蓄的泪水顷刻而下,她愤然一抹,伸手抓住无恨的衣襟,大声道,“你不要走!我就要嫁给!我要嫁给你……” 无恨眼神愈发冷淡,一抬手点了她的睡穴,看着她软着身子倒在了屋檐的落雪之间。 白飘飘忙上前扶住她,一脸为难,劝无恨道:“师兄,飘然姐姐其实很好的……你……考虑看看?” 无恨一怔,苦笑两声,低头见白飘飘头上已盖了一层白雪,便蹲下来伸手轻轻掸掉那些薄如利刃、寒如冰封的雪片,仿佛虔诚的信徒在擦拭佛像金身一般轻柔小心,缓缓道:“青丝华发,一夜白首,你我相聚相依十四载,零落终归尘土。飘飘……你保重。” 章节目录 第三章 梅园含机锋 白飘飘始终没有等到百里晓,小年夜却如期而至。 她换上皇帝赏给她的新衣华服,吃过午饭,申时便到慈宁宫请安。 王飘然也一同前往,只是一路上脸色阴沉,不愿讲话。 白飘飘知道她是因为那晚无恨的事儿在生气,可是师兄的脾气一向如此的,她有时也看不懂他,所以也不知道如何开解,便也只能默不作声地陪在一边。 太后看着两人异常地沉默,笑道:“咱们家的女儿长大了,也有心事了,再不像小时候那般淘气。” 长公主也笑:“母后所言极是。自从儿臣将家宴之事告诉这两个孩子,她们就仿佛一夜间长大了一样,沉稳多了。尤其是飘然,简直跟换了个人一样。” “如此甚好。时候还早,这里恐拘束了两个孩子,你带着孩子们去逛逛御花园吧。听蓝若说,今日的红梅开得极好。” “正好,延春宫就在梅园旁,儿臣这就将家宴人员名册送给皇嫂过目,也可带着孩子们给母后折梅来插瓶。” 长公主辞过太后,带着白飘飘二人往御花园去了。 果然,远远地,就能看见一簇簇红梅映在白雪中,十分艳丽,为这肃萧的寒冬平添了一抹春意。 长公主吩咐如清好生看顾两位郡主,自己带着如平往长春宫去了。 白飘飘见王飘然还是闷闷不乐,便折了一枝红梅给她:“飘然姐姐,你看,多好看!” 王飘然一扭头,故意视而不见,“哼”了一声。 “姐姐,你到底怎么了?”白飘飘拉着她的手,恳切道,“你不要再生气了好不好?” 王飘然虽然没有抽回手,却还是不理她。 她忙又小声道:“我知道,那天师兄点你的穴位你生气了,可是我也没办法啊,师兄的指力我是比不上的,我解不开你的穴位……” 王飘然这才气鼓鼓地质问道:“那你为什么不叫无恨给我解穴?” 白飘飘一脸为难:“可是师兄马上就走了啊……” “那你为什么不留住他?” “我武功低微,根本留不住他啊!从来都是师兄想去哪里就去哪里,没有人有本事能拦住他啊……” “想去哪里,就去哪里?”王飘然喃喃道,一脸怒气变成艳羡,“我也好想能这样。” “可……你是郡主……” “郡主?你也是郡主啊,你是月华郡主,我是怡德郡主,只要我们想……” 正说着,突然一阵尖锐的女声插了过来:“什么人?!敢在这梅园捣乱?!” 二人回头一看,是荣润公主披着一袭大红的斗篷,带着几个宫女太监,正站在一旁对二人怒目而视。 “我当是谁这么胆大包天呢?原来是你们两个‘郡主’啊!”荣润故意强调“郡主”两个字,咬牙切齿地说着,她还记着上次见面时的大打出手。 白飘飘一慌,不知道刚才的对话被风送到她耳边多少,一时踌躇着不知该怎么回答。 王飘然却不怕她,朗声道:“没错,就是我们在这!怎么啦?我们怎么就不能到这里来呢?!郡主怎么啦?我们就是郡主,想到哪里就到哪里去!” 荣润大怒,呵斥道:“你们二人只是小小的郡主,居然如此猖狂?!母后最爱这红梅,你们快离了这园子,给本宫滚到一边儿去!小心红梅被你们身上的腌臜气味熏坏了!” 王飘然何曾受过如此教训,她见荣润气焰嚣张,咄咄逼人,本就郁闷的情绪终于找到了宣泄的出口,她怒极反笑:“想叫我们出去?没那么容易!怕我们熏着梅花?我偏要在这里!不仅如此,”王飘然说着,“咔”一声一伸手便折断了近旁的一枝梅花枝桠,抖掉上面的落雪,“嘻嘻”一笑,挑衅道,“我还折下来把玩呢!” 荣润怒气上涌,双眼通红,大喝一声:“大胆!” 话音未落,便一鞭子抽了过来。 王飘然躲闪不及,手背中招,一鞭子被抽得皮开肉绽,冒着血珠。 “哎呦”一声,她捂住手背,蹲了下去,手中却还死死攥着那枝梅花。 白飘飘一看王飘然吃了亏,忙飞身而上,想将荣润手中的鞭子夺下来,防止她再次行凶。 荣润一躲,身子歪到一边,一个盒子从她怀中掉了出来。 她挥舞着鞭子大怒:“好啊!你居然敢对本宫动手……” 白飘飘身形变换躲开她,双指一伸,点住了她的大穴,“明明是你先动手的,是你抽坏了飘然姐姐在先……飘然姐姐,你没事儿吧?” 此刻,如清正手忙脚乱的替王飘然按住伤口,她吓坏了,一个劲儿地说道:“好端端地,怎么几位主子一见面就吵起来了,奴婢还没来得及劝阻,居然就动起手来了?这里可不是靖国公府,这是宫里啊,两位郡主……” 王飘然疼极了,但是她咬着牙忍住痛,道:“清姑姑别说了,不是你的错……” 白飘飘连忙从怀中掏出一盒伤药来,洒在她的伤口上:“姐姐别动,先给你止血,这是二师兄配的药,有奇效……” 王飘然一听无恨的名字,又红了眼圈:“他……” 那边荣润带来的宫女太监见荣润一动不动的定在那里,乱了阵脚,吵闹起来:“公主殿下?!公主殿下?!这可怎么办?……快!快去通知皇后娘娘!” 白飘飘走近荣润,“你……”想了想,她说道,“我是白飘飘,我娘是原来住在这里的,她叫青杏,听姑母说,她也是你娘,所以……” 谁知荣润并不领情,怒气冲冲吼道:“本宫的母后是当今皇后娘娘!本宫是嫡公主!你是郡主!你我尊卑有别!我可没有你这个姐姐!你听到没有?!” 白飘飘揉着耳朵,仔细打量着面前这个气势强大的小姑娘,她看起来与自己并无半分相像,她的下巴宽宽的,看起来更像皇帝。“好吧,那就算了吧,你既然不认我做姐姐,那我也就没有你这个妹妹。” “算你知趣!”荣润虽然动弹不得,但是神情依旧倨傲,直到白飘飘不小心踢到了她掉在地上的盒子,才慌了神,“你干什么?!” “怎么啦?” “不要碰我的东西!” 白飘飘捡起来,拿在手里,“你是说这个?” “你!你……”荣润怒喊,“谁准你打开的?!这是我送给太子哥哥的贺礼!把你的脏手拿走!” 白飘飘却充耳不闻,愣愣地看着盒子里的东西发呆,这不是自己在茶馆里见过的那双筷子吗?仿佛叫文犀辟毒箸? 白飘飘刚要问荣润是哪里得来的,忽然有尖细的嗓音通传:“皇后娘娘驾到——!长公主殿下驾到——!” 如清连忙拉着王飘然和白飘飘跪下,只剩下荣润一个人站着动弹不得。 “平身吧。”皇后施施然走过来,眼神扫过众人,“发生何事?如清,你是宫中的老人了,现又在靖国公府,你来说。” “回禀皇后娘娘,奴婢未能看护好一位公主,两位郡主,导致郡主受伤,是奴婢的罪过,请皇后娘娘责罚。” 王飘然急忙辩解道:“皇后娘娘,不是清姑姑的错……” 皇后抬手制止她,嘴角弯起一抹得体的微笑,可那笑意未达到眼底,仿佛挂在脸上一般,风一吹就会掉,“主子不会错,错的是奴才们。如清你虽曾侍奉过玥懿皇贵妃,现又在靖国公府当差,资格虽老,但有错要罚,有功要赏,既如此,就罚俸半年,入浣衣局劳役半年。明儿就去吧。” 长公主一听,忙道:“如清年岁已长,浣衣局劳役辛苦,如今数九寒冬,冰水刺骨,这一去怕是回不来了,不如罚俸一年如何?请皇嫂开恩。” 皇后冷笑一声:“本宫倒是糊涂了,这里到底是规矩森严的后宫还是小小的靖国公府了?长公主当家当得记性不大好了吧?” 长公主神色一凛,忙跪下:“皇妹不敢僭越。” “越与不越,已经坐实,无须多言。如清,你明日就到浣衣局去吧。”皇后转头看荣润,“念伊,你又怎么了?” 荣润刚刚倨傲的神情早已消失不见,换上了一副委屈不已的模样,僵着身子,双眼含泪:“母后,她点了儿臣的穴道。儿臣知道母后您最爱红梅,特意来这里本想给您折枝梅花观赏的,谁知竟然遇见她们俩,那个王飘然明明知道儿臣要折梅给您,她竟然当着儿臣的面故意折下了长势最好的那枝梅花,儿臣气不过,才挥了挥鞭子,她就喊疼,白飘飘就过来点儿臣的穴道欺负儿臣……” 皇后听了,目光冷冷在白飘飘面上逡巡,从唇齿间吐出几个字来:“果然像极了玥懿皇贵妃,一样的天真烂漫。圣上最喜欢的,不是么?” “母后,此二人目中无人,冒犯凤仪,该重重责罚!”荣润咬牙切齿地说道。 长公主忙解释:“皇后娘娘,怡德郡主与月华郡主乃是圣上钦封,此次来梅园折梅也是奉了母后的口谕,还望皇后娘娘明鉴。” “原来如此。”皇后淡淡道,“既有太后口谕,本宫就不追究了。月华郡主,给念伊解穴。” 白飘飘看长公主也朝自己使着眼色,只好站起来,给荣润解开了穴道。 荣润活动着手脚恶狠狠地盯着白飘飘,一把抢回了盒子。 白飘飘面无惧色,回看着她。 皇后无视二人的针锋相对,只拍拍荣润的手,嘴角噙着一抹意味深长地笑,领着她回了延春宫。 章节目录 第四章 家宴庆芳辰 长公主看见王飘然的伤口,又是心疼又是生气,数落她道:“告诉你多少遍了?好好改改你的性子,还是这么不知天高地厚?!如今可吃亏了,知道宫里的厉害了吧?我不总带你进宫就是这个缘故,你啊……” 王飘然还不服气:“明明是她出口伤人在先,又挥鞭子打我,为什么皇后不责罚她,却责罚清姑姑呢?” 白飘飘也帮腔道:“是啊,飘然姐姐都流血了,明明是荣润的错,清姑姑也没错啊!” 如清垂首:“两位郡主切莫再提此事。一切都是奴婢照看不周,理应受罚。” “眼看就要婚配了,你们二人却还是这般孩童心性,往后可如何是好?”长公主看她二人还要说话,恐宫中人多嘴杂,连忙叫如平护着两人回慈宁宫。 她落在后面轻声嘱咐如清:“害你受苦了。既然皇后娘娘下旨,也只能委屈你去浣衣局服役了。本宫会暗中打点好一切,你且放心。” “长公主恩德,奴婢谨记于心。只是有一样,奴婢不知是否该讲。” “但说无妨。” “今日皇后言语中仿佛有些反常?似乎是在警告长公主殿下?” “本宫何尝听不出来她的弦外之音?许是刚刚呈给她的来宾册子中她母家青年公子不多的缘故。” “皇后母家孙氏一门,人才凋零,只有两名远亲公子刚刚成年,长公主殿下已经不计较那二人官位低微,破例邀请参加家宴,按理皇后不该再这般动怒,”如清顿了顿,“奴婢只是怕皇后对月华郡主过于苛责了。” “本宫也听到了,她说飘飘像青杏天真烂漫,若说苛责还算不上吧?” “长公主有所不知,玥懿皇贵妃刚刚得宠时,位份极低,一日来梅园游玩,因从未见过红梅,便折了一枝,恰巧被皇后身边的掌事宫女看到,禀告了皇后。这红梅本是圣上与皇后大婚那日特别种下的,皇后爱如珍宝,特挑选了近旁的延春宫居住,好能时时观赏。她如此爱梅,却被新宠的玥懿皇贵妃给折损了,安能不怒?便重重得责罚了玥懿皇贵妃,可却被圣上拦下了,圣上一笑而过,只说……” “说了什么?” “圣上说,玥懿皇贵妃天真烂漫,甚得帝心。” “圣上如此说,皇后娘娘必然伤心了。”长公主长叹一声,“可是她也该看开些,圣上再宠爱谁也不过是宠妃,她永远是皇后,位列中宫。” “奴婢只是刚刚听到皇后娘娘称赞郡主‘天真烂漫’,才想起当日旧事。” “这旧事恐怕她也永生难忘。皇后今日重罚你,估计也是因为如此。前些日子,她不喜青杏,所以才百般阻挠,不许圣上封飘飘为公主,不让飘飘得到她赢得的名分。今日,也是因为青杏迁怒于你了。” “奴婢受罚心甘情愿,但是还望长公主殿下念在与玥懿皇贵妃的情分上能好好照顾郡主,护她周全。”如清说着,便跪了下去。 “这是自然。你如此情深义重,不枉我当年带你入府。你且宽心,本宫不会辜负那段岁月。” 发生了这样一段不愉快的插曲,王飘然的脸色更加阴沉了。还好,她手背上的伤口敷上无恨的药粉以后,已经无碍。 太后听到此事,冷笑一声:“皇后倒是爱极了荣润那孩子,只是过于宠溺,恐怕会害她不浅。蓝若,你去收了荣润的鞭子,此次家宴过后,每日叫她抄写《般若波罗蜜多心经》一百遍,送到这来,直到她出嫁为止。” 白飘飘一听要抄一百遍《般若波罗蜜多心经》,暗暗咋舌,那经她是抄过的,抄一百遍的话恐怕一天不吃不喝不睡才能抄完。在这宫里实在是不妙,稍有差错就被罚,像清姑姑,像荣润。自己还是早早离了这里才好。 “母后,酉时已到,可以入席了。”长公主提醒道。 “玉儿,你带两个孩子先去。” “是。” 长公主带着白飘飘二人乘着三顶软轿往麟德殿去了。 麟德殿是皇帝举行宴会、观看乐舞和宴请外国使节的地方,用来办此次家宴再合适不过。 为了方便让三个孩子选亲,长公主特意嘱咐人在皇帝宝座后方搭建了一方阁楼,用半透明的帷幔隔开,摆放三张小桌,让白飘飘、王飘然、荣润依次坐下。 白飘飘见荣润一脸阴狠地瞪着王飘然,便坐在了两人之间,倘若荣润想再出手,自己的一身功夫也能将她制止,免得飘然姐姐又受到伤害。 没过一会儿,这殿里便坐满了人。 白飘飘看着殿内人头攒动,再顾不得提防荣润,只隔着帷幔,睁大眼睛想找到百里晓,可却始终没有看到他,不由暗暗担心,难道姑母忘记邀请他了吗? 这时,太监唱喏:“皇帝驾到——!太后驾到——!皇后驾到!” 众人忙起身跪拜。 皇帝一身明黄龙纹长袍,和气笑道:“众爱卿平身。今日为昭明三十六年腊月二十三,召集众卿家来,一是共贺新年,二是庆祝月华郡主十六岁芳辰。” 皇帝身旁的大太监展开圣旨,用尖细的嗓音,抑扬顿挫地朗声诵道:“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兹女刘氏,聪慧敏捷,端庄淑睿;性资淳元,克娴内刚;淑德含章,率礼不越;芬树羽林,云景杳冥;金枝秀毕,庶旄翠旌,深得帝心,今册为月华宗姬,授金册,禄二千石,位同公主,钦此——!” 白飘飘愣在当场,那太监说了什么?她一句没有听懂。 长公主却满脸喜色地握住她的手,神情激动:“团团,团团,圣上赐你刘姓了!苍天有眼,苍天有眼啊!快去谢恩!” 太监唱喏:“月华宗姬上前领旨谢恩——!” 白飘飘这才懵懂起身,由长公主引路到皇帝面前跪下。 皇帝眼中满是慈爱,亲自扶她起身,低声道:“朕只怕委屈了你,只能做到这个地步。团团,你放心,朕将来必会厚待于你,荣润有的,你都会有。” 白飘飘眨巴眨巴眼睛,方笑道:“我不委屈。谢谢……爹。” 皇帝一怔,“这性子天真烂漫,像极了青杏。封你为宗姬的建议是赵贵妃提出的,你们二人日后要摒弃前嫌,好好相处,和顺平美才好。” 白飘飘也很惊讶,怎么会是赵贵妃在帮自己呢?初次见面时她明明是很讨厌自己的啊? “朕念其拳拳之心,特撤掉了太后拨给她的一百侍卫,叫她能好生静养。”皇帝继续道。 白飘飘这才想起来,赵贵妃还因为那次向自己发难而被太后禁足三个月。难道是因为这样,她才向皇帝说自己的好话吗? 太监提醒皇帝:“圣上,吉时已到……” “团团,你先坐回去吧。” 白飘飘一转身,才发现高台之下,黑压压的人都在注视着她。 她眯起眼睛看见了茂巴思那张略显狰狞贪婪的脸,看见了太子刘涵宽厚的笑容,二皇子刘离阴沉沉的表情,三皇子刘曲若有所思复杂的神色,还瞧见了那个赵玖岱,他不知道为什么痴痴地看着自己。 看来看去,剩下的都是不认识的人,可就是没有见到百里晓。 长公主见她来愣愣的站在台上,吸引着众人的视线,忙叫人引着她一路回到了阁楼之上,“这可好了,这可好了!你终于认祖归宗,名正言顺,青杏在天有灵,也应该瞑目了!本宫倒是忘记了,原来今日是你的生辰!忘记准备贺礼给你,真是不该,不该!”长公主不住地说笑道,“对了,你还没有庆祝过生辰吧,这次可得好好……” 白飘飘摇头:“我每年都过生辰的啊,在腊月二十三这天,师父和师兄会给我准备好多好玩儿的……” 长公主感到奇怪:“你不是被你师傅捡到的吗?她怎么会知道你的生辰?” “我也不知道啊,反正从我记事起就在这天过生日了,”白飘飘将怀中的圣旨和金册交给长公主,“姑母,帮我收好行吗?我怕自己弄丢了。” “本宫一定替你好好收着,等你出嫁那日再送还给你。”长公主不住地摩挲着金册,目光仿佛粘在上面了一样,喜不自胜。 王飘然也将自己的坏心情扔到一边,打心底里替白飘飘开心,打趣她道:“月华宗姬?奴婢给您奉酒啦!恭祝宗姬岁岁安康——” “飘然姐姐,你又拿我寻开心……”白飘飘只顾着跟王飘然玩笑,完全没有注意到另外一旁的荣润投过来一道饱含嫉恨的目光。 “别闹了,宴席过后安排了三项比试,你们好好睁大双眼,拿好玉筹,可好好选着,别看错了姻缘!”长公主将金册交给如平收好,提醒着白飘飘二人,又怕荣润不满,也对她嘱咐着,“公主也该留意才是,想必皇后娘娘已经将此次家宴的目的告知与公主了吧?” 荣润冷哼一声,算是答应了,转头去看坐在皇帝身侧的皇后。皇后面色虽然愈发苍白,却还挺直上身保持着得体端庄的微笑,不由心疼。 她想起今日皇后告诉她,当年如何被玥懿皇贵妃折辱、被父皇冷漠对待的情形,还有皇后曾经说过不能让白飘飘这个野丫头重回宫内封为公主的原因是怕自己这个嫡公主的宠爱和尊贵被分走。 虽然,当日母后据理力争,只封了野丫头为郡主,却也忧心过父皇一向优柔寡断,会再改主意。 如今,果不其然,册封宗姬圣旨就这么下了,连母后事前都未曾听说!刚才太后身边的蓝若嬷嬷还去延春宫传旨要自己修身养性,收了自己的鞭子,明日开始,每日抄一百遍《般若波罗蜜多心经》,明显是为这野丫头教训自己!这野丫头还未入宫,就如此得宠,若是哪日搬进宫内,可还了得?! 位同公主……位同公主…… 荣润狠狠剜了白飘飘一眼,位同公主?哼!本宫就怕你担不起公主的福分! 章节目录 第五章 三试戏姻缘 鼓乐齐鸣,酒过三巡,太监唱喏:“圣上有旨,为庆祝大凉开国以来,首位月华宗姬册封,特置投壶之戏,命众卿家依次投掷,每人限投三次,三次投中最远一壶者胜出,圣上钦赐御酒一杯,明珠一斛。” 茂巴思王子第一个来投,只听他大喝一声,三枝竹筹尽数投进最远的那只壶具中,金壶转了个圈,倒在了一旁,竹筹也摔了出来。 王飘然看得清楚,撇嘴嫌弃:“投壶讲究礼节,投者从容安详,哪有如此粗俗鲁莽之人?难登大雅之堂。” 荣润却冷冷一笑:“王飘然,也许这就是你的如意郎君呢,我看他这身莽夫气质倒与你的刁蛮跋扈十分相配,可说是天造地设的一双。” “笑话?!”王飘然轻蔑一笑,“若说嚣张跋扈,你荣润公主认第二,谁敢认第一呢?我看这蒙古莽夫倒是公主你的良配!飘然在此,先向公主道贺!”说着,一仰头,将杯中酒喝尽,挑衅地看向她。 “你!”荣润咬牙切齿,正要发作,长公主道,“你们二人再要口角不断,本宫就奏请太后要你二人离席!” 王飘然巴不得要走,荣润却忍了下来,好像不愿离开,再没半阴半阳找茬,扭过头去看人投壶。 第二人,是赵玖岱。 白飘飘是认识他的,却不知道他身手到底如何。 只见他奋力将三枝竹筹投向最远的那只金壶,可惜却还没到跟前就落了下去,一枝也没有投进,他脸上一阵红一阵白,退了回去。 王飘然挑眉笑道:“飘飘,你瞧这人,又急躁又好胜,又不知轻重,不知道天高地厚,倒是很配同样无法无天、脾气暴躁的那谁谁是吧?” 白飘飘不明所以,一直惦记着百里晓,心不在焉地答道:“谁啊?” “你怎么也变笨了?难道是近朱者赤,近墨者黑,被旁边那位传染了?” 荣润大怒:“王飘然!你……” 还未等她说出口,长公主沉下脸来,呵斥道:“飘然,离席!” 王飘然等得就是这句话,她霍地一下站起来,攥着自己的竹纹玉筹头也不回的离开了。 如平见状,连忙跟了上去,引她回慈宁宫等候。 长公主皱眉叹气,目送她离开,拉着白飘飘的手,“飘然若是有你一半和顺,本宫就知足了。” “飘然姐姐可能是心情不好……”白飘飘忍着不将她中意二师兄的缘故说出来,只好沉默下去。 这时,她身边的荣润忽然“咦”了一声,语气中既有新奇又有赞叹,“那是谁?仿佛是古月国的?” 白飘飘一听,忙看过去,果然看见百里晓一身华服,站在众人之前。 他星眉朗目,身姿挺拔,头发上少了那些珠玉装饰,看起来利落清爽了许多,只见他手起筹落,“嗖嗖嗖!”三枝竹筹优雅地落入最远的金壶之内,发出“当当当”三声闷响,竹筹稳稳当当,纹丝不动,立在壶中,就好像百里晓本人一样神态自得,傲然于天地之间,引发众人喝彩。 太监唱喏:“圣上有旨,赐古月国二王子百里晓御酒一杯,明珠一斛——!” 白飘飘的目光再挪不开去,直愣愣地看着数丈开外的百里晓,嘴角泛起甜蜜的笑。 长公主会意,拍拍她的手背:“眼光不错。” “姑母……”白飘飘害羞地脸色通红。 “笔在这里,写上吧!”长公主将毛笔递过去,笑道,“不再看看其他人了?” 白飘飘目光坚定的摇摇头,举起手中的兰纹玉筹,“我早就写好了。” 长公主一愣,笑道:“果然是情深义重的好孩子!” 两人说笑着,没发现荣润眼里闪现着一抹阴霾。 众人比试过后,除百里晓外,还有三人全中三筹,取得封赏。 投壶过后,太监唱喏:“大凉开国六十六载,威震家邦,四海清明,文韬武略,人才辈出,圣上有旨,命众卿家依次作诗一首或丹青一幅,以荷花为题,限时一炷香,文采斐然,气质清远者胜出,圣上钦赐御酒一杯,玉如意一对——!” 说着,一队宫人捧来数盆荷花放置在众宾客面前,一人一盆。 白飘飘看着眼熟,这些荷花好像是在刘曲那儿和赵贵妃那儿都见过。 荣润厌恶地看着荷花,啐了一口:“狐媚!” 白飘飘不解地看向她,她也冷冷地回看着,不客气地问道:“你看什么?!” “看你啊。”白飘飘耸耸肩膀,“荷花很好看啊,哪里狐媚了?” “你懂什么?!”荣润话到嘴边又咽下去了,轻蔑地瞟了她一眼,“蠢笨的东西。” 长公主冷冷制止她出口伤人:“荣润,身为公主岂可毫无仪态?安静些,再放肆,本宫就奏请太后请你离席!” 荣润狠狠瞪了白飘飘一眼,虽然满脸的不服气,却也安静了下来,再不说了。 一炷香时间很快就到了,皇帝亲自走下高台,沿着坐席依次看过去。 路过茂巴思的桌子时,对他桌上宣纸上的一团黑墨丝毫不奇怪,只淡淡吩咐道:“赏。” 再往前走见了赵玖岱的诗,立在桌前,默默看了一遍,微不可见地摇了摇头,眼里满是惋惜之色,只好笑道,“瑞国公好教导,赏。” 转了一圈,回过来,看排在左侧第一位的百里晓的画作,仔仔细细地欣赏了好大功夫,半天方回过神来,一脸赞赏之色溢于言表,和煦笑道:“古月国二王子好文采,好丹青,好人才!赏!” 白飘飘看得清楚,不由也替百里晓高兴,满脸喜色,喜悦漫上了眼角眉梢。 长公主笑道:“不知他画了什么,叫皇兄龙颜大悦?” “是啊,可惜看不到。他画画很好的……” “无妨,一会儿本宫吩咐收画的宫人拿来一看便知。” 皇帝转了一圈,一个也没落下,全部赐了封赏,笑道:“众卿家皆是文武全才,甚得朕意。来人,奏《芳醴之曲》,奉《鱼跃于渊舞》,朕与众卿家同乐!” 言毕,殿上乐起,一众身着火红薄纱的舞姬鱼贯而入,扭着柔软的腰肢,散发着迷人的香气,踏着轻快柔美的鼓点涌入到大殿之上。她们每个人都风情万种,顾盼生辉,如风如柳,又如火如光,带来柔顺与炽热。她们的脚腕和手腕上都缠着金铃,叮当作响,让人意乱情迷。这中间,又有一名舞姬最惹人注目,她应是异族女子,红发绿眼,发如红浪,媚眼如丝,披着黑纱,缀满金片,身体如柔软的灵蛇,在这群红色如火的舞姬中显得格外的神秘诱惑。 她随着音乐不断穿梭舞动在各个桌台之前,所到之处,宾客皆为其倾倒,尤其是那个蒙古王子茂巴思简直要将一双充满欲望的红眼睛粘到她的身上,赵玖岱也脸色发红,不停地咽着口水,连太子和二皇子都有些把持不住,意乱情迷,众人之间,只有百里晓目光清明,对着她客气一笑,完全不为她的舞姿身形而迷惑。 长公主看在眼里,满意连连:“甚好甚好!” 白飘飘还不明所以:“姑母,怎么了?” “你呀,好福气,碰见一名有情有义坐怀不乱的真君子,姑母替你高兴!”长公主解释着,“这就是第三项比试。本宫特意为你们安排的。” “比试?这不就是一场歌舞吗?” “易求无价宝,难得有情郎。见微知着罢了。本宫如此大费周章,只是希望你们所选定的姻缘情比金坚,能经受得住这世间的考验。” 白飘飘似懂非懂地点点头,“谢谢姑母。” 正说着,这名舞姬已经舞到太子桌前,扭腰摆臀,玉手轻抬柔柔地缠绕着他的肩膀上,碧眼如深邃的绿宝石,牢牢锁在太子略略痴狂的面上,鲜艳欲滴的娇唇轻轻在太子耳边呵气,吐字如兰,轻声笑道,“来吧,来吧,要我吧……”说着,红舌在他耳廓上迅速一舔,转身离去,跪在了大殿中央。 乐声已停,一曲颠倒众生的《鱼跃于渊舞》戛然而止。 空气人仿佛还弥漫着一片求之不得、怅然若失的暧昧,太子殿下失神地瞧着舞姬,舔了舔干涸的嘴唇。 三项比试全部结束,长公主这才想起王飘然的玉筹还在她手上,连忙起身去寻她,离席前嘱咐白飘飘将兰纹玉筹交给蓝若嬷嬷。 荣润握着自己的竹纹玉筹,问白飘飘:“你写的是谁?” 难得荣润能心平气和地与自己讲话,白飘飘不想再与她争执,也不设防,“百里晓。你呢?” 荣润轻蔑一笑:“此等货色哪里配的上我?全都是些沽名钓誉的蠢材!” “你怎么能这么说?……”白飘飘听着很不顺耳,这岂不是把百里晓也骂进去了吗? 正说着,一名宫女走了进来,手中擎着一方托盘,“启禀公主殿下,宗姬殿下,蓝若嬷嬷命奴婢取玉筹,请殿下将玉筹放在盘内。” 荣润一伸手,将玉筹扣在盘子里,回头催促白飘飘:“赶紧放进来,太后等着呢!” 白飘飘一听,忙将玉筹也放进盘子中,远远看着那宫女将托盘交给了皇帝身旁的蓝若嬷嬷,方随荣润一前一后离开了这里。 章节目录 第六章 流水似年华 白飘飘随门口等候的宫人到了东华门,靖国公府的马车已在此等候,王飘然和长公主都坐在马车之内,一个闭着眼睛不愿理人,一个忧心忡忡、一脸怒色。 长公主见白飘飘来了,才勉强笑了笑:“快上车吧,咱们回去了。” “不是要回慈宁宫吗?” “母后不惯熬夜,已经早早离席就寝了,不便再去打扰。明日,我再去慈宁宫请旨,”长公主恨铁不成钢地看了一眼王飘然,加了一句,“还得去请罪呢!” “请罪?” “这罪过还小不了呢!还是团团好,不用姑母操心。”长公主指着王飘然,“我只生了这一个女儿,却不如没有的好。不知道上辈子做了什么错事,上天要你今生来惩罚我?” 王飘然倏地一下睁开眼睛,冷笑一声:“我就不要嫁给他们!母亲,你若是再逼我,我就剪了头发做姑子去!” 长公主气得脸色发白,浑身乱战:“你……” 白飘飘忙安抚她道:“姑母别生气,飘然姐姐一向是这样的性子,您千万不要计较。”又不解地转头问道,“飘然姐姐,你到底怎么了?不要说这些话,叫人伤心。” “她哪有脸说?”长公主气急,“这个倔丫头交了空的玉筹给了母后!” “我不喜欢他们,为什么一定要从中选一个呢?”王飘然也觉得满腹委屈。 “瞧瞧——!瞧瞧——!这叫什么话?!你这是抗旨,你知不知道?!” “姑母,你别太生气了,我看荣润也交了空的玉筹,应该没事儿的……” “什么?!她也没写任何名字?”长公主一惊,忘记了生气。 “是啊,我亲眼看见的啊,她也没写名字,她说……他们是蠢材,配不上她。” 长公主一听,王飘然不是唯一抗旨之人,担忧的心放下大半,另外一半却还是放不下去,苦口婆心说:“飘然啊,母亲问你,你到底想嫁一个什么样的男子?” 王飘然紧紧抿着双唇,半晌方说道:“盖世英雄。” 回到靖国公府,长公主直奔了花房而去,对着她的夫君王容则喋喋不休地发着脾气:“你瞧你生的好女儿?!居然要嫁什么盖世英雄?!这太平盛世的,哪里来的什么英雄?她这分明是想气死我!” 王容则忙将手中修剪花枝的小剪子放下,扶着长公主坐下:“来来来,喝口茶再讲。咱们的女儿什么秉性,你这个做母亲的还不了解吗?她喜欢做什么便做什么,就算一辈子不嫁人,我更高兴,一辈子在咱们身边欢欢喜喜的,不是更好吗?” “你……”长公主被这话气得一口茶水呛到了,咳嗽个不停。 王容则连连抚着她的后背:“瞧瞧你,都快做祖母的人了,还这么毛躁?” “你说什么?……祖母?” “你今日事忙,不晓得天津来信了,伯禹媳妇有喜了,给,快看看吧!” 长公主忙接过来信纸,仔细地看了一遍,喜不自胜连连叹道:“太好了!太好了!我就要做祖母了!不行,我得赶紧给我这未出世的嫡孙准备礼物去……” 王容则看着自己已满四十岁却依旧如年轻时一样风风火火的妻子,忙忙地出门去了,不由感叹,这么多年过去了,她还是这样烈火一般的性子,如初见时一样,还是那样叫人喜欢。 只是,这世上从来都是有人欢喜有人愁的。 白飘飘就愁眉苦脸,因为坐在绣楼的王飘然这边依然还是阴云密布。 白飘飘不知道如何开解她,而王飘然也仿佛不需要别人开解,蒙头便睡,闷声说道:“今晚上,若是他来了,你记得叫醒我。” 白飘飘当然知道王飘然说的“他”是二师兄,可是又不能说即使王飘然再努力去抓住二师兄的心也是白费心机,二师兄从来都是说一不二、言出必行的,他若是打定主意要做一件事,是没人能够阻止的,就如杀史宁风,又如拒绝王飘然。 可是她不忍心告诉她的飘然姐姐——她的努力都是徒劳,只好轻轻答应道:“好的。飘然姐姐,你好好睡一觉吧。” 夜已深,王飘然的呼吸逐深重渐绵长起来,白飘飘便伸手点了她的睡穴:“飘然姐姐,我也是为了你好,你再见到师兄也不过是伤心罢了,不如不见。” 二更时分,白飘飘翻上了屋顶,刚坐下,一个声音笑起来:“一日不见,如隔三秋。两日不见,我已老了六岁。” 白飘飘回头一看,果然是百里晓,此刻他一身黑衣,外罩一件大毛斗篷,看着又仿佛不是今日在麟德殿那个鹤立鸡群的古月国王子了。 百里晓见她定定地看着自己,只觉得好笑,捏了捏她的脸:“怎么?不认识我了?难道我已老得不成样子了吗?” 白飘飘面上一红,挥手拍掉他的手,“我怎么会不认识你?你化成灰我都认得你!” 百里晓开怀一笑:“这话叫我都没法接。不像情话,却像仇人的诅咒!” “谁诅咒你啦……”白飘飘还要争辩,突然被百里晓一把搂在了怀中,头顶是他炽热的呼吸,手下按着的胸膛里一颗心在蓬勃地跳着,跳得仿佛她的手也麻了,她好不自在,推着他,“你干嘛啊……” 百里晓沉沉一笑,“别动了,叫我抱一会儿,就一会儿……” 白飘飘听出他仿佛在恳求自己,一时愣住了,也忘记了挣扎,片刻后,小声应允道:“好吧,就一会儿。” 百里晓紧紧一收手臂,在她耳边轻轻说着,那语气仿佛如这寒冬的黑夜一般绵密浓稠,“飘飘,你知道吗?我好怕。” “怕什么?”白飘飘的疑问闷在他的怀里。 “刚刚在宴席上,我怕,其他人都能看到你的美;后来我怕,我表现得不够好,皇帝不会将他喜爱的月华帝姬下嫁于我;可是我又怕,我表现得太好了,那个刁蛮公主荣润会选中我……” 谁知白飘飘煞风景地“扑哧”一笑,将这浓情蜜意都吹散在了黑夜里,“哈哈,你放心好了,荣润才不会写你的名字呢!她说你们都是蠢材,配不上她!” 百里晓无可奈可地推开她,看她乐不可支如一只偷油吃的小老鼠,一腔柔情化为无奈,“有那么可笑吗?” “当然啊!而且你在这又怕这个,又怕那个,前怕狼后怕虎的,”白飘飘撇撇嘴,一脸的嫌弃,“有什么可怕呢?” 百里晓仰头无奈长叹一声:“满腔深情向谁诉,对牛弹琴白飘飘!”说着,狠狠在她鼻子上一弹。 白飘飘揉着鼻子推开他跳开去:“好啊!你居然敢偷袭我!” 百里晓也是一笑,脸上现出淘气的神情:“偷袭你又如何?月华宗姬?” “你也来打趣我?!”白飘飘说着,从房檐上抓起一把雪向百里晓扔去。 百里晓也不示弱,身子一躲,攒了个雪球扔了过去。 二人就在这屋檐上打起了雪杖,一来一往,好不热闹。 绕是二人的轻功底子都不错,也只玩儿了一会儿就不敢再闹了,因为白飘飘的笑声实在是太欢快了,在这夜里也显得太响亮了。 百里晓拉着气喘吁吁的白飘飘坐下,从怀里掏出一只盒子来:“好啦好啦,我输了。喏,给你的,庆贺你十七岁生辰。” 白飘飘的眼睛亮晶晶地,“是什么?” “你的礼物啊,”百里晓将她被风吹乱的头发别到耳后,“可是费了我一番功夫,若不是今日的圣旨,我还不知道你的生辰就是今天。快打开看看,喜不喜欢?” 白飘飘小心翼翼地打开盒子,蓦然睁大了双眼,不可置信地说道:“这……这不是……” 盒子里赫然躺着一块黄绿色鹌鹑蛋大小的猫眼石,通体闪着幽幽的光芒,被金丝绣线结成的络子固定在中央,下缀一个如意结,如意结上用银线绣着一个“玥”字。 “这……这是……” 百里晓将这只猫眼石如意坠放到白飘飘的手中,貌似漫不经心地说道:“我猜,你小的时候,玥懿皇贵妃就是用这个哄你玩儿的。好好收着吧。” 白飘飘听出话中蹊跷,心中一惊:“你不会去了桂影宫吧?” “没错。”百里晓嘴角一挑,笑道。 白飘飘的脸却唰地一下没有了血色:“难怪我一开始在宴席上没看见你,你一定是趁着那时候偷偷去了桂影宫吧?你怎么能去那里呢?还拿了我娘的东西?你不知道,我爹总会去那里坐一会儿的,所有的东西摆放还跟我娘去世时候是一样的!丢了这个坠子,我爹马上就会发现!到时候可就不得了了!你不知道,我发现皇宫不是个好地方,做错一点儿事儿都要挨罚!今天就因为一枝普普通通的梅花,害得清姑姑被皇后罚,荣润被太后罚,姑母还被皇后教训……唔……” 白飘飘愤然发现百里晓的一只大手正捂住了自己正在教训他的嘴,一把拍掉这只大手,她气道:“你干什么?!” 章节目录 第七章 今生不负卿 白飘飘愤然发现百里晓的一只大手正捂住了自己正在教训他的嘴,一把拍掉这只大手,她气道:“你干什么?!” “我的飘飘长大了,”百里晓目光灼灼,瞧着白飘飘的目光仿佛是发现了什么稀世珍宝一样,“你终于知道人心险恶了。” “你这是在夸我、讨好我吗?我不需要!”白飘飘一叉腰,将盒子塞给他,“你快送回去!快点儿!” “不用送回,你收下就是。” “我不要!若是因为这块东西,皇帝迁怒你、要罚你怎么办?” “你肯为我担心,愿意为我着想,就算皇帝要了我的命都值了。”百里晓笑着说,好像在说今天天气很好。 “呸呸呸!你不要胡说,百里晓!”白飘飘咬牙切齿地说道。 “好啦好啦,别生气了,”百里晓一看她真的动气了,连忙笑着解释道,“我跟你说实话吧,这件坠子是我叫人仿制的,玥懿皇贵妃的东西我怎么敢拿呢?逗的你开心的那个坠子还在桂影宫里好好的放着呢。不过呢,我确实是趁着宴席的空档偷偷去了桂影宫,可是我没有偷任何东西,只是把它的样子记在心里,回四方馆后翻出一样的猫眼石,又把如意结的样子画了出来叫无戈先生找绣娘连夜仿制好的。而且这猫眼石底下放了特制的凤抹香,我在古月国养了一只鸾枭,这凤抹香只有鸾枭可以追踪到……所以才耽误了这么久。这下,你可以放心收下了吧?” “鸾枭?”白飘飘有些奇怪,“为什么要让一只鸟来找我?” “不过是万全之策,不必在意。这回可放心了?” 白飘飘半信半疑:“你没骗我?” “我百里晓对天发誓,此生此世,绝对不骗你,好了吧?” “那好吧,我就信你这一次,”白飘飘这才将盒子捧在手心,放心笑着,又觉得有点儿不好意思,“那什么,谢谢你啊,百里晓。”她忽然想起一事,“对啦,你今天在宴席上画了什么,叫我爹那么开心?” 百里晓眸光一闪,笑道:“我当然可以告诉你,不过你得先回答我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啊?” “你今天的玉筹上可写了我的名字?” “当然……”白飘飘刚想答应,忽然心思一转,狐疑地看着他,“你怎么知道玉筹的事儿?还有,你怎么知道要在宴席上好好表现,又怕好好表现?难道你知道我们在选姻缘?可你怎么会知道这些呢?姑母明明说过这些都是保密的啊……” “……”百里晓愣了一下,笑了起来,“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聪明了?” “我本来就聪明,好不好?”白飘飘翻了翻白眼。 “我嘛,是古月国的二王子,自然有我的渠道,”百里晓当然是通过宫中的密探得到的消息,不过这话还是不要告诉她的好,免得她口直心快,无端惹祸,“你要知道,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 “哦。”白飘飘也不再计较,专心的玩儿起坠子来。 百里晓看了她半天,她也不再回答自己的问题,不由故意激将:“我知道啦,原来你选了茂巴思——” 谁知白飘飘头也不抬地答道:“谁会选他?当然是写你啊,我早就写好了。”说着,给了他一个“原来你是一个笨蛋”的嫌弃眼神。 百里晓只觉得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满心的欢喜散布全身,四肢都暖洋洋的,有一种深深的满足感萦绕在他的心上。 白飘飘玩儿够了,将坠子小心的放在盒子里盖好,揣进怀里,扭头一看,百里晓正定定地盯着自己瞧,嘴角含着笑,仿佛在走神。 “你怎么啦?”她用手肘推了推他。 “飘飘,我百里晓今生定不负你!”谁知,百里晓居然郑重其事的单腿跪在了她的面前,将大手放在了她的小手上,紧紧地攥着,郑重其事地说道,“男儿膝下有黄金,跪天跪地跪父母。今天是你的生辰,这一跪是我付与你的心意。等你嫁给我以后,我一定不会让你受一丝一毫的委屈。” 白飘飘面上一红,羞赧道:“我知道呀,我信你。快起来啊。” 满心的喜悦涌上了百里晓的双眼,他一把将白飘飘抱起,举过头顶,转起圈来。 白飘飘“呀”地一声惊叫出来,被转的头晕,连连敲他的肩膀,笑骂道:“你快放我下来!我头晕!快点儿!……” 百里晓淘气道:“不放!就不放!……” “哎呀!百里晓快点儿放我下来!……” “她要你放手!你没听到吗?!” 突然间,无恨悄无声息地落在房檐之上,冷冷呵斥道。 百里晓一惊,他是什么时候来的?停止了玩闹,将她放在身后,淡定一笑:“好巧。” 白飘飘忙探出头去, “二师兄?你怎么来了?” 无恨没有像以前一样,对着她温和的笑,反而愈发冷淡了脸色,用一种拒人以千里之外的口吻硬邦邦地答道:“有事找你。” 白飘飘敏感地察觉出了这个变化,指着自己的脸说:“师兄,我不是飘然姐姐,她被我点了睡穴在屋里睡觉呢。我是飘飘啊,你怎么啦?” 无恨目光复杂地看着她,又扫了一眼挨着她站着的百里晓,“没什么。”停了一瞬,道,“你跟我来。” 白飘飘点点头,就往无恨那走去。 百里晓却一把揽住她,“她不能跟你走!” “你干嘛啊?那是我二师兄!”白飘飘拍掉他的手,不悦道。 “我知道,”百里晓并不让步,“可是,你也别忘了,你现在是月华宗姬。” “那又怎么样?” 百里晓一怔,恨铁不成钢:“怎么样?!那意味着你不再只是白飘飘,还代表着大凉朝的皇室宗族,你身后有长公主、皇帝、太后,你的所作所为都要顾及到他们。” “你绕来绕去,到底在说什么?”白飘飘有些糊涂。 “我的意思就是,”百里晓耐心地解释道,“你要对自己的行为负责,你不是怕受罚吗?宗姬深更半夜跟成年男子出走的行为就一定会被罚的!” 白飘飘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可是我这样深更半夜在靖国公府房顶上跟成年男子见面,是不是也应该受罚啊?” 百里晓一愣,“成年男子?你是说……我?” “对啊!”白飘飘调皮一笑,“既然会受罚,你以后别来啦!” 一种深深的无力感裹住了百里晓,他此刻深刻认识到了什么叫做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我不是这个意思……” “百里晓,你很奇怪,”白飘飘嘟着嘴道,“我见的人是二师兄,这有什么关系?我们已经认识十四年了,从小一起长大,他就是我最亲的人,是不是,师兄?”说着,她转头对无恨问道。 白飘飘那样理所当然充满信任依赖的视线,让一丝裂缝出现在无恨冰冷的眼眸中,半晌,他垂下眼睑:“咱们走吧。” 白飘飘点头就要跟着去,百里晓只觉得心头慌乱,一下挡在了二人中间,“不行!你不能跟他走!” “百里晓!你到底怎么了?!” 百里晓怎么能把自己的直觉告诉她呢? 他的直觉,无恨对飘飘决不仅仅是兄妹之情,从在青泥岭中的相救照顾,再到散关郡欲杀史宁风诀别前的不忍相托,再到上一次白飘飘被蒙古人围攻时的挺身而出,种种画面都明晃晃的昭示着无恨对飘飘的用情之深,这叫他如鲠在喉。 可是,这话却不能明白告诉她。 他与她在一起的时间比起无恨与她的十四年的朝夕相处实在是太微不足道了。 他害怕会失去她,这种害怕叫他乱了阵脚,口不择言。 “飘飘,你若是随他去,我就把这靖国公府的人都吵起来……”话一出口,百里晓也是一愣,自己这是在说什么? 白飘飘不可置信地瞪大双眼:“你居然威胁我?” “我……”百里晓知道自己再不能与她僵持下去,只好让步,“那我跟你一起去吧,也好照顾你,你说呢?” 白飘飘刚想答应,无恨出声道:“不劳二王子殿下了。自在门自会护她周全。走了,别让师父久等。” “师父?”白飘飘惊诧极了,“师父在京城?她什么时候来的?我怎么不知道?她现在在哪里?” “运来客栈。走吧。” “嗯。”白飘飘点头就要随无恨而去,百里晓知道她一定会去见她师父,此事已成定局,只好将身上的斗篷解下披在她的身上,深深叹了一口气,嘱咐道,“早去早回。天亮之前一定要回来,知道吗?” “嗯,”白飘飘敷衍着,她的心早就飞到了运来客栈,“我知道了,你也快回四方馆吧,你把斗篷给了我,会挨冻的。” 这关心叫百里晓弯了眉眼,“有你这句话,我就安心了。”他转头看向无恨,“务必照顾好她,有劳。” 无恨冷冷睨他一眼,并不答应,只转过身,说了声:“跟上。”说着,一跃便飞了出去。 白飘飘不敢怠慢,忙也使了轻功跟了上去。 转眼间,二人的身影就被浓浓的夜色吞没了,消失不见。 百里晓神色凝重,看着二人消失的方向,心想,还好,自己知道她去了哪里。 这时,一个黑漆漆的身影出现在他身旁,是冷离。 “殿下。” “你远远地跟过去,在运来客栈附近看着,若是飘飘天亮之前还未返回,速来禀报我。” “是!” 冷离说着便一跃消失了。 百里晓站在冷风中,想起之前无戈先生打听到的关于自在门背景的寥寥数语,不由拧紧了眉头, “自在门行踪诡秘,出手狠辣,江湖中知之者甚少,是极其隐秘的杀手组织,不像一般的江湖门派以壮大声威为目标,到像是在极力隐藏自己的实力,实在可疑……” 章节目录 第八章 往事不随风 白飘飘随无恨到了运来客栈,已经气喘吁吁。 “走吧,师父在等你。”无恨也不看她,径直上了楼。 她从来不知道,二师兄的轻功这么好,原来以前他是一直让着自己的。白飘飘跟在他身后,有气无力地喊着:“哎!师兄你等我一下!” 刚上了二楼,一个人就从阴影处闪了出来,对着白飘飘哈哈大笑:“好久不见了,小师妹!” “四师兄!”白飘飘又惊又喜,看着对面站着的无影,一张脸平淡无奇,身量也是普普通通,是那种在人群里根本就不会被人注意的人,可四师兄的脾气却一直很怪,总是一会儿对她和善笑嘻嘻,一会儿板起面孔冷冰冰,白飘飘已经忘记上次见到他是什么时候了,她使劲儿想也想不起来,记忆里一片模糊。 “喏,给你的贺礼!”无影一伸手,塞给她一包东西。 白飘飘开心的合不拢嘴,看来四师兄今天又对自己和善起来:“是什么啊?” “打开看看,包你喜欢。” “哇!”白飘飘拉开抽绳,看到里面是一堆红红绿绿的宝石,握在手里沉甸甸的,闪着耀眼的光芒,不由十分感动,“四师兄……” “你不是就喜欢这些珠子么?我在外面办事的时候帮你找到许多,攒起来给你庆生。转眼你就十七岁了,真是岁月催人老啊……”无影故作哀伤地咳嗽起来。 这时,一个店小二模样的人走过来:“好啦好啦!别挡路!师父等着呢!” 白飘飘眨巴眨巴眼睛,有些迟疑:“……五师兄?” 无声拉长脸:“你又认不出我了?” “啊?……不是不是,是你又换面具了嘛,我一时认不出才证明你技艺高超么……” “……”无声脸色更差了,“我没有换。上次也是这一张!” “……”白飘飘嘴角抽搐,尴尬地干笑了几声。 “哼!要不是看在今天是你生日的份上,我绝不能放过你!来,接着,你的贺礼!” 白飘飘接过一张皱巴巴的草纸,只见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几个字:“面具兑换券一张”,“这是什么?” “你这个傻蛋!你拿这张纸将来可以跟我要一张面具,无论是谁的面具,都可以!明白不明白?!” 白飘飘连连点头,“我明白我明白,谢谢你啊,五师兄,我……”她低头看看这团草纸,干巴巴地笑道,“特别的喜欢。” “别闹了。快走。”无恨冷冷催促着。 白飘飘如蒙大赦,忙从无影、无声两人中间穿过去,随无恨走进了一间房间。 一进门,白飘飘一下就想起来,自己来过这里!当日三师兄遇袭时二师兄给他疗伤的房间就是这里! 此刻三师兄还躺在那张床上,面色灰白,气息微弱。 一股悔恨涌上心头,白飘飘暗暗责骂自己,怎么今日把向茂巴思拿解药的事情忘了个一干二净呢?实在该死该死! 无恨走向无嗔的床边,拿起一个布包交给白飘飘:“这是你三师兄的给你的礼物。” 白飘飘有些糊涂:“可是,三师兄不是一直昏迷不醒吗?” “他在昏迷前就已经给你准备好了礼物,用布包起来贴身放着的,两张布上写了你和另外一人的名字。” 白飘飘忙打开看,发现果然有两个小布包,打开后是两枝漂亮的珠钗,款式略有差异,一张布上写着自己的名字,另外一张,写了两个字:玉娘。 “玉娘?”白飘飘惊叫出声,“这不是被赵国舅掳走的那个姑娘?三师兄怎么会认识她?”猛然间,她想起来,自己曾经留过暗号和纸条,要三师兄去救玉娘的。虽然最后阴差阳错间自己把玉娘给救了,却忘记告诉三师兄一声不用去了。 三师兄向来忠信守诺,估计后来到了茺州城后,也去找玉娘去了,看来也找到了他的姻缘。 白飘飘替无嗔又喜又悲,喜的是他心有所属,悲的是他此刻性命危在旦夕,祸福难料,“三师兄……你放心,我一定去找茂巴思拿到解药!” “飘飘。” 一声熟悉的呼唤从身后传来。 白飘飘回头一看,是师父! 天星一身灰袍,腰间系一条暗红丝带,长发翩然,正站在她身后,脸上挂着慈爱的微笑,声音平静无波:“生死由命,富贵在天。无嗔命里有此一劫,你也不必太过挂牵。” 白飘飘急道:“可是……” 天星挥手一点,制止她说下去,温和笑着:“许久不见了,你可还好?” 还好吗? 白飘飘不知道,最近发生了这么多事儿,她不知道该如何说起,千言万语最后只汇成了两个字,“还好。”她忙跪下来,“师父,弟子未得您的允许,擅自下山,弟子知错了,请师父责罚。” “起来吧。不用为师责罚,你离了静幽谷,到这尘世间来,所听所想所见所闻,对你来说也已经是一种鞭笞了。”天星淡淡说着,“听无恨说你也中箭了,伸出手来,为师给你号脉。” 白飘飘依言将手腕伸过去,天星手指搭在其上,半晌,方说道:“看来,你是有福气的。没什么大碍。来,将这碗长寿面吃了,好好过完这个生日。” 天星话音刚落,扮成店小二的无声捧着一碗热乎乎的面条走了进来,“小师妹,趁热吃!给你再放点儿碧绿的葱花!” “还有咱们师妹最爱吃的烤鸡腿!”无影紧随其后,端着一盘烤鸡走了过来,放在了白飘飘面前的桌子上。 香气冲进了白飘飘的鼻子,她忽然觉得特别的饿,师父和师兄们不远万里来到京城为她庆生,又让她觉得很感动,忙脱下斗篷,拿起筷子,一时间开心地不知道说什么好。 “快坐下吃吧。”天星仿佛读懂了她的心思,笑着在桌子的另一侧坐下,看白飘飘呼噜呼噜地狼吞虎咽吃起面条来,嘱咐道,“慢些。” 白飘飘吃得满足极了,胃里被热乎乎的面条和香喷喷的鸡腿填满,只觉得这才是世上第一得意事。 谁知道还有更让她高兴的事情发生了。 看她吃完,天星才取出一块叠得整整齐齐的黄绢来,放到她面前:“这是你来自在门时唯一的身外之物,现在物归原主。” “这是……”白飘飘展开一看,是一块包袱皮大小双层黄色布料,上面绣着精致的花纹,看起来十分华贵,在四个角落各绣了一个“玥”字。 “这是你的襁褓。”天星解释道,“当年杨一竹就是抱着这个包着的你来到静幽谷的。” “襁褓?”白飘飘眨眨眼,却听到了一个从未听说过的名字,“杨一竹……是谁?他为什么会抱着我去静幽谷呢?” “唉,”天星长叹一声,“一竹他……终究逃不过这个‘痴’字。你也不要怪他。” “就是他到皇宫里把我抱走的,对么?”白飘飘猛然明白过来。 “正是。”天星缓缓点头道。 “他害得我跟娘分离这么多年!害得我娘难产最后死掉!”白飘飘心头的欢喜全都一下消失了,怒气上涌,恨恨道,“我为什么不能怪他?!他到底是谁?!师父!你说话呀!”说着,她又气又哀,已经哭了出来。 “为师知道你心里的苦。”天星满含怜悯的目光注视着满面泪痕的白飘飘,“这一切都是他的错。可是他已经死了,又能如何呢?往事随风,就让它去吧。” 白飘飘倔强地摇着头,泪水如断了线的珠子噼里啪啦地落下来:“我不要!师父,求求你告诉我他到底是谁?” 天星沉默半晌,长叹一声:“一竹……他是我的弟弟。” “师父的……弟弟?可……” “一竹曾与我失散多年,等我找到他的时候,他正在给玉石雕刻匠人做学徒,那匠人有个女儿,这个姑娘只比一竹小一岁,二人从小一处长大,感情亲厚。我用了一个月的时间才说服一竹随我入自在门,直到他想娶亲的时候方回到匠人家找那家的女儿,却没想到他晚了一步,他的意中人已经被选为贡品,送到京城去了。” “贡品?”白飘飘止住了眼泪,水汪汪的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天星,“那不就是……” “那匠人的女儿名叫青杏。”天星摇头叹道,“这是一段孽缘。一竹为人倔强执着,不达目的决不罢休,便也跟着去了京城。本来他就背上有伤,路上又却遇到蛇患,差点儿丢了性命,等他挣扎着赶到京城时,已经来不及了。那时候青杏被封为采女,深得皇帝宠爱。” “然后呢……” “一竹在京城一待就是两年,再回来时已经身受重创,奄奄一息,怀里面还抱着你。”天星脸上现出淡淡的愁苦,“我知道他已经后悔了,却没有时间和机会来弥补他犯下的错误,为师只好将他葬在静幽谷口,没有立碑,只种了一颗杏树,算是他最后的慰藉。” 那棵杏树白飘飘是记得的。 她小时候曾经偷过那上面的青杏吃,杏子又酸又涩,难吃极了。 如今听完这番话,好像数年前偷吃的酸杏的苦涩又从胃里返了上来,她觉得舌尖都被酸涩浸得麻木了,说不出话来。 天星眼带怜悯,拍拍她的肩膀:“事情已经过去十四年了。原本为师打算亲自送你回京城,没想到你自己倒先来了。也好。如今,你已经被封为宗姬,也算一竹没有作孽太深。只是我这还有一件事情没有办……飘飘,先跪下。” 白飘飘愣愣地,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只好听从天星之命,跪在她的面前,“是。” 天星缓缓从腰间抽出一把鲜红的裁云剑来,这把剑刚刚就如暗红色丝带缠绕在她的腰间,此刻握在她手里却仿佛如普通刀剑一般笔直坚挺,而且颜色变得愈发鲜艳,正对着白飘飘的胸前,白飘飘知道那是师父将内力注入了剑身之上,她有些奇怪:“师父?” 章节目录 第九章 割袍断恩义 白飘飘见天星将注入内力的裁云剑指着自己,有些奇怪:“师父?” 只听“唰”地一声,红光一闪,白飘飘吓得闭上了眼睛。 再睁开时,她发现自己外衣上的左边袖子从胳膊上脱落,掉到了地上。 随后,天星将裁云剑在自己的腕上一划,猩红的血珠奔涌而出,却没有流下来,仿佛被裁云剑给吸收了一般。 “师父?!”白飘飘惊讶出声。 “师父!”无恨大惊,脱口而出。 过了片刻,天星方将红得发亮的裁云剑收回,那裁云剑又仿佛一条灵蛇一般“嗖”地一下缠在了她的腰间,颜色也渐渐暗淡了下去。 无恨忙将止血的伤药倒在天星的手腕上,欲言又止。 她扫了一眼无恨,缓缓道:“牧之,无需多言。” 白飘飘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她拿起自己断掉的袖子,一脸懵懂:“师父,这是怎么了?” 天星脸色苍白,语气淡淡:“飘飘,给为师磕三个头。” 白飘飘依言磕了三个响头,“邦邦邦!”,她揉着自己的脑门说:“磕完了,师父。” “你起来吧,”天星缓缓道,“从今以后,你不再是我的徒弟,我也不再是你的师父。” 仿佛有一声闷雷在白飘飘的头上炸开,她呆呆地问:“师父,你在说什么?” “自在门门规,不肖弟子,割袍断义,血噬裁云,逐出师门。你我再不是师徒,你也再不是自在门的弟子。”天星眼神淡漠,缓缓说道,“牧之,送她回去。” 白飘飘这才反应过来,她低头看看自己落在地上的衣袖,又看了看面前的师父,只觉得好像在做梦一样,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无影和无声也是愣在当场,齐齐跪下:“师父,小师妹年幼无知,若有冒犯您老人家的地方您看在她一片孝心的份上,还是宽恕了她吧,万万不要将她逐出师门啊!师父!” 天星挥挥手,疲倦地闭上了眼睛:“此事已成定局,你们退下吧。” 无影和无声面面相觑,只好低头应了,一左一右扶起呆坐在地上的白飘飘出门去了,无声低声劝道:“小师妹,咱们先走,回头我一定好好劝劝师父……” 话还未完,只听嗖地一声,无声的面具被裁云剑迅速划出一道长长的口子,天星惨白着脸厉声道:“她已被逐出师门,再不是你们的师妹!谁要是再违背师命就得……死。” 无声面色发青,忙垂首认错:“是,弟子知错了。” 无恨拿着白飘飘的斗篷跟在三人之后,恭敬将房门关上,见天星背手立于无嗔床前,仿佛孑然于世的一棵孤松,不由蹙紧了眉头。 转身下了楼,他看见白飘飘呆呆地坐在一张桌子前,眼中黯淡无光,好像迷途的小兽,一丝不忍浮上了他的心头,但还是开口道:“走吧。” 白飘飘一个哆嗦,茫然地抬起头来,“我不能走,自在门就是我的家啊,我还是要回家的啊,师兄,你说师父是不是怪我没跟她说一声,就要嫁人了?可是我嫁的人是百里晓啊,他会带我回静幽谷的啊……我不要走,我不走……”说着,她已经哭了起来,仿佛有无限的委屈和哀愁,“我不离开自在门,我不走,我要师父,我要回去……呜呜……” 无影面露不忍:“二师兄,要不你再去求求师父吧!师父一向最看重你的……” 无恨摇头:“师父的脾气秉性咱们都清楚。此事再无回转的余地。飘飘,你走吧。” 白飘飘一听,嚎啕大哭起来:“我不走!我不走!你们刚给我过完生日的!师父那么疼我,怎么可能赶我走?!我要见师父,我要……” 哭声戛然而止,无影无声惊讶的看着给白飘飘点了大穴的无恨,“出手不用这么狠吧?小师妹得疼上好几天……” 无恨冷冷呵斥道:“师父的话你们都忘了吗?她不再是我们的师妹。听到没有?!” 说着,就将斗篷往她头上一蒙,将她裹了起来,抱着一跃而去。 无影看着无恨消失的背影,奇怪道:“二师兄这是怎么了?对小师妹这么冷冰冰的?他不是一向最疼小师妹的吗?” 无声摇摇头:“我怎么知道?现在连师父都把小师妹逐出师门了,还有什么再奇怪的事儿我都不觉得奇怪了……” “哎哎!你怎么还叫小师妹?小心师父把你的真脸皮也划坏了,本来就够丑的了……” 无声忙捂着自己露出来的一点面皮,恨恨道:“你还说我呢?你不也小师妹小师妹叫个没完?!” 两人吵吵闹闹地斗着嘴,全然不知道此刻冷离正躲在黑色的夜里打量着这座不起眼的运来客栈,他转身远远跟着无恨,看见无恨抱着白飘飘一同落到了靖国公府的绣楼之上,才回四方馆复命。 这边,无恨将白飘飘送入绣楼之内,床上睡着王飘然,无恨不想靠近她,便将白飘飘放在了一张小榻之上。 小心翼翼地打开斗篷,白飘飘绝望地看着他,已经哭得眼睛红肿,还在不停地默默留着眼泪,那泪水顺着她的脸,慢慢地流进了他的心里。 他从怀中拿出一本书来,轻轻地放在她的身旁:“这是我写的《无恨手记》,我毕生的心血都在这上面,你好好学。从今以后,师兄……”眼神一暗,他改了口,“我,再不能护你周全,你要好好保重,飘飘。” 床上传出嘤咛一声,王飘然动了动身子,似醒非醒地含糊道:“谁啊?” 无恨一怔,伸手解开白飘飘的大穴,拂过她的睡穴,转身一跃离开了,对她轻声告别:“后会无期。” 王飘然一下清醒了过来,惊叫出声:“是你?!”可是她还来不及下床,无恨已经飞走了,她只能看着空荡荡的窗户发着呆,半晌才跑下床,心有不甘望着黑沉沉地夜。 回头一看,白飘飘眼睛红肿如桃子一般,脸上的泪痕还没干,却合着眼在小榻上睡着了。 王飘然推了推她,却怎么也推不醒,只好坐在一旁等着她醒来好问问她,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低头看去,王飘然的目光落在了那本书上:《无恨手记》? 那,这岂不是无恨写得书吗? 她忙打开来看,里面林林总总记录了各种草药的药性、毒药的解方、弩箭和一些机巧玩意的制作方法,还有几套武功的心法口诀,最后一页,有两行小字,字体清瘦如松:“相聚相依十四载,零落终归尘土。飘飘,珍重。” 王飘然低声念着,呆坐到天明。 天色大亮,白飘飘才悠悠醒来,肿着两只眼睛看着王飘然如石化了一般若有所思地坐在自己跟前,“飘然姐姐?” 话一出口,她才发现自己的嗓子干哑,如锯子一样粗粝。 王飘然如梦初醒,扯出一丝不自然的笑:“你醒了?” “嗯,”白飘飘挣扎着坐起来,只觉得四肢酸痛,好似被大石头碾压过,“好疼。” 王飘然将手中的书放在她手里,故作轻快地说道:“快起来吧!母亲说今日要帮你补过生日,催了好几遍了。” 生日? 昨晚发生的一切如潮水一般涌回到脑子里,师父和各位师兄为自己庆生,师父与自己的恩断义绝,师父讲得关于她弟弟与自己娘的恩怨,种种情绪,悲伤与喜悦,如两只拧劲儿的大手一样狠狠拉扯着她的脑仁儿,她只觉得脑子又沉又重,头疼欲裂,不停地打着寒颤。 王飘然发现她的异样:“你怎么了?” 白飘飘却抓着那本书,脸色发白,嘴唇颤抖:“飘然姐姐,这书是怎么回事儿?” 王飘然一怔,“你不知道?” 白飘飘连连摇头,面上满是急切。 “我想,这是无恨送你的书,”王飘然暗暗叹息,“他送你回来的,一句话都没跟我说,逃也似的跑掉了。” “二师兄……送我的?” 白飘飘微微颤抖着双手打开了这本书,只翻了几页就已经泣不成声,待翻到最后一页,那泪水就如洪水决堤一般涌了出来。 “飘飘,你怎么了?” 白飘飘捂着脸恸哭起来,肩膀一耸一耸的,哽咽道:“他……不要我了……他不要我了……呜呜……” “谁不要你了?你别哭啊,是……无恨吗?”王飘然小心翼翼地说出这个名字。 白飘飘“呜呜”哭着,痛苦地摇着头:“是师父……她不要我了……她不要我了……” “你师父?” “师父她,切掉了我的袖子……割伤了自己的手……叫我磕了三个头……然后……然后……” “然后怎么了?” “然后……”白飘飘抽抽噎噎断断续续地哭诉,“然后……她就将我逐出师门了……不让五师兄叫我师妹……呜呜……还……还划坏了他的面具……” 王飘然听得稀里糊涂,丈二摸不到头脑,“什么乱七八糟的?”见白飘飘伤心不已只是痛哭,只好轻轻拍着她的肩膀,“哭吧,哭吧,都哭出来就会好受些,憋在心里更难受……” 白飘飘直哭了半个时辰,方渐渐平静下来。 王飘然替她拿浸水的帕子来擦脸,“你看你,哭了这么久,热水都变冷水了,我吩咐人再换热的来。” 白飘飘一把拉住她:“不用了,飘然姐姐,我不想见人。” “也罢,”王飘然叹了一口气,“那我就叫人去告诉母亲,说你心情不好,就不补这个生日了。” “嗯。” 二人相对无言,只有白飘飘时不时地抽泣一声。 王飘然斟酌了良久,方问道:“无恨……写得那句’相聚相依十四载,零落终归尘土’是什么意思?他……不再来见你了吗?不来靖国公府了吗?” 话音未落,白飘飘的眼睛又湿润起来,泪水顺着眼眶流了下来:“二师兄……呜呜……” 王飘然连忙求饶:“好了好了,我说错话了,别哭了吧……” 正说着,有小丫头来敲门:“郡主!郡主!” 王飘然一脸不耐烦地打开房门,嚷嚷着:“不是告诉过你们吗?别来烦我!……” “郡主息怒,是宫中传旨,主母吩咐您前去接旨。” 王飘然一听,一下子反应过来,忙道:“飘飘,别哭啦,你嫁百里晓的旨意到啦!咱们快去看看!” 章节目录 第十章 乱点鸳鸯谱 “什么?!”长公主又惊又怒,“月华宗姬指给蒙古王子茂巴思?!”她指着呆坐在地上的白飘飘和王飘然,“怡德郡主指给古月国王子百里晓?!” 传旨太监手捧太后懿旨,“回禀长公主殿下,正是如此。” “怎么会?怎么会?!”长公主一脸震惊,一把夺过懿旨,仔细地看了一遍,喃喃道,“是太后的凤印……飘飘,你的玉筹写了茂巴思的名字吗?” 白飘飘木着一双眼睛,她只觉得自己的头更疼了,疼得都要炸开了一样,连连摇头:“我没有……我没有……” “那就太奇怪了,”长公主将懿旨往袖中一收,“来人,备车进宫!” 王飘然忙扶着白飘飘站起来,安慰道:“你别担心,母亲去了,事情还会有转机的。” 白飘飘想点头,却头晕目眩得厉害,想站起来,腿上却软绵绵地用不上力气,她觉得嗓子干的要冒烟了,一句话说不出来,只好点点头,用力挣扎地往王飘然的身上靠。 谁知,眼前一黑,她晕了过去。 如平忙接过来,一抓白飘飘的手,惊讶道:“怎么烧得这么烫?!快传太医来!” 众人手忙脚乱地将白飘飘抬上绣楼,一位华发的老太医给白飘飘号了脉,“殿下偶感风寒,急火攻心,无妨无妨,老夫开两济疏风散寒、清心降火的药服下就可以了。” 这边,靖国公府忙着抓药、熬药,照顾刚刚册封又病倒的月华宗姬,那里慈宁宫也是纷纷扰扰,乱成一团。 长公主拿着兰纹玉筹,一个劲儿的分辨着:“不可能,不可能!我明明看到了啊,飘飘写的是百里晓,怎么会平白无故地变成茂巴思呢?” 太后神色一凛,问蓝若:“怎么回事?” “回禀太后,这三枝玉筹自收来后,都是由奴婢一人单独保管的,奴婢自宴席散了就将玉筹带回慈宁宫,不敢打扰太后安睡,又怕出了差池,奴婢一夜未睡,一直看守着玉筹,直到太后起身。” 长公主见蓝若面容憔悴,两个黑眼圈遮也遮不住,知道她不会作假,也没有理由作假,可是这兰纹玉筹上的字确实不是昨天自己见到的那三个字。“本宫知道蓝若嬷嬷一片忠心,尽忠职守,为人谨慎,不会出差错,可是……本宫确实亲眼见过,也不会有假……这……” 太后声音稳如泰山:“蓝若,这三枝玉筹都是谁交与你的?” “回禀太后,怡德郡主的竹纹玉筹是尔雅于慈宁宫交给奴婢的,荣润公主、月华宗姬的两枝玉筹是尔淳于宴席结束后一齐在麟德殿交给奴婢的。尔雅、尔淳皆为服侍太后多年的掌事宫女,办事一向稳妥。” 长公主听后,心中一沉。 太后道:“既然如此,叫这两个丫头来问问便知。” 片刻后,尔雅进来跪在地上请安:“奴婢给太后请安,长公主请安。” “尔雅,怎么只你一人来?尔淳呢?” “回禀太后,尔淳今早不知道吃错了什么,腹痛不止,不能当差,正在屋中静养,奴婢正想请蓝若嬷嬷去看看。” “哦?”太后微微挑眉,沉声道,“蓝若,你去瞧瞧。” 长公主看着两人消失,心急如焚:“母后,莫不是尔淳那丫头做了什么手脚?” 太后让她坐下,“还是这么个急性子。哀家就问你一句话,百里晓不好吗?配不上飘然?” 长公主一愣,迟疑道:“儿臣也知道,昨夜宴席上,唯一通过三道测试的只有他一人而已,实在是难得的人才,天赐的良婿,可,团团与他相识在先,而且古月国路途遥远,在西南边陲……” 太后长叹道:“玉儿,山高皇帝远,远离这金瓦红墙才是福气。” “可……” “玉儿你知道的,日前,蒙古国与古月国都上书和亲。飘然的玉筹是空的,哀家实在为难;荣润的玉筹也是空的,哀家虽然不喜她,想要她远嫁,可是她脾气暴躁,有勇无谋,却实在不是和亲的好人选;虽是一母所生,团团性子却纯元敦厚,再好不过,玉筹上又写着茂巴思,哀家以为是你暗中嘱咐过。”太后微微一笑,“不过,身为月华宗姬确实要为大凉的江山社稷分忧,去漠北和亲不失为一条好出路。也许玉筹确实有错,可这阴差阳错间,也算了了哀家的一桩心事。” 长公主还要再分辨,蓝若嬷嬷已经回来复明:“回禀太后,尔淳刚刚暴毙而亡。” 太后面色一凛,将手中的茶杯重重一搁:“好大的胆子!” “回禀太后,奴婢已请陆太医来看过了,经查验,尔淳确实死于腹痛,许是吃错了什么东西。” “不是下毒?” “陆太医也无把握,尔淳面色正常,不似下毒。” “好精巧的心思,”太后冷笑一声,“果然好手段!” “母后,这是不是有人在指使尔淳蓄意陷害团团,然后杀人灭口?”长公主忙道。 “既便如此,懿旨已下,晓谕六宫,昭告天下,是断断不能再更改了。”太后摆摆手,“此事已成定局,多说无益。” “可,到底是谁在背后捣鬼?!” “哀家与你都知道是谁。”太后略显疲惫,“你还不知道吧?哀家将荣润指给了赵家。” “什么?!” “皇后与赵贵妃多年不睦,六宫之中无人不晓,哀家此举,是叫此二人今后能摒弃前嫌,和和美美才好。”太后意味深长地说道,“人生短短数十寒暑,人人都在斗,斗到何时才肯罢休?” “母后……” 太后笑笑,脸上略微伤感的表情已化作斩钉截铁的决绝:“两个孩子的婚期定在二月初二,荣润的婚期定在正月十六。好好准备,莫要出了差错,抗旨有什么后果,你是知道的。跪安吧。” 长公主还要再讲,心中却也明白,此事已无可挽回,只觉得心头冒出阵阵寒意,只好垂首退出,回到了靖国公府。 一回府,她方知道白飘飘已经病倒了,如平怕过了病气,要将她从绣楼移出来,可偏偏她那个倔女儿却拦着不让,“飘然,你快听话,团团现病着,若是你也病了,可叫为娘如何是好?” “不要!我身体强健,不怕这些,我能照顾好她!” “你自己还是个孩子,怎么照顾了她?快让开……” 王飘然一抬下巴:“她就是急病的!母亲你不是去找皇祖母了吗?皇祖母肯收回成命吗?” 长公主缓缓摇摇头:“母后的心思我也猜不透。她不仅是你们的皇祖母,也是这大凉的太后。恐怕你必须去古月国,团团……也必须去蒙古了……” “什么?!”王飘然惊叫出声,“嫁给百里晓?!不可能!莫说他文武全才,就算他是神仙下凡我也不会嫁给他!您若是逼我上花轿,我就剪了头发做姑子去……!” “啪!” 一个响亮的耳光打在她的脸上,长公主气得浑身颤抖,厉声道:“你若是这么做,便是抗旨!是要被杀头的!到时候不只是你,就是这靖国公府也要跟着你遭殃!若是如此,我……我倒宁可没有你这个女儿!如平!还愣着干什么?!快将月华宗姬抬走!” 王飘然愣在当场,长这么大,母亲从来没有说过她一句,打过她一下,这次居然给了自己狠狠一个耳光?她的脸颊瞬间已经肿胀了起来。 长公主恨铁不成钢地狠狠瞪了她两眼:“从今以后,你给本宫好好闭门思过,直到你出嫁为止!落锁!” 王飘然还没反应过来,绣楼已经被锁了起来,她猛然意识到,自己曾经天真烂漫的岁月已经过去了,眼泪留过红肿的脸颊,带着刺痛,这刺痛提醒她,未来的日子恐怕再不能像从前一样随心所欲了。 同样如同被人打了猝不及防的一耳光的人,除了王飘然,还有百里晓。 指婚的喜庆旨意传到了四方馆,却如噩耗一般,“怎么可能?”百里晓捧着圣旨,百思不得其解。 无戈先生捋须庆幸叹道:“上命难为,上命难为啊!”在他心里是并不认可白飘飘做二王妃的,此女生性鲁莽蠢笨,心思简单,如果将来二王子继承大统,她成为一国之母岂不见笑于天下人? “怡德郡主——怡,和也;德,善也;怡德和善,定是佳人。”无戈先生摇头晃脑的说道,对王飘然的封号望文生义,误解了她的本性,若他知道她秉性如何,恐怕会认为白飘飘还更好些,“老臣恭喜殿下,贺喜殿下!” 百里晓心烦意乱地不想理他,转身便要出门。 冷离忙跟上去:“殿下,去哪里?” “靖国公府。” 冷离神色一凛,“殿下,这恐怕……” 无戈先生却点头称赞:“我国与靖国公府结成秦晋之好,确实应该备份厚礼前去拜访。小石头,快去随我准备礼物……” 百里晓哪里等得及,转身就要上马。 冷离拦住他:“殿下,稍安勿躁。无戈先生此言有理,稍候片刻,便能如愿登门,若是现在去,可怎么说?月华宗姬的名声及靖国公府的脸面一定要顾忌。” “我哪里等得及?!”百里晓心急如焚,“必要找她问个清楚!” 说着,一把推开冷离,连马车也不坐,飞身上了马,径直往靖国公府去了。 章节目录 第十一章 佳人为情困 百里晓冒着烈烈寒风,到了靖国公府,可是却连白飘飘的面都没见上。 招待他的是那个不问俗事的靖国公独子王容则。两人客套了几句话,无戈先生的礼才随后送到。 王容则点头称赞:“二王子殿下果然思虑周全。” 百里晓面对着他未来的岳丈不知该如何开口要见白飘飘,冷离却附耳道:“殿下稍安勿躁,不要乱了阵脚。入夜后再做打算。” 百里晓理智上是赞同冷离的建议,可是在情感上他却觉得这点时光分外难熬,对白飘飘的猜测疑虑如毒蛇一般吞噬着他的心,他一方面知道白飘飘绝对不会青睐那个茂巴思,一方面他又不明白为何会出现这种结果,难道她是受制于人,不得已做了此种选择吗? 心烦意乱之下,他只好匆匆离开靖国公府,直捱到天黑透了才换装再探靖国公府。 轻轻落到绣楼之上,冷离如一只悄无声息的蝙蝠伴在百里晓身边。 两人翻身而下,将守在绣楼门口的两名丫鬟点晕在地。 百里晓拽了拽门上的大锁,“这是怎么回事儿?” 王飘然在屋内听到的门外的动静,忙靠过来:“是谁?!无恨?!是你吗?” “嘘……!”百里晓听出是王飘然的声音,忙道,“在下是古月国百里晓。怡德郡主,飘飘可在屋内?” 王飘然失望道:“她生病了,被送到东院,由母亲亲自照料。” “什么?!” “今天接到太后懿旨她就晕过去了,昨天好像又被她师父逐出师门了,早上醒来后就一直哭,后来大夫来了,说她急火攻心什么的,要安心静养就从绣楼搬走了……” “什么?!”百里晓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怎么会被自在门除名?” “我也不知道,”王飘然嗓音嘶哑,“她就不停的哭,无恨还送给她一本书,唉……” 百里晓匆匆打断她:“敢问郡主,你可知道昨日飘飘的玉筹上写了谁的名字?” “当然是你的了……” “此话当真?” “千真万确啊。可你的名字是怎么变成那个蒙古人的,她自己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儿,母亲也不相信,因为她亲眼见过那枝玉筹,后来进宫去问了皇祖母,可是,她回来后却只说此事已定了,我不相信,她便打了我,还将我锁起来,说到出嫁那天才放我出来……”王飘然扯起一抹苦笑,“不过你放心,我宁死也不会嫁给你的!” 百里晓心内感激,不知该说什么好,王飘然却自顾自道:“我已经想到了一个好办法。” “什么办法?” “调包计。” 百里晓心思一转,已然明白了她的意思,成婚那日白飘飘与她调换身份即可,那自己就得偿所愿了,可是……那她怎么办? 仿佛明白百里晓所思所想,王飘然平静道:“我用了一个下午终于想明白了,郡主之尊又怎么样?还不是如泥人木偶一般任人摆布?人活一世,最终还是要靠自己。二月初二,我与飘飘同时出嫁,正是换身份的好时机,但是还需要王子你帮个忙。” “郡主请讲。” 王飘然从门缝递出去一张皱巴巴的纸来,“这是一张人皮面具兑换券,我在小榻上找到的,我想应该是飘飘的五师兄给她的,她曾告诉过我她五师兄易容手艺高超,你帮我拿到自在门去,换一张飘飘相貌的面具来,等到成亲那日,我戴上它换到蒙古人的喜队中去,就能瞒天过海了。” “可,你之后怎么办?” 王飘然惨然一笑:“能怎么办呢?王子殿下,我求你一件事。” “郡主对飘飘重情重义,有何吩咐,但说无妨,我百里晓一定赴汤蹈火,再所不辞!” “请你帮我给无恨带一个口信,我知道他在乎……飘飘,希望她安好,我愿意为了我与飘飘的情谊、为了他,代替飘飘远嫁蒙古,我王飘然一生清白自傲,到了蒙古绝不苟活,必然自尽而亡。我只有一个心愿,就是我死以后,请他在每年的二月初二,为我烧一只他亲手做的纸鸢,我听飘飘说,他的手艺是极好的……”王飘然擦掉流到脸颊的眼泪,笑道,“我希望,他能记得我,一生一世。” 百里晓动容,心内不忍:“还望郡主殿下三思,此事不如从长计议。这调包计固然可行,但是风险太大,若真要实施,还是由本王重新斟酌人选……” “不必了,我意已决,”王飘然打断他,“还请王子如实将口信带到。” 百里晓默然半晌,“郡主之恩,百里晓没齿难忘。只是此事事关重大,郡主年华正好,岂能为了我与飘飘殒命夭亡?郡主放心,百里晓一定竭尽所能,力保郡主与飘飘一世平安。告辞!” 百里晓利落翻上绣楼房顶,吩咐冷离,“去东院。” 二人悄无声息地落在靖国公府东边院落,除了守夜的嬷嬷打着瞌睡,其他人早已入睡,四周静寂无声。 东院五间正房,三间厢房,白飘飘被安排在正房后院的抱厦之中。 冷离打探清楚后,前头带路,领着百里晓往抱厦去了,“殿下放心,属下已在室内用了迷魂香,可保一时无虞。” 百里晓点点头,翻身从抱厦小窗内进入,就看见白飘飘正躺在靠东的一张绣床内,床下一名粗使丫鬟在呼呼酣睡。 百里晓疾步走了过去,一把抓住了白飘飘的手,滚烫的热度印在他的手心里,仿佛将他的心也烧焦了,“飘飘,你受苦了……” 白飘飘呼吸急促,在高热中惊悸不安,嘴里喃喃着说着胡话:“我不嫁……我不嫁……” 一阵苦涩蹿进了百里晓的心里,他为之前对白飘飘的怀疑感到不安愧疚,又为此刻白飘飘陷入的境地感到忧心焦虑,也许,王飘然的办法是可行的,可是飘飘若醒着,她会同意王飘然以性命相博换来的二人双宿双栖吗? 百里晓心里明白,白飘飘的性子一定是不肯的。 可是怎么才能得偿所愿,既不明面上抗旨,又将姻缘拨正,确实是需要好好费一番功夫思量。 无论如何,先取得人皮面具要紧。 百里晓紧紧攥了攥白飘飘的手,又替她换了退热的毛巾,才悄然离开,离开前,他想了想,留下了一张字条藏在了她的枕头之下,做完这一切,他才又悄悄地原路返回,离开了靖国公府,奔着运来客栈而去。 可是,当他与冷离一同赶到运来客栈时,不由大吃一惊。 昨日还热热闹闹的运来客栈此刻却大门紧锁,窗子紧闭,看起来像许久没有人居住一样,关门大吉了。 冷离翻身入内打探,片刻后便返回:“回禀殿下,客栈是空的。” “自在门的人什么时候撤的?”百里晓长眉一挑。 “昨夜属下来时,人都还在的,大概是今日撤离的。” “好端端的,怎么会走呢?”百里晓思忖道,“难道受到了什么人的攻击?” “属下再去打探……” “冷离,咱们在京城里还有多少人手?” “三百二十六人。是否要散开去找自在门?” “不必。圣旨已到,无戈先生定需人手筹备迎亲之礼,无谓惹他注意,”百里晓忽而一笑,眼里闪出光芒来,“你可还记得白飘飘画过的暗号?” “是那时在茺州城,留在驿馆里墙角边的那朵怪花?” “正是。当时担忧白飘飘身份未明,叫你监视她的一举一动。如今,倒派上用场了。你就在这运来客栈和靖国公府附近的墙角处都画上这朵怪花,并留一张字条,上写:大难临头,速至四方馆古月国处。”百里晓双眉紧簇,“另外,找一个与飘飘身量体态差不多的姑娘来。” “属下遵命。” 百里晓眼神凝重:“调包计若不成功,就只能破釜沉舟了。离二月初二还有一月有余,抓紧时间去办。” “是!” 时间过得很快,百里晓这边在紧锣密鼓地张罗着,白飘飘也渐渐地好了起来,到腊月二十八这一日,她已经能够下地走动了。 只是,十四年来,她在自在门受到天星和无恨的悉心照料,从来不曾得病,蓦然生的这场大病竟让她变得虚弱了不少。 想起生日那夜发生的事情,她只觉得自己好像是做了一个长长的噩梦,恍恍惚惚地不愿再记起。 “宗姬殿下,您怎么起身了?快回床上歇着吧。”如平板着一张脸,走了进来。 “不碍事的,姑姑,我觉得好些了,”白飘飘苍白的脸上现出担忧的神情,“如清姑姑可有消息了吗?” 如平眼中流露出一丝不忍:“如清……她还挺得住,有劳宗姬殿下挂怀。” “姑姑,您就叫我飘飘就行啦,不用宗姬殿下宗姬殿下的,听着特别别扭。” “尊卑有别,宗姬殿下是大凉皇族,要带头遵守祖宗法纪规矩才是。”如平面上又恢复了平静,缓缓说道,“宗姬殿下不日就要远嫁内蒙,皇命不可违,奴婢会好好照顾殿下的身体,到大婚那日,风风光光的送殿下出嫁。若是可能,奴婢想请公主下令叫奴婢陪嫁。”停了停,她仔细看着白飘飘消瘦的脸庞,面露担心,“奴婢知道殿下的心思,可是若能成为蒙古王妃也未尝不是一件幸事,玥懿皇贵妃泉下有知也会替殿下开心的。” 白飘飘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只是垂头悄悄看了看手心里的字条,那上面写到:“一切有我,安心静养。”在字条角落里还画着一只猫眼。 自从她醒后发现这张纸条就一直带在身上,她知道这是百里晓的字,他来看过自己,他能这么说就一定想到了办法,想到这点,她纷乱不安的思绪便能安定下来,被逐渐抚平,此刻她也无意再起争执,便低头应道:“我明白的。” 章节目录 第十二章 腌臜往事沉 腊月二十八,也是赵贵妃的生辰,这日,她已四十一岁了。 深宫之中,红颜未老恩先断的例子比比皆是,可上天却好像格外优待她。 她虽生养了三皇子刘曲,却依然身材苗条,皮肤细腻无暇,不见一丝皱纹,远望只如二十几岁,盈盈细腰不堪一握,仿佛会断掉一般。 她深知,皇帝最偏爱的就是身材瘦弱的女子,于是顿顿少食,过午不食,绝对不会让自己变胖一点,这也是她能长宠不衰的原因之一。 还有一个原因是她总能揣摩到皇帝的心思。 就如,小年夜之前,她叫宫女带了一封书信交给皇帝,信中言辞恳切,忏悔赎罪,力劝皇帝顾念玥懿皇贵妃将白飘飘封为月华宗姬,并献上荷花数盆为贺礼。 皇帝因此大受感动,便撤了她守宫的侍卫,允许她的家人入宫为其庆贺生辰。 受了此番恩典,赵贵妃脸上的笑容愈发灿烂,看着也更加年轻了,仿佛不是一旁坐着的刘曲的母妃,而是他的姐姐了。 不过真正叫她姐姐的赵天赐却没有那样的好气色,神情郁郁,斜挨在饭桌上一杯一杯喝着闷酒。 赵贵妃看着这个不成材的弟弟,气不打一处来,训斥道:“你瞧你,都二十一岁了,还是成天的醉生梦死,像个什么样子?!” 赵天赐仰头喝干一杯酒,耷拉着脑袋也不说话。 赵贵妃怒其不争,更加失望:“父亲已经去世,这世上你就是本宫唯一的弟弟。你又远在茺州城,要么你赶快搬到京城来,本宫管束你,要么你就赶紧成亲,娶房妻子好好管教你才是!” “砰”地一下,赵天赐将酒杯往地上一摔,摇摇晃晃站起身就要走。 赵贵妃气得浑身发抖:“你……你……” 刘曲忙站起来,拦住这个比自己还小一岁的小舅父:“今日是母妃生辰,还请舅父不要多生事端,这是在宫里,不比在茺州。” 赵天赐斜眼看他,一把推开他的手,含糊不清地说道:“怎么?!还拿出王爷的架子来了?宫里怎么样?!明白告诉你吧,爷还不稀罕来呢!” 刘曲淡淡一笑,仿佛毫不在意,细心的人却能看见他的太阳穴隐隐跳动:“小舅父喝多了两杯,恐冲撞了天威,来人,送他回瑞国公府。” 话音未落,两名宫人迎了进来,想要搀扶住赵天赐,谁知他不知道哪里来的蛮力,将两人都推倒在地,大骂起来:“腌臜地小杂种!居然敢砰爷?!” 赵贵妃见他实在不成个体统,喝道:“天赐!几年不见,你怎么成了这个混样子?!你……你真是太令本宫失望了……” “哈哈,”赵天赐冷笑起来,仿佛听到了最好玩的笑话,笑得眼泪都留了出来,好半天才站直身子,“失望?!你还敢在我面前说失望?!我为什么变成这样,你不知道吗?!若不是因为你乱棍打死了阿青,我会变成这样?!若不是因为阿青撞破你和那和尚……” “赵天赐!”如一声闷雷,刘曲厉声打断他,射向他的目光满含愤怒,“这里是皇家大内,岂能容你胡说八道?!” “我胡说?!”赵天赐惨白的脸上浮着潮红,“你问你的好母妃、我的亲姐姐,看爷我有没有胡说?!就是那日……” 刘曲大手一挥:“国舅爷酒后失言,冒犯天威,来人!给他嘴堵上,送他回瑞国公府,即刻遣返茺州城,没有传召,永不得踏入京城半步!” “是!” 那两个宫人七手八脚地便把赵天赐绑了起来,嘴里塞了一团手帕,抬了出去。 赵贵妃脸色苍白,忙嘱咐着:“悄悄地,仔细撞着人。” 这边刘曲整理了一下衣襟,脸色铁青:“母妃,儿臣先行告退。” 赵贵妃面容忐忑,惴惴不安,诺诺道:“平儿,天赐刚刚说的话你不要往心中去,那都是他酒后胡言……” 刘曲眼中闪过一丝疲惫与失望,自己的字是均平,母妃很少叫的,如今这么叫不是心虚是什么?他垂首,错开目光:“儿臣知道。只是,刚刚那两个宫人不宜再留在身边,打发了吧。” 赵贵妃点点头,“本宫也明白,在这宫里,没有什么人是靠得住的,可是本宫只有你一个儿子,你就是本宫的依靠,你说什么本宫都会依循,就如前几日,你叫人传信来让本宫向圣上进言,封白飘飘为帝姬,又叫本宫将数十盆荷花都献出去,本宫虽然心内不喜那丫头,却还是照做了。平儿,你得知道,母妃为了你是什么都能舍弃的……” “儿臣明白。”刘曲不愿看到母亲期期艾艾的神情,“母妃的心意儿臣不会辜负。” “母妃知道你一向稳重老成。可是,你知道你比太子差在哪儿吗?就是于子嗣上太多稀薄,太子已经有三个儿子,两个女儿了,你与霓韫成亲许久却毫无消息……” 刘曲实在不愿意听到这些,便告退出了紫轩殿。 他思绪纷乱,不知要到哪去。 庆王府里只有一个泥胎一般的庆王妃,而茶馆里也没有了碧玉,她已经被送到了太子府中。 马车胡乱逛着,他掀开帘子看去,正好看到了靖国公府。 一双灵动的黑眼睛闪过他的脑海,他忙收敛心神,摇了摇头,吩咐道:“去瑞国公府。” 马蹄声散在冷风中,他放下帘子,没看到一个人影缩在靖国公府外墙之下,正盯着一朵怪花满面为难。 这个人影,正是无声。 他此刻是一个衣衫褴褛的老乞丐,一手拄着破竹竿,一手端着缺口的黄粗瓷碗,蹲在靖国公府之外,看起来像是走不动路的叫花子在歇脚。 他本来是去四方馆打探蒙古人的消息,后听说皇帝新封的月华宗姬要嫁给那个蒙古人,再一打听,月华宗姬居然就是月华郡主,那不就是小师妹吗? 小师妹的性子他是知道的,一向嫉恶如仇,怎么可能会安心上了那个蒙古人的花轿? 虽然她已被逐出自在门,但也没有犯什么大错误,毕竟是十几年的兄妹之情,也许哪天师父会回心转意也备不住,无声便忍不住便想来这靖国公府看看,谁知竟在砖墙上看到了这多刻着本门传送消息的暗号——黑曼丽花,按规矩,刻在这朵花后面的砖墙或者物件里都应有纸条。 无声盯着这块砖,想了想,还是伸手摸了摸,果然是松动的。他瞥见四下无人,忙用力一拽,砖块撤去一半,露出了一张白色的纸团,打开一看,他的双眉皱了起来:发生了什么事?为什么要去四方馆古月国的楼馆?更奇怪的是,这字体与白飘飘的居然有八成像,就更蹊跷了…… 无声思索一番,还是决定要去探一下。 他回到城北的一件小院,告诉无影自己的去向,无影却坚持与他一起去,作为策应。 “那……二师兄呢?” 无影摇摇头:“他不知道在忙些什么,天天跟着师父在外面……” “四师兄,你有没有发觉师父最近也很反常?自从来到京城,师父先是将小师妹逐出师门,又将运来客栈放弃,然后叫你我将各自门下的徒弟全都遣散,另找了这间小院落脚,现在又早出晚归,师父的意图到底是什么?” “你都不知道,我怎么会知道?”无影忧心忡忡,“也许,是有大事要发生了。” 二人商议一番,无声去四方馆,无影在外接应。 “我之前也去过那儿,不用太担心。” “正是如此,才容易掉以轻心,我可不想搬着你的尸首回去挨师父骂!快些的吧!” “呸呸呸!乌鸦嘴!”无声虽骂着,却也另换了一张面具,扮成了个年轻些的叫花子往四方馆去了。 可惜,他连门都没进去,就被人撵了出来。 还没等开口大骂,却恰巧碰到了从外归来的冷离。 无声曾与冷离交过手,认出他来,冷离机敏,也发现了他。 察觉此人内息绵长,不似寻常乞丐,便上前质问:“阁下是何人?为何来四方馆?” 无声一笑:“岂有此理?不是你们叫我来的吗?” “你是……” “金菊花啊木棉花,火棘花啊土牛花,花开富贵枉人伦,吹灯拔蜡铲花根;一门巾啊二门皮……”无声慢悠悠低沉沉地唱出声来。 冷离一愣:“是你?” “正是!”无声道,“有人在靖国公府刻下了黑曼丽花,叫我来此相见……不会是你刻的吧?” “那朵怪花叫黑曼丽?”冷离讶异出声,随后淡淡道,“确实是在下所刻。我家王子有要事相商,里面请。” 无声有些迟疑地看着他,没动地方,“你们冒用我门派联络暗号,是何用意?” “此事关系到你的师妹白飘飘,阁下请吧。” 无声忽而一笑,耸了耸肩,摸了一下右耳:“那就恭敬不如从命啦!就算是鸿门宴,爷也吃得下!走着!” 无影看到他随古月国的人走进去,也看到了他摸耳朵的暗号,叫自己切勿轻举妄动,便在门口继续伪装守候。 谁知,没到一刻钟,无声便急匆匆地赶了出来,无影忙跟了上去,二人一前一后走出路口方汇合在一起,无影急不可耐地问:“怎么回事儿?” “小师妹出事儿了!” “什么?!” “先别说了,快同我一起回去!” “回去做什么?” “给小师妹做一张人皮面具!”无声说着,将手中的一团纸塞到了无影手中,无影打开一看,是无声给小师妹的生日贺礼——面具兑换券。 章节目录 第十三章 除夕遭巨变 转眼就到了除夕夜,各处张灯结彩,鞭炮齐鸣,好不热闹。 本来宫中夜宴,白飘飘作为月华宗姬是一定要去参加的,但是她因为身体还没有恢复好,便被格外恩准可以留在靖国公府静养。 长公主携王容则带着王飘然进宫赴宴,长公主说今天是除夕夜,也是王飘然在靖国公府过的最后一个年,所以破例解了她的禁足。 夜还未深,白飘飘觉着困倦便早早地睡下了,心里虽然盼着百里晓能来见她一面,却也听到长公主说过各国使臣也被恩准入宫赴宴,便知道今夜恐怕是见不到他了。 辗转反侧中,方慢慢睡着了。 可是刚睡着没一会儿,忽然感到有人在推她:“飘飘!飘飘!你快醒醒!” 白飘飘睁开眼睛,发现是王飘然坐在自己跟前,她穿着华服锦袍,发髻高耸,点缀着金器珠宝,可那脸色却泛红,带着慌乱。 “怎么了?飘然姐姐?” “飘飘,宫里出大事了!” 白飘飘一惊,不会是百里晓……,忙一个骨碌爬起来:“出什么事了?百里晓惹祸了吗?” “不是他!是太子!” “太子?”白飘飘想起那个一脸和善胖乎乎的皇太子,貌似叫刘涵?“他好像是皇后的儿子?” “对!太子就是嫡长子。母亲告诉过我,他出生时天有异象,洪灾消退,皇伯父高兴就封了他为太子……” “哦,他怎么啦?” “他刚刚被皇伯父废为庶人了!” “庶人?是什么?” “就是老百姓啊,被刘家除名了,以后再不是太子殿下,也不能继承皇位了。” “哦,”白飘飘还是不理解,“可是这样不是很好么?我有时候倒真的希望自己没来寻亲,那就不会当了这个什么宗姬,嫁给不喜欢的人……” 这话正说进了王飘然的心坎里,她想起自己不能做主的姻缘,也是长叹了一口气:“你说的也对,我也这么想,可是恐怕太子不会这么想的,他本来注定要继承大统的啊,是未来的皇帝啊,万万人之上啊!” “可是他做了什么,才会被废的啊?” “僭越皇制,觊觎皇位,有不臣之心,意图谋逆!圣旨是这么说的。” “谋逆?”白飘飘不解,“什么意思?” “就是他不想再当太子,想当皇帝啦!” “可……”白飘飘觉得越来越糊涂,“太子本来不就是要当皇帝的吗?” “是啊,”王飘然满面疑惑,“我也搞不懂,太子为什么这么着急,会这么做?” “他做了什么?” “他啊,”王飘然咽了咽口水,“他在宴席中用了一双文犀辟毒箸!那是皇帝才能用的!” “文犀辟毒箸?”白飘飘脑子里灵光一闪,惊叫出声。 “你也知道?” “嗯,我还见过,两次。” “两次?” “曾经在一个茶馆里见过,后来在荣润那里见过,她还说那是送给太子的礼物,就是小年那天下午,你忘了?咱们还跟她吵了一架。” “难怪,太子一个劲儿地说是别人送他的礼物,可却没说是谁,原来是荣润啊。” “可是那双文犀辟毒箸也不是犀牛角做的啊,明明是象牙做的,亲王啊,后妃啊都能用的……” “你怎么知道?!”王飘然睁大了双眼,不可置信地看向白飘飘,“你偷去赴宴了吗?你怎么说的和太子说的一样?!” “是无戈先生说的啊,怎么了?” 王飘然脸上带着怜悯:“皇帝起初也信了,可是赵贵妃说还是要细细检查一下才好,免得冤枉了太子,结果着人一查,却发现那筷子真的是犀牛角做的!犀角粉末燃烧后会有蓝色的火焰……” 白飘飘却打断她:“赵贵妃?!她也在?” “嗯,母亲说是皇伯父特赦准许她参加夜宴的。她见太子使用的果然是文犀辟毒箸,就建议父皇搜查太子府和东宫。皇伯父正在气头上,便同意了,吩咐宫人搜宫,结果……” “结果怎么样?” “结果,”王飘然脸上的惊骇之色掩饰不住,“结果,真的在太子府搜出了龙袍、皇冕和绶带!” “皇冕是什么?” “就是皇伯父头上戴着的那顶帽子啊,有珠帘的!” “可……”白飘飘很奇怪,“若是太子当了皇帝,就用你皇伯父,啊,也是我爹的帽子就行了啊,为什么要做一顶新的放在府中呢?” 王飘然困惑地摇摇头,“我也不知道,他们的世界我不懂。可是,这样一来,太子僭越的事情就坐实了,于是就被当场废黜了……” “太子不是皇后的儿子吗?皇后没劝我爹吗?” “皇后刚说了两句,就被皇伯父给训斥了,没机会说话,后来听到废黜的旨意就当场晕了过去……” “那太后呢?” “皇祖母今日身上不爽利,没来赴宴,现在恐怕还不知道这件事,皇伯父特意嘱咐人不能打扰皇祖母的。” 白飘飘静默着,只觉得世事无常,这皇宫真不是人待得地方。可是,那文犀辟毒箸明明是刘曲的,怎么会到了荣润手里,又怎么会给了太子呢?无戈先生明明说那是象牙的,怎么真的成了犀牛角的呢? 这里面一定有很多的事情是她想不明白的,可是她也不想去弄明白,自从被指婚之后,她已经彻底对这个皇宫失望了。 甚至有时候,她还会庆幸幸好母亲去世的早,否则母亲会不会也有一番可怕的遭遇?她也庆幸着还好自己没在宫内长大,而是在自在门受到了师父和各位师兄的照顾…… 想起自在门,她的心又不自觉地疼了起来…… 王飘然也是一样,今夜的变故来得太急太乱,虽然与她无关,可是她却一样心有戚戚焉:连地位最尊贵、待人最和气的太子都能在顷刻之间获罪,遭逢巨变,自己一个小小的郡主又该如何自处,去为自己的幸福抗争呢? 想到这里,她忽然惊醒过来:“哎呀,我还没有同你讲,二月初二那天,我会……” “飘然!”长公主突然推开房门,走了进来,“你快回绣楼去!二月初二才能出来!” 王飘然不满地大声抗议道:“凭什么?!今天是除夕!” “如平,送郡主回房!不许她再来打扰月华宗姬静养!” 白飘飘看着王飘然面有不甘地被带走,忙叫住也要离开的长公主:“姑母!飘然姐姐说的太子被废的事,是真的吗?” 长公主面上带着怜悯,“唉,万般皆是命。团团,你好好养病,不要伤神,早点儿歇着吧。” 白飘飘看着房门缓缓关上, 叹了口气,今夜怕是有很多人都睡不着了吧。 睡不着的除了变成阶下囚的太子、另有心思的二皇子,伤心欲绝的皇后,还有长跪于延春宫的荣润公主。 寒风凛冽,她伏在冰冷的青石板上,痛哭流涕:“母后,母后……请饶恕儿臣吧……儿臣错了,错了……您不能不要儿臣,不能啊……母后……” 她的哭声在这凄冷的冬夜显得越发悲惨。 可是延春宫正殿却紧闭着大门,仿佛根本没有听到她的哭喊,只冷酷无情地静默着,只有炼丹的炉子还一直在燃烧,红色的火苗不曾熄灭,跳跃的火光好像是这延春宫唯一的生命。 “母后……母后……儿臣……儿臣不是蓄意陷害太子哥哥的……那筷子是儿臣在四方馆的集市上买的,您也见过的啊……您不能不见儿臣啊……我是念伊啊……” “吱嘎——!” 殿门缓缓打开,皇后一袭素衣白袍,黑色的枯发披散着垂在脸侧,更称得她一张惨白的脸灰败无光,形如枯槁,仿佛一夜之间便苍老了几十岁,看起来如行将就木的老妪。 她脸上的神情似悲似喜,言语虽淡淡却透着彻骨的寒意:“念伊?伊是谁?她吗?呵……”皇后冷笑一声,如厉鬼一般,“她已经死了十几年了,你还是这么念念不忘?真是太可笑了,哈哈哈哈……” 荣润打着冷颤,停止了哭泣,她从未见过这样的皇后:“母后,你怎么了?你别吓我,荣润害怕……” “母后?”皇后发出一声嗤笑,扫了一眼她,“你也配?!你是那个野丫头的骨肉,怎么会是我的嫡公主?!知道这些年里,那些明里暗里拿你的出身讽刺你的人都是哪里来的吗?……” “母后,你在说什么啊……”荣润不可置信,怕得抖了起来,冷风仿佛钻进了她的骨头中,冻僵了她的舌头。 “你是那个贱女人的野种!”皇后突然猩红了双眼,怒火喷出,直射在荣润惶恐的脸上,“她死了,你还活着!母债女还,本宫就是要折磨你痛不欲生!你觉着本宫宠着你的肆意妄为就是爱你吗?你错了!你越发骄纵,目中无人,将来必会自食恶果,要么被太后责罚,要么发生意外,就算是平安长大,也不会落得个好名声,自然也就不会有什么好出路!赵玖岱?哼!这个纨绔子弟配你是最好的了!你以为你交了空的玉筹太后就没辙了?你嫁给他是我请太后下的旨意!本宫与赵月娥那个贱婢积怨极深,你嫁到赵家定会有一番奇遇的,好好享受吧……”皇后说着,森森地笑了起来。 “母后……” “还有你那个姐姐,孽种月华!”皇后神色冷冷,咬牙切齿道,“她也该死!她不该回来的!本宫要你命尔淳偷换了她的玉筹,就是要你们姐妹相争,骨肉相残,若是青杏那野丫头有魂魄的话,看着你们二人如此争斗,不知会多伤心呢……” “你……你好狠……”荣润打着冷颤,只觉得全身如坠冰窖 ,偷心彻骨的寒冷,吐出几个字来。 “狠?”皇后冷笑着,“你别怪本宫,怪只怪你是她的女儿。出嫁前,不许你踏出延春宫欢喜殿半步,出嫁后,不许你入延春宫半步,非诏不得入宫!你跪安吧!哭哭啼啼地成个什么样子!” 荣润被两个宫女架着往欢喜殿去了,她的眼中失去了往日的神采,抖个不停,皇后知道,曾经的那个骄阳跋扈的荣润已经死了,她太了解这个视自己为生母的小姑娘了,杀了她的傲气就等于杀了她。 皇后坐在镜子前,擦干眼中的泪水,喃喃自语道:“赵月娥,你这个贱人!今日是本宫输了!可你别忘记,本宫不止太子一个儿子!”她恶狠狠地盯着镜中的自己,仿佛那是自己最大的仇人,阴狠的目光却在落到镜子里的一抹白发时变成慌乱,连声道:“瑞思!瑞思!快把本宫的仙丹取来!” 章节目录 第十四章 一对假璧人 这场废黜太子的风波如一阵暴风一般,虽然来得猛烈,但随着时间的推移也渐渐平息了,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皇帝在家宴第二天亲自向太后禀报了此事,太后也没说什么,只是嘱咐皇帝要保重身体,再立储君时一定要思虑周全,以德为先。 就这么平静地到了正月十六。 这一天是荣润公主大婚之日。 此时的荣润已经不是以前的荣润了,曾经那个嚣张跋扈、深得皇后宠爱、以嫡公主自居的刘念伊已经死了。 出嫁那天,她双目无神,如提线木偶一般扮上了凤冠霞帔,被送上了迎亲的八抬大轿之上。 皇后神态端庄,立于延春宫前,吩咐宫人谨守规矩,虽值公主出阁,亦不许燃放鞭炮,扰乱宫闱,所以原本应该喜气洋洋的婚礼却仿佛一滩死水般寂静。 皇后目送荣润的花轿离了宫,方小声问掌事宫女瑞思:“分量可下足了?” “娘娘放心,奴婢连日将安神金丹碾碎混入了公主的饭菜里,除第一日是强灌进去的,后来都是公主心智混沌,自己吃进去的,今日又足足下了两倍的分量,断断不会有差错。” “陪嫁宫人可安排妥当了?” “回禀娘娘,奴婢已吩咐了妬思,她心中有数,带着足量的金丹呢。” “那就好,”皇后冷笑一声,“刘念伊这个野种害了涵儿,害得本宫多年的心血付诸东流,本宫岂能轻易放过她?!离了皇宫,入了赵家,才是她坠入火炕的开始!涵儿身上遭受的痛,本宫要从那个贱人的骨血身上千倍百倍的讨回来!” “娘娘,可还有那月华宗姬……她人在瑞国公府可不好对付,奴婢听赵贵妃的宫人说,那丫头还会功夫……” 皇后嗤笑:“会功夫又怎么样?圣旨已下,她无力回天。嫁到蒙古那种茹毛饮血的地方,倒是应该很合她粗野的性子才对,本宫这是帮她选了一门好姻缘,也在帮圣上排忧,她该好好感谢本宫才是。” “听说蒙古人十分野蛮,大凉姑娘嫁过去十个倒有九个都受不住,非死即伤……娘娘,您就不怕她逃跑吗?” “跑?!”皇后眼中闪过一丝阴狠,“本宫还怕她不跑呢!到时候叫她落一个抗旨不遵的罪名,凌迟处死才好!那刘珏也别想将责任撇清,治她一个看护照顾不周之罪,也顺便提醒提醒她,别忘了,她已经嫁出皇宫,别总想着回来当本宫的家?!哼!她也配!” 皇后面容愈发狰狞,也显得愈发苍老,伸手抚了抚染黑的鬓角,“她二人不配本宫为其伤神,如今最重要的事情莫过于说服圣上立离儿为太子……” 说着,便施施然地回了延春宫,将出嫁的荣润抛在脑后。 神思昏迷的荣润也不知道自己的路通向何方,她还不知道皇帝为了她特意赐赵玖岱为子爵,令分了一处府邸给他二人居住。 赵玖岱虽然封了子爵,却丝毫开心不起来,因为他才发现自己心心念念的心上人居然就是月华宗姬! 而偏偏月华宗姬却又指给了蒙古王子茂巴思! 更惊讶的是,月华宗姬其实就是曾经跟在百里晓身边的那个小厮!还女扮男装与自己斗酒! 而告诉自己这个消息的居然是表哥刘曲! 而他竟然早就知道了这件事! 自己被蒙在鼓里这么久,苦苦寻觅她这么久,没想到到最后居然要娶的人是那个泼妇——公主荣润?! 这一切实在是太荒谬了,他说不出自己是什么感觉,有伤心,有失望,有难过,有后悔,还有对荣润的厌恶。 所以,虽然是大婚之日,他却连洞房都没入,去了厢房睡了好几天。 而这些天,他从来也没见过荣润一次,而荣润也没来找过他。 虽然,他心中有时觉得奇怪,但是很快他又会忘记,只是日日饮酒,喝得醉生梦死,心中感叹这才是人间第一快事。 可惜,再没有人能赢过自己了,唉…… 赵玖岱长叹一声,听到院中有人来了,便醉醺醺地晃晃悠悠地出了房门,原来是宫里的小太监来传旨,皇帝明日宣荣润及赵子爵入宫省亲。 赵玖岱也不甚在意,第二日入宫时候还是浑身酒气,迷迷糊糊。而坐在她旁边的荣润呢,也同样的毫无生气,两人就如两滩烂泥一般,被宫人扶进了乾清殿中。 皇帝端坐皇位之上,瞧见两人连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利落,面露不悦:“这是怎么了?” 皇后故意一笑,低声道:“新婚燕尔,圣上莫要见怪才是。” “你二人既如此恩爱,倒是件好事。”皇帝还想再嘱咐几句,却发现二人确实不成个样子,便叫他们离开了,“回家去吧,太后身上不爽利,你们就不要去打扰了,跪安吧。” 二人走后,皇帝有些奇怪:“平日里荣润是最愿讲话的,怎么今日反而转性了?” “毕竟是嫁做人妇了,为人妻子,哪能还像原来一般淘气,不知轻重呢?荣润啊,这是长大了,本宫很是欣慰。”皇后嘴角抿成一个得体的微笑,仿佛十分满意的样子。 “若如此,倒真是一件好事。其实,朕也常常念着青杏,想要多亲近念伊,可她的脾气实在是……有时,你未免太过宠溺她了……” 皇后听出两分责怪之意,连忙离座跪下,满面惶恐之色:“圣上若是责怪臣妾,臣妾也无话可辩。可,臣妾一心怜惜玥懿皇贵妃芳华早逝,不得亲近,只好多多怜爱念伊这孩子,想着她是失了母妃的,臣妾身为皇后,将她养在膝下,必要千倍百倍的善待她才是,绝不能叫她受半点委屈,也许臣妾是错了,错在太过爱惜她了……”说着,眼泪也流了下来。 皇帝听到这番话,面上动容,俯身扶起她,捏着她的手,略带感激地笑着:“皇后之心,拳拳可昭日月。朕明白。不过是句夫妻间的玩笑罢了,皇后莫要伤心。” 他见皇后眼有泪花,心内不忍,仔细端详着:“皇后面容憔悴,必是公主出嫁,劳心太过的结果。若是精神不济,大可以叫皇长姐来帮忙,索性她也要筹备怡德的婚事,月华的婚事一并交给她不会出错的,”说着,顿了一下,“或者叫月娥帮忙打理也不打紧。” 皇后神情微变,轻蹙了蹙眉头:“臣妾听说,母后要禁足贵妃三个月的,如今恐怕还未足数……” “也差不了几日,朕会跟母后商量的,何况月娥她在小年夜家宴上出了许多力,又力主册封月华为宗姬,朕想母后也会宽恕了她。” “圣上明断。”皇后眼里闪过一丝阴狠的不甘,看来自己确实是小瞧了这个狐媚子的手段。 “皇后,其实朕心中对于月华的婚事还有些疑虑……朕听闻蒙古王子茂巴思仿佛有些跋扈,月华嫁过去会不会受委屈?上次是母后告诉朕月华心仪的的蒙古王子,朕便下旨赐婚。可事后朕又想起来,那茂巴思冒犯过月华……” 皇后心头掠过一阵轻视,她与刘穗数年夫妻,深知他虽然性情善良,就是太过优柔寡断,如今圣旨已下,难道还要反悔不成?!岂不是贻笑天下?除了废黜涵儿的圣旨下的雷厉风行,再无回环之地…… 皇后忍住心中哀痛,暗暗提醒自己,皇帝已因涵儿之事迁怒于己,自己费尽心思,百般容忍,上书陈情数日方重见龙颜,万万不可意气用事,其实,她隐隐知道在这宫里她的意气真情早已磨灭不见了,心思一转,笑道:“圣上不必忧心,彼时月华宗姬名分未定,现在却贵为宗姬,位同公主,臣妾想着,蒙古王子迎宗姬下嫁,必定会感恩戴德,永远臣服于大凉。” “那就好那就好,”皇帝如释重负地一笑,“如此,朕就安心了。” 皇后淡淡笑道:“稍后月华宗姬与怡德郡主进宫拜见,领受和亲封赏,二人必然欢喜,圣上大可放心。” 此刻,在长长的宫墙之间,瑞国公府的一群人正疾步于汉白玉石甬道之上。 白飘飘跟在长公主身后,王飘然跟在她的身后,二人身后左右各跟着两个板着脸的冷面嬷嬷并两个小丫鬟,将两人分隔开来。 如平随侍在长公主身侧,“殿下,前方不远就是乾清殿。” “如平,你随她二人进去,刚刚蓝若嬷嬷来报说太后凤体欠安,要召见本宫,本宫先去慈宁宫看望太后便来,你打起十二分的精神,好生提点着。万不可再出现如清之祸。” “奴婢明白。”如平神色一凛。 王飘然见长公主走远,便张嘴道:“飘飘,我……” “郡主!”如平轻斥一声,“此乃皇家内苑,天子近旁,切勿高声喧哗。” “可……”王飘然不服气,还要再说,白飘飘却想起了那天如清是如何获罪的,“姐姐,有什么话咱们回家再说吧。” “回家?可回去我又看不到你了啊,你在东院养病,我在绣楼禁足……” 如平面色愈发冷峻:“郡主!” 话音未落,甬道前突然出现了几个人。 白飘飘一看,自己居然认识那两人。 一个是赵玖岱,一个是……荣润? 是荣润,可又好像哪里不一样了。 来不及细想,他两人已经被人搀扶着晃悠悠地到了她跟前。 赵玖岱也发现了她,迷蒙的眼神迸发出神采,瞬间清醒了起来,兴高采烈喊道:“是你?!” 说着就要来拉扯她的衣袖。 白飘飘身旁的两个嬷嬷连忙挡在她身前,呵斥道:“月华宗姬身份尊贵,休得无礼!” 赵玖岱给撞了个趔趄,怒气冲冲:“你们是什么东西?!居然敢如此对爷?!爷可是皇帝钦封的一等子爵!” 如平上前,不卑不亢:“正因如此,还请爵爷自重。”说着,瞟了一眼扶住荣润的丫鬟妬思,“还不快请爵爷、公主回府!惊扰了圣驾,你该当何罪?!” “是,奴婢遵命。” 赵玖岱连日酗酒,脚软得如醉酒的虾子,来不及抗议,就被随侍的宫人带离了这里。 白飘飘瞧着荣润远去的背影,不由奇怪,她是怎么了?居然一句讥讽的话也没说? 章节目录 第十五章 话语藏机锋 白飘飘见了皇帝,忽然发现,自己好像从不曾认识过他。 他和善白皙的脸怎么会如此陌生? 也许是因为这张脸从来没有存在于自己的梦中。 而自己来到京城后,也只见过他区区几面。 他封自己为郡主,又封自己为宗姬,说要给自己公主的殊荣,可是到最后,却将自己指给了那个野蛮的蒙古王子? 这一切从来都不是自己想要的啊。 可是自己却不能跟他说,在这里连叫他一声爹,仿佛都是大逆不道的。 皇后会不悦地训斥自己,如平姑姑会冷着脸受到责罚,姑母会因为自己的一句话受连累…… 真是不明白,这一切都是为什么? 不过,自己是从什么时候变成了一个缩头缩脚,什么都不敢说的胆小鬼了呢? 耳边传来太监念着的封赏,她却一个字也没有听懂,大概是在这皇宫里她原本就是一个格格不入的人。 不知什么时候,太监已经念完封赏,要众人叩头谢恩。 她愣了一下,被如平姑姑捏着胳膊提醒方跪了下去。 皇后却发现了她的迟疑,瞟了一眼先跪下去的王飘然,“圣上您看,月华高兴地都忘记谢恩了,还是瑞国公好家教。” “怡德郡主礼数周全,封为古月国二王妃的确合适。”皇帝颔首,再看向白飘飘,不由心生不悦,“月华,蒙古国幅员辽阔,茂巴思深得蒙古王喜爱,极有可能继承王位,你若成为一国之母,不懂礼数规矩可是不成的。你可知道你代表的不仅仅是你自己,更是我们大凉?” 白飘飘直直的看向他,极其缓慢却又坚定地摇摇头:“不知道。” 皇帝眉头一皱,语气中已有责备之意,想起刚才皇后之语,面色更加阴沉:“你可是对茂巴思不满?可据太后所言,他是你亲手选择之人,如今心愿得偿,怎么半点喜色也无?身为大凉宗姬,岂可朝三暮四、出尔反尔?” “我没有。” 皇后忙道:“圣上,这三个孩子的夫婿都是自己选的,于咱们大凉开国至今是开天辟地头一遭,岂有不满意之理?也许是月华宗姬还有别的意中人也未可知。” 白飘飘目光明澄,看着皇后,刚想开口说“我有”,如平却抢先一句,“回禀皇后娘娘,宗姬殿下大病初愈,精神不济,还请娘娘宽恕。殿下心内喜悦,只是仍为尚未出阁的女子,谨守礼数,自然矜持一些。” 皇后一笑,话语之间却不似笑容这般和煦:“帝后之语,岂有奴才插嘴之理?!如平,本宫看你是在瑞国公生活太久,忘记了宫中规矩!长公主该好好管教你们才是。” 如平忙伏在地上,“请皇后娘娘恕罪。” “如平?”皇帝这才想起了她来,“仿佛是侍奉玥懿皇贵妃的?” “正是奴婢。” “朕记得玥懿皇贵妃生前最喜两个宫女,另一个叫……” “回陛下,是如清。” “对,是她,她在哪里?” “如清前日见罪于荣润公主,被罚入浣衣局劳役。”如平垂首答道,丝毫不提皇后责罚之事。 “荣润那丫头……”皇帝叹息一声,“罢了,叫如清仍回瑞国公府去服侍皇长姐吧,如今寒冬腊月,青杏在天有灵知道也会不忍的。” “奴婢谢圣上怜老惜贫,隆恩浩荡!” “平身吧。尔等日后需尽心服侍,万不可再出差错。”皇帝吩咐宫人捧来一个紫檀木箱,精美异常,“这是玥懿皇贵妃的旧物,月华你拿着,算是你母妃为你准备的嫁妆。荣润那里有皇后照顾,朕就没另赏赐给她。山高水远,今后不知何时再能相见,留着做个念想吧。” 白飘飘接过箱子,不知道该说什么,心中却燃起了希望,也许面前这个爹还会听自己一句话,改变自己的命运呢? “爹,我其实并没有……” 皇后淡淡一笑,打断她:“月华宗姬这话不妥,你早已不是乡野村民,要称圣上为‘父皇’才是,称自己为‘儿臣’。怎么?长公主没教导过你?!就算长公主贵人事忙,那些做奴婢的就不知道提点主子吗?!是怎么当的差?!”说到后来,已经变成厉声的指责了。 如平忙又跪下:“娘娘恕罪,奴婢甘愿受罚。还请皇后娘娘宽恕了宗姬殿下。宗姬殿下受封时日尚短,又一直在病中,万望圣上明断。” 皇帝长叹一声:“既如此……” “既如此,”皇后忙接过话来,“圣上,不如由臣妾来教导吧。正好荣润也出嫁了,延春宫也空着,正好接月华宗姬入宫如何?趁宗姬出嫁之前,还有一段时间,臣妾一定好好教导,定不会叫宗姬嫁入蒙古后失了咱们大凉的颜面。” 如平面色一凛:“回禀娘娘,此法虽好,但宗姬尚未痊愈,恐怕过了病气到延春宫,恐惊扰皇后娘娘凤体金安。” “本宫贵为一国之母,吉星高照,自有神仙庇佑,”皇后目光一沉,“岂会不虞?圣上,您说是不是?宗姬在我这是极好的,将来也如荣润一般从宫里出嫁,风风光光,晓谕六宫,玥懿皇贵妃知道也会高兴的。” 这话正说在皇帝的心坎上,青杏就是他那道散不去的白月光,“皇后有心了。既如此……” “长公主觐见——!” 太监话音未落,长公主刘珏已风风火火地走了进来:“拜见圣上。” “皇长姐来得正好,赐座。”皇帝笑着,“可去看过母后了?” “回圣上,去了。母后有些咳嗽,太医看过了说没有大碍,只是不能见风,需静养些时日。这两个孩子出嫁时恐怕不能相送,特意赐了两对红玛瑙耳坠子并两对猫眼石掐丝鎏金步摇,说是给两个孩子出嫁那日戴着。” “母后的东西自然都是好的。”皇帝笑道,“刚刚皇后说想接团团进宫……” 长公主爽朗一笑:“可是不巧了,母后刚刚还特意嘱咐了,让两个孩子出嫁前好好在瑞国公养着,没有什么特别的事就不要出门了,叫本宫好好教她们两个学学女红刺绣,修身养性。皇后娘娘既然如此热心,不如本宫去慈宁宫回禀母后一声再进宫,可好?” “母后凤体欠安,还是静养的好,这点小事就不用去打扰母后了。”皇帝摆手道。 皇后眼里闪过一丝不甘,旋即笑道:“既如此,不如臣妾派两个得力的教养嬷嬷到瑞国公府去,也好帮衬着皇长姐料理宗姬出嫁之事。” 长公主刚想拒绝,皇帝点头笑道:“如此甚好,既教导了孩子们的礼数,又不必打扰母后清净,皇后也不必忧心操劳。岂不是一举三得?” “那……就谢过皇后娘娘。”长公主只好欠身一谢,暗暗咬了咬牙。 “时辰也不早了,朕还有些公务处理。你们回吧。” 白飘飘随众人跪下拜别,心里隐隐知道,这一面便是永别,她的目光在皇帝面上徘徊,皇帝也正好看着她,便问道:“月华还有话说?” 这声月华叫她心惊,月华——从来就不是自己的名字啊。 她目光黯然,摇了摇头。 皇帝一声叹息,“跪安吧。” 长公主正想拉着白飘飘向皇帝说两句拜别的话,皇后却笑道:“圣上这一天龙体劳累,臣妾特吩咐御膳房准备了两道荷叶糕、藕花粉,您要不要尝尝?” “不必了。” “还有一道您素日喜欢的杏儿清心酸汤,一会儿凉了就不好了。”皇后掩饰好眼中的嫉恨,“臣妾记得,这道汤曾经是玥懿皇贵妃的手艺,圣上赞不绝口。” 皇帝的脸上浮起笑容,改了主意:“正好,朕也有些饿了,皇后有心了。对了,月华你也尝尝再去,算是你母妃给你送行。” 话音刚落,一名司膳姑姑并两个御前伺候的小宫女端着两方食盘走了进来,在皇帝面前放下一个青瓷盖碗,又亲自托着方盘呈给白飘飘。 白飘飘站着,看着盖碗中一碗浅棕色的液体冒着袅袅的热气,两只薄荷叶在汤上飘着,一阵清香萦绕在她的鼻尖,想起这是母亲做过的食物,不由怔住了。 皇后见状,笑道:“月华宗姬莫非是吃不惯?虽是一乃同胞,荣润倒是很喜欢喝这道汤。也许是宗姬与玥懿皇贵妃口味不同吧。” 长公主忙打着圆场:“团团还未痊愈,口味自然有所变化。不过,既然是玥懿皇贵妃的钟爱之物,自古女随母亲,定是喜欢的。是不是?”说着,朝白飘飘使了个眼色。 司膳姑姑名叫素心,手捧方盘:“宗姬殿下,汤已经不热口了,请殿下放心品尝。” 白飘飘这才回过神来,拿起银勺喝了一口。 暖暖的,热热的,酸酸甜甜的汤入了口,暖了心,白飘飘不自觉地流出了眼泪,滴落到了汤里。 素心见状,不着痕迹地将方盘托高,挡住了她的眼泪,轻声道:“殿下小心烫。” 皇帝毫无察觉,沉浸在曾经的美好记忆中,叹道:“还是从前的味道。” “素心是御膳房的老人儿了,手艺非凡,也曾向玥懿皇贵妃讨教过。”皇后笑道。 素心忙跪下,双臂举高方盘,纹丝不动:“叩谢娘娘赞誉,奴婢只求尽心侍奉主子,别无他求。” 章节目录 第十六章 片心陷桎梏 从皇宫里出来,白飘飘彻底死心了。 这个皇帝爹确实是指望不上了,只有百里晓了。 许久不见百里晓,他叫自己放心,那么自己变听他的,可是他到底会有什么办法呢? 她虽单纯,却并不蠢笨。 皇后刚刚数次言语间挑拨离间,欲置她于死地,她怎会听不出来? 只是,她从来没有遇见这样的人,而在这宫里说错话就要受罚,自己的那个爹其实就是个糊涂蛋,她没法为自己辩驳,不过,幸亏有如平、长公主,还有刚刚那个叫素心的宫女。 可是素心为什么要帮助自己呢? 她满腹疑问刚到嘴边,却听长公主恨恨道:“皇后今日实在是太过狠辣。” 如平跪于下首:“皇后娘娘刚刚失了太子,岂能再坐以待毙?” “本宫也知道,在这宫中,人人都在争。就如皇后百般心机叫刘涵登上太子之位,可也不能如愿继承大统。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如今失了太子,皇后也仿佛变了样子,原本只知道摆弄丹药,醉心道家,如今看那架势却似要拼尽全力去争一争了。” 如平顿了一下,方答道:“大皇子的太子之位被废,皇后还有二皇子。若是不争不抢,又怎能在宫中立足呢?” 长公主也是一声叹息,拍了拍白飘飘的手:“皇后如此,你莫要记恨她,说到底,她不过是个可怜的母亲罢了。” 白飘飘摇摇头:“我不恨她,我本就不认识她,我们原本就是两不相干的人。只是,我实在是不喜欢皇宫,再也不想去了。” “二月二就是你们二人出嫁的日子,也不用再进宫去了,”长公主又拉着坐在一旁的王飘然的手,脸上带着悲伤与不舍,“这一别不知何时才能再见。” 仿佛被这悲伤所感染,王飘然反常地沉默着,只紧紧的攥着母亲的手,嘴紧紧抿着,如一条绷紧的绳索,牵引出两行泪来,“母亲,对不起。” 长公主抱住她,眼带泪光:“飘然,你长大了……” 白飘飘忍不住鼻子发酸,想起自己从未蒙面的母亲,也偷偷擦着眼角。 “殿下,已到家了,莫让冷风扑着脸。”如平忙提醒着。 几人刚进正殿,宫里便来人禀报,皇后派来的两名教养嬷嬷已到了院前。 长公主面色一凛,“来得倒快。” 两名教养嬷嬷带着四个宫女规规矩矩地入府请安,说是奉了皇后懿旨要教导宗姬殿下和郡主殿下学好礼仪,将随侍二位殿下,直到出嫁之期。 长公主只好安排六人住下,三人跟着白飘飘,三人跟着王飘然。 王飘然趁人不注意,将一个纸团塞到了白飘飘手中。 白飘飘惊讶看向她,却见她若无其事地目视前方,好像对眼前的嬷嬷非常感兴趣的样子,便忙紧紧攥着那纸团,想抽空看,却始终没有机会。 这一个嬷嬷并两个宫女自从到了瑞国公府就好像是她的影子一般,寸步不离,连她更衣洗漱也要跟着。 白飘飘没办法,只好耐心等到去长公主处用晚膳。 她走在前,嬷嬷带着宫女走在她身后,“宗姬殿下,行走之间,应如莲花摇曳,裙不沾尘,您的步子太大,裙摆不洁,请重新再走一次。” 白飘飘惊讶地瞪眼看她:“还走?已经走三遍了!再走下去什么时候才能到姑母那儿吃上晚饭?” “宗姬殿下,”那嬷嬷冷着一张脸,褶子满是强硬,语调也硬邦邦的,“是用晚膳,不是吃晚饭。要称长公主为殿下,而非姑母。请殿下重说一次。” “你……我才不说!” “宗姬殿下,您自称不能称我,要称‘本宫’。请殿下重说一次。” “你欺人太甚!”白飘飘气得直哆嗦,“有完没完?!” “回禀殿下,老奴在宫中已侍奉主上数十年,教导宫女数十年,此次奉皇后娘娘之命前来教导,殿下难道要抗旨不成?” “你……我抗旨又怎样?!” 嬷嬷冷若冰霜:“宗姬殿下,要自称‘本宫’——” 白飘飘又饿又气,一股憋了许久的怒火冲上心头,手随心动,没等她自己反应过来,已经一伸手点了嬷嬷的大穴,那嬷嬷顿时动弹不得。 两个小宫女大惊失色:“嬷嬷!” 惊叫声扰得白飘飘头疼,一不做二不休,索性她也把那俩小宫女也点住了。 这时,王飘然突然从回廊的另一头跑了过来,身后还跟着三个人追着:“郡主殿下!” 片刻之间,王飘然已经跑到白飘飘跟前,一脸喜色:“你也来啦!” “飘然姐姐,谁在追你?” “宫里来的跟屁虫!”王飘然一脸厌恶,“跟了我一下午了,不知道是来服侍我,还是来监视我的!哎?你把她们怎么了?” 白飘飘不自然的一笑:“我一时没忍住,把她们点住了……” “太好了!”王飘然无比羡慕,“我要是也会功夫多好……哎呀!她们来啦!快帮我点住她们!” “嗯!”白飘飘身形一飘,奔向追来的三人,利落出手,点住了来人。 王飘然拍手笑道:“哈哈,这个世界终于清静了!” 白飘飘看着被自己点住的六个人,愣了一下,心里隐约觉得不妙,却来不及细想,反而被王飘然欢快的笑声感染了,情不自禁地也跟着笑起来,将连日来的抑郁之情全化成一声高过一声的大笑,“哈哈哈……哈哈哈……” 笑声好像一只只飞鸟,冲出了瑞国公府,往自由飘荡在空中的晚霞中飞去。 两人笑够了,王飘然拉着白飘飘小声问道:“看了我的计划了没?” “什么计划?” “就是我之前塞给你的纸条。” “我没有机会看啊,她们仨一直跟着我,飘然姐姐,你有什么计划啊?” “就是咱们……” 话音未落,如平的声音突然响起来:“发生什么事了?” 两人忙转过身来,如犯了错的小孩被抓了现行,“如平姑姑,我们……” 如平看了这情形,六个皇后的人一动不动地僵在那里,已然 明白了原委:“月华宗姬,您太莽撞了。” “姑姑,我……” 如平摇摇头,“殿下,请给此六人解穴,该用膳了。” “哦,好吧。”白飘飘心内虽不情愿,却还是走过去给六人挨个解了穴。 领头的嬷嬷解穴后,原本冷冰冰的脸蒙 上一层灰黑的怒色,“奴婢等是领旨奉命而来,月华宗姬如此行事,便是对皇后娘娘不敬。信儿,回宫复命。” 王飘然却満不在乎地看着跟着自己一下午的那个小宫女出了瑞国公府,撇嘴道:“她走了,你怎么不走?!” “老奴奉旨而来,岂敢抗旨不尊?”嬷嬷眼神冷冷扫过白飘飘,“二月初二之前,奴婢等是绝不会离开瑞国公府的。两位殿下,该用晚膳了。” 白飘飘后知后觉,方晓得自己刚刚应该是闯祸了,可该怎么办呢? “姑姑……”她出声向如平求救。 “殿下,该用膳了。”如平微不可见地摇摇头,示意她稍安勿躁。 白飘飘也知道当着皇后的人面前不应该再说什么了,只好和王飘然对视了一眼,方跟着如平去了饭厅。 晚饭菜肴丰盛,香气扑鼻,可白飘飘却没什么胃口,她隐隐担心那个叫信儿的小宫女会带给皇后什么消息?皇后又会如何反应呢? 没超过两个时辰,她便知道了自己莽撞行事的后果。 看着面前杵着的四个嬷嬷,八个宫女,她不由后悔,刚刚为何如此冲动。 信儿带来皇后口谕,“宗姬殿下与郡主殿下的婚事是大凉昭明三十七年头等大事,重中之重,娘娘说,既然六个宫人不够用,就再拨一倍的人来服侍,若依旧不够用,就再拨一倍,直到两位殿下出嫁为止。” 长公主脸上挂着勉强的笑:“皇嫂思虑周到,本宫心怀感激。” 白飘飘看着满地的人,觉得泄气,耷拉着肩膀,“姑母,我错了。” 长公主摇摇头,“用膳吧。” “嗯。”白飘飘垂头应了,勉强吃了几口,便回到了东院。 没等嬷嬷提醒,白飘飘就已经上床就寝了,她想着也许睡着了这些人就没办法再找自己麻烦,就故意地打起鼾来。 那嬷嬷冷着脸上前提醒两遍寝卧无声,可白飘飘只管装睡,鼾声如雷,便只好作罢,留下两个小宫女守夜,便去隔壁的睡房中休息了。 夜已深,白飘飘装睡却真的睡着了,睡梦中,感觉到有人在推她,“飘飘,飘飘……” 她一下惊醒,睁眼一看,居然是百里晓! 白飘飘一下子坐了起来,“你来了!” 百里晓忙“嘘”了一声,“小声点儿。” “你怎么进来的?”白飘飘降低音量,“今天皇后派了好几个人来监视我呢,说要教我礼仪。” “我知道。”百里晓眼角含笑,“刚刚点过安神香,这会儿那几个人都应该睡熟了,一时半会醒不过来。” “哦,”白飘飘点点头,又觉得不对,“可我是怎么醒过来的?” “我自然有解药,喏,就是这瓶嗅烟膏。” 白飘飘接过来一个小瓷瓶,心放下了大半,“那就好。” 百里晓看她如释重负的样子,“好久不见,你的心思变细了。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受了什么委屈?” 瞬间,仿佛有一只大手捏住了她的心,白飘飘觉得难受极了,眼泪情不自禁地流了下来,温热的泪水滴在了百里晓的手上。 百里晓一愣,伸手揽过白飘飘,轻轻拍着她的肩膀,轻声道:“哭吧,哭出来就好了。等离了这里,我保证再不会让你受半点委屈。” “我不喜欢这里……我不喜欢皇宫……我不喜欢皇后……我不喜欢这些宫里来的人……我后悔,为什么要进京来寻亲呢?呜呜……结果寻成了这样的结果,每天要面对不喜欢的人,要嫁给不喜欢的人,连师父和师兄们都不要我了……呜呜……”白飘飘边说边哭起来,将这些日子的委屈统统哭了出来,“百里晓,你叫我放心,我便听你的,你什么时候带我走啊?我想回家……呜呜……” 章节目录 第十七章 遥想静幽谷 百里晓神色复杂,沉默半天,方说道:“确实有一计可以让我们心愿达成……” “什么计策?”白飘飘停止了哭泣。 “调包计。” “调包计?”白飘飘有些糊涂,“调谁的包?” “就是……”百里晓艰难回答道,“你与怡德郡主对调。” “什么?!”白飘飘一把推开百里晓,“你怎么可以这么做?!” 百里晓忙解释道:“这不是我的主意……” “那是谁的?无戈先生吗?!” “也不是他的……” “那是谁的?!”白飘飘不信他的话,“百里晓!你怎么可以这么做?!飘然姐姐待我如亲妹妹一样,你怎么可以打主意在她身上?她不会武功,心心念念的都是二师兄,你要她代替我嫁给那个野蛮的蒙古人,你这不是送她去死吗?!你怎么可以如此……狠毒?” 百里晓赶紧打断她:“停!不是我,是怡德郡主她自己的意愿!” “什么?!”白飘飘愣住了,不可置信地看着他,突然她想起来下午飘然给她的那张纸条,因为一直没有机会看,已经被她揉成一团藏在了怀中,这时忙打开一看,只见那皱皱巴巴的纸条上写着:“我去蒙古,你去古月,出嫁那日,你我交换。” “飘然姐姐……可这是为什么啊?”白飘飘喃喃道。 “你看,确实是她自己提出来的吧?她还给了我一张人皮面具兑换券,你知道她是要谁的面具吗?” “谁的?”白飘飘有种不祥的预感,“不会是我的吧?” 百里晓点头,“我去找了无声,他已经答应帮忙了。” “五师兄?你是怎么找到他的?是去运来客栈吗?” 百里晓摇摇头:“他们已经不在运来客栈了。” “怎么会?这又是为什么?三师兄的伤还没好呢啊……” “个中内情我就不知道了,冷离在查,还没结果。”百里晓怕白飘飘担心,“不过你们自在门中人个个身怀绝技,本领高强,不会有事的,也许他们已经回了静幽谷。” “但愿如此。” 白飘飘只觉得头疼,怎么事情会变成今天这个地步呢?自己怎么可以叫飘然姐姐代替自己去蒙古呢?“不,不行!飘然姐姐去了蒙古可怎么脱身?” “这……”百里晓犹豫了一下,还是说道,“她说她会一死,绝不苟活。” “什么?!”白飘飘如五雷轰顶一般,惊叫出声,“她要死?!” “嘘!”百里晓忙捂住她的嘴,“小声些。” 白飘飘拍掉他的手:“我不能让她死!我不会叫她替我去蒙古的……百里晓,你若是明白我,就不应该答应她这荒唐的主意!我会自己去蒙古,找茂巴思,痛揍他一顿,再拿到三师兄的解药!” “飘飘……” “你太让我失望了。我不会同意的!你走吧。”白飘飘说着,转头面朝里躺下身子,不再理他。 百里晓觉得好气又好笑:“飘飘,你听我说……” 这时,房顶忽然传来一阵短而急促的鸟叫声。 百里晓心里咯噔一下,这是他与冷离商量好的暗号,这声暗号意味着有人来了,他必须立刻离开。 “飘飘,我走了。你放心。” 百里晓说完,飞身一跃,推窗翻身而上落在房顶的青瓦之间,与伏在那里的冷离一同消失在黑暗之中。 “什么人?!” 白飘飘只听到窗外传来如平的厉声一叫,暗道糟糕,难道百里晓被发现了? 如平来到白飘飘卧房那扇被百里晓推开的窗前,狐疑地瞧了瞧,方轻轻关上了窗子,对身后的小丫鬟道,“也许是只猫。通知护院,今后要增加守夜的人手,十二个时辰不得休息,就算是夜里也得有人醒着。两位殿下出阁之前万不能出任何差池,否则你们几条命都不够赔的,知道吗?” 如平说完离开了,领着人继续在院内巡视。 白飘飘又担心百里晓,又生他的气,又怕王飘然牺牲自己,一夜都没睡好,可嬷嬷们却不放过她,天刚亮便来叫白飘飘起床。 而她床下守夜的小丫鬟还睡得死死的,嬷嬷踢了她一下,啐了一口,斥道:“怎么睡得跟死人一样?还不警醒着些?!” 白飘飘心里知道那是因为安神香的缘故,只觉得好笑,装作不知,又开始了一天的学习与折磨。 按照懿旨,皇后派来的人要教导她与王飘然分别学规矩,所以两人只有在用晚膳的时候才能见面。 白飘飘将自己偷偷写的纸条趁人不备的时候塞到了王飘然手中。 也不知道飘然姐姐是不是明白了她的意思。 后来一日,白飘飘又找了机会说要回绣楼取自己放在那里的那些绣工和嫁妆,才又与王飘然单独见了面,说了几句话。 “飘然姐姐,你看我的纸条了吗?你去古月,我去蒙古。” “不行,我去蒙古。” “飘然姐姐,你不会武功!这样太危险了!我去蒙古,我自能脱身,而且,我还有任务要完成。” “不行!你跟百里晓两情相悦……” 白飘飘连忙打断她,“飘然姐姐,我知道你喜欢二师兄,你应该去找他,他回了静幽谷,你跟着百里晓去古月国必然能找到他。二师兄他身世坎坷,一声孤苦,你要好好待他,你那么好,二师兄定然会接受你的……”白飘飘半骗半哄,只希望能打消她替代自己赴险的念头。 “无恨……”王飘然坚毅的神色出现一丝松动,“他会接受我吗?” “一定会的!二师兄他本名程牧之,是原来镇南将军程义云的儿子。后来被现在的那个镇南将军史宁风陷害,满门抄斩,只有他一个人逃了出来,被师父所救。二师兄只是怕这样的身世会拖累了好人家的姑娘,才不愿娶妻。”白飘飘抓住她的手,“飘然姐姐,你答应我,一定要给二师兄一个家,让他不再是孤孤单单的一个人了,好不好?” 王飘然从来不知道无恨身上还背负的这样的悲苦,不由心疼,“嗯,我答应你,只要我能,只要他肯,我一定不会再让他孤孤单单一个人了。” 白飘飘见王飘然心思回转,这才放心下来,将无恨送给她的那只哨子塞到王飘然的手里:“这只哨子给你,你到了走马关,出城往南边的山上去,找不到路的时候,就吹这只哨子,二师兄听见后,定然会出来与你相见。飘然姐姐,你保重。” “那你呢?” “我一身本领,不会有事的,放心吧!你记得在静幽谷等我回去,我还要给你看看我的年糕呢!” “好,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 二人相视一笑,门外传来嬷嬷的催促:“殿下!时辰不早了,该学礼仪了!” 白飘飘苦笑一声:“只给了咱俩这么短的时间,我还有好多话没有交代给你……” “就是,催命来了!”王飘然恨恨道:“不知道是来服侍咱们的还是来监视咱们的!” “咱们还真是同命相连……对了,这些东西你拿一些……”白飘飘说着将自己包袱里的***、迷魂散、伤药都分了一些给她,自己留了棉花棒、飞爪、匕首,想了想又将弩箭和箭头一股脑地塞到了王飘然的手中,“这个防身最好不过,尤其适合没有功夫的人,你快拿着吧!” “那你怎么办?” 白飘飘拍了拍包袱,“我还有好多呢!” “还好有你,飘飘……”王飘然千头万绪都涌上心头,紧紧抓住她的手。 白飘飘回握着她的手,“飘然姐姐,这次进京我唯一觉得幸运的事就是见到了姑母,认识了你。” “我也是,”王飘然长舒一口气,“一想到静幽谷的风景,我就觉得欢快极了,现在的日子也不那么难以忍受了。” “嗯,这样的日子也不会太久了……”白飘飘若有所思地说道。 日子确实如流水一般过去,转眼间,已是二月初二了。 长公主一身盛装,织花锦缎,身着公主制式宫衣,头戴凤求凰样掐丝步摇,珠翠満头,高贵华丽,王容则站在她身后,替她簪花,“一晃二十多年过去了,玉儿你的容颜还如当年一般。” 长公主笑骂道:“一早上的,嘴是抹了蜜不成?” “我知道你一直最疼咱们的女儿,今日就是她出嫁之期,再见不知是何时,我只是怕你伤心……” “唉,”长公主笑容淡去,面带忧伤,“我又岂愿意女儿远嫁呢?可是,你也知道的,母后之命不可违,咱们女儿的性子你是知道的,从小就被我宠坏了,脾气一向火爆耿直,若不是这些日子我狠下心来硬下心肠困住她,不知她会惹出怎样的麻烦来……更何况,百里王子品貌人才德行都是一等一的,配咱们女儿足够了……不过就是可惜了团团那孩子的姻缘……我终究是对不住青杏了……” “青杏的孩子远嫁蒙古未尝不是件好事,离了这京城的红墙金瓦不是很好?” “这话倒也不错,希望那孩子能惜福。不然,如荣润一般,虽然仍这城里住着,却嫁给了赵家那纨绔子弟,皇后与赵月娥历来积怨已久,太子不明不白被废掉,焉知将来储君之位不会落在刘曲的头上呢?若是刘离那孩子被立为太子还好,若是刘曲继承大统,赵月娥成为西宫太后……那将来荣润的日子还不知如何难熬呢……” “圣上真打算立庆王刘曲为太子吗?” “难说。如今,圣上只有这两个成年儿子,不是刘离便是刘曲。皇后在废太子身上花费精力无数,对于二皇子刘离却不甚在意,所以那孩子从小个性阴沉不定,圣上并不十分亲近他,反而是三皇子刘曲个性纯良,颇有圣上之风,又是赵月娥独子,必然是精心栽培的,赵月娥屹立宫中不倒数十年,除了靠姿色皮相,最重要的是她十分了解圣上的脾气喜好,懂得投其所好……否则,昔年父皇留下三位辅佐重臣,如今怎么会只有瑞国公一家独大呢?只是老天有眼,赵家人丁凋零,只有赵玖岱这一根不成器的独苗。” “听说赵家那孩子酒量不错?” “岂止不错?简直是酒囊饭袋!”长公主嫌弃道,“也许就是因为这样,才把那瑞国公气得一病不起的,听说从过年时身上就不好了,养了这么些日子,如今没起色,却反而更重了些,怕是熬不过开春了……” “所以母后才特许赵归源从漠北赶回京城侍疾?” “可不是?母后自己身上都一直不爽利连着两个丫头的婚事都顾不上,还要操心这些事,估计赵归源这会儿已经快到京城了吧……” 长公主察觉到王容则沉默了一下没有接话,爽朗一笑:“都多少年陈芝麻烂谷子的事情了,你还念着呢?” 王容则也是一笑:“如今咱们也早已经过了不惑之年,哪个还记得那些年少轻狂的糊涂事呢?” “那就好。时辰不早了,你也快些装扮上吧,咱们去见见两个孩子。” 章节目录 第十八章 远嫁茫茫路 白飘飘端坐于秀床之上,面无表情,任凭两个嬷嬷并四个宫女服侍自己穿上鲜红的嫁衣,一方殷红的喜帕绣着鸳鸯戏水,缀着四颗硕大的东海珍珠铺在一旁的小榻上。 可是,白飘飘的心却不如她脸上一般平静无波,反而又乱又急,她已然明白,此行恐怕是不能善终了,骑马难下,她必定要上茂巴思的花轿了。 为了不让王飘然做傻事,也为了替三师兄取回解药,更为了能重回自在门,还为了……百里晓。 想到百里晓,她有些生气,自从上次夜里相见,他居然再没来过,当真是要放弃自己,无所作为了吗? 哼!用不着你,本姑娘一个人也能回到静幽谷去! 正想着,一阵敲门声打断了她。 一个小丫鬟推门而入:“拜见宗姬殿下。” “你是谁?” “奴婢白萧,是怡德郡主的贴身侍婢,奉郡主之命,特来侍奉宗姬殿下,随殿下陪嫁蒙古。” “白萧?” “正是奴婢。奴婢手脚麻利,能说笑话,郡主恐殿下远嫁路上寂寞,吩咐奴婢服侍殿下,陪殿下解闷的。” 白飘飘想自己将来是要跑的,若是带着这个婢女跑可是跑不了多远的,便拒绝了:“你回去吧,我不用你服侍。” 谁知白萧居然“扑通”一下跪在地上,连连磕头:“郡主已将奴婢送给殿下,宗姬殿下若是不肯让奴婢服侍,奴婢便是无主之奴,按规矩,奴婢只有一死,万望殿下饶命,留下奴婢吧。” 白飘飘一听事关生死,只好让步:“别……算了,你愿意随我去就去吧,何苦要死要活的……对了,你跑的快吗?” 白萧一愣,随即点头应道:“很快。” “力气大吗?” “回禀殿下,奴婢原是粗使丫头,力气很大。” “那就好。看着你和我差不多高……”白飘飘还想再嘱咐几句,发现那嬷嬷一直在盯着自己竖着耳朵听自己说话,只好作罢,指着自己脚边的一口木箱子道:“这些是我路上要用的,你好好拿着,跟紧我,知道吗?” “奴婢谨遵殿下吩咐。” 正说着,长公主已到了:“团团,姑母来送你了。这是圣上赐于你的圣旨和金册,好生收着吧。” “姑母……”白飘飘看着眼圈含泪的长公主,不由鼻子发酸,“这些日子,飘飘多谢姑母的照顾,我来京城没找到我娘,却找到了姑母,姑母如我娘一般教导我、护着我,飘飘心里都知道,这辈子无以为报,只能给您磕头了,希望姑母以后能一直高高兴兴的,长命百岁。” “好孩子,好孩子……”长公主忙扶起她,擦着眼泪,“瞧瞧你,额头的粉都磕花了,来,姑母帮你再扑些……这一别,再见不知是何年……你和……他的事儿,只能这样了,你别怪圣上,也别怪你皇祖母,唉,总之是造化弄人啊……” 白飘飘知道她说的是自己和百里晓的姻缘,心下黯然:“姑母,我明白……” “启禀长公主殿下,吉时已到,请宗姬殿下盖上喜帕,该上花轿了。” 长公主擦干眼泪,勉强一笑:“来,戴上这对母后赏赐的红玛瑙耳坠和这猫眼石鎏金歩摇,姑母送你出门。” “飘然姐姐呢?” “她父亲送她。两顶花轿分别从这和绣楼出发,古月国与蒙古的迎亲队伍已在靖国公府门前等候,你二人一道从这出发,一队出北门,一队出西门,圣上特拨了两支御前侍卫精锐护送你们。放心吧。” 白飘飘暗道不好,若是如此,恐怕将来难以脱身,可事已至此,只能走一步算一步了。 她心内忐忑,坐在花轿中,只听见府内鞭炮齐鸣,鼓乐相奏,锣鼓喧天,更扰得她心乱如麻。听着热热闹闹,可那热闹却仿佛远远的在天边,与她无关,一想到百里晓就站在门外的队伍中,她不由的心里更乱了,如狂乱的冷风中无依无靠的枯草一般。 怔忪间,轿子已经停住了,喜婆笑道:“恭请殿下下轿。老奴背您上喜车。” 白飘飘长叹一口气,收摄心神,只好从轿子中走下来,一脚踏在一张软软的红布棉垫子上,刚站稳,一面宽广的后背已经在她面前了,她只好伏在上面,耳朵却竖起来,想要听到百里晓的声音,可是不知道怎么会那么吵,她什么都没听到。 百里晓,你这个大笨蛋…… 内心的委屈和悲哀好像奔涌不息的海浪一般涌了上来,她不自觉地红了眼圈,正在她庆幸还好有红盖头遮住自己的时候,忽然,跟在一旁的白萧小声惊叫出声:“有风!喜帕!” 话音未落,白飘飘只觉得一阵疾风吹过,将她的盖头整个“呼”地一下掀了起来,明珠坠着掀翻的喜帕砰地一下砸到地上的青石板上,发出叮当脆响。 白飘飘不可置信的睁大了双眼,这么沉的喜帕也会被吹掉?! 奇怪的是,怪风却没有再刮起来,没有了喜帕的白飘飘瞪着四周的人挨个看过去:长公主一脸惊愕地看着她,满脸胡子的茂巴思坐在高头大马上“哈哈”大笑,身后是长长的喜队马车,门的另一边也是长长的喜队,穿嫁衣披盖头的应是王飘然,她身旁站着一身暗红锦袍的人,星眉朗目,嘴角含笑地正望着她。 百里晓?! 白飘飘一下子从喜婆身上跳下来,直瞪着他,千言万语涌到嘴边,却说不出话来:“……” 这一刻,好像很长,又好像很短,“你……” 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忽然,她眼前一黑,喜帕呼地一下用重新罩到了她的头上。 只听长公主有些慌张道:“快上车吧!误了吉时可不好。” 白飘飘不由分说地便被喜娘抱上了马车,车轱辘在青石板路上咕噜咕噜转着,就这样拉着稀里糊涂地白飘飘往北去了。 长公主稳下心神,暗暗想着,新娘喜帕被风吹掉可不是好兆头,幸亏刚刚自己及时给团团盖上了喜帕,若是她当众反悔要嫁给百里晓,那可是抗旨不尊的重罪,还会造成蒙古与古月国不睦,后果不堪设想。 长公主回身轻声吩咐如平:“叫两个人暗中跟着,确保团团平安、婚事顺利。” 另一边,王飘然也上了百里晓的马车,一路往西去了。 长公主看着远去的两支喜队,深深浅浅的红色消失在皑皑白雪当中,心中怅然若失,眼泪慢慢从眼眶中流了出来,仿佛冬雪化成了决堤的水一般,淋湿了衣襟,这一别,相见难,从此以后天各一方,人难两全。 王容则伸手揽住了哭泣的刘珏,此时,她不再是身份尊贵的长公主,而只是一名平凡的母亲,忍着蚀骨的痛送自己的孩子远走高飞。 白飘飘乘着马车慢慢悠悠吹吹打打走了约莫有两三个时辰,才出了京城北门,御前侍卫也已经完成任务回宫复命。 她暗暗盘算着动手的时机,看着跪在一旁的白萧,白飘飘想到个方法:“白萧,你去叫茂巴思来。” “是。”白萧垂首应道,转身叫停了马车,跳下车去。 不一会儿,她便回来了,身后跟着茂巴思,“殿下,王子到了。” “你告诉他,我累了,想在这里扎营安寨,过一夜再走。” 茂巴思不满地哼道:“才走了不到一天,怎么会累?!这大凉的姑娘也太娇气了!” 白飘飘毫不示弱:“我就是要休息!”她忽然想起这些日**里嬷嬷教的规矩,将腰板挺直,“本宫身为大凉月华宗姬,下嫁蒙古,难道连什么时候休息都做不了主么?!本宫还没到你蒙古的地界呢,你就敢藐视本宫,若真的到了蒙古还不知是怎样的光景?!你若是不依,本宫这就叫人禀告父皇你藐视大凉,有不臣之心!你别忘了,你现在站着的土地是我大凉的疆土!” 茂巴思狰狞的脸上闪过一丝不快,恶狠狠地说道:“说得好!大凉的疆土!”说完,怒吼一声:“不走了——!”还叽里咕噜地喊着蒙古语。 白飘飘虽然听不懂,却也知道自己刚刚那番话奏效了,稍微安心了些。 白萧上车服侍她:“殿下何苦惹怒蒙古王子呢?再说,再走不到一个时辰就到玉恒堡,那里有驿站,比这荒郊野岭要舒服些。” 白飘飘哪里能等那么久,走那么远,她好怕自己走得太远,找不到回家的路,为了这次能顺利返回静幽谷,她特意弄来了一张地图,她曾跟冷离学过怎么看地图,应该可以帮助她得手后回去,现在唯一的问题是怎么才能拿到解药。而且她拿到的地图也只是这京城附近的地图,再远就不能用了,“我只是……不,是本宫累了。” “那,奴婢服侍殿下摘了钗环吧。” 白飘飘巴不得将自己头上那些压死人的珠花凤钗全都拿下来,尤其是太后赏赐的红玛瑙耳坠和猫眼石掐丝鎏金步摇特别的重。 自从戴上那些,盖着喜帕,她只觉得这脖子已经好像不是自己的了,还好自己还练过功夫,若是飘然姐姐不知道会累成什么样子呢。 想起王飘然,她心里一阵怅然,不知道她现在走到了哪里,是不是跟百里晓在一起呢? “殿下,殿下……” 白飘飘回过神来,发现是白萧在叫自己,忙道:“怎么了?” “殿下您先在马车上休息一下,他们安营扎寨也需要时间,一切打点妥当后奴婢再来请您移驾过去。” “嗯,好,你去吧。我的箱子呢?” “回禀殿下,就在这里。” 白飘飘打开箱子,看着里面的匕首、棉花棒、烟花、***、迷魂散、百毒不侵油、夜行衣和那本《无恨手记》觉得心安了不少。 茂巴思身旁一直有人服侍,前呼后拥,想要取得解药不能硬碰,需想个计策才好,然后再趁着夜黑风高逃之夭夭,走前将自己的马车和帐篷全都一把火烧掉,让蒙古人以为自己被烧死了,不就万事大吉了吗? 得看看二师兄的书里有没有写怎么放火最快的方法才行…… 就这么翻着书,白飘飘居然睡着了,再醒来时,天已经擦黑。 白萧在一旁笼着四个暖炉,看到白飘飘醒了忙垂首道:“殿下,您醒了?” “什么时候了?”白飘飘揉揉眼睛。 “该用晚膳了。” “这么晚了?!”白飘飘一下子坐起身来,想起自己还有好多事没有做,心里慌乱,“你怎么不叫醒我?” “回禀殿下,奴婢见殿下睡得香甜,所以才……” 白飘飘摆摆手,阻止她说下去:“好了好了,我的帐篷搭好了吧?快领我进去,别忘了我的箱子。顺便告诉茂巴思晚膳时我要见他,记得告诉他,我只见他一个人,有特别特别紧急机密的事情跟他说。对了,还要准备一壶烈酒,两道小菜,送到我的帐篷里来……你知道蒙古人爱吃什么吗?” “蒙古人喜食羊肉、牛肉,此刻他们正在烤羊吃呢,殿下您闻到香味儿了吗?” 白飘飘吸吸鼻子,“好香!去帮我弄一只羊腿来,撒上厚厚的调料,味道越浓越好,去吧!” “是。” 白飘飘仍蒙着喜帕,被喜婆背下了马车,一路进了最近的一个大帐篷,坐了下来。 “喜婆,你出去吧,这里不用你服侍了。” 白飘飘支走下人,只剩下自己一个人的时候,才脱下嫁衣,换上一身黑色夜行衣,再将嫁衣套在外面,又头发利落束好,就好像曾经在静幽谷的打扮一样,她就着水盆看着自己的样子,很满意,“这才是我!” 然后,她又打开箱子,将东西打包装在包袱里,又拿着那弯匕首藏在靴子里,捏着两包迷魂散,胸有成竹地一笑:“茂巴思!本姑娘有心请你吃饭,就怕你没福气吃!” 章节目录 第十九章 迷魂散羊腿 事与愿违,白飘飘正襟危坐,等了好久,茂巴思却都没有来。 烤羊腿都冷透了,散发出阵阵膻腥味儿。 还好那壶烈酒一直在炉子的炭火下温热着,还没冷掉。 “殿下,银炭不足了,奴婢再去取些来。”白萧道。 白飘飘心内焦急:“怎么茂巴思还没来?你别去取炭了,先去把他找来!” “奴婢遵命。” 白萧刚走到帐篷门前,忽然门帘子一翻,一阵冷风猛然灌了进来,身材魁梧高大的茂巴思闯了进来,像一只横冲直撞的犀牛,又好像一堵墙一样,将瘦弱的白萧撞倒在地。 茂巴思用蒙古话恶狠狠地骂了一句,浑身酒气,眼睛都喝红了。 白飘飘忙站起来,问白萧:“你没事吧?” 茂巴思满脸胡子也藏不住的不耐烦,用生硬地汉语骂道:“不长眼睛的蠢奴才,滚!” 白飘飘一想自己一会儿要料理茂巴思,有她在反而碍事,便朗声道:“白萧,你先退下吧!我有事与王子商量,你守在门口,不要让任何人来打扰我们,听到了吗?” “是。”白萧快速抬头看了一眼白飘飘,随后退下。 白飘飘深吸一口气,笃定一笑:“茂巴思,我等你好久了。” 茂巴思哈哈大笑,大着舌头说道:“怎么?宗姬殿下寂寞了?” 白飘飘厌恶地看着他,不想与他多纠缠:“请你来是为了……喝酒。”说着,她将那壶放了迷魂散的酒倒出一杯来送到他面前,“喝吧!” “咣当!”一声,酒杯被打落在地。 茂巴思嗤笑道:“谁稀罕你们大凉的热酒?!酒还是我们蒙古的好,一等一的好!”说着,从腰间解下一个酒囊举起来,咕咚咕咚喝了半天,“嘶——哈!爽快!爽快!” “你……!”白飘飘又心疼自己的迷魂散,又生气这人居然不喝自己酒,害自己计划落空,只好压下怒气,撕了一块羊肉递过去:“那你吃肉吧!” 这肉也是撒了迷魂散的,她非常希望茂巴思能乖乖听话把它吃了,结果茂巴思看也没看,一把推开:“冷了!不好吃!拿走!” 这一推倒把白飘飘推了个趔趄。 怒从心头起,白飘飘恨恨道,敬酒不吃吃罚酒!看来只好出手了! 谁知还没等她发作,茂巴思却先发起脾气来,一脚将放着小菜和羊腿的小桌子踢翻:“你跟古月国那个小白脸是什么关系?!” 白飘飘一愣,什么小白脸? “你是聋了吗?!百里晓是你什么人?!”茂巴思如一只狂暴的狮子在怒吼。 白飘飘不禁缩了下脖子,有些心虚:“你什么意思?” “你以为我认不出你?你就是之前跟在百里晓身边的那个人!我还以为你会逃跑呢!没想到上花轿的人真的是你……” 白飘飘恍然大悟:“是你将喜帕弄掉的?” “那当然!本王可不是蠢羊!你们大凉人狡猾得很!本王当然得验验货!你这人一会儿男,一会儿女!还什么宗姬、殿下的?!你也配?!你们大凉皇帝太看不起人!居然将你这样的人扔给我!你的忠贞早就没有了!本王怎么会看得上你?!还不如那个舞姬!可惜便宜了你们的倒霉太子……” 白飘飘气得直哆嗦,虽然他口齿不清,可是她也听明白了他言语中的轻视污蔑,“你胡说八道些什么?!你这个野蛮的蒙古人!” “野蛮?!”茂巴思满脸通红,大喝道,“好!今天本王就让你知道知道,什么叫野蛮!” 说完,他大喝一声,大手往前一抓,就要抓住白飘飘。 白飘飘身形一动,往边上一躲。 茂巴思没有抓住她,怒急反笑:“我忘了你会妖术!你是怎么把那中毒的马治好的?!” 白飘飘想起来那匹马,恍然大悟:“果然是你们提前计划好的,陷害百里晓!” “他古月国算什么东西?像蚂蚁那么小!却产那么多宝石!等本王灭了它,再灭你们大凉!”茂巴思恶狠狠地说道,又扑上来抓白飘飘。 白飘飘避无可避,一脚踏在他腰上,借力用力,飞身而上, 从茂巴思的头上翻了过去。 茂巴思虽然身形魁梧看起来蠢笨,实际上反应却很快,又身经百战,快如闪电般一伸手便抓住了白飘飘的肩膀,将她往后一拽。 白飘飘躲闪不及,只觉得肩膀一阵钝痛,情急之下使出零落掌中的一招猿惊鹤怨,这才摆脱了茂巴思的钳制,可是胳膊却也抬不起来了。 她大惊,不好!脱臼了! 茂巴思得意大笑:“你虽是只野猫,也逃不出本王的手心!”说着便扑了过来! 白飘飘刚刚轻敌吃了亏,此刻变得机警多了,脚步不停变换,躲开攻击,却“咣当”一声撞倒了一旁的水盆,冷水泼洒一地。 “你给本王过来!”茂巴思手一挥抓向她。 她顾不得一地泥泞,就地一滚往边上一躲,伸手从角落的包袱里抽出棉花棒来。 “宗姬殿下!”白萧听见屋内异响,忙冲了进来,迎面撞上了茂巴思。 茂巴思不耐烦地将她拨向一边,“滚开!” 白萧情急下抓住他的胳膊:“你怎敢冒犯宗姬殿下?!” 白萧虽然体型瘦弱,体重却不轻,茂巴思被坠得一个趔趄,正要抬脚踹开她,却“砰”地一下被敲晕了。 他魁梧的身体晃了晃,嘟嘟囔囔地骂了句蒙古话,如一只摇摆的醉鸭一样向后摔去,砸起一阵灰尘。 白飘飘手拿着棉花棒,呆了一下,方庆幸地舒了一口气:“终于把你敲晕了!还好本姑娘用足了劲儿,否则这里就成了第二个镇南将军府了!” “殿下?” 白飘飘扶起惊呆了的白萧:“你没事儿吧?你怎么进来了?” “奴婢担心殿下安危,请殿下恕罪。” “别总恕罪恕罪的……快起来,守着门口,我得抓紧时间了。”说着,她便用没受伤的那只手在茂巴思身上摸来摸去,翻着他身上所有能藏东西的地方。 “殿下,您在找什么?” “找解药。”白飘飘动作一滞,喜上眉梢,从茂巴思的怀里掏出一个小皮袋来,“找到了!” 她将袋子往怀里一揣,“可以走了!” “殿下,您要去哪儿?” 白飘飘为难地看着白萧:“你是跟我一块儿走呢,还是我把你敲晕了,然后……我再走?” “……敲晕?” 白飘飘摆摆手:“算了,把你留在蒙古人这里肯定不会有什么好结果,你就跟我一起走吧,你要是愿意的话就随我回静幽谷或者去找百里晓,不愿意的话你就回京城,愿意去哪儿就去哪儿,可好?” 白萧惊愕的目光在茂巴思和白飘飘身上徘徊,最后仿佛下定决心了,收拾了一个小包袱背在身上,“奴婢有命在身,护殿下周全,愿随侍殿下,不离左右。” “什么殿下不殿下的?离了这里,我就再不是殿下了……事不宜迟,咱们赶紧离开!” “可是,殿下,他怎么办?”白萧指着昏过去的茂巴思问道。 白飘飘厌恶地瞪了他一眼:“这人最讨厌!真想一把火把他烧死算了,一了百了……” “殿下,万万不可啊,茂巴思王子是您的夫君,虽然暂无夫妻之实,但已有夫妻之名分,而且是皇帝指婚,若是叫皇帝知道您将他烧死,殿下恐怕难逃其咎……再往大了说,这关系到两国间的战和,臣民的生死,殿下切勿冲动……” 白飘飘听了觉得她讲得倒不错,自己的本意就是逃之夭夭,无所谓再生事端:“那好吧,就便宜他了!”仔细看看白萧:“你懂得倒很多,不像个普通侍女。” 白萧垂首恭敬回答:“奴婢在靖国公府时间久了,自然知道些浅显的道理。皆是如平姑姑教导的功劳。” “哦,难怪呢!”白飘飘知道如平姑姑一向十分严格,教导出来的人必然错不了,但是她也不想白白便宜了茂巴思,将一包迷魂散全都倒进了他的嘴里,又扯下一只冷羊腿塞了进去,调皮一笑,“本姑娘请你吃羊!走!” 出了帐篷,白飘飘却蒙了。 手捧着地图不知道要往哪里走。 没办法,只好随意选了个方向,抬脚就要跑,却被白萧拉了回来:“殿下,你要去哪里?” “我……我要去静幽谷……” “静幽谷?” 白飘飘才想起来白萧是不可能知道静幽谷的方向,忙改口,“我去古月国。” “若是如此,殿下请先去玉恒堡吧,那里有驿站。选了马,也好走得快些。” “这里不是也有马吗?咱们偷两匹骑上就跑不就行啦?” “这马……”白萧面带迟疑,“是蒙古人的马,常言道,老马识途,殿下若骑上它恐怕走不了多远。” 白飘飘想想,这话也有道理:“那好吧,咱们就赶快走吧。你来,我背着你。” “殿下万万不可,奴婢怎能由殿下背着呢……” “哎呀,我会轻功,背着你咱们能快些到那个什么玉恒堡啊……” “虽如此,殿下乃万金之躯,贵为宗姬,岂能背奴婢呢?”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再拖拉下去就要天亮了!你别逼我点你穴哦……快上来……” 白萧往后退了一步,“要不,奴婢还是骑马吧……” “不是你说的蒙古人的马骑不得吗?” 白萧一怔:“……” 白飘飘却乐了,她看到了那匹枣红马。 章节目录 第二十章 调包计中计 枣红马眨巴眨巴毛嘟嘟的眼睛,看着白飘飘,仿佛瞧见了自己的主人一般亲热。 它鼻孔里喷着气,在冷夜里凝成白雾,身上搭着一副黑色的马鞍,隐隐地泛着白霜。 白飘飘也乐了,朝它招招手,那枣红马居然自己走了过来。 “你还认得我啊?”白飘飘拍着它的头,笑了,“那我借你用用,你不会介意吧?” 枣红马打了个响嚏,亲热的贴着白飘飘的手,好像在说不介意。 “你还愣着干什么?快上马啊!”白飘飘牵着马缰,对白萧说,“这马应该不能把你驮到蒙古去,快上来,咱们赶紧走了!” “奴婢遵命。”白萧忙踩着马镫上了马,紧紧抓住缰绳。 “你还挺灵巧的。”白飘飘爽朗一笑,“前面带路,咱们走啦!” 四周漆黑一片,天上连半点星光也无,隐隐地有蒙古士兵喝酒唱歌之声,二人就这么悄无声息的消失于茫茫夜色之间。 四周悄无人声,只有凛冽的寒风从脸上刮过,混杂着冰雪和泥土的味道,可是不知道为什么,白飘飘仿佛闻见了青草的味道,那清香味儿就好像让她置身于二师兄的菜园。 白飘飘心里的喜悦越来越多,满满的,乘着风,像自由的鸟儿一样,带她飞回静幽谷。 可惜,由于数日的卧病在床和疏于练功,她渐渐的觉得有些吃力,可是她还是咬着牙坚持着,提气屏息,施展凌云水飘一路往玉恒堡而去,看来白萧说得对,以自己现在的状态不买马是回不去静幽谷的。 好在,前方已经隐隐看到了亮光。 “殿下,不远处就是玉恒堡了!”白萧大声地提醒道。 白飘飘心中一松,翻落在枣红马之上,“太好了。” 玉恒堡并不是类似于散光郡那样大的城郡,而只是一个小镇,因为这里挨着官道,建了驿站,慢慢聚集起集市,供往来之人休息采办只用。 此刻夜已深,商户歇业,只有驿站门前还亮着两个大灯笼。 白飘飘与白萧共乘一骑,驱马来到驿站门前。 白飘飘翻身下马,就要叫门,白萧却忙拦住了她:“殿下稍安勿躁。” 说着,她将两手交握,扣在嘴上,吹起了口哨,那声音像鸟又不似鸟,特别得很。 白飘飘不解地看着她,忽地一伸手点住了她的穴位,鸟鸣声戛然而止。 “说!你到底是谁?!” 白萧眨巴着眼睛,满是焦急,却说不出话来。 白飘飘上下打量她:“你一个小小的靖国公侍女,怎么会懂这么多?既知道玉恒堡的方向,又知道蒙古的马骑不得,又会这种联络暗号,还会许多的大道理?按理来说,如平姑姑再严苛,也不会像教导我一样培养侍女的啊?我之前就觉得不对劲,我要你走你都不走,为何非要跟着我?更何况,我已经不是宗姬了,你跟着我能有什么好处?说吧,你是谁?” 白萧使劲儿眨着眼睛,眼泪都流了出来。 “你以为你哭了我就会心软了?”白飘飘一扬脖子,“做梦!你是不是皇后派来监视我的?那个老妖婆,简直欺人太甚!”白飘飘从身后取出棉花棒,紧紧握着指向白萧:“我不管你从哪里来,反正你不能再跟着我了,马我也不买了,这枣红马挺好的,我很喜欢。你啊,就好好在这睡一觉,等你主人来找你吧!” “住手!”一声轻喝从白飘飘身后传来。 这声音…… 白飘飘缓缓转过身去,不可置信地眨了眨眼睛:“是你?……” 手中的棉花棒一松,掉了下去。 来人身形一动,将棉花棒牢牢地握在手里。手腕一转,又将棉花棒放到白飘飘的手里。 “飘飘,我来了。”百里晓温和地笑。 “你……哇——”白飘飘突然放声大哭起来,眼泪鼻涕一起流下来,“你怎么才来啊?我还以为你娶了飘然姐姐不要我了……呜呜……” 百里晓忙捂住她的嘴,“嘘——!” 白飘飘呜呜地哭着,扬着一双兔子眼看他,眼泪还在不停地流。 百里晓只觉得心都要化了,“飘飘,我……” “啪!”一个鼻涕泡在白飘飘的鼻子下面华丽丽地……碎了。 百里晓忍不住扑哧一笑,忙替她擦掉,憋着笑说:“好了好了,不哭了啊。” 白飘飘也觉得很不好意思,抽噎了两声:“嗯。” “你啊……”百里晓无奈地看着她,“只知道哭……” “谁……谁说的?哪有……”白飘飘倔强地一扭头,“我只是看到你高兴啊……对啦,你怎么会在这?你不是带着飘然姐姐回古月国了吗?” “你在这,我就在这,你在哪里,我就在哪里。”百里晓轻轻弹了下她的额头,“我要娶的人是你,怎么会娶别人?” 白飘飘只觉得心中一块石头落了地,“我就知道,我就知道……” “好了,时间紧迫,咱们赶紧离开吧。有什么话路上再说……” “嗯,”白飘飘答应着要走,却又一下子停住了,“等等!”她忙转身去看白萧,:“不知道是谁派她来的,她一直不吭声不告诉我!” “你点了她的大穴,叫她如何告诉你呢?”百里晓叹气。 冷离如鬼魅一般不知道从什么地方闪了出来,长指一伸,给白萧解了穴。 白萧软软地跪了下去:“拜见殿下。” “起来吧。”百里晓问,“你不在蒙古帐内,怎么会到这里来?” “回禀殿下,宗姬殿下行事出人意表,蒙古迎亲队伍还未至玉恒堡,便命其安营扎寨,奴婢只好随机应变,见宗姬殿下意图出行,恐出差池,遂陪同宗姬殿下一同来此,以便与王子殿下汇合。奴婢复命后,自会回蒙古帐内完成任务。” “好。你去吧。” 白飘飘听明白了:“原来……她是你派来的?” “正是。”百里晓笑道,“只是我没想到你长大了,变得敏锐了,会提前识破白萧的身份。” “可……她怎么不告诉我呢?她来我身边做什么啊?” “是为了保护你不做傻事。知道她身份的人越少越好,你不知道她是我的人,她就更安全,你也更安全。” “哦,”白飘飘点点头。 “你放心,你是我的妻子,我岂会叫你一个人身赴险境?” 白飘飘面上一红,“谁是你的妻子啊……” 百里晓挑眉一笑,“我妻子当然不是月华宗姬……” “?”白飘飘的心咯噔一跳,忐忑不安。 百里晓却故意拖着长音,嘻嘻一笑“……而是你——采花女贼白飘飘啊。”说着,揽过她的肩膀,“走了,回家喽!” 临走前不忘转头吩咐:“冷离,送白萧回去。” 白飘飘脚步一停:“送她回哪里?” “……蒙古迎亲队伍。”百里晓暗暗叹了口气,还是如实说道。 “茂巴思那儿?!”白飘飘忙阻拦着,“不行!我刚得罪了他,白萧过去不是送死吗?茂巴思醒过来后岂能饶过她?” “飘飘,你忘记了吗?茂巴思是迎娶大凉月华宗姬回蒙古当王妃的,若是他没有娶到宗姬,会有什么后果?” 白飘飘隐隐明白过来:“他会很……生气?” “不止如此。现在的蒙古国并不是一开始与大凉缔结盟约的蒙古察查尔部,而是被沁克部吞并后重建的蒙古国,沁克部用了十年时间就统一了蒙古三十六部落,战斗力可见一斑。皇帝派你和亲也是安抚示好之意,不愿再起战火。你若是不见了,和亲目的也就达不到了,茂巴思不会放过你,大凉也不会放过你。就算你是皇帝的亲生血脉也定会以抗旨不遵、藐视皇权的忤逆之罪处以极刑。” “这么严重……”白飘飘喃喃道。 “所以,白萧就是月华宗姬的替身。这也就是怡德郡主的调包计。只不过不是怡德郡主与你调换,而是白萧与你调换。” “可是,那白萧会死吗?”白飘飘还是觉得心有不忍。 “飘飘,你要知道,生死由命,富贵在天。”百里晓紧锁眉头,“各人有各人的活法,你不要纠结于此。何况,白萧生身父母为蒙古人所害,她志在报仇,你这么做也算成全了她。白萧,带上面具,去吧。” “是!”白萧站起来低下头带上了一张薄薄的人皮面具,片刻后,另一个白飘飘出现了。 白飘飘惊讶地看着她,这才发现两人的身量体态十分相似。 “好像我啊……可不会被人发现吧?” “这是你师兄做的面具,他的手艺你该放心才是。” 白萧从身后的小包袱里拿出猫眼石掐丝鎏金步摇插在发髻间,戴上那对红玛瑙耳坠,手捧皇帝钦封月华宗姬的圣旨和金册,端然立于下首,“宗姬殿下请放心,奴婢有金册在手,太后钦赐饰品,怡德郡主已告知奴婢殿下您的秉性喜好,奴婢谨记于心,如假包换,绝无破绽。” “那好吧。”白飘飘只好握了握她的手,“不知道为什么,我总觉得对不住你,你是代我去受苦的……” “宗姬殿下厚爱,奴婢愧不敢当。为王子殿下与宗姬殿下分忧是奴婢的福分。奴婢在此遥祝二位殿下万福金安。”白萧伏地深深一拜。 “起来吧。此行凶险,一切小心。”百里晓道,“冷离,你送她去吧。” “属下……遵命。”冷离跪在白萧身前,轻声道,“上来。” 不知怎么,这短短的两个字竟然让白飘飘感觉到一丝温柔。 白萧点点头,伏在冷离的背上,二人消失于夜色之中。 章节目录 第二十一章 激战玉恒堡(上) 白飘飘问百里晓:“白萧和冷大哥认识吗?” 百里晓默然,而后道:“欲买桂花同载酒,终不似,少年游。” “什么?” “没什么,”百里晓淡淡一笑,“你只当他们曾经相识过吧。” “曾经相识?” “年年岁岁花常开,岁岁年年少年情。”百里晓紧紧握着她的手,不答反问,“咱们两个永远在一处,再不分开,可好?” 白飘飘眨巴眨巴眼睛,踮起脚尖,轻轻在百里晓的脸颊上啄了一下,迅速退开去,眯着眼睛笑得如日光般灿烂:“好啊。” 百里晓的眼里升起无限欣喜,他一把将白飘飘抓了回来:“你说的,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 “那咱们走吧?” “去哪儿啊?” “回家。” 百里晓牵着白飘飘的手,两人翻身上墙,跳入驿站之内。 白飘飘不由偷笑:“我们第一次见面,就是在驿站,好巧。那时候也是你救了我。” 百里晓抿着嘴偷笑,自己把她砸晕了的事儿还是晚点儿再告诉她吧,“我和冷离的马在马厩。本想着茂巴思的队伍会来这驿站投宿,到时候再神不知鬼不觉的救你出去,没想到你提前发难,打乱了我的计划。还好白萧机警,送你来了这玉恒堡。否则,你这个小路痴不知道要跑到哪里去了……” 白飘飘吐吐舌头:“我也不知道你的安排啊……再说,你现在应该是在去往古月国的路上,我在靖国公府见过你啊……” “你见到的人不是我。” 白飘飘一愣:“那是谁?” “你猜?” “我猜不出。”白飘飘老实回答道。 “你也认识的……” “谁啊?我也不认识别的人啊,你就告诉我吧!” “与你猜谜真没趣。”百里晓轻笑一声,正色道,“是小石头。” “小石头?”白飘飘回想着,恍然大悟,“难怪他看见我笑得那么开心!我还以为你没心没肺,薄情寡义呢……” 百里晓抗议道:“我哪有?” “你就有!就有!” “嘘——!”百里晓忙压低声音,“你是要把所有的人都吵起来不成?小石头他们就在渡口等咱们呢,咱们到了就开船!” “要坐船?” “是啊,这回咱们改走水路了,会比较舒服些。” “我还没坐过船呢……”白飘飘满心憧憬,“一定很有趣吧?” “应该吧。”两人说话间已到了马厩,百里晓解开一匹白马并一匹黑马,“走啦!” 白飘飘嫌弃道:“我不喜欢这黑马,我还是骑我的枣红马吧。” “这是冷离的马。”百里晓笑道,“赶紧走吧!” 这时,突然火光一闪,有人大喝:“什么人?!” 百里晓忙拉着白飘飘矮身一躲,“不好!被人发现了!” “没关系,我去制服他。”白飘飘抽出棉花棒就要出去。 百里晓却不让,“你现在是月华宗姬,不要露相。否则就功亏一篑了。” 说着,从地上抓起一把泥来在白飘飘的脸上抹了起来。 白飘飘直皱眉头,呛得直咳嗽:“这是什么啊?” 百里晓凑近一闻,才发现,那地上的不是泥,而是……马粪。 他尴尬地笑了一声:“我也不知道。” 两人正说着,马厩外边已经凑了四五个人,个个拿枪带棒,勇猛精壮,喝道:“何方小贼?!敢来驿站捣乱?” 白飘飘忙摸出一颗***来,砸了过去。 霎时间,一大团烟雾弥漫开来,有人大喊道:“来人!抓刺客!” 百里晓气极:“怎么手那么快?快走!” 说着二人翻身上马,就要从后院离开。 奈何后门早已被人堵死,百里晓只好弃马,与白飘飘一同趁乱使轻功飞出后院。 “百里晓!我的枣红马!” 百里晓身形一顿,翻了下来。 一晃神的功夫,漫天箭雨已经射向了他们二人。 百里晓抱着白飘飘就地一滚,藏在了马厩后面,心中纳罕,怎么这么大阵仗? 白飘飘也是一愣:“驿站的守卫这么厉害?” 百里晓探头迅速拔下一枝钉在马厩上还在微微颤动的羽箭,仔细一看,上书:镇北王。 “……是漠北镇远将军赵归源!” “谁?” “瑞国公的独子,子爵赵玖岱的爹,刚刚晋封的王爵漠北镇远将军……” 百里晓忧心忡忡,赵归源肯定是在自己入住驿站之后才到的,自己那时正在外探寻蒙古人的迎亲队行踪,没有发现他们也入住了这里。京城传闻瑞国公病重,皇帝感念其一生忠心,特下旨允许赵归源入京侍疾,没想到居然被自己撞见了。 据说赵归源的手下各个骁勇善战,以一当十,若不是如此,察查尔部勇猛强悍,又怎么会在统一蒙古后裹足不前,愿与大凉交好? 这都是赵归源带着精锐镇守漠北的功劳。 如今骑虎难下,这可如何是好? 难不成要暴露自己古月国二王子的身份? 可这样一来,岂不是授人以柄,本应该迎娶怡德郡主在渡口坐船的百里晓为什么会出现在蒙古迎亲队伍必经之路的驿站之中?该如何解释呢? 百里晓的思绪转的飞快,白飘飘却脑子一片空白,“完了完了,怎么越来越多的人和箭啊?……” 二人如困兽一般,被逼到了角落之中。 这时,前院忽然发出一声巨响,什么东西爆炸了! 镇北王部下惊呼失色:“不好!声东击西!调虎离山!中计了!” 射箭的人明显减少,大部分人都跑到了前院,那里正是赵归源的房间所在。 百里晓趁着这间隙,与白飘飘二人冲了出去,一个挥舞长剑,挡掉射来的羽箭,一个挥舞着棉花棒,保护自己不被射中,顷刻间,便逃了出来。 百里晓一阵后怕,拉着白飘飘躲在房屋的阴影之中,“没事吧?” “嗯,”白飘飘擦擦额头的汗珠,“吓死我了。” “怪我,没有多带人手。可此行机密,知道的人越少才越安全。” 白飘飘点点头,“接下来怎么办?” “赶紧趁乱离开。”正说着,有两个士兵跑了过来,没看到阴影里藏着的百里晓,被他偷袭成功,晕倒在地。 “快穿上,咱们寡不敌众,智取为上。” 百里晓二人换装后,小心翼翼正打算从后门溜走,忽然来了一队士兵叫住二人:“你们俩干什么去?!还不赶快到前院去保护主上!” 百里晓朝白飘飘使了个眼色,二人只好跟了上去,随着众人涌向了前院。 前院此刻火光冲天,照得这黑夜如同白昼一般,一栋房屋被火舌吞噬,木梁被大火烧得噼啪作响,再和上密密麻麻黑压压一圈圈士兵的呼号声、口令声,羽箭铮铮,刀剑相碰,喧闹异常。 百里晓透过士兵之间的缝隙看去,只见有几名黑衣人正被团团围住,奋力拼杀,在如暴雨般的羽箭射杀中居然硬生生地撕出一个口子来。 黑衣人虽然势单,却十分勇猛。 他们的脚下躺着无数的镇北王军士兵的尸体,如小山一般骇人。 汩汩的鲜血在地上流淌,如殷红的蜘蛛网一般,又如无数条阴暗的血河交织在一起,在这寒夜里升起丝丝妖艳的热气,随着鲜血干涸慢慢凝固成霜。 这场景仿佛阎罗殿一般,触目惊心。 尽管百里晓生长于阴谋算计当中,却也从没见过这种人间修罗的炼狱战场,一时呆住了。 白飘飘推推他:“怎么了?” “……没什么……”百里晓回过神来,悄声问,“你的***还有吗?” “有啊,还剩下七八颗。” “一会儿看准时机,一起扔出去,咱们趁乱走……” “嗯!”白飘飘重重点点头,她个子矮,看不到人群里面的情况,只能听到周围的士兵慌乱的叫喊,一个个如杀红了眼一般,手持长矛、甲盾冲锋在前,后有弓箭手立于墙头,箭雨齐下,列阵迎敌。 “主上?!主上!” “停——!” 喧闹声霎时间停下来,整个世界都好像静止了。 唯一还在动的只有被团团围住、插翅难飞的三名黑衣人。 三人均用黑布蒙面,身上血迹斑斑,只露着三双黑眼睛。 一人靠前,手握长剑横在身前的中年男子的脖子上。 受制于人的中年男子就是镇北王赵归源。 他一身青色长跑,发髻散乱,一脸虬髯原本衬得此人威武非凡,此刻却沾染血污,显得狼狈不堪,可眉眼间却依旧英气勃勃,毫不认输,狠狠骂道:“小贼!你们胆敢偷袭本王就不怕被剜心挖眼吗?好大的胆子!” 他身后的黑衣人意味不明地嘿嘿一笑:“怕?爷生下来就不知道‘怕’字怎么写?!” “呸!卑鄙无耻!有本事你就解开本王的穴道,你我大战三百回合,你若赢了,本王就放尔等离开!” “砧板之鱼还这么猖狂?”黑衣人笑道,“明白告诉你,我们来就是取你性命的,别说你这区区三百卫队,就是三万精兵,小爷取你首级也如探囊取物一般容易!” 说着,踢了一脚脚下的士兵尸体,啐了一口:“酒囊饭袋,不堪一击!” “你……!” “别你呀我的,小爷饿了,叫人弄点儿吃的来……” “做梦!” “唰”地一下,一道血痕出现在赵归源的右脸颊。 章节目录 第二十二章 激战玉恒堡(下) “唰”地一下,一道血痕出现在赵归源的右脸颊。 士兵惊呼:“主上!” 黑衣人语调一挑,长剑寒光闪烁,沿着赵归源的脖子移动,声音阴测测的:“你们聋了?!再不听爷的吩咐,这下一剑可指不定划哪儿了啊?!” 温热的血从赵归源的脸上流下来,他从牙缝中迸出几个字来:“上饭!” 不多一会儿,一托盘饭菜便被送到了黑衣人面前。 离黑衣人一丈远的时候,他便嫌弃地大喊道:“停——!这么冷的天就叫爷吃这冷饭剩菜?!做新的来!” 那副将心有不甘狠狠瞪他一眼,只好撤下去了。 又过了一顿饭的时间,那副将捧着一个食盒走了过来。 黑衣人喊住他:“别走近,扔过来!” “这……” “叫你扔,你就扔!” 那副将无奈只好用尽力气扔了过去,谁知,黑衣人动也没动,任凭那食盒摔在地上,碗盘迸碎,汤汤水水洒了一地,热气袅袅地钻了出来。 “你……!”那副将急得想骂人。 黑衣人却嫌弃着:“你当爷傻吗?鬼知道你会不会下毒?!重新做!当面尝!再给爷恭恭敬敬地送过来,知道吗?” 那副将名叫赵齐,是赵归源的远方表弟,也是他的左膀右臂,脾气爆如火炭,高傲自大,除了赵归源谁也不放在眼里。此刻却被黑衣人当众戏耍,已经怒火冲冲,青筋暴起。若不是顾及赵归源的安危,此刻恐怕已经杀了过去。 黑衣人瞥了他一眼,寒剑在赵归源肩膀一划 ,霎时间又划出一个血淋淋的口子来:“……还不去?” “主上!” 赵归源眉头一皱,吩咐道:“再做!” “乖啦……”黑衣人志得意满地笑着。 “尔等竟敢如此戏耍本王部下,来日定要将你抽筋剥皮,曝晒十日,方解本王心头之恨!” “呵!那也得你有命报仇!你若是能活过今夜三更,爷就白来了!” 赵归源不服气地一笑:“已经三更了……” “闭嘴!” 说话间,饭又送到,赵齐挨道菜尝过后,本想送过来,黑衣人却仍叫他扔过来。 赵齐犹豫一下,还是依照吩咐将食盒扔向对面。 这一次,黑衣人居然仍旧没有接。 倒是他身后的同伴长剑一挑,接了过来。 打开食盒,有鸡有鸭,果然丰盛。 黑衣人使劲儿吸了吸鼻子:“爷还真饿了!” 伙伴问他:“你要吃?” “我就算了,不知道迟到的那位要不要吃。”而后,他朗声笑道,“你迟到了!叫我们好等——!” 正说着,突然一道黑影如鬼魅一般从夜幕中飞入驿站,正落在黑衣人身边。 黑衣人嘻嘻一笑:“来了?” “怎么提前动手了?” “唉,露了马脚,只能提前发难。” “下次小心。他就是赵归源?” “正是,如假包换。”黑衣人扔给他一件东西,“从他身上搜出来的虎符。画像也对的上。” “好。三更了,动手。” “好嘞!” 话音未落,黑衣人一脚将赵归源踹倒在地,手起剑落朝刺向他的背心。 赵齐惊叫:“住手——!放箭——!快放箭——!” 可预想中的箭羽没有如期而至。 他回头一看,骇然发现,墙头上的弓箭手们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被人杀死了,一个个背着羽箭的尸体瘫在墙上,仿佛一只只变了形状的刺猬怪物,散发着森森寒意。 赵齐一愣神的功夫,就听见部下已经哭喊起来:“主上——!主上——!” 再一看,赵归源背上插着一把剑,趴在黑衣人脚下的血泊之中,不知死活。 骁勇善战的镇北王就这么死了?! 悲愤涌上心头,赵齐嘶哑着喉咙大喊:“杀啊——!” 士兵如潮水一般涌了过去,白飘飘也随着人流挤过去。 百里晓拽住她,低吼道:“别乱动!” 白飘飘却掰着他的手指,叫嚷着:“我要过去!” “你别去!” “……那是我二师兄!” 百里晓心头一沉,“不行!跟我走!” “你……!”白飘飘气急,使出一招猿惊鹤怨,倏地一下抽出手来,向黑衣人奔去。 百里晓一个不防备,被甩开手臂,再要去追,已来不及了。 眼看着她踏着身前士兵的肩膀,使着轻功,就这么不管不顾地飞了过去,直落到黑衣人身边。 “二师兄!真的是你!”飘飘急切呼唤,并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皮袋来,“我拿到茂巴思的解药了!” 后到的那个黑衣人看着她,迟疑确定着她的身份:“……飘飘?” 白飘飘刚想点头,黑衣人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她一把拉入怀中,手中长剑一挥,砍倒一名冲上来的士兵,回头大喊:“走——!” “砰砰砰!”数声爆响,十丈高的白烟瞬间弥漫开来,笼罩住整间驿站,黑衣人趁着敌人分神之际,分散开来,逃出生天,纷纷消失在夜幕之中。 百里晓在***炸开之前便已经抢先一步,跃于墙头之上,眼看着白飘飘被黑衣人带走,又气又急,不敢耽搁,提气追了过去。 呼呼的风同时在三人耳边吹着,不同于努力追赶、心急如焚的百里晓,白飘飘却完全是另一种心情。 她不急不气,反而很高兴:“二师兄,怎么这么巧?” 无恨没有说话,沉默地背着她,跃于旷野中,也不知跑了多远,在了一间破旧不堪的土地庙前停下了。 这庙不大,孤零零地站在白色荒野里,看起来分外凄凉。 白飘飘却没空打量这里,刚一进庙就将偷来的解药交给无恨:“二师兄,你看!解药!” 无恨避开她的目光,沉默地摇了摇头。 “这是给三师兄的解药,你看看啊!能不能帮三师兄解毒?” “不必了。” “为什么啊?这解药是我从茂巴思身上偷来的,肯定不会错的,要不就给三师兄试一试吧……” “……”无恨继续沉默,将面罩拉了下来,眼带悲伤的看着她,不答反问,“你怎么在这?弄得这样脏?” 白飘飘这才记起自己脸上都是百里晓抹的马粪,忙不好意思地擦着:“这个说来话长。咱们先给三师兄解毒吧!” “无嗔他……已经去了。” “去哪儿了?蒙古吗?” “不,我是说,无嗔他已经……死了。” “什么?”白飘飘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怎么会?怎么会? 三师兄死了?他怎么会死呢?他之前还好好地躺在运来客栈的啊……” “逝者如斯,生死在天。你不要太伤心了。” “呜呜……”泪水如断了线的珠子涌了出来,白飘飘腿一软蹲了下去,肩膀一耸一耸地,恸哭着,哭声在这寂静的夜里显得特别凄婉,“是我对不起三师兄……是我耽误了找解药……我以为三师兄身体强健……我以为他一定会没事的……呜呜……都是我的错……” 无恨怜悯地看着她,半晌,轻轻抚着她的头顶,就像以前在静幽谷一样,“不是你的错。师父说,人向死而生,生而就死,死法无常,因果却是定的。” “二师兄,你在说什么?我听不懂……”白飘飘扬起一双红眼睛看他,抽抽噎噎地问道。 “不懂才是福气。” 白飘飘却继续抽泣着:“都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 “无嗔命中有此一劫,你也有你的劫难,我也有我的。”无恨长叹一声,“我终究是不忍放手。” 他就这么静静地坐在白飘飘的身旁,目光不曾从她身上移开,等到她终于平静下来,才将心底的疑问问出:“飘飘,你怎么会在这里?” 白飘飘抬起头来,泪水还在脸颊上,将她脏脏的脸冲出两道泪沟,“我,我……” 无恨动作轻柔地擦干净她的脸:“我以为你……会嫁去蒙古。” “你也知道?” “皇帝昭告天下,没有人不知道的。” “哦……” 这时,突然从门口闪进来三个黑影,把白飘飘吓了一跳。 她眨巴眨巴眼睛,不确定地问道:“……是四师兄和五师兄?” “可不是?!”无声嘻嘻一笑,摘掉面罩,“人生何处不相逢!” 无影也摘掉了面罩,朝白飘飘笑道:“好巧。” 白飘飘也笑了,看向他身后的第三个黑衣人不由猜测道:“难道你是师父?” “怎么可能?”无声笑着,一把拉下了那个黑衣人的面罩,“你瞧,是谁?” “……”白飘飘惊讶地睁大了双眼,不可置信地看着面前的那个人,声音不由颤抖起来,“怎么有两个四师兄?!” “吓了一跳,是不是?”无声忙说道,“我也是昨天才知道的,原来无影是双生子,他还有个哥哥呢!不过这兄弟俩秉性相反,一个开朗,一个阴郁……” 白飘飘恍然大悟:“难怪我总觉得四师兄怪怪的,有时候嘻嘻哈哈,有时候不苟言笑……” 无影解释着:“这是我双胞胎哥哥,师父赐名无踪。你们也知道我负责跟踪找人,并抹去自在门的痕迹,所以分身乏术时,我们兄弟俩就分头行动,事半功倍。” “无影,你太不够意思了!”无声一拳打在他的肩膀上,“这么大的秘密居然不跟我们说?!” “我也没办法啊,师父说若是叫人知晓了这秘密,无影无踪就没有奇效了。” “好吧!看在师父的面子上,放过你!”无声一笑,朝无踪一拱手,“幸会幸会!” 无踪几不可见地一点头,仍旧冷着一张脸算是回应。 无声夸张地搓了搓臂膀:“难怪我一直以为无影你是精神分裂……” 无影抬手就要打他,却被无恨制止了,“别闹了。赵归源的首级呢?” 无声一听,立刻如霜打的茄子一般蔫了,“时间太急……” “咱们确定的动手时间不是三更吗?我还没到,你们怎么会提前动手?”无恨紧蹙眉头。 “唉,别提了……”无声解释着,“本来我们三人已经悄悄潜入驿站,那里里外都是重兵把手,不宜强攻,于是我易容扮成驿站伙计,在赵归源的夜宵里下了毒,谁知道此人疑心颇重,居然用银针试毒,结果一下就败露了痕迹……我被当场识破……” “怎么这么粗心?事先没有搜集资料?你们不知道他有这样的习惯吗?” 无影一脸为难:“二师兄,你也别怪三师兄……赵归源大半辈子都在驻守漠北,京城内能搜集的资料实在是太少,其实本应该远赴漠北探听情报的,可师父给的时间实在太短,来不及啊……” “师父也有她的难处,否则她老人家也不会轻易出山。”无恨想起一件大事来,“无声,你能确保你那一剑确实杀死了赵归源?” “那是自然,这剑必然插在他的胸口之内,大罗神仙也就不了的!” “那就好。以防万一,天亮之后,你再去打探一下赵归源是否死了,咱们再找机会取其首级向师父复命。” “是!” 章节目录 第二十三章 血溅土地庙 白飘飘在一旁听明白了,“原来你们在执行任务?” “当然啦,”无声笑着,“否则我跟那个什么赵归源远日无怨,今日无仇的,何苦要找他的晦气?!镇北王的部下个个都不是吃素的,我们疯啦?要触那个霉头?” 说着,朝无影和无踪一点头,“幸亏咱们仨武艺精湛,才能撑到三更二师兄赶来相助……不对啊,二师兄,你是不是迟到了?” 无恨沉默半晌,方道:“路上遇见点事,耽搁了。” “原谅你啦!不过多亏二师兄武艺高强,一出手就杀了那一墙的弓箭手,否则咱们就是有九条命也逃不出来!” “好了好了。”无恨制止他继续说下去。 无声不以为意,转过头问白飘飘:“好久不见啦!你要的面具看到了吗?我的手艺还不错吧?” 白飘飘一愣,才明白过来,他说的是白萧带着的那张自己的面具,忙笑道:“特别好,简直一模一样!” “为了让你能逃脱蒙古人的魔爪,我点灯熬油偷偷摸摸用了好几个晚上才帮你做好的面具,还差点儿被师父和二师兄发现,幸亏我反应快藏起来了,否则就完蛋了……”无声做了个恐惧的表情,“那阵子,你五师兄我白天潜入靖国公府办事,晚上回家做面具……可累死我了……咳咳……” 白飘飘忙替他捶背:“五师兄真是太辛苦了,大恩大德没齿难忘……” “少来这套……” 白飘飘捶得更起劲了:“五师兄,我以前总是惹你生气,你还这么宽宏大量,我真是太幸运了,有你这样的好师兄……对了,师兄你们怎么不在运来客栈了呢?我还以为你们回了静幽谷呢……” “咱们不是有任务嘛,完事儿就回了,”无声左顾右盼,“对啦,三师兄呢?他刚刚不是躺在这么?” 白飘飘哀伤道:“三师兄他……死了。” “死了?怎么会?!今夜我们出发之前他还活着啊……” 白飘飘一怔,反应过来:“可二师兄明明说……难道三师兄是在你们走之后死的吗?” 无恨回答她:“正是如此。无嗔去得很安详,你们也不要太过挂怀。他的尸身就在神像后边。” 无声怒气上涌,红了双眼:“是谁!是谁杀了三师兄!我定要替他报仇!” “我也去!”白飘飘忙道。 “小师妹,你还是留在这里……” 突然,一阵清冷的女声从庙外传了过来:“无声,为师说过,白飘飘不再是自在门的人,不再是你的师妹。” “师父!”无声几人一惊,忙恭敬跪下。 天星一身灰袍,脸色淡淡,无声无息地走了进来。 她腰间的裁云剑暗淡无光,跟她的气色一般,看起来好像生病了。 白飘飘刚要张口说话,却被无恨抢了先:“师父,徒儿们是在驿站偶遇的飘飘,实在是事有凑巧,并不是存心违抗师命。” 无声也忙解释着:“确实是这样的,徒儿杀赵归源的时候并不知道为什么小师妹也在那儿……” 话音未落,突然,红光一闪,无声如木偶泥像一般,歪着身子倒了下去。 汩汩的鲜血顺着他的脖子喷射出来,他一双眼睛满是不可置信,自己居然就这么死了?! 那血喷向白飘飘的双眼,她眼前霎时间变成一片红色。 恐怖的记忆如潮水般涌上来,恍惚间她仿佛看到一个身下满是鲜血、脸色苍白的女人躺在一床锦被中,漆黑的眼睛空洞无神,直直地瞧着自己…… 是……娘? 她眼前一黑,晕死了过去。 “飘飘!” “师弟!小师妹!”无影大惊失色,惨叫出声。 话音未落,裁云剑又嗖地一下闪着红光,从他的脖子上划过。 无影身子一歪,重重地砸在地上,死了。 无踪忙扑过去,按住他汩汩冒血的伤口,却无济于事。他抱住无影的尸身,眼泪已止不住地流出来,他嘶声力竭喊出了来到这里的说的第一个词:“弟弟——!” 天星手握噬血后通红的裁云剑,面上无悲无喜,淡淡道:“你走吧。”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要杀了他们?!”无踪却不肯走,猩红着双眼恸哭道。 天星阖着眼:“我说过的,白飘飘已经被逐出自在门,谁若是再叫她一声‘ 小师妹’,谁就是违抗师命,就得……死。” 无踪不敢相信这样荒唐的说法,颤抖着问:“……就……就因为这个?” 天星没有回答,沉默地转过身去,裁云剑垂在身侧,幽幽散发着诡异的红光。 “你走吧。自在门中本没有你。好好活着。” 无踪却直摇头:“无影死了,我独自苟活又有何乐趣?师父,当年您救了徒儿一命,如今徒儿只有以命相抵,才算报答您的恩情……弟弟,你慢些走,等等哥哥……” 说着,他一头朝裁云剑撞了过去,刺进了胸口,死了。 天星抽出血红的裁云剑,言语中含着一丝惋惜:“你也终究是看不开……” “师父……”无恨仍旧跪在原地,一张脸铁青着,“飘飘是无辜的……” “牧之,”天星唤起无恨的旧名,“你不想知道为师为什么杀了他们?” 无恨摇摇头:“师父自有师父的道理。我们师兄弟的命皆是师父救下的,这一身本领也是师父给的,您要收回去,徒儿自当遵命,引颈以待。” “好,好……” “自从师父今夜暗中下毒取了无嗔的性命,徒儿就知道,自在门大限已至,分崩离析,命不久矣。” “你看出来了?”天星淡淡一笑,“也罢,为师本就没想瞒你。” “徒儿只有一事不明。” “你说。” “无嗔中了蒙古人的毒,耽搁良久,命悬一线。师父即使不出手,他也恐怕时日无多,何苦……” “那是因为留给我的时间也不多了……”天星轻轻摇头,“自在门的人不能露相,与其被他人所杀,不如死在为师手上……” 无恨低下头,“徒儿明白。自在门中无自在,是非之间抹是非。” 天星一笑,目光含着欣慰,语带玄机:“你猜到了。” “正是。” “怎么猜到的?” “师父向来不出静幽谷,此次却千里迢迢远赴京城。必是有非办不可的事情。本来,徒儿以为师父是为飘飘而来,可您却不由分说将她逐出师门……” “继续。” “在这之后,您带领我们离开运来客栈,又叫无声无影遣散他们为打探消息招收的耳目,而后潜入瑞国公府给赵林都下****黑曼丽,逐日加大分量却并不毒杀他,徒儿那时就觉得您志不在杀此人,而是另有目的……” “很好。继续。” “您的目标不是赵林都,而是千里之外驻守漠北的赵归源……”无恨顿了顿,才说道,“而这世上想要取赵归源性命的人除了蒙古人,便只剩下……刘家了。” “那刘家为何要取他的性命?” “四个字,功高盖主。赵林都贵为三公之首,权倾朝野,门生众多,却不肯让权;赵归源手握重兵,戍守漠北;赵贵妃宠冠六宫,育有庆王刘曲。赵家父子若是联合谋反,恐怕刘家江山社稷不稳,改朝换代也未可知。退一步,纵使大凉还在,他们也可扶植刘曲上位,挟天子以令诸侯,大凉被篡权颠覆只是时间早晚之事。” “好,好。”天星点头,“为师没有看错你。还有什么?” “还有……自在门每年的杀手任务不超过五人,大半为官宦,就算酬金高昂,也不足以让自在门的联系点运来客栈开遍各个州郡县城。自在门的背后必有金主支持才对。” 天星一笑:“你可猜到是谁?但说无妨。”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 “你以为,是当今皇帝?” 无恨摇摇头:“当今圣上宽厚亲和,仁爱臣民,断无此等心机决断。” 天星挑眉道:“当年,诛杀程义云满门的圣旨可是他下的。” 无恨眉心一皱,眼神暗了暗:“徒儿知道,这并不是圣上本意。” 天星闻言,忽然笑了一下:“你见过无心了?” “……”无恨微一踟蹰,“是。” “你也知道为师今夜为何会痛下杀手了?” “是。皇命不可为。”无恨缓缓吐出这几个字来,异常艰难,“徒儿知道,自在门时日无多,只是没想到竟然是今夜。师父,徒儿家遭巨变,幸逢师父相救……” 天星打断他:“我欠你父亲一条命,救你是必然的。” “这世上有仇必报的人多,有恩必报的人少。师父救了徒儿,徒儿一生感激。更何况徒儿大仇已报,这条命师父随时可以拿去,徒儿绝无怨言。只是有一件事,还望师父成全。” “说吧。” 无恨语气沉沉:“还请师父留飘飘一条性命。她已不是自在门的人了。” “你以为为师不曾留她性命?” “师父以血噬裁云剑,而不是将裁云剑化作软鞭鞭刑飘飘,逐她出师门,徒儿就知道师父不忍取飘飘的性命。如今,还望师父大发慈悲,再次放过她吧。” 天星没有看他,只是抬头看着破庙房顶上漏下的点点光亮,思绪仿佛飘了很远:“自在门门规,门下弟子一律不许成婚娶亲。当年,一竹为了娶心上之人就是被师父用这裁云剑鞭刑十下,逐出师门。他不顾伤痛,追去京城,差点儿死在路上。后来偷来了飘飘,却没想到还是死在了青杏树下。” “师父是因为知道了飘飘即将婚配的消息,才将她逐出自在门?” “正是如此。飘飘宗姬的身份是有用处的,是太后安抚蒙古的一方良药。太后不希望她受鞭刑死去。为师对她始终是有所亏欠,以血噬剑,待其受刑,虽失掉八成的功力,却总算于心有安。”天星淡然地说道,脸色愈发苍白。 无恨面上一喜,却听天星又道:“可惜,太后知道为师收了五名弟子,无嗔、无声、无影,你和无心。她要为师取了你们的性命,这里躺着无声、无影、无踪,加上之前去了的无嗔,还差一人。如果你要让飘飘活着,那么你就得死。你愿意吗?” 无恨的身形动也未动,他的声音清朗如明净的月光:“我愿意。” 章节目录 第二十四章 聚散两依依 无恨声音低沉,缓缓说道:“徒儿一生孤苦。上天垂怜,飘飘本是金枝玉叶,却阴差阳错间来到静幽谷。我们一同长大,一起玩耍,我陪她看星星,给她做纸鸢,帮她偷青杏,替她哄年糕。师父骂她,我护着她;无影欺负她,我替她出头;静幽谷下雪了,我陪她堆雪人;园子里开花了,我摘下来给她留着玩儿。她慢慢长大,功夫不长进,怕她遇敌受伤,我给她做弩箭;怕她跑得慢,我替她做***;怕她伤人不成反伤己,我给她做了棉花棒,我总是怕她长大了要执行任务,遇险受伤,所以将所学所长写了一本无恨手记打算以后送给她……师父是不会让她出任务的,我真傻,是不是?可就是如此,她进了靖国公府,我还怕她受伤,教给她一套自创的零落掌……没想到她真的在京城遇袭,眼看她被一箭射中,我发疯一般,大开杀戒……无声开玩笑说我没把她当成师妹,而当成了妻子,我居然动心了,真的想娶她为妻……甚至还想过离开自在门……”无恨说着,嘴角浮起温柔的笑意,“我当真了,去找她,送给她一支随传随到的哨子……可这傻姑娘居然要帮我做媒……” 笑意变得越来越苦涩,“我没想到,短短几个月,飘飘居然有了心仪之人……我居然没发现……我本该发现的……我唯一后悔的一件事就是,夜探镇远将军府时暗中封住她的穴位,一念之差间利用她引史宁风现身。是我,为了报仇,弄丢了她……若不是我将她托付给百里晓……而她变成了郡主宗姬,我们之间十四年的情谊也不会一夜之间变成了笑话……既然她有了心爱之人,她便不再是我能要得起的了。可是,最终皇权弄人,她居然没有嫁给百里晓,而是嫁去了蒙古……蒙古荒野蛮夷,茂巴思粗鄙暴戾,我怎么能放心她去那种地方?其实,刚才我去了蒙古迎亲队驻扎之地,只要她点头,我愿意带她走……” 说着,一行泪慢慢从他眼里流了下来,无恨喟然长叹一声,眼底是化不开的情谊:“我们……终究是无缘。今夜我将赴死,她却不知我因何而死……” 天星看着他,目光饱含怜悯:“牧之,你可知道为师为何要给你取名无恨?” “是怕我因灭门之仇,被仇恨蒙蔽,一生不能超脱。” “此为其一。这世间,有爱才有恨。为师知道你已杀了史宁风,为程家报仇。可是,大仇得报,你是不是真的就快乐呢?为师更希望你能放下仇恨,所以,为师要你从小照顾飘飘,飘飘天真可爱,就是那个能带给你快乐的人。有了爱,才不会恨。”天星点头叹道,“如今,你心中有了大爱,愿意舍生取义,也不枉为师一片苦心。你带着她,走吧。” 无恨猛然抬起脸,不可置信:“师父……?” “你们走吧。”天星摆摆手,“否则,一会儿来了客人,可就走不了了。” “师父真会说笑,徒儿哪里是客人?”突然,暗夜里冒出一阵笑声,话音未落,一个黑影飘然从破庙上空飞落了下来。 天星神色泰然,似早有所料,自嘲一笑:“为师可是不中用了,连你来了都没听出来。” “名师出高徒,徒儿这身本领都是师父教导的好。”那黑影盈盈一拜,“徒儿无心给师父请安。” 天星摆摆手,“起来吧。这些年,你也不容易。” 无心将蒙面黑布拉下,露出一张白脸来,抿嘴一笑,眼角浮现出浅浅的皱纹,“徒儿不过是尽本分罢了。” “多年未见,你已长大了。” “师父说笑了,徒儿分明是老了,”无心抚了抚眼角的细纹,“一转眼,徒儿进宫已经十七年了。” “你十四岁那年进宫,为太后所用,为师还记得你那时候的身量,仿佛还不到为师的肩膀……” “是啊,那时候徒儿什么规矩都不懂,如今已经是御膳房的掌事姑姑了。” “太后想要得力的人在身边,当时自在门中只有你最合适,这些年苦了你了……” “能为太后娘娘分忧是徒儿的福分。” “一切可都办妥了?” “明日,圣上就会立庆王为太子,景王分封蜀地迁出京城。” “皇后岂会善罢甘休?” “皇后沉迷金丹之术,近年一直在服用含有朱砂的丹药,早就失了元气,前些日子召徒儿入延春宫专司膳食……皇后绝活不过今年端午。皇后之外,就是赵贵妃。太后密旨,杀母荣子。庆王登基之日,就是赵贵妃殒命之时。” 天星眼神暗了暗:“太后深谋远计,殚精竭虑,忧思太过,恐怕大限将至。” “太医院首席陆太医一直在调制丸药,为太后娘娘续命,一时三刻之间,可保无虞。这些年来,太后冷眼旁观当今圣上优柔寡断,不足以成大事,不能继承先帝遗志统一四海,而圣上所立的废太子又是与他一般的性子,却因为皇后的手段上了位。三位皇子中,唯独庆王文武双全,颇具先帝遗风,所以太后一心想扶植庆王上位,为此不惜对废太子被诬陷一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才又容了赵贵妃这么多年……” 天星惨然一笑,目光缓缓扫过无影三人已冷掉的尸体,“狡兔死,走狗烹,自在门知晓的秘密太多,走到今天这一步也是意料之中……”她举起手中的裁云剑,看了看,语带哀伤,“当年你们师祖将这剑传给了为师,为师却不知道能传给谁了……” 收起言语中的怅然,天星仿佛如在谈论今日的天气一般平常说道:“无恨,你已见过了你大师姐玉面阎罗——无心了吧?如今,再向她磕个头,带着飘飘走吧。为师要回皇宫复命了。无心,也正是因为这个来的。” “师父!”无恨忙喊住天星,“您刚刚说过的,太后是要五人的命……” “是五个,”天星淡淡一笑,“他们四个加上为师,不正好五个吗?走吧。走得远远的。” 无恨不肯相信:“师父,你不能死!” “牧之,人向死而生,生而就死,死法无常,因果却是定的。无嗔、无声、无影、无踪,都丧命于裁云剑下,你以为为师会苟活于世吗?你们师祖曾经定下门规,自在门人不能婚配,就是因为自在门最精妙的武学是要摒弃七情六欲,而为师终究没能窥其门径,说到底,还是为师心中牵挂太多,欠的恩情太多,要还的也太多……为师欠太后的,今日以命相抵,从此两无相欠。无心,如今你是御膳房的素心,自从你入宫后就不是自在门的人了,太后去了之后,你也要好好活着。” 无心定定地瞧着天星和她手中的裁云剑,“师父放心。这些年,徒儿没学会别的,谋算人心、暗施毒手是徒儿唯一的本领。”她得体的一欠身,仿佛又变成了那个皇宫中深得器重的掌事姑姑,温和的目光盯着昏死过去的白飘飘,“她是个有福气的。可惜我们只有一面之缘。哦,不,”她摇头轻笑道,“是两面之缘。差点儿忘了,我出谷那日,就是她进谷之时,对吧,师父?” 天星点点头:“没错。” “有时我真羡慕她,她能在静幽谷无忧无虑的过日子……不过她虽为金枝玉叶,却被太后皇后赵贵妃轮番算计着,也当真可悲。这样一想,我吃过的苦又算什么呢?”无心仿佛在自言自语,眼神捉摸不定的在白飘飘身上流连。 无恨心中一惊,警醒戒备地看着她,不知她意欲何为。 天星与无恨交换了目光,示意他稍安勿躁,对无心道:“人人都有苦处,冷暖自知罢了。求仁得仁,得偿所愿也就足够了,不必多造罪业。” 无心听后,忽而一笑:“您说的对极了。请吧,天星。” 无恨一听,兀自替师父担心,曾经的自在门大师姐无心没有再叫她一声师父,而是直呼其名,这也就意味着,无心不再是自在门中人,也不再是师父的弟子,更不会顾忌所谓的师徒之情。 十七年没见,曾经的情分应该也早就生分了。 无心现在只有一个身份,就是宫中的素心姑姑,太后的心腹。 天星点点头,将裁云剑递到了无恨手中:“你留着,做个念想。”说罢,转身就走。 无恨挣扎着起身要追:“师父——!” 一道真气射了过来,点住了他的大穴,他登时动弹不得,裁云剑掉在脚边。 天星温和的嘱咐从门外传来:“半个时辰之后自会解穴。带着飘飘,回静幽谷,好好活着。你我师徒缘分已尽,勿念。” 庙门被一阵风关上,顷刻间,天星二人已走远,消失在旷野之中。 世界又静默了下来,仿佛天地之间只剩下了无恨一人。 目光触及到无声三人的尸身和那干涸的血迹,无恨只觉得浑身发冷,终于,就如十五年前的那晚,这世间所有他亲的人都离他而去了。 他眼里干涩,流不出半滴眼泪,可是心里却已经千疮百孔,再无生气。孑然于世,又有何乐趣? “娘……娘……” 脚边传来白飘飘微弱的呼唤。 无恨猛然惊醒过来,他不是一个人,不是的。 章节目录 第二十五章 生死两茫茫 “娘……娘” 白飘飘气若游丝,挣扎着睁开双眼,却什么也看不见。 她的眼前满是红色,吓得她惊叫出声,“啊——!” 像一只惊慌的小兽,白飘飘不停地挥舞着双手,擦着双眼。 无恨看着她,心急如焚,却又发不出任何声音。他屏气凝神,想汇聚真气冲破被点的穴道,却始终定不下心神来。 他在心里喊着:“飘飘……飘飘……别怕……有我……”就仿佛在静幽谷无数次安慰过她时候的样子。 他多想伸手抱住她,保护她,给她力量…… 可是,他却一动也动不了,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的仓皇无措。 残忍的是,白飘飘却听不见他的心声。 “嘟——嘟——!”门外响起了一阵哨声。 无恨心内一喜,有人来了!转瞬,心又一沉,是她来了。 有人在庙门外怯生生地问道:“有人吗?有人在里面吗?……是谁?不说话,我可就进去啦!” 话音未落,一个身影闯了进来,那人一袭红衣,一眼就看见了无恨。 “真的是你?!我可找到你了!” 无恨在心中暗暗叹了口气,山水有相逢,躲也躲不掉。 王飘然看见他出现在自己面前,兀自高兴得笑出声来,“真是太好了!让我找见你啦!可你怎么不说话啊,你是不是生气了啊?你是不是怪我没听你的话,躲在那个柴房里,可是那里又冷又黑,我太害怕了……我好像还听见了狼叫……所以就出来找你了……我还以为一吹哨子你还能来的,没想到吹了半天你也没来……没想到啊,居然是我找到了你?哈哈……” 无恨无奈地看着她,又看看地上瑟瑟发抖的白飘飘,希望她能看见飘飘需要帮助。 王飘然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这才发现狼狈不堪的飘飘,一开始,她都没认出来那是谁,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忙蹲下扶起白飘飘:“飘飘!飘飘!你怎么了?!你怎么也在这?!” 白飘飘抖动个不停,眼泪不停的流着,仿佛七魂丢掉了六魄一般,啜泣着:“我……我……呜呜……” 王飘然替她擦干眼泪,发现她脸上满是血迹:“你怎么了?!哪儿受伤了?快让我看看!” 白飘飘摇摇头,抽噎着说不出话来。 “你到底怎么了?无恨……”王飘然心里牵挂着无恨,却发现他怪怪的,一动不动,一句话也没有,“飘飘,你看无恨怎么了?他是不是受伤了?好像被人点穴了?” 无恨看着她,轻轻眨了下眼睛。 王飘然一笑:“居然叫我猜中了!”随即又犯了难,“可是,我不会解穴啊,这怎么办?啊,飘飘,你会解穴的,对不对?!” 白飘飘只顾着哭,眼泪流啊流,仿佛怎么也流不完。 王飘然想扶起她,却发现她如一个破烂的布娃娃一样,腿上没有一点力气,怎么也站不起来,倒把自己也刮倒了。 两个人摔做一团,正好摔到了无声几人的尸身上。 王飘然定睛一瞧,吓得“啊”地一下尖叫出声! “有死人!”王飘然吓得面如土色,两腿抖似筛糠,“好多死人,好多死人……”她忙抱住白飘飘,“飘飘!飘飘!你清醒一点!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儿?” 白飘飘双眼无神,喃喃自语:“死了……死了……我娘死了……” “你娘?玥懿皇贵妃?”王飘然诧异道,“你娘不是早就死了吗?不是说她,你看看这地上的尸体都是谁的?……” 白飘飘听话地看过去,如失掉魂魄的木偶泥人,有气无力地数着:“是四师兄……五师兄……是师父杀的他们,对不对?哦,我忘了,我不能叫她师父了……不然我就得死……对了……原来我有两个四师兄……飘然姐姐……真好玩儿……是不是?”说着,她脏兮兮的脸上浮现出一丝诡异的微笑,看得王飘然头皮发麻。 王飘然怯怯地看着她:“飘飘……你怎么了?你别吓我……”她想起无恨,忙手脚并用地爬起来,不顾手上沾着滑腻的血污,如救命稻草般紧紧抓住无恨的手臂:“无恨!无恨!怎么办啊?怎么办啊?我不会解穴……呜呜……” 无恨看着异样的白飘飘,心乱如麻,想要凝聚心神冲开穴道,却总是功亏一篑。 正在这时,忽然从门外冲进来一个人影,“飘飘!” 是百里晓。 无恨见他不顾一切的抱起白飘飘,心急如焚,一股真气涌了上来,居然叫他瞬间冲开了穴位。 一口气闷在胸口,他咳了一声,一股猩咸的液体从他嘴角流了出来。 “无恨?!你吐血了?!”王飘然捂住他的胸口,大叫出声。 无恨拨开她的手,吃力地晃动着身形,蹒跚着走向白飘飘,嘶哑着喉咙道:“飘飘……飘飘……” 百里晓抱住白飘飘一躲,沉声问道:“你对她做了什么?!” 无恨并不理睬他的质询,再说不出别的话来,只一味地说着:“飘飘,别怕……师兄在……师兄在……” 百里晓手中长剑一指,定定地看着无恨:“你走开!” 无恨面色苍白,颓然一笑:“她在这,我不走。天大地大,我能去哪里?” “你……!”百里晓面沉如水,散发了迫人的气势,“请你记住,她是我的妻子。” “妻子?”无恨扯出一抹嘲讽的笑,“你的妻子是怡德郡主。” 百里晓眉头紧簇,眼神一暗:“无恨,本王敬重你恩怨分明,重情重义,身手谋略皆是一等,作为飘飘曾经的师兄,我谢谢你这些年对她的照顾,如今她长大了,连你师父都将她送走,也请你放飘飘离开。我——百里晓,娶定她了。” “谢我?你为什么谢我?用得着你谢么?那是我和她的事,我们十四年的情谊不是你能抹杀的。”无恨冷冷答道,“该放手的是你,你没资格娶她。” “好,既然如此,”百里晓眼中露出杀气,“你有本事就将她带走,没本事就葬身于此吧!”说着,长剑一劈,朝无恨杀过去。 无恨淡淡一笑,“爽快!”他身形一动,躲开百里晓的攻击,就地一翻,捡起了地上的裁云剑,斜肩一刺,红光一闪,与百里晓大战起来。 刀光剑影间,铮铮作响。 王飘然双眼冒火,担心地看着两人你来我往,争斗不休,“你们别打了!咱们赶紧离开这里吧!快住手!” 可惜,她喊了半天,二人充耳不闻,反而争斗得更加凶狠。 眼看着无恨险些被百里晓刺中胸口,王飘然急得都哭了出来,她忙抓着白飘飘大声喊道:“飘飘!飘飘!白飘飘!你快醒醒啊!” 白飘飘还如在梦中,眼里满是可怖的红血丝,眼神涣散,悄声自言自语着:“多好啊,死了,都死了……人都是要死的……我也该死的……怎么死的不是我呢?” 王飘然心里着急,狠下心来,一巴掌打了过去。 “啪!” 白飘飘被打的头歪到了一边,眼神稍稍清明了些。 王飘然一看有用,“啪!”反手又给了她一个耳光。 这下,白飘飘红肿着脸颊,终于清醒了些,她如梦初醒般呓语道:“飘然姐姐?” 王飘然心头一喜:“你终于认得我啦!快好起来啊!百里晓跟无恨两个人不知道哪根筋不对,非要在这里拼个你死我活!我喊了半天他们也不停,他们一向最疼你的,你快去叫他们住手!” 白飘飘转头看去,百里晓和无恨如两道黑影缠绕争斗在一起,裁云剑如一条红蛇一般在二人之间游走,这庙中太小,两人已经打倒庙外的荒地去了。 王飘然抓着白飘飘的手追了出去,忙忙地叫着:“你们俩别打了!飘飘好了!好了!” 百里晓一听身形一滞,无恨趁机径直一剑扫去,正划破了他的臂膀,殷红的鲜血喷薄而出。 白飘飘一见那可怖的红色,刚刚清明些的眼神又混沌了起来:“血……血……” 眼见着无恨手中红光一闪,裁云剑带着杀意直取百里晓面门,白飘飘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三步并作两步扑了过去,正护在百里晓身前,撞到了无恨的裁云剑上。 裁云剑通红着身子,如烈焰一般,在白飘飘的身上灼灼的燃烧着,汲取着她的血液。 无恨大骇,忙卸掉真气,用力抽出裁云剑。 白飘飘如风中的棉絮一般悄无声息地倒在了冰冷的荒野中。 无恨将裁云剑一扔,慌忙抱住她,自己的胸口被真气冲得生疼,猛然吐出一口血来。 他顾不得自己,只用力按住白飘飘汩汩流血的伤口,一叠声地呼唤着:“飘飘!飘飘!是师兄的错……是师兄的错……师兄再也不会不理你……你不要死,听到没有?我不许你死!不许你死!” 眼泪顺着他坚毅的面孔流了下来,蜿蜒着,滴在了白飘飘的脸上。 百里晓也忙挣扎着扑过来,帮着按住她的伤口,声音止不住地颤抖着:“飘飘……飘飘……你……你……” 此刻,白飘飘的脸上没有痛苦,也没有彷徨,她仿佛完成了最重要的心愿一样,满是安详地轻轻笑了:“师兄,你说过的,人生而向死。不要太过牵挂我。我娘死了,三师兄死了,五师兄死了,两个四师兄死了,我也会死的……他们因我而死……我死了,就不再有人受伤了……你们也不用再打架……百里晓,对不起……我不能嫁给你了……” 章节目录 第二十六章 本是同根生 百里晓只觉得有一百只大手在残忍地撕扯着他的心,他不敢相信面前的一切,之前还好好地站在自己面前的女子,怎么顷刻之间就要离他而去了? “不……不……”百里晓摇着头,抓着她的手,“不行!我不准你死!你要做我的妻子!我们说好的……你不能出尔反尔,说话不算话,听到没有?你已经够胖了,我不许你食言而肥!” 白飘飘苍白的脸上费力扯出一抹笑来:“谁说我胖?我只是穿得多……” “对对,穿得多,穿得多……”百里晓用受伤的手臂轻轻捏着她的肩膀,“你不胖,我第一次见你就知道你是女的,真的,一眼就能看出来……” 王飘然慌了神,半天,才回过神来,从身上翻出一个瓶子,慌慌张张地跑过来:“药……药……快倒上……” 无恨一看,是自己配给白飘飘的伤药,忙将一瓶药粉都倒在白飘飘流血的伤口上。 白色的药粉浮在不断冒出的鲜血伤口上,好像漂泊无依的浮萍,根本止不住血。 无恨忙一把扯下王飘然身上的斗篷,迅速撕成布条,将白飘飘的伤口包扎起来。 红色的血浸染着红色的布条,沿着布料上的纹路一滴滴地落在了盖着残雪的地上,像一朵朵来不及开放的红梅花苞。 百里晓发觉白飘飘的脸越来越冷,生命的气息正一点一滴地从她小小的身体里流失着,“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 他厉声问向无恨:“你那是什么药?!为什么不止血?!” 无恨冷着一张脸,沉寂地可怕:“裁云噬血,裁云噬血……” “你到底在说什么?!说清楚!” “你不明白,”无恨脸色铁青,“裁云剑是自在门的传承之物,必须以血饲之,用剑人若是想成为裁云剑的主人,须每三年血祭一次,以血养剑。但剑主人会元气大伤,需用本门心法调养半年,方能痊愈。” “这与飘飘何干?!” “三年为期,不能多,也不能少。多则裁云剑杀气过重,狠戾异常,伤人伤己;少则裁云剑灵气衰弱,不能与剑主心灵相通。师父之前为将飘飘逐出师门,未到三年之期便用裁云剑噬血,今夜又连杀三人,这才导致裁云剑不受控制,戾气盈盛,威力大增,叫飘飘流血不止。” “……”百里晓愣在当场,喃喃自语:“流血不止……” “如今,只有本门秘制盘龙竹节膏方能止血……” “快拿来啊!” “此膏成分复杂,配料讲究天时地利人和,每三年只得一瓶,现已不在我手里。” “在哪?”绝望漫过百里晓的心头,“不会在静幽谷……” “正是,”无恨紧锁眉头,眸光一闪,“不过,还有办法……百里晓,你快找些冰块来冰敷飘飘的伤口,减少血流,我去去就回!” 王飘然一把拽住他的衣袖:“你去哪儿?!” “放手。” “我不放!你去哪儿?我也要去!” 无恨拿眼一横百里晓:“郡主交给你了。”说着,一把甩开王飘然,正准备起身离开,忽然数十枝羽箭从黑暗中射了过来! 无恨身形一矮,顺手抱住王飘然躲开暗箭,厉声道:“趴着别动!” 这边,百里晓也抱着白飘飘躲开去,只是他没有无恨那么幸运,一枝羽箭“噌”地一下射进了他的右臂,他疼得手一松,差点儿将白飘飘摔倒地上。但是他却依然咬着牙,强忍着痛,死死将她抱在怀里,“我不会放手的,飘飘。你休想离开我。” “倒是够痴情的!”一个人影慢慢从黑暗中现身,冷笑一声。 无恨眸光一暗:“是你?!” “是我。”来人却是刚刚离去的无心。她只一笑,嘴角含着得体的弧度,眼底却一丝笑意也无,只有冷冰冰的毒蛇一般的阴狠。 “去而复返,意欲何为?” “你以为我冒着寒风朔气是为了来杀你的吗?”无心眼含嘲弄,“我要的是裁云剑。” 无恨死死攥着裁云剑,关节泛白,“这剑,师父没给你。” “怎么?她不给我,我就不能要了吗?笑话!”无心嗤笑一声,“我是太后身边的掌事姑姑素心,这世上还没有我要不到的东西!把裁云剑放下。” 无恨将裁云剑横在胸前,反问道:“师父送给你的盘龙竹节膏你可随身携带?” 无心从袖口中掏出一个瓷瓶:“可是这个?” “正是,”无恨缓缓道,“我拿裁云剑换此膏,如何?” “这样……”无心的手指慢慢摩挲着瓶口的花纹,笑盈盈地答应着,“有何不可呢?接着!”说着一甩手将盘龙竹节膏直射到无恨面门。 无恨快速一接,握紧瓷瓶,拨开盖子一闻,果然是盘龙竹节膏没错,顿时心安,另一只手已毫不留恋地将裁云剑放在了地上,告诫道:“裁云剑锋利无比,灵性极强,还望师姐善用。”说着,便头也不回地快速跑到白飘飘身边,上药、包扎,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看着白飘飘的伤口不再流血,面色不再苍白,气息虽然微弱却好在还算平稳,方长舒了一口气。 他用剑斩断百里晓手臂上的羽箭,倒了药粉上去:“怎么样?” “死不了。”百里晓头冒冷汗,咬牙说道。 “那就走吧。” 几人正要离开,却见无心嗖地一下飞了过来,有数十条黑影将几人围在了中间,带着迫人的压力和杀气。 无恨几不可见地皱了皱眉,“怎么?师姐还有话说?” “我已不是自在门中人,又与你有何话讲?” 无恨眼神无波,冷冷地看向她,一手悄无声息地握紧剑柄,关节发白,沉声道:“请让路。” “我偏偏不喜欢让路。”无心淡淡一笑,斜睨着他们几人,眼里含着无尽地嘲讽,“我虽不再是自在门中人,可我却是太后娘娘身边的素心姑姑。太后懿旨,莫敢不从。” 一旁的王飘然看她盛气凌人的样子,怒从心中起,大喝道:“好狗不挡道!快让开!” 无心眼波一转,笑道:“是奴婢的错,忘记给郡主请安了。” 王飘然一惊,暗道不好,忙躲到了无恨的身后,嘴硬道:“谁是郡主?!我才不是!你认错人了!”她忽然想起自己的身份,此刻应该在古月国的迎亲队伍里才是!谁知却一时冲动暴露了身份,真是该死!她此刻恨不得咬掉自己的舌头,或者找个地缝钻进去,躲开这个素心姑姑意味深长的目光。 无心得体一笑:“本来,我是领了旨意,要灭自在门满门的。没想到,天星居然提前出手,倒省下我一番力气,不过可惜还有你无恨一个,是断断留不得的。所以在天星被我制服后,我这才去而复返来找你索命。没曾想,居然叫我在这荒郊野岭碰见飘然郡主,居然还有古月国的二王子殿下,可不是老天给我再立功的机会么?你猜,我会错过吗?”说着,她慢慢抬起手中的裁云剑,指向无恨。 裁云剑散发出幽幽的红光,倒映着无心精心保养的脸庞笼罩着一层森冷地狠戾与乖张,如地狱使者一般,倒也不辜负她曾经的名号——玉面阎罗。 无恨心中暗暗叹息,深知今夜绝难善终,百里晓受伤、飘飘昏迷、郡主不会武功,对方却来势汹汹数十人,除了无心,其他人也不会是草包,皆是大内高手。如今,唯一的希望就是自己拼劲全力与无心同归于尽,只盼那些黑衣人能自乱阵脚,给他们三人留出逃生的余地。 此刻一别,就是死别。 无恨伸手,轻轻地在白飘飘的脸上摩挲着,干涸的嘴唇喃喃着:“飘飘,你要活着。若是共赴黄泉,你要记着我。如果有来世,我愿不再做你的师兄。” 白飘飘此刻无知无觉地躺在百里晓的怀里,什么也听不见,什么也看不见,可是却有一滴泪悄悄地从眼角滑落下来,正落在无恨的手背上,温润却悲凉。 无恨心中悲恸,伸手擦干了她的眼泪:“不要怕,飘飘,有我在。” 王飘然听着无恨的话,听出了他话里的诀别,却也听出了绵绵的情意,她虽然早有此想,却没确认过无恨真正的心意,此刻方知自己果然是痴心错付了。 落花有意,流水无情,大概是这世上最让女儿家心痛的话了。她怔怔地,不知道要说什么好,眼睛涨地发涩,伸手一摸,湿凉一片,她这才发现自己居然哭了。 百里晓用斗篷将白飘飘紧紧绑在身上,红了眼睛:“想杀我们,恐怕也没那么容易!” 无恨悄声快速说道:“一会儿我缠住无心,你护着飘飘和郡主快走!” “你这同门看起来厉害得很,又有裁云剑在手,你如何脱身?” “不过是拼死一搏罢了。你们走,走不了也就是死在一起。” “生不能同衾,死能同穴。想得倒美?”百里晓咧嘴笑起来,仿佛还是那个开朗淘气的二王子,“飘飘是我的妻子,这种待遇只能是我的!好好活着!” 话音未落,数颗***从他手中弹出,霎时间白色烟雾弥漫开来,隐去了几人的身形。 章节目录 第二十七章 神兵突重围 话音未落,数颗***从他手中弹出,霎时间白色烟雾弥漫开来,隐去了几人的身形。 百里晓轻喝一声:“走!” 无恨却将王飘然一把推向他,“你们先走!”说着,提气一跃,手持长剑,往无心刚刚所在的方向迎去。那里隐约闪着红光,正是裁云剑无疑。 可还未等他杀到红光处,那红光居然动了起来,飞速奔他而来,带着灼灼热度。 无恨大惊,不是裁云剑! 转身一避,定睛再看,居然是点点火光飞速射来! 是带火羽箭! 漫天的羽箭头裹着油布熊熊燃烧着,如地狱之光,暴雨一般来势汹汹。 无恨忙用寒剑挡开羽箭,反手从身后抽出一把钨钢铁扇来,利落挥舞起来,快如闪电,嘶嘶破风,将周身护住,心内诧异,羽箭数量之众,如千军万马齐射一般,绝不像无心带来的数十黑衣人的攻势。 他忙回身,要护住白飘飘,奈何烟雾弥漫,辨不清人影。 而此时,四周却响起来雷霆万钧的马鸣人吼,刀戟相碰,隐隐竟然有号角声夹杂其中。 他只好大喊道:“飘飘——!二王子——!” 话音刚落,突然一团黑影砸了过来! 无恨不知是敌是友,只好闪身一避,大喝一声:“来者何人?!” “冷离。” 无恨一喜:“你家王子呢?” “……我以为与你在一起。” “什么?!”无恨大惊,他们去哪儿了?难道已经冲出重围了?可刚刚这箭雨来得飞快,电石火光间,怎么可能登时消失呢?不会是中箭了…… 心神大乱,舞扇之手一个停滞,肩膀便被擦身而过的箭雨划伤了皮肉,一股焦烤味儿散了开来。 冷离道:“此处不可久留,蒙古人来了!” “箭羽不停,没法突围。先去破庙暂避!走!”说着,无恨靠着记忆带着冷离摸进了破庙中。 冷离刚将门关上,两枝火箭头就“铮”地一声钉在了门上。 他皱眉暗道:“退无可退,实非栖身良所。” 庙外羽箭不停,火光纷扰,马蹄争鸣,尘土飞扬,辨不清形势,无恨却闻道了房顶柴草烧焦的味道。 此地只能暂用,必须想好突围之法,否则必成瓮中之鳖。当务之急,是找到飘飘。 “你与二王子可有联络之法?”无恨急切问道。 话音未落,冷离身后却传来一阵女子的咳嗽声,一个女子从他背上慢慢苏醒过来:“冷大哥?” “你醒了。”冷离将这女子轻轻放下,好似珍宝一般,郑重地托付给无恨:“请阁下看顾好她,我去寻找殿下。若是我不能回来,请天亮前将她送到……”冷离微一停顿,仿佛下了极大的决心,方缓缓说道,“蒙古王子茂巴思迎亲队去。” 无恨这才看清面前女子的相貌,大惊失色:“飘飘!” 冷离忙解释道:“她不是白飘飘。” 无恨一愣,仔细看了看面前女子的脸庞,随即反应过来:“这是无声的手艺。怎么会在你们手上?此人是……” “她是白飘飘的替身——白萧。这是王子殿下的掉包之计。” 无恨立刻明白了冷离话中所指,原来百里晓早已想好了万全之策,绝对不会叫飘飘远嫁蒙古,还好自己之前去找她时没有见到真身,却胡乱碰上了王飘然,纠缠许久,差点误了杀赵归源的时辰,否则若是贸然带了飘飘的替身逃出来不是打乱了百里晓的计划吗? 可是,他狐疑地看向白萧,“她怎么会在这里?与你在一起?” 冷离顾不得解释:“此事说来话长。白萧就劳烦阁下了。殿下安危要紧,我去去就来!” 白萧却一把拉住他:“你会死的!” “我这条命本就是殿下的!你的……也是。好好活着!”说着,一推门,他便冲了出去。 白萧刚要去追,奈何数十枝带火羽箭迎面射来将她逼回了破庙中。她与白飘飘一模一样的脸上现出凄苦之色,映在火光中,叫无恨一阵恍惚。可那凄苦之色转瞬即逝,仿佛只是无恨看花了眼一般,白萧眼中此刻剩下的满是坚毅和冷静:“等下外面人散之后,我便自会离去。阁下不用费神。” “你知道来的蒙古人是什么人?” “是茂巴思的亲兵。他们是来找宗姬殿下的。”白萧双唇紧闭,不肯再多说。 无恨只能听见庙外喊杀声不断,大概是无心手下高手与茂巴思的人交战,扬尘四起,虽然烟雾渐渐散去,却看不清情形,不知飘飘现在身在何处,只盼百里晓已经带她逃出重围。 今夜杀孽无数,死了不知多少人,自在门也在今夜从此烟消云散。 他低头看见无声几人的尸身,不禁悲叹,看来这土地庙就是自在门的坟冢了,想起与无嗔无声无影一起练功的日子,不由悲从中来,罢了,自己如今身陷囹圄,大不了也是一死,死在一起,一把火烧了这里才叫干净。 死后无人收尸,暴尸荒野,未免太可悲了,他心中悲痛,扛起无声已经冰冷的尸身向神像后走去,将那里躺着的是无嗔的尸身搬了出来, 放在神像前。 待把师弟四人摆在一起后,无恨退后郑重地跪下拜了三拜,“无嗔、无影、无踪、无声,你我同门一场,情谊深厚,你们先走一步,碧落黄泉,等着师兄。” 这时,一枝带火羽箭蹭地一下破窗而入,直飞向他。 无恨闪身一避,伸手接住羽箭,淡淡一笑:“来得正好。”说着,一拂袖打翻神像前的油灯,那油灯虽然已干涸,但却依然一点就着,无恨将羽箭上的红色火苗靠近油灯,把两样东西郑重地放在四人的尸身之上,片刻之间,便点燃了四人身上的布料,熊熊火势燃烧起来。 烧焦味慢慢弥漫开来,白萧自始至终一言不发地看着无恨做完这一切,此刻却不能不说话了:“阁下是要自绝于此?” 无恨嘴角一挑,嗤笑一声:“大丈夫顶天立地,活着无愧于心,死了也要死得其所,自绝是懦夫所为!” “那阁下为何要放火烧庙?” “这土地庙只是一时避祸之所,庙顶外已在燃烧,庙内被烧不过是迟早的事。我只是念着同门之谊,死之前为师弟们料理后事而已。况且,庙外情势未明,我心有牵挂,还不能死。”无恨淡淡说道,“姑娘别怕,”看着白萧酷似白飘飘的脸庞,他的声音不自觉地温柔了起来,“我会护你周全。这神像后有一处小门,你趁火势未大逃出即可。随我来。” 白萧微一思索,便跟了上去。 那神像有两人高,面目模糊不清,通体乌黑,彩漆早已经完全剥落,可是却异常的高大,比一般的土地神像高出许多来,也许是近天子脚下的关系,连这土地佬都威猛了许多。 二人踏上神像所在的方台之上,绕到挂满蛛网、乌漆抹黑的神像后面,果然看到有一处矮小的暗门,不仔细看的话根本发现不了。 无恨正要推门叫白萧先走,却听见一阵奇怪的“咚咚”声。 他一惊,握紧长剑,难道门外已有埋伏? 凝神屏息仔细再听,那“咚咚”声却又不见了。 他与白萧对视一眼,发现她也是满脸惊疑,看来不是自己幻听。 “小心。” 话音未落,那“咚咚”声又响起来。 无恨这才听得清楚,那声音不是从门外传来的,却仿佛是从身后传来的! 可,他们身后只有一尊神像! 难不成是神像活了不成?! 无恨目光如炬,伸出手指轻轻抹去神像上的灰尘,指尖麻了一下,这神像有蹊跷!居然在微微震动?! 他慢慢摸索着神像粗糙的表面,眉心一动,竟然摸到一处藏在衣袂下的圆形凸起的石头,他心中疑惑更盛,暗示白萧退开,向下一按那圆形石头,呼啦一声,忽然神像的下半部分空出一块半人高的空间来,原来这神像是一处暗门! 还没等无恨反应过来,却从神像里探出个人影来:“还好你发现了!” 无恨定睛一看,又惊又喜:“是你!飘飘呢?” “暂时无事,”来人竟是百里晓,只见他擦了把满是汗珠的脸,如释重负一笑,“幸亏你听见了我发出的信号!” “你们怎么会在神像里?” “说来话长,我也没想到这暗门居然只能从外面打开。”百里晓拧紧眉头,察觉庙外的厮杀声降了下去,却依旧有不少人马聚集在外,问道,“外面是什么人?大内来的?” 白萧答:“回禀殿下,是蒙古人,茂巴思的骑兵。” “白萧,你怎么在这?” 白萧微微迟疑,方答道:“奴婢与冷离赶到蒙古人的迎亲队时发生了点变故,没有按计划完成调包,冷离见蒙古人气势汹汹地朝玉恒堡来,恐殿下遭遇不测,所以才匆忙追了上来。可不知道为什么,蒙古人一到这里就大开杀戒与人打了起来。” 百里晓点头:“原来如此。没想到居然杀出这只奇兵,虽是敌非友,却无意间帮我们解了围,打乱了无心的计划。蒙古人此行必不达目的不罢休,咱们不必触其锋芒,先避开为好。这神像是一处密道的入口,快躲进来!” “也好。姑娘先行。”无恨侧身一让,对白萧说道。 白萧却摇着头:“阁下不必费心了,白萧身负重任,就此别过。”她抿紧了唇,面朝百里晓郑重跪拜,“殿下放心,奴婢一定不辱使命,完成任务。” 正说着,忽然从土地庙外传来一阵呼号:“里面有人吗?!快滚出来!否则,就一把火烧了这破庙!来人,预备放箭——!” 白萧利落起身,清冷的声音高高响起:“大凉月华宗姬在此,休得无礼!” 说着,将刚刚一瞬失神的无恨一把推向神像里,暗门呼啦一下关上了。 章节目录 第二十八章 飘然零落尘 此时,无声几人的尸身也已经熊熊燃烧了起来,滚滚的浓烟慢慢升了起来,白萧扶了扶太后赐予的猫眼石掐丝鎏金步摇,将皇帝钦封月华宗姬的圣旨和金册托在手中,神情沉稳 如水,目光平静地看着庙外闯进来的一名蒙古勇士:“本宫为当今圣上钦封的月华宗姬,不幸被奸人掳走,幸好尔等及时赶到救驾,本宫必会在父皇面前为你们请功行赏。” 那蒙古人面带狐疑地打量着白萧:“你是宗姬?” “如假包换。你蒙古国迎亲队防备居然如此松懈,害本宫被人掳走,险遭不测。若是叫父皇知道尔等竟然如此怠慢本宫,必叫你蒙古国付出血的代价!” 那蒙古人一挥手,十几名部下鱼贯而入,仔细将破庙检查了一圈,除了几具烧焦的尸体,再无其他人,方问道:“这些死人是什么人?” “正是掳本宫来的贼人,分赃不均内讧而死,被乱箭射中,自己烧了起来。庙外的贼人可都歼灭了?” “再无活口。” “如此甚好。起驾!本宫要见茂巴思!” 蒙古人再不迟疑,“宗姬殿下这边请。” “他在何处?” “王子命令我们兵分三路,寻找宗姬殿下下落。属下现在就带殿下去见王子。” 白萧微微颔首,“好。尔等先到庙外等候,本宫就到。” 见蒙古人全都退出去后,白萧学着无恨的样子找到了密道的按钮,快速按下后,转身从容离开,走进蒙古骑兵间,款款而去,一身火红的嫁衣如一抹残阳消失在庙外的深蓝色的天空之下。 百里晓几人躲在神像下的密道中,还不知天就要亮了。 这密道十分狭长逼仄,只能容一人通过,黑漆漆地,空气浑浊,无恨一心担忧白飘飘的安危:“飘飘怎么样?” 百里晓背着白飘飘,强忍着窝在这地道的不适,回答道:“气息平稳,暂时无碍。只是这里不适合久留,外面蒙古人散了后咱们也速速离开。” “不知这地道通向何处?”无恨好像在问百里晓,又好像是问自己,自问自答道,“想必地道出口必然也不能从内打开,必是一个有人接应却不能随意进出的所在。否则,这地道也没有存在的意义了。这地道入口如此隐秘,不知王子如何得知?” 百里晓一笑:“你心思敏锐,本王也没想瞒过你。大凉京城为历届皇朝京都所在,太过古老的历史,总有许多不为人知的秘密。本王也是听说而已,这里又与所听说之地十分相像,只是碰碰运气罢了,才带飘飘躲了进来。怎么,你不信?”百里晓见无恨不说话,便问道。 “二王子所言非虚。若是消息确实,早知这里有密道,也不会不知道密道只能在外打开而被困在密道之内。”无恨平淡说道,“不过皆是天意罢了。我们几人运气不错。走吧。” “若你不对飘飘另有心思,倒是十分难得的知己。”百里晓叹了口气,有些无奈地说道。 “飘飘与我,十四年的陪伴,非朝夕之间可改。如今,自在门只剩我们两人,我绝不会背弃于她。一切等飘飘醒来再做定夺。” “也好,”百里晓自信满满,“飘飘于本王也是心中挚爱,十四年也好,依赖陪伴也罢,但有些改变只在一瞬间。” 两人针锋相对,谁也没注意身后的王飘然一个字也没有说。 百里晓还以为她睡着了,叫着她:“郡主殿下,咱们要走了。” 王飘然慌忙擦掉满脸的泪水,假装刚刚睡醒一般,掩饰地咳嗽了两声:“嗯,好。” 几人爬出密道,将暗门关上,这才发现这座破庙已经被大火烧得只剩下残垣断壁、空荡荡的房架子和这座黑漆漆的神像。 神像前,无声几人的尸身也变成了焦炭。 无恨解下身上的包袱,将几人的骨灰敬重的包了起来,背在身上,沉沉道:“师兄带你们回家。” 百里晓拍了拍他的肩膀,这一战倒叫他对无恨生出几分惺惺相惜之情,同样都是可怜人罢了,“走吧。” 两人一前一后的走着,一人背着白飘飘,一人背着同门的骨灰,走出去几步才发现王飘然没有跟上来。 百里晓有些诧异:“郡主殿下,为何不走?” “你们走吧,我要回家。” “回家?” “嗯,回家。我累了。我想我母亲了。” 百里晓皱了皱眉,走向她:“殿下,您忘记了,昨日您已远嫁古月国,此刻应在渡口坐船。” 天色渐渐亮了起来,鱼肚白的一丝天空悄悄地从地平线上升起来,淡淡的日光弥漫开来,毫无热度地照在王飘然的脸上,她惨然一笑:“我忘记了。可是,我不想去古月国了。你们走吧。” 说着就要往回走,百里晓只好拦住她,眉头拧成一团,“殿下,你若是回去,便是抗旨不尊,皇后娘娘本就与长公主素有嫌隙,一定会拿此事大做文章,降罪于靖国公府,长公主虽贵为当今圣上亲姐也难逃其咎。更何况,你如此行事,置飘飘于何地?无心已经知道你二人的行踪,你若是回去岂不是不打自招?我虽然布下疑兵,叫人代替飘飘远嫁蒙古,但是若太后执意要探其虚实,又是麻烦一场,未必能轻易蒙混过去,届时,又叫古月国如何辩解?此中厉害关系,还望殿下三思。” 王飘然默不作声地别过头去。 百里晓只好再劝道:“殿下?” “你别说了!”谁知王飘然忽然大喊大叫起来,“你说来说去还是为了飘飘!你喜欢他!”说着,她一指无恨,眼泪已经不争气地涌了出来,哭着泣诉,“你……你也喜欢她……你们都喜欢飘飘……可是你不喜欢我……我有哪点不好?你为什么不喜欢我?!我……我是那么那么喜欢你……喜欢你……” 她哭着一把扯下脖子上的哨子,朝无恨身上摔去,奈何力气太小,没摔到无恨的身上,自己却一个趔趄没站稳坐在了地上,嚎啕大哭起来:“还给你!这是你给飘飘的哨子!你希望你能随时随地找到她!可是飘飘却告诉我,你身世坎坷,一声孤苦,要我好好待你,我这么好,你一定会接受我,喜欢我,待我好的……呜呜……白飘飘,你是个骗子……他不喜欢我,他只喜欢你……我以为只要我努力了,你就会喜欢我……可是……可是……呜呜……” 无恨捡起哨子捏在手里,看着坐在地上嚎啕大哭的王飘然,脸色漠然,双眼无神,言语中满是惊愕:“飘飘她……要你好好待我?她要我接受你?” 王飘然擦着眼泪,手脚并用地爬起来,一扬头:“没错!但是,本郡主不打算再喜欢你了!我要我母亲,我现在就回家!我不去静幽谷!我不去……小心!” 一道红光从无恨身后刺来,王飘然不知哪里来得那么大的力气,本能地将无恨往旁边一推,自己躲闪不及被红光插进了胸口。 她眨巴眨巴还带着泪花的眼睛,低头看看自己胸前开出一朵红色的花,不可置信地向后倒去。 “殿下!”百里晓失声喊道,定睛一看,来人竟是无心! 此刻,她手中握着裁云剑,满身狼狈,衣衫破旧,还有被火烧过的痕迹,看来昨晚经过了一场苦战,但却丝毫看不到疲惫,只能看到她脸上的志在必得,“无恨,受死吧!” 无恨却好似闻所未闻,只攥着那哨子兀自出着神,嘴里喃喃自语,不知道在说些什么。 百里晓暗道不好,忙一剑刺去,为无恨挡下无心的攻势,与其缠斗起来。 奈何他臂膀有伤,身后又背着白飘飘,不能拼尽全力,渐渐落在了下风。 再下去必要死于此女剑下,百里晓大喝一声:“无恨!你在干什么?!”一招剑走游龙,躲开无心火红的裁云剑,却身形一晃,露出破绽。 无心冷冷一笑,脚下步伐不停,一剑刺来! 突然,斜刺里杀出一个人来,一剑划来,逼退了裁云剑。 是冷离! 百里晓精神一震,忙稳住气息,配合着冷离与无心过起招来。 本来,无心的武功修为要在二人之上的,但是经过昨晚一场与蒙古人的恶战,疲惫不堪,真气受损,因为没有确认无恨是否丧命才躲在暗处逗留观察,谁知居然叫她等到了几人莫名其妙从烧成废墟的破庙中出现。本想从后偷袭,一招制敌,谁知却被怡德郡主救下了无恨,又被这百里王子纠缠了许久,再加上这冒出来的不速之客功力不在百里晓之下,倒叫她反而腹背受敌、左支右绌。 她眉心紧锁,知道此地不宜久留,虚晃一剑,手中一颗***掷出,趁着烟雾弥漫,提起一跃,冲了出去! 冷离还要去追,百里晓拦住他:“算了!穷寇莫追。咱们走!快去看看怡德郡主。” 此时,王飘然躺在地上,一身红衣如一朵红色的牡丹花开在这广袤荒凉的大地上。 她还有知觉,吃力地睁开眼睛,似含着绵绵无尽的情意有气无力地念着:“无恨……无恨……” 百里晓一把拽过无恨:“在这!无恨在这!” “……”无恨这才回过神来,跌坐在王飘然身边,怔怔地看着望着满身是血的王飘然说不出话来。 “抱……抱我……” 无恨脸色铁青,半晌,动作僵硬地将王飘然抱在怀里:“好。” 王飘然使出浑身的力气,想好好看看无恨,眼皮却好像沉重得如千斤坠一般,眼前的无恨也越来越模糊,只是气若游丝地说道,“无恨……我、我知道……你的心……可我不后悔……刚刚我说的话,都……都是骗你的……你别当真……我喜欢……你……喜欢你……原来我这么多年不肯嫁都是在等……你……牧之……” 无恨心中有什么东西好像碎了,他哽咽了:“别说了……别说了……” “答应我……好好活着……牧之,你是……我的大英雄……” “好……好……” “你能叫我一次吗?” “郡主。” “不是……这个……” 无恨任眼泪滑下来,声音轻的如柳絮一般,“飘然。” 王飘然无力地摇了摇头,惨然一笑:“其实……我的小字也是……飘飘……谢谢出现在我面前……我好想看看静幽谷,还……有青杏树……可,我好困,好困……”说着,她慢慢地合上了双眼。 章节目录 第二十九章 病重诉衷肠 白飘飘浑身酸痛,神思昏沉,脑中有人哭,有人喊,又近又远,仿佛有人在不停地尖叫,大片大片的血红色弥漫开来,好像洪水一般朝她涌过来,她想逃,却动不了;想叫,却发不出声音,冰冷刺骨的感觉笼罩着她的全身,她绝望地抬起头来,忽然看到一团白光。那白光像太阳一般又温暖,又明亮。好像有异常温柔的女声在唱歌,那歌声仿佛远古的歌谣,能化解忧伤、驱除寒冷,仿佛给她装上了一双翅膀,带着她往那团白光飞去。 可是,忽然,有一只大手从下抓住了她,遒劲有力,死死地攥着她,“飘飘!飘飘!” 白飘飘一个激灵,猛然睁开了双眼,清醒了过来,可是她却好像还在梦中,眼前的一切依旧都是模糊的、不真切的,只能依稀看见一些光影。 可是她的手上却传来了灼热的温度,有人在使劲抓着她的手,激动地唤着她:“飘飘!你醒啦?!” “……百里晓?”白飘飘使劲儿眨着眼睛,却还是看不清他,不由纳闷,“你……也在我的梦里吗?” “飘飘!飘飘,这不是梦,是我啊!百里晓!”百里晓紧张地望着她,伸开五指在她面前划过,可她却好像没有看见一般,毫无反应。 百里晓神色大变,只见白飘飘的两只眼睛通红一片,如血浸一般,看不到一点眼白。 白飘飘却还浑然未觉,眨着眼睛说道:“我认得你的声音,你是百里晓。可若不是在梦中,我怎么会看不见你呢?” 百里晓勉强稳住心神,安抚她道:“是梦,是梦……”说着,一伸手拂过她的睡穴,接住她软软的身子放在床榻上,急忙吩咐道:“冷离,去请无恨。” 片刻间,无恨推门而入,脸色虽是淡淡的,眼神却是一片焦灼:“飘飘怎么了?” 百里晓神色凝重:“我不知道。她刚刚醒了,可却似乎是看不见我。我怕吓到她,就点了她的睡穴。” 无恨忙一步跨到床前,小心翼翼地扒开她的眼睑,仔细看了看,脸色却比百里晓还要凝重。 百里晓见他不说话,暗道不好,便问:“可有医治之法?” 无恨半晌没有说话,“我当竭尽全力。” “她到底怎么了?” 无恨一言不发转头离开,不多一会儿,取了一个小包袱进来,打开一看,是密密麻麻数排银针,“我用九星针每日刺飘飘的丝竹空、承泣、睛明、四白四穴位,先治疗十日,若是不见效……” “难道飘飘再也看不见了?”百里晓急道。 无恨摇了摇头,紧锁眉头,淡淡道:“我要替飘飘疗伤,二王子请先离开。” “我要陪着她。” 无恨头也未抬,专心取针,“九星针为家师独门绝技,非真传弟子视之,剜眼切耳。还望王子三思。” “你敢威胁我?!” 无恨冷冷一笑:“正是。” “你……?!” 无恨手持银针,悬在飘飘双眼上方,目不斜视:“九星针针法绵密独特,若是分神下错针,后果不堪设想……” 百里晓气结,只好拂袖而去:“你若是医好了飘飘还则罢了,若是医不好,本王必要你赔命!” 船舱门被猛地的关上了,只留下无恨与飘飘二人在这船舱内。 无恨这时脸上露出怜爱地苦笑:“赔命?我的命早就是你的了……飘飘,你放心,有我在 ,你不会有事的。” 说着,手起针落,利落地排针刺入丝竹空等四个穴位,快如闪电一般。 “其实,”无恨眼里含着一丝狡黠,“这针法并不是师父传给我的,是我自己研究的……我那么说,不过是想吓走百里晓而已。我只是想跟你说说话,飘飘,”无恨轻轻抚摸着白飘飘额前的碎发,“时间过得真快,转眼你已经长大了。你应该怪我,是我没有保护好你。那晚,你亲眼看到无声被师父用裁云剑杀掉,受了刺激,而无声的血恰好溅到了你的眼里。你忘了你五师兄一向喜食狼毒草疗伤吗?所以他的血里也含有狼毒草的毒性。何况,你本来就患过雪盲症,后又被裁云剑刺中,血流不止,元气大伤,导致身体虚弱,新伤旧患齐发,才……”无恨心里难过,说不下去了,半晌,才长叹一口气,紧锁眉头,眼里是从没有过的坚定,像对飘飘又像是对自己郑重承诺道,“飘飘,你放心,从今以后,你说的话,我都会去做。就算你再看不见了,我愿意做你的眼睛。只要,你愿意让我守在你身边……至于郡主,她舍身救我,死于非命,我欠她的,必定还她,她的仇我必定会报……” 就这样,十日转瞬即逝,无恨日夜守护着白飘飘,为她医治,寸步不离。而白飘飘只有那日短暂醒过来后再没有苏醒过。 百里晓心急如焚,看着无恨的目光日渐凶狠:“你到底是怎么治的?为什么飘飘会昏睡不醒?!” “我自有我的道理,二王子无需费神。” “无恨!你欺人太甚!你以为船上只有你会医病吗?!” 无恨眼神无波,只静静地看着白飘飘,声音冷酷无情:“我不会允许别人为她医治。这世上,能治好飘飘的只有我。若王子殿下擅自叫其他大夫来治,来一个我杀一个,来两个我杀一双。” “你?!”百里晓瞪着无恨,睚眦欲裂,怒火中烧:“十日之期已到,飘飘却毫无好转,你要本王如何信你?!” “飘飘眼疾,无恨心中有数。我与她十数年情分,岂会害她不成?” “清波渡口已至,再行一日就到茺州城。半月后必定到达古月国。我古月虽非大凉,疆域辽阔,却也不缺圣手国医。届时,若飘飘还不见起色,就不劳尊驾了。”百里晓压着怒火,冷冷说道。 无恨面无表情,下了逐客令:“如果飘飘让我走,我绝不会留。二王子请吧,飘飘该疗伤了。” 百里晓狠狠瞪了他一眼,目光又在面色苍白的白飘飘脸上流连,思虑再三,知道无恨所言非虚,他绝不会加害她,只好拂袖而去。 眼下,除了白飘飘,还有更棘手的事情等他处理。 小石头已等在舱外:“殿下,再有不到半日就到清波渡口。怡德郡主的陪嫁侍者……该如何处置?” “是不好办……”百里晓皱眉思索道,羽宁长公主派了靖国公府数十人的陪嫁队伍送嫁王飘然至古月国,可王飘然已经死了,这数十人还蒙在鼓里,可如何是好? “殿下这一路为保万全,借口怡德郡主感染怪疾,怀疑是陪嫁队伍带来的病症,所以将他们与郡主隔离开来,所以走到这里还算顺利,但陪嫁中有一位姓朱的老嬷嬷,总是要见郡主,十分不安分……” 百里晓计上心头,轻笑一声:“想见就见吧。” “啊?” “啊什么啊,”百里晓吩咐他道,“你只带着那嬷嬷远远地看一眼怡德郡主不就好了?” “对对对……”小石头连声称是,“奴才忘记了,无恨为了保存怡德郡主尸身不腐,在她嘴中放了一块宝石,叫……叫……” “长生石。”说完后,百里晓陷入了沉思,无恨武艺超群,身怀绝技,奇门法宝众多,能医人能下毒,水平了得。他背后的自在门更是深不可测,连这世上十分罕见的、只存在于上古深化中可以令人尸身不腐的长生石都能由无恨随身携带,可见一斑。可这样神秘莫测的自在门却在那一夜被人顷刻灭门,师兄弟无一活口,也是一桩奇事了。 就算无恨事后未曾吐露只言片语,百里晓也已经猜到了几分。自在门的存在恐怕和大凉皇朝有扯不清的千丝万缕的联系,就是那杀人者竟是无恨的同门,又居然以奴婢自居,认出了自己和王飘然的身份。此人口口声声说是奉旨而来,是奉谁的旨?是大凉皇帝刘穗还是皇太后孙合德?又或是赵贵妃?更令人担忧的是,自己的调包计如今又被拆穿几分?白萧又能在蒙古坚持多久? 这样想着,百里晓的神色愈发凝重了。 “殿下?” 百里晓回过神来:“你着手去办吧,叫那嬷嬷远远的看一眼。下船时将郡主的尸身好生安放在马车上。可通知古月国的人在渡口等候?” “奴才已飞鸽传书。回信上说,李相亲自带人来迎接郡主。” “李相?他亲自来?” “正是,”小石头得意洋洋,“殿下您现在可是大凉仪宾,是大凉皇族的姻亲!背靠大树好乘凉,殿下可再不是无依无靠、只靠王太后宠爱的二王子了,李相那么精明的人可不得随势而动,见着风向转过头,对殿下您另眼相看?!” 百里晓摇摇头:“有些话烂在肚子里,休得胡说。” 小石头忙垂首道:“奴才知错了。只是您这些年过得确实不容易,大王子咄咄逼人,朝里又无人相帮,只有无戈先生忠心无二却又远在大凉……” “好了,”百里晓摆摆手,“一切都会变的。况且国师也姓无戈。如果大王子肯放下戒心,善待于我,我就心甘情愿做个安图享乐的王子也无不可,与飘飘安然一世不是更好?” “殿下……” “别说了。准备准备,就快到清波渡口了。” 章节目录 第三十章 再见两重天 清波渡口是西蜀之地通往北方的交通枢纽,船来船往,热闹非凡。 但今日却只有一艘巨大沙船得以进港靠岸,正是百里晓一行人所乘坐的。 茺州城司马齐斑岫白白胖胖的,不停拿帕子擦着满头大汗,带领下设三十二郡县一干大小官员等在岸边。那官员们个个身穿靛蓝色朝服,屏息垂首,黑压压的人群望不到尽头。 与齐斑岫并排而列在众人前头的不是别人,正是古月国的辅政之臣李锐,当今的古月国相国,也本是先敏庄王后的送嫁之人。 此人身穿棕色锦缎长袍,身材精干,面瘦无肉,两抹八字胡垂直胸前,迎风轻轻摆动,好似软弱无力。可他面上狭长的眼睛炯炯有神,闪着精明的光,却与身后所在之人垂首谦卑的姿态有所不同。众人传闻李相心思深远,精明能干,左右逢源,此刻却只见他稳稳立于众人之前,一言不发,不由心内纳罕,难道李相是个哑巴不成? 百里晓的船已经停靠在口岸之旁,李相忙迎了上去,恭敬地跪了下去,朗声道:“臣李锐恭迎郡主殿下,恭迎王子殿下——!郡主殿下、王子殿下万福金安——!” 茺州城司法齐斑岫一愣,忙跟着迎了过去,跪在一旁,高声请安,他身后的三十二郡县一干大小官员也都跟着齐刷刷跪了下去,高呼万福。 一时间,声势如山,场面看着极其盛大庄严。 百里晓已换上了异常华贵的古月国服装,头带玉石蟒纹额带,头发半披散着,缀着各色珠玉,看起来流光溢彩、气度不凡。 他含着笑,信步走下舢板,忙掺起伏跪于地的李锐和齐斑岫,朗声说道:“诸位辛苦了!” 李锐谦卑地弓着身子回答道:“殿下宽厚仁和,体恤下臣,实乃国之幸事。殿下此番朝贡之行,硕果颇丰,得以迎娶怡德郡主,与大凉缔结百年秦晋之好,乃继敏庄王后入主古月后又一盛事啊!” “本王倒忘记了,李相便是当年敏庄王后的陪嫁使者。” “臣三生有幸,早年间能侍奉敏庄王后。自入古月来,臣忠心不二,殚精竭虑。蒙王上大恩,不计臣之出身,令臣辅佐朝政。臣兢兢业业,忠君爱民,时刻不忘臣之本分。逢上天感念垂怜,臣何德何能,竟还能在有生之年再侍奉一位大凉郡主,就算此刻让臣身首异处也是臣莫大的荣耀。” 一旁的齐斑岫脸色铁青,暗恨这李锐把好话都说尽了,忙道:“下官也是一样的心思。郡主殿下、王子殿下一路舟车劳顿,十分辛苦,下官已命人新建了官邸作为殿下行宫,还请殿下移步,稍作休息。” “臣也在驿馆内备好了房间,请殿下移步。”李锐也跟着说道,仿佛生怕落在了后面。 百里晓想起去年上京时,路过这茺州城,司马齐斑岫称患病在身,只打发了一名郡守来驿站招呼,在自己的贡品被赵天赐抢了之后,茺州城也是毫不知情的样子。前后短短不过数月,变化居然如此之大,真是令人喟叹啊。而李相的表现就更能说明问题了,以前在朝堂之上,李锐是相帮百里幽的,私下里看在王太后的面子上稍微对自己施以援手,如今却是摆低姿态,将这份示好之心明明白白昭示于人了。只是不知道,百里幽知道了会怎么想。这倒先不要紧,眼下先要决定的是住在何处。 还没等他说话,齐斑岫又说道:“郡主殿下不远万里来到茺州城,必然思乡情怯,下官已从京城请来名厨为殿下烹制京味菜肴,助殿下一解乡愁。” 百里晓一听,心中已有了决断:“那就去驿馆吧。难为齐大人思虑周全,但是如此劳心费力惊扰百姓,本王实在于心不安,还是去驿馆更合规矩礼制。” “这……”齐斑岫还想挽留,李锐已笑意盈盈地引路去了,“殿下,这边请。臣已备好了仪仗……” 百里晓点点头,朝身后的小石头使了个眼色,便跟了过去。 小石头早已经将王飘然的尸身放在了一顶软轿之内,找了四个生面孔将软轿抬下船。他一路在旁照应着,靖国公府的陪嫁之人就跟在软轿之后,陆续下船。 领头的是那个朱嬷嬷,她本是靖国公府的老人儿,原本如清如平也想陪嫁,一入蒙古,一入古月,奈何如清经过浣衣局的劳役,身体大不如前,沉疴日重,没办法行走,只好推荐了与她相好的朱嬷嬷;而如平虽向长公主刘珏请愿陪嫁蒙古,可长公主知道蒙古气候恶劣,若是要如平跟着一路风餐露宿,估计到了蒙古也只剩下了半条命。况且如清病重,刘珏已觉得少了一条臂膀,这靖国公府里上上下下得有人打点照料,白飘飘又因为已经决定计划逃跑恐连累了如平,也坚决不带着如平去蒙古,不得已,如平按郡主之意推荐了白萧,白萧也就是那时候经百里晓和王飘然之手安插到靖国公府之内的。 朱嬷嬷其人麻利能干,说来也巧,祖上也是从古月国逃难进的京城,所以陪嫁古月倒是遂了她的心愿,可以重返故土。一路上,她对郡主也是格外上心。只是却没想到郡主居然刚上船就染了怪疾,古月国的人不由分说就将陪嫁队伍隔离了起来,害得她没有办法服侍郡主。 虽然也起过疑心,但是在下船前却被允许去给郡主请安,郡主躺在床上虽然没有说话,但是透过纱帐远远看去脸色却还不错,也许是病要痊愈了也说不定。 这百里王子气宇轩昂,英俊不凡,听长公主说确实是郡主良配。郡主殿下娇憨爽利,若二人能早日完婚,早生贵子才是美事一桩啊。长公主若是知道了,必定会奖赏自己。 朱嬷嬷这么一路想着,美的嘴角都弯了起来,一抬头,才发现仪仗队已进了驿馆。 早已有众多小厮引路,将各人送到休息处,郡主的嫁妆有数十口一人高的木箱子装着,也被好生的安置在一处房间内,由侍卫戍守。百里晓休息的地方仍是之前的院子,不过是守卫却比之前多出两倍来,黑压压的将这院子围得里三层外三层,戒备森严。 百里晓端坐在正堂上首笑道:“相国思虑周全,守卫甚众,郡主殿下可保无虞了。” “郡主殿下的安危固然重要,但殿下的安全也是臣心中之重啊。殿下乃人中龙凤,气度不凡,不日必将开创一番天地。臣李锐愿辅佐殿下,造福古月。” “相国言重了……” “殿下可知当今王上是如何登上大宝的?” “王舅父的事情本王倒是未有耳闻。” “本来王上还有两名王兄,兄弟间资质相差无几,都深得先王的喜爱,所以太子之位中虚多年。直到敏庄王后由大凉下嫁王上之后,先王才将王上封为太子,继承大统。古月王后历来无封号,只有敏庄王后破例赐予封号,并且仍保留了王后的名字,又封了‘庄’字为号,可见大凉对古月影响之重。望殿下擅用。” “原来还有这番缘由,本王当真是孤陋寡闻了。”百里晓摇头一笑。 “殿下本不姓百里,由太后改姓,又在太后处长大,成年后迁出王宫,所以对宫里的事不熟悉也是有的。” “相国所言极是。”百里晓觉得与他说话实在是疲惫,便向一旁随侍的冷离使了个眼色,冷离忙道,“殿下一路舟车劳顿,请早些休息吧。” 李相一听,脸上堆着笑:“臣多言了,打扰殿下休息,臣这就告退。” 百里晓也一脸热情地笑道:“相国安排周到,想必也是日夜操劳,不如也下去休息吧。” “臣怎敢休息?刚刚茺州城司马齐斑岫来人邀请王子殿下与郡主殿下过府赴宴,不知殿下意下如何?” 百里晓知道此刻的王飘然是断不能见客的,便道:“还是算了吧。郡主殿下偶染风寒,不宜外出,只宜静养,不妨免去这些礼节。劳烦相国替本王谢过齐司马的好意,令备好封赏,莫要慢待了来者。” 李锐低头掩去眼里一闪而过的精光,“臣遵命。请殿下好生歇息,今日晚宴就定在这驿馆之内,酉时三刻开宴可好?” “相国做主便是。有劳相国。” 李锐告罪退出去,片刻又回来了,笑道:“臣年岁大了,记性差了,忘性太大,居然忘记要交给殿下一样东西。” 百里晓打起精神来应付着:“是何物?” 李锐从袖口中抽出一封信笺来,恭敬地奉给百里晓:“小女幼文听闻殿下归来,休书一封特托老臣带给殿下。” 百里晓微一踟蹰,没有接:“这……” “咱们古月国民风质朴,不似大凉一般繁文缛节甚严,殿下与小女早已相识,幼年又曾在一处读书,一封书信而已,殿下大可收下。若是殿下不收,莫不是嫌弃小女行事唐突?” “相国言重了,”百里晓只好收下书信,“我与幼文自幼相识,只是五六年不曾相见了。回到古月,必定邀请幼文、幼武过府叙旧。” “幼文自幼饱读诗书,她那双生哥哥幼武却不喜读书,只爱玩乐……”李相还要说下去,这时小石头敲门而入,“殿下,水已准备好,请您沐浴更衣。” 李锐这才退了出去。 百里晓揉揉眉头:“终于走了。” 小石头悄声道:“人装在木箱子里叫人抬了进来,放在了西厢房内。” “一切可还好?”百里晓急切问道。 “一切顺利。只是无恨守在那里,不肯离开。” 百里晓心内无奈地叹了口气,此刻自己分身乏术,既要遮掩王飘然已经去世的实事,又要对付突然转变态度的李相,还有这李幼文,他看着手中的这封信,想起百里幽对李幼文不佳遮掩的情愫,眉头不由锁得更深,“算了,随他去吧。有他守着飘飘,本王倒是更放心。” 章节目录 第三十一章 豪夺拦路虎 第二天一早,百里晓本想吃过早饭便离开茺州城,奈何齐司马早早地就派人来请,百里晓不好再推脱不去,只好赴宴去了,这一来一回又耽误了一天的时间。 百里晓本不想多喝,奈何敬酒之人太多,不由地有几分醉意。他回到驿馆,心里惦记着白飘飘,放心不下,便到了西厢房。只见昏暗的房间里,只点了一盏小油灯,火苗一跳一跳地,映着伏在床前无恨的影子忽明忽暗,而床的另一边躺着的正是白飘飘。 百里晓紧锁眉头,推门走了进去,谁知还没到床边,无恨已醒了过来:“殿下,天色已晚,请回去休息。” “飘飘是本王的未婚妻,本王来看她,无须阁下置喙。”百里晓言语中已经含了冷冷的怒意,尤其在发现无恨的手正搭在白飘飘的手背之上,怒气更加不可遏制,“无恨!本王敬重你是飘飘的师兄,为了飘飘能早日康复,对你一忍再忍,但是你要记住你的身份!不要对飘飘动手动脚,简直欺人太甚!” “这是我与她的事,与你无关。”无恨丝毫不在意他的态度,只是握紧手中温热的触感,淡淡道。 “你……!”百里晓冷笑一声,“你……别忘了怡德郡主,她为你而死,飘飘与她情谊深厚,岂能轻易原谅你?!还会与你双宿双栖?!痴人说梦!更何况,本王与飘飘早已许下婚约……” “与你有婚约的是怡德郡主……”无恨冷冷打断他。 百里晓一怔,青筋暴起,“你给本王出来!今日,你我之间就做个了断!” “好。我也正有此意!”无恨转身就要跟上去,忽然床上传来了一声微弱的呼唤:“师兄……” “飘飘?!”无恨再顾不得百里晓,忙回身去看她,“你醒了?” 百里晓身躯一震,也如梦初醒一般,疾步奔到床前,一叠声道:“飘飘!飘飘!” 可躺在床上的白飘飘并没有睁开双眼,只是气若游丝地喃喃着:“五师兄……你别死……你别死……娘……娘……” 无恨眼神一暗,轻轻拍着她的手臂,动作轻柔地如羽毛拂身一般:“别怕,别怕,师兄在这……” 百里晓本想拍开无恨的手,却发现白飘飘脸上惊厥不安的神情在无恨的安抚下慢慢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绵长的呼吸,她又睡着了。 “那晚到底发生了什么?飘飘为什么会忽然变成这样?!”百里晓再压抑不住心中的疑问,脱口而出。 无恨轻轻地为白飘飘掖好被角,“不过是自在门的家事,飘飘碰巧赶上了,受了刺激。”说着,话题一转,“天色已晚,殿下酒气满身,请回房吧。” 百里晓还欲再说,只听小石头在门外请安:“殿下,已是亥时三刻,您该休息了,明日还要启程赶路。” 百里晓不舍地看向白飘飘,可无恨一动不动端坐于床前,冷冷地好似一尊冰雕,只好转身离开,临走时吩咐道:“小石头,你还如昨夜一般在这廊上上夜,警醒着些。” 一切安排妥当后,百里晓只好回到房内,心里十分忐忑不安,他不是不能除掉无恨,只是还未到古月国,飘飘的病还要仰仗他的医术,再者飘飘重情重义,为了素未谋面的女子都肯两肋插刀深入国舅府救人,无恨与她从小一处长大,感情身厚绝不比旁人。想到这,他深深地庆幸,还好那晚自己在走马关捡到了她,又及时表明了心迹,这才能取代无恨的位置成为她心中最重要的男人。 百里晓目光扫过桌上的那封信,心中警铃大作,一阵后怕。这驿馆内人多嘴杂,遍布李锐的亲信,此刻与无恨大动干戈,会惹起许多不必要的麻烦。刚刚是自己一时激愤又借着酒兴,气昏了头,不知道飘飘什么时候能够痊愈,不知道无恨到底在飘飘心中占多重的分量,不知道怡德郡主之事如何才能瞒天过海,不知道是否需要奏请祖母拿主意叫飘飘李代桃僵,更不知道百里幽会如何看待自己联姻之事,又会在背后搞些什么动作,还有更令人头疼的李幼文…… 百里晓展开昨日收到了那封信,娟秀的小字散发着墨香,看似平常的问候字词却含着若有似无的情谊,尤其是结尾那段小诗:北方有佳人,绝世而独立。一顾倾人城,再顾倾人国。 宁不知倾城与倾国,佳人难再得。 话里话外暗示着什么,他心里很清楚。 一夜胡思乱想不得好眠,日头却不随着人的忧患得失而改变作息,照常升起。 阳光普照大地,晨曦中,茺州城笼罩在一片静谧之中,有袅袅的炊烟升起,路上渐渐多了些行人,这城里仿佛又随着日光的到来恢复了生机。 百里晓一行人加上送嫁的队伍和李相带来迎亲的古月国人马,和着以茺州城司马为首的一众大凉官员,浩浩汤汤数百人,慢慢行进在这茺州城的主路之上,绵延十数里,好不气派热闹。 百里晓坐在马车里暗自叹息,照这速度恐怕中午之前是走不出茺州城了,还好白飘飘有无恨看护,自己又派了冷离跟在他们身边策应,小石头去了王飘然那里照顾,百里晓觉得有些头疼,可用之人实在是太少。好不容易磨磨蹭蹭到了城门口,队伍却突然被人拦住了,一时动弹不得。 前方仪仗甚众,百里晓掀开车帘也看不明情况,只是心内纳罕,会是谁如此大胆,敢拦住两国联姻的队伍? 这时冷离来报:“殿下,是赵天赐。” “赵天赐?他意欲何为?” “赵天赐在城门口设了路障,说咱们的队伍里混进了偷他府上财物的家贼,他要捉拿归案。” “无稽之谈。”百里晓嗤笑一声,只见齐司马满头大汗地跑了过来,白胖地脸本来如馒头一般,此刻却像包子一样起了摺,满是为难,“殿下恕罪。前方是国舅爷在盘查,下官正在协调,可国舅爷的性子一向是……唉!”他长叹一口气后,行了大礼告罪道,“还请殿下海涵,稍候片刻。” 百里晓微微颔首,笑道:“国舅爷乃皇家国戚,仰仗天威,自然与旁人不同。我古月虽为西陲边南小国,但怡德郡主却为当今靖国公之嫡亲长孙女,靖国公为两朝元老,当今圣上极为敬重之人,此番和亲乃是奉旨而行,还请齐大人劝国舅爷三思而后动。” “殿下所言极是,所言极是……”齐司马擦汗的帕子已经能滴出水来,他不停告罪道,“下官无能,下官无能,但国舅爷贵为贵妃娘娘胞弟,下官实在是不敢得罪啊……” 正说着,一个满脸胡子的恶奴一把冲过来,将齐斑岫推了个趔趄跌倒在地上:“去去去!别挡道!”扭过头来一看冷离,怔了一下随即竖起眉毛,破口大骂道:“居然是你这个王八蛋?!” 冷离并不搭腔,只是冷冷看着他,面无表情。百里晓却一脸和气地笑盈盈道:“多日未见,胡管家依旧神采飞扬啊!可本王怎么看着你印堂发黑,眼底发青,似有血光之灾呢?” “放你娘的狗臭屁!”胡子头恶狠狠地骂道,就要往马车上冲。 冷离身形一动,挡在他的面前,居高临下喝道:“休得无礼!” 百里晓脸上的笑意丝毫未减,仍旧笑嘻嘻地问向齐斑岫:“齐司马,你乃茺州城官阶最高之人,就这么纵容城内刁民冲撞郡主仪仗吗?” 齐斑岫已爬了起来,顾不得掸净身上的尘土,忙上来打圆场:“胡管家息怒,胡管家息怒……” “滚开!”胡子头一把推开他,“这人的手下烧了我国舅府的别院!老子今天就要扒他的筋抽他的皮!让他知道我国舅府的厉害!” “万万不可!万万不可啊!”齐斑岫冷汗直流,拦着他,“这是古月国的王子殿下!是咱们大凉的怡德郡主仪宾!这是两国和亲的喜队!不能放肆……” “拿郡主来压爷?!”胡子头恶狠狠地指着他的鼻子骂道,“你也不看看自己是个什么东西?!没有国舅爷,你能坐上这司马的位置?!我呸!你这头蠢猪……” 百里晓之前就觉得齐斑岫的态度也太唯唯诺诺,以为是因为敬畏皇权的关系,没想到这里面还有许多不为人知的秘密,还想再仔细听听,奈何胡子头自己止住了叫骂,反而一脸恭敬地垂首站好:“爷,您怎么来了?” “你越发长进了,这点儿小事都办不了了?”一顶软轿施施然被四个家丁抬了过来,落在了百里晓的马车之前,一个白面公子懒懒地躺在上面,斜着眼睨着胡子头道。路旁的百姓被白面公子的家丁呵斥着伏跪在路边,一个个瑟瑟发抖。 “奴才该死该死,”胡子头一指百里晓道,“爷,你看,这不是上次那人吗?就是他家的姑娘烧了爷的院子,是奴才亲眼看见的!” 哦,赵天赐来了。 百里晓微一颔首,也不下车,“这位是国舅爷吧?久仰大名,今日有幸初次得见,果然气势不凡。” 赵天赐冷笑一声,挪动了下身子:“殿下好忘性。咱们这是二次相见了。” “都说贵人多忘事。国舅爷贵为皇亲,一定是记错了吧?本王这是第一次见国舅爷,若说是第二次……那就劳烦国舅爷提醒一二?” “嘿!你还敢装糊涂?!”胡子头气急插嘴,“明明上次在别院外……” “闭嘴!”赵天赐一个激灵,想起前日宫中捎信,提到皇帝命景王来茺州调查贡品被抢一事,忙喝住胡子头,随后,心思却又一转,自己都这样了,还有什么可担心的?自己变成这幅模样又是拜谁所赐呢? 想到这里,他又懒懒地躺了回去,面色泛出不正常的潮红,长出了一口气,方道:“那姑娘呢?” 百里晓反问:“什么姑娘?” “我就要她。交给我,你们就可以走了。” “国舅爷真会打哑谜,本王实在是不知。” “既如此,”赵天赐语气恹恹地,似极不耐烦道,“胡子头赶紧搜,搜不出来人,谁都不许走!” 章节目录 第三十二章 魂丧茺州城 胡子头就像一只得势的猎犬,带着数百家丁,拿枪带棒,挨个马车搜去,挨个人检查,挨个箱子翻检,直闹得人仰马翻。 齐斑岫在一旁怕得直打哆嗦,劝道:“国舅爷,国舅爷,您这是何苦啊……” 百里晓和冷离快速交换了眼神,暗道不好,再这样下去,恐怕白飘飘的藏身之处要暴露,怡德郡主的秘密也有被揭穿的危险,便道:“不知国舅爷府上家贼是何模样,可有画像?散出去找岂不是更快?总比耽误在这里强。” 赵天赐淡淡答道:“没有画像。不过,不用王子操心。这人嘛,总是能找到的。我说她是贼,她就是贼。”说完,意味深长地瞟了一眼百里晓,自顾自笑起来。 百里晓心中“咯噔”一下,看来找家贼是假,找麻烦是真。可这赵天赐的目的又是什么呢?难道真的是为了白飘飘不成?可刚刚看起来倒是很像临时起意啊。 看了眼在赵天赐身旁唯唯诺诺的齐斑岫,百里晓知道这人是不中用了,现在唯一可用的人是李锐了。 正准备叫冷离去请,谁知李锐身边的人却先来了,说李相舟车劳顿,刚刚中暑晕了过去,不省人事。 百里晓一怔,抬头看看湛蓝的天,这虽然是正午,但是日头也没有十分毒辣,早上还生龙活虎的人中午就人事不省了? 看来,他是不想趟这趟浑水,不想出头得罪人。果然老谋深算。 百里晓心中泛起一阵苦笑,此人只可利用,不可结交。 如今之计,只能将郡主的身份抬出来压制赵天赐了,不到万不得己,绝不能大动干戈。 定下心神,百里晓笑道:“国舅爷,怡德郡主从京城不远万里来到茺州城,舟车劳顿,疲惫不堪,染上风寒,虽然有所好转,但恐怕不宜再受惊扰。也请国舅爷不要耽误郡主行程,免得叫郡主殿下病症加重。” “生病了?”赵天赐懒懒一笑,“好办。我府上有的是郎中,不如让郡主到我府上医治,病好了再上路不是更加便宜?况且,怡德郡主天人之姿,我等一介草民早有耳闻,今日过茺州城而不得一见岂不是人生一大憾事?不如,就请郡主移驾到我府上小住几日吧。” “国舅爷,你……” “哎,王子殿下不必费心,我那别院早已经修缮一新,郡主别说小住几日了,就是长住不走也无不可,”赵天赐说着,故意停顿了一下,眼睛上下打量着百里晓,脸上露出鄙夷之情,“若是殿下没本事留住郡主,不如由本公子代之,如何?”淫邪之光从他眼中飘过来,“本公子调教女人的本事,这茺州城可是人尽皆知的……” “你!”百里晓怒气上涌,狠狠瞪着赵天赐:“本王敬你是赵贵妃胞弟,处处忍让。但怡德郡主是当今圣上嫡长姐长公主之女,圣上钦封的怡德郡主,你如此无礼,出口无状,枉顾天威人伦,竟做出如此大逆不道之言!”他冷冷瞥向一旁以吓得抖似筛糠的齐斑岫厉声喝道,“齐司马!你也听到了!赵天赐以下犯上,冒犯郡主,气焰嚣张,无礼至极!你身为大凉官员,吃着朝廷俸禄,难道就任由赵天赐如此胡作非为吗?他不分青红皂白拦住两国和亲队伍在先,又言语无礼不恭不敬在后,难道不该治罪吗?” 此时齐斑岫已经吓得不知道怎么办才好,豆大的汗珠不停从脸上滑落,直流进他又短又胖的脖子里,将官袍打湿,“这这、这……下官……下官……” 赵天赐却丝毫没把他放在眼里,倒是慢悠悠地从轿子里站了出来,一只手搭在随侍的仆人身上,斜斜的站着,扯出一抹嘲讽的笑:“王子殿下好大的口气……本公子尊称你一声殿下已是给你面子,你区区古月国,弹丸之地,不过是我大凉的番邦属国罢了,更何况你这个王子不过是公主生的,名不正言不顺,连这姓都是靠人施舍才得来的,居然还在这大言不惭?当真可笑!” 百里晓只觉得一股怒气涌上心头,脸上却怒极反笑:“没想到国舅爷倒是做足了准备,打听得如此细致清楚。也许是本王记差了,咱们曾经是见过的。就在您那别院之外……” 赵天赐慌忙打断他,厉声吼着:“胡子头!人找到没?!” “奴才该死,还没找到那女贼……” “什么女贼?!本公子要的是郡主!给我把郡主请到府上去!立刻!” 百里晓一听,这赵天赐软硬不吃,居然要硬抢?!正要出手相拦,却见以朱嬷嬷为首的送嫁陪侍已经将郡主所在的马车团团围住,手持棍棒,大喊道:“谁敢无礼?!胆敢冒犯郡主先过我等这一关!今日我等就是丧命在此,也要护住郡主名节!护住我靖国公的声誉!” 赵天赐冷冷一笑:“好个忠心护主!今天谁拦我的路,我就杀了谁!正好,你们人多,黄泉路上也不寂寞!胡子头!愣着干什么!杀了他们!” “是!” 百里晓还未阻止,那胡子头已经带着人将郡主的陪嫁之人一刀一个杀得七零八落,血流成河。 一转眼的功夫,怡德郡主的送嫁队伍已经被杀得一人不剩。 朱嬷嬷躺在郡主马车车轮之下,鲜血从她身上的两个黑洞洞的伤口汩汩流出,躺了满满一地,她的眼睛不可置信地睁着,定定地看向百里晓,仿佛在说,请一定要保护好郡主…… 百里晓心有不忍别开眼去,其实怡德郡主早已经死了,但愿她们在黄泉路上能再相认。 可怜陪嫁侍者只有棍棒,无刀无剑,又并无习武之人,才顷刻间命丧于赵天赐的恶奴之刀剑之下,忠心可表,命运可叹。昨天还鲜活的生命,今天就消失殆尽了。 眼看着胡子头就要掀起郡主马车车帘,百里晓轻喝一声:“冷离!” 冷离早已按捺不住悲愤之意,得令后如离弦之箭一般“噌”地一下飞到马车之上,一脚将胡子头踹翻在地,长剑一出,大喝道:“谁敢近前,杀无赦!” “哈哈哈——”赵天赐却大笑起来,好似疯癫一般,“你们古月国要造反?!” “赵天赐!你指鹿为马,胡作非为!竟然为了一己之私肃杀数十条人名,靖国公府数十陪嫁侍人在你刀下枉送了性命!你抢夺我古月贡品在前,杀大凉和亲送嫁者在后!更有甚者,意图玷污郡主名节!本王为圣上钦封郡主仪宾,顶天立地大丈夫,今日若是不能维护郡主安全还有何面目立于这天地之间?!齐司马!劳烦你做个见证!今日本王百般忍让,却换来失掉数十条人命,忍无可忍,无需再忍!”百里晓疾声厉色,痛斥赵天赐,说罢,一手抽出长剑一把,握在手中,“人为刀俎,我为鱼肉,焉能不战?!” 赵天赐却仿佛置若罔闻,只痴痴地笑起来:“好一个人为刀俎我为鱼肉,好一个人为刀俎我为鱼肉啊……”笑着笑着,居然笑出了眼泪,“其实哪一个不是呢?彼之蜜糖,我之砒霜……不错,你的贡品是我抢的,不过已悉数献给了我那尊贵的贵妃姐姐,也算是本公子替你送上京罢了……就那些东西恐怕都入不了姐姐的眼,早不知赏给哪个小宫女了,你又何苦念念不忘?” “岂有此理?!”这番颠倒黑白的言论叫百里晓气结,“这世上当真有如此无耻之徒?!本王今日就要替天行道,替这茺州城的百姓除害,替靖国公府雪耻!” “百里王子且慢——!”突然,从两旁跪着的百姓里走出两个人来。 一人在前,扯掉头上的斗笠扔在地上,声音郎朗如澄澈乾坤,声如洪钟:“圣旨到——!茺州司马齐斑岫接旨!” 齐斑岫忙手脚并用地爬过来,结结巴巴道:“臣、臣在……” 那人将一道皇诏递到他手中:“密旨在此。”说完,朝百里晓微一颔首,“许久不见。” 百里晓一愣,庆王?再细一看,不是庆王,是景王刘离。 “臣拜见景王殿下。” “王子多礼了。”景王刘离虚扶一把,“叫王子受惊,本王实在于心不安。” “景王殿下明鉴,刚刚此番冲突实非臣之本意,臣也是被逼无奈,绝无不臣之心。” “王子多虑,刚刚种种,本王已亲眼所见,亲耳所闻,熟记于心。本王此次西南之行是奉上谕而来,为的是两件事。一是调查贡品被劫一事,二是史宁风失踪一事。现已查明,这两件事均是赵天赐所为。” 百里晓瞳孔微微一阵,俯身而拜:“我国贡品确实为赵天赐所劫,但那日天色已晚,臣一行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并不能确认到底是被谁所劫。今日见到他才有了十分的把握。至于史宁风,本王只知道他是镇远将军,却从未有缘得见。” 景王微微一笑:“本王明白。”说着,脸色一沉,冷冷扫过赵天赐:“你自封国舅,为害一方,胆大妄为,藐视天威。来人,把他给我拿下!凡是拒捕者,斩立决!” 话音未落,只见从街道两边蹿出来数百黑衣人,将赵天赐等人层层包围住,长剑散发着冷光,仿佛地狱来的使者。 赵天赐脸色惨白,挂着若有似无的一抹笑:“欲加之罪何患无辞?我本已命不久矣,又有何惧?我一生挚爱早已化作尘土,所得皆非佳人,所为遭人怨恨,一生受人摆布,不曾获得片刻自在。怎么?连死都要我听别人的吗?我赵天赐偏不!胡子头,给我剑!你们若有一人投降后退,我杀一人,有两人临阵脱逃,我杀两人!听明白了吗?” 森森的寒意笼罩在他的身上,胡子头神色虽惧又怕,但也紧咬牙关,“我的命是国舅爷的!奴才们的命也是国舅爷的!兄弟们!给我杀!” 霎时间,刀光四射,剑影飞起,景王的黑衣人与赵天赐的家丁护卫纠缠在一块,城门前乱做一团,赵天赐的拦截之势早已土崩瓦解。厮杀声响彻天际,惨叫声此起彼伏,一个个身影慢慢倒下去,喷涌而出的鲜血染红了茺州城的青白石地砖,沿着缝隙慢慢渗进土中,汇流成河,仿佛修罗地狱。 百里晓立于战圈之外,位于景王之后,他隐隐觉得景王好像在待人接物上有了变化,似乎和气了一些,可是又一想,刚刚靖国公府数十人被杀,他都能按兵不动,为的就是拿到赵天赐亲口承认抢夺贡品的口供,此人心思之狠、情之冷漠可见一斑。 慢慢地,杀声减弱了,那是因为赵天赐的人都死了,只剩下他一个瘫坐在软轿之上,一把长剑搭在手边。 景王努努嘴,一直跟在他身后的人上前查看,回禀道:“殿下,此人已死。” “怎么死的?” “心悸而死。” 景王轻蔑一笑:“不堪大用!居然是吓死的。” 那人是景王身边精通医术之人,想了想回禀道:“此人先天不足,心血虚滞,又染了……花柳,早已病入膏肓……” “晦气。”景王不容他再说下去,面带厌恶,转过身来,“回京复命。” 百里晓送走了景王,终于顺利离开了茺州城,眼看着城门越来越小,他心里却没有放松下来。赵天赐虽然狂妄,可有的话却是不错的,自己的位置确实尴尬,此番和亲不知是福是祸。其实,自己只是想平安的活下去,和飘飘白首到老也许是最好的选择。 对了,飘飘呢? “殿下殿下!无恨他不见了!箱子、箱子……也空了……”小时候慌慌张张地跑来,带来了一个坏消息。 章节目录 第一章 芳踪难觅见倾城 阳春三月,走马关镇已是暖意融融,春色无边。 青山绿水中,杨柳轻轻摆动着腰肢,镇上有好多人在这春天里放纸鸢,笑语晏晏,熙熙攘攘,热闹非凡。 一只只形态各异的纸鸢远远的挂在天上,一根根银线牵动着它们,纵使它们飞得再高再远也总有人知道它们在哪儿。 百里晓面色凝重地看向天边的纸鸢,心里默默地念道:飘飘,你到哪里去了? 李锐整理好衣冠,前来请命:“殿下,现已是申时。走马关距离安阳城还有一整天的路程,若是现在启程,恐怕要在郊外露宿。不如在走马关镇驿站内暂住一晚,明日一早再出发更为妥当。” 百里晓收摄心神,点点头:“李相所言极是。就去驿站休整一夜再出发吧。” 一行人浩浩汤汤来到了走马关的驿站之内,李锐早已经派人来打点过了,驿馆内收拾的干干净净,整整齐齐。李锐想请百里晓住在最宽敞明亮的蓬莱院,百里晓却拒绝了他的盛情,反而住进了西南角一处不起眼的偏僻院落——落英院去了。 李锐还要再劝,小石头忙解释道:“殿下去年上京时住的就是那里,习惯了住那儿,还望相国体谅。” 李锐本想再劝,却最终还是让步了,只好吩咐人好生照顾百里晓与怡德郡主。 百里晓想起王飘然的“特殊状态”,便吩咐小石头道:“请郡主也去落英院休息。” “这……”李锐拦道,“恐怕于礼不合……” 百里晓打断他:“本王与郡主奉旨成婚,名正言顺。况且,落英院有东西两处厢房,郡主住在西厢房,本王住在东厢房,有何不可?” “可……臣只怕传出去有碍郡主清誉……” “清者自清。更何况,郡主陪嫁之人已被赵天赐悉数杀掉,郡主伤心至极,本已染了重疾又受到惊吓,哀恸不已所以连日昏迷不醒,身边没有可靠之人照料恐怕对郡主康复无益。本王与郡主早已相识,此时正是她需要本王照顾之时,暂共居一院也只是权宜之计,李相应该明白郡主身份之重要,也不想她有任何闪失,对吧?” 李锐只好颔首道:“殿下所言极是。” 就这样,终于送走了李锐。百里晓命人把守好院落,紧闭大门,将躺在软轿里的王飘然送进了西厢房。 小石头亲自将王飘然的尸身放在了绣床上并放下了帷幔遮挡地严严实实。 百里晓立于床边:“小石头,这一路辛苦你贴身照顾怡德郡主,没有人瞧见她的样子吧?” “殿下放心,奴才一直守在郡主身边,寸步不离。没人能见到郡主分毫,何况,”小石头转了转眼睛,压低本已经很轻的声音悄悄道,“知道郡主面貌的送嫁队都被赵天赐杀了,再无人疑心。” “赵天赐阴狠暴戾,那些人枉死在他手中确实可怜。”百里晓叹道。 “可阴差阳错间也恰巧了帮了殿下的忙,最起码现在没人再追问郡主的情况了。” “关心怡德郡主之人都已丧命,李相一行人只做表面功夫,心中也并不在意郡主的安危,暂时可以遮掩过去。” 小石头愤愤不平道:“都怪那个无恨!非要放什么长生石到郡主嘴里,弄得这么麻烦……” 百里晓摆摆手,制止他:“无恨这么做也是事出紧急的权宜之计,当时已有人识破本王与郡主的身份,还有众多送嫁的靖国公府随从,郡主若是凭空消失也是麻烦一件。更何况,怡德郡主是为了救无恨而死,本王想他心中也一定有所愧疚,不忍叫她遭受火烧、香消玉殒……” “殿下您真是宽宏大量!无恨若是真这么在乎怡德郡主的尸身,也不会一声不吭趁乱一走了之,还、还带走了宗姬……” 百里晓紧锁眉头,眼底的阴霾弥漫开来,一言不发地沉下脸来。 小石头见状,连忙跪下来请罪:“是奴才不好,一时口快,请殿下恕罪。” “起来吧。”百里晓叹了一口气,“你何罪之有?怪只怪本王身边可用之人太少,这才叫你们分身乏术。冷离可回来了?” 小石头还未回话,就听屋外有人轻叩房门:“殿下?” “冷离?!”小石头喜不自胜地爬起啦跑过去开门,“冷大哥!你回来啦?” “嗯。殿下可在?” 百里晓走了出来,拍拍他的肩膀:“跟我走。小石头,在这里看好郡主。” 小石头看着两人走进东厢房,想起二王子的母亲明珠公主曾经与自己母亲说过的话,不由若有所思地笑了起来。 这边,百里晓一进门便急切问道:“怎么样?可打探到静幽谷所在?” “属下搜索了走马关镇附近的山谷,并没有发现。” “我初见飘飘,就在这走马关镇,她曾说过她是半夜跟着无恨偷偷溜出来的,以她的轻功修为,那点儿时间走不了多远的,静幽谷必定在走马关镇附近的深山之内。无恨带她走,最可能的去处就是自在门所在的静幽谷。” “殿下所料不错,若是在古月王宫附近有的存在杀手组织自在门活动,太后是不可能毫无察觉的。” “确实,王祖母若是知道必不会瞒我。”百里晓紧锁眉头,“可惜,鸾枭不在身边,否则靠鸾枭追踪猫眼石如意结中的凤抹香必能找到飘飘所在。” “殿下确定宗姬随身携带那如意结?” “白萧曾经密报,飘飘一直将如意结贴身携带,不会有错。”百里晓压下心中的烦闷,“其实,无恨说到底还是飘飘的师兄,断不会加害于她。况且,他虽冷酷,却十分尊重飘飘的意愿,不会有越轨之举。而且李锐在这,飘飘的病也不好医治,这些日子离了这里倒也好。塞翁失马,焉知非福。只是不知道她的眼疾可痊愈了没有……” “殿下放心,再过一日到了王城,属下带着鸾枭一定能找回宗姬。”冷离见百里晓神色担忧,忙道。 “辛苦你了,师兄。你回去休息吧。” “是。”冷离正准备退出,突然身形一滞,悄声警觉道:“殿下,有人进院了。” 百里晓一脸狐疑:“我已吩咐不许任何人进来,谁这么大胆……” 敲门声打断了两人的对话,有人在门外请安:“殿下,相爷吩咐小的给您送来了宵夜。您在吗?” 百里晓蹙了蹙眉,“本王不饿。下去吧。” “殿下,这鸡汤是相爷命厨娘用古月三黄鸡四个时辰熬煮了四个时辰,开锅时放入早春绿茶,火候刚好,入口温润醇厚,茶香清心,乃是滋补佳品。还有一个好听的名字:倾城茗品。殿下若是不尝一尝,恐怕暴殄天物。” 百里晓听着门口低低的声音,还有“倾城茗品”那四个字,心头一动,示意冷离开门,只见一个身着黑衣、身形消瘦的小厮托着一方餐盘走了进来,餐盘内放着一口砂锅, 砂锅欠着一丝缝隙,飘出袅袅的香气。 “好香。”百里晓貌似陶醉地笑着,叫那人将汤放在桌子上,“相国有心了。冷离,赏。” 冷离掏出一锭银子放在餐盘之上,“有劳。” 那小厮却将银子放回了桌子上,并没有收起来退下去,而是发出不合身份调皮的笑声:“我不喜欢银子。”说着,抬起头笑了起来,露出一张异常秀美的脸庞来,浅浅的两个梨涡漾在嘴边,一双乌黑的眼睛顾盼神飞,闪着狡黠的光,更称得这张脸美丽明艳、倾国倾城。 百里晓定睛一看,虽心中有八分疑虑,此刻却是十分肯定了, 果然是她,李幼文。 “李小姐,你怎么会在这?” 李幼文娇嗔地瞥了他一眼,轻轻撅起嘴道:“殿下这声‘李小姐’真让我伤心,拒人于千里之外。晓哥哥,你干嘛这样生分?” 百里晓并不回答,顾左右而言他:“天色这么晚,你怎么会在走马关?” “晓哥哥,你一向很聪明的,你猜啊?” “若说聪慧,本王不及李小姐十分之一,否则你怎么会被众人称为‘赛诸葛’?” “晓哥哥,你还不知道吗?那都是我爹的意思,还有什么‘古月第一美人’、‘古月第一才女’……你不知道,我每天要做多少功课,做的多辛苦……” “相国爱女心切,用心良苦,李小姐还要多多体谅才是。”百里晓露出得体的善意微笑。 “晓哥哥!你要是再叫我李小姐,我就真的生气啦!”李幼文生气地一扭头,坐在百里晓面前不肯走。 百里晓只好道:“天色已晚,还请小姐回房休息。若是让令尊知道,恐怕会苛责于你……” 李幼文嘴角带着一丝嘲讽:“若不是我爹允许,我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是如何能通过重重把守的驿馆来到这落英院呢?晓哥哥,你心里都知道的,不是吗?” “本王只知道夜半三更,小姐你身为相国千金出现在本王这里,确实不够妥当……”百里晓决定装傻到底。 “你当真不肯叫我一声‘倾城’吗?你忘了这‘倾城’二字还是你给我起的小字吗?” 百里晓有些无奈:“那时候你我同在上书房念书,垂髫小儿玩笑之语,小姐切莫当真……” “晓哥哥,你是不是因为我爹才生我的气?我不是不想嫁给你,我本来就想你这次从大凉回来,我就求爹让我嫁给你,可是我没想到你你这一去居然会娶回一位郡主来……” “倾城!”百里晓轻喝一声,阻止她再说出其他话来,“你身份尊贵,今天的话本王就当从来没有听过。我与怡德郡主已有婚约,只等回王城向祖母复命即刻举行大婚仪式,缔结百年之好。至于你我之间,除了总角之谊,再无其他。” “你……你……”李幼文泪眼蒙蒙,豆大的泪珠滚落下来,更显得一张明丽的脸梨花带雨、楚楚可怜,“你难道真的如此狠心吗?晓哥哥,你难道不知道我一直在等你吗?百里幽咄咄逼人,王上居然向爹爹透露出要纳我为妃的意思……”李幼文咬着嘴唇说不出话来,任泪水爬满脸颊。 百里晓别过头去,叹道:“倾城,在我心里,你只是我的妹妹……我希望你一世安好。” “一世安好?”李幼文惨笑一声,“痴心错付,求而不得,我怎会一世安好?”她擦着脸上的泪水,却怎么也擦不干,只得任泪水一滴滴落到衣襟之上,“晓哥哥……你……”,只见百里晓的背影好像一堵冰冷的城墙,李幼文只觉得失望重重,叹了口气,轻轻道,“我……我走了,你保重。” 章节目录 第二章 忘忧消愁万般空 第二日,天刚蒙蒙亮,百里晓一行便出了走马关,一路往西朝古月王宫所在的安阳城进发。 临行前,百里晓见李锐总是欲言又止,知道他在想李幼文之事,为了避免麻烦,只做不知,绝口不提昨晚见过李幼文,只推说身体疲乏,穿着一身锦绣华服,躲进马车里休息。 李锐当着众人不好明说,只好回到自己的马车里去了。 一路无话,酉时一刻便顺利到了安阳城。 远远地,夕阳之下,看见紧闭的城门沐浴在落日的余晖之中,仿佛一位慈祥的母亲在盼着孩子归来。 李锐派人叫门,很快城门打开,可迎出来的居然不是守门士兵,而是太师无戈一鸣。 无戈太师笑容满面,一脸花白胡子喜气洋洋,那笑堆在眼角眉梢更衬得他本就圆乎乎的脸更加富态:“老臣恭迎二王子殿下!殿下一路辛苦了!”说着,就要朝百里晓跪拜下去。 百里晓哪里能让他真的跪在自己面前,忙虚扶了一把:“太师快快请起。” 无戈一鸣顺势握住了百里晓的手,紧紧地晃了晃:“殿下如此体恤老臣,真乃我古月的福分。”说着,眼睛在李锐脸上打量了一下,方笑道:“有劳李相国,路远迢迢,亲自到茺州城接驾。” 李锐刚要客气推辞,谁知无戈一鸣话题一转道,“只是可惜去年没见李相如此热情,送殿下上京至茺州城啊!果然老天刮什么样的风,就有人朝哪个方向倒……” 李锐脸上一阵红一阵白,他比无戈一鸣年小将近二十岁,又是大凉人,在朝堂之上向来被无戈一鸣打压,不得施展抱负拳脚,此刻又当众被他出言讥讽,一口气堵在胸口只不好发作,讪笑了两声,还未想好如何还击,百里晓便道:“太师所言极是。但这随风而动向来是世间常见之事。就好像纸鸢,随风飘摇,借风之势,直上青云,但最终也是要由地上的人牵着才不会走错路。就如太师、相国二位,就好比那放纸鸢的人,都是我古月的中流砥柱,幸有二位多年的无私付出,这才换来古月国数十年的平安昌明。” 李锐一听,心中怒气稍平,笑道:“殿下赞誉,臣愧不敢当。” 无戈一鸣也笑起来:“殿下好思辨,好口才。王上已在宫中设宴为殿下接风洗尘,还请殿下移步,莫要耽误了吉时。怡德郡主可在?太后托老臣送上大凉吃食一解郡主思乡之情。” “郡主路上偶感风寒,服了药已睡下了。王祖母的心意本王代郡主收下,等到郡主痊愈之后再去谢过王祖母。” 就这样,百里晓吩咐小石头带着人护送郡主先回王府,自己带着冷离、李锐等人,随无戈一鸣进了宫。一路上,却看到不少乞丐在路边行乞。 百里晓眉头深锁,还未踏进宫门,远远地就听见丝竹之声,悠扬婉转,余音绕梁,隐隐地有清远的女声在歌唱。 无戈一鸣解释道:“王上去年命人建造的瑶华园上月刚刚建好,光主殿就有光华、玉华、流华、彩华四处,另外还建了一座忘忧岛,岛上珍禽异兽无数,引了瑶河的水进来,成了一方消愁湖,数十亩荷花长于粼粼水上,景色十分秀美。这次宴席便设在忘忧岛上,需乘小舟方能到达。” 百里晓点点头,心里不知怎么忽然升起一丝不安来,他快速和冷离对视一眼,冷离便道:“殿下连日坐船患上了晕船症,恐怕乘船去岛上会复发,在殿前失仪。” 无戈一鸣有些为难:“可……这……这忘忧岛四面环水,只能乘船抵达。” “那也只能如此了,只是若是能乘坐大船恐怕眩晕症会轻些。” “时间仓促,楼船还未造好,暂时只有两人一乘的小舟可用。” 百里晓点点头:“如此也罢,有劳太师前方带路。” 此时,天色已晚,宫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果然如无戈一鸣所说,这瑶华园内亭台楼阁众多影影绰绰,廊桥水榭交错曲曲折折。有两个小宫人提着灯笼在百里晓一行之前引路,虽是这样,通往忘忧岛的曲径也有些昏暗不明。 众人走了大约一刻钟的功夫,方见到一溜小舟沿水而置,早有一众宫人等在那里。领头的一人迎上来,一张白脸挂着笑请安:“殿下金安,二位大人万福。” 百里晓只觉得他眼熟,却一时想不起在何处见过他。 宫里听差的人何其精明,那人一边打着千儿一边道:“奴才是穗妃娘娘跟前的小林子,今日瑶华园设宴,王上特吩咐奴才在此恭迎王子殿下,服侍殿下。” “好。冷离,赏。” 小林子忙推辞道:“奴才伺候殿下乃是天经地义的事,哪敢领赏呢?当真是折煞奴才了。” “做得好自然有赏。”百里晓不欲多做纠缠,示意冷离将银子放在了小林子的手中。 小林子还要说什么,无戈一鸣一向脾气火爆,就骂了他一句:“殿下叫你拿着就拿着!赶紧开船!费什么话?!” 小林子这才将银子揣到怀中,一溜烟地跑去安排众人乘船。 那两人一乘的小船上已经各站了一名撑篙的宫人,冷离走过去,换下了那名宫人,为百里晓撑船。 小林子有些担忧地说道:“殿下,还是让奴才派人撑船……” 百里晓摆摆手,一步登上了小舟,周身的华服在这夜里隐隐泛着光,脸上和煦一笑:“走吧。” 无戈一鸣和李锐等人也随后上了船。 数十只小船拨开镜面一般的消愁湖,如一群白鱼入水一般快速往湖中心的忘忧岛驶去。 温润的风将百里晓的衣袖吹起 ,冷离一边撑船一边说道:“殿下不识水性,请坐稳。” “你办事,我自然是放心的。”百里晓坐在船中央,望向远处灯火辉煌的忘忧岛,不由皱眉,“古月财力有限,去岁内涝山洪频发,致三城百姓流离失所、无家可归。朝内赈灾之款尚未筹措齐全,竟又花重金大兴土木,劳民伤财。就如这消愁湖与忘忧岛,肯定所耗不菲。” 远远地,有女子在歌唱,听起来分外妖娆。 百里晓嗤笑一声:“我这叔父一向喜好女色,不知我走这半年后宫又出现了多少新人。也许现在唱歌的女子也是叔父新纳的妃嫔。” 冷离一言不发,默默撑船,眼睛里泛着精光,警觉地注视着四周漆黑的水面。 百里晓身子朝后一仰倒在了小船之上,悠闲地翘起一条腿,双手交叠枕在脑后,仰望着繁星闪烁如金丝绒一般的天空,喃喃道:“这星星真好看。若是飘飘能看见就好了。” 冷离正要说话,只听百里晓惊叫一声:“有水!” 百里晓慌忙起身,发现背上衣物已被浸湿,因为他穿得繁复层叠,所以一时没有感觉到,直到将手垂下触到船板时才感觉到湿滑一片,隐隐地有股米汤的味道。 “怎么回事?这船漏水?!” 百里晓话音未落,只觉得鞋顷刻间已经被湖水浸湿,没过了脚面。小船里的水以恐怖的速度涨起来,不多一会儿已经淹到了两人的膝盖处,整个小船都往黝黑的湖里沉了下去。 百里晓一身冷汗,一动不敢动,思绪却飞快地转了起来:这究竟是意外还是蓄意加害?是谁如此大胆,居然会在御前谋害自己?会是百里幽吗? 正想着,只听周遭不远传来激烈地拍打水花的声音和呼号求救声,一声声“救命”纷涌而来。 百里晓稳住心神定睛一看:无戈一鸣和李锐等人的小船也都纷纷沉入湖底。这消愁湖此刻好像一只黑色的巨型怪兽,张大了嘴要将众人吞噬下肚,万劫不复。顷刻间,数十只小船无一幸免,全部消失在湖面上,乘船的人中水性好的奋力凫水,水性差的已不知呛了几口水,死死抱着散开的船板拼命地挣扎着求生。 百里晓也是如此,好在有冷离提醒相护,他虽然不识水性但浸在这冰凉的湖水里还不算慌乱,屏住呼吸没有呛水,尽量伸长脖子,一手抱住船板,半边身子靠着正拼尽全力游向灯火辉煌的忘忧岛的冷离。 冷离神色冷峻坚毅,一路奋力划水,很快就游到了忘忧岛边缘。 这时已经有几个水性好的人爬上了岸,正比划着安排宫人开船到湖中救人。这突发的事故引起了一阵骚乱,本来已在正殿内欣赏歌舞的古月国国王和太后也都走了出来,喧嚣的大殿安静了下来,反而是岸边开始聚集起了人群。 冷离远远看见,低声道:“殿下,无戈太师和李相已经上岸。王上太后也在。” 百里晓点点头,灵机一动,故意呛了一口水,咳嗽起来:“咳咳……既然有人想要咱们演这场闹剧……咳咳……咱们就演给他看……” 说话间,已经游到了岸边。 百里晓浑身湿透,满身的繁复锦绣衣衫已经皱成一团压在身上,头发也湿漉漉地,蹒跚着从水里站起来咳个不停,狼狈不堪。 “晓儿……晓儿……”仇太后疾步赶了过来,顾不得百里晓满身是水,心疼地拿着手帕不停擦着,颤声道:“可还好?” 百里晓边咳边点头,俯身就要行跪拜之礼:“咳咳……孙儿无状……恐冲撞了祖母……” 仇太后忙扶起他:“怎么好端端地会掉下船去?赶紧换身干净的衣服,别着了凉……”说着,回头沉声骂道,“你们一个个都是死人哪!快去请御医来!一个个草扎泥堆的要你们何用?!” 章节目录 第三章 暗流汹涌风云变 众人一看仇太后怒气冲冲、动了真火,忙黑压压地跪了下去,噤若寒蝉。 除了还有些搞不清状况的古月国王百里稷没有跪,还有一人非但没有噤声,反而迎了上来:“王祖母所言极是!若说论罪,自然是划船者首当其冲。孙儿记得那船都是二人一乘的小舟,二王子身份尊贵,必然是随侍划船,”那人眼睛在冷离面上打转,带着毒蛇般的阴冷,“焉有主子受罪、下人完好的道理?!应该治其保护不周之罪,陷王族于不虞,论罪当诛!”说到最后,已是咬牙切齿,欲置冷离于死地。 冷离本已跪在湿漉漉的沙地上,此刻只是一脸冷峻,一言不发。 百里晓心中轻蔑一笑,这么着急要剪去自己羽翼的除了百里幽还会有谁?他故意有气无力地面向百里幽,露出一丝感激的笑容:“多谢大王子。” 百里幽面上露出一喜:“来人!……” “且慢……”百里晓打断他说,“大王子言之有理,有罪党罚,有功当赏。可,冷离不仅无罪,而且有功。众所周之,本王不识水性,小时险些失足淹死,冷离在小船解体之时恪守本分,相救本王上岸,尽职尽责,忠心护主,当赏。” 仇太后听出端倪:“晓儿你是说,这小船不是倾覆,而是解体?这才叫你等纷纷落水?!” 李锐这时也缓过神来,匍匐于太后脚边,哭诉道:“太后明鉴啊!这船刚开始还好好的,谁知划到湖中间居然莫名其妙地散架了!当真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还好臣水性尚可,这才侥幸逃过一劫……” 仇太后闻言脸色变得异常难看:“这船是谁安排的?” 李锐忙道:“臣等是由穗妃娘娘跟前的小林子服侍上船的。” “穗妃呢?” 穗妃无戈晴忙上前跪下:“臣妾在。” “小林子是你安排去的?” “臣妾惶恐。臣妾年纪虽轻,也是知道礼数的,岂敢擅自做主?在这宫里上有太后、王上、王后主事,下有宫人嬷嬷办事,怎由得臣妾插手安排?” “那这小林子……怎么会忽然从你宫里跑到这瑶华园来听差?” “这……”穗妃貌似犹豫再三,似有难言之隐。 仇太后脸色冰凉如水:“穗妃,你贵为三妃之首,如今又身怀龙裔,有什么话但说无妨。” “臣妾不敢蒙蔽太后。这次瑶华园设宴是御前的总管宫人刘霖负责,人手归其统一调配。其余之事,臣妾实在不知。况且自从臣妾有孕,一直呕吐不止,精神不振,王上只教臣妾安心静养,殿内一概事务皆由刘霖接手,不许臣妾劳心。若臣妾真的有错,也是察人不明之过,还望太后明断。” 仇太后听后面色稍霁,声音也温和些了:“穗妃起来吧,你怀着王儿,先回后殿休息。老太师也着人送到后殿去,命人好生照顾着。” “太后体恤臣妾孝悌之心,臣妾万分感激。只是臣妾已入后宫,又身怀龙裔,不适宜照顾太师。忠在孝前,还望太后恩准将太师安置于偏殿。” 仇太后深深地看了一眼规规矩矩跪于下首的无戈晴,“既如此,也罢。你先退下吧。”说着,面向一脸茫然的古月国王百里稷,“王上,刘霖何在?” “刘霖?”百里稷愣了一下,方反应过来,“儿臣命他去请王后了。” “王后?” “吉时已到,王后未至,故差他去请。” 话音未落,已有宫人回禀:“王上,落水之人悉数救起,但有六名宫人没有了气息。” 仇太后闻言,心中怒气更盛,厉声问道:“这小船是何人所造?” “回禀母后,应该是内务府所制。”百里稷道。 “造了几艘?” “儿臣不知,总有百余艘。” “何人督办?” “……刘霖。” 仇太后半晌没有说话,她的太阳穴一跳一跳,矍铄的目光在面前众人身上逐一扫过,百里稷一脸茫然无谓,百里幽一脸嫉恨愤然,他身后跪着的是一身华服的大公主——百里靖正抬起头来静静地看向她。 仇太后招手叫百里靖过来:“靖儿,你去验船。” 百里靖施施然站起身来,垂首道:“孙儿遵旨。” 百里稷却拦道:“母后,儿臣看就不必如此兴师动众了吧。不过是死了几个宫人罢了。忘忧岛如此良辰美景,因为几个死人扫兴岂不是可惜了?况且,过了吉时开宴,恐怕会遭厄运啊!” “王上!”仇太后恨铁不成钢的看着他,“你以为死的只是几个宫人?!若不是晓儿福大命大,冷离忠心护主,现在你看到的就是晓儿冰冷的尸身躺在这了!不止有他,还有李相和太师!难道你就能置他们的安危于不顾?!王宫禁院,六条人名顷刻陨灭,难道不应查个水落石出?!” “可是,这吉时……” “风水之说,不可尽信。王上励精图治,自然天佑我古月。否则就算占尽天时,我古月也断无宁日。国运兴衰,岂是数术机关所能决断的?!”仇太后义正言辞,再不容百里稷分辨,即刻吩咐百里靖,“靖儿,领旨。哀家命你带人验船,查出来龙去脉。先验此岸之船,再验彼岸之船。带刘霖来见哀家。” “孙儿遵旨。”百里靖站起身来,领旨去了。 百里稷见如此,只好道:“母后,夜里风大。验船也不是顷刻间就能得到结果。不如,请母后移驾正殿内,叫人唱上两曲也好排遣排遣,好过在此苦等。” 仇太后心里无力长叹一声,自己这个儿子喜好声色犬马,无论如何劝谏都毫无长进,年轻时还好些,如今岁数渐长,反而变本加厉,愈发沉迷女色,眼看这脸色也是愈加苍白、精神倦怠。如此不知保重身体,怎能坐稳古月的江山? “母后?” 仇太后摆摆手,“哀家就在这里等。” 百里稷闻言,虽然心中十分不愿,却只能叫人设座枯等,虽想打起十二分精神,但离了舞乐,不一会儿便开始困顿不堪起来。 百里晓、李锐等人此刻已换好了干净的衣衫回来了。 “晓儿,御医怎么说?”仇太后一见他,就将他叫到跟前坐下,赐姜茶。 “孙儿已无大碍,不过是浸入冷水受了惊吓,惹祖母劳心,是孙儿不孝。”百里晓身着一袭月白长袍,头发束起,衣袂飘飘,气度不凡,面如冠玉,愈发称得一旁的百里幽横眉竖目、满面戾气。 百里幽一身红色蟒袍,坐在古月国王下首。他身材高大魁梧,孔武有力,面色黝黑,与百里晓谦谦公子形象截然不同,他俩一个像太阳,一个想像月亮,一个像武士,一个像文人,是生活在不同世界里的人。 而从小尚武的百里幽一向最讨厌弱不禁风的文人,更何况是百里晓。这个名不正言不顺的小子,仗着一副好皮囊,嘴甜会说,分得祖母的宠爱,吸引幼文妹妹的目光……现在撞大运娶了大凉宗姬,连无戈一鸣和李锐都开始频繁示好?!呸!这个无名小子,眼中刺、肉中钉,居然还敢姓百里? 百里幽时时恨不得杀之而后快。只可惜,仇太后十分喜爱百里晓,倒叫他总不能轻易得手。 百里幽嫉恨的目光灼灼地注视着百里晓,饱含恨意。 百里晓只做不知,嘴角含笑。 这挂在脸上的笑仿佛是在嘲讽他一样,百里幽脸色愈发阴沉:“二王子走这一遭,收获不小啊!” “果然如大王子所讲,这一遭确实收获不小。”百里晓气定神闲,想起了白飘飘,意味深长地笑起来。 这一笑让百里幽更加火大,冷哼一声:“听说大凉京城景象繁华,二王子这一去半年怕是享尽富贵,乐不思蜀了吧?” “大王子此言差矣。月是故乡明,这话本王是不会忘的。更何况,”百里晓心思一转,貌似轻描淡写地说了句,“说来也怪,本王倒是在大凉遭遇了不少凶险。” 仇太后一听,忙问:“晓儿,发生了什么事?” 百里晓耸耸肩膀,“其实也没什么,只不过孙儿在入京时被人抢了贡品,在京城时又险些被人行刺,返回途中又差点儿被人暗算。” “什么人?如此胆大包天?!” “路上这只拦路虎想必祖母应该有所耳闻,是一位国舅,名赵天赐。不过,他已经自尽于茺州城。京城的那名杀手倒是有趣的很。”百里晓故意拖长声音看向百里幽。 百里幽一下子拿到了他的把柄,冷笑一声:“二王子好大的胆子!居然在大凉的国土上逼死了大凉的皇亲?!你置我古月与何地?!难道你这不是在向大凉挑衅宣战?” “呵!”百里晓嗤笑一声,“大王子不必担忧大凉的军队会攻到这安阳城来,因为那赵国舅是在大凉二皇子——景王刘离面前自尽的,罪名嘛,景王已经昭告于人,即劫持我国贡品和杀害镇远将军——史宁风。”他见百里幽没有接话,转过头对仇太后说,“此事已有公断,倒是孙儿京城遇刺那件事倒是一件无头公案。祖母要不要听听看?” 仇太后还未回答,百里幽却抢先一步问道:“哦?是何人如此大胆?竟然敢行刺二王子?莫不是因为二王子行事不端,惹上了仇家而不自知吧?” 百里晓定定地看着百里幽,发现他身子不自觉前倾,面上却丝毫没有异样,“怎么?叫本王说中了不成?!” 百里晓拂了下衣袖,仿佛掸掉膝盖上并不存在的灰,“大王子不在京城,自然是不知道的。不过是桩乌龙案,那杀手只是错把本王当做无恶不作的赵国舅了。” “晓儿,那杀手何在?” “已经死了。”百里晓想起死在土地庙的无声,如实回禀道。 百里幽一听,微不可见地松开笼在袖中攥紧的拳头,身子不自觉地往椅背上靠了过去。 百里幽端起手边的姜茶,浅浅抿了一口,透过袅袅升起的热气将百里幽的变化收在眼底,心里已有了决断。 仇太后矍铄的目光在二人面上转了转,在回头去看百里稷,却意外发现他居然打着盹睡着了。 “王祖母,靖儿复命。”百里靖这时赶上前来,朝仇太后福了一福,也惊醒了百里稷。 章节目录 第四章 铁腕弹压谋害心 百里稷猛地一惊,睡眼惺忪:“怎么了?” “王上,靖儿回来了。想必是验船之事已有了结果。”仇太后命百里靖上前,“靖儿,你说。” “回禀祖母,孙儿奉旨已经将忘忧岛附近的所有小船全部查验了一遍,并无异样。” “无异样?”仇太后眉毛一挑,显然不信。 “正是如此,孙儿不敢欺瞒王祖母。但此事确实蹊跷,所以随后,孙儿便乘船带人过消愁湖往瑶华园去验船,却在路上遇到了王后娘娘。孙儿正要请安,谁知王后娘娘所乘的小舟忽然沉了下去。船身散开,王后娘娘及服侍宫人全部落水。孙儿当即命人相救,还好事情虽急却不险,王后娘娘只是受了惊吓,没有大碍。孙儿擅自做主,已命人将王后娘娘送回了瑶华园休息。”百里靖微一停顿,方道,“只是清点人数时,发现……” “发现什么?” “……刘霖的尸身。” “什么?!”仇太后且惊且怒,“哀家命他来,他居然死了?!好啊……好啊……”仇太后颤抖着声音,狠狠将手中地茶碗往地上一掷,“砰”地一声,碎片四溅。 众人一看不好,连忙垂首跪下,一片静默。 唯有百里晓出言道:“祖母息怒。如王上所说,刘霖是奉旨侍奉王后娘娘登岛,一同坐船的,应该还没有得到王祖母的通传旨意……” 仇太后眼中散发出森森寒意:“先是晓儿、太师、李相,后是王后、刘霖……是谁?!如此胆大包天、肆意妄为,欲至他们于死地?!那些船到底又是怎么回事?!靖儿,你说!” 百里靖沉着应对道:“王祖母息怒。孙儿也觉奇怪,遂仔仔细细检查了剩下地那些小船,果然发现端倪。原来,那些船……” “如何?” “那些船并不是全部用木榫固定的,有将近一半的地方用的是米浆。”百里靖娓娓道来,“也就是说这小舟虽然入水能行,但行不了多久,估计行到湖中间就会散架进水,沉入湖底。这消愁湖方圆数十里,湖面漆黑一片,若在湖中间出事儿,无论是从瑶华园还是从忘忧岛都无法及时赶去救人……” “好精密的心思!”仇太后冷笑一声,“王上,这船是内务府造的?” “是。” “刘霖督办?” “……是。” “传哀家旨意,内务府上下所有一干人等全部革职查办,交狱司严刑拷问。刘霖,曝尸十日,亲近之人遣散出宫,永世不得录用!今日遇难之宫人厚葬于帝陵近旁,家属皆赐封赏。”仇太后面色凝重,目光如有千斤重挨个扫过面前众人,“哀家倒是想看看,到底是谁如此猖狂,胆敢在这王宫大内行此肮脏龌龊之事?!” 众人垂首,百里稷却道:“母后,吉时还未过,不如开宴吧?” “王上,你……”仇太后满眼震惊与失望,定定地看了他半晌。 “母后,黎嫔歌喉清丽,延嫔舞艺精湛,她们二人已为献艺等候多时。况且,今日还有儿臣亲自做的一首清平曲,乐师们已练习多日,熟稔无比,还请母后品鉴一二。” 仇太后甚为失望,懒懒道:“哀家身上乏了。王上你自行玩乐去吧。” 百里稷听后,一脸喜色,带人进了正殿。顷刻间,丝竹之声再起,靡靡之音绕梁,莺歌燕舞不绝。 仇太后看着灯火辉煌、影影绰绰、欢声笑语的大殿,深深叹了一口气,回头吩咐道:“起驾回宫。晓儿,随哀家来。” 百里靖忙道:“王祖母,今夜湖中枉死数条人命,夜黑风高,再乘小船恐有风险。不如在这忘忧岛暂住一晚如何?孙儿没记错的话,明日内务府就能将造好的楼船送来,到时再乘船返回也妥当些。” “大公主所言极是。”百里晓也劝道,“而且孙儿刚刚受了风寒,实在不想再涉险,请祖母成全。” “也罢,那就在东殿暂住一晚。” “孙儿已派人打点了,请王祖母移驾。” 仇太后露出了今晚上第一个满意的笑容,亲切地拍了拍百里靖的手背,“靖儿,哀家没有看错你。” 百里晓打趣道:“有功当赏,祖母准备给大公主什么赏赐?” “靖儿居功尚未求赏,你却淘气。”仇太后笑道,“不过,晓儿说得没错,该赏该赏。”说罢,将手腕上的金丝掐花蜜蜡手串取下来,亲手戴在了百里靖冰凉的手腕上,“靖儿,好生戴着。” “谢王祖母厚爱,靖儿惶恐。” “这是你应得的。”仇太后亲切地拍拍她的手腕。 “恭喜啊。”百里晓调皮的朝百里靖眨了眨眼睛。 百里靖抿嘴一笑,瞧见仇太后已走远,“该姐姐向你说‘恭喜’才对。恭喜二弟喜获佳人,与大凉结成秦晋之好。只是,我刚听人说,郡主重病,不能赴宴,倒叫我替你忧心。宫里的御医也有可靠的,要不要派人去看看?” “多谢王姐挂怀。”百里晓推辞道,“我府上的大夫医术也不差,嘴也严。若是叫御医去看,总会有消息走漏,以讹传讹,于郡主不利。” “二弟从小就聪慧伶俐,是我过虑了。” “王姐一向以诚待人,我心里感激。这次进贡,带回了不少封赏,也带回了不少新鲜的玩意儿,明日回禀过祖母后,给各宫送去,给姐姐双份。”百里晓眨眨眼。 “你有心了。倒也不必如此,按例来吧。你要知道,如今你一言一行都有无数的眼睛看着,形势一定要更加谨慎,绝不能授人以柄……” 二人正说着话,只见百里幽领人出来,就要乘船离去。 百里靖出声提醒:“大王子且慢!今夜已有数条人命丧于消愁湖中,十分不祥,此刻乘坐小船离开恐有不妥,还请大王子在这忘忧岛歇息一晚。明日阳光普照之下,再乘大船离开不迟。” “笑话?!”百里幽毫不领情,怒目而道,“本王身为百里王族,一身正气,只有鬼怪躲本王之理,岂有本王给他们让路直理?!区区几只水鬼根本不值一提!上船!”说着,十数人呼啦一下分别乘船,眨眼间就离开了。 百里靖目送着百里幽一行人离去的身影,暗暗摇了摇头。 百里晓挑眉低声问道:“在船上做手脚之人,王姐可有头绪?” “死无对证,无凭无据,”百里靖将双手笼到袖口里,摩挲着手腕上的金丝掐花蜜蜡手串,微微眯起了眼睛,“不可说。” “二王子殿下,太后请您过去说话。”太后身边的宫人谭姑姑来传话。 百里晓朝百里靖微一颔首,便离开了,没有注意到身后的百里靖看着湖面久久没有离开,她的目光沉地如那黑色的湖水一般。 东殿中,浓郁的檀香萦绕在仇太后的身边,就如那种种隐隐的不安盘绕在她心头一般,挥之不去。 百里晓请安时,便注意到太后仿佛比自己离开时所见苍老了不少,头发虽然还乌黑,眼角的皱纹却仿佛沟壑一般深了许多。 “晓儿,你这一去虽然凶险,好在不是一无所获,也算值得。”仇太后端坐于榻上,左右除了谭姑姑再无旁人。 “确实。” “今晚之事,你怎么看?” “依大公主所言,必有人或买通或主使刘霖在彼岸的小船上动了手脚。狱司审理会有结果的。” “这种死无对证的无头公案,”仇太后疲惫地摇了摇头,“是不会有结果的。但这件事也不是完全没有头绪,最起码,向你敲响了警钟,这宫中有人对晓儿你不利。” “可对孙儿不利,就要让无戈国师和李相陪葬?这也太肆无忌惮了吧?孙儿宁愿相信,这是一场意外。” “意外也好,蓄谋也罢。今后你要更加小心才是。”仇太后叫谭姑姑拿了风油精来揉太阳穴,慢慢舒缓了精神,“而且你身边能用得力之人太少。其实,你母亲是有一队暗卫的。不过是后来她不幸早逝,哀家又把你接到的宫中来教养,这队暗卫便化整为零,蛰伏了去。这是令牌,”仇太后从袖中掏出一块猫眼石雕刻而成的镶金玉佩,上刻“明珠”二字,“你将这令牌交给小石头,叫他去办此事即可。” “小石头?”百里晓接过令牌,有些意外。 “他从小与你一处长大,是因为他母亲与你母亲也是从小一处长大的。小石头无父无母,机缘巧合之下被他母亲,也就是明珠的贴身婢女——如意收留在身边,当作养子长大,也正好与你作伴。明珠故去之时,遣散暗卫,这事是交给如意来做的。” “如意姑姑?”百里晓很是惊讶,无法将仇太后口中之人与居住在自己王府之内,每日只知缝补女红的妇人联系在一起。 “正是。一直没有告诉你,其实是对你的一种保护,也是在磨练你的心性。”仇太后目光中透着失望,“今夜,王上的种种行径你也看到了,着实担不起明君二字。去岁遭灾流民尚无家可归、露宿街头,他却大兴土木、耗费国库数金,修建这瑶华园以取乐。王上身边除了无戈一鸣能劝谏一声,其他人皆是一片迎合赞誉。以敏庄皇后为首的后宫,更是如此,实在令人痛心疾首。” “孙儿在进宫的路上,确实见安阳城多了许多乞丐。” “你能看到,王上却看不到这些。他每天只知道玩笑取乐,弹词唱曲,广纳妃嫔,充实后宫。就如今夜殿上的黎嫔延嫔,就是上月才纳入后宫的。说也奇怪,新人流水般的进,却无人受孕,”仇太后冷笑一声,“倒是进宫多年的穗妃是个有福气的,居然在这稀薄的恩宠中怀了龙裔。王上膝下只有幽儿和靖儿,若是真的叫穗妃诞下麟儿,如今继承人选未定,恐怕会有不小的变数。晓儿,你要心中有数。” “孙儿明白,”百里晓点点头,犹豫了一下,说,“其实,孙儿本不姓百里,无心争位。若是能平安过一生,也是好的……” 章节目录 第五章 千里相思共婵娟 “孙儿明白,”百里晓点点头,犹豫了一下,说,“其实,孙儿本不姓百里,无心争位。若是能平安过一生,也是好的……” “晓儿——”仇太后打断他,语重心长地劝道:“莫要作此言语。于公,幽儿性情暴戾、喜怒无常、心胸狭窄、好武尚战,若是叫他继承大统,岂会有古月国民安身立命之地?于私,王上并不是哀家亲子,哀家这一生只得明珠一个,她却早亡,舍哀家而去,只留下你这点血脉。你性情相貌都像极了明珠,聪慧宽厚,为明君之选。只有你登基,咱们古月的国民才有指望。晓儿,你明白吗?” 百里晓点点头,面色凝重。 “此次哀家力排众议,命你上京朝贡也是这个意思。意在希望你能得到大凉的支持。晓儿,你果然不负哀家厚望,娶了一位郡主回来。你知道哀家为什么一定要你去求亲?” “孙儿愚钝,请祖母明示。” “因为当今王上也是如此才能继承王位的。当年,他的资质才干在一众王子间并不十分出众,只因娶了一位大凉郡主,方最终取得了继承权。当时,哀家为皇后,只得明珠一位公主,所以王子相争哀家并未插手。冷眼旁观下来,王上除此优势之外,再无其他。对了,你那位郡主可还好相与?哀家听无戈先生说,这怡德郡主为靖国公之独女,备受宠爱……” 百里晓微微踟蹰,还是说了出来:“祖母,关于此次和亲,孙儿有话还未向祖母禀明。” “有什么话,但说无妨。” 百里晓瞧了一眼谭姑姑,道:“此事事关重大,晓儿只能……” 仇太后怔了一下,这么多年,自己身边的谭姑姑一直为心腹之人,晓儿是知道的,连她都不能听到的事会是什么? 仇太后摆摆手,命谭姑姑退下,端起茶碗轻轻吹着气:“好了,可以说了。” 百里晓硬着头皮悄声道:“其实,怡德郡主已经死了。” “什么?!”仇太后大惊失色,一下子从小榻上站了起来,茶碗也打翻在地,浓郁的茶汤洒了太后满身。 百里晓忙替仇太后擦拭,仇太后却推开他的手,厉声道:“晓儿,你说!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百里晓只好将偶遇白飘飘、送其上京、受封宗姬、私定终身、掉包错嫁之事和盘托出。 仇太后听完,好半天没说话,怔怔地坐了下来。 百里晓有些忐忑,却也下定了决心,郑重地跪了下去:“祖母,孙儿自从到您身边之后,从未忤逆过您。唯独这一件,飘飘是我一生挚爱女子,孙儿除她之外不会再另娶他人。” “……怡德郡主已死这事,有谁知晓?” “只有孙儿、小石头、冷离,和……无恨。” “无恨?” “此人是飘飘的师兄,飘飘此刻应该与他在一起。” “晓儿啊,你可给哀家出了个不小的难题啊。”仇太后长叹一口气,眉宇间带着决断,“事已至此,也罢。怡德郡主已死,此事必定不能走漏半点风声。当今之计,一是马上举办你二人的成亲大典,将你大凉仪宾的身份坐实,同时要立你为王位继承人。二是叫人逐渐散播怡德郡主水土不服、惊厥成疾、病重不起的消息,待时机成熟之后,再对外宣布怡德郡主的死讯,免得叫人生疑。这之后,你再要娶谁都是水到渠成、无人置喙的。至于白飘飘,她的身份到时再随便安置一个即可。” 百里晓朝仇太后郑重地拜了三拜:“祖母英明,孙儿感激在心,无以为报!唯愿来世结草衔环,再服侍您一场!” “起来吧。”仇太后扶起百里晓,“谁说你无以为报?只要你能顺利登基,成为一代明君圣主,就是对哀家、对你故去的母亲最好的报答。事不宜迟,明日哀家就吩咐人准备大典事宜,后日成亲。” 百里晓心中记挂着白飘飘,语气迫切:“可孙儿想明日先去接飘飘回来……” “当前,与郡主成亲的事才是最要紧的。至于你的心上人,晚接回来几天也没什么。” “可……”百里晓心中涌起一种强烈的不安,“孙儿只怕迟则生变,飘飘一个人……” “你不是说她与她的师兄在一起吗?” 百里晓本想说明无恨对白飘飘的别有用心,又怕这样一来,会让白飘飘在仇太后心里给留下不好的印象,所以最后还是什么都没有说,只好压下心中的不安,勉强同意了仇太后的安排。 “晓儿,你要明白,欲成大事者,必要有定而不乱的心智,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心中虽有所求,却藏而不露。平心忍性,谋而后动。后日的成亲大典上,怡德郡主定要盛装出现,哀家这有一套凤冠霞帔……” “可怡德郡主她已经……” “找一位身份显贵之人代其行礼即可。”仇太后轻轻按了按太阳穴,“李锐之女,李幼文倒是不错的人选。” “万万不可!”百里晓大惊,阻拦道。 “怎么?你不喜欢她?哀家还以为你们从小一处长大,青梅竹马,感情必然亲厚,也是一对璧人。” 百里晓讪笑一下:“可大王子也是从小同她一道长大的。孙儿对李小姐,只有总角之谊,再无其他。” “可惜了。”仇太后摇了摇头,“那就选你府中的一位婢女,对外就说是郡主的陪嫁丫鬟,替怡德郡主出嫁吧。” “是。” “对了,晓儿,你说怡德郡主是何日去世的?” “正月初二。” “嗯?”仇太后露出惊疑的神色,“那她的尸身……” “是长生石。”百里晓解释道,“飘飘的师兄无恨本领高强,出人意表。是他将这石头放在怡德郡主口内,确保郡主尸身不腐,栩栩如生。” “此等能人,晓儿,你要善用。你羽翼未丰,大王子却根基牢固,从前虽难以抗衡,可现在不同了,正是网罗人才的时候,要知人善用。如今从无戈一鸣和李锐等人的表现来看,他们似乎也有投靠讨好之意。人有百种,就好比刀枪剑戟斧钺钩叉,你用对了地方才能在交战中发挥最大的效用,一招毙敌。你懂吗?” “祖母教诲,孙儿谨记于心,不敢忘怀。” “天色已晚,你也早些休息去吧。哀家乏了,去叫谭姑姑来,给哀家篦一篦头发。” 百里晓转身就要离开,仇太后却叫住了他,意味深长嘱咐道:“今夜用计害你之人尚未查清,但你心里要有数。大王子呢?在哪里?” “回禀祖母,大王子已乘小舟离开。” 一抹诧异在仇太后的眼里闪过,“他胆子倒大,确实与众不同。” 谭姑姑进来为仇太后篦发,将太后浓密乌黑的发髻一一散开,百里晓关门时,抬头一看,隐约看见了那乌黑的发丝里藏着大片刺目的银白色,不由心中一酸,忙将门关好,缓缓离开了。 冷离早已候在殿外:“殿下,大公主已命人准备好了住处。” 百里晓随冷离来到房间,取出那枚猫眼石令牌:“将这令牌带回王府去,交给小石头。” 冷离有些迟疑:“……如此一来,殿下这里就无人保护了。” “太后在此,不会有事。小石头得了令牌便要去办事。你接替他,好好守住郡主尸身,明日等我回府。记得,放出鸾枭。” “属下遵命。殿下好生保重。” 冷离离开之后,百里晓站在月色之下,目光沉沉,遥望着夜空中挂着的那轮玉盘明月,思念之情慢慢升起,萦绕在他的心间:飘飘,你还好吗?你等一等我,等一等我…… 月色如水,银辉洒向世间的每个角落,洒在这歌舞升平的深宫中,洒向安阳城内匍匐于墙角的流民乞丐身上,也洒向安阳城外深山密林当中的一道幽闭的峡谷中。 那里,宛如一道银色的锦缎,就是静幽谷。 谷前,有一大片茂盛的杏树林,将静幽谷的入口遮挡地严严实实,不可窥视。 谷内,散落着数间柴草房,房前屋后种满了花草树林,最大的一处开辟成菜园,细看去,月色底下又好像不是普通的青菜瓜果,而是各种各样叫不出名字的奇珍异草,红的花、白的花,高大的矮小的,郁郁苍苍,绽放地异常热闹繁盛。 菜园里,有一个小小的身影藏在一株茂盛的果树之下,黝黑的眼珠闪着淘气的光,好像天上的星星一般明亮。 这双黑眼睛的主人不是别人,正是白飘飘。 此刻,她正趴在树下,鼻子里满是青草和泥土的味道,脸上也是一道一道的泥迹,凌乱的发髻上插着两朵小红花,却捂着嘴努力不让自己笑出声来,好像一只狡黠的小狐狸。 “嘎吱——”一声,菜园前的那间柴草房的门被人从内打开,无恨走了出来。 “飘飘……飘飘……”无恨一脸宠溺,“你躲到哪里去了?快出来!天色不早,吃完饭该睡觉了。” “噗嗤……”白飘飘嘻嘻笑出声来,却还紧紧捂住嘴巴,整个身体都因为憋笑而颤动起来。 无恨耳聪目明,立刻就察觉到她所在的位置,却也起了玩心, 故作惋惜喊道:“飘飘!你是不是跑到师父房中去了?怎么一点儿声也没有……唉,可惜了,我刚刚煮好的肉丝面只能便宜给年糕,和那些小猫了……” “不要!不要!”白飘飘一听,再藏不住了,一下子跳起来跑了出来:“二师兄!我在这呢!我在这呢!肉丝面在哪儿?我要吃!嗯,年糕也可以吃,但是要等我吃饱了,好不好?” 无恨摸摸她的头,紧紧地牵过她的手,带她走进屋内,小心翼翼地仿佛生怕会把她弄丢了一般:“好。快吃吧,凉热正好。” 白飘飘狼吞虎咽地吃起来,含糊不清地问道:“二师兄,师父他们什么时候回来啊?” 无恨不自在地笑了一下,随即轻轻拍拍她的头,言语中满是温暖的呵护:“明天就回来了。吃完好好睡一觉,明天师父和师弟他们就回来了” “嗯,不知道五师兄又会给我带回什么好玩儿的东西来,你说他会给我带我喜欢的宝石回来吗?”白飘飘喝干了面汤,一脸满足地问道。 “一定会的。”无恨收拾起碗筷,白飘飘没发现他的背影看起来是那么的落寞惆怅,她只是很奇怪,年糕怎么一夜之间 带回那么多小猫回来呢? 章节目录 第六章 别有洞天羽翼丰 第二日,百里晓平安回府,小石头一脸喜色地跑过来:“殿下,一切已准备妥当了。” 百里晓点点头:“如意姑姑在哪儿?” “正在书房等殿下您呢。” “走吧。” 百里晓自从十六岁之后便从王宫内搬了出来,仇太后特意将之前他母亲明珠公主出嫁后居住的府邸修葺一新,叫他住着,赐名望舒院。 望舒院依山而建,因仇太后特别宠爱明珠公主,所以这院落修建的十分气派。这山也不是无名山,而是一座草木繁盛郁郁葱葱的青山,因为形状远远看去好像一顶草帽扣在这安阳城内,所以又名佑冠山,但百姓嫌这名字绕嘴,便叫它草帽山。 草帽山上珍禽异兽无数,现在瑶华园里那些皆是从这里抓捕过去的。草帽山走势奇怪,正面是缓缓的斜坡,背面却陡然变成的悬崖峭壁,拔地而起形成了一道天然屏障名曰凤兮崖,大自然的鬼斧神工倒为安阳城设下一处易守难攻的堡垒。峭壁之下便是贯通古月国的母亲之河——瑶河。 百里幽对这望舒院垂涎三尺,一直想占为己有,奈何有仇太后阻拦,所以尚未得手。 古月国总共只有这两位王子,所以分别在其十六岁后分封了王爵,只不过百里晓的王爵有名无实,未有封号,也并未分封土地,这望舒院对外只称王府而已,未有别号。 而百里幽就不一样了,封号幽州王,安阳城外相去五十里有一座凌源城就是他的封地。百里幽一心念着大统未定,所以一直拖延着,不肯去封地居住,但却月月收着凌源城税银,十分富足。门下养着数百宾客谋士,渐渐形成气候,外人称为幽王党。 小石头将猫眼石令牌交还给百里晓,一脸的扬眉吐气:“殿下,从前那幽王党人多势众,不知道给咱们使了多少算绊,明里暗里倒叫咱们吃亏不少,幸亏有王太后庇护。可如今就不一样了,咱们也有忠肝义胆的人手了……殿下您不知道,昨天奴才把令牌给我娘看的时候,她激动地把绣活都扔下了,连夜就叫奴才去办事……” 百里晓打断他,警觉地看看四周:“谨言慎行。” 小石头忙噤声:“奴才一时高兴多嘴了。” 二人一路穿过庭院楼阁,来到望舒院最北边的一栋二层小楼前,这绣楼曾经是百里晓的母亲明珠公主养病之地。绣楼后是一方碧湖名拂晓,湖边怪石嶙峋、树木繁茂。 绣楼一旁是一溜三间矮房子,一间厨房一间柴房,还有一间就是小石头的母亲如意的住处。 如意是明珠公主的陪嫁侍女,已年过四十,自从明珠公主病逝之后她便住在这里,除日日诵经念佛为公主祈福外,就是不停地为百里晓等人缝制衣衫鞋袜,绝不假手于他人。 为此,熬得眼睛也愈发地看不清了。 但是耳朵却更灵敏了许多,远远便听见百里晓二人到来,就忙起身相迎,脸上深深的皱纹散发出喜悦的光芒:“殿下,殿下——” 如意身份不比旁人,百里晓也要称她一声“姑姑”。 百里晓忙扶起如意:“姑姑快些起来,我不是说过了吗?在这府里姑姑您不必行礼,一概规矩都不用的。” “今日与往日不同。殿下忍辱负重,守得云开,奴婢一定要给您磕头庆贺。”说着,便已伏跪了下去,郑重地拜了三拜,“奴婢本应在公主仙去之时追随殉葬,但公主将殿下托付给了奴婢,又将遣散暗卫之事交给奴婢去办。公主曾说,希望殿下一世安稳,过闲云野鹤般的日子,宁愿您永远不再去启用这些暗卫。可王太后娘娘对殿下寄予重望,赐姓百里。大王子对您虎视眈眈,多番蓄意加害。殿下您只能韬光养晦,故作纨绔,才保这一时平安。” 百里晓与小石头合力将如意扶起:“姑姑身份与旁人不同,临危受命,谨守秘密,不负重托,着实该赏。” “其实,奴婢也曾想将这秘密对殿下和盘托出,可是王太后娘娘特意叮嘱过奴婢,时机未到,暗卫不能现世,叫人察觉分毫。所以,奴婢只能密而不发,还望殿下见谅。” “祖母已经告诉我了,这么做是为了磨练我的心智,也为了示弱伏小以图后计。姑姑不必挂怀。” 如意笑意更深,转身走到身后的佛龛面前,虔诚地跪了下去。 那佛龛供奉着一尊地藏王菩萨,面容异常和善,嘴角似笑非笑。忽然只听“咯嗒”一声,那佛像居然缓缓地落入了地底下,露出一个一人高的黑洞来。 小石头大惊失色:“地藏王菩萨显灵啦?” 百里晓虽然也是一惊,旋即已经明白过来,这佛龛应该是一处地道入口。 他征询地看了看如意,如意点燃桌上的灯笼,拎在手中在前引路:“殿下,请随奴婢来。” 小石头忙道:“娘,这密道通向哪里?” “就你话多,”如意眼含责怪,但还是回答他道,“草帽山。” “啊?既然有密道,娘你为什么昨天还让儿子走了一夜的山路……” “这密道只有殿下能使用,你身强力壮的,走走山路有什么关系?”如意叮嘱他道,“你好好守在这里。” 小石头目送着两人走入地道中,那似笑非笑的地藏王菩萨又缓缓地升了起来,撇撇嘴不服气地说道:“亏殿下还夸娘你能谨守秘密,其实我早就从你说过的梦话里知道这个秘密啦……” 地道中,如意在前,稳稳地打着灯笼,形成一圈温暖的光晕。百里晓紧随其后走在青石板铺成的路上,发现这地道与大凉京城外土地庙的那处逼仄地道截然不同,而是更加宽广平整,左右都镶着青石板,一看就是耗费了大量的人力物力开凿而成。 这地道每隔一段距离,就设置了一处油灯,如意没有挨个点上,但也不会让这地道一片漆黑。 “这里的油灯点不着。”如意停在一处灯台前,试了几次也没有成功。 百里晓跟过去一看,才发现那油灯台子上汪着一层水,将黑漆漆的煤油盖住了,“这里湿气很重,姑姑”,他伸手摸了摸身边的青石板,湿凉一片。 “我们现在应该在拂晓湖下。”如意解释道,“点不着灯也不奇怪了。殿下,咱们快些走吧,虽然这地道节省路程,但也要走上将近一盏茶的时间。” “辛苦姑姑了。” 百里晓随如意就这么走着,只觉得时间好像凝固了一般,地道里的景色一直始终如一、毫无变化。正渐渐觉得有些压抑不适的时候,前方豁然开朗,出现了一方宽广巨大的黑暗洞穴,随之而来的是一阵冷风,叫百里晓不由地打了个寒战。 那洞穴有数十人之高,粗壮的钟乳石从黑漆漆的洞顶垂下来,仿佛巨型怪兽参差不齐的獠牙一般狰狞。 巨大的洞穴中央,站着一排举着火把的蒙面黑衣人。悠悠的火光熊熊燃烧,忽明忽暗,为这空旷的洞穴带来一丝光亮。 借着如意手中的灯笼昏黄的光,百里晓看到地道出口旁是一溜沿着洞穴开凿出来的石阶,虽然狭窄,但也能容一人安稳行走。 百里晓随着如意慢慢走了下来,感受周遭的温度越来越低,便绷紧了身体,稳稳走到黑衣人所在的洞穴中央处。他这才发现,黑衣人正对着的方向有一方高台,如意躬身指引道:“殿下请。” 百里晓冷峻了神色,一言不发走了上去。在这样巨大的湿冷石穴中,人都不自觉地肃穆紧张了起来,对大自然的造物钦佩敬仰不由人不心中喟叹敬仰。 定了定神,百里晓挨个将面前十人环顾一遍,只见如意带头跪于湿冷的地面之上,郑重参拜道:“王子殿下,万福金安——!” 那十人也都跪了下去,沉声请安:“属下叩见王子殿下!” “各位请起。”百里晓脸上浮现得体的笑容,既让人觉得亲切,又保持了王族应有的威严。 如意甚为欣慰地看着气度非凡的百里晓,介绍道:“殿下,这十人便是明珠公主殿下的暗卫。” 百里晓心内纳罕,只有十人?面上却一片波澜不惊,“各位皆是追随守护家慈之勇士,必有独到过人之处。本王虽为王子,但也深知一人难挑千斤担,众人能移万座山。各位皆是一身本领的好汉,从前奉命蛰伏,不得一展身手。如今时势变换,风云再起。我古月乃西南之国,民寡地薄,去岁又遭天灾,致使百姓流离失所。幽王党残忍暴戾,喜怒无常,若是由其继承大统,古月百姓必然将遭受更多痛苦不平。届时,国之不国,王之不王。本王为古月王族之后,岂能坐视不管、任古月基业倾覆?!若要颠覆乾坤,必需浴血奋战!摆在本王面前之路将是一条最为凶险之路,也是一条功成名就之路,各位可愿与本王同行?” “属下誓死追随王子殿下!”那十人异口同声高声回答道。 “好——!”百里晓眼中闪过坚定的光,掷地有声地说道:“从今天起,尔等就是本王以命相交之人!只要本王不负天命心愿达成,定有尔等重见天日、再展抱负之期!” “殿下,这是十组暗卫名册,”如意从袖中抽出一卷绢帛,奉给百里晓,“请殿下过目。十组暗卫分为金、木、水、火、土、白、青、黑、赤、黄十组。各组暗卫皆有百人,合计一千有余。十组分而化之,互无往来,隐于安阳城内各处。” 百里晓心中一喜,本以为只有十人可用,没想到是千人,古月国戍守边境之军也只有三万人,祖母如此重视此组暗卫,藏于无形,以待时机,化为奇兵,那这一千人必然是以一当十的好手。 “姑姑,当务之急,是先将望舒院的守卫人手全部撤换,将一组暗卫安排进来成为明棋,以保郡主万全。” “殿下所言甚是。此十组暗卫各有所长,赤组最善守卫排查,可用之。” 赤组组长上前一步,恭敬道:“回禀王子殿下,属下赤炎请愿领命。” “好。本王希望今日日落之前完成此事。” “是!”赤炎将脸上的黑布扯下来,露出一张长满胡子黝黑的面庞,憨厚中透着坚毅,“属下终于等到这一天了!” 百里晓拍拍他的肩膀,环顾众人,心中胀满了志在必得的勇气和信心,如火焰一般将这洞穴的寒气逼退。他知道,从今以后,他不再是那个在众人面前只知穿衣打扮、游乐玩笑的闲散王子了。 章节目录 第七章 祭天路陷鬼门关 赤组人马动作很快,天还没黑,已经将望舒院的守卫撤换一新。 原有侍卫丫鬟一概发放银两遣散出府,对外只说怡德郡主染疾皆与望舒院内侍者有关,找了这个借口对院内一干人等全部换血。 除了冷离、小石头和如意,再无一张熟面孔。 落日的余晖下,百里晓信步走在拂晓湖边,看着波光粼粼的橙色水面,神色复杂地笑了笑,对身后的冷离道:“冷离,郡主那里可安排好人手了?” “赤炎亲自带人看守。郡主就安放在这绣楼之上,请殿下放心。”冷离奉上来一包东西,“殿下,这是飘然郡主陪嫁之物,请您过目。” 百里晓以为只是那些平常玉石珠宝,看也没看道:“好生收着,等到郡主入土为安再一同葬了便是。” 冷离有些迟疑:“……这***、迷魂散、伤药、弩箭恐怕是宗姬之物。” 百里晓一听,忙扭过头来,脸上满是惊讶:“飘飘的东西?”他捡起***和弩箭看了又看,细细抚摸着,心内感到一丝安慰,“人常说,睹物思人。她现在不在我身边,留着这些东西在我身边也算聊以慰藉。” “这弩箭做工精巧,杀伤力强,实属难得,不过可惜,只有一枝箭头了。殿下随身带着防身最好不过。” 百里晓将弩箭拢在袖中,紧皱的眉头稍稍放松:“师兄言之有理。大王子虎视眈眈,用心险恶……”说道这里,他忽然释然一笑,“不过是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罢了……对了,鸾枭可回来了?” 冷离神色有一丝不安:“还未返回。也许,那静幽谷相去甚远,还需时间。请殿下稍安勿躁。” “稍安勿躁,稍安勿躁……”百里晓低声念着,脸上现出一丝落寞与痛苦,“冷离,你说飘飘她……不会出事吧?” “宗姬心地澄明,吉人自有天相。” 百里晓失魂落魄地苦笑一声:“但愿如此。这几天,我总觉得心神不宁。我答应要保护她的,却终究没有做到。今日,我本应该找到她,带她回来,可我却只能坐在这望舒院里枯等,等着明日与郡主成亲……” “殿下,您也是身不由己。” “身不由己……”百里晓耷拉着肩膀坐在湖边的石头上,“我才只是王子而已,就有这么多的身不由己。冷离,你还记得乳娘吗?” “她已经被处死多年,殿下不必挂怀。” “我只是寒心罢了。我有时候就想,这样时时警醒戒备的日子,飘飘来了会喜欢吗?” “殿下……” “我知道登高重跌的道理。但是,太后寄予厚望、百里幽步步紧逼、王上难为圣主,我如今也是骑虎难下。其实,没遇到飘飘之前,我并不是完全无心于王位,但是遇到她之后,再想起我遇到的那些算计,我就不由地害怕……”百里晓拨弄着冰凉昏暗的水波,眼眸渐渐变得坚定起来,“冷离,我不能再有弱点了。” 第二日,就是成亲大典。 按照古月国的规矩,凡是国之大事,如王上大婚、百里幽封王、太后诞辰、新年除夕、祭祖祈福,都要举办祭天大典。 祭天大典设在安阳城内的唯一一座高山之上,即佑冠山,也就是望舒院后的草帽山。 草帽山顶端有一处平台,在这台上设有一座古寺名昌平寺,乃古月国寺。 昌平寺地势险要,后方即是凤兮崖。寺内建有一座祭坛,平日由寺内僧人守护祭祀,而在重大节庆之时,古月王族之人便会前来祭天,一般民众是不能到这里参拜的。 由于此次成亲大典举办的十分仓促,古月国王百里稷自上次在忘忧岛通宵玩乐之后偶感风寒,身体抱恙,仇太后又年事已高、不宜上山,所以这日的祭祀大典是由敏庄王后代为主持。 百里晓身着月白色锦缎礼服,外罩朱红蟒纹罩衫,头发束起,戴猫眼石抹额发带,各有两块玉石缀于发带之下。 他端然立于祭坛之下,仰望着一身隆重华服、满头金饰珠翠的庄敏皇后。 庄敏皇后此刻嘴边含着一丝得体却漠然的微笑,那笑意只浅浅地挂在消瘦的脸上,并没有直达那双略显暗淡的长眼睛里,“二王子不负使命,于大凉结成秦晋之好,造福于古月子民,庇佑于列祖列宗。仰惟圣神,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万世开太平,功化之隆,永久无终。予替王上,祗承天序,谨用祭告。惟神昭鉴,顾我邦家。尚飨!” 话音刚落,鼓乐齐鸣,有宫人抬着三牲恭敬地放于祭坛之上。一名面戴图腾面具之人,身着五彩羽衣,手持木制三叉戟,端坐于三牲之后,这是天在人间的化身,名“尸”。 皇后接过宫人奉来的一只金碗,碗内盛着三牲之血,棕红色的液体已经渐渐凝固。 敏庄皇后将这只金碗放于“尸”之前的祭桌之上,徐徐跪在早已准备好的锦垫之上,郑重拜了三拜。 祭祀众人也都随敏庄皇后一齐跪下,百里晓跪于右侧下首,百里幽染疾未至,左侧下首跪着的是大公主百里靖。再往后是无戈一鸣和李锐及一众大小官员宫人,排成两队,合计一百三十六人。 按照祭天规矩,除王宫侍卫外,怕冲撞神明,其余一干人等皆不允许配剑持刀进入,所以百里晓所带侍卫未能进入安国寺,全部在寺前等候。 此时,“尸”将金碗之中的鲜血一饮而尽后,敏庄皇后率众人起身,命人将已经准备好的布帛、玉璧及祭祀用的三牲放于祭坛左右两侧及前侧的三座柴堆之上。 三名宫人举着火把点燃柴堆,红色的火苗从柴堆底部蔓延开来,因为柴堆上早已浇满了煤油,所以只见腾地一下,瞬间明亮的火舌就熊熊燃烧起来。 炽热的火焰中,布帛牲畜劈里啪啦燃烧起来,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焦糊和烤肉的香味。 百里晓距离柴堆最近,一阵风飘过,有一股辛辣的味道蹿进他的鼻腔。祭天大典威严庄重,他下意识地皱眉,又不好有所动作,只能放缓呼吸,绷紧身体,心中纳罕,怎么回事儿? 突然,面前的火堆中一道白烟乍起,一团云雾瞬间炸开,将百里晓笼罩起来。 他一惊,转头看去,只见其他两处火堆也都冒出阵阵白色浓烟,片刻间即充斥着整个祭坛。 辛辣的味道更加浓烈,呛得百里晓不住地咳嗽,他睁不开双眼,看不清方向。 哀号声四起,这一变故叫所有人都来不及反应。大声咳嗽的、流泪的、嘶哑着声音呼喊的,呜央一片。人影四处奔走,隐约听到宫人在喊“娘娘!娘娘——!”。 百里晓忙脱下朱红罩衫护住口鼻,警觉地环顾四周,如此庄重的祭天大典,怎么会出现如此意外? 这是意外么? 百里晓心中警铃大作,忙喊道:“王姐!王姐!” 一个人影循声向他倒过来,百里晓出于本能,伸手一接,仔细一看,居然是百里靖! 百里靖脸色苍白,眼里满是惊惧,攥着百里晓的衣袖,哆嗦着嘴唇,声嘶力竭:“快走……!快走!” 百里晓不明所以,却感到手上一阵温热滑腻,凑到指尖一看,殷红一片,是血! “王姐?!你受伤了?!” “快走……快走……”百里靖死命地推着他,脸上一丝血色也无,瞪大了双眼,又急又怕地催促他:“二弟……快走……” “谁伤了你?!” “是是……” 百里靖的身体不住地往下滑去,她的腿已经使不上半分力气。 百里晓紧紧抱着她:“到底是谁?!” “是是……” 百里晓心急如焚,大公主一向处事不惊、沉稳老练,怎么会说不清加害之人是谁?难道是那人动作太快,看不清面目? “快走……!”百里靖惊恐地睁大了双眼,浑身颤抖地推着百里晓,从袖中吃力地拽出一封信来塞到了百里晓手中。 百里晓还未反应过来,只听“嗖”地一声,一道黑影重重向他砸过来。 百里晓听声辨位,下意识地身子一闪,脚步腾挪,躲开了这记偷袭,但他发带上的玉石却叮地一声撞在了那道黑影之上,瞬间变成了碎片,叮当落了一地。 惨白的烟雾当中,一道魁梧诡异的影子慢慢现了出来。 那影子似人非人,好似怪兽一般,身上四周有东西支愣着护住,边上还有一条形状奇怪的笔直巨大的长尾巴高高耸立。 百里晓心内大罕,脚步变换忙一跳退开去。 那人却紧随其后,长尾巴随之而动,带着雷霆万钧的气势朝百里晓所在之处狠狠劈过来。 电石火光间,百里晓看清楚,那攻击自己的根本不是怪兽的尾巴,而是……三叉戟! 是“尸”?! 百里晓错身一躲,瞬间明白过来,面前这人就是刚刚在祭坛之上天在人间的化身——“尸”! “尸”一击未中,怒气上涌,大喝一声:“受死吧!” 话音未落,那三叉戟又朝百里晓猛拍过来。 百里晓避无可避,已退到火堆边上。身后是炽热的火苗,他只觉得后背发烫,再退一步必然要烧到衣衫。迫在眉睫之际,他将心一横,弯腰一伸手,从火堆里抽出一根带火的木柴来,朝“尸”一挥,正敲在那三叉戟上。 火星四溅,红色的火光散落点点,三叉戟寒光一闪,带火的木柴碎成两节。 百里晓死死握着断掉的木柴,顾不得掌心的灼痛,将百里靖护在身后,大喝一声:“来者何人?!报上名来!” 那“尸”却发出一阵骇人的冷笑:“死到临头,废话还真多!” 阵阵冷汗从百里晓背后冒出,浸湿了他的衣衫,身后又临着炽热的火堆,灼人的热度烤着他的衣衫。一冷一热,叫百里晓备受煎熬。 百里靖推着他:“二弟,你快走……不要管我……” 百里晓神色毅然:“能混入祭天大典之内的,必不是外人;胆敢如此行事的,也绝不会再有别人。王姐,伤你之人就是他,对吧?” 百里靖气息微弱答道:“他虽伤了我,想杀的却是你。你快走……”说着,使出了浑身的力气将百里晓往后推去,整个人往前扑去,想在“尸”与百里晓之间形成一道屏障,保护百里晓离开。 “尸”大手一挥,如赶蝇虫一般毫不费力地将百里靖推向一边。 一声闷响,百里靖如破布娃娃一般跌落在青石板上,顿时没了声息。 “王姐——!” 章节目录 第八章 投鼠忌器拖字诀 丝毫没有喘息的时间,三叉戟如雷霆万钧一般,重重朝百里晓压过来。 百里晓侧身一躲,滚到一旁,手中火把也掉落熄灭。 慌乱之中,他伸手在地上一摸,居然摸到一柄侍卫的佩刀。 他忍痛持刀而起,朝“尸”攻了过去。 “尸”冷笑一声,手腕翻动,将三叉戟一横,只听“当”地一声,百里晓的佩刀正硌在那三叉戟上。 百里晓只觉得虎口处一阵发麻,却仍勉力握紧刀柄,奋力将佩刀向下压去。 “尸”大喝一声,手臂青筋暴起,硬生生将百里晓的攻势顶了出去。 百里晓一击不中,借力翻身一跃,跳到了“尸”三丈开外,正落在了祭坛的后方。 此时,白色的烟雾渐渐淡去,百里晓眼见百里靖一动不动地趴在远处,心中悲愤不已,他虎口已被震裂,肩膀一阵疼痛,右手不停颤抖,已经握不住满是豁口的佩刀。 百里晓心中明白,“尸”手中的三叉戟绝对不是木制,而是用无比坚硬的材料制成,不过伪装成木制的罢了。 冷离等人现在寺庙前院,生死不知。待要找其汇合,“尸”却拦在前方,绝不会容许自己轻易通过。 此刻,“尸”戴着的图腾面具已沾上了点点血迹,仿佛地狱修罗一般,毫不手软,狠狠攥着三叉戟朝百里晓攻了过来。 百里晓收摄心神,只好纵身一跃,使出轻功,快速朝昌平寺后逃去。 “尸”紧随其后,二人一前一后离开了天坛。 温热的风拂面而过,寺庙内绿树红花美不胜收,百里晓却无暇欣赏。 他衣衫焦黑,好不狼狈,一路左藏右拐,“尸”却步步相逼,紧随其后,猖狂叫嚣道:“百里晓!你这胆小鼠辈!藏头露尾,算什么好汉?!” 百里晓并不回骂,他只想拖延时间,直到援兵赶来相助。可偏偏这安国寺虽然是古月国寺,但由于建在草帽山顶,面积并不是很大。天坛位置已在寺庙正中,这天坛后面也并没有几间院落,实在无处可躲。 转眼间,百里晓已经跑到了寺庙最北边的一处藏经阁内。 阁内门窗紧闭,并不是可以藏人的好地方。 百里晓心一横,直接翻过藏经阁后的高耸围墙,落到一片树林中。 穿过这片树林,就是凤兮崖的边缘。崖壁高耸,下面就是波涛汹涌的瑶河在滚滚而逝,发出雄壮的呼号之声。 片刻间,“尸”已经逼了过来,发出阵阵狂笑:“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你偏来闯!” 话音未落,只见从树林草丛中闪出数条人影来,各个手持兵刃,杀气腾腾,将百里晓团团围住。 百里晓心内苦笑一下,果然是处心积虑、早有准备,他换左手持刀,嘴角噙着冷冷的笑:“这么大的阵仗,您倒是看得起本王,幽王殿下。” “尸”倒不推辞闪躲,利落地一把将图腾面具摘掉,往地上一扔,露出一张黝黑的脸孔来,一句阴测测地夸奖从他的牙齿缝中挤出来:“你果然聪明得很哪!” “大王子过奖,其实这也不难猜。整个古月国,最想要本王性命的,除了幽王殿下,再无他人。在大凉刺杀本王和在忘忧岛小船上做手脚的人也一定是殿下了。”百里晓故作轻松一笑,缓缓地将手伸入袖口之中。 “本王恨不得吃你的肉,挖你的心,喝你的血!你算个什么东西?!不过是公主与草民生的野种罢了!居然也敢觊觎本王之物?!还敢姓百里?!”百里幽并不否认,狠狠地瞪着他,眼里放出嫉恨的凶光,“你不就是会讨太后的喜欢吗?!会讨女人的喜欢吗?仗着绣花枕头的皮囊,居然叫你娶了大凉的郡主?!本王明明白白告诉你,本王是王上与庄敏王后唯一嫡子,倾城、王位、甚至那凉朝,都会是本王的!” 百里晓听到“倾城”二字,眉心一动,计上心来,故意讶异道:“倾城妹妹?” “呸!闭上你的狗嘴?!倾城也是你叫的?!” “幽王殿下吩咐,本王岂有不从?那本王就换个说法吧,李小姐难道真的钟情于本王?本王已娶了郡主,若是再娶李小姐……”百里晓邪魅一笑,“人活一世,能享这齐人之福倒也不失为美事一桩!” “闭嘴!百里晓,你已死到临头,居然还出此狂言?!来人,把他给本王乱刀砍死!剁成肉酱——!” 百里晓临危不惧,哈哈一笑,朗声道:“难道幽王殿下不知道李相已将倾城许配给本王了吗?” “你胡说!” “婚书在此,白纸黑字,本王绝无诳言。”百里晓从袖中抽出百里靖刚刚情急之下塞给他的那封信,挑衅地扬了扬手。 “住手——!”百里幽面上闪过一丝疑虑,喝退手下,将三叉戟冷冷指向百里晓:“把婚书拿过来!” “这婚约……难道李相还没告诉幽王殿下?”百里晓假装思考着摩挲着信封,“莫非他是想一女嫁二夫?也许幽王殿下也有婚书?” 百里幽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最后变成阴沉沉的灰色,狠狠啐了一口吐沫,痛骂道:“李锐这个贼匹夫!本王登基后第一件事就是拿他祭天!” “没想到幽王殿下居然是如此情深义重之人,”百里晓故作赞叹,“殿下对李小姐的这份深情,本王实在自叹不如。既然如此,不如这样。你我二人单打独斗,赢了的人呢,娶李小姐。输了的人呢……” “输了怎样?” 百里晓指了指凤兮崖底,“就跳进这瑶河里喂鱼,如何?” “百里晓啊百里晓,你这是自寻死路!”百里幽狂放笑起来,心内却暗暗骂道,好你个阴险小人,对外装着手无缚鸡之力放浪形骸,却暗中练了武功,若不是自己早在这寺后部下人手,说不定就叫你逃脱了,这次就算是你运气好单打独斗赢了本王,本王这些部下难道是吃素的吗?一声令下,立马叫你身首异处! 百里晓却仿佛听到了他的心声,戏谑地挑眉笑道:“幽王殿下人手众多,即使本王一不留神胜了殿下一招半式,也难保不被您这忠心耿耿的仆人们所伤。至于跳河嘛,更是玩笑一句了,本王水性不好,殿下也是知道的,这一跳岂不是跳到黄泉路上去了?!” 百里幽被他说中心事,恼羞成怒:“臭小子!死到临头话还这么多?!” “幽王殿下误会了,本王不过是想明明白白的告诉殿下一件事。” “什么事?” 百里晓脑子飞快转着,想办法拖住百里幽等援兵来救:“婚约之事嘛,事关重大,本王一时嘴快,前日已经奏请了祖母旨意。” “什么?!” “幽王殿下不要急,祖母的意思是下月选一良辰吉日为本王成其好事。不过,本王若是不小心死了,以祖母爱护本王之心,一定会叫李小姐行冥婚之礼的。” “岂有此理?!”百里幽大怒。 “本王也没办法啊,”百里晓摊手,无奈道,“李小姐豆蔻年华,青春正好,本王也着实不忍心叫她如此。可若是幽王殿下失手取了我的性命,那祖母的冥婚旨意本王也无能为力了。” “你……!”百里幽怒目而视,怎么绕来绕去居然还杀他不得了?! 百里晓暗暗松口气,把玩着手中的信封,思绪纷杂,还好这百里幽真的如此在乎李幼文,投鼠忌器,倒给了自己喘息之机。可是,百里靖在危急时刻,交给自己的这封信里到底写了些什么呢? “你先把婚书拿过来!”百里幽大喝一声,打断了百里晓的思绪,“本王要知道这婚书是真是假!” 百里晓一惊,人都说幽王狂妄自大,却粗中有细,果然不错。正好,自己也要看看这封信,于是就慢慢将信封撕开,笑道:“既然幽王殿下有命,本王莫敢不从。不如就叫本王代劳,替王子殿下念上一段吧。” 信封上,几行娟秀又清冷的正楷小字,映入眼帘。百里晓认得,这是百里靖的笔迹。他们几人小时是在一起念书听课的。 这信上写到:“二弟,见字如面。沉船之事,王姐已有分晓。种种迹象表明,皆为大王子百里幽所为。百里幽粗鄙霸道,不值为惧。但有二人,乃意料之外之人,谋划之事,恐不只沉船一件。祭天典礼结束之后,庙后藏经阁密谈。” 百里晓一目十行,将信上所讲内容牢记于心,沉船之事必是百里幽所为,他刚刚也承认了。可这两名意料之外之人又指的是谁呢? 百里晓目光在穷凶极恶的百里幽面前扫过,心内已有了决定。无论如何,这封信都不能让百里幽看见。一是对百里靖不利,虽然此刻不知道她是否还有气息,二是打草惊蛇,自己羽翼未丰、布置未全,恐怕还没有力量与百里幽的幽王党抗衡。 “你还不快念?!”百里幽怒气更盛,手持着三叉戟恨不得将百里晓碎尸万段。 “幽王殿下,”百里晓故作难为情的笑道,“婚书之上,字字缠绵,依本王看该是李小姐亲笔所写,本王实在是有些难以启齿。” “你……!”百里晓显而易见的戏耍叫百里幽黝黑的脸上青筋暴起,睚眦欲裂,他再顾不得什么太后、冥婚,大喝一声,三叉戟朝百里晓猛刺过去。 百里晓早有准备,身形一闪,往前一冲,左手挥刀朝百里幽的肩膀砍去。 百里幽收势不住,只好侧身一躲,“嘶啦”一声,肩上的布料露出一个大口子,五彩羽衣瞬间裂开,彩色羽毛纷纷洒向天空,色彩缤纷如片片落英。 百里幽将五彩羽翼一扯扔在地上,再不停歇,手腕一转,将三叉戟横着朝百里晓一扫。 百里晓躲闪不及,狼狈就地翻了两番才站起来。而此时,他也已经站在了凤兮崖的边上,再后退一步就是万丈深渊、滚滚巨浪。 “婚书拿来!”百里幽大喝一声。 百里晓眼光看向他的身后,缓缓将书信收回袖中,心底一松,终于来了。 章节目录 第九章 凤兮崖落无踪影 百里幽身后的树林中突然冲出了数十条人影。 冲在最前面的,不是别人,正是冷离! 冷离手持长剑,神色冷峻,脸上还有点点未干的暗红色血迹,高声喝道:“休伤我主!” 幽王党之人一看,忙举剑迎敌,两队人马霎时间厮杀起来,刀剑声相碰铮铮然,杀伐声交织响破天。 百里幽一看援兵已到,怒极攻心,如发狂了一般红着眼就朝百里晓扑过去。 百里晓右边肩膀本已经受了伤,被他一冲险些掉下悬崖。他忙错开步伐,将手中之刀掷向百里幽。 三叉戟一挥,火光之间,佩刀被猛然弹开,掉落到悬崖之下。 “婚书!拿来!”百里幽步步紧逼。 百里晓只好扯出一抹笑来:“可以啊。”说着,慢慢伸手向袖子里摸去。 “快拿来!” 百里晓嘴角含笑,摸出一件东西来,朝着百里幽晃了晃,“没问题。” 只听“嗖”地一声,一枝弩箭从百里晓手中极速射出,朝百里幽的面门直直地飞了过去。 白光一闪,百里幽侧头一避,那弩箭正刺进他的右眼眶内。 一声哀号响彻天际。 百里幽右眼鲜血迸出,他如一只发狂的猛兽,疯狂地挥舞着手中的三叉戟,劲风呼啸,百里晓躲闪不及,一下被扫翻在地,落入悬崖。 冷离冲过来时已来不及救他,只看到一个黑点落入惊涛滚滚地瑶河水中,顷刻间被浪花吞噬,没了踪影。 冷离毫不迟疑,大呼一声:“救殿下!”便从崖上跳了下去,赤组护卫也纷纷效仿,入水救人。 这边,百里幽失了右眼,悲痛异常,眼见着百里晓及其随从全部跌落瑶河,狠狠吐了一口唾沫,骂道:“百里晓你这个狗东西!暗箭伤人!你若是侥幸活下来,本王一定将你扒皮抽筋!曝晒十日!” 百里幽虽然是个粗鲁蛮横霸道之人,但确实是一名勇武的战士,虽然此刻右眼钻心之痛,却仍然保持清醒的神智,一面命人到崖下去搜寻百里晓等人的行踪,一面伪装好自己直奔幽王府治伤。 仇太后听闻昌平寺之乱勃然大怒,叫来李锐一干人等:“到底怎么回事儿?!你给哀家一五一十地说清楚!” 李锐伏跪在地上:“臣实在不知啊。” “你不知道?!你们一个个都是死人呐?!大公主重伤,王后受惊卧床不起,二王子下落不明!你却告诉哀家你不知?!”仇太后面色沉痛,将手中的茶碗狠狠砸在李锐的身上,“你说?!还要你这相国有何用?!昌平寺是什么地方?!守卫森严,王族圣地!居然会发生如此变故?!” “王太后所言甚是。”李锐伏地更深,“如太后所言,作乱犯上的外人是进不去昌平寺的……” 仇太后眼中精光一闪:“你的意思是……” 李锐连连摇头:“臣不敢妄自揣摩上意,只是陈述实事罢了……” 仇太后在心里暗暗骂了一句,转头问向跪在下首的侍卫统领无戈年:“你说!这是怎么回事?” 无戈年为无戈一鸣第三子,今年刚好三十岁,为人稳重缜密,一向没出过差错,此时他面有愧色,答道:“回禀太后,此次祭天大典守卫工作由臣负责,臣按例部署百名侍卫至昌平寺内。只是……事发突然,三处圣火忽然间冒出白烟,烟雾辛辣,臣等一时惊慌,等到烟雾散去清点人数之时,才发现大公主重伤,王后娘娘受惊晕厥,而二王子也不知所踪了。” “哦?只是如此?” “回禀太后,臣所言字字属实。” 仇太后指向大公主百里靖的掌宫侍女凝霜问道:“你把靖儿的话再说一遍。” “是。”凝霜面色从容,声音清脆,字字清楚,“大公主殿下说,是‘尸’伤人。” “尸?”无戈年眼含怀疑,“果真如此吗?” 凝霜不卑不亢:“回无戈大人,大公主殿下亲口所述,千真万确。” “那就奇怪了,”无戈年答道,“‘尸’已经死了。” “死了?”仇太后怒道。 “正是,臣发现他死在祭坛之下。” “如何死的?” “头部有钝伤,依臣所见,应是混乱间从祭坛上摔下来,头部着地,受到重创而死。”无戈年伏跪于地上,“此次骚乱,臣责无旁贷,万死难辞其咎,请太后降罪。臣自愿辞去侍卫统领一职,听候太后发落。” 太后心内冷笑一声,扫了一眼李锐身旁的空地,那里本来应该跪着的是无戈一鸣,他却借口受惊昏厥未醒不来宫内陈情,是时候杀杀他的锐气了。 “在你职守期间,昌平寺出现如此骚乱,于情于理,哀家都不能饶过你。听旨,从今日起,免去你侍卫统领之职,另有任用。” 无戈年心内一惊,自己的妹妹无戈晴也就是如今身怀六甲的穗妃,行动不便,需要自己多加照料,时时施以援手,若是在这个时候,自己失去了侍卫统领的职位,还怎么相助?本来是想以退为进,仪仗着父亲的位置,叫太后重拿轻放,如今却是骑虎难下了。 无戈年思绪纷乱,只听仇太后吩咐道,“哀家命你三日之内,找到二王子,生要见人,死要……” 仇太后微一停顿,半晌,方从牙缝中艰难地挤出两个字来,“……见尸。”仇太后有些疲惫地抬了抬手,意有所指,“若是你能将功折罪,平安找回二王子,哀家就许你官复原职,” “你也就能重新回宫来保护这一方平安了,” 无戈年神色一凛,忙跪地道:“臣遵旨。” 众人退去,仇太后的永安宫又恢复了安静。 此刻,忧虑浓浓地笼罩在仇太后苍老的脸上,她再不用强装镇定,手指不安地微微发抖,颤声问谭姑姑:“你说,晓儿他不会有事的,对不对?” 谭姑姑忙奉上安神茶,宽慰道:“二王子殿下吉人自有天相,不会有事的,太后放心。” 仇太后眼底浮现出一抹沧桑的灰白色,悠悠叹了口气:“我这一辈子只得了明珠一个,我永远都记得她叫我娘的样子。晓儿真的像她,有时候我看着晓儿都一阵恍惚,仿佛明珠还活着。晓儿绝对不能有事,不能有事。” “殿下天资过人,定然会一生平安顺遂的,太后切勿忧心烦扰。”谭姑姑劝道,带着一丝犹豫,“只是,奴婢还有一事尚未回禀。” “说吧。” “奴婢恐怕太后动怒,有伤凤体。” 仇太后将茶碗重重一搁,“说。” “是。刚刚奴婢依照太后吩咐,将昌平寺一事禀报上去请示王上旨意,王上却说,却说……” “说什么?” “王上说,昌平寺内大小事务一切但凭太后做主。只另外有一事,要与太后商量。” “什么事?” “王上想……选秀。” “什么?!”仇太后大怒,“都什么时候了,他还有这等闲心?!不是不久前才纳了延、黎二氏?这才几日?又不知足?!” “王上说,选秀之事劳民伤财,不办也可,但王上要选一名女子进宫。” “他又看上谁了?!” “相国李锐之女李幼文。” 仇太后一惊,冷笑一声:“恐怕李锐未必舍得吧。” “相国其人如何,太后是知道的。他心思活络,七窍玲珑,一心想与百里一族结亲,八成不会错过这个机会。” “李幼文……”仇太后眯起眼睛,“那姑娘仿佛才十几岁吧?” “回禀太后,芳龄十六岁。幼时曾经陪伴殿下们一同读书的,与两位王子都相熟。” 仇太后心中忽然闪过一个名字:“百里幽?他在哪儿?” “大王子在王府静养,今日并未去参加祭天大典。” “就是如此才奇怪。你赶快派几个人,去幽王府打探一下,悄悄地,别叫人察觉了。另外,去望舒院告诉如意,叫她命人快去找晓儿的下落,哀家恐怕无戈年不是个得力的。” “是。” 仇太后坐在空旷寂静的永安宫内,心里思绪翻滚,之前一时情急,居然把百里幽忘记了。她心里隐隐有预感,今日之事他绝对脱不了干系。 如今古月国暗流汹涌,王上荒淫无度,实非圣主,大统未立,着实悬心。朝堂上,太师无戈一鸣自成一派,虽表面恭顺,膝下三子一女中,在宫内的有侍卫统领无戈年、身怀王裔的穗妃无戈晴,在宫外有戍守边关的大将军无戈锦,只有长子无戈隐籍籍无名,但却生活在百里幽的封地凌源城。 若是无戈一鸣支持百里幽继位,二人联手,恐怕以晓儿如今的根基是抗衡不过的。 好在,晓儿今非昔比,如今是大凉的仪宾,从无戈一鸣前日亲自出门迎接一事来看,恐怕事情还有所转机。 不过,穗妃这一胎若是能平安产下,才是最大的变数。 再说李锐,此人虽官拜相国,却一向随风而动,为人圆滑善变,实在不足与谋。但是,论才气,他却是有的,门生无数,这朝堂上有一多半的文官都是他的学生。此人才华过人,只不过少了些风骨。必要时,倒可用上一用。 当务之急,一是要尽快找到晓儿,二是要将这场突变的来龙去脉弄清,三是要令王上离立晓儿为储君,四是要铲除百里幽的势力,五是要守住怡德郡主的秘密。 若是,晓儿真的遭遇不测……想到这里,仇太后的心仿佛被人狠狠揪住,不,不会的……晓儿一定能平安回来。 晓儿,王祖母相信你一定能回来的,你听到了吗? 可惜,此刻的百里晓听不到仇太后的呼唤,他昏昏沉沉地浮在瑶河冰凉刺骨的水里,抱着一截木头随着水流远远而去,直流到那杏花盛开的地方。 章节目录 第十章 阴差阳错再相逢 百里晓只觉得眼皮有千斤重,浑身动弹不得。半边身子浸没在冰凉的水中,另半边身子趴在乱石丛生的岸片,他的脸颊火辣辣的疼,仿佛被什么东西割破了,他的喉咙沙哑,好像有人在他的嗓子里压了一块大石头,叫他什么也说不出来。 “你醒醒!你醒醒!” 耳边传来一阵熟悉的呼唤,百里晓想睁眼看看却睁不开,想张嘴出声却说不出话来,一阵黑暗袭来,他又晕了过去。 一个小小的人影蹲在他旁边,急切地推着他的肩膀,语带焦急:“你醒醒!你是谁?我有很重要的事情要问你!” 可是百里晓却如死人一般,除了还有微弱的呼吸外,毫无反应。半浸在水中的身体也如千斤一般,重如泰山,完全搬不动。 小小的人影心内着急,却又什么都做不了,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一般团团转。忽然,她恍然大悟,一拍脑袋,自言自语道:“我可真是太笨了,居然把这个东西给忘了。” 说着,她从领口间抽出一只浑身乌黑的哨子来,深深吸了一大口气,鼓起腮帮子吹了起来:“呜呜——呜呜——” 哨音随着微风传了出去,不一会儿,只见不远处的山林树冠微微晃动,一个人影如闪电一般窜了出来,正落在她的身边,声音带着一丝慌乱问道:“出什么事了,飘飘?” 白飘飘调皮地晃了晃手里的哨子,笑道:“二师兄,这个哨子真的很灵哎!我一吹,你就来啦!” “你没事就好。”无恨摸了摸她蓬乱的头发,心中的忐忑消失不见,“一上午都没见你的人影,又偷跑出谷淘气。时候不早了,快回家吧。” “呆在谷里太闷了,师父和师兄他们不是说明天就要回来了吗?我就是出来看看能不能碰上他们啊。” 一道阴霾从无恨的眼底闪过,他扯出一抹不易察觉的苦涩的笑来:“他们明天才回来,咱们先回家吧。” 白飘飘忙拉住无恨的袖子,指着地上昏迷不醒的百里晓道:“二师兄,你看这有个人。咱们救救他,好不好?” “无关紧要的人,不必理他。”无恨瞥了一眼百里晓,言语中不带半点波澜。 白飘飘却不肯走,执拗地站在原地不动:“师父说过,这世间万物都是有生命的,人生而有灵,见死不救是不对的!” “师父什么时候说过这话?” 白飘飘胡诌的话被拆穿,她脸红了一下,开始耍赖:“反正师父就是说过!二师兄,求求你了,救救他嘛!他太重了,我实在是扛不动……” “你为什么想救他?”无恨低头看她,一双眼深邃地看不清楚思绪。 白飘飘不自在地摸了摸衣裳前襟,感受到那块沉甸甸的石头,眼睛四处乱瞟,有些结结巴巴地回答着:“不、不为什么呀!……就是……就是……觉得有趣嘛,我……我想看看二师兄有没有本事能把这样没了半条命的人救活……对……就是这样……我想看看师兄的医术是不是真的那么高明……” “你不信我?”无恨一挑眉问。 “我、我当然是信的啊,可是俗话说耳听为虚眼见为实嘛,师兄你就给我展示展示呗?”白飘飘拉着他的衣袖晃起来,就像小时候耍赖皮的样子。 无恨有些恍惚,不自觉地点了点头,回过神来,发现白飘飘已经是一脸雀跃地去拉百里晓的湿胳膊去了。 无恨忙叫她松手,自己俯身将毫无知觉的百里晓扛在了肩头。 白飘飘就如一只小蜜蜂一样,跟着无恨翻过山林,一路回到了静幽谷。 无恨将百里晓放在了自己的房间内,然后将自己被百里晓弄得湿哒哒的衣服也换了下来。谁知白飘飘二话不说也闯了进来,只瞄了一眼裸着上身的无恨,便径直朝竹床上的百里晓走去。她扯了扯百里晓湿淋淋的裤脚,问:“二师兄,你说是不是也应该给他换件衣服呢?” 白飘飘见无恨沉着一张脸没搭理自己,便笑起来:“师兄嫌累的话,我帮他换衣服吧。” 话音未落,她就被无恨提着衣领扔了出去:“男女有别,你老实点儿!” 白飘飘像吃到油的老鼠偷笑起来,“我当然知道啊!可是你不给他换,万一他感染风寒死掉了怎么办?那我岂不是……”说到这里,她偷偷将怀里的那半截发带拿出来,看着发带上那颗朝思暮想的石头小声喟叹着,“我不就不能知道这石头的来历,也找不到我娘了……” 白飘飘守在无恨屋前等了好久好久,最后却只得到了一个不太好的消息——这个人一时半会醒不了。 “怎么会这样?”白飘飘很郁闷。 无恨饶有兴趣地看着她:“你怎么对百里晓这么有兴趣?” “百里晓?” 无恨后知后觉才发现自己说漏了嘴,紧绷着脸不说话。 白飘飘却追问个不停:“师兄,你说这个人叫百里晓?你是不是认识他啊?那刚刚为什么不救人呢?” 无恨双唇抿成一条直线,半晌,才淡淡回答道:“萍水相逢,一面之缘罢了。不值一提。” “哦,那你们俩也是很有缘分啊,这个百里晓居然会飘到这里来。这么巧还被师兄给救了,他可真是福大命大,”白飘飘眨巴眨巴眼睛,试探地问无恨,“师兄,你说他为什么会落水呢?我看他穿的衣服挺漂亮的,比我的好看。” 无恨看了看一身黑衣的白飘飘,语带双关:“没有你好看。” “真的吗?”白飘飘不信。 无恨伸手将她脸颊上的碎发拨到耳后,温柔地夸奖道:“当然是真的。” “喵——”一只胖胖的大黑猫从无恨菜园的篱笆缝中钻了出来,身后跟着五六只小猫,慢悠悠地朝白飘飘走来。 “年糕!”白飘飘蹲下来抱起它,高兴地蹭了蹭它毛茸茸的脊背,笑骂道,“你一天不见人影,野哪去了?还带着这么多小猫回来……” “什么样的人,养什么样的猫。”无恨取笑她道。 白飘飘也笑起来:“师兄说的对啊!我看年糕一定是饿了才回来的,师兄我也饿了,咱们晚上吃什么?” 无恨刮了刮她的鼻子尖头:“一天到晚净想着吃。有在这门口等人的功夫,怎么不去煮饭?” “我怕煮糊了,浪费粮食啊。”白飘飘脸皮厚的很,她知道师兄从来都不会吩咐她去煮饭烧菜的,便扬起一张小脸来,“师兄,我饿了!快去烧饭!” 过了一会儿,饭香菜香萦绕在无恨的房前屋后。 白飘飘双眼放光,口水直流:“师兄,怎么有鸡肉?好香啊! “上午找你时,顺便猎到的野鸡。” 白飘飘忙给自己盛了一大碗鸡肉,想了想,又拨出去两块鸡胸脯和鸡腿肉,眼睛朝里屋瞄去:“你说,这个百里晓醒了会不会饿?我给他留几块鸡肉吧,吃得好点儿能快些恢复。” 无恨一声不吭地将那几块鸡肉又夹回到白飘飘的饭碗中:“他喝粥就行了。” “那怎么行?!” “一个人大病初愈的时候,最忌荤腥,饮食清淡些才好得快。” “哦。”白飘飘咬着鸡腿发呆,“可是他没生病啊。” 无恨叹了口气:“我刚刚检查过了,他的胳膊和腿有两处骨折,伤到了骨头,又呛了不少水,怎么不是病?” 白飘飘摆摆手,指出他的错误:“不对,那不是病,那叫伤!” 无恨被噎了一下,垂下眼眸,淡淡道:“吃饭。” “好吧。” 虽然野鸡的味道很鲜美,可是白飘飘却没怎么品尝出来,她的心思不在鸡肉上,而在怀里的那颗石头上。 放下筷子,她抹了抹嘴道:“师兄,你说这次五师兄回来,能不能还给我带些漂亮的珠子回来啊?” 无恨放下碗筷,“会的。你睡一觉,他们就回来了。” “好吧。师兄,我能不能在你这里睡?” 无恨愣了一下,半晌,方答道:“不可以。” “为什么啊?”白飘飘还要再问,无恨已经站起来粗鲁地将她赶了出去,“回你院里睡觉去!” “什么嘛?!真小气!”白飘飘气鼓鼓地踢了一脚紧闭的大门,不满地嘟嘟囔囔着,“我只是怕百里晓半夜醒来,我好能第一时间问他石头的事啊。” “吱呀——”一声,门又打开了。 白飘飘喜出望外,以为无恨改变了主意,谁知道,一只大黑猫被递了出来,无恨冷着一张脸,“你忘了年糕。” “砰”地一声,门又被死死地关上了。 白飘飘怀抱着年糕,一步三回头,磨磨蹭蹭地回到了自己的小院。 其实这院子离无恨的菜园并不远,也就十几米的距离。从白飘飘记事起,静幽谷里就有好几处院子,每个师兄单独住一处,她本来是和师父天星住在一处,慢慢长大后,就挪出来,在二师兄近旁单独盖了一间小房子,并一个小院子。 白飘飘嫌麻烦,所以这间小院子里什么也没种,只有两棵粗壮的杏树,杏树间距离并不远,刚好挂着一张粗麻绳编织的吊床。 白飘飘此刻正躺在吊床上,一荡一荡的,仰望着天上的繁星。 星辉漫天,凉风习习,白飘飘抚摸着怀里的石头,一阵困倦袭来,她就这么睡着了。 年糕蜷缩在她的身边,微微地打着鼾。 星光下,一个人影慢慢靠近她,是无恨。 无恨眼里含着宠溺和心疼,神色复杂地看着她,低声说道:“飘飘,你说我该怎么做?如果我现在杀了他,若是你来日恢复了记忆,会不会恨我?其实,你明天就会忘记今天发生的事情,你的世界暂停了,我不知道这是不是九星针出了纰漏,还是因为我不能心如止水害你失去了下山后的记忆。” 无恨弯腰将白飘飘抱起,白飘飘像一只小猫一样蹭了蹭无恨温暖宽厚的胸膛, 梦呓着,“师兄,鸡肉真好吃”。 无恨将抱着白飘飘的手臂收紧,释然一笑:“只要咱们能在这山谷里相守相偎,其他都不重要。饶他一命,又如何?反正,你也不会记得他。” 章节目录 第十一章 静幽谷中好岁月 天刚蒙蒙亮。 百里晓就醒了。他是被胳膊和腿一阵阵地钝痛疼醒的。他的整个身体仿佛不是他的,而是被巨大的车轮碾过一般。他痛苦地睁开眼睛,想伸手遮一遮直射在他面上明亮的日光都十分困难。 好半天,他才缓过神来,意识到他正处在一间十分简陋却又整洁的竹屋中。 这间屋子除了他身底下躺着的一张竹床和一把矮凳之外,再就是墙上挂着一把毫不起眼的长剑。整间屋子一览无遗,再无其他物件。 百里晓挣扎着想起身,却用不上力气,好半天才能勉强扶着床边靠墙半躺着,发现自己的一条腿和一只胳膊都被用竹板简单的包扎固定住了。 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半点声音,不由惊出一身冷汗,自己不会是哑了吧? 怔忪间,一个人推门而入,百里晓睁大双眼,不可置信地看着自己一直在苦苦寻找的无恨。 “既然你醒了,”无恨一脸默然地看着他,“就走吧。”说着,做了一个送客的姿势,淡淡地看向百里晓。 百里晓一脸焦急,想张嘴询问白飘飘的下落,却发不出声音来,只能带着问询的目光死死盯着无恨看。 无恨明白他的意思,本不想解释,但还是说了一句:“呛水伤了嗓子,所以你暂时说不了话。另外……”无恨微一沉吟,扬起一抹毫无温度的笑容,“我给你下了毒。” 什么?!百里晓又急又怒,狠狠瞪着无恨。 “无伤性命,只是加重你的失声而已。只要你赶快离开这里,解药自然奉上。请吧。”无恨立在百里晓面前,毫不客气地驱离这位不速之客。 百里晓苦笑一下,指了指自己受伤的胳膊和腿,朝无恨摇了摇头。 无恨蹙起眉头,有些厌恶地看着他:“既然如此,我就送你一程。”说着,就弯腰扯住他未受伤的那边胳膊拽到了矮凳上。 百里晓挣扎着挥舞着手臂,却白费力气,一个错身,从矮凳上跌落了下来,“咚”地一声,狠狠砸在地板上。 他眼冒金星,疼得到吸一口冷气,正要挣扎起身,却听见一个人跑进来,一把推开房门,惊叫一声:“师兄!你们在做什么?!” 无恨淡淡答道:“没什么。师兄捡到了一个哑巴,正打算扔出谷去。” “师兄,你在说什么啊?”白飘飘有些迷糊,“这个人怎么是你捡到的?他明明是我捡到的!” 一丝惊慌在无恨冷冰冰的脸上裂开,他的声音含着不可置信的颤抖:“……飘飘……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师兄,你怎么了?”白飘飘狐疑地看着他,重复道,“这人不就是我昨天从河里捡的吗?你还认识他,他叫百里晓!对吧?” “你……你……”无恨气息不稳,目光闪烁,“你记得昨天发生的事了?” “哪天发生的事我不记得?!真是的,”白飘飘一脸不满意的抱怨着,“我又不是傻瓜……” 无恨一把将白飘飘狠狠抱进怀里,手臂不停地收紧,仿佛拥有了这世上失而复得的无价之宝一样,用力把白飘飘揉进自己的胸膛里,嘴里庆幸地喃喃道:“你好了,你终于好了……一定是师父保佑你,飘飘……” “咳咳……咳咳……”白飘飘被勒得喘不上气来,无力地抓着他的后背,断断续续出着气:“师……兄……师兄……我……我……” 无恨这才从狂喜中回过神来,忙松开她,一脸紧张道:“飘飘,你没事吧?对不起啊,是师兄太高兴了,我太高兴了……” 白飘飘长舒了一口气,倒像看傻瓜一样瞟了他一眼:“我真不明白,大早上的,你有什么可高兴的……还差点儿把我勒死……咳咳……” 无恨忙给她倒了一杯水过来:“飘飘,快喝了就不咳了。” “咕咚咕咚——”白飘飘将整杯水都倒进了肚子里,打了个响亮的嗝,惨兮兮地一笑,“师兄,我饿了,早饭吃什么?昨天晚上我都没吃饱,为了……” 白飘飘这才想起自己昨天捡到的这个人来,忙用尽力气将百里晓扶起来,“我差点儿把你给忘了,你咋这么重啊?你跟我师兄在干什么啊?……” 声音戛然而止,白飘飘愣愣地看着百里晓,突然说不出话来。 面前的这个人头发凌乱,衣衫狼狈,头上还起了个大红包,鼻子也是红红的,估计是刚才撞的,可是他那眼神是怎么回事儿?干嘛像瞻仰遗容似的望着自己?还有,他黑眼睛里那亮晶晶的是什么?不会是眼泪吧? 白飘飘伸手在他脸上摸了一下,湿凉一片,果然是泪!把她吓了一跳:“喂!你……你……怎么哭啦?是摔疼了吗?”没来由地,白飘飘觉得一阵心慌,忙回头向无恨求救:“师兄……师兄……百里晓他、他怎么了?” 无恨一把扯过白飘飘,拉倒自己身后,“没什么,他大概是疼的。飘飘,你能给师兄讲讲这两天发生的事情吗?” 白飘飘有些疑惑,踮起脚来伸手在无恨的头上探了探,纳闷道:“师兄,你生病了吗?为什么要我讲?难道……你失忆了,都不记得发生过什么了?” 无恨拿掉额头上她的手,却没有放开,反而紧紧握在手里,尽量自然的语气藏着不易察觉的急迫,笑了下说:“是的,师兄记不清楚了。飘飘告诉我,好不好?” “嗯,好吧。”白飘飘想了想,说,“不就是跟平常一样嘛,师兄们去执行任务,师父去山里采药,只留下了我跟你,然后师兄你说师父他们今天就能回来的,是不是?” “是。”无恨点点头,“不过也说不准。” “啊?”白飘飘有些失望,“他们不回来啦?” 无恨别开目光,不忍心直视她清澈懵懂的双眼,手心不自觉攥紧白飘飘的手,低声道:“他们会回来的,飘飘。” “师兄,你弄疼我了。”白飘飘使劲儿抽回自己的手,活动着手掌,“师兄,你这两天好奇怪。你怎么不跟我叫小师妹了呢?今天一直在叫我飘飘,好别扭。” 无恨低头看着自己空落落的手心,沉默不语,只听白飘飘惊叫一声:“呀!他留鼻血了?!” 无恨回头一看,百里晓果然在流鼻血,殷红色沥沥拉拉的,弄脏了竹床。 白飘飘忙跑过去,扯下百里晓身上的一块衣服,堵住了他的鼻子,问无恨:“师兄,他这又是怎么了?” 无恨快步走过去,伸出手指轻轻点了他的穴道,助他止血,“他自己跌倒撞伤了鼻子而已,无须理会。飘飘,你可以放开他了。走吧,咱们去吃饭。” “那……他呢?”白飘飘指着呆坐在床上的百里晓问。 无恨冷冷瞥了他一眼:“放心,他饿不死。”说着,拽着白飘飘离开了房间。 “他怎么不说话?” “伤了嗓子。” “他刚刚怎么在地上?” “自己摔的。” “那你们刚刚在做什么啊?” “没什么。吃饭。” “哦……那师父今天回来吗?” “……” 一顿饭就在白飘飘喋喋不休地追问和无恨简短的回答中结束了。 吃饱了的白飘飘意犹未尽地摸了摸肚皮,打了一个响亮的饱嗝,叫住要去刷碗的无恨:“师兄,还有吃的吗?” “都被你吃光了,你还要吃?!”无恨揶揄她道,“你就不怕把肚皮撑破?” “不会的,不会的,”白飘飘拍了拍自己的肚皮,慢慢站起来,“我吃多了,得出去溜达溜达消消食儿。” 临出门,她又收回脚步,目光有些担忧地问无恨:“你说,那个百里晓用不用吃东西?” “不用。”无恨淡淡答着,声音里听不出喜怒。 与他一同长大的白飘飘却知道,他在生气。 二师兄真生起气来一向是这样的,脸色冷漠平淡,心底下却可能是满满的雷霆震怒。 白飘飘看出不对来,也许这个百里晓真的是二师兄的某个敌人,便忙打了个哈哈,一溜烟跑出去了。 身后传来无恨的叮嘱:“别乱跑!不能出谷,否则罚你禁食一日——!” “知道啦!” 眼看着白飘飘一蹦一跳地跑远了,无恨将手中刷好的碗筷放在竹篮子里,水滴从竹篮间的缝隙一点一点流下来,落在发黄的竹子地板上,茵湿一片,汇成一隙水洼,又往地板下的土里漏去,连绵不绝。 无恨从墙上解下一把佩剑,系于腰间,冷着一张脸坐在百里晓面前,百里晓回敬给他的也不是什么好脸色,更何况他的处境其实更加糟糕:腿脚受伤、嗓子失声、孤立无援、遭人投毒、任人鱼肉,最令他心慌的是白飘飘居然视他如路人般陌生。 “趁飘飘还没回来,你走吧。”无恨微抬了下下巴,冷冷睨着百里晓。 百里晓苦笑一声,用没受伤的右手指了指自己的受伤的胳膊和腿,朝无恨摇了摇头。 “我送你出谷。” 百里晓依旧摇头。 无恨心中怒气上涌,面上却泛起一抹毫无温度的冷笑:“由不得你。” 百里晓轻蔑一笑,张开嘴巴无声地宣告着:“飘飘在这,本王不走。” 无恨读懂他的口型,冷笑一声:“痴人说梦。” “她、是、我、的、妻、子。”百里晓张开嘴一字一顿无声地说道,“永、不、相、离。” “好,好。”凛冽的杀气聚集在无恨的眼底,他一脚踢翻竹凳,从腰间抽出长剑来指向百里晓,冷冷喝道:“本想留你一条性命。既然你执迷不悟,这就送你上路!” 章节目录 第十二章 身无彩凤双飞翼 “喵——”年糕慢悠悠地走了进来,弓起脊背,打了个长长的哈欠,碧绿的眼里完全无视无恨与百里晓两人间的剑拔弩张,而是悠哉游哉地从两人面前走过,轻轻一跃跳到百里晓的腿上,从容地趴下,慢条斯理地舔着自己的爪子。 “年糕,你下来。”无恨用剑锋指着它,命令它道。 年糕却无动于衷地打起盹来。 百里晓饶有兴趣地盯着年糕看,被这只大黑猫目中无人的样子逗笑了。 这一笑,倒叫无恨的脸色愈加难看。 冷冷的威胁从无恨的牙齿缝中迸出:“百里晓,你当真以为一只猫就能救你?!你以为我真的不会杀了你?!” 百里晓眼含不屑,斜睨着他,仿佛在说:你动我一下试试? 无恨怒气更盛,手中冷箭猛然向前一刺,正中在百里晓的右肩,扑哧一声,刺进了皮肉。 百里晓只觉得浑身一紧,肩膀传来剧痛,可他的眼神依旧坚定,没有一丝动摇,倔强地看向无恨,目光如炬。 年糕却“喵”地一声跳了起来,嚎叫个不停。 这时,只听“哗啦”一声,一个人影从房顶摔落下来。 无恨忙撤剑一躲,定睛一看,破碎的瓦砾中弥漫着烟尘,白飘飘正蹲在地上咳嗽个不停,一身灰,满脸土,活脱脱像她小时候刚刚打完土杖的样子。 “飘飘!”无恨忙一把拽起她来,“你怎么回事儿?!” 白飘飘只顾着咳嗽,等她咳完肺里的最后一点烟尘,抬头一看房顶上赫然出现的那个明晃晃的大洞,洞里是蓝色的天和明亮的阳光,不由心虚地笑起来:“对、对不起啊,二师兄……” 无恨却不在乎白飘飘拆了他的房子,他只在乎她的安危:“你身上疼不疼?摔没摔到?快活动下手脚看看……” “没有,”白飘飘说着,灵活地转了个圈,“师兄你看,我这不是好好的吗?” 见白飘飘毫发无损,无恨那颗担忧不已的心才渐渐放下,这才回过头来板起脸训她道:“好端端的,你上房顶做什么?真是三天不打,上房揭瓦!”说着,作势举手要敲她的头。 白飘飘忙躲开,嬉皮笑脸道:“我刚刚看见有一只那么大的白鸟落在房檐上,所以想抓来看看啊。师兄,那鸟可逗了,眼看着我爬上房檐,它居然都不躲,我想,它一定是傻了,可是,它又好像不傻,我一扑过去的时候它居然一跳躲开了,还要往我身上落,我一想我是师父的弟子,还能叫一只鸟给欺负了吗?挣扎间一运功不小心就掉下来了……” 无恨眼里闪过一丝警觉:“那白鸟是什么样的?” “像鹰吧不太像,比鸽子又大许多,眼睛亮的很,爪子抓人可疼了,怎么说呢,就是整体感觉特别有灵性……” “你在这里不要动,我很快回来。”无恨听后,忙持剑转身出了门。 白飘飘听见他上了房顶,瓦砾响成一片,一会儿响声停止,也不知道无恨到哪里去了。 白飘飘趴在窗口看了半天,也没看到他的身影,悻悻然缩回了身子,这才发现百里晓狼狈不堪地躺在床上,除了身上落了一层灰以外,肩膀上的衣服已经被鲜血染红,蔓延开来。 “你怎么流这么多血?!”白飘飘惊叫一声,“不止血你会死掉的!你等我一下啊……” 说着,白飘飘便一溜烟地跑了出去,没一会儿捧着一个竹筐跑了回来,拿起一个白罐子,往百里晓的肩膀上的伤口倒去,呼啦一下,倒了百里晓一身米黄色的粉末。 白飘飘边拿来一块粗布按住百里晓的伤口,边用手把洒在百里晓身上的药粉掸开,有些心虚地瞄向门口:“我浪费伤药的事儿你可别告诉我师兄,好不好?他一定会罚我的……” 没得到百里晓的回答,白飘飘才恍然大悟抬头一笑:“哦,我忘记你伤了嗓子,不能说话了……” 眼前是百里晓明晃晃的笑脸,他虽然很狼狈,但笑得却很……好看。白飘飘怔住了,半晌,方问道:“你笑什么?你难道不疼吗?” 百里晓摇摇头,脸上还是那样的笑。 白飘飘狐疑地打量着他:“难不成你也是个傻子?” 百里晓忍俊不禁,继续摇着头。 “只会摇头的人,还真是奇怪。”白飘飘手忙脚乱地为百里晓包扎起来,“你肯定惹我师兄不高兴了,他虽然冷冰冰地,但从来没这么生气过,你是他的敌人不成?可是,我有个问题想问你,你能不能先放下与我师兄的恩怨,坦诚相告呢?” 说着,白飘飘小心翼翼地从怀中掏出那块从百里晓身上得来的猫眼石,举到他面前,“你能不能告诉我这块石头你是从哪里弄来的?” 百里晓不可置信地看着白飘飘,惊讶于她怎么还在纠结猫眼石的出处。 白飘飘见他默不作声,便伸出五根手指在他面前晃起来:“喂?!喂!你倒是给点儿反应呀?难不成你真是个傻子?”白飘飘不觉心灰了大半,自言自语喃喃着,“那可真就难办了。我怎么才能找到这石头的来历呢?那个女人到底是不是我娘呢……” 她觉得面前这个傻大个是个无用的,摇头叹气地准备将石头收起来,却忽然被人握住了手。冷冰冰的一只手叫白飘飘吓了一跳。 “你干嘛呀?”白飘飘忙一把推开他。 百里晓咕咚一声倒在了地上,却还挣扎着爬起来,朝着白飘飘笑起来。 这一笑,倒是令白飘飘头皮发麻,心里打怵,她忙转过身就要跑开,身后却传来“啊——”地一声粗粝的喊叫。 白飘飘忍不住回头一看,原来是地上这个狼狈不的堪的人情急之下发出的声音,只见他目光灼灼地盯着自己,嘴唇一张一翕地仿佛在说着什么。 “别……走……”白飘飘努力辨别着他的唇形,读出声来,不由大喜过望,“原来你不是傻子呀!那你快告诉我这石头的来历!” “猫……眼……石……”白飘飘通过百里晓的唇形终于知道了这石头的名字,“哈哈,果然像年糕的眼睛,难怪要叫猫眼石了,可是这石头是从哪里来的呢?你一定知道,对不对?” 百里晓点点头,这时只听一阵脚步声走近,他忙用唇形对白飘飘“说”道:“留、我、在、这,我、就、告、诉、你。” 白飘飘忙答应着,一回头就见无恨走了进来,手里提着一只白色的大鸟,“飘飘,你看到的鸟可是这只?” 白飘飘心里盘算着如何才能留下面前这个人,看也没看地敷衍道:“大概是吧。” 无恨皱眉:“飘飘,你仔细看看。” 没办法,白飘飘只好将那白鸟从头到爪子看了个遍,半晌,方说道,“应该是吧,大概像个八九成,我也不是它们的同类,我不认识它呀!” 无恨一听,放心不少,抬手将那鸟的尸身掷到百里晓面前,冷笑一声盯着他看。 百里晓自然认出了这是府中饲养的鸾枭,为了追踪白飘飘身上的凤抹香才放出的,已放出多日,尚未有回音,谁知栾枭已飞到静幽谷,却被无恨察觉,命丧于此。 可百里晓不知道的是,无恨早在进入走马关镇时就已经找了一处人家,命那家中的老婆子讲白飘飘身上所有的衣物首饰配件都脱了下去,并悉数送给了他们,包括那件猫眼石的如意结。他叫老婆子只给白飘飘穿了一席黑衣,并用自己的斗篷将她包裹了起来,一路背回了静幽谷。当时,他只是想叫经历了大悲大痛的飘飘能没有负担,放下一切浮名仇怨,干干净净地回家,却没想到飘飘居然失去了记忆,更没想到会阴差阳错地叫栾枭在走马关镇徘徊了数日。好在那凤抹香在人身上是经久不散的,虽然气味极淡,无法被人察觉,却能叫鸾枭嗅得踪迹。 无恨剑指百里晓:“这鸟来地蹊跷,不是我谷中之物。想必阁下知道缘由。” 百里晓缓缓摇头,决定死不承认。 白飘飘却听得奇怪:“师兄,你干嘛要杀了这鸟呀?这鸟跟他又有啥关系?” “师兄觉得这鸟的毛很漂亮,给你做把扇子如何?” 白飘飘点点头:“那剩下的毛够能做顶帽子吗?” “好。”无恨满意地笑起来,“骨架煲汤。” “一定好喝。” 无恨答应着,伸手就去提百里晓的背心,要把他扔出门去,“等师兄料理了他,就给你煲汤。” “哎哎哎——”,情急之下,白飘飘忙大喊道,“师兄你要干嘛呀?不会是杀了他吧?” “本有此意,但师兄今天心情很好,就把他扔出谷去,留他一条性命,如何?” “他浑身是伤,动弹不得,又是哑巴一个,连救命都喊不出来,师兄你把他扔在谷,咱这谷内豺狼虎豹不是一般的多,不等于还是杀了他吗?” “那飘飘,你意下如何?” “我觉得吧,不如留他静养几天,等他能走了,再送他出谷,好不好?好人做到底,送佛送到西,对不对?” 无恨深邃的眼神在白飘飘脸上流连,直看得她心里发虚,方答应道,“可以。不过,你要答应师兄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从现在开始,直到他出谷,你都不可以再见他一面。” “为什么?”白飘飘不由哀嚎出声。 “不为什么。你答不答应?” “好吧。”白飘飘心不甘情不愿地答应着,心想要找个机会偷偷见他才行。 无恨却仿佛能听见她心里的小九九,意味深长地笑着说:“若是被我发现你私下里见他,他就会即刻丧命。他的命,在你手里,你心里可有数?” 白飘飘只好点头道:“知道了。”可却不免腹诽着:鸡贼师兄。 章节目录 第十三章 逃出生天遇故人 时间过得很快,半个月的时间转眼就过去了,可在百里晓那里,这十五日却是度日如年。虽然他现在已经可以扶着墙壁走路了,却走不了多远就会咳出几口血来。 白飘飘远远看着,心里着急,问无恨:“师兄,他怎么还没好起来呀?总是这么吐血,不会要死了吧?” “飘飘,师兄不是跟你说过了,不许去看他。” “我又没有走近看他,只是远远的路过,不小心瞟到的呀。”白飘飘转着眼珠,强词夺理道。 白飘飘对百里晓的过分关注,让无恨心内五味陈杂,警铃大作。他知道,不能在继续让百里晓留在这里了,是时候送他离开了。 “师兄,他这么吐血真的没关系吗?” “他呛水伤了肺,淤血咳出来就好了。” “那就好,那就好……” “飘飘,你……为什么这么在意他?” “谁、谁说我在意他?!”白飘飘被人说中了心事,连忙狡辩着,“师父说过,上天有好生之德呀!好歹是条性命,那个,那个,蝼蚁尚且贪生……还有啥……啥的” “好了。回去多念念书吧。”无恨叹了口气,将她撵回自己的小院。 又过了半个月,百里晓终于好多了,能走能跳,只是功力大不如前,嗓子也因为无恨用药一直说不了话。 太阳快落山了,白飘飘眯着眼睛看着远方的霞光,拍了拍自己身后背着的大包袱,志得意满,择日不如撞日,今天就是出谷的好时机了! 她偷偷摸进百里晓所在的房间,推了推躺在床上一动不动的他,悄声道:“喂喂!百里晓!你快醒醒,师兄被我下药迷晕了,计量很小,所以咱们得快点儿走……喂喂!你怎么睡得跟死猪一样!” 白飘飘很生气,一使劲儿翻过背对着她睡觉的百里晓,却发现他好像醒着,身形居然十分轻巧,翻了过来。 月光渗漏进来,照在那人的脸上,白飘飘立刻没了言语,脸上换上了惧怕的神色:“二、二师兄?怎么是你?” 此刻,躺在百里晓床上的无恨,一翻身坐了起来,抓住白飘飘的手腕,沉声问道:“飘飘,你答应过我什么?” “我……我……” “我说过,你私下见他,他就会即可丧命。” “啊?”白飘飘忙掰着他铁钳一般的手,“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二师兄你怎么能随便取人性命?” “他的性命在你手上,是你不遵守诺言在先。” 白飘飘喘着粗气,心虚地眼神四处乱飘:“那、那……反正人也不在这里,你也杀不了他……” 无恨没说话,抓着她站起身,一把掀开墙角堆着的一个破草席,百里晓正坐在里面,睁着眼睛,一动不动,看样子又被无恨点了穴道。 无恨从身侧抽出一把长剑搭在百里晓的肩膀上,反射着冷冷的寒光:“今天就是他的死期。”说着,寒光一闪就横向他的脖颈。 白飘飘奋力一跃,摘下墙上挂着的长剑,带着剑鞘挥了过去,正好硌开无恨的剑锋。 无恨一脸惊愕:“飘飘?!因为他,你和师兄动手?” “对不起,二师兄,我不该与你为敌……”白飘飘满脸歉意,但是眼神却是坚决的,“可是我不能让你杀他!” “为什么?”无恨手执长剑,眼神晦暗。 “我、我……我有事情要问他,只有他才能给我答案。” “什么问题?” “我、我……”白飘飘不肯说实话,虽然诸位师兄都知道她有收集漂亮珠子的癖好,可是背后的原因他们却不知道,而且看二师兄最近的表现,明显是不会允许她出谷一步的,说了也是白说,不如生米煮成熟饭,她悄悄伸手摸出一颗烟雾 弹来,趁着无恨不备往地下一砸,瞬时间,白茫茫的烟雾引爆开来,白飘飘一把将百里晓推向窗外,一个翻身跃了出来,拔腿就跑。 无恨一愣,忙从烟雾中摸索着一跃而出,追向二人,谁知却从四面八方冲出数十个黑衣人来,手执长剑奔着三人而来。 无恨大喝一声:“来者何人?!” 黑衣人不语,舞着剑花冲向他,绊住了他追向白飘飘和百里晓二人的脚步。 白飘飘此刻也蒙了,怎么突然有这么多人杀到静幽谷呢?难道是师父的仇人来寻仇了? 来不及细想,一个黑衣人冲了过来,白飘飘一愣,慌忙从背后的包袱里抽出一个棉花裹着的铁棒来,狠狠砸了过去。 那人身形一顿,矮身躲了过去,顷刻间便飞到了二人跟前。 白飘飘再想去包袱里摸武器,却见黑衣人没有理他,而是扶着百里晓连声问道:“殿下,可还好吗?” 嗯?殿下? 白飘飘一听,看来这个百里晓还是个什么大官之类的,这才有这么多武功高强的人来救他,哈哈,看来,今夜离开静幽谷可不是难事儿了。“他被我二师兄点了穴,你快帮他解穴啊!我功力不行,认穴不全……” 黑衣人正是冷离,只见他手法利落啪啪两下,替百里晓解了穴道。这下,百里晓终于能行动自如了。 刚刚获得行走能力的百里晓一把抓住白飘飘的手腕,声音粗哑低沉,嗓子里蹦出一个字来:“走!” 冷离再不耽搁,蹲下身子背起百里晓运功而去。 好在白飘飘轻功不错,被百里晓抓着依然能保持身形,勉力跟了上去,顷刻间就把那群与二师兄缠斗的黑衣人丢在身后。 望着身后越来越小的房屋,白飘飘这才后知后觉地担心起来:“你们是什么人?不会伤到我二师兄吧?” 冷离并不说话,百里晓心里叹了一口气,捏了捏冷离的肩膀,低声说道,“别……伤他。” 冷离点点头:“等殿下到了安全之处,赤组自然会跟上。无恨武功高深,不会受伤。赤组只是缠斗,为我们赢得时间。” 白飘飘这才放下心来,对不起啦,二师兄,等我找到猫眼石的来历就回来向你和师父请罪。 一路上,冷离停下三次,分别是给赤组留记号,给无恨设疑阵,掩藏三人行迹。 直到天刚蒙蒙亮时,方行到一处依山傍水的人家。山脚下,孤零零的两座草房,一个大着肚子的妇人坐在院子里舀水。 一名男子从房子里跑了出来,抢下她手中的木瓢:“倩华,不是说好了吗?这些活都由我来做。你现在怀着身孕,好好歇着就行。” “瑞之,”那孕妇一脸甜蜜地笑起来,“我每天什么也不干,家中里里外外都是你,我怕你太累了。再说,我做儿媳妇的,伺候婆母是分内之事。” “娘不会在乎这些繁文缛节的,委屈你嫁进来已经是我们的福分了。如今,这个家里有你,有孩子,娘的身体也好多了,再苦再累我都甘之如饴。”那男人笑着盛了一盆水端进房内,须臾之间便走出来将水泼到院门外,一抬头就看见了百里晓三人。 那男人使劲眨巴眨巴眼睛,不可置信地喊出来:“恩公?!” 百里晓一夜未眠,精神头倒是极好,毕竟终于从静幽谷逃了出来,飘飘又失而复得,看着眼前这个面熟之人,也笑了起来:“是你?曲子相?” “正是在下。”曲子相连连作揖,“承蒙恩公指点,瑞之才有今日之福。” “这位便是史家小姐吧?” “正是。”曲子相连忙扶着史倩华走了过来,“倩华,这就是我和你说过的恩公,夜明珠是恩公送的,假死之计也是恩公传授的。” 史倩华盈盈一拜:“小女谢过恩公。” 百里晓颔首笑道:“不必客气,我也只是机缘巧合之下相助二位。看到如今你二人琴瑟和鸣也是美事一桩。” “不知恩公从何处来?小女有一事相问。” “你说。” 史倩华瞧了一眼曲子相,面露难色,二人心意相通,曲子相代为问道:“不知道恩公是否有镇远将军史将军的消息?” 百里晓面不改色回道:“听说史将军北上回京述职在路上离奇失踪,不知所在。” “恩公所言非虚?” “景王刘离钦断,史将军失踪为赵贵妃之弟赵天赐所为,赵天赐在抓捕时身亡,所以史将军的下落也不得而知。我凑巧在场,所以知晓一二。” 史倩华脸色一灰,身子软软地坐了下去。曲子相连忙扶住她:“你爹爹武艺超群,不会有事的。眼下,顾好肚子里的孩子才是正事,这孩子也是史家的血脉啊。再说,生要见人,死要见尸,现在尚无定论,只是失踪,别自己吓自己。” 两人感情极好,有曲子相相劝,史倩华的脸色也好了许多,被他扶进屋内休息。 “恩公,远道而来,若不嫌草屋鄙陋,请进屋休息片刻。” 百里晓见草屋狭小,史倩华已经在屋内休息,免生嫌隙,便笑了笑:“不了,我借你的水在院里洗把脸即可。” “也好,天色尚早,恩公还未用饭吧?不嫌弃的话,我娘做了些粗食,好在家中有鸡,稍等片刻为恩公烹制。” “不用那么麻烦,粗食也能果腹。”冷离接过曲子相递过来的杂粮馒头,送到百里晓手中。百里晓接过,掰开一半递给白飘飘,又拿给一个给冷离,几人就着热水吃了,谢过曲子相便要离开。临行前,百里晓对曲子相说道,“若是日后大凉考取功名不易,可到古月国来寻我。你腹有诗书,流落乡野实在可惜。这是我府上的腰牌,你好生留着。” 曲子相见那腰牌上只有一轮明日,便放进怀内,又将家里的干粮尽数装到包袱里,目送百里晓三人走远。 章节目录 第十四章 宫中徒然生异变 三人又走了几天,终于来到一处村镇,镇子不大,却有集市。冷离付钱买了三匹马,三人飞身上马,这才加快了脚程,终于在十日之后到达了安阳城。 安阳城墙外有几间茶肆,百里晓三人已将脸庞涂黑,扮成衣衫褴褛的难民模样,弃马而行,冷离前头带路,走进了一间最为破败不起眼的茶肆之间。 屋子里一个人都没有,店小二笑盈盈地端着缺了口的茶壶迎上来,“几位客官快请坐,歇歇脚吧,一文钱一壶茶。” 三人依言坐在了破桌子旁的一条高矮不平的长凳上,冷离手指蘸了茶水在满是灰尘的桌子上画了一个小小的太阳图案,店小二瞥见后,神色微变,不着痕迹地将水迹用肩上的抹布擦去,一边装着擦桌子,一边轻声在冷离耳边说道:“金组一十三号在此恭候主上多时。” 百里晓在边上听得分明,这才知道这间茶肆是自己暗卫金组设置的,金组擅长隐藏自己,收集消息,耳目遍布全国,这时,只见又进来几个难民打扮的人来,店小二连忙趁着倒茶的间歇,将一个纸条塞到冷离手中。 冷离不动声色的稍侧过身,掩住其他人的视线,将纸条呈给百里晓。 百里晓展开一看,神情变得冷峻起来,沉思了一瞬,悄声道:“我们需混入难民队伍速速进城,迟则生变。” 冷离一脸凝重,白飘飘却只觉得好玩儿,自从离开静幽谷,百里晓的身体就一日好过一日,现在已于常人无异,行动自如了,功夫也能看出底子不错,而且这一路上的景物人事都那么有趣新奇,之前骑大马,现在又是变难民,实在是有趣得紧。 她将自己包头的头巾使劲拽了拽,又抹了抹脸上的黑灰,龇牙一笑:“我像吧?” 百里晓低头沉思,听到她的问句,心不在焉地回答道:“像什么?” “像难民啊?” 百里晓这才扭头看她,噗嗤一笑:“更像个小花猫。” “胡说!”白飘飘气得嚷嚷起来,说着话就从凳子上站起来,结果她坐在凳子的一头,这条本来就高低腿的长凳平衡被打破了,百里晓和冷离都没防备一下子摔倒在地,惹得白飘飘拍手笑起来。 百里晓顾不得自身的狼狈,连忙从地上爬起来,一把抓住白飘飘的手:“你还笑得出来?!”他心里又爱又恨,爱的是白飘飘此刻天真浪漫的笑脸,恨的是她居然把自己忘得一干二净,自己在她心里全然是和冷离一样的,都是与她没有什么相干的外人。 店小二连忙过来扶起冷离,捏着他的胳膊提醒道:“几位客官,再不进城,怕是赶不上城内施粥放米了!” 百里晓三人再不耽搁,打算混入难民队伍从城门口进入安阳城内。 原本,百里晓还担心自己三人会被盘问,却发现衣衫褴褛的难民乞丐数量极多,守门的士兵态度懒散,疲于查问。不过,有的难民也根本不需要查问,因为他们除了手里拿个破碗,身上披的破衣,基本什么身外之物也没有了,三人很轻易地就混进了城去。 进城之后,为了安全起见,百里晓没有第一时间回望舒院,而是由冷离带入了一座离望舒院不远的茶楼里。 看着茶点牌上刻着的一轮明日图案,百里晓明白了,这处茶楼也是自己的暗卫所设。 店小二和冷离很快接头,引着三人往后院的柴房走去。柴房里,放着一个破破烂烂的樟木箱子,店小二提起箱盖,又抠开内壁的一处按钮,箱子底部赫然出现了一个黑黢黢的洞口来。 白飘飘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这是啥玩意儿?” 百里晓看她呆愣愣的样子就觉得好笑,故弄玄虚:“你猜呢?” “总不会是口井吧?” “再猜。” 百里晓命冷离接过店小二准备好的灯笼,二人就往地道里去了,白飘飘跟在后面,终于开始忐忑不安起来:“你应该是个好人吧?” “我当然是。” “那我就放心了,我五师兄可说过,外面的世界坏人特别多,拍花子贩人的也不少。你要是敢把我卖了,我师兄一定不会放过你的!” 百里晓听得气闷,师兄、师兄,到处都是她的师兄,她什么时候才能记起自己来啊?可是,此时大事未定,还是不要吓跑了她才行,“我带你来是找猫眼石的,你放心,肯定会让你好好回家的,你救我一命,我怎么可能恩将仇报?咱们不是朋友吗?现在,我家里出了些事情,局势尚不明朗,需要当心些。一会儿,你听到什么,看到什么都不要出声,安心等着我料理完后,带你去找有这猫眼石的人,怎么样?” “那好吧,”白飘飘觉得心安了一些,跟在百里晓身后,沿着这又长又窄又黑的地道走了很久,隐约听见了潺潺的流水声,又走了一会儿,才见到了出口,原来这地道的尽头别有洞天。 白飘飘只见前方豁然开朗,出现了一方宽广巨大的黑暗洞穴,随之而来的是一阵冷风,叫她不由地打了个寒战。 那洞穴有数十人之高,粗壮的钟乳石从黑漆漆的洞顶垂下来,仿佛巨型怪兽参差不齐的獠牙一般狰狞,洞穴一边是一条暗河,静静地流淌着,不知通到何处去。 巨大的洞穴中央,站着一排举着火把的蒙面黑衣人。领头的正是小石头。 他看见百里晓安然无恙地归来,不禁热泪盈眶,三步并作两步跑过来,扑通一声跪了下去:“殿下!殿下!您终于平安回来了!” 数日不见,百里晓猛一见到他也恍如隔世,忙扶起他来:“幸亏上天庇佑,家里一切都好吧?” 小石头一边用袖口擦着眼泪,一边抽抽噎噎地说道:“不太好……自从您失踪了,太后没熬上几日就病了,一直缠绵病榻没有起色……穗妃娘娘不知因为什么落了胎,甚是伤心,也是卧床不起……” “王上岂不是很伤心?” “伤心是伤心的,但没过了两日,就张罗要选秀,太后病中也无人敢去禀报,已经选了两名妃子,今晚就是进宫之日,一名封为婉妃为宫中伶园的琵琶艺伎,一位就是李相千金李幼文。” “什么?”百里晓一惊,堂堂古月王族居然选艺伎为妃已经可笑了,没想到百里稷居然会娶差着辈分的李幼文?!百里幽对李幼文情根深种,岂能善罢甘休? “主上,太后虽在病中,却叫谭姑姑带出话来,若是殿下安全返回,一定要先保全自己,莫要进宫涉险。” 百里晓面色凝重,“百里幽何在?” “大王子自从那日祭祀大典后,就一直闭门不出,对外只说因出城猎鹰时不慎伤了眼睛,休养生息。” “李幼文要嫁入王宫,他居然不急?”百里晓想起那天自己被他击落凤兮崖时,他是对自己要迎娶李幼文一事如何怒不可遏,如今怎会按兵不动呢?难道,他另有打算? “金组一直在监视大王子住所,未见有人进出。”小石头据实回报。 “金组刚刚在城外传信,说宫中恐有异变,叫我等速速进城。倒是没说,这异变是什么?” “金组每日都会传回消息到望舒院,只是今天还没动静,殿下所说之事奴才确实不知。” 百里晓垂头凝思,在洞边来回踱步,潺潺的流水吸引了他的注意:“这洞中之前有这条暗河吗?我怎么不记得?” “原本是没有的,只有干枯河道。”小石头连忙回答道,“前两天就忽然出现了,娘猜测说,大概是因为王上之前建忘忧岛,挖消愁湖时引了瑶河水来,最近几天雨水充沛,这才阴差阳错让这暗河的水势长了起来。” “你可知道,这暗河通往何处?” “奴才派人探过路,因河道阴暗,水流又急,怕无端暴露这处所在,所以没有查到底,望殿下恕罪。” 百里晓摆摆手,“小石头,你去联络金组组长,弄清楚宫中异变到底为何,咱们再做打算……” 话音未落,就听暗河深处传来桨楫拍击水声,冷离纵身一跃,长剑出鞘,大喝一声:“什么人?!出来!” 一边小石头带人举着火把闻声围了过来,照着暗河亮如白昼。 只见一条只够一人乘坐的小船晃晃悠悠地顺着水流飘了出来,船上趴着一个宫女打扮的人,奄奄一息地朝天举着手,手中还握着黑黢黢的什么东西。 百里晓看得分明,冷离带着众人将船截停,拉到岸边,长臂一捞,将这个小宫女救上了岸。 冷离掰开她的手掌,愣了一下,“殿下,是……虎符?” 百里晓接过来一看,果然,是黑玉石雕做得一半虎符,是能调动安阳城内三万守城军士的虎符。不过,这虎符一向是由王上百里稷保管的,怎么会在这个小宫女手里? 那宫女悠悠转醒,小石头眼尖已经认出来,她就是太后身边的秋禾姑娘。 “殿下?真的是二王子殿下?”秋禾满身是水,十分狼狈,但还是谨守礼数爬起来行礼,“奴婢秋禾,奉太后懿旨,请您带兵勤王。” “太后?”百里晓大惊失色,“王祖母她怎么了?” “百里幽带着亲信杀进宫中,软禁了太后娘娘!谭姑姑趁乱兵未到,将奴婢送入花园内的假山瀑布之后,原来那里有一条暗河,姑姑告诉奴婢一直顺着河流走,就会到望舒院,要奴婢来找如意姑姑求援……” “那这虎符……” “也是谭姑姑所托,我身上还有油纸包着太后写的手谕。”秋禾说着,连忙从怀中拿出一个巴掌大的油纸包,双手呈给百里晓。 百里晓接过一看,那字体他再熟悉不过,果然是王祖母的笔迹,百里幽他居然敢……他怎么敢?! 章节目录 第十五章 迷雾重重探虚实 百里晓将虎符交到冷离手中:“冷离,你带领火组全体成员,速速去守城护军驻地取下兵权,火组擅长弓射守城,命其将守城将士全部替换,严守城门,实施宵禁,防止百里幽封地来援。二是启用潜伏在驻地中的暗卫,将百里幽藏在驻军中的暗线全部拔除,亲近百里幽之将士全部除去武器严加看管,再派人马五千到百官家中驻守,一是保障他们的安全,二是防止百里幽的亲信里应外合犯上作乱,若有不服宵禁者、执意外出者,杀无赦。另外,你亲自带领五千人马冲击王宫正门,声东击西,我带青、黄二组两队人马从暗河潜入王宫,伺机除掉百里幽,你我里应外合,叫百里幽插翅难飞。” “殿下,宫内形势不明,您怎能以身犯险?” “王祖母待我恩重如山,如今她落入百里幽手中,我岂能置身事外,安坐于此?” “可您的身体……” 百里晓摆摆手:“我意已决,去吧。” 冷离领命去了,小石头实在是放心不下:“殿下,您不识水性,秋禾顺流而下尚且如此狼狈呛水,您要带人逆流而上岂不是更危险?” “小石头,无需多言,你快去府中看看可有小船?” 小石头有些为难:“殿下您从不喜欢水上游玩,府内只有小船两艘,现在造船怕是来不及了……” 百里晓低头看着快速流过的河水:“若是叫大家游过去,如果行程太远,恐怕到宫里会体力不支,秋禾,你顺流而下多久到了这望舒院?” “总有半个时辰……” 百里晓低头沉吟,一筹莫展,这时在旁边一直听着的白飘飘说道:“搭一座浮桥不就行了?” 浮桥?百里晓眼睛一亮,“这倒是个好办法。小石头,快去准备些木板、绳索来……”他想到这里又犯了难,“河道如此长,一时半会可没有这样长的绳索……” 小石头想起一事来,连忙回禀道:“殿下,昨日奴才探路时,发现这暗河上有许多垂下来的钟乳石,有的地方洞顶高些,有的地方矮一些,正好可以固定绳索。” 白飘飘眼睛一亮,自告奋勇:“我去!” 百里晓怎能让她涉险,连忙拦住她:“我这人手充足,不用你去。” “哎呀,你放心吧,我水性好得很,再说啦,二师兄交过我怎么搭浮桥的!”说着,抢过一个火把,一跃跳进了秋禾的那只小船里。 百里晓十分讨厌从白飘飘的嘴里说出二师兄三个字,但是此刻的白飘飘并不记得两人的关系,他没有立场去生气,只好哄她从船上下来:“飘飘!洞里黑得很,水又不知深浅,赶快回来!” “你担心你的那个什么王祖母,我帮帮你也是应该的呀,日后你好帮我找猫眼石,我可是有恩必报,我看你非富即贵啥也不缺,就给你出个力吧!”白飘飘爽朗一笑,接过一大团麻绳套在肩上,划着小船逆流而上。 百里晓看拦不住她,只好又命两名暗卫乘船跟随,目送着三只小船晃悠悠地游进了黑黢黢的洞口。 小石头这时候才悄声问道:“殿下,那是月华宗姬吧?她怎么还在找猫眼石?这是怎么回事儿啊……” 百里晓长叹一声,没有做声,只是蹙着眉头死死盯着吐出暗河的那个黑黢黢的洞口。 过了一炷香的功夫,一名暗卫乘船返回:“启禀殿下,洞内高矮不一,垂下钟乳石凹凸不平,正好可以借力,已经分别用绳索连接好,属下在石下系了木板,刚好浮于水面之上,青黄二组轻功了得,只要稍微借力,很快即可通过暗河。只是……木板数量不够,青黄二组要备好木板,方能出发。” “好,”百里晓点头,惦记着白飘飘的安危,忙问道,“前去探路之人呢?” “此人轻功极好,还在往洞里去,三十一号已跟上,属下特回来复命。” “既然如此,事不宜迟,整装出发。”百里晓换上一身黑衣,将脸蒙住,与暗卫一般打扮,“此去凶险,尔等皆是忠义之辈,忍姓埋名十余载,今以性命相托于本王,本王定不会辜负尔等。勤王除孽,慨当以慷!” “勤王除孽,慨当以慷!”不足二百人的暗卫却发出千军万马般低沉雄壮的吼声,百里晓只觉精神一振,大手一挥,“出发!” 一行人悄无声息,训练有素,很快就通过了暗河,来到秋禾所说的假山洞中。 白飘飘一脸兴奋跟在百里晓身边,“这里就是王宫?我第一次来,不知道哪里比较好玩儿……” 百里晓一脸正色拉住她:“咱们不是来玩儿的,一会儿,你就留在这里,负责接应,哪里都不许去!” 白飘飘刚想反驳,忽然眼睛一转,点头答应了,阳奉阴违的事情她可是没少干。 “算了,”百里晓也想到这一层,若把她独自一人扔在这花园里,还不知道会出什么事情,还不如带在身边安全,“你还是伴我左右,只有一样,如果有什么危险,你就记住一个字……” “什么啊?” “逃。” 白飘飘撇撇嘴:“你也太看不起人了吧?我宝贝多着呢,功夫好着呢……” “我知道,你最好的是轻功。”百里晓握住白飘飘的手,一双黑眸满是担忧,“此行凶险,刀剑无眼,百里幽为人狠厉,视人命如草芥,你一定不要掉以轻心,一看情势不对,要第一时间轻功逃生,知道了吗?” “好吧,”白飘飘看他一脸郑重其事,也不由收起了玩乐的心思,忘记抽出自己的手,“那百里幽长什么样?” 百里晓想起自己被逼落凤兮崖时,射了一支弩箭到他眼里,冷笑一声:“好认,独眼的那个就是他了。” 此时,已有探查环境暗卫来报,王太后寝宫前有一小队守卫,大概十人左右,其他内殿没有人声,所有宫人都被拘押在王太后寝宫处。 百里晓点点头,“先解决这十个,救出王祖母。” 众人如暗夜的精灵一样,悄无声息摸了过去。那十名侍卫散在王太后寝宫周围,百里晓带着白飘飘落在前殿屋檐之上,只见黄组组长黄石长臂一伸,数枚袖箭从他的袖口“嗖”地一下射出,另外还有数十枚袖箭也从其他不同方向由黄组组员射出,百里幽的人马还没有反应过来,只觉得一阵风响,喉咙一钝,被袖箭穿喉而出,当场毙命。 暗卫这才从屋檐上利落翻身而下,一一查过尸体,向百里晓复命:“殿下,无一活口。” “做得好。”百里晓也从前殿飘然而落,推开王太后寝宫大门,就听见宫人戚戚的哭声。他暗道一声不好,难道王祖母…… 黑压压的一群人跪坐在地上,皆是仇太后左右之人,谭姑姑最为显眼,正伏在床榻之前。 百里晓快步走到近前,一旁啜泣的宫人一时认不出他是谁,还以为是来行凶的歹人,大声呼喊道:“来人啊!保护太后!保护太后!” 百里晓也不理他们,径直来到仇太后床前,将面罩扯下,急声问道:“谭姑姑,王祖母怎么样了?” “……殿下?”谭姑姑不敢相信,一脸惊喜地喊出声来,“二王子殿下!真的是您!您回来了!娘娘!娘娘!您快醒醒,二王子回来了!” 仇太后昏昏沉沉地躺在床榻之上,一张脸满是冷汗,眼皮沉得睁也睁不开,只是发出几声辨不清楚的短音。 百里晓看在眼里,急在心里:“祖母这是怎么了?” 谭姑姑喜极而泣,一边擦着眼角流下的泪水,一边回答道:“自从知道殿下您失踪后,娘娘就一直强撑着精神安排人手寻找您的下落,可是她到底是上了岁数的人,忧思成疾,前些日子一病不起,太医只说需清心静养。谁知今天却发起烧来,本来奴婢正要打发宫人去请太医来瞧,可是却出不去了,大王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入的宫,派人将太后寝店牢牢地围了起来,似是有所图谋。” “那秋禾带了虎符出来可是王祖母授意?” “正是,彼时太后尚还清醒,知道形势不妙,便亲手写了手谕叫秋禾带着虎符出宫求援。” “虎符……怎么会在王祖母手中?王上应该贴身保管才对啊……” “二殿下,此时说来话长。”谭姑姑悄悄朝百里晓使了个颜色,此地人多口杂,不宜细说,“您只要知道虎符如假包换,能调用三万卫军即可。这么说,秋禾是安全将信送到望舒院了?” “没错,我刚到,她也来了。” “天时不如地利,地利不如人和。二王子殿下有上天庇佑,定会逢凶化吉、福泽绵长。” 百里晓点点头,想起一事来,“对了,谭姑姑,你可知道百里幽带了多少人马入宫?现在何处?” “奴婢不知。天一黑,大王子的人就冒了出来,而且四处都灭了灯,实在不知有多少人马……” 百里晓微一沉吟,“本王听说,今日王上是要迎娶李幼文的,姑姑可知道,原定在何处举办仪式?” “应在忘忧岛,”谭姑姑紧锁眉头,“自从王上建成此岛,便乐不思蜀,时常流连在岛上,朝堂也是三五日才去一次,现在朝廷大事都由太师代为处置。” “那李相呢?” “李相一直称病不出,连爱女出嫁都不曾露面。” 百里晓知道李锐是个老狐狸,他会装病避过无戈一鸣的锋芒倒是不奇怪,奇怪的是,宫中侍卫统领是无戈年,百里幽偷袭王宫,侍卫都死光了不成?还是,另有隐情? 章节目录 第十六章 悠悠深宫遍亡灵 百里晓正在沉思之际,前去探查情况的暗卫已返回:“殿下,宫内各处皆熄灭灯火,闭门不出,有侍卫看守,唯独忘忧岛灯火通明,但却听不见丝竹之声,属下潜水过去,却上不了岸……” “岸上已有百里幽的人把守?”百里晓打断他。 “殿下料事如神,正是有众多黑衣打扮和侍卫打扮的人将忘忧岛各处团团围住,足有二三百人。属下怕打草惊蛇,故而返回。” “侍卫?”百里晓眉头一挑,“可知王上在何处?” “属下抓住一人询问后得知,王上、王后、大公主等数十人皆在忘忧岛参加封妃大典,只见人去,未见人回。” 这样一来,百里幽应该是把百里稷、敏庄王后、王姐都扣在一处了,忘忧岛四面环水,想人不知鬼不觉的潜入恐怕是不可能的事。但是,百里幽却也恰巧将自己置于孤岛之中,求援也难,倒是也给了自己瓮中捉鳖的机会。 现在自己人手不足,看来宫中侍卫多半也已倒戈,配合了百里幽今日之变。现在手中只有不到二百人,虽然可以以一当十,但是想将各处都控制起来,防止腹背受敌,恐怕不易。 不能强攻,只能智取,得想个法子将他引出来才是。 “留下十人守护太后,剩下的随本王去消愁湖。” 百里晓正要离开,谭姑姑却拦住了他:“殿下,您刚刚回宫,这些日子王宫里发生了一些事,奴婢随您去,引个路。” “谭姑姑,还是留在祖母身边照顾她……” 谭姑姑朝他眨眨眼,示意他有话要说,“娘娘这有二殿下的人守护,不会有事的,奴婢取了灯笼这就随您去忘忧岛。” 白飘飘站在百里晓身后,拽了拽他的衣袖:“我也去呗?” 百里晓本不想带着她,却又怕她不听话乱走,更找不到人,他好不容易把她寻回来,说什么也不能再弄丢了她,紧紧握了握她的手:“可以是可以,但是你必须一步不离地跟着我,不许离开。” “啊?”白飘飘不情愿地抱怨着,“那我不成你的侍卫了?” 百里晓想起那段她化名采小白充当自己侍卫的那段时光,一时间心内五味陈杂,软了语气哄着她:“你要是当了我的侍卫,自然有你的好处。” “什么好处啊?”白飘飘一听,两眼放光。 “猫眼石。”百里晓知道她的软肋,一击即中,“不管你是要看要摸要拿走猫眼石,我都双手奉上,甚至,有关猫眼石的王家秘事也一并如实告知——只要你今晚听我的话,你看如何?” “好!”白飘飘连连点头,觉得十分满意,自己总算是没白出来这一回,虽然有那么点对不起二师兄。不过冷离后来也说了嘛,他们的人只是困住了二师兄,没有伤他分毫,倒叫她心里的愧疚减轻了些。她想好了,只要找到猫眼石,她就买好多好吃的回静幽谷给二师兄赔罪,挨打也认了。 这时,谭姑姑已撑着一柄羊角灯从侧殿走了出来,从袖中掏出一个黑布口袋套在羊角灯上,灯笼瞬间没了光亮,朝百里晓福了一福:“二殿下,走吧。” “劳烦姑姑前方带路,大家跟上。”百里晓发号施令,暗卫出发。先前探路的暗卫一马当先,众人跟着,悄无声息在暗夜里潜行,渐渐将谭姑姑和百里晓落在了后面。白飘飘也想使出轻功快跑,却想起自己答应了百里晓不离左右,只好耐着性子跟在二人身后走着。 谭姑姑瞟了她一眼,边走边低声问百里晓:“二殿下,此人是否可信?” “姑姑有话但说无妨,她……”百里晓心中涌起一股暖流,“她是本王可以性命相托之人,姑姑放心。” “那就好,”谭姑姑压低声音说道,“殿下可知那虎符为何在娘娘手中?” 百里晓蹙眉摇头:“……不是王上相托?” “不是,”谭姑姑的声音压得更低,“是娘娘偷梁换柱得来的。” 百里晓心头一惊,默默看了她一眼,没有作声。 谭姑姑继续说道:“自从二殿下您失踪后,娘娘以保护殿下安全不周为借口,除了无戈年侍卫统领一职,剪除了穗妃在宫中的羽翼。” “穗妃?” “二殿下莫要忘了,穗妃她姓无戈。无戈一族人丁兴旺,势力庞大,盘根错杂。仅无戈一鸣一脉就育有三子一女。无戈一鸣位高权重,树大根深。明面上,次子无戈锦戍守龙虎门边关要塞,一夫当关,万夫莫开,手握重兵;暗地里,长子无戈隐在凌源城与矿山开采司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手下的钱庄生意遍布古月,与大凉往来密切;幼子无戈年表面上守卫宫中安全,实则是将百里王族一脉的性命掐在手里。”谭姑姑面容冷峻,“原本,穗妃无宠无孕,翻不起什么波浪,谁知她竟然在王后的眼皮子底下怀了王裔,据太医说,是个男胎。” 百里晓眼皮一跳:“果真是个王子?” 谭姑姑冷笑一声,“是与不是也没什么要紧的了。敏庄王后的手段娘娘是知道的,什么孩子也在这宫里生不下来。” “是……王后做了手脚?” “那是自然。睡榻之旁安容他人安睡?敏庄王后深爱王上,却一向善妒。丽妃能生下大公主,那是因为丽妃是她的陪嫁侍女,容貌不出众,个性却是温顺的,容易拿捏摆布。其他的嫔妃,想要给王上开枝散叶,只要她敏庄王后在一天,就断断是不可能的。” 百里晓听后心内大惊,面上却不显,他住在宫中这些年,虽然察觉到王上妃嫔众多却膝下凋零有些奇怪,但也没有多想过,原来这是有人蓄意谋划的结果。这样满是血腥的深宫密事,如果不是今日形势紧急,谭姑姑没有往祖母的授意,是断断不会明示自己的。这样吃人的王宫,实在是叫他不寒而栗。 谭姑姑见他面沉如水,不由心内安慰,处变不惊才是明君之像,“后宫这些乌糟事,娘娘本不想告诉二殿下的。但是当今王上毫无爱民之心,每日只知沉迷酒色欢愉,对黎民百姓疾苦不闻不问,导致大权旁落无戈家。不过,无戈一族虽虎视眈眈,如今却失了王裔,想要挟王子外戚篡权也是不能的了。但是……怕只怕,夜长梦多。娘娘虽然日前得了暗卫消息,已寻到二殿下行踪,却不知道殿下何时能返回,故而早做打算,仿制了虎符,偷梁换柱,换了王上手中的那个,这才能将守城三万军士握在手里,助二殿下登基。” 登基?百里晓没想过自己真的会有这么一天,心头突突直跳,稳着声音将之前布置冷离去调度三万士兵的举措告诉了谭姑姑。 “二殿下果然聪慧,没有枉费娘娘这么多年的苦心筹谋经营。”谭姑姑听后深感欣慰,“不过,大殿下也没闲着,居然在娘娘眼皮底下溜进了王宫来,而且还早就收买了一众侍卫,否则怎么可能如此轻易进到这忘忧岛来?” “这样看来,侍卫中有无戈年的人,也有百里幽的人……” “当然也有娘娘自己的人。”谭姑姑意味深长地笑着打断他,“而且这些人现在已经混进了忘忧岛的守卫之中。” 百里晓恍然大悟:“所以,姑姑才执意要跟来?” “没错,这羊角灯就是暗号。”谭姑姑说着,将手中的羊角灯举高了一些,“大王子虽然生性暴戾狠辣,却有一个只钟情一人的好处。娘娘自从知道王上动了纳李幼文为妃的念头,就预判了大王子会有冲冠一怒为红颜的今天。” “既然祖母料事如神,又怎么将自己置于险地之中?为何不早些离宫?” “娘娘为二殿下谋算,耗尽心血。她千算万算,却没算到自己年事已高,会染上沉疴,突然发病。不过,即使不是这样,娘娘也说过,她必须在宫中。只有这样,大王子才会掉以轻心、孤注一掷,走上这条断头路。”谭姑姑长叹了一口气,“二殿下最是仁孝,不枉娘娘偏疼殿下。忘忧岛也是预判的主要冲突地点之一,毕竟王上实在是太喜欢在这里无人打搅放肆玩乐了,所以早就暗中部下了手段。二殿下,叫殿下的人都绕到消愁湖北侧,那是正殿的后方。” 众人随谭姑姑潜行到正殿后方,蹲伏在高高的芦苇后。谭姑姑探出身去,将羊角灯上的黑布罩掀了上去,又放下来,如此反复四次。白飘飘看着她一头雾水,这是在干什么? 百里晓却看向了湖对面,忘忧岛上的高屋大殿灯火通明,守卫的人影也隐隐可以见到,却有一处偏殿是漆黑一片的。突然间那黑暗中闪了一点火光,一下又一下,足有四次,然后又隐没在了黑暗之中。 百里晓不觉得这是自己眼花,谭姑姑却笃定一笑,将罩着黑布的羊角灯放了下来,“二殿下,成了。” 章节目录 第十七章 逼宫禅让活阎罗 “望姑姑明示。”百里晓有些不解。 谭姑姑笑着解释道:“娘娘曾以羊角灯约定为号,亮三下为守,亮四下为攻。刚刚奴婢用此灯亮了四下,对方也一样亮了四下,就是明白现在为攻时,要他们做好准备。对岸的自己人已经接到了暗号,他们很快就会过来。” 可,怎么攻呢?百里晓心底的疑问没有问出口,他必须相信祖母的运筹帷幄。 众人正屏息以待,就依稀听见湖面传来了轻轻的水声,像是小艇划过的声音。四个梭子一般的黑影拨过水纹,静悄悄地靠了过来。 百里晓浑身紧绷,蓄势待发,心中暗道不好,难道是被人发现了不成?这么快就要与百里幽的人短兵相接,岂不是打草惊蛇? 谭姑姑却起身迎了过去,就见从那船上跳下来四个侍卫打扮模样的人,朝她利落一拜:“见过姑姑。” “二殿下,这几人就是娘娘留在侍卫中的心腹,这些一人乘的小艇身量轻,速度快,是娘娘早前建议王上打造的,说辞自然是方便王上随时打发宫人去传信要东西用的,其实是为了不时之需,比如今日。” 百里晓起身上前一看,认出那小艇来:“这不就是秋禾报信时乘的小船?” “二殿下明鉴,正是。”谭姑姑嘴角含笑,“娘娘殚精竭虑,早有布置,筹谋至今,如今万事俱备只欠东风,祝二殿下旗开得胜。” 就凭四艘小艇就要自己这队百余人的人马快速渡湖,兵贵神速,恐怕会失了先机,哪里来的旗开得胜呢?百里晓按下心中的不解,拧着眉毛走向岸边,,目光投到漆黑的水面,这才猛然注意到,原来此四人并不是空着手来的,他们乘坐的小艇后蓦然出现了一道由绳索和木板连成的一人宽的浮桥! “姑姑,这浮桥……?”百里晓又惊又喜,没想到王祖母居然连浮桥都预备好了。 “也是娘娘命人偷偷建造的。” “百里幽难道不知此事?” “大殿下他耳目众多,自然是知道的,可是宫人们听到的旨意是王上想建一座猴山取乐,这浮桥本是竖起来铺在小山上供猴儿们玩耍用的阶梯,猴山还未建成,大殿下便率先发难。浮桥现了真身,这也怨不着谁了。”谭姑姑朝百里幽深深福了一福,“奴婢伺候娘娘数十载,这些年来,娘娘所忧所虑奴婢也略知一二。二殿下此去凶险,成败在此一举,奴婢恭祝二殿下马到功成。” 说完,谭姑姑直起身来,朗声正色道:“传太后娘娘口谕——百里幽罔顾人伦,目无法纪,犯上作乱,狼子野心,昭然若揭,此等悖逆不孝之徒人人得而诛之。尔等辅佐二王子百里晓勤王除孽,便宜行事。” 百里晓带领众人跪在草地上,目送谭姑姑执着羊角灯施施然离去,再回首,已是一脸冷若冰霜。 他大手一挥,低声道:“出发!” 四艘小艇如尖刀一般切开消愁湖平静的水面,所有暗卫刀剑出鞘,寒光闪闪,“噔噔噔”列队快速通过浮桥,弓箭手在岸边殿后,护着百里晓和白飘飘踏上浮桥,逼近忘忧岛。 登陆过程十分顺利,没有遇到任何抵抗。百里晓看到数具黑衣人尸体横在岸边,已明白祖母的人早就将此处清理干净,给百里幽看似铁桶一般的守卫撕开了一个口子。 “二殿下,大殿下现在正殿中,正在逼王上写传位诏书。”登岸后,太后的心腹之人便将岛内情况和盘托出,“王后、大公主等人皆在正殿被大殿下的人看管起来。正殿看守人员众多,不宜强攻。” “那就只能智取了。”百里晓唯一思索,“你带人到绕到偏殿去放把火,大家趁乱混入正殿中,若遇到疑心之人、反抗之人,尽数杀掉。这岛上有多少百里幽的守卫?” “回禀殿下,共计三百六十二人。” “好,那本王要这三百六十二人全部失去抵抗能力,剪光他百里幽的羽翼。你们四人熟悉岛上情况,各带一队人马,伺机而动。”百里幽迅速布置人手,“青刃,你带轻功最好的十人随本王翻上大殿,我倒是想看看百里幽为了李幼文能做到什么份上!” “那我呢?那我呢?”白飘飘连忙拉着他的袖子问道。 “你……跟我上去。只要记住一点,千万不要出声,但凡有风吹草动,马上乘坐小艇离开,去找谭姑姑,知道吗?” 白飘飘使劲儿点点头,虽然她是个路痴,不辨南北,上了岸根本不知道自己是从哪个方向来的,怎么可能找到谭姑姑呢?但是,她却知道百里晓此刻有一场硬仗要打,她是不能让他分心的,所以她什么也没说,只紧紧地跟在他身后,利落地翻身上墙,轻巧地落在大殿的屋瓦之上。 十二人如十二只暗夜的蝙蝠,无声地飞到正殿之上。青刃动作谨慎,缓慢掀开两片青瓦。百里晓凑上去,只见满屋的轻纱罗帐已然被扯落,屋内灯火通明,百里幽一身金黄甲胄,手持一柄乌木柄青龙长刀,刀刃泛着寒光,正架在王上百里稷的肩膀之上。 百里稷王冠已掉,头发散乱,一身华服穿戴不整,神情委顿,坐在一方长桌前,手里哆哆嗦嗦地拿着一支毛笔在写着什么。 而离开他不过几尺的地方躺着一具女尸,不知是谁,轻纱罗娟,珠环玉翠,身下却已是一片暗红色的血泊。 白飘飘也想凑过头来看,百里晓忽然想起她在刚刚认识自己的时候,最初是晕血的,现在失忆了,会不会还晕血也未可知,此刻端不容许出半点差错,随即大手一挡,示意她老实呆着,又继续看过去,将殿内的情况尽收眼底。 此刻,敏庄王后和后宫的几位妃嫔挤在大殿的柱子下,瑟瑟发抖,哭成一团,唯有百里靖一脸坚毅,脸上没有半滴泪。 “幽儿!幽儿!你这是在做什么?!”敏庄王后往前爬了几步,却碰到了百里幽守卫的寒刀,她顿了顿,停了下来,却还是朝着百里幽哭喊道,“幽儿!你本就是本宫和王上的唯一嫡长子,王位本来就是你的囊中之物啊!何苦来哉,这个时候逼你父王禅位于你呢?!” 百里幽冷笑一声:“呸!他这个沉溺酒色的昏君,没有资格称为本王的父王!” “幽儿!”敏庄王后厉声喝止道,“你昏了头了!胡说什么大逆不道的话!他是你父王啊!” “父王?他也配?!”百里幽极其轻蔑地横了百里稷一眼,“自从他继位之后,国事上可有什么建树?!蒙古人不是照样蚕食了我古月北部大片的疆土?!漳州柳州不都拱手让人了?!要是依了本王,策马踏平他蒙古狗的老家,杀他个片甲不留!还有那大凉,凭什么我们就要岁岁呈贡?!早晚有一天,本王要杀到他大凉皇宫去,叫刘家父子给本王提鞋洗脚!” “幽儿,你有此雄心壮志本是好事,好好和你父王说便是,何苦刀枪相见呢?”敏庄王后苦口婆心地劝说他,她不敢相信自己金尊玉贵养出来的孩子怎么就变成了现在这副六亲不认的样子。 “母后!你和他这么多年的夫妻,他是个什么秉性的人,你不知道?!百里稷毫无雄图大志,只知道偏安一隅,醉死在这温柔乡里,他纳妃无数,不知餍足,居然还打起了倾城的主意?!动了这个念头,他就该死!”百里幽说着将手中长刀重重一压,除了戴着金色眼罩的那只眼睛,剩下的独眼泛着嗜血的恨意,“他愿意娶那乐伎玩乐,盖这些猴山雀园的,本王懒得理会!但是,他想纳倾城为妃就断断不能!” “幽儿!他是你父王啊!”敏庄王后高声恸哭着,涕泗横流,头发散乱,再无一点古月国母的端庄模样,“你……你居然为了一名女子犯下如此大逆不道的罪过……难道,你继位之后当真要杀了你父王不成?” “等着诏书盖了国玺,本王可以考虑留他一条性命!”百里幽满意地从百里稷手上一把扯过诏书,却在看着空荡荡的用印处后勃然大怒,“国玺呢?!” 百里稷抖似筛糠,哆哆嗦嗦着嘴唇回答道:“不、不在这里……” “那在何处?!” “在……无戈爱卿那里。” “什么?!”百里幽一脚踹翻百里稷,“我古月王族传国至宝怎么会落在无戈一鸣那个老匹夫手中?!百里稷啊百里稷,你果真是个昏君!本王留你何用?!” 说着,手中刀光一闪,朝百里稷劈过去。 敏庄王后不忍再看,大叫一声,顿时晕倒在地。 电石火光间,一名侍女冲了过去,生生扛住了百里幽的大刀,居然还反手一掏,将手中匕首一下刺入他的露在甲胄外面的大腿上。 百里幽疼得独目赤红,竟然不去管腿上的伤,用力将手中长刀以雷霆万钧之势将那侍女从肩膀处劈开。霎时间,那宫女身首异处,温热的鲜血溅到他的脸上。他毫不在意,任凭脸上的血一滴一滴地从胡子滑落,一瘸一拐地走过去捡起那侍女的头颅仔细看了看,朝百里靖露出森然一笑:“大公主,看不出来啊,你的人还挺有种!” 百里靖面如死灰,目光却格外坚毅,冷冷回视着百里幽:“凝霜……忠君爱国,死得其所,本宫必会以国礼厚葬她。” “呵!就是不知道大公主你会葬在何处?”百里幽一把将自己腿上的匕首拔出,面不改色地在甲胄上擦去鲜血,早有守卫上前为他包扎。他满脸血污,冷笑一声,好似地狱阎罗,坐在刚刚百里稷写诏书的小桌上,将长刀立在身旁,握着刀杆一下一下地砸着地上的青石砖,瞬间就砸出一个洞来,“看来,大公主是执意要陪着百里稷殉葬了?” 章节目录 第十八章 神兵天降战幽王 “看来,大公主是执意要陪着百里稷殉葬了?” “百里幽!你狼子野心,早有篡位之举,不必在这里装腔作势,其实你早就存此悖逆之心。” 百里幽冷笑一声:“大公主何出此言?” “就凭那延嫔延明华、黎嫔黎蕊姿,就是你安插在父王身边的人。自从你安排她二人进宫得到父王宠幸,就一味哄着父王服药胡闹,日渐成瘾,大兴土木,选妃取乐,最终沉溺与此,不理朝政,致使人心背离。”百里靖边说边站了起来,抚平自己衣裙的褶皱,慢慢向百里幽走去,目光如朗月一般,将百里幽的多年布局娓娓道来。 “大公主耳聪目明,在这深宫中倒是委屈你了……”百里幽也不辩解,事已至此,他也没什么可隐瞒的了,他想要的一直都是古月,也不仅仅是古月。 百里靖还未走到百里幽近前,便被他的守卫拦住,站定身形,她嗤笑一声,“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不过,你对李相千金情根深种倒是真的,可那李幼文不过是你今日发难的借口罢了,大家都是棋子而已。也罢,本宫深知今日落在你手里确实在劫难逃,命中有此一劫……本宫只恨自己不是男儿身,没能习得一身上阵杀敌的本领,为古月除孽,为晓儿报仇!” “你居然还想为百里晓那厮报仇?!”百里幽一听百里晓三个字,眼中的恨意掩也掩不住,咬牙切齿地咒骂着他,“百里晓他算是个什么东西?!也敢姓百里?也敢觊觎我的王位和我的女人?” “二殿下确实非父王所出,可他是祖母最疼爱的明珠公主的血脉,我们古月向来也不是非男人掌权不可,先德全女王、华盛女王也都是女子。二殿下宅心仁厚,天资聪颖,又是大凉的仪宾,他继承王位也是众望所归!” “哈哈哈……”百里幽怒极反笑,狂笑不止,“他?!百里晓那个软蛋?!就算他有千般好,现如今也不过是被我击落瑶河的水鬼,你居然要他来当我古月的王?大公主可真是痴心妄想!白日做梦!疯了吧你?!” 百里靖想起杳无音信的百里晓,心内酸涩,长叹一口气:“只恨天妒英才,不佑古月。不过,至今为止,无戈年也没有带回二殿下的尸首,也许尚有一线生机……” “大公主,醒醒吧!别做这春秋大梦了!”百里幽冷冷笑着,“别说他死定了,就是他活着,只要他敢回到古月来,我一定将他大卸八块,抽筋剥骨,暴晒七日,叫他永世不得超生!” “王兄!”百里靖红着双眼,两行清泪顺着脸颊流了下来,目光中带着一丝祈求,幻想能阻止今夜大开杀戒的百里幽,“咱们都是一家人,从小一起长大,小时候,你还帮我捉过蛐蛐,编过笼子,我们是血亲啊!何苦来哉?!今晚,你当真要赶尽杀绝吗?” 百里幽摸了摸自己的眼罩,脸上凶狠的表情有了一丝松动,“呵,一家人?昌平寺内,百里晓杀我的时候,他取我这只眼睛的时候,你可曾替我求过情?!刚刚你那婢女杀我的时候,你可曾想过我们是至亲骨肉?!” “这么说来,当日大典上,扮成‘尸’杀人的真的是你?!” “没错!就是本王!你若不是执意去护着那个臭小子,也不会受伤!” “你……是你伤了我?你不去杀他,他为何会杀你?!”百里靖大声驳斥着他的强词夺理,也知道自己见证了如今种种,今晚断断是不能善终的了。 二人正说着,只听外面人语嘈杂,呼号声乱成一团:“走水啦!走水啦!”百里晓回头看去,果然火光冲天,火势已然起来了。 “怎么回事儿?!”大殿中的百里幽怒不可遏,“去几个人看看!再派人去把无戈一鸣给本王请到这来!”他一把抓起百里稷往地上一扔,“算你命大,就容你再多活一刻!” “幽儿……幽儿……”百里稷趴在地上哆哆嗦嗦着,一脸心痛地看着身旁的女尸,面容姣好却已香消玉殒,不禁悲从中来,“你要这王位拿去便是,何必要打打杀杀,做下这许多孽障来……婉妃、婉妃她是无辜的啊……” “无辜?”百里幽一脚踢开婉妃的尸身,“母后待你一心一意,你却流连花丛,见一个爱一个,我今天杀了你,母后就再也不会为你的用情不专而伤心了,岂不是一了百了?!” “孤、孤不是不明白你母后的深情……”百里稷趴在地上恸哭道,“可是她为了专宠后宫,害死了孤众多的嫔妃和儿女,让人又怕又恨,孤实在是没法子面对她啊,只好寄情鱼水之欢,才又纳了此二人为妃……” “死到临头,你还不知悔改?!倾城岂是你能要的?!” “不不不,孤没有碰她,”百里稷连连摇头,“刚刚在楼船上,孤只和婉妃欢好,没有心力御女二人……倾城她、她还是完璧……” 百里幽怒上心头,大手一挥,扇了百里稷一个脆生生的巴掌:“倾城也是你叫的?!” “啪!”地一下,百里稷被打蒙了。想他百里稷一生优渥,养尊处优,何曾遭过这样的凌辱,此刻他心中仅剩的那点血性被百里幽的欺辱对待激发出来,他捂着通红的脸颊,颤巍巍地指着百里幽,声嘶力竭地吼道:“你!你……你这个弑君弑父的贼臣逆子!早知如此,孤就应该听了太后的话,立百里晓为王储!谴你早些离了安阳城,去你的封地凌源,就没有这一场祸事!” 百里幽嗜血一笑:“百里稷,你真是太天真了!正好,你刚刚这句话提醒了本王,太后那个老贱妇,从中作梗,处处与我作对,没有她,怎么会有今日的百里晓?!不过,百里晓已经死了,下一个就轮到她了!来人,去把太后也一并请到这里来,让这个老贱妇看看与本王作对的人到底是个什么下场!” “是!”百里幽的两名守卫领命而去,刚刚走到大殿门口,突然被两支袖箭射进了背心,躺倒在地,死了。 “怎么回事?!”百里幽还没反应过来,百里晓带着暗卫已揭开屋顶,飞身而下,霎时间,杀生震天,血肉横飞。 百里晓占据天时地利,他的人早就摸清了百里幽的守卫情况,袖箭、长刀一杀一个准,还绝不恋战,所以百里幽的守卫在还没明白到底是什么人来袭击的时候就被砍杀了大半,转眼间,大殿中就只剩下几名善战的守卫还在与百里晓的暗卫缠斗。 “来者何人?!”百里幽大喝一声,一刀砍翻一名冲上去的暗卫,刀剑声铮铮作响。 百里晓见片刻间自己的人已将百里幽的守卫解决掉后,避免自己这方无谓伤亡,连忙示意停战,叫暗卫将百里幽团团围住,一把拉下自己的黑色面巾,咧嘴一笑:“是我,百里晓。” “百里晓?!”百里幽也愣了一下,举刀砍人的动作都停住了,一脸不可置信地上下打量着他,“掉进瑶河……你、你居然没死?” “托大王子的洪福,你这么记挂着本王,本王怎么敢死在你的前头呢?对了,忘记告诉大殿下了,本王早就学会凫水,再想设计淹死我恐怕是不行了,”百里晓嘴上笑得开怀,眼里却戒备不减,一边扶起趴在地上的百里稷,一边将他交给大公主百里靖搀扶。 “二弟……真的是你?”百里靖看着从天而降的百里晓,不敢相信,眼中热泪盈眶,喜忧参半,“你……还活着?” “多谢王姐挂怀,我很好。”百里晓拍了拍百里靖的手背,“我来迟了。”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百里靖说着,眼泪已经流了下来,“还好你回来了。” 殿外熊熊火光,众人奔走呼号,正在救火。殿内,百里幽已被百里晓神兵天降团团围住,可他怎会坐以待毙、束手就擒?百里幽的狂妄自大是常人无法想象的,就如此刻,他已成瓮中之鳖,却依然信心满满,对百里晓姐弟间的对话嗤之以鼻:“哈哈哈!百里晓!你以为就凭你这几个臭番薯、烂鸟蛋就能阻挡本王登基吗?太天真了!” 说时迟,那时快,只见他手握长刀狠狠劈向面前的暗卫,那气势如泰山压顶,登时一名暗卫被劈得身首异处,鲜血如注。 百里幽身上所披挂的金黄甲胄坚如磐石,刀枪不入,百里晓的暗卫如雨一般密集的刀剑狠狠砍上也只见火花不见半点伤痕,一时到拿他没有办法。饶是百里幽伤了一条腿却依旧行动自如,脚步腾挪间,刀锋转得飞快,刀刀见血,暗卫一时奈何不得他,没有伤他分毫,人员却已消耗大半。 虽然百里晓已将他视为死敌,但是也不由暗暗佩服他武力高超,勇猛刚强,居然在此敌众我寡的境地依然能不减锐气,以一敌百!他见百里幽将大刀舞得虎虎生风,毫无破绽,再战下去恐怕难以制服他,略一思索,手中一把长剑利落出鞘,朝着百里幽飞奔而去,居然以身犯险,誓要一招毙敌取他的首级! 百里幽哈哈大笑:“来得好!” 章节目录 第十九章 尘埃落定主东宫 百里幽自然知道擒贼先擒王的道理,见百里晓送上门来,他将手中青龙长刀用力一抖,哈哈大笑:“来得好!” 剑锋如游龙入海,嘶嘶破风,百里晓手执长剑直奔百里幽的面门而去,取他首级。 百里幽长刀一横,“铮”地一下硌开他的来势,随即一脚将乌木刀柄踢向百里晓,百里晓身子一转,纵身一跃,却丝毫没有停留,脚一蹬地,又朝百里幽刺了过去。 百里幽绝非坐以待毙之徒,转守为攻也舞起青龙长刀朝他砍了过去,二人刀剑相撞,火光四溅,却只听“哗啦哗啦”的声音突然响起来,这大殿房顶上的青瓦居然猛然间掉了一大片下来,随之而来,是一团黑影重重地砸了下来,正好砸在了百里幽身上,登时,将丝毫没有防备上方来袭的百里幽砸晕了过去。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众人面面相觑地看着那个黑影灰头土脸地从瓦砾中爬起来,“呸呸”地吐着口中的尘土,“对不起啊,我也不知道我怎么掉下来了……” 幸亏百里晓反应敏捷,一跳避开了。站定后的他目瞪口呆地看着从天而降的白飘飘凭一己之力将百里幽压晕:“你、你怎么下来的?我不是点了你的穴道吗?” “我也不知道啊,你家这房梁是不是太不结实了?”白飘飘挠着自己的后脑勺也是一阵纳闷,奇怪了?自己是怎么掉下来的? 众人正纳闷间,百里晓的暗卫已经干净利落地将百里幽的守卫都解决掉了,随即门一开,一名暗卫闯了进来:“不好了,二殿下,火势失控,大火已烧至主殿,请殿下速速撤离。” 百里晓抬头一看,果然顷刻间火舌已经窜上了房梁,那刚刚一定是因为火的问题,这房梁结构被烧得移了位,才把飘飘给摔了下来。 “大家快走!”百里晓抓住还晕头晕脑的白飘飘,吩咐暗卫将百里幽捆了个结实,扛起带走,跟随众人一齐逃出了主殿。 众人来到湖边的空地上,只见百里稷兴建的这座忘忧岛火光冲天,金碧辉煌的宫殿被烧得劈啪作响、面目全非,再看不到往日的奢靡和荣耀。岛上,众人救火的呼号声此起彼伏,百里晓不由庆幸,还好有这消愁湖,取水灭火倒是极方便的,饶是这样,这大火也足足烧了一个时辰才渐渐熄灭。 大火熄灭前,冷离已带人攻入王宫内,将四处驻守的幽王一党全部歼灭,顺手救下了被百里幽守卫挟持而来的无戈一鸣。 无戈一鸣狼狈不堪,皮青脸肿,头发散乱,带着国玺朝百里稷匍匐跪了下去,哭诉道:“王上啊,刚才大殿下的人闯入老臣家中,不由分说掳了老臣来,一句不从,便拳脚相加、刀剑相逼,漏夜之下非要臣带着传国玉玺进宫觐见,这不合礼数啊!大殿下如此行径,与未开化的蛮人无异,望王上为老臣做主啊!” 这一夜,百里稷被自己唯一的嫡子逼得丧魂失魄,惊魂未定,此刻哪里有精力为无戈一鸣断官司,充耳不闻,只一个劲儿地瘫在地上呆呆地坐着。 百里晓见状,连忙将无戈一鸣搀扶起来,“太师受委屈了。百里幽多行不义,已经被本王俘获,将来一定会还太师一个公道,太师请放心。” “……你?”无戈一鸣这才看清百里晓的面容,脸上惊恐不已,“……二殿下?您……还活着?您什么时候回来的?” “本王刚刚回来便进宫给王上和太后请安,没想到竟碰上了百里幽犯上造次,故奉太后口谕将其捉拿。太师受惊了。” “二殿下回来得正是时候,果然是天佑我古月啊,天佑我古月啊……”无戈太师死死攥着百里晓的手,一脸情真意切不似作假,可看在百里晓眼里,他却明白这恐怕也不是无戈一鸣的真心。 “王上操劳国事,有太师分担一二,也是我古月之福。”百里晓拍着他的手,一脸和煦地回应着。 无戈一鸣一愣,随即也笑起来,一脸花白的胡子染上了烟灰,笑得一颤一颤的,连连摆手:“老臣不过是陪伴王上日久,得到王上体恤垂怜罢了。只要能为王上分忧,臣就是粉身碎骨、肝脑涂地也在所不辞。” 二人正客套着,谭姑姑已乘船登岛,朝众人福了福,“二殿下,太后已经醒过来了。” “太好了,本王这就随姑姑去探望太后。” “这个不急,”谭姑姑嘴角含笑,“太后有旨,二殿下勤王除孽,按例当封,至于封赏些什么,还是需请王上做主才是。”说着,施施然走到百里稷身边,“王上,太后问您打算封二殿下些什么赏赐呢?” 一听到“太后”两个字,百里稷这才稍许明白过来,挣扎着从地上站起来,“对对,没有二殿下就没有孤,是该封赏,该重赏才是。” “赏什么不重要,封什么才重要。”谭姑姑俯首一笑,吩咐宫人抬着小桌,并上笔墨纸砚,放到了百里稷面前,伸手取过狼毫毛笔来,蘸取了墨汁,恭敬地递到百里稷面前:“王上,请吧。” 百里稷哆哆嗦嗦地接过来,实在是握不住笔,嘴角泛起一丝苦笑:“烦请姑姑代笔吧。” “遵旨,王上请宣。” “百里晓……忠孝仁义,南风斯玄,俊秀笃学,颖才具备,实勘大用。册封百里晓为东宫太子,监理国事,加赏猫眼石一颗,黄金一万两、丝绸五十匹,钦哉……”百里稷长叹一口气,“姑姑可满意?” “王上圣德贤明,实乃古月之福。”谭姑姑将诏书放在小桌上,施施然走到无戈一鸣面前,福了一福,恭恭敬敬地问道,“太师,敢问国玺何在?” 无戈一鸣一惊,眼里闪过十分不甘的一丝神色,颤颤巍巍地从怀中掏出那枚被黄色绸缎包裹的国玺,圆圆的脸堆起笑来:“老臣这就给盖上……” 谁知谭姑姑却一伸手接过了国玺,噙着一抹沉静的笑,“古月的事情自有百里王族做主,就不劳太师费心了。” 无戈一鸣眼巴巴地看着谭姑姑夺过自己手中的国玺交给百里稷,他手中一空,心里也是一空,砸了砸吧嘴,将胖胖的双手笼在袖口里暗暗地搓着,皮笑肉不笑地掀了下嘴唇:“姑姑言重了。” 百里稷面色灰败,将国玺重重地往那诏书上一盖,就将象征着古月王权的国玺往地上一扔,瘫倒了下去。 谭姑姑也不惊讶,捡起国玺捧在手心,淡淡一笑:“来人,王上累了,扶王上回承德殿休息。太后口谕,王后及各位娘娘也都受惊了,一并各自回宫内修养吧。” 此时,早有准备好的大船在岸边待命,便接了百里稷和各位娘娘上了船,离开了这忘忧岛。 登船前,百里靖握着百里晓的手,神情激动,流下两行泪来:“二弟,恭喜你,实至名归。今夜若不是你,恐怕我等早已身首异处,丢掉性命了……对了,百里幽你打算怎么办?” “国有国法,家有家规。先将他严格看管起来,他所犯之罪辩无可辩,当由律法来定,也要听太后定夺。”百里晓冷冷瞥了一眼被五花大绑扔到地上的百里幽,他此刻已经如一只丧家犬一般,恐怕再掀不起什么风浪来,这么多年他明枪暗箭地害过自己多少次,如今能不能留他一命还要看太后怎么说,“生死攸关之时,王姐能为我仗义执言,我会一直记在心上的。” 百里靖看着化成灰烬的宫殿,悲从中来:“唉,可惜了凝霜。这场大火过后,她的尸身不知是否完好。二弟,我想求你一件事。” “王姐言重了,说什么求不求的,凝霜有勇有谋,深藏不露。我知道,您是想以国礼厚葬她,对吧?” “对,你可应允?”百里靖愣了一下,随即扯开一抹笑。 “这有何不可?”百里晓颔首道,“等我禀明太后就去办。今夜所有抗击逆贼百里幽的将士,死者全部以国礼下葬,厚赏家人,生者皆有封赏。他们为我们百里王族甘抛头颅,我们不能寒了忠义之士的心。” “好,好……”百里靖连连点头,喜极而泣,“二弟,我就知道你是我古月之福。” 送走了众人,谭姑姑托着诏书和国玺,朝百里幽福了福:“殿下,这就随奴婢去太后宫中复命吧。” 百里晓点点头,回身去找白飘飘,这才发现她不知道什么时候居然倒在了地上。 百里晓吓了一跳,连忙俯身去看,不会是又晕血了吧?他探了探她的鼻息,绵长有力,又摸了摸她的脉搏,心慌意乱地却按错了地方,“飘飘!飘飘!你怎么了?” 白飘飘浑身都是土和灰,小脸黑漆漆的像个泥猴儿,躺在地上不耐烦地翻了个身,居然打起了响亮的呼噜来! 百里晓一屁股坐在地上,悬着的心也落了下来,真有她的,居然睡着了?他将她脸上覆盖的头发拨到耳后,发现她一脸惬意,睡得可真香。这一夜,把她也累坏了。 天色渐渐亮了起来,百里晓抬头看去,远处的天空泛起了鱼肚白,一轮红彤彤的太阳正慢慢地升起来。 天亮了。 章节目录 第二十章 清除余孽振朝纲 大凉昭明二十一年五月二十六日,古月国晓谕全国三十六城:百里晓忠孝仁义,南风斯玄,俊秀笃学,颖才具备,日表英奇,天资粹美,承祧衍庆、端在元良。兹恪遵王太后慈命,立为东宫太子,封号襄王,监理国事,俯顺舆情。谨告天地、宗庙、社稷。 从此,百里晓正式成为古月国的王位继承人,入主东宫。 太后夙愿得偿,深感宽慰,心情舒畅,病也一天天轻了些,半个月后已经痊愈,精神矍铄更胜从前。 这天刚用过早膳,百里晓已立于宫门外等候请安。谭姑姑春风满面地迎出来:“太子殿下,娘娘正想着殿下,殿下便来了,果真是心意相通。” “有劳姑姑了,王祖母昨夜睡得可安好?” “睡得好,药也进得好,昨日太医来复诊,说娘娘已大好了,重新拟了药方,只说温补即可。” 百里晓满意地点点头,脚步更加轻快,走入正殿行了大礼觐见太后:“孙儿给王祖母请安。” “快快快,起来吧,坐这,让哀家好好看看。”仇太后笑盈盈地拉住百里晓的手,满是慈爱地看着他,“宫内饮食还吃得惯吗?宫人服侍可顺心?” “回王祖母,一切都好,请王祖母放心。” “那就好,”仇太后拍拍他的手,目光扫过他身后站着的一身侍卫打扮的白飘飘,“不过,扫清逆王余孽尚需花费些时日,能近你左右之人必得一一查证清楚身价底细才行,免得祸起萧墙。” 百里晓自然听出来祖母画外音是何意,连忙解释道:“王祖母明鉴,现在我左右之人都是当日勤王除孽之士,皆为母亲暗卫,原本就是心腹之人……” 仇太后打断他:“除去暗卫,冷离哀家是知道的,那他边上那位呢?这位恐怕是个姑娘吧?” 百里晓皱着眉头,知道白飘飘的身份瞒不住,却没想到祖母这么快就发了难,有些为难:“……是。” “晓儿啊,你忘了你舅父的前车之鉴吗?沉迷女色可不是明君之像啊……你让她做男子打扮,就以为能瞒天过海吗?现在你可是古月的储君,多少双眼睛看着呢,那些个言官已然复位,个个可不是省油的灯……” “她不是……”百里晓觉得自己的解释有些无力,看着一脸懵懂天真的白飘飘,根本没有听懂王祖母对她的指责发难,他只好吩咐冷离先将白飘飘带出去,这才跪在地上和王祖母解释了来龙去脉。 “什么?”仇太后大惊失色,“她就是白飘飘?!你说她所在的门派叫什么?” “回禀王祖母,自在门。” 百里晓见仇太后沉吟不语,一脸凝重,连忙解释道:“这门派之人大半已经死了,名存实亡,现在只剩下飘飘和她二师兄两人。” “都……死了?” “确实如此,正是孙儿从大凉返程那天,事关重大,孙儿不敢欺瞒王祖母。不过,自在门虽是杀手组织,但是飘飘从未执行过任何任务,她的手和她的心一样干净。”百里晓眼神坚毅,朝仇太后拜了下去,伏在地上,“王祖母,飘飘她就是孙儿心中珍爱之人,还请王祖母成全。” “可是,”仇太后面带疑惑,“哀家瞧着,她仿佛并不怎么在意你的样子?还是她本就心有城府,不喜于色?” 百里晓一听祖母误会了白飘飘,连忙解释道:“王祖母明鉴。飘飘她不是那样的人,她只是……失忆了,一切出走静幽谷后发生的事情和遇到的人她都不记得了。” “那正好,她现在也忘记了你,不如就当你们这段故事没有发生,你放她走,哀家给你再另寻一门好亲事。” “王祖母……”百里晓惊慌失措抬起头来,“祖母,这万万不可,我已发誓,此生非她不娶。” “晓儿啊,不是祖母不近人情,而是你莫要忘了自己仪宾的身份。你与大凉郡主的婚事还未举办呢,哪有正妻未入门先迎娶其他女子的道理呢?”仇太后将他扶起来坐下,“哀家已叫司天台问卜了星象,后日即是宜婚丧嫁娶的大吉之日,时间仓促,一切从简吧,该把你和怡德郡主的婚事办一办了,免得夜长梦多。对了,郡主的尸身还好吧?哀家记得,你说过好像有块长生石……” “回禀王祖母,长生石功效神奇,郡主的尸身长久不腐,远看去如真人安睡一般。” “那就好,后日哀家从宫中挑一名眼生的宫女作为郡主婢女,替郡主举行大婚仪式。” 百里晓心思一转:“既然要挑生人,不如叫飘飘替嫁吧,她一直作男子打扮,又才来古月,最为脸生。” 仇太后怎能不知他的心思,长叹一声,拍了拍他的肩膀:“晓儿,有些事哀家不和你讲,你也应当明白。无情最是帝王家,你将来是要登基为王的,难道一生只能娶她白飘飘一人不成?她若是不能生养,难道就由得我们百里王族后继无人吗?哀家冷眼看着,那孩子恐怕是不懂这些宫闱规矩的,你设身处地为她想一想,若真的将她困于宫内,她也未必会开心。不过,就算她福泽深厚,能为我百里绵延后嗣,可你为王上,岂能后宫空虚?虽不应学你舅父荒淫无度,但也不能当了那死守清规戒律的和尚,会被万民耻笑的。” 仇太后说一句,百里晓的心便沉一沉,等她都说完,百里晓的心已经沉到最深的海底去了,他嘴唇发干,张了张,却什么也没说出来。 仇太后看着他失魂落魄的样子,不由还是心软了:“算了,既然你如此钟情于她,暂且就让她做这个替嫁新娘吧。有时间,好好想一想王祖母的话。你要记住,欲得王位,必承其重。” “孙儿……谨记太后教诲。” “晓儿,你天资聪颖,果敢忠毅。将古月交到你手上,哀家最为放心。”仇太后满意地看着他,叫谭姑姑捧出一对掐丝攒珠金凤步摇来,“这是哀家送给怡德郡主的大婚之礼,当年哀家封后时先王所赐,你拿去给白飘飘戴上吧,后日大婚,不要失了王家的体面。对了,后日……王后王上就不去观礼了。自从逆贼之祸后,王上和王后大概是受了惊吓,双双一病不起。前日,敏庄王后昏昏沉沉的,拖着病体来见哀家,还想来求哀家放了百里幽。哀家怕过了病气没有见她,只吩咐她按太医嘱咐认真服药。” “王后爱子心切,为百里幽求情也是意料之中。百里幽现被囚禁在王家水牢中,严加看管,任何人一律不许探视,王后娘娘应该也是求告无门,毕竟……母子连心。” “哼,”仇太后冷笑一声,“敏庄王后若是与逆贼真的母子连心,会事先不知道有这场祸端?!这是报应。就是因为她在这宫中作恶多年,残害王嗣,溺爱纵容百里幽,这才将他纵得无法无天、肆意妄为,最终做出弑父弑君的大逆不道之举,哀家现在留着他一条命,也就是看在他是王上王后嫡出,王后又是大凉远嫁而来的份上,否则哀家即刻处死他了事!” “王祖母莫要动气。百里幽作恶多端,咎由自取,赖不得旁人,”百里晓劝慰着 ,接着说起紧要的事情来,“孙儿自监理国事,多方查探,发现无戈一族在朝中势力不可小觑,李相也是偌大权柄,二人已将我古月的人财钱粮皆握在手中,实在不利于百里王权永固。孙儿想,不若引入大凉恩科之举,广泛选拔人才,将有志之士纳入麾下,组成七人内阁,为王族所用,分而治之,免得一家独大。” “好,好!”仇太后满意极了,“晓儿你不过监国数日就已发现症结所在,果然聪慧。不过,你要记得,无戈和李相两人就好比两棵根深叶茂的大树,需要耐下心来慢慢修剪,一点一点砍断他们的枝叶,最后才能连根拔起。切勿操之过急。” “孙儿明白。那夜,国玺已从无戈太师手中取回,他就算心有不甘,王上已立了太子,现在便也没有再要去的借口了。李相既然一直称病,索性就病着好了,他总不能一直病着看着无戈一鸣蚕食他的势力。两人明争暗斗多年,也该分个胜负出来。日前,孙儿已派人暗中查访,借清理逆贼余孽之名,摸清朝中和后宫众人底细,只是时日尚短,还没有结果。” “这些盘根错节的事情岂是一时半刻能查清的?”仇太后摆摆手,安抚他道,“但是,晓儿你只要有整治朝政,肃清余毒的这份心,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祖孙两人又足足说了一刻钟的话,百里晓才拜别了仇太后,走出宫门。 等得百无聊赖的白飘飘正哈欠连天地靠着墙壁站着,一看他出来,连忙跟了上去:“殿下,殿下,你说了没有?” “说什么?” “说我的猫眼石啊!”白飘飘一急,连忙拉住他的袖子,“咱们不是说好了吗?你帮我和太后打听猫眼石的事儿!” 章节目录 第二十一章 妙手丹青半知音 白飘飘生了好大的气,百里晓这个人居然说话不算话,她已经萌生要打包跑路的念头了。 最可恶的是,她不过是拉了一下他的袖子嘛,居然被谭姑姑看见了,然后还凶了她一句,说什么这是在宫里,要懂得什么上下尊卑。 切!静幽谷他的狼狈样自己还看过呢,要是没有自己救他,他早就喂了鱼了,真是……恩将仇报! 白飘飘气鼓鼓地收拾着自己的东西,就听门外有人敲门,她本不想理,奈何那人却一直敲啊敲的没完没了! 白飘飘大步走过去,一把将门拉开,怒气冲冲地吼道:“敲什么敲!” 百里晓敲门的动作尴尬地停在空中,他却还是好脾气地笑起来:“怎么了?” 白飘飘白了他一眼,没好气地怨道:“你说怎么了?你言而无信,还过来问我怎么了?” “我怎么言而无信了?”百里晓摊开手,皱起眉毛,眼里却满是笑意。 “你就是言而无信啊,那天晚上你明明说只要我听话就告诉我关于猫眼石的故事,”白飘飘说着,从自己怀里拿出百里晓那条坠着猫眼石的抹额发带,不满地举到百里晓的面前去,“你看看,你明知道我想要知道什么,却在这装糊涂!” “我没有装糊涂,”百里晓伸手要去拿那发带,白飘飘却一把收回去了,当成宝贝一样放到自己的衣襟里,他笑着揉了揉她的头,“只是最近一段时间太忙了,你天天跟着我,也看到了,除了册封那日祭天拜祖,我每天都在看官员上书各种奏章、巡视宫内各处、接见百官、恢复言官席位、清除逆贼余孽,可有半刻清闲?” 白飘飘知道他所言非虚,这些日子以来,他天不亮就起床,夜深了还没睡,很多时候通宵达旦,他都让自己先去睡,不让自己陪着他熬夜,心里不由理亏:“那、那你也不能言而无信啊?你明明说过,这猫眼石的事情你祖母最清楚的,只等她病好了,你就去问,今天我都听见谭姑姑说她病好了,你怎么不问,还把我撵出去了?” “你出去了,我才问了呀,你怎么知道我没问?”百里晓狡黠地眨了眨眼,笑着反将了她一军。 “呃……”白飘飘一时被噎住了,半晌才反应过来,“你、你这样说也有道理……” “这就是了,山人自有妙计。你既然随我出谷,就得信我才是。” 白飘飘没觉得这两件事有什么必然联系,但是她现在心里着急,也不在意,连忙抓住他的袖子一迭声地问道:“那你祖母怎么说的啊?她是不是知道这猫眼石的故事啊?” 百里晓故意轻咳了一声,“哪有让人站着讲故事的道理啊?” 两个人杵在门口,一个门里,一个门外,确实不太好。白飘飘也知道这样不算待客的道理,尤其是自己还有求于人,连忙一闪身,给百里晓让出路来,露出讨好的笑:“那、那你进来坐着说。” 百里晓满意地点点头,脚一抬便进了她的房间。这间屋子就在自己寝殿内,是挨着他住的那间的一处耳房,小小的,却布置得齐全,他一眼就看见了床上那个系到一半的包袱,回头看了看白飘飘,噙着一抹笑:“怎么?要走啊?” 白飘飘连忙跑过去,将包袱往床里一推,欲盖弥彰地扯了条被子盖上去,尴尬地笑了笑:“没有啊,谁说我要走?我、我不过是收拾收拾东西,太乱了……” 百里晓也不揭破她,只是笑着在桌子旁坐下来:“有茶吗?” “茶?”白飘飘愣了一下,忙去掀茶壶的盖子,“你要喝吗?我这只有白水。” 百里晓眉头一皱,“冷离没让宫人给你添置妥当?连茶都没有?” “不是不是,”白飘飘急急忙忙地解释着,“好像是有人给我送来了,有好几箱子东西呢,什么吃的用的穿的一大堆,我也没细看,我不爱喝茶,这东西只有我师父和二师兄愿意喝,你要是想喝,我去箱子里翻翻,应该是有的。” 百里晓一听到无恨的名字,好心情立刻消失了大半,若不是因为他的缘故,飘飘此刻怎么可能不认识自己?将自己当成陌生人一般?若不是他用猫眼石将她拴在身边,恐怕她早就飞回静幽谷了? 白飘飘不知他心中所想,只看见他的脸色好像不太好,笑也浅了,变小心翼翼地翻出两盒茶叶,用两只手端着盒子伸到百里晓面前,询问着:“那你是要喝这黑的,还是这绿的?” 百里晓回过神来,发现她惴惴不安的神情,连忙眼睛一弯笑了出来,他心里着实不希望飘飘会惧怕自己,“逗你呢!我也喜欢喝白水。” “哎呀,你早说嘛!吓我一跳。”白飘飘如释重负将两盒茶叶胡乱地塞回箱子里,乐颠颠地跑到百里晓身边坐下,殷切地给他倒了一杯水,眼睛亮闪闪地盯着他:“那你说吧!” 百里晓拿起茶杯,抿了一口,心思飞快地转着:“你跟我说过,从小到大,这猫眼石总会出现在你梦里对不对?” “是啊,”白飘飘双手托着下巴,无限惆怅叹道,“我从小到大都做这样的梦,梦里不只有这宝石,还有一个貌美的女子,……其实我也不知道那是猫眼石,直到碰到你,我才知道那颗闪亮亮的宝石是猫眼石……” “那,你岂不是得好好感谢我?”百里晓打趣她,她也不恼,连连点头,“你这么说也很有道理。我那天晚上不是帮了你嘛,就算谢过了呀。现在该你了,这猫眼石到底是怎么回事儿啊?” 百里晓知道再逗她,她就该急了,便端正了脸色娓娓道来:“猫眼石乃我古月国的珍品,主要是供古月王族使用,一般作为贡品献给大凉。” “嗯?”白飘飘不解地眨眨眼,“你的意思是这猫眼石在大凉?那我要去大凉才行,是吗?” 百里晓当然不是这个意思,难道还要再陪她去大凉走一遭吗?连忙将话题转过来:“我的意思是,猫眼石虽然稀有,但在古月王族也算常见,要想查访源头去向还是有一定的难度,需要费些时日。但是,你说梦里那貌美的女子,若是能将她的样貌画出来,着人在宫内问上一问,说不定……” 白飘飘眼睛一亮,神情雀跃:“对啊!有了画像,寻人岂不是简单多了!可是,谁能帮我画出来呢?” 百里晓清了清嗓子:“咳咳,当然是我啊!” “没错!你是这个古月国的太子,有权有势,肯定也有画师,帮我找个画师来,好不好?” “画师?”百里晓扑哧一下乐出声来,拍了拍自己的胸口,“我的画技是玄道圣人教的,画技在古月不说名列前茅也是屈指可数的,你舍近求远找别人做什么?” “玄道圣人是谁啊?” “他老人家是大凉的一位丹青妙手,喜爱四处游览,多年前曾到我古月游玩过,因缘际会下,王祖母特意让我拜圣人为师,足足学了两年。” “啊?”白飘飘不满意地撇撇嘴,“你才学了两年?那你这水平能行吗?” “名家指点,两年抵过寻常二十年呢,”百里晓忍不住敲了一下她的光洁的脑门:“我不行谁行?!” “知道了,”白飘飘揉揉自己发疼的额头,“那你快画吧,我给你形容一下……” “这个不急,帮你画是可以的,但是你得答应后日帮我一个忙。” “帮忙?”白飘飘不耐烦地叹了口气,“你咋那么多忙需要帮?” “那你帮不帮?” “得看你画的像不像,像的话我就帮,不像的话就不帮,”白飘飘转了下黑眼珠,她可不做赔本的买卖,“你还得帮我去找那位圣人替我画画。” “你倒不傻。好,那就一言为定。”百里晓笃定一笑,“去,取写笔墨纸砚来,现在就画给你看。” 不到一刻钟的功夫,百里晓已经画完了。他画得轻车熟路,栩栩如生,毕竟也不是第一次画了,再说玄圣道人早就夸过他天资聪颖,过目不忘,画过的人自然也是记得十分清楚。看着这副玥懿皇贵妃的画像,他十分满意地朝白飘飘抬了抬下巴:“怎么样?画得如何?” “哇……”白飘飘才是惊掉了下巴,目不转睛地盯着画上的人瞧,嘴里喃喃自语,“天啊!你也太厉害了吧!我只是嘴上描述了一下,你就能画得这么像!你简直就是我肚子里的蛔虫嘛!” 百里晓失笑出声,一边取了湿布擦了手,一边给自己倒了杯水喝,“换个说法,你得夸我妙手丹青。” “对对,妙手丹青。”白飘飘恋恋不舍地在画中人的脸上摸了又摸,好在墨已经干了,倒是没有弄花,“这就是我要找的人了。可是……画你要是拿走了,我又看不到了……” “这有什么,这幅画你留着,回头我再画一幅就是,着人去按图寻人如何?” “好好,”白飘飘连连点头,“百里晓,我的心事你都知道,你可真是我肚子里的……哦,不不不,你……嗯,我听过二师兄讲过伯牙子期的故事,那你也算是我半个知音吧?” 百里晓心头一喜,没想到,自己的地位居然上升得这么快,已经成半个知音了,“那我的忙你是帮定喽?” “那当然,一言既出驷马难追嘛!”白飘飘的目光根本离不开画像,粘在画中人脸上,头都不回的问道,“帮什么忙,你说好了。” “帮我演场戏。” “没问题。”白飘飘沉浸在喜悦中一口答应下来,却在第二天傍晚看见喜服的时候惊诧地瞪大了双眼,这是场什么戏?! 章节目录 第二十二章 连哄带骗变新娘 奉命而来的小石头也是一脸蒙:“白姑娘,您明天要替怡德郡主嫁给殿下的,呃……殿下没告诉您吗?” 白飘飘一脸惊慌连连摇头,她努力回想昨天发生了什么,就是百里晓画完后就被冷离叫走处理朝务去了,告诉她好好待着,养精蓄锐,明天准备准备,后日帮他的忙,可他只说了是演场戏,没说是要演这嫁人的戏码啊? 她虽然从小没有出过静幽谷,可是也知道嫁娶为人生大事,岂能如此草率儿戏呢? “百里晓呢?!”白飘飘怒气冲冲地问向小石头。 小石头连连摇头:“白姑娘,您要称太子为殿下,不然被人听到了,您要被罚的……” “殿下?”白飘飘经过这些日子,已经明白了百里晓在这古月国尊贵的身份,可是她却是从小不知道这些所谓的宫内规矩的,别说她了,就是普通女子入宫也要经过三个月教养姑姑的指导,知晓尊卑规矩才能被指派差事的,百里晓疼她,存着私心,怕她不辞而别,所以总是把她带在身边,告诉她扮成侍卫跟着冷离一般行事即可,从未找过教养姑姑来教过她怎么成为一个合格的宫女或者……王妃。 冷离话语寥寥,白飘飘也跟着他学会不出声,虽然憋坏了她,倒是因为没话所以没有犯过大错,省去了多说多措的烦恼。 这段时间,白飘飘虽然不喜欢当闷葫芦的日子,但是为了能查到猫眼石的密事,也算有了盼头,还能耐着性子忍了下来。 可是,今天小石头忽然说要她来替嫁,这就不在她的忍耐范围之内了。 “我管他什么殿下殿下的?!谁要嫁给他?!”白飘飘一把抓住小石头的衣领,怒火中烧,“他是不是有点儿得寸进尺了?!以为我离了他就找不到猫眼石了吗?” “白姑娘、白姑娘,有话好好说……”小石头陪着笑脸,也是一肚子话说不出来,他总不能告诉她,她才是自家殿下钟情的那位月华宗姬,只不过因为失忆而忘了殿下吧? “谁要与你好好说?!百里晓在哪儿?!我去找他说个清楚!姑奶奶受够了!”白飘飘说着一把将小石头往地下一推,转身就要走。 “不可,不可!”小石头连滚带爬地抓住白飘飘的衣摆,“白姑娘,这里是东宫,多少双眼睛看着呢!您可不要这个时候找太子殿下的麻烦啊!他正和无戈太师商议要事……您要是冲撞了殿下,太师一定会借机发难,轻则落一顿板子斥责,重则可能会要了您的性命啊!” 怕疼怕死的白飘飘愣了一下:“要我的命?” “没错没错!”小石头一看白飘飘停了下来,连忙继续吓唬她说,“无戈太师脾气火爆,眼里揉不得沙子,而且他、他杀人如麻,打碎茶盏的小宫女杀了也有一二百了,扔出去的尸体都快填满瑶河水了……” “就……”白飘飘仔细回想了一下无戈太师是哪位,语带怀疑,“就那个笑眯眯的胖老头?像个冬瓜一样,他那么吓人吗?我跟你们来的那天晚上,在那个什么忘忧岛,他不是被吓得边说边哭吗?一个老头儿有那么厉害?” “那晚……”小石头眼珠叽里咕噜一转,“那晚当然不一样了,无戈太师他不是因为被打得鼻青脸肿,才来找王上哭诉的吗?平时他可是厉害得很!” 白飘飘闻言,恍然大悟,双手一拍:“那好办!我也去揍他一顿叫他鼻青脸肿不就好了!他就会怕了我了!” 小石头一听,只觉得一个头变成两个大,死死攥住她的衣角不松手:“白姑娘,不行!不行啊!” 两人正纠缠不休,冷离推门而入,蹙着眉毛快速打量二人,声音一沉:“怎么了?” 小石头如遇到救星一般:“冷大哥,殿下正忙着,白姑娘非要去找殿下,我是拦也拦不住啊!” “冷离,你来得正好!快带我去找殿下,我有事找他!”白飘飘见到他也是眼睛一亮,一迭声地喊道。 “殿下正与无戈太师商议要事,摒退了左右。你现在去做什么?” “无戈太师?”白飘飘眼睛一亮,“正好,我先去揍他一顿再与百里晓说话!” 冷离哪里知道小石头跟她扯了谎,本想问问她为何要去殴打太师,却发现她挣脱开小石头,身形一动就要夺门而出,电石火光间,连忙伸手一指点了白飘飘的穴道。 白飘飘目瞪口呆地看着他,一动也动不了。小石头也赶紧从地上爬起来:“幸亏冷大哥出手,要不可坏了太子殿下的事儿了。” “白姑娘为什么要去殴打太师?” “这……”小石头挠挠头,不好意思地笑了,“她就是有点儿误会。” “时辰也不早了,你赶快安排好宫人帮着白姑娘装扮上,明日寅时就要出发去昌平寺参加成亲大典,典礼由王太后主持,千万不要出差错。”冷离紧紧握了握手中的剑柄,上次祭天让殿下涉险,明日可不能重蹈覆辙。 “好的,冷大哥,怡德郡主什么时候进宫?”小石头自从接到百里晓的命令,就叫自己的娘亲守护郡主尸身,另有侍卫十余人,不分昼夜护在外头,不叫任何人接近。等到大婚结束,不日再对外宣布郡主逝世的消息,他悬着的这颗心才算是真的放下了,也算是没有辜负殿下的信任。 “明日戌时一刻。” “冷大哥放心,我已安排好人手。” 冷离点点头,转身就要离开,小石头却拉住他,面色为难,“白姑娘怎么办?” “找两个宫人把她弄到床榻上睡一觉,明日丑时三刻吩咐宫人为白姑娘梳洗打扮。” “睡一觉?可你看她现在好像要吃人一样,怎么能睡着啊?” 冷离从怀中拿出一个小瓷瓶,放在白飘飘鼻子底下,没一会儿,她便软了身子闭上了双眼。 “什么东西?这样厉害!”小石头惊叹不已。 “迷魂香。” “迷魂香?那不是白姑娘从静幽谷带出来的吗?在大凉皇城时仿佛也用过的。” “没错。这东西留在她身边不够妥当……”冷离忠心护主,自然是不会让百里晓身边存在任何有危险的东西,她记忆又没有恢复,总是要认真留心才行。 二人刚安顿好她,百里晓便走进了房中,看着已经睡下的白飘飘,不由惊奇,怎么就这么安安静静地睡着了?在听了小石头解释了来龙去脉后,不由抚掌而笑,亏她想得出来,居然要去揍无戈一鸣? “殿下,夜已深了,该就寝了。” “不忙,你们先出去,我和她再待会儿。” 小石头张了张嘴,还是说道:“谭姑姑吩咐了,要奴才仔细殿下的日常起居,您若是不回寝店就寝,反而窝在侍卫房里,传出去要被人揣测的……” 百里晓摆摆手:“我心里有数,你们先出去候着吧。” “奴才遵命。”小石头和冷离依命退了出去。 百里晓叹了一口气,太子这两个字在别人眼里是尊贵是权势,可也是束缚是枷锁,他现在的一言一行都得符合太子的身份,连在哪里睡觉都做不了主,有时候想一想真不如原来当个闲散王子自在。不过,当他看见一旁摆了满满一桌子的喜服、凤冠、如意佩带、珠花发梳,红彤彤,喜盈盈的,不由弯起了嘴角,能娶到意中之人也算是他成为太子的一件幸事。 烛火影影绰绰,映在白飘飘微微颤动的睫毛上。百里晓从怀里拿出一对掐丝攒珠金凤步摇来,在她面前晃呀晃,叮当作响,“飘飘,别装睡啦,我知道你醒了。” 白飘飘被人当场揭穿,恼羞成怒,一下睁开双眼,坐起身来:“好啊你,先哄骗我答应帮你忙,又没有明说是什么,叫我不能拒绝,现在居然又让冷离用我二师兄研制的迷魂香来迷晕我?!幸亏我只吸了一小口,否则岂不是任你们摆布啊?!” “好了好了,”百里晓低头赔笑,脸上原本微微疲惫的神色已经消失不见,“我错了,不该哄骗你,也不该以彼之道还施彼身,我替冷离和小石头给你赔罪了。”说着,他站起身来,端端正正地朝她行了一个大礼,倒弄得白飘飘愣在原地,不好再发作了。 “那、那……好吧,我宽宏大量不与你们一般计较。” “宰相肚里能撑船,飘飘和宰相一样。”百里晓看着她蒙蒙的样子,不由打趣她道。 “谁稀罕做官?我只问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你的忙是要我替什么怡德郡主与你成亲?” “我娶了这位怡德郡主,可是她一直在生病,没办法完成明日的成亲大典。可是没有新娘,仪式就没法举行,所以祖母说需要一名宫女替嫁。我思来想去,你扮上女装,脸又生,没人认识你,是最好的人选啊。”百里晓将那对步摇放到她手中,笑着说,“再说,你若是不来帮这个忙,就戴不上我祖母赏赐给你的这对步摇了。” “谁稀罕?这步摇有什么好?” “不稀罕金步摇,那你仔细看看,这是什么?”百里晓指了指步摇上金凤的眼睛给白飘飘看,“这猫眼石,你喜欢吗?” “猫眼石?!”白飘飘大喜过望,连忙仔细去看,果然是一颗小小的猫眼石,镶在了凤眼处,“真的给我吗?” “当然,本来这凤眼是只黑珍珠的,只不过昨日我不小心弄坏了,怕祖母怪罪,只好找匠人镶了这颗猫眼石上去,我猜你一定喜欢。” “喜欢喜欢,当然喜欢!”白飘飘抱着这对步摇美滋滋地笑起来,完全忘记了自己为什么生气的缘由。 “那你好好休息,明早我叫谭姑姑来亲自帮你梳妆,一切都听她的就行。然后我们一起去昌平寺参加大典,我会叫小石头准备好吃食放在你的轿子里,路上饿了可以吃。只是有一点,这红喜帕是万万不可摘下来的。飘飘,明天天气不错,全当我们去郊游了,好不好?” 面对百里晓真挚的目光,白飘飘笑容满面地点点头,第二天一早装扮好,带着一口木箱子,装着两柄如意和一些吃食,规规矩矩上了礼舆。百里晓也是夙愿达成,满心欢喜,没看到那木箱子里还藏着一个她早已经收拾妥当的包袱。 章节目录 第二十三章 刀剑无情人有情 当然,大典这天白飘飘也没看到百里晓,她自己坐在十六人抬的轿子里吃得正开心,盖头早就被揭了下来撇到了一旁。她大吃大嚼的吃得肚子鼓鼓溜溜,吃饱了,她有些困,但是她还是狠狠掐了自己的大腿,防止自己睡着,现在外面乌漆嘛黑的,她也不知道走到了哪里,但是正好,可以趁着天还没亮跑路。她将那对步摇上的猫眼石抠了下来,小心翼翼地包起来塞到怀里,和早就贴身放着的那幅女子画像放到一起,得意地弯起嘴角,这趟总算没白来,还是很有收获的! 有了画像和猫眼石,她自己就可以去找人啦,还用在这被人管制,受宫里的闲气?! 她偷偷撩开帘子,从那缝隙里往外看去,她前方也是一乘礼舆,两人之间隔着一排六个的宫人,足有五六排,她这轿子前后左右也全都是人,路两边是黑压压的树影,怎么才能悄无声息地溜走呢? 气呼呼地放下帘子,白飘飘飞快地动着脑筋,并在包袱里面搜罗,当她摸到剩下的两枚烟雾 弹时,心生一计,虽然动静大了点儿,但是她轻功了得,肯定能在百里晓反应过来之前逃之夭夭。 不过这喜服也太复杂了吧,她找了半天也不知道要从哪里先解开,阴差阳错间倒是把外裙脱了,索性她就先换上了侍卫服的裤子,她本想换黑衣,但是在这样都是宫女侍卫的人群里未免也太显眼了,不如侍卫这身皮方便。 正在她和腰间的环佩作战时,忽然听到外面有人惊呼,一片慌乱之声,轿子都歪到了一边,她没有坐稳,“咣当”一下磕到了额头,只觉得眼冒金星,头晕目眩,好半天才缓过神来,手脚并用地爬出轿子,就见四周横七竖八倒下了许多宫人的尸体,四处人影晃动,刀光剑影,众人缠斗在了一起。 这又是唱哪出?她傻愣愣地站在轿子旁,上身红彤彤的喜服明晃晃的,下身却是侍卫装扮,手里抓着刚才混乱中摸到的红盖头,惹得几名蒙面的黑衣人大喊:“郡主在那儿!先杀她!” 郡主? 白飘飘愣了一秒,眼见着黑衣人举着明晃晃的大刀朝她奔过来,眼里凶光毕现,这才反应过来,手脚并用地逃开,连轻功都吓得忘了使出来,嘴里吓得胡乱大叫起来:“别过来!我才不是郡主!” 烟雾 弹?我的烟雾 弹呢?白飘飘回头一看,原来刚刚太慌她自己的包袱忘记拿出来,只好连忙从地上捡起一把剑来,胡乱使了起来,情急之下竟然使出了无恨教给她的那套零落掌,一招飞鸟惊蛇居然叫她成功避开黑衣人的攻势。她自己也是愣了一下,自己是什么时候学会这种武功的? 黑衣人一击未中,也是一愣,没听说这怡德郡主会功夫啊? 白飘飘脚下不停,身形一晃,按着凌云水飘的步伐轻巧逃到礼舆旁,大敌当前,生死攸关,她得去拿烟雾 弹和棉花棒,好在包袱就在轿门前,她伸手一掏,抓到那两枚烟雾 弹往地上一砸,噗嗤一声,瞬时间大量的烟雾腾空而起,将白飘飘的身影藏了起来。 那黑衣人不辨方向,胡乱砍杀,白飘飘猫着腰一点一点往边上退开,接着提气一跃飞上了路旁的大树之上,却在刚刚落到树干之上时,却发觉身边有人的温热气息,这树上居然还有人? 回头一看,也是个蒙面的黑衣人,两人四目相对,吓得白飘飘脚下一滑落了下去。 黑暗中,一个身影飞了过来,稳稳接住了白飘飘,将她抱在怀里,安然落地。 白飘飘惊魂未定,睁大双眼辨认出了来人身份:“……百里晓?” “你没受伤吧?”百里晓一身红色礼服,面如冠玉,朗目星眉,急声问她。 白飘飘连连摇头,却看见树上那人已举着匕首跳了下来,正冲着百里晓背心而来,忙出声提醒:“小心身后!” 百里晓身形一跃,身后刀剑铮然作响,冷离一脸冷峻,不知道从什么地方窜了出来,一下子护到百里晓身后,与那人缠斗起来,二人对战十余招,冷离抓到破绽,一剑杀了过去,正中那人胸口。 白飘飘没敢看,耳朵却支棱起来,听到四周的打斗声渐渐平息了下来,不用说,一定是百里晓获胜了。百里晓低头看她紧绷的脸色,温和了声音哄着她:“好了,好了,别怕,都结束了。” 白飘飘这才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还窝在他的怀里,面色一红,挣扎着就要跳下来。 百里晓虽然舍不得她,却也不想强迫她,只能松开手,将她稳稳地放到了地上。 冷离前来回报:“殿下,今日来袭皆为逆王百里幽豢养的死士余孽,左臂上皆有同一样式纹身,八十六人无一活口。” 百里晓冷哼一声,“怎么?他们还做拥戴百里幽为王的美梦呢?以为杀了我、杀了郡主就能成事了?天真!” “此等死士皆为暗卫伴逆王多年,之前没有露过行迹,才成漏网之鱼,今日埋伏在殿下祭天大典必经之路,意图谋反。” “来得正好!”百里晓嗤笑一声,“省得咱们费时费力去找了!也算死得其所。王祖母没有诛杀百里幽,也有这层意思,他只要还活着,他那些余孽就不可能按兵不动,总会有所动作,露出马脚来的……” 白飘飘这下听明白了,不由怒火中烧,感情自己是个诱饵啊?“喂!你这个人太毒了吧?用我来引这些人出来!你们这些人就没有一个好人!” “飘飘,你听我说,”百里晓一看她误会了,连忙拉住她,“不是你想的那样,我也不会占卜问卦,怎么会未卜先知?这些死士杀出来真的实非我所料,我怎么可能让你去涉险呢?” 可惜啊,白飘飘她失忆了,根本就不相信自己对他有会多重要,在她心里,她只是一个恰巧帮过他脱险又有求于他的一个不甚相熟的人罢了,“你们这个古月国王宫没有一个好人,那个什么王上的好色,王后害人生不了孩子,那个百里幽杀人如麻,连自己的父亲也要杀,还有你,天天一肚子阴谋诡计,不知道那些弯弯绕在想些什么……明人不说暗话,本姑娘今天就明白告诉你,我跟你们八字不合!我不伺候了!江湖再见吧!” 百里晓怎么可能让她走,死死抓住她不肯松手:“飘飘!你听我说,他们是他们,我是我!我不可能让你涉险的!这世上的人,能让我装在心里的没有几个,一个就是你啊!” “你我萍水相逢,不过是互相帮过几次忙,你就这么看重我?”白飘飘当然不信他的这番说辞,“你以为我是傻瓜吗?要说这世上把我放在心上的也就是我师父和师兄了,我真是昏了头了,为什么背弃我二师兄帮着你逃跑?!” “你二师兄?!”百里晓一想起无恨的所作所为,怒极反笑,口不择言,“要是没有他,你我会走到今天这步田地吗?等我料理好了逆王余孽,就去踏平你静幽谷,找他算账!” “你你……你!”白飘飘又惊又怕,她没想到自己的任性居然会连累师父和师兄,“你这个恩将仇报的混账!没有我们救了你,你早就喂了鱼了!你敢去找二师兄的麻烦,你信不信我和你拼了!” “拼?你拿什么拼?!” 白飘飘从地上捡起一口黑衣人的刀,勉力握着指向百里晓:“我怎么不能拼?!我先下手为强,杀了你一了百了!” 面对着刀刃散发的幽幽寒光,百里晓只觉得一口气都憋在胸口直发疼,飘飘她……居然想要杀了自己?就为了无恨?在她心里,自己终究是比不上无恨吗?这么多天,自己珍她重她宠她疼她,难道她都感觉不到?那个与自己两情相悦的白飘飘真的就回不来了吗? 他红了眼睛,死死盯着白飘飘,天色渐渐亮起来,这才发现她居然穿着侍卫服的裤子,心思一转,已然明白过来,咬着牙质问道:“原来……原来你早就计划要走?” “我、我……”白飘飘逃之夭夭的心思被人戳穿,结结巴巴地狡辩道,“你……骗我,谭姑姑训我,冷离他点我穴,还给我闻迷魂香,宫里面不能笑不能跑,像牢房一样,我一点儿也不喜欢……再说,你不帮我找人,我自己去找还不行吗?我、我还不能走了吗?我又没有签卖身契给你!” 百里晓气得直哆嗦,他此时此刻终于明白了,无恨和自在门真的是把她宠坏了,她在静幽谷里长这么大应该从来都是自由自在的,没有受过半分委屈。自己早该想到的,要不是因为念着猫眼石和她梦里的画中人,她可能早就跑了,不会忍耐到此刻。 冷离看两人剑拔弩张,忙出声提醒道:“殿下,大典……” 是啊,还有大典要举行,自己还是古月的太子,身上还有该担的责任,不能因为个人情绪坏事。 百里晓暗暗做了一个长长的深呼吸,勉强自己扯出一抹笑来:“谁说……我没帮你找人?” “你找了?”白飘飘狐疑地看着他。 “自然是找了,本王乃古月太子,一言九鼎。” “那……人呢?”白飘飘还是不信,手中的刀口却低了下去。 “我已查明那人身份,派去核实的人今夜就能回宫复命,你要不要听?” “我当然要!” “那就把衣服换好,陪我唱完这场戏。”百里晓按下她手中的刀,告诫自己,要走的路还很长,意气用事要不得。 章节目录 第二十四章 洞房花烛懵懂夜 百里晓果然没有食言,等着大典结束顺利回宫以后,他去给太后请安回来后,连喜服都没换,就叫人来传她去正殿的书房相见。 白飘飘也没换衣服,一身红彤彤的喜服,喜气洋洋地就去了,推开门,发现百里晓坐在一把能容纳三个人入座的长椅子上,椅子上还铺着华丽的锦绣蒲团,一名侍卫打扮的人正跪在他身前,垂首不语。 白飘飘觉得在这宫里,自己还是要装一装的,便也一拱手,行了个侍卫礼,朗声道:“拜见殿下。” 她一身女装,却行男子之礼,看起来不伦不类的,可这书房里除了冷离就是小石头,两人一个是不会笑,一个是不敢笑,只有百里晓无奈地笑起来,抬手招呼她走过来:“看来,真要找人教教你这王宫里的规矩了。” 哼,谁要学你们的规矩啦?白飘飘撇撇嘴,快速走了过去,心里惦记着画中人,便也管住了自己不去与他吵架,一迭声问道:“我梦里的人你找到了吗?” 要是谭姑姑在此,肯定要喝止她的,哪有人可以质问太子殿下?还满嘴你呀我呀的,成何体统? 但是谭姑姑不在这,只有冷离和小石头,两人是知道她真实的身份和在百里晓心中的地位,所以此刻只装作天聋地哑,一丝声音都不发出。 百里晓却爱她这个样子,不拘束,也不生分,没有防备,像极了刚刚认识她时候的样子,“找到了啊。这不,来人在这等着回话呢。我怕你不信,特意叫人等你来了再说,你这回可别再说我骗你了。” “哎呀,知道啦,男子汉大丈夫的怎么那么记仇?”白飘飘白了他一眼,一转身,便蹲了下去,低着头问跪在地上那个侍卫,“你叫什么啊?” 那侍卫一愣,却还是如实答道:“回禀……”他不知道该怎么称呼白飘飘,只好垂下眼,略过称谓,“属下金六,为金组暗卫。” “金六……”白飘飘郑重地点点头,“我得记住你,是你帮我找到了人,回头我好好谢谢你呀!” “属下惶恐。”金六忙趴跪了下去,额头碰地,“能为殿下分忧,是属下之幸,不敢言谢。” “殿下是殿下,我是我,不管怎么说,你帮了我这个忙,我总要谢你的……” “属下不敢……” 百里晓憋着笑看着金六就快被白飘飘逼疯了,忙走下座位拉着白飘飘站起来:“好了好了,你的谢意他已经收到了,别吓着人。” “怎么吓人了?”白飘飘眨眨眼,“我师父说过知恩图报,难道不对吗?” “对对,当然对,”百里晓拉着她走回椅子前,一同坐了下去,“可是你不是想知道画中人在何处吗?还是先问这要紧事才是正事啊。” “啊,对,先办正事要紧。”白飘飘也没管自己坐在哪儿,身子前倾,望眼欲穿地盯着地上跪着的金六,“你快说吧,那画中人在哪儿?” 百里晓也补充了一句:“金六,把你探听的消息,一五一十回禀出来,不得有误。” 金六脸色一凛,连忙答道:“回禀殿下,经属下多方查探,发现谷王殿下封地嘉明城有画中人踪迹,已着人嘉明城送画像来安阳,不日即能到达。” “谷王?”白飘飘听得云里雾里,“这又是谁?” “谷王名奚,为王上的庶长兄。王上登基那年,册封其为谷王,封地嘉明城。”百里晓缓缓说道,“说起来,谷王今年也过了花甲之年了。” “那我梦中这人和谷王会有什么关系吗?” “这……”百里晓沉吟一声,“还是要等嘉明城来人回报方能知晓。你再耐心些,等上几日。” “那到底要等几日呢?”白飘飘心中着急,她总觉得好像有结果,却有没有确切的结果,心里好像装着年糕生得那群小猫乱糟糟的,“那个什么嘉明城离这里远吗?要不我自己去寻人也是可以的!” 百里晓一听,连忙阻止她道:“你人生地不熟的,又不辨方向,跑丢了可怎么办?嘉明城离安阳城虽然不远,但是多山地丘陵,马匹不好行进,不过最多七八日,也会有消息来的,你快把心放在肚子里,千万不要乱跑……” “啊?”白飘飘一听,就耷拉了肩膀,如泄了气的皮球一般,“还要七八日啊?” “你都等了十几年了,还差这七八日吗?”百里晓看她生动的面孔只觉得可爱,温和了语气安慰她,“耐心些,我陪着你等。” “可是,我在这宫里像坐牢一样,度日如年哪……” 百里晓眉头皱了皱,心生一计:“那是因为你没有事情做,觉得无聊罢了,我帮你找些事情做就好了。” “那做什么呢?”白飘飘鼓着腮帮子,若有所思地说道,“可千万别是抄书啊,我最讨厌抄书了,好像之前有人叫我抄过什么经,佛经吗?那些字好像我都不认识……是谁叫我抄的来着?是师父吗?……好像不是……那是谁……” 百里晓听在耳里,只觉得心脏砰砰直跳,抄书?佛经?那不就是无戈先生在四方馆叫她抄过的吗?飘飘是不是一点一点在恢复记忆? 他的目光锁在她的身上,一眨不眨,小心翼翼地出声问道,好像怕惊扰到她一般:“你……还记得是谁让你抄的佛经吗?” “嗯……”白飘飘眉头越皱越深,喃喃自语着,“是谁呢?……是谁呢?好像有一个人……”她一边说着,一边揉着自己的太阳穴,又困惑又苦恼,“咦?我怎么想不起来了呢?那人到底是谁啊?” 百里晓看着她一脸茫然,心有不忍,“好了,想不起来就算了,日后慢慢再想吧。” 此时,金六已经被冷离带了出去,他擦了擦额头上渗出来的汗,向冷离请教到:“还请大人明示。” 冷离低声在他耳边说道:“殿下给你的画像,去城外找脸生的画师临摹一张,只求七八分相似即可,再将画做旧,七日之后带来回话。” “属下遵命。”金六虽然一头雾水,但还是领命而去,太子殿下叫他说的话已经说完,他的任务就算完成了,至于是真是假就与他无关了,听命行事就是他暗卫的职责所在。 此刻,安排金六说谎的百里晓握着白飘飘的手腕不肯撒开,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她看:“飘飘,今天替嫁的忙你还没帮完。” “我怎么没帮完?”白飘飘想起今天经历的一切,头又觉得疼了起来,“我不是在遇到袭击之后还是上了轿子,和你去了那个什么寺庙,看了半天野人跳舞,又跪又拜了好久,我都没怎么吃东西,难道还不算帮你的忙了?怎么就成了没帮忙呢?” “帮是帮了,”百里晓眼角闪过狡黠的光,“可是,这嫁人除了祭天礼拜还有别的仪式呢!” “还有什么仪式?”白飘飘眨巴眨巴眼睛不解的问道。 “随我来你就知道了。”不由分说,百里晓拉着一头雾水的白飘飘出了书房进了寝殿。寝殿内早有一溜宫女捧着各式婚庆器物站着,有捧着如意的,有捧着莲子的,有捧着金银器的,满满站了一屋子,领头的是两个一高一矮的老嬷嬷,正满面含笑地朝百里晓二人福了一福。 高个的庆姑姑看见白飘飘就这么进来了,忙吩咐道:“太子妃娘娘的喜帕怎么不见了?来人,快寻了来给娘娘盖上。” 太子妃娘娘?白飘飘心想,她说的不会是我吧?没等她反应过来,就见小宫女已经手脚利落地簇拥上来,连扶带搀将白飘飘送到喜床前坐好,又为她盖上了喜帕。 百里晓满面春风,嘴角含笑,一撩衣摆,大大方方地往她身边一坐,和气说道:“劳姑姑久候了。” “太子殿下言重了,奴婢等受太后娘娘所托,定不辱使命。”说着,矮个的朱姑姑就走上前来,将百里晓的的左衣襟压在了白飘飘的右衣襟上,早有小宫女捧着果子跟了上来,庆姑姑一把一把抓起枣、栗子、花生还有其他一些干过,缓慢又庄重地洒于喜床上。高高的红色帷幔垂了下来,将坐在喜床的两人笼罩在一处。 庆姑姑满面含笑,恭祝道:“殿下娘娘早立子、花着生。” “好好好,赏。”百里晓笑意更深,伸手接过朱姑姑递给他的镶着十六颗如意星的秤杆,便去挑白飘飘的盖头。 在两位姑姑“花好月圆,称心如意”的喜庆唱喏中,白飘飘的红盖头被掀了下去。虽然,百里晓早知道她长的样子,刚刚也还见过,可是此刻却在见到白飘飘懵懂好奇的样子时,他的心还是不可抑制地狂跳了起来,就如那龙凤呈祥的红烛光一般。 白飘飘与他不同,她的脑子里只有这是干什么,那又是干什么的各种新奇疑问,丝毫不见新娘子脸上应该有的粉面羞怯。懵懵懂懂地,接了宫人递过来的银制酒杯,看着百里晓一饮而尽,她便也一仰头喝了个干净,嗯,有点儿果香气的甜。 咂咂嘴,有些意犹未尽。可是那姑姑却不再给倒酒了,反而收回了酒杯,手脚麻利地给她散了头发,拿着黄澄澄的金剪刀“咔嚓”一下剪下去了一缕,和百里晓的剪下的那缕头发合在一块,用红绳绑了起来,交到百里晓手中。 看着宫人们低头无声地快速退了出去,白飘飘眨巴眨巴眼睛:“这就完了?” 百里晓将二人的头发小心翼翼地装到随身佩戴的香囊中,捏了捏,转头笑问:“你说呢?” “不是应该上点儿东西来吃吗?我都饿死了……”白飘飘说着,便抓起床上的花生吃起来,嘴上还抱怨道,“酒也只给喝一口,真小气!” 百里晓忍俊不禁,看着身穿喜服的白飘飘双腿盘起坐在喜床上嗑着花生吃,好像一只偷油吃的小老鼠,不由心情大好,也顾不上宫里的规矩,朗声吩咐道:“小石头,传膳!” 章节目录 第二十五章 不速之客闹洞房 白飘飘大吃大嚼,又喝了满满地一碗汤,总算是吃饱了,该说不说,这宫里的伙食还是不错的,很多好吃的菜肴她都没有吃过。 百里晓也吃饱了,放下筷子,叫小石头将残羹冷炙撤了下去,“动作轻些,别叫那些个嬷嬷们知道了。” 自从百里晓被册封太子,搬进东宫之中,仇太后便将自己身边服侍多年的四个老嬷嬷拨了过来,又选了一众身家清白的内侍宫人进来服侍,倒叫平时清净惯了的百里晓这个闲散王子刚开始还真有几分不适应。走到哪里,都有一群人跟着他,连好好和白飘飘吃一顿只有两个人的饭都不行。毕竟白飘飘在嬷嬷们眼里,也只是个侍卫,尊卑有别。 嬷嬷们对百里晓的日行起居事无巨细地挂在心上,隔日就回禀给仇太后。百里晓感念祖母关怀,却只是委屈了白飘飘,今日趁着没有人在近旁,他想着只要她开开心心的就比什么都强。 百里晓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白飘飘,她正摸着自己圆鼓鼓的肚子打着嗝,“这回吃饱了吧?” “我除了早上拿些冷糕点垫了垫肚子,一脸米水未进,还被人刺杀,刚吃这些也就算补偿我今天受到的惊吓了,一次也不能吃太饱,有个八九分就行啦!” “惊吓?”百里晓笑着揶揄她,“你胆子这样大,说走就走,还会吓着吗?” “怎么不会?”白飘飘机灵地转着眼睛,“再说,我也没有胆大包天,那些刺客以为我是郡主呢,非要来杀我,幸亏我会轻功跑得快,要不岂不是要变成刀下鬼了?” “有我在,你放心,不会让你变成刀下鬼的。” 白飘飘才不信他,在他身上上下打量着,“你?你来得那么迟。我都跳树上了,你才来,要不是树上有人吓着我了,我早就溜之大吉了,哪能变成那些刺客的刀下鬼?” 百里晓被她噎得一时说不上来话,她不知道,他受到的攻击只多不少,毕竟擒贼擒王,杀了他,百里幽就还有机会。当他发现刺客冲着郡主的轿子去的时候,他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连连砍翻了四个人才得以脱身,虎口也被震得生疼。他的手掌在袖子里紧了又松,钝钝的痛感袭来,他的脸上却依旧带着笑:“好了,飘飘,你只要知道,有我在,绝对不会让你遇险就够了。” 白飘飘还是不信:“你还是把自己照顾好得了,我跑得比你快。早知道外面这么危险,不出来就好了……” 百里晓生怕她又冒出要偷溜的念头,连忙说道:“现在的动乱只是一时的,等我清除了百里幽的余孽就天下太平了。等着过些日子,你找到了画中人,我便领你出宫去逛逛,这安阳城我熟得很,好玩儿的地方多得是……” 白飘飘毕竟是孩童心性,一听有的玩,眼睛都放光:“真的啊?那我可得好好玩儿玩儿,每次都是四师兄、五师兄跑出去玩儿,我还一次没去过呢,那你说说哪里有好玩儿的啊?” “我可是日行一善的二王子,安阳城里哪里我没有去过?你还信不过我吗?” “那可不一定……” 二人正热热闹闹地说着,白飘飘手舞足蹈地计划着要去哪里玩儿,就见小石头慌慌张张地跑进来:“殿下,殿下,不好了……” 突然被打断了和白飘飘好不容易得来的气氛融洽的谈话,百里晓按下心中的不悦:“怎么了?是嬷嬷们为难你了?” “不是的,”小石头微微抬头打量了下百里晓的神色,“是,有人夜闯郡主寝殿。” “什么?!”百里晓一听,心头一跳,忙站了起来,今日大婚,为了掩人耳目,对外只说怡德郡主病情沉重,怕过了病气,便安置在了偏殿之中,再过些日子,才能对外宣布郡主香消玉殒,岂可现在就被人发现端倪?居然有人夜闯?“什么人如此大胆?可是幽王余孽?” “是……是……”小石头吞吞吐吐地说道,“是柔妃娘娘。” 百里晓一愣,只怪王上宠妃众多,他一时之间倒没有想起来这个柔妃姓甚名谁。 小石头出声提醒:“就是……就是李相千金。” “李幼文?”百里晓这才想起来,宫变那日,王上封了两位妃子,一位是婉妃,已经死于百里幽刀下,一位就是李幼文了。本来宫中封妃是要按照品阶一步步来的,王上抬举李相一家,纳她入宫时破例直接将其封妃,赐封号为柔,列为三妃之首,地位一跃到了生养了长公主的丽妃娘娘之前。 那晚,在楼船之上,李幼文抵死不从,意欲跳湖自尽,正好被前来谋逆的百里幽所救,不过还是当场昏死了过去,醒来后已经天亮,才知道百里晓死而复生,百里幽沦为阶下囚,但她却还是成了王上百里稷的柔妃。 百里稷自那夜过后,心气大损,再也没有心力流连花丛之中,也深觉李幼文为不祥之人,遂将其安置在霜华殿内,从未召幸过。可巧,这霜华殿却与百里晓所住的宫殿在都在这王宫的东北方向,只隔着一处竹林,不知怎么,倒叫她溜了进来。 “她现在在何处?” “回禀殿下,正在偏殿之中,冷大哥亲自看管。” 百里晓神色凛然,头发也未束起,忙起身便走。白飘飘一看他要走,也跟了过去,“你去哪?我也去。” “你在这殿里待着,不要乱走。” “不行,我就要跟着你。” 白飘飘突然要这样寸步不离地粘着他,倒叫他有些受宠若惊,百里晓环顾了四周随即明白过来:“这殿里空荡荡的没有人,飘飘你是不是害怕?” “谁、谁害怕了?”白飘飘死不承认,其实她是觉得能让百里晓变了脸色的人应该是个厉害的人物,这样的人物她认识认识也好,万一哪天百里晓变了脸,不帮自己的忙了,她也能拿捏住一个他的短处啊。对,就是这样。 她现在是这么说服自己的,可是却没有问问自己的心,为什么会对百里晓的事情这样在意和好奇,不过,以后她便明白了,即使她失忆了,可是她对他的感觉却在慢慢苏醒。 记忆会变,人的心之所向却不会。 “那好吧,你跟着我,李幼文手无缚鸡之力,应该没有什么危险,记住不要乱说话。”其实百里晓也不想离开她,既然如此,便只能将她带在身边了。 白飘飘点点头,两人随着小石头快速走进了偏殿。还好,今夜是大婚,百里晓让殿内的守卫都撤到了殿外,那些内侍宫人们也打发走了,否则让人看见本该洞房的太子殿下与“太子妃”漏夜行走,明天又会被嬷嬷们报给太后知晓。 三人迅速进入殿内,才发现,这偌大的房间里,只点了一盏灯,昏黄的灯光一跳一跳的,映在床榻前一站一跪的两个人影身上。 站着的便是冷离,他见百里晓来了,连忙一拱手:“回禀殿下,属下送金六离开时,发现偏殿内似乎有人,便点穴制住了。” 百里晓点点头:“只有她一人?” “还有一个婢女,已晕倒了。”冷离往一旁的地上一指,白飘飘才发现那黑暗的角落还躺着一个宫女打扮的人,再细看跪着的那个,也是宫女打扮,这就是刚刚百里晓说的李幼文?可有时什么厉害的吗? 百里晓眉头紧蹙,吩咐道:“冷离,给她解穴。” “是。” 解了穴的李幼文支撑不住,一下子趴在地上,咳嗽个不停。百里晓刚想让小石头扶她起来,她却自己挣扎着爬了起来,两只眼睛蓦然散发出光彩来,贪婪地在百里晓的脸上逡巡:“晓哥哥,晓哥哥!你回来了?!倾城就知道你不会死的,不会死的……” 百里晓默默叹了一口气:“夜深了,你来这做什么?” “晓哥哥,倾城的心事无法宣之于口,你却不懂吗?我爹他猪油蒙了心……可我知道你福泽深厚,一定会大难不死,人人都说你在昌平寺失了踪,生死未卜,凶多吉少……倾城日日夜夜都为你祈祷,终于盼了你回来……呜呜……”说着,李幼文的眼中流下两行清泪,肩膀耸动,双手捂脸恸哭了起来,“如今,你被立为太子殿下,我真高兴……可是你为什么娶大凉的郡主啊,你这是在拿刀剜我的心哪……” “所以,你才潜入东宫?”百里晓的眉头锁紧,心中疲惫不堪,自己明明没有露过一丝一毫钟情于她的意思,为什么她偏偏要纠缠不清? “是,倾城就想看看大凉的郡主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国色天香,叫你非她不娶?” “你……看到了?”百里晓心里咯噔一下,怡德郡主的尸身远观与常人无异,可是近看却是能发现她惨白的脸色和没有起伏的胸口。 李幼文擦干眼泪,一扬下巴,亮晶晶的眼睛挑衅地看着他:“没错,我看到了。” 百里晓呼吸一滞,迅速扫了一眼怡德郡主躺着的床榻,轻声问道:“你看到什么了?” “中人之姿,不过尔尔。” 百里晓刚想松一口气,李幼文却脸色一变,眼睛直盯盯地望向他,好像一只盯着猎物的豺狼,幽幽地发问道:“晓哥哥,倾城不明白,你……为什么要娶一个死人呢?” 章节目录 第二十六章 以死相逼无情人 “晓哥哥,倾城不明白,你……为什么要娶一个死人呢?” 百里晓脑中“哄”地一声,暗道不好,终究是被她察觉到了,心思转地飞快,脸上却不显,只是漫不经心地笑了一下:“夜深灯暗,柔妃娘娘大概是看错了,莫要胡说。” “柔妃?”李幼文苍凉一笑,不可置信地望着他,“晓哥哥,我们一同长大,你居然叫我柔妃?” “王上的册封之礼已成事实,柔妃娘娘要自重身份。” “什么柔妃?什么娘娘?!百里稷色欲熏天,比家父还虚长两岁,竟然硬要纳我进宫!我拼死不从,晓哥哥,倾城还是完璧之身啊……” “娘娘请自重!”百里晓打断她,“夜已深,您出现在这东宫之内实在不该,请回吧。” “不!我不走!”李幼文说着,一把抓住百里晓的衣摆,死死攥着,如溺水的人抓着救命稻草一般,“你要我回哪里去?!我不要做什么柔妃娘娘!晓哥哥,你知道的,倾城一直心仪的都是你啊!” 百里晓低头看着李幼文泪流满面,头发散乱,心中泛起一丝不忍,说到底,她也是个可怜之人,得到了不想要的,失去了从来得不到的,多年以前,她也只是个愿意跟在自己身后玩耍的小丫头,总是带着一脸天真烂漫的笑,追着自己喊“晓哥哥、晓哥哥……” “倾城……”百里晓低下身子,将她扶了起来,安置到椅子上坐下,缓和着语气劝着她,“木已成舟,无可挽回。你我只是总角之谊,再无其他。你若一直放不下,受苦的只能是你自己。如今,你已为王上嫔妃之身,出现在我这里,实在不宜,趁早回宫去吧。” “不要,不要!”李幼文连连摇头,泪水如断了线的珠子般滑落下来,“我不要做柔妃!不要做柔妃……晓哥哥,你帮帮我,帮帮我……” “可……你是王上钦封的妃嫔,我恐怕无能为力。” “我不管!你要是不帮我摆脱这该死的封号,我就修书一封给大凉……” “你要做什么?”百里晓面色一凛。 李幼文慢慢擦去脸上的泪水,嘴唇一张一翕,缓缓说道:“倾城不做什么,晓哥哥你放心。不过,倾城知道,这位怡德郡主的母亲是大凉皇帝嫡长姐羽宁长公主,父亲是声名显赫的靖国公之子。我还听说,郡主待字闺中云英未嫁时,可是倍受宠爱,连正经公主都要让她三分。可是,如今她却无故殒命在古月国……晓哥哥,你压着她的死讯不肯发出,个中必有不可对外说明的缘故,你若是不帮我,倾城就要向那羽宁长公主报信说怡德郡主死于非命,你说……大凉会坐视不理吗?” 百里晓盯着已擦干眼泪的李幼文,昏黄的灯火在她的脸上一跳一跳的,她露出一个势在必得的笑容,与刚刚还痛哭流涕的小姑娘判若两人。他怎么忘了,这李小姐除了李相别有心思给她弄的一堆“古月第一美人”“古月第一才女”的称号外,还有一个“赛诸葛”的戏称? “本王说过了,郡主只是水土不服,思乡染病,灯火不明,你一时眼花而已。”百里晓打起精神来应对她,将刚刚心中那点同情全部赶了出去。 “眼花?”李幼文讥笑一声,“好,就算是倾城眼花,可是却还是能听得见的。我与你说了这半天话,可听见郡主发生一声响动吗?便是重病的人,也不可能一动不动吧?晓哥哥,你仔细听听看,郡主好像没有呼吸吧?” 一直在一旁看戏的白飘飘,听到李幼文这么说,也忙屏气凝神,竖起耳朵仔细听了听,果然,那位郡主是没有生息的,就如死人一般。可是,百里晓从来没有告诉自己,要她替嫁的这位是个……死人啊? 她内心疑惑重重,转头去看百里晓,却发现他依旧面不改色,只是貌似十分不在意地轻笑了一声:“柔妃娘娘怕是劳神过度,听错了吧?郡主只是睡着了,怎么可能没有呼吸?冷离,你说呢?” 冷离心领神会:“属下听得明白,郡主呼吸绵长。” 小石头也连忙帮腔:“没错,郡主就只是病得厉害,呼吸得轻了些罢了……”说着,还一个劲儿的朝白飘飘递着眼色。 百里晓看过来,李幼文也看过来,众人的目光都聚焦在白飘飘身上,她讷讷地,张了张嘴,不知道该不该撒这个明显一戳就破的谎,“这……我……我……”还没“我”出个所以然来,她却看见李幼文看着她的目光充满了嫉恨,挣扎着从椅子上站起身来,朝她脚步踉跄地冲了过来。 白飘飘慌忙一躲,李幼文扑了个空,摔在了地上。白飘飘也没想到她居然这么弱,正犹豫着要不要扶她起来,她却恶狠狠地扭过头来,蹒跚地爬起来,“你是谁?!你为什么穿着和晓哥哥一样的喜服?!” 白飘飘低头看看自己,在侧头看看百里晓,两人确实穿着一样的大红喜服,喜服下摆上还绣着一样的云纹图案,可是这又什么不对吗?从早到晚,不是都已经穿了一天了吗? “你到底是谁?!” “我是白……”面对李幼文的追问,白飘飘想着自己行得端做得正,有什么好隐瞒,告诉她自己叫什么也没啥吧,刚想说出自己的姓名,却被百里晓一下子打断了,“她是谁与你有什么关系?” 他拉住白飘飘的手腕,一把将其拉到自己身后,护了起来,“冷离,送柔妃娘娘回宫。” “我不走!我不走!”李幼文摇着头,死死盯着站在一起的百里晓两人,二人同样的喜服,都没有束发,一个身姿俊朗,一个容颜清丽,好一对令人艳羡的璧人!她红了眼睛,“晓哥哥,你为什么如此狠心对待倾城?从小到大,倾城对你痴心一片,苍天可鉴,你娶了郡主还不够,居然还又娶了这样一个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黄毛丫头?!” 百里晓明白过来,因为替嫁之事并未大事铺张宣告六宫,所以李幼文误以为自己娶了郡主之时又娶了别人,他看着她已经红了眼,情绪在狂怒边缘,为了保护白飘飘,只好违背心意解释道:“太后谕旨,郡主病重,为全大婚之礼,使人替嫁。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 “她……真的只是个替嫁的宫女?”李幼文的愤怒变成了疑惑,但是她依旧能凭借直觉感受到她的晓哥哥对他身后之人是十分重视的,可未必就是什么简简单单一个替嫁的宫女。 百里晓避而不答,蹙眉冷对:“这与你有何相干?冷离,送柔妃娘娘回宫!” 冷离正要上前,谁知李幼文突然从袖口里抽出一把小小的匕首来,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死死抵在自己的胸口,尖利的呼喊声划过夜空:“别过来!” “你要做什么?”百里晓一阵后怕,没想到她身上居然还藏有武器?还好刚才飘飘躲得快,否则岂不是要因自己的牵连无辜受伤? “晓哥哥,倾城的心你看不到,你若是执意逼迫我,那我就死在这里,把我的心剖出来给你看!”李幼文惨然一笑,“我本将心向明月,奈何明月照沟渠。” “倾城,你快住手!何苦自戕自伤?”百里晓看见她胸前的布料已经被渗出的血珠染红了,忙阻止她说道。 “晓哥哥,你终于肯唤我一声‘倾城’了?”李幼文眼里的泪珠积蓄在眼眶中,一颗一颗落了下来,“年幼启蒙时,这是你为我取的小字,可是你却再不肯这样唤我……” 百里晓放轻了语气:“倾城,你我也算青梅竹马,一同长大。虽然如今都成人了,但是我待你却一般无二。在我心里,你就如长公主一样,是我的姊妹。” “姊妹?”李幼文不相信,哆嗦着嘴唇负隅顽抗,心里还燃烧着小小的希冀火苗,希望百里晓只是碍于她现在的身份而不得不说谎,“当真只是这样,就……没有半点男女之情吗?” 可是,百里晓让她失望了,他缓慢却坚定地摇了摇头:“没有。” “呵,”李幼文嗤笑一声,不知是在笑自己,还是笑无常的命运,希望的火苗彻底被兜头浇灭,“原来、原来……不过是我自作多情、一厢情愿……也罢,困在这牢笼一般的深宫里,顶着让我生不如死的称号,我不如死了干净!只是,我若死在这里,恐怕晓哥哥你也摘不干净吧?既然你不心仪倾城,倾城就要成为你生命里永远抹不去的存在!” “冷离!”百里晓低喝一声,他心急如焚,若是真让李幼文死在东宫,他可就是百口莫辩了。 电石火光间,冷离应声而动,如鬼魅一般一下子冲到了李幼文身前,没等她反应过来便点了她的大穴,夺下她的匕首,“是属下疏忽,没有搜身。” “不怪你,谁能想到她居然要拼个鱼死网破?”百里晓看着她胸前的伤口,还是有所不忍,“回头找一位口风严谨的太医给她医治一下。你亲自送她和这个小宫女回去,悄悄地,不要碰见了人。” 白飘飘看冷离扛起李幼文就要走,连忙上前帮她检查了一下伤势,从袖口里掏出一瓶伤药来塞进她的怀中,“还好没什么大碍,相识也是缘分,我二师兄的药送你了,好好用吧。” 百里晓惊讶于她不再晕血,白飘飘却也见识到了他的冷酷无情,心里暗生不满,真是个铁石心肠的人。 转眼间,昏暗的房间里就只剩下他们二人,百里晓只觉得身心疲惫,去牵白飘飘的手,“我们回吧。” 谁知白飘飘却一下子躲开了,抱着臂膀站着看他:“我也问问你,为什么要我替嫁的人是死了的?”她的目光充满了不信任,上下打量着他,“是不是你……杀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