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皎皎入怀》 章节目录 第1章 穿成炮灰了 三天,三天了!徐皎终于认命——她穿书了! 她是真的,很悲催的,穿到了一本正在连载,还未完结的古装大女主文里了。穿就穿吧,更悲催的是,她不是穿成历经坎坷,背负众多,可最后却能走上人生巅峰,坐拥蓝颜知己,灵魂伴侣的女主,而是一个出场即死的炮灰,女主她妹! 还真是她妹的!这三天,徐皎已经不知道骂过多少回了。可她眼一闭一睁,连着三回了,却还是困在这里。三天,也够了,她若再不清醒过来,说不得就只有一个死字了。 虽然死了说不得就能出去了,可是万一出不去呢?万一呢?她是不是就真的死了? 她可还不想死呢! “芫娘呢?去找她来!”徐皎转头对跪在一旁的丫鬟习秋道。 习秋蓦地抬眼望她,神色有些惶惶,却也有些欢喜,整整三日了,自从那日娘子梦魇醒来后,就好似魔怔了,一直就不言语,若非还记得吃喝,只怕芫娘就要急得去请大夫,或是直接找个法师上门驱邪了。 因而习秋很快欢喜起来,应了一声“是”,便是连忙爬了起来,往外而去。 徐皎转头望着窗外寒月如牙,书中对徐皎着墨不多,作为一个出场即死,只活在女主回忆之中的炮灰,信息量委实算不上大。故事的开端就是女主一身风尘赶到百江县,可等待她的却是冲天的火光,她的妹妹徐皎就在那场火里被烧成了焦炭。 死了,还是被烧死的。 徐皎打了个哆嗦,她不能坐以待毙。 虽然不知道女主出现是什么时候,可她待在这处小院儿里显然不安全。何况,她堂堂一个平南王府的郡主,死得那么轻易,要说这当中没有猫腻,她打死也不信,身边的人是不能信的。眼下,她只能先脱离了小院儿,找个地方躲起来,等到女主出现的那一日。 女主,也就是徐皎她姐,那可是个武力与智慧同等担当的角色,虽然跟着女主必然不会太平,可总比眼下朝不保夕的好。先度过这关再说,往后不是有她吗?她在这个世界里也勉强算个先知了,刚看的小说,对于着墨不多的自己她不怎么清楚,可对于大书特书的女主经历的那些事儿可还记得清楚得很呢,有她在,难道还不能助她姐遇难成祥,所向披靡?她姐要不了多久就能走上人生的巅峰,她这个做妹妹的还不能顺道跟着沾沾光吗? 往后吃了睡,躺着死都成啊。 未来很美好,先将这关过了再说。 徐皎暗暗咬牙时,一道细碎的脚步声停在了房门外,紧接着传来一记上了些年纪的女嗓,“娘子?” 徐皎望着门上朦胧映出的身影,打迭起精神来,“进!” 进来的就是芫娘了。 这三日徐皎虽是不愿相信这残忍的事实,却也被动接受了一些信息。徐皎身边跟着的人算不上多,便是以这位芫娘马首是瞻,徐皎暗地估摸着,她应该是徐皎的乳娘之类的,即便不是,也是一个管事。 徐皎想要出门,必然要过她这关。 说服她却也不难。 徐皎心里默默打好了腹稿,听着芫娘关切了两句,她便直奔主题—— “芫娘,我前两日不是做了个噩梦吗?”还真是个噩梦,也不知还醒不醒得了。 “是啊!娘子到底做了个什么噩梦,婢子怎么问,您也不肯说。” 徐皎面露难色,叹息着摇了摇头道,“总归是个不怎么好的梦。所以我这心里不安得很,家里又迟迟没有消息。所以,我思量着……是不是可以去庙里拜拜神佛,我这心里也能踏实些。” 芫娘没有料到她居然会提起这个,有些诧异,“娘子要出门?” 徐皎点了点头,神色坦然,“我想去庙里给爹爹和阿姐祈福。” “娘子一片孝心,真是难能可贵。可是……”芫娘面上显出两分为难,“出门时家主特意交代了的,让咱们凡事谨小慎微,能不出门便不要出门了。” “爹爹的话我自是要听的,可这回……芫娘也瞧见了,我日日睡不安稳,这样下去,我怕是就要病了。”说着这话时,她眼里含着软软的哀求,神情楚楚。 芫娘沉默片刻,终于是妥协了,“也罢,城郊就有一个苍竹寺,这两日正好是庙会。那明日婢子就陪娘子一道去走一趟,祈了福还可以在庙会上逛逛,散散心。” “我带着习秋和阿印两个去就是了,芫娘就不必去了。”听到芫娘答应她出门了,徐皎莹白的小脸上展开一抹笑。 芫娘一听却是愕然,“这可不成,习秋冒冒失失的,让她跟着,婢子可不放心。” 让你跟着我还怎么逃?好在,徐皎早就想好了对策。“芫娘,习秋虽然笨拙冒失了些,可胜在忠心,再说,还有阿印呢,我又不是那等胡闹的,这苍竹寺想必也不远,我去去了了心愿便回,不会有事儿的。倒是这宅子里……可有些要紧的东西,若是芫娘不在这儿守着,换了别的什么人,我可不放心呐!”说这话时,徐皎将芫娘望着,眼里似含着些不能宣之于口的深意。 芫娘目下微闪了闪,似是明了了什么,再开口时,终于是不再坚持,“既是如此,那婢子可得与阿印和习秋好生交代一番,还得安排好车马,就先退下了。” “去吧!”徐皎翘着粉唇,笑了起来。 芫娘躬身退下,将门重掩上。 徐皎听着芫娘脚步声远去,望着阖上的门扉,悄悄吐出一口气。 翌日清早,徐皎袖着偷偷藏好的一袋细软,带着习秋和阿印坐着马车出了门。 那小寺庙有个尚算雅致,却并不怎么禅意的名儿,唤作“苍竹”,就坐落在江边一片翠竹林中,也算应景。今日庙会,香火还算不错。 徐皎本是不信神佛之人,今日双手合十,闭目跪在佛前,却甚是虔诚。求的自然是佛祖保佑。 谁知道,拿着签筒一摇……啧啧啧!连着三支下下签,不敢再求佛祖显灵让她出去,只求能逃过死劫,这才勉强得了一支中吉签。 果然,这人不能太贪心了 徐皎打迭起精神来,实施制定好的自救计划......“啊呀!习秋你的裙子怎么都脏了?” 习秋的裙子来时被雨淋湿了些,这会儿落了些香灰,是真脏了! “好了,你先去整理一下吧!”徐皎道。 章节目录 第2章 被劫持了 “你这样让旁人瞧见岂非失了咱们平南王府的颜面?”徐皎将小脸一板,说的那叫一个义正言辞。“我就在这殿里等你,再说了,阿印不还在殿外守着呢嘛?” 习秋踌躇着站起身来。 “等等!”徐皎轻笑着唤住她,将身上的披风解了下来,在习秋怔愣的眼神中,亲手将那披风披到了习秋的身上,系上绳结,对着她嫣然一笑,“去吧!” 习秋屈膝与徐皎行了个礼,这才转身退了出去。 见着习秋绕过神像,往后殿去了,徐皎面上的笑容一收,带了两分心虚瞄了一眼方才被她蹭了一手香灰的蒲团,双手合十朝着佛像欠身行了个礼,便也顾不得别的了,转身顺着墙角一路溜到了殿门口。 正想着没了披风,说不得能顺利从阿印眼皮子底下溜走。谁知往殿门外一看却是在心底“咦”了一声,阿印呢? 本来守在门外的侍卫居然不在? 不管了,这可真是天赐良机啊!此时不走,更待何时? 徐皎拎着裙摆,冲了出去。 出了大殿,徐皎尽往人多的地方钻,半晌没有瞧见习秋或是阿印追来,就稍稍放了些心。 庙会上人头攒动,徐皎瞧见一个摊子上有成衣卖,便买了一身普通的衣裙,钻进老板用布隔开,临时的“换衣间”,只要换下身上这一身绸缎制的襦裙,到时再将幂篱一扣,她抱着包袱大摇大摆走进了人群中,即便与阿印和习秋当面撞上,她也不怕。 徐皎想得开心,连忙将身上的襦裙解开,谁知刚将那件粗布衣裙披上肩头,她便浑身一凛,这种感觉......她汗毛渐渐竖了起来,不等回头,后腰上便抵上来一个尖锐冰冷的东西,“别动!”一把沉冷的嗓音徐徐滑过耳畔,是个男人的声音! 徐皎一愕,登时欲哭无泪,不是说中吉吗?菩萨您在耍我玩儿呢?还有,她刚刚换衣裳时,岂不是被看了个精光?虽然是背对着......打住!打住!徐皎用力摇了摇头,现在是想这些的时候吗?作为一个穿过吊带热裤,更在泳池海边只穿比基尼浪过,见过大世面的人,被人看光了有什么了不得的?了不得的是你现在小命拿捏在人家手里呢! 徐皎登时将双手高高举了起来,发自肺腑道,“这位大侠!这位兄台......不!这位郎君,有话好说,小女子细皮嫩肉的,您......您千万冷静,手别抖啊......” 呜呜呜,救命啊!难不成逃过了火劫,还是得死?只是换个地方,换个死法而已? “别动!别喊!”身后那把嗓音更靠得近了两分,带着冰冷的杀意,扑面而来。“让店家寻身男装递进来。” 伴随着男人的靠近,徐皎抽了抽鼻子......咦?血腥味儿?她再深嗅了两下,确定没有闻错,所以,身后这位仁兄受伤了?还是.....那是别人的血? 她的走神却显然让男人不满了,抵在后腰上的短匕之类的锐器往里抵了抵,声音又低了两度,“快点儿!” 徐皎不敢再耽搁,抖颤着嗓音对店家提了他的要求,店家即便觉得奇怪,倒也没有多问,寻了身短褐递了进来。可接进来一看,徐皎立刻在心里骂了一声娘,也不知该夸这店家是有眼色呢,还是该怨他太有眼色了。这么小件的衣裳,装得下身后那位仁兄吗? “仁兄”自然也看出来了,这回没有说话,只是又用匕首顶了顶她的后腰。 徐皎再识时务不过,忙扬声道,“这件不行,换身大点儿的!” 店家带着两分疑惑地应了声之后,小小的“换衣间”内,诡异的沉寂下来。 好在店家来得很快,这回递进来的圆领袍衫总算看上去不至于装不下身后那位仁兄了。 将那袍衫往后递去,徐皎心头一动,他要衣裳自是要换的,这一只手可换不了衣裳,那一会儿这抵在后腰上的匕首...... “转过来!”男人沉着嗓命令道。 徐皎一僵,却不敢造次,僵硬着身形转过了身,抬眼一看,嗬!猛男!还是战损妆的猛男!粗粗一看个头,比徐皎高了差不多一个头,怎么也有一米八直窜一米九的样子。不只高,还壮,那隔着衣裳也能感受到的肌肉贲起......徐皎悄悄咽了口口水。再瞄一下脸,一双眉恍若刀裁一般,直插两鬓,一双眼深邃而锐利,被盯视着,就能让人脚底泛寒,轮廓分明中带着些许冷硬,一身石青色的团花暗纹圆领袍衫,左上臂破开了一条口子,半边身子都被血浸透了,难怪了非要换衣裳,这一身出去,太打眼了! “看什么?还不替我换上衣裳!”男人如刀裁般的双眉一蹙,冰冷的语调里渗进了一丝不耐烦。 她?徐皎瞠圆了一双眼,可被男人眯眼一盯,登时怂......不,是识时务了,“哦”了一声上前一步,踮着脚将那件袍衫披上他的肩头。 男人垂眼看着面前的少女,冷声道,“你最好不要耍什么花样,否则,我这匕首可不介意再沾点儿血!” 徐皎下意识地瞥了过去,瞧见因为转过了身,转而抵在她腰腹上的那匕首,还在鞘里,可却已经被男人的拇指顶开了一条口子,透出雪亮的刀光,还有一抹未曾擦拭的血渍一并映入眼帘,徐皎双瞳一缩,忙收敛心神,乖乖给他穿衣...... 可这并不是一件多么容易的事儿,等到勉强将那件袍衫穿妥时,她踮得脚都酸了,更是出了一身的汗,可还没有喘匀了气儿呢,腰腹上的匕首又是一顶,男人微眯着眼睛,居高临下地瞄着她,“扶着我,走吧!” 扶着......徐皎悄悄咬了咬牙,好吧,我忍!她笑着一扯嘴角,朝着他嫣然一笑,乖乖地上前扶住了他,两人走出“换衣间”,对上店家怔愣的眼神。徐皎都能瞧见店家内心的弹幕:这怎么进去时一个人,出来两个人,还都换了一身衣裳?孤男寡女,方才干了什么不可描述之事? 男人一个冷眼扫过来,徐皎嘴角抽动了一下,却是乖乖从荷包里掏了铜钱付了账,两人这才相携出了这个帐幔半围的摊子。 身后,那个店家捧着那几文钱,看着两人的背影,摇了摇头,方才瞧着挺郎才女貌,可怎么连买东西都要人家女郎给钱,这位郎君不行呀! 章节目录 第3章 好奇心害死猫 庙会上仍然是热闹得很,男人靠在她耳边,低声道,“朝北走!” 北?徐皎默默辨认了一会儿,转头茫然地望向男人。 男人额角几不可察地抽了抽,眼神朝着某个方向递了递,徐皎扶着他往那头走。 才走了没两步,突然听得身后一阵骚动传来,两人不约而同停步,都是望向对方。 糟了!是不是习秋和阿印发现她不在,找来了? 男人皱眉望着她,也不知在想些什么,可那眼神却让徐皎莫名觉得危险,他这不是要杀人灭口吧?徐皎下意识地往边上躲,却不等她躲开,腕上已是一紧,被人拿住,下一瞬,她便是被人带着在人群中飞奔起来。 带着她一起是什么意思?是关键时刻好拿她挡挡箭牌吗? 正这么想着呢,便已听得身后隐约有什么东西破空而来,男人将原本抵在她腰间的那柄短刀挥舞起来,左格右挡,只听“叮叮”两声,他又带着她往前疾冲。 徐皎快要跑不动了,步子凝滞,极力喘息着,抬起眼却是一惊。男人后背又被血濡湿了大半,他许是跑不动了,眼中闪过一道冷光。狠狠将她拽到了身前,徐皎大惊失色,这是真要拿她挡挡箭牌了。 她千辛万苦跑出来可真不是为了换个地方换个死法再死的。电光火石间,徐皎一咬牙,一个手拐子狠狠朝着身后的男人胸口一顶,用上女人天生的武器,反手又快又狠地一抓男人的左上臂...... 身后一声闷哼,急慌慌抬眼间,只见得男人一双黑眸中满满的错愕,她却也顾不得了,趁着他晃神时,脱离了他的掌控,往他身后窜去。可谁知却漏算了一点,他身后......正是那条江。 回头一瞬,便见得一道黑影朝自己这方扑跌而来,是那个男人,也不知发生了什么事儿,可她哪堪他这一记生扑,脚下一个不稳,身子便朝着身后仰去…… 糟了!徐皎想着,下一刻,身子便是仰倒着跌进了水里,这还不尚算,再被上头那道黑影狠狠一砸…… 徐皎眼前一黑,想着,吾命休矣! 好在她低估了自己,不过发蒙了一瞬,脑袋被那还带着两分凉意的江水一激,反倒清醒起来,即便被身上的衣裙裹住了手脚,可她的双腿双手还是灵活地划拉了起来……幸好啊幸好,游泳这项必备逃生技能她懂,关键时刻,真能救命。 谁知刚冒出头来,不及松上一口气,脚却骤然被什么东西缠住,缠得紧,竟是动弹不得了,她被扯得往下一沉,紧接着,整个人都被水里的一道黑影紧紧缠住了,那黑影甚至缠上了她的脖颈,她的手脚都用不上力,呼吸亦是困难,这么下去,不消一时三刻她就会被溺死,而她,不想死,不能死…… 徐皎狠了狠心,抬起手来,朝着她身上缠着的那道黑影后颈用力砍了去…… 流水淙淙,比之方才苍竹寺下,庙会上的热闹,这个水湾处显得宁静冷清了许多,只能听见流水声和林中隐隐约约传来的鸟鸣啁啾。 徐皎浑身湿淋淋地从江里爬起来,脱力地将肩上扛着的重物往地上一扔,便是仰倒在了一旁的草地上。 连着喘了好几喘,徐皎总算又活了过来,半仰起身,看了看昏躺在水边,半个身子都浸在水里的人,眼底闪过几许挣扎,终究是起身走到水边,先是试着将那人扛起来,扛不动。又转而扯住他的手臂,勉强拉动了一下,太费力。 咬了咬牙,徐皎将那人的两条腿扛着,往岸上拉扯,这回倒是容易了许多,不过……“嘭”的一声,徐皎望着与地面凸起的石块儿亲密吻在一处的男人后脑勺,瑟缩了一下,有些替他疼。 拉着继续往前,短短几步路,又听到了两声相似的“嘭嘭”声,不过好在终于到了岸边没有水的草地上,将人一扔…… 徐皎喘着气,也歇了片刻,便起了身,低头看了看男人,见他还在沉睡中,伸出足尖轻轻点了点他,也不见他醒。可胸口却在规律的起伏,这条命好歹是捡回来了。 虽然是纸片人,但如今这些感受太过真实,她这样根正苗红的社会主义好青年哪里做得到见死不救啊? 她轻吁一口气,直起身子,正待转身离开,目光不经意一瞥,却见着男人衣襟敞开了些,露出了一抹蜜色的胸膛,那胸肌还真是让人忍不住想要......垂涎三尺。 徐皎也果真悄悄咽了咽口水,可现在不是贪恋男色的时候。那蜜色胸膛上还隐约有些墨色,看样子是个刺青...... 徐皎略一沉吟,决定不为难自己,还是满足一下自己的好奇心。便又重新蹲了下来,将那衣襟拉扯开来。 果然,是个刺青,刺的是个......狼头!难不成这是现任丐帮帮主,来日的堂堂大辽南院大王? 徐皎摇了摇头,不对啊!她穿的又不是那部武侠巨着,这也不是大宋啊! “这狼头......怎么有些耳熟?”是的,耳熟,在何处听过呢?徐皎思索起来,手指便习惯性地绕起了圈圈儿,这是她想问题时一贯的陋习,可她却忘了,她眼下撑着的,不是桌面,手指下画着的恍若丝绸一般的触感是.....人。准确地说,是男人的胸口。 手上蓦地一紧时,徐皎这才一个激灵着醒过神来,对上一双冷沁沁的黑眸,徐皎后知后觉地醒过神来,暗自叫了一声“糟糕”,那句话怎么说的来着?好奇心杀死猫,嘤嘤嘤,能按快退键,重新来过吗? 自然不能! 在与那一双如寒星利刃一般的眸子大眼瞪小眼片刻后,徐皎笑将起来,“这位郎君,真是有缘啊,我刚刚在水里救了你……” 先搬出救命之恩总没错!这会儿徐皎悔青了肠子,方才怎么就没有趁隙走了,非要好奇? 试着扭动了一下手腕,那只箍住自己的手如铁铸的一般,不是受伤了吗?怎么还这么有劲儿?徐皎不动了,笑得更是灿烂。 “我可没忘了,方才若非你,我也不会落水!”男人的声音很好听,低沉磁性,若换了平常,是耳朵听了会怀孕的那种,可这会儿听着,却让徐皎从脚底心就冒起寒气。 小脸上的笑容反倒更灿烂了两分,直逼谄媚而去。 “阿恕!” “特勤!” 正在这时,对岸却是骤然传来了两声呼唤。 章节目录 第4章 不如以身相许吧 这呼唤却是让徐皎一僵,恍若醍醐灌顶一般,陡然想起了这狼头在何处听过,而身下这位正用看死人一般的眼神看着自己的仁兄是何许人也! 赫连恕……不!他真正的姓名应该是墨啜赫。北羯大可汗墨啜处罗之子,赫连恕是他中原行走时的化名!不过这些都不要紧,要紧的是他是个反派,大反派。而且为人心狠手辣、冷酷无情……呜呜呜,她怎么这么倒霉,居然撞上了这一尊煞神? 更可怕的是……刚刚那两个人喊人时用的可不是汉话吧?她为什么会听得懂? 她能听懂羯族话,为什么?是原本的徐皎就听得懂,她穿过来顺带继承了这项能力?还是系统给她的金手指?如果是金手指,为什么不是别的,偏偏是这个?她需要跟羯族人打交道吗?不……需要啊! 如刀子般的目光往她面上剜来,徐皎登时一个激灵醒过神来,与自己身下男人那一双冷沉的眸子撞在一处,她忙扯开一抹笑。 却哪里知道,这抹笑落在男人眼里,却比哭还要难看。 若有所思地瞄了一眼少女惨白的面色,牵强的笑容,男人微微眯起了眼。 这一个动作却是让徐皎头皮一麻,近乎本能地畏惧起来…… “阿恕……” “特……” 声音在身后戛然而止,显然是被他们所见骇到了。 徐皎反应过来他们此时的姿势很有些引人遐想。青天白日的,她一个女孩子,浑身湿淋淋地趴在一个同样浑身湿淋淋的男人身上,那个男人的衣襟还被扯了开来,露出很是坚实诱人的胸膛,她的手被男人紧紧抓住,这怎么看也是她对人意图不轨,却被当场拿住的样子。 徐皎转过头,冲着那一众看直了眼,外表像猛男,表情却有些憨憨的男人们灿烂一笑,都是误会啊误会! 腕上一松,男人竟是放开了她,徐皎赶忙抓住机会站起身来。 地上的男人则单手一撑地面,便是弹身而起,动作利落得半点儿不像受伤之人。可他左边的胳膊这会儿却是耷拉着,袖子上的血被水流冲淡,呈现出淡红色,淋漓斑驳。 “阿恕,你没事儿吧?”那一群草原憨憨总算醒过神来,当中一个走到男人面前,语带关切,却是换成了大魏官话,字正腔圆,听不出半点儿异域的调调,可一双眼睛却是朝着徐皎瞄去,很明显地使着眼色在问“什么情况”、“何方神圣”? 赫连恕眼角余光往后一瞥,“暂且没事儿!”眼中异光一闪而没,他也没有避开徐皎,而是直接改成了羯族话,“不过,这个中原女人有些麻烦,干脆直接处理了,省得麻烦,反正这边上就是江,要毁尸灭迹也容易!” 男人的语调沉冷得没有半点儿温度,却是让他身旁那人惊得骤然抬眼。 下意识地往男人身后望去,那个中原少女浑身湿淋淋的,不知是不是太过冷的缘故,竟有些瑟瑟发抖的样子,在春寒料峭的风里看上去格外的羸弱…… 苏勒有些不忍,徐皎抬起眼来与他目光一触,下一瞬却是扯开一抹笑,飞奔过来……苏勒骇了一跳,不知她要做什么,却瞧出她是冲着赫连恕去的,苏勒倒抽一口冷气,只想抬手捂住眼,免得一会儿的场面太过血腥,怎么说也是个弱质纤纤的花样少女,血溅五步……也忒……难看了…… 苏勒不及捂上的眼睛慢慢瞠圆了,这是什么情况? 这小娘子居然没有被直接扔出去,反而如愿……挂在了阿恕身上,还抬着一张莹白的小脸,冲着阿恕笑靥如花,怎么看怎么像含情脉脉的样子? “这位郎君,我方才可是救了你的性命呢!都说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不知道郎君想要如何报答我呢?” 咳!苏勒险些被自己的口水呛到,就听到了身后狄大的打嗝声,两人对望了一眼,又有志一同地转回眸子,继续看戏。 四下里诡异的安寂,只能听见流水自身畔淙淙而过。 赫连恕眯眼望着挂在身上,明明脸色苍白,却还笑得很是……谄媚的少女,“你想我怎么报答?” “不如以身相许吧!”徐皎好似早就等着他这一问了,答得又快又干脆,“实不相瞒,我对郎君一见钟情,刚才在水里才会不顾自身危险救郎君,正好我家中逼婚,要将我嫁给一个可以做我爹的老男人,那我还不如跟着郎君呢?郎君放心,赏我一口饭就好,我只要每日都能看见郎君,就心满意足了。至于其他……我不敢强求,也绝对不会给郎君压力……” 徐皎说得情真意切,眼里渐渐挤出了两滴眼泪,倒不是被自己感动的,而是怕啊,这个人可当真是个心狠手辣的,他说要杀她,她能有还手之力? 这个时候只要能够打消他要杀她的念头,只说对他一见钟情算什么?让她做什么都可以啊! 徐皎越想越是伤心,眼圈红了,偏生一双眼睛生得好,黑白分明,至于容色……虽然还未长开,却也是玲珑娇俏,这会儿当真是神情楚楚,见之生怜。是个男人,都要心动心软吧? 只是可惜了……他家阿恕不是寻常男人,他什么时候对女人心软过?还是个中原女人!苏勒默默叹息一声,在心底为这命不好的中原小娘子无声哀悼。 “好啊!”轻飘飘两个字,滑过耳畔,好似一个不留心,就会被风吹散一般,让人恍惚以为只是错觉。 徐皎含泪的眼定住,目光慢慢发直,苏勒张大了嘴,狄大险些惊掉了下巴,他们没有听错吧? 赫连恕却冲着徐皎掀起嘴角笑了,“好啊!我以身相许,你就跟着我吧!”还是轻飘飘透着淡冷的话语,却再清楚明白不过,想让人当成是幻觉都不成了。 他答应了,还笑了,徐皎却觉得背脊一凉。 然,覆水难收。 且,别无选择。 百江县城北三两邸舍。 赫连恕沐浴后,便光着膀子由着苏勒给他上药,苏勒虽是上着药,可却有些心不在焉,连着偷瞄了赫连恕几眼,赫连恕想当作没有瞧见都不成。 “有话就说!”有屁就放,憋死可怎么好? “我只是有些好奇,那位小娘子要怎么处置?”苏勒呵呵一笑,嘴里说着“只是”,眼里那八卦兴奋的光却几乎要化为实质,激动地蹦跶出来。 章节目录 第5章 人设不能崩 “将你安排盯住她的人撤了吧!”赫连恕还正好有事儿要吩咐,见苏勒已经无心给他上药,将药瓶劈手夺了过来,自个儿动手,动作利落而熟练,那条裸露着的膀子和半片胸膛上,除了那栩栩如生,威风八面的狼头刺青之外,还有深浅不一,新旧交错的各色疤痕,今日这一道伤过上些时日,也能褪成与它们一般的一道印记,封印住它背后所经历过的凶险血腥。 上好了药,可单手实在包扎不了,抬起眼一记凉凉的眼神瞥过去,正沉浸在八卦兴奋中的苏勒一凛,忙上前接手,却是一边包扎,一边忍不住问道,“所以,你方才在江边说的都是真的?这小娘子究竟何德何能,居然能……” 后头的话戛然而止,因为赫连恕望着他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个傻子。苏勒面上笑容陡然一僵,后知后觉道,“是……有什么问题?” “她怕是能听懂羯族话!”赫连恕的语调轻飘,却是让苏勒浑身一震。 若是一个普通的中原小女子,怎么会能听懂羯族话? “所以,你方才特意用羯族话说要杀了她,就是刻意在试探?”苏勒总算明白了方才赫连恕的异常。 赫连恕也是怀疑,毕竟,那个女人在听见苏勒他们喊他时就有些不对劲,所以试了一下。 “还有……她细皮嫩肉的,瞧着可不是普通百姓!” 苏勒想想那小娘子的模样,倒也确实挺细皮嫩肉的。 “这女人该不会是那头安排的吧?” “是不是一试便知!”赫连恕的语调仍是淡冷得很,“总之,将明面儿上盯着的人都撤了,总要给她机会!” 苏勒到此时那些八卦的心思已经尽数散去,虽然觉得有些可惜……却是正色应了一声。正要转身出去时,却见赫连恕捂着后脑勺,皱着眉,面上泛出苦色,忙关切问道,“怎么了?” “没什么!”赫连恕淡定地放下了手,苏勒转身走了,他又疑惑地抬手捂上了后脑勺……嗬!好大两个肿包,难不成是在水里不小心磕碰到的? 另一间厢房内,徐皎鼻间一痒,就是“阿嚏”了一声。她泪眼汪汪地抬手抹了抹眼睛,想到自己还真是倒霉催的!这是才脱虎口,又落狼爪,不但要恶心吧啦地讨好那个死变态,还拜他所赐,将她收拾好的细软都掉在江里了,眼下还打起了喷嚏……该不会是要感冒了吧? 那个死变态难不成是专克她的? 这时外头两个守卫说起了话,“苏勒大人说不用守着了,走吧!喝酒去!”两个人说着竟欢天喜地走了。 门外没了人,徐皎下意识站起了身,下一瞬又生生克制住了想要趁机逃跑的冲动,重重坐了回去…… 方才那两个人说的是羯族话,也就是说,她确确实实是能听懂羯族话的。可是……逃跑?若跑不成,那个死变态绝对不会再给她开口辩解的机会。 徐皎抓心挠肝,到最后,也只能抓着桌面,望门兴叹。 “她没有趁机逃跑?”入夜时,赫连恕听到了苏勒的回禀,有些意外。 “是啊!按着你的吩咐,我将人都撤了,不过,她却是半点儿动静也没有。” 赫连恕双眸沉黯,面上看不出喜怒,修长的手指在桌面上辗转轻敲,“这个时辰了,去请她一道过来用晚食吧!”沉吟了一瞬,赫连恕道。 苏勒没有二话,“欸”了一声,转身出了门。 没一会儿,房门处传来了踌躇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了房门口。 房门没有关,半敞着,抬眼就能瞧见赫连恕正坐在窗边桌前,手里掂着一只皮囊,不知装的是水还是酒,望着窗外深浓的夜色,很是专注的样子,这样黑洞洞的,也不知能瞧见什么? “既然来了,就进来吧!”赫连恕脑后好似长了眼睛,语调淡淡一句,随即,一双眼睛便是转而睐了过来。 就那么一眼,徐皎陡然一个激灵,打迭起笑容,便是冲了过去,在他身畔落座,仰起头都是笑靥如花,对着他努力端出一双星星眼。开玩笑,她现在的人设立在那儿,是对他一见钟情,死赖着要他以身相许的花痴女,人设立稳了,万万不能崩了。崩了说不得就要命! 赫连恕眼角余光一瞄她,收回时,眼底一抹异光一闪而没。 正在这时,苏勒已经带人将吃食送了上来。 徐皎已经大半日没有吃过东西了,这大半日又是奔逃,又是掉进水里,游泳还驮着一个巨重的秤砣,方才心里有事儿尚不觉得,这会儿一闻到食物的香气,登时就觉得饥肠辘辘起来,肠胃更是毫不客气地大唱起了空城计,好不响亮的一声“咕噜”,引得赫连恕和苏勒都是神色莫名地望向她。 苏勒眼里满满的兴味,很有留下来看个热闹的意愿,可赫连恕一记如刀的眼风扫来,他就没了胆儿,不甘不愿地带着人走了。 “既然饿了,就快些吃吧!”待得屋内只剩他们两人了,赫连恕道,语调还是淡淡的沉冷,可居然有些善体人意。 而这善体人意……却是让徐皎瞬间惊了,一个激灵着抬起头来,对上望着她的那一双恍若黑玉般,冷沁深邃的眼睛,她扯扯嘴角道,“我……我平日也不这样,今日确实有些饿得慌了。” 赫连恕淡淡“嗯”了一声,便没了后话,意思是他说什么了吗? 被他盯着,徐皎硬着头皮抓起了竹箸,喉间苦涩蔓延,她手里一个哆嗦,那竹箸没有抓稳,便落在了桌上,骤抬起眼,撞上的还是那样一双眼睛,如玉石般好看,却冷沁沁的,没有温度。 “放心吃,你是我的救命恩人,又对我一见钟情,自然不会害我!那我还会在这菜里下毒害你不成?”赫连恕还是语调淡淡,语气里甚至渗进了一丝笑意,可看着他嘴角轻勾的弧度,徐皎却觉得一记惊雷当头劈了下来,直将她劈了个外焦里嫩。 章节目录 第6章 活该她二 墨啜赫,被北羯人称为草原战神,据说他七岁猎狼,九岁射虎,十岁起便跟随墨啜处罗四处征战,从无败绩。 徐皎追文时自然更喜欢男主那样文韬武略,有勇有谋,既有潘安之貌,更有经世之才,静时温文尔雅,动则勇冠三军,最要紧,对女主既是深情,又懂尊重的绝世好男人。却也对这位男主最大的对手记忆尤深。记得最真切的一则是据说他每回征战,非要砍够一千颗脑袋才肯罢手,二则便是他不常笑,可一旦笑起,便要见血。 当然了,也有例外,可那是她这个身子的老姐,女主才有的待遇!而且面前这个死变态即便是对着女主,也不是个正常人该有的反应,他根本就是得不到就要毁掉的那种暴君!对着女主才偶尔会有的温情,那也是在女主未曾与男主确定感情之前的事儿了……现在,他偏对着她笑了…… 呜呜呜……徐皎想哭……等到瞧见男人居然垂眸,亲自执起竹箸,夹了两筷子菜肉放进她的碗里时,她……更想哭了! “吃啊!”偏赫连恕还冲着她笑得更温柔了,就连语气里都带了笑。 吃啊,哪儿敢不吃?徐皎抱着视死如归的心情,将他夹的那些菜肉往嘴里送。 “你这是要哭了?这么感动?”赫连恕望着她眼底的泪花,笑着一挑轩眉。 徐皎泪眼汪汪地用力点头,是啊!她不就是太感动了吗?做梦也没有想到,这位杀人不眨眼的死变态能对她这么“好”啊! “别太感动了,毕竟……这才刚开始呢!”赫连恕语调更是轻柔了两分,冲着她微微一笑。 徐皎一抖,啊!死变态,这是话里有话啊! 赫连恕笑着执箸,又给她夹了好几样菜肉,“不着急,慢慢吃!” “好吃,你就多吃点儿!” 很是体贴地照管了她好一会儿,赫连恕才执箸自己吃将起来,吃了两口,拇指一顶,将方才手里那只皮囊的塞子起了开来,他仰头灌了一口,淡淡的酒香萦绕鼻端。 徐皎将嘴里的吃食当成了某个死变态硬邦邦的肉,狠狠嚼着。吃饱了再死总比做个饿死鬼来得强! “来!喝口酒吧!”那只掂在赫连恕手中的酒囊突然递到了她跟前,浓郁的酒香扑鼻而入。 徐皎喉间一梗,默默抬头望着那双微眯的狭长黑眸,目光在他嘴角那抹笑痕上落了落,到底还是接过那酒囊,仰头猛灌了一口。 酒这样的玩意儿,徐皎不是真正这个时代的大家闺秀,可这副身子却是,而且,稚嫩的小丫头也不知及笄没有,要搁她那个年代,却至多一个初中生。这根本就是毒害国家幼苗啊! 最最要紧的是,丫的,这酒也不是她从前喝过的江小白啊,一入口,一种灼人的辛辣便从舌尖直窜喉咙,她猝不及防,被呛得一咳,眨眼间便是酒气蒸面,双眼生潮。 赫连恕望着她那副可怜巴巴的样子,面上神色更柔和了两分,“不会喝酒啊?” 徐皎噙着泪,又是乖巧又是可怜地点了点头。 “可是……我最喜欢喝酒了!”赫连恕叹了一声,似有惋惜。 明明没有明说,徐皎却鬼使神差地一瞬间便明白了他话中的深意,忙不迭地伸出手去,很是真诚地道,“我现在是不会喝酒,可是我会学的!” 她现在扮演的可是对他情根深种的花痴女呢,为了他学个喝酒算什么?何况,这不只是哄他呢嘛? 赫连恕的目光从她紧抓在他腕上的手,缓缓上挪,与她四目相对,面上的笑容不知何时已消逸在了唇畔,那双眼睛犹如寒星冷玉,让人不觉间,就脚底生寒。 徐皎面上一僵,便哆嗦着将搭在他手上的那只手挪了开来,可赫连恕的话却让她一瞬间如坠冰潭。 “既然这么怕我,又为何非要跟着我,怎么?怕我杀了你,所以宁愿装成一副喜欢我的样子?”赫连恕的语调不急不缓,语气更是听不出喜怒。 徐皎愣愣抬眼望着他,渐渐觉得寒意蔓延周身,冻僵了她。 “怎么?我说得不对?”赫连恕又反问了一声。 徐皎垂下眼,膝上双手攒握成拳,指甲深嵌进少女柔嫩的手心,有些疼。她借着这疼润湿了眼,话语里带了泣音道,“可我有什么办法?方才……方才在那里,郎君瞧见了我那个样子,郎君或许觉得没什么,可在我们中原,我除了跟着郎君,还能有什么法子?” 赫连恕眼睫微颤,愣愣看着她眼角一滴滴泪滚落下来,过了片刻才反应过来她说的是个什么意思,张开嘴想说些什么,可话都到了嘴边,却又一个字也吐不出。他蹙着眉心,沉默了下来。 “我知道郎君觉得我不知羞耻,可若不跟着郎君,我回去怕也是活不成了,只能……这总归都是我的命!”徐皎想着如今这不知前路的处境,想着莫名其妙落进这个书中世界,朝不保夕,说不得再也回不去了,而那个现实世界中的自己还不知道怎么样了。她的父母亲人,还有朋友,说不得这一辈子都再见不到了……越想越是悲从中来,那眼泪便止也止不住地蜂拥而下。 赫连恕望着她这样,微微眯了眯眼,他自认有识人之明,若说从见到这小娘子到现在,怕也只有此时此刻,能瞧出两分真来。 “好了,别哭了!”过了片刻,赫连恕沉声道了一句。 徐皎哭声一噎,抬起红彤彤的兔子眼一瞥他,一声哭生生梗在喉咙口,她抽噎着打了个嗝,不敢再哭了。 “说了这么许久,还未曾请教娘子如何称呼?” 徐皎微微一顿,哑着嗓道,“姓徐,家中排行第二……”缓了缓,徐皎思虑着她这名字是说还是不说,她可不是当真安了心要跟着墨啜赫。当然了,他这样心狠手辣的反派,而且最后还是一个死的反派,也不能跟的。 赫连恕在她踌躇的面上深望了一眼,便是毫不在意应了一句,“哦,二娘子,幸会!” 二……娘子?徐皎还在百般纠结时骤然听得这个称呼,整个人都不好了。二……你才二呢,你全家都二! 怪她!徐皎双肩一垮,谁让她非但穿成了一个炮灰,还偏要排行第二,偏要对他实话实说,这下好了,也活该她二,只能二了。 章节目录 第7章 同乘 “在下复姓赫连,单字一个恕,在家中排行第五!” 徐皎正在自怨自艾时,突然听得这么一句很是耳熟的开场白,骤然惊得抬起眼来,这……不是眼前这位仁兄与女主头一回自报家门时用的说辞吗?我的乖乖……当时书上怎么形容的呢? 与男主的秋水为神玉为骨不同,墨啜赫这样的人是与温润如玉沾不上半点儿边的,加之彼时男主已经出场,徐皎对于这个必然炮灰,说不得连个男二都捞不着的男配,她便也没怎么在意,唯独记忆尤新的是说“那把嗓音低沉磁性,徐徐滑过耳畔,男人的眼睛深邃而璀璨,恍若天上最亮的那颗星子……” 徐皎转头一看,正好撞上那样一双眼睛,心口不争气地漏跳了一拍,徐皎忙捂着心口,在心底骂了自己一通,现在可不是花痴的时候,对面这位仁兄更不是可以花痴的对象。 徐皎放下手时,面上已经端住了,微微点着头,正色道,“赫连郎君,幸会!” “二娘子方才说的话,我听明白了,原来是有这误会。不过,二娘子早前说的什么被家中逼婚的话,又是真是假呢?” 徐皎心口一跳,没想到赫连恕转眼就问到了这里,“这个……”该怎么说?徐皎心思飞转。 “二娘子看着也是好人家出身,若是就这么名不正言不顺地跟着在下,岂不是要委屈了?” 徐皎蓦地惊抬双目,入目却是他一双定沉的眼,他什么意思?想要借着这话头探她的底细? 徐皎心中正翻江倒海,苦思该如何应对时,赫连恕却是突然皱着眉移开了视线,望向了窗外,紧跟着,他索性站了起来,眉心皱得更紧地疾步走到了窗边。 徐皎的目光随着他的身形而去,也落向了窗外,这一看却是面色大变,蓦地便是疾步也窜到了窗边。 窗外深浓的夜色被一处冲天的火光破开了一道口子,浓滚的黑烟中,几乎烧红了半边天,隐隐约约能够听见喧嚣的人声,带着声声惊恐。 赫连恕转头一瞥,见身旁的少女一张莹润的小脸雪白雪白,不见半点儿血色,一双眼睛有些发直地望着夜色中,火光燃起来的那个方向,眸中有惊恐,有不信……还有别的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思绪纠缠在一处,复杂得绝非只是看着某处走水时的惊骇而已。 “二娘子?”赫连恕试探地喊了一声。 徐皎一个激灵着醒过神来,对上他的眼,浑身微微一震,可面上仍是毫无血色。她垂下眼去默了片刻,再抬起时,一双黑白分明的眼中已是坚定,“赫连郎君,实不相瞒,那起火的方向似乎就在我家附近,我心里放心不下,所以我想回去看看!” 事实上,徐皎根本分不清东南西北,也并不能确定那起火的地方就是平南王府隐在这百江县城中的那处别院,而且,她都已经离开了,怎么还会起火? 可是……太巧了!由不得她不多想,不去看个究竟,她也确实无法安心。 为此,她也顾不得引起赫连恕的疑心,或是留下别的祸患了,也顾不得赫连恕冠冕堂皇地以护她周全为由地跟着,面沉如水出了邸舍,她便是朝着起火的方向发足狂奔,也不管身后人是不是跟丢了。 急促的马蹄声从后而来,骤然在她身边停了下来,一只手递到了她眼前,“上马!” 马背上的男人半个身子浸在暗夜之中,那张脸被夜色浸染,却更显出两分幽沉冷硬。 徐皎只犹豫了片刻,便将手递了出去。男人将她绵软却泛凉的小手一紧,略施巧劲儿,徐皎便觉得自己轻盈地飞了起来,下一瞬,人已稳稳落在了马背上,就在男人的身后。 身下的大黑马轻轻一动,徐皎吓得脸色一白,这摔下去可是会跌断脖子的。 “抓紧了!”男人沉声道,下一瞬,胯下的马儿便如离弦的箭一般急射而出。徐皎身子往后一仰,吓得险些惊叫出声,本能地往前一扑,双臂展开,紧紧扣住男人的腰肢,精瘦有力,安全感爆棚。 徐皎却在迎面而来的猎猎风中,哭出了满面的面条泪,共乘一骑,男女非要授受之亲的神马剧情最狗血了,你当这是58同乘啊? 不是女主却要被女主的待遇劈头砸下来,这怕是只会死得更快啊! 百江县本就不大,纵马疾驰不到一刻钟的时间,就已经到了地儿。徐皎被赫连恕扶下马,便是脚下未停朝着火光大盛之处疾步而去。 四处人声嘈杂,不时有拿着水桶的人与她擦身而过。走过一条小巷,眼前的路有些熟悉起来,却让徐皎脸色更难看了两分,脚下步子更急切了。 前头浓烟滚滚,一处小院儿陷进了火海之中,火舌无情吞吐,将整个小院儿都包围在其中,转眼便是吞噬了个干净。不少人拎着水桶,反复打水来灭火,可是火势实在太大了,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小院儿被烧了个干净。 火灭了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可一刻钟前,那大火烧红了半边天的景象仍是历历在目。 官府的人来了,将现场封锁了起来,不一会儿,便用附近现拆下来的门板抬出了几具尸首。 “明府,院子里都找遍了,并无活口。” “这家人是在月前来的,是经商人家,可这宅子却已经置办数年之久,平日里只有一对老仆照管着,问过左右邻居,说是这回是这家的娘子生了病,所以来这别院养病,随行只有几个家仆,如何起火却是不知了,正是做晚食的时辰,许是用火不小心吧……”当中一个衙吏朝着百江县明府回禀道。 “娘子?”明府沉吟了一瞬,顺着衙吏所指走到了用布覆住的几具尸首当中的一具,将那布揭了开来。 烧死的人自然不会好看,不过百姓们都被官府隔在外围,又有衙吏遮挡,看不真切,只瞧见一只烧得焦黑的手垂落下来,腕上一瞬金光,是个金饰……自然不是仆婢能戴的,必然就是这家那个养病的娘子了。 人群中不由响起一片唏嘘,也是个可怜的,投生了个好人家,在这世道中还能吃饱穿暖,有仆从伺候,可转眼这养病却丢了命,大好的年华就这样戛然而止了啊…… 章节目录 第8章 一起喝点儿小酒吧 “一会儿去问问看,城门处对这家人的过所有没有印象,这宅子里统共有几个人,还有查查文书,看这宅子是何人所有,出了这样的事儿,总要知会家人来置办丧事。”明府低声交代。 衙吏唯唯应诺。 人群中,徐皎悄悄瞠圆了眼睛。那只手钏……她识得。虽然成为徐皎的这几日她未曾见过,可她记得看书时,女主曾拿出这样一只手钏缅怀,并将那只手钏的由来告知了男主,也就是那一次,男女主交了心,关系拉近了不少。 据说这手钏是徐皎十二岁生辰那日,平南王送给她的生辰礼。手钏上雕镂着一只栩栩如生的小兔子,因着徐皎生肖就是兔,小兔子的眼睛上镶嵌的是红宝,手钏内里还刻着“万佑吾儿皎皎平安喜乐”的字样。 据女主所说,这手钏徐皎很是爱惜,自收到那日起,便是日日戴着从不离身。言下之意就是到死也是一直戴着的。 可是徐皎这几日起初是混乱,后来开始忙着思量如何躲过出场即炮灰的命运,根本忘了这只手钏的存在,也不知为何从不离身的手钏这几日都未曾在身上,更不知如何会戴在了别人的手上。 何况,那个人……徐皎皱了皱眉,她想她已经知道被认成她的人是谁了。 说不出心里是什么样的感受,明明都是纸片人,可为何她却觉得一瞬间心脏好似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给紧紧捂住,闷着,隐隐的疼,眼里一瞬泛潮。 视线模糊处,那具烧得焦黑的尸首身上,还残存着缕布条,当中一角是浅碧色的绸缎,上头还依稀可以看出几朵开得灼灼的桃花,正是今日出门时,还穿在她身上的那件披风。 她为了一些目的,将之解下,又亲手披在习秋肩头的那一件。 心里憋疼得厉害,她嘴角翕动,想要大声喊叫出来方能宣泄一般。可那声喊还不加出口,就被身后伸出的一只手给紧紧捂住了。 “你别喊,瞧见过来的那些穿紫衣的人没有?那是你们朝廷的紫衣卫……”一把有些耳熟的嗓音带着淡淡凉意,响在耳畔。 徐皎这个时候也瞧见了那正朝着明府与衙吏靠过去的那几个紫衣人。 紫衣卫,乃是大魏建国之初便成立的组织,掌直驾侍卫,专司巡查缉捕,在等级服制森严的大魏,这一伙人却可以着紫,足可见其地位之超然。同样的,权力也很大,手段更是毒辣,以致整个大魏境内,谈紫衣卫色变。 而自从本朝开始,整个紫衣卫更是出任务时都多了戴面具的习惯,这样反倒让紫衣卫更加神秘,也更让人闻风丧胆了。 毕竟,谁知道你的身边就有没有一个紫衣卫呢? 徐皎早前看这书时还暗地在心里吐槽过,这朝代虽是架空的,可看起来比较像是隋唐时期,偏却又弄出一个山寨锦衣卫的紫衣卫来,可越看到后头,却越知道这些紫衣卫的手段,半点儿不敢轻视。 她可没有主角光环啊!不想炮灰,就只能认怂。 徐皎在赫连恕掌下轻轻点了点头。 赫连恕有些怀疑地瞥了她一眼,不过……这小娘子别的不说,怕死倒是真的,总不至于那么蠢吧? 这些紫衣卫居然来了这里?足可见这场火,或者说,死在这场火里的人,非同小可。 望着徐皎的目光里便多了怀疑与探究,只捂着徐皎的那只手到底松了开来。 徐皎不想找死,自然不会喊,只是深望了前方一眼,蓦地脚下一旋,转过了身,往来时的方向疾步而去,可眼里却一瞬间滚下泪来。 什么纸片人?即便理智上知道这个世界这些人都只是别人笔下创造出来的,可是感觉呢? 就如她想尽一切办法要摆脱炮灰的宿命一样,那些人于此时的她而言,都是活生生的存在,早上的时候还在与她说话,对她笑的人啊,转眼就成了一具具焦尸…… 何况……那个想法一经浮现脑海,便再也无法停止。他们是因她而死,为她而死,甚至……代她而死的。 徐皎的步子迈得渐渐快起来,成了小跑,风里有一两滴冰凉的液体,落在她的手背上,不知是雨,还是她眼底滚落的泪。 赫连恕不紧不慢地阔步跟在她身后,望着她的背影,一双眼里也如此时的天幕一般,墨云翻滚,风雨积聚。 那一片烧成废墟的小院儿门口,百江县的明府却打迭着笑容对那一行紫衣卫道,“诸位兵曹,这尸身你们要带走,下官自是不敢阻拦,可这桩祸事毕竟是发生在下官辖下,总得让下官交代一二……” 话未落,当先一个紫衣卫面具后的一记眼风如刀扫了过来,明府后头的话再吐不出,浑身一凛间,已是变了脸色。 “交代?紫衣卫行事只需向陛下交代!明府只需交代属下管好自己的嘴就是,不该说的话,莫要多说半个字,否则……”后头的话未尽,可却是让明府与他身边那些衙吏尽皆变了脸色,纷纷垂下脸去,唯唯应诺,再不敢多说半字。 那紫衣卫才算是满意了,面具后的眼往那几具尸身一瞥,眸色黯了黯,抬起手一挥,他身后那些个手下立刻会意,将尸身一一抬了下去。 从小院儿离开后,这行紫衣卫便好似从百江县消失了一般,当真如传闻中那般神龙见首不见尾。 明府却是大大松了一口气,这群煞神走了才好呢!只要想到他们出现在百江县,他就坐立不安,只是也不知那个小院儿里的人到底是何方神圣,居然引来了紫衣卫?而且,还要这般讳莫如深,将存在过的痕迹也要抹杀得这般干干净净? 徐皎是走着回的三两邸舍。 赫连恕就信马由缰,不远不近地跟在她身后,未曾出声,也未曾将她强拉上马。 天空撒起了雨,不大,如丝线一般的雨丝斜斜密织,等到回到三两邸舍时,却也周身都被润湿了。 赫连恕见徐皎如游魂一般回了自己的厢房,他便也跟着回了房,叫来苏勒交代了一些事,苏勒刚走,房门却又被敲响了,拉开门就见到了门外站着的徐皎,一身湿衣未曾换下,头发也未用栉巾擦拭过,半湿地粘在颊上颈上,衬着她雪白的脸,一双湿漉漉的眼睛,更显可怜无辜,“赫连郎君,您还有酒吗?” 章节目录 第9章 了不得的小娘子 不怎么会喝酒,而且明显就出身不错的小娘子居然向他讨酒喝? 赫连恕差不多能够猜到缘由……望着拿着酒囊猛灌的少女,他默默黯下双眸,自己也抬起手里的酒囊轻呷了一口,却到底有些心不在焉,不时转头看一眼身旁的少女。 估摸着她应该已经差不多将囊中的烈酒灌下大半了,赫连恕终于不在一旁当隐形人,轻柔着嗓音道,“二娘子,这酒烈着,少喝些,喝慢些!” 他的嗓音好听,放轻放柔,便好似添进了成倍的魅惑。 徐皎被召唤着转头望他,不知是因酒意,还是美色,双眸有些迷离。 赫连恕嘴角一勾,笑痕愈深,“二娘子,我瞧你心情不太好,方才不是说,起火的方向就在你家附近,却不知家中可安好否?你若是不方便亲自回去,不妨告知于我,你若果真要跟着我,我总得亲自登门拜见才是。” 一番话入情入理,温柔入骨,一双眼睛更是如坠星海,徐皎望着迷了魂,倏然扯唇一笑,下一瞬竟是朝着那双魅惑人心的眼睛伸出手去…… 赫连恕的脸色微不可察地僵了僵,没有人瞧见的膝上,原本随意放着的手悄悄攒握成了拳头,眼瞅着那只手伸过来,指尖已经触上了他的面颊,而后…… 颊上肉一紧,竟是被人夹住,往边上一扯…… 他愕然,脸上的笑再挂不住,怔怔望向她…… 少女却被他那滑稽的模样逗乐了一般,吃吃笑了起来,“好看!” 赫连恕总算反应过来,对女子自来就没什么耐心,今日更是为了一些目的,这才勉强耐着性子周旋,谁知却遇到了这么一个不按牌理出牌的……登时不由恼怒,抬手就将她的手挥开,带着两分狠劲儿。 “你……”错着牙正要开口,却见徐皎因着他那一挥,竟是往前一扑,就软软倒在了桌面上。 这回,赫连恕更是愕然了,心惊着他没使多大的力啊,探头去看时,又是愕然一惊,继而就是气不打一出来。 你当怎么着?原来,人家徐二娘子已经酒意上头,就这么一会儿工夫,已经彻底睡过去啦! 赫连恕心里憋闷得厉害,目露凶光地望着一张莹润的小脸被酒气蒸红,在烛火映衬下显出两分娇憨的徐皎,看她睡得那么香……赫连恕的手指发痒,恨不得以牙还牙,也揪住她的颊肉,狠狠往外扯扯才好…… 只这冲动不过是一瞬间的事儿,便被他压制下去,无迹可寻,他转而又掂起了手边的酒囊,猛灌了一口。熟悉的辛辣从唇齿喉间一路烧灼入肺腑,他的心境也是彻底平和下来。 身后却在这时爆出一阵压抑不住的窃笑声,赫连恕眼角余光冷冷往后一瞥,抱臂斜倚在门框上的苏勒立时站直了身子,咳咳了两声,却还能听出语调里淡淡的奚落,“没想到啊没想到,咱们赫特勤难得出马,用起了美男计,居然也有失效,铩羽而归的时候,这位徐二娘子……” 说话间,苏勒已经走到了门边,低头一瞥趴在桌上,睡得甚是香甜的徐皎,啧啧了两声道,“真是了不得啊!” 了不得?赫连恕斜眼一睇酣睡得好似一头小猪崽似的某位小娘子,是这酒量差得了不得吧?他半句话没有套出来不说,还白白损失了半囊好酒。 罢了!越想越是憋闷得慌,赫连恕抬起酒囊又喝了一口,这才沉声问道,“如何?” 苏勒听他问起正事儿,也端正了神色,“和官府那头的消息一致,就是一个普通的商户之家,宅子是许多年前就置下的,月前才来人住下,都是深居简出,也未曾与人结怨。” 可他们都清楚,若只是寻常的商户之家,不会有这样的滔天祸事,更不会招惹来紫衣卫这样的牛鬼蛇神。 不过……“若是再要核查,还需些时候。” 这个结果并不怎么让赫连恕意外,甚至是本就在他意料之中。 只能说,置办这宅子的那家人虑事周全,首尾也处理得很是干净利落,也更说明这绝非普通人。 而且……瞄了一眼似睡得不舒服,动了动,又嘟囔了两声,皱着眉又枕着手臂睡过去的少女,赫连恕眼眸微动,别的且不论,他敢肯定的是,这位小娘子与那座宅子,和那宅子里的人定然有所牵连。至于是什么牵连…… “阿恕,你想到什么了?”苏勒与赫连恕从小一起长大,察觉到了他这沉默背后的思虑,忍不住问道。 赫连恕举起酒囊,又咂了一口囊中酒,微眯眸子道,“我想到了大魏朝中近来最大的那桩事……” 轻描淡写一句话却是让苏勒面色陡然惊变,“你难不成是以为……” “太巧了,不是吗?”赫连恕淡淡回望他,“眼下的大魏,除了与那件事相关的人或事,我想不出还有什么能够惊动紫衣卫。而且,这位二娘子,也刚好姓徐。” 两人的目光一同落到少女那张被酒气蒸染,酣睡一如芙蓉般的脸,全不设防的模样,半点儿不知自己现下的处境一般。 不知是太涉世未深,还是太蠢,一个未出阁的小娘子居然深夜在一个还算陌生的男人房里直接醉死了过去。 苏勒喉间悄悄一滚,“不过眼下这还是猜测……” “猜得准还是不准,试一试就知道了。”赫连恕的语气仍是平淡舒缓,一边喝着酒,一边眯眼看着睡得不太安稳,时不时皱着眉呓语的徐皎。 “若是准,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说不得还有用。若是不准,也没关系……不过,你知道的,我的运气一向不错!”赫连恕一勾唇角,一笑间,让苏勒可怜起了浑然未知的徐二娘子。 一只小白兔,已经被按在了狼爪之下,这狼偏不想痛快吃了它,还要将它耍弄在爪下,还真是……恶趣味。 徐皎自是半点儿不知,哪怕是靠着酒劲儿睡了过去,却也是睡得不太安稳。梦里反复来去,居然都是芫娘、习秋等人的脸。 睁开眼,就是“嘶”了一声,徐皎捧着好似被人拿刀劈砍的头,切身体悟到了草原最烈的酒原来不是虚的。 小脸儿被折腾得没了血色,她捂着头低低呻吟着,就在这时,房门骤然被人敲响。 章节目录 第10章 被嫌弃了 徐皎愣愣抬起头看着门扇上映出的人影,脑袋闷痛着还在发蒙时,房门就被人推了开来。 看着赫连恕如入无人之境一般径自进了房内,徐皎面上神色微微一变,虽然在赫连恕抬眼望过来时,她很及时地做了紧急表情管理,硬是扯开一抹笑来,但想必太过牵强了,没能瞒过那个死变态,赫连恕竟是朝着她一弯嘴角。 这一笑,让徐皎瞬间惊悚了。 “徐二娘子,并非在下不懂礼数,实在是若引来了人,怕更是说不清楚了。”赫连恕一边说着,一边将手里端着的托盘往桌上一放。 徐皎起先还不懂他的意思,待得往四周看了看,这才反应过来,却是腾地一下就自榻上一弹而起,急急下了地,这……不是她的房间。 她想起来了,昨夜她心里难受得很,便来寻了他讨酒喝,再后来…… 没事儿没事儿,他是羯族人,又不是大魏人,没那么多讲究。而她,是讲究不了。 赫连恕瞄了一眼她慌乱之下直接踩在了地上的双足,抬手往托盘上一指,“二娘子昨夜喝了不少酒,怕是这会儿头还疼着呢吧?我让店家娘子帮着做了碗醒酒汤,二娘子还是快些喝了,也好舒坦些。这身衣裳也是请店家娘子帮着置办的,二娘子将就着换上吧!” 说罢,赫连恕转身往外而去,直到房门阖上,徐皎还有些发蒙呢!对她这样的体贴入微,是被她的“真情”打动了? 念头刚一起,徐皎尾椎骨处就窜起一阵凉意,她抬手用力拍了拍自己的双颊,打住啊打住,你不知道这个死变态是什么人吗?他对女主即便心动都还甚是别扭的表现呢,他能对谁这样的温柔体贴? 何况……墨啜赫虽是文中的反派大佬,但对于他的背景,作者交代不多,徐皎不知原因,但墨啜赫厌恶中原人,尤其是中原女人,这却是不争的事实。所以,他在发觉自己居然会对一个中原女人动心时,才会那样的纠结,不愿相信,对女主的态度更是因此忽冷忽热,难以捉摸。 他又怎么会在对她明显生出疑虑的情况下,还对她这么温柔? 都是套路啊套路!徐皎,你可得清醒,谨防糖衣炮弹! 等到喝了醒酒汤,换上干净的衣裳,重新坐到赫连恕身旁时,徐皎已经能够如早前那般笑靥如花,又心如止水了。 只这一潭静水却很快被赫连恕的一句话激起微澜,“二娘子往后有什么打算?” 徐皎愣愣看着他,一时没有言语。 “昨日那家人惨遭横祸,我于心不忍,所以特意着人去看看,是否有什么可以帮忙之处,听说明府让人将尸首都抬去义庄了。” 他于心不忍?鬼才会信呢!徐皎已经猜出他这些话的目的,却不得不顺着他的话问道,“抬去了义庄?” 自然也只能抬去义庄,那些尸首,是不会有人认领的。 “不过,眼下已是入土为安了。” 徐皎蓦地惊抬起双眸,眼底一抹掩藏不住的亮光,难道是这具身子的阿姐,这个书中世界的女主徐皌到了?书中女主第一次出场就该在昨夜,偏生因着那些紫衣卫,只怕与徐皌就此错过了。可那只手钏后来既然出现在了徐皌手中,自然也是有缘由的。 徐皎清醒过来时,就想到了那些尸首,正想着如何行事呢,赫连恕居然就提起了话头。 “……本以为那些紫衣卫都是心狠手辣的,没想到还有点儿良心,瞧那些人死得惨,怕也与我一般动了恻隐之心,竟是将人都埋了……” 徐皎心思飘得老远,片刻才听进了赫连恕的话去,却是神色微微一变,“赫连郎君说什么?”她听错了不成? 赫连恕很是耐心,居然又心平气和复述了一遍,“那些紫衣卫也一并去了义庄,将官府的人赶了出来,想必是细细查验过了那几具尸首。我的人不敢靠得太近,却是瞧得清楚,夜半时分,义庄的人得了银钱,置了薄棺,将人都下葬了,还算礼数周全。” 有人让习秋他们入土为安,自是好事,也算了了她一桩心愿,可是……紫衣卫?他们会那么好心?还有……徐皌呢? “赫连郎君的人只是瞧见了官府的人和那些紫衣卫,未曾瞧见别的人吗?” “比如呢?徐二娘子指的是什么人?”赫连恕不答反问,一双眼眸幽深,将徐皎牢牢锁住。 徐皎一噎,什么人?她怎么好说?徐皌她可未曾见过,文里倒形容过徐皌五官明丽秾艳,但平日里多是作男装打扮,英气勃发,谁知道她眼下是个什么打扮,又能不能告诉面前这个人? 徐皎心思转了一圈儿,摇了摇头,“没什么,就是有些好奇。”说完,就略有些心虚地瞄着赫连恕。 谁知,这样明显带着敷衍的语句赫连恕却没有深究,反倒点着头,似是赞同她一般,末了,话锋一转道,“午后我便要启程离开百江县,不知徐二娘子……” 徐皎听到这儿,一个激灵,忙道,“我自然是要跟着赫连郎君一道走,郎君可是万万不能丢下我。”说话时,她已经抬手扯住了赫连恕的袖子,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带着两分怯怯,将他望着,满是哀求,可怜巴巴。 赫连恕的目光从揪在他袖子上的那一双素白的手缓缓上移,落在徐皎脸上。 她穿着他送来的那身襦裙,虽也不是上等的绸缎,但比之初见时的狼狈已经好了许多,衬着一张莹白姣美的脸和那双灵动清澈的眸子,即便仍显稚嫩,却也是个实打实娇俏可爱的美人儿。 可……赫连恕的眉心却是控制不住地皱了起来,而后很是淡定却坚决地将徐皎的一双手扯了开来,淡淡道,“既是如此,那徐二娘子宿醉,便好生歇息一会儿吧,用罢午膳,我们可就要赶路了。” 说话时,人已站起,言罢,朝着徐皎一点头,脚跟一旋,出了门去。 徐皎愣愣看着空无一人的门口,是错觉吗?她刚才好像被嫌弃了? 一出了门,赫连恕面上的笑容登时消失不见了,沉着一张脸拍了拍袖口,沉声对不远处的两名手下道,“去!让苏勒和狄大来见我!” 徐皎迷迷糊糊睡了一会儿,再醒来时,已经是午膳的时辰了,方才闷疼的脑袋倒是轻松了不少。 章节目录 第11章 死变态想干啥 店家娘子将午膳给她送进了屋里,说是赫连郎君吩咐的,徐皎呼吸不由得一滞,对上店家娘子被八卦之光映得亮晶晶的眼睛,徐皎垂下眼去,一脸娇羞状。 店家娘子一脸“我懂我懂我都懂”的表情,笑着退了出去。 徐皎望着桌上的午膳长出一口气,心里却直打鼓,墨啜赫到底是打的什么主意她猜不透,可偏偏,眼下的情形,跟着他已是她最好的选择了。 这个书中的设定正是乱世风云起的时候,她一个初来乍到,什么都不会的小姑娘,若是孤身一人上路太危险了。何况,她的身份也是个问题,若是藏得不好,被朝廷的人发现……她能活几天? 虽然赫连恕身边也未必安全,可跟着他却必然会见到徐皌。所以,她说什么也得跟着他,跟死了! 徐皎收拾好到外头时,货物都已经装上了车,除了那些装货的板车之外,居然还有一辆青帷马车。 瞧见马车边上正带了狄大在套马的赫连恕,徐皎略一迟疑,走了过去。 “这马车勉强,可这马却差了点儿,换上咱们的,倒刚刚好!”马套好了,狄大一拍那马屁股,一口嗓音洪亮得恍若雷响。 赫连恕一点头,听到靠过来的细碎脚步声,回过头去,便瞧见了徐皎。 她穿着那身新置的襦裙,新柳的颜色,幂篱上的皂纱直垂脚背,微风拂过裙摆与皂纱轻舞,当得上一个娉娉婷婷。 赫连恕一挑剑锋般的双眉,“二娘子来得正好,快些来看看,这辆马车可还能勉强入得了二娘子的眼?” 徐皎自然意外,“这马车是……”特意给她准备的? “是啊!二娘子一个小娘子跟我们这群大老爷们一道上路已是委屈了,怎么好再让你多吃苦呢?这马车虽然差了点儿,但总也比拉货的板车要强,二娘子就将就着些吧!”赫连恕勾起唇角,淡淡一笑。 这一笑,却让徐皎心里更是发毛了起来,这个死变态到底想要做什么? “时辰不早了,咱们得快些启程了,二娘子,请吧!”赫连恕却不多给她考虑的时间,手往马车上一递。 徐皎心里疑虑重重,看了他两眼,却什么也没看出,略一迟疑,她提起裙子,上了马车。 昨日出了那样的事儿,今日出城,还不知能否顺利。 到城门口时,徐皎心头惴惴,谁知却不过照例查看了过所,就放行了,直到马车晃晃悠悠出了百江县,徐皎还有些恍惚,居然这么轻易就出来了? 平安出了百江县,徐皎心情自然好,等到途中赫连恕下令暂歇时,她对着亲自给她送来水囊,面上还是带着笑的赫连恕也觉得顺眼了许多。 喝罢了水,她冲着他嫣然一笑,道一声“谢”,见赫连恕接过了水囊,就倚在一旁的树干上,也没有急着要走的意思,她遂轻声笑问道,“对了,赫连郎君,方才忘了问,咱们这是要往何处去?” “咦?我竟是忘了知会二娘子吗?我们这一路南下,是往平梁城去!” 平梁城?这三个字轰然炸响在耳畔,徐皎望着赫连恕对着她展开的笑,心头一万匹草泥马奔腾而过。 徐皎身娇体贵的,实在适应不了古代这防震性能太差的马车,加上来自精神上的打击,不过半日的工夫,就蔫儿菜了,整日里只想在马车里躺尸。 偏偏赫连恕对她那个温柔体贴啊,头一日在邸舍打尖儿时,特意让店家去寻了厚厚的被褥来,给铺在了马车里,又置办了不少蜜饯干果,说是怕她路上无聊,给她吃着玩儿,当时那店家看她那眼神,八卦得哟。 男人八卦起来,就没女人什么事儿了。 徐皎却只觉得头疼。 这一日途中休息,徐皎又说头疼,自是又窝在马车里不愿动弹。 赫连恕亲自拿了干粮和水囊过来,见她便是皱眉道,“怎么瞧着你脸色这般不好?莫不是这日头有些毒了,你受不住?” 徐皎懒得再去想别的借口,便顺着他的话点了点头。 谁知,他眉心一攒,便是道,“这可不行!”见他这样,徐皎心里惊跳了一下,登觉不好,谁知,他却已经扭头朝着苏勒等人吩咐道,“这日头有些毒辣,咱们这些皮糙肉厚的自是没什么,二娘子却是有些受不住,咱们就在这儿多歇一会儿,等日头偏西了再赶路。” 徐皎忙撑起身子,扯开笑,“那倒也不必,我没那么娇气,何况我就在马车里躺着呢,也晒不着什么,继续赶路就是,可千万别因为我一个人耽搁了行程。” “那可不行!你的身子可是大事。何况,眼下这一趟也算不上要紧,半日的工夫也耽搁不了什么,你安心歇着就是了。来,喝点儿水缓上一缓,一会儿舒坦些了好歹还得吃上两口,垫吧垫吧才是。”赫连恕对着她却还是耐心十足,面上带着自始至终的笑,语气更是轻柔似水。 这却已是这两日整个商队的人都见惯不怪了的,徐皎喉间却更是泛苦啊!这淬了毒的刀哪怕是裹了蜜,它还是有毒啊……死变态你到底想要干什么呀? 林子另一头,苏勒抱着手,饶有兴致望着马车那头,看着赫连恕竟是亲自掂着水囊喂徐皎喝水,不由啧啧了两声,“郎情妾意,好一个只羡鸳鸯不羡仙呐!” 狄大听着这话,也跟着转头瞥了一眼,“这话小心让特勤听到,回头赏你一顿好排头吃!” 苏勒却半点儿不怵,反而兴致更是高昂地顶了狄大肩膀一下,“说实在的,咱们阿恕可别常年玩儿鹰却被鹰啄了眼吧?” 狄大瞪他一眼,亮了亮铁一般的拳头。 知道狄大心里赫连恕与天狼神一般,半点儿容不得人亵渎,苏勒忙抬手作投降状,“咱们与阿恕从小一道长大,你难不成就想见他这一辈子都孤孤单单的?他但凡能够开窍,寻个喜欢的小娘子,相亲相爱的,往后再生一窝儿的崽儿,多好啊?再说了……你什么时候见过阿恕对哪个小娘子这般体贴周到过?好好好……你别瞪我,我知道阿恕这是在做戏呢!可是……这做戏做戏的,不还有戏假情真一说吗?” “就算哪一日特勤要找个小娘子生儿育女,那个人也绝对不会是中原人!”狄大皱着眉,警告似的瞪了苏勒一眼,牵着马走了。 苏勒叹了一声,喃喃道,“是吗?可这世间,有的时候越是避之唯恐不及的,越是会如宿命一般,让你避无可避。” 章节目录 第12章 真是炮灰的命 徐皎有的时候是真的有些厌烦随一群大男人一道出行,譬如现在。 “二娘子这是要去哪儿?”见她拎着裙子,蹑手蹑脚往一旁走,苏勒走近前来问道。 “苏郎君,我……我……” 苏勒微笑看着她,可等了半天,也没等到她“我”后头的话。 徐皎面皮有些紫涨,不过她本也不是真正矜持到底的人,正待一不做二不休…… “苏勒,你去忙你的吧!”这时,一道淡冷的嗓音在身后响起,两人回过头,见着赫连恕阔步走了过来。 苏勒瞄了一眼这个,又瞄了一眼那个,应了一声转头走了。 徐皎悄悄松了口气。 赫连恕垂目,淡淡瞥她一眼,“跟我来吧!” 徐皎没有二话跟在他身后,一路偏离了官道,到了一处草木茂盛的地方,赫连恕停下步子,轮廓分明的下巴朝着那处一递道,“去吧!动作快些!” 徐皎皂纱下莹白的小脸一瞬间恍若被煮熟了似的爆红,这个死变态……再怎么说她也是个青春美少女,这样的事情,她不要面子的吗? 心里说不出的羞恼,偏又再等不及了,徐皎一咬牙,拎着裙子便冲进了那草木丛中。 赫连恕望着她仓皇恍若兔子的背影,嘴角浅浅一勾。 林子里很静,隐约只能听见细细的风声里夹杂着虫鸣和鸟雀啁啾,突然,赫连恕耳根朝着某个方向轻轻一侧,便是扬声问道,“好了没有?” 草丛里好一会儿才传出徐皎有些发闷的声响,“再等等,马上就好!” 赫连恕倒是想等,可暗处的人却等不了了。他们方才来的方向已经隐隐传来了刀剑碰撞之声。 这是怎么了?徐皎再不敢耽搁,忙一边快手快脚地整理,一边还不放心地扬声喊道,“赫连郎君?” 赫连恕没有应声,徐皎放开搂着裙摆的手,站起身来,瞧见了赫连恕背对着她的背影,她心下稍安,抬步朝着他走去。 可才走了两步,就瞧见赫连恕身侧的草丛中陡然窜出了好几道身影,都做一派流民打扮,用布巾蒙着脸,只露出一双眼睛,手里抡着刀剑,冲着赫连恕的后背而去,怎么看都是不怀好意。 “赫连郎君,小心!”徐皎下意识地便是惊叫了起来,赫连恕回过头往她看来时,她陡然觉得肩膀一紧,斜刺里竟伸出一只手来,将她拽到了一旁。 那头,赫连恕已经拔出了随身的冷刀,左抡右砍,便撂倒了两个人,一边砍一边朝她这边靠来,是要救她的意思。 她这么想,制住她的那些人也这么想。 见赫连恕出手狠绝,转眼便砍倒了几人,而且听着另外一头隐约有脚步声匆匆靠过来,还夹杂着声声喊叫,听着喊的就是“阿恕”。他们对望一眼,换了策略,本来一个赫连恕已不好对付,来了帮手那还了得? 同来的那些人也都是废物,怎么连几个人也牵制不住,竟还让他们能抽开身来帮忙? 那几个人对望一眼的工夫,苏勒和狄大已经带着几个人过来了,上前便是毫不留情地砍杀。有了他们,赫连恕更是如虎添翼,他撂开手不去管,自顾提着那把冷刀朝这处逼来。 徐皎才惊悚地发现平日里她见惯了的赫连恕,比之现在见到的他来说,已经平易近人许多了。 他此时一双眸子沉冷阒黑,恍若深不可测的幽潭,当中又裹挟着一柄利剑,锋芒毕露,锐不可当。三尺青锋倒提在手中,尚在滴血的刀尖抵在地上,缓缓从地面摩挲过的声响让人头皮发麻,轮廓分明的面上溅了几滴殷红的血,衬着那样一双眼睛,活脱脱一尊杀神。 徐皎便想起了书上那些说墨啜赫的传言,据说羯族崇尚强者,亡者墓前会用石头垒起高塔,生前杀了多少人,就用多少石头。徐皎彼时就想过,那据说每场仗都要杀足一千颗人头才会罢手的墨啜赫墓前得用多少石头,垒起多高的塔? 她之前对那些传闻将信将疑,可眼下……徐皎信了,是真信了,也怕了。 劫持住徐皎的那些人显然也是怕了,一个眼色下,抓住她的那个男人带着她往身后密林窜去,余下的那几个人则赶上前来,阻住了赫连恕的路。 赫连恕手中钢刀一挥,杀出一条血路,厉声喝道,“苏勒!狄大!这里交给你们!” “是!”苏勒和狄大等人齐声应和,赫连恕提着钢刀,朝着方才徐皎被抓走的方向急追而去。 徐皎被那人带着在密林之中穿梭,不时有树枝从面上,还有身上划过。那人押着她,刀锋抵在她的颈子上,催着她走得急,她没有怎么行过这样的路,脚下一个趔趄,险些栽倒在地。 身后的男人很是不耐烦,将她从地上提溜起来,刀刃往着她的颈项逼近了些,“少耍花样,快着点儿!” 徐皎咬了咬牙,被那刀锋逼着往前走,想了想还是不甘心道,“你抓我有什么用?我手里可半点儿钱都没有!”少女的声音轻软,透着浓浓的惊惶之色。 “怕什么?只要有人有那便是了。”男人毫不在意地答道。 “阁下怕是误会了,我与那个商队的人不过萍水相逢,请他们带我一程罢了,与他们并无深交,你想拿我来与他们交易,怕是打错了算盘!” “萍水相逢?你唬谁呢?专程给你准备了一辆马车,这一路上,一个车队的谁不把你捧着供着?就连赫……那个男人待你都好得很啊,你没有瞧见刚才他想救你啊,就这你还想唬我?” 徐皎不说话了,听在男人耳里算是默认了。前方隐约传来了水声,再走几步,男人黑了脸,前头是一方山涧,已经没路了。 “走!从这边走!”男人紧了紧架在徐皎颈子上的刀,下巴朝着山涧上方一递。 只是还不及迈开步子呢,他的脸色就骤然警惕起来,咬着牙狠狠一瞪徐皎道,“都是你,走得那么慢!”居然这就追上来了,来得倒是够快啊! 男人索性也不跑了,押着徐皎退到了山涧边,拉她在前当个挡箭牌,老神在在地等着。 草叶的窸窣声伴随着脚步声渐渐近了,赫连恕提刀从林中走出,面色平静。 相对于他的平静,徐皎身后的人却很是不平静,“就站在那儿,不要动!否则,我现在就杀了她!”说着,架在徐皎颈子上的刀威胁似的又往里逼了逼。 章节目录 第13章 只要狠下心 徐皎吃疼,一闭眼睛,想道,这位兄台你莫激动,刀剑不长眼啊! “莫要激动!”赫连恕语调凉凉地道出了徐皎的心声,“你就她这么一个筹码,若是坏了,你就换不到想要的东西了!我们不如来谈谈条件,说说你想要什么吧!只要不伤了她,一切好说!” 赫连恕语调平缓,比之方才那副杀神的样子,此刻简直不要太好说话啊! 徐皎却是听得浑身汗毛直竖,幂篱早在方才被拽着一路过来时遗失在半道上了,她此时一张小脸雪白雪白的,黑白分明的眼睛直往赫连恕面上盯,你什么意思? 赫连恕却看也没看她,嘴角轻扯,目光淡淡,落在男人面上。 赫连恕那一番话听在劫持徐皎的那男人耳中,恍若天籁之音,他眼里亮光一闪,徐皎回不了头也能听见他喉间吞咽口水的动静,克制着才没有回头提醒身后的兄台,清醒着些吧……不过短短几日的交道,她都看出来了,对面那男人,不笑时还好,越笑便越是一肚子坏水儿的时候。这几日被架在火上烤,就是为了此时此刻吧? 一直悬在头上那把刀,这算是彻底落下来了?徐皎不知眼下的境况是不是该松上一口气。 “所以……这个小娘子很重要,用来换什么都可以?”为了慎重起见,男人还是又确定了一遍。 “可以这么说!”赫连恕的目光终于落向了徐皎,却不过一触,便即离开。 徐皎额角的青筋抽了两抽,自认修养极好,那一刻也在心里骂起了娘。 “那好吧……那你便先三刀六洞,以示诚意吧!毕竟……以你的身手,我怕不是你的对手,你伤了,我这心里有底些,也不至于手不稳,伤了这娇滴滴的小娘子!”男人笑着,一副江湖口吻。 徐皎都听得心肝儿一颤,兄台,你这脑子是真不好使,还狮子大开口啊! “我说了,只要不伤了她,一切好说!”赫连恕却出奇地好说话,应得很是干脆。 徐皎瞠大了眼,这是下血本儿了啊! 身后的人很明显更是激动了,徐皎都怕他一个手抖把她脖子给割了。 赫连恕却说到便做,果真将手里的钢刀反手握住,将腿往前一伸,再将那钢刀高高举了起来…… 徐皎心口又是一颤,有那么一瞬间,几乎怀疑起自己的猜测来了,是她想错了?不!不能! 她身后那男人也很是紧张,觉着徐皎挡着他的视线了,将她往边上轻轻一推,他从徐皎身后稍稍探出眼来,往赫连恕那头望去,想要看得更清楚些。 就是此时! 赫连恕半垂的眼里利光一闪,反手握着刀柄的手一转,他手里的那柄钢刀竟是脱手飞出,雪亮的刀光一闪,男人面巾外的双眼陡然瞠圆,这才慌忙想要将推搡到手边的挡箭牌拉回来,可随着那刀光同来的还有两颗被飞踢而至,恍若暗器的石子,击打在手背之上,生疼。痛感传来,他本能地缩回了手,就这么一个瞬息间,徐皎不是傻子,已经往边上窜去,离开了他触手可及的范围。 男人惊觉上当,气急败坏要去将他的筹码重新捉回,却已失了最好的时机。 钢刀不及落地,已被人重新捞回手里,再一个横切,他急退,却已退无可退,不过一招,胜负已分。 男人望着抵在自己颈上的刀,一双眸子瞪得圆圆的,满是不甘与愤恨。 面上遮面的布巾被扯下,露出一张粗犷的脸,轮廓硬朗,五官深邃,一张不会错认的,异域的脸。 “果真是你,萨鲁!” 原来是旧识。徐皎半点儿不意外。 被唤作萨鲁的男人却是一瞥她,哼道,“原来都是下的套,中原人……果真心眼儿多!” 徐皎想说冤枉,这与她有什么关系?心眼儿多的人也绝非是她啊! 萨鲁却已经收回视线,平静地迎上赫连恕锐利的眸光。 “说吧!一而再、再而三,墨啜翰到底想做什么?”赫连恕换了羯族话,语调亦是沉冷下来。 萨鲁哼笑了一声,不知回了句什么,音量压得有些低,徐皎没有听清,只是瞧见赫连恕的脸色一瞬间难看得紧,萨鲁就趁着他晃神的刹那间,腾地朝着他的刀口直直撞去。 这一下,存了必死之志,赫连恕反应过来时,低头一望,已是来不及了。 徐皎轻抽了一口气,眼睁睁看着血从萨鲁颈上喷溅而出,下意识地抬起手捂住了唇,掩住了唇间那一记短促的惊叫。 赫连恕将刀抽回,蹲下身一探,脸色更难看了两分。 徐皎想着,也合该难看,他算计的事情大抵是落了空了。 正在这时,“嗖”的一声,一支箭矢破空而来。 赫连恕拔地而起,挥刀将那支箭矢格挡开,同时伸手将徐皎拽过来,掩在身后。 暗处的箭手却不只一人,赫连恕一边挥刀格挡着密密射来的箭雨,一边与徐皎往后急退。 听得身后一声惊叫时,他回过头,只瞧见徐皎往后仰去的身形,他下意识地伸手一抓,下一瞬,脚下一个不稳,两个人一道朝着底下的山涧滚落而去…… 那坎儿不高,下头又是水,两人一落下去,有了高坎和灌木丛的遮掩,反倒躲过了远处的箭矢。可问题在于……不分先后的两声“扑通”之后,徐皎和赫连恕又落了水。 那些水从眼耳口鼻灌进来时,赫连恕迷迷糊糊想到,难怪出门时,大巫为他卜了一卦,特意嘱咐他这一趟千万当心,恐有水祸!彼时,苏勒便笑了一通,说不是水祸,而是祸水才对!如今看来,既是水祸,更是祸水啊! 徐皎手脚灵活地一个划拉,便已是从水里钻了出来,扭头一看,不意外瞧见在岸上那叫一个威风凛凛的赫特勤,这会儿却是成了一只秤砣,在水里载浮载沉,不只顺着水流往下飘去,看那架势,要不了一会儿便该沉底了。 这个人……拿她作饵,险些害了她的性命,如今看来,待在他身边也未见得安全,这个时候,正是她逃离他的最佳时机,只要……她狠得下心!徐皎咬了咬牙。 几息过后,她如初见那日一般,将几乎压塌她肩膀的赫连恕从水里捞起来时,在心底狠狠扇起了自己巴掌,徐皎,你是圣母啊? 章节目录 第14章 她对他那样了 “醒醒!”存了两分报复的心思,徐皎往赫连恕脸上招呼的那一下,又狠又准,好不清脆的一声“啪”,徐皎自己都是心弦颤了两颤,可……赫连恕却半点儿反应也没有。 徐皎一怔,皱起眉来,迟疑着去探他的颈脉,神色一慌,又急急去探他的鼻息和心跳,手克制不住地颤抖起来,脸色更是彻底变了。 “徐皎,别慌!你忘了,你参加过野外急救训练的,确定了意识不清,呼吸微弱,一手压前额,一手提下颌,打开气道,清除溺者口鼻中的泥沙、水草……”徐皎白着嘴脸,勉强定了神,一边回忆着那些学过的急救知识,一边颤抖着手施救,扯开了赫连恕的衣襟,双手交叠,开始胸外按压与……人工呼吸…… 连着好几次,身下的人却是半点儿反应也没有,贴着那冰冷的唇瓣渡气的徐皎几乎都绝望了,才感觉到身下的人身子陡然一抻,紧接着,眼睛便是睁了开来,同时伸手将她往边上一攘,身子侧腾起,“哇”的一声吐出一大口水来。 徐皎被扒拉得险些摔在一旁,这会儿却也顾不上,反是欢喜道,“你醒了?没事儿了?” 对上的却是一双满载惊疑的眼,“你刚刚在做什么?”嗓音紧绷而冷硬,带着不容错辨的质问。 徐皎面上笑容一收,“我在做什么?我自然是在救赫连郎君你的命啊,难不成还是占你的便宜啊?说起来,赫连郎君拿我作饵,陷我于险境,我反倒以德报怨,又救了赫连郎君一回,我都感佩自己情操之高尚呢,怎么?赫连郎君不觉得吗?” 语调里的火药味扑面而来,徐皎沉着一张小脸站起身来,面无表情往旁边走去,步子迈得重且急。 真是好心当做驴肝肺!亏她方才还怕因为她的一时犹豫,真将他害死了!那样不遗余力地救他,却得了这么一个结果?看他那一声质问多么中气十足,定然是死不了了……徐皎错着牙想道,果真是祸害遗千年。 腹诽话音儿刚在心中落下,她的脚步带着两分不甘,猝然刹住。 赫连恕望着她的背影,眼底隐现一抹复杂。 须臾,收回视线,指尖悄悄触及唇瓣……醒来之前那些逐渐清晰的记忆不是他的错觉,她真的对他做了……做了那样的事情。 明明浑身湿淋淋的,被这山间的风吹着还能感到隐约的凉意,他的耳根却是一瞬间烫热起来。 可这并不影响他敏锐的听觉,那本来已经负气远去的脚步声又去而复返,停在了身旁一步开外之处,没再靠近,也没有再度走离。等了半晌,也没有听到别的动静,赫连恕皱着眉,沉定地回过头来。 入目却是浑身湿淋淋的娇弱小娘子一双红湿的兔子眼可怜兮兮望着他,一与他目光触上,蒙蒙细雨登时就成了倾盆之势,他一愕时,人已经扑了过来,一时反应不及,被扑个正着,耳边是姑娘带着泣音的娇软嗓音,“方才郎君吓坏我了,我真是怕郎君出事……郎君若是有个好歹,可叫我怎么活?我拼了命救郎君,也顾不得是不是会让郎君厌弃了,见郎君醒来我心里欢喜得不得了,郎君偏却对我那般……我……我这心里好难受……” 哭着哭着,渐渐泣不成声,好不情真意切。 赫连恕浑身僵硬,半晌才在那哭声中抽动着嘴角醒过神来,伸手去扯她环在颈上的手,没想到好似吓着了她,反倒让她环得更紧了,看着娇娇怯怯的小娘子,也不知何处来的力气,竟险些将他勒得闭过气去。 赫连恕皱着眉将她的手臂钳住,往外一扯…… “疼!”徐皎倒抽一口冷气,委屈地望向他。犹带泪痕的小脸并不难看,反倒像经了雨水的海棠一般,越发的清丽娇艳,一双晶亮的眼带着些怯怯望着他,贝齿不安地轻咬花瓣似的下唇…… 赫连恕的目光一落在那里,登时如同被烫到一般赶忙挪开,视线一滑,落在她的颈上,不由一滞—— 那上头多了一道血痕。虽是细,却也是真真切切破了皮,因着她肤色白的缘故,看上去,很有两分触目惊心,还有面颊上,也有几道浅浅的划痕…… 赫连恕有些讪讪地不敢再看,目光再一个下挪……却更是不该看的了…… 那襦裙的衣料轻薄,颜色又浅,一沾了水,透明得能瞧见藕荷色里衣上绣着的折枝花纹,更是紧贴在身上,将姑娘家的身段儿勾勒得清清楚楚…… 赫连恕耳根的热直窜而上,听着一阵细微的声响,微微一侧。 徐皎觉得赫连恕有些不对劲,怎的这眼神游移不说,面皮还陡然有些泛红,这不是溺水的什么后遗症吧?是发烧了? 她迟疑着朝他探出手去,却还不等碰到,便被他一个大力攘了开来…… 往边上扑去时,徐皎愕然想到,她这样卖力演出,难道还不能抹平她方才一时没有沉住气的真情流露? 眼前一黑,徐皎过了一瞬才反应过来头上被一件衣衫罩住了,她将之扒拉下来一看,是男子的外袍,玄色且湿透了,眼熟得很,方才正穿在某个死变态身上。 徐皎皱着眉,正狐疑着,便听得两声急慌慌的呼唤—— “阿恕!” “特勤!” 徐皎陡然意识到什么,忙将那件玄色的外袍往身上裹,转过头去,一眼就瞧见了不远处跑来的苏勒几人! “怎么样?没事儿吧?”赫连恕上了高坎儿,朝他们大步而去,苏勒忙迎上前来,一边问着一边上下打量赫连恕。 赫连恕轻摇了一下头,沉声回道,“暗处安排了箭手,这回是真想置我于死地了。” 苏勒和狄大听了脸色都是不好,恨恨骂了两句。 赫连恕面上却瞧不出什么异样,“其他的人都拿住了吧?”一边问着,一边往高坎儿下瞥了一眼,见徐皎裹着他的衣裳,乖乖站在水边呢,便又淡淡转回了视线。 “我办事儿你还不放心?都绑成一串粽子了,只是可惜,没有萨鲁的分量!”苏勒叹一声,瞥了一眼几步开外萨鲁的尸体。 “死了也没关系,将人头割下来,一道送回去给墨啜翰就是!”赫连恕冷下嗓,也冷下了眼。 “可要给牙帐那边透个话儿?” 章节目录 第15章 图的是你这个人 “可要给牙帐那边透个话儿?”苏勒面带踌躇地望向赫连恕。 “不用!”赫连恕双眸又沉冷了两分,“墨啜翰那头的动静瞒不过牙帐的耳目!” “明白了!”苏勒点了头,转头望了一眼水边裹着一件甚是眼熟的玄色外袍朝着这边探头的徐皎,又看了看浑身湿淋淋的赫连恕,有心想问些什么,却……没胆问。 赫连恕的目光往水边一望,扬声道,“走了!” “欸!”徐皎灿烂着笑容应了一声,迈开步子,谁知赫连恕那外袍太长了,她踩着衣摆,身形往前一个趔趄,电光火石间,赫连恕脚下一动,就要冲过去,却见着她晃了晃,险险站稳了,朝着他们笑得讪讪。 赫连恕绷着一张脸回过了头,无视苏勒一双紧瞅着他,写满八卦的眼睛,默默迈开了步子。 翌日下晌,他们到了一个小镇,还是一样在邸舍打尖。 苏勒将一些事情安置妥当,去了赫连恕房中,一推开门便瞧见赫连恕正在宽衣,现出那宽阔的肩背,他却是倒抽了一口冷气,“你这伤昨夜未曾上药吗?” 赫连恕回以他淡淡一瞥,语调亦是淡淡,“昨夜一时忙忘了。”昨日那么一折腾,错过了宿头,只得露宿荒野。又逮着了一串粽子,少不得要审问一二。 “忙忘了?你怎么记得让我给徐二娘子送伤药?我再晚点儿将药送去,她那点儿小口子只怕都愈合了,反倒是你……这伤口本来就深,又连着泡了两回水,你就折腾吧……”苏勒一边抱怨着,一边走上前去,自发地接了手,熟练地为赫连恕处理起了伤口。 那伤口已经红肿溃烂,苏勒将匕首在烛火上烤过,对赫连恕道一声“忍着点儿”就动了手…… 苏勒动作算得快了,不过短短一刻,等到结束时,赫连恕浑身紧绷的肌肉才松懈下来,整个人却已经恍若刚从水里捞出来的一般,被汗湿透了……可过程中,他却是哼都没有哼一声。 苏勒没好气地瞪他一眼,嘟囔了一声“逞强”,就在赫连恕的冷眼中轻且快地给他上药、包扎……比起方才,这做起来就要轻松许多了,苏勒也就有了工夫闲聊。 “昨日在水边我就想问了,怎么觉着你和徐二娘子之间好像有些不一样了,你知道吧,你们之间那种氛围……我也说不清,但就是……”苏勒想了半晌,想不出合适的说辞,只得道,“……不一样。” 赫连恕垂目,默了一瞬,才抬起头哂笑道,“昨日是她救了我,否则我只怕就真的去见天狼神了!” 苏勒神色一正,肃然道,“怎么回事儿?” 赫连恕将昨日落水的事儿三言两语说了,苏勒摩挲着下巴,啧啧了两声,“你是说,她瞧出来你拿她作饵,却还是救了你?” 赫连恕敛下眸子,轻轻“嗯”了一声。 “这可就奇怪了,要我说,这只有一种可能了。”苏勒望着赫连恕,一双眼睛被促狭的笑意点亮,“她定对你有所图!” “图我什么?”赫连恕挑眉。 “这就是问题所在了!她若知道你的真实身份,那就都说得通了,可你如今在她眼中不过就是一个普通胡商,她还能图你什么?自然是图你这个人啊!”苏勒说得那叫一个理所当然。 赫连恕却忍不住丢给他一记白眼,就知道不能对他这张嘴里说出的话生出什么期待来。 “欸!你这是什么眼神?不相信啊?那你说说……除了这个,还有什么原因能让一个小娘子在分明知道你利用她,将她置于险境的时候,还拼死救你?嗯?”苏勒理直气壮地反问。 赫连恕眸色微微一黯,想起那日她是如何救他的,想起他醒来时,她眼中欢喜的泪,至少他瞧不出半分假来,可是……若说为了什么…… 赫连恕一时想入了神,敏锐地察觉到不妥时,带着两分气闷将凑到他眼前,恨不得将他看个对穿的苏勒往后一推,“我怎么知道是为什么,就是不知道,所以才要好好查个清楚,不是吗?” 苏勒望着他这模样,眼底闪过一抹偷笑,点着头道,“是!特勤说的都对,所以,这平梁城咱们还要去,是吧?” “为何不去?”赫连恕反问。 苏勒点着头,不再多说什么了,“好吧!我去看看晚膳准备得怎么样了。”走到门口时,却又探回头来,皱眉道,“不行,我还是去请个大夫来给你看看伤,再被你折腾下去可不成。” “一点儿小伤而已,哪儿用得着这样小题大做?”赫连恕不以为意。 苏勒理也不理他,径自关了门出去。走了两步,顿了顿步子,目光往转角处那间厢房一瞥时,眼里掠过一道亮光,带着两分做贼心虚地瞄着赫连恕已经关上的房门,蹑手蹑脚靠了过去,抬手轻轻扣响了房门。 徐皎拉开门时,对上的就是苏勒那一张满是愁云,忧心忡忡的脸,见着她,便是叹了一声,“徐二娘子......”喊了一声好似又觉难以开口,望着徐皎欲言又止。 “苏郎君这是怎么了?”徐皎自是不能不问。 苏勒一脸的肃然,略略放低了嗓音道,“徐二娘子,阿恕身上的伤还未曾好,昨日泡了水,他又大意没有上药,今日瞧着竟是越发严重了,我说什么他也不肯听。可眼下我也顾不得了,这就要上街去请个大夫来给看看,可是他这里我又放心不下,只得来求徐二娘子帮个忙,帮我看着他些。” 伤?徐皎这才想起,可不是吗?他身上还有伤呢。那个死变态生龙活虎的,昨日砍人那股子狠劲儿,哪里像是身上带伤的人?倒是让她也全然忘了这一茬了。 不过......狐疑地抬眼,触目是苏勒眼中殷切的光,徐皎登时醍醐灌顶,忙忙换上一副也是焦急万分的脸,“怎么会这样?那苏郎君快些去吧,赫连郎君这里我看着就是,你放心!”说罢,竟是拎了裙子便越过门边的苏勒,出了房径自朝着走廊另一头,赫连恕所居的厢房而去,步子迈得急切。 苏勒望着她的背影,抱臂一笑,瞧瞧,人家小娘子多上心啊?阿恕,我能帮你的就这么多了,剩下的,你自己好好把握啊!苏勒吹着口哨,脚步轻快地下楼去了。 章节目录 第16章 她有毒啊 赫连恕半点儿不知自己已经被兄弟卖了,他只是莫名觉得有些冷,起了身,将半敞的窗户给阖上,其间从窗缝里瞧出去,正好瞧见外头的街道,今日是这小镇上的集日,可大街上却并不怎么热闹。近些时日来大魏,这样的变化一次比一次明显。看来,魏帝为了修建运河以及行宫,果真是倾举国之力了。 赫连恕修长的手指在窗棂上轻轻敲着,陷入思虑,一双眸子沉寂而幽黑。 这时,身后传来两声叩门声,他转过头时,门外已经响起了小娘子娇柔轻软,恍若一汪清泉的嗓音,“赫连郎君,我可以进来吗?” 赫连恕微怔,默了一息,回道,“进!”而后反手将窗扇阖上,刚走回榻边,房门“吱呀”一声轻启,徐皎皱眉走了进来,望着他,神色略带踌躇,“我听苏郎君说,你身上的伤有些严重?” 赫连恕在心底默默骂了一句苏勒嘴巴没上锁,面上却是淡淡道,“只是小伤,没什么了不得的,多谢挂心!” 果真是用不上了,这态度立马就变了,不用再对着她做戏了?徐皎在心底哼了一声,嘴上则是淡淡“噢”了一声。 噢?赫连恕挑起一道轩眉,室内却沉寂下来,徐皎已经顾自在桌边坐了下来,还拎起茶壶倒起了茶……赫连恕眉峰一攒,“徐二娘子这是……” “苏郎君方才央我来看着你,我便在这儿好好看着你啊,也只有看着你,我才能放心呢!”说这话时,她望着赫连恕,神情真切,徐皎不用照镜子也知道,奥斯卡欠她一座小金人。 端起倒好的一杯茶,徐皎朝着赫连恕嫣然一笑,“赫连郎君,喝茶!” 赫连恕“……” 徐皎端着茶碗,小口小口啜着茶,不时抬眼看一下赫连恕,他却好似为了眼不见为净似的,合眼倚在榻边坐着…… 俄而,他皱着眉,紧了紧衣襟,而后抬手抱住了双臂。再仔细一瞅……徐皎也跟着皱起眉来,怎么瞧着他脸色这么差? “赫连郎君,你怎么了?是冷吗?”徐皎一边问着,一边放下茶杯站了起来。走到赫连恕身边时,他也没有回应,没有睁眼,徐皎有些不安,抬手往他额头探了过去,指尖一触上,便觉烫了指尖,她脸色一变,手就已经被人拿住,手下一直闭着眼的赫连恕不知何时睁开眼来,目光锐利地将她紧紧盯着,可往日黑亮的眸子此时却满布红血丝,只手上的力气仍是不减分毫,箍得她有些疼。 徐皎也顾不上,“赫连郎君,你怎么发烧……呃……发热了?” “发热?”赫连恕过了一瞬,才重复道,倏然松开箍握住她的手,转而自己探了探自己的额头,自然是探不出来,表情带着几分迷惑,“不可能吧,我不觉得热啊……”反而有些冷! 后头的那句话骤然梗在喉间,因着徐皎突然凑过来,不由分说就用她的额头紧贴在了他的额头上。 他们挨的那样近,肌肤相触,呼吸交融,他能感觉到她沁凉的温度,目光所及处就是她那双清澈灵动的眼眸,肌肤上细腻的绒毛都是清晰可见…… 赫连恕恍若被烫到了一般,身子急急往后一扯,同时侧转过了头去。 徐皎因他这反应皱了皱眉,怎么?她身上有毒啊?心里无声哼了哼,她不跟生病的人计较,“这下感觉到了吧,是发热了吧?” 赫连恕闷着嗓轻轻“嗯”了一声,他是真的发热了吧,否则怎么会反应那么迟钝,被她用手用额头探了两次,两次都得了逞。 不是说中原的小娘子最是矜持吗?怎么这一位身上却半点儿也瞧不出来?赫连恕转头往徐皎扫去,却没有想到刚好与一双黑白分明的眸子撞在一处,他忙收回视线,垂下眼…… “怎么这脸又红起来了?”徐皎一看他,眉心皱得更紧了一些,竟是半蹲下身子,与他平视道,“你怎么样?是不是很难受?” 赫连恕默着,只是看着她。 “这苏郎君说去寻大夫也不知几时才回来!不行!”徐皎有些焦急,看他这模样,会不会是破伤风了?这古代可没有抗生素,要死人的,得先将烧退下来才行!徐皎一边想着,一边站起身子,转过了身。 腕上却是一紧,她被拉扯着回了头。 “你干什么去?不是说要好好看着我吗?”赫连恕目光灼灼将她望着,沉声问道。 徐皎扯开一抹笑,带着两分安抚一般拍了拍他的手,“你这儿等我一会儿,我去去就回来啊!” 这是什么语气,什么动作,当他是小孩儿哄吗?还是不听话的那种小孩儿?赫连恕一时愣了神,徐皎就已经挣开他的手,快步出了房去。 赫连恕怔怔望着洞开的房门,目光下移落在自己虚握的手掌间,眼底现出两抹复杂,缓缓屈起手指,紧握成拳。 咚咚的脚步声由远及近,这脚步声他认得,正是方才离开的那人。抬起眼,果然是徐皎,又去而复返了,手里端着一盆水。进了门来,就将那木盆搁在了榻边的矮桌上,一边挽起袖子,一边道,“来!先用凉水敷着,能降点儿温!” 说话间,她已经将盆里的栉巾绞起,叠成长条状,不由分说就贴上了赫连恕的额头。 赫连恕当真烧得有些糊涂了,竟是愣愣地,眼睁睁等着那湿冷的布条贴上了他的额头,徐皎又跟着上了手,将他往榻上压去。 这回赫连恕自然不能让她轻易得逞,那身躯如小山一般,仍是牢牢定在那儿,一双眼睛里满载着疑虑与锐光将徐皎睇着。 这还真是……都烧得滚烫了,眼神里还带着杀气呢。 徐皎在心里腹诽了一句,深缓了两息,嘴角轻轻勾起,软下嗓音道,“你眼下发着热呢,躺下舒服些,乖!听话!” 还真是将他当小孩儿一般哄啊,听话……赫连恕还真听话了,顺着她手的力道,缓缓躺了下来。 徐皎有些意外,却格外欢喜,指尖发痒,险些忍不住对某个病了就格外乖顺的人顺个毛,夸一声“好乖”,抿着嘴角到底忍住了,伸手将布条取下,又重新放入凉水中绞了绞,再贴上赫连恕额头,其间,为了方便动作,索性直接跪在了榻前的地上。 章节目录 第17章 小娘子的一片心意 “为什么?”赫连恕一双黑眸凝着他,过了好一会儿,终于是沉声问道。 “什么?”徐皎专注在那布条上,不太懂他的意思。 “昨日为何要救我,今日又为何这般费心照看我?”赫连恕直截了当问出心中的疑虑。 徐皎的手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顿,还能为了什么?自然是因为您如今这般,也有几分是因我的缘故,到底是一条人命,我不能见死不救。而且我还要靠着你,讨好你,这么好的机会我不能错过啊。 “还能为了什么?”徐皎面上却是露出两分委屈,神情楚楚望着赫连恕道,“郎君难道当真不明白我的心吗?” “说起来,我与徐二娘子不过认识了几日,我记得清楚,那日徐二娘子在江边可是出手干净利落,半点儿未曾留情……”赫连恕目中锐气,浑身威势丝毫未曾因身体不适而有半点儿减弱。 “郎君怎么还算起旧账来了呢?那时我与郎君不是不怎么认识吗,而且当时郎君……”想拿我当挡箭牌啊,难道还不准我垂死挣扎一下啊?可这话不怎么好说出口,徐皎一挥手道,“哎呀!反正都是过去的事儿了,与现在不可同日而语。” “是吗?我彼时倒是觉得徐二娘子是个爱憎分明,睚眦必报的性子。”赫连恕淡淡的语调轻飘飘滑过耳畔,却是让徐皎心口陡然惊跳了一下。 “所以,我才觉得奇怪,昨日徐二娘子分明已经看透在下的卑劣,可却还是救了在下,现在……又这般殷勤照顾……恕在下愚钝,不问个清楚,受之有愧,心下难安。” “原因……我以为我早已在百江县时便与郎君说明白了,却原来……”徐皎垂下小脸,神色黯然,“原来郎君竟是从未信过吗?” 徐皎小脸半垂,再没有一句话,面上却是藏不住的黯然,低垂的眼睫微微颤动,在眼下投下暗沉的影。 “我……”赫连恕望着她这模样,略带踌躇地开了口。 “算了!管你信还是不信,我总归不能眼睁睁看着你出事。”徐皎打迭起笑容打断他的话,只那笑容却有些牵强。 赫连恕嘴角翕张,想说什么,徐皎却已经转开头去了。之后,她只是沉默着给他换着布巾,照顾得还是一样妥帖周到,却再没有一句多话,屋内一时沉寂下来,直到房门又被人叩响。 这回来的是苏勒,与他同来的还有一个大夫。 大夫上前去给赫连恕看伤,徐皎便从屋内退了出来。 赫连恕抬眼时,只瞧见她闪出门外的身影,眉心不由微微一蹙。 等到大夫看完诊,开完了药方,被送了出去,徐皎也再未回来过。 反倒是店小二送来了一碗粥,笑着道,“这是那位娘子吩咐给熬的,说是郎君吃药前要先用点儿粥为好。” 店小二退了出去,赫连恕望着那碗白粥,沉吟不语。 苏勒却是一吹口哨道,“哟!咱们徐二娘子真是善解人意,温柔体贴啊!” 赫连恕冷眼一睇他,“看来你最近没有少用功啊,这出口都能成章了。方才你自作主张的账我可还没有找你算呢!” 苏勒登时蔫儿菜了,比了个求饶的手势,默默退了出去,伸手关门时,从门缝里瞧见赫连恕伸手端过了那碗白粥,踌躇片刻后,掂起汤匙,一口一口喝了起来。 苏勒又是诧异,又是好笑,得了!从前最厌恶的东西没人逼着居然也会自个儿吃了? 门内,赫连恕吃了两口碗里的菜粥,眉心就紧皱起来,将之往矮桌上一搁——带着两分看仇人一般的狠意瞪了那碗粥好一会儿后,他又将碗端了起来,一勺一勺吃了个干净,却还是同一个观感,果真难吃得很。 因着赫连恕这一病,他们暂且在这小镇停了两日。头一顿喝的白粥,下晌时待遇稍好了些,粥里加了肉。第二日,早膳还是粥,午膳是排骨汤,晚膳是鸡汤。 “我说阿恕,快别看了,趁热喝哈,这可是人徐二娘子的一片心意。”苏勒看赫连恕只是皱眉眯眼瞪着那碗鸡汤,半晌不动作,忙道,“这生病了有人日日惦记着,将你这膳食安排得那叫一个妥当,真是让人好生羡慕啊!” “羡慕你来喝啊!再说了,什么她的心意?这汤是她熬的吗?她不就是动动嘴吗?你们倒好,她一说什么就是什么,居然还主动帮她掏银子,个个都是胳膊肘往外拐。”赫连恕哼一声,毫不客气地抱怨道。 “如果她真是你猜的那家小娘子,你还指望着人家给你洗手作羹汤啊?这银子买的东西最后都进了你自个儿的肚子,又没有便宜别人,你计较个什么劲儿?至于让我喝……呵呵,我们谁都没有伤着病着,即便真伤了病了,我们也都不是你啊,谁敢抢你这待遇?”苏勒呵呵笑道,话语里的奚落渗透了每一个字。 赫连恕冷冷瞥他一眼,苏勒却只是呵呵笑。 赫连恕带着两分赌气将那碗鸡汤扒拉了过来,沉声问道,“她呢?” 从昨日她从房里溜了出去后,就再没有出现过。若非这些吃食,他还真当她趁着他病了的时候,溜之大吉了。 “她?谁啊?”苏勒佯装不知,直到赫连恕如刀般的冷眼扫来,他这才忍着笑道,“你问的是徐二娘子啊?人家徐二娘子说了,她怕到你跟前来碍了你的眼,让你生气不能安心养伤养病,所以她还是躲着你些!不过,我有些好奇啊,那天徐二娘子在这屋里照顾你,你们之间到底发生了何事?”苏勒凑上前去,两眼闪烁着八卦之光。 赫连恕的回答是抬起冷眼,朝他冷冷一盯,“滚!” “好吧,我滚!”苏勒点着头,从善如流,他们家阿恕这病中气性大得很,惹不起啊!走到门边时,苏勒又提醒道,“不过那鸡汤你可趁热喝啊!对身体好!”对身体好四个字里带着再明显不过的笑音儿,赫连恕的回应是抓起手边的软枕就是砸了过去。 苏勒快手快脚闪出门去,将门一关,软枕砸在门上,缓缓落了地。苏勒放心地走了,反正某些人哪怕嘴上再怎么嫌弃,最后还是会乖乖将那碗鸡汤喝光,就跟前两回一样。 至于他……吃不到香喷喷的烤羊肉,喝口马奶酒也不错啊! 章节目录 第18章 居然是个纯情男 “苏郎君说,赫连郎君有事找我?”入夜时,被召唤了,徐皎早有准备,便是一脸强抑欢喜,又满心忐忑的模样出现在了赫连恕面前。 赫连恕看她这样,喉间滚了滚,只“嗯”了一声,便又沉默下来。 徐皎也不知说什么,只是越发不安了,素白的手指绞在一处,不时抬眼,带着两分忐忑往赫连恕瞥去。 赫连恕咳咳了两声,终于打破了这有些尴尬的沉默,“那个……我也好得差不多了,我们明日就要准备继续赶路了。” “在那之前,有一桩事儿想请二娘子帮忙。” 虽然没有道歉,可这说话的语气少了些冷硬,恍惚又回到了他那时拿她作饵的时候,温柔轻缓…… 徐皎在心底“咦”了一声,狐疑地抬眼往赫连恕望去。 赫连恕被她这样看着,越发不自在了,可临阵脱逃可不是他的性子,因而他只得硬着头皮,可那语调却又紧绷起来,“是这样……我想请二娘子教我凫水。” “什么?”徐皎怀疑她听错了。 赫连恕耳根陡然发热,却干脆一咬牙,一不做二不休道,“我们草原人大多不识水性,可连着两次落水,险些丢了性命,我若还不汲取教训,那岂非是蠢了?所以……” 赫连恕索性起了身,右手搭上左胸,朝着徐皎微微躬身,这是北羯的重礼,再抬起眼时,赫连恕目光灼灼,神色沉定,“我想请徐二娘子路上寻隙教会我凫水,感激不尽!” 徐皎总算确定自己没有听错,喉间有些发痒,清了清喉咙道,“赫连郎君不必这样多礼,不过……赫连郎君当真想好了,要我教你凫水?” 赫连恕眼神清亮而坚定,“是!” 徐皎双眸亮起,弯起嘴角应了下来,“好啊!既是如此,我定会竭尽全力,好好教你的!”一笑嫣然,弯成月牙儿的双眸深处闪过一抹狡黠。 赫连恕的身体底子真是好,内服外敷的药用上去,不过几日,那伤口就已经结了痂。 于是在这日歇息休整时,赫连恕便带着徐皎单独离了队,做什么去?自然是学凫水啊! 早前赫连恕已经派人先行探过,寻着了一处瀑布下的水潭,带了徐皎过去,徐皎一看便是笑了起来道,“行啊,赫连郎君手下的人不只会卖货,原来还擅长做这样的探查啊?” 赫连恕目下一闪,蓦地转头盯向徐皎,徐皎却只是朝着他笑得眉眼弯弯,没心没肺,方才那句话好似当真只是随口说来,没有半点儿深意似的。 “赫连郎君还愣着做什么?咱们一会儿还要赶回去,这时间可不多,你还是抓紧吧!”徐皎见他愣着,笑道。 赫连恕点了点头,目光又迟疑望向徐皎,“徐二娘子不回避?” 徐皎一默,“我回避什么?难道一会儿赫连郎君在水里时我也要回避?那还怎么教你凫水啊?赫连郎君起初起意让我教你凫水时,难道没有考虑到这些?” 赫连恕默然着,被一个小娘子一字一句的,逼得哑口无言,“是我考虑不周。” “所以……赫连郎君到底还学是不学?”徐皎反问道,见赫连恕望着她,没有立马做声,她眉心一蹙道,“我一个女孩子都不怕,赫连郎君哪儿有那么多顾虑?若说清誉……赫连郎君是不打算对我负责了?之前说的以身相许的话也不算数了?”徐皎说到这儿,眼里泛了泪光,楚楚可怜又满是忐忑地将他瞅望着。 眼看着那眼里的泪就要滚下来,赫连恕登觉头皮有些发麻,抬起手来让她不用再说下去了,什么都让她一个人说完了。她一个小娘子都不怕了,他一个大男人还能?了? 赫连恕干脆伸手解开腰带,见徐皎仍是眨巴着眼睛看着,半点儿异色也没有,他一咬牙,索性动作极快地将腰带一抽,再将衣裳往外一脱,整个胸膛都裸露了出来…… 哟呵!徐皎在心里欢呼一声,瞧一瞧这身腱子肉的线条,这充满力量的模样,果真是猛男啊!眼睛吃这一回冰淇淋,不枉此行啊! 赫连恕奇怪地蹙眉望了过来,徐皎心弦一紧,忙收敛了色心,不敢看他似的垂下头去,一脸害羞状。 赫连恕有些狐疑,他方才看错了不成?怎么觉得她方才半点儿不害羞,反而看得饶有兴致似的? “赫连郎君,你好了没有?”徐皎可不会让他多想,忙岔开了话题。 在一个小娘子跟前这样光着身子赫连恕也不那么自在,暂且压下心里的疑虑,顺着她的话问道,“现在该怎么办?” 徐皎垂着头,嘴角偷偷一翘,嘴上却是正色道,“自然是按着规矩来教!” 赫连恕陡然有些不祥的预感,一刻钟后,这预感成了真。 徐皎教他凫水的法子还真是再简单粗暴不过。就是将他直接扔进水里,任由着他在水里浮沉、扑腾,水都不知喝了多少,眼看着要沉底时,徐皎才将他从水里拎出来。 觉得自己又从鬼门关转悠了一圈儿回来,赫连恕望着徐皎,不得不怀疑自己是不是被耍弄了,可质疑的眼神对上的却是徐皎的一脸无辜。 “赫连郎君,你们草原人多是不识水性没错,可你既然身手很好,要领悟起来应该很快的,你最大的问题是对水的恐惧。只要先克服了这一点,我再给你说说在水里的动作要领以及呼吸吐纳的要诀,要学起来就很快了。” 她一双眼睛黑白分明,望着他,不闪不避,好似不相信她都是罪过一般。 赫连恕咳咳了一声,目光往下一瞥,登时更不好了。她刚也入了水,这会儿身上的衣裳又是湿透了,虽然为了便于行动,没有穿那日的襦裙,料子没有那么轻薄,可还是紧紧贴在了身上…… 赫连恕不过瞥到一眼就连忙别开了头去。 徐皎奇怪地看着他突然窜红的耳尖,而后想起什么,低头一望自己胸前,眼里一抹恍然中却透着惊诧,难道是因为这个吗?这死变态还居然这么纯情呢? 徐皎有些不信,眼珠子轻轻一转,又故意走上前去,“赫连郎君!” 赫连恕却不等她靠近,就已经急急一个转身,“那我再多来几次!”话落时,人已经“扑通”一声跃进了水里。 岸上的徐皎愕然了一瞬,继而笑起,瞧瞧她发现了什么了? 章节目录 第19章 不小心真情流露了 徐皎的法子虽是简单粗暴,但却很是奏效。赫连恕在经过第一日如同炼狱一般的煎熬,每下水一次都要经历一番生死挣扎之后,到了第二日果然就要轻松了些,还是一次比一次轻松。 按着徐皎教他的方法,他试着将自己当成一条鱼,入了水不再害怕到死命地挣扎,那些水反而变得柔和起来,不那么怕人了。 再将徐皎说的那些水里的动作要领和呼吸吐纳的要诀烂熟于心,他是进步神速。不过第三日,就已经能在水中来去自如了,比起那时一入水就成了秤砣,简直不可同日而语。 不怕水又会水之后,赫连恕更是爱上了在水中畅游的滋味。 这一日也如前两日一般,在水里泡着就不想起来。 徐皎也习惯了,自在岸边寻了块儿平整的石头坐了下来,一边悠闲地哼着歌,一边看看风景,当然了……还能欣赏一下美男出浴图,真是美哉快哉! 四下里突然安静下来,太安静了……只能听见虫鸣鸟叫,还有她自己哼的歌,那水声怎么突然没了? 不是流水声,而是人在水中游动,划拉开水的那种“哗啦”声……徐皎嘴里哼着的“沧海一声笑”陡然一顿,她转过了头,往水里望去。 “赫连郎君?”今日他们选的是一条山涧的水湾处,水面不宽却平静,可她看了半晌却没有瞧见本来就该在近处的赫连恕,她陡然坐不住了,心中不安地跳动着,一边喊着,一边疾步走到了水边。 可却还是半点儿回应也没有,徐皎目光带着两分惶急在水面上逡巡,下一瞬再也不敢耽搁了,“扑通”一声便是一个猛子扎了下去。 水下的光线很暗,徐皎在第一回浸下去后,没有找着人,从水里冒出来时,面上就带了急色,不过稍喘了一口气,就又扎了进去。 她想着再潜深一些,也许他是被水底的水草绊住了,可就是那一瞬间,她的右脚突然抽搐起来,不听她的控制了……糟了!方才下来时太急,忘了做热身,脚抽筋了! 这可是游泳的大忌,咕噜噜一串水泡从嘴里窜出去,她的身子却是控制不住往水下沉去…… 一只手从如暗夜一般的水底伸出,拽着她往上一扯,带着她,“哗啦”一声破水而出。 重新呼吸到新鲜的空气,徐皎贪婪地喘息着,再一次深刻地体悟到,活着真好!哪怕是活在这样一个旁人创造的世界里,也好。 她的腿抽着筋,使不上力,赫连恕几乎是将她半抱着举出了水面,对着她一掀唇角,笑得有那么两分志得意满,“这回可是我救的你,怎么样?这算不算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徐皎却觉得一股无名火在心口轰然炸开,理智回笼前,她已经控制不住爆发了,“这样很好玩儿吗?拿人命来开玩笑,很刺激是不是?”温软的嗓音头一回冷硬着,裹挟着滔滔的怒火与冰冷的怒意,扑面而至。 赫连恕愣住,脸上的笑容点点消逸,水从他的眼睫处不住的滴落,遮掩了他眸中的思绪。 徐皎心里乱得很,一时逞了口舌之快后,既觉得痛快,却又有些害怕,垂下眼去不再说话,轻轻扭动了一下身子,“放开我!” 赫连恕深看了她一眼,带着她往岸边游去,直到了浅水处,才松开了托住她的手。 徐皎一瘸一拐地走上岸,到了方才那块平整的石头上,不由分说就是一屁股坐了下来,用手揉起了脚,顺筋时疼得她龇牙咧嘴。 身后水声哗啦,赫连恕也是跟着上了岸。 “这么生气吗?这样疾言厉色的,倒是让我想起我们初见时了。”赫连恕语调平淡地道。 一句话滑过耳畔,却是让徐皎心口蓦地惊跳,背对着他,闭了闭眼,恨不得捶自己一记,怎么就一时没有忍住?这下露出了本来面目,之前的种种努力不会就此白费了吧? 赫连恕在她身畔坐了下来,目光深深,望着脚下平缓淌过的流水,“我并非故意吓你,我只是想试试自己能够在水里憋多久,没有想到,你这么担心,居然就这么等不及跳了下来。” 徐皎揉脚的动作一顿,狐疑地蹙起眉毛尖,她没有听错吧?他这是在向她解释?他是谁啊?不可一世的赫特勤,居然也会跟人解释的吗?而且是跟她? 不过一细品他这话,怎么觉得有些不对啊!她担心,是本着是他的私人教练,得为他的生命安全负责出发的,怎么从他嘴里说出来,好似就变了味儿。 她今日是急了些,怎么也该再等一会儿的,也就不会有这些事儿了。 “郎君可是怪我小题大做?”徐皎微红了眼角,往他瞥去,“关心则乱,郎君怕是不会懂的。”说罢,又黯然垂下了眼。 他若误会了也好,正好可以将她方才真情流露的事儿盖过去。 赫连恕瞄她一眼,果然未再纠缠方才的话题。两人都沉默下来,只并非无话可说的那种凝滞,徐皎背转过身去,悄悄松了一口气。 经过方才的一番按揉,她的腿脚总算又能活动自如了。 一双天生的小巧莲足,恍若是上好的白玉雕铸,每一缕线条都是鬼斧神工,多一丝少一寸都会使之失色,少女调皮地活动着一双小脚,那粉红色的小巧脚趾在空中轻点徐划,好似点在人心上,让人心尖不由发痒。 赫连恕微微眯起眼,遮掩了眸底的暗色。 徐皎眼角余光一瞥,嘴角几不可察地微微一翘,却好似突然发觉这动作有些不妥一般,后知后觉地轻抽了一口气,忙将双足收了回去,缩进了湿透的裙摆之下,略带两分怯怯地望向赫连恕,贝齿轻咬下唇,神情楚楚中带着淡淡羞色。 赫连恕目下闪了闪,收回视线,又望向了远处,午后的阳光好像格外眷顾他一般,落在他身上,将他笼在一层柔和的光晕之中,让他那分明到有些冷硬的轮廓也温柔了许多。 徐皎望着有些手痒,一只手在膝上轻轻勾勒着,这侧影若是画一张素描也很好看呐! “按着脚程,咱们明日就要到平梁城了。”突然,一把低沉好听的嗓音徐徐滑过耳畔,这还真是个实打实的音色流氓,一听这声音,整个人都酥了,怎么破? 章节目录 第20章 她太小瞧我了 这让她会不小心忽视声音的主人是个死变态的这一残忍事实。呜呜呜,太犯规了! 徐皎神色有些迷离地沉浸在那音色的魅惑中,过了片刻,才一个激灵着醒过神来,他刚刚说什么? 眼中的迷离尽褪,她已经清醒得不能再清醒了,赶忙做了个表情管理,端出一脸的不解,他突然说这个做什么? “所以……”赫连恕微眯双眸望着她,“在到平梁城之前,你有什么话要对我说吗?” 徐皎心口惊颤,眨巴着眼将他望着,笑容略有些干巴巴地问道,“郎君想让我说什么?” 赫连恕没有应声,望着她的双眸因着暗色,更显深幽。 “难不成郎君要带我回去见家中长辈?”徐皎惊呼一声,抬手捂住唇,脸上藏不住的惊喜,继而,却又面现疑色,“不对啊,郎君的家乡不该在平梁城才对!郎君到底想说什么?” 明明是他问她有没有什么话说,这会儿反倒变成他想说什么了。 赫连恕望着她,嘴角倏然一扯,这一笑,让徐皎陡然心口颤颤,他怎么又笑了?他不知道自己笑起来有多么让人害怕吗? 赫连恕没有听到她的心声,已是拔身而起了,“我没什么想说的,只是随口一问罢了。既然你没有什么要说的……今日也差不多了。咱们回吧!明日早些赶路,也好早些到平梁城。”说话间,他已经阔步朝着在另一头树下悠闲啃着青草的大黑马走去。 他身后,徐皎望着他的背影,眉心轻轻蹙了起来,心下有些不安起来。 她甩了甩头,不敢多想,疾步追了上去。 “阿恕,明日就到平梁城了。”惦记着这一件事儿的,却还不只赫连恕一人。落脚之后,苏勒来了赫连恕房里,张口便也说起了此事。 赫连恕动作微微一顿,掂起手里的酒囊灌了一口,而后轻轻“嗯”了一声。 苏勒狐疑地瞄了他一眼,“你这是怎么了?”怎么好像有些不痛快的样子?准确地说,应该是今日离队后再回来就有些不对劲了,前两日回来分明心情都甚好的不是吗?今日难道发生了什么他不知道的事儿? 苏勒探究的目光直往赫连恕身上瞄。 赫连恕却恍若未觉,仍然就着外头的月色,一口一口喝着马奶酒,转头将手边的另一只酒囊往苏勒的方向一扔。 苏勒接过,拔开酒塞也灌了一口。 他们北羯人,刚断奶便喝起了马奶酒,对于他们来说,喝酒就和旁人喝水一般的习惯自然。 苏勒撩袍在赫连恕身边坐下,也是抬头望着窗外。一方深蓝近黑的天幕上,挂着一轮近圆的皎月,薄云轻掩,疏星环绕,月色尚算不错,却及不上草原月色之万一。 “明日就到平梁城了,你之前定下的那事儿是不是……” “照做就是。”赫连恕语调疏冷地截断了苏勒的话。 “照做?”苏勒惊地转头望向他。 赫连恕一挑轩眉,薄唇跟着轻轻一勾,笑了,“怎么?有意见?” 苏勒忙摇头,不不不,他哪儿敢有什么意见啊?不过……“我瞧着你和二娘子最近……哦!不!是二娘子教你凫水也算尽心尽力……” “所以,我给过她一次机会了!”赫连恕又一次打断了苏勒的话,黑眸幽幽,恍似被窗外那清冷的夜浸染了一般,轻睐间透着森森寒意,“不!不只一次机会,可她都放弃了!既是如此……那便怪不着我了!” “可是……”苏勒皱着眉还想说什么。 “苏勒!”赫连恕沉声喊了苏勒的名,没有温度的黑眸扫向他,“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心慈手软了?还是你觉得,我是个心慈手软之人?” “阿恕……”苏勒叹一声,“我只是……”怕你后悔而已。 “中原人,尤其是中原女人,自来都是心眼儿多,她面上装得再像,也不能信。是我一时忘了,她若是能听懂羯族话,又如何没有听你们唤过我‘特勤’,她知晓我的身份,有所欲,有所求,那她所做的一切都可以解释了。” “只是……她太小瞧了我!”话至此时,赫连恕字里行间已察觉不出半点儿温度。 苏勒望着他,几度欲言又止,到最后到底什么也没说,只沉沉叹了一声。 那个死变态有些不对劲。 徐皎挑开车窗帘往外望着,目光落在骑马走在斜前方的赫连恕身上,眉心紧皱了起来。 明明那人还是跟平常一般无二的端凝漠然,可就是觉得有些不对。他往常偶尔还会转头往她这里看上一眼,虽然什么也不说,那眼神也说不上多温柔,可今日,却一次也没有。 这样的不对劲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怕是还要回溯到昨日他在水边问她那句话时…… 徐皎昨夜就因着这事儿没有睡好,做了一宿的噩梦,眼下都现出了黑眼圈儿——女人的直觉一向是很准的,加上她趋利避害的本能,这不祥的预感啊……徐皎悄悄咬住了下唇。 黄昏时,平梁城到了。 望着那座沐浴在橘色余晖中的城池,徐皎心中却尽是惶惶。 眼看着城门在望,徐皎放下车帘,缩回马车内坐好,搁在膝上的手轻轻抓皱了指下的衣裙。 城门处盘查的守卫正拿着画像在一一比对,对那些年轻的小娘子看得格外仔细。徐皎从车窗帘后悄悄探出眼,着意去看那张画像,还真让她瞄到了一眼。就一眼,却让她如遭雷击。 就在那时,骑在大黑马背上的赫连恕今日里头一回往她这里看了过来,四目相对,她洞悉了他眼底的冰冷漠然,那是此时温暖的橘色霞光也不能柔和的森冷,且不过一触,他便冷冷收回了视线。 就这一眼,让徐皎如坠深不见底的冰潭,车窗帘松开,她坐回马车,周身眨眼间凉得彻骨。 “这马车里坐的是何人?”守卫查完了商队的板车和其他的人,骤然将目标定向了徐皎坐的马车。 徐皎浑身一震时,清晰地听见那缓缓靠过来的脚步声,还有自己胸腔间,如同擂鼓一般的心跳声。 怎么办?怎么办? 徐皎听着那脚步声一步步近了,拼命问着自己,脑中却是一片空白,手心里沁出一掌的冷汗。 跫音停在了马车前,夕阳将一道人影投射在车帘上,那人朝着车帘探出手,只需轻轻一挑,便能与马车内坐着的徐皎打上照面…… 章节目录 第21章 哪儿都错了 徐皎浑身紧绷着,空白的脑中只不断回响着同一句话,这下是呜呼哀哉了。 “官爷!”正在这时,一把带笑的嗓音骤然响起,是苏勒的声音。 徐皎瞠圆了眼,隔着车帘,看着一道身影靠了过来,凑到车外那人耳边低语了几句,也不知说了什么,一边说着一边搭着人的肩膀将那城门守卫带离了马车。 过了片刻,也再未有人来察看马车,反倒是放了行。 徐皎这才长舒了一口气,刚才一直屏住呼吸,胸腔都憋疼了。 车把式轻甩了一下马鞭,马车踢踢踏踏跑了起来,车外,却是传来赫连恕清冷漠然的嗓音,“等等!这画像……能不能给我一张?” “怎么?郎君可是见过画上的人吗?这可是朝廷的钦犯,郎君若是见过,就禀告官府,可能得好大一笔赏钱呢!” “是吗?”赫连恕的嗓音里带着两分慵懒,“那我可得好好看看了……” 声音渐渐被马蹄声淹没,听不清了,徐皎的脸上血色已然抽尽,雪白如纸。 “咚咚咚”房门被人轻轻叩响,正在房内说话的赫连恕和苏勒对望一眼,沉声道,“进!” 门外的人却踌躇了片刻,才“吱呀”一声将门推开。 “赫连郎君!”徐皎站在门外,神色有些惴惴,莹润的小脸上挂着一抹稍显牵强的笑。 赫连恕却不过瞥了她一眼,便不置一词,转而又低声交代着苏勒事情,倒是将她直接晾在了一旁。 徐皎也不敢吭声,低眉垂首站在一旁,素白的手指扭绞在了一处。 “咳咳!”苏勒喉咙发痒一般,连着咳了两声,徐皎抬起眼来,见他对着赫连恕赔笑道,“你交代我这些事儿我不得一一安排下去?便先走了!”说罢,就已经急急转了身。 赫连恕倒也没有留他,只是半垂着眼摩挲着他手边的羊皮酒囊。 苏勒朝着徐皎一挤眼睛,越过她离开了,出门后还很是体贴地反手将房门给阖上了。 室内安寂下来,仿佛风都凝滞的沉默,让人心下难安。 徐皎轻轻咬了咬下唇,深吸了两口气,这才举步走了过去。 赫连恕就坐在桌边,掂着那只半旧的酒囊看得专注,没有往她看一眼。 徐皎鼓起勇气抬起眼,一眼就瞧见了赫连恕手边,摊开在桌面的那两张画像,朝廷专用画海捕文书的手法,画技算不上好,可五官却很是清楚,至少容易辨认,尤其是对于熟悉的人而言,一看就能认出。 而那两张画像当中的一张再眼熟不过,正是她日日揽镜自照,从镜子里都可以看见的那一张,属于她的脸。 她能认得出,赫连恕又如何会看不出?可他要了这画像,到了这邸店落脚之后,却迟迟不来问她。 她在屋里越坐越是惶惶,这才鼓起勇气来了,山不来就我,我便来就山。 “扑通”一声,徐皎双膝一软,陡然跪了下来。 她跪得甚是突然,赫连恕半垂的眼睫都不由惊得一颤,而后终于转目正眼瞧她,眼里有狐疑,有差异。 入目却是她望着他的一双盈盈美目,含着晶莹的泪光。 赫连恕哂笑着一挑轩眉,“徐二娘子这是做什么?” 他笑了……徐皎的眼泪不用悄悄掐自己强逼了,一瞬间便是从夺眶而出,“赫连郎君,我错了!”温软的嗓音,带着哭腔,配上恳切的表情,当真是我见犹怜。 赫连恕笑容一隐,眉峰犹自挑着,也不伸手扶她,只是居高临下地斜睇她道,“哦?二娘子错在哪儿了?” 徐皎膝行两步,怯怯伸出手,迟疑着,缓缓揪上了赫连恕的袍摆,怯怯抬头看他,目光孺慕却又可怜,“我哪儿都错了。” “我错在不该瞒着郎君我的真实身份,可是,我怕我自己会连累郎君,也怕郎君知道了会就此厌弃我。”徐皎身子一歪,几乎是攀在赫连恕的腿上,哭得哀哀切切。 赫连恕倒也没有推开她,只是冷眼望着她哭得颤动的双肩,淡淡一哼道,“怕连累我?你倒是说说看,你能怎么连累我?” 徐皎一僵,半晌才抬起有些红湿的眼看过去,见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辗转轻敲,指下就是她的那张画像。 她不敢再如之前那般抱侥幸心理,眼圈儿一红,眼泪又啪嗒啪嗒往下掉,“郎君自然认出来了,这画像上画的正是我,那些城门口的守卫说我是朝廷钦犯,我也不知是怎么一回事,可必然是我家里出了什么事儿了。其实那时在百江县我家的别院突然失火,随我一道来的家仆都死了,还惊动了紫衣卫,我就知道一定是出事了。我一个女儿家,胆小又没本事,不敢告诉郎君,谁知道……郎君却偏偏要来平梁城。” 这后头的一句音量渐小,透着满满的委屈。 “听你这话,还是我的不是了?”赫连恕冷笑着反问。 “不不不!郎君哪里会错,错的都是我,都是我。”徐皎连忙道。 赫连恕淡淡哼了一声,“所以你从在百江县时便在骗我,起火的那家就是你家?” 徐皎喉里泛苦,她方才在屋里将这些事情翻过来倒过去地想了无数遍,她自以为聪明,却只怕根本就没有骗过这个死变态。他早对她起了疑心,只是半点儿未曾表现出来,反而冷眼在边上看着她如何绞尽脑汁地骗他,只怕比看戏还要精彩呢! 可吧……这些话她可不敢开口,哭得更是伤心道,“我……我也没有骗郎君,只是觉得不能说……起火的那处是我家的别院,平南王府才是我家,我是平南王的小女儿……” “平南王府的明月郡主?”赫连恕淡淡一问,果然没有半点儿意外之色。 徐皎抽泣着点头。不是她太有名,就是这丫的果真早就怀疑了。 “平南王府的明月郡主……”赫连恕倏然一扯嘴角,笑了,一双如寒星般的眸子却是没有半点儿温度地往她一瞥,“你说是,就是了?” 什么意思?徐皎心房陡地一沉。 赫连恕却是伸手将她揪在他袍摆上的手用力掰了开来,将她推开些,站起身来。 “赫连郎君……”徐皎一慌。 “你既然说自己是平南王府的小郡主,那便证明给我看,如何?”赫连恕一个俯身,凑近她,语调轻柔,却如疾风,冻彻人心。 章节目录 第22章 对郎君一片真心 徐皎看着他薄唇边的笑,喉间悄悄一滚,不怎么抱希望地问道,“赫连郎君想我如何证明?” “最直接的法子当然是去官府自首,让他们来验证你的身份。”赫连恕望着徐皎,笑弧一扩,满意地看着徐皎变了脸色,他才又慢吞吞道,“不过这样的话,不管你是与不是,怕都是死路一条,我自是舍不得你的,那么,就只能另想法子了。” 徐皎此时的心就跟坐过山车似的,也没有力气再问什么了,索性就抱着等死的心情等着他另外的法子就是了。 赫连恕转头一看呈放松姿势,全没形象地坐在地上的徐皎,面上笑容一收,眉心也跟着皱了起来,“你不是说你是平南王府的明月郡主吗?那应该想必知道平南王豢养的有一支私兵吧?” 平地一声雷,轰然炸响在徐皎的耳畔。徐皎即便再不上心,也是个看惯了古装权谋小说的老读者,豢养私兵意味着什么,她还不至于一无所知。 她的脸色立时就变了,“赫连郎君说的什么,我不明白。这只是朝廷给我爹罗织的罪名罢了,欲加之罪,何患无辞,郎君莫要听信那些道听途说!” “你不要急,更不要怕,我不是你们大魏人,即便你承认了你家确实豢养的有私兵,我也不会拿你去问罪。至于是不是道听途说……”赫连恕朝着她又是一笑,“我说有,就是有。” 徐皎被他看得心口哇凉,他掌着北羯在大魏的谍报,他定是查出了什么消息,难怪了,非要带她来平梁城,原来早就打了这个主意。 徐皎的脚底心一瞬间冒起了凉气。 “这私兵养在何处,大魏朝廷眼下还在查,号令那支私兵的信物如今也还未曾寻着,你既然说自己是平南王府的明月郡主,找到这样东西,应该是不难的吧?”赫连恕的声音低柔,却让徐皎脚底冒起的寒气骤然蔓延了周身。 “赫连郎君说的私兵我都一无所知,又哪里知道什么号令私兵的信物?”徐皎皱着小脸,可怜兮兮望着他,膝行两步,又是揪上了他的衣摆,轻轻摇了摇,“我知道郎君在生气,气我对郎君隐瞒,可我真的是不得已的,而且,我对郎君一片真心,天地可鉴……” “真心?”赫连恕哂笑一声,俯下了身,伸出修长的食指挑起了徐皎的下巴—— 这糟糕的姿势!她是被调戏了吗? 徐皎想哭,对上赫连恕那一双毫无温度,明明白白写着嘲弄的眼睛时,她更想哭了。 赫连恕偏又对着她笑了,“你为何从始至终都未曾问过我一个普通的胡商要那号令平南王府私兵的信物作何?” 徐皎浑身一僵,双眸陡然闪烁了一下。 赫连恕却不容她闪躲,勾住她下巴的手指改而将她纤巧的下巴牢牢钳住,逼得她只能与他对望,直视他面上毫无温度,透着森森寒意的笑,“因为你并没有觉得我要这东西有什么奇怪,因为你一早便知道了我的身份,是不是?既是如此,你便是自始至终的谎话连篇,还与我说什么真心?” 话落时,他松开了钳住她下巴的手,并顺势一挥,徐皎浑身的力气好似被他这一番话抽尽了一般,往边上扑跌而去。 赫连恕已经转过了身,“你要么乖乖回平南王府去,将我想要的东西找到,带出来,要么……你我之间既然没有什么真心可言,那有些事……就只得该怎么办,就怎么办了。”赫连恕的手指意有所指地敲在桌面——徐皎的那张画像上,“你自个儿选吧!” 徐皎被这无言的威胁吓得头皮一紧,继而伤心地哭了起来,却不敢哭得太大声,咬着唇,偶尔溢出一两声呜咽,见赫连恕皱眉往她看过来,她连忙抬手捂住唇,看着他,眼泪如同断了线的珍珠一般,啪嗒啪嗒直往下掉,那个可怜啊…… 可赫连恕只是皱眉冷冷看着她,不说话,也没有半点儿表示。 徐皎有些失望,之前他明明最见不得她哭的啊,难道也是做戏骗她的? 此计不奏效。徐皎识相地垂下了眼,哽咽两声,小声嘟囔道,“怎么能一概而论呢……我只是没有告诉你我的身份而已,怎么就没有真心了?至少……我拼命救你,尽心教你凫水,这些是真的吧……” 那声音不大不小,足够某个耳聪目明的人一字不落地都听个清清楚楚,赫连恕目光灼灼往她看来时,她心虚地躲了开来,急急忙忙站起身来,却是一个趔趄,又龇牙咧嘴往地上栽了去,好歹扶住桌子腿儿勉强站住了,皱着一张小脸隔着裙子揉着下面的腿脚,朝着赫连恕笑得好不尴尬,“腿麻了。” 赫连恕没有理她,冷冷别过头去。 徐皎失望地望了一眼他的后脑勺,叹了一声,一瘸一拐地往屋外走去,每走一步,回头张望一下,真真是一步三回头,但直到出了房门,也还是没能等到赫连恕回头望她一眼。 果真是个铁石心肠的死变态。 被她骂“变态”的赫连恕却是听着脚步声出了房门,这才将掩在袖子里,握成了拳头的手松了开来,方才她险些跌倒时,就差一点他就忍不住伸手去扶她了…… 赫连恕望着自己的手,一双眼眸深深,里头暗潮汹涌。 徐皎走出了门,却觉得有些不甘心,在门外磨蹭着,脑子飞速地运转,想想个主意出来,寻条出路,就听着屋内传来赫连恕扬高的嗓音,“苏勒,进来!” “欸!”苏勒应了一声,好似早就等着召唤了一般,从转角处踱出来,与徐皎打了个照面,冲着她一笑,就进了屋子。 她在外头,瞒不过赫连恕的耳目,可他们在里头说什么,徐皎整个人贴在了门上,也没有听清楚半句。 直到听着靠过来的脚步声,她赶忙站直身子,转头就对上了苏勒一脸抱歉的笑,“徐二娘子,方才阿恕吩咐了,让我亲自送你去平南王府。” 徐皎急了,一边喊着“赫连郎君”,一边提着裙子往房门处疾走。刚走到门口,门扇却是“嘭”的一声在她跟前阖上了。 徐皎愣在当场,苏勒朝着她一笑,“走吧,徐二娘子,也好早去早回!” 徐皎的双肩倏地——垮了下来。 章节目录 第23章 乐极生悲了 平梁城是大魏南方最为繁华富庶的所在,作为平南王府世居之地,被历代平南王打理得很是不错,城中百姓安居乐业,富庶太平,比之大魏都城凤安也不差半点儿。 夜色中,偌大的府宅恍若蹲伏的一只巨兽,正在悄悄磨着利爪,伺机就要扑上来将你撕个粉碎一般。 徐皎躲在墙角的暗影处,望着前方府宅阔大的府门,脸上却是半点儿血色也无,在夜色映衬下,惨白惨白得,如鬼一般。 府门上方悬挂的写着“平南王府”四个烫金大字的黑漆匾额落在地上,断成了两截,朱漆大门上刺目的封条昭示着这座煊赫几代的府宅为何如此冷清萧条的缘由。 最要命的是这府宅四周看守之严密,就连院墙里也隐约有火光闪耀,这是就等着人去自投罗网呢。 徐皎好想转头就逃,可是……逃不了。 苏勒对着她微微笑,“走吧!徐二娘子!” “苏郎君,这么多人呢,咱们怎么进去?”徐皎强扯出一抹笑容,试图以理服人。 “这个无需二娘子操心,我们自有法子送你进去,只进去后该往何处去寻东西,二娘子心中要有数才好。”苏勒仍然是彬彬有礼的笑容,语气却没有半点儿转圜的余地。 半刻钟后,徐皎被人拎着直接飞上了墙,又从墙上被拎了下来,深刻体验了一把高空速降时,她终于明白他们的法子是什么了。 若非知道叫出来的下场是什么,她也不至于咬得嘴出了血,下了地还在两股战战了。 可惜苏勒虽比赫连恕稍稍懂得怜香惜玉那么一点儿,也只是一点儿而已,不过等她缓了一下,就笑着对她比了个手势,意思再明白不过——请吧! 毕竟是经历过穿书,又被赫连恕锤炼过数番的人,徐皎的心志比想象当中强大,又连着深呼吸了两下,自觉平复了些许,在苏勒催促的眼神下迈开了步子…… “等等!二娘子,那个方向是去茅房吧?”苏勒狐疑地望向她。 徐皎额角倏地抽紧,强绷着一张正色的脸道,“越不可能的地方越要去找,实不相瞒,我爹就喜欢将要紧的东西藏在茅房里。” 苏勒惊悚地瞠圆了眼,平南王喜欢将要紧的东西藏在茅房里?藏在哪儿?茅坑里吗? 好在,徐皎并没有让他们将茅坑翻个遍,只是毫无疑问的,他们在茅房一无所获,又接着去了另外几个旁人认为绝不可能藏东西的地方,一样什么也没有找到。 晚风悠悠吹,夜色点点深,凉不过苏勒的心。 “徐二娘子……这东西到底可能藏在哪儿?再这么漫无目的地找下去,只怕要找到天亮去了。”他终于是忍不住压低嗓音追问道。 “这个……我也不知道啊!”徐皎满脸的无辜又可怜,“我爹藏东西又不会告诉我,何况我连那东西是个什么玩意儿都不知道,你让我怎么找?偏偏我跟赫连郎君说了,他又不肯相信,我有什么办法?” 苏勒额角的青筋都忍不住暴起,闭了闭眼睛,这才勉强又能笑出来,“可找不到东西二娘子准备跟阿恕怎么交代?而且这天色不好,一会儿怕是要下雨,咱们还是得抓紧时间吧?下一处咱们到哪儿去寻,二娘子还是快些拿个主意。” “奇怪了。难道这回我爹偏偏反其道而行,像别人一样,将东西藏在书房了?”徐皎一边自言自语着,一边抬眼一瞥苏勒,“苏郎君对我们府上这般熟悉,可知道我爹的书房在哪个方向?” 苏勒额角的青筋终于不负众望地蹦跶了起来,错着牙道,“徐二娘子,这不是你家吗?” “可是……我天生就不怎么会辨别方向,在我家也一样,你也瞧见了,我家太大了,以往都是有婢女寸步不离跟着我的,否则我就会迷路,这事儿你家赫连郎君也是知晓的,未曾告诉你吗?”徐皎眨巴着眼望着苏勒,委屈又可怜。 阿恕知道?他可未曾说过!不过,真是没见过路痴成这样还能这么理直气壮的。“这边请吧,徐二娘子!” 又转进几个院子,进了几处厢房,还是什么也没有找到,哪怕是密室,也被找出来,翻了个干净,贵重的东西自然是全都没有了。 书房里更是一片狼藉,找了一会儿,徐皎叹了一声道,“苏郎君,你也瞧见了府里的情况,若是东西果真还在这府里,只怕也早被找到,已经轮不到咱们了。” 苏勒狐疑地看着她,徐皎急道,“难道都这个时候了,我还敢骗你们不成?再不走,天就真要亮了。” 半晌,苏勒终于是点了点头,“走吧!” 徐皎翘起嘴角欢喜起来,可转眼就是乐极生悲。 不敢亮起烛火,他们一直摸着黑,偏偏今夜连月亮都躲进了厚厚的云层中,她一时不察,撞到了身边的东西,直到“嘭”的一声响,才发觉踢到了近旁的一根凳子,非但将凳子踢翻在地了不说,她也是直接被绊倒,跌在了地上。 四下里安寂,这一声,太过突兀。 事情发生得突然,苏勒一时愣住,直到听见隐隐的喧嚣声传来时,才对边上跟着的两人使了个眼色,两人会意地行了个礼,便是冲了出去。 “快走!”苏勒伸手将徐皎从地上扶起来,他的手下将人引开,他们就要趁这个时候,快些逃出去才是。 一道闪电在这时将深暗的天幕扯开了一道口子,“等等!” 就趁着那一瞬的光亮,徐皎的视线不经意落在地上那一片狼藉之中,瞧见了那一株被摔在地上,泥土与碎瓷溅了一地,又被人踩踏过后,枝叶零落的茶花...... 茶花?徐皎陡然想到了什么,眼里极快地掠过了一道亮光,爬起身来,冲过去将那株茶花捧在了手里。 “走!”苏勒快步过来,将她一拉,两人转头冲进外头深浓如墨的暗夜之中。 闷雷声声,越响越近,不时有闪电在天边亮起…… 房内,窗户大敞着,带着潮意的夜风从窗外涌了进来,吹得烛焰忽闪了一下,明明灭灭的光映在赫连恕硬朗的面容之上,显得斑驳晦暗,可那光却未曾透进眼底,丝丝缕缕如没深潭。 他转头望向窗外,夜风不知何时大了起来,那潮意化为实质,随风直落到了脸上,点点润湿。 下雨了! 章节目录 第24章 原来是他啊 听得脚步声,赫连恕的目光往房门处轻轻一侧,下一瞬,却是眉心一皱道,“她呢?” 进来的只有苏勒一人,想是淋了雨,身上有些湿了,尚微微喘着气,脸上惯常的笑容没了,显得有两分沉郁。 “我问你,她人呢?出什么事儿了?”赫连恕又问,声音往下沉了两分。 苏勒却还是抿着唇没有说话。 赫连恕却坐不下去了,腾地站起身,便是疾步往外走去。 与苏勒错身而过时,却被他陡然伸手钳住,入目是苏勒一张打趣的笑脸,“别急别急,她没事儿!你不都吩咐了要将她全须全尾带回来吗?放心,一根头发丝儿也没有少。只是啊……她大概不敢进来吧,还在外头呢……” 赫连恕哪里有不懂他笑容和话里的揶揄的,甩开他的手,再狠狠瞪上了一眼。 夜雨潇潇,整个平梁城沐浴其中,在夜色笼罩下,安谧无声。 徐皎靠着邸店的外墙,滑坐在地上,手里抱着脱下的外衫,里头放着她刚才从平南王书房里拿出来的那株茶花。那茶花已经开始枯黄,枝叶更是受损严重,怕已是活不成了。 文中写了,徐皌爱茶花,是因着平南王夫妇就爱茶花,甚至专门着墨提过平南王书房中最为宝贝的东西不是那些珍玩古董,而就是一盆平南王妃在世时亲自种的茶花。应该就是这一盆了。 她一直竖着耳朵听着动静,在雨声里掺进隐隐的脚步声时,她忙将眼皮耷拉下来,整个人好似被抽尽了力气一般,再爬不起来,也不想起来。 她空茫的双眼只是低头望着那株茶花,好似在希冀着它饱饮了一场雨,就能立时起死回生似的。 脚步声清晰起来,她瑟缩着动了一下身子,却又颓然了下去,仍就那样呆坐在雨中,一动也不动,听着那脚步声一步步靠了过来,渐渐近了,近了......而后,停在了她的身前。 雨,突然停了。 因着下了雨,四下里已是黑得伸手不见五指,等了半晌,徐皎茫茫然然抬起头来。 视线里,只有一个模糊的轮廓,人与伞,都是一样。雨落在伞上,沙沙作响。原来不是雨停了,而是有人给她撑起了一方晴空。 “坐在这儿,是准备在这里过夜了吗?”低沉中带着两分清冷漠然的嗓音徐徐滑过耳畔,徐皎眨了眨眼,眨落了眼睫上的雨珠,原来是他啊! 徐皎面上一瞬的欢喜,下一刻又好似想起了什么,面上的欢喜陡然消失,小脸一瞬黯然,她垂下眼睑,“赫连郎君,你让我找的东西我没有找到,在你这儿我证明不了自己是平南王府的明月郡主,不管你想如何处置我,我都……”她说到这儿,双肩轻轻颤动起来,她浑身都湿透了,缩着肩膀越发显得纤弱可怜。 赫连恕沉默了一息,目光落在了她怀里的东西上,“这是什么?” “这个啊?”徐皎很是小心翼翼地捧着那株茶花,嘴角轻勾,可那笑却带着两分涩意,“这是我爹最喜欢的茶花,是我娘在世时种下的,只如今,还不知道能不能活了……” 赫连恕的眼神好,邸舍门上垂挂的气死风灯散发出的淡淡光晕下,他一眼就瞧见了她白嫩的小手上两道刺眼的伤口…… 他的眸色微微一黯,声气儿好似也被夜雨浸染了一般,透着两分潮意,“先进去再说吧!”他朝她递出一只手。 徐皎却是愣愣看着他的手,好一会儿才怯怯地将手递出,被他一瞬握住,轻轻一下就从地上拉了起来。 徐皎却不知是不是腿麻,一个趔趄,竟是直接摔到了他怀里,她连忙站好,又是不安地咬着下唇,偷偷瞟着他,“对不起,赫连郎君,我……” “走吧!”赫连恕转过了身,却没有迈步,直到徐皎迟疑着探出步子时,他才跟着迈开了脚,伞自始至终都遮在她的头顶。 一灯如豆,可就是那一点晕黄的光亮却是驱散了雨夜的黑暗与寒凉,让人觉出丝丝温暖。 她终于又回来了。徐皎轻轻松了一口气。 身后房门被人轻轻叩响,她神色一变,危机还没有彻底度过,还不是松懈的时候。她打迭起精神,略略嘶哑着嗓音应了一声。 赫连恕轻轻推开门,扬目往她看来,不过一触,便又垂下眼去,沉声道,“过来!” 低头将端着的托盘放在桌上,没有听见她靠过来的声响,他又抬起头来,见她还呆呆地站在窗边呢。 她一身衣裙湿透了,因着没有女子的衣裙了,此时夜已深,所以赫连恕没有惊动旁人,只寻了一身他的衣衫给她换上。他的衣衫穿在她的身上过大了些,将她笼在其中,越发显得她纤巧稚嫩。一头湿发却还笼在肩头,衬着一张小脸越发白了,一双眼睛好似也被雨水洗涤过一般,湿漉漉的,将他望着,好似怕被人遗弃的小动物一般。 赫连恕的心好似被什么蛰了一下,他眉心紧攒起来,一个疾步上前,伸手箍住她的手臂,就将她拉坐在了桌边的椅子上。 徐皎还在看着他愣神呢,就觉着手上一疼,她“嘶”了一声,下意识地想将手抽回来。 “别动!”手被人拿捏得稳稳的,耳边是赫连恕沉肃到有些冷的声音。 他正低头给她手上的擦伤上药,动作熟练而轻柔。烛火幽微,投射在他面上,明灭斑驳,却让他的轮廓都柔和了好些。 徐皎望着他的侧颜,竟是走了神。 “裙子捞起来!”他的声音在耳边再度响起时,她只是微微瞠圆了她的眼,不解其意。 赫连恕的眉峰就蹙了起来,“腿上不是也有伤吗?把裙子捞起来,我好给你上药!” “哦!”徐皎这才反应过来,一边骂着美色惑人,一边忙慌慌地将裙子和里裤一并撩了起来,直到膝盖上,露出膝盖上那道擦伤…… 赫连恕望着女孩子纤细匀称的腿,手上动作微顿。在中原,哪怕是看了人女孩子的脚也是毁了人的清誉,非娶人家不能善了,偏她,在他面前就这么不设防? 他的沉默落在徐皎眼中却做了另一番解读,有些不好意思地道,“怪我笨手笨脚的,踢到凳子将自己绊倒不说,还给苏郎君他们添了不少的麻烦。” 章节目录 第25章 算是解除警报了 赫连恕没有应声,低头给她膝盖的伤处专心地上起了药。 徐皎定定望着他,好一会儿才小心翼翼问道,“赫连郎君……你还在生我的气吗?” 赫连恕没有说话,手下动作微微一顿,一瞬后复又动作起来,快手快脚将药上好,一边收拾一边沉声道,“膝盖上这道伤不浅,好好养上两日,千万别沾了水。” 说罢,他居然就是站起了身。 “等等!”徐皎忙伸手牵住他的衣角。 赫连恕低垂的目光刚好落在牵在他衣角上的那只纤白的小手上,刚刚这只手被他握在掌心,上头的擦伤还是他处理上的药。 目光上移,落在她的脸上,她仰头望着他,满脸的忐忑,贝齿在下唇上留下一道深深的印子,“赫连郎君,你可以生我的气,可是……能不能不要丢下我?我真的已经无处可去了。我对郎君虽然有所隐瞒,可也有真心,郎君不会感觉不到的,是不是?至于郎君想要的东西,也许被我阿姐带走了呢?只要找到我阿姐,说不定就能找到了……” “我和我阿姐两个失怙失恃的孤女,要那些身外之物做什么?郎君想要,给郎君便是,我和阿姐都不会吝惜。” 徐皎见她说了这么许多,赫连恕却还是没什么反应,只是垂着眼漠然着,她心里有些发急,将手里的衣角牵得更紧了些,骤然弹身而起,却不想扯痛了膝盖上的伤,她“嘶”了一声,脸上一白时,人也趔趄了一下。 一只手伸出,托在她的手肘处,将她稳住。 “你先好好歇息,这些事过后再说。”赫连恕沉声道,而后索性扶着她走到了榻边,将她压坐在了榻上,俯低身子与她平视,“我说了,好好歇息。” 在她怔神时,他已经站直身子,转身大步走了出去。 房门开了又关,屋内安静下来。“噼啪”一声,蜡烛爆出一朵灯花,徐皎轻吐出一口气,所以这算是解除警报了吗? 推开门,赫连恕大步走进屋内,将坐在桌边喝酒的苏勒视作无物,顾自倒了一杯茶,咕噜噜一口饮尽。 苏勒却是双眼发着亮光地将他看着,“舍得回来了?我还当你要在那头过……”夜呢,后头两个字被冷如刀锋的一个瞪视给瞪没了,苏勒认怂地吞了吞口水,别开了视线。 “见过咱们留在平梁城的人了?如何说?”赫连恕在他对面坐了下来,沉声问道。 苏勒将头一点,“见过了。平南王府在半个月前被紫衣卫以谋逆罪当庭格杀,阖府上下被杀了个干净,真真是血流成河。据说,只有平南王的两个女儿好似逃了。” “长宁郡主也逃了?”赫连恕薄唇轻掀,轻易将脑中的讯息抽拔而出。 “嗯。”苏勒点头。 赫连恕的手指在桌面上轻敲,目光落在那两张画像上。“说说坊间对这两位郡主的传闻。” “听说平南王虽无子嗣,可却有个好女儿。这长宁郡主弓马骑射娴熟,文韬武略不输男儿。自幼便与平南王一道出入军营,整个平南军都奉她为少帅,是个真真巾帼不让须眉的。” “那明月郡主呢?”赫连恕却显然对此不感兴趣,反而问起了另外一个。 苏勒倒不意外他会问这个,可却只得叹息着摇了摇头,“明月郡主与长宁郡主虽是一母同胞,可比起长宁郡主,这位明月郡主却好似平淡得很,在坊间几乎没什么传闻,好像也不怎么出门似的,甚至有人私下里说,平南王的这位小女儿怕是有什么隐疾。” 赫连恕想,隐疾倒是未必,不过心思狡诈,爱撒娇卖痴倒是真的。 “她方才与我说,东西可能在长宁郡主手里。” “那也有可能啊!不!是有很大的可能,如果我是平南王,这样紧要的东西也会交给看起来更可靠的大女儿吧?至于那位小女儿……如果她真的是的话……”想起那位在自己府里都能分不清东南西北,“柔弱不能自理”的徐皎,苏勒都忍不住替平南王头疼一番。 “对了,咱们这位徐二娘子是不是不怎么分得清方向?”苏勒求证道。 赫连恕想起初见时,跟她说向北走时,她那一脸茫然的表情,迟疑着点了点头,“算是吧!怎么了?” 苏勒将方才在平南王府里的事儿说了,赫连恕一双眼沉如夜海。 “她若不是当真分不清东南西北,就是根本不是明月郡主。”苏勒也不是傻的。 “阿恕,你说若号令私兵的信物真的在长宁郡主手里,那样东西会不会也在?” “若两样东西都在长宁郡主手里,徐二娘子是明月郡主倒好,咱们将她留在身边,到时自可以与长宁郡主好好商讨。可若她根本不是明月郡主呢?” 赫连恕手指轻敲桌面的动作一顿,寒星般的双目骤抬,“你去坊间查一查有关平南王的传闻,特别是有关平南王的喜好,有没有特别钟爱茶花之说。” 苏勒虽是不解赫连恕为何如此安排,却是毫不迟疑地应了下来。 “另外……”赫连恕眯眼沉吟着,朝苏勒一招手。 苏勒会意,附耳过去,听着赫连恕在耳边低语了两句,他的双眸就是亮了起来。 雨声潇潇,苏勒转头望向窗外,叹了一声,“中原人说这平梁城是风水宝地,可风水宝地也没能护佑住平南王府的世代安康富贵。一朝倾覆,尽皆云烟。” “杜先生以前给咱们讲过淮阴侯列传,当中有一句话,勇略震主者身危,功高盖主者不赏......平南王越是治理有方,这平梁城境内,甚至大魏南境,都只知平南王,不知魏帝,即便不是谋逆之罪,平南王府也终有倾覆之祸。”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赫连恕淡淡接口,“莫说豢养私兵,只要平南王府一日藏着那样东西,魏帝就会觉得自己那个位子坐得不稳当……不过我还是觉得平南王府的倾覆太过突然了些,你让咱们的人暗中留意一下,看是否有什么内情。” 苏勒瞄他一眼,早前怎么也没见你这么关心啊!可这话打死他也不敢说出口。 “魏帝心胸狭窄,鼠目寸光,大魏如今内忧外患,危如累卵,于我们,于大可汗的大业,倒是好事一桩。” 章节目录 第26章 要明算账了 隐约有雀儿欢快的叽喳声窜入耳中,徐皎皱了皱眉,在阳光的轻吻中睁开眼来。 一时懒癌发作,不想动弹,她就四仰八叉地躺在榻上,望着屋顶发呆。 房门被人轻轻叩响,“醒了吗?”随即响起一道瓷沉的嗓音,是赫连恕。 徐皎一听忙从榻上弹身而起,“起了起了!” “我给你拿了些东西,就放在门外,你自来取去!”赫连恕说完就蹲身放下了什么东西,而后转身走了。 徐皎跳下床,三两步过去将门打开,一低头就瞧见门前地上放着一个托盘,托盘上放着一身叠好的衣裳。 端回来一看,居然是身男装,以及一些瓶瓶罐罐的,那衣裳里头还裹了一把短匕。 徐皎望着这些东西,怔愣片刻后,挑眉笑了。 过了一会儿,一个略显稚嫩,却藏不住清隽的少年出现在了邸舍的大堂内。赫连恕和苏勒正在用早食,瞧见他时,赫连恕就挑高了剑眉,苏勒转头一看,一怔,继而便是啧啧了两声道,“没有想到啊,二......徐兄还有这手艺呢,不错不错啊!” 徐皎清了清喉咙,刻意放粗了嗓音,朝着两人一个拱手道,“苏郎君谬赞了。” 表面谦和,心里却有些自得,从小在各种古装影视剧熏陶下长大的美少女谁还不是个女扮男装的易装达人呢?不过徐皎从前也没有少吐槽那些把观众当瞎子的女扮男装,所以很是花了一番工夫。占着年龄的便宜,就外貌上而言,男女并没有太过明显的区别,她只是用棉布裹了胸,让肩膀和胸口都看起来宽厚些,画粗了眉毛又抹黑了肤色,她仔细看了又看,大抵最大的漏洞就是耳洞了,不过只要不近身也就发现不了。 赫连恕下巴朝着对面的空位一递,“坐吧!”倒是对她的妆扮不予置评。 徐皎应了一声,高兴地撩袍坐了下来,居然姿态大方,半点儿不带女子的扭捏,看得苏勒叹为观止。徐皎一坐下,便对着赫连恕一拱手道,“多谢赫连郎君为我准备的东西。” “嗯。”赫连恕一边喝了口粥,一边点着头,毫不谦虚地承了她的谢,“只是有备无患,但愿你没有用得着的时候吧!” “不过......那日在城门,苏勒花了不少银钱才帮徐兄摆平了麻烦,今回又帮着徐兄置办了这些东西,虽然不值当什么,但今时不同往日,我与徐兄之间还是明算账的好。” 原本听了他前头那番话,加之他昨夜到今晨的这些行为正满心熨帖的徐皎,骤然听得他话锋一转,这样说道,正端着粥碗喝粥呢,一时不察,吞进去一口,脸色都变了,一边用手扇着风,一边吐着微微烫红的舌尖,迭声喊着“烫烫烫!” 苏勒也被赫连恕那一句话惊得呛了一下,别开头去咳嗽。 独赫连恕半点儿不受影响一般,一边继续喝着粥,一边抬起黑眸,淡淡瞥向徐皎。 徐皎好不容易缓了过来,扯着有些发麻地嘴角,朝着他干巴巴一笑,“赫连郎君说笑了。” “我可没有说笑。”赫连恕语调与表情都是沉肃的一本正经。 徐皎面上的笑一僵,继而双肩一垮,“赫连郎君,你别这么狠心。我怎么说也救过你两次呢,救命之恩当涌泉相报啊,再说了,我现在哪里来的银钱付给你?” “救命之恩是大,可我将徐兄带在身边也担了不少风险,早前在城门处,已算还了徐兄一条命了,往后还不知会救徐兄多少回,这便算偿了恩了。至于别的,在商言商,徐兄眼下没有,我也没让你现下便还,记着一个账,到时寻见令姐时,我找她讨要便是。先知会徐兄一声,免得到时才说我不地道。”赫连恕难得的长篇大论,可这一席话说来却仍是凉凉淡淡,不见半点儿波澜。 “当然了,如果徐兄觉得在下这点儿要求过分的话,也可以不必委屈,我们就此分道扬镳,欠你的另一条命,我拿钱来买个两清也不是不可以。” 徐皎听得心口惊跳,分道扬镳?两清?没有他,她走得出这平梁城吗?再说了,她还要靠着他去找徐皌呢。 徐皎最是识相,忙打迭起笑容道,“赫连郎君言重了,这也没什么了不得的,就按着赫连郎君的意思办就是,我往后还要多多仰仗您呢。” 赫连恕眼角余光一瞥她,嘴角几不可察地浅浅一勾,扭头对边上看戏看得正高兴的苏勒道,“你把花在徐兄身上的银子一笔一笔都记清楚了,往后见了徐兄的姐姐才好明算账。” 徐皎面上端着的笑更灿烂了两分,连连点头,心里却在腹诽道,这不只是个死变态,居然还是个周扒皮呢。 赫连恕说完那句话,便是神态自若地继续喝他的粥呢。徐皎也是重新掂起了勺子,笑话,这些往后都是要给钱的,她又不白吃,自是吃得心安理得。 正在这时,“平南王府”四个字却突然窜进了耳中,徐皎手里的粥碗缓缓放回桌面。 是身后那些食客们正在低声交谈,许是讳莫如深,那声音压得极低,若非徐皎几人刚好就在那些人旁边,只怕也听不清楚。 “......一股脑儿地都拉到乱葬岗去了,也是可怜......” “不会吧?难不成平南王也没有留个体面?” “是体面了。听说朝廷的旨意,念着平南王府数代镇守南境的功劳,赏了个全尸,好生归葬南山了.......” 南山......徐皎心口陡然一颤,惊抬起双眸往对面看去。 赫连恕也正看着她,“这些人说的话你不必放在心上,即便果真在南山,只怕那里也是埋伏着重兵,就等着人自投罗网呢。徐兄是个聪明人,不会干那等蠢事,对吧?” 徐皎却只是回以他一个牵强的笑,不说话地垂下头去,舀了两勺粥来喝,而后,将勺子一放道,“我吃饱了,你们慢用。”便是起身回后头的厢房去了。 赫连恕与苏勒望着她的背影,对望了一眼,又垂头各自喝粥去了。 早膳时辰过了,邸舍的大堂也安静了下来。赫连恕回了自个儿的厢房,两刻钟后,苏勒来了,一双眼睛濯亮,“阿恕,不出你所料,咱们那位徐兄果真是悄悄出门去了。我派两个人去跟着吧?” 章节目录 第27章 我真是太难了 徐皎觉得自己真是太难了。她虽确实有些路痴,但真还不至于路痴到连在自己生活了十几年的家里都能分不清东南西北。 大抵就是因着太夸张了些,这才又引来了那个死变态的疑心吧?怀疑就怀疑吧,反正她就是徐皎,这一点,她倒是站得住脚,半点儿不怕。 可是,就因为她是徐皎,有些事儿她必须得去做。 否则,她在赫连恕眼里就成了毫无价值的累赘,随时可能丢弃。 真正的徐皎在听说她父亲的归葬之处时,才不会管那是不是龙潭虎穴,南山,她必然要走上一趟。 只是她这个路痴,在自己家里都要迷路,又怎么能独自安然走到南山呢? 为了做给身后的眼睛看,她很是费了一番工夫。找了一个落单的小乞丐,许诺给他十个铜钱做报酬,让他带路,到了南山下,寻了个机会,将人给打晕了,拖进了一旁的草丛里藏好,不让他去给官府报信。 做完这些,她已是累得气喘吁吁,这才抬头看向不远处的南山。 南山是平南王府徐家的祖坟地,历代平南王都是归葬此处。 此时她已在南山脚下,却是停了步,一个矮身躲进了草丛之中,远远眺望着前方的南山。 南山在雨后阳光的沐浴中焕发着别样的清新,宁静祥和。 徐皎躲在那草丛中看了一会儿,仍不见有人,四处逡巡了一圈儿,躲在草丛里,一路蹲身走到了一处凹地里,而后便是朝着南山的方向跪了下来。 “爹、娘,没有香火,没有贡品,甚至不能亲自到你们面前.....原谅皎皎只能这样祭拜你们。我这条命是习秋、阿印他们舍命护下的,我不会不珍惜。我既活着,就不会白白活着。爹放心,我会找到阿姐,往后的事儿,我都听阿姐的,绝不会让您和娘在地下还为我担心。” 红着眼圈儿,几度哽咽,将这番话说完,徐皎朝着南山的方向端端正正、结结实实地叩了三个响头,自觉戏到这里刚刚好。既将痛却隐忍的心境体现得淋漓尽致,又不至于做作,很是符合她的人设。 徐皎抬手一揩眼角的泪,站起身来,朝着来时的方向疾步而行。 谁知才走了没几步,身后斜刺里骤然伸出一只手来,将她一扯一拉,又拽进了草丛中。 她吓得失声惊叫,却不等她喊出声来,一只手就已经从身后紧紧捂住了她的唇。 “是我!别喊,别动!”低沉的嗓音响在耳畔,带着两分安抚和警告。已经有些熟悉的嗓音,熟悉的气息,甚至连圈绕住她的这个怀抱,紧捂在她唇上的那只手上的力道与温度,都是似曾相识的。 徐皎不喊了,也平静了下来,没有再继续挣扎。眼珠子却是咕噜噜一转,没有想到,这死变态居然亲自来了。对她的怀疑竟重到如此地步? 重重的靴子响和着甲胄摩擦的声音传进耳中,隔着草叶,一队官兵从眼前不过一丈之隔的官道上走过,直朝着南山的方向而去。 直到那些官兵走远了,赫连恕才松开了一直紧紧捂在她唇上,以及圈抱住她的双手,退了开来。目光却还是带着两分复杂,深邃地望了她一眼,与她四目相对时,才移了开来,道,“不是说了让你不要来,你怎么又不听话?可是嫌命太长了?” 还真是假惺惺的!我若不来,赫特勤您老人家只怕就要认定我是假冒的,要翻脸不认人了吧? 心里腹诽着,徐皎面上却是一脸的哀切,刚哭过,眼角还微红着,她带着两分黯然垂下眸子,微哑着嗓音道,“我又欠了赫连郎君一个人情,怕是还不清了。” 赫连恕含糊地“唔”了一声,道一句“回去吧”,就是无声转过身,迈开了步子。 徐皎在他身后悄悄舒了一口气,举步跟了上去。 两人一前一后走了好一会儿,离着南山都远了,再过去,平梁城的城门已是在望,赫连恕却是骤然停下了步子。 徐皎见他面沉如水,不知又是怎么了,刚想靠过去问一句,却见他冷沉中带着杀意的眸光往着身后一瞥道,“跟了这么久,出来吧!” 徐皎惊得回头去望,却见着两棵粗壮的树干后,一个身影磨磨蹭蹭着走了出来。 看清那个身影时,她眸中惊色更甚,一个没有忍住,喃喃唤道,“芫娘?” 那是个衣衫褴褛,形容枯槁的妇人,面上尽是愁容与风霜,可那张脸,确实是芫娘没错。 芫娘一见她,登时红了眼眶,呜咽一声便是扑上前来,抓住了徐皎的手,一双眼睛将她紧紧凝着,立即哭了起来,“真的是......真的是娘子您?方才瞧见,婢子还以为自己是太过想念娘子,所以瞧错了。还好,还好一路跟了过来,否则真是......婢子就知道,娘子若是脱险,定会想尽一切办法回来,婢子没有法子,只得日日在这南山脚下等着,好在,皇天不负有心人,婢子总算将娘子等来了......” 芫娘哭得哀哀切切,赫连恕皱了眉,徐皎眼角也是微红,却到底不如芫娘那般全然失态。 芫娘哭了片刻,才记起了边上赫连恕的存在,一看不认识,便即打了个愣怔,携了徐皎的手问道,“娘子,这位郎君是......” “哦!”徐皎转头一瞥赫连恕,正想开口,边上某人就已是笑了起来道,“萍水相逢,与徐二娘子同行了一段。没想到,倒是巧遇了二娘子的家人。” 徐皎圆瞠了双目望着赫连恕,片刻后,被气得笑了——赫特勤您老人家的疑心还真是没完没了了啊?而且,他居然又笑了? 徐皎无声地“嗬”了一声,调整了一下面部表情,也跟着一笑道,“是啊!这是我的家人,特别信任的那种。” “是吗?那真是太好了!恭喜徐二娘子觅得家人!”赫连恕一脸地为她高兴。 徐皎心里那个憋闷啊,偏还要顺着他的话道,“赫连郎君,托您的福我居然遇着了家人,既是如此便不再劳烦郎君了。就此别过,郎君保重。”说着,就是朝他一揖,稍显生疏,却也似模似样。 芫娘亦是朝着赫连恕蹲身福了个礼,一双眼睛很是好奇地朝赫连恕望了过去,却不期然撞上了一双幽冷得没有半点儿温度的眼睛,登时一个激灵,可再定睛一看时,人家郎君正笑着,虽不至热络,却也彬彬有礼,只当自己是眼花了。 章节目录 第28章 天公不作美 眼睁睁看着赫连恕头也不回地走了,徐皎心里哇凉哇凉的。 “郡主,你这是怎么了?”芫娘回头就瞧见她皱着眉,一脸的愁云惨雾。 徐皎一个激灵,打迭起精神道,“没事儿!只是心里难过罢了……”她眼下家破人亡,一夕之间从郡主之尊沦落成朝廷钦犯,任何的异常都是人之常情。 果不其然,听了她这话,芫娘一脸心疼地望着她,眼圈也红了。 徐皎可受不了这欲言又止,正色转了话题,“芫娘,眼下平梁城中不安全,咱们还是尽快出城的好。” 芫娘点了点头,将她一打量道,“城门处对小娘子们盘查得比较严,郡主这样倒是好,想必出去应该不难。事不宜迟,咱们回我的住处略略收拾些细软衣物,这便走吧?” 没想到芫娘还是个雷厉风行的性子。 徐皎在心里感慨,慢了两息,才道了一声“好”。 主仆二人便是往城里走,一边走,徐皎便一边问起了话。 “我以为你也死在那场大火里了,怎么也没有想到你居然福大命大,你我还能重逢。” “可不是吗?那日婢子侥幸逃过一劫,便马不停蹄出了百江县,也是运气好,刚好遇着了一伙儿走镖的,就跟着他们回了平梁城,说起来也只比郡主早到几日而已。 婢子家有一个远房表兄,他家北迁了,留下了一间屋子托我们照看。婢子不敢回家,就是王府也只是偷着去瞧了一眼,好在还有这屋子可以落脚。 听说咱们王爷葬在了南山,婢子就想着郡主若还活着,定是会想方设法回平梁城的,听说了王爷的事儿也定会去南山祭拜。 婢子便在那里守着,真是天可怜见,婢子总算又见着郡主了。这几日,婢子几乎不敢合眼,王爷王妃信任婢子,将郡主交给婢子照顾,郡主若是有个好歹,婢子就是到了底下,也是没脸见王爷和王妃。” 芫娘拉了徐皎的手,说着眼泪便是啪啪急掉。 徐皎叹了一声,轻轻拍了拍芫娘的手背,“你别这么说,你们一直忠心耿耿,待我极好,那日若非习秋舍命护我,我只怕早已葬身火海,哪里还能有今日?倒是因我之故,连累了你们。” “郡主千万别这么说,保护郡主本就是我们的分内之事,郡主此言是要折煞婢子,就是习秋和阿印他们……若是泉下有知,怕也要不安宁了。”芫娘惶惶道。 徐皎黯下眸色,转了话题,“对了,还不知当日芫娘是如何逃过一劫的?” “说来也是婢子命大,那日送郡主离开之后,前两日给店家定的鱼虾送来了,婢子却瞧着不够新鲜,想着他们收了咱们不少银钱,却送来了这样的东西敷衍,一时心中气不过,郡主也不在府里,不用婢子侍候,婢子便索性出了府去找那店家理论。谁知回来时刚走到小巷口,就瞧着咱们住那院子火光冲天的……”后头的话,芫娘哽咽着没有说出。 “婢子心知不好,藏在人群中瞧着,本以为郡主已经……婢子心里悲痛万分,却还记挂着要回平梁城向王爷报信,谁知回了平梁城才知道咱们王府……” 芫娘再说不下去,抬着手帕按着眼角,泣不成声。 徐皎也是红了眼角,“芫娘,你放心,等到咱们找到了阿姐,她一定有法子的。咱们阖府上下近两百口人,总不能就这样死得不明不白。” 芫娘哭声一顿,抬起双目望向徐皎,“郡主要去寻大郡主?” “这个是自然的。”徐皎点了点头。 芫娘点着头,不说话了。两人都沉默下来,一时只能听见芫娘的低泣声。 主仆二人一路无话进了城,到了城南的一处普通民居。 “这地方逼仄,委屈郡主了。郡主先在这里稍坐,婢子这就去收拾干粮和行囊。”芫娘收拾出一张凳子来,放在小院子的一棵李子树下,便是急慌慌进屋里去收拾了。 徐皎却没有坐,仰头看着那李子树的枝丫,这个时节,李子已经有小指粗细了,她看得格外专注,却不是在数树上的李子,而是竖起耳朵在听这院子外的动静,可是听了半晌,却什么也没有听见。 她的眉心不由紧皱起来。 芫娘的手脚利索,没一会儿就将行囊和干粮准备好了,两人草草吃了一碗汤饼略填了填肚子,便是扮作一对平民母子,出了平梁城。 徐皎行止间落落大方,与一般少年无二,出城时,没费什么周折。 可等到出了城,徐皎却不由得驻足,转头望向了平梁城的方向。 芫娘以为她是不舍故地,忙轻拍着她的手安慰。 哪里知道徐皎心里正在骂人呢,难道那个死变态当真就这么丢下她不管了? 不能!他眼下这样试了又试,就是想确认她有用。再没有确定之前,无论如何也不会先将她弃之不顾的。这么一想,心下稍安,她一咬牙,转身迈开了步子。 天公不作美,徐皎和芫娘出了平梁城一会儿后,天色就暗沉了下来。看着便是要下雨的样子,这里毕竟还在平梁城周边,芫娘尚算熟悉,说起前头不远有一座土地庙,两人便说定到那里去躲躲雨。 谁知还不等走到土地庙,豆大的雨点便已是砸了下来,“啪嗒、啪嗒”的有些疼。 这雨下起来甚是干脆,不过一会儿林间官道上便是起了一层雨雾。两人也顾不得别的了,一人顶着一个包袱,便朝着那土地庙的方向狂奔。 等到跑到土地庙时,两人浑身上下都湿透了。土地庙里也没有好到哪儿去,已然荒废了,不过一间破屋罢了。 “算了,就将就着在这里歇会儿吧!”徐皎倒是随遇而安。 外头雨幕遮天蔽日,天色黑沉沉的,好似入了夜一般,能够有片瓦遮头已是好的了。 “只有委屈郡主了。”芫娘一脸的心疼。 “郡主在这儿等一会儿吧!婢子去看看能否寻些干柴来,烧个火,或是弄点儿熟水来喝也好。” 芫娘说做便做,放下手里的东西,便是冒着雨出了土地庙。 徐皎没有说话,也没有拦她,只是抬起眼,目光有些空茫地望着外头,雨声如注,土地庙的破屋檐下渐渐淌成了小河。 土地庙的侧墙边,芫娘躲在那破屋檐下,不至于立时被淋个通透。她神色有些惶惶,一边往后看着,一边小心翼翼从怀里掏出了一个物件,望着那东西,她手下的动作又是一僵,面上现出踌躇之色。 章节目录 第29章 正好路过 不过,也只是踌躇了一瞬,芫娘便是一咬牙,转过头去,就要伸手拉燃那根引线。 “别动!”锋锐的刀刃无声无息地贴上了她的脖颈,芫娘陡然一僵,转过头去,目光所及,是少女微白却淡冷的面容,她惊得双瞳一缩,“郡......郡主?!” 徐皎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克制着双手的颤抖,稳稳地用匕首抵在芫娘的颈上,“芫娘,我给过你机会的,可是......你还是让我失望了。” 芫娘这个时候反倒沉静下来,笑道,“没想到,郡主早就看穿了婢子,却没有一早就拆穿。” 她居然未曾狡辩,这便是承认了!徐皎眸色微微一黯,“回到平梁城,见到城门处我的画像时,我就已经开始怀疑了。那样一场毁尸灭迹的大火后,谁还会费心找我这样一个已死之人?除非朝廷得到了确切的消息,我还活着。” “如若不是那么刚好在南山脚下遇到侥幸逃过一劫的你,这怀疑,只怕也永远只是怀疑。你说你回去时,小院儿已经起火。彼时,我也在那里,知道官府将现场团团围住,你根本无法近前。只能远远瞧一眼那些烧焦的尸首,那件披风是我亲自给习秋披上的,我自然知道那不是我。可按你的说法,你既然未曾再见过习秋,便不该笃定我还活着。又何来的在南山脚下等我,若我活着定会回平梁城,去南山祭拜的说法?可即便如此我还是不愿意相信,我才想再给你一次机会,没有想到……” 徐皎的声音渐渐低弱下去,过了片刻,才声嘶音哑地低声问道,“为什么?” “郡主......”芫娘叹息一声,语气里渗进了坦然的笑,“这些年,婢子待郡主,说句逾越的话,是真正视如己出,若是可以,婢子也想两全,可是没有办法,我若不照做,来福就要没命了。郡主知道的,来福就是婢子的命,若他有个好歹,婢子也过不成了。所以......婢子只有对不住郡主了。” 芫娘说罢,眼中带泪往后轻瞥了一眼,那一眼,让徐皎心中蓦地不安,下意识地要将抵在她颈上的匕首收回,却已是来不及了,芫娘抬手抓住匕首,便是朝着自己脖颈用力抹了去。 血,一瞬间喷溅出来。 哒哒的马蹄声突然掺进了雨声之中,徐皎却什么也听不见了。 她克制不住地惊声叫喊起来,眼界一刹那间好似都被那殷红的血给染红了一般,再无别的颜色。匕首从她颤抖的手中滑落,“哐当”一声落在地上。 她杀人了?不!不是她杀的,是芫娘她自己……可是,可是她就死在自己手上,她的血甚至溅在了她身上,腥热殷红…… 她呆呆站在那里,脑中一片空白,直到听得一声尖锐的哨响窜上天际,她才茫茫然抬起头来,看着窜上落雨的天幕,爆开的那一朵花。 徐皎心里悲凉,缓缓蹲下身去,将不住抽搐的芫娘抱了起来,抬手捂住她的脖颈,可却捂不住那些不断喷溅而出的血。 芫娘瞠圆着一双眼,望着天,一张脸渐渐死白,张开嘴想说什么。 “郡......郡主......”芫娘一张口,嘴中便是不断地涌出血来,一只手死死抠在徐皎的手背上,“快......快逃......不然,他们来了,就......就来不及了......”一边说着,眼里的泪也一边落下,与血混在了一处。 徐皎眼里的泪也是“啪嗒、啪嗒”直往下落,半晌,才哽咽着道,“芫娘,那些人拿住了来福的性命来要挟你,对不对?可你已经没用了,他们也不会留下来福的!” “对不起、郡……郡主!可婢子总得再赌一赌,只是……只是对不住你了……” 后头的话哽住,再说不出了,芫娘瞪大着一双眼,看着不住落雨的天空,身子一挺,突然就不动了。 徐皎望着她,嗓子眼儿里一声呼唤不及说出口,便生生阻住…… 雨声将整个世间都淹没了,过了半晌,她才醒过神来,抬起手将芫娘的双目轻轻阖上。双手却克制不住地抖若筛糠,死了……一条鲜活的生命刚刚就死在了她的怀里。 去他的纸片人,这根本真的不能再真了好吗? “在这儿愣着做什么?快些将这尸体处理好,趁着那些人来之前离开。”一个身影在此时靠了过来,沉肃的嗓音在雨声淅沥中清晰传入耳中。 徐皎却好似半点儿没有察觉到他的到来一般,仍然紧紧抱住芫娘的尸首不撒手,整个人好似呆傻了一般。心里却在跑马,装什么装?方才来的时间也不短了,应该在边上将该听的、该看的都听清楚,看清楚了吧? “你该不会真傻了?”赫连恕那双好看的眼睛却是突然紧眯,凝住两分疑虑。 徐皎忍了又忍,才没有破口大骂,此时五味杂陈,心中受芫娘之死的冲击很大,可却又可耻地长松了一口气,经了这一回,赫连恕应该彻底释疑了,之后这反复不停的试探总算可以告一段落了吧? 还记得上一次“真情流露”的后果,所以,徐皎默了两息,平复了一下心绪,这才得以平静地抬起眼,惨白着小脸,略带两分茫然看着赫连恕,喃喃问道,“赫连郎君,你怎么来了?” “正好路过!”赫连恕语调沉肃道,“还是快些走吧!若是等到那些人追来,想走也走不了了。” 徐皎没有质疑,默默垂下眼,望向芫娘的尸身。 赫连恕也跟着望了过去,叹一声道,“先走吧!这里我自会安排人来料理。” 徐皎点了点头,缓缓将芫娘放平在地上,这才站起身来,却一个趔趄就往一旁栽去。 赫连恕忙展开双臂,下一瞬,她已经被安然揽在了他怀中,小脸贴在他胸口上。 徐皎缓了片刻,忙不迭站直身子,但到底有些晕眩,手仍搭在赫连恕手臂上,闭了闭眼,好一会儿才睁开来,轻声道,“对不住!” 雨幕中,暗夜已至,四下一片漆黑,赫连恕的声音带着两分喑哑,轻轻“唔”了一声,才扶着她的手道,“走吧!”恍似一记叹息。 将她扶上马背,赫连恕也跟着翻身上了马。 徐皎的眼从赫连恕的手臂间探出,刚好能够瞧见孤零零躺在雨中的芫娘…… 章节目录 第30章 何以解忧,唯有杜康 赫连恕干脆用身上外袍将她兜头罩脸地裹住,一夹马腹,便是朝着雨幕之中飞驰而去。 隐隐约约,雨声中好似还夹杂着声声杂沓的马蹄声,正是朝着他们身后的方向而去。 赫连恕骤然放缓了马速,带着马儿跑进了密林中。 徐皎被裹在他的外袍之中,能清晰听见他们彼此的心跳声,他的稳健有序,她的急如擂鼓,除此之外,还能听见雨声和那渐近的马蹄声。 她更是不安,正要掀开那外袍去看个究竟,却被一只手掌隔着外袍压制住了动作,“别动,别出声!” 赫连恕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两分警告和安抚。 徐皎只能僵着身子,屏住了呼吸。 听着那声声马蹄呼啸而来时,她的心几乎从嗓子眼儿跳了出来。 再又听着那马蹄声没有停顿地从身侧呼啸而去,居然渐渐远了时,她反倒一愣,有些不敢相信。 罩住她头脸的外袍却被掀了开来,她愣愣抬眼,就望见了赫连恕一双在暗夜之中反倒更加熠熠生辉,恍若鹰隼一般的眼睛。 只此时那双眼睛里却带着疑惑与隐忧,刀锋般的眉宇仍是紧紧皱着,“事情有些不对,为了以防万一,咱们今夜怕是要暂且避一避。” 徐皎不知是何处不对,可眼下她没有别的选择,只能点了点头。 “不过,这雨还下着,这外袍你还是先继续盖着的好!”赫连恕的眼力好,即便在暗夜之中也能视物,怀中的少女抬起一双黑白分明的清澈眼睛将他望着,被淋湿的头发紧贴在莹白的小脸上,越发显出两分娇弱可怜,湿漉漉的眼睛怯生生的,可不就是一只可爱可怜的小兔吗? 赫连恕喉间滚了滚,强忍住想要伸手去揉揉那颗可爱脑袋的冲动,漠然着嗓音将话说罢,将揭开的外袍又重新扔了回去,将她掩了个密密实实。 这才拨转马头,朝着暗夜中的另一头疾驰而去。 “多亏了今夜这场雨,应是暂且躲过去了。” 借着暗夜和雨,赫连恕机敏地带着她躲过了那些人的追踪,可夜雨密密,他们也没法继续赶路,好在还寻到了山间这样一间破败的屋子,暂供栖身。 只是赫连恕还是不敢掉以轻心,又出去确认了一番,回来时神色比之方才松缓了两分。 徐皎没有应声,暗夜之中,她屈膝蜷缩成了一团,身上衣裙上的血迹被雨水浸湿冲淡,淋漓斑驳,衬着她一张惨白的小脸,空洞的表情,看上去……真像一只被人遗弃的小兔子。 赫连恕抿紧薄唇,将唇间那记无奈的叹息也一并抿住,走到她身边,居高临下地将她一打量,眉峰紧蹙起来,“可有什么地方伤着?” 听着他的声音,徐皎似是被吓着了,下意识地瑟缩了一下,蓦地惊抬起双目,察觉是他,那惊吓的表情才收了收,可仍是小脸雪白地轻轻摇了摇头。 赫连恕一时没有说话,目光仍凝在她身上。 顺着他的视线,徐皎也望见了自己衣裳上那一团团被雨水冲淡,显出淡淡红色的血渍,“这不是我的血,这是……”芫娘的!后头的话没有说出,她神色与眸色都是一黯,似乎将自己抱得更紧了一些,恨不得就这样藏进暗夜里才好。 赫连恕在原处又站了一会儿,竟是撩袍在她身边坐了下来。这个动作又将徐皎吓住,身子僵硬着下意识地往边上一躲。 早前可不曾这样过! 赫连恕恍若没有瞧见,将薄唇抿得更紧一些,反手从腰上取下了一个物件儿,递到徐皎面前道,“要喝酒吗?” 一直都在暗夜之中行动,徐皎的眼睛也适应了光线,能勉强看清楚一些东西了。那物件儿很是眼熟,不就是他那只从不离身的酒囊吗? “为了隐藏行踪,咱们不能生火,你我都淋了雨,喝点儿酒正好驱寒,免得着凉!”赫连恕沉着嗓道。 这回徐皎伸了手,赫连恕用拇指往上一顶,将酒囊的塞子拔了,徐皎捧着酒囊,喝了一口。这回出息了,至少没有呛到。 只是她还是不能习惯酒的热辣,转眼就被熏出了两眼的泪,赫连恕在暗夜之中仍能清晰视物,将她眼角的那抹晶莹看得清清楚楚。 徐皎仰起头,又灌下了一口酒。 赫连恕见她这样灌酒,大抵有些心疼他的酒,陡然伸手过来,从她手里将酒囊夺下,转头自己先灌了一口。 “今日的事儿,徐二娘子心中可是怪我?”赫连恕骤然问道,音量放得低,和屋外的雨声淅沥和在一处,让人恍惚以为身处梦中。 徐皎过了片刻,才摇了摇头道,“赫连郎君自是有赫连郎君的考量,也算给了我一个机会,看清楚了芫娘。她既背叛了我,我也不是那等蠢的,还要对她以怨报德。何况,那日小院儿那场火,与她也脱不了关系,那么多条命呢,也算是个交代!我只是……”有些接受不了一个活生生的人死在自己手上罢了。 “我知道。”赫连恕沉敛的嗓音中好似带着叹息,“终究是自己亲近、信任之人,你心里定是不好受。不过,人心思变,自古如是,想清楚了,便也没什么放不下的了。” 徐皎愣了片刻才反应过来,他是误会了。不过……她一哂,误会了也好,反正她也解释不清。 伸手过去要拿他手里的酒囊,却是被他紧紧拽住,不给她,反倒转过头,目光灼灼将她望着。 徐皎一翘嘴角,“不是赫连郎君要请我喝酒的吗?怎么这会儿又舍不得了?” 赫连恕一哂,松了手,看着她接过酒囊仰头就猛灌了一口,不由皱着眉道,“喝慢点儿,我这可是草原上最烈的酒,照你这样的喝法,一会儿非醉不可。何况……”徐二娘子的酒量可不怎么好啊,按着上次的来算,都已经赶超了,还能撑到几时? 徐皎闻言,却是一边晃着酒囊,听着囊中酒咕咚作响,一边朝着赫连恕眯眼一笑,“醉了才好啊!赫连郎君不就是为了让我醉,这才请我喝酒吗?何以解忧,唯有杜康……” 徐皎举着酒囊振臂一呼,很有两分举杯邀明月的意思。 只下一瞬,欢喜深敛,又愁眉深锁了,捧着脸道,“真是可惜了,阴雨绵绵,美酒在侧,独缺一轮皎月……” 瞧瞧,这是已经醉了。赫连恕唇角浅浅一勾。 章节目录 第31章 阿恕还挺好听的 少女一手托着腮,另一手掂着那只酒囊,却好一会儿没有喝了,眯缝着一双略带惺忪的眼,看着怕是不一会儿就能睡过去。 赫连恕一双寒星般的眸子在夜色中忽闪了一下,语调平淡地问道,“明月郡主闺名是徐皎吧?皎……你出生的时候是有明月悬空的夜晚吗?” 徐皎没有回话,反而转头往他看了过来,“那赫连郎君单名一个‘恕’,总不能是出生时便要原谅什么人吧?” 赫连恕眸子陡然一利,锐利如刀锋的目光往徐皎扫去时,却见她捧着脸冲着他吃吃的笑,一双眼睛已经醉意迷离。 “阿恕……阿恕!”少女的声音本就如春日清泉一般动听,这会儿添进了两分醉意,更是娇柔如春花,他的名字被她轻吐而出,好似揉进了说不清的缱绻蜜意,让他的心弦陡颤。 “他们都管你叫阿恕,还挺好听的……比赫连郎君好听!恕……其实是个好字啊,对这世间少些记恨,多些宽宥,活着岂不更多些美好的滋味啊……”她的声气儿渐渐低弱下去,眼皮沉重地往下耷拉去了,原本撑着下巴的手更是一松——整个人就往下栽去。 赫连恕的脑子反应过来时,双掌间已是一沉—— 他的双手已经先于他的意识伸了出去,接替了她滑落的手,将她的脸捧在了掌间…… 她柔嫩的面颊就贴在他的手掌上,柔嫩莹润,被酒意染红的小脸恍若花儿一般,盛放在掌间。 赫连恕沉下眸子,正待松手,徐皎却咕哝了一声,小脸贴着他的手掌轻轻磨蹭了两下,他一僵,过了好一会儿,到底还是松了手,却是将膝盖递了过去。 她枕在他膝上,拱了两拱,寻着一个舒坦的位置,不再动了,沉沉睡了过去。 他却是低头望着她,眼底暗阒一片,注定难眠。 夜半时,才倚着墙壁勉强合了眼。 在那声恍若受伤小兽的呜咽声传进耳中时,他便是骤然在暗夜中睁开了眼睛,不用特意去看,他也知这声音从何而来。 徐皎做梦了,只是梦中,却仍是现实的折射,惨烈而悲痛。 她身上裹着他的深色外袍,整个身子都埋在里头,越发显得单薄苍白,她睡得极不安稳,辗转反侧着,满头满脸的冷汗,嘴里更是不清不楚地呓语着,“我不要在这里,我想回家……我要回家……等等我!等等我!” 呓语中掺进了呜咽声声,一缕晶莹从她眼角滑落—— 赫连恕眉峰紧蹙,徐皎在睡梦中迷迷糊糊挣扎起来,他单手就将她制住,抬手一探她的额头,触手滚烫,他沉沉叹了一声,果真发热了! 天,亮了,鸟雀的啁啾声渐渐盈了满耳,徐皎在睡梦中不堪其扰地皱着眉,终究是缓缓睁开眼来。 刚一动,一个物件儿便是从她的额上滑落下来。她愣愣低头将那团叠成条的布巾捡了起来。 还在愣怔着,那扇摇摇欲坠的房门就被人“吱呀”一声轻推了开来,“醒了?” 赫连恕冷沉的嗓音徐徐响起,一边说着,他已经一边走了进来,对上徐皎仰起看他的眼睛,他垂在身侧的手动了动,最后蜷握成拳头,到底没有伸出,“二娘子昨夜有些发热,眼下觉得如何?” 徐皎将那布条捏在手中,点了点头,一双眼睛却望着赫连恕眼下淡淡的黑影,眼底光芒流转,“眼下已是觉得好多了,多谢赫连郎君。” “如此便好,肚子饿了吧?出来吃点儿东西!”赫连恕说罢,转过了身,大步走出门去。 那狭窄的门框几乎被他占满,天光一瞬间暗下来,越发显得他的身影高大伟岸。 徐皎弯唇一笑,将手里那布条掖进了袖口。 出得门来,赫连恕转手递给她几个野果子,“先将就着吃吧,回头与苏勒他们汇合后,就有热食吃了。” 徐皎从前跟着老师和同学们到处采风,也吃过不少苦,所以二话没说接过那果子就啃了起来。 微微有些涩,倒还算不上难吃。 “追我们的人可是还在这林子四周吗?” “不能确定,不过谨慎行事为好,以防万一。” 徐皎点了点头,便不再问别的,专心去啃她的野果子去了,一副没心没肺,对他全然信任的样子。 赫连恕见她这样,也不知怎的,鬼使神差地就开口向她解释道,“我方才已是给苏勒传递了消息,不出意外的话,他们一会儿便会赶来与我们汇合了。” 徐皎眨巴着眼,有些好奇,“意外?什么样的意外?” 赫连恕顿了顿,默默啃完一个酸涩的野果子,这才道,“昨夜为了以防万一,我让苏勒带人将追兵在半道截杀。” 徐皎心口一颤,却并无半点儿意外,这倒是他的作风。难怪他昨夜是独自一人。 “可是,后来那些追兵……” “所以,我们此刻才在此处。”赫连恕一双黑眸深不见底,转而睐向她。 徐皎被那双眼睛看得一默,苏勒他们眼下还没有消息,没事儿最好,若是出了什么事儿,虽是他安排下去的,却是因她之故,难保不会迁怒于她,她还是好好祈祷苏勒他们都平安无事吧! 也不知是不是上苍听见了徐皎的祝祷,远处林间骤然传来一声尖锐的哨响。 那声音有些奇怪,说是哨响,却更像是动物的尖啸声。 可赫连恕听见之后,一双眼睛就是亮了起来。从怀里摸出一个物件儿,凑到唇边用力一吹,便也发出了那个声音。只哨音却有些变化,忽长忽短,倒与摩斯密码有异曲同工之妙,应该是用于传递消息的。 果不其然,哨响一歇,赫连恕便转头对她道,“是苏勒他们。他们没事儿,马上就会赶过来。” 他居然……在笑? 可这个笑却与那让她害怕的笑截然不同。这笑意星星点点渗透进了眼眸深处,是真正发自内心的笑。 所以,并不会让人感到半点儿的害怕。而且,不知是不是因着阳光倾泻而下的缘故,竟让她恍惚生出错觉来,他那双眼睛里好似还流转着明金的色彩。正待细看时,那光彩随着笑意,一道消失在了眼底。 原来是赫连恕收了笑,眯眼间带着两分戒备望着看他看呆了的徐皎。 徐皎一个激灵醒过神来,一边在心底警告自己色字头上一把刀,一边朝着他没心没肺地甜笑。 章节目录 第32章 今天运气不错 她好奇地抬手一指他手里的东西,“这是什么?” “这个啊?”赫连恕亮出手里的东西,“这是狼哨,是我们那边独有的。” 徐皎“哦”了一声,不再问了。 “走吧!咱们去迎一迎他们!”赫连恕将那只狼哨放进衣襟之中,抬手一指几步开外的大黑马。 大黑马被拴在一棵树下,正在一边悠闲地甩着马尾,一边低头啃着树下一夜雨后冒出的嫩草,那马儿皮毛油亮,双目矍铄有神,一看就是一匹难得的良驹,也确实是,昨夜载着他们一路急奔,速度也没有缓下半点儿。 徐皎见它那副模样,不由得就是靠了过去,抬起手来…… “别动!”身后一声喝止,斜刺里伸出一只手来,箍住她的手臂将她往后一拽,几乎是同时,原本悠哉悠哉的大黑马却是骤然发了怒,撩了一蹶子,若非徐皎被拉开了,就正好被踹身上了。 徐皎不由微微白了脸,瞪圆了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与大黑马大眼瞪小眼,昨夜在它背上时,它不是挺温驯的吗? “阿三脾气不好,往后离它远着些,若因此伤着,概不负责!”赫连恕的语调漠然。 徐皎却并不生气,反倒挑起了眉,“阿三?”这不会是这匹模样神俊,脾气更是神气的大黑马的名字吧? 赫连恕瞄她一眼,松开箍住她臂膀的手,转而走到了大黑马旁边,一边安抚地挠着它的鬃毛,一边道,“阿三是它娘生的第三个孩子,我们草原人可不像你们中原人那么矫情,好像非给马儿取个神俊的名字,这马儿就成了千里马似的。” 这话徐皎还真不好接。 好在,赫连恕也并没有想从她嘴里听到什么她的看法,他一个翻身上了马背,然后将手递给了她。 徐皎想着他方才那番关于中原人矫情的话,默默将手递了过去,他一握住,便是施了个巧劲儿,将她提拉上了马背。 赫连恕望着在他怀里很是怡然自得的徐皎,默了默,好吧,那些矫情的中原人里绝对不包括眼前这位徐二娘子。 双人一骑从林间飞驰而过,惊起飞鸟无数。 “看!有雉鸡!”徐皎突然抬手指着某一处惊呼道。一只羽毛斑斓的野鸡正从草丛中惊飞,身姿矫健,徐皎默默吞咽了一下口水,熬成汤一定很好喝。只是可惜了,都跑远了,她也捉不住。 正在可惜着呢,就听着“嗖”的一声,一支箭矢骤然从耳边急射而出,带出的风拂动她耳边的碎发,转眼已没入林中,不偏不倚刚好射中那只许是察觉到了危机,正欲振翅疾飞的野鸡。它在半空中一个扑腾,“啪”的一声就落在了地上。 哇!这是箭无虚发,百步穿......呃......鸡啊!不过还是很厉害的,这可是徐皎头一回亲眼见到这上佳的箭术,反应过来之后,便是惊呼了一声,用力拍动双掌,毫不吝惜地夸赞道,“好厉害!” 她一双眼睛被赞赏染亮,语调里的赞美更是真诚得很,却是让赫连恕一时有些不好意思,耳根微微发热。他九岁时猎狼,印象中也从未有人这样直白粗浅地夸赞过他。 赫连恕清了清喉咙,一个翻身下了马,朝她伸出手去。 徐皎扶着他的手,借力跃下了马背。刚刚站稳,就听着林子另一头传来的杂沓马蹄声,她吃了一惊,忙去看赫连恕的脸色,却见他仍是平淡如水的模样,淡淡对她道,“是苏勒他们。” 徐皎释然,他耳力好,定是早就听到了。 “我去捡那只雉鸡。”徐皎兴奋地说完,便是小跑着朝方才那只雉鸡落下的方向而去。 赫连恕望着她如兔儿般雀跃的背影,嘴角几不可察地浅浅一勾,抬手拍了拍大黑马,阔步迎上马蹄声传来的方向。 如雷般轰隆的马蹄声由远及近,一队轻骑从林子另一头疾驰而至,领头的正是苏勒和狄大,抬眼见着一人一马,悠然立在林间的身影时,苏勒长舒了一口气,勒停了马儿,人已自马背上跃下,边走边道,“总算没事儿。昨夜一宿未归,又联系不上,还真怕你出事了。” 说话间,苏勒和狄大已经走到了他身前,一人一记拳头,轻捶赫连恕的胸口。 赫连恕还以他们一抱,眼角余光瞥了瞥侧边的林子,见徐皎已经寻着了那只雉鸡,一脸兴奋地笑着拎了往回走,便即收回了视线,微微抿唇道,“我没事儿。” 苏勒正待再张口问些什么,却见一旁的赫连恕面色陡然一变,蓦地拔足朝着某处飞奔,同时拔出后腰上别着的匕首,脱手甩了出去。 苏勒和狄大两人落后一步,也连忙跟了上去,到得地方时,见一条通体碧绿的蛇被匕首钉在地上,正中七寸,尚在蠕动着。 苏勒长出一口气,转头望向一旁拎着洞穿雉鸡的箭矢,僵在一旁的徐皎,又瞥了一眼面沉如水,瞧不出喜怒的赫连恕,默默在心里叹了一声,放轻声音问道,“徐二娘子没事儿吧?”这蛇的毒性不小,若是被咬了,可是不妙。 徐皎终于回过神来,惨白着小脸摇了摇头,“我没事儿。” 看这脸色,被吓得不轻啊,真是可怜见儿的。苏勒瞄一眼赫连恕,有些恨铁不成钢。方才英雄救美的时候多么干脆利落,这会儿反倒成了哑巴了,就不知道说两句好听的,趁热打铁吗?苏勒一个拐子顶了过去...... 赫连恕后脑勺却长了眼睛一般,刚好迈步走开,苏勒险些扑个空,直接扑到地上去,险险才站住了身形,好在,没人注意到他的失态。 徐皎和狄大的视线都追随着赫连恕而去,见他蹲下身,慢条斯理将匕首从那条已经死透透的蛇身上拔了起来,有些嫌恶地在一旁的草丛里蹭去了大多数的血渍。 “今日运气不错,这雉鸡和蛇肉正好可以炖锅龙凤汤!”边上一把兴奋的嗓音响起。 苏勒转头望一眼双目闪闪发光的徐皎,嗬!这小娘子恢复得也太快了吧?刚才还吓得不能动弹呢,这转眼就想到吃上去了,而且......瞄了一眼地上那条蛇,这蛇可有毒的,能吃吗? 答案是......能。 徐皎一边指挥着狄大处理雉鸡和蛇,一边向他们科普,“这毒蛇的毒都藏在蛇头的毒腺和毒牙里,只要将蛇头斩去,小心不要弄破了毒腺,就可以吃的。而且这蛇胆可是好东西,赫连郎君不是喜欢喝酒吗?正好可以来泡个蛇胆酒,饮了还可以祛风活络,行气活血呢。” 章节目录 第33章 在你心里算什么 “这平南王府的小郡主居然还懂这些?”边上听着的苏勒惊了。 赫连恕瞄他一眼,没有说话,转头走离了溪边。 拜徐皎随口说的“龙凤汤”所赐,他们今日的午膳就要在这林中解决了。手下们都被分派了任务,生火的生火,捡柴的捡柴,去寻找其他可吃食材的人也都散进了林间,就连狄大也被吩咐去听候徐皎的差遣,处理今日的主菜了。 这会儿反倒是他们俩落了空,清闲了。 “昨日到底怎么回事儿?”赫连恕一边走一边就是沉声问道。 苏勒一听,面泛狐疑,“什么怎么回事儿?我还想问你是怎么回事儿呢,我可是按着你的吩咐,带着兄弟们将那伙追兵在半道上截杀了,就等着你传递的消息好与你们汇合呢,谁知却等到了今日清晨。” “昨夜我和狄大可是急得一宿都没睡,就怕你有个好歹。” 赫连恕听罢,脚步蓦地一顿,一双刀锋般的眉紧紧蹙了起来。 苏勒见状,心口一沉,“有什么地方不对吗?” “昨夜,还有另一伙追兵。”赫连恕面沉如水。 “怎么会?”苏勒惊道,“是兵分两路,还是根本就是两伙人?” 赫连恕摇了摇头,“不知道。” “那是冲着你,还是冲着徐二娘子?”苏勒越问越是心惊。 赫连恕又是摇头,“不知道。” “有一件事儿我觉得有些奇怪。既然徐二娘子的那个奴婢早就背叛了她,为何不在平梁城中就发难,非要等到出了城才动作?” “他们应该是想留活口,而且平梁城中有些不确定的因素,让他们不敢随意动手。”赫连恕沉吟道。 “平梁城毕竟是平南王府数代经营之地,都说百足之虫死而不僵,若是官府明面儿追捕明月郡主,那平南王府蛰伏的那些势力只怕不会坐视不管,徒生波折。”苏勒立刻反应过来。 赫连恕点了点头。说得不错,不过......他总觉得事情还不只这么简单。 “眼下明月郡主从平梁城中逃出之事是瞒不住了。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去南阳府吧!”赫连恕道,“长宁郡主或许会去外祖家求助,咱们也只能赌赌运气了。” “咱们为什么不问问徐二娘子?她应该比我们了解她姐姐,总该知道往何处去寻人更容易些吧?阿恕......我只是怕我们的时间不多,大魏这样大,要寻个人,尤其是要特意藏起来的人,可不容易。” “只要明月郡主在咱们手中,即便我们不去找她,她也会来找咱们的。” “所以,你才说要去南阳府?”不能大张旗鼓地将明月郡主在他们手中的消息散发出去,别说他们的身份不能曝光,还会引来无穷尽的麻烦。可透过南阳府柳家就不一样了。没想到,阿恕已经考虑得这么周祥了。不过......“若是中间出了纰漏,咱们没法联系上长宁郡主呢?届时,你打算如何处置徐二娘子?” 徐皎的出现本就是个意外。之后的一切也不过是顺势而为,只盼着能有些收获,可若是所做的一切都是竹篮打水一场空呢? 最要紧,徐二娘子在阿恕心里,到底算什么?只是找到长宁郡主后,与她交易的筹码,还是有其他意义的存在? 他话中的深意赫连恕如何听不出?可他却不过是沉敛着眸色往他淡淡一瞥,带着两分警告,道,“以后的话,以后再说。你知道的,我从不喜欢考虑所谓的如果。”话落,他不等苏勒再说什么,抬步走了。 苏勒望着他的背影长叹一声,嘴里咕哝道,“方才真该拿面镜子给你照照看,方才以为她有危险时自己急成什么样儿了,死鸭子嘴硬。”阿恕啊阿恕,你什么时候才肯正视自己的心? 赫连恕的那些手下箭术都是不错,不过一会儿工夫,便猎回了不少的猎物,还抓了些鱼,可却全都是荤的。这些男人们倒是无肉不欢,可徐皎却不习惯全都吃荤的,好在她在水边寻见了一种野菜,煮在汤里,鲜嫩可口。 这一顿,吃得徐皎甚是满足。尤其是那一锅龙凤汤,当真鲜美得她恨不得将舌头都给吞掉。还有,这些草原汉子们烤肉的工夫那是一绝,让她不小心就是吃撑了。 她腆着小肚皮,叹了一声可惜,“我都可以想象你们烤的羊肉有多么鲜美了,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有幸尝上一尝。” 苏勒瞥她一眼,似笑非笑,“这烤羊肉啊还是得咱们草原上的羊才是上等,不过啊,这也不是大事儿。咱们阿恕在草原上可养着不少的牛羊,什么时候徐二娘子到咱们北羯做客,天天烤羊招待你也不成问题啊!” “好啊好啊!”徐皎一听双眼放了光,忙迭声应好,末了才想起什么,往边上某人一瞥,果然瞧见赫连恕脸色不怎么好的锁眉瞪着苏勒呢,心里的欢喜登时如被针扎破的气囊一般,瞬间就瘪了。 赫连恕的眼在这时朝她瞥了过来,语调好奇,可眼里却含着两分疑虑,“没想到你居然认得野菜?” 徐皎心里一突,面上却是不疾不徐道,“这有什么?赫连郎君真当我是个不食人间烟火,什么都不会的千金小姐啊?” “说起这个,你们平南王府养出来的女儿倒是与其他人家的贵女不太一样,听说你姐姐长宁郡主,那可是弓马骑射娴熟,熟读兵法,会排兵布阵的女巾帼,这传闻不会是言过其实吧?”刚被赫连恕冷眼瞪消了音的苏勒又重整旗鼓,眼里八卦之光熊熊燃烧。 “那当然不是了。我阿姐自然是文韬武略,不输男儿。什么时候你们瞧见了,自会知道这世间还有这样的奇女子,定会让你们刮目相看的。”想到某人往后可不就是要对徐皌“刮目相看”吗?徐皎不由转头往身旁悄悄瞥了一眼,心底奇异地滑过一缕不是滋味。她甩了甩头道,唉!你酸什么呀,谁让你不是女主的?能够不炮灰,你就安心当你这绿叶衬红花的女配吧! 赫连恕被她看得莫名,皱眉望了过去,徐皎却已经笑着撇过了头,面无异色。 苏勒却更好奇了,“那徐二娘子你呢?既然长宁郡主弓马骑射都不输男儿,你想必也是不差的吧?” 章节目录 第34章 是你瞧不明白 “这个嘛......”徐皎的笑容里添了些许尴尬,“我们中原有句俗话,不知两位郎君听过没有?这龙生九子,各个不同!虽然我和我阿姐是一母同胞没错,可到底是完全不同的两个人,若要说我们俩身上有什么相同的话,那也就是同样的美貌了。” 这还真是个大言不惭的。苏勒险些被自己的口水呛到。 赫连恕半垂的眼底极快地闪过一抹笑意,就说吧,徐二娘子何止是不矫情?她是根本不懂矜持谦虚为何物,脸皮不要太厚哦! 徐皎开了个口,底气足了起来,越说越是理直气壮,“我这般美貌两位郎君是瞧见了的,我这年纪还小呢,等到我再长开些,必然与我阿姐一般是个倾国倾城的大美人。说到方才苏郎君问我的那事儿,这弓马骑射我是不会,不过,尺有所短寸有所长,我会的,我阿姐也未必就会。” “你会什么?”苏勒已经憋笑得不行了,“会认野菜?” 徐皎可没有听错这话里取笑的意思,她瞠圆着杏眼,横了苏勒一记,“我.....我会什么,往后你自然就会知道了。” 苏勒笑着还想说两句,徐皎却已经别过头去不理他了,更是直接抬手就搭上了身旁赫连恕的手臂,微微撅着粉唇,语调轻软地道,“赫连郎君,你教我骑射好不好?” 赫连恕有些意外,挑起一道轩眉道,“你想学骑射?” 徐皎“嗯”了一声,神色有些黯然地垂下眼睫,“我怎么也是我爹的女儿,旁人一提到我阿姐,总说虎父无犬女,可说到我,就算不敢明言,可暗地里也会如苏郎君那般笑话于我......” 苏勒一愕,抬手一指自己鼻尖,想说,冤枉啊!我什么时候笑话你了?就觉着后颈一凉,抬起眼来,愕然见着赫连恕冷眼如刀瞥过他,再望向徐皎时,虽然还是沉阒着,可眼里的冷锐却悄悄褪尽。 这还真是......差别待遇。苏勒心口哇凉,呜呜呜,想哭。 “......赫连郎君的骑射我是瞧见了的,真是出类拔萃,举世无双。若是能得赫连郎君指教一二,我定然能受益终身,有所进益,所以啊......赫连郎君,你就教教我吧,好不好?”徐皎摇了摇赫连恕的手臂,眨巴着一双眼将赫连恕望着。 赫连恕被这样一双眼睛看得浑身不得劲儿,忙将她搭在他手臂上的手拂了开来,清了清喉咙才道,“这个......学习弓马骑射可不是易事,要吃很多苦的,再说......” 徐皎眼儿一挑,竖起耳朵听他“再说”的下文,却见他微微暗沉下双目,将后头的话隐去了,神色却一瞬冷沉下来,转头一瞥她道,“往后再说吧!”话落时,便是蓦地起身,大步走向了那头的大黑马。 徐皎望着他的背影,皱紧了眉。边上就响起一声轻笑,她转头,入目就是苏勒一张笑脸,“徐二娘子,你都这把年纪了再学骑射会不会太晚了些?谁若是教你,怕是都要堕了一世的英名,换了我是阿恕,也绝对不教。” “你!”徐皎怒极,从前怎么没有觉得苏勒这么讨厌的?亏她以前还觉得苏勒每日里笑脸迎人,比起冷面冷心的赫连恕和蔼可亲多了呢。看走眼了! 赫连恕说往后再说,关于徐皎想向他学骑射的事儿就再没了后文。 从密林离开后,与商队汇合,一路北上,天黑时到了一处小镇落脚。 房门被人叩响时,徐皎还以为是赫连恕呢,带着两分雀跃跳过去将门打开,门外却伫立着如座小山一般的狄大,心里莫名的就有些失落。 “阿恕让我将这个交给你!”狄大粗声说完,将手里抱着的东西一递。 徐皎一看,愕了愕,伸手将之接了过来,狄大就已经转身走了。 徐皎抱着那盆茶花,眯眼笑了起来,她都将它忘了,好在赫连恕还记得将它带着。这是不是说明,她之前的努力也并没有全白费? “徐二娘子说她要买些笔墨,你说她的要求咱们尽量满足,我便应了,让人去给她买了来。”苏勒一边说着,一边瞄着赫连恕。 赫连恕却是安坐着,很是专注地看着手里的《六韬》,闻言连眉毛都没有撩上一根。 苏勒有些不甘心,忙又道,“她突然要笔墨,你就不担心她要做什么?” “她能做什么?”赫连恕终于从书册后抬了抬眼,“既然确定了她是明月郡主,咱们就要好吃好喝地供着她,让她舒心顺心,来日见了长宁郡主才好与她商量合作事宜,不是吗?” “要让她舒心顺心,难道不是你去多陪陪她就成了吗?”苏勒朝他一挤眼睛。“徐二娘子一早就说了的,人家对你一见钟情,你也答应了要以身相许的,我们草原男儿一言九鼎,可不能出尔反尔啊!而且,你与徐二娘子成了,那与长宁郡主就是实打实的自家人,她又怎会不帮咱们?” “我们之间怎么回事儿,你还瞧不明白吗?那些话真真假假,谁心里都是分明。你往后也少给我胡说八道!”赫连恕却是横了他一眼,眼风如刀,满是警告。 苏勒被瞪得垂下眼,嘴里嘟囔道,“是你瞧不明白吧?” 赫连恕自然听见了,眉心又是一皱,眼里冷芒暗闪。 房门在这时骤然被敲响,“赫连郎君,你在吗?” 苏勒与赫连恕对望一眼,前者朝后者暧昧地一眨眼睛,瞧瞧,他说什么来着?人这就来了,好好把握机会啊! 赫连恕冷眼朝他一瞥,扬声道,“进!” 房门被人轻轻推开,徐皎面上甜美的笑在瞧见屋内不只赫连恕一人,苏勒也在时,微微一僵,“苏郎君也在啊?”两个大男人怎么还喜欢大半夜待在一个屋里,还关着门? 苏勒正想识趣地说他找赫连恕说话已经说完了,正要走,就觉得后颈一凉,他瞥一眼赫连恕,不敢说话了,只得干笑着站在一旁。 赫连恕则合上手里的书,抬眼淡望徐皎,“徐二娘子有事儿?” 徐皎忙上前,笑着道,“我是来给你们瞧这个的!”她手里拿着一张纸,递到了两人眼前。 赫连恕和苏勒打眼一望,不约而同都是一怔,那张纸上画着一幅画,纸张不大,全用墨色勾勒,却是景与人皆出彩,让人眼前一亮。 章节目录 第35章 她被拒绝了 画的正是方才赫连恕转身往大黑马走去的背影。远山、近林,大黑马作为远景烘托,近处赫连恕的背影长身玉立,寥寥数笔就勾勒出了独属于他,绝不会错认的气场。 “这是你画的?”苏勒的声音里满是惊疑。 徐皎不无自得的一点头,不过小试牛刀,这就惊到了吧? 这个时代,绘画一道多是山水画和花鸟图,人物画虽也不少,却多以道释画和仕女图为主。徐皎这幅小作乍一看去只黑白两色,却并非只是泼墨写意的水墨画法,其实融进了一些西方人物的画法,既注重了线条与笔墨,也在明暗与空间上下足了功夫。 苏勒自然不懂这些,可看得出来这画与平常见过的不太一样,意境不缺,可却更是写实。 没有想到,徐二娘子还有这一手啊! “我也就只会这么一点儿雕虫小技了,这幅画送给赫连郎君,以表谢意!”徐皎朝着赫连恕笑呵呵道。 赫连恕挑起了眉,苏勒却不干了,“谢他什么啊?” 徐皎一瞥赫连恕,笑得有些意味深长,“很多。” 赫连恕瞥她一眼,眸色微微沉黯。 “徐二娘子会不会太有失偏颇?要说谢……昨夜我们也为了你的事儿奔波了一夜呢。”苏勒哼了一声,语带抱怨,实则意有所指。 徐皎懒得理他,你们不都是听命行事?她还搞得清楚该谢谁,该抱谁的大腿。 因而只是眯眼望着正主笑。 赫连恕伸手一点那幅小画,“多谢!” 徐皎笑着一摆手,“不用谢!这不都是礼尚往来嘛!所以啊……” 听着礼尚往来四字,赫连恕眉心一跳,抬眼一瞥她,入目就是她一张热切到有两分谄媚的笑脸,“我早前也教过赫连郎君凫水啊,你就勉强教我一下骑射吧?我知道学习骑射必然很苦,我保证不怕苦,一定好好学。” “为什么这么想要学骑射?”赫连恕沉声问道,黑眸幽幽,将她紧紧望住。 当然是因为乱世之中,能有点儿自保能力才好啊!总不能永远指望别人吧?万一别人不那么可靠呢? 徐皎甜甜一笑,“原因方才在林中我已说了啊,不想给我平南王府丢脸,还有,技多不压身嘛!所以……行不行?”她眨巴着眼,殷切地将赫连恕望着。 “不行。”万万没想到,赫连恕却是毫无转圜地拒绝了。 拒绝?徐皎满心的期待登时被浇了个透心凉,一时愕然之下,脸上的笑容蓦地消失了,迎上赫连恕一双深幽的黑眸,她表情也懒得管理了,就是一脸的失望和伤怀。 “东西送到了,谢过徐二娘子的好意。夜深了,你还是回去歇着吧!”语气淡然,带着客气与疏离,下起了逐客令。 让她走?她偏不走!徐皎瞠着眼,望着他。 两人四目相对,谁也不说话,气氛陡然凝滞下来,边上苏勒忙笑着打起圆场,“徐二娘子想学骑射也不一定非要找阿恕教你啊!我们商队里的哪一个不是骑射的好手?即便比起阿恕来说,是差了好些,不过要教你......”也是绰绰有余了。 后头的话被两双眼睛瞪得梗在喉头,未能出口,一双眼睛里,怒火熊熊燃烧,另外一双眼,却如覆冰雪,微眯间,冷芒暗射。 “不用劳烦!”徐皎咬牙说罢,便是一扭头,裹挟着怒火疾步而出。房门被她身影卷起的风带得忽闪了两下。 苏勒干笑了两声,“徐二娘子这两日火气有些大啊!” 后颈有些发凉,他硬着头皮道,“其实吧,我们也不介意跟徐二娘子礼尚往来的。我们教她骑射,她也可以教我们凫水嘛。” 不等将话说完,周遭的温度好像又骤降了下来,明明是阳春三月,苏勒却好似身处数九寒天一般。对面,赫连恕朝着他牵起嘴角,笑了。 苏勒面色一白,险些发起抖来。 见他薄唇轻启,淡吐一字“滚!”苏勒脚下登时生风,卷出门去,一瞬也没有多留。 徐皎冲进自己的厢房,将门甩上,胸口因着怒火而急遽起伏着,终于是忍不住骂了起来,“真是小气。如今是觉得什么都摊开来说了,便连做戏也懒得了是不是?还是觉得我就只能死赖着他们,所以就蹬鼻子上眼儿了?早知道这样,我当初才不费心费力地教你凫水呢。” 越想越气,目光不经意往边上一瞥,见到桌面上她方才画的另一外一张画。那是一张面部特写,正是某人的侧颜,是她想着私留下来,偶尔饱饱眼福的......这会儿瞧着,却如在胸口熊熊燃烧的那簇火上又浇了一捧油,她龇着牙,将那张画猛地抓了起来,就要把它当成正主一般,直接给撕了...... 可,下不去手啊! 她叹了一声,将被抓皱了的画纸轻轻捋平,抬手又是捶了自己脑门儿一记。 “还说别人呢,自己不是一样吗?不也是知道他们留你有用,定不会再杀你,就飘了是不是?居然敢跟人赫特勤提要求,甩脸子了。你可不就是得死乞白赖地跟着他们吗?” “再说了,你教他游泳再轻松不过了,他要教你骑射,才不知道要费多少力呢,只能说明他比你聪明,比你有底气,也比你会拒绝人啊!” “徐皎,你是傻了吧?这以柔克刚的法子你都忘了,干嘛跟人硬碰硬,你又硬不过人家。” 越说越没有脾气,徐皎哀嚎一声,脱力一般趴在了桌面上,撅着一张嘴,如金鱼一般无声吐了一串泡泡,两眼已是呆滞。 “现在该怎么办啊?” 第二日清早,徐皎顶着两个黑眼圈打开门,刚一转头,那么正好,就瞧见了站在走廊尽头的窗户处,往外眺望的赫连恕。听到了动静,赫连恕转头望了过来,四目相对。 徐皎呵呵干笑了两声,连忙笑着上前打招呼道,“哈哈,赫连郎君,好巧啊!” “不巧!”语调仍是微冷的漠然。“我是特意在这儿等你的。” 徐皎点点头,“我知道,天色已经不早了,咱们是不是该启程了,你是不是特意等在这儿要叫我的?都怪我,一时睡过头了,对不住啊!现下就要走了吧?东西我都收拾好了,拎上马上就可以走。”自说自话完,她转头就要回屋去拎行李,态度那个配合啊! 章节目录 第36章 能有什么坏心思呢 “我是在这儿等你没错,不过不是为了催你启程。我们今日暂且在这小镇上多歇一日,不走了。我等在这儿是想问问你,想不想与我一道上街去逛逛。”淡冷却轻徐的嗓音自身后传来,让徐皎的脚步陡然一刹。 咦?她转头狐疑一望,她没有听错吧? 这镇子不大,居然甚为热闹。这还是来到这里之后,徐皎头一回有机会在这坊间逛逛、看看,自然是新奇。 正是春光正好的时节,即便是平民百姓也不想辜负了春光,不少人结伴踏青郊游,还有手里拿着风筝的,说说笑笑。虽然世道艰难,可这些人还是努力地将自己的小日子过得有滋有味。 徐皎看了一会儿,便被街上那些支着摊子,沿街叫卖的吃食给吸引了注意力。 赫连恕见她双眼都放了光,倒是难得体贴地掏了腰包,给她买了两样糕点和一包糖炒栗子。徐皎谢过,捧着那两袋吃食,一边吃着,一边就是欢喜了起来,好像昨夜的不愉快都尽数成过眼云烟了。 目光瞄见不远处有一个卖豆花的摊子,徐皎一下子想起了千百年后仍然存在的甜咸豆花之争,眼珠子咕噜噜一转,眼底闪过一缕笑意,便是走进了摊子,扬声道,“店家!” “两位客官请!”这摊子不大,就店家一人支应着,忙上前来将摊子里唯一一张桌子和两根凳子擦了一遍,迎着徐皎坐了下来。 赫连恕却在摊子外皱了皱眉,这才迟疑着走了过来。 “来两碗豆花!”徐皎对着店家说罢,却又靠过去,在那店家耳边悄声低语了两句。 音量压得极低,还在一步开外的赫连恕没有听清,坐下时一边狐疑地望着她,一边道,“你吃就是了,我不吃!” “出都出来了,怎么能不吃呢?何况,赫连郎君不是还没用早膳吗?饿着肚子可是不行,这豆花就算我请郎君的,郎君只管让苏郎君记在账上就是了。”徐皎一边笑着道,一边低头专注地剥着栗子,剥得一个,她将黄橙橙的栗子肉递到了赫连恕眼前,“赫连郎君也尝一个吧,香甜软糯,真好吃!” 赫连恕望着那一粒摊在柔嫩掌心中的栗子肉,半晌无言,亦不动。 徐皎一扬下巴,“不过一颗栗子而已,若是不吃,可就是赫连郎君矫情了。郎君不是最瞧不上我们中原人矫情嘛,自己可别……”话未落,手上一空,那粒栗子肉已经被人劈手夺去,直接喂进了嘴里。 徐皎见着,眼底一抹狡黠一闪而掠过,原来激将法对他还是有用的啊!思虑着又低头剥起了栗子。 赫连恕却是皱着眉,伸手挡住,拒绝道,“心领了!太甜,敬谢不敏!” 徐皎一挑眉,“好吧!我自个儿吃!” “豆花儿来了!”店家笑着将两碗豆花端了上来,热气腾腾的。 徐皎掂起勺子,向赫连恕做了个“请”的手势,便先舀了一勺吃了,想必味道不错,她吃得眯起眼来,一脸的满足。 赫连恕望着眼底闪过一抹笑意,这会儿瞧着不像小兔子,倒像小猫了,偷到腥的那种。 眸色一敛,他也跟着掂起勺子,舀了一勺豆花喂进嘴里,下一瞬,他淡然的表情陡然被撕裂,双眸一瞠,便几乎是呕着将那口豆花吐了出来,瞪着面前的那只碗里的东西,“这是什么?” 徐皎正一勺一勺吃得甚欢,将狡黠藏在眼底,面上无辜单纯得很,“豆花啊!” “怎么是甜的?”赫连恕咬牙切齿瞪着那碗豆花,好似看着仇人一般。 “豆花自然是甜的啊!”徐皎一边应得理所当然,一边继续吃得香甜。 赫连恕眉心一皱,下一瞬,却是抄起他的勺子,直接伸到徐皎的碗里,舀了一勺喂进嘴里。 这一下全然在徐皎的意料之外,她怔愣了一瞬,这才清了清喉咙望向眉心紧皱,一脸狐疑加戒备盯着她的赫连恕,“怎么样?我没有骗你,是甜的吧?” 确实是甜的,他本以为她是故意整他的。不过……“你的也没我的甜啊!” “这我就不知道了。”徐皎一耸肩。 “小娘子这是在特意关照郎君啊!方才嘱咐了要给郎君那碗多放些糖!”店家听到了他们的对话,笑着扬声道。 得,这打脸来得猝不及防啊! 见对面某人陡然一眯眼睛,徐皎缩了缩脖子,下一瞬便笑着道,“店家都知道我是特意关照你的,我哪儿知道你不喜欢吃甜啊?” “是吗?”赫连恕挑眉,语调轻飘,听不出喜怒。 “当然是啊!不然我能有什么坏心眼儿呢?”徐皎无辜地朝着他一眨眼睛。 “我以为你是因为我昨夜拒绝教你骑射的事儿,所以刻意在报复我呢。” “那哪儿能呢?我是那么小气的人吗?”后头一句,莫名有些气弱。徐皎言罢,便是垂了眼,埋着头,专心致志喝起她的豆花来。 赫连恕眼底笑意一闪而没,面无表情点了点头道,“看来,还真是我误会了你!看着你倒挺喜欢吃甜的,我的这一碗也一并给你吧!”言语间,伸手将自己那碗豆花也推到了她跟前。 “店家,有咸豆花吧?给我来一碗!”赫连恕扬嗓问道。 “有的,客官稍等,这就来!”店家欢喜应了一声。 赫连恕表情柔和地望向徐皎,“多谢你的特意关照,只我不喜欢吃甜的。早前没有想起来,这南方人喜欢吃甜食,豆花也爱甜的。可我更习惯咸口,好在这里离着北地也不远,应该也有咸豆花,没想到一问还真有。” 徐皎望着他,眯眼笑,那笑容却有些干巴巴的。 只是待得一碗豆花见了底,两碗豆花入了肚,她自觉因昨夜之事而残存在心里,仅剩的那一点点怨愤也被吞吃干净了。 啃着一串酸甜可口的糖葫芦回到落脚的邸舍时,她已是能与赫连恕一笑泯恩仇的心境了。 赫连恕却在邸舍前停了步,略一沉吟后道,“徐二娘子,学习骑射并非一朝一夕之功,你若想好,当真想学,我也并非不能教你。只是,却不知能教到几时。” 徐皎没有想到他居然会说这样一番话,嘴边的糖葫芦突然就不香了,她怔怔望着他,一张红润的小嘴轻轻咬在了一处,所以,他竟是因着这个原因,才拒绝她的? 章节目录 第37章 这是我的 “你若只是想玩玩儿,那我随意教教你也没什么,可你很认真,那便不能随意了。” 徐皎垂下眼去,小脸端肃,似在思考,片刻后,抬起脸笑靥如花,“赫连郎君有几成把握能立时寻到我阿姐?” 赫连恕皱着眉,没有言语。 “既是如此,赫连郎君教着我便是,能教到什么时候便是什么时候,能学到什么程度算什么程度,说不得我天赋异禀,一学就会呢!”徐皎笑眯眯道。 赫连恕默了片刻,点了头,“我方才说了,你既想学,我便教!不过,你以往为何不曾学过呢?” 她哪儿知道为什么?“那时候就是不想学,我爹也拿我没办法,只能由着我了。”徐皎语调轻快。“好了,既然说定了就这样吧!昨天那幅画是谢过赫连郎君之前彻夜不眠照顾我,还有,替我照看茶花的。至于昨夜的事儿……”她倏忽一笑,“我不气了。” 他今日特意带着她出去逛街,又由着她小整他一回出了气,还给她解释了他昨夜之所以拒绝她的原因,最后还退一步答应了会教她骑射,他这么有诚意,她的气自然也就平了。 转过身时,她脸上的笑容却是陡然一敛,他是盼着早些与她分道扬镳,她也没见得多么想与他继续纠缠啊!跟着亲姐不香吗?至少不用每日里提心吊胆,还要费心讨好抱人大腿! 所以,早些各走各路的好啊,她也盼着早日遇上徐皌呢! 徐皎忽略了心中那一瞬的酸涩,重新翘起粉唇,一边笑着,一边重新吃起了冰糖葫芦。 “我的天狼神啊,若不是亲耳听见,我都不知道,原来阿恕你背地里做了这么多事儿吗?彻夜不眠照顾人,还替人照看一盆花,从小到大,你对我都没有这么体贴周到过。我们从小一起长大的情分,竟是假的吗?”苏勒不知从何处冒了出来,望着赫连恕,一脸的哀怨,可眼里的促狭却是藏也藏不住。 赫连恕横他一眼,“你近来倒是越发喜欢听墙根儿了,真是出息。” “你呢?居然会为了一个小娘子改变自己的决定,你还敢说对人家没有别的意思?还有,突然说今日不赶路了,要在这小镇上暂歇一日也是为了人家小娘子吧?居然还带着人出去逛了,昨夜徐二娘子可是生了气的,转眼就被你哄得眉开眼笑了。行啊,阿恕,我从前都不知道你有这么多讨好小娘子的手段,高!”苏勒朝着赫连恕一竖大拇指。 赫连恕却是皱着眉,目光沉冷地一扫他,“少胡说八道,不是你说的吗?要让她顺心顺意。” 这话是他说的吗?苏勒一点头,罢了,就当是他说的吧! “走吧!”赫连恕一瞥他,“随我出去一趟,办件事儿。” 托了好好休息了一日的福,第二日,徐皎从榻上醒来时,只觉得身心都充满了力量。伸了个懒腰,便借着晨光熹微收拾好了行装。本以为已经够早了,谁知道到了大堂才瞧见商队的大多数人都已经早起,坐在大堂内用早食了。 “徐二娘子来这儿!”苏勒热情地招呼着她。 徐皎盛情难却,走过去与他还有赫连恕和狄大一道坐了。几人寒暄之后,赫连恕便道,“用完早食徐二娘子先与我过去一趟,有一样东西要给你瞧!” 徐皎有些好奇,什么东西?可这几人面上却都看不出端倪来,她只得强捺住满心的好奇。很快将早食吃罢,便是眨巴着眼望着赫连恕。 赫连恕将她领到了马厩处,抬手一指马厩当中一匹马儿道,“你要学骑射,我们商队中的马都不太适合你,所以特意重新给你挑了一匹。” 徐皎心口怦然,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了过去,瞧见马厩角落里,拴着一匹瞧上去比赫连恕他们的马儿都要娇小些的枣红色马儿,它正低头吃着草,看上去就是温驯得很。 徐皎一双眼睛都亮了起来,很有些不敢置信,“这马是特意给我买的?”这可是大手笔啊!这搁她原本的时代,不就是送了一辆代步车吗? 赫连恕淡淡“唔”了一声,“不过,这马的价钱我也记在账上了,回头记得付。” 徐皎满心的动容登时就成了一个笑话,她僵笑着望着赫连恕,好吧,动容什么的,她不配。 狄大自来最喜欢伺候马儿,得了赫连恕的一个眼色,便是进了马厩,将那匹枣红色的马儿牵了出来。 从今天起,这匹马可就是她的了。徐皎望着那马儿矫健的身姿,温驯的姿态,本来正在心里骂着赫连恕小气奸商的闷气登时如汤沃雪一般,消失了个干净。 她眼都舍不得眨地看着那匹马儿,双眼都在发着亮。 “这是匹母马,性情温顺,你先多与它亲近亲近。”赫连恕在边上说着,转头递给了她一包糖块,“喂喂它吧!” 徐皎接过那包糖,掂了一小块儿,雀跃着靠了过去,却在要喂时,心里又有些怯怯,毕竟,这马儿瞧上去还真是个庞然大物。但她胆子自来也不小,不过踌躇了一瞬,就鼓足勇气将手递了过去。那马儿立刻就凑了过来,将她手心里的糖块儿叼了去,眨眼就吞了个干净,低头蹭了蹭徐皎的手心。 徐皎心都要化了,“还要吗?再给你一块儿!”一边说着,一边又拿了一块儿糖,一样很快就吃完了。徐皎再要拿时,手上的那半包糖却是被人劈手夺了去。 “马儿都喜欢甜食,可也不能太惯着它了,偶尔喂它吃点儿就行了。”赫连恕说着,轮廓分明的下巴朝着那枣红马儿一递道,“这是你的马了,你还是先给它起个名字吧!” “名字啊?”徐皎沉吟着,想到了什么,眼底掠过一道狡黠,翘着嘴角笑了起来,“就叫它小小吧!” “小小?”边上听着的苏勒忍俊不禁,轻笑出声,“这是什么名字?” “怎么?苏郎君对我马儿的名字有意见啊?”徐皎特意在“我的”两个字上咬得有些重。 苏勒被赫连恕眼中射出的冷光冻得哆嗦,忙赔笑道,“不敢不敢,我哪儿敢啊!” “我的马,自然是我想叫它什么就叫它什么。难不成起个威风八面的名字,它就成了传世名驹了?” 章节目录 第38章 郎君可曾婚配 徐皎一边怼,一边试探着伸手轻轻抚上了小小的耳侧,小小居然蹭了蹭她的手,以示亲近,徐皎欢喜地笑开来,“瞧瞧,小小也喜欢这个名字呢。” “是啊!”赫连恕轻掀嘴角,他想他或许知道这名字的由来。 学习骑射远比徐皎以为的还要难。她的身子弱,臂力更是不强,连着多日路途中歇息时,赫连恕抽空教习,箭术都进益不大。骑术嘛,也不过尔尔,连着十来日,才勉强能够骑上小小,小跑几步。 而这时,他们已经离南阳府很近了。 “阿恕,进了南阳府后,你怎么打算?”眼看着南阳府的城墙已是在望,苏勒忍不住问起了赫连恕。 “这个我已有打算。”赫连恕望着不远处的城郭,双目深深。 南阳府处于大魏南北交界上,商贸算不得繁荣,可历代父母官都甚为重视农桑,倒也算得富庶一方。 南阳府柳家是当地数一数二的世家大族,世代官宦,家中子侄多有在朝为官者,到了这一代,更是与平南王府结为了姻亲,借着平南王府的势,即便是朝堂上或是皇亲国戚也要给上几分薄面,更别说在南边地界,多的是人奉承巴结,可谓是风头竞竞、煊赫一时。 当然了,这是之前的事儿了,如今平南王府一朝倾覆,作为姻亲的柳家登时处境微妙起来,虽然暂未被牵连,却也是危如累卵。 整个柳家的人都是惶惶不可终日。就好似头顶悬着一把刀,却不知它何时会落下。 而这样的惶惶,更是在前日一众紫衣卫入驻柳家之后,攀升到了极致。 清晨,一个门房行色匆匆而来,直接入了一个院子,躬身将一封信递到了柳昭言跟前,“郎君,方才一个小乞丐送来的,小的看着怕是有些要紧,这才赶忙给郎君送来!” 柳昭言神色有些憔悴,眼下黑影重重,眼底一片躁郁,平日那副濯濯春柳,谦谦君子的模样大打了折扣,门房来时,他正抄着盆里的水在洗脸,满脸湿淋淋地抬起头来。 与门房对上眼时,微微一顿,目光落在门房手里拿着的那封信上,蓦地一挑眉,下一瞬,便是忙用栉巾拭干手,将那封信接了过去。 信封的右下角画着一朵甚是不起眼的花,柳昭言一见,双瞳便是微微一缩。门房本不是门房,是他前些时日才特意调去门房当差的,眼下还真派上了用场。 柳昭言滞了片刻,这才将那信取出,匆匆展阅。 笺上不过短短一行字,他很快看完。不需他吩咐,门房已经点燃了灯烛,接过纸笺置了上去,眼看着火舌卷上那纸笺,将之一点点吞噬、燃尽…… 明灭跳跃的火光映入柳昭言的双瞳,将那瞳底的晦暗不明映得格外明晰。 “你在府中看着,不要惊动了客院,我出去一趟!”柳昭言说罢,取了搭在架子上的外袍披上身。 “是!”门房拱手应声。 柳昭言已经一边疾步往外走,一边整理着外袍。 到得门口,他已衣着整齐,可还不等迈过门槛,脚步就已生生刹住。 门前出现了一行人影,当先一个人一身紫衣,银色面具覆面,恰恰挡在了他的跟前,带着淡淡笑意的嗓音从面具后传出,“柳小郎君不是受了伤,不好好养着,这是要去哪儿?” 柳昭言本就不太好看的脸色,登时又黑沉了两分。 一刻钟后,柳昭言骑着马出了府门,直往闹市而去。 到了纸笺上所说的长乐酒坊这才勒停了马儿,酒坊里的伙计已经很有眼力劲儿地上来迎客。 柳昭言将缰绳丢给他,便是一边四处逡巡着酒坊外的环境与人,没有瞧出什么异样,便又大步走进了酒坊内。 这个时辰,酒坊内还没有什么生意,只在角落处有两个闲散汉子,就着一角酒和一碟酥豆一边闲话一边喝着,可柳昭言却还是不敢有半点儿松懈,目光仍是锐利地四处望着。 那个伙计将马拴好,脚下生风追了上来,“郎君想要喝什么酒?我们这里什么好酒都有,除了咱们大魏产的,西域的葡萄酒也是有的……” “楼上可有雅间?”柳昭言的目光在大堂内兜了一圈后,抬了起来,望向了楼上。 “有的有的,不过只有一间,已经有人……”伙计说到这儿眼睛一亮,“郎君就是那位小娘子在等的人啊?” 小娘子?柳昭言不置可否。 伙计已经殷勤地道,“郎君这边请!”就是为他引起了路。 柳昭言随在他身后,跟他上了楼。这酒坊不算大,楼上只有一个雅间,楼下就是大街,根本没有什么退路…… 柳昭言看着,眉心便是紧皱了起来。 转眼,雅间已经到了。 柳昭言收敛心绪,看着伙计叩了叩门扉,然后将门推了开来。 有一道身影临窗而立,穿一身粉蓝相间的襦裙,从身后看去,身形不高不矮,不胖也不瘦,是个年轻娉婷的小娘子! “你是……”柳昭言一边走上前,一边试探着问道。这个身量,不是徐皌!可那朵茶花,是他们幼时一个玩笑的约定,旁人不知,除了徐皌,那便只有……徐皎了。 窗边那人回过头来,柳昭言的脚步生生刹住,面上的神色陡然一变,惊声问道,“你是何人?” 那背影看上去是个娉婷少女没错,可是回过头来,那张脸……却是龅牙宽嘴,满脸麻子,惨不忍睹。即便柳昭言已经数年未曾瞧见过徐皎,女大十八变,可再变……以平南王和王妃的血脉,徐皎幼时水灵的长相,怎么也不可能是如今这样的模样! 这不是徐皎! 柳昭言面色一变,脚跟蓦地一旋,就要转身而去。 谁知,那个女人却是双眼放光地扑了上来,柳昭言猝不及防,竟是被她扑了个正着。 一股呛人的脂粉味儿直扑鼻端,柳昭言险些背过气去,何况身前那个女人还死死趴住他,“你放开!”柳昭言气得变了脸色,斯文温润的表象被生生撕裂。 那个女人的力气却是出奇地大,怎么也掰不开,“找我来那小娘子还真没有说错,还真有个俊郎君呢,郎君……小女子年方十八,尚未婚配……” 柳昭言再也顾不得什么君子气度,用了力气将女人推搡开来, 章节目录 第39章 我们不是坏人 那女人往后一摔,正好摔在桌上,茶壶被碰倒在了地上,摔了个粉碎。 柳昭言不及整理衣襟,已经上前一步,将那女人提溜起来,咬牙盯住道,“你说什么小娘子?长什么样?除了方才那句胡说八道,她还说什么了?” 女人被他这番疾言厉色吓到,讷讷回道,“她……她戴着幂篱,瞧不真切,只知道是个年轻的小娘子,身形看着……看着就是寻常样子啊,至于其他的……郎君,你到底是否婚配?” 柳昭言面色铁青,再也听不下去了,耳边已能听见外间街上的动静,将女人甩开,一边理着衣襟,一边大步出了门。 整个酒坊内外已经来了不少官兵,将酒坊团团围住。 更是已有官兵径自入了酒坊,四处搜查。 柳昭言面沉如水出得酒坊时,正好撞上了一行紫衣卫,“怎么样了?”当先那人语调轻缓,好似带着笑,从银制面具后传出。 柳昭言神色复杂纠结,委实有些笑不出来,“雅间里那女人不是,是被人诓骗来的。” “看来,是有人在耍弄柳小郎君,难不成……是那位与柳小郎君有婚约在身的长宁郡主?还是……这回来的不是长宁郡主,而是另有其人?” 那人一边说着,一边视线须臾不离柳昭言地打量着,直看着柳昭言的脸色越发难看。 “如果另有其人,会是谁呢?是那位……明月郡主?如果是的话,看来那位明月郡主不怎么信你啊,所以特意布了这个局来试你,还是……有人走漏了什么风声?” 轻缓带笑的嗓音,恍若闲话一般的语气,却是字字杀机。 柳昭言的脸色渐渐灰暗下来,“足下用不着言语相激,背后之人是谁,是什么目的,柳某不敢妄自揣测……” “可却必然是与平南王府有关!无论是长宁郡主,还是明月郡主,都拿下了才好!” 今日这局,不管是谁的手笔,目的都不只是耍弄柳昭言这么简单。那个人必然在暗处看着,那就不会离得太远。那个紫衣卫轻轻一挥手,他身后那些紫衣卫立刻四散开来。 柳昭言望着他们离去的方向,神色惶然。 “不曾见识过长宁郡主的风姿,可坊间传闻说她文韬武略,艳绝无双,却不知明月郡主是个怎般模样?若能布下此局,只能说明也不是个没有脑子的。在下倒是有些好奇了……” 柳昭言扯了扯有些僵硬的嘴角,“不一定是明月郡主……” “是吗?那柳小郎君手里那封信又会出自何人之手?”紫衣卫似是哂笑了一声,面具后一双幽深的眼,望了过来。 柳昭言一凛,面色随之一白。 正在这时,街尾处传来一阵骚动,官兵和紫衣卫闻声而动,都是朝着那处赶了过去。 柳昭言却没有动,不是他不想动,而是动不了。 身畔那紫衣卫面具后一双眼幽冷没有温度地将他望着,让他僵住了身形。 “柳小郎君,别怪在下没有提醒你,既然已经做出了选择,就不要再摇摆不定!柳小郎君如今已没有退路了!”那紫衣卫说完,也懒得再去搭理一脸死白的柳昭言,朝着方才骚动传来的方向徐步而去。 柳昭言又在原处怔愣了片刻,这才神色恍惚地迈开步子,也是跟在那人身后去了。 几道身影如风一般在暗巷之中奔驰,每到一个岔路口,就分路而行,引得身后的紫衣卫和官府之人分兵去追。 当中两人自始至终都是携手奔逃,可因着牵着的人乃是一名女子,有所拖累,越跑就是越慢,眨眼就要被追兵追到了。 正在这时,两支利箭从不远处的屋顶上飞射而至,“呲呲”两声穿透血肉而过,紧接着两声痛嚎过后,就是重物倒地的声响。 那两名追兵被利箭直接洞穿胸口,丢了命。 一道身影在屋顶上几个急窜,而后,一跃而下,落在好似被吓呆了的两人面前,上手就去撩起女子遮面的皂纱,下一瞬却是惊得往后急撤,同时手已经握住了身侧垂挂的短刀,厉声喝道,“你是何人?” “别激动!别激动啊!”皂纱后传出一把安抚的笑嗓,却是个……男人。 被逼这样一副妆扮的苏勒真是想死的心都有了,撩开皂纱,见对面一身劲装打扮的小娘子柳眉倒竖,杏目圆睁满是戒备地盯着他,手里握着的短刀和背上背着的弓箭,以及身后的两具尸首衬得她杀气腾腾…… “小娘子不要激动啊!我们不是坏人,更不是存心骗你啊!”苏勒忙道。 玄衣小娘子紧了紧手里的刀,“有屁快放!”他们的时间可不多。 苏勒心里一阵憋屈,却正好听见朝着这头逼近的嘈杂声,不敢再耽搁,忙道,“这张画像上的人与我们在一处。小娘子若是想见她的话,明日到城东市集的猪肉铺子前一见。”一边说着,一边将一张墨迹隐现的纸递了过去。 那小娘子的刀非但没有收起,反而骤然拔了出来,凌厉的刀尖直指苏勒的鼻尖,吓得他险些手一抖,画像就要掉地上去了。 小娘子却只是拿刀指着,警告地睇着他们两人,伸手接过了那张画像,展开一看,面上的神色便是微乎其微地变了。 下一瞬,那嘈杂声更近了两分,小娘子深瞥他们一眼,足尖轻点身遭的墙壁两下,转眼便腾上了屋顶,几个起落,就不见了踪影。 苏勒长舒一口气,忙伸手去拽边上木头桩子一般杵着的狄大,“愣着做什么?不跑等着被抓啊?” 谁知,却是抓了个空。 狄大往边上躲了开来,一边好似拍着什么脏东西一般用力拍手,一边粗着嗓门道一句,“别碰我!”抬眼一看黑着一张脸立在一旁的“苏大美人”。狄大虎躯一震,生生一个哆嗦,“有点儿恶心!” 言罢,他身形一展,便朝着巷子另一头急奔而去。 苏勒愣了一瞬才反应过来,一边急吼着,“死狄大,你居然敢嫌弃我?看我不打死你!”一边也追了上去。 带着那些追兵兜了几个圈子,确定没有尾巴跟着了,两人才回了他们暂且歇脚之处。 其他人都已经回来了,他们俩是最后回来的,一到便被人告知让他们立刻去赫连恕房里。 章节目录 第40章 只见新人笑 “怎么样了?”屋里等着的不只赫连恕一人,徐皎显然更是个沉不住气的,一见两人便是疾声问道。 苏勒倒是有些想吊吊她的胃口,先是顾自倒了一杯茶灌下,这才在赫连恕一双冷眼地盯视下,咳嗽了一声,带着两分不甘愿道,“得亏先试了试,否则若直接找上门去,就是送羊入虎口了。您那位表亲,早就投靠了朝廷,他前脚刚到,后脚紫衣卫和官府的人就将长乐酒坊给团团围住了。柳家是靠不住了。” 赫连恕下意识地瞥了一眼徐皎,却不知是不是因为经过了芫娘的事儿,她看开了好些,面上并没有太多的异色,尚算平静。 “不过好在阿恕你计划周详,咱们的人全都逃了出来,还果真与平南王府暗中潜伏在南阳府的人碰了头。来的是个英姿飒爽的小娘子,比徐二娘子瞧着年长两三岁,身量颇高,且身手了得,说不得正是长宁郡主本人。我已是按着阿恕你的吩咐,将画像与约定见面的地点说了,明日再到城东市集与她碰面便是。” “真的吗?那真是太好了!”徐皎立时欢喜起来。 赫连恕瞥她一眼,眉心紧皱。 “怎么了,阿恕?”他的沉默里含着几许忧虑。 “是不是平南王府的人还不好说,别忘了兵不厌诈的道理。” 苏勒听着略一思忖,点着头道,“不错。” “所以,明日去城东市集还得谨慎些行事。”赫连恕一只手搁在膝上辗转轻敲,眉眼沉凝。 片刻后,他缓缓抬起眼,双眸已是沉定,“这样,今日你与狄大见过那位娘子,明日猪肉铺子前便由你与狄大去与那位娘子碰头。确定没有问题,再将她带来与我们碰面!” 苏勒听着,却是哀嚎了一声,“阿恕,这多危险啊,你怎么舍得让我去以身犯险?你果然是有了新人笑,就忘了旧人哭了?”苏勒一边哀怨“哭”着,一边往赫连恕靠过去,谁知,赫连恕早有所备一般,往边上一让,苏勒险些靠了个狗吃屎…… 这回“哭”得更伤心了,“阿恕,你嫌弃我呀?方才狄大也嫌弃我,你也嫌弃我,而且……你不知道,那小娘子可凶啊!阿恕……” 哀嚎声声,余音绕梁,却……无人搭理。 “阿恕……”听着苏勒的声音,赫连恕就想调头,真怕他一会儿又给他扮个怨妇,哭诉他是个喜新厌旧的负心汉。 谁知,苏勒却是一脸正色,忙将手里一只竹筒递到了赫连恕跟前。 赫连恕一眼就瞧见了那只竹筒上的标记,轩眉微微一扬,将之接了过去,却是将右手抚在左胸,微微躬身行了个礼,才将竹筒打了开来,取出里头卷成筒状的纸笺展阅,看完之后,只除了一双眼睛比之方才更深幽了两分之外,面上没有显出半分异色,就连语气也是轻描淡写。 “大可汗命我即刻返回牙帐!” 苏勒方才就已经有了猜测,可真的听到时还是脸色一变,“难道是为了之前那桩事儿?” 赫连恕没有说话,垂目将那纸笺一点点重新卷起。 “这已经是明摆着的事儿了,大可汗还要什么解释?”苏勒语气里渗进了满满的不忿。 赫连恕抬起眼朝他淡淡一瞥,就这么一瞥,苏勒那满腹的不甘便只得生生咽下了。 赫连恕收回视线,“大可汗还在信中质问我,问我是否当真与一个中原女子纠缠不清?” “谁在那儿胡乱嚼舌根?我回去非拔了他的舌头不可!”苏勒神色一变,怒骂道,半晌才抬起眼望着赫连恕,面带迟疑,放轻嗓音道,“这事儿可是犯了大可汗的大忌!阿恕……你打算怎么办?” 赫连恕垂下眼睑,遮蔽了眼底的情绪,语调平淡到漠然,“吩咐下去,做好准备,尽快返回牙帐!” “可是徐二娘子怎么办?”苏勒惊声问道。 赫连恕没有回答,只是抬起一双幽邃的眼,静静看向他。 苏勒黯下双眸,应了一声“是”,便转身离开了。 房门合上时,苏勒从门缝里看着赫连恕长身玉立站在窗边的身影,眼睛不由得发潮——孑然一身,无边孤寂! 命运啊,要到何时才肯善待阿恕? 城东市集的后街临着一片枣林,这个时节,枣木成荫,不远处市集上的热闹隐隐传来,真真算得闹中取静。 一棵一人环抱粗细的大树下,也不知是谁人结了一架秋千。徐皎一看就乐了,试了试很是结实,便是坐了上去,晃悠起来,一双莲足点啊点的。 赫连恕抱臂倚在一旁的树干上,不知在想些什么,侧颜静默,却还是能瞧见端凝的眉目。 徐皎一边荡着秋千,一边思绪翻飞,终于是忍不住问道,“赫连郎君,你到底是希望今日来的人是我阿姐,还是希望不是?” 是错觉吗?比起往日来,他今日好像浑身都透着难以亲近的森冷。 赫连恕转头望她,双目深深,“那你呢?瞧你这般的欢悦,可已是笃定今日就可以与你阿姐团聚了?” 徐皎抿着嘴角,淡淡一笑,不言语了。 两人便又沉默下来。 徐皎的秋千荡得高了些,赫连恕就皱眉看了过来,嘴角翕张了一下,正待说什么,耳根一动听见了些许足音,他敛下眸色,双目望向通往市集的林间小路,“来了!” 徐皎听罢,忙在秋千荡下来时,用脚底刹车,却刹得太急了些,秋千晃荡间,自己也站立不稳,怎么看都是要摔下来的惊险。 赫连恕疾步上前,伸手一挽,抓住秋千绳一个用劲,就将秋千稳稳停了下来。 脚步声已经明晰,徐皎都听见了,她便是一个矮身,窜到赫连恕身后藏了起来,只露出一双眼睛往外探看。 这一看,却是惊得一双黑白分明的杏眼瞬时瞠圆了。 “阿恕,快救我!”苏勒走在前,一脸的欲哭无泪,而他颈上,却是横架着一把短刀,身后是个高挑的玄衣娘子,狄大则落后一步,跟在后头,手里提着刀,一脸的警备。 徐皎的目光与那玄衣娘子陡然触上,那人面上登时闪过一抹欢喜,突然就是将架在苏勒颈子上的短刀挪开了,上前一步,语调激动地道,“小郡主!果真是你!”下一瞬,便是倏然一抱拳跪了下去,“小郡主,总算找到你了,负雪可以跟郡主交代了。” 章节目录 第41章 视死如归了 徐皎一双小手下意识地揪在赫连恕的衣背上,正因着这一声“小郡主”而心肝儿颤呢,按着赫连恕的分析,今日来的要么果真就是平南王府的人,要么就是朝廷为了抓她,煞费苦心布的局,偏偏她虽是徐皎,却没有过往的记忆,不认识人啊,正在苦思冥想着这一关怎么糊弄过去,就听着一个很是耳熟的名字窜进了耳中...... “负雪?”她喃喃重复了一遍,这不是徐皌身边,忠心耿耿的两大贴身侍卫之一吗?她又从赫连恕身后探出头来,打眼去看,将抱拳跪在几步开外的玄衣女子上下一打量,书中负雪也是常年一身玄衣,轻功身手卓越,且忠心不二,是徐皌得力的左右手。 “小郡主,是属下。”负雪再与她对视,欢喜得眼角微湿。 徐皎不认识负雪,可只有她自己知道,旁人一概不知,所以,这是真的负雪了。 徐皎登时欢喜起来,立时就从赫连恕身后窜了出来,朝着负雪过去,臂上却是一紧,已被人拿住,定住了身形。 她皱眉望向身旁面沉如水的赫连恕,负雪更是瞬间戒备起来,腾地站起身,一只手紧握住了手里的短刀。 赫连恕皱眉瞄了一眼徐皎,这才望向负雪道,“长宁郡主不在南阳府吗?” “不在。”负雪回道,望着赫连恕等人的目光仍是含着探究与戒备,而后,敛下眸光,朝着赫连恕一拱手道,“方才多有得罪!不过不知你们是敌是友,所以只能多留了一手。多谢诸位帮忙照看我家小郡主,往后但凡有我平南王府能帮忙的地方,定会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平南王府?”赫连恕一哂,嗤笑出声,“恕我直言,如今这世上可还有平南王府吗?何况,我瞧着小娘子不过只是平南王府的一名护卫,又哪里来的分量给出这个承诺?” “还有,你不妨问问你们家小郡主,这一路上,我们救过她多少回,又帮过她多少,还有那长长的一页账单,可不能但单凭你随口一言,就此了结吧?”赫连恕转头一瞥徐皎,轻掀嘴角,笑了。 徐皎登觉头皮一紧。 负雪却半点儿不怕,皱眉道,“只要我平南王府尚存一人,平南王府就永远不会消失。事关我家小郡主,我们郡主允我便宜行事,所以,我能做主。不知我家郡主欠了诸位多少银两?” “负雪,统共一百八十二两三钱。”不等赫连恕和苏勒应声呢,徐皎就已经笑呵呵道。 赫连恕和苏勒都是目光莫名地望向她,赫连恕一双黑眸更是危险地紧眯。 徐皎忙不迭赔笑道,“这个......我欠着人的债睡不着觉啊,尤其是欠着不知多少钱更是睡不着,所以跟苏郎君讨了账单来瞧,总得心里有数不是?” 赫连恕笑着点了点头,徐皎心里那个发毛啊,怎么又笑了?他有完没完了? 负雪已经站起身来,转头从腰间掏出一只荷包,从里取出一张银票来,双手奉上道,“这是一千两银票,聊表谢意。多谢各位大恩!” 赫连恕斜斜一睇那张银票,“所以,你家小郡主的一条命,只值一千两是吗?” “只是聊表谢意,诸位若是......”负雪显然不是常笑之人,至少演技绝没有徐皎的纯熟,这么一下居然就有些笑不出来了。 “赫连郎君,话可不能这么说吧?早前我们可是说好的,我救你两次,你之后帮我助我便与那两回救命之恩相抵了,眼下这一千两用来清账也够了吧?”徐皎忙帮腔道。 赫连恕眉心一锁,缓缓将目光转向她,“看来,徐二娘子还真是迫不及待想要跟着这个人去了啊?” 徐皎眸色微微一黯,再抬起眼时,已是目光清亮,不闪不躲地与赫连恕对视,而后淡笑着一点头,“是!” 是?她倒是承认得爽快!赫连恕被气得笑了。 “跟着她,我可以找到我阿姐,往后不必再麻烦赫连郎君。赫连郎君不是也有自己的事儿吗?因着我的事,已是耽搁许久了,实在过意不去。” 话倒是说得好听!赫连恕一双眼沉冷下来,“徐二娘子是不是忘了我们之前谈好的另一桩条件?如今,未见着长宁郡主,你答应要让长宁郡主给我的东西也未曾到手,我凭什么放你离开?”语调也是彻底冰冷下来。 徐皎这会儿却是不卑不亢了,轻轻一翘嘴角道,“赫连郎君若是定要留我,我和负雪两人寡不敌众,自然只能留下。可留下之后呢?赫连郎君打算怎么办?是带着我们继续去找我阿姐吗?何时能找到?若是找不到呢?赫连郎君要一直待在大魏吗?还是......会带我回北羯?” 徐皎一句赶一句地问道,一双眼睛就直直望着赫连恕。 赫连恕与她四目相对,四周好似都安寂下来,他们只能瞧见彼此…… 可过了片刻,赫连恕却是先垂了眼,避开了徐皎的视线。 徐皎一愣后,亦跟着垂了眼,嘴角微微一翘,似笑了一下。 “所以啊,眼下就分道扬镳,于我,于赫连郎君,都是一桩好事,那个词儿怎么说的来着……两下相宜!”徐皎语调轻快地笑着道。 “至于我答应赫连郎君那事儿,自然也不会就这么算了。不过也得等我先与我阿姐见上,说服了她才成吧?赫连郎君若是信得过我,等我有了确切的消息,再传话去北羯给你便是了。” “若是赫连郎君果真信不过我,那我也没有法子。郎君若是觉得我食言了,或是救我助我,都白费了工夫,现在便想杀了我泄愤,左右我和负雪也不是你们的对手,我认命就是。” 徐皎说着,便是仰起头,闭了眼,却是紧紧咬着唇,一脸害怕紧张,却又不得已,只得引颈就戮的表情。 赫连恕看着她,倏然就是嗤笑了一声。 “徐二娘子不是很怕死的吗?怎么这会儿倒是视死如归了?是当真视死如归,还是……料定了我不会杀你?”后头的话放得极轻,赫连恕一边说着,一只手已是一边轻轻滑上了徐皎的颈项。 “小郡主!”负雪见状,脸色一变,正要上前,一柄钢刀已是横在了眼前,握刀的人正是方才那个软蛋一般,被她拿住,连反抗都不成,只会哭唧唧的男人。 章节目录 第42章 她才不伤心呢 而这个男人此时板着脸,再正色不过,浑身散发出冰冷的杀意。 负雪毫不怀疑自己若还想近前,那柄刀就会半点儿不留情地向自己砍过来。 可她不能不过去! 短兵交接之声骤然而起…… “住手!”这一声出自睁开眼来,满目惊惶的徐皎口中。 苏勒和负雪的兵刃转眼间已经砍在了一处。 “不演了?”赫连恕手下一个用力,硬生生将徐皎的脸掰了回去,一双寒星般的双眸中隐现嘲弄,“我还真是小瞧了徐二娘子!徐二娘子步步为营,就是为了此时此刻吧?还真当我是个傻子了?” 徐皎怔怔望着他,眼里倏然冒出了泪花,欢喜的那种,“郎君这么生气,可是也舍不得我吗?” 赫连恕一愣,边上苏勒和负雪亦是被震住,一时忘了正在打架,都是难掩惊疑地看了过来。 苏勒对徐皎那喜极而泣的模样叹为观止,负雪则是彻底蒙了。 徐皎的手却已将赫连恕箍在她喉咙上的手拉扯下来,紧紧牵住,一双盈盈泪眼含情脉脉将他凝望着,“只要郎君说一句,舍不得我,让我留下来,那我便留着,即便是北羯,我也可以跟着郎君去!” “小郡主!”负雪忍不住惊呼出声。 徐皎却根本顾不上她,只是殷殷切切将赫连恕望着。 赫连恕面沉如水,望着她,一双眼里犹如暗夜深海,浪潮翻涌,种种情绪翻覆涌动…… 良久,他倏然扯唇嗤笑了一声,蓦地将被徐皎紧紧握住的手抽了出来。一双眼带着淡淡冷意将徐皎凝着,转而从衣襟里掏出一个物件儿,塞进了徐皎的掌心。 “如你所愿吧!这东西你拿着,若有了消息,便带着它到凤安城桐记夹缬店,自会有人与你联系。当然了,徐二娘子若是敢骗我,我的手段你也是知道的,天涯海角,也定不会让你安生!” 那声音每一个字都透着刻骨的寒意,徐皎紧紧握住手里那只狼哨,用尽了全身的自制力才勉强克制住没有在他冰冷的注视中发起抖来,可面上的血色却一点点褪去,笑容更是牵强苍白,“怎么会?赫连郎君说笑了,这么一路行来,我是个什么样的人,赫连郎君还不知道吗?” “确实不知!”赫连恕沉声接道,一双眸子幽冷中带着嘲弄,往她一瞥,满意地见着她的笑容彻底僵凝,他一掀嘴角,“徐二娘子自己又当真清楚自己是什么样的人吗?” 徐皎喉间一滚,嘴角翕张,想说什么,偏喉间紧滞,舌尖发麻,她一个字也吐不出。 赫连恕深望她一眼,收回了视线,喊一声,“苏勒!”便是转过了身,大步而行。 徐皎望着他的背影,面上的笑容缓缓消逸。 苏勒应一声“是”,道一声“不打了”,就利落地收了兵刃,转而向负雪伸出了手。 负雪不解其意,皱着眉,一脸狐疑。 苏勒有些不耐烦了,“银票啊!难不成想要反悔?” 负雪额角抽了两下,将方才打斗时收起来的银票重新掏了出来,苏勒一把夺了过去,喊一声“狄大,走了!” 便是一边冲着徐皎行了个羯族重礼,“徐二娘子,就此别过,后会有期!娘子珍重!”一边拽着狄大,两人疾行,忙追赫连恕去了。 几人走得极快,转眼就消失在了眼界之内。 负雪看着徐皎的表情,小心地靠了过去,轻声喊道,“小郡主,您没事儿吧?” 小郡主方才对那个男人说的那番话,是对那男人动了心思吧?而且,看她此时这表情,应该是很伤心的? 徐皎杏眼忽闪了一下,笑盈盈回道,“没事儿!我能有什么事儿?” 她伤心?她才不伤心呢!瞧瞧墨啜赫这个死变态的德性,平日里瞧着还好,一言不合就血腥起来,她离开他,往后就少了提心吊胆了,她高兴还来不及呢,哪里会伤心? 抬手一揩眼角,指尖微湿,徐皎啊徐皎,你这演技真是一日比一日精进啊,瞧瞧,这入戏太深,眼泪都来了,这么真挚,连自己都被感动了! “好了!咱们还是快些走吧!否则一会儿他们再反悔要追来时,就走不了了!我的马拴在那边!”她抬手指了个方向,朝着那头迈开了步子。 负雪迟疑着跟了上去。 “对了,负雪,往后你还是改改称呼,不要叫我小郡主了。” 负雪会意,点点头,改了称呼,“娘子!” 徐皎满意地弯唇而笑。 转眼,就已走到了方才来时拴马的地方,同来的大黑马已经不见踪影,只独留枣红马儿孤零零地在树下低头啃着草。 徐皎眼里极快地掠过一抹阴影,却也只是稍纵即逝,下一瞬,便是欢呼一声,奔上前去,“小小,我们自由了!” 徐皎那里的气氛很是欢欣鼓舞,这头的气氛却让苏勒想哭。 被狄大又顶了一个手拐子,他瞪了狄大一眼后,终于是硬着头皮道,“阿恕!那个……昨日那么一闹,南阳府如今四处都在搜查平南王府余孽,又盘踞着不少的紫衣卫,徐二娘子她们就两个小娘子怕是不怎么安全吧?” 赫连恕却好似没有听见一般,信马由缰,可浑身上下散发出的却尽是冰寒的气息。 苏勒狠狠一咬牙,豁出去了,“说实话!阿恕,你到底在气什么?今日就算徐二娘子不提出要走,你不也打算要与她分道扬镳了吗?你又不可能带着她回草原,留着余地,各自体面,不好吗?” 赫连恕骤然勒停了马儿,一双冷眼斜睇过来。 苏勒登觉一股冷风嗖嗖地直往他后颈钻,方才那一腔孤勇瞬间就没了,他呵呵两声,赔笑道,“其实现在这样也挺好的!我们不正还愁着该怎么安置徐二娘子吗?唯独只是她的安全,有些让人放心不下!” 见赫连恕冷眼又扫了过来,苏勒甚是识相地补充道,“当然了,我并非站在咱们同行这么长时间,也算同历过生死,有些情分的立场上担心她,实在是她若平平安安的,日后见着了长宁郡主,于我们也有一番好处,不是吗?” “是你说的,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魏帝杀了她们全家,长宁郡主定不会善罢甘休,即便不能合作,她们给魏帝找点儿麻烦,也挺好的啊!” 章节目录 第43章 斯德哥尔摩 “派两个人去跟着她吧!”似是不想再听苏勒罗里吧嗦下去,赫连恕突然松了口。 苏勒一听就欢喜起来,朝着狄大一挤眼睛,看看,他就说吧!心里明明担心,却非拉不下脸来,真是死鸭子嘴硬! 一记冷光扫了过来,苏勒的眼皮险些抽了筋。 赫连恕冷盯他一眼,“记着,是为监视,不为保护!” 苏勒干笑着点了点头。 赫连恕收回视线,一夹马腹,一人一马如同离弦之箭般疾驰而去。 “真是冷酷无情!” “真是口是心非!” 苏勒和狄大两人望着他的背影,几乎是异口同声,可说出口的话却是截然不同。 两人对望一眼,又蓦地别开头,不再看对方。 徐皎和负雪两人在暮色四合时回到了负雪在南阳府的落脚之处——一间普通的民居。 “只得暂且委屈娘子了!”屋子逼仄,窗洞很小,此时天色已是昏暗,负雪捧来了一盏灯烛。 徐皎摇了摇头,“我不委屈!” 负雪望着她,神色却陡然复杂起来,“这些日子,娘子定是吃了不少的苦!”话里目中尽是心疼。 徐皎愣了一瞬才反应过来负雪是误会了,负雪定然察觉到了她与从前不同之处,可却将这不同归咎于她所遭遇的一切。 不过……吃苦吗?想想这一路……除了几次犯险之外,她好像也没吃什么苦吧?吃穿用度上,那个死变态从未亏待过她。 打住!怎么又想起他了?徐皎,你这该不会是斯德哥尔摩综合征吧? 徐皎一阵恶寒,连忙摇了摇头,将那个死变态撵出脑海,岔开话题,问起负雪道,“刚才在路上一直忘了问你,你怎么会在南阳府,没有与我阿姐在一处?” 说到这个,负雪的神色不由得一黯,“朝廷对王府动手之前,王爷就已经有了预感,提早将郡主送出了平梁城。郡主带着我们,马不停蹄赶去百江县,想要将小郡主接出。我们做了万全的准备,甚至是假扮成了紫衣卫,却没有想到,还是慢了一步。” “我们到时,别院已经被大火烧了个精光,郡主本来以为,娘子你也已经葬身火海了!还是在义庄为尸身收殓时才发觉那不是娘子你!” “等等!等等!”徐皎方才听着已经觉得不对,听到这儿更是彻底惊了,“所以,你的意思是,当时在百江县出现的那伙紫衣卫,是……是你们假扮的?” “是啊!”负雪点了点头,抬眼见徐皎一副快晕倒的表情,吓了一跳,忙伸手将她扶住,“娘子,你没事儿吧?” 徐皎快要晕了!她能不晕吗?她要是知道那群让她避之唯恐不及的紫衣卫是徐皌他们,她干嘛还要躲? 她为了活命,死命讨好那个死变态,为抱大腿做的那些事儿,担的那些惊,受的那些怕,原来根本都是可以避免的呀? 徐皎肠子都要悔青了,可也知道已经无济于事,有气无力挥了挥手道,“我没事儿,你接着说!” 负雪担忧地看了她一眼,这才道,“郡主知晓娘子若活着,定会回平梁城去,或者会来南阳府找柳家求助!郡主还有要事在身,便将找寻娘子之事儿交托给了属下与凌风。凌风回了平梁城,而属下则来了南阳府。” “属下来南阳府好些时日了,一直在暗中观察,不敢靠近柳家。这是郡主特意交代的,朝廷污蔑王爷谋逆,那些所谓的罪证不知从何而来,咱们谁也不能相信!没想到,郡主又料对了,前两日,一队紫衣卫住进了柳家!昨日我见他们有所异动,这才去一看,没想到,终于找到了娘子!” “娘子平安无事,郡主若是知道了,定会开怀!”负雪说到此处,眼角已是微湿。 徐皎的笑容有些发干,她见着负雪自然是欢喜,因着这离见到徐皌更近了一步,可对于负雪的很多感受,她实在没法感同身受。 “我阿姐现在何处?”徐皎干脆岔开话题,也是真正想要知道。 “郡主没有说,眼下属下也与她断了联系,不过郡主走之前与属下和凌风交代过了,可到凤安城吉祥当铺留下标记,她自会来寻我们。” “凤安?”又是凤安!徐皎的手隔着袖子,摸到了里头的一个物件儿。“那咱们就去凤安吧!” 负雪点了点头,“不过……南阳府如今危机四伏,咱们要逃出去,怕也是不易。” 正说着话呢,外头突然隐约传来了骚动声。 两人对望一眼,负雪轻声上前,吹熄了灯烛,压低嗓音对徐皎道,“娘子先寻个地方躲起来,属下悄悄出去看看!” 徐皎“嗯”了一声,就听着轻悄的一声“吱呀”,一道黑影从门缝里闪了出去。 不大的斗室内陡然安寂下来,只余她一人的呼吸声,还有胸腔间一声大过一声,恍若擂鼓一般的心跳。 她缩在墙角的暗影处,听着外头隐隐传来的风声犬吠,还有隐约的人语声,心都跳到了嗓子眼儿,隔着袖子将里头那个物件儿抓得更紧了两分。 门在此时又是“吱呀”了一声,一道人影闪了进来,徐皎的心登时漏跳了一拍。 “娘子?”直到听着负雪的声音响起,她才长出了一口气,“我在这儿!”声音已是发哑。 想要站起时,才发觉腿脚已是发软,她险些又跌了回去。 负雪忙上前来扶住她,却是在她耳边疾声道,“朝廷的人正在挨家挨户地搜查,怕是要不了一会儿就搜到这里来了!” “那怎么办?”徐皎刚刚松懈了些许的心弦又是骤然紧绷起来。 “城北那一片已经搜过了,咱们趁夜摸过去,在那里躲上一夜,等到明日天明城门开了,咱们就快些离开!” “娘子放心,属下来南阳城这么久了,已经将城里的情况都摸熟了,要带你躲过去,不难!” 徐皎点了点头,在这样严密搜查的情况下,南阳府已是不能再待了,可是要出城,也未必就容易吧? 夜浓如墨,不远处的夜色被急窜的火把照亮,是朝廷的人正在趁夜挨家挨户地搜查。 赫连恕立在窗口,望着那些火把的方向,眉心紧蹙。 房门“吱呀”一声开启,苏勒匆匆而入,“思摩传了信来,负雪已经护着徐二娘子去了城北,今夜应是暂且安全了,你可以放心!” 章节目录 第44章 没有退路了 思摩正是派去“监视”徐皎的两人之一。 “我没有不放心!我放心得很!”赫连恕哼了一声,瞪苏勒一眼,“我未曾说过要随时听她那头的消息吧?谁让你报过来的?” 好吧!都是他多管闲事了!苏勒叹一声,可惜,他还要继续多管闲事,“思摩说,她们可能明日就要出城了!” 赫连恕没有应声,仍是皱眉望着窗外。苏勒叹了一声,关门离开。 夜半时分,一间厢房的门被轻推开,赫连恕走进了洒满月光清辉的屋中。 屋子里空无一人,一轮皎月当空,越发显得屋中清冷孤寂。 床边还放着一个敞开的包袱,里头有几身衣裳,有男装,也有襦裙,都是他为她置办的。 他随手翻检着,下一瞬,却是皱起了眉,不对!他给她的匕首,还有那几瓶药不见了。是她习惯了随身携带,还是今日她根本就是有预谋的,打算好了去了就不再回来? 赫连恕心里有些气闷,腾地自床畔站起身来,正待走,目光却是不经意落向了窗边。 窗台上放着的恰是那株茶花,沐浴在月光中,虽还是蔫头耷脑的模样,但比起刚拿回来的那日少了些枯黄,多了两分生气,过几日,兴许就真能活了。 那时说的那么重要,之后还为他的照看而特意感谢他,如今想来,都是骗人的!赫连恕将那盆花举了起来,只觉得如它这般无知无觉也挺好,至少浑然不知自己已经被主人遗弃…… 负雪一开始来南阳府时就有了打算,狡兔三窟,在好几处都准备了落脚之处,却都是些不起眼的民居。 今日这一处也是一间荒弃的院子,好在负雪没再说什么委屈她的话,也是没有那个时间说,匆匆安置好她之后,便是出门去打探情况了。 夜色如墨铺展,徐皎站在小小的天井里,靠着小小,仰头看着头顶一轮皎月。 这还是来了这里这么久,头一回瞧见满月。这是不是老天爷也在为她高兴呢?脱离苦海,以往便是无边无际的自由了,再不用仰人鼻息,提心吊胆! 握着的那个东西突然有些硌得人手心疼,她将那只狼哨抓起,就要远远丢开。谁还要留着他给的东西?谁还要再与他有所交集?她又不是疯了! 可动作却是顿住,她迟疑着将东西收了回来,罢了!就当她是疯了吧?她可惹不起那个死变态!再说了,那日她见他用过,这东西还蛮好用的。 不一会儿,负雪回来了,望着徐皎欲言又止。 “怎么了?”能直接问的,徐皎从不喜欢费脑子去猜。 “咱们外头守着两个人,我瞧着不怎么像是朝廷和紫衣卫的……” 徐皎心领神会,“他们想跟就跟着吧,别管他们!”是了,没有人跟着,那个死变态哪里会放心她就这么走了?幸好她忍了一手,没有将那只狼哨扔了,真是明智啊,徐皎!给你点个赞! “既然有人望风,咱们就安心歇息吧!明日还有一场硬仗要打呢!” 翌日天明,徐皎还是一身少年妆扮,负雪反倒是穿了身裙子,戴了幂篱,遮掩了面容。 徐皎知道她的意图,反对过,负雪却始终坚持。徐皎没有法子,只得由着她了。 两人一前一后到得城门口,故作不相识。 抬眼间不意外见到城门处守卫森严,这是必然的!没有关闭城门已是好的了,只要城门开着就有机会。左右看了看,今日出城的流民很多,看来昨夜连夜让思摩他们花了钱买通的那几个乞丐散布的消息起了效用。 近日,闹市之上确实有大批官兵出没,四处搜查,流民们朝不保夕,定怕惹火烧身,此时涌出城去,是情理之中。 徐皎和负雪两人随着人流,缓缓向洞开的城门处靠去,眼看着,出城在即……后头骤然一阵骚动,有人高声喊道,“刺史有令,关闭城门!” 才想着没有关城门还算好,这就来了。徐皎眉心一皱,却并不会就此坐以待毙。她转头往身后看去,与负雪隔着人群对上了眼,负雪点了点头。 “官府要拿流民开刀了,大家快跑!”负雪压低了头,粗着嗓喊了一声。 这一声在流民群中一响起,登时如水入油锅,让人群一瞬间炸开,沸沸扬扬,本来因这突然的变故而顿住的人群开始叫嚷着朝城门外涌去。 守门的官兵猝不及防,竟是连门也关不上了。 徐皎被人群挤拥着,身不由己向前,猛然回头间,见着一队官兵朝这处追了过来,她的眉心却是骤然紧皱。 “娘子!”人潮汹涌,徐皎又是娇弱,负雪担心她,挤到身边,将她护住,往城门外走! “负雪,不对劲!”徐皎却是一把抓住了负雪的手,“追来的是南阳府的官兵,不见紫衣卫!” 只一句,负雪登时明白了,道一声“走”,便是带着徐皎,朝着与人流相反的方向走去。 某个方位传来两声鸣金之声,城门外陡然传来了响动。 徐皎两人回头,瞧见了从城门外往里奔来的一队人马,正是紫衫猎猎。 城门外果然早有埋伏。 负雪再一抬头,看向了远处。 徐皎也抬眼顺着她的视线望去,一眼就瞧见了不远处的一座高楼上,那里站着一个人,手里一面小旗子挥舞如飞。 是旗语! 她们方才与人潮背道而驰,已是入了人眼,那旗手又在高处,想要将她们的方位随时告知,太容易了。 可身后……厚重的城门“吱呀”声响,即便有流民为阻,可紫衣卫兵强马壮,且心狠手辣,一旦开了刀,见了血,城门迟早会关上。身后,已无退路! 那些流民见出不了城,前头又有刀山剑林,便开始往回跑。 就是这个时候!“娘子,走!”负雪拽着徐皎随着人流往城里跑。 等到跑到了那座高楼下,躲开了那旗手的眼睛,负雪就停了步。 “娘子,往码头处跑!”她们不比那些流民,回到城里,再躲起来,到最后也只有被找到一途,此路不通,只能走另一条了。 “你去哪儿?”徐皎却是一把拉住负雪,她已经猜到她想要做什么,白着脸,朝着负雪摇了摇头。 负雪覆面的轻纱被风撩起一角,露出她嘴角的笑花。 章节目录 第45章 是命中犯水吗 “属下去将那旗手解决了,否则,咱们怕是逃不出去!”说话间,城门处涌来的人更多了,后头还有声声马蹄促,是紫衣卫! 她们没有时间了! 负雪将手从徐皎掌中抽出,“娘子放心!属下还要护着娘子找到郡主,不会轻易就死的!”话落,她朝着徐皎一笑,便是反身冲了出去,却是直朝高楼上而去。 高楼另一侧的入口处有几名守卫,负雪拔出反插在腰后的短刀,便是攻了上去。 见负雪与那几人斗在了一处,徐皎一咬牙,再不耽搁,转身朝着负雪所说的码头方向跑去。 那是她昨夜睡不着时与负雪商量好的另一条退路,可她只知道码头大概的方向,她才一动,后头追兵果然也有了动静。 她甚至听着一声厉喝,“在那里!”回头时,就见着好几骑紫衣卫朝着这里追了来,抬眼一看,高楼处,那个旗手果然还在挥舞手中小旗,方才她们就已经暴露了,那个旗手盯上了自己。 负雪还未上到高楼将旗手解决,徐皎一咬牙,冲进人群之中,缩着肩膀,矮着身子,让那些人群暂且遮蔽了一下她的身形。 这样嘈杂的环境,她居然还能听见自己如同擂鼓一般的心跳声。身后的马蹄声却还是寸寸逼近,回首间,她已经能从人影幢幢中瞧见那些刺目的紫衣。 一支利箭在这时破开人群朝她这处射来,她忙矮身闪躲,不敢再回头,朝着码头处发足狂奔。 高楼处,一个人影从高处坠落,“是长宁郡主!那是长宁郡主的穿云箭!” 不知谁喊了一声,身后的紫衣卫乱了。 徐皎借此机会朝着码头处狂奔,眼看着码头已在近前,她咬紧牙关,急奔过去…… 谁知就在这时,身后“嗖”的一声,一支利矢破空而来,带起的风让她颈后一寒,左肩骤然一疼,她在意识到自己受伤了的同时,整个人已是往前扑去,浅碧色的水面在眼界里骤然拉近,扑通一声,水瞬间包裹住周身,往眼耳口鼻灌来时,她恍惚想到,她这是命中犯水吧?这都是近来的第三回了,到底有完没完? 不远处,瞧见她中箭落水的刹那,正与紫衣卫纠缠的几人都是慌了神。 负雪手里的短刀翻转如飞,将一人利落割喉后,她一个飞身上了近旁的屋顶,将手后背着的弓取下,搭箭上弦,手一松,箭离弦而出,洞穿一人脑门儿。她再顺着屋脊腾飞,往码头处急窜。 另外一名玄衣男子则是眼神一紧,从胸口处掏出一只狼哨,放进唇中,忽短忽长地吹了几声——那人玄巾遮面,露在外的一双黑眸深沉似海,如覆冰雪,闪烁着冷光与杀意,手中长弓一展,两箭齐发…… 箭发出去的同时,足下用力一顿,一颗石子随着气力弹起,被他扣在手中,两指一弹,那石子竟是携着万钧之力,从人潮的缝隙间射出,“笃”地一下准确地弹在了追击而来的紫衣卫中,当先一匹马儿的马腿之上,那马嘶鸣一声,竟是重重往地上栽去。 马上的人反应还算得快,迅捷地从马背上翻身而下,可还是因着那马骤然倒地,后头的马又赶得紧,身畔又有两人中箭,连人带马倒地,竟是撞作了一团…… 再要追时,却见着那几个突然冒出来的黑衣人,与方才那个戴着幂篱,长纱遮面的女子都直直穿过码头,不见了踪影。 而码头处,来往的、停靠的船只不知凡几。 追到水边时,见着来往的船只,紫衣卫都是戴着面具,看不清脸色,可浑身散发出的怒气与杀意却有如实质。 “让人将码头封锁,过往船只一一查验,一只苍蝇也不得放过!”为首那名紫衣卫冰冷没有温度的嗓音从精致的银制面具后传出,能让人寒意彻骨。 “副统领!不好了!”正在这时,一个紫衣卫快步到了他跟前,在他耳畔低语了两句。 他浑身的冷意登时更甚了两分,带了大多数的人便是疾步走离码头。 剩下的那些人面面相觑,不是说要封锁码头吗?怎么这就走了? 柳昭言望着淙淙流水,与来往如织的大小船只,却不由得悄悄舒了一口气。 离码头不远处,一只不大的小船上,苏勒拉下覆面的黑巾道,“紫衣卫已经撤了,看来,狄大那头是得手了!咱们得趁着这会儿赶紧离开!” 赫连恕覆面的黑巾也是取了下来,目光沉沉望着船下流水淙淙,而后就是转头睇向面色惨白,几乎没有血色的负雪,冷声道,“你不该好好保护她吗?可她才从我身边离开一天,一天而已……你就是这么保护她的?” 负雪面上更惨白了两分,紧咬着下唇,一句话也说不出。 苏勒瞥一眼早前两次见面都凶悍无比的小娘子,却见她后背破开了一道口子,血流出来,红了半个肩背,而她整个人好似失了魂魄一般,不知道痛,身形却是晃了两晃。 下一瞬,她站起身来,就要往水下跳。 苏勒唬了一跳,忙伸手拉住她,“你想干什么?这个时候跳下去,那不是引人来吗?”下巴往着岸上的方向一递,大部分紫衣卫是撤了,可官府的人还在沿河搜索呢,一会儿怕就要将整个码头封了,耽搁不得。 苏勒看一眼负雪,又瞥一眼面沉如水的赫连恕,对撑船的人道,“快些划,出去再说!”南阳府的水道连着运河,只要顺利出了码头,要脱身就不难了。 “可是我家娘子……”负雪望着水面,面色恍惚。 “她水性了得,应该不会有事!以她的本事想是爬上哪艘船躲起来了,此时没有动静,是好事!” 赫连恕语调冷静到透出两分漠然,引得负雪和苏勒都是神色各异地望向他。 负雪眸色几变里,尽是复杂,苏勒则望着某人身侧紧拽成拳头,青筋暴露的手背,默默叹了一记。 不大的船舱内静默下来,只能听见桨声欸乃,和着岸上的声声呵斥。 小船借着那些大船的遮掩,很快划过码头前宽阔的水道,半没进了一旁一条几乎被芦苇遮蔽了的斜岔狭窄的水道,等到码头被官兵封锁,过往船只被扣下,一一搜检时,这小船已经脱离了官府的视线,汇入了百舸争流的大运河了。 章节目录 第46章 凭空消失了 看着面前被烧成了一片废墟的官衙大牢,即便紫衣卫那位副统领的脸被银制面具遮盖得严严实实,什么也瞧不见,可柳昭言却不敢有半分造次,往日里光风霁月的柳小郎君早已随着平南王府的倾覆,而成了光下的一道影子,从此只能夹起尾巴来做人。 “方才那个人……当真是长宁郡主吗?”清雅带笑的嗓音徐徐滑过耳畔,柳昭言陡然一惊,撩起眼皮往对方瞥去,可因有面具相隔,什么都瞧不见,柳昭言心头一凛,又垂下眼去。 偏偏那人却不肯放过他,转头看过来道,“柳小郎君与长宁郡主青梅竹马,又是订过亲的,难道还认不准吗?” “副统领说笑了,柳某虽与长宁郡主自幼定亲,可也不过是幼时常见,姑母故去后,长宁郡主便随平南王……随逆贼徐斐常驻军中,她及笄后,我们也不过匆匆见过数面,每次都说不上两句话,柳某比起旁人,与她也熟悉不上多少。不过,方才那人使出长宁郡主穿云箭的绝活却是有目共睹的,副统领到底还在怀疑什么?” “是啊!穿云箭……可也就那一箭有些穿云箭的架势,后头的那些箭虽然也是箭无虚发,可到底比之头一箭的惊艳就显得有些平平了。何况,在我想来,长宁郡主那样骄傲之人,既然露了绝活,又何必藏头露尾?” “副统领难道也曾见过长宁郡主吗?”居然说得好像再了解她不过似的。 副统领哂笑了一声,“也罢!不过,能够布局声东击西,将我好不容易抓获的平南王府余孽借机救了出去,又借着这个逃出生天,若果真是长宁郡主,这善谋略,精兵法之名倒果真名不虚传。我在她手里栽一回,倒也认了。”语调里带了两分轻笑,只那笑里还果真透出两分欢悦来,引得柳昭言皱着眉,狐疑地一望。 “柳小郎君与长宁郡主交情匪浅,不如想想,长宁郡主出了南阳府,会往何处去?”仍是那样清雅好听,澹澹而笑的语气,却让柳昭言心口蓦地一沉。 鬓角悄悄汗湿,他却不得不打迭起精神,讷讷道,“柳某不敢自专,长宁郡主的心思亦非柳某能揣度得明白的,不过她自幼爱憎分明,宁折不弯,她如今只怕恨在下入骨,不死不休,那她必然会要想法子杀在下而后快。” “说得有道理!”紫衣卫那位副统领双臂抱在一处,听得格外认真,听到这儿还不由得点点头,表示赞同。“所以说,只要长宁郡主还活着,早晚有一日会找上柳小郎君吧?” “是有这种可能!”柳昭言扯了扯嘴角,牵强一笑,额上与鬓角皆是冷汗,可心下却悄悄舒了一口气。 “不过……长宁郡主认定的,不共戴天的仇人应该不只柳小郎君一人吧?”银制面具外露出的一抹薄唇微微勾起,带出一缕笑。 柳昭言脸色已然僵硬,强扯出一抹笑,“副统领是觉着阿皌……不!长宁郡主会去凤安?” “在下觉得?这不是柳小郎君猜测的吗?”那把嗓音里的笑声好像又盛了两分。 柳昭言却在这春光日盛的阳春三月里如坠冰窖,生生浸了一身冷汗。 怔忪间,身旁紫衫一掠,副统领转了身。 柳昭言忙跟上,“副统领这是要去码头吗?” 那人却是大步流星,“鱼已脱钩,去了也是一无所获!倒还不如回去睡一觉来得惬意!” 宽阔的运河河面,船只南来北往,看上去,再繁盛不过。 抱臂站在水边的赫连恕望着河面,面上的神色却是比前两日更要端凝肃杀。 “怎么样了?”不过短短几日就瘦了一圈儿的负雪见着被打发去收拢消息的苏勒回来了,忙上前问道。 赫连恕一双冷眼也瞥了过来,苏勒叹了一声,硬着头皮摇了摇头道,“还没有消息!” 赫连恕冷冷别过头去,负雪面上那一瞬的希冀又归于寂灭,黯然地垂下眸子。 气氛僵滞得连风也一改黏缠和缱绻,让苏勒忍受不了地也跟着皱起眉来,“你们别这样啊!这样的情况下,没有消息不就是最好的消息吗?至少她没有落在朝廷的手里,也没有变成浮尸从被人从水里捞起来……” 话还未说完呢,两道冰冷锐利的目光就是扫了过来,站在当中的苏勒想哭的心都有了。他怎么这么难啊! 自那日徐皎在码头落水失踪已经过去了三日,这三日里,赫连恕动用了他们在南阳府暗中的所有力量,几乎将整个运河和南阳府都翻了个底朝天,可也没有半点儿徐皎的消息。 三天,就连城中的紫衣卫和官府的人也放松了搜查的力度,徐皎还是杳无踪迹,她就好像凭空消失了一般。 “阿恕!说实在的,咱们的人和官府的人这样的找法,就差掘地三尺了,还是没有找到,说明什么?总不能是徐二娘子她飞天遁地了吧?反正我觉着徐二娘子定是已经不在南阳府地界了,咱们再继续找下去,也不会有结果!” 当然了,还有一种可能,不过,什么葬身鱼腹,尸骨无存这种话,打死苏勒也不敢说,否则……瞄了一眼左右两侧都是神色端凝的人,苏勒叹一声,他可不想明年今日就是他的祭日啊! “阿恕!”正在这时,狄大快步走了来,亮出了手掌里的物件儿,那是一只上头用火漆烙印了一个印记的竹筒。 赫连恕垂目一望,眉心就是紧皱。 狄大欲言又止望着他,苏勒看了看,眸色复杂,良久,终于是道,“阿恕,这已经是第五封‘家书’了,一封催的比一封急,当真不能再拖了!” 赫连恕没有言语,面沉如水,抬起眼,望着在日光下,泛着粼粼波光的运河河面…… “凭空消失”的徐皎迷迷糊糊中听得一些声音破开眼前的迷雾抵达脑海,她的意识随之缓缓清醒过来。 怎么回事儿?她清楚地记得那日在码头,她中箭跌落水中。她水性好,可左肩却中了箭,没得选择地爬上近旁的一艘船,之后……之后怎么了?她怎么一点儿印象也没有? 那些声音断断续续传来,她挣扎着靠了过去,那声音渐渐大了起来,也渐渐明晰了起来。 章节目录 第47章 我是谁我在哪儿 “这已经是第三天了,还不醒……问过大夫了吗?到底还有救没救?”这一把女嗓似乎略有些年纪了,至少不是少女,而且口吻甚是冷漠,倒好似讨论的只是一具尸体一般。 大夫?听到这个词,徐皎心里那一丝希冀彻底破灭了,看来,她还是没能因祸得福地回去! “夫人放心,周大夫说了,她这伤看着严重,却也只是皮外伤,过两日也就好了。之所以昏睡了这么些时日,也是因着亏损了气血和精气的缘故,咱们这滋补的药材一碗碗灌下去,怎么也能起些效用,说不得就要醒了。”又是一把女嗓,带着笑,却明显比刚才那人平易近人了许多。 “不过……夫人,那件事您当真想好了?”后头这人停顿了一下,又迟疑着问道。 先前那人沉默着,没有做声,她又等不及了,忙道,“夫人那天也瞧见了,那可是紫衣卫……这小娘子还不知惹上了什么样的麻烦,婢子只怕会招来祸端啊!” “祸端?”被称呼为“夫人”的妇人嗤哼了一声,“给谁招来祸端?若是我……那我所谓,我反正也活够了,什么都不怕!若能因此将那一家子拖下水,那倒是遂了我的心愿!” “夫人!”这一声里满是无奈。可大抵也是知道了这是铁了心了,也就不再劝,叹一声道,“可夫人,这娘子细皮嫩肉的,一看怕也是好人家出身,她未必愿意吧?” “不愿意?不愿意也成啊!紫衣卫不是在找她吗?把她交出去就是了!她在这个时候刚好撞上来,我可不想白白错过了。把这东西给她灌下去,我就不信她敢不愿意!定会乖乖听话!”“夫人”的语调仍是冷酷无情得很。 虽然比之某个死变态来说,还少了两分杀气,可徐皎仍是听的虎躯一震,什么东西给她灌下去?能让她乖乖听话的,难道是......毒药? 徐皎一个没有稳住,手下微微一颤。 四下里,陡然一寂,她登时暗叫一声“糟了”,怕是被发现了。 果不其然,下一瞬,有人伏低了身子,离她的脸很近,近得她都能感觉到对方的吐息,“奇怪!还是没有醒吗?方才难道是我瞧错了?” “再睡下去,怕要睡傻了!琴娘,你掐掐她人中吧,若是不成,取了针来扎!”“夫人”的语调仍是没有半分感情。 徐皎一听再装不下去了,抽着气陡然睁开眼来,入目是一张在头顶俯视,放大的脸,她登时轻叫了一声..... 她突然睁开眼惊叫,对方先是一惊,继而一喜,却到底是移开了身子。 徐皎趁势要坐起身来,却不想左肩上传来一阵疼痛,她疼得抽气,眼里泪花打转,她居然被一支箭射穿了......可眼下这点儿疼还不是最要命的。 蜷缩着身子,她抱紧身上的被褥,一脸忐忑与戒备地望着站在面前的两个人,怯怯道,“你们......你们是何人?” 不等人家回答,她登觉头疼欲裂,一张小脸紧紧皱起,她捧着脑袋痛苦地呻吟,过了片刻,才缓过劲儿来,睁开眼来,神情更是茫然无助了,“我是谁?我在哪里?” 少女眨巴着一双眼,殷切地将面前的两位妇人望着,似是希冀她们能够告知她答案。 那两名妇人就是方才在她耳边不停说话,商量着要给她灌什么东西让她乖乖听话的那对主仆。谁是主,谁是仆,倒是一目了然。 不只穿戴上分明,就是表情上也可看出,板着一张脸,面无表情的贵妇,就是那位夫人。而她身边穿戴也算不上差,年纪要大些,却是眉眼慈和,微微笑着的就是琴娘了。 那主仆二人见了徐皎方才一番行止,又听她这两句问话,不由得互看了一眼。那夫人眉心微颦,琴娘就笑着看了过来,小心翼翼地试探道,“娘子,你可还记得自己姓甚名谁?又为何会在这里吗?” 徐皎疑虑地蹙起眉梢,垂下眸子思索起来,可不过两息的工夫,她的脸色陡然又变了,“疼!”她抱着脑袋,可怜兮兮地抽着气,眼里的泪花成了珠子,从眼角滚落了下来。 “不行!我想不起来了,我一想,这头就疼得厉害!”这年头,谁还没有瞧过失忆的狗血戏码啊?台词都是现成的,她信手就能拈来! 小姑娘一张巴掌大的小脸本就苍白,这会儿泪涟涟的,看着更是可怜巴巴儿的,琴娘与夫人对望了两眼,面上登时心疼得紧,上前一步,展开双臂将她抱住,语调柔软地哄道,“可怜见儿的,疼就不想了,不想了啊......” 徐皎从她怀里抬起头来,怯怯将她望着,又小心翼翼瞥了一眼立在一旁的夫人,“你们......你们是我的什么人?可知道我是谁吗?又出了什么事儿?我为什么......为什么什么都想不起来了?”她一边惶惶着,一边又去想,许是又头疼了,皱着眉,握起拳头捶向自己的脑袋。 琴娘眼明手快,忙将她的拳头截了下来,“可不许打脑袋!”一边说着,她一边转头与身后的“夫人”对视了一眼,便将徐皎抱住道,“娘子,我可怜的娘子,怎么偏出了这样的事儿?真是遭了罪了!”一边说着,一边就是哀哀哭了起来。 徐皎愣愣看着她的眼泪,心想道,这还是棋逢对手了?没想到,这也是个戏好的,眼泪说来就来,而且那个情真意切啊!若她真是个脑子一片空白的失忆姑娘,只怕就要信了。 “娘子,你别急!婢子与你说,你啊,是我们家的小娘子。那日,你与夫人绊了两句嘴,就到甲板上去吹风,也不知怎么的,就从甲板上摔了下去。你都昏睡了整整三日了,至于这什么都想不起来,许是......许是哪里还有暗伤,娘子且等等,婢子......婢子这就去请周大夫来!”琴娘一边说着,一边擦着眼泪,急急起身,往外而去。 徐皎经由她提醒,这才明白为何眼前所见的房间有些奇怪,不只狭窄,全是木头所制,那些桌椅柜子和她身下的床都是固定的,原来,这是一艘船上的舱室啊! 一道探究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徐皎心神一紧,不敢再四处张望,收回视线,缩着肩膀紧紧挨着身后的舱壁坐着,一双眼怯怯偷瞄向目光的主人。 章节目录 第48章 撞大运了 四目一触,徐皎忙移开视线,又往舱壁处缩了缩。 可那夫人探究的目光却仍是没有半分收敛,依然牢牢钉在她身上,显见是怀疑着呢! 徐皎在心里哀叹一声,这都是什么剧情啊!她虽然曾经做过当演员的梦,也知道自己演技出众,可这一天天的,才跳出一坑儿,又落一坑儿,这戏精的日子是没完没了了啊! 不一会儿,琴娘回来了。身后还跟着一个挎着药箱的中年文士,想必就是那位周大夫了。 果不其然,两人进门来先向那夫人行了礼,徐皎偷瞄了一眼,这还是来了这里之后,头一回见人正儿八经地行礼呢,男子与女子的礼不太一样,可也都行云流水,甚是好看。 “娘子快些躺下吧!”琴娘上前来,忙将徐皎扶躺下来,又请了周大夫上前来把脉。 周大夫神情专注地号了会儿脉,就捻着颌下短须道,“已经没有大碍了,只需及时换药,好生休养,不日就能痊愈。” “周大夫,这……娘子说,她什么都不记得了,您看这是怎么一回事儿?”琴娘问到了正题。 周大夫眉毛一蹙,示意着徐皎配合,摸了摸她的脑袋,又重新号了脉,良久以后,眉心皱得更紧了两分,“应该是在水里撞到了什么硬物,伤到了脑子,暂且无关性命,至于能不能恢复,什么时候能恢复就不好说了!只能开着活血化瘀的方子用着,再仔细观察着,应是无碍!” 徐皎却是一脸泫然欲泣的样子,伤怀得很。她本就长得不错,如今这样一副娇弱楚楚的模样,很是惹人怜。 “娘子别多想,先歇着吧!喝着药,慢慢就会好的!”琴娘说着宽慰的话。 夫人深望了她一眼,转身往外而去。 琴娘让徐皎好好歇着,将周大夫也带了出去。 木门“吱呀”一声合上,小小的舱室内只剩她一人,徐皎长舒一口气,可算是走了。 她只觉浑身乏力,本想又躺了回去,却不想又扯痛了左肩的伤口,她皱着眉,小心坐着。让她一个伤员劳心劳力地演个没完,忒不人道了! 方才听那主仆二人的话,应是有什么事儿要让她办,眼下琴娘认她作了她家的娘子,便也现出了两分端倪。能够打消她们用毒药控制她的念头便可,之后的事儿,走一步再看一步。 探头往小小的窗户外看去,见岸边的绿水青山正在缓慢地往后退去。 她在地上尚且分不清东南西北,遑论是在船上了。也不知道这船是往哪儿去。还有……虽然是刚逃出狼爪,又落虎口,可她好歹是逃出来了,也不知负雪怎么样?有没有逃出来? 她叹了一声,伸手下意识地按住胸口,下一瞬,却是一愣,手摸索着,眼也跟着望去…… 得!不见了!是了,她落水时作的是少年打扮,可琴娘她们张口就唤她娘子,自然是识破了她的女儿身了。眼下她的衣裳和东西都不见了,只是也不知道是掉在了水里,还是被琴娘她们收了去。 早前倒是起过丢弃的心思,现下好了,真丢了! 琴娘她们这一走,就是好半晌的工夫,徐皎倒也没觉得奇怪,主仆俩定是去商量她的事情去了,果然小憩了一会儿后,那主仆二人又回来了。 随行的还有一个端着托盘的婢女。 到了近前,琴娘笑着将托盘上的药碗端下,双手奉到徐皎面前,“娘子,趁热将药喝了,这病才能好得快呢!” 徐皎瞄了瞄几人的脸色,她可没有那个辨毒的本事,何况,她身上的伤还没有好全,药还得喝。 有些怯怯地瞄了夫人一眼,徐皎端起那药碗小口小口喝了下去,小脸就皱成了一团,“真苦!” 琴娘笑了,抬起手帕要给她拭唇角,徐皎不习惯,往边上闪躲了一下,“我自己来!” 琴娘将手帕递给她,她一边拭着唇角,一边抬眼偷瞄着几人。那夫人自进来之后,就顾自在桌边的凳子上坐下了,一双眼一直定在她身上打量着,还是带着些探究,却比方才略略收敛了些。至于婢女,则一直低眉束手地站在夫人身后,眼观鼻鼻观心,再规矩不过的模样。 独独面前的琴娘,一脸的笑和关切,观之可亲。 所以,徐皎的目光就落在了琴娘面上,“方才……方才你说,我是你家的娘子,所以……我到底是……” “婢子也正是要与娘子说这事儿呢!”琴娘笑道。 徐皎一听,嗬!这是撞大运了吧? 这一家是大魏礼部尚书景家的二房。 她顶包的这小娘子名唤景玥,是景家二房唯一的骨血,是个遗腹子。她的父亲早在她出生前就去世了,她是随母亲在南边祖籍长大的。 这回,却是得了她祖父,也就是那位官拜礼部尚书的祖父传召,与母亲一道北上凤安。 难怪了,那些紫衣卫搜查,她们却保住了她。礼部尚书府的面子总还是要卖给一二的。 所以,这船是往凤安去的,她正好也要去凤安,倒是刚好。 不过,偷瞄了一眼娘家姓赵,唤作赵夫人的这一位,徐皎心里嘀咕道,让她假扮她的女儿,到底是为了什么?她的亲生女儿去了何处? 她偷瞄的目光被赵夫人逮了个正着,后者的反应却是一皱眉,下一瞬,就是自那椅子上站了起来,不由分说就是转头往外走去。 这一下,实在有些出人意料。 琴娘僵了一瞬,转头对着徐皎笑道,“娘子勿怪!那日娘子与夫人争执,才出了这样的祸事,遭了这么大的罪,娘子也知道,夫人是个嘴硬心软的性子,自个儿的闺女哪儿有不心疼的?只是她拉不下脸罢了!婢子劝劝她也就好了,亲母女哪儿来的隔夜仇!” “哦!早前娘子出事儿,夫人怒极,将娘子身边伺候的都提脚发卖了,这在船上也不好添置仆婢,就让半兰先伺候着娘子吧!” 琴娘抬手一指那婢女,而后转向婢女又吩咐了一句,“好好照看娘子!” “是!”半兰垂目应了一声。 琴娘又对徐皎笑着宽慰了两句,嘱咐了她好好休养,就脚步匆匆出了舱室。 徐皎抬起头望向面前低眉垂首,几乎没什么存在感的半兰,牵起粉唇道,“半兰,你去过凤安吗?” 章节目录 第49章 被打了 湛蓝的天幕之下,是一望无际的草原,一只雄鹰鸣叫着从头顶横掠而过,朝着天边那一朵朵如同硕大的白花绽放在绿织地毯上的帐篷处飞去。 羯族人习惯了逐水草而居的生活,哪怕是如今北羯的都城北都在几代可汗的治理下已逐渐强大富饶,可每到春夏时节,大可汗还是会带着羯族的勇士们回到草原上。直到秋末,才又再回到北都。 按大可汗的说法,羯族的勇士是草原上的雄鹰,北都城中的安逸只会成为囚笼,削弱他们飞翔与搏击的能力。有大半年回到草原上生活,打猎牧羊,北羯的骑兵仍然是草原上最锋利的刀,足以让敌人闻风丧胆! 回到辽阔的草原,苏勒的心境都随之开阔了一般,但一路打马驰入营门时,听着此起彼伏向他们招呼问好的声音,他一边笑着回应,一边瞄着前头赫连恕沉凝的侧颜,心里却是沉甸甸的。 牙帐已在近前,帐前立着一道人影。 苏勒与狄大对望一眼,赫连恕已经勒停了马儿,纵身从马背上跃下。 那人一见他便是笑了起来,“阿兄总算回来了,你要是再不回来,父汗怕是就要以为你的魂儿落在中原,回不来了!” “数月不见,阿翰还是满嘴喷粪,臭不可闻!”赫连恕眉毛都没有动上一根,语调更是平缓没有半分起伏,可吐出口的话却是字字都带着刺。 “墨啜赫!你!”墨啜翰脸色骤然大变,上前一步,就是伸了手,要去揪赫连恕的衣领,却不想不等碰到,就被赫连恕抬手格挡住。 他几乎使出了浑身的力气,脸都涨红了,赫连恕却仍是一副再轻松不过的表情,他的手却半寸也进不得! “是阿赫吗?”正在这时,帐内骤然传来一把嗓音,声若洪钟。 赫连恕与墨啜翰对望一眼,劲力一吐,墨啜翰往后退了半步,脚下用力几乎碾碎了石子,这才站稳了,垂落在身侧的右手却是克制不住地微微发着颤。 赫连恕看也不看他一眼,右手放在左胸,躬身行了个礼,扬声道,“父汗,是阿赫回来了!” 帐帘被人掀开,一个中年男人走了出来,与赫连恕互相见了礼,笑着道,“赫特勤,大汗请您进去!” 赫连恕点了点头,迈步进了牙帐。 帐帘垂下,墨啜翰的脸色好看了许多,墨啜赫你这会儿了不得,一会儿有的你好受的。 挑衅地瞥了一旁的苏勒和狄大一眼,墨啜翰也不走,就抱臂站在原处,竖起耳朵听着牙帐内的动静!他当然不走了,马上就可以瞧墨啜赫的热闹,他为什么要走? 果然,没一会儿,牙帐内就传出了墨啜处罗的呵斥声,“混账!哪儿来的那么多借口?分明就是被中原的富贵迷了眼,不愿回来了!本汗平日里对你的教导,你怕是都忘得一干二净了?” 墨啜处罗勃然大怒,苏勒和狄大对望一眼,从彼此眼中都看出了忧虑,边上墨啜翰反而很是快意地笑了起来。 “大汗这是怎么了?”一记女嗓在身后响起,几人忙回头去看,见着一个盛装打扮的妇人,忙躬身行礼,“可敦!” “母亲!”墨啜翰上前一步,“母亲怎么来了?” 古丽可敦抬手让他们免礼,也无心搭理墨啜翰的问话,敛起裙子就径自往牙帐而去。 墨啜翰想要喊住她,却终究没能喊住,看着古丽可敦进了牙帐,满脸的扼腕。 古丽可敦进去一会儿后,大可汗的怒吼声渐渐低了下来,一场风暴好似渐渐消弭,苏勒却没有半点儿放松,一双眉心反倒越皱越紧。 没一会儿,赫连恕掀开帐帘出来了,苏勒和狄大忙迎上去,却还不等问上一句,后头就跟着出来了两人,正是墨啜处罗身边的铁狼卫,当中一人手里拿着一条鞭子,苏勒和狄大二人一看便是变了脸色。 那铁狼卫则朝着赫连恕行了一礼道,“赫特勤,请吧!别让卑职难做!” 墨啜翰脸上展开一抹得意的笑,幸灾乐祸地望着赫连恕。 后者却连眼角都没有挂他一下,点了个头,与欲言又止的苏勒对望一眼后,就径自伸手解了腰带,将衣裳一脱,露出了坚实健壮的胸膛,胸口上那一个栩栩如生的狼头刺青铮然于上,威风凛凛。 苏勒望了不远处探头探脑的人一眼,当众鞭笞,看来,这回的事儿果真是犯了大可汗的大忌,再被人上了眼药,这回大可汗动了大怒,要这般下阿恕的面子! 赫连恕却是自始至终面无表情。 拿着鞭子的那个铁狼卫朝着他躬身一礼,“得罪了!赫特勤!”下一瞬,鞭子在空中震响,紧接着“啪”的一声,就是抽在了赫连恕的背脊上。 一道红痕隐现,苏勒和狄大都是抽了口气,赫连恕却岿然不动,连眉毛都没有动上一下。 “你们还真打?你们可看清楚了,这可是赫特勤,你们不要命了吗?”古丽可敦从牙帐内奔了出来,张口便是急叱,望着赫连恕,一脸的担忧和关切。 “谁敢徇私?给本汗打,狠劲儿地打,否则,本汗就亲自动手,不过在那之前,先打死你们!”只她话刚落,牙帐内就传来墨啜处罗暴跳如雷的怒吼声。 “大汗!”古丽可敦急得面色大变,又反身进了牙帐。 赫连恕嘴角却是陡然一牵,一缕嘲弄滑过眼底,那一抹笑,正好落在墨啜翰眼中,登时让他怒不可遏,抬眼怒瞪那个行刑的铁狼卫,“还愣着做什么?大汗的话没有听见吗?还是当真要让大汗亲自动手?” 那铁狼卫一凛,再不敢多言,手上用劲,长鞭挥舞,“啪啪”声不绝,落在赫连恕背上,每一下,都是皮开肉绽,比起第一下来,是当真半点儿也不留情了。 墨啜翰在边上看得甚为快意,苏勒和狄大却是心惊肉跳,两人脸色都是不好看,苏勒尚能忍住,狄大却已经是一脸铁青,紧握的拳头上青筋暴露,若非被苏勒紧紧抓着,他只怕已经忍不住冲出去了。 可赫连恕却还是一脸淡然的表情,若非他的浑身肌肉紧绷,一个支撑不住,险些往地上栽去,他稳住身形,又重新站定,更别提那浑身上下的冷汗,就如刚从水里捞出来的一般,只看他的表情,就好似挨打的人不是他一般。 章节目录 第50章 弱肉强食 二十鞭打完,赫连恕的后背已是一片血肉模糊。 苏勒和狄大连忙上前一左一右将他搀扶住,想着快些带他回去养伤,却还不等迈步呢,牙帐内又传来墨啜处罗的声音,“这回只是小惩大诫,回去后给本汗好好思过!若有再犯,绝不轻饶!” 赫连恕虽然还是表情淡然,可一张脸已是惨白,却还是朝着牙帐的方向躬身行了礼,恭声应道,“是!” 站直身子时,额头上又是密密沁出了一层汗珠。 望着他被苏勒和狄大两人扶着一步步慢慢走远了,墨啜翰的面色却有些复杂,半晌,扭头看了一眼牙帐的方向,抿着嘴角大步而去。 “你未曾将徐二娘子的身份与大汗说明吗?为何还惹得他动怒如此?”回到帐中,清洗伤口时那一盆盆被血染红的水,还有将血渍清洗了之后,赫连恕背上那交错的鞭痕,都是皮开肉绽,苏勒的眼睛也被染红了。 赫连恕沉默着,没有言语,苏勒便明白了。 心里默念着,果真是个死鸭子嘴硬的!这种时候,宁愿被打成这样,也要护着! 若换了平日,苏勒说不得还要调侃他两句,可眼下他已经伤成这样了,偏偏徐皎半点儿消息都没有,生死不知,他哪里还说得出半个字来? 帐内一时安寂下来,苏勒沉默着给赫连恕处理伤口,赫连恕则将那不过短短数语的短笺翻来覆去地看,半垂着眼,不知在想什么。 苏勒有些为他难受,差不多一个月了,每五日一封的传书从未间断,即便他们在路上时也是一样。这一封,刚刚送到手上,却也还是一般无二——没有消息。 “苏勒!传信给思摩,让他们查查那一日在码头附近停留或是经过的官家船只!”赫连恕突然道。 苏勒先是一愣,继而却是一拍大腿道,“对啊!我怎么没有想到?既然南阳府以及周边都没有查出半点儿消息来,最大的可能就是徐二娘子逃了。不一定是游上岸才逃的,也可能是当时便爬上了什么船。只是那么多的船要一一排查起来困难,而且想着风声那么紧,不该有人冒险带着她。可若是官家的船,紫衣卫也会给两分薄面,盘查未必仔细......”苏勒想到这儿,也是坐不住了,“我现在便去传信!”说着人已站起,想着到了帐外再唤一个人来给阿恕上药,谁知,刚走到门口,就遇着一人掀帘而入。 苏勒忙躬身行礼道,“杜先生!” 来人是个中年男子,虽然穿着一身羯族服饰,可却与羯族男子不太相同,浑身上下透着文士的儒雅之气。杜先生点了点头后,抬起眼与里头转目望来的赫连恕四目相对,又转头望向了苏勒手中拿着的金疮药,伸手过去,“给我吧!” 苏勒求之不得,将药瓶递上,便是躬身退了下去。 杜先生拿了那药瓶,到了赫连恕趴着的矮榻边,一边替他上药,一边道,“你明知中原是大汗心中的一根刺,行事便该慎之又慎。如今本来算占了理,可这么一闹,倒是让你之前在中原被人刺杀之事儿掩盖过去了。” “父汗是未曾提过。可有萨鲁的人头为证,父汗心中并非半点儿痕迹不留,否则今日只怕就不是二十鞭子能了事的了。”赫连恕忍着疼,浑身的肌肉都是绷紧了,可语调却仍是平缓,不见起伏。 杜先生听他这么一言,又是欣慰,又是苦恼,叹一声道,“你既然世事分明,便该知晓王庭只有三支虎师,两支由大汗直率,剩下的一支在你十五岁时就交到你的手上,已是够让人眼红了。前年因着狼师反叛之事,中原的谍报也受了牵连,最后辗转交于你手,在有心人眼中,你已然成了眼中钉肉中刺,欲除之而后快了!今回他们在中原动手,就已是亮出真刀真枪了!” “即便没有先生说的这些事,他们就会放过我吗?”赫连恕嗤笑一声,“我自小就知道,在草原上,要想活下去,活得好,且护着自己想要护着的人,就只剩让自己变强一途。我不惧怕被人当做眼中钉肉中刺,只要我还是大汗的儿子,我就得争,就得拿着刀剑战斗,直至死亡。这就是草原的生存法则,弱肉强食,强者得生。” 杜先生点着头,良久之后,长叹了一声,“大汗心中自有一杆秤,他们想要从你手中夺虎师怕是不易,可中原谍报的差事......经此一事,大汗说不得就会考虑另换他人接手了。” 本来想着赫连恕定会道一句,另换他人便另换他人,反正他从一开始就不稀罕,接过这样差事的最初更是心生抵触。谁知,这一回,赫连恕却是敛着眉峰,眼中略含苦恼之色。 “阿恕?”杜先生从他这表情中看出些许异样。 赫连恕已经不顾疼痛,撑起身子,右手扶在左胸,朝着杜先生躬身为礼,“先生,我不愿就此失了中原谍报之权,还请先生为我斡旋!” 杜先生有些纳罕地将他望着,不无好奇他有此转变的原因,但他不是那等追根究底的性子,诧异过后,却是欣喜于他此番变化,淡淡勾唇道,“放心吧!早在有人在大汗耳边嚼舌根说你与一个中原的小娘子纠缠不清时,我便已料到会有此一劫,是以已经早早铺排下去。如今,也差不多该是时候了。” 赫连恕挑起眉,正待细问,就听着急促的脚步声从帐外忽至,紧接着狄大将帐帘掀开,阔步而入。 “特勤,方才叶护大人来了,入了牙帐与大汗说了好一会儿话了。” 叶护大人?赫连恕转头一瞥杜先生,见他捋着颌下短须,微微笑,便知这就是他所说的“时候”了。 “大汗有令,请赫特勤往牙帐去一趟,有要事相商!”帐外骤然响起一把洪亮的嗓音,有些耳熟,正是墨啜处罗铁狼卫的统领。 赫连恕带着伤往牙帐而去时,徐皎正歪在狭窄的窗边,望着外头的流水和岸边缓慢倒退的景物哀叹。这船都坐了一个月了,她这么一个从不晕船晕水的人都要坐吐了,也不知道还要坐到什么时候去。 “娘子!夫人请娘子去她舱室一趟!”正在这时,一个一板一眼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徐皎回头一瞥,这就是她想要哀叹的另外一个原因了。 章节目录 第51章 是美男啊 这个叫半兰的丫头实在是太无趣了。 她也知道,这个婢女与其说是来伺候她的,倒不如说是赵夫人和琴娘派到她身边来监视的。可是天天对着这么一个闷葫芦,徐皎说话,她不应,问一句,也都是单字回答。偶尔多说两个字,都是逼不得已,譬如此刻。更别提不问不说的时候,就好似一道静默的影子一般,偏偏,她的目光却是随时随地都将她望着,就好似监视器似的,让徐皎浑身不自在。 与其对着她,倒还不如去与赵夫人和琴娘过招呢,虽然要惊心动魄了许多,可却能让她燃起满心的斗志,浑身充满力量啊! 因而,徐皎很是爽快地应了一声“知道了”,就已经站了起来,略略整理了衣裙,便款步走出了舱室。 半兰在身后看着她身姿楚楚,半垂下了眼睛。这半个多月来,琴娘对娘子的规矩和起居都进行了严格的调教,如今,总算是有些世家贵女的样子了。 到了赵夫人的舱室,徐皎蹲身敛衽,盈盈下拜,行了个福礼。待得赵夫人让她起身,她才缓缓走到赵夫人对面坐了下来,坐姿也是端方,面上含着浅笑。 自她进了舱室,赵夫人一双眼便是一直紧紧盯着她,此时才算移开,却是对身旁的琴娘道,“不错!总算有些样子了!” 徐皎有些不以为然,不就是装装大家闺秀的样子吗?有什么难的?再说了,夸她一句很难吗?这赵夫人是生怕旁人不会对她这个当母亲的对女儿的态度生疑啊? 心里腹诽着,她在琴娘往她看来时,就神色黯然地垂下眼去。 一个努力了,却不能得到母亲认可和夸赞的女孩儿,不失望才怪吧? 琴娘忙笑着道,“婢子不敢居功,还是娘子聪慧,一点就透!”一边说着,一边给赵夫人使了个眼色。 赵夫人的目光跟着往徐皎瞥去,眉心微颦道,“你也别夸她了,在咱们面前做得好没用,到底能不能做好,还要看到了凤安之后。你可听好了,咱们明日就该到凤安了!” 明日就到了?徐皎登时欢喜起来,谢天谢地,总算不用再坐船了! 一时高兴过了头,忘了掩饰,喜悦从眼角眉梢丝丝缕缕溢出,赵夫人当下就是皱眉叱道,“瞧瞧!我说什么来着?这还未到凤安呢,就已经这般轻狂了!等到了凤安,富贵迷人眼,你眼里还瞧得见什么?眼皮子浅的东西!” 这一个月的时间,已经足够让徐皎见识这位赵夫人苛刻且说话就喜欢埋汰人的性子,已是见惯不怪,也难怪她这脸越发的瘦削,法令纹也更重了,还真就是一脸的“我不好相处”,说不得她的亲生女儿就是受不了她这性子,这才逃了呢! 心里腹诽着,徐皎面上却没有显出分毫,只是怯怯道,“母亲,马上就到凤安了,您日日教导女儿,到了凤安要事事谨言慎行,可是您……” “你什么意思?是说我方才那番话不该说,不能说吗?”赵夫人立刻变了脸色。 徐皎双肩一缩,眼里含了两泡泪,神情楚楚道,“女儿不是那个意思。女儿只是怕有人抓了母亲的错处,届时母亲又要受委屈!” 赵夫人仍是一脸的怒容,边上琴娘却忙笑着打起圆场道,“夫人,娘子也是为了您好,是心里有您这个母亲呐!娘子,夫人是恨铁不成钢,所以对你要求严格了些,你莫怪她!你们是亲母女,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到了凤安,自该同心同德,守望相助才是啊!” 琴娘拍着赵夫人的手背,话语里的深意,赵夫人自是心知肚明。 赵夫人满腔的火气总算是偃旗息鼓了,徐皎更是欢喜地揩着眼角道,“阿皎明白了!” 这就是一桩巧合了!这景玥,居然有个乳名,唤作“阿皎”,还真是有缘!可不就是有缘吗?若没有天大的缘分,她怎么就能成了景玥的? 赵夫人沉着一张脸瞪她一眼,“你记着了,到了凤安,不可让人发觉你伤了脑袋,记忆全无之事儿,听到没有?” 是不能让人发现她是假冒的吧?徐皎心里嗤哼,面上却是恭恭敬敬地应了一声道,“女儿记着了。” “那就下去吧!好好准备着,再将我与琴娘交代你的事儿在心里琢磨琢磨,到了凤安,万不可出了差错!” “是!”徐皎应了一声,起身行礼后出了舱室。 “夫人放心吧!婢子瞧着,娘子机灵得很,定不会出错!”徐皎走后,琴娘绕到赵夫人身后,一边替她揉着肩膀,一边宽慰道。 “机灵是真机灵,我瞧着还有两分鬼精!只要她没有异心,这性子自然是好!也不枉我们特意放缓船速,为了做好准备多耽搁的这些时日。”赵夫人的神色远比徐皎在时平和了许多。 “这一点夫人放宽心吧,娘子聪明,定会清楚她与夫人是休戚与共的!倒是她学什么东西都很快,果真像是从前便学过的。婢子倒是不担心她的家人找来,可是她是紫衣卫在找的人,婢子怕……” 不等她说完,赵夫人却是弯唇笑了起来,“怕什么?”虽再未说别的,可仍是一样的无畏,这却是让琴娘心头萦绕的不安更甚了两分。 徐皎走出舱室,大步走到了甲板之上,许是因着马上就要到凤安了,她心里欢喜,今日吹着河风,也觉得亲切了许多。 转头望着两侧渐渐多起来的建筑,她展开双臂,仰头望天,凤安,我徐皎来了! 船是在清晨时靠的岸,徐皎不用琴娘吩咐,一早就守在了赵夫人舱室前。 赵夫人出了舱室,见着屈膝向她福礼的徐皎,淡淡一挑眉,“都收拾好了?” 徐皎点了点头,“都妥当了!” “那,就走吧!”赵夫人朝她伸出手。 徐皎面上露出一抹恰到好处的受宠若惊,欢喜地上前扶了她的手,母女二人转过了身,被丫鬟仆妇簇拥着上了岸。 岸边早已有人候着,当先一个锦衣公子见得她们,便是上前一步,长身作揖道,“侄儿睿深见过婶娘!”清雅舒缓的嗓音徐徐滑过耳畔,在这初夏时节,恍若一缕凉风,沁人心脾。 “二妹妹安好!” 这“二妹妹”自然是指她了。她与景玥的又一项缘分——都是“二”娘子。 徐皎见那人一抬眼,双眼一亮!嗬!是美男啊! 章节目录 第52章 食色性也 来接她们的是景家长房的孩子,景玥的堂兄,唤作景钦。 徐皎这些时日在船上也不是白待的,托赵夫人和琴娘的福,她虽从未见过景家人,对这一家子的人名和亲属关系却是门儿清。 譬如这景钦,她就知道,那是景家长房的次子,据说读书很是在行,去年中了举,现在国子监担着主簿一职,已是官身。 是不是当真醉心学问不知,可长得倒是真不赖,风度翩翩,温润如玉,是个典型的古典美书生。 偏偏,哪怕是这样的翩翩书生也没有得着赵夫人什么好脸色,很是冷淡地“嗯”了一声,一句寒暄和问候都没有,便径自让徐皎扶着往马车的方向行去。 徐皎作为女儿,自然不敢跟母亲唱反调,错身而过时,偷偷瞄了一眼景钦的脸色,不得不叹一声真是修养好,一张笑脸不见半点儿异色,抓住她的视线时,还回以了一笑。 徐皎却是在赵夫人察觉前已经收回了视线,目不斜视地缓步上前,赵夫人才满意地转开了眼。 等到上了马车坐好,车外传来景钦的声音,“婶娘,您与二妹妹坐好,咱们这就启程了。” 赵夫人抿着嘴角端坐着,显然没有搭理的意思,琴娘笑着应道,“有劳郎君了!” “侄儿应做的!”景钦笑应一声,转头吩咐随行的人,车把式一声轻喝,马车踢踢踏踏跑了起来。 徐皎一双眼带着两分好奇,将赵夫人望着。 早前在船上,看赵夫人对她提起景家人的态度她就知道,这一家子有矛盾。景家算不上枝繁叶茂,旁支也都依靠着景尚书一家在凤安安居,没道理嫡支二房的孤儿寡母,景尚书的亲儿媳妇和亲孙女,却要独自回已经连族人都没剩下什么的祖籍居住。 只是,徐皎没有想到,赵夫人居然连面子情儿都懒得做,刚见面,就对景钦不假辞色。那毫不掩饰的嫌恶甚至让徐皎觉得赵夫人这些时日在船上对她的态度都算好的了,可问题是她只是假冒的女儿,景钦却是实打实的侄儿,这样的差别待遇……徐皎想不好奇都难啊! 她的目光却是让赵夫人陡然皱起眉来,一双眼含着两分凶光,就是朝她睇来,“看什么看?觉得你母亲我不近人情,想为你那位堂兄抱不平不成?我可告诉你,往后对着他们一家子,你也用不着给什么好脸色,听见没有?” “听见了!”徐皎笑着应了一声,“我也不是为了给谁抱不平的,有因必有果,母亲这般行事自然是有母亲的道理,我只是觉得吧,母亲真是飒……飒爽且爱憎分明得令人心折!”徐皎说着,冲着赵夫人竖起了大拇指。 赵夫人哪里料到她会说这样一番话,一愕时见面前少女一张莹白纤巧的脸上笑意盈盈,眉眼都弯成了月牙,黑白分明的眼里闪烁着星星点点的笑,再真诚不过的样子,却是让赵夫人越发的不自在,眉毛一蹙便是斥责道,“你倒是惯会油嘴滑舌,往后最好小心着些,若是被人抓了错处,我也帮不了你!” “母亲自然是会帮我的,我们是亲母女,都说血浓于水嘛!”徐皎笑得没心没肺。 赵夫人一噎,瞪了她一眼,扭头去不说话了。 琴娘弯唇笑了笑,悄悄朝着徐皎竖了竖大拇指。 徐皎回以一笑。 半兰偷偷抬眼瞅望着徐皎的笑容,不过两息,又赶忙垂下眼去。 赵夫人推开车窗,往外看了去。 徐皎也好奇啊,也跟着瞄向外头,她来到这儿之后,唯一一次算得正儿八经逛街就是在那小镇上,与那个死变态一道吃豆花的那一回了,想到这儿,她眸色微微一黯…… 下一瞬,又打迭起精神继续看过去。那小镇与大魏都城的凤安自然是没有法子比的。 她们已经离开码头一会儿了,不知有没有走到正街上,可外头已然很是热闹了。 高楼一座连着一座,鳞次栉比,食物的香味漂浮在鼻端,和着叫卖声声,处处皆是烟火气。 徐皎本就是个吃货,今早虽也用过点儿吃食,这会儿闻到味道,又是饿了,脖子都快抻断了,好吃的还没有瞧见呢,“啪”的一声,那车窗就合上了。 赵夫人哼了一声,冷眼望来,“再看会儿,这眼珠子怕是都要掉下来了,还有,收收你的口水,也不怕丢人!” “孔老夫子说的好,食色性也,这有什么好丢人的?”徐皎眨巴着眼,问得无辜而单纯,继而又是好奇道,“母亲不是在凤安长大的吗?定知道这凤安城中有些什么好玩儿的,好吃的,能说与我听听吗?” 好不容易暂且没了性命之忧,来都来了,可不就得好好过过这时空之旅的瘾吗?好吃的好喝的好玩儿的,一样也不能少了。 “当真听听就成了?”赵夫人挑着眼尾斜睐她,“我都十多年不在凤安了,哪里知道如今什么好吃好玩儿?想知道的话,到时自己出来逛就是了!” 琴娘眼皮一跳,极快地抬眼瞥向赵夫人,后者却是一副再平淡不过的模样。 徐皎有些不敢置信,过了片刻才惊呼道,“母亲说真的?我真的可以自己出来逛?”虽然这个朝代比之明清对女子的约束要宽泛了许多,可景家是书香门第,她本以为他家的小娘子应该是有很多规矩的,所以她根本没想过可以光明正大出来逛。当然了,她也不会乖乖待着,正打算将门路摸清楚了,寻着机会偷溜出府。 别的不说,她可还要去一趟吉祥当铺,给徐皌和负雪传递消息呢! 没想到,这天上突然就掉下馅儿饼来了,怎不让人喜出望外? “自然是真的!不过,到时身边不能离了人!”赵夫人爽快地应道。 这下徐皎彻底开怀了,跳到赵夫人身边坐下,拉了她的手轻轻摇晃,“母亲,您真好!” 赵夫人神色与身形都一并僵住,下一瞬便是将手抽了回来,皱眉道一声,“坐过去!”就是扭头望向窗外,浑身上下都透出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凝来。 徐皎狐疑地望着她,“哦”了一声,坐回了方才的位置,心思却是飞转起来,突然间又怎么了?这才是真正的女人心,海底针,还真是够反复无常的! 章节目录 第53章 尴了个尬 在外间热闹的衬托下,马车内的静默越发明显。琴娘不知为何没有打圆场,只是过了一会儿,奉了一盏茶给赵夫人,面上不无关切。 赵夫人看她一眼,端过茶轻啜了一口,身上那散发出的冷漠总算收敛了些。 徐皎将疑虑掩在眸底,转头撩起车帘一角望了出去。 马车走过一段热闹的长街,便渐渐远离了喧嚣,仍是行走在宽阔的青石路面上,两侧的高楼渐渐被高高的院墙所替代,从院墙望进去,隐约能瞧见里头的亭台楼阁、花木成荫。一座府门连着一座府门,皆是阔大的门庭,这想必就是凤安城中高官显贵们聚居的“富人区”了。 徐皎正看得津津有味呢,马车却是渐行渐缓,终至停了下来。 这是到了? 马车外紧接着就响起了景钦的声音,“婶娘、二妹妹,到家了!” 琴娘与半兰先下了马车,这才反身来扶赵夫人和徐皎。 抬眼时,她们已经站在了一座府门前,仍然是阔大高挑的门楣,几级大理石阶下,两尊石狮威严,此时中门大开,一个蓄着两撇八字胡的中年男子带着一众小厮分列两侧,夹道欢迎。 徐皎目光望过去时,以他为首,已是躬身长揖道,“恭迎二夫人、二娘子回府!” “海叔不必多礼,快些请起,多年不见,可还安好?”赵夫人虚抬两手,对那中年男子的态度可算和蔼可亲。 被唤作“海叔”的人一双眼中泛起泪光,“多谢夫人挂记,老海一切都好!只是惦念着夫人与二娘子,好在……终于将您们给盼回来了!” 赵夫人抿着嘴角淡淡一笑,“回头得空再唤你去说话!” 海叔自是无所不应,一边笑着将她们往门内引,一边打量着徐皎。 徐皎半垂下眼,装出一副腼腆的样子,什么都不清楚的情况下,行止不能失了大方,可女孩子家害羞点儿没大错。 进了门,换乘了青帷软轿,一路往里而去。 徐皎挑开轿帘一角,偷偷往外看去。自是比不得她曾经去过的江南园林精致,可却也是楼阁回廊相连,亭台造景隐现,花木扶疏,富贵逼人。 晃晃悠悠也不知走了多少会儿,徐皎都感叹着幸好还有轿子坐,否则只怕腿也要走断时,终于是落了轿。 徐皎扶着半兰的手,钻出了轿子。她们已经站在一道院门前,有几支蔷薇从墙后探出,上头几朵花儿正开得娇艳。 徐皎望着那院门上的匾额,在心底默念——百寿堂。真是大俗且直白,一看就知这是何人的居所。 赵夫人也仰头看着那处匾额,面容刚好沉溺在一片树影里,晦暗不明。 “要不,还是婢子陪着夫人一道去吧?”琴娘迟疑着道。 “不必!”赵夫人语调漠然地拒绝了,“你和半兰去将院子收拾妥当,阿皎随我一道去就是了!反正也要不了多大会儿!”说罢,赵夫人就是扭头朝徐皎看了过来,将手往她处一伸。 徐皎忙上前,接过她的手,扶住。 “母女”二人就迈开步子,还没走到门口,就听着里头一串脚步声匆匆而至。一个头发已然花白的妇人带着好几个婢女迎了上来,见着赵夫人便是一个深拜,“二夫人可算是回来了!老奴给二夫人请安了!” 转向徐皎时,面上笑容又深了两分,“这就是二娘子了吧?已经长成大姑娘了!老夫人日日念叨着,如今总算得见了,一会儿定是欢喜得很。”说着,竟也是眼泛泪光。 徐皎的笑容有些发干,毕竟她是个冒牌货不是? 赵夫人倒是难得的没有恶言相向,也没有对方才那位海叔的亲切,只是勾着唇,淡淡笑着,既不过分亲近,也未失了礼数,“烦请玉娘带路,别让老夫人久等了!” 玉娘一抹眼睛道,“是是是,瞧老奴,一时高兴过头,倒忘了正事儿!二夫人,二娘子,快!这边请!”说着,就是一伸手,将两人引进了院门。 这百寿堂里多种松柏,巨木成荫,一溪浅水绕园而过,一走进来,便觉一股凉意沁人。等到了三伏天,倒是个避暑的好去处。徐皎一边迈着步子,一边悄悄打量。 待得手背微疼,她被掐得恍惚醒过神来,对上赵夫人暗含警告的眼神,这才发觉她们已经到了一处花厅前,厅门前两个婢女打起帘子,玉娘先行一步,道一声“老夫人,老奴将二夫人和二娘子给您接回来了!” 徐皎的目光从赵夫人挺直的背脊和嘴角的笑容上收回,这才随着赵夫人徐徐迈步跨进了门槛。 “是阿妩和阿皎回来了?快!快来让我好好瞧瞧!”室内光线一暗,徐皎还没有适应过来,就已经听着一把明显透着激动的嗓音传来。 抬起眼望过去,就瞧见玉娘将一名头发花白,可却精神矍铄的老妇扶了起来,那老妇一身穿戴雍容华贵,面上尽是欢喜激动,定就是景家的老夫人了。 果不其然,下一瞬,赵夫人就松开她的手,盈盈拜了下去,“不孝媳给母亲请安!” 徐皎也忙忙跟着一拜,“不孝孙女拜见祖母!” “起来!快起来!” 吴老夫人忙道,徐皎堪堪站起身,手上就是一紧,便已经被一双干燥的手紧紧抓住,她抬起眼,就撞上了吴老夫人含着泪光,又是欢喜又是酸楚地将她望着打量的眼。 “好好好!阿皎都长成大姑娘了!这眉眼长得可像我的二郎,长得真好!”吴老夫人一边说着,一边已是忍不住低泣起来。 徐皎心里却是那个不得劲儿啊,她这么一个假冒的,还能如何长得像那位早已作古的便宜爹的? “母亲,阿皎能回来是好事儿!二郎泉下有知,也定会欢喜,您可莫要哭了,仔细眼睛!”边上一个带笑的嗓音柔柔劝道。 徐皎抬眼,就见着一个华服美妇不知何时走到了吴老夫人身旁,许是察觉到她的目光,抬眼望过来,满面的笑,看上去,让人如沐春风。 徐皎还没有反应过来,腕上一紧,已是被人拉了过去,“老夫人保重,否则倒是我们的罪过了!” 赵夫人的声音冷硬带刺,却也掷地有声,室内陡然一寂。 尴了个尬! 徐皎又一次确认,赵夫人果真记恨长房,对景钦和严夫人的态度可见一斑。 章节目录 第54章 还治其人之身 “哎哎哎!”吴老夫人突然叫唤了两声,闭着眼睛好似要晕倒般,玉娘和严夫人忙一左一右将她扶住。 她尴尬地笑着,抬起帕子擦了擦眼泪,“这人上了年纪,就不中用了,心里欢喜也能受不住!” “大悲大喜都是养生大忌,母亲还要时时记得金大夫的医嘱才好!左右这二弟妹和阿皎都回来了,往后母亲想见孙女,那还不是随时都可以?倒是再不如从前那般,思之念之却不得见了,想到这个,阿苒也是欢喜得很,咱们一家子,总算是骨肉团圆了!” 严夫人一说一笑,那端庄贤淑,温婉大度的,就连方才赵夫人那样明显地针对她,她居然都不过微微黯然了一下神色,又很快笑了起来,虽有委屈,却又生生咽下,这样的懂事知礼,可不让人心疼吗? 尤其是……瞥了一眼边上浑身僵硬着,脸上的笑容更是全然消失了,整个人看上去阴郁且愤怒的赵夫人。徐皎轻轻叹了一声,尤其是有人做对比的时候,就越发显出她的好来。 没想到啊,这位严夫人居然也是个厉害的,徐皎不由为赵夫人哀叹一声,心里却腾升起一种棋逢对手的兴奋感来。 “这位……是大伯母吧?”少女的声音娇柔恍若枝头花瓣,动听得很,骤然在厅中响起,却是让几人的面色都是微乎其微地变了。 吴老夫人和严夫人都还罢了,虽有惊疑,都压在眸底,可赵夫人却是脸色一变,狠狠瞪着徐皎不说,握在徐皎腕上的那只手更是发狠地掐了上去。 徐皎吃疼,微微红了眼圈。 严夫人一脸心疼地道,“哟!这是怎么了?怎么还掉金豆子,有什么委屈与伯母说啊!”说着,竟是靠上前来,抬起手要为徐皎擦眼泪。 赵夫人浑身紧绷,死死盯着她,徐皎毫不怀疑严夫人的那帕子要是敢贴上来,她就敢动手。 所以,不等严夫人的手伸过来,徐皎骤然双膝一屈,就“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祖母,我从前总觉得不解,为何母亲要带着我远远避在族中,不回京承欢祖父祖母膝下,母亲彼时只是哭,什么也不说。到了今日,我总算知道原因了。” 她这一下,全然在几人意料之外,不由都是神色各异将她望着。 严夫人眉眼惊跳了一下,忙俯身伸手要将她扶起,“你这孩子怎么回事儿?快些起来说话,怎么还跪下了,不是要让你祖母心疼吗?” 徐皎却是一扭身,躲开她的手,“大伯母果真是不想我和母亲回来吧?这话里话外的,不是往我和母亲头上扣不孝的帽子,就是拿我父亲说事儿,往我母亲心上扎刀子。我是个晚辈,按理不该对长辈不敬,可更不能眼睁睁看着我母亲被人欺辱!” 话语铿锵,掷地有声。 暂不说其他人的心思,严夫人却是一脸的愕然。可还不等严夫人开口,身后一个少女已是跳了出来,怒极道,“你胡说八道什么呢?” “阿绫,这是你妹妹,不可言语无状!”严夫人将声音一沉,低斥了一声。 那一身粉色襦裙的少女满脸的怒容,却也只得不甘地一跺脚,住了嘴。 严夫人却已经笑着放软了嗓音,“阿皎这话从何说起?阿皎不满周岁就离开凤安,与大伯母今日才头回见面,怎的就生出了这样的误会?想是大伯母不会说话,阿皎莫要见怪!” “大伯母用不着话里有话!我母亲未曾在我面前提过大伯母一句不是,可大伯母莫要将人当成了傻子!大伯母方才一开口便是我父亲泉下有知,这还不是拿话扎我母亲和祖母的心?又让祖母保重身体,往后能常见着孙女,不用再思之念之,就是刚刚,还想引着祖母怀疑母亲对我教导不善……我们才刚回来,大伯母就这般容不下,那我们不如还是走好了!” 徐皎说着,从地上爬起来,拉起赵夫人就要走。 “这是要做什么?快些,快些将她们拦下!”吴老夫人忙疾声喊道,身躯摇摇欲坠,脸色更是不好看,瞧着这回是真要晕了。 玉娘忙上前来,却也快不过严夫人,她两步上前,就拉住了徐皎另一只手,忙忙赔笑道,“你这孩子性子怎的这般急躁?这就是你的家了,既然回来了,还要上哪儿去?大伯母方才说话不经意,让你不舒服了,我给你,还有二弟妹道歉了,还请你们原谅则个,莫要与我计较了!” 说着,竟是朝着她们母女二人福身一礼,面上满满的情真意切。 徐皎心道厉害,反应这么快不说,还这样拉得下脸。一个常年执掌中馈,已经习惯处于高位的当家主母,居然对着她一个后辈,和明显与她不合的妯娌矮下身段儿……难怪了,赵夫人如何能是她的对手? 徐皎梗着脖子,板着一张小脸不言语,借着袖子的遮掩,却是轻轻掐了赵夫人手背一记。 这个时候,不该她来开口。赵夫人若不是傻的,便该知道怎么做。 赵夫人自然不是傻子。她另一只手在袖子下狠狠掐着掌心,才勉强开口道,“阿皎,你伯母已经向咱们道歉了,此事就此揭过吧!往后,想必你伯母定会说话经心着些,家和万事兴,咱们退一步,免得让你祖母和祖父跟着难受!” 声音虽仍然有些生硬,可好歹是递了台阶过来,徐皎在心底悄悄松了一口气。面上却还是有些不甘不愿,却到底是还了严夫人一礼,“大伯母见谅!我一个自幼失怙的小丫头,平日里母亲又宠我,一时小脾气上来了,多有任性,还请伯母宽宥一二!” “大伯母哪里会跟你计较这个?都是自家孩子,你这么说,大伯母只有心疼你的。往后回来了,这家里多的是人疼你呢,阿绫,快些过来见过你妹妹!阿皎,这是你大姐姐,景珊,乳名唤作阿绫,只比你大着月份!往后你们一处玩耍,倒是有伴儿了!” 两个少女却都并不怎么想要这个伴儿。 各自不甘不愿地避着对方的视线,生硬地互相见了礼,“大姐姐!” “二妹妹!” “好了,都是自家人,就是要和和气气的才好!阿皎啊,你长大后头一回见祖母,这是祖母给你的,自个儿收着!” 章节目录 第55章 才不怕得罪谁 吴老夫人将准备的见面礼给了徐皎,严夫人这样的聪明人自然也不会落人口实,也送上了一只匣子。 徐皎毫不客气地收了下来。倒是赵夫人,半点儿表示也没有。 吴老夫人和严夫人是早就料到的,半点儿异色没有,景珊的脸色却是有些不好看。 “母亲,我们刚回来,院子里还有很多东西没有收拢,这便告个罪,先回去了!”赵夫人无意与她们周旋,告了辞。 “去吧,你们这一路舟车劳顿的,也该先好好休整休整。一会儿你父亲和阿兄下衙回来,我这儿给你们备了接风宴,再一道过来聚聚!”吴老夫人笑着道。 依着赵夫人的性子,这宴席要与她厌恶的那一家子坐在一处,她只怕食不下咽,定是半分委屈也不会受,直接拒绝了,连吴老夫人的面子也不会给。 严夫人微微笑着,就等着赵夫人如从前那般,开口惹得吴老夫人不快。 谁知,这一回,赵夫人却是踌躇了一瞬,便僵着嗓音道,“好!” 好?严夫人怀疑自己听错了,蓦地惊抬起双眸,瞥向赵夫人母女二人。赵夫人仍是僵着一张脸,满眼的阴郁和不愿,与从前并没有什么不同。可她偏偏刚刚却是应了“好”? 严夫人目下微闪,视线从少女那莹润纤巧的笑脸上一瞥而过。 从百寿堂出来,赵夫人脸色不太好,也没有搭理徐皎,一路分花拂柳,穿廊过桥,也不知走了多远,徐皎抬眼见着前头一方月洞门前,琴娘正候着,便知道这是到了。 果不其然,她们一跨进门里,赵夫人就沉着嗓道一声“锁门”,琴娘应了声“是”,转头用早就备好的一把铁将军将那扇门锁了起来。 徐皎双眸亮灿灿地望着,挺牛啊! 赵夫人却是蓦地转头往她瞪来,“谁让你方才自作主张的?” “那我也不能眼睁睁看着别人欺负母亲吧?”徐皎却是理直气壮。 赵夫人一噎,一时间说不出心里是何种感受,以前除了自己身边的琴娘,旁人从没有觉得严夫人在欺负她,都是觉着她心胸狭窄,敏感多疑……这么多年的委屈累积在心里,是什么样的煎熬? 今日有人冷不丁站在了她这边……赵夫人心里一瞬间百味杂陈,被什么莫名的东西填满了一般。 她的陡然沉默引得徐皎和琴娘几人都是奇怪地望向她,赵夫人被那目光看得不自在,目下闪了两闪,咳一声道,“你倒是一时痛快了,就不怕得罪了你祖母和那个女人,往后日子不好过?” “为了母亲,我才不怕得罪谁呢!” 徐皎回得那叫一个理所当然啊,心里却是哂道,她又不是傻子,她也是瞧出来的,吴老夫人对赵夫人没多么看重,可对她这个孙女还是有着起码的疼爱的,今日她又拿住了理,只会让吴老夫人心疼她,而不会怪罪于她。 至于严夫人,怕是今日得不得罪都是一样的,她要针对赵夫人,又哪里会真对她这个赵夫人的“女儿”手下留情? 总不能被人欺负到了头上,还忍气吞声吧?她徐皎可不是属乌龟的! 至于往后……左不过见招拆招罢了,鹿死谁手,盖棺方定论! 赵夫人脸色更不自在了,哼了一声道,“倒也不必怕!咱们本就是关起门来过自己的日子,她的手还伸不到咱们这里来!” “夫人说的是,再说了,还有老太爷和老夫人呢!”琴娘帮腔道,赵夫人的脸色一转,有些不太好看,琴娘却恍若不见,仍是笑着道,“不看僧面看佛面,以往阿郎在时,有他从中斡旋,夫人的日子也不难过。如今有了咱们娘子,我瞧着倒也甚好。老人家护短,总会护着孙女的。” 赵夫人没有说话,可琴娘的言下之意她应该再明白不过了,何况今日徐皎身体力行,已经让她有了切身的体悟。要想在严夫人那儿占着上风,她是该思量着怎么做了。 徐皎恍若没有瞧见主仆二人之间无声波动的暗流,已经是饶有兴致地逛起了院子。 这园子半点儿没有她以为会有的破败冷清,反而被维护得极好。不只干净,就是花草也是仔细修剪过的,从细处可以看出并非是她们要回来时才匆匆为之,而是一直有人定期细心地看顾着。 花墙上攀爬着好几丛蔷薇,已经开了好些花。几株紫薇打了花苞,过两日便能开出一树紫花了。再过去,居然还有一方荷塘,虽还未见荷花,可满目的荷叶田田,也是绿得让人心醉。 这园子不小,而且好似比那边的主院少了两分匠气,多了些随意,徐皎很是喜欢。 逛了一会儿,饶有兴致问道,“我住哪儿呢?” 赵夫人看她浓密的眼睫毛下,一双眼睛晶晶亮的,本想说她一句眼皮子浅,没出息,就一处园子怎么就能让她欢喜成这样?可话到了嘴边,却生生拐了个弯儿,抬起手往着某个方向一指道,“那边!让半兰领你去吧!” 徐皎没有异议,拎着裙摆轻快着步子去了,那背影透着两分雀跃,有着这个年龄特有的灵动活泼。 赵夫人看着她的背影,沉敛下眸色。 琴娘携住她的手,“今日在百寿堂,可是发生了什么好事儿?夫人与我说说吧?” 与此同时,百寿堂中,已是安静了下来。 闹腾了一通,吴老夫人还真有些头疼了。一边让玉娘为她按揉着,一边与玉娘说话。 “今日的事儿,玉娘怎么看?” 玉娘瞄了一眼闭目假寐,面上瞧不出喜怒来的吴老夫人,斟酌了两息,道,“二娘子是个聪慧的,这一点倒真是像二郎!” 吴老夫人睁开眼来,默了两瞬,玉娘会意地收回手,她缓缓坐直身子,“从前不觉着,今日被阿皎将话挑明了,却也觉得她说的也有道理。” 什么有道理,吴老夫人没有明说,玉娘也不会不识趣地追问,只是笑微微坐在一旁。 当然了,吴老夫人也不需要她开口。“赵氏是个鲁直的性子,倒是养了个心思灵巧的女儿,是她的福气。”这一声里,却不无遗憾与欢喜。 早逝的次子,是吴老夫人心里的一处隐痛,如今见着次子留存世上唯一的骨血,虽是个女孩子,那聪明劲儿却是与次子如出一辙。 章节目录 第56章 是福是祸说不清 吴老夫人自然又是欣慰,又是欢喜。可偏偏,她的二郎却已不在了,未能承欢膝下,未能守着他的女儿长大,生命永远停在了他最美好的年岁! “一会儿去告诉门房,老太爷回来了记得来知会一声!”过了片刻,吴老夫人收敛心绪,轻声道。 “母亲!”景珊拎着裙子追在严夫人身后,进了长房所居的葳蕤院正院,进了花厅就再也忍不住地高声喊了一声。 严夫人停下步子,面无异色,像是没有听到景珊的喊声,仍是如常交代了随行的亲信婢女几件事儿,那婢女应了声,严夫人才让她“去吧”并使了个眼色,后者会意地应声退下,将其他的婢女也一并带了出去,阖上了门,门内登时只剩她们母女二人了。 严夫人仍是笑着一睐景珊,“阿绫,母亲与你说过,再什么天大的事儿也不能失了仪态,你可是大家贵女,不是没有教养的破落户!” “女儿顾不得这些了!母亲,二房那算个什么东西?一回来就给人找不痛快,偏偏祖母捧着她们也就算了,母亲怎么也要对着她们低声下气?”景珊再也忍不住了,一股脑儿地将不满宣泄出来,眼都被熏红了。 “阿绫,母亲教过你,不管你心里怎么想,可却半点儿不能露在脸上,否则你就已经输了!”严夫人的语调渐渐严厉,“你要时刻记得,赵氏是你的婶娘,景玥是你的妹妹,在外人面前,尤其是你祖父母面前,对待她们一定要尊敬友好!这事儿母亲已经耳提面命过你多回,没想到竟还是被你当成了耳旁风!” “我哪里知道她们会是这样的人?景玥那副嘴脸我瞧着就是恶心,如今就这样不可一世了,若是知道祖父召她们回来是为了何事,往后再得了势,那岂不是连我们在这个家里都要没有立足之地了?”景珊说着,又是不甘又是委屈,眼里的泪哗啦啦淌了下来。 严夫人见女儿这样,到底是心疼,软下嗓音道一声“傻孩子”,伸手过去,将景珊揽在了怀里。 景珊靠在严夫人怀中,嘴角一撇,眼泪就“啪嗒啪嗒”往下掉,“凭什么?她一个死了爹,又自小在乡下长大的丫头尽能摊着这样的大好事儿?就算她生在与舞阳郡主同一日,就该她走大运了吗?” “傻孩子!”严夫人语调和缓,还是说她傻,抬手轻顺着她的发丝,一双眼却沉溺如暗夜重云,“这也未必就是走大运了!是福是祸,还说不清呢!” “好舒服啊!”徐皎将自己扔进了厚软的被褥间,打了个滚儿,终于不用在船上颠簸,有了安定的居所,她的院子,她的房间,她的床,真是好啊! 她抱着香软的被褥吃吃地笑,眉眼弯弯,眯成了细缝。 “娘子这么开心呢?”一声笑嗓响起,自然不能是闷葫芦似的半兰。 徐皎睁开眼来,瞧着走进来的琴娘,还有她身后跟着的那些捧着东西的婢女仆妇。她一个翻身坐了起来,笑着道,“那是!想着这会儿怕是有不少人正因着我而不开心着,我就说不出的开心!琴娘难道不开心吗?” 她歪着头,长长如羽扇般的眼睫下,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眨巴眨巴,含着笑意,说不出的明媚。 琴娘明白她的话里有话,跟着一弯唇角,“开心!” 徐皎便也笑了起来!才来头一日,就扇了扇翅膀,这蝴蝶效应不至于到大洋彼岸去,但蔓延这座宅子却是够够的。 原来穿越一遭,她也不是只能当炮灰,抱大腿的,也是可以翻身农奴把歌唱,混得风生水起的嘛! “娘子这屋子瞧着可还满意?”琴娘示意身后那些婢女将东西放下,自己则敛裙在床前一个锦杌上斜签着身子坐了。 徐皎抬眼见那些婢女,包括半兰都鱼贯退了出去,翘着嘴角笑得甜美,“自然是满意的,就是这‘明月居’的院名儿也满意得很!”正合她的名字! “这‘明月居’是娘子还未出世时,阿郎就定好的院名,就连院门上的匾额都是阿郎亲笔所提!阿郎那时就料定自己会得个女儿,没想到……还真让他如了愿。”琴娘感叹道,面上神色亦是转为黯然。 徐皎一愕,倒没有想到还有这一茬,只她一个冒牌货,还真不知道该怎么答。只得垂下眼,沉默着。 落在琴娘眼里,却解读出了两分黯然,忙岔开话题,“娘子,今日的事儿你做得好!我们夫人自幼恣意惯了,因着出身将门,又是独女,家中父母一直视若掌上明珠一般宠爱着长大,从没有历过那些腌臜之事,谁知嫁进了这府里,却……以往有阿郎护着自不必说,可自阿郎不在了,她又是个受不得委屈,宁折不弯的性子,若不是离开了,只怕自己也能将自己逼死。” “可蒙起头来逃避了这么多年,该面对的始终还是得面对!我本来一直很担心,夫人那性子只怕又是吃亏,今日得知娘子行事……”琴娘笑了起来,“很好!也请娘子往后也如今日这般,那我也就能放心些了。” 徐皎一叹,这还真是操着老妈子的心啊! 徐皎组织着语言,正待开口与琴娘结成生死同盟,就听着门外那些婢女们的问安声,“夫人!” 赵夫人来了?徐皎和琴娘对望一眼,自是不能再说。 赵夫人果然进得门来,睇她们一眼就哼道,“这院子一直是咱们自己的人打点照看着的,什么都不缺,偏你就怕短了她的,巴巴儿地给她送了来。” 赵夫人一边说着,一边四处打量着徐皎这处屋子,面上神色倒瞧不出什么,但眸色却还是略有黯然。 她们的目光也许太过明显了些,让赵夫人收回视线,望了过来,当下就是皱眉道,“什么了不得的东西,也值当你这么宝贝?当真是个眼皮子浅,没有见过世面的,什么人给的东西你也敢要,还不快些拿了扔出去?” 徐皎先是不解,顺着她的目光,这才瞧见了放在手边的两只匣子,正是方才在百寿堂时吴老夫人和严夫人给的见面礼。 “那可不行!”她忙将严夫人给的那只匣子紧紧抱住,不撒手。 赵夫人气结,“还不扔了?你也不怕脏了手?” 章节目录 第57章 银子那些事儿 “母亲放心,不会放着扎您的眼,等过两日我就出门去找间当铺,将它给当了。母亲不用再见着这东西,我也可以得着银子,正是两全其美,何乐而不为呢?”徐皎抱紧匣子,好似已经瞧见了白花花的银子,笑眯眯。 “我是短了你的吃喝不成?”赵夫人指着她,手指微颤。 徐皎回以一笑,“母亲可没有给我零花钱花,还不许我自个儿想法子啊?” 这还成了她的不是了?赵夫人被气得笑了,“琴娘,一会儿取点儿碎银子给她,往后每月也给她二十两的月钱,否则还当我苛待了她!” 徐皎听罢,笑得更是欢了,“母亲英明!”若是她身后有尾巴的话,这会儿指不定摇得有多么欢呢。 赵夫人横她一眼,“作为交换,你手里的东西交给琴娘!” 徐皎有些舍不得,但还是在赵夫人警告的瞪视下,不甘不愿地松手将手里的匣子递了出去。 琴娘忍笑接了过来。 “母亲想要怎么处置?”徐皎还是忍不住好奇。 “这就不关你的事了!”赵夫人淡淡一哼。 “母亲,这到底是人家送的,可别哪日问起却不见了,又被别人抓住由头。所以我觉着吧,放在某个角落里,不要碍着您的眼就好,可别真的丢了啊!” 赵夫人回头一望她,“一会儿你祖父下衙回府,少不得要去应酬,你还是趁着得空先睡会儿吧!醒了记得让半兰给你好好装束一番,莫要丢了脸。”说罢,理也不理她,就迈步走了出去。 琴娘笑着将手里的匣子举了举,让徐皎放心。 那主仆二人一走,徐皎对着桌子上,琴娘刚送来的那些东西笑眯了眼,“半兰,将这些东西都好好收拾一番,瞧瞧有些什么。” “是!”半兰应声,没有多余的声响。 琴娘出得门来,却见赵夫人正站在明月居的门口,扭头看着身后的匾额,一双眸子黯然,她不由深敛了呼吸,轻声唤道,“夫人!” 赵夫人的目光仍然凝在那处匾额之上,唇畔跃上一抹飘忽的笑,“我本以为,今生今世,这明月居都不会再有人住进来了!” 琴娘沉默着,没有回话。 赵夫人收回视线,深缓两息,道一声,“走吧”,就迈开了步子。 琴娘忙举步跟上。 院子内来往的仆人见着她们,皆是纷纷问好。 赵夫人一边颔首,一边轻声道,“到底离开多年了,乍一看去,好像与从前无异,可到底人心思变。严氏又最是个擅长收买人心的,我不信她不往咱们院儿里伸手。” 琴娘会意,“夫人放心,琴娘定在最短的时间内将咱们院子里的人核查一遍。” 赵夫人点了点头,“院子里留守的多是从前的老人,即便还能用的年龄也有些大了,阿皎身边不能没人,否则,那边定是会想法子塞人进来!” 这点琴娘自然也想到了。“这些时日先用整顿内务搪塞着,咱们给的说辞是备了人的,婢子过两日腾出手来便亲自去一趟彭掌柜那里,填补些可靠的人进来,定给娘子寻两个妥帖的。” 琴娘办事自是妥帖的,赵夫人点着头,神色和缓了两分,“那件事查得怎么样了?” 琴娘略有迟疑,“并没有查到什么内情,都说就是因着舞阳郡主出了意外,长公主中年丧女,心情郁结,太后娘娘也跟着一病不起。太后娘娘信佛,也不知是听了哪里的进言,想要在世家贵女中寻一个与舞阳郡主同年同月同日生的娘子,给长公主收为义女,以慰长公主丧女之痛。” “寻一个年纪相仿,与长公主有缘的女孩子就是,为何却偏要与舞阳郡主是同年同月同日的生辰?”赵夫人始终觉得有些奇怪。 “这个倒是查到了,听说这是长公主的要求。许是长公主觉着,只有同一日生的,才更有资格做她的女儿吧?” 赵夫人不说话了,一个失去了女儿的母亲,有再怎么奇怪的要求也不为过。 “这到底是好事,若是咱们娘子得了长公主青眼,往后葳蕤院行事总要多掂量两分。” “与阿皎生辰同一日的,偌大一个凤安城,总不能只有阿皎一人吧?” “是!”关于这个,琴娘也早早打探清楚了,“不过能够着皇家门槛的也不多,除了咱们娘子,还有魏国公府的四娘,以及琅琊王氏的十一娘。王家那位十一娘日前也已经从族里来了凤安,关于这两位娘子的秉性和喜好,能查的都已经整理好放在房里了,一会儿就可以请夫人过目!” 徐皎正在她香软的床榻上酣睡时,景尚书和在太府寺供职的景大老爷都下衙回了府。刚进府门,景尚书就被吴老夫人请去了百寿堂。而景大老爷不需请,自个儿就回了葳蕤院。 徐皎美美地睡了一觉,起身时,被半兰服侍着好生穿戴了起来。 与在船上的家常装束不同,今日从衣裳到发式都格外的郑重。 虽然只是个家宴,徐皎也能理解赵夫人想要争脸面的心思,索性闭了眼,由着半兰去折腾了。 她实在不习惯那将人照得变形的铜镜,所以,更宁愿临水自照,在船上的这些时日,半兰也习惯了,因而早早打了一盆水来放在了边上。 在赵夫人等人面前,她的习惯和喜好徐皎从不遮掩,毕竟她们都清楚她不是真的景玥,可她“不知道”呀,自然是怎么自在怎么来。 待得听半兰说“好了,娘子”时,她睁开眼来一看水里倒映出的自己,不由一愣。 她自然知道自己有一副好皮相,但没有想到妆扮起来,居然这么让人惊艳呢。 “半兰倒是有一双巧手,一会儿让母亲赏你!”徐皎摸着自己的脸,欢喜道。 她终究是寻常女子,哪里不喜欢自个儿漂漂亮亮的?何况,在她原本的世界里,她只是一个气质美女,若单论外貌,至多也就是个中上,又并没有太多的金钱和精力用在妆扮自己上,如今倒好,还能过过白富美的瘾,若非怕吓着半兰,徐皎真想“哈哈哈”大笑三声。 “半兰是给你梳妆,难道不该你赏吗?”徐皎话音刚落,外头就响起了赵夫人的声音。 徐皎转头,对着赵夫人笑着一眨眼,“这不是我没有银两吗?自然只能请母亲替我赏了!” 章节目录 第58章 礼物多多 徐皎起身,在赵夫人和琴娘面前转了个圈儿,俏皮地一眨眼睛道,“难道母亲觉得不该赏吗?” 琴娘先是忍俊不禁地莞尔一笑,赵夫人却还是板着一张脸道,“是!半兰手巧,确实该赏!琴娘!” 琴娘应了一声,从袖子里掏出一粒银锞子递给半兰。 半兰忙屈膝福礼,双手摊开,举过头顶道,“谢夫人赏!” 赵夫人淡淡点头,一瞥徐皎,挑起眉来,“赏也赏了,还不满意?” 徐皎噘着嘴道,“让母亲夸一句女儿天生丽质这么难的吗?夸自己女儿,母亲难道会吃亏?” 赵夫人横她一眼,“不惯你这脾气!走吧!百寿堂那头你祖母已经派人又来请过了,我分明已经应下了,难道还会反悔不成?一副生怕我不去的样子。” 赵夫人一边说着,一边转过了身。 徐皎笑着跳上前两步,不由分说挽了赵夫人的手,“母亲今日真美,容光焕发,定能艳压某某人!” 这个艳压是个什么意思,赵夫人一时觉得奇特,却也不碍于理解,这某某人指的是谁她更是心知肚明,不过……“还真是非要我夸你一句才肯罢休?” “知我者母亲也!”两人一边往外走,徐皎一边吃吃笑道,“那母亲到底夸不夸我?” 赵夫人板起脸来,“不夸!” 在百寿堂的家宴上,徐皎见着了景家的男人们。 当家的景尚书看上去就是一个花白胡子,有些瘦削却爱笑的老头,看不出是个身居高位的大官儿,徐皎她们到时,他正在逗弄着两只鹦鹉。 景大老爷略有些发福了,看上去也是笑容满面的老好人,赵夫人神色淡淡,这回倒是没有制止徐皎与景大老爷见礼。 一声不痛不痒的“大伯父”,得了一句“乖”和一套名品的笔墨纸砚,倒是不亏! 另外便是景家的小辈了,长房的长子景铎和今早去码头接她们的景钦。两人是双生子,外貌上很是相似,气质上却是截然不同,景钦还是那副芝兰玉树、翩翩公子的模样,唤她一声“二妹妹”,态度温和却又不失亲切,倒甚有兄长的风范。反倒是长兄景铎却是一副风流纨绔的做派,两人送的礼物也与本人的形象甚是相符。 景铎送了两瓶玫瑰香露,说是近来在京中贵女中最为盛行的物件儿。景钦则送了她一盆兰花。 徐皎自然是谢过后,一一收起。 景家还真是算不上枝繁叶茂,说是家宴,居然也就是一桌子人,不分男女,团团坐了。 “今日阿皎你们母女归来,咱们一家子总算骨肉团圆了,是好事!我便嘱咐你祖母也不用请旁的人,就咱们一家子吃顿便饭就成!在开宴之前,咱们先喝一杯!”景尚书说完,已是举起了杯。 一家之主的面子谁敢不给?哪怕是自来了家宴,就沉默着一语不发的赵夫人也是一样,纷纷举起了杯。 “别的我也不多说,我已是老了,你们当记着,一笔写不出两个景字,往后,景家的荣光要靠你们维系,我与夫人只盼着家和万事兴。” 这话里自然是有话,暗含了两分敲打之意。 徐皎轻轻拍了拍赵夫人的手背,这敲打的是赵夫人,同样也是严夫人。 一杯酒罢,海叔竟是匆匆而来,手里还捧着一只狭长的木匣子,躬身送到了景尚书手边。 “这是为阿皎备的见面礼!人老了,一时忘了放在何处,差人找了半晌,好在是找到了。否则两手空空,阿皎还要当我这祖父小气。”景尚书说着,示意海叔将那匣子送到了徐皎跟前。 徐皎接过,欠身道,“谢过祖父!” “打开看看吧!”景尚书却是道。 徐皎见一桌子的人目光都集中在了她手里的匣子上,抬眼看了看景尚书,乖巧地点着头将匣子打了开来。 那样狭长的一个匣子,打开来不意外瞧见是一幅画卷。果真是书香世家,送的礼物都是雅致得很啊!徐皎在景尚书含笑的目光下,将那画卷展了开来,一看之下,却是意外地挑起眉来。 本以为是什么名家之作,可……落在徐皎专业的眼光下,这几乎只能算是一幅涂鸦,笔触稚嫩,构图也算不上好,唯独那江里的两只鸭子画得有两分灵气。 徐皎不解景尚书是个什么意思,抬起头来,却见满桌子的人看着她手里的画卷,都是面有异色。这幅画难道还有什么她没瞧出来的名堂? 徐皎又往那画看了过去。 “这画是舞阳郡主九岁时所作,都知道舞阳郡主的鸭子画得好,可留存画作不多,这幅画祖父我也是费了些功夫才寻来的,这几日得了空你就好生参详参详。”景尚书笑眯眯对徐皎道。 参详?徐皎一愕,是她以为的那个意思吗? 她转头望向赵夫人,却显然没有得到她想要的答案。 “你们两个,这几日也多帮着你们妹妹!不管怎么说,于她于咱们家都是一桩好事。”这话是对两个景家儿郎说的。 “是!”景铎和景钦两个恭声应道。 “好了,不说这些了,吃吧!”景尚书笑着执起了箸。 徐皎在心里呵呵了两声,看来,整张桌上只有她一个人什么都不知道啊! 好在这回赵夫人也没有想再瞒她,自然也是瞒不住了。 回个蘅芜苑,便将舞阳郡主的事儿说了。徐皎这才知道她们之所以回京的原因。 烛火幽微,被夜风吹拂得忽明忽灭,将少女莹白的面容映得斑驳,却瞧不出明显的喜怒。 “所以,祖父给我那幅画的意思是,那个时候,会让我们三个与舞阳郡主同日生辰的人都画画,谁画得像就选谁吗?”徐皎默了片刻,问道。 “这个我不知。不过,你祖父得了什么消息也说不定。”赵夫人瞥了一眼徐皎的脸色,语调淡淡道。 “母亲怎么想的?也是希望我拔得头筹吗?”徐皎又问。 赵夫人神色沉敛,没有说话。 徐皎一抚掌道,“这个认女儿的事儿,虽然我觉着吧,更多的还是看缘分吧!不过,我还是会全力以赴的。” 迎上赵夫人的眼睛,徐皎笑得没心没肺,“我又不是傻子!这事儿到现在又不是我想不想能决定的,不过,若能跟太后和长公主成了亲戚,那我岂不就是皇亲国戚了,别的不说,咱们往后在这家里岂不就站稳脚跟了?母亲……女儿没说错吧?”她眨巴着眼,殷切地将赵夫人望着。 赵夫人喉间一滚,嗓音有些嘶哑地道,“没错!” 章节目录 第59章 小小插曲 徐皎听罢欢喜,抚掌而笑,“所以啊,哪怕是为了母亲,我也得拼力一试啊!万一我们运气好呢,往后看还有谁敢欺负母亲!” “不过……”徐皎有些苦恼地皱起眉,“我之前会不会画画我都记不得了,也不知道有多少时间,我能不能学会?不行,我得回去参详参详。” 徐皎恍若没有瞧见赵夫人复杂的神色,将那只匣子一抱,转身往外走。 转过身时,她脸上的笑容就是变了。眼下这个朝廷要不了多久就保不住了,她又不是疯了,才将自己绑在那条随时会沉、风雨飘摇的大船上呢! 何况,她是个假冒的,牵扯上皇家,若是掉了马,还不落个什么欺君之罪?到时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睡了一觉起来,徐皎笑眯眯去给赵夫人请安,并与她一同用了早食。 徐皎乖巧得很,食罢,亲自端了漱口茶给赵夫人,笑着说了她的请求。 “你今日便要出门?”赵夫人挑起眉来。 “是啊,母亲之前不是说了,我可以出府的吗?昨日说了画画的事儿,我总得出去添置些要用的东西。” “你懂那些?”赵夫人怀疑地挑起眉梢来。 “应该是懂的吧!”徐皎应了声,转而狐疑地望向赵夫人,“难道我不懂吗?” 看她眨巴着眼睛,莹润的小脸上失了惯常的笑容,清澈的眸底写着疑虑,将自己望着,赵夫人心下略略一沉,忙含糊了过去,“从前自然是会的,可你不是伤了脑袋吗?之后也没有画过,我是怕你忘了而已。既然要去,那便去吧!我一会儿让人给你准备车马,不过要带着半兰一起,顺道再多带些银两,有什么喜欢的就自己置办一些。” 徐皎在船上时便听说赵夫人是家中独女,所以陪嫁丰厚。大约是不差钱,所以出手倒是大方,徐皎接过那一张轻飘飘的银票,一看面额,登时笑弯了眉眼,“多谢母亲!” “去吧!早去早回!”再让琴娘交给半兰一荷包零散的铜钱,赵夫人笑着道。 徐皎和半兰屈膝行礼后,便退了出来,一道往蘅芜苑单独开的侧门而去。 出门前,半兰将幂篱给徐皎戴上,马车已是候在门外。赶车的是个熟人,是这回随着她们一道从南边回来的,是赵夫人家的家生子,有些年纪了,徐皎唤他一声生伯。 生伯是个稳妥的,难怪赵夫人放心只让半兰和他跟着了。 出来逛自是高兴的,哪怕是半兰,眉眼也舒展了许多。 马车的辘轳徐徐向前,徐皎挑开车帘,与半兰饶有兴致地往外张望。 “生伯,这凤安城中有不少老字号啊?”徐皎望着那些店铺面前垂挂的匾额,很是好奇地问道。 “那是当然的。”生伯也是在凤安城长大的,对这里的事儿自是耳熟能详。 “这些老字号怕都是有些好听又响亮的名头吧?生伯可记得这凤安城里当铺的名头?”徐皎仍是笑眯眯,一脸的好奇,好似半点儿没有注意到半兰骤然疑虑,打量她的目光。 “当铺?”驾车的生伯显然也是奇怪,“娘子为何问起这个?” 徐皎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昨日与母亲玩笑,说起了当铺,一时好奇就问了。” 这事儿半兰就在边上听着的,生伯却是不知,听罢笑了一声道,“原来是这样!这凤安城里的当铺自然是不少,在正华街上就有好几家,有丰记,有汇源,长顺,还有吉祥。最大的是丰记,这最老字号的是长顺。汇源与银楼是一家,最不起眼的,就是吉祥当铺了。” “吉祥……倒果真又是好听又吉利的名字,没有想到,却是个不起眼的呀!” 之后徐皎就没有再问过了,马车到了正华街口停了下来。正华街内白日里是不准车马进入的,徐皎心领神会,这不就是后世的步行街吗?所以啊,真不能小看了前人的智慧。 生伯得留下来照看车马,交代了半兰照看好娘子,就看着主仆二人娉娉婷婷进了正华街。 正华街其实共有主副两条街,是凤安城的“市中心”了,吃的玩儿的应有尽有,自然也不乏专供富家美人们消费的各类首饰银楼、绸缎、脂粉、成衣铺子了。 徐皎并未去什么当铺,好似全然忘了一般,带着半兰逛起了这些女人们都爱逛的铺子,还真买了不少东西,她们自是拿不下,便让店家直接送去泰安坊的景府。 逛了好一会儿,徐皎脚都走累了,日头渐渐高升,徐皎觉着戴着幂篱热得慌,见前头有个铺子前挂着纸伞,便对半兰道,“你去买把伞来遮阳吧!我实在走不动了,就在这儿等你!” 半兰点了点头,袖着荷包走过大街,去对面那铺子买纸伞去了。 不一会儿挑好了转过身来,却是吓了一跳。 方才徐皎就站在对街一棵大槐树下等着,可这会儿那树下却是一个人影也没有。 半兰脸色一变,忙冲回树下,四面逡巡。 好在不过片刻,就在不远处的街角见着了一道眼熟的身影,背对着蹲在地上,不知在和什么人说话。 半兰忙疾步赶了过去,张口就是疾唤道,“娘子!” 那人闻身回过头来,见得半兰,微微一笑,果然是徐皎。 可她身前原本蹲着的那个人却是腾地爬起身来,飞也似的朝着身后的小巷跑走了,是个小乞丐。 半兰走到徐皎身边时,那小乞丐已经跑得没影儿了。 徐皎望着那空无一人的小巷皱眉道,“这个小孩儿忒不够义气了。看他可怜,饿得只剩皮包骨头了,这才拿了一角银子给他。他倒好,要走却一声都不吭!” 只徐皎这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抱怨了一通,很快就笑了起来。示意半兰将伞撑开道,“走吧!逛了好半天,今天出来最要紧的东西还没有买着呢!” 等到回了尚书府,徐皎也没有半点儿异常,半兰便也将方才那个关于小乞丐的小小插曲放下了。 当然了,此乃后话,此处暂且不表。 徐皎和半兰到了荣宝斋挑选要用的颜料,谁知看了,却让徐皎有些失望。 虽说确实是颜料,却不过寥寥数种,而且都并非徐皎想要的。 “就只有这些了吗?”徐皎问那掌柜。 “小娘子作画,这些便已足够了!” 章节目录 第60章 真清雅假斯文 “小娘子这是头一回来我们这荣宝斋吧?你放心,我们荣宝斋的东西在凤安城那都是头一份儿的,绝不会让小娘子失望!” 对于寻常的小娘子作画,自然是够了。可对于徐皎来说,这些却还远远不够。 “掌柜的,可有更正些的青蓝色,还有红色?”看文时作者并没有怎么提及字画方面的内容,但既然是架空隋唐时期,那应该这方面也一样才是。 “小娘子指的是?” “群青蓝,或是朱砂!”徐皎铿锵道。 掌柜的一愣,继而失笑道,“小娘子说笑了,就是店里这些颜料都是早前我们东家受友人所托帮着寻摸了一些,多余的拿出来售卖。整个凤安城也就只有我们荣宝斋有一些,独一份儿!卖完往后怕也就没有了,遑论小娘子口中说的那两样,拿着银子也是没处买去的。” 徐皎自然知道,明末才有真正卖颜料的铺子。如今能寻着一家荣宝斋已是意外之喜了,实在不该再多作奢求,只心里还是不由得有些失望。 徐皎垂下眸子,掩去眸底的黯然。 “这位小娘子,群青蓝和朱砂我们这儿是没有的,那这些……你还要是不要?”掌柜的倒是会做生意,到了这会儿仍是笑脸迎人。 “要,自然要!” 徐皎还未曾应声呢,就听着一把带着澹澹笑意的清雅嗓音从几重多宝阁后响起,徐皎转眸一望,见着一个着一身竹青色道袍,手里拿着一方折扇的翩翩公子微微笑着走了出来。 用折扇一点掌柜摆在柜台上的那几样颜料道,“这几样都给我包起来,账就记我账上,就当是我送给二妹妹的。”后头那一句是对着徐皎说的。 掌柜的一听欢喜了,忙朝着徐皎打千儿道,“原来是景家二娘子,小的真是有眼不识泰山了,失敬失敬。” 徐皎朝着锦衣公子一屈膝,张口唤道,“大哥……”唤了又迟疑,“呃”着重新唤了个称呼,“大堂兄!” 来人目下一闪,又是惊疑,又是不敢置信道,“二妹妹是怎么认出是我的?很多人都说我和睿深长得像,就连嗓音也相似,二妹妹今日才第二回见我,怎么一眼就能认出来?真是奇了!” 徐皎面上笑容腼腆,一副乖巧的模样,“都说血浓于水,也许就是因为这个吧!” 心里却是腹诽道,今日又不是休沐日,景钦有官职在身,自然是在国子监“上班”,还能如你一般无所事事地四处闲逛? 而且,认不出你们的人要么眼瞎,要么就是将你当成了傻子来哄。哪怕是同一张脸同一把嗓音,也是一眼就能瞧出的不同吧?一个是真清雅,一个是假斯文。 “是这样啊!”景铎听着用扇子轻轻敲着头,似在思索,片刻后,倏然朝着徐皎扯唇一笑,“二妹妹言之有理!” 徐皎扯扯嘴角,你开心就好! “方才见二妹妹对颜料耳熟能详,看来,于书画一道定是行家了?”景铎好奇地直瞅徐皎。 “算不上行家,略懂皮毛罢了。”徐皎谦虚着。 “二妹妹这是自谦了!看来祖父是多虑了,二妹妹怕是根本用不着我与睿深相帮了,不知可能有幸得见二妹妹的画作?”景铎双眸闪亮地将徐皎望着。 徐皎目下微闪,笑着道,“大堂兄可不能用这话来推脱,就不帮我了,我可是会找祖父告状的。” 景铎似是没有料到,用扇子指着她,半晌没有说出话来。 这时,掌柜已将颜料包好,送了来。 徐皎示意半兰接过,笑着冲景铎一屈膝道,“多谢大堂兄!”而后,便是转身往外而去。 她出门片刻,身后的荣宝斋却是骤然爆出笑声来。爽朗快意,正是景铎。 徐皎脚步微顿,眉尖轻颦起,哼了一声才又迈开步子。 正华街街尾的吉祥当铺,也开了二三十年了,生意一直不咸不淡。今日又是冷冷清清的一天,也就上午做了两单不大不小的生意。 眼看着日头西斜,怕是不会再有生意上门了,掌柜的就吩咐伙计准备下门板,关门了。谁知,就在这时,却有一个人影迈进了店里。 “客官……”掌柜的听着脚步声转过头,脸上的笑容却在见着进来的人居然是个小乞丐时陡然消失,继而面色就是一变,很是嫌恶地将人往外赶,“去去去!到我这儿来凑热闹作甚?我这儿可没有菜饭施舍给你,往别处去!” 说着,就示意伙计赶人。 小乞丐却是忙将怀里的东西掏出来道,“你们敢将小爷赶出去?小爷可是来当东西的,贵人可说了,这是上好的天蚕丝所织,拿着多少银子也买不到呢。就这一方帕子,就价值千金,你们将我赶了出去,可莫要后悔啊!” “什么天蚕丝的帕子?你个小臭要饭的还能得着什么宝贝了?快些出去,趁着爷没有发火之前,否则爷可要用笤帚伺候了!”那伙计不耐烦道,伸长着双臂将小乞丐往屋外攘。 “你们不知道是没有见识,天蚕吐火,一丝千金都没听过吗?”小乞丐眼看着就要被推出门外,提高音量喊了一声。 “慢着!”掌柜的脸色微微一变,在小乞丐和伙计狐疑的目光中,恍若变脸一般,展开一抹笑,对着小乞丐语调轻柔地道,“你那方帕子给我瞧瞧,若真是个宝贝,我便要了。” 一刻钟之后,小乞丐拿着一锭二十两的银元宝晕晕乎乎出了吉祥当铺,到了门口,将那银元宝举到嘴边,用牙狠狠一咬,磕得牙疼,他却笑了起来。没想到,那位娘子说的是真的,她的一方天蚕丝的帕子,在吉祥当铺就能当得好价钱! 吉祥当铺已经关了门,掌柜的拿着那方丝帕急匆匆进了后院儿。 将那东西一递上,便被人劈手夺了去。素帕上用墨写了一联诗——凌风知劲节,负雪见贞心。 捧着那一方素帕的手克制不住地微颤了起来,手的主人又是欢喜又是忐忑,一张惯常冷若冰霜的脸出现了裂缝,骤然抬眼问道,“这是从哪里来的?” “是方才一个小乞丐送来的,说是一个贵人小娘子舍给他,让他务必到吉祥当铺才能换得银子,还让他背了那句‘天蚕吐火,一丝千金’的话,我已是派人去查,一会儿便该有消息了。” 章节目录 第61章 就是戏多怎么了 徐皎今日出门的目的已经达到,消息送出去了,能不能到吉祥当铺,又能不能如愿传到负雪,或是徐皌耳中就不是她能左右的了。 了却了一桩心事,她这一夜睡得格外香甜。 翌日起身用罢早食,想起昨日买回来的那些颜料,不由有些手痒。 自从来到这个世界,还没有好好画过画。仅有的一回,也不过是为了在赫连恕和苏勒面前争口气,随意一画罢了。如今颜料与笔墨都不缺,倒是可以好好尽兴一回。 有景尚书交代的事儿,也没人敢拦,将半兰撵出去,她把门一关,留话说要在屋里好好参详景尚书给的那幅画,不让人打扰。 这一画,便忘了我,丝毫没有察觉到时间悄然而过。 直到房门被人敲响,她才眨眨有些酸涩的眼睛,抬起头来。 “娘子,老夫人请您和夫人一道去百寿堂用午膳。”半兰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这个时候?徐皎眉心微颦,打开门来,对半兰道,“伺候我梳洗吧!顺道让人去瞧瞧夫人那里。” “夫人说她身子有些不爽利,就不过去了。”半兰望着她,略略踌躇,却不得不硬着头皮道。 徐皎的眉心果然皱紧。 但到底没有去叫赵夫人,径自换了身衣裳,去了百寿堂。 见着吴老夫人,她面上倒是没有明显的喜怒,对于赵夫人没有来这事儿,也不见半点儿异色。 徐皎却是乖乖福身行了个礼,吴老夫人便抬手将她招到身边,祖孙二人紧挨着坐了,吴老夫人亲热地拉着徐皎的手问道,“阿皎啊,一日没见你,昨日做什么了呀?” 果然是为了这事儿。徐皎半点儿不意外,笑眯眯道,“阿皎昨日有事出府去了,所以未曾来向祖母请安,还请祖母原谅。”虽然前日是吴老夫人亲口说的不必她们晨昏定省,徐皎虽不知是客套话,还是吴老夫人当真心疼她,亦或是这与吴老夫人和赵夫人这对婆媳的关系,以及过去的事情有什么关联,可此时此刻,徐皎自然不能将这话当真。一边说着,一边朝身后的半兰递了个眼色。 半兰立刻会意地将手里捧着的匣子递上前来,徐皎接过,又双手奉到吴老夫人跟前道,“祖母,这是阿皎昨日在逛街时瞧见的,特意买回来孝敬祖母。虽然不是什么了不得的物件儿,但这是这么多年来,孙女儿头一回孝敬祖母的,祖母无论如何也得收下。” 匣子打开,是一串沉香木的佛珠。虽然算不上珍品,看那成色和香味,也不是随意拿来糊弄她的。最要紧,吴老夫人信佛,这礼物倒是甚合她的心意。 吴老夫人点着头,道一声“你有心了”,身后站着的玉娘就笑吟吟上前来,接过了匣子。 吴老夫人牵紧了她的手,沉吟了片刻后问道,“你昨日是独自上街的?” “母亲让半兰和生伯跟着的。”徐皎乖巧地点着头道,“孙女还在荣宝斋遇见了大堂兄。” 提起景铎,吴老夫人似是有些意外,眉心微微一蹙。 看来,不是景铎告的密。那就是旁人了,徐皎目下微微一闪,是谁倒也不难猜。 吴老夫人叹了一声,下一瞬声音微微往下一沉,“阿皎,祖母不知道你在惠阳时如何,如今,你既到了凤安,便该时刻记得你是景家的女儿,行事定要合乎规矩,不可疏忽丢了我们景家的颜面。” 吴老夫人的声音与容色皆是严肃,徐皎乖巧地“嗯”着应了声,“孙女儿知道了。不过,出府这事儿我是请准了母亲的,而且,孙女并非无故出府,不过是祖父交代的那桩事紧要,所以想要寻摸些可用的东西而已。而且......” 徐皎急于解释,说到此处,却是微微一顿,下一瞬,眼里就隐隐现了泪光,“我长这么大,头一回来凤安。想起这是父亲和母亲长大的地方,总是心生孺慕,只是想着逛一逛,并没有做什么出格之事......过几日,若是见着了贵人的面,我不知凤安的小娘子们都穿什么戴什么,时兴怎样的妆容,我怕.....怕被人笑话,丢了咱们景家的颜面。如果这不合规矩的话,往后.....往后孙女儿再不出府就是了。”后头这一句又是委屈,又是带着一分赌气,话落时,眼里的泪已经啪嗒啪嗒开始直往下掉了。 吴老夫人本来就正为徐皎方才那番话而心酸着,骤然见她居然哭了,登时慌了,心疼地将她揽进怀里,一边给她擦着眼泪,一边心肝肉儿地喊着,“祖母也没说不让你出门......往后,要买什么,记得来与祖母说一声。祖母安排妥帖的人与你一道,再不济,还可以让你哥哥们陪着。你二哥哥平日要当差,可你大哥哥总是得空的啊......好了,快别掉金豆子了,你再哭,祖母也要忍不住哭了......” “祖母就会哄我。”直哄得徐皎破涕为笑,亲亲热热地往吴老夫人怀里一滚,吴老夫人长舒了一口气。轻轻拍着她的肩膀,一边与她说着话,一边心里想着回头拿出些体己来,给这孩子置办两套凤安城现今小娘子们最时新的行头。阿皎说得对,过几日见贵人的面,且不提阿皎能不能真有大造化,可却万万不能失了尚书府的体面。 祖孙俩亲香着用了午膳。徐皎留下来陪吴老夫人说话,她是个能说会道的,又说些吴老夫人不曾听说过的趣事儿,只推说是她在话本子里瞧见的。整个花厅内,不时就能听见吴老夫人的笑声,祖孙二人的感情是突飞猛进。 直到玉娘来报说景尚书下衙回府了,有些事要寻徐皎,去了蘅芜苑没有找着人,才知她午膳前来了百寿堂就未曾回去,又着人直接来百寿堂唤。 “去吧!你祖父找你定是有什么要紧事儿。”吴老夫人为徐皎理了理衣襟,她家那老头子对于后宅里的事儿自来不上心,两个孙子他是亲自教养,可孙女儿的事儿从来都是丢给她的,这会儿来叫徐皎去他书房,自然是为了过几日的那桩要紧事儿。 那件事儿可不只关乎着徐皎本人,于他们全家来说,也是一桩大事儿呢。 徐皎辞别了吴老夫人,随着景尚书派来寻她的人,一并出了二门,去了外书房。 章节目录 第62章 自有借爷处 外书房所在的院子里栽种着好大两棵梧桐树,怕是很有些年头了,枝干粗壮,更是枝繁叶茂,遮天蔽日一般将暑气都隔绝在了外头,一走进来,就觉得凉意悠悠。 鸟雀啁啾声宛转盈耳,屋檐下挂着好几个鸟笼,里头的各色鸟儿们鸣叫雀跃,有鹦鹉、有黄鹂、还有画眉...... 檐下放了两口半人高的大缸,里头种了莲花,如今已经冒出两个花苞了,绿叶衬粉蕾,煞是娇嫩可爱。 停在门外,向里通报了一声,不一会儿,就听着门内传来景尚书的声音,“阿皎进来。” 徐皎拎起裙摆,款款跨进了门槛,绕过当先一座水墨千峰的屏风,进了里头。便见着景尚书一身家常的道袍,坐在一张黄花梨大案之后,正在挥毫,不知在写些什么。 徐皎走近,屈膝福了礼,起身时,这才瞧见景尚书在练字,几个大字笔走龙蛇,大气磅礴。徐皎是懂行之人,一看之下,心潮澎湃,在心底大赞了一声“好字”。 不经意抬起头来,更是一怔,继而双目就是亮起。景尚书身后的墙上挂着一幅山水图,用的是青绿法,大片的青绿山水,很有些从前见过的《千里江山图》的壮丽恢弘。可与《千里江山图》集南北山水于一体,一点一画均无败笔相比,这画自然还是比不得的,可画上的峰峦起伏绵延,江河烟波浩渺,气象万千,画法更趋向于北方山水的特征,却也不失为一幅可以传世的精心之作。 这幅画徐皎从未见过,这本书架空的隋唐,千里江山图还未曾出现,可算算时间,这个时期的青绿山水也有不少人擅长,就这画功,定也是出自大家之手。 徐皎一时看得入了神,景尚书不知何时已是停了笔,抬起头来,见她双眼发亮地凝着他身后,他转头一看,眸光微闪,回过头时,轻轻咳嗽了一声。 徐皎一个激灵,陡然醒过神来,“祖父唤孙女儿来,有何事吩咐?”一边说着,一双眼睛又是不受控制地往那幅画瞟去。 景尚书恍若不见,转而将手边的一只匣子递了过来道,“听你大哥哥说,你在寻摸一些稀罕的颜料,瞧瞧看还缺些什么,祖父想法子为你觅得。” 徐皎有些愕然,接过那匣子,一边在心里骂着景铎你个大嘴巴,一边带着两分迫不及待将那匣子打了开来,见当中两小盒颜料,恰恰是她昨日所说的群青蓝和朱砂,登时欢喜地笑眯了眼,将匣子阖上,紧紧抱住,“多谢祖父。” 景尚书笑捋花白的短须,神色莫名道,“你这么喜欢画画?” 徐皎心思一动,应得坦荡且干脆,“是的,很喜欢。” “有喜欢的东西,那很好。既然喜欢,就要自个儿去钻,说不得,你就恰恰有这天赋呢?正好祖父交代你的那桩事情,也与这画画有关。如何?舞阳郡主的那幅赏春图你参详得怎么样了?”景尚书笑眯眯的模样,总让徐皎生出一种她是一只肥嘟嘟的小羊羔,被一只狡猾的狐狸盯着的错觉来。 这一问倒是她的预料中了,于是蹙着眉心,略有些苦恼地回道,“孙女已经在努力参详了,定不会负祖父所望。只是,孙女从前并没有怎么画过鸭子,只怕勉强临摹,也是画虎类犬。” 本只是信口胡诌的推脱之词,没想到景尚书听了却甚觉有道理一般,一边捋着胡子点着头,一边道,“你说的也是没错。所以,祖父已经知会了你大哥哥,明日让他带你到东湖去转转,这个时节,东湖的芦苇荡里有许多野鸭子出没,你去了既可散散心,也可以好好观察一番,说不得就茅塞顿开了呢。” 徐皎没想到这位便宜祖父这心思居然还这么开明呢,居然还要让她去采风?能出去游玩徐皎自然是高兴得很,连陪同的人是景铎靠不靠谱都不那么顾得上了,很是欢喜地屈膝应了一声,一脸坚定地将一只拳头握起,轻轻往下一压道,“知道了祖父,孙女儿一定努力。” 这动作......有些奇怪,却也有些可爱。景尚书怔了一瞬,下一刻居然也学着徐皎一般,将拳头握起,轻轻往下一压,正色道,“努力!” 这回愕然的人换作了徐皎,下一瞬,祖孙二人相视笑了起来,徐皎笑弯了眉眼儿,这景老头儿,居然还挺可爱的啊! 笑了一通,景老头儿......呃,不,景尚书朝着徐皎一挥手道,“行了,去吧!明日随着你大哥哥出门,也不必给自己太多压力,尽力便好。” “是。”徐皎越发欢喜了,高高兴兴应了一声,正待走,举步前,却又停了步,略带踌躇地望向景尚书......身后的画。“那个祖父,您那幅画是哪位名家所作?不知可否借给孙女好好赏玩赏玩?”终于抵不过心痒,徐皎抬起手来,素白纤细的手指直直指向景尚书身后那幅青绿山水图,一双眼睛闪闪发亮,恍若天上皎月。 景尚书顺着她手指的方向往身后一瞥,再望回来时,神色却有些莫名,“这是你父亲为祖父四十岁生辰特意所作的寿礼。” “什么?”徐皎怀疑自己听错了,惊得嗓音都变了,“我父亲?祖父是说,这画是我父亲所画?” 景尚书点了点头,语调里带着两分叹息,“这画确实是你父亲所作。他于丹青一道,很有些天分。画了不少的画作,可如今......除了珍藏在宫中的,大多都被你母亲收着,这是祖父唯一留存的一幅。所以,你若想要赏玩......也不是不可以,等过些时候吧!等先将眼下这桩事了结了再说。”说到这儿时,景尚书又是一副笑眯眯的模样了。 徐皎心里那个震撼啊,看着那幅画,半晌才“哦”了一声,眼神很有些依依不舍,想起方才景尚书的那些话,眼睛突然又是一亮,朝着景尚书行了个礼,就是脚步轻快地往外冲了去。 她若是不能如了景老头儿的愿,这画是不好借了。可景老头儿不是说了吗?画了不少的画,可大多都是她母亲收着呢。 此处不借爷,自有借爷处啊! 徐皎抱着心心念念的颜料,想着一会儿可以瞧见她那位便宜爹的许多画作,脚步轻快得都能飞起来。 可飞不动,翅膀一滞,飘着的徐皎回归凡尘。 章节目录 第63章 收获一枚男闺蜜 “二哥哥在做什么呢?”一道身穿玉白衣裳的挺拔身影立在那两口大缸中间,正朝着当中一口探头去望,手里拿着些东西。 徐皎心情好,看什么都觉格外顺眼,何况眼前这人自有一种芝兰玉树的高华之态,本就很是赏心悦目。 一口“二哥哥”唤出来甚是顺口,都是被两位老人家给强制输入的,不过,倒确实比拗口的“堂兄”顺耳顺口多了,徐皎不过不自在了一瞬,就坦然起来。 她那一声“二哥哥”却是让景钦微微一怔,才又恢复了动作,笑着应道,“二妹妹与祖父说完话了?” 说话间,徐皎已经走到了他身边,瞧清了他的在做什么,“原来二哥哥在喂鱼啊!” 她刚才来时倒不曾注意到那两缸莲花里还养了鱼。景钦正在喂的那一缸里有一金一红两条锦鲤,长得肥硕且精神,一看就吃得极好。 “没想到祖父这里鸟和鱼都养得挺好啊!” 景钦转头一看少女莹白如玉的脸儿,笑弯弯的眉眼,“二妹妹喜欢?” “喜欢啊!只要是漂亮的东西,我都喜欢!”漂亮的人也喜欢!徐皎笑笑说完,抱紧手里的匣子,与景钦欠身告辞,“二哥哥忙着,阿皎先回去了!” 说着,就是脚步轻快地离开了,那背影怎么看怎么雀跃而欢快,景钦转头一望身后檐下挂着的那几只鸟笼里,正在跳跃叽喳的鸟儿们,眼里极快地掠过一抹笑意。 倒真像是一只雀儿,却不是笼中鸟,而是林间自在欢歌自在啼的百灵。 回了蘅芜苑,徐皎将匣子放好,就径自去了赵夫人房里,张口就是激动地问道,“母亲,我方才在祖父那里才听说,父亲原来是有名的丹青妙手,祖父还说,父亲的许多画作都由母亲收着?” 赵夫人午睡将将起身,琴娘正打了水来伺候她梳洗,闻言,她手一松,手里绞着的帕子便是啪嗒一声落回了水里,而她则不发一言转过头来,一双黑沁沁的眼珠子就这么直直将徐皎望着,嘴角紧紧抿在一处,明明什么也没说,却是让徐皎那一句未曾说出口的“可以借我瞧瞧吗”尽皆梗在了喉咙口,半个字也吐不出了。 面上的笑容僵住,心里原本鼓胀的欢悦更是被人兜头一盆冰水浇了下来,透心凉啊! 室内的气氛陡然沉寂,徐皎的眼缓缓垂了下去。 赵夫人恍若未见,转过头继续绞起了帕子,“你祖父今日叫你去有什么事儿?”倒好似方才什么也没有发生,更不曾听过徐皎那些话似的。 徐皎勉强打迭起精神来,可脸色到底有些不好看,眼里的委屈几乎要化为泪花滚下来,“祖父说明日让我随大哥哥一道去东湖转转,看看鸭子,找找感觉。”徐皎闷声闷气地道。 赵夫人转头来看,只能瞧见她的头顶,以及她在地上不断点踢的一只脚。“既是你祖父的吩咐,那你听着便是。明日还是带着生伯和半兰,凡事小心。下去歇息吧!” 徐皎“嗯”了一声,转了头。 待得她走了,琴娘望着赵夫人,欲言又止了数回,到最后,却只能叹息一声,什么也没有说。 徐皎从房里离开,小脸却是板得死紧。她一时高兴,倒是忘了,她根本不是人家的亲生女儿。那样的宝贝,哪里能是随便给人看的?她当然有些生气,也有些伤心,可最要紧的却还是抓心挠肝的痛啊——她本以为今日就可以瞧见那些便宜爹的画作了,现下瞧不成了。 这就跟你饿得不行时,眼前递来了一盘肉,你以为可以吃到了,伸手过去,才发现那不过是你太饿,所以产生的幻觉似的。 徐皎将自己丢进香软的被褥之间,埋起头来,对着空气用力踢打起来,直到浑身都出了汗,她将被褥掀开,顶着一个鸡窝头爬了起来,小脸微板地对半兰道,“我饿了!” 化悲愤为食量地吃了满满一大碗面条,徐皎已经彻底平复了心绪。 果然,这世上没有什么是吃一顿解决不了的。若是有,那就吃两顿! 画嘛,她看或不看,它就在那里,不喜不悲。总能看到的,景老头儿说得对,先将眼前那桩事儿对付过去再言其他。 翌日清早,徐皎收拾妥当,带着半兰从侧门出府。刚跨过门槛,迎面便撞上了景铎。他穿一身好不耀眼的宝蓝色,头戴金冠,腰间束玉带,手中那一把洒金折扇轻轻扇着,脸上挂着一抹风流不羁的笑容,见着徐皎,便是一边朝她笑着招手,一边大步走了过来,“二妹妹!” 徐皎朝着他屈膝福礼,“大堂兄!” 景铎一愣,继而板起脸来,不高兴了,“为何你唤睿深二哥哥,却要唤我大堂兄?你这会不会太厚此薄彼了?”见徐皎面露疑惑将他望着,他眉尖儿一蹙,“我和睿深无话不说。” 徐皎了解地点点头,原来大嘴巴这事儿是会遗传的? “二妹妹,你看,我都要带你出去玩儿了,这堂兄来妹妹去的,多生分?往后啊,你叫我大哥哥,我唤你阿皎可好?” 这建议倒是不错。徐皎很是痛快地点了头,“好!” 景铎没有料到她应得这般爽快,诧异过后,就是欢喜起来。在徐皎面前打了个身转,一脸殷切地望着徐皎道,“阿皎,这是这我刚做的新衣裳,今日头回上身,你觉得怎么样?” 跟一个男人讨论穿着打扮......徐皎额角轻抽了一下,难不成她今日要收获男闺蜜一枚?对上景铎殷切的目光,她点了点头,煞有介事地应道,“挺好的。”挺像一只开屏的孔雀。 景铎脸上的笑容更甚了两分,殷勤地领着徐皎上了马车。马车晃晃悠悠跑起来,徐皎再一次体认到男人健谈起来,就没女人什么事儿了。不过,托景铎的福,这一路上半点儿不寂寞不说,徐皎还对他们所经之处,哪些地方好玩儿,哪些酒楼的哪样招牌菜好吃都知晓了个大概。 这些时日天气越发热起来,所以,他们特意赶了个早。 到东湖时,天色尚早。日头刚破云而出,湖上的雾气被蒸腾而起,由浓转薄,一方清澈的湖泊缓缓现于眼前。远处的湖水与近处的芦苇在晨风中微动着,别的不说,光是这番美景,也是不虚此行。 章节目录 第64章 这么弱,不男人 徐皎迎着日光,深吸了一口湖边清冽的空气,翘唇而笑,“真好!”她昨日对景钦说的,可都是实话,她喜欢一切美好的事物。 少女穿一身浅色的襦裙,在清晨破晓的阳光中舒臂展颜,迎着风仰头闭眼,阳光好似将她莹润的小脸镀上了一层釉彩一般,腻白如瓷,长长如羽扇般的眼睫和肌肤上细腻的绒毛被映得清晰可见,粉唇弯弯,一抹恰到好处的弧度,柔软粉嫩得如同枝头三月初绽的桃花。 察觉到窥探的目光,徐皎眉尖蹙着回过头,对上景铎的眼,后者啧啧两声道,“我家阿皎这副姿容等到再大两岁可是不得了,咱们景家的门槛儿怕是要被媒婆踏平了的。” 徐皎懒得理他,沿着湖岸徐步而行。 景铎忙跟上,嘴里却还喋喋不休,“我说真的,阿皎不相信大哥的眼光吗?大哥这些年可是阅美无数,什么样的美人儿没有见过?阿皎不只外貌出众,而且气质高华,来日这凤安城第一美人的称号非你莫属啊!” 好吧,徐皎承认,她也不能免俗,喜欢听好话!不过,她真的很好奇,“大哥,你不渴吗?”都说了一路了!这大概,就是话痨的寂寞? 景铎被问得一愕,仔细思考了一瞬,而后一点头道,“是有点儿!大千!”喊的是他身后跟着的小厮。 大千忙上前来,将一个水囊奉上,景铎仰头灌了几口,润了润喉。景铎这谈兴又起,正待开口,徐皎已经先发制人地将食指抵在唇上,冲着他比了个噤声的动作,而后用嘴型对他无声说道,“有鸭子!” 手往近旁的一处芦苇丛指了指,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晶晶亮。 景铎难得还记得他们此行的目的,闭了嘴,跟着她蹑手蹑脚地走了过去。果然瞧见那芦苇丛的附近有两只野鸭子。比起家养的鸭子来,这些鸭子体型比较小,却很是灵活,不过一会儿,就是一个猛子扎进水里。不一会儿又从另一处的水面钻出来,浑身的毛都竖了起来,将身上的水都抖落。 徐皎看得很是认真,渐渐变成了蹲身。 景铎也跟着她蹲了下来,见她神色专注,难得地憋住了没有打扰她,直到听着耳边一声奇怪的咕嘟声——景铎蓦地转头望向身旁的少女,他没有听错,刚刚是有人在吞咽口水吧? 徐皎也转头看向他,神色认真,“大哥哥可会射箭吗?” 景铎惊得双瞳微缩,继而便是忙挥手道,“不会不会,我也就玩儿过几天弹弓,那可都是七八岁时候的事儿了,被祖父揍了一回屁股之后就再不敢了!” 居然吓成这样......徐皎啧啧了两声,无意深究,只是转头又望向水面,许是察觉到了人声,越游越远的两只小鸭子,叹了一声,“可惜了。” “可惜什么?”景铎不解。 “可惜那鸭子虽然不比家养的肥美,但常年活动,肉吃起来一定细腻劲道,做道汤应也不错。”更可惜的是,身边没有一个她说想吃什么野味时,就引弓射箭,给她打来的人。 徐皎黯下双眸,心情莫名有些失落。 边上的景铎却已经惊喊起来,“你......你居然想着吃?” 徐皎有些不耐烦,扬高下巴,横他一眼,“拜大哥哥所赐,不是吃不成了吗?连射个箭都不会,这么弱,像什么男人?”后头这一句,虽然压低了些音量,更像是自言自语,可配上她那上瞄下瞥,明显不屑的眼神,也是杀伤力十足啊! 景铎跳了起来,“谁说我弱?谁说要会射箭才像男人了?景玥,有你这么说自己兄长的小娘子吗?” 徐皎却理也不理她,径自迈开了步子。景铎不甘心地追上去要自辨,徐皎却已经又脚步一刹,转头,一双眼睛闪闪亮将他望着道,“大哥哥不会射箭,可会泅水吗?不!也用不着泅水,只要会淌水就可!” “你又要干什么?”景铎被她那亮晶晶的眼睛看得乌云罩顶,心生不祥。 “我只是突然想到,这里有这么多野鸭子,那定是少不了野鸭蛋的。大哥哥不如去那些芦苇荡里找上一找,说不得就寻着了。”徐皎素白纤细的手指往不远处的芦苇丛一指。 景铎顺着她的指尖望过去,瞬间石化。“景玥,你一个小娘子,怎么就想着吃啊?” “想着吃怎么了?大哥哥没有听过民以食为天?而且啊,大哥哥是没有吃过这些野味,自然不知道它的好处。这才是真正的美味,比起你说的那些什么德庆楼的松鼠桂鱼,一品楼的一品香都要好吃无数倍。只是可惜了,大哥哥不只不会射箭,这野鸭蛋也别想弄到。”徐皎叹息着一摊手,表示遗憾。 景铎额角抽了两抽,“你少拿激将法激我,我告诉你,我才不上你的当!” 徐皎“咦”了一声,变聪明了?“唉,只是可惜了,大哥哥怕是尝不到这真正的美味了。” 景铎脸色难看,正待反驳,突然听得身后不远处一声忍俊不禁的笑声。徐皎也听见了,两人转头看去,便见着湖边林中,缓缓踱出一行人来。 当先一人,是个身穿家常衣裳的妇人,两鬓有些斑白,略显老态,也挺瘦的,可精神头还算得不错。虽然是一身寻常富贵人家的打扮,可身上浸淫多年,流于自然的贵气和威势却是扑面而来。 徐皎转头往景铎看了一眼,见他面色有异,眉尖不由一蹙,只是不及开口,便听得那妇人道,“无意偷听二位说话,只是刚好路过,凑巧听见了,觉得甚是有趣。方才小娘子所说的,是真?” 须臾间,妇人已是走近,朝着徐皎一睐道。 徐皎面色有些发僵,干笑道,“夫人指的是......” “那野鸭子和野鸭蛋是人间美味的话。” 徐皎的笑容越发尬了,“其实我也未曾吃过,方才只是与兄长闹着玩儿的。不过,我在乡野中长大,从前机缘巧合与一些友人吃过一回野味,至今回味无穷。虽然当时吃的并非这野鸭子和野鸭蛋,不过想着应该也是一样吧!许是记忆中的味道格外的鲜美,便一时起兴,与兄长说笑了一番,让夫人见笑了。” 那夫人听罢,反倒更感兴趣了似的,转头往湖面望去,“被你这么一说,我倒更是好奇了。” 章节目录 第65章 打的什么主意 “怕是还要等好一会儿呢,小娘子不妨与我说说,你之前说的与友人一道吃的野味是什么?又是怎么个美味法的?” 徐皎正发愣地看着湖面发呆呢,骤然听得身边这一声问,回过头望向坐在对面的妇人。 今日算得见识到什么叫真正的恣意了。面前这位夫人不过听她提了一嘴野鸭子和野鸭蛋,便立时吩咐她身边的随从去给弄来。她身边的人二话不说就去了。这位夫人又说相请不如偶遇,直接请了他们兄妹一道等着品尝徐皎口中的美味。这就是为何他们此时一起坐在这座湖中凉亭的原因。 望着面前老态尽显,瞧着没有比吴老夫人年轻上几岁的妇人,听她问得好奇,可一双眼睛却如死水一般,波澜不惊,徐皎将一声叹息掩在眸底,却是笑着语调轻快道,“那回,我与友人结伴郊游,半途巧遇一只雉鸡......” 徐皎本就是个擅长讲故事的人,将那时发生的事儿能说的会声会影说了,不能说的稍加改动,增加戏剧冲突,妙语连珠,跌宕起伏,徐皎都不由慨叹,原来不只是奥斯卡欠她一座小金人,她还有编剧的天分。 一顿野炊而已,都能被她讲得这般荡气回肠,引人食指大动。 故事告一段落,徐皎有些不好意思地望着坐在对面笑眯眯看着她的妇人,欠身道,“夫人见笑了。” “我倒是觉得甚是有趣。”那妇人淡笑道。“说了半晌的话,小娘子口渴了吧?这里有茶、有果子露,也有酒,想喝什么你自取!” 何止是酒啊,石桌上满满当当摆着的瓜果点心,就好似变戏法儿一般变出来的。 徐皎抬眼一瞄妇人手边的酒坛子,便也伸手取了一坛酒道,“夫人一人喝酒无趣,倒不若我与你对酌!” “阿皎?”边上景铎惊了,沉着嗓喊了一声。 徐皎没有理他,对上妇人沉凝打量的眼,她拍开酒封,与妇人一般倒了一杯酒,朝着妇人遥遥一敬,“夫人,请!”说罢,仰头饮尽。酒液入喉,她微微颦了眉,“这酒......” “怎么?”妇人挑眉问。 “有些寡淡了。”徐皎好似没有察觉到边上景铎给她递的眼色,砸吧了下嘴,似在品味方才那酒,而后,就是道。 妇人倏然而起的笑声淹没了身畔景铎的抽气声,“你这小娘子甚是有趣啊!我也觉得这酒寡淡了些,可惜啊,让他们给我寻点儿好酒,个个都是阳奉阴违,我本来存着不少的佳酿,偏被他们一个个藏了起来,否则什么时候还能请你这个小娘子喝个痛快!” “若下回还能遇见,换我请夫人喝酒!”徐皎笑着又倒了一杯酒。 “你这小娘子的性子倒是爽利!”妇人也是朝她一敬,两人相视一笑,一饮而尽。 不一会儿,妇人的那些手下不只将野鸭肉和野鸭蛋弄了来,还按着徐皎说的方法,就着此处能寻着的材料草草料理成了吃食,送上前来。 妇人一边喝着汤,一边点了点头,“不错。果真如小娘子所说,就着这湖光山景,吃着这野味,倒别有一番清奇滋味。” 虽是嘴里说着不错,但她也不过吃了寥寥几口,就放了箸。 徐皎瞄了一眼她清瘦的身形,默默垂下眼。 妇人眉宇间添了些倦色,她的随从上来低语了两句,她便是与景家兄妹二人告辞,带着人走了。 景铎转头望着徐皎,长叹一声道,“阿皎真是......”默了一瞬,大抵不知该如何措辞,最后,默默朝着她竖了竖大拇指。 徐皎恍若未见,转头看了看天色,“不早了,回吧!”说着,便是转身而行。 等到上了马车,晃晃悠悠往回城方向而去时,徐皎才问道,“方才是太后娘娘还是长公主殿下?” 景铎大惊失色,“你怎么知道?” 徐皎翻他一个白眼,“猜的!我又不是傻子!” 景铎呵呵干笑了两声,“是长公主殿下。” 徐皎并不怎么意外,可是想起长公主殿下明明应该与赵夫人等人差不多年龄,却苍老成了这般,眉尖又是一蹙。 “长公主殿下自从舞阳郡主出了意外之后,就到了帝陵前结庐而居。” “帝陵离着东湖不远吗?”今日当真是巧遇吗?“今日出门,祖父可有交代你别的什么?” “倒也有一段距离,不过......”景铎这才听出她的弦外之音,“你是觉得今日的事儿是祖父特意安排的?” 大哥,你这反射弧是不是有些长了?徐皎不想吐槽,“挺巧的,不是吗?” “祖父倒是未曾交代我什么,不过东湖风光不错,长公主偶尔来游玩也没什么奇怪啊!至于祖父是不是一早就知道今日长公主会来,我就不知道了。” 徐皎看他一脸的无辜,倒是真相信他什么都不知道,换作她是景老头儿也不会告诉他这些事儿。想到景老头儿,徐皎有些脑壳疼,闭着眼,往车厢壁一靠,那只老狐狸! 景铎大抵是瞧出她心情不好,小心地瞄着她,难得地闭了嘴,不敢闹她。 好一会儿后,徐皎才睁开眼问道,“大哥哥可知道舞阳郡主是怎么出的意外吗?” “去年秋狩,舞阳郡主自小骑的马突然发了疯,将她从马背上甩了下来......”后头的话,景铎没有说出,可徐皎也明白了,从马背上跌下来,弄得不好,是连脖子也能跌断的。“说起来,也是倒霉催的。长公主当年可是巾帼不让须眉,随着先皇一道征伐过沙场的,就是北羯也在她手里吃过败仗。舞阳郡主身为长公主的独女,也是自小当成男儿般教养着长大的,弓马骑射都是娴熟,那马也是自小骑到大的,谁能料到她竟会出这样的意外?” 听着景铎唏嘘,徐皎目下微微一闪,这些皇家秘闻原也不是他们能置喙的。既然都说是意外,那便只能是意外了。 她关心的是......“大哥哥,如果今日的事儿是祖父特意安排的,你说他老人家打的是什么主意?” “还能为什么?自然是想你在长公主面前露个脸,等到长公主挑选义女时,你可以赢面大一点儿啊!”景铎看傻子一般看她一眼,理所当然道。 徐皎一阵气噎,“这么肤浅的理由你都能想到,长公主会看不出吗?” 章节目录 第66章 指点迷津 这样的刻意,长公主难道瞧不出,不会心生抵触吗? 景老头儿那样浸淫官场半辈子的人会犯这么低级的错误?她怎么就这么不信呢? “等等!”徐皎双眸陡然一亮,“大哥哥,你说,祖父会不会就是故意的?他其实根本不想让我当什么长公主的义女,所以才特意反其道而行之,就是想让长公主不选我?” 景铎眉心苦恼地紧皱,“祖父他老人家的心思,你问我?我哪里会知道?可给长公主做义女这事儿不是天大的好事儿吗?祖父为何不愿?再说了,你有什么不明白的,不如直接去问祖父啊,自己在这儿猜来猜去,有意思吗?” 徐皎有心事,在他这儿也问不出什么来,就是转头望向了窗外。 景铎却不肯放过她,在她耳边喋喋不休道,“阿皎啊,你一个小娘子怎么也学着喝酒呢?还嫌那酒寡淡,你难不成还喜欢喝烈酒啊?还好这酒味儿淡,回去路上散散,也不剩什么了,可你千万躲着些,别往长辈们跟前凑,否则……”景铎哭丧着脸,“说不得我又要被祖父揍一顿了。” “旁人教的!”徐皎望着外头车窗外,轻声呢喃道。 “什么?”景铎没有听清,“阿皎你方才说话了吗?” “我说……大哥哥,你当真与二哥哥是双生子,又都是一同被祖父亲自教养着长大的吗?”徐皎甜笑着问道。 “自然当真!你什么意思?”景铎皱了皱眉,徐皎已经转过了头去,景铎过了好一会儿才喃喃道,“阿皎,我怎么觉着你这话好似有些埋汰我的意思啊?是我意会错了吧?肯定是我意会错了!” 徐皎心里始终记挂着这桩事儿,回了明月居也在思虑着,难不成真的去找景老头儿问?那只老狐狸会对她明言? “那是什么?”抬起眼见半兰正和一个粗使婆子将一个小缸往高几上搬,瞧着不像是之前就有的东西。 “这个啊!这个是方才二郎君身边的二水送来的,说是二郎君送给娘子的。”那婆子笑眯眯答道。 徐皎走过去一看,见那小缸里有两尾锦鲤,一金一红,比之前在外书院门口那两尾要小些,却还是一样的灵活。 “还有这些鱼食,二水说只要娘子好生喂养,这两尾鱼儿很快也能肥硕起来的。”婆子笑呵呵将两只小罐子送了上来。 徐皎因着这肥硕二字笑了笑,同时眼睛已是亮起,转头对半兰道,“你前两日做的那些南方口味儿的点心很是不错,这会儿再去做些。二哥哥给我送了这鱼来,我也得投桃报李不是?” 晚膳前,半兰做的点心得了,用一只食盒装着,被拎着一道去了景钦的院子。 徐皎想,好在这个朝代没有明清时候的礼教严苛,否则她也不用当什么炮灰了,直接能憋屈死。 景钦下衙回来一会儿了,徐皎到时,他正在书房里,被二水直接引着进去了。 兄妹二人相互见了礼,徐皎将点心送上,说明了来意,却没有急着走的意思。 景钦目下轻闪时,让二水送了茶水糕点上来,便让他和半兰一起退到了书房外,他引着徐皎在椅子上坐了,给徐皎端了一杯热茶,“二妹妹可是有话要说?” “二哥哥真是心明眼亮,小妹确有一事想向二哥哥请教!”徐皎忙甜笑着送上一顶高帽子,景钦抬起一双眼,静静望着徐皎,徐皎抿了笑,“二哥哥自幼在祖父身边长大,自然比我要了解祖父许多。不知道,二哥哥觉着,祖父他到底是希望我成为长公主的义女,还是不希望?” 居然问的这样直白。景钦掀唇一笑,“今日二妹妹已经见过长公主了?” 徐皎点头。 “二妹妹刚从惠阳回来,自然不知。可舞阳郡主当年那一幅赏春图得过陛下恩赏,几乎整个凤安城的人都知道舞阳郡主擅画鸭子!” 徐皎听到这里,已是心领神会,连忙起身朝着景钦蹲身敛衽,深福了一礼,“多谢二哥哥指点迷津!” “我可什么都没说,这到底是二妹妹的事,二妹妹心里自有掂量!”景钦谦虚得很。 徐皎面上没再说什么,心里却还是领他的情,正待要走时,目光不经意往桌上一瞥,正好瞧见景钦摊在桌上的几张纸,“二哥哥在练字?”本只是随口一问,仔细一看,却见那上头的字说是字,却是弯弯绕绕,是字又不像字。 她眉尖一蹙,“这是?” “哦,闲来无事,所以学学羯族的文字!”景钦淡笑着道。 徐皎却是听得双目一亮,“二哥哥还懂羯族文吗?” “学了两年了,略通一二。”景钦一如既往地谦虚。 虽然才认识了这么两日,但徐皎觉着他说的略通一二,绝非只是“一二”而已。 “不知道二哥哥可方便教教我?”徐皎将自己的心思挑明。 “你想学?”景钦有些诧异。 徐皎点头,双眸晶晶亮,她自然是真的想学。 景钦拿了两本他自己学习时写的手稿给徐皎,不只有与汉字的对照,还有标注的读音,释义,甚至组词和造句。 徐皎翻了两页就心生感叹,自家这位二哥哥,还真是个做学问的天才。这两本手稿,用于启蒙再好不过。 徐皎谢过他,抱着手稿回了明月居,饶有兴致地学了好一会儿。 引得半兰这么一个沉默寡言的闷葫芦都憋出一句问来,“娘子,只练这个,不画会儿画吗?” “放心吧!那画我已经准备好了。” 怎么就准备好了?除了昨日上午,就没有再见她画过啊! 转头见徐皎居然又埋首去画那些歪歪扭扭,恍若蝌蚪一般的羯族文字去了,娘子到底分得清主次吗? 第二日,景家收到了宫里送来的帖子,请她们一家三日后进宫赴赏荷宴。 这自然是个由头,阖府上下都知道,赏荷宴上就要从这三家的娘子里决出长公主的义女了。 吴老夫人一下子急慌起来,忙让玉娘催促着给景珊和徐皎做的衣裳和首饰。 而后又将徐皎叫到身旁,小声问她,“那画你学的怎么样了?” 徐皎笑得甜美,“都差不多了,祖母放心。” 赵夫人也问起,“画如何了?” 她一样这么回答。 就是景铎也问了一回,倒是景钦和景尚书好像全没这回事儿一般,问也未曾问过。 章节目录 第67章 赴宴遇亲戚 转眼就到了赏荷宴这日。 徐皎还在半梦半醒时,就被琴娘和半兰从床上扒拉起来,开始给她梳洗打扮。 不一会儿,玉娘也来了。还给徐皎带来了一套时下凤安城最是时兴的头面。徐皎一看那一套赤金镂空镶粉色珍珠的首饰,双眼就是悄悄亮了起来,一定很值钱。 差不多妆扮好时,吴老夫人和赵夫人来了,都是将她上上下下打量了个遍,不难看出的紧张。 到外头时,严夫人和景珊已经收拾齐整,等在外面了。 这母女二人自然也是精心妆扮了的,可景珊抬眼见着徐皎那一身妆扮,脸色就有些不好看了。 边上严夫人给她使了个眼色,她撇了撇嘴角,有些不甘不愿地喊了一声“二妹妹”。 “阿皎不紧张吧?放心,今日咱们一家子都在一处,你只需跟着就是了,凡事有我们呢!”严夫人微微笑着,语带关切,面色与语气真诚无比。 即便徐皎知道这是假情假意,可还是不得不感叹严夫人的演技,尤其在景珊那拙劣演技的衬托下,更是凸显,果真是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 “多谢大伯母!我们都是景家人,祖父说得好,一笔写不出两个景字,与你们在一处,我自是没什么好担心的。”徐皎笑着应了一句,明眸回睐间,挽了赵夫人的手,“走吧!” 到了府门外,景家的男人们已是候着了,景尚书对徐皎不过说了一句话八个字,“尽力就好,一切随缘!” 徐皎点着头应了声。 对于皇宫,徐皎还是很感兴趣的。进宫的一路上,少不得到处看看。这宫城没有后世的精致,但宫殿大多都建在高台之上,打眼看去,便已是巍峨。 飞檐斗拱,殿宇连着殿宇,让人目不暇接。真不得不感叹古人的智慧与鬼斧神工,徐皎一路看着,眼里的惊叹藏也藏不住。 哪怕瞧见了景珊偶尔瞥过来的视线里尽是不屑,说不得心里也正在骂她土包子,她也是顾不上的。 也不知走了多久,终于走到了今日设宴的园子。四周松柏常荫,凉意袭人,一大片荷塘在阳光下摇曳生姿。 景府也有荷塘,却算不上大,而且,这两日荷花开得尚少,可眼前这一片荷塘却一眼瞧不见边。荷叶田田,一片紧挨着一片,就好似一把把大大小小,或深或浅,绿得醉人的翡翠伞,中间托起一朵朵粉红的芙蓉,徐皎也不由得在心里叹了一句——“灼灼荷花瑞,亭亭出水中”。 奈何,真正心无旁骛去欣赏这美景的人却没有几个。 荷塘边上,已是衣香鬓影,人影幢幢。这样的场合,自来都是社交比赏花更重要的。 这样的场合,吴老夫人和严夫人常来,应酬起来,如鱼得水。就是景珊,也有她平日里一起玩耍的小姐妹,转头便与她们一处玩儿去了。 赵夫人这个性子,又离开凤安日久,徐皎本以为怕是不适应的,就想着陪在她身边,谁知,才逛了没一会儿,就听着一把很是激动的嗓音响在身侧,“阿妩!” 徐皎和赵夫人一回头,就瞧见一个盛装打扮的娇小妇人并一个也是娇小的女孩子神情激动地站在她们身侧不远。 赵夫人的神情一下子柔和下来,弯起粉唇轻声唤道,“茜娘!” 那妇人一瞬间就是红了眼眶,敛着裙摆就是风风火火靠了过来,到得近前,一把将赵夫人抱住,“你可算是回来了!之前听说你回了凤安城,我就立刻送了拜帖去景府,偏生你倒好,送了回帖来说暂不见外客,过些时日再来登门拜访。若不是知道你定来这赏荷宴,又被子虔拦着,说你刚回来,定有许多事情要处理,我就不管什么礼数,直接冲到你们府上去了。” 赵夫人轻轻拍着她的肩背,笑着道,“你呀,还是这么个等不及的急性子!也得亏还有个周子虔能镇得住你。” “他?镇得住我?要不是他说的有理,他敢拦我,非打得他跪下求饶不可!”妇人扬着下巴哼道。 徐皎在边上看得纳罕,没成想,还能遇着这一款半点儿不装的贵妇啊! “适可而止,你也不怕让孩子们笑话。”赵夫人语声里带进了一丝无奈。 说到孩子,妇人连忙从赵夫人肩头移开道,“俏俏,快来见过你姨母和表姐!” 赵夫人亦是对徐皎道,“阿皎,这是你的姨母袁夫人和表妹俏俏!” 听得这一句介绍,徐皎陡然想起来了。在船上时,琴娘与她说过的,赵夫人是家中独女,自父母故去后,娘家已经没什么亲人了。却有一个姓袁的表妹,自小与她亲厚,情同姐妹,嫁的是凤安周家,表姨夫是个武举出身的,如今是兵部侍郎的官职。 两个女孩子上前来,各自与长辈见了礼,一声“姐姐”,一声“妹妹”的招呼过,徐皎便已被袁夫人拉住了手,上上下下地打量,“阿皎真是长成大姑娘了,这眉眼生得极好,可是美人儿!” 她赞叹着,可不知为何,眼里却有一缕疑惑一闪而没。 那一瞬的疑虑让徐皎心下微微一沉,从方才的情形就可以看出,这位姨母与赵夫人关系极好,难不成,她知道自己是个假冒的? 正在思绪飞转时,腕上落了个东西,徐皎低头一看,见是一只水头极好的翡翠玉镯,刚才这只镯子就戴在袁夫人的腕上,她忙推拒道,“这使不得,太贵重了!” “有什么使不得的,我和你母亲不分你我,我的就是你的,何况,这镯子本是一对,原就是想着你和俏俏一人一只的,你若再推辞,姨母可不高兴了。”袁夫人说着还真拉沉下脸来,佯装不悦。 徐皎不由得转头看了赵夫人一眼。 赵夫人点点头道,“既是你姨母的心意,就收下吧!” 徐皎不再推辞,甜笑着道,“多谢姨母了。” “这还差不多!”袁夫人满意地笑着拍了拍徐皎的手,“好了,你和俏俏俩一块儿玩儿去吧!我和你母亲说会儿话!” 徐皎和周俏自然是没有异议,行礼后,就转身离开。 周俏看上去有十二、三岁,是个安静且有些腼腆的女孩儿,与她的母亲那爽利的性子倒很是不同。可外貌上却好似一个模子刻出来的,都是小小一只,娇俏可爱。 章节目录 第68章 故意说给你听 在路上,周俏都是隔着一步的距离紧跟着徐皎,一双眼不时地落在徐皎身上,带着好奇的打量,并不让人生厌。 徐皎一个目光瞥去,正好将她偷瞄的视线逮了个正着,小姑娘的脸刷的一下就红了,是红到快爆炸的那种红,徐皎停下步子,笑了,“俏俏看什么呢?莫不是我脸上脏了?” 周俏将头摇成了拨浪鼓,还是红着脸,细声细气地道,“我从小就常听母亲提起阿皎姐姐,说表姨夫那样的神俊人物,加上姨母的美貌,阿皎姐姐定是个天下无双的。今日终于得见了,所以有些好奇!” “哦……”徐皎拖长了尾音,“但愿没有让俏俏失望!” “没有没有!怎么会失望呢?阿皎姐姐比我想象当中还要好看,还要好得多!”孩子忙正色道,一双眼睛直直将徐皎望着,就怕她会不相信一般。 徐皎看她一双黑葡萄似的眼睛瞪得圆圆的,衬着小脸上认真又忐忑的表情,像只小仓鼠一般,不由“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一时手痒,没有忍住,伸手过去就是捏了捏她的脸颊,“真可爱!” 周俏惊讶得一愣,继而便是笑了起来,有些不好意思,更多的是欢喜。 经由这么一闹,周俏少了两分拘谨,怯怯看着徐皎,忍不住问道,“阿皎姐姐素日里都喜欢什么消遣?” 消遣?她这辈子最大的愿望就是躺平当咸鱼,混吃等死!可是吧……望着面前一脸真挚将自己望着的小姑娘,这么说会不会让她世界观崩毁? 徐皎略一沉吟,笑着抬手往面前的荷塘一指道,“俏俏看着这景可美?” 周俏转头一看,凉风习习,吹得田田荷叶荡起了浪,真真是碧波千顷,亭亭而立的荷花随风轻点,就好似一个个身穿舞衣的仙子在翩翩起舞一般,婀娜多姿。 周俏点了点头,“自然好看!” “我头一眼见着这样的美景,就会手痒,巴不得手边就有笔墨纸砚,可以立时泼墨作画,将这美景都收入我的笔下。可惜,我手边没有纸笔,这冲动按捺下来,最后就只变成另外一种想望了。” “什么想望?”周俏好奇地追问。 徐皎狡黠地一笑,朝着她眨眨眼睛道,“只想着这荷花和荷叶可以摘下来泡荷叶茶,做荷花露,煲荷叶粥也不错。等过些时日,得了莲子与莲藕,就还可以做数不尽的美食。” “所以啊!我是个大俗人,于我而言,人生乐事,无他,唯二,画与吃也!”徐皎伸出两根手指在周俏面前晃了两晃。 周俏听着就是笑了起来,真正发自内心欢悦的笑,整张小脸都亮堂起来了,“阿皎姐姐才不是俗人呢!这大俗即大雅,要我说,阿皎姐姐不只有意思,更是雅到了极致,这人生方得滋味!” 徐皎抬手轻环小姑娘纤巧的肩膀,“行啊!俏俏,真是玲珑剔透!” 被夸赞了,小姑娘不好意思地又微微红了脸,“阿皎姐姐说的那些荷花荷叶做的吃食,我倒也会一些,回头捣鼓出来了,送去给姐姐尝尝。”对上徐皎纳罕的眼神,小姑娘压低嗓音道,“实不相瞒,姐姐喜欢吃,俏俏却恰恰有一爱好,就是喜欢烹制美食。” 徐皎听罢,也是笑起,“所以,咱俩这算一拍即合?” 两个姑娘相视莞尔。 正在这时,几个人走过身边,带来一阵香风,脂粉的味道,是几个小娘子,徐皎抬眼就瞧见了当中一抹有些眼熟的身影,是景珊。 “那位便是你家二娘子了?”当中一个嗓音响起,并未刻意将音量压低,显然是不怕她听见,或者是故意要让她听见。 那几人在不远处的柳树下站定,遥遥往这头看过来。 景珊瞄了一眼徐皎,点点头道,“是啊!” “瞧着长得倒还不错,但你叔父当年可是说的郎艳独绝,世无其二啊,她这样,说是景家二房的女儿,未免又太普通了些吧?” “万一人家人不可貌相,虽然未曾继承父亲独绝的外貌,却习得了一手让人惊艳的画技呢?” “惊不惊艳的,一看便知。今日这位景二娘子一会儿定是会当众作画的。” “是了!景二娘子正是为了长公主遴选义女之事才回凤安的吧!阿绫,你这位妹妹的画你可见过,画技如何?是不是当真是虎父无犬女?” “这个……”景珊一脸为难,欲言又止,片刻,才长叹一声道,“我不曾见到过二妹妹的画作,不过想必她已是成竹在胸的,定不会辱没了叔父的声名……” 假模假样的,徐皎再听不下去了,拉了周俏就从那处走离,直到离得够远了,这才停了步。 周俏小心地望着她的脸色道,“阿皎姐姐,她们定是故意的。那里头有一个是魏国公府的五娘,她姐姐与阿皎姐姐你也是同一日的生辰。” 徐皎心领神会,安抚神色明显不安的小姑娘道,“俏俏放心,我心里有数。” 那些人说话虽是不中听,但谈及她那位便宜爹时,语调却是尊崇得很,看来,便宜爹果真是个盛名在外的。 徐皎一双眼睛微微闪烁了一下。 不一会儿,宫里的贵人们联袂而来。 徐皎之前听说太后病了,但大抵是人逢喜事精神爽,今日居然也起了身,瞧着虽是憔悴了些,但倒算不上满面病容。 长公主扶在她的左手边。与她们身侧那些嫔妃们相比,这母女二人看上去都要苍老了许多。看来,传闻不虚,舞阳郡主的死确实让这母女二人深受打击。也难怪皇帝连公然找替代品这样的主意也想得出来,这母女二人也接受了。 这满园子的内外命妇,以及各家的娘子们不管心里怎么想,面上却是半点儿不露,恭敬又热络地向贵人们请了安,又寒暄了几句。 太后安坐园中主位,轻啜了两口茶,就进入了正题,“听说今日来了几位与哀家和延平甚是有缘的小娘子,不妨都上来见见。” 延平正是长公主的封号。 为长公主遴选义女之事虽是各家都心知肚明之事,但皇家要罩上遮羞布,谁也不会不识趣地去挑破。 因而,哪几位是与她们有缘的,大家也都清楚,便纷纷笑言着退让开来。 章节目录 第69章 想攀高枝想疯了 徐皎被吴老夫人一个眼神催促,与魏国公府和王家两位娘子一并站了出来,到太后等贵人跟前,向她们见礼。 站起身时,就能感觉到许多目光都落在自己身上,带着探究与审视,让人很是不舒服。 但这是她一早就预料到了的,所以仍然可以甜笑着安之若素。 太后眯眼将她们打量一番后,就是笑着点头道,“都是花骨朵儿一般的人物,瞧着也让哀家心生欢喜!莲娘,看赏!” 太后身边一个女官轻福了个礼,便是与一个端着托盘的小宫女一道上前来,将托盘上的三支玉钗一一赏给几人。 那玉钗无论从质地还是款式来看,都是一模一样,还真是不偏不倚。 几个娘子纷纷蹲身福礼谢恩。 太后转头望着不远处的荷塘,叹一声道,“风光正好,只可惜哀家身子不好,不能时时外出,却又不想辜负了美景。几位娘子听说都是琴棋书画样样精通的,不妨劳动你们给哀家画一幅画,将这美景留在画中,也让哀家不出殿就能览尽风光,如何?” 看来,景老头儿的消息很准啊,还真是考这个!不过,不用特意去看,也知道身侧另外两个“备考者”也都知晓,唉,考前漏题啦!说到底,还是站在同一个起跑线上,很公平! 三个人被引到了荷塘边上的一处敞轩,敞轩四周都垂下了轻纱,在风中轻舞。里头已经置了三张桌案,案上摆着一式一样的各种颜料与宣纸画笔,应有尽有。徐皎一看,双目就是亮起,果然是宫里,就是骄奢淫逸……呃,出手阔绰。 几个娘子净了手,就开始执笔作画,徐皎转头望了望敞轩外,荷塘边上浅水处,有几只野鸭子姿态悠闲地在游水,她弯起红唇,已是静神定心,执起了画笔。 等到画成,被收走时,徐皎垂下眼睛,慢条斯理地将方才挽起的袖子轻轻放下。察觉到边上投来一道视线,徐皎转头就望见了王十一娘打量的目光。 后者猝不及防偷瞄被撞见,却是落落大方朝着她一点头。 徐皎翘唇一笑,娇俏甜美。 王十一娘微微纳罕,这位景二娘子画画时,与此时此刻好似全然不同的两个人。方才的她全神贯注,整个人身上焕发出一种说不出的神采,沉定却又不暗淡,光华却又不耀眼,让人还未瞧见她笔下的画就已生出无限的期待来。 而此时的她,分明就只是一个普通的小娘子,未语而笑,烂漫天真。 方才就站在敞轩内伺候着她们几人画画的内侍笑着道,“几位娘子,请一并过去吧,太后和皇后、长公主诸位贵人还等着呢。” 徐皎几人福身为礼,随在内侍身后去了敞轩。 堪堪行礼站定,太后便让人将几人的画作展开来,颇有些迫不及待的意思。 三幅画按着完成的顺序依次打开,徐皎是最后画完的,所以在最后。 她敛眸站在旁边,瞧着魏五娘和王十一娘的画作被打了开来,两人的画都是今日的荷塘之景,主角都是野鸭子,画法看上去甚是眼熟,不就是与徐皎之前在那幅舞阳郡主的赏春图上瞧见的一模一样吗? 只不过,魏五娘的笔触要稚嫩些,而王十一娘不愧是琅琊王氏出身,百年世家浸润的底蕴在她笔下呈现得淋漓尽致,就连徐皎阅画无数的眼睛,几乎都难以辨认这幅画上的鸭子与舞阳郡主笔下的有什么区别。 要知道,临摹名家之作你可以反复从名家其他的画作,以及他习惯的笔法、画技,以及前人已经临摹的心得上琢磨、练习,甚至是他的经历与作画时的心境也对你的临摹可以起到一定的辅助作用,虽然不简单,却也难不过去临摹一个稚女随心而就的画作。 可王十一娘却做到了,而且是临摹得惟妙惟肖,几可乱真,可见她定是下足了功夫。 徐皎悄悄瞄了一眼太后和长公主的脸色,见她们果然都是神情激动且带着两分恍惚地看着王十一娘那幅画,她眼底掠过一道亮光,抿住嘴角的笑,垂下了头。 在场的其他人自然也瞧出了端倪,只不说破罢了。太后稳了稳心神,又道,“还有景二娘子的画未曾瞧过,当年九嶷先生的画技可是惊才绝艳,让哀家至今想起,仍觉心中震撼啊!” 此话一出,众人的目光便又回到了徐皎的身上。 她忙惶惶欠身道,“太后谬赞了。先父去得早,臣女未有幸得父亲教导,何况珠玉在前,臣女只怕会让太后娘娘和诸位贵人失望。” “景二娘子有些太谦虚了!”太后笑着一抬手,两个内侍将徐皎的画缓缓打了开来。 待得瞧清那幅画时,隐隐听到了几声抽气声,之后便是一片静寂。 徐皎的画,与魏五娘和王十一娘的截然不同,虽然也画了野鸭子,可画的主角却是荷花。 那两只野鸭子,不过是荷花之下一处点缀。 然而,那荷花却是画得真正好,田田荷叶间,两朵红莲娉娉婷婷自水中浮起,雍容高贵、出泥不染,也不知是用的什么画法,竟是每一处都恰到好处地好看,恍似是从那画纸上开出了真正的荷花。 荷花下,那两只鸭子一只正歪着脖子摩挲着颈边的绒毛,另外一只则正从水里钻出,摇晃着脑袋甩落身上的水珠,因着它们,整幅画好似动了起来。 那两只鸭子自然与舞阳郡主的画作没有半分相似,但却灵气十足,让人挪不开眼去。 这一幅画,若是落在平日里,自然是一幅传世的佳作,加之九嶷先生的盛名,还是一桩父女传承的佳话。可今日……这场合、这幅画是为什么大家都是心知肚明,便有些人目光各异地望着徐皎。 这景家二娘子是想攀高枝想疯了,还是傻? 四下里,死一般的静寂。 吴老夫人和赵夫人都是白了脸,严夫人目光恍惚地看着徐皎的那幅画许久,才转头望向了她,眼底思绪翻腾。 袁夫人和周俏有些担心地望着她,唯独景珊,在旁人瞧不见时,偷偷扯唇笑了。 好一会儿,太后终于开了口,却是带着两分疑惑问道,“景二娘子可以说说你这荷花是怎么画的吗?哀家也瞧过不少荷花,这样灵气的,倒是头回见。” 章节目录 第70章 是福不是祸 “画荷,最易也最难,易者是容易入手,难者是难得神韵。这幅画之所以能入得诸位贵人的眼,臣女不过是仗着看得多些,所以,捡了个便宜罢了。”徐皎甜笑着回道。 徐皎指的自然是古往今来那些名画画作,就连那句画荷最易也最难的话也是照搬张大千先生的,可这番话落在旁人耳里,却又是另一番解读,自然而然就想到了她那位便宜爹的身上。 这自然也是徐皎故意将话说得模棱两可的原因。 果不其然,太后就叹了一声道,“果真是家学渊源,景家二郎这也算后继有人了。” “只是知道九嶷先生擅长山水,却不知原来画荷也这般在行。” “九嶷先生少年时的画作涉猎广泛,花鸟人物也是有的。” “只是可惜,无缘得见!” 众人七嘴八舌讨论起来,徐皎却听得有些汗颜,她这不算故意误导别人吧? “来人!将这三幅画送去前殿,请陛下阅赏!”太后笑着一挥手。 捧画的内侍应了一声,将几幅画收起,往前殿送去。 众女眷微微笑着,心思却不约而同绕到了今日最要紧的那桩事上。 景二娘子这幅画是出彩,倒果然不负她父亲盛名。可这样刻意想要卖弄的心思如何能逃过太后和长公主的法眼?别的不说,长公主义女之位,景二娘子是别想了。 如今看来,魏五娘和王十一娘之间,王十一娘的可能性更大一些,毕竟,她还有一个做皇后的姑母呢! 大多数的人都这么想,就是吴老夫人与赵夫人亦然。 太后显然也更中意王十一娘,抬手将她招到跟前去,细细打量她后,就是赞道,“这孩子眉眼柔和,倒是越看越合哀家的眼缘,延平,你看……”太后转向长公主,目露征询。 长公主蹲身敛衽,福了一礼,“母后,儿臣想向您求个恩典。” “你说。” “儿臣平日府中寂寞,想寻个人作伴儿。今日见着景二娘子,觉得甚是喜欢,所以想将她收为义女,还望母后成全!” 这话一出,满座皆惊。 就是徐皎自己亦是惊得圆瞠了眼,这和她预想的不一样啊!长公主殿下,您怎么不按着剧本演啊! 今日进宫的结果全然不在徐皎意料之中,她晕乎乎地坐着马车回了景府,全然顾不得吴老夫人的满心欢喜和赵夫人几度望着她复杂的眼神。 找了个借口回明月居,她得先冷静冷静。她是一万个不乐意与大魏皇室牵扯到一处,本以为是万无一失的,到底是在何处出了纰漏?徐皎想破脑袋也想不通,头就有些痛了,再想想这事儿已成定局,头就痛得更厉害了。 徐皎咸鱼状躺平在床上,什么都不想做。却听着一串急促的脚步声从外进来,紧接着,就响起半兰一板一眼,却难得带了两分急切的嗓音,道,“娘子,老太爷差了人来,请你立刻去外书房。” 徐皎从床上弹坐起来,一脸的生无可恋,得!要兴师问罪了。 到了外书房,却见房内不只景尚书一人,景钦也在。 景尚书脸上瞧不出怒色,仍是笑眯眯的模样,见着徐皎,只是语气如常地轻笑着问道,“阿皎今日怎的会画那样一幅画?” 太后让人将画拿去前殿请皇帝御览,彼时,景尚书就在御前,想必是已经见过了。 “祖父,孙女是不是做错了?可孙女只是不想辱没了父亲的声名……”徐皎惶惶抬起眼,眼里已是泪光闪现,面上更是满满的不安。 她当时想得好,以为画那么一幅画,既可以绝了长公主收她做义女的这个念想,还可以不堕了便宜爹的名声。她既占了人家女儿的名头,这也是该做的不是? 谁知道,都已经这样了,长公主居然还出人意表地选了她。 “二妹妹今日那幅画画得是真好,荷花最难画的不是花,而是茎。二妹妹笔下的荷茎却是一气呵成,神韵天成。” “二哥哥也瞧过我那画了?”对于景钦懂画,徐皎却是半点儿不觉意外,听他说起,一双眼便是亮了起来。 “没有想到二妹妹小小年纪,画功了得,改日定要向二妹妹讨教一二。” “不敢不敢。”徐皎谦虚着,一双眼睛却已弯成了月牙儿的模样。等到从外书房出去时,头也不痛了,胸也不闷了,脚步轻快得很,这叫什么?知音难觅啊! 外书房内,徐皎离开后,气氛却是陡然一变。 景尚书面上惯常的笑容消失不见了,沉凝着神色道,“长公主殿下到底是什么意思?她那般机敏之人,难道在东湖见到阿皎时,还不清楚我们府里的意思?加上今日阿皎这一出,更是表明了她以及咱们府上的意愿,强扭的瓜不甜,她缘何会行强人所难之事?” 景尚书都想不通的事儿,景钦自然也想不通。 他的唇线缓缓抿直,温润如玉的气质悄悄一变,只那嗓音仍是清雅中带着澹澹笑意,“祖父,此事已成定局。” 景尚书自然也知道成了定局,叹一声道,“本想着不要卷进这漩涡当中,如今却也身不由己了。事已至此,是祸是福,也只能看她自己造化了。” 说到这里,景尚书一顿,抬眼望着景钦道,“睿深,别的事儿,祖父都不强求。可唯独事及你二妹妹的性命,或是咱们景家的祸福,你不能不管!” 景钦垂下眼去,并未明着回应。 景尚书却悄悄松了一口气。 正在这时,屋外却是传来一声呼哨,景钦眉心一蹙,转身走到外头,不一会儿再回来时,神色莫名道,“刚刚宫里传出来的消息,太后很是喜欢魏五娘和王十一娘,所以下了懿旨,让她们长伴宫中。” 景尚书面色微微一变。 景钦音色微沉,“祖父,也许长公主是真的喜欢二妹妹,也或许长公主是想卖我们景家一个薄面,不论如何,长公主此举,定有深意。说不得,我们景家已是欠下了一个人情。” 徐皎全然不知这些,她本也不是杞人忧天的性子,转眼就都想开了。她当初朝不保夕的日子都走过来了,改变了炮灰的命数,她还怕什么?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天塌了还当被来盖呢! 一夜好梦,从榻上醒来时,便听半兰报说,长公主府来了人。 章节目录 第71章 没见过世面小家子气 长公主派人送来了不少礼,都是给徐皎的。而且,那女官张嘴就是笑道,“长公主殿下想收贵府二娘子为义女的事儿,已是上禀了陛下,陛下也很为殿下高兴,特意给景二娘子一个恩典,责令钦天监择算良辰吉日,正式敬告天地祖宗,为二娘子正名。” “眼下日子还没有定下,不过,殿下已是搬回了长公主府,二娘子若是得空,便常过去走动!” 送走了女官,吴老夫人仍有些恍惚,她家阿皎是当真入了长公主殿下的眼?而且,还得长公主这般重视,收个义女而已,不但要惊动钦天监,还要敬告天地祖宗? 恍惚过后,便是欢喜,将严夫人和赵夫人喊到跟前,商量给徐皎置办些东西,倒是比嫁女儿瞧着更郑重些。 徐皎迎着日头笑开来,看来,成为长公主的义女也不是没有好处的,至少往后出门就更方便了不是? 其他的,既来之,则安之吧! 赵夫人从百寿堂回来,就与琴娘商量起了正事儿,“之前说给阿皎添置婢女的事儿不能再拖了。” 阿皎往后怕是要常常在贵人们跟前走动,只有半兰一个侍婢可不成。 琴娘点头,“婢子一会儿就去办。” 既然长公主府的人都送了礼来,又明言了长公主已经回了府里,让徐皎有空便去府上走动,景府这头自然也得有所回应,所以,第二日,徐皎便被吴老夫人催促着去了长公主府,本来吴老夫人还准备了不少的礼物,却是被景尚书一票否决了。 说往后徐皎就是长公主的女儿了,若是送厚礼反而显得生分,就是之前长公主送到景家的东西,也都只是一些穿戴吃食上的寻常之物。 最后,与徐皎同行的,就是一盆家里种的莲花,并一幅徐皎从宫里回来后绘成的莲花图,当然与之前在宫里那一幅不怎么相同。 画成之时,就被景尚书讨要了去,与景钦两人赏玩了许久,那叫一个爱不释手啊,要不是知道这是送给长公主的礼物之一,景尚书只怕就是有借无还了。 不过即便如此,景尚书也是厚着脸皮,话里有话地让徐皎答应回来后也给他画上一幅,他这才痛快地放了手。 徐皎坐在去长公主府的马车上,手指摩挲着装了那卷画轴的木匣子,嘴角轻翘着,眼里闪过一抹狡黠。 她给祖父画一幅莲花图,回头再向他借那幅便宜爹的青绿山水,他总不好再拒绝了吧? 徐皎来长公主府,一早就派人送了拜帖,因而马车到长公主府时,已是有人等在了门口,正是昨日去景府的那位女官。 见着徐皎,就笑盈盈福了一礼,道,“婢子见过二娘子!” 徐皎忙将人扶起,“乔姑姑不必多礼。” 乔姑姑笑笑,将徐皎往府内引,一边往里走,一边给她介绍着府中各处。长公主府的规制比起景府来,自然是有过之而无不及,只是却到底有些冷清了。 却也不是说人少,来来往往也有不少人,可不知是不是因为偌大一个府邸,却只有长公主一个主子的缘故,空气里都飘荡着一种肃穆沉寂的味道。 也不知走了多久,前头出现了很是平整开阔的一片空地,徐皎正觉得奇怪,不知是做什么的,就听着乔姑姑略略提高了音量喊她,“二娘子,这边走!” 徐皎这才发觉自己方才一时想得入神,竟是停下了步子,忙不好意思地笑笑,紧跟在了乔姑姑身后。 “这里本是演武场,殿下以往每日都要在这儿练上一两个时辰的,只是如今……”后头的话,乔姑姑没有说完,话尾隐在一记叹息之中,让徐皎的眸色也跟着微微一黯。 之后,两人没再说话,又走了半炷香的工夫,就到了长公主所居的正院。 院内更是静悄悄的,几乎听不见什么声响。两个侍婢守在门边,冲着她们躬身行礼,打起了帘子。 乔姑姑引着徐皎进去,一股淡淡的药味儿混合着冷香扑入鼻中,徐皎眉尖微微一蹙,就已听得前头乔姑姑轻声道,“殿下,二娘子来了。” 徐皎抬起眼来,见着长公主一身家常的衣裳,正坐在窗边一张贵妃椅上,便忙蹲身敛衽,深福了一礼,“臣女见过长公主殿下,给殿下请安!” “起来吧!”长公主淡淡一点头,“过些时日敬告了天地,二娘子可就算与本宫有了母女之名,就用不着这么见外了。” 徐皎干笑了一下,没有接话。 长公主抬眼一瞥,抬手屏退了左右,下巴朝着近旁的一把椅子一递道,“过来坐下陪本宫说话!” “是!”徐皎恭声应下,低头碎步上前,到了那椅子前,想着来时家中长辈的耳提面命,学着琴娘她们在自己面前那般,斜签着身子坐了。 长公主淡淡一笑道,“二娘子今日倒是比在东湖初见时,甚至是比前日在宫里都拘谨了好些。为何?是怕本宫,还是怪本宫,不愿给本宫做这个女儿?” 徐皎一听,心口一紧,忙道,“殿下不要误会!臣女……臣女只是自幼在乡野间长大,没怎么见过世面,小家子气,让殿下见笑了。” 盛着两分惶惶的眼撞上长公主一双平和,甚至带着些微笑意的眼睛,徐皎心下一松,长公主看样子没有生气。 徐皎略作沉吟,还是问出了心里的疑虑,“长公主殿下缘何选了我?” “不为什么,本宫就是喜欢你啊!是给本宫做女儿的,难道还不能选个本宫喜欢的不成?” 谁敢说不行?不过,她也没有觉得自己有那么讨人喜欢啊!那日猜到她是长公主或是太后,本就存了心思不想与之深交,也不过是本着不能得罪的想法,平常心对待,甚至行事间带了两分恣意罢了,不曾有半分的刻意讨好,也不知究竟是何处入了长公主的眼。 徐皎这疑虑眼下是别想解开了,长公主抬手往她身旁一指道,“那是你带来的?” 徐皎扭头一看,正是她从家里带来的那盆荷花,笑着一点头道,“荷花是我二哥哥亲手栽种的,还算能入得眼,给殿下带来一盆,瞧着赏心悦目也好。” 说是盆子,其实是一只浅缸,那荷花也不是寻常的品种,比一般的纤巧细致。 章节目录 第72章 暗恋便宜爹 被景钦仔细修剪过形状,瞧上去,居然有几分禅意,很是适合做盆景。 长公主也是有眼光的,瞧着就点了点头道,“说起来,景家二郎这清雅的做派,倒是与九嶷先生有两分神似。只是,你父亲骨子里的恣意,你倒是遗传了个十成十。” 说罢,抬起头来,却见徐皎一双眼睛近乎发直地将她望着,神色莫名,长公主眉心不由一颦,“怎么了?” 徐皎忙垂下头,用力摇了摇。她方才只是突然想到,难道就是因为那日太恣意才惹了这大祸事?先不管她与那便宜爹根本就是半点儿血缘关系都没有,能遗传才有鬼了!不过,听长公主的语气,倒好似与她那便宜爹很相熟的样子。 想起那些人嘴里一口一个“九嶷先生”,语气里对那便宜爹的尊崇,又说什么“郎艳独绝,世无其二”,毫无疑问,她那便宜爹是个既长得好看,还才气纵横的绝世好男儿,这样的人,总是能引得女人前仆后继,芳心暗许的。 难道那些人当中也包括长公主殿下? 是因为这样,她才选了自己给她当女儿? 这个想法一经浮现,就迅速占据了她的脑子,还越想越觉得可能,越想越觉得就是这样,没错!若是如此,那就说得通了! “阿皎?”耳边骤然一声呼唤,让她一个激灵着醒过神来,正襟危坐回道,“殿下?” 长公主有些狐疑地瞄了她一眼,似是有些不解她方才的走神。“我听着你堂兄唤你阿皎,这是你的乳名?” “是的!”徐皎点了点头。 “那往后,本宫也就唤你阿皎了!” 她敢说不吗?自然不敢!只是腰板儿悄悄挺得更直了两分。 “阿皎手里抱着的,也是给本宫的?”长公主目光落在徐皎手里的长条匣子上。 徐皎这才想起来,一边在心里骂着自己没记性,一边忙起身,将手里的匣子双手奉上,“这是臣女的拙作,送给殿下,以搏一顾,但愿能入得殿下的眼。” “你画的?”长公主一边说着,一边已是迫不及待将那匣子打开,徐皎忙上前接过画轴,在长公主面前徐徐展开。 长公主一边看着,一边点了点头,“不错!你这荷花是画的真不错!前日在御花园画的那幅本宫就很是眼馋,只可惜,被陛下收进了他宫里!你倒是个有心的,另给本宫画了这一幅,本宫就可以随时赏玩了。阿乔!” 喊了一声,乔姑姑立刻从外而来。不用长公主另作吩咐,就将画轴收了起来。 长公主淡淡抬眼瞥向徐皎,“阿皎很喜欢画画?” 徐皎自是点头。 “你是随着你母亲在祖籍长大的吧?你母亲特意延请了名师教导你吗?” “……对!”这本就是赵夫人和琴娘一直对她的说辞,她自然是“不记得”的。不过说来也奇怪,赵夫人难道就没有想过她为何会画那样一笔好画?回去后,根本未曾问过她半句。哪怕是怕引起她的怀疑,旁敲侧击也行啊,却是当真半句都没有。 “你倒是甚有天赋,也许还真是血脉传承,家学渊源吧?正好,本宫这里有许多名家藏画,你若是想看,本宫让阿乔带你去!” 徐皎几乎怀疑自己听错了,“殿下?我可以吗?”还有这样的好事儿?徐皎的小心脏不受控制地砰砰砰急跳起来。 “自然可以!只要爱惜着便是,本宫瞧你真心喜欢,又哪里会不爱惜?”长公主见她一双眼睛都亮起来了,不由好笑道。 见徐皎听完这一句,望着她的眼神就好似将她当成了神龛上供着的神佛了,长公主挥了挥手道,“去吧!去吧!在这儿守着本宫这么个老婆子倒是委屈你了,让阿乔领你去书房!” “多谢殿下!”徐皎忙起身,朝着长公主深拜,动作间添了两分雀跃,少了庄重,却多了生动。 “二娘子这边请吧!”乔姑姑笑着上前来,将手一伸。 徐皎迫不及待地跟在乔姑姑身后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回头一看,正好瞧见一个小宫女端上一只碗来,长公主就着那只碗在喝碗里的东西,眉心紧紧皱着,而从方才起就萦绕在鼻端的药味儿不知何时浓郁了许多。 “乔姑姑,殿下身体不好吗?”徐皎心里的欢悦淡了两分,犹豫了片刻,还是问道。 乔姑姑面上的笑容也是微微一敛,良久才叹了一声道,“殿下本是习武之人,身子自来康健,只是郡主之事对她打击太大,这身子骤然就垮了。不过好在如今有了娘子,说起来,婢子已经有好久未曾听见殿下说这么多话了,真是多谢娘子!” 徐皎讷讷两声,倒是与她猜测的差不多,果真这世间最难挨之痛,莫过于白发人送黑发人了。 须臾间,她们已经走到了书房,走进里头,待得看到那好几大箱珍藏的名家画作时,徐皎再也没有空去伤怀其他了。 等到从长公主府回来时,已是入夜时分。 “娘子,是夫人!”徐皎还沉浸在方才的视觉盛宴之中,无法自拔,就听得半兰道。 徐皎的神魂倏然回归,撩开车帘往外一看,一眼就瞧见了撑着一把伞,等在侧门外的赵夫人和琴娘,她倏然便是笑了起来,等着马车停稳,等不及半兰来扶,自己就是跳下了马车,不由分说就是挽了赵夫人的手,“母亲是特意来接我的?” 她一路上都是心不在焉,半点儿不知外头何时竟是下起了雨,赵夫人和琴娘也不知在这夜雨中站了多久,鞋尖裙摆都有些湿了。 赵夫人淡淡瞥她一眼,板着脸道,“谁要等你?一出去就跟野马似的,也不瞧瞧这都什么时辰了,你一个未出阁的小娘子在外头逗留到这个时候合适吗?” 徐皎这个时候可不敢说什么她是去的长公主府了,想起她对长公主的猜测,以及今日因着那些名家画作,险些乐不思蜀,不知怎的,竟是莫名地有些心虚,挽紧赵夫人的胳膊道,“我错了!” 这么乖巧地认错?赵夫人蓦地转头看她,见她没骨头似的挂在自己胳膊上,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可怜巴巴望着自己,满脸讨好的笑…… 赵夫人瞪她一眼,一脸嫌弃地将她推开,“这雨越下越大了,小心淋傻了。” 徐皎才不管,厚着脸皮又挽了上去。 章节目录 第73章 夫人不对劲 夜半时分,赵夫人盥洗好了,正准备睡下,房门却是被人“咚咚咚”敲响,琴娘出去看。 不一会儿,内室的隔扇被人轻推开来,徐皎探进头来,冲着赵夫人笑得谄媚,赵夫人正挑眉时,她已经一个闪身挤进门来,一身寝衣,手里还抱着一只软枕,可怜巴巴地望着赵夫人道,“母亲,我今晚可不可以和您一起睡?” “和我一起睡?”赵夫人惊了,刚刚喃喃出声,就听着徐皎一声欢呼——“谢谢母亲”,而后,她就是抱着她的枕头一溜烟儿从赵夫人身边窜过,脱鞋、上榻、盖被子——一气呵成。 等到赵夫人回头去看时,她已经乖乖地将被子拉到了下巴下,正冲着她笑得乖巧而讨好了。 赵夫人心里无奈,半晌后终于是也脱了鞋,掀开被子躺上了榻。 这就是妥协了! 徐皎登时笑开了花,毫不客气地挨上去就抱住赵夫人。 赵夫人嫌弃地要挣开,“靠这么近做什么?不热啊?躲开些!” “不要!我也不热!我就要挨着母亲!”徐皎却成了一块儿牛皮糖。 赵夫人奇怪地看她一眼,到底没有将她直接从身上扒拉下来,默了两息后,再开口语调却柔和了许多,“今日是怎么了?怎么突然这么赖皮了?在长公主府受委屈了?” 赵夫人只能想到这个,问着时,人已坐直了身子,面上的神色更是微乎其微地变了。 徐皎忙不迭摇头道,“没有,没有!不是为了这个!我只是……” 只是怀疑长公主暗恋便宜爹,心情有些复杂。又因着长公主的状态,想起了她现实中的父母。 她是家里的独生女,也不知道她如今在现实生活中是个什么状态。若是她死了,那爸爸妈妈该有多么难过? 她好想他们,想得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等到反应过来时,她人已站在赵夫人门外了。 偏偏,这些事情都是不能对赵夫人说的。 徐皎顿了顿,语调轻软道,“母亲能与我说说父亲的事儿吗?父亲……我什么都不记得了。”对于便宜爹,她是真正好奇。 可刚刚开口,她就感觉到赵夫人浑身一僵。徐皎觉得有些奇怪,从赵夫人孤儿寡母回祖籍居住,到她对景家人的态度,再到那日徐皎问起便宜爹的画时,赵夫人的反应……不对劲!到处都不对劲! 难不成……便宜爹是个渣男,伤人甚深? 徐皎突然想到一种可能,整个人都不安闲起来,有些后悔问这个了。 见赵夫人一直沉默着,徐皎嘴角翕动了两下,正想说算了,却听见一把微哑的嗓音徐徐在耳畔响起——正是她以为不会开口的赵夫人。 “你父亲少年成名,是凤安城中响当当的风云人物!我少时也是个不服输的性子,被你外祖纵得天不怕地不怕。彼时,人人都将你父亲捧得高高,说他画技多么惊才绝艳,说他是天才,说他是凤安第一郎君,郎艳独绝,世无其二。我却总觉得他恃才傲物,总喜欢拿鼻孔看人,就是一副瞧不起我这个武将之女的样子。因而,那个时候没有少找他麻烦。起初,我打死也没有想到,最后会嫁给他。” 赵夫人的眼神因着陷入回忆而好似成了两汪水,整个人是徐皎从未见过的平和柔软。 “后来呢?后来呢?”徐皎好奇地追问道。不打不相识的欢喜冤家,清傲有才的俊秀少年与性烈如火,敢爱敢恨的武将之女能碰撞出什么样的火花?怎么看怎么是古偶配置啊! “后来……后来我就嫁给他了。他是个再好不过的夫君,温柔体贴,专一深情,我们婚后我一直无所出,他扛着压力,硬是未曾动过纳妾的念头,直到我终于有孕……” 说到此处,赵夫人的呼吸陡然一紧,身上的柔软与平和瞬间被僵硬尖锐所替代。 赵夫人扭头望向徐皎,一双眼睛如覆冰雪,“他满心欢喜等着孩子的降世,却没有那个命,没有见孩子一眼,他就死了。他背叛了他对我的承诺,他原本说好要与我白头偕老,会守着我一辈子,直到我头发白了,眼睛模糊瞧不见了,他也会握紧我的手,绝不松开。他会死在我后头,安排好我的后事再随我而去,让我走慢些,他很快就会追上来……” 赵夫人的语气一句比一句尖利,她的神色也变了,那双眼睛里好似蕴藏着风暴,消瘦的面容开始扭曲。 徐皎再躺不下去,忙弹身而起,试探着伸出手去,“母亲,你怎么了?” 赵夫人却是骤然也跟着弹坐起来,一双手紧紧扣住徐皎的肩膀,双目如刀子般紧紧盯在徐皎面上。 手指用力,掐得徐皎双肩生疼。“母亲——” 正在这时,房门被人从外推开,琴娘疾步而入,到了床前,却缓下了步子,扯开笑,放柔嗓音道,“夫人,别吓着娘子!夜深了,您松松手,放娘子去歇了吧!” 一边说着,一边趁着赵夫人恍惚放松了力道时将徐皎扯了过来,对徐皎使了个眼色。 徐皎迟疑地看了一眼赵夫人,收回视线,疾步走出屋去,门阖上,还能隐约听见琴娘哄着赵夫人的语调,轻柔和缓,耐心之至,就好似哄的是个孩子一般。 许久,门里才安静下来,琴娘吹熄了灯烛,轻手轻脚从屋内出来,目光一侧,见着了贴着隔扇站在一旁的徐皎,对她比了个噤声的动作,下巴朝着某个方向一递。 轻轻关上门,两人无声地踏着暗夜走到了连接屋子的庑廊,确定离得够远了,这才停了步。 徐皎的目光往赵夫人的正房瞥去,微抿唇角道,“琴娘,母亲没事儿吧?” “放心吧!已是睡着了!婢子会看顾着的,娘子回去安心歇息。”琴娘仍是柔缓的语气。 却并不能安抚徐皎,“母亲方才怎么了?”方才赵夫人的样子太吓人,很不对劲。她想说服自己不要多管闲事,可显然,如今这些已与她息息相关,怎能撂开手? 琴娘目下微微一闪,面上的笑容亦是深敛,“娘子只需记得,往后莫要在夫人面前再提及阿郎。” “娘子还年轻,不懂这世间男女情事。那个时候,若非为了肚子里的孩子,夫人根本活不下去……所以,娘子就当心疼夫人,往后,莫要再提了。” 章节目录 第74章 清醒点儿,少女 午后阳光炽烈,徐皎百无聊赖地挂在庑廊的栏杆上,与园中的花木一般蔫头耷脑。 正院那头,静悄悄的,赵夫人病了。今日清早,琴娘就请了周大夫来看诊,却拦着徐皎,不准她探望。 徐皎心里有些不是滋味,早知如此,她昨夜就不好奇多嘴了。 望着正院的方向,她又长长地叹了一声。 细碎的脚步声从庑廊另一头徐缓而来,跫音有两道。 徐皎转头,见着半兰领头,身后还跟着一个面生的小丫头,小丫头手里还拎着一个不小的食盒。 两人到得跟前,屈膝朝着徐皎行了礼,那个小丫头就是道,“景二娘子,我家娘子差婢子来给景二娘子送这只食盒。” 徐皎狐疑地蹙起眉梢,见半兰经她示意,接过食盒,打了开来。 徐皎目光往食盒里一扫,双眼立时亮了起来,“是俏俏啊?”食盒里放着的正是几道点心,最先一道就是摆成了一朵莲花的形状,仔细一看,也确实就是用莲花花瓣与面粉制成的,这个时候送来这个的,小丫头口中的娘子自然只能是周俏了。 “是啊!婢子巧玲,正是周小娘子的侍婢。我家娘子自从赏荷宴回来,就日日琢磨着用这荷花和荷叶做吃食,试了好些遍,这几道都是娘子觉得不错的,今日想着天儿热,便赶紧做了,巴巴儿地让婢子快些送来,给景二娘子消暑。” 徐皎登时有些不好意思了,她那日随口一说,周俏那小姑娘居然这么认真了?“半兰,就摆在树下的石桌上,我这会儿就吃。”好像最不辜负周俏心意的,也就只有付诸行动来捧她的场了吧?她辛辛苦苦做出来的吃食,她定吃的一点儿不剩。虽然她刚用过午膳,天气热加心情不佳,半点儿胃口也没有,可也不能让小姑娘失望啊! “景二娘子不可!”巧玲却是一个闪身,将食盒带了开来,“这几样吃食都要放凉了才好吃,若是能用井水湃过那就更好了。我家娘子让婢子此时送来,就是为了凉上一凉,赶着晚膳时可以用的。” 居然还有这么个讲究?徐皎听得兴致盎然,忙对半兰道,“巧玲的话听见了?快些拿去用井水湃上。” 半兰屈膝行了个礼,从巧玲身后接了食盒,拎着走了。 巧玲交了差事,神色松快,朝着徐皎深福了一礼就要起身离开。 “你先坐这儿喝口凉茶歇一歇,我有东西带给俏俏!”徐皎看了一眼巧玲额上的汗,道。 给周俏以及袁夫人备了回礼,让半兰将巧玲送出府去,徐皎长叹了一声,无事可做,暑气上浮,让她有些昏昏欲睡,不一会儿还真就在榻上睡了过去。 再醒来时,屋里已是黑了,她是被半兰掌灯的动静弄醒的。 抬手搭在眼上,不愿起身,也不愿睁眼,“什么时辰了?” “快酉时了。”半兰答道。 徐皎一怔,将手挪开,睁开眼来一看窗外,乌云黑压压的,一会儿怕是要下雨,难怪还没到酉时,这天色就暗得好似快入夜了一般。 “娘子要用晚膳了吗?”半兰问道。 “正院那头呢?母亲可好些了?”徐皎不答反问。 “方才琴娘遣人来说了,夫人已无大碍,午后就能起身走动了。方才用了一碗鱼肉粥,又喝了药,眼下已是睡下了,娘子尽可安心。若是实在挂牵,明日去见就是。” 这便是说她可以去看赵夫人了。徐皎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一阵恍惚,下一瞬,却是一个激灵着在心里狠狠给了自己一巴掌。清醒点儿啊,少女!可千万别假戏真做了,赵夫人与景家瞧上去可不比赫连恕好相与,亲情若要伤人,也不会比爱情温柔。 “娘子?”半兰提高音量。 徐皎醒过神来,挑眉望向她。 半兰如今在她面前少了两分拘谨,却仍是一板一眼,垂下眼去,将方才的话又重复了一遍,“娘子是要此时用晚膳,还是先去了洗墨居回来再用?” 洗墨居?徐皎“啊”了一声,这才想起来,“我险些忘了,今日要去洗墨居交作业的。”她哪里还坐得住?从榻上翻身而起,趿拉着鞋子就奔到了书案边,收拾起她这几日练字的那些纸张。 收拾了一会儿,微微一顿,抬起头来对半兰道,“方才周小娘子送来的那几样点心可用井水湃好了?” 半兰点头。 徐皎双眸亮起道,“去,将那食盒拎上,咱们去洗墨居。” 这是她早前与景钦说好了的。景钦是个甚有原则之人,说是徐皎既然要跟着学羯族文字,他就要善尽先生之责,教导督促,不可懈怠。 所以每日都给徐皎布置了功课,每三日带去洗墨居一查。 早前已是去过一回了。景钦将她写得不好的都一个个圈了起来,又打回来罚抄,徐皎虽然抄得手软,但确实写得好了很多,之后更是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再不敢马虎敷衍。 先生严格,才能进展飞速啊! 不过,有了好吃的,孝敬一下先生也是理所应当,若能借此与先生打好关系,那就更好了。 徐皎小算盘打得好,却没有想到,还没有走到洗墨居门口,就见着前头站着两人,徐皎眼明手快,拽了半兰,一个闪身,就躲到了花墙边的一株芍药花后。 从枝叶间探头望去,方才惊鸿一瞥之间倒没有看错,果真是严夫人和景钦。 这母子二人也不知在说些什么,脸色都有些不好看。要知道,打了这么些时日的交道,不管真与假,无论是严夫人还是景钦都是笑脸迎人,这样无所顾忌变了脸,是因着自家人面前,无需戴着面具,还是因为再无懈可击的面具也有可能崩裂? 那头,母子二人终于是无话可说,严夫人白着脸色丢下一句话,拂袖而去。 景钦负手立在原处,嘴角抿得紧紧的,骤然就是转头往徐皎她们藏身之处望来,一双眼睛恍若利箭一般,全无半点儿平日里温润如玉的模样,“什么人?” 徐皎磨蹭着从那丛芍药花后走了出来,望着景钦干笑一声道,“二哥哥!我……”我不是有意偷听的!只是到底是撞见方才那样的画面尴尬,还是在边上偷听偷看,此时被抓包来得要命? 章节目录 第75章 成了精的狐狸 “二妹妹!非礼勿视!非礼勿听!”景钦淡淡说罢,转头就走。 徐皎的笑容有些干巴巴,苦恼道:现在,她到底是转身就走,还是厚着脸皮跟进去啊? “还不进来?”不远处传来景钦的声音,又带了熟悉的澹澹笑意。 徐皎翘起嘴角,给半兰使了个眼色,“走!”就是忙迈步追了上去。 一路进了洗墨居,寻着灯光,进了书房,景钦已经坐在桌边了。 徐皎忙过去,将自己的功课从匣子里取出,厚厚的一摞纸张,恭敬地递到了景钦跟前,“请先生过目!” 叫的是先生?! 景钦望了面前少女一张笑得真诚的脸,一边接过那一厚沓的字稿,一边抬眼往正在将食盒打开,把里头糕点往食案上摆的半兰处望,问道,“那是什么?” 徐皎的目光随着看了过去,笑道,“哦!这是周小娘子做的糕点,以荷花入馔,甚是清雅。我瞧着也有些多,就带过来请先生一道品尝。”徐皎笑得甜美,一脸的真诚。 景钦哼了一声,不再说话,低头开始翻看徐皎的功课。 徐皎对于学东西,从来认真。从以前学画画,到后来跟着赫连恕学骑射,再到现在跟着景钦学羯文,都是一样。只不过,有些东西她擅长,努力了就能见着成效,而有些东西,她即便努力了,也成效不大就是了。 当然了,也与先生严格不严格的有很大关系。景钦是真的严师,可赫特勤嘛……那个男人一张棺材脸,不苟言笑,可教她骑射嘛……说实在的,真是挺敷衍的,她一说手酸腿酸,或是哪儿疼的,他就让她休息了,真是很没原则。 徐皎想着,嘴角悄悄勾了起来,却冷不丁对上了景钦的眼睛……跟温润无关,满眼的探究。 徐皎一个激灵,抿了嘴角的笑,站直了身子,直到景钦又垂下眼去,这才长舒了一口气。跟着又是一哂,有什么好想的,那个死变态就是不想认真教她罢了。 “今回的写得不错!”景钦一张张字稿翻过去,轻笑着赞道,却是将惊讶都掩在了眸底,何止是不错?她的进步比他开始初学时,还要神速。虽然,她的努力他也看得见,可显然的,她也很有学习羯文的天赋。 景钦放下手里的字稿,抬起头来,望着徐皎的眼神陡然深邃,“阿皎,你……”本来想考考她发音的,谁知,后头的话却因她的举动而骤然卡在了喉咙处。 徐皎上前一步,屈膝在他跟前蹲下来,不由分说就是捧起了他的手,皱眉道,“二哥哥,你怎么受伤了?” 方才他放下字稿时,徐皎才瞄见他掌间一缕有些刺目的殷红。 景钦一愣时,她已经抬起头来,“你这里可有伤药?” 景钦那只伤手微微一动,“不用了!只是一点儿擦伤而已,我一会儿自己处理便是。” “不行!现在就包扎好,你的血都把我的字稿弄脏了。”徐皎微微瞠圆眼将他望着,语调再认真不过。 这还嫌弃上他了?景钦默然与她对望片刻,眼底极快地掠过一道暗光,抬手往边上的矮柜一指道,“药在右边第二个抽屉里,秘色瓷瓶。” 装个药也要用鼎鼎大名的秘色瓷,可太奢侈了吧?徐皎一边在心里腹诽着,一边还是乖乖地从抽屉里将那只秘色瓷的瓶子寻了出来,送到了景钦跟前,“喏!” “你给我上药!”景钦笑着道。 “凭什么?”徐皎眼儿又瞠圆了,不服气。 “不是你让上药的吗?自然该你负责!而且,我是‘先生’,有事弟子服其劳!” 景钦仍是一副笑模样,也还是那副芝兰玉树的模样,可……好好一个谦谦君子缘何就是个白切黑呢? 徐皎笑着一眨眼,甜腻着嗓音唤道,“二哥哥!” 不喊先生了?景钦嘴角一牵,将那只受伤的手往徐皎跟前一递,“有劳二妹妹了!” 徐皎嘴角抽了两抽,心里默默问候了景钦两句,面上的笑容更灿烂了两分,本就轻软的嗓音越发甜腻了,“好!我给二哥哥擦药!” 虽然有些不甘不愿,但真到着手时,徐皎却很是认真。 少女莹白的小脸在烛火映照下,显出一种静好。景钦支颐望着她,突然问道,“二妹妹,你那一手画技是从何习得的?” 徐皎一边给他清洗伤口,一边回道,“我母亲给我延请了名师教导。” “什么样的名师?姓甚名谁?能教出二妹妹这样超群的画技,怎么也该是名家了吧?” “那也不一定。二哥哥就不许我天赋异禀,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吗?”徐皎抬眼一瞥他。 “是吗?”景钦挑眉,仍是那副带着澹澹笑意的清雅嗓音,徐皎却能听出当中的怀疑。 “那当然了!二哥哥莫不是忘了我父亲是谁了?那可是鼎鼎大名的九嶷先生,身为她的女儿,这方面有天赋奇怪吗?”说话间,徐皎已经给他上好了药,将东西重新收整好,抬起眼来,直直望进景钦的眼睛。 她早前印象里的景钦,好像与眼前这一个是两个人般,徐皎尽量平静地与景钦对视,掩在袖子下的手却是紧紧拽成了拳头。 景钦倏然一笑,好似想通了一般,一点头道,“这倒也是!” 说完这一句,好似对这个话题突然不感兴趣了似的,瞧了瞧已经上好药的伤口,对徐皎道,“现在可以了吧?” 徐皎一时恍惚,没有明白他的意思,低头一看他的手,才讷讷点了个头。 景钦就已经抬手对半兰道,“把吃食送上来吧!不能浪费了二妹妹的一番心意啊!”说罢,朝着徐皎一笑。 又是那副谦谦君子,温润如玉的模样,倒好似方才锐利深沉的那一个人,只是她的错觉一般。这人莫不是人格分裂吧? 她呆站在一边时,景钦已经开始执箸,吃了起来,一边吃着,一边对徐皎道,“味道还不错呢!二妹妹愣着作甚?快些吃啊!” 徐皎默默咬了咬后槽牙,谁知道这宅子里居然还不只住着一只成了精的狐狸,可凭什么让她辜负了周俏的一番心意?这可是俏俏专程为她做的呢。 徐皎扯唇一笑,也坐了下来,执起筷子吃将起来。 对面,景钦垂眸时,眼底极快地掠过一抹笑意。 半个时辰后,徐皎又带着刚被先生布置的任务回了明月居。 章节目录 第76章 意外之喜 她去洗墨居前打的小算盘全都落了空,居然还受了这么大一个冲击——本以为景钦是个好人的。 徐皎将被子拉起,盖住了头脸,不愿面对……这人生,也太灰暗了。 第二日,徐皎去了正院,这回,琴娘没有再拦着她,她也如愿见着了赵夫人。 赵夫人脸上已无病容,瞧着与前两日没什么区别,就连对徐皎的态度也是一般无二,倒好似那日发生的事只是徐皎的错觉一般。 “母亲,您没事儿了吧?”徐皎有些不确定地问道,一双眼睛将赵夫人紧紧望着。 赵夫人眉尖一蹙道,“我没事儿啊!倒是你有没有事儿?我刚才说的,你都听见了没有?” 就是这嫌弃的语气,看来,是真没事儿了!徐皎翘起唇角一笑,很是坦然地道,“方才走神,没有听清,母亲再说一回吧!” 赵夫人瞪她一眼,“你这孩子怎么总是这么漫不经心的?你往后常在贵人们跟前走动,也长点儿心,可别稀里糊涂就丢了命。”说教了一通,见徐皎只是眯眼笑,赵夫人大抵觉得有些没意思,话锋一转,将方才的话重复了一遍—— “我方才说你身边只有半兰一个贴身伺候的侍婢不像话,所以早前我就交代了琴娘让她帮着给你寻摸几个合适的,她已经择选了几个出来,你自己再去掌掌眼!若是遇着合眼缘的,你选两个也不是不行,到时将半兰还给我就是了。” 徐皎却是听得眉眼一跳,甜笑道,“半兰挺好的啊,母亲既给了我,就别想着再要回去了,我再挑一个就是了。”反正挑谁最后不还都是赵夫人和琴娘的眼睛吗?与现在的半兰有什么区别?倒还不如半兰呢,至少除了闷葫芦一点儿,半兰伺候得倒也周到贴心。 “母亲,要不……您帮我挑吧?母亲比我见识多,您挑的准没错。”徐皎笑着补充了一句。 赵夫人的眉眼柔和了两分,“别的粗使丫头就罢了,这贴身侍候的无论如何还是得你自己过目才成!琴娘,将人领来吧!” 琴娘应一声是,转身出门去了,不一会儿,就领了几个女子进来,一字排开站在眼前,倒是规矩,都是低眉垂眼的。 徐皎本就对这事儿不感兴趣,瞄了一眼就垂下了眼睛。 “婢子春燕见过夫人、娘子!” “婢子阿丹见过夫人、娘子!” “婢子负雪见过夫人、娘子!” “婢子……” 骤然听得一把熟悉的嗓音,熟悉的名字响在耳畔,徐皎几乎有那么一瞬间以为自己幻听了,骤抬双眸望了过去,撞上一双眼睛,她登时心跳如擂鼓。 不过五个人,都已报完了姓名,室内安寂下来,没有听见徐皎吱声,赵夫人与琴娘皆是转头望了过来。 “负雪?”喃喃出声时,徐皎堪堪回过神,撞见众人的视线,忙扯开一抹笑道,“这倒是个好名字,凌风知劲节,负雪见贞心!”她眨眨眼,悄悄眨去了眼底的泪雾,唇畔的笑没有半分作假,真心实意。 “多谢娘子称赞!”身穿碧衣的侍婢与她目光一触,眼底亦是掠过一抹泪影,忙垂下头去,嗓音微哑。 “我就觉着这名字娘子会喜欢,所以未曾改。而且,这婢子也曾是在富商家侍候过的,规矩都懂得,会的东西也不少。婢子考校过,是个聪明得用的。”琴娘在边上笑着道。 徐皎强捺住心口的波动,瞥了一眼微微垂着头的负雪,拉住赵夫人的手,语调带着两分不安道,“这样得用的人应该放在母亲身边伺候才是……” “你往后要用人的地方还多着呢!能寻着这么一个妥帖的,可是不容易。这几个里头,母亲最满意的也就是这一个,本就是想着给你用的,你能相中自是最好!往后再让琴娘多提点着些,你出门时,我也就放心许多了。” 赵夫人说罢,转头望向负雪道,“负雪!往后,你就跟在娘子身边,好生侍候娘子!做的好,我不会亏待你!” “是!”负雪屈膝道好。 徐皎强忍住心头的激动,乖巧道,“多谢母亲为我费心!往后我一定谨言慎行,不让母亲烦忧!” “少说这些漂亮话,你若当真乖巧,我也能少头疼些!”赵夫人臭着脸一挥手,“你领了人回去吧!” “是!”徐皎屈膝行了礼,便将半兰和新来的负雪一并领回了明月居。 “半兰,我今日嘴里有些淡,想喝你煮的鲫鱼汤。”进了明月居,徐皎便是甜笑着对半兰道。 半兰迟疑地望了一眼身侧一直眼观鼻,鼻观心的“新来的”,应了一声“是”,转身走了。 离开前往厅内一瞥,听着徐皎嗓音淡淡道,“负雪,母亲既让你侍候我,往后,在这明月居,你就要守着我的规矩,有些事,咱们要有言在先……” 等到半兰放心走远,厅内只剩徐皎与负雪两人时,徐皎对负雪使了个眼色,淡淡道一声,“你随我进来!”就转身进了内室。 负雪默然跟在了后头。 与内室相隔的隔扇关上,徐皎再也忍不住了,上前一步就抓了负雪的手,泪眼汪汪将她看着道,“负雪,你可算来了!” 是了,此负雪,就是彼负雪!是同一个人,并不只是同名而已! 负雪望着她,亦是满眼激动,“郡主,能再见到你,真是太好了。属下真怕……你若有个好歹,属下也只有以死谢罪了。” “说这些做什么?快些说说,你怎么会来这里?”也不知能将半兰支开多久,她们必须抓紧时间。 负雪显然也知道这一点,忙收敛心绪道,“那日……郡主……是娘子你从码头落水之后,我们也逃出了南阳府,只是一直未曾寻着娘子,属下心里一直不安得很,就怕没能护住娘子。”负雪想到那几日的煎熬,再见到此时安然无恙的徐皎,心里一酸,眼底泛起了泪花。 徐皎心里也是五味杂陈,“等等!你刚刚说……我们?” 负雪这才反应过来,“那日娘子没有瞧见吗?赫连郎君他们来帮咱们了!” 徐皎嘴角翕动了两下,神色一震。 负雪一看就知道,“娘子果然没有瞧见!那日若非赫连郎君,属下只怕已经死在南阳府了,也不能逃出来,还能与娘子重逢。” 章节目录 第77章 抢着来伺候 徐皎神色怔忪,一时说不出心里是什么滋味,喃喃道,“是吗?” “自然是!”负雪点了点头,“出了南阳府后,我们也没有离开,赫连郎君将所有能够动用的人都派了出去打探娘子的消息,不眠不休找了整整三日,赫连郎君家里来的书信一封比一封催得急了,他没了法子,这才不得不离开,却也留下了不少的人手继续寻找娘子的下落……” 负雪话里话外都是向着赫连恕,倒没有想到才几日的工夫居然就收买人心了。 “属下瞧着,赫连郎君对娘子是真的在意……” “在意?他是在意我能不能帮他找着东西吧?”徐皎嘟囔一声。 “娘子说什么?”那一句话几乎是在喉咙里滚动的,负雪都没有听清。 “没什么。”徐皎眯眼笑,“咱们不说他了,说说你吧,你怎么会来景府?是见着我给吉祥当铺送的信了?” “是啊!娘子送信的时候,属下正好就在吉祥当铺。让人在正华街查探了一番,知道那日礼部尚书府的娘子买了不少的东西,属下在景府外蹲守了好些时日,前几日才见着娘子出门。”负雪还记得那日躲在街角,远远见着徐皎登车而去时,那种喜极而泣的感觉。 “所以,你这傻丫头就自己卖身进了景府?”徐皎叹息一声,说不动容是假的,虽然负雪的忠心是对徐皎的,可她现在就是徐皎啊。 “只要能够守在娘子身边,属下……不!是婢子心甘情愿!”负雪神色坚定无悔。 徐皎喉间一动,眨了眨眼,“你当时怎么会在吉祥当铺?难道你猜到我来了凤安?负雪这么聪明呢?”嗓音带着笑,明快非常。 负雪望着她,神色有些莫名,默了片刻才道,“婢子可没有娘子所说的那么聪明。是赫连郎君传信说,娘子应该是那日就随某条官船离开了南阳府地界。思摩他们奉命彻查那几日从南阳府经过的船只,觉得最有可能的就是景府的这一条,所以,婢子这才会北上凤安。正苦恼着怎么探消息,娘子就递了信儿来。” 徐皎一僵,怎么还哪儿哪儿都有他?她若强令让负雪不要再提他,负雪会不会觉得她忘恩负义啊? “娘子,你去吉祥当铺传了信,那是不是也给桐记夹缬店留了讯息?”徐皎还在苦恼时,就听着负雪问道。 桐记夹缬店?徐皎本以为对这个地方早忘个一干二净了,毕竟已经两个月了,又是刻意未曾想起的,谁知道,不需多想,第一时间就是摇头道,“不!没去!” 对上负雪狐疑的眼神时,她才扯开笑道,“我的狼哨都不见了,也不知道是当时掉水里了,还是被赵夫人她们收了去,眼下是信物也没有的,去了又能如何?人家不会认咱们,说不得还要惹来祸端。” 负雪微蹙着眉尖,若有所思。 徐皎见状,忙不迭岔开话题道,“负雪,既然咱们如今已在凤安,是不是能与阿姐尽快联络上?咱们怕是要早些离开才为上策!” 这也是当务之急呐!搞得不好,说不得就是个欺君之罪,或是跟着大魏皇室这条大船一起倒霉。何况,景家的人,从上到下,没有一个是省油的灯,她一只小白兔,进了这么一个狐狸窝,不早点儿逃,怕是要被啃得骨头渣子都不剩的啊! “可是,我们现在联络不上郡主。”负雪却是面有难色,“也不知郡主现在何处,咱们各地的暗桩都动了起来,却也没有查到半点儿郡主的消息,婢子有的时候真害怕……” “不会!阿姐不会有事的!”徐皎截断她的话,语调铿锵笃定。 负雪从中莫名地汲取了力量,眼神跟着坚定起来,“嗯!娘子说的对,郡主那样的人,不会轻易出事儿的。” 徐皎笑笑,她不只对徐皌的能力有信心,更是知道她有女主光环,无论经历多少险阻,都是死不了的。 不过,书里这段时间……徐皌应该是在…… 徐皎的双眸亮起,对负雪道,“让卢西一带的暗桩多留意一下军中的消息,阿姐的性子不会轻易抛开平南王府的血仇,定会想法子讨回公道,说不得会想借兵的法子!” 负雪听着,双眸也是跟着亮起,“对啊!婢子之前怎么没有想到?这还真是郡主的性子会做的事儿。不过……为什么是卢西?” 徐皎笑容一僵,“直觉!” “直觉?”负雪挑眉,这靠谱吗? “少女的第六感!这回,一定能探得阿姐的蛛丝马迹!对了,让他们也不要只留意女子,阿姐说不得会女扮男装呢?” 负雪越听,双眼越亮,她自认算得了解郡主,怎么就没有想到这些呢?说起来,还是小郡主的脑子更活络些。 “不过,咱们要出府去才能将这事安排下去。” “正好,凌风收了婢子的信儿,应该也快到凤安了。咱们碰个头,往后如何行事也要娘子拿个章程。” 一会儿,半兰回来了,伺候着徐皎用了她亲自煮的鲫鱼汤,不知何故,倒是比往常殷勤了许多,甚至还冲着徐皎扯了扯嘴角,奈何那笑看上去实在有些瘆人,徐皎惊悚地忙让她免了。 等到夜里徐皎要歇息时,半兰也是赶着端水来给徐皎梳洗,若说徐皎之前还瞧不出来,到了这会儿也是看得分明了。 果然啊,这有人的地方就有竞争。来了个负雪,半兰也有危机感了。 徐皎与负雪使了个眼色,负雪心领神会,捧了茶碗上来伺候徐皎漱口,轻声道,“娘子,今日婢子守夜吧?” 徐皎瞄了一眼半兰,果然见她神色一僵,下一瞬,不等徐皎开口,半兰就忙道,“娘子,负雪刚来,诸事不明,还是婢子先守夜吧!等负雪好好熟稔些时候,再由婢子二人轮值更好些。” “既然半兰坚持,就先让她值夜吧!负雪,你先下去歇着吧!” “是!”负雪福礼退下。 半兰面上浮现一缕喜色。 照看起徐皎来格外精心,无论是白日还是夜里,都抢着伺候,可到了第三日,就受了风寒,浑身发软,起不来身了。 徐皎禀报了琴娘,“虽然是个婢女,但到底是我身边伺候的,琴娘帮着给她请个大夫看看吧。” 章节目录 第78章 我靠,坐过山车 “半兰既然病着,自然只能让她好好歇着,只是不巧得很,今日我刚好要去长公主府……” “半兰病着,莫说去长公主府了,就是娘子跟前也不能来,免得过了病气。今日就让负雪跟着吧?”琴娘道,但是长公主府毕竟不是等闲之处,琴娘少不得将负雪叫到身边,耳提面命一番。 等到收拾好,徐皎和负雪主仆二人上了马车,相视莞尔。 “半兰自己病了倒好,否则若真动点儿手脚,婢子这心里还有些过意不去。”负雪轻叹一声。 徐皎冲着她比了个噤声的动作,眼睛朝车辕的方向一睇,负雪心领神会,外头驾车的生伯可也是赵夫人的人。 到了长公主府,这回徐皎连长公主的面也没能见着,说是长公主今日在禅室打坐,不让打扰。 乔姑姑直接领着徐皎去了书房,乔姑姑知道她画画时一向不喜人在跟前,放下茶点之类的,只留了负雪伺候着,就领人退了下去,这倒正中徐皎下怀。 转头对负雪道,“快去快回!”后者应了一声,就悄悄从后窗钻了出去。 徐皎则在那一堆画作中翻找起来,皇天不负有心人,还真让她寻到了一幅便宜爹的画作。 画的是菊花与双蝶,瞧上去倒是与徐皎从前瞧过的《菊丛飞蝶图》有些相似,浮翠流芳,蛱蝶翩跹,正正迎合了“野艳幽香,深黄浅白”“飞来双蝶,绕丛欲去还止”的诗意情境,将菊花“物中之英、百卉之杰”的超逸风姿表现得淋漓尽致,真真是一幅绘写菊花情态的佳作。 徐皎瞧着登时有些手痒,细细看了好一会儿之后,就开始铺纸研墨,动手临摹起来。 等到窗扇一声轻细的“咿呀”声后,她陡然醒过神来,转头就瞧见了去而复返的负雪。 她那幅秋菊引蝶图才描了一半,忙放下笔,问道,“怎么样了?” 负雪神色松缓,点了点头道,“已是按娘子的吩咐,传信让卢西一带的兄弟暗中留意了,凌风还没有到,不过婢子已是与当铺约好了,往后若有需要见面的时候,就按着娘子说的法子联系就是了。” 今日出门的目的达到了,徐皎开怀得很,又画了一会儿画,瞧着天色不早,就带着负雪去拜见长公主。 谁知,还是没能得见。徐皎便也索性告了辞,走到门口时,瞧见两个宫女端着药碗从庑廊处走过,往正院方向而去,徐皎的眉心就轻攒起来。 负雪也瞧见了,叹息一声道,“郡主从前最为崇拜的就是长公主了,虽是女子之身,却一样能如男儿般征战沙场,保家卫国,谁能料想,从前让北羯闻风丧胆的镇国长公主如今却成了一个药罐子?真是时也命也!” 徐皎黯下眸色,没有言语。 主仆二人离了长公主府,回了景府。 刚进门,就听着一把清雅却洪亮的嗓音自侧方传来,“阿皎!” 徐皎回头,见着又是一只公孔雀般的景铎笑着朝她大步走过来,扇子插在他后颈处,可要命的是,他不是一个人,身后不紧不慢还跟着一道身影,穿一身玉白的衣衫,长身玉立,丰神如玉,却是让徐皎一瞬间心底就泛起凉来,是景钦! 徐皎垂下眼去,屈膝福礼,“大哥哥,二哥哥!” “起来起来,那么多礼做什么?你今日又往长公主府去了?”景铎抬抬手道,目光瞥向身后低眉垂首的负雪——手中捧着的锦盒。 徐皎站直身子,道一声“是”。 “今日长公主又给了你什么好东西?”景铎一脸好奇地朝着那锦盒伸出手去,却不想竟扑了空,那个抱着锦盒的婢女竟是往边上一让,躲开了他的手。 景铎愕了,微微张着嘴巴,不敢置信地往那婢女瞧去。 徐皎却是一惊,下意识地抬眼,果然就瞧见景钦眉峰一蹙,虽还是笑着,却着意盯了负雪一眼,那目光有些锐利。 徐皎心口一突,一个侧步,挡在了负雪面前,抬手就拍开了景铎的手道,“大哥哥做什么?这可是我身边的人,你居然想动手动脚?” 景铎一愕,他还什么都没做呢?怎么就动手动脚了? 徐皎却已经一瞪他,头也不回地道,“负雪,你先将东西拿回去,谁也别让碰!”徐皎朝着景铎一笑,实则心弦却是紧绷着,颈后的汗毛更是直竖着,关注的是景钦的反应。 负雪应了一声是,低头捧着锦盒而走。 “你怎么这么小气啊!不就是长公主赏你的东西吗?我又没说要,看看也不行吗?”景铎怒道。 “就是不给你看!我就是小气,怎么了?”徐皎挑衅地一瞥他,小脸上明明白白写着“不服气,不服气你咬我”啊! 景铎颤巍巍拿手指指着她,气得说不出话来。 徐皎也不理他,说完那一句,就悄悄往景钦望去,见他居然皱着眉往负雪的背影看了过去。 徐皎心里蓦地一慌,蓦地过去就将景钦的手拉了起来。 景钦蓦然回头,目光落在她握在他的手上,而后又缓缓抬起,望向徐皎。 徐皎此时也反应过来自己干了一桩蠢事儿,望着景钦,倏然扯出一抹甜笑道,“二哥哥的伤可好些了?” 说着,将那只手抓起来,低头看得仔细而专注,“二哥哥往后可是国之栋梁,这手说不得就是一代文豪名臣的手,可得好好护着呢,这还有些痕迹,看来药还得继续上。” 一席话说得那叫情真意切啊,掷地有声地说罢,徐皎点着头,抬起脸来,自认面上定是一脸的严肃认真,可下一秒,却险些破功。 景钦也正望着她,面上惯常的笑意消失了,一双眸子深邃如海,紧紧盯在她面上,让她的心……更慌了。这只笑面狐狸难道又怀疑上了? 心一慌,她脸上的笑容更灿烂甜美了两分,“二哥哥千万要保重自己啊……” 景钦终于移开了视线,徐皎如释重负将手松了开来。 景钦低头望着掌间的伤,淡笑道,“二妹妹居然这么关心兄长啊?既是如此,今日又要劳烦二妹妹来帮忙上个药吗?” “这个……”大可不必吧?徐皎的笑容有些发干了。 “玩笑一句,二妹妹不要当真。”景钦话锋一转,徐皎的心刚要放下,却听着他又笑问道,“你那个侍婢唤作负雪吗?真是个好名字!” 我靠!徐皎在心里怒骂一句,这是请她坐过山车吗? 章节目录 第79章 阿皎的马儿 从信儿传出去的那天,徐皎就日日盼着能有徐皌的消息,谁知,这一等,直等到圣旨下,敬告天地祖宗,她正式成为长公主义女的日子定下时,也没能等到。 这几日,暑气大盛,徐皎趁着钦天监算出的黄道吉日之前,又去了一趟长公主府。 这一回,倒是如愿见着了长公主。只是比头一回见面,长公主居然又苍老消瘦了许多,这样热的天气,她竟然还披着一件外裳,窝在太师椅中,身形削瘦,满头花白,一双眼睛还算得矍铄,可自徐皎见着她开始,她就一直咳嗽着,那个咳法,徐皎真担心她能将肺给咳出来。 徐皎将手边准备好的一只茶盏奉上,“殿下,这是蜂乳枇杷水,润喉的,您尝尝看。” 长公主接过茶盏轻啜了一口,抬起眼道,“你想去书房便让阿乔领你去吧!” 徐皎眼里掠过一抹挣扎,一咬牙,在长公主跟前蹲了下来,甜笑道,“有一桩事儿,想请殿下相帮。” “哦?”长公主挑起眉来,喉间发痒,她又低咳了两声,“你说!” “我一直想要学习骑射,可殿下也知道,我家祖父是文臣,我不敢开这个口,所以……能不能借殿下的名头扯面大旗?” 长公主有些意外,“你想学骑射?”见徐皎神色认真点了头,长公主又问,“为什么?” 徐皎额角一抽,为什么都要问这个问题?是她学骑射这件事很不靠谱,还是她看着不认真? 不过一回生二回熟嘛,什么技多不压身的话,信手拈来……“当然了,若是殿下得空能指点我一二,那就更好了!”这就是她还没有说出口的原因之一了。 不管长公主为何要收她做义女,但眼下她想要立刻离开已是不可能了,那么自然希望这个靠山能够稳当牢靠,何况,瞧着长公主这样,徐皎总能想起她现实生活中的父母,总想着能尽其所能多做一些。 或许……当真可以如负雪所说的那般,让长公主重燃斗志呢? 徐皎殷殷切切将长公主望着,长公主淡淡笑道,“你如今这个年纪要从基本功学起怕有些难,只是学习骑射倒还能靠发奋,只但愿不是一时心血来潮。想学,便学吧!只是本宫如今这身子,怕是教不了你,不过没关系,你若真心想学,本宫这里自会给你备好师傅。你回去想清楚,若果真要学,下一次……” “不用再想了,我就是要学!”徐皎笑得甜美,应得铿锵。 长公主一默,深望了她两眼,一点头道,“好!” 这一日,徐皎回到景府时,与她同行的,除了生伯与负雪之外,还有一匹皮毛油亮,身形矫健的枣红马。 景铎也刚好回府,在马厩处撞见了,便是“哇”了一声,奔上前去,“哪里来的马?” “这是我的马!”徐皎笑着挽了缰绳,挨着枣红马儿站着,“我往后要在长公主府学习骑射,所以,今日回府路上,就让生伯绕道去了一趟马市,没想到运气好,刚好瞧见了这匹马,我一眼就相中了,就将它买下来啦!” 徐皎笑眯眯地道,今日从主动向长公主提起学习骑射,再到去马市,将马儿带回,都是她和负雪一起商量好的,目的就是为了名正言顺地将小小带回景府,留在身边。 没错!这匹马正是赫连恕早前特意挑给她的那匹“小小”,当初她们在城门处走散,这马儿却是个老马识途的,跑回了之前住的那家邸舍,被赫连恕留下善后的人手瞧见,带出了南阳府。 彼时,徐皎生死不知,赫连恕就将马儿交给了负雪,负雪一路将它带到了凤安。 徐皎从知道小小也来了凤安之后,那个心潮澎湃啊,日思夜想就是为了将它接到身边,正大光明地留在景府,今日总算得偿所愿,她一双眼睛都弯成了月牙儿的形状,觉得自己今夜大概睡着也能笑醒。 景铎却酸了,酸大发了,“什么?你就这么随随便便买了一匹马了?不只是可以光明正大地拥有一匹马,而且……你手里这么多钱吗?”想到这儿,景铎面色一变,诞着笑往徐皎跟前一凑,“阿皎,大哥哥近来手头有些紧,你看能不能……” 他几根手指捻在一处,在徐皎跟前摩挲了两下,配上他那眼神和笑容,意思再明显不过。 徐皎却是横他一眼,“滚!” 转眼就到了黄道吉日,徐皎盛装打扮,被接去了长公主府,同行的,还有景家阖府上下。 长公主府这一日一改一年以来的冷清低调,是张灯结彩,宾客盈门,热闹非凡。 长公主今日亦是特意妆扮过的,浓妆将憔悴与病容遮掩了大半,她一直紧携着徐皎的手在宾客之间应酬,面上光彩焕发,一脸的笑,在人前更是毫不吝惜地展现对徐皎的喜爱和看重。 来的宾客里,不管心里对她这个长公主义女抱持着怎样的看法,都不敢有半分的怠慢。 徐皎自然知道长公主这都是为了她,心下动容,反手将长公主的手握住,却觉出她的指尖在这样炎热的天气里居然也甚是冰凉,不由蹙了蹙眉心,轻声唤道,“殿下……” 长公主给她一个安抚的眼神,意思是她没事儿。徐皎只得压下心里的焦灼,与她一道四处应酬。 不远处,赵夫人望着徐皎与长公主相携的身影,看着她们当真亲如母女般的情形,面上同样欢悦的笑,面上的笑影悄悄淡了。 “看样子长公主殿下是真的喜欢咱们阿皎啊!先要恭喜二弟妹了!有了这么一个靠山,往后定是荣华富贵享用不尽了!”耳边骤然响起一道柔缓的嗓音。 赵夫人没有回头,也能猜到严夫人此时的嘴脸,她掐了掐自己的掌心,在那疼里勉强稳定了心绪,深缓了两息,才转头冲着严夫人一勾唇角,笑道,“多谢大嫂了!有的时候,我也会苦恼阿皎太优秀,太招人喜欢,可没有办法,谁让阿皎是我与二郎的骨血,承袭了二郎的风骨呢?” 严夫人面上的笑容微微一僵,双眸陡然一缩,望着赵夫人,像是见鬼了一般,怎么可能?这么多年,赵氏在她面前自来没有还手之力,哪一回不是被她算得准准的?她今日就该气白了脸,不顾众目睽睽,与她大吵一架才是。 章节目录 第80章 没有咸鱼命 赵氏自来是个半点儿委屈也受不得的,她那脾气一上来,可不会顾及是什么场合。 谁知道,这回她居然长进了?非但不上道,还反将了她一军。 看着严夫人那张惯常无懈可击的笑脸有些绷不住了,抿紧了唇角一言不发,赵夫人心里那个快意啊! 转头再看向那头亲密的徐皎与长公主时,也觉得顺眼了许多。 正在热闹着呢,突然听得一道尖利的嗓音响起,“陛下驾到!” 没想到,显帝居然来了? 徐皎一惊,袖子被人扯了一下,转头对上长公主的眼,忙醒过神来,跟着身边的其他人一道,敛裙伏跪,行了个大礼,“叩见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玄色绣龙纹的衮服摆从眼前徐徐掠过,紧接着,一个带着笑的男嗓响起,“都平身吧!朕来是为了给皇姐贺喜的,可不是为了让诸位不自在的。” “谢陛下!”长公主为首,谢恩后,众人一一起身。 徐皎察觉到一道带着探究与审视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打量着,立时屏住呼吸,不敢抬头。 不管显帝的下场,眼下人家还是大boss,可以随意生杀予夺的那种,得罪不起啊! 好在,显帝看了一会儿就移开了目光,笑着赞道,“皇姐的眼光真是好,你这女儿钟灵毓秀,品貌俱佳,倒真有些咱们皇家的风范!” 徐皎有些不好意思地垂眼作害羞状,长公主道一声“陛下谬赞”,显帝点头微笑,转眸一瞥他身侧跟着的那个内侍,“宣旨吧!” “是!”内侍尖利着嗓音应了一声,便将袖着的一卷圣旨取了出来,刚刚站起的众人见状,又是呼啦啦跪了一地。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徐皎听着那些绕口的文言文,有些头疼,但她学画画也要接触这些,倒不难理解,只是听到后来,有些发蒙,她没有听错吧? 直到听着那个尖利的嗓音在她耳畔响起,她才被迫醒过神来,“接旨吧!迎月郡主!” 是了,这圣旨里将长公主的功勋与徐皎不存在的“秀外慧中”夸了个遍,而后,给了她一个没有食邑的郡主封号。她又成了郡主了! 徐皎双手高举,接过圣旨,“谢陛下隆恩!” “快些起来!你既然是皇姐的女儿,便是朕的外甥女,往后多往宫中走动,也多替朕陪伴太后。”显帝笑得和蔼可亲,全无帝王的架子。 “是!”徐皎除了应声,也不能再有别的反应了。 “朕在这儿,你们也无法自在,朕还没这么不识趣,这就走了!”显帝说着,弹弹衮服的袖口,站起身来,迈步而行。 长公主等人又忙齐刷刷行礼相送。 直到显帝走了,宴上众人反应过来,一个个上前来“恭喜”,气氛热络,比之方才更甚了两分。 徐皎笑得脸都僵了,握着那卷圣旨,听着那一声赶一声的“恭喜”,险些要哭起来,她不知喜从何来,倒是知道她怕是真被钉死在大魏皇室这条风雨飘摇,随时可能倾覆的大船上了。 从长公主府回到景府时,徐皎直接累瘫在了床上。半兰还在养病,这些时日徐皎身边只有负雪一人伺候着,这会儿端了水来伺候徐皎梳洗,张口就是一声“郡主”,眼里的欢喜却有些纠结,终于又可以光明正大唤“郡主”了。 对于她心里的感受,徐皎即便不能感同身受,也有些别扭。毕竟,那显帝于平南王府而言,可是不共戴天的仇人,她眼下这个郡主的封号却是仇人恩赏的,岂不是讽刺吗? 一夜无话,翌日,徐皎与长公主事先说好的,清早便骑马去了长公主府,因而也只带了负雪一人。 到了长公主府后,去了正院,徐皎一眼就瞧见了长公主身边,一身劲装打扮的乔姑姑,虽然还是那样温柔的笑着,可这么一打扮,整个人就英气了许多,引得徐皎一看再看。 “不用再看了,阿乔就是本宫给你找的师傅。”长公主语调淡淡,打断了她好奇的凝视,对上徐皎诧异的眼神,长公主沉声道,“你放心吧!你别看阿乔现在这样,本宫曾经征战沙场时,她可是本宫亲卫队的,手底下的功夫要教你绰绰有余!你既然决定了要学,就要有下苦功的觉悟,若是半途而废,或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本宫可是不容你。” 长公主的话从未有过的严厉,对上她一双眼睛里沉肃的神色,让徐皎也不由得挺直了背脊,正色道,“母亲,阿皎省得,定会全力以赴。” 那一声“母亲”让长公主神色有一瞬的恍惚,片刻后,才点着头“嗯”了一声。 正在这时,长公主身边的另一个掌事宫女,徐皎平日里唤作红姑姑的那一个疾步而来,上前来朝着她们行了礼,“殿下,郡主!” 才将手里捧着的一张红笺双手呈给长公主道,“这是给两位县主的礼单,请殿下过目!” “县主?”徐皎疑虑地一蹙眉尖。 长公主的目光从礼单上一掠而过,落在徐皎面上,淡淡道,“陛下皇恩浩荡,除了封你为郡主之外,也给在宫里陪伴太后的魏国公府的四娘和王十一娘赐了县主之位。” 这……还真是大新闻啊!徐皎一怔时,心里陡然窜过一种奇怪的战栗。 所以说,她如果没有被长公主选中,此时也应该是在宫里陪伴太后,不是郡主,也是县主? 这么看来,她现在这样还算好的了? 徐皎思绪纷乱,心绪也有些不宁起来。 长公主静深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另外,还有一桩事,你怕是还不知道。过些时日,咱们凤安城就要热闹起来了。” 什么?徐皎直觉长公主不会无的放矢,忙抬起头来。 长公主却是一副神色平淡的样子,“陛下下旨,今年太后千秋要大肆操办寿宴,各地郡王府与节度使府都会派家眷进京拜贺,陛下还特意让各家有已成年还未婚配的郎君,都进京来,你们这些娘子们,倒也可以瞧瞧凤安城外的儿郎!” 从长公主房里出来时,徐皎的心神都还有些恍惚。 今日从长公主那儿听来的话,信息量似乎有些大。凤安只怕真是要热闹起来了,可她只怕却没有高台看戏的福分。所以,她就没有那个躺平当咸鱼的好命吗? 章节目录 第81章 这个人,他有毒 徐皎心里有事,等到下晌在洗墨居学习羯文时,就有些心不在焉,“啪”的一下,手背就挨了一记戒尺,瞬时就红了。 她“嘶”了一声,抚着手背,耳边便已经响起景钦沉肃的哼声,“这才坚持了多少时日就坚持不下去了?既然心思都不在,那还不如不学。” 徐皎立刻正襟危坐,态度诚恳,甚是羞惭道,“先生,学生知错了,定不再犯!” “今日所学除了日常的功课,再多罚抄百遍,三日后一并交来,可服?”景钦的音调仍是平缓,语气却再认真不过。 徐皎忙点头如捣蒜,“学生领罚!” 景钦见她态度良好,神色微缓,“说说吧,刚才在想什么呢?”今日一来就心不在焉的,定是心里有事。 徐皎略一沉吟,道,“今日在长公主府,听到了一些传闻,就是陛下册封了两位县主,以及责令各王府及节度使府适龄男子来凤安给太后娘娘拜寿之事。” 见景钦一脸淡然,面上表情如常,徐皎立刻明白了,“二哥哥果然都知道了。” “你在害怕?”景钦没有应是也没有说不是,而是一针见血道。 “是,我在害怕!我怕我小命不保!”徐皎定定望着景钦,直言不讳,小脸上没有半分玩笑之色,尽是认真。显帝的所作所为太不寻常了,她不得不担心啊! 景钦无语,静望她半晌,一哂,“你倒是坦诚,我还当你怕的是陛下乱点鸳鸯谱,给你指一桩你不情愿的婚事呢。”毕竟,显帝的所为不得不让人多想一二。 “这个当然也在担心的范围之内。”徐皎难得的有些不好意思,“不过,比起我的小命来说,都是小事,小事!” 居然有女子觉得婚姻大事只是小事?景钦觉得纳罕,转眼又觉得说出这话的是眼前人,也就没有什么好奇怪的了。 “你暂且不必担心,我觉着……陛下大费周章,应该不是为了要你的小命而已。”景钦沉吟着道。 徐皎听得一边点着头,心下一边跟着一松,可下一瞬,脸色却是一变道,“二哥哥说暂时?而且,什么叫不只是要我的小命而已?那岂不是有更大的阴谋,比只是玩儿死我还要可怕?”怎么听了他的安慰,她更淡定不了了呢?他这人,有毒吧? 景钦挑眉,斜睇她一眼,“我以为在你这儿,除了你的小命之外,其他的事儿都算不上事儿。” “这话也不能这么说吧……二哥哥!咱们可是一家人,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你可不能不管我啊!”徐皎眨巴着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瞬也不瞬,殷殷切切将景钦望着。 景钦漠然地低头望了一眼又是搭在他臂上的一双纤纤素手,片刻才抬起眼望进她眼底,“怕什么?既然小命暂且无虞,其他的,走一步算一步就是了,也未必都是坏事儿。” 徐皎听得双眼一亮,“二哥哥是知道什么了吗?” “我能知道什么?”景钦淡淡一哼,“揣度圣意,这可是……”景钦将手往喉咙处一拉,“这个罪!” “我没让二哥哥揣度圣意,只是二哥哥到底比阿皎一介女流消息灵通不知凡几,平日里多帮阿皎留意着些,阿皎的小命可就都交托在二哥哥手上了。”徐皎一双眼睛巴巴儿地望着景钦,嗓音软腻到了极致,柔荑还搭着他的手臂,轻轻摇了摇。 景钦望着她,喉间动了动,半晌移开视线,口中含糊地“嗯”了一声。 徐皎却是满足地笑开了花,“二哥哥真好。” 转过头去,却悄悄地长舒了一口气。 她也是早前突然想明白的,景钦就算心机深沉,对她起了疑心又如何?眼下,他们是一条船上的蚂蚱,他只有帮她的份儿!既是自己人,那他厉害些,于她而言,可是好事儿啊! 再说了,她能攻略一个赫连恕,自然也能攻略他景钦。 柔能克刚嘛,这事儿还不是一回生二回熟的?瞧瞧,这不就奏效了吗? 七月流火,时间悄然而逝,转眼就到了七月七。 在家中拜月乞巧后,徐皎便用眼神催促着景铎出了门,这一夜,凤安城中没有宵禁,整个城中流光溢彩,热闹非凡,徐皎来这里后,头一回感受这样浓郁的节日气氛,心里期待欢喜得紧,即便有一个不讨喜的景珊跟着,也无所谓了。 还未到正华街口,已是摩肩擦踵,人声鼎沸。 “阿皎姐姐!”周俏领着巧玲还有几个健壮的侍卫等在街口的一棵大槐树下,一直翘首以盼,见得徐皎,便是兴奋地挥着手,喊道。 徐皎也瞧见了她,眼睛一亮,便挤开人群朝她走去,负雪与两个护卫连忙跟上前。 景铎也想跟着,却被身旁的景珊拽了一把。 “阿绫,你干嘛?”景铎狐疑地一蹙眉。 景珊紧紧拽住他道,“是大哥要干什么才对!出门时,母亲可是交代了的,让你千万护好我!” “母亲说的是护好妹妹们,除了你,还要护着阿皎!”景铎眉心蹙得更紧了两分。 “她要你护着做什么?她那么大的人还能走丢了不成?何况,人家是郡主,身边有长公主殿下给的护卫,用得着你么?”景珊下巴微扬着,语气那个酸啊! 景铎眉心皱得更紧了两分,到底没有再说什么,但目光还是往徐皎那处瞥去,见着她和周俏说了会儿话,两人携着手在护卫们簇拥下靠了过来,神色不由稍缓。 周俏上前来,与景铎和景珊二人见礼,礼数周全,可小脸却还是害羞得飞上了两朵红云。 景铎笑唤一声“周妹妹”,景珊却是回以一礼,便是轻哼着别过了头去。 徐皎和周俏都懒得搭理她,几人转头往正华街上走。 一进了街口,人更多了。来来往往有不少年轻人,尤其是年轻男女,这样的日子里,居然也少了顾忌,大大方方相聚一处。 或一道相伴买灯,或买吃食,或猜灯谜,或只是并肩而行,整条街上都弥漫着热闹而旖旎的气氛。 徐皎看得饶有兴致。边上周俏却是频频看她,徐皎逮住她的目光,她本就有些红的小脸更是瞬间爆红。 徐皎伸手轻夹她的脸颊,将声音一沉道,“干嘛又偷瞄我?还脸红?想什么?老实交代!” 章节目录 第82章 是不是该唤个称呼 虽然徐皎虎着脸,可周俏知道她是跟她闹着玩儿的,所以并不害怕,只是有些不好意思,毕竟谁让她偷看了,还被逮个正着呢? “我没想什么。”周俏细声细气道,“只是觉着才几日没见,阿皎姐姐又变了个样子,更好看了。” “听听,这张巧嘴儿,这么会说好听话,莫不是吃了蜜的?”徐皎笑着捏捏她柔嫩的面颊。 周俏翘了翘唇角,想说她说的是真话啊!都说女大十八变,几日不见,阿皎姐姐个头儿又窜高了两寸,身形也有了少女的窈窕,跳脱稚嫩,多了些柔美的韵味,是真的很好看了。 “真热闹!”徐皎却并不在意,四处逡巡着,对那些男男女女抱以善意却也好奇的注视。 “阿皎姐姐不必羡慕他们,等到明年这个时候,阿皎姐姐说不得就和他们一般了,只是那时候,俏俏若再缠着姐姐一起,就成不懂事了。”周俏笑着挽紧徐皎的手。 徐皎一听这话,却是惊悚了,“俏俏这话是什么意思?” 周俏被问得一愕,脸又红了,“是我之前听母亲和父亲闲聊,说起阿皎姐姐已经及笄了,如今又是迎月郡主,只怕宫里、长公主和姨母都要操心你的婚事,说不得要不了多久就能定下了。” “这话可不能乱说,我还这么小,怎么就能嫁人呢?”徐皎脸色彻底变了,顺道再一指身后两人道,“再说了,这长幼有序,我家的兄长和姐姐都还没有着落呢,断然还轮不到我!” “一个小娘子居然当众谈论自己的婚事,不害臊!”话刚落,身后就是一声斥责。 徐皎回头一瞥景珊,“绫姐姐前日与你的婢女躲在假山里谈论谁家的郎君俊俏时,可不见姐姐害臊啊!”眼见着景珊变了脸色,徐皎却回以了一抹甜笑,“不过我能理解,绫姐姐是恨嫁了。” “你才恨嫁……”景珊咬牙切齿。 “我没有啊!绫姐姐刚才不是听见我谈论自己的婚事了吗?我可还不想嫁!” 徐皎朝着她一耸肩膀,笑得一脸无辜,更是笑得景珊一肚子火,“景玥,你……!” “那里有面具,咱们也一人买一个吧?”景铎额角抽搐着,抬手一指边上的一个摊子,一边走过去,一边给徐皎使了个眼色。 徐皎本也没觉得与景珊斗嘴有什么意思,只要她不找茬儿,自己也懒得搭理。 就当卖景铎一个面子,徐皎闭了嘴,与周俏两人挑选起了面具。 那些面具自然算不上多么精巧,可胜在新奇有趣。有一对兔子的面具画得挺萌的,一只戴粉绒花,一只戴蓝绒花,徐皎和周俏两人头碰着头说了会儿悄悄话,就选定了那两只兔子面具,一人一只,戴上之后,看着对方的样子,都是吃吃的笑起来。 少女银铃般的笑声清脆动听,落在景珊耳里,却是刺耳得很,冷哼一声“无聊”,她将选定的嫦娥面具往脸上一扣,就迈开了步子。 “阿绫!”景铎忙喊一声,与徐皎对望一眼,招呼负雪几个照看好二娘子,便是脚步不停,挤开人群追着景珊去了。 徐皎望着那只五彩斑斓的公孔雀被人群淹没,叹了一声,有些可怜景铎,有个不省心的妹妹是什么体验?求此时此刻景大郎君心理阴影面积。 “走吧!”徐皎笑笑,拉了周俏的手。 走了两步,她却是停了下来,转头往身后看了一眼。 “怎么了?”周俏跟着也往后看去,可来来往往的,都是人,还有不少如她们一般,都是戴着面具的,不知道阿皎姐姐在看什么。 “没什么,走吧!”徐皎转过头,继续迈开步子,也不知道自己在看什么,只是觉得有些奇怪,好似有人在盯着自己似的。 越往里走,人越发的多,前头有一伙耍百戏的,引了不少人围观。徐皎交代周家的护卫顾好周俏,谁知,话才落口,那头就起了变故。 也不知那伙耍百戏的在做什么,竟是让那只表演杂耍的猴子惊了,往人群处狂奔,有人被挠了一爪,尖叫声起,人传人的惊惶,慌成一片,叫成一片,也乱成了一片。 猝不及防间,徐皎手里就是一空。 “俏俏!”她急喊,刚好瞧见周俏被人群冲散,一边喊着“阿皎姐姐”,一边身不由己地被挤着越走越远,好在,她家的护卫就在近旁。 徐皎也被人群推挤开来,转头瞧见朝她挤过来的两个护卫和负雪,正待张口喊,腕上突然一紧。徐皎骤然回头时,已是被人拉扯着挤开人群往某个方向疾步而去。 “负雪!”电光火石间,她疾唤了一声,可她的声音却不过眨眼就被淹没在了周围的嘈杂声中,腕上箍握的手恍若铁铸一般,让她的挣扎扭动都成了徒劳,被拉扯着身不由己地没入人群中。 直到穿过人群,她被扯进一道暗巷之中,箍握在她腕上的那只手,转而握住她的肩头,将她钉在了身后的墙壁上。 她抬起眼,暗巷里昏暗的光线中,入目是一张狰狞的修罗面,眼睛的地方深凹进去,瞧不清楚,看着就是两个瘆人的黑洞。 望着面前比她高了半个头不只的高壮男人,徐皎微微白了脸,扭动挣扎不开,她颤着唇问道,“你是什么人?” 话音落时,她面上罩着的兔子面具已被人轻轻松松摘下,她的面貌现于人前—— 少女微微扬着莹白的小脸,昏暗的光线下,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闪烁着惊惶的泪珠,清澈却又无助,怯怯望着人,就好似一只受惊的小鹿。 那人深望她两眼,捏在她肩上的手动了动,半晌,在静默中,另一只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抬起,滑过面具上夸张的油彩,那手指修长且骨节分明…… 徐皎的目光落在那只手上,心跳陡然响如擂鼓。 面具被那只手扣住,缓缓揭了开来,一双分明深黑,却在灯火熠熠中好似透着金光之色的眼睛露了出来…… 徐皎喉间紧滞,悄悄咽了口口水,听着那道明明冰冷漠然,没有温度,可一经响起,却让她的心弦为之一颤的嗓音徐徐滑过耳畔,“好久不见!徐二娘子!” “还是说……我该换个称呼?是唤你景二娘子,还是……迎月郡主?” 章节目录 第83章 这次真完了 负雪脚步匆匆,要追进暗巷之中,眼前却是一黑,前路被人不偏不倚拦住,入目是一张灿烂的笑脸,来人朝她一挥手,“负雪娘子,又见面了!” 正华街上,刚才的一番骚乱已是被京兆尹府和一队正好路过的紫衣卫一道平息了下来。 周俏带着一众护卫,着急忙慌地从某个方向跑来,好不容易见着一道招摇的身影,忙奔了过去,“景大郎君,阿皎姐姐不见了。” 后头这一句话压得低,景铎还是听了个清楚,他一惊,面上腾起急色,却还记得压低嗓音,“不见了?什么叫不见了?” 周俏眼里已经包了泪花,闻言摇了摇头道,“方才我和阿皎姐姐走散了,我们已经四处找过了,没有找着,倒是寻着了阿皎姐姐的一个护卫,说是好像看见阿皎姐姐被人带走了。” 景铎再混不吝,听着这一句也知道事关重大,他垂下眼,神色端凝起来。 “怎么了?”景珊觉出不对,上前来问。 周俏眼里的泪几乎已经滚下来,切切将景铎望着,“怎么办?” 景铎薄唇抿得死紧,一双眸子透着冷光,乍一看去,没了平日里那副不学无术的纨绔样儿,还有些吓人。 景珊和周俏俩不约而同敛了声息,目光不经意与对方的撞在一处,一触却又离开。 京兆尹府的官兵与那一队紫衣卫从街尾方向踱来,景铎略一沉吟,就是举步朝着那头走去。 景珊和周俏两人都是一惊,对望一眼,忙不迭迈开步子追上去。 两人走到时,景铎已经向人草草抱拳行了礼,凑到那紫衣卫领头的跟前,压低嗓音道,“副统领,方才混乱之中舍妹走丢了。” 紫衣卫的面具有差别,这位戴的面具是银制的,还真是紫衣卫中的高级将官。 那副统领听闻这话,面具后一双眼暗暗闪动了一下,那京兆尹府的都尉却是眉心一蹙道,“景大郎君,你家娘子走丢了,你自去找便是,与我们说……”有何用? 后头的话未及出口,已经瞧见紫衣卫那位副统领抬手招来了手下,压低嗓音交代道,“迎月郡主走丢了,你带一队人小心寻着,莫要声张。” 迎月郡主?京兆尹府那位都尉瞠圆了一双眼,陡然反应过来,恨不得抬手甩自己一巴掌,是了,怎么忘了,景大郎君的妹妹,可不只一个啊! 暗巷之中,一男一女对立而站,良久不言,过了好一会儿,徐皎才僵硬地扯了扯嘴角,“赫连郎君?你……怎么会来凤安?什么时候来的?” 而且听他的口气,他对她来凤安之后的动向是了若指掌啊!那……徐皎被莫名的心虚和不安所笼罩,面上的笑容却越发甜美。 “迎月郡主贵人事忙,自然想不到还有故人重逢之日,唐突了郡主,真是罪过!”赫连恕的声音一如记忆当中的好听,徐皎听着就觉心弦颤麻,随之涌起的却是更深的心虚,让她只能笑。 “赫连郎君言重了,我不敢当,不敢当!而且既是故人,就不要一口一个郡主的,太见外了。”徐皎笑得越发灿烂,背在身后的手指却是悄悄抠在了身后的墙壁上。 “是吗?”赫连恕淡淡一挑眉。 徐皎点头如捣蒜,脸都快笑僵了。 赫连恕却只是一双眸子深幽,将她定定望着,然后一言不发。 徐皎被看得渐渐不安起来,嘴角翕张着,有那么一瞬间,真想不知死活地问一句,你是不是要看到天荒地老去。 却在这时,骤然听得一声有些耳熟的哨声,和在不远处大街上的喧嚣声中,算不得特别明显,可徐皎还是听见了,目下一闪,抬眼望向赫连恕。 她都能听见,遑论赫连恕了,只见他眉峰紧攒,转头看了一眼正华街的方向,再转过头来,目光就与徐皎的撞到了一处。 四目相对,霎时无言。徐皎察觉自己忘了笑,忙牵起嘴角。 赫连恕深望她一眼,抬起手来,往她耳边一拂。 一缕淡淡冷冽的气息拂过耳畔,徐皎怔然抬眼时,他的手已经离开了,“明日桐记夹缬店,你最好来!”话落,他转身阔步走进了暗夜之中,三两下不见了踪影。 徐皎转头愣愣望着他离开的方向,半晌没有回过神来。 负雪微微喘着气,到了徐皎身边,迟疑地唤道,“郡主!” “负雪?”徐皎转头望着她,脸上有些茫然和恍惚。 负雪见她这样,吓着了,忙上前一步,将她揽住,“对不住,郡主!我本来追来的,可是在巷子口被苏勒拦了下来……”早知道她就不该觉得带走郡主的人是赫连郎君就不会有危险,而选择了妥协,看这样子,郡主是被吓坏了啊! 负雪一时间,又是心疼又是自责。 徐皎拽着她的衣襟,哭唧唧,“负雪,完了!我完了,他让我明日去桐记夹缬店!他莫不是要扒了我的皮吧?” 负雪“……”自从南阳府重逢后,她可从未见过郡主有这么惶惶的时候,就是在南阳府危机四伏的时候,也不曾有过。 “不管了!他还能杀了我不成?不能!”徐皎深呼吸着,给自己打气,看着情绪平缓了许多,转瞬又崩了,“负雪,我是在做梦吧?赫连恕……他居然来凤安了,还逮住我了?我怎么……怎么就逃不出他的手掌心呢?”呜呜呜……想哭! “郡主……”负雪喃喃着,一时不知该如何宽慰,目光不经意一瞥,却是蹙眉道,“郡主,你的耳铛呢?” 徐皎一愕,抬手往右侧耳垂探去,果真触手一空。她陡然想起方才赫连恕离开前,往她耳边的那一拂,登时双肩一垮,小脸整个皱了起来,“完了!” 那耳铛是她册封郡主时,宫里给的赏赐,这样的东西都是登记造册的,算得身份的象征,却落在了赫连恕的手里。 正在这时,一阵忽长忽短的哨声盈入耳中,负雪神色陡然一凛,“郡主,咱们怕是要出去了,这哨声是在向我们示警!” 徐皎想着,行啊,不过与那些个北羯人相处了一段时日,居然连这也知道了? 主仆二人整理好思绪,转头往暗巷外走去,谁知刚走到巷口,便听着革靴摩擦地面的脚步声由远而近,负雪的手按在腰间的短刀上,未及动,手背就被徐皎按住了。 章节目录 第84章 好不热闹啊 徐皎朝她轻轻摇了摇头,让她莫要轻举妄动。 等到两人走到巷子口时,不期然抬眼,就与一道身穿紫衣的身影迎面撞上。 见到那人面上的银制面具,还有面具后,越显深邃的眼睛,徐皎和负雪悄悄地都是变了脸色,不约而同垂下了眼。 “阿皎!”紫衣人后一声呼唤,景铎像只陀螺般卷了过来,奔到徐皎身前,将她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虽见她是全须全尾,却还是不放心地疾声问道,“你没事儿吧?” “没事儿。”徐皎摇了摇头,抬起眼,迟疑地瞥了一眼那个紫衣人。 景铎反应过来,转身朝着那人拱手抱拳道,“今日多谢副统领援手!” 面具后含糊地“嗯”了一声,可那双深邃的眼却是抬起,往徐皎这处望了过来,“听郡主身边的护卫说,郡主是被人带走的?” 这声音……有些耳熟啊! 徐皎脑中一个激灵,可下一瞬却因他的话面色微微一变,被那紫衣人的目光一扫,瑟缩着躲到了景铎身后,“也算不上带走,不过方才街上混乱,大家面上又都戴着面具,那人认错人了而已。” “原来是个误会!”紫衣人点了点头,也不知道是不是当真信了,“那郡主的面具呢?”眸子骤然抬起,又朝徐皎直直望过来,眼底尽是锐利探究。 徐皎被吓着了,哆嗦着又往景铎背后的暗影中深躲,再开口时,声音里已带了两分泣声,“方才人群拥挤,不慎掉了……”说着,手已经扯住景铎的衣袖,轻轻摇了摇,“大哥哥,我们什么时候回府?我想回去了!” 少女的声音软糯,又带着两声泣音,动作娇怯,神情楚楚,真真是我见犹怜。 景铎瞥她一眼,立刻将腰板儿一挺道,“对不住了,副统领,舍妹今日怕是受了惊吓,我得快些带她回府了。” 紫衣人的目光落在徐皎揪在景铎袖口上的素白小手上,深望了两眼,才移了开来,望向景铎,轻“嗯”了一声,下一瞬,便是脚跟一旋,先掉头走出了巷子。 他一走,那种莫名的威压登时就跟着走了,徐皎悄悄长舒了一口气。 “走吧!咱们也回府了!”景铎招呼一声,跟着迈开了步子。 出了这样的事儿,哪里还有继续玩儿的兴致?莫说徐皎了,就是景铎也被吓得够呛,到这会儿胸口还在扑通扑通直跳呢,今日得亏是阿皎没事儿,若是她有个好歹,那他…… 景铎一凛,摇了摇头不敢再想,忙双手合十,默念起来——阿弥陀佛! 他身后,负雪白着嘴脸望了一眼已经空无一人的巷子口,压低的嗓音在徐皎耳畔响起,带着满满的惊惶,“娘子,刚刚那个人……” 徐皎极快地抬起手,抵在了她的唇上,朝着她轻轻摇了摇头。 负雪心领神会,闭了嘴。徐皎拉住她,深吸一口气,道一声“走”,主仆俩这才徐步出了巷子。 回到景府时,夜已深。盥洗后,徐皎散着头发坐在妆台前,双眼望着面前摊开的匣子,匣子里放着小巧精致和田玉耳铛,却独独只有一只。 身后脚步声传来,她目下一闪,手上一动,“啪嗒”一声合上了匣子。 “郡主,方才那个紫衣卫莫不是咱们在南阳府碰上的那一个?”负雪走到她身后,促声道,即便压抑了一路,到此时开口,语调里还是满满压抑不住的忧急。 “慌什么?”徐皎却是很稳,“当时你戴着幂篱,我是男装打扮,那样的情况下,他未必能认得我们。何况,戴着面具呢,是不是同一个人,还不好说。退一万步讲,即便果真是那个人,只要我还是迎月郡主,就不会有人敢怀疑咱们。”她的声音坚稳而笃定,让负雪惶惶的心一瞬间安定下来。 “不过,负雪,往后要更加谨言慎行才是。” 负雪点头,“婢子省得。” 徐皎抬眼望着铜镜中不怎么明晰的影像,眼下最要紧,她明日还有一关要过。 “二娘子!”一声哭腔骤然在屋外响起,是景铎小厮大千的声音,“二娘子,快来救救我家郎君吧,他要被老太爷打死了!” 徐皎惊抬双目,与负雪对望一眼。 等到披了件衣裳,匆匆赶到百寿堂时,整个正院都是灯火通明,哭声、嚷声交杂在一处,热闹非凡。 院子里伺候的丫鬟仆妇在外头乌压压站了一片,却都是低眉垂眼,噤若寒蝉,谁也不敢吱声,更不敢抬头多望一眼。 走得越近,就将屋内的动静听得更清楚两分。景铎的哭声,景尚书的骂声,还有吴老夫人的哭求声,混在一处,中间还偶尔掺杂了两声“啪啪”,乱成了一锅粥。 徐皎赶到檐下时瞧见了景大老爷夫妇,严夫人正在低头垂泪,景大老爷揽着她,应是在低声劝慰。见着她,两人神色都有些复杂,彼此匆匆见了个礼,徐皎就疾步而入。 迈过门槛,抬眼一看,徐皎却是一愕,脚步滞了滞。 景尚书竟是扒了鞋子,用鞋底使劲儿地往景铎身上抽呢,那“啪啪”的声响就由来于此。景铎不敢躲,只能抱着头,哀声求饶。 “祖父,祖父我错了!您老饶了我!” “你个糟老头子,这是要将我大孙儿打杀了啊!你再打,我就与你拼了。”吴老夫人“嗷”的一声,竟是直直扑上前去,一把薅住景尚书的头发,往外一扯,快狠准。 景尚书“嘶”了一声,护着头皮,惊声喊道,“老太婆,你还不撒手!就是有你护着他,他才这样一点儿不学好,不过带着两个妹妹到街上玩耍也能出纰漏,若今日阿皎有个好歹,我看他怎么跟他婶娘和他九泉下的叔父交代。这样大的事儿,他居然敢瞒着,还要怂恿他妹妹帮他瞒着,今日再不好好教训他,来日他怕是要反了天了。你放开,你给我放开!”另外一只手,却还死死拽着景铎不肯撒手。 真是……好热闹啊! 徐皎一时愣在门口,直到屋内揪成一团的三人转头看过来。 景铎犹如见到救命稻草,痛哭流涕,“阿皎,好阿皎,救命啊!” 景尚书见着徐皎,脸色那个尴尬啊!松开了拽住景铎的手,要动,头皮却又是一疼,他“嘶”了一声,转头瞪向吴老夫人,“死老太婆,还不撒手?” 章节目录 第85章 掌柜是美人儿 “也不嫌丢人!”景尚书嘟囔了一声。 “你一个二品大官都不嫌丢人,我一介女流怕什么?”吴老夫人哼了一声,却到底是松了手。 景尚书喃喃了一句“泼妇”,便是一边整理着衣襟头发,一边站好,咳咳两声,端出一副官老爷的威严来道,“阿皎,你是个女郎,祖父教导你这不成器的兄长,不是你能管的。” “可这事儿与我有关不是吗?祖父若真将大哥哥打出个好歹来,那我在这个家里也是待不下去了。何况,今日这事儿本是误会,我也好好的,祖父实在不必这样大动干戈,往后,我还要请大哥哥带我出去玩儿呢。” “你这兄长太不懂事儿,出了这样的事儿,居然还想瞒着……” 再瞒不也被你知道了吗?所以什么老好人都是骗人的,老头儿这消息灵通得咧! “是我请大哥哥帮忙遮掩,没想到还是被祖父知晓了,所以祖父要罚就罚我吧,不关大哥哥的事儿。”徐皎径自说着,立刻就收获了景大郎君一记好不动容的眼神。 “祖父,孙儿有要事向祖父禀告。”徐皎话声刚落,门外骤然响起了景钦的声音。 景尚书看看徐皎,又往外头一瞥,愤愤道,“你们一个个都护着他吧!”言罢,将他手里捏着的鞋重新穿上,便是扭头往里走。 花厅内沉寂下来,徐皎怯怯道,“祖父莫要生气,保重身子。” 内室里传来景尚书中气十足,犹带火药味儿的嗓音,“阿皎和大郎滚回去,睿深给我滚进来!” “是!”徐皎和景铎应一声,转头往外走。 在门边与正好进门来的景钦撞上,互相对了个眼神,便各行其路。 跨出门槛,站定在檐下,景铎自觉劫后余生,转头对徐皎道,“多谢阿皎救我!大恩不言谢,往后有什么,只管吱一声,哥哥我赴汤蹈火,在所不辞。”景铎拍着胸脯,一脸的义气。 徐皎漫不经心应了一声,转头望向身后,一双眼睛转瞬沉黯。 长公主府沉寂了一年多的演武场又一次热闹了起来,徐皎每日都要在这里练上半日的功夫,她很用功,每日都要练到浑身是汗,才肯罢休。虽然算不上进步神速,但勤能补拙,居然射出的箭也慢慢能够上靶了。今日她更是连射十箭,十箭都上了靶,虽然离红心尚远,但也算有进展了。 最后一支箭“笃”一声射中了箭靶,边上就响起了阵阵掌声。 徐皎回头就瞧见了长公主,不由笑了起来,“母亲!” 这“母亲”是一日比一日喊得顺口,只是两个母亲,却没一个亲生。 徐皎将叹息掩在心底,面上笑靥如花。 边上负雪已经有眼色地接过了徐皎手里的弓箭,长公主见她一头一脸的汗,掏出手帕递给她。 徐皎道一声谢,接过手帕顾自擦着额头的汗。 “听说你昨夜差点儿在正华街上走丢了?”长公主冷不丁问道。 徐皎动作一僵,干笑道,“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这事儿母亲也知道了?”自然也该知道了,她身边的那两个护卫都是长公主给安排的。 何况,景老头儿都知道的事儿,也不可能瞒得过长公主吧?这座凤安城里,尤其是处于高位的那些人,有哪个是简单的? “看来,你起初要练习骑射的决定看上去挺对的,有的时候,求人不如求己。至少,能多两分自保之力也是不错,所以,好好儿练。”长公主笑着道。 徐皎眼儿忽闪,点头应得轻快,“母亲说的是,我定竭尽全力。” “还有一事儿。”长公主沉吟着道,“再过些时日就是母后的寿诞了,你准备的寿礼如何了?” 徐皎目下微闪,“准备了几样,只是拿不定主意,明日带来给母亲过目,请您帮着掌掌眼。” 从长公主府离开时,徐皎挑开车帘往外看去,昨夜,那个死变态也没有约时间,都这个时辰了,也不知道他是不是在桐记夹缬店。 不过,这一趟,却是非去不可了。 “生伯,转道去一趟正华街吧!” 马车到了正华街口,徐皎和负雪下了马车,一路走了进去。 桐记夹缬店在副街上,在正华街林立的店铺之中,算不得打眼。 徐皎往常来正华街时出于心虚,总是特意避开了桐记夹缬店所在的这个路段,今回还是第一次来。 只见这桐记夹缬店就在一个转角处,店铺外挂着好些夹缬,色泽艳丽。图案嘛……比徐皎大学时见过的那些考古复原图片要多了些,却也大多都是那样的图案,并没有多么出彩的。 可即便如此,第一回亲眼瞧见真正的夹缬,徐皎还是看得兴致盎然。 一匹匹看过去,从店外进了店内,她看得格外专注,以至于竟完全忘记了她今日来这里是做什么的。 直到掌柜的上前来招呼她道,“这位娘子可有选着可心的物件儿?” 徐皎一个激灵醒过神来,见这夹缬店的掌柜居然是个女子,而且看她高鼻深眼,头发是褐色的,眼珠的颜色也淡了许多,是个胡人,可一口官话却说得极是地道,半点儿口音也没有。 这个时期,胡商往来不少,因而这样的女掌柜也并不怎么打眼。 徐皎见对方是个风情万种的美人儿,那身段更是前凸后翘,不由目下闪闪。 许是被她这奇怪的眼神看得有些不自在,美人儿掌柜的笑容僵硬了两分,“娘子若是还没有想好,不如随我一道上楼上雅间,我再拿些上好的样品给娘子一一解说?” 徐皎眼珠子一转,甜笑着应道,“好啊!” 上了二楼雅室,美人儿子掌柜果真拿来了不少的样品给徐皎看,徐皎翻看了一下,便放了下来,反而对做夹缬的刻板更为好奇,让女掌柜寻了两块儿来。 赫连恕来的时候,她正在兴致勃勃地研究那刻板上的花纹呢,专注地根本没有察觉到他的存在。 赫连恕一双剑锋般的眉毛蹙了起来,抱臂站在一旁好一会儿,还是不见某人有反应,终于是忍不住清了清喉咙。 那两声却是让徐皎陡然一个激灵,蓦地转头看过来,与他目光一触,她神色微变,忙放下手里的刻板,站起身来,冲着他怯怯一笑,“赫连郎君,你来啦?” 章节目录 第86章 被椅咚了 “来了有一会儿了,只是郡主贵人事忙,瞧不见!”赫连恕放下抱着的双臂,冷冷哼道。 这是赫连.阴阳怪气.恕吧?徐皎心里腹诽,面上诚惶诚恐,“那哪儿能呢?这不是瞧那刻板瞧得太专注,一时没有注意到吗?赫连郎君大人大量,原谅则个!” “有什么不能的?毕竟,算起来我也不是郡主什么人,郡主脱险,记得与负雪联络,却没有想过知会我,眼里瞧不见我,也实属正常。”赫连恕一边说着,一边走了过来,到了近前,陡然往徐皎处逼近。 徐皎下意识地往后一退,跌坐回了椅子上,而他却一个俯身,两手撑在椅扶上,将她圈在其中。 这是被……椅咚了?徐皎双眸陡瞠,一瞬间,鼻翼间尽是他的气息,带着淡淡冷冽。 他眯眼看着她,无声的威压蔓延全身,“何况,我自来不是个度量大的人,说不得还真就要与郡主锱铢必较了。” 徐皎干笑着伸手抵在他胸口上,“谁说的?赫连郎君最大度了!千万别一口一个郡主的,岂不生分?何况,我这郡主是个怎么回事儿不说赫连郎君也知道,关公门前耍大刀,我还要脸!”伸手一推,没能推动,男人的胸膛好似铁板一般,好吧,之前瞧过的胸肌可是实打实的。 赫连恕仍是岿然不动,维持着那个姿势,就这么定定望着她,也不知在看些什么,眼眸深邃,眸色却很是专注。 徐皎在心底叹了一声,话锋一转,换了策略,抵在他胸口上的手转而捻起他的衣襟,黑白分明的双眸含着几丝委屈,将他切切望着,“我也想与赫连郎君联络的,奈何……你给我的狼哨不慎丢失,我如今又是这么个情况,更怕一步行差踏错就惹来灭顶之灾,不得不谨慎了再谨慎。而且,没了信物,只怕到了桐记夹缬店也没有用的吧?” 赫连恕的目光从她揪在自己衣襟上的素白小手缓缓上移,再望向她的脸时,眸色又更深了两分,“竟是这样啊……”他的语调轻柔,一只手,缓缓抬起,从她耳侧滑过,往下移去…… 徐皎经不住浑身起了栗,悄悄绷紧了背脊。 “我还以为,你是巴不得就此甩开我,所以,刻意避而不见。你可别忘了,你我还未两清。若是郡主记性不好,在下倒不介意再提醒提醒你!”说罢,那只滑到她颈侧的手陡然收紧,毫无预警地箍住她的脖子,没有用力钳住她的呼吸,可就那样箍着,却是无言的威胁,只要他想,轻而易举就能夺了她的命。 徐皎一双湿漉漉的眼睛满含委屈将他望着,半晌不语,突然,“啪嗒”一声,手背上落下一抹冰凉,是她的眼泪,赫连恕却好似觉得被烫到了一般,蓦然一个瑟缩,箍在她颈上的手悄然一松。 再抬眼时,徐皎已经哭了起来,“我知道,你怪我,也疑我,觉得我都是故意的,故意不联系你,甚至想借着这事就这么摆脱你。可你又怎么知道我经历了什么?” 徐皎说着,竟是伸手就将自己的衣襟拉扯开来。 赫连恕双瞳一缩,“你干什么?”忙伸手过去阻止。 徐皎的动作却很快,而他的手伸过去后,又无处安放,就僵在了半空中,徐皎一抹雪白的削肩已露于人前,赫连恕猝不及防,虽然极快地收回了目光,那惊鸿一瞥所见的春色还是牢牢映在了眼中,更是不受他控制地浮现脑海。 “你干什么?还不把衣裳穿好?”他粗声道,一贯冷漠自持的嗓音失了稳,胸口更是不受控地急剧起伏着。 徐皎瞥了一眼他红透的耳朵尖,在心底哼了一声,面上却更是哀哀切切,“你为何不敢看?本来,我们在相识最初,你就已经看完了,如今又矫情什么?还是我这处伤疤太丑,碍了你的眼?” “当初中箭跌下水时,我以为自己死定了。醒来时,早已物是人非,我又能有什么办法?你不会知道,我如今能够活着已是烧高香了。我哪里还敢奢望其他?昨夜见你到现在,于我而言,还如做梦一般。” “可赫连郎君却显然并不怎么欢喜见到我,反倒是满满的质疑,我……”徐皎说着,伤心到了极点,再说不下去了,低下头,无声哭了起来,却偶尔总有两声压抑不住的抽泣声溢出。 少女半垂着头,纤弱的身躯蜷缩着,哭得伤心,削瘦的双肩微微抖动,看上去,可怜巴巴儿的。 室内安寂了好一会儿,只能听见徐皎的抽泣声,片刻,赫连恕才沉着嗓道,“先将衣裳穿好。” 徐皎顿了顿,默了两息,到底是伸手将衣襟拉拢,掩好。 赫连恕这才转过头来,居高临下望着她,“小娘子的嘴甜,却惯会骗人。” 徐皎骤然抬起眼瞪他,有那么一瞬间,几乎脱口而出怼他,我的嘴甜不甜你怎么知道?尝过吗? 可这股子孤勇在触上他如寒星般的双目时,陡然如汤沃雪般,消失得一丝儿不见了。她咬着唇,一双湿漉漉的眼睛将他望着,那委屈劲儿就好似他是什么十恶不赦的罪人一般,对她犯了不可饶恕的罪过。 赫连恕咳咳一声,抬起头来,不再看她,沉下嗓道,“这事儿就这么过去了,到底真相如何,我不会再深究,不过你答应我的事儿,也不能就此忘了。否则,你知道的,我从不做亏本的买卖。” 冷冷一个斜睇,威胁意味十足。 徐皎咬着唇,怯怯问道,“赫连郎君这个时候来凤安城做生意?” 赫连恕睐她一眼,“这就用不着郡主操心了,往后我若想见你,自会派人知会你,届时你直接来这里便是。” 徐皎叹了一声道,“我若安好,自然是唯命是从。只怕我也不知还有多久的好日子过。” 赫连恕望她一脸愁云惨雾,眉心微颦,明知此女狡诈,可还是忍不住问道,“何出此言?” 徐皎叹了一声,又叹一声,似是犹豫了好几番,这才道,“昨夜托大人的福,我与负雪怕是见着了紫衣卫里的故人,他若是对我的身份生了疑,那往后会如何,就真不好说了。” 徐皎说着话时,眼角余光却往赫连恕瞄着,见他神色端凝,毫无变化,望着她的眼神反倒多了机锋。 章节目录 第87章 被带节奏了 徐皎心里一凉,忙就势收火,“算了,不说了,但愿是我多虑了。我若好生生坐着这郡主的位子,往后少不得为赫连郎君效劳。若是不成……只要我还有活着见我阿姐的一日,也定不会忘记对赫连郎君的承诺就是。” 赫连恕垂下眼,掩住眼底一抹亮光,再抬起头时,冷眉冷眼,语气淡淡,“放心吧!你们中原有句话叫做祸害遗千年,郡主富贵无双,瞧着不像短命之人。” 这是夸她?才怪!徐皎一口气噎住,偏还要对着他笑,咬着牙道,“谢谢赫连郎君谬赞!” 赫连恕回以她一记浅浅的勾唇,“郡主多礼了。”话落时,他深望一眼徐皎,嘴角勾着的弧度深刻了两分,在徐皎双目眯起时,他却是脚跟一旋,转身往雅室外走去,背影那个潇洒哦! 徐皎张着嘴,好半晌才反应过来,她敢打赌,方才他是在嘲笑她!数月不见,这男人好像更坏了些,尤其是笑着的时候。 不过……她这一关算是勉强过了吧? 徐皎嘴角翘翘,可得逞的笑不及展开,就僵在唇畔,她小脸一垮,糟了!被他带节奏带得忘了让他把她的面具和耳坠还来了。 半个时辰后,徐皎被唤作朵娜的女掌柜殷勤地送下了楼,徐皎走到楼下铺子正中,停了步子,转头对朵娜道,“掌柜的,千万给我做精细些,过几日我可就要来取的。” “娘子,我们店里的手艺你放心,不过我与娘子商量那事儿,也请娘子务必好好考虑。”朵娜笑容热切,语调真挚。 徐皎笑着一点头,带着负雪走了出去。 今日这关一过,徐皎自觉搬开了心口一块儿巨石,这一夜睡得格外香甜。 第二日清早,按着以往的时辰醒过来,她伸了个懒腰,从榻上一跃而起。 “娘子要起了吗?”帘帐被人掀开,一人探头来看。 见着来人,徐皎愣了愣,“半兰?”她再不出现,自己都要忘了有这么个人了,“你好了?” 看上去,倒是瘦了一些。 “多谢娘子挂心,婢子已是好了。从今日起,便回来伺候了。”半兰垂目道,语调仍是一板一眼。 徐皎点了点头,笑道,“回来了也好。今日就你随我一道去长公主府吧!”那日撞上那个紫衣卫的事儿徐皎心里始终有些惶惶,负雪这些时日避着些也好。 “是。”半兰忙应了声,语调总算有了一丝丝起伏,显而易见的激动。 “娘子今日不必去长公主府了。”帘栊外,却传来负雪的声音,她拿着一张烫金名帖走了进来,“这是刚刚长公主府送来的,永郡王前些时日得了一匹汗血宝马,奈何性子很烈,怎么也无法驯服。所以广发邀帖,请人前去西郊马场一聚,还放出话来,说是谁驯服了那匹马,马就归谁。” “汗血宝马?”徐皎来了兴致,将那张邀帖接过去翻看,抬起明眸,晶晶亮,“很值钱吧?” 负雪和半兰两人都是一滞,下意识转头望了对方一眼,目光一触,又各自移开,只额角都不约而同抽了两抽。 最后,还是负雪不得不木然着嗓音提醒道,“郡主,这永郡王的世子年幼丧母,得太后眷顾,未曾随永郡王往封地就藩,而是留在凤安,他可算是在太后和陛下膝下长大的……” “我知道,你不用说一半留一半,不就是他是皇室子弟中,最有可能成为储君的那一个,咱们不能得罪吗?” 显帝也不知怎么回事儿,膝下的皇子和公主竟是没一个站住的,都是早早夭折,到如今,膝下是一儿半女也没有。虽然每年都充实后宫,可也没有传出什么好消息,徐皎估摸着,这种子就有问题,即便土地再宽广再肥沃,也长不出庄稼来。 显帝大概也是死了心,今回让各王府的子弟进京为太后祝寿只是由头,真正的目的就是为了从这些子侄中挑选一个过继,那这个人便是下一任皇帝了。 而永郡王府的这位世子据说是最可能的人选。 徐皎说得自然而坦荡,负雪和半兰却被她的口不择言惊住了,这祖宗,有些事清楚是一回事,但这样直言不讳地说出口又是另一回事。这番话若是落在旁人耳中,怎么了得? “放心吧!我没说不去啊,半兰,你快些去给我挑选合适的衣裳首饰。”徐皎笑着扬起小脸,这样的热闹,她当然要去。 半兰应了一声,忙转身去开箱笼。 负雪却是皱着眉,“郡主,这回去西郊马场的,怕还有别的一些人。” “嗯。”徐皎点了点头,自然知道负雪所说的别的一些人是指哪些。不就是除了以往的那些人,还有各节度使家的公子吗? 负雪眉间笼着隐忧,望着徐皎欲言又止。 徐皎还真不是心大,“你别苦大仇深的,还没有发生的事儿,担心它做什么?你可问过长公主府来人,母亲去吗?” 负雪还真问过,点着头,心下也安定了两分,“去!” “那不就结了?有母亲在,总不能一去就随便被人卖了。咱们府上呢,只有我一人去?” 负雪这才反应过来,“婢子这就去打听。”一边说着,一边急急转身出去。 徐皎望着她的背影,翘了翘嘴角,各节度使府都来了人,不知道卢西节度使府来的是谁? 等到负雪回来时,半兰已经给徐皎妆扮好了,既然是去马场,所以就是一身便于行动的骑装,绯色明艳,衬得徐皎也多了两分英气。 她叉着腰揽镜自照,很有两分自得,别的不说,这身皮囊她还是很满意的。 “两位夫人和大娘子也得了帖子,都要去,大郎君随行。老太爷他们也在受邀之列,不过下衙后去不去就不知道了。” 徐皎点着头,意料之中的事儿。 带着两人一道去了百寿堂,等了一会儿,严夫人和景珊来了,母女二人都是妆扮一新,赵夫人姗姗来迟,吴老夫人打量了她们几眼,见妆扮都是中规中矩,就交代了几句,放了行。 严夫人和景珊母女二人一辆马车,赵夫人独自一辆。徐皎则骑了马。 景珊从挑开的车帘望着外头骑在马背上的徐皎,眼里浮现出羡慕与嫉妒交杂的复杂神色,看了觉得糟心,便摔了帘子。 章节目录 第88章 一个请求 “她是得了个郡主的名头,享了些旁人享不着的福分,可同样的,她也要承担些寻常人不会承担的命运,这便是福祸相依的道理。”严夫人将景珊的神色看在眼里,语调淡淡道。 景珊却是听出了这话里的意思,凑过去挨着严夫人坐,好奇地问道,“母亲,都说阿皎的婚事怕是要着落在那些节度使府的郎君身上,是真的吗?” 严夫人抬手捋了捋景珊的发丝,笑微微道,“傻孩子!圣心难测,到底如何谁能说得准?不过,她的婚事已不是你婶娘,或是你祖父能做主的了。” 到了西郊马场,她们已算来得晚的了,马场中已有了不少人。马场边上搭起了凉棚,人声鼎沸。 徐皎扶着赵夫人的手走进场中,与严夫人母女二人自然而然地分路而行。 还没有瞧见长公主,倒是先碰上了袁夫人母女二人。 袁夫人与赵夫人到一边亲亲热热说话去了,将周俏交给徐皎带着。 周俏本是个腼腆内向的性子,虽然在凤安长大,却没有几个要好的手帕交,反倒是与徐皎认识之后,却很快相熟起来,她在徐皎面前也活泼了许多,很多话都愿意与徐皎说。 当然了,最要紧是徐皎也愿意听,就如此时一般,她细声细气说着她做的某样吃食,从配料到烹饪的过程,若换了旁人,只怕早就听得不耐烦了。 可徐皎却一直耐心地听着,时不时还会好奇地发问,更是表现得对那吃食甚是感兴趣,想要尝一尝的样子。周俏心里欢喜得很,打定主意做了好吃的定给阿皎姐姐送去一份儿。 “郡主!”身后一声柔婉的呼唤,徐皎和周俏回过头就瞧见了一对如花似玉的姐妹花。正是之前有过数面之缘的魏五娘和王十一娘。如今也是有封号在身的寿安县主与寿康县主了。 徐皎回过身,与两人互相见了礼,寒暄了几句,魏五娘就挥着马鞭道,她要去跑马,就转身走了。 倒是王十一娘很是不好意思地朝着徐皎深福一礼道,“五娘是个直性子,这些时日在宫里到底有些憋闷了,今日好不容易得了机会可以放松,失礼之处还请郡主海涵。” “十一娘不必多礼。说起来我们几个人也是有缘,别的不说,这同年同月同日生便已缘分斐然,只是不及你与寿安县主,一直陪伴在太后身边,自是要相熟许多。” “郡主果真磊落大度。”王十一娘毫不吝惜地赞道,末了,神色间却多了两分踌躇。 徐皎在心里道一声果然,就说不该只是来寒暄的,果真有别的事儿。 果不其然,默了片刻,王十一娘有些不好意思地道,“郡主,实不相瞒,我今日是有一桩事想要厚颜请郡主相帮!” “哦?”徐皎挑眉,似是兴味。 王十一娘抿唇一笑,除去那一丝丝赧颜,倒还算落落大方,“太后千秋,我身无长物,所以准备献一支舞权作寿礼,可却总觉得舞裙有些不尽如人意。郡主的绘画天赋了得,所以我想请郡主看看,是否可以为我绘制舞裙?” 王十一娘说着,便是眨巴着眼,殷殷切切将徐皎望着。 她是个典型的古典美人儿,柳叶眉,丹凤眼,唇不点而朱,未语先笑,温婉柔美。 徐皎喜欢一切美丽的事物,自然也包括美人,可她这会儿却是微微蹙起眉,沉默了起来。 她的沉默让王十一娘笑容一敛,有些不安道,“是我唐突了。郡主不必为难,这事儿就当……” “这事儿等明日过后我再给十一娘答复吧!说实在的,太后的寿礼可是非同小可,我可怕搞砸了。”徐皎苦笑着截过王十一娘的话。 王十一娘听罢,先是一惊,继而就是喜,“郡主能够答应考虑已经是很好了,多谢郡主!” “成不成的,明日我一定给你个准信儿。”徐皎爽快地应道。 王十一娘喜出望外,又谢了一回,转身走了。 徐皎望着她的背影,若有所思了一瞬,在周俏有些不安地望过来时,她收敛了心绪,甜笑着一搂周俏的肩膀,“走吧!” 两人转身走了没一会儿,路上遇着了不少人,都是纷纷与徐皎问好、寒暄,徐皎笑得脸都快僵了,才借着“尿遁”与周俏躲了开来。 “郡主。”进了马场之后就因人有三急,请准了徐皎去茅房的负雪却是回来了,对上徐皎的目光,她抿着唇角轻轻摇了摇头。 徐皎心口微沉,敛起眉心。 她来这一趟,是存了些许希冀的。若是卢西节度使府来的是她以为的那一位郎君,说不得徐皌也来了。所以,特意嘱咐了负雪让她留意,没想到负雪逛了一圈儿,却是一点儿收获也没有。 “方才婢子过来前,遇着了长公主殿下,她让婢子来请郡主过去。” 徐皎正好也有事儿要与长公主商量,便随着负雪一道去了。 到了搭起的主棚处,果然瞧见了长公主,她今日也是穿戴一新。奇怪的是,主棚内人很多,多是凤安城中位于高位之人,按理这些人今日见着长公主,就该跟蜜蜂见着花儿一般,围着她转才是。 可今日,这些人却都躲得远远的,当然是因为坐在一旁的长公主也有些不对劲,脸色不太好看不说,竟是坐在一旁——喝起了酒,浑身上下散发出的尽是生人勿近的森冷气息,难怪没有人敢近前了。 徐皎蹙了蹙眉,连忙快步上前,到了长公主身边,才缓下步子,倾下身,轻声问道,“母亲,您怎么了?可是有哪里不舒服吗?” 长公主抬起眼见着她,神色有些恍惚,却是摇了摇头,什么也没说,抬手一指边上的椅子,对她道,“坐!” 徐皎敛着眉,到底是坐了下来。不知长公主叫她来做什么,难道是为了让她陪着喝酒的? 可长公主却没有让她喝,只是顾自自斟自酌,好似全然没有徐皎这个人一般。 徐皎不得不伸手压住长公主的酒壶,长公主抬眼往她看过来时,她皱着眉,一脸苦色道,“母亲,有一桩事儿想请母亲示下。” 长公主眉心一蹙,到底没有骂她,沉声道,“讲!” 徐皎暗地里悄悄松了一口气,面上仍是为难,将方才王十一娘的请求对长公主说了。 章节目录 第89章 料想不到的相遇 “母亲教导过我,防人之心不可无,可是这本也不是什么大事儿,直接拒绝好像也太失礼了些……”徐皎皱着眉,一副为难的表情,眼角余光却偷偷瞄着长公主的反应。 见长公主一双眸子静却深地将她望着,她不由住了嘴,带着两分心虚。 “你用不着这样试探本宫的心意。从那日赏荷宴上本宫就知道,你是个没上进心的,既然不想掐尖儿,想怎么做都随你。”长公主语调淡淡。 徐皎双眼掠过一抹亮彩,“多谢母亲,谁让我就是个不争气的呢!” 长公主睐她一眼,懒得搭理她,目光瞥向她仍然压在酒壶上的手,蹙起眉将她一望,“松手!” 徐皎甜笑着,固执地不肯挪开。她刚才开口可也不只是为了商量事情啊,这酒总是不能多喝的,可还吃着药呢。 两人以目光无声对峙,一个甜笑着,一个微笑着,身上还背着母女之名,眼底却是锐利机锋,刀光剑影。 边上的周俏很是不安,给负雪悄悄递了个眼神,负雪回以一记无能为力的耸肩。 恰在此时,主棚外热闹起来,一行人被簇拥着往这处过来。 徐皎抬眼去看,见得当先一人正是今日举宴的东道,有过两面之缘的永郡王世子。他身后还跟着好些个年轻郎君,有熟面孔,可更多的是生面孔。徐皎倒也算不上多么好奇,不经意往他身后一瞟,一张眼熟的脸撞入眼帘,却是让她心口猛地一震,手上一挥,险些将那酒壶打翻了,人更是腾地一下从椅子上站起身来。 她这一举动甚是突兀,好在周围的人都将注意力放在了永郡王世子一行人上,没有注意到,就是长公主亦然。 周俏倒是注意到了,担心地走到她身边,轻声问道,“阿皎姐姐,你怎么了?” 徐皎却好似没有听见她的话一般,仍然怔怔望着那些人走近,脸色有些发白。 “郡主!”负雪悄悄走到她身边,伸手扯了扯她没有反应,只得狠下心,往她手背上一掐,那疼,让徐皎陡然醒过神来。 电光火石间,却是与一双深邃的黑眸撞上,却不过一触,那人就若无其事地移开了视线,面色如常,眸色更是平淡,犹如陌路。 须臾间,永郡王世子一行人已经走进了主棚,到了长公主跟前,向她长揖为礼,“见过姑母!” 长公主淡淡点了个头,目光落在他身后那几个面生的郎君身上。那些人也是纷纷向长公主行礼。 永郡王世子忙给长公主一一介绍。 当先两人就是紧跟在他身后的那两位,他指着左近那人道,“姑母,这位是赫连都督,陛下刚刚任命的缉事卫统领。” 徐皎听得心口急颤,脑袋里乱糟糟一片,袖子下的手紧紧掐在负雪腕上,这是什么情况,她在做梦吗? 那边厢,一身素青纱袍,头戴幞头的男子朝着长公主拱手一揖,“赫连恕见过长公主!”虽然在行礼,可他身姿如松,一张面容在从帘子筛进的日光中被映衬得明晰,薄唇凌厉,即便是一身温润的打扮,也化不去身上好似与生俱来的戾气,龙章凤姿,却也让人望而生畏。 长公主目光定定落在他身上,有探究,有疑虑,还有些更深层次,说不清也道不明的东西,片刻,她才微冷着嗓音问道,“文楼现任之主,赫连恕?” 文楼?徐皎悄悄挑眉。 赫连恕却是八风不动,薄唇轻扯道,“长公主殿下慎言,世上再无文楼,只有陛下的缉事卫。” 长公主嘴角似是嘲弄地一扯,下一瞬便是冷冷别过头,一言不发地拎着方才那只酒壶转身而去。 “姑母!”永郡王世子疾唤,长公主却是头也不回。 徐皎忙扯开笑,打起圆场道,“世子与诸位勿怪,母亲心事不舒,方才多饮了两杯,若有得罪之处,迎月在此替母亲给诸位赔不是了。”徐皎说着,便是深深一福。 这里的人无论哪一个,都是不好得罪的啊! “郡主言重了!”永郡王世子有了台阶下,又立刻谈笑风生起来,“诸位郎君,这位便是我姑母的义女,陛下亲封的迎月郡主!也是九嶷先生的女儿,一手画技可是十分了得。” 徐皎听得有些汗颜,尤其是出于某些原因,她这会儿根本不敢抬头随意往那边看,不过落在这些年轻郎君眼中也没有什么,至多不过一个女郎矜持害羞,也出不了什么大错。 只长公主走了,永郡王世子便给徐皎介绍起了这些人,徐皎再一一还礼,不过礼貌一瞥,就收回了视线,加之有些心不在焉,还真是记不住谁长什么样,直到…… “这位是卢西节度使的二郎君,李焕。” 熟悉的名字落入耳中,徐皎骤然抬起眼来,一双眼睛亮晶晶往着那人看过去,入目就是一个一身石青色道袍,笑如朗月清风的男子,剑眉星目,丰神如玉……果真是书里走出的男主角,万千少女的梦啊! 徐皎的目光一时太过热切,引得众人都是神色各异,就是李焕本人也有些不自在起来。 手背上一记轻掐,徐皎陡然醒过神来,立时察觉到落在自己身上的一道冷厉视线,她暗叫一声“糟”,转头看了过去,赫连恕直直地将她盯着,眸子恍若冰刃,看得徐皎头皮一阵发麻,忙不迭低眉束手站好。 垂下头时,心里骂起了自己。徐皎啊徐皎,色字头上一把刀啊!再好看,那也是你姐的男人,姐妹夫,不可戏啊! 不对啊,刚刚那死变态凭什么拿那样的眼神将她看着?她又凭什么要认怂?心虚的人不该是他吗? 徐皎埋着头不语,落在这一群郎君眼中,自是当她害羞了,永郡王世子杨浚笑着打起圆场道,“走吧,诸位,随我一道去瞧瞧那匹汗血宝马!” 重头戏来了,徐皎抬眼时,那一众郎君已经从眼前走过了,徐皎望着某人的背影,长舒了一口气。 边上周俏和负雪看着她的眼神都有些莫名,她恍若不觉,笑着将周俏一揽,“走走走!看热闹去!” 主棚里的其他人方才虽然不得近前,可该看的也都看得清楚,少不得偷瞄着徐皎窃窃私语,徐皎权作不知,只是顺着人潮方向而去,看热闹去也! 章节目录 第90章 驯马小能手 马场中有一块平整的空地,被围栏围了起来,当中有一匹马,在阳光之下,通体泛着金色,好似敛尽了日华。 头细颈长,四肢矫健,双目矍铄有神,鬃毛顺滑,体态优美得好似名家用笔勾勒出的绝世名画,让人看着便移不开眼。 徐皎暗暗赞叹了一声,想着史书上那些有幸得以留名的绝世名驹怕也不过如是了吧? 赞叹的自然不只她一人。边上那些人多的是懂马爱马的,见得那马儿就此起彼伏地对着杨浚恭维起来。 “好马!果真是匹好马!” “这样的好马世子当真舍得送给旁人?” 杨浚笑着道,“好马自然该配给值得的人!何况……这可不只是匹好马,还是匹烈马,若是不能驯服,也只能干看着,那岂不暴殄天物?倒还不如有能者得之,也算成就了一段佳话。” 旁人听罢,自然又是恭维,你来我往地将能说的场面话、漂亮话都说尽了,总算入了正题。 有几个平日里骑术很是不错的世家子弟,或是将官早已是跃跃欲试,不只因着那匹马一看就是绝世名驹,价值千金,更因着今日若能在众目睽睽之下驯服此马,那就是大大露了脸了,若是能因此入了贵人的眼,往后还能少了前程吗? 可谁知,连着几个人上场,都是铩羽而归。而且有些连马都没有摸着,就被尥了一蹶子。 那马果真是烈得厉害,让边上看着的人既是热血沸腾,又是不得不慎重为之。可别不自量力上了场,想露脸不成,反倒将面子里子都丢尽的好,更怕一个不小心受了伤,可不是闹着玩儿的。 好一会儿没人上场,好像都是怕了。 杨浚是东道,自然不能看着冷了场,笑着对身旁那些节度使府的郎君道,“诸位郎君都是文武全才,不如也下场试上一试?” 谁知,那几个节度使家的郎君,包括李焕在内,都是在面面相觑后就各自谦辞推让了,不管是多么冠冕堂皇的理由,就是没人肯上场就对了。 徐皎在边上看着,不由轻笑。今日这桩事儿本就巧得很,就跟显帝突然下令让节度使家的郎君进京给太后祝寿一样的蹊跷,这些郎君们即便不能明着违抗圣命,不得不进京来,可哪一个心里没点儿成算?这个时候,谁也不会掐尖出风头的。 果不其然,哪怕是杨浚使出了浑身解数来说好话,那些郎君们嘴里说着奉承的话,却都是不痛不痒,没有一个人肯应下。 杨浚有些下不来台,目光一顿,就落到了一旁高台看戏,却一脸冷峻,生人勿近的赫连恕身上,扯开笑道,“赫连都督,听陛下说起,你可是个文成武就,勇武非凡的,不知道有没有机会得见赫连都督一展身手?” 徐皎心头惊跳了下,抬起眼飞快地瞄了一眼某人,这火都烧到他身上了,他偏还是一副无关痛痒的模样,竟好似连眉毛都没有动上一下。 气氛沉凝下来,杨浚脸上的笑越来越僵硬,就在所有人以为赫连恕不会应声时,他突然开了口,“世子说,谁驯服了这马,这马就归谁,这话不是说笑吧?”语调疏冷,没有温度,他更是连头也没有转一个,目光仍然望着围栏里那匹马儿。 杨浚却是听到了希望,忙笑着应道,“这是自然!大家都可以作证,我还能耍赖不成?” 赫连恕手指轻轻摩挲着下巴,半晌才意味不明地“唔”了一声,在旁人不解其意时,他却是开始慢条斯理地将袍子的下摆撩起,掖在了腰间,而后,阔步走下了看台。 到得围栏时,他足下一点围栏,身子借力弹起,便轻轻松松跨进了围栏。 他从左侧慢慢靠近那匹马,在那马儿要撒蹄狂奔前,他猛地飞奔上前,抓住马的鬃毛,就是一跃上了马背。 “好!”边上有人赞了一声。 是李焕!徐皎却不过瞥了一眼,就又转头望向了马场之中。那个死变态自幼是在马背上长大的,他骑的那匹大黑马也是个性子烈的,不还是被他收服得服服帖帖?驯一匹马而已,于他而言自然不是难事。 虽然徐皎理智上清楚得很,可这场面太让人热血沸腾了,她还是不期然地紧张着,心口砰砰砰急跳不说,双手紧紧扭绞在了一处,更是不错眼地看着…… 那匹马开始不停地尥蹶子,赫连恕却仍是稳稳坐在马背上,身子往后仰,双腿使力,将马背夹得紧紧的,双脚死死蹬在马蹬上。 那马怒了,开始低头狂奔,疯狂地甩动着后背与脖颈,想要将背上那个人甩下来。 赫连恕却是伏低身子,双手紧紧勒住马脖子,身子随着它的甩动上下起伏,一直牢牢紧贴着马背,任它狂奔。 马儿见甩不脱他,怒得扬蹄嘶鸣,赫连恕却如粘在马背上一般。 如果一直这样耗下去,那就是体力的较量。人的体力怕是再如何都有限,那么体力不支,被甩下马背就是迟早的事儿。 果然,那马又开始撒蹄狂奔,并剧烈甩动脖颈时,赫连恕的身子随之颠簸起伏了不知多久之后,渐渐往边上滑了去,看着是露出了疲态。 那马儿似也察觉到了,又是扬蹄嘶鸣着一个翻腾,赫连恕的身子骤然往边上一滑。 “呀!”边上周俏一个控制不住,吓得轻叫出声。 徐皎的脸亦是一白,脚下一动,往前迈了一小步,看的人都知道,这个时候摔下马背可不是闹着玩儿的。 可赫连恕并未摔下马背,反而是借着往下坠去的姿势,死死拽住马脖子,用力往下一掼—— 马儿重重跌在地上,赫连恕则在它栽下的前一刻,就地一滚,躲了开来。 众人愣了一瞬,骤然爆出一阵喝彩。 那匹马当真不是凡物,栽在地上蒙了一会儿,又爬了起来,怒极了地朝赫连恕撒蹄奔去。 赫连恕不慌不忙,直到它奔到近前,他才一个侧身让开,在错身时迅疾地一把薅住马尾巴,随马向前跑几步,顺势向左边一闪,往里一拽,失去了马尾巴平衡功能的马儿又被摔倒在地。 哗!身边又是一阵惊叹声。 徐皎看着那马儿爬起,恼羞成怒般用力撞向赫连恕,他却又顺势抓住鬃毛,再一次跃上了马背…… 章节目录 第91章 心脏很坚强 在被摔倒不知第几次之后,那马儿终于是学乖了,由着赫连恕将它骑着,安静了下来。 赫连恕骑着它,在围栏里跑了一圈儿,周围爆发出了雷鸣般的喝彩声,声浪久久不绝。 尤其是身边好些个贵女已经看得红了脸,徐皎哼了一声,倒是会抓住时机表现,他若游个街,是不是还要掷果盈车啊? 见他已纵马往看台处而来,徐皎收回视线,示意着周俏转了身。从看台处走离,徐皎有些好奇地问道,“负雪,你听说过文楼吗?” 负雪点了点头,“听过!这文楼起初是个江湖组织,当中网罗了不少能人志士,当初大魏建国时文楼立下了汗马功劳,可文楼之主却推却了朝廷许以的高官厚禄,仍然会为朝廷办事,却又独立于朝廷之外,不受朝廷管束。文楼设有文武两阁,专司培养文武之才,这些人很多后来都入了仕,成了朝廷的肱骨。” 徐皎听得暗自点头,徐皌的贴身侍卫懂得就是多,书里也提到过文楼,可却是寥寥几笔带过,而且是在墨啜赫死之后才出现的,与他没有半毛钱关系。 他现在居然以文楼之主的身份出现,而且,还堂而皇之入了大魏朝廷。缉事卫?徐皎想到的是东缉事厂,太像了不是吗?难道赫连郎君成了赫连公公? 不过眼下的很多事儿已经走岔了,虽然书中这一段时间着重描写的是徐皌在卢西的经历,凤安的局势不过从侧面几句带过,有没有迎月郡主徐皎不知,可却绝对没有什么节度使府郎君进京为太后贺寿一事。 如今,李焕已经在凤安了。故事的走向怕是已经偏离了,她这只小小蝴蝶翅膀的扇动,终究还是引发了了不得的效应。 “这么说,朝廷里岂不是有许多大臣是文楼出身了?”徐皎胡思乱想时,周俏却是惊讶道,小姑娘不懂得掩藏心思,话语虽然说得委婉,可要表达的意思却是明明白白写在脸上—— 既然朝中的肱骨都是出自文楼,那这朝廷岂不就成了文楼的天下? 负雪朝着她比了个噤声的动作,“这都是以前的事儿了,先帝时,出了一桩谋逆案,当时不少在朝为官的文楼弟子都卷入其中,那一回,文楼损兵折将,一蹶不振。当时的文楼之主向先帝请辞,解散了文楼。之后,文楼与文楼弟子就销声匿迹了,成了大魏的一个传说。” 可如今,这个传说中的文楼又再度出现了,这回直接投靠了朝廷,成了显帝手里的刀。 这当中自然不是这么简单的。 话到此处,几人都沉默下来,静静往前走,气氛有些莫名的沉凝。 “这是怎么了?”随着一声带着澹澹笑意的轻问,她们面前的路被人拦住了。 徐皎抬头,见着面前一脸温润笑意的景钦,习惯性地扯开甜笑,“二哥哥!” 殊不知,这一幕却刚好落在身后不远处某人的眼中,那人双眸陡然沉黯,深望了徐皎背影一眼,徐皎觉着背脊一凉,转头看去时,却什么也没有看到。 自觉有些神经过敏,一哂之后,便将此事抛诸脑后了。 虽然今日的重头戏已经结束,可这些人兴致不减,何况一会儿还有宴席。徐皎按理也是要留下来赴宴的,谁知,乔姑姑却是匆匆而至,靠在她耳边低语了两句,原是长公主竟是喝醉了,眼下有些不胜酒力,要送回府中。 徐皎是长公主的义女,自然也不好再留,交代了乔姑姑先去照看长公主,她便急匆匆去与赵夫人说了一声,疾步赶去存放车马之处。 谁知,刚走到一个转角处,斜刺里却是伸出一只手来,将她的手腕一箍,她还未来得及出声惊叫时,唇上就已多了一只手,将她的嘴捂住,紧接着,一股淡淡凌冽的气息将她周身笼住,淡冷却熟悉的嗓音徐徐滑过耳畔,“是我!” 许是受的惊吓已经够多了,徐皎如今的心脏很是坚强,不过转眼就恢复了平静,没有尖叫,也没有慌张,由他将自己拉到了那段矮墙之后,眼角余光也瞥见负雪被人拦在了那转角处,那人侧影有些眼熟,好像是苏勒。 赫连恕松开了捂在她唇上的手,她笑望着他道,“还没有恭喜赫连都督,今日真是出尽了风头,还得了良驹,可喜可贺啊!” 这语调再真诚不过,赫连恕却是眉心一蹙,嘴角翕张了一下,最后却是紧紧一抿,转而从腰间掏出一只小巧的瓷罐,塞进她手里道,“这药膏不错,能祛疤痕!” “往后,我们要见面的机会还多着呢,迎月郡主!”赫连恕冷冷说完,在徐皎愣神之时,他已是迈开了步子。到了转角处,一个轻瞥,将苏勒也叫走了。 负雪赶过来时,徐皎正望了望他们的背影,又低头看着手里的瓷罐出神呢。 长公主醉得不轻,从西郊马场到回长公主府的一路上,吐了个七荤八素,人事不省不说,那脸色更是难看得不见半分血色。直到回了府,请了大夫来看,又将煎好的醒酒汤强行灌下,才勉强睡安稳了。 乔姑姑和红姑姑松了一口气,就差人送徐皎回府,说天色已晚,怕尚书府担心。 徐皎自然也不会强留,交代她们好生看顾,才出了长公主府,在晃晃悠悠的马车中,她却是眉心深敛起来。 长公主今日很是不对劲,但是因何故,徐皎也是说不好。 但联想到赫连恕的出现,总觉得有些巧合。何况,她是知道赫连恕真实身份的,这样一个人却以这样的身份投诚了大魏朝廷,怎么瞧怎么蹊跷。 大魏朝堂,只怕要不太平了。凤安城风云渐起,她只怕自己会身不由己,被卷入其中。 第二日清早,景铎头疼欲裂地还在睡梦边缘挣扎,就听着外头隐隐的吵闹声,直吵得他头疼,他皱着眉大喊了一声,“大千!谁狗胆包天,居然敢吵着我睡觉?” 外头寂了寂,片刻后,大千进来了,赔笑着道,“郎君,是二娘子来了。”在景府,大家还是习惯称呼徐皎为二娘子。 景铎惊睁开双目。 一刻钟后,景铎又是花枝招展的开屏孔雀一般,出现在了徐皎面前,折扇轻轻摇着,风流倜傥人设不倒。“这个时辰了,阿皎还没有去长公主府吗?” 章节目录 第92章 徐皎戏精日常 “一会儿就去。听说大哥哥昨夜喝多了酒,我有些担心,所以特意给大哥哥送了醒酒汤来。”徐皎笑得甜美,往身后一瞥,半兰心领神会地捧了一碗醒酒汤上来。 景铎额角抽了两抽,“阿皎有什么话还是直说吧,你虽回家不久,可也该知道,你大哥哥我十日里有七八日都是喝多的,你若日日都来这样关照,你和我可都吃不消。” 徐皎却是瞥了一眼景铎,就垂下了眼,一副欲言又止的表情,怎么瞧着,还有些不好意思的样子? 景铎登时狐疑了。 徐皎手里的帕子扭啊扭的,终于在将之扭成麻花儿之前,她一咬牙,下定决心道,“我是有一桩事想请大哥哥帮忙。”说着,往左右一瞥,意思很是明显。 景铎虽然不够聪明,却胜在义气,徐皎暗示得这样明显,他有什么不明白的?当下,清了清喉咙,对左右伺候之人,包括半兰和大千都是道,“你们到花厅外头候着,我与二娘子有话要说,谁敢偷听,我一会儿拧了谁的耳朵!” 待人都退了出去,他好不容易摆出来的厉色立刻消退无踪,凑到徐皎耳边轻声道,“现在可以说了吧?” 一双眼睛闪闪发亮,已是被八卦之火点燃。 徐皎更是一脸娇羞了,“这件事,我想来想去也只有大哥哥能够帮忙了。大哥哥也知道,外头都传说,这回陛下传召各节度使府的郎君进京为太后祝寿,除了问询各军镇事务之外,其实还有些别的打算。” 至于是什么打算,徐皎没有明说,可景铎自然也是明白。无非是传闻说,显帝想要以联姻手段拉拢各节度使府,可显帝膝下犹虚,并无公主,就是宗室之中适龄的女儿家也没有几个。那么前些时日,又是册封郡主,又是册封县主的,就有些太巧了。 “我终究是个女儿家,也是会不安的。大哥哥交游广阔,所以想请你帮我留意着外头的传闻,尤其是那些郎君们的风评……即便我的婚事怕已不能自主,可我也不想所嫁非人。” 徐皎说着垂下头去,神色有些黯然,怎么看怎么都是楚楚可怜的样儿。 景铎的神色立刻和缓下来,拍着胸脯道,“阿皎放心,这事儿包在哥哥身上,定将这几位郎君的性情,以及家里藏着掖着的事儿都给你打探个清清楚楚。” 徐皎喜出望外,“如此那便多谢大哥哥了。” “谢什么?早前不就说了,你救我一命,往后我对你,那是赴汤蹈火,在所不辞,这才哪儿到哪儿啊?” 徐皎抿嘴一笑,“这事儿还要请大哥哥帮我保密,若是被祖父他们知晓了,怕是要觉得我一个女孩儿家,私下里打听这些事情是失礼了。” 没有少被自家祖父用鞋底狠劲儿抽的景铎点着头,心有戚戚焉,这事儿还真不能被祖父知晓,便也跟着压低嗓音道,“你放心,我一定保密!” 徐皎彻底欢喜起来,“如果可以,请大哥哥帮我着重打听一下卢西节度使府的李二郎君,还有……新上任的缉事卫统领赫连都督。” “为什么?李二也就罢了,那赫连恕……可不是节度使府的人。”换言之,也不可能是你迎月郡主的夫婿人选啊! 徐皎脸上飞起两朵红云,“可……可昨日场上,就他俩最俊啊!” “哦……”景铎恍然大悟,指着她坏笑起来,“孔老夫子说得好,食色性也……” 徐皎一跺脚,瞪他一眼,不理他了,转身就冲出了屋子去。 恼羞成怒了!景铎在她身后扬高着嗓音道,“阿皎,这事儿你放心,就包在哥哥身上,你呀就安心等着哥哥的好消息吧!” 背对着他,徐皎走出了院子,嘴角却勾起了一抹狡黠的笑容,方才面上的娇羞恼怒之色,早已消失不见,无迹可寻。 她今日一样是要去长公主府的,何况,长公主昨日那样,她心里也是挂心着。 去了景铎院子里一趟,就是匆匆出了府门。 她今日带了负雪和半兰一道同行,半道上就叫停了马车,对生伯道,“昨日长公主殿下身子有些不适,她平日里喜欢吃桂香居的糕点,所以让负雪去买一些,也算我尽孝。” 负雪就在半道上下了车。 徐皎带着半兰去了长公主府。 入府后,她带着半兰径自往正院而去,却扑了个空,问了院子里伺候的婢女,说是长公主清早起身便去了演武场。 徐皎不由纳罕。她出入长公主府也不短的时日了,尤其是开始跟随乔姑姑练习骑射之后,几乎日日都来,从不间断。长公主虽偶尔也会至演武场观看她练习的情形,但她今日还没来,长公主却已经独自先去了演武场的事儿,之前可是从未有过的。 徐皎怀着满腔疑虑,去了演武场。 谁知远远的,就瞧见一道又是熟悉,又是陌生的身影背对着她而站,手里的弓被她拉成了满月的形状,箭已在弦上,随着她一松手,那支利矢“嗖”一声,发出刺耳的声响破空而去,“笃”的一声,正中靶心。 “哇!好箭法!”徐皎克制不住,拍手大声喝彩起来。 演武场上那几人闻声回头来看。方才射箭那人,一身利落的暗紫色劲装,比之昨日好似年轻英气了许多,正是长公主。 徐皎又惊又喜,上前一步道,“早就听说母亲箭术超群,可惜一直无缘得以一见,今日总算见着了,真是……夫复何求啊!”徐皎一脸正色地夸赞着,而后用力拍着两手,好像要证明她所言非虚。 长公主却是似笑非笑睐她一眼道,“少拍马屁了!本宫可不吃这一套!何况,三天不练手生,本宫这箭法……已是退步许多了。”这语气里隐隐含着叹息。 “就这样的箭法,母亲居然还说是退步了?那母亲原本的箭法得好成什么样?看来,我是拍马也赶不上了。”说着,一张小脸已是皱起,满是失意。 长公主看着她,陡然失笑,“不许妄自菲薄,从今日起,本宫亲自教导于你,定要将你教出个样子来,等到来日你大显身手,有人夸你一句青出于蓝而胜于蓝,才算本宫真正本事了。” 徐皎却是惊了,“母亲居然要亲自教我?” 章节目录 第93章 好事儿不算好 长公主斜眼睐她,轻哼,“怎么?不行吗?” “行行行!太行了!只是……母亲怎么突然有此兴致了?”太奇怪了不是吗?昨日还不顾场合地大醉酩酊呢! 长公主面上笑容微敛,眸色深深,“无他!只是觉着再闲下去,本宫这把骨头只怕就要朽了。还是趁着能动弹的时候,再动弹动弹吧!不过……”她一睐徐皎,“你可要有心理准备,换成本宫做了你的师傅,你这好日子怕也就要到头了,做好吃大苦的准备吧!” “我倒想说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呢,可母亲……”徐皎小脸一垮,可怜兮兮,“我现在反悔了还来不来得及?” “想反悔?”长公主一挑眉,“晚了!”笑容间多了徐皎从未见过的恣意和舒朗。 徐皎一张脸苦得登时能拧出水来,惹得长公主等人都是忍俊不禁地数落起她来。 徐皎苦哈哈地受着,心里却是想道,不管是因为什么让长公主突然有了改变,可这样的改变,挺好,真的! 一会儿后,负雪带着从桂香居买的糕点回来了,长公主笑着让大家一道吃糕点,长公主府的氛围从未有过的轻松愉悦。 徐皎与负雪则趁隙到了一边说话。 负雪双眸亮晶晶,因着做了婢女,冷若冰霜不成了,日日练习着微笑,一日比一日习惯和自然,可真心的笑不同!徐皎笑弯眉眼,“有好事儿?” 负雪点头,“凌风到了!而且,他与郡主已经取得联系!” 还真是好事儿!徐皎的双眸亦是跟着亮起,“真的?那阿姐如今在哪儿?有没有来凤安?” “应该是没有。”负雪迟疑地摇了摇头,“我说郡主你想见她,而且说了咱们如今的处境,要尽快想法子脱身。可凌风说,他做不了主,得去信请郡主定夺。如果郡主在凤安的话,怎么也该急着见你才是啊!” 负雪这郡主来,郡主去的,也得亏徐皎没有被绕晕。不过徐皌居然不在凤安吗?徐皎蹙着眉梢,有些失望,那这信一来一去的,又要耽搁不少时间。 可眼下她的处境,还真是四面楚歌,景府上下、紫衣卫、长公主、显帝,还有如今的赫连都督,处处都是危机啊!以她的心性,怕不是会被玩儿死?迫不及待想要逃离苦海啊! 奈何,如今亲姐暂且指望不上,还得先自救。 从长公主府回景府的一路上,徐皎一直苦思着自救之法,可眼下好像能做的事儿也不多,这让徐皎有些头疼。 从马车下来,门房见着她却是欢喜道,“二娘子,寿康县主送了拜帖来,小的正要给娘子送去呢!” 是王十一娘?今日清早刚让人去给她递了话,拜帖这会儿就到了,倒是来得快。 第二日,徐皎从长公主府回来时,王十一娘就已经来登门拜访了。 王十一娘是大家出身,自然是礼数周全,不只带了不少的礼物,还专程去拜见了吴老夫人几位长辈,这才被徐皎带着到了明月居。 徐皎将王十一娘带来的那条舞裙细细看过,又问了王十一娘几个问题,心里已有了成算。让王十一娘在厅里稍坐,用些茶点,便是带着那条舞裙进了内室。也没有花上多大会儿时间,就让负雪来请了王十一娘入内。 不一会儿,内室就响起了王十一娘的惊叹声,少顷,王十一娘再从内室出来时,满面的笑容,望着徐皎,一脸的感激,“今回真是多谢郡主援手了,我之前从未见过这样美丽的舞裙。” “县主若是一直谢我,我只怕就要膨胀了。”徐皎无奈地笑道,“县主若果真要谢我,等到太后寿宴那一日,好好跳支舞,让我一饱眼福就是。说不得我还能得些灵感,画一幅夜宴图!” 王十一娘抿嘴一笑,“郡主豁达,我也不再说谢。不过,你我来回郡主县主的,也太生分了些。我闺名一个菀字,若是郡主不嫌弃的话,往后就唤我一声‘阿菀’吧!” “好吧,阿菀!我的乳名唤作‘阿皎’,礼尚往来,以后也莫再称呼我为郡主了。” 两人相视而笑。 客客气气将人送走,徐皎的心绪平和了许多,果然,对她而言,没有什么烦恼是画幅画解决不了的,如果有的话,那就……画两幅吧! “二娘子!我家郎君回府了,新得了两瓶好酒,特意请二娘子去鸣柳园一道品尝。”晚膳前,景铎的小厮大千来了。 景铎邀请她去他院儿里喝酒吃饭?徐皎听得双目亮起,嗅到了醉翁之意不在酒的意味。 等到带了两个半兰特意烧的下酒菜到鸣柳园时,景铎已经在食案旁朝她招手了,“阿皎,快来!” 徐皎坐过去一看,食案上摆了满当当的一桌子佳肴,有些诧异,“大哥哥还真请我吃饭啊?” 要知道,景铎此人最喜吃喝玩乐,而景尚书觉得他不长进,对他的月钱管束得很紧,他开销又大,因而他一贯很……穷。他也不是小气,可让他请一顿饭,还真的不那么容易,据说,他上回送她那几样颜料的账还没有平呢。 而且,徐皎本以为请她吃饭只是一个说辞的,只怕是她请他打探的事儿有消息了,这才请她过来。 没想到,看这架势,还真是要请她吃饭的样子呢,徐皎怎么能不惊讶? “那还有假啊?”景铎却是一挥手,笑道,“这好酒没有好菜搭配怎么行?” 景铎一边神秘地笑着,一边抄起手边的一只酒坛,拍开酒封,倒了一杯酒,端到徐皎跟前,“尝尝看!” 徐皎带着两分疑虑,接过那杯酒,轻呷了一口,在嘴巴里砸吧了两下,“有点儿淡淡的果香,挺不错啊!” 景铎朝她竖起大拇指,“识货!这可是西域烈焰,不只难得,而且醇厚浓烈,又不失圆润的口感,焦香里透着淡淡果香,回味悠长……” 徐皎淡淡瞥过一脸陶醉的景铎,“哦”了一声,将杯里剩下的酒一饮而尽,西域烈焰她自然知道啊!这酒与汉武帝、卫青、霍去病还有唐太宗李世民这些历史名人都摆在一起过,可算是鼎鼎大名啊!可她在品酒方面可是个不折不扣的小白,能品出一个好喝不好喝就已是极限了。 章节目录 第94章 赫连都督的套路 要让她品出别的所以然来,就是难为她了!她倒还不如直接喝酒来得爽快,这爽快,恰恰也正是景铎欣赏的,当下就是与她连着碰了好几杯。 酒过三巡,徐皎一边夹着她指导半兰做的酒鬼花生吃,一边问道,“大哥哥帮我打探的事儿可有消息了?” 景铎横她一眼,“你个沉不住气的,这个时候说这些不是辜负美酒美食吗?” “谁说的?这八卦才是最好的下酒菜呢!”徐皎轻轻一哼,理所当然。 此时并无“八卦”之说,可并不妨碍景铎领会这个词的意思,这大抵就是语言的魅力。 他甚至将那个词在心里默念了一遍,就欣然接受了,“罢了,这个做下酒菜也算别致。” 景铎清了清喉咙,道,“这两日坊间可没有少了各种传言,尤其是文楼和缉事卫的。听说,文楼今回投靠朝廷,可是下了血本的。整个东南的贪腐被他们查了个底朝天,递上的投名状除了一张罗列着涉案官员的长长名单之外,还有数不尽的银钱,尽数入了国库。这笔钱可不少,足有国库所存的三倍不只。陛下龙颜大悦,如何不重用他们?” “如今的缉事卫可是陛下眼前的红人儿,与紫衣卫同样掌直驾侍卫,行监察百官,巡查搜捕之责。可我瞧着,这缉事卫怕是主要监察的是紫衣卫才是,这些时日,紫衣卫那几位大头目,怕是觉也睡不安稳了。” 徐皎听得咋舌,所以……赫连都督拿的还真是东厂厂公的剧本啊? “这文楼已经销声匿迹多年了,还是三四年前,才又再现江湖。不过彼时只听说新的文楼之主是个胡商,还以为这文楼终究是衰败了,再无东山再起之日,谁知,转日人家就又从江湖之远,一跃到了庙堂之高,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啊!” “还有那位赫连都督,是个手底下极有手段之人。紫衣卫有两桩一直压着,悬而未决的案子被陛下勒令着由缉事卫接手,紫衣卫碍于圣命,不得不交出人犯,可到底是心不甘情不愿。交接的时候就与缉事卫的人起了冲突,赫连都督竟是直接拔了刀,二话不说就直接将那个出言不逊的紫衣卫就地斩杀了。 紫衣卫是什么人啊?杀紫衣卫,诛三族,这可是写进大魏律的,这位赫连都督好大的胆子!谁知,这事儿告到了陛下跟前,却是往水里扔了个石子儿,嘣哒声都没有起一个。 陛下还明言了赫连都督与紫衣卫统领同品,被赫连都督斩杀那人乃是以下犯上,死有余辜。更责令紫衣卫上下不可再犯!摆明了是给赫连都督撑腰啊! 更要紧的是,这人犯从紫衣卫的诏狱挪出,进了缉事卫的大牢才不过两个时辰,那铁蚌一样的嘴居然硬生生被撬了开来。也不知人家缉事卫是如何做到的,但事实就是真做到了!陛下大大称赞了赫连都督一番,当下就给了重赏,倒是没有斥责紫衣卫办事不利,可斥不斥责都是一样,紫衣卫的脸面是丢尽了,眼下还不知恨缉事卫恨成什么样了,可却耐不住陛下偏心啊,也只能恨着了。 我看啊,往后紫衣卫与缉事卫怕是要分庭抗礼,水火不容了。这赫连都督雷霆手段,心狠手辣的名声也已经传得人尽皆知了。 才这么短短几日就出名成了这样,啧啧啧,真是让我也不得不佩服啊!”景铎讲故事的兴致被调动起来,一时滔滔不绝。 这个走向倒并不怎么让人意外啊!显帝已经有了紫衣卫,却又扶持了一个缉事卫起来,就是玩弄的帝王心术,求个权衡之道罢了。 缉事卫后来的,他不趁机让他们立威,如何能达到他制衡的目的? 赫连恕行事这样乖张恣意,不过是看透了显帝的心思,顺势而为罢了。 “我本也以为这赫连都督真是个冷酷无情,心狠手辣的,可后来才知道这耳听为虚,眼见为实的古训自有其道理,别的不说,这赫连都督倒是大方爽快的性子,说实在的,他要相貌有相貌,又是权柄在握,可惜了他不是节度使府出身,否则,我倒觉着,他比谁都与你般配,他若能做了我妹婿,我定是半点儿意见也没有。” 徐皎越听越觉得不对,这话题怎么突然转到这里的?她狐疑地蹙起眉梢来,有些不祥的预感,“什么叫耳听为虚,眼见为实?” 景铎嗬嗬笑了两声,“今日在得月楼用午膳,正好碰上了赫连都督,他请我喝了酒,席上我们把酒言欢,畅谈古今,否则你当我刚才那些话都是从何打听来的?那当中可有不少是秘辛,可不是从坊间就能打探出来的。” 景铎话语里对赫连恕的好感几乎要漫溢而出,徐皎转头望向他手边那两坛酒,“这两坛酒该不会是……” “自然是赫连都督所赠。这西域烈焰可是千金难求,赫连都督却二话不说就送了我两坛,这样的大度豁达,可不就是能深交之人吗?坊间那些说他心狠手辣,没有人性的话也太难听了些,偏生赫连都督却半点儿不在意,当真是宠辱不惊。可往后若再让我听见,我是定要帮着分辩一二的……” 徐皎听得额角青筋蹦了两蹦,这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开屏孔雀,她真是错看他了,居然两坛酒就被收买了。 徐皎闭了闭眼,从齿间蹦出几个字道,“你说什么了?” 正在抒发自己对赫连都督好感的景铎没有明白,“什么?” “除了你刚才说的那些,除了你听来的,你在席上说了些什么?”赫连恕与他喝一顿酒,难道只为了被他套话的?只怕是景铎知道的,都是他要借景铎的口说的,而他想要知道的,景铎也早和盘托出,还半点儿没有觉得自己是被套了话,而是与知己聊人生呢。 什么碰巧遇上?哪儿有那么多碰巧? “我……我也没说什么呀!”景铎一愕,再说话时,语调就多了两分遮掩不住的心虚,在徐皎愤愤的盯视中,他终于努力地回忆了一下,而后,忙道,“其实也没什么,我就是身为兄长感叹了一下家中有待嫁姐妹的心情,想着文楼的消息自然要比我灵通许多,我又何必舍近求远?而且,赫连都督知道的必然比别处更加的详尽和准确。” 章节目录 第95章 小丫头vs大姑娘 “所以我就向赫连都督打听了一下,没想到他人挺好的,居然一口应下了,说过两日就会将那些节度使府郎君的风评整理好交给我。” “我这里倒是也打听到了一些,只是算不上详细,你倒也可以听上一听,做个参考也好。” 景铎越说兴致越是高昂,徐皎却已无力去阻止他。她干脆自己给自己倒了杯西域烈焰,一饮而尽。 “不过,阿皎,我没有想到你的眼光是真的好。不只一眼就相中了赫连都督,那些节度使府的郎君当中最拔尖儿的一个居然也被你一眼瞧了出来。没错啊,就是卢西节度使府的那位李二郎君。” “这人不只长得俊,而且风评也是不错。他是嫡次子,上有兄长,下有幼弟,是兄友弟恭,一家子其乐融融。他本人又是洁身自好,这个年纪了,居然还连个通房丫头都没有。听说是因着他自幼定亲的未婚妻子的缘故,本为尊重,谁知,那位娘子却是个命薄的,不等成亲就生了一场重病去了,李二却是情深义重,居然要为她守孝,说是三年不娶。今年刚好满三年了,这样有情有义的郎君,虽然比赫连都督差了那么一点儿,不过要做我的妹婿,也是勉强使得。” 自然是情深义重,但那也是与徐皌有关系。再说了,李焕哪里就比赫连恕差一点儿了?赫连恕那个死变态给景大郎君喝的不是酒,而是迷魂汤吧? 徐皎正待抒发一下自己的感受,却听着一道明明温润如春风,却让她一瞬间背脊发寒的嗓音在身后响起,“什么李二郎君,什么赫连都督,什么妹婿……你们俩,谁来解释解释?” 景钦一身玉白常服,长身玉立站于门口,一阵风来,吹得他衣衫猎猎,面上明明带着澹澹笑意,可一双眼睛却是透着丝丝冽光。 屋内的气氛因着他的到来陡然沉凝,徐皎反应过来,下一瞬就是咧开嘴笑了起来,起身上前,冲着景钦笑得那叫一个乖巧甜美,“二哥哥别听大哥哥瞎说,他多喝了两杯酒,都有些糊涂了。” 徐皎有些自得,自己这求生欲,爆棚了啊! 谁知,景钦望着她的眼神却仍是淡淡冷冽,没有回暖。 这是不吃她这一套咩?徐皎略有些挫败。 景铎听到,却是不乐意了,“这话虽然是我说的没错,可是那不还是阿皎你先让我帮忙打探那几位郎君的风评吗?还特意提到了李二郎君和赫连都督,我觉得你的眼光不错,夸赞了两句,顺道站在你兄长的立场,发表了两句看法,没错吧?没错啊!” 阿皎可以说他胡说,但不能质疑他的酒量,说他喝多了才胡说。 徐皎真恨不得跳起来捂住他那张没上锁的嘴,可盯在自己身上的目光一瞬间冷冽大盛,她忙回头笑得更是灿烂甜美。 入目却是景钦微微眯缝起的眼,眼缝里冷光如箭暗闪,“二妹妹忘了今日该交功课,跑到这里来偷喝酒不说,居然还偷偷打听外男之事,好啊,真是太好了!” 听他说着太好,徐皎却半点儿也不好。 猛然反应过来,可不是吗?今日正是要往洗墨居去“三日一交”的时候,只怪今日先有王菀,后有景铎,让她竟是不小心忘了这事儿,这下好了,怕是捅着马蜂窝了。 还真是捅着马蜂窝了。深夜时,徐皎拿着今日景钦特意给她做的新的临摹本子,罚抄抄到手软,摊在桌上不想动弹时,再一次体悟到自己真是做了桩蠢事儿,怎么就觉得景铎靠谱,将这桩事儿托付给他了呢? 这下好了,一来就捅了马蜂窝不说,还一捅就捅俩! 这个罚抄了能勉强摆平,另外一个马蜂窝还不知道要怎样才能摆平,或者,能不能摆平呢。 徐皎有气无力地趴在桌上,望着那一灯如豆,想哭,想shi。 连着几日,徐皎上晌在长公主府被长公主狠劲儿操练,回了景府又马不停蹄罚抄,等到太后千秋寿宴这一日时,她自觉自己就跟脱了水的花儿似的,干瘪干瘪,再无娇美可言。 唯一值得欣慰的是,她的罚抄终于告一段落,而另一个马蜂窝至今未曾来找过麻烦。 徐皎想着自己实在不该继续停留在原地,而是该用发展的眼光来看待问题。赫连都督今时不同往日,贵人事忙啊,哪里能因着一点儿小事就来找她的麻烦? 显帝这回大肆操办太后寿宴,声势很是浩大,不只是各王府和各地军政要臣都遣人来参加和送礼,整个凤安城也好似因此而热闹起来,连着几日,街上都好似过节一般的热闹。 今日,景府上下都要进宫赴宴,只是徐皎要跟着长公主早一步入宫。入宫赴宴,少不得要盛装打扮。 徐皎有郡主的名头,赵夫人又不缺银子,因而一身行头很是过得去,徐皎瞧着景珊气恨得眼睛都红了。谁知到了长公主府,长公主一看她,就是皱了眉。 徐皎还以为是她这打扮太打眼了,有些不妥,谁知长公主却是道,“你这也变化太大了些,本宫还记得头一回见你,就是个小丫头的样子,这才几个月,怎么就成个大姑娘了。” 徐皎愕然,低头一看自己胸口处,悟了。她能说她到了景府之后,有了条件,便很是着重这方面,特意禀了赵夫人,寻了两头乳牛来养着,每日早晚两顿的牛乳不说,还时不时吃点儿燕窝啊,雪蛤之类的,到了夜里,那些丰胸的动作也没有少做,再加上按摩……没有点儿效用,对得住她吗? 徐皎想到这儿,有些自得地笑了。长公主却是瞪她一眼,“半点儿女郎的矜持都没有!” 徐皎却还是笑,甜美俏皮,却又没心没肺的那种。 长公主没好气地瞪她一眼,“走吧!” 长公主带着她进宫后就径自去了太后的安福宫。 长公主来得早,可也早不过本就在宫里的人。她们到时,安福宫内已很是热闹了。 显帝后宫充盈,美人众多,上自皇后,下至美人,哪一个今日不是卯足了劲儿来讨好太后,一进安福宫,一股子混合的脂粉味儿扑面而来,徐皎险些被呛晕了过去,赶忙屏住呼吸。 抬眼一看,偌大的正殿内,衣香鬓影,莺歌燕语,好不热闹。 章节目录 第96章 两支舞 长公主带着徐皎上前行了礼,两人就在满殿或羡或妒的目光中被太后召到近前坐了,亲亲热热地说着话。 徐皎本就是个能说会道的,这样的日子,少不得说些俏皮话讨太后欢心。太后果然被逗得笑了好几回,不一会儿就将徐皎的手拉在了手里,一口一个阿皎地喊得亲热无比。 满殿里看她的目光就更异样了些,徐皎恍若不见。她也是被迫营业啊,既然暂时没法脱身,那就要想法子让自己过得好,有什么错? 好在,一会儿外命妇们也相继带着自家的儿媳、女儿、孙女儿的来拜寿了,徐皎便也跟着去与景府人站在了一处。 太后被人簇拥着,身边没了徐皎的位置,徐皎这个时候也不想跟人挤了,就退了出来。 谁知,有这个想法的,还不只她一人。她抬眼就隔着人群与王菀的眸子撞到了一处,两人相视莞尔,笑里都带了些无奈。 王菀携了她的手从正殿退了出来,“离开宴还有好些时候呢,一会儿还有得忙累,你不如趁着这会儿去我屋里歇一会儿。” 徐皎没有意见,这种场合的应酬本就累人,何况,她们一会儿还要当众献寿礼呢,于是她没有拒绝王菀的好意,从善如流地应下了。 两人来到偏殿,王菀的住处。远远地瞧见一人比她们早一步到了,也是一身盛装,算得熟人,正是与她们俩一样很有缘的那位魏国公府的五娘,寿安县主。 魏五娘明明瞧见她们了,却是冷冷别过头去,就推门进了她的房,没有与她们打一声招呼。 如果说前一回说了两句话就借故离开只是疏离,这回就将厌恶与不满表现得不加遮掩的直白了。 王菀的表情有些不自在,徐皎却全不在意,好似没有偏见一般,笑着对王菀道,“走吧!怎么不走了?” 再怎么了不起的人也不可能让所有的人都喜欢她吧?不招人忌是庸才!她徐皎在这个世界如今也算混到了上层建筑里,往后还要继续风生水起呢,怎能不让人嫉妒? 在王菀屋里说了会儿话,用了点儿糕点,又略略小憩了一会儿,她们才又出来。没有出偏殿,就又与魏五娘打了个照面,不得不说,是真有缘。 魏五娘一样脸色不怎么好看地给她们一个白眼,就径自走了,这回别说徐皎了,哪怕是王菀也直接当作没有看见。 御花园内,已经是衣香鬓影,人影幢幢。 说了没一会儿话,贵人们相继都来了,此时已是华灯初上时。 今回太后寿宴,直接绕着清华池而设,男女并未分席,也是为了热闹的意思。 显帝携太后和皇后坐于主位,其余宾客依礼排位而坐。 到了献寿礼之时,那一样样的寿礼,随便拿出一样都是价值连城,让徐皎这个土包子很是开了一回眼界。 很快就轮到她们几个了。最先上场的是王菀。灯光暗下,清华池中一夜扁舟缓缓而至。 舟上一名白衣仙子款款舞来,一动一摇间,裙摆微荡。 边上登时一片惊呼。 那裙上敛尽月华,竟是摇曳洒落了一片星光。一曲舞,只有远远的笛音和琴声相伴,舟上翩翩起舞的是瑶池仙子下凡,凌波飞渡,捎来银河星光,遥祝太后千秋。 一曲舞罢,清华池四周一片静寂,过了片刻,才爆发出一阵雷鸣般的掌声。 王菀微微喘着气上来谢恩,微微福礼后,又祝了太后千秋。 显帝就是赞道,“寿康这一舞可堪惊鸿,尤其是你这条裙子……”显帝一边说着,一边低眼一看,见她裙上除了些银线,还有些星星点点,不知是什么勾勒,却是光华非常,当真恍若落了一裙的星子。 “这裙子是迎月郡主帮寿康绘制的!”王菀笑着望了一眼徐皎的座位。 “哦?”显帝挑起眉来,与太后、皇后皆是望向了徐皎的方向。 徐皎有些汗颜,忙欠了欠身。 “原来是迎月的巧思!” “不过寿康这一舞也是让人开了眼,哀家很是喜欢。” 王菀微微一笑。 长公主瞥了一眼徐皎,没有言语。 正在这时,“咚”地一声响,铿锵之音骤起。身边的长公主神色便是一震,“这是……入阵曲?” 入阵曲?徐皎侧头一望,什么玩意儿?兰陵王吗? 可长公主却已是神色怔忪地紧紧盯着场上,想必也不会为她解惑了。 徐皎也跟着望向场上,场中央摆了几面大鼓。当中一人落在正中那面最大的鼓上,一身鸦青色的衣裙,面上戴着面具,其他几人也差不多是一样的打扮。鼓声又起,一声赶着一声,渐渐带了金鸣刀戈之声,征伐之气扑面而来。 随着鼓声点点,鼓上那些人开始动了起来,那是一支舞,却又与王菀那一支的感觉截然不同。 王菀的舞柔美仙气,这一支,却引得人热血澎湃。剑影刀光,好似随着舞步,迎面而来。这倒是符合魏五将门之女的身份,可是,绝不只是这么简单。 四周又是一片沉寂,徐皎偷偷打量着,见太后和长公主眼角居然都有泪光,徐皎隐约明白了什么,魏五这是走的情怀路子啊? 鼓声越来越急,大鼓上那人也舞得越来越急,手中长剑划过一道道银光,裙摆荡成了圆弧。终于,猝然一停,她则保持着剑指苍穹的姿势…… “好!”显帝带头喝起了彩,更是大声鼓起了掌。 其他人自然也是纷纷效仿。 那名舞者从大鼓上下来,到得御前,躬身问礼,将面具一揭,果不其然,就是魏五娘。 “这入阵曲是当年先帝率兵前往北境前,太后亲舞为先帝与北征将士们践行的,当时一舞,激起先帝和我大魏将士们雄心,最终大败北羯,凯旋而归。” 听到这儿,徐皎眉眼蓦地一跳,抬眼望着对面不远处的一张案桌后看去,倒是一眼瞧见了某人。 他很是敏锐,骤然便也抬眼往她看来。两人的目光在半空中相遇,他蓦地朝着她一勾唇。 徐皎心口一震,忙垂下眼,避开了他的视线。 这头,两人的眼神相触没有引来任何人的注目,那头,显帝犹在感慨,“可惜当日朕还年幼,已有些记不清当时盛况,没想到,今日还能得见入阵曲,可以遥想当年先帝与母后的英姿。” 章节目录 第97章 赫连都督疯了 “寿安有心了!”太后眼含泪光,面上笑意却是真切,朝着魏五娘赞许地点了点头。 “五娘一片孝心,只求能搏太后一笑,祝太后千秋华茂,松鹤延年!”魏五娘欠身道。 又说了两句场面话,魏五娘便退了开来,到了一边与王菀站到了一处。 两人都是沉默着,并未言语。只王菀面上笑容有些牵强,而魏五娘,哪怕是勉力自持,也有压抑不住的自得从眉梢眼角溢出。 她们俩过了,就轮到徐皎了。 徐皎上前,朝着太后与显帝、皇后等人行了礼,面上有些不好意思道,“两位县主的舞姿让人流连忘返,赢得满堂喝彩,倒是让迎月很是忐忑。迎月准备的寿礼只怕有些过于平常,怕入不得贵人的眼。” “不管送的是什么,都是你们的心意,哀家又岂会分出什么高低来?”太后笑着道。 “是啊!看来迎月是画了画呀?快些,展开让朕与太后瞧瞧!”显帝注意到徐皎身后的两个内侍当中一个手里捧着一卷画轴。 徐皎欠身道,“迎月别无长物,只有一手画技还勉强拿得出手,仅以此画祝太后福寿延绵,松柏长青!” 徐皎一边说着,一边示意两个内侍将画轴打开。那是一幅观音图,可画得很是精细,恍若那观音是栩栩如生一般,最要紧…… “母后,朕瞧着观音面貌有些眼熟,再仔细一看,不正是母后吗?”显帝凝目看了片刻之后,笑着道。 其余人不管之前有没有发现,这会儿都顺着显帝的话你一言我一语地说了起来。 在这些话语声声中,徐皎从容退场,回到了长公主身边落座,面上笑容仍是一如既往地甜美。 在方才那两支舞的衬托下,她这一幅观音图实在算不得多么出彩,可有画技加持,也是中规中矩,没有出错就是了。 徐皎好似半点儿不在意,长公主见状,微微一笑,宠辱不惊,尚算稳重。 献完寿礼,便是开了宴,其间,徐皎内急,带着半兰去了恭房。谁知,刚从恭房出来,就被人半路截住,拽着手腕一路拉到了僻静的某个假山的暗洞里。 “赫连都督莫不是疯了?”直到进了洞里,徐皎才压低嗓音斥道,略略一挣扎,赫连恕倒是很爽快地直接松开了她。 却是冷声嗤道,“你以为不带负雪在身边,我就会有所顾忌,放过你了?” 这人怕不是会读心术吧?徐皎心里一顿,面上却是蹙起眉来,一脸困惑道,“赫连都督在说什么啊?我早前不与你说过吗,这紫衣卫中有我们的老熟人,那些紫衣卫又都是藏头露尾的,谁知道他们摘了面具是什么人?当时负雪可是跟他们交过手的,若是被人认出来了,那可不妙,所以这样的场合能躲着还是躲着些的好。” 这是真话,至于有没有别的效应……即便有,也是打死不能说的。 “你就只担心负雪?”赫连恕挑眉,冷眉冷眼,语调冰冷。 当中的深意,徐皎却是一下就领会了,“我听负雪说,你们当时都蒙了面吧?负雪可是只戴了个幂篱。何况,以赫连都督的心智,定是做了万全的准备的,哪里需要我担心。” “你对我倒是有信心。不过,我还以为你不带负雪是因为你心虚,不敢见我呢!”赫连恕语调清幽,眼尾轻挑,斜睐向徐皎。 徐皎心口一跳,面上却更是惊疑道,“赫连都督这话从何说起?我为何会心虚?只是,我是当真没有想到赫连都督会这般大胆,居然在这宫里也要相见,今日跟着的那个婢女可不是我的人!” “放心吧!我既敢做,便是料定她不敢往外多说一字。”赫连恕眼眸半眯,语气亦是没有半分起伏的平冷,可睥睨天下的倨傲却是渗透了每一根头发丝儿。 徐皎嗬嗬干笑两声,“赫连都督自然是好手段,不过……你我若是被人察觉了有私交,怕是于你于我都没有好处。毕竟,你我的身份可都经不住人怀疑和细查。所以往后……” 往后什么的话尚未说出,她的腕上已是一紧,再度被人拿住,眼前一暗,一个身影无声逼近,徐皎下意识地往后一退,后背抵在了假山壁上,被箍住的那只手更是被牢牢钉在了耳侧。 徐皎愕然抬眼,继椅咚后,她这又是被壁咚了?赫连都督这是变了身份,就改演霸道总裁了? 徐皎蹙着眉心挣扎了两下,“你这是怎么了?快些放开我!” 赫连恕却根本不为所动,寒星般的双目将她紧紧盯着,“我倒是不知,你是真为了你我好,而是想借着这个理由,断了你我的联系。” “怎么?怕人知道你我之间有牵连,会影响你迎月郡主的好事?听说,你在打听那些节度使府家郎君的风评,还特别关注李二郎君?难不成,那日在马场,郡主对李二郎君一见钟情,非君不嫁了?” 他的嗓音低沉微冷,可轻勾唇角间,字里行间都透着森森嘲弄。 徐皎心里一沉,“赫连都督误会了!” “哦?”赫连恕挑眉,“说说我误会了什么?误会了你那日在马场,瞧见李二郎君,就双眼放光?误会了你想方设法就是想与我撇清关系?还是误会了你特意打探李二郎君的消息?” 这一个赶一个的问题,果真是捅着马蜂窝了。徐皎在心里默默问候了一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景大孔雀,神色却是一黯,带着两分苦色地勾唇一笑道,“我没有想到,你我相识一场,也算生死与共过,你却是这般看我的。” 她抬起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切切将他望着,“我们尚在一起时,我曾与你说过很多次,只要你开口,我便留下,可你从未开口挽留过我,你也从不信我对你说的那些话,对吗?” 徐皎说着,眼底已是隐隐泛起了泪光,伤心的,委屈的,她垂下眼去,哑了声线,“罢了!就当我一片真心错付了,可我却不能被你这样冤枉。我是请我大哥哥帮我打探那些节度使府家郎君的风评,可我能有什么办法?赫连都督可知道我如今的处境?若是陛下一声令下,我还能反抗不成?赫连都督倒是权柄在握,不也要眼睁睁瞧着我被当成联姻的工具给舍出去?” 章节目录 第98章 谁是你的人 “我一介女流,做不得自己的主,就还不能为自己稍稍打算打算吗?”徐皎说着,声调里已是带了泣音,没有被控制住的一只手抬起,轻轻揩了揩眼角。 “你是说,陛下要与各节度使府联姻的传闻?”赫连恕冷眼瞧着,目下微闪,沉声问道。 “赫连都督又何必明知故问?”徐皎微微撅着粉唇,赌气地别过头去,不再看他,眼里的泪却是滚滚而下。 赫连恕看着她,眸色一深,“你觉着,你定然会嫁给那些人当中的一个了?而你,并不怎么想嫁?” 徐皎没有理他,只是默默垂泪,看那样子,还真是娇柔楚楚,我见犹怜。 赫连恕也跟着默了片刻,再开口时,声线莫名沉哑了些,“你方才说的都是真的?” “我方才说了不少,赫连都督指的什么?”徐皎红彤彤的眼仍不肯往他那里看,哪怕一眼。 好倔强呢!赫连恕嘴角轻轻一勾,“你并不是对李二郎君感兴趣,这才特意打探他的消息?” “这跟你有什么关系?我若站的越高,地位越牢固,不是越可以被赫连都督你好好利用吗?”徐皎终于转头看他,可语气里的不满已渗透每一个字眼。 赫连恕眯起眼来,深望了她一眼,一哂道,“这倒不错!所以郡主可得好好保重,才能被我好好利用。” 徐皎惊抬双目望向他,愕然无言。 赫连恕唇角的笑痕深了两分,“至于嫁人的事儿……郡主可算是我的人,嫁不嫁,嫁给谁,我说了才算!”话落,他冲着徐皎掀唇一笑,陡然松开箍住她的手,转身走了出去。 徐皎默了片刻,才转头瞪向他离开的背影,嘟囔道,“谁是你的人?不要脸!”耳根从听见这句话就起的烫热,却更盛了两分。“是我在撩你,你反撩是犯规啊!” 徐皎抬手捂住耳朵,用力摇了摇头,“少女!清醒点儿!色字头上一把刀!赫连都督这个坑一掉进去就是万劫不复,止步啊止步!” 自言自语完了,徐皎自得一笑,可算是平安度过了。看来赫连都督虽然换了个马甲,可还是以往的纯情男,一样受不了她的眼泪和情话。 有细碎的脚步声传来,她收了笑,抬起手帕擦拭眼角。 “郡主?”一个怯怯的声音响在假山洞口处,是半兰,“郡主你哭了?”半兰一见她的模样,忙上前来,神色犹有两分惶惶。 “我没事儿。”徐皎抬起一双犹带泪痕的眼,“半兰,我要提醒你一声,这位赫连都督可是个心狠手辣,杀人不眨眼的,你若是管不住嘴,乱说话,到时我可也救不了你!” 少女的嗓音仍是软糯轻柔,却是让半兰一瞬间就变了脸色,刹那间甚至克制不住地哆嗦起来。 徐皎见状,便是笑了起来,“半兰是聪明人,想必知道该怎么做的,那多的话我便也不多说了。走吧!我现在这样可是不能见人的,还是去稍微整理一下为好。” 说罢,徐皎转身越过半兰先出了假山石洞,半兰半点儿不敢造次,白着脸跟在了徐皎身后。 今日寿宴,专程开了撷英殿供女眷们更衣和整理。徐皎带进宫的包袱也放在此处,主仆二人进去,要了间厢房,略略收拾了一番,这才出了门。 只还没有走出殿门,就听得身后一个宫女疾声唤道,“迎月郡主,请留步!” 徐皎回头,见是个面生的宫女,不由狐疑地一蹙眉梢。 那宫女到得近前,屈膝向徐皎行了个礼,“婢子是这撷英殿的管事宫女,本来正待去寻郡主,没有想到,郡主已经来了撷英殿,倒是巧了。”说着,还真松了一口气。 徐皎的疑虑却更深了两分,“你找我何事?” 那宫女面上现出两分难色,凑前一步,压低嗓音道,“寿康和寿安两位县主争执了起来,越说话语间越是不堪,而且当中还涉及了郡主,婢子没有法子,只好将人请到了后殿,正想着去请了迎月郡主来劝劝。” 劝?徐皎一哂,她能劝什么?不过是不想担责罢了。魏五娘本就不喜她,表现得再明显不过,她哪里能说出什么好话来?哪怕是话涉于她,她也未必在意,不想去淌这趟浑水。可……魏五娘她可以不管,王菀…… 徐皎略一沉吟,终于是叹了一声道,“你偷偷去请了长公主来,我先去看看!” 那宫女立时喜不自禁,“多谢郡主!”千恩万谢罢了,叫了一个小宫女来为她引路,便是脚步匆匆往撷英殿外而去。 徐皎跟着那小宫女去了后殿。撷英殿的前殿与偏殿很是宽敞,想来已是够用,所以,这后殿虽然也是收拾过了以备不时之需,灯火仍然通明,却有些冷清。 因而,那关上的门扇内,哪怕是刻意压低了的人语声落在耳中也是格外的明晰。 “……王十一娘,你少在我面前装模作样,我以前便看不惯你一副目下无尘,清高孤傲,用鼻孔瞧人的样子,不过吧,看不惯归看不惯,你琅琊王氏百年世家的底蕴在那儿,想着你好歹还有些傲骨,谁知道,却是看错了你。” “你也是个没骨头的,居然与景玥那个半点儿节气都没有,只知谄媚讨好的人沆瀣一气……那吃相,也不嫌难看,给自己家里丢人。”魏五娘居然还是个能说会道的。 徐皎停在门外,听得饶有兴味。 “你怎么可以这么说?迎月郡主为人大度豁达,绝不是你说的那样,你分明未曾与她相交,都不了解她,凭什么这样说她?再说了,我与她相交,与你有何干系?你要出言不逊,还牵扯上了家族……”王菀气得嗓音都微颤了。 “我都看不上她,为何还要与她相交?我才没有你那么没有原则呢!我瞧不惯你们还不能说了?我非要说,你能奈我何?”魏五娘趾高气扬得很。 徐皎自觉听得差不多了,对那个身边满脸尴尬,噤若寒蝉的小宫女挥了挥手,那小宫女满脸感激地屈膝福礼后,转身走了。 徐皎这才示意半兰上前敲门。 “什么人?”门内传来魏五娘有些不耐烦的声音。 徐皎应得干脆,“是我!”仍是软糯带笑的嗓音,却是让屋内骤然一寂。 章节目录 第99章 她们太有缘了 下一瞬,房门被人骤然拉开,里头是脸很臭的魏五娘,看着她,毫不掩饰地嫌恶道,“你来做什么?” 徐皎直接无视于她,一边抬步走进房门,一边道,“这撷英殿是五娘私有,只有你能来,旁人不许进?再说了,我若不来,怎么能听见五娘对我有这么高的评价呢?” “你听见就听见了,只许你做,还不许人说啊?”魏五娘哼了一声,满不在乎的语气,回过身时,还记得将房门关上。 “嘴长在人身上,自是想怎么说就怎么说。不过寿安县主若是一开始没有入宫,没有努力临摹舞阳郡主的画作,更没有在今日为了拔得头筹,压过我和阿菀,连太后从前为先帝所跳的入阵曲都搬出来的话,那你这话倒更具几分说服力,我听着倒也更服气些。” 徐皎点了点头,还是甜美地笑着,嗓音仍是软糯,可说出口的话却是让魏五娘陡然就变了脸色,她龇了龇牙,“你……” “我什么?说起来,我做的事儿,魏五娘你也没有少做,既然都做了,你又何必以五十步笑百步,在我看来,你这番操作倒更像是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其实何必呢,不过成王败寇,输了便是输了,输也要输得有风度嘛,否则岂不堕了你魏国公府的名头……” “景玥,你欺人太甚!”魏五娘本就是个爆碳脾气,一点就燃,怒极地挥起手往徐皎扇去。 “阿皎!” “郡主!” 王菀和半兰都是急得惊叫,可徐皎却是伸手一挡,就将魏五娘的巴掌拦了下来。 众人都是一阵惊疑,徐皎却是望着魏五娘,甜笑道,“才说了成王败寇,五娘怎么就恼羞成怒了,连上下之别都忘了个干净!”徐皎笑容一收,双眸陡然沉冷下来,“你虽是县主,可别忘了,我是陛下亲封的郡主,长公主的义女,魏五娘,你可有想好了,当真要以下犯上吗?” 这一句,带着上位者无言的威压,让魏五娘的脸色骤然一变。 她沉吟着,脸色越来越难看,渐显灰败,抬在半空中被徐皎挡住的手渐渐失了力,缓缓松了下来。 正在这时,一阵轻微的声响落入耳中。 “什么人?”几人的目光皆是望向门扇的方向,隔着隔扇,却听得一声清脆的“咔嗒”声,紧接着,一个宫女妆扮的人飞也似的仓皇逃了。 半兰疾步过去,将门一拉,可门扇却是纹丝不动。 “郡主?”半兰回头时,脸都白了。 门被锁住了。 这自然不可能是好事儿。屋内几人的脸色齐齐一变,王菀与魏五娘,以及她们俩的贴身侍婢都是走到了后窗处,将窗扇一拉,脸色更是难看了几分。 连窗户也被锁住了。 “什么味道?”魏五娘突然皱了皱鼻子。 “娘子!你快看!”她的婢女就指着门缝颤声道。 几人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了过去,俱是脸色大变。 有烟雾从门缝里涌了进来,越涌越多,随着烟雾涌进,屋内热气蒸腾,隔着门扇,隐隐可以瞧见外头火舌舔吻,越烧越近。 有人要烧死她们! 为什么?是什么人?王菀几人都是蒙了。 魏五娘蓦地扑到门边,用力地捶打起门来,“有人吗?快开门,本县主还在里头……”她用力嘶喊,可烟却更快地窜进喉咙,她开始咳嗽起来。 而殿外,却没有半点儿动静。 徐皎目光一个逡巡,骤然落在不远处那张八仙桌上,一个箭步冲到桌边,抓起那只茶壶,好在,那壶里有水,且满满当当的。 她一边忙用壶里的水打湿了帕子,一边转头对王菀几个道,“还愣着做什么?还不过来用水将帕子打湿,捂住口鼻。” 王菀和魏五娘几人这才反应过来,连忙跑到桌边照做。 徐皎捂住口鼻,在越来越浓的烟雾里四处张望,目光落在了被锁上的几扇后窗上。上学时,她们也曾观摩过古建筑,听当时的老师讲过,古时的宫殿要么倚山而建,要么如北京故宫一般,一个四合院连着一个四合院,但不管哪一种,殿后都应该有一条通道,哪怕再怎么狭窄。 那些人为了将她们置于死地,将地点定在了后殿……不管了,赌一赌吧! 电光火石间,徐皎有了决定,四处看了看,抄起桌边的一根凳子就是朝着后窗用力砸了去。 王菀几人这会儿不用她吩咐,也是纷纷抄起能用的物件儿,一同往去砸那扇后窗。 撷英殿外,已是忙乱成了一团。 浓烟滚滚中,长公主疾步而至,去叫她的那个掌事宫女脸色大变,疾步上前,抓住一个从殿内逃出来的宫女,厉声问道,“怎么回事儿?” 那宫女吓得哆嗦,“不知道怎么突然起了火,火好大,一下子就烧了起来……” 掌事宫女神色一震,紧紧抓住那个小宫女,目眦欲裂地问道,“那迎月郡主还有两位县主呢?” “不知道,我不知道……”小宫女吓得直哭。 那头,长公主身旁的乔姑姑已经疾步而去,长公主沉声对那掌事宫女道,“还问什么问?还不让人赶紧救火?” “对对对!你们,快些,随我一道去救火!”经长公主提醒,掌事宫女一下子反应过来,忙组织着撷英殿里的人开始救火。 长公主站在殿外,望着里头浓烟滚滚,面沉如水。 不一会儿,显帝等人也是匆匆而至。这撷英殿本也就在御花园中,离着宴席处不远,这样大的动静,不惊动才不正常呢。 “这是怎么回事儿?皇姐?”显帝一脸急色,望向长公主。 长公主却只是向着显帝行罢礼,就沉默着站在一旁,半垂的脸浸在暗影里,瞧不出表情。 这个时候,乔姑姑去而复返,匆匆行了礼,就是走到了长公主身边,而随她一道而来的,还有一队禁军,很快就加入了救火的行列之中。 乔姑姑握住长公主微微泛凉的手,轻声道,“殿下放心,郡主吉人自有天相,一定不会有事的。” 这话虽轻,却还是被显帝听了去,当下脸色就是大变道,“什么?迎月在里头?” 此话一出,人群里,落在后头的吴老夫人和赵夫人神色便是一震,对望一眼,入目是对方一瞬惨白的面色。 严夫人和景珊亦是互看一眼,瞄了瞄吴老夫人和赵夫人的面色,不约而同摆出了担忧的神色。 章节目录 第100章 查个水落石出 袁夫人和周俏也在,都是一脸的担忧,走到赵夫人身边,袁夫人将赵夫人扶住,握住她僵冷的手。周俏抬眼望着撷英殿的方向,眼圈红着,快要哭了。 赫连恕抬起一双寒星迸射的眼,定定望着前方陷于火海之中的撷英殿,仍是面无表情,背在身后的手,却是悄悄拽握成了拳头,手背上青筋暴露。 长公主默了好一会儿,终于抬起了眼,定定注视着显帝,不闪不避,语调幽幽道,“不只是迎月,还有寿康和寿安也在里头。” 显帝的面色更是难看了,顿了顿,蓦地转头对身后的人厉声喊道,“还愣着做什么?还不快些去救火?定要将郡主还有两位县主给朕救出来!” 这话也不知是冲着谁喊的,可他话音刚落,赫连恕脚下就是一动,脚下生风,朝着撷英殿的方向卷去。 几乎是同时,身畔也有人动了。 赫连恕回头,与一双眼尾上挑,略带桃花的眼撞在一处,微微一怔,他认得此人。景钦,景二郎君,如今算得徐皎名义上的二哥。 他们两人几乎是不分先后,同时抵达了撷英殿门口,从身边那些禁军或是内侍手里劈手夺过一桶水,就是兜头浇了下去,正待冲进殿去,却听着有人叫道,“快看!” “是迎月郡主!” “还有寿康县主和寿安县主!她们出来了!” 赫连恕和景钦抬眼看去,果然瞧见几个浑身脏黑,狼狈不堪的人影从撷英殿的侧门处踉踉跄跄着奔了出来。 当先一人虽然已经成了花猫脸,一身衣裳也是脏污了,但没有错,确实是徐皎。 赫连恕悄悄长舒了一口气。 那头徐皎几人已经走到了御驾前,朝着显帝几人蹲身行礼。 显帝挥手让几人免礼,刚想关切几句,那头长公主已经一个疾步上前,拉住徐皎的手,将她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问道,“怎么样?有没有事儿?” 徐皎在长公主关切的注视中,轻轻摇了摇头。 长公主轻松了一口气,抓住她的手微微发着颤,“走!咱们回府去!” 徐皎一愕时,长公主已经转头对显帝屈膝行了个礼道,“陛下,今日出了这样的事儿,迎月怕是受了大惊吓,臣便先带她出宫了,母后那头,还请陛下代为告罪一声。另外……今日的事儿,还请陛下查个清楚明白,总要给臣一个交代!” 长公主这一番话,绵里藏针,却字字铿锵。 四下一阵悄寂,显帝被长公主这番可谓半点儿不留情面的话弄得有些下不来台,神色讪讪道,“皇姐放心,这事儿朕定会查个水落石出。” “嗯。”长公主淡淡点了个头,拉住徐皎转身就走。 徐皎的目光从王菀和魏五娘身上掠过,不经意往边上一瞥,触上一旁浑身湿淋淋的赫连恕和景钦二人,不由得一怔。只下一刻就被长公主拉扯着走进了人群,不过,有再多的话,眼下也是不适宜。 景府的人自然也是跟着一并走了。 显帝面色铁青地对宫正司和禁军的人道,“太后千秋寿诞,居然出了这样的事,朕限你们一日,定要将事情查得清清楚楚!” 景钦回过头时,正好瞧见赫连恕转身走远的背影,眉心微微蹙起。 出宫的一路上,长公主一直紧紧拉着徐皎的手,一言不发。 徐皎侧头望着她抿紧的唇角,嘴角翕张了几回,却一句话也说不出口。 跟在身后的景府其他人更是不敢言语了。 赵夫人望着两人握在一处的手,眸色却是微微一黯。 出了宫门,徐皎被长公主拉着上了她的马车,长公主这才终于开口道,“给本宫说说事情的始末!” 徐皎悄悄吐了一口气,将事情的经过娓娓道来,“……我们好不容易将后窗砸开,这才逃了出来,说起来,还是我们命大,命不该绝。” 长公主叹一声,“是啊,多亏你们命大!” 想害她们的人将地点选在后殿,就是为了哪怕有人来救火,她们也会落在最后。而料定了她们几个养尊处优的贵女,还有几个婢女根本逃不出来,没有将后头的通道堵死,这才给了她们一线生机。 “这桩事本宫定会给你要个公道,只是……阿皎,往后行事要更小心一些,万事谨慎!”长公主拍着徐皎的手,语重心长道。 徐皎想起方才的惊魂一刻,这会儿方觉后怕起来。若非自从来到这个世界,她已经不知不觉经历过了许多事,随机应变的本事长了不少,她今日反应稍稍慢一些,说不得就要落个烧成焦炭的下场了。 “母亲……”徐皎默了片刻,终究是紧拉出长公主的手,问出了心底的疑惑,“到底是谁?到底是什么人,会想要置我们于死地,甚至直接在宫里动了手?” 长公主察觉到她的恐惧,抬手轻拢她的肩头,“别怕!有母亲在,母亲总会想法子护着你!” 徐皎听罢,心里陡然一个激灵,身形一僵,正待问什么,长公主已经话锋一转道,“至于到底是怎么回事儿,还得等真相查清才能知道!” 两人之后都没有说话,直到马车缓缓停了下来,车辕上传来乔姑姑的问话,“殿下,郡主是跟着咱们一道回府,还是……” 长公主反应过来,将徐皎从怀里推了开来,理了理她的云鬓,拍拍她的肩头,柔声道,“去吧!今日的事儿,你祖母和母亲怕也吓了个够呛,回府后,什么都不要多想,好好休息。” 徐皎望着她的眼睛,点了点头。 回到景府的马车上,少不得又被问了一回,徐皎将事情又复述了一遍。 吴老夫人一路念着阿弥陀佛,回到府中,就径自去了佛堂。 赵夫人一路拉着徐皎回了蘅芜苑,进了门,才叹着拍了拍徐皎的肩头,“没事儿了!回去好好睡觉,什么也别多想!” 徐皎点头,回了明月居。 负雪迎上前来,抬眼见着徐皎和半兰的形容,便是神色一变,迎上前来,惊声问道,“郡主,这是怎么了?” 徐皎不及回答,就听得身后“扑通”一声,半兰跪了下来,“咚”一声磕了个响头,带着泣音道,“婢子多谢郡主救命之恩,从今往后,婢子的命便是郡主的,哪怕是为郡主去死,婢子也心甘情愿。” 章节目录 第101章 真相真简单 徐皎淡淡笑道,“今日你也受了不少惊吓,先下去好好休息吧!” 方才她确实拉了半兰一把,才让她免于被落下的横梁砸到,她不管半兰此时表这一番忠心是不是之前在宫里被赫连恕震慑到了,还是当真感念她的救命之恩,或是因为其他什么原因,半兰说着,她便受着,至于能不能信的,就暂且不论了。 半兰显然也知道,只是神色略有些黯然,倒没有多说什么,谢了恩,就从地上爬起来退了出去。 “郡主,到底出了何事?”屋内只剩她们主仆二人,负雪便再也忍不住了,疾声问道。 徐皎哭唧唧对负雪道,“负雪,快些去拿药箱来!我疼!”她将自己的衣袖拉开,手腕上方的手臂上好几个水疱赫然在目,这都是方才不小心被燎到的,许是刚才精神太紧绷,半点儿没有察觉到,还是出宫的路上才觉出痛来。 负雪见状,面色大变,也顾不得问了,赶忙去取了药箱来,帮着徐皎处理伤口。 徐皎一旦脱离了危险,那是娇气得不行。那些被燎起的水疱要挑破了上药才行,负雪针刚捏起来,还没有碰到她呢,她就已经闭着眼睛,一通叫痛了,弄得负雪哭笑不得。 只却也是心疼不已,一边哄着,一边轻手轻脚,却很快给她处理好了伤口。 趁着负雪上药包扎的时候,徐皎噙着泪,将宫里的事情与负雪说了。 负雪越听眉心皱得越紧,“早知道今日这般凶险,婢子还是该随着郡主一道入宫的。” “你可千万别自责,谁知道会发生这样的事儿呢?你还是听我的命令行事呢,莫说我没什么事儿了,即便我真出了什么事儿,那也怪不到你的头上。”徐皎忙道。 “不过,这宫里凶险倒是真的,所以,咱们得赶快与阿姐商量出对策来,尽快脱身才是。”本来想着暂且享着郡主的荣华,也没有什么,谁知道今日差点儿连小命都被人玩儿没了。 而且又是火!她今日若是被烤成了焦炭,那与她最开始的炮灰命运有何不同?她挣扎求生了那么久,自认步步高,其实都是笑话了? 徐皎危机感十足,若不是还有理智,这会儿就想拽了负雪,不管不顾,先逃了再说。 “可是……”负雪的神色却一瞬间踌躇起来。 徐皎狐疑地看向她,心里有些不祥的预感,“对了,我让你今日抽空去一趟吉祥当铺,可是阿姐那头有消息了?”她今日进宫未带负雪一起,可也是给她另布置了任务的。 负雪面有难色点了点头,“方才因着担心郡主一时忘了这事儿。婢子今日去吉祥当铺,见着了凌风,他带回了郡主的回话,说让您暂且稍安勿躁!” 稍安勿躁?徐皎眉心一蹙,心底登时阴霾重重。 负雪忙劝慰道,“那是郡主不知你处境有多么凶险,婢子明日再出去一趟,将今日你在宫中遇险之事告知郡主,想必郡主定会筹谋,早日接你离开!” 徐皎默了片刻,叹了一声,“也只有这样了。” 徐皎这一夜却并没有怎么睡好。 清晨时,长公主府来人,说郡主昨夜受了惊讶,今日休息一日,不用去长公主府练习骑射了,并带来了好些压惊的药材。 徐皎却问起了昨夜那场火的事儿,来人是红姑姑,闻言笑着道,“哪儿有那么快的?眼下,整个撷英殿伺候的人都被宫正司带去问话了,这一个个问下来,怕也需些时候,郡主且耐心等着吧!” 眼下,她也只得耐心着了。 下晌时,周俏又派了巧玲来,给她送了几样吃食。 徐皎自然知道周俏这也是关心她呢,回了她一封信,告知无事,并将前些时日在桐记夹缬店订制,昨日刚被负雪取回来的披帛作为回礼,给袁夫人和周俏带去。刚送走巧玲,海叔就来了,说是景尚书请她去一趟外书房。 到了外书房,除了景尚书,景钦也在。 徐皎行了礼,才知道原来是以为还要耐心等上些时日的真相已是被查明了。 “那个撷英殿的宫女已经交代了,她的妹妹因为冲撞了寿安县主,被寿安县主打了二十板子,没想到,身子太弱,竟是就这么去了。她对寿安县主因而怀恨在心,所以,从知晓太后寿宴的安排之后,就开始默默做起了准备。火油有些是一点点攒起来的,另还有一些是花了钱,请出宫采办的内侍带进宫来的,眼下那些人也都交代了,证据确凿。” 徐皎真没想到,所谓的真相居然会是这样? “那与她有仇的是魏五娘,又不是我与阿菀,她为何要……” “她说,本是只想对寿安县主一人动手,奈何寿康县主却一直与她争吵不休,不曾离开。后来,你居然也去了。她筹划了许久,不想在此时功亏一篑,想着查出来反正都是一死,她抱着同归于尽的想法,索性就一不做二不休了。”景钦接话道。 严丝合缝,人证物证俱全,徐皎却总觉得不对劲,可真要说出是何处不对劲,她又说不出来。 “而且那宫女本就打的是玉石俱焚的主意,一早就服了毒,宫正司刚刚问完话,人就毒发,死在了牢舍!”景钦语调平淡。 得!还死无对证了! 徐皎沉默良久,从外书房离开之后,终于是追上景钦的步子,问道,“二哥哥,你相信吗?” 问的自然是所谓真相。 景钦停步,转头回望她,“为何不信?人心本就是这世间最难测的东西,你觉得不可能的,说不得恰恰就是旁人所执。” “再说了,你若不信,莫不是有什么怀疑?”景钦的嗓音徐缓温润,却偏又一针见血的犀利。 徐皎迟疑地摇了摇头,她只是觉得这一切都太简单容易了些,难道真是看了太多的权谋阴私,所以想多了? “若是阴谋,是什么人,又是因为什么原因,要置你们三人于死地?”景钦又问。 徐皎沉默着思虑了片刻,脸色渐渐灰败,半晌后,摇了摇头。 景钦静静望着她,眸色一深,片刻后,才轻声道,“别多想了。既是宫正司查出来的,又已经经陛下之口告知各家,那这便是真相!你可明白?” 徐皎恍然,片刻后,咬着唇点了点头。 章节目录 第102章 在商言商生意经 一棵亭亭如盖的合欢树下,一男一女,对立而站,一人仰着头,一人低着头,不知在说些什么,却都望着彼此,那画面说不出的亲密,俊男美女,乍一看去,美好得恍若可以入画,可落在有些人的眼里,却是扎眼得很。 看不下去了,景珊咬着牙狠狠瞪了一眼徐皎,蓦地转身疾步而去。 徐皎心里有事儿,自是半点儿也没有察觉到景珊的存在,景钦却是蓦地转头,望了一眼景珊离去的背影,眉心几不可察地微微一蹙。 第二日,宫里送来了不少压惊的补品,对于撷英殿那场火却没有多言半个字。 徐皎与景府上下也全作不知,都是平静地谢了恩。 又过了一日,徐皎又如常去了长公主府练习骑射,长公主也并未多提那日之事,只是操练起她来,更严格了。徐皎经过了这一回,也更是想要多学些本事,二话不说都是扛了下来。 等到离开长公主府时,长公主却又给了她一个人。 是个叫红缨的侍婢。 “这红缨是你红姑姑的徒弟,自小带在身边,亲自教养的,伺候人不怎么擅长,又是个不善言辞的,可唯独有一点,她自幼习武,又绝对忠心。有她在你身边,本宫往后也能放心些。” 话都到这份儿上了,徐皎自然只有乖乖将人收下。也好!虽然负雪也身负武功,可为防万一,一直藏着,可红缨就不一样了。她是长公主所赠,是过了明路的,有些事儿,正好派得上用场。 想到这些,徐皎欣然接受,“多谢母亲!” “也别先忙着谢!红缨到你身边,还有另一个用处,便是督促着你用功,可别懈怠了,否则本宫可不饶你。” 徐皎笑容多了两分苦涩,都说严师出高徒,可母亲您……是不是也太严格了些? 马车出了长公主府,却是径自去了正华街。今日,天上下起了小雨,正华街上难得的冷清,马车直直驶进了街口,直到桐记夹缬店前才停了下来。 “生伯,我怕是要与掌柜的谈上好一会儿,你若闲得无聊,就去对面的茶馆喝茶等着吧!”徐皎给半兰递了个眼神,半兰立刻会意地上前给了生伯一粒碎银子。 生伯接了,谢过。 徐皎主仆三个则举步进了桐记夹缬店。 “景二娘子,您总算来了!”朵娜一见她,就是笑着迎上前来,“我还真怕景二娘子不来呢!” “掌柜的诚心相邀,我与家中长辈商议了一番,得了应允,这才来走这一趟。”今日来这一趟,是在吴老夫人等人面前过了明路的,是因着昨日朵娜亲自登门求来的。 朵娜闻言,笑容更深了两分,“看来,景二娘子是给我送好消息来了。快些楼上请……” 朵娜将徐皎几人迎到了二楼雅间,又送了茶点上来,这才跟着在徐皎对面落座,“在商言商,景二娘子在我店里订制的那几款披帛我是真的喜欢,只要景二娘子舍得,定然能卖得很好。而我开的价钱,也定会让景二娘子满意。” 朵娜一双琉璃色的眸子里盛着精明,却并不让人讨厌,倒果真是一副商人做派。 徐皎淡淡笑道,“对不住了,朵娜掌柜!那几条披帛我是为长辈和姐妹订制的,因而定是要求个独一无二,所以,不能出让。” 朵娜笑容一敛,她本以为徐皎今日出现,是给她带好消息来的,谁知道,居然还是拒绝了? 朵娜脸上一瞬间的失望,再明显不过。 “不过……”徐皎却是笑着将话锋一转,“我可以另外给你画几幅披帛的花样,若是你的条件确实足够优厚,我可以保证花样只供你们桐记。不过,你一口价买断却是不行。” 朵娜听到这儿,眼睛已是重新亮起,“那景二娘子开个价吧?” “我跟你签订契约,披帛所得之利,分我三成,可否?”徐皎笑着晃出三根手指。 “成交!”朵娜却不过思忖了片刻,就直接应了下来。 “这么痛快?不怕折本?”徐皎意外地一挑眉。 “那哪儿能啊?娘子的画技我是瞧在眼里,若非瞧见了商机,我也不会这样不识趣地一直缠着娘子了。何况,娘子家的长辈和姐妹都是响当当的人物,等到那披帛现于人前,定会让人趋之若鹜。我若不赶紧先下手为强,难道还要将这钱让给旁人挣不成?”朵娜笑呵呵道。 徐皎回以一笑,“掌柜的真是爽利人儿!” “不过,景二娘子,这契约上可否加上一条?就是除了这披帛之外,往后娘子若还有新的图样,无论是衣裙还是其他,也一并都独家供给我们桐记呢?娘子放心,我绝对不会亏待了娘子,就按着一样的条件,所得红利分给娘子三成,怎么样?” “掌柜的果真是满嘴的生意经,刚将我的披帛拿下来,怎么就说起那些没影儿的事儿了?这可不成!”徐皎笑呵呵回道。 朵娜目下暗闪,“生意场上讲究做生不如做熟,何况,我……与娘子的交情不也在那儿摆着吗?娘子还担心我坑你?” 她刻意顿的那一下是为了什么,徐皎自是心知肚明,她目下也跟着一闪,嗓音软糯轻柔道,“朵掌柜是个爽利人儿,我也与你谈得来,这样,就在契约上加一条,往后若再有新的图样,优先与桐记洽谈,条件面议,这样可否?” 朵娜一哂,心里想着这小娘子还真是个不好糊弄的。不过人家已经退了一步了,她也得退一步,生意方成。“就这么说定了!娘子在此稍坐,我这便去让人准备契约。” “朵掌柜稍等!你这么爽快,我也得拿出点儿诚意来,还麻烦朵掌柜让人备些笔墨来,我立时便先给你画上两幅过目。谈生意自是要你情我愿,朵掌柜看得上再签契约也不迟。” “成!”朵娜应一声,“娘子稍待,我去去就来。”说罢,就是转身出了门去,刚到门边,就听她朗声吆喝起了自家铺子里的伙计,准备笔墨这些的。 果真是个爽辣的性子,徐皎抿嘴一笑。 抬眼望着杵在面前的半兰和红缨,笑容微敛道,“我作画时,不喜旁人在跟前打扰。红缨,你和半兰一起到楼下大堂里等我,或者出去逛逛也行,估摸着时间再来接我便是。” 章节目录 第103章 靠这么近作甚 红缨果真是个不善言辞的,却又与半兰的闷葫芦有些不同。事实上,半兰自从负雪来了以后,性子就慢慢改了一些,没有以前那么闷了。 红缨默了片刻,似在思考,片刻后道,“属下就在门外等着吧,不会出声!郡主有事,喊一声就是。”说罢,抱剑朝着徐皎施了一礼,下一瞬便是转头走出雅室,动作很是干净利落,让徐皎一声呼唤尚且不及出口,她人已出了门去。 徐皎有些无奈地叹了一声,转头对半兰挥了挥手,半兰屈膝退了下去。 不一会儿,桐记的伙计送了徐皎要的笔墨上来,便是识相地退了出去,并掩上了门。 徐皎铺纸研墨,不需思考就已经执起笔来,在纸上缓缓勾勒。 这时,窗边,那架紫檀木底座的岁寒三友玉雕屏风后缓缓踱出一人来。 熟悉的冷冽气息拂面而来,徐皎却连头也没抬,兀自埋头画得专注。 来人的脚步轻悄,几近无声,走到她身边,低头看着一朵栩栩如生的莲花绽放在她的笔尖…… 他没有说话,可那如影随形的威压却让人无法忽略他的存在。 徐皎眼睫微颤,顿了顿,挪开笔,放到砚台里一边润墨,一边轻声道,“今日跟着我的两个侍婢,一个是赵夫人给的,一个是今早长公主刚赐下的,听说手底下功夫不弱,赫连都督出现在此时此地,还真是胆大!当真不怕被人察觉,惹来无穷无尽的麻烦吗?” “你这是在为我担心?”赫连恕挑眉问道,语调仍是平冷,听不出喜怒。 徐皎轻哼了一声,噘嘴道,“我担心自己还不成吗?与杀人不眨眼的缉事卫赫连都督牵扯在一起……我又不是嫌自己的命太长了,我自来惜命,赫连都督应该知道吧?” 赫连恕敛下眸子,目光落在她手臂上。她要作画,就挽高了袖口,刚好将前几日在宫里那场火中受的伤露了出来。 半晌不听他开口,徐皎抬起眼来,就见他眸色深深,定定望着某处,她顺着他的目光望见了自己的伤处,心口微微一颤,面上却是笑道,“赫连都督给的伤药果真是上品,负雪说再抹上几日,定会半点儿疤痕也不留的。” 赫连恕撩起袍子在她对面坐了下来,“就这么算了?” “什么?”他骤然发问,徐皎不解地抬眼。 赫连恕眯眼将她望着,“我知道你有多惜命,所以,你当真信了那些宫女报复寿安县主的说辞?” 徐皎心口微沉,她自是不信的,可是……她双眸忽闪了一下,“是了,我都忘了缉事卫的本领大着呢,耳目遍布大魏,可是赫连都督不小心知道了什么内情?” “你在问我?”赫连恕一挑眉。 “是啊!”徐皎甜笑着应道。 “不过可惜,我不知道!”赫连恕答得干脆,语调亦是幽冷。 徐皎一噎,不知道你问什么?徐皎不理他了,闷头继续画她的画去了。 “不过不知道不代表不能查啊!”赫连恕凑到她身边,幽幽道。 “你……”赫特勤你到底想干什么?逗我玩儿呢嘛?徐皎有些恼火,骤然转头瞪向他,谁知猝不及防却撞入一双幽深锐利,恍若鹰隼的眼睛里……他靠这么近做什么? 徐皎心跳一促,下意识地往后一仰,却没有想到带得椅子一偏,整个人往桌子上栽去。 眼看着她的头就要磕上桌角,赫连恕眸色一黯,陡然伸出手去,用手掌做了肉垫,放进了她的脑袋和桌角之间…… 一声闷响,徐皎反应过来时,忙忙扶着桌子站稳身子,抬眼就见他皱着眉,忙伸出手去,“怎么样?有没有伤着?” 将那只修长有力的手翻转过来,却见那手背上一块儿刺目的红肿,她眉心不由紧皱起来。 正在这时,房门却是骤然被人砰砰砰敲响,门外响起红缨的声音,“郡主?你没事儿吧?郡主!” 徐皎骤然反应过来,忙将手里捧着的那只手松了开来,清了清喉咙道,“无事!” 门内,徐皎和赫连恕两人对望着,半晌无言。门外,红缨等了片刻,也不知究竟信是没信,最后好歹是默然着走开了。 屋里的气氛有些诡异,好一会儿后,徐皎才带着两分仓促开口道,“所以,方才赫连都督的意思是,你可以帮我查一查?” 赫连恕喉间发痒,轻咳了两声,移开视线道,“你先与我说说那日的事儿。从我们分开之后说起,巨细靡遗!” 徐皎叹了一声,那日的细节,她已经回忆了无数遍,不会有半点儿的遗漏。 可是,将那些话说完之后,赫连恕却是皱着眉,一脸思虑。 徐皎不敢打扰他的思路,屏住呼吸,静静等在一旁。 “也就是说,那日虽然你去撷英殿是临时决定的,可即便你不去,也有人会寻你去?” 徐皎想了想,“可以这么说。” “但也许就错过了那个时间呢?”赫连恕双目湛湛。 徐皎也皱起眉来,“所以,你也觉得只是巧合?”算一算,确实是,按着掌事宫女要去找她的时辰来算,她若不是自己先出现在撷英殿,便该与长公主差不多时辰到,那个时候,火已经烧起来了。 “这个不好说。总之,我先查查看吧!”赫连恕沉吟道。 “怎么查?”徐皎忍不住好奇。 “确实不好查,毕竟撷英殿的人进了宫正司,没有一个出来!” 赫连恕语调淡淡,徐皎却是听得心口巨震,喃喃道,“什么?” 赫连恕瞄一眼她有些发白的面色,“看来你不知道?” 徐皎摇了摇头,神色有些茫然。所以,那一晚撷英殿伺候的人,不管有罪无罪,全都随着那场火一般,付之一炬,不复存在了? 这就是这个世界……人命这样的脆弱与渺小。 赫连恕看她一眼,眉心轻蹙起来,“虽然难查,也未必就没有蛛丝马迹,总会有办法的。” “不!”徐皎骤然醒过神来,下意识地就是伸手拉住了他。 赫连恕垂目,望了一眼他们交叠的手,这才将目光上移,落在她仍然有些苍白的脸上,“算了,还是别查了!”或许是景钦才是对的!不管如何,真相已定,又何必再横生波澜。 赫连恕静静望她片刻,突然一哂,“方才想让我帮你查时倒是不见外得很。” 章节目录 第104章 赫连都督你眼瞎 徐皎扯开嘴角,笑了起来,“见什么外啊?不是赫连都督你说的吗?我是你的人!” 赫连恕双瞳一缩,抬眼一瞄她,见她虽然脸色还略有些苍白,可一双眼已写满了狡黠——好家伙,这才多大会儿工夫,恢复得够快的啊! 赫连恕在心里哼了一声,将被她握住的手挣脱开来,一弹袖口,斜睐她道,“话是我说的没错,可不能误会啊!我说了你是我的人没错,可没有说你是我的女人!你还欠着我东西,还要帮我办事,我说你是我的人,没问题啊!” 徐皎盯着他,暗暗错了错牙,好吧!她真是失心疯了,那日才会因为他这句话而小鹿乱撞了那么几秒钟。 果不其然,赫特勤虽然色相一等一,可就是个万劫不复的大坑。 几秒钟后,徐皎咧开嘴笑了,“骗人!你今日特意来见我,不就是为了主动帮我查那桩事儿吗?” “谁说的?”赫连恕挑眉,用看傻子一般的眼神看着她,“我今日来主要是为了提醒你,让你藏好你的尾巴,别还没有替我办好事儿,却要我给你收拾烂摊子。” 徐皎一蒙,“什么意思?”这是真没明白。 “提醒你的人,莫要高来高去的,小心暗地里的眼睛!”赫连恕无奈一叹,说得更直白了两分。 徐皎瞠圆了眼,明白了他的意思,却也震惊了。 赫连恕看着她圆鼓鼓的眼和脸,突然有些手痒,克制了片刻,还是抬起手来,轻轻碰了碰她的头顶。 徐皎一脸狐疑地往他看来时,他瞳孔地震了一下,蓦地就是往她的头顶压了下去,哼道,“几个月没有见,你怎么没有长个儿?还这么矮?”说罢,他转身就是走了,目标,还是屏风后,那里有一道暗门,通往别处。 徐皎反应过来,在他身后不高兴地反驳道,“谁说的?我分明长高了不少,谁不说我女大十八变,赫连都督,你是眼瞎了吗?” 将所画的稿子给朵娜过了目,朵娜很是满意,两人高高兴兴签了契约。 徐皎这才带了人从正华街回了景府。 “娘子回来了!”刚到门口,海叔就迎了上来,朝着徐皎伸出手去。 徐皎目下微微一闪,伸出手搭在了海叔的手臂上。借着这搀扶的动作,海叔在她身边轻声且快速地道,“夫人与葳蕤院的起了争执,好像还动了手,老夫人被气得晕了过去,这会儿还在百寿堂呢!” 徐皎听得双目一沉,这海叔年轻时是跟着她那便宜爹的,听说便宜爹还救过他的性命,因而是偌大的景府中,难得心向她们母女的下人,自然不可能说假话。 可是……这些时日,母亲已经收敛了许多,并未与严夫人母女起任何的正面冲突,今日是为何? 徐皎一边狐疑着,一边道一声“多谢海叔”,就是加快了脚步。 径自到了百寿堂,负雪就迎了出来,一边扶着她往里走,一边靠在她耳边轻声道,“今日有媒婆登门来给大娘子提亲,本是好事儿,但好像大娘子说了些不中听的话,严夫人那张嘴你也知道……总之夫人没有忍住,与她们母女二人争执过来,婢子回来时,她们已是动起手来了,婢子怕夫人吃亏,所以略动了些手脚……” 说话间,她们已经走到了百寿堂檐下,徐皎会意地一点头,负雪也是住了口。徐皎拾阶而上,守在门口的两个婢女刚想行礼唱名,就被她抬手制止了,顾自挑开门帘,却还不等迈步,就听着门内隐隐传来的吵嚷声。 “二弟妹,老夫人这些年身子自来康健,倒是自从你们回来,这晕都连着晕了两回,我倒不是说什么,只是怕会不会有什么冲撞,要不,咱们还是去一趟弘法寺,请了觉禅师瞧上一瞧!也是咱们的一片孝心,你觉得呢?”严夫人柔婉的嗓音徐徐响起,犹带着淡淡笑意。 “母亲!”赵夫人还没有声响,景珊却是语调尖利地叫了一声,“你与她好言好语说什么?她分明就没有将自己当成我们景府人,方才上来揪着女儿的头发就不撒手,像什么长辈?又哪里像是有教养的贵门出身?根本就是个泼妇!” “责骂自己的长辈是泼妇,乱嚼舌根子,说自己的妹妹和兄长,你倒是有教养!严氏,你就是这样教养你的女儿的?”赵夫人厉声回道,半点儿不示弱。 “二弟妹,你也别太激动了。阿绫毕竟还是个孩子,你做长辈的,何必与她斤斤计较?再说了,阿皎身正不怕影子斜,自家人说两句,也是为了她好,为了咱们景家的声名,让她避着些嫌,若真闹出什么事儿来,二郎在地下也不能安心不是?” “避嫌?大伯母倒是说说看,我要避什么嫌?”徐皎笑着大步走进屋内,到了赵夫人身边,将她的手一握,一双眼睛笑眯眯睐着严夫人母女,“方才在外头听了一耳朵,只是听得不太真切,要不,劳烦大伯母和大姐姐,将方才对我母亲说的话再与我仔细说说,免得我糊涂了。” 严夫人拉住景珊的手,笑对徐皎,“阿皎说什么呢,都说了是误会一场,那些混账话都是你大姐姐口不择言,何必再说出来让你和你母亲再不高兴呢?”比起赵氏,严夫人可更忌惮眼前这人。 “哦?”徐皎挑眉,“居然是误会吗?刚才虽然没有听真切,听着大伯母和大姐姐都是言之凿凿,我还当……罢了!怕是大姐姐不敢将那些话当着我再说一遍。” “谁说我不敢?”这一招激将法却是激得景珊立刻中招。不顾严夫人的劝阻,她挣开严夫人的手,上前一步道,“景玥,你敢做,就别怕人说!你小小年纪,也不知从何处学来的狐媚人的本事,竟是将大哥和二哥都笼络住了,你敢说你没有与他们常来常往,敢说不是常去鸣柳园和洗墨居?景玥,你自己不要脸就算了,可莫要带累了我两个哥哥的名声……” 没有听完景珊后头的话,“红缨!”徐皎轻笑着喊了一个名字。 身边一阵风卷来,“啪”一声,好不清脆的耳光,景珊的话被生生打断了,怔愣过后,她疯了。“你是什么人?居然敢打我,反了不成?” 章节目录 第105章 人不犯我我不犯人 景珊张牙舞爪地朝红缨扑去,红缨足下一旋,轻易躲了开来,景珊反倒险些跌了个狗吃屎。 这么一来,更是恼羞成怒了,“来人!将这个贱婢给我拿下!” “大伯母,你还是劝劝大姐姐,让她莫要太激动了。这位可是今日长公主殿下才赐给我的,我都拿她没法子,大姐姐还是要慎言为好。”徐皎蹙着眉心,一脸的担忧又无奈。 什么?长公主的人?严夫人和景珊不约而同的脸色一僵,愣愣望向红缨。 红缨抱剑而立,面无表情,“敢对郡主不敬,掌嘴!” 景珊脸色一变,徐皎则是抱歉一笑,“你们也瞧见了,实在是……” 实在是狐假虎威!严夫人狠狠咬牙,景珊却是忍不了,“景玥,你……” 刚一动,那头红缨就已经皱着眉,看了过来,景珊一缩,到口的话又生生憋住了,一张脸难看得紧。 徐皎朝着她比了个噤声的动作,“大姐姐小声些,祖母不是病着,还躺在里头呢,你这样大吼大叫地岂非搅扰了祖母休息?红缨可是日日都要将我的事儿事无巨细报给长公主殿下知晓的,她又是个耿直,不懂隐瞒的,若是将大姐姐今日所为报给殿下知晓……” 徐皎面有难色,长叹一声,“殿下对太后最是孝顺,只怕要觉得大姐姐孝心不足,大姐姐如今可正在说亲呢,若是传出什么不好的话来……” 严夫人和景珊两人表情几变,徐皎捂着嘴,忙道,“大伯母和大姐姐可千万不要误会啊!咱们一家子骨肉血亲的,说什么做什么不会见外,可传了出去,终究是不好,祖父一早就说过的,一笔写不出两个景字,为了景家家声,咱们也得慎言慎行啊!” “阿皎这话说得对!”正当时,门外骤然响起景尚书的声音,声若洪钟,让严夫人母女骤然变了脸色。 景尚书阔步走了进来,脸上神色沉肃,没了平日里老好人的笑脸,看着有些吓人。 他身后还跟着景钦,倒仍是那副温润如玉的清雅模样,进来时,却是目不斜视,连眼神都吝于给她们一个。 景尚书目光沉肃地落在严夫人和赵夫人身上,“今日的事儿,来龙去脉我已差不多知晓,你们俩也是一把岁数了,缘何还没有一个孩子懂事?还有你……阿绫!”说到景珊时,嗓音又往下沉了一度,“本以为你是个不说周全,也起码行事有度的孩子,谁知道,这些时日却越发地不着调。今日起,闭门思过一个月,不准出院门一步,直到想清楚为止。” “祖父!”景珊急得唤了一声,正待说什么,却是被严夫人扯住,朝着她摇了摇头。 她满腹的不甘只得生生咽下,却是死死瞪着徐皎。 徐皎不痛不痒,由着她瞪。她本是无心这些内宅之事,可却是人不犯我我不犯人,谁要惹着了她,她也不介意干净利落地还回去。 “好了!都散了吧,各自回去想个清楚!这样的事儿,我不希望再有第二回。”景尚书端肃着神色一挥手。 徐皎垂下双目,对于老人家而言,手心手背都是肉,家里能维持着表面的和气就不错了,这样和稀泥也在情理之中。正待扶着赵夫人退下,景尚书的目光却是扫了过来,“阿皎留下!” 赵夫人有些担忧地看了她一眼,她回以一记安抚的微笑,赵夫人这才挪动步子,与严夫人母女一道出了百寿堂。 她们一走,花厅内一寂,景尚书望着徐皎,无奈地长叹了一声,“阿皎啊,祖父知道,你大姐姐说话不好听,但她毕竟与你是姐妹,又年长于你,还有你大伯母,终归是你的长辈……” “祖父!您别说了!”徐皎打断景尚书的话,抬起眼来,面上惯常甜美的笑深敛起,莹润的小脸显出两分从未有过的肃然,“我知道祖父的意思,我也知道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道理,她们若肯善待我母亲,那我也愿意将她们当成我的亲人!可我母亲……在这府里,她所能依靠的人只有我,所以,谁要是欺负我母亲,不管是谁,我都不会相让,也不能相让!” 一番话,掷地有声。景尚书与景钦皆是一默,徐皎朝着两人屈了屈膝,该说的她已说了,无意多留。站直身子,就是脚跟一旋往外而去。 望着她的背影,景钦眸色一深,景尚书却是过了半晌,才沉沉叹了一声,“冤孽啊!” 徐皎回了蘅芜苑,便立时去了正院看赵夫人。赵夫人躲闪着徐皎的眼神,片刻后,才哼道,“这回是我一时没有忍住,如今想来,严氏和她那个女儿定是故意的,阿皎……”赵夫人伸手将她的手拉了过去,“有什么了不得的,不就是有人上门提亲吗?你是陛下亲封的郡主,往后的婚事即便我是不能做主那又如何,也定然比景珊的婚事好上千倍万倍。你放心,届时母亲一定给你备上厚厚的嫁妆,让你风风光光的出嫁,气死那母女二人!” 徐皎听得哭笑不得。 赵夫人的手轻轻贴在徐皎颊上,骤然扯唇一笑,“严氏恨我入骨,我何尝不恨她。善恶到头终有报,她终有一日会有报应,可在那之前,我们过得越好,她就会越难过,想想就开心呢……” 赵夫人说着,果真开心得笑了起来。 那笑容让徐皎骤然蹙起了眉心。 从屋里出来,正好撞见琴娘端着托盘进去,那托盘上放着一个碗,碗里盛着褐色的汤水,散发出浓郁的药味。 徐皎一路皱着眉回了明月居,让半兰领着红缨去给她安排住处,等到她们俩走了,她却是直直望着门的方向发起了呆。 “郡主?”负雪低声唤道。 徐皎醒过神来,“负雪,你说,半兰之前对我表的忠心可能信吗?” “郡主想要做什么?” “我只是有些事儿想要问问她。负雪,你不觉得严夫人和我母亲之间有些不同寻常吗?妯娌之间会有龃龉很正常,可大多涉及到自身的利益。可我母亲已是寡妇,又只有我这么一个女儿,按理不会对长房构成半点儿威胁,为何自我们回到凤安,严夫人就从未停止过对我母亲的针对。还有……”方才赵夫人口中的那句“恨之入骨”,让徐皎心中甚是不安。 章节目录 第106章 想让我死吗 “如果郡主想要问的是这个的话,半兰怕是不会太清楚。”半兰的年龄在那儿,她又是在族中长大的。 “可她至少该知道一件事儿。”徐皎抬起一双濯亮的眼,“真正的景玥现在何处。” 这个倒确实该知道。负雪默了默,“那郡主怎么问?一旦问出口,岂不是要将你并未失忆,且所有的一切你一直都知道这事儿告知半兰?她若真正可信也就罢了,若是她不可信呢?” 徐皎眼里闪过种种挣扎,最终归于沉寂,哪怕不甘,她也知道,负雪的顾虑有道理,是她太冲动了。 “你去想办法寻些夫人喝的药的药渣,请个大夫看看,夫人到底是个什么病症。”琴娘自来很小心,赵夫人喝的药,从抓到煎,再到送去给赵夫人,她从不假手于他人。 徐皎以往虽觉着她小题大做了些,景府再怎么险恶,也不是深宫,哪里会日日上演什么宫心计?可到底也是为了赵夫人好,徐皎便也没有多事儿。 如今回头去想,连药渣都处理得那样小心,这就有些太小心过余了吧? 何况,偶尔徐皎也会觉着赵夫人的情绪有些不对,只但愿是她想多了吧! 负雪听罢,没有半分犹豫,应下道,“郡主放心!” “对了,还有一事儿!”徐皎眉心又蹙了起来,将早前在桐记夹缬店,赫连恕提醒她的那句话复述给了负雪听,“你这些时日出门时可有察觉什么异常?” 负雪蹙着眉心,仔细地回忆,片刻后,摇了摇头道,“婢子知晓事关重大,从不敢掉以轻心。每次都是绕了很多路,确定身后没有尾巴,这才去办事儿的。” 徐皎知道负雪的性子和本事,她定是很谨慎的,可赫连恕也绝对不会无的放矢,可到底是何处不妥?“往后,还得再更小心些。” 负雪点了点头。 “吉祥当铺还是没有消息传来吗?” 负雪神色踌躇着摇了摇头。 徐皎的神色黯下,再不言语。 才说着没消息,过了两日,就从吉祥当铺收到了一封信。 自那日之后,负雪没有再悄悄从围墙出去,而是故技重施,借着随她一道去长公主府的机会,悄悄去了一趟吉祥当铺。 可徐皎一看信,当即就是黑了脸。 左思右想下,这一日只带了负雪一人,从长公主府出来之后,就径自去了一趟桐记夹缬店。 待了不过一刻钟的时间,就出来了。 因着赫连恕之前的提醒,徐皎行事也添了两分小心,不敢去桐记夹缬店去得太勤,恁是又等了三日,才在这一日从长公主府回府的途中,又折去了正华街。 进了店,朵娜便笑着迎了出来,说了两句话就将她往楼上雅室引,行进间,在她耳边低声道,“人已经等在雅室了。” “多谢。”徐皎轻声道。 “我们也只是按命行事。”朵娜轻声回道,言下之意,徐皎该谢的不是她。 徐皎沉敛下眸色,不再言语,带着负雪一道进了雅室。 “娘子在此稍坐,我去准备点儿茶点!”朵娜笑呵呵道了一句,就关上门离开了。 脚步声远去,立在窗边,自她们进来后,就抱拳行礼的人终于开口道,“属下凌风见过小郡主,小郡主可安好?” 徐皎望着面前一身玄衣,面无表情,整个人都好似一道静默影子的男子,却没有半点儿闲情与他寒暄,“起来说话!”堪堪等到他站直身子,徐皎便已将袖中的那封信递了过去道,“我问你,这信上所言,何意?” 这封信到她手中,不过五日。这五日的时间却被她翻来覆去,看了无数遍,可她就是不懂……徐皎目光灼灼,逼视着凌风。 凌风却仍是保持着拱手抱拳的姿势,沉声回道,“这封信是郡主亲手所书,信中所言之事乃是郡主的吩咐。定是王爷在天之灵庇佑,小郡主如今的身份正好容易接近昏君,要报血海深仇也是轻而易举,只是只能请小郡主再委屈忍耐些时日,静待时机!” 徐皎闭了闭眼,才勉强克制住要爆粗口的冲动,可开口时,语气也算不上好,“静待什么静待?我之前遭遇的事儿你们没有报给她知道吗?她非但不想着怎样尽快让我脱离眼下的困境,反倒还要让我帮着她行刺杀之事?徐皌她到底什么意思?她想让我死吗?” 徐皎直呼其名,一番话更是半点儿不留情,听得凌风和负雪皆是脸色齐变。 “小郡主慎言!你是郡主在世上唯一的亲人,她如何会不顾惜你的性命?实在是……咱们如今所剩的实力不多,正该要韬光养晦,静待合适的时机。郡主眼下的处境也是不好,即便大费周章将小郡主救出,也未必就能好好安置,倒还不如眼下小郡主就在仇人眼皮子底下活得自在。小郡主只需谨慎行事,莫要暴露了身份,至少有长公主和景府两大靠山护佑,自可无虞。” “至于郡主在信中所言之事,时机尚未到。等到真正要行事之时,小郡主也只管放心,其他的事自有人做,您要做的不过是找机会布下引毒的药引,而非直接下毒。郡主不可能让你有半点儿危险的。” 书里所言,凌风是个忠心却寡言到有些木讷的男子,今日一见,这哪里是不善言辞啊?分明是巧舌如簧,而且那长篇大论熟稔得就好似事先演练过无数遍一样。 “这些话,是她让你说的?”徐皎问道,神色比之方才平缓了两分。 凌风微微一顿,虽然还是面无表情,可却还是有一丝几不可察的异样,“郡主了解小郡主的性子,知晓小郡主虽然看似柔弱,实则性子倔强,所以……” “所以她料到我可能不同意她的安排,一早就想好了这番托词,交代给你?” 凌风没有应声,可沉默已是应答。 徐皎点了点头,“早前那封信,你说是她亲笔所书?” 凌风自是点头。 “你如何知晓是她亲笔?要知道,笔迹可以作假,除非你亲眼所见,或是她亲手交给你的?”徐皎面上带着甜美的笑,嗓音更是软糯,可说出口的话却是让凌风陡然一颤,下一瞬就是震惊地抬起双目。 入目却是徐皎一双黑白分明的眼,那双眼清澈得好似所有的隐瞒都会在这双眼睛的注视下无所遁形一般。 章节目录 第107章 真是小气 徐皎还是笑着,可软糯的语调里却好似透进了一丝冷意,“让徐皌来见我!” 这回不只是凌风了,就是负雪都是震惊地望向她。 徐皎面上的笑容陡然一敛,沉肃的小脸竟有些不怒而威的气势,“不要拿话来搪塞我,我知道她在凤安。她若是不来见我,大抵是对我有愧,无颜一见。若她想要我乖乖接受她的安排,就让她拿出诚意来,刚才你说的那些理由,让她亲口对我说。” 话落,她在凌风怔愣的眼神中,脚跟一旋,转身往外而去。 走到房门口,却瞧见了正端着茶点上楼来的朵娜,她似有些意外,“娘子这就要走了?”言下之意是,这就谈完了? 徐皎此时的心情很是糟糕,抿着嘴角淡淡一点头。迈开步子就要与朵娜擦肩而过时,她的脚步却又骤然刹住,下一瞬,脚跟一旋,竟又走了回头路,“朵娜,帮我送客!” 说罢这句话,她脚步不停。这回却没有进她方才出来的那间雅室,而是直直朝着尽头处,一道窄小的门走了过去。 朵娜面色微微一变,正待张口说“景二娘子,那里是堆放杂物之处,怕是不方便让你进去呢”,就见着徐皎已经抬手,轻轻叩响了门扉,朵娜的话一个字也来不及说出口。 那门里,似有什么动静,徐皎推开门,走了进去。 负雪犹豫了一下,没有跟上,反倒是伸手将门轻轻掩上了。 朵娜站在原处,踌躇了片刻,而后一耸肩,笑容满面进了徐皎方才待的那间雅室,她可还有景二娘子交代的任务呢。 谁知,进了门,却是一愣。门内空无一人,窗户敞开着,一阵风来,撩起她的发丝。 却说徐皎进了那间“杂物房”,对房内与一般雅室没什么两样的摆设半点儿不感兴趣,更是对门内一坐一站的两人视而不见,见桌边坐着那人手里掂着一只酒囊,她大步走过去,直接从他手中劈手夺了来,仰头就是猛灌了一口。 桌边那人仰头看着她,目光深深,片刻后,才沉声道,“苏勒,你先出去吧!” 站在窗边一直瞠目结舌望着旁若无人走进来的徐皎,又见着徐皎直接伸手夺了他家特勤的酒囊,仰头就是猛灌,豪爽至极,险些惊掉了下巴的苏勒总算是醒过神来,应了一声“是”,双目闪烁着八卦之光地悄悄瞥了两人一眼,这才转身走出门去,当然,也甚是体贴地将门反手掩上。 徐皎又喝了一口酒,砸吧了一下嘴后,皱着眉道,“就只有酒,没有下酒菜,会不会太寡淡无味了?” 她还不满上了?赫连恕一哂,将酒囊又夺了回去,淡淡道,“午膳时辰已过,离晚膳还有些时候。” “那你还喝酒?”徐皎反怼他一句。 “我喝酒就跟你们喝水一样,你不知道?自然是想什么时候喝就什么时候喝!”赫连恕一边说着,一边又将那酒囊举到了唇边。 徐皎见状,忙道,“那个……”我刚喝过的,你连擦也不擦,是算间接接吻吗? 可那话还在喉咙处打着转儿,他已经是喝了一口,那酒液从喉间滚过,徐皎目光落在他滚动的喉结上……不由悄悄咽了口口水,真是性感啊! “怎么了?”赫连恕听她没了后文,转头往她看来。 徐皎一个激灵着醒过神来,忙摆了摆手道,“没事儿!我只是觉得有些热,特别热!”徐皎一边说着一边别过头不看他,以手作扇,用力扇着。心里却在骂着自己,徐皎,你就矫情吧!方才你喝的时候,他也是喝了的。以往也不是没有这样喝过,都不知道间接接吻过多少回了。说起来,别说间接了,直接也是有过的。 想起那次救他的人工呼吸,彼时,她是半点儿旖旎的心思也没有,这会儿骤然想起……这是有回忆滤镜吗?她怎么还能记得他双唇的触感?微凉,温润,带着淡淡清冽的气息,有些像小时候吃过的椰子冻。 她打了个哆嗦,更热了,手也扇得更起劲儿了。 赫连恕奇怪地瞄了她一眼又一眼,见她果真是热得厉害的模样,从耳根到脖子,都红透了,他不由皱起眉道,“你该不是酒气上头了吧?就你那点儿酒量,也好意思来糟蹋我的酒。” 语气里那个心疼哦!徐皎听得心气儿不顺,当下也不扇风凉快了,眼儿圆瞠就是瞪向他,“你在这儿偷听这么久,我就喝你两口酒怎么了?小气!” “我小气?你连这与人见面的地方也是管我借的吧?还说我小气?”赫连恕眉峰一挑。 徐皎心里有些发闷,在他对面坐了下来,将一只白嫩嫩的手递到他跟前,“再给我喝一口!” “数月不见,你这酒瘾见长啊!”赫连恕狐疑地瞅着她,迟疑着到底将酒囊递了过去。 徐皎将酒囊接过,又是猛灌了一口。 见她喝得急,赫连恕眉心一蹙,眼底微微一暗,沉声道,“你慢点儿喝!一会儿醉了,还怎么回去?” “醉便醉吧,有你在,总能想着法子将我平平安安送回去的!”徐皎笑得赖皮。 赫连恕心口却是微微一抽,心尖窜过一阵儿说不出的痒意,就跟那日听朵娜说,她想借他的地方与人见面时一样。 他喉间一动,哑声道,“这么信我?” 徐皎沉浸在自己的心绪中,没有察觉到他的异样,只是苦笑道,“是啊!我左思右想之后,才发觉自己身边竟没有比你更值得信任之人。真是可笑,对吧?” 可笑吗?赫连恕黯下眸色,没有应声,将她手里的酒囊重新夺过,“你说只再喝一口!” 徐皎瘪嘴,看着他顾自喝得爽快,“小气!” 赫连恕只顾喝他的,不理她。 “喂!”徐皎伸出足尖,在桌子底下轻踢了他一下,“刚才你都听见了吧?徐皌人就在凤安,我见着了她,定会向她讨要你想要的东西。不过,你和我怕都是错估了我这个妹妹在她心里的地位,你要的东西,我未必能帮你要到手,到时,你可莫要怪我!” 她一边说着,一边打了个酒嗝,眼角被酒气熏红了,看着有些可怜兮兮。 酒瘾见长,这酒量倒是没多大长进。 赫连恕嘴角轻轻一弯,嗓音亦是柔和下来,“问你一件事儿,你是怎么知道徐皌在凤安的?” 章节目录 第108章 谁也比不得你厉害 徐皎一只手肘撑在桌面上,支着脑袋,摇了摇头道,“我之前不知道啊!” 赫连恕眉心一攒,“那你刚才……” “我是诈他的!”徐皎吃吃笑了起来,两颊上红云如火,她捂着嘴,笑得满眼得意和狡黠,“我哪里知道还真诈出来了,徐皌居然真的在凤安,你说,我厉不厉害?” 见赫连恕只是望着她,不回答,她不乐意了,一边瘪嘴,一边身子往上一蹭,从最近的“路”向他靠近,虎着脸,带着两分威胁的口吻,朝他伸出食指去,“你说,说我厉害不厉害?” 赫连恕伸手将她的食指一包,声线一沉道,“谁让你爬桌上去的?下来!” 徐皎一听,眉心却皱得更紧了,嘴角一瘪道,“你不夸我厉害,还凶我?” 赫连恕额角抽了两抽,“下来!”能跟醉鬼讲什么道理? “我不!”徐皎应得坚决,改趴为坐,直接打了个盘腿,在桌上落地生根了。 赫连恕站起身来,朝她伸出手去,目光沉沉。 徐皎虽然醉了,可趋利避害的本能还在,见他沉了脸,立刻一改脸上的苦色,漾开笑,朝他展开双臂,撒娇道,“你抱我!你抱我我就下来!” 嗓音软软糯糯的,满是爱娇,赫连恕望着她,她也望着赫连恕,一个目光深深,犹带克制,另一个已是视线迷离,却又清媚无双…… 良久,赫连恕败下阵来,本就伸到半途的手往前一探,撑住她的腋下,将她从桌上轻而易举抱了下来。 谁知,不等她双足落地,她双臂已是将他的后颈一勾,赫连恕忙稳住身形,双臂使力稳住她,她便直直落进了他怀里。 赫连恕低头看着贴在他胸口上吃吃笑着的某人,喉间一动,声嘶音哑道,“可满足了?” “还没呢!”徐皎嘟囔一声,不满道,“你还没有夸我厉害!” 还真是执拗! 赫连恕望着徐皎在他胸口拱来拱去,似是寻着了个舒适的位置和姿势,终于合上眼,不动了,呼吸也慢慢匀长起来了,嘴角一勾,嗓音却带着深深的叹息,拂过她的耳畔,“厉害!这世间,谁也比不得你厉害!” 也不知徐皎是不是在睡梦中听见了,粉唇轻轻弯起,笑得满足。 徐皎迷迷糊糊,快醒来时,就感觉到身下的“床”怎么不稳地晃晃悠悠了起来?她呻吟一声,缓缓睁开眼。 “郡主,你醒了?”耳边响起负雪松了一口气的声音。 徐皎醒过神来,这才察觉到她们这是在马车上呢,她不由得蹙眉往负雪看过去。 负雪忙倾身将她扶了起来,对上她的眼神,便是笑着道,“郡主不必担心,朵掌柜热情款待,婢子和生伯也是吃饱喝足了。倒是你,朵掌柜再劝酒,可你也该悠着些,怎么竟喝醉了?朵掌柜给你熬了醒酒汤灌下去,又让你在雅室里歇了好一会儿,婢子瞧着时辰实在不早了,这才不得已带你上了马车,这一路都忐忑着呢,好在你终于醒了,否则一会儿回府婢子还不知怎么办呢。” 徐皎听得双目微微闪动,呵呵赔笑道,“我也不知道自己酒量竟那么差啊,害你和生伯受累了,对不住,往后不会了。”负雪这一番话里,信息量可是不小,唯一可以知道的是她醉死了过去,可那个死变态果真将事情安排得妥当,此时回去也出不了什么大事儿。 徐皎安下心来,这才发觉时辰还真是不早了,外头天色已是暗了下来,马车晃晃悠悠往前走,不时有街道两侧的灯火从帘子的缝隙里晃进来,使得车厢内明暗斑驳。 “都这么晚了?我睡了这么久啊?”她压低嗓音,有些愕然地道。 负雪迟疑着点了点头。 徐皎垂下眸子,“怎么就喝多呢,就三口而已啊……”再想想彻底醉死过去前的事儿,居然都没什么印象了,这是喝断片儿了吧? 赫特勤的酒果真是草原上最烈的酒啊!忒醉人了!她几次喝断片儿都是拜他的酒所赐,可那次她和长公主在东湖边喝就没事儿,自然不是她的酒量问题,那就只能是他的酒的问题了。 不过,喝醉也好啊!再醒来,心里再没有堵得慌了,醉得甚好。 负雪望着徐皎,却是几度欲言又止,徐皎沉溺在自己思绪中,半点儿没有察觉到负雪的异样,负雪沉吟良久,终究是叹了一声,沉默了下来。 罢了,若是让郡主知道,她醉死的这段时间一直是赫连都督亲自照料她,给她灌醒酒汤不说,还背着生伯,亲自将她背上了马车,说不得又会别扭上了。 她上回帮着赫连郎君说话就发现了,有些话,郡主不乐意她提。那她便不提吧! 郡主与赫连都督之间的事儿,也不是她一个婢子能管的。 马车缓缓停了下来,负雪扶着徐皎下了马车,徐皎一脸不好意思地对生伯道,“对不住了,生伯,今日麻烦你了,让你这会儿才回府。” “娘子可千万别这么说,小的还是托了娘子的福,这才吃了一顿得月楼的席面呢!”生伯笑嘻嘻道。 徐皎愕然,望向负雪,“朵掌柜还真是大手笔。” 负雪回以微笑,“大约是托郡主的福,朵掌柜真的是赚了个盆满钵满吧!月底时,郡主定能分得不少红利。” 徐皎呵呵一笑,“那就借你吉言了。”腰包腰包鼓起来,越鼓越好,她不会介意。 主仆二人辞别了生伯,迈步往蘅芜苑而去。 “这么晚了才回来?”冷不丁,斜刺里骤然响起一把嗓音,含着澹澹笑意的清雅,很是熟悉,是景钦。 徐皎回头,就见着景钦从一棵大树的树下暗影处踱了出来,徐皎与负雪屈膝向他行礼。 须臾间,景钦已经负手走近,只下一瞬,他深嗅了一下,眉心就紧皱起来,语带斥责道,“居然还喝酒了?你一个未出阁的闺秀,深夜不归,还在外喝了酒,成何体统?” “我与桐记夹缬店有些生意上的往来,这事儿是在祖母那儿请准过的。祖母开明,并未阻拦,今日朵掌柜热情,我实在是推脱不开,少饮了两杯,此前已是遣人回来知会过了的,我也有分寸,断然不会喝醉,还望二哥哥宽心。”徐皎这话说得半点儿不心虚,反正她这会儿酒也醒得差不多了,身上不过淡淡的酒味儿,不怕被拆穿。 章节目录 第109章 摊开说也不成 剧本赫特勤都给她写好了,照着演就是了,小菜一碟。 景钦皱眉深望她一眼,到底没再揪着此事不放,话锋一转道,“今日你该交功课了!” “我没有忘!今日清早出门时,我就已经将功课交给了半兰,交代她送去洗墨居,二哥哥应该收到了吧?只需将我写的不合格的圈起来,再将处罚和新的功课一并交代给半兰便是。我嘱咐她,让她在那里等着二哥哥吩咐的。”徐皎道。 景钦的眉心攒得更紧了两分,片刻后,终究是道一声“你回去好好用功”,便是转身而去。 徐皎望着他的背影,轻舒一口气,负雪道,“郡主也真敢说,不怕得罪了二郎君?” “怕什么?他妹妹都将话说成那样了,我总得避避嫌吧?谁能说我的不是?”徐皎满不在乎道。 主仆二人一边继续迈步,徐皎一边轻声问道,“你今日有没有借机和苏勒聊聊?” 负雪的神色有一瞬的不自在,“都是郡主出的主意,谁说苏勒的嘴比不得赫连都督的紧?” 徐皎愕然,“你没有套出话来?不可能啊,苏勒那张嘴哪怕再紧,遇上你还能成锯嘴的葫芦了?我才不信。” “郡主胡说什么呢?”负雪的神色更不自在了,面颊微微有些泛红。 徐皎呵呵贼笑了一下,“看来,咱们负雪也并非无功而返啊!苏勒怎么说的?” 负雪神色一整道,“苏勒只说偶然发现有人跟踪我,只是我警觉,被我中途甩开了,未能跟着我去到吉祥当铺。他们的人又反跟踪那人,结果发现那人最后入了咱们府。” 竟是她们府上的人。 徐皎有些诧异,进而又觉得是情理之中。 “郡主觉着会是谁?”负雪问的自然是背后盯着她的人。 徐皎摇了摇头,“谁知道呢!”谁都有可能! 好在,她们一早就有准备,负雪是赵夫人选定的人,进府前的过去抹得干干净净,旁人查不出半点儿纰漏。而她们主仆在景府中也委实算不得多么亲密,像是守夜这样的事儿,徐皎从不让负雪做,而且,还总是“支开”负雪,让她一个贴身侍女,尽做些帮忙买点心,取订制的衣裳首饰之类的跑腿琐事儿。 “往后,咱们行事怕要更小心些!” 负雪点头。 第二日清早,徐皎尚在梳妆,景铎就来了。 “阿皎,今日你无事吧?从长公主府回来后,莫要急着回府,荣宝斋新到了不少的好玩意儿,咱们一道去逛逛呗。”景铎一身新做的衣衫,折扇不离手,还是一只开屏的孔雀,一进了门,便是围着徐皎团团转。 徐皎无奈地一叹,“大哥哥,你不知道前些时日,大伯母和大姐姐怎么说的吗?我可不敢再与你一道出门了,否则还真不知得被编排成什么样了。” 景钦那里不必明说,他也知道她之所以疏离的缘由,景铎这里……不跟他摊开了说,还真不成。 谁知,摊开说了,也是不成。 景铎一张俊脸难得地一沉,不高兴地哼道,“景珊算什么,她凭什么管我的事儿?她自个儿也不好好想想,我和睿深与她一母同胞,却不肯跟她亲近的原因。你也别管她说的那些话,她根本就是嫉妒你,她越不想你做的事儿,你就越要做,让她更难受才是。” “不管了,你今日必须得去。我可告诉你,他们那里新得了几样稀罕的颜料,我特意让给你留着的,你若去晚了,说不得可就没了。”景铎说完,不等徐皎反应,几个大步往屋外走,一边晃着折扇,一边道,“午膳后我在荣宝斋等你,我们不见不散哦!” 话落时,人已没影儿了。 徐皎有些哭笑不得,想起他说的颜料,倒是有些意动。去一趟吧,景铎说得对,景珊算哪根儿葱,她一句话还左右得了自己? 下晌时,到了荣宝斋,徐皎果真瞧见了那些颜料,但也算不上多么难得,但聊胜于无,徐皎连价都没有还,就都买了下来。 回过头就见着景铎望着她,像狗见着了骨头,笑得一脸谄媚,只差没有流哈喇子了。 徐皎头皮有些发麻,“大哥哥有话就说,你这样瞅着我笑,说实在的……我有些瘆得慌!” “阿皎此言差矣,我这张脸和你二哥哥那是一模一样,你二哥哥可是整个凤安城闺秀们心中的第一郎君,我还能比他差了?”景铎将下巴微微扬起,一脸的倨傲。 徐皎笑着朝他一竖大拇指,“是是是,别说二哥哥了,大哥哥你一出现,这满凤安城的闺秀谁还瞧得见旁人啊!”虽然是只孔雀,可也架不住是只颜值高的孔雀,这颜值当道的世界,不嫁,也不妨碍粉颜啊! “我家二妹妹真是人美心善嘴甜!”景铎笑呵呵奉上一记糖衣炮弹。 徐皎只笑着,不接话。 景铎神色一瞬讪讪,而后,笑着将她一拉道,“阿皎啊,大哥哥平日待你如何?” 徐皎抱臂望着他,神色间多了两分戒备,只不言。 景铎却是急了,不等她回答,忙不迭道,“大哥哥平日里很疼你吧?你刚回来时,为了给你买那几样颜料,可是花了我两个月的月钱,到现在账还没有平呢。之后有好吃好玩儿的,我什么时候不想着你?那些都不说了,之前你让我帮你打探消息,我也是尽心尽力的吧?” 他居然还敢说这个?徐皎险些被气笑了。 景铎半点儿不察,笑着一扯她的衣角,将她拉到一旁,小心翼翼打开当中的一个匣子,望着里头两眼放光道,“好阿皎,你看!这套鼻烟壶我是真的喜欢,白玉为底,珐琅镶边,一式八样,样样不同,你再看上头的画,那也是玲珑精致,堪称绝品。” 徐皎瞄了一眼,鼻烟壶什么的她不懂,可画她还有些研究,倒确实还算不错,她鼻间轻轻一“嗯”,应道,“想必价钱也很绝!” 景铎一滞,面皮一抖,却是强扯着僵硬的笑道,“阿皎,我这不是没办法吗?魏坤那厮也瞧上了这套鼻烟壶,我可是花了好一番功夫才暂且保下它的。可我上次给你赊颜料的账还没有平呢,掌柜的说什么也不肯再让我赊欠了,你要不,就借我点儿,要不……阿皎,下月初一便是你大哥哥我的生辰了……” 章节目录 第110章 阿皎不差钱儿 生辰?这暗示得还能再明显点儿吗? 徐皎望着景铎巴巴儿望着她,谄媚讨好的笑脸一阵哭笑不得,转头对身后的荣宝斋掌柜道,“掌柜的,将这套鼻烟壶包起来吧,算是我给我这位败家大哥哥的生辰贺礼。” 景铎一听,登时笑开了花,“阿皎真是大方!大哥哥谢过你大恩了!” “大哥哥这一声谢说不得就要让我的荷包空空,好像都是我不划算!”徐皎哼道。 景铎得偿所愿了,这会儿连连赔笑,“那哪儿能呢?我听说桐记夹缬店近来新出了一批披帛,花样独特,受凤安城贵妇和闺秀们争相追捧,卖得可火了。听说,所得的红利要分一部分给阿皎你的?我家阿皎马上就是荷包鼓鼓了,大哥哥我也跟着吃个香喝了辣。” 徐皎瞪他一眼,哭笑不得,“你今日约我出来就是为了这个吧?” “也是为了你的心头好啊!”景铎下巴朝已经包好,被负雪抱在怀里的颜料一递,神色再认真端严不过。 徐皎没好气地斜睐他,“二哥哥喜欢什么?” 景铎一脸莫名地望向她。 “两位哥哥同一日的生辰,大哥哥的生辰礼我送了,总不能到了二哥哥那儿就空着手吧?二哥哥可还算我的先生呢!” “这个你放心,睿深喜欢什么我最清楚不过,我帮着你选,定能让他满意。掌柜的,你不刚得了一套和田玉的棋子吗?快些拿出来,我们瞧瞧,价钱好说,千金难买心头好嘛,我家二妹妹,不差钱儿。” 不差钱儿?! 徐皎心里抽抽了两下,血流如注,她还没有鼓起来的荷包又急剧消瘦了下去。 徐皎啊徐皎,没有想到,你也有被人拉出来,狠宰荷包的一天呐! 景铎吃喝玩乐在行,对这些珍玩古董什么的也是内行,他看中的东西除了贵,没有别的缺点。 所以那套和田玉的棋子也是珍品,徐皎不问价钱,直接将荷包扔给负雪,让她处理,免得肉疼心疼。 这就跟她以前买东西用电子支付,就觉得比现金支付爽快许多一样,不是自己亲手花出去的,心里总要好受两分。 负雪去会账时,徐皎就有气无力地瘫在荣宝斋二楼雅室的窗边躺尸呢,景铎唤她,她一挥手,别理她!她今日失血过多,需要回回血。 景铎才不管她呢,一屁股在她对面坐了下来,顾自倒了一杯茶,一边轻啜一边道,“我可是为了你好,有些话得尽早告诉你,我可是听说了,你中意的那位李二郎君昨日已是向陛下请辞了,不日就要返回卢西了。” 什么?李焕要离开凤安了?徐皎神游的思绪被这句话硬生生拉扯了回来,各节度使府的郎君名义上是为太后祝寿这才来凤安的,眼下,太后寿宴已过,他们请辞也在情理之中。可是……这么容易的吗? “不只是李焕,有他开了头,这紧接着,怕是其他节度使府的郎君也会相继告辞。这样一来,早前说陛下想与各节度使府联姻的传闻,怕是……”景铎一边说着,一边小心瞄着徐皎的脸色,还真不知于阿皎而言,这到底是不用联姻的幸事,还是乘龙快婿飞走的不幸?阿皎到底高兴,还是不高兴? 徐皎心里却是乱作了一团,当然不是因为舍不得李焕。 可她面上到底带出了两分来,景铎一看,便是暗自叹息了一声,看来,阿皎是真看上那位李二郎君了?这可如何是好? 正在这时,楼下的大街上却是骤然喧嚷起来。 “出什么事儿了?”景铎和徐皎两人皆是探头去看,见街上人流奔窜,神色有些惶惶,隐约听到什么刺客,死人的话,才没一会儿,就看着有官兵将整条正华街都封了起来。 而后,徐皎不经意间就瞥见了一道甚是眼熟的身影,徐皎下一瞬便是“腾”地起身,疾步往外而去。 “欸!阿皎!你去哪儿?等等我!”景铎忙紧跟其后,也追了出去。 负雪正好会完账,见两人脚步匆匆往外走,忙抱了包袱也跟了出去。 街上乱成了一团,徐皎抓了一人疾声问道,“出了何事?” “得月楼……得月楼有刺客……” 刺客?徐皎眉心一蹙,那人忙挣脱她的钳制跑走了。 徐皎几人往得月楼走去的这一路上,已经听到了不少传闻,最鲜活一条是说,刺客是冲着卢西节度使的李二郎君来的。 原是李二郎君不日就要离开凤安,返回卢西了。所以,这一日特意到凤安城有名的得月楼用午膳。 谁知,刺客就混在楼里唱戏的戏班中,骤然发难。 打斗中,有人从得月楼二楼摔到了大街上,摔得脑浆迸裂,七窍流血,吓得习惯看热闹的凤安百姓们争相逃窜。 官府的人这回来得倒是快,就连缉事卫也很快来了人,将得月楼团团围了起来。 徐皎听说刺客是冲着李焕来时,脸色就有些不好了。 景铎一看她脸色,心里更是不得劲儿了,那李二到底有哪里好,竟值当他家阿皎这般? 景铎心里登时生出百般不是滋味,若换了徐皎,定会形容为,自家种得好好的白菜眼看着就要被猪拱了,这心情能好吗?不管那猪长得再好看,他也就是一头长得好看一点儿的……猪罢了。自家种的白菜,凭什么让他拱了? 徐皎他们一路赶到得月楼时,得月楼内已没了什么大的动静。 不一会儿后,一个声音大喊着“让开让开”,然后几个侍卫模样的人簇拥着李焕从楼内疾步而出。李焕形容有些狼狈,不只身上有血不说,最要紧,怀里还打横抱着一人,公主抱的那种。 那人也是一身侍卫打扮,看上去可不矮,可落在李焕怀里却衬出两分娇小来。可此时那人浑身浴血,也不知是何处受了伤,可显然是伤得不轻,已陷入昏迷,小脸惨白惨白的。 那张脸乍一看去,是张少年的脸,俊秀英气,可却莫名有些眼熟。 徐皎望着李焕被急色熏红的眼,面上藏匿不住的焦灼,心里陡然一颤,就听着耳边负雪倒抽一口冷气的声音,还有那句恍若自语般的低喃,“郡主?” 这一声郡主,自然不是唤她,徐皎的心随着这一声郡主,骤然跌落谷底,还真是她! 章节目录 第111章 进贼了 徐皌…… 这个名字随着李焕将人抱上马车,在心间回荡,被碾碎在车轮辘轳前滚的声浪之中。 察觉到落在自己身上的视线,徐皎茫茫然抬起头来,就骤然撞上了一双深幽轻冽,如寒星一般的眸子。 “郡主……”负雪白着脸,轻轻扯了扯徐皎的衣袖。 徐皎猛然回过神来,见缉事卫的人将得月楼封锁起来,赫连恕转身往楼内走去,她抓住负雪揪在她衣袖上的手,道,“我突然想起来,之前有一张手稿夹在给朵掌柜的画稿里了,那是还没有画好的,一会儿我和大哥哥先回府,你去一趟桐记,给我取回来。” 主仆二人四目相对,负雪心领神会,极快极轻地应了一声“是”。 接下来的时间,徐皎都有些心不在焉。 好在出了这样的事儿,景铎也不敢陪她在外头多留,两人便匆匆回了景府。 回了明月居,徐皎推说困了,想歇息,就将人尽数撵了出去,自个儿却在房间里来来回回地踱着步,控制不住地胡思乱想着,直到负雪归来。 “从凌风那里证实了,郡主确实在李二郎君身边,作侍卫打扮。”负雪脸色不怎么好。 也就是说,那个受伤的人真的就是徐皌。 “李府被重重看守了起来,眼下到底伤成什么样,根本无从探知。”负雪的眉心忧虑地紧蹙起来。 “方才在得月楼看那情形,李焕定会想尽一切办法救她,得月楼内发生的事儿可探得一二?”这倒没有出乎徐皎的意料。 负雪摇了摇头,“我按着郡主的意思,与凌风碰头后就去了桐记,没想到,赫连都督早料到郡主会派婢子去打探消息,所以,婢子到时,苏勒已经等在那里了。” “可是他那里得来的消息也与我们在街上听来的没什么不同,再多的,确是没有了。苏勒说,有了消息会告知我们。” “那你可将受伤之人是徐皌之事告知苏勒了?”徐皎急问。 负雪略一沉吟后,点了点头,事实上,在得月楼门口,徐皎让她去桐记时,她就已经明白了徐皎的意思,并将受伤之人就是徐皌之事告知了苏勒,可她虽然这么做了,心里却始终不无疑虑。 “郡主,眼下这个时候将郡主的身份说破,会不会有事儿?” 徐皎冷静地摇了摇头,“你别忘了,他们还想透过我从徐皌手里拿东西,只要那样东西没有到手,他们断然不希望徐皌此时出事儿。所以,直接将徐皌的身份捅破给赫连恕知道,反倒是一桩好事儿。” 抬起眼见负雪一脸苍白,愁容满面的模样,徐皎叹一声,轻轻拍上她的肩头道,“你今日也累了,下去休息吧!” 见负雪张嘴想要说什么,徐皎的嗓音往下一沉道,“听话!”这语调里带了两分威压与命令。 负雪眸色微黯,垂下了眼。 徐皎这才缓下嗓音道,“眼下咱们什么也做不了,只能等!不过,也别太着急,也许很快就有消息呢?” 徐皎彼时说的笃定,却主要是为了安负雪的心,只她怎么也没有想到,消息还真来了,且来的比她想象当中要快了许多。 夜色沉降,徐皎和衣躺在榻上,望着头顶绣着海棠草虫的藕荷色帐子出神,却是半点儿睡意也没有。 因而,在那细微的声响落入耳中时,她立时从榻上坐了起来,轻声喊道,“红缨?” 今夜轮到红缨值夜。 红缨身手好,这耳目也是聪明,往日里,这一声喊出,已足够她无声无息站到榻前了。可今日……徐皎等了片刻,也没有听到靠过来的脚步声,眉心狐疑地蹙起,挑开了帐帘,往外看去。 墙角一灯如豆,静谧晕黄,室内好似没有人息,徐皎皱着眉趿拉着床下的软鞋起了身,缓步走向与窗边相隔的那道屏风。 “别动别喊,否则,你没命,你家郡主也一样!”还未走到屏风前呢,一道冷沉的嗓音带着浓浓的杀气拂过耳畔,当中寒意足以冻彻人心。 徐皎足下微顿,下一瞬却是加快了脚下的速度,很快绕过屏风。 眼前所见,却是让她一怔。 窗下暗影中站着两人,当中一人正是红缨,她一只手握在腰间挂着的短剑剑柄上,可那短剑才被拉出了一掌的长度,还未能出鞘。而她的脖子上此时正架着一柄钢刀,雪亮的刀光泛着森森寒意…… 握刀的手修长且骨节分明,落在徐皎专业的眼光中,也是好看得值得入画,手的主人属于一个一身玄衣的蒙面男子,不太明亮的光线中,身影挺拔有力,精瘦却又坚实。 听得动静,玄衣人岿然不动,红缨却是望了过来。 徐皎眉心一蹙,张口就是抱怨道,“人家好歹是个姑娘家,你就不能怜香惜玉一点儿吗?” 红缨一震,面上本有的惊惶转为疑虑,盯在徐皎身上。 “怜香惜玉?你自个儿享受过这样的待遇吗?”面巾后那声音有些发闷,却有浓浓的嘲弄。一边说着,玄衣人一边转眸看来,却在瞧见徐皎时,双瞳陡然一缩,下一瞬便是蓦地调转过头去。 这一动作,很是突兀,而且,他刚才是瞳孔地震了吗?徐皎怔了一瞬,想到什么,低头一望自己身上的装束,陡然就明白了。 她方才出来得急,只穿了寝衣,这寝衣的料子本就轻薄,微微敞开,都能瞧见小衣上的绣花了。这位纯情男受得了才怪,徐皎望着某人露在面巾外悄悄转红的耳廓,忍了忍笑,装作什么都不懂地问道,“你怎么这个时候来了?而且,你怎么知道我的闺房在何处?半夜三更的,闯进小娘子的闺房,还拿刀架在我侍女的脖子上,阁下……很是胆大啊!” “我以为我不来,你怕是彻夜难眠了。”某人虽然红着耳根,但不妨碍一贯的冷言冷语,一双寒星般的双目斜瞥而来,不知是不是恼羞成怒的缘故,比平常好像更冷了两分,“我来带你去探病,去还是不去?” 徐皎双眸亮了起来,应得很是爽快,“去!” “去换身衣裳!”赫连恕半点儿不意外她的回答,眼睛往内室的方向一侧,自始至终目光只落在她的脖子以上,没有往下多瞥一眼。 谁能想到啊,杀人不眨眼的赫特勤,心狠手辣的赫连都督,居然是个正人君子啊! 章节目录 第112章 真是胆大包天 正好长在她的审美点上,不只色相诱人,还是个禁欲系……让她心痒痒得恨不能将他这禁欲的表象撕裂,想看看他若情动会是怎般模样。 “还不去?”又一记冷嗓响起,打断了她的胡思乱想。 徐皎一吐兰舌,赶忙溜回屏风后,不一会儿换了一身深色的衣裳出来,对红缨道,“你在屋里等我回来!”而后,也不去管红缨是什么反应,径自走向赫连恕,将手递给他道,“走吧!” 赫连恕的目光从递到眼前来的柔荑移到神色怔忪的红缨面上,迟疑了一瞬,才将架在她脖子上的钢刀挪了开来,见她果真没有张口乱喊,这才稍稍松了口气。 本来,保险起见,他应该进来直接将人打晕省事儿的,可他若真下手,就怕有人会不依不饶。 将徐皎的手一拉,赫连恕携着她,一个翻身就是出了窗户。 红缨疾步奔到窗边,望着那两个人影很快没入暗夜之中,嘴角翕动了一下,却是归于无声。 徐皎见赫连恕带着她无声却快速地穿越庭院,直往后墙的方向而去。 二房的蘅芜苑本就自成一院,就在景府的东南角上,便于车马行走,可也便于心怀不轨的宵小。 看赫连都督这熟门熟路的样子,当真是头一回进她家,头一回干这样的事儿? 心里好奇,就好似心上骤然生出了一只小手,不停地挠啊挠的,痒不可抑。徐皎没什么意志力,自然忍不了,“赫连都督,这样胆大包天地夜探香闺,你是当真不怕?就没有想过,若是被抓个现行,会有什么样的后果?” 赫连恕头也不回,淡淡哼声中尽是睥睨与不屑,“什么后果?” 这分明就是没有说出口的自负——他赫连都督岂会失手?这该死的自大啊! 徐皎腹诽着,目光落在他抓在她腕上的手上,“什么后果啊……譬如,被迫娶我啊!” 少女的声音轻软恍若花瓣,徐徐滑过耳畔,让人心尖不由得一颤。 赫连恕的脚步骤然停住,蓦地转头往她瞪来,入目是少女一张甜美的笑脸,“赫连都督这样瞪着我做什么?这很有可能吧!以我跟赫连都督的交情,若你被抓了个现行,说不清楚便事儿大了,我家里的长辈和兄长也不是吃素的,我不可能眼睁睁看着你出事,少不得要为你分辩一二,最好的法子不就是抬出你我的私情,而你情不自禁,这才夜半飞檐走壁,只为一顾?这合情又合理!我家里长辈通情达理,说不得一个心软,就成全了我们这一对苦命鸳鸯呢!” 赫连恕哼一声,斥道,“满口没一句真话!你倒是心大,不担心你房里那位侍女将事儿捅出去,反而在这儿天马行空?”一边说着,他又拉着她再度迈开了步子。 “怕什么?”徐皎满不在乎地一哼,“正好趁这个机会让她想想清楚,谁才是她真正的主子,她往后该如何行事。” “看来,真正胆大包天的,不是我吧?”须臾间,两人已经走到了后墙根儿下,赫连恕停下步子,斜眼一睇她。 这个殊荣,徐皎却愧不敢领受,忙摇头道,“不不不!你都将我偷出来了,还是你比较胆大!” 赫连恕一哂,不再说话,握住她的手腕将她往怀里一带,同时伸手轻扶她的后腰,他足下点着近旁的一棵树,便是带着她三两下窜上了墙根儿。 这飞檐走壁的功夫徐皎早前在平梁城时就已领教过了,这会儿倒很能安之若素,唯独扶在她后腰上,隔着两层衣衫,灼灼发烫的宽厚手掌让她有些淡定不了。 只是待得稳稳落地之后,那只手就是一刻也没有多停地移开了,连带着握在她腕上那只手也松了开来。 这根本是根不解风情的木头吧?徐皎在心里狠狠扎起了刻着某人生辰八字的小人儿。 “走啊!”赫连恕扭头往她看来,敛着眉有些不耐烦。 徐皎复原能力自来很强,两息的功夫已经满血复活,一边跟上他的步子,一边问道,“你准备怎么带我去探病啊?” “一会儿你就知道了。” “先提前告诉我一下不行吗?” “不行!” “你总不能带着我就这样直接去李府吧?” 徐皎只是随口一说,没有想到,赫连都督还真就是带着她,光明正大地夤夜往李府探病去了。 节度使节制地方兵力军需,为了确保他们对朝廷的忠心,所以京城一般都设有他们各家的府邸,其妻儿多会留在皇帝眼皮子底下,约为人质,让皇帝放心。 可先帝时,边关几起战乱,为了施恩,先帝将这规矩改了些,各节度使府女眷留守凤安,男儿们自十岁起便被送往节镇,随父在军中历练。 不过,卢西节度使府又是众节度使府中较为特殊的一个。因着卢西节度使府的现任节度使夫人,乃是先帝义女,与当今陛下与长公主从小一起长大,情同手足,身上亦有公主封号的惠明公主,有这层特殊的关系在,这位惠明公主是众多节度使夫人中最特殊的一位。不只她本人未曾留守凤安李府,就是她膝下所出的一儿一女也是自出生起就随她一道在卢西。 如今凤安李府中,李焕生母所出的两位姐妹已经出嫁,整个府中只有他的老祖母尚在世。 今日李府外围有缉事卫重重看守,内围还有李府的府兵,还真是守卫森严。 徐皎一身侍女打扮,被逼背上一个沉沉的药箱,低眉垂目跟在赫连恕身后,一路畅通无阻到了李府待客的花厅。 自有下人端了茶点奉上,赫连恕坐着,顾自喝茶,徐皎既是侍女打扮,自然是只有站着的份儿,一边望着赫连恕安然喝茶,一边诅咒着,这么晚了还喝茶,他也不怕夜里睡不着。 “赫连都督深夜来访,有失远迎!”正在这时一把清亮的嗓音划破了夜色。 徐皎转头,看着踏着夜色,徐步而进的李焕,眼前不由一亮。 这书中世界的男子自然不乏佼佼者,就说徐皎身边的这些男子,赫连恕虽阴沉,却英武阳刚,景钦一身白衫,那就是温润如玉,芝兰玉树,当真是从书里走出的“陌上人如玉,公子世无双”,而眼前这位作为本书男主的李二郎君,自然不会比他们差。 章节目录 第113章 莫都尉与医士 长相上不分轩轾,而气质上,却是介于赫连恕与景钦中间,既不过分温文,却也没有赫连恕的生人勿近,当得起文中所赞的“龙章凤姿”四字。 徐皎喜爱所有美好的事物,何况是亲眼见到她本就很是心水的男主角,当下便是欢喜得让她全然忘记了此时的境况,忘了她侍女的身份,不只抬起了头不说,一双眼睛更是看直了,眼里还几乎冒起了星星。 可骤然一记眼风如刀扫了过来,她浑身一凛,哆嗦着起了栗,见赫连恕已经冷冷收回了目光,她收敛了心神,有些心虚地垂下眼,这才后知后觉想到,她为什么要心虚? 莫说她对李二郎君没什么坏心思,只是纯属欣赏罢了,就算她真起了什么歹心,又关那个死变态什么事? 然而,腹诽归腹诽,她却没有这个胆子当面怼赫连恕,眼下姿态放低点儿为好! 她低眉垂首的姿态让赫连恕满意地收回了目光,起身朝着李焕拱手道,“深夜叨扰,李二郎君勿怪才是。” “赫连都督哪里的话?今日得月楼遇刺之事,陛下已交由缉事卫全权彻查,辛苦赫连都督。这么晚过来,可是案情有了什么新进展?”李焕重新请赫连恕坐下,他也跟着落座,关切地笑问道。 “眼下还在彻查,今夜,本座前来,是有两桩事儿。这头一桩,之前事出仓促,李二郎君又不得空,所以有些事儿本座还未详细询问过,特来与李二郎君一谈。” 他说的平淡寻常,李焕听得笑意浅浅,神色如常,徐皎却是纳罕道,半夜三更地登门问话,也亏他说得这样理所应当呢,她听着都替他臊得慌。 “另还有一桩事儿,李二郎君的侍卫受了伤,我这里正好有一位医士,顺道带她来看看伤。”赫连恕的手往后一摆,指向身后立着的人。 被指的徐皎愕然了,她不是侍女吗?怎么又成医士了?这就是让她背上这么重的药箱的缘故?可她也没有医术加持啊! 李焕的目光随之落在徐皎身上,见是个侍女打扮的小娘子,却不过触了一眼就移开视线道,“多谢赫连都督好意,不过我那侍卫已是让大夫瞧过,伤口也已经处理好上过药了,倒是不必再劳烦赫连都督的医士。” “那不一样吧?有些事情,李二郎君的大夫未必有本座这位医士来得方便,何况……本座这位医士有家传的灵药,说不得给李二郎君的侍卫用过,就能药到病除了呢?”赫连恕淡淡勾起唇角,就连语调里也带了笑音儿。 徐皎想着,这人不笑时就坏,一旦笑起来,更是满肚子的坏水儿。虽然吧……笑起来也甚是好看,徐皎抬起头来看着,粉唇也跟着一弯。 那头听了赫连恕一番话,往她这头看来的李焕却刚好将她的面容看清,目光便是微微一滞。 徐皎察觉到了,眸子忽闪了两下,与他的目光短短相触一下,就垂下了眼去。 方才得月楼前惊鸿一瞥,她之所以觉着徐皌那张脸眼熟,正是因为她们姐妹俩居然长得有些相似。 赫连恕敢直接开口,李焕之所以怔忪,都是由来于此。 赫连恕咳咳一声,打断了李焕的凝视,在李焕抬眼望向他时,他才轻勾唇角道,“如何?李二郎君,可要试上一试?” 李焕神色几转,片刻后,转头对他身侧的一名随扈在侧的侍卫道,“你领这位医士去一趟吧!” “去吧!”赫连恕笑着对徐皎道。 徐皎行一声“是”,屈膝行礼退出花厅,与那个侍卫一道沿着庑廊离开,远远的,还能听见赫连恕的声音,“正好,趁着这个时候,本座与李二郎君谈些正事儿。” 一路走过好几个门洞,穿过园子,夜色中什么都看不真切,但直到他们在一间厢房前停下步子时,徐皎估摸着他们已经身处内院。 领路的侍卫不敢造次,轻轻敲响了房门,不一会儿,一个侍女从门内走出,几人相互见了礼,侍卫才压低嗓音道,“莫都尉可醒着?” 书中写得清楚,百江县中,徐皌连最后一个亲人也失去了,大伤大悲,之后复仇之火熊熊燃烧,机缘巧合之下,帮了李焕一次,被他看中其才能,带回了卢西,女扮男装,化名莫栩入了卢西军中。 她本就自幼随平南王出入军中,对军务信手拈来,很快就在军中崭露头角,一路高升。没想到,她如今已然是都尉的官职。 李焕到凤安也将她带在身边,足见对她的看重和信任,可此时在屋中伺候的居然是个侍婢,莫非……因着这次受伤,徐皌的女儿身提早暴露了? 徐皎正思绪飞转着,那侍婢已经轻声答道,“方才药效过了,疼醒了,刚换了药,还未睡着。” 侍卫点了点头,转头望了一眼身后低眉垂眼的徐皎道,“你带这位医士进去看看!” 那侍婢神色间明显有些奇怪,瞥了一眼徐皎,道一声“是”,侧让开身子,将徐皎往屋里引,“这位医士,里面请。” 屋内摆设雅致中显高贵,清新中见用心,没有燃香,反倒是充盈着果木的香气以及药味,只这些气味当中还是渗进了一丝淡淡的血腥味。 绕过帘栊,血腥味更浓重了两分,前头不远就是床榻的方向,从这边看过去,能隐约瞧见榻上躺卧着一道身影。 须臾间,她们已经走到了床榻前,侍婢恭声道,“莫都尉,这位医士是郎君特意请来为你看伤的。” 榻上的人果真醒着,正望着帐顶发呆呢,一头发丝披散在脑后,白日在得月楼见时的那些伪装已是尽数洗去,少了两分少年的俊秀,多了两分女子的柔美。 不得不说,这张脸与自己这张,还真是有些相似。只徐皌的脸比自己的消瘦了些,这会儿更是惨白惨白的,不见半点儿血色,越发显得那眼睛黑黝黝的。 徐皌的伤已是请大夫看过,上了药,也包扎好的,可这个时候居然又请了医士来,而且还是这样深更半夜的时候,连侍婢都觉得奇怪,遑论是徐皌了。 她自平南王府出事后,日日都是心弦紧绷,时时警觉,听得这话,蓦地就是蹙眉望了过来,却是不期然望见了一张熟悉却又陌生的脸…… 章节目录 第114章 我是在生气 徐皌的双瞳微微一缩,嘴角翕张,皎皎……一个称呼几乎冲口而出,好在对上徐皎的双目时,她理智回笼,硬生生将那个呼唤忍住了,转头对那侍婢道,“郎君有心了。深夜看诊,真是劳烦医士了。莲衣,去给医士奉些茶点来!” 莲衣略略迟疑,看了两人两眼,惊鸿一瞥间,觉得这医士有些眼熟,正待细看,那医士却已经含胸缩肩,连带着脸也垂下了,躲进了暗影中——一副没有见过世面的样子。 也不知道郎君是从何处寻来的这么一位女医士,莫非就只因她是个女的,就这样巴巴儿送了来? 莲衣心里腹诽,但心知自家郎君对莫都尉的看重,她都开了口,莲衣不敢造次,应了一声之后,这才迈步往外而去。 静夜中,细碎的脚步声清晰可闻,直到脚步声远得几乎听不见了,徐皌才哑声道,“皎皎,你怎么会来?” “你说呢?”徐皎挑眉,将问题又踢给了她。 “我自是知晓你是担心阿姐,可皎皎,你该知道,你我姐妹二人的身份一旦被朝廷中人知晓会是什么后果,你不该如此冲动行事啊!你是如何来的?李焕允许你来?莫不是你直接告诉了他,你与我的关系?”徐皌面上的急色压之不住,她躺不住要起身,自然又扯痛了伤处,“嘶”了一声,又摔跌回了枕上。 徐皎叹一声,上前道,“你自个儿都伤成这样了,还有心思操心别的呢?”见徐皌痛得脸都白了,望着她,却还是满眼的急色,徐皎到底有些不忍,叹一声道,“放心吧!我是医士,你是伤者,我来看你,天经地义,牵扯不到你担心的种种。” 徐皌听得稍稍松了一口气,谁知,下一刻,徐皎话锋一转,就是哼道,“至于你问我怎么来了,我还真不怎么担心你,毕竟你也不怎么担心我,不过,你不来见我,我只好来见你了。” 这语气里的不满再清楚不过,徐皌的神色一瞬讪讪道,“凌风与我说了,我本也打算找个时候见你,谁知道就恰好出了这么一桩事。不是我不愿见你,实在是……” “你起初不就是不愿见我吗?为此甚至特意不让我知晓你来了凤安。”徐皎小脸仍然板着,语气也称不上好。 徐皌看着她,语带踌躇,“皎皎,你是生阿姐的气了吧?” 徐皎知道自己这样子定是与从前不怎么一样,她本也是故意的。从前的徐皎是什么样子她不知道,也不准备往后在徐皌面前都扮成另外一个人的样子,所以借此机会让徐皌看到她已经改变,接受她如今的样子才是最好的法子。 听了徐皌的问话,徐皎没有应声,只是微微抿紧了唇角不说话,小小倔强的模样,这落在徐皌眼中,自然就是她果真生气了。 徐皌有些着急了,徐皎就站在榻边,徐皌要够着她本是不难,可她如今身上有伤,还伤得不轻,可她强忍着痛,恁是伸手过去将徐皎的手抓住,放软嗓音道,“是阿姐对你不住,你要生阿姐的气原也是理所应当。阿姐本以为自己已经尽快赶去了,谁知还是晚了一步。到百江县见着那场大火,以为你葬生火海的时候,阿姐真的是万念俱灰,那时候,我只想着找到我们的仇人,与他同归于尽,我再去见你们。” “可后来才知道都是误会,你还活着,你不知,阿姐心里又有多么高兴。”徐皌说着,眼角悄悄泛湿,可因着疼痛,她本就没什么血色的脸又惨白了两分。 徐皎望着她这样,心里不无动容,徐皌是个冷静自制,家变之后,更是隐忍到对自己甚是狠心的人,她的情绪自来克制,书中唯独只有在与李焕倾心相许后,才偶尔有那么几回的真情流露,却也不多……可此时的徐皌,至少在徐皎看来,没有半分做戏的痕迹。 “你先躺下再说!”徐皎缓下嗓音,将手抽出来,将她轻轻压回榻上。 她这番举动倒是让徐皌稍稍平静了下来。 徐皎转头将榻边一个锦杌移了过来,坐下,深缓了两息,才开口道,“我是气你,可不是因为这个生气。” “你是为了之前那封信上的事儿?”那日凌风来告知徐皎想见她时,就说过徐皎看了那封信,很是生气。 “是!”徐皎点头,应得干脆,“我与你说了,我现在处境艰难,那日宫中之事即便是个误会,我也害怕一着不慎,惹来杀身之祸。我只想早日脱离眼下的困境,你却偏还要让我……我觉得你不够看重我。” “我怎么可能不看重你,不在乎你?皎皎,你是我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了,我即便是自己死,也定会保你平安无事。信上所书,也是我深思熟虑后的结果,即便我真想法子将你带了出来,也未必就能周全。而灯下黑的道理,你应该明白,而且你我姐妹,总要将家仇了结,往后才能心安理得。所以,我左思右想,这已经是最好的法子了。” 徐皌语重心长,说的与之前凌风转达的一般无二,只是,下一瞬,她目光一顿,再望徐皎时,神色间多了疑虑,“皎皎,难不成,你竟不想报仇吗?” 徐皎心下一“咯噔”,面上却是一脸震惊和伤心,“阿姐怎么会这么想我?难道在阿姐心里,我是这样没心没肺,无情无义的人,爹爹和平南王府两百多条人命,我就不伤心吗?”徐皎说着,已是红了眼眶,抽泣了两声。 徐皌神色一变,忙道,“皎皎,对不住,阿姐说错话了,阿姐不是那个意思……”末了,大抵也觉得有些越描越黑,讪讪住了口。 姐妹俩之间沉默下来,有些无言的尴尬。 过了片刻,徐皌强扯出一抹笑,道,“对了,我听说你如今在练习骑射?” 徐皎心头一动,抿着嘴角淡淡一点头。 “我听说时很是诧异了一回,不过想想也是,从前我和爹爹太小瞧了你,将你保护得太好,谁知一朝大厦将倾,才知道之前做错了,这样的世道,你多会一些保命之道,活下来的几率就要多一些。你既决定要学,那便好好地学,你自小就聪明,爹爹就说过,你习武的根骨不错,若非……你如今说不得比阿姐还要厉害些。” 章节目录 第115章 你算不得美 若非什么?有那么一瞬间,徐皎几乎忍不住直接追问,好险忍住了。这一句若是问出了口,那纵是她有三寸不烂之舌,只怕也是圆不回来了。 莲衣走开了好一会儿,估摸着也快回来了,徐皎打开药箱,做了做样子,刚好瞧见一个有些眼熟的瓷瓶,打开盖子看了看,闻了闻,她眼睛亮起来,将那瓷瓶递给徐皌,“这金疮药效果不错,常抹不留疤,你记得用!” “还有,要报仇也要保全自己,或者,咱们可以慢慢商量着一个更稳妥的法子呢?”徐皎本来想问赫连恕所谓的平南王府私兵的事儿,可话到了嘴边,又被她硬生生拐了个弯儿。 见徐皌目光闪闪,神色莫名地望向她,也不知道有没有听懂她的言下之意。 徐皎叹一声,站起身来,“我差不多该走了,待太久引人怀疑就不好了。” “你等等,我也有东西给你!”徐皌说着,费力地从枕下掏出一个用帕子仔仔细细包裹起来的物件儿,递到徐皎手里道,“你自己的东西还是你自己保管着吧,只切记莫要现于人前,若遇着眼尖的人惹来不必要的麻烦。” 徐皎“嗯”了一声,“我过些时日再寻机会来看你!” “这就不必了!等我行动自如,自会联络你。其他时候,你自个儿当心,过好你的日子便是。”徐皌神色沉静,语调却铿锵。 徐皎背着药箱走到厢房门口时,正好莲衣也回来了,见着她,便是笑道,“夜深了,水是现烧的,倒让医士久等了,水都不及喝上一口,就要走了?” 徐皎淡淡点头,垂着脸随在那个侍卫身后,往花厅方向回。 赫连恕见到她有些意外,“这么快?” 徐皎轻声回道,“给莫都尉看伤的大夫很是尽心,并没有多少用得着我的地方,只是给了莫都尉一瓶家传的金疮药,但愿对她的伤有所帮助。” 赫连恕淡淡瞥她一眼,徐皎目光与他一触,却是纳罕——也不知是她方才那席话里哪一句取悦了他,他眼眸深处竟隐隐闪过了一抹笑意。 “既然已经完事儿,那本座也就告辞了。”赫连恕说着,就是起了身,朝着李焕拱手作别。 “赫连都督,请!”李焕未曾留他们,将他们往屋外引,只是在徐皎随着赫连恕走进夜色的前一刹,察觉到他似带着两分探究,深看了她一眼。 徐皎暗暗叹了一声,她真是太难了!时常被人用这样的眼神研究着,她想不深沉都难吧? 一路无话到了外头,上了马车,徐皎将药箱卸下,舒服地喟叹了一声,一边揉揉肩,一边抻抻腿,不经意对上一双微眯的冷眼,她讪讪地收回几乎伸直了的双腿,冲他甜甜一笑。 赫连恕却无视她的笑,径自问道,“你可问过那桩事儿了?” 徐皎好似不知他问的什么,一脸的疑惑。 赫连恕将唇角淡淡一勾道,“看来,迎月郡主贵人多忘事,是忘记还欠着我什么东西了?” 经他这么一提醒,徐皎“啊”了一声,恍然大悟了,脸色却一瞬间尴尬无比,“对不住啊,赫连都督,我与我阿姐多久没见了,几经生死,好不容易重逢,想说的话太多,一时间竟是将这事儿全忘了。不过你放心,答应你的事儿我记着呢,下次……下次再见我阿姐,我一定记得问!” 赫连恕没有说话,望着她,倏然一扯唇,笑了,笑得徐皎一瞬间浑身起栗。 “赫连都督,你笑什么呢?”不知道自己笑起来有多吓人吗? “初见认之为兔,日久方知其性狡也,非兔,乃狐也!” 居然给她拽起文来了!徐皎额角青筋蹦了两蹦,“赫连都督不用埋汰人,我就是忘了问,忘了就是忘了,还真没有别的原因,你呀,千万别把我想得太复杂,不敢当!” “今日我带你去探病,这算是你又欠了我一个人情吧?”赫连恕突然挑起眉道。 这话题怎么突然转这儿来了?徐皎嘴角抽了两抽,扯开甜笑道,“今日多谢赫连都督了,如此大恩,无以为报……不过,我瞧着赫连都督与李二郎君也是相谈甚欢呐!”不也是拿她当了借口? “往后说不得我与李二郎君还能成了自己人,这个人情,赫连都督不会吃亏的。”徐皎打起马虎眼儿。 “自己人?”赫连恕的双眸陡然一沉,语调亦是低了一度,双目微冷瞥向她。 徐皎骤然一凛,求生欲甚强道,“当然啊!你没有瞧见今日在得月楼,李二郎君多么紧张我阿姐啊?我阿姐又救了他,这英雄救美,美救英雄什么的,最容易成为滋养感情的温床了。说不得要不了多久,我就可以唤李二郎君一声姐夫了,那还不是自己人吗?” 徐皎的语气那个理所当然啊,赫连恕突然轻笑了一下,虽还是笑着,可落在浑身上下的莫名威压却是陡然一松。 “李焕此人可不简单,他儿女情长起来……我可不敢想象。”语气也要正常许多了。 徐皎悄悄吐了一口气,古话说伴君如伴虎,诚不欺我啊!眼前这位还不是君呢,可这阴晴不定的脾气还真是不遑多让。 心里腹诽着,徐皎面上却是一脸笃定道,“那可不一定,越是不易动情的人,一旦动了真心,那就是惊天动地……”说到这里,徐皎微微一顿,望向赫连恕道,“说起来,这英雄救美,美救英雄的,我和赫连都督之间也没有少过,缘何赫连都督就没有对我动心呢?”徐皎叹了一声,一双眼瞬也不瞬睐着赫连恕。 赫连恕眸色微微一黯,哼道,“一来你的话没有根据,二来,自然是你算不得美。” 徐皎怒了,将腰一叉道,“我哪里不美了?” 赫特勤不只是禁欲系,还是直男癌吧?居然说她不美? 赫连恕淡淡瞥过她,轻哼道,“毛刚长齐的小丫头而已,什么美不美的!” 徐皎错着牙,是可忍孰不可忍,是该让他正视正视她是不是小丫头这个事实了。 只是她还不及动呢,某人的目光就是凉凉瞥来道,“做什么事前最好深思熟虑,我很擅长让人悔不当初,你最好知道!” 不温不淡的语气就连威胁都浅淡得让人察觉不到,徐皎好不容易鼓起的勇气,却瞬间被人一扎——瘪了。 章节目录 第116章 赫连都督你没有心 徐皎闷了半晌,才道,“赫连都督见过我阿姐吗?” 赫连恕看傻子一般看她,“自然见过,白日在得月楼。” “之前没见过?”徐皎又问。 赫连恕狐疑地望着她,“没有。” “你从南阳府离开后,来凤安之前,未曾去过卢西吗?” “没有啊!我为何要去卢西?”赫连恕眼里的疑虑越发浓了。 徐皎彻底默了。书里赫连恕和徐皌初遇并没有比李焕晚上多少,也就是在卢西。徐皎估摸过时间,就该在他们在南阳府分开之后不久,谁知道……赫连恕居然未曾去过卢西? 徐皎哪里知道那个时间赫连恕正因着某人的缘故,挨了鞭子,在北羯王庭里趴着养伤呢。之后就开始为了来凤安做一系列的准备,哪里有时间往卢西去? “那你觉得我阿姐怎么样?”徐皎默了片刻,又骤然问道。 “什么怎么样?”赫连恕眉心越皱越紧,直接抬手就探向了她的额头,“你该不会是病了吧?一直说什么胡话呢?还是今日与你阿姐重逢,受了刺激?” 徐皎心里有些乱,所以,赫连恕这是没有对徐皌动心?居然出了这么大的变化吗? 徐皎望着他的眼睛,心里一时纷乱,片刻后,抬手将他的手挥开,打了个呵欠道,“我这会儿困了,脑子不清醒,等我眯一会儿,到了劳烦赫连都督叫我。”话落,人往身后车厢壁一倚,眼睛也跟着闭上。 赫连恕望着她,眉心紧皱,到底是没有再说什么。 静夜里,马车辘轳滚滚向前,徐皎没有睡着,可心绪却慢慢平稳下来。从她出现的那一刻起,一切本就不一样了。往后还会有更多不一样的,那又还纠结什么? 马车缓缓停下,徐皎不等赫连恕喊她,就睁开眼来,“到了吗?” “唔!”赫连恕含糊地应了一声。 徐皎越过他,径自掀开车帘,正待钻出去,双眸却是陡然瞠大,手一松,帘子垂下,她回头瞪着身后的人,“你带我来这里作甚?” “无他。我衙署还有事儿没有处理完,本就打算去了李府后直接回来,方才忘了吩咐他们改道先去景府,就直接来这儿了。既然来都来了,就一道下去。”赫连恕说完,径自挑开车帘先下了马车。 徐皎在车厢内咬了咬唇,也终究是跟着钻出了车厢。 可一刻钟之后,徐皎给自己做的“既来之则安之”的心理建设彻底崩塌,她停下步子,不敢置信地看了看前头门上大赫赫写着的“殓房”二字,又转头不敢置信望着赫连恕,抬手指了指门,又反手指了指自己的鼻尖,半晌才憋出声音道,“你让我进这里?”疯了吧? “是啊!早前那些刺客的尸体都被送到这里来了,仵作验了尸,可我还没有听到结果。”赫连恕语调平淡道。 “那你自己进去就是了,你让我一个小娘子深更半夜的不回家,跟着你来衙署也就算了,居然还要让我进这种地方?”徐皎眼儿瞠圆,赫连都督,你没有心! 赫连恕挑眉,“你害怕?” “对!我害怕!”徐皎应得干脆,她一个姑娘家,害怕这个不是理所当然吗? “你不是一向胆子大得很吗?” “胆大也得看是对着什么吧?我就是害怕!”徐皎越说越是理直气壮。 “我也害怕!”赫连恕朝着徐皎勾唇一笑,“所以要你陪着!” 徐皎震惊了,她幻听了吗?杀人不眨眼的赫特勤说,他害怕几具尸体? 赫连恕才不管她心里怎么想呢,整了整神色道,“走吧!我虽不怕尸体,可那些尸体太难看了些,你跟着好歹还算赏心悦目?” “你不是说我算不得美吗?这会儿却又赏心悦目了?”徐皎哼了一声,丝毫没有察觉自己随着他迈开了步子。 “没错啊,可你怎么也比尸体美啊!不信,你看!”赫连恕停步,抬手朝着某处一指。 徐皎抬眼看去,这才发觉他们已经身处殓房之内,目光所及处是放在木板上,一字排开,用白布盖起来的……尸体。 徐皎“啊”了一声,陡然就是跳回了赫连恕背后躲了起来,双手揪在他的衣服上,脸埋在他背上,瑟瑟发抖。 殓房内几人没有料到他并非独自一人来,还带了一个小娘子,方才在屋内已经隐隐听到了两人在屋外的对话,心里正在燃着八卦之火,此时再见眼前情形,却没有人敢多看一眼,纷纷抱拳垂眸,恨不得生作个瞎子。 赫连恕眼底极快地掠过一抹笑意,没有硬将她从背后扯出来,转而望向殓房内正朝他行礼的几人,沉声道,“讲!” 只一个字,却携着千钧之力。 殓房之内几人对望一眼,当中那个唯一没有穿缉事卫制服的仵作略略迟疑后,拱手道,“回都督的话,死者共六人,当中两人是当场被利刃刺穿要害,脏腑受损,失血过多而亡。另外四人都是咬破了齿间所藏毒囊,服毒自尽而亡。” “这是尸格,还有所得证物皆陈列此处,还请都督过目。”仵作呈上一个托盘,上头放着几张尸格,并一些证物。 徐皎方才并未真的瞧见尸体,这会儿慢慢不怕了,反倒有些好奇,悄悄从他身后探出头来。 赫连恕低垂着眼先很快将那几页尸格阅罢,放下后,朝着边上伸出手,边上的苏勒很是识相地上前来,递上了一双手套。 赫连恕戴上手套后,才开始翻检起了那些证物。 徐皎看着,心道,没想到还挺有自我保护意识的嘛。 赫连恕翻检了半天,从中挑出一张丝帕,问那仵作道,“这便是第三具尸首贴身所藏的手帕?”他方才看过尸格,上头有记载。 “是!”仵作应道,“这手帕是被缝在他衣裳的暗袋里,也是偶然之间才发现。” “藏得这样仔细,定是非常要紧之物。”边上苏勒摩挲着下巴沉吟道。 “这样粉嫩的颜色,绣的又是莲花,还有一股淡淡的脂粉味,应该是女子之物吧?”徐皎从赫连恕身后探出头来,看着他掂在手里的那方帕子,突然开口道。 屋内几人都转头望向她,她不由瑟缩了一下,住了嘴。 赫连恕微眯眸子道,“你继续说。” 徐皎瞄他一眼,心里还在问候着他什么毛病,略作沉吟,才再度开口。 章节目录 第117章 没有理由这么做 “这个人明知此行凶险,还将这帕子贴身藏好,要么是于他而言,特别紧要之物,要么……” 后头话,徐皎没有说出,瞥了赫连恕一眼,又低头去看那帕子,“这帕子的用料和刺绣没什么特殊的,倒是这香粉的味道……”徐皎蹙了蹙眉心,眼现狐疑,“好像有些熟悉……” 徐皎敛眉思索起来,因着赫连恕的脸色,没人敢打搅她,整个殓房内都是沉寂下来。 过了一会儿,徐皎突然“啊”了一声,眼睛放亮了一下,而后,靠在赫连恕耳边轻声道,“我想起来了。有一日我在桐记遇上两个胭脂河边的姑娘来做衣裳,两人当时就拿着一套新买的脂粉盒,正在那儿把玩,那脂粉的味道有些特殊,就是这个味道。” “我彼时好奇,本来想上前去问,却被朵娜拦住。她与我说,胭脂河的姑娘所用的脂粉是特制的,掺了些……特殊的用料,与一般小娘子和妇人们用的不同。”至于如何不同,徐皎语焉不详,可在场的除她之外,都是男人,自是都心知肚明。 苏勒呵呵笑,仵作几人神色有一瞬尴尬。 赫连恕听罢,已是将那张帕子远远挑开,对其他几人道,“胭脂河的姑娘,可都听清楚了?” “是。”苏勒应声,“下晌时,卑职已经带了这人的画像去了胭脂河一带查问,已是有了些眉目。此人名唤贾三,虽不知是不是真名,可近来确实时不时会往胭脂河去,最常去的便是胭脂河最出名的‘兰舟’,这帕子不少恩客和姑娘也有印象,正是前些时日胭脂河斗花魁时,兰舟莲房姑娘从花楼上掷下,被人争抢的。” “你们一早就去过了?”徐皎瞠圆了眼,深觉自己被骗了,转头瞪着某人,他还说他不知道,可他手下人都查到这么许多了。徐皎自觉自己方才真像个傻子,还自鸣得意觉着自己有破案的天分呢。 赫连恕对她控诉的眼神视而不见,目光沉沉望向苏勒道,“那这贾三与莲房可有接触?” “这贾三是个不入流的角色,以莲房的价码,他不可能成为入幕之宾。盘查了一番,他虽出入兰舟,却也没有叫别的姑娘,只是时不时会在大堂喝酒喝茶,若能遇着莲房,便多待一会儿,若遇不着,多是一壶茶毕,一坛酒罢就会离开,正是因着这样特立独行,所以才让不少人对他留有印象。” “至于他私底下与莲房有没有接触,还需再查证。” 赫连恕沉吟片刻后,沉声一一吩咐道,“继续暗中查证,这是目前唯一的线索。另外,仵作配合着查查这些人所中何毒,有没有可能从查出些许端倪来。林仵作,将这些人的衣襟拉开,让我看看你尸格中所写的奇怪黑色印记。” “是。”林仵作应声,转身往那一字排开的几具尸首走去。 眼看着他揭开了那些盖住尸首的白布,徐皎又吓得缩回了赫连恕身后。 赫连恕由她躲,脚下亦是未动,就负手站在原处,看着林仵作将那几具尸首的衣襟一个个拉开,他眼力好,远远地,也能瞧得清楚。果然在那几具尸首的同一个位置——颈下锁骨处,都发现了一个拇指大小的黑色印记。 赫连恕看了半晌,抬了抬手道,“遮起来吧!” 徐皎到底抵不住心里的好奇,悄悄从他后头探目来望,不小心瞥到一张死人脸,她瑟缩了一下,极快地将视线往下一挪,倒果真也瞧见了那处印记。 可说是印记,却又不尽然。那图案全无章法,倒更像是为了遮掩什么,而特意涂抹弄花的。 赫连恕将手套褪下,“好好查查兰舟莲房!” 苏勒却是莫名地看了徐皎一眼,才迟疑着应了一声“是”。 然而就是那一眼,却是让徐皎心头莫名地一突,正怔忪着,赫连恕已是转头往她看来,淡淡道一声“走吧”,便是率先迈开了步子。 徐皎慢了半拍,“哦”了一声,这才赶忙跟上。 走出缉事卫时,外间夜色已是深浓如墨,这是黎明前最后的黑暗,再过一会儿,黑夜也即将走到尽头。 马车踢踢踏踏从缉事卫前驶离,徐皎甜笑着望向赫连恕道,“这兰舟也好,莲房也罢,名字都甚为雅致啊,难怪胭脂河能得风流名士们的青睐。” 赫连恕望着她,嘴角淡淡一勾,“兰舟莲房之名,你早前未曾听说过吗?不能啊!胭脂河别家花楼画舫的姑娘就不说了,唯独这兰舟莲房你不该没有听说过才是!”赫连恕蹙着眉心,满腹狐疑的样子,徐皎却听出了他话中的深意。 当下眉心一攒道,“为何?” “你竟当真不知?”赫连恕诧异道,“你家兄长景主簿与兰舟莲房的相遇相知,可是整个凤安城百姓都知的一段佳话啊!这位莲房姑娘可是景主簿的红颜知己,满凤安城,只有你家兄长无论任何时候,都可成莲房姑娘的入幕之宾。我虽才到凤安不久,却也听说过令兄与莲房姑娘在孤山梅林相遇,摘梅赠诗之事,好不令人羡慕啊!” 徐皎却是听得双唇微张,望着赫连恕半晌没有醒过神来,他口中那位景主簿,确定是她二哥哥景钦,而不是景大孔雀? 赫连恕说完这一番话就住了嘴,靠着车厢壁闭目养神起来,徐皎的目光却落在他搁在膝上,有一下没一下轻敲着的手指上,轻声哼道,“赫连都督,我有个想法。” 赫连恕没有吭声,徐皎便接着道,“你今日将我拐去缉事卫大牢,还有殓房半夜游该不会最终目的就是为了告知我这件事吧?” 赫连恕轻敲着的手指陡然一顿,下一瞬,他双眸骤睁,寒星般忽闪着将她紧望着,“为何这样想?我为何要这样做?” 徐皎一哂,继而甜笑,“是啊!你为何要如此?总不能是因着你看我二哥哥不顺眼,或是见不得我与我二哥哥亲近,所以特意告诉我他有个胭脂河的红颜知己吧?” 赫连恕额角陡然抽紧,面上却更是冷漠了,森冷的寒意蔓延周身。 徐皎见好就收,笑着叹一声道,“我也觉得不可能,赫连都督哪里有什么理由做这些呢?定是我想多了,都是巧合而已!” 章节目录 第118章 可不可以带我一起去 “不过,赫连都督,今日这桩案子陛下居然交给你来查,可是个烫手山芋啊!”徐皎突然心情好起来,用手掌微微撑起身子,一双脚抬起,荡啊荡的。 赫连恕眯眼望着她来回晃荡的一双脚,语调淡冷道,“怎么说?” 徐皎一顿,“这很明显了不是吗?李焕刚刚辞行要返回卢西,就出了刺杀这档子事儿,摆明了是有人不想让他走啊!赫连都督心里可有猜测,这事儿到底是何人所为?是哪家节度使的手笔?是卢西节度使自家自导自演的戏?是陛下贼喊捉贼,还是赫连都督你的老家想要趁火打劫?” 徐皎说这些话时,将音量压得极低,越说越是往赫连恕靠去,待得话音落下时,他们之间不过隔着半个手掌的距离,呼吸交融。 赫连恕眼也不眨地与她对视,却是骤然抬起手,抵住她的脑门儿,毫不留情地狠狠往后一推,冷声道,“郡主的胆子还真是非一般的大,什么话也敢说?” “我也知道事关重大啊!所以,我这不是只跟你说了吗?还怕人听见,说得那么小声了。”徐皎捂着自己的额头,微微嘟着嘴,不满道,“你做什么这么用力推我?都红了!当真半点儿怜香惜玉都不会,不解风情的木头!” 赫连恕不搭理她,懒懒一撩眼皮道,“快到了!有话快说!” “果然,知我者,赫连都督是也。”徐皎闻言,立马放下捂着额头的手,再度灿笑如花,对着赫连恕的冷眼,她可不敢耽搁,直截了当道,“眼下兰舟莲房是唯一的线索,不管那人是不是特意布了局,要等着赫连都督你去查,不过,以你的性子,定是不会放过的。所以……你什么时候去胭脂河了,能不能带上我一起?” “什么?”饶是赫连恕自认对眼前这个女子比旁人多了几分了解,知道她心思狡诈,爱撒娇卖痴,很是惜命,有的时候却又格外的胆大,鬼主意也是多,却也没有料到,她会离经叛道到对他提出这样的要求。 对上他微眯的眼,徐皎却还是一脸的笑,“我早就对鼎鼎大名的胭脂河心向往之了,如今再听你说起我二哥哥那位红颜知己,我就更是好奇了……” “胡闹!胭脂河是什么样的地方,岂是你这样的名门闺秀该去的地方?”赫连恕的面色与声音皆往下一沉,带着明显的愠怒。 “赫连都督什么时候拿中原的约定陈俗作了自己的行事准则?再说了,我算什么名门闺秀?我的身份,你再清楚不过,说好听点儿,是家道中落,说得不好听,我是个朝廷钦犯,能活着已是万幸,哪里还会在意那些虚名?而且,就是知道那胭脂河龙蛇混杂,我虽一直好奇,可也没有敢动过念头,这不是知道你要去,我才动了心思吗?” 徐皎的嗓音里透着几许落寞,到了后头,却又带上了切切哀求,轻咬着下唇,一双黑白分明的眼将赫连恕望着,她的手指蠢蠢欲动着,一点点爬上赫连恕的衣袖,扯住他的袖口,揪住,在他的冷眼中,轻轻晃了两晃…… “好不好嘛?带我一起去!我保证,一定乖乖的,只是去见见世面,满足我的好奇心就是,绝对不会给你惹麻烦,我发誓!”徐皎说着,已是举起右手,三指并排,神色肃然作发誓状。 赫连恕的视线落在她揪在自己袖口上的手上,又挪向她的脸,喉间一动,眸中神色几转,复杂恍若海底暗涌,但不等他说什么,马车却是缓缓停了下来。 “到了!”赫连恕沉声道,手下微微用力,轻易将被她揪住的衣袖扯了出来,“走吧!得趁着天亮起来,将你送回去才是。”言罢,他径自先掀开车帘钻出了车厢去。 徐皎在他身后那个扼腕啊!就差一点儿!她方才分明已经感觉到他要松口了,他只要应下的事儿,定不会反悔,对他的这点儿了解,徐皎还是有的。可谁知这么不凑巧,马车居然停了下来! 下了马车,徐皎这才发觉他们就在方才出府的那道后墙外,而赫连恕正负手立在墙下。 徐皎缓步靠了过去,还不及开口说什么,腰上便是一紧,她被半揽在他怀里,如同方才出来时一般,被他带着,三两下窜上墙头,又借着树枝,轻飘飘落了地。 这个时候,徐皎纵有满腹的话也只得闭上嘴了,被他带着在夜色中几个起落,转眼,四下的景物已是再熟悉不过了,他直接将她送回了明月居。 紧接着,腰上的手一松,他也一个侧步,站离了她身边。 “赫连都督,方才我求你那桩事儿……”徐皎忙道。 “过后再说吧!”赫连恕却是不置可否地应下一句,不待徐皎再说出下一句话,他已经往后一个急撤,三两下就没入了暗夜之中。 “郡主?”徐皎身后骤然响起轻悄的开门声,以及一把压低了的嗓音。 徐皎收回视线,望见站在门内见着她后,明显松了一口气的红缨,她淡淡一点头,便是越过她,径自进了屋。 她直接走到榻边,一倒头就栽进了被褥间,眼睛就睁不开了,有气无力地道,“红缨,昨夜辛苦你了。天亮后,再辛苦你一回。我困得紧,怕是起不了身,你跑一趟长公主府,代我向母亲告罪,就说我夜里贪凉,染了风寒,有些头疼,今日就先不过去了,明日再加紧将今日落下的都赶起来。” 徐皎说罢,也不去看红缨的表情,径自闭着眼,没一会儿,呼吸就是均匀绵长起来,竟已是睡熟了。 浑然不知,一道黑影从她的院子里飞出之后,却恰恰好落在了另外一道黑影的眼中,两道黑影一前一后追逐了一番,前头那道身影到底是技高一筹,逃得无影无踪。 后头那道身影气喘吁吁停在墙外,四处逡巡也不见追着的那道身影,四下悄寂,恍惚他方才所见所追都只是一道幻影。 黑影立在原处片刻,这才转身,几个起落又回了景府,竟是直直去了洗墨居。 “何事?”晨光熹微中,景钦披着一件外衫,匆匆起了身,目光淡淡望着跪倒在面前之人,嘴角轻弯,带着一贯的温文浅笑,可那笑意却半点儿未入眼底。 章节目录 第119章 不速之客 跪在面前那人头更低了两寸,“方才属下在府中见到一道黑影,一路追踪,没想到那人身手极好,属下让他给溜了,特来请罚。” “府中?何处?”景钦眉心轻颦,还是含着澹澹笑意的嗓音,却低了一度。 跪在地上那人身子俯得更低了,半晌才微微颤着嗓回道,“明月居!那道黑影是从明月居纵出的。” “啪嗒”一声响,景钦手边的矮几上,一只茶盏硬生生裂在了他的掌中。 徐皎睡到日上三竿才起,半兰捧来一盏熟水,伺候着她喝下,负雪则只是束手站在一旁。 “红缨呢?”徐皎润了润喉,方问道。 “婢子来时,她正好要出门去,说是得了郡主的吩咐,去一趟长公主府。”负雪答道。 徐皎淡淡一点头,转头对着半兰道,“我今日未去长公主府,不过是略有些头疼,睡了一觉已是好了许多了。可我怕一会儿百寿堂和母亲那里知道了会担心,半兰,你跑一趟,宽宽她们的心。下晌我好些了,去给她们请安。” 半兰屈膝应了一声“是”,转身去了。 徐皎望着负雪眼下明显的暗影,叹了一声道,“昨夜一宿没睡吧?” 负雪没有应声,徐皎也知道答案。 “放心吧!昨夜我已是去见过她了,她虽伤得不轻,但好医好药地养着,过上些时日就好了,不碍事儿。”徐皎语调淡淡道。 “昨夜?”负雪的表情却是瞬间破了防,本来想问什么,可许是陡然想起了什么,面色几转后,神色有些凝重起来,“那红缨……” 徐皎容色淡淡,“是我特意让她去的!借着这件事,我得看清楚她可不可用。” “若是她告知了长公主殿下……”负雪仍是忧心忡忡。 “到时再说!”徐皎既然敢放了红缨出去,就不怕可能会面临的麻烦。“对了,这个东西,你替我收好!”徐皎从枕下将从徐皌那里拿来的那个物件儿取出,转手递给了负雪。 负雪接过一看,自知要害,忙郑重应下,“对了,娘子,今日正是与安大夫约好的日子。” 说的是早前徐皎交代负雪查赵夫人所喝之药的事儿,没想到的是,琴娘太过小心,光是弄到药渣都花了负雪不少功夫。 徐皎便也更加的慎重,不敢轻易将药渣随便拿去哪家药铺勘验,便将药渣分了几份,让负雪带去凤安外的城镇寻药铺分别查验,之后再又将那些药材誊写成方,可这方子全不全就不好说了,又为了寻一个妥帖的人,很费了一番心思。今日,便是与大夫说定,告知结果的日子。 徐皎对这桩事也是在意得很,点着头嘱咐负雪“千万小心”,见她虽然面有倦色,可精气神儿比起最开始已全然不同,看来,放下了对徐皌伤势的忧心,负雪还是很让人放心的。 送走了负雪,半兰也回来了,伺候着徐皎用了点儿吃食,徐皎掩嘴又打了个呵欠,神色倦倦地说再睡会儿。 挨在枕上还真没一会儿就睡熟了,再醒来时,已经是下晌了。 红缨也回来了,向徐皎复了命,徐皎二话没说,只言她辛苦了,挥挥手让她自下去歇着。 补够了觉,徐皎又生龙活虎了,特意去了百寿堂和正院转了转,让吴老夫人和赵夫人放了心,回到明月居时,负雪已经回来了,可脸色却并不怎么好看。 徐皎一瞧,心里就“咯噔”了一声,勉强按捺下心中的焦切将半兰支开,这才疾声问道,“如何?” 负雪嘴角翕张,几度欲言又止。 她越是这般,徐皎越是着急,“到底怎么回事儿你倒是说呀,想急死我啊?” 负雪不敢再耽搁,一咬牙道,“那张方子安大夫仔细查验过了,又自己估摸着配伍了几种剂量,可不管是哪种剂量,只怕都逃不开一种病症……”负雪深吸了一口气,“郡主!若是那药果真是夫人用的,没有别的差错的话,夫人得的怕是癔症。” “癔症?”徐皎面色一白,耳里嗡嗡作响,负雪要上前扶她,被她伸手挡住了,徐皎扶着边上的椅子,慢慢坐了上去,深缓了两息,语调微颤道,“你的意思是,母亲她……疯了?” 那两个字轻飘飘,从唇中吐出,好似不带半分重量,可只有徐皎知道,这两个字有多重,要说出又有多难。 负雪没有说话,敛目垂首,沉默,就已是答案。 徐皎摆了摆手,“知道了,这事儿不可外传。我再好好想想……” “郡主,到底是不是真的,咱们不能直接问夫人,可琴娘必然是清楚的。”负雪意有所指。 “琴娘对母亲忠心,母亲不让她说,她决计不会开口。若我果真是景玥,那一切还好说,可我不是,你我清楚,琴娘亦再清楚不过。这样要命的事儿,她怕是无论如何也不会对我坦白。” “如今先走一步看一步吧,我只盼着只是误会一场。” 徐皎闭了闭眼,这人啊,果然不能随意熬夜的,这才一个晚上没睡,也补了那么久的觉,本以为没事儿了,怎么突然又没有力气了? “今日辛苦了,你昨夜也没有休息好,早些下去休息吧!”徐皎对着负雪挥了挥手。 负雪嘴角翕张了几下,还不及说什么,就听着外头脚步声起,竟是半兰去而复返了,“娘子,二郎君来了!” 居然还带了这么一句话? 徐皎扬目一惊,与负雪互觑一眼,极快地整理好了面部表情,笑着迎了出去。 景钦负手立在花厅内,正望着厅内挂着的一幅徐皎画的荷花图,看得甚为专注的样子。 “二哥哥怎么这个时候过来了?若是有什么吩咐,差二水来说一声就是了,又何须你亲自跑一趟。”徐皎甜甜笑着,心里却是想着,无事不登三宝殿啊,这一位不管私底下怎么样,明面儿上可是奉行的君子之风,这几个月来,景铎倒还时不时往她这明月居来,景钦……却还是头一回。 何况,自从那次她醉酒而归,两人说了那一番心照不宣的话后,他们之间除了每三日往来一回的功课和批注之外,几乎没有了交集。 所以,这位不速之客的突然来访,真是让徐皎觉得乌云罩顶,除了不祥,还是不祥。 章节目录 第120章 敲打 景钦闻声转过头来,仍是一副温润如玉的表情,语调亦是轻柔,“听说二妹妹今日未曾去长公主府?” “是!昨夜贪凉受了点儿风寒,今早有些头疼,就一时躲懒,让二哥哥见笑了。”徐皎笑着回道,心里犯起嘀咕,难道特意登门就是为了此事? “是吗?瞧着二妹妹现下已是大好了?” “本就没什么大事儿,睡了一觉自是没什么了。”徐皎回以一笑。 “那便好。”景钦点了点头,语调仍是温温,“二妹妹如今年轻,可也要注重身子,尤其是夜里,别睡太晚了,伤身。” 徐皎惊得眼皮子往上一撩,心跳恍若擂鼓一般,乍一听去再寻常不过的一句话,可因着心虚,就生出了别样的深意。 可偏偏,入目是景钦的笑脸,温润如玉,芝兰玉树,与平常一般无二。可这个人,她自来看不透,不敢确定他方才那番话,是有心,还是无意。 “近日凤安城中多事,我早前与祖父商议了一番,觉得咱们府上的守卫需要再加强一下。方才过来的一路上,才想起你和婶娘这蘅芜苑在边角上,怕是更容易引来宵小觊觎,所以你们这边的巡逻防守更要加紧一些,我回头就与祖父再商量,婶娘那头,也由祖父来说,免得她心生抵触。”景钦一边说着,一边静静凝望着徐皎。 这下徐皎终于可以确定这就是故意的,而且就是冲着她来的。看来,是昨夜的事儿漏了馅儿了。 心里明了了,徐皎面上却是一脸的乖巧和感激,点着头道,“二哥哥考虑得真是周全!我和母亲孤儿寡母的,还要有劳祖父和哥哥们多多看顾呢。” 景钦将她望着,片刻后,倏然将笑弧拉大,“二妹妹果真懂事,要知道,你姓景,身上便系着景家的荣辱家声,一言一行都要谨慎,包括二妹妹身边的人,也要多加约束。对了……二妹妹身边不是有个叫负雪的侍婢吗?瞧着挺机灵的样子,怎的不在?” 徐皎心里发凉,面上笑容却仍是甜美中带着淡淡疑惑,“今日负雪不当值。不过二哥哥居然能记得我身边一个侍婢的名字,真是让我有些……不敢置信。” 景钦淡淡一哂,“二妹妹身边的人事物我自然都会多多关切。往后还要指望着二妹妹继续懂事下去,为咱们景府多多争光才是。” 将人送走,徐皎就是沉了脸,对半兰冷声道,“去!叫负雪来见我!” “是!”半兰心里又是欢喜,又是忐忑,心想着负雪这怕是要倒霉了,二郎君居然特意在娘子面前提起她一个婢子,娘子会怎么想?能轻易饶了她就奇怪了! 可都是在娘子身边伺候的,有的时候自然免不了生出唇亡齿寒之感。 负雪来了之后,徐皎将所有的人都撵了出去,让人关上了门。 半兰不敢偷听,可关上门扉也隐隐能听见徐皎怒极的斥责声…… 门内,负雪听徐皎说了景钦来说的那些话,却是变了脸色,立时跪下道,“都怪婢子,定是没有察觉到背后有尾巴,婢子立时赶去皂角巷,将安大夫送走。” “不!”徐皎沉敛着眸色摇了摇头,“怕已是来不及了。” “郡主的意思是……”负雪脸上的血色陡然消失。 “负雪,我身边你怕是不能再待了,我怕你有危险。咱们可以借着这次的事儿演一出戏,虽然出去后,可能还是会被人监视一段时间,但只要你低调行事,想必他也不会一直在你身上浪费时间……”这个念头从方才就一直在徐皎心头盘旋,这会儿终于是说出了口。 负雪面上最后一丝血色抽尽,却是抿着唇角跪得直挺,面上的神色坚定道,“不!婢子说什么也不会离开郡主身边!何况,此时放婢子出府,落在有心人眼里,怕是会落个做贼心虚的罪名。” “你不走,不就更证实了他们的猜测?负雪,他们果真是一开始就怀疑起你了,眼下怕也是怀疑起了我……负雪,你不走,只会连累我!”徐皎将脸一侧,冷言冷语,也不知是不是与赫连恕相处久了,竟学得了精髓,甚是能唬人。 负雪却没有被她唬住,仍是惨白着一张脸,却神色坚定地道,“要连累也早就连累了,怀疑便怀疑,他们没有真凭实据,奈何不了咱们。何况,郡主还是郡主,更是景家的二娘子,方才二郎君不也说了吗?郡主你姓景,他今日之言,不过敲打,郡主与他们,已然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除非他能舍下郡主这个与皇家,与长公主攀亲带故的筹码,否则绝不会轻易让郡主成为弃子。” “那么不管他有多么疑心郡主,哪怕是笃定了郡主的身份,他也只会保住郡主。”此时的负雪恢复了在入景府之前的样子,冷若冰霜,却又心怀傲骨,有坚稳的心志,不被人轻易动摇。 “你真是……”徐皎咬着牙,话只说了一半,余下的,再说不出了。 这主仆二人关起门来到底说了些什么,景府上下无人知晓。只知二娘子这一日生了大气,扬言要将负雪撵出府去,而负雪则是一言不发,跪在明月居正房的门外,足足跪了半日。 后来还是琴娘听到了消息,匆匆赶来,与二娘子一番话,这才暂且保住了负雪。 负雪要谢恩,二娘子却连她的面也未曾见,隔着门让她回去便是了,可见是厌弃了她。 果不其然,之后,虽然负雪还是在二娘子身边伺候,二娘子却几乎都不怎么用她了,她倒也识趣,不敢轻易往前凑,倒安静得好似影子一般。 当然了,此乃后话,此处暂且不表。 第二日,徐皎与往日差不多的时辰离开长公主府。 她在马车上一直闭目养神,也不知睡着没有。 “郡主!”今日当值的是红缨,途中,她低声喊了喊徐皎。 徐皎睁开眼望向她,红缨略略迟疑了一番,就压低嗓音道,“郡主,好像有人跟着咱们。”一边说着,一边就要挑开车帘,让徐皎看个清楚一般。 谁知,手刚动,就被徐皎拿手压住。 徐皎一双眼目光灼灼将她看着,“红缨,往后你可愿意跟着我?” 方才在长公主府,长公主只是问了她的风寒,态度与往常一般无二。 章节目录 第121章 生辰礼 要么,是长公主明明知道了,却故作不知,还演得滴水不漏。可以徐皎对长公主的了解,她性子孤傲,绝不会如此,那便只剩另一种可能了——她赌对了,红缨并未告密,至少眼下还没有。 那么,此时此地,负雪暂且要蛰伏起来,红缨能不能用便显得尤为重要了。 红缨微微怔愣,望着徐皎一双弯如月牙的眉眼,骤然低头抱拳道,“郡主!红缨自离开长公主府时,便得了师训,从今往后,只认郡主一人为主,终其一生,不得更改!” 徐皎听罢,粉唇翘起,“甚好!” 接下来的几日,徐皎都异常的安分,只是七月最末这日去了一趟桐记夹缬店,算了这月分得的红利,果然荷包鼓了起来。 徐皎甚是高兴,特意上得月楼打了一壶上好的梨花白,回府后让半兰烧了几个拿手的下酒菜,一道拎着去了景铎的鸣柳园。 景铎好酒,见状高兴得不行,直夸徐皎贴心。 徐皎笑着道,“我本来也想着要与两位兄长避嫌来着,可明日不就是两位兄长的生辰了吗?明日府里怕是有别的安排,我就只好提早一天,用这样的方式为两位兄长祝寿了,只是可惜……方才让人去请二哥哥,他不在。” 景铎面上的笑容微微一顿,“不在也好,这样的好酒让他喝怕也是糟蹋,至于明日,府里也就是设个家宴,你给他的寿礼送去了就是,我估摸着他明日怕也是不得空的。”景铎一边说着,一边又是没心没肺地笑着给自己倒了杯酒,美美地喝了起来。 徐皎笑着陪了一杯,目下闪闪道,“国子监居然这么忙呢?二哥哥不过一个主簿,居然都常常忙得不着家。” “谁知道他忙什么呢!总之啊,他忙得夜不归宿就是真的忙,我若敢不回来,说不得就要被祖父着人绑回来,用鞋底儿狠劲儿抽了。”景铎一边说着,一边好似已经感受到了那鞋底儿抽在身上的劲道了,打了个哆嗦道,“罢了!我自小就知道,这人心啊,都是长得偏的,谁让我自个儿不争气,什么都及不上他呢?就活该受着!” “好了,不说他了,来来来,既是给我祝贺生辰,那今日就要与我喝个痛快尽兴才成。”景铎说着,又是满了酒,举起杯。 徐皎也笑着举起杯来,眸子微敛时,眼底掠过一抹暗光。 景铎这人最是藏不住话了,据说他和景钦无话不谈,可今日景铎却半点儿也没有露出端倪来,徐皎悄悄松了一口气,看来,她所料不差,有关赵夫人病情之事,景钦连景铎都未告诉,那么,与他母子感情算不得亲近的严氏,他自然也不会告诉。 不过……到底是落了一条把柄在他手里,眼下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翌日,八月初一,乃是景铎与景钦的生辰。可如景铎而言,景府并没有大肆操办,只是设了一场寻常家宴。这本也没什么,终究只是两个小辈的生辰,用不着多么隆重。 景钦果真未曾出现,而景府的人都是一副习以为常的表情。 徐皎就注意到,景铎与严夫人之间,也很是冷淡。景铎的个性与景钦可是南辕北辙,对她这个堂妹在不怎么熟识的时候,尚且热情周到,可如何与自己的亲生母亲之间却会这般? 难道只是因为他和景钦是景尚书带大的? 怕是不会这么简单。 这一日,景钦直到夜深也未回府。 天色渐明时,才回到了洗墨居。未曾回房,就径自去了书房,抬眼就见到了放在书案上的一只匣子,打开一看,居然是一副和田玉棋子,看那品相就知不菲。 “这是……” “这是昨日二娘子遣人送来的,说是二娘子送给郎君的生辰礼。”小厮二水答道。 景钦从盒子里掂了一颗棋子捻在手中,良久,手一松,棋子“啪嗒”一声又落进了棋盒。 下晌时,桐记夹缬店的掌柜带着一个女伙计,笑容满面带了厚厚一沓的刻板来给徐皎过目。 被徐皎迎进明月居中,谈了两刻钟,便辞了出来。 到得蘅芜苑门口,却刚好撞见了景钦主仆二人。 朵娜忙与女掌柜避让到一旁,屈膝与景钦见礼。 景钦瞥了她们一眼,对朵娜自然是有印象的,至于那位女伙计,手里抱着厚厚的一沓刻板,头低垂着,只能瞧见衣领下一抹纤细的脖颈。 景钦目光一触,就收了回来,径自迈步向前,很快就到了明月居,谁知却在檐下被红缨拦了下来。 “对不住了,二郎君!娘子此时正在书房作画,她的规矩想必郎君也听说过,别的时候都还好,作画时却是万万不许人在跟前打扰的。娘子进门前特意嘱咐过婢子,让婢子守着门,任何人都不能搅扰,还望郎君见谅,莫要让婢子为难。” 景钦目下微微一蹙,抬眼往她身后紧阖的房门一望,又看了看门前守着的两个侍婢,一个正是眼前胆敢拦他的人,是长公主前些时日才赏下的,至于另一个,也不是负雪。 景钦的目光就是瞥向了半兰,“你家娘子怎么突然想起要作画了?” 景钦可是凤安城第一美男子,多少小娘子都青睐于他,谁料想他竟猝不及防问起了自己的话,半兰一瞬间心跳加速,面上飞起一朵红云,忙垂目答道,“回二郎君的话,还是因为方才桐记夹缬店的朵掌柜来了,带来了几块新刻的披帛刻板给娘子过目,可娘子对于自己的画作自来执拗,看了之后不甚满意,朵掌柜走之后就关起门来作画了,连婢子要给她送吃食都被挡在了门外。” 景钦垂目一望,见她手中果真端着一个托盘,上面置放着几样茶点。 景钦又抬起头望了一眼紧阖的书房门,眼角余光往身后跟着的二水一侧,后者立刻会意地上前,将手里捧着的东西奉上。 景钦道,“这是我给你家娘子的,你们先替她收下吧!” 言罢,就是直直转过了身,迈步而去。 “姐姐们快收下吧!”二水急着将手里的物件儿往空着手的红缨怀里一塞,便是着急忙慌追景钦去了,“郎君,等等我啊!” 景钦一路大步回了洗墨居,进了书房之后,抬手一挥,一道黑影无声从窗外翻进,跪在了他跟前。 章节目录 第122章 最男人的男人 抬手制止了黑影无声的行礼,景钦语调淡淡问道,“二娘子可有异样?” “未曾!近来,二娘子的动向属下都有回禀郎君,她每日里就是从府里去长公主府,再从长公主府回来,唯一一次就是去了一趟桐记,之后又去得月楼买了酒,回来后就去了鸣柳园与大郎君喝了酒,并无半分异常之处。” “今日呢?今日回府后,她可曾外出?”景钦又问道。 “不曾。二娘子眼下就在书房里作画呢。”黑影将头一摇,语调笃定。 “那个叫负雪的婢子呢?”景钦还是不放心。 “二娘子不让她近身伺候,她如今已是沦落到干洒扫庭院的这些粗活,眼下正在园子里扫落叶呢,未曾离过属下等的眼,郎君放心。” 景钦长舒了一口气,眉目亦是舒展开来,挥挥手道,“辛苦了,下去吧!” 殊不知,他们以为乖乖在书房里作画的人,此时已经一身女伙计的打扮,乘着朵掌柜的马车,离开景府,到了桐记夹缬店。 一路低眉垂首跟在朵娜身后,直到入了二楼的雅室,门在身后关上,徐皎才忙将手里那厚厚一沓的刻板放下,一边甩着胳膊,一边长舒了一口气,“总算出来了。” “委屈二娘子了。”朵娜笑着道。 “她算哪门子委屈?要不是你这个法子,她想出来?可是我们帮了她,她不过手酸了酸,还委屈上了?”一道淡冷的嗓音从屏风后传来,紧接着一个颀长的人影亦是从屏风后踱出。 “我可没有说我委屈啊!再说了,若非赫连都督当日没有藏好尾巴,我又何至于像如今这般,连出个门也受限?说起来,赫连都督这是自己补自己的罪过,谈什么帮忙啊?”徐皎毫不客气地反唇相讥。 一双眼睛却是睐着赫连恕。他今日特意褪了官服,穿了一身常服,玄色金绣五蝠纹的外袍,头戴乌金冠,腰缠白玉带,一副富贵公子的模样,倒是让徐皎看得甚为新奇。 朵娜见两人一见面就斗上了嘴,抿嘴偷笑了一下,不用赫连恕吩咐,就很是识趣地悄悄退了下去,还一并将房门也掩上了。 听着脚步声远去,赫连恕紧绷的神色这才松缓了两分,皱眉望着徐皎,便是沉声道,“若不是你求,我就还真就不帮了呢。” “你早前也说我去胭脂河是胡闹,结果还不是改变了主意?所以说啊,男人的嘴……”骗人的鬼! 只可惜,后头四个字在某人冷冷的目光望过来时,自动消音在了喉间,徐皎话音一转,甜甜笑道,“甭管别的男人,赫连都督一向是一言九鼎,言出必行,果真是我见过最男人的男人,有担当,了不得!” 千穿万穿马屁不穿,哄赫连都督这桩事儿,她在行啊!好听话不要钱地往外蹦,还奉上甜笑,加大大一个“赞”,赫连恕冷冷哼了一声,可眼底的锐光明显却是深敛了起来。 “我是怕我不让你跟着,你回头自个儿偷跑了去,若惹出什么烂摊子,还得我给你收拾。”赫连恕话语冷沉。 徐皎却听得心里莫名一甜,望着他,眉眼弯弯,好似渗进了蜜。 那眼神很是黏腻,看得赫连恕浑身不自在,“作甚这样看着我?不许用这种眼神看我!” 徐皎呵呵一笑,“我是看赫连都督今日这一身打扮真是好风骨好气度,一会儿去了胭脂河,怕是要惹得那满河的花娘们都要芳心乱颤,不能自已了。” 赫连恕瞪她一眼,冷声哼道,“满嘴胡吣,不知所谓!你还愣这儿做什么?难不成你还想这身打扮随我去胭脂河?还不快去换衣裳?” 华灯初上,胭脂河上风光旖旎。 各家花楼上垂挂的各色彩灯渐次亮起,影儿落在水面之上,灯映下影,影衬着灯,将个胭脂河装点得流光溢彩,真当得“胭脂”二字。 桨声欸乃,丝竹声声,莺歌燕舞,软玉温香,真真是男人们的天堂,怪道能让人流连忘返了。 徐皎自上了这胭脂河便好似觉得眼睛不够用了一般,左看看,右瞧瞧。看着那些在各家楼前搔首弄姿招揽客人们的花娘新鲜,结伴而来寻欢的恩客们也是新鲜,就连那一艘艘泊在岸边,或是行在水里,兜售鲜花、瓜果、小吃这些的卖家船也新鲜…… 东张西望的结果就是不看路,前头的人骤然停下步子,她半点儿没有察觉,直直撞了上去。只觉得自己撞在了一堵坚实的墙上,捂着额头一边在心里喊着痛,一边庆幸着撞上去的是额头,不是鼻梁,否则说不得直接将她本来就不怎么高的鼻子给直接撞塌了呢。 脚下下意识往后一挪,却是忘了他们此时正行在通往花楼的曲桥上,身后就是水…… “小心点儿!”前头人适时伸出一只手,将她拉住,这才免了她一个踉跄,跌进水里。 站稳时,映入眼帘的却是某人大皱其眉,满是嫌弃地眯眼望着她,“我再重申一遍,一会儿进去后,不可轻举妄动,凡事都要听我的。” “知道了,这话你已经说第三遍了。”徐皎有些不耐烦,“赫连都督,你老了吗?只有老人家才会一遍又一遍地唠叨!” “我是不信任你!尤其是你这一路上,看热闹看得浑然忘我的表现让我很是后悔怎么就一时脑门儿发热,答应带你一起来?”赫连恕板着一张脸冷声道。 “哎哟!赫连都督说这话就见外了啊!你放心,我只是来见见世面,满足好奇心的。我最是知道轻重,定会谨言慎行,绝对不会坏了你的大事。”徐皎一边说着,一边已是揪上了他的衣袖,仰着头,切切将他望着。 赫连恕头皮一紧,垂下眸子盯着她揪在自己袖子上的手,咬牙道,“你现在是个男人,两个男人在这胭脂河拉拉扯扯,你怕是还嫌不够引人注目吧?还不放手?” 徐皎这才察觉到几道往他们这里瞥来的视线,她后知后觉地“啊”了一声,慌忙松开了他的袖子。 “还有……”赫连恕的冷嗓又在头顶响起,“方才我怎么交代你的?你刚刚唤我什么?” 徐皎反应过来,朝着他一笑,甜声唤道,“赫连兄?” 赫连恕皱眉,“不许这样笑!还有,你这样的嗓音是生怕旁人瞧不出你是个小娘子啊!” 章节目录 第123章 一起逛花楼 胭脂河两岸的花楼一家连着一家,兰舟算是当中翘楚。与它的名字一般,布置也是风雅。 兰舟整个院子里挖了河道,引了水来,那河道仿着曲水流觞的式样,弯弯曲曲。 雅室楼阁皆沿着河道而设,起的名字也是风雅别致。弯曲的河道在正中汇聚,成了一汪碧池,当中设一处敞轩,四周垂下轻纱,被夜风撩得曼舞轻飘,丝竹声声从那轻纱后传出,几个舞女婀娜的身段在轻纱后若隐若现,翩跹若蝶。 “两位郎君,看着有些面生,可要奴家为郎君引荐两位姑娘?” 徐皎正看得饶有兴致时,突然听得一把妩媚带笑的嗓音在身后响起,回头就见着一个浓妆艳抹,举手投足间却也风情万种的女人靠了过来,手里绣着蝶恋花的团扇轻扇间捎来阵阵馨风。 团扇后,一双含情眼就是往他们身上望了来。 这想必就是兰舟的妈妈桑了,徐皎想着。 只是等到那妈妈桑腰肢轻摆,要走过来时,赫连恕抬手一扬,一张银票就是轻飘飘落到了妈妈桑怀里,妈妈桑捻起银票一看面额,双眼登时亮了起来。 “不用叫姑娘,也无需人伺候,安排个好位置,好酒好菜地送上来便是。”赫连恕沉着嗓道,眼角余光往身后一瞥,又补充道,“再来一壶果子露。” 妈妈桑已经是笑开了花,“这就来,这就来!”转头扬声喊着人,“快!带二位郎君去‘春意迟’。” 被带着到了那间名为“春意迟”的雅室时,赫连恕负手四望了一下,见这雅室位于二楼,一道珠帘相隔,底下那敞轩尽在眼底,还真是不错。 赫连恕满意了,转手扔给引路的小厮一粒碎银子,小厮接过,说着好话躬身退了下去。 赫连恕回头,却见徐皎正歪着头,神色莫名地望着他,他一挑眉,“看什么?” “我是瞧着方才赫连兄对于此间之道信手拈来,看来,赫连兄还真是见多识广,对这些地方也很是熟悉啊!”徐皎笑呵呵道。 赫连恕喉间微微一动,就在徐皎以为他要开口说些什么时,他却又骤然转过了头,望向了底下的敞轩。 徐皎心里一闷,不待开口,便有几个小厮送了酒菜上来。 这雅室内的桌子也是仿古的长案,人一走,徐皎就盘腿坐了下来,目光往长案上的酒菜间一个逡巡,就朝着酒壶伸出手去。 “你不许喝酒!”酒壶却先一步被人拿走,一道微凉的嗓音掠过耳畔。 徐皎转头瞪着坐在身边的赫连恕,见他一腿屈起,坐姿很是潇洒,意态更是落拓,直接抬起酒壶,以唇相就,接着倾倒而下的酒……徐皎满眼的哀怨。 赫连恕回以她一记挑眉,“自己酒量不清楚?在这儿你敢喝酒?”下巴朝着另外一只琉璃酒壶一递道,“那壶果子露才是特意给你点的。” “管的真多。”徐皎低声嘟囔了一句,将那壶果子露拎到跟前,倒了一杯喝下,酸甜可口,味道还不错。徐皎砸吧了一下嘴,又翘起嘴角笑了起来。 敞轩中换了一支歌舞,纱帘已是挑了起来,乐曲欢快动感,轩中舞姬都着异域风情的露腰露胳膊的胡裙,随着乐曲声,扭动着腰肢,不时朝席上抛着媚眼儿,有人欢呼,有人随着节拍击打着手掌,气氛很是热烈。 徐皎一边吃着点心,喝着果子露,一边看得甚是欢悦,不过她还记得赫连恕今日来的目的,抽空关切道,“咱们难道就要在这儿等着莲房出现吗?这是不是得看运气?” “那倒不用,莲房每月逢二就会出现弹奏一曲,价高者得。”赫连恕一边喝着酒,一边头也不回地道。 徐皎转头一看他端凝的眉眼,哼了一声道,今日刚好就是八月初二啊,这个人原来早就把什么都查清算好了,难怪这般老神在在。 一曲歌舞罢了,徐皎站起身来。 “去哪儿?”不等徐皎迈步,赫连恕的冷眼就已是瞥了过来。 “茅房!”徐皎朝他一笑,盛情相邀,“赫连兄要一起吗?” 赫连恕嘴角抽动了一下,“快去快回!别惹事儿!” “知道了!”徐皎应了一声,转身而去。 “方便”完了,徐皎也知晓利害,乖乖地就往回走,她对胭脂河是好奇,可也真没有好奇到非要死皮赖脸跟着赫连恕来开开眼界的地步,事实上若非刺客的线索落在了这兰舟莲房身上,偏偏兰舟莲房又与景钦有些关系,这桩案子关系到徐皌以及景钦,跟着赫连恕,总能最快得知案情的进展,她还真不想来蹚这趟浑水。 廊上有几个醉汉,徐皎停了停步,在兰舟这样的地方,有几个醉鬼再寻常不过,不过,她不想与他们撞上,惹来不必要的麻烦。 她一个侧步移到树旁的暗影下,静待那几个醉鬼走过去。 当中几个醉鬼都走开了,唯独剩下一人,说是要吹吹风,就留在了廊上,坐了片刻,起身踉踉跄跄往方才同伴离去的方向而去。 正好一个小厮慌慌张张从转角处而来,两人就直直撞在了一处,小厮手里端着的东西就撒了那人一身。 小厮忙向那醉鬼致歉,可与醉鬼却没有道理可讲,他很是不快地拦住小厮,两人说着就是撕扯起来。 真是无聊……徐皎等了半晌,有些不耐烦,正待举步而行,目光不经意望去,电光火石间,刚好瞥见两人拉扯间,小厮的衣襟被扯开,露出了左边的锁骨,而锁骨下方,是一个甚是眼熟的标记…… 那两人还在拉扯,那小厮四处望了望,似是在此处没有瞧见旁人,眼里闪过一抹狠光,抬起手就是朝着那醉鬼后颈狠狠一砍—— 方才还力大无穷,纠缠不休的醉鬼登时身子一软,就倒了下去。 那小厮俯身捡起掉落在地上的盆子,沿着庑廊往某个方向疾步而去。 徐皎跟着从暗影处走出,走到廊上,用足尖轻点了一下地上那醉鬼,不见反应,他上身都湿透了,正是被方才小厮手里端着的水所泼……男人身上穿着深色的衣服,有几缕浅色的,类似纤维的东西贴服在他湿透的衣襟上,也不知是什么东西。 徐皎一时好奇,缓缓蹲下身,凑上前打量。 手指一痒,却又觉得有些脏,便从袖子里掏出了帕子,隔着帕子将那几缕东西捻起,拿在眼前细细端详…… 章节目录 第124章 死人了 还没有瞧出个所以然呢,骤然就听得一串轻悄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伴随着一阵有些熟悉的馨香扑入鼻间。徐皎目下微闪,将那帕子,以及帕子里的东西迅疾收好,塞进了袖口…… 而后,伸手轻轻推起了地上那醉鬼,“喂!这位兄台,你醒醒!怎么睡在这儿了?喂!” “这么大的块头,我可抬不动你!还是去找个人来帮忙!” “自言自语”地说罢,徐皎站起身,转过头……却是“嘶”了一声,拍着胸口道,“吓死人了!你什么时候来的?” 来人正是兰舟那位妈妈桑,手里的蝶恋花团扇仍然在胸前轻轻拍着,望着徐皎笑眯眯,“不小心吓着小郎君了,真是对不住!” 目光往她身后的地上一挪,这才发现了那个醉鬼似的,登时花容失色地“啊”了一声,便是急奔上前道,“这……这是怎么了?”目光在那个男人身上一个打转,就落到了徐皎面上。 徐皎一惊,“看我做什么?我不过上了趟茅房,回来的路上就见他躺在这儿了,好心上来看看他怎么了,可是不关我的事儿啊,你可别赖我身上。”徐皎一边撇清,一边用戒备的眼神将那妈妈桑看着。 妈妈桑一脸忧色,“小郎君当真没有瞧见其他人?” 徐皎一脸的厌烦,“废话!若是瞧见了别人,我何必多管闲事?要再被你讹上,我真是悔不当初了!” 妈妈桑的目光在她脸上一个打转,笑呵呵道,“小郎君别急,奴家可万万没有讹上你的意思,只是这人在这里,若能知晓是哪个雅室的客官,就能便宜行事了…” “徐兄,你上个茅房如何还要在这儿耽搁?让我好等!我这酒可都满上了,就等着你了!” 妈妈桑的话被骤然打断,她与徐皎一道回头,就看见了疾步走来的赫连恕。 他越过妈妈桑,一把拉住徐皎就往回走。 妈妈桑下意识地一个侧步,应是想要拦下他们,谁知,赫连恕骤然抬眼,一个冷冷的盯视,妈妈桑就讪讪地僵住了动作,眼睁睁看着他们走远了。 徐皎在心里悄悄点了个赞,赫连都督威武! 赫连恕拉着她回了“春意迟”,一路上一言不发,低气压笼罩。进了雅室,他就松开了徐皎的手,还没有开口,一双眼睛就冷冷盯向徐皎。 徐皎忙道,“我可没有去惹事儿,不过是刚好遇见了而已。”说罢,便是将方才所见的事儿三言两语与赫连恕说了,“看来这兰舟我们是来对了!上个茅房也有线索直接送上门儿来,你说我是个什么锦鲤体质?我告诉你啊,若非那个小厮跑得太快,我悄悄跟着他,还指不定能发现什么惊天大秘密呢!说不得让你赫连都督头疼难解的案子就这么被我破了呢?” 徐皎越说越是得意,脸上的笑容越来越灿烂,小下巴微微扬了起来,若是有尾巴的话,这会儿指不定翘得有多高呢! 说着话时,骤然觉得后颈一凉,她后知后觉地一转头,就见赫连恕眯眼看着她,眼缝里锐光四射,冷若寒星。 徐皎缩了缩脖子时,四下里骤然起了欢呼声,两人侧目去看,正好瞧见一个一身碧衣的佳人娉娉婷婷入了敞轩,犹抱琵琶半遮面,露出的半张脸当真是柳烟含愁般的美丽。 是兰舟的顶梁柱,莲房。 莲房弹得一手好琵琶,名动凤安。多少人为了听她一曲,豪掷千金。 莲房抱着琵琶在敞轩中轻轻欠身,四下里的欢呼声更热烈了两分,莲房坐了下来,整个兰舟内却是骤然安寂了下来。 徐皎见她纤纤指尖在琵琶当心一个划圆——琵琶声起,如裂帛,几声过后,渐渐清脆恍若小溪在山涧之中奔淌,叮咚作响,随着指尖飞速在琴弦间跳跃,那声响渐渐成了雨打芭蕉,指尖越跳越快,琵琶声里渐渐带了金戈之声…… 都说琵琶难学,徐皎听莲房这功底,不由得就想起了那首千古绝唱的《琵琶行》,真正体悟到了何谓“大弦嘈嘈如急雨,小弦切切如私语。嘈嘈切切错杂弹,大珠小珠落玉盘”,除此之外,好像真没有更贴切的语句可以形容此时内心的震撼。 徐皎耳里心上只能听见那琵琶声声,再无其他,想必其他人也是一样,否则方才还热闹喧嚣,人声鼎沸的兰舟不会安静如斯,毫无人声…… “啊——”就在这时,一声尖锐凄厉的喊叫声却是骤然划破了这沉寂…… 莲房指下一乱,急切激烈,音中恍似有金戈铁马的琵琶声戛然而止,众人却也顾不上,纷纷转头望向声源处。 “死人了!死人了!”有人突然指着河道叫道。 徐皎与其他人一般,趴在二楼的围栏上往下探望,顺着那个侍婢模样打扮的人手指向的方向看了去。 见敞轩下,一抹轻纱在水中飘起,那是女子的裙裾,再仔细一看,裙裾下,便是一双穿着绣花鞋的玉足,漂浮在那敞轩看台之下……敞轩下,有一具浮尸。 看清楚的人不只徐皎一人,四下里的尖叫声和议论声骤然多了起来。 徐皎转头望向赫连恕,见他也是凝目望着脚下,眉心紧皱,双目轻寒…… 眼看着那具浮尸已是被打捞了上来,徐皎跟在赫连恕身后缓缓靠了过去,还未走近,就听得有人喊道,“这是琵琶……怎么会是琵琶?” 琵琶?徐皎皱了皱眉,过了半晌,才弄明白,此琵琶非彼琵琶,原是人名。 听得这一声,人群另一头也正靠过来的莲房脚下一软,往边上跌去。 “小心!”斜刺里伸出一只手,将她扶住,“没事儿吧?” 那嗓音清雅,带着澹澹笑意,温润如玉,落在徐皎耳中,却是恍若惊雷。 她蓦地抬眼惊望过去,果然瞧见莲房身边不知何时竟站了一个甚是眼熟的身影,天呐!景钦是从何处冒出来的? 景钦很是敏锐,似是察觉到她的注视一般,蓦地就转目望了过来。 徐皎慌忙将头一缩,躲到了赫连恕的身后。 那头,景钦已经是瞧见了赫连恕,上前一步,对着赫连恕拱手作揖道,“赫连都督!真没想到,居然会在此处遇见赫连都督。” “怎么?这胭脂河,景主簿来得,本座来不得?”赫连恕一挑眉,一贯的冷言冷语。 景钦面上没有半分尴尬之色,仍是微微笑着。 章节目录 第125章 老鼠见了猫 景钦只是笑着,并不言语。 他身后,莲房却已经在那具尸体面前蹲了下去,哀哀哭道,“琵琶,你怎么这么傻呀?不过两句气话,你怎么就这么想不开了呢?” 边上其他的花娘们一时有人劝,有人哭,整个兰舟的气氛都是低沉了下来。 须臾间,官府的人到了。 发现浮尸时就有人去报了案,到这会儿浮尸打捞上来,官府的人也该到了,只是没有想到,官府的人还不及问话,居然又有一队轻甲在身的人涌了进来,到得赫连恕面前就是拱手齐齐行礼道,“都督!” 这一声“都督”响彻云霄,京兆府的官兵也立刻反应过来,哪怕是他一身常服,可负手而立之间的威压气度,以及这一声“都督”,这满凤安,如今也只有一人当得。 想起这一位如今在外的名声,以及在陛下跟前的得重,京兆府领头的那位姓常的捕头添了两分小心,上前来拱手道,“卑职不知赫连都督在此,失敬之处,还请赫连都督见谅!” “常捕头不必多礼。”赫连恕一抬手,语声淡淡。 常捕头却是听得心头骤然发凉,这位居然开口就唤出了他的姓氏?他们此前未曾照过面,何况,他只是京兆府一个再寻常不过的捕头罢了,何德何能……常捕头心头忌惮更深了两分,缉事卫的耳目看来比之紫衣卫也不遑多让啊! “这桩案子由缉事卫接手了,倒是让常捕头与众位弟兄们白跑了一趟,是本座的不是!”赫连恕哪管他心里翻江倒海,径自沉声道。 常捕头心口一惊,还不及说话,边上景钦便是道,“赫连都督,这案子按理该由京兆府查办,缉事卫越俎代庖,怕是不好吧?” 景钦你闭嘴吧!还真敢老虎嘴上捻须啊?徐皎在赫连恕背后无声地骂着景钦,心里紧张,往常思虑时的习惯性动作又出现了,指尖无意识地划起了圈圈,根本忘记了自个儿的手就贴在老虎的脊背上呢。 隔着两层衣衫,赫连恕陡然绷紧了身形,望着景钦的神色更是不善了,“景主簿还真是熟读律法,通晓衙门之间的分际,只是可惜,缉事卫直领皇命,有自主稽查、审讯,甚至断案、判决之权,本座说了,这桩案子由缉事卫接手,便是由缉事卫接手,无需向任何人解释。” “若是要讨要说法,京兆尹可以往我缉事卫衙门来。”换言之,你一个国子监的主簿来多管什么闲事? 景钦面上倒是没有露出什么尴尬的神色,只是笑容略淡了两分。 “当然了,知道景主簿与莲房姑娘交情匪浅,若是实在放心不下,本座也可以行个方便,让景主簿可以到衙署里坐着等消息。”赫连恕扯着嘴角,皮笑肉不笑,下一瞬,便是收回视线不再去看景钦,转而望向他的手下吩咐道,“封锁现场,逐一排查,将相关人等带回审问……” 几句话安排下去,赫连恕迈开了步子。 他身后躲着的徐皎面色一变,连忙亦步亦趋,可赫连恕不知为何,步子迈得极快极大,几步间就走到了景钦身前,这样一来,她不暴露才怪。 徐皎心口紧跳了两下,谁知下一刻,一只手就将她从身后拎了出来,揽在身侧,将她的脑袋往肩上一按,蹙眉道,“都说了酒量不行就少喝,非不听劝,喝成这样也不嫌丢人。”一边说着,一边将人头脸都遮住,往外大步而去。 徐皎鼻翼间尽是他身上清冽的气息,松了一口气的同时,又有些耳根发热地想道,完了,赫连都督喜好男色,竟带着男宠一起逛花楼的传言怕是明日就要传遍整个凤安城了。 景钦扭头望着那一双离去的背影,双目幽深,眉心紧攒起来。 却说徐皎被赫连恕以这样的姿势带离兰舟,直到登上他们来时乘的那艘小船,赫连恕这才放开了她。 徐皎轻吁一口气时,赫连恕已经沉着脸吩咐走了。艄公手中长篙轻点河岸,小船晃悠悠从水边驶离。 这小船瞧着与胭脂河上的其他小船并无不同,可来时,赫连恕自上了这条小船说话行事就没有顾忌,徐皎便知道这艄公定是自己人。 因而,她也没有避讳,喘匀了气,朝着赫连恕甜笑道,“方才多谢赫连都督,你又救了我一回,看来,你真是我的命中贵人啊!” 又是一记马屁!可这回却不那么好用了。赫连恕双臂抱在胸前,寒星般的双目微微眯起,冷眼将她望着,“你就那么怕他?就跟老鼠见着猫似的。” 这个“他”是谁,不言而喻。 “他又不是你真正的兄长,为何要这样怕他?”赫连恕拧着眉,眸中有不悦,更有疑虑。 徐皎失笑道,“眼下他不就是我的兄长吗?刚才若被他发现了我,我往后只怕连门都别想出了,而且,你不知道,他那啰啰嗦嗦,好为人师的毛病,若是数落起来,可有得我好受,我承认,我是真的有些怕他。” 赫连恕狐疑地一蹙眉梢,“只是因为这个?” 徐皎心里微微一沉,面上笑着,带了一丝疑虑,“就是这样啊,不然还能为了什么?” 赫连恕沉默不语,望着她的目光,锐利且深沉。 “我这个人就是胆小,我之前不也怕你怕得要死吗?”徐皎无奈道。 “听你这话的意思是,你如今不怕我了?”赫连恕眉峰一挑。 徐皎瞥他一眼,忙端出敬畏的表情道,“怕怕怕,自然是怕的。” 赫连恕哼一声,“我可瞧不出你怕我来。” 徐皎无奈,“那赫连都督你到底是想我怕你,还是不怕你呢?” 赫连恕眸子一敛,没有吭声,小小的船舱内安寂下来,只能听见桨声欸乃,以及隐隐传来的丝竹声声。 徐皎转头望着胭脂河上被船桨碎开的灯影流年,还有不远处叫卖着的那些小卖船,叹了一声道,“本来还想尝尝这胭脂河上的小吃的,谁知道……真是煞风景!” 说的自然是遇上死人的事儿。 赫连恕眸色微黯,下一瞬,却是抬手轻轻叩响了船板,沉声道,“把船靠过去。看看有什么吃的,买一点儿!” 转头对上徐皎一双弯成月牙的眼,赫连恕仍是冷凝的模样,“本座有些饿了。” 章节目录 第126章 自杀还是他杀 捧着一袋子糖炒栗子,徐皎心满意足。剥了两个,将黄橙橙的栗子肉递到了赫连恕跟前,“来吧!不是说饿了吗?” 赫连恕皱眉望着那两粒栗子肉,最终还是伸手将之捻了起来,往嘴里一放,嚼了两下,眉皱得更紧了,一脸嫌弃道,“偌大一个大魏,难道除了糖炒栗子就没别的小吃可卖了?” 徐皎想起面前这位郎君对甜食有多么深恶痛绝,他们唯二一起吃小吃,居然都是糖炒栗子,也难怪他嫌弃成了这样,徐皎险些忍俊不禁地笑出声来,“不会啊!这糖炒栗子香甜软糯,不比我们上一回吃的差呢!我很喜欢!” 这一句明明再寻常不过,可尾音落在那喜欢上,却是让赫连恕心尖莫名地一颤,眸色幽深望着徐皎,默了两息,才哑着嗓道,“你分明还没吃啊!怎么知道它香甜软糯?” 徐皎一边剥着栗子,一边翘起粉唇,“我就是知道!”说话间,栗子剥好了,黄橙橙的栗子肉被扔进唇中,她嚼了两下,满足地“嗯”了一声,“果真香甜软糯,可口得很!” 赫连恕嘴角轻扯了一下,眼底似有什么融化,却在即将融化之际,又转为暗阒,“按着咱们早前商量好的,最好还是明日再将你换回去。一会儿我便让人送你去朵娜的住处,将就一晚。” “你呢?”徐皎却是抬起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将他望着,“赫连都督可是要连夜审案子?” 赫连恕皱眉沉默着,没有应声。 徐皎伸手揪住他的衣袖,摇了摇,那动作熟练得哟,“我想跟你一起去,我是女子,都说男女看事情的角度完全不同,说不得我能发现你们没有发现的东西呢?何况这件事儿关系到徐皌,我也很是关切,能早日弄清楚了才好。” 赫连恕望着她一双湿漉漉,恍若林间小鹿的眼,里面的哀求写得明明白白,他哼了一声,“你倒是坦白!” “所以,你同意了吗?”徐皎眼巴巴将他望着。 赫连恕目光往下一挪,定住,皱眉道,“你刚剥过栗子的手就往我衣袖上揪,不脏啊?” 还嫌弃上了?徐皎半点儿不恼,笑着松开手,掏出帕子给他将袖子擦得干干净净,才又仰头将他看着,“赫连都督,让我一起去,好不好嘛?” 赫连恕面无表情地微微扬高下巴,“行吧!看你这么真心诚意的份儿上,本座允了。” 古人说,一回生,二回熟。 第二回造访缉事卫的衙署,徐皎自觉心态上要平和了许多。 哪怕是走进殓房,也不至于吓得尖叫,甚至直接躲到赫连恕身后去了。只是,她努力学着赫连恕的样子,双手背负身后,可一双眼睛却还是不自觉地闪躲着验尸台上的那具尸首。 赫连恕不知有意还是无意,抬腿往侧边跨了一步,不偏不倚正好就挡在了徐皎与验尸台之间。 徐皎抬眼,望着面前如一座坚实山峰的男人背影,长舒了一口气,眸色忽闪两下,浮起一缕淡淡柔和的笑意。 赫连恕却在这时突然扭头往她看来,她莫名时,见他皱眉朝她伸出手来,她才陡然反应过来,忙将手里卷成筒状的画像递出。 赫连恕接过,反手就递给近旁的狄大道,“照着画像去兰舟的小厮中将这人找出来。” 这画像正是方才他们回衙署之后,徐皎被赫连恕带到书房中,凭着记忆画出的那个身上也有与刺客相似印记的小厮模样。 眼下因着浮尸案,整个兰舟的人都被一一问话,而因有赫连恕的交代,今夜在兰舟的寻芳客被留在兰舟问话,而兰舟内部的人则被尽数带回了缉事卫大牢。 这倒是便于他们找到那个小厮,如果他没有来得及逃出去的话。 狄大应一声“是”,拿着画像出去了。 赫连恕这才转头望向林仵作,沉声问道,“如何?” 林仵作刚好完事儿,将白布覆上尸体,净了手,这才转身朝着赫连恕行了个礼道,“确实是溺水而亡,时辰就在今夜酉时末到戌时初,瞧不出明显他杀的痕迹。” “那可有身前中了迷药之类的迹象?”赫连恕又问道。 从胭脂河回缉事卫的一路上,徐皎和赫连恕一边剥着糖炒栗子吃,一边说起了案情,列出了不少的可能,如今需要一一排除。 林仵作默了一瞬,而后摇了摇头,“请都督恕老小儿学艺不精,不知该如何判别死者身前是否中过迷药。” 赫连恕往徐皎一望,徐皎汗颜,她又不是这方面的专家,也只是凭着看了些刑侦剧的经验信口胡说,倒是忘了如今的验尸水平还不能达到提验死者血液,或者解剖尸体,查验死者胃中残留物,确认当中是否有麻醉剂成分。 再加上这尸体又是泡在水里的,即便有什么痕迹,说不得也消失了。 赫连恕又问了几个问题,林仵作一一答了,徐皎有些失望,看来,她真没有做神探的天赋了。 这个时候,被派去兰舟细细搜查的苏勒回来了,带来了一张赫连恕特意要求的兰舟地形图。 时间仓促,好在苏勒以前是见惯了舆图的,画出来的平面图虽是粗糙,却能看懂。 徐皎凑上去看了看,突然伸手点着图中某一点道,“这是琵琶的房间吗?” “是的!琵琶是专司伺候莲房的贴身婢女,因而就住在莲房房间的耳房内。” 徐皎的手指却是在图上画过,顺着她手指画过的痕迹,她轻点某一处,骤然抬眼望向赫连恕。 两人对望一眼,交换了一个彼此心知肚明的眼神。 徐皎眼珠子微微一转,轻声道,“也许……一盆水也能溺死人。琵琶的房间在那排厢房最靠里的一处,很是僻静。后窗外就是兰舟的水道,将人溺死之后,再推进水道之中,岂不是神不知鬼不觉?” “可这人都有求生的本能,若有人要杀她,她自然会反抗。但是琵琶的房间里干净整洁,没有半点儿这类痕迹。” “那她房中可有水盆?”徐皎问道。 苏勒思索了一番,点点头,“自是有的。而且,盆中无水。” 徐皎有些失望,有盆无水……那之前的设想是不是就不成立了? “有盆无水也没什么稀奇。若是凶手杀了人之后,就将现场处理干净了呢?” 章节目录 第127章 赫连都督逃了 “若是尸首都可以直接推进河道之中,那一盆水倒出去,也是再容易不过,不是吗?” 赫连恕的冷言冷语滑过耳畔,却是让徐皎眼睛骤然一亮,劈手将苏勒手里的兰舟平面图又夺了过去,手指又在上头滑了起来,“琵琶的房间在这里,沿着回廊往左,一路走……就到了这里,这里……” 徐皎手指一顿,声音拔高了一度,蓦地转头望向赫连恕。 赫连恕往她手指点着的方向一看,双眸骤然沉黯。 徐皎抬眼望向林仵作,“林仵作,能否麻烦你再看看死者的鼻腔或是口腔内,是否有些细微的痕迹?” 虽然不知她所谓的细微的痕迹是指什么,可林仵作看了一眼赫连恕,见他默然不语,就知他这是同意了,便不敢言语,垂目应了一声“是”,转身重新仔细检查起了尸首的口鼻。 既然说了是细微的痕迹,林仵作检查起来就格外的仔细。哪怕他方才也是足够仔细了。 只是几乎鼻腔和口腔都翻了个遍,也没有发现。就在林仵作要宣布没有发现时,眼睛陡然一扫,小心地用专制的类似于镊子的工具从死者的齿间夹出了一缕浅色的丝线,不长,只有一个指节的长度,又夹在齿缝里,若非瞧得仔细,还真是不容易发现。 徐皎看得一惊,下一刻,陡然从袖口里掏出一张叠好的帕子,将之小心翼翼打开,管林仵作借了另一把“镊子”,将上头的几缕丝线当中的一缕夹起,与林仵作夹着的那一缕一对比…… 一模一样。 “官爷,奴家方才已经说了,琵琶早前不知为何,竟将奴家的私物悄悄拿去高价私售,若非奴家发觉那张斗花魁时抛出去的丝帕虽然像,却并非奴家的那条,只怕还会一直被她蒙在鼓里。” “奴家自然是气不过,就说了她一通,可她伺候奴家这么些年,奴家也不可能对她太过绝情,并没有想过要将她撵走,只是当时在气头上,又想着要让她心里有个怕忌,往后不可再犯,所以说的话重了些。” “怎么也没有想到……她竟因为这些话,一时想不开就走了绝路……若早知如此,奴家怎么也不会说那些话……她哪怕是真有难处,与我说便是,难道我还会舍不得那点儿银两吗?我……奴家真的没有想到会逼死她。” 审讯室里,莲房说着便是低声啜泣起来,梨花带雨的模样,我见犹怜。 苏勒微微笑听着,直到她说完,才笑着问道,“你与琵琶起了争执,兰舟里不少人都知道?” 莲房的神色略有些尴尬,“当时动静有些大,还引来了妈妈和几位姐妹,大家都是劝说算了,琵琶就哭着跑走了。接下来几天,她都病着,没有出过门,奴家当她在赌气,想让她自个儿多想想,也就没有管她,谁知道,那竟是我们见的最后一面。” “你是在何时发现帕子被掉了包?”苏勒仍是笑着,不像审讯,倒像闲话家常。 “具体哪一日有些记不清了。可已经是斗花魁后好几日了。有个恩客拿了抢到的那方帕子炫耀,被奴家撞见,这才发觉不妥。” “琵琶为何要私售你的物件儿?” “还能为什么,自然是为了银子。她……”莲房有些犹豫,在苏勒望过来时,才一咬牙道,“人都死了,奴家本不该再背后道她是非,但心里着实愧疚,也是为琵琶不值。” “琵琶……琵琶她在我们楼里有个相好的小厮,唤作松涛。这松涛什么都好,却独独好赌,输了不少钱。琵琶的私房钱全都用来填他那个窟窿了,怕是没了法子,这才走歪了道……” “你所说的松涛,可是这个人?”苏勒笑眯眯抖开手里的一张画像。 莲房一看,神色微微变了,“是!这确实就是松涛!” “那……你所说的帕子,可是这一张?”苏勒又笑着掏出一张帕子,隔着几步的距离,在莲房面前展开。 莲房的神色更是愕然了,“这……怎么会在官爷手中?” 苏勒还是笑着,可眼却是冷下,如利箭一般直刺向她,“莲房姑娘,是本官在问你。你只需回答是与不是。” 莲房一噎,神色几转后,老实了,点点头道,“是。” 等到审讯结束时,已是丑时了。赫连恕始终坐在审讯室的隔壁,与审讯室相隔的墙上留有暗孔,因而不用旁人来禀报,方才审讯的过程和结果,他听得清清楚楚。 苏勒进门来听候示下。 一夜未睡,赫连恕一双眸子仍是矍铄有神,不见半分疲态,抬手摆了摆,道,“去将这个松涛找出来吧!活着自是最好,若是……” 后头的话,赫连恕没有说出,可苏勒已是心知肚明,应了一声,片刻也不耽搁,转身便是大步走了出去。 赫连恕又在原处坐了片刻,才起身往外走去。 天明前最黑暗的时候,长长得好似看不到尽头的甬道里,墙壁上照明的火把忽闪了两下。 赫连恕缓步行在其中,革靴的声响回荡在甬道之中,他一张脸披着暗夜的诡谲,与双目一般,晦暗不明,难以窥测。 走出暗牢,他脚步不停,往他在缉事卫所设的书房处而去。 快到书房时,他却是悄悄地放轻放缓了脚步。 书房内亮着灯,他走时掩上的窗户却不知何时被夜风吹了开来,从翕开的缝隙往里看,一眼就瞧见趴在桌上,已经睡着了的徐皎。 他眉心一蹙,推开门,脚步轻悄走了进去,来到她身边时,也将身上的外袍解了开来,俯身披上她的肩头。 目光不经意往下一落,就见着了她的睡颜。灯光下,为了扮男子特意抹黄抹黑了些的肤色算不上好看,可却是细腻如瓷,她睡得香甜,微微张着小嘴,绵长均匀地呼吸,两颊上透着红…… 目光定住的刹那,他的手也顿在了她的肩头,徐皎却突然动了,一个侧头脸颊就挨在了他的手指上,她轻轻嘤咛了一声,往上头蹭了蹭。 赫连恕浑身一僵,下一瞬,恍若被烫到一般,骤然将手抽出,便是转身大步而去,不敢再往桌上沉睡的人儿看去哪怕一眼,背影都带着两分落荒而逃的仓皇。 睡梦中的徐皎也不知梦到了什么,脸颊蹭了蹭肩上带着熟悉冷冽气息的男子外袍,粉唇翘起,笑得格外香甜。 章节目录 第128章 替人承受了太多 在桌上趴着睡了半个晚上,第二日醒来时,徐皎浑身腰酸背痛。她一边伸着懒腰,一边站起身来,身上搭着的外袍便是“啪嗒”一声落在了地上。 徐皎弯腰将那件玄色金线绣五蝠纹的男子外袍捡了起来,拍去衣上的灰尘,嘴角微微一翘,笑了。 狄大几乎是掐着时辰来的,恰在这时敲响了门。 “二娘子醒了?早膳已经备好,二娘子梳洗一番,用过早膳,属下就送你回去!” “赫连都督呢?”徐皎挑眉问道。 “这案子还有不少事情需要都督亲自把关,所以,他已是忙去了。” 徐皎有些失望,“哦”了一声,垂下了眼。 草草梳洗一番,借着用早膳的时候,又问了狄大几个问题。奈何,狄大可不是苏勒,可想而知的一问三不知,徐皎讪讪住了嘴。 沉默着用完早膳,没能等到赫连恕回来,便跟着狄大出了门。 景府这头,景钦也是此时才回,见着二水便是问道,“明月居那头可有异样?” “郎君放心,二娘子的马车刚刚才出了门,与往常一般往长公主府去了,路上有人跟着呢。”二水应道。 景钦点了点头,长吁一口气,闭上眼靠在了椅背上,眉眼间也终于显出两分疲色来。 这头,景府的马车正好经过一个路口,另一辆马车也刚好驶过来,与它错身而过。就在此时,车身却是一震,马车亦是骤然停了下来,一个人毫无预警地倒在了他们马车前。 生伯吓了一跳,忙跃下马车去察看。 出了事,四周都聚拢了看热闹的人,谁也没有注意到,两辆并排的马车对着的车窗处,两道身影悄悄调换了位置,动作快得很。 生伯给了银子,将那人打发走,回过头来向马车内的人抱拳道,“让娘子受惊了。” “无事。”一只纤纤素手将车帘挑起,露出一张半掩在幂篱轻纱中的俏美笑颜,“生伯驾车自来小心,我是放心的,往后更仔细些就是,红缨!” 喊了一声,红缨立刻递上了一粒碎银子,生伯面色微变,正待拒绝,徐皎已经笑着道,“收下吧!总不能让生伯自贴腰包。” 生伯犹豫片刻,终究是接过银子,“谢娘子!” 徐皎含笑放下车帘,生伯回到车辕上,一甩马鞭,马车又踢踢踏踏跑了起来。 车厢里,徐皎转头望向红缨,轻笑着道,“做得很好!” 红缨面上看不出明显的喜色,可眉眼间却松缓了两分,抬眼见到徐皎面上的倦色时,又略带了两分忐忑问道,“娘子没事儿吧?” 徐皎摇了摇头,往身后的车厢壁一倚道,“只是有些困,我歇一会儿,到了叫我!” 近日,乔姑姑已是开始教徐皎拳脚上的功夫,只是她起步晚了,根底不扎实,因而,乔姑姑就着重练习她的基本功,并教了她一些善于闪躲的动作以及技巧,到了要紧的时候,这可是保命的本事,因而,徐皎学的甚是用功。 昨夜本就熬了半宿夜,又被乔姑姑狠狠操练了几个时辰,从长公主府回景府的路上,徐皎几乎瘫在了马车上。到了景府,也是被红缨半扶半抱地搀下了马车。 迈着好似灌了铅般沉重的双脚迈进门槛,抬眼,却见着了她不怎么想见着的人。 将叹息压在心底,她打迭起精神,屈膝行了个礼,“二哥哥!” 景钦淡淡“嗯”了一声,目光在她身上逡巡了一圈儿,徐皎幂篱的轻纱撩起,露出了面容。景钦自然瞧出了她面上的倦色,嘴角翕张了两下,似是想说什么,却没有说出口,视线落在她头上戴着的幂篱时,双眸陡然眯了眯,“二妹妹不是不怎么喜欢戴幂篱吗?今日怎的想起来戴了?” 徐皎浑身上下登时现出两分不自在,不好意思道,“今日起来发现长了两个红疮,我爱漂亮,让二哥哥见笑了。”一边说着,一边将那幂篱捂得紧了些。 景钦不好深看,只是电光火石间瞥见了她白净的脸颊上果然有一丁点儿红……他看来没什么大不了,不过也许在爱美的小娘子心里就是天大的事儿。 景钦心里的疑虑去了大半,神色亦跟着一缓,“是我唐突了。二妹妹若是不适,倒可以请个大夫看看。” “那倒不用,许是上火了,吃清淡些便好,多谢二哥哥关心了。”徐皎的语调总算又轻快了起来,目光在景钦身上一打量,“二哥哥这个时候要出门去啊?” 景钦“嗯”了一声,“有些事儿。” 徐皎没有深问,笑道,“二哥哥真是贵人事忙!” 景钦微微蹙眉,总觉得这话里好像有些别样的意味,抬起眼望去时,徐皎已经屈膝道,“如此,便不耽搁二哥哥了,我先回去了。” 说罢,便是起身越过景钦离开。 景钦转头看着她的背影,拢起的眉心仍旧没有舒展。 舒舒服服沐浴完,徐皎一头栽进被褥间,打了两个滚儿,然后支棱起脑袋,想道也不知案子进展怎么样了,那个小厮抓到没有。 许是自己参与的,她关注这个案子,已经不仅仅只因着徐皌和景钦……想必赫连恕也是清楚的,他手眼通天,要递个消息应该不难。 只是徐皎却忘了,不管递消息这事儿难是不难,起码要赫连都督想起来才算数。 可赫连都督连着几日全然忘了她这个人,也全然忘了那桩案子她也有份儿,有什么消息好歹知会她一声,就连她特意去了一趟桐记,也没在朵娜那儿打听到只字片语。 “过河拆桥,没有良心的!”徐皎气闷不已,将枕头当成了某个人,一边骂着,一边就是狠狠揍了一拳,枕头被揍倒又反弹起来,徐皎“嗬”了一声,“你还敢反抗?看我不把你揍得再起不来!” 粉拳一下又一下,落在那枕头上,可怜的枕头……终究是替别人承受了太多。 而这个别人……许是感应到了这揍与骂,鼻间一痒,就是狠狠打了个喷嚏。 苏勒和狄大有些担心地看着他,两人对了对眼神后,毫无疑问,又是苏勒站出来道,“阿恕,你也别太上火了,这桩案子就是个烫手的山芋,紫衣卫掺和进来,于咱们未必就是坏事。” 好不容易有了线索,却终究被赫连恕猜中了最坏的结果—— 章节目录 第129章 二娘子到底做了什么 他们找到那个松涛时,终究是晚了一步,人已死在了胭脂河里,与琵琶一般,成了一具不会说话的浮尸。 所有的推测与证据都指向他,就是杀害琵琶的凶手。可究竟是畏罪自杀,还是杀人灭口,赫连恕与苏勒等人心里自有一番衡量。 可是线索断了,得月楼刺客一案就此陷入了胶着。显帝不悦,将赫连恕叫去,话里话外敲打了一番,然后责令紫衣卫一并督办此案。 赫连恕自接到御命开始到现在,脸色一直不太好看,不!事实上,他自来都是一副冷心冷面的样子,可他心绪不佳,哪怕再流露得再细微,也瞒不过苏勒与狄大两人。他心绪不佳,已有几日,只是今日又更明显了两分。 不过想想也是,这些时日,他为了这个案子不眠不休,如今却有人横插一脚,换了是谁,这心情也好不起来吧? “算了,事已至此,咱们便也想开些,有紫衣卫掺和进来,咱们兄弟倒是可以轻松些,若是到时还是什么都查不出来,不也还有人帮着担责吗?我们也好久未曾吃过一顿好饭,喝过一顿好酒了,不如今日一道去得月楼搓一顿?”苏勒的笑脸一瞬间滞在某人骤然扫来的冷眼里,终于垮掉。 赫连恕却已冷冷收回视线,大步走远。 苏勒这才得以顺畅的呼吸,却是忍不住抱怨道,“他这几日是怎么了?谁惹着他了?” 狄大一皱眉,“你看我做什么?又不关我的事儿,我哪有惹他的本事?” 是啊!他们谁有惹阿恕的本事?下一瞬,苏勒陡然双眸一亮,望向狄大道,“还记得他是从哪日起开始阴阳怪气起来的?”他们惹不着,可有人却有那能耐啊! 狄大没有应声,眉心也是皱了起来。 苏勒啧啧两声,“能够将咱们性子自来隐忍,喜怒不形于色的阿恕惹成这样,二娘子果真本事了得啊!” “不过我很好奇,二娘子到底做了什么?” 徐皎什么也没有做啊,而在连着跑了三趟桐记,甚至让朵娜传了话,却连狄大或是苏勒也没有见着之后,她一脸莫名地望着朵娜道,“有一句话不知当问不当问?你家郎君该不会是在躲我吧?” 转眼到了八月初,中秋团圆,乃是重节。宫中还算人道,将宫宴设在了八月十四,将真正阖家团圆的日子留给了大家。 清早,徐皎就妆扮好到了长公主府,与长公主一道先行入了宫陪伴太后。 太后身子一直不太好,自寿诞之后,好像越发严重了,常常喊头疼,厉害的时候连身也起不了。不过因着这样,今日进宫的内外命妇都去了皇后的长秋宫,安福宫倒是清静。 徐皎也乐得清闲,与长公主待到差不多开宴,这才从安福宫到了御园。 今日宫宴也是沿着御池而设,男女并未分席。徐皎扶着长公主到时,御池两岸已是彩灯高悬,光华璀璨。 走得近些,人语喧嚣刹那间盈了满耳。 近前向显帝问了安,长公主就留在了圣驾前陪着说话,徐皎如今对宫里有些怵,因而就是乖巧地站在了长公主身后,没有离开的意思。 可她不离开,旁人却不让她如愿。 显帝与长公主说了会儿话后,注意力就转到了徐皎身上,“迎月,这会儿御园里你的小姐妹们多着呢,年轻人嘛,就该聚在一处好好玩儿,寿安和寿康也去了,你呀,也别守着你母亲了,去玩儿吧!” 长公主此时也转头看了徐皎一眼,“去吧!照看好郡主!”后头一句话是对红缨和半兰说的。 徐皎目光与她一触,垂下眼,应了一声“是”。红缨和半兰自然也是乖乖应声。 徐皎脚跟一旋,转身而行,走了两步,迎面走来几人,徐皎的脚步缓下,而后停住,蹲身敛衽行了个福礼。 这一行人为首的正是永郡王世子杨浚,还有另外两个宗室子弟,再后头就是几位节度使府的郎君,当中李焕见着徐皎时,眼里神色微乎其微地变了。 徐皎想到,看来在马场初见时,这位李二郎君果真半点儿未曾注意到她。这会儿怕是对她的身份又是诧异,又是存疑吧?不过,他面上倒是没有露出一星半点儿。 “郡主往何处去?”杨浚笑着与她寒暄。 “陛下好意,着我到御园里去玩玩儿,迎月就不耽搁诸位了。”说着,徐皎欠身为礼,笑着迈开了步子,与他们错身而过。 李焕果然目不斜视,没有多瞧她一眼。 徐皎一走,那一行人也是迈开步子往圣驾跟前去了。 徐皎悄悄松了一口气,回过头来,脚步却又陡然一滞。 前头又行来一人,一身玄色衣衫,行走之间,同样玄色的披风猎猎飞起,披风上金线所绣的雄鹰栩栩如生,恍若下一秒就会展翅飞起。 徐皎嘴角翕张,只是到底没有喊出声来,可她这么大一个人就杵在那儿,还这么眼巴巴看着,可某人居然眼大到根本没有瞧见她一般,就这样目不斜视地直直走过了她。 徐皎“……” 这是什么意思?即便在宫里,交换一个眼色很难吗?他这不是躲她,而是根本不想搭理她吧?为什么?她不记得何时得罪了他啊? 他送她回他在衙署的书房时,一切都还好好的啊? 徐皎回头看着某人的背影,眉心狠狠皱了起来。 “莫名其妙。”小声嘟囔了一句,徐皎扯回头,带着两分闷气,踩着略重的步子离开。 御园里果真已有不少人了,多是年轻的男女,三五成群的,要么聚在一处高谈阔论,说时事,谈诗文,要么也有一处玩儿投壶、双陆的,乍一看去,甚是和谐。 徐皎却是看得悄悄蹙了眉梢,什么中秋宫宴,她瞧着倒更像是大型的相亲盛会。 因着李焕被刺杀的缘故,那几位节度使家的郎君都在凤安滞留了下来,皇帝是不是还没有打消联姻的念头?若是的话,还得提防着些才是。 “阿皎姐姐!”徐皎正在暗下决心时,一把清脆的嗓音骤然响起。 徐皎回头看着靠过来的乖巧腼腆的小姑娘,翘起粉唇微微笑,“俏俏!” 周俏今日穿了一身鹅黄的衣裙,偏头笑间,微微红着脸颊,“阿皎姐姐,你随我来!”她拉着徐皎往旁走去。 章节目录 第130章 我家娘子不会水 “阿皎姐姐,你看!”也没走几步,周俏停下步子,抬手往着某个方向一指。 徐皎不解,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见着御池里的荷花早已开败了,可却结了一个个莲蓬,有些竿子都被压弯了腰,看着就沉甸甸的。 徐皎叹了一声,甚是惋惜,“可惜了,这是在宫里,不然这新摘的莲蓬,就这么将莲子剥出来,也很是脆甜。而且这莲子还可以做莲子羹,也甚是美味。” 周俏红着脸颊回望她一眼,凑近她耳边轻声道,“我家在东湖边上有个庄子,庄子里也辟了一方荷塘,我母亲让他们将莲蓬留着呢,等中秋过后,寻个空,我请阿皎姐姐和姨母一并到庄子上坐坐,到时我们就可以一道去荷塘上泛舟摘莲蓬了。” 小姑娘大抵是将她当成了知音,越说双眸越是发亮,倒是比初见时开朗了许多。 徐皎自然是点头,爽快地应下,“好啊!”抬起头来,就见周俏身后有两人靠了过来。 一个是王菀,与徐皎对上眼,便是笑起,另一个嘛…… “你别推我啊,我自己不会走吗?”神色扭扭捏捏,一边被推着上前,一边往徐皎这头瞥来,正是魏五娘。不想与徐皎的目光对上,脸色登时有些不自在了,整了整神色,走上前,微微扬着下巴道,“那日的事儿还未曾谢你……谢谢啊!” 声音有些发闷,那一声谢谢更是含糊在唇中,有些听不真切。 徐皎却是一挑眉道,“你这一条性命难不成只值一句谢吗?这救命之恩可不能这么容易就打发的。” 魏五娘眉心一蹙,神色戒备中透着不屑,好似在说,看吧,就知道她会狮子大开口。“好吧!你开个价吧!” “开价?”徐皎眉梢高高挑起,“这救命之恩,怎么也得一顿酒才能了啊!” 魏五娘的双眸微微瞠圆,怀疑自己听错了。 王菀却是“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肘了魏五娘一下道,“五娘,阿皎这促狭鬼逗你玩儿的呢,别当真!” “谁说我是逗她玩儿的,这顿酒可是无论如何都要请的。”徐皎挑眉一笑。 “请就请,一顿酒我还能请不起了?到时候我请了,你可别不敢来啊!”魏五娘的下巴仍然微微扬着,好不傲娇的小模样。 “为何不敢?你会下毒?”徐皎讶然。 “下毒不会。但以本县主的酒量,能将你喝趴下了。” 你一言我一语的,气氛渐渐松快热烈起来,等到开宴时,魏五娘已经会与徐皎说笑两句了。 宴席上几人也坐在一处,可与她们同坐的居然还有那几位节度使府的郎君,徐皎往王菀和魏五娘瞥了一眼,见连魏五娘都端庄腼腆了起来,不由叹了一声,皇帝这安排还能更明显些吗? 徐皎垂下眼,从善如流地摆出与魏五娘和王菀一般,好似害羞的模样,却比之这二人更上不了台面的拘谨。 就让所有人都觉得她这郡主之位真的是撞了大运才得来的吧!虽然事实上,也确实是撞了大运。 一顿饭,吃得那叫一个食不知味啊! 徐皎都怕会消化不良。不过,这酷刑好歹是结束了。 宴罢,还有一项活动,便是放花灯祈福。 徐皎巴不得立时逃开眼下这尴尬至极的场面,便一副迫不及待的样子,去拉了周俏就跑。 御池两岸早有不少内侍和宫女们候着了,将准备好的河灯和纸笔奉上。 徐皎头一回放河灯,很是新奇,便学着周俏一般,在河灯上一笔一划写下了自己的愿望。 走到御池边要放时,却瞧见以杨浚为首的那一众年轻郎君们缓步行来,徐皎这会儿瞧着他们便满心的不自在,遂拉了周俏躲了开来。 可她还记得那日宫中遇险的教训,没敢往僻静处走,就拉着周俏上了曲桥。 两人蹲在曲桥边上,俯身将河灯放入水中,双手合十,虔诚的许愿。 深蓝色的天幕上挂着近圆的皎月,徐皎在心里默念着,不管是哪路神仙给我开了这个玩笑,眼下我已经进来了,也不敢提太过分的要求,就请你保佑我过得顺遂吧,生活平静枯燥一些都没有关系,少些波澜就是了。 睁开眼来,见她的与周俏的两盏河灯顺着水流缓缓往御池中央飘了过去,行得很是平稳,看来,她这个不怎么过分的请求,老天爷是答应了。 徐皎欢喜起来,见又有几个贵女捧了河灯往这边走来,就拉着周俏起了身,往河岸上走。 这曲桥虽有些窄,但错错身,并肩行两三个人也不是问题。 只是那头来的人多,徐皎和周俏拉着手多有不便,交代了周俏让她当心些,徐皎就放了手。两人靠在曲桥边上,那几个贵女与徐皎见了礼,就与她们错身而过。 徐皎和周俏也跟着迈步,谁知,意外却在此时陡然发生。 那几个贵女落在最后的那一个不小心踩住了周俏的裙摆,而周俏没有发觉,迈步时就被拉扯得身形一个趔趄,直直就往一旁的水面扑去。 周俏吓得尖叫,徐皎回头就见这惊险的一幕,想也没想,就朝周俏扑去。虽然曲桥边上有两尺高的栏杆,可也拦不住啊…… 千钧一发之际,徐皎将周俏拉了回来,她整个人却是收势不及,“扑通”一声,直直落进了水里…… 电光火石间,看着溅起的水泼上她的那盏河灯,那灯烛瞬时灭了,晃悠两下,就往水下沉去。 看来……这生活还是只能继续波澜下去。 “阿皎姐姐!” “迎月郡主!” 周俏与几位贵女惊叫起来。 “来人,快来人!迎月郡主落水了!”惊慌失措的喊叫声传到了岸边,人本就多,很快就有人靠了过来…… “怎么回事儿?”有人问。 “好像是迎月郡主掉进水里了。”有人答。 “什么?”方才因着人多,被阻隔在岸边的半兰瞬间变了脸色,“我家娘子……我家娘子可是不会水的啊!” 红缨听得,脸色一变,迅疾地奔到水边,“扑通”一声就跃下了水去。 赫连恕本是气定神闲地负手站在水边,只是冷眼望着水面,心想着以她的水性,不会有事儿,只是今日这事儿,难免有些失了颜面,就骤然听得有人惊喊道,“快来人啊!听说,郡主不会水的!” 章节目录 第131章 福大命大 这一声喊,便让慌乱陡然升级,赫连恕眉心紧皱,见着好些个内侍和禁军已经赶了过来,他再不敢耽搁,悄悄绕到一道树影下,解下披风,一跃而下。 扑通、扑通声不绝……赫连恕浮在水上,望着那头离曲桥近的水面上,聚了好些会水的内侍和禁军,他皱了皱眉,转头往僻静处游去…… 寻了一会儿,还是没有寻着人,赫连恕本来笃定徐皎不会出事儿的心渐渐有两分慌乱起来。 “赫连……我在这儿!”就在这时,一把刻意压低,显得细弱,恍若小猫一般的嗓音传进耳中。 这头已经离着方才那处远了,光线也暗了些,可赫连恕的眼力极好,循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片刻便发现了她。 徐皎浑身湿淋淋的,正躲在一截曲桥的暗影下,赫连恕三两下游了过去,徐皎望着他,咧嘴笑了,“当初教你凫水的时候,哪里能想到有朝一日是为了救我自己呀?” 她泡在水里好一会儿了,这个时节,又是入了夜,水里已经有些冷了,几缕湿发贴在颊上,她小脸微白,嘴唇却已有些发紫,浑身都在克制不住地抖颤着,当真如同一只落水的兔子一般,可怜兮兮。 赫连恕一张薄唇抿成了直线,冷声道,“我带你上岸去!” “不行!”徐皎却是摇了摇头,“我这样浑身湿淋淋的,若是……怕是要出大事。” “我说我带你上去。”赫连恕望着她,一字一顿道。 “你真想娶我?”徐皎却是反问了他一句,一双眼睛直直望着他。 赫连恕与她目光相触,片刻后,却是垂下了眼。 徐皎一哂道,“是了,你都将我当成洪水猛兽,躲都来不及了,又怎么可能娶我?算了,你带我上岸,太打眼了,我可不想赶鸭子上架。这个半兰,瞎喊什么……这下好了,我只能等着被人救了。” 后头一句转得生硬,末了,两人都是沉默下来,真正相顾无言。 缓了两息,赫连恕道,“我去想法子!” “等等!”在他转身前,徐皎骤然抬手拉住了他,“去将红缨寻来吧!她可信!” 赫连恕低头望着她搭在自己臂上的手,徐皎也跟着望下去,却是连忙将手收了回来,垂下眼去,赫连恕抬眼望了望她,哑声道,“放心!”而后,便是转过身,往不远处人多的水面游去。 徐皎望着他的背影,嘟囔道,“这样尴尬的气氛是怎么回事儿?也忒不自在了!不行,得改!” 赫连恕去得快,来得也快,身后还跟着红缨。 “郡主!”红缨一见她,眼里登时现出欢喜来。 “快些上岸吧!那边已经乱成一锅粥了。”赫连恕语调沉冷道。 几人悄悄爬上了岸,赫连恕转身将自己方才解了放在岸边的披风给徐皎裹上,却小心地翻了一个面,里衬只是普通的玄色,少了那只金线所绣的雄鹰,这披风朴素得不怎么打眼了。 赫连恕对红缨道,“你们小心些,快些去将衣裳换了,那头我去挡!” “你才小心些,别把自己牵扯进来。”徐皎交代了一句,这才与红缨一道转身,匆匆而去。 赫连恕轻舒一口气,正要迈步而行,就听得身后一阵细微的水声,他一边转头望过去,一边将微微敞开的衣襟拢好,回过头,见已经从水里起身,正涉水朝这头走来的人,一抹讶色极快地掠过眼底,又最终归于沉寂。 来人浑身湿淋淋上了岸,拱手与赫连恕见了一个礼,目光往方才徐皎主仆离开的方向望去,“多谢赫连都督救了舍妹。” “分内之事而已,不想连累了郡主清名,只能如此行事。遇上景主簿倒是正好,由你去报说郡主脱险之事,比本座更合适些。”赫连恕语调淡淡道。 景钦目光幽幽,将赫连恕望着,面上神色几转。 赫连恕却已陡然转身,大步走进了夜色之中。 徐皎落水那一带,却已是闹得人仰马翻,数不清的内侍和禁军跳进了水里,就差将近处的御池都翻转过来了,却也没有见着徐皎。 显帝脸色铁青,长公主更是一脸急色,景府的老夫人和迎月郡主的生母都快急晕了,与迎月郡主交情还算不错的两位县主,以及周家的小娘子已是伤心地掉起了眼泪。 在场的众人心里都在想着这么久没有救上来,这人怕已是凶多吉少了,可瞧着贵人们的脸色,却半个字也不敢吭,而那些内侍和禁军更是不敢有半点儿懈怠,仍然只能一次次地往水里扎。 正在这时,方才也跳下水去寻找妹妹的景家二郎却是浑身湿淋淋地从池岸另一头匆匆而至,到得圣驾面前,拱手行了礼,就是朗声道,“回禀陛下,舍妹已是被她的贴身婢女救起,眼下已是无事,只是有些狼狈,为免失了皇家之仪,她下去换身衣裳,略微整理仪容,便来谢恩,还请陛下与诸位放心。” 本以为已经没了的人,居然被救起来,没事儿了?而且还将事情处理得这般妥当,虽然可想而知的狼狈,却半点儿也未曾现于人前? 关心徐皎的人都是欢喜起来,显帝打了个愣怔,才欢喜地笑道,“迎月没事儿真是太好了。传令下去,迎月郡主福大命大,逢凶化吉,已是无事了,让他们都不用再找了。” 等到徐皎换好了衣裳,再现于人前时,满脸后怕的苍白以及羞愧,到圣驾之前就是伏地跪倒,“都是迎月的错,好好的一场宫中盛事因迎月闹成了这样,还累了大家一场,迎月真是羞愧难当。” “迎月说什么呢?快些起来!”显帝忙伸手将她虚扶起来,“今日本就是意外,如何能怪到你身上?朕就知道会是虚惊一场!你可是开了宗祠,告了祖宗,朕亲自册封的郡主,果真是个福大命大的命格,定能逢凶化吉,否极泰来啊!”显帝望着徐皎,当真是一脸高兴得很的模样。 这是真将迎月郡主当成了亲外甥女一般了,在场众人心思各异,可面面相觑间,心里都有计较,那些宽慰的好话不要钱地往外冒。 徐皎听着,脸都快笑僵了,抬起眼来,望着人群后头,神出鬼没又出现了的赫连恕,见他已经换下了身上的湿衣,不由悄悄松了一口气。 章节目录 第132章 或许是因心善 因着徐皎的这一桩意外,宫宴比预计结束的时辰要早。赫连恕落在后头,出宫时却也已然夜深。 “赫连都督!”刚出宫门,就听着侧边一道呼唤,转头一看,正屈膝向自己行礼的侍婢有些眼熟,不就是方才徐皎说可以信任的红缨吗?长公主给的那个。 赫连恕轻轻一挥手,苏勒几人原地等待,他则大步上前,走到红缨身前两步之处站定,仍是冷眉冷眼的模样,“有事?” “我家郡主让婢子候在这里,与赫连都督传句话。” 徐皎早已随着吴老夫人她们回了府。赵夫人还没进门就吩咐琴娘去煮压惊茶,等到徐皎回明月居盥洗完,换上寝衣坐在榻上时,赵夫人就带着琴娘来了,琴娘手里还端着一碗热腾腾的压惊茶。 徐皎哭笑不得,“母亲,我真的没事儿,用不着喝什么压惊茶。”她又没有性命之忧,只是有些苦恼在这个时代,那个场合,若是湿淋淋地现于人前,若是被个男人当众救起,会面临着什么样的命运。 好在,有惊无险,平安度过。 许是经历得太多了,那次差点儿葬身火海,她尚有后怕,今日心态却很是平和。 赵夫人却不依她,一脸严肃道,“这可不行,你没吓着,我可是吓得不轻。” 徐皎失笑,“那也该母亲喝这碗压惊茶才对。” “胡说。”赵夫人虎着脸道,“只有你好好的,母亲才能放心呢!所以,乖乖的,把这压惊茶喝了,别让母亲担心。” 徐皎看她一眼,将她眼底的关切看得明白,心里一时说不出什么样的感受,五味杂陈,但到底没有再多说什么,从琴娘手里接过了那碗压惊茶,咕嘟嘟喝了个干净。 琴娘接过空碗,赵夫人这才微微笑了起来。 徐皎瞄她一眼,却是奇怪道,“母亲,我当真不会水吗?” 赵夫人的神色微微一滞,而后却是点了点头道,“是啊!你自小就怕水……怎么了?” “没什么,从前的事儿我不都不记得了吗?可方才在水里,我却觉着我好像是会的……”她一边说着,一边悄悄瞄着赵夫人的脸色。 果然瞧见赵夫人面上有些变化,哪怕细微,可赵夫人本就不是那么擅长隐藏情绪的人,还是轻易被捕捉到了。 看来……赵夫人就算真的得了癔症,她也记得自己不是真正的景玥,那么不会水的是景玥,那她又在何处呢? 徐皎心里陡然有些发凉。 琴娘却已笑着道,“这落了水,娘子慌乱,本能嘛,说不得就会了呢?夫人,这天色晚了,娘子今日受了这样一番惊吓,怕是累了,咱们就别打扰她,让她早些歇下吧?” 赵夫人点了点头,抬手将徐皎腮边的碎发勾到耳后,轻声道,“你今日好好歇着吧!这连着两次遇险把我吓了个够呛,也不知是冲撞了什么,我心里实在不安得很,等过完了节,我带着你到弘法寺去拜拜菩萨。” 徐皎心有戚戚焉,今日的事儿,应是意外了,她只怕是与那座宫城犯冲,往后还是能少去便少去吧! 赵夫人走了,她便是往榻上一躺,望着帐顶发起了呆,待得脚步声传进耳中,她却是骤然回神,蓦地弹坐起来,抬眼一看进来的人,果真是红缨,便是促声问道,“如何?他可应下了?” 红缨摇了摇头,“婢子将娘子的话带到了,可赫连都督什么话也没有说,就转身走了。” 这是什么意思?还真打算一直阴阳怪气下去了?那今日又何必特意下水帮她?徐皎牙根有些发痒地错了两错。 又有一串脚步声落进耳里,徐皎抬眼看了看红缨,后者会意地往边上一站,下一瞬,半兰就是进了屋来。行罢礼后就是道,“二郎君回来了!” 徐皎点了点头,“伺候我更衣吧!”她后来才知道她脱险的消息是景钦送出去的,这么说,他与赫连恕定是见过,她心有疑虑,何况听半兰说,景钦也下水去救她的,于情于理,她都该去见景钦一面。 景钦刚刚沐浴完,换了一身衣裳,就听着二水来报说,“二娘子来了。” 景钦眸子忽闪了两下,她已经许久未曾来过他的洗墨居了,倒是三日一交的功课从未间断过,如今,他这儿存着的她的字稿,已经厚厚一摞。 “郎君?”见他发呆,没有示下,二水又唤了一声。 景钦醒过神来,“请二娘子到花厅稍坐。” “是。”二水领命出去,景钦又略坐了两息的工夫,这才站起身来,走出屋时,他嘴角又是勾起,笑意澹澹,温润如玉。 “让二妹妹久等了。”步进花厅,他笑得和煦。 徐皎起身向他福礼,“今日二哥哥也下了水,怕你着凉,半兰熬了姜汤,特意给二哥哥送来,快些喝了发发汗,免得染了寒气。” 徐皎给半兰使了个眼色,后者忙将手里捧着的汤盅奉上。 景钦接过道,“多谢二妹妹美意,不过我比不得二妹妹娇弱,这姜汤二妹妹也喝了吧?” “自是喝了的,二哥哥放心。”徐皎笑答。 景钦应了一声,在徐皎的注视下,将汤盅的盖子揭了,很是爽快地喝了盅里的姜汤。 徐皎笑容盛了两分,“今日在宫里,多谢二哥哥了。”这话说来,徐皎是真心实意。 “二妹妹不必客气,你我是一家人,一笔写不出两个景字,我帮你天经地义,你要谢,该谢的也不是我。”景钦意有所指。 徐皎欠身道,“那是。回头我定会好好赏红缨的。” 景钦闻言,神色微动,抬眼一瞥边上低眉垂首的半兰,点点头道,“你心里有数就好,随我一起去书房吧,我刚得了一本羯文的书,内容浅显,拿给你瞧瞧!”说着已是起了身。 “是!”徐皎应声,起身随在他身后。 进了书房,二水和半兰都自觉地留在了外头,这是景钦一贯的规矩,谁也不觉有异。 门关上,景钦并未拿什么书给徐皎,反倒是笑笑望着徐皎,问道,“你与赫连都督有什么渊源,他竟如此帮你?”还有上一回,她在撷英殿遇险也是一样,赫连恕可是半点儿犹豫也不曾,就直接要冲进火场去救她。 一回再一回,他心里疑虑,早已漫溢。 徐皎心下微微一沉,面上却是一脸的茫然,“我与赫连都督的渊源,见过几面可算?或许,他这般帮我只是因为他心善?” 章节目录 第133章 当真不会水吗 心善?景钦嘴角抽了两抽,她说传闻中心狠手辣的缉事卫都督赫连恕心善?她确定不是在说笑? “赫连都督救我是好事儿啊!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就不说了,卖我一个人情,往后长公主和咱们景家不都得卖他几分薄面,要我说,他这桩买卖做得甚是值当。”徐皎编排得理所当然。 这话里可是将赫连恕的救人动机尽往人性之恶上靠了,倒是半点儿不见与他有旧的意思,不过……景钦紧紧盯着徐皎,想从她的脸上寻出蛛丝马迹来,却不得,罢了,她这么说也不无道理,反倒更符合赫连恕的行事作风。若果真是因为这个,自然是好。 “不管怎么说,今回都多亏了他。回头,我自会想法子送份礼,聊表谢意。”景钦话锋一转道。 “这个二哥哥看着办吧,这桩事既捂住了,我就没法正大光明地出面,何况,赫连都督到底是男子,我怕是连亲口谢他也是不成,只得多多劳烦二哥哥了。”徐皎应得甚是爽快。 景钦的眉眼舒展了两分,“这事儿就这么说定了,往后若遇赫连都督,对他恭敬着些,其他的自有我处理,你就当从未有过这事儿便是。” “阿皎知道了。”徐皎乖巧地应道。 “天色也不早了,阿皎就不打搅二哥哥了,先行告退!”徐皎说着,便已是起了身。 “等等!”景钦唤住她,转身走到书架处,当真从中抽出一本书,递与她道,“叫你进来,可不全是借口。这书你好好看,过些时日,我可是要考校的。” 徐皎嘴角抽动了两下,这一位还真是严师人设屹立不倒啊! 心里腹诽着,她面上却是再恭敬乖巧不过,双手接过书册,应了一声“是”,就要转身而去。 “对了……”就要迈步前,身后却是响起景钦带着两分幽凉的嗓音,问道,“二妹妹是当真不会水吗?” 徐皎脚步一滞,回过头,一脸疑惑地迎视他看似漫不经心,实则暗藏锐利的双眸,“自是不会,二哥哥这话是什么意思?” 景钦深望她一眼,陡然笑了,“没什么!只是既然不会水,往后就要多添两分小心了,切勿再近水了,今日的凶险可不要再有。” “吃一堑长一智,这教训阿皎记着呢。”徐皎笑开,朝着景钦屈膝行罢礼,往书房外款款行去。 景钦望着她的背影,笑容缓缓敛起,双目幽幽,深邃难辨。 皎月当空,夜色月光沐浴中的景府花园,万籁俱寂,只有风吹叶动,轻悄足音。 徐皎走了两步,却是猝然停了下来。 边上提着一盏气死风灯照路的半兰也跟着停下,目光关切地望了过来,“娘子怎么了?” 徐皎面有怔忪,而后,转头望向半兰,讷讷问道,“半兰,我当真不会水吗?” 半兰一愕,面色有两分发白,半晌,她才涩着嗓音道,“娘子从前是不会的……娘子这般问,可是想起了什么吗?” 徐皎叹息着摇了摇头,一边迈开步子,一边道,“倒是不曾,只是总觉得我好像是会水的,可你们又都说我不会,太奇怪了!” 她迈步向前,半兰却怔在原处,一张脸,在月色中白惨惨的。 直到徐皎停步,奇怪地转头看她,“半兰,愣着做什么?走啊!” 她才陡然醒过神来,忙慌迈开步子,追上前去。 八月十五,中秋。本该是阖家团圆的日子,徐皎刚刚用了早膳却听说袁夫人和周俏来了,徐皎愕然过后,略一思忖就明白过来,不由哑然失笑。 收拾一番后,去了蘅芜苑的正院,袁夫人果真不是空手来的,还给徐皎带了好些东西,有吃的上品燕窝、雪蛤、人参,有穿的绫罗绸缎,还有戴的珠宝首饰…… 赵夫人一脸无奈地指着那些个锦盒,对徐皎道,“都跟你姨母说了不必见外,她非说这都是给你的,我做不了主,眼下你来了,自己看着办吧!”竟是直接甩手不管了。 徐皎转头望向袁夫人,还不待张口呢,就被袁夫人一把拉住手道,“你可不许推辞。你不知道,昨夜那事儿我可是吓了个够呛。我家这丫头又是胆小又是体弱的,若是落进水里,还不知会是什么样子,只是连累了你一遭,幸亏是有惊无险。昨夜我一宿没睡,你说你要出了事儿,岂不是要我们一家子一辈子都无法心安吗?” “姨母言重了。俏俏是我妹妹,当姐姐的护着妹妹,不是理所应当吗?”徐皎笑着回道,“这些东西既是姨母赏我的,那我也就不推辞了,厚着脸皮都收下,谢谢姨母!” 她若是再推辞,袁夫人只怕更是无法安心了。 果真听她说收下了东西,袁夫人的神色就和缓了许多,拍着她的手,一脸欣慰道,“好孩子!” “俏俏过来,我瞧着这对珠花挺好看的,你戴正合适!”徐皎一边拉着周俏,一边从锦盒里挑了一对珠花,不由分说就是戴在了周俏的发髻上。 “阿皎……” “阿皎姐姐……” 袁夫人和周俏忙道。 可不等她们说出口,徐皎就是正色道,“既然这些东西我都收下了,那便是我的了,如何处置,便该我说了算,姨母可别多言了,俏俏也是……我收礼收得多爽快,你们若是要与我见外,我可就生气了。” 她都这样说了,袁夫人还能如何?只能哭笑不得看着她又拉了周俏去挑布料,说这匹颜色好,正适合周俏做冬衣。 “这孩子……”袁夫人叹了一声,拉住赵夫人的手道,“好姐姐,不瞒你说,最开始头一次见阿皎这孩子,我心里还犯过嘀咕。这孩子长得好看自是没的说的,可是吧,她与你,还有景二哥哥并没有什么相似之处……” 这话一出,赵夫人和徐皎都是一惊,徐皎瞥向她们两人的方向,不动声色。 赵夫人的笑容滞了一瞬,又恢复如常道,“这孩子长得是不怎么像我们,我瞅着倒是有些像她外祖母。” 袁夫人点了点头,她虽然与赵夫人是表姐妹,可赵夫人母亲早逝,她可记不得长什么样了,但听说是个美人儿却是不会错的。 “不过啊,我如今倒觉得这孩子果真是你亲生的,绝不会有错。” 章节目录 第134章 佳节至 “阿皎仗义,这一点,随你,也随景二哥哥。” 赵夫人笑笑没有说话,抬起眼望了望徐皎,眸色陡然转黯。 送走袁夫人母女之后,这样的节日,赵夫人和徐皎也不能一直窝在蘅芜苑里,下晌的家宴自有严夫人操持,她们母女俩相携去了百寿堂给吴老夫人请安。 去时景珊也在,她的禁足期也差不多满了,这样阖家团圆的日子自是不会再将她拘着了。 徐皎和赵夫人进去时,她也起身向她们行了礼,微微垂着眼,消瘦了许多,沉闷了些,可好像也老实了些,至少徐皎没有感觉到她双眼恍若刀子一般,明里暗里,时不时地往自己身上剜一下了。 这算是好事儿?徐皎想着,只要她这样的老实不是憋坏那就算。 家宴与往常一般无二,尚算热闹,不过徐皎着意观察了一下,果然,严夫人与两个儿子几乎没什么互动,倒是景大老爷,注意力全在严夫人身上,时不时地为她夹菜、盛汤……徐皎虽然不喜严夫人,但却有些羡慕她了,这是得了个二十四孝老公啊! 不过看严夫人不咸不淡的表情,也不知是受用还是不受用。 徐皎却担心这样的夫妻情深会刺激到赵夫人,略带两分担心地悄悄扭头看过去,却见赵夫人果真正望着那夫妻俩,可面上却没什么伤怀之色,嘴角甚至挂着一抹笑,却尽是嘲弄。 赵夫人察觉到了她的注视,蓦地转头往她看来。 徐皎一顿,展开一抹甜笑。 赵夫人瞪她一眼,“看我做什么?” 半点儿没有偷看被抓包的尴尬,徐皎甜笑着奉上一记马屁,“我看母亲好看!” 赵夫人哭笑不得,抬手轻拍了她一下,“嘴上抹蜜了?一会儿不是还要出去玩儿吗?快些吃!” 说起来,书中这个世界的这一点是徐皎最喜欢的设定之一。那就是,这书里对女子的要求没有那么严,平日里出门都不怎么受限的。如她这般出身良好的贵女还算规矩多的,尤其是她家还有一个严格的家长,别误会啊,不是景尚书,而是景二郎君。她家二哥哥还给她定了不少的门户规矩,若生成了平民家的小娘子,她就更自由啦。 特别是如七夕、中秋之类的节日,城中都会有灯会,哪家年轻的郎君娘子们都少不得要结伴出去游玩一番,哪怕是私会这样的小动作,只要不是太过出格,披着这样的节日色彩,好像也比较容易接受似的。 总之,用完晚膳后,几个年轻的小辈就被打发着一道出了门。 徐皎也不知道景铎和景钦两人是如何交涉的,许是因着上次七夕夜里,她险些被“拐”走,他们为了再生波澜,竟是分了工,一人跟着一个。 出了府门后,景铎竟是二话不说就跟着景珊了,以至于她身边就多了一双雷达似的眼睛盯着……在这双眼睛主人的眼皮子底下,她能耍些什么小动作? 景钦自是丝毫不知她心中的腹诽,出了门,他的目光就落在了身后跟着的半兰手里拎着的一个小巧食盒上,“二妹妹带的什么?” “哦!这个呀,这是我答应要给朵掌柜带的月团,她总说我们中原的月团不好吃,今年咱们府里的月团不是改进了吗?所以,我就带些给她尝尝,非要堵住她的嘴不可。”徐皎微微扬着下巴,一脸的狡黠。 “别的不说,今年的月团真的比往年好吃许多,听说都是你的主意,到底怎么做的,快与我说说!”景铎虽然跟着景珊,却也不妨碍他发问。 徐皎却是神秘兮兮地笑,“这可是秘密,不可说!” 这个时代,尚无后世的月饼,所谓月团,就是个饼子,里面添些豆沙馅料罢了。徐皎改进了面皮,有酥皮和油皮,馅料就改的多种多样了,更是寻桐记刻刻板的师傅帮着做了几个模子,今年景府的月饼啊,不只好吃,还格外好看,作为节礼送出去都增面儿不少。 因着这事儿,就是景尚书都好好夸了徐皎一通,方才出来时,还赏了她一荷包的金豆子,让她想买什么就买。 “其实都是以前看杂书不小心看见的,而且我只动了动嘴皮子,真正将这吃食捣鼓出来的还是咱们家厨房里当差的。”徐皎难得的谦虚,却也不得不谦虚啊。她只不过是站在巨人的肩膀上,占着多看了些的便宜。 “你鬼主意自来是多,厨房里当差的今日托你的福也得了厚厚的赏钱,别提多高兴了。” “这可不是我的功劳,还有这模子是桐记帮忙做的,所以,我还得好好感谢朵掌柜不是?” “一会儿你要去桐记?”景钦问道。 “是啊!”徐皎答得干脆,“我与朵掌柜约好了的,一会儿我先去桐记,你们自去玩儿你们的,只需告诉个碰头的地方,回头我去寻你们便是。” 景钦没有应声,走进正华街时,他扭头对景铎和景珊道,“你们先去一品居等着吧,我在二楼定了雅室,一会儿可以看灯楼灯山,我先送二妹妹去桐记,一会儿过来寻你们。” 景铎虽然占大,可自来都是听景钦的,景珊今日很是沉闷,一路都未曾说过话,因而没有半分异议。 几人在正华街口分道扬镳,满街的花灯亮起,将正华街照得恍如白昼,光华璀璨。 一路走过去,皆是热闹,有猜灯谜的,卖各种小玩意儿和小吃的,还有杂耍的,上回七夕时,徐皎就已见识过了一回,今次,少了两分新奇,仍是看了个津津有味。当然了,她看得这样专心,旁边的人是个识趣的,就少说话了吧? 景钦还真是挺识趣的,一路上都只是静静走在她身边,偶然将目光投注在她身上,带着两分审度或是探究,却也不过分,转瞬又移开。 眼看着桐记就在前头了,徐皎悄悄松了一口气,正待疾步过去,就听得景钦问道,“二妹妹常来桐记,为什么?” 他自然知道她常来桐记,徐皎背后的汗毛因着他这一句话,陡然全都竖了起来,笑着答道,“起初是觉得有趣,我画的画,他们可以用这样的法子做出夹缬来,后来嘛……我倒是与朵掌柜一见如故了,她虽是个胡人,可性子爽直豁达。” 章节目录 第135章 醋坛子翻了 “而且她见多识广,她常与我讲一些草原、大漠,还有西域的见闻趣事儿,我觉得很新奇。当然了,最要紧的一点,桐记可是让我赚了个盆满钵满,我很多时候过来就是拿钱的,能不喜欢来?” 徐皎说着,露出一脸财迷的笑,不等景钦再开口,好似瞧见了新奇的东西,转身就奔到了一旁一个卖花灯的摊子前。 阿弥陀佛,可千万别再问了。他这一路跟着的,难不成还要跟着她一起进桐记吗?不行,徐皎,你要冷静下来,好好找个理由撇开他才行。 “想要买灯吗?喜欢哪一盏?”景钦果然靠了过来,一边问着,一边已是在摊子上逡巡起来。 徐皎一个激灵着醒过神来,抬眼就与一双红彤彤的兔子眼撞在了一处。 兔子……陡然就想起了七夕时,她和周俏一人买了一只的那个兔子面具,她与兔子……还真是有缘。 徐皎望着那盏兔子灯,粉唇不由翘起,笑了起来。景钦转头要问她,恰好见她仰头笑看着那盏兔子灯,灯火落在她的眼中,烂漫成了一汪星海…… 他眸色微微一黯,片刻后,伸手轻轻指向那盏兔子灯道,“喜欢这盏吗?” 徐皎醒过神来,点了点头,垂下头去时,却懊恼地轻轻咬住了下唇,居然又走神了。 “老板,我要这盏灯,多少钱?”景钦掏出钱袋,会了账。 徐皎一边欢喜地接过兔子灯拎在手里,一边盘算着一会儿该怎么开口,就听得有一把柔美的嗓音在身后响起,“景二郎君?” 徐皎转头一看,双眼陡然发亮。 走过来的是个美人儿,一身藕粉色的衣裙,娉娉婷婷,携着香风而至,那馨香还甚是熟悉,熟悉得让徐皎想起了殓房一日游,面皮有些发僵。 美人儿面上惊喜,“真的是你啊,奴家还当一时看走了眼。”转头望着徐皎,微微一笑,眼里却含着探究。 景钦面上没什么变化,仍是澹澹笑意。 徐皎却笑着问道,“二哥哥,这位美人姐姐是?” 也不知是这一声“二哥哥”,还是“美人姐姐”取悦了莲房,她面上的笑容热切了两分,“原来是景娘子,奴家失敬了。” “二妹妹,这位是莲房姑娘。”景钦淡笑着为徐皎引荐。 听着这声“二妹妹”,莲房目下微微一闪,往徐皎一瞥,徐皎恍若不知,笑着道,“见过莲房姑娘。二哥哥有佳人相伴,我就识趣地不在这儿打扰了,我去与朵掌柜说会儿话……”眼里的狡黠丝丝流露出,徐皎一边说着,一边不等景钦反应过来,就是提着她的兔子灯朝着桐记夹缬店的方向小跑而去,红缨和半兰俩连忙跟上她。 景钦倒没有追上去,只是扬声道,“你慢着点儿跑,一会儿……” “二哥哥不必管我,一会儿我自去一品居找你们就是。”徐皎挥挥手,人已如只兔子跑远了,嗓音如清泉般,欢快地盈了满耳,让听的人心也跟着欢悦。 景钦的嘴角便是不由得悄悄牵起,回过头,见莲房神色莫名将他望着,他嘴角一抿,还是笑着,却与平常一般无二,再无方才那一刹那间发自内心的欢悦。 这个时候桐记夹缬店自是已经关门了,却给徐皎留着门呢。 “我们的伙计都在后院聚着一道过节呢,两位妹妹也一起来吧!”朵娜不由分说就拉了红缨和半兰一道往后院而去,而后给徐皎使了个眼色。 红缨和半兰两个对赫连恕的存在都是心知肚明的,也隐约知道徐皎今日来桐记是为了什么,虽然略有些犹豫,却还是没法反抗地被朵娜拉着走了。 徐皎自拎着那只食盒和兔子灯,敛裙上了二楼。 走到雅室前,就见着苏勒推门而出,见着她,笑呵呵一拱手道,“二娘子来了,那这里就交给你了,我也去后院与他们一道乐呵乐呵。”说罢,举步就走,却在与徐皎错身而过时,对着她无声做了几个口型——自求多福。 徐皎一蹙眉心,她又没做什么。 听着苏勒下楼去了,徐皎这才带着满腹疑虑推门而入。 门内没有点灯,窗户却是大开着,窗外灯火通明,光线落进来,屋内倒也明亮。 赫连恕背对着门的方向,面窗坐在桌边,手里一样掂着一只酒囊。 徐皎走到桌边,一边将手里的兔儿灯与食盒一并放到桌上,一边道,“往日也就算了,今日怎么也算过节,你还不让他们给你准备几个下酒菜,又这儿喝寡酒?” “那是你们过节,我们草原没有中秋节!”赫连恕沉声道,一转头,就瞧见了那盏放在手边的兔子灯,眸色就是一黯。 “入乡随俗懂不懂?若是被人察觉你不过中秋节,那不是惹人怀疑吗?”徐皎说着,没有听见他有反应,这才见他目光莫名地望着那盏兔子灯,心里登时一万匹草泥马奔腾而过,赫连都督该不会是对兔子有什么特殊的癖好或是执念吧?上一回,他也是把她的兔子面具顺走,就再没还给过她。她的兔子面具……是不是早已尸骨无存了? 徐皎内心活动正异常丰富时,赫连恕终于将目光从那盏兔子灯上挪开,转而望向她,眸子半眯,眼缝里隐隐射出锐利的冷光,“买盏灯而已,却与男人眉来眼去的,迎月郡主,若是旁人见着方才那画面,只怕也要叹一句郎情妾意吧?” 徐皎愕然,片刻后才反应过来,“等等,什么眉来眼去,郎情妾意的?赫连都督,你是不是对我们中原的文字用语有什么误解,这两个词不是这么用的好吗?你方才是瞧见我和景钦一道买灯了?” 赫连恕没有回答,只是面无表情将她望着,浑身上下都透着冷意。 徐皎却是哭笑不得,“赫连都督,那是我哥哥。” “假的。”赫连恕沉声甩出两字。 “他又不知道,还能对我这个妹妹生出什么旖旎的心思吗?”徐皎又是无奈又是好笑。 “他是不知道,可你知道不是吗?”冷淡的语气,配上挑眉斜睐的表情——杀伤力十足。 这该死的禁欲魅惑!徐皎心口砰砰跳,面上笑容却是一敛,抿唇眯眼,若有所思地望定赫连恕道,“赫连都督,容我冒昧问一句,你这酸得有些厉害,莫不是你家的醋坛子打翻了?” 章节目录 第136章 甜 说完这话,徐皎就是满怀期待地双手捧颊,眨巴着眼将赫连恕盯着。 奈何,赫连恕却没有半点儿反应,害羞慌乱没有,恼羞成怒没有,反倒仍是双眸冷若寒星,眸光锐似利箭将她盯着,盯得徐皎浑身不自在,“这么看着我做什么?我脸上有花?” “看你是不是昨夜在水里泡太久,泡坏了脑子。”薄唇一张一合,毫无温度的语句从中冒出,滑过耳畔。 徐皎一噎,这毒舌属性! 赫连恕已经转头喝酒,酒液润泽过的薄唇在窗外灯火的映衬下,泛着一层光晕,这样好看的唇,偏生不会说好话,真是暴殄天物! 徐皎瞪着他,牙根发痒地错了两错。 赫连恕却是望着窗外,骤然低笑了两声,“中原真是富饶之地,过个节而已,就热闹成了这样,百姓安居喜乐……” 徐皎也跟着望出去,灯火璀璨,火树银花,热闹喧嚣,人间不夜城。 “可这是大魏皇室的功劳吗?我看未必吧,不过是仗着地利之便罢了。这个时节……北羯已经是百草枯折,小雪渐生的时候,人们都为着平安度过冬日在做着准备,哪里有闲情逸致来这般玩乐?若是遇上年成不好的时候,来年的口粮,甚至性命都能立时被夺走,对比之下……真是不公平,对吗?”说到最后一句时,他骤然转头望向徐皎,薄唇轻扯,满满嘲弄。 徐皎心口一缩,不知是为着他方才的语气,还是因着他的这一句问。想起他的身份,想起他如今的处境……不管他要做什么,于大魏人而言,都绝不可能是好事,可于他而言呢?立场不同,而且他还赌上了自己的安危。他与她一般无二,不也是一个行差踏错,就可能万劫不复吗? 不!他比她更难,因着他背负的,远比她要多得多。 徐皎的心口好似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掐住了一般,一瞬的闷疼。可她脸上却是浮现一抹甜笑,恍似没有听懂他话中的深意一般,笑着道,“独在异乡为异客,每逢佳节倍思亲啊!”感叹了一声,对上赫连恕的目光,徐皎才陡然觉得不对,这个架空时代可没有诗佛啊! 于是忙咳咳两声道,“赫连都督是想家了啊!可是北羯也有北羯的美啊!一望无际的草原和天空,微风拂过时荡起的草浪,成群的牛羊,辽阔的星空,还有大漠里无双的月色……这些,不也是中原没有的吗?” 她一双眼睛清澈灵动,含着笑意与向往将他望着,随着她的那些描述,那些本就烙印在他骨子里的景象好像活灵活现地浮现在眼前了一般。 赫连恕微微翘起嘴角笑了起来,不带半点儿嘲弄和算计,而是真真切切地笑了,“说的好像你见过似的。” 这样的笑,徐皎曾见过一回,可那回不是因她,这一回,却是真正对着她笑的,她心里一热,“见过,我自然是见过的。” “哦?什么时候?”赫连恕挑眉笑问。 徐皎一噎,实话自然说不得,“梦里!我梦里见过不成吗?从听朵娜提起,我就经常梦见,偶尔还能梦见你给我烤羊腿吃呢,那个香啊……”徐皎用手将下巴一托,笑眯眯将他望着道,“赫连都督什么时候纡尊降贵给我烤次羊腿吃,也让我梦想成真?” “做梦吧你!”赫连恕回她一句,转过头望向窗外,神色却比方才和缓多了。 徐皎托腮望着他,眼珠子滴溜溜一转,笑道,“你闭上眼睛!” “干嘛?”赫连恕不解地蹙眉。 “别问,你闭上眼睛,一会儿就知道了。快,闭眼!”徐皎放软了嗓音,明明是命令的话语,却是撒娇的语气。 赫连恕眉心攒得更紧了,半晌后,闭上了眼睛。他才不是妥协,只是懒得与她计较。 几记声响过后,她神秘兮兮的嗓音响在耳畔,“张嘴!” 赫连恕陡然明白过来,勾着唇角一笑,嘴里却是斥道,“幼稚!”却还是依她的,张开了嘴,嘴里果然就被塞进了东西,一股食物的香味袭上舌尖,“这是什么?”嘴里含着东西,他的声音略有些含糊。 “今日中秋,自是要吃月团才应景!欸!别吐,吃吃看,专程给你做的馅料,不甜!” 赫连恕一愣,睁眼见她一双恍若坠了星海的眸子,嚼了两嚼。 “怎么样?怎么样?是不是不甜,而且很是酥香,挺好吃的吧?”徐皎忙问道。 赫连恕点着头,含糊地“唔”了一声,“不错。” “我就说好吃吧!果然啊,你也挺好打发,不甜就成。”徐皎笑得自得。 赫连恕微微眯起眼来,不甜吗?他吃着,分明甜得很。 两人谁也没有提之前赫连恕莫名与徐皎疏远的事儿,果然,他们之间半点儿不适合尴尬的气氛。这样就好,多么自在! 一边闲话着,一边将那食盒里装着的一碟月团都给消灭了。 虽然大部分都是赫连恕吃的,可徐皎还是吃撑了,腆着小肚皮道,“不行了,我得出去转悠转悠消消食,否则这肚皮怕是得撑破了。” 而且,她还得去与景铎、景钦他们汇合呢。 赫连恕心领神会,“你先走吧!” 徐皎点了点头,站起身来,将食盒收拾好拎起,伸手去将兔儿灯提起来时,陡然想起一事儿,问道,“你上次从我这儿拿走了兔子面具还有我的一只耳坠,是不是该还给我了?” “不行!”赫连恕却是拒绝得毫不留情。 “为什么?”徐皎甚是不解。 “那是把柄,我得留着,你才能听话不是?”赫连恕朝她掀唇一笑,这笑里就满是刁坏了。 徐皎又是一噎,闷了半晌才扯开一抹笑道,“那你要何时才肯还我?” “看你表现吧!”赫连恕一副施恩的口吻。 徐皎听不下去了,哼了一声,将兔子灯和食盒拎起,便是咚咚冲出屋去。 赫连恕掂着酒囊喝他的酒,听着那急促的脚步声,落在耳中却尽是欢快,他勾着唇,喝惯了的烈酒里也渗进了甜味。 “真是岂有此理,亏我还专程给你带了月团,特意给你准备的馅料,还宽慰你……真是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半兰和红缨俩已经在楼下等着她了,见徐皎出来,主仆几人一道往外走。 章节目录 第137章 触目惊心 徐皎却是越想越是气不过,一边嘴里念念有词,一边干脆顿住步子,用力一跺脚。 她跺得用力,似是恨不得脚下的不是地,而是某个人,垂在身侧的拳头握得紧,闭眼大喊了一声,“气死我了!” 半兰和红缨俩面面相觑,不敢吭声。 “这是怎么了?”身后一声问,徐皎满心的怒火转为惊慌,连忙打迭起笑容回过头,惊道,“二哥哥和莲房姑娘怎么还在这儿?” “我左右也无事,想着等着你再一道去一品居。”景钦一边说着,一边往桐记夹缬店的方向看去。 徐皎却被他这眼神看得心里一慌,连忙伸出手,不由分说拉着景钦就走道,“二哥哥,快些走吧!否则一会儿错过灯楼和灯山了,而且大哥哥和大姐姐说不得都等急了。” 景钦望了望她挽在臂上的手,黯下双眸,随着她迈开步子。 边上莲房蹙了蹙眉尖,望着两人背影,略略咬了咬唇,也跟了上去。 眼看着景钦自己迈开了步子,徐皎就松了手,一边往前走,一边给景钦递了个眼色道,“二哥哥,你别光顾着我,别冷落了人家。”下巴朝着莲房一递,再冲着景钦一挤眼睛,意思不言而喻。 景钦却被她这番操作搞得心情一闷,有心说些什么,望了望她,又不知该怎么说,只是皱着眉紧盯了她一眼,迈开了步子,就连脸上惯常的笑容都消失了,神色显出两分陌生的冷肃来。 徐皎在他后头一脸的疑惑,怎么突然就不高兴了? 后头莲房笑着走了上来,与徐皎并肩而行,“早前不知你是迎月郡主,多有冒犯,还望郡主见谅。” “莲房姑娘言重了,你是我二哥哥的朋友,无需如此见外。”徐皎笑得礼貌且客套。 莲房回以一抹笑,笑容里却带了两分欲言又止,过了片刻,才踌躇道,“郡主方才喝了酒啊!” 徐皎心房陡然一紧,面上却是坦然,“是啊,今日过节,我去时朵掌柜正和伙计们喝得热闹呢,少不得要喝上两杯。” “是这样啊。莲房对酒味甚是敏感,冒犯郡主了!”莲房淡淡一笑。 “无妨!”徐皎回了一句后,亦只是但笑不语。 又往前走了两步,却见着景铎和景珊两人从灯火最盛处走来,见着他们,景铎脚步如风,“你们到底干什么去了,左等也不来,右等也不来!”一边抱怨着,一边迎上前来。 他自来没有耐性,等不及寻出来也是正常。 景珊今日自始至终的沉闷与老实,跟在景铎身后,面上也没有露出明显的不快。 徐皎笑着迎上前,“都怪我,让大哥哥和大姐姐久等了,咱们这就去一品居吧,不然一会儿真该晚了。” 中秋灯会虽比不得上元灯节热闹,可正华街各商家也是一起筹钱设了灯山与灯楼的,还有百戏班子扎了花车,一会儿就会从正华街的街头一直表演到街尾,可街上人山人海,自然比不得在楼上的雅间看得清楚。 所以,这一日正华街临街的酒馆食肆的二楼雅间一室难求,也得亏景钦一早就订了一间。 景钦也点头道,“时辰差不多了,是该过去了。”而后,略作沉吟,转头望向莲房道,“莲房姑娘若是无事,就与我们一道去吧?” 莲房略有些诧异,腼腆地笑着点了点头,“如此,奴家就谢过二郎君美意了。” 景钦淡淡一点头,正待转身而行,目光却隔着重重人潮,望向了身后某一处,眉心微微攒起。 “怎么了?”徐皎见他神色有异,便也随着他的目光望了过去,这一看,却是诧异地挑起眉来。 哪怕人影幢幢,当中有一人的身影亦是如鹤立鸡群,哪怕是人山人海,也能让人一眼就瞧见。 赫连恕居然也朝着这个方向过来了,莫不是也要去看灯山灯塔? 花车和灯山灯楼游街的时辰越发近了,整个正华街上也越发的拥挤,真真是人满为患,摩肩擦踵。 “咱们走吧!”景钦收回视线,示意带来的护卫将几人护在中间,一路朝着一品居的方向而去。 就在这时,身后不远处却陡然传来一阵骚动。 徐皎蓦地驻足,不安地扭头回望,人头攒动,什么都瞧不见,可后头的人群却陡然慌乱起来,有人尖叫,更有人四处逃窜,本就拥挤的人群登时犹如水入油锅,乱作了一团。 一眼望去,那个人群中最是扎眼的身影却没有瞧见,徐皎心里发慌,没有意识到时,已经迈开了步子,朝着相反的方向…… 人群本就混乱,她不过一个迈步,就被前方涌来的人流冲散。 景钦回过头要去拉她时,她已瞬时就被人群淹没。 徐皎根本未曾察觉到,只是朝着与人流相反的方向挤了过去,待得听到熟悉的咆哮声时,她心如擂鼓,抬眼看去,人群中间,就瞧见了苏勒正弯着腰半扶半抱着赫连恕,另外一手则紧紧握着兵刃,护卫在侧。 就在两刻钟前,还在与她一道喝酒闲聊,说话将她气个半死的人,这会儿却好似没了意识一般,半挂在苏勒肩头,双目紧阖,一张脸苍白似雪,上头溅着的几点血色就显得格外的明晰。他今日没有穿玄衣,雨过天青色的纱袍被殷红的鲜血染透,尤其是腹部那一大片血红,触目惊心。 四周的刀剑争鸣之声渐渐弱了,那几个刺客还在垂死挣扎,却已然是强弩之末。徐皎也不知自己如何还能开口,脑中一片空白,目光凝在赫连恕面上,却还能哑着嗓道,“苏勒……留活口!” 苏勒蓦地转头往她望来,见着她时,神色几不可察地微微一松,上前来,将赫连恕往徐皎身上一推道,“你先照看着。”言罢,人已紧提手中利刃,转身加入了战局。 徐皎双臂一沉,承受不住赫连恕的重量,双膝一软,往地上跌去时,忙将他揽住,他不偏不倚就砸在了徐皎的怀里。 徐皎微喘一口气,低头去看,见他腹上被刺中的那道口子还在往外冒着血,那扎眼的红让她心口一慌。 深缓一息,她反应过来,低头从自己的裙摆上撕出一根布条,想要给他包扎一时却不知从何处着手,下一刻,干脆抖颤着手将那布条揉成一团,与手一处,直接捂在了他的伤口上。 章节目录 第138章 难眠 “唔……”本来没有反应的赫连恕闷哼了一声,眉心狠皱了起来。 徐皎忙低头去看,见他缓缓睁开了眼,她忙欢喜道,“你醒了?可能听见我说话?” 赫连恕直直望着她,嘴角蠕动了两下,在四周嘈杂的声浪中,半点儿听不清他到底说了什么,或是说没说。 他一双眼勉强睁着,定定望着徐皎,徐皎心头一动,忙俯下身,将耳朵贴靠在他唇边…… 景钦等人寻过来时,所见到的情景便是徐皎将浑身是血,显然伤重的赫连恕揽在怀里,两人坐于地上,徐皎弯着腰,将耳朵凑到赫连恕唇边,不知在听他说些什么,神色凝肃…… 徐皎听罢赫连恕的话,茫茫然抬起头来,一眼就望见了景钦,眼里掠过一道思虑,哑着嗓对景钦道,“二哥哥,你可以过来一下吗?我有句话与你说。” 景钦眼中的她面色苍白,瞧上去也没有比赫连恕好上多少,他皱着眉,喉间滚了两滚,终于是靠了过去,微微俯下身,将耳朵凑近,徐皎仰头,在他耳畔低语了两句。 景钦讶然地抬起眸子,看了看她,又看了看说完那句话后,又闭上眼,不知是醒着还是再度昏睡过去的赫连恕,片刻后,点了点头,目光一个逡巡,走了过去。 那头,刺客已经被拿下,最后一个负隅顽抗的,也被苏勒一记拳头猛击,晕头转向地倒了地,还在云里雾里时,就听着一把悲天悯人的嗓音从天而降,是他再熟悉不过的语言,“天狼神会保佑你的……” 心一瞬间安宁,无意识地随着那声音重复,“天狼神会……”保佑我的。后头的话,未及说出,又被一记狠狠的拳风扫断。 “居然是……羯族?”苏勒甩着揍得太猛,有些肿痛的拳头,咬牙从齿间挤出一句话,将种种情绪压在了眸底。紧接着,直接伸手,将那人衣襟一揭,锁骨下方一处被抹黑了的标记赫然在目。 那人痛得还没有醒过神来,只是本能地觉得有些不对,挣扎着还没有睁开眼,又是一阵痛,竟是被人直接卸了下巴。 “统统带走!”苏勒冷声道。 这一日的灯山和灯楼自是没有看成,那些刺客都被打了个半死,卸了下巴,直接被带回了缉事卫大牢,赫连恕自然也被送去治伤了。 徐皎一身的血渍,自也是不能在外多留,一行人就匆匆回了景府。 徐皎看样子吓坏了,一路上都是神色恍惚,脸色苍白着,也不说话。 可下马车时,却还记得嘱咐景钦等人,“莫要告诉我母亲,我怕她吓着。”而后便是径自回了明月居。 徐皎一身狼狈,可她沐浴一贯不喜人伺候,将人尽数都撵了出去,她愣了半晌,低头看着自己满手的血,这才微颤着手将之浸到水里,一寸一寸,缓慢而仔细地将血渍都清洗了个干净。 等到沐浴完,她在水影里打量着自己,惨白的脸色,红彤彤的眼……她一拍自己的脸颊,轻声低喃道,“不会有事儿的!祸害遗千年……他即便是死,也不是此时。” 可这话却丝毫没有安慰到自己,她眼中仍是惶惶,直到净房的门被人轻轻敲响,她陡然醒过神来,拢了拢衣襟,开门出去。 半兰和红缨站在外头,都是神色关切将她望着,半兰手里还端着一碗药汤,“娘子,这是方才二郎君特意交代婢子煮的压惊茶,娘子快些趁热喝了吧?” 徐皎望着那碗压惊茶默了片刻,直接伸手过去将碗接了过来,咕噜咕噜将茶喝完,空碗递还给半兰,“今夜你们也都累坏了,去歇着吧,不必守夜了。” “娘子!”半兰还要说什么,边上红缨却是不由分说直接伸手,将她拉出了房门。 房门关上,四周悄寂,徐皎深缓了两息,转身上了榻,拉过被褥将自己紧紧包裹成了一个茧,蜷缩起身子,缓缓闭上了眼。 一夜辗转反侧,即便是迷迷糊糊睡着了,梦里也尽是光怪陆离。 第二日睁开眼,徐皎就是起了身,草草梳洗一番,径自去了洗墨居。 景钦见到她,并没有多少意外,只是问道,“一会儿还是要去长公主府吧?” 徐皎点了点头。 “外头不怎么太平,多带两个人,路上注意安全!”景钦已经换好了官服,看样子也是要去国子监了。 徐皎又是点头,略一沉吟,还是道,“二哥哥,有一桩事我想求你。赫连都督于我有恩,这事儿虽然外人不知,可我自己却是心知肚明,昨夜出了那样的事,我始终心下难安……” 景钦眸色沉暗,却是点了点头道,“我知道你的意思。早前那事儿我还来不及登门致谢,一会儿下衙后,我便去他府上看看。不过,赫连都督身强体健,又是陛下信重之人,昨夜那样的情势,宫中定会派出太医照看,不会有事。” 徐皎扯开一抹笑,点了点头。 送走了景钦,徐皎跟着也出了门。 到了长公主府,却被红姑姑直接领去了正院,说是长公主正等着她。 徐皎满腹疑虑到了长公主跟前,刚刚行了礼,长公主一双眼就定定望在了她身上,“你与赫连恕有什么瓜葛?” 徐皎怎么也没有想到她张口竟问出了这么一句,即便她再怎么会表情管理,面上也露出了两分讶色,“母亲怎么会这么问?” 长公主抿着嘴没有说话,边上红姑姑望了她一眼,这才道,“郡主这是还不知道呢?凤安城中如今已是传遍了,说是昨夜赫连都督遇刺,郡主不顾自身安危,救赫连都督于水火,情深义重,全城百姓都是有目共睹。” 徐皎一愕,是真的没有想到昨夜的事儿居然就传开了,还传得这样离谱……是谁的手笔?徐皎脑海中浮现两个人的脸,是景珊,还是莲房? 暂且将疑虑压在心底,她面上哭笑不得道,“母亲,传闻不可尽信,我可没有那个本事救赫连都督于水火,不过是刚好撞见,想着帮他包扎伤口罢了,谁知道会传成这样。倒是有一桩事儿阿皎之前未曾知会母亲……” 徐皎略微顿了顿,才迟疑道,“那日我在宫中落水,不是红缨将我救起,而是赫连都督救了我,为了我的清誉,又特意去寻了红缨来。” 章节目录 第139章 又探病 “之后又请我二哥哥去报说我脱险之事,这才让阿皎全身而退。”徐皎一边说着,一边瞄着长公主的反应。 长公主果然很是意外,“居然还有这种事儿?”说罢,便是面色沉吟,倒是没有对赫连恕为何救她提出质疑,下一刻,就是转头对红姑姑吩咐道,“去备上份儿礼,本宫带着阿皎去登门探望。” 红姑姑应声而去。 徐皎强抑欢喜,总算可以光明正大去瞧瞧他了。为了怕泄露情绪,她低下了头,也因此错过了长公主看向她,带着两分探究的目光。 赫连恕在凤安城的居处徐皎还是头回来,这宅邸居然离皇城甚近,而且乍一看去,占地颇广,至少站在大门前看,那围墙往两头延伸,好似瞧不见尽头似的。 徐皎仰头望着门楣上,写着“赫连府”三个烫金大字的匾额时,长公主也从马车上下来了。 徐皎回头去看她,却见她仰着头,神色莫名地看着面前的府门,一双眸子里好像有许多复杂的东西,欲诉还休。 察觉到徐皎的打量,长公主却是瞬时收敛了眸光,向徐皎伸出手去,“走吧!” 徐皎扶住她的手臂,缓步上了台阶,门内,苏勒匆匆迎了出来,满头的汗,到得近前,朝她们抱拳道,“长公主殿下和郡主驾到,有失远迎,还请恕罪。” “是本宫来的冒昧,你们勿要见怪才是。”长公主神色矜持,自带皇家的尊傲之气。 苏勒悄悄瞥了一眼徐皎,见她低眉垂首,一副乖巧的模样,忙笑着道,“哪里哪里,殿下能来,真是蓬荜生辉,只是都督不能起身相迎,真是失礼。” “他若能起身便说明伤得不重,本宫说不得也就不走这一趟了。”长公主语调淡淡道。 徐皎心下有些愕然,极快地抬眼瞥了长公主一眼,自是没有看出半分端倪,便是朝着苏勒使了个眼色。 苏勒正因长公主这话尴尬着,见这眼色,忙道,“殿下说笑了。瞧我这不知事的,竟让殿下与郡主在这儿吹了半晌的冷风,殿下快些请进。” 一边说着,一边殷勤地将两人往里引。 进了宅子,徐皎却有些诧异,就连长公主亦是蹙起了眉心,苏勒见状,忙道,“让殿下和郡主见笑了。我们都督才来凤安城,这些时日又一直忙着,多在衙门里将就,这府里又没有个女眷,所以就一直这样没有收拾,怠慢了。” 长公主淡淡点了个头,不置可否。 好在,这样偌大的府院赫连恕许是为了方便,将许多院子都锁了起来,而他本人的居处也离府门很近,穿过一个略显冷清荒芜的花园就到了。 到得檐下时,刚好撞见太医从屋里出来,这太医见得长公主微微一怔,便是忙拱手行礼,“微臣见过长公主殿下,见过迎月郡主!” “免礼!”长公主虚扶了一把,待得太医起身,语调淡淡问道,“廖太医奉圣命照料赫连都督伤情,不知眼下赫连都督如何了?” 长公主语气淡然,听不出刻意的关切。可以长公主之尊,出现在此处便已是关切了,因而廖太医不敢有半分隐瞒,忙道,“锐器刺得很深,若非都督及时避开要害,伤及脏腑怕是就药石罔效了,可即便如此,赫连都督也是伤得不轻,又失血过多,昨夜也曾历了几回险境,好在都督底子好,微臣方才仔细瞧过,已是脱离凶险,再好生养上几日,应该就无大碍了。” 徐皎听到这儿,悄悄松了一口气,长公主淡淡一点头,“廖太医辛苦。” “微臣分内之事,不敢言苦,微臣还有一张内服的药方要开,就先下去了。” 廖太医退下后,苏勒这才将长公主和徐皎二人引进屋中,一边往里走,一边又是请罪道,“府中女眷婢女都没有,有诸多不便,还望殿下见谅。” 长公主没有言语,径自徐徐迈步,苏勒讪讪住了嘴,悄悄往徐皎睇去,后者却是目不斜视,根本没有瞧他一眼。 须臾间,几人已是走进了内室。 “卑职不便起身,只得失礼了。苏勒,快些请长公主殿下和郡主落座。”刚转进隔扇,就听得赫连恕的嗓音。 仍是一贯的冷沉,听不出明显的乏力,看来廖太医所言不虚,他已无生命危险。徐皎悄悄松了一口气。 抬起眼,就见得赫连恕披着一件深色的外衫,倚靠在床头歪坐着,面上没什么血色,唇色亦是淡淡。他怎么起身了?徐皎眼里掠过一抹急色,皱了眉。 长公主敛裙在离榻不远的一张红木圈椅上坐了下来,“赫连都督有伤在身,还是不要勉强了吧?本宫是来探病的,若是累了赫连都督伤情加重,岂非罪过?” “殿下纡尊降贵驾临寒舍,卑职不能起身相迎已是失礼,殿下宽仁,卑职却不敢造次!”赫连恕轻声道,说了这么几句话,嗓音听得出的气弱。 他说罢,朝着苏勒摆了摆手,苏勒会意,抱拳礼罢就转身离开。 屋内登时只剩了长公主、徐皎与赫连恕三人。 “本宫今日才知,前夜在宫中,全赖赫连都督援手,迎月才能逢凶化吉,只是为着迎月的清誉,此事不宜声张,本宫只得借着今日机会,特地来致谢。”长公主说着,欠了欠身。 “母亲!”徐皎动容,轻声唤道。 赫连恕微微侧身避让,“殿下言重了。宫宴时本就是卑职分内之事,何况,昨夜也得亏郡主相帮,已算是两不相欠了。反倒因卑职之故,连累了郡主声名。” “缉事卫的本事果真名不虚传。赫连都督人在家中养伤,这该听的消息却是半点儿没有落下。”长公主扯唇,似笑非笑。 “只是可惜,到底是反应不够及时,传闻已是甚嚣尘上。”赫连恕垂目道。 “传闻只是传闻,本宫的女儿不会因着传闻,因着那些旁人的闲言碎语,就随意许配给旁人。”长公主语调淡淡,却铿锵。 赫连恕听罢,却是低低笑了一声,“殿下的脾性卑职也是听说过的,果然闻名不如见面。不过,如今卑职倒算有些明白殿下为何当初会选择了迎月郡主。” 赫连恕嘴角微微扯着,往徐皎的方向一瞥,意有所指。 徐皎总觉得他这笑这话都并没有什么好的意思,眉心微微一蹙。 章节目录 第140章 竟还是个财迷 “本宫与迎月成为母女自有其因缘,赫连都督却比本宫所想,更了解迎月。为何?”长公主双眸陡然一利。 赫连恕眸色忽而一冷,嘴角微抿道,“长公主殿下实在不必这样尽将人往坏处想,毕竟,殿下真正想要针对的,并非是卑职,不是吗?” 长公主跟着将面色一沉,“有何不同?你也是文楼人!何况,你此时出现,又带着文楼投靠朝廷,要说无所图,本宫说什么也不信。” 两人的对话,徐皎听不太懂,可眼珠子滴溜溜转着,却也知道这当中有些典故,或者关乎着文楼,或是文楼的什么人。 “文楼自然有所图。学得文武艺,卖与帝王家,文楼这么多人,总要吃饭穿衣,卑职忝居文楼之主,总得为文楼上下多多考虑。”赫连恕沉声道。 徐皎却注意到他的脸色比之方才又难看了些,他虽然没有露出半点儿异样,可他毕竟受了那么重的伤,又说了这么许久的话。 徐皎望了一眼长公主,却见她沉了脸,分明并未被赫连恕方才那番话说服,反倒嗤道,“冠冕堂皇!杜文仲呢?你让他来见本宫,本宫亲自与他谈。” “如今的文楼之主是卑职,所有的决策也都是卑职一人说了算,长公主殿下究竟是真正对文楼,对卑职不放心,还是只是想见杜先生?”赫连恕语气冷锐,并未留情。 长公主没有应声,微微眯眼回望他。 徐皎蹙着眉心看了赫连恕一眼。 两人的目光在半空中相触,赫连恕眸色微微转黯,“殿下若是要见杜先生,卑职可以代为转告,至于先生见不见殿下,却不是卑职能左右的了。” 长公主听罢,神色却是微微一松,“如此,本宫就先谢过赫连都督了。” 赫连恕淡淡笑着垂目。 长公主看他一眼,又瞥了徐皎一眼,竟是直接站起身来道,“坐了这么一会儿,本宫有些乏了,出去转转,迎月,你替本宫好好探望一下赫连都督,本宫在外头等你。” 说着话,在徐皎怔愣的眼神中,竟是直接若无其事反身走出屋去了。 直到关门声响起,徐皎才骤然醒过神来,望着低头勾唇,好似在偷笑的赫连恕道,“我母亲……她是不是误会了什么?” 赫连恕抬起头望她,眼里似有星海闪烁,“长公主殿下未必误会了什么,她大概是在投桃报李吧!” “为了什么?就为了你刚才那句模棱两可的话,她就将我卖了?是那位杜先生对她太重要,还是我在她心里太没有地位了?放我单独探望你,孤男寡女的,她也放心呐?”徐皎一边噘着嘴半真半假地小声抱怨道,一边朝床榻的方向靠近了些。 赫连恕一哂,“我一个刚从鬼门关转悠了一圈儿回来的伤者能对你做什么?再说了,我还没那么饥不择食。” “嘴还是这么毒,看来是真死不了了?”徐皎倒没有如往常一般反唇相讥,只是撇了撇嘴,问道。 赫连恕眸色一深,抬眼望向她,“担心我了啊?” “那可不!都说祸害遗千年,若是连你这样的祸害都这么容易就被人害了,那我往后岂不更要如履薄冰了?而且,赫连都督可是我的命中贵人,你都出了事儿,往后谁来罩着我?所以啊,你可一定要逢凶化吉,长命百岁,将这祸害遗千年的古训长长久久地践行下去。” 赫连恕见她眼下脂粉也没能彻底掩盖的黑影,眸色转黯,半晌后才幽幽道,“往后少点儿担心我,也少点儿……依赖我吧!” 徐皎蓦地惊抬双目望向他时,他却是冷冷道,“我可不想一直罩着你,你还是自个儿长进些吧!” 徐皎听他这一句,嗤了一声,就知道他没好话。 “对了,你这宅子这么大,却不收拾,我方才进来时,还当这是鬼宅呢。”徐皎说的只是稍微有些夸张,不过看他住着的这几处,那些锁起来的院子里是怎么样,可以想象。说不得草都长得可以直接演聊斋了。 “这怎么也是你自己的宅子吧?你不好好打理打理,若我是陛下,说不得要以为你不打算在这里长居,或是有别的打算呢。别小看这些细节,有句话说得好,细节决定成败。”徐皎那个苦口婆心啊。 赫连恕倒是没有听过这句话,对她话里的提醒也是不置可否,只是略有些诧异地望向她道,“你不知道这座宅子吗?” 徐皎一脸莫名,她该知道吗?又不是她的宅子!微微眯起眼,她眸光中多了两分疑虑,这人该不会是在向她炫耀吧?有房产了不起啊?是了,在寸土寸金的凤安城,有这么大一座宅子,还真是挺了不起的。 赫连恕看她这样,叹了一声,“看样子,还真不知道。这宅子就是从前的文楼所在,文楼解散之后,陛下将这宅子赏给了平南王府,前些时日平南王府出事,宅子才收归朝廷。这回,陛下又将宅子发还给了文楼。” 徐皎微微瞠圆了眼,她是真不知道还有这一茬,所以,这宅子与她还有这渊源啊? 徐皎环顾了一眼四周,满是惋惜地长叹了一声,“我爹藏什么私兵啊,倒还不如偷偷给我们留两座这样的宅子呢……这得值多少钱啊?” 赫连恕“……”原来不知狡诈,爱撒娇耍痴,还是个财迷呢,真是失敬! 去看了一趟赫连恕,对他的伤情有了了解,徐皎的心放了下来,回了景府就直嚷着饿了。 今早的早膳她食不知味,只用了半碗粥,如今听她饿了,半兰自是欢喜,忙不迭就是去了厨下,去给她做她平日喜欢的菜色。 徐皎在屋子里转悠了一圈儿,目光不经意瞥见书架上放着的,景钦前两日拿给她的那本书。她左右也无事,便顺手将之取了下来翻看,趁着晚膳之前打发时间。 谁知才看了几页,红缨就来报说景钦来了,徐皎有些诧异,却没有意外,略作沉吟放下书,到了花厅去见景钦。 进门就见得负手而立的人,徐皎忙屈膝见礼,“二哥哥!”见他身上尚着官服,莫不是回府就直接过来了? 景钦静望着她,目光深邃,“下衙后,我就去探望了赫连都督,他虽伤得重,不过已是没有性命之忧,这下,你可以放心了。” 章节目录 第141章 知道得挺多 “不过……想必你已是知道了,所以,自然不会再担心。”徐皎正要笑着向景钦致谢,就听着他语调幽凉地道。 徐皎一噎,怔怔抬眼望向他。 景钦还是那副温润的模样,语调亦是带着轻笑,“我去了才知你和长公主殿下已是去探望过了。” “哦……街上不是传得离谱吗?我去了长公主府,母亲就问起我这事儿,少不得解释了两句,想了想就又将赫连都督宫宴上救我之事与母亲说明了。母亲这才带着我,以探病为由,登门向赫连都督致谢。” “你可知,赫连恕自那日西郊马场之后,就与永郡王世子走得很近?长公主殿下自来从不过问朝事,可是她从前曾随先帝南征北战,为大魏立下过汗马功劳,在军中更是威望赫赫,她如今登了赫连恕的门,落在有心人眼中,意味着什么?”景钦突然话锋一转,正色道。 徐皎听着,脸色微微一变,“这些事,我不知道……可是母亲没有别的意思,她只是单纯地想要谢谢赫连都督而已。” “单纯?大概以为事情这样单纯的,只有你一人吧!”景钦道。 徐皎神色一黯,咬着下唇,不说话了。 她是有些小聪明,可要说大智慧和政治觉悟……她真的没有。就像景钦方才说的那些长公主从不过问朝事,以及赫连恕与杨浚走得近的这些事儿,她不关心,自然不知道。她进到这个世界,到如今,所求也不过能平平安安活着,并在条件允许的情况下,尽量过得舒心罢了。 哪怕是对刺杀案的关切,也不过是因着事情关系到徐皌和景钦,而徐皌与景家都是她的保护伞,她无法置身事外。 至于其他……根本与她无关。她本以为是与她无关的,直到此时,那层遮羞布被景钦毫不留情地捅破、揭穿,让她不得不正视自己自欺欺人的事实。 她已在局中,她身边的人都在局中,又岂会与她无关? 眼看着徐皎脸色都有些发白了,景钦有些不落忍,心软道,“与你说这些,不是怪你,眼下怪你也是无济于事,长公主殿下只怕也有她的考量,非你能左右,赫连恕也一样。可阿皎……往后行事,定要多多思虑,你背后,有景家,有长公主,你的一举一动,并非只关乎你一人。你,可明白了?” 这是景钦头一回唤她“阿皎”,而不是“二妹妹”,还这样的语重心长…… 徐皎抬起眼来,对上景钦那一双微微上挑,自带两分桃花,此时却甚是幽邃的眼,将万千复杂的思绪压在眸底,乖巧道,“二哥哥,我记着了。” 景钦见状,软了脸色与语气,“你知道便好了。不过因着昨夜的事儿,赫连都督倒是因祸得福。之前一直未曾勘破的得月楼刺客一案已是有了进展。” “是羯族所为?”徐皎明知故问道。 “是!那些刺客熬不住缉事卫的酷刑,能招的已是招了。他们是北羯的罪人,犯的都是死罪。某一日,有北羯的贵人给了他们机会,让他们听从安排,成为那人的死士,他们就可以从北羯死牢里逃出生天,他们可以赢得生的机会,还可以给家人挣上一大笔钱。他们都不是傻子,自然知道该作何选择。” “那些人锁骨下方的标记……”徐皎下意识道,说出口才发觉自己可能说错了话。 果不其然,景钦望着她,微微眯起眼来,“没想到,阿皎知道的还挺多。”这一口一个阿皎的,倒是叫得愈发顺口了。明明与景铎是同一张脸,怎的这个人唤着阿皎,她就完全没法自在呢?倒像是唐僧念起紧箍咒了。 徐皎掐了掐掌心,端出一脸没心没肺的甜笑,“今早去看赫连都督,无意中听他和母亲说起,说是刺客锁骨下方都有一个标记。” “唔!”景钦也不知信没信,点了点头道,“确实是,不过那不是什么标记,而是北羯的死囚才会在那个地方做标记,这些人的死囚标记都是抹去了。” “原来是这样。”徐皎一边点着头,一边小心瞄了眼景钦的脸色,奈何……什么也瞧不出啊!“那那个北羯贵人是何人?又为何会刺杀李二郎君和赫连都督,那些刺客可都招了?”一是心虚,二是真的关切,徐皎忙不迭问道。 景钦却是摇了摇头,“这些人并不知那位贵人的身份,甚至连长相都不知,所有的人见到的贵人,都戴着面具,是不是同一个人都不好说。至于为何要杀李二郎君和赫连都督,他们也是半点儿不知。他们只管接受命令,再深一层的秘密,他们还不够格知晓。” “不过,这位贵人在北羯定是位高权重,否则哪里会轻而易举将这么多死囚收归己用?” “这是肯定的。那么,阿皎觉着,这样一位位高权重的北羯贵人缘何要煞费苦心,不远千里派来死士,刺杀一个节度使府的郎君,还有一个刚刚上位的权臣?” “如果说刺杀李二郎君是为了挑拨离间,让大魏内乱,北羯好趁隙而动的话,那刺杀赫连都督又是为何?我是真的百思不得其解。”景钦一边说着,一边将目光落在徐皎面上。 徐皎心跳如擂鼓,面上却稳稳地端着一脸的疑惑和不好意思,“二哥哥真是高看我了,你都猜不透的原因,我哪里会知道?应该还是一样,就是为了让咱们内部乱起来吧!” 景钦看她这般,掀起唇角,微微一笑,“是了,你一个不关心这些事儿的人,问你这个问题,有些太为难了些,不过阿皎,往后多动动脑筋,想想这些事儿,也没坏处。毕竟,你是迎月郡主。” 又是一句别有深意的话。 “还有,对人多两分戒心,防人之心不可无,并非所有人都跟表面看来一般无害,是个好人。” 这话就有些意有所指了。 徐皎心里明镜儿似的,面上却是一脸的听话,乖巧地点头道,“多谢二哥哥教诲,我都记在心上了,不会忘的。” 景钦见她这样,一时有些气噎,再多的话却说不出了,片刻后,才道,“那就歇着吧,我也回去了。” 说着,便是迈开了步子。 “二哥哥,我送你!” 章节目录 第142章 阿皎鬼精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厅门,却不想刚好撞见前头走来的两人,景钦顿住步子,拱手朝着来人道,“婶娘!” 徐皎则是诧异地挑起眉来,“母亲怎么这个时候过来了?”蘅芜院被琴娘好生整顿过一番,上上下下都是赵夫人的人,景钦来明月居这样的事儿自是瞒不过赵夫人的耳目。 赵夫人一贯看长房的人不顺眼,知道景钦在这儿,断然不会此时来这里,给自己找不痛快。可她偏偏却来了,自然是……故意的。 所以,徐皎才更是诧异了,不止诧异,心底更是满满的狐疑。 赵夫人朝着景钦淡淡一点头,徐皎更是惊疑了,要知道,自回了凤安城,赵夫人对待长房之人,从来不假辞色,哪怕是景铎和景钦也没有例外过,今天这是怎么了? 徐皎悄悄往窗外看去,没错啊!太阳并没有打西边儿出来,反倒正要往西边儿坠去呢! 不止是徐皎诧异,就是景钦也有点儿受宠若惊,不由微微怔住。 “我来与你商量一下明日去弘法寺的事儿。”赵夫人无视两个年轻人的表情,径自道。 “明日?”徐皎讶然了。赵夫人是与她提过一嘴去弘法寺的事儿,没想到这么快啊! “是啊!明日。明日弘法寺住持了觉大师要开弘法大会,这事儿本是宜早不宜迟,我就想着择日不如撞日,就明日去吧!你回来之前,我已是与你姨母约好了,明日先一道去了弘法寺,回来时再往她家的庄子上去玩儿一趟。所以,你记得让人去长公主府说一声。” 徐皎哭笑不得,这是什么都说好了,只是来知会她一声啊! 赵夫人与徐皎说完,又转头望向景钦道,“睿深,我若记得不错,明日你该是休沐吧?” 徐皎愕然,有些不安,更有些不敢置信。 景钦将种种疑虑压在心底,面上仍是温润又不失恭敬,“回婶娘,是!” “我觉着阿皎这些时日诸事不顺,怕是有什么冲撞,心里有些不安,就想着带她到弘法寺请了觉大师为她加持一下,谁知道周子虔父子二人都有公务在身,脱不开身,我们就几个女眷,出行多有不便。不知睿深你明日可有空,方不方便随我们一道去趟弘法寺?” 徐皎满腹的疑虑,等到景钦一走,便再也忍不住,“母亲,你到底要做什么?为什么要拉着二哥哥一道去弘法寺?”你不是一向不喜欢长房的人吗? “没什么。只是那日你在宫中遇险之后,我突然觉得,睿深这孩子也不错。歹竹出好笋,他既是个不错的,往后我们与他多亲近亲近也没有错,我看着,往后景家会是他做主,他若能多多看顾一些,于我们母女,可是好事一桩。” 自然是这个理儿,可赵夫人突然想通了,徐皎怎么就觉得心里这么不踏实呢? “说实在的,除了是从严氏肚子里爬出来的这一点之外,你这位二哥哥可真是个出色的,难怪了,满凤安城的人私底下都传说景家二郎是最像你父亲的。”赵夫人转头望着方才景钦离开的方向,神色有一瞬的恍惚。 “我如今瞧着,也有些像,这样的好儿郎,就不知会便宜了谁家去。”赵夫人感叹一声。 徐皎却醍醐灌顶一般,想到了一种可能。母亲该不会是想要撮合周俏与景钦吧?可俏俏会不会年龄太小了些?何况,让周俏给严氏当儿媳妇儿,袁夫人能舍得? 这头,景钦回了洗墨居,刚刚沐浴完,从净房出来,却是眉心一锁,“你这坐人书案的毛病什么时候才能改,还不下去?” 他书案一头,坐着景铎这只行走的开屏孔雀,一身艳丽的紫红色,能闪瞎人的眼,嘴里还啃着一个梨。 “就只是坐坐而已,我很小心,将你的那些宝贝书啊纸啊的,都移开了。再说了,我再怎么说,也比你早出生一刻钟,是你的兄长啊!你怎么跟我说话的?年纪越长,越是没大没小了。”景铎一边抱怨着,一边却还是听话地从书案上跳了下来。 景钦理也未理他,径自整理着自己的衣襟。 景铎也不过抱怨了一句,转眼就丢开了,一边啃着梨,一边道,“明日你休沐吧,正好秋虫馆那头我输得厉害了,你明日替我去赢点儿回来吧?” “明日不行。明日婶娘和阿皎要去弘法寺,我已应下,会护送她们。”景钦语调淡淡道。 景铎却险些被梨肉哽到,咳咳了两声,才带着不敢置信地问道,“该不会是婶娘亲口邀你的吧?” “不然呢?”景钦挑眉一睇他。 “也是,若是阿皎开的口,只怕婶娘也不会答应。何况,阿皎那么精的一个丫头,她可不会开这个口的。不过,你说,咱们这位婶娘怎么突然就想通了?该不会有什么别的想法吧?我就奇了怪了,婶娘这样的心性怎么能养出阿皎这样鬼精鬼精的丫头?阿皎莫不是随了叔父?” 景钦目下暗闪了两下,“上一辈的事儿,咱们是晚辈,还是少置喙少管。” 景铎惊了,“你从前可不是这个态度啊!发生了什么,竟让你改变了想法?是因着婶娘?不!莫不是因着阿皎?” 景钦不理他,很是淡定从容地岔开话题,“她哪里鬼精了?” “什么?”景铎一时跟不上他的思路。 “你方才不是说阿皎鬼精鬼精的吗?我问你,她哪里鬼精了?” “她哪里不鬼精了?”景铎的声音都拔尖了,“就说那一次,祖父不过是安排她与长公主巧遇了一回,她立刻就察觉到了祖父的意图,在我这儿探不出个究竟之后,立刻将主意打到了你的头上。还有啊……那回她让我帮她打探李焕和赫连恕,我才说了几句话啊,她居然就猜到我与赫连恕见过,话里话外还觉得是我被赫连恕套了话,只差没有指着我的鼻子骂我蠢了,就她这样,还不够精呐?” 景铎说着抬起头,却见景钦神色怔忪,字稿整理到一半却停住,不知在想些什么,脸色也有些不好看。景铎没怎么见过景钦这样,肘了他一下道,“想什么呢?” “没什么。”景钦回过神来,淡淡道。 没什么?景铎挑眉,这是侮辱他的智商呢,还是否认他们双生子之间的心灵感应呢? 章节目录 第143章 好一番巧遇 “你说……”景钦默了片刻,还是沉吟着开口道,“会不会有人一早就看穿了我的秘密,却一直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景铎不懂他们明明在说阿皎那个鬼精的丫头,如何话题就转到了这里,可下一刻却是诧异道,“你的秘密?你是说……这怎么可能?” 景钦勾起唇淡淡一笑,眸色却深邃如海,“是啊!怎么可能?” 翌日清早,徐皎穿一身利落的胡服,英气飒爽地牵着小小出了侧门。 侧门外,车马已是齐备,景钦一身玉白色的常服,正立在马前,听着动静回眸一看,却是微微一怔。徐皎长相甜美,平日里也多作甜美可爱的打扮,她嗓音又本就软糯,爱撒娇,景钦竟是从未想过,她也有这样英姿飒爽的模样。 “你可算来了,就等你一人了。”赵夫人掀开车窗帘,探头来看,目光不动声色瞥过边上失神的景钦,望向徐皎,语带抱怨。 “这不就来了吗?好不容易可以出去玩玩儿,我得带着小小去放放风啊,这些时日都把它闷坏了。”徐皎道。 赵夫人懒得理她,哼了一声放下帘子,让车把式走了。 徐皎牵了小小上前,走到景钦身边,笑着招呼了一声,“二哥哥!” 景钦“嗯”了一声,目光从她身上挪开,望向那匹很是精神的枣红色马儿,“今日打算骑马吗?” “是啊,还从未骑过这么远的路,一会儿要请二哥哥多多担待了。”徐皎俏皮一笑。 景钦自然知道徐皎在长公主府学习骑射之事,只是没想到,她骑的比想象当中好了许多。出了城门之后,马速快了起来,她除了最初慌乱了一瞬,却很快稳了下来,渐渐找到了节奏,越骑越好。 到得弘法寺山门前,景钦毫不吝啬地对她夸赞道,“看来你果真很是用功,这么一来,过些时日的秋狝,阿皎说不得还能露一手了。” “秋狝?”徐皎的双目亮了起来,“我可以参加吗?” “当然可以。”景钦应道。 “太好了。”徐皎欢喜地抚掌而笑。 景钦望着她的笑靥,也是弯唇一笑。 大魏尚佛,国内有数不清的佛寺,最大的要数凤安城郊的弘法寺,与南边儿平梁城的法源寺了。 不过弘法寺有皇家供奉,更显富丽堂皇。 今日弘法寺中有弘法大会,因而信徒甚多,袁夫人一早就让人定了一处禅院,他们到得又早,尚算清静。 被知客僧迎着去了禅院稍作休整之后,他们就一起到了大殿去参拜和上香。过后,又少不了抽抽签,解解签,慷慨解囊上上功德添添香油什么的。 赵夫人和袁夫人这个年纪了,对求神拜佛这样的事很是虔诚,便要去听弘法大会。徐皎和周俏却没有兴趣,说要在寺里四处走走,赵夫人无奈,只得由着她们,交代了景钦好生照看两个妹妹,便与袁夫人一道离开了。 徐皎望着寺里渐渐多起来的人,叹了一声道,“这深山古刹,奈何身处红尘滚滚。” 景钦和周俏都是神色莫名地看了她一眼,周俏甚至抿着嘴角偷笑了一下。 景钦眼底亦是掠过一抹淡淡的笑意,“若是想要躲清静的话,我倒是知道一个去处。” 景钦所说的去处,是弘法寺的后山。 直到脚踩着松软如地毯的落叶,将不远处寺庙里的喧嚣隔开,呼吸着树林里丰富的芬多精时,徐皎这才真信了别有洞天。 “没想到二哥哥对弘法寺挺熟的啊!”徐皎睐了一眼后头跟着的景钦,笑道。 景钦抬眼一瞥她,“好好走路,当心摔着。” 这真是无时无刻都记着说教啊!徐皎叹一声,回过了头,却觉着那被落叶覆盖的林间地面当真松软,便是拉着周俏蹦跳起来。 周俏害羞腼腆,可耐不住有个徐皎啊,不一会儿就被带着加入了进去,女孩子银铃般的笑声流泻而出。 景钦无奈地笑了笑,就是不听劝啊! 景钦一边迈步跟上,一边嗓音徐徐道,“年少时就听说弘法寺后山有一处前朝留下来的碑林,当中有许多名人雅士留下的真迹,一直心生向往。后来寻着个机会一游,无意中发现这碑林后头这么一个去处,往后若来了弘法寺定来这里转一转,定神静心。可惜,咱们来的不是时候,再过些时日,那边有一处枫林,红时当真是如火一般,很是好看。” “枫林我未曾来过,倒是山脚下的那片梅林花开时也很是好看。”玩儿了一会儿,周俏也放开了些,细声细气地道。 徐皎回头伸手一刮她微红的脸颊,笑着道,“等过些时日若得了空,咱们再请二哥哥带我们来赏枫。”说着,朝景钦一扬下巴道,“这可是二哥哥提的话茬,惹得我心痒难耐的,自然该二哥哥负责。” 景钦有些哭笑不得,却应得干脆,“行!若是合适,定带你们再来一次赏枫。” 徐皎朝着周俏一挤眼睛,后者腼腆地笑,双眼却也亮着光。 两个女孩子继续手拉着手,蹦跳着向前,直到听着前头隐隐传来的脚步声,徐皎缓下步子,与周俏抬眼,见着前头竹深树密处缓缓踱出来的人,眼中却是染上了一抹讶色,蓦地转头瞥了一眼身后的景钦。 景钦自也是没有料到此番偶遇,微微攒起眉来。 那头垂目走来的人,总算抬起头来,瞧见他们,亦是一脸的惊讶,过后就是满满的欢喜了,加快脚步迎上前来道,“迎月郡主,景二郎君,没想到居然在这里也能遇见二位,真是好巧。” 来人一身素色衣裙,没有浓妆艳抹,只是脂粉薄施,却美貌不减,反而多了两分天然去雕饰的清丽,若非他们几人一起,只是一个独身男子遇上,说不得要将她当成林间仙子吧? 徐皎又瞥了一眼景钦,已经脑补出一部狗血的世家公子痴恋红尘女子的虐恋故事了。 景钦却是抿了唇角,没有接话,四下里尴尬地沉默下来,徐皎笑着应道,“是挺巧的!莲房姑娘也来进香?” 莲房微微白着脸,神色有些惶然地一瞥景钦,“是啊!奴家的婢女前些时日出了些意外,奴家一直心有不安,今日趁着弘法大会之机,到弘法寺来给她做场法事,供奉一二。” 说的是琵琶。徐皎将心思压在心底,笑着夸赞道,“莲房姑娘真是有情有义。” 章节目录 第144章 阿皎可愿割爱 “当不得郡主这句夸。只是到底是多年相伴,舍不下罢了。”莲房微微哑着嗓道,一双含情目又是抬起,往徐皎身后瞥去,“奴家心下有些伤怀,所以受不得前头的热闹,想起从前曾听郎君偶然提起过这后山有个安静的去处,便来寻寻,没想到运道好,还真给寻着了。” 景钦还是没有说话,就连面上惯常挂着的笑也消失了,沉默着,目色冷沉,瞧着还有些骇人。 莲房咬了咬下唇,神色更是不安了,“没有与郎君说一声就来了此处,是奴家不对,郎君莫要生气。”怯怯的表情,真是说不出的卑微。 话里话外就一个意思,真的是巧遇。 按理说,也确实是巧遇啊,毕竟,人家出现在这里合情合理,还比他们要早,有什么理由不信呢?徐皎拉着神色有些不自在的周俏,在边上看戏看得乐呵。 早前赫连恕说了几句景钦与莲房的闲话,什么折梅赠诗的,莫非这梅林就是周俏方才说的,在山脚下的那处? “莲房姑娘言重了。这里又不是景某的私产,什么人都能来,更无需问过景某的意见。既然莲房姑娘还有事,咱们也就不搅扰了。阿皎,今日人多,咱们要用斋饭怕要早些去知会,这会儿就差不多了。” 徐皎正看戏看得高兴呢,就突然被点名了,“啊”了一声转过头,对上景钦的眼,见他使了个眼色,便是干脆地直接转过了身。 “奴家也要去定斋饭,不知可否与郎君和郡主一起?”莲房忙道。 “怕是不方便。”景钦却毫不客气地直接拒绝,嗓音亦是没有温度的冷沉,与莲房目光一触之后,便是径自迈开了步子。 徐皎和周俏面面相觑,与面色发白的莲房匆匆行了个礼后,就忙追着景钦去了。 转头见着莲房孤零零站在林间,又是个美人儿,怎么看都是可怜,徐皎心生怜香惜玉之心,叹两声道,“二哥哥,你也太狠心了些。中秋那日不还邀请莲房姑娘与咱们一道同游吗?今日为何就这样不近人情了?” 景钦的嘴角抿得更紧了两分,“那日是我思虑不周,她到底是那种地方出身,平日我与她同游至多被人赞一句风流,可你们不同。你们是未出阁的小娘子,又是好人家出身,本就不该与她牵扯在一处。” 徐皎点了点头,表示明白了,不过……景钦这样思虑周祥的人,之前会没有想到这些?何况,今日莲房的做法有些太急了,倒好似想要极力挽回些什么,明明知道是个下下之策,可她还是做了。这两个人之间定然发生了什么。 徐皎眼底极快地划过一道亮彩,叹息着道,“其实莲房姑娘有才有貌,除开出身,与二哥哥倒是甚为相配,真是可惜了……只是二哥哥这样的人品才貌,却迟迟不肯谈婚论嫁,岂不是要让这满凤安城未嫁的小娘子们痛断肝肠了?” 景钦陡然刹住脚步,徐皎忙也跟着停下,险些直直撞了上去,她一边拍着胸脯,一边道,“吓死我了!二哥哥要停步也说一声啊,若撞上去多疼啊?” 景钦却是冷沉着一双眼将她望着,“哪家的规矩,做妹妹的居然管起兄长的私事儿来了?” 这个样子的景钦,有些吓人,边上的周俏都变了脸色,悄悄扯了扯徐皎的衣袖。 徐皎也有些怵,但都这样了,又不能不硬着头皮继续,“我这不是管,是关心好吗?再说了,有一桩事儿关乎我自己,我总得弄清楚二哥哥的心意吧?” 这话模棱两可,却是让景钦神色一震,面上怔忪后,再开口时,喉间似是紧滞,他清了清喉咙,这才紧盯着徐皎,和缓下嗓音问道,“你……你是什么意思?” 徐皎半点儿没有察觉到他这异样背后的情绪转变,只是赶紧打蛇随棍上地呵呵一笑道,“那个!……二哥哥可还记得我身边有个叫负雪的婢女?” 景钦目光一顿,望向她时,一双眸子微微眯起。 徐皎虽觉他脸色有些不善,可开弓没有回头箭,断然没有半途而废的道理,便又继续道,“我本想着二哥哥对负雪是不是有什么意思,想着往后若是旁人知晓二哥哥竟对妹妹身边贴身侍候的婢女起了心思,会对二哥哥名声无益,这才借着一个由头疏远了她。可我瞧着这么些日子了,二哥哥也未曾来向我要人,又再见着了二哥哥这位红颜知己……说实在的,负雪虽也长得不错,但比起莲房姑娘来确实差了不少,二哥哥若是对负雪没有意思自是再好不过的,负雪毕竟是我母亲为我千挑万选的,我就这么不用她,我母亲虽然嘴上不说,可心里指不定怎么难过呢。” “我就是想借着这个机会给二哥哥讨句明话,若是二哥哥对负雪没那个意思,我可就要继续用她了。她会凫水,而且水性极佳,那日在宫中遇险后我就一直琢磨着还是学会凫水的好,负雪正好派上用场。”徐皎说罢,就睁着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巴巴儿将景钦望着。 景钦听她说着,倏然又笑了,那笑与平日里温润如玉的模样有些差别,就好似……平添了一股子邪气一般。 只是待徐皎定睛去看时,那笑容又与平常一般无二了,倒好似方才只是她花了眼一般。 “若是我真要那个婢女呢,阿皎当真愿意割爱?”景钦笑容可掬将徐皎望着,语调轻柔中带着满满的诱哄。 这句话却是让徐皎心下一咯噔,她全然没有料到会等来景钦这么一句话,面上笑容控制不住地有些发僵发硬,“二哥哥说真的?” 景钦深望着她,笑弧扩大,“自然是……假的。说笑而已,我即便再混账,也不可能将主意打到自己妹妹身边贴身伺候的人身上!” 徐皎好似又坐了一回过山车,按捺住险些从喉咙口跳出的小心脏,带了两分小心翼翼问道,“那负雪……” “那是二妹妹的人,自然是你想怎么用就这么用,不必问过我的意见。”再开口时,景钦又是从前那副芝兰玉树的模样了。 怎么又叫她“二妹妹”了?徐皎有些奇怪,可这一抹细微的情绪很快被景钦这句话带来的如潮水般的喜悦所淹没。 章节目录 第145章 嘴毒当属赫连都督 “多谢二哥哥!”徐皎灿笑如花。 景钦淡淡一勾唇,没有说话,转身迈开了步子。 周俏小心地扯了扯徐皎的衣袖道,“我怎么觉着景二哥哥好像有些不高兴啊?” “不高兴?”徐皎高兴得很,转头睇了一眼景钦的背影,疑惑道,“有吗?” “哎呀!他与他的红颜知己闹别扭了,自然是不高兴。”说着,一瞥满脸疑虑的周俏道,“大人的事儿小孩子不许多管。” 弘法寺的斋饭是出了名 的好吃,徐皎尝了一下还真是。只是那位据说也要来定斋饭的莲房姑娘到他们吃完饭离开时,也未曾再出现。而她家二哥哥,虽然还是那样温润地笑着,却没有如之前那般,偶尔还要说笑两句。 唉!徐皎叹了一声,小情侣吵架神马的最让人头疼了。 用罢斋饭后,他们就从弘法寺动身,准备往周家的庄子上去摘莲蓬。 谁知,马车才刚到山脚下,就被拦住了。 徐皎掀开车帘往外看去,惊得挑起眉梢,“红姑姑?” “郡主,总算找着你了,殿下有事儿,请你立刻去一趟。”红姑姑骑在马背上,见着徐皎便疾声道。 这样着急忙慌地寻她,还从未有过,徐皎以为长公主出了什么事儿,庄子上摘莲蓬自是去不成了,徐皎与红缨两个骑马先随着红姑姑回了城。 径自去了长公主府,却见长公主无事,反倒是一副精心装扮过,要出门的模样。徐皎松了一口气的同时,就有些诧异,谁知,还不等开口问呢,就被长公主带着急慌慌出了门。 上了马车,长公主才对徐皎解释道,“方才,赫连恕那头来人传话,说请我们母女二人一道去他府上赴宴。” 徐皎愕然,他伤成那样,还请她们赴宴?而且就他那宅子,是宴请的地方吗? 等等……徐皎看了看说完那句话之后,就是沉默着不再开口,反倒转头望着车窗外好似出了神的长公主,难道是…… 是了,这赴宴定只是幌子,否则,以长公主的周全,断然不可能她自己打扮成这样,却让徐皎连身衣裳都不及换就被这样拎着出了门。 果不其然,到了赫连恕府中后,她们先被引着去见了赫连恕。双方草草见了礼,赫连恕还算厚道,并没有刻意吊长公主的胃口,就直入主题道,“杜先生眼下就在园中等着,卑职让人领殿下过去。” 长公主二话没说,脚跟一旋就是转了身。 徐皎下意识地也是要跟上,脚刚一动,就被人一把拽住。 “干嘛?”徐皎回头瞪着榻上坐着的人,都受伤了力气还这么大? “他们说话,你跟上去干什么?”赫连恕蹙着眉心,沉声道。 经他提醒,徐皎反应过来是有些不对,笑着道,“放心啦,我不是那等不识趣的人,我只是有些好奇这位杜先生长什么样而已,你放开我,让我去瞧瞧!”若非顾及他是个伤患,她就直接动手甩开他了。 赫连恕却没有半点儿松手的打算,沉敛着眸色,抿紧了唇线将她定定望着,那模样,深沉得略有些骇人。 徐皎察觉出这人有些不对,放软嗓音道,“怎么了?莫不是伤口又疼了?” 赫连恕哼了一声,终于是松开了她的手,“你还知道我伤着呢!我躺床上,你倒好,跑出去玩儿得挺开心啊!” 徐皎震惊莫名,微微瞠圆了眼望着赫连恕,想起今日种种,眸中神思几转,过了片刻,才迟疑着道,“有句话不知当问不当问?” “那就别问!”赫连恕抿紧唇,双臂一抱,身子往后一倚,闭上眼冷声道。 “我还是要问。”徐皎不顾他的拒绝,凑上前笑眯眯道,“你这样着急忙慌将我从弘法寺找回来,不会就是因为知道我出去玩儿了,还是与我二哥哥一道,所以……吃醋了?” 赫连恕骤然睁开眼,冷冷将她睐着,“我看你真是脑子进水了吧?我吃你的醋?再说了,我只是让人去了长公主府知会长公主,本以为你那个时辰就该在长公主府,长公主不派人去找你,谁知道你居然跑出城去了?” “那我母亲来见杜先生,你叫我来做什么?”徐皎不服气地反问道。 “自然是有事。再说了,没事儿你就不该顺带来探探病?早前还算有点儿良心,这会儿是觉得我死不了了,所以顺道的人情也不做了是吧?”赫连恕嘴毒的,每个字上好像都带了刺。 徐皎闷声,忍了又忍,告诉自己这是伤员,不跟他一般见识,这是大佬,得捧着,不能与他计较。 一番心理建设后,徐皎一勾唇,甜笑起来,“是是是,都是我的不是。那不知道赫连都督今日感觉如何?是不是比昨日要好些了?要让我为你端茶递水,还是锤肩按背?” “口蜜腹剑!心里怕是巴不得给我投毒了吧?算了,消受不起,我怕折寿。”赫连恕哼声,不领情。 徐皎错了错牙,“那不知赫连都督这样煞费苦心将我寻来,要说的正事儿是……” “自然是有正事儿。”赫连恕神色凝肃,语调认真,“提醒一下郡主,惠阳那头,有人在查景二娘子。” 送走长公主和徐皎,杜先生与苏勒一道来了赫连恕房中,赫连恕面上露出两分倦色,斜倚在床头。 杜先生进来时,赫连恕抬起眼瞥了他一下,见他面上云淡风轻,看不出端倪,便也没有多提长公主的事儿,而是将目光落在了杜先生手里拿着的那只竹筒上。 杜先生与他一样的想法,并未多提方才的事儿,而是将手里的竹筒递上。 赫连恕接过那竹筒,启了封,将里头的纸笺倒出来一看…… “如何了?”杜先生从他面上瞧不出端倪,遂问道。 赫连恕转手将手里的纸笺递给杜先生,“还能如何?只是将人看管了起来,并且承诺定不会再出什么幺蛾子,还有就是允我便宜行事之权,说起来……我这一刀还挨得挺值,不是吗?”赫连恕低头一望自己腰腹,笑得嘲弄。 杜先生与苏勒都是垂目不语,有些事情,不是简单的一两句话能够宽慰的。 赫连恕嘴角的笑痕却不过一瞬就抹平了,“托咱们北羯贵人的福,借着这个案子,我们也算在大魏朝廷站稳脚跟了。” 章节目录 第146章 赫连号挡箭牌 “我得快些养好伤,才能接着将戏往下唱。只是这些时日,很多事情还要仰仗先生。”赫连恕微微躬身,朝着杜先生行了个北羯重礼。 “你放心!”杜先生应了一声,转身负手出了屋去。 赫连恕抬眼皱眉望着杵在原地的苏勒,“你还不走?” “我这不是得看看你缓过来没有?”苏勒笑呵呵道。 “什么缓过来没有?”赫连恕不解地紧蹙眉梢。 “刚才啊……你听说二娘子与她那位二哥哥一道去了弘法寺进香,当时那个脸色啊,就跟要伤重不治了似的。不过这会儿瞧着倒是没什么大碍了,所以问你缓过来没有?” “滚!”赫连恕脸色一冷,沉声喝道。 苏勒不知死活地继续笑着道,“放心!说完我就走。难怪你急着去请了杜先生回来,没想到杜先生还有这妙用,竟能给你招来灵丹妙药啊……”后头的话被骤然朝着面门掷来的枕头打断。 苏勒将枕头往回一扔,脚底则是直接抹油,溜到了外头,房门阖上,还能听见他的笑声,“阿恕啊,劝你莫要口是心非,有些事情可不等人,莫要错过再追悔莫及!” 赫连恕没有应声,黯下双目,遮掩了眸底的情绪。 徐皎回了景府就将负雪叫了来,当着红缨和半兰的面,语调不咸不淡地将方才对景钦说的那番理由说了,“母亲在汤泉山上有个庄子,过些时日我想去住几日,正好你可以在那儿教我凫水。” 负雪自然是欢喜非常,半兰和红缨俩也没有露出半分异色。 见状,徐皎满意地弯唇一笑,朝着红缨和半兰道,“你们俩先出去,我有话对负雪说。” 红缨和半兰俩到门口时,还能清楚地听见徐皎对负雪的敲打,“这回我让你回来了,往后定要给我时刻警醒着,莫要再生事端……” 待得脚步声远了,徐皎朝着负雪笑起,“这下好了,你回来,名正言顺。” “那二郎君那边呢?”负雪自然也是高兴,唯独还是忌惮景钦那头。 “总归是在他跟前过了明路了,他短时间内要释疑不可能,咱们也不能因为惧怕他看穿,就因噎废食。总之,走一步算一步吧!只你往后行事要更谨慎些,人前我对你肯定多有苛责,委屈你了。” “郡主言重了,能够重回郡主身边伺候,于婢子而言,已是天大的福分,再不敢奢求其他。”负雪情真意切道,“不过……郡主当真要学凫水吗?婢子记得你甚是怕水,那时在南阳府,就听他们说起郡主你水性极佳,婢子就觉得奇怪……” 徐皎心里一咯噔,心想着,原本的徐皎居然不会凫水,这不是坑她吗? “说学凫水只是为了让你名正言顺回我身边的一个借口罢了,还有就是景玥不会水,我得装上一装。至于我,原先确实是不会的,不过后来赫连都督把我教会了,而且我天赋不错,很快就青出于蓝而胜于蓝,比他还游得好。” 徐皎毫不心虚地搬出赫连恕当了挡箭牌。 负雪一愕,“赫连都督……教你凫水?” “是啊!”徐皎应得干脆,“也得亏我有先见之明,跟他学会了凫水,否则啊,我这条小命说不得还真就交代在南阳府了。”这谎话啊,越说越是溜。 负雪的表情却很有两分耐人寻味。赫连都督教郡主凫水?这男女有别,怎么教的? 徐皎半点儿不知负雪此时心中的纠结,只是将话题带开,顺势说起另一桩事儿,“对了,今日赫连都督还告诉了我一个很是紧要的消息。” 徐皎将有人在惠阳暗中调查景玥之事告知负雪,负雪听罢,果真紧张了,“难道是有人怀疑你的身份?” 徐皎摇了摇头,“我也不知道,可眼下这桩事儿得想办法透给我母亲知道。” 惠阳那头,她什么都不知道,可是赵夫人在那里住了十几年,不可能没有半点儿根基,何况琴娘甚有手段,她们既然当初敢走这一步李代桃僵,总不能没有想过后续可能会遭遇的问题。 透给她们知晓,由她们解决,更好些。这也是她方才在赫连府,与赫连恕商议出的结果。 “可是,要怎么透给夫人知晓?”又不能直接去说。 “这个赫连都督说交给他就是,咱们不用操心。”徐皎很是理所当然地道。 负雪睨徐皎一眼,不置一词。 徐皎奇怪她的突然沉默,“怎么了?难不成你还不放心?” “不!有赫连都督帮忙,婢子没有什么好不放心的。”只是郡主有没有发现,她如今越来越不将赫连都督当外人了,这样要命的事情也能放心地交给他?很显然,郡主并没有意识到。如果意识到了,她能坦然接受吗?未必!终究是当局者迷,旁观者清。 “不过,那件事交给他,咱们还另有一桩事也非做不可了。”徐皎此时满心只有危机感,并无半点儿风花雪月。 洗墨居,景钦回来后就将自己关在了书房里练字,哪怕听得报说二娘子回来了,他也只是道一声“知道了”,就再无旁的指示了。 景铎却是拎着他的蛐蛐儿笼子,旁若无人地直接打开了房门,一边进到书房内,一边问道,“进来时怎么瞧着二水在外头跪着?这小子平日里机灵的,最得你心,今日怎的竟舍得将他罚在外头跪着了?” “就是太机灵了,所以才需要好好敲打敲打,免得翻了山。”景钦头也不抬地冷声道,手下笔走龙蛇,一个大大的“静”字落于纸上,铁画银钩,笔风锐利,明明是个“静”,却透着几许锋芒毕露。 “我都听糊涂了,这小子到底做了什么,竟惹了你这般生气?”景铎来了兴致,放下蛐蛐儿笼子,倾身过来,满眼皆是八卦之光。 “今日在弘法寺后山,竟与莲房偶遇了。”景钦语调疏冷道。 景铎听罢,先是一愕,继而就是笑了起来,“原来是这样。这小子收了多少好处,竟将你给卖了?” 景钦没有言语,抬眼往景铎冷冷一盯。 景铎缓了笑,“说实在的,那莲房也就是背地里传了传阿皎的闲话,你就将她晾在了一旁……你忘了在她身上花了这么多的心思呢?如今功亏一篑,不是太亏了吗?” 章节目录 第147章 你到底在怀疑什么 “总觉得我和阿皎走得更近些,可我瞧着,你倒对她更好。”景铎感叹道。 这一句,却显然是触了景钦的霉头,他抬手就将手里的笔掷进了笔洗之中,“我不是为了任何人!我只是不喜旁人算计我,无论是莲房,还是二水,或是其他人都一样。” 景铎望着他沉凝的面容片刻,话锋一转道,“不过,笼络住这位莲房姑娘可花了不少工夫,她还有用呢,眼下还得哄着点儿。” 景钦抿着嘴角没有言语,景铎瞄他一眼,没有继续说莲房的事儿,反倒话锋一转道,“你早前派去惠阳的人回来了,我已是问过,说是阿皎十一岁时生了一场急症,之后就被婶娘带着去了庄子上养病,就是回凤安,她们也是直接从庄子上出发的。族中本就没什么人了,婶娘又是那个脾气,她的事儿自然都是她说了算。” 景钦一双眼睛幽沉似夜海,“那就让他们继续往庄子上去查。” “查什么?”景铎皱眉道,“你到底想让他们查些什么?或者说,你到底在怀疑什么?” 景钦回答不出,那样的感觉微妙,怀疑中,却又掺杂着他自己的一丝不敢宣之于口的希冀,他说不出自己究竟想要查出什么。是盼望着能够查出,还是什么都查不出。 过了两日,惠阳那头有人在查景玥的事儿通过赵夫人庄子上留下的耳目传到了赵夫人口中,徐皎带着半兰到正院时,赵夫人正与琴娘商议此事,神色略有些倦怠。 “母亲这是怎么了?瞧着有些累的样子。”徐皎关切地问道。 “只是昨夜没有休息好,没大碍。”赵夫人自是不会告知她原因。 “母亲要多多照顾自己的身子才是。” 赵夫人望她一眼,“有事儿与我说?” 徐皎笑着挨坐到她边儿上,“果然什么事情都瞒不过母亲。前几日我不是与母亲提过一句吗?我想去汤泉山的庄子上住几日,顺道悄悄将凫水学会了,免得再遇上上回宫宴上那样的事儿。” “你想什么时候去?”赵夫人点了点头,应道。 “如果可以的话,尽快吧!过些时日,说不得就要秋狝了,若我学得快,说不定不消几日就能回来了。” “你去时将俏俏一并带上吧,上回说起这事儿你姨母也心热,想着技多不压身,让俏俏也跟着你一道学凫水,你俩一处也有伴儿。” “好嘞,我这就让人去周府送信。”徐皎欢喜地站起身来。 “等等!”赵夫人却是叫住了她,“你这回去庄子上,带着红缨和负雪俩伺候也就够了吧?将半兰给我留下,我有些事儿要做,手里人手不够。” 半兰微惊,就是徐皎亦是有些诧异,瞥了半兰一眼,她就应下了,“我的人自然就是母亲的,母亲想怎么用就怎么用吧!半兰,你这几日就回母亲身边,听候她差遣吧!” “是。”半兰屈膝应声,徐皎走时,她便留了下来,被赵夫人叫在身边,说了半晌的话。 徐皎与周俏很快达成了共识,第二日便是结伴,一道出了凤安城,往赵夫人在汤泉山的那处庄子而去。随行的除了两人身边贴身侍候的婢女,还有一队护卫。至于庄子上,自是早已派人去知会过了。 清晨,徐皎刚走,下晌,半兰就带着一叠字稿到了洗墨居。 景钦刚好下衙回来,半兰见着他便是蹲身行礼,“见过二郎君。” 景钦淡淡点了个头,目光就落在了她手里捧着的那一叠字稿上,“是你家娘子的?” “是!虽然明日才是交功课的时候,但娘子今日便启程去了汤泉山,之前已是提早将这回的功课完成了,临走时特意交代了婢子给郎君送来,并让婢子代为转告郎君,她在汤泉山上也不会偷懒,定会好好用功,回来时再将功课交上给郎君过目。” 景钦点了点头,别的不说,作为学生,徐皎的觉悟是真的不错。而作为先生,没有人会不喜欢这样的学生。 景钦接过那叠字稿,一边翻看着一边道,“你怎么没有随着一道去汤泉山?莫不是留下特意为阿皎打点明月居的?看来,她倒很是信任你啊!” 束手等在一旁的半兰根本没有料到景钦会突然问起她,不是问的娘子,而都是问她,心里登时一阵狂跳,强抑方寸间的慌乱,答道,“也不算是,这回是夫人将婢子留下,所以娘子才未带婢子。” “哦?”景钦挑起眉,从字稿后抬起眼,望向半兰,一双桃花眼带着兴味,眼尾微微上挑间,好似含着情,“看来,你还很得婶娘看重,不止长得漂亮,性子乖巧,还是个能干的……” 男人的嗓音低沉醇厚,说着夸赞人的话语,徐徐滑过耳畔,好似带着无尽的魅惑,让半兰陡然间就是面酣耳热,羞红了脸道,“婢子可不敢妄称能干,或许只是因着婢子是夫人从惠阳带来的老人,从小就在夫人身边伺候,这才占了些许便宜吧!” “原来你是跟着婶娘从惠阳来的啊!那这么说,你一直在婶娘身边伺候?”见着半兰点头,景钦勾着唇角,放柔嗓音道,“那你定是知晓不少阿皎幼时的趣事儿吧?左右也无事,不妨与我说说。我倒很是好奇,阿皎幼时是个什么模样,与如今可有差别?” 半兰的笑容却因着景钦的这一串问题陡然僵在了唇边,面上的血色更是一点点抽去,变得有些苍白。 “怎么了?”景钦关切地问道。 半兰忙扯开一抹笑道,“在惠阳时,娘子……娘子身子不好,很少出屋子,婢子甚少见她,所以对娘子真不是特别了解。何况……娘子年幼时,婢子也还小呢。” “是这样,倒是我思虑不周了。”景钦笑着一叹。 “郎君也是关切娘子。婢子突然想起来还有些事儿要做,便不多留了。”半兰说着,朝景钦一个屈膝行礼。 景钦一挥手,笑得一贯温润,“去吧!” 半兰转身走了。 景钦望着她的背影,嘴角的笑容却是缓缓抿去。 “看来,你这美男计的效用还是不错啊,不过一句话就诈得这小丫头变了色,没想到,这当中还真有问题,真有你的,这也能瞧出来。”身后关着的门轻启,景铎吹了声口哨,阔步而出。 章节目录 第148章 你怎么来了 “怎么了?”说了半天不见景钦有反应,反而是皱着眉一脸沉思的样子,景铎抬手肘了他一下。 景钦摇了摇头,神色有些凝重,“太容易了!就好像特意要让我发现似的。” “所以……这个半兰不可信?原本是没有问题的?可她为什么要让你发现有问题?”景铎听得满脑子官司。 景铎沉敛着眸色,一言不发,眼底却如深潭般幽不可测。 是夜,半兰从正院回明月居,明明只是一小段路,但因着夜深,又是月黑风高时,四周已无人息,她总觉得不安,好似身后有人跟着,让她不自觉地回头仓皇张望,步子更是越迈越急,眼看着转个转角就能到明月居了,她悄悄松了一口气。 然而就在回过头的瞬间,一抹黑影掠至她身后,抬手一记手刀就直直砍在她颈后,她眼前一黑,人便是软倒了下去。 夜半,起了风。洗墨居的书房还亮着灯,风吹树摇,树影映在窗扇上,恍若鬼影乱舞。 景钦坐在窗边,就着一盏油灯翻看着手里的一本书册,直到感受到微乎其微的风息变化,他合上书,站起身来,“走吧!去问话!” 谁知,不及迈步呢,来人却是“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景钦垂目一沉,冷声道,“出了什么纰漏?” 来人将头深抵在地上,颤声道,“属下等没有寻见半兰。” “她没有回明月居?或者歇在了正院?”景钦眉心微攒。 “不……”那人的声音颤得越发厉害了,“属下等是看着她出了正院,往明月居回的,正要找个机会动手,谁知,一个晃眼的工夫,人……人就不见了。” “不见了?”景钦眉间起了深褶,“什么叫不见了?” “就是不见了……她没有回明月居,也没有回正院,就这样……在蘅芜院凭空消失了。属下等私下琢磨,她是不是察觉到了什么,所以藏起来了。” 景钦皱着眉,大步走出了屋外深浓的夜色之中。 那位他们口中凭空消失了的半兰却是缓缓醒转过来了,只是睁开眼却发现眼前一片黑暗,动了动手和脚都是动弹不得。 竟是双手双脚都被人缚住,眼睛也被人蒙了起来,她张口想喊,才发现嘴也被人用布条勒住了,而四下里一点儿声音也没有,不……有!起初能听见自己的“唔唔”的喊叫声,之后她停了下来,就听见有水声,却是“滴答、滴答”一声再一声的,单调而规律地重复。 最开始听着这声音还觉得好,可随着时间的推移,这一声再一声的,却让她头皮发紧,再到后来,听着这声音,她就快要发疯了。 不知过了多久,这滴答声中却添加进了沙沙声,半兰过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那是什么声音,那是磨刀声…… 那磨刀声声让半兰头皮发麻。磨刀声停后,有脚步靠了过来,紧接着,她的颊上就贴了一个冰冷尖锐的东西,继而,一把阴测测的声音就响在了耳畔,“这样如花似玉的脸蛋,若是被划上几道,不知会成个什么样子?” “若是再割一只耳朵,将舌头也给剁下来……啧啧啧,那就可惜这么一个美人儿了。” 半兰听得用力摇头,泪珠儿纷落,嘴里“唔唔”个不停。 “美人儿看来有话要说啊?那我得听听,毕竟若割了舌头,就再听不见了。”那人说着诘诘怪笑了两声,将勒在半兰嘴上的那根布条解了开来。 半兰顾不得嘴角麻木,忙道,“你们想要知道什么?只要是我知道的,你们问……你们问我就都说,都告诉你们!” 天破晓时,榻上睡着的赫连恕骤然睁开眼来。 外头风声细细,夹杂着偶尔的细雨簌簌之声,那个轻悄到几近无声的足音掺杂在这些声音当中,细不可闻,赫连恕却还是第一时间就听到,在帐中无声坐了起来。 帐外,一个身影拜倒,朝着他拱手为礼,“都督,该问的都问了,供词已尽在此,请都督过目。” 赫连恕一个弹指,暗处自有人来点上了灯,他从帐内伸出手来,地上抱拳的那人起身赶忙将那页供词奉上。 赫连恕望着上头的文字,一双眼却是陡然沉黯。 徐皎这几日在庄子上真是过得惬意至极。 每日睡到自然醒,起身后用了早膳,就和周俏一起到山里转悠,挖挖野菜,或是去溪涧里钓鱼,回来后,周俏就将它们烹饪成美食。 下晌就一起泡温泉,“学”凫水。徐皎果真是个天赋极佳的,没两天在水里就成了一条鱼,翻腾得欢。 周俏看得羡慕不已,却因着胆小,还是学到第四天上,才能独自在池子里游个来回。 不过,周俏也很是心满意足,在她看来,阿皎姐姐就是比她要聪明许多啊,自然是学什么都比她快,比她好,这再正常不过了。 徐皎不知周俏的心理,若是知道的话,就要汗颜了。毕竟,她是作弊的啊!反而是周俏这个女孩子,又安静又乖巧,还有一手好厨艺,让徐皎都想直接将人拐回家去。 这一日也是一样,吃了周俏精心烹饪的晚膳,徐皎心满意足地一边在夜色中围着园子转圈儿,一边与周俏说着话。走累了,两人就在园中的躺椅上躺下,望着天上繁星,说说笑笑,清甜的笑声流泻在夜空下。 徐皎的笑声中,隐隐带了一记叹息,“这才是好日子啊!”如果说书里与现实世界已经是两世人生的话,眼下如咸鱼般躺平的日子,就是她梦寐以求的啊! “阿皎姐姐往后每一天都是这样的好日子。”周俏笑着道。 徐皎听罢,笑了,抬手夹住小姑娘柔嫩的面颊,笑着道,“这小嘴儿甜的。希望借你吉言吧,只是我似乎是个劳碌命,没那么清闲的运气啊!” 徐皎长长叹了一声,对上的是周俏一双清澈却懵懂的眼,她不由苦笑,算了,谁能明白? 直到夜深了,徐皎才回了房,进门就悄悄打了个呵欠。 “你这日子过得还真是逍遥啊!”一把带着秋夜微凉的嗓音骤然从暗处传来,徐皎一个呵欠哽在喉间,险些被反呛。 “你怎么来了?”看着从帘栊暗影处踱出来的人,徐皎瞠圆了一双眼,是真正的惊讶。 章节目录 第149章 帮忙两件事 “你这还伤着呢,怎么就敢到处乱跑呢!”徐皎上前去,拉起一身玄衣的赫连恕,不由分说就是压坐在了近处的椅子上,动作虽是霸横,却尚算温柔,到底顾及着赫连恕的伤。 赫连恕抬眼淡淡睐她,“伤口已经结痂了,已是没什么大碍,我的身子自个儿清楚。” 徐皎借着晕黄的烛光打量了一下他的脸色,不至于苍白,于是悄悄舒了一口气。 “我也不想来,可有些事儿总得尽早告诉你。”赫连恕又道。 徐皎眼睫微微一颤,抬眼望进赫连恕深邃锐利如鹰隼的眼,“问出来了?” 赫连恕沉敛着眸色将头一点。 “看来,有些不妥。”若不是问题大了,他大可以遣个人跑一趟告知于她就是,而不是顶着未痊愈的伤亲自来。 “半兰说,真正的景玥在十一岁时生了一场急症,已经死了。”赫连恕沉声道。 “死了?”徐皎没有想到,或者也想到过,却下意识地掩埋了这种可能性,她的脸色慢慢发白,“可景家人却不知道。” “是!赵夫人将这件事瞒了下来,事实上,半兰在你出现前,就是扮演着景玥的人。”赫连恕又爆出一个惊人的消息。 “若我不出现的话,如今的景玥……不!迎月郡主就会是半兰吗?”徐皎想起半兰才到她身边时的一板一眼,让人膈应,好似突然明白了原因。可是后来半兰的转变,甚至跪地表明对她忠心呢?虽然这一番“真相”爆出已经解读了她所谓的“真心”。 赫连恕瞄了一眼她的表情,淡淡点头道,“她会是景玥,但未必就会是迎月郡主。而做出这个决定的是赵夫人,她显然认为你比半兰更适合这个角色。” “我母亲……赵夫人到底想做什么?”徐皎咽了咽口水,有些艰涩地问道。 赫连恕摇了摇头,“这个半兰并不知晓,我也不好妄加揣测,不过,有一桩事你还是要知道。在你离开后,半兰就去找了景钦,景钦与她说了半晌的话,之后,就派出了人,想趁夜将半兰带走,不过是我的人抢先了一步。不过,问完话后,我让他们略施了些小手段,半兰瞧见景钦竟跟绑她的人打了起来很是诧异……” “难道……半兰是以为绑她的人是景钦,所以才将这些话和盘托出?”徐皎立马明白过来,那么这些话到底可不可信?想起出门前赵夫人特意留下半兰,想起方才从赫连恕口中听来的那些,徐皎心乱如麻…… “如果这些话是赵夫人想要透过半兰之口,告诉给景钦的,那你恐怕得好生琢磨一下她的用意。” 赫连恕看她脸色难看,却还是不得不提醒道。 徐皎没有说话,抿着嘴角在赫连恕旁边的椅子上坐了下来,两人在暗夜之中静默着,过了好一会儿,徐皎才幽幽道,“或许我母亲是觉得这个事情早晚也捂不住,倒还不如找个人一起分担,在她看来,二哥哥自是会站在她这边,与她一起守护这个秘密的,所以才会选择以这样的身份告诉他吧?” “嗯。”赫连恕淡淡应了一声。 “你居然会‘嗯’?”徐皎惊讶了,蓦地扭头望向他。 “如果自欺欺人能让你自己好过些,那我又何必自讨没趣戳穿你?”赫连恕淡淡一勾唇。 徐皎一噎,错了错牙,“就知道你不会有好话!” 赫连恕笑笑,转头不语了。 徐皎也又沉默下来,不再提起那件事儿,或是赵夫人几人。 过了好一会儿,徐皎才转过了头,望着赫连恕,却是悄悄攒起了眉心。 察觉到胶着在自己面上的视线,赫连恕转过头,与她四目相对,双目幽深似海,“怎么?” 徐皎却是定定望着他,目光清澈,好似所有隐瞒的一切在这双眼睛的注视下都会无所遁形。 “你今日怎么了?可是出了什么事儿吗?”徐皎一边问着,一边朝着他探出手去,就在指尖要触到他的眉心时,却是被他一把抓住。 “没事!”四目相对,他低声道,望着她的眼,他勾起唇缓缓笑了,“现在没事儿了!” 两人的手交握在一处,目光相对,良久,徐皎点了点头,“你说没事儿,那就一定没事儿了。” “时候不早了,我先走了,过几日,你也该回凤安了。秋狝已经定下日子,就在五日后。”赫连恕松开了她的手,语调沉缓道。 徐皎点了点头,看来她这当咸鱼日日躺平的好日子是到头了。 “有两桩事儿我想请你帮忙。除了你,我也实在想不出还有谁能帮我。”徐皎仰着头,目光切切将赫连恕望着。 “说吧!你这样欲言又止,又有礼数的,不像你,更让我心里有些慌了。”赫连恕一哂。 徐皎这回倒没有露出什么羞恼之色,而是正色道,“这头一桩事,不管是为了什么,我担了景玥的名,就不想以这样的方式被揭穿,更不想成了旁人手中操纵的棋子。只是现在也不知道还有没有法子扭转局面,你若觉得为难,直接告诉我没有关系,我不会勉强。”徐皎说着不会勉强,可一双眸子却是满载着哀求与盼望,殷殷切切将赫连恕望着。 赫连恕一点头道,“这桩事儿……我想法子试试吧!至于能不能成,尽人事,听天命!” “成!”他应得爽快,徐皎也应得爽快,“第二桩事儿,能不能帮我查查赵夫人与九嶷先生,以及景家长房二房之间的往事?” 赫连恕抬眼看了她片刻,过了两息的工夫,才一点头道,“可以!” 徐皎现出笑来,“谢谢!” “走了!”赫连恕没有对她的那一声“谢”有半点儿反应,徐步走到窗边,将窗户一推,人便从缝隙内窜出,如一阵风般没入窗外深浓的夜色之中。 那阵风起,带得徐皎发丝轻舞,她翘起嘴角微微笑,心狠手辣的赫特勤不知发现没有,他虽然嘴毒,从来说不出好话,对她的要求,却甚少有拒绝的时候。 不管他是不是有所图,徐皎都为他对她的妥协而心下熨帖。 知道了秋狝的日子,徐皎就已经做好了回凤安的准备。 却没有想到连着两日都没有动静,直到第三日,景钦和景铎才亲自到了庄子来接她。 章节目录 第150章 徐皌的心思 与他们同来的还有徐皎意想不到的人。 望着与景钦他们同行的李焕,还有那一群侍卫中,即便一身男装打扮,也甚是眼熟的徐皌,徐皎心里说不出的愕然。 许是她脸上带出了些许情绪,景钦向她解释道,“方才在山脚下遇上了李二郎君,他说想在汤泉山买个庄子,正四下看呢,便请他一道过来了。” 徐皎“哦”了一声,展开客套的笑,“快些请进吧!我让他们去备上一些这乡野间特别的吃食,还请李二郎君不要嫌弃,用了午膳咱们再一块儿回凤安。” 寻着个机会,徐皎与莫都尉“偶遇”了,“你怎么也不拦着些李二郎君?” “我为什么要拦着?本就是我求他的。”徐皌语调淡淡道。 “为何?”徐皎惊了,“你明知显帝有什么打算,他若与我多有交集怕是不妥,你就不怕……” 后头的话没有说出,徐皎和徐皌却都是心知肚明。 “不怕!”徐皌却是沉声道,“这些时日我仔细思考过,你说得也对,眼下的局面于你而言危机重重,可要让你脱离苦海,又不留后患,这说不得才是最好的法子。” 徐皎脑袋有些发蒙,“你怎么突然改变主意的?不让我帮着你报仇了?还有……你所谓的法子,莫不是撮合李焕与我,让他娶我?你舍得啊?” “说的什么话,什么舍得舍不得的,他又不是我什么人。至于我怎么想通的,不还是因着我之前没有想到你的处境这么凶险吗?” 徐皎对什么“他又不是我什么人”这样的话不予置评,“你怎么又知道我如今处境凶险了?” “自然是凌风查出了一些景家的事儿,我本以为景家是你的靠山,如今看来,却怕是一个坑,能早些跳出来自然是好。” 徐皎不知道凌风查出了什么,不过这样的时机,徐皌和李焕却出现在了这里,还是景钦带来的……景钦方才对她的态度倒是没有什么异样,若说有的话,也只是多了两分疏淡,就好似回到了她初到凤安时一样。 可他既然带着李焕一起出现,是不是代表她请赫连恕办的头一桩事……成了? 徐皎心下几转,对上徐皌打量她的眼神,却是笑着道,“即便你认为好,我也未必觉着好啊,为了脱离苦海,搭上我的婚姻大事,这可不划算。我要嫁的,必然是我喜欢,真正想嫁之人。” 徐皌皱眉,正待说什么,徐皎已经打断她道,“好了,别说这么多了,一会儿别引来别人注意了。负雪就在庄子上,你可要单独见她一见?” 徐皌摇了摇头,望着徐皎的神色却有些复杂,“皎皎,我觉着你如今好像比从前有主见多了。” 徐皎面不改色,“我若是再没有点儿主见,只怕已经不知死过多少回,坟头的草都有半人高了。你到底见不见负雪?” “不见了。耽搁太久惹来旁人注意就不好了。今日过后,往后见面应该要容易许多了。”徐皌见着徐皎皱眉,反倒心情甚好地勾起唇来。 徐皎没有噎住,好吧,只要你舍得,李二郎君这样的优质郎君,她也不是不可以。 徐皌迈步,走了两步却又停下,扭过头来道,“对了,我后来才听说那日你是随缉事卫的赫连都督一道去的李府,你和他有交情?” “是啊!不只是一般的交情!”徐皎笑笑地应了一声,应得干脆且毫无遮掩。 徐皌一愣,却还不等再问什么,不远处已传来隐隐人声,她只得暂且忍住了。 之后,直到用了午膳,启程回凤安,徐皌也再未寻到机会与徐皎说话。 到了景府,徐皎先去百寿堂跟吴老夫人请了安,便被赵夫人拉着回了蘅芜院。 赵夫人拉着她上上下下打量了一圈儿,便是笑着问道,“方才是你二哥哥特意去庄子上接你的?” 徐皎心口一阵惊颤,不动声色笑道,“大哥哥也一起去的,还有卢西节度使府的李二郎君也与他们同路呢。” 赵夫人点点头道,“你二哥哥对你倒真是不错!” 徐皎不再说话,垂目不语,嘴角微微勾着,指尖却悄悄僵冷起来。 过了好一会儿,徐皎终于是忍不了,借着一个机会,将手从赵夫人掌中挣脱出来,“母亲,半兰呢?”赫连恕未曾告诉过她半兰最后怎么样了,可言下之意,徐皎还是能明白,应该是赫连恕让手下人特意放水,让半兰被景钦的人劫走了。那之后呢? “半兰啊……我正想与你说呢,半兰她家乡的父母给她说了一门亲事,之前特意来信给我求个恩典,我想着他们一家伺候我多年,虽然舍不得半兰,也不能阻了她的前程,所以吧,我就允了。男方家长辈病了,怕若有个好歹,婚事又得耽搁,催得有些急,半兰等不及向你磕头,前两日就坐船回惠阳去了。”赵夫人笑着道。 徐皎有些惊讶,却很快笑了起来,“是这样啊!那我还真是为半兰高兴,只是不巧,我本来应该给她添点儿妆的。” “这个你放心,母亲记着呢。母亲已是替你添过妆了,念着她伺候我们母女多年,也厚厚赏过她了,足以让她回去好好过活了。” 徐皎点着头,“还是母亲设想周到,如此,也算全了我与半兰的一场主仆缘分。” “只是半兰一走,你身边就少了人伺候,母亲一时还未寻着合适的人……”赵夫人语带犹疑。 “不必了,我身边有红缨和负雪两人伺候就已足够了,母亲不必再为我费心。”徐皎忙道。 “那好吧,那就先这样吧,反正马上就要秋狝,带着不熟悉的婢女反倒容易坏事。对了,说起秋狝,你准备得如何了?我给你备了几身衣裳,一会儿让人给你送去明月居。” “还有,秋狝时你祖父年事已高,就自请留京,可你二哥哥却是要随驾的,你要有什么事儿,记得多与你二哥哥商量。” “母亲,你也别太担心了,长公主殿下也要一起去的。” 赵夫人神色微微一顿,笑容略有两分勉强道,“是啊!有长公主殿下照看你,可母亲毕竟不在你身边,又如何能真正放心啊?” 赵夫人望着她,神色真正的关切,徐皎心里一缩,这样的表情明明这样真,如何能是假的呢? 章节目录 第151章 赫连都督办事牢靠 徐皎从正院离开,回到明月居,才觉得自己双手双脚,甚至浑身上下都冷得厉害,她不自觉地竟是轻颤起来。 红缨和负雪见她这般,吓了一跳,“郡主,你这是怎么了?” 徐皎伸手环抱住自己,却还是控制不住地发着抖,牙齿咯咯作响,“我冷。” 负雪连忙伸手抱住她,红缨则赶紧反身去了内室抱了件厚实的披风来,披在徐皎肩头。 徐皎过了片刻,才缓过来,抬眼望着两人道,“明日去长公主府时,怕是要故技重施。你们俩谁去一趟桐记,为我带句话。” 红缨和负雪见她这副脸色,哪敢有半分异议,慌忙应了下来。 徐皎这才抬起眼,幽幽望着两人道,“你们下去休息吧,今夜就不用值夜了。另外,往后半兰不会回来了,就你们两人。如何当值,你们自己商量出个章程来。” 红缨和负雪两人对望一眼,都是将种种情绪压在心底,应了一声后,便是起身退下了。 徐皎这一夜却注定难眠。 第二日到了长公主府时,长公主一见她就是皱了眉,“你往庄子上去躲了这么几日的清闲,怎么脸色还这么差?” 徐皎苦笑道,“许是想着过两日就要随驾一道去禁苑秋狝,有些激动吧,回来后竟是认起了床,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 长公主听罢,就是嗤笑了一声,“瞧你这出息。想当初,你父亲少年成名,常被我父皇召在身边,也不似你这般……” 徐皎摇了摇头,“我不如父亲之处多了,秋狝上还要母亲多多看顾,免得我丢脸。” 她垂下头,一脸的不安和忐忑,看上去竟很是可怜。 长公主心软地抬手将她腮边的乱发勾到耳后,“放心吧!有母亲在呢,怕什么?” 有了长公主这句话,徐皎是当真心安不少,抬手就勾住了长公主的手臂,爱娇地笑道,“母亲真好!” “少给我灌迷魂汤!来,我前些时日给你定制了一些秋狝时穿戴的衣裳和首饰,你跟给阿乔一道去试试。” 从长公主府离开时,徐皎的心情松快了许多。 入夜时,徐皎盥洗完,坐于榻上,正要准备睡了时,值夜的负雪却是脚步匆匆而入,到得徐皎面前,神色有些莫名地从袖口里掏出一张卷成筒状,只有小指一半粗细的字条。 徐皎带着两分困惑,接过那字条展开一看,眉梢就是挑了起来。 字条上不过写着三个字“人活着”,那字迹徐皎识得,正是出自赫连恕之手。 她将手里的字条一扬,问负雪,“哪儿来的?” 话是上晌时才带到桐记的,徐皎本来估摸着最快也要明日才有消息,谁知道居然这会儿就送了消息来,而且还是直接送进了景府。 徐皎虽然知道赫连恕本事大,否则也不会在景府中,在景钦眼皮子底下先将半兰带走,可毕竟是冒了大险的。只是送个消息而已,却委实没有必要大费周章,若是不小心在景钦那儿暴露,又是麻烦。 “是方才庭院里的花匠小陈偷偷塞到婢子手里的。”负雪的表情也甚是耐人寻味。 花匠?徐皎惊了,不知不觉的时候,赫特勤的手已经伸的这么深了? 不过既然没有太大的动作,想必也不会引起多么大的麻烦,再加上纸条上的那几个字,于她而言都是好消息。果然啊,赫连都督办事,甚是牢靠。 徐皎笑了起来,看着负雪将那张字条放在烛火上烧了,这才转身去睡了。 昨夜几乎是一宿未眠,今夜心事尽去,倒在枕上就睡了过去,一夜无梦,好睡得很。 第二日清早,徐皎伸着懒腰,心满意足地醒来。 还没睁眼就听着外头隐约的细雨沙沙声。 “下雨了吗?”她轻声问道。 有细碎的脚步声靠过来,负雪一边撩起帘帐,一边答道,“是啊,半夜开始下的,看样子一时半会儿停不了,今日天气有些凉,娘子得多穿些。” 中秋都过了,天气自然是冷起来了。 徐皎点了点头,将负雪选好的衣裳一件件穿上了身。 才堪堪穿好,红缨就是脚步匆匆而来,身后居然还跟着人。 徐皎一看,惊声道,“红姑姑,你怎么来了?” 红姑姑笑眯眯看着她道,“郡主今日不必去长公主府了,方才宫里来了人,送了不少东西来,也有给郡主的。殿下进宫谢恩去了,嘱咐婢子将郡主的赏赐送来。让郡主今日就松快松快,就当养精蓄锐了,等到了禁苑再一展身手。” 徐皎听着这话自然是高兴,挽着红姑姑,一边亲热地与她说着话,一边拉着她一道去看了看那些宫里送来的赏赐。 也没什么特别的,也就是两身骑服,一些防蚊虫的香包和伤药,还有些鞍鞯之类的,都是些秋狝会用到的东西。 这些无论是长公主还是赵夫人,都给徐皎备得有。 倒是当中有一把小巧的弓看着还不错,拿在手上一试,果真是趁手。徐皎不由露出一抹喜出望外的笑容,不停地将那把弓拿在手里端详、试射……真真是爱不释手。 红姑姑见状便是笑道,“殿下就知道郡主定会喜欢这个,看来,还是殿下与郡主母女连心。” “陛下本是要赏赐郡主一匹马的,可殿下说,郡主已经有自己的马了,那马也是不错,何况,这马还是要骑自己的才好,省了磨合,所以就做主替郡主回绝了,转而向陛下讨要了这把弓。” “这弓小巧,可射力却不弱,而且用料也是上乘,很是难得,正合郡主用,如今见郡主喜欢,殿下定然也是欢喜得很。” 徐皎听着,脸上的笑容又灿烂了两分,“还是母亲设想周到。” “殿下说了,郡主与她有缘,既是做了她的女儿,往后好东西自是不会少了你的。偷偷告诉郡主,除了这把弓,殿下私底下还在替郡主寻摸一些别的,说不得什么时候就要给郡主惊喜了。届时,郡主可要当作什么都不知道,欢欢喜喜得才好。否则,若是被殿下察觉婢子多嘴,坏了她给郡主准备的惊喜,婢子就只能自请责罚了。” 徐皎握着那把小巧的弓,心里熨帖,眼角微微泛润,却冲着红姑姑笑得灿烂,“好啊!就当我和红姑姑的小秘密!” 章节目录 第152章 阿皎更中意谁 翌日秋狝,徐皎这才见识到什么叫作旌旗猎猎,马鸣萧萧,让徐皎这个自认见过世面的人又一次开了眼,那些影视剧里呈现出来的类似画面,比起亲眼所见,简直弱爆了。 徐皎看得兴味盎然时,一人一骑靠了过来,不等到近前,已是凉凉道,“你要骑马吗?奉劝一句,以你的骑术,怕还是多坐马车的稳当。” 徐皎回头瞪他一眼,哼道,“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如今的我,已不是从前的我,千万不要用停滞的眼光来看待我的骑术,否则,定会让你大吃一惊的。” “你骑马到了禁苑,可能连走路都成问题了,到时自然不只是我,全部的人都会对迎月郡主你,大吃一惊的。”赫连恕沉声道。 徐皎一噎,略一思忖,知道他说的是真的,并非特意找茬儿,已是领了他的情,嘴上却并未多说,反倒皱眉问道,“你也要去?你那伤……” “圣命已下,自然不得不去。至于伤嘛……死不了!”赫连恕一边说着,一边往某个方向一望道,“忠言逆耳,郡主记在心上!”说罢,竟是直接拨转马头,转身走了。 徐皎有些奇怪,转头顺着他方才看去的方向一瞅,见着也是驱马而来,眉头紧皱的景钦时,登时恍然大悟,面上却是一脸乖巧甜美的笑,“二哥哥!” 景钦淡淡“嗯”了一声,目光却随着赫连恕离开的背影而去,“没想到,你和赫连都督的交情还真是不错。” “哪儿有什么交情?我们之间二哥哥不是再清楚不过吗?他帮过我一回,我帮过他一回,如今也算两清了,偶然碰头了,赫连都督来打声招呼也是情理之中吧!”徐皎笑道。 景钦却是眯眼将她一盯,“我们?” 徐皎心口一紧,虽然不觉得这措辞怎么了,可景钦的表情却让徐皎本能地觉察出危险,略一思忖,她却是笑着道,“二哥哥是不是觉得赫连都督对我甚是特别?”她眨巴着一双眼,一双清澈的双眸中带着淡淡的羞意与好奇。 景钦被她这句话生生一噎,眼底似有什么东西灰飞烟灭,面上惯常的澹澹笑意不知何时深敛起,他淡淡道,“赫连恕为人深沉,他不适合你。” 徐皎明眸忽闪了两下,“那二哥哥觉得谁适合?李二郎君吗?” 景钦不过沉吟了一刻,就是点头道,“比起赫连恕来,自然是李二郎君更适合。” 听得这句话,徐皎心头一直悬着的一块儿石头悄悄落了地,俏脸却是一沉道,“我要嫁谁,难道是二哥哥或是我能做主的?二哥哥还是少操点儿心吧!”徐皎说罢,竟是直接从小小背上滑了下来,径自钻进了马车。 车厢内光线一暗,抬眼就对上长公主一双盛载着兴味的眼,“你要嫁谁,虽说你自己做不了主,可你母亲我却可以说上一两句话的,你告诉母亲,赫连都督和李二郎君,你更中意哪个?” 徐皎“……” 一路晃晃悠悠,中途又休整了一番,到黄昏时才到了皇家禁苑。 徐皎伸了个懒腰,这才徐步下了马车。 举目四望,夕阳西下,橘色的霞辉遍洒,崇山峻岭,层林尽染,美如画卷。 徐皎深吸一口气,只觉得神清气爽,就冲着这美景,这一路舟车劳顿就都值得了。 禁苑内有猎宫,设有不少的宫殿和院子,长公主的住处在这些院子中算得宽敞,据说往年长公主来时,也是住在此处。 徐皎自然也是随长公主住在这里。 “灵泉殿。”徐皎站在殿门外,望着顶上的门匾,轻念了两声。听说这猎宫里有几眼温泉,这灵泉殿之所以叫这个名儿,是正好这殿中也圈了一眼温泉。 徐皎听说时就很是高兴,这会儿来了,不急着去看住的厢房,反倒急着先去那眼温泉看了一回。 那眼温泉就圈在室内,白玉围池,雾气腾袅,轻纱垂幔,恍若仙境,皇家的奢华尽显其中。 徐皎看了心动得很,与负雪商议着一会儿夜里就来美美地泡上一回,去去乏。 刚回到厢房,就听说寿安县主来了。 徐皎到花厅时,长公主正与魏五娘一道说话呢。见着她,长公主便是笑着道,“你的小姐妹来寻你了,你便自己招呼着吧,本宫坐了这么远的车,乏得很,先去歇了。”说罢,长公主已是站起身来。 徐皎和魏五娘屈膝送走了长公主,魏五娘便笑着上前,对徐皎道,“听说你们这殿里就圈着一眼温泉,你倒是好,不用往那紫泉宫去挤了。” 猎宫中的这几处温泉,小的都圈在几处宫殿内,自然是被贵人们占了。而最大的这一处,便是建在紫泉宫了,男女分池,随驾而来的人都能用,如果想要避开人多的时候,也可以向管事们事先预定好时辰,又有单独的厢房,只是到底比不得住处就有温泉,想什么时候泡就什么时候泡,想怎么泡就怎么泡那么方便。 “这有什么,你什么时候想泡,直接带着东西过来就是了。”徐皎笑得爽快。 “真的?”魏五娘一脸的惊喜。 “自然是真的,我还能骗你不成?到时,你、我,还有阿菀,还可以一边泡温泉,一边闲聊,岂不快哉?” “只怕到时你就要嫌我们烦了。不过说到阿菀……”魏五娘面上欢喜的笑容稍敛,欲言又止。 “阿菀怎么了?”徐皎眉心狐疑地一蹙,关切道。 “阿菀她病了。本来她是想要留在宫里一边养病,一边也好陪伴太后娘娘的,可后来她也不知怎么想的,还是来了,这一路上她那脸色,看着我都不落忍。” 徐皎才听说,眉心深攒起来,便是与魏五娘一道去探望王菀。 今回太后没有来,魏五娘和王菀俩被安排在了离灵泉殿不远的一处名为“浣花厅”的宫苑中,位置尚算不错,里头摆设仆从也是一应俱全,唯独只是少了一眼温泉而已。 到了浣花厅,徐皎一看王菀,还真是吓了一跳。说起来,自八月十四之后,也就半个多月未见,王菀却好似病得深沉了一般,竟是满脸苍白,没有血色,整个人削瘦了一大圈儿,歪在枕上,更是半点儿精气神儿都没有的样子。 魏五娘说了会子话,与徐皎低语了两句,就转身离开了,独留了徐皎和王菀一块儿说话。 章节目录 第153章 命中福星 徐皎急急忙忙上前去,拉了王菀的手,将她一打量,“你这是怎么了?怎么病得这般厉害?” 王菀朝着她一扯嘴角,“也不是多么厉害,早前在宫里,太后娘娘就请太医瞧过了,不过只是普通的风寒,不严重的,否则我也不敢出宫来给大伙儿添麻烦。” “只是没有料到路上颠簸,我一时有些吃不消,连喝口水都吐了,这才半点儿力气也没有。”王菀苍白的面上满是苦涩。 徐皎恍然,原来是晕车了啊!这也难怪!像王菀这样的大家闺秀,平日里就不怎么出门,身子娇弱,车马劳顿的,她自是吃不消。何况,这个时代的马车坐起来本也不怎么舒服。 “太医开了药的吧?那你要好好喝药,好好休息,明日便会好了。” 王菀点了点头。 两人又说了一会子闲话。 看着夜深了,徐皎笑着站起身来,“既然只是风寒,我就放心了。我也不在这儿打扰你了,你好好休息,我得空又来看你。” “阿皎!”王菀却是蓦地抬手拉住了徐皎。 “怎么了?”徐皎回头一望她。 王菀望着她,轻轻咬了咬下唇,深缓了两息,却是扯开一抹笑来,“没事儿!只是想着提醒你一声,禁苑中山高林深的,凡事多多小心。” 徐皎一笑,“你病中多思,这可于养病无益。别多想了,说不得不等我下次再来看你,你就已然好了。到时我领你四处去看看,别的不说,这禁苑的景色甚美,你若入画,我还可作幅美人图。” 王菀扯开一抹稍显牵强的笑,道一声,“好啊!” 徐皎从王菀房里出来,沿着夹道一路往东,四下里宫人侍卫俨然有序。见着她们主仆三人,都是纷纷避让行礼。 走了约莫一刻钟的时间,就到了灵泉殿,刚跨进宫门,就见着魏五娘顶着一头湿发,神色匆匆从里而来,见着徐皎便是紧紧抓住她的手道,“好阿皎,你莫不是我命中福星吧?” 徐皎失笑,“这话怎么说的?”不过片刻没见,她怎么就成了福星了? 魏五娘的神色有些神秘,靠近徐皎耳边轻声道,“方才我让小娥去紫泉宫说一声,小娥回来时就说御史台陈御史家的四娘子正想去泡泡温泉,听说我临时不去了,就忙不迭给小娥下话,想请我将定着的时辰让给她。小娥想着反正也是顺水人情,便做主应下了。谁知,我正在这儿泡得舒坦呢,紫泉宫那头却是闹了起来。” “你猜怎么着?竟是那位陈四娘子在厢房里不知怎的,竟被一只毒蜘蛛给咬了。”魏五娘说着,就是一脸的后怕。 徐皎愕然,心口微微一缩,“毒蜘蛛?” “可不是吗?这禁苑猎宫身处山林之中,山高林密的,这些蛇虫鼠蚁最多了。眼下紫泉宫里的宫人们都被拿下问责了,只是可怜了那位陈四娘子,听说浑身都发了紫,转眼就不省人事了,虽是召了太医来看,眼下还不知怎么样了呢。” “阿皎,你说,若不是你这么大方,让我随时来你这灵泉殿泡温泉,我临时改变了主意,不去紫泉宫了,现在被毒蜘蛛咬了的人,会不会就是我了?”魏五娘一边说着,一边将徐皎的手抓得死紧。 徐皎双眸微颤,面上却是甜笑道,“那也不一定啊,这只是意外。” “上一回差点儿在火里烧死,这一回又算死里逃生,阿皎,你可不就是我的命中福星吗?只是可怜了陈四娘子,她这……算不算替我顶灾了?”魏五娘咬着唇,一脸的不安。 “陈四娘子大抵只是时运不济吧,换做五娘你,自幼习武,身手了得,即便遇上这毒蜘蛛,也不会有事儿的。你若无法安心,咱们一道去看看陈四娘子。”徐皎温声道。 魏五娘一听立刻高兴起来,“我方才也是打算要去看看的,有你陪着自是更好。” 两人相伴一路去了陈四娘子的居处,谁知到了门外就见着乱糟糟一团,一群人簇拥着一顶软轿匆匆离开,还隐隐能听见哭声。 一打探才知道这陈四娘子中毒颇深,太医勉强施针暂缓了毒性,却是治标不治本,如今只能尽人事听天命。 随驾的陈御史听说,险些晕死过去,却是因着这陈御史是个爱女如命的性子,前头三个女儿都已嫁了,如今这唯一还养在膝下的最小的女儿更是待之如珠似宝,连随驾秋狝,都带在身边,谁知就遭了这番无妄之灾。 陈御史清醒过来后,就是决意带陈四娘子回京,延请名医再看。 虽然太医们的医术都不错,可民间也不乏杏林高手,陈御史的心情徐皎也能理解,为人父母,自是不会放过任何一丁点儿的希望。 望着那一群人簇拥着软轿在夜色中渐行渐远,徐皎心中也是不无唏嘘。 今早才满心期待地从凤安出发,谁知才头一天晚上,就出了这样的事儿,果真是谁也不知道,意外与明天哪一个先来。 叹息着回头,却见魏五娘微微白着脸,双目有些发直地望着陈家人离开的方向,虽然什么也没有说,可什么情绪都写在脸上呢。 徐皎叹了一声,将魏五娘的手握在掌中,只觉得触手生凉。 魏五娘抬起眼看着她,神色茫然而无助,徐皎皱着眉,正待说些什么,就听着门内有动静,转头一看,竟见着一身常服打扮的显帝龙行虎步从门内而来。 显然陈四娘子的事儿连显帝也惊动了,看来,这位陈御史在显帝心中甚有地位。 徐皎心里一转念,已忙扯了一把魏五娘,两人一道朝着显帝蹲身敛衽拜下。 显帝显然心情不太好,面沉如水,更是没有料到出门就撞见她们二人,微微一怔后,抬手让她们免礼。 两人站直身子,他的目光就落了过来,“迎月和寿安怎么会过来?” 徐皎两人对望一眼,还不及开口,显帝却想到了什么,“哦”了一声,恍然道,“你们是来看陈进家闺女儿的吧?朕听说,原本今夜那间厢房是寿安你要的?是你临时没去,这才让给了陈进家闺女?” 魏五娘的神色更是不自在了,一贯爽朗的面色也拘谨起来,略带局促道,“是啊!之前怎么也没有想到会出这样的事儿!我是因着临时转去了灵泉殿泡温泉,这才逃过了一劫,却没想到陈四娘子她……” 章节目录 第154章 又是意外 魏五娘往徐皎一瞥,显帝的目光也跟着落在徐皎身上,带着两分讶然,笑问道,“居然与迎月有关?” 魏五娘点点头,将徐皎说起让她想去灵泉殿泡温泉就随时去,以及她临时起意去了灵泉殿,又如何凑巧将紫泉宫的厢房让给陈四娘子的事儿说了。 “阿皎真是我的命中福星,已是救了我两回了。”末了,魏五娘望着徐皎的眼中满载真挚的谢意。 显帝听得连连点头,望着徐皎的目光却多了两分耐人寻味的深意,“这倒是。朕之前便觉着迎月是个有福气的孩子,否则,皇姐也不会与你一见投缘,认你做了女儿。如今看来,迎月果真福缘深厚。” 徐皎笑得没心没肺,实则是尴尬得不知如何接话。 恰在此时,身后传来重重的革靴响,淡淡却熟悉的冷冽气息侵入鼻端,徐皎眼角余光瞥过一道玄衣金绣的身影走过,抱拳向显帝一行礼。 显帝轻轻一挥手,免了他的礼,和颜悦色问他道,“如何了?” 来人正是赫连恕,方才紫泉宫出事后,有人禀报给显帝知晓时,他恰好就在御前,立时就被显帝指派了彻查此事,眼下,他正是来复命的。 “该问的已是问了,该查的也是细细查过,此事十有八九只是意外。”赫连恕沉声道。 显帝明显松了一口气,目光却紧盯在赫连恕面上,“确定是意外?” 赫连恕仍是面无表情,冷言冷语道,“不能完全确定,不过查不出人为的痕迹,也没有动机。猎宫身处山间,蛇虫鼠蚁本就多。虽然圣驾莅临前,猎宫上下已是彻底清扫过,又已洒过防蛇虫的药粉,甚至在陈四娘子过去前,还有宫人细细查验过,可这毒蜘蛛不大,若是藏在暗处,也很是容易,甚至是宫人查验过,再爬进来的也有可能。” 显帝听罢赫连恕这番话,露出放松的笑来,“是意外就好!是意外,朕对陈卿也好交代了。” 显帝转眸望向沉默地杵在一旁的徐皎和魏五娘道,“你们也听见了,此事只是意外,各人福报不同罢了。莫要想太多,你们都回去吧!” 皇帝都发了话,徐皎和魏五娘自然不敢有异议,应了一声,便是屈膝退下。 临去前,徐皎的目光却是漫不经心地往赫连恕瞥去,两人目光一触,便又各自若无其事地移开了。 徐皎先将有些不安的魏五娘送回了浣花厅,这才往灵泉殿回。 半道上,不出意外遇上了等在一棵高大榕树的树冠暗影下的赫连恕。 负雪和红缨不用她吩咐,便是各自一个方向,与苏勒一道把起了风,徐皎则徐步也走到了树冠的暗影下。 “当真只是意外吗?又是意外?”站定之后,徐皎便是促声问道。 “目前所查到的线索中确实瞧不出什么异样。”赫连恕没有半点儿异样,对她这语焉不详的一问亦是了然于心,张口就是应道。 徐皎眉心却是紧紧皱了起来,“还真是半点儿痕迹不露,真相这样的简单明了。难道都只是巧合,跟上次一样?真不知道五娘这是运道不好,每次都能遇上这样的事儿,还是运道好,连着两次都能死里逃生。” 徐皎的语气里带着满满的嘲弄,当中的深意,徐皎与赫连恕皆是心中明了。 赫连恕没有说话,徐皎发泄完那一句也是沉默下来,四下里悄寂,只能听见风声拂过树梢的沙沙声。 两片枯黄的叶儿被夜风带着从枝头晃悠着落了下来,赫连恕目下微闪,醒过神来,垂在身侧的手动了动,克制了片刻,还是抬了起来,在半空中一顿,最终还是如往常一般,落在了徐皎的头顶,轻轻一压。 “凡事多添两分小心!”清冷的音调滑过耳畔,徐皎抬眼,借着那不太分明的光线望进他的眼底,心里却是一暖,嘴角亦是勾起,笑得欣欣然,点了点头,“嗯”了一声。 赫连恕收回压在她头顶的手,将之负在了身后。 “前些时日你让我帮的两桩事儿,这头一桩,幸不辱命,想必,你已是查收过成效了吧?” 话题转得有些快,徐皎一愣,半晌后,才惊道,“所以,我二哥哥那态度的转变,居然起了心思要撮合我和李焕,还真是因为……” 赫连恕没有应声,薄唇微不可察地轻轻一勾,虽是细微,落在徐皎眼中,却是再明显不过的自得。 徐皎更是惊奇了,“你究竟是怎么办到的?” 当日,赵夫人借着景钦的怀疑,用半兰这颗棋子将徐皎不是真正景玥的秘密传递给了景钦,景钦本就起了疑心,经由第一回的试探,坚定了怀疑,再用一些手段,从半兰口中套得“真话”,他应该对徐皎不是景玥一事清楚明了了才对。 可他却并没有露出半点儿异样,甚至还带着李焕一道出现在了庄子上,今早话语间更是说得再明白不过…… 她也想过背后是赫连恕的推手,可也不排除景钦即便清楚,却为了景家,不得不选择帮她一起隐瞒的可能,可赫连恕却是承认了。 他确实应她所求,想办法让景钦打消了疑虑,也打乱了赵夫人的算盘,反倒是让景钦对她就是景玥之事深信不疑了。 徐皎如何能够不惊奇? “无他。”相对于她的惊奇莫名,赫连恕的表情与语气却是没有半分的变化,再云淡风轻不过。“只是景钦多疑,赵夫人越想让他怀疑,我这里稍加运作一下,却会让他更加深信罢了。” 反其道而行之。徐皎明眸闪亮,有些明白了。 “不过也别太放心,景钦这个人……不那么好糊弄的,我的那些小把戏也不知能糊弄他到几时,你还得多加提防。”赫连恕怕她得意忘形,提醒道。 “多谢你了啊!”徐皎笑着应道。 赫连恕对她这一声谢并没有多少反应,“你也与令姐重新见到了,答应我的事儿,尽快着些,不要继续拖着就是谢我了。” 徐皎尴尬地干笑了两声。 “至于第二桩事……”赫连恕略略沉吟,在徐皎带着两分紧张的视线望过来时,他沉声道,“已是有些眉目了。等到秋狝过后,寻个合适的机会,我带你去见个人,想必你想知道的事儿就都清楚了。” 章节目录 第155章 二选一 “还有一桩事……” 徐皎与赫连恕说完话,回到灵泉殿时,只觉得身子都快散架了。夜已深,她也不泡温泉了,草草梳洗一番后,就上榻睡了。 可这么累了,躺着却久久睡不着,闭着眼脑子却是纷乱,一会儿想着突然病了的王菀,一会儿想着逃过一劫的魏五娘,甚至想到了那位素昧谋面的陈四娘子,还有王菀与赫连恕都与她说过的“要小心”的话……不知过了多久,才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好像才眯了会儿眼,就被负雪叫醒了。 徐皎用手遮在眼睛上,“什么时辰了?”声音里都透出了疲态。 负雪轻声回道,“快辰时了,今日比较重要,郡主还是得露个面。” 今日是秋狝的头一日,按着惯例,显帝会讲一番激励的言语,所有人都得到场的。何况是也有不少的热闹可看,徐皎默了一瞬,将手挪开,笑着睁开了眼,“负雪说得对,我可不就得去好好露个脸吗?” 那些男儿们人人都是一身劲装轻甲,高据马背,英姿勃发。 就是赫连恕和景钦也是一样。徐皎甚少见他们一身戎装打扮,瞧上去自是新奇,果然啊,这人靠衣装马靠鞍,一身军装穿上身,这就是上交国家的帅气兵哥哥啊!一款禁欲系,一款白切黑,瞧着真是养眼。 何况除了这两款,还有其他款,就这画面,她画个百马百俊图也是不成问题。 显帝一声令下,众人纵马疾驰而出,马蹄声奔如雷,旌旗飞舞,黄沙漫天,徐皎都是热血激荡,双手按在胸口,望着那如同一朵黄云般卷进密林深处的沙尘,感受着掌下如擂鼓般的跃动。 “迎月在看什么呢?瞧得这么出神?”身后骤然响起一声问,徐皎心跳一顿—— 我这么的低调,真是不知道有什么地方值得皇帝陛下您这样关注。 徐皎端起招牌甜笑,转过头去,垂目屈膝行了个礼道,“回陛下,迎月没有什么本事,唯独一手画技还算能过眼,方才这画面太让人热血沸腾,一时有些技痒,已是在脑子里开始构图,所以才会走了神,让陛下见笑了。” 显帝听罢哈哈大笑,“没想到迎月与她父亲果真是相似得很,也是个画痴啊!朕还记得九嶷少时头一回来秋狝,也是与迎月此时一般,四处转悠,却总是空手而回,有的时候在先帝跟前,也总是闪神,先帝问起,他也说是在脑子里构图。后来,还真画了一幅秋猎图。那张图先帝爱不释手,如今还珍藏在宫中呢。” 徐皎听着,双目骤然亮起,“陛下,不知迎月可有幸借看一下先父的那张秋猎图?” 显帝望她一眼,笑得有两分意味深长道,“有机会,自是可以。” “谢陛下。”徐皎屈膝谢恩。 “迎月,朕问你,你觉得今日谁能拔得头筹?”徐皎本以为已经结束了,谁知显帝兜头又丢来一个问题,砸得徐皎脑袋发蒙,皇帝陛下您到底是怎么想的啊? 徐皎心里腹诽着,极快地瞥了一眼长公主,诚惶诚恐道,“陛下,这样的事儿迎月怎么会知道?不过,方才瞧着几位兄长都是踌躇满志的模样,定是会收获不俗。” 之前长公主也与徐皎略略提过一嘴,说是这回秋狝,显帝怕是就要将储君人选定下了。所以,今回秋狝,不过是看似平静,实则早已是暗潮汹涌了。 可这样要命的题,徐皎可不会答,更不敢答。 “陛下,你就不要再为难迎月了,她一个骑射都是才学不久的小丫头又哪里会知道这些?”长公主淡笑着插嘴道。 “好好好,是朕冒失了。朕就不为难迎月,问一个迎月能答的问题好了。就不说你那几位兄长,迎月觉着,今日狩猎,李二郎君和赫连都督谁能更胜一筹?” 徐皎一听,更是蒙了,惊得下意识抬起双目。 “怎么了?这个问题很难答吗?”显帝仍是一脸笑眯眯的模样,“那不如朕换一种问法,李焕和赫连恕两人中,迎月更希望谁能赢?” 徐皎心里砰砰直跳,面上却不露分毫,有些疑惑,又有些不好意思道,“一定要在他们俩中间选吗?其实如果可以的话,迎月倒更希望我家二哥哥能赢。” “景家二郎?”显帝似有些意外。 徐皎更是不好意思了,“迎月这小家子气的心思,又让陛下见笑了。不过,迎月也知道,我家二哥哥不过一介文弱书生,若论文还能争上一争,可是论武,他怕是就只有陪衬的份儿了。”徐皎叹了一声,一脸的无奈。 显帝望着她,笑意微敛,眸色深深,“看来,迎月不只福缘深厚,还极是聪明,皇姐,好眼光啊!” 这一声夸,却是让徐皎心里骤然发凉,悄悄抬眼看去,长公主却还是一派从容,徐皎这才定了定心。 “陛下莫要拿她取笑,这孩子到底是在乡下地方长大的,没怎么见过世面,能凭借的也不过就是一点儿小聪明了。陛下问她这问题,她心里发慌,自然只能将兄长拉出来当起了挡箭牌。”长公主说着,目光往周遭一瞥,意思再明显不过。 众目睽睽的,您身为一国之主,自然是想问什么就问什么,也不管合适不合适,可谁都能听出你这问题的深意,却让人家一个未出阁的小娘子怎么答? 长公主这番话虽是说得平淡,可当中责备的意思已很是明显。 这偌大的大魏,敢责备显帝的,除了太后,也就只剩长公主一人了。 显帝一哂,倒是没露出什么明显的不快,反倒笑着谦逊地认了错,“皇姐说的是,是朕思虑不周了。朕也是关心迎月的婚事,而且,朕可听说迎月与李平章家这个二儿子和朕的赫连卿家之间都有些交集,朕听了也是关心,这两位都是人中龙凤,迎月若是中意谁,记得与朕说,朕说不得就能成全了你呢。” 徐皎听罢,神色更是不自在了,“陛下说笑了,这婚姻大事,迎月不敢妄言。” 显帝望着她笑了笑,终究没有再继续逼问那个答案,转而与长公主说起了,最先问徐皎的那个问题。 长公主没有回答,反倒是反问道,“陛下当真想清楚了吗?” “自然是想清楚了。”显帝笑着,可语调却铿锵。 “既是如此,臣没什么好说的了。”长公主敛目。 章节目录 第156章 小心为妙 徐皎觉着长公主与显帝的这些对话还是少听为妙,便拉了魏五娘一道去跑马。 却也不敢跑远,就在近前跑了会儿。 按着魏五娘的性子,来了禁苑,她定是会如脱缰野马一般,也定不会乖乖受限在这小小方寸之地跑跑马就算了。 可不知是不是因着昨夜陈四娘子之事给了她太大的冲击,她竟是比往常沉闷了不少,对徐皎的提议也没有半点儿异议,这倒是让徐皎松了一口气,至少省了多费唇舌。 两人跑了会儿马,魏五娘没有料到徐皎一个文臣之女居然马上功夫还不错,登时对她更是改观不少。两个少女叽叽喳喳说着骑射的事儿,徐皎应下会给她画一幅她纵马驰骋的肖像,美得魏五娘沉闷了半日的面容都登时飞扬起来。 林间渐渐有马蹄声驰出,两人回到皇帐前时,进林子打猎的显贵权臣们已是有人回来了,不一会儿就陆陆续续都到了。 今日倒是没出什么幺蛾子,几个有望角逐储君之位的宗室子弟都是卯足了劲儿,虽不知过程到底怎么样,乍一看去结果倒是难分轩轾。 所得猎物无论是数量还是质量,都差不多,没有太过明显的差距。 而徐皎所熟知的几人,无论是李焕,还是景钦,或是赫连恕都有志一同地避其锋芒,只是少少打了几样猎物应个景,并未特意去争这个风头。 大家的注意力也多是在包括杨浚在内的几个宗室子弟身上,毕竟,这回的秋狝关系着储君的人选,虽不知显帝心里是个怎样的评判标准,但表现好的,总是赢面要大些。这可是往后朝廷权力更迭的大事,谁不关切?何况,这些宗室子弟背后还各有其扶持的势力。 今日没有分出胜负不打紧,毕竟,秋狝才刚刚开始。 而且,显帝显然对继承人的选择也不会只这骑射功夫这一点的考察上。 前些时日,这几位宗室子弟或多或少都参与了一些朝事,显帝暗地里肯定也观察过,说不得心里已经有了成算,至于为何迟迟没有做下决定,圣心难测,谁又能说得清呢? 接着几日,显帝都是兴致甚好,带着几位宗室子弟与众臣一道打猎、骑马、漫步、闲聊,下晌时还一道开篝火晚会,吃着野味,喝着美酒,看着歌舞,日子过得不要太有滋味。 而徐皎答应了魏五娘,要给她画一幅肖像,这几日回了灵泉殿若是还早,就会勾勒几笔。 这几日,她和魏五娘常在一处,对于魏五娘的马上英姿已是了然于心,寥寥几笔,一个栩栩如生的属于魏五娘的轮廓便已是跃然纸上…… 第五日上,杨浚总算打了一头大的野猪,这算是今年秋狝到目前为止,猎物中最大的了。 显帝龙颜大悦,这一夜的篝火晚会便也格外盛大一些。 徐皎此前一直很是低调,多与长公主和魏五娘在一块儿,从不出挑,今夜也是一样。 谁知,到了那一片沐浴在橘色霞光中的草原上时,却见着了王菀,她不由惊喜道,“你好了?” 王菀点了点头,“是啊,借你吉言,好得差不多了,也不能整日都躺着,所以就来凑凑热闹。” “来凑热闹好啊,人一高兴这病也好得快些。”徐皎说着,那头魏五娘也来了,徐皎向她招招手,几个人亲亲热热聚在一处说话。 不一会儿,乐曲响起,整个草原都热闹起来,众人在乐曲声声中,一块儿喝酒,席间欢声笑语。 只是这笑语声中很快掺杂进了一些别的声音,热闹被瞬时打破。 徐皎几人扬目看去,就见着男宾所在的一头竟是聚集了不少人,靠过去时就听见隐隐的叫骂声—— “你有什么了不起?不就是仗着自己养了几个骑射功夫了得的门客吗?你当那野猪真是你射的?” “你少满嘴喷粪,本世子不过是先你一步射下了那头野猪,得了陛下赏赐,你心里不服气罢了。” “我是不服气,要不,你我再来比过,单打独斗,如何?” 走近了一瞧,竟是杨浚与肃亲王家的老二杨清两个险些扭打了起来,虽被人拉住了,却不妨碍两人打嘴仗。 竟是为了今日打的这头野猪。当然了,只是表面如此,真正的缘由自然是因着显帝因此龙颜大悦,对杨浚的大加赞赏,还有更深层次的关乎储君之位的争斗了。 徐皎与王菀和魏五娘对望一眼,这样的事情她们还是少掺和为妙,几人对视间达成了共识,有志一同地正待转身离开,就听着显帝沉怒的嗓音道,“众目睽睽之下厮打,成何体统?不知道有失皇室威严吗?还不给朕松开?” 一群人登时忙松手站好,神色都是不自在,尤其是杨浚、杨清两人的表情那个精彩哦。 显帝沉怒锐利的目光落在他们二人身上,“方才你们所说,朕也算听明白了。你二人既要重新比过,也不是不行,朕愿当这个仲裁。这样,明日你们所有的人都一并进入禁苑,不许带随从,只凭自己的真本事,谁的猎物难得,谁的猎物最多,朕通通有赏。今日之事,亦不许再提。” “可有异议?”最后这一声蓦然拔高。 在场的那些男人们皆是肃然摇头。 显帝这才缓下了神色,“既然都没有异议,那今日就早些散了,回去养精蓄锐,明日再战,朕很期待你们明日的表现。” 目光一转,落在外围的徐皎几人身上,徐皎蓦然不安,只是此时拔脚要走,已是来不及了。 “明日狩猎,迎月、寿康和寿安你们三个也一并参加。你们虽是女流,可也算是我皇家之人。这几日朕冷眼旁观,迎月与寿安的骑射功夫皆是不俗,可以下场一试,你们俩带着寿康一道,也让大伙儿看看,我大魏的巾帼亦是不让须眉,不要让朕失望!” 这一番话既出,便已然是御命,再无转圜的可能。 显帝说罢,不去看众人是怎般脸色,转身大步流星而去。 徐皎脸上甜笑微僵,转头看魏五娘和王菀的脸色,比她的还糟糕呢,忙笑着道,“没事儿,禁苑里是清了场的,拦起来的地方咱们不去,我们三个在一处,总不会有事儿的。” 魏五娘和王菀听着她的话,默然点了点头,徐皎的双眸却是悄悄沉黯。 章节目录 第157章 林中狩猎 徐皎踏着夜色回了灵泉殿,长公主方才没有去凑热闹,不过宴席上发生的事儿她已然知晓。徐皎一回来就被请到了她屋里。 “你往日练习也算刻苦,明日就当有了大显身手的机会。出发前,检查好马匹和弓箭,凡事多加小心就是。剩下的,就是放宽心,好好歇息,养精蓄锐!”长公主神色和缓,对徐皎耳提面命了几句。 徐皎点了点头,长公主嘴角翕动了一下,想说什么,最后却只是归于一记无声的叹息,一挥手道,“去吧!” 徐皎屈膝退下。 长公主望着她的身影没入屋外深浓的夜色中,叹息一声,闭上了眼。 两只手轻轻压上她的额角,徐缓有致地按揉了起来,是红姑姑。 长公主没有睁眼,只是轻声道,“有些事儿还是躲不过。” “殿下还请放宽心吧!咱们郡主吉人自有天相,不会有事的。何况,这段时日殿下让郡主加紧练习,郡主如今的身手在女子中也算少见了,殿下又给赫连都督私下送了信去,能安排的都安排了,郡主定可平安度过此次。” 良久,长公主终于睁开眼来,双目深深,“但愿如此吧!” 徐皎回了自己房中,负雪就是迎了上来,交给徐皎一个物件儿道,“郡主,这是方才苏勒偷偷塞给婢子的,还让带一句话给郡主,是赫连都督的意思,让郡主放宽心,只需添份小心,凡事有他。” 徐皎将那枚狼哨紧捏在掌中,望着满眼担忧的红缨和负雪,掀唇笑道,“是啊!不需要太过担心了,你们不能跟着我进去没关系,不还有赫连都督和二哥哥他们吗?再说了,我如今也是手底下有功夫的人,只是打个猎而已,能有什么事儿?小心一些就是了,明日你们安心等着,我打了野味回来,咱们一起烤着吃。苏勒他们烤肉的功夫一流,定能让你们吃得欲罢不能。” 徐皎竖着大拇指,笑容甜美,眉眼弯弯。 红缨和负雪对望一眼,也跟着笑起,“郡主所言甚是,那婢子们就等着郡主大显身手,满载而归!” 第二日清早,徐皎早早就起了身,一身大红色的骑服,英姿飒爽,眉目清朗而沉定,笑着将小小和弓箭都检查好了,这才骑马到了皇帐前。 那里已是聚着不少人了,大家都已做好了准备。就连王菀也是一身骑服,牵着一匹栗色,看上去尚算温驯的小母马。 徐皎从马背上跃下,目光在人群中一个逡巡,就瞧见了赫连恕与景钦,李焕也在。 昨夜,显帝明言今日不能带随从护卫,他们所有的人都需得孤身进入林中,徐皎虽然面上镇定,心里也确实比昨夜沉静了几分,可直到此时见着他们,她这颗始终有些许惶惶的心这才彻底安定了下来。 王菀却是一脸的不安,拉住徐皎的手,忐忑道,“阿皎,我的骑术不精,事实上,都是知道要来秋狝,太后娘娘才请了师傅教了我几日,至多是能小跑,我怕……我一会儿会拖累你和五娘。” 徐皎反手握住她微凉的手,“说什么拖累不拖累呢,我们几个总归是在一处的。入了林中,还要彼此依靠。放心,有我和五娘在呢,自会照应着你。是吧,五娘?” 魏五娘也是爽快地应声道,“这是自然!” 王菀满心满眼的感动,略显苍白的脸上这才展出一抹浅淡的笑来,“有你们在,真好!” 四周突然安寂,几人略有所感,转头一瞧,果然见着一身明黄的显帝缓步上了高台。 四下里明明有不少人,却是悄然安寂。万人之上……难怪人人都想当皇帝。 偏偏,这立于下首,看似恭敬的万人,却有万般的心思。 徐皎暗忖着,对显帝那些冠冕堂皇的话听得就有些心不在焉,直到听得身侧如雷般的应诺声,她才陡然醒过神来。 转眸间,那些人已是纷纷爬上了马背。 王菀轻轻一扯她的衣袖,她点着头,几人也是上了马。 与其他人一般拨转马头,马蹄声声促,交杂在一处,恍若惊雷轰鸣,裹挟着黄云浓尘,朝着密林深处卷去。 刚入密林,她们还能与大队人马一起,但很快的,因着要照顾骑术确实不精的王菀,她们几人的速度就慢了下来,渐渐落在了后头。 王菀望着魏五娘和徐皎,面上尽是尴尬之色,“我就说会拖累你们。” “这也没关系!若非圣命难违,我们也不会来这一趟。既然来了,能不能猎着什么,得着赏赐的,我倒是不在意,就当得着机会看看这林中景色,四处逛逛,算着时辰回去就是。”徐皎毫不在意地笑道。 “我倒是不在意能不能得着赏赐,不过来都来了,总不能空手而回吧?我早就想自己打点儿野味回去,咱们几个一块儿烤着吃了,待会儿阿皎你照看着阿菀就是了,其他的交给我。”魏五娘双眼亮晶晶地说道,一边说着话,一边已是四处张望,开始寻找猎物的踪迹。 徐皎的眉心微不可察地一蹙,想要说什么,最终却到底是张了张口,又归于无声。 “走这边!”魏五娘在前头带路,徐皎和王菀跟在后头,对望之间,俱是无奈。 四野安寂,能隐隐听见虫鸣鸟叫,还有便是她们的马蹄声。 四周的林木渐密,魏五娘听着一阵窸窣,已是张起了弓,徐皎和王菀不约而同地敛了声息,跟着驻了马。 又是一阵窸窣声传来,魏五娘目光如炬往草丛中望去,一抹灵动的影子闯入眼帘,徐皎一惊,居然是一只梅花鹿。 魏五娘眼中满是喜色,箭已在弦上,凌厉的箭尖直指着不远处草丛中梅花鹿的所在。可那梅花鹿却甚是警觉,似是从这不同寻常的安寂中察觉出了不妥,足下一动,便是往身后奔窜。 魏五娘手一松,箭离弦而出,却是擦着那只梅花鹿的耳边射入了草丛中,未能射入,而这一下却是惊了那只梅花鹿,它撒丫子就是奔进了丛林深处。 “哪里跑?”一击不中,魏五娘扼腕地一咬牙,见那只鹿逃了,当下再也顾不得别的,拍马便是追了上去。 “五娘!”徐皎疾唤一声,却已是晚了,转头与王菀对望一眼,两人别无选择,只得纵马追了上去。 章节目录 第158章 找救兵 带着王菀,速度委实快不起来,她们很快就追丢了。 站在小路密布,通往各个方向的林间,她们根本不知魏五娘去了何处。 徐皎的脸色不太好看,说好要彼此照应的,谁知才进来这么一会儿居然就走散了。 “现在怎么办?”王菀自来娇弱,此时已是急得快哭了,“都怪我,要是我能骑得再快些就好了。阿皎,要不我在这里等你,你独自去寻五娘,找到了她,你们再回来寻我?我保证,我一定就在原处等你们,不会乱跑。” “不行!”徐皎却是断然拒绝了,“我不能留你一个人。五娘她自幼习武,骑射功夫亦是不错,而你连骑马都成问题,更是一点儿功夫都不会,我只能守着你。” “那五娘怎么办?”王菀疾声道。 “咱们一块儿去寻她。”徐皎嗓音还是一向的软糯,可语调却甚是坚决,让王菀也不由得沉定下来。 走了好一会儿,还是没能寻见魏五娘,反倒是林间的光线渐渐暗了下来,草木茂密的林深处,有雾气腾起。 两人双双驻马,王菀面上现出两抹忧色,“阿皎,这天色瞧着莫不是要下雨了?” 她们进密林才没多大会儿,此时至多也就是午时,可天色已然暗成了这样,还有那雾气,怎么看都像是要下雨了。 徐皎抬眼望了望天,方才还只是多云的天空不知何时已是被浓云密布,风乍起,吹得那些云如高山险峰,不断变化。 她的脸色也跟着凝重起来,王菀说得不错,这确实是要下雨的节奏。 山间气候多变,这雨即便不如盛夏时那样一经下起就如瓢泼一般,可下起来,也会让道路湿滑,这可不妙。何况,林间已是起了雾…… 徐皎挽紧缰绳,对王菀道,“咱们得快些走!” 王菀点了点头。 徐皎虽说要快些走,可林间的雾渐渐大了起来,她不得不放慢马速,到后来,她们甚至已经只是缓步而行了,雾中,她们所能瞧见的范围越来越小。 突然,徐皎目光落在某一处,定住,道一声“等等”,就是勒停了马儿,从马背上滑了下来。 三两步走到路边,捡起地上的东西一打量,脸色就变了。 “这是五娘的箭筒?”王菀也跟着下了马,走到徐皎身边,低头一看她手里的东西,脸色也是跟着一变。 两人再低头往四周一看,脸色变得更厉害了。 近处的泥地上,有足印,有人的,而另外的瞧上去很明显不是人。凌乱的足印朝着道旁的坡下延伸而去,一棵显然被外力折断了好些枝叶的灌木上,洒落着一处殷红的血迹。 徐皎“腾”地站起身,就要朝着那足印延伸的方向而去,脚下刚动,却是被人紧紧扯住。 她回过头,入目是王菀苍白的脸,却异常坚定的眼神,“太危险了!阿皎,你不能去!” 徐皎目下深了深,望着王菀的目光一瞬复杂。 王菀垂目躲开她的视线,望着足印延伸的那处方向,继续道,“禁苑林中清过场,危险区域早就隔绝了开来,不该遇上凶猛的野兽……” 可眼前所见,却分明是遇上了,还不知魏五娘如何了。 “我知道五娘眼下危险,可你贸然前去,一样是危险,阿皎,咱们得冷静!”王菀终于抬起眼来,直视着徐皎。她的面色苍白不见一丝血色,因而那双眼睛看上去格外的黑沉,可那目中的沉定却是让徐皎也是一点点冷静下来。 徐皎垂下眼一看王菀紧紧箍在她臂上,微微发着颤的手,低声道,“放开!” 王菀疑惑却不安,对着她摇了摇头,仍是紧紧用双手箍住她,显然是不信任她。 徐皎长叹一声,“你的话我听进去了,你放心,我不会再贸然行事,你放开我,我才能求救!” 王菀望着她,犹豫了片刻,才带着两分迟疑缓缓松开了箍住她的手。 徐皎没有再起身往坡下去,反倒是抬手往衣襟里探去,从里头掏出一个哨子模样的东西,放在唇边轻轻一吹,便是响起一阵奇怪的哨音。 片刻后,徐皎放下狼哨,转头对上王菀怔然打量的眼,翘起嘴角道,“眼下,咱们就在这儿等着吧!” 王菀点了点头。 两人索性紧紧靠着,在路边的泥地上坐了下来,谁也没有说话,这空寂的树林里好似只剩下了她们两人。 突然,仰起的脸上一丝微凉,那弥漫在林间的雨雾终于是化为实质,飘落了下来——下雨了。 两人缩在一起,徐皎骤然一蹙眉心,蓦地望向某个方向。 “怎么了?”王菀不安地望向她。 徐皎没有回答她,目光仍然望着某个方向。 “是救咱们的人来了吗?”王菀疾声问道。 徐皎的脸色却是一寸寸泛白,转过头将食指抵在唇上,给她比了个噤声的动作。 王菀立时住了声,屏住呼吸,过了片刻,陡然听到了动静。 有脚步声,那脚步声优雅而缓慢,破开枝叶,往着她们这个方向,不疾不徐而来,可伴随着这脚步声,还有些别的声响,随着靠近,渐渐明晰。 是野兽低低的咆哮声,落在王菀耳中,让她霎时惊颤。 徐皎的目光已在四处逡巡,定在某一处后,眼中掠过一抹决然,拖拽着已经软了腿的王菀往那处走去。 那里是一处凹地,四周都是半人高的灌木,将那处遮蔽起来,便于藏匿。 “阿菀,你听我说,一会儿你躲在这里,等着来救你的人。” “那你呢?”被她推搡着到了那处凹地里,王菀总算醒过神来,抓在徐皎腕上的手,一个用力,紧紧掐进了她的皮肉之中。 徐皎不觉得疼,细雨中,她的头发被润湿了,有几绺湿了的发丝贴在她苍白的面颊上,越发显出她的脸稚嫩莹润,她望着王菀,粉红的唇角却是轻轻上勾,牵起一抹笑花。 “我……若是那东西扑上来,咱俩谁也不能活,所以,我得去把它引开!” 果然如此!王菀越发紧地掐住她,朝着她摇了摇头。 “我必须去!我的骑射功夫比你好,我将它引走,并且活下来的几率比你高。而你若是不听话,只会拖累我。”徐皎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定定望着王菀。 四目相对,是对峙,是抉择,也是妥协。 章节目录 第159章 百兽之王 那动静越发近了,她们没有太多的时间。 片刻后,王菀紧紧咬着下唇,还是克制不住地浑身发着颤,那紧紧掐在徐皎腕上的双手也是一样,却终究是抖颤着一点点松开,又颓然滑落。 她仰头望着徐皎,双唇哆嗦着,声嘶音哑到几近无声,“小心!” 徐皎倏然笑开一口银牙,真真是笑靥如花,“别出声!”轻声嘱咐完,她转过身轻悄地穿过了灌木丛,又反身确定了一下王菀藏好了,这才转过身,小跑着向两匹马跑去。 思虑了一下,她将她的弓箭取下,箭筒背在肩上,手里挽着弓,用力一拍小小的屁股,听着它一声嘶鸣,撒蹄朝着某个方向狂奔而去。 她则一个翻身上了王菀那匹马的马背,却没有急着走,而是坐于马背上等着。 许是察觉到了危险,胯下的马儿不安地骚动起来,徐皎一边紧挽缰绳安抚它,一边目光如炬,定定望着那声响越发清晰传来的方向。 若来的是人,王菀藏得隐秘,她无需如此,可眼下,她只是转身逃开还不能确保万无一失,因而,她必须等。 灌木丛后的那处凹地里,王菀趴在树枝后,透过枝丫往外张望。 虽然已经有了准备,待见得那个从缓坡下慢慢分开林木钻出来的庞然大物时,还是骇得险些惊叫出声,她忙抬起手,将自己的嘴死死捂住,眼里的泪却是一瞬间蜂拥而至,模糊了视线。 徐皎望着那缓缓从树丛后踱出,一身金黄色的皮毛,上头有一道道黑色斑纹的庞然大物,有那么一瞬几乎腿软。 居然是头老虎,百兽之王啊! 它踱着方步,目光炯炯,一双眼睛冒着凶光望着徐皎,然后突然张开血盆大口,吐出一条血红色的舌头,舔了舔尖刀般的牙齿…… 徐皎见着它嘴边残留的血渍,面色一白,却是再不犹豫,迅速地搭箭上弦,在那老虎抖了抖钢针般的胡须,往她再看来时,她手一松,利矢破空,朝着那老虎疾射而去。 那老虎一个偏身,躲了开来,却是怒极地一声咆哮,向徐皎的方向飞扑而去。 徐皎自然不会蠢到留在原处等死,在箭射出的同时,她已拨转马头,往身后狂奔。 听得那一声狂啸,她从马背上回头来看,确定激怒了那只老虎,它已是紧追而来,这才转身心无旁骛地驾马逃命。 马儿也知身后的追逐者有多么凶残,也是撒开了蹄子,卖力狂奔。 马蹄声与虎啸声渐渐远去,凹地里,灌木丛后的王菀双腿一软,跌坐在了地上。 雨好像渐渐大了起来,湿了她的头发,汇聚成滴,落入她空茫的眼中。 一阵隐约的马蹄声突然窜入耳中,起初,她以为是幻觉,恍恍惚惚醒过神来,再凝神细听,果然听到了那渐近也渐明晰的马蹄声,她蓦地爬起身来,因着手脚发软,她几乎是四肢着地,从灌木丛后爬了出去。 片刻后,手脚才重新有了力气,跌跌撞撞跑到方才的路上,转眸就看着两人两骑从林子另一头疾驰而来,她见着,不由面露喜色。 目光一个逡巡,越过当先一人那黑沉冷峻的面容,转而望向后头一匹马上骑着,一贯待人温和的景钦身上,她足下发力,直直朝着那两匹马奔去。 赫连恕和景钦两人的骑术都是不错,连忙勒停了马儿。 王菀已经直直扑到了后头一匹马前,急急道,“景二郎君,快……快去救阿皎!她朝着那头……那头去了,有头虎在追她……”她抬着手指往某个方向指去。 她语焉不详的话却是让赫连恕与景钦的面色都是齐齐一变,下一瞬,赫连恕一扯缰绳,拨转马头,便是朝着王菀所指的方向疾驰而去。 景钦正待也要追去,低头看着面前似是松了好大一口气,整个人脱力地往地上栽去的王菀,终究是皱着眉,滑下马来,将王菀从地上掺了起来,“寿康县主,你还好吧?” 王菀陡然醒过神来,隔着衣袖,手紧紧掐在景钦的手臂上,却是面露急色又指向那缓坡下道,“五娘……五娘可能在下面。我们走散了,我和阿皎寻五娘,结果在路边捡到了她的箭筒……有血……方才那头虎也是从那里来的……五娘,五娘可能还在下面,景二郎君,求你……求你救五娘……” 王菀说着,泣不成声。那些话虽是七零八落,可景钦还是听了个清楚,转头望着那处缓坡下,面色微微变了。 胯下的马儿渐渐跑不动了,徐皎也不再催着它继续向前,跃下马,一拍那马背道,“自个儿逃命去吧!”话落,用力一拍马屁股,那马儿嘶鸣一声,撒蹄狂奔入林中,徐皎则背着她的箭筒,挽紧手里的弓,三两步跳上了道旁的一块大石。 几乎是刚刚站好,就察觉到一阵带着腥臭味的黄黑色风卷至,它先是朝着马儿奔去的方向追了几步,又突然刹住步子,停了下来。 在原地辗转踱了几步之后,甩了甩头,突然就是扭头往徐皎这个方向看了过来。 徐皎一直用箭悄无声息瞄准着那头老虎,若是它追着马儿去了,那相安无事,她收箭走人,只是如今看来,不能善了。 因而,她没有半分犹豫,手一松,箭放出,直射那头虎而去。 那虎见箭射来,往边上一窜,这回却晚了一步,“嗷”的一声,前肢被射中。 徐皎眼中掠过一抹喜色,却不敢有半分懈怠,又立刻搭箭上弦,再射出一箭。 这回,那头虎已是有了防备,即便是前肢受伤的情况下,也是灵活地躲开了。 徐皎再去拿箭,却还不等搭上弦,那头愤怒的虎已是一声狂啸,朝着她扑了过来。 徐皎连忙一个翻身躲开,却是直直从那大石头上滚落下来。 重重跌在地上,她有一瞬的发蒙,顾不得疼,连忙仰头看向上头。 那头老虎这会儿却好似觉得她已然是逃不开的猎物似的,收起了愤怒,反倒气定神闲起来。 在大石上昂着头,居高临下将她望着,果真是百兽之王,带着睥睨天下的威势。 可惜,徐皎此刻没有欣赏它的闲情逸致,更没有成为它腹中美食的兴趣,她一个咬牙从地上爬起来,在那头老虎从大石上跃下,往她扑来时,她将扣在手里的东西用力撒了出去…… 章节目录 第160章 吓死宝宝了 那老虎虽是凶猛,却到底及不上人类狡猾,徐皎扬手撒出的白色粉末不偏不倚地正好进到它的眼睛,它嗷的一声,从半空中滚落下来。 徐皎则已赶忙转身窜进了不远处的树林处。 一边急奔,一边低头看着自己手臂上的擦伤,皱起眉来,她算是彻底将那头老虎惹着了,那只是普通的药粉,她知晓今日要进林子狩猎,担心有意外,特意带着的伤药,不会对那只虎有什么实质性的伤害,她趁机躲开,也不知能跑多远。偏偏猛兽的鼻子都很尖,一会儿若是循着血腥味找来,怕是不妙。 徐皎越想越急,一边回头张望,一边加快了步子。身后,已隐隐能听到虎啸声,那头老虎又追来了。 雨越下越大,林中道路湿滑,她脚下一崴,想要稳住身形时已是来不及,身子一倾,就是从道旁往坡下滚去。 这一滚,便没了停势,翻滚之间,徐皎望见底下有两棵树的间距轿窄,忙将手里的弓一个打横——好险!弓刚好卡在两棵树干之间,将她拦了下来。 徐皎望着云雾深深,好似看不到底的脚下,悄悄松了一口气。 她小心地借着树干想要爬起来,谁知雨越下越大,那树干湿滑得很,她脚下一滑,登时一空。整个身子都悬在半空中,只剩她的一双手还死死抠在树干上。 可那树干湿滑得很,方才的逃窜、与老虎的搏击,几乎耗尽了她所有的力气,她的手指快要抠不住了,一寸寸滑开…… 电光火石间,徐皎想道,完了,没想到今日就算逃过了虎口,也没能逃脱被摔成肉饼的命运。 这样摔下去,会很疼吧? 死了,能不能回到她原本的世界去? 真是可笑,这一瞬,她的脑海中想到的不是原本那个世界的亲人、朋友,竟涌出了这个世界,许多人的面孔…… 手终于抠不住,从树干上脱开,身子往下坠去时,她忙紧紧闭上眼,不看着,或许就能少些害怕吧? 千钧一发之际,她腕上却是一紧,被人抓住,身子往下一坠,再被往上一扯,顿在了半空中。 她缓缓睁开眼来,入目是赫连恕一张因用力而青筋绽跳的脸,然而,他面上仍是没什么表情,一双漆黑如寒星的眸子望着她,点漆似墨,却沉定非常。 “抓紧,我拉你上来!”他一双腿勾在那两棵树干之上,身子也是悬空半边。 徐皎点了点头,赶忙用双手紧紧拽住他拉住她的手。 赫连恕开始使劲,随着他用力,有殷红的血浸透了他的玄色衣衫,顺着衣袖蜿蜒而下,淌在两人交握的掌间,又很快被雨水冲淡。 可那样刺目的猩红却落在徐皎眼中心底,就此烙印下,再不会淡去。 赫连恕死死咬住牙关,沉声一喝,同时使力将她往上一拽,在她身子往上一跃时,扣住她的腰,奋力往上一窜。 两人总算离开了那处崖边,落在稍缓的坡上——安全了。 徐皎意识到这点时,望着他的眼睛,双眸陡然湿了,下一瞬,便是一撇嘴,“哇”的一声哭了起来,就往赫连恕胸口处扑去,“吓死我了!我还以为我这次死定了。” 明明已经闯过了这么多回生死关,没想到,她居然还是会怕。方才,她尚能冷静地思考着如何逃生,这会儿见着了他,脑子里反倒一片空白,什么也想不起来,也不必想了。 赫连恕被她扑得一蒙,双臂尚半举着,怀里的小娘子就已经哭得惊天动地,日月无光了。 那一声赶一声的,倒好像他欺负了她似的。 赫连恕双眸一黯,手顿在半空中好一会儿,眼里闪过种种挣扎,终于是妥协似的落在她的肩背上,一下一下轻轻拍抚着。 徐皎哭了好一会儿,哭声才渐渐缓下来。 “哭完了?”赫连恕轻声问道。 徐皎打了个嗝,在他胸口处小鸡啄米般轻点了个头。 “我这是第几回救你了?不知道郡主该拿什么来还?”再开口时,声音沉冷,没有半分温度。 徐皎从他胸口处抬起头来,红眼红鼻子红脸颊,一双被泪水涤亮的眼睛指控似的瞪着他,“我今日险些死了,你怎么这么没有同情心?张口就问我报答?” “你的小命金贵,难道救命之恩不该报?何况……你数数,这都第几回了?”赫连恕一边说着,一边将她从胸口处推开,撑着地面站起身来,站稳了,这才将手朝她递去。 徐皎仍是瞪着他,却还是乖乖地将手递到了他的掌心,被他的手掌包裹住,拉扯着,轻轻往上一提,也跟着站了起来。 却不想脚下一滑,她腰间多了一只手将她一揽,她半个身子倚在他身上,勉强站稳了。 两人身上的衣裳早已湿透,这一下,隔着几层湿透了的衣裳,几乎是紧紧贴靠在一处。她的娇柔与他的坚实,他们彼此都感受得清清楚楚。 四目相对,气氛陡然怪异,细雨沙沙声中,能听见擂鼓般的心跳声。 徐皎起初以为是她的心跳,仔细聆听了片刻,她愕然抬眼望着某人仍是面无表情,恍若冰雕雪铸的一张脸,倏然掀起唇角,笑了起来,抬起的手恍若花瓣,轻轻落在他的胸口处,她轻笑着道,“赫连都督这么多次救我,我真是无以为报,不如以身相许如何?” 赫连恕连眉毛都没有动上一根,冷冷哼道,“咱们头一回见面,你就说过要以身相许了。不知道,你能许上几次?” 徐皎一愣,下一瞬,眉心一蹙,嗓音拔高道,“那又怎么了?反正我又没有许给别人,再说了,你不也没有要吗?还能怪我了呀?” 赫连恕淡淡一哼,斜瞥她一眼,“你个小女子,惯会强词夺理!” 徐皎不服气,还待说什么,赫连恕冷眼往她一扫,“你是觉得安全了,立马就原形毕露了是不是?容我提醒你,咱们眼下还未必就没事儿了。” 徐皎一僵,笑容牵强起来,“你该不会是说那只大虫吧?它总不能还在上头守着?” 赫连恕没有理她,目光四处逡巡起来。 “不能吧,都这么一会儿了,它哪儿来的耐性,说不得它当我摔成肉饼了,它必然对肉饼没什么兴趣的!” 赫连恕一只手仍是牢牢握着她的腰,“先上去再说!” 章节目录 第161章 我也想保护你 好不容易终于爬了上去,徐皎喘着气,不敢回头去望方才来的地方。 雨还在下,沙沙沙,可这声响中,却夹带着一阵窸窣声,令人头皮发麻的熟悉。 徐皎蓦地僵住,转头与赫连恕对望一眼,她这嘴是开了光吗?那位大王果真还在这附近等着她,这么耐心,这么执着呢? 赫连恕眉心紧皱,往声音传来的方向望了望,而后转过头,直接伸手将徐皎手里的弓接过,再将她背着的箭筒也直接卸了下来,转而背到了自己身上。 “找个安全的地方躲着,等我解决了,回头来接你!”一边说着,一边从腰间取出一把短匕,塞到了徐皎手中。 徐皎握紧了那把匕首,张口想说什么,对上他的眼,终究是点了点头,“你小心!”说罢,看着赫连恕点头,她抓紧匕首四顾了一下,转头往一棵大树后躲去,躲好后,却又探头来看。 赫连恕皱着眉,本来想说那里也并不怎么安全,话到嘴边又改了主意,给她比了个手势,让她躲好,便是脚下生风,往声音传来的方向掠去。 林子里树木茂密,本就遮天蔽日,又下了好一会儿的雨,天色就好像入夜了一般。 徐皎在细雨里眯着眼,一双手都死死抠在了树干上,紧紧望着赫连恕的背影。 突然,她目光一个上挪,心口一紧,没有忍住失声惊喊道,“上面!小心!” 说时迟那时快,赫连恕身边不远处的一块大石上,那头大虫两只前爪在石上略略一按,全身奋力往上一扑,从半空里蹿将下来。 徐皎心都跳到了嗓子眼儿,一声尖叫险些又窜了出来,好歹忍住了,眼神发直地看着赫连恕一个翻滚,躲了开来,同时箭已在弦上,“嗖”的一声,放得干脆果决。 “嗷”的一声,那大虫咆哮一声,跛着足窜进了灌木丛中。 徐皎没有看清,但赫连恕必然是射中了它。 徐皎悄悄松了一口气,却才松到一半,就听着一声山石都为之颤动的怒吼声,灌木丛后蓦地扑出一个庞然大物。它张开血盆大口,露着利牙,竖着尾巴,一冲一冲地向赫连恕扑去。虎尾扫击着树丛,啪啪作响,那大虫再一扑…… 徐皎本以为赫连恕还会和之前一样地躲开,谁知,他脚下迟滞了一下,竟是被直直扑住了。 徐皎喉间短促地惊喊了一声,略一犹豫就快步朝着那里而去,还没到近前,就听着一声闷响,那只大虫“嗷”了一声,被一脚踹开,但它过了片刻,又扑了回去。 徐皎两股战战,却还是强撑着一步步走了过去,方才赫连恕给她的那把短匕被她紧紧握在手中,一直随着发抖的双手而克制不住地颤动着。 闷响声声中,能听见那头大虫的低咆声,可赫连恕却半点儿声响也没有。 徐皎的心跳到了嗓子眼儿,终于再也顾不得其他,快步上前去,探头一看。 见赫连恕仰躺在地上,那头大虫就压在他身上,却是被他手脚并用紧紧勒住,那大虫很是恼火,一时却动弹不得,一个血盆大口张着要去咬赫连恕,却够不着,更是焦灼,只得咆哮声声…… 若换了平常,赫连恕已算占了上风,只需坚持下去,就能获胜。 可他身上有伤,并未痊愈,之前为了救徐皎,那伤口又是崩裂开来,徐皎发觉他勒住大虫的双臂渐渐有疲软之态,那大虫一张血盆大口张开,竟是直冲赫连恕侧颈而去,徐皎一慌,再顾不得其他,“唰”的一下匕首拔了出来,上前两步,举起匕首就朝着那头大虫的颈部用力扎去。 那大虫痛嚎了一声,声音之洪亮,只怕在几里之外都能听见,真真算得地动山摇。 殷红腥热的血喷洒出来,溅了徐皎一头一脸,她握着匕首的手抖若筛糠,却不敢松开分毫。 那大虫奋力地挣扎扭动着,赫连恕使出浑身的力气将它箍住,徐皎将匕首拔出来,顾不得那些飞溅一身的血,又狠扎了下去…… 过了片刻,那大虫四足一蹬,终于是不动了。 死了?徐皎瞠圆一双眼,有些不敢置信。 直到赫连恕将那大虫一蹬,庞大的虎躯往边上滚去,嘭一声落了地,却半点儿动静也没有。 徐皎蹲在那儿,怔怔望着那具虎尸,久久回不过神来,浑身都在发着抖,更别提那把握在身前的匕首了…… 赫连恕站起身,望着她的神色,目下深了深,将手递到了她眼前。 徐皎目光移至递到她眼前来的那只手,修长有力、宽大厚实,这只手,曾于危难中救过她许多次,具体多少次……竟都有些算不清了。 徐皎手一松,匕首“哐当”一声落了地,她将手递进他的掌中,瞬时就被包裹着,略施巧劲儿往上一提,她却还是半边身子扑在了他身上。 对上他的眼,她苦笑着道,“不是故意的,腿……腿软了。” 赫连恕望着她这样,又好气又好笑,“既然这样害怕,刚才干什么还冲上来?” “那我总不能看着你死吧?我也想保护你啊!”靠在他身上,徐皎总算没那么怕了,一边扯开嘴角甜笑,一边大言不惭道。 浑然不知此时那张满是血腥的脸这样笑着有多么瘆人。 赫连恕望着她,双眸深处却好似暗涌翻滚着成了一个漩涡,要将什么吞噬进去一样。 “狡诈的小女子,惯会花言巧语的骗人!”他轻哼了一声,语调仍是冷沉,可嗓音却莫名有些暗哑。 徐皎就不服气了,她虽然是有那么一点点让他也记住她的恩德的意思,毕竟,他们俩你救我,我救你的,也好几个回合了,虽然他救她更多些,可也不能否认她救过他的事实吧? 即便有那么一丝丝的小私心,可她说的都是真的啊!“污蔑!”心头不爽,她小小声骂了一句。 赫连恕瞥她一眼,没有多说,抬头看了看天色道,“这雨怕是还要继续下,咱们还是先寻个地方躲雨才是。” 这一点徐皎倒是没有异议,只是目下一转望向地上的那具虎尸,“这怎么办?” 赫连恕睇了一眼,转而睐向她,“你想要皇帝的赏赐?” 徐皎忙将头摇成了拨浪鼓。 “那不就结了?”赫连恕轻哼一声,“随缘吧!我会传讯让我的人过来看看,若是届时它还在,这些虎皮、虎骨的倒是好东西。” 章节目录 第162章 来吧脱吧 他们俩的运气不错,就在离着不远的地方,寻到了一个山洞。 赫连恕先进去看过,确定没有什么野兽的踪迹,地势又算得高,不会有雨水倒灌的危险,他便拍板定下,“就在这里吧!” 而后他大爷就开始指使着徐皎做事儿。这山洞里以前怕也有人待过,干草、干树枝的什么都有,他让徐皎在较干燥的一面山壁下铺了干草,又捡了干柴生起一堆火,最后,又在外头折了些树枝挡在了山洞口,这才算完了。 而在此期间,赫连都督就只管坐着,颐指气使。 徐皎暗暗错了错牙,却是半声不吭,都一一按他的交代做完了,这才反身回到火堆边,将手往上头烘烤。 如今已是深秋了,这山里的雨可是冻人。不过是方才的情况处处惊险,让人根本没有分神注意到冷,这会儿心神一松懈下来,就觉得那冷意已经通过湿透了的衣裳,直往人骨头缝儿里钻了。 徐皎烤着手都不由得一个哆嗦。 隔着跳跃的火焰,赫连恕的目光虚虚落在她面上,嘴角似有若无地轻牵着,“这洞门一掩,郡主可就与我孤男寡女,共处一室了,就当真半点儿不介意?” 徐皎睐他一眼,“我与你孤男寡女,共处一室才头一回吗?现在才来介意是不是太矫情了?何况,你我刚从鬼门关转悠了一圈儿回来,我还能介意着这些身外之事,我才是个脑袋瓦特了的吧?” 脑袋瓦特是什么意思?赫连恕挑眉,倒没有问她,毕竟不妨碍理解。转手将一只青色瓷瓶递与她,“将伤口处理一下,上药吧!” 徐皎倒也不客气,接过那只瓷瓶,在手里一掂,笑道,“我原本也是带着的,不过方才为了逃命,只能撒了!真是可惜了赫连都督家的祖传金疮药了!” “我可未曾说过这金疮药是我家祖传的!”赫连恕哼了一声道。 徐皎呵呵一笑,恍若没有听明白他的言下之意,笑着将那瓶塞起开,“来吧!脱衣裳!” 赫连恕蓦地抬眼往她看来。 徐皎甜笑着回望他,“你若还能动弹,何必指使我做那些,咱们也不必躲来这山洞里了,赫连都督,别把我当傻子。我的只是一些擦伤,不碍事儿,反倒是你的伤更要紧些。” 赫连恕望着她,默然不语。 徐皎嘴角一抿,“快脱!” 赫连恕静望她片刻,一抬手,“将伤药给我,我自己来!”对上徐皎的眼,赫连恕一手已经拉上了腰带,“郡主不知我伤在何处?当真要亲自替我上药?” 徐皎目光下意识地往他腹部一瞄,喉间滚了两滚,片刻后,终于是将伤药递了出去,同时转过了身,望着在火焰跳跃中,忽明忽灭的山壁道,“赫连都督,我可不是避嫌什么的,我是怕你害羞!我可跟一般的女子不同,人命当前,其他的,什么都不重要。”她才不是怂了呢。 虽然没有真刀实枪,可她可是见识非凡,她见过的东西,赫连都督哪怕想破了头也不会知道。 一个男人露露六块儿腹肌而已,有什么不敢看,不敢碰的? “郡主是与寻常女子不同,这一点,在下深有体悟!”赫连恕淡淡应着。 别以为她听不出他语气里的奚落。徐皎轻哼一声,身后赫连恕沉默下来,却是传来阵阵窸窣声。 徐皎听着这些声音,突然觉得这火是不是烧得太大了些,她这会儿可是一点儿也不冷了,非凡不冷,还觉得热,越来越热…… “郡主是在面壁思过吗?”就在徐皎险些忍不住伸手去擦拭颈间可能热出的汗时,身后响起一把冷嗓,你别说,降温功能,很是不错! 徐皎回过头,见赫连恕身上只着单衣,显然已经重新上好药了,至于外衫,则被勾着,送到了她跟前。 徐皎愣了一瞬,才慢半拍地“哦”了一声,接过他的外衫,搭在了他方才指使她搭起的一个简易架子上,放在火边烘烤。 转过身,方才那个青色瓷瓶已经被递到她跟前了。 徐皎这回可不客气,接过瓷瓶,起了瓶塞,就坐在火堆边,将那些擦伤一一涂抹上药。 赫连恕眯眼望着她,双臂环抱胸前,“现下,是不是该好好说说了?”语调平淡冷清。 “说什么?”徐皎不解地挑眉。 “说一下为何你会被那头大虫追得屁滚尿流?你不是应该在传讯给我之后,就留在原处等我吗?” 徐皎一噎,得咧,死里逃生完了,居然还有思想汇报等着她。还有屁滚尿流什么的,用来形容一个青春美少女,赫连都督,你礼貌吗? “我也想乖乖在那儿等着赫连都督你英雄救美呢,可这不是条件不允许吗?那老虎来了,我不逃,难道还乖乖等着做它的盘中餐啊?” “那为何你逃了,寿康县主却没有?”赫连恕又淡淡追问道。 “我们俩一起逃,和一起留说不得都是个死,所以,我就让她躲起来,我将那头大虫引走了啊!”徐皎理所当然道。 话刚落,陡然觉得不对劲,抬眼就见赫连恕眯着一双黑眸将她盯着,眼缝里射出的光,锐利而森冷。 “你叫她躲着?你将大虫引开?所以,都是你的主意?” 徐皎背脊有些发冷,不自觉地往后仰了仰身子,咽了口口水道,“对……对啊!我会些骑射,她可是连骑马都不怎么会,那种情况下,自然是我来将大虫引走比较合适啊!她留下,等到你去了,告诉你我的去向,你不就来救我了吗?有惊无险,平安度过,说明啊,我当时的判断和决定都是再正确不过了。”徐皎说着说着,不害怕了,反倒洋洋得意起来。 下一瞬,她却是乐极生悲地痛“啊”了一声,捂着脑袋,皱着小脸道,“痛痛痛!不能打脑袋的,万一被打傻了怎么办?” 赫连恕收回手,冷冷将她望着道,“痛死活该!至于打傻……嗬!你已经够傻了,更傻点儿说不得还能天下太平。” “你就不能嘴上积德,说点儿好话吗?”徐皎揉着脑袋,不满地回嘴。 “不能!”赫连恕毫不犹豫地回绝她,“不是那么惜命吗?这回怎么还舍己为人了?” 徐皎微微一滞,嗓音沉闷了两分,“我才没那么高尚的情操。” 章节目录 第163章 怎么这样好看 “或者说,我也不是全为了她……我说了,我不傻。接二连三的出事,我若还当成只是意外,只是巧合,那我就真是傻子了。” “不管为了什么原因,有人想要我们的命,这是很显然的事儿。只有我们三个都活着,好好的,才能以图后计啊!” “我本以为我们已经足够小心了,没想到还是……” “当时真的是我能想到最好的法子了。”说到这里,徐皎才陡然后知后觉地想起道,“对了,你来救我,那五娘还有阿菀呢?她们怎么办?” “放心吧!我来救你,她们那边自有你二哥哥操心。”赫连恕语调淡淡道。 “我二哥哥?”徐皎惊了。 赫连恕淡淡一点头道,“你吹响狼哨时,你二哥哥就在我附近,也不知他怎么想的,就非要跟着我。我当时赶时间,也顾不得他,只得让他跟着了。” 不过也好,至少王菀和魏五娘算得有处交代了。徐皎松了一口气的同时,喉间有些发苦地想道,这下怕是在景钦那儿怎么都洗不清了。 “你说……到底是谁,又是为了什么,这样处心积虑想要我们的命?”默了片刻,徐皎突然哑声问道。 外头天色不知何时已是黑尽,寒意升腾,她双臂紧紧环抱住自己,望着面前跃动明灭的火焰。 赫连恕倚着山壁,抬眼往她一望,“你自己觉得呢?” “我们三个唯一的联系自然就是那个生辰了,莫不是将我们当成什么祭品吧?”徐皎其实琢磨了许多,不得不往封建迷信上去想。 赫连恕神色莫名地一望她,“其实也未必就是想要杀你们。” 徐皎惊道,“这又是放火又是今日这般大费周章的,还不是为了杀我们啊?不对!”徐皎突然眯眼,将赫连恕一打量,“难不成你是知道了什么内幕?对了,你上次不是说要帮我查一查宫里那场火的事儿吗?是不是查出什么了?” “确实有些眉目了,但还不算明朗。宫中原本有一座废弃的宫殿,数年前却突然住进了人。本以为是陛下金屋藏娇,没有人在意,我的人在细查那日火灾之事时,才觉出不对劲来。那宫殿里的供奉不少,却并没有多少绫罗绸缎和胭脂水粉,反倒是药石朱砂之类的更多些。” 朱砂? “难不成有人在那废宫里炼丹不成?”徐皎看过不少的电视剧和小说,对朱砂比较敏感。 “不错。”赫连恕点点头,望着她的目光更深沉了两分,“没有想到你还知道这个。” 徐皎笑得半点儿不心虚,“那是当然!我爹可是将我们姐妹当成男儿,延请名师,自幼严格教导。这算什么,我懂得可还多呢,赫连都督不妨慢慢发掘。” 赫连恕一哂,得了,他一句话就能引来这么一顿自夸,脸皮还真是厚啊! “所以那座废宫里到底住的什么人?”徐皎追问道。 “那里戒备很是森严,要混进去几乎是不可能。不过,我的人在外盯梢,却是见着皇帝时不时就会过去。好不容易才从采买的一个小内官嘴里探得,宫内住着一个道士,很得皇帝看重,话里话外恭敬非常,他们上上下下都尊称其为‘国师’。” 国师?越来越有那个邪魔外道的味儿了。这些什么“国师”、“天师”的,可不就是最喜欢作妖的吗? “据说,皇帝对这位国师的话很是信服,说是言听计从也不为过。至于其他的,就暂且没有探出了……” 不是说那位国师身边看守严密吗?那他这听说,又是从何处听说的? 徐皎眼珠子骨碌碌一转,愈发体悟到赫连都督的手段非同寻常。 “欸,你说……”徐皎又默了片刻,这才开口,谁知目光一转过去,剩下的声音就自动消失在了喉咙口。 赫连恕竟已是倚着山壁睡着了。 他一张面容透着几许苍白,即便在睡梦之中亦是眉头紧蹙,看上去竟是比平日里要柔弱许多呢。 徐皎悄悄凑上前去,已是离得很近了,赫连恕仍是没有半点儿反应,“看来,真是累坏了,睡得这般毫无防备。就对我这么放心呢,不怕我趁着你熟睡饿虎扑羊?” 徐皎在他耳边笑着轻声道,赫连恕仍是没有半点儿反应。 徐皎抿着嘴角打量他的睡容,她不是头一回靠他这么近,可却是头一回有这么充裕的时间,这样仔细地打量他。 “平日里威风凛凛,大杀四方的,突然就变病娇了,还真是有些不习惯。不过,倒是一样好看……” 不得不说,他长得极是好看。轮廓五官比一般的中原人要深邃一些,却又不像寻常的大漠人那般粗犷,仍是不乏精致。在徐皎从前那个世界中,对这样长相的人有一个形容词,唤作浓颜系。 棱角分明,从侧面看过去,那硬朗且弧度恰恰好的下颚线条,真是杀她。更别说那浓眉大眼,高鼻薄唇,无一处不和她的心意。 徐皎退后到火边,用手托着腮,杵在膝上,隔着跃动的火焰打量着赫连恕的睡颜,长叹了一声,“真是长在我的审美线上,怎么就这么好看呢!” 看着看着,看迷了眼,她许久才眨上一下眼睛,直到眼皮子发重,慢慢往下耷拉,她强撑了几回无用,最后索性妥协了,再次手一滑时,她的脑袋和半个身子都往下一伏,埋在膝上,就沉沉睡了过去…… 半夜时,徐皎被一阵奇怪的声音惊醒。 睁开眼来,就听着赫连恕断断续续的呓语,用的是羯族话,“阿塔……不!父汗!你信我,我不是……你信我,我不一样,我和我阿娜……不!我和那个女人不一样……” 阿塔,阿娜,这是羯族话里的爹娘。徐皎蹙着眉听着,凑上前去,抬手一触他的额头——滚烫的,徐皎吓了一跳,蓦地收回手。 看来他身上的伤定是又有了恶化之势,有伤就有寒,眼下得先想办法将热度降下来才行,再烧下去怕是得烧傻了。 身上的手绢什么的都在方才逃命时弄丢了,徐皎索性从裙摆上撕下一条布,到洞口,雨还在下,她接着雨水将布打湿,回到洞里给赫连恕敷额头,只是效果算不上好,往复了几次,仍是烫手得很,嘴里仍然不住说着胡话。 徐皎略略思忖后,一咬牙,直接将他的衣襟扯了开来。 章节目录 第164章 生同衾死同穴 徐皎用弄湿的帕子给他擦拭着腋下时,赫连恕迷迷糊糊睁开了眼睛,一贯矍铄的双眼今日难得的竟有些无力,带着两分迷蒙与虚弱将徐皎睐着,“你这小女子忒不地道,居然趁人之危、占我便宜……” 徐皎横他一眼,“不想烧成浆糊的话,你还是给我闭嘴吧!” 说罢,她懒得再搭理他,低下头,专心致志地擦拭着他的手心和腋下……事实证明,物理降温还是很不错的,等到热度降下去时,徐皎反复用手探了几次他的额温,确定恢复了正常,这才抬手一擦汗湿的额头,长舒了一口气。 抬眼一看,却是怔然失笑,赫连恕竟已是睡着了。 只是折腾了这一番,倒是睡得比之前安稳了许多。 心神松懈下来,徐皎才有兴致去打量他袒露的胸膛。 这胸膛也不是头一回照面了,还是与记忆当中一样—— “挺有料嘛!”徐皎翘着嘴角微微笑赞了一声,目光滑过那只狰狞威武的狼头刺青,转而落在他下腹处被用衣衫上扯出的布条层层叠叠缠绕起来,还隐隐透出殷红血色的伤处,她的目下微微一黯,抬手将他敞开的衣襟重新敛好。 清晨,赫连恕在鸟雀啁啾中缓缓醒来,还未睁开眼就觉着心口处略重,撩起眼皮便瞧见歪在一旁睡着,可一只手却是平贴着放在他胸口处的徐皎。 她一只纤巧素白的柔荑落在他胸口上,显得越发白皙轻软,就好似刚从枝头坠下,飘落在他胸口的一朵花……明明轻软,却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分量,压在了他胸口方寸之上,让他心尖微微滞闷揪疼。 赫连恕一双眸子深深,将她静望着。 徐皎在睡梦之中好似察觉到了什么,缓缓睁开眼来,入目就是他一双幽邃的眸子,登时面泛喜色道,“你醒了?”说着话时,已是不由分说伸手去探他的额头,这么一探,眉宇也是舒展开来,“太好了,不烧了。” 移开来,却见赫连恕一脸莫名地将她望着,那眼神让人头皮一紧,她忙问道,“怎么了?” 赫连恕淡定地抬手一指右脸颊道,“这里,全是红印子!还有这儿……原来郡主睡觉会流口水!” 徐皎的手随着他所指的位置落到嘴角,再听他这一句话,瞬间黑了脸。 算了,懒得跟个伤兵和直男癌计较。 徐皎在心里默默哼了一声,转头望向了洞口的方向。 洞口有些树枝遮蔽,但并不严实,天光透了进来。 “天亮了!”徐皎一边说着,一边走到洞口边,将那些树枝移开,探身去看,“雨也停了。” 她干脆走出洞去,将昨夜扯下的那根布条打湿了,用来擦拭脸…… 草草收拾了一番,走回洞里,却见赫连恕黑着一张脸将她盯着,“郡主,你跟本座的衣裳有仇吗?” 徐皎不解地抬眼看去,赫连恕手里拎着一件很是眼熟的黑色外袍,上头墨线暗绣流云纹,低调的华贵。可是吧,那下摆却被燎了好大一截,散发着焦臭味儿。 徐皎有些心虚,夜半时,她睡得迷迷糊糊时,好像一脚蹬翻了什么,难道是那个晾衣服的简易架子?这么……巧的吗? 难怪她当时隐约闻到了什么焦味,还嘟囔了一声什么烧着了,可太困了,她根本就没有睁开眼瞧上一瞧。 “你是不是命中犯火?你就不怕这洞里起了火,把我俩都烧死在里头?我可不想与你死同穴。” 张嘴就没有一句好话,徐皎心里闷着,面上却是甜笑着回他一句,“不想与我死同穴,那还可以与我生同衾啊!” 赫连恕一滞,喉间一动,最后却是一句话也没有说出。 徐皎看他闷着,以为他真是心疼那件衣裳,忙道,“行行行,就当是我毁了你一件衣裳,如今毁也毁了,等回凤安之后,我再赔你一件就是。” “随你!”赫连恕将那件破衣裳丢开,似是不想再与她多说,别开头去。 “小气!”徐皎嘟囔了一声,将手伸给他道,“走吧!” 天亮了,雨停了,他们也该回去了。 赫连恕低头看了看两人周身,都是狼狈,可眼下却也没有别的选择了。 踌躇片刻,他将手伸了出去,徐皎将他的手一扶,两人一道出了山洞。 雨刚停一会儿,不时还有积水从树梢叶尖滴落,不过雨后的空气却是格外的清新。 没了随时会丢命的凶险,徐皎有了欣赏美景的兴致,左顾右盼间,美景在眼,美人在畔,心情也甚美。 若不是怕被某人冷眼如刀地剜着,徐皎都想哼首今天天气好晴朗了。 走了一会儿,四野安寂,赫连恕示意徐皎停下脚步,而后伸手从腰间取出一只狼哨,放在嘴边轻吹了几个音。 狼哨发出的声音很是奇特,不似哨音,倒更像是山林间兽鸟发出的声音,并不会引起旁人的注意,可能听懂的人却不会错听。 “在这儿等一会儿吧!”赫连恕下巴朝着小路旁一块平整的石头一递。 徐皎点了点头,扶着他走到那石头旁坐了下来。 “底下好像有水声,我去弄点儿水来喝。”徐皎侧耳倾听了片刻,扭头对赫连恕道。 赫连恕起身往下一看,确实瞧见有一条小溪自林间穿过,离这儿也不远,他站着就能看得清楚,便是点头道,“小心些。” 徐皎应了一声,却还是将他昨日给她的那把短匕反手插到了腰后,然后往那条小溪而去。 到了小溪旁一看,本来还担心昨夜下了雨,溪水会浑浊,可这条小溪却仍是明澈,下面多是大小不一的石头,清澈见底,可见平日就很是干净。 徐皎一见就是高兴,蹲下用手掌汲了一口水来喝,很是甘甜,便是笑弯着嘴角,连着汲了好几掌来喝了个痛快,这才起身四处逡巡。 在不远处摘了一张较大的叶子,弯折成漏斗状,给赫连恕盛了些溪水,她小心翼翼捧着往上面走。 谁知,突然听得不远处的林中有声音,凝神细听,好似人声,在喊“郡主”,还有“都督”…… 她一喜,蓦地扭头,便是挥手喊道,“在这里!我们在这里!”很是欢快欣喜的声音。 丝毫没有注意到坡上赫连恕慢了一步,没能让她住口时,面上皱眉懊恼的模样。 章节目录 第165章 快些来扶我 她的喊叫显然被不远处正在寻他们的人听见了,徐皎在小溪边翘首以盼了一会儿,就见着一行人从林间转悠出来,朝她这边大步而来。 而为首那人,大步流星,面上少了惯常的温润,却是让此时的徐皎一见,便是欢喜非常。 “二哥哥!”一声好不热切的呼唤,徐皎拔腿迎了上去,一个激动,手里一松,捧着的水和叶子都啪嗒一声落了地,很快就没进了泥地里,徐皎也顾不得看上一眼,就是忙慌慌往前走去。 她身后,赫连恕本就不好看的脸色在望见这一幕时,又是黑了黑,目光落在她丢弃在地上,盛水的那片叶子,双眸陡然暗沉。 那头景钦也瞧见了徐皎,脚下几乎是生了风,飞也似的奔了过来。 “阿皎,谢天谢地,总算找到你了,你没事儿吧?”到得近前,他一双手便是抬起,扣住了徐皎的双肩,一双眸子则是焦灼又关切地将她从头到脚地打量了一遍。 徐皎却是被吓蒙了,她可从未见过自家这位二哥哥如此热情的模样。 何况,见他一双眼睛充血,眼下黑影重重,就连一贯白净的脸居然也是冒起了点点青茬,一夜之间好似就沧桑了许多。 徐皎心里略有所动,笑容带了两分不自在,点了点头道,“我没事儿!二哥哥莫不是找了我一整夜?” “这不是应该的吗?不过能见到你平安无事,我也就能放心了!”景钦长松了一口气,从徐皎不太自在的笑容中察觉到了自己的举动有些不妥,好似烫到了一般,倏地松开了徐皎的双肩,往身后撤了一步,更是咳咳了一声。 徐皎纳罕地望着他有些泛红的耳根,是了,自家这位二哥哥可是真正的君子,男女有别,即便是兄妹,也得保持距离啊! “真的没事儿吗?”景钦又忍不住问了一句。 徐皎笑应一句,“真的没事儿!” “你没事儿我可有事儿!”一道冷嗓骤然从头顶传来。 徐皎轻轻“啊”了一声,后知后觉地想起某人来,蓦地抬起头来,直接撞进一双明显写着不悦的冷沉双目。 景钦也是抬起头来,望着坡上只穿一身单衣的赫连恕,眉心就是皱了起来。 赫连恕恍若未觉,目光冷凛地从景钦身上滑过,落在徐皎面上,居高临下地将她望着,淡淡道,“郡主,你怎么好将你的救命恩人晾在一边?我伤口又疼了,怕是站不住,快些来扶我!” 徐皎听他说伤口又疼了,又看他蹙着眉心,当下也没有多想,忙不迭地就是往上爬去,伸手就熟练且自然地扶住了赫连恕。 景钦眉心皱得死紧,不用回头去看,也能想到背后那些人的脸色。 他可不是一个人来的。众目睽睽之下,这两人扶在一处,徐皎的裙子少了半截,赫连恕的外袍不见了,只穿了一身单衣,两人又是失踪一夜后,再一起出现的,孤男寡女,独处一夜,还衣衫不整,这样旁若无人的亲昵…… 景钦的脸色彻底冷沉下来,与赫连恕对视之间,恍若有刀光剑影闪掠…… 回到猎宫,徐皎被景钦差人送回了灵泉殿,刚进门,负雪和红缨俩就是急忙迎了出来。 “郡主,你可回来了!担心死婢子了。”负雪拉住她的手就忍不住哽咽,她本是冷若冰霜的性子,不知是不是在人前为了符合一个侍婢的身份,特意放软了性子的缘故,这性子居然也好像真柔软了许多,居然还哭起鼻子来了。 不过,可以想见她们定是吓坏了,负雪就不说了,红缨也是克制冷凝的性子,她有长公主撑腰,也不必刻意去迎合谁,人前人后自来一个模样,此刻见着徐皎,也是微微红了眼眶。 徐皎心里动容,此刻却委实没有闲情与她们多说,扯了扯嘴角道,“我这不是回来了吗?放心吧!只是我得换身衣裳收拾收拾,还得去陛下那儿一趟。” 回来了自然要去圣驾前给个交代的,负雪忙拭了拭眼角道,“婢子这就去给郡主准备热水。” “婢子去找身衣裳。”红缨亦是忙道。 等到一切准备停当,徐皎身子浸入热水之中,觉着浑身舒爽地长舒一口气时,她才生出满腔劫后余生的真实感来。 负雪瞧着徐皎身上那些擦伤,却是皱紧了眉。 “没事儿的,只是一些皮外伤,一会儿洗好后重新消毒上药就是了,只是我之前那瓶伤药没有了,你一会儿悄悄去寻苏勒,让他再给一瓶儿。” 赫连都督家的家传金疮药,既然这么好的效果,不用白不用。 负雪点了点头,回过头去,却悄悄抹了泪。 徐皎大抵能猜到她此时的心路历程,无非是心疼、自责之类的,哪怕这事儿明明怪不着她。 徐皎吃不消这个,略一思忖,问起了一事儿,转移了负雪的注意力,而且,这事儿也确实是她想知道的。 “对了!浣花厅那头如何?两位县主可都平安归来了?五娘伤得厉害吗?” 负雪的手却因她这一问,蓦地撞到了桶沿,手里拽着的栉巾一松,就落进了桶里。 徐皎蹙眉望过来,她神色一紧,一边去捞栉巾,一边忙道,“婢子一时走神,还望郡主恕罪。” “到底怎么了?”徐皎却因她这番表现,心底陡然一阵发凉,促声问道,“可是阿菀和五娘……” “寿康县主是咱们家二郎君亲自送回来的。受了些惊吓,又淋了雨,她本就大病初愈,回来后却非要等着郡主的消息,连身上的湿衣都不肯去换下,夜里就病倒了,发起热来。不过皇后娘娘那里遣了太医去照看,又灌了汤药。清早,婢子遣人去瞧过,说是烧已经退了,可见好转,郡主放心。” 王菀自来娇弱,倒是可以想见。 “那五娘呢?”徐皎又追问道,一双眼睛目光灼灼,将负雪紧紧盯住。 负雪却是垂下眼,不自觉地闪躲着徐皎的视线。 “回话!”徐皎的心一路沉到了谷底,面色发白,嗓音却是掷地有声。 负雪一咬牙道,“郡主节哀,寿安县主……已是没了。” 一句轻飘飘的话滑过耳畔,徐皎耳中却是嗡嗡作响,身形一软就是蓦地往水里栽去。 “郡主!”负雪一直注意着她,见状忙惊呼一声,伸手将她稳住。 章节目录 第166章 斯人已逝 徐皎的手紧紧扣在负雪腕上,过了片刻,才缓过来。一双眸子睐着负雪,咬着牙道,“说!” 负雪一看她的表情,心头骇了一跳,莫不是与赫连都督相处得久了,郡主这冷下脸来的威压,与赫连都督越发相似了。 负雪不敢再有迟疑,咽了两口口水道,“具体的婢子也并不怎么清楚,只知道二郎君到时已是晚了,寿安县主她已经……把人带了回来,可是不太好看,陛下下令让人置了棺木,已是暂且收殓了。魏国公府的世子和六娘子也在猎宫,本是要连夜回凤安的,可是陛下不允,着人去魏国公府报讯了,方才说是魏国公亲自来了,与陛下说了好一会儿话,应该明日清早就要扶灵回凤安去。” 徐皎闭了闭眼,不敢去想负雪口中“不好看”是有多不好看。其实,她并非不清楚,那日的情形下,魏五娘要平安的可能性极低。 可她想着,哪怕是伤了,甚或是残了都没有关系,只要还活着,只要人还在,一切就还算得好,可是现在…… 徐皎再睁开眼时,语调已平淡了许多,“服侍我起身,我想去看看她。” “郡主,真的不太好看了,又何必再徒增伤心!”负雪劝道。 “我总得去面圣!”徐皎沉声道。 负雪拗不过她,只得服侍着她起了身,谁知刚从净房里出来,就见她的厢房内居然已经有了人。 “母亲?”站在窗边望着窗外的人正是长公主。 闻声,长公主回过头来,不过一夜她眼下已是黑青,鬓边又添了几线霜白,竟好似苍老了好些。 见着徐皎,她勾起唇角笑了起来,朝着徐皎伸出手去,“来!过来!让母亲好好看看!” 徐皎赶上前两步,将手递给她。 长公主将她拉到身前,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心下微微安了些,“没伤着哪儿吧?” 徐皎摇了摇头,想起魏五娘,神色却是微微一黯道,“母亲,我不懂,到底是为了什么……” 虽然语焉不详,可意思长公主自然都是明白的,长公主将她的手紧了紧,抬起手为她抿着头发道,“母亲也不知真正的缘由,可是这一回,母亲绝对不会听之任之,定会护着阿皎。” 徐皎却是听得心口惊缩了一下,蓦地抬眼怔望向长公主。她想起长公主早夭的女儿,那位舞阳郡主,魏五娘、王菀和景玥几人都是因与她同一日的生辰,这才有了后来的际遇。想起舞阳郡主也是因一桩意外而丧生,想起长公主力排众议,要收她为义女,想起景尚书和景钦之前都是反对,后来又突然偃旗息鼓…… 她突然心跳如擂鼓。 “怎么了?”长公主见她愣愣望着自己,不解地问道。 徐皎醒过神来,摇了摇头,嗓音喑哑道,“没事儿,我收拾一下,还要去面圣,还有……我还想去见见五娘。” 长公主目下微微一闪,“不用去了。魏国公已经带着五娘回凤安了,你回凤安后再去看她吧!至于面圣……母亲已与陛下说了,该交代的自会有人交代,你就不必去了,好好休息就是了。” 徐皎略一犹豫,点了点头,“也好。”她现在心绪不太平稳,若是到了御前,控制不住乱说话,反倒坏事儿。 长公主说不得也是一样的想法。 长公主交代了徐皎让她好好休息,便是转身走了。 徐皎送她出门,在门口立着发了一会儿呆,这才转身回了屋,对负雪和红缨道,“你们俩出去吧,我想一个人待会儿。” 负雪有些担心地看了她一眼,终究还是踌躇着应了一声“是”,与红缨一道转身出去了,却也不敢走远,就候在隔扇外。 室内安寂下来,徐皎的目光落在书案上。那里尚放着一张画了一半的美人图,与寻常美人不一样,画上的美人儿是个骑在马背上,手挽长弓,英姿飒爽的女子,顾盼间神采飞扬…… 正是徐皎答应要给魏五娘画的肖像。昨日进林子狩猎前刚把形勾好,还不及上色。 谁知,不过一个日夜,便已物是人非。 画未成,斯人却已逝。 画上的魏五娘栩栩如生,徐皎的心口却痛得惊缩。她深缓了两息,走过去,将她特意带来的颜料匣子取了出来,拿出画笔,伏案执笔,一点点为那幅画着色,画得专注而细致。 这一画,便画到了外头霞光漫天之时。 负雪又一次轻轻敲响了门扉,这回不是再试图劝徐皎吃点儿东西,或是哪怕喝口水,而是语调有些莫名怪异地道,“郡主,李二郎君遣了侍婢来探望郡主您。” 李焕?侍婢?徐皎心口一动,终于是放下了笔,“请她进来!” 负雪带着那个低眉垂首的侍婢从门外进来时,徐皎正在活动着酸痛的颈肩和腕关节,画了这么几个时辰,果真有些受不住了。 “婢子奉我家郎君之命,特来探望郡主,郡主可无恙?”来人与负雪一道向徐皎屈膝行了个礼,便是轻声道,嗓音自是熟悉。 徐皎瞄了一眼红了眼尾的负雪,对红缨道,“突然有些饿了,红缨去让她们将方才熬的那碗参汤热一热给我送来,如果可以,再让她们给我做一碗鱼肉粥,要将鱼肉熬得融融的那种。” 红缨似有所感,极快地瞥了一眼那位捧着一只锦盒,却是低眉垂眼,连长相都不怎么看得清的侍婢,抱拳应了一声“是”,便是转身出去了。 房门“吱呀”两声,开启又合上,红缨的脚步声亦是远去。 负雪不用吩咐,屈膝告退,亲自守在了门边。 室内悄寂了一瞬,方才那个侍婢又是开了口,语气却已是截然不同。“这个时辰了,你莫不是还没有用午膳?” 徐皎叹了一声,望着面前人,有些无奈道,“你怎么来了?还装成侍婢了?” 来人虽是一身侍婢妆扮,却并非当真什么侍婢,而是徐皌。 “你出了这样的事儿,我昨夜整宿没有睡,找了你一整晚,好在你平安无事,否则到了九泉之下,我有何颜面见爹娘?如今你既平安归来了,我能不来瞧瞧吗?若还是莫都尉的身份,我可见不了你,事急从权,只得扮作侍婢了。” “太冒险了些。”徐皎语调里带着明显的不赞同。 章节目录 第167章 访客不绝 徐皌这个长宁郡主可是声名在外,难保没有人认得她,一身男装混在李焕那一群随扈之中,尚算安全,一身女装,扮作侍婢,若是被人不小心认出来,那可就是大麻烦了。 “我可管不了那么多了。”徐皌抿唇说罢,将手里的锦盒往手边的案几上一搁,上前一步,拉起徐皎的手上上下下打量道,“可有伤着什么地方?” 她的手正好碰着了徐皎手上的擦伤,徐皎轻轻抽了一口气,徐皌低头一看,就是皱紧了眉心。 “只是皮外伤而已,已是上过药了,过几日就能好了。能够捡回一条命已是万幸了,受点儿小伤算什么?”比起魏五娘来说,她不是已经走运太多了吗? 徐皌听着这番话,神色也是微微一黯,“这件事背后怕是有些蹊跷,你怎么想的?” 徐皎目色黯了黯,“是有些蹊跷,可我如今已是骑虎难下之势,也只能暂且走一步看一步了。”见徐皌眉心皱得更紧,徐皎忙岔开话题道,“倒是你,这样直接上门来,怕是不消一会儿,李二郎君对迎月郡主格外青睐的传闻就要甚嚣尘上了,李二郎君倒是也能由着你。” 徐皌面上一肃,恍若没有听见徐皎的话里有话,沉声道,“传就传吧,正中我下怀。我还是那句话,让你逃离眼下的困境,这是最好的办法。而且,出了这样的事儿,这事得尽快促成,越快越好,拖不得。” “这事儿你与李二郎君商量过了,他同意?”徐皎问道,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紧紧盯在徐皌面上。 徐皌微微一顿,面上倒是没有什么变化,冷然道,“我如花似玉的妹妹,又是以迎月郡主的身份下嫁给他,身后还有长公主和景府两座大靠山,可算是天大的便宜了,他还能不满意了?” 抬起眼,却见徐皎目光灼灼将她望着,那双清澈净透的眼睛恍若能够看穿所有的伪装,洞穿人的心底。 徐皌微微一滞,不自然地垂下眼,避开了徐皎的视线。 她这番情态落在徐皎眼里,徐皎反倒轻快地笑了起来,“不要说让自己后悔的话。再说了,这件事情远比我们想象的要复杂得多,不是你想如何便如何的。” “谋事在人。”徐皌显然更信人定胜天。 徐皎眉心紧蹙,“你不要轻举妄动!” “放心!我总不会害你!”徐皌性子一贯坚决,决定的事儿不会轻易更改。 徐皎一时不知该怎么开口,徐皌话锋一转道,“见你平安无事我也就放心了。不过,往后行事要更加小心些,我再去交代负雪几句!另外……等我的好消息!” 说罢,徐皌脚跟一旋,就径自往外走去,半点儿不拖泥带水。 不消片刻,外头已是响起她与负雪压得极低的交谈声,徐皎苦笑一声,直到听着徐皌离开了,她心里仍是一团乱。 她不认为徐皌坚持的那个法子会是个好主意,可问题在于她要如何打消徐皌的念头?何况,徐皌既然要筹谋着“尽快”,这事儿便拖不得了。 可直到夜幕沉降时,她也没有想出好的办法来。 红缨按着她的吩咐,送来的参汤和鱼肉粥,她勉强用了一些,便让撤了下去。 正在一边捻着帕子拭着嘴角,一边想着心事,负雪又脚步匆匆而入,到得近前,才屈膝道,“郡主,寿康县主来了。” 徐皎微愕,想着今日她这里倒是热闹得紧,抬眼间,就见着王菀已是跨进了门槛。 她本就娇弱,早前又大病了一场,如今瞧着,竟有些弱不胜衣的模样了。她抬眼一与徐皎照面,眼角瞬时就是湿了,嘴角却弯起一朵欢喜的笑花来。 “阿皎,你没事儿真是太好了。我来见你,她们偏生还要拦着。”王菀到了近前,就是顾自拉了徐皎的手,切切道。 徐皎抬眼望向她身后神色不太自在的两个侍婢,心中明了,抬手一挥道,“你们先下去吧!我和你们县主说说话。” 两个侍婢对望一眼,屈膝应了声“是”,红缨立刻上前来,将两人领了下去。 室内悄寂,负雪无声上前,用银剪子剪了剪烛芯,晕黄的烛焰跃动着,忽闪了两下。 徐皎和王菀此时再见对方,心情都有些微妙,一时间,两人只是执手沉默着,过了好一会儿,徐皎才幽幽道,“吃过药了?烧可退了?没有再反复吧?” 王菀点点头道,“阿皎,我不会再让自己病下去了,我会好起来的。”说着这话时,仍是柔婉的语调,可她一双眼睛却泛着坚定的光。 徐皎怔然,片刻后笑了起来,真心地为她高兴,“这样……真好!” “阿皎,今夜……我可不可以留在这里,与你一起睡?”王菀默了两息,突然怯怯道,一双眼睛哀哀切切将徐皎望着。 徐皎眉心微颦,与她四目相对,片刻后,轻轻点头应道,“好!” 灯烛特意挑暗了些,帘帐垂下,床榻里登时幽暗起来。 徐皎在从前那个世界也是跟好姐妹钻一个被窝,整夜整夜地说过悄悄话的。来到这个世界后,却还是头一回,与别人一起这样并肩躺在一张床上。 不习惯,也没有半点儿的睡意。 王菀也是一样。 “阿皎……”静默了好一会儿,王菀幽幽唤着她的名,“我那时见着五娘了,她那样好强的人,定是不想让咱们记着她那个样子,所以……咱们只记得她原本的样子就好了,好不好?” 幽暗的光线里,徐皎没有回头去看她,听着她的“好不好”,过了好一会儿才喑哑着嗓音应了一声“好”。 “五娘这个人的性子鲁直,其实不怎么讨喜,相处久了才知道她其实只是直肠子,没有坏心思。阿皎你说过,咱们几个有缘,从前都有些小矛盾,如今,都过去了。回头去看,没有什么大不了的。到时,回了凤安,我们约着一起,体体面面地去送五娘最后一程吧!”王菀的声音多了两分刻意的轻快。 徐皎双眸闪动着“嗯”了一声。 “五娘定会高兴的。” 两人又沉默了下来。 一会儿后,王菀才又轻声道,“送完五娘,我就要回宫去了。如今,没了五娘作伴,你时不时能来瞧瞧我就好了……不!算了!你还是别惦记着我,少些进宫吧!” 章节目录 第168章 阿皎定会得偿所愿 不知想到了什么,王菀话都说出口了,又改了主意。 徐皎有些愕然,“你还要进宫去?”出了这样的事儿,她不信琅琊王氏那样的大族瞧不出当中的蹊跷,何况,早前王菀的种种表现,徐皎看在眼里,不得不怀疑她是知道了什么。 就不说这些,王菀与魏五娘一道入宫,又都陪伴在太后身侧,同处一个屋檐下,如今当中一个出了这样的事儿,但凡为王菀着想一些,也不该让她此时就进宫的。 “皇后娘娘也问过我,是我自己坚持的,太后娘娘待我和五娘很好,她身子一直不好,五娘又出了这样的事儿,我得进宫陪着她。”王菀语调柔缓道。 徐皎皱着眉,总觉得王菀有些避重就轻,只是不等她再问些什么,王菀已经翻了个身,侧对着她,一双柔美的眼睛将徐皎望着,笑问道,“阿皎,你是想做都督夫人,还是想嫁进卢西节度使府,远离凤安?” “什么?”徐皎一时有些跟不上她的思维,话题是怎么突然转到这里的? 王菀眼里忽闪着善意的笑,“我来时可是听说了,赫连都督英雄救美,迎月郡主感念在心,两人呃……很是亲密。而卢西节度使府的李二郎君对郡主也格外看重,郡主刚回,便立刻着女使前来探望,加上早前本就有传闻说,陛下有意要与各节度使府联姻,李二郎君又是个文武双全的人中龙凤,与郡主甚为相配……所以,阿皎,你能不能告诉我,你到底喜欢的是赫连都督,还是李二郎君?” 这算是吃瓜吃到自己头上了?徐皎表示身为八卦的对象,她很无辜。她说这些都是误会,不是真的,会有人信吗? 抬起眼,却见王菀一双眼睛仍是关切地紧锁在她面上,非要索要一个答案才肯罢休似的,徐皎不由苦笑道,“阿菀,很多事情,并非你我能够左右的。既是如此,喜欢于我们而言,岂不奢侈?那又何必多用心思,来日更多神伤?” 这也不是头一个人这般问她了,怎么?除了这俩,她就没旁人可嫁了? 这一个两个的,可都是她阿姐的,是她要抱紧的大腿,是她能喜欢的? 再说了,李二郎君就算了,赫连都督那样,喜欢起人来说不得是要命的,她敢喜欢?自是不敢!哦……不!是她不配! 王菀却是往她处挨近,抬手挽住她的臂膀,轻声道,“才不呢,阿皎这样好的人,老天爷都看着呢,定会让你得偿所愿,心想事成的。” 徐皎转头望着挨在身边的王菀,嘴角翕张了两下,最后将粉唇弯起道,“是啊,我和阿菀,我们都能得偿所愿的。” 王菀没有说话,挨着她,闭上眼睛,弯起嘴角,笑了。 “睡吧!”徐皎轻声说着,闭上了眼睛。 “嗯。”王菀应一声,望着徐皎沉静的睡颜,眼底掠过一道暗光。 徐皎迷迷糊糊醒来时,就听到了外头淅淅沥沥的雨声,而枕畔的王菀已是不见了。 听到了动静的负雪迎上前来,她便问起了王菀。负雪一边撩起帘帐,一边轻声回道,“陛下下令,说是要尽快拔营回凤安,寿康县主醒后便先行回去收拾行装了,咱们大部分的东西婢子与红缨也收拾得差不多了。” 徐皎听罢微微一顿,想想也是,出了这样的事儿,显帝要还有那个闲情逸致继续打猎游玩,那才是个人才。 “知道了。那咱们动作快些,收拾好了,一道去母亲那里看看,有没有需要咱们帮忙的地方。” 负雪应是,加快动作伺候徐皎梳洗换衣。 略略用了几口早膳,主仆二人便去了灵泉殿的正殿,帮忙倒是帮不上,长公主身边的多是能干人,已是开始收拾起来。长公主便拉了徐皎到一旁说话,沉吟了片刻,才入了主题,“阿皎,今日母亲可是听到了不少传闻。” 徐皎一愕,略一思忖,便也明白此传闻为何了,当下脸色就有些精彩了。 长公主见状挑起眉来,“看来,你也已经听说了。这个问题,那日来秋狝的路上母亲曾问过你,彼时你没有回答,此时,母亲想再问你一遍。” “母亲!”不等长公主真正问出来,徐皎已是一脸的无奈。 “阿皎!如今情势已是由不得你了。咱们得趁着事情还未成定局时,将主动权握在咱们手里。否则等到之后怕是就晚了,你可明白?”长公主一脸肃容道。 徐皎也是到了方才才听说前日他们进林子前,显帝曾玩笑似的对李焕等人说,迎月、寿康和寿安三人都到了婚配的年龄,太后和长公主对她们几人尤为看重,他自然也不会对她们的婚事等闲视之。尤其是迎月郡主,他膝下无女,又与皇姐姐弟情深,皇姐的女儿他也是视如己出,所以婚事上断然不会委屈了迎月郡主。今日既然来了这么多的青年才俊,除开迎月的兄长们,你们当中这些人可得好好表现,他会为郡主和两位县主在他们当中择选佳婿。 若换了平时,不过是传闻成为了现实,徐皎不见得会有多么在意。可偏偏那日她们出事后,显帝脸色大变,对节度使府一众郎君道,谁能平安救回郡主,他一定重重有赏。赏什么吧并未明言,可有了早前那一番话铺垫,就由不得旁人不多想一二。 只是谁知道最后救了迎月郡主的是缉事卫赫连都督,接回迎月郡主的人是郡主的兄长,景家的二郎君,与那些节度使府的郎君们都是半毛钱关系没有。 可李二郎君却在当日就遣了婢女去探望郡主,不可谓不殷勤。 哪怕是出了这么些事,可显帝的话已经放了出去,给徐皎和王菀两人择婿的事儿都已是提上了日程。至于这人选落在谁人头上,圣心难测,暂且说不准,可长公主的意思很明白,在一切成定数之前,她们尚可以运作。 徐皎自然也是明白,略一沉吟后,她叹息一声对长公主道,“母亲,这是大事,你可否容我好好想上几日?” 长公主皱了皱眉,明显有些不赞同,可略作犹豫后,还是点了点头,“也罢,你就好生想上几日吧,只是,别太久。留给我们的时间可不多,母亲不希望你日后后悔。”而且魏五娘的事儿她怕也需要些时日调整心绪。 章节目录 第169章 居然找的不是她 两场雨后,整个禁苑好似一夜之间就入了冬般。徐皎披了一件风氅才觉得不至寒意侵骨。 回程她没有想过要骑马,乖乖地就上了马车。撩开车帘望着不远处仍然沐浴在薄薄雾岚中的山林,许是心境不同,已全然没有了来时瞧着的欢喜。 她与不远处一身男装打扮的徐皌对上了眼,后者眼中的情绪有些莫名的复杂,徐皎猜想她大概也是听说了这些时日甚嚣尘上的那些传闻,她叹了一声,罢了,她如今能说什么?又往人群中逡巡了几眼,没有瞧见赫连恕,也没有看见景钦,这俩好像自林中回来后,就消失了一般。倒是那日不等负雪去寻苏勒,苏勒就已先行送来了伤药,自然是赫连恕的吩咐。 放下车帘,徐皎闭目养起了神。红缨和负雪俩都知她心情不好,谁也不敢搅扰她。 没过一会儿,马车晃晃悠悠地跑了起来。 历经十来日的秋狝,到此为止。有人收获,有人失去,还有的人,将美好的年华与生命终结在了这片山林里,只有来,没有回,连她的名字只怕也很快就会一并被埋葬和遗忘。 回到凤安城也是连日的雨,天就好似漏了一般,直下到魏五娘出殡的这一日。 她没有成亲就去世了,又算是凶死,不能大肆操办。 魏国公府特请了弘法寺的高僧到府做了十四日的水陆道场,到第十五日的清晨,才直接将她抬上了魏国公府的祖坟之地,她却连祖坟都进不了,只能埋在祖坟边上的一块儿空地里。 从前的徐皎是无神论者,总觉得人死如灯灭,死后直接烧了,洒在泥里,滋养花木也不错。可直到真正直面时,才知道心里还是会难过,还是会不舍。从知道魏五娘死讯起就发酵在了心间的悲伤酝酿成了更深的无力感,纠缠在心间。 徐皎和王菀都是一身素衣,不远不近地跟在魏国公府的出殡队伍之后,上了山后亦是远远站着,直到棺木落葬,封了墓门,魏国公府的人草草祭奠了一番,便尽数撤走了,本就不热闹,此时更是冷清。 魏五娘本来是个极喜热闹的人,却去得这样冷清。徐皎和王菀心里都有些不是滋味。 似是为了应景,本来停了一会儿的雨居然又下了起来,淅淅沥沥,绵绵不绝。 徐皎和王菀这才相携走到了墓前,王菀带了不少的吃食,一样样用精致的小碟子装着,放在食盒里,这会儿她一边将碟子取出,摆在墓前,一边笑着道,“五娘,我和阿皎来看你了。这些都是素日里你喜欢的吃食,我特意给你都带来了,还有一壶好酒。你之前不是一直惦记着要与阿皎畅饮一回,将她给喝趴下吗?今日可要敞开了肚皮来喝,咱们不醉不归。” 徐皎也跟着在墓前蹲了下来,“五娘,我早先答应了你要给你画一幅画,如今画得了,你看看,可喜欢?若是不喜欢,你夜里入梦来告诉我,我再重新给你画。” 徐皎将之前画的那幅画取出来,魏五娘跃然纸上,巧笑倩兮,英姿飒爽,一幅堪称上品的工笔人物,徐皎却半点儿也不吝惜,直接将之点燃,看着它一寸寸被火舌吞噬,烧成了灰烬…… 从山上下来,徐皎觉得心下松快了许多,不由长舒了一口气,几乎是同时,耳畔也是一记舒气声,徐皎回头,与王菀四目相对,两人不由得都是莞尔一笑。 王菀执住徐皎的手,将一个物件儿递到她的掌心,笑着道,“前几日,弘法寺的了觉大师进宫给太后讲佛,我特意请他加持过的平安符,这个给你,你带在身上,莫要离身,定能保你逢凶化吉,遇难成祥。” 那只平安符放在一个精致的荷包里,那是王菀的针线,徐皎认得,便是接过,与她道了谢,珍而重之地放进衣襟内。 王菀见状,面上不由得展开笑来。 两人执手继续往下走,“你近来可好?” “也就是那样,日日陪着太后娘娘,给她念念书,陪她说说话,日子很是轻省。阿皎你呢?” “我啊,这些时日除了去长公主府,也没有怎么出门过。” “今年秋天,这雨水格外多,这一日比一日冷的,你可要注意增减衣裳,千万别着凉了。” “你不用操心我,你的身子可比我娇弱得多,又大病初愈,才要千万照顾好自己。” “我说过,不会再病了,你不用担心。” 两人一边闲话一边下得山来。 “郡主!”突然,负雪靠近徐皎耳边轻唤了一声。 徐皎抬起头来,眼里不由得就是带了笑意。 山脚处一棵山楂树下站着几人几骑,当中一人一身玄衣,身畔伴着一匹大黑马,在人群中一眼就能瞧见的所在,居然是自禁苑那日后就再未见过的赫连恕。 而苏勒则已大步走了过来,徐皎笑了笑,正待迎上前,苏勒已是停步,朝着徐皎和王菀俩抱拳行了个礼,却是在徐皎怔愣的眼神中,转头对王菀道,“寿康县主,我们都督请您借一步说话。” 居然找的不是她? 徐皎一愕,一瞬间说不出心里是什么样的感受,蓦地抬眼往山楂树下望去—— 赫连恕也望向这边,目光与她触上,却没有半分的变化,仍是沉冷如斯,一触,即又转了开来。 相对于徐皎的愕然,王菀虽是有些意外,却很是安之若素一般,不过默了两息,转头与山楂树下的赫连恕对望一眼,点头致意后,望向徐皎道,“阿皎……” “你去吧!我在这儿等你!”徐皎一边笑着,一边又瞥了一眼山楂树下,赫连恕却已没有看向这边,而是转身朝着北边远眺。 王菀点了点头,转身随在苏勒身后,一道往山楂树下走去。 “郡主?”负雪皱眉轻唤,眉宇间有疑惑,也有淡淡的不满。 徐皎抬手制止了她,目光仍然定定落在山楂树下,赫连恕与王菀两人相互见了礼,便在树下说话。 说什么,隔着这么远自然是听不清,苏勒几人居然也都远远躲了开来,陌上轻雨,远处山岚黛色,树下一男一女相对而立,男的昂藏挺拔,肃冷贵傲,女子娇柔雅致,温婉沉静,乍一看去,真是一双璧人,可以入画似的般配。 章节目录 第170章 是嫉妒了吗? 徐皎说不出心里是什么感觉,但确实是有些不舒服。这是嫉妒了?徐皎承认,不过,很正常啊,一贯只找你玩儿的小伙伴儿突然跟你的好朋友玩到了一处,两人撇下你,单独去玩儿了,你心里能舒服才有鬼呢。 何况,她心里更多的是疑虑,在她记忆里,赫连恕和王菀可是半分交集也没有,唯一可能有的交集,也就是之前在禁苑,她引开大虫,而赫连恕来救她那一次。 可那时赫连恕不是着急救她吗?两人无论如何也不该有什么机会多说话才是啊!但是除此之外,徐皎再想不到其他了。 可今日赫连恕却特意等在了这里,应该是料准了王菀会来送魏五娘出殡,所以借着这个机会与她说两句话。说什么?又有什么交情值得这样撇开众人,单独说话,神神秘秘的,还异常的……亲密。 徐皎喉间一动,那头赫连恕的眼却是骤然扫了过来,与徐皎目光相对时,眉峰却是骤然紧攒,而后,转头朝着身后望了一眼,苏勒立刻跑了过去。 他低声对苏勒交代了两句,苏勒就是大步走了过来,到得近前对徐皎一抱拳,笑呵呵道,“郡主!我们都督说,他和寿康县主还有些事儿要做,郡主在这儿等着不便,让卑职先送郡主回府。” 苏勒一边说着,一边冲徐皎身侧的负雪一挤眼睛。 徐皎面上甜笑一敛,蓦地也是皱眉望向树下那两人,苏勒顺着她的目光往那处一看,似是知道她的顾虑,又笑着道,“寿康县主也发了话,说这雨越下越密,怕郡主淋了着凉,寒意入骨就不好了,所以请郡主先行回府,她来日再向郡主请罪。” 那头,王菀正好看过来,朝着徐皎抱歉地一笑,赫连恕亦是目光淡淡扫了过来。 徐皎突然不怎么想看了,收回视线,对苏勒笑着道,“那好吧!那就劳烦你了。”说罢,朝着山楂树下屈膝行了个礼,便是转身往不远处停着的马车走去。 方才来时,她和王菀跟着送葬队伍步行而来,而她们两人的马车则不远不近跟在后头,之后就等在了山脚下。 徐皎走得有些急,负雪担心她淋着雨,举着伞几乎是小跑着才跟上了她的步子。 马车晃晃悠悠跑起来,徐皎挑着帘子,从缝隙里望着渐浓的雨雾里,也好似蒙上了一层轻纱的山楂树下,那两人还在冒着雨不知说些什么。 也不知他们到底能有什么话说,有什么事儿做,还不方便她在场的,这样迫不及待要撵走她。 徐皎看不下去了,带着两分气闷将帘子一摔,回过头来,却见负雪睁着一双眼睛,略带两分关切地将自己看着,很有两分欲言又止的意思。 徐皎却是笑起道,“今日下雨,天气有些冷,一会儿进城后,咱们折去得月楼一趟,买两坛酒,回头让小厨房烧两个小菜,带去鸣柳园找大哥哥。说起来,我好些日子没有跟他好好喝酒了。” 负雪不敢吭声,只能听着她说,好在等到马车进城之后,她收起了那有些刻意的笑容,阴郁下了脸,也不再有开口说话的欲望,沉默下来,负雪长舒了一口气,这样反倒正常些,不那么吓人了。 回城后,徐皎果真让生伯折去了得月楼,买了两坛子酒。回了景府,她却犹豫了片刻,没有拎着酒往鸣柳园去,反倒让红缨将酒收了起来。 窗外细雨绵绵密密,直下到了下晌,其间,徐皎自己铺了画纸想要作画,可大抵今日确实没有心绪,她坐了半晌,也没有落笔。之后改成了看书,掂了本游记歪在窗下的圈椅中,可支着头看了半天窗外的雨,手里的书册却没有翻过一页。 徐皎许也觉得今日没有看书作画的心境,不再折磨自己,皱着眉将书册合上了,抬手招来负雪道,“头前朵娜说,她那里新来了几匹波斯的绒毯对吗?” 负雪点了点头,目光略有些狐疑地将她瞅着,“是。” “你跑一趟,将绒毯都买回来。” 负雪神色莫名将她望着,之前朵掌柜向你推荐的时候,不是你说的没有什么特别的,不稀罕吗?怎么突然改了主意了? 徐皎抬眼往她一瞥,神色陡然有些恼怒起来,“我之前不是一时没有想起吗?这眼看着就要入冬了,这绒毯我虽觉着不稀奇,但在大魏却也算是个稀罕物件,送给长辈们当个小礼物也是不错。” 倒也确实挺合理的。负雪点着头,望着徐皎的眼神陡然耐人寻味起来,一双眸子深处隐含笑意,“是!婢子省得了,不过,郡主的意思是要婢子这会儿便去吗?”负雪目光往窗外一瞥,意思再明确不过,外头还下着雨呢。 徐皎也跟着往屋外一望,咳咳两声,面上有一瞬的不自在,“我也知道在下雨,可是吧,既然是个稀罕物件儿,难免抢手,咱们不是得抓紧吗?” 负雪点了点头,抿嘴偷笑着,脚下却没有动。 徐皎蓦地就是抬起头来往她瞪去,“还愣着做什么?还不快去?” 负雪忙正色应了一声“是”,转头快步往外而去。 门口撞上红缨,问她道,“负雪,你这么着急去哪儿啊?” “郡主让我去一趟桐记。” “这个时候?还下着雨呢?”红缨的声音都难得的充满了震惊。 徐皎听着有些耳热,转头钻进内室,直接跳上了榻,拉起被褥就将头脸一并蒙住了。 看不了书,作不了画,总不能一直看雨吧,倒还不如睡会儿。 她这些时日都睡得不太好,今日为了去送殡,又起得很早,本以为睡不着的,可这会儿倒还迷迷糊糊睡了过去,再醒来时,屋内已是点起了灯。 徐皎睁开眼来,就见着红缨正站在烛台前拨亮灯烛,她蓦地就是从榻上弹坐起来,疾声问道,“负雪可回来了?” “刚回来,只是淋了点儿雨,她回去换身衣裳就来给郡主回话!天晚了,郡主饿了吧?可要让她们摆饭了吗?”红缨轻声问道。 “待负雪回了话再说吧!”徐皎有些心不在焉道。 红缨点点头,默然下来。 徐皎有些焦灼,索性起了身,却有些坐立难安地一边踱着步,一边往门口处张望,好在负雪大抵也知道徐皎着急,动作很快,没一会儿廊下就传来了脚步声。 章节目录 第171章 阿皎不要面子的吗 “怎么样了?”徐皎见着负雪,不等她行完礼,便是疾声问道。 负雪望着她,神色却有一瞬的迟疑,“绒毯婢子已是尽数带回来了,如今就放在库房里,郡主这会儿要看吗?”到后头一句时,语气里带进了两分急切,像是巴不得徐皎立时要看似的。 徐皎面上的急切已是在洞悉她面上踌躇时就点点收起,闻言,嘴角紧抿起,一贯软糯的嗓音也有些绷紧地道,“不用了。” 而后便是径自转过了身,疾步走进了内室。 负雪与红缨对望一眼,从彼此的眼中都瞧见了叹息,却没有一人敢出声言语。 也没有人敢去问,这个时辰了,郡主是不是要用膳了? 连着下了二十来天的小雨,凤安城今年的冬天在十月初提前到来。 起初不知是不是因着天气的缘故,徐皎的心绪一直不怎么好,吴老夫人和赵夫人等人体谅她在禁苑遭了那么一大番罪,受了不少惊吓,都是不忍心苛责。 景尚书还为此特意将那幅便宜爹的青绿山水图借给她赏玩了几日。 徐皎本就不是矫情的人,也自觉自己这回的情绪低谷期持续得时间有些长了,旁人让她不痛快了,她总不能让她身边的人也跟着不痛快,这样太不懂事了。 于是,她很快调整了过来,又恢复了平日甜美爱笑的模样,每日里的作息也是始终如一。清晨起来便往长公主府去练习骑射,下晌回来又习字作画,若与从前有什么不同,那也就是比从前更用功了些。 就是桐记也很少去了,唯一一次也就是为了月底的红利,都是拿了钱就走,没有多作停留。 这些时日日头越发地短了,按着往日的时辰起身,天还未亮。 徐皎掩嘴打了个哈欠,将手袖在风氅里,埋头往前走。 已经快要走到侧门了,却没有想到斜刺里冲出一人来,不偏不倚直直撞到了徐皎身后跟着的负雪身上。 “你做什么走路不长眼睛,若是撞上了娘子怎么办?”负雪沉声斥道。 借着昏暗的灯光,徐皎见着是个婆子,看那穿戴,应该只是园子里粗使的,本就低眉垂首,缩手缩脚的,被负雪这么一斥,头埋得更低了两分,声音打着哆嗦道,“是婢子眼瞎没有看路,还请娘子恕罪,饶过婢子这一回。” 徐皎淡淡一瞥负雪,负雪便也收了火,淡淡道,“娘子大度,便饶了你这一回,只下不为例,往后行事可得谨慎着些!” “是!”那婆子如释重负,埋头应了一声,忙退让到一旁。 徐皎则脚跟一旋,又继续迈步往外走去。 守侧门的婆子将这一幕看在眼里,方才大气儿都不敢出一声,这会儿见着徐皎走了,才靠过来小小声道,“我说花婆子,今日算你走运,撞上的是二娘子,若是撞上的是……”她神神秘秘竖起食指道,“她可不会管你撞上的是她还是她的侍婢,只怕立马就会赏你一顿板子。你往后行事啊,真的得小心些才是,再有下回,未必有这好运道!” 花婆子笑着抬起头来,望了一眼徐皎离开的方向,“可不是吗?二娘子是个好人!” 徐皎自然不知自己被发了好人卡,与负雪一前一后上了马车。 生伯一声喝令,马车晃晃悠悠跑了起来,踢踢踏踏的马蹄声中,负雪将捏在手心的一张字条递到了徐皎眼前。 徐皎垂眼一睇,哼声想道,她就知道哪儿有那么巧的事儿…… 接过字条展开一看,鼻间又是一哼,这么多天不闻不问的,这会儿倒又突然想起她来了,她难道还要感激涕零,蒙主恩召吗? “你要见我就去见,我不要面子的吗?”将那张字条绕在指上,徐皎嘟囔了一声,之后就再没有说话,只是沉敛着眸色不知在想些什么。 等到到了长公主府,她却还是略带两分扭捏地到了长公主身前,“母亲,可以麻烦你带我去一趟赫连都督的府邸吗?”约在他的府邸可不是她随便去的。 “赫连恕告诉你了?”长公主的反应全然不在徐皎的意料之内。 愕了片刻,徐皎这才发觉长公主就是穿着一身外出的衣裳……她深缓了两息,“赫连都督已经知会过母亲了?” 长公主一点头道,“他说答应了你一桩事儿,已是办妥了,让本宫带你去一趟,还有一点儿小忙让本宫帮衬一把。” “本宫已是让他们备妥车马了,就等你了!走!”长公主将徐皎一拉,转身往徐皎来时的方向快步而去。 徐皎“……” 马车的车轱辘徐徐向前,长公主的目光带着两分探究落在徐皎面上,直看得徐皎不自在极了,“母亲这般看着我做什么?” “你有些不对劲儿啊,往常你可不会半晌才发现我要出门,也不会想不到赫连恕会提前知会我,还有,今日要去他府上,你这情绪与平日……略有些不同啊!”长公主望着她,沉吟道。 徐皎一闷,总不能赞一句母亲你观察入微吧? “我只是好些时日没与赫连都督打过交道,有些胆怯。”徐皎一脸的诚惶诚恐。 长公主望着她,耐人寻味地眯眼笑,“也是,赫连恕自秋狝后不久就被陛下派了外务,这出京已经好些时日了吧,好像也是前日才回来,你自是许久未曾见过他了,近乡情怯也是有的。不过,他今日才腾开手来,就想起了你交代他的事儿,可见他还是很靠谱的,而且也很是将你的事儿放在心上啊!” 长公主一边说着,一边笑望着徐皎的表情。 见她愕然过后,面上的表情几转,最后却是一点点舒展开来,笑容里不由添上了两抹促狭。 徐皎被笑得不好意思,垂下眼去,恍惚觉得耳里的车轱辘徐徐向前的声音也轻快动听了许多似的。 到了赫连府,两人被苏勒亲自迎着进去,这回自然没有直接进赫连恕的书房,而是到了平日里待客的花厅。 一路上徐皎冷眼望着,这府里好似修整过一番,至少比之上回来时好像齐整了些。 到了花厅,徐皎抬眼就见到了赫连恕。 还是一身玄衣,面貌肃冷,但比头回见,却好似清瘦了一些,一双黑眸如寒星,冷沁沁的,瞥过来时没啥温度,落在徐皎眼里,却觉得说不出的亲切。 章节目录 第172章 这么重口味 得!她这是受虐成性了吗? 几人相互见了礼,赫连恕的目光淡淡落在徐皎面上,“你早前曾求我帮你办两桩事儿,这第二桩其实不必舍近求远,杜先生从前与你父亲就是至交好友,令尊的许多事儿,杜先生都是知之甚详,只是我虽知晓此事,却不能越俎代庖替先生应下,还得回来与先生商议过后,才能答复你。” 徐皎有些诧异地抬眼望向赫连恕身边那个一身布衣,蓄着美髯,看上去温文和煦的中年文士,原来,这位杜先生来头这样大呢?不只是赫连恕的先生,长公主的故人,还与她,哦,不!准确的说,应该是和景玥有这样的渊源? 杜先生察觉到她的目光,抬眼迎上来,朝着她温温一笑道,“上次见面有些仓促,彼时也不知你是九嶷兄之女,否则怎么也该与你喧阔一番才是,失礼了。” 徐皎却有些汗颜,看来,赫连恕未曾告诉杜先生她是个李代桃僵的冒牌货,虽然已经扮演了许久的景玥,但不能因为熟练就理所当然,半点儿不心虚啊!尤其对面站着的这一位可是便宜爹的至交好友呢。她心虚不止一点儿! “先生言重了。上回仓促,也不知先生与先父的关系,多有失礼的是晚辈,还请先生莫要推辞,先受晚辈一拜才是。”徐皎说着,已是蹲身敛衽,朝着杜先生深拜了下去。 杜先生倒是没有推辞,受了她这一个晚辈礼,笑着一扬手道,“都别站着了,坐下再说吧!” 赫连恕朝着长公主一抱拳,“郡主托在下帮忙探查她双亲往事,在下请了先生,也烦请殿下留下,作个见证,还有补充。” “原来让本宫帮衬的是这个?”长公主挑起眉来,瞧不出喜怒地瞥了赫连恕与已经从容坐下的杜先生一眼,片刻后,目光才落在徐皎面上,看出她神色间淡淡的忐忑,长公主一掀红唇,笑得明媚道,“既然事关本宫的女儿,本宫留下便是。本宫也想听听往事,还得给阿皎把把关,可别被你们巧言令色给骗了才是。” 长公主说罢,便是徐步走到左近的圈椅上坐了下来,端庄的坐姿,微扬的下颚,不动声色就流于自然的皇家贵傲之气,不怒自威。 徐皎默默看了一眼长公主,再瞥了一眼气定神闲地捧着茶盏喝茶的杜先生,怎么也没有想到这两位之间居然会是这样的氛围,怀疑的眼神瞥向赫连恕,确定这两位一会儿不会一言不合打起来吗? 赫连恕恍若没有瞧见她的眼色,目光一个回转,便有那等极懂眼色的仆从奉上茶点,而后又几近无声地退出厅去,还一并体贴地将门掩上。 花厅内的光线暗了两分,四下悄寂,门一关,这就成了一间密室,倒真适合讲鬼故事,哦,不,是话往事。 徐皎与赫连恕一左一右坐在了杜先生和长公主近旁,徐皎悄悄挺直了背脊,正襟危坐,目光平静地望向杜先生,一举一动皆是乖巧懂事的晚辈模样。 “我听阿恕说你想要知道你父亲的死因,以及你们府上长房与二房之间的关系?”好在,杜先生不是在装逼,一口茶啜罢,便是抬眼望向了徐皎,直入主题。 “是。都说我父亲惊才绝艳,偏偏他却英年早逝,从没有人提及他的死因,好像讳莫如深,可作为他的女儿,我却不想这么稀里糊涂。何况,我母亲对待长房的态度,很是奇怪。所以,我必须弄清楚这些事情,还请先生赐教。”徐皎朝着杜先生欠了欠身,坦言道。 “你父亲于绘画一道乃是天纵奇才,少年成名,受万人追捧,旁人也许穷尽一生要追求的名利,他很早就已经得到了,而且在旁人看来,他得到的很是轻易。幸运的是,他是个头脑清醒的人,真正做到了宠辱不惊,他喜欢画,却也只沉浸在画中的世界,单纯而直白。可是,他的才华,还有他的简单,却最终成了他的催命符。”杜先生的语气中不无唏嘘。 杜先生简短的话语中对便宜爹的推崇与遗憾虽是复杂,却也简单明了,徐皎却是不懂,“为什么?” 杜先生没有立马回答,而是抬眼往长公主的方向瞥了去。 徐皎心有所感,与赫连恕不约而同地望向长公主的方向。后者却并无半分异色,仍是如方才那般,腰背挺直,坐姿端正而优雅,不怒自威的气势足显皇家气度。 “九嶷出生景府,彼时你祖父还未居尚书之位,却也是朝中中流砥柱,很得先帝看重,委以重任。先帝又喜书画一道,九嶷第一幅成名的画作便是有一回随你祖父到宫中赴春日宴时所画的胜日寻芳图。先帝一见,便大为赞赏。先帝既看重九嶷的才华,又喜欢他的性子,便常将他带在身边,同食同寝,甚至连九嶷这个字,也是先帝替他取的。因着九嶷长相也很是俊美,因而彼时有很多的传言......” 这话说的隐晦,徐皎若是个土着,自幼养在深闺,未必能够听明白,可她偏偏不是啊,还曾有一段时间痴迷过男男之恋的小说的,又哪里会不懂?难怪了方才杜先生要特意看长公主一眼,先帝可是她亲爹欸。不过,徐皎早前以为长公主是她便宜爹的红颜知己,后来杜先生出现后,她觉着自己看走了眼,可如今......长公主的爹和她的便宜爹……要不要这么重口味啊? 徐皎心里一万匹草泥马奔腾而过,面上却还是端着一副乖巧可人,杜先生大抵也觉得有些难以启齿,瞄了她两眼,咳咳了两声,才又继续道,“九嶷这个人表面上很是恃才傲物,从不将这些俗人俗事放在眼里,自然也是不在意这些传闻。不管旁人传得多难听,他都不当一回事,仍然该怎么行事就怎么行事,后来因着他这样坦然的做派,传闻反倒少了些,尤其是他成婚之后,夫妻二人鹣鲽情深,先帝后来也顾忌着风言风语,虽还是常将九嶷带在身边,却很少再让他宿在宫中,这样一来,流言渐渐地平息。” “谁知道,那一年,先帝又故态复萌,突然下诏召你父亲入宫伴驾,这一回,却是足足在宫中待了一个月之久。” 章节目录 第173章 信息量太大了 “那一个月里你父亲就好似失踪了一般,你祖父几次三番向先帝提出要见你父亲都被先帝拒绝了。你母亲就是在那时查出了身怀有孕,但因为时时忧心,胎相一直不稳,你们府上谁也不敢在她面前提起你父亲,私下里也是讳莫如深。传闻更是不堪入耳,可一个月后,你父亲却平安无事回了府。只是对于他这一个月来在宫中做了何事,却是只字不提。” “之后,事情好像回到了起初的平静,你父亲满心期盼着你的出生,唯一一次与我相聚时,满心希冀你是个女儿,说的只有你。告诉我,他为你取好了名,为你备好了住处,一瞧见合眼的玩具就会买了带回家.......” 徐皎听得心下愕然,这怎么就好像在准备后事似的? “你大伯父比之你父亲,才干确实平庸,你祖父便替他在军中谋了个闲散的官职,想着混个资历。谁知道,那一年,北羯却突然来犯。大魏已经太平多年,兵将们的骨头都被养废了,很快就被北羯连夺了三座城池,北方广袤的土地,尽入敌手。连着吃败仗,军中士气低迷,先帝没有办法,便决定亲自挂帅出征,以振士气,且要从京卫中抽调一部分,随同他御驾亲征。” “我大伯父.......”徐皎听到此处已是醍醐灌顶,祖父本是想给没有什么才干的大儿子谋个饭碗,让他在军中任职,谁料到会突然打仗,而且还那么倒霉地要从京卫中抽调一部分兵士?更倒霉的是,景大老爷怕是就被抽中了吧? 果不其然,杜先生点着头,证实了徐皎的猜测,“不错!你大伯父正好在被抽调的京卫名单之中。消息传回景府,简直如晴天霹雳。你大伯父此人,文不成武不就,要让他上阵打仗,怕是凶多吉少。彼时,长房的一对双胞胎已经出生,就在快要出征的前夕,那对双胞胎突生急症,上吐下泻,危在旦夕,而严夫人又急又气,直接晕死过去。你们府中到底是如何商量的,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你父亲突然入宫求见先帝,而后出征名单上的名字,就由你大伯父变成了你父亲。” 徐皎突然全身发冷,下意识地瞥了一眼赫连恕,后者却仍是端肃着一张面容,瞧不出半分的喜怒。徐皎不知自己的面色已是悄悄转白,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直直盯在杜先生面上,嗓音微颤道,“我父亲......是死在北羯人手中吗?”问罢,她不由屏住了呼吸。 “不是!”回答的却不是杜先生,而是长公主。她一双眸子静静回视徐皎,“还未到两军交战之处,在路上,有刺客行刺父皇,你父亲......是为救驾而死。父皇感念于他,回京后下了一道圣旨,不许任何人再私下传论九嶷先生的不堪传闻,否则,以叛国罪论处,诛三族。” 徐皎恍然,难怪,既然彼时传闻不堪入耳,甚嚣尘上,没道理十几年后,大家就都记不得了,言谈间,对九嶷先生,只有画技的推崇。原来,都是因着那一道圣旨罢了。 “这就是我所知道的,有关你父亲全部的事儿。事实上,我那个时候已经离开大魏,很多事情都是后来派人多方查探才知道的,也算不得详尽。至于你们二房与长房的恩怨,归根结底,怕还是因着一桩传闻。”杜先生轻声叹道。 还有?徐皎本以为这已是全部了,没想到居然还有吗?她惊抬起双目望向杜先生。 杜先生长叹一声,“传闻说,严夫人在闺中时,对你父亲情根深种,奈何你父亲对她从来不假辞色,后来也不知怎的,她就嫁给了你大伯父。” 这算什么?你不娶我我就当你大嫂吗?徐皎微微瞠圆一双眼,只剩满心无语,居然是这样因爱生恨的狗血戏码? 室内安寂下来,该说的已然说完,今日这些事给徐皎的冲击已经够大了,她需要时间来消化。 信息量太大了,徐皎却自觉消化不了,满心都是草泥马,好一会儿后,她才抬起眼问道,“母亲是因为我父亲救过先帝,所以才选中我做你的义女吗?” “一方面有这个原因。”长公主应得很是坦然,“另一方面,还是因为你与本宫投缘。本宫不是会委屈自己的人。” 徐皎点了点头,表示接受。可下一瞬,她又是抬起眼来,“所以,我父亲和先帝到底......”有没有断过袖,分过桃? “自然没有。”好一把二重唱。 徐皎瞟一眼神色莫名望向对方的长公主和杜先生,心里忖道,挺有默契啊! 长公主默默收回望向杜先生的目光,“我父皇不是那样的人。” 杜先生亦是抿紧嘴角,“据我所知,你父亲对你母亲一心一意,绝不可能有他心。只是,有没有人以权势威逼,那就不好说了。” “你说什么?”长公主用力一拍手边的案几,炸了。 “我有说错吗?殿下难道当真觉得,先帝乃是正人君子?”杜先生毫不示弱地回视长公主,言辞仍是犀利。 “杜文仲,你不要话里有话,有本事,一条条的与本宫分说清楚。否则,本宫定要治你个私论先帝的大不敬之罪。”长公主怒极。 徐皎望着双眸湛亮,浑身斗志的长公主,再思及初见长公主时,那副暮气沉沉的模样,突然明白,原来,杜先生就是长公主那剂起死回生的良药。 不经意抬起眼来,撞上赫连恕一双冷沉的眼,一个眼色下,徐皎心领神会地点了个头,趁着长公主和杜先生正在争论得如火如荼时,徐皎悄悄起身,随在赫连恕身后,出了花厅。 徐皎跟在他身后,一路沉思着,直到醒过神来,才发觉她已经走到了一处有些眼熟的地方。这不就是前两次来探病的所在吗?赫连都督的卧房。 徐皎蓦然抬起头来,眼底明明白白写着惊讶与疑虑,虽然没有问出口,赫连恕却好似明白她心中所想似的,目光在房中逡巡一圈道,“这府中收拾出来的地方不多,而我以为,我们需要一个安全且方便的说话之地。” 徐皎点了点头,好吧,反正她也不是矫情之人,孤男寡女,共处一室什么的,于他们而言,当真是已经习惯成自然了。又不是头一回了,怕什么? 章节目录 第174章 你不傻谁傻 “你怎么看?”略作停顿,赫连恕沉声问道。 “看似都说得通了,可却还有许多想不通的地方。”徐皎沉吟着抬起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望向赫连恕。 赫连恕与她四目相对着,双手环抱胸前,点了点头道,“确实,如今关键之处就在先帝与九嶷先生之间是不是当真有那样不可告人的关系。” “若是没有的话,会是什么样的秘密,非要让九嶷先生以死来保守?”徐皎不解、困惑,心底更是有说不清道不明的凉意萦绕其间,挥之不去。 “自然是只有他死,才能让皇帝放心,才能保全他的妻女,还有景府上下的大秘密。” 两人四目相对,半晌无言。 良久,徐皎回过头,打了个冷颤,“本以为是来解惑的,哪里想到反倒更糊涂了。” “也不算!至少你弄清楚了景家长房与二房之间的关系,往后该防备什么,又该如何行事总是要有些成算了吧?至于九嶷先生的事儿,本也不该你管。”赫连恕语调淡冷道。 徐皎听罢,却半晌没有言语。 赫连恕蓦地锁眉,侧目望她,“你该不会真将他当成你爹了,要将这些事往你身上揽吧?” 徐皎眨巴着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无辜地回望他,“我只是见过不少九嶷先生的画作,对他神往已久,我相信杜先生的话。若非心性纯粹者,是画不出这样的画作的,可这样纯粹简单的人,却被卷进了那些腌臜污秽的漩涡里,最后还这样不明不白地丢了性命,难道不让人惋惜吗?” “容我提醒你,你自己的麻烦就已经不少了。”赫连恕冷冷一哼道。 “知道了,我这不是一时感慨,在你面前随口一说吗?我又不傻!”徐皎立时怂了,忙回道。 赫连恕却是“嗬”了一声,“都会舍己为人,以身作饵,替人将猛虎引开了,你不傻谁傻?” 这么久的事儿了,居然到现在还在说?徐皎不高兴地回嘴道,“是啊,若不是有我这么个傻子替你英雄救美,哪里有你赫连都督与美人冒着雨互诉衷肠的美事儿?说起来,赫连都督不还得谢我?”一边说着,一边眼尾一挑,斜睐着他。 赫连恕闻言,眉心微微一蹙,寒星般的双目若有所思地睐着徐皎,就在徐皎以为他要说些什么,哪怕说得不好听地怼她两句,说她脑子有病,胡思乱想都好,可徐皎心如擂鼓地等着,他却是骤然回过头去,一言也不发。 徐皎的心房陡然一沉,屋内的气氛也跟着凝滞。 过了好一会儿,徐皎才打迭起笑容道,“怎么?赫连都督莫不是不好意思了?说真的,那日你和阿菀说什么了?我怎么不知道你什么时候与她那么熟了?” 赫连恕终于又回过头来看她,微微眯起眼,仍是面无表情道,“你这么想知道,难道不曾问过寿康县主?” 徐皎一闷,“那日过后,阿菀就是进了宫,那宫门你也知道,若非万不得已,我可不想跨进去,写信也是不便,自然不如问你来得容易。何况......我问她,这算个什么事儿啊?”后头两句在喉咙处打转,听着有些含糊不清。 可赫连都督的耳朵灵光得很,还是听了个清楚明白,哼道,“是啊!那你问我又算个什么事儿?我倒是不知,我与郡主什么时候已经是能让郡主这样关切我私事儿的关系了。” 不咸不淡的语气,加上那斜睇的眼神,刺激得徐皎心肺一疼。她呼吸一滞,下一瞬,嘴角一撇,面上陡然哀怨起来,“你怎么可以这么说呢?我本以为我俩经过了这么多生死难关,怎么也算是情比金坚了。谁知道,你非但半点儿表示没有,还当着我的面,与别的女子眉来眼去地说悄悄话,你就不曾想过我的心情,不曾想过我会有多么伤心吗?” 徐皎说着话时,已是红了眼眶,再抬眼一瞥面无表情的赫连恕,登时更是悲从中来,叹一声“真是郎心如铁啊”便是一个转身,捂住脸,嘤嘤哭了起来。 赫连恕猝不及防,不知事情怎么突然就急转直下了,听着那哭声,额角的青筋都控制不住地暴起,明明知道她大多时候都是假装的,偏偏听着这哭声......这哭声,真是难听得让人心烦意乱。 “好了,别哭了。”他板着脸,冷声道。 徐皎的哭声一顿,下一瞬,又哭得更是厉害,纤弱的双肩颤动着,哭声时断时续,配着那声声哽咽,真真肝肠寸断。 赫连恕的眉心皱得更紧了两分,“我说,别哭了!我见寿康县主,是因为她在宫里,有些事情比咱们方便观察,那桩事说起来与你们二人都相关,我只是想找她帮忙,与她结成同盟罢了。” “所以,你找她说话,都是为了我?”哭声戛然而止,徐皎抬起头来,红彤彤,犹带泪痕的双眸湿漉漉的,将赫连恕紧紧盯着,她一边擦拭着眼角和脸颊,一边还忍不住打了个嗝儿,可望着赫连恕的眼神,只有审度和怀疑,可没有半点儿伤心。 赫连恕的嘴角不由得抽动了两下,“若不是为了你,哪儿来那么多的麻烦?” “那你为何不告诉我,还要背着我?”徐皎促声问道。 “我哪里背着你了?你不是都瞧见了吗?”赫连恕眉间的褶皱几乎能够夹死苍蝇。 “是瞧见了,可没有听见啊!你还觉得我碍眼,撵我走,怎么看怎么就是心虚。你不知道这样让人很没有安全感吗?”徐皎越说越是理直气壮,往前一步,青葱般的手指已经点在了他坚实的胸膛上,每说一句,就戳他一下,却是戳得她自己眉心紧攒,这胸肌硬邦邦的,跟铁块儿似的,戳得手疼。 赫连恕抬手就将那只在他胸前作怪的手拿住,往里一拽,两人本就只隔着一臂的距离,乍然之间又缩短了几分,他低头,就能清楚地瞧见她颤动的眼睫,他带着淡淡冷冽的气息就随着呼吸,喷吐在她鼻翼之间。 徐皎抬起一双恍若小鹿般的眼睛,怯怯将他望着,“赫连都督,你要做什么?你可不要乱来。” 赫连恕被气得笑了,“这千副脸孔,到底是怎么修成的?难不成平南王教你的,尽是戏台上的功夫?” 章节目录 第175章 你想始乱终弃 徐皎讪讪一笑,心里想着赫连都督你不小心真相了,面上却是呵呵笑道,“赫连都督你过奖了,不敢当,不敢当!” 赫连恕哼了一声,低头一望两人交叠的手,她的纤软柔白,他的黝黑粗粝,对比得明显,“不过,往后郡主还是少往在下身上使力气,等到储君人选落定,陛下腾出手来,郡主的婚事便也就要正式提上日程了,到时,郡主怕也没有余力再关心在下的私事儿了。” 徐皎眉心一蹙,“你想始乱终弃?” 饶是赫连恕对这女子的不按牌理出牌已是领教过多回,仍是被她这句话震得失了神。 徐皎才不管他是不是被劈得外焦里嫩了,又往前逼近,抬手就将赫连恕的衣襟一扯,两人转瞬近到呼吸交融,她压低嗓音道,“我告诉你,陛下可是问过我,你和李二郎君我更中意谁。上回,我避重就轻,没有回答,可若是陛下再问我一次,我就告诉他,我与赫连都督你,患难见真情,已是私定终身了,请他成全于我们。” 赫连恕怔怔望了她片刻,突然垂下眼,哑声道,“别的节度使府的郎君不说,李焕却还是不错的。” “他再好又怎么样?又不关我的事儿。”徐皎应得干脆,觉得身高上不占优势,被人居高临下,这气场就被压制着了,她索性踮起了脚尖,勉强与他平视道,“你少顾左右而言他。若在你们两个当中选,我自然是选你的。” 赫连恕没有应声,目光沉沉,将她望着。 这沉默,让徐皎很是不爽,眉峰一蹙道,“说话!” 赫连恕却还是沉默着,徐皎要着急了,他才哑着嗓道,“事情没有你想的那么简单。” 徐皎恼火了,“难道还真要我去嫁李焕?这就简单了是不是?那好,我去嫁了,你可别后悔。到时......到时你可就没有把柄再拿捏我了,我答应你的事儿,全不作数,我看你要怎么办。” 赫连恕再度默然。 徐皎见他这样,更急了,“我不管,咱们之间可是有过肌肤之亲的,你该知道,在我们中原,我除了你,谁也不能嫁了。你可别推辞说什么只有我俩知道的秘密,你不说,我不说旁人就不会知道。你堂堂七尺男儿,总该说话算话吧,你说了我是你的人,你便要对我负责到底,否则你就是始乱终弃,就是负心汉。” “你......” “我什么我?赫连恕,我可告诉你,李焕是我阿姐的,我不去与她抢。而你,也不许去破坏他们。思来想去,你这个祸害,还是由我亲自看管起来才能放心。你是个什么身份,如今干着将脑袋提在裤腰带上的活计,有多么危险我不嫌弃。你这个性子冷冰冰硬邦邦的,半点儿不讨喜也就罢了.......” 胡搅蛮缠!还直呼起了他的名字?一桩桩数落他的不足……赫连恕却听得有些忍俊不禁,听听,还真是委屈她了,有她这样理直气壮地无理取闹的吗? “哪怕你注定是个短命鬼,我也......”不嫌弃了。后头一句话还没有说完,腕上骤然一紧,她原本揪在他衣襟上的手已是被赫连恕拿住,她抬起眼就见他一双眼睛冷沁沁的将她盯着,没有半点儿温度,寒意骤然从背脊腾升而起,糟了,说得太溜,一不小心将不能说的给说了。 “你说什么?”赫连恕冷声问道。 “什么说什么?”徐皎垂下眼,装傻,动了动被他箍住的手腕,皱眉、抽气、抬起一双眼,带着两分委屈,指控地将他望着,“你干什么?你弄痛我了,快松开!”软糯甜美的嗓音,带着刻意撒娇的语调,能让男人酥软到骨头里。 可赫连恕却半点儿动容也没有,不但箍紧她手腕的力道没有半点儿放松,寒星般的双目更是微眯,将她冷冷盯着,眼缝里射出的冷光恍若实质,“别给我装傻!你刚才说,什么短命鬼?谁注定是个短命鬼?” 那声音冷沉,没有半分的温度,好似回到了他们相识的最初,在苍竹寺下,庙会之上,那个简易的临时试衣间里,他用那把匕首抵住她腰后时一样,好似她说错了一个字,做错了一个动作,他就会毫不犹豫地取她性命。 徐皎心里发凉,指尖微微颤动,对着他,已经许久未曾有过的害怕又自心底腾升而起,她颤着唇道,“我胡说的,我就是假设......你怎么了?怎么突然这么生气?”她以前也不是没有开过更过分的玩笑啊!他也不曾这样过啊! 赫连恕还是没有动容,抿紧了薄唇,冷冷看着她。 徐皎被他盯得有些腿软,一时忘了从方才起就一直踮着脚尖呢,这会儿腿一发软,整个人就往前倾去。 赫连恕动作极快,箍住她两只手腕的手一松,转而挪到了她的腰上,将她稳稳扶住。 徐皎的头脸贴在赫连恕的胸口,听着他胸腔里心房有力而沉稳的跳动,鼻端嗅着独属于他的那种淡淡冷冽的气息,方才惶惶的那种感觉登时如汤沃雪一般,消失了大半。 赫连恕抬手要将她自胸前推开,谁知,她却是骤然伸出手,牢牢箍住了他的腰,下一刻竟是“哇”的一声就是大哭了起来,与方才那般做戏的肝肠寸断全然不同,哭得那叫一个惊天地泣鬼神,一边哭,还一边指控,“你干什么这么凶?你吓坏我了!” 她是真的吓坏了,没有半点儿作假。赫连恕抬起的手顿在半空中,终究是没有落下将她攘开。 可就在这时,合上的房门却是“哐啷”一声,被人骤然踢开。 赫连恕抬眸往洞开的房门处看去,徐皎的哭声更是被吓得一止,慢了一拍从赫连恕胸前抬起头,往身后看去,见着站在房门口,铁青着一张俊容的景钦,还有一脸尴尬笑意的杨浚,登时觉着有一只乌鸦嘎嘎叫着从头顶飞过。 “二......咯......二哥哥,你......咯......你怎么来了?”不知是被突然吓得止了哭,还是被景钦的脸色骇着了,徐皎开始打嗝,一句话亦是说得七零八落。 景钦好似没有听见她的话,冷冷蹬她一眼,便抬起头,望向赫连恕,眼里道道冷光,恍若利箭,似要将赫连恕射个洞穿。 赫连恕却恍若不见,见徐皎打嗝打得辛苦,举在半空中的手落在徐皎背上,轻轻替她顺着气。 章节目录 第176章 修罗场 “慢点儿,不急。”赫连恕瓷沉的嗓音在徐皎耳畔徐徐响起,带着不容错辨的安抚,伴随着那一下一下轻轻拍抚顺气的动作,杨浚看得更尴尬了,不用回头也能感受到身畔不断攀升的寒气。 “那个......赫连都督,本世子想着你前回伤得厉害,又离京这么一段时日,心里实在挂记,今日正好有空,便想着过府来看看。正好,睿深他也一直惦记着还未曾谢过你之前在禁苑救助迎月之恩,所以,便拉着他一道了。没想到......迎月也来探望了。我们也不知道……刚好走到这门口,就听到了迎月的哭声,睿深他护妹心切,一时思虑不周,失礼失礼啊!” 杨浚连忙赔笑着将事情原委交代了,却根本没有人搭理他。 杨浚识相地住了嘴,他真是何苦来哉?非要选在此时此刻,来这儿一趟,还要拉着景钦一起,倒霉催地撞上了这一幕? 心里暗暗叫苦的可不止他一人。徐皎也没有料到,竟会陷在这么一个修罗场里。她平日里对着赫连恕再怎么撒娇耍泼卖痴她都能放得开,反正他们俩谁不知道谁啊,可是景钦......她可是真怵她这位二哥哥啊! 眼下......该如何收场?徐皎越想越是着急,这嗝便也打得更是频繁响亮,眼看着竟是要收不住的架势了。 赫连恕皱紧眉,松开她到了一旁的桌边,桌上放着一只茶壶,他先探手试了试温度,尚温热,这才倒了一杯水,又回到了徐皎身边,将茶杯递给了她。 徐皎瞄了景钦一眼,又看了看赫连恕,到底还是接过了茶杯,咕噜咕噜就灌将起来。 赫连恕看着,眉心皱得更紧了些,“慢点儿喝。” 这一声嘱咐,听着甚是.......有故事啊!杨浚咳咳了两声,转过头,果然瞧见景钦的脸色又比方才黑沉了两分,他不由开始苦恼,一会儿不会动起手来吧?景睿深一介书生可不是赫连恕的对手。他可是自己拉来的,怎么自己也得保证他的安全吧?不知道他的面子,赫连恕给是不给? 徐皎在这样的氛围下能喝好水才怪,一不小心,果真被呛到了,不打嗝了,却开始咳嗽。 赫连恕的目光始终旁若无人地落在她身上,这会儿更是直接从衣襟里掏出了一张帕子,抬起就要去擦徐皎的嘴角。 徐皎警觉地躲了开来,抬眼就见赫连都督眼中一抹警告的冷光一闪而没。徐皎想着见鬼了,他早前待她可不是这么个态度,他那个古怪的性子,即便是真的动了心,也是要多别扭就有多别扭,哪里会如此时这般秀恩爱?反常必有妖。 徐皎眼角余光蓦地往门口处望去,扫见面色铁青,黑如锅底,全没了平日温润公子模样的景钦,登时醍醐灌顶,原来是这样吗?赫连都督是做给她二哥哥看的,为了什么?自然是为了气他。可为什么要气他?难道.......徐皎瞠圆了眼望向赫连恕,她都那样了也没有彻底将赫连都督攻略,是因为他根本不喜欢女人?那他和景钦,这算是相爱相杀的节奏?不!他有动过心,这一点自信徐皎还是有的,那么......难道是男女通吃?徐皎瞳孔紧缩,满心惊恐。 赫连恕纵然对徐皎的了解比旁人深了那么两分,却无论如何也想象不到徐二娘子的心理活动丰富成了这样,只是觉得她的表情有些奇怪。她在害怕?怕什么?怕他给她擦嘴角?擦个嘴角而已,用得着害怕吗?她刚才投怀送抱,指责他要始乱终弃的时候可不见她害怕,那么她害怕的缘由自然只能是...... 赫连恕眼角余光往门口扫去,寒星般的双眸微微眯起,瞥向那个让她一见着就如老鼠见了猫似的人。而这个认知让赫连都督很是不爽,一双眉毛就是紧锁了起来,嘴角微抿,下一刻,便是骤然伸出两只手,一只手直接掌住了徐皎的后脑勺,另外一只手在她怔愣的目光中,毫不犹豫地携着手帕按在了她的嘴角处...... 徐皎本就已经瞠圆的眼,这会儿更是险些瞪凸了。 杨浚咳咳两声,笑容更是尴尬了,眼珠子打着转,索性望上了屋顶,这藻井上的花纹不错...... 景钦却是忍无可忍,“赫连都督,你这样不合适吧?” “哦?”赫连恕高高挑起一道眉,嘴角也跟着掀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徐皎一瞄他,只觉得甚是.......欠揍啊! 想必景钦也是同样的感觉。“赫连都督,舍妹尚未婚配,你与她孤男寡女同处一室,还做出如此亲密的举动,难道就没有觉得有什么不妥当的,或者,咱们是不是要到陛下跟前去分说一二?” “要去陛下跟前?”赫连恕反问,“那好啊!不过到了御前,请景主簿记得千万要实话实说。” 徐皎惊得蓦然转头望向他,他知道他在说什么吗? 赫连恕自然知道,景钦也听得异常明白。到了御前,实话实说,那岂不是就要将他俩的婚事落定了? 景钦气不打一处来,双眸转冷,却也冷静下来,一瞥徐皎道,“阿皎,你还不快随我离开?” 赫连恕显然不喜他这样带着两分命令的口吻,尤其是在他知道景钦并非徐皎真正兄长的前提下。他眉心一攒,脚下一动,就要上前去。可手背上却骤然传来一阵温软香馥的轻压,他愕然抬眸,触目便是徐皎一双灵澈的眼睛,朝着他轻轻摇了摇头。 而徐皎在安抚了他之后,便是收回了手,转过头,乖巧地低眉垂首走回了景钦身侧,景钦与赫连恕目光对峙片刻,蓦然就是脚跟一旋,连招呼也不打,就转身迈步,徐皎的视线与赫连恕一触即回,匆匆与杨浚行了个礼,便也转身跟上,谁知,才不过走了两步,却又停了下来。 前头长公主不知何时来了,景钦停下,朝她拱手作揖。 长公主望着景钦满面怒容,却并未粉饰太平,反而笑着道,“景二郎君何必如此,阿皎是本宫带来的。本宫觉着与其让阿皎嫁入哪家节度使府,背井离乡,受了什么委屈咱们都是鞭长莫及,倒还不如就将她放在咱们眼皮子底下,有本宫,有你们景府护着她,任谁敢给她委屈受?难道景二郎君不这么想吗?” 章节目录 第177章 赫连都督被人嫌弃了 “殿下自然是为阿皎考虑,若是可以,睿深自然也希望阿皎不要远嫁,可比起这些,阿皎未来夫婿的品行,待她是否真心,知冷暖就更重要得多了。殿下恕罪,睿深先带着阿皎回去了。”景钦说罢,朝着长公主行了个揖礼,微微侧首对徐皎道,“阿皎,我们走。”便又再度迈开了步子。 徐皎别无他法,只得朝着长公主苦笑着行了个礼,小跑着跟了上去。 他们一走,四下里诡异地悄寂了片刻。 好一会儿,长公主才收回视线,带着两分纳罕,三分奚落,四分看好戏对屋内的赫连恕笑着道,“听到了吧?赫连都督,你被人嫌弃了。” 马车踢踢踏踏自赫连府门前驶离,车厢内光线昏暗,景钦面沉如水,一双眼睛幽冷地注视着坐在对面的徐皎。 被他这样盯着,徐皎难免有些紧张,一双素白的小手扭绞在一处,成了麻花。 “说说吧,难道你没有什么好向我解释的吗?”就在徐皎紧张地屏住呼吸,胸口都有些憋疼了时,景钦终于开了口,嗓音淡淡,失了一贯温润的笑意。 “我......我也是听说赫连都督回京了,长公主说要去拜会他,谢过他之前在禁苑时舍命相救,我于情于理都要跟着去一趟。”徐皎微微垂眼,将声音放得低且轻,将早就在心里打了许久的腹稿搬了出来。 “我说的不是这个。”景钦却并不买她的账,“我方才瞧见的那一幕,你作何解释?我不知道你这些年在惠阳到底是怎么过的,婶娘又是如何教你的,竟让你做出这等......这等有失体统之事。难道你不知,今日的事若是传了出去,你的声誉,我们景家的清名就全完了,你到底在想些什么?”景钦咬着牙极力克制,可吐出口的字句却还是含着满满的怒气与指责。 徐皎一双灵透的眼睛却因着景钦的话,而一点点暗阒。 景钦见她没有说话,抬眼见她垂着眼,小脸莹白乖巧,却也显得格外脆弱,胸臆间的怒火随着方才那一番话宣泄了些许,他理智跟着回笼,觉得自己适才那番话略有些过分,遂和缓下了语气,“当然了,若是他强迫于你.......” “他没有强迫我!”徐皎语气平静却又坚决地打断了他。 “什么?”景钦眉心一攒。 徐皎缓缓抬起眼睛,目光平静,恍若古井无波一般迎视景钦,“二哥哥方才不是都瞧见了吗?如二哥哥所言,是我自己不要脸,要缠上他。” “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景钦本来已经和缓的脸色又瞬间铁青,徐皎的表情却仍是平静,没有半分的变化。“你喜欢他?”景钦问出这句话时,语调幽冷,没有半丝温度。 徐皎双目忽闪了两下,“等到储君人选落定,陛下只怕就要关心我的婚事了。这事关我的一辈子,二哥哥难道还不允我替自己打算一下吗?” “那也不能是赫连恕。你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吗?他的缉事卫行事狠辣,他本人更是心机深沉,冷酷无情,何况,他是个胡人,非我族类,其心必异,他手底下的文楼消失二十载,又突然现于此时,还不知道有什么样的阴谋,他绝非良配,而是火坑。你不要觉得他救你几回,就将他当成了好人。如今看来,只怕是他救你也是一早就计划好的,否则,如何能引得你这般鬼迷心窍?是了,他方才还让我们一道去御前分说,让我实话实说,原来打的便是这么个主意。” “阿皎,你不是个蠢笨之人,当想明白,莫要行差踏错,来日追悔莫及。” “赫连都督不是良配?那二哥哥觉得谁是良配?李二郎君吗?”徐皎嘴角一勾,带着两分讥嘲地笑了。 景钦眉心紧攒,不及开口,可意思却已再明显不过。 徐皎“嗬”了一声,眼中仍是满满的讥讽,“若是我果真嫁了李焕,可有朝一日,李家反了,二哥哥不知可又会追悔莫及?” 景钦听她这一句,骇得面色惊变,压低嗓音沉声斥道,“你在胡说八道什么?这种话也是能信口胡说的吗?” “二哥哥觉得我是胡说?如今的朝廷是什么样,我一介女流尚且能够看得有两分明白,二哥哥身处其中,当真当局者迷至此吗?陛下如何行事的,二哥哥不会不知,长此以往,大魏何愁不乱。各节度使府拥兵在外,陛下忌惮万分,如今将各家郎君扣在凤安,不肯放归,其中用心谁人看不出?偏偏陛下疑心甚重,却未必有力挽狂澜之魄力,这般行事,说不得只会寒了人心,弄巧成拙。二哥哥当真觉得我所言,只是信口胡说,不会一语成谶吗?”方才尚有胆怯,到此时,徐皎心中只剩一腔孤勇,无畏无惧,什么不敢说的话都句句冒了出去。 “住口。”景钦胸口肉眼可见地极速起伏着,过了片刻,才沉声喝道,“你说这么多,无非就是你想嫁赫连恕,而非李焕罢了,你当真以为你想嫁谁便嫁了?可没有这么简单的事儿。” 今夜是第二个人觉得她想得简单了。好吧,就当她想得简单好了。 “我总有自己的意愿,也愿意为了自己的意愿努力,就算最后不尽如人意,我也认了。”徐皎深缓了两息,这一句话道出,平静却又透着莫名的力量。 景钦望着她一双濯濯熠熠的眼睛,喉间一滚,突然就说不出话来了。 马车在这时,微微一震,停了下来。 这是景府到了。 景钦坐着不动,徐皎却觉得浑身不自在,看了他几眼,最后索性顾自挑开车帘,下了马车,却还不及迈步,身后就是传来景钦难得带了两分无奈的嗓音,“你我为了未知之事争论委实不必,你所说的,以及你的意愿,我会斟酌。可若不能说服我自己改了主意,那么还是只有抱歉。” “二哥哥觉得能够左右我?”徐皎朝着他一扬下巴。 景钦站在车辕上,而她站在车下,明明矮着一截,却全无示弱之态。在景钦皱眉不语时,她哼了一声,扭头而去。一头鸦青的发丝在半空中荡出一个圆弧,被渐凉的风扬起,翩跹飞舞。 景钦望着她恣意而去的背影,眼中似有什么,浮光掠影而过。 章节目录 第178章 提及婚事 景钦望着徐皎的背影,一时思绪飞转,就看住了眼。 前头侧门的暗影里,站着的两人望着这一幕,却是不约而同皱了眉。 景钦却不过一瞬就回过神来,目光带着两分犀利往那处扫去。 严夫人和景珊猝不及防与他的目光对上,景珊吓得一缩,严夫人亦是滞了滞,这才打迭起笑容,与景珊一道走上前去。 “你外祖母近来身上有些不适,所以特意过去看看,就和你们前后脚到的,还没有进门就见着阿皎的马车回来了。”严夫人简短两句话解释了她们母女之所以在这里的缘由,抬眸望向神色带着两分漠然的景钦,状似不经意般问道,“对了,你从何处回来,怎会与阿皎一道?还有,你们方才说什么呢?我怎么瞧着阿皎好像不怎么高兴的样子?” “无他,只是有些事意见相左,使点儿小性子罢了。”景钦轻描淡写地答道,“母亲与阿绫既然去了一趟外祖家,想必也是累了,就早些回去歇着吧,我还有事要出府一趟。”景钦淡淡说罢,就是回转过身子,三两步走到道旁,他的小厮二水早已牵着一匹马候在那儿了,他接过缰绳,翻身上了马,便是带着人,纵马疾驰而去。 望着他的背影,严夫人母女二人的脸色都有些精彩。饶是城府深如严夫人,面对儿子的冷淡和敷衍,这面上也是带出了两分来,遑论是景珊了,当下就是不满道,“母亲,你看看二哥哥!他怎么跟您说话的?我和您才是他的亲生母亲和一母同胞的妹妹,可他怎么对我们的?他又是怎么对蘅芜苑那对母女的?前些时日,他休沐时还专程护送她们母女二人去弘法寺上香呢,对母亲都没这样殷勤周到过,不知道的还当他是二房的人呢。” 严夫人横她一眼,“不许胡说。” 景珊被景尚书罚禁足一月,出来后在人前老实了许多,可在严夫人面前,却仍是故我,“我才没有胡说。早前母亲也说我胡说,今日可是亲眼瞧见的,二哥哥与景玥之间是不是有些奇怪?母亲.......景玥那可是个狐媚子,说不得会妖术的,否则怎么就能让长公主瞧中她,就连大哥哥和二哥哥都对她这样照顾呢。还有啊,母亲你不觉得奇怪吗?那位寿安县主可是自幼习武的,听说骑射功夫在女子中可是拔尖的,她进了禁苑,尚且丢了性命,如何景玥就能平安回来了?” “是,是说她跟着长公主学习骑射来着,可这才几个月的时间呐,她就能突飞猛进了?又不是什么天纵奇才。咱们家都是读书人,就算婶娘出生将门之家,可婶娘自个儿都还不怎么会呢,难道私底下还教景玥了?母亲从前不是说她胎里弱,又是早产,生下来就跟只小猫似的吗?养不养得活都成问题呢。现下倒好了,人家非但活得好好的,我瞧着,那身子还康健得很,都能跟长公主练习骑射了。” 景珊满腹的不满,低声嘟囔着,却见严夫人骤然回过头来瞪着她,眼里灼灼,将她吓了一跳。 赫连府,送走了长公主,赫连恕负手立在花厅门口,望着头顶云卷云舒,一阵风起,卷起树梢上一片枯黄的叶儿,打着旋儿落了下来,这个时候,草原上应该已经下雪了吧? 他双眸忽黯,转过了身,正待跨过门槛,苏勒却是匆匆而来。到得他身边,附耳低语了两句。 赫连恕挑眉一惊,转头就见着面沉如水,大步而来的景钦,他不由一哂道,“景主簿去而复返,有何贵干?莫不是想不通,还想回来揍我一顿?” 景钦抿唇将他望着,他还是看眼前这人千千万万个不顺眼,不过......“赫连都督,可能借一步说话?” 景钦入了赫连恕的书房,两人关起门来,说了半晌的话,直到暮色四合时,景钦才告辞而去。 这些事,徐皎自是全然不知。 转日,便是景尚书的寿辰。因着不是整寿,他老人家便不让大肆操办,只是一顿家宴却是免不了的。 徐皎本以为与寻常家宴无异,不过就是不温不火地吃一顿饭,维持着表面的相安无事也就是了。从前不知长房与二房之间的恩怨,她还曾奇怪过,如今倒觉得景府这样的气氛,包括严夫人母子几个的关系,都是再正常不过。 宴席上有一道汤品甚合徐皎的胃口,渐冷起来的天气里,喝上一碗,暖胃又暖心。她已经喝了一碗,正盛了第二碗,才舀了一勺放进唇中,就听着景尚书发了话,“今日趁着大家伙儿都在,有一桩事儿我也想与大家说说。” 大家长都发了话了,徐皎纵使再馋那碗汤,也得如其他人一般,放下筷箸,乖乖地聆听教诲。 景尚书停顿了两息,待得大家都安静了下来,他这才淡淡笑着一捋颌下花白的美髯道,“说起来,这也是好事儿。咱们景府家风,自来都喜立业再成家,不过之前老大媳妇儿提醒我,我这才想起,大郎和睿深都是弱冠之年了,婚事确实不宜再拖。所以,夫人和老大媳妇儿你们这些时日就多多担待一些,有机会就打听一下各家合适的闺女,老二媳妇儿若知道哪家有不错的小娘子,也给你两个侄儿留意着,等到明年这个时候,咱们家怎么也该有新人进门了才是。” 没想到说的居然是景铎和景钦两人的婚事啊!徐皎眨了眨眼,起初略有些意外,转念一想,是了,景铎和景钦俩都是奔三的人了,在这个朝代已算得晚婚了。说起来,景府算得开明了,否则,这俩应该孩子都能打酱油了吧?想起有几个小萝卜头围着她叫姑姑,好像也不赖啊! 徐皎乐见其成,当事人却显然不怎么乐意,景铎头一个不满。“祖父,这样大的事情您怎么也不与我们商量一下再决定呢?至少得让我们有个心理准备吧?” “这不是正在与你们商量吗?男大当婚,女大当嫁,这样的事情都是自然而然的,你还要什么心理准备?再说了,又不是让你们立马就成亲。你想立马洞房花烛,我这儿还没有新娘子给你娶呢。”景尚书难得地板起了脸,一脸的面无表情,用着各家长辈说起婚姻大事时,再寻常不过的语气。 章节目录 第179章 忍不了 可在听他老人家用这么正经的语气,却连“洞房花烛”四个字都给冒出来了时,徐皎喉间一痒,险些被自己的口水给呛到了。 景老头儿还真是个为老不尊的。 徐皎忍俊不禁地偷笑了一下,景钦便是警觉地扫了她一眼,徐皎无声的笑卡在嗓子眼儿,与他大眼瞪小眼。 景钦望她一双被笑意染得晶亮的眼睛,心里却莫名地有些气闷,别过头去不再看她。 徐皎悄悄松了一口气。 景铎却还在试图与景尚书据理力争,“祖父,话不是这么说的,这到底是孙儿和睿深的婚事吧?您至少也该先.......”问问我们吧? 后头的话不及说出,已是被景尚书挑眉打断,“谁说不是了?放心,拜堂和洞房花烛少不了你们两个新郎倌儿,所以届时记得拨冗参加。” 好吧,徐皎想着,为老不尊的祖父与表面端庄,内里却甚是剽悍的祖母还真是天生一对儿。 总之,这一出戏,徐皎看得是兴味盎然。真是可惜,若是能再来上盘儿瓜子儿,边看边嗑,岂不美哉? 她弯成月牙儿的双眸中星星点点的笑意藏也藏不住,一直瞄着她反应的严夫人蹙起了眉心,不知是该欢喜,还是该迷惑。 “祖父.......”景铎犹不死心,他也不知能争论个什么,就是觉得不能就此甘心,刚开了口,就见着景钦淡淡扫来一眼,不温不火,可当中暗藏的警告,他却是读得清楚。 当下,心口一闷,那诸多已经涌到喉咙口的话,却再吐不出了。 “看来,你们都没意见了,那这件事便这么定了。我本想着你俩对婚事不上心,如今看来,却也不然。既然是你们自己的亲事儿,又免得日后落了埋怨,老大媳妇儿......若觉得合适,也让他们到时悄悄相看一下,自个儿能看中才最好。”景尚书立时拍了板,无需再议。 “是。”严夫人笑盈盈地欠身应道。 景钦却是蹙着眉,目光带着两分锐利地瞥了她一眼。 严夫人心口微微一缩,面上笑容亦是跟着几不可察地一顿,却很快不着痕迹。 边上赵夫人笑着,不温不火道一句,“这样的喜事,先提前恭喜大嫂了。” 从前,赵氏从来都是连一声“大嫂”都不屑唤她,可如今,却是礼数周到,一口一个的大嫂,却好似针扎刀刺一般,落在耳中,都如扎在心口,明晃晃的疼。 严夫人眼底掠过一道冷光,面上却还是端着无懈可击的笑脸,“二弟妹说这话,我就臊得慌了。我这两个儿子都弱冠之年了,媳妇儿连影儿都还不见,还有阿绫,到如今婚事也还没有着落。倒是阿皎,这才回京半年的时间,这眼看着就要有大造化了,若是得陛下赐婚,说不得还是我恭喜二弟妹在前呢。” “不过,说起来,咱们阿皎也真是好运道。当初刚刚生下来时,小小的一个,包在襁褓里,声气儿也是弱,就跟只小猫似的,当初我还担了不少的心呢,谁能想到如今长成这般花骨朵儿似的模样了。不过,瞧着倒是不怎么像二郎,可是像二弟妹你年轻的时候吗?我想了想,倒是有些想不起来了,可却觉得不是特别像。” 严夫人皱着眉,一脸苦思,眼角的余光却是偷偷瞄着赵夫人的脸色。 眼看着赵夫人脸色果然渐渐难看起来,心中不由得快意。 “大嫂你是什么意思?”谁知,赵夫人却是骤然拔高嗓音,发了难。这一声,很是突兀,引得在场的人纷纷都是看了过来。 以景尚书为首的一众景家人不约而同地都是皱起眉来。 严夫人一愕,往众人看了一眼,而后便是急急望向赵夫人道,“二弟妹,你这是怎么了?可是我说错什么了吗?”一边说着,一边伸手朝赵夫人探去。 赵夫人却是伸手就挥开了严夫人的手,哼道,“大嫂不必这般假惺惺。你方才左一句阿皎出生时弱得跟只小猫似的,如今却长这般大这般好了,右一句她长得不像二郎,也不像我,大嫂到底想说什么?又到底在暗示什么?”赵夫人一句赶一句地诘问,语调高昂,语句清晰。 景尚书听罢,双眸已是沉冷,蹙眉往严夫人看去。 严夫人被看得一慌,忙道,“二弟妹,你误会了。我没有那个意思。” “我有没有误会,大嫂又是个什么意思,大嫂心里最是清楚。”赵夫人打断她,却是不再看她,径自挺直腰背站起身,朝着景尚书和吴老夫人屈膝一行礼道,“父亲、母亲!儿媳身子有些不适,就不打扰你们的雅兴,先告退了。”说罢,便是转过身,僵硬着背影离开。 “母亲!”徐皎急唤一声,忙跟着起了身,朝着景尚书和吴老夫人匆匆行了个礼,道一声,“阿皎去看看。”便是匆匆而去。 这母女二人一走,席间的气氛陡然沉凝下来。景尚书蓦地沉脸一拍桌子道,“一个个的,就没一个省心的。家和万事兴的道理,难道还要我教你们?”说罢,意有所指地一瞥严氏,起身拂袖而去。 吴老夫人亦是沉着脸,半晌后,叹息一声,面带疲色地抬手一挥道,“都散了吧! 徐皎追到蘅芜苑时,整个院子里静悄悄的,琴娘领着一众侍婢仆妇立在门外,噤若寒蝉。 见得徐皎,也只是无声行了个礼,徐皎深缓了两息,这才抬步而入。 谁知,刚进房门,就听着里头传来赵夫人的一声怒斥,“不是让你们都滚出去吗?滚!”这一声,很凶,可音调里却是隐隐带了两分哭腔。 徐皎一边脚步不停,绕过帘栊往里进,一边道,“母亲,是我!” 屋内一寂,倒是没有再听赵夫人喊“滚”,徐皎绕过帘栊,一眼就瞧见了正坐在床沿,低头抹泪的赵夫人, “母亲。”徐皎唤了一声,缓步上前,也挨着床沿,坐在了赵夫人身边,拉起赵夫人的手道,“母亲,别伤心了。明知道大伯母说那些话就是为了让你不痛快,你真上火伤心了,岂不就让她如意了,多划不来啊!” “其实,这么些年,母亲什么没有受过?那些种种,我都挨过来了、忍过来了。可是她偏偏要拿你说事儿,这个,母亲无论如何也忍不了。” 章节目录 第180章 庄子小住 “阿皎知道,母亲自是舍不得女儿受委屈的。不过母亲今日做得好,咱们受了委屈就不能白白受着,大伯母做了些什么,总要明明白白摆出来。祖父和祖母都是明理之人,定然会为母亲主持公道。”徐皎握紧赵夫人的手宽慰道。 赵夫人听罢,却是苦笑了一声,抬手将徐皎腮边的乱发拨到耳后,“傻孩子,你祖父祖母自然是什么都明白。可你祖父自持身份,从不会过问内宅之事,遑论是当众训斥儿媳妇了。他至多说两句隐晦的敲打之言,至于你祖母,若换了她在意的人或事,自也会闹腾一番,可你母亲我偏偏不是.......她自来不喜我,你父亲在时,她尚且就喜欢和稀泥,如今你父亲不在了,她又哪里还会在意我们母女是不是受了委屈?” “阿皎,如今不过是因着你身上郡主的名头,我们母女在景府日子才算好过些,可别的盼头......你还是趁早打消的好,省得日后失望。” 赵夫人苦口婆心。 徐皎目下闪动了几下,微微张着嘴,真是应也不是,不应也不是,应吧,也不知该说些什么才好。 好在,赵夫人似乎也没有想要她应什么,说完那一句,她就转头望向了窗外,叹了一声道,“这眼看着就入冬了啊!从前你父亲在时,这个时节,总会带我去庄子上住一阵子,这些时日农闲了,庄子上的生活很是悠闲,遇上年成好的时候,可有不少新鲜的吃食。你父亲常常去田间庄头走动采风,还画了不少的画,说是所见最是生动。”赵夫人语气里满是怀念,只是不知想起了什么,下一瞬,垂下眼,连头发丝儿都透出难言的黯然神伤来。 徐皎握紧她的手,无声的安慰。 赵夫人读懂了,抬起头冲着她笑道,“母亲没事儿。母亲只是忍不住想,若你父亲还在,咱们母女必然不会受这样多的委屈。” 徐皎想着,是啊,那个她从旁人口中听来的九嶷先生,虽是一介书生,却自有其铮铮傲骨,他若还在,定会护得妻女周全。只是可惜....... “母亲,左右这些时日也是无事,咱们不如一起去庄子上住上几日吧?”徐皎突然道。 赵夫人一时怔愣望她,“可你不是每日都还要去长公主府练习骑射吗?” 徐皎笑如星月,双眸闪着亮光,“没关系啊,我去了庄子上一样可以练习,去与长公主殿下说一声便是了,她定然也会觉得我陪伴母亲一样的重要。母亲不是说,从前父亲会带着你去庄子上采风吗?我也可以,正好,我还可以给母亲画几幅画,说起来,我还未曾给母亲画过画儿呢。还有啊,母亲说的那些庄子上新鲜的吃食,我可也是馋得很,母亲可不能藏着,到时候一定要一样一样让我尝到,好不好嘛?”徐皎扯着赵夫人的衣袖撒起了娇。 赵夫人看着她,唇角轻轻牵起,抬手替她抿着头发,笑应道,“好。” 徐皎动作很快,头一日才与赵夫人说好要去庄子上小住,第二日便是去向长公主辞行,又请准了吴老夫人应允,让人收拾准备,第三日清晨,母女二人带着一队府兵,并几个侍婢仆妇,两辆马车往城外汤泉山去了。 去的正是早前徐皎和周俏一道来学习凫水的那个温泉庄子。 赵夫人到的第一日,便指着徐皎说她是个小骗子,“我都忘了,你前一阵儿才来住过,这里你比起我可还要熟悉。哪里还用的着我给你尝什么新鲜的吃食啊?” “哎哟!那母亲就当来陪我的好了。”徐皎挨在赵夫人身边,软声撒娇。 赵夫人也拿她没有办法,一脸无奈。 母女二人在庄子上的日子还真是悠闲,美景看了不少,这新鲜的吃食也少不了,累了倦了,泡个温泉,别提有多美了。 徐皎一直心生向往的咸鱼生活,自然是过得有滋有味。大抵是乐极生悲,徐皎这日突然觉得脑袋发沉,躺在床上就是起不来了。 赵夫人来看她,抬手一探她的额头,道一声“好烫”,便是皱眉让人去请周大夫来。 赵夫人到哪儿,周大夫都跟着,倒也方便。 “让你昨夜不要贪凉吧,偏不听,这眼看着就要入冬了,你还泡那么久不肯起身。在水里泡热了,起身时还非要吹凉风,这下好了,着凉了吧?难受了吧?看你往后还这么不听话。”赵夫人板着脸斥道。 徐皎从被褥里探出手来,拉住赵夫人软着语调道,“知道错了,母亲不要生气了。阿皎下回再也不敢了。” “可记着你的话吧!一会儿好好喝药啊!”赵夫人绷不住,立时缓了语气,又不厌其烦交代了一声。 徐皎在锦被簇拥下更显娇俏乖巧的小脸轻轻一点,赵夫人见状漾开了笑。 不一会儿周大夫来了,把过脉后,果真是受了风寒。他们随身带了一些常备的药材,周大夫开了方子,便亲自去抓药来煎。 一碗熬得浓酽的汤药灌下,徐皎没一会儿就是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治风寒的药多是有助眠的功效,娘子发发汗,睡醒了,这病也就好了大半了。”周大夫解释道。 “如此便让她好好睡着吧!你们俩照看好娘子。”后头的话是对红缨和负雪两人说的。 两人自是齐声应“是。” 赵夫人低头看着徐皎病中略有些嫣红,却乖巧的睡颜,双眸忽闪过一道暗光,半晌后,才收回视线走出了徐皎的卧房。 房门在身后阖上,琴娘扶着赵夫人的手,轻声唤道,“夫人?” 赵夫人却是骤然紧紧掐住她的手,咬着牙道一声,“走!”便是让琴娘扶着,脚步仓促地从徐皎门前走离。 已到了下衙的时辰,可景钦还在国子监的藏书楼内忙着。他这个主簿的事务不多,大都与书有关,倒是让他很是喜欢。坐在这满室书香之中,好似浮躁的心也跟着安宁了不少。 可这安宁很快却被一阵匆促的脚步声给打乱了,进门来的是二水,他跑得急,一头一脸的汗,到了近前,便是急声道,“郎君,给二娘子赶车的生伯来了,说是二娘子有些不好,让郎君快些去看看。” 景钦手里握着的书卷“啪嗒”一声落了地,他骤然起身,疾步往外而去,步子带起的风卷动着那书卷刷刷翻动了两页...... 章节目录 第181章 着了道 “二娘子突生急症,庄子上缺医少药的,夫人一时急得昏死了过去,可偏偏阖府上下也只有二郎君你是夫人觉着可以托付的……庄子上都乱了套了,琴娘让小的赶紧来请郎君过去,帮着拿个主意,眼下到底该如何是好?” 在国子监外与生伯见过,听了这一席话,景钦面色微变,让二水立刻去请与他相熟的大夫,再赶去汤泉山赵夫人的庄子,他自己则立时上马,与生伯快马加鞭先行往城外而去。 到了庄子外,景钦勒停马儿就一跃而下,正攥着两只手,神情焦灼等在庄子门口张望的琴娘一见他,登时露出欢喜之色,急急忙忙迎上前来,到得近前,屈膝行了个礼。 景钦一挥手,让她免礼,目光已是焦急地往庄门内探望,“如今怎么样了?” “二郎君这边请。”琴娘将他往庄子内引,一边走,一边道,“也不知怎的突然就生了急症,周大夫看了说凶险得很,可他也是束手无策,只得暂且施针稳着,婢子急得不行,如今见着二郎君来了,总算有主心骨了。”琴娘一边说着,一边就是抹起了泪。 “那婶娘呢?婶娘可有大碍?”景钦虽是满心焦灼,却还记得赵夫人。 “夫人自然是急坏了,起初就昏死了过去,后来扎针醒来后,就有些情绪激动,非要去守着娘子。二郎君该知道,娘子就是我们夫人的命根子,她若是有个好歹,夫人也是活不成了。周大夫见她这样不行,就暂且施针让她昏睡,又熬了安神汤给灌了下去,这会儿暂且安稳下来了。郎君还是先去瞧瞧娘子吧,只要娘子平安无事,夫人那头自会跟着无恙的。”琴娘急声道。 景钦眉心微微一颦,却也知道琴娘说的是正理,便不再出声,随在琴娘身后一路疾行。 这庄子也就是个两进的院子,本就不大,很快就走到了头。上了台阶,到了当中一间厢房前,琴娘停下步子,对景钦道,“红缨去守着煎药,负雪在里头伺候,失礼之处还请二郎君见谅。”说着欠了欠身,转头伸手将房门推开,便是束手立在了一旁。 景钦拎起袍摆就是疾步而入,就在跨进门槛时,一股异样浓郁的甜香扑鼻而来,景钦脚步蓦地一滞,可已是晚了——“哐啷”一声,身后的房门骤然关上,景钦冲至房门处,冷声警告“开门”时,回答他的却是一声落锁声,紧接着,从窗纱往外瞧去,隐约能够瞧见琴娘转身离开的背影。 景钦伸手用力摇动房门,却发现这门的做工很好,牢实得很,这般用力摇动之下,亦是纹丝不动。 景钦微微喘着气,甜腻的浓香直往鼻间钻,他登觉气血翻涌,忙屏住呼吸,抬手捂住口鼻。 室内烟雾缭绕,他四处逡巡着,见到窗边一只正在腾袅着白烟的香炉,便是扑了过去。桌上有只茶壶,他顺手捞起,却只觉那茶壶轻飘飘的,揭开壶盖一看,果真是空的,那几只茶杯也是一样,皆是摆设,没有一滴水,景钦登时面色铁青。 但略一停顿,他还是又朝那只香炉扑了过去。 “谁?”刚刚揭开香炉的盖子就听着一声细若蚊呐的问,景钦浑身一僵,蓦地转头看去,这一看,他一双略带桃花,被热浪熏红了眼角的眸子陡然瞠大。 一个只着单衣的少女正软软地半倚在椅子上,满面酡红,她似是无意识地轻咬着粉润如花瓣的嘴唇,双目迷离地往他瞥来,那一眼,简直勾魂摄魄。 徐皎知道自己不对劲,她刚刚醒来时,就觉得浑身绵软,没有力气,意识也有些涣散,身体很不舒服,一种莫名的燥热流窜在四肢百骸,让她恨不得将自己身上本就单薄的衣裳再狠狠拉扯开来。 就是知道不对劲,她强忍着冲动,觉得脑子都要烧糊了。迷迷糊糊时听得动静,睁开眼来,迷蒙的视线和烟雾里,只隐隐瞧见一个人影。看不清楚,却让她浑身更是焦灼,问了一声,却没有听见回答,她蹙着眉尖,撑着椅扶,费力地爬起身来,踉跄着往那个人影走去。这房间本就不大,她走了两步,脚下一软,就往前扑去,那个人影却是下意识地冲上前来将她接住。 他身上好凉,让意识恍惚的徐皎当下就是舒服的喟叹了一声,不由自主地往他身上贴近。 “阿皎,你清醒点儿!”可下一瞬,却是被人陡然推开,头顶上传来一把沙哑克制的嗓音。 有些耳熟,徐皎抬起眼来,喃喃念道,“二哥哥?”她的声音本就软糯,此时此刻,落在耳中,更是惊人的火种,遇上已经快要沸腾的血脉,好像眨眼就会燃烧起熊熊烈火一般。 景钦头颈与手背上的青筋已是浮起,闭了闭眼,将她诱人的模样赶出脑海,再睁开眼时,咬着牙将她狠狠一推,转身时蓦地把那只香炉扫落在地,“砰”的一声响,他却还嫌不够,走过去,用双脚将那些燃烧的香料用力地踩,直到确定踩熄了,这才作罢。 回过头,被攘倒在地的徐皎一边难受地嘤咛着,一边已是不能控制地拉扯起了衣襟。 景钦上前,将她的双手箍住,腾出的一只手,哆嗦着从衣襟里掏出一只瓷瓶,拔掉瓶塞,从里头倒出丸药来,平常里即便是单手于他而言也是再简单不过的动作,今日做起来却是异常的艰难,好几次,那瓶子都滚落了,又被他抖颤着手捡起,好在,虽然花了比寻常要长的时间,瓷瓶还是打开了,可一倒,却只独独滚出一粒丸药来,再倒,却是没有了。 景钦眉心紧皱,见徐皎双颊不正常的嫣红着,难受地扭动着身子,忙将手里那粒丸药送进她嘴里,她却咬紧了牙关,不肯张口,景钦忙放缓嗓音柔声劝道,“阿皎,这是清心丸,快些吃下去,一会儿就不会这么难受了。乖,听话,张口!” 徐皎听见了,迷迷糊糊睁开眼,张开口,景钦忙将丸药喂进她嘴里,她柔软如花瓣的嘴唇轻触他的指尖,景钦一瞬僵住,呼吸陡然急促起来。 喂完药,他将徐皎放开,自己走到一旁,面墙而立。 窗外,天色已然深浓,四下悄寂,室内只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一声赶一声的急促。 章节目录 第182章 以变应变 吃了清心丸一会儿,徐皎的神智清明了些许。她自然也明白了眼下的处境,迟疑地走了两步,却不敢靠得太近,唤了一声“二哥哥.......” 面墙而立的景钦浑身僵硬地转过头来,一双眼睛已是被熏红了,满布红血丝,头颈、额上青筋绽露,发丝和衣襟已被汗水浸湿,有些虚脱地望着徐皎,一扯嘴角道,“有针吗?” 徐皎摇了摇头。 景钦的目光落在她发上,见她发髻上还插着一支发簪,遂伸出手,“把你的簪子取下来。” 徐皎愣愣地依言将发簪取下,景钦转身背对她,抬手摸索着自己后颈的某一处,对徐皎道,“冲这儿扎下去,入两寸。” “二哥哥!”徐皎惊呼。 “快点儿!否则就来不及了。”景钦粗喘着气,急声吼道,这一声里,全无了平日的温润雅致,倒好似困兽一般。“放心!”他深吸一口气,勉强克制着缓下语气,“只要你入的深度合适,只会让我昏睡,何况,我也不只是为了你。只有我晕过去,才能安然脱身。快点儿!”后一声里,又带了催促。 徐皎不敢再迟疑,踌躇着上前,她靠得近了,能感觉到他浑身的肌肉绷紧,垂在身侧的手紧紧拽握成了拳头,浑身却还是克制不住地微微发着抖.......徐皎不敢再耽搁,用簪子尖锐的一头抵住景钦手指的那个穴位,默默念着两寸,一咬牙,用力扎了下去...... 景钦身子一软,便是往下栽去。 徐皎忙伸手将他撑住,费力缓缓放在地面,见他双目紧闭,她忙伸手去探他鼻息......下一刻,才闭上眼睛,长舒一口气。 “娘子?”正在这时,墙角处垂挂的一幅字画后却是传来了一阵木板轻敲声,紧接着,便是一阵窸窣声响,那幅字画被人从后撩起,后头一个黑黢黢的门洞里头钻出一人来,居然正是琴娘口中在煎药的红缨。 红缨一眼瞧见屋中的情形,自然也将昏睡在地上,后颈处还在淌血的景钦望在眼中,眼底滑过一抹诧异,忙朝着徐皎一抱拳道,“婢子久等不到娘子传唤,怕出了什么纰漏,实在等不下去了,这才出来瞧瞧。”可现在是怎么回事儿? “你做得很好。是我自视甚高了,险些栽了跟头。”徐皎没有与她详细解释的打算,她一贯喜欢甜美笑着的小脸上此时覆上了一层冰霜,只觉得刚刚被清心丸压下去的燥火又在腹中隐隐有抬头之势。她眼底掠过一抹阴影,当机立断道,“红缨,你将我二哥哥偷偷从密道带出去,找个妥善的地方安置好,再去看看能不能寻到负雪,我醒来就不见她,也不知是被琴娘支走了还是去了何处,我担心她有危险。” 红缨点着头,可望着徐皎,目中还是带了两分隐忧,“那还是按着我们之前的安排行事吗?还有,婢子若是走了,负雪又不在,娘子这里可就没人了,若是再出了什么纰漏.......”红缨话未说完,面色陡然一变。 徐皎也听到了外头隐约传来的响动,主仆二人惊疑的目光在半空中相遇。 “快!将门打开!”,门外传来琴娘的声音,紧接着就是开锁声,锁开了,门“吱呀”一声,却只被人推着翕开了一条缝,琴娘捂着口鼻从门缝里探头来看。还没有瞧出个名堂呢,就见着一个黑影从里头扑了出来,那黑影直直扑到了琴娘怀里,抬眼一看她,便是喜道,“琴娘,琴娘快救我!”话未完,她竟是心神松懈一般,就倏然晕了过去。同时,里头蓦地传来一声重物倒地之声...... “怎么样了?”黑暗中,人的听觉和嗅觉都格外的敏锐,徐皎听着赵夫人询问的声音,掩在锦被下的左手紧紧握成了拳头,努力克制着才没有立刻爬起来质问她,此时那话语里满满的关切心焦,又有几分是真? 一灯如豆,徐皎安然躺在房中的床榻之上,周大夫正为她把脉。而赵夫人就坐在床榻边的椅子上,很是关切地看着,她身后还立着琴娘。 周大夫收回为徐皎切脉的手,站起身道,“许是娘子近来习武,身子康健了不少,底子强,这一碗汤药灌下去,效用来得快,那药性已是解了大半,不妨碍了。再睡一觉,定然就没事儿了。” 闻言,赵夫人长舒了一口气,点点头道,“如此就好。”深望了一眼徐皎,再抬眼望向周大夫,神色稍缓,“周大夫也劳累一个晚上了,先去歇着吧。” 周大夫拱手应声,退了下去。 室内悄寂了一瞬,赵夫人仍然坐在那儿,目光有些发痴地望着徐皎的睡颜。琴娘叹了一声,上前来劝道,“夫人,夜深了,您也回去歇着吧!您的身子,大夫说了得好好将息着。” “那头安排得怎么样?”赵夫人目光没有从徐皎面上移开,一边抬手为她掖合被褥,一边轻声问道。 “夫人放心吧!那药的药效哪怕是柳下惠在世也抵挡不住,明日夫人就等着看好戏吧!”琴娘应道。 赵夫人嗯了一声,面上却瞧不出多少欢喜,望着徐皎,眼神流露出淡淡的悲伤,“琴娘,你说......明日阿皎醒来,会不会怨我?她那么聪明,定能很快想明白,届时,她怕是再不会原谅我这个狠心的母亲了吧?” “夫人也莫要太自责了。从前长房对阿郎和夫人做的事儿,还有夫人这些年受的苦楚,娘子若是知晓了,定然能理解夫人的难处。”琴娘宽慰道。 赵夫人却是摇着头道,“即便她能理解我这么做的因由,又怎么会理解我竟要连她也舍了?琴娘,都怪我,早前我为何不听你的劝,非要这样狠心.......” “可夫人最后关头不还是改了主意吗?说到底,夫人还是心疼娘子的。”琴娘默了一瞬,才幽幽道。 “是啊!起初将她从江里救起来时,我哪里能料到会为了她,一而再再而三地改变我的计划?这丫头,也不知哪里来的本事,竟让我这一颗冷硬的心,也为她软了?”赵夫人苦笑道,望着徐皎的目光柔软而无奈。 这一回,琴娘沉默得更久了些,良久,才叹息着道,“因着娘子是真的待夫人好,而夫人不知不觉也将她真正当成自己的女儿了吧!虎毒不食子,做母亲的,保护自己的女儿是本能。” 章节目录 第183章 摊牌 “夫人也别想太多了。既是母女,哪儿有解不开的结?等到明日,将该说的都告知娘子,她定会理解夫人的。夫人还是先下去歇着吧,当心身子!”琴娘又是劝道。 赵夫人的目光却是须臾不离徐皎,又摇了摇头道,“不!我要在这儿守着她,你去看着吧!费了这么大的劲儿,可不能功亏一篑,让我的阿皎白白遭了这番罪。” “是!”琴娘见劝不动,也只得打住,应了一声,屈膝行了个礼,便是转身走了出去。 夜已深了,整个庄子上已没了人声,深秋时节,就连鸟兽鸣虫都敛了声息,万籁俱寂,只能听见细细的风声呼啸着,捎来寒意。 琴娘紧了紧衣襟,转头往院子另一头,徐皎的那处厢房而去。谁知,才觉得身侧树影摇动,她一停步,带着两分惶然喝了一声“谁”,一阵阴风就掠至身后,紧接着后颈处一疼,她眼前一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再醒来时,她双手双脚都被缚住,用一根麻绳牢牢绑在一根破旧的椅子上,而她的所在,是一个房间,只在角落点了一盏灯烛,昏昏暗暗,房里堆满了杂物,不知是何处。 “琴娘醒了?口渴了吗?可要喝杯水?”正在这时,身后传来一把嗓音,琴娘听着,却是大骇。 见着从她身后绕到身前,手里还端着一只茶盏的人,如同见鬼了一般,脸色大变道,“负雪,你怎么会在这里?” “琴娘不要激动,你想知道的,一会儿自然便知道了。你当真不喝水吗?”负雪将那茶盏一递。 琴娘这会儿却哪里还有喝水的兴致,瞠圆了一双眼将负雪瞪着,心里说不得已经转过了多少念头。 负雪见她不喝,自己端起茶盏,慢条斯理喝起了盏里的茶水。 琴娘却受不了这样的煎熬,咬牙斥道,“你这贱婢,到底想要做什么?” “琴娘莫急,我不过是得了郡主的吩咐,要请琴娘见一个老朋友罢了。琴娘总不能是早料到要见着老朋友,所以才迫不及待了吧?”负雪一口一口,终于将那盏茶水喝尽了,这才望向琴娘,语声淡淡道。 “郡主?”琴娘面色更是难看了。 负雪抬起手来轻击了两下。后头骤然传来一阵脚步声,一个人缓步绕到了琴娘面前。 琴娘一看来人,刹那间面如土色,那人却是朝她笑着一扯唇角,“好久不见了,琴娘。” 桌上的灯烛“噼啪”一声爆出一朵灯花,让坐在床沿发呆的赵夫人骤然醒过神来,她望了望还在沉睡中,一动不动的徐皎,又转头望了望窗外,外头仍然夜色深浓,也不知是什么时辰了。她也不知发了多久的呆,可显然,琴娘离开的时间已是不短。 赵夫人皱着眉,站起身来,正要迈步而去。 “母亲.......”身后就是传来一声幽幽的呼唤。 赵夫人回过头,见着床榻上的徐皎已是睁开眼来,不由笑了起来,倾身上前道,“醒了,可有觉得何处不舒服?” 徐皎没有应声,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定定将赵夫人看着,清澈如水,却又好似洞彻人心。 赵夫人面上的笑容在这双眼睛的注视下一寸寸消失在了唇畔。 好一会儿后,赵夫人面色微乎其微地变了,“你什么时候醒的?还是说你其实......一直醒着?” “一直迷迷糊糊的,方才才渐渐清醒,便也想了许多的事。”徐皎面色平静道。 “看来,你应该有很多问题想要问我。”赵夫人的面色也平静下来,拂了拂裙摆,重新在方才那把椅子上坐了下来。 徐皎望着她,神色却有些复杂,“本来是有很多问题的,可方才好像母亲都为我解答了。” 赵夫人眸色微微一动,“方才你都听到了?” 徐皎抬起手,拉住赵夫人有些泛凉的手,“母亲,你将我当女儿,我便这一生都是你的女儿。” “你果然都听到了。”赵夫人却是挥开了她手,本就瘦削的脸因着一夜未睡显得有些苍白,深凹的眼瞪着徐皎,方才的柔软不再,她一瞬间又如一只刺猬一般,竖起了周身的刺,防备着。“既是听到了,难道就没有什么要问我的吗?”赵夫人冷硬着嗓音,狐疑地将徐皎打量着。 就在这时,屋外骤然传来一串脚步声,由远及近。 赵夫人转过头,见着先走进来的琴娘,还不及松上一口气,就觉得她神情不对,待见得紧跟在她身后走进来的两个人时,赵夫人的脸色登时大变,“半兰,你怎么会.......负雪,你!” 赵夫人望着负雪,几乎是目眦欲裂,虽然后头的话没有说出口,意思却明明白白都摆在脸上了——你居然背叛我? “母亲,负雪没有背叛你。因为负雪一开始就是我的人。”徐皎从床榻上撑坐起身,语调淡淡道。 赵夫人蓦然回头惊望向她,“什么叫一开始就是你的人?” 徐皎没有回话,抬起头静静回望她。 赵夫人瞪着她,神色几变,眼中的迷雾终于是慢慢消散,转为清明,却又承载着更多的不敢置信,“所以,你从一开始就在骗人,你根本就没有撞坏脑子,你一直都知道自己不是我的女儿,一直都知道自己是谁,而你,一直在骗我?” “对不起,母亲。我是骗了你,可彼时的我,没有别的选择。”徐皎没有再多作什么情非得已的解释。 “你到底是什么人?”赵夫人也没有多作纠结,毕竟,她们本就是互相欺骗,谁又能指摘对方? “这个我不能说。”徐皎缓缓摇头,“不过,母亲只要愿意,我可以永远是你的女儿。”徐皎还是这一句话,说来情真意切。她是伤过心的,在察觉到赵夫人为了报复,竟选择了牺牲她时,可再多的怨气也在最后关头,赵夫人改变了主意,又将她换了出来,带到这里,又听到了赵夫人对琴娘的那番剖白时,烟消云散了。 在她面前的,只是一个可怜可叹的女人,而她,是真心将她当作母亲的。这个女人,待她,也是一样。母女之情,无关血脉,不知何时而起,经过数月滋长,已如藤蔓纠缠,密不可分。 赵夫人听罢,却是笑了,“女儿?那你这个女儿可知道,我在决定让你做我的女儿时盘算着什么?” 章节目录 第184章 恨至癫狂 徐皎没有说话,赵夫人也不需要她说,她只是双目虚无地望着某一处道,“我恨景家,恨景家的每一个人,他们从前为了他们自己,害死了你的父亲。还要拿我的女儿去博取富贵荣华,我怎么能让他们得逞?自是不能!” 赵夫人一边说着,一边低低笑了两声,眼底尽是癫狂。 “不过,我想着,这也是个再好不过的机会啊!他们不是要阿皎成为长公主的义女吗?那我就帮他们一把吧,等到阿皎真成了长公主的义女,当然……没有也行,只需她在陛下面前露了面,到时再想个法子,揭穿这个女孩子并非景家女儿,是景家人找人假冒的,你说……那个时候景家人会怎么样?” 徐皎心里发凉。 赵夫人却是凑到她身前,带着神秘的笑意,先是用食指抵在唇上,对她轻轻“嘘”了一声,而后才压低嗓音轻声道,“欺君之罪……你猜,会如何?” 徐皎睁着一双乌沁沁的眼睛,望着赵夫人,却不说话。 赵夫人望着她,却陡然笑了起来,“傻阿皎,欺君之罪,那可是全家都要杀头的。不!说不得,那还要诛九族呢。哈哈哈......你说那样,多好?” 徐皎望着她,眼里有些悲凉,此时此刻,她终于相信,赵夫人是生了癔症。“母亲.......”她低抵唤着,像怕吓着了赵夫人,“景家的人是父亲的血脉至亲。欺君之罪,我和母亲又岂能逃得开?” “那又如何?当初他们害死你父亲时,又可曾顾念过他也是景家的人,与他们是骨肉至亲?至于我......我早就不想活了,能拉着景家的人一道陪葬,也挺好。只是,我到底是舍不得你啊,我这样如花似玉,又乖巧懂事的女儿。”赵夫人望着徐皎,一双眸子又柔软下来,抬起手,轻轻抚上徐皎柔嫩的面颊,嘴角狂乱的微笑转为轻柔,“让你就这么陪着景家的人去死,我越想越是舍不得,所以,就改了主意,至少不能让你赔上性命。我冷眼瞧着,景家如今最看重的就是景钦,俨然将他当成了下一代家主去培养,又说什么他最像你父亲,严氏每每提起她这个儿子,那股子骄傲劲儿藏也藏不住。那好啊,那我便毁了景钦,到时候,我再看严氏如何张狂。就是整个景家,只怕都要受到重创,想想,真是快哉。岂不比让他们就这么简简单单死了的来得痛快?” 赵夫人平静了不过一会儿的情绪又转而癫狂起来。 “母亲原本是想舍了我,让二哥哥坐实品行不端,就连自己的亲妹妹都要丧心病狂地染指的事实。加上我郡主的身份,长公主,甚至陛下都不会轻饶了他,他便算真的毁了。”如今再想起之前赵夫人在她面前几次三番提及景钦人不错,对她又如何如何好,便都有迹可循了,原来,从那时起,赵夫人就已经在谋算今日。 徐皎闭了闭眼睛,“只是,临到头了,母亲还是不忍毁了我,所以,最后关头,用负雪将我换了出来。想着哪怕不是我这个堂妹,换成负雪这个堂妹身边贴身伺候的侍婢,也足以抹黑二哥哥的名声了。是不是?” “不错。”到了如今,自然也没有再藏着掖着的必要,因而,赵夫人承认得很是爽快。只是,目光再落向不远处站着的负雪时,面上的笑容却是陡然一敛。 “母亲,当年的事儿......严氏是有错,可说到底,二哥哥彼时只是一个孩子,稚儿何辜?”徐皎不由长叹了一声。 “什么稚儿何辜?当初的事儿你知道什么?若非他们兄弟,严氏又哪里来的理由,一把鼻涕一把泪地逼着你大伯父留下,逼着你祖父舍了你父亲,逼着你父亲丢下我们母女,去替你大伯父死?他们欠我们的,他们整个长房,不,是整个景家都欠我们的,这一辈子都还不完。哪怕是毁了一个景钦,也不足以让我解恨。”赵夫人陡然又激动起来,转眼双目都被熏红了,咬着牙,目眦欲裂。 徐皎即便已经有了心理准备,还是被吓得缩着肩膀,白了脸。 赵夫人这会儿却再没有半点儿柔软,目光狐疑地在徐皎和负雪之间逡巡,眼神与语气都一瞬间锐利起来,“负雪在这里,那屋里难道只有景钦一人?” 徐皎没有说话,垂下头默认。 赵夫人怒极,抬起手颤巍巍指着徐皎的鼻尖道,“混账!我苦心布的局,全被你毁了。” 徐皎没有开口,赵夫人却更怒了,“你方才帮着景钦说话,莫非你真是色迷心窍,恋上他了不成?” “我没有!我只是不想母亲你用这样的手段行事,你为了达成目的,苦心布局,甚至不惜要杀人灭口,半兰是我请人偷偷救下的。你将负雪叫去,让她到了庄子上后,听你的号令,想法子将红缨支开,我就猜到你要行动。来庄子时,你让我先选住处,我就选了早前来时住的那间,不只是因为习惯,更因为上一次来这儿时,我偶然发现那间厢房里居然有一处暗道。没想到的是,母亲你反倒不晓得。不过也好,有了这暗道,倒是便宜行事。我让红缨装作上当,被支了开来,实则是躲开你们的视线,悄悄躲回了暗道里,以策万全。我只是没有想到,你们竟然将负雪也一并支开了,更没有想到,你们竟会对我下药,差一点儿,我就真的栽了。” “母亲,你可知道,二哥哥他是宁愿伤害自己,也不愿伤害我的人。这样的人,母亲又怎么忍心用这样下作的手段去害他呢?身为严氏的儿子不是他可以选择的,更不是他的错,他又何尝不是因此而被利用伤害呢?母亲......倒不如退一步,放过他,也放过你自己,往后,咱们安安生生过日子,不好吗?”徐皎抬起手轻轻搭在赵夫人臂上,哀哀求道。 赵夫人神色几转,可到最后,却是面容有些狰狞地甩开徐皎的手,“你不只做了这些吧?你还做了什么?说!都给我说清楚!” 徐皎垂下眼,语调低弱了两分,轻声道,“母亲请来要见证二哥哥品行不端的那些客人们都不会来了。若是不出意外,一会儿景府上下都会齐聚此地,有些事情,早就该说个清楚明白了。” “你——”赵夫人再坐不住,腾地起身。 章节目录 第185章 只能是妹妹 “好哇,你!我将你当成自己的女儿,你却出卖我。说到底不是从我肚子里爬出来的,终究与我不是一条心。”赵夫人望着徐皎,咬牙切齿,又是后悔又是恨的模样。 徐皎心口一掐,“母亲,我怎么与你不是一条心了?我只是不想你再做错罢了。何况,就是父亲泉下有知,见到母亲这样做也不会开心的。” “你知道什么?”赵夫人尖声吼道。 “我自然知道,说不得我知道的,比母亲知道的还要多。至少我知道当年父亲之所以甘愿赴死,就是为了保护妻女和整个景家,可母亲非但没能照顾好自己,还要搅得景家鸡犬不宁,这不是与父亲的愿望背道而驰吗?” “胡说八道!你是说你父亲是自己求死吗?”赵夫人面容扭曲,一双眼睛如利箭,狠狠盯在徐皎面上。 徐皎掐着掌心,在那样锐利的盯视下,静静抬起黑白分明的眼,就这样回望着赵夫人。在赵夫人不自觉地垂下眼,闪躲开她的视线时,她才幽幽开口道,“母亲是父亲最亲近的枕边人,父亲的异状母亲当真半点儿未曾察觉吗?” 赵夫人无法避免地陷入回忆,双目恍惚,面色却一点点灰败。 徐皎恍然而笑,“果然,母亲不过自欺欺人罢了。” “郡主!”琴娘面色一变,骤然唤了一声,徐皎瞥去,琴娘疾言厉色,在她望过去时,朝她摇了摇头,厉色转为哀戚。 徐皎心口一震,蓦地抬眼往赵夫人看去,却见她神色怔怔,茫然地望着窗外,眼神有些发直,“二郎……”她突然唤了一声,朝着深浓的夜色中伸出手去,整个身子往窗户的方向用力一挣—— 然后她的眼睛一闭,身子毫无预警地往地上栽去。 “母亲!” “夫人!” 红缨和负雪动作快,不等人真栽到地上已是将人捞起,徐皎等人疾呼一声,连忙奔上前一看,赵夫人双目紧闭,已是昏了过去。 “快!去请周大夫!” 周大夫才睡下不久,又被喊了起来,着急忙慌赶来,这回是给赵夫人诊脉。 切着脉,他的眉心就是皱了起来。 “如何了?”徐皎疾声问道。 “回郡主,夫人只是一时气怒攻心晕了过去,并无什么大碍。只是……”周大夫拱手回话,说到此处,却语带踌躇,带着无声的询问瞥了一眼琴娘,后者却只是垂目不语。 徐皎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微微眯着,将他望着,没有一句话,可眼缝里射出的冷光却让周大夫背脊一紧,不期然间,颈后就是发寒,周大夫再不敢耽搁,忙道,“只是夫人旧症所累,病情变化全不在预期,到底如何,还要等夫人醒了之后,才能判断。” 也就是说身体上没什么大的问题,只是她的癔症会不会恶化却是不好说了。 还不待说什么,外头就隐约有了动静,徐皎抬眼一看,这才瞧见窗外已隐隐透出了天光。夜,已走到尽头,天亮了。 招了人来问,听说是景府来了人,竟是严夫人头一个赶到。 马车刚停稳,严夫人就匆匆下了马车,身边还跟了两个孔武有力的侍卫,一上来就拿住了两个小厮,冷声问了二郎君在何处,便是疾步穿过庭院,直往二进的厢房而去。 眼看那房门被人上了锁,严夫人当下就黑了脸,左右一看,那两个护卫立刻拔出刀,将门锁劈开。 房门推开,严夫人疾步入内。虽然心存一丝侥幸,却也做好了可能看见什么的准备,谁知走进房中一看,严夫人却是愣住了,眼前所见可全然在她意料之外。 同时愣住的还不只严夫人一人。 景钦也就刚刚醒来,却发现屋内只有他一个人,徐皎不见了踪影,可门窗却还是被紧锁着,正在一筹莫展之时,听着外头隐约有了动静。他赶忙起身,躲到了帘栊旁,正在思虑着如何做时,就见着严夫人脚步匆匆走了进来,母子二人四目相对,彼此的眼中有相似的愕然。 片刻后,严夫人醒过神来,长舒一口气,伸手就去拉景钦道,“走!咱们快些离开此处!” 景钦却是一个侧步,让开了严夫人的手,只是蹙紧眉梢,目色淡淡,半点儿波澜也无地望着严夫人道,“母亲为何会在此处?” “有人要害你,你说我为何会在此处?”严夫人理所应当地反问道。 “母亲怎么会知道有人要害我?”景钦却仍无半点儿动容。 “自然是有人告知的。这些咱们回去再说,先跟母亲回府。”严夫人望着他,见他不动,眉心渐渐蹙起,“还有什么好问的?如今的情形不是再清楚不过吗?你总不能怀疑是你母亲我设局害你吧?”严夫人自来不怎么看得透这个儿子,但至少看得出他不愿走。 景钦眸色沉黯,自然不是傻子,事实上,他昨夜踏进这道门时就已经想通了所有…… “你说你多么聪明的一个人,如何就着了这样子拙劣的道?”严夫人在半道上遇着了被绑在道旁树上的二水和一个大夫,从二水口中得知了赵夫人引景钦上当的那个因由。 景钦没有说话,眸色更沉,是啊!分明是那样拙劣的布局,他却想也没想,就一头栽了进来。 严夫人望着他,陡然焦灼,“你什么意思?难道你对阿皎那个丫头……” “母亲说什么?阿皎是我的妹妹。”景钦眉心一攒,长睫低垂,遮掩了眸中思绪,在严夫人狐疑地望过来时,他才抬起一双乌沉沉的眼,望着严夫人,“也只能是我的妹妹。”平淡到清幽的一句话,恍惚出口就能被夜风扬散,听在严夫人耳中,却让她心口骤然一缩。 徐皎自然知道严夫人来了,而且径自就去找景钦去了,人之常情,她眼下也顾不上他们。只要他们不来找她的麻烦,她就懒得搭理。 她静静坐在床沿,正就着一盆温水,绞了栉巾,给昏睡中的赵夫人一寸寸地擦拭着手和头颈。 周大夫方才才把过脉,说是脉象平稳,已是没事了,只是何时醒就说不好了。 徐皎想着她之前就几乎一夜未睡,又受了这么大的冲击,怕是还要好生睡一会儿。多睡睡也好,徐皎尚不知若她醒来,自己该如何面对。 章节目录 第186章 真实与幻梦 见到赵夫人倒下去的那一刻,徐皎真是悔不当初。早知如此,她又何必非要与她争个是非曲直,不如顺着她一些,多好? 只可惜,这世上从来没有后悔药可卖。 徐皎抑下一记叹息,对沉睡中的赵夫人轻声道,“母亲,等你醒来,要打还是要骂,都随你,我受着,绝无二话。”也不知人在昏睡中能不能听到这些话。 徐皎黯下双眸,起身端起那盆已经凉了的水,还不及迈步,却见原本沉睡的赵夫人缓缓睁开眼了。她不由喜出望外,忙放下水盆,倾身上前,放缓嗓音,怕吓坏了她似的轻柔道,“母亲,你醒了?” “阿皎?”赵夫人唤了她一声,手撑着床榻,就要起身,徐皎忙上前扶起她,在她身后塞了个软枕,让她坐得舒服些。 “我这是怎么了?”赵夫人突来一声问,让徐皎动作顿住,略带迟疑地望向她,谁知下一句,却让她眼儿陡然瞠圆,眼中情绪用惊骇二字也不足以形容,“瞧你这样小心翼翼的,我莫不是病了?我既病了,你父亲人呢?” 徐皎定定望着赵夫人,半晌难言。 赵夫人久等不到她回答,骤然抬起头来,眉心一攒道,“我问你,你父亲呢?你这孩子,发什么呆呢。” 徐皎喉间滚了几滚,在赵夫人目光催促下,艰难地吐出两个字,“父亲......”顿了顿,下一瞬,才展开笑,语调轻快道,“母亲莫不是病糊涂了?父亲他不是外出游历,说要游遍天下名川秀水,画尽天下美景吗?他自是不在家。”徐皎说着这话时,一双眼睛却是瞬也不瞬,紧张地盯在赵夫人面上。 赵夫人眉尖微微一颦,好一会儿后,轻轻哼了一声,语调里带着淡淡的抱怨道,“你父亲这个人哪儿都好,就是个画痴。一提起画,就什么都顾不上了。就这样将我们母女二人撇下,他一个人倒快活去了。不过,阿皎啊......”赵夫人朝着徐皎伸出手去。 徐皎忙将手递给她,她将徐皎的手一握,抬眼朝着徐皎笑起,语调轻柔而平缓道,“你别怪你父亲,母亲头一回遇上你父亲时,他就是个画痴,沉浸在画之一道中的他,才是最耀眼的。不过,你也去信催催他,总不能等到你出嫁时,他这当爹的却不来送女儿出嫁吧?” 徐皎喉间一哽,在赵夫人狐疑看过来时,她再也控制不住心里的惊涛骇浪,抬手就是将赵夫人紧紧抱住,眼里含着的泪花再也忍不住滚滚而下。 赵夫人感受到颈边的湿润,一愣,“这孩子是怎么了?可是受了什么委屈了?” “才不是。”徐皎闷声道,“我只是不想出嫁,也不想离开母亲。” 赵夫人一愕,继而笑起,抬手轻轻拍着她的肩背,安抚道,“傻孩子,男大当婚,女大当嫁,这是天经地义的事儿。我们也舍不得你,可若将你留在身边,来日你就该怨我们了。放心,母亲定会给你选一门合心的亲事,你是我和你父亲的掌上明珠,定然不会让你受半点儿委屈的。” 徐皎没有说话,靠在赵夫人肩上,缓缓闭上了眼。沉浸在自己编织的美梦里,赵夫人是快乐的吧?既是如此,便让她永远留在梦中吧! 负雪进来时,徐皎用食指抵在唇上,给她比了个噤声的动作。负雪瞧见榻上又睡着了的赵夫人,敛了声息,立在一旁。 徐皎给赵夫人掖合了被褥,这才与负雪一前一后走出了屋子。 到了外头,负雪才轻声道,“老太爷和老太太,还有大老爷和大郎君都来了,眼下正在花厅里等着。”果然除了景珊,景家人都到齐了。不过景珊那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性子,这样的大事儿,景尚书不带她也是情理之中。 徐皎转头望了望屋内晕黄的烛光,轻轻嗯了一声,“去将琴娘和半兰一起带上,咱们过去。” 天已大亮,偌大的花厅内,却是半点儿声息也无。 海叔带了人亲自守在外头,负雪和红缨也是在门口止了步,徐皎带着琴娘和半兰进去。抬眼就见到了站在厅堂正中的景钦。他一身衣袍虽然经过一夜的折腾,略有些发皱,可他那股子气定神闲的意态,却让人不由忽视了他的装扮,仍觉他还是那个芝兰玉树的景二郎君。 察觉到徐皎的到来,景钦一双乌湛湛的眼睛瞥了过来,两人目光一触,见彼此都是无恙,便又各自收回。 徐皎已是敛衽蹲身,朝着主位的景尚书和吴老夫人行礼。 不等全然拜下,景尚书就已经抬了抬手,“不用多礼。” 徐皎也不矫情,依言免了礼,站直身子,抬眼往上一瞥。却见景尚书和吴老夫人不过一夜之间就好似苍老了许多一般,尤其是景尚书,一贯的老好人模样全然不见了,平日的精气神儿散了似的,就连挺直的肩背都垮了下来,唯独一双眼睛,还是精神矍铄,转头就往徐皎这处瞥来。 徐皎忙垂下眼,偷窥什么的,被逮个现行,饶是脸皮厚如她也会有些不自在的啦。 不过,景尚书显然没有追究她这个的闲心。“丫头,是你让人报的讯吧?”景尚书从宽袖间取出一只袖箭。 徐皎垂眸,默认。 景尚书叹了一声,“你做得很好,我替景家上下,谢过你。”说着,竟是将那支袖箭一收,便是朝着徐皎长身一揖。 徐皎哪里敢受他的礼,赶忙一个侧身,避让了开来。 然而这一下,却是惊得景大老爷、严夫人以及景铎都面色变了变,倒是吴老夫人和景钦仍是波澜不惊。 景尚书直起身子,目光就落向了徐皎身后的琴娘,嗓音也跟着冷沉下来,“你家夫人是何时起的这个心思?我本以为时间是治愈一切的良药,她这回回来,我还觉得她懂事了许多,与老夫人私底下说起时,还老怀甚慰,谁知她竟是.....果真是性子执拗,害人害己。而你,既然明明知晓,却不善加劝阻,实在可恨。” “老太爷恕罪。”琴娘扑通一声跪了下来,以额抵地道,“婢子也想劝,奈何夫人......老太爷不知,夫人到了惠阳之后,病情时好时坏,后来小娘子......她就病得更厉害了,更是恨景家入骨。可老太爷,婢子不敢拦.......” 章节目录 第187章 走到了悬崖边 “夫人就靠着这一口气才能继续活着,若是连这点儿念想都没了,婢子生怕她就会活不了了呀,老太爷。”琴娘说着,已是泣不成声。 徐皎目光惊疑地掠过开口问话的景尚书,眼观鼻鼻观心的吴老夫人,以及面色惊疑不定的景大老爷夫妇和景铎,最终落在了面色沉定,不见喜怒的景钦身上,“你们……一早就知道了?” 知道赵夫人身患癔症,也知道她是个冒牌货? 景钦没有说话,垂下了双目。 景尚书闭着眼睛长叹了一声,睁开双目时目光已是平稳下来,轻声道,“这本就是我们景家的秘密,原本知情人只有琴娘、我与夫人三人,就是睿深都是前些日子才知道,我本是打算将这秘密带到棺材里的,可如今看来,却是不成了。” “你母亲当年怀着身孕时就一直怀相不好,后来又因你父亲的噩耗,险些滑了胎,小心翼翼养到八个月上,又早产……那个孩子其实刚出娘胎,就已是不成了。” 景尚书的嗓音喑哑,话出口的刹那,除了本就知情的吴老夫人、景钦和琴娘三人,其他人都是面色大变。 徐皎都没有想到……那那个据说在惠阳生了急症,去了的那个景玥是? 半兰更是悄悄缩紧了身子,总觉得自己听到了要命的事儿。 当中反应最大的却当属严夫人,她一怔间,涂着鲜红蔻丹,仔细保养过的指甲就是深深掐在了景大老爷的手背上,而后抬起眼,蓦地往徐皎盯来。 徐皎面上也是一脸的惊疑,并未让她瞧出半分端倪来。 景尚书缓了一口气,又继续道,“彼时,我与夫人刚经历了丧子之痛,本寄希望于这个孩子,谁知竟又成了这般,到底是缘分薄了些。可偏偏二郎离去前,唯一的请求就是让我们替他照看好妻儿,他尤其不放心的就是赵氏。说她性子执拗,爱恨分明,如火一般,若是入了极端,只会焚烧自己,毁灭他人,我应下他,无论如何,都会护赵氏周全。” “可偏偏赵氏自二郎故去后,精神状态已是不好,是再受不得半点儿刺激了。其实早在赵氏分娩之前,一直给她看诊的大夫便对我与夫人委婉提过,怀相不好,唯恐生产时会有意外。我与夫人商议了一番,为了以防万一,便寻了一个也是与赵氏差不多月份的孕妇一直养着。说来也巧,那孕妇就在赵氏生产的后一日摔了一跤,受了惊吓,也是早产,产下一个女儿……” 后头的话,景尚书没有说明,可在场的还有谁听不明白? 那个女婴自是就被充作赵氏的女儿,成了景玥。 赵夫人本就患了癔症,孩子的身世又经不起推敲,所以在赵氏提出要回族中时,景尚书就同意了。 后来不管是赵夫人发现了养在身边的女孩儿并非自己的亲生女儿,还是那个孩子生了急症早夭又刺激了她,让她病症更是严重,疯疯癫癫之下,她就生了要与景家人同归于尽的心思。所以,她瞒下了那个景玥已死的事实。 恰恰好,那个时候,陛下的一道圣旨颁下,景尚书不管心里愿意还是不愿意,只得将赵氏母女接回凤安。所以,最初,景尚书并不想徐皎被长公主选中,是想等她落选之后,再送她们母女离开凤安这个是非之地吧?却没有想到事与愿违,更没有想到,赵夫人这回回凤安,打定的就是有来无回的主意。 可是,景玥已死的事儿到底瞒过景尚书没有……徐皎目下不着痕迹地闪动了一下。 “父亲……您是老糊涂了吗?这样的事儿怎么可以现在才说?景玥……”严夫人面色难看地抬手一指徐皎道,“她如今可是陛下亲封的迎月郡主,算是皇家的人,她既不是真正的景玥,那可就是欺君之罪。父亲……” 严夫人急道,景尚书一双利眸却是冷冷扫了过来,“我答应了二郎会护赵氏周全,当时除了这个法子,我想不到别的办法能让她继续好好活着。至于什么欺君之罪……我本无意欺君,可事情已经这样了……” 景尚书的双眸陡利,自厅内众人身上一扫而过,“只要这厅里众人都三缄其口,将这件事情烂在了肚子里,怕什么?” “可是……”严夫人还要说什么,手上却是被人一扯。自来对她唯命是从的景大老爷今日却是冲着她轻轻摇了摇头,严夫人纵还有满腹的话语也是生生哽住了。 “父亲,虽然这回的事儿险险度过,没有酿成大祸,可如今二弟妹如此行事,就算咱们这厅里的人都守口如瓶,我也怕她终有一日会将这件事捅出去,届时,于咱们景家,只怕就是灭顶之灾!”景大老爷安抚了严夫人,自己上前一步沉声道。 徐皎这还是头一回听这位一贯如同隐形人一般的大伯父在这样的大事上发表意见,有些纳罕地瞥他一眼。却见他虽然身形略微发福,倒也长得不错,而且气度也甚为沉稳,徐皎想,怪只怪她那便宜爹太过出色了吧?活在自家兄弟的阴影之下半辈子,哪怕是兄弟已经死了,也不能彻底摆脱,甚至自己的妻子对自家那位兄弟也是与众不同,景大老爷也是个可怜的。 听了景大老爷的话,景尚书也是皱起眉来,面有疑虑地往徐皎看来。 徐皎心口一颤,如今的情况,要确保万无一失,要么将她和赵夫人一并看管起来,再不见外人,可她如今是郡主的身份,不让她随意出来走动,总得有个理由。当然,还有个更一劳永逸的法子,只要这世上再无景玥此人,那么这个秘密自然就只能永远是秘密了。 从一开始,景玥的存在就只是为了赵夫人,偏偏赵夫人却做了这样的事,于景家上下而言,景钦自是最重要的,只怕是景尚书和吴老夫人也不会再顾惜她了。何况,事到如今,这个秘密已是关乎到了景家所有人的安危,只怕身为家主的景尚书也不会再心慈手软,何况,她本就不是真正的景家人,要牺牲她,不是很容易吗? 徐皎喉间干涩地一滚,突然意识到自己好像走到了悬崖边上,若是被人从后头一推,摔下去,便是尸骨无存。 章节目录 第188章 你到底是什么人 察觉到厅内众人的目光都是各异地落在了自己面上,徐皎苦笑了一下,毕竟,于景家人而言,即便她是迎月郡主,却也还是景家二娘子,要让她无声无息地“病”死,或是意外而死,都太容易了。 就在这时,眼前的光线一暗,一个人影竟是直直走到她身前,将她密密实实挡在了身后。 徐皎抬眼望着面前景钦算不得魁梧,却仍是挺拔的背影,微微一愣,就已听得景钦拱手道,“祖父,孙儿觉得无需担忧此事,因为婶娘已是改了主意,她绝不会将这个秘密宣扬出去。” “睿深,你在胡说八道什么?你怎么就知道赵氏不会将事情说出去?她回来就是为了让我们景家不安生的,否则如何会有今日这一出?”严夫人听了景钦的话,立刻反驳道。 “就因为有了今日这一出,所以我才料定了婶娘已是改了主意。”景钦仍是气定神闲,话语虽是平淡,却含着莫名的力量,让人对他的话不由自主地想要相信。 严夫人自然是不信,张嘴正想说什么,徐皎却已从景钦身后走出,蹲身敛衽,朝着景尚书施了一礼,站直身子方道,“祖父,我母亲确实已经改了主意,就是今日之局,也是因此才轻易勘破,祖父……我母亲舍不得我,只要我还是景玥的一天,她就不会让我背负上欺君之罪。” 徐皎方才的惶然尽数散去,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不闪不避地回望着景尚书,澄澈清明,“何况,我母亲方才醒来时,已是忘了所有。在她的认定里,我就是她的女儿,而我父亲……也还活着。” 既是人都还活着,自也就不会有所谓的仇恨了。 景尚书蹙紧眉心,垂下眼没有说话,却显然正在思虑。 四下里安寂,没有人说话。 严夫人见其他人都是沉默着,她却更是心下发慌,忍不住急道,“这样大的事儿,谁敢保证?何况,你说什么我们都要信吗?凭什么?” “就凭我姓景,我才是陛下亲封的迎月郡主,若是有事,我首当其冲。就凭人心肉长,我也珍惜我母亲的命,还有祖父、祖母、大哥哥、二哥哥,他们对我的好,我都记在心上,我也将他们当作亲人,哪怕是为了他们,我也不会随口玩笑。”徐皎一脸正色道。 严夫人一噎,不只因为无言以对,更因为这死丫头说点儿话也要让人不痛快。是,她、景珊还有景大老爷平日里待她是不及其他人亲厚,但就这样直白地摆出差别来,好像她情深义重,他们就薄情寡义似的,这,礼貌吗? 严夫人气不打一处来。 徐皎却是“扑通”一声,直直跪倒在地,双手平举至眼底,一双眼睛切切望着景尚书,“祖父,我是景玥,这一辈子都只做景玥,希望祖父信我,成全于我。”徐皎说着,便是端端正正行了个大礼,伏地深拜。 心里却是跑马一般想着,她这演技也算炉火纯青了吧,这样的诚意满满,景老头儿,信我,信我,一定要信我…… “你当然想要霸着迎月郡主的身份不放,这样一来,后半辈子的荣华富贵就享用不尽了啊!”严夫人又是没有忍不住地嗤道。 景尚书眉心微颦,沉声道,“此事到此为止,出了这个门,谁若敢多说一个字,莫怪我不念旧情。你们都出去吧,阿皎一人留下。” 徐皎听得这话,心弦微微一松,悄悄舒了一口气。 严夫人却是不干了,“父亲......”这是让他们都闭嘴啊。而且,还是唤的阿皎,这意思不是不言而喻吗?这样大的事,就这么轻轻放过,当作什么都没有发生吗? 景尚书一双眸子抬起,往严夫人看来,眼底的威势让严夫人陡然再不敢言语,“我说了,让你们都出去。” 景铎反应很快,景尚书话音刚落,人已如兔子一般跳了起来,那头,吴老夫人抬起手来,景铎上前将她扶起,与景钦一左一右朝着景尚书行罢了礼,转身往外走。 只是错身而过时,景钦眸子半垂,极快地瞥了一眼伏跪在地的徐皎。 紧接着是琴娘和半兰,两人的表情都很是谦恭,却带着一丝丝僵硬,作为知道了太多秘密的“外人”,她们尚不知等待她们的会是什么,心里自然忐忑不安。 严夫人本不愿走,可景尚书眼中冷光越甚,景大老爷难得地硬气了一回,直接将她一拽,拖了出去。房门阖上,还隐约能够听见严夫人不满的叫嚷声。 室内安寂下来,景尚书却半晌没有说话,徐皎能够感觉到他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带着探究还有审度。景尚书在官场浸淫了大半辈子,即便从来都是一副老好人的笑模样,徐皎却从不敢小觑了他。何况,他卸了伪装,特意用这样带着威势的目光将自己盯着,徐皎本来才松懈的心弦又悄悄绷紧。明明已是深秋的季节,她的颈背却是发了汗,很快就将底衣都给浸湿了。 “你究竟是什么人?”景尚书终于开了口,嗓音沉沉,没有半点儿的温度,锋锐如镝。 徐皎心口一突,却是很快稳下来,软声答道,“回祖父,我是景玥。” “景玥.......那个冒名顶替了我的孙女,随着赵氏一道去了惠阳的孩子早在数年前就已病逝了。赵氏以为她瞒得好,可惜,该知道的,我一直知道。所以,现在我再问你一遍,你是谁?”景尚书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冷沁沁的,不带半点儿温度。 徐皎仍是保持着伏跪的姿势,想着果然,方才旁人或许没有注意到,景尚书说的都是那个女婴,那个孩子,而没有直接用“你”来指代。徐皎心中掠过种种思虑,嗓音仍是软糯,语气却是平稳地答道,“我是景府二娘子,陛下亲封的迎月郡主,延平长公主的义女,祖父您的孙女,我叫景玥。” 景尚书这回沉默了,隔了好一会儿,才哑着嗓道,“起来吧!” 徐皎应了一声,缓缓站起身来,这一动,却让她龇了龇牙,方才为显诚意,她跪得姿势标准且实诚,才这么一会儿,腿就麻了,膝盖还有些疼。 景尚书淡淡瞥来,徐皎立刻忍住想要去揉腿的动作,忙站直身子,端出一副娴雅且从容的姿态。 章节目录 第189章 兄妹的缘分 景尚书的目光从她面上扫过,眼底极快地掠过一抹笑意,只很快,这笑意中又渗进了一丝淡淡的涩然,“说实话,你真的很像二郎,很多时候,我都恍惚以为......二郎的女儿,我的孙女若活着,便也该是你这般模样。” 景尚书说到后来,已是说不下去了,闭着眼抬起手,轻轻挥了挥,嘴里叹道,“罢了!”再睁开眼来时,双目已然沉定如水,望着徐皎道,“你方才说,你母亲什么都不记得了,可是真的?” 徐皎听着这句“你母亲”总算是彻底放下心来,悄悄在心底松了一口气道,“自然是真的。祖父放心,我定会时时关注着我母亲的状况,不会让她出任何的纰漏。不过有个不情之请,方才她问起我父亲去了何处,我说父亲外出游历去了,还请祖父给阖府上下知会一声,莫要说漏了嘴。”徐皎其实真正担心的只有长房罢了,但景尚书这样精明的人,她即便没有明说,他也能知晓她的言下之意。 景尚书望着她,却是陡然笑起,“就连这般护着赵氏的模样也如出一辙。罢了,许是冥冥中自有注定吧!你所求,我便暂先允了你,可你若是做不到,那届时我不会再容你。”说到后头一句话时,景尚书笑容消逸,嘴角缓缓抿紧,眼里的锐光恍若利矢,直迫徐皎面门。 徐皎面无殊色,仍是甜美乖巧的模样,“祖父放心,只要祖父认定我是景玥,谁也不能说我不是。” 景尚书目下闪了两闪,没有搭话,过了片刻,才一抬手道,“你下去陪你母亲吧,出去时将睿深给我叫进来。” 徐皎低低应了一声是,转头脚步轻快地出了花厅。 景尚书望着她的背影,眼里浮现的却是他与次子的最后一面。那日,二郎也如这孩子一般,端端正正地朝他深拜,伏地不起,那一日,二郎与他说了许多,每一句话都是扎在他心上的刀,这么多年,他从不敢轻易去回想。唯独时时记起的,便只有他起身要迈步前,回眸看他的那一笑。 “父亲,孩儿不孝,不能承欢膝下,还要累父母伤怀忧心。可儿不只为人子还为人夫,即将为人父,我曾许诺阿妩相守白头,如今只能食言。阿妩性子执拗,若我不在,她怕是会钻了牛角尖,还请父亲母亲念在儿的份儿上,待她多几分宽容。替我......护她周全,那儿在九泉之下,可瞑目矣。”说罢,就是朝着他长身一揖。 恍惚间,景尚书好像也瞧见了他曾最引以为傲,也成了他这一生最难言的遗憾与痛楚的次子身影,就站在门的方向,朝着他行揖礼......视线有些模糊,景尚书抬手抹了抹眼角,沾得一指湿润,而视线所及处,哪里有人呢?景尚书哂笑,终只是幻梦一场罢了。 却说徐皎出了花厅,本还想着要到何处去寻景钦,抬眼就见得廊下一道身影负手而立,立在秋风萧瑟的园景之中,仍是敛尽春华一般,让人目光所及,便被光华所摄。 似是察觉到了她的到来,景钦转过头来,四目相对,他一双眼睛乌湛湛,眸中情绪深幽难辨,徐皎却是展开一抹甜笑,脚步轻快地上前去,到了离他一步之遥处,停下步子,朝着他蹲身敛衽,行了个重礼,“多谢二哥哥。”要谢的,很多。 景钦没有问她谢什么,只是淡淡挑眉道,“可是祖父传唤我?” 徐皎恍然,难怪他等在这里,原来早就料定了景老头儿会找他,所以一早就等在这儿了吗?徐皎纳罕地点了点头,见景钦面无表情地迈步欲越过她离开,她却是忙不迭喊道,“二哥哥,且慢。” 景钦停步,转头看她,清俊的眉眼间尽是疑虑。 “我有一事想要请教二哥哥。”徐皎略有些紧张地润了润唇,这才扯开唇笑道,“方才祖父说,那桩秘密二哥哥不久前才知道,不知道二哥哥......”具体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后头的话在景钦那双眼睛的注视下哽在了喉咙口,徐皎眼珠子一转,垂下了长睫,虽然景钦好像与往常没什么差别,但毕竟出了这么多的事儿,他的情绪有些低落,好像也在有意无意地疏远她似的,这应该不是她的错觉吧?可是刚刚在花厅里,他不是还帮了她吗? 徐皎一时间思绪纷乱。 景钦望着她,本是不想回答她这个问题,可目光落在被她紧紧咬住的粉嫩下唇时,终究是叹了一声道,“我曾怀疑过你,想从半兰入手查探,被祖父知晓,祖父将我叫去,告知于我的。” 徐皎本来已经以为他不会回答了,骤然听得他的话,怔怔抬起头来,好半晌才“哦”了一声。除了“哦”,她也不知道自己还能说什么。原来果然是那个时候知晓的。 景钦见她黑白分明的眼睛里倒映出两个自己,心口却是莫名地一掐,眉心一蹙道,“还有问题吗?” 徐皎觉察出了他神态间透出的不耐烦,忙摇了摇头道,“没有了,对不住耽搁了二哥哥,二哥哥快些去吧,祖父还等着呢。” 景钦淡淡一点头,便是别过头,迈开了步子。 徐皎看了他的背影两眼,收回视线,抬起头望着头顶。天空瓦蓝,有几丝云彩披帛般绕过天际,风儿轻拂,虽然带着些许凉意,却还不至刺骨。事情完满解决了,就连老天爷也替她高兴了吧?真是个好天气! 徐皎笑着伸了个懒腰,在阳光下笑起,转过头脚步轻快地往赵夫人的厢房而去。 丝毫没有注意到她身后,本来应该已经走远了的景钦不知何时停下了步子,转头望着她的背影,目下几转间,尽是沉黯。 景钦看了许久,直到她的背影转过一个屋角,再看不见了,这才收回视线,转身进了花厅。到了厅堂之内,他朝着景尚书拱手行了个揖礼,唤了一声“祖父”便是静静立在那儿。 景尚书从冥想中回过神来,见着他,神色也是几变,几度张口欲言,最后又只成了一声叹息,“这次的事儿,你做得不错,只是苦了你了。这丫头挺不错的,你眼光很好,只是可惜了,你们终究只有兄妹的缘分。” “祖父用不着再试探孙儿,孙儿心里清楚得很。” 章节目录 第190章 小惩大诫 景钦静静抬起一双眼,迎视景尚书,“孙儿知道,阿皎是我的妹妹,也只能是我的妹妹。”他的语调平淡,没有半丝起伏,好似当真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景尚书望着他,心里却有些难过。从前的二郎,和如今的睿深,都是他投注了无数心血的孩子,投入得越多,便越是在意。若是可以,他也希望能让睿深得到想要的,余生能够多些欢喜,可为了景家,为了大局,却又不得不委屈了他。睿深这孩子又是个懂事的,无需开口,自己就已割舍,就如从前的二郎一般。正是如此,才让他更是心疼愧疚。 景尚书垂下眼,半晌没有说话,好一会儿后,才叹了一声道,“阿皎的事儿怕还得善后。她的真实身份她不肯说,可越是不肯说,怕问题越是大了。” “我会将该抹的都抹干净,其他的,祖父也莫要太过忧心。如今的情势,未必有人会关注这一点小事。”景钦语声淡冷道。 景尚书心头一动,蓦然抬眼惊望向他。 景钦却是垂下眼去,朝着他拱手为礼,然后,默默转身而去。 赫连恕这些时日公务繁忙,加上还有些别的事儿,总是忙到很晚。今日也是一样,直到夜深时,才回了府。 这宅邸是显帝所赐,他本就甚少来,大多时候,都是办完了公,直接宿在缉事卫衙署。后来徐皎提醒了他之后,他倒还常回来一些,但也只是将之当成了睡觉的地方,与客栈无异。 今夜,刚踏进卧房门,他的步子便是一顿,目光锋锐如镝般往黑暗中某一处望去。 窗边垂落的纱帘无风而动,一道人影从帘后窜出,到得近前,便是跪下抱拳道,“属下参见郎君。” “文执?”赫连恕的面色却在认出来人时,几不可察地微微一变,双目更是陡然一沉道,“你在此处,出了何事?” 面前的文执乃是他在文楼之中的亲信,曾随他一道在虎师之中历练,出生入死才挑选出的近卫之一,不只身手不凡,忠心不二,轻功更是上乘,最擅追踪之术,却是在前不久与另一个唤作文筹的被赫连恕一并派到了徐皎身边,说为盯梢,得的命令是寸步不离。可此时文执却出现在了此处,自然是出了事。 赫连恕的声音不高,却是让文执一瞬间就如芒刺在背一般,周身冷汗,他忙道,“郡主无事,请郎君放心,属下是来请罪的。” 赫连恕方才一瞬外放的锐气陡然深敛,目光冷沉地睐着文执。 文执喉间悄悄一滚,额角豆大的汗珠已是滚落下来,他再不敢打马虎眼,硬着头皮道,“昨日郡主突然病了,赵夫人请了大夫来瞧过,本无大碍,属下等便不曾报与郎君知晓。郡主一直在房中睡着,属下等不敢靠得太近,也没有察觉出异样。谁知入夜时,景家二郎君却是突然来了庄子,被赵夫人身边的仆妇领着到了郡主的卧房,被......锁在了里面,属下等这才觉出不妥。” 感觉到盯在自己身上的目光已经有如实质,文执额上背上的冷汗齐刷刷地浸出,“正想着要去如何救郡主时,事情却是峰回路转.......” 文执赶忙将自己能够知道的事儿三言两语回禀了,着重强调了一下那位被盯梢的主儿半点儿事儿都没有,就不知道自己一会儿也能不能沾着好运道,平安无事。 然而,事与愿违。文执硬着头皮将话说完,头都不敢抬,就听着头顶上传来赫连恕毫无温度的冷嗓道,“自去找苏勒领罚,军棍。” 他们都是一道随他在军中历练过的,因着他自幼随着杜文仲一道修习兵法,所以,他执掌的那一支虎师与北羯其他的军队不同,军制反倒与中原的军队相似,军纪严明,这军法对于他们来说,半点儿也不陌生。 文执喉间滚滚,还不及应声,就听着赫连恕又冷冷补充道,“二十下。小惩大诫。” “是。”文执欲哭无泪,已经开始替自己的两瓣屁股疼了。 “领完罚后,去将文筹换回来。”赫连恕又冷哼道。 “是。”这一声,文执应得响亮了些,至少不是他一人受罚,好兄弟就要有福同享,有难同当,有军棍一起挨嘛。 文执抱着早死早超生,还能早点儿看文筹挨军棍的想法,脚下生风卷出了屋去,带得那一扇门轻轻一动,翕开一条缝,带着寒意的夜风吹了进来。 赫连恕垂下眸子,长长的眼睫投下暗沉的影,一道翳掩了眸中的思绪。 徐皎又在庄子上陪了赵夫人数日,见她情况平稳,这才一道回了凤安。略休憩了一番,赵夫人就差了人来唤她。 她怕赵夫人有什么事儿,急急赶了过去,到了正院,眼前所见却是让她一愣。 “这是在做什么呢?”徐皎一边问着,询问的目光就是一边往旁递去。 琴娘和半兰那日被吴老夫人叫到身边狠狠敲打了一番,吴老夫人是如何行事的,徐皎不知。但必然是确定了她们谁也不敢将景家的秘密往外倒,吴老夫人这才放心地将人放了回来。并且知会了徐皎,让她该怎么用就怎么用。 徐皎自然是物尽其用,就让这两人继续留在赵夫人身边服侍。琴娘对赵夫人的忠心体贴自然是没话说,至于半兰,虽然小心眼儿多,但经了这一遭,若是个惜命的,也该老实了。 不老实也没关系,自有法子治她。 琴娘和半兰如今可半点儿不敢违逆徐皎,见她目光一扫过来,半兰肩膀一缩,琴娘便是忙笑着回道,“夫人今日兴致好,所以想着要趁今日日头好,将书房里的这些书,还有阿郎最是宝贝的画都拿出来晒一晒。过些时日,天气再冷些,怕也难遇着这样的好日头了。” 赵夫人正手里拿着一卷画轴,看得专心。 徐皎来了,她也半点儿没有察觉到。 徐皎心头一动,缓步靠了过去,将头搁在她的肩膀,探眼一望。 赵夫人被她惊得醒过神来,转头望着赖在肩膀上的徐皎,疼爱地绕手过来,拍了拍她的头道,“这是你父亲偷画的,那是我的十六岁生辰,你外祖父包下了整个一品居为我庆生,那日,我便穿着这样一身红裙,彼时逮着在一旁偷瞄的你父亲,我还与他很是争论了一番。” 章节目录 第191章 烛火幽微美色惑人 “他那天倒是难得的没有与我斗嘴,转身就走了。我彼时还当他生气了,哪里晓得他回去后就偷偷画了这幅画,还是等到我们成亲之后,他才拿给我看。”赵夫人嘴角噙着温柔的笑意,一双眸子因着陷入回忆,柔软成了一汪水。 徐皎早先还有些担心会不会又刺激到她,可是近来她也时常回忆起从前的往事,却没有再发过病,徐皎便也慢慢放下了心。 听着她絮絮说着与便宜爹的过往,徐皎的目光落在那幅人物肖像上。在长公主那儿她见了几幅便宜爹的画作,加上景尚书书房里的那幅青绿山水图,她对便宜爹的画技心中已是分明,他擅长山水,构图大气雄浑,画成气象万千,足可见胸中沟壑。而工笔花鸟多是前期的作品,虽然也都是上佳之作,但在格局上自是比不得后期的作品。 这还是徐皎头一回见到他笔下的人物图,说实在的,那幅画里的技巧和构图比之徐皎之前见过的那些便宜爹的画作都要简单粗糙了些,可那画上人的神韵却是跃然纸上,一颦一笑好似要从画纸上走出来一般。 赵夫人年轻时是个美人,必然是美人。即便不是,在便宜爹笔下也是独一无二,不世出的绝世美人,情人眼里出西施。这画里一笔一划蕴藏的情致是那些工笔花鸟和山水图中决计没有的,这画取胜在情与意,而非技。 “之后每一年我的生辰,他都要为我画一幅画。待到你出生,这画就成了咱们母女二人,或是咱们一家三口......”赵夫人说着,慢慢将手里那幅画轴卷起,将之放进一旁一口掀开的箱子,那箱子里还放了不少别的画轴,赵夫人放下这卷,就要去拿另一卷。 徐皎方才一时走神,这会儿陡然将赵夫人方才的话听进耳里,心口微跳,抬眼就见赵夫人的动作,忙道,“母亲!” 赵夫人被她突然的这声喊吓了一跳,抬起眼望向她,“怎么了?” 徐皎忙扯开一抹笑道,“这些画可以先让我拿回去好好看看吗?” 赵夫人狐疑地一蹙眉心,“这些画你没有瞧过吗?” 徐皎心口漏跳了一拍,仍是笑着道,“自然是瞧过的。可我不是在学画吗?所以想拿回去好好观摩一下,自然是与从前粗略的看不同。母亲放心,我定会好好爱惜父亲的画作,看完之后,我会晾晒收拾好,再完完整整地送回来可好?” 赵夫人已是笑开,“这有什么,你父亲的画作,你自是想怎么看就怎么看。” 徐皎仍然笑着,心里却是腹诽道,你从前可不是这么说的。 “好了,琴娘,都不用拿出来了。这些画卷阿皎既是要看,就原封不动全抬到明月居去吧,她负责晾晒收拾,我们这里还省事儿了。” 书房内,灯火通明,四壁都垂挂了画作,一幅紧挨着一幅。赫连恕推门而入时,就见着徐皎端着一盏灯烛,站在书房正中,正在看那些画作,看得格外专注,连他进门的动静也半点儿未曾察觉。 “这么晚了不睡觉,居然在这儿看画,你倒是雅兴颇高啊!” 淡淡的冷嗓滑过耳畔,徐皎蓦然一惊,转过头来,望着立在身后,一身玄衣的赫连恕,露齿一笑,黑白分明的眼里流露出丝丝欢喜,“你怎么来了?” 赫连恕眼底极快地掠过一道阴影,还是语调淡淡道,“听说你从汤泉山回来了,所以来看看你。到了才听说郡主今日得了不少心头好,怕是要废寝忘食地关在书房一整夜了。我好不容易来一趟,可等不了一整夜,所以,就不请自来了,还请郡主见谅。” 他说得平淡,徐皎垂目思虑了片刻,却是望着他,笑得更灿烂了,眼里隐隐透着狡黠。 那一笑里,她好像看穿了什么似的。 赫连恕蹙起眉心来,嘴角微动,本是想要反驳,可话到了嘴边,却又哽住,他眼里情绪几经挣扎,好一会儿后,再开口时,嗓音透着莫名的喑哑,“我后来才听说庄子里的事儿,景钦......他待你挺好。” 倒是难得他会说景钦的好话,虽然看那便秘的表情就可知心里有多么不甘不愿。徐皎却是听得喉间发痒,没有忍住,低低笑了两声。 在赫连恕眯眼往她看来时,她才打住笑意,轻声道,“我是很感激他,可.....他是我的兄长。” 她说这句话时,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好似坠了星子一般,闪耀着璀璨的光,光后却有更神秘的东西引人想要不自主地去探究。 赫连恕却因那双眼睛里,好似看穿一切的笑意而有些不自在,咳咳了两声,避开了她的视线。 徐皎望着他红透的耳廓,垂下头,嘴角的笑弧不由得扩大。 赫连恕自然瞧见了她在偷笑,只觉得耳根更烫热了两分,抬起头望着这满室的画,找了个话题道,“你方才看得这么专注,就是在看这些画?这画上的人是……” 仔细一看才发觉头先几幅画上的都是同一个女子,从少女成了少妇,直到身怀六甲,小腹微挺,神韵都被勾画得栩栩如生。可直到孩子出生,那些画作却走了写意的风格,只画了一个剪影或是背影,都是瞧不清五官,要么是母女二人,要么是一家三口。随着女孩儿慢慢长大,停在女孩儿长成小小少女之时。 “这是九嶷先生所画。我瞧这笔墨的成色,应该在差不多一两个月内画完的,可九嶷先生却已经画过了十几年,连这落款的日期都是一年年数下去的。你说……画这些画的时候,九嶷先生在想什么?” “说他甘愿赴死,难道他心中就当真半点儿不甘都没有?他画这些,就不希望是真的?”徐皎一边望回那些画作,一边轻声问道。 “自然不可能没有半点儿不甘。如果可以,谁不愿与心爱之人相守白头,不愿亲自陪伴着自己的儿女长大?”赫连恕哑沉着嗓音轻声回道。 徐皎心头一动,蓦地转头望向他。 他不知何时也走到了她身侧,与她并肩而立,一同仰望着那些画作。 不知是不是烛火幽微的关系,今夜的他好像收敛了凌厉的棱角,比从前的任何时候都要柔和了许多一般。 只是,还是一样的好看。 徐皎望着他,又是看迷了眼。 直到他转头往她看来,她的偷看被逮了个正着,只她脸皮厚惯了,半点儿尴尬没有,反倒牵着唇,冲他甜甜一笑。 章节目录 第192章 小像之争格外可恶 赫连恕难得的,竟没有躲开她的视线,反倒是朝着她,牵了牵唇角,不是那种让人瞧了毛骨悚然、浑身起栗的冷笑,也不似他真正开怀时那般云破月出的明朗,说不出是什么样的感觉,却很是好看,好看得徐皎心头控制不住地微微一悸。 “你呢?若换了你,会如九嶷先生这般,给……呃……画画像吗?”赫连恕好似不经意地问着,目光又回到那些画作上,耳朵却是悄悄支棱起来。 徐皎恍若没有听出他的言下之意,皱眉思虑着道,“自然会啊!能画会画,不就更方便用画笔留下美好的瞬间吗?说起这个,我倒想起来了,我之前还真帮人画过画像。”徐皎骤然笑起来。 被笑意染得晶亮的双瞳恍似天上星子,赫连恕一看,却想到了另一桩,他知道,她为寿安县主画了一幅肖像,日前去送寿安县主时,在她坟前烧了。 徐皎没有神通广大到想到赫连都督思维居然发散得这样远,只是见他眉心紧蹙着,望着自己双眸深深,就知道他定是没有明白他的意思,不由在心里长叹了一声,明明多么精明的一个人,偏偏在有些事上却又迟钝得跟根木头似的。 心里腹诽着,面上却是笑道,“赫连都督当真忘了,我头一回给你瞧的画是什么了?” 赫连恕一怔,下一瞬就是笑了开来,“那也算?” 他一笑,眼里的阴翳瞬时散开,云破月开般的明朗。 真好看!徐皎在心里赞着,也跟着笑得灿烂,“怎么不算?”说着时想到了什么,笑容微顿,带了两分神秘,对他道,“你先等等!”话音未落,人已朝着屋外奔去。 赫连恕一怔,不知她去何处,但这风风火火的性子,还真是……赫连恕摇着头,嘴角抿笑。回过眼,重新望着这一室的画像,目光落在后头那几幅只余剪影,明明画的是幸福的画面,但因为知道现实,却让人心头不由生起悲凉之感的画作,面上的笑容陡然深敛,双目亦是沉黯。 轻快的脚步声带着小跑的雀跃“咚咚咚”从身后传来,他垂眼,遮蔽了眼底的情绪,转过身。 徐皎瞄他一眼,这才多大一会儿,居然又不笑了。心里一顿,将手里捏着的一张纸递了过去,“我画的头一幅你定是早不知扔到何处去了,这幅也是一并画的,可还被我好好保存着呢。” 葱管般的纤白手指间夹着的是一张画作,只有墨色,是一人的侧颜,那轮廓自是再熟悉不过…… 赫连恕接过,看着,却突然扯唇一笑,抬起一双深幽却散着星点笑意的眸子将她望着,“这是与你说的头一幅一起画的?” 徐皎心里莫名地心虚,却在他的目光下,扬了扬小巧的下颚,“是啊!” “是吗?”赫连恕低下头将那张小像一点点卷了起来,“没想到你对我这么上心呢,居然贴身藏着我的画像。而且,你那时落水,画像竟然还能保存得这样完好无损……你到底是有多在意我啊?” 徐皎见他动作,正在莫名,骤然听得他这一句问,心口一悸,抬起头却撞进一双恍若卷起漩涡,要将她吞没其间的双眸里,他不知何时竟是弯腰俯身,靠她那么近了。 徐皎稳着,没有动,一双眼睛微微瞠圆地望着他,悄悄咽了口唾沫。 小狐狸偶尔也会变回小兔子,眼睛圆鼓鼓的,甚是可爱。 赫连恕看着,喉间痒酥着,他忍不住低头悄悄勾了勾唇角,却是将已经卷成筒状的那张画纸转而往腰间放去。 徐皎一看,立时忘了方才心中一瞬的颤动,伸手要去夺那张画纸,“做什么?我只是给你看看而已,还给我!” 赫连恕不及将画纸掖回腰间,索性将手臂高高举起,就是不让她夺回画纸。 徐皎踮起脚尖够不着,索性跳了起来,却还是够不着。 “都说了你要好好吃饭,才能长高个儿。”赫连恕垂眸睐着她,眼底满是笑意。 徐皎望着他,错了错牙,这人本就可恶,今日更是格外的可恶。 “这画的既是我,你留着做什么?”赫连恕突然问道。 徐皎一顿,总觉得某人此时睐着她的眼里透出的笑意好像带着些意味深长,她龇牙道,“自然是用来做靶子,钉钉飞镖,练练准头!” 赫连恕听罢,一挑轩眉,煞有介事地点头道,“你这么一说,倒还有这妙用!那这张我就收走了,你若要用,再画一张便是。” 徐皎抢不到,哼了一声,也索性不抢了,“没想到赫连都督还是一朵水仙花!” “什么花?”赫连恕一蹙眉心,怎么也不知他一个堂堂男儿,如何就与花扯上了关系。 徐皎倏然扯唇一笑,“传说有一只水妖爱上了一个俊美的少年,但少年却无法爱上水妖,水妖因爱生恨,所以就对少年下了一个诅咒,让他爱上了自己在水中的倒影,最后投水而死。” 赫连都督你老人家拿了你的画像回去难道还能狠心用飞镖戳得满脸窟窿?那自然是我画得好,将赫连都督的美貌表现得淋漓尽致,你才非要抢回去瞧着自我欣赏,这不就是水仙花吗? 赫连恕自然听明白了她那个故事的寓意,见她眼里闪烁着狡黠的笑意,跟着一笑,又成小狐狸了。 赫连恕淡淡一抿唇,没有再理会徐皎的故事,低头将画纸掖进腰间。 徐皎没有等到他的反击,反倒愣了愣,怎么?没有听懂她的故事吗?应该不会吧! “还记得陈四娘子吗?”赫连恕却是抬起头骤然问道。 徐皎一愣,继而点了点头道,“自然记得。”徐皎神色微微一黯,这位素昧谋面的陈四娘子算是替魏五娘挡了一劫,她哪里忘得了?只是因着魏五娘之死,她一时心绪难平,后来自己也是一堆的麻烦事儿,所以还没有闲去关切罢了。 “你那时不是让我将在紫泉宫厢房里寻得的那只毒蜘蛛用匣子装了,送去陈御史府上,又指点他们去寻杏林堂那位龙大夫吗?” 徐皎听得双目微微一亮,“可是陈四娘子大好了?” 赫连恕点了点头,“还未痊愈,不过陈御史说,已是能够下地行走,再好生将养些时日,待得余毒散尽,那便痊愈了。” 章节目录 第193章 意想不到的太子 “你见过陈御史了?”缉事卫赫连都督与一个御史有了牵扯,总让人觉得有些奇怪啊。 “放心吧!只是在衙署巧遇,匆匆说了几句,不会引人注目。不过,陈御史很是表了一番感谢,当日你特意让我隐下出主意的人是你,让我担了这个虚名,倒是让我有些受之有愧。” “赫连都督什么时候这样见外了?”徐皎朝着他一笑,“赫连都督就当是替我挡了一桩麻烦吧!不过,陈四娘子能够好起来真是太好了,至少,救回了一条性命。”徐皎笑容微微一顿,自然又是想起了魏五娘,五娘的运道却终究差了些。 赫连恕却是望着她眯了眯眼,“我倒是不知道你的消息这样灵通,如何竟知道不起眼的杏林堂居然有这样一位龙大夫,擅解奇毒?” 徐皎嗬嗬笑了两声,自然是在书里瞧见的,不过不能说。“就是偶然知晓的,当时陈四娘子的状况也只能试一试,到底还是她自个儿命不该绝。” 赫连恕目色深深将她望着,看不出到底信没有信她的说辞,却没有再纠缠此事,转而道,“今日我来,还有一桩事要告诉你。太子的人选,怕是要定下了。” 徐皎笑容微微一敛,太子是何人她本不在意,可太子人选一旦定下,她的婚事只怕很快就要提上日程,这个她就很在意了。 赫连恕给徐皎提醒后的第三日,册封太子的旨意就下来了。 谁也没有想到显帝竟是越过了自幼长在他身边的杨浚,以及文武都算上乘的杨清,反倒选了一个很是不起眼的东城王家的老三,杨沣。 据说这位新晋的太子殿下在众宗室子弟中年龄偏小,身材也是细弱,处处都不显,倒是性子甚为柔和,不知是何处入了显帝的眼,说他有仁和风范,更是在朝堂上力排众议,硬是将这储君之位落在了他的头上。 徐皎偶尔听了旁人的碎嘴,说是陛下说,如今大魏只需守成之君,太子仁和,方能体恤百姓,平宁四海。 徐皎不知显帝如何想的,旁人亦不知,听说朝堂上争议不少,显帝却是一意孤行。 就在这当口,太后却是病了。 徐皎被红姑姑叫到长公主府时,就见着长公主面沉如水,眼底含着两分急色,将她拉到身边低声道,“母后病得有些厉害,本宫要进宫侍疾,你也需跟着一起去。” 徐皎点了点头,红姑姑去景府时已经简单告知了因由,徐皎来时便是带了随身物品的。 与长公主匆匆登上马车,车辘轳徐徐向前,长公主才沉声对徐皎道,“皇帝不知在想些什么,立了这么一个太子,还为了他与母后争吵,硬生生将母后给气病了……” 太后竟是被显帝给气病了的啊!太后身子本就不好…… 徐皎望着抿紧了嘴角,一言不发的长公主,心里一叹,难怪长公主心生不满了。 到了安福宫,宫内已是悄寂,显帝与众妃嫔都不在,只余了太后亲信的宫婢和内侍,其余的人都退了出去,偌大的寝殿落针可闻。 长公主召来太后最信重的常嬷嬷,低声问了,“陛下和皇后呢?” 常嬷嬷瞄了一眼床榻的方向,轻声回道,“早前都在,被太后娘娘赶了回去,又是生了回大气,殿下一会儿还是好好劝劝太后娘娘,她可万万不能与自个儿的身子置气了。” 常嬷嬷说着就是红了眼睛。 长公主也是面露哀戚,点了点头,徐皎扶着她一道走向床榻。 王菀正坐在榻边给太后擦拭着额角,起身朝长公主行了礼,徐皎则向太后请了安,太后面色很不好,说话也是费力,知道她们母女有话要说,徐皎和王菀两人就相携退了出来。 一时两人都没有说话,到了殿外,王菀才轻声问道,“这回是随着长公主殿下一道进宫侍疾的吗?” 徐皎点了点头。 “那要在宫里住上些时日了。那……不如与我同住吧,咱们也好久没有见过了,我有好多话想和你说。”王菀拉着徐皎的手,一双丹凤眼切切将她望着。 徐皎心里略略一转,倒是点头应下了,“回头要先问准我母亲。” 王菀听罢,就是笑了起来,将徐皎挽得更紧了些。 长公主自然没有不应的理,有了上回禁苑的意外,长公主也怕这座宫城,可碍于礼法,徐皎若是不跟着进宫,只怕就会引来闲言碎语,可她在宫里,也怕有个不周的时候,只在来时交代了徐皎万事小心,不过,如今有了王菀照应着,自是更好。 得了长公主的允准,王菀便欢天喜地带了徐皎去她住的偏殿收拾。 下晌时,倒是见到了联袂而来的帝后,还有那位新上任的太子,只是太后不愿见他们,长公主半点儿面子也不给,直接沉着脸将人撵了出去。 显帝的脸色不太好,离开时,眼神有些阴鸷地盯了盯太后寝殿的方向,目光又从立在一旁的徐皎和王菀身上一扫而过。 徐皎心口一缩,面上亦是诚惶诚恐地垂下眼去,连带着双肩也是缩了起来。 倒是一旁的王菀落落大方了许多,尽显百年世家的丰厚底蕴。 待得帝后与太子走了,徐皎站直身,长舒了一口气。 王菀却是笑着道,“长公主殿下真是厉害,整个大魏,怕也只有她才能震住陛下吧!” 徐皎心里却是微微一突,长公主是长姐,可显帝却已不是从前的弟弟了,一国之君,又哪里会甘愿被这样对待?没有瞧见方才显帝的脸色多么难看么? 王菀瞥了一眼徐皎的脸色,转而改了话题,压低嗓音道,“你方才可瞧见咱们那位太子殿下了?” 自是瞧见了的。 “你说……陛下究竟是怎么想的?” 徐皎自然不知显帝是怎么想的,可方才见了这位太子,那传闻倒是没有夸大其词,虽然穿着太子的蟒袍,可却还是个没有长成的少年,尤其是比起杨浚和杨清那些已经成年的来说,看着稚气瘦弱。而且性子……许真如显帝所说的仁和吧,徐皎注意到他方才没说几句话,可每说一句话,都会下意识地去看显帝的脸色。 徐皎因着这个想法,心头却是骤然一动,年幼、听话……或许就是因为如此,显帝才中意他呢? 章节目录 第194章 夜半惊魂 夜里,长公主直接宿在了太后的寝殿。 徐皎住在王菀所居的偏殿里,两人的榻间用一扇屏风隔了起来,方便了一起说话,也不必影响各自歇息。 徐皎今日才知道自己还有认床的习惯,翻来覆去半晌没有睡意,好一会儿才迷迷糊糊合上了眼,却陡然觉得不对,蓦然睁开眼,就见着帐子外站着一个黑影。 一身雪白的寝衣,披头散发的,饶是徐皎胆儿肥,爱看惊悚片的那一瞬间也是被吓得头皮一紧,还以为是贞子从哪里爬出来了。 待得定睛一看,一边拍着胸脯松了一口气,一边却是无语道,“阿菀,你干嘛呀?人吓人是会吓死人的好吧?” 站在帐子外的正是王菀,她显然没有想到会吓着徐皎,忙一脸歉意道,“对不起,对不起!阿皎,我不知道会吓着你。” 看她一脸不安,徐皎也缓过了一口气,平缓下语气道,“你要做什么?” 王菀忙展开笑容道,“我可不可以跟你一起睡?” 徐皎有些惊讶,可对着她一双切切的眸子,终究没有忍心拒绝,点了点头。 王菀面上的笑一瞬间灿烂起来,掀开帐子就是爬上了榻,躺上后更是熟练地挽住了徐皎的胳膊。 两人一同望着在昏暗的烛火下,显得有些晦暗不明的帐顶。“阿皎,我觉得赫连都督不错,他比李二郎君好,你若嫁他,定能幸福。”过了一会儿,王菀突然开口道。 徐皎一愕,蓦然转头看向她。她心里有些复杂的情绪涌现,眸色跟着黯了黯,“阿菀怎么知道他不错?”问出口后,她又顿了顿,扯开唇角笑道,“怎么近来老与我说这样的事儿,莫不是阿菀你自己思春,想要嫁人了吧?” 徐皎的语调里带了丝淡淡的取笑,王菀却笑着将她的胳膊抱得更紧了些,“我才不想嫁人呢,我只是......想让阿皎你幸福。不!阿皎你一定会幸福的。” 徐皎能够感受到她说这句话时的情真意切,想起自己方才听她提起赫连恕时,第一时间回忆起她与赫连恕在雨中树下,避着旁人,相对而立,说着悄悄话时的画面,心里泛起的淡淡酸意,不由有些不好意思......抬手掖合了被褥,放柔嗓音对王菀道,“好了,夜深了,睡吧!” 王菀点了点头,挨着她闭上了眼睛。徐皎也跟着合上了眼。 夜确实已经深了,姗姗来迟的睡意总算席卷而来,徐皎很快沉入了梦乡。 再醒来时,她却恍惚以为置身梦中。 她迷迷糊糊睁开眼时,只觉四下里有些黑,她想转头,可脖颈却僵硬,不怎么听她的使唤,她只得转动眼珠子极力去看,能瞧见不远处的灯光,周遭有树有花,待得感觉到脚下的寒意,她低眼去看,却是彻底清醒了。 她竟半截身子都浸在水中,而周遭,全是水。寒意与湿意席卷周身,这是梦吗?为何这般真实?可若不是梦,又怎会这般荒诞? 徐皎想离开水,可手脚却半点儿不听她的使唤。这具身体好像不是她的一般,全然脱离了她的掌控。她张嘴想要呼救,可亦是吐不出半个字。 她怕了,惊慌的泪水从眼里夺眶而出...... “阿皎!”正在这时,身后骤然传来一声疾呼,那嗓音她认得,是王菀。 紧接着,便有急促的脚步声由远而近,再来,便是涉水声,一双带着温度的手从她身后伸出,将她箍抱住,然后费力地往水边拉去。 是王菀。 她身子自来就娇弱,徐皎能够听见她在耳边的急喘声,可她却根本动弹不得。好几次,王菀带着她,就几乎摔进了水里,眼角余光里,徐皎能够瞧见她身上的雪白寝衣已经被水浸湿了,但她还是没有放弃,咬着牙,恁是将徐皎拖回了岸上。 待得上了岸,她们两人几乎是摔过去的,徐皎眼里的泪滚滚而落,不是疼的,是欢喜,她知道,自己又是逃过了一劫。 王菀却是爬了起来,她的发丝也已是半湿,黏在她的脸上,远处灯光的映衬下,她抿着嘴角的面容看上去有些肃然,她倾身抓起徐皎的手,将她发髻上唯一剩下的一支发簪取了下来,不由分说便是用那尖锐的一头朝着徐皎的手指上扎去。 只是细微到不太明显的一丝疼,殷红的血却已是浸了出来。王菀咬着牙,就着那个伤口,用力地挤压着,看着血缓缓冒出......徐皎的手指却渐渐恢复了知觉,好一会儿后,她不听使唤的四肢也慢慢可以动了。 “阿菀.......”她尝试着开口喊了一声王菀,那声音沙哑至极,但到底能够开口,“这到底......怎么回事儿?”王菀方才的动作很是熟练,显见不是头一回了。她定然知道是怎么回事儿,或者......她也经历过? “没事儿了。”王菀往她看过来,却是缓声道。 徐皎嘴角翕张,还要再说什么。 王菀却是朝着她轻缓地摇了摇头,“阿皎,这事儿不能说,你可明白?” 徐皎一顿,紧接着眼底翻涌过种种复杂的情绪,最终沉淀成一片暗阒,她垂下眼,长睫荫蔽了眼底的情绪,她沉默了下来。 王菀亦是黯下双目,默了片刻,将她从地上扶起,两人一言不发地迈开了步子。 徐皎这才发觉,她竟是到了安福宫外的御池边上,夜色深浓,回安福宫的一路上她们都没有碰到什么人,直到回了王菀所居的偏殿,也没有听到半点儿的动静,守在外殿的红缨和伺候王菀的两个宫婢睡得深沉。 徐皎的心口沉得厉害,直等到换下了身上的湿衣,便坐在榻边,直勾勾将王菀望着。 王菀叹了一声,对她道,“先睡吧!明日我将事情偷偷告诉长公主殿下。” 徐皎望着她,过了半晌,终究是点了个头。 两人各自上榻,王菀能不能睡着徐皎不知,她却是再不敢合眼,听着屏风的另一边,王菀却很是平静地躺着,呼吸均匀而绵长,好似当真睡熟了。 同一片夜空下,宫城的另一端,一处宫殿却仍是灯火通明。 一间净室的房门被骤然推开,一道身影阔步而入,张口就是急问道,“如何?” 净室内背对而立的人转过头来,对着来人叹息着摇了摇头,“离得太近了,扑朔迷离,实在是分辨不出,究竟哪一个才是我们要找的人。” 章节目录 第195章 自是不会就这么算了 来人咬了牙,“那要如何才能确定?你还是快些再想个办法。朕……可快要等不了了。” 那一声“朕”被四周压服的暗色吞没,带出两分诡谲,让人不寒而栗。 徐皎第二日却是发起了高热。长公主来看她时,她正烧得迷迷糊糊的,长公主坐到榻边,抬手一触她的额头,本就难看的脸色更是骤然一变,“怎么这么烫?” “这个天气了,那水里多凉,阿皎也不知在水里泡了多久,这还是她底子自来厚,若换了旁人,说不得就......”王菀后头的话没有说尽,但长公主自然是明白的,当下更是面沉如水。 “本宫一会儿让太医来看,就说她昨夜贪凉,不小心受了风寒。” 王菀点头,“阿菀明白。” “你好生照看她。”长公主说罢,站起身来,低头深望了一眼烧得小脸嫣红的徐皎,嘴角紧抿地扭头往外走去。 王菀走回榻边坐下,携了徐皎的手,轻声道,“阿皎,你定会没事儿的。” 赫连恕是在下晌时接到了长公主要求私下与他碰面的消息的,他点了点头,挥手让送消息的人退下,一道身影又从洞开的窗户处翻进,在他面前跪下抱拳道,“禀郎君,郡主的烧已是退了,方才进了半碗米粥,看着精神尚不错。” 赫连恕双眸沉敛,片刻后,才挥挥手道,“知道了,退下吧!” 夜半时,赫连恕一身玄色常服,登上了胭脂河畔一家名唤醒朱流翠,新开的酒楼。这醒朱流翠,是近些时日刚在胭脂河畔新开的,建得很是别致,如同天上仙阙一般,只在夜里开放三个时辰,是如今凤安城内一等一的销金窟。 既然是销金窟,自然是有值得销金的东西,而胭脂河畔的酒楼,又有几家是真正的酒楼? 醒朱流翠整个都建在水上,花廊画柱,亭台楼阁。雅室临于二楼,而楼下都有水道,可直通每间雅室之下,每间雅室下又有单独的楼道通往楼上雅室。所以,这客人在河畔上了船,直到入了雅室,中途也不会被人瞧见,足够神秘,也足够隐蔽。 赫连恕顺着蜿蜒而上的木梯踏上二楼雅室时,还能听见外头隐约的丝竹欢笑之声。雅室中已经早早候着一人,一身长及地的黑色斗篷将人从头到脚都罩住,只是一个背影,男女莫辨。那人面窗而立,窗户敞开着,窗外是流光溢彩,恍若整条银河都落在其中的胭脂河,璀璨光华,凤安城的不夜天。 赫连恕一双眸子却乌沉沉的,是那些华灯照不进的幽深暗阒,引路之人已是无声退去,他拱手道一声,“长公主殿下。” 窗边立着之人微微一动,伸手将兜帽揭下,转过了身,果真是长公主。 几息后,赫连恕与长公主已经分主客落座,茶烟腾袅中,赫连恕淡淡抬起眼睑道,“长公主殿下今日约见卑职,可是同意了早前卑职的建议,决定与卑职合作了?” “本宫找赫连都督,是为私事。”长公主嘴角紧抿,一张面容如覆冰雪。 赫连恕眼波微动,却是不动声色,端起茶盏,慢条斯理地轻啜了一口,白烟扑绕而上,笼罩其中,他的眉眼越发云山雾罩起来。 长公主眉心一蹙,再开口时,语气里已带了两分不满,“本宫本以为你待阿皎有两分真心,没想到......还真是冷心冷情。” 赫连恕并未反驳,眉眼沉凝,只是静静回望长公主,不置一词。 长公主见他沉默,眉心更是紧攒,“本宫不信,宫里出的事儿能瞒过赫连都督。” “殿下不必言语相激,卑职一早找殿下说要合作的,说到底,也是私事。殿下说要考虑,卑职本以为今日殿下约见卑职,就是已经考虑好了,看来……是卑职意会错了?”赫连恕一双眸子幽幽注视着长公主,一片窥之不透的暗沉。 长公主望着面前的年轻男子,心中又一次升腾起戒备,这么年轻,却是让她都看不透了,她很少有完全看不透的人,她听说过他在朝野和坊间心狠手辣的传闻,符合他缉事卫统领的身份,可却不是文楼从前的作风。 偏偏,这个人确实是杜文仲也承认了的新任文楼之主,这样的人,手握权柄,又心机深沉,若是包藏祸心,那不知会是怎样的危险。 “若是本宫不答应合作,赫连都督会如何行事?”短短几息间,长公主心中念头几转,开口时嗓音沉肃,一双眼睛将赫连恕紧紧盯着。 “殿下会将卑职要做之事透露给陛下吗?”赫连恕不答反问道。 长公主拢起眉心,“阿皎也是本宫的女儿,只要赫连都督当真是为她,不会伤及……大魏,本宫自是会守口如瓶。” “那就行了。”赫连恕轩眉一挑,淡淡应声,话落时,人已是从容站起。 “慢着!”长公主疾声唤道,“赫连都督还未回答本宫的问题。” “殿下也知她已被人几回算计性命,卑职可是个睚眦必报的人,自是不会就这么算了。”赫连恕语调没有半分起伏地道。 长公主的面色白了白,心里道一声果然,“赫连都督怎么敢这样对本宫说,就当真不怕本宫与你倒戈相向?” “殿下是大魏难得的明白人,而且,殿下与卑职一般,都只是寻常人,自有私心,有想护之人,也有不平之心。”赫连恕言罢,不顾长公主蓦然怔忪的脸色,转身迈开了步。 “等等!”不等他步下通往水道的暗阶,身后已是响起长公主的声音,无力却又坚定,“赫连都督还请回来坐下,与本宫好好谈谈。” 夜,已是很深了。安福宫偏殿的卧房内,传出声声呓语。 徐皎陷入了噩梦之中,梦里,她好似被水淹没了,渐渐无法呼吸,她想动想喊,手脚却不听使唤,喉咙更好似被什么紧紧箍住了一般,发不出半点儿声息。 水快要灭顶的前一刻,她瞧见一个眼熟的身影从水边走过,即便隔着水幕,还是熟悉得让她心悸...... “赫连恕,救我!”她终于喊出声来,也将那个噩梦叫醒,整个人从枕上弹坐而起。 四下里还燃着晕黄的烛火,殿内不暗,她恍惚着醒过神来,听着耳畔一声带着迟疑的呼唤,“郡主?” 章节目录 第196章 她是真的怕了 徐皎还带着两分茫然的目光转头望着从外撩开帘帐,一脸关切望着她的负雪,一颗悬在喉咙口的心慢慢回落。 “几时了?”她哑着嗓问道,目光往负雪身后望了望,殿内亮着灯,可窗外却是一片黑,宫里的夜好似也比别的地方更浓稠一般,让人有一种难以呼吸的窒闷,迫不及待想要逃离。 “才丑时。”负雪低声答道。负雪是在今日清晨才被长公主着人从景府匆匆接来的,怕惊动了赵夫人,只说是红缨进宫后有些感染了风寒,怕过了病气给郡主,所以不能近身。郡主身边没人伺候,这才将负雪唤来。 负雪是到入宫后才知道自家郡主昨夜历了那样一番险事,面上不敢露出分毫,暗地里却偷偷哭了两回。她家郡主自幼金尊玉贵的长大,被王爷当成掌上明珠一般呵宠着,几时受过这样的苦楚? 夜里,负雪不敢合眼,就这么坐在床榻边守着。听着徐皎深陷噩梦的声声呓语,心里揪紧一般的疼,在撩开帘帐前,却已经悄悄抹干净了眼角的泪花。 徐皎没有瞧负雪,目光转而往屏风相隔的另一处床榻看去,那处静悄悄的,何况,她闹腾了这么一番,那头也无半点儿动静,显见是没人,可是,这个时辰了.....“阿菀呢?”她轻声问道。 “入夜时,太后娘娘有些不好,寿康县主去正殿侍疾了。”这一回,太后的病格外凶险。见徐皎闻言蓦地望向她,虽然什么也没有说,负雪也立刻明白了,忙道,“郡主放心,长公主殿下特意交代过的,你还病着,好好养病为宜,太后那边有她和寿康县主呢,还有那么多的贵人,不缺你一个。你先照看好自己,就是不给她添乱了。” 徐皎何尝不知,她这样的状况,照顾自己尚成问题,何谈去照顾别人?徐皎转头望向负雪,自然注意到了她红湿的眼角还有眼下淡淡的青影,不由眉心一蹙道,“你下去歇息吧!”负雪嘴角刚刚一动,她就已经将嗓音一沉道,“不许说不,你能撑着多少个时辰不睡?你若不休息好了,又怎么保护照顾我?我白日睡了太多,这会儿不想睡了,外头母亲还安排了别的人,你放心,不会有事的,安心去休息。” 负雪自是不愿,可是见徐皎一脸坚决地将她望着,负雪沉吟片刻后,终究只能应一声“是”,而后起身,在徐皎催促的目光中,一步三回头地走出了卧房去。 房门轻轻阖上,偌大的卧房内,就只剩徐皎一人。无边的悄寂好似从四面八方涌来,徐皎抬手将自己紧紧环抱住,埋在自己的双膝间,有眼泪不受控制地淌下,数不清有多少次与死亡擦肩而过了,可这一次,她是真的怕了。 同一片夜空之下,也有难眠之人。 赫连恕见过长公主之后,没有立刻回府,而是去了倚玉山。这倚玉山就在宫城的北门外,不高,却已算是宫城北门的天然屏障,倚玉山外,便是京畿大营。这样的倚玉山自然是有人把守,可赫连恕却如入无人之境一般,带着人悄无声息就攀了上去。 无星无月,暗夜如水,北风带着已然刺骨的寒意拂来,吹得满山树影乱摇,这个时节,山上的树木枝叶多已凋零,只余枯枝败叶,在北风之中晃动,恍若群魔乱舞。 赫连恕就着那样一身单薄的玄色劲衣,立在山巅极致的风口,望着脚下仍有灯影闪烁,却恍若巨兽蹲伏的偌大宫城,一双眸子恍若也侵染了夜色,深邃且幽凉,万事万物都可沉溺其中,无迹可寻。 身后有脚步声,是苏勒靠了过来,到得他身边,轻声道,“已是将话带给长宁郡主了,她说,让你等她的消息。” 赫连恕淡淡点了点头,目光仍是瞬也不瞬地凝在脚下的宫城之中。 苏勒瞄了他一眼,语带好奇地问道,“阿恕,你觉得长宁郡主真能说服李焕参与此事吗?李焕可不傻,这事儿若是出了纰漏,咱们是无事一身轻,可他李家说不得就要惹来一身骚,他未必肯冒这个险吧?” “李焕是不傻,自然知道即便没有此事,他们李家也无法独善其身,何不就此卖我、卖长公主,还有卖景家一个人情,日后好相见?何况......不要小看女人对男人的影响,旁人的话未必管用,长宁郡主的话,李焕不会等闲视之。而那是长宁郡主的亲妹妹,她必然不会坐视不管,只要她动,就不愁李焕不动。”赫连恕的声音没有半点儿起伏,漠然得有些冷酷。 苏勒听得连连点头,“自然不能小看了女人对男人的影响,不过,阿恕,你这莫不是经验之谈?” 赫连恕却半点儿没有听见苏勒的调侃一般,目光仍是直直望着宫城的方向。 苏勒瞄了好几眼,那宫城白日里再怎么巍峨堂皇,夜里也不过就是一片连着一片的殿宇,虽有灯影,却不足以照亮偌大的宫城,黑洞洞的,没什么好看的。不过他能理解,赫连恕看的不是这座宫城,而是想要穿透这夜的迷障还有宫城重重的殿宇,瞧见他想瞧见的那个人吧? “阿恕,你后悔了吗?”苏勒突然问道。 问得语焉不详,可赫连恕目光闪动了一下,默了两息,却是摇了摇头,“不!” 他们在宫里有耳目,徐皎昨夜的夜半惊魂本可以避免,可赫连恕听到宫里加急传出的消息时,略一沉吟后,却是下达了静观其变的命令。昨夜,徐皎所经历的一切,他都知晓,甚至可以说是一直在旁观,却是压服着手底下的人,也压服着他自己,不去出手相救。 赫连恕表现得一直很冷静,冷静到冷血,苏勒却清楚,他忍得有多辛苦,否则,他也不会出现在此时此地了。 “昨夜若是出手,那只是扬汤止沸。要想一劳永逸,只有釜底抽薪,只是在那之前,这一步无论多难,我们谁也帮不了,只能她自己走,且必须走。”赫连恕沉着嗓道。 苏勒自然都知道,也清楚,赫连恕并不是在解释给他听。只是这些道理他自己心里清楚,更是早已做了抉择,事情甚至已经过了,可这喃喃自语也未必就能让他的心少些煎熬。 章节目录 第197章 可是心疼了? “既然不是后悔,那阿恕......可是心疼了?”赫连恕的情绪自来隐忍,可自从听说徐皎昨夜回去后就发了热,更好像是吓着了,时不时梦魇呓语,阿恕的情绪就不太对了,虽然细微,可瞒不过自小一处长大的苏勒。 只是,他惯常是个喜欢口是心非的,定不会承认。 苏勒暗搓搓地想道。 谁知,等了半晌,赫连恕却都一声不吭。苏勒震惊地挑起眉来,不敢置信地问道,“阿恕,你这样......算是默认了?” 赫连恕还是没有吭声,四下里,只余北风呼啸之声。 苏勒低低一笑,骤然生出一腔家中兄弟终于长大了的感慨来,又是欢喜又是酸楚,还有满腔的疑虑,“为什么?你怎么会突然想通的?”阿恕对那位徐二娘子的特别,除了他自己,他们这些与他亲近的人谁不看在眼里?毕竟,徐皎与阿恕也实在太有缘了些,这共历生死都多少回了?险境之下,只有彼此可以依靠,守望相助什么的最能滋生感情了,何况,他们男俊女美,动心动情都是再寻常不过的事儿了。 可偏偏阿恕的性子自来别扭,他从小生长的经历让他不会轻易动感情,何况让他动情的,还是他最为痛恨的中原女人,他不承认才是正常的。 之前不就一直嘴硬地说只是想要通过徐皎拿到平南王府的那样东西,这才对她多加保护和帮助吗? 可到底是经历了什么,阿恕突然就想通了? 苏勒真是没有办法不好奇。 赫连恕目光闪动,不知道该如何对苏勒剖析自己的心路历程,毕竟很是曲折复杂。从他发觉自己对徐皎有了不对劲的心思,仓皇而逃开始,他曾试图逃离,粉饰太平,将一切都当作一时的错觉,以为疏远了,自然就可以回到正轨,也曾想过当成朋友一般的相处.......可是,她身处险境,他前所未有的害怕,会不顾自己性命地舍身相救,没有半点儿犹豫,为了她,他吃醋,他妒忌,他害怕......那些种种此前从未经历过的感受,让他没有办法再自欺欺人。 “那日,我见着了九嶷先生的画,突然就明白了,这世间的感情千千万,可所有没有尽力的真情,都算不上真情。若能相濡以沫,谁愿相忘江湖?当下,我不想自己留下遗憾,至于往后......”后头的话,被吹散在骤狂的风里。 苏勒望着赫连恕在夜色中沉郁的面容,双眸低垂,眼底浮现几丝黯色。 两人都沉默下来,过了好一会儿,颊上骤然感觉一丝冰凉,两人不约而同抬起头来,望着墨蓝色的天空下,被北风卷着,打着旋儿霰落而下的,细碎、雪白的沫子......下雪了。 大魏弘显十四年冬天的第一场雪,在这个夜里,不期而至,静谧无声。 第二日,徐皎推窗一看,入目便是一派雪白。偌大的宫城,重重的殿宇,被这洁净的雪白覆盖着,好似也遮掩了当中因权欲而起的腌臜,显出一种别样的静美来。 南书房内,烧着地龙火墙,还笼了个火盆,真正是温暖如春。可气氛却比之外头还更冷些,好似已提前入了数九寒冬,滴水成冰。 御案后,显帝沉着一张脸,望着面前一身紫衣,恭敬跪在地上,但脸上覆着面具,看不清表情的人,冷声道,“坊间的传闻已成了这样,你们紫衣卫是干什么吃的?你说说,朕拿这么多俸银养着你们这群废物做什么?” “陛下息怒,不过是些市井闲言,多是些平头百姓胡言乱语,不足采信,何况,我们的人一介入,往后定不会再有人敢说此等言论。”跪在地上那人的声音温润如春风,即便到了此时,仍好似带着澹澹笑意。 “紫副统领这话怕是不尽吧?”边上一直袖手一旁的赫连恕却在这时骤然开了口。 地上那人眼睛朝着他的方向一侧,显帝的目光更是直直往他看去,面露疑虑,“赫连爱卿此话何意?” “都说防民之口甚于防川,这传闻甚嚣尘上,自是不可能空穴来风。紫副统领带着紫衣卫在坊间抓了不少的人,又封了茶馆,落在百姓口中,不过是行欲盖弥彰之举,说不得还真就要更坐实了传闻。”赫连恕淡淡说完,不顾紫衣人面具后射出的冷光,朝着显帝一拱手道,“陛下,臣听说传闻时,已命人查找传闻源头,没想到,这话竟是出自南边一位据说可通神佛的大和尚口中。这位大和尚法号戒嗔,是从前弘法寺一尘法师游历时所收的关门弟子。据说,一尘法师曾赞他佛缘深厚,日后造化定当非凡。只是,这位戒嗔大师从未回过弘法寺,旁人对他的了解,也多自传闻所得。臣自是不信这等无稽之谈,他定是被有心之人利用,所以臣立刻派人前去将人拿下,好审问出他背后之人。不想,臣派去的人到时,戒嗔大和尚竟已是坐化了,临去前,还留下了这一篇偈语,请陛下阅览。” 说着,便已是将手里一张墨迹隐透的纸笺双手奉上。 显帝目光朝着边上一瞥,一直束手立在一旁的甘内侍垂目轻点了一下头,从赫连恕手里接过那张纸笺,转而奉到了显帝跟前。 显帝将纸笺掀开一看,本是漫不经心的表情,触及纸上所书时,却是双瞳陡然紧缩。 御案下方,赫连恕的目光与紫衣人一触,便即分开。 半盏茶后,两人一前一后从南书房出来,却是半点儿交流也没有,出了南书房的宫门,就一人向左,一人向右,各自走远,不曾交集。 两人身后跟着的眼睛转头就回了南书房复命,显帝抬了抬手,让人退下,神色稍霁。 紫衣卫延续数朝,权柄过盛,他一直想要削弱其势力,却一直找不到合适的理由和趁手的刀,文楼率众归附倒是正好让他有人可用了。成立缉事卫本就是为了掣肘紫衣卫,避免一家独大,他们从一开始就不和,也要一直不和下去才好,他方能安心。 只是,待得目光扫见捏在手里的那张纸笺时,显帝方和缓两分的脸色又难看起来,转头对甘内侍道,“你去传话,看国师一会儿是否有空,朕入夜之后,要去拜会,有问题要向国师请教。” “是。”甘内侍脸上没什么表情地应了一声,手里拂尘一甩,转身走了出去。 章节目录 第198章 终于还是来了啊 静室之中一灯如豆,墙壁上高挂着一幅字,上书“无为”二字。 一方蒲团上,盘腿坐着一人,看上去与显帝差不多年纪,一身道袍,眉眼从容,仙风道骨。 显帝亦是盘腿坐在他面前,神色难得的尊崇,“国师偏居一处却能知天下事,想必也该知晓凤安近些时日突然兴起的传闻吧?” “陛下是说帝星式微,天下将分,大魏必乱的传闻?”被称为国师的道士眼也不睁地道,语调更是平淡至极。 显帝叹一声,“国师果真神机妙算。朕听得这些传闻,心有不安。” “陛下心乱了,这些不过只是巧合罢了。背后之人就是为了乱陛下之心,乱大魏之本,陛下千万不可自乱阵脚,中小人奸计。”国师仍是一副稳如泰山,语重心长的高人态势。 “朕起先也以为是巧合,可国师……请先看看这个!”显帝双手将一张纸笺奉上。 国师这才睁开眼来,一双眸子精光湛湛,望向显帝,接过了那张纸笺,打开一看,这眉心却是蹙了起来。 显帝一直小心觑着国师脸色,见状便是道,“国师觉得如何?” 国师面上瞧不出神色变化,垂下的眼将思绪尽数掩下,低头望着那纸笺上的字迹,过了良久,才沉声问道,“这张偈语陛下从何得来?” “这是赫连恕手底下的人一路追查流言时所得,据说出自一尘法师的关门弟子戒嗔之手,连带着之前的传闻亦然。”显帝见国师沉吟着脸色不语,略一停顿,又道,“朕自然是更信国师,可一尘法师也是佛法精深,可通神佛之人,先帝在时对他倍加尊崇,而且这偈语之上也提到了福星以及破军和荧惑双星祸乱大魏国运,此事朕便不得不慎重以待,还请国师见谅。” 显帝这样多疑之人自然不敢听信一家之言,这张偈语乃是赫连恕交给他的,他转头便是让紫衣卫去查了一回,确定赫连恕所言都为真,这才将东西拿来给国师看。 国师仍是沉吟不语,显帝有些沉不住气了,又道,“国师可能尽早分辨出谁是福星?” “陛下,这天道之事自来都非一成不变,这位戒嗔和尚既是一尘法师的关门弟子,臣也不敢过于自专。他的偈语既与臣的预言不谋而合,足可见他有那个功底,至于有些出入......臣也不敢妄言,还请陛下允臣些许时间,让臣再夜观天象,六爻推演,若真有了变数,臣再与陛下商讨解决之道。”国师的语调诚挚且恭谨。 显帝听罢点了点头,“正是。事关国运,慎重一些为好。如此,便辛苦国师了,只是,还望国师能够尽早得出结论。” “这是自然,陛下放心。”国师欠身道。 显帝此时的面色比之进来时和缓许多,将该说的说完,自然不能搅扰了国师清修,与天道通灵,便是起身告辞。 谁知,刚刚转身,还不及迈步,甘内侍就是行色匆匆而入。要知道甘内侍这样已经修炼成精之人,轻易不会如此,定是出了什么大事。 果不其然,甘内侍到得圣驾前,略略躬身行了个礼,也不避忌国师,便是径自回禀道,“陛下,方才安福宫来报,太后娘娘已是清醒过来了。” 这话一出,显帝面色一变,陡然回头惊望向身后的国师。 而国师自来是个不显山不露水,哪怕是泰山崩于前,只怕也会面不改色之人,可此时面上也有一丝惊色,不及收起。 转眼到了冬节,阴极阳升,万物生长。显帝身为一国之君,要为天下苍生祈求风调雨顺,国泰民安,自是免不了要至太庙祭天。 这冬至祭天大典真的是隆重至极。 本来吧,与徐皎这些女子本没有多大的关系,哪怕是太后与皇后这样的贵人,这祭天大典也是不能参加的。不过今年太后一直身体不好,前月更是大病了一场,陛下重孝,觉着这样的祭天大典,太后离得近些,总能多沐些天恩,得天庇佑。因而,这回特准太后一道至斋宫小住几日,因着徐皎和王菀两人早前太后病重时照顾有加,算是有功,因而得以随行。 说实在的,如果可以,徐皎真不想参加这种盛事,不知是不是她的体质问题,每次参加这样那样盛典的,不出点儿事就过不了似的。 这回若是这祭天大典再出什么幺蛾子,那她往后怕就要落下阴影了。 不过,祭典顺利进行,并没有什么波折,徐皎这口气松了一半。 因为祭典过后,还有一场盛宴,要等到宴席也平安度过,才算真正地度过。 盛宴就在斋宫之中的高台上进行,却与以往的宫宴有所不同,宴席上的菜色皆为素食,不沾荤腥。而赴宴之人,上至显帝,下至朝臣,乃至是服侍的内侍和宫娥也都是一身素服。 宴上女眷不多,也就太后与皇后并长公主,徐皎和王菀都是捎带的。开宴起,两人就只是安静地并坐于长公主和太后后面的长案上,看着歌舞...... 这歌舞自然也与平日的很是不同,多为祭祀之舞。这会儿跳的是大面,场中跳兰陵王的,还有别的舞者都是戴着面具。徐皎对这类舞欣赏不来,低头去看桌上的吃食,转头想与身边的王菀说两句悄悄话,谁知叫了她一声,却不见她有反应,反倒是眼神有些发直地看着前头,也不知在想些什么。徐皎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却看不出所以然来,不由皱了皱眉,又略略提高音量唤了一声,“阿菀?” 王菀骤然醒过神来,“啊”了一声,回头来看她,神色却有一瞬的张皇。 徐皎眉心更是紧攒,“你怎么了?” 王菀嘴角微动,正待说什么,目光往某处一瞥,面色却是陡然一变。 场中隐约有人惊叫,徐皎蓦地回过头去,却见场中兰陵王与别的舞者皆是抡起了手中作为舞蹈道具的刀和剑朝着这头扑来。 “刺客!” “有刺客!” “来人啊!快护驾!” 高台之上尖嚷声响成一片,徐皎看着那些刺客往这头杀过来,手起刀落,一霎血红,一个阻拦的禁军就被割了喉咙,徐皎看着这好似电影般的血腥画面,心里说不出是对这姗姗来迟,却终如期而至的意外感到尘埃落定还是别的,心里只是想道,终于还是来了啊! 章节目录 第199章 欠一个交代 恍惚间,谁拉了她一把,她跟着往后一退。 高台上已是乱成了一团,徐皎瞧见那些刺客身手不错,而且尽往这头来,见人就砍。 可既是刺客,那么多半就是冲着显帝去的。 可显帝身边的禁军最多,有人喊着护驾时,他们已是自发拔出兵刃,将显帝团团围护在了正中。 打斗之中,又有重兵围拢而来,徐皎瞧见了一队紫衣,一队玄甲,紫衣那一队都戴着面具,可玄甲这边领头的却是赫连恕。 他面容沉肃,行走如风,徐皎望着他,好些时日没有见了,再见面就是这么惊心动魄的场面,可见着他,她这颗惶惶的心就是骤然安定了许多。 有紫衣卫和缉事卫加入,很快战局就是扭转,那些刺客已然是强弩之末,显帝怕是觉得已经安全了,上前一步,沉声喝道,“将这些刺客尽数给朕拿下,务必要留活口......”话刚落,就见原本挡在他面前的一个禁军突然抡起手里的刀就往他兜头劈来—— 事情发生得太过突然了,本以为在禁军重重围护下的显帝是足够安全的,谁能料到,自己人中就会隐藏着刺客呢?无论是在外围的缉事卫和紫衣卫,还是近前的禁军,都是始料未及。 就是显帝自己,亦是被吓得呆怔住,眼看着那雪亮的刀光就是朝他劈头砍了下来。 “陛下,小心!”突然听得一声娇喝,一个身影从斜刺里冲了出来,直直挡在了刀锋与显帝之间。 执刀之人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骇住,手下一个打滑,那把刀从来人背上狠狠划过,来人闷哼一声,往前一扑,正好就扑进了显帝的怀里...... “阿菀!”不远处的徐皎瞧见了,面色一变,就要靠过去。 谁知道,这个时候,禁军里又有几个人倒戈相向,谁也不知道谁是自己人,转眼就杀成了一片。 徐皎堪堪迈步,没有注意着一抹刀影往自己袭来,千钧一发之际,有人将她往边上一拉,身子一侧,挡住她,同时手里的刀从腋下穿过,一个回刺。 那个刺客闷哼一声,倒了下去。 徐皎回神时,却第一时间注意到了他手臂上被划拉开的一条口子。虽然是玄色衣衫,可那殷红的血很快就顺着胳膊往下淌去,流了满手。 徐皎神色一变,正要去细察他的伤处,还不及开口,就被他一个眼神制止了。 他朝她拱手抱拳,语调客套而恭敬,“郡主无事吧?” 徐皎将诸多话语暂且咽下,眼底闪过种种复杂的心绪,摇了摇头道,“无事。多谢赫连都督相救。” 赫连恕面上没什么表情,收回视线,抬手招来两人道,“快!护送郡主离开。”目光与徐皎撞在一处时,微不可察地轻轻一动。 徐皎心下一颤,正待说什么,他却已经转过身,又冲进了人群刀影之中。而被他指派来的那两个缉事卫到近前朝她一抱拳,“郡主,请随卑职来。” 徐皎隔着人群,又望了望赫连恕的方向,终究是转身,随着那两人往安全之处而去。 不一会儿,见着了同样被人护送来的长公主和太后,两人的脸色都不太好,太后更是面色惨白,粗喘着气好似随时会晕倒似的。徐皎便知道太后这怕是又犯病了,忙迎上前去。 而长公主的脸色更是可怕,一双眼睛恍若刀子一般,在徐皎靠过去时,有那么一瞬间,那刀子犹如实质似的往徐皎面上钉来。 徐皎不明所以,脚步微微一顿,迟疑地往长公主望去。只是不待问出什么,长公主却已经收敛了眸光,望她的眼神又与寻常无异了,让徐皎恍惚以为方才只是她的错觉一般。 紫衣卫和缉事卫难得地联手了一回,很快将场面震了下来。 只是,今日这一波刺杀,必然是会让朝野动荡。 一场祭天之行就这样无疾而终。 本来太后又病发,王菀还伤着,有朝臣建议显帝暂留斋宫,等到太后病情稳定才回宫。谁知,显帝不知是不是觉得斋宫不怎么安全,执意要回宫去。只是却也没有强求太后跟着一并上路,留下一部分人护卫太后等人的安全,他则率先回宫去,只是他却还将受伤的王菀也一并带走了。 太后不走,长公主与徐皎自然都是留了下来。 徐皎想着今日发生的种种,心绪有些飘忽,见着太后用熟了的太医院张院首匆匆而来,给太后把了脉之后,与面色焦灼的长公主对望一眼,而后,见着长公主点头,从药箱里掏出一个瓷瓶,倒出一粒朱红色的丸药喂到了太后唇中。 服药过后没一会儿,太后急促的呼吸慢慢平复下来。长公主示意宫人放下帐子,让太后好生歇息,交代宫人仔细照看着,与徐皎使了个眼色,两人一前一后走出了太后在斋宫暂居的寝殿。 走出殿门,卷着雪花的寒风扑面而来,外头不知何时又是下起雪来了。 徐皎一个激灵,拢了拢衣襟,脚步却是猝然刹住。因着走在前头的长公主陡然停下了步子,蓦地扭头往她看来,一双眼睛里利光闪现。 徐皎总觉得长公主今日有些不对劲,好似强抑着怒火一般,今日出了这样的事,长公主恼火本是自然,可徐皎却又总觉得长公主这表现有些奇怪,可奇怪在何处,她又说不好。 长公主瞪着她,神色几转,片刻后又咬了咬牙,压制下怒火,对她道,“你可有法子联络上赫连恕?本宫有急事,要见他一见。” 徐皎心口一颤,怎么也没有想到长公主竟会对她说这事,她本就因着今日之事乱成一团的心绪登时更如乱麻一般,纠缠难解,嘴角翕张,还不知说什么,就听着一把冷嗓从不远处传来道,“殿下这是怕我避而不见吗?殿下未免也太小瞧卑职了。” 徐皎抬眸望着从庑廊另一头阔步走来的男人,双眸颤了颤。 长公主一双眼睛望着他,锐利如刀,冷冷哼道,“赫连恕,你欠本宫一个交代。” 赫连恕的视线从徐皎面上扫过,望向长公主时,薄唇轻勾,“这风口上,殿下难道便急着要兴师问罪了?” 长公主冷冷一瞥他,脚跟蓦然一旋,转身走了两步,才沉着嗓道,“随本宫来。” 徐皎的目光却是落在了赫连恕被血染红的左手上。 章节目录 第200章 福星之说 目光上挪,就与赫连恕一双幽沉的黑眸撞在一处,四目相对,如点漆般的双目中一缕安抚的笑意隐现。 徐皎心头一动,只是还不等说什么,前头已是传来长公主有些冷肃的声音,“还不跟来?阿皎也一起!” 两人对望一眼,迈开脚步跟着长公主一道入了她暂居的那处厢房。 红姑姑欠身退下后,亲自反手掩上了门,守在了门边。 屋内只剩三人,长公主的利眸就是扫向了赫连恕,“今日是怎么回事儿?赫连都督莫要与本宫狡辩,说你不知此事。” 徐皎心口微颤,从今日事发起就盘旋在心上的疑云里又添了一缕惊异,蓦地就是扭头望向赫连恕。 后者却仍是一副八风不动的模样,语调淡淡道,“知是知道一些,但并非全部。今日的很多事儿可并非卑职能够安排的,若是殿下不信,尽可以去查。” 赫连恕未将话说得直白,长公主却也再心知肚明不过,今回她们能来祭天大典,都是皇帝亲自下的令,加之她知道一些内情,不难猜出什么。她本是担心着徐皎的安危,不过因为有赫连恕,她放心不少。谁知道,今日却有刺客转而刺杀显帝,她不由多想一二。 “殿下,今日之事并非卑职安排。”赫连恕停顿了两息,又补充道。 长公主望着他,冷冷一哼道,“但你也没有阻止。” 赫连恕这回却是沉默了。 在长公主看来,自然是默认了。就是徐皎,亦是有些诧异地望向他。 长公主怔愣后,嗤笑一声道,“你说你睚眦必报,如今,本宫算是信了。今日那刺客若是得手,你只怕也会乐见其成吧?”说这话时,长公主意有所指地一瞥徐皎。 徐皎心头一动,蓦地转眸望向赫连恕。 后者却仍是端着一副沉凝的表情,不发一言。 长公主眉心一蹙,“本宫再问你一遍,今日之事当真不是你的手笔?” 赫连恕嗓音仍是低磁,不见起伏,淡淡回道,“不是。” 只两个字,却含着千钧之力,长公主点头道,“本宫信赫连都督坦荡担当,你说不是,那便不是。只是,今回是为了阿皎,虽然有些波折,但咱们的目的也达到了,下不为例。本宫……终究还是这大魏的长公主,往后,赫连都督行事也且审慎,本宫不想有朝一日与你为敌。” 长公主微微一顿,话锋转了转道,“太后的事儿上,本宫还是谢谢你的。”说着话时,目光又落在了徐皎面上,“本宫还要去看太后,今日赫连都督又救了你一回,本宫的女儿可不能知恩不报,好生谢他。” “是。”徐皎除了应着,还能说什么? 屈膝行礼,见着长公主步出屋去,她转头,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就是定定望着赫连恕道,“到底怎么回事儿?” “郡主方才没有听见长公主殿下说吗?卑职可是又救了郡主一回,难道郡主真要知恩不报?我这手可还伤着呢!”赫连恕轩眉微挑,将犹染着血渍的左手抬起,轻晃了晃。 徐皎的视线落在那满手的血红上,只觉得那颜色刺眼至极。 一刻钟后,两人一左一右坐在了临窗的矮榻上,徐皎正低着头处理赫连恕胳膊上的伤。 她的动作轻柔且熟练,只是眉心一直紧皱着。 赫连恕的视线一直胶着在她面上,见她蹙着眉心,朝着他的伤口处吹了吹,那一股麻痒骤然从伤口处传到了心尖,他胳膊上的肌肉刹那间紧绷,对上她抬起的一双眼,笑着道,“别皱着眉,一点儿小伤而已,真的不疼。” 徐皎却半点儿没有被安抚到,也没有对疼与不疼多作纠缠,只是沉着嗓道,“今日的事儿,还有方才母亲说的那些是什么意思?”语气算不上好,动作却始终轻柔,像怕再弄疼了他。 赫连恕微微眯眼睐着她,嘴角却是轻轻勾起,“阿皎这般聪明,不是早就猜到了吗?” 阿皎?徐皎的手因着他这一声称呼陡然一颤,手里的药瓶险些没有拿住,直接飞了出去。她眼睫颤了两颤,终于是抬起眼来,神色莫名将他望着。 赫连恕却好似半点儿没有察觉到不妥一般,轩眉又跟着一挑道,“怎么了?好吧!你不愿猜,我说了便是。前些时日,凤安城中有关福星和灾星之说,你想必已经听过了?” 徐皎自然知道,毕竟有紫衣卫大动干戈在前,她想不知道都难吧?只是她今日却是难得的沉静,睁着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只是默然回望他。 赫连恕也不需她回答,身子往后边的引枕上一靠,继续娓娓道来,“咱们陛下不是对那位国师很是推崇,将他看作了世外高人,专辟一处宫殿将他供养了起来吗?这位国师大人推演出了福星出生的日期和降生之地......” 徐皎突然心领神会,难道是...... 见她眸色怔忪过后,现出两抹震惊,赫连恕却是对着她点了点头,“不错,正好就是舞阳郡主出生之日,而降生的福地,便是大魏的都城凤安。既是福星,自然是福缘深厚之人,舞阳郡主身上流着一半皇室之血,又是陛下的亲外甥女,自然是身份贵重,可没想到......她却并非福星。而这凤安城中,与舞阳郡主同一日降生之人,更是并非只有一个,可福星,却只有一人。” 所以就需要区分出谁是真正的福星。只怕还不只......想起那些遭遇的意外,想起没能那么幸运,逃过死劫,丧于兽口的魏五娘,徐皎心中突然发凉。 赫连恕望着她幽幽泛白的脸孔,有些不落忍,却还是不得不继续冷着嗓音道,“国师又推演出,这福星出自贵气之家,再以天家之气尊养,这身上的福缘会更加深厚凸显,定能遇难呈祥,甚至福泽他人,届时便很是好分辨了。又因着福星是承上天恩泽降生,得之便可坐拥天下,四海平宁,自是非凡人也。其余那些与她同日降生之人都是为供养她而生,用她们的鲜血和性命献祭就是她们的使命。” 徐皎听得面色煞白,这位国师这样忽悠,他们那位皇帝陛下也信了? 她困难地咽了口口水,片刻后,才哑着嗓道,“所以,根本没有什么要与各节度使府联姻之事,对吗?” 章节目录 第201章 手眼通天 “再好不过的一箭双雕之策,不是吗?”赫连恕眼角似含奚落。 徐皎恍然,可不是吗?既可以遮掩他的目的,暗中通过各种意外来筛选出谁是真正的福星,又可以名正言顺地以联姻之名,掣肘各节度使府,让他们暂且不敢轻举妄动。 而等到找出了福星,他自认可以坐拥天下,四海平宁,自是什么都不怕了。 徐皎想过种种可能,怎么也没有想到,所谓真相,竟是如此的荒诞。 她喉间滚了两滚,有些干巴巴地笑道,“这个福星这么厉害,得到的人不知能不能寿与天齐啊!” 本只是一句带着讥讽的话,怎么也没有想到,赫连恕却是沉默了,并且挑着眉将她望着,那表情怎么看怎么意味深长。 “不会吧?”徐皎彻底惊了,这还是个全能保? 再想想皇帝陛下力排众议立的那位太子,稚嫩、听话……世上称孤道寡者,也被人嵩呼万岁,万岁千载,自是不想老,不想死。 徐皎默了片刻,才眨巴着眼又问道,“之前那些事儿都是你查出来的?”缉事卫,或者是文楼的耳目居然已经深入到显帝身边了吗?才连这么隐秘的事儿也能探得? “那倒不是。这件事是请你阿姐帮的忙。”赫连恕倒是半点儿不占功。 居然还惊动了徐皌啊!徐皎实在有些汗颜,略一思忖后,就明白了过来,“是李家?”平南王府的耳目即便没有被清算干净,也是蛰伏了起来,而且当初若能将这么隐秘的消息都能探得,偌大一个平南王府如何会轻易覆灭? 赫连恕双眸一眯望向她,“你倒是敏锐。” 徐皎被夸得有些心虚,她这上帝视角算不算作弊啊?不过李家既然有了起事之心,自然早做了些准备。这样隐秘的事都能探到,只能说明显帝身边的亲信里就有李家的人。没想到的是,李焕居然舍得将老底都透给了徐皌,这样全力相帮,看来他们之间是渐入佳境,这个姐夫是跑不了了。她这大靠山算是稳稳的了。 因着这个,徐皎心情甚美,笑得弯起眼来,何况这一波操作都是为了她,她这是妥妥的团宠啊! “所以……我现在是安全了吗?”本来所谓的福星人选就只剩她和王菀了,王菀舍身救了显帝,显帝又将她带走了,自是将她当成了自己的救命恩人。连天子都能救的,自是福缘深厚得很。 至于她……赫连恕他们这般大费周章的,总不能就是为了让她与这个福星没有关系,却被拿来献祭吧?她虽然是真不想当什么福星,可更不想被拿来献祭。 “既然是因这样荒诞的命理之言,才引出了这么多事。我们就以子之矛,攻子之盾就是了。眼下,陛下应该是深信了福星乃是双星伴生,王菀是主星,自是福缘深厚,可泽被苍生。而你,只是伴星,虽然没有主星那么得天独厚,但也不能就这么草草献祭,刚好可以用来压制所谓的灾星。” “那我祖父不会有事吧?”景尚书可是礼部尚书,这类庆典之事上出了纰漏,除了负责的安保负责人之外,景老头儿怕也难免担责。 “今日的事儿因何而起,咱们的皇帝陛下再清楚不过,放心吧,他心里有愧,不会太过重的处置礼部官员。”只不过,负责此次祭天大典护卫事宜的禁军难免就要受一番责难了。“还有,今日的事儿,你祖父那里也是通过气的,他心里有数。” 徐皎彻底惊了,他居然还能与景老头儿通气了,这是手眼通天啊? 徐皎虽然什么也没有说,但赫连恕什么人啊,从她的表情中已是看出端倪来,又好气又好笑道,“自是不可能我亲自去与你祖父说。你那位二哥哥还有个什么身份,你想必应该早就心知肚明了吧?”想起从前徐皎一见景钦就跟那老鼠见到猫似的,他还曾为此心里发过酸,后来查出景钦的秘密之后,既是震惊,回想起从前种种,更觉哭笑不得。 徐皎一愕,继而有些不好意思地笑道,“我是在凤安城与你重逢的那天晚上无意中发现的,因为声音。” 赫连恕轻轻一哼,听声音就辨认出来,倒是熟悉得很嘛。 “所以,今日的事儿,我二哥哥也参与了?”徐皎真没想到赫连都督居然还能将这么多力量都调动了起来,就为了布这么一个局。 “是啊!陛下那头定然会怀疑,可是,他料定缉事卫与紫衣卫不合,这桩事要成,便绕不开景钦去。” “那阿菀呢?她莫不是也知道今日之事?”王菀早前那副心不在焉的样子,如今想来,如果是早知今日要出什么事儿的话,倒是能说得通了。 赫连恕的面色却是微微一沉,徐皎问话时目光就一直落在他面上,见状,心房一紧,“怎么?难道阿菀她......早前你与她避着我说话,你与我说,是要让她帮忙留意宫中的消息,所以,那些什么福星灾星的荒诞之说,她是不是也一早就知道了?” 赫连恕沉敛下眸色,点了点头,“是,她知晓。且比我知晓得还要早。” 徐皎略一思忖,想起来了,“是在秋狝之前吗?”当初她便觉得王菀那一场病生得蹊跷,还有她后来让她行事小心的嘱咐,如今想来,更像是警告。还有魏五娘出事时,阿菀的表现也是不同寻常,如果说是她知道些什么,那就说得通了。那时,徐皎也问过王菀,只是都被她避重就轻敷衍过去了。 “她那时知道的应该也不太详尽,不过皇后到底也是出自琅玡王氏,是她的姑母。她偶然听到见到些什么,自己拼凑出了个大概也是说不准。不过,她那时没有说,结果寿安县主因此出了意外,她与你一般,心里自责。又因当时你舍命救她,她感念在心,所以.......是她找上我。” 赫连恕彼时也是心存疑虑,他本就是个不会轻易相信别人的人,不过事关徐皎,不管王菀是不是有别的什么打算,只要真能让他达到目的,将徐皎从那个生死漩涡里拉扯出来,他不介意与她合作。 徐皎听着,却是微微变了脸色,“所以......阿菀真的是故意的吗?她是为了我才.......” 章节目录 第202章 定情了 后头的话哽在喉间,徐皎再说不出。 “你也别多想。有些事情,也未必就全都为了你。每个人有每个人的选择,不过求仁得仁罢了。”赫连恕说罢,在徐皎目光微闪,若有所思望向他时,他却扯了扯唇角,淡淡笑道,“不过,说起来,阿皎才是真正的福星,这么多人护你,这么多力量为你而动,若是显帝知晓,怕是要气断肝肠了。” 徐皎神色恍惚了一下,跟着也是翘起唇笑了起来,一双眼睛里的神色微微变了,带着两分狡黠将他睇着,“这些事不都是赫连都督的手笔吗?我阿姐也好,我二哥哥也罢,还有阿菀,他们都是为了我。那......赫连都督你呢?也是为了我吗?” 她问着这话,耳朵支楞起来,一双眼睛眨巴着将他紧紧盯住,粉嫩如花瓣的唇角却张扬着笑意。 小狐狸!狡黠刁坏的模样,惹得人......心痒。 赫连恕面上却没有什么表情,仍只是那样一副沉凝如水的模样回望着她,只一双眸子好似比平常更深幽了两分。 徐皎被他看得有些心气儿不稳,眉心蹙起道,“为何不说话?这个问题,很难答吗?赫连都督总不能还是为了我们之前的那个交易吧?想让我又欠你个人情,不好意思再拖延,管我阿姐去要你想要的那样东西?就为了这个,赫连都督会不会太大费周章了?” 她将手往身后一背,一双眼睛晶晶亮,瞬也不瞬将他紧盯着,身子往他的方向倾了倾。 赫连恕的额角抽动了一下,她还敢提他们之间的交易?这么久过去了,他半点儿好处没捞着,倒是尽替她保驾护航了,说起来,他这桩生意何止是折了本,根本就是吃亏了,吃大亏了。 赫连都督骨子里可是狼,哪里能容忍自己一再处于下风?这吃了的亏,早晚也得找补回来,现在,正是时候了。 “你说话呀!”徐皎伸出纤纤食指,往他硬邦邦的胸口戳去,只是还不及戳上,那根葱管般的纤指已是被赫连恕的手紧紧包住,她抬眼,就撞进了一双深邃的眸子。 往日里如寒星一般的双眸,此时仍是暗阒,可却更像是夜色下看似平静的海面,底下已是暗潮汹涌,丝丝凶光让徐皎生出自己是被猛兽盯上的猎物一般的感觉,在绝对的力量之下,好似已无路可逃。 “你干嘛?”喉间干涩,明明不想示弱,可徐皎还是不由得咽了咽口水,清清喉咙问道。 “你说呢?”赫连恕却是不答反问道,一双眸子仍然紧紧盯住她的双眸,里头好似卷起了漩涡,带着莫名强横的力量,像是要将她拉扯入其中,吞没殆尽。 “什么?”往日里伶俐的唇舌好像突然笨拙了,徐皎讷讷问道。 “你不是问我做这些是不是为了你,还是为了我想要的那件东西,那你自己觉得呢?我是为了什么?”赫连恕反问道。 徐皎一滞,“我.....我哪里知道你是为了什么?你这个人的心思自来藏得深。我猜不透,也不要猜。”说到后来,声音里带了两分委屈。 她没有谈过恋爱,可没有吃过猪肉,还没有见过猪跑吗?从前看了那么多的古偶现偶,言情小说可不是白看的,自己对他的感情何时变了质,徐皎不知。可就是攻略着攻略着,自己反倒就动了心了。在她对自己承认之前,就已经好几次不自觉地撩拨他了,那与她为了活命抱大腿可是全然不同的,那是行动先于脑子的心之本能。 只是吧,不管她明着暗着的撩拨,人家恁是没有给过她回应啊。那一次,他们俩一道看便宜爹留下的那些画作,虽然有些话没有说得很是直白,但她以为他们彼此已经算是心意相通了,谁知道,她不过讨要他一句明白话,他居然又打起了太极。 他知不知道他这是撩而不娶,是渣男行为? 渣男,不可取! 徐皎想到这儿,愤愤地一瞪他,动了动被他抓住的食指,“你放开我。” 语气里竟是带了几分哭腔,那眼角也含了晶莹的泪花。 不知她是不是做戏,从以前到现在,赫连恕都没有办法分辨,瞧见那已经红湿的眼角,他就只有投降的份儿。 他拽住她手指的手一松,却是迅即地握住了她的腕子,将她往怀里一拽,再一抬手,紧紧箍住。 徐皎愣住,鼻翼间尽是他身上清冽到有些冰冷的气息,一时忘了挣扎,就听着他在耳边无奈地叹息了一声,低磁的嗓音带着一丝喑哑,“傻瓜!不是为了你,我又能为了什么?” 徐皎心跳如擂鼓,好半晌,才闷声问道,“你这样承认,是打算......要娶我了?”她也想好好谈个恋爱,再说婚嫁之事,可所处的这个时代和目下的境况不允许呀。 “不然呢?”赫连恕将她略略推开了些,一双眼睛将她望着,眼底透出些许无奈。 徐皎却是望着他红得快要滴出血来的耳根,弯唇偷笑了一下。抱人抱得这么利索,却原来还是会害羞啊! “你以为咱们的皇帝陛下要让你去震住的那个灾星是谁?”赫连恕瞧见了她眼底的笑意,别过头,咳咳了两声,一边说着,一边意有所指地动了动胳膊。 徐皎目光落在他刚刚包扎好的伤处,半张着嘴,轻轻“啊”了一声,继而笑睐向他,“所以,不再顾虑那些有的没的了?” 赫连恕望着她,微微一愣。 “不担心哪一日你若暴露了身份,会连累我了?”徐皎朝着他一偏头。 赫连恕眸色微微沉黯,不语。 “不怕自己哪一日力有不逮,会护不住我?”徐皎不容他逃避,又是问道。 赫连恕还是没有回答,可紧望着她的双目又深了深。 “不纠结我为什么偏偏是个中原女子了?”徐皎再问道。 赫连恕眼底暗潮汹涌,看着眼前微微仰着头,目光清澈,盈盈笑着将自己望着的少女,心里突然又酸又涨,说不出的感受,原来,她什么都知道,她一直都知道。 他双手一揽,本就还扶在她腰上的双手收力,将她又拉扯进了怀里,抬起双臂,密密搂住,低哑的嗓音徐徐响在她的耳畔,“什么都不管了,只要是你,只能是你。” 徐皎贴在他胸口,弯起嘴角,笑靥如花。 章节目录 第203章 你可愿嫁我? 两人静静相拥了片刻,赫连恕没有听到怀中女子的回应,本来鼓跃的心房慢慢平静下来,甚至是往下沉了沉。 他略略松开怀抱,将怀里的少女往外推了推,微微眯着眼,目光如炬将她盯着道,“你呢?你可愿嫁我?” 徐皎心里甜着,面上却有些不满地哼道,“哪儿有你这样跟人求亲的?” “那……”赫连恕扣在少女后腰的手又是一紧,将她拉撞在自己胸膛上,低头瞬也不瞬望着她,“阿皎说,想要我如何求亲?” 外头隐约传来脚步声,徐皎还没有应声,门扇就已是被人叩响,门外响起红姑姑的声音,“郡主,殿下请你去正殿。” 这个时候来?赫连恕眉心紧蹙,眼底掠过一抹翳色,长公主分明就是故意的。 徐皎抿嘴偷笑了一下,赫连恕望着她,扣在她后腰上的手却没有松开分毫,仍是紧紧盯着她。 徐皎倒也不怕,抿着嘴角偷笑,眼底闪烁着狡黠的光,“这个事关诚意,我可不能告诉你,得你自己想。” 赫连恕皱眉,这个刁钻的小女子! “还有啊,你方才唤我阿皎,为了公平起见,我自然也是不能再继续唤你赫连都督了。我记得你好像没有字,那我唤你什么呢?”徐皎作出一脸的思索状,眼珠子却是滴溜溜一转。 “苏勒他们都唤你阿恕吧?那我也这样唤你可好?” 赫连恕好整以暇地看着她像只小狐狸一般,一脸狡黠地打着自己的小算盘,嘴角浅浅一勾。 外头,红姑姑又开始“砰砰砰”用力敲起门来,声音里也多了两分紧绷,“郡主?” 再不出去,红姑姑怕就不知会以为他们在里头做什么了。 徐皎拍了拍扣在他腰后的手,赫连恕心领神会,略有些不甘愿地松开了她。 徐皎登时滑溜地自他怀中逃了出去,软糯的嗓音却在她闪身时,低低滑过耳畔,“阿恕!阿恕!这名字这么叫还挺好听的!”她馋这个名字很久了,梦里悄悄也是唤过的,这回终于是可以正大光明地喊了。这心情......好得简直要飞起来。 赫连恕耳尖酥麻,直窜心底,有那么一瞬间几乎想要伸手将人又抓回怀里,抬眼却见她狡黠地笑着一边回头看他,一边已是溜到了门边,将门拉了开来。 赫连恕将手背到身后,克制地将发痒的指尖握成了拳头,一双黑眸望着正在冲着门外红姑姑甜笑着说些什么的少女,眉眼深深,嘴角却浅浅勾起。 等到长公主见着徐皎,却看她脸上藏也藏不住的春光,不由低低嘟囔了她一声“没出息”,徐皎却才不管呢,没出息就没出息吧,再没出息也阻止不了她心情好得要飞起来,如果不是怕吓着人,她都想要哼首歌了。 只是,老天爷好似见不得她这么开心似的,入夜时,紫衣卫来了一队人,奉了圣命来换赫连都督回京。 赫连恕望着领队那人,隔着一个银制面具与对方以目光对峙片刻,眸色冷沉下来,也不试图去与徐皎话别再走,而是直接跨上马背,领着人疾驰而去。 徐皎听说时,人已走了。她眨巴着眼还没回过神来,不小心就瞄见了一抹很是眼熟的紫衣身影,于是她默默收回视线,也默默收敛了心神,难怪赫连恕连句话都没有就走了。 太后又在斋宫养了两日,身子刚好些,便执意要回京。 自是没有人能拗得过她,便是上下拾掇着,由紫衣卫护卫着回了凤安城。 入了城门,长公主便对徐皎说让她不必再跟着回宫侍疾,徐皎带着负雪和红缨,回到了阔别差不多一个月的景府。 还真有些恍如隔世的感觉,尤其在经历了那么多的事儿之后。 不过回到明月居后,很快她的心情就平稳下来,回家自然是再好不过的。 她让红缨和负雪收拾东西,便径自去正院见了赵夫人。 赵夫人见着她自是高兴得很,拉着她说了半晌的话,母女俩亲亲热热吃了一顿饭。徐皎寻了个机会问了问琴娘赵夫人的情况,不知是不是因着那些糟糕的事情都不记得了,心病也去了,药也吃得少了,赵夫人的情况一天天好转,人看着比前些日子丰腴了不少,精神也好,只是时不时会问起她和便宜爹什么时候回来。 虽然这也是个隐忧,但徐皎自来不是庸人自扰的人,想着车到山前必有路,很快就将之忘了。 等到赵夫人睡着了,徐皎这才踏着夜色回了明月居。 谁知才走到明月居院门处,就见着院门外负手立着一人,徐皎轻快的脚步微微一敛,便是沉静下来,徐缓地迈步上前,走到院门口,屈膝敛衽行了个礼,“二哥哥!” 景钦一双略微上挑的桃花眼里带着一贯温润的笑意,注视着她,轻轻“嗯”了一声。 “二哥哥是特意在这儿等我的?有事儿啊?”虽然是句废话,可还是得说。 景钦点了点头,“明日下晌阿皎无事吧?” 徐皎不知他要做什么,略微沉吟后还是坦率道,“明日清早要先去趟长公主府,下晌......眼下倒是无事。” “既是暂且无事,那我便先与阿皎约一下吧!明日一道在得月楼用晚膳如何?”景钦微微弯着唇,澹澹而笑。 徐皎有些惊讶,“二哥哥要请客吗?” 景钦点头,“是啊!所以阿皎记得要到。” 为了什么?请的都有什么人?徐皎心里立时浮现这些问题,可终究没有问出口。眼里浮光掠影般有种种情绪闪没,下一瞬,她却是弯唇笑得甜美道,“好啊!二哥哥难得请客,又是得月楼,我自然不会缺席。夜深了,二哥哥若无其他事的话,我就先进去歇了。” 景钦回以一笑,望着她的眼很是深邃,“去吧!” 徐皎将种种疑虑压在心底,转头进了院门。 景钦却仍是负手立在那儿,望着她进了明月居,身影几转再瞧不见了,他却仍是站在原处,好似成了泥塑。 一记叹息响在耳畔,一记轻拍落在他的肩头,一张与景钦一模一样的脸从他身后探出,与他一道望着已经空无一人的院门处,迟疑着道,“这事说来是难为你了,你偏偏要自己为难自己。要不.......我替你去吧?” 章节目录 第204章 她想他了 景钦没有说话,目光仍是胶着在那院门里。 景铎却从他的沉默中听到了答案,眉心一蹙道,“你说你怎么一根筋呢,喜欢往自个儿心上扎刀子,有你这么自虐的吗?” “再说了,我难道还会害阿皎吗?值得你这么不放心?”景铎的语气又是郁闷又是委屈。 景钦却未曾搭理他,蓦地就是掉转身子,从明月居前走离。 “欸!你怎么说走就走?等等我呀!”景铎一边喊着,一边疾步跟了上去。 徐皎回了明月居,却见红缨和负雪两个还在收拾衣裳,走过去一看,却都是新衣裳,还不少,不由有些惊讶,“这怎么回事儿?” “这不是入冬了吗?按着分例府里给裁制了冬衣。夫人又用体己给娘子多置办了几身,说是昨日,桐记朵掌柜又给送来了几身,这不就多了吗?早前娘子不在府里,这会儿回来了可不得好好收拾一番?”负雪一边收拾一边答道。 徐皎自然也是寻常的女孩子,自然也是喜欢穿漂亮衣裳的。不过许是近来过惯了白富美的滋润日子,这物质上的欲望也不是那么强了,唯一感兴趣的就是......“桐记送来的是哪些?给我瞧瞧!” 朵娜总不会自个儿想起来给她送衣裳吧?定是她主子授意的。 徐皎按捺下心里的雀跃,迫不及待地将朵娜送来的那几身冬衣翻来覆去地细细察看了一番,结果却是有些失望。这几身冬衣要说有什么特别之处,也就是款式上新颖了些,绣活儿也不比景府和赵夫人给她置办的那些差,除此之外,还真就没有别的了。 徐皎有些失望,便觉得这些漂亮的衣裳瞧着有些碍眼,讪讪地吩咐红缨和负雪将衣裳带到外间去收拾,自个儿便是往床褥间一栽,盯着头上妃色的帘帐顶想道,这人难不成又消失了? 从前倒还时不时地飞檐走壁做个飞贼造访她的香闺,怎的现在倒还正人君子起来了?他就不想她吗? 徐皎带着两分闷气,将锦被一拉,盖住了自己的头脸,没什么出息地想道,她却想他了,想得紧。 却哪里知道赫连恕这些时日可是没有闲着。 祭天大典上的刺杀不管起因如何,有人借机要刺杀圣驾倒是显而易见的事儿。显帝自是勃然大怒,回京之后就立时将当日负责守卫的禁军统领拿下,让紫衣卫负责审讯。又急召赫连恕回京,让他全权彻查此案。 短短几日,徐皎在斋宫倒是过得清闲日子,凤安却已是变了天。日日都有身穿甲胄的重兵自坊间而过,缉事卫和紫衣卫更是拿了不少的人,紫衣卫的诏狱和缉事卫的密牢皆是热闹非凡。整个城中,风声鹤唳。朝臣们都紧了头皮,人人自危。 赫连恕每日都是早出晚归。今日也是一样,直到子夜时分方回了赫连府。 踏进厢房,便见得抱拳跪在自己面前的文筹,赫连恕眉心陡然紧皱。 文筹是个冷面青年,可却比文执要乖觉了许多,不过见着赫连恕一个冷眼瞥来,不用他开口,便是忙将来意说了。 当听说今日景钦特意等在明月居门口,与徐皎说了半晌的话,徐皎走了,他还跟块儿石头似的杵在人家院子门口,看了个望眼欲穿时,赫连恕一张冷脸除了更冷些倒是瞧不出别的变化,可浑身上下透出的森冷气息却让同处一室的文筹几乎忍不住要打起哆嗦来。 翌日清早,徐皎如往常一般去了长公主府。刚从马车上下来,徐皎鼻间一痒,就是“阿嚏”了一声。 出府门来特意迎她的乔姑姑连忙上前道,“这天都冷了,郡主怎么也不多穿一些,可莫要着凉了。”说着一个冷眼就是扫了过去。 无需言语,负雪忙抖落开一袭厚绒斗篷,罩上徐皎的肩头。 徐皎倒是半点儿不觉得冷,心里腹诽着是不是有人骂她,却还是乖乖地拢了拢身上的斗篷,免得被乔姑姑数落。 乔姑姑见她乖巧,果真便没有多说。一边将她往府门内引,一边道,“殿下清早时才派了阿红回府,又收拾了不少东西进宫去,怕是要长住了。特意交代了婢子带话给郡主,让郡主不得偷懒,功夫不可轻易落下,还有这府中上下,也要靠郡主多多照应。” 徐皎自是无有不应,一边点着头,一边蹙起眉心思忖道,太后的身子怕是终究不妥了。当时进宫,就昏迷了好些时日。她那两日虽然自己也是受了惊吓,却还是隐约知晓太后的情况已经很是不好,甚至宫里已经在悄悄准备置办丧事了,谁知道太后又突然醒了,而且还很快好了起来。 徐皎起初就觉得奇怪,直到祭天大典上,听了长公主与赫连恕的话,虽然没有问,可心里却不是没有猜测。太后这样的沉疴也能醒来,只怕更会让显帝坚信王菀是福星临世,可不管赫连恕和长公主是如何做到的,若不想显帝生出疑心,就不能让太后在此时出事。 长公主既为人女,又有这一层原因在,怕是非要在太后跟前照看着才能安心,短时间内怕是真不会出宫了,自然也顾不上这府中上下的。 徐皎略一沉吟便是道,“这府里有姑姑照看着,母亲自然是放心的。若是有什么事儿我能做主的,姑姑倒也不必去烦劳母亲,直接报与我便是了。” 长公主之前传话便也是这个意思,乔姑姑望着徐皎,眼里闪过一抹笑意,面上却是恭敬地应道,“郡主是咱们府上的小主子,殿下不在,自然都是听您的。” 徐皎应着,却也没有当真。这长公主府上下井然有序,哪怕是长公主不在,乔姑姑一人足矣,哪里用得着她指手画脚的? 在长公主府练了两个时辰的功夫骑射,徐皎这才骑着小小回了景府。 回府后沐浴盥洗了一番,从昨日才送来的那一堆冬衣里挑选了一件穿上身,正坐在妆台前梳妆时,被派去鸣柳园的红缨就是回来了。 “大郎君不在,大千也跟着一道出去了。旁的人倒是不知大郎君去了何处。” 徐皎眉心也是蹙了起来,连去了何处都不知道,自然也是不知道大郎君是不是夜里要和二郎君一道用晚膳的。 “娘子,时辰不早了。”负雪转头望了望天色,提醒徐皎道。 徐皎转头一看,冬日天候短,这个时辰,天色都已是擦黑了。 章节目录 第205章 未来的姐夫 徐皎收拾妥当,便带着负雪和红缨出了门。 马车到了得月楼前停下,景钦已经候在门口。 楼上灯光熠熠,投射在他身上,为一身月白的他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晕,能让凤安城各家闺秀们芳心萌动的景二郎君自然是丰神俊秀。 徐皎下了马车,向他一屈膝,唤了声“二哥哥”,听他“嗯”着点了点头,却总觉得他今日的双眸好像比平时更深沉了两分似的。 等到随在景钦身后,一路上了得月楼二楼的雅室,推门见得雅室临窗的矮榻上,盘腿坐着,正转头望着窗外的人,登时一愣。 徐皎蓦地转头看向身边的景钦,后者却恍若没有瞧见似的,微垂着眼,避开了她的视线,嘴角始终轻牵着上扬的弧度。 徐皎还有什么不明白的?转回头来,垂眼遮掩了眸中的翳色。 窗边那人察觉到他们的到来,回头来看。 徐皎微微一笑,冲着人屈膝行了个礼,娴雅沉静,正是书香文臣家小娘子该有的模样。 几人分主客坐下,徐皎安静地喝着茶,扮演着一个腼腆的看客,听着两个男人寒暄。 只是很快,菜上来了,景钦却是找了个借口,避了出去。 徐皎望着景钦走出雅室的背影,嘴角微抿,从进了这间雅室开始,到刚才出去前,她家这位二哥哥可是没有瞧过她,一眼都没有。 转过头,望着坐在对面的男人,她却是勾起嘴角轻笑了起来,“我二哥哥怕是不会回来了,这得月楼的酒菜可不便宜,既是记在我二哥哥账上,李二郎君不必客气,起筷吧!” 说着话时,已是顾自拿起了竹箸。 李二郎君自然就是李焕了,在对面望着徐皎的表情有些纳罕,“郡主好像与方才不太一样了。” 徐皎夹了一筷头松鼠桂鱼喂进嘴里,尝了尝,味道果真不错,得月楼名不虚传啊! “李二郎君也与我想象的不一样。见到阁下之前我可不知今日是与李二郎君一道共进晚膳,可李二郎君必然是知晓要来见我的,却为何要来?李二郎君小心斟酌着说话,我可不会为你保守秘密。”徐皎的语气很是不客气。 李焕有些诧异,但却并没有生气,反倒勾着唇笑了,“方才只是觉得你们长得像,这会儿才觉得连性子也有些相像之处。” 这个你们指的是谁,说的人与听的人都是心知肚明。 徐皎微微挑眉,“所以,李二郎君是特意来见我的?而且,李二郎君应该已经知晓我与她的关系了?” 李焕点了点头,“早前她来求我帮忙时,便已对我和盘托出。” 帮的什么忙,徐皎也是了然,闻言,眸色微微沉黯,“看来,李二郎君也知道我们的身世了,当真没有半点儿顾虑?” “我认定的是她这个人,这与她是什么身份有什么关系?就如你一般,你是她的妹妹,姓徐或是姓景,又有何不同?”李焕淡淡反问道。 徐皎抿嘴一笑,笑意直透眼底,“李二郎君的这些情话……不,是肺腑之言不该对着我说吧?” 李焕却是苦笑道,“我要说也得有人听,有人信啊!她倒是一直希望我能娶你,就连我来见你,都是乐见其成。” 话到此处,李焕的语气难免透出两分委屈,三分沮丧。 徐皎到这会儿已是彻底放松了心神,眼中笑意闪闪,“只怕未必吧!” 李焕也不是傻的,一顿之下,双目已是闪亮,“此话何解?” 徐皎放松了身子,往身后的椅背一靠,笑道,“我阿姐爱护我,既是要单独与一个我不太熟悉的男人一起用膳,即便她对你再放心,只怕也会怕我不自在,何况,我们相见不易,有这样光明正大,又不会留下什么祸患的机会,她为何竟不会来见我?” 随着徐皎的一句句反问,李焕的双眼越来越亮,半晌后,轻道一声,“多谢。” “谢什么?不过当局者迷罢了。”徐皎呵呵一笑,想着加油啊!我很看好你哦,未来的姐夫!若往后能喊这声姐夫,还谢什么谢,只要你给我当个靠山就好啦! 徐皎一手托着腮,望着李焕眯眼笑,心里美得哟! 就在这时,雅室的门被人从外骤然推开,李焕和徐皎两人回头去看,却见敞开的门后站着一人,面无表情,煞冷非常,活脱脱一尊杀神。 至于李焕的两个侍卫,则正在紧提兵刃与人对峙。负雪和红缨俩却是愣愣站在一旁。 徐皎眨眨眼,有些愕然,也有些欢喜,“你怎么来了呀?” 这语气透着自然的亲昵,李焕极快地瞥了一眼徐皎,对着外头自己的手下抬了抬手,赫连恕则是冷眼往旁一瞥,双方的人马都是收了手,剑拔弩张之势顿平。 赫连恕阔步走了进来,房门在他身后轻掩。 室内有些安寂,只能听见他的脚步声,到了桌边,他将椅子拉出来,往徐皎边上一坐,抬起的眼就往徐皎望去,双目幽冷若寒星,再微微眯起,有冷光闪现。 徐皎对上他的眼,登时福至心灵,忙道,“昨夜二哥哥只说吃饭,又没有说和谁,我是来了才知道的。” 赫连恕收回看她的视线,转而睐向面前的李焕,双眸微眯,“李二郎君来这一趟,总不能只是为了见她一遭吧?” “来这一趟,是因景二郎君诚心相邀,盛情难却,而且,我也确实想见郡主一面,这一面出乎我意料的收获颇丰。”李焕冲着徐皎一笑。 徐皎下意识地回以一笑,后颈却是突然一凉,她往边上一瞥,撞见某人的冷眼,笑容就僵在了嘴角。 李焕将两人的神情瞧在眼里,嘴角牵起,“不过最要紧的,我还是想着要与赫连都督见一面。早前之事,赫连都督未曾出面,却是运筹帷幄,决胜千里,我想与你见上一面,几次递话,都被婉拒。我总得想些别的法子才是……果然,托迎月郡主之福,我不就如愿见着赫连都督了吗?” 李焕又朝着徐皎一笑,徐皎却半点儿也笑不出了。 赫连恕鼻间轻轻一哼,转头一瞥她,“阿皎还没怎么吃东西吧?我在隔壁叫了一桌席面,还叫了莫都尉,应该一会儿就到了,你过去等着,帮我招呼招呼,待我与李二郎君把酒言欢,尽兴了,再去寻你。” 章节目录 第206章 我喜欢他 赫连恕望着李焕,轻勾了勾唇角,眼看着对方面上的笑容消失,双眸也是冷了下来,早前眼里那一缕未加掩饰的得意更是消散无踪,登时觉得方才心里的郁气如汤沃雪一般消失了干净,转头对着徐皎笑道,“乖!去吧!” 徐皎见他望着自己的一双眼睛,方才结的冰已是消融,心里嘟囔了一声,原来是只醋坛子。面上却是甜笑着应道,“好啊!”便是干脆地起了身,往外而去。 对着他们两个,她也怕食不下咽啊,辜负美食,这可是要不得的。 出了门,不用徐皎吩咐,便已有人将房门拉上了。徐皎往身后一瞥,眼不见为净,这两个男人一会儿打起来也由着他们。 苏勒笑呵呵望着她,“二娘子,一会儿赏杯酒水喝吧?”一边问着,一边眼睛却在往负雪身上瞄。 负雪眼观鼻鼻观心,连个正眼都不给他。 徐皎恍若不知他的心思,暗笑在心底,微微蹙眉道,“你不在这儿守着?” “这哪里用得着我守,我这肚子饿呢,而且,我馋这得月楼的酒好长时间了,好不容易得着机会过过酒瘾,还希望二娘子成全。”说着,竟是朝着徐皎行了个揖礼。 说得多么可怜,好像赫连恕太小气,让他没有银钱吃酒似的,还不是醉翁之意不在酒,打她家负雪的主意? 徐皎在心里冷哼,面上却是爽快地答道,“行吧!说是请了莫都尉来,能否劳烦苏郎君帮我去迎迎?” 目的达到了,苏勒那个心情畅快了,瞥了一眼负雪,爽快地应道,“好嘞!”就是转过身,咚咚咚下楼去了。 徐皎带着红缨和负雪进了隔壁的雅间,赫连恕的人守在外头,她进去后,负雪反手关上了门,她就是轻声问道,“方才赫连都督未曾与二哥哥撞上吧?” 这两人好像就是天生的宿敌,之前因着她的缘故,暂且放下成见,联手了一回,可今日的事儿,只怕又是结了新的梁子,若是撞上了……徐皎想想,都有些头疼。 负雪想了下,却是摇了头,“不知道,应该是没有撞上,二郎君从雅室出来就走了,不知去了何处。” 应该也是没有撞上,否则不会这么平静。徐皎想着,松了一口气。 略坐了一会儿,外头有了动静,房门被推开,苏勒迎着一人走了进来,正是一身男装的徐皌。 徐皌神色略有些复杂,瞧了徐皎两眼,似欲言又止。 徐皎恍若不见,上前拉了她到桌边坐下,望着她很是不客气地道,“都说了我要嫁也是嫁我自个儿喜欢的,用不着你让。你让了我也不会感激你,有你这样硬要将人凑作堆的吗?你就不怕我日后怨你啊!” 徐皌倒是不怪她,反倒觉得如今皎皎这样真好,与她有什么说什么,很是亲近。她望着徐皎,神色几转,片刻后才迟疑着问道,“你难道真的宁愿嫁赫连恕啊?” “是啊!”徐皎应得很是爽快,“我喜欢他,自然是要嫁他。” “你喜欢他?”徐皌望着她,神色莫名。 “是啊!我喜欢他。”徐皌虽然没有说出口,但徐皎知道她的意思,眉心一蹙道,“你们自是觉得李焕千好万好,可他不是我喜欢的,那于我而言,就是不好。你们觉得赫连恕冷心冷眼,心狠手辣,可我就是喜欢,便看他哪儿哪儿都好,这就叫各花入各眼,情人眼里出西施,没有法子的。” “我说得很清楚了,所以,往后你们若再乱点鸳鸯谱,我可真的就要生气了。”徐皎将声音一沉,虽然她的嗓音软糯,即便沉声也感觉不出多么有威慑力,可她莹润的小脸上认真的表情却不容忽视。 徐皌看了她片刻,知道她说的是真的,却还是忍不住道,“赫连恕对你倒是有心,之前的事儿全赖他,这才化险为夷。可是……”可是什么,徐皌顿了顿,没有说,徐皎也是明白的。 少顷,徐皌叹息一声,“你当真想好了?” “有什么想不好的,只要能跟自己喜欢的人在一起,有什么一起面对就是了,有什么好怕的?说起来,这大半年的时间,我已历过数回生死,若是没有他,我早就不在这世上了。如今,只要他在我身边,我就什么都不怕。”徐皎说这话时,面上噙着甜美的笑,一双眼睛熠熠发光。 徐皌看着她,神色莫名,“如今的皎皎真是勇敢。” 徐皎回望她,“阿姐自是比我更勇敢才是。阿姐也别太作了,人心肉长,却难免也会有心寒的时候,花开堪折直须折,可千万不要等错过了,才来追悔莫及啊!”徐皎说罢,见徐皌神色怔忪,也不打扰她,抬手让苏勒去问问看席面可备好了,她是真的有些饿了。 一顿饭徐皌吃得是心不在焉,食不知味,徐皎却是吃得津津有味,得月楼的酒菜果真是名不虚传,难怪能够在凤安城备受追捧了,作为吃货一枚,她很是满意,满意得瞧着苏勒向她家负雪献殷勤也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酒足饭饱后,隔壁的人好似也是掐着点儿般说完了话,敲响了他们的房门,赫连恕先进来,大步流星走到了徐皎身边,一双点漆般的双目望着她,“吃饱了?” 徐皎点了点头,冲他甜甜一笑。 赫连恕一双眼被她的笑点亮,一片漆黑里落了一颗星子,格外的耀眼,他朝着她伸出手去,“走!” 徐皎没有半分犹豫,将手放进了他摊开的掌中,瞬间便被熟悉的温暖干燥所包覆,他将她拉起身,转头对上徐皌正定定望着他的眼,一挑轩眉道,“放心,我会将她安全送回府去!” “阿姐,我先走了。”徐皎朝着徐皌甜甜一笑。 在看着徐皌点头时,赫连恕便牵着徐皎走了出去,跨出门就与李焕迎面撞上,徐皎朝着他点头致意,赫连恕却连眼风都没有扫他一下,更是不曾停顿,拉着徐皎便疾步而行。 徐皎被拽着向前,却还是回头望了一眼,见着李焕跨进了门槛,朝着神色怔忪的徐皌大步走去。 真可惜,她本来预感今日那两人之间说不得也能有个大突破,正好是围观重头戏的时候,这本书男女主角的重大感情进展欸,她本来可以亲眼见证的。 章节目录 第207章 你抱着我吧 赫连恕拉着徐皎,没有直接从得月楼的大门出去,反倒从后厨的角门窜出去,就到了一条暗巷。 前头正华街上仍是华灯高照,喧嚣非常,赫连恕拉着她在暗巷里走着,拐了几个弯儿,渐渐将那些喧嚣都抛得远远的了。 “不是要送我回府吗?这是要带我去哪儿?”徐皎随着他的脚步向前,好一会儿后,才带着两分好奇轻声问道。 这暗夜里她不怎么辨得清方向,但定然不是回景府的路。 “带去卖了。”赫连恕没有回头看她,那声音也好似咬着牙说出来的,带着几分狠劲。 “好啊!”徐皎半点儿不怕,笑盈盈应道,“只要你舍得!” 赫连恕的脚步蓦然一顿,徐皎还没有反应过来,就见着他陡然转过身来,伸手将她往身后的墙上一抵,他则一个欺身逼近,两人之间登时靠得极近。 “你方才说不知会见到李焕,那你穿这样好看,就是为了和景钦一起用膳?”赫连恕盯着她,咬牙问道。 好浓的酸味儿!谁家的醋坛子倒了? 徐皎抬起眼望着他近在咫尺,却因为暗巷里光线幽暗,只能瞧见一个轮廓的脸,可一双眸子里却蕴着两团火,显得格外的灿亮。徐皎心想,眼前这一幕有些莫名的熟悉,不就是他们在凤安城重逢那夜的情景重现吗? 那个时候,徐皎打死也想不到他们之间的关系竟会成了这般。 “你还笑?”赫连恕捕捉到徐皎嘴角的笑,双眸蓦地一眯。 “这已经入冬了,是冬天了吧?我的这些衣裳都是新做的,随便一件都是新的,不用刻意打扮也都是好看。再说了,这件衣裳还是朵娜给我送去的。”徐皎抿住嘴角的笑,一脸小委屈地瞅着他。看吧,那一堆的新衣裙,她还挑了一件他让人送去的呢。 赫连恕一愣,低头瞅了瞅她身上的衣裙,“我只是让朵娜给你送几身衣裙,可没瞧见过。” 还真是他让人准备的啊!徐皎心里登时开出了一朵花,抬起手臂就是搭在了他的肩头,“怎么会想到要给我送衣裙的?” 突如其来的亲昵让赫连恕打了个愣怔,望着她仰头瞧着他的娇俏笑颜,一双眼睛里满是星星点点的笑意,他喉间悄悄滚了滚,不自觉地垂下了眼,避开了与她对视,再开口时,嗓音带着一丝微哑,“我们北羯的规矩,男人会给自己的女人备冬衣……” 徐皎眨了眨眼,想起来了,好像确实有这么个说法,不过那是因为北羯物资匮乏,偏偏冬日却很冷,所以,男人们有能力的,都会提前给自己的女人备些厚实扛冻的衣裳。 徐皎为着他口中“我的女人”欢喜,瞄见他又悄悄有些泛红的耳廓,心里快笑翻了。面上倒还克制,没有直接笑出声来,却是将他望着,眼里尽是笑,“阿恕,你真好!” 这一声阿恕,让赫连恕眼底那两簇醋火渐渐变了,意味不同,可更加熊熊。 徐皎眼底掠过一抹狡黠,勾在他后颈上的手一松,转而挽住他的胳膊,拉着他就往前走去。 赫连恕反应过来,眼底极快地掠过一抹怅然,皱眉道,“我告诉你啊,徐皎!我既与你说了要娶你,往后你便是我的女人,我自会护着你,可你也不能再瞧别的男人,否则……” “否则如何?”徐皎脚步一停,蓦地抬起小脸望向他,“再说了,我哪儿有瞧别的男人?”她喜欢所有美丽的事物没错,自然也喜欢欣赏美男,可是吧,自从她鬼迷心窍之后,就觉得他哪里都完美得长在她的审美点上,至于其他人,再怎样好看,比起他来都还是差点儿意思。他在场的时候,她眼里哪里容得下旁人?遑论是心里了。 “我方才进门时你在干什么?你是没有瞧见你看着李焕,都笑成什么样儿了。”赫连恕哼道,语气里满满的醋味。 “有吗?”徐皎狐疑地一蹙眉,思忖了一番,这才想起来道,“唉!我那是为了他和徐皌高兴呢,往后他就是我姐夫了,我开心了笑笑不成吗?” “他当你姐夫你就这么高兴啊?”赫连恕眉间的褶皱几乎可以夹死苍蝇。 “是挺高兴的啊!”往后那么稳的一座靠山,对于从进到这个世界,就一直过着朝不保夕的她来说,有多么重要啊!而且,她知道,徐皌和李焕是两情相悦,有情人终成眷属本身就是一件让人欢喜的事儿,不是吗? 赫连恕望着她,眉心紧攒,双眸却是寸寸沉凝。 徐皎看不透他深不可测的眸色,却也瞧出了他的沉郁,眼珠子一转,徐皎叹道,还得先哄哄。 她伸出手直接贴上了他的脸颊,在他怔愣的目光中,不是抚摸,而是用力揉了揉。 看他瞠圆了眼,不敢置信地瞪着她,一张轮廓分明到有些冷硬的俊脸却是被她蹂躏得变了形,徐皎一时没有忍住,“噗嗤”笑出声来。 对上赫连恕指控的眼神,她抬起一双被笑意染得晶晶亮的眸子,笑着道,“赫连都督,不管旁人长得再好看,再有本事,我这颗心很小,只容得下一人,那就是你啊!”笑话,她看过那么多的狗血剧,这样的情话那不是信手拈来吗? 赫连恕却全然不是她的对手,被这情话绵绵冲击得厉害,往日里凌厉的黑眸望着她竟是一瞬怔忪。 徐皎不想让他太快从迷魂汤里醒过来,挽紧他的胳膊道,“快些走吧,我好像觉得有些冷了。”说着,还缩着肩膀,拢了拢衣襟。 赫连恕果然眉心一蹙,“冷了吗?”一边问着,他一边伸手过去将她的手握在手中,果然觉着比他的凉了些。他是在草原上长大的男儿,自然不将凤安城刚入冬的天候放在眼里,却是忘了她是在南边儿长大的。这么一想,赫连恕神色间带出两分懊恼,居然忘了给她带件披风,还带着她在这冷风里待了半晌,若是着凉了可怎么好? 这么一想,他手下一个用劲,将她的手拢得更紧了两分。 徐皎有些莫名,一看他紧紧抓住自己的手,再看他攒在一处的眉心,醍醐灌顶一般想到了什么,眼里掠过一道亮光,人却是往他处一挨,几乎贴在他胸口,仰着头朝着他吃吃笑道,“你抱着我吧!你抱着我,我就不冷了。” 章节目录 第208章 生气的不只一个 赫连恕没有徐皎那么厚脸皮,从本质上来说,他对于男女之事上其实甚为保守,一点儿都不像个奔放的草原男儿,反倒吧,像个迂腐的老夫子。 徐皎被他用外袍紧紧裹住,塞进马车里时,在心里无声嘟囔道。这下,浪漫的月下漫步也没有了,赫连恕说她既冷了,他抱着也是不济事,还是快些将她送回府去,泡个热水澡,再喝上一碗姜汤,捂着睡上一觉,免得着凉的好。 徐皎真是对某人的不解风情一万个无语。第一万零一次在心里后悔方才怎么就想到要找这么个借口的,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了吧? 赫连恕偏还真怕她冷着,一路上都在冷声责令赶车的文执快点儿,再快点儿。 景府离着正华街也没有多远啊,这样一路飞奔的,才不过一会儿,马车就是缓缓慢了下来,然后终至停稳,景府已经到了。 一路上,赫连恕忙着催促文执,而徐皎则是闷声不语,他还当徐皎这是被冻着了,不舒服,心里登时又是心疼又是自责,对徐皎放缓语气道,“回去记得让负雪她们给你煮碗姜汤喝了才睡。” 望着他眼底难得袒露的担忧,短短顷刻间,徐皎已经叹息着舒缓了心绪,罢了,这根木头又不是今日才不解风情的,哪里能指望着他一日之间就开窍了?慢慢来吧,总能调教好的。 徐皎信心满满,弯起唇朝他笑着一点头。 赫连恕反身钻出车厢,先下了马车,将手伸给她。 她拢着身上显得过于宽大的外袍,扶着他的手,轻盈地跃了下去。谁知落地时,却险些因踩着外袍被绊倒。 “小心!”赫连恕伸手一扶她的腰,稳住她的身形。 徐皎回头一看脚下逶迤在地的玄色外袍,不由忍俊不禁笑起,她也不矮啊,可他的衣裳穿在她身上却还是太大太长了,她倒好像成了偷穿大人衣袍的孩子似的了。 “说起来,这都是第三件了。”徐皎收回瞄向外袍的目光,转而睐向赫连恕,眼底尽是别有深意的笑。 赫连恕一愣,却不过两息的功夫就是心领神会了。早前在宫里她落水那回,他脱了一件外袍给她,之后在禁苑那一夜,又被她毁了一件,这算起来,还真是与她有不解之缘的,他的第三件外袍了。 赫连恕迎着她眼里的笑意,不由也是掀起唇角笑了,“我的衣裳不多,再有一回,说不得就要没有衣裳穿了。而且,你借了我的衣裳,怎的从来不还的,莫不是私吞了?可你一个小娘子,拿我一个男人的衣袍作甚?”他说得一本正经,可望着她的眼睛却是深邃得紧,嘴角的笑容更是带着两分刁坏。 徐皎想着你也就能在嘴上逞逞能了,也不想想方才我不过勾了勾你的颈子,你那耳朵就红得跟要滴出血来似的,动都不敢动了,你还调戏我?若是我顺着你的话,朝你动动手,看你怎么办? 她眼底极快地掠过一抹狡笑,曼声应道,“早在禁苑时就说过要还你一身衣袍的,谁知回来后却是给忘了,回头我真的给你做一身,不过,你记得将你的尺寸给我。或者......”她坏坏一笑,踮起脚尖,凑到他耳边轻声道,“什么时候我亲自给你量。” 那个量字放得极轻,落在赫连恕耳中,却如惊雷一般,敲响了他的心鼓。“咚咚咚”的心跳声好似要震破胸腔,从里头蹦出来一般。 他望着她,好半晌,才讷讷道,“你这个小女子,当真是......” “当真是什么?”徐皎扬起下巴,将眼儿往上一挑,睐着他。 赫连恕到底没有说出后头的话,叹息着一笑,克制不住手痒地抬起手指,轻刮了一下她的鼻头,“不说了,快些进去吧!别一会儿真的着凉了。” 他手指上带着常年使用兵刃留下的茧子,蹭得她鼻尖微痒,徐皎抬手碰了碰被他刮过的鼻头,抬眼望着某人红透了的耳廓,无声叹了叹,想道:算了,循序渐进,慢慢来吧!若是一会儿将人吓坏了,可就不好了。 于是,徐皎点了点头,低头将过长的外袍捞了些许起来,抱在手里,往后退了一步。 只是还不及迈步,就听着前头不远处传来一声冷嗓,唤着她,“景玥!” 徐皎蓦然转头看去,就瞧见了立在墙边暗影下,面沉如水的景钦。方才从得月楼出来时,都是赫连恕带着她,她没有问过她的马车和生伯怎么办,也没有问过有关景钦的半句话,谁知道,景钦居然在这里等着她。唤的不是阿皎,而是景玥,自然是满满的不悦与警告。 景钦面沉如水,从那墙下暗影中踱了出来,径自往两人靠了过来,徐皎倒是没有如平常一般见他如老鼠见猫一般,躲了开去,却是垂下了眼,面上的笑容更是悄悄消失了。 肩上落下一只宽厚的手掌,带着熟悉的温度和气息轻轻压了压,她抬眼,就撞上了一双明明深邃,却让她能莫名汲取温暖与安定的眸子,她突然弯起唇角,冲他微微一笑,又有了笑的力气。 然而,那一抹恍若雪霁云开的笑,落在景钦眼中,却是刺目至极。他在两人身前停步,冷声道,“景玥,你为何会......”景钦一双不再用温润粉饰的利眸瞥向徐皎身边安之若素的赫连恕,眼中的锐利恍若利箭,直刺而去。 徐皎却不等他问出口,便是语声淡淡,截断了他的话,“二哥哥不是将我丢下自个儿就走了吗?二哥哥今日这般行事便该知道,定会有人送我回府,不是李焕,便会是其他人。” 徐皎还从未用这样疏冷的语气与他说过话,景钦觉得刺耳,心里更是不适,眯眼望着她,自然也瞧出了她眼底不加掩藏的怒气。 生气的人,可不只他一个。 景钦自然知道她在气什么,眸色微敛,眼底有什么东西,在一瞬间灰飞烟灭,却消逝在了他抿紧的唇线里。 徐皎见他居然沉默,眉心一攒,胸口极速起伏着,正待说什么,落在她肩上那只手又是轻轻一压。 赫连恕没有看她,沉冷的目光与景钦无声对峙,对徐皎说话的语气却和缓,“阿皎,你先回去吧。记得我交代你的,回去泡个热水澡,喝了姜汤再好好睡一觉。” 章节目录 第209章 他没有一处不好 这语气亲昵而自然,落在景钦耳中却是刺耳至极,他瞪着赫连恕,眼里的刀子恍若实质。 可赫连恕却是不痛不痒,连眉毛都没有撩上一根。 徐皎一瞥景钦,望着赫连恕点了点头,“你也早点儿回去休息。” 赫连恕“嗯”了一声,转头望她一笑,徐皎转过身,负雪连忙扶上她,不时回头张望着进了景府的侧门。 徐皎一走,侧门外的气氛陡然又沉凝了两分,倒好似刹那间进入了数九隆冬,连风都带着扎人刺骨的寒意。 “为何会是赫连都督送舍妹回府?”景钦冷眼盯着赫连恕,张口就是一句质问。 赫连恕回以一记冷笑,“我还未曾开口,景二郎君倒是先兴师问罪起来了。” “听赫连都督这话的意思,是对在下不满,或是对在下今日的作为不满?”景钦亦是一勾唇角,冷冷笑道。 “是都不满。”赫连恕应得半点儿不客气。 景钦挑眉,“凭什么?” “不凭什么,就凭阿皎喜欢的人是我,想嫁的人也是我,即便是你,也不能左右。”赫连恕语调冷淡,可说出口的话却是扎人至极。 景钦的面色果真变了,“少胡说八道坏了舍妹声誉。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今日之事,乃是我请准了祖父所行,倒是赫连都督,当真是胡虏作风,半点儿不知礼义廉耻。” 赫连恕眼中没有怒火,只是嗤笑了一声,眯眼一望景钦,神色间尽显睥睨不屑之色,“少拿这些狗屁的规矩来压我,至于阿皎,有我在,你们谁也别想强逼着她。” “早前以为赫连都督起码是真的有几分看重阿皎,却原来也不过是嘴上说说而已。真到关键时候,心里只有自己,又可曾为阿皎想过?” “景二郎君这话在下就听不懂了,我不为阿皎着想,难道景二郎君所行之事就都是真心为阿皎打算了?” “自然是。”景钦应得铿锵,“赫连都督不是良配。所以,往后还请离阿皎远一些,否则......” “否则你待如何?”赫连恕半点儿未将景钦的警告听进耳里,嘲弄地一挑嘴角,“景二郎君说在下不是良配,在你眼中,这李二郎君就是良配了?” “至少李二郎君性情比之阁下尚算温和,还有李家作后盾,若是往后......” “今时尚不知,何谈往后?”赫连恕一点儿不客气地打断了景钦的话,一双眼幽冷地瞥向景钦,“就算真有往后,景二郎君当真确定李焕会比我好吗?且不说李家究竟是靠山,还是火海,我待阿皎是什么心,景二郎君即便不能全信,也知道尚有几分。一个对她有真心的人,你尚且不相信,又哪里来的自信觉得一个心里根本没有她的人会拼力护她?我可为阿皎舍命,不顾一切,景二郎君觉得李焕他能吗?” 赫连恕几声诘问,让景钦噎住,脸色一阵比一阵难看,哑口无言。 “恕我直言,景二郎君所行之事,当真都是为了阿皎好,而不是怀着什么私心吗?” 景钦双眸一沉,抬眼盯向赫连恕。 虽然没有说话,可眼里的锐利却已是恍如实质。 赫连恕半点儿不惧,反倒是嘴角轻勾,嗤笑一声,以毫不避让的锋锐回视于他,“景二郎君明知阿皎心属于我,却不顾她的意愿,执意将她与李焕凑成一堆,难道不是因为自己爱而不得,所以也见不得旁人有情人终成眷属?” “赫连恕!”景钦脸色骤变,冷声喊道。 “景二郎君怕是尤其见不得阿皎嫁给她心属之人吧,尤其是我!因为景二郎君很清楚,阿皎一旦到了我身边,我不会再放手,而你,永远都没有机会了。将她送到李焕身边则不然,即便此时不能,往后却难保......” “赫连恕,你闭嘴!”景钦脸色难看至极,咬着牙从齿缝里蹦出几个字,望着赫连恕的双眸里凶光迸射,好似对方要再多说一句,他就会冲过去,将人生撕了一般。 赫连恕哂笑一声,“抱歉了,随口一说,若是戳中了景二郎君的痛处,那真是对不住了。”见景钦嘴角翕动,他却不等他说出口,眸色一沉道,“景二郎君不必急着否认,在下到底是胡说,还是一阵见血,景二郎君真正的心思是什么,自己怕都讳莫如深,自是不会承认。你待阿皎不错,这一点,我承认,也记你的情。可往后......阿皎的事儿,景二郎君还是少插手,否则,我可不会因为你是她名义上的兄长,就对你手下留情。” 说罢,也不管景钦脸色如何难看,冲着他一拱手,道一声“告辞”,便是径自转了身。 景钦却又在原处杵了片刻,这才沉着一张脸返回了府中。 刚踏进门槛,就听得侧边传来一声呼唤,“二哥哥!” 景钦转头,就瞧见了站在墙根儿下的徐皎。她方才倒是应得乖巧,进了府门,却没有回明月居,而是就等在了这里。 景钦瞧了瞧她所站的地方,与他和赫连恕方才说话之处不过一墙之隔......他的脸色一瞬间有些复杂,“你方才都听见了?” “听见了。”徐皎倒是应得坦荡,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静静注视着景钦,“二哥哥早前对我的好,我都记在心上,所以,这回二哥哥邀我出府用膳,我虽然心有疑虑,却也没有半分犹豫,就应下了。” “去了才知道我是让你和李焕用膳,所以,失望了吗?”景钦接过她的话,低低问道。 “是我让二哥哥失望了吧!二哥哥为我所作的盘算,我怕是不能照做了,还望二哥哥见谅。”徐皎语声淡淡,可一双眼睛里却透着坚定的光。 “你特意等在这里,就是为了与我说这句话?”景钦默了一瞬,觉得胸口有些窒闷,哑声问道。 “是。”徐皎应得简短,却铿锵。 景钦的眉峰因她的回答一瞬间紧蹙起来,“为什么非赫连恕不可?你明知他......” “二哥哥不必再与我说他有多不好,又如何不是良配,这些话早前二哥哥未曾与我少说。”徐皎打断他。 “可你却从没有听进去过。”景钦沉声道。 “就当是我不知好歹吧!可我就是认定了他,他在我眼里就是没有一处不好。”徐皎徐缓却咬字清晰道。 章节目录 第210章 阿皎不愿意 景钦却因着徐皎平平淡淡的话,心口好似被碎瓷扎中,血挣扎着流了出来,疼得厉害。可越疼,他面上越是毫无表情的平静,背在身后的手悄悄攒握成了拳头,一双黑眸波澜不惊地凝视着徐皎,“所以,无论我再说什么都已经无济于事了,是不是?” 徐皎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回望他,可那表情与眼神却已给了景钦回答。 景钦点了点头,“我明白了。”便是举步越过她,率先离开。 走了两步,却又猝然停下,没有回头地沉声问道,“对了!赫连都督……知晓你的真实身份吗?他当真不怕有朝一日,会因你惹火烧身?” 这话里带了刺,徐皎淡淡应道,“他自然知道。”甚至二哥哥你怀疑,却不敢确定的事儿,他也都知道。 “那阿皎就不怕他往后待你会有所不同?” “这就用不着二哥哥操心了。”徐皎语调疏冷了两分。 景钦默了片刻,才又迈开步子走离。 徐皎杵在原处好一会儿,才转头望向他的背影,垂下眼睑,遮蔽了眼底忽闪的暗色。 景铎又是如往常一般的晚归,一边吹着口哨,一边走进鸣柳园。他今日难得赢了一局,心情甚好。 谁知,冷不丁地前头窜出一道黑影来,险些将他吓出了个好歹来。他一边拍着自己的胸脯,一边惊魂未定地瞧着如同鬼魅一般从暗夜里窜出来,这会儿也是阴沉着一张脸,带来阴风阵阵的景钦,“你干什么在这儿吓人啊?”即便景铎一直觉得他们俩这张脸俊美无俦,可也不代表他喜欢在这种情况下见着这样一张脸吧? 景钦脸色却半点儿和缓也没有,只是抬起一双有些阴鸷的眼,盯着景铎道,“有酒吗?” 半个时辰后,景铎见着将酒当成水一般猛灌的景钦,终于是忍无可忍,抬手将酒坛子压住道,“行了行了,你的酒量本来也算不上多么好,这是要往死里喝啊?” “你别管我!”景钦手下一个用力,轻易挣开了景铎的手,抬起酒坛子,又是仰头猛灌了一大口。 景铎甩着自己被他劲力一吐,震得有些发麻的虎口,龇了龇牙,这是管不了了。 “你要真觉得这么难受,就不要为难自己,若真觉得非阿皎不可,咱们就想个法子,也不是就一点儿办法都没有吧?”虽然景钦什么也没有说,但景铎知道他今日干什么去了,再加上景钦从小到大,也就只有近些日子才这么反常,景铎略一想,就知道是为了谁。 他不过随口一说,景钦却是蓦地就是冷眼扫来,“什么办法?” 景铎只是信口一说的宽慰之言,哪里真有什么办法?被景钦冷眼盯着,硬着头皮掰道,“要不......让阿皎死遁。咱们给她重新安排个身份,再让她光明正大嫁进来?这也不成啊,嫁给你,她往后难免要跟那些权贵来往,还有咱们家里也定是不同意的。要不......你死遁?反正你也不见得贪恋权位,带着阿皎远走高飞,去过你们的日子?” 景钦听得笑了起来,“那景家呢?景家怎么办?你来接手吗?” “我......”景铎被问得微愕,“我自然是不成的。不过,你想那么多干什么,你如今已经这么痛苦了,难道还非要将阿皎嫁出去,再痛苦一辈子吗?当然了,你如果能够慢慢好起来当然没关系,可我不是问你了,是不是非阿皎不可嘛?若果真是非她不可,那就别想那么多,为自己活一回又怎么了?你从小到大就是背负太多了,何必这样为难自己?” “你想得太简单了。若是可以,谁不愿只为自己而活?可是.......我不能。”景钦抬起眼望着窗外深浓的夜色,眼睛好似也被这冬夜的寒凉浸染了一般,慢慢幽沉,一并将嘴角带着些许苦涩的笑意也冻结了…… “我不能让祖父失望,更不能因我一人,让整个景家面临覆灭之危……” 景铎微愕,略一沉吟就明白了景钦的意思,嘴角翕张着,却终究是讷讷不得言,连一句宽慰之言也说不出。 景铎只觉得心里憋闷得慌,劈手从景钦手里夺过酒坛,仰头猛灌了一口。呛辣的酒液直冲肺腑,他被击出了满腔的不甘,转头望向景钦道,“那我问你,你当真甘愿就这么将阿皎拱手相让?若是有个机会能让你与阿皎双宿双飞,你会放过吗?” 景钦怔忪,突然就想起了方才最后赫连恕责问他的那句话。 “怎么样?我就说吧,所以,咱们再想想别的法子,总会有别的法子的。”景铎显然会意错了他的突然失神,一脸“我说的没错吧”的表情。 景钦恍惚醒过神来,却是幽幽苦笑了一下,“无论是什么样的法子,都不管用。” 景铎一皱眉,正想反驳,景钦却是抬起眼,目色带痛,却清明地望向他,道,“因为阿皎不愿意。” 景铎噎住,再说不出话来。 景钦倏然扯唇一笑,“你别这样看着我,这样显得我很可怜!喝酒吧!”他又伸手抓过一只酒坛子,拍开酒封,与景铎手里的那一只一碰,“陪我喝酒!” 只是一口酒还不及下腹,房门却是被人骤然推开,严夫人走了进来,见着他们兄弟二人,就是眉心紧皱。而大千和二水两人站在外头,一脸的尴尬。 严夫人要进来,两个小厮又如何敢拦? “你们都下去吧!”严夫人轻轻一瞥,大千、二水以及严夫人带来的亲信都是退了下去。 严夫人再瞥了一眼景铎,景铎虽是有些不甘愿,但到底还是起了身,磨磨蹭蹭退了出去。 房门“吱呀”一声合上,屋内只剩了严夫人与景钦母子二人。 景钦却根本没有看严夫人,只是在严夫人刚进来时瞧过她一眼,之后便好似没有她这个人似的,目光再未往她看去,倒是时不时地仰头灌上一口酒。 严夫人见状,眉心攒得更紧了两分,暗暗咬牙,忍了又忍,才勉强扯出一抹笑,端出慈母的姿态,轻声问道,“睿深这是怎么了?怎么在这儿喝闷酒?你这孩子自小便比你大哥懂事,今日却是怎么了?” 景钦终于抬起头睐她一眼,嘴角却是勾起一抹嘲弄的笑道,“母亲来这一趟想必已是心中明了,又何必还要再问我?” 章节目录 第211章 又进宫 景钦这个人,自小就懂事持重,虽与景铎是双生,更是晚出生的那个,却是比景铎省事多了,喝闷酒这样的事儿若换做以往,无论如何也不会出现在他身上。 严夫人听得气闷,面上的笑容再绷不住,消失在了唇畔,“你果真是为了明月居那个假冒的丫头片子吗?” 这府中自是少不了严夫人的耳目。景钦和徐皎俩在侧门处说了会儿话,彼时景钦的脸色就不好,回府后就径自来了鸣柳园,找景铎喝起了酒。严夫人听说时,这颗心就好似被放在油锅上煎似的,站也不是坐也不是,心里越发毛躁,终究是没有忍住,来了这一趟。 景钦没有理她,仍是埋头喝他的酒。 他越是这般,严夫人心里越是不宁,“睿深?” “母亲想要我说什么?”景钦骤然抬起头发问,一双桃花眼带着丝丝嘲弄将严夫人睐着,“是要我承认母亲才肯放过我吗?那好,那我承认!没错!就是母亲你所想的那样,这样可以了吗?” “睿深你是疯了吗?”严夫人面色大变,“我看你是鬼迷心窍了。那个丫头片子是个什么身份,你不知道吗?她这辈子与你都没有可能。我早先就说她是个祸害,留不得,你和你祖父偏不听,这下真被我说中了吧?不行,我得去你与祖父说说,是他那个假孙女儿重要,还是你这个正牌的孙子重要。总不能为了个假冒的孙女,将你给毁了吧?” 严夫人自说自话,忧心忡忡,说着竟就是转身要走的样子。 “母亲是没有将祖父的话放在心上,还是想要害死我们全家。一口一个假冒的是想说给谁听?”景钦手里的酒坛“啪”一声重重放回桌上,他声音冷沉道。 严夫人脚步一刹,转过头,目光所及却是景钦一双冷凛不见温度的眼睛。 “母亲,你不觉得这就是惩罚吗?母亲的求而不得,母亲对父亲这些年的敷衍,母亲对二叔、对二房所做的那些事,如今,都报应到了我的身上。”景钦语调清幽道。 严夫人却是听得面色难看,咬牙道,“我看你是醉得不轻,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我很清醒!”景钦语调淡淡道,“我是母亲所生,母债子偿也是天经地义,我不怨任何人,就当偿了母亲的生育之恩。不过母亲,往后对阿皎好一些,千万不要试图用任何方式来伤害她,也不要再将那几个字时刻挂在嘴边,否则,我不知道到了那个时候,是否还能对着你,唤出这一声母亲。” 严夫人到此时,脸色已是全然煞白,“你在威胁我?” 景钦没有说话,低头喝酒,看在严夫人眼中就是默认了。 严夫人面色更难看了,却是喃喃道,“赵氏母女俩真是打的好算盘,本以为那次的事是救下了你,可如今看来,可不就是毁了你吗?你是我最骄傲的儿子,是景家最优秀的后辈,她们就是在报复我,在报复景家……” 严夫人说着,却自始至终未曾得到景钦的回应,一刻钟后,严夫人满腹的不甘心,却又不得不失魂落魄地从鸣柳园离开。 回去后,第二日就是病了。 徐皎全然不知这些,一来是没什么兴趣知道,二来是因为她自己的事情尚忙不过来,也没有精力去关注。 这日下晌,宫里来了人。带着圣旨说了些她在祭天大典上临危不乱,救助有功的话,给了些赏赐,再来就是让她隔日进宫去一趟,说是太后有些想她了。 徐皎不管心中疑虑诸多,面上却是不露分毫,礼数周到地谢了恩,将宣旨的内侍笑容满面送了出去,回头心中就犯起了嘀咕。怎么又叫她进宫去?说实在的,她如今想起那座宫城,还有宫城里的人,心里就发毛。 她想了想,心里到底有些不安,叫了负雪来,悄声说了几句话。负雪就是出了府去。 再回来时,给她带回了一句话,“赫连都督说,应该是寿康县主想要见郡主,让郡主放宽心,只管如往常一般进宫去便是了,其他自有他。” 有了他这句话,徐皎便算是放下了大半的心。 去与景尚书和吴老夫人报备了一番,景老头儿那老狐狸也没有半点儿表示,徐皎剩下的那一小半心又放下了一半。 再知会了赵夫人一声后,徐皎第二日收拾齐整,便是带着负雪和红缨两人进了宫。 入了宫门,却见一个有些眼熟的身影正朝着她蹲身敛衽行礼,竟是王菀身边贴身侍候的宫娥,好像是唤作彩霞。 彩霞行罢礼,便是笑盈盈对徐皎道,“我家县主清早起来就盼着郡主来了,遣了婢子在这儿候着,郡主快些请。”说着话时,往边上一退,让出身后一顶青帏小轿来。 进了宫门还能乘软轿的贵人不是没有,徐皎之前随着长公主一道入宫时,也是跟着长公主一道坐轿子的。可是她自个儿单独进宫时就没了这个待遇,可现在......这顶软轿却是王菀派来的。 徐皎笑着点了点头,上了软轿,心里却已经转过了诸多念头。 待得软轿停在了一处有些陌生的宫门门口,而非安福宫,她被扶着下了软轿时,倒也没有多么诧异了。 彩霞笑着屈膝道,“我家县主事先已经禀过太后娘娘了,先请郡主到她这儿来坐一会儿,过后你们再一道去安福宫向太后娘娘请安。” 徐皎点头应了一声,随在彩霞身后,进了宫门。 入门便是一个花园。这个时节了,倒是没有什么花了,可却有几株罗汉松,在冬日里仍是郁郁葱葱。地上被扫得很是干净,连落叶都很少见了,来往的宫人都是训练有素,见着来客,远远便是蹲身行礼,不闻半点儿杂音。 一路到了正殿外的檐下,王菀另一个唤作彩云的宫女已经候在那里,朝着徐皎蹲身敛衽行了个礼,脸上团团的笑意,“郡主可算来了,我们县主都等急了,您若是再不到,婢子怕也是劝不住她,非要出去迎郡主了。” 徐皎想着这两个宫女平日里都很是低调,跟在王菀身后,恍若影子一般的存在,却原来,也都是能说会道的。 徐皎心里思忖着,面上笑着寒暄了两句,彩云就已经忙殷勤地打起了帘子。 章节目录 第212章 王菀的选择 徐皎还不及迈步,就已听得帘子后头传来王菀的声音,“是阿皎到了吗?快些进来!” 那声音柔婉一如往昔,带着不容错辨的欣喜与急切。 徐皎收敛心绪,迈开步子。 走进去登时就觉得一股热气扑面而来,这屋子里竟是温暖如春。殿内烧了地龙火墙,还笼了炭盆,难免这么暖和。 负雪忙替徐皎除去了身上的大毛衣裳。 “阿皎!”迎面走来一个宫装丽人,满面的笑容,足见欢喜,正是王菀。 “阿菀!”徐皎亦是笑着轻唤了一声,却是将满心的思虑都压在了眸底。面前的人,是王菀,却又不是王菀。 徐皎这些时日也算是长了不少的见识,有些眼光了的,她身上所穿的衣裳料子徐皎虽是叫不出名儿,却也能看出并非凡物,何况那衣裙上的绣工出彩,栩栩如生,头上的钗环首饰不多,却每一件都非凡品。虽然从前的王菀身上有着琅玡王氏百年世家的底蕴在,又有县主的封号加持,太后娘娘也并未薄待她,但与她此时通身的气派一比,却终究是有了明显的差别。 何况,这满屋的华彩,徐皎并非瞎子,都看在眼里,心中自有计较。 王菀全然没有看出她心绪波转,上前来拉了她的手,却是一蹙眉心道,“怎么这样凉?外头定是有些冷吧?你也不带个手炉。”一边说着一边已是不由分说拉她到了临窗的炕上坐了下来,“这里暖和,咱们就坐这儿。彩云,快些去给迎月郡主拿个手炉来。” “不用。你知道的,我身子自来康健,这点儿冷,不怕的。”徐皎忙推辞道。 “那可不成。咱们女孩子最不能受寒了,可得好好照顾自己。”王菀笑着,彩云已经领命而去。 徐皎也不再多说什么。 王菀笑着打量她,“阿皎这些时日可还好啊?瞧着倒是精神。” 徐皎细细一看她,却是蹙起眉心来,“我自是一切都好,倒是你,瞧着瘦了些,不过精神还好。对了,你早前受的伤怎么样了?可痊愈了?”字字句句也都是真心的关切。 王菀自然听得出,将她的手拉得更紧了些。“当时确实伤得不轻,可陛下着太医们仔细照看着,这宫里上好的金疮药和补药更是不断地往我这儿送,虽是瘦了些,可这伤到底是痊愈了,连疤痕都淡得不怎么瞧得见了,阿皎可以放心。” 徐皎听着心思几转,却到底是长松了一口气,“如此就好。” 王菀望着她,双眸忽闪,默了一息,抬起眼望向彩霞和负雪几人道,“我和阿皎许久未见了,想好好说几句体己话,你们杵在这儿倒是不便。彩霞,你带着负雪她们去耳房吃会儿茶,有什么事儿我再叫你们。” “是。”彩霞自是没有二话地屈膝应下,“负雪和红缨二位姐姐,请随我来。” 负雪和红缨却都是没有动,而是带着征询地望向徐皎。 徐皎轻声道,“去吧!”两人这才屈膝行了个礼,随着彩霞退了下去。 王菀笑着一指炕桌道,“阿皎可想吃些什么?吃个橘子吧,这橘子可甜了,我给你剥一个。” 那炕桌之上茶果点心各式各样,摆了满满的一桌。当中一盘黄橙橙的福橘尤为打眼,一盘子都是个大色红,一看滋味就差不了。这样品相的福橘,在这个时节,就是景府也未必能吃到,王菀这里却是满满的一盘。宫里的自然是贡品,可最要紧的是,这贡品却能到王菀这里。 王菀一边说着,一边已是用一旁润湿的巾帕净了手,便挑了个橘子开始剥起来。 徐皎却是望着她被那鲜红的橘皮衬得愈发纤柔葱白的手,轻轻眯起眼来,“阿菀,现在这样......你当真欢喜吗?” 那一声问,恍若叹息一般,轻轻滑过耳畔,王菀剥橘子的动作微微一顿,却也只一顿,复又若无其事地恢复如初,一边剥着橘子,一边笑着道,“阿皎,祭天大典上,我救了陛下的命,陛下感念我的恩情,对我甚好,而且说有我在,是上天庇佑于他。陛下说了,他已是禀明了太后,年关前,定会给我个位份。”说完话时,那橘子也剥好了。 她还将之从中间掰了开来,用几个手指掂着,送到了徐皎跟前,她柔婉的面容上挂着笑,甘甜丰美。 徐皎将那橘子接了过去,掰了一瓣放进嘴里,福橘明明以果香汁甜闻名,尤其是送进宫来的贡品,更不可能会差,可徐皎却恁是从中藏出了些许苦涩。 见徐皎吃那橘子竟是吃得皱起眉来,王菀一蹙眉心道,“怎么?不甜吗?”一边问着,一边已是伸手过去,就着徐皎的手,也掰了一瓣下来,喂进嘴里。一尝,她微愕,望着徐皎,眼底却慢慢恍然。 “阿皎!”过了片刻,她才温声喊道,“千万不要多想,更不要自责。这一切,本就是我心甘情愿的。能救你,我已很是欢喜,何况,眼下的生活,于我而言,没有什么不好的。” 徐皎面露踌躇之色,“可是......” “阿皎,我之前从未与你说过吧,我虽是出身琅玡王氏,却不过只是一个旁支之女,甚至我的父亲都只是一个庶子。琅玡王氏声名赫赫,在外人眼中看来光鲜亮丽,可一个家族的资源有限,又哪里真能够雨露均沾,面面俱到?在来凤安城之前,别说这样天候的一个橘子,就是时节上的果子,能吃到一个,于我而言,都是奢侈。” “我家共有三女一子,我排行第二,上头还有一个姐姐。不过十三岁的年纪,就被嫁了,嫁给当地一个乡绅做了填房。当时,还有另一个富商家的公子求娶我姐姐,可族里却择了那乡绅,只因为耕读传家,不至辱了琅玡王氏之名。而士农工商,一代低贱的商贾出身,怎么有脸来求娶琅玡王氏之女?可阿皎,你知道吗?那个乡绅娶我姐姐之时,已经快要五十岁了,那年纪都已经可以做我的祖父了。嫁也就嫁了,姐姐回家,身上却带着淤青和暗伤,我爹和我娘只能抱着她哭,让她忍气吞声,因为我们一家都是仰人鼻息,若是离了琅玡王氏,怕是活下去都成困难。” 章节目录 第213章 传闻中的李二郎君 王菀语调平淡,甚至带着笑地诉说着这些往事,轻描淡写。可徐皎听在耳中,却都觉憋闷非常。 王菀却还笑着转眸望向她,“若非我恰恰好与舞阳郡主是同一日的生辰,当年又因缘际会在凤安城出生,只怕我如今也与我姐姐是一样的命运。可是,因着这个,我来了凤安城,受封成了寿康县主,我的命运改变了,我爹娘和弟妹在族中也再不可同日而语。若是还能更进一步,为什么不可以?” “反正,我与你不同。我没有心上人,嫁给谁于我而言,都是嫁。何况,我留在陛下身边,总还能有些用。我总能护着你,你和我......都不会再步五娘的后尘。”王菀说这番话时,语调沉静,双眸中的神采却有如磐石无转般的坚定。 说到魏五娘,徐皎喉间好似骤然多出了一只手,将之紧紧钳住,只字难言。 “阿皎!我们被别人操控命运已经够久了,往后,咱们起码要慢慢掌控自己的命运才是。” 徐皎望着王菀的眼,再也说不出一个字。 王菀说完那些话,却全没顾及那些话对徐皎的冲击,又是若无其事笑了起来,携了徐皎的手将她望着,细细打量后,唇边笑弧一扩,“阿皎看着神清气爽,比之从前还靓丽两分,可是有什么好事儿?若有的话,可不能瞒着我,也要让我一同高兴高兴才是。” 徐皎望着她,讷讷道,“也没什么啊,只是......你如今在陛下身边,可曾听他对你提起过有关我婚事的话?” 听她问起这个,王菀亦是神色一正道,“我今日见你也主要就是为了此事。阿皎,你到底想清楚没有,李二郎君与赫连都督,你更中意谁?” 徐皎“……”这已经不是她头一回被问到这个问题了,该怎么答? “你必须告诉我真正的答案,这一次与往常不一样,怕是要真正确定下来了,你告诉我真话,我才能帮你。” 徐皎与王菀在她殿中说了半晌的话,这才一道去了安福宫向太后请安。太后待徐皎倒是一如既往的亲切喜欢,对王菀却明显冷淡了许多。 只王菀也是全不在意就是了,自始至终待太后都与往常一般无二。 临走时,长公主拉了徐皎的手轻声道,“回去安心等消息!” 人人都让她安心,她又哪里能真正轻易安心得了? 第二日起,凤安城中就有了一桩传闻,凤安城的百姓对传闻自来热衷,何况是有关风流韵事的那就更是了,因而这传闻见风就长地传得厉害,不过两三日的工夫就传了个人尽皆知。 过了两日,袁夫人就带着周俏登门来访。 袁夫人自来是个热心又精明的,也没什么坏心,徐皎与她说了说赵夫人如今的情况,就放心让她们俩说话去了。她自己则带了周俏回了明月居,周俏正在长个子的时候,好像也才短短时日没见,她居然就长高了好些,只是性子还是腼腆害羞,说话细声细气的,只在徐皎面前才稍稍放得开些。 徐皎注意着小丫头今日有些心不在焉,好几次看着她好像欲言又止的样子,一双眼睛里明明白白地写着担虑,便寻了个机会轻声问她,“俏俏是有什么话要对姐姐说吗?” “阿皎姐姐……”周俏望着徐皎,还是面泛迟疑,直到对上徐皎带着笑的一双眼,才从中汲取了莫名的力量一般,一咬牙道,“姐姐可曾听到坊间的传闻了?那位李二郎君怕不是个好的,他……他与他身边一个都尉的关系不清不楚的,姐姐万万不能嫁给他,得快些与长公主殿下,还有景尚书言明才是。” 虽说圣心难测,但朝臣中多的是人会揣度圣意,本来那位李二郎君如何周俏是半点儿不在意,可是偶然听到父母的私话,说陛下很有可能在李二郎君和赫连都督二人之间择其一为阿皎姐姐的夫婿,那就全然不同了。 阿皎姐姐怎么可以嫁给那样的人,虽然那位赫连都督也不见得有多好,可怎么也比那位李二郎君好些吧?周俏自从听说了这事儿,心里就一直挂怀着,特意央了母亲来景府,也就是为了提醒阿皎姐姐此事。 只是见了阿皎姐姐,有些话又是说不出口。 徐皎望着小姑娘一双满载着担虑的眼,却是笑了起来,俏俏到底是个厚道的孩子,传闻里李二郎君与他那位都尉的关系岂止是不清不楚啊,分明是传得很不堪入耳。传闻甚嚣尘上,他却半点儿不知收敛,还当众对那位都尉做出了不少亲密的动作,所以这传闻才会越演越烈,如今,满凤安城的百姓都知道卢西节度使府的二郎君瞧着是个文武全才,丰神俊秀的儿郎,却偏偏不爱女娇娥,独钟俏郎君,是个断袖分桃的。 也难怪周俏这小姑娘一脸的担忧了,若是哪个女子嫁给李焕,这一辈子不就是毁了吗?嫁得再好那又如何?换了有些拿女儿追名逐利的家族自是没什么,可小姑娘心里却是将徐皎的幸福放在第一位,自然是受不了这个,明明于她而言那么难以启齿的话,居然也说出来了。都是为了她啊! 徐皎心里掠过一抹温暖,抬起手将小姑娘的手拢在掌心,笑道,“放心吧,俏俏,姐姐不会嫁给他的。” 周俏听罢,笑逐颜开,用力点了点头,阿皎姐姐说不会,那就一定不会。 此时宫中,也有人正在关切此事。 “菀菀怎么瞧着脸色不好,是谁惹你生气了吗?”显帝有事要问王菀,特意在晚膳后,绕道来了如今王菀所居的翠微宫,谁知却见王菀有些强颜欢笑似的,便先暂且放下正题,关切起来。 王菀强扯出一抹笑,答道,“在陛下面前失态了。只是,菀菀实在是忍不住。早先听些宫人碎嘴才知道如今宫外有关李二郎君的传言,陛下也知道,我与阿皎情同姐妹,实在是有些气不过,所以这才......陛下恕罪。”王菀说着,便是深深一福。 “哦?竟是为了此事啊?”显帝挑起一道眉,很是意外,继而,却是笑起道,“真是巧了,朕今日来,也就是为了此事。” 王菀抬起眼,有些莫名地望着他。 显帝一笑,抬手拉住她,“来,先过来坐下慢慢说。” 章节目录 第214章 天大的喜事 “今日为着迎月的婚事,朕特意与母后和皇姐谈了谈。这些时日以来,朕也看明白了,皇姐是真将迎月当成了亲生女儿来看待,所以,她的婚事朕必须慎之又慎,所以啊,朕也有些头疼。”显帝说到这儿,一脸苦恼地叹了一声。 王菀心里暗骂着虚情假意,面上却是一脸的笑,语气中带了两分忐忑,道,“那陛下可有决断了?” 显帝自然瞧出了她面上的忐忑,笑着将她的手拢住,“你别这么担心,朕知道你和迎月感情好,朕倒是想听听你的意见。你觉得赫连恕和李焕两个,谁更适合?” “陛下竟是问我吗?”王菀一脸的受宠若惊,只面上的忐忑也更盛了。 显帝只是望着她点了点头,一脸温和的笑。 这让王菀的紧张少了些,在显帝温和的注视下,终于是张口道,“我从前也觉得李二郎君比起赫连都督来要好得多。毕竟赫连都督……呃……风评不太好,虽然是陛下的股肱之臣,前程锦绣,可于女子而言,到底不是良配。可今回传闻之事,却是让我变了想法……” “传闻不可尽信。这传闻又是在朕要在他们二人之中择一人为迎月夫婿之事传出去以后才兴起的,说不得就是有人不乐见这门婚事成呢?”显帝仍是一副笑模样,温声道。 “若是如此的话,那李二郎君就该澄清啊!而不是如同现在这样,让传闻越演越烈,偏偏他还不是清者自清的态度,分明就是要将这传闻坐实了的姿态。即便这传闻果真是他人的手笔,李二郎君此举却也再再说明,他心里没有阿皎,既是如此,阿皎又何必去嫁他?这可是一个女子的一辈子,将就不得的。” “说起传闻,早前赫连都督也被人传过与一个男子同游胭脂河,过从甚密,可之后却也不了了之了。尤其是陛下要为阿皎择婿的风声传出去后,赫连都督那头可半点儿动静也没有,谁更看重陛下的恩泽,一目了然。” 王菀字字句句都只是从小女儿注重儿女情长的格局出发,可是听在显帝耳中能不能生出些别样的意味就不是她能掌控的了。 显帝嘴角还牵着,可眼底却已是一片翳色,好一会儿后,笑着抬眼望向王菀道,“你倒果真是好姐妹,处处都为她着想。” 王菀一脸的不好意思,“我与阿皎情同姐妹,如今……”她带着羞涩瞄了一眼显帝,含羞带怯道,“我也算有了好归宿了,自然也希望我的好姐妹也有个好归宿。而且……阿皎若能嫁给赫连都督,而不是李二郎君的话,她就可以留在凤安,又不必与夫君分离,我们也能常常相见,这便也是全了我的私心了。” 显帝听罢,却是笑了起来,伸出食指虚点着她道,“也就只有你,才敢在朕面前这般大胆,实话实说。” “菀菀小家子气,上不得台面,让陛下见笑了。”王菀忙道。 显帝却是拉了她的手,笑着道,“菀菀善良仗义,朕只有欢喜的!这样吧,明日朕宣了赫连恕和李焕二人进宫,届时你也一道见见。迎月既与你情同姐妹,她的终身大事,你自该为她掌掌眼。” 王菀一脸欢喜地蹲身谢恩,垂下的眼底却倏然掠过一道暗光。 第二日,显帝果真让人叫了赫连恕和李焕至南书房说话。说了什么暂且不知,只知道,如今很得盛宠,过些时日就要加封位分,一个婕妤之位绝对只高不低的寿康县主也是陪同在侧。 赫连恕和李焕还未出宫呢,一道旨意就是到了景府。 家里的男人都不在,吴老夫人心有成算,赶忙让人设了香案接旨,倒是严夫人心中犯起嘀咕,不知会是什么旨意。 到了香案前,吴老夫人别有深意地看了一眼徐皎。徐皎本来心里也有所感,被她这一眼瞄得小心脏又是扑通扑通狂跳了起来。 毕竟事关终身大事,换了谁也不可能半点儿不紧张吧? 直到伏跪在地,听着宣旨内侍尖细着嗓音念了她的名字,说了一堆溢美之词后,又提到赫连恕的名字,徐皎悬在嗓子眼儿的心就渐渐落回了实处,再听着那些“天作之合”、“择日成亲”之类的话时,心里便是涌起了实质的欢喜,让她的嘴角悄悄勾了起来。 谢过恩后,双手接过了明黄的圣旨。 吴老夫人请宣旨的内侍下去吃茶,那内侍推说还要回宫复命给拒了,吴老夫人便亲自将人送了出去。 徐皎捧着那卷明黄的圣旨,神思尚有些不属,赵夫人便是上前来,皱着眉问道,“这是怎么一回事,为何陛下会突然为你赐婚?还有,这位赫连都督又是何许人也?” 对于女儿这桩突如其来的婚事,赵夫人的忧虑显然多过了欢喜。 徐皎见着她紧锁的眉心,满脸的忧虑,握紧她的手道,“没事儿的,我们先回去,我慢慢与你说。” 母女二人携手走了。 严夫人母女望着她们的背影,神色莫名地对望一眼,片刻后,严夫人倏然就是笑了,“走吧!这可是咱们家的大喜事,一会儿等你祖父父亲他们回来听说了,也定是欢喜,可得好好庆祝一番。” 严夫人想着,这一道旨意下来,她那儿子总算可以死心了吧?等到那丫头嫁了,她再给睿深寻门好亲事,一切都会慢慢好起来的。 景珊也是笑了。没想到徐皎最后竟是嫁了那么一尊活阎王。景珊早前被景尚书斥责,又罚了一个月的禁足之后,她就安分了许多。近来哪怕是宴席也很少出席,倒是成功引得景尚书和吴老夫人对她改观了些,认为她懂事了很多,前些时日景尚书还特意与吴老夫人提起,要给她寻一门亲事。 虽然如今想来怕也是为了徐皎婚事要定下的缘故,可即便如此,也足够景珊高兴了。只是她这些时日宅居在家,虽然没有见过这位赫连都督,却也听过他的名头。 那可是心狠手辣,杀人不眨眼的角色,活脱脱一尊杀神,执掌缉事卫不过半年的光景,他的名头已经有止小儿夜啼之威势,足见厉害啊! 徐皎没能嫁李二郎君,反而被赐婚给了这样一位厉害的人物,可不就是天大的喜事么? 章节目录 第215章 恭喜 等到景家的男人们下朝回来,刚走到府门,就有门房忙不迭上前来与他们道喜。听说了圣旨的事儿,景钦就愣了愣,景尚书瞄了一眼他,咳咳了两声,才展开笑来,一边举步往里走,一边道,“去!让厨房准备家宴!” “大夫人已是让人备着了。”有小厮笑盈盈答道。 景尚书不知说了句什么,众人都是笑了起来。 景钦在那笑声中回过神来,又在原地杵了一会儿,这才转身进了府门。 等到入夜时,景府摆上了家宴,赵夫人面上已没有太浓的忧虑之色,亦带上了两分欢喜。 至于景府的其他人不管心里作何想,对徐皎都是一律的恭喜,笑话,这可是御赐的婚事,谁敢不恭喜? 徐皎也不管是谁,一视同仁都只是带着两分羞怯地腼腆着道谢。 就是景钦,亦是带着一脸澹澹的笑意,与她说了声“恭喜”,一双眼睛却是深似幽潭,难辨深浅。 徐皎亦是面上不露分毫,甜笑着应了一声“多谢二哥哥”。 这一幕落在景家其他人眼中,不少人都是笑了,只这笑里,却是各有意味。 赫连府这头,杜先生与苏勒几人也正在朝着赫连恕道恭喜,杜先生内敛,苏勒开怀,狄大憨厚,脸上的笑意却俱是真真切切。 苏勒拍着赫连恕的肩膀道,“阿恕,你眼看着就要抱得美人归了,这样的大喜事儿咱们可得好好庆祝一番才是。” 赫连恕面上没有什么表情,可眼底却含着几分藏不住的欣悦,闻言,淡淡应道,“我看你是又馋酒了吧?不是一直想尝尝醒朱流翠的酒菜吗?你去订几桌席面,请大家伙儿一聚,之后怕还有不少事儿要辛苦大家!” “这是当然的。这办喜事嘛,杂事儿琐事儿可是不少,这头一桩咱们这府里上上下下怕都要翻修,还有这大魏的三书六礼,哪一样可都不简单,你这新郎倌儿可不就得好好犒劳犒劳我们大家伙儿吗?等着啊,我呀,这就去定席面去。都说酒不醉人人自醉,今日高兴,一会儿咱们大家一道陪你喝,你这千杯不倒的酒量今日也该醉一回了吧?”苏勒笑着顶了赫连恕一肘子,后者果真如他所料想一般连眉都没有皱一下,看来,今日果真心情甚美啊。 苏勒自也是高兴得很,兴高采烈地转身要去醒朱流翠订席面,谁知还不及迈步呢,却是骤然听得几声哨响。 自然也是狼哨声,苏勒脚步蓦地一刹,转过头去,果然见赫连恕面上那丝稀微的笑意收了个干干净净,一双眸子望着外头彤云低垂的天空,好似也被那浓重的云影投下了一片翳色。 夜已深沉,赫连恕的书房内灯火通明,这个时辰了,杜先生、苏勒还有狄大几人却都没有去休息,杜先生坐在一旁喝茶,只是随着时间推移,他用茶碗盖轻拂浮叶的动作渐渐重且急了起来,不时刮得茶碗脆声作响。苏勒亦是锁着一双眉,不发一言。狄大却是克制不住地来来回回踱着步,不一会儿就又窜到门口去往外头张望。 如此这般,也不知过了多久,外头总算是传来了熟悉的革靴落在地面的脚步声。 杜先生抬起眼来,苏勒直接从椅子上跳了起来,狄大更是以与他魁梧的身形全不相称的敏捷已经窜出了门去。不消片刻,便是将赫连恕迎了进来。 赫连恕一身玄衣,上头落了些细碎的雪沫子,头发与眉宇间也沾了些,不知是不是这样的缘故,他眉眼间的冷冽几乎能掉出冰渣子来。 “怎么样了?”见他这样,苏勒和狄大都自动消了音,还是杜先生发声轻问。 “无事。”赫连恕冷声道了两字,没有半点儿温度。 却没有一人真正放下心来,“真的没事儿?”苏勒不确定地又问了一遍。 赫连恕冷眼一扫他,“不是说要庆祝吗?” 苏勒微愕,转头望了望外头的天色,这个时候吗?却不敢吭声。 因着这一纸赐婚的旨意,徐皎第二日就进宫谢恩去了。到了安福宫,太后拉着她的手上上下下地打量着,一边看着,一边笑着点头,“看来这桩婚事阿皎还是满意的啊!如此一来,哀家也能放心了。你们啊,一会儿就将哀家的库房好好整理一番,哀家要给阿皎好好选些嫁妆。” 徐皎听罢,又是高兴,又是不好意思道,“太后娘娘不必着急,这不是婚期还未定下吗?再说了,太后娘娘的东西还是您留着就好,阿皎可不敢要。” “哀家的东西还不都是要留给你们这些小辈的吗?你是延平的女儿,便是哀家的外孙女,哀家喜欢你,给你什么,谁敢说话?哀家给你的东西,你也只能收着,不许说不要。”太后病了一场,整个人看着苍老瘦弱,这性子倒是越发像个小孩子一般,喜怒随心,有的时候甚至有些任性。 徐皎望了一眼长公主,见她冲着自己点了点头,她便也笑着应了一声,“那阿皎就先谢过外祖母恩赏了。” 这一声外祖母却显见是取悦了太后,她笑得见牙不见眼,亲自掂了手边攒盒里的一个蜜饯,喂到了徐皎嘴里,还一劲儿地问她,“甜不甜?” 徐皎吃着那蜜饯,一双眼睛夸张得成了星星眼,用力点头道,“好甜!外祖母,您也尝一个。”徐皎也挑了一个,喂进太后嘴里。 太后一边吃着,一边也是笑着赞甜,一老一少吃着蜜饯,脸上也是笑得蜜一般甜。 长公主望着她们,嘴角也是牵起了笑痕。 太后自来有午睡的习惯,服侍她睡下之后,长公主和徐皎两人轻手轻脚地走出了太后的寝殿。长公主拉着徐皎的手,亦是将她细细打量着,眼中含着两分戏谑道,“你可算是得偿所愿了?” “还没有谢过母亲。”徐皎难得地有了两分羞涩,却也不过含在眼角,行止间却是再再落落大方不过。 长公主将她一扯,啐她道,“真是个没出息的,也不知道那赫连恕哪里好,就将你迷成这般了。” 徐皎听着也不恼,只是笑。 长公主睐她一眼,叹了一声道,“罢了,本宫也得着手给你备嫁妆了。这嫁女儿又忙,又要赔妆奁,最要紧还不怎么开心,若哪日见着了赫连恕,本宫非要问他拐走了本宫的宝贝女儿,该要拿什么赔本宫才好。” 章节目录 第216章 慢慢来谈恋爱 在安福宫又待了一会儿,徐皎禀明了长公主,便去了翠微宫看望王菀。 太后对王菀冷淡了许多,长公主倒是没有表现出明显的喜恶,自是没有阻拦。 到了翠微宫,王菀见着她,自是高兴得很,拉着她便是说起了体己话。当然是少不了恭喜之类的,说了一会儿王菀便神秘兮兮提起那日显帝召了李焕和赫连恕二人到御前问话的事儿。 “......你是不知道,那位李二郎君虽然看着是个端方君子,但陛下一对他问起你,他就是一副生硬的口吻,好似夸你都夸得不甘愿似的。倒是你家赫连都督,虽也是副面无表情的样子,也没有看出什么喜恶,却只一句话,全凭陛下吩咐,就惹得陛下点了头。” 王菀说得轻描淡写,徐皎却清楚,她与赫连恕走到今天,那一纸赐婚的圣旨其实得来并不容易。 这后头,赫连恕到底如何筹谋,她虽不是全盘了解,却也能够想象。就是李焕这般表现,又何尝没有他背后的推手呢? 如今这样,倒是暂且皆大欢喜,可却不过是他们揣度着显帝的心思,一点点从危境中蹚出的生路。 显帝对李家的忌惮可比如今的赫连恕大多了,李焕的态度让他觉得即便是他与李家联姻也不会有什么改变,何况徐皎本就不是真正的皇室血脉,又不得李焕欢心,这样的棋子没有半分用处。倒是赫连恕这里,她这个福星伴星说不得还能起到些效用,不但能镇着他那颗灾星,若是用得好的话,说不定还能将赫连恕这把锋利且好用的刀牢牢握在手里。 看似只是一桩婚事的落定,这背后,却是权力的角逐与谋略的交锋。 只是她幸运,有太多人为了她想要的幸福而默默努力罢了。 显帝不知因她一人,长公主、赫连恕、王菀,甚至是李焕,都在这事儿上拧成了一股绳,劲儿往一处使。他觉得自己做出了最好的决定,却不知这决定根本就是徐皎想要的,也是他们大家想要的,众望所归。 “我这些时日可得好好想想,等到阿皎出嫁,我要给你送什么添妆才好。”王菀说着这些时,语调轻快,双目闪亮,半点儿没有作伪地真心为徐皎高兴。 徐皎心里滑过一道暖流,今日已不是第一个人与她说起嫁妆之事儿了。她抿着嘴角笑,只是做一个腼腆的待嫁小娘子,听着她们说便好了。 出了宫门,登上马车,负雪却悄悄递给了徐皎一个纸团。 徐皎将之打开,果不其然,皱巴巴的字条上,赫连恕那铁画银钩般锋芒毕露的字迹就是跃然纸上,徐皎看着,眼里却是亮灿起来,这是赫连恕约她见面呢。 第二日,徐皎去了长公主府回来的路上,便是让生伯将马车赶去了正华街,到了桐记门口,朵娜笑盈盈将她迎了进去,说了会儿话,见她一双眼睛不时地往二楼的方向瞟,根本就是心不在焉的样子。朵娜心里暗笑着,面上却还算识相,寻了个借口,便轻车熟路地带着徐皎上了二楼。 到了雅室里,徐皎满心的欢悦里,却又带了两分说不出的紧张。直到推开房门,见到面窗而立的那道昂藏身影时,那两分紧张这才慢慢散去,满心只剩了纯然的欢喜。 立在窗边的赫连恕听到动静回过头来,入目便是徐皎一张灿烂的笑颜,他便也不由得软了双眸,跟着她,轻轻牵了牵唇角。 一刻钟后,两人携着手一道在窗边坐了下来,徐皎想到了什么,突然低低笑了两声,对上赫连恕写着疑虑的眼,她一双恍若星子般灿耀的眼笑盈盈睐着他道,“这不是咱们头一回在这里见了,可却是头一回以未婚夫妻的名义见,想着觉得有些......新奇。”她说着话时,眼里满是星星点点的笑意。 赫连恕想想,便也笑了起来。“往后,咱们大可以正大光明地见,用不着这样再偷偷摸摸的了。” 徐皎点了点头。 大魏男女大防本就不如前朝严,未成婚的男女在特定的节日里尚且可以相约游玩私会,何况是订了亲的男女了,自是更多了两分宽容。未婚的夫妻在婚前亦是可以一道相约游玩,增进了解的,只要不做出什么出格之事,反倒比之没有定亲的还要自由一些。毕竟,这也是为了婚后能够更加和睦嘛。 “对了!”徐皎想起一事儿来,嘴角勾着一缕带了些许刁坏的笑将赫连恕望着道,“昨日赐婚的圣旨下来,我母亲听了险些被吓着,我好不容易将她哄住了,她却还没有完全放心,说是要见你一面。” 赫连恕听着微怔,倒并不怎么意外,点了点头道,“是该见一见,我回头找个时间去登门拜访吧!” “我母亲的意思,也不一定非要在家里,约在外面也行,时间以你方便就是。”赵夫人说这话时,徐皎还心下一咯噔,生怕她这是对景府人有心结,那可是想起了什么? 可是瞧了半晌也没有瞧出什么,还是琴娘宽她的心,说赵夫人到底记得与严夫人的过节,所以吧,顾虑着长房也是有的。约在外面也没什么不好,还更自在些,也省得严夫人又出什么幺蛾子。 徐皎想了想也是,便应下了。 赫连恕自然更不会有什么意见,“也好。那等我定好了时间地点再通知你。” 徐皎轻轻“嗯”了一声。 赫连恕望着她,却是沉默了下来,只是被他拢在掌心的手却是被他轻轻揉来揉去。徐皎望着他低垂沉郁的眉眼,终于还是忍不住问道,“你怎么了?”他好像有心事似的。 赫连恕终于抬起一双乌沉沉的眼望向她,“阿皎,虽然皇帝下旨赐了婚,可圣旨上只说择日成亲,并未定下吉日,所以我的想法是.....咱们暂且不着急,慢慢地将三书六礼都走完了再说。我知道,伯母其实很宝贝你,你也可以多陪陪她。” 徐皎望着他的眼睛,幽沉深邃,她自是窥之不透,她笑着点了点头道,“好啊!反正有了这赐婚的圣旨,我是不必再担心什么时候他突然将我嫁给别的什么人了,那咱们就慢慢来吧,我还年轻着呢,也不想这么早就嫁。”正好趁此机会,好好谈谈恋爱不香吗? 章节目录 第217章 自请责罚 徐皎说完,却见赫连恕一声不吭,只是用那样一双眼睛静且深地将她望着,徐皎被看得莫名,笑容微敛道,“怎么了?” 赫连恕的回答却是蓦地欺身挨近她,同时抬手勾住她的腰便将之拉进了怀里。 徐皎微微一愕,才刚动,便听着他的声音在耳畔微微喑哑地响起,“别动!让我抱一会儿!” 徐皎乖巧地“哦”了一声,便果真不动了,由他抱着。 好一会儿后,赫连恕才将她松开了些,就见她偏着头,弯着眉眼,翘着粉唇,冲着他笑靥如花,“抱够了呀?” 赫连恕一顿,真不知是该恼还是该羞,被她望着,不由忍俊不禁地勾唇一笑,抬起手轻轻刮了刮她的鼻尖,“促狭鬼!” 不是骂,而是爱称,带着满满的无奈与宠溺。 徐皎朝他皱了皱鼻头,下一刻却是矮下身子,伸出双臂,环住了他的腰,脸颊贴在他的胸口轻轻蹭了蹭,“你抱够了,该换我抱了。”说着,还闭上了眼睛。 赫连恕伸出手,轻轻压在她的头顶,手掌顺着她的发丝轻轻抚摸着,“阿皎,我会护着你,往后若是有什么事儿,千万记得告诉我。” 徐皎贴在他胸口点了点头,“知道了。”她知道他有心事,可他不愿说,她便不问。 赫连恕还有要事在身,与徐皎又说了一会儿,便先回去了。 正好是月底,徐皎又待在桐记顺道与朵娜将这个月的账给结了。 等到从桐记出来时,天已经开始下起了雪。这场雪已经酝酿多时,从昨日起就是铅云低垂,昨夜又是一整夜的北风,到这时总算下起来了。 这会儿雪片不大也不密,可看着天色黑沉得厉害,一会儿就说不准了。 生伯袖着手坐在车辕上,抬头看着天也是道,“这雪一会儿怕会下大,咱们得快些回去。” 徐皎自然没有异议,扶着负雪的手,主仆二人一先一后上了马车。 待坐好,生伯一甩缰绳,马车便是晃晃悠悠从桐记门前驶离。 徐皎与负雪如往常一般,在晃悠的马车中轻声说着闲话,谁知,耳中却骤然听得一阵哨声。那哨声奇特,恍若鸟兽的尖啸,算不上多么的突兀,并不会引人注意。 可无论是徐皎,还是负雪,对这个声音都很是敏感。 “怎么回事儿?”徐皎蹙着眉,低声问道,眼里陡然升起两分担心。 “不知道。”负雪摇了摇头,自然知道徐皎是在担心之前离开的赫连恕,又忙宽她的心道,“郡主别担心,应该只是传什么讯吧!赫连都督本事了得,手底下又那么多高手,轻易不会有事儿的。” 轻易不会有事儿,不代表一定不会有事儿。上一次他不就当街被人刺杀,受了重伤吗? 徐皎眉心紧皱着,不能放心,对负雪道,“你去看看。” 马车在途中停了下来,负雪寻了个借口,走开了。马车又开始晃晃悠悠走了起来。 徐皎这颗心却也随着马车晃荡不停。 也不知走了多久,马车缓缓停了下来。这就到了吗? 徐皎蹙了蹙眉心,却没有听着外头有动静,到了生伯怎么也不叫她? “生伯,你……”徐皎一边问着,一边掀开车帘,往外探身出去。 抬眼却是一愣。这里根本不是景府。 马车停在一条陌生的死胡同面前,至于生伯,却不见了踪影。 雪下得更大了一些,雪片如鹅毛般大小,在天地间恣意飘洒。 徐皎的耳朵陡然竖起来,在那一记轻悄的足音传进耳中时,她陡地将握在手中的短匕拔了出来,转过身去,却还不等刺出,身后却又骤然探出一只手,用一张带着药香的巾帕死死捂住了她的口鼻。 徐皎拼力挣扎,却终究是敌不过,迷药钻进鼻腔,她意识渐渐迷糊,沉入黑暗前,模糊的视线里最后的影像是一个黑衣人的身影,头脸都被罩住,只剩下一双看不清楚的眼睛。 入夜时分,赫连恕回到了赫连府,谁知,刚刚步进府门,一眼就瞧见门庭处直挺挺跪着两个人。赫连恕目光一触及那两人,脸色立刻就变了,一双本就冷沉的眼更是如寒冰凝成了刀剑,嗖嗖往两人身上扎去。 “你们怎么回事儿?”苏勒见着那两人时,就已觉得不妙,再看赫连恕的脸色,心下更是一“咯噔”,忙上前问道。 跪在面前那两人穿着一式一样的玄衣,正是文执和文筹。两人脸上都挂了彩,面上神色有些忐忑,被苏勒一问,两人惶惶一对望,文执便道,“属下等未能护好郡主,罪该万死,还请郎君降罪。” 话落,便是双双将头往地上重重一磕。 四下里,死一般的静寂。 雪,下得更大了。地面好似结了冰一般的冻人,文执和文筹两人不约而同都觉得寒意刺骨,想要哆嗦。 苏勒心下一沉,转头望了望赫连恕的脸色,忙沉声对文执两人道,“到底怎么回事儿?说!” 文执以额抵地,不敢有半分耽搁,语带艰涩道,“方才郡主从桐记出来,属下等同往日一般暗中护卫,谁知,半道上突然听到了狼哨声,正在惊疑不定时,负雪中途下了马车,想必是去寻那狼哨声了,属下等记得郎君吩咐,不到危急之时,不可随意现身,正在踌躇之时,一伙黑衣人却是不知从何处而来,将属下两人团团包围。” “都是些硬茬。”文筹沙哑着嗓音接过话头,继续道,“属下和文执与他们缠斗,瞧不出他们的武功路数,可却能看出他们的身手都与属下和文执在伯仲之间,却足足有二十来人。可是他们却并不下死手,只是将我们拖住。” “等到我们脱身再去寻郡主时,却只瞧见了不远处死胡同里,郡主的马车和她被打晕在地的车把式,郡主却是不知所踪。” “周围的痕迹已经被人清理干净,无迹可寻。” “属下等不敢耽搁,只能赶紧回来,向郎君请罪。” 文执与文筹二人接力,几句话将事情的始末道出,这漫天大雪就好似下在他们心里似的。 回来的一路上,他们已经想好了,上一次就被各罚了二十军棍,今回事情更是严重,即便是郎君不罚他们,他们也无颜面再苟活。弄丢了郡主,他们怕是只能以死谢罪了。 章节目录 第218章 不能任人宰割 赫连恕没有杀他们,甚至也没有打他们,罚他们,他只是在听完他们的话后,就是一言不发转过了身,大步朝着府门外的方向而去。 只浑身上下却是带着浓重的杀气,就好似刚从地狱里浴血而来的修罗,带着神挡杀神,佛阻弑佛的杀伐之气。 “你去哪儿?”苏勒反应过来,连忙跟着上前,一边问着,一边试图将人拉住。 就在这时,一个人影却是顶着漫天大雪,急匆匆跑了来。 赫连恕脚步微微停住,苏勒亦然。 来人见得他们,却是忙跑过来,张口便是满腔的急切,“赫连都督,我家郡主不见了。”是负雪。 “今日,我们从桐记离开后不久,就听见了狼哨声,郡主担心是赫连都督有事,放心不下,所以差遣了婢子去探个究竟。” “婢子循着哨声而去,却什么也没有发现。按着郡主的吩咐,拐去正华街买了两包糕点这才回了府,谁知郡主却是还未曾回来。” “又等了好一会儿,也不见郡主回来,婢子就知道定是出事儿了。婢子与红缨不敢声张,只推说长公主府有事,郡主还留在那儿。婢子与红缨也要来伺候,这才出了府来。也不敢去惊动旁人,只得来请赫连都督帮忙,一定要将我家郡主带回来。”负雪说着,一双眼角已是微微红了。 “红缨呢?”苏勒轻声问道。 “她去沿着从桐记回景府的路悄悄找人去了。”负雪轻声应道,便又抬起眼,殷殷切切望向赫连恕。 苏勒亦是跟着转头看去。 入目,却是一张再世修罗般,冷峻酷厉的脸。 徐皎醒来时,眼前并没有什么遮挡,一片亮堂。入目就是一片金色绣花的帘帐,边上还有一盏明晃的水晶灯。 徐皎小心地用余光察看四周,发现屋内除了自己并无其他人,这才敢转动眼珠子悄悄打量她身处的这间屋子。 这么一打量,她却是微微颦起眉来。她所处的这间屋子布置得很是富丽堂皇,却处处透着些许雅致,地上铺着雕花团纹的小青砖,一边是门,另外一边垂挂着珊瑚珠帘,有一方露台,侧边则有一扇窗。 四下里隐约传来笑语声声。 这里是……兰舟? 来过一回,她当时对兰舟这么大手笔地用珊瑚珠做帘子印象颇有些深刻。 既然醒来了,自是不能任人宰割。 只是,徐皎还不及动,就听着露台处传来了说话声。 “真的不用进去看着吗?”是个陌生男人的声音,说的却是……羯族话? 徐皎微微一愕,眸中暗光闪现。 “你小点儿声,里头躺着那位与赫特勤是什么关系你不知道?咱们还是多给自己留条后路得好。”另外一人显然谨慎一些,轻声回道。 先头那人嗤了一声,“怕什么?那迷烟的药效强着呢,她一时半会儿醒不了。至于你说的……赫特勤若不在意她,咱们怕什么?可若是赫特勤果真赶来救她了,那她更是一条死路,一个死人,你也怕?” “你真的亲耳听见了?上头的意思当真是只要赫特勤来救人,就要……就要将她杀了?这可是大魏的郡主,用得好说不得还有大用处,就这么杀了,不可惜啊?” “你还不知道上头有多么忌惮中原女子吗?若赫特勤真对她上心,那她也就活到头了……” “你说……赫特勤会来救她吗?” 露台外渐渐没了声息。 徐皎眼中却是沉黯下来,原来,她居然也能成拿捏赫连恕的棋子了,心中一时难以名状的复杂。 只是,此处确实不能再留了。 徐皎竖起耳朵,那两人说话的声音停下,除了远处传来的丝竹声和莺歌燕语,还有隐约的水声……自然有水声,兰舟本就引了水入内,房屋皆是建在水上,而且,为了叫舟,每间屋子都如同水榭一般,是半临空的状态,水道就在屋下。 徐皎闭上眼睛,听着水声,还有那些咿咿呀呀的丝竹声传来的方向,在脑中回想起从前见过的那张苏勒所绘的兰舟平面图。 半晌后,她睁开眼来,眼中一派清明,已是大概清楚自己处于兰舟的什么位置。 她动了动手脚,略有些发软,但活动自如。这些人看来对他们的迷药很有信心,料定她逃不了,竟是连她的手脚也未曾绑缚。 徐皎悄悄爬起身,一边听着露台处的动静一边小心地脱去了鞋子,露台与床榻摆放之处中间有一架屏风,作内外之别,这倒是无异于帮了她。 她悄悄下了地,借着屏风的遮掩,蹲着身,一寸一寸挪到了窗下,借着外头的喧嚣声,轻轻动了动窗扇,她的运气不错,这些人果真是小瞧了她,压根没有以为她会逃,连窗户也只是从内里插上而已。 她不敢着急,蹲在那儿默默等着。 她记得兰舟每日都会有很多表演,一旦到了精彩处,免不了喝彩…… 她静静等着,连呼吸也都悄悄屏住了,却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一下赶一下的,她按住心口,就怕被人听见。 等了也不知多久,明明是冬日,虽然这屋里也不冷,却也比不上家里暖和,可她却悄悄出了一身的汗。 就在这时,一阵喝彩声骤然响起…… 就是这个时候—— 她轻悄且快速地将窗栓一抽,将窗扇拉开,踩着墙壁,借力跃上窗框,再滑下去,踩着边缘反手将窗户合上,这一套方才等待时在脑海中演练了无数次的动作,顺利完成。 有赖于这大半年的苦练,她的动作虽说比不上一只猫,却也敏捷了许多,借着那声声喝彩,侥幸没有惊动露台上的两人。 她没有直接滑进水里,死死贴在窗户边缘,快速地四处一打量,便是抠着墙壁,借着那墙壁上凸起的那一寸多一点点的边缘,往旁边缓缓挪去。 到了隔壁厢房处,她伸手一推,运气不错,窗户没有从里上栓,窗扇应声而开,徐皎跃进屋内,一转头,她对上一男一女两张怔愣的脸。 这两位……居然不顾时辰还早,外间还那么热闹,就已经滚在了一处,大战正酣。 三人大眼瞪小眼,房间内一瞬诡异地安寂。 下一瞬,那下边光着身子的,应该是兰舟的姑娘,正待张口尖叫,却不等她叫出声来,已是被冲过来的徐皎狠狠一个手刀劈晕了过去。 章节目录 第219章 俗事与雅事 再一个转身,快狠准地将那个男人也给砍晕了。 徐皎这才松了一口气,还好,她这点儿三脚猫功夫对付不了真正的练家子,对付普通人还是绰绰有余的。 转过头,徐皎双手合十对着床上软倒成一团的两人一行礼,低低道了一声“对不住!”再一瞥两人的样子,也不知道是不是正到紧要关头,被她这么一打断,应该不会让他们留下什么阴影,影响他们往后的幸福生活吧?如果是那样的话,她就罪过大了。 收回胡思乱想,她伸手拽下挂着的帘帐,将床榻遮掩起来,再转头四下打量,也不需要怎么费心去找,这一对男女干柴烈火,这衣裳从门口一路丢到了床边。 徐皎将那男子的衣裳捡拾起来,看了看,虽然略有些大,但好在这男人不是太过魁梧的,应该也勉强能够遮掩过去。 她忙绕到屏风后,将那身衣裳换上身,一边打散自己的头发,一边利落地重新挽了一个男子发髻。 低头看着那散落一地的女子衣裳,想了想,将之一一捡拾起来,团了团,往帘帐里一扔。又将自己那身衣裳直接塞到了床底下,到妆台前的镜子前照了照,确定妥当了,便是走到门边,深吸一口气,拉开门,阔步走了出去。 眼角余光往隔壁一瞥,一触即回,同时又转过了身,果不其然,门口也派人守着,四个高手守着她一个中了迷药的小姑娘,难怪这么放心了。 徐皎收敛心神,徐步走离。 直到离开了那两人的视线所及范围,她这才拍拍胸脯,长吐一口气,确定身后没人,却也不敢彻底放松,忙整了整心神,又往外的方向走去。 同处兰舟的另一间厢房内,布置清幽雅致,有一缕淡香随着香炉里袅袅的白烟弥漫室间。这里许是离着前头远,就连那些丝竹笑闹,喧嚣之声也远了。 室内很静,偶尔才能听得一两下落子声。 “你好像有些心不在焉啊,这局眼看着就要输了。”一把带着澹澹笑意的嗓音骤然响起,打破了这室内的沉寂。 这屋子的主人正是莲房,她在兰舟中地位超然,并非日日都要接客,更不是什么客都接。 只有一人来兰舟,无论何时,都可直接入莲房姑娘的厢房,世人艳羡者多,可除了说说酸话也没别的法子,因着这凤安城只有一个景二郎君啊! 没错,此时坐在莲房房中的不是别人,正是景钦。只他们二人关起门来,并未有旁人以为的旖旎艳色,二人反倒行的是雅事,乃在对弈。 听了景钦的话,莲房醒过神来,垂眼看向棋盘,黑白子纵横交错,可白龙已被黑子从中拦腰截断,首尾不连,去势皆被阻住,已成必败之局,不由摇头笑道,“奴家还是干脆认输吧!郎君这棋艺是越发精进了。” “我这些时日可未曾有什么机会下棋,这棋艺不退步已是好,进步是不可能的,能赢不过是侥幸罢了,只因你的心思根本不在棋局上。”景钦一边低笑着,一边伸手将盘中棋子一粒粒捡起。 “相识至今,莲房还从未有过今日这样的时候,可是有什么心事吗?倒是不妨与我说说,我虽不才,但说不得也能解你一时之困。” 景钦嗓音带着惯常的淡淡笑意,语气更好似只是闲谈一般,可他话中若有似无的锋锐却随着他骤然抬起的双眸中迸射而出的冷光,直刺莲房面门。 她一双天生的含情双目微不可察地轻缩了一下,面上却是无懈可击的笑,带着两分娇怯,三分虚弱,“奴家只是今日有些头疼,实在是无力招架郎君的步步进逼。只是郎君已经许久未曾来找过奴家了,奴家可不敢再拿乔,可不就得好好招呼着吗?若是郎君再一个不高兴,数月不登奴家这门,奴家岂不是要伤心死了?” 莲房一边说着,一边眼尾轻挑,睐向景钦,眼里尽是欲说还休的情意和淡淡的哀怨。 “莲房这话……倒好似在埋怨于我,莫不是想要问我今日为何来?”景钦笑着一掀唇角,一双乌湛湛的眼睛却是直直盯着她。 莲房回以一笑,“这可没有。郎君能来,奴家只有高兴的,郎君为何而来,奴家却是全不在意。” “是吗?”景钦勾唇,不置可否地一笑。 “那……便再与我手谈一局吧!”说话间,景钦已将黑白棋子各自收捡回了棋盒中,抬手对莲房比了个“请”的手势。 “看来今日郎君的雅兴颇高啊!”莲房微笑着掂了一颗黑子,轻轻落在棋盘一角。 “确实!”景钦淡笑着应道,执白跟着落下一子。 正在这时,外头却隐约传来了嘈杂声。 景钦半点儿不受影响,拧眉注视着棋局,只落子的速度渐渐加快,攻势更是越发地迅猛。 反观莲房,全然不在状态,也不知是不是被他这般强势所迫,竟是没了章法,顾头不顾尾,才不过下了不到一刻钟时间,竟已是颓势尽显。 “算了,看来,你今日不适合下棋啊!”景钦突然伸手便将棋局搅乱。 棋子哗啦作响,转眼,黑白纷乱,交错难分。 莲房望着那棋盘,心里好似也跟着乱了,抬眼望着面上失了笑容的景钦,强扯出一抹笑道,“外头也不知出了何事,奴家有些放心不下,还是先去看看!” 一边说着,她已是一边站起身来。 景钦倒也没有阻止她,身子往后一倚,听着她脚步声急促地往外而去,走到房门处,才将门拉开,就正好瞧见一个小厮脚步匆匆从门前走过。 莲房忙将他拉住问道,“出什么事儿了?” 那小厮一脸的急色,见是她问,也没有隐瞒,低声道,“莲房姑娘,外头来了一队紫衣卫,说是他们追捕的什么逃犯进了咱们兰舟,这会儿正一间一间地搜查呢,全都乱了套了。” 莲房似被吓着了,脸色微微白了白,“你说什么卫?” “紫衣卫啊!那一队的紫衣面具,可是不能认错的。”小厮道,“莲房姑娘,小的厨房还有事儿呢!” 莲房有些失神地点了点头,“你去忙吧!” 小厮忙打了个千儿,转身走了。 莲房又呆了一息,脚下方一动,她的双肩却是被人自身后压住,那力道虽算不上多么重,却也不是一个弱质纤纤的女郎能轻易挣脱的。 章节目录 第220章 难得脆弱 “我可是听见了,这群紫衣卫可都不是好惹的主儿,莲房今日还是别出去了,一会儿若是被他们那群粗鲁的给冲撞吓着了,多不划算?再说了,不是说这楼里还进了逃犯吗?你一个女郎,可得注意安全。” “我也不急着走了,就在这儿陪你。来!你既没有下棋的兴致,那我们便来做些别的消遣吧,双陆如何?” 景钦一边说着,一边将莲房拉离了门边,顺手还带上了门……莲房迟疑地转头望着已经被关上的门扇,下一刻,却被景钦压坐回了方才的那张椅子上。 却说徐皎,眼看着就要走出兰舟了,谁知却见着一队紫衣卫突然从兰舟外闯了进来,她一愕,下意识地便是随着人群往后一退,避让到旁边。 这紫衣卫来得巧,她却不敢有半点儿侥幸,见紫衣卫与兰舟的老鸨说了两句话,为首那人一个手势,紫衣卫便是四散开来,一间厢房一间雅室地一间间搜查起来。 徐皎一边戒备着,一边往僻静处退去。 暗处却骤然伸出一只手来,扣住她的肩膀就将她拖进了暗处。 幽暗的光线下,徐皎抬眼见着面前一袭紫衣和被铁制面具遮覆的脸…… “是我!”还不及生出什么情绪,就听着一把极是耳熟的声音响在耳畔。 徐皎微愕,眼里登时现出了星星点点的欣悦笑意,却又有些不安道,“你怎么来了啊?还有……怎么会这身打扮?” “先出去再说!”那人沉声道了一句。 徐皎也知道现在不是说话的时候,轻轻点了个头。 紫衣卫来得快,去得也快,不过半个时辰,就将偌大的兰舟搜了个遍,那个逃犯没有抓着,可却有一间人去楼空的厢房很有些可疑。只是,到底与那个逃犯有没有关系,谁也不知。 人人都道这兰舟是犯了太岁。之前出了一桩命案,引来了缉事卫,追查了好些时日,背后居然牵扯出了北羯细作。因此,生意就冷淡了好些时日,恰逢醒朱流翠开张,可是抢了不少客人。 这会儿又有紫衣卫来追捕逃犯,虽然不知是什么要紧的逃犯,竟能惊动紫衣卫这般大的动静搜查,也不过短短的半个时辰,可往后来这儿的恩客大概都要觉着不怎么安全了吧,加之偌大的凤安城,除了这兰舟,多的是可以寻欢作乐之所,这里来不了,还能去别处啊! 随着紫衣卫的离开,不少的恩客也都跟着走了。 比起方才的热闹喧嚣,整个兰舟好似陡然冷清了下来似的。 “出了这样的事儿,郎君也不要久待了,还是早些回吧!”莲房的厢房内,莲房一脸担忧地望着景钦,送起了客。 景钦没有异议,放下手里的茶盏,站起身来。与莲房一前一后,往房门处走去。 要迈步出门时,景钦的步子却是停下,“对了,今日出了这样的事儿,有一句话,念在相识一场,我得提醒莲房一二。” 景钦说着,转头望向身后,一双略带桃花的眼睛含着稀薄的笑意,难掩淡漠地静静落在莲房面上,“兰舟已成是非之地,如果可以,还是早些离开吧!” 莲房蓦地垂眼,长睫覆下,遮掩了眸中思绪,她却是轻掀唇角,笑道,“多谢景二郎君好意,只是……莲房蒲柳之身,浮萍之命,自记事起就在这胭脂河畔长大,除了此处,莲房亦是不知还能去哪里。” 景钦听罢,没有多话,淡淡点了个头,便是转过身,迈步而去。 莲房抬起眼皮,站在门边,目送他的背影,夜色深沉,连灯火也驱之不尽,在她眼底投下一片暗色。 那一队紫衣卫从兰舟收队,在回衙署的路上,途经一处暗巷时,落在最后的两个,却是故意掉了队,借着暗色窜进了巷子里。那个在一众紫衣卫中,显得格外瘦弱些的一个,被高壮的另一个拉着在巷子里左转右转,直到双双停下了步子…… “这里应该安全了吧?”一把女子特有的软糯嗓音从面具后传出,打破了这夜的沉寂。 徐皎一边舒了口气,一边抬手将面具摘了下来,这铁制的面具沉得很,挂在脸上,压得她鼻梁有些疼。 她面具刚刚摘下,还不及喘上一口气,眼中一片暗影陡然扩大,她还不及反应过来,已是被人紧紧抱住。“哐啷”一声,手里的铁面具落在了地上。谁也顾不上管它,徐皎鼻翼间,顷刻就被他的气息所充满,满满的冷冽。 徐皎微愕,不是因为他突如其来的熊抱,而是因着他抱住她,可那样魁梧挺拔的身形却在克制不住地微微发着颤,他连头发丝儿,都在透着害怕。 徐皎眸色沉黯,她自然明白,半晌,她抬起手,轻轻搭在他的背上,像哄孩子一般地轻轻拍着,将本就软糯的嗓音又放得更轻更柔了些,低声道,“阿恕,别怕!没事儿了,我这不是好好的在这儿吗?” 他身上的轻颤和绷紧的背脊,因着她一下下的轻拍还有她的轻声劝慰慢慢和缓下来。 “对不住,阿皎!”过了好一会儿,赫连恕的嗓音喑哑地在她耳畔响起。 徐皎笑着,倚在他肩上摇了摇头。 “我明明说过要护着你的,可是我……”赫连恕将她轻轻推开了些,声音更哑了两分,说到这里,微微一顿,“对不住,我来晚了。” 徐皎自然不会说没关系,你不来救我,我也能出去。这个男人心里已经不知道有多么自责了,她还真不能同以往般没心没肺。“可你不是还是来救我了吗?我就知道,你一定会来救我的。” “可是……我只能用这样的方式来救你。”赫连恕转头一瞥身上那袭紫衣,面具后一双黑眸中流露出些许苦色。 徐皎目下闪了闪,抬起手,将他的面具揭了下来,手指就是轻轻抚上他拢起的眉头,笑着道,“别皱眉!你这样很容易老的,你不怕以后我嫌弃你啊?” 赫连恕望着她,没有说话,一贯坚冷的双眸中难得地流露出一丝脆弱。就这一丝丝脆弱却是让徐皎的心尖被掐了一把般,酸疼得厉害。 这是谁啊?这是从无败绩的草原战神墨啜赫啊,刀剑加身也不能摧折他的傲骨,脆弱这样的情绪岂会与他相关? 章节目录 第221章 吻个脸 徐皎抬起双臂勾住他的后颈,微微仰头望着他,笑靥如花,“谁说的,我之前倒不知道你穿艳色也这般好看,看来,过些日子我得给你置办些颜色鲜亮的衣裳,哪怕是饱我自己的眼福也好啊。” 赫连恕一愕,以为她误会了他的意思,嘴角翕动正待说什么。 徐皎勾在他后颈上的手却是一紧,将他拉近,同时她踮起脚尖,凑上去,“啵”的一声,在他颊上印下了一吻。 很短暂,赫连恕愣住时,她已经退了开来,一双眼睛被笑意染得晶晶亮,将他望着道,“我知道你想说什么,可你最后还是来救我了,这个更重要。而且,为了救我,你怕是向我二哥哥低头了吧?你肯为了我,向他低头,我还有什么不知足的?” 赫连恕是个多么骄傲的人,她知道,他与景钦有多么不对付,已经到了王不见王的地步,她也知道。就是因为如此,见他扮成一个紫衣卫出现在了兰舟,她这颗心早就被泡在了热水里,又暖又胀。这有多么难得,她更知道。 她当然也知道他之所以这么做的原因,可她没有提她听到的那些话,没有说她知道他若堂而皇之出现救她,她说不得就会有生命危险。 他此时心里有多自责多难过,她想象不到,却不敢也不能再让他更难过了。 赫连恕望着她,喉间一动,却艰涩难言。 徐皎也用不着他说什么。虽然,她好似又在鬼门关前转悠了一圈儿回来,但……比起之前的两回,好像也没那么怕了。是因为……有他在身边,底气足的缘故吗?如今可是不一样了,他是她的人了呢。 赫连恕不知她在想些什么,就见着她望着自己,很是诡异的笑了,那笑容,让赫连恕恍惚生出一种自己成了盘中一块儿肉的错觉来。 “呀!”徐皎突然轻叫了一声,“下雪了。” 赫连恕抬头一看,果真是下雪了。墨蓝色的天空下,朵朵鹅毛般,洁白晶莹的花随着北风缤纷而下,而她仰起望着天空的,漾着笑的小脸却比那雪花还要晶莹。 徐皎伸出手去接了一片雪花,小心捧着,送到赫连恕眼前道,“你知道吗?雪花一定是这世上最美的花,每一朵雪花形状都不一样……” “你怎么知道?”赫连恕轻声问道。 徐皎一滞,她自然知道,她还见过雪花的特写呢,可是……怎么跟个古人解释这事儿呢? “反正我就是知道。”徐皎皱皱鼻子,解释不通,那就不解释了,反正都是她有理。 “走吧!”赫连恕无奈地看着她,牵了牵嘴角,“一会儿回去还要把这两身行头还给你二哥哥!” 徐皎也是笑,弯腰将掉在地上的那个铁面具捡起,另一只手拉住他,“走吧!” “对了!方才跟你一起去兰舟的,那是谁啊?”一边走,徐皎一边问道。 赫连恕设想周到,今日与他一同扮成紫衣卫进兰舟去的,是个身形与徐皎差不多的娘子。这才能让徐皎这样大摇大摆地从兰舟出来。 徐皎是好奇,毕竟,与赫连恕相识以来,这位自来是个不近女色的,当然,她除外。可心里却也有那么一点点介意,毕竟,那是个年轻的小娘子,瞧着也长得挺好看的。 赫连恕也不知是没有察觉到她的小心思,还是别的,只是平平淡淡回道,“今日救你,不方便带北羯的人,所以从文楼里挑了个生面孔。只是看着她身形像你,她叫什么名字我却是不知道。” 这样波澜不惊的语气,还有居然连人家的名字也不知道,只留意到了她身形与自己相仿……徐皎想,赫连都督是天生的撩妹高手吧? 却还是把持不住被他撩到了,那一点点微不足道的介意登时灰飞烟灭,连渣都不剩了,徐皎的笑容里只剩下纯粹的欢喜,好奇道,“原来文楼还有女孩子啊?” “自然是有的。”赫连恕应道。 “你与我说说吧,文楼……到底是什么样的?”走着走着,两人的手已是十指相扣,紧紧锁在了一起。 “文楼从前的传说你都听过吧?”赫连恕却是沉吟了一会儿,才问道。 徐皎想想,点了点头,“算听过吧!” “我见到的文楼与那些传闻截然不同,甚至我都是很多年之后,才听说文楼在大魏竟是个那样的存在。” “所以……你见到的文楼是什么样的?” “什么文楼……不过就是几十个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被人追杀着,衣不蔽体,食不果腹,险些沦为我们族中的奴隶。” “奴隶?”徐皎真是惊了。 赫连恕无声点了点头。 徐皎突然想到什么,“难道是你救了他们?” 赫连恕微微一顿,有些意外地看了她一眼,然后点了点头,“算是吧!见到他们的时候,我刚好在那次的狩猎中拔得了头筹,事先我……可汗就有言在先,谁若拔得头筹,就可以向他提一个要求。” “你就用那个要求换了他们的性命?”徐皎双眼已是亮起,望着他的眼神更多了些崇拜。 赫连恕转头看着她一笑,抬起手来轻刮了一下她的鼻尖,“是自由!我见到那些人时,就觉得他们与我身边的族人不同,我与他们说过几句话,最后就决定放他们自由。” “他们就奉你为主了?” “哪有那么容易?文楼之主,不是随便谁都能当的。” 听这话,还有些小骄傲呢。徐皎眼里满是笑意,“这么说,你还是过五关斩六将这才成了文楼之主的?” “没有那么夸张,不过也不容易就是了。既为楼主,便要承担整个文楼的兴衰荣辱,并不轻松。”赫连恕的嗓音沉郁下来。 徐皎双眸微黯,“你说,当初的文楼为何会是你见到时的模样?”又被何人追杀? 后头一句没有问出,赫连恕也能明白。 赫连恕却是轻轻摇了摇头。不知是不知道,还是不能说。 徐皎垂下眼帘,没有再追问。 两人沉默着又走了一截暗巷,在雪下得更大前,赫连恕吹响了狼哨。被安排等在附近的马车就来接他们了。 马车停下时,徐皎探头一看,却是愣了,蓦地就转头望向身畔的赫连恕。 赫连恕倒还是一副面无表情的样子。 章节目录 第222章 笨拙得可爱 “现在对外的说辞是你今日有事留在了长公主府。这里很安全,你先在这儿歇一晚,明日从长公主府回去,我都会安排好。” “负雪和红缨她们呢?”徐皎半点儿不怀疑他会安排好。 “她们在长公主府。” 徐皎点了点头,不再问了,随他一道进了这处陌生的宅子。 屋子里果真早有人备好了热水准备着了,徐皎沐浴后,换上了一身新衣裙,很是合身,正是她的尺寸。颜色和款式也都是她喜欢的。 出得净房,就见到了已是换上一身玄色常服的赫连恕,他头发尚有些湿,显见也是刚刚浴过身,身边的矮榻上,放着两身折叠整齐的紫衣并面具,正是刚从他们身上换下来的。 赫连恕听见动静,转身望向她,牵了牵嘴角,表情于他而言,已是难得的和缓,“这里很安全,你安心休息。” 徐皎点了点头,就惊讶地见着他抱起了那两身衣裳,“你不在这儿睡啊?” 在赫连恕蓦地抬眼往她看来时,她才觉出自己话里的歧义,忙道,“不是……我的意思是,你不歇在这里?也不是……我是说……”得了,再说怕是要越描越黑了,徐皎索性住了嘴。 赫连恕望着她噘着嘴,淡淡一笑,“我知道你的意思。是不是有些怕?” 徐皎也不是个胆子小的,可今日出了这样的事儿,让她一个人住在这么一所陌生的宅子里,身边又没有一个熟悉的人,她确实有些怕。 徐皎从不是个为难自己的人,因而很是坦率地点头“嗯”了一声。 “是我设想不周,应该让负雪来陪你的。”赫连恕微微颦眉。 “其实……也没有关系的,你去忙你的吧,我想……我可以的。”嘴里说着可以,她一双眼睛却是可怜兮兮将他望着,加上那头发湿淋淋披在肩上,衬着她一张小脸,真像一只怕被主人抛弃的小动物一般。 赫连恕望着她一头湿发,却是皱了眉,“怎么也不把头发绞干再出来?一会儿受凉了怎么办?冬日里受寒可不是闹着玩儿的。” 他的语气很是严肃,表情也是凝重,“你们是怎么伺候的?”末了,双目恍若冰刀一般,往徐皎身后低着头的那两个婢女扫去。 那两个婢女登时一哆嗦,双膝一软,便是扑通跪了下去。 “你别怪她们。是我……我急着出来见你,所以就忘了这事儿。”徐皎忙上前,拉住他的手,一双湿漉漉的眼睛将他切切望着。“再说了,这屋里多暖和啊!我不会着凉的。” 赫连恕面无表情将她望着,面色好似没什么和缓,却是沉声道,“你们都先下去吧!” 话是对着跪在地上那两个婢女说的。 那两人如释重负,忙应了一声“是”,赶忙退了出去,还顺道拉上了门。 徐皎抬头望着他一张黑脸,“你不会还在生气吧?”话方落,脚下就是腾了空,赫连恕竟是直接将她打横抱了起来。 徐皎瞠圆了眼想着这人开窍了?出息了?从前稍稍亲密点儿的动作就能红了耳根的,今夜居然动起手了?想干什么? 徐皎控制不住地心绪沸腾,下一瞬,屁股就已落到了实处,刚反应过来,竟被他抱坐到了窗边的罗汉榻上时,周身已是一暖。 他没有压下来,却是用一床被褥将她周身密密实实裹了起来。 徐皎登时成了一只蚕宝宝,唯一露在被子外的小脸上,双颊鼓鼓,眼儿圆圆,将他瞪着。 赫连恕恍若未见,仍是一张八风不动的冷脸,却是寻来了干净的栉巾,坐在她身后,就罩上了她的头顶。 “嘶!痛痛痛!轻点儿!”猝不及防被扯了一下头皮,徐皎忙叫了起来。 身后的人忙松了力道,停顿了片刻,才又笨拙地继续给她绞起头发来。“对不住,弄痛你了。我吧……头一回给人绞头发……” 他的声音紧绷,却带了一分可怜。 徐皎背对着他,突然就笑了。 “我方才也不是故意凶你,只是,冬日里受冻真的不是小事儿。若是风寒入骨,说不得会死人的,尤其是女子,自来体弱,所以,你不能太大意了。”赫连恕一边给她绞着头发,一边沉声说教。 徐皎自然知道他这话来源于他的经验,北羯那样的地方苦寒,物资匮乏,又缺医少药,尤其是普通百姓,一旦生病了,很多时候只能自生自灭。如他所言,被冻死,或是病死的,说不得每年都有。 徐皎突然就明白了他方才的凝重,也不去与他辩说这里是大魏,不是北羯,这屋里烧着地龙火墙,又笼了炭盆,暖和得很,根本冻不着她。她只是乖巧地点头道,“我知道了,往后我定会照看好自己,不会再让你这么担心了。” 赫连恕的动作停顿了一下,才又继续,再开口时,嗓音却多了两分莫名的喑哑,“这力道可以吗?没有弄痛你吧?” 徐皎摇了摇头,闭上眼睛,嘴角的笑盛了满满的蜜意。 他的动作笨拙,且不管他怎么小心,偶尔还是会不小心扯痛她。不过有什么关系呢,她这会儿心里啊,比吃了蜜还甜,从前怎么就没有觉得,他还这么可爱呢? 折腾了许久,待到绞干头发时,外头隐约传来打更声,竟已是三更了。 “很晚了,睡吧!”赫连恕对她道。 “那你呢?”徐皎确实也有些困了,就势往罗汉榻上一倒,眯缝着眼睛将他望着。 “我就在这儿陪着你!睡吧!”赫连恕安坐在榻边。 徐皎听着,安心地闭上了眼睛,嘴角却是微微翘着,“你说……我二哥哥若是知晓你这么晚还与我同处一室,他会不会打死你?” “他不是我的对手,打不死我!”赫连恕语声淡漠,可说出口的话,却尽是狂妄的自信,“有你在,他也不会真下死手。” 这句话还中听些!“是啊!他若打死了你,我就要做寡妇了。我可不想做寡妇的……”徐皎的声音渐渐低弱下去。 赫连恕沉默了好一会儿,才伸手给她掖了掖被褥,耳边是他低哑恍若呢喃的轻语,“睡吧!” 徐皎迟缓地点了点头,不再说话了。好一会儿后,她的呼吸渐渐平稳均匀,赫连恕这才将她抓着的手小心翼翼,一寸一寸地挪了出来,目光一直胶着在她身上。 章节目录 第223章 虎狼之词 确定了徐皎睡得熟,并没有被他吵醒,赫连恕悄悄舒了一口气,这才轻手轻脚往外走去。 刚撩开厚实的棉帘子,北风就是卷着鹅毛般的雪花扑面而来,如同冰刀子般直往脖颈里钻,也一并将赫连恕的脸也冻上了冰。 狄大和另外一人候在不远处的檐下,见他出来,两人忙跟在他身后,一言不发一起进了不远处的一间厢房。 这处宅院乃是文楼的一处隐秘据点,能够确定的安全。至于赫连府那头,也有安排,苏勒留在那边,没有人会知道赫连恕其实已经不在那里了。 进了厢房,杜先生便是迎了上来。 “本是要亲自去一趟的,现下只能劳烦先生了。”赫连恕语声恭敬,将手里那两身紫衣卫的行头递上。 杜先生将之接过,心领神会,“替你跑一趟倒是没什么,只是景二郎君那一关可不好过。” “先生按着我们一早商量好的与他说,信不信,全在他。”赫连恕的语调却仍是淡冷,不见起伏。 “那他若是要查……”杜先生语带疑虑。 “随他。”赫连恕双眸一黯,语调更沉了两分,“大汗那头呢?信给送出去了?”他转了话题,便是之前的事儿到此为止的意思。 这回点头的是狄大,“已是送出去了,再过几日便能收到。”说完,狄大面上却现出两分踌躇之色,“不过阿恕,大汗有多么忌惮中原女子你该心里有数,你这般对他坦言,就不怕真的惹怒大汗吗?” “他这回的举动也惹怒了我。他迟早会知道阿皎的事儿,那我便明明白白告诉他。下回他若是再动阿皎,我不会再退让。” 阿恕已经强大起来,他有足够的力量可以与大汗抗衡,这一点,大汗即便从前不知道,迟早也会清楚。可……时间却是提前了,至少在狄大看来,时机还未到。 狄大粗黑的眉毛轻轻一蹙,略一沉吟,还是道,“阿恕,本来你的决定我从没有置喙的时候。不过……”狄大说到这儿,微微一顿,抬起眼瞥了杜先生一下,“如今在大魏,咱们想要达成目的,并非一朝一夕之功,你陷在这里,分身乏术,若是王庭中生了什么变故,咱们怕是鞭长莫及。我觉得还是尽早结束这里的事情,返回王庭才是。” 赫连恕听着,却是良久没有说话,一双眼睛幽深地将狄大望着,直看得狄大这样鲁直的汉子也有些不自在起来,他突然开了口,一贯的冷言冷语,“杜先生,你看如今狄大是不是长进了不少?” “嗯。确实长进了很多,我数过了,方才那一席话就足足用了三个成语,而且都用对了,不错。”杜先生一本正经地赞道。 狄大“……” 徐皎睡得迷迷糊糊时,听见耳边有人在喊她,睁开眼来,就瞧见了赫连恕,在烛火幽微中,他一张脸好似上了釉彩一般,让她陡然想起从前学雕塑时见过的各国雕像。这张脸惯常的没有表情,可棱角分明,脸上的轮廓刀雕斧凿一般,每一处线条都透着凌厉,却是增一分太多,减一分太少,落在她专业的眼光里,也是鬼斧神工,还真是有些像雕像,且是很完美的一尊。 不过……徐皎抬起双臂,勾住他的后颈,冲着他甜甜一笑,“一醒来就能瞧见你,真好。倒让我开始期待起往后每天醒来都能瞧见你的日子了,真的不能快些定下婚期吗?我以为不着急的,可现下突然有些急了。” 看着某人的耳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充血变红,徐皎闷笑在心底,雕像哪里比得上真人有趣啊?雕像哪里能因着她几句调戏就动情忍性,让她忍不住想要一次又一次地欺负呢? 赫连恕半点儿不知徐皎丰富的心理活动,只是被她的虎狼之词和大胆的动作惹得心里一乱,不知该如何回她,咳咳了两声,端出一贯的冷嗓道,“别胡闹了。咱们得趁着天亮之前,将你送回长公主府去。” 目光避开她一双透着惑人笑意的眼睛,往下一瞥,却好像被烫到一般,又惊得缩了回来,整个人更是好似被按下机括一般瞬间弹起,背转过身去。 徐皎望着被他甩开的手臂,又一瞥他比方才更红的耳廓,有些莫名,低头一看,方才抱他时,身上的被褥滑开,露出了上半身,她睡觉自来不喜欢穿太多,昨晚睡着后迷迷糊糊的,自己将自己剥了个凉快,只穿了薄薄一件寝衣。偏偏睡了一晚,这衣襟都敞开了些,连下头鹅黄色底衣上绣着的蝶恋花图样都瞧得清楚了,难怪…… “你先快点儿整理一下,我在外头等你!”赫连恕冷声道了一句,就朝着外头阔步而去。 徐皎听着他那冷酷的嗓音,再一看他的背影,一时愕然,下一瞬,却是蓦地拉起被褥将自己埋在其中,捂着嘴,笑得在被子里抖颤成了一团,他知道他刚才走出去时都紧张得同手同脚了吗?真是可爱得……让人手痒,心也痒。 徐皎将被褥拉下来,探出顶着一个鸡窝的头顶,一双眼睛恍若星子一般晶晶亮,他这样可爱,让人忍不住想要蹂躏啊!不过……什么时候才能名正言顺地蹂躏,让他再逃不了? 赫连恕半点儿不知徐皎在打着什么主意,可去长公主府的路上也是远远避着徐皎,不与她同乘马车,也不与她对视,到了长公主府,按着之前商量好的,将她神不知鬼不觉从侧门送了进去,便是急急忙忙走了,说是有急事,倒更像是身后有恶鬼在追。 徐皎望着他的背影撇了撇嘴角,逃吧,看你还能逃多久。 赫连恕从长公主府离开后,便是趁着天明前最暗的天色,无声无息遣回了赫连府。 刚刚抬手挥退替他留在屋中的替身,正在换衣裳时,苏勒便来了,神色莫名道,“景二郎君来了,这会儿就在花厅内候着呢。” 赫连恕听着,手下动作一停,眉心蓦地一皱,俄顷,才又继续将外袍穿上,淡淡道,“先请他等上片刻吧,我这就过去。” 到了花厅,景钦果真正坐在当中等着。今日难得的也是一身玄衣,看来,他也并不想引来有心人的注意。 赫连恕刚刚走到花厅门口,景钦就察觉到了他的存在,蓦地就是望了过来。 章节目录 第224章 郎舅二人交锋 四目相对,恍若有刀光剑影闪掠。 赫连恕率先勾起唇角一笑,“本是想亲自向景二郎君致谢,只是,昨夜实在脱不开身,只得请先生跑一趟,聊表谢意。没想到,景二郎君这便登门来了,看来,在下非得向景二郎君亲自致谢才行。”赫连恕一边说着,一边走进花厅。嘴里仍是冷言冷语,可走到景钦身前时,却是郑重其事地长揖到底,深深拜下,“多谢景二郎君昨夜相助之恩。这个恩情,赫连恕记下了,来日若有差遣,莫敢不从。” 景钦倒是没有料到他会突然行此大礼,还打了个愣怔,待得赫连恕礼罢,直起身来,他才醒过神来。咳咳两声,板起脸往他身后看了看道,“阿皎不会就在赫连都督府上吧?” “不在。”赫连恕应道,“我已是将她送回长公主府了,一会儿怕是要劳累二郎君一趟,亲自去接她回府。”昨日那样的事儿断然不能再发生第二回。可如今,许多事,他尚不能名正言顺行之。 “我一会儿会亲自去接她。”事关徐皎的安危,景钦应得干脆。“不过,赫连都督今日对我的态度却是大有不同,这是为何?” “如今圣旨已下,我与阿皎已有婚约在身,在下与景二郎君自是一家人。对未来妻舅,可不就得多些客气吗?以往冒昧之处,还请二郎君见谅啊!”赫连恕说着,又是一拱手。 去他的一家人!景钦望着面前赫连恕那张面无表情的脸就觉得他一定是刻意在恶心自己,忍了忍才没有立时啐他一口。 却是冷冷一哼道,“赫连都督这声妻舅叫得未免太早了些。陛下是下了赐婚的圣旨,可我家阿皎却未必就嫁定了赫连都督。” 赫连恕听闻,双眸陡利,眸光恍若冰刀霜剑,直迫景钦面门而去。 现在不装温润有礼了?景钦见他这般,反倒觉得胸口的憋闷散了两分,忍不住勾唇一笑道,“毕竟,婚期未定,就可以无限期延迟下去。就算真的定下婚期,这一段时间也还长着,说不得就发生什么意外了呢?” “睿深兄多虑了,在下与阿皎乃是天作之合,我们又是两情相悦,这样的姻缘自是得上天庇佑,断然不会有半点儿差错。等到过两日,我便请了官媒上门,睿深兄放心,三书六礼,礼数做全,我断然不会委屈了阿皎半分。”赫连恕神色一整,勾起唇角,毫不客气地也甩出一把软刀子。 景钦的脸色果然变了,冷冷将他盯着道,“赫连都督,你我不必在这里唇枪舌剑,避重就轻。今回阿皎遇险之事,难道赫连都督不该给景家一个交代吗?还是说,赫连都督当真要让我相信,是文楼的江湖恩怨,牵扯到了阿皎,而你为了救她,甚至不惜向我低头,只是为了借我紫衣卫的行头,来遮掩你的身份?阿皎是你的未婚妻,背后掳走她之人本就是冲着你来,可为何你要费尽心机隐藏你的身份?我本是百思不得其解,后来倒是突然有了一个想法,若是那人此举本是试探,就是为了测试阿皎在你心中的地位呢?而你出于某种不可告人的目的,不想让人知道你对阿皎看重,还是说,你所谓的对阿皎看重,不过是为了做戏给阿皎看,给我们景家,给你想要瞧见的人看?” 赫连恕面上没什么表情,“事实就是如此,景二郎君若是不信,在下也没有办法。” 景钦面上的笑容已是彻底消失,冷冷望着赫连恕道,“我知道,你定是有什么不可告人之处,无论是文楼,还是别的什么,总有一日我会查出来。你最好将你的尾巴藏好一些,藏久一些,否则……我家阿皎哪怕是真的嫁给你,也可和离。哪怕是孀居,也能再醮。” 景钦的这些话一出,立刻感觉到整个花厅内的温度骤然降了下来,迎面就是赫连恕冷厉的双眼。那双眼中一瞬间迸射而出的杀气,能让人恍惚嗅闻到血的铁锈味。 但不过刹那间,赫连恕却又低低笑了起来,眼中的杀气更是瞬时深敛起来,“多谢睿深兄警醒我,我就当这是睿深兄对我与阿皎的祝福了。我定会时刻警醒自己,对阿皎好些,再好些,定不会让她有再醮之日。” 两个男人的目光在半空中相遇,恍若碰撞出了火花。 须臾,又各自收回了视线。 景钦抿紧唇线,站起身来,连声告辞也没有,脚跟一旋,转过身便是直直往屋外已经渐亮起的天色中走去。 赫连恕却在他身后很是礼数周到地长揖相送,“天寒雪大,地面湿滑,睿深兄路上小心。” 景钦没有半分回应,脚步好似还快了两分。 待得他的身影走出了视线所及的范围,赫连恕才收回视线,站直了身子。 “这位景二郎君果真非普通人。他若果真查起,当真不怕吗?”杜先生不知何时走到了赫连恕身边,与他一同望着屋外渐亮的天色中看上去好像更加明晰的漫天大雪,轻声问道。 赫连恕的面上却仍是没有什么表情,“他若是普通人,又哪里能这个年纪便成为了紫衣卫实质上的掌权人?想法子提醒一下他,这个时候,景家该防备的绝非是我。他应该慢慢明白,有阿皎在,比起敌人,我更可能,也更宁愿成为他的盟友。” “另外还有一桩事,可能要麻烦先生加紧。”赫连恕说罢,想起什么来,语气微乎其微地变了。 杜先生看着他从小长大,自然察觉到了,若有所感道,“是你和迎月郡主的婚事吧?” 赫连恕半点儿不意外杜先生能够猜到,淡淡“嗯”了一声,道,“我早前本想慢慢来,能够得到大汗的认同,我才能无后顾之忧地娶她。谁料想大汗行事竟半点儿不留情面,我也顾不得别的了,我只想名正言顺地守着她,护着她。”而不是如现在这般,连接她这样的事,也得假手他人。 “也顺道向大汗表明你的态度,往后,大汗要动她,总得先掂量掂量。”杜先生自然明白他此举的深意,一边思虑着,一边点了点头,“你想得也不错,既然已经没有退路,倒还不如迎头而上。” “所以,劳烦先生帮我寻个纳采的好日子。” 章节目录 第225章 诏狱审讯 这场雪,直下到第二日午后才渐渐歇了,路面上的积雪差不多到小腿肚那么深。许多事情好似也被这场大雪湮灭,了无痕迹了。 没有人知道这一对刚刚被御赐了婚约的年轻男女一夜之间经历了怎样的惊心动魄,就是景府,也没有人对徐皎的一夜未归有什么奇怪。 只有赵夫人出于关切询问了两句,都被徐皎用事先就商量好的说辞对付了过去,至于景府的其他人……或许景尚书与景钦一样都是知道内情的,可那只老狐狸早已修炼成精,面上恁是没有露出什么端倪来。 而景钦这只得他真传的狐狸,居然养气功夫也修炼得极佳,也是自始至终一副若无其事的模样。 徐皎本以为他至少要同以前那般,私下询问她一番,也让她心惊肉跳几日,谁知这回他却根本没有问过半句,倒是让徐皎更是心惊肉跳。 这两人尚且如此,景府的其他人就更不会表现出半点儿异样了。 倒是这一日,显帝早朝后召了紫衣卫副统领到南书房。 紫副统领到时,显帝正在与几位阁老议事,他便候在了外头。 直等到几位阁老相继而出,显帝传唤,他这才带着满身的寒气入了内。 “听说,前夜有一队紫衣卫去了胭脂河畔一家妓馆,说是去搜查什么逃犯?”显帝正伏案写字,待得收了笔,一边端详着笔下的字,一边连眼也不抬,好似不经意般问道。 可谁也不能将皇帝的任何一句话当成随意,于是,紫副统领很是恭敬地答道,“偶然发觉有些行径可疑之人,卑职担心之前北羯细作之事又重演,这才想将人秘密拿回来审讯,却不想一时大意,让人逃脱。” “难道与北羯有关?”显帝终于抬起眼来。 “回陛下,只是行径可疑,还未曾审讯过,卑职不敢妄言。” “若果真与北羯有关……之前的北羯细作与那家叫兰舟的妓馆有关,这回你追捕行径可疑之人,又是在兰舟追丢……这兰舟你就没有想过好好查查?”显帝眉心一蹙。 “卑职正要来向陛下回禀此事。” “你放手去办就是,若果真与北羯有关,杀一儆百,绝不姑息。”显帝说着,抬手将手里的毛笔扔进近旁的水洗之中,水洗中的清水缓缓被墨色浸染,显帝一张脸好似也晕染了墨色,透着两分黑沉。 当日,兰舟便是被紫衣卫团团围住,兰舟中人上至老鸨,下至跑堂和侍婢,皆是被带走一一问话。 紫衣卫的诏狱在百姓们口中被传成了人间炼狱,说是当中有十八般酷刑,能将人折磨得生不如死。可不管是不是真的有那么恐怖,光是那一半都建在地底,坚石所筑的暗牢,远远看去,便已是森然可怖。更别提进到里头,因着开的窗户都是狭窄无比,照明都靠火把,甬道逼仄,牢室深幽,真真让人生出暗无天日之感。 何况,紫衣卫名声在外,哪怕是如今多了一个缉事卫,与他们一道分担了这恶名,可也丝毫不减人们对它的恐惧与厌恶之感。 近日,这诏狱的审讯室中迎来了两位弱质纤纤的女子,两间审讯室被隔得老远,当中一间正在审讯,从厚实的铁门唯一留出的孔洞往里看去,能将室内审讯的情形尽收眼底,声音也很是清楚。 此时,被吊在刑架上的这一位,正是兰舟的老鸨,人称高妈妈的。只是往日里这位高妈妈虽是徐娘半老却风韵犹存,更是个长袖善舞,八面玲珑的,见人未语先笑,说的话更是能将人说得内外皆熨帖。 只她这会儿却是哭得甚是可怜,整个人更好似蔫儿菜了一般,看上去憔悴得很,比平常光彩照人的模样硬生生老了好几岁,哭起来的样子更是毫无美感可言,“官爷,奴家冤枉.....奴家真的只是本本分分做生意的,你们说的那些......那些什么北羯啊,细作的,奴家当真是半点儿不知啊,还请官爷们明鉴......” “你最好趁着我们未曾动刑之前早些招认,否则......”负责刑讯的紫衣卫冷冷哼一声,威胁的话语从那铁制面具后传出,略有些发闷,却仍是威迫感十足。 高妈妈听罢,却哭得更厉害了,“官爷,你们将奴家吊在这儿已经不知几个日夜了,每日里用这镜子将光直直照着奴家的眼睛,让奴家闭眼都觉得刺目,奴家已经说不得多久未曾睡过了,哪里还敢说什么假话?就算......就算你们果真对奴家动用酷刑也是无用,奴家不知道就是不知道啊,那些事当真与奴家无关,奴家是冤枉的啊......” 铁门外,紫副统领抬手将那个孔洞盖好,门内的声音登时一止,再听不见半点儿。 “副统领,这高妈妈一介女流,到了如今仍然说辞不改,想必十有八九是真话了。”紫副统领身边跟着那紫衣卫低声道。 紫副统领的银制面具后一双深幽的眼睛淡淡往他一瞥,“你也说了,是十有八九,十中还有一种可能,这个人是个受过严格训练的死士,我们所用的这些手段根本对她无用。” 那人忙身形一正,应声道,“是。” 紫副统领却已经收回视线,不再看他,转身往甬道另一头走去。 那甬道逼仄,两侧墙壁高耸又黝黑,每隔十来步才会有一支火把照明,人行走其间,好似那黑夜也没有尽头了一般,让人心中生起莫名的畏惧。 另一间审讯室内却很是安静,这里没有刑架,甚至连审讯的人都没有。室内很是安寂,居然还有一桌一椅一床,床上正坐着一个素衣美人,什么也没有做,就是那样静静坐在那里,却恍若临水照花一般,可以入画的雅静。 紫副统领如方才一般,将孔洞遮住,收回视线,淡淡问道,“她一直都是这样吗?” “回副统领,除了第一日来时很是惧怕惊慌,之后倒是慢慢镇定下来了,大多数时候都是你看着的那副模样。” 紫副统领听罢,没有半点儿表示,因着有面具遮掩,也无从窥测他的表情是否有半点儿变化。 等了半晌没有听见紫副统领的回复,他那手下才斟酌着道,“副统领,你看这莲房也晾了这么几日了,是否也该开始审讯了呢?” 章节目录 第226章 生辰礼 这一日,徐皎又进了宫。 前几日,翠微宫中来人,送了封帖子给她,说是婉嫔娘娘冬月初七的生辰,陛下要为她举办生辰宴,可婉嫔娘娘不想大肆操办,所以向陛下求了恩典,只想请迎月郡主进宫,陪她一起吃顿饭就好。 这婉嫔娘娘正是王菀,数日之前刚得的封号。未正位份之前,便已很是得宠,这刚刚得了封号,一个小小的生辰宴,也能让陛下亲自过问,这后宫佳丽三千,不知又有多少人的妒火要燃起来了。只有徐皎听说这些闲话时,在心里嗤哼一声,显帝就盼着王菀能够福泽于他,让他长命百岁,让他的大魏王朝千秋万代呢,他敢不宠着王菀吗? 徐皎虽不喜那座宫城,可王菀的生辰,她却还是要去的。 早膳后收拾妥当她就进了宫,到了宫门处,彩霞如上回一般领了一顶青帷小轿来接她。 到了翠微宫,她便被直接领进了殿中。 徐皎本以为以王菀此时的圣眷正浓,她的生辰,后宫诸人不管心里作何想,哪怕对王菀恨之入骨,背地里恨不得食她之肉,啖她之血,这表面功夫都会到位,来为她祝寿的人应该不少,翠微宫更该很是热闹才是。 谁知,踏进宫门,她就是微微一愕。翠微宫中竟甚是冷清,与她上一回来时一般无二。 见到王菀,她还没有问出心中的疑惑,王菀是个心思玲珑的,拉了她的手便是笑着道,“我自个儿的生辰,何必那些不相干的人来祝贺?何况,又有几人是真心的祝贺,没得让自己受累还添堵,何苦来哉?所以,我一早便向陛下请了圣旨,今日我这翠微宫闭门谢客.......当然,除了你。”王菀挽紧徐皎的胳膊,冲着她吃吃一笑。 徐皎想着,这后宫之中只怕也难得有王菀这般恣意任性的,也不知是好,还是不好。 将她送给王菀的礼物拿了出来,是一幅王菀的画像,画的正是那日太后寿宴上,她一身月华裙,在扁舟之上翩翩起舞,如谪尘仙子般的模样,身后是漫天星光,恍若与她一同,坠落凡尘。 王菀看着便是不住眼,“阿皎将我画得这般美啊?” “我自来是看见什么便画什么,可掺不了假。倒是你,莫要嫌我这礼物没有新意的好。我也就这一手画技还能勉强拿得出手了,以致我送谁礼物,都只能想到这个,倒好像我没有用心似的。可天地良心,我真的是绞尽脑汁了,奈何......这礼物毕竟又是雅致又是亲手所绘,足见诚意,最要紧吧,还不花钱。”徐皎笑着道。 王菀被她最后这一句话给乐得笑了起来,指着她道,“你这个促狭的性子哟,往后嫁了人,看赫连都督拿你有没有办法。” “他拿我有什么办法?难道还敢打我不成?”徐皎眨了眨眼睛,一脸的纯真,语气却透着两分骄横。 王菀摇头失笑,转手将徐皎给她画的画像递给彩云道,“替本宫好生收起来,咱们迎月郡主这一手出神入化的画技,与九嶷先生一般名震九州不过是迟早之事,往后这画可就价值连城了,可不能有半点儿闪失的。” 这还是王菀成了婉嫔之后,徐皎头一回见她。方才她与自己交谈,与从前并无半分不同,都是以“我”自称,语气更是如往常一般无二,倒是方才,她那一句“本宫”,才让徐皎陡然恍惚记起,眼前的人身份已是变了。 她很喜欢王菀从前的模样,可在这宫里,看似锦绣繁华,却不知有多少明枪暗箭,她若不变,说不得连活下去都是困难,可她若是变了......徐皎想想都觉得心里有些难受。 只那情绪不过在心里略微一转,她便已将之深敛,笑着道,“我从前只当你是个厚道的,如今才知道,原来竟也是个会埋汰人的。” “我哪里埋汰你了?我说的可都是大实话,我敢确定,阿皎的画,有朝一日定能名声大噪。”王菀笑望着徐皎,一番话虽是带了笑,可当中的认真却是浸透到了每个字里。 让徐皎听得微微一怔,好半晌,才扯开嘴角笑道,“你莫要取笑我了。” “我是说真的。瞧过阿皎画的人,谁不赞一句虎父无犬女?在我看来,阿皎青出于蓝而胜于蓝,这是必然之事,只看早晚罢了。” 徐皎望着她一双眼睛里明明白白的真诚,半晌无言。 正在这时,殿外却突然传来一记带笑的嗓音,“说什么呢,这么热闹?” 王菀和徐皎二人连忙收了笑,站起身来,双双屈膝行礼,“参见陛下。” “免礼。”进殿来的人正是显帝,他挥手让两人免了礼,一边往主位走去坐下,一边道,“今日菀菀有迎月陪着过生辰,朕连这共进晚膳的差事都没能捞着,只能趁着这会儿有功夫快些来看看,也算给菀菀祝贺生辰了。” 显帝一番话说得很是讨巧,倒是没了半点儿帝王之尊,字字句句都透出对王菀的宠爱。 王菀果真一脸的动容,柔声回道,“陛下日理万机,无需为臣妾这小小的生辰操心了。早前甘内侍就已奉陛下之命送了不少的东西过来,臣妾对陛下的恩德感念在心,又要劳累陛下亲临一趟,臣妾这心里更是不安了。” “你倒也不必不安,都是朕心甘情愿的。为菀菀,朕不觉得苦。”显帝拉住王菀的手,情话绵绵。 徐皎却是听得心里不适极了,目光往他们的方向一瞥,便迅即收回。可那辣眼睛的一幕却还是避免不了地镌刻在了脑海里,挥之不去。 显帝如今已是不惑之年,他常年服用丹药,身子虚胖,脸堂子泛白,就跟一个泡胀了的白面馒头似的,加之王菀如今不过是青葱少女,显帝已是足以做她父亲的年纪,这画面,委实算不上是赏心悦目。 徐皎再想到面前这一幕背后那些腌臜的真相,龌鹾的心思,何止觉得辣眼睛,若非视线收得快,她都想为之作呕了。 “对了,方才在殿外就听到了你们的笑声,不知在说些什么,这么热闹?”显帝许是到底还顾忌着有个徐皎在场,打住了他的情话,转而说起了方才的话题。 “也没什么,陛下来之前,阿皎刚送了生辰礼给臣妾,我们两人正在一道品鉴,说些玩笑话而已。” 章节目录 第227章 装了半马车 “哦?”显帝极感兴趣地挑起眉来,目光往徐皎扫去,“迎月给菀菀准备的什么生辰礼,不妨拿上来也让朕瞧瞧。” 这大魏上下,显帝自然是想看什么就看什么,谁还敢说个不字吗? 徐皎眼观鼻鼻观心,嘴角始终勾着一抹甜笑,王菀极快地瞥了她一眼,便是笑着朝彩云一招手,彩云忙将手里捧着的那幅,还不及拿下去收好的画像奉了上来,与甘内侍二人一道将之在显帝面前展开。 据说先帝在绘画书法一道上造诣极深,对于一双嫡出儿女在这方面的教导也颇费苦心,自幼就延请名师教导。再说了,出身皇家,见得多了,就是眼界也比旁人高出不少,自是有些眼光的。 显帝一看那幅画,便是笑着赞道,“不错。这画将菀菀画得惟妙惟肖,倒是让朕险些以为菀菀就站在那里了,迎月画技不俗啊!” “闺房之作,难登大雅之堂,不敢当陛下这一句赞。”徐皎忙诚惶诚恐道。 “你也不必妄自菲薄。你的画说起来,朕也瞧过几幅了,起初的荷花,后来太后寿宴上的观音图,再到菀菀的生辰礼,倒是每一次都让朕惊艳。果真是有乃父之风啊,朕瞧着,比你父亲早期的作品也半点儿不弱,假以时日,怕是当真可以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啊!” “陛下谬赞,迎月不敢当。”徐皎还是谦虚地垂眼。 显帝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幽光暗闪,“不过说起来,朕从未见过迎月画山水。九嶷先生的巅峰之作,该是山水图啊,不知道迎月可擅长山水啊?” “山水倒也画过,只是算不上擅长。”徐皎斟酌着答道。 “你这怕又是谦辞吧?朕看你对自己的画技谦虚得很,说是不擅长,朕倒是有些好奇起来了。不知道你笔下的山水与你父亲相比如何?” “自是不敢与先父相比。而且,父亲的山水,我唯独只在祖父房里,还有我母亲那儿见过几幅,大多都是青绿山水,我也临摹过,但大抵还是只得神韵一二,差父亲尚远。” 显帝听罢点了点头,“朕这儿倒有不少你父亲的画作,改日倒是可以找几幅给你瞧瞧。看你临摹也好,品鉴学习也罢,若是往后迎月能在画技上与你父亲比肩,那可也是我们大魏的一桩幸事。” 徐皎听着这些话,心中并不当真,面上却是一副恭敬又受宠若惊的表情。 等到显帝走了,徐皎和王菀才又重新自在起来。 桌上摆了满满一桌的美味佳肴,当中还有好几样是徐皎爱吃的。 王菀倒了两杯酒,将当中一杯递给徐皎,自己端起另外一杯,冲着徐皎笑道,“来!先干一杯,祝我俩生辰快乐!” 徐皎一愕,这才蓦地反应过来。是了,王菀和景玥本就是同年同月同日生的,这才有了这一场缘分,今日是王菀的生辰,便也是景玥、魏五娘,甚至还有舞阳郡主的生辰。 徐皎心里突然说不出的难受,这几个同年同月同日生的女孩子,如今还活着的,居然只剩王菀一人了。 她顶了景玥的名,又替舞阳郡主成了长公主的女儿,还有魏五娘……这些种种,对着王菀又哪里能表现出来? 王菀见她半晌没有反应,已是蹙起眉来,面泛疑虑,她忙打迭起笑容道,“是!祝我们生辰快乐,年年有今日,岁岁有今朝!干杯!”徐皎说罢,端着酒杯与王菀的酒杯一碰,而后便是仰起头将一杯酒一饮而尽,端的是豪气干云。 王菀见她这般,也收起方才的疑虑,将酒饮尽了。 徐皎收敛起心绪,决定欢欢喜喜吃一顿生辰宴。 吃到途中时,安福宫却是来了人,来的是太后身边体己的常嬷嬷。与两人见了礼,便对徐皎道,“知道今日郡主进宫,太后娘娘特意遣了婢子来与郡主说一声。今日是郡主的生辰,可有婉嫔娘娘操办,她们也就乐得清闲了。给郡主置办的生辰礼已是送到马车上去了,郡主只管好好玩耍,她老人家近来都睡得早,长公主殿下也是随她,一会儿这边结束了,郡主也不必过去,直接出宫去就是了。谢恩更是不必,她一个外祖母和殿下这个母亲给外孙女和女儿的生辰礼,用不着谢。” 这语气倒果真像是太后啊! 徐皎哭笑不得,将常嬷嬷送了出去。 回过头来就见得王菀看着她,一脸深意的笑,“太后娘娘和长公主殿下待阿皎真好。” 徐皎嘴角翕张,不知该说些什么,王菀已经打住了这个话题,抬手将她的胳膊一挽道,“阿皎这样好,自是讨人喜欢的。何况我待阿皎也很好啊!”说着,她一脸神秘地笑着跟徐皎咬起耳朵道,“我也给你备了生辰礼的,一会儿你走时再给你。” 宴上,王菀多饮了两杯,徐皎却大概知道自己的酒量,又在宫中,除了最开始那一杯,便再未喝过,王菀除了最开始那一杯,也再没有劝过她的酒。 等到一顿饭吃完,王菀已有些醉了,挽了徐皎的胳膊不肯放,嘴里尽是歉意,“对不住,阿皎!这样的日子,你该在家里才是,却被我叫进宫来。可是……这是我的生辰,我不想与旁人一起,更不想一个人,只想……只想和阿皎你一起而已……” 说这些话时,王菀就倚在徐皎的肩头,一边说着,一边声音却是渐渐低弱了下去。 半晌没有听见声音,徐皎转眸一看,这才发觉王菀居然已经睡着了。想起早前王菀与她说过的有关她的从前,和在王氏的处境的那些话,徐皎心里有些发涩,抬手将王菀颊上的几缕乱发勾到耳后。 彩云和彩霞两人忙上前来将王菀从徐皎身上扶起,几个人一起才将已经醉死过去的王菀弄上榻躺好。 彩云见状笑着道,“咱们娘娘,也就只有郡主在时,是真正开心。” 徐皎望着王菀的睡颜,双眸微黯。 “对了,郡主,这是我们娘娘一早就给郡主备好的生辰礼,她方才就担心自己忘了,所以特意知会过婢子,让婢子千万记得在郡主临走时送给郡主。” 那是个看着很是朴实的黑漆匣子,里头装的什么,徐皎不知,可以王菀的心细,必然也是用心挑选过的。 章节目录 第228章 母爱长寿面 徐皎让负雪将匣子接过,道了一声谢,交代彩云和彩霞照看好王菀,这才告辞而去。 天色已暗,又有太后之前让常嬷嬷传的话,徐皎便没有再去安福宫,径自出了宫。 出了宫门,马车已经候在那里了。赶车的人换了一个,是景钦亲自安排的,是个面貌老实的青年人,从不多话,唤作富贵。上次生伯被人打晕在雪地里,受了伤,又着了寒,需要养上些时日。 见得徐皎,富贵忙行了个礼。 负雪掀开车帘,探头一看,主仆二人皆是一愕。徐皎下一刻有些无奈地笑了,那马车里已经堆了半车厢的东西了,想必就是太后这位外祖母和长公主这位母亲给她准备的生辰礼了。 进一趟宫,只送了一幅没花钱的画像,倒是换了半马车的礼。 徐皎一边笑着,一边扶了负雪的手要登上马车,却还不及登上,就听见身后有人喊道,“迎月郡主,请留步!” 徐皎回头一看,居然是甘内侍,带着两个小内侍快步而来,见得徐皎就是笑道,“总算是赶上了,否则,咱家还要出宫去一趟景府。” 徐皎朝着甘内侍欠身一礼,“可是有什么事儿吗?” 甘内侍笑着一挥手,身后那两个小内侍便是捧着两只匣子上前来,“这是陛下特意着咱家给郡主的赏赐,这左边的是从前九嶷先生的一幅画作,右边则是些难得的画具和颜料,陛下说,盼着郡主潜心修习,什么时候郡主再进宫,将这幅画作换成您画的,却能以假乱真,让他也认不出,那他就高兴了。” 徐皎谢了恩,接了东西,上马车走了。 在马车上,她就将匣子里的画轴取了出来,一看果真是出自便宜爹之手,而且瞧着应该还在那幅青绿山水后才画的。 徐皎一边将画轴重新卷起,一边思忖道,显帝此举到底是心血来潮,还是别有目的?只是想了一路,她也是百思不得其解。 景府到了,她收敛心绪下了马车。让人将马车里的东西都送进明月居去。 “一会儿你和红缨两个辛苦些,将东西先整理入库。”回到明月居,徐皎抬手一指后头小厮和婆子们手里抱着的东西。 “是。”负雪没有二话地应下。 主仆二人继续往里走,谁知抬眼却见厅内有人迎了出来,是赵夫人和琴娘。赵夫人见得她们,又往她们身后一瞥,就是笑问道,“怎么拿了这么多东西?” “母亲,你怎么在这儿?天色不早了,你还不休息?”徐皎忙上前扶住赵夫人。 “你这孩子,莫不是忘记今天是什么日子了?再晚我也得等你不是?”母女二人一同往花厅里回,徐皎抬眼就瞧见了桌上放着一碗尚热气腾腾的面。 不由一愕,下一瞬陡然明白了什么,蓦地转头,神色莫名地望向赵夫人。 琴娘在边上笑着道,“夫人亲自给娘子做的长寿面,也不知道娘子几时回来,这都是第几回重做了。娘子要是再不回来,这面怕又要重新煮了。” “我知道你在宫里定然已经吃过宴了,但这生辰,怎么也要吃长寿面的。来,吃几口应应景。”赵夫人拉着徐皎坐了下来,亲自拿起一双竹箸,递到了她跟前。 徐皎望着赵夫人的一双眼,蓦地鼻酸,接过竹箸,夹了一筷头送进嘴里,夸张地笑赞了一声,“好吃!” 赵夫人面上登时现出满足的笑,“好吃你就多吃两口。” “嗯。”徐皎点着头,甜笑着垂下头去,面汤里腾袅而起的热烟漫上眼睫,让她眼里蓦然有些湿润。 那头负雪和红缨俩已经按着徐皎的吩咐,将那些东西都搬去了库房,登记造册再入库。 赵夫人瞄了瞄那个方向,笑着问道,“怎么这么多东西?” “哦!那些啊,都是宫里太后娘娘和长公主殿下,还有婉嫔娘娘赏下的生辰礼。”徐皎一边吃面,一边随口应道。 赵夫人面上的笑容却是一敛,转而失望道,“原来是太后娘娘她们赏下的啊!我还以为……” 以为什么?徐皎有些狐疑地抬眼望向赵夫人。 赵夫人顿了顿,蹙眉道,“我只是想着,你和那位赫连都督不是已经定了亲吗?他连你过生辰也没什么表示吗?当初我与你父亲还未成亲时,我过生辰,你父亲可是……” 徐皎全然没有料到赵夫人的思维居然会跳跃成了这样,愣了半晌,再听得赵夫人理直气壮的经验谈,忙抬手让她打住,哭笑不得道,“母亲,我与你不一样。彼时,父亲肯定是千方百计讨好你啊,知道你的生辰那还不抓紧机会表现啊?至于我……那个赫连都督……他不是不知道我的生辰吗?” 徐皎垂下眼睫,遮蔽了眼里的暗光。赫连恕知道她不是真的景玥,又哪里会将景玥的生辰当成她的生辰?不过……说起来,若真等到她的生辰时,赫连恕要是也没有半点儿表示,那还真有些扎心啊! 赵夫人听了徐皎的话,却是恍然大悟道,“是啊,我都忘了,你们虽然有婚约。可这三书六礼都还没有走过呢,问名都不曾,他自然不知道你的生辰。” “不过……等到他知晓之后,若还是这般表现,那可不行。阿皎啊,这自己的男人,你得自己调教着,要让他时时刻刻都将你记在心上才是。像你父亲……”赵夫人说着,眉心陡然一蹙,让徐皎的心口亦是跟着停跳了一拍。 “说起你父亲,当真是乐不思蜀了吗?这么久没有一封家书也就罢了,居然连自个儿女儿的生辰也忘记了吗?” 徐皎听得心惊肉跳,难怪都说撒不得慌。这一个谎话出口,就要无数的谎话来圆啊! 在宫里吃了宴席,回家怕赵夫人失望,又将那碗她精心准备的长寿面也给吃了,徐皎吃撑着了。夜里躺在榻上时半晌没有睡着觉,便是不由得胡思乱想。 忽而想起赵夫人之前那番话,思忖着怕还得时不时以便宜爹的名义捎封家书回来,虽然不知道这样下去还能骗多久,可她眼下真没有办法多想,只能多骗一日,多平静安稳一日,是一日吧! 忽而又想起宫里,想起王菀,想起显帝,想起那个福星之说,再想起今日显帝的那些话。 章节目录 第229章 相思病与良药 徐皎突然再睡不下去了,一个筋斗翻起来,将方才显帝赐下的那幅便宜爹的山水图拿出来,在烛火下端详。 显帝此举,到底有没有别的意思? 或许,她该去问问赫连恕? 徐皎一边想着,一边打定主意明日从长公主府回来时先绕道去一趟桐记。这才去了一桩心事般,将画轴收好,重新回去躺好睡下。过了好一会儿,才迷迷糊糊睡着。 谁知,第二日晨起,她还没出门呢,琴娘却是匆匆而来,“今日娘子怕是出不得门了。” “这是为何?”徐皎惊疑不解,与琴娘一道去了正院,刚跨进院门就见院子里满满当当地摆着二十几口绑着红绸的箱子,两两成双,当中最打眼的就要数那一对被红绸绑了脚和嘴的大雁了,厅内隐隐能听见官媒巧舌如簧地说着好话吉祥话,徐皎却有些回不过神来。 不是说慢慢来吗?怎么突然就来纳采了?之前还未曾与她知会一声。 难道是因为那天晚上,她表现得太猴急了些?不能吧? 下晌时,一张红艳艳、热腾腾的庚贴就是送到了赫连恕的手里。 见着赫连恕嘴角克制不住微微上扬的弧度,一贯冷厉的表情也如融冰一般,变得温暖和缓起来,苏勒忍不住酸道,“这有圣旨赐婚的就是不一样啊,甭管这景家人心里再怎么不乐意,这庚贴还是乖乖送来给了你。” 赫连恕心情好得很,懒得与他计较,将那张庚贴拿在手里端详了片刻,这才将之打了开来。 谁知,这么一看,眼底掠过一抹惊怔,眉心也是颦了起来。 苏勒觉出他神色有异,跟着探头过去一看,就是挑起眉道,“呀!昨日居然是迎月郡主的生辰啊!真是好巧!” 赫连恕面无表情将庚贴合上,目光冷冷往苏勒一瞥,眼风如刀。 苏勒呵呵一笑,“不过没关系嘛,毕竟不是徐二娘子真正的生辰。只是我很好奇啊,阿恕,徐二娘子真正的生辰,你可知晓啊?” 徐皎这头还没有寻着机会去桐记,负雪这里却又拿了个纸团子来,是赫连恕约她见面呢。 这算不算得心有灵犀?徐皎笑笑,这一日从长公主府出来后,便径自去赴赫连恕的约。 赶车的富贵本就是景钦的人,又是他亲自安排的,自有其独到之处。这回,他们也没想着要瞒,直接光明正大约在了一处茶楼上。 到茶楼时,狄大已经候在了楼下,见着徐皎,便是抱拳行礼,一板一眼的,倒果真是没见过几面的生硬。 徐皎带着负雪上了茶楼二楼的雅室,狄大则领了富贵就在楼下大厅里,招待着他喝茶吃点心。 徐皎进了雅室,见得候在里头的赫连恕,张口就笑着道,“你怎么突然要见面?难道你能掐会算,知道我有事儿要找你啊?” 赫连恕一怔,挑眉道,“你有事儿找我?” 这一句便是说他不知道了,徐皎失望地一叹,继而却是笑起道,“也没什么,大抵就是相思病犯了,需要你这剂良药!” 这猝不及防的调戏……赫连恕微微一怔,耳廓又是微微红了。 “怎么?你是不是也是想我了?所以才想见我?”徐皎凑上前来,眨巴着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将他盯着。 赫连恕耳廓的血色又深了两分,“如果我说是,你是不是就开心了?” 徐皎眼里生出两分纳罕,这是开窍了?徐皎点了点头,“如果你只说一个‘是’,没有如果那些的,我会更开心。” 赫连恕闷了一瞬,“好吧!下次改进!” 徐皎听得双眸亮起,惊奇地上下打量他,这还真开窍啦? 赫连恕被她看得很是不自在,伸手将她拉到一旁坐下,“说正事儿!” 好吧,一说起正事儿,赫连都督就自带一股子让人浑身热情都瞬间冷却的正义凛然。 徐皎便也歇了逗弄他的心思,不由得正襟危坐起来。他这样郑重其事,难道还真有什么特别正的事儿? “你找我有什么事儿?”谁知,赫连恕憋了半晌,却是先问起了她。 徐皎有些无语地看了他一眼,这才闷声道,“有两件事儿。” 赫连恕的面色更沉肃了两分,腰背挺了挺,“你说。” “这头一件,昨日我进宫,显帝与我说了些话,着意问起了我会不会山水画,之后还赏了一幅我父亲的画作给我,话里话外的意思都是让我临摹,我有些拿不准他是不是有什么别的目的。” 赫连恕听着,一双眸子仍如夜海一般幽深,让人窥之不透。“你便按着他的意思临摹便是,不过可以看一看,那幅画是不是有什么异样之处。” “你是怀疑……”徐皎眼中掠过一道异光。 “我没有怀疑什么。不过,我们之前不就想过九嶷先生到底是因什么秘密非死不可吗?”赫连恕抬起一双隐现锋芒的眼睛。 徐皎点了点头,“其实我也想过,必然与他在宫里的那段时日有关。他待在宫里那么久,做了什么?” “这个秘密,必然很是要紧。竟让先帝哪怕拿自己龙阳之癖的噱头来作幌子也在所不惜。而九嶷先生一介书生,最出彩之处就在他的画技上……” 后头的话,不需赫连恕说得太直白,徐皎已经清楚,她双眼有些发愣地望着窗外,面色微微变了。 赫连恕见她这样,叹了一声,伸手过去,将她放在桌面,有些微凉的手笼在掌心,“本来,这些事儿与你无关,可你毕竟担了景玥之名,又有这么一手画技,也许是冥冥中自有注定吧!眼下,怕已是不能独善其身了,既是如此,咱们倒还不如早作准备,倒还不至于太过被动。” “我明白,你用不着担心我。我虽不喜欢这些阴私之事,可如你所说,我既担了景玥之名,有些事儿便避不开。何况……我对九嶷先生敬仰,还有我母亲……哪怕为了她,这件事我也不会袖手旁观。” 赫连恕紧了紧她的手,望着她一双灼灼熠熠的眸子,勾起唇角笑了。这个小女子,总好似有无尽的勇气和力量来面对未来,哪怕前路再凶险不平。 “第二件事儿呢?”两人执手默默了一会儿,赫连恕才又问道。 徐皎望着他的眼神却有些奇怪起来,“怎么突然就上门纳采了,也不曾问过我?” 章节目录 第230章 见丈母娘 赫连恕没有想到是这个,喉间一滞,低头避开她的视线,连带着咳嗽了两声,“就是……又想了。” “想什么了?”徐皎双眼亮晶晶,紧紧盯着他问道。 “不是你说的吗?若能醒来就瞧见彼此,也挺好。”赫连恕嗓音低磁地应着,耳朵尖却还是可疑地泛了红。 徐皎心里都快笑翻了,到底想着已是有进步了,得慢慢来,也不能一口就吃个大胖子,遂忍了笑,只是翘了翘唇角。 “我事先没有知会你,生气了吗?”赫连恕低声问道。 “倒也没有,偶尔这样也算惊喜。不过,往后你若有什么事儿都与我多商量,我当然也会很高兴啊!”徐皎趁机来了一番机会教育,赵夫人说的,自己的男人自己调教,这话她深表赞同,且正打算身体力行。 上辈子不是有句话说的好吗?好男人都是教出来的,坏男人都是惯出来的。 听她说没有生气,赫连恕悄悄松了一口气,“没有气就好。我拿到庚贴才瞧见,昨日是你的生辰,我却半点儿表示也没有,你……生气了吗?” 赫连恕从前虽不近女色,但也不代表他半点儿人情世故都不懂。就是苏勒等人的生辰,他每年也总要有点儿表示的,何况,他和阿皎如今关系不一样。而且,昨夜听苏勒那明显带了两分幸灾乐祸的语气,他就知道定是糟了,这才赶忙约了她见面。 徐皎望着他眼里有些藏不住的紧张,微愕,继而笑道,“你该不会就是为了这事儿才约我见面的吧?” 赫连恕没有应声,可却垂下眼,避开了徐皎的视线,更是喉间发痒似的轻轻咳嗽了两声。 见状,徐皎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心里闷笑不止,她到底没有忍住,伸手就是戳上他的脸颊,“赫连恕,你也太可爱了吧?” 可爱?赫连恕的眉心一竖,一个大男人怎么能被说可爱? 不待反驳,戳在他颊上的手改为夹住他的颊肉,往两边一扯。 这还真是……反了天了! 赫连恕双眸一眯,入目却是她笑弯的眉眼,他心里的气倏然一瘪,罢了,她高兴,就随她吧! “看来,你没有生气?”赫连恕任她蹂躏着自己的脸,眯眼将她看着道。 “我没有气啊!那又不是我真正的生辰!而且,我昨日已经收到不少礼物了,挺开心,却也有些说不出的复杂。”徐皎叹道。 赫连恕恍然,他大概懂她的感觉。毕竟,这些礼物都是给她的,却又好像不是给她的。“你也别想太多了,换一个人,哪怕是真正的景玥也未必能得太后和长公主喜欢,能让婉嫔待之若亲姐妹。” 知道他在宽她的心呢,徐皎点了点头,“或许吧!”瞄向他时,眼底却滑过一抹狡黠,“不过,我虽没有生气,我母亲却有一点儿。” “什么意思?”赫连恕刚刚松懈的心弦陡然又是紧绷起来。 “昨夜我回府时带了不少东西,我母亲起初还高兴着呢,后来听我说是太后和长公主殿下,还有婉嫔给的赏赐,便有些失望。问我,我和赫连都督都有婚约在身了,我的生辰,你怎么半点儿表示也没有?是不是……对这桩婚事,或是对我这个未婚妻子不太满意啊?” 徐皎一边说着一边斜睐着赫连恕那张八风不动的俊脸微乎其微地变了色,心里早就笑翻了。 “阿皎!”赫连恕突然抓住她的手,一脸正色道,“早前赵夫人不是说了,想要与我见一面吗?如今也差不多是时候了,我尽快安排一下,你看可好?” 连着下了几日的雪,好不容易天放了晴,整个凤安城在阳光下,都变得晶莹剔透了。徐皎说动赵夫人,趁着天气好,出去逛逛,恰逢弘法寺又有法会,母女二人便一道去了弘法寺进香。 雪后的弘法寺,与上一回初秋所见不太一样,更是古朴素美,让人生出远离红尘喧嚣之感。 拜了佛,又上了功德,母女二人才从寺里出来。 马车行到山门处,缓缓停了下来。 “怎么回事儿?”赵夫人正与徐皎闲话呢,见马车停下来,不由皱眉问了一句。 “晚辈赫连恕特在此恭候赵夫人!还请夫人拨冗一见。”外头骤然响起一把清越到有些冷冽的声音。 赵夫人蓦地转头往徐皎看去,“你不会一早就知道吧?难怪今日非要诳我出来,还陪我进香这么好,方才又不肯在寺里用斋饭……” 徐皎挽住她的胳膊,吃吃一笑,“不是母亲说的想要见他一面吗?” 赵夫人见她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切切将自己看着,叹了一声,抬起手轻戳了她脑门儿一下。 她自然是想见人的。赵夫人瞪了徐皎一眼,转身揭开车帘,探头望了出去,就见着前头站着一人一马,俱是一身黑色。 那大黑马是威风凛凛的模样,站在马前的年轻人一身玄衣,长身玉立,腰背挺直,身上自有一股子说不出的贵傲之气。 只是人到底冷漠了许多,没有大魏时下受欢迎的男子身上的温润之气。 若非赵夫人一早便被徐皎打过预防针,头一眼见着,怕是就要皱眉头了。 “赫连都督既是早有安排,缘何不陪着我们一同上去进香?”赵夫人笑问道。 “回夫人的话,晚辈身上杀伐太重,不敢入佛寺,污了佛门净地。”赫连恕沉声应道。 赵夫人听罢,却是笑道,“你倒是坦白。” “晚辈是做什么的,夫人一早便知,晚辈遮遮掩掩有何用?反倒失了磊落。”赫连恕抬起眼来,却瞥见赵夫人身后,徐皎正朝他挤眼睛呢,便又面无表情垂下眼去。 赵夫人听着点头道,“堂堂男儿,自是该行事磊落,才不失风骨。赫连都督打算就在这儿与我见这一面?” 赵夫人话锋陡然一转。 徐皎蓦地瞥了她一眼。 赫连恕则忙道,“自然不是。晚辈在这附近新置办了一处庄子,早前也没空多去瞧瞧,今日正好请夫人去帮着掌掌眼。” 徐皎一翘嘴角,这是逛自个儿的产业啊?不错嘛,也不知道是谁的主意?杜先生?还是苏勒?他身边无论老少,还都是单身汉,不过三个臭皮匠赛过一个诸葛亮,应该不错吧? 赵夫人听罢,点了头,“那便请赫连都督前头带路吧!” 章节目录 第231章 就当聘礼吧 赵夫人言罢,放下了帘子。 “是!”赫连恕应了一声,悄悄舒了一大口气。 马车沿着官道又走了好一会儿,才转向了乡间较窄的路,等到再停下来时,已经到了庄子门口。 这庄子背靠着一座矮山,山下便是一望无际的良田。 庄子里三进的院落,都是大青砖垒成,屋舍俨然。他们到时,已有庄头领着几个人候在庄门处了。许是早就知道有女眷,还有庄头娘子也领着两个收拾齐整的婆姨。 走进庄门,赵夫人顺势问起,“这庄子有多大,都种什么,亩产多少啊?” 赵夫人自己不差钱儿,产业多得平日都不见得关心,可考察起未来女婿的家底,倒是问得仔细。 “我只知道这庄子有差不多四十亩田地,三十亩上田,十亩中田,另还带了这一片山地,种的都是果木。庄子上还有一片池塘,和一些圈舍,养些牲畜。”赫连恕淡淡应道,面色间带出两分浅淡的无措,“具体的……王庄头,你来与夫人细说。” 说着,赫连恕往那庄头看了过去。 王庄头立刻会意,忙上前对赵夫人道,“夫人,这庄子上下大事小事小的最清楚不过,您要问什么,小的都能说个全乎。” 赵夫人瞥了一眼赫连恕,收回眸光,笑道,“那好啊,那你与我说说……” 两人一边说着,一边迈开步子。 赫连恕被抛在后头,长舒了一口气,差点儿没抬手擦擦额头的汗。 “这么紧张?不像你啊,赫连都督!”带笑的软嗓响在耳畔,徐皎也落在后头,正歪着头,冲着赫连恕一脸奚落的笑。 “我是紧张,比面对千军万马更甚,你就莫要取笑我了!”赫连恕一边瞄着前头赵夫人的背影,一边迈开步子跟上,低声道。 徐皎拉长嗓音“哦”了一声,“我会记得告诉我母亲,她在你眼里,比千军万马还要吓人!” 赫连恕眉心一攒,往她望去,入目是她一双布满了星星点点笑意的明眸,他就知道,自己是被她捉弄了。 徐皎这会儿心里满满的都是欢喜,他会这么紧张,不就是因为他在意自己,想要获得她母亲的认同吗? 两人相视一笑,默默迈开脚步,跟上前头两人的脚步。 经过徐皎这么一打岔,赫连恕紧张的情绪总算是和缓了两分。 “你什么时候置办的这处庄子?”徐皎随口问道。 “前不久的事儿。”想到什么,赫连恕目光往她一瞥道,“过户时契书都是写的你的名字。” “我的名字?”徐皎一惊,“为什么?” “不为什么,你就当……是聘礼吧!”赫连恕说完,便已大步朝着赵夫人身后追去。 徐皎望着他的背影,眉心却是紧皱起来。 走了一会儿,徐皎突然双眸一亮,就是快步走上前去。前头好几棵柿子树,成了一小片林子,雪后柿子红,后面是银装素裹的山林,这柿子被压在雪下,就好似一盏盏红灯笼似的,看着便是喜人。 “你这是想画,还是想吃啊?”赫连恕走到她身边,与她一同仰望着头顶红彤彤的柿子。 徐皎转头瞪他一眼,什么想吃?说得她就是个吃货似的。好吧!她就是个吃货……这也算是了解她啊!她也真的只能想到画和吃这两样。 徐皎双眸滴溜溜一转,对他道,“想吃啊!你替我摘几个下来?” “好啊!”赫连恕应得干脆,下一瞬,足下一点,人便已腾空而起,三两下就窜上树去了。 “欸,你等等……”我还在树下呢!徐皎的话还未说完,就见着他的动作之下,那些柿子树摇晃起来,上头的积雪簌簌而落,尽往她兜头撒下来。 她轻叫了一声,下意识地抱住了头。头顶上却是飞来一片黑云,将她整个罩住,熟悉的冷冽气息侵袭鼻端,雪全被适时抛过来的男子披风给兜住了,没有半点儿落到头顶。 徐皎愣了半晌,抬起眼时,那一阵雪雨已是过去,眼前是一双皁靴,视线往上走,某人用外袍下摆兜着好几个柿子,正面无表情望着她,只眼底却有些闪烁。 徐皎哼声道,“赫连都督,你是不是忘了自个儿走的不是春风化雨的路子?”他的功夫可是实打实练出来的,劲道刚猛,动作虽快,却绝对不轻。 赫连恕咳咳了两声,“一时忘了!”那披风本是用来兜柿子的,谁知却变成了兜她……赫连恕望着自己玄色披风下,那一张双颊红润,雪肤红唇的莹润小脸,微微眯起眼来,眼底有笑意——好大一颗柿子! 徐皎没有瞧见他眼底的笑意,走过去,从他兜着的柿子里挑了一颗又大又红的,剥开来,一口咬下去,滋味美得她瞬间舒展了眉心,眼里冒出了星星,这才睐他一眼道,“看在这么美味的柿子上,原谅你了。” 徐皎又咬了一口,甜津津的,真的好吃!她踮起脚尖,将手里吃了一半的柿子举到赫连恕唇边,“你也尝一口!” 赫连恕不喜欢吃甜,不过垂眸看着她一双清澈亮透的眼睛,略一沉吟,终究还是张口咬了一口柿子肉。 “怎么样?甜吧?”徐皎巴巴儿地问道。 “甜!”赫连恕斩钉截铁。 徐皎望着他,眯眼笑,是甜,就着某人的美色,更是秀色可餐。 “咳咳”后头突然传来两声咳嗽,徐皎蓦地醒过神来,转头往后一望,就见着赵夫人正望着他们,面上瞧不出什么,只望着徐皎的眼神很有两分恨铁不成钢。 边上琴娘和王庄头等人看着他们,面上皆是想笑又不好笑的表情,很是耐人寻味。 赫连恕还是面无表情,可耳根却悄悄泛了红。 徐皎有些讪讪,低下头,默默将手里剩下的柿子肉吃了个干净。 等到用膳时,吃食俱是这庄子上出产的,原料新鲜,味道也是不错。 徐皎这个吃货吃得很是心满意足。 吃罢了饭,上了消食的茶水,徐皎刚端起呷了一口,赵夫人便是道,“阿皎先出去吧!我有几句话要与赫连都督说。” “啊?”徐皎愕然了,看看赵夫人,又瞥了瞥神色端凝的赫连恕,有什么话是不能当着她的面儿说的? 赵夫人没有说话,瞪了她一眼。 “出去吧!”赫连恕望她一眼,给她略使了个眼色。 章节目录 第232章 过关了 徐皎不甘不愿地一边看着赵夫人,一边站起身来,磨磨蹭蹭,过了好一会儿,才走出屋去。 赵夫人看着,气得笑了,“都说女生外向,如今瞧着,我倒是信了。” “赫连都督方才可瞧见了吧?我这女儿……一颗心都偏到你身上去了,方才那样,竟是怕我这亲娘会将你吃了呢。” 赵夫人的语气里听不出明显的怒意,恨铁不成钢的意味却甚是明显。 赫连恕忙垂首道,“夫人是长辈,可以直呼晚辈的姓名,倒是莫要一口一个赫连都督的,折煞我也。” “那你家中长辈如何称呼你?”赵夫人从善如流道。 “晚辈没有表字,夫人便唤我阿恕吧!”赫连恕在心底悄悄松了一口气,面上仍是正襟危坐。 “那好,我便托大,唤你一声阿恕吧!”赵夫人道,“阿恕!” “是!”赫连恕本就笔直的腰背又挺了挺。 “早前陛下赐婚的圣旨颁下时,我其实很有些排斥。说实在的,我只有阿皎这么一个女儿,她是我和她父亲的掌上明珠,自幼娇养着长大。这一不留神,居然就到了出嫁的年龄。我与她父亲从来没有想过要让她嫁个多么显赫的人家,只希望能寻个待她一心一意的人,和善本分的人家,能够让她安安稳稳地过好自己的小日子,平平顺顺地走完这一生。” “我理想中的女婿是个读书人,性子温和,与她有共同的爱好,能够跟她和和气气的,闲时小俩口还能一起品品画,读读书,而你……并非我心目中女婿的人选。” 赵夫人说这些话时,目光一直紧紧盯在赫连恕面上,想从他的表情中瞧出些许端倪来,奈何赫连恕始终是一副八风不动的模样,要从他细微的表情变化中察觉到什么,委实比登天还难。 不过可以确定的是,他至少没有因着赵夫人这席话而心生不满。 赵夫人瞧不出什么来,索性也不为难自己了,又继续道,“不过因着是陛下赐婚,哪怕是我再不情愿,也是没有办法。当日阿皎看出来了,便与我说,你是她看中的。还与我说了一些你们相识的经过,阿皎是个报喜不报忧的性子,她说你救过她几次,我知道,情况定是远比她与我说的,要更加凶险,撇开别的不说,只是这一点,作为母亲,我要与你道声谢。” 赵夫人说着,竟是朝着赫连恕欠身一礼。 赫连恕慌忙避让,“夫人不可。你这般是要折煞晚辈了。” “好,那我便也不与你多礼了。反正如今你与阿皎已有婚约在身,咱们迟早是一家人,一家人不说两家话,等到成了亲,阿皎便是你的妻子,身为男儿,照顾保护自己的妻子,本是分内之事,你说呢?阿恕?”赵夫人顺势将身子挺直,微笑着道,语调比方才亲切了两分。 可赫连恕却更是正色应道,“这是自然。夫人放心,往后,只要我还活着,就定会护好阿皎。” 赵夫人听着,点了点头,“我方才是瞧出来了,你确实是阿皎自己看中的,她一颗心都全扑到你身上去了。我这做母亲的即便再不放心,也只能由着她,只盼你往后能待她好一些,你方才说的话,我记在心里,也信你。不过……你要活着,你活着,方能好好护她。” 赵夫人说这番话时,双眸沉静,将赫连恕望着,真正语重心长。 赫连恕一双眸子乌沉沉,眼底有更深层次的情绪被掩埋其中,他默了一瞬,却是站起身来,朝着赵夫人长身一揖道,“夫人之言,赫连恕铭记在心,赫连恕不与夫人保证什么,往后如何,但请夫人随时看着便是,夫人的信任与重托,赫连恕定……生死不负!” 男子的声音低磁沉抑,却字字铿锵,落在耳中皆是重若千钧,赵夫人望着他,眼底却是终于露出欣喜的笑意来,“还叫我夫人?” 赫连恕会意,略一停顿,缓声唤道,“伯母!” 徐皎坐在屋外檐下的一张藤椅上,抬眼便是远山雪景,庄园乐图,可她却半点儿欣赏的兴致也无。一直竖着耳朵听着后头屋里的动静,悬着的两脚百无聊赖地晃啊晃。 也不知过了多久,掩上的房门骤然“吱呀”一声轻启,徐皎立刻跳了起来,转头就奔了过去。 “母亲,你们说完话了?”赵夫人走在前头,徐皎奔过去便携了她的手,一边问着,一边眼睛却在往赫连恕身上瞟。 赵夫人用眼睛啐了她一声没出息,抬起手指轻戳了她的脑门儿一下,“仔细看着,少了一根儿头发丝儿没有,怎么?还担心为娘我吃了他不成?” 徐皎一滞,不好意思道,“我当然知道母亲不会,可是……我还是担心嘛!” 那声音软糯,表情更是娇俏,赵夫人无奈地一叹,“那现下放心了?” 徐皎将她的手挽得更紧了些,“这么些时候,母亲在里头和他说什么了?” 赵夫人没有回答她,淡淡睐她一眼,目光落向身后的赫连恕,“阿恕,天色不早了,咱们还是早些回城吧!” “是!”赫连恕没有半分异议地在徐皎纳罕的目光中转身而去,去准备车马了。 “母亲刚刚喊他什么?”徐皎惊怔地望向赵夫人,阿恕?她没有听错吧? 赵夫人没好气地瞪她一眼,“你呀,也算运气好,歪打正着,倒还真给自己寻了个好郎君!” 徐皎听罢,更是惊奇不已,“母亲的意思是,他过关了?”又是喊他阿恕,又是夸他的? “母亲快些与我说说,你们都说些什么了?母亲——”徐皎心里百爪挠心似的,扯住赵夫人的手用力摇了摇。 回凤安城的路上,徐皎软磨硬泡的,到底从赵夫人口里套出了不少话,听到了赵夫人暗地里观察赫连恕的心得,也知道了他们谈话的大致内容,再听到赫连恕对赵夫人保证的那些话时,她心里甜滋滋的。 再想到赵夫人对赫连恕说的那句,你要活着,才能护她的话,登时是百般滋味在心头。 她挽紧赵夫人的胳膊,紧紧挨在她肩上道,“母亲,你真好!”眼角却悄悄泛了红。 赵夫人抬手顺了顺她的发,叹了一声道,“看来,也确实该快些为你筹备嫁妆了啊!” 章节目录 第233章 怀疑与直觉 赵夫人居然也是个雷厉风行的性子,头一日才说要加紧给徐皎筹备嫁妆,第二日便是行动起来。 景钦从外头回来时,就瞧见了络绎不绝从蘅芜苑中出来的商户,个个都是一脸笑容,欢喜非常的样子。 他驻了驻足。 边上的门房瞧见,不用他发问,便是乐呵呵地替他解惑道,“这是二夫人在给二娘子筹备嫁妆呢!真是大手笔啊,这满凤安城叫得出名号的商家都来了,说是二夫人放出话来,多少钱不要紧,可这东西一定要好,要快,说不得,咱们二娘子成亲时,这是要十里红妆了,到时还不让这满凤安城的人都看傻了眼?” 门房越说越是兴奋,想起二娘子成亲时的风光,都不由与有荣焉。 谁知,景钦却面无表情地收回视线,就径自迈开了步子。走了两步,又脚跟一旋,转了方向。 他身后,一直屏着呼吸,大气都不敢出的二水一边瞪了多嘴的门房一眼,一边快步跟了上去。 门房住了嘴,纳闷儿地一挠后脑勺,他没有说错话呀!尽说的是好话了,怎么瞧着二郎君不怎么高兴的样子?就连往常常见的笑脸都没有了,直接黑了脸?而且不是要回府吗?怎么又出去了? 紫衣卫衙署,紫副统领大步入内,进了大门,立刻便有一道也是一身紫衣,面覆精铁面具的人影迎了上来。 紫副统领脚步不停,继续往前,那人便也跟在他身后,一边走一边道,“方才诏狱那头传来消息,验尸结果已经出来了,这是尸格,请副统领过目!” 紫副统领的脚步陡然一刹,同时伸手往后,那人忙将手里的尸格奉上。 紫副统领很快将尸格上的内容扫视完,“毒在帕子上?” “是!这毒是染在帕子上的,她用来擦了眼泪,将之润湿,再擦嘴角,如此这般才可服毒自尽。” “倒是高明!”紫副统领露在面具外的一线薄唇轻抿,这帕子是女子私物,贴身而藏,又瞧不出异样,即便是紫衣卫也是疏忽了,并未将之收走。 高妈妈假借熬不住酷刑,想要招供,让人将她放下刑架,她借此服毒自尽。 “也算不上多高明,这不恰恰是不打自招吗?”那个属下却别有一番见解。 “死无对证罢了!”只能证明有问题,却不能证明到底是什么问题。现在人也死了,不还是一无所获吗?“可查清是什么毒了?”紫副统领沉吟片刻,又是问道。 “具体是什么毒药不知,不过仵作验出毒药当中有一味乃是赤蝎尾。” “赤蝎尾……大漠。”紫副统领一双眸子转而深幽。 “看来,这兰舟多半还真是北羯人的老巢。只是可惜,如今怕是已经查不出什么了。”那手下叹道。 “不还有一条线索吗?”紫副统领语声淡淡。“莲房放出去了吧?” “是。不过,这莲房当真有问题吗?这些时日可没有瞧出什么异样来。” “有没有问题,过些时日,自见分晓。让人跟紧些,别漏看了什么。特别注意她和朝中哪些人有没有接触。”紫副统领说着,反手将尸格递了回去,等那手下一接过,他便是迈步疾行,走了两步,却又骤然停下,迟疑了一瞬,方道,“知会一声,让他们格外留意着缉事卫是否与莲房有什么接触!” “缉事卫?副统领怀疑赫连都督?”那手下面具后的声音惊得有些变了,“为何?难道因为赫连都督是胡人?也不是所有的胡人都与北羯有关吧?而且,他还是陛下亲封的缉事卫都督,更要紧的是,他还是文楼之主。” “只是一种直觉。文楼之主不能证明什么,毕竟,如今的文楼已不是从前的文楼了。”紫副统领说罢,人已转身走了。 这番部署下晌时就已传到了宫里。 “所以说,他这是怀疑赫连恕啊?”显帝一边拨动着拇指上的白玉扳指,一边似是漫不经心地问道。 “是啊!陛下这下可以放心了吧?看样子,景二郎君对这位未来的妹婿不只不满,还疑心甚重。”甘内侍笑眯眯端上来一盏茶。 “也未必就能完全放心。”显帝接过茶盏,轻轻撇了撇茶面上的浮叶,“也怪朕之前只想着顺了皇姐和婉嫔的心意,竟忘了……他们若是成了亲戚,这紫衣卫和缉事卫岂非又成了一家之言?那朕成立缉事卫的初衷岂不就白费了?” 甘内侍早就修炼成精的,这会儿只是憨憨笑着,并不搭话。 当然了,显帝也用不着他搭话,“只是,这赐婚的圣旨已下,朕总不能出尔反尔,朝令夕改……不过,确实也不能让他们往后有一家子相亲不疑的可能,所以……还是得想个法子,甘邑,你说呢?” “还有……这赫连恕是不是也确实有什么地方值得人怀疑?” 赫连恕这头也听说了紫衣卫抓去诏狱的兰舟老鸨死在了审讯室里,而其他确定没什么问题的人则都被放了出来。 只是兰舟已是被查封,这些人也是无处可回。 “让他们捡着要紧的盯着!”赫连恕沉声道。 “是。”苏勒忙应下,不敢去问“只是盯着,当真不管了吗”这样的话。毕竟人被抓进诏狱,他也未曾想过要管。那次的事儿,当真是惹怒了他。阿恕这人面冷心热,对身边的人自来重仗义,可那些人居然动了他在意的人,就要有勇气承受他的怒火。 “牙帐可有消息传来?”赫连恕默了一瞬,又问起这段时间每隔一段时间就会问起的话。算起来,他那封信送回去应该已经一个多月了,按着大汗的性子,怎么也该有动作了才是,怎么会这么安静? 苏勒却还是摇了摇头,“并无。王庭中也没什么大事发生。只是,听说大汗近来的脾气很有些暴躁。” 赫连恕眉毛都没有挑上一下,不暴躁那才奇怪了。他那性子,也许用不了多久,就会有动作了。“今年的雪下得可大?咱们营中可受了灾?”赫连恕暂且压下此事,问起了其他。 “雪自是下得大,不过还算应对及时,有些损失,但不大。你说了的,人最要紧,所以……大家都好好的,就没什么大不了,不是?” 章节目录 第234章 直男癌会哄人了 赫连恕听罢,点了点头,“让归仁多多关心营中将士,家有老幼妇孺的,按着往年的惯例,多分一些补给。” “都知道,你不用挂心这些琐事。”苏勒叹一声,阿恕这个人就是这样,只要担在自己身上的责任,无论有多重,他都不肯有一刻卸下。可他只是一个人啊,一个人再怎么强大,也终归会有累了倦了的时候。 这个时候,就觉得有徐二娘子真好,或许有她在,阿恕才会有偶尔只为自己而活的时候吧? “对了!还有一个消息,我想还是该告诉你!”默了半晌,苏勒突然迟疑道。 赫连恕转头往他看来,入目是苏勒欲言又止的脸,他一双眉陡然就皱了起来。 徐皎这些时日被赵夫人拘着筹备嫁妆,真是苦不堪言。她能够用画笔描出最美丽的花朵,最绚丽的风景,可让她做针线,就真的是为难她了。 赵夫人本来觉得她画画这么有天赋,自是天资灵巧之人,即便不能绣得多么巧夺天工,但那绣活儿也得稍稍拿得出手,好歹往后成亲,要给自己的夫君做些贴身衣物之类的吧? 谁知,徐皎十根手指头都被扎了个遍,却连一条帕子的锁边都缝得歪歪扭扭,像只蜈蚣似的时,赵夫人终于抽着额角承认自家这个女儿,确实没有这方面的天赋,只得放弃。 至于她房里的负雪和红缨,也都是舞刀弄枪的,哪里会弄这个? 好在太后和长公主想必也是想到了她的这个处境,特意给她挑选了一个管事姑姑和两个侍婢,一并送了来。 这管事姑姑自然是能干得很,那就是内外管家一把罩。两个侍婢的用途与负雪和红缨也全然不同,自然也都是能干的。别的且不说,至少绣活儿这块儿赵夫人在考察了一回两个侍婢的活计后,就彻底放下了心,将徐皎的喜帐、枕巾什么的,都一并交代给了她们。 徐皎捧着自己备受摧残的十根手指,险些感激涕零。 这一日,借着赫连恕相邀,赵夫人这才大发慈悲放过她,让她得以出府散散心。 赫连恕亲自到景府来接她,随她一道上了马车,就被她拉着好一顿哭诉,“你不知道,我母亲真是狠心啊!你看看……我这手都成什么样了?我这手是干什么的呀?我这手是画万里山河,绘锦绣风月的,结果被一根小小的绣花针给摧残成什么样了?” 徐皎捧着自己的手,一双满含热泪的眼睛湿漉漉地将赫连恕望着,端得是可怜可爱。 赫连恕嘴角牵了牵,“伯母也是为你好。她哪里狠心了,她分明比谁都心疼你。” “你居然还向着我母亲说话?哦……我知道了,你就是想娶了我,让我到你家里给你做衣服做饭,给你当牛做马啊?”徐皎哭唧唧,望着赫连恕的眼神满是指控。 赫连恕哭笑不得,“我什么时候那么说了,你可别冤枉我!” “你没有那么说,可你一点儿也不心疼我!”徐皎将头往手弯处一埋,呜呜哭了起来。 赫连恕明明知道她多半又是装的,却还是眉心一皱,无奈地一叹,伸手过去,将她的手轻轻拉过来一看。 那双纤巧素白的手还是如从前一般的美丽,只是指尖上确实留着不少的针孔,没有她说的那样夸张,而且都已经结痂了,不过落在赫连恕眼里,还是让他心口微微一揪,眉心也跟着蹙起。 下一瞬,便是轻叹着直接从衣襟里掏出一个瓷罐,打开后,就蘸了些药膏轻轻抹上徐皎的手指。 药膏抹上指尖,微凉,徐皎下意识地缩了一下手指。 “别动!”赫连恕沉声道,将她的手牢牢拉住,不重,不至于弄痛她,却也绝不容她轻易挣脱。 他蹙着眉,那常年握惯了兵刃,指尖上起满了茧子的手用轻柔的力道为她抹着药。 徐皎望着他低头专注的神情,那长长的眼睫垂覆下来,在他眼下投下两道暗沉的影,徐皎弯起嘴角笑了起来,心里嘟囔道,一个大男人,怎么睫毛那么长呢? 察觉到她的注视一般,他微微停顿了一下,抬起眼来看她。 徐皎笑道,“你还随时随地带着药膏呢?” “家传金疮药,出门必备啊!”赫连恕用沉冷的语气说了一句俏皮话。 徐皎眼底笑意蔓延,点了点头,“确实有备无患!” “毕竟有些人太容易受伤,又娇气得很。”赫连恕抹完了药,抬起眼来,与她四目相对,深幽的眸底难得地现出两分柔软的笑意。 徐皎更是不怕他了,得寸进尺地直接往他怀里一靠,“所以……你还是心疼了,是不是?虽然我这伤口再不抹药明天也就痊愈了?” 她还好意思说啊,刚才也不知道是谁哭天抢地的,好像就要伤重不治了似的。 赫连恕抬手搂住她的肩膀,眼里笑意闪闪,下巴抵在她的头顶,轻轻“嗯”了一声。 徐皎听得更是心满意足了,眼儿都笑得眯了起来,手指扯着他的衣襟,将衣带在手指上绕啊绕的,“你今日怎么想起要约我出来?还专程在母亲那儿过了明路,可是知道我在受苦,特意来解救我的?” 赫连恕话都到了喉咙口了,又打了个转儿,咽了回去,算了,他若实话实说,有些人怕是又要不依不饶一回。 于是他含糊道,“主要是……有事找你。我当然也是想见你,不过今日是有人想要见你,不怎么方便出面,所以特意借着我的名义约你出来的。” 他这功力还不够啊!徐皎听他那生硬的语气就知道开头那些都是哄她的,不过也难为他一个直男癌为了哄她,连想见她这样的话都搬出来了,已经是大大的进步了。 徐皎不与他计较,当作没有发现,转而疑惑道,“谁要见我?” “李焕!准确地说,也不是他要见你。”赫连恕低头望着自己玄黑的衣带绕在她纤白的手指上,对比得格外强烈,显得她那手指更白更细了似的。他喉间一滚,伸手过去将她的手指抓住。 “是我阿姐?”徐皎恍然,继而神色间又现出两抹不解来。徐皌和她有默契,不到万不得已不见,何况还是这样大费周章。 “其实是李焕想要你一道来吃一顿饭,这才有此安排。” 章节目录 第235章 不同寻常的筋骨 居然只是为了吃饭?徐皎又一次愕然,等等……想到了什么,徐皎神色微微一变,她这些日子自觉深处苦海之中,浑然忘了不知不觉就已到了腊月。 昨日刚喝了腊八粥,今日是腊月初九,腊月初九在书里是个特意提到的日子——徐皌的生辰。 “今天是什么日子想起来了?”赫连恕见徐皎那副讪讪的笑脸就看出来了。 徐皎悄悄一吐舌头,“我这些时日忙昏头了,将这事儿给忘了……那个,我这个妹妹是不是有点儿太不称职了?糟了,你刚才也不早些提醒我,我还没有给她准备礼物啊!” “我为了以防万一,特意早些接你出来,现在还来得及去荣宝斋挑选一件礼物。”赫连恕语调淡淡。 徐皎微微一愣,继而笑开了花,凑上前,便是在赫连恕颊上响亮地“啵”了一声,“阿恕,你真好!” 徐皎记得徐皌喜欢红珊瑚,正好在荣宝斋瞧见了一个红珊瑚的吊坠,红得均匀纯粹,如火般炽烈,雕工也是不错,挺合眼缘,就买了下来。 两人这才一道去赴李焕的约。 许是为了掩人耳目,李焕并未约在什么酒楼当中,而是在郊外东湖边的一个庄子里。 赫连恕和徐皎他们被迎着进了温暖如春的花厅时,一眼就瞧见了李焕和徐皌,只两人一个站在窗边,另外一个坐在椅子上,中间隔着不远的距离。 徐皌垂头看着自己的脚尖,李焕的目光倒是落在徐皌身上,只却没有说话。 徐皎不过进门时一眼,便看出些许端倪来,在门边驻了足,眼珠子微微一转。 徐皌便已迎了上来,“愣着做什么,将身上的大毛衣裳解下来啊!” “哦!”徐皎应了一声,一边解下大毛衣裳,一边瞄着那头正在寒暄的赫连恕和李焕二人,一双眼睛晶晶亮,在徐皌往她看过来时,她勾唇一笑,将手里的匣子递了过去,“阿姐,生辰快乐啊!” 徐皌望着面前的匣子,目光上挪落在徐皎笑靥如花的脸上,眼神柔软,可眼角却陡然有一缕晶莹闪烁,她抬起手接过那匣子,另外一只手则极快地抹了一下眼角,而后,伸手过来将徐皎拉着往里走,“过去吧!” 人到齐了,李焕便让人开始摆菜。满满一桌席面,自然都是精心烹饪的菜色。只席上的氛围却委实有些诡异,今日是徐皌的生辰,却是李焕的东道,可这两人全程没什么交流。 倒是李焕目光时不时就飘到徐皌身上,徐皌却自始至终都没有瞧他……这两人,有问题啊! 徐皎一边咬着筷子,一边悄悄打量着两人,眼底的八卦之火已是熊熊燃烧,碗里的菜都突然不香起来了。 “这银丝鱼脍不错,尝尝!”耳边响起一记冷嗓,碗里也多了一筷子鱼脍。 徐皎回头,见赫连恕一双深幽宁静的眼睛将她望着,登时哪还记得八卦别人啊,笑着也忙给他夹了一筷子,“这八宝鸭也不错,你也吃。” 两人就一边给对方夹菜,一边时不时说些小话,这么一对比,对面两个人就显得更沉寂了好些。 徐皎与赫连恕对望一眼,两人不约而同沉默下来,不再多话。 好在,一顿饭总算在沉寂中结束了,还好结束了,这哪里是吃饭,根本就是受刑啊! 徐皎看着一桌子剩下大半的菜,真是糟蹋美食!身为一个吃货,即便会账的不是她,也心疼啊! 用罢饭,徐皌将徐皎拉到了屏风隔开的窗边说话。 “我之前才听说,你前些时日又遇了一回险,是不是?”徐皌皱眉看着徐皎,张口就是问道。 前些时日徐皎的婚事定下,徐皌心里到底有些放不下,便想法子传讯与负雪见了一面,也就是那时,负雪对徐皌说了那日徐皎被人掳走之事。负雪也是担心她,回来后,与徐皎坦白了,徐皎就知道,与徐皌再见时,免不了会被问到此事,自然是早就有心理准备的。 “没事儿了,我不是好生生回来了吗?” “我听说,好像是赫连都督那头的麻烦,连累了你?”徐皌丝毫没有被她敷衍过去,皱着眉,语气不善。 “好像是一些江湖恩怨,不过已经解决了。而且,事情已经过去了。”徐皎嗓音软糯,语气却透着两分铿锵。 徐皌自然听出来了,与她对峙片刻,终究是叹了一声,“看来,不管我说什么,你都是铁了心了,也不怕被他连累,是不是?” 徐皎没有说话,可那沉默中的小脸和一双清澈的眸子已经将心意说的明白。 “罢了,你如今主意大着,我也劝不动你,你与我说说,那日到底是怎么回事儿?”徐皌的语气和缓下来。 只要不再说让她离开赫连恕的话,徐皎就无所谓,笑呵呵挽了徐皌的手,将那日的事儿三言两语说了。 “……其实说到底是那些人太大意了,否则我哪儿那么容易就逃出来?当然了,也是我吉星高照!”徐皎如今回想起来,也觉得自己那日运气当真不错了。 “你哪里是吉星高照,分明是父王在天有灵,庇佑于你呢。那迷药的药效在你身上比寻常人散得快,这才让你寻隙逃过一劫。”徐叹探道。 徐皎听得心口微微一颤,略一沉吟后,才道,“所以,我的身子……” “你忘了吗?父王寻了几名神医专门调理过咱们姐妹俩的身体。”徐皌狐疑地蹙眉将她一望。 “我当然记得这个。只是一时没有想明白这和迷药有什么关系。”徐皎道。 “这个你不晓得也是。我也是偶然发现的,寻常的迷药和毒药对我的作用要比寻常人来得小,父王便与我提过一两句,只是未曾告诉你。不过,你记得,这也算是咱们的后路,你自己知道就行,千万不要外传。”徐皌正色叮嘱道。 “阿姐当我是傻子吗?”不过……那个刚出场就被人夺了命,抄了家的平南王,原来还是有些高瞻远瞩的啊,怎么就想到要给一双女儿锻炼这么一副与旁人不太一样的筋骨?不管怎样,倒也算是无形中救了她一回,是该感恩。 “方才我瞧着赫连都督这么一个冷心冷眼的人,待你倒还不错,你嫁给他……应该会幸福的吧?不过,不幸福也没有关系,不还有阿姐吗?总不能让你受委屈的。” 章节目录 第236章 不欢而散 语调铿锵,而且并没有觉得女人嫁了,这辈子就定了,果真还是那大女主的性格。 徐皎喜欢,微微笑了起来,“我的事儿你就别担心了,我的眼光,我有信心着呢。倒是你,方才我瞧着你和李焕俩,怎么有些不对劲啊?” “没什么。我本也不像你一般,非嫁谁不可。他家那头给他安排了人选,不日就要带来凤安,既是没有以后,又何必再纠缠,让彼此都难堪?”徐皌语调淡淡,一双眸子也是波澜不惊,古井无波。 “你是说,他家里给他安排了人与他成亲,并且要带来凤安?”徐皎问道,倒是突然想起书里好像确实也有这么一个人,这两个人的感情是书里的主线,自然不可能那么顺利啊,没有点儿波澜起伏的,怎么有故事性啊?当然了,这情敌啊,阻碍啊什么的,也不会少了。 “这件事,怕还是与我有关吧?”徐皎有些不安道,前些时日,李二郎君与莫都尉过从甚密,有断袖之嫌的传闻可是传得厉害啊,李家人虽是远在卢西,可这凤安城里只怕多的是他家的眼睛和耳朵,这样的传闻又哪里能逃开他们的耳目,只怕早就知道了。 怕是因此才有了这突然冒出来的未来妻子人选吧? 徐皎突然就有些不好意思,这说到底,也是因为他和赫连恕,现在倒像是为了成全他们,反倒让李焕和徐皌之间平添波折了似的。 “这不关你的事。没有你,也会因为别的,这都是迟早的事儿。没关系,于我而言,本也没有多余的心思来儿女情长,早些看清楚也没什么不好。” “可我看李二郎君对你可没有半点儿放下啊,又是为你庆祝生辰,又是专程将我也给叫了来,刚才那眼睛就差没有长在你身上了。你又在卢西军中供职,要想断得干净,那怕是不易。”徐皎一边说着一边偷瞄着徐皌的表情。 徐皌本就是个克制隐忍的性子,家仇在身,她哪怕心里再喜欢李焕,也不会为他停步。 果不其然,徐皌表情没有半分的动容。“我好不容易才走到现在,自然不会为了他就轻易放弃。何况,李家若果真有取而代之之心,我才更要留在他们身边。今日若非你来,我根本不会出现。” 难怪,人家还没来,她自己就先退步了。是因为她要留在李家啊! 徐皎望着徐皎眉宇间的执拗,许多话涌到嘴边,却成了一记叹息,“你这样的性子,有些时候,难免伤人伤己,我也不知怎么说你才好!”罢了,各人有各人的缘法,谁又能替谁做选择呢? 两姐妹一时都沉默下来。 过了一会儿,徐皌才打迭起精神来,姐妹俩并不容易见面,难道就要这样相顾无言,将时间都浪费了?何况,她本就还有许多话要问徐皎呢。 “听说他已是到你家纳采了?” “是啊!” 徐皌又问了几句聘礼可给的丰厚,景家人反应如何,以及她嫁妆筹备的情况,徐皎都一一回答了。 “往后,你们应该是住他现在那府上吧?”徐皌略顿了顿,又问道。 “这个我不清楚,他未曾与我提起过,不过应该是的。” “你知道他住的那处宅院,是从前咱们家在凤安的府邸吧?”徐皌又问道。 徐皎点了点头,“知道。” 徐皌神色有些莫名,过了好一会儿,才又问道,“我之前交还给你的手钏,你有保管好吧?” 手钏?为何突然提手钏?又说起那座宅子的事儿?徐皎眼底滑过一道异光,狐疑地望向徐皌,“那是爹留给我的东西,我自是好好保管着的,怎么了?” “没什么,我就是随便问问而已。”徐皌淡淡道。 随便问问?徐皎一眯眼,那她也随便问问好了,“有一桩事儿,我其实一直想问你,只是一直没有找着机会。正好,今日这里只有我们姐妹二人......阿姐,你可还记得,咱们平南王府有一支私兵吗?” 夜深时,徐皎和赫连恕从那个庄子上离开,看似不起眼的马车一角镶嵌了一颗拳头大小的夜明珠,白日里盖上了一个盖子不显,到了夜里,将盖子揭了,夜明珠的光亮从马车顶倾泻而下,将整个车厢都照得亮堂。 赫连恕的目光静静落在徐皎沉默的脸上,“这是怎么了?方才不还好好的?与你阿姐说了什么?怎么反倒不高兴了?” 徐皎并未粉饰她的情绪,那小脸微微绷着,连惯常甜美的笑容都抹了个干干净净,赫连恕想不发现都难。 徐皎抬起头望向他,嘴角仍是紧抿着,“我之前答应你的事儿,怕是要食言而肥了。” “你肥吗?”赫连恕挑眉将她打量着,甚至是直接上手,学她那日对他做的事儿一般,如法炮制,夹住她两侧的颊肉,往边上轻轻一扯,见她一双眼睛瞠得圆鼓鼓,将他瞪着,甚是可爱。他一时忍俊不禁,扯唇一笑,“嗯,看着是有些肥了。” 赫连都督真心开怀的笑容,因为难得,所以格外的珍贵,治愈力更是杠杠的,因而,徐皎也是笑了起来,拍开他的手,“别闹,我是说真的。”心里的闷气却是骤然散了大半。 赫连恕顺势松开她,她睁着一双清澈的眼睛将他望着道,“今日我问了我阿姐有关我家私兵的事儿,她承认了,我爹确实偷偷养着一支私兵,人数、配备都还不差,但其他的,她便再不肯透露分毫。她说,那支私兵是她与李家合作的筹码,不会让我插手。” 徐皌甚至敏锐地直接质问她,是不是赫连恕让她来问的。如果赫连恕一早就知道她的身份,如今又提到这支私兵,说不得根本就是心怀不轨,故意来接近她的,让她千万警醒着些,不要被骗了。当时,徐皌的话说得可半点儿不客气,若换了旁人,徐皌这番话自是忠言逆耳,可徐皎再清楚不过赫连恕的为人,即便他最开始救她帮她,真是为了那支私兵,如今对她是否真心,她不是傻子,自然能够感受得到。 他骨子里甚是骄傲,为了一支私兵,还不至做戏做到如此地步。 就因如此,从徐皌口中听到那些话,她才很不高兴,徐皌却是觉得她是被赫连恕迷昏头了,若是赫连恕包藏祸心,往后还有得她苦头吃。徐皎则觉得徐皌不了解赫连恕,凭什么这么说他,姐妹二人起了争执,最后不欢而散。 章节目录 第237章 替他疼得慌 “所以呢?”赫连恕望着她说着那些话时,气鼓鼓的双颊,忍了忍才没有手痒地又上手去揉一把,却是挑着眉,语调不咸不淡地问道。 “所以......你不失望,不生气吗?”徐皎眼儿瞪得更圆了,即便她有自信他并非为了此事才对她好,才要娶她,可这毕竟与他最开始的目的相悖,难道他不该生气?就算不生气,失望总该有一些吧? 赫连恕的回答却是抬起手,毫不客气地就弹了她一个脑瓜崩,“为什么要失望,要生气?难道在你心里,我们之间所有的一切,都是以那支私兵为前提的?只因为你做不到那个,我就要生气?如果我真生气了,那不还真就坐实了我心怀不轨,假情假意了?” 徐皎捂着额头,皱着一张小脸道,“都说了别敲我的头,敲傻了怎么办?” “就是看你已经够傻了这才敲的,看看敲一敲能不能敲聪明些。”赫连恕瞪她一眼,语调那个理直气壮啊! 比起他们这些人来说,她确实不怎么聪明,这一点是事实,不容反驳。徐皎委委屈屈地默认了,放下捂着额头的手,“可是你以前......” “以前?以前你与我什么关系,现在呢?你与我又是什么关系?”赫连恕截断她的话,反问道,一双眸子微眯将她望着,眼里隐隐射出威胁的冷光,好似在警告徐皎,她若说错了一个字,他就要好好收拾她。 在那冷光的迫视下,徐皎福至心灵,点点头,正色道,“我明白了,关系不同,待遇不同。往后......我不会再提这事儿了。” 要说聪明,徐皎真算不上顶聪明,不过吧,这看眼色、识时务的,却是无人能出其右。 赫连恕眼底的冷光收起,眯眼笑了起来,抬手轻轻碰了碰她的头顶,道一声,“乖!” 徐皎哼一声,挥开他的手,她是小狗吗?一撅嘴,傲娇地将头撇到一边。 赫连恕眼底笑意隐隐,转手打开手边一个匣子,从中拿出点儿什么东西,送到徐皎跟前,“看你这么乖,奖励你的。” 徐皎很想有骨气地继续傲娇着,可一股淡淡的甜香窜进鼻间,勾得她腹中馋虫蹦跶得欢实起来,她没有忍住,偷偷回眸一看,眼睛亮起,再移不开了。 “枣泥糕?”话落时,已经一把抢了过去,掂起一块儿就往嘴里送,咬了一口,就是齿颊生香,外皮酥脆,内里枣泥入口即化,甜而不腻,徐皎满足地眯起眼来,一边含着枣泥糕,一边有些含糊不清道,“方才在席上满桌子的美味佳肴,偏生对着李焕和徐皌那两张让人食不下咽的脸,我都没吃什么,实在是暴殄天物。不过,你怎么知道我饿了,还恰好准备了这个?” 这里荒郊野岭的,他会魔法不成?能凭空变出美食来? “我可没有神通广大到能算出你今晚要饿肚子,只是带着你出门,有备无患罢了。”赫连恕仍是冷言冷语。 又是一个有备无患。倒好像她当真就是个娇气的麻烦精似的。他身边才要长备药啊,点心的。 徐皎一边腹诽着,一边仍是吃得格外欢快。 “你慢着点儿,小心噎着。”马车内也备了茶水的,用暖笼温着,不冷,也不烫嘴,温温的,刚好。赫连恕忙倒了一杯,送到徐皎唇边。徐皎就着他的手一口茶,一口点心的,解决了两块儿枣泥糕,这才觉得肚里好受了些。 瞄见身旁的赫连恕,忙也掂起一块儿送到他嘴边,“你方才也没吃什么吧,你也吃一块儿。” 赫连恕下意识地就是皱起眉来,“太甜了。” “总比饿肚子强。这样,你吃酥皮,我吃枣泥馅儿,我俩合作愉快。”徐皎双目亮亮地提了个主意,“快点儿!” 酥皮他勉强还能接受,赫连恕难掩嫌弃地张开口来,两人就这样,一个端茶,一个掂着点心的,你一个口我一口地将那一包点心都吃了个精光,还顺带喝了半壶温茶。 然后......徐皎惦着吃得滚圆的小肚皮,打了个嗝儿,苦笑道,“吃撑着了。” 赫连恕抿嘴一笑道,“也进城了,要不,咱们下去走走,消消食?” 徐皎忙着吃东西,可不知道走到何处了,忙掀开车帘就探头往外看去,见外头长街宽敞,华灯隐隐,还真是进城了,不由纳罕地转头往他看去道,“你怎么知道?”方才他不也忙着和她一边吃东西,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吗?他也不曾掀开车帘往外去看啊,又还没有到宵禁时分,走的也不是特别热闹的街道,他到底是怎么知道他们进城了的? “方才咱们出城用了多少时辰,走了些什么路我都记得呢,回程不用去看,也能估摸着走到哪里了。”赫连恕淡淡应道。 徐皎一滞,好吧,她本就不聪明,被他这么一衬着,她更蠢了。不过,没关系,两个都聪明的人相处起来,有时候也挺累的。 她双眸闪了闪,眼底滑过一道狡黠的光,倾身过去,就靠在他胸前,叹了一声,语调幽幽道,“咱们往后的孩子,这脑子可千万不要随了我,得多像你才成。” 感觉到靠着的那具坚实的胸膛因自己的一句话而瞬间僵硬起来,徐皎不用抬头都能想见某人的耳朵怕是又红得滴血一般了,心里登时笑翻了,闭上眼,掐着掌心,才克制着没有笑出声来,可嘴角上弯的弧度还是泄露了她偷笑的痕迹。 只是一贯敏锐的赫连都督这会儿无暇察觉这点儿痕迹,将她从胸前推开一些,咳咳了两声,再开口时,嗓音比平常更冷硬了两分道,“不是说吃撑着了吗?那下去走走,消消食吧!” 说着,他已抬手敲了敲车厢,马车应声缓缓停下,他没有看她,直接急急转身钻出车厢。 徐皎抬起头来,眼中笑意微顿,忙道,“欸,你......”小心点儿,别碰着头了。 然而后半句还没有说完呢,就听着“砰”的一声,已是晚了,身手矫健、难逢敌手的赫连都督的头顶结结实实地和车顶来了个亲密接触。 车内车外诡异地一寂,赫连恕的背影僵凝了一瞬,却又若无其事地复矮身穿出了车厢去。 徐皎望着晃动不止的车帘,抬起手碰了碰自己的头顶,龇了龇牙,替他疼得慌。 章节目录 第238章 你背我吧 长街漫漫,街边偶尔亮起的灯投下光来,将他们的身影拉得老长老长。 他们下车的地方离着景府已是不远,也就两条街的距离,走过去不会太累,也正好可以消消食。 四下里悄寂,倒显得他们的脚步声和后面跟着的马车走过青石板铺的街道时的马蹄声和车轱辘滚过的声响都格外的明晰。 徐皎的视线时不时地往赫连恕头顶瞄去,太明显了,明显得赫连都督想当作没有发现都不可能。 “你看什么?”于是他板着脸,冷着嗓音问道。 徐皎一脸正色道,“我只是有些担心,那头顶若是肿起一个包来可怎么好?赫连都督明日不是还有公务在身吗?”话落的同时,她的眼睛就对上了赫连恕一张紧绷的脸,再也忍不住地就是咧嘴笑了开来。 赫连恕很是无奈地叹了一声,伸手过去就想捏她的颊肉,却不想被她灵活地躲开了,他转而抓住她的手,牢牢握住道,“你这幸灾乐祸的小东西!当真是反了天了,不怕我收拾你啊?” “好啊!那你收拾啊,我倒要看看,你能怎么收拾我?”徐皎却是朝着他一扬下巴,双目闪闪,面上尽是笑。 敢跟他这么说话,不是无知者无畏,就是恃宠生娇了。徐皎显然是后者。 偏偏......赫连恕叹了一声,他就是拿她没办法啊!“我真是给自己宠出了个活祖宗来。”他低声嘟囔了一句,扣紧她的手,两人徐步向前。 他说得小声,徐皎没有听得很清楚,但隐约还是听到了两个字,狐疑道,“你说什么祖宗?” 赫连恕回头冲她一笑,“我说,你是我的小祖宗。”能怎么办呢?自己宠的,跪着也得继续宠下去啊! 徐皎听罢,笑了起来,两人手牵着手,走在好似没有尽头的长街上。 “你的头当真无事吗?回去让苏勒给你抹点儿药吧,可别真的肿起了包来了。”徐皎再开口,这回却不是取笑,而是真真切切的心疼了。 “不过碰了一下,哪儿就那么严重了?我皮糙肉厚的,那马车哪儿有我的骨头硬,没事儿的。”赫连恕的语气透着两分无奈。 “真的没事儿啊?可别为了你的面子硬撑着,这面子可不值钱。”徐皎的语调里透着怀疑。 “……”赫连恕默了两息,语调里更多了两分无奈,“真的没事儿,我保证!不然明早起来,我先来寻你,让你验明正身,确定没有肿包?” 徐皎“呃.......这倒不必了。” 两人结束这个话题,又静静走了两步,徐皎突然“咦”了一声,抬起头来道,“下雪了。” 果真是又下雪了。而且这雪势来得猛,一经下起,就是洋洋洒洒,好在前头景府的门庭已是在望了。 赫连恕皱着眉,转身将她斗篷的风帽拉起,盖上她的头,又拢了拢她的衣襟,紧了紧她的手,“咱们快些走。” 徐皎却是顿住了步子,“走不动了。你背我吧?” 赫连恕转头看着她,小娘子一张小脸在风帽边上镶嵌的雪狐毛的簇拥下,更显得莹润精致,雪肤红唇,撒着娇,一双眼睛湿漉漉将他望着。 赫连恕愕然一瞬,哑然失笑道,“不是你说的,吃撑着了,要消消食吗?” “这会儿不难受了,可就是走不动了。”徐皎耍赖道。 赫连恕默了两息,没有说只有两步路了,叹了一声,松开她的手,转过身,在她跟前蹲了下来,无奈道,“上来吧!” 徐皎面上笑开了花,上前一步,就是往他背上趴去,一双手臂紧紧环在他的肩颈上。赫连恕托起她,稳稳站了起来,稳稳迈开了步子。 后头负雪拿着一把伞,想要追上,却又望着前头的两人,踌躇地停下了步子。 “这种时候,就不要去打扰他们了吧!他们这会儿怕是更乐意淋着雪。”苏勒不知何时走到她身边,与她一同望着前头那双璧人,笑眯眯地道。 “不过,负雪,这伞拿都拿了,雪又下得大,还是快些撑开,我呀送你一程?”话锋一转,苏勒一双眼睛将负雪笑睐着。 负雪回头,瞪他一眼,将手里的伞往他胸口一拍,迈开了步子。 苏勒回过神来,连忙将伞撑开,急急追了上去,“负雪,你慢点儿,等等我!雪大着,小心着凉!” “我重吗?”雪下得大,徐皎却觉得半点儿不冷,伏在赫连恕背上,用手挡着往他脖颈里灌的雪,眯着眼问道。 赫连恕沉吟了一瞬,煞有介事地将她在背上一掂,“还行吧,比我八岁那年猎的那头野猪要轻一些。” “猪?”徐皎的声音变了,“你居然拿我跟猪比?”一记粉拳便是揍上了赫连恕的肩头。 赫连恕哈哈一笑,将她托稳道,“别闹,你小心摔下来。欸......你再打我,再打我,我可扔你下去了啊!” “你扔啊,扔!只怕你舍不得。” 两人一路笑闹着,就到了景府的门口,笑声却是倏然一止。 因着景府门外立着一人,更因着来自那人的死亡凝视。是景钦,他一身青衫,外罩石青色的貂毛披风,就站在府门外,恍若一竿竹一般。头顶有屋檐遮头,可不知是不是站得太久的缘故,他双肩和头顶还是积了薄薄的一层霜白,让一张清俊的脸也显得有两分冷硬,一双眼睛更好似浮荡着薄冰般,将赫连恕和徐皎两人盯着。 徐皎拍了拍赫连恕的肩头,赫连恕皱着眉,却到底是依着她的意思,松开了手,却还是稳着她,让她顺着他的手,滑下了背去。 徐皎上前一步,朝着景钦屈膝行了个礼,“二哥哥!” 景钦没有应声,赫连恕也没有吱声,场面登时冷寂下来。 徐皎本也不想开口,但真怕这两人一会儿会打起来。 她在心底默默叹了一声,轻笑着打破沉寂道,“这么大的雪,二哥哥这是还要出门?” 景钦终于有了反应,转头一看她道,“天色已晚,又下了这么大的雪,你还未归,我有些不放心,所以出门来等着。” 徐皎微微一顿,突然不知该说些什么了,垂下眼去,半晌才“哦”了一声。 “睿深兄多虑了,阿皎是我接着出门的,我定会平平安安将她送回来。”赫连恕淡淡道了一句,语气里带出了两分笑音儿。 章节目录 第239章 多年不见的姐妹 那笑音儿让徐皎心口蓦地一颤,这可不是他对着自己时欢悦的笑啊,而是他们相识最初,一笑起就让徐皎浑身起栗的那种。 景钦有没有起栗徐皎不知,不过他看着赫连恕的表情也不怎么好就是了,虽然笑着,可笑意却半点儿不及眼底,这表情谓之为——皮笑肉不笑。 笑,也是让徐皎浑身起栗的那种。 “赫连都督,别怪在下说话不中听。舍妹毕竟还待字闺中,即便你们有婚约在身,你将她约出去,入夜不回,那也不太好。你说呢?” 两人男人都笑着,两双眼睛无声对峙,徐皎却骤然生出一种自己被架在火上烤的错觉来。 知道赫连恕自来就对景钦没有好感,再听了他这一番不怎么中听的话,只怕是说不出什么好话来,若是再因此刺激了景钦……徐皎有些头疼,却不得不打迭起精神来,嘴角翕张,正待说什么。 却见赫连恕居然先避开了视线,一并收敛了周身冒起的杀意,淡淡道,“睿深兄说的有理,确实是在下考虑不周,往后定会更注意些。” 说着,便是朝着景钦长身一揖。 徐皎和景钦都是一愣。 他却已经转头从衣襟里掏出一个小巧的匣子,递给徐皎道,“夜深雪骤,早些歇息吧!” 说着,对尚怔忪着的徐皎微微一笑,再转过身,对景钦抱了下拳,“告辞!”就是转身大步走进了雪夜之中。 徐皎扣紧手里的匣子,望着他的背影大步走远,被夜色与雪幕淹没,这才拉回视线,目光与边上景钦的一触,便即收回,默然垂下眼去。 刚刚跨进蘅芜苑的院门,守院门的婆子就笑着对她道,“方才夫人吩咐了,娘子回来就请先去正院一趟,她还等着娘子呢。” 徐皎蹙了蹙眉,就转头去了正院。 本以为赵夫人有什么事儿呢,谁知赵夫人见着她便是笑眯眯将她上下打量着,“看来挺高兴的。对了,除了吃饭,他还有什么别的表示没有?” “啊?”徐皎发现自己有些听不懂赵夫人的话了。 赵夫人眉心一攒道,“不是说今天是要给你补过生辰的吗?” 徐皎恍然,原来,这是赫连恕说服赵夫人让她出府的说辞,想必对赵夫人说了,他之前不知徐皎的生辰,见了庚贴才知,所以想要今日给她补过生辰,赵夫人自然欢欢喜喜同意让她出门去了。 徐皎心里过了一遍,将捏在手里的那个小巧的匣子递了过去,“是什么我不知道,还没来得及看呢。” 赵夫人接过去,打开一看,匣子里头铺着宝蓝色的毡绒,上头放着一对耳坠,是芙蓉玉的,却是两只小兔子的模样。那兔子不过有小指粗细,却雕工精细,眼睛用红宝镶就,栩栩如生,憨态可掬。 赵夫人是个有眼光的,自然看出这东西虽不至于价值连城,却也是用心准备了的,遂很是满意地笑了,反手将匣子合上,递还给徐皎,“好了,这雪怕是要下一整夜了,夜也深了,你早些回去歇了。” 徐皎接过匣子,听着赵夫人的话,有些哭笑不得。敢情让她来一趟,就专程是为了看赫连恕给她筹备的礼物的?好在赫连恕准备得周全,若是今日没有礼物,这一关怕就不好过了。 徐皎捏着那只匣子,走出正院,回了明月居后,将那对耳坠取出来在灯光下细细打量,越看越是欢喜。这说起来,可是赫连恕送她的头一件东西,意义非凡不是? 赏玩了好一会儿,才想放回去,却突然觉得那只匣子有些奇怪,拿起来摆弄了片刻,也不知按到了何处,底下就是弹出一个细长的暗格来。 这么小的一个匣子,居然还有精巧的机关,暗藏玄机。 暗格里头放着一个细短的纸卷,她拿起来展开一看,上头不过一行字,是她熟悉的字迹,写着:兔子与耳坠,一并归还。 徐皎先是一愣,继而反应过来,却是无奈地笑了,那笑却如浸了蜜一般,甜津津的。 赵夫人说得不错,这雪果真是下了整整一夜,天快亮时才停了。 徐皎是在扫雪声中醒过来的,她伸了个懒腰,昨夜睡得好,刚醒来就觉得浑身上下用不完的劲儿。 如往常一般,收拾好用了早膳后,她就去了长公主府。 路上有些积雪,虽然沿路都有人清扫,到长公主府时也比往日多花了些时间。 徐皎一进长公主府的府门,就觉得今日有些不同,到了正院,居然见着原本在宫里侍疾的长公主居然在府里,登时惊喜地上前去,“母亲,您回来了?可是太后娘娘大安了?”长公主进宫本就是为了照顾亲生母亲的,虽然徐皎知道太后的身子要想痊愈是不太可能的事儿,可长公主回来了,而且看着心情还不错的样子。 “阿皎来了?”长公主笑着朝她招手,待她走近,拉了她的手才笑着道,“这倒不是,过几日,本宫有一个多年未见的姐妹要回京来,所以本宫这才出宫来准备准备。” 说话间,红姑姑带着两个侍婢抱了些东西上来让长公主过目。 长公主一瞥,抬手指着左边道,“她不喜欢那么艳的颜色,那两样倒不错。” 红姑姑笑着道,“时间久远,婢子都有些忘了,倒是殿下还记得清楚。” 徐皎更是好奇了,“是什么人,居然能让母亲这般费心?” “你听说过吧?惠明公主。”长公主回道。 徐皎一愣,略一思忖,已经有了印象,“是嫁到卢西节度使府的那一位吗?” 长公主点头,“不错。她自从嫁去卢西,便再未回过凤安,说起来,都好些年了。还有她的一双儿女,我从未见过,总要想着给他们准备点儿见面礼才行。” 徐皎恍然。是了,那日徐皌说了,李家给李焕挑选的未婚妻子不日就要被送来凤安,原来竟是与惠明公主同行。 惠明公主……这一位在书里也是着墨颇多,表面看着知书达理,蕙质兰心,却是个善谋略决断之人,李家能成大业,也是离不开她的,是个女中豪杰。 书中,李家人多不看好徐皌,是她力排众议,李焕与徐皌的路才走得平顺了些。而徐皌也并未让她失望,与李焕携手闯出了李家的一片天下。 章节目录 第240章 远道而来 她若来了,说不得徐皌和李焕之间就有转机了。 徐皎从长公主府离开的路上,神思不属地想道。 突然,马车一个大的晃荡,停了下来。 “怎么了?”负雪一边问着,一边掀开车帘探头往外一看,就见马车前头的路上躺着一个人,看那穿着应该是个女人。 徐皎和负雪两人都是一惊,骤然往车辕上呆坐着的富贵望去,这是撞着人了? 富贵忙摇了摇头,意思是没有。 难道是碰瓷?徐皎皱了皱眉,给负雪使了个眼色,负雪会意地点头,下了马车过去察看,谁知这一看,负雪脸色却是全然变了。 “郡主,你快来看!” 徐皎听出不对,也忙下了马车,倾身一看,那人已是被翻转过来,露出一张略有些消瘦苍白,却眼熟的脸,居然是…… “莲房?”徐皎自语般低低念了一声这个名字,眼中翳影重重,却很快又明朗起来,“先将人搬上马车,送去医馆!这附近好像就有一家孙记吧?先送去那里!” 富贵忙与负雪一道将人送上马车。 “富贵,你先赶车将人带过去吧!我和负雪走着来。” 富贵略有迟疑,却也不敢违拗徐皎的意思,踌躇着应了一声,先赶着马车走了。 徐皎望着那远去的马车,双眸沉黯。 “郡主,这怕不是巧合吧?”负雪扶住她,也是皱眉。 徐皎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小心些总没错!所以,咱们不与她待在一处,只见着了也不能不救。另外,你跑一趟国子监,去将二哥哥请来。” 负雪的眉宇这才舒展开,就知道郡主心有成算,不会办糊涂事儿。 景钦赶到孙记医馆时,徐皎正坐在孙记诊室外辟出的一个小厅里,向孙记那个须发花白的老账房讨教如何辨认几味药材的真伪,听着动静,这才转过身,见得景钦,忙屈膝行礼道,“二哥哥!” 徐皎面上平静,心里却有些纳罕,景钦显然是着急忙慌赶来的,这个天气,居然满头满脸的汗,呼吸粗重,站着这儿胸口还在极速起伏着……她本以为他对莲房无意,难道是她想错了? 徐皎心念一转,忙指向身后道,“人在里头躺着呢,还没有苏醒,不过大夫已是瞧过了,没有大碍,只是饥寒交迫,又心有郁结,这才会突然晕倒。” 在她说话时,景钦已经慢慢恢复了平静,听完她的话,淡淡“嗯”了一声,便是举步走进了后头那间厢房。 徐皎悄悄舒了一口气,正好负雪也赶来了,她笑着迎上前道,“走吧?” “这就走了?”负雪往她身后瞄了瞄。 徐皎却是“嗯”了一声,看也没往那处看,就径自迈开了步子。 不管莲房倒在她的马车前,到底是不是巧合,她们勉强算得相识,将人送来医馆,又通知了景钦,已算她仁至义尽了。至于其他的,就不关她的事儿了,毕竟,与她颇有交情的,是景钦,而不是她徐皎。 徐皎之后再未过问过莲房之事,景钦也未曾再提起过,倒好似两人都全然忘了今日这一段小小插曲一般。 那一场大雪过后,连着晴了好几日。 越近年关,凤安城也越是热闹。 这一日,一队有轻甲士兵护卫着的车队在浓云密布,眼看着又一场风雪在酝酿时,悄悄抵至凤安的西城门。 李焕早早就等在了城门外,远远见得车队,便笑着挥手致意。 “二哥!”车队中有两人两骑飞驰而来,溅起残雪污泥,随着那渐近的马蹄声,一双少男少女带着飞扬的恣意已是奔到近前。 到了近处,那少年和少女都是纵身下得马来,就奔到了李焕身边,一左一右挨近。 李焕望着两人,神色柔和,目光先是落在少女身上,微微蹙眉道,“熳熳,你怎么也跟着骑马了?胡闹!” “二哥,我这么久没见你,你怎么一见面就训我啊?”少女小脸一皱,不高兴道,“我就是快到城门了,才骑了一小会儿,阿炘看着呢,不会有事儿。” 李焕没有说话,只是蹙着眉将她紧盯着,李熳的声音就一点点低弱了下去,终于妥协似的垮下双肩,却又带着两分不甘心地嘟囔道,“知道了,往后不骑就是了……明明是当兄长的,却婆婆妈妈,管得比母亲还多,也幸亏你没有娶妻,否则二嫂准受不了你。” 少女皱了皱鼻子,抱怨道。 李焕好似没有听见一般,转手接过跟上来的人递上的披风,就是罩上了少女的肩头,给她系上。 “也不知道是谁,从二哥离开就念叨起,这好不容易见着了,倒又不服管了。”少年毫不客气地嗤声道。 少女瞪他一眼,“要你多嘴!” 少年正待说什么,眼尖地瞄见车队已经到了跟前,便只是无声地用嘴型对少女说了一句话,眼见着少女看懂了,变了脸色,偏也见着车队近了,敢怒不敢言,少年登时觉得格外开心,笑着就飞扬了眉眼,双颊上一个酒窝隐现。 车队缓缓停了下来,李焕上前一步,少年与少女也都是规规矩矩站好了。 当先一辆马车的车帘子被掀了起来,露出一张带笑的脸。 李焕忙拱手长揖,“母亲安好!” 能被李焕称为母亲的,自然就是他父亲,卢西节度使李鼎峰的继室,惠明公主了。 惠明公主是个保养得宜,看上去不过花信之年的美貌妇人。只是比起美貌,她身上那股子清雅高华的气度反倒更吸引人,一颦一笑间,风姿绰约。 “辛苦二郎久候了!” “都怪熳熳非要骑马,为了照顾她,整个车队都慢下来了,再晚一会儿,说不得就要下雪了。”少年哼声道。 少女横他一眼,不甘示弱道,“胡说八道,你怎么不说自己还险些打滑从马背上摔下来呢?自个儿也不敢骑多么快,还来赖我?” “你……”少年正待反驳,就觉得后颈一凉,惠明公主一双美眸淡淡扫来,不过一瞥,少年与少女皆是不敢再多说一个字,互瞪一眼,又各自别开头去。 “好了,二郎,咱们还是快些进城吧!看这天色,要再耽搁下去,一会儿怕是就真要下雪了。”惠明公主收回视线,微微笑望李焕。 “是!母亲!”李焕没有半分异议,恭声应道。 李焕上前嘱咐几句,车队便又动了起来,慢慢朝着城内而去。 章节目录 第241章 见亲 徐皎是在惠明公主到凤安的当日就知道了。因着第二日惠明公主要进宫向太后和显帝请安,长公主也要去,让人连夜告知了徐皎,让她作陪,明日一道入宫。 徐皎对这位惠明公主还是很好奇的,再加上徐皌与李焕的事儿,欣然应允。 第二日收拾好后,她便自己入了宫。 至于长公主,早早就走了,想必是等不及了。这位惠明公主虽非先帝骨血,却是忠烈之后,据说她的生父成国公与先帝有结拜之义,从前也是镇守西北的一位大将,只可惜,走得太早了,连带着成国公夫人也早早就没了,独独只留下这么一个女儿。 先帝怜惜幼女孤苦,将她带进宫,收为义女,养在了皇后,也就是如今的太后膝下。 这位惠明公主虽非皇家血脉,却是真正自小就被当作皇女般,与显帝和长公主一母同胞般长大的。 长公主对她回来这样开怀,可见姐妹俩感情不错。 徐皎到安福宫时,刚刚走到殿门前,就已经听见了殿内传出的笑声。 守在殿外的宫娥通禀了一声,她这才笑着入内。殿内人不多,居然就只有太后、长公主,另还有一个她未曾见过的美貌妇人和一个看上去与周俏差不多年纪的少女,想必就是惠明公主与她所出的那位李家五娘子了。 徐皎心念电转时,已走到了近前,蹲身敛衽便是行了个大礼,“给太后娘娘,给母亲请安!” 在宫娥通禀时,殿内几人就已将视线转了过来,一直注视着她走近。 只徐皎这人吧,越是顶着压力,越能笑容甜美,因而在几人注视中,恁是腰背挺得笔直,更是将往日教养嬷嬷训练的规矩发挥得淋漓尽致,行止间尽是端庄雅致,至少不丢长公主的脸。 “阿皎来了,快些起来!”太后笑着让她免礼,然后朝她一招手,“阿皎快来,这是你姨母!” 徐皎抬起眼极快地瞥了一眼惠明公主,却不想刚好撞上了一双正在打量她的眼睛,那是一双如两汪清水般的凤眼,微微笑着看人,并没有如长公主初见时的锐利和探究,倒好似果真含着亲切的笑意一般。 可徐皎不会因此就放松警惕,小瞧了眼前的人。 她忙收敛眸光,蹲身敛衽行礼,似是因着偷看别人被逮个正着很是羞窘一般,行止间也多了两分拘谨,“见过姨母!” “那是你的表妹,唤作熳熳。” “表妹好。” “表姐!” 徐皎与李熳也见了个礼。 “这就是阿皎了?”堪堪站直,就听得惠明公主道。 惠明公主的嗓音甚是好听,如流泉一般悦耳,含着不会让人觉得疏离,也不会让人觉得过分热切,恰到好处的笑,唤的是“阿皎”,而非“迎月”。 “是了,这孩子与本宫投缘,养在身边这些时日,本宫已是真正将她当成自己的孩子了。”长公主笑着接话道。 “能够让阿姐你这样看重的孩子可是不多,那我可得好好瞧瞧!阿皎,来,过来!到姨母跟前来!”惠明公主笑着招呼道。 徐皎略一沉吟,抬起眼一瞥长公主,见她神色如常,便也应了一声“是”,缓步上前,在惠明公主一步开外站定。 惠明公主倒没有亲近到直接拉了她的手,只是用一种介于善意与锐利之间的眼神将她打量了几眼,便笑着赞道,“果真是个齐整的孩子,看着性情也乖巧,难怪母后和阿姐喜欢。” 徐皎羽扇般的眼睫微微一颤,原来,惠明公主不只唤长公主阿姐,就是唤太后,也是唤的“母后”。 “阿皎,这个你拿着平日戴着玩儿。”惠明公主将腕上那一只碧绿通透的翡翠镯子褪了下来,塞进了徐皎手中。 徐皎略一沉吟,就屈膝接下了,“多谢姨母。” 惠明公主面上的笑又和缓了两分,“是个懂事的。听说已经定下亲事了?” “是啊!陛下御赐的,是陛下亲信的缉事卫统领。”长公主笑答道。 “哦?婚期可定下了?”惠明公主笑睐向徐皎,不知是不是徐皎的错觉,语气好像比之前热切了两分。 “前些日子纳了采,婚期倒还未曾定下,哪儿有那么快的?这有女百家求,即便有陛下赐婚,也不能让他娶得那般容易啊!”长公主笑着道。 惠明公主望着徐皎一笑,“这倒是。待你出嫁时,姨母再给添妆。” 长公主和太后又附和了两句,转而说起别的,“你这回回来要多住些时候了吧?” 徐皎悄悄松了一口气,总算不再继续绕着她的婚事说话了。 只是一颗心还不及落定,听着惠明公主的话,她又悄悄悬了心。 “我这回回来主要还是为了二郎的婚事,这孩子……也是犟,因着一些事,居然就留在凤安,不肯回去了。他父亲与他生了大气,我被夹在中间也是难做,这回回凤安,可是在他父亲那儿下了话的,定要将他的婚事落定了不可……” 徐皎正竖着耳朵想要再听得清楚一些,冷不丁眼前却骤然探出一颗毛茸茸的脑袋来。 徐皎望着面前那一只花猫,和抱着猫儿的少女,紧盯着她的一双眼睛,心里一时涌起说不出的奇怪来。 少女的眼睛与她母亲的形状很相似,都是凤眼,眼尾微微上挑,可惠明公主的总是带着笑,看上去和气中捎带一丝妩媚,到了少女这儿,却透着隐隐刁钻。 徐皎与面前少女大眼瞪小眼片刻,就见着她倏然笑了,冲她笑出一口亮晃晃的牙,颊边有一个浅浅的梨涡,看着还算甜美,徐皎却不知为何,陡然背脊一寒。 只是,还不及反应,少女已经抱着猫儿转身对几个正在说话的大人道,“外祖母,琉璃在这儿待久了,有些闷,我想带它出去转转。” 正在说话的太后几人停下,惠明公主淡淡笑着,太后便知她是不反对,便也笑着答道,“这宫里你不熟,这样,让你表姐陪着你一道去吧!” “好啊!”李熳应得很是干脆,转头望着徐皎,笑得灿烂,“那就要麻烦你了,表姐!” “阿皎,照看好你表妹!”长公主嘱咐道。 “是!”徐皎垂眼笑应,转过身时,瞧见冲她一笑后,抱着猫儿先步出殿去的少女,她眸色微黯,先招来负雪和红缨低语了两句,这才不紧不慢随在其后,也走了出去。 章节目录 第242章 叛逆期的表妹 这个时节的御花园也没什么好景,李熳抱着那猫儿出了殿,走了几步,就停在了廊下,转头望着不远不近跟在身后的徐皎,看那样子,倒好像是在等她。 徐皎是千百个不愿意走过去,却不得不走过去,还要漾着笑的那种,“表妹,说实在的,这天儿有些冷,气也算透过了,与其在这儿吹着冷风挨冻,倒还不如回屋里暖和。猫儿嗜睡,我还是带表妹去暖阁坐一会儿,喝茶吃点心,顺道可以让这只小猫儿睡一睡,睡饱了,它也就不会暴躁了。” “谁说琉璃暴躁了?”李熳皱了皱鼻子,轻声哼道,“它一向温顺又乖巧,表姐不信,来摸摸。”李熳说着,抱着怀里的花猫往徐皎跟前一递,一双眼睛将徐皎瞄着。 两人四目相对,徐皎倏然笑了起来,一贯地甜美,道一声,“好啊!”便是朝着那只猫儿伸出手去。 谁知,那猫儿却突然“喵”了一声,便骤然伸出爪子朝徐皎的手背抓来。事情发生得很是突然,徐皎吓了一大跳,一边“啊”了一声,一边反手一挥,居然躲过了猫儿的利爪不说,一巴掌还不偏不倚正好打在那猫儿身上,那猫儿“嗷”的一声叫,从李熳怀里一跃而下,三两下就窜得不见了踪影。 “琉璃!”李熳大叫一声,而后便是转头怒瞪着徐皎道,“你居然打我的猫?”一双凤眼望着徐皎,几乎喷出火来。 徐皎好似真被吓到了,不安道,“对不住啊,表妹!那猫儿要抓我,我一时害怕,也不知怎的就打中它了。” “你打了它,它生气害怕说不得会躲去哪里呢,要是找不到了,我唯你是问。”李熳一跺脚,小姑娘气得脸色都变了。 “不会吧?表妹不是说它自来乖巧温顺吗?你唤一声,它就该回来了啊!”徐皎一脸的困惑。 李熳脸色变了两变,“你还不去找?这宫里这么大,谁知道它跑去哪里?我的琉璃可是我父亲送我的,可不能丢。”小姑娘说到后头,眼角都微微红了,可见是真的着急了。 徐皎眼中掠过一道暗光,嘴角轻勾道,“不必找!” “你说什么?”李熳怀疑自己听错了,不敢置信地瞪着徐皎。 徐皎却冲着她灿烂地笑了开来,“我说不必找了。” 那一抹笑容甜美灿烂得落在李熳眼中只觉得刺目至极,可恨至极,她咬了咬牙,“景玥,你......” 话未说完呢,徐皎已经抬起手往她身后指道,“你看看,你的猫不是找回来了吗?”小姑娘的脸色都气得有些变了,胸口更是急速起伏着,徐皎真怕将她气出个好歹来,罢了,就先这样吧。 李熳转头看去,见有一个侍婢面无表情地拎着一团眼熟的花色,仔细一看,可不就是她的花猫琉璃吗? 李熳上前一步,带着两分恨恨地将花猫夺了过来,那侍婢淡淡收回手,走到徐皎身边束手而立。李熳还有什么不明白的?登时心里又是怨愤,又觉得臊得慌,带着两分气恨,恼羞成怒地狠剜了徐皎一眼,便是抱着花猫跑走了。 徐皎望着她的背影,眉心微颦,眸色悄悄转黯。 “郡主,这是怎么回事儿?咱们今日可是头一回与这位李五娘子见吧?”负雪走到她身边扶住她,眉心亦是疑虑地轻蹙。 看着是一样的年纪,这一位可比不上周家小娘子可爱啊。 “没什么,应该就是小姑娘单纯地瞧我不顺眼,或者是这个年龄独有的淘气吧。”叛逆期到了。徐皎双眸沉黯地想道,如负雪所言,无论是惠明公主,还是这位李五娘子,都不该与她有半分过节才是。 等到徐皎回到殿中时,太后几人还在说话,李熳在一旁逗弄那只花猫,倒是瞧不出什么异样。小姑娘应该是没有告状,告了徐皎也不怕,她可没有错处。 过了一会儿,显帝来了,还带来了皇后和太子,叙了会儿话,太后就下令传膳。 “已近年关,过两日便有宫宴,所以今日只摆了家宴,委屈我儿了。”太后拍着惠明公主的手道。 “母后说哪里的话,就咱们一家子亲亲热热坐着一处说话,那才叫好呢。我在卢西这么多年,日日都盼着能再与母后、阿姐和陛下一道用膳呢。如今还多了孩子们,自然只有更欢喜的份儿。” 众人团团坐下,一顿饭吃罢,徐皎冷眼瞧着,倒也瞧不出半分不妥来。倒好似当真只是一家子骨肉血亲,久别重逢一般,看着感情还甚好,没有半分罅隙。 往日里徐皎进宫总是要去王菀的翠微宫坐坐,可今日见着在场的惠明公主母女二人,徐皎便打消了这个念头。宴罢,便提出要早些出宫。 太后点点头道,“日头短,又到年关了,早些回去也好。” “母后,我府中也还有不少事情要归置呢,也不多留了,便索性与阿皎同路吧。等到过两日宫宴时,再又进宫看您。”惠明公主也顺势起身道。 一番话倒是没有半分异样,可徐皎却还是心口一跳,极快地瞥了一眼惠明公主,后者只是微微笑着,根本未曾注意到她的偷瞄。 太后自是没有异议,拉了长公主道,“延平就不必跟着出宫了,省得来回跑的麻烦。你府里的事儿有阿皎和阿乔她们看着,你就安心在宫里多陪陪哀家吧。” 长公主嗯了一声,却是极快地抬眼瞥了惠明公主一下,眉尖几不可察地微微一蹙。 太后特意让人给她们备了青帷小轿,一路坐着到了宫门处,倒是免了这一路上与惠明公主母女二人交谈,徐皎内心里是松了一口气的。 到了宫门处,两家的马车都已经候着了。 下了轿,惠明公主转头对徐皎道,“阿皎改日得了空上我府上去坐坐吧,我家熳熳家中兄弟多,倒是姐妹甚少,你来与她作伴倒是挺好,让我想起幼时与阿姐相伴的日子了。” “多谢姨母,有机会一定会去叨扰,只届时姨母和表妹可别嫌弃才好。”徐皎瞄了一眼猫儿事件后就格外乖巧,没有再露出半点儿异样的李熳,对惠明公主淡淡笑道。 惠明公主又说了两句寒暄的话,便是带着李熳登上了她家的马车。直到看着马车徐徐驶离,徐皎这才长舒了一口气。 章节目录 第243章 安慰几句 看来,真的是她多想了吧?或许一起出宫,真的只是顺路而已? “阿皎!”身后骤然传来一声呼唤,是她格外熟悉的嗓音。 她又惊又喜地转头望着从暗处踱出来的男人,“你怎么会在这儿?” 男人的步子大,须臾间已走到她身边,抬起头瞥了一眼李家马车离开的方向,惯常地冷言冷语道,“听说你今日进宫,所以特意在这儿等你的。” 徐皎听着就是笑了,抬起双臂就是搭上了他的肩头,一双眼睛弯成月牙儿,透着两分狡黠将他盯着,“想我了啊?” 赫连恕寒星似的双眸微垂,轻轻“嗯”了一声。 这就承认了?反倒是徐皎有些愕然,瞥了一眼他并没有变色的耳廓,双眸陡然一黯。 “冷吗?”赫连恕伸手拢了拢她的衣襟,“看天色一会儿怕是又要下雪了,走吧,我送你回去。” 徐皎点了点头,两人一先一后上了马车,这样回景府的路上还能说说话。 进了马车,徐皎就直接往赫连恕怀里一扑。 赫连恕被扑得一愣,低头看着她贴在自己胸口上的脑袋,顿了一瞬,他才抬起手来轻轻揉上她的脑袋,“怎么不高兴了?可是今日在宫里出了什么事儿了?”问到后头这一句时,他的嗓音都沉郁了两分。 徐皎知道他察觉出了自己心绪不佳,却明显是误会了,误会就误会了吧。徐皎闷了片刻,才道,“今日进宫,是因着惠明公主回了凤安,今日进宫去向太后请安,母亲让我一起去。发生了一点点小插曲,倒也算不上多么要紧……” 徐皎将那只猫儿与李熳的事儿三言两语说了,“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总觉得惠明公主家这位千金不喜欢我,可明明是头一回见,我也没有得罪她吧?” 她说话时,赫连恕没有应声,只是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顺着她的头发。 徐皎等了半晌也没有听见他的回应,有些不满了,骤然从他怀里抬起头来,将他一瞪,“你有没有听我说话?” “我听着呢。”赫连恕不解她为何突然又生气了,眼中含了一丝疑虑。 “那你怎么一声也不吭?就算是不与我同仇敌忾吧,安慰我几句也不行吗?”徐皎委屈地望着他,眼角微微泛红,语气也由开始的愠怒变得可怜兮兮。 赫连恕一看她这表情就只有投降的份儿,叹了一声道,“我觉得你别想得太严重了,这个年纪的小姑娘,又被家里宠得过了头,行事哪儿来的道理可言?往后遇着她,躲远些就是了。再说了,谁又有通天的本事,能得所有人的喜欢?为了一个无关紧要的人让自己郁闷,那不是太不划算了吗?” 他嗓音沉抑,一贯的冷声冷调,说完之后见徐皎没有反应,板着一张小脸将他望着,望得他心下有些忐忑,这是还生气? “怎么了?是觉得我说的不对吗?如果……”这样不算安慰,我换一种? 后头的话却是被某人又生生给扑没了,徐皎又是扑上来,直接张开双臂,虎虎地将他抱住,笑着道,“没有没有,我觉得你说得对极了。就是不相干的人,我何必求她喜欢,她不喜欢我,我还未必喜欢她呢,无理取闹,刁钻跋扈的臭小孩儿!” 叛逆期嘛,人见人厌,狗见狗嫌的年纪,与她计较什么? “我只要讨你喜欢就够了?你喜欢我的吧?”徐皎抬起头来,一张在他胸口被蹭得微红的脸上,镶嵌着一双亮灿灿的眼珠子,巴巴儿将他望着。 赫连恕失笑,抬起手一压她头顶,“不生气了?” “不气不气了,你哄我,我还气什么?”徐皎又将头埋在他的胸口处,鼻翼间尽是属于他的清冽气息,他们如今见一面都不容易呢,哪里舍得浪费在生气上? 想到这个,徐皎又忍不住叹息,“咱们又好几日没见了,相思难耐啊,真不知要到何时才能过上想见就能见,日日都能见,直到相见两相厌的日子啊!”她又抬起头来,巴巴儿将赫连恕望着,那切切的眼神显得格外哀怨。 赫连恕克制不住手痒地抬手揉乱了她的发髻,“迎月郡主,如果在下没有意会错的话,你这是在催婚的意思?” 徐皎的回应是弯唇一笑,抬起手臂紧紧勾住他的后颈,很是痛快地承认道,“是啊!你没有意会错。所以……赫连都督什么时候娶我回家?”后头那一句话音调放得低,好似带了两分魅惑的意味。 赫连恕喉间动了动,再开口时,嗓音莫名带了两分喑哑,“真的就让我这么娶了?不是说,我还没有向你求亲就不算数吗?” 徐皎一愕,继而有些尴尬地想道,这还是圣旨赐婚前,他刚向她表明心迹时候的事儿了,她自个儿都忘了。 可对上赫连恕慢慢好似透出两分兴味的眼,她忙咳咳两声道,“求亲……这一步当然是一定要的。所以,过了这么久,你还没有想好吗?难不成你要等着我嫁了,让这事儿不了了之啊?” “这个我可不敢。不过你说了,这事关诚意,我得好好想想啊!”赫连恕沉吟着道。 徐皎轻轻哼了一声,放松身子靠在他身边,“那你可得快快想,这眼看着都要到明年了。”说是那么说,但其实她真没那么在意。 “一定一定!”赫连恕的态度很是端正,看着她靠在自己身上,眉宇舒展,神态平和,便知道他这一招算是奏效了,她至少已经从方才那莫名低迷的心绪中拔出来了。 赫连恕松了一口气的同时,双眸深处却有一抹冷锐暗闪。 “阿恕……”赫连恕本以为徐皎已经睡着了,谁知徐皎却是突然开了口,“我今日突然觉得人心很可怕,明明对你亲亲热热地笑着,可背地里却不知在算计着什么。” 徐皎只要想到惠明公主和李家在打着什么算盘,却能那么亲亲热热地与太后、显帝和长公主说话,那一声声“母后”、“皇姐”的,徐皎听着只觉得膈应。 她知道自己也喜欢做戏,可更多是为了自保,并没有想从那些真心对她的人那里骗到什么,虽然她也知道,太后,尤其是显帝待惠明公主也未必有多少真心,也知道惠明公主如今已嫁作李家妇,心中自然是自己的夫君和孩子更重要。 章节目录 第244章 在车里做什么了 可至少,长公主之前的高兴不似作伪,待她尚有真心……徐皎知道,自己的心终于还是失了衡,她对显帝和皇家,甚至是大魏都没有好感,从某种程度上,她甚至盼着李家能够取而代之,可她到底情感上倾向了长公主,不得不想真到了那一日,长公主会如何。 一想到这些,她就没有办法对惠明公主平常心待之,而她,本来想着要想法子帮着徐皌争取惠明公主的支持的,真是……矛盾啊! “所以啊,阿皎需有防人之心。并不是每一个看着是好人的都是好人。”赫连恕见自己方才将徐皎的发髻都给有些揉散了,皱着眉想要将那发髻抚平,却不想自己委实没有这方面的天赋,反倒越弄越乱。 徐皎尚有些神思不属,没有察觉到他在做什么,只是听了他的话,不知想到什么,突然笑了起来。 “突然想起这话我二哥哥也给我说过,当时那话里话外就是告诫我知人知面不知心,你猜猜影射的是谁?”她自他怀里抬起头来,一双眼睛里又有了神采,熠熠生辉。 “还能有谁?你那位二哥哥最看不顺眼,巴不得你擦亮眼睛瞧清楚的,也只有我了吧?”这还需要猜吗? 徐皎弯起眼睛笑,见到他指间掂着一支甚是眼熟的发簪,她一愕,抬手一摸自己的发髻,终于发现他做了什么好事儿,登时哭笑不得道,“你在做什么呀?一会儿旁人不知要以为咱俩在这马车里做什么了呢。” 他们能做什么?赫连恕嘴角翕张了一下,到底也知道自己理亏,只是悻悻道,“我这不是想帮你弄好吗?哪儿知道……”越弄越乱了。 那发簪在他指间看着甚是不搭,徐皎笑道,“你弄得好那才奇怪了。”一个大男人什么情况下才会擅长女子的发髻?是红颜知己遍天下,还是根本就是可以做好姐妹的女装大佬? 赫连恕将发簪往她跟前一递,“那你自己弄!”总不能真让旁人以为他俩在这里做什么了。 “我弄……”徐皎微滞,倒是半点儿不觉惭愧,“我也不会弄。算了,一会儿等负雪给我弄好再下车便是。”却到底是从他手中接过那只发簪,反手插到了发髻上。 动作间,衣袖往上滑开了些,露出了半截雪白的皓腕,还有腕上那一只水头足,通透非常的翡翠镯子。 察觉到赫连恕的目光,徐皎也望了望自己腕上的那只玉镯,这才记起来这个东西,皱着眉,神色淡了两分,“这是方才惠明公主给的见面礼,很是贵重,我可不敢戴着,回去就让负雪好生收起来。” 赫连恕淡淡点了个头,收回视线,垂下眼,一并遮掩了眼底的情绪。 “这只不戴就收起来吧!不过你戴镯子好看,我给你寻摸一只更好的,日日戴着也没关系,磕碰坏了回头你再给你买。” 徐皎不稀罕那只更好的镯子,稀罕的是他此时的表情,“赫连都督居然也能看出好看不好看来了?” “这些首饰戴你身上都好看。”赫连恕一板一眼答道。 徐皎往他跟前凑了凑,眼睛亮亮地将他望着,“说清楚些,是首饰好看,还是人好看?” 赫连恕望着她的眼,嘴角浅浅一勾,“你好看!” 直男癌,有救了啊!徐皎双眸亮了起来,嘴这么甜,今日吃了蜜不成? 这么一想,她心上登时生出一只小手,尽往着她的痒处挠,越挠越痒,徐皎的视线随着那一阵比一阵更难抑的心痒,从赫连恕的眼睛悄悄往下挪去,落在了他的唇上。 他的唇薄,唇色很淡,平日里抿在一起时,只薄薄一线,显得格外凌厉。这唇,她明明亲过的,可是是什么滋味?徐皎想了又想,却半点儿印象也没有了,不由有些懊恼地想道,当时忙着救人,半点儿旖旎的心思都没有,哪里记得是什么滋味的? 正懊恼着呢,突然瞧见底下某人的喉结滚了两滚,徐皎骤然抬起眼来,便将某人也正落在她脸上偷瞄,显出两分迷离的视线逮了个正着。徐皎微愕时,突然在心里偷笑起来,刚才这人看她什么地方呢? 见某人红透的耳根子,还有什么不能肯定的? 不过……耳根子都红成这样了,居然也没有躲开,这可算得大进步了? 两人四目相对着,呼吸越来越急促,没有察觉到时,彼此之间一点点靠近,渐渐呼吸交融,徐皎心口好似揣了只小兔子,正嘣哒得异常欢快,咚咚咚的,也不知是她的心跳声,还是他的。 终于,四瓣唇带着试探与小心,轻轻贴合在一起,唇上恍若落下了一片花瓣,轻若无物,却又带着重若千钧的力量,重重落在了彼此的心上。 鼻翼间,尽是对方的气息,交缠在一处…… 就在这时,马车却是突然一震,停了下来。 已经贴在一处的两人一个激灵,赫连恕犹如被按下了机括一般,骤然弹开。 徐皎愣愣醒过神来,就只见得他如一阵风般,卷出了马车去,抛下一句,“我去叫负雪进来给你整理。” 徐皎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笑弯红唇轻骂了一声,“没出息!”也不知是说他呢,还是说自己。 抬起手捂着狂乱跳动着的心口,这下好了,不管负雪见着她这乱糟糟的头发时会想什么,他们俩也不算冤了。 负雪是个端得住的,并没有露出多么愕然的表情,帮着徐皎快速整理好后,主仆二人神色如常下了马车。 徐皎一眼就瞧见杵在马车旁,好似一根柱子般的赫连恕。 她还以为他会羞得直接逃走呢!没想到…… 听到动静,赫连恕转过头来,目光与她一触,微微颤了颤,到底是没有移开,迟疑了一瞬,才走上前来道,“你早些回去歇息吧!宫宴那日……咱们在宫里见。”他的声音有些暗哑,一双眼睛紧紧盯在她的双眼上,像是不敢往别处乱瞄似的。 徐皎翘起红唇,轻轻“嗯”了一声。 “进去吧!”赫连恕低声道。 徐皎点了点头,扶着负雪的手,主仆二人缓缓拾阶而上,要跨进门时,徐皎驻了足,回头来看,见赫连恕仍是负手立在远处,遥遥望着她。 她心里安定,却又微微发涩,她是说真的,她从不知自己有这样眷恋一人的时候,真不想跟他分开。 章节目录 第245章 热恋与失眠更配 她真的是热恋了啊! 夜里,徐皎躺在床上,将被子拉到鼻子处,只露出一双眼睛,盯着帐顶,却骨碌碌转着,怎么也睡不着时,终于带着两分羞耻,三分窃喜地承认了。 有些忍不住欢喜地发笑,她将被子拉过头顶,埋在被子里笑成了一团,半晌才又顶着一个鸡窝头冒了出来,完了,真的失眠了怎么办? 失眠的却不只她一人。 在同一座城的另一个方向,也有一个人辗转难眠呢。 怎么说呢?只能说,失眠与热恋更配吧? 转眼到了腊月二十八,朝廷将中秋节的人性化延续到了年节,将宫宴设在了此日。 徐皎本是对这类聚会半点儿好感没有,何况还是在宫里举行。不过听了赫连恕那日的话后,她倒是对今日的宫宴有了期待,因为至少可以见到他。 怀着要约会的心情,这打扮起来就格外的精心。 进了宫,却是花红柳绿,衣香鬓影,恁是将个冬日萧瑟肃杀的御花园给妆点得成了春天一般。 各种香粉的味道掺杂在一处,让徐皎实在有些欣赏不来,只是捂着鼻子是不可能的,只能微微皱着鼻子尽量走得远一些。 却不想冷不丁就撞上了一个人。 徐皎心里想着今日这运气貌似不太好,面上却是半点儿不露,甜笑着屈膝行了个礼,“见过姨母!” 如今被她称为姨母的有两个,除了袁夫人,还有个惠明公主。前者母女二人,徐皎都乐见得很,后者母女两个,她就巴不得敬而远之了。 只是似乎,天不从人愿。 她撞上的这位姨母,偏偏是她不怎么想撞见,尤其是单独撞见的那一位。 惠明公主看着她,面上带着淡淡的笑,“你这个年纪的小娘子应该最是爱热闹才是,怎么不和你的小姐妹们一道说话玩耍,反倒躲来了这里?” “我平日要好的姐妹也不多,眼下她们还没有来,我就到旁边坐会儿。”徐皎笑着道。 “是吗?你这品性倒是果真与你父亲甚为相似,到底是透着些目下无尘的味道。” 又一个提到她便宜爹的。徐皎心口微震,莫不是眼前这一位与便宜爹也有什么渊源不成? “阿皎命苦,没有见过父亲,不知自己与父亲到底有没有相似之处。”徐皎眉眼一黯,神色间现出两分黯然来。 惠明公主望着她,轻声一叹,似唏嘘似惋惜,“你父亲那样的人品和才学,真是可惜了,说起来,当初你父母伉俪情深,羡煞了多少人,你父亲若是并非那般才华卓绝,只怕也不会惹来杀身之祸,真是……”话到此处,惠明公主似是惊觉自己说错了话,忙不迭住了口,面色微微一变地瞄了徐皎一眼,果然瞧见徐皎望着她,也是神色莫名的样子。 只是,徐皎堪堪嘴角翕动了一下,惠明公主不等她问出口,便已是道,“总归已经是过去的事儿了,死者已矣,就莫要再深究了。我出来好一会儿了,再不回去母后怕要差人寻我了。你再坐会儿,也别太久了,早些回去。” 说罢,便已是急急迈开了步子。 “姨母!”徐皎在她身后急唤了一声,她非但没有回头,反倒走得更急了。徐皎望着她的背影,眉心紧皱起来。 这头,显帝正带着不少朝臣和子侄一边说着话,一边往御园而来。 隔着御池,已经能隐约听见对岸传来的莺声燕语,自然也能瞧见那些穿红着绿,花儿般的身影。 显帝先驻了足,身后乌拉拉的一堆人自然也跟着停了下来。 显帝往对岸远眺了一会儿,便笑着道,“这一年,诸位爱卿都辛苦了,今日既是年宴,便也无需太过拘泥,各自都去找家人们团聚去吧!朕也去拜见母后,表表自己的孝心,咱们君臣同乐。” 朝臣们不管心里怎么想,面上却是个个感激涕零,纷纷还以揖礼,“谢陛下隆恩。” “都去吧!”显帝一挥手,朝臣们踟蹰着,却到底是慢慢散了开去。 显帝笑着一回头,瞥见身旁如同木头一般杵着的赫连恕,一挑眉,诧异道,“你还在这儿做什么?不去吗?” “回陛下,臣……”赫连恕语带沉吟。 却不等他说出口,显帝已经挥手道,“快去快去,迎月就在御园呢,你呀去找她说说话,都快成亲了,怎么还跟个木头似的,这般不解风情?你们这桩婚事可是朕做的主,你们若是成了一对怨偶,那朕可就罪过大了。趁着成亲前,好好相处,培养培养感情,等到成了亲,自然就能相敬如宾,举案齐眉了。” 说了半晌,见赫连恕还是杵在那儿没有动,一张脸上的表情好似也没有半分变化一般,显帝的眉心也皱了起来,“去啊!” 赫连恕这才迟疑着拱起手来,“臣……谨遵圣命!” 而后,才是转过身,脚步迟缓地往通往对岸的曲桥慢慢踱去。 显帝伸出手,笑着指着他的背影,对甘内侍道,“甘邑,你瞅瞅,这世上怎的有这样不解风情的木头?若非朕给他指了这一门亲事,谁家的小娘子能瞧得上他?” “可不是吗?都是陛下体恤呢,赫连都督定会谨记陛下隆恩。”甘内侍笑呵呵回道。 徐皎这头正与王菀和周俏两人说话。 “那个李家五娘子怎么回事儿?我可瞧见了,她好几回都拿斜眼看你了。”王菀扯了扯徐皎的衣袖,凑在她耳边低声问道。 李熳是卢西节度使府的小娘子,母亲又是惠明公主,加上李二郎君的关系,这凤安城里多得是想要奉承她的,这会儿不就被人簇拥着吗? 这御园虽大,可贵女们大多就集中在这一片,三五成群地要么一块儿说话,要么一块儿游戏,离得都不远。 那边李熳虽被一众人簇拥着,众星捧月一般,却不时从人群中转头往这边斜睇而来,王菀都瞧见好几回了,自觉不可能看错,这才问起。 徐皎也往那头瞄了一眼,正好与李熳的视线撞在了一处,李熳哼了一声,傲娇地转开了眼,还扬高了下巴,很是不屑的样子。 徐皎跟着皱了皱眉,“别管她!被宠坏了的孩子!” “我听说,李家娘子少,她又自小身体就有些弱,所以她家里的人都很是宠她!”周俏细声细气地道。 章节目录 第246章 总算公平 身体不好?徐皎有些意外地挑眉又往李熳望去。目光不经意间却触及到了不远处坐着的惠明公主等人…… 不!李熳那日的举动如果只是因着她被宠坏了,那倒还简单,可显然并不是。 徐皎思绪飞转间,四下里的气氛略有些变了。 御园里多了一些男子,有年轻的,也有年长的,多是来与家人团聚,也有来寻自己的意中人的。 大魏这方面自来开明,这一点,徐皎倒很是喜欢。 “郡主!”正在这时,负雪到她耳边轻声唤了一句。 边上王菀更是不客气地肘了她一下,徐皎抬起头来,见王菀坏笑着下巴往某个方向一递,她心头不由得一动,抬起眼顺着那个方向望了过去,就见着不远处的一丛翠竹前立着一人。 一身的玄衣,流于周身的冷冽,与此时花红柳绿,欢声笑语的御园格格不入,徐皎的嘴角却是悄悄翘了起来。 赫连恕许是也瞧见了她,视线转了过来,两人四目相对,虽然一句话也没说,徐皎却好似明白了什么。 明白的还不只她一人,边上王菀又轻轻肘了她一下道,“去吧!好好说会儿话,记得开宴前回来就是。” 徐皎有些不好意思地瞥了她一眼,却到底是克制不住心头的澎湃,站了起来,往赫连恕走了过去。 负雪自然也是忙跟上了。 赫连恕那通身的冷冽,一经出现,便引得御园内的人纷纷注意。见着徐皎走过去,本来还在为他为何出现在这里而纳罕的人,登时都明白了过来。 那头的太后和长公主等人自然也是瞧见了的。 太后便是笑着道,“阿皎这个未来的夫婿看着是个冷情的,如今看来,倒也还算有些可取之处。” 有些事长公主是连太后也未曾告诉的,闻言也只得含糊道,“他们年轻人的事儿,我们知道什么。不过阿皎性子好,还怕人不喜欢吗?” 太后听着,笑得更厉害了,伸出手颤巍巍将她指着道,“没有你这样夸自个儿闺女的。” 边上惠明公主也是笑着,可目光望着那个方向,眼里却是一片莫名的翳色。当中还有一点奇异的光芒闪烁,却不过一纵,就被翻涌而上的暗色吞没殆尽。 那头,徐皎走过去,与赫连恕说了两句话,两人便是转过身,一前一后走开了。 他们走开了,御园内对他们的议论却并未因此停止。 “那便是阿皎的未婚夫婿了?”惠明公主转头望向长公主,笑问道。 长公主淡淡嗯了一声,“陛下亲封的缉事卫统领赫连恕,满朝上下的人都喊他一声赫连都督。不过,你没有听说过吗?他可是现任的文楼之主。”后头的话没有说出口,望着惠明公主的目光却多了两分疑虑。 惠明公主面上似有些意外,轻轻“啊”了一声,这才道,“我与文楼已经断了联系十几年了,倒是没有想到……不过,恕……宽宥也,倒是个好名字。”惠明公主说着,垂下眼,长睫覆下,遮掩了眸中思绪,嘴角的笑容不知为何单薄了两分。 “不怪你奇怪,当初我知晓时也是不敢相信。你说,杜文仲怎么能教出这么一个冷酷性子的孩子来?”长公主淡淡笑道。 “居然还是杜师兄亲自教导的吗?”惠明公主抬起眼来,满眼的惊讶和不敢置信,“这孩子又是杜师兄的弟子,又是阿皎的未婚夫婿,倒是让我更好奇了些,阿姐得寻个机会,将人引见给我认识认识才是。” 长公主点点头道,“过些时候吧,总有机会的。” 赫连恕和徐皎两人一路朝着僻静处走,直走到人少的地方,赫连恕才缓下步子,转头将手递给她,面上的表情虽还不是特别生动,却比方才在人前不知要和缓了多少。 徐皎笑着将手伸过去,由他握住,她也不问要去哪儿,只被他牵着往前走。 赫连恕在一处亭子停了下来,那亭子边上是一架生得极好的忍冬藤,即便这个时节,仍是枝叶茂密,将一方亭子遮掩了大半。他们往那忍冬藤后一站,外头再有苏勒和负雪两人放哨,恁谁也别想瞧见他们在做什么。 因而徐皎不等赫连恕松开手,就是扑进他怀里,靠着他的胸口,闭上眼睛,哀怨地叹了一声道,“我好几个夜里都没有睡好了,那黑眼圈儿重的,连脂粉都快遮不住了,今日上妆时,被负雪好一通数落。我都怕再这么下去,不等嫁你,我就成黄脸婆了。” 赫连恕被她扑得一愣,再听她的话就是笑了起来,将她自怀里推开了些,“我瞧瞧!”而后还当真用一只手抬着她的下巴,细细打量着她的脸色,本以为她又是闹着他玩儿的,谁知仔细一看,还真瞧出了几分憔悴来,他一惊,不由蹙眉道,“真的没有睡好啊?怎么回事儿?” “你说怎么回事儿?”徐皎回他一句,眯着眼将他打量了一番,却见他面上瞧不出半点儿憔悴之色,反倒依然神采奕奕,不由怀疑道,“那日咱们见面后,你睡着了?” 即便赫连恕最开始没有明白徐皎的意思,再听这后头一句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却是险些被自己的口水给呛到,咳咳了两声,还没有回答呢,那耳根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充血变红了。 也不需要再回答了。徐皎望着他红透了的耳根子,连露在外头的一截脖颈都可疑地泛了红,先前一瞬间涌起的闷气登时消散无踪了,她望着他,低低笑了起来,“这还差不多,总算公平。” 赫连恕委实没有她脸皮厚,不想再纠缠这个话题,便只有转移话题,低声对她道,“把你手伸出来。” “干什么?”徐皎却是将手往后一背,一脸戒备地将他盯着,好似在防着他打她似的。 赫连恕哭笑不得,见她不听话,直接上手将她的手拉了过来,而后反手从衣襟里掏出一个用巾帕包裹得仔细的物件儿来,将巾帕打开,里头放着一只通体透亮的红玉手镯,看着是血般的色泽,纯正均匀,即便今日没有阳光,也是透着莹润的光,可以想见若在光亮之下,会是怎般灿耀。 徐皎笑弯了眼,看着他执起她的手,将那镯子缓缓套进了她的手腕。 章节目录 第247章 欠你的请自取 红玉衬雪肤,正如红日映雪,夺目非常,赫连恕眼底被那灿耀映亮,轻笑着道,“欠你的镯子!” “好看吗?”徐皎抬起手腕,在他眼前轻轻一晃。 “好看!”赫连恕嗓音沉抑,却应得干脆。 “谢谢你的礼物!”徐皎踮起脚尖,在他颊上轻轻印上一吻,离开时,瞧见映在他双瞳中的自己,双颊微红,双目濯亮,她盈盈一笑,“这是我的还礼。” 赫连恕望着她,喉间一动,下一瞬,却是骤然伸手勾住她的腰肢,将她往身前一拉,她的柔软,撞上他的坚硬。他视线胶着在她双眸之上,哑声道,“说起来,你也还欠我一样东西。”如寒星般的双眸中隐隐燃着两簇火。 徐皎不甘示弱地回望他,嘴角轻勾,俏脸生媚,凑上前,在他唇边吐气如兰道,“谁欠谁还不一定呢,你说我欠了你什么?若是想要,自个儿来……”取啊! 那个“取”字尚未出口,已是被恶狠狠地吞没,徐皎却在他的唇下,低低笑了两声。 “你还笑?”赫连恕惩罚似的轻啮了一下她的唇瓣。 “没什么,我只是想夸一句,赫连都督,士别三日,当刮目……唔!”后头的话又被堵了回去,只是除开起初的那一瞬狠劲之后,唇齿相依间,尽是温柔的缠绵与缱绻…… 不知过了多久,赫连恕微喘着气松开她,两人额头相抵,他垂目望着刚刚才被自己眷恋疼爱过的那张唇,突然蹙起眉来。 “怎么了?”徐皎一直注视着他,没有错过他脸上这细微的表情变化。 赫连恕望着她,神色有些怪异,抬手指了指自己的唇瓣道,“你……你唇上的颜色……” 徐皎陡然醒悟过来,狡黠地朝他一笑,“我唇上的颜色自然是被你都吃了啊!” 某人从方才起就一直红着的耳廓颜色又深了两分。 徐皎乐得直冒泡,“放心吧,我让负雪带了唇脂的,一会儿回去前补上就好。”幸好他知道分寸,否则若是弄出些掩藏不住的痕迹,一会儿怕是所有人都知道他俩干了什么好事了。 “你还准备了唇脂?”赫连恕语调微微变了。 徐皎转头,洞悉了他眼底的惊疑,略一思忖,就明白他在想什么,眼底滑过一道狡黠的光,她笑睐着他道,“你想的没错,我就是早有预谋,即便今日你不向我讨要欠你的东西,我也会向你讨回,既然这唇脂早晚都有用,自然是有备无患!” 见某人因她的一番话瞳孔地震了一般,眼神发直将她望着,徐皎到底是绷不住,笑了起来。 她一笑,赫连恕这才反应过来是被她耍了。再一细想,登时想起来了,是了,像她这样的贵女入宫赴宴一向会多带一身换洗衣物,甚至是钗环首饰以备不时之需,那么备上些胭脂水粉之类的,不也是再正常不过吗? 望着徐皎眼中不加掩饰的狡黠,赫连恕真是又好气又好笑,轻斥她一声“促狭鬼!” 徐皎半点儿不怵他,笑着上前挽了他的胳膊道,“还好你这脑子还能动,否则我都怕是不是亲了我,就让你变笨了,毕竟你总说我傻,也不知道这傻病会不会因为亲嘴传染给你。” 徐皎说得自然,赫连恕却听得浑身尴尬,险些直接伸手过去将她嘴给捂住了,直到见着她抬起的一双亮晶晶的眼睛,和嘴角的笑意,这才知道,又被她耍弄了。这小女子,忒刁钻了。 两人相视一笑,赫连恕伸手钳住她的腰肢,将她紧紧锁在了自己怀里。两人一时只是相拥不语,过了好一会儿,徐皎才想起一事儿。 “对了!我有一件事儿想跟你说。”虽然这么好的气氛说这个有些煞风景,可却不能不说啊! 徐皎略一沉吟,将方才偶然间撞见惠明公主,她与自己说的那番语焉不详的话说了。 “不知道是不是我多想了,我总觉得她好像是要特意引着我去怀疑九嶷先生的死另有内情似的。你说,她到底想要干什么?” “不管她要干什么,总归不会是什么好事儿,与她维持着面子情,凡事多长个心眼儿就是。还有一点,尽量少与她单独相处。”赫连恕听着她的话,双眉紧蹙,一双墨沉的双目中冷光暗闪。 徐皎想想,点了点头,眼下也只能如此了。 两人又说了会儿话,天色渐渐暗了下来。虽然还是依依不舍,却也不得不走了。 临走前,叫了负雪进亭子,让给徐皎补唇脂。 负雪面上没有太多变化,可一双眼睛却着意在徐皎唇上看了看,眼神着实有些怪异。 苏勒则看着怎么藏也藏不住一脸春风得意的赫连恕,在心底骂咧咧起来,这还让不让他这个怎么献殷勤,却连个正眼都没得着的人活了?他也想要牵牵小手,亲亲……还是不了,先牵牵小手,能牵牵小手他就已经很心满意足了。 只是直到与那主仆二人分开,他连负雪一根手指头也没碰着,因而瞧赫连恕眼角眉梢流露出的春风得意就更是不顺眼了。 徐皎这头悄悄回去,刚走到王菀身边就被她一把拽住,上上下下打量着,一双眼睛着意在徐皎唇上盯了盯,那暧昧的眼神让徐皎都不由得心虚了起来,毕竟王菀是过来人,莫不是看穿了? 王菀到底有没有看穿她没有挑明,却是在低头时眼尖地瞧见了徐皎腕上那一抹多出的亮红色。 将她的手腕抬高细看了一下,王菀就是笑了起来,“行啊!” “什么行啊?”徐皎将手抽回来,嘴角却是控制不住地上牵。 王菀瞄她一眼,笑道,“没什么,我只是感慨一下,今年这春天来的格外早啊!” 徐皎垂目不语,却是偷偷笑着,当中深意,她和王菀俱是心知肚明。 事实上,不只是那一只红玉镯子,就是徐皎眼角眉梢透出的丝丝春意也是骗不了人。 那些不知事的小娘子们或许只觉得她出去了一趟回来,就莫名更漂亮了些,可身为过来人的那些长辈们看在眼里,却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只是,到底没有人说破。 这一场宫宴,也在徐皎的暗自祈祷之下,平安度过,没有出半点儿的幺蛾子。 直到夜半出了宫门,坐上自家马车离开时,徐皎还有些恍惚,今日说起来还真是出乎意料地平顺啊! 章节目录 第248章 两袋压岁钱 能够平顺自然是好,还望着往后也一直平顺下去才好。 徐皎的祈祷起了效用,至少接下来的两日都很是平顺,一不留神,就到了除夕。 景家人如往常一般平平淡淡吃了一顿团圆饭,大过年的,居然也是半点儿不热闹。好在,景尚书和吴老夫人都算性子豁达的人,饭罢,就摆了摆手道,“都各自去玩儿你们的,别守在跟前了!” 景大老爷和严夫人自然是赶忙走了,赵夫人今日因着过年了,自家夫君也没有“回来”,兴致有些不高,便也回了蘅芜苑。 院子里买了些爆竹和花炮,景珊这会儿倒还有些少女心性,拉着几个丫鬟小厮一并放去了,笑语声声中,总算多了些过年的热闹。 徐皎拢了拢大毛衣裳的衣襟,也走出了花厅,却只是站在檐下,远远看着,嘴角带着惯常甜美的笑。 “怎么不和他们一道玩儿去?”身边骤然传来一声问,徐皎转头就瞧见景钦和景铎两人不知何时也从花厅内出来了,与她并肩立在了檐下,再细看时就被景铎那身扎眼的孔雀蓝险些亮瞎了眼。 两人一样的身高,一样的长相,若是穿上一样的衣裳,怕是连他们的亲生母亲都未必能分出谁是谁,可遍凤安城的人却没有一个会错认他们。这都要拜景铎张扬的孔雀属性所赐,他是在用生命向所有人证明他和景钦的不同啊! 她的发愣让景家兄弟都转头,神色莫名看了过来。 景钦只是狐疑地蹙了蹙眉梢,景铎却是将手里的折扇轻轻拍打着,笑呵呵问道,“怎么样?是不是今日大哥哥这身打扮太帅气逼人,让咱们家阿皎都看傻了?” 景钦眉心深攒,带着两分无语瞥了一眼神色飞扬,自信过头的景铎。 徐皎嘴角抽动了一下,直接无视了景铎的话,轻声回道,“大过年的,大姐姐难得这么开心,我还是不去扫她的兴了。” 她和景珊两人八字不合,这是全府上下都知道的事儿,让她和景珊一起玩儿……那谁能高兴得了? “而且,我不放心我母亲,这就要准备回去陪她了。” 景钦略沉吟了片刻,点点头道,“陪婶娘要紧!” 徐皎屈膝行了礼,正要告辞而去,就听着景钦道,“等等!”说着已是从袖子里取出一只看上去就沉甸甸的荷包来,递给徐皎道,“过年了,给你的压岁钱!想买什么自个儿买!” 那荷包很是压手,徐皎有些愕然地抬眼愣愣望着景钦,景铎却也跟着掏出只荷包递给她,道,“你大哥哥我自来比较拮据你知道的,所以比不上你二哥哥出手大方,阿皎可莫要嫌弃。” 徐皎哪里会嫌弃,捧着两只荷包,谢了一声。 “去吧!”景钦轻声催促她。 她点了点头,迈步而去,走远了还能听见景铎不满的抱怨,“这大过年的,本来可以一起行个花令,玩儿个双陆的,你倒好,将她放回去了,就你和我两个人玩儿啊?” “你可以去找你那些狐朋狗友啊,你还会没人陪你玩儿吗?”景钦淡淡回道。 “我也想啊!可今天是除夕啊,往哪里找人去?就只能委屈你陪我一道玩儿了。不过你说说怎么玩儿?” “喝酒吧!” “好啊,喝酒!走走走!我知道老头子藏着两坛子好酒,不敢让祖母晓得,咱俩去偷一坛子尝尝鲜!” 那些声音渐渐在身后远去,徐皎勾着唇角,笑了。 回了蘅芜苑,赵夫人果真拉着她数落了她爹一番,“年节了,居然也不回来,是不是等到你出嫁他也不露面?” “父亲信里不是说了吗?到处都是大雪封山,路上不好走。你看,他还专程作了画送回来,母亲看看,还有什么不放心的?”徐皎说着,将手边那幅画展了开来,画上画的正是南边的秀美山峰,至于信,自然也是出自她的手笔。 为了模仿出几可乱真的字迹,以及九嶷先生的口吻,她可是厚着脸皮,将赵夫人珍藏着的,他们夫妻之间所有来往的信件都研读了个遍。 看着那幅画,赵夫人的神色总算稍霁,“你这父亲真的是个画痴,在他心里,只有这画才是头一位的,连咱们母女俩都要往后排。画这么一幅风景做什么?倒还不如画一幅他自己的画像,也让我瞧瞧他是不是瘦了。” “父亲是个惯常报喜不报忧的性子,他即便真的捎来自画像,说不得没瘦反倒胖了呢,哪里能信?画这风景多好啊,母亲你要为了父亲尽孝,为了我留在凤安,不能与父亲同游,父亲这不是想把沿途见过的风景都画给你瞧,就好似你们一起见到的,这样多好?” 这一番话罢,赵夫人已是笑了起来,“你这个小没良心的,日日守着你疼着你的是谁,你倒好,就只向着他说话。” “那哪儿能啊!”徐皎挽着她的胳膊,紧紧挨着她道,“谁也比不得我与母亲亲。” “少拿话来哄我,再过些日子你嫁了,我看母亲与阿恕谁更亲。”赵夫人的笑声中带了调侃。 “母亲!”徐皎不依地撅起嘴来。 惹得赵夫人又笑了一通,“好了,这大过年的,阿恕一个人也挺可怜的,还不知道怎么过的呢。” “他也算不上一个人,还有先生,还有文楼的师兄弟们呢。”赫连恕这些年不都是这样过来的吗?徐皎本来没觉得怎么,可被赵夫人这一提起,心里登时有些不得劲儿起来。 “说是那么说,到底不是自个儿的亲人。这样,明日出门时,咱们顺道拐去瞧瞧他。”赵夫人提议道。 “都听母亲的!”大年初一总是要出门访友的,赵夫人都开了口,徐皎如何会有异议,她也想他了呢,尤其被赵夫人这样一说,心里有些难受,更是恨不得立时就瞧见他。 “你父亲也不知何时才能回来,上次去信时不就已经说了你快要成亲了吗?”赵夫人又突然将话题一转。 徐皎心口一阵惊跳,面上却是不变的甜笑,“应该快了吧?” “你再去信催催吧!你出嫁,他这个做父亲的可不得早些回来操持吗?还有阿恕,他也得见见才好。” “好。”徐皎只能应下,至于往后……往后,就先走一步算一步吧! 章节目录 第249章 新年新气象 母女俩又说了好一会儿话,赵夫人困了,这才睡下。 徐皎蹑手蹑脚从寝屋出来时,夜色已然深沉。 琴娘低声对她道,“娘子也早些去歇了吧?” 徐皎却是摇了摇头,转头笑望了一眼寝屋的方向,“今夜我还得守岁呢。” 守岁、守岁,守的是父母的寿数,为了长公主和赵夫人,她也得守着。虽非亲生,但望上苍能看到她这份心意。 琴娘却是明白徐皎的意思的,一愣后,眼角便是微微湿了,笑着对徐皎道,“婢子陪您吧?” 徐皎摇了摇头,“我在这儿守着就是了,明日还要出门,母亲身边离不了你,你还是先去睡会儿吧!” 琴娘拗不过她,只得去睡了。负雪和红缨倒是怎么也要守着她,徐皎便让她们俩挤在了窗边的大炕上,主仆三个一边说着话一边守岁。 直到负雪和红缨两个撑不住打起了盹儿,徐皎起身,用剪子剪了剪灯花。 转头看了看放在边上的漏刻,走出门去,听着四下里响起的鞭炮声,此起彼伏。 充斥着淡淡硫磺味的风中骤然飘下几朵细碎纤巧的雪白沫子,又下雪了。 大魏弘显十五年,伴随着一场轻雪,在这个夜里,悄然而至。 大年初一,换上新衣,徐皎母女二人一道去了百寿堂拜年。 徐皎得了好几个封红,她甜笑着说了几通吉祥话,就是和景珊也互相拜了个年,倒是也闹出了一番其乐融融的景象来。 一家人团团坐着吃了一顿饺子,便是各自出了门。 徐皎母女二人坐着马车出门,直到一间茶楼前才停了下来,苏勒就候在门边,笑着朝她们母女俩打了个千儿,说着吉祥话。 赵夫人笑着回了一句,琴娘就忙上前送上了一个封红。 苏勒微微一愣,没有伸手来接,赵夫人笑着道,“拿着吧,这是我给的压岁钱!压着岁,今年定是平安顺遂,红红火火。” 苏勒笑着接了,“谢夫人吉言。夫人快些里面请。”说着,便在前头热情地引路。 “怎么会约在这儿?”赵夫人一边扶着徐皎的手跟在后头,一边问道。 这茶楼所在的丰源街离着正华街不远,虽不比正华街繁华,却有不少的书斋、笔墨铺子和茶楼,也算是清雅,但多是读书人来的地方,怎么看怎么觉着与赫连恕那一身的冷冽有些格格不入。 “他定是想着迎合咱们呢,母亲想想,咱们可是书香世家,他可不就得也装装文雅吗?”徐皎笑着回道。 昨夜赵夫人说了要来见赫连恕,今日清早起来,徐皎就想着派个人提前给他知会一声,谁知红缨还没到府门口就回来了,手里还拿了封信,正是赫连恕让送来的,却是约了她们母女二人来此处茶楼。 “你也是个不害臊的,有你这么夸自己家,埋汰未来夫婿的吗?”赵夫人没好气地瞪她一眼,“也得亏阿恕不与你计较。” “如今在母亲心里他倒是千好万好了。”徐皎的语气里透着丝丝的酸。 赵夫人哭笑不得,“他在我心里比不得你心里的千好万好,我还没说什么呢,就变着法儿地给他解围,你这胳膊肘还真是往外拐的。” “我今日说顺道去他府上看看,一便是想着看他,二来也是想见见他那宅子的意思,你倒好……” “那宅子如今正在修葺,很是脏乱,不敢污了伯母的眼,待过几日,修整出个模样了,伯母若是还想瞧,随时与我说,我便来接您去。正好也帮我们掌掌眼,看看还有何处不合心意,尤其是那一处为您准备的院子,怎么也要你亲自把关才好,往后您才能住得舒心呢。” 一把清冷的嗓音响起,带着两分急切打断了赵夫人的话,赵夫人一愣,抬起眼来,见得赫连恕还是一身玄衣,自楼梯上阔步而下,到得近前,朝她长揖为礼,“给伯母拜年了,祝您来年身体健康,事事顺心。” “好好好!只要你和我家阿皎好好的,我便都顺心了。来,这是伯母给你的压岁钱,也祝你来年平安顺遂,万事如意。”赵夫人满面笑容地递上一个厚厚的封红。 赫连恕和方才苏勒一般,微微一愕,下一瞬眼里浮现一缕柔软的笑意,才接过封红道,“多谢伯母。” “咱们上去说话吧!”收起封红,赫连恕走到另一边,和徐皎一左一右扶着赵夫人,一道往二楼而去。 “阿恕方才说,给我准备的院子?”一边走着,赵夫人一边问道,她方才没有听错吧? “是啊!”赫连恕轻笑着回道,“您只有阿皎这么一个女儿,即便她嫁给我,与您还是在一个城里,但你心里都难免挂牵着,所以啊,我就想着给您也备一个院子,往后,您只要想阿皎了,那我便接您过去住,住多久都没关系。” 他这番话说得轻描淡写又理所当然,却是让赵夫人和徐皎母女二人都是愣愣将他望着。 徐皎笑着,眼里却闪烁着点点泪光,这事儿他未曾与她说过,她哪里想到他那样一个冷漠的人,居然能想得这样周到。 赵夫人更是愕然,好一会儿后,才点着头,迭声应着,“好好好!” 须臾间,几人已经走进了二楼中的一间雅室。 室内烹着一壶茶,茶香满室。 赵夫人被扶坐在矮榻之上,笑眯眯望着赫连恕,抬手朝边上一招,身后默然跟着的半兰会意地上前来,将手里一直捧着的一沓叠得整整齐齐的衣裳奉上前来。 “阿恕,来!伯母给你准备了一身衣裳,也不知合身不合身,你拿下去试试。” “给我准备的衣裳?”赫连恕这回比方才收到封红时还要愕然,目光往那一叠衣裳上扫去,眼底似有坚冰悄悄消融。 “你这孩子,这过年自然是要穿身新衣裳的,你没有长辈在身边,没有人替你操心这些琐事,我家这丫头又是个大大咧咧的,心思没有那么细,少不得我替她多操心一些。你呀,别见怪!” “不见怪!不见怪……谢谢伯母!”赫连恕讷讷道,整个人有些木呆呆的。 徐皎瞥他一眼,好笑地想道,方才不还挺能说的吗,这会儿又突然拙嘴笨舌起来了。 好在,赵夫人不与他计较,面上的笑更甚了两分,“都是一家人,别谢来谢去的了,多见外?” 章节目录 第250章 李府赏梅宴 “一个女婿半个儿,等到你和阿皎成了亲,可是要唤我一声母亲的,这些事便是一个母亲该做的,所以,莫要再与我说谢,除非你不想唤我那一声母亲。”说到后头这一句时,赵夫人的声音一沉,面色更是肃然。 赫连恕眼中种种复杂的心绪飞转,他终于是点着头道,“伯母说的是。既是一家人,便不再见外。” “这就对了。”赵夫人满意地展颜而笑,“你快些去试试看合不合身,若是不合身好改。” “母亲。试就不用了吧!”好不容易终于轮着徐皎开口了,她转头冲着赫连恕笑着一眨眼睛,“母亲是找我要的尺寸,定然合身的。” 她哪儿来的他的尺寸?再一想,他身边多的是叛徒,她要问个尺寸还不简单么?不过,不知怎的,对上她那一双晶晶亮,恍若星子般璀璨的眸子,他下意识想起的竟是那时她说要亲手为他量的话,周身便是不由得一热。 他忙咳咳了一声,借以掩饰道,“那就不必试了,应该合身的。” 赵夫人看他一眼,自然瞧见他红透了的耳根,有刹那的愕然,继而又是满意地笑了开来,却是转头瞪了偷笑的徐皎一眼。 “喝茶吧,我们!喝茶!”赫连恕自然没有错过母女间的眼神交流,愈发觉得不自在了,忙岔开话题,上前给两人各自斟起了茶。 徐皎和赵夫人还要去别家拜年,喝了一盏茶便算罢了,从茶楼离开,登上马车而去。 马车晃晃悠悠跑起来时,徐皎就是往赵夫人怀里一滚道,“母亲,你真好!” 赵夫人笑了笑,抬手一抚她的头发,“阿恕不好?” “阿恕也好!所以,我觉得,我一定是这世上,最最幸福的人了。”徐皎这话说来,真心实意。 赵夫人与赫连恕都为对方设想周到,真心将彼此当作家人来亲近和爱护,对于赵夫人和赫连恕这样性情的人,其实都不容易,可他们却都迈出了这一步。徐皎知道,都是因为她。因为他们在意她,所以爱屋及乌罢了。 所以,从方才到现在,她一整颗心好似都被浸在热水里一般,又暖又涨,让她鼻间忍不住发酸。 赵夫人听着笑起,抬手顺着她的发道,“我家阿皎自该幸福。” “母亲,阿恕约我上元灯节一起看灯,到时母亲与我们一起吧?”徐皎突然想道。 “母亲都这把年纪了,还看什么灯啊?再说了,你和阿恕尊敬我,我自是再高兴不过,可若你们相约看灯我都要跟着,那我就是不识趣了。” “母亲说哪儿去了,那上元灯节时母亲一个人在府里不是会很闷吗?” “闷?不会!你呀就别操我的心了,到时和阿恕一起好好出去玩儿就是了。”如今赵夫人提起赫连恕,真的是满心不必言说的信任,还真就是那所谓的丈母娘看女婿,越看越有趣吧? “好吧!”徐皎拗不过她,只得同意了。 她对传说中的上元灯节可是早就心向往之了,虽然不能母女同游,略有些遗憾,却也没有让她减去半分兴致。何况,还有赫连恕呢。 徐皎对不久之后就要到来的上元灯节充满了期待,可在到上元灯节之前,还有一段忙碌的日子要过。 整个正月,从初四开始,便是各府设宴,这家罢了换那家,一家接着一家,有的时候同一日就能接好几张帖子,还要挑选着去哪家,或是一家子分开来去赴宴。 正月初十,是李府设宴。惠明公主亲自写的邀帖,徐皎即便想不去也是不成,何况,总不能一直躲着吧? 这一日不只是徐皎,吴老夫人、严夫人、赵夫人还有景珊都要去。 景珊说起来已经好些时日没有出过府了,就是腊月二十八的宫宴都没有去,今日倒是要去李府赴宴了,而且……徐皎看着她一身盛装打扮,心里突然掠过一抹怪异。 李府本是寻常节度使府在京府邸的规制,但因着李鼎峰娶了惠明公主做继室,彼时先帝便另将李府左右的两处府邸一并赐给了惠明公主,打通之后,就成了整个凤安城都数一数二的大宅第。 府中有一处梅林,林中遍植各种梅花,有红有粉有白有黄,黄香、朱砂、洒金、玉蝶、绿萼……应有尽有,样样不缺。 如今虽还没到花期正盛时,却也已是可以观赏了,何况,昨日又还下了一场雪,正适合行那踏雪寻梅的雅事,这凤安城中最不缺那等附庸风雅之人,因而今日的赏梅宴比起其他宴席倒多了许多乐趣。 徐皎等人到时,梅林之中已是有三三两两的人结伴赏梅了。吴老夫人带着一家子女眷先去向主人家问好。 惠明公主忙笑着让人不必多礼,目光和煦地落在景珊和徐皎二人身上,笑着道,“老夫人真是好福气啊!两个孙女都长得如花似玉的,阿皎的婚事已然定下了,不知这大娘子花落谁家啊?” “回公主的话,老身这大孙女的亲事尚未定下,她老子娘正在仔细给她相看呢。”吴老夫人答道。 惠明公主似有些诧异,却也只一瞬,就笑着道,“想来是阿皎的婚事是陛下赐婚的缘故,这长幼有序,大娘子也得抓紧些了。不过我瞧着,大娘子这般人物,也不知便宜了谁家去?你说是吧,阿姐?”惠明公主笑着向长公主道。 原是长公主到得早些,与惠明公主站在一处,同她一起招呼来的各家贵客。 长公主淡淡笑道,“那自然是。好了,今日天气好,你们小娘子家家的,就别守着我们这些长辈了,自个儿玩儿去吧!” “是啊!熳熳,你带着你表姐和景家大娘子,与文茵几个一道去玩儿去吧!若有瞧上的,就折下来回去插瓶。阿皎,听说你承袭乃父之风,一手画技出神入化,不知姨母可有荣幸得你一幅画作?”惠明公主笑着三两句将事情安排完,目光最后落在徐皎面上。 戏多嘴甜之事自来是徐皎的强项,是以她回以一记甜笑道,“说起来我也就只有这一点儿长处了,只要姨母不嫌弃,我一会儿便献个丑!姨母家这梅林看得我眼馋得很,这便去好好采采风,就冲着姨母捧我这一句出神入化,也得将这梅花给画得美美的才是。” 章节目录 第251章 成偶像了 几个小娘子同行,李熳和景珊走在前头,两个都与她不对付,而且看景珊那副谄媚的样子,徐皎真是多看一眼都嫌,走着走着她悄悄放缓了脚步,就落在了后头。 “迎月郡主……”耳边传来一声轻柔的呼唤,徐皎骤然回头,撞上一张柔美的笑颜,都忘了,她们一道出来的是四人,除了她,还有一人落在后头。 “崔四娘子。”徐皎回以一记甜笑,这位崔文茵崔四娘子正是李家为李焕寻摸的未来妻子人选,当然了,对外的说法,只是陪同舅母一起来凤安的。 李焕的生母出自博陵崔氏,这崔文茵正是他母家的表妹。 表哥表妹的,还真是古代婚姻亘古不变的主题啊! 崔文茵一双眼睛带着好奇与探究落在徐皎身上,“我在家里时,也喜欢画画,尤其是喜欢九嶷先生的画作,只是可惜,我家中九嶷先生的画多是仿作。后来听说了迎月郡主的芳名,听说您的画技比之九嶷先生半点儿不差,还有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之势,就一直想着要来拜会,没想到就这么见着了。” 崔文茵说着,望着徐皎的眼神已是悄悄变了,仰慕、热切,让徐皎恍惚生出一种她是被粉丝狂热喜爱的某位偶像了。 徐皎的笑容不由多了两分尴尬,“那都是别人谬赞了。我那一手画技,委实与先父无法相比。” “不过迎月郡主家学渊源倒是真的,不知我可否有幸向郡主请教一些画技上的事情?”崔文茵双眼中的亮是毫不作伪的热切。 文中言说这位崔四娘子是个最喜舞文弄墨,且爱画之人,今日看来,传闻非虚啊! 徐皎心念一转,就是笑着应了下来,“好啊!” 本来抱着聊胜于无的想法,谁知聊了一会儿,徐皎便知这一位是真正抱持着虚心的态度向她请教,而且,她很显然也是钻研过此道的,言之有物,常有一些非凡的见地。 聊着聊着,徐皎不由收起了起先带着两分敷衍的态度,认真地与她说了起来,画画是她擅长的领域,可来到这里之后,这还是第一回让她生出了两分在进行“学术交流”的感觉来,真真酣畅淋漓、受益匪浅! 两人说着说着,竟是浑然忘了时间,更是没有察觉到身边来了人,不知已经站在那里看了她们几时,直到崔文茵不自觉抬眼往徐皎身后一扫,这才轻轻“啊”了一声,话音戛然而止,面色更是微乎其微地变了。 徐皎一愕,转头看去,一道眉就是高高挑起,“李二郎君?”站在她们身后的正是李焕,他也不知是何时来的。今日府中宴客,他特意换了一身新衣,衬得他越发面如冠玉,只是不知为何,眉宇间却拢着一缕轻愁,连带着面容也多了两分憔悴。 徐皎望着他愕然的同时,心里就有些不自在了,从某种程度上来说,崔文茵与徐皌算得上是情敌,她方才本来是抱着与崔文茵说话,既免了与李熳和景珊两个与她不对付的人打交道,又可以顺带替徐皌打探一下敌情,说不得还能有些意外的收获,谁知崔文茵居然是个宝藏,让她聊着天就浑然忘我了。 她与徐皌的情敌相谈甚欢,还被李焕抓了个现行,这实在是……让人不得不尴尬啊! 李焕却是面无异色,抬手朝着两个小娘子行了个揖礼,目光就是直直落在徐皎面上道,“迎月郡主,李某是特意来寻你的,不知郡主可否借一步说话?” 谁也没料到他会来这么一出,而且这样直截了当,连个遮掩都没有。 徐皎愕然,下意识地转头望向身侧的崔文茵。 崔文茵面上也有一些愕然,但她涵养极好,那情绪不过瞬间就被她深敛,转头对上徐皎的视线,微微笑着抬起手往不远处一指道,“郡主与表哥说话吧,我到那边赏着梅等你。” 崔文茵说着,又与李焕轻轻屈膝行了个礼,便是迈步朝她方才所指的那个方向款步而去。 四下里有一瞬的安寂,徐皎皱着眉,略有些不满道,“李二郎君,我已是有婚约在身的人,你这样单独与我说话,还当着崔四娘子的面,这恐怕不太好吧?” 徐皎嘴里说的是不太好,可语气里的不满已是明明白白。 李焕也知道自己理亏,忙又是一揖道,“对不住了,郡主!我本是请了赫连都督,想着他来了再一道来找郡主,这样怎么也要好些。可赫连都督传讯来说他有事不能来赴宴,在下又实在没有法子,只得冒昧来见郡主,不过郡主放心,崔家表妹是个与世无争的性子,定然不会往外乱传的。” 这梅林又不是秘境,除了崔文茵,难保不会有其他人看见吧? 徐皎眉心紧皱着,只是觉得眼下说这些已是多余,“李二郎君到底有何事,还是请快些说吧!”省得浪费时间,多惹事端。 “是这样,我……我是见郡主今日来我府上,机会难得,可否请你帮我劝劝阿皌?我与崔家表妹已是说清楚,她不会嫁我,这事情全是我父亲的意思,我并没有半点儿想法,让她莫要生气,更莫要与我撇得那样清楚,我们一并商量着往后的事儿才是。” “阿皌的性子执拗,我也是没了法子……想着也许郡主的话,她还能听进去一二。” 徐皎早就猜到,他来找自己多半是为了徐皌,也只能是为了徐皌。不过…… “你与崔四娘子说清楚了?”徐皎眉心一蹙。 “是的,说清楚了。我告诉了崔家表妹,我心中已有喜欢之人,今生非她莫娶。崔家表妹不愿嫁一个心有所属之人,等到今日宴罢,自会向我母亲说明。”李焕道。 “既是如此,李二郎君又何必还要来找我?一旦崔四娘子与姨母道明原委,我阿姐自会知你心意。至于说劝她之言……恕我无礼,二郎君口口声声说非我阿姐不娶,难道还不了解她的性子吗?她一旦铁了心,别说是我了,只怕任何人都劝她不住。” “那怎么办?”李焕的神色竟显出两分颓然来。 徐皎叹了一声,“并非我不愿帮你,只是无济于事。二郎君与其想着劝她,倒还不如找到症结所在,知道她真正想要什么,彻底解决的好。” 章节目录 第252章 清脆的巴掌声 “给你个忠告,开诚布公地与她好好谈谈。问问清楚,她想要什么,再想想明白,你能否真正能许她一生,予她依靠。”徐皎说罢,不顾李焕一脸怔忪着若有所思,屈膝行了个礼,便是走了开来,到了崔文茵身边,轻笑着道,“让崔四娘子久等了。” 崔文茵的目光往身后愣站着的李焕一扫,便即收回,与徐皎一道迈开步子,往梅林深处而去。 走了几步,她却是突然低笑了两声。 惹得徐皎有些诧异地望向她,“崔四娘子笑什么?” “前两日,李二表哥与我说,他心里有人了,不能遵从家里的意思娶我。”崔文茵笑着道。 徐皎步子一刹,转眸望向她。 崔文茵面上仍是笑,“方才李二表哥刚来时,我还以为他说的心里那人就是郡主你呢!” 果然是这样!徐皎有些哭笑不得,“你误会了……”等等!徐皎再一想崔文茵方才的话,登时反应过来。 崔文茵笑着朝她点了点头,“本来吧,是郡主也没什么稀奇的。与郡主虽然今日才识得,不过说了这么一会儿话,就可以知道郡主不只长得漂亮,还是个雅正豁达的性子,你这样的人,自然是招人喜欢。只是,郡主已经有婚约在身了,李二表哥若喜欢你,自然要吃些苦头。方才站在那边,虽没听见你们说什么,不过看那情形,幸亏他喜欢的不是郡主你。” “哦?为何?”徐皎很是感兴趣地挑起眉来。 “因为郡主你不喜欢他呀,若是他喜欢你,那还真是自讨苦吃了。”崔文茵笑着朝徐皎一眨眼睛,有些小俏皮。 徐皎更好奇了,“你怎么看出来的?”她和李焕互不喜欢。 “喜欢一个人,这眼睛骗不了人啊!”崔文茵笑着道,“我长着眼睛呢,又不瞎,自己会看啊!” “那崔四娘子对你和李二郎君这桩婚事怎么看?”徐皎笑问。 “怎么看啊……”崔文茵沉吟道,“我起初以为李二表哥说有心上人的话是骗我的,直到方才见他火急火燎地来找郡主你,虽然郡主不是他的心上人,可他心里有人这事儿应该是真的。” “看他方才那副样子,这人在他心里分量还挺足的,既是如此……这桩婚事自然就此罢了啊,我又不是嫁不出去了。干嘛非得寻个已经心上有人的,那不还是自讨苦吃吗?” “再说了,我本来也算不上多么想嫁李二表哥,不过是家里安排,我又刚好没有想嫁之人罢了。既是他先开的口,回去后我也可以交代了,正好可以不用着急,慢慢找个我心仪想嫁的人。” “说起来,走这一趟凤安挺划算的,不只让这桩婚事圆满解决了,于我和李二表哥两全其美,还认识了郡主你……” 徐皎听崔文茵说着,突然也是忍俊不禁笑出声来。 崔文茵眉心一蹙,“郡主笑什么?”她没说什么好笑的话吧? “没什么,只是突然觉得人不可貌相,我本以为你是个文静腼腆的姑娘,结果才发现……” “我挺能说的?”崔文茵笑着接过话,“我也只在熟悉的人面前才能说,别的时候,是真的文静腼腆。也不知怎的,虽然与郡主头一回见,却能与你说这许多,大抵这就是一见如故吧?” “挺好!”徐皎望着她,两人相视一笑。不由想起那些女频小说里,总是免不了的一个接一个的恶毒女配给女主使绊子啊,陷害女主啊的,事实上,这世间多的是好姑娘,各有各的好,各有各的可爱,女孩子之间也可以有美好的友谊,相亲相爱的,不香吗? 徐皎与崔文茵当真是一见如故,去了一趟梅林,回来都是手拉着手的。 梅林里有两处雅阁,一曰暗香,一曰疏影。 这宴席便设在这两处。 此时时辰尚早,雅阁内供着茶果点心,惠明公主还专用珠帘隔开一处给徐皎作画,徐皎将崔文茵一并带了进去,还说一会儿也画一幅送给崔文茵。 崔文茵自然是高兴得很,隔着一道珠帘都能听见两个女孩子叽叽喳喳的笑闹声。 惠明公主瞧着有些纳罕,“文茵这孩子平日里不怎么亲近旁人,也没什么要好的姐妹,没想到,与阿皎倒是投缘。” 长公主笑道,“阿皎这孩子的特质如此……相处久了你便知道了,她就是个讨人喜欢的。” 边上其他人都是早就习惯长公主如今夸起女儿来毫不嘴软的,都是打迭着笑容附和着。 惠明公主淡淡一笑,目光落在隔着珠帘,显得有些隐绰的两道窈窕的少女身影上,凤目微微沉黯。 徐皎作画时,有不少小娘子围在珠帘后观望,有人叽叽喳喳小声议论着,也有人指指点点,徐皎却只专心作画,没有搭理,就是崔文茵也只时不时替她端茶倒水,做着侍婢的活计,却是一脸的甘之如饴。 可就在这时,人群中却是骤然爆发出一阵骚动,“啪”的一声脆响,就连专心作画的徐皎都不由得被惊动,抬起头往珠帘外看去,这一看,就是蹙紧了眉心。 人群突然噤若寒蝉,被围在正中的两个人刚好都是她熟悉的。捂着脸的那一个,背对着她,一身精心所制的裙衫,裙摆上层层叠叠开满了或粉或红的芙蓉花,今早徐皎才见过这身衣裙,穿在景珊的身上。 而她对面的,正是她从方才就一直紧跟着,对她的讨好好像甚是受用的李熳。只李熳这会儿满面怒容,用手指指着景珊的鼻子,方才那一声清脆的“啪”声从何而来就已然明了了。 “我打这一巴掌是告诫你,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开口之前最好想清楚。你方才说的话最好给我烂在肚子里,若是让我听见半点儿相关的言语,我就拔了你的舌头,我李熳说到做到。”李熳一边说着,一边目光带着警告地自围在周边看热闹的那些个贵女身上一一扫过,与她目光触上的人无一不是缩着肩膀,垂下了头。 有些怵这个看样子当真什么事都敢做的李五娘子,更惧怕她背后的势力。李家、惠明公主、长公主、太后、陛下!没一个是好惹的。 景珊丢够了脸面,捂着脸哭着跑开了。 李熳的目光再冷冷一扫,看热闹的人群也忙散了开来。 章节目录 第253章 醉酒 徐皎想道,得!难得她和李熳还有一致的地方,都喜欢甩景珊巴掌。 不过……李熳还是不够聪明,自己动手,自己的手不疼啊? 徐皎一边腹诽着一边就要收回视线,对于究竟发生了什么,半点儿不好奇。景珊那张嘴若是没管住,说出什么不好听的话来,惹怒了这位明显天不怕地不怕的李五娘子,挨打有什么好稀奇的? 却不想,视线不及收回,那头李熳骤然抬眼看了过来,两个人的目光隔着珠帘对上,李熳便是骤然大步往她这头走来。 直到瞧见李熳拨开珠帘几步走到她跟前时,徐皎还有些没有醒过神来。她来做什么? “景玥,这就是你们景家的家教吗?还说什么书香门第,诗礼传家,我看倒比那等破落户都不如,什么话都敢往外说,也不怕每一回都如今日这般,招个大耳刮子!”李熳一到徐皎跟前就是骤然发声,可是半点儿客气没有。 谁知,说完了也不见徐皎有什么反应,只是沉着一张脸,一句话没有,脸上惯常挂着的甜笑消失不见了,唇抿成一条直线,双眸幽冷将她盯着,不见半点儿温度。 李熳不知怎的,突然就有些发怵,悄悄咽了口口水,再开口时,那语气分明就气弱了两分,“你今日是不是在梅林与我二哥私下见过面了?” 徐皎没有说话,崔文茵却是皱眉看了徐皎一眼,这才道,“方才二表哥是与郡主说了两句话,可算不上私见,只是偶遇,而且我还在旁边呢,光明正大的……” 李熳瞥了一眼崔文茵,神色稍缓,目光再转向徐皎时,还是不善,“就算只是巧合,可你知道方才景珊说的多难听吗?景玥,你既已经定亲,就谨守分寸,莫要带累了旁人的名声。” 李熳说罢,转身摔帘而去。 走了几步却是撞上了本来在外头待客,听说这雅阁里小娘子们闹起来了,急冲冲赶来了解情况的惠明公主。 李熳却不过脚步微顿,就是越过惠明公主离开了。 惠明公主往珠帘这头望了望,就是收回视线,一边喊着“熳熳”,一边追了出去。 徐皎将目光从她们母女身上收回,转头对崔文茵道,“不管她们了,咱们继续画。有些渴,给我倒杯刚才那果子露吧!” 崔文茵“嗯”了一声,转身给她倒果子露,谁知,提起壶来却是轻飘飘,一倒,果真什么都没有了。 徐皎一看,有些愕然,“喝光了?”而且好像还是她一个人喝光的。 “你等一等!”崔文茵说着,便是抬手将她的贴身侍婢招来,那侍婢拿着空壶去了,过一会儿再回来,又是满满当当的一壶。 “这果子露味道不错。”崔文茵给徐皎倒了一杯,她又是一饮而尽,一边回味着,一边道。 崔文茵却是皱了皱眉道,“这怕不是果子露,是李府特制的梅子酒,到底是酒,少喝些。” 居然是酒?徐皎愕然,倒是半点儿酒味也没有尝出来。 徐皎点头应了一声,低头开始专心致志画起画来。 不一会儿,画得了。两幅,一幅给惠明公主,一幅给崔四娘子。 一幅只画了一株梅,且是一株古梅,傲立风中,枝干繁簇之景,意境清丽旷远。 另外一幅则是远景的香雪海,万蕊千花,当真是遥看一片白,雪海波千顷,好似提鼻就能嗅到梅香似的。 众人看着毫无例外都是迭声叫好,徐皎呵呵笑着道,“今日也不知是不是喝了梅子酒的缘故,这下笔如有神啊,刷刷刷就画好了两幅,还希望姨母和文茵能够喜欢。”徐皎说着,就要欠身,谁知身子一倾,就要栽倒下去。 负雪连忙将她扶住,众人这才瞧见她双颊酡红,身上散发出淡淡酒气,一双眼睛有些迷离,难怪方才说话,也比平常恣意了许多。 “你喝酒了?”长公主听着蹙了眉,凑上前来问道。 “没喝多少,就……就两……”徐皎倚在负雪肩头,吃吃笑着,伸出两根手指晃晃悠悠地比划。 “喝了两壶梅子酒!”崔文茵硬着头皮道。 “两壶?”长公主的声音变了。 “这梅子酒喝着清淡甘甜,可后劲大着呢,这两壶可不少,你们怎么也不拦着点儿?”惠明公主亦是变了脸色。 “我没喝醉!我酒量好着呢,才不会喝醉!”这时,徐皎突然闹了起来。 只要说着“我没喝醉”这类至理名言的人,都毫无例外喝醉了,且是醉大发了。 “我家郡主的酒量不太好……”负雪有些尴尬道。 “谁说我酒量不好的?都说我没醉了,你不信啊?不信的话,我走两步给你看!”徐皎说着,竟是将负雪一推,歪歪扭扭走了两步,走得多么惨不忍睹就不说了,再迈出第三步时,她身子一软,往后栽去,好在负雪早有准备,牢牢将她接住,可这回她半点儿杂音和动作都没有,已是彻底醉死了过去。 四下里,诡异地安寂了下,片刻后,长公主才扶额叹道,“红缨,去请赵夫人来!”今日这宴席怕是吃不了了。 徐皎没有吃宴,就被赵夫人匆匆带回了府去。虽然在场的人都知道惠明公主和长公主的意思,没敢多说什么,可迎月郡主作画时独喝了两壶梅子酒,结果还没有吃宴就直接醉死过去的事儿还是传了出去。 不过好在是没有闹出什么大的笑话,到底是无伤大雅,更好在迎月郡主婚事早就定下了,又是陛下赐婚,稳稳当当的,这事儿也就是大家闲来无事的一二谈资,而偌大凤安城,从来不缺谈资,等过段时日,就会有他人他事将之埋没得无半点儿声息。 当然了,此乃后话,此处暂且不表。 却说徐皎醉死过去,被赵夫人带回了景府,却直等到正月十一,日上三竿时,还没有半点儿清醒的迹象。 这也醉得太厉害了吧?赵夫人来瞧时,眉心皱得紧紧。 负雪心里却更是隐忧重重,有些事,赵夫人不知道,她却是知道的。譬如惠明公主对郡主总让人觉得有些不对劲的态度,譬如李五娘子对郡主莫名其妙的敌意……郡主是在李府晕过去的,到现在还是不醒,负雪越想越是发慌。 等到下晌,徐皎还是一点儿醒的迹象都没有时,负雪再也坐不住了。 章节目录 第254章 你凭什么 等到赵夫人再来看徐皎时,负雪便道,“夫人,郡主这么一直睡着也不是办法,大夫开的解酒药好像效果也不太好,婢子只怕郡主一直醉着会对身子有什么妨碍。” 徐皎一直不醒,赵夫人心里也是焦虑着,一听这话,心里更慌了,“那怎么办?若是动静太大,到底对阿皎的名声不好!” “婢子听说文楼能人志士颇多,咱们不如偷偷去告知赫连都督,或许他有什么法子呢?”负雪铺垫够了,终于说到正题。 赵夫人下意识就想说不,醉酒的丑态怎么好让未婚夫婿瞧见?可是转念一想,赵夫人又犹豫了,到底是阿皎的身子更重要,那个孩子如今看来也是个可靠的……赵夫人一咬牙,“行!你悄悄去一趟,记得不要惊动了旁人!” “是!”负雪悄悄舒了一口气,应声后就疾步出了屋去。 谁知,到了赫连府却是扑了个空,赫连恕不在家。 负雪正皱眉想着让人帮忙去请赫连都督回来时,有一个冷面的青年从暗处踱出,对她道,“如果是为了郡主醉酒之事小娘子就请暂且安心,我家郎君正是为此事出府去了。” 负雪愕然,虽然有些纳罕赫连都督真是个神通广大的,居然连这个也知晓,同时,心下却是悄悄松了一口气,有赫连都督这句话,她自然可以安心了。 负雪谢过,便是又急匆匆往景府赶回去,好将话带给赵夫人,也让她安心。 谁知走了几步,她却是察觉有些不对劲,寻了个地方藏好,回头一方雪亮的短剑就是刺了出去。 “是你?”目光触到一张有些眼熟的身影,剑势微顿,却没有收回,狐疑地蹙眉将面前之人盯着道,“你跟着我做什么?” 冷面青年正是文筹,略一沉吟,才道,“负雪娘子莫要误会,你一个小娘子孤身在外,在下总得将你平安送回景府才能向我家郎君交代。” 负雪看他一眼,似戒备,似探究,却终究是“唰”的一声收回短剑,道一声“不用了”,便转身迈步而去。 文筹在她身后大大松了一口气,看这身手,倒还真是不用,不过他本也不是真为了送负雪回去,他得回去守着迎月郡主啊! 如今对迎月郡主的事儿,他和文执可不敢有半点儿轻忽了。没有瞧见吗?醉个酒而已,郎君那万年不变的冷脸就变了,一言不发就十万火急般出了府去,也不知干什么去了。 李府这头,惠明公主赴了一场宴席,刚回到府中,换了一身家常的衣裳,正坐在妆台前卸钗环,她亲信的玲姑就到她跟前低语了两句,惠明公主双眸先是一亮,继而又黯去,眉心皱起,面色一瞬复杂。 默了两息,这才道,“你先将人带过去,我随后就来!” 玲姑领命而去,惠明公主却是坐在妆台前,望着妆镜中的自己呆了好一会儿,这才将方才卸去的钗环又一一插回发髻,站起身来,往外行去。 李府如今的宅邸算得原本的李府与后来先帝所赐的公主府合为一处的,惠明公主又得李鼎峰看重,在李家的地位很是牢靠。 即便她常年不在凤安,这凤安的宅邸也是由她的心腹打点着,尤其是她自己的院子,那当真是如铁桶一只,她想要捂住的秘密就会永远都是秘密。 已至暮色四合时,前头的花厅里已是点了灯,晕黄的烛光流泻而出,落在惠明公主带着怔忪的面容之上。她在厅外驻足了片刻,才拾阶而上。 跨进门槛,一眼就瞧见了立在厅中的人。 一身玄色衣衫,单手负在身后,宽肩窄腰,身姿挺拔如松,端的是长身玉立! 听得动静,那人转过头来,一张如刀雕斧凿般轮廓分明到冷硬的脸,面上覆着寒冰,没有半丝表情,一双黑眸幽幽,冷沉似坚冰。 惠明公主瞧着那张脸那双眼,半晌难言,可眼里却分明有复杂的情绪流转,眼角转瞬红湿。 两人就这么对望着,半晌没有说话,直到赫连恕垂下眸子,朝她伸出手去,冷冷地吐出两个字,“解药!” 两个字,将花厅本就微妙的气氛瞬间冻结,惠明公主刚刚微弯的嘴角僵滞,眼里复杂的光一点点暗阒,“原来,你是为了这个来的?你认为,我下了毒?” “不然呢?”赫连恕冷声反问,“你数次想要见我,皆被我拒绝,所以,你就想了这么一个法子,逼我来找你!我如你所愿来了,那你是不是该交出解药了?” 惠明公主望着他一会儿,突然哂笑一声,“我可不只是为了见你这么简单,总得先让我将想说的话说完才成吧?”惠明公主一边说着,一边已是款步走到了一旁的椅子前,敛裙坐下,一双凤目静静落在赫连恕面上。 赫连恕伸出的手缓缓屈握在一处,暗沉的双眸深处幽光暗闪,转瞬沉溺,他转身走到两步开外的椅子处,坐下,与惠明公主隔着半个花厅以目光无声对峙。 “阿皎是我要娶的人,往后我不希望再有人,以任何借口再伤害她。更不要再用那些不入流的手段去妄图左右她,否则,我不会手下留情。”赫连恕再开口时,声音冷肃不带半点儿温度,一双眼睛更恍若利刃一般,自带浴血的杀气。 惠明公主一愕,却是有些受不住道,“我是为你好!我本以为是杨祜强加给你的婚约,可既然是你自己选中的,那我便不再置喙了。可景玥名义上是杨祎之女,我冷眼瞧着,她们感情还甚好,这事儿我便容不得。只有景玥得知杨家人的真面目,彻底与咱们站在一边,来日你才不会左右为难。” “咱们?来日?”赫连恕一哂,薄唇轻勾,一抹冷冽的弧度,带着上挑的眼角处一抹同样凛冽的冷光,迫面而去,“你凭什么?” “我的事自来都是我自己做主,与你何干?”赫连恕抿平嘴角,每个字都含着寒意,恍若冰珠一般蹦出。 “你当真不在意吗?你就算不与我一道行事,那你的身份……你可曾想过等到那一日,她会作何选择?”惠明公主脸色微微转白,却是一咬牙,嗓音沉凝道。 “那是我的事儿,不劳你操心!”赫连恕的声音仍是冷沉,没有半点儿温度。 章节目录 第255章 名字的由来 “我本也没有错,不过是想引她去想想她父亲死的真相,我说的都是真话,难道你还要让她认贼做亲吗?”惠明公主微微拔高了嗓音。 “你知道九嶷先生之死的真相?”赫连恕的双眸微微一眯,眼中锐光不减,更甚。 惠明公主却是微微一滞,“彼时我已不在凤安,不过,以我对大魏皇室的了解,这件事必然没有那么简单。” “所以,大魏皇室多半与她有杀父之仇,她却与之相亲,她父亲若是泉下有知,情何以堪?我引她发现真相,何错之有?”惠明公主的语气越发地理直气壮。 赫连恕却已是冷沉着一张脸,收回了目光,“还是那句话,这是我们的事,用不着你多费心!” “你……”惠明公主咬牙,下一瞬陡然想到什么,眸子微微一眯,“难道,你们已经知道了?所以……与大魏皇室不过是虚以委蛇?你们查到了多少?若是有什么不好办的地方,我可以帮忙……”惠明公主的语气转而轻快急切了许多。 “用不着!”赫连恕却是半点儿不留情地打断了她。“你过你的阳关道,我走我的独木桥,咱们不相干!只且将我方才的话记在心上,莫要再往阿皎身上打什么主意,否则,你我便是仇敌。” “仇敌?”惠明公主倏然扯着唇角讽笑起来,“你我现下难道还不是仇敌?你若非恨我,又岂会如此?不过,你恨我……也是应当!” “不!我不恨你!”赫连恕冷声道,语调没有半分的起伏,在惠明公主一愣后,带着希冀的目光看过来时,他才又冷声道,“一个陌路人,我为何要恨?” 惠明公主一怔,面上的喜色乍然褪去,显出一种脆弱的苍白。 赫连恕的面容与目光仍不为所动,“所以,一个陌路人几次三番想要插手我的事情,这本身就是一件让人恼火的事儿,你说呢?惠明公主?” 明明是人人都可唤的“惠明公主”,可这四个字从他口中钻出,却是让惠明公主钻心似的疼,她望着赫连恕,嘴角蠕动了一下,喃喃唤道,“赫儿……” 赫连恕因这个称呼,双目忽闪了一下,却也只是一瞬,他下一刻就冷着嗓道,“惠明公主是想要害死我吗?在这里,我叫赫连恕。恕……是先生替我取的名字。恕,宽宥也。公主不妨猜猜,这名字到底因何而来?” 惠明公主愣愣看着缓缓站起身,居高临下望着她的男子,那一双幽冷的双眸中含着一丝扎人的讥诮,薄唇冷冷一勾道,“先生是让我宽宥自己!让我坚信,自己的出生不是一个错误!” “不是……”惠明公主面上的血色褪得干净,轻轻摇了个头,眼角又再度红湿,却是语不成言。 “没有谁规定这天下所有的父母都要爱他们的孩子,父母……我不过是经由你们来到这个世上罢了。不管因为什么原因,终究是你生下我,这一点我铭记在心,欠你的生育之恩,我终是会还给你。可只是我欠你的,不是阿皎,请你往后,不要再以任何为我好的名义,肆意伤害我身边的人,甚至想要管控我的生活。” 赫连恕说到此处,停了下来,冷眼睇着惠明公主好似被抽尽了浑身的力气一般,身子一软,就瘫在了那圈椅深处。 他目下闪闪,将薄冷的唇抿成一线,在满室的冷寂中语调淡淡道,“公主想说的,可都说完了?” 惠明公主羽扇般的长睫微微一颤,没有忘记他此行的目的,她一哂,哑着嗓道,“没有解药!我没有下毒,只是那梅子酒确实后劲儿太大,她又不胜酒力,因着这样,倒让你急成了这般?若是你实在不放心,我这里有效果不错的醒酒药,我这就让人去取来给你!” 赫连恕眉心微微一蹙,望着她,似在评估她的话可信还是不可信,片刻后,他才道,“若只是醒酒药就可以解决的事儿,就不劳烦了。”她给的醒酒药,他未必敢给阿皎用!他愿意相信阿皎只是醉酒,这个事实让他长舒一口气。 虽然是误会一场,但今日这一趟,不算白来。该说的都说清楚了,也好。 赫连恕深望一眼惠明公主,脚跟一旋,就是转身阔步往外而去。 惠明公主望着他的背影被屋外不知何时落下的夜幕所吞噬,扯了扯嘴角想笑,眼里却尝到了一丝咸湿的味道,她一愕,抬起手往脸上一抹,染了一指的湿,这才恍惚发现,竟是哭了。 多少年了,她已经多少年未曾哭过了? 不是没有艰难的时候,只是比起从前,都算不得什么,更因着,她总觉得,哭是软弱。而她的前路,眼泪无用。 谁知,再哭,竟是这样的境况。 玲姑在外头瞧见赫连恕离开时,就赶忙走进花厅,谁知,入目却是惠明公主孑然坐在那里,默然垂泪的样子。她一愣,继而心下一酸,走过去后,迟疑着唤了一声“夫人”,抬手将惠明公主揽在了肩头。 惠明公主转头望着赫连恕方才离开的方向,幽幽道,“这些年,我不怎么想起他,是不敢想。可知道他在凤安的时候,我就管不住自己了,尤其是听说了他的婚事,我哪里还坐的住?可直到刚刚,我才明白,原来都只是借口而已……我只是想来看看,哪怕看他一眼都好。” “早前在宫里,我远远地瞧见他的身影,没有看真切,可刚刚,我见到他的第一眼,我就认出来了。真是奇怪……明明都过了这么多年,他已经不是我离开时的那个三岁孩童,而是长成了铮铮男子汉的模样,可我还是一眼就认出来了,是他,是我的那个孩子。”惠明公主说着,已是泣不成声。 这个模样的惠明公主让玲姑的心揪成了一团,那个地方的那些人,终究是夫人心里最痛的伤,如今又被生生揭了开来。“夫人,不是你的错!你也是没有办法……你为何不告诉他,当初是你指引杜先生,带着文楼去北羯?文楼这些年护他,杜先生教他,若非有你……” “可我终究是抛下了他。至于文楼……”惠明公主苦笑了一下,“当初的文楼若非有他,又哪里能得以保全?” 章节目录 第256章 先灭火 “文楼护他,他又何尝没有护文楼?文楼上下与他都能想得通透,终究只有我们,一叶障目罢了。” “夫人……”玲姑看着惠明公主,眼里的泪也再忍不住了。 “其实,他恨我也是应当的。我倒宁愿他恨我,我只怕,他当真如他所说那般,连恨我……都不愿了。”惠明公主闭上眼睛,一串眼泪从紧阖的眼睑下滚滚而落。 赫连恕从李府出来后,就径自去了景府。带着信得过的大夫去给徐皎把了脉,确定惠明公主所言非虚,徐皎当真只是醉酒过度之后,赫连恕的心放下了一大半。 看着将醒酒药给徐皎灌了下去,他转身朝着赵夫人长身一揖道,“伯母,我想在这儿守着阿皎醒来!” 赵夫人微微一顿,而后挥手道,“那你守着吧!大夫说了,她最多一两个时辰怎么都该醒了,只怕醒来了会饿,我去让厨房给她做点儿好克化的吃食。” 赵夫人说罢,带着人走了,还顺道将房门轻轻掩上,对赫连恕放心得很。 人都走了,赫连恕这才反身在徐皎床畔坐下,执起她的手,放到唇边轻轻吻了一下,双目幽深沉凝,却是瞬也不瞬地胶着在她的睡颜之上,没有一刻离开。 徐皎皱着眉嘤咛了一声,想要睁眼,却觉得这眼皮子重得厉害…… “醒了?”耳边传来一记沙哑的轻问,却是她再熟悉不过的嗓音,熟悉得让她心悸。 是赫连恕……等等!赫连恕? 徐皎一惊,倒是克服了眼皮发重的困难,骤然睁开眼来。 入目果真是赫连恕一张沉肃的脸,她转头四望了一下,没错啊,这里是她的卧房,所以……“你怎么会在这儿?”她一边问着一边就想急急起身,谁知,脑袋却是抽疼得厉害,她身子一僵,顿住了。 恍惚间,听得赫连恕一声沉抑的叹息,紧接着一双手就是轻轻揉上了她的额角,“头疼了吧?我看你往后还敢不敢再喝酒了!”赫连恕声音冷沉,手上的动作却是轻柔。 偏偏有些人娇气得很,“轻点儿……”这头痛和赫连恕的话总算是提醒了她一桩事儿,眼儿一瞟,再瞧见窗外夜色如水,徐皎有些气弱道,“我该不会醉了整整一个日夜吧?”她最后的记忆是在李府花厅里,给众人瞧她画的画儿呢,那个时候,天还没黑。再后来……她就什么都记不得了。 带着两分心虚的小眼神儿往赫连恕瞟去,某人回给她的却是一张冷脸,以及明明白白写着“你说呢”几个大字的冷凛眼神,徐皎登时头皮发麻,呃……她的酒量原来竟差成了这样? “好些了?”随着他的按揉,徐皎紧皱的眉头渐渐舒展开来,赫连恕沉着嗓问道。 徐皎一直小心瞄着他的脸色,听他问着,点了点头,却在他抽手时,赶忙将他的手拽住,一脸真诚道,“我知道我错了,我保证,我往后再也不喝酒了。”可是想想……她之前也没以为那是酒啊,这个保证好像很容易踩雷,“那个……这个可能不太容易,那,我保证往后再不喝醉了?” “你是一杯倒!”赫连恕毫不留情地揭了她的底。 徐皎快哭了,一双眼睛湿漉漉将他望着,可怜兮兮,“那怎么办嘛?我本来还想着练一练,往后可以陪你一起喝的。你那么喜欢喝酒,我却是个一杯倒,咱们往后会不会没有共同语言?你往后会不会遇着一个也是千杯不倒的美娘子,就后悔现在喜欢我了?”徐皎一迭声的问啊,连她自己都觉得作,可不行,得绷住了,先灭了某人的火才行。 赫连恕皱着眉望着她,沉凝着面色,好一会儿,才叹了一声,抬起手压了压她的头顶,道,“我喝酒不用你陪!”眼见着因自己这一句话,徐皎眼里瞬时包了两泡泪,嘴角一撇随时就要哭起来似的,赫连恕心口一掐,忙改了口,“让你陪,只是往后记得了,要喝酒时,只能有我在时才喝。” 莫说如同这回般直接醉死过去了,就是她以往喝醉时的样子,他也半点儿不愿旁人瞧见。 听他这么说,徐皎就知道这是雨过天晴了,登时破涕为笑,冲着他大大“嗯”了一声,便是扑到了他怀里,死死扣住了他的腰。 赫连恕抬手抚上她的头发,叹了一声,“以后当真不能再这样了,你可知道你这回可是将伯母还有负雪她们都急得够呛,也吓坏我了。” “知道了!”徐皎靠在他胸前,乖巧地应道。 赫连恕无奈地抱紧她,这个小女子,对付起他来是越发得心应手了。本来想着要好好教训她一回,让她长长记性的,哪里晓得……被她插科打诨,三两下就弄成了这样。 两人静静抱在一处,直到听着一阵响亮的咕噜声,两人一愣,继而分开,不约而同地低头望向徐皎的肚子,赫连恕挑眉问她,“饿了?” 徐皎才不会不好意思,很是坦率地一点头,“是啊!” 赵夫人让厨房给徐皎熬了清粥,听说她醒来了,便是忙不迭盛了给送来。 望着徐皎自然是忍不住数落了一番,而后将那碗粥往赫连恕手里一塞道,“阿恕你来喂吧!” 言罢,横了一眼偷笑的徐皎,便带着人转身走了,又将房门掩上,只留了他们两人。 徐皎朝着赫连恕“啊……”地一张嘴,赫连恕倒是安之若素,舀起一勺粥吹了吹,觉得不烫口了,这才喂进她嘴里。 如法炮制,又喂了两口,徐皎一边吞粥一边笑了起来,“若让人瞧见此时的赫连都督,不知还有没有人说你冷血无情啊!” 赫连恕冷哼一声,没有说什么,只是动作轻柔地又喂给她一勺粥。 徐皎望着他尚算平和的眉眼,双眸忽闪了两下,“昨日在李府,李焕说,他请了你去赴宴,可你说忙,回绝了?” 徐皎当时就觉得奇怪,他知道她会去,哪怕是为了见她去一趟也可以啊,而且他应该料到李焕有事要请他帮忙的,可他回绝了,除非他真的忙? 赫连恕双眸一黯,舀粥的动作微微一顿,“有一些原因,不想去李府!” 徐皎“哦”了一声,望着他陡然有些沉郁的眉眼,“是有什么事儿吗?” 章节目录 第257章 上元灯节 “没什么。”赫连恕下意识地否认,下一瞬,舀粥的动作一顿,他默了两息,将勺子松开,勺子与碗壁磕碰,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他抬起一双乌沉沉的眼,望向徐皎,“是有一些事……”开了口,他又停顿了一下,“一句话两句话也说不清楚,改日吧,等有机会了,我再与你说。” 徐皎望着他,轻轻“嗯”着点了点头。 之后两人没有再说话,一个喂,一个吃,让那一碗清粥见了底。 赫连恕用帕子给她擦了嘴角,站起身来道,“你没事儿我也放心了,就先回去了。” 徐皎点了点头,他们虽有婚约在身,他也没有在这儿久待的道理,何况,他怕已是在她房中好些时辰了。 “上元那日,我可能要晚些才能得空,你先去街上,回头我来找你。” 徐皎点头,“知道了,你去吧!” 大魏历来的规矩,上元灯节那天,皇帝会带着皇后与储君登上朱雀门,与百姓同乐。 缉事卫身为近卫,免不了要负责一些护卫事宜,他能脱开身就已是不错了,不能要求太多。 “那我真走了,乖乖听话,好好吃饭,好好睡觉,不许病了!”赫连恕带着两分命令的口吻道。 “知道了!去吧!”徐皎笑着朝他一挥手。 赫连恕点点头,转身走出屋去。 却不想到了门口,就撞见了赵夫人,她身后还跟着一人,居然是景珊。 景珊听说与徐皎有婚约的赫连都督登门了,怀抱着几分想要看笑话的意思特意在吴老夫人那儿讨了个差事,来扮演一回姐妹情深。 谁知,刚到就撞见赫连恕从屋里出来。 景珊抬起头瞄了一眼,登时心跳如擂鼓,连忙垂下头去,等着赵夫人介绍她的身份,等着赫连都督拜见她这个“大姨子”。 谁知赫连恕不过淡淡瞥了她一眼,便是拱手向赵夫人道,“伯母!” “阿皎怎么样了?”赵夫人往他身后看了看。 “一碗粥喝光了,我瞧着精神不错,伯母可以放心了。”赫连恕应道,语调虽没有多少温度,却已是和缓。 赵夫人听罢果真长舒了一口气,“那就好!你这是要走了?” 赫连恕点头。 “那你去吧,夜也深了!早些回去,早些歇着。”又看了看他身上的装束,不过薄薄一层单衣,登时又是皱眉道,“这个时节正是春寒料峭的时候,你还是多注意着添减衣裳。” 赫连恕应了一声,“伯母放心!”说着,又朝赵夫人一揖,起身后这才迈步离去。 自始至终,无论是赵夫人也好,还是赫连恕也罢,竟没有一人想起要问一句景珊,或是介绍她,倒好像她只是无关紧要之人一般。 景珊的手紧紧掐在一处,才克制住自己没有气得直接抖起来。 赵夫人此时才想起她来似的,转头望着她道,“阿绫啊,没有想到会直接撞上,倒是有些失礼了。不过你也听到了,阿皎刚喝了一碗粥,你这个汤她怕是暂且喝不了了,不如就先放下吧?婶娘先替阿皎谢过你的好意,待一会儿阿皎想喝时我再让人热给她喝?” 景珊扯扯嘴角,打迭起笑容,却因着笑意不及眼底,显得有些皮笑肉不笑,“那就烦劳婶娘了。”目光往后一瞥,身后端着托盘的侍婢会意地将汤盅奉上,看着半兰接过。 “阿皎醒了就好,祖母那头还挂心着呢,我还是回去回话,也好让祖母安下心。” “阿皎这头还要人看顾着,我便不送你出去了。”赵夫人对景珊也是不冷不热的态度。 “婶娘自忙!”景珊道一声,便是径自转过身,往外行去。 一路走出明月居,景珊骤然停步,转头往身后看去。 夜凉如水,将周遭的一切都密密笼罩,只有明月居在一片暗夜中还透着晕黄温暖的光,这温暖却刺得景珊心口不平。 本以为景玥没能嫁成李二郎君,反倒被赐婚那个有冷酷阴狠之名的赫连都督,景珊的心境就平和了许多。谁知,她去李府,奉承李熳,瞧出李熳不喜景玥,特意顺着她的心意说景玥的不好,却反被侮辱。而那位她以为千般不好的赫连都督,撇开性子不谈,就外貌而言,居然半点儿不输李二郎君,甚至是有凤安城第一郎君之称的景钦也与他只是伯仲之间,不同的类型,却同样的出色。 而且,目下来看,赫连都督对景玥还甚是紧张,不管是不是因着他们之间乃是御赐的婚事,反正景珊瞧见的是徐皎不过醉了一回酒,这赫连都督就忙不迭来看了。 可是景玥她凭什么?明明她才是景家的大娘子,她父母双全,景玥……不过一个没有爹,又在乡下长大的乡巴佬罢了。 景珊望着明月居的方向,紧紧咬起牙来,过了片刻,才扭头而去。 徐皎醉酒后也算因祸得福,就一直宅在家里,直到了正月十五。 都说八月十五云遮月,正月十五雪打灯。今年的八月十五倒是见着了月亮,今夜不知能不能见着雪打灯的美景尚不知,可八月十五那天晚上的经历实在算不得美好,以致徐皎好似落下了什么阴影似的,清早起来,右眼皮就直跳。 徐皎本是个不信邪的,可却总记起那右眼皮跳灾的说法,有些心神不宁,连带着对期待已久的上元灯节也意兴阑珊起来。 只是等到要出门时,却还是抵不住心里的渴盼,换上早就备好的新衣,与景钦、景铎并景珊几个一道出了门。 上元灯节,这是凤安城一年之中最为热闹的节日。等到明日,各衙署又要开始办公了,年节也就算过完了。 这一日的凤安城简直是灯的海洋,华灯璀璨,火树银花,人声喧嚷,热闹非凡,真真的人间不夜天。 除了花灯与人,街上还充斥着各色商贩,吃的、玩儿的,应有尽有。 路上闻见糖炒栗子的味道,景钦给徐皎和景珊二人一人买了一包,递到她们手里。 徐皎捧着那包糖炒栗子,骤然想起了什么,不由笑了起来。 “大哥哥,二哥哥,一会儿你们自去玩儿吧,不必管我!”徐皎笑着道。 景钦就是皱了皱眉,景铎还没有说什么,景珊却是笑着道,“看来阿皎今晚是与赫连都督有约了啊?” 章节目录 第258章 百戏场 “对啊!”徐皎应得爽快,上元灯节是未婚男女的盛会,未成婚的男女尚且可以光明正大地约会呢,何况她和赫连恕有婚约在身,她有什么不敢承认的? 景钦没有言语,掉头望向街边的各色花灯,面上没什么表情,一张面容在明灭的灯光下,显得斑驳陆离,晦暗不明。 景铎瞄景钦一眼,咳嗽了两声道,“那好吧,既是如此,咱们也不便搅扰……” “大哥你的意思该不是就要丢下阿皎吧?”不等景铎将话说完,景珊就一脸惊讶地打断了他。“那可不成啊!这人来人往的,听说还有拍花子的,阿皎若是有个好歹,那咱们怎么交代?倒还不如先与她一起,等到赫连都督来了,咱们再走吧?” 景珊的提议居然还有理有据,而且话里话外一个多么关心爱护妹妹的姐姐啊,若不是她是景珊,她还真信了她的邪。 “好啊!”徐皎略一思忖,甜笑着应道,她就要看看景珊想要做什么。 景铎蹙了蹙眉心,左右看了看,最后很是识时务地咳咳两声,闭了嘴。 景钦若有所思瞥了一眼互相望着,面上都是笑容的景珊和徐皎,亦是没有说半个字。 几人又沿着灯火通明的大街缓步而行,一路上景钦都沉默着,没再说话。景铎倒是一贯的滔滔不绝,徐皎时不时与他搭搭话,景珊除开方才那一番话后,居然又恢复了早前不怎么说话的沉静了。 街上有耍百戏的,不少人在围看,热闹非凡。 徐皎一路上虽然看似在饶有兴致地看灯,再时不时与景铎说笑两句,实则在有意无意地观察着景珊。 她绝不信景珊几日的时间就转了性,方才那番话当真只是心血来潮的好心?绝不可能。 不管她在打什么算盘,必然不会是好事。 场中表演完了竿戏,这会儿正有个小女孩儿在叠案。那小女孩儿一边翻着筋斗,一边将台阶下的桌子一层层翻递上去,再到顶上起舞。每每累叠上一层新的桌案,小女孩儿灵巧地翻越上去,在上头起舞时,周遭便会爆出一阵热烈的叫好声,与雷鸣般的鼓掌声交织在一起。 眼看着那桌案已经叠到第八张,瞧上去已经差不多有三层楼那么高了,就是徐皎亦是不由紧张起来,看着小女孩儿在上头做了几个动作之后双手按着桌案,弯腰、脚后伸,脸向上,倒立着,将小小的身子以不可思议的柔韧拗成一个几乎要望到自己脚后跟的模样。 四周叫好声骤然爆发,徐皎亦是用力鼓起掌来,控制不住的激动。 从前也不是没有看过耍杂技的,但多是在晚会上,这样身临其境的还是头一回,而且,如今又没有威亚或是气垫之类的保护措施,这可是实打实的功夫啊,怎不让人看得心潮澎湃? 叠案过后,又是表演弹丸。一个年轻男人上前来,朝着人群施了个礼,便是抛出一颗弹丸,在弹丸快要掉落时,他又射出一个将之击碎。这个对于徐皎来说,倒是没什么稀奇的,毕竟她如今的箭法虽算不上百步穿杨吧,但箭无虚发也差不多了,所以,看着这个就有些意兴阑珊。 正好人群后头隐隐传出了别的响动,有些人侧目去看,便听着了一阵渐渐高扬起来的吵嚷声。 听了片刻,原来是一对夫妻不知因着何事吵了起来。徐皎微微眯起眼,极快地瞥了一眼景珊,却见她居然也在看她,目光与她相触时,她似愣了愣,下一瞬便是移开眼,又望向了场中。 徐皎敛下眸子,长睫遮掩了眼底的思虑。这时,场中的弹丸表演已比方才刺激了许多,两个男人正在一同朝对方投掷弹丸,两颗弹丸在半空中相击碎裂,这功夫显然就要高深许多了,倒让徐皎想起了武侠小说中高手过招的“飞叶摘花”来了。 一片叫好声中,那两个男子抱拳行了礼,退了下去。又有一个高瘦的男人和一个妇人上前来,两人手里都提着一只被布罩起来的笼子。 徐皎看似专注地望着场上,实则眼角余光却始终挂着景珊的方向,更是悄悄留神着四周的动静。 后头那一对夫妻吵得好像更厉害了些,只是大家的注意力都放在了百戏场上,不曾太过关注。 百戏场上那一男一女竟是将笼子里的两只鸽子凭空变走了。 徐皎瞧过不少后世的魔术,自然不稀奇。可周围观看的,多是不知当中关窍的,个个都是惊叹连连。徐皎一边拍着掌,一边却是注意到景珊往后一退,四周人潮拥挤,她一退,就要被人潮淹没。 徐皎嘴角一弯,迅即伸出手去,箍住她的手腕,将她扯住,笑着道,“大姐姐小心啊,这人多着,可别走丢了。” 景珊望着她,打了个愣怔,心口更是一颤。两人四目相对,徐皎面上的甜笑更甚了两分。 “我们来!”正在怔忪时,耳边骤然响起一把很是耳熟的嗓音,徐皎蓦地回头去看,堪堪瞧见赫连恕的侧颜,腕上已是一紧,被他拉扯着,就直直朝场中走去,而她手中拽着的景珊却是自然而然地松了开来。 “做什么?”徐皎愕然问道。同时听着身后喧嚷声声,她一惊,蓦地回头去看。 眼前却已被汹涌的人潮淹没,什么也瞧不见。 赫连恕将她拉扯回来,笑着对她道,“这摊主说,他不仅能将鸽子变没,也能将大活人变没,可这周围的人,没人敢试,所以我便自告奋勇带着未婚妻子来助他一回,也让阿皎过一回不同寻常的上元灯节。”赫连恕望着她时,一双往日里如寒星一般的双目今日好似也被这万千灯火染亮了一般,灼灼熠熠,里头有热切的温度,也有欢悦的笑意。 徐皎不期然就是看迷了眼,哪里还记得其他,被赫连恕拉着就往那场中走去。 这百戏场四周却比方才安寂了许多,人潮都往方才喧嚷声传来的方向涌去看热闹了。她的双眼被蒙了起来,四周一片黑暗,不远处的喧嚣声隐隐绰绰,听不太真切,她什么都看不见,却半点儿不怕。因着那一只紧紧握住她的手,她无所畏惧。 好一会儿后,有细微的风息变化,她陡然觉得自己腾了空,被人抱在怀里,耳边是猎猎风声,飞掠而过...... 章节目录 第259章 明月为媒 待得停下来时,她眼睛上覆着的黑绸被人揭开,入目就是赫连恕的一双眼睛,定定望着她,仍如敛尽万千灯华一般,熠熠生辉。 徐皎朝他弯唇一笑,这才移开视线打量四周,这么一瞧,她却是愕然道,“这里是哪儿啊?” 他们竟是已不在方才那处百戏场上,也不在街上,反倒是站在一处屋顶上,极目一看,就能瞧见上元灯节格外璀璨热闹的凤安城。 “是啊,这里是哪儿啊?”赫连恕亦是问了一声。 徐皎转头望他,见他微微拧着眉,面上仍然没有什么表情,却很明显在摆出一脸的疑惑。徐皎抿嘴笑着,“你不知道这里是何处?” “我自然不知道啊!看来,那百戏摊的摊主幻术果真了得,竟是将我们从那百戏场变到此处来了。真不知此处是人间,还是地狱,不过......”赫连恕紧了紧手心里那一只自始至终拢着的手,目光灼灼将她望着,沉声道,“只要我们在一处,人间一起蹚,地狱又何妨?” “赫连都督的情话亦是越发了得了。”徐皎轻声曼笑,“那百戏摊是你的人?”她知道一些所谓幻术的关窍,自然知道他们能将鸽子变没,是仗着那鸽子被驯养得听话了,其余便是障眼法。可要将大活人给变没了,再高明的障眼法,若离了人的配合,那都是空谈。 赫连恕叹了一声,“看来还真瞒不了你。不过算不上是我的人,只是走江湖的,刚好认识,略有些交情罢了。这才请动他们帮我这个忙,不过目下看来,我好像有点儿跳梁小丑之嫌啊?”说到后来,他声音微微沉郁,虽然面上瞧不出什么,但眸子里却流露出微微失望来。 徐皎笑着抬手抱住他,“不会啊!我很喜欢!至少真的算得我过的,非常不一样的上元灯节。” 赫连恕看她一双弯成月牙儿的眼睛,便知她并非假意,眼底那一丝失望登时如汤沃雪一般,消失了个干净。 “抬头看看天!”赫连恕抱了徐皎片刻,突然抬手指了指上空。 徐皎抬起头来,头顶是好似没有边际般的,墨蓝色的天空,一轮皎洁的月亮正挂在头顶,恍若一方硕大皎亮的玉盘,离得好似很近,徐皎恍若被那月光给蛊惑了一般,不由地朝着那月亮探出手去。 赫连恕不知何时绕到了她的身后,伸出双臂将她紧紧环抱住,与她一同仰头看着天上那一轮皎月道,“站在这里赏月是不是觉得离月亮好像近了许多,伸手就能碰到似的?” “嗯。”徐皎笑着点了点头,煞有介事道,“方才,我真的碰到了。来,给你!”徐皎将握着的拳头小心翼翼地往他跟前递去,到了他眼前,才松开道,“瞧见没有?我可是抓了满满一掌的月光,送你!” 赫连恕望着她一双比明月还要亮灿的双眸,抬手将她的那只手拢在掌中,一双眼睛始终胶着在她面上,“今夜天公作美,赠了这一轮皎月,不知十六年前,你出生那一夜,这月亮是否也如今夜一般无二?” 徐皎一愕,“你知道?”知道今日是她的生辰?事实上徐皎也是王菀生辰那日,骤然生出对徐皎生辰的好奇,用了些法子才不着痕迹从负雪那儿打探来的。 赫连恕淡淡点了个头,“想知道,自然便能知道。”他望着她,眼眸如星,徐皎见着他慢慢俯下的脸,愣了神,直到额上烙下一吻,听他恍若叹息一般低声喃道,“阿皎,今夜贺你芳辰,愿你,平安、喜乐。”她才醒过神来。 徐皎嘴角弯了起来,却在他移开时,双眼晶晶亮地将他仰望着,“所以,这便是我的生辰礼物了?” “当然不是。”赫连恕从衣襟里掏出一支发簪,送到徐皎跟前,“礼物是这个。”月光下,卧在他掌间的发簪顶端开出了一朵血红色的花,这花徐皎未曾见过,却可以看出是用红玉所雕,而且雕工精湛,这玉的材质瞧着很是眼熟,倒好似与他上回赠她的那只红玉手镯甚为相似。 “这是我们北羯独有的花,它生长在大漠,很是罕有,我们都叫它瞻匐,是最为珍贵的意思。”赫连恕轻声解释道。 “如人入瞻匐林,唯嗅瞻匐,不嗅余香。如是若入此室,但闻佛功德之香,不乐闻声辟支佛功德香也。”徐皎从前研究过一些佛家的壁画,对佛家的典籍有所涉猎,听到这个名字,就想起了这句话。 赫连恕淡淡一笑道,“不知是不是同一种,不过无论是哪一种说法,寓意都很好,所以我将这簪子送给你,希望能给你带来好运,护卫你的平安。” 徐皎挑眉笑了,“给我簪上吧!” 赫连恕笑着,将那簪子缓缓插进了她发髻。 “好看吗?”徐皎将头歪了歪,笑望他,俏脸生媚。 “好看!”赫连恕毫不吝惜地赞美。 徐皎抬起手,将他的手拉了起来,却是顺着他的指缝,将她的手一寸寸滑进去,直至与他十指紧扣。 “阿恕,你自幼随杜先生习汉学,读汉家典籍,识文、知礼,那你可知在中原,你送一个女孩子发簪,代表着什么吗?”徐皎望着他们纠缠在一处,密不可分的手,轻笑着问道。 正因着她的动作而觉得一种难言的痒与麻从指尖一路蔓延到心底,再流窜到四肢百骸的赫连恕骤然听得她这一声问,微微一僵,抬起眼望向她。 入目,是她一双恍若盛着星光,带着璀璨笑意的双眸,他微微哑着嗓道,“知道。代表着定情。” “我们早就已经定情了。”徐皎微微撅了嘴,不满。 “我知道。我送这发簪,也不是为了定情。”赫连恕望着她,声音慢慢平稳下来。 徐皎又笑了,朝他又逼近了两分,“那......是为了什么?”那尾音带着勾子,软糯的嗓音携着满满的魅惑。 “我这些时日总在想,该怎样向你求亲才好。”赫连恕望着她的眼睛,哑着嗓,娓娓道。 “那.....你想好了吗?”徐皎眨着眼,又问道。 “今夜是你的生辰,明月为媒,万千灯火为聘,这一支发簪便是我的信物,阿皎,我送上我的心,我的命,向你许诺,只要我活着一日,便会护你一日。你可愿做我心尖上唯一一朵盛放的瞻匐花?” 章节目录 第260章 让她自作自受 赫连恕说这番话时,一双眼睛瞬也不瞬将徐皎紧紧盯着,那模样,是专注,也是不易察觉的紧张,就和他跟她头一次表明心迹,问她可愿嫁他时一模一样。徐皎看着,就不由得笑了起来。 她这一笑却是将赫连恕笑急了,他眉心一蹙,声音往下沉了一度,“阿皎是不愿意?” 徐皎愕然,继而又是好气又是好笑地骂他道,“傻子!你说这簪子是求亲用的,那你看看,这簪子如今在哪儿呢?” 在哪儿?赫连恕的目光随之落在她发髻上开出的那朵艳红的花上,在月光下,红玉雕就的花透着淡淡的光晕,与她眉梢眼角的笑交融在一处,焕发出一种烂漫的春意。 这簪子是他亲手插进她的发髻,且是她亲口要求他插上的。 所以……她的意思是他所想的那样吗?赫连恕一双眸子含着希冀落在徐皎面上,入目是她灿烂的笑容和一双比之脚下万千灯火还要璀璨的眸子……他心中骤然生起一腔难言的激越。 “赫连恕,余生……请多多指教了!”徐皎偏着头,朝他伸出手去,本想着要与他握握手的,谁知却被他一把拉住,就直接扯进了怀里,紧紧抱住。 “阿皎,谢谢你!”他在她耳畔沙哑地低语。他本就是个不善言辞的男人,方才求亲时,却对她说出了最动听的承诺,她本不信海誓山盟,却愿信他。此时,他抱着自己紧窒的怀抱,微颤的双手,都再再说明他的激动,可出口却只有一句“谢谢”。 徐皎不知怎的,也是湿了双眸,“我也要谢谢你啊!”谢谢……虽倒霉地来到这里,却能遇到你。 正在这时,不远处传来一声巨响,两人惊得同时回头,正好瞧见天空炸开一朵璀璨的烟花。 这是在放焰火了。 两人相视一笑,一同回头去看,“冷吗?”赫连恕轻声问。 徐皎摇了摇头。 可赫连恕还是将今夜特意穿上的披风展开,从身后将她密密揽在怀中。两人就这样相拥着,看着一朵又一朵的焰火在天际绽放,将墨蓝色的天空映得格外璀璨,脚下是五光十色的长街,和人们雀跃的欢呼声,这一夜的凤安城,将大魏的富足展现的淋漓尽致。虽然这样的辉煌锦绣底下,已是暗潮翻涌,甚至腐朽不堪……徐皎和赫连恕站在这屋顶上,因而也看得格外清楚。 从屋顶上下来,两人手拉着手,踏着夜色往景府的方向回。 “方才景珊……”徐皎沉吟了片刻,终究还是轻声问道。她方才可是瞧见了,他们刚从屋顶上下来时,便有人来与他低声禀报了两句,她估摸着应该就是方才街上事情的后续。 “没什么大事,她既生了歹心,让她自作自受就是了。”赫连恕淡声道。 徐皎却是停了步子,不走了,自然将他也拉着停了下来。 赫连恕转头看她,见她眼儿圆鼓鼓地将自己望着,粉唇微微噘起,虽然一句话没有说,但意思再明显不过。 赫连恕叹了一声道,“方才在街上起冲突的那对夫妻就是景珊找来的,她原本是让他们借着争吵想法子将边上那个卖油炸鹌鹑的小贩油锅里的热油泼到你身上……” 徐皎猜中的开头,没有猜中后续的情节铺陈,惊得抽了一口气,狠狠咬牙道,“她这么恶毒的心肠呢?” “现在知道怕了吧?还关心她不?”赫连恕哼声道。 “我才不是关心她,只是有些好奇事态的发展罢了。而且,方才你也瞧见了,我是有准备的,即便你没有来,我也不会着了她的道。”徐皎微微扬着下巴,很是骄傲的小模样。 “是是是,阿皎确实聪明,瞧出她有问题!不过,中原有句话,叫千金之子,坐不垂堂,你于我而言,便是无价之宝,你何必将自己置于险境?”赫连恕正色道。 徐皎听着,心里受用,面上绷不住笑了起来,“你还没有告诉我,景珊到底怎么样了?你说让她自作自受,难道……”徐皎惊了。 “放心!只是小惩大诫,我还不至于真的让她彻底毁了,一辈子都留在景家恶心你。何况,还有你二哥哥在呢!”赫连恕语调冷沉道。 “那油泼了出去,不过偏了,只是溅到了她的手臂上,要吃些苦头。但是,那一对夫妻见景大娘子受了伤,想要偷溜,被当场捉住,一时害怕,便向景大娘子求饶,将一些该说的,不该说的,都说了个清楚。” 徐皎一听默然了,这些自然都不是巧合。只是这样一来,不管景珊伤得重不重,事情正好发生在今夜,又是众目睽睽之下,以凤安城传闻风行的速度,只怕此时这事已经传遍了整个凤安,景珊的名声算是彻底毁了,甚至是景家的清名也要被拖累。 “也算她自作自受了!”徐皎喃喃道,并没有觉得不忍,只是有些唏嘘。 之后两人没有再说话,直到将徐皎送回景府。 徐皎回明月居时,景府的另一头,大房的院落里尚灯火通明着。只是上元灯节这样的日子,这院落里却半点儿喜气没有,方才的慌乱与哭嚷声随着夜色转浓渐渐沉寂,转为一种宁静的寥落。 花厅外传来两串带着沉重的脚步声,厅内默然坐着的景铎和景钦二人这才抬起头来。 景大老爷夫妇二人踏着夜色从外而来,景大老爷扶着严夫人,严夫人一边走一边捏着帕子在低声饮泣。 景铎和景钦二人对望一眼,站起身来,躬身行了个揖礼。 严夫人脚步一滞,抬起头来,一双红彤彤的眼睛盯着他们兄弟二人,不语,可那眼神却好似带了钩子一般,也不知看了多久,她突然就是挣脱了景大老爷的手,朝着景铎兄弟二人扑了过去。 景钦竟是动也没动,直接被严夫人揪住了襟口,严夫人仰头瞪着他,双目赤红,目眦欲裂,咬着牙道,“你们……你们是怎么保护妹妹的?你们是没有瞧见阿绫伤得有多重,大夫都说了,那是要留疤的……”严夫人说着,又是泣不成声。 “她至少还活着,那疤也在旁人瞧不见的地方。”景钦冷着嗓道。 他没有提高音量,清冷下来的嗓音恍若沁了冰珠子,字字冷凛,字字如刀。 章节目录 第261章 一封国书 四下里安寂了一下,严夫人双目猩红将他瞪着,似是不敢置信,下一瞬反应过来,“嗷”了一声,又紧扑了上去。 “你在说什么?睿深,阿绫是你的妹妹,一母同胞的亲妹妹,你怎么能这么冷血,说出这样的话来?”严夫人泪眼婆娑地望着景钦,满脸的控诉。 “母亲难道没有听说事情的经过?天作孽,尤可为。自作孽,不可活。这都是阿绫自己种下的因,那这果苦是不苦,都得她自己受着。”景钦的声音少了往日那澹澹笑意,清冷得能让人心下生凉,“何况,我是冷血,却只怕还是天生的,血脉的传承,骗不了人。” “啪!”一声脆响,严夫人忍无可忍,倏地抬手甩了景钦一巴掌。她的一双儿子,与她自来不亲近,甚至是因着某些缘由,存着些难解的隔阂,可他们,尤其是景钦,却是她自来的骄傲,她看重他,爱惜他,几时想过会有打他的一日?严夫人那只高扬着的手颤巍巍着,眼里的泪花一瞬间夺眶而出。 花厅内,因着这一声清脆的巴掌声骤然安寂,景大老爷和景铎二人亦是愣住。 景钦用舌尖顶了顶麻痛的面颊,面无表情地抬起眸子,往严夫人瞅去。 这个眼神,却是刺激得严夫人陡然醒过神来,“睿深,你太过分了。你话里话外是在说我,还是说你父亲冷血?我看你不是冷血,只是在你心里,阿绫远远比不上那个来历不明的阿皎来得重要罢了。我都不敢想象,今日若是伤着的是阿皎,而不是阿绫,你会怎么样?难道还要将你妹妹打杀了,给那个阿皎报仇不成?” 景钦望着她,眼里似有讥诮,虽然什么话也没有说,严夫人却骤然生出一种被那眼光当众剥光,赤身露体一般的难堪来。 只是这回不等她先开口说什么,景钦已是朝着景大老爷行了个揖礼道,“父亲,赫连恕此人你即便未曾怎么接触过,也该听闻过他的风评。此人心狠手辣,睚眦必报,今日之事,瞒不过他的耳目。如今阿绫这样,已算是他瞧在阿皎的面儿上,手下留情了。可咱们却不能当作什么都不知道,半点儿表示没有。” 这话听得严夫人一愕,盯了景钦一眼,又急急望向景大老爷。 景大老爷难得地垂目沉吟着,那表情与他做了半辈子夫妻的严夫人自然看得分明,他是听进去了。严夫人心里骤然一慌,下意识地就是抬手紧紧扣上了景大老爷的手臂,迭声道,“你们还想将阿绫怎么样?我告诉你们,只要有我在,你们想都别想!” 景钦没有搭理她,目光只是平静地落在景大老爷的面上。 景大老爷蹙了蹙眉心,安抚似的拍了拍严夫人扣在他手臂上的手,抬起眼望向景钦,“依你的意思,咱们该怎么做?” “尽快将阿绫的婚事定下,最好能将她远远嫁出凤安,眼下才是对她最好的安排。”景钦的嗓音冷沁沁的,没有半丝温度。 且不说景府因着景钦这一句话,被严夫人搅了个鸡犬不宁,最后却是被景尚书和吴老夫人联手镇压,严夫人被禁了足,而景尚书则让吴老夫人开始着手安排景珊的婚事,是依着景钦的意思,寻的皆是凤安城外的人家。景大老爷和景铎两人都闭口不言,而景珊则日日关在房中养伤,偌大的景府,倒是真正平宁了下来。 徐皎和赵夫人当作不知这些种种,只顾自关起门来过她们的小日子。 这样悄然间,正月就过完了,转眼便是二月。 二月十四,黄道吉日。这一日,正是赫连恕向景府纳征的日子。一抬抬绑着红绸的崭新黑漆箱子被抬进景府,让冷清了好些时日的景府难得的热闹了起来。赵夫人看着将院子摆了个满满当当的箱子,笑得合不拢嘴。 纳征本就重形式,而非重数量,这聘财多少,赵夫人更是不在乎,可她在乎的却是从这当中能瞧出赫连恕对徐皎的看重,她自然高兴得很。 只是等到夜里与琴娘一道点算了那些聘财后,她笑容满面地对琴娘说,“看来给阿皎的嫁妆得再多加三成了。”虽是又要多花钱,可她却是满脸的笑,看不出半点儿的不乐意。 琴娘也是笑着应声,主仆二人便商量起该再添些什么。 与蘅芜苑的热闹欢欣全然不同,大房的葳蕤院却是一片死寂,与这渐渐烂漫起来的春色格格不入。 两个大房的小丫鬟正在角落里小声说着白日里府中的热闹,说起那一口口绑着红绸,沉甸甸的箱子,说起这个时节不知从何处寻来的一对活雁,语气中满满的皆是艳羡。 对于二娘子的这桩婚事,这阖府上下从最开始的质疑慢慢变了态度。 尤其是这些年轻的小娘子们,谁不在私底下羡慕二娘子居然能够得未来夫婿这般看重啊? 只是这些话落在严夫人耳里,却是全然变了味道。 一阵噼里啪啦声响后,正屋里已是满地碎瓷。严夫人坐在红木圈椅中,哭得红肿了眼,眼底却含着脚下那些碎瓷裂口处一般锋利的光。 纳征后,这桩婚姻已算是成立了。赫连恕心中自然是欢喜,可有些人却偏偏就爱在他欢喜时,给他闷头一棍似的。这一夜他们正在喝酒喝得兴起时,一封短笺却是被匆匆送到了他手中。 他将短笺展开一看,眼中稀微的笑意便登时消散无踪,一双黑眸在春寒料峭的夜风里,凝成了两汪冰潭。 第二日大朝会上,有北羯国使觐见,呈递上一封北羯墨啜处罗可汗亲笔国书,显帝看罢,又是惊讶,又是欢喜。待得北羯国使退下之后,才与群臣道明国书内容,竟是墨啜处罗言说两国常年交战,百姓苦不堪言,他深感不妥,所以,有意化干戈为玉帛,与大魏交好,是以,将会派遣使臣来大魏与大魏朝廷和谈。 这国书的到来,如水入油锅,让大魏朝廷登时炸开了锅。 墨啜处罗此人好战,自他即位以来,从来未曾掩饰过他对中原沃土的觊觎之心,这些年,大战小仗从来未曾断过,双方各有胜负,却从未有过止歇之时。谁能想道,他有朝一日竟会送来这么一封国书? 章节目录 第262章 只是太担心了 “陛下,前一阵,松岭关尚来报说北羯蠢蠢欲动,似有屯粮动兵之兆,此时偏偏却送了这样一封国书来,来得蹊跷,怕是不得不防啊!” “是啊,陛下,北羯狼子野心,绝不可轻信。” “那也未必!北羯这些年与我朝交战没有占着便宜,墨啜处罗又已上了年纪,想法有所改变也是理所应当。” “若是能止兵戈战火,乃是两国百姓之福,哪怕为此赌上一赌,也是值得。” “是啊!陛下!这些年,咱们消耗在边关战事上的钱粮不知凡几,以致国库空虚。若是能借此平息战火,得以休养生息,那便是我大魏之福,百姓之福啊!” “话不能这么说,这国书来得蹊跷,只怕北羯并非为了和谈,而是有其它不可告人之目的吧?诸位大人莫要忘了,就在去岁,北羯细作还曾当街刺杀我朝重臣,还行过诸多无法查明之事,是以,陛下.......和谈之事,还请三思。” “就算北羯有什么不可告人之目的,但是他们来凤安,在咱们自己的地盘儿,难道还怕他们耍什么花招吗?” “李大人未免夜郎自大了。” “难道不是宋大人太过杞人忧天了吗?” 一封国书,引得满朝上下议论纷纷,支持与反对的各持一词,将个大朝会吵成了菜市场,最终也没能吵出个结果来。 直到墨啜处罗又遣使送来第二封国书,言辞更是恳切。 朝中没有意外地又是一番争辩。 显帝召了几位文武重臣入御书房一直密谈到了深夜,第二日,便派遣使者去往北羯,送返一封国书。 大魏同意北羯使臣入凤安进行和谈,不过为显诚意,这使臣人选由大魏挑选,而大魏选中的正是处罗可汗与古丽可敦之子,墨啜翰。 古丽可敦的家族在北羯,乃至整个大漠都极有势力,墨啜处罗的诸子中,最为尊贵,且最有可能继承汗位的便是墨啜翰。若是墨啜处罗同意大魏的要求,让墨啜翰带领使臣入大魏,那便可见其诚意,那么这和谈倒是可行。退一万步来讲,即便北羯真有什么阴谋,届时有墨啜翰在手中,大魏也有反手的筹码。 过了不过十来日,墨啜处罗的第三封国书抵达凤安,被送到了显帝手中。他答应了大魏的要求,着墨啜翰为使臣,于三月中旬率队出使凤安,与大魏朝廷和谈。 至此,北羯使团的到来已成定局。 这事情闹得挺大,徐皎自然是知道。彻底落定之后,她趁着这一日与赫连恕约见时问了起来,当然她有她自己的顾虑,“该不会……也有我们的原因吧?” 之前她被掳走的事儿,虽然她和赫连恕之后再未提过,可不代表她心里没有计较。她很清楚那一次的事儿必然是与北羯有关,很明显有人并不想她嫁给他,或者说,对方更介意的是赫连恕对她动了真心,这个人,徐皎也暗自想过,最有可能的,就是他的父亲,北羯的可汗。 赫连恕正在低头斟茶,听得这话,微微一顿,半晌后才抬起头来道,“你果然都知道。” 他从未对她真正挑明过他在北羯的身份,哪怕他一开始就疑心她。后来他心里隐隐有猜测,却从未坦白地问过她。 “是!”徐皎点头点得坦然,“我能听懂北羯话,也猜到了你的身份。”说这话时,她却是瞬也不瞬将赫连恕望着。 她相信他不是个感情用事之人,即便坦白这一切,他也能够看到她对他的真心,不会因此与她生了嫌隙,可事到临头,她却还是会忍不住担心。 赫连恕听着她的话,深敛了眉心,似在思虑,却也不过一刻,就点了头道,“果真如此!” 果真?这回不解的人变成了徐皎。 “我们相遇最初,我就疑心过你能听懂羯族话,不过后来……”赫连恕想了想,摇了摇头,“都是过去的事儿了,无谓多说。” 是过去的事儿了,徐皎却有些汗颜。她知道彼时他对她心有疑虑,却没有想到他居然这般敏锐,察觉到她懂羯族话?如今才知她当初可不就是在拿生命撩他吗?幸亏是撩到了,否则……后果太可怕,不敢想,不敢想啊! 赫连恕瞄了一眼徐皎的表情,浅浅一勾唇道,“你也别想太多,此次使团来凤安,有咱们的原因,但并非全部。你不了解我们大汗是个什么样的人,他容不下我要娶一个中原女子,可他更不会因任何人改变他的计划。” 徐皎注意到他说到墨啜处罗时,说的是我们大汗,而不是父汗,或是北羯话中一句亲亲热热的阿塔,而且他的嗓音透着淡淡的讥诮与冷沉,父子之间的关系如何,可见一斑。 “可是,他若不愿你娶我......会如何?”徐皎想到那日猝不及防之下被人掳走,有些头疼,难道她还要时时防着被人暗杀吗? 赫连恕笑着将她的手握住,“别太小看你男人了。你只管当作不知道,安心等着咱们的婚期,顺道看看这凤安城即将到来的热闹就好。其他的,不必烦心,万事有我。” 听他用一本正经的语气说着“你男人”,徐皎莫名想笑,心里却是甜的,不过......“你该不会要因此事与他对上吧?”虽然在确定自己的心意之后,她义无反顾地走向他,没有犹豫,更未曾想过回头,可她心里却不是没有隐忧。 在书里,他可是早早就亡故了啊!她之前口无遮拦说他短命的话,并非只是说笑而已。 可是他具体怎么死的,文中却并没有给出太详细的说法,他本是正在与魏军作战,后来收到一封密信后,返回牙帐。再之后,便是徐皌接到了他的死讯,李焕与徐皌说起时,也只是语焉不详,说什么自古皇家便是如此,凉薄无情。徐皎后来也想过,多半是与北羯皇室的权力之争有关,是以,话到此处,徐皎不由得就有些紧张。 她的紧张被赫连恕轻而易举捕捉到,即便有些不解,他还是紧了紧她的手,轻笑着安抚道,“刚刚才说了让你不必担心,万事有我,这么快就不乖了?你这是不相信我啊?” “我不是不信你,我只是......太担心你了而已。”徐皎垂眼掩下满心的惊惶,倾身上前,偎进他怀里。 章节目录 第263章 原是你惹的桃花债 “我现在可是离不开你,所以,你一定要好好保护自己!”偎在他胸口,徐皎轻声道。 赫连恕眼底掠过一道暗光,有复杂的情绪如同暗潮般翻涌,却不过一瞬,就被他压制成了一派冷寂,他抬起手轻轻顺着她的发道,“我以为你是害怕,没想到是担心我啊?” “害怕?我为什么要害怕?”徐皎从他胸口抬起头来,不解地蹙着眉。 “若是有朝一日我的身份被揭穿,在大魏等着我的会是什么。” “我又不是今天才知道你的身份。若是怕的话,我就离你远远的了,干嘛还要嫁给你?”徐皎理所当然地反驳道。 赫连恕一哂,继而笑了起来,抬手就揉上了她的发,“是啊!看来是我傻了,怎么会问这样的问题?” 徐皎皱着眉躲开他的手,“你又来?我的发髻是不是与你有仇啊?再弄乱了一会儿负雪又不知会拿什么眼神瞧我了。”徐皎一边抱怨着,一边赶忙整理起了发髻。 赫连恕望着她,双眸沉黯,好一会儿后,才幽幽道,“阿皎,将今日你我的对话忘了吧,往后也莫要再提起......若是有朝一日,我的身份当真被揭穿了,你什么都不知道,只是一个受害者,有景家,有长公主,有婉嫔,定可保你无恙。” 徐皎听着他这番话,早已停下了手里的动作,紧皱眉峰将他望着,嘴角微动,正待说些什么,却已是被他一把将手拉下来,又重新拢在掌心。他一双眸子灼灼将她望着,正色道,“还有一桩事儿。那日我不是说了,有些事儿等到有机会了告诉你吗?” 徐皎有些怀疑他是故意转移话题呢,不然为何突然提起这个?她很是怀疑地眯眼看着他。 赫连恕恍若没有看懂她的眼神,一边垂眼摩挲着她的手背,一边轻声道,“你不是一直觉得惠明公主待你态度有异,而李熳对你更是抱着莫名的得意吗?这些......可能都是因为我。” 因为他?徐皎眉眼一跳,望着他的眼神已尽是惊疑,“这是为何?”她想不出那对母女与他有何瓜葛? “那日你在李府醉酒,睡了一个日夜还未醒,我听说时慌了神,便立刻去了李府找惠明公主。我后来与你说,你那日吓坏了我,并非是玩笑,彼时我第一时间是怀疑你被下了毒,所以想也没想,就去找了惠明公主。” 徐皎听得有些莫名,“你的意思是,你觉得惠明公主会想杀我?为什么?你说与你有关,难道她是不想我嫁你?可是为什么?”徐皎突然想到什么,一脸惊悚地望着赫连恕道,“是不是你什么时候招惹了李熳,她们母女都瞧中了你,想要招你做上门女婿,却没有想到被我中途截了胡,所以这才想一不做二不休,直接将我这块儿绊脚石给踢开?搞了半天,是你惹的桃花债啊!” 赫连恕不知徐皎的脑洞竟会开得这么大,而且不过几息间就已经脑补了一出精彩的二女争一夫,连未来丈母娘也要来掺和一脚的狗血大戏,他只是全然被她这一番话给震住了,直到她一双眼睛满是控诉地朝他看了过来,他这才陡然醒过神来,却是哭笑不得地扶额道,“你想到哪里去了?”她这脑子到底是怎么长的?赫连恕实在是不解。 “那是为何?”徐皎仍是一脸的怀疑。 赫连恕叹了一声,“事情要说复杂,其实也简单,所有的事情都缘于我与惠明公主的关系。” 徐皎抱臂将他望着,眉宇间明明白白写着——说吧,你们什么关系。 赫连恕虽然已经打定了主意要将事情对徐皎坦白,但真到要说时,却还是有那么两分艰涩,他深吸了一口气,才得以平缓地道出那个事实,“惠明公主是生我的人。” 惠明公主是生......他的人?生他的人?徐皎陡然瞠圆眼,盯了盯他,是她以为的那个意思吗? 赫连恕沉郁着脸色,向她点了点头。 徐皎直到夜里回到明月居,躺在床上,望着头顶的帐顶,了无睡意时,仍处于恍惚不敢相信的心绪之中。惠明公主居然会是赫连恕的生母? 北羯的可汗与大魏的公主居然有段过往,而且两人还共同育有一子? 虽然赫连恕对生身父母的事说得甚是简略,轻描淡写,但徐皎还是知晓了个大概。惠明公主当时是隐藏身份,故意接近墨啜处罗的,也就是说,她是个细作。 难怪赫连恕会那样抵触自己对一个中原女子动心,难怪墨啜处罗会那样害怕儿子会对一个中原女子动真心,敢情......他们之间这么波折,都是替惠明公主背锅啊? 背锅也就算了,她一个丢下自己儿子的人,哪儿来的底气拿捏当母亲的款儿,居然还不想她儿子娶她了,她凭什么? 徐皎越想越气,抬手将被子拉过头,将头脸盖住。何苦气着自己,不如睡觉正经。 转眼到了三月三,上巳节。 徐皎清早起来,便被赵夫人押着兰汤沐浴,祛除邪秽。而后换上一身新制的衣裙,与赵夫人一道出了门。 今年难得的是个暖春,自二月下旬起,便是日日的晴好,今日也是一样,真真是春和景明。 上巳节在书中这个架空时代,是很重要的节日。这一日,几乎是举城之人无论男女老幼,贫穷富贵,都要放下手中的事,到水边饮宴,郊外游春。 徐皎从马车上挑帘外望,果见人人皆是一脸的喜色,无论新旧,女孩子们都穿着颜色鲜亮的衣裙,有的人鬓上还簪着新开的花儿,更是鲜妍。 路上人多,马车行得慢,晃晃悠悠得徐皎都有些发困了,这才慢慢停了下来。 徐皎掩唇打了个呵欠,眨去了眼里的泪雾,这才随着赵夫人一道下了马车。 堪堪站定,抬眼一望,徐皎却是一愕。 按理说,她来这儿的时间也不算短,也是见过世面的人了,却没有想到此时展开在她面前的,这么一幅热烈繁华到了极致的游春图仍是会让她心生震撼。 她们此时已经站在了玉江边上,放眼望去,正是春草碧色,春水绿波。玉江两岸的空地上,已密密麻麻扎满了各色毡帐,有些地方还张着雅致的六曲屏风,地势稍高的地方想必已是被达官贵人家占据,被色彩艳丽,织工上乘的绣锦帷幕挡了个严严实实。 章节目录 第264章 成焦点了 更别提通往江边的各条道路上,香车宝马、衣着亮丽的人们络绎不绝,隐隐有丝竹绕耳,三五成群的人随着乐声,踏着节拍翩翩起舞......三月三日天气新,长安水边多丽人。这便是古时的上巳节了,与徐皎来后过过的别的节日都不相同,倒让她真的相信了古人诗文中写出的那般热烈繁华。 今日的东道是袁夫人。“夫人,郡主!”巧玲得了令在道边候着,见着她们便忙不迭过来见礼。 徐皎和赵夫人随在她身后,往前走,眼看着上了缓坡,两人步子微顿,互望了一眼。又往上走了些,见她们所去的方向是朝着那处用绣帐围起来的最大的地方,徐皎终是不由问道,“巧玲,我姨母在这里宴客吗?不是说就只有相熟的几家,缘何这么大的地方?” 巧玲一边继续往上走,一边笑着道,“夫人来时刚好撞见惠明公主也在这里宴客,公主唤了夫人一道去,说是都是认识的,大家就在一处聚着倒还热闹。所以,两家便合在一处了。” 居然是这样。惠明公主都那么说了,袁夫人自然不能说什么,说起来,能被公主看重,这还是无上光荣呢。 赵夫人笑着对徐皎道,“公主少时与我们也算处得好的,她为人亲和,倒甚好相处。” 徐皎淡淡一笑,不说话了。赵夫人倒是未曾这般夸过长公主,看来,惠明公主的人缘比长公主要好啊!徐皎倒没有自作多情到以为惠明公主来这么一出,全是冲着她来的,只是在听说了惠明公主与赫连恕的关系之后,此时就要见到对方,这心情委实有些微妙。 只是不管徐皎的心情再怎么微妙,这地方就只有那么大,再走几步,便进到了绣帐里。 徐皎抬眼就见到了惠明公主。 绣帐内仿着古制,沿着绣帐设了不少的长案,入目尽是穿着各色鲜亮衣裙的贵妇贵女,都两两坐在条案后,正陪着中间主位上众星拱月一般的今日东道说话呢。惠明公主今日穿一身醒目的宝蓝,衬得她本就明丽的面容更多了几分鲜妍,不知谁说了好笑的话,徐皎她们进来时,刚好听得一串笑声。 但几乎是她们跨进来时,惠明公主就察觉到了,一双清淡如水的凤目就轻瞥了过来,虽然那视线只是在她身上多停顿了一秒,可徐皎的神经却因着这一秒陡然紧绷了起来。 “原来是阿妩到了。”惠明公主张口居然就是赵夫人的乳名。 边上袁夫人已经迎了上来,于情于理,赵夫人都要领着女儿先去拜见惠明公主,堪堪走近就听得惠明公主这一句,赵夫人忙笑着道,“这么多年了,殿下居然还记得臣妇之名,真是臣妇之幸啊!” “咱们少时都是常在一处玩耍的,哪里就能忘了?何况,如今阿皎还要唤我一声姨母,咱们就是一家人,往后也莫要再与我见外了。来,快些坐下!”惠明公主宽袖轻摆,竟是给赵夫人和徐皎母女二人留了一处离她甚近的长案。 徐皎目下微微一闪,扶着赵夫人过去,敛裙落座。 惠明公主已经移开视线,笑望众人道,“今日上巳,天公又作美,这天气甚好,大家纵情欢享,莫要太过拘束,才不负春光。” 徐皎听着心里想道,惠明公主与长公主还真是不同,从见到开始,她好像就从未如长公主那般自称为“本宫”,倒是没有半点儿公主的架子,她可能有些明白赵夫人口中所谓的“亲和”从何而来了。只是这样性子的惠明公主,真难想象怎么能生出赫连恕那样一个不苟言笑,一板一眼到有些冷酷的儿子来? 想到这儿,徐皎不由悄悄往惠明公主的方向瞄去,谁知还没有看出这母子二人是否有何相像的地方呢,惠明公主就是骤然转头看了过来,猝不及防便是与徐皎的目光对上。 徐皎一愕,这偷瞄被正主抓个现行这样的事儿,是有些尴尬,不过架不住徐皎脸皮厚啊,应付起来,得心应手。因而她面无异色,冲着惠明公主甜甜一笑。 惠明公主遂也回以一笑,问道,“阿皎的婚期可曾定下啊?” 徐皎心道,果然。面上却是一羞,垂目不语。 赵夫人瞄女儿一眼,心中满是欢悦,代为答道,“刚纳了征,倒也送了几个日子来,她祖父还未曾选定。不过,估摸着也快了,届时还望殿下还有诸位都来喝杯喜酒。” “这是自然的。”惠明公主目下微闪,含笑不语,倒是边上众人都是笑呵呵地应道。这样的面子情儿谁不会做?何况,也不知是不是看长公主的面子,惠明公主对迎月郡主母女二人也甚是礼遇,加之这赵夫人的未来女婿那尊杀神,谁敢明面儿上轻易得罪?自然是能陪笑脸的,就陪笑脸了。 “郡主头上这发簪与镯子是出自同一块籽料吧?瞧着真是通透,是块好玉,难得的是红得这样纯粹,透亮。”在座的有一位良容县主,乃是一位宗室女,说起来还是长公主与当今陛下的堂妹,素日里最是喜欢玉,是个行家。自徐皎方才进来时,她便注意到了她头上的发簪。因着坐得离得近,徐皎坐下来后,双手倒是规规矩矩放在膝上,可那只红玉镯子却是滑落下来了些,入了她的眼,她瞧了片刻之后,终于是忍不住问道。 经她这么一问,在场的众人目光齐刷刷地都往徐皎身上落来。 徐皎猝不及防就成了众人目光的焦点,不由一愕,心里却是哀叹道,这果然哪朝哪代的女人聚在一起,最爱谈论的无非就是三样:穿戴、男人还有子女。 这头一样又是最安全无错处的,这些贵妇们都是游走在大魏顶级社交圈中的人,自然都是深谙此道。 “看这做工,像是明凤娇谢师傅的手艺?”又有人研究起了做工,征询似的望向了徐皎。 徐皎哪知道这些,有些发懵。 这些都是人精一样的人儿,看她这样,登时道,“看来郡主不知道呢。这明凤娇谢师傅每月只出一样首饰,都只接受预定,每样出自他手的首饰都会在不起眼处落下一个米粒大小的谢字,郡主不妨瞧瞧,有没有那个谢字。” 章节目录 第265章 难得一见的珍宝 徐皎本并不怎么在意这两样首饰是不是什么明凤娇谢师傅的手艺,可那位夫人话都到此处了,又见大家的目光都齐刷刷将她看着,徐皎便也大大方方将那簪子从头上拔了下来,细细察看了一番,果真在一片累丝金叶下发现了一个小如米粒的篆体谢字。 她笑着道,“看来果真是出自谢师傅之手,宋夫人这样好的眼力啊,居然一眼就瞧出来了。” 那位宋夫人被她夸得有些不好意思,“只是瞧着郡主这支发簪的手艺甚是眼熟罢了,前些时日刚好得了一支谢师傅做的发钗,那累丝的手艺与郡主这一支如出一辙。” “看看你这满脸的笑,你那支发钗是你家冯侍郎送的吧?”这位宋夫人与其夫君是凤安城中少见的伉俪情深,夫妻间的恩爱让人津津乐道。 “都不说话了,只是笑,看来还真是了?” 众人一阵起哄,只那笑意倒尚算和善。 “郡主不知这发簪和镯子出自谢师傅之手,看来,也是蒙人所赠啊?不知是谁人所赠呢?”徐皎正在乐呵呵看戏呢,哪儿晓得这火骤然就烧到她身上来了? 反正她是个还没嫁的小娘子,索性直接讷讷不言,一脸害羞地垂下眼去,反正确实是赫连恕送的,还怕人说乍得? 果不其然,她这一番做派落在旁人眼中,便是坐实了猜测,众人就是笑着道,“还能是谁?这发簪和镯子哪里是能随便送的?” “都说赫连都督为人冷情,没有想到原来私底下也是个这样会讨好人的,到底是英雄难过美人关啊!” 众人你一句我一句地打趣起来,徐皎垂着脸受着,只盼着快些过去。眼角余光往主位上一瞥,却不想惠明公主居然也在看她,这位与赫连恕这个儿子的关系可与寻常母子大不同,听着这些话,心里还不知是怎般感受呢。徐皎正在思忖着却注意到她目光好似落在自己的鬓边,似在看她那支发簪,眉心甚至微微一蹙,徐皎心下不由得就是一“咯噔”。 “郡主这支发簪是真的好看,只是这花.....是什么花呀?好像未曾见过,不过倒是挺好看的。”有人注意到了那朵瞻匐花,好奇问道。 徐皎今日已是万分后悔戴了这支发簪出门了,嘴角的笑都有些发僵了,还有完没完? “那是大漠里的瞻匐花,大漠中缺水,草木尚难得,遑论是花了。所以,这瞻匐花可是大漠中难得一见的珍宝。”惠明公主淡淡笑着道。 众人听罢,皆是“哦”了一声,想起那位赫连都督身上有胡人的血统,连送个发簪,图样也与寻常的不同,原来一朵花而已,当中还有这么些道道儿。难得一见的珍宝......贵妇们瞧着徐皎的目光微乎其微地变了,有些难免带了淡淡的欣羡。 徐皎却是有些愣愣地想道,惠明公主果然识得这瞻匐花,不过说破了也好,省了往后麻烦,她挺喜欢这支发簪,总不能因为这样就束之高阁了吧?赫连恕的一片心意,她往后还想日日戴着呢。 “好了,你们尽问阿皎这些事儿,弄得人小娘子都不好意思了。”惠明公主笑着道,“难不成除了阿皎,你们就没别的话好说了?” 徐皎说不出心里是什么感受,惠明公主这是......在替她解围呢? “这不是迎月郡主眼看着就是新娘子了吗?说这个热闹嘛。” “阿皎!果真是你来了!”众人正在说笑着,却有一把柔缓的嗓音从入口处而来,众人皆是转头看了过去,见得一个宫装丽人徐步缓入。 徐皎又惊又喜地站起身来,一个呼唤已到了嘴边,又是生生拐了个弯,她蹲身敛衽,深福了一礼,“婉嫔娘娘!” 其他的贵妇,包括惠明公主也赶忙起身见礼。 来人正是王菀。她虽是一身宫装,却比之在宫里要简素了许多。王菀笑着抬手让众人免礼,上前一步就是携了徐皎的手道,“方才在道旁瞧见了你家里的马车,就想着你在这儿,赶忙来见,还好你在。”一开口便是毫不掩饰的亲近。 惠明公主笑着道,“早就听说婉嫔娘娘与阿皎甚是要好,今日得见,果真如此。” “是啊,阿皎于本宫而言,那是亲姐妹啊!”王菀转而与惠明公主说话时,虽然还是平宁带笑的嗓音,语气却微乎其微变了。“本宫与阿皎许久未见了,甚是想念,今日见着,便有许多话要说,不知可否请公主行了个方便?” “娘娘说笑了,阿皎是我的客人,自是想去哪儿便去哪儿的。”惠明公主笑应。 “如此自是好。阿皎,你随我一道出去走走吧?”王菀曼笑着,却是自始至终紧紧拉着徐皎的手。 徐皎自然是没有异议,望了赵夫人一眼,便低头随着王菀一道走了出去。 这处缓坡之上,碧草青青,不远处的玉河旖旎而过,清风徐徐,笑声隐隐,入目皆是一派春色融融。 王菀有心事,徐皎从今日见着她第一眼起,就察觉到了。可是,她不说,自己便也不问。 王菀拉着她的手,就这样走着看着,过了好一会儿,才停步转头笑望徐皎道,“听说赫连都督已是往你家下聘去了?” “是。”徐皎淡淡应了一声,将她的手拢住,蹙起眉心道,“你这手怎的这么凉?” “没什么。前几日受了点儿风寒,还没有好全。”王菀淡淡笑应。 “阿菀,你有什么事儿?不能告诉我吗?”徐皎握着她的手,沉吟片刻,终究还是忍不住问道。 王菀却是笑着摇了摇头,“我没什么事儿,你也知道的,我在宫里,好吃好住,陛下......他捧着我还来不及呢,哪里会对我不好呢?” 徐皎对那座宫城,还有宫城里的人没有半点儿好感,从前看过那么多的宫斗电视剧和小说可没有少给她留下阴影。她蹙了蹙眉心,“你今日出宫......”按理宫妃是不能随意出宫的吧? “放心吧,自是陛下允准了的。我在宫里觉得有些憋闷,就趁着上巳节出宫来转转,本就想着要见你的,倒是巧,在这儿遇上,美景与阿皎两者兼得,老天爷真是疼我。”王菀笑着,可徐皎总觉得她的笑带了些虚无缥缈,定是有什么事儿,可问了,她又不肯说。 章节目录 第266章 不该得意吗 徐皎想着,这眉心就是越攒越紧,看着很有些苦大仇深的模样。 王菀见她这般,无奈地叹了一声,“阿皎作何这般?眼看着你的婚事近了,正该大喜的时候,没得听那些腌臜的事儿脏了耳朵,坏了心情。你放心,我能处理的,再不济,我会请赫连都督帮忙,所以你就别为我操心了,可好?”王菀冲着她微微一笑,眼儿却是清亮起来。 徐皎见她这样,再听她这么一说,总算要放心了些,“这是你说的,反正护好了自己,有什么难为之事,也别瞒着我。我即便帮不了你,总能听你说的。” 王菀点头应下,将她的手紧紧回握住,“知道了。” 两人便又拉着手,一边说着话,一边往前走,“你这婚期怕是不日就要定下了,我给你备的添妆也得快着些了,你可有什么想要的吗?尽管与我说。” 徐皎心里暖融融的,却是哭笑不得道,“你早前不是已经给我准备了许多了吗?真的用不着太多。”之前进宫时,王菀就已经将她拉去瞧过她给她准备的添妆了,满满两大箱的东西,尽是些珠宝珍玩,已是价值不菲。 “还不够,之前准备的都是我自个儿看着来的,总得备些你的心头好啊,我估摸着你喜欢字画,所以,又让他们在筹办了。”王菀道。 徐皎听着这语气,叹了一声,“你这语气倒与我母亲一模一样,敢情你这是嫁女儿呢?” 王菀眼里极快地掠过一抹暗光,却只一瞬,稍纵即逝,面上却是没有半分异色道,“我可没有福气能有这么大的女儿。不过,我与伯母的心都是一样的,只盼着你能幸福。虽然这幸福与否与嫁妆多少无关,但总要让赫连都督瞧着,我家阿皎背后多的是人撑腰,他往后要欺负你时,总得掂量掂量。” 徐皎听得心里发涩也发酸,却是微微扬着下巴,很是傲娇地道,“他不敢欺负我,从来只有我欺负他的份儿。” 王菀见她这样,忍俊不禁地笑了两声,“瞧你这模样,这满凤安城人人都惧的赫连都督却是被你吃得死死的,你很得意嘛!” “不该得意吗?”徐皎挑眉反问了一句。 王菀笑得更欢了,挽了她的手,一边点头,一边迭声道,“该得意该得意,咱们迎月郡主真是了不起!知道你们感情好,可别这么秀了,小心惹人妒忌,财不露白的道理你自个儿该知道。如今旁人都怕着赫连都督,只你一人知道他的好那才好呢,明白?” “那不是在你面前,我这才说了两句吗?我的男人,谁敢来跟我抢?我保准让她肠子都给悔青。”徐皎哼声道,倒是再未提过嫁妆的事儿。无论是长公主、赵夫人,还是王菀,为她筹备嫁妆时,其实都是存着同样的心思吧?她们的一片心意,她自是要开开心心地受着。 两人又说笑着走了几步,王菀突然停下了步子,望着某一处,面上的神色微乎其微地变了。 徐皎注意到了,顺着她的目光瞧了过去,见着不远处一棵树下正在一处玩耍的几个孩童......孩子?徐皎脑中灵光一闪,蓦地惊抬双眼往王菀瞧去。 须臾间,王菀已是醒过神来,嘴角挽着笑花,道一声“走吧”,便是又迈开了步子。 这步子堪堪迈开,却骤然听得不远处传来一阵吵嚷声,当中好似还有一把嗓音略有些熟悉。 不远处有几个华服少年团团围拢在一处,当中有两个少女,身穿一身耀眼橘红的将后头身穿丁香色衣裙的护住,正梗着脖子道,“本来就该你们道歉!谁让你们没有长眼睛的?” 徐皎听着就是一皱眉,这果真是说不出好话来。只是她一边在心里腹诽着,一边却是不由得将步子迈得更急了些。 那头果真吵嚷起来,徐皎靠过去时就瞧见有个少年高高扬起了拳头。橘红衣裙的少女反身就将那个穿丁香色衣裙的少女护住,隐约还能听见被护住的那少女嘴里短促的惊叫,徐皎心口一缩,下意识地扬声道,“住手!” 她这一声喊来得及时,少年的拳头生生止住,顿在了半空中,往她这个方向看来,见得徐皎和王菀疾步行来,那少年不由微微一震,橘红衣裙的少女自然也听见了徐皎那一声喊,又等了半晌没有等到落下来的拳头,慢慢抬起头来,转头往后一看,见着疾步冲过来的徐皎,神色微微一愕,眼底浮现出几许复杂的情绪。 这少女不是旁人,正是李熳,而被她护住的那个身穿丁香色衣裙的少女见着徐皎却是欢喜地喊了起来,“阿皎姐姐!”是周俏! 徐皎瞄了她们一眼,虽然不知李熳和周俏怎么会玩到了一处,但是方才李熳护住周俏的一幕她却是看得清清楚楚。 方才那高扬着拳头的少年已是放下了手,神态略有些尴尬地拱手朝着徐皎和王菀深揖道,“见过迎月郡主,婉嫔娘娘!” 徐皎淡淡点头,目光瞥过少年莫名有些眼熟的五官,察觉出方才剑拔弩张之势已因着她们的到来而缓解了,便略略和缓了语气道,“方才出了何事?” “我等在这儿蹴鞠,结果不小心冲撞了这两位小娘子,本来是我们的不是,正待过来致歉,谁知这位小娘子出口不逊,这才......”那少年低声道。 “什么叫我出口不逊,分明是你们拖拖拉拉不肯过来道歉,你们的鞠球撞到了人,你们还有理了啊?”李熳一听,登时不依了,张口便是道。 那少年骤然抬眼,本来已经温驯的双眸此时又是冒起了火,狠狠瞪向李熳。 “你瞪什么瞪?我告诉你......”李熳往前一步,竟是撸起了袖子,这是要干架的架势啊!这个叛逆期的臭小孩儿! 徐皎有些头疼,却是一转头,目光冷冷往李熳扫去。这一眼,是跟着赫连都督学的,没想到威迫力十足,被那眼风一扫,李熳居然就生生顿住了步子,也掐了话头,也不知是不是被吓愣住了,有些呆怔地望着徐皎,却到底是老实了。 徐皎悄悄松了口气,转头望向少年,轻笑道,“原来是这样,说到底,只是一场误会,你们这个年纪最是容易冲动,殊不知,冲动是魔鬼,这凤安城中,都是亲故,抬头不见低头见的,何必?” 章节目录 第267章 谁家的小郎君 “这位是惠明公主家的五娘子,不知小郎君是哪家的,说出来,说不得大家都识得......”徐皎轻声曼笑。 可惜,有人不领情,“用不着你猫哭耗子假慈悲。”醒过神来的李熳张口就没有好话,一边说着,一边瞪了一下徐皎,又狠狠剜了那少年一眼,便是蓦地转身,拔腿就走。 “熳熳!”周俏急声喊道,她又为难地转头望向徐皎,“阿皎姐姐,熳熳她只是性子急,没有坏心的。” 徐皎明白她的言下之意,点点头微笑道,“你去看看她吧!” 周俏舒了一口气,要迈步前,却想起什么,忙蹲身朝着那少年的方向深福一礼道,“方才对不住了,郎君。” 少年似有些惊讶,抬起头往周俏看来,周俏被那目光一触,却是窘得顷刻红了脸,急急忙忙转身,避开少年的视线便是跑走,追李熳去了。 少年收回视线朝着徐皎和王菀一拱手道,“今日之事,也是我们失礼在先,对不住!”说罢,不等徐皎两人说什么,竟是与他那一群伙伴使了个眼色,一群少年就是急急走了。 方才还看着要干架的架势,这顷刻间居然就走了个干净,让徐皎骤然生出一种自己老了,有些赶不上这些叛逆期小屁孩儿思维的错觉来。 望着已经跑远的那少年,徐皎嘟囔道,“那是谁家的小郎君,怎么瞧着有些眼熟的样子?” “魏国公府的小六,五娘一母同胞的亲弟弟,唤作魏祁!”王菀不知何时走到了她身边,轻声道,一双眼睛望着少年离开的方向。 徐皎听她走近时,转了头,听得这话,蓦然转头惊望向少年已经远去的背影,难怪了,方才觉得少年的眉眼很是眼熟,原来,竟是五娘一母同胞的亲弟弟啊! “走吧!”好一会儿后,王菀朝着徐皎伸出手。 两人携手默然朝着方才来的方向缓缓而去,眼看着就要到绣帐所在时,王菀停了步,“我就不进去了。我今日本是出来透气的,不想与那些人应酬。” 徐皎了解地点了点头,紧了紧她的手道,“我与你说的话记在心上,照顾好自己。” “嗯。”王菀点了点头,“还有一桩事儿......”王菀略作沉吟,“前几日,陛下到我宫中,不经意间提起了早前送过你一幅九嶷先生的画作,说不知你临摹得如何了。” 徐皎眼中极快地掠过一道阴影,在王菀略带忧虑的目光扫过来时,她笑着点点头道,“放心,我心里有数。既是要走,便自去吧!” 王菀嘴角翕张,想要说些什么,最后却是化为一记叹息,松开了她的手,“走了!”然后便是转身迈步。 徐皎站在高处,见着她的身影步下缓坡,直到她上了马车,马车驶远,再瞧不见了,她这才反身步进绣帐中。 “婉嫔娘娘呢?”见她一人回来,惠明公主轻声问道。 “娘娘身子娇弱,逛了一会儿有些吃不消,所以已是回宫去了,让我代她向殿下致歉。”徐皎朝着惠明公主欠了欠身。 王菀本就是不请自来,惠明公主自然也不会太过在意,轻笑着说了几句场面话。徐皎便也走了开来,见李熳和周俏两个小姑娘坐在一处,不知在说些什么,不过看样子方才的事儿并没有引来多少波澜。 徐皎走过去,李熳的表情立刻微乎其微地变了。身子动了动,似是想起身就走,又不甘示弱,便是勉强忍了下来。 徐皎无视她的表情,径自走到周俏身边蹲下,轻笑着道,“今日天气好,来的时候给你带了纸鸢,我亲手做的。” 话未说完,周俏脸上已是展开灿烂的笑来。 徐皎面上的笑亦是跟着扩大,“负雪就在外头,你去寻她,让她拿给你,去好好玩儿一会儿。” “谢谢阿皎姐姐!”周俏一边说着,一边已是转过头,很是兴奋地对李熳道,“熳熳,咱们一块儿去放纸鸢吧?我跟你说,阿皎姐姐的手可巧了,她画的画最好看,做的纸鸢一定也是最棒的。” 李熳却是面色复杂地往徐皎看来,徐皎恍若不知,说完那番话后,便是离开了。 于是李熳清了清喉咙,才用一种很是漫不经心的语气道了一句,“好吧!” 两个小姑娘手拉着手跑了出去,徐皎转头望着她们的背影,嘴角亦是勾起一抹笑来,居然是个这样别扭的性子。这一点,倒是与某人有些相似啊! 之后的宴席倒是平顺,惠明公主未曾过多地关注她,尽职地做好一个东道,将客人们招呼得甚好,宾主尽欢。 宴罢,徐皎与赵夫人向惠明公主告辞,惠明公主也只是笑着对赵夫人道,“阿皎的婚期若是定下了,记得知会一声,我这个做姨母的可定是要给她添妆的。” “这是一定的。多谢殿下挂心。”赵夫人笑应一声,徐皎只是垂目,继续扮演她的害羞腼腆。 直到上了马车,晃晃悠悠地从玉江边驶离时,徐皎从见到惠明公主起就一直紧绷着的心弦这才彻底松懈下来。婆媳问题从来都是千古难题,何况是她们这么不正常的婆媳关系。 虽说赫连恕让她不要在意,可她真能不在意那才厉害呢。 “这天怎么说变就变?看着要下雨的样子。”赵夫人将车帘半卷望了出去,皱眉道。 徐皎也是探头去看,果然见着方才还晴好的天空不知何时已是乌云密布,风儿细细,带着潮意卷进来,好似将融融春意都给吹散了一般,捎来淡淡寒凉。 好像真的快要下雨了。 好在这场雨直到她们回到景府门前时,都没下下来。 徐皎和赵夫人下得马车,还未进府门,就听着斜刺里传来一声呼唤“二娘子!” 徐皎蓦地回头,望着牵着马站在墙根下的苏勒,心口骤然惊跳了一下。她强自按捺下不安,轻笑着问道,“可是阿恕有事要寻我?” 苏勒笑着应了一声,“是!” 徐皎转头对赵夫人笑道,“母亲,我去一趟?” 赵夫人蹙眉看了苏勒一眼,眼底似也有疑虑,到底没有问什么,点了点头对徐皎道,“早去早回!” 徐皎“嗯”了一声,对负雪道,“去将小小牵来。” 负雪应声,转身疾步入了马厩,去将小小牵来,自己也牵了一匹马,几人上了马,便是纵马疾驰而去。 章节目录 第268章 刮骨疗毒 天空乌云低垂,天色黑沉下来,恍如已然入夜了一般。马行至半路,细密的雨丝就是倾洒而下,徐皎顾不得这些,抿紧嘴角,不断催着胯下马儿向前。 终于到了赫连府门前,她勒停马儿,就已是从马背之上一跃而下。 门口候着的是狄大,见得她来,忙拱手行礼,“二娘子!”徐皎挥了挥手,脚步不停直直越过他,往里走。 轻车熟路地直走到了赫连恕的卧房前,推门而入。 屋内亮着灯,带着潮气的空气里裹挟着淡淡的血腥气。徐皎冲进去,一眼就瞧见了俯趴在榻上的赫连恕,边上杜先生站着,另有一个穿着青衫,中年文士装扮,看着似个大夫模样的人正在俯身为赫连恕扎针。 再近些,徐皎就瞧见了他左肩上那一道伤口,乍一看去便是血肉模糊,触目惊心,徐皎都不知道她是怎样走到榻边的,更是听不见旁人的声音,直到蹲在榻边,将他的手紧紧握住,却仍是有些身处梦境中的茫茫然。 赫连恕闷哼一声,睁开眼来,见得她,眉心却是一蹙,“你怎么来了?”下一刻便是眼风如刀,冷冷往刚刚进屋来的苏勒身上扫去,“谁让你自作主张?” 苏勒脚步一滞,有苦说不出。想道方才也不知道谁在昏迷之中,只喃喃念着人家的名字,好似不见着就没法安心治伤似的,这会儿将人给他带回来了,他反倒翻脸不认账了。 听着他说话,徐皎却骤然活了过来一般,更是紧了紧他的手,“怎么伤得这么重?” “没那么重,只是皮外伤罢了。”赫连恕扯扯嘴角答道,可他此时的脸色半点儿说服力没有。一头一脸的汗,汗珠顺着鬓角滚落下来,唇色更是有些微泛紫,徐皎不信他,转而望向那个正在为赫连恕施针的大夫道,“大夫,到底怎么样了?” “他没有骗你,确实只是皮外伤!”大夫语调幽凉地道,“如果那只镖上没有毒的话。” 徐皎悬在喉咙口的心还不及落下,又是被大夫一句话拉扯着往下,狠狠一沉。“有毒?”她往那伤口一瞅,果然瞧见血肉模糊中,那外翻的伤口边缘泛着一线妖艳的紫,徐皎的脸色不由白了两白。 “谁知道你们中原人这般狡诈,居然会在镖上抹毒?”狄大嘶声道,语气不善,将这屋子里唯三的中原人都骂了进去。 徐皎没有听见,那大夫和杜先生也恍若未闻。 “阿恕都是为了救我,这才被那飞镖射中,我们不知镖上有毒,大意了......”苏勒说着这话时,满面羞愧,若非他们大意,阿恕也不会因为骤然毒发,突然晕倒,历了一回生死。 “这怎么能怪我们?还不是中原人太狡诈了吗?”狄大微红着眼,咬牙道。 “若是想让他死,你们就继续吵!”那大夫突然抬起头来,冷声斥道。 “你们都闭嘴!出去!”赫连恕沉着嗓道,他声音带着两分气弱,狄大和苏勒两人对望一眼,却不敢多说半个字,转身拖拉着脚步,往外而去。 徐皎紧握着赫连恕的手,勉强稳住心神,望向那大夫道,“大夫,现在到底怎么样了?” “好在他们记得去找老夫,这寻常的外伤老夫不在行,可这解毒嘛,倒难不倒老夫。所以,这条小命暂且是保住了。”大夫鼻翼间轻轻一哼,语气亦是没有半点儿面对权贵的卑微。 徐皎听他这一言,却突然福至心灵,“你是......龙大夫?” “正是老夫!”那大夫狐疑地瞥她一眼,“倒是小娘子缘何会知道老夫的名讳?” 徐皎心想,原来鼎鼎大名的龙大夫居然是个脾性有些古怪的中年大叔啊。面上却是淡淡笑道,“龙大夫声名在外,小女子听过并不奇怪啊!今日之事,还要有赖龙大夫了。”徐皎说着,正色朝着龙大夫一欠身。 她这样郑重其事反倒让龙大夫有些不自在,咳咳两声道,“这小年轻早前来找老夫给人解过一回毒,也算有些知遇之恩,若非如此,老夫也不会那么轻易答应来这一趟。眼下老夫已是用银针暂且将毒封堵住,不过,却是治标不治本。若要将毒素彻底清除,这位郎君怕是还要受一番罪。” “龙大夫尽管行事。”赫连恕沉郁着嗓音道。 龙大夫点了点头,神色微乎其微变了,转手将一块儿软木递给赫连恕道,“一会儿怕是有些疼,咬住这个。”说罢,就是转身从他的药箱里掏出了一把锋利的匕首,放在火上仔细烘烤起来。 徐皎恍惚明白了他要做什么,心口一颤,下意识地将赫连恕的手掐紧,入目却是他苍白着脸,朝着她微微一笑,“你若不敢看,便先出去。” 徐皎微微白了脸,眸色却是坚定地摇了摇头,“我在这儿陪着你。” “开始了。”身后传来龙大夫幽凉的语气,一瓶烈酒就是直接往赫连恕背上那伤口处倒去,赫连恕没有吭声,浑身的肌肉却是瞬时绷紧,徐皎忙将那根软木塞到他嘴里。 龙大夫手里的匕首飞快地在赫连恕身后动作着,他死死咬着那根软木,一声不吭,连闷哼声都没有发出半点儿,可浑身上下的腱子肉都是绷得死紧,他的手转而紧紧箍住徐皎的手,徐皎被他握得生疼,却不敢挣脱,也不想挣脱,抬起手绢一边替他擦拭着额头滚落的冷汗,一边咬牙忍住眼里的泪。 每一刻,都是煎熬,却好在,终有尽头。 龙大夫放下匕首时,赫连恕浑身的肌肉亦是跟着一松,之后的上药包扎比起方才的刮骨疗毒来说,不知要轻松多少。 “还有个内服的方子,谁随我去一趟?”龙大夫起身收拾起他的药箱,目光淡淡瞥向几人。 赫连恕经了方才那一遭,整个人几乎虚脱了,徐皎的全副心神都在他身上,半点儿没有听见龙大夫说什么,杜先生忙笑着道,“我跟龙大夫去,龙大夫这边请。” 房门吱呀两声,开了又关上,室内悄寂下来。 徐皎捏着手帕替赫连恕擦拭着额角的冷汗,赫连恕半晌才睁开眼来,目光带着两分迷蒙,落在徐皎的手上,一下子就瞧见了她腕上那一圈触目的红色,他将之拉下来,才知道自己方才做了什么好事。 章节目录 第269章 还学会撒娇了 赫连恕赶紧松了力道,虚虚握住那只手腕,眉心揪起,轻声问道,“疼吗?” 徐皎却是一个用力将手抽了出来,赫连恕怕又弄疼她,赶忙松了手。 “疼!只是也比不上心疼!”徐皎从来没有想过有朝一日她也会热衷琼瑶阿姨的台词,可是架不住合适啊! 徐皎一边说着,一边垂眼看着赫连恕,眼里隐忍许久的眼泪就是“啪嗒啪嗒”直往下掉。 她的委屈和眼泪从来就是对付他的杀手锏。赫连恕心头瞬时一慌,“这怎么就哭了?快别哭了!” “我怎么跟你说的,让你保护好自己,这才几日?你就把自己伤成了这样?”徐皎红着眼将他一瞪。 赫连恕忙将她的手拉过来,轻轻握住,力道不大,不至于弄疼她,也不容她轻易挣脱就是。“是我的不是,近来地方上有人上报说,朝中有人利用职务之便,将军需粮饷以次充好,中饱私囊。那位生了大气,责令缉事卫暗中查访,已是有些眉目了,我今日本是要带人实施抓捕,却不妨狗急跳墙,一时大意,这才受了伤。本也只是皮外伤,谁料想,这些人异常歹毒,竟是在那镖上淬了毒。好在托阿皎的福,识得龙大夫这么一位解毒高手,否则,我今日说不得就要交代在这儿了。说起来,阿皎真是我的命中福星。” 赫连恕还是冷着一张面皮,即便说着这些话,也没有带出多少笑影儿,一边说着,一边拿眼睐着徐皎。 徐皎面上惯常的甜笑没有了,抿着嘴角将他望着,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被泪水洗涤后,显得格外的清澈明透,却好似能够洞悉一切般,让赫连恕骤然有些不自在。 他带着两分不安垂下眼时,徐皎总算动了,却是抬手将方才治伤时撩到一旁的被褥拉起来,轻轻搭在他身上,语调淡淡道,“身上带着伤呢,早些歇息吧!” 听她说话了,赫连恕悄悄松了一口气,却还是不放心地睐着她,“你呢?” “我在这儿守着你,今夜不回去了!”徐皎半垂着眼,眼皮都没有撩上一下。 “不回去了?”赫连恕的语调微微上挑。 “我的未婚夫婿重伤至此,我留在这里照顾不是理所应当吗?母亲那头,我也会派人知会一声的,你安心!”徐皎撩起眼皮看了他一眼,就那一眼却让赫连恕蓦然惊悸,到嘴边的话通通都说不出了。 赫连恕趴在榻上,看着徐皎走到灯盏边,将烛火拨得暗了些,又走回方才榻边,挪了把椅子过来坐下,只是做这些事时,她很是静默,脸上没有挂笑,更是没有抬眼往他瞥过一眼。 赫连恕心里说不出的发慌,终究忍不住轻声道,“阿皎,你怎么了?怎么不说话?” “说什么话?你不是伤得厉害吗?闭嘴,有点儿伤者的自觉!”徐皎冷声道。 赫连恕若是还瞧不出她情绪不对那就是真傻了,他小心地伸手过去勾住她的小指,却是堪堪勾住,就被她蓦地挥开了。 徐皎终于正眼看向他,一双眼睛里好似燃着火,灼灼发亮,“我已经很努力在控制自己的脾气了,不对你一个伤者发火,你还非要来招我,是不是?” 赫连恕眼神难得有些发软地将她看着道,“你要心里真有火,你就冲我发,别憋在心里头,憋坏了,还不是我心疼?” 徐皎胸口起伏着,望着他这样,真是气也不是,不气也不是,半晌才冷声道,“我不知道你想做什么,也没有置喙的权力,可你是不是每一次都要用苦肉计才可全身而退?” 赫连恕叹一声,没想到到底是没有瞒过她,“我并不知晓那镖上有毒。” “若知镖上有毒,你就不凑上去了?”徐皎反问道。 赫连恕不说话了。 徐皎叹一声,“算了,是我矫情了吧?比起你的身份揭穿,受点儿小伤已经算好的了吧?我只是需要点儿时间,好好做下心理准备,是不是往后,我都要随时面对你可能受伤的这个事实。”说着这些话时,徐皎微微撇着嘴角,挂着两丝嘲弄的笑。 那明明心里难过,却又故作坚强的模样看得赫连恕一颗心揪作一团,即便明知她可能又是在做戏,却也不能看着不管。 “阿皎!”他伸出手去拉她,下一刻,却是眉心一缩,倒抽一口冷气,哼道,“疼!” 喊疼?徐皎蓦地扭头看过去,见他皱着眉,带着两分可怜将自己看着,心里又是好气又是好笑,这是学会她的招了?装可怜啊! 可望了一眼他背上的伤处,那伤口以及伤口附近的肉可都是被生生刮去了的,到底有多疼,他方才一声未吭,可不代表不疼。徐皎想着,心口一揪时,本就对他没法硬起的心肠转瞬又软成了一汪水。 她叹了一声道,“疼的话就好好趴着,别乱动,乖乖睡一会儿。” 赫连恕倒很是听话地乖乖趴好,一只手却趁势将她的手抓住不放,“你在这儿陪着我!” 徐皎没有吭声,也没有拒绝,由着他将她的手握着。 赫连恕摩挲着她的手背,双眸中一片翳色,沉吟了半晌,再开口时,喉咙里好似塞了一团棉花,音嘶声哑,“阿皎,有很多事我都躲不开,只能去做。我没有办法向你承诺我做不到的事,因为我不想骗你。” 徐皎目下闪了两闪,“其实我都知道,我只是……” “心疼我,我知道!”赫连恕紧了紧掌心里的柔荑。 两人都沉默下来,很多事,很多话,彼此都清楚,不说破,反而还可粉饰太平。 好一会儿后,徐皎缓下嗓音道,“你身上有伤,别多想了,睡吧!” 赫连恕却将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两分,“伤口疼,睡不着,你陪我说说话吧?” “说什么?”今日的赫连都督格外的黏人,倒像个小孩子了……徐皎望着他那张分明还是没什么表情的冷脸,心底忍笑道,还学会撒娇了。 赫连恕半点儿不知她丰富的心理活动,仍是紧拉着她的手不放,“说说你今日做了什么吧?今日不是上巳节吗?你之前说,要去玉河边踏青赏春?” 徐皎想道,何止踏青赏春啊,还很是体会了一番亘古不变的婆媳相处,还有个不省心的小姑子。 章节目录 第270章 祸害玩意儿 徐皎话都到了嘴边,却又生生拐了个弯儿,“踏青赏春的不就是那样,能有什么新意?倒是今日婉嫔也去了,我瞧着她好像心事重重的样子,你可知道缘故?” 徐皎本只是随口一问,谁知问完之后没有听见赫连恕应声,撩起眼皮就瞧见他眉眼间的若有所思,她眉尖不由一跳,“你还真知道啊!” “皇后与婉嫔皆是出自琅琊王氏,只是皇后是嫡支所出,婉嫔却是庶出的旁支。婉嫔心气儿高,想着自己年轻,可以拼个皇嗣,与皇后一争高下。便以此来争取王氏的支持,只是没有想到却被人泼了一盆冷水,自然心绪不高。”赫连恕语调淡淡道。 “为什么?”徐皎不解,皇后娘娘这么多年无所出,自然是生不出了,否则如何会甘心让太子记在她名下?反倒是王菀年轻,又圣宠正浓,她要诞育皇嗣更容易。除非……徐皎突然想到什么,小嘴微张,愣愣望着赫连恕。 后者点了点头,“据我所知,前段时日,皇后将婉嫔叫去她宫中,与她说了些话,婉嫔回宫之后就病了。” 徐皎喉间艰涩地滚了滚,“如果这话出自皇后口中,未必可信吧?” 皇后自然想打击王菀,再借着姑侄骨肉的名分,让王菀为她所用。以王菀如今的圣眷正浓,她们若一条心,地位自是巩固得很。何况,还有个太子呢。 徐皎虽然理智上清楚,这么多年,这么多妃嫔,可显帝膝下犹虚,还能是谁的原因?可是她却不愿相信,如果那是事实的话,对王菀来说,未免太残忍了些。 她才多大年纪啊!难道这辈子都不能再有自己亲生的孩子了吗?换做任何一个女子,哪里能轻易接受? 赫连恕点了点头,“这个事哪怕是真的,也没有人敢妄言,皇帝更是绝不会承认。” 那是自然!这可事关男人的尊严,遑论他还是个帝王,面子观念不知多重呢! 徐皎错了错牙,“皇帝真是害人不浅!祸害玩意儿!” 也就只有这姑娘胆子肥到敢这样说当今天子。 “还有一桩事儿。阿菀跟我说,他问起了画的事儿,话里话外就是要借阿菀的口让我快些将临摹的画带去给他瞧呢。”徐皎这会儿连一声毫无敬意的“陛下”也懒得再说了。 “那画你确定没有什么特别之处?”其实赫连恕也仔细瞧过,却委实瞧不出什么。 “没有。”徐皎轻轻摇了摇头。 两个人闲话的声音若有似无地传到外头,听不怎么清楚,可伴随着那昏黄的烛光,在这雨声潇潇的春夜里,却显出一些别样的温馨来。 苏勒抱臂站在廊下,听着屋里絮絮的话语声融进淅淅沥沥的雨声中,突然转头对身侧一直静默的负雪笑道,“负雪,你得空的时候教教我凫水吧?” 负雪目色微微一黯,她方才听见狄大和苏勒两人的谈话,隐约知道赫连都督今日就是为了怕他落水,才会在救他时,后背空门大开,被飞镖射中。 负雪望着面前男子笑若春阳的脸,略一沉吟,轻声应道,“好!” 这雨下到半夜就停了,春雨贵如油,清早起来,整个天地间都是一派新景象。花木好似被这春雨一夜之间唤醒了一般,绿得醉人。 迎着晨光,赫连府上却迎来了一位贵客。 “甘内侍这边请,小心脚下!”苏勒打迭着满面的笑将甘内侍一行人往院儿内引。 甘内侍面上没什么表情,淡淡“嗯”了一声就算作罢。 转眼到了赫连恕所居院落的花厅,张眼却见厅前候着一人,定睛一看,他面色登时微微变了,将讶色掩在眸底,打迭起笑容上前一步,就是弓腰行礼道,“郡主怎的在这儿呢?” “甘内侍有礼了。”徐皎朝着甘内侍欠身施礼,“赫连都督受了伤,不轻……昨夜这边的人都是慌了神,所以去将我唤了来,好在如今总算暂且无事了……” 徐皎说着这话时,眉宇仍是深拢着,满眼忧虑。 甘内侍听得目下暗闪,见她的脸色不太好,眼下淡淡黑影,容色亦是憔悴,也跟着忧虑道,“竟伤得这般重吗?陛下也是听说了此事,忙差咱家来看……只是,赫连都督身上的差事紧要着,陛下还等着都督进宫复命呢,这……这可如何是好啊?” 赫连都督自是伤得不轻,否则也不会让赫连府的人慌神到直接去请了郡主来,毕竟,虽然纳征之礼已过,却还未曾正式过门,而郡主也在这里守了一夜,自是说明昨夜的情况很是凶险,以致郡主都顾不得别的了。 这倒是让甘内侍来此的头一个目的轻而易举地达成了。 只是,说出他的另一个来意,一双眼睛就直往徐皎面上瞄。 徐皎果然面泛踌躇,眉间褶皱更深了两分,眼底忧虑如潮涌。她沉吟片刻,抬眼望向甘内侍,嘴角翕张,正待说些什么,通往内室的檐下却传来了脚步声。 “有劳甘内侍久等,卑职正要进宫向陛下复命!”原是赫连恕来了,居然还换上了那身缉事卫的玄色官服,却衬得他一张俊容越发惨白。 徐皎望着他,眉心就是狠狠皱了起来。 甘内侍见着他却是笑了起来,“如此,就要累赫连都督与咱家走一趟了。咱家也是没有法子,赫连都督勿怪。” “卑职与甘内侍皆是为陛下办事,彼此都明了,无需多言。”赫连恕动作略显迟滞地拱手作罢,这才转头对徐皎道,“卑职已是无碍,郡主还是早些回府去吧!” 徐皎望他两眼,垂下眸子,不语。 赫连恕随着甘内侍进宫,难得地没再骑马,而是与甘内侍一起坐的马车,即便如此,到宫里时,他脸色比方才又难看了许多。甘内侍见他额角都被冷汗浸湿了,心中自有计较。 到了御书房,拜见了显帝,赫连恕正要开口说昨夜之事,谁知显帝却是一摆手道,“赫连爱卿稍等,朕听说你昨夜受了伤,所以特意请了太医来候着,先给你看看伤势再说别的不迟。” 赫连恕一双黑眸淡淡瞥过显帝满面的笑,垂下眼,恭敬地拱手道,“多谢陛下体恤了。” 显帝还真是体恤得很,等到太医来了,解了赫连恕的衣裳,他的脚也好似生了根,没有半分挪动的意思。 章节目录 第271章 大佞臣 赫连恕也由着他看就是了。待得衣裳褪下,露出赫连恕坚实的臂膀,以及肩膀处那有些狰狞的伤处时,显帝微微抽了口气道,“怎的伤得这般重?” 赫连恕语调里带出淡淡惭愧,“是卑职大意了!” “赫连都督这伤莫不是有毒?”太医察看后,突然惊疑道。 “是!”赫连恕淡声应道。 “居然还有毒?”显帝的脸色有些难看起来。 太医又仔细察看了一番,给赫连恕把了把脉,这才弓身回道,“陛下,赫连都督应对及时,毒素未入肺腑,已是大幸。如今就是外伤,需要慢慢将养,赫连都督底子好,应是很快就可以痊愈。至于体内余毒未清,微臣开个方子,吃上几帖便是,倒也不是大事。” 显帝听罢,神色虽未更难看,却也未现霁色,他挥挥手道,“朕知道了,你先退下去开方子吧!” 太医忙弓身退下。 赫连恕起身整理衣裳,显帝面色铁青道,“岂有此理!这些朝廷的蠹虫,朕本还想着给他们留着余地,特意着你暗中查访,没想到他们居然这样大胆,既是如此,朕也不必再留情面了。赫连恕,朕着你全权查办此案,定要一查到底。” “还有……过些日子北羯使团就该抵京了,朕可不希望北羯人看我大魏的笑话。”显帝说着这话时,神色端凝,望着赫连恕的眼神更是意有所指。 赫连恕立刻拱手抱拳,应道,“陛下放心,卑职省得,定在北羯使团抵京之前将事情办妥。” 显帝满意地点着头,面上终是显出两分笑影儿,“赫连爱卿身负重伤,朕本该让你歇息,只此事朕能信的人不多,也唯独赫连爱卿能让朕放心交付。是以,只能辛苦爱卿了,待得此间事了,朕定论功行赏,决计不会亏待了爱卿。” “陛下言重了,为陛下办事,乃是卑职分内之事,肝脑涂地,亦在所不惜。” 有了显帝的明令,整个朝野都因着一桩军需案而震动起来,赫连恕行事自来雷厉风行,更因着他在朝中从不结党营私,算作孤臣,谁的面子都不给,手段狠辣。 一时间,该抓的抓,该下狱的下狱,该抄家的抄家……凤安城中掀起了一片血雨腥风,就连外放的臣工也有受牵连的,朝臣们人人自危。 弹劾缉事卫的奏章如雪片一般飞往御案,奈何显帝却是置之不理,圣心如何,还有谁不明白? 这么一番大动荡却不过在半月之间就落下了帷幕,此时已是三月下旬,凤安城春色已浓。 与此同时,赫连恕冷血无情的酷烈名头在大魏境内传得越发厉害,提起他,谁不暗地里啐一声“大佞臣”?奈何即便恨得咬牙,也只敢在背地里骂罢了,明面儿上,谁也不敢得罪,还要命呐! 徐皎虽然自那日从赫连府回来后就再未出过门,但该听说的传闻却半点儿没有落下,何况,别的不提,就是这府里的人看她的眼神都悄悄变了,大抵是怕得罪了她,她往后在杀人如麻的赫连都督耳边吹个枕头风,就能让他们怎么死的都不知道吧? 这样也挺好,徐皎满享受这样可以横着走的感觉。 可听说了那些传闻的赵夫人却是望着她一脸愁容的长吁短叹,徐皎见了就是笑着宽她的心,“他也不是头一天有这样的名声了,母亲该慢慢习惯才是。往后有他做靠山,谁还敢慢待你?届时将赫连都督的名头搬出来,母亲你想在凤安城横着走都成啊!” 赵夫人听罢,却是面色一变,抬手就是往她脑门儿戳去,“呸呸呸,你这小丫头胡说八道些什么?这些话若是被那些言官听去可还了得?我听说,弹劾阿恕的折子已经多不胜数了,这个时候,咱们可不能给他添乱啊!” 徐皎抿笑看着赵夫人,“我还以为母亲是介意他那名声呢!” 赵夫人叹了一声,面上愁云未散,“名声什么的都是身外之物,倒也没什么大不了的,那孩子是个什么样的人,我自认还算看得清楚。我只是怕你年轻不知事,心里会有疙瘩,更怕你们树敌太多,来日若是……”赵夫人顿住话尾,又是长长一叹。 “凡事留一线,日后好相见!阿恕做事这样不留余地,若是有朝一日落了难,那你们可怎么办哟!” 赵夫人忧虑的事儿徐皎自然明白,可是……那个人就从未想过要留什么后路。徐皎目下闪闪,沉吟片刻,才幽幽道,“母亲,这世上有些事总得有人做的。” 赵夫人听得微怔,呆了片刻,似在思虑她的话,良久又是一皱眉道,“你父亲也真是的,为何还不回?我是管不得你了,还有咱们家姑爷……也得催着他回来,好好管管才是。” 徐皎心口一颤,抬眼望着赵夫人沉凝的眉眼,眉心紧紧攒了起来,这些时日,赵夫人问起便宜爹的次数越来越多,有的时候甚至会语带怀疑。 也不知还能继续骗她到几时啊? “对了,阿皎,你好些时日没有见过阿恕了吧?”赵夫人转念又问道。 徐皎忙打迭起精神来,“他这些时日可是忙得很,哪儿有空见我啊!”这话里透着丝丝酸气。 赵夫人又好气又好笑地睐她一眼,“你这孩子……可不能这样耍小性子啊!估摸着他也差不多忙完了,是不是也该关心一下你的未婚夫婿,他之前不是伤得很重吗?也不知如今怎么样了?”这些天,赵夫人可一直挂心着这事儿,虽然怕打搅了赫连恕的正事,却是时不时就会差人去赫连府问询。每回得到的都是“郎君已经好多了,请夫人宽心”的回答,可没能亲眼见着,赵夫人哪儿能真正宽心? “他能到处折腾就说明伤已没有大碍了,何况,母亲不还常常问询着,不也说没事儿了吗?”徐皎淡淡应道,刚刚说完就见赵夫人皱眉往她盯来,面上的笑也是隐去了,“母亲这样看着我作甚?” “你该不会是和阿恕闹别扭了吧?”赵夫人狐疑道。 自家这闺女喜欢赫连恕,一颗心都往他身上扑,这回委实有些反常。她这个未来丈母娘尚且时时挂心着赫连恕的伤势,她倒是不闻不问。 徐皎嘴硬,“母亲多想了,他忙着,我不想扰了他。” 章节目录 第272章 人设不倒 “既然没有,那他现在忙完了,你就去见他。给他熬点儿补汤送去!阿皎啊,这男人啊,是要哄的。就像放风筝似的,这线啊,要时紧时松。这个时候,正是需要你小意温存的时候,你的体贴入微不会跌份,反倒会将男人的心抓得牢牢的。”赵夫人逮着机会对徐皎面授机宜,端的是语重心长、苦口婆心。 徐皎听得眼中笑意闪闪,“难怪母亲能将父亲的心拴得这么牢啊!” “贫嘴!”赵夫人嗔她一眼,“所以,跟你说了这么多,你去还是不去?” 徐皎嘴角刚一动,还不及说出话来呢,就见琴娘脚步匆匆从外而来,“夫人,娘子,老太爷回来了,让你们去一趟百寿堂。” 景尚书这是刚从宫里回来,这个时候见她们......母女二人对望一眼,自然是有事。 可不就是有事吗? 她们母女二人到了百寿堂,景尚书便是对她们道,“阿皎出嫁的日子已是议定,就在这一日吧!”景尚书将赫连府送来请期的红漆烫金帖子递给她们母女二人。 赵夫人打开一看,面上却满是惊色,“六月十八?”这是赫连府送来供他们挑选的日子当中最近的一个了,他们本不急着嫁女儿,赵夫人本以为景尚书迟迟没有下决定,也是为了给赫连府看他们家的态度,断然没有想到他突然定下了日子不说,还选了最近的一个。 同样惊讶的还有徐皎,以赫连恕如今的名声,她本以为景尚书对这桩婚事会迟疑才是。谁知道...... 景尚书也是满脑子的官司,“这是陛下的意思!”景尚书闷着嗓音,一句话道出了所有的缘由。 徐皎恍然,原来是显帝的意思,那就难怪了,想必景尚书也是不情不愿。可同时亦是不解,显帝这么着急让她和赫连恕成亲吗?为何? “陛下?陛下为什么这么着急?”赵夫人替她问出了心中的疑虑。 “圣心难测,谁又知道呢?总归是陛下的意思,那咱们只有照办的。好在还有两个多月的时间,阿皎的嫁妆也一直在置办着,其他的事儿,我让你母亲帮衬着,虽然时间紧些,却也要尽量办得周全。” 等到与赵夫人从百寿堂出来时,徐皎还有些恍惚,就只有两个多月的时间......她真的就要嫁给赫连恕了? 同样恍惚的还有赵夫人,她在檐下站定,突然喃喃道,“只有这么些时候了,你得快些去信让你父亲赶紧赶回来,否则,只怕真的就来不及了。” 徐皎的心神被这一刀狠狠拉扯回来,得了,这儿还有一个难题等着她呢。 回了明月居,负雪却是神色莫名拿来一个纸团。 徐皎斜瞥了一眼,没有立时伸手去接,反倒问道,“哪儿来的?又是花匠塞的?还是又是守角门的婆子给的?” “方才从窗缝里用弹弓射进来的。”负雪面无表情道。 徐皎额角抽了两抽,她一直都知道赫连恕派了人在她身边,只是他没说,她也就当作不知道,这是不想藏了的意思?越到这种时候,她才越能深刻体悟到自己要嫁的男人是个特务头子的事实。 徐皎一边轻哼一声,一边将那张纸团打开来瞧,果不其然又是约她见面的,和头两天的一样。 是的,这已经是她这几日收到的第三张约她见面的字条了,头两张一张是花匠偷偷塞给负雪的,另外一张则是守角门的婆子塞给负雪糖果吃时夹带着来的,这第三张倒是来得更直接。 徐皎的处置也是很直接,打开之后瞄了一眼,便是反手将之搁在烛盏上烧了个干净。 看着那字条被火焰吞没,转眼烧成了灰烬,负雪没有忍住,低声问道,“郡主还是不去见赫连都督吗?” “不见。”徐皎甚有骨气地回道。 负雪“哦”了一声,不敢再吭声了。 谁知,等到夜里,她被人一记冷眼扫视,自发从屋中避让出来,抬眼就见到苏勒一张好不灿烂的笑脸时,不由皱了皱眉,赫连都督是不是与郡主相处久了,怎么这脸皮倒是越来越厚了? 郡主不见他,他居然就飞檐走壁,干起了这半夜闯人闺房的勾当? 心里同样在腹诽的人还不止负雪一个,徐皎双手环抱胸前,看着出现在寝屋里的不速之客,挑起眉尖,语调不咸不淡地问道,“你怎么来了?这夜半时分,擅闯人闺房,赫连都督看来还真是胆大妄为、不可一世、人设不倒啊!” 什么人设?赫连恕有些没听懂,但却听懂了某人语气中没有惯常的笑,忙扯了扯嘴角,笑道,“夫人在这儿,为夫自然不敢不来。” 赫连恕的皮相对徐皎来说本就是大杀招,何况他还刻意笑了起来,当真是男色惑人,偏偏他还甜言蜜语上了。越是禁欲的人,骤然甜言蜜语起来才让人越发难以招架。 徐皎勉强克制着,仍是板着脸,哼声道,“可别!我还没进你家门儿呢,就算进了,这一声夫人也将人叫老了,我不乐意听。” “阿皎!”赫连恕换了一个称呼,上前去,不顾徐皎的挣扎,将她紧紧抱住,“还生气呢?” 徐皎想道,知道她生气了,这直男癌还算有救。“赫连都督英明神武,盖世无敌,我一个小小女子哪里敢生您的气啊?” 还说没气,都您了。赫连恕将人紧紧锁抱住,嘴角勾起一抹略带苦涩的弧度,忙道,“那日我也是没有办法,那位多疑,他谁都不信。就是我带着伤进宫他还不上算,非要让太医当着他的面给我验伤,亲眼见着了才作罢。那一趟,不是我不想去就能不去的,何况,我若不去,那之前挨的那一下,后来疗毒时遭的罪那才算是真正白费了。” 赫连恕这一席话说来沉缓,徐皎听得面上郁色渐渐淡去,默了好一会儿,她才幽幽叹道,“其实你说的这些我不是不知道,我只是......” “你只是心疼我,我知道。”赫连恕接过她的话头道,“阿皎,其实,我很高兴。这么多年了,除了我身边亲近的杜先生和苏勒他们之外,再没有人如你这般心疼我,在意我。我以往从不惧生死,如今哪怕是为了你,我也定会好好顾惜着自己的性命,如伯母所说,我得活着,才能好好护着你。” 章节目录 第273章 你这女子 这些话正戳在徐皎心口最柔软之处,她心里登时成了一汪水,再开口时,语调里已带了丝丝笑音儿,“我母亲还与你说过这样的话呢?” “是啊!就是我第一回见伯母的时候。” 徐皎从他怀里回过头来,“那……你当时怎么回答我母亲的?” 赫连恕想了下,“是。” “是?”徐皎终于转过身来,挑眉看向他,望见的是他那一双乌沉沉的眸子,他沉默不语,只是望着她,看着莫名有些无辜的样子,徐皎不由勾起唇角笑了,“这样的回答倒是你赫连都督的风格。也难为我母亲了,这样居然也能看出你是个不错的孩子,还放心将我交给你。”后头这句话刻意带了两分赵夫人的口吻,还唤了赫连都督“孩子”。 赫连恕却也没有半分恼色,瞧着她偷瞄自己时眼底隐隐的狡黠之色,他勾起唇角,浅浅一笑,抬起手压了压她的发顶,“不生气了?” 徐皎挑起眉梢,“那可没有,还得看你的表现。” “那……阿皎要如何才能消气?”赫连恕跟着挑起一道轩眉。 “让我想想啊!”徐皎端出一脸的思考,“不知赫连都督可知晓你我的婚期已是定下了?” 赫连恕眸色微敛,略带迟疑瞥向徐皎,见她一瞬不瞬将自己盯着,眼底幽光暗闪,他心念一转,笑着道,“我说了你可别气,这事儿吧……是我从那位那儿求来的。” 徐皎眉尖一跳,果然如此,她就说吧,显帝怎么突然关心起他们的婚期来了。 见徐皎一双眼睛仍是望着自己,赫连恕赶忙道,“那位多疑你也知道,他说要赏我,我若什么都不要,他只怕又要生疑心了。”徐皎是不知,彼时他说想要尽早成亲时,显帝那又是惊讶又是高兴的模样,可不是为他高兴的,而是一个有所求,有所欲的臣子,于显帝而言用起来才会放心。 当然了,赫连恕不会让显帝认为徐皎是他的软肋,彼时很是冷漠地道了一句“年纪已不小,该早些开枝散叶”的话,这话虽是说给显帝听的,且别有目的,赫连恕可不敢在徐皎跟前提起。直觉告诉他,这话若是她知道了,怕是不妙。 “只是因为这样?”只是即便他瞒下了这句话,情况也没有妙到哪里去,“你大可以要金银财宝,高官厚禄,再不成,要几个美人儿也可以啊!为何单单要将婚期定得这么近?” 说着美人儿,徐皎眼尾一挑,斜睇向他。 赫连恕一凛,忙道,“为了让那位放心虽然是原因之一,但并非全部!最主要的还是在下迫不及待了。” “迫不及待?”徐皎眼底掠过一抹亮光,“迫不及待什么?” 赫连恕望定她,眸色忽深,伸长手臂勾住她的后腰,将人拉进怀里,垂眸深望着她道,“你说呢?” 低哑瓷沉的嗓音如风过筝弦,悦耳中裹挟着说不出的魅惑,响在耳畔,颤了心弦,“迫不及待想与你……相伴相依、夫唱妇随、举案齐眉……” 他每说一个词,徐皎心弦就颤动得越发厉害,这个人犯规啊!怎么突然就开启情话大全了?徐皎腹诽着,目光不经意一瞥,就瞥见了他耳朵根那一点点血红色,一怔之后,眼底忽然一亮,反倒迎着上前,转眼就与他眼对眼,鼻对鼻,呼吸交融…… 赫连恕一滞,魅惑的男嗓骤然就没了声息。 徐皎却是翘起唇角,笑了,“还有呢?怎么不说了?我还想听呢!你还想与我如何?” 赫连恕喉结上下滚动了两下,却是没有发出半点儿声息,目光甚至不自觉闪躲着她的视线。 徐皎心里都快笑翻了,面上却继续道,“你不说我说,我想与你……共度余生、两情缱绻、洞房花烛、共赴巫山……”她将嗓音放得极低极柔,与他方才一般,每一个字里都揉进了魅惑与媚情。 那些字眼恍若低喃,窜进赫连恕耳中,让那麻痒从耳朵一路传至心尖,赫连恕终于是忍无可忍,抬手捉住她的手臂,往后轻轻一攘,“你这女子……”开口才发觉嗓音竟沙哑得不成样儿了。 徐皎反倒笑了起来,才不管他扣在双臂上的手呢,凑上前,就是在他唇上轻轻一啄,只一啄,便是移开,对上某人微瞠的黑眸和红透的双耳。 赫连恕瞪着她,半晌无言,连那句“你这女子……”都不曾有了。 徐皎偏头一望他,“又不是没有亲过,不能亲吗?为什么?你是不是怕把持不住?” 赫连恕有些怀疑自己是不是出现幻听了,愣愣看着某人一双眼睛灼灼亮亮,将他望着,眼底尽是笑意。 “说话呀!赫连都督,我有那个本事让你把持不住吗?” 赫连恕的回应是直接伸手过来,不由分说就是捂住了她的眼睛,那双眼太亮了,灼得人双目不适,“闭嘴!”那两个字从紧咬的齿间蹦出,带了两分恶狠狠的劲儿。 徐皎才不闭嘴,反倒咯咯咯笑了起来,“怎么了?咱们两情相悦,亲热不是理所应当的吗?你怕啊?是真的怕把持不住吧?” “徐皎!”赫连恕的语调里带了警告,却更多的是无奈。不过却是他头一回这样连名带姓地叫她。 徐皎笑不可抑,却终究是收敛了些,没再继续逗他。好一会儿后,她才忍着笑道,“好了,我原谅你了,瞧在你迫不及待的份儿上。” “别捂着我的眼睛了,咱们来说正事儿吧!” 赫连恕有些怀疑,但还是迟疑着放开了她。 她一双眼睛仍是目光灼灼,望着他,眼底尽是笑意,但好在没有再口出虎狼之词,这让赫连恕大大松了一口气。 “说吧!正事!”赫连恕说着,可那表情却分明怀疑她没什么“正事”与他谈。 徐皎撇了撇嘴角,“有两件事儿。”不巧得很,她还真有正事儿与他商量。不过前头赌着一口气呢,这会儿气顺了,他还是她的依靠。 “之前你忙的时候,我进了一趟宫,将那幅临摹的画作带给了那位。他瞧过之后,赞不绝口,将我画的那幅画原样归还,又另给了我一幅九嶷先生的画作,这回却并非送我,而是请我代为临摹。” 赫连恕点头,“这事儿我知晓。”他虽然确实忙得脱不开身,可她的事,他却一直关注着。 章节目录 第274章 避也避不了 “如今看来,之前那幅画更像是试探。”赫连恕沉吟道。 徐皎亦是点头,不管是试探她的临摹功底还是别的什么,确实是试探无疑。“所以,这幅画才可能有什么隐藏的秘密。” 赫连恕摩挲了下手指,“那你发现什么没有?” 徐皎摇了摇头,“暂且还没有。” “那也不着急,慢慢看着,这东西也是需要机缘的。那位若问起,你只需找理由搪塞过去便是。毕竟,咱们马上就要成亲了,你身为准新娘,定是有很多事要忙,没有空闲临摹画作也是有的。” “而等到我嫁人之后,身份转换,还需适应,作画怕是也不会有状态。”徐皎跟着道。 赫连恕朝她竖了竖大拇指。 “再往后,我还要怀孕生子,要相夫教子,怕是更没时间,没状态了……”徐皎一边说着,一边瞄着赫连恕。 果见他一愕,继而双耳又是瞬间爆红,讷讷看了徐皎片刻,见某只小狐狸眼睛里藏也藏不住的得意时,登时又是好气又是好笑,错了错牙,到底没有再与她歪缠这话,转而道,“你不是说有两件事吗?” 说起这个,徐皎登时没了闹他的心情,叹了一声,眉心也跟着蹙起道,“这个事儿其实我头疼很久了。” 赫连恕听到这儿,登时想到了什么,“是伯母?” 徐皎面色凝重地点了点头,“她这些时日已是有些怀疑了,今日婚期定下之后更是让我赶紧去信,将人叫回来。可天知道,我往何处去给她叫人。我真是害怕,若是真的瞒不下去了,会怎么样。” “伯母如今的情形,若是果真揭开真相会如何,就是大夫也没有把握,到底是好是坏谁也说不清楚。她如今这样安安稳稳的也没什么不好,所以,能多瞒一时就是一时吧。”赫连恕私底下也关心过,对赵夫人的情况心里有数,略一沉吟后,还是给了比较中肯的建议。 其实徐皎也是倾向于这个的,只是,她却犹豫了,“其实我知道,终有纸包不住火的那一日,可我总盼着那一日能晚些来就好了。我有的时候甚至会怀疑,我自己这样做,到底是对还是错。或许......我不该瞒着她。”若换了是她,哪怕再残忍,她也希望能够直面事实,而不是如赵夫人现在这般,活得懵懵懂懂。 赫连恕见她眉心间拢着的愁绪,心口微微揪疼,抬手将她揽进怀里,“这是伯母自己的选择。” “可是......我不知道还能用什么借口继续骗下去。”徐皎靠在他胸前,语气里不期然间透出两分脆弱。 “你若信我,这件事就交给我来办吧!”赫连恕揽着她,双目幽远地望向窗外。 “阿皎……”两人相拥静默了好一会儿,赫连恕的下巴轻轻摩挲着徐皎的头顶,轻声唤她的名。 “嗯?”徐皎偎在他胸口,轻轻闭着眼,有些困了。 “再过几日,北羯使团就该到凤安了。”赫连恕的音量没有提高,可这一句话入到耳里,却是将徐皎的睡意瞬间撵得无影无踪,她自他怀里仰起脸来。 “来的那个墨啜翰与你不对付?”徐皎的声音有些紧绷。 “你觉得呢?我也是出身北羯皇室啊,皇家……哪儿有什么亲情可言?他从小就瞧我不顺眼,他想继承汗位,偏又将我视作了最强劲的对手……” 赫连恕轻描淡写,徐皎却听得眉眼惊跳,“那这样一个人来凤安,他若是……” “放心吧!”察觉到她的背脊绷紧,赫连恕忙用手安抚似的轻拍着她的背,“他不敢揭穿我的身份。不过,怕是免不了会找些麻烦。” 听了他这话,徐皎对北羯使团的到来更是没了半点儿期待。 可是天不从人愿,她生活中却处处都能听到这几个字,避也避不了。 谁让六部有六个尚书,景老头儿偏偏是礼部的那一个呢? 景尚书这些时日为了做好北羯使团的接待工作,忙得那是脚不沾地,回了府中亦是不能消停。毕竟这关乎着整个大魏的颜面,可是出不得半点儿纰漏。 而随着北羯使团到来的日期临近,就更是如此了。 直到三月底时,大抵是该准备的都准备得差不多了,这才勉强消停下来。 徐皎本以为至少可以过几日安生的日子了,谁知这一日景尚书从宫中出来,却是差人将她唤去了外书房。 徐皎已经许久未曾来过外书房了,进门时才瞧见景钦和景铎兄弟俩居然也在。 不知是为了何事,居然这样的郑重其事? 徐皎将疑虑压在心底,上前蹲身敛衽给景尚书见了个礼,口称“祖父”,便是乖巧地束手立在了一旁。 景尚书面上仍是一副老好人模样的团团笑脸,一边捻着颚下的胡须,一边道,“你们也知道,祖父如今领着接待北羯使团的差事,事无巨细,容不得半点儿差错。如今,北羯使团不日就要到凤安了,咱们该筹备的,都差不多筹备停当了,不过仍怕有不周到之处。今日,陛下与我说起,让你们兄妹三个与祖父一道,共担此责。” 这还真是……语出惊人! 徐皎一愕,转头望向景钦兄弟二人,景钦微微颦眉,显然也是才得知,至于景铎,那更是直接惊得变了脸色,“祖父!这莫非就是您给孙儿寻摸来的差事?” 前些时日吴老夫人开始给两个孙儿相看亲事,景铎为长,自是在先,谁知,这一相看,才知道景铎的情况那是个高不成低不就。人家看得上景府的门楣,却有些嫌弃景铎没有个正经的差事,镇日里游手好闲,尤其是那些齐整些的小娘子,看得上那张脸,却只恨是景大,而不是景二。 这些话自然不可能明说,可吴老夫人那样的人哪里会瞧不出?当时心下就是不喜,当然也有那等只冲着景府富贵来的,她却又瞧不上了。她心里憋了一口气,决意定要给大孙儿说门好亲事,让整个凤安城的人都好生瞧瞧。 回来后与景尚书商议后,就决定先给景铎找个差事做。从前也不是没有给景铎动过找差事的念头,奈何他文不成武不就的,又还贪玩儿,最不厌烦每日点卯,很是抵触,又借机闹了不少回,让景尚书凉了心,这才不了了之。 章节目录 第275章 平白砸下来的差事 可这回关乎他的亲事,景尚书是铁了心,用鞋底狠抽了景铎一顿,这才压着他答应乖乖接受家里的安排,再不可作妖。 谁知这才两日,景尚书就来了这么一出,难怪景铎立时就想到这上头去了。 “是又如何?你还不满意了?你祖父我舍了这张老脸,求到陛下面前,这才给你求了这么一个差事。先在四方馆里任着一个闲差,可这回却要帮着招待北羯使团。陛下的意思,既是北羯来使,咱们该尽的地主之谊要尽到。吃喝玩乐的你最擅长,这凤安城里你更是熟悉,届时带着北羯来使好好玩耍,若是办好了,回头你这差事自然是稳当得很。” “这事儿又不为难你,玩儿啊吃的,不是你的老本行吗?还有什么不满意的?谁能想到有朝一日,你这浑身的毛病还能有了用处,你就偷笑吧!” 一说起让人恨铁不成钢的大孙儿,景尚书面上老好人似的笑脸就消失不见了,咬着牙狠瞪着他。 好似景铎若敢再说一个不愿意的字眼,他就能立马脱了鞋,再拿鞋底往他脑袋上狠抽似的。 景铎一瞧祖父的脸色就像又感觉到那鞋底抽在身上的疼劲儿了,缩了缩脖子,蔫儿了,再不敢作声。 “只是这与孙儿,还有……”景钦声音微顿,瞥一眼徐皎,才又问道,“还有与阿皎,有什么关系?” “是啊,祖父!两位兄长就罢了,我是个女子,如今又忙着备嫁……”言下之意我没空啊,你们这不是添乱吗? 她说着话时,目光直直落在景尚书面上,丝毫没有察觉到听得她口中“备嫁”二字,景钦的面色微乎其微地变了一下,眼角余光极快地瞥了她一下。 景尚书语调理所当然地回道,“你们俩不是懂羯族话吗?所以,自是也有用处。至于备嫁什么的,你那手女红哪里能拿得出手?至多再找两个绣娘来帮衬着,说不得还比你自己来做得好和快。” 徐皎嘴角一抽,景老头儿,你这么实话实说……礼貌吗?边上景铎已经不厚道地偷笑了两声,徐皎瞪他一眼,继而皱眉疑道,“陛下如何会知我懂羯族话?” 景尚书的脸色登时有些不自然起来,视线不自觉地闪躲,咳咳了两声道,“还是过年时在宴席上,多喝了两杯,就一时说漏了嘴……不过,即便没有之前那一出,这回北羯使团中有一位匐雅郡主,也没有比你更合适的人选了,祖父一样会举荐你。” 徐皎在心底轻哼,景老头儿你这话没什么底气啊,是心虚吗? “祖父,这事传出去,旁人只怕要说你以权谋私了。”自个儿管着接待的事儿,便将自家人都拉了进去,摆明就是要挣好处啊!“而且,只有我们兄妹几个,接待北羯使团,怕是不够分量吧?” 景尚书却半点儿不在意,“旁人怎么想,由着他们去就是了,我们又左右不了。这差事做好了是有赏,若是办砸了,咱们一家子谁也逃不开。至于够不够分量的,也用不着你们操心,陛下已是点了太子与你们一道,分量是够了,可担子却是不轻啊!” 徐皎一听,心里就是骂了娘,这景老头儿说一半儿留一半儿,这是故意的吧?太子也来,这大魏储君的身份自然是够分量了,他们也不必担主责,可却只怕肩上还要担着太子的安危,即便太子身边定有护卫,他们也别想独善其身。这还要那位太子是个省心的,不出别的幺蛾子。 景尚书又咳咳了两声,板了脸道,“废话少说!总之,这是陛下的恩典,容不得咱们置喙,你们兄妹三个做好准备就是了。其他的事情都暂且放下,这些时日多往四方馆去转转,熟悉熟悉环境。” “还有一件事儿!”景尚书的神色端凝了两分,“陛下的意思,你们俩会羯族话的事儿凤安城中知道的人不多,不到必要之时,也不必让旁人知晓,可明白?” 明白!徐皎挑眉一愕,往边上一看,正好与景钦深幽的眸子撞在一处,一触她即将视线收回,心底却是暗潮翻涌,所以,显帝的意思是她所想的那样吗?这是让她和景钦去当探子? 景二郎君就算了。毕竟除了国子监主簿的这层皮外,他内里就是个专业的特务,干探子也就是干回他的老本行。可她呢?她凭什么?就凭她懂两句羯族话,皇帝会不会太瞧得起她了?就算她真有那能耐,她凭什么给那皇帝卖命? 徐皎心中翻覆得厉害,景钦和景铎兄弟俩也不说话,整个外书房内诡异地沉寂着。 景尚书狠命咳咳了两声,挥挥手道,“好了,该说的我都说完了,这些时日啊,将我忙得够呛,你们祖父这把老骨头啊,实在是禁不住折腾。你们几个来了,正好帮祖父我分担分担!好了好了,都散了都散了啊!回去各自好好准备,明日清早我便先带你们去四方馆转转去。” “是!”徐皎和景铎都往景钦瞄去,见他面上虽是迟疑,却到底是慢吞吞拱起手来,两人便也跟着他一道朝景尚书见礼,转身往外行去。 徐皎要举步时,却是想起了什么,步子一停,转头对景尚书道,“对了,祖父!孙女儿方才听您咳嗽得厉害,怕是要去请个大夫来瞧瞧才好,祖父可千万要顾惜自个儿的身子啊,更不要怕吃药,这良药苦口利于病不是?” 景尚书一口气还不及舒缓完,便因她一席话又梗住了,他疑心这小丫头是故意拿话噎他的,入目却是她一张满是关切,很是真诚的脸,登时不知该说什么了,只得讪讪地一挥手道。“祖父都知道了,阿皎不必挂心。” 徐皎点了点头,这才屈膝退下。 走出外书房,和煦的阳光倾洒而下,照得人身上暖洋洋的,可她的心情阴郁,丝毫没有因噎着了景尚书一回而有半点儿好转。这都什么事儿啊! 她巴不得离北羯使团远远的,这会儿却还要往跟前去凑。 “阿皎想什么呢?”景铎却是笑呵呵凑上前来,“看你这样,心情不好啊?” 徐皎瞄他一眼,又瞥了瞥那头好似没有听见他们两人对话,站在鱼缸边喂鱼的景钦,冷声道,“是心情不好,所以你最好躲开些,否则我怕控制不住抽你。” 说着就是迈开了步子,景铎在她身后喊道,“为什么心情不好啊?再不济,过两日北羯使团来了,咱们可以光明正大游遍凤安,吃遍凤安,大哥哥带你玩儿啊,再怎么不好的心情都会好到飞起来,最要紧,花的还不是咱们自己的银子,多好?” 章节目录 第276章 来得及时 赫连恕下晌时就听说了这事儿,当下就是皱了眉。但却也知事情已是木已成舟。 不管心里再不屑那个皇帝,可他毕竟坐在那个位置上,他的话便是圣旨。 赫连恕摩挲着手指沉吟了片刻,骤然道,“让文桃来一趟!” 景府这日入夜时,苏勒专程来拜访了赵夫人,随行的还有一位女子。 苏勒向赵夫人见了礼后,便将那女子引见给赵夫人道,“这是文桃,出自文楼,是在北地长大的,曾去北羯游历过数年,对北羯的风土人情耳熟能详。我们郎君得知郡主新领了接待北羯使团的差事,有些放心不下,所以特意将文桃送来帮衬郡主。” 赵夫人从方才起目光就落在文桃身上上下打量,见她相貌平平,心就放下了大半,再听这话,当下就是欢喜起来,迭声道,“阿恕真是设想周到,如此我便也能放心许多了,回去后替我谢过他。” 赵夫人招来琴娘,让她将文桃带去明月居交给徐皎,转头却是问起了苏勒别的,“我前些时日送去的衣裳阿恕可试过了,还合身吧?” “阿恕平日事忙,你们要多担待一些。那些鸡鸭都是自家庄子上养的,你们尽管吃,吃了不够还有,让他们再送来就是。” “那些雪蛤交给厨房,让他们记得时不时炖一盅给阿恕吃,再忙也得顾惜身子!” 诸如此类的话没完没了一般,但苏勒却没有半点儿不耐烦,始终笑眯眯应着,被徐皎特意着负雪送出府去时,还一脸感叹地对负雪道,“阿恕能遇到二娘子真是上苍怜悯,他自小没有母亲,如今娶个妻,倒是连这遗憾也一并弥补了。” 那边厢,徐皎见着文桃,却很是惊讶,“怎么是你?”这女子虽是一张平平无奇的脸,可是身形却与徐皎很是相似,正是那日在兰舟遇着的那位与赫连恕一道扮成紫衣卫将她换出的文楼女弟子。 “属下文桃奉郎君之命侍奉郡主。”文桃朝着徐皎一抱拳,这倒是与红缨甚是相似。 徐皎眨眨眼,“你们郎君让你来,是为了北羯使团之事吧?” “是!但凡有关北羯,郡主若有不明之事,尽可问属下。” “那……你便先说说吧!从今回北羯使团领队的翰特勤说起。” “是。” “处罗可汗共有五子,翰特勤乃是当中地位最为尊崇之者,他的母亲是古丽可敦。古丽可敦乃是出自北羯前朝皇室阿史那部,虽然如今北羯是墨啜部的天下,但阿史那部在北羯仍是地位超然,他们不仅占据着水草最为丰茂之处,他们部中勇士也是整个北羯最凶悍的,是以翰特勤也是北羯朝中呼声最高的汗王继任者!” 徐皎点点头,有权还有钱,母家很是强大。这样的人,要想继任汗位自是本钱丰厚,可古往今来,这样的人通常也很受当权者忌惮。从帝王的角度来看,外戚太过强大,可不是好事。 “你接着说。”徐皎白日里刚刚听说要去接待北羯使团时很是恼火,可后来冷静下来一想,她既然选择了赫连恕,往后便免不了与这些人打交道。何况,赫连恕书中为何身死近来成了她的心魔,她无论如何也不能看着他死,虽然还不知要怎么办,但既然是与北羯的权力之争有关,那便不能不防。 反正也躲不开,倒还不如迎难而上。 “翰特勤自己骁勇善战,但性情有些……不羁,与咱们郎君不同。咱们郎君因着出身,并不得北羯朝臣和处罗可汗的欢心,可他自幼刻苦,不过八九岁上就已在草原之上盛名远播,可汗虽不喜他,却又倚仗他的才能。北羯王庭共有三支最强悍的虎师,两支由处罗可汗亲自掌管,剩下一支便是郎君统帅。” 赫连恕送这个文桃来得太及时,连着几日的时间,徐皎从她这儿对千里之外的北羯,尤其是皇室中的事儿都知道了个大概,心里自然要有点儿谱了。 这个时候,北羯使团也到了凤安城。 北羯物资贫乏,自来对中原沃土都心向往之,是以,大魏与北羯这些年没有少开战。传闻中,北羯人都是虎背熊腰,恍若巨兽一般的存在,生活在大魏都城的凤安百姓们对北羯人那是既痛恨,却又带着满满的好奇。 因而,北羯使团到来的这一日,从城门到四方馆的一路上都挤满了看热闹的百姓。 徐皎倒是没有那个兴致,兀自老神在在地等在四方馆中。 反正早晚都会见到,还不知过后还要日日见,见多少天,见到想吐都是有可能的,何必急于一时呢? 四方馆很大,与大魏交好的国家都分了一个独属的院子,可供来往的驿使们暂居,以各国国名命名,也由各国派人管理和打点,甚至有些大魏的属国,还长期派有使者就在四方馆内长居,以便和大魏维持邦交。就好像后世的大使馆似的,只不过都集中在了一处。 只是,那都是数十载前,大魏国力最鼎盛之时的事儿了,这些年,各国已没有了长期留在大魏的使臣,很多驿馆内也只留有几个老仆在打点。 大魏早不是从前的大魏,偏偏那些上位者却不敢承认,还在做着天朝上国的春秋大梦。 邻国中,北羯却又全然不同。北羯与大魏世代为敌,即便是有偶尔议和之时也并不长久,因而,这四方馆中并未有北羯的专属驿馆。 都是在北羯使团确定要出使大魏之后,礼部才在四方馆中择了一处院子,加紧修葺完善,重新归置出来的。 那院子正中有一棵高大的流苏树,恰逢花期,满树雪白的花,一簇簇拥在树冠之上,如覆霜盖雪,美不胜收。 徐皎立于树下,嗅闻着那淡淡清香,心底一派平宁。 正在这时,骤然听得有隐隐的喧嚣声传入耳中,由远及近。 她猜到定是北羯使团到了,便是带着文桃与负雪出了院子,往外迎去。 果不其然,刚走出院子不远,就见着以太子为首的一行人带着十来个异族打扮的人缓缓行来。 徐皎还是头一回见到羯族装束的人,倒也与影视剧中瞧见的草原人打扮没什么不同,不管男女,一头发丝都会编着各式各样的小辫儿,配着他们的服饰,充满了异域风情。 章节目录 第277章 你就是迎月郡主 女子的衣裙色泽艳丽,环佩叮当。男子的装束更是与中原不同,落在大魏人眼里,怕是野性难驯,徐皎看来,却是衬得男儿气十足,落拓不羁。徐皎不由脑补起赫连都督若是穿这么一身衣裳,再编一头的小辫儿会是何模样? 一时想得入了神,脑海中浮现出扎着小辫儿的赫连都督形象,徐皎不由得勾起唇角笑将起来,目光则就落在当先的那几个羯族贵族打扮的青年男女身上,忘了挪开。 那目光许是太专注热切了些,自然很快被察觉到,一众人的步子都是停下,目光各异往徐皎望来。 “阿皎!”景尚书咳咳了两下,低唤了一声。 徐皎被喊得醒过神来,自然发觉了众人面色各异将自己望着,她心里暗暗骂自己果真是色迷心窍,面上却是端着沉静,不慌不忙地屈膝敛衽,深福了一礼。 “这位是迎月郡主,这些时日奉了圣命专司接待匐雅郡主。”太子忙笑着引见。 “迎月郡主?你……便是迎月郡主?”为首那个羯族年轻男子穿着最是华贵,太子亦是对他礼遇有加,再一瞥他眉眼间,虽算不上特别像,但仔细看,确实是有一丝丝相像的影子,徐皎就估摸着他便是墨啜翰了,却没有料到他张口便是这一问,甚至问着话时,一双眼睛便没了顾忌,如带着钩子一般,将她上上下下打量着。 而他身边立着一个身穿彩裙的少女,亦是用一种莫名的目光盯着徐皎看。 徐皎心下轻轻一“咯噔”,不是吧?这才刚见面,难道就要出幺蛾子了?面上却是一脸狐疑而尴尬的笑。 大魏这边的人亦是因墨啜翰这句话惊疑未定,人人望着徐皎的眼神都微乎其微变了,景尚书与景钦眉心都是微微攒起。 太子的目光在徐皎和墨啜翰之间一个兜转后,笑问道,“翰特勤居然知道迎月郡主?” “迎月郡主画技超凡,有乃父之风,声名远播,如雷贯耳,我们自是听过的。”墨啜翰还没有回答呢,就听着一把悦耳清脆如黄莺出谷的女嗓笑呵呵道,一把字正腔圆的大魏官话,听不出半点儿异样的口音,而且出口就成章,皆是四个字四个字的说话。 徐皎转头就望向微微笑望着她的少女,少女五官比中原人来得深邃,眸色要浅一些,透着些琉璃色,可却也是个明眸善睐的浓颜系美女。 两人目光一触,徐皎将种种思虑压在眸底,轻声曼笑回道,“匐雅郡主谬赞了。” 匐雅郡主——匐,正是瞻匐花的那个匐,足见珍贵。乃是北羯叶护苏农拓之女。 在北羯,叶护可是大权在握,地位仅次于可汗,即便是诸位特勤也要敬让三分之人。 苏农部也是北羯贵胄中,除了皇室墨啜部与后族阿史那部之外,最为强悍的一支。不过因着阿史那部是前朝皇室,与如今的皇室墨啜部之间关系有些微妙,苏农部自始至终与墨啜部交好。如今的叶护苏农拓更是与墨啜处罗交好,很得他的信任。 这位匐雅郡主是苏农拓连生了七个儿子后才得来的女儿,自是视作掌上明珠。因着这个,刚出生就被墨啜处罗册封为郡主,在北羯,她虽不是公主,却是比之公主还要尊贵的明珠。 她随着墨啜翰一道出使大魏,足显北羯和谈的诚意,而她的话,自然也是分量十足。 她说出那句话后,就是笑望着徐皎。 周遭的气氛却已是一变,墨啜翰都是瞄了她一眼后,轻笑道,“可不是吗?迎月郡主的大名可是在我们北羯都是听说过的,了不得!”他的官话可没有匐雅郡主那么好,带着两分异族的腔调,自然也没能如匐雅郡主那般四个字四个字地说话。 “原来是这样。”太子笑了两声,随着这笑,气氛陡然松缓下来。 “翰特勤和匐雅郡主一路舟车劳顿辛苦了,这里就是给你们安排的住处!今日,暂且先安顿下来,休整一番,明日父皇在宫中设宴,为二位接风洗尘!”话锋一转,太子说起了客套话。 墨啜翰淡淡哼了一声,别开头去,倒是没有再多看徐皎一眼,径自迈开了步子。 那神态很有两分高傲之态,至少比他们的太子殿下要高傲了许多。 匐雅也随在其后,被人簇拥着带走,离去前,对着徐皎尚算和善地一笑。 望着他们的背影,徐皎长舒了一口气,方才那一出,拜匐雅所赐,算得勉强应付了过去,旁人她都不怕,唯独只怕……徐皎想着,蓦地抬眼往某处看去,却不想堪堪好,就撞进了一双眼尾上挑,此刻显得格外深邃的桃花眼中。 徐皎心头蓦地就是一沉,她唯独只怕一人看出端倪。 她不知道自己表情管理如何,只知自己不由自主屏住了呼吸,可景钦却不过定看了她片刻,就收回了视线,随在众人身后迈步,与徐皎擦身而过,进驿馆去了,面上还是那副澹澹而笑,温润君子的模样。 直到他迈进院门,徐皎才轻吐出一口气,却觉得胸口竟有些憋得闷疼了,她转头望着景钦的背影,眉心轻颦。 北羯使团一路舟车劳顿,这一日要好生休整,因而他们这些负责接待的也暂且没什么事儿,将人接了回来,便可以先告辞了。 徐皎亦是跟着进了驿馆,见匐雅也没有急着四处看,她带来的侍女也忙着归置她带来的行装。说了几句客套话,交代了驿馆中负责的侍婢,她便辞了出来。 太子等人还未出来,徐皎很是绷着心弦,想着等到景尚书他们来了才一道走,主要还是有些心虚,想再探探景钦的态度,方才他那个样子委实让她放心不下,总觉得他是不是察觉出了什么。 对于他们这一类机敏锐利,偏又心思深沉之人,她是真的有些怕。 谁知,太子出来后就径直走了。 景钦亦是朝着景尚书一揖道,“祖父,既然这里暂且无事,孙儿便先回一趟衙署了。” 徐皎眼皮一跳,极快地瞥了他一眼,他自然是要回衙署,至于回的是哪个衙署,就不好说了。 只是看他与以往也没半点儿异样之处,实在瞧不出究竟起没有起疑心。 景尚书自是没异议地一摆手,“去忙你的吧!” 景钦便是转身走了。 徐皎轻吐一口气,将那一缕忧虑暂且压下,眼中又是一派清透。 章节目录 第278章 牡丹与青梅 第二日清早,景尚书等人收拾停当,便一道往四方馆而来。 给北羯使团收拾出来的这驿馆是一个三进的院子,徐皎与景尚书等人分道而行,入了二门。 绕过一道花墙,又走过几株石榴树,徐皎抬头就见着了庭院正中那棵流苏树下立着一人,着灿耀的彩裙,与昨日那一身不完全相同,却一样的耀眼夺目。在北羯那样的地方,这样一抹亮泽的色彩还真的是恍若明珠一般的存在吧? 树下的匐雅好似察觉到了她的存在一般,掉头看了过来。 徐皎朝着她欠身为礼,“匐雅郡主!” “迎月郡主!”匐雅将右手搭在左胸,向她行了个北羯重礼,直起身后问道,“迎月郡主一会儿不进宫赴宴吗?” 徐皎微微一愣,笑答道,“我们陛下让我专司负责照看郡主,郡主要进宫赴宴,我自是要作陪的。”说着时,见匐雅打量她的目光略有些奇异,她低头往自己身上看了看,登时明白了,“郡主是觉得我穿得太过素净了吧?” 她确实穿得素净,一身白底红色斓边的裙衫,别无赘饰,就连一头鸦青色的发丝也只是挽成一个简单雅致的发髻就罢,结了一抹红色的花结,连支珠钗都没有。也不是不好看,事实上,这样简单的妆扮非但没有让徐皎黯然失色,反而显出她本身的甜美清丽,有一种天然去雕饰之美。可若是入宫赴宴,未免就有些失礼了。 “郡主有所不知,咱们今日进宫赴的乃是牡丹宴。”徐皎淡淡笑道。 “牡丹宴?”匐雅蹙起眉来,“这有什么说头吗?”匐雅能说得这么一口流利且字正腔圆的大魏官话,又对成语用得这么纯熟,自然是专程有人教习过她有关大魏之事,但从旁人口中得知或是看书所得,到底与亲身所历有差距。 “郡主来得巧!如今正好是牡丹盛放的季节。每年这个时候,宫里都会举办牡丹宴,我们各家和宫里都种有牡丹,宴上有个重头戏便是评选花王。各家贵女贵妇们都会簪上自家最美的一朵牡丹去赴宴游园,参加评选,一会儿这头上要簪牡丹,是以这衣裙若是太过华丽的话,那便喧宾夺主了。”徐皎笑着向匐雅说明缘故,事实上她自己也是头一回参加这牡丹宴,不过对于簪花斗花之说倒是知晓,还挺有两分新奇的。 “原来是这样。”匐雅淡淡道,问清楚了缘由,神色也淡了下来,“你们大魏人倒是最喜这些附庸文雅的名堂。” 这话可算不得多么友好,却也没有明显的喜怒,徐皎听着不好接,也只是微不可察地轻蹙了一下眉尖,笑容依旧。 匐雅抬头看了看天,“天色不早了,可别让大魏的贵人们久等,走吧!” 徐皎没有异议,笑着将手一伸,“马车已在四方馆外候着了,匐雅郡主这边请!”两人从二门内出来,正好撞见太子也亲自将墨啜翰请了出来,两厢遇上,又是各自见礼,墨啜翰显然也觉得徐皎的妆扮有些奇怪,目光带着两分惊疑地在她身上落了落,到底没有多问。 一行人浩浩荡荡地出了四方馆,馆门外已是车马齐备。 却在要登上马车时,众人纷纷都是停下了步子。 徐皎眨了眨眼,看着她那辆马车边上,牵着一头大黑马站着,正朝着她浅勾唇角的人。 她心里一喜,下一瞬却是先瞥了一眼周围人的表情,便是朝着他奔了过去,到得近前才缓下步子,仰起脸问他道,“你怎么来了?今日不必当值吗?” 赫连恕还是穿着那一身玄色官服,身后金绣苍鹰的披风在风中猎猎,在她奔过来时,先是朝着那边太子一行人拱手行了个揖礼,这才道,“今日我本也要入宫赴宴的,便请准了陛下先来四方馆接你一同前往。” 徐皎“哦”了一声,瞥了一眼身后,太子和气,已是与墨啜翰等人介绍起了赫连恕,“那是我朝缉事卫统领赫连都督,也是迎月郡主的未婚夫婿。” 徐皎听着,心口便是一紧,边上赫连恕倒是老神在在,与她一道上前,朝着墨啜翰和匐雅一一拱手道,“见过翰特勤!匐雅郡主!” 墨啜翰的目光淡淡落在他身上,带着两分审视,倒是瞧不出其他,一扯嘴角道,“赫连都督,久仰!” 徐皎的心都跳到了嗓子眼儿,墨啜翰却不过深望了赫连恕一眼,就收回了视线。 匐雅亦是垂目,敛了心绪,朝着赫连恕行了个礼。 太子招呼着众人登车上马,徐皎和赫连恕亦是一道上了她的马车。 眼看着前头几辆马车已是动了,徐皎放下车帘,车厢内光线一暗,徐皎长舒了一口气,不管怎么说,今日墨啜翰也好,匐雅也罢,都表现得与赫连恕是头一回见面的样子。这是好事,更幸好今日景钦被景尚书差去宫里先行打点,并没有在此处。 赫连恕将她的手拉过来,拢在掌中,觉出她手心被冷汗浸湿了,他挑起眉梢道,“紧张了?” 徐皎瞄他一眼,“你是故意来的吧?” 赫连恕淡淡“嗯”了一声,承认得爽快,一双眼睛好似敛尽了暗夜,显得乌沉沉的,“早晚都要见到,这儿的眼睛比宫宴上还少些。何况,我总得让他们瞧清楚,你是我在意的人,他们要行事之前,总要多掂量掂量!”赫连恕一边说一边抬手将徐皎腮边一缕不听话的发丝勾到耳后。 “不将我藏起来了?或是故意让他们觉得我只是个无关紧要的人?”徐皎挑眉笑道,他起初不就打的是这个主意吗?否则最开始时也不会与她说什么,婚事定下了就不着急,一切慢慢来的话了。 “情深处,无需隐藏,也隐藏不住!”赫连恕笑应道,他早就想通了,中原有句话,叫一力降十会,他不想放开阿皎,那有些事与其躲躲藏藏,倒不如迎头而上。 徐皎听得他这句话,登时笑了,“行啊,赫连都督这情话说起来是愈发驾轻就熟了。” “情话若从心而出,要说起并不难。”赫连恕淡定回她一句。 徐皎瞄一眼他只是微微红了的耳根,心想果真是出息了,这不是大有进步是什么? 徐皎双眸微微一闪,“离到宫门还有些时候,咱们来说说你那位小青梅吧!” 章节目录 第279章 情话从心便不难 赫连恕显然没有明白她的比喻,愣了愣,反应过来时,却是蹙起了眉心。 “第三个了!这已经是第三个对我态度很是奇怪的女子了,恰恰好又是你的小青梅,总不能是她与你也有什么血缘关系吧?”徐皎笑望着赫连恕,语调带着淡淡调侃,没有半分疾言厉色。 赫连恕神色却是端肃,“慎言!什么青梅?我的过去可从没有女子参与,更没有与任何人有什么两小无猜、青梅竹马之谊!” “是吗?”徐皎的嗓音仍是清甜带笑,“可我怎么觉得她对你有些意思呢?” “你觉得?”赫连恕将轩眉一挑。 “女人的直觉!你有意见吗?”徐皎将笑一抿,轻轻哼道。匐雅虽未曾对她恶言相向,甚至昨日还替她解了围,可那目光中的探究与审视却未曾少过。而徐皎之所以在意,还是因着书中接到赫连恕死讯时,李焕与徐皌的一番谈话中提到苏农部的郡主为他之身死悲痛欲绝,最后竟是追随而去。彼时,徐皌还感叹了一回人间自是有情痴。 苏农部的郡主,除了匐雅,还能有谁?徐皎在意,她知道徐皌不是赫连恕的配偶,因着她的出现,赫连恕的感情线甚至已彻底偏离,他未曾对徐皌动过心。可是这位匐雅郡主呢?会不会那才是他的官配?他若是没有早早亡故,这两人之间会不会有不一样的可能? 赫连恕望着她,倏然轻扯嘴角笑了,“迎月郡主的话,在下不敢有意见。不过想斗胆问一句,郡主……这可是吃醋了?”赫连恕问着时,一双眼睛便是灼灼将她望着。 徐皎微微一滞,跟着却也是牵唇一笑,抬起手来就是揽住了他的后颈,整个人更是毫不客气地轻轻一跃。 赫连恕猝不及防,却反应极快,忙伸手将她一揽,人就直接跃进了他怀里,被他搁在了膝上。 对着她一双晶晶亮的眼睛,赫连恕又是无奈又是好笑,“你也不怕摔着?” “不怕!”徐皎将头一摇,“不是有你在吗?你自是不会让我摔着!” 这句话取悦了赫连都督,他一双眼睛被笑意染得更亮了两分。 “你说得对!”徐皎望着他那双如星子一般的双眸,轻声道。 “什么?”赫连恕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你不是问我是不是醋了吗?”徐皎应得很是爽快,“是啊!我就是醋了,旁人肖想我的男人,我还不能醋了?” 赫连恕先是一愕,下一瞬,嘴角便是克制不住地牵起,笑道,“能!当然能了!迎月郡主这醋,醋得理所应当,醋得天经地义,醋得……我心甚欢!” 徐皎斜睨他一眼,“瞧把你得意的!” 赫连恕的手轻扶她的后腰,可不就是得意吗?“不过,你醋得也有些没有必要。我与这位匐雅郡主委实没有什么交集,甚至见面的次数都是寥寥可数,更别说说话了。所以,你可以放心了。” 徐皎仰起小脸看着他,一双眼睛濯濯熠熠,比星子还要灿耀,红唇轻勾着,狡黠却又魅惑。 那小模样看得赫连恕心痒手痒,没有忍住抬起手刮了一下她的鼻尖,“满意了?” “满意了。”徐皎应得欢快,勾在他脖子上的手一个下滑,转而牢牢环住他的腰,老实不客气地整个窝进了他怀里。 赫连恕笑着回抱住她。 两人静静相拥了一会儿,赫连恕轻轻拍了拍徐皎的肩,低头轻声耳语道,“快到了。” 徐皎对他这不看外头也能精准计算脚程的功力早就见识过了,半点儿不惊讶,也半点儿不怀疑,只是靠在他怀里的感觉太好,让她眷恋不想起。她轻轻“嗯”了一声,带着两分倦怠,声音里都透着不情愿,抬手往车厢角落处一指道,“替我摘朵花吧!” 赫连恕这样敏锐的人,自是从钻进马车开始就已经注意到了车厢角落里那一盆状元红了。 赫连恕伸手过去,徐皎本来眯缝着眼,只是懒懒倚在他怀里瞧着,直到见他伸手直直朝着顶上那一朵开得最大最艳的过去时,才忙不迭“欸”了一声,再抬起手往边上一指道,“我要半开的那朵。” 赫连恕手指微微一顿,到底是转移了目标,转而将她指的那朵半开的摘了下来。 徐皎悄悄舒了一口气,抬手拍了拍胸脯,真是可怕的直男审美。 对上赫连恕的眼,她翘起唇角道,“替我簪上。” 赫连恕望着分明已经来了精神的她,有些无奈,却又拿她没辙,依她之言,将那多半开的状元红簪上了她的发髻。 徐皎冲着他偏头一笑,“怎么样?可好看?” “好看!”赫连恕毫不吝啬地赞美道。 徐皎却有些不满意了,一撇唇道,“有多好看?” 赫连恕微微一滞,默了两息,才道,“呃......就是好看。” 徐皎蓦地一眯眼,“情话从心便不难,这可是方才赫连都督你亲口所说,这会儿突然就夸不出来了,难道是未曾从心的缘故?” 赫连恕叹一声,抬起手轻刮了一下她的鼻尖,“不许再耍我。” 行啊,变聪明了?徐皎蓦地将他的手抓下来,哼声道,“谁说我在耍你了?你呀,得好好再学习一下,下一回让你再夸我时可定要辞藻丰富,夸得我高兴才是。哪怕是假的,可我是女子啊,这天下的女子就没有不爱甜言蜜语的,尤其是来自自己男人的甜言蜜语,再怎么肉麻都听不腻。” 赫连恕哭笑不得,却对她口中的“自己男人”的说法格外受用,迭声应道,“是是是!这回是我不好,再有下回,一定改进。” 态度诚恳,很好!“这还差不多。”徐皎满意地将小巧的下巴微微一扬。 正在这时,马车缓缓停了下来。 “到了。”赫连恕沉声道。 徐皎点了点头,两人各自帮着对方整理了衣襟和鬓发,赫连恕这才率先钻出车厢去,钻出车厢的刹那,他面上的笑容抹了个干干净净,又是那副冷漠不近人情的样子,反手将徐皎扶出马车时,动作却甚是轻柔。 这一男一女,男的一身玄黑,满身酷烈,女子则一身雪白镶红,鸦青鬓上一朵半开的红艳牡丹,雪肤红唇,明眸皓齿,一颦一笑间,尽显娇美。明明是那样截然不同的两种人,可站在一处,却又奇异的融洽,两人对视间,那画面美得让人有些妒忌。 这不,立马就有人妒忌上了。 章节目录 第280章 恩爱长久 “没想到赫连都督与迎月郡主之间感情这般好,真是让人羡慕啊!”那把很有辨识度的异域口音,却带着这样有些酸溜溜的语调响在耳畔,徐皎都有些恍惚自己听错了。 直到转头看着就在前方不远处,正朝着他们这头看来的墨啜翰时,心里还有些纳罕,怎么听这语调,翰特勤是醋了?吃谁的醋?总不能是她的!那便只能是.....徐皎转头望向身畔的人,目光一瞬间变得耐人寻味起来。 赫连恕却没有注意到她变得有些怪异的目光,事实上,从墨啜翰出声开始,他的注意力就已经全部转移到了墨啜翰身上,却只是淡淡笑道,“翰特勤谬赞了。” 徐皎却注意到他扶在自己腰间的手略有两分僵硬。 “听说二位的婚期已近?”墨啜翰又是问道。 徐皎抬眼一望,他们在这儿说话,显然已是引来了旁人的注意,太子等人都有些奇怪地转头看过来,而匐雅更是频频往这头张望,面上带出两分焦虑,脚下一动,就要往这边来。 徐皎忙抬手轻轻抚上腰间赫连恕那只微僵的手,笑着道,“翰特勤的消息真是灵通。我与赫连都督的婚期就在六月十八,若是彼时翰特勤还在凤安,还请一定要来喝杯喜酒。” 因着手背上那一抹温软轻覆,因着耳畔女子软糯带笑的嗓音,因着那语调里透着的流泉一般的笑,赫连恕绷紧的神经一瞬间松懈下来,转头垂眸,望着身畔的女子,一贯坚若寒冰的双眸悄悄融化。 那一幕,落在不远处正要走过来的匐雅眼中,她的步子便是陡然刹住,一双眼中,重重情绪翻涌,从惊愕到不敢置信,再到五味杂陈,被更难以言明的深沉翻涌而上,尽数淹没。 她的脚步停驻,双眸幽沉,一张脸却微微发白。 墨啜翰则是望着面前笑靥如花的女子,轻哼了一声,再抬起头来,与赫连恕的双眸撞在一处,无声较量。 片刻后,才咬着牙道,“那是一定的。看着你们二位这样恩爱,本特勤也是盼着你们能继续长长久久地恩爱下去。” “承翰特勤吉言了,我们可就是想要长长久久地恩爱下去呢。”徐皎冲着墨啜翰一脸感激的笑。 墨啜翰望着她那一脸的笑,喉间一梗,如同吞了一只苍蝇那般恶心。脸色难看了一瞬,望着两人的目光也忘了掩饰,显出两分恶狠狠。 徐皎登时明白了当时文桃向她介绍墨啜翰时,那个“不羁”的形容从何而来了。 好不容易,墨啜翰才控制住情绪,没有说话,只是意味深长地一瞥他们两人,目光在赫连恕面上多停顿了一下,这才移开,同时已是转身大步而去。 那头太子已是迎了上来,轻声问起什么,墨啜翰回了一句,太子望着他们的方向轻笑了一下,便是迎着墨啜翰往宫内行去。 匐雅亦是收回视线,紧随其后。 徐皎轻舒一口气,转头望向赫连恕道,“咱们也走吧!” 赫连恕点了点头,两人相携而入。 只是同路不久,他们还是得暂且分开。太子要领着墨啜翰先往大殿去拜见显帝,赫连恕自是要作陪,徐皎则要陪着匐雅去安福宫参见太后、皇后等人。 匐雅是贵客,自是派了软轿来接。两人一路没有交谈,到了安福宫门前,才从软轿上下来。 匐雅站在安福宫门口,举目四望了片刻,才幽幽笑道,“大魏果真是地大物博、富贵无双。就这一座宫城,都是真金白银堆砌。” “郡主谬赞了。请!”徐皎将人往里引。从宫门到正殿还有一段距离,徐皎倒也善尽地主之谊,一边走一边替匐雅介绍起了宫中一些无关紧要之事,匐雅不过都是淡淡应声,并没有多少言语,一双眼睛却是若有似无地一直在往徐皎身上瞟,那审视与探究比之方才更甚了两分。 徐皎心里有些膈应,面上却恍若不知,由着她看去,还能看出个洞不成? 进了大殿,徐皎将匐雅引见给了太后等人,接下来她不是主角,总算可以得以稍微喘口气。 满殿的人注意力都放在匐雅身上,她美得热烈而恣意,又与这满殿的大魏老少女子们截然不同,因而惹人新奇。 徐皎已经听到了好几声惊叹。 “你看,她那身裙子好好看。那样繁杂艳丽的颜色,穿在她身上居然不觉得俗气。” “你去穿一下就知道俗不俗了。” “那还是算了,我又不是羯族人。” “你看她身上那些金饰玉饰式样,从未见过啊......” 诸如此类的话语絮絮在耳边响起,徐皎听得嘴角轻勾。 “你这副样子瞧着有些累啊!”耳畔响起一声问,徐皎转头就见着了不知何时走到她身边来的王菀。 满殿的人都在瞧着匐雅,王菀却走到了她身边,徐皎心里一暖,抬手就抱住了她,“是啊,真是有些累,所以婉嫔娘娘行行好,借我抱一会儿吧!嗯......真是又香又软。” “以往都是我赖着要跟你一起睡,怎么今日换了?”王菀轻声笑道。 “我可不敢求与婉嫔娘娘一道睡,只能退而求其次地抱上一抱了。”徐皎煞有介事地哀叹了一声。 惹得王菀哭笑不得。 两人说笑了几句,气氛温馨而欢悦。不一会儿,崔文茵还有周俏都来了,几人亲亲热热说了好一会儿话。 直到太后起意要往御花园去了,众人纷纷相随。 徐皎身上还有差事呢,自然只能暂且与王菀几人分开,回到了匐雅身边。 匐雅是贵客,离着太后等人不远,太后她们一直与她说话,徐皎偶尔搭腔两句,倒是一派其乐融融。 入了御花园,太后走不动了,被长公主她们陪着去一旁的凉亭暂坐,交代了徐皎好生招待匐雅。 如今正是百花盛放的季节,加之今日又是牡丹宴。御花园中正是花团锦簇,徐皎引着匐雅去赏花。一边看一边给她介绍那些牡丹的品种,也多亏徐皎从前是学美术的,对于国画中从未缺席的牡丹也是细细研究过的,还曾在花开时节随着老师一道去过西安和洛阳两处考察,也见过不少的名品牡丹,否则,今日还真是说不出来。 不过这御花园中见着的名品牡丹可比她从前见过的多了不少,更名贵稀有,甚至只在书中听说过的也不是没有。果真是大手笔。 章节目录 第281章 这是要搞事情 徐皎本就喜爱这些美丽的事物,一边观赏,一边就是两眼放光,若是身边陪着的人换一个,再不济,也不要如这位匐雅郡主一般,恨不得拿双眼睛当刀子使,将她解剖来好好探询到底那她会更开怀。 “方才在殿中见郡主与几位女子相谈甚欢,那些都是平日里与郡主交好的姐妹吧?”身后传来的一句话让她赏花的好心情陡然就被打断。 徐皎收回正在细看一株首案红的目光,站直身子,转过头望向身后的匐雅,笑道,“是啊!都是平日交好的姐妹,难得见面,所以热切了些,让郡主见笑了。” “见笑什么,在我看来,郡主反倒甚是让人羡慕啊!生在这锦绣繁华之都,地位尊崇,觅得良人,而且看样子,还甚得人喜欢,真是没有一处不好。”匐雅轻声笑道。 “郡主看来也是读过不少书的,当知我们中原有句古话,叫子非鱼,安知鱼之乐。郡主说羡慕我,我又何尝不羡慕郡主,人生在世,何人不苦?可只要愿意,亦可知足常乐。”徐皎仍是笑容清甜道。 匐雅望她片刻,倏然勾起唇角,“郡主真是会说话,听你这么一说,我这也是豁然开朗啊!抱歉,方才只是一时有感而发,还望郡主不要见怪。毕竟,一路看来,大魏幅员辽阔,这凤安城更是繁华锦绣,富贵无双,就连这国色天香的牡丹也只盛放在大魏,这样的富贵真是迷人眼。怕是要让所有来到凤安的人,都会被勾住魂魄,舍不得离开了呢。” 这句话,自然是别有深意,徐皎却恍若没有听懂当中的深意,笑应道,“郡主若是喜欢凤安,来了便多住些时日,我奉了圣命好生招待郡主,定会带你好好玩玩儿,务必求个宾至如归。若是郡主不介意的话,哪怕是长住凤安也是可以的,反正眼看着我们两国就要交好,郡主自是我大魏的贵客,尽可将凤安当作自己家。” “迎月郡主真是会说话。”匐雅又笑着赞了一回,却并不接徐皎后来的那些话。 徐皎也只是回以一句“郡主谬赞”就不再多言。 正在这时,不远处传来声声唱名,徐皎笑望匐雅道,“想是陛下等人到了,郡主,请吧!” 显帝来了,匐雅自是要拜见的,因而也没有多话,径自迈开步子,穿过花丛,往来时的方向行去。 到了地方一看,果真是显帝到了,随行的还有一众亲贵朝臣,赫连恕和景钦等人都在。 显帝与墨啜翰被簇拥在前,刚刚好跟太后等人见了礼,正在一处说话,看着笑容满面,其乐融融的样子。 徐皎并匐雅二人上前见礼。 显帝忙抬手免礼道,“匐雅郡主不必多礼,快些请起。” “郡主方才可是随迎月一道去赏牡丹去了?感觉如何?”显帝显然已经从太后等人口中得知了匐雅方才的去向,遂笑着问道。 “国色天香,富贵无双,果真是名不虚传。”匐雅笑道。 显帝听罢,笑得更是欢畅了,“也是翰特勤和郡主来得巧,正好赶上了这牡丹盛放的季节,可一饱眼福。”说着转向边上的墨啜翰道,“翰特勤不妨也一道去赏赏牡丹?” “那倒不必了,多谢陛下美意。小王是个粗人,自来不喜这些花花草草的,只喜舞刀弄剑。说起这个,听说大魏朝中也是人才济济,就是陛下,亦是弓马骑射娴熟,每年都要去皇家禁苑秋狝,每每都是盛况空前。小王听说一直心向往之,不知可有幸见识一番?”墨啜翰的字句尚算客气,可语气却听不出半点儿的谦逊。 何况,他还这般毫不客气地拒绝了显帝的邀请,可谓是半点儿情面都没有留。 四下里骤然安寂,徐皎亦是听得眉眼惊跳,墨啜翰这是要搞事情啊!而且,他昨日说话可没有这个水准,这一席话里,可是用了好些个成语啊,与昨日可是全然不同。要么,他昨日是刻意藏拙,要么......徐皎瞥了一眼身侧只是垂目淡笑的匐雅,自是有人教的。 显帝面上自然有两分挂不住,要知道,他在帝位之上已是十几年,偌大一个大魏,谁敢这样直言驳他的面子? 不过须臾之间,他已经收敛了情绪,至少面上看不出明显的喜怒来,笑着应道,“翰特勤与郡主昨日刚到凤安,一路舟车劳顿的,还是先好好休整一番吧!咱们这凤安城中,也有不少玩乐之处,翰特勤与匐雅郡主若是喜欢,大可尽情玩乐。再说,你我两国,还有许多和谈事宜要好好商议。” “那也没什么吧?要去狩猎陛下不用准备吗?难道还能说走就走?准备个几日,小王也将凤安逛得差不多了。至于和谈事宜……小王觉得还是等到狩猎后再行商谈更合适。”墨啜翰对着显帝,笑得意味深长,大魏这边的人也有不少都听出了他的言下之意,面面相觑间,各有思虑。 墨啜翰顿了一下,没有听到显帝的回答,他又道,“来大魏之前,父汗对小王说,大魏幅员辽阔,人才济济,虽然我们北羯人自幼在马背上长大,可中原武艺源远流长,让小王到了中原定要好好学习。小王不信,就想着,怎么也要与大魏的武士切磋切磋,还有啊,小王来大魏之前,正好迷上了蹴鞠,兴致一起,就建立了一支鞠球队,要说蹴鞠、马球那也是大魏的拿手好戏,小王也想向贵国的蹴鞠好手们好好讨教讨教呢,陛下……不会不成全小王吧?” 墨啜翰嘴上说得客气,可这一席话说出来,听在大魏人耳中却分明是刺耳至极,这已经是赤裸裸的挑衅。 话至此处,若是还不答应,岂不显得他们大魏人怯战,自认技不如人了吗? 欺人太甚!这北羯当真有和谈的诚意吗? 显帝显然也是一样的想法,略作沉吟后,便是笑着应道,“翰特勤既然这般热情,朕身为东道,断然没有让特勤败兴而归的道理。不过,翰特勤容朕准备些时日。” “这是自然。”墨啜翰笑了起来,“小王正好趁这几日好好在凤安城玩玩儿,就要有劳太子殿下和这两位景郎君了。” “不敢!”景钦和景铎二人忙道。 “我亦要有劳郡主了。”匐雅亦是对徐皎一笑。 一场牡丹宴在看似其乐融融,实则暗潮汹涌中悄然落幕,宴罢,赫连恕被显帝留了下来,徐皎则随着景尚书等人回了景府,两人再没有寻着机会说上一句话。 回了景府之后,景尚书的脸色就有些不好了,叫了他们兄妹三人至外书房,屏退了下人这才开口道,“我瞧着这北羯未必有和谈的诚心。” 徐皎兄妹几个都没有开口,方才墨啜翰当众所言的那一席话后,想必整个大魏朝臣都是一般无二的想法。 “只是,事已至此,也暂且没有别的法子。你们几个担着接待之责,务必给我打起十二分的精神来,千万不要让人挑出错处来。另外……还得多多注意,看他们是否有什么异样之处。”景尚书神色端凝。 景铎、景钦和徐皎三个自然也是知晓利害,忙点头应下不提。 景尚书这才稍稍和缓了脸色,让景铎和徐皎先走,独留了景钦说话。 这本也是常有的事儿,无论景铎还是徐皎都是习惯的,两人没有二话地告退而出。 从外书房出来,庭院里那两缸荷花已是抽出了新叶,舒展开来,满眼新绿,亭亭净植,瞧着可人得很。 景铎瞧着,却是长叹了一声,“本以为能拿着朝廷的银子好生悠哉玩乐一番,如今看来,是将脑袋挂在裤腰带上玩儿啊……算了,还是在明日出门之前先去好好睡一觉,养精蓄锐为好。”一边说着,他一边晃着折扇慢慢走远。 徐皎望着他的背影,双眸沉黯,景铎看似是个不着调的,实际上却极有分寸,这样要紧的大事,他自有成算,不会胡来的。 春和景明,天气晴好,徐皎抬头望着瓦蓝的天空,绵薄的云影,轻叹一声。 却瞧着海叔行色匆匆而来,与她草草行了个礼,便是急急赶到外书房门前,敲响了房门,“老太爷,宫里来人了,着老太爷和二郎君立刻进宫见驾!” 门倏然被人从里拉开,景尚书和景钦都是面沉如水站在门内。 那声响惊得缸里的鱼一个摆尾,蓦地钻进了水底去,徐皎心道,山雨欲来风满楼啊! 方才景尚书和景家兄妹三个要先将墨啜翰和匐雅送回四方馆,因而显帝并未惊动他们,等到景尚书和景钦二人匆匆赶进宫时,已然是掌灯时分。祖孙俩被甘内侍引着进到御书房时,才见着偌大的殿内已是站了好几个人,皆是朝中文武重臣。 两人与显帝行了个揖礼,得他轻点了一个头,便是束手站在了一旁。 御书房中正在争论,说的正是与北羯和谈之事。 “......冯大人此言差矣,这都是之前的事了,如今北羯摆明了并无和谈诚意,咱们还以礼相待,这不是与虎谋皮吗?” “如今尚未有定论,若事咱们先行撕破了脸,那岂不是给了北羯生乱的借口?” “难道就要听之任之?明明就已是错了,如今还要继续错下去吗?北羯狼子野心,咱们说不得就是在拿大魏的江山作赌。” “宋大人这话严重了。北羯若是没有半点儿和谈的诚心,哪里会让翰特勤和匐雅郡主一道来凤安?陛下,这当中定是有误会。翰特勤在北羯地位超然,自然是有些脾气,说不得他真的就只是玩心重,说话不好听呢?” “冯大人怎么话里话外都是在为北羯人开脱,难道是拿了人家什么好处吗?” “宋大人竟出此诛心之言,是想要冯某的命不成?陛下,臣也是为了大魏,为了这万千百姓。两国常年征战,民不聊生,如今好不容易有歇战的可能,哪怕是为了边关安宁,百姓生息,也要试一试啊!陛下,臣一片忠心,还请陛下明察。” 御书房内,两派人马一如既往地争论不休,显帝脸色不太好地扶额,听到这儿终于是抬起手,让人住嘴,“都歇歇吧,朕被你们吵得头都疼了。” 因他一句话,殿内总算是安静下来。 显帝沉吟了片刻,这才道,“如今再争论北羯到底是个什么心思已是无济于事,都知晓北羯要和朝廷和谈,为显诚意,甚至愿意派出最为尊贵的皇子来凤安和谈,若是和谈不成,天下人会如何看待咱们朝廷?如何看待朕?” “眼下,咱们要做的,头一件事,也是最紧要的一件事就是安排好狩猎以及鞠球比赛之事,当然了,朕可不能接受输给北羯人,是以,无论是狩猎还是鞠球比赛,都要赢,还要赢得漂亮。” “不过,宋卿所言也不无道理,该防的咱们还是要防。赫连爱卿,这事儿就要劳你还有紫衣卫多多费心了。” “臣遵令。”赫连恕拱手应道。 “还有就是景卿。景爱卿办事自来稳妥,今回是朕钦点了睿深与迎月兄妹几个负责接待事宜,这个中利害还请景爱卿与几个孩子说清楚,让他们凡事机警着些,万不可出了纰漏。” 显帝一条条安排下去,朝臣们哪里再敢有半分异议,皆是应承下来。待得显帝挥手让他们散了,这才退了出来,却已然是夜色深浓时。白日里还是晴好的天气,不知何时,竟已是乌云密布,天边隐隐有闷雷声传来,一声比一声近,要下雨了。 这雨下到半夜方停,清早起来,居然又是晴开了。 用罢早膳,收拾停当后。景家兄妹三个就去了四方馆。 墨啜翰和匐雅都已是规整好了,果真是要去逛凤安城。谁知,临出门时,匐雅却是对徐皎道,“迎月郡主,他们一群大男人要逛的,咱们女孩子定是不喜欢。所以,我不想与他们一道,还是请郡主单独陪我去逛吧!” 这一下,还真是出其不意,让在场的几人都是一愣。 章节目录 第282章 就是故意刺激你 墨啜翰蹙了蹙浓黑的眉毛,“匐雅,你想去逛什么地方,我与你一起就是了。”这语气倒是难得的温柔。 “怎么?这大魏的都城竟这么不太平,连两个女子单独逛逛街也能有危险?” 徐皎听得双目微闪。 匐雅却是不领情,“我们女孩子家逛的地方,你们一群男人跟着未免不方便。迎月郡主为何不应声?可是不愿与我一起逛吗?还是有什么为难之处?” 景钦眉心微颦,上前朝着匐雅长身一揖道,“匐雅郡主,您身份贵重,乃是咱们的贵客,咱们得保证您的安全。” 这一句话让景钦一噎,竟是不知如何反驳。 而匐雅不等他反驳,就已经笑着对徐皎道,“迎月郡主,我只是想去瞧瞧凤安城的贵女们常去逛的那些铺子,想必应该没什么不方便吧?” 徐皎心中念头忽转,“郡主只是想去瞧瞧胭脂水粉、衣裳首饰?” “最好能再寻一家有特色的酒肆,让我尝尝你们凤安地道的特色酒菜。”匐雅笑着补充道。 徐皎点了点头,抬起眼望向景钦道,“郡主要去逛这些铺子,翰特勤与二位兄长作陪确实不太方便,且于你们也是无趣。二哥哥不必担忧,郡主要去的地方,只需正华街即可,安排好护卫随行便是,我定会照管好郡主。二位兄长只管安心陪伴翰特勤就是。” 景钦与她的目光对上,片刻,终于是点头应允。 一行人便是在四方馆门口一分为二。男人们要去何处,徐皎并不怎么在意,带着匐雅便是径自去了正华街。 本以为匐雅要单独行动,是存了些什么意思,谁知她对于徐皎提议去何处却是半点儿异议也没有,也果真好似只是为了那些所有女人都会感兴趣的胭脂水粉,衣裳首饰而来。 逛了几家铺子,感叹了一回中原的能工巧匠果然心思巧,手艺好,可匐雅却一样首饰也没有买。苏农部的郡主,自然不可能缺银钱花。 “郡主头上那支发簪倒是甚得我心,不知道是在哪家银楼做的?”从又一家首饰铺子出来,匐雅终于是轻声问道。 终于是来了。徐皎确实存了两分刻意的心思,就是戴了那支赫连恕送的瞻匐花发簪,也注意到今日见到时,匐雅就已经着意盯过那支发簪好几回了,本还以为她不知要憋到什么时候去,没有想到这会儿就是问了。 “听说是明凤娇谢师傅的手艺。不过这位谢师傅一年只做十二样首饰,一月一样,郡主若是感兴趣的话,咱们可以去明凤娇看看。” 匐雅却对她口中的明凤娇和谢师傅没有半分兴趣,目光仍是落在徐皎那支发簪上,笑道,“看来,郡主这支发簪是蒙人所赠,我就说嘛,郡主如何会挑这样一个花样。迎月郡主可知这是什么花?” “知道。”徐皎笑应道,“是瞻匐花。” “你知道?”匐雅的笑容微乎其微变了。 “是啊!听说这瞻匐花开在大漠深处,很是难得,所以在大漠之中是难得一见的珍宝,冒昧说一句,想必郡主的名字也是由来于此吧?”徐皎笑容清甜,嗓音软糯。 匐雅的嗓音却是紧绷,面上的笑容亦有两分僵硬,“迎月郡主这些话从何得知?” “从惠明公主口中得知啊,那日在宴上说起,不少人都听见了呢,我彼时才知这支发簪的珍贵。”徐皎说着,面上显出两分羞涩来,她承认,她就是故意的,女子嘛,都小心眼儿,如她对赫连恕所言,她才不会那么大度地容忍旁人觊觎她的男人呢。何况,匐雅郡主到现在为止,除了偶尔流露出对她的审视和试探之外,再没有其他异样之处,若非她刚好知道赫连恕的身份,只怕也会觉得她这莫名的态度无迹可寻吧?既是如此,不知刺激刺激她,会不会获得一些意想不到的结果? 奈何,匐雅根本不接她的招,闻言只是淡淡一笑,却是将话锋一转道,“听说迎月郡主在凤安城中与一家夹缬店有合作,所绘的披帛甚受凤安城贵妇贵女们的喜爱,不知是哪一家啊?” 徐皎心里腹诽着,你这听说也听说得太仔细了吧?看来,不论调查她的人就是眼前的匐雅郡主还是另有其人,这些北羯的贵人倒是太看得起她啊! 面上却是笑着道,“郡主还真是消息灵通。你所说的那家桐记夹缬店就在前头,郡主随我来吧!” 跨进桐记夹缬店之前,徐皎却是不动声色与红缨和负雪两人都使了个眼色,两人都是心领神会地垂目。 她们这一行人迈进桐记,很是打眼,虽然店中还有好些个客人,朵娜却也是一眼就瞧见了她们,眼睛一亮就冲着徐皎迎了上来,“哟,咱们的准新娘今日倒是有空来了,我还当你要等到嫁进了赫连府这才有空登我这小庙呢。” 朵娜与她熟悉了,如今说话很是自在。 徐皎笑着一瞥身边的匐雅,才笑回道,“我倒也想来,这不是脱不开身吗?今日还是有赖我身边这位贵人,这才得以过来一趟。” 朵娜的目光与边上的匐雅对上,没有半分异色,蹲身敛衽行了个礼,“见过这位贵人。”徐皎未曾对匐雅的身份多做介绍,可匐雅那一身妆扮也是再打眼不过,即便凤安城中往来的胡商也不少,但如匐雅这般衣着华贵的可不多。加上徐皎的身份,这满凤安城,能得她亲自作陪的异族贵人还能是谁?倒也无需介绍。她不介绍,朵娜便也全作不知,只以“贵人”相称。 匐雅淡淡点了个头,算作招呼,与朵娜没有多余的眼神交流,目光已是带着两分好奇在店内逡巡起来。 “贵人可有什么想买的?” “那倒不必了,掌柜的自去招呼别的客人吧,我就是有些好奇,这凤安城的夹缬店与别处有何不同,随便看看就好。” “那好,那就请贵人自己看着。倒是迎月郡主既然来了,就索性将前些时日夫人给赫连都督订做的衣裳取回去吧!我这便去拿来先给你过目。”朵娜是个风风火火的性子,说走便走,转身就是疾步入内取衣裳去了。 徐皎微微笑着回过头来,就见着匐雅落在自己身上,怔忪到有些发直的目光。她恍若不知,与她淡淡一笑,转过了头,目光从负雪和红缨身上一掠而过,两人都是微不可察地轻轻摇了摇头。 她没有说什么,又是一个眼色过去,便是收回了视线,兀自浅笑。 正好去取衣裳的朵娜已是回来了,手里还抱着一叠整整齐齐的衣裳,到得徐皎跟前才笑着道,“夫人共做了三身夏装,知道赫连都督是个怕热的,所以特意挑了最透气的料子,尤其是那匹茧绸,可是一尺都要价值百金,夫人说裁就给裁了,对赫连都督这个女婿啊,当真是没话说。” “可不是吗?”徐皎撅着嘴抱怨道,“我觉着如今我母亲都不疼我了,每到换季总惦记着要给他做衣裳,反倒是我,倒好像只是顺带似的。” “郡主这嘴里抱怨着,心里却不知甜成什么样了吧?咱们这店里上下哪一个不羡慕郡主?夫人对赫连都督这么好,赫连都督也是投桃报李,听说,在新宅子里专程给夫人整治了个院子,还让夫人亲自去过目了?”朵娜一脸的艳羡,絮絮道。 徐皎面上带着不好意思的笑,腼腆垂眼道,“这人不就是如此吗?真心换真心。”心里却是哼道,朵娜虽然性子直率,可若没有得了吩咐,定不会如此行事。看来,某人还真是打定了主意,要利用一切可能的机会,向北羯那边的人宣示他对她的看重啊。 两人说话间,朵娜已是让两个伙计将那几身衣裳一一展开在徐皎面前让她过目。这料子和式样都是赵夫人一早就敲定的,桐记的手艺徐皎信得过,当下就是满意地点了点头道,“不错,回头就送府里去,我母亲定会好好看赏。” “夫人自来大方,我们都省得的。”朵娜说罢,让人将衣裳重新整理好,预备一会儿就送去景府。 徐皎转头望向匐雅,一脸抱歉的笑,“对不住了,怠慢了郡主。” 匐雅面上瞧不出什么,除了面色略比方才苍白了些,回以徐皎淡淡一笑,“无妨。” “郡主可有什么瞧中的?”徐皎问道。 “不是说这店里的披帛花样都是出自郡主之手,与别家不同吗?” “朵掌柜,劳你去拿几条新出的披帛来给贵人瞧瞧。”徐皎顺势道。 朵娜自然没有异议,“欸”了一声便转身去了,不一会儿就是送了好几条披帛来。都是才出的式样,颜色有靓丽的,也有稳重的,但花色都是符合这个时节,多是花卉,有牡丹,有芍药,还有紫薇等,等到盛夏时,又会换一批,多以莲花为主,颜色也走清爽风。 匐雅翻得慢,看得也是专注、仔细,一条条翻看过去,便是赞道,“早先就听说郡主画技不凡,今日一见,果真如此。” “只是可惜了,我不穿你们中原人的衣裙,这披帛再漂亮也是用不上啊,倒不如郡主得了空,给我画一幅画,我还能带回去,好好观赏珍藏。”匐雅一边说着,一边已是将手自那叠披帛上拿开,转而望着徐皎浅笑。 徐皎心里腹诽着你用不上还翻这么久,看来,还真是在拖延时间无疑了。徐皎微微笑着,回了一句,“郡主谬赞。” “这时辰已是不早了吧?我有些饿了,不知道郡主准备带我到何处去用午膳?”就在徐皎以为匐雅还要继续找借口拖延时,她却突然道。 问得徐皎一愕,讷讷道,“这正华街上的酒楼都各有特色,不过一顶一的要数得月楼,郡主若是不嫌弃,今日的午膳就在那里用吧?”难道是她想错了?匐雅来这桐记当真没有所图? “全凭迎月郡主做主。”匐雅笑答。 “红缨,让人先去得月楼打点,我与匐雅郡主随后就来。”徐皎收回落在匐雅身上,带了两分探究的目光,对身后吩咐道。 红缨领命而去。 徐皎与匐雅则转身出了桐记,谁知,就在要走出去时,却与一人迎面撞上。 那人抬起头来,似是没有料到会撞上她们,一愕之后,面上露出笑来,朝着徐皎深深一福道,“见过郡主。” 莲房?居然是她?徐皎眼中暗影重重,面上却是惊疑道,“居然是莲房姑娘。倒是许久未曾见到了。” “那日还未谢过郡主相救之恩。”说着又是深深一福。 “莲房姑娘言重了,你我终究是有过数面之缘,你在我面前倒下,我无论如何也不可能视而不见。何况,我也没有做什么,真正救了你的人,也算不上我。”徐皎语调淡淡道,“对不住,莲房姑娘,我还有事儿,便不与你多说了,再会。”徐皎说着,轻轻点了个头。 莲房心领神会,连忙侧身避让。 徐皎与匐雅并立着,越过她离开。自始至终,莲房都未与匐雅交谈过。 到了得月楼,先头差来的人已是订好了雅室,徐皎将匐雅迎进去,点好了菜色,便推说要如厕,带着负雪往茅房而去。 行进间,负雪附在徐皎耳边,悄声回道,“婢子一直仔细看着,无论是匐雅郡主还是她手底下的人,都未曾与桐记的人有过半分接触。” 徐皎点了点头,今日朵娜那一出多半是出自赫连恕的授意,徐皎其实早前就知道,若非桐记绝对安全,当初赫连恕也不会选择桐记与她见面。她不过是对匐雅突然提出要去桐记心生疑虑,以防万一罢了。这个结果,并未出乎她的意料,尤其是在门口撞见莲房之后,她便更是笃定了。 只是,如今倒也瞧不出方才那短短的顷刻间,又在众目睽睽之下,匐雅与莲房是否交换了讯息,交换的又是什么。 “那郡主......咱们眼下怎么办?” “什么都不做。以不变应万变。”当初她救了莲房,叫来了景钦,自己便再未过问过此事。 章节目录 第283章 要不要来陪睡 可以景钦之英明,断然不可能放任莲房,即便她能堂而皇之出现在人前,那也是景钦同意了的。以她对景钦的了解,莲房的行踪定然暗中有眼睛盯着。既是如此,她们什么都不做,才是最好的法子。 主仆二人回到雅室时,席面已经摆了上来,满桌的佳肴,匐雅郡主却看不出有多大的兴致,一边坐在窗边,看着窗下街上行人熙攘的街景出神,一边手里掂着一只酒杯,时不时轻啜两口。 徐皎在门口略略顿足,才笑着走进去,“郡主自斟自酌,倒是好雅兴。” 她的话总算让匐雅回过神来,浅笑道,“迎月郡主难道不知我们北羯人自幼便是喝着马奶酒长大的,无论男女,都离不开这酒?我的酒量算不上好,在我们草原上,多的是人将这酒当成水一般的喝。” “这倒是听说过,你们草原儿女的酒量自然都是极好的,郡主这酒量若在我们大魏,那也是巾帼不让须眉。”徐皎笑着在匐雅对面落座。 匐雅执起酒壶给徐皎斟了一杯酒。 徐皎执起箸,笑着道,“郡主快些尝尝,这得月楼的菜色还是很不错的。” 匐雅跟着执起竹箸,夹了一筷子菜来吃。 徐皎瞄了一眼,笑道,“郡主用筷子倒是用得挺好。” 匐雅显然不那么想与徐皎闲话家常,因而不过抿嘴一笑,便只默不作声吃她的。只是吃了一会儿,却是抬眼蹙眉道,“迎月郡主不喝酒吗?” “我不喝酒的。还请匐雅郡主见谅。”徐皎甜笑着回道。 “迎月郡主居然不喝酒?”匐雅这一句充满了惊疑。 “与北羯女儿们不同,在我们大魏,很多女儿家都不喝酒。”徐皎仍是一副笑盈盈的模样。 匐雅面上惊色已经恢复,语气仍有两分奇怪道,“迎月郡主见谅……毕竟,这喝酒之时,有人对酌自是更加欢快,明明有伴儿却不能一块儿痛饮,到底是一件憾事。而且,听说赫连都督也是草原人吧?难道赫连都督平日里不喝酒?” “那倒不是。他确实如郡主所言,就是那类会将酒当成水来喝的草原儿女。我也想陪他喝来着,可他不许我喝……呃……也不是完全不许我喝,只是说了,若要喝酒必须要有他在场,大抵是我醉酒之后会耍酒疯吧!”徐皎说着这些话时,口吻中满满的,藏也藏不住的甜蜜,心里却是想着,你恶心我,我还不能恶心你了? 匐雅的脸色果然有些微微发白,讷讷道,“郡主与赫连都督是真的感情甚好,我本以为……你们是陛下赐婚。” “是啊!可是谁说赐婚就不能互相喜欢了?两情相悦,而且能有情人终成眷属,那是这世上最美好的事儿。匐雅郡主可曾定亲?”徐皎笑容甜美,这番话倒是情真意切,一双黑白分明的眼被笑意染得灼亮。 匐雅的目色却是倏然转黯,嗓音低缓道,“未曾定亲,不过我有一个自少时就喜欢的人。” 还自少时起就喜欢呢。徐皎在心里冷哼一声,面上却是一派一无所知的天真甜美,笑道,“能得匐雅郡主喜欢,那个人定是极优秀的。”而那个优秀的男人是她的。 “是啊!”匐雅神色莫名地应声,“他自然是极好的。” 说完这句话后,匐雅就是举起手里的酒杯,仰头一饮而尽。 之后她没有再说话,也没有怎么吃那一桌子她据说想要尝尝的,地道的凤安菜,而是一杯接一杯地喝着酒。 徐皎自然知道她心绪不好,也知道为何不好,劝了两回没有劝住,便也索性不劝了,由着她喝。这满桌子的酒菜可不便宜,用的不是她的银子,不吃岂不浪费吗?因而,匐雅喝她的,徐皎顾自大快朵颐。 匐雅的酒量不错,一顿喝下来,居然也没怎么显醉态,换成她,只怕早就醉得不省人事了。 不过因着这个,下午匐雅也再没有逛的兴致,徐皎早早地就将她送回了四方馆去。 之后连着几日,景家兄妹几个带着这两位贵客将凤安城逛了个遍,好玩儿的地方还有好吃的酒楼,一个也没有放过。 墨啜翰徐皎不担心,自有景钦盯着,反正他比她专业,而她则悄悄盯着匐雅,却再没有见过莲房。 那头,显帝已是做好了安排,颁布召令,两日后就启程去往皇家禁苑狩猎。 墨啜翰说要做些准备,这两日就不必四处去逛了,匐雅这回倒也没有不同的意见。 景家兄妹几个乐得清闲。 徐皎让负雪几个帮她收拾行装,也不是头一回去了,这几个丫头心里都自有计较。 徐皎踌躇了一会儿,还是带着文桃走了一趟洗墨居。 景钦也正在让人收拾去禁苑的行装,听到徐皎来时还愣了愣,这些时日,他们之间疏远了许多,莫说来洗墨居了,即便是遇上,也不过打个招呼便再没多话,因而他有那么一瞬间怀疑自己是幻听了。 片刻后,才抬起头沉声对来传话的二水道,“知道了。先请二娘子到花厅稍坐,我稍后便来。” 二水转身而去,景钦却在原处又呆坐了片刻,这才起身往外行去。 到了花厅,抬眼就见到了坐在厅内正在端着茶盏,不知在想什么,有些出神的徐皎。景钦的步子就顿住了,立在厅门处。 徐皎身后站着的文桃轻唤了一声“郡主”,徐皎陡然醒过神来,手下却是一晃,捧在手里的那茶盏一倾,她虽然动作极快地稳住,盏里的水却还是晃了些出来,溅在了她的手背上。 徐皎蹙了蹙眉,对边上忙着用绢子给她擦拭的文桃道,“没事儿!幸亏这茶水已经不烫了。” 转过头却是一惊,方才还在门边的景钦居然已经在这么顷刻间就走到了身畔,她忙蹲身敛衽行了个礼,“二哥哥!” 景钦蓦地将双手负到身后,克制着握成拳头,掩在宽袖之下,面上却是澹澹笑意,“你也太不小心了,往后可别再这般大意了!”张口就是斥责。 徐皎忙道,“是!都是我行事马虎,以后不会了。” “坐吧!”景钦说罢,举步走到一旁坐下,一双眼尾微挑的丹凤眼静静将她望着,“有事找我?” 若非如此,她只怕也不会登他这洗墨居的门。 “有一桩事,我思来想去,还是该来告诉二哥哥一声。” 景钦没有说话,只是目光看似温和,实则幽深地望着她,徐皎便是沉吟着道,“头一日,我带着匐雅郡主逛街,郡主问起桐记,我便带她去了。在要走时,偶遇了莲房姑娘。” 这一席话很是简单,可包含的内容却是不少。一是去桐记是匐雅要求,二自然便是巧遇莲房了。 以景钦的敏锐,自然能听懂她的言下之意,谁知,景钦却是一声不吭,面上也瞧不出半点儿异常。 徐皎眉尖一蹙,又道,“如今兰舟没有了,莲房姑娘在何处,想必二哥哥都是知晓的?”她问着这话时,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瞬也不瞬凝在他面上。 景钦心念几转,到底舍不得她为难担忧,略一沉吟道,“你说的事儿我知道了,放心!” 虽然就是这么一句话,但徐皎便轻舒了一口气,他果然都是知道的。她本来一开始也是这般笃定的,可连着这么几日没有动静,她却越想越是不安,这才来这一趟,听到景钦这句话,她就又放心了。 “如此,那我就先回去了。还有不少东西要收拾。”徐皎一边说着,一边站起身来。 景钦淡淡一点头,在她要迈步走时,他还是张口喊住了她,“阿皎……” 徐皎驻足、回头,入目是他一双幽静的双眸。 “狩猎其间,万事当心!”景钦喊住她,却只为了这一句话。 徐皎应声,“多谢二哥哥!”说罢,略略屈膝礼罢,转身与文桃走出屋去。 一路往明月居回的路上,她双手悄悄攒握在一处。其实不用景钦提醒,此回狩猎,她也会打起十二分的精神。这回狩猎是墨啜翰千方百计促成,只怕会出什么事,即便当真没有……那个皇家禁苑没有给她留下半点儿好印象,想起魏五娘,她心里难过,却也害怕。 如果可以,她只希望能够不去。若换了平常,借着备嫁的借口她应该可以躲过去,偏偏她如今领着招待北羯使团的差事…… 徐皎拧了拧眉心,罢了,躲是躲不开了,只能走一步算一步。 当再站到灵泉殿的门口,仰头看着宫殿门前的牌匾时,徐皎的心情难言的复杂,明明落日余晖中的灵泉殿仍是美得惊人,她却再也找不出第一眼瞧见时的欢悦来。 “你这样看着牌匾,莫不是想到今夜要一个人睡在这偌大的宫殿里,有些害怕了?”耳畔传来一声冷嗓,徐皎转头望着沐浴着橘色的霞光缓缓走近的人,红唇轻弯,待得他走到身边,她便是伸出手,将他一挽。 仰起脸望着他被霞光镀上一层光晕,显得柔和了许多的轮廓,笑着道,“是啊,我就是怕夜里孤枕难眠,所以......”她红唇弯得更深,俏脸生媚,没有涂蔻丹,只是自然粉嫩的指尖带着魅惑若有似无地轻拂过他的胸口,微微踮起脚尖,在他耳畔吐气如兰道,“赫连都督夜里要不要来陪睡啊?” 赫连恕的回应是直接将某只作乱的手抓开,又是无奈又是恼怒地将她瞪着道,“你这女子......”咬着牙,到底是没有将后头的话挤出。 徐皎柔软又委屈地收了那魅惑的姿态,往他怀里一倚道,“我说的是真的,早前不觉得,方才来了,看着这殿门,想到要一个人在这儿睡,我真的心里有些发凉。” 太后的身体越发不好了,长公主没有办法走开,因而这灵泉殿今回只有徐皎这么一个主子。 赫连恕眼里的恼怒被她这姿态瞬间浇灭,叹了一声,他抬起手轻轻拍着她的背,当她是孩子一般的安抚,开口时,语气亦是难得的柔和,“这外头看守很是严密,里头我特意交代过文桃,让她细细查验过,不会有事的。你若果真害怕,便让文桃和负雪她们几个轮流陪着你吧。” 徐皎从他怀里仰起头来,入目是他垂目看着她,如寒星般的双目。赫连恕被她带着两分依赖与撒娇的眼神看得心下一软,抬起手压了压她的头顶,“别担心,一切有我呢,我绝不会再让人伤害你。” 她自然是信他的。也只有在他面前,她才敢放任自己流露出心里的畏惧与脆弱。 她依着他,乖巧地点了点头,默了两息,又问道,“你怎么这个时候过来了?不当值吗?” 这回狩猎,紫衣卫和禁军领着外围布防的差事,而圣驾周围的警戒则由缉事卫全权负责。 这看着是显帝对赫连恕的信任,但若是出了什么差池,那便是罪责难逃,因而他肩上的担子不可谓不重,徐皎虽然依恋着他,却更不想他在这个时候为她分心。 “放心吧!已是安排好了,用不着我时时都守在陛下身边。我心里有数,不会有事的。今日也是特意请准了陛下才过来的,陛下只巴不得我们俩感情再好些呢。”赫连恕沉声道。 当中的言下之意徐皎自然明白,点了点头,眼里却闪过一抹狡黠,凑近他,笑道,“既然赫连都督不用时时待在御前,那夜里当真不可以来灵泉殿吗?本郡主这灵泉殿有汤泉,有高床软枕,有软玉温香,可专供郡马所用,郡马......当真不来吗?” 赫连恕将她又想往他胸口处作乱的手骤然抓住,咬牙切齿瞪着她,“小狐狸,别再来招我,否则我......” “否则?”徐皎却是半点儿不怵,将小下巴往他一扬,“否则你待如何?” 赫连恕眯眼将她望着,下一瞬却是蓦地低头,在她额上用力地“啵”了一记,对上徐皎一双亮灿灿的眸子道,“我就这样。” 徐皎眼里的笑与蜜意几乎漫溢而出,面上却是哼道,“郡马这般可是对本郡主不敬,该罚!” “郡主想怎么罚?”赫连恕朝她一扯嘴角。 章节目录 第284章 CP粉头 徐皎笑得当真如同一只小狐狸一般,下一瞬便是踮起脚尖,却是直直贴在他颈上,轻轻一咬。 感受到某人的身子一瞬间绷紧,眼角余光更是瞥见他喉结动了两动,徐皎连忙机警地退开,还往后跳了两步,确定离他远了,应该安全了,这才将小手一背,偏头看着他道,“自然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了。” 赫连恕眼眸一深,上前一步就是要去抓她,“小狐狸,我看你能跑哪儿去。”足下一点,身形如风就已朝她卷去。 徐皎“啊”了一声,逃都不及逃,就被他勾进了怀里,紧紧抱住。 “抓到了吧?小狐狸,看你这回往哪儿逃?”赫连恕在她耳畔轻声道。 “你赖皮!对付我居然用上了功夫,你胜之不武。”徐皎一边在他怀里扭动,一边不满道。 “夫人不乖,为夫只能用这非常手段了,总不能看着你上房揭瓦。”赫连恕轻声道。 “放开我!” “不放!” “放不放?” “不!” “再不放你可别怪我了。”徐皎眼珠子滴溜溜一转,下一刻,使出了大杀招,直接伸手往赫连恕腰间......挠去。 赫连都督怕痒,这是某一回她意外发现的。 赫连恕果真被挠得一僵,下一瞬便决定以暴制暴...... 有了秋狝时的意外,如今的灵泉殿上上下下的人早就被赫连都督暗中肃清了一遍,如今这殿中伺候的人除了赫连恕的心腹,就是徐皎的心腹,两人在殿门前闹成这样,莫说有人阻止了,这些人早就识相地脚底抹油,远远躲开了。 负雪将来访的客人领来时,刚好瞧见这一幕。虽然略有些尴尬,但是心里却又有些高兴,尤其是见着来人脸色控制不住地苍白下来时,更是如此。 “匐雅郡主,要不,请您先在此稍等片刻,待婢子先去通禀?”负雪将那一缕高兴的情绪压在心底,对身前那人恭声问道。 “不必了。”匐雅的声音有些冷硬,“我本是听说迎月郡主的灵泉殿有汤泉,故此才想来看看,既是迎月郡主不方便,那我就不叨扰了,改日再来也是一样。”说着,她转身要走,临去前,却还是带着两分复杂的情绪望了望殿门的方向。 那笑闹成一团,男俊女娇,怎么看怎么般配,怎么瞧怎么恩爱的俪影一双落在她眼中,却只觉得刺目至极,再看不下去,蓦地扭头迈开疾步,匆匆而去。 负雪望着她的背影,再转头看着那边闹够了,被赫连恕直接一把抄起,抱进殿去的徐皎,嘴角轻轻勾起,笑了。 赫连恕又待了一会儿,就从灵泉殿离开了。 负雪这才进了殿中,一眼就瞧见了如同没了骨头一般,直接瘫在软榻上的徐皎。 听见她的脚步声,徐皎有气无力地摆了摆手道,“等我缓口气再去沐浴。” 负雪看着她,却是面无表情道,“郡主该好好增强一下体力了,否则等到成婚后,怕是应付不了。” 这话......虎狼之词啊!徐皎听着突然来了精神,一个翻身,改躺为趴,一双眼睛灼灼将负雪盯着道,“负雪以为我和赫连都督做了什么?” “郡主不就是与赫连都督耍了回花枪,笑闹了一回,难道还做了什么?”负雪一脸怀疑地挑起眉来。 被噎到的人变成了徐皎,她讪讪笑道,“那你说什么让我增强体力,成婚后应付不了的话?” “方才赫连都督临走时交代了婢子两句。说是让婢子督促着郡主好好练习功夫,郡主这些时日好像有些懈怠,身手不见长进,等到成婚后,他要亲自教你。婢子听说过赫连都督训练手下甚是严苛,可不就怕郡主到时吃不消吗?”负雪望着她,眼里的狐疑更甚了两分,“郡主以为婢子说的是什么?” “没什么,是我误会了。”徐皎忙摆摆手道。开玩笑,她若说了她以为的什么,那还有脸吗?都怪她,怎么就能想岔了呢?她家负雪不解风情的程度直追从前的赫连都督,她怎么就以为负雪会知道这些了?失策,失策! 负雪不知她在懊恼什么,只瞧着她不时轻咬着下唇,略一沉吟还是道,“方才匐雅郡主来过。” 徐皎一愕,蓦地抬眼惊望向负雪。 “不过,没有进来,又走了。” “她什么时候来的?”徐皎眼里掠过一道亮光。 “就在你和赫连都督互相挠痒痒的时候。” 徐皎双眼中的亮光更甚了两分。 徐皎本以为匐雅昨日见着了那样一幕,憋不住怕是要出什么幺蛾子。毕竟女子的心眼儿都小,对情敌更是不可能大度,昨夜那样的刺激之下,她还能不作妖吗? 谁知,一整日下来,匐雅都没有为难她,甚至连话都很少说,常常都是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徐皎见她这样,心里却有些惴惴,这是个什么操作?这样不按常规出牌,她怕自己接不了盘啊! 两人骑着马就在近处的草原上跑了跑马,连林子都没有进。匐雅便说要回了。 回去的路上这才对徐皎道,“倒是连累了迎月郡主,好不容易出来一趟,却只能陪着我在这儿跑跑马。你若是喜欢打猎的话,明日大可不必管我,与他们一道进林子去就是了。” 徐皎回以甜笑道,“匐雅郡主言重了。我吧,对那片林子如今算是有些阴影了,并不怎么想进去,说起来还是托了郡主的福,能够只在这外头跑跑马,吹吹风,看看风景,已很是不错了。” “阴影?”匐雅不解地一蹙眉心。 徐皎想道,你连我与桐记合卖披帛之事都听说了,还能没有听说这个?心里腹诽着,面上却是没有露出半点儿,只是敛了笑,顺应着情绪露出两分黯然道,“早前有一个交好的姐妹秋狝时在林子里出了事儿,我自己也险些丧生虎口,因而,见着那林子就莫名有些发怵。我还正想向郡主说明此事呢,若是后面几日郡主想要进林子狩猎,也要请你见谅,我说不得不能随行。”丑话先说在前头总没错。 “原来是这样。”匐雅语调平淡,“郡主想来也是个性情中人。与其说是害怕,或许更多的是想念吧!因为有些事情再也回不去,有些人再也回不来,所以,难免会触景伤情。” 怎么还突然文艺上了?徐皎心里一叹,望着匐雅的双眸却悄悄转黯。 匐雅却再未说过其他,一夹马腹,就是纵马疾驰而去。 徐皎落后两息,也拍马追了上去。 她们俩回得正是时候,皇帐跟前正热闹着呢。以显帝为首,进林子狩猎的男人们都是回来了。显帝面上笑容满满,看来收获颇丰。 见着徐皎和匐雅二人,笑着招她们过去道,“今日运气不错,打着了不少猎物,朕已经着人去处理了。知道你们年轻人不喜欢跟我们凑在一块儿,一会儿啊,由着你们去折腾就是。” “赫连恕!”一边说着,一边扬声喊了赫连恕的名字。 赫连恕忙抱拳应声,“陛下有何吩咐?” “没什么。一会儿啊,你也陪着太子和翰特勤他们一块儿,你与他们年龄相仿,应该能说到一块儿去,顺道啊,也多照顾照顾两个郡主。”说着这话时,显帝意有所指地朝着他挤了挤眼睛,抬手拍拍他的肩,果真一脸的爱重,“去时带着护卫,朕可就将他们的安全都托付给你了,赫连爱卿。” 赫连恕面上没有半分表情,一板一眼地沉声应道,“卑职领命,陛下放心。” 显帝看他一眼,似是想说什么,最后却只是无奈地摇了摇头,带着甘内侍大步往皇帐而去。 徐皎望着显帝的背影,抿嘴偷笑了一下,虽然吧,这位陛下实在让人尊重不起来,不过,他好像特别热衷于撮合自己和赫连恕啊!若非早知他是另有所图,徐皎都要错以为他是她和赫连恕的CP粉头了。 不一会儿,显帝就先行返回猎宫了,留下话,让他们这些年轻人今日不分大小尊卑,尽可玩儿个痛快。 夕阳西下时,离皇帐不远的那一片小草原上已是燃起了篝火,显帝虽然走了,可伺候的人却是少不了。自然已是有人开始烹饪猎物,扑鼻的香味袭入鼻端。 赫连恕将布防安排好,这才阔步而来,径自走到了徐皎身边。 徐皎本就站在外围等着他,见他走了过来,伸手便挽住了他的手臂,仰起脸看着他道,“赫连都督,不知道今日是否有幸能吃一回你亲手烤的羊肉啊?”她可是一直馋着这一口呢,上回秋狝的时候,他们还不是如今这样的关系,如今可不一样了,她可以直接开口要了。 “小馋猫。”赫连恕抬起修长的食指轻戳了一下她的脑门儿,见她撅着嘴将他望着,他无奈道,“一会儿就烤给你吃。” “阿恕真好。”徐皎喜笑颜开,紧紧靠在他的手臂上。 两人果真寻了处火堆边坐了下来,赫连恕自去寻了一条处理好的羊腿,用树枝串着,抹了些辛料,又用一只碗装了些他调好的蘸料,这才回到了徐皎身边,将那羊腿架在了火堆上,烤了起来。 赫连恕将衣袖挽了起来,露出半截修长结实的胳膊,动作熟练地翻动着那只羊腿,不时再撒些蘸料上去,随着他的动作,那臂膀上的肌肉不时贲起,青筋微绽,充满了力量美。 徐皎用手托着腮,看他烤羊腿看得格外专注,一边看着,嘴角还一边浅浅勾了起来,且不管这羊腿的滋味如何,光是眼前这幅猛男烤羊图也是赏心悦目得很呐。 许是她的目光太过热切了些,赫连恕想当作没有察觉都不行,转头望了她一眼。 谁知,她半点儿收敛没有,反倒冲着他甜甜一笑,笑得眉眼都弯成了月牙,眼底尽是星星点点的笑意。 赫连恕自来拿她是没有办法的,何况,被她这么看着,他虽然觉得耳根有些发热,可心里却还是莫名欢喜,于是,只是咳咳了两声,装作没有发现,沉声道,“我本想着今夜带你去个地方,谁知临时被陛下指了这桩差事,在将这里的贵人们都安安全全送回猎宫之前,我是暂且走不开了。所以,只能明日了。我先与你说好,明日从禁苑出来,我便去寻你。” “你想带我去哪儿啊?”徐皎一脸的感兴趣。 奈何,赫连恕却半点儿口风不露,“明日你就知道了。” 徐皎一撇嘴角,不满地嘟囔道。“小气鬼!”赫连恕恍若没有听见,她自然也只是随口一说,说罢,就又往他身边一凑,探头望着那火堆上渐渐呈现出金黄色的烤羊腿,在那诱人的香味里悄悄吞了吞口水,一双眼睛闪闪发亮道,“好香啊!是不是可以吃了?” “再等一小会儿。”赫连恕转过眸子一瞥已经紧靠在他身上的徐皎,眼睛好似也被那跳跃的火光染上了光晕,柔和了许多,“饿了?” “嗯嗯嗯!”徐皎用力点着头,还伸手捂着自己的肚子,可怜兮兮地皱着小脸道,“都饿得前胸贴后背了,还需赫连都督快点儿投喂。” 她嘴里常有些他没有听过,但却很是应景的字眼和词汇,赫连恕都已经习惯了,闻言有些忍俊不禁地勾了勾唇角,道一声,“等着。”便是又回过头去继续翻转起了那只羊腿。 火光映衬下,他那略显冷硬的轮廓越发显得棱角分明,徐皎看着就叹了一声,有些手痒,手边要是有画笔和画纸在就好了。 “叹什么气?”赫连恕一边撒着蘸料,一边抽空轻瞥她。 “我是叹啊,人家都说认真做事的男人最英俊了,我觉得也是。尤其是认真给我烤肉吃的赫连都督,那真是英俊得惨绝人寰,令人发指。”徐皎一边夸着,一边朝他竖起了大拇指。 赫连恕嗤笑了一声,眼角余光一瞥她,“郡主这成语用得不太恰当啊!” 徐皎在心底啐了他一口,赫连都督啊,你嘴上说着不恰当,可你知道自己现在是个什么表情吗? 章节目录 第285章 篝火联欢会 真是遗憾,手边怎么就没有镜子呢,否则真该让你好好照照,你那嘴角都要飞起来了,你知道吗? 下一刻,徐皎抬起头来,见着不远处走来的两个人,面上的笑容陡然一敛。 而赫连恕已是抬起头,微微眯眼望着走近的人。 “挺香啊!真没想到,赫连都督居然还有这么好的手艺呢。”这把带着浓浓异域腔调的嗓音,除了墨啜翰,没有第二个人了。 不过......徐皎瞥了一眼他,又望了望他身后立着,面上暂且看不出什么来的匐雅,眉尖微微一颦,他们俩过来干什么?就不怕惹来旁人注意吗? 徐皎和赫连恕两人都是沉默着,墨啜翰也半点儿不觉得尴尬,反而笑着就是一屁股在赫连恕的对面坐了下来,“大老远地就闻到了这烤肉的香味,不说,还真有我们草原的味道。一时馋了,就走过来了,想跟迎月郡主和赫连都督讨口肉吃,不介意吧?” 徐皎在心里哼道,翰特勤您老人家都老大不客气地直接坐下了,我们再说介意有用吗? “坐吧!”赫连恕已经收回视线,垂眼继续望向他手里的烤羊腿了,却是沉着嗓道了一句。 徐皎瞥他一眼,抬起头冲着匐雅笑道,“郡主坐吧!” 匐雅面上却全没有墨啜翰的坦然,目光在赫连恕面上落了落,才望向了徐皎,轻轻咬了下下唇,带着两分迟疑坐了下来,“不请自来,郡主和赫连都督见谅。” 墨啜翰却已经扬手招呼着他的手下道,“去!拿酒来,再多拿点儿肉,就这一只羊腿可不够吃啊!” “拿那么多肉来,翰特勤要自己烤吗?”徐皎听着,却是冲着墨啜翰甜甜一笑,一脸的天真无邪。 墨啜翰一噎,本来想抬手往赫连恕指指,理直气壮说一句“他不是会烤吗”,但是在徐皎那么“天真无邪”的注视下,他不知怎的,就突然理不直气不壮起来了,瞥了一眼赫连恕,就哼声道,“自己烤也不是不可以。我们草原的男人哪一个不会烤羊?说不得,本特勤烤的,可比赫连都督烤得要好吃多了呢。” “是吗?”赫连恕眉峰一挑,终于抬眼看向他,“那一会儿可真得好好尝尝了。” 墨啜翰生生又是一噎。 谁知墨啜翰派去拿肉拿酒的人还没回来呢,又有人闻“香”而来。 “好香啊!阿皎,这就是你不对了啊!有好吃的,怎么能只有自己一个人吃呢?而且叫了翰特勤和匐雅郡主,居然也不叫你大哥哥,不带你这样胳膊肘往外拐的。”景铎仍然是一身夺目的公孔雀装扮,一边摇着折扇走过来,一边还数落着徐皎,到得近前,也很是自觉地在火堆边寻了个空位,一屁股就坐了下来。 徐皎额角抽了两抽,瞥他一眼,又看了看他身后慢慢踱过来的景钦,请什么请?你们一个个的,可都是不请自来的啊! 须臾间,景钦已经走了过来,景铎一拍身边的空位,“睿深坐下,大家一块儿,热闹。” 景钦只顿了一息,下一瞬也是坐了下来。 他那一副温润公子的模样居然就和他们一般就直接这样席地而坐了,怎么瞧怎么觉得有些别扭,可他却坐得异常坦然。 徐皎有些头疼,这下可热闹了。 赫连恕却是半点儿不受影响,他烤的羊腿烤好了,他将方才就准备好的一只碟子拿了出来,用匕首片了满满一盘的肉,直接转手就送到了徐皎跟前,“不是饿了吗?快吃吧!” “欸!未来妹夫,我的呢?你好歹也该讨好一下我这个大舅哥吧?”景铎眼馋地看着那盘表皮被烤得金灿灿的肉,忙道。 徐皎抬起头横了他一眼,悲愤地想道,她好不容易求来的烤羊腿,这一二三四的,都是来抢她的肉的。 她悲愤的眼神有如实质,景铎被瞪得一愣。 赫连恕已经很是熟练地转头就用筷子夹起一片肉送进徐皎的嘴里,“乖!吃你的。” 那羊腿肉确实烤得很好,不止外酥里嫩,那蘸料的味道更是丰富,很有层次感。徐皎吃了一口,就被征服了,哪儿还记得去瞪人啊,干脆直接埋头苦干,先祭了五脏庙再说。 景铎本来就是循着香气过来的,腹中空空,被那香味诱得肚里馋虫直蹦跶,这会儿看徐皎大快朵颐,只觉得更饿了。咽了口口水,正待说什么,一记凉凉的眼风已是瞥了过来,“刀在那儿,大舅兄若是想吃,自取便是。” 赫连恕说着,目光又是自在场的其他几人身上一扫而过道,“几位也请自便,不要客气。” 徐皎一边幸福地吃着,一边抽空抬起头,哀怨地一瞥,客气,你们最好都客气一点儿,明明是给她烤的羊腿咩。 赫连恕转头一瞥她,见她吃得满嘴的油,眉心微微一颦,转手从衣襟里掏出一张绢子,不由分说就是直接按上了她的唇角,一边细致轻柔地为她擦着嘴,一边冷声冷语道,“方才翰特勤不是说了吗?吃光了不够吃,他来烤!”一句轻飘飘的他来烤,随着一记凉凉的眼风,一并甩到了墨啜翰脸上。 墨啜翰一滞,下一瞬在赫连恕微眯的双眸透出的那丝丝不屑中,骤然燃起一腔心火,将脖子一梗道,“烤就烤,不就烤个肉吗?难道还只有你赫连都督一人会啊?” 正好,他方才派去取酒取肉的手下已经来了,果真按他吩咐的,拿来了不少的肉。有羊肉,也有其他的。 赫连恕一挑眉峰,“如此,便有劳翰特勤了。” 墨啜翰瞪他一眼,很恨地错了错牙,转头将衣袖一挽,就是去与那一堆肉奋战去了。 景钦和匐雅两人自瞧见赫连恕和徐皎亲密到自然的动作与眼神时,就不约而同黯了双眸。 景钦过了半晌,才轻笑着道,“赫连都督,翰特勤毕竟是翰特勤。”言下之意,人家比他尊贵,他这样会不会有些不太对?可墨啜翰居然接受得这么坦然,好像没有觉得有何不对之处。 这话如一阵凉风陡然窜进背脊,徐皎生生忍住想要打哆嗦的欲望,警觉地抬起眼来。眼见景钦明明笑着,可那笑意却半点儿不入眼底,眼里尽是锐利的光。 赫连恕却仍是没什么表情,“是我疏忽了。方才陛下走时,曾有圣命说让我们尽情玩耍,今夜可以不分大小尊卑,我一向谨遵圣命,一时忘形了......翰特勤,应该不会介意吧?” 章节目录 第286章 千穿万穿马屁不穿 墨啜翰正在将那些肉往树枝上串,闻言冷哼一声道,“本特勤介意的话,是不是这肉就换赫连都督来烤?” “是翰特勤方才自己说烤的肉比卑职烤的好吃,所以大家都很是好奇,想要尝一尝。不过若是翰特勤不想烤,或是命令卑职来烤的话,卑职自然不敢不从。”赫连恕的嗓音仍沉肃,没有半点儿波澜。 墨啜翰一噎,咬着牙道,“一会儿就让你们好好尝尝小王的手艺,也让你们心服口服。” 这便是墨啜翰自己愿意的了,可与赫连恕没有半点儿相关。 景钦眼眸深深,看着那头徐皎夹起一块儿烤肉喂进赫连恕的嘴里,眸色倏黯。 一大块儿刚刚撕下来的烤肉被送到眼前,景铎一边自个儿大快朵颐,一边两眼放光地对景钦使眼色道,“这烤肉是真好吃,你也尝尝。” 景钦垂目看着景铎递来的那块儿烤肉,一哂,到底是接了过来。 匐雅则没有去取肉,而是直接拍开了一坛酒,自己先仰头灌了一口,这才笑望向徐皎道,“迎月郡主,上一次你我至得月楼,我邀你喝酒,你说赫连都督说只有他在时,你才能喝酒。那今日赫连都督就在此,不知道郡主是不是能与我对饮一回?” 匐雅一双红唇被酒液润泽,在火光映衬下闪烁着亮光,那嘴角的笑意带了两分挑衅,好像笃定她不敢似的。 在情敌面前怎么能认怂呢?徐皎豪气干云地一掀唇,正待说什么,却生生滞住,回头瞥了一眼身畔的赫连恕。 两人四目相对,目光交汇了片刻,徐皎才回过头,对匐雅回以一笑道,“陪郡主对饮当然是没问题,只是吧,我的酒量比起郡主可是差远了,所以我怕是只能小酌,若是让郡主扫了兴……还请郡主见谅啊!” “怕什么?不是还有赫连都督在吗?郡主不是说,赫连都督海量?”匐雅一边笑着,一边眸光总算闪烁着落在了赫连恕身上。 赫连恕却没有看她,淡淡垂着眸子。 匐雅目下闪烁,转头对着身边的侍婢招手道,“给迎月郡主送坛酒。” 那侍婢将一坛酒送到徐皎跟前,却是赫连恕伸手接过,又替她拍开了酒封,这才转手递给徐皎。虽然他做这些事时,仍是不苟言笑的一张冷脸,可那动作却自然得很,让匐雅看得心口微微一缩。 徐皎接过酒坛,冲他弯唇一笑,轻轻道了一声“谢谢”,那蜜意却是从眼角眉梢漫溢而出。 匐雅不想再看,将酒坛子往前一举道,“迎月郡主,我先敬你。这些时日多谢你热情招待,处处陪伴。我先干为敬!”匐雅说着,就是仰头猛灌了一口。 边上景铎正好看见,一边嚼着肉,一边竖起油腻腻的大拇指,嘴里含糊不清道,“匐雅郡主真是女中豪杰,好酒量!” 匐雅郡主抿嘴一笑,目光仍是睐着徐皎。 “匐雅郡主客气了!”徐皎客套了一句,转头对赫连恕道,“一小口?” 赫连恕点了下头,“一小口!” 回过头,徐皎冲着匐雅甜甜一笑,举起酒坛轻呷了一口,酒液辛辣入喉,徐皎撇着嘴,皱了小脸。 匐雅又抬了抬手里的酒坛子,正待再开口敬徐皎,却见赫连恕直接将徐皎手里的酒坛子接了过去,不等匐雅问出口,就已经将酒坛子一举,目光疏冷地掠过她道,“匐雅郡主,她酒量不好,我替她喝!”说罢,竟是直接仰头猛灌了几口。 匐雅面上的笑容僵住,对上赫连恕一双恍若星子般湛湛轻寒的眸子,蓦地垂下眼去,半晌,抬起酒坛喝了一口。 景铎也是个无酒不欢的,这会儿也拍开了一坛酒,转头敬匐雅道,“郡主,远来是客,我也敬你!” “好啊!”匐雅与景铎喝将起来。 景钦瞥了一眼正在一边低声絮语,一边一起吃着那盘烤肉的赫连恕与徐皎二人,双目微微一黯,拍开一坛酒,与他们一起喝起来。 墨啜翰见他们喝得热闹,烤了一会儿肉就有些耐不住了,将手里的活计交给了他的一个近卫,便也加入了他们。 赫连恕也并未搭理他,没有再刺他一句,让他烤肉的话,他放下心来,几口酒下肚,就更兴致高昂起来。 赫连恕见他们喝得兴起,拍了拍徐皎的手,给她使了个眼色。 徐皎回以他一笑,将手递给他。他将她拉起,另外一手扣着酒坛子,徐皎另外一只手则端着那盘子还没有吃完的烤肉,两个人便是转身走了。 他们这动静自然引得其他几人都看了过来。 墨啜翰当下就是皱眉道,“他们这是什么意思?可是嫌弃我们了?” “别管他们!”景铎懂得很,呵呵一笑道,“年轻男女嘛,又是有婚约在身,这月黑风高的,可不就得找个没人的地方花前月下去?咱们也识相些,别去棒打鸳鸯了。来,喝酒!喝酒!” 墨啜翰这几日与景家兄弟一起,景铎这爱玩儿爱酒的性子倒是挺对他的胃口,闻言,端起酒坛与景铎的碰了碰,目光却还是瞥了一眼赫连恕和徐皎离开的方向,“赫连都督与迎月郡主的感情这么好呢?” “陛下赐婚,自然是天作之合。”一贯只爱笑着,话却不多的景钦突然道,一边说着这话,目光却是一边若有所思落在墨啜翰面上。只是见他眸光微微一滞,倒没有看出什么,转头一看,却是匐雅正一口接着一口的喝酒,火光映衬下,那脸上似笼着化不开的忧愁,偏头间,眼角似还有泪光闪烁。景钦目下蓦地闪了两闪,目光陡然深邃起来。 墨啜翰喝酒的间隙,不经意往边上一瞥,就瞧见了这一幕,先是见着景钦很是专注地看着匐雅的方向,让他当下就皱了眉,再顺着景钦的视线望过去,见着匐雅此时的情状时,眉心就皱得更紧了些。 瞧了片刻,墨啜翰终究是没有忍住,抬手去抢匐雅手里的酒坛,“别喝了!” “你干什么?”匐雅紧紧扣着酒坛不放,“我喝酒也不让吗?”她一双浅色的秋瞳将墨啜翰望着,趁着他愣神时,将酒坛重新夺了回来,“别管我!我就是要喝,喝个痛快!”说罢,她仰头又是猛灌了一口。 墨啜翰却看着她仰头的瞬间,一缕晶莹的泪珠从她眼角滑落。 墨啜翰一滞,眸中神色几转,又看了她一会儿,这才转过头来,重新扣起酒坛灌酒,可却再没了方才松快的情绪,整个人陡然阴郁下来。 徐皎和赫连恕全然不知这些,两人手拉着手,走到了草原外围,人少些的地方,这才停了下来。 赫连恕转头望着她,双目灼亮如寒星,“今日不错嘛,居然没有直接醉死过去。” 这话徐皎可听不出半点儿夸奖来,哼了一声,当作没有听懂他的戏谑,继续埋头吃她的烤肉。 “真的这么好吃?”赫连恕看她吃得欢快,心里也是高兴,抬手压了压她的头顶。 “好吃啊!人间美味!”徐皎回以一记甜笑的马屁,再加竖起大拇指,毫不吝惜地夸赞道,“没想到赫连都督上能上阵杀敌,下能入得厨房,厉害!只是可惜……被他们抢了不少。” 这马屁却拍得好,拍得赫连都督通体舒畅,他笑着一拍徐皎的头,“今日太晚了,吃多了怕是不克化,你若还想吃,明日我又再烤给你吃就是。” 徐皎听罢,笑得更灿烂了,“这可是你说的,不能食言而肥哦!而且……明日咱们要躲着些,可不能再让他们来抢我的了。”徐皎说着,皱了皱小鼻子,今日被人抢食的哀怨之气仍是浓重得很。 这样的她,在赫连恕眼中,却甚是可爱,笑着“唔”了一声,抬手将她揽住,她吃她的烤肉,他则看着她,时不时喝上一口酒。 谁也没有说话,而且做着这样的俗事,却有一种岁月静好到可以一直长长久久这样下去的感觉。 “夜空很美啊!”吃完了烤肉,徐皎用绢子拭了手,擦了嘴,就是懒洋洋靠在赫连恕肩头,望着头顶的星空道。 赫连恕闻言也抬起头来,天空是深蓝近黑的颜色,如同上好的丝绸,今夜无月,繁星漫天,星星点点。 他伸手轻抚着徐皎的发丝,“草原的夜空更美。天空有的时候会是交杂的紫色与玫红色,瑰丽非常,星空低垂,月亮也离得格外近,好像伸手就能够到!” “若是夏秋交际时,近水边就是漫天的流萤,与天上繁星交织在一处,倒好似是天上银河落到了人间,真是美不胜收!”他靠在她耳边低声描述着那些种种,那画面好似就在眼前呈现而出。 “看来……你以后得带我去看了!”徐皎从他怀里仰起脸来,笑道。草原她去过,他所说过的那些美景她也都看过,只是却是在恍如隔世的从前,在那个没有他的世界里。有他在时,可能同样的景色也会变得格外不同的吧? 她是在说,让他带她回家啊!回到那处生养了他的土地! 赫连恕垂眸望着她,喉间微微一滚,嗓音低哑地应道,“好!”话音方落就是抬手,将她勾进怀中,紧紧锁抱住。 这一夜,匐雅喝醉了。第二日就没能起身,因着这个,徐皎倒偷得了轻省的半日。 只是等她收拾好到皇帐前时,男人们早已进密林去了,让她就带着负雪和红缨两个进林子去,她委实有些发怵,便也索性不去了。 她有些惋惜地叹了一声,抬手挠了挠身侧的小小,“看来,只能带你近处跑跑了。” 小小打了个响鼻,在她掌心蹭了两蹭,惹得徐皎怕痒地咯咯笑了两声。 “看来你这几日当真是闷坏了,姐姐这就带你去透透气去。”徐皎一边说着,一边已是利落地翻身上了小小的马背。 对于自家郡主与马儿说话,还自称为姐姐这样的事儿,负雪和红缨俩都是见惯不怪了,两人都是表情淡定地跟着上了马。 只是还不等她们驱马而行,就听着一串纷乱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听这动静,是往皇帐这处来的,而且是从禁苑外来的,除了马蹄声,中间还夹杂着车辘轳滚动的声响。 徐皎转过头,就看着通往皇帐前的那条土路尽头卷来了一朵硕大的黄云,一队人马裹挟其中,随着黄云一道卷至。 是一队护卫簇拥着一辆马车,待得在皇帐前缓缓停下,尘烟也散去了些,徐皎瞧见马车上的徽记,有些诧异地挑起眉来,就看着那马车的车帘被人挑开,一个少女探出头来。 她穿一身红艳艳的骑装,即便是身量单薄,却也显出两分飒爽来,只却衬得一张脸也略有些发白。 少女瞧见皇帐前、马背上,正往这处看来的徐皎时,先是愣了愣,继而瑶鼻间轻轻一哼,别过了头去。 为首一个骑装打扮的少年已是纵身跃下了马背,三两步走到马车前,朝着少女伸出手去。 少女扶着他的手臂,轻轻一跃,下了马车。 紧接着,后头又跟着钻出两个女子来,这两人都是一身裙衫,看着温雅,当先一个转过头来,瞧见徐皎,双眼登时就亮了起来,喊一声“阿皎”,便是朝着徐皎那处快步行去。 徐皎已是翻身下马,笑着迎了上去,“你们怎么来了?”问着这话时,她的目光却不动声色地落在崔文茵身后下了马车,这会儿也只是束手站在马车旁,遥遥朝这头看过来的女子身上。 来人是崔文茵,与她同行的少年和少女自然就是李炘和李熳这对双胞胎了。 狩猎这样的盛事自然不会将惠明公主落下,可北羯使团还未到凤安,惠明公主就病了,说是头风症犯了,起不来床。 因而连为北羯使团办的接风牡丹宴都未能参加,包括李焕兄妹几个,因着要侍疾也是没有出现,倒是崔文茵还出席了牡丹宴,而这回狩猎,李家更是只有李焕一人来。 没想到,这都狩猎第三日了,这几人居然又来了,怎不让人惊讶?何况……同来的,还有一个她更没有想到的人。 “熳熳想来玩儿,公主拗不过她,只好允了,着我们几个一并陪着。”崔文茵笑着答道。 李熳想来玩儿……她这个年纪,加上她的性子,倒是合情合理得很。 章节目录 第287章 狩猎没有太平 “姨母的头风可好些了?”徐皎关切地问道。 “也……也没什么了,只是还不能怎么吹风劳累。”崔文茵的表情却有一瞬间的僵硬,徐皎自然知道为何,这姑娘其实是个再老实纯善不过的,只怕是因着欺骗徐皎心下难安,却又不得不骗。 徐皎点了点头,不再追问这个让她为难,可问却是必须问的,目光转而望向马车边那人,“那是何人?怎么好像未曾见过?” 崔文茵因她一问,也是跟着转过头去,面上的表情就更是僵硬了,“她啊……” “那也是我家的一个远房表姐,郡主还有什么要盘问的,倒不如一并问个清楚!”这么冲的话,除了李熳,也没有别人了。 崔文茵皱了皱眉。 “熳熳!”李炘落后李熳一步,皱眉低斥了一声,伸手去拉她。 李熳却是躲开了他的手,皱眉不满道,“干嘛呀?” 李炘显然拿她没辙,无奈地叹一声,转头对着徐皎一揖道,“迎月郡主,舍妹无状,还请见谅!” 徐皎望着面前少年,还未脱稚嫩的模样,眉眼间比起赫连恕,倒更像李焕一些,果真是同一个父亲,身体里流着相同的血,都承着一个李姓。 徐皎一哂道,“李四郎君言重了,是我冒昧,多问了!” 说罢,目光淡淡瞥过落后李家兄妹二人一步,缓缓行过来,眉尖亦是蹙起的人,再若无其事收回目光。 气氛有些尴尬,崔文茵靠近一步,携了徐皎的手,笑着道,“阿皎,我们来时长公主殿下也知道,说是从前尚在闺中时,每回来猎宫,都是她与公主同住。所以让我们来了,也与你一道住在灵泉殿中。” 这个徐皎倒是没有料到,抬起眼一瞥其他几人,李熳果真是一脸的不甘愿,显然,她也并不想与徐皎一起住。徐皎心里哼道,既是不想,又何必还要来受这个罪呢?难道真只为了来凑个热闹吗? “我们来时已是先将行装放进灵泉殿了,没有事先知会一声,真是不好意思啊!”崔文茵朝她笑着道。 徐皎跟着笑道,“这灵泉殿是我母亲的,自然是她说了算,你们是她请来的贵客,说起来,还是我怠慢了各位。” 李炘回以一笑,李熳则哼了一声。 徐皎恍若未见,笑着对崔文茵道,“你们都是头一回来这禁苑吧?我有幸已是来第二回了,先领你们四处转转,熟悉熟悉吧?” 转悠了一会儿,徐皎有些不好意思地笑道,“你们在这儿自己逛会儿,我去趟恭房。”说罢,就带着负雪和红缨俩往恭房去。 没一会儿果然就等来了一人,正是方才跟着李家兄妹和崔文茵一道来的,那位据说也是李家远房亲戚的那一位。 那人是孤身一人来的,连个侍婢也没有。她一来,负雪便跟红缨使了个眼色,两人一前一后站到了不远处望风。 徐皎则迎向来人道,“怎么回事儿?你为何这副打扮?” “李焕跟惠明公主说了,我也向她坦白了,她说过几日便让我和李焕一起回卢西去,将我们的婚事办了。”来人是个穿着一袭翠色轻罗裙衫的高挑美人儿,不是别人,正是徐皌。 方才徐皎见她一身女装打扮,还与李熳他们一道来,心里虽然惊讶,却已经有了些猜测,听了徐皌的话,这自然算是好消息,可她的眉心却是皱了起来,“坦白?坦白了多少?” “不多!就我是平南王府的徐皌,以及我想为家中复仇之事。至于你的身份,我自是守口如瓶。”虽然上一次姐妹二人不欢而散,可对于徐皌而言,妹妹已是她在世上唯一的亲人,她定是要护她周全的。 徐皎眸中却是疑虑重重,“你的意思是,惠明公主是知道了你是长宁郡主,甚至是知道了你对大魏皇室心存恨意,这才这么爽快地应下了你和李焕的婚事?” 徐皌点了点头,“也有我手中那支私兵的缘故。不过……你猜得没错,或许就是因为这样,她才觉得我会坚定地站在他们那边吧!” 徐皎却仍觉有些不可思议。按理说,惠明公主是大魏皇家养大的,她亲亲热热喊着太后“母后”,喊长公主“姐姐”,人非草木,孰能无情,可她所行之事显然与徐皎认为的人之常情全然相悖。 徐皎想不通,本打算不再想,可偏偏这个人却与她的人生纠缠不清,让她没法不想。 “你这样来这里不怕被人认出来吗?”徐皎蹙眉道。 徐皌摇了摇头,“没有多少人见过我女装的样子,我不去掐尖,谁能将我与平南王府的长宁郡主想到一起去?” “到底还是太冒险了些。”徐皎仍是眉宇不舒。 “我也是没有法子,在走之前,我总得来见你一面啊!” 徐皎恍然,“该不会李熳突然要来也是因为你吧?” “确实使了些力。”徐皌应得坦然。 徐皎想到惠明公主,仍觉得事情没有那么简单,她既避开了这么久,自然有避开的道理,毕竟知道了她与北羯有那么一层渊源在,徐皎对于她避开北羯使团半点儿不觉得奇怪,反倒这个时候同意李熳他们来禁苑才更古怪些。 “听说赫连府已被修葺得差不多了,我想在走之前去一趟!”徐皎正在揣度着惠明公主的心思时,却听得徐皌骤然道了这么一句。 她蓦地惊抬双目望向徐皌,入目却是徐皌一双沉静的眼,眼波不动将她望着,“到时你也一起来,带着父王送你那只手钏一起。” 徐皎心口一跳,双眸中掠过一道惊色,目光望着徐皌,无声征询。 徐皌却并未给她想要的答案,“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我们也不能这样走开太久,还是先回去吧,你想知道的事儿,我到时自会告知你。” 徐皎带着满肚子的疑虑与徐皌分开,一前一后回去寻李家兄妹和崔文茵。到时正好瞧见李家的一名护卫在与李炘低声禀报着什么,李炘的脸色不太好,转头见着她们过来,少年牵强地扯了扯嘴角道,“咱们怕是要回皇帐那头去了,出事儿了。” 出事儿了?徐皎挑眉,这狩猎果然从没有太平的时候。 徐皎等人赶到皇帐前时,皇帐前已经很是热闹了。 眼见着有背着药箱的太医进出,徐皎心下就是微微一沉,而李家兄妹俩在见得正在被太医处理伤口的李焕时,都是脸色一变,急切地奔上前去,徐皌亦然,崔文茵落后一步,也是跟了上去。 徐皎却是蹙着眉心,四处看了看,人群中却没有瞧见赫连恕的身影,心里正在惶惶时,就见着了从皇帐内踱出的一行人,以显帝为首,太子和墨啜翰两人一左一右随在显帝身后,太子低垂着眼,墨啜翰则是脸色难看,两人都是一身尘土。 而落后他们一步出来的就是赫连恕了,还是那样一副不苟言笑的模样,那一身玄色官服在身,也看不出受伤没有,可眉眼半垂,神色如常,徐皎不由悄悄舒了一口气。 显帝大步而出,就是直直走到李焕身边,一行人忙向他行礼,他手一挥,只是皱眉望着李焕,沉声问给他治伤的太医道,“伤势如何?” “陛下放心,李二郎君的伤势只是看着骇人,却并未伤及要害,幸得赫连都督处置及时,血止住了,并无性命之忧!”太医忙道。 听罢这一句,显帝长舒一口气,脸色转好了些,对太医道,“好生照看李二郎君。” 又见李焕已是睁开眼,挣扎着要起身向他行礼,显帝忙让他躺着,“你别起来,好生养着。” “陛下,我二哥为何伤成这样?”李熳突然脆声问道,这一声问倒是甚有她的风格,语气之冲,没有因对方是皇帝而有半点儿收敛。 “熳熳!”两声喊一弱一强,几乎同时响起,出自李焕和李炘之口。 李炘更是忙拱手道,“陛下恕罪!熳熳自幼与二哥关系好,见他受伤才会一时失了分寸。” 显帝微微一顿,面上却是一脸的笑,“熳熳莫要在意,今回是你二哥救了太子,可是立了大功的。好在,他并未伤及要害,否则,朕还真不知该如何向你们李家交代呢。” 就是这样也没有半分怪罪,显帝还真是大度,徐皎嘴角微翘地想道。 李熳却并不怎么满意,正待开口,李焕却适时地痛吟了一声。 “二哥!” “二表兄!” 李家人登时急成了一团,李熳也再顾不得追问什么,着急忙慌地与太医一道,将李焕带走了。 显帝又交代了一番随行人员好好照看,并责令太子随着李焕一道回京,亲自到李府向惠明公主说明事情的经过,向李府致歉与致谢,面色很是沉肃,语调更是严酷。 太子唯唯诺诺,讷讷应了声,耷拉着脑袋跟着走了。 李焕一被送走,皇帐前登时清静了许多。显帝转头朝墨啜翰笑道,“今日扫了翰特勤的兴,朕替太子向特勤赔个不是。” “陛下乃是大魏国君,您赔的不是小王可是受不起!不过今日确实是扫兴,小王本还想着与大魏的太子殿下比出个高下的。”墨啜翰仍是一脸的不高兴,目光往边上一瞥,眼睛就是亮了起来,“陛下,方才赫连都督救太子和李二郎君的身手小王可是有幸得见了,果真是英武了得,眼下太子也回京去了,不知可否让赫连都督代替太子,领队与小王一战,也算全了我们两国的这一番情谊,如何?” 徐皎在不远处听得这话,心口骤然一紧。 显帝听罢,却是转头瞥了一眼赫连恕,后者仍是八风不动的模样,他迟疑着道,“翰特勤此言当真吗?” “自是当真!我们天狼神的子孙,说出口的承诺从不会更改!”墨啜翰显然觉得显帝这话是在质疑他,有些不悦。 显帝忙道,“翰特勤稍安勿躁,朕没有质疑特勤之言的意思,实在是总得确定才成,既然特勤执意如此……赫连恕!”显帝沉吟了一瞬,沉声唤道。 “卑职在!”赫连恕拱手揖道。 “朕便命你代替太子,与翰特勤比上一比。事关两国邦交,不可伤了和气,你可要拿捏好分寸!”显帝这一句吩咐里,还加了但书。 “是!”赫连恕却连眉毛都没有动上一根,应得冷漠却也铿锵。 这样的态度让墨啜翰莫名有些气闷,他从这漠然里察觉出了一丝丝蔑视,让他很是不爽,何况显帝的话里也有那个意思……墨啜翰当下一哼道,“我们天狼神的子孙比试之时最紧要一点就是尊重对手,若是赫连都督存了相让之心,那便是对小王的侮辱,天狼神的儿子若受此屈辱,只可以鲜血来洗刷,那只怕才是要大大伤了两国的和气。” 显帝面上笑容微敛,有两分无奈,“所以……翰特勤的意思是?” “既是小王要求与赫连都督一战,自是不会以身份相压,也允赫连都督代表大魏与小王一战,不过狩猎场上,各凭本事,刀剑无眼,生死自负!赫连都督,敢是不敢?”墨啜翰一边说着,一双眼睛灼灼,一边逼视赫连恕,满眼皆是挑衅。 不远处徐皎听得心口紧缩,足下下意识地一动,却到底生生止住。 显帝则没有阻止,只是转过头,轻轻一瞥赫连恕。 徐皎见状,心口一凉。赫连恕却是垂下了眼,面上没有半分异色,缓了一息,才抬眼对上墨啜翰的眼睛,即便洞悉那眼里满满的挑衅,也是眼波不动,冷声回道,“有何不敢?” “好!”墨啜翰眼底闪过一抹复杂的情绪,面上却是笑赞一声,抬起手对赫连恕道,“你我击掌为誓!” 赫连恕眸色淡淡回视于他,眼底似有丝丝讥嘲涌动,就在墨啜翰又要被那眼神惹怒时,他却是抬起了手掌。 “啪”一声清脆的响动,双掌相击,约成。 “真是太过分了。明明看出来了墨啜翰不安好心,他却装傻,让你去冲锋陷阵。江山是他的,却偏要牺牲旁人去帮他守住,难怪那么多人都在谋算着他的位置,坐拥江山?就他也配?” 章节目录 第288章 格局不够大 从皇帐前离开,又确定周遭只有他们两个人之后,徐皎终于是忍无可忍,靠在赫连恕怀里咬着牙,声声抱怨起了显帝。 说是生死自负。可墨啜翰是北羯皇子,赫连恕却只是大魏的一个臣子,地位本就不等同。墨啜翰若是不小心弄死了赫连恕,大魏朝廷难道还会为了一个赫连恕与北羯动起兵戈吗?可反过来,赫连恕别说弄死墨啜翰了,就是伤到他怕也是要被问罪的。这样明显的不公平,显帝又哪里看不出来?他分明就是装傻,将赫连恕推出来,让他卖命。 墨啜翰的身份,挑中太子与他比试,本是合乎情理。可太子这个人,不只是性子怯懦,文武皆是平平,让他和墨啜翰一较高下,那不是自取其辱,顺带也丢尽大魏的颜面吗?可是显帝却找不出合适的说法来推脱开来,总不能直接说我选的这个太子不行,比不过你,咱们换个人比可好? 好在墨啜翰也没说要与太子单打独斗,只是他和太子各带一队人马,在特定的规则之下,进行比试。谁知,这才第二日就出了事。 显帝自然对太子丢脸感到不悦,可只怕墨啜翰的这个提议,却是正中他下怀。不管如何,赫连恕的武力值比起太子来,可是靠谱得多了。何况,这又是墨啜翰的请求,赫连恕只是一个臣子,赢了那就是打了墨啜翰和北羯的脸,若是输了,虽然丢脸,但还不至于太过难看。 所以,他自是顺水推舟应下了。至于其他,包括赫连恕的生死,根本不在他的考量内。 早就知道显帝是个自私无德之人,却又一次被他刷新了三观。加之这回事情落到了赫连恕头上,徐皎能心平气和那才怪了。 “还有墨啜翰,你一定要小心提防他。就算是......呃......你父亲不会害你性命,可却难保他不会借此机会加害于你。”徐皎想到这儿,真真是忧心忡忡,面上便也带出些许来,拢在眉心,愁云深浓。 赫连恕却是直接抬手揉上她的眉心,将那朵厚重的愁云给揉散了,淡笑着道,“放心吧!借墨啜翰一百个胆子他也不敢杀我。” 他说的是不敢......也就是说墨啜翰不是不想杀他,甚至这一回说不得也根本就是动了杀心的。何况,墨啜翰背后还有个古丽可敦,以及整个阿史那部呢。“可他要是就敢呢?而且,他即便不敢杀你,若只是伤你呢?到时推说是狩猎当中的意外,即便是你父亲怕也不能因此发落于他。阿恕,不可不防啊!” 徐皎眉心那朵刚被他揉散的愁云转瞬又聚集起来,比之方才好像还深浓了两分,赫连恕又好气又好笑,抬手就轻弹了她脑门儿一下,徐皎“啊”了一声,捂着脑门儿,倒是没再说什么把她敲傻了的话,只是瞠圆了双眼将他盯着。 赫连恕勾了勾唇角,“小狐狸,你这是关心则乱啊!就这么小瞧你男人,我是他墨啜翰想伤就能伤的人吗?” 他声音仍是平冷无波,可当中透出的自信却是如坚石一般。 “他只是心中不服,所以想要与我一较高下罢了。墨啜翰这人也是个蠢的,本来就从未在我的手下讨得过半点儿便宜,却还非不学得聪明些,定要来自作自受,不过,这越挫越勇的精神倒是可嘉。” 徐皎听他一本正经地说着这样奚落的话,神色莫名看着他,片刻后,眦了龇牙,替墨啜翰有些牙酸。若换成他是墨啜翰,有这么一个兄长,明明自己有强大的母家,有尊贵的身份,却从小到大都处于下风,样样比着皆是不如,只怕她都未必有墨啜翰这样的心境,这越挫越勇的劲头儿确实可嘉。 “他这般,莫不是与今日禁苑之中发生的事儿有关?”如今想来,彼时墨啜翰的表现确实有那么两分恼羞成怒之嫌,而且方才的事情显帝草草两句,只说李焕是为救太子受的伤,具体是怎么一回事,却没有说清楚。 徐皎仰起脸来,目光所及处,却是赫连恕一张仍是没有什么波动的脸,她的眉心不由又是一颦道,“今日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也没有什么。”赫连恕轻描淡写,“无非就是李焕想要借着意外,做太子的救命恩人,从而搏个好感,再加上后来的一些运作,可以从凤安全身而退,回到卢西去,而墨啜翰也想借机杀了李焕.......” “而你?”徐皎放下捂着额头的手,神色莫名望着他。 赫连恕仍是冷言冷语,“我也没做什么,就是让他们都算得了手,却又没有达到他们预期的结果而已。” 徐皎一哂,明白了他的意思,墨啜翰想要杀李焕,李焕确实受了伤,可伤不致命。李焕想救太子,他确实也救了太子,可自己也受了伤不说,还让赫连恕成为了太子,乃至他自己的救命恩人。这一场局中局,居然是赫连恕成了最大的赢家,难怪墨啜翰恼羞成怒,也不知李焕此时是怎般心情。 徐皎望着赫连恕,眸中翻涌尽是复杂,“你是何时知晓他们布局的?” “他们的心思也不难猜吧?何况,他们做事都不太仔细,留了不少痕迹,稍微留心些就不难发现。”赫连恕的语调平淡至极,却也噎人至极。 徐皎默默看着他不苟言笑的一张俊容,确定他真的只是在陈述事实,而没有带半分嘲讽或是奚落的意思,这才抽动着额角想道,幸好眼前这位是她的男人,而不是她的敌人。否则......作为他的敌人,那该多可悲? “怎么了?”赫连恕见她突然不说话了,眉心一蹙。 徐皎默默叹了一声,带着两分无奈,眼前这个男人能够看破谋局,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可作为要与她共度一生的人,要调教的地方还多多。 “到底怎么了?是哪里不舒服吗?还是饿了?”赫连恕见徐皎还是不吭声,而且神色有些奇怪地盯着自己看,眉心蹙得更紧了些。 “你方才说墨啜翰想要借机杀李焕,这是为何?”墨啜翰与李焕应该没什么深仇大恨吧?改造调教直男癌,任重而道远,还是先说正事吧! “墨啜翰个人是没什么理由要杀李焕,不过若是这本身就是他来大魏的任务之一,那就说得通了。”赫连恕沉吟道。 “你是说......”徐皎惊了,不敢置信,“你父亲......处罗可汗这么恨李家人的吗?”因为知道惠明公主与赫连恕的关系,就不由得她不多去揣度上一辈的风流艳史,惠明公主虽是怀揣着目的接近墨啜处罗,可两人却有夫妻之实,还诞下了赫连恕这么一个孩子,两人之间当真没有半分感情吗?墨啜处罗对待赫连恕的种种严苛与不公平,只是因为遭遇了他生母的背叛,所以将因此所受的屈辱都一并还到了她儿子的身上?这当中没有半点儿因爱生恨的缘由? 徐皎其实早想过这些,因而一听赫连恕这话,双目中登时燃起了熊熊的八卦之火。 望着她晶亮的双眸,赫连恕微微一顿,“他恨不恨李家,我不知道。不过,他恨那个女人倒确实。只是,应该不是你以为的那样肤浅的理由。” 肤浅?徐皎嘴角一抿,眯眼看向他,他的意思是她的格局不够大吗? 赫连恕被她看得莫名,却还是道,“李家在卢西声望日高,且暗中屯粮练兵,怕是早就生了异心,只要稍加挑拨利用,大魏就会成另外一番景象。” 赫连恕说得隐晦,却不妨碍徐皎听明白。她来了凤安许久,倒是忘了一些事。凤安城内繁华锦绣,歌舞升平,一派海晏河清,时和岁丰之景,可凤安城外的大魏,却是另外一番截然不同的景象。她还记得从百江县到平梁城,又从平梁城到南阳府的所见所闻,偶尔也曾听说哪里又闹了饥荒,哪里又是大旱......且不说李家有没有别的心思,就是如今这样的世道,生出乱子都是迟早之事。而墨啜处罗的野心昭然若揭,他自然希望大魏乱起来,越乱越好,他才可趁乱打劫。 不得不说,她的格局确实不够大。 徐皎一边自省着,一边抬起眼,极快地瞥了一眼赫连恕的方向,眼里幽光暗闪,到底没有问他来大魏的目的,是不是也是这个? 赫连恕见她又望着自己出了神,眉心一皱,双目泛疑。这回却不等他问出口,徐皎就已经先道,“既是如此,你打破了墨啜翰的谋算,你父亲会不会怪罪于你?” 赫连恕笑着刮了一下她的鼻尖,“放心吧!我当时既然敢出手,就已经有了成算。” 徐皎点了点头,黯下双眸,不再多言。也没有再问这回的比试他打算怎么办,作为大魏的臣子,自是该全力以赴,为国争光,可作为北羯的赫特勤呢?他要亲自打北羯的脸吗? 徐皎心里有些乱,半晌没有说话。赫连恕也沉默下来,一手揽着她,一手控着缰绳,两人一骑在密林间缓缓前行。 夕阳渐渐西斜,橘色的余晖撒满了天际,待到霞光散尽,金乌西坠,林子里很快就会暗下来。 徐皎在马背上皱着眉四顾了一下,觉出四周的景物有些莫名的熟悉,她的双瞳却是陡然一缩,一只手更是紧紧拽住了他的袖口。 声音更是因惊惶显出两分紧绷,“你要带我去哪儿?” 赫连恕垂目看了一眼靠在他胸口上,少女一瞬间有些僵硬的面容,双目微微一黯,却是低头,在她头顶上轻轻烙上一吻,在她耳边轻声道,“快到了!”话落时,他猛地一夹马腹,大黑马一改之前的意态悠闲,撒开蹄子疾驰起来,哒哒的马蹄声踏碎了这深林的静寂。 马蹄声渐渐缓下,赫连恕勒停马儿,从马背上一跃而下,将手递到徐皎眼前。 徐皎的面色略有些发白,眼神有些发飘地四处看了一下。赫连恕也不出声催促,只是固执地将手递给她,静静凝望着她。 徐皎咬了咬下唇,到底是扶着他的手,下了马背。赫连恕看她一眼,转身又从马背上取下了一只包袱,一手拎着,一手将她牵住,两人分枝拂叶,缓缓往坡下行去。走了约莫半刻钟的时间,赫连恕停下步子,转头对徐皎道,“当时问过一起来的人,说是就在这里。” 徐皎没有吭声,面色发白地望着面前这块在山间再普通不过的泥地,高树、灌木丛,矮小的杂草,黏性的黄土……与这林间别处没有半分不同。 赫连恕将手里拎着的那只包袱递给她,“给她烧点儿纸钱,说会儿话吧!” 徐皎低头接过那只包袱,解开一看,里头香烛纸钱齐备,没想到,他竟准备得这么周到。 徐皎看他一眼,到底没有多说什么,蹲下身去,在他的帮忙下,供上香烛,点了纸钱,她苍白的面上浮起一抹甜笑,“五娘,我来看你了。” 等到他们从缓坡下上来时,霞光已是散尽,整个山林间的光线都是暗了下来。徐皎面上的神色却比之早前好了许多,两人没有骑马,而是十指相扣,在密林之间缓缓踱步而行,不时转头对望一眼,相视而笑,眼底眉梢尽是浓情蜜意。 大黑马摇晃着尾巴,不紧不慢,意态悠闲地跟在他们两人身后,时不时低头在脚边啃啃嫩草,偶尔再打个响鼻,别提多快活了。 “阿恕,谢谢你。”走了好一会儿,徐皎轻声打破了沉寂,有些话,虽然他们之间不言自明,可她还是想说给他听,让他知道她此时此刻心中是何感受。 “你我之间,何需言谢?”赫连恕轻声回道,她虽然什么都没有说,甚至这两日偶尔见得也是一副与平常一般无二的甜美模样,可赫连恕却瞧见了她眼底连脂粉都遮掩不住的黑影,何况她身边还有文桃,稍稍问一下便知她之前说的那些话不只是为了逗弄他而已,她是当真对这个地方存着阴影,夜里就没有睡好过。 都说心病还须心药医,是以,他才特意带她来了这一趟。 章节目录 第289章 一起散步吧 “今夜回去后,定能睡个好觉了。”徐皎冲着他一笑,轻轻闭上眼,面上舒缓,流露出不再隐藏的浓浓疲色。 两人回到猎宫时,夜色已然深浓。 赫连恕仍是执着她的手走在猎宫两侧宫墙仍是高耸的甬道之中,“昨夜本是答应了你今日再给你烤羊腿吃的,如今看来怕是不成了。”眼看着灵泉殿已经近了,赫连恕轻轻叹了一声。 “那你记着,这回欠着我。下一回,定要还我。”想了想,她停下步子,转过头伸出两根手指在他面前晃了两晃,俏皮笑道,“两顿。” “多少顿都成。”赫连恕淡淡笑着,应得很是爽快。 徐皎心满意足,步子欢快了两分,两人十指相扣的手被她用力地摇晃着,直到走到了灵泉殿的宫门前,两人才不约而同停下了步子。 赫连恕转头望着她,这一路走来,她的心绪果真是舒缓了许多,但他仍有那么两分不放心,抬起手轻轻压了压她的头顶,道,“回去后吃点儿东西,去汤泉里泡泡去去乏,早些睡,好好睡!” 徐皎洞悉了他那双深幽眸子深处的忧切,点了点头,“你也好好睡!明日,万事当心。” “嗯。”赫连恕应了一声,将握住她的手缓缓松开,道一声,“走了?” 在她点头时,这才转过了身,走了两步回过头,见徐皎仍然站在宫门处,朝他挥手,笑容甜美。 赫连恕知道她不会先回去,便也不再回头,三两步快速地没进了暗夜之中。 直到再瞧不见他的身影了,徐皎才收回视线,转身走进了宫门。 “负雪,我有些饿了。有什么吃的,去给我拿一些。”赫连恕将她带走,将负雪等人也留了下来,因着是他,负雪她们也是放心得很,早早就回了猎宫。听得徐皎回来了,这才赶忙都迎了上来。 听得她这一句,负雪一边手下不停地替她卸着钗环,一边道,“方才给李五娘子做的鸡丝面,那汤头还在小厨房煨着,浇头也还有,要不......婢子去让她们也给您下碗鸡丝面?” 闻言,徐皎正在取耳坠的手却是一顿,难掩惊色地问道,“李熳没有跟着回凤安吗?” 负雪点了点头。 徐皎心里却更是惊疑不定了,今日在皇帐前她也是看出来了,李熳多半是个兄控,看她见着李焕受伤,脸色都变了,又怎么会不跟着回凤安,反倒留在了猎宫?这怎么想,怎么都不合情理。 可事实就是,她确实留下了。 徐皎眼底一时间暗潮翻涌,默了两息,才又继续卸下另一侧的耳坠,将之轻轻拍在妆台上,轻声问道,“只有她一人留下?” “是。”负雪左右看了看,声音放得低了些,在徐皎耳边轻声道,“郡主和崔四娘子都是跟着一起走了的。婢子也是回了猎宫才知晓李五娘子竟然留下了,却也不敢怠慢,赶忙给她安排好了住处,就安置在了西暖阁。又交代着小厨房给她做点儿吃的。”这句话中的郡主自然指的不是徐皎。 “郡主放心,婢子也觉得蹊跷,所以特意着人多盯着些。” 徐皎点了点头,眉宇稍舒,“你做得很好。”负雪做事越来越妥帖了,倒是越发有内宅管事的样子,可她分明是平南王专门给徐皌训练的贴身护卫,除了武功,其他的事情也没有少涉猎,却被她用成了这般,到底是屈才了。 徐皎将这些纷乱的思绪暂且压下,轻声道,“就去给我也下碗鸡丝面吧!李熳那个丫头可难伺候,她都能吃得下,想必味道不错。” 徐皎想得不错,小厨房做的这道鸡丝面味道果真鲜美。她本就有些饿了,加上她又了却了一桩心事,心绪转佳的缘故,满满的一大海碗面,竟被她西里呼噜就吃了个干净,那吃相让边上瞧着的负雪都突然觉得有些饿了,但却也更是高兴。 “吃撑着了,让我缓缓。”吃罢了面,徐皎用绢子将嘴一拭,就是仰头往身后的软榻上一倒,闭着眼,轻轻挥了挥手。 换了平日,负雪少不得要啰嗦两句,说吃了就躺着怕是会停了食,哪怕是以下犯上也要拉着徐皎起来遛上一遛消消食,可这几日徐皎夜里没有睡好负雪也是知道的,看她明明疲惫却还要强打起精神的样子已经很是心疼了,这会儿再见她这样子,哪里还舍得说什么。 只是上前将徐皎的腿脚也给搬上了软榻,又给她寻来了一床被褥搭上了身。 徐皎浑身软绵绵的,由着她去折腾。 负雪将烛火拨暗了些,这才轻手轻脚端着碗盏退了下去。 谁知还没有走出房门呢,却有一串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负雪拢起眉心,很是不悦,见着快步走来的红缨,压低嗓音轻声道,“着急忙慌做什么?郡主累了已是歇下了,有什么事儿明日再说。” 红缨却并未转身离开,而是面带踌躇地往她身后昏暗的室内望了望,语带踌躇道,“可是.....是西暖阁的事儿。” 西暖阁,正是方才负雪安置李熳的地方。 负雪一怔,房内本来已经昏昏欲睡的徐皎骤然睁开眼来,隐现红丝的双目中已是没了半分睡意。 “这大晚上的,表妹不睡觉,这是要做什么去?”徐皎匆匆起身,又披了一件披风赶到殿门处,正好瞧见李熳裹着一件暗色的披风,正在往外探头探脑。徐皎开口时,她一只脚已经朝着殿门外迈了出去,听得身后骤然一声发问,她浑身一僵,停下步子,转过身。 见得徐皎以及她身后跟着的那两个侍婢,一张面容上的神色陡然一变,微微扬着下巴很是倨傲地道,“我有择席的习惯,有些睡不着,所以想要出去转转。怎么,不成吗?我在灵泉殿住,是长公主殿下相邀,可没有说我住在这儿,就连进出都要看你的脸色吧?” 徐皎恍若没有听见她语气中的不善,仍是一副甜笑的模样,“表妹稍安勿躁,我没有说要拦你啊!不过,表妹要出去,怎么连个侍婢也不带?” “她们都歇息了。我可不想因为一点小事儿又将她们叫起来。”李熳哼了一声,目光往徐皎以及她身后的负雪和红缨瞥去,意有所指得不要太明显。“再说了,我也不喜欢下人跟前跟后的。” 徐皎却好像没有听出来似的,仍是笑眯眯道,“表妹这是头一回来这猎宫吧?这猎宫虽然比不得皇宫那么大,可也不小。这月黑风高的,你一个小娘子一个人出去,到底不太安全吧?” “不是说这猎宫内外的守卫都由赫连都督的缉事卫负责吗?怎么,这猎宫之中都不安全,那是赫连都督的守卫有所疏漏?”见徐皎终于皱起眉来,望着她的目光也锐利了两分,李熳反倒笑了起来,“我当然相信赫连都督的能力,这猎宫定是如铁桶一只,哪里会有什么危险?我出去逛逛而已,又不会走远,更不会迷路。再说了,我也不是一个人.......” 李熳说着,轻轻拢了拢胸口处,就听着一声细弱的“喵”声,紧接着一只毛茸茸的脑袋顶开她的衣襟,从她披风底下探了出来,一双琥珀色的猫儿眼将徐皎几人盯着。原来她怀里抱着那只唤作“琉璃”的猫呢。 “这下,表姐可以放心了吗?”李熳抿嘴一笑,嘴里喊着表姐,眼中却透着讥诮。 徐皎望着她,面上的甜笑总算是收起,她要说的话都被李熳堵住了,看来是有备而来,她还能说什么? 见她无话可说,李熳眼里浮现出几许得意,蓦地就是转过了身。 “等等!”徐皎却在她要迈开步子时,曼笑着喊住了她,“正好我刚吃撑着了,也想散散步,消消食,那索性我便与表妹一道吧。” 李熳脚步一刹,蓦地调转过头来将徐皎瞪着,那表情好似见鬼了一般。 徐皎却冲着她,一脸的笑靥如花,“表妹不喜人跟着没关系,就我俩一起就是。放心,我对不怎么喜欢的人也没什么话好说的,定不会扰了表妹的清静。” 李熳望着她,眼底隐隐燃起两簇火来,可她眼底的火燃得越旺,徐皎却好似笑得越欢一般,她错了错牙,狠狠一瞪徐皎,终于是没有再说什么,蓦地一转头,迈步而去,那步子迈得既重且急。 徐皎望着她的背影,双目好似也被这夜色染凉了一般,她伸了个懒腰,施施然举步跟了上去。 李熳开始故意的,步子忽快忽慢,但不管快还是慢,徐皎却都能不远不近地隔着三步的距离跟着她,李熳后来便也懒得再折腾了,见徐皎果真只是跟着,并不言语,知道她说的不喜欢她是真话,她跟着不过是因着她是住在灵泉殿的客人,若是出了什么事,她没有办法向她母亲和李家交代罢了。既是如此,她要跟着便跟着吧,她当她不存在就是。 徐皎不知道李熳想要做什么,但她看出她每到一个岔路口时步子就会略略迟滞,显然是在辨别方向,这可不是随意散步的样子。 当然,她也不可能只是随意散步,就跟她本不可能在李焕受伤,被送回凤安时,却孤身一人留在猎宫一样。 徐皎冷眼旁观着,直到见到李熳转身往右行去,离着前方一座宫殿渐行渐近时,她终于再也不能置之不理,三步并作两步上前,将李熳的手一抓。 李熳许是察觉到了,一只手挥来格挡,却不想还是被徐皎抓了个正着,而随着她这个动作,一个物件“啪嗒”一声,从她的袖子里滑落下来,落在了地上。 徐皎低头去看,昏暗的光线下,躺在脚边的是一支做工精细的精铁弹弓。 徐皎狐疑地蹙了蹙眉心,抬起眼,却刚好撞上李熳也怔怔望向她的一双眼睛,可一与她的双眼触上,李熳双瞳一缩,便陡然移开了眼睛,犹如一只受惊的兔子。 徐皎眯了眯眼,眼中的光因心底愈深的狐疑而锐利了两分,压低嗓音轻声道,“前头就是北羯使团的住处了,表妹就别过去了吧,免得惹来不必要的麻烦。”今日李焕在禁苑受了伤,与他同行的就有墨啜翰,而北羯皇室与惠明公主的关系非比寻常,李熳他们突然来了,之后又一个人留了下来,这会儿偏又带着弹弓,夜半出现在了北羯使团暂居的宫殿外......她想做什么? 李熳哼了一声,弯腰就要去捡那只弹弓。徐皎却已先她一步,将那弹弓拾起,紧扣在了手中,“你干什么?还不还给我?” 徐皎却并不搭理她,将那支弹弓掂在手中仔细打量,“这弹弓做得精巧,可射程却不错,若是配上精制的钢弹,准头好的话,杀伤力可不小啊!”徐皎一边说着,一边意有所指地瞄了瞄因着李熳身上,因着她的动作,披风荡开,恰恰露出的,挂在腰间的一只看上去比一般荷包大些,看上去还有些沉甸甸的袋子。 李熳察觉到她的视线,将那只袋子一捂,哼了一声道,“要你管!把我的东西还给我!”说着就要去夺徐皎手里的弹弓。 谁知就在这个时候,徐皎却是将她一拉,两人迅疾地躲到了转角处的墙后暗影里,同时抬手捂住了李熳的嘴,李熳慌乱地伸手去拉扯,她怀里的猫儿轻轻“喵”了一声,受惊地从她披风里跃了出来。 “别动!别出声!”徐皎捂在她嘴上的手却没有半分松动,暗夜里,一双眼睛灼灼,盯住前头不远处的宫墙。 李熳本来还想挣扎,结果刚刚转头就瞧见徐皎一双恶狠狠瞪着她的眼睛,李熳一噎,被徐皎使了个眼色,抬头一看,就是愣了。那高墙上不知何时蹲伏着一个人影,那人一身玄色衣裳,与暗夜同色,又安静得很,若非瞧得仔细还真没有发现。 那人蹲在墙头好一会儿,见着李熳那只猫儿窜进暗夜中,又四处看了看,没有瞧见异常之处。想是确定了安全,这才自那墙头一跃而下。刚好就落在那一盏气死风灯下,晕黄的烛火下一张脸现于人前,虽不过只一眼,那人便转身往甬道另一头悄步而去,可只那一眼就已足够了,徐皎和李熳两人都是不约而同地瞠圆了眼睛,对望一眼,那是墨啜翰。 章节目录 第290章 我吃醋后果严重 这么晚了,他为何这样一副打扮,而且用这样的方式从居处出来?分明就是掩人耳目,要做的自然也是见不得人的事儿。 李熳在瞧见那个人影时就停止了挣扎,徐皎便也松开了对她的钳制。眼看着墨啜翰已经走远了,李熳便是要跟着追上去。谁知刚动就被身后伸出的一只手给拉住了,李熳皱眉往后一瞪,“干嘛呀?再不追可就来不及了。” “我说表妹,你是不是傻?这样的事情当作没有瞧见不好吗?听过一句话没有?”徐皎咧开一抹狼外婆似的微笑,凑近李熳耳边,用一种神秘到诡谲的语调道,“好奇心害死猫!知道得太多可是会没命的。” 李熳却是一推她,“我才没有你那么自私,这个墨啜翰定是在打什么鬼主意呢,我一定要跟去瞧个明白,你若不敢去,我自己去就是了。”李熳说着,便是站起身。 谁知,面前光线一暗,竟是不知不觉多了一道人影,面无表情,抱剑而立,将她的去路挡得牢牢实实。定睛一看,有些眼熟,可不就是徐皎那个叫作红缨的侍婢吗? 李熳陡然明白了什么,蓦地惊转过头,往身后瞪去,“景玥,你——” 徐皎笑着站起身来,朝着李熳笑出一口白晃晃的牙,“你要去送死我不拦着你,不过要等到以后。等到回了凤安,你的生死自是与我无关。现在......再不喜欢你,你死了我也不好交代啊!” 李熳听得咬牙,“你以为你拦我就拦得住?你不去,我自己去!” 徐皎回给她的是一记灿笑如花,李熳被笑得后颈生寒,还没有反应过来呢,后颈一痛,挨了记手刀,她只来得及瞠圆眼,徐皎那可恶的笑容却已是在她眼中渐次模糊,下一刻她眼前一黑,就没了意识。 徐皎看着软绵绵昏睡在红缨肩头的李熳,面上展开一抹狡黠的笑,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少女柔嫩的面颊,“这可由不得你。” 等到收回手时,她面上的笑容一收,眸色清淡如水一瞥红缨,后者立刻会意,将昏睡的少女负于背上,主仆二人在暗夜之中悄然从北羯使团的居处离开。 回到灵泉殿,没有惊动任何人地将李熳安置回了西暖阁,徐皎这才打着呵欠回了她所居的偏殿,却也没有急着睡,而是就着烛火,歪在窗边的软榻上,掂着一本书册,有一下没一下地翻着。 直到听得外头负雪的声音,她这才将书册一合,抬起眼来,双目灼灼。 开门声后随之响起的便是轻盈的脚步声,紧接着,珠帘被人撩起,负雪和一身夜行衣的文桃缓步而入,到得近前,双双行礼。 “如何了?”徐皎轻声问道,目光落在文桃身上。 “回郡主,属下一直偷偷跟着,可翰特勤很是警觉,属下不敢跟得太近。他一路到了猎宫西面的那处小林子,与一个人碰面,只是那个人穿着一件黑色的斗篷,从头到脚罩得很是严实,又一直背对而立,属下未能辨认出身份。加上靠得不太近,也没有听到他们在说些什么。”文桃面上虽是没什么表情,可语调里却还是能隐隐听出两分懊恼。 徐皎听着亦是皱紧了眉,她不让李熳追一是因为清楚她们几斤几两,她们俩亲自去追,不但什么都探不到,还会将自己置于险境。二便是因为她早有安排,隐在暗处的文桃去追,可比她们都要合适。明日就是墨啜翰约定与赫连恕比试狩猎的日子,这个节骨眼儿上,撞见了墨啜翰这样异常的举动,她说什么也不能放过,定是要查探个清楚的。 谁知,却还是没有查探出个什么结果。 “没有听清他们说了些什么......那,他们用的是北羯话交谈,还是中原话?”徐皎骤然又问道。 “这个属下倒还能辨别出,说的是中原话。”文桃道。 中原话?负雪蓦地惊抬双目。 徐皎却仍是一副波澜不惊的模样,没有半点儿觉得意外,一只手因着在思考,习惯性地在桌面上画着圈圈儿,待得指尖停下画圈时,她抬起眼,眸色已是平定,“你亲自去一趟,将此事告知你家郎君。” “是。”文桃没有二话,也没有疑虑,干脆地应了一声,便是领命而去。 房门开了又关,徐皎靠在那儿仍是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可眉心却是皱了起来。 负雪从暖笼里将一直温着的参茶端出,奉到徐皎跟前道,“看来,这朝中有北羯的内应。” “这个倒也并不怎么让人意外。”徐皎担心的另有其他,北羯并非只一家之言,涉及到各方势力,有各自的利益,她虽不知墨啜翰想做什么,却怕他是想对赫连恕不利。 徐皎虽然什么都没说,可深拢的眉心已是说明了一切,负雪轻声劝慰道,“郡主宽心。赫连都督的本事郡主都知道,他定是心中有数的。” 徐皎点了点头,“告知了他,他能多个防备也是好的。其他的,他比我在行,自是知道该怎么做的。”话是这么说,哪里又能真正放心呢? 直等到文桃回来复命,带回了赫连恕的话,又是让她放心,她这才歇下,却也是辗转反侧直到半夜,才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第二日她还是早早就起了身,收拾齐整后,正坐在桌边准备用早膳时,就听得一阵吵嚷声由远及近,她却是连眉毛都没有撩上一根。 待得有人直直冲进门来,她才甜笑着扬起头道,“表妹起了?来得倒是巧,一道用早膳吧!” 来人正是李熳,她方才从床榻上醒来时,陡然想起了昨夜发生的事儿,哪里还忍得住,当下便是直接跑了过来要找徐皎算账,结果她倒好,居然还在悠哉悠哉地要吃早膳? 李熳错着牙,一双眼睛被怒火灼得晶亮,“景玥,你怎么还吃得下东西去?昨晚……” “昨晚?”徐皎似是疑虑般打断了李熳的话,徐徐抬起眼来,一脸的笑加不解,“昨晚怎么了吗?” 李熳对上她的眼,见她一双眼睛里笑意稀薄,隐隐带着锐利的警告,本来已经冲到喉咙口的话生生噎住,她咽了咽口水,四处看了看,将话锋一转道,“瞧你这样,昨晚睡得不错啊!今日赫连都督不是要与北羯人比试狩猎吗?你难道就一点儿都不担心?居然还能吃得下饭去。”一边问着,李熳一边垂下眼想道,她才不是怕景玥,只是吧,昨夜的事事关重大,眼下人多眼杂的,谁知道会不会隔墙有耳?她为大局计,就先暂且忍下这口气,真是便宜景玥了! 徐皎则想道,还算她李熳识相。管她坐不坐,徐皎抬手往对面的空位一递,便再没看向李熳,一边喝着清粥,一边道,“担心自然是担心。可也得吃饱了力气才能担心啊!表妹呢,吃不吃?这无论是担心,还是生气,或要找什么人麻烦,都要先有力气才能继续。否则,就是脑子蠢,自找罪受了,你说呢?表妹?” 徐皎说到这儿,抬起一双眼睛,笑眯眯将李熳望着。 李熳却被她这一番话噎住,脸色有些难看,再对上徐皎那一脸的笑,更是恨得咬牙。 也不知是经过了怎样的心理挣扎,下一瞬,她竟是牙一咬,心一横,便是蓦地在徐皎对面的椅子上坐了下来,动作略有些大,带得椅子发出了一声响动。 徐皎眼底闪过一抹笑意,“负雪,给李五娘子添副碗筷!”一边吩咐着,她已经一边低头继续吃喝去了。 负雪应下,转手就奉上一副干净的碗筷。 食不言寝不语,两人默然吃着早膳,只能听见偶尔杯盏轻碰的声响。 徐皎吃罢,用绢子擦着嘴,笑望着还在喝粥的李熳道,“表妹慢慢吃,可别噎着了。” 她话刚落呢,对面就是一阵呛咳声——真噎着了!李熳好不容易缓下来,抬起一双猩红湿润的眼将徐皎狠狠瞪着。 徐皎回以她一记甜笑,“早说了让你慢着点儿了,瞧瞧,这不就呛着了吗?喝口粥也能呛到,唉……让我说你什么好?” 李熳额角抽了两抽,什么都让你说尽了,还让你说什么呢…… 徐皎恍若没有瞧见她眼底燃起的火,施施然站起身道,“表妹吃完后回去换身衣裳,略略整理一下,咱们再一道去禁苑吧!你这副模样……怕是会失了李家和姨母的颜面,何况,还有北羯人在呢,丢脸丢到别国家去,这可就……唉!” 徐皎望着李熳,说到此处顿住,又是长长叹了一声,一边叹还一边摇头,带着些难以启齿般的韵味,转身走了出去。 李熳愣住,后知后觉地低头去打量自己,这才发觉她身上衣裳正是昨夜出门时特意换上的玄衣,昨夜睡了一宿,她睡觉自来不老实,折腾了一夜,浑身都是皱巴巴的,今日一醒来就忙着来找徐皎算账,连衣裳都忘记了换,自然也没有梳洗…… 李熳伸手一抹自己的发髻,果然是散了大半……也就是说,她方才从西暖阁冲到这里,一路上都是发髻半散,衣衫不整,包括方才在这儿与景玥说了半晌的话,又吃了一顿早膳时都是一般无二,像个疯婆子一样? 李熳突然抬起手,捂住了脸。 徐皎今日特意起得早了些。所以,哪怕是为了等李熳重新梳洗换衣略耽搁了些时间,等到她们到了禁苑时,皇帐前仍是热闹。 比试的两支队伍尚未进入密林。 赫连恕今日一身甲胄,比之素日里常穿的缉事卫官服全然不多,少了两分阴厉,多了些阳刚英武之气。他本就是从未有过败绩的草原战神,沙场,才该是他纵横驰骋的所在。 徐皎望着正在低头喂着大黑马草料,看上去多了些柔和的男人,一双眸子也是柔成了一汪水。 许是她的目光太过热切的缘故,赫连恕察觉到了,蓦地抬起眼,隔着人影幢幢,却很是准确地直直望了过来,在人群中一眼就捕捉到了她。 四目相对,他的嘴角轻轻扯了扯,带了两分笑。可目光触及了徐皎旁边的李熳时,微微一顿,紧接着,那一缕稀薄的笑意登时消散了大半,他亦是转开了视线。 这一幕变化,徐皎瞧见了,李熳当然也瞧见了,立时就是不满道,“赫连都督是什么意思?见着你就笑,见着我就笑不出来了,是有多不待见我?” “他是你什么人啊,要他对你笑?你又与他什么关系,要在意他对你的态度?”徐皎朝着李熳笑,那笑落在李熳眼中,怎么看怎么不怀好意,她一双眼睛落在自己身上,锐利得好似要将自己看个对穿似的。 李熳被那目光看得心虚,垂下眼道,“我.....我与他当然没什么关系,只是他这样也太怠慢人了吧?”说后头一句时,底气足了不少。 徐皎目色一沉,抿住嘴角的笑,收回了视线,“那表妹就别太在意了。别忘了,他是我的未婚夫婿。若是旁人太过在意他的话,我可能会吃醋的。” 李熳听着徐皎的话,小嘴一点点张开,再合不上,大抵是从未想过这世间还有如徐皎这般,连妒忌也能这样宣之于口,还理所当然得很的女人。 徐皎转头对着她愕然的小表情,却是咧嘴一笑,笑得李熳恍惚觉着背脊里灌进了一股冷风,在这渐渐炎热的天候里,恁是有了想要打哆嗦的冲动。“我吃醋的话,后果......很严重的哦!” 眼看着少女已是被她完全吓呆了似的,一双眼睛瞪得铜铃一般,像看怪物似的看着她,徐皎心情甚好地收回视线。没想到啊没想到,叛逆期的表妹很好欺负啊,最要紧,欺负起来还挺好玩儿的。 只是待得见到一身骑装就站在人群中的匐雅时,她的好心情登时消失了大半,尤其是在见到墨啜翰明明就站在匐雅旁边,在与她说什么,她却是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隔着人群遥遥看着赫连恕的样子时,连最后一点好心情也是烟消云散去了。 哪怕赫连恕根本未曾注意到一般,顾自喂着大黑马,连头都未曾抬。 章节目录 第291章 孺子可教也 “看这样子,那位匐雅郡主也要一起进密林啊!你就这么放心,不跟着去吗?”李熳不知何时走到她身边,察觉到她的视线去处,跟着看了过去,轻哂道。 徐皎陡然回过神,却是极快地瞥了她一眼,继而摇了摇头道,“我这点儿三脚猫功夫还是不跟去拖后腿了。而且我一早就与匐雅郡主说过的,她想必不会怪罪。” “谁与你说匐雅郡主了?”李熳一脸惊愕地看着她。 “你不就是说的匐雅郡主吗?”徐皎回望他。 “我是说的匐雅郡主,可我的意思不是......”李熳突然一顿,狐疑地眯眼看着徐皎,这个景玥,平日里不是鬼精得很吗?她当真没有懂自己的意思? 徐皎无视她那探究的眼神,转头又看了过去。那头两队人马已是整队要出发了。赫连恕也是翻身上了马,手挽缰绳,高居马背,却是转过头,遥遥往她看了过来。四目相对,徐皎面上的笑容徐徐展开,灿若春花。 显帝一声号令,赫连恕转过头去,恍若冰雕一般的侧颜因着那专注的神色更是显得轮廓分明。“咚”的一声鼓响,两支队伍恍若离弦之箭一般疾射而出,马蹄声纷乱,恍若奔雷,随着踏起的浓浓尘烟朝着密林深处卷去。 待得烟尘散去,马蹄声也渐渐远不可闻了,徐皎舒展了一下手脚,对李熳道,“走吧!” 李熳神色莫名看向她,“去哪儿?” “自然是回去歇歇啊!他们怕是要下晌才会回来,我昨夜没睡好,倒还不如回去歇个午觉再回来。”徐皎一边掩唇打了个呵欠,一边道,语气理所当然得咧。 “你心真大啊!”李熳“嗬”了一声,望着徐皎的表情很是难言。“要去你去吧。” “你留在这儿做什么?若是好奇的话,你就不该在这儿看着,刚才就该跟着一起去啊!你在这儿能瞧出什么来?” “你管我?我乐意待在这儿不成吗?”李熳扬扬下巴,仍是不变的倨傲。 这小傲娇呢,却不知道恰恰是有些心虚的表现啊!徐皎睇她一眼,瑶鼻间轻轻一哼,“行吧,你想在这儿晒太阳就请自便,别怪我没有提醒你,一会儿晒成个黑脸,可就难看咯。”徐皎一边说着,一边朝皇帐前走。 “欸!”李熳听她说一会儿晒成黑脸时,表情就有些不自然了,再看她走去的方向,不由开口将她唤住,“不是说要回去歇着吗?这是要干什么去?” “我也想回去歇着呢,可你不是不去吗?”徐皎停下脚步,一脸哀怨地将李熳望着。 李熳莫名,“这关我什么事儿?” 徐皎将嘴一翘,笑了,可那笑却不过刚刚牵开,便又瞬间消失,当真是皮笑肉不笑的那种,“当然关你的事儿。表妹不知道自己昨夜到现在的行为都很是异常吗?所以,我得盯着你啊!不错眼地盯着,所以,你要有什么想法的话,趁早打住。”说着,徐皎又冲她一笑,在李熳变脸之前,已是朝着皇帐前行去。 内侍们在皇帐前搭了个凉棚,里头置了桌椅,还有茶点供应,就是为了在此等候的贵人们方便的。 徐皎走过去,择了张椅子坐下,抬眼望去,渐渐高升的炽阳下李熳还在愣神,许是察觉到了她的目光,终于醒过神来,朝她狠狠瞪了一眼,蓦地转过身,拔腿走离。 说要不错眼盯着她的徐皎却是动也没有动,仍是稳稳当当坐着,悠闲地端起一杯刚刚内侍奉上来的特制凉茶凑到唇边轻啜了一口,酸酸甜甜,冰凉可口,挺好喝啊! 一杯凉茶喝罢,不等徐皎开口,负雪又给倒了一杯,她刚刚捧起,还不及喝呢,便见得方才走开的李熳已是携着怒火匆匆卷了来,到得近前才刹住脚步,微微喘着气,将徐皎瞪着。 徐皎抬手指了指另一只空杯,负雪立刻会意地将之也注满了凉茶。“这么快就回来了,表妹这风景看得可好?” 看风景?李熳胸口急速起伏着,走到哪儿都有个人如影子般跟着,甩也甩不掉,她还看风景呢?难怪她能老神在在坐在这儿,动也不动,敢情是早就派了人跟着她了。 徐皎恍若不知她心中想法,将负雪刚倒好的那杯凉茶往李熳处一推,笑道,“瞧你一头的汗,热了吧?快些喝口凉茶消消暑,中了暑气可不是闹着玩儿的。” 李熳瞪她一眼,一屁股坐了下来,端起那杯凉茶,咕噜咕噜就喝了个干净。 “不继续去看风景了?”徐皎笑眯眯问道。 李熳瞪她一眼,不说话。这是在她面前从没有讨着过便宜,所以学乖了? 徐皎甚是满意,笑着将面前一盘精致的点心往李熳跟前推了推,“这点心不错,尝尝?” 李熳狐疑且戒备地一睐她,“你又想做什么?” 徐皎将脸一拉,紧接着,又是展开一脸的笑容,甚是和蔼地笑望着李熳,道,“你这孩子怎么说话呢?只要表妹你乖乖听话,表姐还是会很疼你的!”只话音一落时,她笑容又是一敛,软糯的嗓音里却带出了两分狠劲儿来,“你吃不吃吧?” “……”李熳看着她这让人叹为观止的变脸功夫,不知是该惊骇,还是该不屑,眼底翻涌着种种复杂的情绪,嘴里低声嘟囔了一句“真是会做戏”,还是乖乖掂起一块儿点心喂进了嘴里。 皇帝出行,从不会委屈了自己,那是带了御厨的,这些点心也都是出自御膳房之手,自然差不了,就着清风山景,倒也格外的可口些。 吃着吃着,李熳心中的闷气少了些,眉宇也舒展了不少,只还是有些心不在焉。徐皎已经逮到好几次她往皇帐处偷瞄了,只是当作没有看见,未曾吱声罢了。 待得瞧见一个禁军侍卫模样的人脚步匆匆进了皇帐时,李熳的身子几不可察地微微一僵,一转头就对上徐皎盯着她,显得有两分锐利的眼神。 她一滞,险些被自己的口水呛到,咳咳了两声,端起手边的茶盏,赶忙灌了一口凉茶,这才缓过来,虎着脸扬声对徐皎道,“你这么看着我干什么?” “没什么。”徐皎深看她一眼,微微一耸肩,语调更是平淡得很,在李熳不自觉松缓下心神时,她才骤然杀了一记回马枪道,“表妹突然这么大声,怎么瞧着好像有些心虚啊?” 李熳险些又被自己的口水呛到,“谁……谁心虚了?你少胡说八道!” “表妹怎么突然结巴了?”徐皎淡淡笑问。 李熳滞住,正待驳斥回去,皇帐那头却是突然有了动静。 是显帝出来了。徐皎和李熳两人赶忙起身行礼。 见着显帝一身轻甲从皇帐内疾步而出,身后还跟着几个近卫时,徐皎眉心微微一颦,不动声色地瞥了身畔的李熳一眼。 后者眼儿半垂,一双眼睛却在闪烁着,那神色落在有心人眼中,总归有些古怪。 显帝却是脚步不停,直直越过她们离开,徐皎眉间悄悄一舒,更是能听到身边李熳轻吐气的声响,只是她们放心得太早了。 显帝突然停了下来,顿了顿,就是转头往她们俩看了过来,还朝她们招了招手,“迎月!熳熳!你们过来!” 一副长辈的口吻,笑得更是和蔼可亲。 徐皎和李熳两人走上前去,向他屈膝行了个礼。 显帝笑眯眯将她们看着,“方才下面的人来报,说是在禁苑东面有白鹿出没,朕正打算亲自去瞧瞧,你们俩左右在这儿也无事,就随朕一道去吧!” 显帝说罢,就是转过了身,一边迈步,一边对紧随其后的甘内侍吩咐道,“你去叫紫衣卫在东边的入口处候着。” 这显然是没有给她们俩拒绝的机会。 徐皎蹙起眉梢,察觉到身后的人动了,她却是一伸手就拉住了对方,凑过去,压低嗓音道,“不管你做了些什么安排,一会儿最好不要轻举妄动,否则只怕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我知道!我不是傻子!”李熳脸色不太好看,与方才见着显帝从皇帐里出来时,又是窃喜又是忐忑的神色全然不同。 徐皎微微眯了眼,好在还没有蠢到底。虽然也就是初中生的年纪,可这个时代这个家庭背景中长大的孩子,确实已经不能当成一个孩子来看待。 “还有,一会儿注意你脸上的表情,真正聪明的人是不会让自己的情绪摆在脸上的,尤其是越怕被别人看出异样来的时候,越是如此。”徐皎说罢,面上倏然扯开一抹甜美的笑容来,清澈纯粹,好似发自肺腑,而后,她就是迈开了步子,先行随在显帝身后而去。 李熳在她身后怔怔出了会儿神,抬手招来她的贴身侍婢,在她耳边悄声嘱咐了几句。眼看着那侍婢领命而去,她带着两分忐忑轻吐了一口气,眼下也只能这么办了,眉心自然而然便是忧虑地颦起。 她转过头,瞧见不远处的徐皎和显帝等人,陡然想起方才徐皎与她说的那番话,便也深吸了两口气,而后回忆着方才徐皎的模样,缓缓扯开了嘴角。那笑容起初有些僵硬,但随着她一步步朝着他们靠过去时,总算是一点点自然起来。 徐皎看在眼里,心里满意地点头想道,总算孺子可教也。 与显帝一道骑着马,到了禁苑东边的入口时,抬眼就可以瞧见那一队二十来人的紫衣卫,那样一大片的紫在炽阳之下烈烈灼灼,很是打眼。 见着他们一行人过来,那队紫衣卫连忙下马,朝着显帝行跪拜礼。 显帝一挥手,免了众人的礼,就是拨转马头,一夹马腹,冲进了禁苑,他身边的近卫连忙追上。紫衣卫们也是纷纷上马,在临走之际,当先银面具覆面的紫副统领往徐皎这头望了一眼,这才轻喝一声“驾”,带着队伍追了上去。余下的几人不需吩咐,都顾自护在了徐皎和李熳身侧。 一行人浩浩荡荡地进了禁苑,马蹄声如奔雷,这样大的动静,惊得林中飞鸟扑腾着翅膀,冲天而起。 徐皎想道,这样大的动静,别说白鹿了,就是酣睡的老熊也能被惊跑了吧? 果不其然,绕了一圈儿,没有见着所谓的“白鹿”,显帝面上露出两分怒色,抬手招来方才去报讯的那禁军道,“白鹿呢?” 那禁军面色难看,战战兢兢上前来行了礼,语带哆嗦道,“卑职去向陛下禀告时,那白鹿就在这一带啊!曹都尉带人说将那白鹿看住,让卑职立刻回去禀报陛下。” 显帝瞄他一眼,脸色仍是不好。“那人呢?” “许是......走远了也说不定。”白鹿是祥瑞的象征,一来难得一见,二来围捕起来更是困难,既是祥瑞,自然不能伤着。 加上这鹿本就容易受惊,若是受了惊吓,只怕要围捕就更是难上加难了。 这祥瑞一会儿说不得就能变成祸事。 何况,这自古以来,但凡了解点儿历史的都知道,所谓祥瑞,有几桩是真?就大魏如今的境况,显帝这样的天子之尊,上天要还是能降下祥瑞,那这老天爷怕是眼瞎了啊? 徐皎若有所思地瞥了一眼李熳,见她眉心微颦,眼神略有些紧张,显见眼前的状况并不在她预期之内。是她的人未收到计划取消的指令,或是,眼前的状况本就非她设计,而是出了别的纰漏? 徐皎想着,双目微黯,抬起眼来,不经意对上了不远处紫副统领的目光,略顿了顿,对方已是若无其事收回了视线,徐皎眼下闪烁了两下,也跟着看向别处。 “既是如此,你......便与他们联络吧!”显帝在马背上将缰绳一甩,脸色已现铁青,兴冲冲地亲自来围捕这天降祥瑞,谁知,在这儿兜了个大圈子,却连个祥瑞的影子都没有见着,这位本来就习惯了生杀予夺的皇帝陛下心情能好才怪。 这会儿也顾不得会不会惊着那白鹿了,那禁军应了一声,从衣襟处取出一只特制的金哨,放在唇边,吹了几个尖锐的音,有长有短,想是在与他口中的曹都尉等人联络。 章节目录 第292章 祥瑞不祥 哨音歇下,众人便都敛了声息,就怕漏听了动静。谁知,等了半晌,也没有听到半点儿回音。 显帝脸色更难看了两分,“再吹。” “是。”那禁军这会儿已是面如土色,举着金哨的手都克制不住地发起了颤,颤颤巍巍将金哨举到唇边,吹了几个哨音,便又如方才那般等着。短短的几息间,徐皎见他额上已是满满的冷汗,豆大的汗珠从鬓角蜿蜒滚落,也是个可怜见儿的。 又等了片刻,在显帝又要再度不耐烦时,林子深处总算是传来了些许动静。 “来了。”那个禁军最先露出欣喜的笑容。 只是这欣喜来不及扩散,紫副统领蓦地抬眼望向林中某一处,断喝一声“陛下小心。”同时,便已是唰地一声拔出了腰刀,直直向显帝面前冲去。 几乎是同时,冷箭破空之声骤然传入耳中,林中有箭雨突然射至。 紫副统领挥刀砍断直袭显帝面门的一支利矢,同时喊道,“有刺客,护驾!” 那阵箭雨来得突然,顷刻间,就有几人中招。不过好在紫衣卫都是训练有素,很快就醒过神来,纷纷拔出腰刀,将显帝等人护在其中。 在紫副统领喊出最初那一句“陛下小心”时,一直就因心头惴惴而戒备着的徐皎反应迅速地滑下马背,同时,将愣神在马背上的李熳也是一把拽了下来,两人猫着腰躲在那些高大的紫衣卫和禁军身后。 待得那密集的箭雨骤然从林中射出来,她们身前不远处那些紫衣卫和禁军好几个不及格挡,就被利矢射中,闷哼声起时,徐皎变了脸色,蓦地扭头,双目如电刺向李熳。 后者亦是微微白了脸,对上她的眼神,带着两分无措地摇了摇头。 徐皎咬了咬牙,现在也不是追究这个的时候。而且,看这个架势,只怕也不是李熳这么个虽然有些小聪明,却算不上狠毒的小娘子能够安排出来的。 一阵箭雨过后,有十来个黑衣蒙面人从方才箭雨射来的方向冲了出来,手中利刃挥舞,直直朝着这头冲杀过来。 一众紫衣卫和禁军自是也杀了过去,一时间,就是杀成了一团。显帝身边的甘内侍哆嗦着从袖子里掏出一支响箭,点燃后,“嗖”地一声放上了天际。 几乎是同时,一个黑衣蒙面人被两个紫衣卫联手砍倒在了不远处的脚边,抽搐了两下就不动了,偏头咽气时,刚好被划拉开的衣襟上方裸露出一方脖颈。 “陛下,您看!”甘内侍是个眼尖的,瞄了一眼,突然尖细着嗓音道。 徐皎她们就在不远处,听着这一声便也跟着望了过去。那方脖颈被血污了大半,可却还是能够清楚地瞧见上头有个模糊的黑色印记,与之前抓到的北羯刺客和兰舟那个莫名其妙淹死了的小厮松涛身上的印记一般无二。 徐皎心口蓦地一沉,就见着显帝蓦然转头往她看了过来。 明明什么话也没有说,可徐皎对上他的眼睛,本来就已经沉甸甸的心房又是往下一坠,可下一刻,她却不得不垂下眼,猝然喊道,“小心身后,有暗箭。”用的却是羯族话。 随着她的话音,黑衣蒙面人中好几个都是骤然转过头,望向了身后—— 显帝望着徐皎的表情微乎其微变了,却不难看出的满意。 徐皎掩在袖子下的手却是紧紧握成了拳头,指甲深深嵌在了掌心之中。说好的要掩藏好她这特殊技能呢?居然说出卖就出卖,还非让她自个儿上赶着来。当然了,即便她装傻,假装没有懂显帝的暗示,就是不主动开口,显帝一会儿也自会与她明说,倒还不如她上道一些,这不,皇帝陛下对她的乖觉不就很是满意了吗? 那些黑衣蒙面人察觉上了当,更是大怒,用北羯话大喊了一声骂娘的脏话,恼羞成怒之下,出手更是狠辣不留情。还有一个人取出一个物件,吹了吹,如同兽鸣般的尖利声响划破苍穹。 徐皎面色几不可察地微微一变。 下一瞬,她的手便被人狠狠掐住,“景玥,你......你看!”是李熳,她的脸上已半分血色没有,颤巍巍抬起手指着不远处,方才那些黑衣人来的方向。 徐皎抬眼一看,见又有二十来道身影朝着这头快速地靠了过来,人人手里都还拿着一支轻弩,不时有利箭破空而来。 挡在她们身前的紫衣卫又倒下了两人。 “护送陛下,撤!”紫副统领身上那袭紫衫已是被血污了大半,一边挥舞着腰刀,一边沉声喝令。 那些紫衣卫大多数都挂了彩,更有好些个人伤得厉害,当中甚至有几个已经再起不了身,但他们却好像没有半分畏惧,齐齐应了一声“是”,便是纷纷持腰刀,以血肉之躯将显帝护在其中,缓缓往后撤去。 显帝这样的人,何德何能能得这些人以性命相护的忠心?徐皎一时间胸臆间充斥着满满的复杂,与李熳二人携着手,也被护在当中,且战且退。 谁知,就在这时,李熳却是脚下一绊,整个人往地下扑跌而去,带着徐皎也是往地下栽去,徐皎目光不经意往边上一瞥,却见着了令她大惊失色的一幕,当中一张轻弩就对着她们,却在她们扑跌而下的这一瞬间,往上一抬,放出了羽箭。 一声闷哼,她们身前那紫衣卫用刀将箭打偏,却没能彻底躲开,还是被射中了臂膀。 不远处又传来喊杀声,居然又有十来道黑影从林中冲出。 徐皎心头惊骇,这到底是埋伏了多少杀手? 她握着李熳的手已是被冷汗浸湿,手心湿滑。他们一路且战且退,刚好退到了一处山坳处,那些刺客的视线受阻……电光火石间,她眼底掠过一道决然,转头对显帝疾声道,“陛下,这样下去不是办法!不如咱们分开逃吧!陛下安危关系天下福祉,断然不能出事,迎月得陛下爱重,愿以身作饵,将一部分杀手引开,陛下得天庇佑,定能遇难成祥!” 徐皎大义凛然说罢,就是深拜下去,她这一番举动,全然出乎众人意料,显帝也好,李熳也罢,包括甘内侍等人都是愣愣看着她。 “郡主莫要胡来!”那头紫副统领也是听到了,一边挥着腰刀又利落地砍倒一人,一边疾声喝道,想要靠过来,却不想又被数个刺客重重围堵住。 徐皎恍若没有听见,道一声,“陛下恕罪!”说着,便是出手如电,径自伸手将显帝身上披着的那件明黄龙纹披风解下,不由分说就是反手披在了自己身上,另外一只手牢牢拽着李熳,道一声“负雪,红缨!走!”便是急急迈开了步子。 李熳一愕,有些恍惚想道,你要为那皇帝生死效忠,将我拉上作甚? 负雪和红缨虽是不知她为何突然有此举动,却是半点儿犹豫不曾,应了一声,便是紧跟她身后。 “迎月……迎月,莫要胡来!”显帝后知后觉般反应过来,疾声喊道,却不知是不是怕引起那些刺客的注意,没敢太大声,末了,才对甘内侍怒斥道,“还愣着做什么?还不让几个人跟上去?若是郡主有什么三长两短的,朕拿你们是问!” 红缨手中有剑,此刻出鞘,雪芒暗闪,手起剑落,刺伤近前一人,挑过他手中腰刀,往负雪手边一递,负雪接过,两人一左一右,护住徐皎和李熳的侧边,徐皎手中亦是握了一把短匕,只是暂且没有用上。 她拽着李熳,一路往前狂奔,不时回头张望,见果真有几个刺客朝着她们这里追了过来。 李熳终于回过神来,亦是一边没有选择地跟着迈步,一边回头张望,见只有几个刺客追过来,同时还有几个紫衣卫也追着过来了。她不由哂道,“你这法子未免太拙劣了些,那些刺客似乎没有上当啊!而且,你这样不顾自身危险想要替他引开刺客,可人家怎么对你的?你瞧瞧,派的人一只手都能数得过来!若不是做戏做全套,还要做给别人看,他只怕连这几个人也不肯派呢!” 徐皎一边拉着她继续往密林深处逃窜,一边语调平淡地回道,“就是要拙劣啊!我是个女子,情急之下能想到什么周全的法子?不过凭着一腔忠心罢了。要的,就是那些刺客的不上当!” “什么意思?”李熳陡然觉出她这话里别有深意,不解地蹙起眉心。 “逃命呢!你哪儿那么多话?闭嘴吧!”徐皎终于得空转头看她,却是狠瞪了她一眼。 李熳还有许多话要问,到这会儿也只得暂且闭嘴了。 徐皎的计策很明显失败了,她并没有引走太多的刺客,那些刺客的数量已是显帝身边护卫的两倍之多,而且恍若不要命一般,动起手来凶残无比,将显帝一行人堵在那山坳之中,动弹不得。这么下去,早晚不敌。 显帝面色难看至极,疾声问道,“援兵呢?援兵为何不至?” 没有人能回答他,挡在他面前的人一个接着一个地倒下,显帝心里从未有过地升腾起了绝望与恐惧,难道……他今日当真要死在此处?不!不能!他是天子,又有福星傍身,自该与天同寿,他不会死,不会! 上天似是听到了他的祷告,山坳外骤然响起了奔雷般的马蹄声,紧接着就是一阵刀剑相交之声,刺客们反身往山坳外攻去,紫衣卫提刀追将出去,山坳里只剩了显帝和甘内侍,以及负责贴身守卫他的几个近卫。 山坳外头的打斗声却是渐渐小了,隐约能听见紫副统领的断喝“留活口”,外间声浪渐渐平息下来,两个浑身浴血的人影从山坳外缓步而来,现于眼界。 紫副统领一身紫衣被血污了大半,而另外一人,一身玄甲,瞧不出血迹,倒是一张恍若冰雕雪铸的冷脸之上溅着几滴血污,衬着一双乌沉沉,没有半点儿温度的眼睛,加之那浑身上下张扬的杀气,竟让人生出一种修罗在世的错觉来。 不知是他今日穿了这样一身甲胄,还是刚才才杀了人的缘故,瞧见赫连恕的第一眼,显帝心里都生起一腔惧怕来。从前只听说他的声名,未曾亲眼见过他这般骇人的模样,只觉得他有那样的名声也好,正可以说明他与缉事卫是一把好用的刀。可真正直面,却还是会近乎本能地胆寒。 直到见着他和紫副统领一道抱拳在他面前跪下,沉声道,“卑职救驾来迟,还请陛下恕罪!”显帝那一腔惧怕才骤然消失。 再怎么厉害又如何?还不是要向他俯首称臣? 显帝缓过神来,心中底气足了,面上带出笑来,“赫连爱卿快快请起,多亏爱卿来得及时,朕才能有惊无险啊!” “这都是卑职该做的。”赫连恕沉声应道,“陛下,此地不宜久留,还是快些离开为好。” “对对对!爱卿说得对,既是如此,你们便快些护送朕离开吧!”显帝一边说着,一边已要作势迈步。 “陛下!请紫副统领代为护送陛下离开吧!卑职带几个人去寻迎月郡主和李五娘子。”赫连恕冷声道。 显帝“啊”了一声,这才道,“是啊!瞧朕这记性,是该去找找这俩孩子,她们为了朕将刺客引开,说起来都是朕不好,没有拦住她们啊!” 显帝面上浮现浓浓的担忧,赫连恕却不过瞥了一眼,就是垂目不语。 显帝蓦然就有些莫名的心虚,挥了挥手道,“你去吧!定要将迎月和熳熳平安救回,快去快去!”这会儿着急的又变成显帝了,加上一脸的担忧,还真是一副忧心晚辈的长辈模样。 赫连恕拱手抱拳,干脆利落应了一声“是”,便是蓦地转身,大步而去。 不一会儿,就是传来一阵杂沓远去的马蹄声。 显帝的脸色阴沉下来,对紫副统领冷声道,“带上刺客,回猎宫。” “是。”紫副统领仍是没有半句二话,应声道。 不远处的一道溪谷内,徐皎与李熳矮身屏息,和负雪红缨俩一道躲在灌木丛中,眼看着那几个追着她们来的黑衣人分成两拨,一拨与那几个追来的紫衣卫缠斗,另外几个却是草草搜了一遍周边的树丛,没有发现之后,居然扭头就走了。 章节目录 第293章 溪谷截杀 过了好一会儿,四下里安静得只能听见山林里的虫鸣鸟叫和细细风声,李熳才敢长出一口气,下一瞬就是松懈下来,一个屁股墩儿就坐到了地上去,“这是怎么一回事儿?”就算瞧出来她们是假扮皇帝,故意引开他们,但那些刺客既然追来了,将她们拿下也是聊胜于无啊,怎么就这么草草结束了?方才那搜查叫搜查吗?也太敷衍了些吧? 徐皎将身上那件明黄龙纹的披风从肩头取下,团了团,便就近塞到了一旁的草丛里。 李熳看得微微瞠眼,这般对待皇帝之物的,她还是头一回见,怎么能不纳罕啊? “你觉得呢?”处理了那件打眼的披风,徐皎转头瞥向李熳,明明什么也没有说,可那双清澈灵透的眼睛里,好似又道尽了一切。 李熳微微一滞,面上神色略有些不自然起来。 她不说话,徐皎却不容她逃避,“你也发现了吧?这些刺客看似穷凶极恶,可他们的对象不是我们。我之所以带着你逃出来,就是那样于我们而言反倒更安全,否则待在皇帝身边,刀剑无眼,说不得还会被误伤。因为我料定他们不会伤我们,尤其是不会伤你。” 徐皎说着这番话时,目光一瞬不瞬将李熳望着,见小姑娘面上的血色因着她那些话一点点褪去,她就知道,李熳听懂了。 两人之间默了片刻,徐皎才又道,“你原本是怎么安排的?” “没什么。我就只是想借着白鹿将他引来这里,又让人放了几头猛兽吓吓他罢了。”李熳讷讷道,她不是傻子,自然知道显帝身边高手众多,她哪儿来那么大的手笔能将他怎么样? 徐皎没有问原因,看来李家人对大魏皇室,尤其是显帝都没有什么好感,连一个小娘子都这么大胆地想要对皇帝动手。也不怕她那点儿小伎俩最后反而会被人拿住把柄,问罪于她,连累李家?不过,想到她背后的那些人,这小姑娘是嫩了些,可她身后多的是老谋深算之人,绝不会坐视那样的事情发生。这小姑娘即便是想要布她方才口中之局,也不是靠她一己之力能办到的。她要动用李家的人,又哪里能够瞒住那些有心人?这不,四两拨千斤,借着李熳来混淆视听,却又布下了这么一个一箭双雕之计。 刺客能不能得手两说,却是在大魏与北羯之间,埋下了一根刺。 李熳说罢那句话,就沉默下来,脸色有些阴郁,不知在想些什么。 徐皎又默了好一会儿,一边拍着衣裙上沾着的那些草叶,一边站起身来,“咱们该回去了。”徐皎朝着李熳伸出手。 李熳脸色有些发白,呆呆地望着徐皎递到跟前来的那只手,片刻后才将手递了过去。 徐皎拉住她,略施巧劲,就将她从地上拉了起来。“走吧!” 走出藏身的草丛,她们沿着溪谷往下行去。徐皎看过禁苑的地图,沿着溪谷一路往西,可以绕开方才遇见刺客之处,应该相对安全些。 因着徐皎的一番分析,几人的心神都得以松懈了几分,谁知,才走了没几步就骤然听得一阵响动,紧接着就是一声压低嗓音的喝令传至耳中,“搜!抓紧时间,仔细搜!” 那嗓音带着一股狠劲,说的是北羯话。 徐皎心下一顿时,就这么毫无预警地与不远处正往这头走来的一队黑衣蒙面人直直对上。 大眼瞪小眼,短短的一息之间,整个溪谷诡异地沉寂下来。 李熳正待开口,徐皎却面色一变,蓦地抓住她,娇喝一声“跑”,就是反身往后疾奔而去。 李熳莫名,想说,不是你说的这些刺客不会伤我们吗?既是如此,还跑什么跑? 不等她问出口,身后却骤然响起了短兵交接之声,李熳一边被徐皎拉着跌跌撞撞往前狂奔,一边回眸惊望,见负雪和红缨二人已是与那些黑衣蒙面人缠斗在了一处。那些蒙面人招招狠辣,这哪里是有手下留情的样子?李熳惊骇之余,脸色陡地一变。 就在这时,跑在前头的徐皎猝然刹住脚步,她猝不及防,收势不住,撞在了徐皎的背上。即便徐皎的肩膀算不得硬,这一下还是让她鼻头酸痛得紧,泛着泪花,抬起眼,面上仅剩的那丝血色刹那间就抽了个干净。 却原来是她们的去路也被不知从何处冒出来的十来个黑衣蒙面人阻住了。 李熳忙回头去看,却见负雪与红缨俩被重重围堵,要杀过来帮她们,根本不可能。 “文桃。”徐皎却在这时,骤然大喊了一声,同时拉着李熳,往后急退。几乎是同时,原本只是静默一旁的黑衣人们骤然动了起来,纷纷抡刀往她们这头砍了过来。 电光火石间,不远处有几支飞镖射至,将离她们最近的那几把刀打偏,同时,有三道人影几乎是不分先后,从几处飞扑而至,转眼便与那十来个黑衣人斗在了一处。 这三人正是受徐皎之命,尾随在暗处,以策万全的文桃,以及一直暗中保护徐皎的文执和文筹二人。 方才他们没有出现,一来是顾忌显帝等人,怕惹来不必要的麻烦。二来是徐皎的情况算不得危急,可眼下却是全然不同了。 “郡主,你们快走。”文桃突然疾声喊道。 “郡主,你们快走。”这些个黑衣人身手了得,而且出手狠辣,即便单打独斗,文执几人怕是也占不了便宜,何况此时是敌众我寡。因而,文桃一边费力抗敌,一边抽空急声道。 徐皎看了看两边战局,自然也瞧出于他们不利,当下一咬牙,拽住李熳,两人往溪谷上沿攀爬而去。 文执和负雪等人拼力想要拖住这些刺客,为徐皎她们逃脱争取时间。奈何,双拳难敌众手,竟是有两人跃出战圈,往徐皎和李熳二人追了过去。 负雪急得不行,不顾一切想要追上去,谁知后背空门大开,一柄钢刀落下,她即便近乎本能地往边上一闪,避开了要害,却还是被狠狠划拉开了一条口子。她闷哼一声,回过头,手中长刀不及刺出,一柄雪亮的长剑已是洞穿了方才砍伤她那人的胸口。 那人倒下,负雪对上红缨一双平静无波的眼,视线交汇顷刻,红缨转头又与黑衣人斗在了一处。负雪咬牙,提刀跟了上去......她们要杀出去,才能去护郡主。 “这些人是真的想要杀我们,所以,他们与方才那些不是同一伙儿的,对吧?”李熳一边跟着徐皎飞奔,一边促声道。 “还不算太笨!所以,我们俩要是被他们追上,你的小命,我的小命只怕都要交代在这里!”徐皎一边拽着李熳飞奔,一边答道。 她一直练习骑射和功夫,进步也算飞速,体力上更是好了许多,可李熳不一样,方才就被徐皎拉着奔了一路,这会儿更是真正的逃命,她渐渐有些跟不上,脚下一绊,就是往地上栽了去。 徐皎被扯得往下一坐,幸亏她反应及时,连忙稳住,又转身将李熳扶起,可一看李熳的脸色,心下却是一“咯噔”。 李熳的脸色不太好,小脸苍白,嘴唇也是白着,满头满脸的汗,她朝着徐皎摇了摇头道,“不行,我跑不动了!你别管我!自己快些走吧!” 徐皎想起之前听周俏说起她身体不好的话,她那么要强的性子,倒是全然让徐皎忘了这一茬了。 徐皎一咬牙,将她扶靠在自己身上,架起她又迈开了步子,“废话少说!有力气就存着逃命!” 李熳转头望着她,神色莫名。 可是她们速度本就比不得身后追着的人,何况这会儿还成了这般境况,才不过一会儿,就听得身后有动静。 李熳回头一看,脸色立刻就变了,惊喊道,“他们……他们追来了,你快些放开我,自己逃命去吧!再不逃就来不及了!” “闭嘴!”徐皎却是冷冷打断她的话,“这会儿已是来不及了。”她一边说着,一边目光如电地四处逡巡起来,扶着李熳朝某个方向快步而去。 身后有带着冷气的剑风袭至,徐皎算着时间,蓦地回头挥手,将手里握着的瓶子里的粉末尽数撒了出去,她们刚好已经走到一处稍高的矮坡前,一股山风从她们身后卷至,如有神助般卷着那些粉末朝身后的人扑去。 那人猝不及防,眼耳口鼻瞬间钻入了不少,他动作一滞,紧接着便是“阿嚏”、“阿嚏”一声赶着一声,喷嚏不止,眼睛更是睁也睁不开,流着眼泪,一看就是难受得紧。 李熳神色莫名地望向她,“那是什么东西?” 徐皎面色不变,“管北羯人要的烤羊腿的辛料。” 李熳已经不知是不是该问她为何会随身带着烤羊腿的辛料了,也来不及问。 追她们的是两个人,徐皎撒出的辛料粉末只是让当前的一个人暂且止住了动作,可还有一人察觉出不对时已是往后一退,同时捂住了口鼻,闭上了眼,并未吸入辛料,待得那一阵带着粉末的风过去,他眼中闪过一抹狠厉,便又抡刀砍来。 徐皎忙刺出手里的短匕,倒也走了几个回合,但她的功夫在这些杀手面前根本就不够看,何况还带着一个李熳呢。不过片刻,她手中的短匕就被挑开,“哐啷”一声落了地。 同时,一道雪亮的刀光就已朝着她们兜头砍来,徐皎一咬牙,将李熳一抱,同时奋力地往边上一跃,两人就从那矮坡上滚了下去。 那矮坡算不上高,可也滚了好几圈儿才停了下来,一停下来,徐皎就连忙去看李熳,“没事儿吧?” 李熳一身狼狈,却是摇了摇头。 徐皎抬头望了望正站在破上,手提兵刃朝她们张望的那个黑衣人,忙要起身,对李熳道,“走!” 谁知,刚一动,她却是僵住了身形,右脚脚踝处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疼痛,她一愕,继而满心的绝望,不是吧?有没有倒霉成这样? “怎么了?”倒是李熳已经爬起来了,见她这样,觉出不对,连忙过来将她扶住。 徐皎苦不堪言,金鸡独立地看着正要迈步朝坡下走来的黑衣蒙面人,想哭—— 她最开始是拿的炮灰女配剧本没错,可她后来改变了炮灰的命运,只是不想死而已。这一个劫难接一个劫难的,她都死里逃生多少回了,难道非让她炮灰了,这耍人的老天才肯罢休吗? 徐皎此刻的内心是拒绝且崩溃的。 “咱们跟他拼了!”李熳骤然喊道。 徐皎望着她一脸的苍白无力与视死如归,不知道是不是该说实话打击她,傻孩子,我们拿什么拼? 正在这时,坡上那人似是终于看够了猎物垂死挣扎的笑话,决定来将她们收拾了,谁知他刚一动,却刹住了脚步,转头往后急奔而去。 徐皎和李熳两个人,四只手紧紧拽握在一处,都是冷汗,却骤然见着那人放过她们走开了,反而愣了愣。 可下一瞬,听着隐约的短兵交接之声传来时,她们怔然对望一眼,从彼此眼中看到了劫后余生的欢喜。 坡上打斗的声音很快平息下来,徐皎和李熳二人对望一眼,心中又升起忐忑。 正在这时,矮坡上又出现了一道人影,探头往坡下看来。 一身玄色甲胄,浑身浴血,带着浓浓的杀气,好似踏着尸山血海而来。 逆光站在那儿,活脱脱一尊杀神。 徐皎一愣,继而却是勾起唇角,笑了起来,一颗心更是踏踏实实落了地,心弦一松的同时,痛就再忍不住了,她“啊”了一声,也再金鸡独立不了了,往地上滑了去。 “伤着哪儿了?”坡顶上那人如同一阵风般卷了下来,几乎是徐皎刚刚坐在地上时,耳畔就已经响起了那把极是熟悉的冷嗓。 徐皎抬起眼来,望着那双如寒星般的眸子,当下就是一撇嘴,哭唧唧道,“疼!脚疼得厉害!”那嗓音带着浓浓的委屈,软得好似能滴出水来。 章节目录 第294章 徐皎的花言巧语 李熳惊骇地看着方才带着她逃命,用辛辣粉末及匕首和杀手对峙,勇武非凡的徐皎瞬间蜕变成柔弱不能自理的小女子,娇滴滴地噘着嘴,可怜兮兮望着赫连恕撒娇……李熳险些打个哆嗦,说不得要抖落浑身的鸡皮疙瘩。 赫连恕却自来最是怕她这样,几乎是立刻就软了眸子,在心底举了白旗。虽仍是冷着脸,抿紧了唇,却是动作轻柔地握住她的脚,小心地将她的鞋袜褪去了。 明明是很简单的动作,但因为徐皎不停地喊着“疼疼疼”,整个人更是直接扑进了赫连恕怀里,眼里都冒了泪花,赫连恕的动作一缓再缓,一慢再慢,好不容易才将那鞋袜褪了,捧着她已经红肿起来的脚让她轻轻动了动。 虽然确实有撒娇卖痴的成分在,可徐皎确实也是疼,忍着疼动了动脚腕,谁知一动就疼得抽气。 赫连恕检查了一番,却是长舒了一口气,“好在没有伤着骨头,不过只怕也要好好养上一段时日了,也省得你管不住这双脚,什么地方都敢去。” 后头这一句话音里带着明显的斥责。 就知道某人不高兴了!否则她也不会一来就撒娇卖痴不是?徐皎忙道,“冤枉啊!那不是皇帝陛下亲自命我和李五娘子一起来的吗?我还能违抗圣命不成?我们来时也不知道会倒霉地遇到这种事儿啊!你说是吧?李五娘子?”徐皎朝着李熳递了个眼色。 自从赫连恕出现,李熳就是敛了声息,束手束脚站在一旁,看着赫连恕和徐皎二人既亲密却又自然的相处,双眸之中翻涌的尽是复杂的神色,猝然听得徐皎喊她,她“啊”了一声,茫茫然醒过神来,却明显不在状态。 徐皎眼睛都快抽筋了,李熳也没能明白她的暗示,登时在心底骂起了白眼儿狼,刚才是谁带着她一路逃命的?她们好歹也算是患难之交了,居然也不知道帮她美言几句的? 李熳半点儿不知徐皎心中的腹诽,徐皎给她使了半天的眼色不见她有反应,死心了,别开了头。她莫名所以,又转头望向了赫连恕。 赫连恕却不过淡淡瞥她一眼,仍是面无表情,却是直接伸手将徐皎打横抱了起来,径自往矮坡上行去。 李熳愣了愣,连忙也举步跟了上去。 “对了!负雪他们呢?你得派人去接应他们!”徐皎想起这事儿,忙道。 “放心吧!苏勒已经带人过去了,他们不会有事的。”赫连恕抱着她爬坡,却如履平地般,一脸的轻松。 徐皎“哦”了一声,果真放了大半的心,须臾,上得坡来,抬眼一看,却微微瞠圆了眼,那两个方才追她们的黑衣蒙面人被一把腰刀穿成了葫芦,就钉在地上,动弹不得。一人穿的是左肩,一人穿的是右肩,都不致命,下巴被卸掉了,闭合不上,哈喇子直往下淌,嘴里“唔唔”地痛叫着。 赫连恕却是连眼睛都没有往那处撩上一下,径自将徐皎抱上了大黑马的马背,自己也跟着翻身上马,将她圈在身前,轻喝一声“驾”,大黑马就是哒哒地跑了起来。 徐皎回头去看,见有人去给李熳牵了马来,那两个黑衣蒙面人也被押了起来,大黑马撒蹄狂奔,风声猎猎,从耳边刮过,她眯起眼,收回了视线。 赫连恕沉默着,一双坚实的手臂护在她的身侧,像是再坚实不过的壁垒,让被圈在其中的她说不出的踏实和安定。 “我方才挺怕的。”徐皎靠在他怀中,轻声道,“我知道你一定会来,可我怕自己撑不到你来的时候。还好……你来了!阿恕,你是我的英雄!”这后头一句,放低了音量,如低喃一般滑过耳畔,颤了人的心弦。 赫连恕没有回应,只是默默收紧双臂,将她紧紧揽住,又喝一声“驾”,催着胯下马儿向前急奔。 风驰电掣中,一记哨箭窜上天际,在密林上空绽放出一朵红色的花,赫连恕一边控马疾行,一边抬头看了一眼那个方向,冷声对她道,“负雪她们已然救下,你可以放心了。” 徐皎听罢,自然是高兴。 大黑马是千里良驹,一旦全力疾奔,才不过两柱香的功夫他们就回到了猎宫,赫连恕在宫门处亮了一方令牌,便是直接长驱而入,一路纵马到了灵泉殿门口,这才勒停了马儿,从马背上纵身跃下,伸手又去将徐皎抱了下来。 却没有将她放下来的打算,直接将她如方才那般打横抱起,直直往灵泉殿宫门内行去。 墨啜翰和匐雅两人不知为何竟在灵泉殿内,许是听见了马蹄声,便是急急出来,正好撞见赫连恕抱着徐皎进得宫门,匐雅的脚步就是刹住了,跟在她身后的墨啜翰也跟着停了下来。 赫连恕却是连望也没有望他们一眼,就是径自越过他们离开。倒是徐皎从他怀里瞧了一眼,有些纳罕他们为何在此,越过见着赫连恕这样抱着她,脸上藏不住的失落和苍白的匐雅,见到了她身后的墨啜翰时,就更是纳罕了。 只是赫连恕抱着她,转了个弯,墨啜翰两人的身影被赫连恕宽阔的胸膛挡住,她再瞧不见了,她才有些惊讶地问道,“墨啜翰那张脸是怎么了?跌了个狗吃屎吗?”墨啜翰那张脸青青紫紫,活像个调色盘似的,就连五官都有些瞧不清了,难怪他方才的表情那么难看了。可都这副模样了,居然还要出来,这是半点儿北羯皇室的包袱也没有啊! “被我揍的。”赫连恕沉声回道。 原来是被他揍的啊!徐皎点了点头,并没有什么意外之色,一双眼睛灼亮地将他望着道,“他做了什么让赫连都督忍无可忍,终于揍了他?” 赫连恕没有回答,淡淡垂目看向她。 那幽凉的目光让徐皎面上的笑容陡然一僵。 赫连恕嘴角却是轻轻勾了起来,“你还有心情关心别人?” 说话间,他们已是进了寝殿,赫连恕抱着徐皎大步走过去,转眼到了软榻前,就将她轻轻扔了上去。 徐皎却是蓦地就抬手,一脸惊惶地大声喊叫道,“我身上还有伤呢,你可不能打我!”叫得那个大声啊!当他不知道她在做戏? 赫连恕气不打一处来,瞥见她抬起的那只手上一线红痕,目光深了深,转过了身,大步走开。 这一来倒是让徐皎愣了愣,这就走了?莫不是真气狠了吧?连教训她都不了? 徐皎还在愣神呢,赫连恕却又回来了,手里还端一个小匣子,看上去很有些眼熟。 不是她早前自己给备的什么“急救箱”吗?主要想着他平日里爱舞刀弄枪的,万一伤着哪儿了好处理,倒不想今日倒是先在她身上派上了用场。 不过……她的东西他倒是找得容易,用得顺手,越发有男主人的架势了。 徐皎这会儿全没了忐忑,反而是越想心里越是美滋滋的,连赫连恕脱了她的鞋袜都没有反应,只是看着他俊美的侧颜,色迷心窍地吃吃笑了起来。直到他倒了药酒开始上手搓揉,她这才抽了一口气,惊喊道,“疼疼疼!”一边喊着一边下意识地就是要将脚收回来。 却不想赫连恕早就防着呢,一只手紧紧扣住她的小腿,不让她挣扎,另一只手却毫不留情地下手搓揉起来,一边搓,一边还冷声道,“刚才还笑,我还以为你不疼了呢?” 徐皎眼里泪花都疼出来了,可怜兮兮地道,“疼啊!真疼!你轻点儿!” 赫连恕顿了顿,手里的力道却没有半点儿减轻,“这药酒非要用力搓揉才能发挥药效,疼你也忍着。疼点儿才好,疼了你才长记性,下一次我看你还敢不敢逞强了。” 徐皎好不委屈,“我方才都说了,我那是圣命难违,逼不得已,我怎么知道会发生这样的事儿?我想让自己伤着,想被人追杀吗?我明明是受害者,都受了伤这么可怜了,你怎么还怪我呢?” 她包着两泡泪,近乎指控地瞅着他。 赫连恕哼一声,“我可是亲眼瞧见的,你救别人可是不留余力,连自个儿安危都不顾了。” “那哪里是别人,那是你妹妹不是吗?”徐皎促声道,赫连恕手上动作蓦地僵住,徐皎望着他,可他面上常年的没有表情,一双乌沉沉的眼睛低垂着,什么也瞧不见,徐皎缓了缓,才低声道,“若换了旁人,我才不会这么拼命呢,你也知道的,我最是怕疼,最是怕死了。阿恕,我方才就已经很怕了,这会儿也疼得厉害,你看我这么可怜,你就别生我的气了吧?” 她的手指一寸寸悄悄挪过去,一点点揪住他的衣袖,扯起来,轻轻晃了晃,软糯的嗓音里尽是可怜。 赫连恕抬起头,撞上她一双犹含着些潮意,可怜兮兮将自己看着的眼睛,心里某一处蓦地隐隐作痛,喉间滚了滚,哑声道,“我没有生气!” “还说没有生气?我都这么疼了,你还凶我,一点儿都不疼我了!”徐皎噘着嘴,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控诉地望着他。 赫连恕深望她一眼,又是低头去继续搓揉起了她红肿的脚踝。 这是怎么了?他这样异常的反应全然不在徐皎的预期之内,让她陡然有些不安,甚至忘了脚踝被搓揉的疼痛。 不一会儿,赫连恕揉完了药酒,又用了洗净、在沸水中煮过,又在阳光下暴晒过的白布条将她的脚踝缠起、固定,手法居然甚是熟练。 “我以前在军中处置过不少这样的伤势,你放心,不会有问题的。”赫连恕沉声道。 徐皎哪里在意这个,她在意的是他这奇怪的反应,“阿恕……” 她讷讷唤了一声,赫连恕却恍若没有听见一般,径自起了身,走到一旁置放着的一盆清水前,净了手,这才又走回来,到得榻前,在徐皎愕然的注视中,倾身将她揽进怀里。 他在她耳边深吸了一口气,再开口时,喉咙里好似塞了一团棉花似的,喑哑不堪,“阿皎,我不是生你的气,我是气我自己。总以为自己已经将一切都安排妥当了,总以为我可以护你周全,却一再让你陷入险境,一再让你受伤!在你面前,我总觉得自己很无用,今日若是我再晚来一步,你会如何,我根本不敢想象。” 赫连恕说着,浑身的肌肉已是紧绷,那嗓音更是紧滞得厉害,每一处都在诉说着他的后怕。 徐皎翘起红唇,笑了起来,抬手轻轻拍着他绷紧的肩背,“没有,你已经做得很好了。每一次,你总是能在我最需要的时候出现,我都怀疑你能听见我在心里喊你呢。何况,若不是你在我身边安排了人,我怕都逃不到你救我的地方。” 徐皎稍稍退开些,从他怀里仰起头来,伸出一只手平贴在他胸口,“我说你是我的英雄,是真心实意,而不是只为了哄你而已!” 赫连恕垂目望着她,小脸莹白,红唇轻弯,面上表情却再是认真不过,一双眼睛亮如天上最璀璨的星子,让赫连恕一颗心好似被泡在温水中一般,说不出的熨帖。好似有千言万语要说,可他喉间一滚,却一个字也说不出,只是嘴角却情不自禁地牵起。 “笑了?”徐皎长舒一口气,偏头一瞅他,“所以,不会再教训我了吧?” 赫连恕挑眉,“对着刺客时倒是不见你怕,这会儿倒装出这副样子?在我面前,你自来就没有顾忌,哪里会怕我?” “谁说我不怕的?”徐皎一脸夸张的惊讶,“你不在时我自然要撑起半边天,可有你在,我自是安心待在你的羽翼下就好,你呀,就是我的天呐!” “花言巧语!”赫连恕抬手一刮她鼻尖,抬手将她重新揽进怀里。 再怎么花言巧语,你不也爱听吗?徐皎靠在他怀里,笑得心满意足,现在这样,总算是雨过天晴了。 两人抱了会儿,赫连恕在她耳畔轻声道,“咱们来将你手上的伤口处理掉。” 手上?徐皎一蹙眉心。 章节目录 第295章 锅从天上来 赫连恕将她推开,见她一脸茫然,不由叹一声,“看来,你是手上伤着了也不知道啊!” 徐皎顺着他目光去处一望,这才瞧见她手背上有一道划伤,算不上很深,却不短。 瞧见伤口,徐皎这才觉得疼起来,轻嘶一声,蹙着眉心看着道,“应该是方才不小心被那刀尖给划到的!” 赫连恕已经坐了下来,将她那只受伤的手拉过来,从她的“急救箱”里拿出烈酒,给她清洗了伤口,又涂上了赫连家“家传”的金疮药,许是怕她疼了,途中还不时轻轻给她吹吹。 徐皎这会儿哪里还觉得疼啊?另外一手托着腮,美滋滋地看着赫连恕那棱角分明的侧颜,“阿恕真好!”张口就是彩虹屁。 “哪里好?”赫连恕挑眉望她,转而将那些瓶瓶罐罐往急救箱里收拢。 “哪儿哪儿都好,没一处不好!”徐皎捧着脸,眯眯眼笑望着他,满眼的痴迷,那一句话说来更是真诚无比。 即便赫连恕明知是马屁,却也被这记马屁拍得通体舒畅。 “阿恕,今日的事儿你怎么看?还有……你将墨啜翰揍成那样,那位会不会问罪于你?”腻歪了一阵儿,缓解了今日生死一线的惊怕,徐皎神色一正,说起了正事。 听她问起这个,赫连恕微勾的唇角缓缓抿紧,双眸亦是随之冷沉下来,“今日的事,定是会有个说法的。至于墨啜翰……不是他自己说的,狩猎场上,各凭本事,生死自负吗?我只是揍他,又没有打杀了他,被揍是他自己本领不济,哪里怪得到我身上?” 徐皎听着,对于此事心口倒是一松,略一想,也是,换做之前赫连恕将墨啜翰揍成这样,即便是做给北羯使团看的表面功夫,显帝怕是也会斥责他一番。可经过今日这番刺杀之后,情势已是不同了。 至于今日刺杀之事,包括后头来追杀她和李熳的那些刺客……徐皎瞄了一眼赫连恕冷沉的侧颜,她心里有计较,赫连恕只怕更是清楚明白。 “阿恕!”徐皎突然朝着赫连恕张开双臂,意思再明显不过。 赫连恕怔了怔,过了片刻,到底是倾身上前,略带两分僵硬地让她抱住。 徐皎像安抚孩子一般轻轻拍着他的背脊,“我没事,我在你身边,会一直在你身边!” 赫连恕没有说话,只是抬手将她抱得更紧了些。 外间却是响起了狄大的声音,“郎君,陛下传令,让你立刻过去。” 两人微微一僵,分开来,四目相对,都是明白今日这事儿到底还没有完。 “你好好歇着,我去去就回。”赫连恕抬手将徐皎的发丝抿到耳后,轻声道。 徐皎点了点头。他倾身过去,在她额上轻轻印上一吻,这才起身,大步往屋外而去。 听着熟悉的靴子响渐渐远不可闻,徐皎浑身脱力地躺回软榻上,今日还真是惊心动魄的一日啊,这会儿松懈下来,才发觉她哪里只是脚踝和手背疼啊,分明是浑身都疼。 躺了一会儿,她心里到底有事,怎么也睡不着,就在从榻上翻身坐起,要张口叫人时,就见着李熳的贴身侍婢,唤作青芽的脚步匆匆而入,到得近前,朝她屈膝行了个礼道,“郡主,我家娘子差婢子来回禀,说是负雪几位姐姐都回来了。” 负雪回来了?徐皎更是再躺不住了,腾地一下就是从榻上爬了起来。 负雪等人平日就住在徐皎所住偏殿的厢房里,徐皎被青芽扶着单脚跳着到了那里时,正好瞧见好些个侍婢都在忙里忙外,还有人端着一盆盆的血水从屋里出来,徐皎即便心里有了准备,看着时心下还是一咯噔,抿着嘴角上前去,对红着眼,浑身血迹站在门外的苏勒促声问道,“伤得很厉害?” 苏勒听着她的问,却是愣了片刻才将目光从门洞的方向移过来,略带僵硬地朝着徐皎一拱手道,“都受了些伤,眼下大夫在里头处理呢,只负雪伤得重些,伤在后背,都见着骨头了,怕是要受好些罪......” 徐皎听到这儿也等不及了,让青芽赶忙将她扶着进去。 苏勒愣站在原处,眼睛直勾勾地望着门洞的方向,平日里多么伶俐一人,今日就好像丢了魂儿一般。 “苏大人。”有人急匆匆冲了过来,对他道,“文执的骨头怕是要固定,咱们人手不够,你得过来帮着将他压住。” 苏勒“哦”了一声,又望了一眼那门洞的方向,这才一咬牙,转身匆匆而去。 不远处墙角处站着一人,正是李熳,她已经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裙,面色仍是有些苍白,越发显得一双眼睛黑黝黝的,望着前头厢房的方向,想着方才负雪几人被送回来时的模样,想到方才她们在禁苑中,拼死护她和徐皎的情形,想到那一盆盆被端出来的血水.......她突然觉得自己再站不下去了,紧紧咬着下唇,蓦地扭头,转身走了。 灵泉殿充斥着淡淡的血腥气,结成一片低迷的薄雾。此时,显帝所居的紫阳宫内,气氛亦是凝重万分。 “朕让你们说话,怎么,都哑巴了不成?”显帝沉声喝道,语调里满满的,尽是愠怒。“这皇家禁苑之中竟然埋伏着那么多的刺客,而你们......紫衣卫和缉事卫,都是号称探子遍天下,这天下没有人与事能躲过你们的眼睛与耳朵,结果呢?在你们的重重防护之下,朕居然还险些被刺客刺杀了,你们倒是说说,这事儿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显帝在禁苑之中遭遇刺客之事,他暂且没有宣扬出去,知道的人并不多,这紫阳宫中站着的,除了紫副统领、赫连恕这两位知情人外,便还有被匆匆叫来的紫衣卫统领。 显帝话语中不难听出龙颜大怒,他们几人都是忙跪下请罪。 默了片刻,紫衣卫统领才开了口,面具后的嗓音传出,略带了点儿年纪,尚算沉稳,“陛下,卑职方才已是仔细盘问过副统领事情的经过,既然事情已经很是清楚,这伙刺客会北羯话,颈下有那刺青印记,身上还带着北羯人的狼哨,咱们就该向北羯使团求个说法才是。这禁苑的防守按理不该出纰漏,除非这些人一早就是随着一道来的,这才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混进禁苑之中。”言下之意,就是北羯人无疑,无需再议。 显帝没有应声,只是沉默着思忖了片刻,转而望向一直没有言语的赫连恕及紫副统领道,“你们呢?你们二人是何看法?” 谁知,赫连恕也好,紫副统领也罢,两人都好似在等着对方先开口一般,尽皆沉默。 显帝眉心一蹙,直接点了名,“赫连爱卿,你先说!” 赫连恕却是拱手道,“今回狩猎,陛下近身护卫事宜本就由臣和缉事卫负责,如今出了这样的大事,臣……不敢说话!” “照你这话,朕昨日将护卫之权移交给了紫衣卫,今日便出了刺客,还是朕自作自受了?”显帝哼声道。 “臣惶恐!”赫连恕与紫衣卫两人都将头埋得更低了两分。 “只怕就是刺客趁着缉事卫和紫衣卫刚刚交接之隙,抓准时机这才敢如此大胆!本是朕命你率队与北羯一战,你也是奉了圣命,朕若是不分青红皂白就怪罪于你,朕岂非成了昏君了?朕让你说你便说,再推辞,朕可就真要罚你了!” “是!”赫连恕声音仍是漠然没有什么变化,可身子却弓得更低了些,惶恐之姿更甚。略作沉吟后,这才道,“臣的看法与紫统领不同,刺客之事是否真与北羯相关,还有待商榷!” “哦?”显帝挑起眉来。 “如紫统领所言,所有的证据都指向了北羯,就是如此,臣才会怀疑是有人刻意将事情栽赃到北羯身上,以期脱身与嫁祸,破坏两国和谈之事。” “毕竟,如今翰特勤与匐雅郡主都在凤安,在陛下身边,若是陛下认定了事情是北羯做下的,他二人又岂有活路?” “赫连都督此言差矣,万一那些人就是打的一箭双雕的主意呢?既想刺杀陛下,又想让翰特勤有来无回呢?” 一箭双雕?赫连恕一默,这位已经不怎么管事的紫衣卫统领倒还算敏锐。“紫统领这说法倒也新鲜,听紫统领的意思,是已经猜到背后之人是谁了?” 紫统领未曾直接回应他,而是朝着显帝一拱手道,“陛下,北羯皇室之中亦有权力之争。如今,处罗可汗也到了要挑选继承人的时候了,虽说众皇子中翰特勤母家强大,呼声最高,可还有个墨啜赫呢?臣可听说此人战功彪炳,最是好战,而且听说,他对大魏很是仇视,怕是会反对咱们两国和谈也说不定。再加上翰特勤来了凤安,若是被他加以操作,让翰特勤死在了大魏,那么不只是会断了两国交好的可能,还除去了他继承汗位最大的竞争者,这可不就是一箭双雕吗?” 什么叫人在家中坐,锅从天上来?这就是了!赫连恕半垂的眼中闪过一道幽光,这句话是他从徐皎那儿听来的,早前虽听懂了字面意思,却没有多大的体悟,如今,这体悟却是再深刻不过了。不得不说,紫统领的分析还是很有理有据的,若不是他就是墨啜赫本尊,又确实没有做过此事,他都要信了。 “墨啜赫?紫统领这说辞可有证据?”显帝又问道。 “证据......这些都只能证明是北羯人所为的证据,至于是何人所为,不过.....只是臣的推测罢了。”紫统领的语气弱了两分。 “紫统领这一两年来不怎么管事,看来将紫衣卫的规矩都忘了。紫衣卫在朕面前说话,如今是只讲推测,不讲证据的吗?”显帝声音往下沉了一度,紫统领登时吓得将腰又弯了两分,鬓角已经隐隐可以看见被冷汗浸湿了,那面具下的一张脸这会儿还指不定多么难看呢。 紫统领不敢再开口,显帝的目光冷冷瞥向紫副统领,“你上峰的说辞你怎么看?” “统领的说法不无可能。只是那个想要一箭双雕之人未必就是墨啜赫,也有可能另有其人。”紫副统领面具后传来的声音仍是温雅。 却是一阵见血!赫连恕的目光闪烁了两下。 “那你所谓的另有其人是何人?”久久没有个结果,显帝眉眼间已现出隐隐的不耐烦。 “自然是心怀不轨,不想北羯与大魏交好之人。至于究竟是谁,臣......不敢妄言。” “啪”一声,显帝用力一拍椅扶,“说来说去,居然还是不知道?不敢妄言.....你们不敢妄言,难道要将这妄言的机会送到北羯手中不成?” “陛下,唯今之计,此事是个什么说法,其实全在陛下。”赫连恕弓身道。 “什么意思?”显帝眉峰紧攒。 “陛下得天承命,真龙护体,自是遇难呈祥,既是龙体未损,此事便可大可小,端看陛下是否还是秉承初心,要与北羯交好了。”轻描淡写一句话,让整个殿内都是安寂下来,落针可闻。 显帝沉吟片刻,又抬抬手道,“赫连爱卿接着说。” “如今证据摆在面前,陛下大可向北羯讨个说法。要战还是要和,陛下心中拿定主意就是,总归是北羯理亏,咱们占着理字一头。”赫连恕的语调仍是四平八稳,未见波澜。 “陛下,此事只怕就是有心人不想北羯与大魏交好所施的离间计,最好的法子就是不让他们得逞,而且如赫连都督所言,咱们占着理,和谈之时大可好好谈谈条件。” 显帝神色莫名瞥了一眼赫连恕,再望向紫副统领,嘴角牵起一抹莫名的笑痕,“难得......你二人倒是想到一处去了。” 这么一句话,却是让紫副统领背脊陡然惊起了一阵寒意。 只是显帝不过一句话,就收回了视线,面上更是展开笑来,朝着他们一挥手道,“好了,你们的意思朕听明白了,朕还得好好想想。今日辛苦几位爱卿了,你们两位先退下吧,赫连爱卿留下,朕还有话与你说。”后头那句话是对着紫统领和紫副统领说的。 倒好似刚才那句话当真只是随口一言,别无深意一般。紫副统领将思绪压在眸底,应了一声,与紫统领一道弓腰退了下去。 章节目录 第296章 口服之欲VS相思之苦 殿内安寂下来,显帝一敛帝王之威,对着赫连恕一脸关切担忧地道,“朕听说迎月伤着了?伤得可厉害?” “陛下放心。郡主是受了些轻伤,不过并无大碍,只需好生将养几日就好。”赫连恕拱手应道。 显帝长舒一口气,“如此就好!朕也算可以安心了。本来迎月受伤,朕该让你多陪着她些,只是眼下还有许多事要多多仰仗爱卿你,所以,怕是还要让你辛苦几日了。” “陛下哪里的话,都是臣该做的,不敢言苦。有什么事,陛下尽管吩咐就是。” 赫连恕从紫阳宫离开时,已是暮色四合,橘色的霞光笼罩着整个猎宫,照在殿宇金黄色的琉璃瓦上,泛出一种别样的辉煌。 到宫门前时,刚好瞧见随驾来了禁苑的两位阁老和几位文武重臣被甘内侍引着急匆匆往殿内而去。赫连恕避让到一旁,与他们错身而过,才又若无其事离开。 这些文武重臣入殿后约莫一个时辰,墨啜翰也被派人请进了殿去。 说了什么,没有人知道,只是待得人从殿中散去时,已是夜深时,据说翰特勤从紫阳宫离开时,脸色甚是难看,衬着那满脸的青紫,很是精彩。让听说,却无缘得见的人都引以为憾。 整个缉事卫和紫衣卫、禁军都因为这件事情进行了大清洗,当中还牵连了不少朝臣,一手掌控的还是那位心狠手辣的大佞臣,缉事卫的赫连都督。一时间,弹劾他以权谋私,借机铲除异己的奏章纷纷递往龙案,却是无一例外地留中不发,显帝以实际行动表明了他对赫连恕的支持。 众朝臣渐渐消停了,因为明白赫连恕此番行动背后,真正授意的乃是显帝。只是私底下骂这位赫连都督的人可是不少,甚至有人在背地里说起什么“大魏有赫连,离亡国怕不远”这样的传言,可赫连恕却仍是没有半点儿收敛,铁血手腕,雷厉风行。不过有赖于此,事态很快平息下来,听说,北羯与大魏已是开始和谈。 在徐皎看来,这和谈便也就是后世的谈判,还说不得要经过多少回呢。何况,刺杀之事,看似大魏占了理,定然会提些对大魏有利的条件,可也要北羯肯认呐,依徐皎看,事情还有得磨呢。 不过这些也与她没有多大关系就是了。因着那日受伤,她倒是因祸得福,从禁苑回到凤安城之后,再不能带着伤去招待匐雅郡主,得以日日在家中养伤,也顺带很是幸福地看着两个被太后派来的宫女替她绣着嫁妆,掐着手指头算着她和赫连恕的婚期。 在满城的风声鹤唳和赫连都督那恶名更甚之中,时间悄然就走到了五月。 今年的夏天,格外的热。徐皎已是穿着轻纱所制的裙衫,可每到日头高升,就还是一身的汗,可如今这样的境况,又不能去城外的庄子避暑。好在每日里也不必出门,可却也是扇不离手,整个人更好似脱了水一般,有些蔫儿菜。 每日都要到了夜里转凉时,人才能稍稍好受些。 这一日也是一样,日头落下,又起了风,这暑气才散了些。徐皎躺在软榻上,手边矮几上切好的西瓜吃完了,她撑起身子看了看,见着不远处的高几上还放着半个,都是用井水湃过的,最是爽口解暑。奈何,赵夫人说如今叫做寒瓜的西瓜太过寒凉,吃多了的话会不好,所以不让她多吃。偏偏她身边这几个侍婢,平日里也很是忠心听话的,这回却站在了赵夫人这边,个个都不让她吃,还把她当贼一样防着,明知道她就好吃这口,居然每日都只给她片个薄薄的几片,根本都不够塞牙缝的。 徐皎瞄着高几上那半个西瓜,听着外头的动静,干脆自己蹑手蹑脚爬了起来,趿拉了鞋子,小心地一蹦一蹦地朝着那高几跳了过去,眼看着就要伸手够到那半个西瓜了,她一双眼睛都亮了起来。 谁知,就在这时,她脚下一个腾空,竟是被人直接抱了起来,然后,那半个西瓜就离她越来越远了。 她后知后觉反应过来,扭头就见着了抱起她那人一张不苟言笑的俊脸,却是立刻欢喜地笑了开来,“你今日怎么有空来看我了?忙完了吗?” “我再不来,你怕是都要一只脚跳着上房揭瓦了。”赫连恕冷声说着,同时已经走到了软榻边,将她往榻上一放,他则一个俯身,两只手就撑在了她的身侧,微微眯着眼紧盯着她道,“我之前怎么与你说的你都忘了?你要再不老实养伤,我真要将你直接捆起来了。离我们成亲的日子可不远了,你难道想瘸着一只脚与我拜堂不成?” 徐皎的脚踝虽然没有伤着骨头,但却也扭伤得不轻,赫连恕这个治跌打损伤的大夫既然敢下手给她医治,也确实是有两把刷子的。奈何,却有个不怎么听话的伤患。 那日在猎宫,赫连恕前脚被显帝派人叫走,后脚负雪他们被送了回来,伤得不轻,徐皎一时心急,就赶忙去看了,一个不慎,居然又扭了一下。这便是二次扭伤了,能不严重吗? 赫连恕从紫阳宫出来后,就径自回了灵泉殿,回来后见着徐皎肿得好似个包子的脚脖子时,立时就是黑了脸。之后的几日就成了铁面无情的牢头子,还带着她身边的人都成了牢头,将她看得牢牢的,这些时日,哪怕是从猎宫回了景府,她还是被看得牢牢的,每日里只能待在床上,榻上,再加上天气又热,她都觉得自己快要发霉了。 这自然不是她头一回偷偷动作了,可就是那么倒霉,竟被人逮了个正着。虽然吧,好些时日没有见他,她心里也是想得很,可刚好被牢头逮着她在越狱,那就又另当别论了。 “那怎么可能呢?这些时日赫连都督你贵人事忙,你是不知道,我这身强体健着呢,再说了,人又年轻,就这么点儿小伤,这些时日早好得差不多了。不过我念着你的吩咐,所以还是小心着呢,你方才没有瞧见,我都是跳着过去的,保证不会再碰到伤处。”徐皎举起手作发誓状,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定定注视着赫连恕,神态再诚恳不过了。 赫连恕虽然忙得没能过来看她,但她的伤势却是时时有人向他汇报的,自然也知道她说的是真的,她的伤势确实好得差不多了,于是他的神色便也跟着和缓了些,“虽是好得差不多了,但在没有彻底痊愈之前还是要小心。伤筋动骨一百天这话你该听过的,这样的伤可大可小,若是不好生将养,落下什么病根儿,往后可有得你受的。你要拿什么东西,叫个人帮你拿就行,何必非要自己去?” 赫连恕说着这些话时,徐皎很是给面子地连连点头,迭声应着“是是是”、“赫连都督说得对”,乖巧得紧,再听着这最后一句时,眼儿突然就是亮了。 她眼珠子骨碌碌一转,眼底掠过一抹狡黠,可怜兮兮地仰头对他道,“我就是口渴,想去拿那高几上的寒瓜,既然你来了,你就帮我拿一下呗。” 赫连恕见她一双眼睛巴巴儿将自己看着,转头看了看高几上那半个寒瓜,站起身来,朝着那高几走了过去,就在徐皎要控制不住眼里冒出来的得逞笑意时,赫连恕却是拐了个弯儿,走到了桌边,倒了一杯茶水,回头递给徐皎道,“口渴了就喝茶吧!茶更解渴。” 徐皎脸色有些发僵地看着他,赫连恕却仍是一副不苟言笑的表情,“来时,伯母专门与我说了,你贪凉,就爱偷偷吃那寒瓜,让我看着你些。” 徐皎真没想到还有这一茬,她登时再装不下去了,撅嘴哭唧唧道,“我就是想吃点儿寒瓜而已,你们也不让,你现在就克扣我的吃食,往后我若嫁了你,那还得了?” 赫连恕往她处一个俯身,与她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四目相对,鼻息交融,“少来胡搅蛮缠这一套,伯母可说了,这寒了身子可关系着往后的子嗣,我能不克扣你吃食吗?”眼看着徐皎难得的僵住了脸色,赫连恕挑眉将那杯茶水放到了徐皎手边的矮几上,站起身来,走到高几边将那半个寒瓜拿了起来,“这个没收了。”说着便是拿着寒瓜走了。 徐皎愤愤哼了一声,端起那杯茶一饮而尽,将一腔的不满也饮尽了。 等到赫连恕再回来时,她已经又是一脸笑眯眯的了,抬手拍了拍身边的空位,赫连恕坐过去时,她便是往他怀里一扑,叹了一声道,“舍了口服之欲,解一解相思之苦也是好的。” 赫连恕垂眼看她,眼中尽是笑意,抬手轻轻顺着她的发道,“这几日闷坏了吧?后日我休沐,宅子修葺得差不多了,那日接你和伯母一起过去看看。” 徐皎听罢,却是从他怀里骤然仰起脸来,早前徐皌对她说的话她没有隐瞒,都对他说了。所以,他是她所想的那个意思吗? 赫连恕双目沉定,抬起手轻轻碰了碰她的头顶,“李家已是向陛下递了请辞的折子,陛下已是准了。最迟下旬,李焕就要回卢西去了,你阿姐定然是要跟着一起去的。她不能为你送嫁想必已是遗憾,总得让她瞧瞧你嫁我后要住的地方,让她瞧见我对你的用心,能够放心些才好。” “陛下同意了?那这回李焕能够如愿离开了吧?”徐皎也不知道惠明公主是如何运作的,还真让她做到了。 “李焕是走了,可却是她拿自己和一双儿女的留下换来的,陛下没什么损失。”赫连恕嗓音平冷道。 徐皎瞄了瞄他一双沉冷的黑眸,到底没有再多言,转而问起别的,“我听说这回紫衣卫可是被赫连都督掀了个底朝天,查办了不少的人,旁人都说你这是想借机打压紫衣卫,好让缉事卫一家独大呢。” “紫衣卫当日拿下的几位刺客,都下了诏狱,可不等审讯,就全都死在了诏狱里。这说明什么?”赫连恕刀锋般的眉毛轻挑。 徐皎心口一跳,这个她倒是没有听说过。“说明紫衣卫内有内鬼?” “是啊!所以,陛下能容得下这个吗?我可什么都没有做,不过是听陛下旨意行事罢了。所有的证据也都并非凭空捏造,所以,要说什么便由他们说去吧!” 徐皎望着他,神思几转,“阿恕,如今紫衣卫算得重创,你在朝中树敌颇多,缉事卫一家独大,这终究不是好事啊!” 听出她语调当中浓浓的忧虑,见她眉眼间也拢上了愁云,赫连恕叹着轻掀薄唇,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抬手揉上她拢起的眉心道,“放心吧!紫衣卫树大繁枝多,早就该好好清理一番了。要不了多久,紫衣卫自会东山再起,缉事卫和紫衣卫结下死仇,水火不容,又互相掣肘,那位才能高枕无忧。” 徐皎恍然,也就是说紫衣卫经历这番动荡,未必是坏事。如二哥哥那样的聪明人,想必也能如赫连恕这般想得通透。她对大房的人没有好感,但对两位兄长却还是有些感情的。尤其是景钦,他帮了自己许多,虽然有很多理念不同,但她至少不希望他与赫连恕交恶。 徐皎所料不差,第二日,大魏与北羯的和谈就崩了一回,原因是北羯觉得大魏要求北羯纳贡,乃是让北羯成为大魏的属国,向大魏俯首称臣,这条件太过苛刻,他们无法答应。 大魏倒也没有强逼,只说再行磋商,这样的大事,翰特勤与使团若是不能做主,还望去信与处罗可汗相商,请他定夺。这和谈之事就暂且停滞下来。 倒是又经过两日的休整,徐皎的脚伤已是差不多痊愈了,穿上舒适柔软的鞋子,下地行走已是无碍。只是她身边的人都不让她多走,红缨和文桃也不知从何处找来了一顶滑竿,从她出门起就让她坐了上去,一路抬到了走车马的侧门处。 章节目录 第297章 让我试试吧 赵夫人已经在马车上候着了,徐皎与负雪一前一后钻进了马车内。负雪当日伤得重,如今伤口虽已结痂,徐皎却也不让她到跟前伺候,只让她在房中好生休养。今日倒是让她一道随着来了,主要是想着一会儿徐皌也要来,过后她便要随着李焕一道回卢西去了,要何时才能再见就说不好了,所以想着让她们主仆二人再见见。 马车一路行到赫连府门前停下,赫连恕居然已经亲自带人候在了府门处,见得赵夫人就是长揖到底,喊一声“伯母”,上前来,殷勤地扶住了赵夫人。 徐皎也被扶着下了马车,抬眼就见到了府门处候着的那顶与她家里一般无二的滑竿,登时就笑了,睨了一眼赫连恕,她总算是知道她家里那顶滑竿从何而来了。 徐皎倒也不拂了他的一片心意,更不想让关心她的人担心,因而很是自觉地坐上了滑竿,由着人抬着进了府门。 现在的赫连府与徐皎头一回来见时,已是全然不同了。赫连府本就是前朝王府改建,占地很广,如今经过彻底的修整,府苑阔大,门庭敞亮,就是花园亦是寻了能工巧匠来好生规整过的,一路行来,赫连恕时不时与赵夫人解说两句,赵夫人皆是点着头,面上挂着满意的笑。 尤其是逛到新房以及为赵夫人专程归置出来的院子时,赵夫人心中更是满意得不得了。 这院子里的陈设本就是请赵夫人来掌过眼的,自是处处合她的心意,尤其是那正院的匾额上“明月居”三个字更是让赵夫人心中熨帖得很,转头笑瞥一眼赫连恕,就拍着他的手道,“你就惯着她吧!本就是个娇气的,往后只怕更要被你惯的无法无天了。” “惯着宠着阿皎,我乐意。”赫连恕面上没什么表情,说出口的话却能甜得腻死人。 徐皎在滑竿上听着,见赵夫人和他皆是别有深意往她瞥来,她轻轻哼了一声,想道,前两日也不知是谁不由分说就没收了她的西瓜的。还宠她惯她呢! 逛了一会儿,也是逛累了。赫连恕让人备了午膳,都是按着赵夫人与徐皎平日里爱吃的菜色来准备的,赵夫人吃得心满意足。 饭罢,又让琴娘扶着在园子里走走看看,消了消食。赫连恕这才到徐皎耳边轻声道,“李焕那头传话过来,他和你阿姐午后过来,估摸着应该快到了。” 徐皎点了点头。他们自然是会安排妥当的,倒是用不着她操心。 赵夫人自来有午睡的习惯。逛了一会儿就有些累了,房里的一切都是现成的,赫连恕正好让她住住屋子看看有什么不习惯的,便将她引着去了专程给她备的那处院子。就在正院旁边,往后他们婚后接她来小住,也不会离得太远,她想见女儿随时可以。 赵夫人自然是欢喜得很,虽然没有说什么,但脸上心满意足的笑是藏也藏不住。扶着琴娘的手便去了,徐皎也跟着去了,被她拉着手好生念叨了一通,说什么她好福气遇着了赫连恕,他事事妥帖,让徐皎也要珍惜,对他也要好,两个人好生过日子。 徐皎自然是迭声应好,见她睡着了,这才从屋子里蹑手蹑脚地出来了。 出了门,她长出一口气,可眉心却是轻轻拢了起来。 “怎么又愁上了?”侧边传来赫连恕的冷嗓,徐皎回头,就见着他负手自廊下徐步而来。 她摇了摇头道,“我只是有些害怕。母亲这些时日......再未问过半句父亲,她也不知是不是察觉到了什么。” 早前,因着他们婚期将近,赵夫人催着她去信让她父亲快些回凤安,徐皎不知怎么办了,便将忧心之事说与赫连恕听,赫连恕便主动将事情揽了过去。 正好前些时日通河决堤,阻断了南北往来的官道,赫连恕和徐皎两人一合计,就以此事为由,送了封信回景府,以九嶷先生的口吻告知事由,说他在赶回凤安的路上遭遇了洪灾,虽然侥幸逃脱,但却伤了腿,又蒙一户人家相救,那户人家如今遭了灾,他断然没有一走了之的道理。便想留下,一来养伤,二来帮着那户人家重建家园,也算是报了恩,只是确实是赶不及回凤安为女儿送嫁了。 本来这样的事儿,赵夫人能不能信不好说,可赫连恕却不知从何处寻来了一个与九嶷先生从前的书童长得差不多的人,又让文楼的好手巧手修饰了一番,竟是连说话行事也一般无二,恁是将赵夫人给骗了过去。 赵夫人虽然心里有些不高兴九嶷先生连女儿出嫁都不能赶回凤安城,但听说他伤了腿,更是急得很,若非徐皎婚期在即,这路上又不好走,她只怕就要立时赶过去了。赫连恕好说歹说,派了人跟着那书童一道回去照看,她这才放心了些。 可是这些时日以来,赵夫人的表现却与之前有些不同,她不但再未问起过九嶷先生,更是时常发呆走神,人也有些消瘦,若非她对徐皎的态度没有变,对赫连恕也一如既往地好,徐皎只怕都要以为她是不是已经想起来了。 纸包不住火。徐皎知道,可她总是希望能包久一些。哪怕明知长痛不如短痛,可她更希望赵夫人能够不痛,哪怕永远活在这样的幻梦里,哪怕需要她用无数的谎去圆她这个梦,她都甘之如饴。 她只盼着老天爷能看到她的一片诚心,能成全了她。 她心中所想赫连恕自然清楚,叹息着抬手将她轻轻拢进怀里,“不管发生了什么事儿,有我在呢。往后,我们一起面对。” 徐皎靠在他怀里,轻轻“嗯”了一声,闭上眼,好似能从他那儿汲取一些莫名的力量一般。 “咳咳”两声,很是刻意的咳嗽声从不远处传来,惊扰这一对静静相拥,岁月静好的有情人。 赫连恕和徐皎两人分开些,转头看了过去,见着不远处一棵花树下站着的两人,正是李焕与徐皌。李焕一身常服,徐皌却是一身小厮的装扮。 他们两人目光一过去,李焕忙拱手道,“过两日李某便要离京返回卢西了,怕是不能来参加二位的婚礼,是以,今日特意先登门送礼,以表祝贺。之前在禁苑,有赖赫连都督救了李某性命,后来,郡主和赫连都督又救了舍妹性命,如此大恩大德,李家实在无以为报,只能铭记在心,往后二位但凡有用得着李某,用得着李家之处,只管开口,在下定在所不辞。” 这自然是李焕来这一趟所寻的,再光明正大不过的借口,可他这一番话说来也是真诚得很。 赫连恕上前朝着他一拱手道,“说起来,我和郡主也备了一份贺礼,本想着到时再让人亲自送去卢西,以表一番心意,既是李兄来了,那便容我偷懒一回,自个儿将礼搬回去吧!总归,你我既是一家人,便不说两家话了。”后头这一句话,自然是别有深意。 李焕一哂,笑道,“既是如此,便请赫连兄带我去看看吧,这礼既然是为我们备的,总要合我们的心意才好。若是不合心意,还要趁早换了,才不拂了赫连兄与郡主的一番心意,既是一家人,我自是不会与赫连兄见外的。”李焕顺势改了称呼。 “那李兄请吧!”两个男人假惺惺地说着看似亲近,却透着两分机锋的话走了,实际是特意避开,让这姐妹二人可以自在地说话。 徐皎笑望着两人的背影,叹道,“在外头倒都是了不得的大男人,这私底下却是谁也不肯服谁,这嘴上争个高下的也不知有个什么意思。” “这男人嘛,偶尔不就是长不大的孩子吗?”徐皌淡笑着应声道,转头,朝着徐皎伸出手去。 徐皎靠上前,将手递上去,便被徐皌握住了。 徐皌上上下下打量着她道,“听说了那日在禁苑的事儿,我真是吓坏了。好在你没有大事儿,否则我才不管会不会引来旁人疑心,定是要来看你的。听说脚伤了,眼下可好了?”说着目光就关切地往她脚上落了去。 “已经大好了!”徐皎动了动脚给徐皌看,笑容甜美道,“只是他们都紧张得很,我这才头一回下地呢,不容易得很。” 徐皌看着她眼角眉梢流露出的蜜意,点了点头道,抬起手轻触徐皎的脸颊,道,“这宅子我也看了看,他待你……确实用心,我家皎皎这么好,也当得起他将你放在心上。如此,我也能放心许多。父王母妃泉下有知,定会保佑你,平安喜乐。只是可惜,阿姐怕是待不到你们成婚时,不能为你送嫁了,你莫要怪阿姐!”说起这个,徐皌语气里不由带出了两分遗憾。 “阿姐别这么说,按你这么说,你出嫁时我也不能去送,你不是也要怪我了?最要紧的是,我们都好好活着,还嫁了自己想嫁的心上人,这是最让人心生欢喜之事了,不是吗?父王母妃若泉下有知,也定会为我们高兴的。”徐皎笑着宽徐皌的心。 徐皌本就不是习惯多愁善感之人,当下也是点着头收起了那一缕忧思。“不过阿姐给你备了些嫁妆,不好过了明路,我一会儿交给你,你让负雪给你收起来,做你的压箱底吧!” “那我就谢谢阿姐了。”徐皎笑盈盈地应道,不与她见外,挽了徐皌的手道,“阿姐去了卢西也记得时常与我来信,好教赫连恕也知道,我是有姐姐和姐夫撑腰的人,看他敢不敢欺负我!” “你啊!”徐皌无奈地笑着轻点了一下她的额头,下一瞬,神色微敛道,“我让你拿的东西可拿来了?” 徐皎抬了抬手腕,露出腕上那只镶红玉兔儿的赤金手钏,“戴着呢!” 徐皌点了点头,“你跟我来。”说着就是迈开了步子,“方才来时我特意瞧过了,荷塘在那边吧?” 徐皎一边跟上她的步子,一边狐疑道,“阿姐没有来过吗?不是说,这是咱们家在凤安的宅子?” “这确实是太祖皇帝赏给咱们家在凤安的宅子。可咱们家从大魏建国之初就镇守南陲,平梁城的平南王府才是我们数代经营的祖地,这凤安城的宅子常年空置,只有几个老仆看守着,偶尔有人回京述职或是有什么事来凤安时才会稍住。自我记事起,父王好似就再未回过凤安,我自然也没有来过。” 徐皎点头,“原来是这样。” 说话间,她们已经走到了荷塘边上。徐皌停下步子,举目四望,似在找什么,好一会儿后,她想是确定了,便沿着荷塘岸边,直走到了一棵歪脖子柳树旁,“应该就是这里了。”说着,她已是蹲下身去,探手沿着岸边的石栏往下摸去,摸了一会儿后,她转头对徐皎道,“把手钏给我。” 徐皎依言将手钏褪下,递给她,徐皌将那手钏拿在手上摆弄了一会儿,也不知是怎么动作的,竟将那只红玉小兔子从手钏上分离了下来,然后,拿着那只小兔子又往那石栏下探身而去。徐皎估摸着那下头应该是有个机关,那只小兔子就是开启机关的钥匙。 果不其然,徐皌将那小兔子似是镶嵌在了什么地方,又动作了一番,徐皎就听见了一阵细微的锁链滑动的声响,那石栏下方有一块石头随着响动往下滑去,露出一个一尺见方的黑洞来。徐皌探手进去摸索了一下,从当中掏出了一个黑乎乎的物件。 徐皎打眼看去,那上头应该尽是淤泥和青苔之类的,将之糊满了,徐皌将外头那层黑乎乎的纸揭开,徐皎才发觉应该是张油纸,这一层揭开之后,底下还有,直到将这些油纸一层层剥开来,现于她们姐妹二人面前的就是一个看上去至多能装上一幅画的狭长匣子。只是那匣子上的图案很是凌乱,徐皎没有瞧出个所以然来,直到见着徐皌一推,这才发觉匣子上那些图案看似杂乱,其实是被分成了一块块的,有些像是后世的拼图。想必是将图案拼好就能将那匣子打开了。 徐皌试了好几回却没有成功。 “让我试试吧!”徐皎伸出手去。 章节目录 第298章 东西来头不小 徐皌倒没有犹豫,直接将匣子递给了她,她接过去,仔细看了片刻,便开始动作起来,没过一会儿,果真将那图案拼好了,居然是一幅龙翔图。起初看这匣子的材质甚是名贵,雕工也是精细,何况这么小的匣子里居然还设了这样精巧的机关,徐皎自然知道这东西定是来头不小。可见到这龙翔图时,她心口陡然一颤,意识到这东西怕是比她以为的还要不简单,手登时就是僵在了那儿。 只是她图拼好了,匣子却也没有打开,仔细再一瞧,才发觉那条龙少了眼睛。 徐皌将她那只手钏上最大的一颗红宝取了下来,往那龙眼睛的凹处镶去,刚好嵌了进去,紧接着,就听到一声细微的“咔哒”声,那匣子,应声而开。 匣子里躺着一卷明黄,能够看见龙纹的图样。 徐皎恍然明白了什么,陡然抬眼惊望向徐皌。 徐皌的神色尚算镇定,显然是一早便已知道这是个什么东西,伸手过去,将那卷圣旨取出,展开一看,目中略有惊色,面上却还算平静,看完后转而将之递给了徐皎,徐皎垂目将之浏览完,面上神色惊怔莫名。 “这是......”她咽了口口水,嗓音带了两分艰涩道,“莫不是这就是咱们平南王府被血洗满门的原因?” 徐皌垂下眼去,没有应声,然而那陡然黯然的面色已然说明了太多。半晌后,才哑声道,“我也是在离家那日,才从父王口中得知此事。” 徐皎“嗬”了一声,“果真是生杀予夺,好不威风。”徐皎默了片刻,又道,“他当初只怕是将整个平南王府找了底朝天也没能找到这个东西,咱们俩的身份若是暴露的话,只怕他不会让我们活命。还有这个东西......要如何处置也是个问题。” 徐皌没有待上太久,分别与徐皎和负雪说了会儿话,留下了一个不算小,却很是沉甸甸的箱子,便是告辞而去。 临别之际,姐妹二人没有再说什么别的,只各自道了一声珍重。 徐皎转头看着那只箱子,对赫连恕道,“这东西就放在这儿吧,也省得到时候再搬来搬去的麻烦。” 赫连恕应了一声,“正院的东跨院我已让他们收拾出来给你做库房用,你自个儿管着吧。”说着便是递给徐皎一把钥匙。 徐皎转手就递给了负雪,“你去吧!” 负雪接过,应声而去。 赫连恕看她眉心微蹙,神色怏怏,略一沉吟,拉了她径自去了外书房。进去后也不多言,只是倒了一杯凉茶递给她。 徐皎接过,轻啜了一口,这才轻声道,“方才我与徐皌一道,去取了一样东西出来。那样东西便是给我们平南王府招来灭顶之灾的祸端。” 赫连恕默了片刻,才轻声道,“据说,先帝临终之前,曾秘密召见过平南王,平南王手中有一卷先帝的密诏,这密诏有废立之能,是文楼楼主才知道的秘密。” 徐皎怔愣,呆呆望他片刻,这才恍然大悟道,“所以,你从一开始,真正想向我讨要的便不是什么平南王府的私兵,而是这纸密诏?”有了这纸密诏,何愁大魏不乱?届时北羯大军要趁乱挥军南下,简直不要太容易。 赫连恕没有反驳,便是默认了。半晌没有听见徐皎吱声,赫连恕定定望着她,寒星般的双目微微闪烁,浮荡出一缕淡淡的惴惴,“你......不怪我吗?” 徐皎想,也许她当真不是这个世界土生土长的吧,她对于谁来当皇帝,或是两国之间的这些勾心斗角,并没有太大的兴趣,自然,也并未因赫连恕早前的动机而心生不悦。当初若非她有这样的利用价值,他怕是搭理她都不会吧,又怎会几次三番救她于水火? 都是有因方有果。她既承了这果,又有何立场去怪罪于因? 徐皎摇了摇头,“只是如今这纸密诏已是被我阿姐拿走了,你又可会怪我?” 赫连恕伸手过来,将她的手拢在掌心,“我从决定跟你在一起的那一日,便已经放弃这个想法了。我只是怕这东西再现的那一日,你心里会不好过。”皇帝,如今与她是当真隔着血海深仇了,而她,偏还要与之虚以委蛇,这该有多难受啊? 徐皎有些心虚,总不能说因为她不是平南王真正的女儿,所以还真没法如徐皌那般,对显帝恨之入骨吧?虽是如此,但也不妨碍她对显帝的所作所为不耻。 “要我说,先帝真是个瞎了眼的,自个儿选了这么一个太子,临死了,又觉得不对,留下这么一封密诏,祸害别人。”徐皎咬了咬牙道,“你知道吗?我阿姐说,那位隐约听说先帝留下了这么一封密诏,若他为帝不仁,便可以此封密诏废之,他连着几位皇子都未站住,皆是夭折,民间便有传闻说这是他残暴不仁,上天给予的警示。那时,他刚好查出了些端倪,知道这封密诏多半在我父亲手中,便心生歹意。” “这个我知道。你六岁那年,随你母亲一起回南阳府省亲,却在半道上就被劫掠,为的,就是那封密诏。你母亲就是在那时出了意外,彼时,你母亲身怀六甲,你亲眼见着她一尸两命,被救回后,有半年的时间都不会说话。你本是根骨奇佳,又甚是聪慧,平南王自你三岁起,就传你武功和兵法,自那之后,却因心疼你,将这些都停了,只盼你能平安长大。”赫连恕拉着她的手,絮絮而道,望着她的一双眼,虽是深邃沉凝一如往日,可那眼底却透着丝丝心疼。 徐皎心口微微一掐,这些她本是不知,没想到从他口中说出,不知是不是因为做徐皎久了,还是因他眸中的心疼,她竟也恍惚生出了两分委屈与怨愤,她抿了抿唇角,有些僵硬地笑道,“天下事,文楼知。文楼果真名不虚传。” “有些事,不难查,可有些事,平南王捂得紧,也是花了不少功夫才查出来的。平南王其实一直都知道那纸密诏是个祸患,可他一身忠骨,断然不会为自家的安生而置先帝之命于不顾。所以,我猜他一早就将这个东西藏了起来,而且在平南王府出事后,也会想办法将秘密传承下去,尤其是在他的两个女儿都逃出生天的情况下。只是我没有料到他会将东西藏在这里。”赫连恕叹了一声,虽然在听说徐皌要专程来看看这宅子时,他心中就有了猜测。彼时也是惊疑不定,不过因着已经歇了心思,倒是未曾想过要去查找。 “是啊!谁能想到呢。这座宅子我听徐皌说几乎空置了数代,谁也没有想到我父亲会将东西藏在这里,而且是藏在了那样一个地方。” “你父亲是个聪明人,深谙灯下黑之理。”赫连恕奉上一记马屁。 “这宅子上下怕也不是没有找过,只是不像平梁城的平南王府那般,直接挖地三尺吧?毕竟,只怕那位都不怎么相信我父亲会将东西藏在这里,所以,这才将宅子赐给了你。” “更没有想到,这宅子,有朝一日还是会回到平南王府后人的手里。所以.....应该说,冥冥之中,一切自有注定吧!” 两人携着手,一时都有些无言。 “对了,那匣子里,除了那纸密诏之外,还另有一封我父亲的手书,我看那成色,是后来才添上的。估摸了一下时间,应该是在我母亲出事后的事儿。那手书之中交代了一些密诏的由来和我家养的私兵之事,另还提到了一桩事儿。” “说是先帝当年不知出于什么想法,想给大魏皇室留一条后路,所以,将彼时宫中的一些珍宝,还有他额外得到的一笔富可敌国的财富都藏了起来,只是这藏宝的位置很是隐秘。”彼时,平南王丧妻失子,遭受了这样大的打击,是个人只怕都会生出些别样的心思。从前的忠心,未必不会有所改变,他留下这封信时,是什么样的心境谁也不知,可因着他彼时的一念之起,有些被埋藏多年的秘密终将沉渣泛起。 “你所说的额外得来的那笔富可敌国的财富,应该是来自文楼。”赫连恕半垂下双目,沉声道。 “你说什么?”徐皎惊了。 赫连恕一哂,“你就没有想过,煊赫一时的文楼为何一夕倾塌?彼时的文楼与你们平南王府又有何不同?” 徐皎默然着,眸中神色复杂地轮转,片刻后,咬了咬牙道,“果真是血脉传承,父子俩都不是好东西。” “你是想到了九嶷先生吗?”赫连恕却没有深谈文楼之事的意思,转而顺着她方才的话继续道。 徐皎点了点头,“说是给大魏皇室留下的秘宝,只怕非到万不得已之时不会启用,可总要将这秘宝的秘密传承下去,说不得就会有张藏宝图!这藏宝图必然要绘得精细,定不是什么人都能委以重任的。加上九嶷先生被禁在皇宫的那段时日,以及他后来不得不以自己的死让人放心,要守住的秘密……如果说是因为这个的话,时间也能对上,一切都能说得通了。” 赫连恕听着亦是点头,“不错,如果是这样的话,那就都说得通了。”说到这儿,赫连恕神色骤然微微一变,惊抬双目望向徐皎道,“他让你临摹的那些画作会不会……” 徐皎“嗯”着点了点头,她与他说起这个,本也就是有此怀疑,“如果是这样的话,他又是为了什么?是想做张几可乱真的假图来掩人耳目,还是……” “若我是九嶷先生,虽是逼不得已,却定然不甘心就此被人利用,还要搭上自己的性命。”赫连恕沉声道。 “所以……”徐皎转头望向他,两人四目相对,虽然没有出声,眼神交汇间却好似已说尽了千言万语,“我回去后再好好看看那幅画,看能不能找出什么线索来。” “还有,万事当心!即便有什么发现也定不可外传……”赫连恕拢紧她的手,眉宇间难掩忧心。 显帝是个什么人,他们心中都清楚了,经手这么要紧的事儿,得时刻提防着,九嶷先生的前车之鉴尚不远啊! 徐皎明白他的意思,点点头。 回了景府,徐皎立刻去将显帝让她代为临摹的那幅九嶷先生的画作取了出来仔细察看,其实吧,这张画作她已经仔细研究过不下十次了,却是什么也没有发现,没有例外,这一次,又是白忙了一场。 徐皎叹了一声,一时没有头绪,索性将她这里存着的九嶷先生的画作都搬了出来,一幅幅地看过去,看了好几日,却都没有瞧出什么端倪来。这一日入夜时,红缨来了,与她同行的还有红姑姑。 红姑姑是奉了长公主之命来的,给徐皎送了些东西,又说了些话。徐皎笑着将她送走后,转身就对红缨道,“去收拾两身衣裳,素净些的,明日随我出城。” “郡主要出远门?”红缨语调里不无愕然,按理,郡主的婚期在即,此时实在不适宜出门了,何况还是远门。 “是太后娘娘的旨意,只是去弘法寺,要住上两夜,也算不上远。” 通河决堤,下游数个郡县皆是遭了灾,下头报上来的灾情怕是还有所保留,却已是触目惊心。 虽然朝廷已经责令户部协同地方赈灾,户部也已下发了赈灾款,但灾民的数量太过庞大,而且通河中上游还在不断地下雨,因而灾情并未得到缓解。 显帝先后派了两位重臣前往灾情严重一带赈济灾民,奈何户部叫穷,也不知是托词,还是当真国库空虚,竟是捉襟见肘,再拨不出银钱来。 太后听说此事后,拖着病躯,与皇后商议,以后宫为首,削减开支,节衣缩食酬出了不少的银钱体己,准备送往灾区,外命妇们自是纷纷效仿。就是徐皎之前也是捐了些银钱聊表心意的。 太后心系子民,总觉得这样还不够,所以想要亲自去弘法寺烧香祈福,向上天祷告,求佛祖保佑。听说还筹办了一场盛大的法会,届时不管真心还是假意,只怕不只是宫中的贵人,就是各位朝臣的家眷也会齐聚弘法寺。这一趟,徐皎不能不去,是以长公主特意差了红姑姑来告知。 章节目录 第299章 怎么竟是她 既然是太后的旨意,自是无人敢有异议。红缨很快收拾好了行装,徐皎叫来负雪吩咐了几句,让她这回不必跟着去,就留在府里好好养伤,第二日便是带上了红缨和文桃二人,坐了马车先至城外,与太后汇合之后,一行车马浩浩荡荡往弘法寺而去。 不出徐皎所料,陆陆续续的,有不少的车马跟了上来,看这架势,半点儿不比之前显帝往猎宫狩猎那阵仗来得小。 通河流域一直是雨下不停,成了水患,凤安城却是恰恰相反,春天时,也不过下了几场不大的雨,自从入夏之后,更是一滴雨都未曾下过,日日的艳阳高照,将大地炙烤着,让人每日都如置身大蒸笼之中。 今日她们出门得早,即便如此,等到弘法寺山门前时,日头也已经高悬了。这样的天气别说出门了,只是动一动也是遭罪,可太后都来了,那些跟来的人哪怕是遭罪,也非来不可。 徐皎下了马车,只觉得脚底的地面都有热气蒸腾起来,抬眼一看,往日里,草木好似都沾着灵气的弘法寺好像也被这红尘俗世给灼伤了一般,那些草木都蔫头耷脑的。 不过,能不蔫头耷脑吗?徐皎一边用力扇着手里的团扇,却半点儿用处没有,那扇出的风都带着灼人的热气,转眼周身都是汗,她都快冒烟儿了,遑论是这些草木了。 太后本就病着,这么一番舟车劳顿,刚到弘法寺就是不太好了,长公主赶忙张罗着让人将太后抬进了弘法寺一早就备好的禅院之中。 徐皎自然也是忙不迭跟着进去了,见太后躺在榻上由着太医诊脉,面色难看,双目紧阖,眉心也轻轻颦了起来。 待得太医诊完了脉,太后清醒过来,对她们挥挥手道,“哀家只是有些累了,歇一会儿就好,你们先出去张罗着,今日怕是来了不少人,延平,按着哀家早前与你商量着的,她们的意思哀家都知道,一会儿让她们在佛前表了各自的心意就让她们都散了吧!” 长公主自然不会忤逆她的意思,应了一声,便是携了徐皎从禅房内退了出来。 出得禅房,长公主面上的笑容就是消失了,紧锁的眉心间笼着的是重重愁云。徐皎见状就叹了一声道,“太后娘娘这样的状况,母亲怎么也不拦着她些,多遭罪啊!”徐皎还不敢说若是出了什么事儿可怎么好的话。 长公主面上尽是无可奈何,“拦了,本宫如何没拦?可拦不住啊!母后她......父皇在位时,最信弘法寺的觉远法师,只是如今觉远法师早已仙游,即便如此,大抵也只有来了这弘法寺,才能让她觉得心安些吧。” “太后娘娘是忧心通河灾情吗?”徐皎轻声问道。 长公主转头望着她,神色有些复杂,几经挣扎后,幽幽叹了一声,在她手背上拍了拍道,“有些事情,你还年轻,哪里能明白?母后她......自然也是忧心灾情,挂心百姓的,可她......到底是为母之心,如今这样的境况,自是心下不安得很。” 徐皎想了想,明白了长公主的言下之意,太后自然是为了显帝忧心。据她所知,如今流言四起,比起去岁更甚,都说这通河决堤,洪水成灾是上天的警喻,太后经过的事到底多些,怕是忧心显帝的帝位不稳吧! 只是,以太后如今的身体,又能撑到几时?何况,显帝那样作死,太后除了求神拜佛,怕也再无力挽狂澜之能了。 长公主叹了一声,收敛心神道,“不说这些了,你随本宫出去与那些一道来的人打个招呼吧!” “是。” 今日来的人,除了几个太后叫上一起的,其余的,多是自发而来,与太后一道诚心许愿,为灾民祈福的。 徐皎早就料到来的人不少,而且方才出城的一路上,看那阵仗就知道了所料不差。谁知,等到来了之后一看,嗬,还真是来了不少人啊! 而且有些人她甚至没有料到会来啊! 长公主带着她过去,她朝着对方屈膝一行礼,长公主便笑着道,“你不是还病着吗?怎么也跟着来了?” 能让长公主用这样亲近口吻说话的,除了惠明公主,也就没有旁人了。 惠明公主居然真比早前见时清减了不少,面上却是带着笑道,“母后既是要来为灾民祈福,哪里能少了我呢?阿姐在此处忙着,我先去向母后请安吧!” 长公主自是没有异议,叫来一个随身宫婢,“你请惠明公主去见太后娘娘。” “熳熳和文茵先陪着你们姨母张罗这里的事,我去与母后请了安便回来。”长公主留下崔文茵和李熳二人,便是匆匆走了。 李熳的目光与徐皎的撞上,神色有些不自然,抿嘴别开了头去。徐皎才不会跟这别扭的叛逆期少女计较呢,半点儿不在意地转头与崔文茵俩相视一笑。 法会上,弘法寺的大小和尚们盘腿团团而坐,将整个广场挤得满满的,梵音轻唱。 太后也强撑着病体过来了,就盘腿坐在外围当先的蒲团上,双手合十,闭目随着和尚们一道唱经。 周遭的人都是双手合十,看似一脸虔诚地颂唱着,不知是眼下的氛围太好,还是这梵音真能清心静气,徐皎竟是觉出从未有过的平静,也随着她们一道闭目颂念起来。 法会毕,弘法寺为了这些贵人的到来,专程做了丰盛的斋菜,众人一道吃罢,太后深感太过劳师动众,反倒失了诚心,颁布懿旨让官眷们尽数离开。 太后的意思自是无人敢违逆,便只能纷纷辞行。 太后却是要留下来斋戒三日,长公主自是要相陪,徐皎也是早前就说好要陪着的,倒是惠明公主,竟也不肯离开,与太后说了,太后便也允了。她便带着李熳和崔文茵都留了下来。 待得那些人走了个干净,已是霞光漫天之时,暑气稍稍减退,山上比城里凉得快,山风轻徐下,整个人都清爽了起来,目光所及的这座山间庙宇,沐浴在一片橘色的霞光中,也是一派远离尘嚣的静好。 “我本以为你会跟着李二郎君他们回卢西去,后来才听说你竟没有跟着。”到了此时,徐皎才与崔文茵真正说上了话。两日前,李焕离开凤安回卢西去了,与他同行的,自是还有徐皌。徐皎未曾去送行,可该知晓的都知晓。 “我也想跟着回去来着,谁知道我母亲却来了信,让我就随着公主待在凤安。”崔文茵满脸无奈地一叹,一转头,却见徐皎有些贼兮兮地盯着她笑,她被笑得很是不自在,抻了抻身子道,“怎么了?” “让我猜猜!你母亲怕是想让你嫁在凤安,所以,托了公主在凤安这些世家子弟中给你挑选一个合心的人吧?”徐皎笑眯眯道,眼睛里尽是促狭。 崔文茵转头一瞪她,“你这是眼看着要嫁人了,说话便越发没个顾忌了呀!”嘴里骂着,面上却是浮起了一抹霞色。 “你恼羞成怒了,看来是被我说中了?这敢情好,往后嫁在凤安,正好可以常来常往,这样多好?”徐皎笑呵呵道,想到了什么,眼珠子骨碌碌一转道,“正好,我家里有两位兄长,都是要说亲的年龄,你若嫁到我家,成了我的嫂嫂,我倒是开心得很呢!” 徐皎这话本是顺口一说,谁知,崔文茵一听却是立时跳了脚,“你个促狭鬼胡说什么呢!我是有多想不开,去嫁给一个日日穿得比女子还要鲜亮的男人啊?” 徐皎一听,却是微微一怔,继而眯起眼将崔文茵望着道,“你认识我大哥哥?”否则她一提兄长,崔文茵第一反应就是那只公孔雀?要知道,那对孪生兄弟虽然长着一样的面孔,可只要提起,所有人最先想到的都该是景钦吧?谁知道,竟有这么一个全然相反的? 崔文茵哼了一声,脸色有些不善道,“说起这个我就来气,之前去正华街上一家古玩铺子逛时看中了一块绿松石,谁知带的银钱不够,就想着让掌柜的帮我留一留,谁知你那位大哥哥倒好,居然也瞧中了,恁是不分先来后到地直接付钱要抢,我自然是不干,很是与他争论了一番,结果拜他所赐,那方绿松石我倒是买了下来,却比原先说好的价多花了整整一百两!”崔文茵竖起食指来在徐皎面前晃了两晃,错了错牙道,“你说可不可气?” 徐皎忍俊不禁地低笑了一声,“这倒是我大哥哥能做出来的事儿!不过,你俩这也算是有缘啊!” “什么缘?那是孽缘吧?”崔文茵错着牙,哼了哼。 徐皎摇头笑笑,不语。转过头时,笑容却是微敛。 崔文茵顺着她的目光一道看了过去。她们在高处,一眼就瞧见了山门处,那里正有一辆马车沐着霞辉,停了下来。 “这个时候了,还有什么人来?”崔文茵狐疑道。 徐皎亦是蹙起眉心,眼看着那马车上先跃下一人来,她登时挑眉,竟是她? “怎么是她?”崔文茵见着那先跳下来的侍婢一身打扮已是猜到了来人的身份,果然,再看那侍婢反身从马车上扶下一人来,不由惊声道,便是转头望向徐皎。 后者眯眼望着山门处,嘴角轻轻牵起,“走吧!随我一道去迎一迎!” 踏着橘色霞辉,被知客僧迎着进了山门的两人,是一对主仆,穿着与她们全然不同,尤其是当先那人,一身彩裙飘飘,明艳飒爽,正是差不多已是半月未见的匐雅郡主。 徐皎虽因着受了伤,因祸得福,暂且卸了招待匐雅的差事,可是人家都到跟前来了,本着待客之道她也不能不管啊! 与崔文茵一道迎上前,徐皎面上仍是一派甜美的笑,“匐雅郡主怎么这个时候过来了?” 匐雅站定,转头望着一身素净,沐在橘色霞辉中,好似上了一层釉色,看上去更显得柔和甜美的徐皎,目色微微一黯,嘴角轻挑道,“我在城中也没什么事儿好做,听说太后娘娘在这弘法寺举行法会祈福,心中有些好奇,所以来瞧上一瞧!” “那匐雅郡主来得有些不巧了,法会已是结束了!” “没关系,出来转转,看看这山景也很是不错,而且……还能见到迎月郡主!”匐雅望着徐皎,笑容多了些深意,“迎月郡主的伤可好了?之前我也想着要去探望,可你也知道,那件事里,我们北羯虽是问心无愧,却到底有些尴尬,只得让人送了些药材,没能亲自探望,迎月郡主可不要生我的气啊!” “匐雅郡主哪里的话,还要多谢郡主挂心呢!”徐皎面上的甜笑没有丝毫变化,“对了,匐雅郡主既来了,便先去见过太后娘娘吧?” 匐雅笑着颔首。 徐皎一伸手,为她引路,崔文茵则落后两人一步,随在了后头。 去见太后时,匐雅又将方才那番说辞搬了出来,说罢后,对太后笑着道,“我这些时日都在四方馆里,没怎么出门,今日难得出门,见这景色也是甚美,不知可否随着太后娘娘,一起在这里叨扰上几日?” 太后显然没有料到她会提出此等请求,笑容微顿,与长公主对望了一眼,而后又轻瞥了徐皎一眼。 徐皎倒是没有半点儿意外,或许,在山门处瞧见从马车上下来的匐雅时,她就已经料到了。 “匐雅郡主乃是我们大魏的贵客,哀家自是无有不应。不过这山间清苦,又在寺中,戒荤食素,只怕委屈了郡主啊!”太后长叹一声。 “太后娘娘言重了!太后娘娘为了百姓祈福甘愿清苦,匐雅虽是北羯人,可也有一样冀望百姓安康的夙愿,如何敢言苦?” “匐雅郡主高义,倒是哀家说错了。如此……迎月,你便去让人再收拾一间禅院出来,好生照看着匐雅郡主歇下。这两日,你也多照看着郡主!”太后转而对徐皎道。 徐皎笑着应了一声“是”,干脆得很,不带半点儿的勉强,本来嘛,她也没有想过自己能逃得过,那还不如高高兴兴得呢! 将匐雅送去了收拾好的禅院,她倒只是安心歇下,并没有多话。 章节目录 第300章 看风景讲故事 第二日起身,太后的脸色看着比昨日好了些,徐皎等人陪着她一道去了大殿做了早课,她说要与了尘大师说禅,便只留了长公主和惠明公主相陪,至于她们这些年轻人,便打发了出去,让她们自去玩儿去。 徐皎对这弘法寺,比起李熳和崔文茵都要熟悉,便顾自当起了一回导游,引着她们在这寺里和后山都转了转,自然也不能单独撇开匐雅,便也叫了她一起。 一路上,她倒也没什么异样,四处看着,时不时问个问题,倒好似果真只是一时兴起来游玩的一般。徐皎倒也是尽心尽力,对她很是热情周到。 李熳见了便是哼一声道,“你呀也长长心,对人家这么好,人家却惦记着你的东西,可别成东郭先生与狼了。”李熳说完这一句,便是别开头走了。 崔文茵听得莫名,“熳熳这是什么意思?”目光往不远处好似在专心看风景的匐雅一瞥道,“她惦记你什么了?” 徐皎微微一笑,挽了她的手道,“熳熳信口胡说的你也信?再说了,在你看来,我会任由旁人惦记我的东西?” 崔文茵看看她,然后果断地摇了摇头,“当然不是!”徐皎素日看着笑眯眯的,可骨子里可不好惹。谁要敢惦记她的东西,就要有可能被揍的觉悟啊! “这不就结了?”徐皎朝她挑眉而笑,眉眼间尽是恣意飞扬。 太后与了尘大师说了半日的禅,仍是心事未舒,反而更是愁绪满怀了似的,眉心紧攒着,就是晚膳也不过草草吃了几口就罢了,长公主服侍着她早早歇下了,徐皎便也想告辞而去。 谁知还没动呢,惠明公主就笑着道,“熳熳昨夜就叫着无聊,想着你们几个年轻的小娘子在这儿陪着到底是有些难为你们了。我让她们给寻摸了些灵巧的玩意儿,不如一道去熳熳房里玩儿一会儿,也好解解闷儿!” “我就不去了,今日逛了一天,有些累了,早些回去歇着!”匐雅拒绝道,说罢,朝着惠明公主行了礼就是转身走了。 徐皎望了一眼匐雅的背影,她和李熳俩相看两相厌,让她们俩在一处那不是彼此为难吗?想必李熳也是不愿的。 徐皎想着便往李熳望去,谁知李熳有些小傲娇地看着她,却是点了点头道,“好吧!总不至于比昨夜更无聊!随我来吧!” 李熳说着,就已经是背着手走了,完全不给徐皎拒绝的机会。 徐皎蹙了蹙眉心,看着她的背影,又瞥了一眼微笑着的惠明公主,到底没有说不去,叹一声对崔文茵道,“走吧!” 惠明公主是准备了些灵巧的玩意儿,要打发时间倒也不错。可徐皎心里有事,难免就有些心不在焉,玩儿了一会儿便想走。谁知今日李熳却好似刻意要与她作对似的,非要拉着她不让走,一会儿让打叶子牌,一会儿玩儿双陆,最后干脆一拍桌子,道,“你不是最会画画吗?听说你还给婉嫔娘娘画过一幅画像,惟妙惟肖的,不如也给我画一幅!” 徐皎没有言语,只是蹙眉看着她。 这一看就把正处于叛逆期,很是敏感别扭的李五娘子给看毛了,当下就是一挑眉道,“你什么意思?难不成还请不动你给我画幅画了?” 徐皎好脾气地一笑,“好吧!可这画画也要讲个心情,等改日吧,改日有了作画的灵感,我定给你画上一幅。我这会儿……”徐皎反手打了个呵欠,“实在有些困了,就先不陪你们了,我去睡了啊!”徐皎说着站起身来。 李熳却哼了一声,抬手扯住她道,“不行!我要你现在就画,否则你就是瞧不上我!那我就非得你给我个说法不可!” 徐皎望着她,却是倏然一笑,“说吧!为何非要让我留在这儿?是你的意思,还是你母亲的意思?” 徐皎骤然一声问,引得崔文茵一怔,与她一道愣愣望向李熳。 李熳面上一僵,被两人盯得眼神闪烁起来,半晌后,咳咳两声道,“你说什么我怎么听不懂?” “当真听不懂?”徐皎反问,见她垂着眼,眼睛乱瞟着,没有回答,她哼了一声,别过头去,“既是如此,那我便先回去歇了,我真是困了!”说着,就径自迈开了步子。 “等等!”见她果真说走就走,李熳忙出声喊住她,见崔文茵和徐皎两人都是转头往她看来,一个目中惊疑,另一个却是平静从容,李熳年岁不大,养气功夫本就不到家,咬了咬唇,终于没有憋住道,“是!是母亲吩咐的,让我将你们留在我屋里,是什么原因母亲未曾告知,但总归不会害你们就是了。所以,你们就安心待在这儿,不是还有我与你们在一处吗?怕什么?” 徐皎眉心却是紧攒起来,“惠明公主可曾说要留我们到几时?” “这倒没说,总归你们若累了,就在我这儿歇了便是……欸!你去哪儿?”谁知,话还在嘴边,徐皎竟是直接迈步,往门的方向行去。 动作快得李熳想拦都不及,她便已推开门,走进了屋外深浓的夜色之中。 李熳一怔,继而哼声道,“真是个不识好歹的!” 谁知,徐皎出了屋子,却没能走出院子,刚到院门口,不知从何处冒出两道人影,都是身着夜行衣,两侧太阳穴高高鼓起,身手矫健,一看便是高手,当中一个伸手挡住她的去路,而后拱手抱拳道,“郡主请回,莫要为难小的!” 徐皎微抿嘴角,一双眼睛含着利光,将人盯住,娇喝一声“让开!” 那两人沉默着,脚下却纹丝未动,仍如两堵墙一般,牢牢挡住徐皎的去路。 徐皎嘴角一抿,已经扣在手中的短匕就要出鞘,却骤然听得前头传来几声利刃破空之声,挡在她身前两人反应迅速,连忙抽出手中兵刃反手格挡,铿铿声响不绝,紧接着,暗处跳出几道黑影,院子里也跃出几个人,转瞬双方就斗在了一处,短兵交接之声如金石相击传入耳中,铿锵作响。 徐皎分不清敌友,蹙眉看了片刻,索性趁乱窜出了这间禅院,掉头往另一头,太后和长公主所住的禅院跑去。 才跑了没几步,她的步子陡然刹住,因为她的去路再度被人堵住。 匐雅换下了白日里那一袭绚烂的彩裙,也只着了一身沉静的玄衣,手里握着一条马鞭,高高竖起的马尾随着她轻甩马鞭的动作有规律地在身后摇晃,一双眸色浅淡的眼睛在暗夜里盯着徐皎,显出两分说不出的诡谲。 四目相对,她却是一弯红唇笑了起来,“郡主这样急匆匆的,是要往何处去?” 徐皎面上的肃容被骤然绽开的甜笑取代,“这个方向,我自是去拜见太后。倒是匐雅郡主,这夜都深了,到底是山间,月黑风高的,路又不熟,还是早些回去歇了的好。”徐皎一边说着,一边与匐雅颔首致意,便是径自迈开了步子。 却不等她与匐雅擦身而过,匐雅就笑着一个侧步,又挡在了她身前,笑着道,“说起来,这里的路我确实比不上迎月郡主熟,可是我睡不着,所以才出来透透气,正好遇见了迎月郡主,不如请迎月郡主跟白日时一样,随我一道四处逛逛?” “至于太后娘娘……她身边有两位公主在侧,又有数不尽的侍卫和仆婢伺候着,想必我暂且将郡主借走片刻,也是无碍的吧?” 徐皎望着匐雅一双看似纯净微弯的眸子,眼角余光往身后一侧,见着不知何时,悄然站到了她身后,封住了她去路的几个玄衣人,她说她不去,可以吗? 徐皎在匐雅近乎锐利的盯视中,倏然掀唇笑了开来,“好啊!太后娘娘本就交代我要好生招待匐雅郡主,既是郡主所求,我自然是无有不应。不知郡主想去何处?” 说是月黑风高,实则不然。今夜有一勾残月,挂在树梢,只是云厚,时不时会将那勾残月遮蔽,月色不明,不过,行走山林之间,凉风习习,倒很是沁爽。 “你别说,这夜里看这弘法寺的景致倒是又与白日所见不同,另有一番风味啊!” “瞧瞧那里,有萤火虫啊!”徐皎突然指着前头不远处的草丛,满是惊喜地道,“在这儿不过瞧着几只已是觉得欢喜,听说你们草原上的夏夜才叫美呢,不但这星空的颜色瑰丽,有萤火虫的地方更是恍若天上银河落了人间,美得不似凡尘,可是真的?” 徐皎问着,每个字里都透着欢悦轻快,偏偏却没能得到她想要的回应。 转过头一看,邀她出来的匐雅面上没有半点儿轻松之色,就连方才那种深意的笑都消失不见了,皱着眉看着她,用一种充满了怀疑与探究的眼神,讳莫如深。 “迎月郡主,你的那两个侍婢呢?我记得,她们从不会离你左右!”匐雅恍若没有听见她方才的问话,转而问起了她。 “她们呀?她们这一整日陪着我也是够累的,所以,我便先放当中一个回去歇息了,不过红缨倒是在外头守着的,匐雅郡主不说我倒还没想起来,怎么没有瞧见她?这个红缨……该不会在哪儿睡过去了吧?”徐皎说着皱起眉来,语调里隐隐含了不悦。 “对了,匐雅郡主怎么会问起她们?可是有什么事?”徐皎望向匐雅,一双眼睛在夜色里恍若星子一般,灼灼熠熠。 匐雅望着她,一双眼睛里有种种难言而复杂的情绪翻涌,片刻后,她倏然扯开嘴角笑了,“没什么,只是瞧见迎月郡主你孤身一人,所以随口问起罢了。方才郡主说起这山中景致,我倒是突然想起了白日里经过的一处看风景的绝佳之地。” 徐皎只是望着她,如方才一般无二地甜笑着,看不出是欣然,还是不愿。 约莫一刻钟之后,她们走到了一处山崖处,临到崖边,风陡然大了起来,可站在那崖上,却一眼就能瞧见整个弘法寺都在脚下,灯火熹微,远处传来的松涛声声中,萤火点点,朦胧月色下,远山近景好似都笼在一层薄薄的轻纱中,隐隐绰绰。 “怎么样?我没有骗郡主吧?登高望远,此处景致可还不错?”匐雅抬手给紧跟着的那些手下使了个眼色,那几个人便暂且退了开来,她走上前,与徐皎一道并肩而立。 风迎面扑来,吹得她们身上的衣衫猎猎飞舞,倒是将白日的溽热也吹得半点儿不剩,清爽宜人。 徐皎点了点头,“站得高望得远,别的不说,看着眼前这片景色,心胸也能开阔不少。”徐皎嘴角轻弯,仍是笑得一脸甜美,眼角往着身侧的匐雅处轻轻一挑,“不过,这景是好景,这地方却有些危险。这么高的山崖,若是有人趁我们不备,在后头推一下,这摔下去可不是闹着玩儿的。你说是吧?匐雅郡主?” 匐雅淡淡抿唇,没有回答她这些话,目光淡然而幽远地落在沐浴在朦胧月色中的这一派隐绰山景之上,“前段时日,还有这两日都有赖迎月郡主关照了,你们中原有句话叫作投桃报李,我们北羯人也讲个情义,我也没什么好回报给迎月郡主的,今夜眼前美景宜人,让人心旷神怡,我便给迎月郡主讲个故事吧?” 徐皎挑着眉看她,一双眼睛好似洞悉了一切,却又一派波澜不惊的平静从容。 匐雅别过头,不看她,也没有给她拒绝的机会,微微一顿,便是幽幽讲起了她口中的故事。“从前,我们草原上有个王子,他是族中一等一的勇士,是我们草原上的雄鹰,是草原上所有人目光追逐的王者,所有人都盼望着他能带领我们的族人,带领整个草原创造出一个不一样的明天。他十五岁那年,老汗王为他说定了一门亲事,那是个明珠一样的姑娘。她背后有着强大的家族力量,只要娶了她,她背后的家族就能成为王子最坚强的后盾,王子的地位就能更加牢固。” 章节目录 第301章 煞风景啊 “王子对这桩婚约并无异议,只待未婚妻子行过成年礼后,就会用盛大的婚礼将她娶进王宫。谁知,就在那一年,王子外出打猎时,却从一群马匪手中救了一个女子,一个中原女子。”说到这里时,匐雅的目光落在徐皎身上,里头含着些别样的意味。 “王子从未见过那样的女子,草原的水土养不出那样腻白的肌肤,那样柔媚的风情,她的一举一动都柔软得好似花朵一般,真真是杨柳为姿,玉为骨。王子瞧见她的第一眼,就被她迷住了。他为她疯狂,为她背弃了一切的原则,执意在未婚妻子过门之前就纳了她。” 徐皎起初还以为她要说她和赫连恕呢,谁知越听却越是不像,听到这儿便已经隐约知道她要说什么了。 “王子待她极好,哪怕是她要天上的星子也会为她摘下,为她,甚至冷落了刚刚娶进门的妻子,可直到那一次,王子领兵出征,却大败而归,那个中原女子更是消失不见了。他才知道,那个女子从一开始出现在他身边就是有目的的。她是一个细作,用美色来诱惑他,窃取了他的机密军报,让他葬送了族中数万的大好男儿,让他成了族中的罪人......” 诏狱,有着所有大牢的阴暗,却比寻常的大牢更加幽沉诡谲,狭窄的通道,暗无天日的逼仄牢室,一踏进来就从脊背不住窜过的冷意,还有不时从各处传来的痛嚎声,让这个地方成了恍若地狱一般的存在,让人置身其中,也是觉毛骨悚然。 此时一间幽暗的刑讯室内,传来痛吟声声,地上有一个人浑身浴血,全身上下已是不见一块儿好肉,恍若一个血葫芦一般,在地上蠕动着,“求你们……给我个痛快,求你们……” 他的哀求声,却是因一阵骤然袭来的剧痛戛然而止,“啊——”的一声嚎叫响彻整个刑讯室,一柄刀直接从上头劈下来,半点儿不留情地洞穿了他的一只手掌,将之钉在了地面之上。 刀柄握在一只手中,手的主人身着紫衫,面上覆着一张铁制面具,面具后一双阴冷的眼望着在刀下挣扎喊痛,蜷缩着浑身痉挛的人,带着冷笑的嗓音从面具后传出,让人生出刻骨的寒意,“进了诏狱,只要我们不让你死,你就别想死!你身上的伤不致命,我们还有最好的大夫,最好的伤药,定能保住你的命,让你……生不如死……” 一边说着,他一边轻轻转动刀柄,插在男人掌中的刀锋辗转而动,男人痛得嗷嗷叫,再受不住了,颤声道,“住手……住手!我招,我都招了……弘法寺,他们的目标是弘法寺,带了不少的好手,说是生死不论……” “统领!”问话那人蓦地将钢刀抽出,转身望向身后,嗓音里透着紧绷,弘法寺如今可住着好些个大人物啊!太后娘娘、长公主殿下、惠明公主、迎月郡主,还有北羯的匐雅郡主…… 地上那男人说完这句话,好似耗尽了力气,身子一软,厥了过去! 刑讯室的正中放着一把太师椅,当中坐着一人,自始至终都只是沉默坐着,未曾问话,也未曾动手,可他坐在那儿,便能让人浑身紧绷,威势加身。那人也是一身紫衫,面覆赤金面具,正是才从副统领升为统领不久的,现任紫统领。 无需手下再多说什么,听到弘法寺三个字,紫统领原本搁在椅扶上闲适轻敲的手指就是一顿,下一刻就是骤然拔身而起,身形如风,转瞬便是卷出屋去。 夜色沉降,城门处骤然响起急骤杂沓的马蹄声,“什么人?城门已是关闭,任何人不得外出!” “放肆!”那队人马勒停马儿,当中有人厉声喝道,“睁大你们的狗眼看清楚,这是何人?紫统领有急事要出城去,还不速速打开城门,若是耽搁了,你们担待得起吗?” 守城门的兵将定睛一看,见着那马上的人皆是一身紫衫,面具覆面,吓得面色齐变,一边喊着恕罪,一边再不敢耽搁,连忙开启城门,沉重的铁门缓缓开启,刚刚能够容一骑通过,当先一人就是一夹马腹,冲了出去,身后其他的人也纵马跟上。 马蹄声如奔雷,转眼就奔远了,城楼上的人见状,啧啧两声道,“这方才缉事卫那位赫连都督才带人火急火燎的出了城去,这会儿又是紫衣卫,也不知道是哪些不长眼的,竟惹上了这么两拨煞神,怕是要倒大霉了!” 山风随着夜色渐深也变得大了起来,天上云影随风变幻,月色忽明忽暗,山林间的虫鸣唧唧中,徐皎却是轻嗤了一声道,“这样的良辰美景,匐雅郡主又说什么投桃报李,结果却给我讲了这么一个故事,难道不觉得有些煞风景吗?” “迎月郡主听了这么一个故事,难道就没有什么感想?”匐雅望着徐皎,容色淡淡。 “什么感想?恕我愚钝,听不懂匐雅郡主的弦外之音,匐雅郡主想我有什么样的感想,倒不如直接告诉我。”徐皎笑容甜甜,可望着匐雅的一双眼睛好似被今晚的月色浸透,也变得有些云遮雾罩起来,就连笑,也变得不太明晰了。 这样的变化说不出个确切,可匐雅却明确地感受到了,心里腹诽着这倒是个会装傻的,面上却是不见异色,轻声道,“中原有句话叫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如今中原与草原大漠说是要和谈,却到底不是同类人,谁知道什么时候又会势如水火,打起仗来?郡主就不怕嫁了一个草原人会朝不保夕吗?” “匐雅郡主!”徐皎面上的笑容消失了,眉心一攒道,“看来你讲这个故事还真就是为了煞风景啊!匐雅郡主,话不投机半句多,故事听完了,这风景也赏不下去了,你自便,我便先回去了!”徐皎说着就要迈步,谁知,身后那些本来散开的护卫居然又围了上来,堵住了徐皎的去路。 而且,暗夜密林中,更是骤然又钻不出了不少人,将崖边团团围住。 徐皎嗤了一声,转头望向匐雅,“匐雅郡主,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想劝迎月郡主,回头是岸!你和赫连都督这桩婚事不合适,还是趁着来得及时,快些打住吧!郡主有长公主疼爱,有太后做靠山,只要你咬定了不愿嫁,那就没有人会逼你的!迎月郡主,虽知是不情之请,还愿你能成全!” 匐雅说罢,竟是右手搭在左胸,弓身对徐皎行了一个北羯的重礼。 徐皎却半点儿没有动容,冷声道,“认识匐雅郡主以来,只有刚刚这番话,说得最是清楚明白!可是,你凭什么?” “你是他赫连恕什么人?凭什么来管我们的事儿?我自己的男人我清楚,即便是他的父母,怕也不能左右他,你……匐雅郡主?你是不是觉得我脾气好,不与人计较?我告诉你,你这样明目张胆地觊觎我的男人,我也是会恼火的,一旦火了,可就记不得什么待客之道了。”徐皎软糯的嗓音却透着冷硬,半点儿没有身处劣势的自觉,一番话说得那叫又臭又硬。 匐雅望着徐皎,神色复杂地几转,“这些时日相处,我也看出来了,迎月郡主性子爽朗洒脱,难怪能得那么多人喜欢,你身边好似总围绕着许多人,或许你身上真有一种特质,特别能吸引人吧!如果能够说服他放弃你,自然是好,可是……很明显,我做不到!他无时无刻不在向旁人展示他对你的喜欢和看重,没有半分保留。我也是没有法子,这才只能从你这里着手,迎月郡主……你相信我,我是为了你们好,你不知道他若娶了你会面对着什么,你总不想因为娶你,他便失去那些本该应得的东西吧?” “你们真的不合适,如果强行在一起,你们终会后悔的。他是草原上的雄鹰,就该搏击长空,展翅翱翔,而不是为了你,束缚住翅膀,困守在这看似繁华锦绣,却是束住他的牢笼里。迎月郡主,我知你是真心喜欢他,那便请你……放过他,也放过你自己!”匐雅一番话说得那叫情真意切。 徐皎听着却是“嗬”了一声,干脆抬起手给匐雅鼓起了掌,“匐雅郡主真是悲天悯人,菩萨心肠,是不是我该代赫连恕那一份,一起谢过你,这么为我们着想?甚至为了让我回头是岸,这样劳师动众?”徐皎抬手往匐雅身后那一众黑衣蒙面人一递,意有所指。 “没想到,匐雅郡主身边高手众多啊!是匐雅郡主与翰特勤的关系好到可以直接号令他的手下,还是这些人的存在,翰特勤也一无所知啊?” 徐皎一双眼睛在暗夜里发着利光,恍若两柄刀,直刺匐雅面门。 匐雅嘴角翕动,不待开口,就听着身后暗林中传来一声冷哼道,“到了此时,迎月郡主还在想着套话,匐雅,你不是她的对手。既是如此,便也不该再与她多话,早些将事情了结了才是。” 崖边围得死紧的黑衣蒙面人让开一条道,一个人从后走了过来,亦是一般无二的妆扮,玄色夜行衣,面覆黑巾。那人亦是高壮魁梧,露在黑巾外的一双眼睛灼灼,盯着徐皎,好似有吞海之深,刀剑之利。 徐皎见着这人,倏然笑了起来,“没想到叶护大人果真来了凤安,贵客来临,为何要这般遮掩,若是与翰特勤和匐雅郡主同行,想必,陛下定会开怀非常,也可让我们一尽地主之谊!” 徐皎这一番话带着如流泉般的笑意,徐徐响起,却是惊得匐雅骤然抬眸望向她,眼底种种情绪翻没,尽皆一个惊字。 四周更是一片落针可闻的静寂,只有细细的风声,伴着虫鸣,从耳畔不疾不徐地荡过去。 来人低低笑了两声,蓦然抬手,将覆面的黑巾揭去,笑着道,“早知如此,也就不多此一举了!匐雅,过来!”来人的举动已经证实了徐皎之言,他正是北羯叶护,苏农部的苏农拓,也就是匐雅的父亲。 他一开口就是招匐雅过来,明明嘴角好似轻弯含着笑,可盯着徐皎的一双眼却如刀一般,利光隐隐。 匐雅往徐皎的方向一瞥,眼中闪过种种挣扎,咬了咬下唇,这才道,“是,父亲!”说着,又瞄了徐皎一眼,垂下了头,谁知,就在她脚下一动,就要迈步时,后腰上却骤然抵上来一个锐物,雪亮的刀光一闪,苏农拓变了脸色,他身边那些黑衣蒙面人更是纷纷拔出了手中兵刃,剑拔弩张之势。 徐皎却是笑吟吟道,“叶护大人这样不遮不掩,想是已对我起了杀念,我还不想死,总得想着自救啊!” 苏农拓陡然眯起眼来,“中原人……果真狡诈!我此回秘密来中原,本就是奉了大汗密令,悄悄将你处置,没想到那日在禁苑,让你命大逃了一回,这一次,断然不会再有如此好运。” “叶护大人莫不是连自己女儿的性命也不顾了?”徐皎握住匕首的手端得稳稳的,沉眉,淡问,“据我所知,叶护大人膝下只有匐雅郡主这一个女儿吧?若是匐雅郡主有个好歹,即便是我死了,赫连恕回了北羯,只怕也会与叶护大人不死不休,没了匐雅郡主,叶护大人要拿什么与他化干戈为玉帛,再让苏农部更上一层楼呢?” 徐皎笑盈盈说着这些话,却是字字带刺,句句如刀,匐雅面色微微一变,眼角余光往徐皎一瞥,再看向苏农拓。 苏农拓脸色铁青,却是在她目光瞥过去的刹那,目光闪烁着不经意躲闪了一下,再开口,却是怒极地斥责道,“胡说八道些什么?你少在此挑拨离间,你本非我族中之人,你们中原人狡诈多端,赫特勤为你一个中原女子鬼迷了心窍,大汗爱子心切,特派我来拉赫特勤迷途知返,等到赫特勤回到北都城,届时我的匐雅自是他不二的可敦人选,这都是顺理成章之事,迎月郡主无需上眼药。” 章节目录 第302章 想走也走不了 “为父方才就与你说了,趁她不备将她直接推下崖去,届时一切都是她自己失足,意外而已,偏生你要节外生枝!”苏农拓蓦地转头对着匐雅厉声道,这回换成了羯族话。 徐皎听在耳里,不过抿嘴一笑,一双眼被月色染得沁凉。 匐雅恍若没有听见她父亲的斥责,带着两分恍惚与怔忪,瞥向徐皎,语调幽幽道,“你居然……知道他的身份?” 他连这样要紧的事儿,也对她和盘托出了,未曾瞒她?而她,明知他是什么人,居然也替他保守着秘密,还肯嫁他? 匐雅想起那些见过的他们两人相视间就让人莫名觉得眼热的缱绻,想起他们无需言语的默契,想起赫连恕从未对旁人有过的那些温柔与在意……她的心陡然好似被什么狠掐了一把,撕扯般的疼痛,让她白了一张脸,在这盛夏之夜,恁是如坠冰潭一般,周身泛冷。 “正因如此,她才更该死!”苏农拓望着徐皎,冷冷一哼,无论是为了她知道的秘密,还是为了赫连恕对她的在意与看重,她都非死不可。 “迎月郡主,今日你是逃不了了,你放了匐雅,我还能给你一个体面!否则……” “否则?”徐皎却倏然笑着一掀唇,“否则叶护大人打算如何?我知道叶护大人要杀我,轻而易举,只是你杀我之前,我也可以先杀了匐雅郡主!叶护大人当真舍得拿掌上明珠的性命来换我的性命吗?” 苏农拓哼声,冷眼盯着徐皎,一手向后,伸手把住身后人递上来的兵刃,一寸寸将之拔了出来,刀光雪亮,衬着他眼中冷冽,“迎月郡主是太天真了吗?你一个女子,当真觉得拿一把匕首,在我重重包围之下,还能胜券在握?要杀了你,而让你还奈何不得我的女儿,于我而言,可并非难事……” 谁知,苏农拓话还未说完,他高举的那把刀便被不知何处射来的一支利矢给打偏了,“铿”的一声响,落在众人耳中,都是惊颤,苏农拓面色一变,与他那些手下纷纷掉头望向身后黑洞洞的林子,自然是什么也没有瞧见,苏农拓再回过头来,咬着牙狠狠瞪着面前笑靥如花的女子。 徐皎无视他眼中凶光,笑着朝他一偏头,“谁说我是一个人的?” 苏农拓狠盯她一眼,转头一瞥身边人,那人右手搭在左胸,微微弓身行礼,便是带了几个人,往身后暗林中搜索去了。 不一会儿,暗林中已隐约传来了刀剑相交之声,苏农拓掀唇一笑,将手里的刀换成了一把轻弩,一边慢条斯理地将钢箭往弩上装,一边轻笑着道,“就是不知迎月郡主还埋伏着多少人手,又能救你多少回?” 苏农拓说着,就已是倏然将轻弩抬起,锋利的箭头直直指着徐皎的额头。 徐皎却是默默挪到匐雅身后,轻笑道,“匐雅郡主,都说,叶护大人将你视作掌上明珠,怎么如今瞧来叶护大人倒是并没有多么看重你的性命啊?” “迎月郡主,到了此时还要挑拨我们父女关系不成?匐雅,你听好了,此回秘密来大魏,阿塔是在大汗面前夸了海口的,赫特勤是个犟牛脾气,若是劝不回来,那咱们只能一不做二不休。如今你劝也劝过了,他们不回头,那咱们便只有第二条路走了,阿塔不能让大汗失望,无论如何,今夜也要将这个狐媚子解决了,若是……阿塔只能对不住你了!” 苏农拓说着,竟是直接扣动了机括,那轻弩中的钢箭直直朝着匐雅面门射去。 匐雅双目圆瞠,面色煞白,却是动弹不得,眼睁睁看着那利矢在眼中放大,避无可避……就在她以为要死在自己亲爹手上时,身后却是传来一把推力,在千钧一发之际,将她扑倒在了地上,那支利矢贴着她颊边而过,却是在碰到地面时,骤然一顿,然后……竟是断成了两截。 徐皎没有想到苏农拓当真狠心至斯,竟直接对匐雅射出了箭,而且说射就射,她到底没有真想让匐雅死,电光火石间,没有怎么挣扎,就出手将匐雅推倒了, 然而回头一看,瞧见地上断成两截的箭矢时,她面色陡然惊变,心中暗叫一声“糟”,抬起眼来,果然就瞧见苏农拓端着那把轻弩,重新装上的钢箭又瞄准了她,嘴角轻掀道,“就说了迎月郡主一介女子,又养在深闺,养尊处优的,哪里见过血光人命,终究逃不过一个心软啊!” 徐皎对着那支瞄准自己的箭矢,却是笑了起来,“怪我!怎么会以为叶护大人会对自己的女儿这般狠心?虎毒还不食子呢,所以……我自作自受了!” “既是如此,那迎月郡主可以瞑目了!”苏农拓的手指抠上了机括。 “阿塔!不可!”从方才的惊变之中醒过神来,匐雅脸色大变,惊声喊道。一边喊着,匐雅一边就要从徐皎身下爬起,还要试图将徐皎掩在身后。 “匐雅,你在做什么?”苏农拓脸色变得格外难看,冷声斥道。 “阿塔,方才……方才是她想要救我,她心地善良,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你这样杀她……”说话间,匐雅已是爬起身来,不由分说就是将徐皎掩在了身后,脸色发白,可双眸却是透着隐隐坚定,回望着苏农拓道,“阿塔,求你了……今日她若死在这儿,赫表哥……他定会恨我的!你再给我一次机会,我定会说服她离开赫表哥的!迎月郡主,你快些答应我,说你不嫁赫表哥了,回去后,你便求太后娘娘和长公主,让她们帮你们解除婚约,你说啊!”后头的话是对着徐皎说的,因着听不到徐皎的回应,音量一点点拔高。 徐皎听着却是低低笑了起来,“傻姑娘!”她轻叹了一声,“今日无论你怎么求,或是我按你的意思应下了与赫连恕划清界限都没有用,叶护大人已非要我死,才肯罢休了!” 苏农拓听着,哼笑一声道,“迎月郡主倒果真是个聪明人!难怪赫特勤竟会钟情于你,只是可惜了,偏偏是个中原人,否则,让我你认你做个女儿,成全你们倒也不是不可……不过,事已至此,迎月郡主还是不要浪费彼此的时间了,痛快点儿吧!” “看样子叶护大人是放弃推我下崖的打算了?那你打算用这弩箭射死我?不知过后又打算如何交代过去?你们该知道赫连恕的性子,我若这么不明不白地死了,他岂会善罢甘休?” “那便用不着迎月郡主你操心了!左右到时你已是个死人,赫特勤难道还能随着你去了不成?不过,死了也好,郡主也不必看着赫特勤娇妻美眷,登峰造极,儿孙满堂,身畔却无你而伤心了。”苏农拓说罢,冷冷勾唇,眉眼间却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躁。 说罢这番话后,苏农拓的耐心终是告罄,给边上的人使了个眼色,当中一个人直接上前,上手扒拉起了匐雅。 徐皎手中得的匕首因着方才那一扑,掉落在了不远处的草丛里,她这会儿想要再去取,已是不可能了。 她如今在苏农拓眼中,已是一只彻底没了爪牙的猎物,半点儿不足为惧了。 匐雅用力摇着头,挣扎着不让那个手下靠近,那个手下亦是不敢太过造次,伤了她,却还是将她拉扯开了一些,在这个过程中,苏农拓手中的弩箭一直紧紧瞄着徐皎,眼看着匐雅被拉开了些许,露出一个空隙,他眼中掠过一道亮光,抠在机括上的手一动,弩箭朝着徐皎射去,这一下,即便不能立时毙命,要伤徐皎,也是易如反掌。 正在这时,斜刺的黑暗里却有一支利矢破空而来,携着破天劈石之势,直直射来,将苏农拓射出的那支弩箭从中破开,使之失了力,如同废物一般,在离徐皎面门尚有一尺之处,“啪”一声跌在了地上。而那支箭则携着雷霆万钧之力,没入脚边的泥地之中,只余一半在地上,尾羽颤颤。 突如其来的变故让众人皆是一愣,待得听到动静,转身望去,却听着破空之声接踵而至,暗林里,密密麻麻的箭雨恍若星点,急射而至,苏农拓与他那些手下连忙挥舞手中兵刃格挡,几道黑影从密林之中窜起,兔起鹘落间,挥刀没有留情,转眼便是砍倒几人。 一个飞踢,当先一人被直直踢住胸口,踩压在了地上,手挽长弓的男人已是箭在弦上,锋利的箭尖直直指着苏农拓的鼻尖,比那箭尖还要锋锐的利眸将男人盯着,冷声道,“叶护大人,还不让人住手吗?” 徐皎则已被几乎同时赶至的文执和文筹护在了身后,徐皎望着面容冷峻的男人,眸中泛起惊喜的笑意。 苏农拓看了看她,又看看男人一双与箭同利的双眸,突然笑了起来,“原来如此……我以为是机不可失,却没想到,这机会分明就是赫特勤送到我手中来的,请君入瓮……赫特勤自幼与中原人为伍,果真也是学了一肚子的兵法诡道,此一番,若大汗知晓,也不知是该高兴特勤行事越发老练,还是该忌惮特勤为了一个中原女子,竟当真这般机关算尽。” 他话中的机锋甚利,徐皎听着,面上笑容一收。 赫连恕一张冷峻的面上却仍是没什么表情,持弓之手端得稳稳,一双乌沉沉的眸子将他定定望着道,“叶护大人不必言语相激,此番我也是逼不得已。若非叶护大人藏于人后,不肯现身,我也不会出此下策,逼得您化暗为明。” “赫表哥!”那头匐雅面色苍白地迎上前来,张臂就挡在了苏农拓前头,“我阿塔是奉了可汗之命,很多事也是身不由己,他毕竟并未真正伤到迎月郡主,还望你手下留情!” 她一双眸子满载着哀求将赫连恕盯着,期期艾艾道。 赫连恕却没有看她,目光仍是牢牢盯在苏农拓面上道,“我本也没有打算要对叶护大人如何,只是叶护大人没有得大魏朝廷允准就秘密潜入凤安,若是被大魏朝廷察觉,只怕会扣给我们一顶图谋不轨的帽子,还请叶护大人立刻启程,离开凤安!” “我们?”苏农拓嗤笑,“但愿赫特勤还能记得与谁才是‘我们’。” 话落时,脚下的弘法寺内突然传来了种种喧嚷之声,隐约听到什么“走水”了的惊慌喊叫声。 徐皎蓦地扭头看去,他们在高处,一眼就能瞧见底下的弘法寺好几处都燃起火来,寺中人奔走喊叫,有救火的,还有的人……山门处有很多人,明火执仗,高声叫嚣着什么,看那样子,来者不善。 “阿恕!”徐皎蓦地扭头望向赫连恕,眼中有重重忧虑,她从李熳所居的禅院里出来,若非被匐雅截住,硬拉来这里,她此时应该与太后和长公主她们在一处才是。 赫连恕瞄她一眼,目光又落在苏农拓面上,见他望着脚下的弘法寺,蹙紧眉心若有所思的样子,沉吟着,语调幽凉道,“叶护大人,今夜你的行动怕是已经落在了有心人眼中,那人将计就计,要让你背黑锅,那禅院里住着的可是大魏的太后和长公主,若是出了什么事,可不是随随便便能交代过去的。” 说到此处,他见苏农拓皱着眉朝他看来,眼神清明,显然他已明白赫连恕的意思了。 “还不走吗?”赫连恕陡然收了手里的长弓,“再等一会儿,你怕是想走也走不了了。” 苏农拓与他对望片刻,倏然一咬牙道,“撤!” 他的手下迟疑着收了兵刃,这些人一边戒备地看着赫连恕等人,一边往后退去。 “叶护大人,这已经是第二次了,你已在明处,对方在暗处,下一回你未必还有这样的好运能逃过了。早前的事一笔勾销,但往后叶护大人若再暗中对我妻不利,届时,我便再不会这般轻轻放过了。也请叶护大人将我这句话带给大汗,天狼神的子孙,若是连自己的女人都护不住,那就不必苟活于世!” 章节目录 第303章 一表三千里 徐皎听着他口中的“我妻”、“自己的女人”,嘴角勾起甜蜜的笑痕,心里跟喝了蜜一样甜。 但这些话落在苏农拓和匐雅他们耳中想必又是另一番感受,苏农拓冷冷哼了一声,到底没再说什么,带着他的手下快速地退进了暗林之中,不一会儿就没了踪迹。 至于匐雅,则是白着脸,沉眉垂眼立在原处,不知在想什么。 徐皎笑着唤一声“阿恕”,举步朝赫连恕靠过去,谁知,赫连恕却是将头一撇,沉声对文执和文筹,以及刚刚结束战斗,也赶到了徐皎身边的文桃和红缨吩咐道,“你们护着郡主暂且待在此处,若是事态平息,我自会差人来知会你们,若是见势不妙,你们悄悄护送郡主离开,回京求援。” “是!”文执等人齐声应喝,赫连恕就是迈开了步子。 “等等!我也去!”徐皎忙道。 赫连恕停了步子,没有言语,只是冷冷一记眼风刮来,徐皎便刹住了脚步,也一并冻住了嘴,眼睁睁看着他扭过头,带着人大步往崖下的方向而去,她这嘴才解了封,却是苦着一张脸道,“完了!完了!看来这回是真生气了,还不知要怎么才能哄好!可底下什么情况也不知道,太后和母亲还在下头呢,也不知怎么样了,我还是得去瞧瞧的吧?” 徐皎扭头望着崖下弘法寺所在,面上尽是踌躇。 “郡主,你还是不要去了吧?”文桃走到她身边,轻轻一叹道,“属下方才去报讯,您是没有瞧见,郎君知晓您竟不顾自身安危,以身做饵,孤身犯险时那脸色难看成什么样了。您若再一意孤行,只怕是真不好哄了。您往后有什么事儿还是多与郎君商量着来,您瞧瞧,今日这事儿多凶险啊?” 徐皎面上藏不住的心虚,嘟囔道,“我也不是不与他商量,那不是知道若告诉了他,他也不会同意吗?可这机不可失,失不再来的,我还不得抓住了?少不得只能铤而走险一回了,可我运气一向不错的,你们不是来得挺及时的吗?” 这一番话明显说来就是底气不足,连她自己都说服不了,到底是心虚啊! 徐皎讪讪笑着别开眼,正好瞧见匐雅用一种莫名惊疑的目光将她盯着,想必是听到她们方才的对话,有些不敢相信今日这一出将计就计,引蛇出洞并非赫连恕,而是她的手笔吧?而且,赫连恕当时在苏农拓面前却是全都承认了下来。 徐皎眼珠子骨碌碌一转,眼底滑过一抹狡黠,笑问她道,“傻姑娘,方才我听你唤赫连恕表哥,你们还是亲戚呐?” 匐雅蹙了蹙眉心,“我的母亲出自阿史那部,与古丽可敦是同族的姐妹。” 徐皎恍然,原来如此,还真是一表三千里。“不过,傻姑娘,你能不能告诉我,你到底是瞧上赫连恕哪一点儿了?说实在的,他这个人吧……不苟言笑,冷若冰霜,又臭又硬的,还不解风情得很,实在不讨姑娘家的喜欢。我就罢了,鬼迷心窍瞎了眼,可你吧……在草原上那可是天之骄女,要家世有家世,要相貌有相貌的,找什么样的找不到,怎么就这么想不开,偏生瞧上了他呢?” 徐皎眨巴着眼将匐雅看着,眼里尽是好奇。 匐雅的额角抽了两抽,真没见过这样理直气壮埋汰自己男人的,再说了,“你说谁傻?” 徐皎想说你刚才不就挺傻的吗?但眼睛一瞄匐雅面上的不悦,她恍然想道,天之骄女,果然是傲娇得咧。于是乎,她从善如流道,“知道了,不会再叫了,你不傻,是我傻!”语气甚是敷衍,“所以……你到底为什么看上了赫连恕?” 匐雅的嘴角抽了两抽,“我为什么要告诉你?” “这不是闲着没事儿吗?就当讲个故事解解闷儿啊,别那么小气嘛!”徐皎一边说着,一边目光往脚下瞥着,隔得远,并不能完全看清事态的发展,只是那火势好歹是暂且控制了下来,倒是山门处闹得更凶了,那些不知是何来历的人叫嚷着,好似已经冲撞起了寺门,看样子是要破门而入。徐皎眼里暗影重重,没有因嘴角的甜笑而淡去分毫。 “迎月郡主到了此时还想要套我的话啊?”匐雅望着她,嘴角轻掀。 徐皎微微一顿,转头望向她。 匐雅与她四目相对,片刻后,倏然一笑,那笑容云开破月一般,竟是从未有过的明朗清艳,“赫表哥是我自少时起就放在心里的人,不过迎月郡主可以放心,并没有什么青梅竹马,两小无猜,一切都是我一厢情愿。很多年前,赫表哥在狼群里救过我的性命,只是他大概根本没有放在心上,倒是我怕是要记一辈子!” 徐皎一哂,“说你傻你还不承认。人这一辈子多长啊,会遇到多少人多少事儿,何必为了一个没有将你放在心上的人蹉跎人生?说不得下一个路口就能遇到不一样的风景,不一样的人了呢?” 匐雅望着徐皎一双清澈净透的眼睛,听着她这些话,眼中云翻雨覆,最终却是什么也没有说,只是抿嘴微微一笑,便是垂眼也看向了脚下。 此时的弘法寺却已是乱作了一团,太后和长公主等人被挪到了离起火处比较远的一处禅院里,里三层外三层地被侍卫们重重看护起来。 太后病容之上更有怒色,看上去脸色很是不好看。 不大的斗室内,长公主、惠明公主、崔文茵和李熳几人都在,包括各自身边近身伺候的人,怎么也有十几个人了,却谁也不敢开口说话,皆是沉默着,室内落针可闻,便也越发衬得不远处传来的喧嚣吵嚷之声清晰可闻。 “太后娘娘!”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这回太后出宫被派来护卫的禁军中一个姓董的都尉脸色难看地自外而入,到得近前便是忙抱拳落跪。 太后挥挥手免了他的礼,面沉如水问道,“怎么样了?” “这些流民也不知从何而来,但看阵势却很是了不得,他们气势汹汹,人又很多,料定太后娘娘就在寺中,我们与他们交涉,他们没有半点儿退步,反而群情激奋,个个凶神恶煞,说是……说是朝廷不作为,害得他们深受苦楚,今日就要拿太后娘娘作伐,让陛下亲自谢罪不可!” 还有些话更是不堪入耳,打死了这董都尉,他也不敢学给太后听,但即便只是这么几句话,也是让太后的脸色遽变。 董都尉忙以额抵地道,“臣已派人悄悄突围,回京求援!可太后娘娘,远水解不了近渴。与这些流民没有道理可讲,他们粗横无礼,怕是会冲撞了娘娘和诸位贵人,臣斗胆,请太后娘娘和两位殿下,及诸位贵人赶紧随臣自侧门离开,先行脱险,再言其他。” 他话音一落,四下里更是悄寂一片。直到长公主猝然将这沉寂打破,疾声问道,“两位郡主呢?可有寻到?” 闻这一问,董都尉的身形伏得更低了两分,“回长公主殿下,两位郡主……仍然不知所踪,不过那些流民没有拿郡主说事,想必两位郡主现下还是安全的。” 方才听到打斗的声音,崔文茵和李熳两人立刻出门,却只瞧见一伙不明身份的黑衣蒙面人在与她们的护卫打斗,至于徐皎却是不见踪影。 她们立刻去回禀了太后和长公主,太后派人找寻徐皎的过程中,发现同时失踪的还有匐雅。 只是不及再找下去,寺里就出了事儿。 长公主心里记挂着徐皎,抿了抿唇道,“找不到你们就继续去找,这弘法寺就这么大点儿,你们是干什么吃的?连个人也找不到?”等待许久却无果的焦灼煎熬着长公主的心,让她终于是忍无可忍,开口时嗓音凌厉,带了已经多年未曾有过的尖锐与铿锵。 董都尉不敢吭声,将头埋得更深了些,好一会儿,才哑声道,“长公主殿下,不是臣等不愿去找,只是目下情况不明,我们的人手又是捉襟见肘,实在是腾不开手去找寻两位郡主。太后娘娘,请您听臣一言,快些定夺,否则一会儿等那些流民攻进来,咱们再想走就来不及了啊!” 太后双眸微微沉黯,片刻后,沉着嗓道,“去做准备吧!咱们立时就走!” “是!”董都尉长舒一口气,应了一声,便是起身往外走去。 “母后!”长公主却是疾声喊道,一脸的不赞同。 “阿皎去了何处我们谁也不知道,她也许已经脱险了,只是看出情况不对,所以躲了起来,那个孩子机灵着呢,不会有事的!倒是我们,若是因她在这里耽搁了,错过了逃出去的时机,那才叫糟!” “可是母后……”长公主仍然满眼的疑虑。 “延平!”太后微微拔高音量喊了长公主一声,一双眼睛幽深地定定将长公主望着道,“你不只是阿皎的母亲,你还是大魏的长公主!你该知道此时此刻你应该做什么!再说了,只有我们平安出去,阿皎才会平安,你……可明白?” 长公主面上的坚持在太后一双眼睛的深望下一点点皲裂破碎,她的脸色也随之一点点灰败下来,她垂下眼,再不言语。 太后轻吐一口气,对惠明公主几人道,“你们也做好准备,一会儿跟紧着些。” 李熳张嘴想说什么,却是被惠明公主在她手背上掐了掐,生生卡在了喉咙口。惠明公主却仍是一副温婉和善的模样,语调和缓却略带一丝忧虑地轻声应道,“是!” 室内又安寂下来,禁军很快就准备好了,护送着太后出了禅院,谁知,刚踏出院门,就听着前头的动静骤然大了起来,一支响箭“嗖”的一声窜上天际,董都尉一看变了脸色,骤然惊呼道,“不好!寺门没有守住,流民攻进来了,太后娘娘,咱们快些走!” 说着就护着众人无声往侧门退去,谁知就在这时,太后身边一个近身伺候的小内侍不知是紧张还是怎么的,脚下一绊,“啊”了一声,就往地面扑了去。 这一下却刚好落进前头不远处刚好率先攻来的几个流民眼中,她们这一行人个个穿金戴银,衣着华贵,又有大批的禁军护卫,被宫婢和内侍簇拥着,身份是昭然若揭。 双方打了个照面,太后这边的人齐齐变了脸色,那些流民反应过来后,当中有一个人振臂一呼道,“快!让兄弟们都过来,太后想要逃!可万万不能让她们逃了!” 他这一句话恁得响亮,边上其他人也是齐齐喝了起来,“对!不能让她们跑了!兄弟们,快过来!” 董都尉见势不妙,连忙要护着太后疾走,谁知,她们后头的去路却很快就有流民闻声涌了过来,他们只得护着太后又折返回了禅院,却是被死死堵在了禅院里头,再动弹不得。 “太后娘娘,眼下可怎么办才好?”董都尉一脸的冷汗,勉强稳声求太后示下。 太后见状,知道他们是别想逃出去了,董都尉派出去求援的人还不知是不是顺利逃出去了,即便逃出去了,凤安的援兵来救还不知要等到几时。 太后这些年虽是养尊处优惯了的,可她早年也随先帝经过不少风浪,当下便是轻横董都尉一声,道一句,“慌什么?”便是将手伸给长公主。 后者会意,扶着她,母女二人缓缓走到了人前。惠明公主在后,看着她们母女二人相携的背影,目光微微闪烁了一下,面上却是浮起浓浓的担忧。 董都尉不敢劝阻,却更是如临大敌,赶忙让人护在太后她们身前,一双眼睛死死盯着那些流民,就怕他们突然有什么动作,顷刻间,已是汗湿手背,那刀柄湿滑得都有些握不住了,他悄悄咽了口唾沫,瞥了一眼太后和长公主挺直的背脊,心想着到底是皇家的尊荣,这样的境况下,居然还能临危不乱,浑身凛然之气。 他自是不能连两个妇孺都不如……董都尉深吸一口气,也悄悄将背脊挺得直了两分。 章节目录 第304章 震住场面 “各位,哀家知道,你们都是遭了灾,哀家听说之后,也是心痛得紧,这才赶忙到了这弘法寺,诚心许愿,就是盼着各位,还有与各位一样的大魏子民都能早日度过劫难,否极泰来。”太后清了清喉咙,高声道,奈何她久病不愈,委实没有太多力气,那番话说到后头难免气弱。 太后略喘了口气,才又道,“你们的心情哀家能够理解,可是,你们万万不能因此就走了歪路。有什么难处,你们尽管与哀家讲,但凡哀家能够做到的,定会为你们解决。说到底,你们在此与哀家相遇,也是一场缘分,既是有缘,你们便给哀家一个面子,派个知事的人来与哀家心平气和地谈上一谈,哀家总要知道你们有什么难处,才能帮你们啊!” 这一番话说来情真意切,让那些本来群情激奋的流民略略冷静下来,有些人在底下小声讨论起来,情势稍稍和缓。 谁知就在这时,人群里有个声音又道,“大家伙儿不要听信她的,她这会儿说得好听,一会儿还不知道要怎么拿捏我们大家呢!朝廷是个什么面目,大家伙儿还没有看清吗?说什么拨了银款赈济灾民,可这银子却迟迟不到,给咱们吃的米粥清汤寡水,甚至有些粮食都是发霉的,这是将我们当成了牲口啊!” “还有,眼下天气还热着尚好些,若等到天冷了,他们这些人倒是锦衣玉食,哪里会管我们的死活?” “再说了,她是太后,是皇帝老子的娘,咱们今日堵了她的门,要打要杀的,这可是大不敬之罪,是要杀头的。她岂能轻易饶过我们?” 四下里光线暗着,人又多,只听着这把嗓音甚是清亮地高声道,却是一时没有看清是谁在说话。 可这一番话后,如水入油锅,将原本渐渐平静下来的人群又是炸了开来。 “说得对啊!这会儿说得好听,不过是为了哄骗咱们罢了。咱们上的当还不多吗?断然不能再被骗了!” “是啊!各位,这些贵人可是容不得咱们这些泥腿子冒犯的,既然横竖是个死字,咱们还不如与他们拼了。拿了皇帝老子的娘,再与他谈条件,到时他哪怕是为了面子,也会许给咱们真金白银。” “是啊!说得对,与他们拼了!” “拼了!” 这些人的情绪本就已经到了临界点,今日来这一趟,更已是存了一不做二不休的心思,如今被人点燃了引线,这火陡然就烧了起来。 人群激动起来,一时间,人群如潮涌,挥舞着锄头、铲子、木棍的,直直往禅院中攻去。 禁军们面色大变,“唰”的一声就拔出了手中兵刃。 “不可拔刀!”太后与不知何处传来的一声冷嗓异口同声道。 奈何,一切已是晚了! 当前的一个矮小的男人将自己的胳膊往一个禁军的刀刃上一撞,登时就划出了一条口子,他周围的流民立刻叫嚷起来,“血!杀人啦!官兵杀人啦!这些官兵是要将咱们打杀在此处啊,咱们与他们拼了!” “拼了!”人群更是激动起来,如势不可挡的浪潮向禅院奔涌而去,眼看着就要挤破了禅院那道不太宽敞的院门。 董都尉带着禁军,一步步后退,护着脸色惨白的太后等人往内退去。可那些流民却是半点儿不知收敛,又纷纷逼了过来。 流民的人数是禁军的数十倍之多,这样下去,他们根本护不住太后。若太后果真落在流民手中,那就糟了。 就在这时,不知何处射来一支利矢,擦着当先一个流民的耳廓,“笃”一声射入了近旁的院门门柱之上。 “杀人啦!” 流民中又有人暴出一声惊喊,就在这时,一道黑影从不远处腾空而起,如大鹏展翅一般,踩着几人肩膀,飞掠到人群之中。 “是赫连都督!”这头太后等人瞧清来人,都是面泛喜色。 来人果真是赫连恕,只见他单手如喙,疾伸而出,就是扣住当中一人的肩膀,明明是个高壮的男子,却被他犹如拎小鸡一般拎在手里,再几个纵身就到了禅院前,被“嘭”的一声扔在了禅院前的空地上,激起一阵烟尘。 周围的人连忙往边上避让,地上那人被摔得有些发蒙,好不容易甩了甩头,醒过神来,正要挣扎着起身,就见着一道黑影如兔起鹘落一般,在眼界里放大,紧接着,胸口一阵剧痛,竟被人一脚又踩回了地上,再动弹不得。 胸前的衣襟被“唰”的一声拉扯开来,露出一身健壮的肌肉,耳边就响起了一声冷嗓,赫连恕满带嘲意道,“倒是从没有见过你这样健壮的流民,这脸手倒是抹黑了,怎么忘了将身上也抹一抹?倒是够干净的,还透着一股子胰子的香味儿,你这流民够讲究的啊!” “胡说八道什么?少混淆视听!”地上那人被他踩得龇牙咧嘴,一个字吭不出,身后却又传来一道嗓音,一边说着,一边就是挥舞着手里的锄头上前来。 赫连恕仿若后脑勺上有眼睛,一只脚仍然牢牢踩住地上那人,却是一回头,手中腰刀劈出一道雪亮冷冽的刀光,那人不及靠近,就被直接砍倒,一霎血红喷溅而出,溅在赫连恕脸上和他胸口之上,那点点血的颜色衬着他一双乌沉沉,没有半点儿温度的眼睛,看上去,甚是骇人。 “还有谁敢上前来!来啊!”他声音没有提高一度,就那样一个人踩着地上那人的胸口,手里提着一把染着血光的腰刀,便是那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气势。 就在他近前的那些流民都畏惧了,瑟缩着面面相觑,没有一个人敢上前。 这时,被他砍倒在地那人抽搐着动了动,却不等他真正动作,赶上来的苏勒就已经俯身,“卡擦”一声,甚是干净利落地卸了他的下巴,将从他嘴里搜出的一颗毒囊送到了赫连恕手中。 赫连恕一瞥他,苏勒会意,转而如法炮制地卸了赫连恕脚下踩着的那人下巴,也从他口里搜出了一颗一模一样的毒囊。 苏勒做这些事时并未背着人,这些众人都是看得清楚明白,当下面面相觑间,神色更多了些踌躇与惊疑。 赫连恕将那两颗毒囊在掌中抛了抛,眸子半挑,望向众人道,“你们都看清楚了,这两个人是不是真正的流民想必你们心里也有数了。我来之前已是给京畿大营传了讯,要不了一时三刻,重兵就会赶至。你们若是还不肯回头是岸,要被这两个人挑唆着一条道走到黑,那这个人……” 他紧提了一下手中腰刀,尚在滴血的刀尖直指着地上那人,乌沉沉的冷眸缓抬,只要与之对上,就能让人遍体生寒,他还偏一点点扫过去,让那些人都噤若寒蝉,才一字一顿道,“就是他的下场!” 那些流民显然被他唬住了,面面相觑间,尽是不安。有些手里的“武器”握不住了,有些脚下不稳地连着动了好几下,有些偷瞄赫连恕一眼,便又倏然垂下头去躲开,剑拔弩张之势已是缓解。 赫连恕冷冷看着众人,终于是将狠踏在那人胸口的脚收了回来,“给你们一刻钟考虑,是否要派个知事之人来与太后娘娘说说你们的难处,你们要抓紧时间,等到重兵赶至,你们怕就没有机会了。”话落,他转头将手里的兵刃递给苏勒,“守在这儿,若有人越界,杀无赦!” 苏勒及那些与赫连恕一道来的手下在禅院前筑起了一道防线,齐声应喝道,“是!”明明只有二十来人,却有一种金戈争鸣之势,让闻者胆颤。 赫连恕冷冷扫过那些已经开始两股战战的流民,转身大步迈进院门,到得太后跟前,这才拱手抱拳,道,“赫连恕救驾来迟,还望太后娘娘恕罪!” 太后忙虚扶一把,“不必多礼,快些请起!方才多亏你震住了场面,否则还真不知该如何收场!” “臣不过是赶巧了,非常之时只能行非常之手段,让太后娘娘和诸位受惊了,臣有罪!”说的自然是方才他行的血腥之事。 太后是个聪明人,自然知道赫连恕的言下之意,方才那一番话皆是震慑,他给对方考虑的那一刻钟,也是帮着己方拖延时间。他所谓的派人往京畿大营传讯,多半只是唬人之言,即便为真,这报训之人只怕也刚走不久,还需时间。 想到这儿,太后眼底精光一掠,忙道,“阿皎不知去了何处,长公主一直忧心得很,既是你来了那就太好了,陪着她去找找阿皎吧!”说着就给赫连恕使了个眼色,意思再明白不过,一会儿难保不会再起冲突,太后是让他先护着长公主离开。 “我不走!”赫连恕还没有应声,长公主就是促声道,太后转头看向她时,她轻轻摇了摇头。 太后叹息一声,往惠明公主那头一望,嘴角翕张,还不及说什么,赫连恕就恭声道,“请太后娘娘和长公主殿下安心,迎月郡主已是被臣安置妥当,安全无虞。” 长公主一听立时欢喜起来,“真的?”得了赫连恕的点头,她总算放下心来,双手合十默念了一声“阿弥陀佛,菩萨保佑!” 太后睐她一眼,略带嗔怪道,“跟你说了阿皎这孩子机灵得很,不会有事,这下放心了吧?”太后说着,目光又重新落在了惠明公主几人身上,“既然这样,赫连恕,你带着惠明公主她们几个一起去寻阿皎,这里的事儿有哀家和延平呢!” “母后!我不会走的!”惠明公主语调温婉却又坚决地道,“眼下的情势说不好,我怎么可能丢下母后和姐姐先走?”惠明公主说到这儿,又是摇了摇头,“我不走!” 太后看着她,叹了一声,还不及说什么,边上赫连恕已是开口道,“太后娘娘,依臣看,惠明公主留在这儿才好!” 惠明公主因他这句话,眼睫微微一颤,惊抬双目望向他。 太后亦是因他这句话而微微蹙眉,狐疑地瞅向他。 赫连恕却仍是一副八风不动的冷峻模样,不慌不忙拱手道,“依臣拙见,此时咱们任何人妄动,只怕都会让那些流民多想,倒还不如以不变应万变。” 太后听着,略一思忖,就是连连点头,“说得在理!”方才皱起的眉头悄悄舒展开来。 惠明公主的目光落在赫连恕面上,略略一停,又若无其事移开。 “太后娘娘!”正在这时,苏勒也进了院门来,先与太后等人行了礼,才拱手对赫连恕道,“都督,他们答应派两个人过来与太后娘娘说话!” 那些流民派了两个人过来,太后对他们倒算得礼遇,将人请了进去,与他们说话。 赫连恕没有留在里头,交代董都尉等人护好太后便是辞了出来。 走出门就瞧见立在庭中,仰头望着头顶一勾残月的长公主。赫连恕略作沉吟,终究还是走了过去,朝着长公主长揖到底。 长公主转头望着他,嘴角含笑,抬手让他免了礼,“你今日倒是来得巧!都说缉事卫和紫衣卫的耳目遍布整个大魏,手眼通天,本宫倒是又见识了一回!” “长公主殿下谬赞了!卑职此回不过是仗着阿皎在,所以讨了回巧。阿皎之前数回遇险,卑职心中难安,所以在她身边安插了两个人手暗中护她,今日察觉出有些不对劲,这才传讯于卑职,否则,卑职怕也不能及时赶到。” 长公主点了点头,道,“原来如此。”语调不咸不淡,信或没信却是瞧不出来。 长公主面上浮现两缕疑心,却并非针对赫连恕,“今日之事,你怎么看?” 问了话,却不等赫连恕应声,她就已经轻声喃道,“本宫听说外头世道不好,流民四起,可这里到底是天子脚下,未免太张狂了些,这后头到底有没有什么阴谋?” 赫连恕没有应声,抬起一双乌沉沉的眼,望向了不远处一棵花树后,那里站着一人,隔得不远,因为角度的问题,长公主瞧不见她,她却能看见长公主,只怕将长公主说的话也听了个一清二楚。 赫连恕的目光与她一触,便即收回,沉眉,垂目。 章节目录 第305章 不要生气好不好 “姐姐……”惠明公主轻唤一声,从那花树下走出,往这边而来,“你和赫连都督说什么呢?” 长公主笑着拉过她的手,“没什么!闲话两句而已,他和阿皎过两日便要成亲了,本宫这做母亲的少不得唠叨两句!” 赫连恕听着,却仍是面无表情,对上两位公主各自含有深意的目光,他不过微微一拱手,“两位殿下,卑职去院门外看看,先行告退!” “去吧!”长公主轻声应道。 赫连恕便是径自转了身,阔步而行。 他一身玄色的披风在暗夜里随风猎猎,步履急骤间,越发衬得他身姿笔挺,俊朗丰神。 “姐姐招了个好女婿,文成武就,此番又立下大功,前途不可限量!”惠明公主收回望向赫连恕背影的目光,轻声曼笑道。 “赫连恕自是极好的!起初本宫本是更倾向你家的二郎,如今来看,阿皎的眼光倒是不错,只他心思太深,本宫看不透!” “原来……这人是阿皎自个儿相中的?既是如此,我看着他待阿皎也甚是上心,姐姐还忧心什么?”惠明公主笑带不解。 长公主回以一笑,未再多作解释,反是问道,“萍儿可有觉得赫连恕面善?” 突如其来的一声问,惊得惠明公主心跳漏跳了一拍,她掩在袖口下的手紧紧拽握成了拳头,指甲狠狠掐进了掌心,借着这微微的疼,她又是诧异又是好笑地道,“姐姐这是何意?这莫不就是丈母娘看女婿,越看越满意了?” “本宫是说初见赫连恕时就觉得他眉眼间依稀有些熟悉,总觉得在何处见过,或是像什么人,可怎么也没有想起来。萍儿不觉得吗?”长公主转眸望向惠明公主。 惠明公主蹙眉思虑着,“姐姐这么一说,我倒也觉得赫连都督甚是面善,至于像谁……”惠明公主的眉心越攒越紧,“一时确是想不起来了!” 长公主望着她,到底没有说什么,只是抿起嘴角笑了起来。 正在这时,本来已经平静了好一会儿的禅院外头却是骤然又起了喧嚣。 听着那如奔雷般的马蹄声停在了寺门外,赫连恕眼角余光往边上一瞥,立刻有一人会意地悄然离开,往寺门去打探消息去了。 他们这里尚能稳住,流民那头却开始骚动不安起来,毕竟,方才赫连恕为了震慑他们,可是说得清楚明白,重兵即将赶至……若是一会儿重兵来了,他们会是个什么下场?方才一时胸中激愤,自是什么都不怕,可冷静下来之后却不得不怕,且是越想越怕…… 赫连恕这头却不过只是表面镇静,他心里仍是思绪百转,不无隐忧,因为他自己清楚,援兵……绝不可能到得这么快。 所以,来者何人,是敌是友,一切……都还是未知啊! 令人屏息的等待中,他的手指辗转握在腰刀的刀柄之上,看似闲适地轻敲,沉着眉眼,不辨喜怒。 他派去的手下效率颇高,不一会儿就去而复返,在他耳边低语了两句,赫连恕眼中有惊疑,但有一抹暗色却极快地散了开来。抬手挥退手下,他抬起眼来,还不及有任何表示,就已经听到了重重的靴子响由远及近,他身前的手下个个紧提手中的兵刃,摆出了迎敌的阵势。 空气里登时弥漫出一种难言的杀气,就好似一把弓的弦一点点拉紧,渐渐绷到了极致。 这样的气氛让那些流民们也紧张起来,纷纷握紧了手里的“兵器”,双目惶惶注视着从寺门通往这里的方向。 脚步声渐渐近了,那一队艳丽的紫在月色朦胧中焕发出一种别样的妖艳,面上的铁面具在月光折射下,泛着幽幽冷光。 是紫衣卫! 即便这些流民多是普通百姓,却也听过紫衣卫的大名,原来,没有骗人,果真有援兵来了。 是紫衣卫!是自己人,是援兵!这边,赫连恕带来的人仍是维持着方才的姿势,倒是那些禁军已是松快下来,对视间,满是欢喜。 紫统领在前,没有料想到会见到眼前的情形,步履微微一缓,两息后才又若无其事迈步上前。 赫连恕长身玉立于禅院前,朝着他抱了抱拳,“紫统领!” 紫统领亦是回以一礼,面具后一双眼目幽幽,望着赫连恕,不知是月光沁凉,还是他面上的赤金面具清冷,连带着他一双眼也染上了寒意,“赫连都督居然到得这样快?看来,缉事卫的耳目倒是更灵聪一些!” 一边说着,一边目光已是往他身后那众紫衣卫扫去,那些紫衣卫登时绷紧了背脊。 紫衣卫与缉事卫是结了死仇的,本就是一山不容二虎的宿敌,经过之前缉事卫对紫衣卫的血腥清扫,自然而然抢夺了他们手中的权力,如今更是成了不死不休。 没看双方的两位头儿一照面上就是语带机锋吗?他们还来得比缉事卫晚,回去后怕是不好交代了。 “凑巧而已!紫统领见谅,我这个人运气一向比较好,你知道的!”赫连恕板着一张冰块儿脸,一本正经说着俏皮话,却让听的人觉得他更有两分欠揍。 紫统领当下哼了一声,嗓音里原本惯常的澹澹笑意早就消散无踪,“但愿赫连都督能一直好运气!太后娘娘和两位公主殿下在禅院里吧?我先进去参见,你们留下,等候号令!”他一双眼睛紧紧盯着赫连恕,后头的话却是对着身后的手下说的。 “是!”二十来个紫衣卫齐声应喝,竟也有声动九霄之势。 紫统领淡淡瞥过赫连恕,越过他迈步离开。 赫连恕却没有多看他一眼,抬手招来苏勒,低声吩咐道,“紫衣卫既然来了,想必就不会再有事儿了,你跑一趟崖上,去告诉两位郡主,让她们安心。” 苏勒并未马上领命前去,而是贼兮兮望着赫连恕笑,用一种很是欠揍的语气道,“不生气了?方才瞧你气得厉害,我还当你这回不好哄了,谁知道人家还没怎么呢,你就自己把自己哄好了?” “滚!”赫连恕的回答是抬起脚来就毫不留情照着他屁股一踹。 苏勒虽然动作灵巧地一躲,却到底没有躲开,一边捂着屁股跳了老远,一边道,“你就口是心非吧!”话落,人就已经脚底抹油溜了。 紫衣卫的到来让太后与流民的谈判也很快结束。流民们的姿态早已与方才截然不同。太后倒还是和颜悦色,将事情交代给了赫连恕与紫统领一并督办。至于他们双方合或不合,又该如何去督办,就全然不在太后的考量之内了。 太后的身体本就不好,又折腾了这么大半夜的时间,早就是强撑着的了,如今,事情基本落定了,她便再也撑不下去,让长公主和几个贴身宫婢扶着回了禅房歇息。 徐皎和匐雅被接着从崖上下来时,那些流民已是被带出弘法寺去了,还有些人在清理痕迹,可禅院内外还可见一片未及收拾的狼藉。 听说太后歇下了,匐雅便是静静走了,多一句话没有。 徐皎四处看了看,没有见着赫连恕,只得抓了一个近旁的禁军过来一问,得知缉事卫和紫衣卫领了安置流民和督办后续之事,又着重问了赫连都督有无受伤,得到了令人安心的答案,她这才长舒了一口气。 回到屋里想着歇歇,却是一点儿睡意也没有,睁着眼睛看着窗外一点点亮了起来,她便是一个跟斗翻了起来,穿戴妥当后就冲出屋去了。 经过了不同寻常的一夜,弘法寺这块方外之地也沾染了红尘杀伐之气。晨光熹微里,赫连恕蹲身在一片犹可见血迹的泥地上,俯身拾起散落在泥土里,一根不起眼的银针,将之夹在两指间,端详着针尖隐隐泛着蓝紫的色泽,他的眉心不由轻轻攒起。 听得身后隐约的动静,他动作极快地将那枚银针收了起来,若无其事站起身,再回头望去,容色始终淡淡。 来人一身紫衫,在清晨的薄雾中艳艳,赤金面具覆面,正是紫统领。他的目光却是落在了赫连恕身后,那一片犹带血色的泥地上,语调幽凉道,“方才听人说起,才知昨夜赫连都督千钧一发之际,杀伐果决,力挽狂澜,真是让人好不佩服。” “紫统领谬赞了。想必阁下也听说了昨日势危,在下所为不过是情势所迫,勉力为之,好在没有出大事,也算是侥幸了。”赫连恕语调平冷,倒是难得的听出了两分谦逊。 “赫连都督谦虚了。赫连都督行事果决,就连昨夜我刚赶到时都吓了一跳,缉事卫诸位弟兄手持兵刃护在禅院之前,神色坚韧,凛然生威,杀伐之气漫漫,倒甚有沙场男儿铿锵拒敌之色,与我等甚是不同。”面具后传来的嗓音又带了澹澹笑意,语调透着两分不经意的轻快,似只是闲话一句,说这番话时,一双眼睛却若有似无落在赫连恕面上,不知想从上头瞧出些什么。 没奈何,赫连都督那张冷脸却仍是半点儿不变,让人窥之不透。 紫统领随即转了话题,语调里透着两分淡淡遗憾,“你们缉事卫与我们紫衣卫本就行的乃是暗谍刑讯一类事宜,阴狠毒辣、不择手段皆是常态,即便缉事卫前身乃是文楼,却也并无什么江湖草莽之气,倒是方才所见,此刻想来仍让我心中激荡。大好男儿,谁不向往纵横沙场之气概?也让人心生感慨,看来,人人都说缉事卫强于紫衣卫,并非全无道理。” “紫统领言过了。不过是情势所迫,今日若是紫衣卫与我们异地而处,想必也是一般无二。无非是事到临头,全凭一腔男儿热血罢了,倒是真不敢与沙场铿锵男儿们相提并论。”赫连恕面上仍是没有什么表情,一双眼睛淡淡抬起,瞥见了前头那一抹身穿樱粉色衣裙,正朝此处走过来的灵动身影,眸色才微微一闪。 察觉到他面上终于出现了一丝细微的变化,紫统领转头往身后看去,见着正面带迟疑往这头靠过来的徐皎,他双目几不可察地微微一滞,下一瞬,牵起薄唇,带着两分深意地望着赫连恕低笑一声,便是径自迈步而去。 徐皎走过来时,还不时瞄着他的背影,一边瞄着,一边迟疑地问道,“你和他说什么呢?”问着这话时,双眼隐带忧虑之色。 “没说什么,闲谈而已。”赫连恕的语气仍是波澜不惊,“一会儿怕是就要启程回凤安了,你还是回去收拾东西吧。” “本就没带什么东西,也无需收拾什么,再说了,还有红缨她们呢。”徐皎一边说着,一双眼睛就是切切将他望着。 赫连恕却恍惚没有瞧见她的小眼神一般,沉眉,淡声道,“这个时辰了,太后娘娘应该起身了,昨夜她与长公主甚是挂心郡主安危,郡主应该往她们跟前去,也好让她们彻底安心才是。”赫连恕说着,便是朝她一抱拳,转身就要迈步的样子。 徐皎连忙“欸”了一声,就是伸手扯住了他的袖子。 赫连恕垂下的眼从她揪在自己衣袖上的手缓缓上移,入目就是她可怜巴巴望着他的一双眼睛。小脸莹白,似是带着几分不安,粉唇轻咬,一双清澈净透的眼睛更是将他巴巴儿地望着,又是可怜,又是忐忑的模样,小小声问道,“还生气呢?” 赫连恕将嘴角一抿,没有应声,一双眼睛却是抬起,别开,不看她。 徐皎揪在他衣袖上的手赶忙一个下滑,将他的手紧紧拽握住,一边摇晃一边软声道,“哎呀,你不要生气了嘛,我知道我错了。我下一次一定不会了,有什么事儿我一定先与你商量,也一定不会再以身犯险了。” 赫连恕终于抬眼望向她,见她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里满载着讨好的笑意,心口就是微微一滞,明明知道她这会儿说得好听,却都不过是为了哄他,说不得下一次遇上类似的事儿,她又会再犯,可看着这双眼睛,他却委实硬不起心肠来。他不由在心底暗啐了自己一声,真是没出息。 章节目录 第306章 当真知道错了 可再没出息,这心也是软了,他咳嗽了两声,一双眼睛居高临下地睐着她,努力克制着用毫无波澜的冷硬嗓音问道,“当真知道错了?” 徐皎点头如捣蒜,一双眼睛巴巴儿将他望着,握住他的手得寸进尺地滑进他的指间,与他十指相扣道,“所以……不生气了吧?” 赫连恕的回答是将另一只自由的手抬起来,作势要狠狠敲她一个脑瓜崩。 徐皎皱着眉,闭着眼,一脸的怕,却是硬着头皮没敢躲开,赫连恕的手却顿在离她额头寸许之处,待得落到她额头上时,力气已卸了七八分,那一记轻敲没有比抚摸重上多少。 徐皎愣怔了片刻才睁开眼来,有些呆呆地望向他,入目却是他一张四平八稳的冷脸,可望着她的一双眼睛里却隐隐含着两分无奈,冷声道,“再有下次,绝不轻饶!” 徐皎欢喜起来,抬手就紧紧挽住他的胳膊,往他怀里贴去,“一定一定,我保证,下不为例!”她俏皮地举起一只手作发誓状,对上他无奈的眼神,将一双眉眼笑弯成了月牙儿的模样。 赫连恕叹了一声,抬手拢住她的肩膀,将她锁进怀里,幽沉的眼底也浮荡出了笑影,低头,在她头顶烙下轻轻一吻。 天一大亮,他们就整队从弘法寺出发,回了凤安城。进城后,徐皎却没能立刻回景府,而是先陪着太后回了宫。 太后到弘法寺进香祈福,却遇上流民生乱,被堵在弘法寺中,险些出了大事,这一桩事情传出,朝野震惊。 显帝更是大怒,本是要严惩那些流民,以儆效尤,谁知却被太后拦住,说是她金口玉言,答应不再追究,还有会好生安置流民,若是皇帝此时反口,那便是置她于不义。更何况,天子脚下尚有流民生乱,还不知其他灾情更严重之地会如何,此时若不谨慎处理,怕是要酿成大祸。 徐皎认知里,这位皇帝可不是那等能够听进忠言逆耳的人,哪怕说出这话的人是他亲娘,只怕也没什么差别。 果不其然,他执意要将那日围攻弘法寺的流民尽数拿下治罪,杀一儆百,直将太后给直接气晕了过去,让太医院忙了个人仰马翻,很是闹腾了一番,这才将太后的命从阎罗王手里抢了回来。 为此,长公主疾言厉色与显帝争执起来,虽然在说话之前,长公主先将徐皎支了开来,但徐皎不放心,没敢走得太远,就躲在外殿的檐下,也能听见殿内的争吵声。徐皎想到彼时显帝从殿中出来时难看的脸色,都是心惊胆战。 不过经了这一通闹腾,显帝总算是践行了太后的承诺,并没有再追究那些闹事的流民,并着令京兆府好生安置,这算是服了软。 病中的太后这才长舒了一口气,至少暂且可以安心养病了。 长公主自是要留在宫中陪伴,招了徐皎去,让她尽早出宫。 徐皎许久未曾见过王菀,心中有些惦记,何况,还有长公主……可还未曾说话,长公主却好似明白她的心思一般,拉了她的手道,“婉嫔那里我会替你照看着!何况,她是个聪明人,倒比你这个时不时冒些傻气的来得让人放心。再过些时日就出嫁了,可万万没有再在外头逗留的道理,何况这宫里看着锦绣繁华,若能安安生生地过自己的日子,谁又慕它?” 长公主说着这些话时,语调里藏不住的喟叹,徐皎听得心里一阵发酸,眼角更是微微有些湿,反握了长公主的手,道,“母亲,过两日我出嫁,你来为我送嫁吧?我知道你挂心着太后娘娘,可……你或许可以接太后娘娘出宫住上几日啊!这宫墙深深,养起病来也不舒心,到了宫外换个心情,也许这病就好了呢?” 徐皎打迭起满脸甜美的笑,可一双眼睛的眼尾却还是泛了红。 长公主看着她,半晌没有说话,只是勾着唇角,浅笑着,抬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道了一声“好孩子”,嗓子里却好似塞了棉团一般,半晌开不了口,过了片刻,才哑着嗓道,“去吧!” 徐皎垂目,点了点头。 等到徐皎从宫里出去时,赫连恕与紫统领却是被显帝叫进了御书房。 显帝坐于龙案之后,脸色不太好看,让两人将昨夜事情的经过详诉与他听。 这两人不需言语,就自有默契一般,赫连恕将紫衣卫到之前的事儿说了,紫衣卫到之后的事儿便由紫统领接着往下说。 显帝听着他们两人的话语,面上神色阴晴不定,双眸中沉淀着深浓的郁色。 他们说完之后,整个御书房的气氛都沉凝下来,显帝沉默好一会儿后,脸上勉现霁色,抬起眼望着赫连恕,面上略略展笑道,“昨夜的事儿还要多亏赫连卿家了,你辛苦!这样,眼看着婚期在即了,你将手里的事儿能放的都先放一放,先专心准备你的婚事吧!” “谢陛下体恤!”赫连恕没有半分异议,脸上仍是没什么表情,拱起手,语调甚是平淡地谢了恩。 显帝抬起手挥了挥,“那你先下去吧!” “是!”赫连恕应得干脆,行了礼后,便是目不斜视退了下去,自始至终都是个一板一眼到好似没有半点儿情绪的冰块儿人。 他走开之后,显帝面上的笑容登时消散无踪,他阴恻恻收回视线,往面前人身上一瞥,“紫统领?”他喊了一声,不见回应,眉心陡然蹙起,眯眼沉声又喊道,“紫统领!” 紫统领一个激灵醒过神来,忙弓身弯腰请罪,“陛下恕罪!” 显帝冷冷一瞥他道,“朕暂且不追究你御前走神之罪,你不妨与朕好好说说,赫连恕是因暗中安插在迎月身边的护卫报讯这才赶了去,你呢?又为何这么凑巧,也出现在了那里?总不能是赫连恕事先知会你的?” “陛下说笑了。以我们两家的关系,莫说赫连都督根本不会知会臣,哪怕是他真与臣说了什么,臣也不敢信呐!臣是因城外眼线传回消息,这才着急忙慌赶去的。”紫统领的身子又往下伏低了两分,语调更是诚惶诚恐。 他这般模样却甚得显帝之心,当下哼了哼,面上稍霁,淡淡道,“总归都是为朕办事,你们还是要将私怨放在一边,大局为重才是!” “大事上,臣自是不会与赫连都督相争!”紫统领忙道。 显帝半垂着眼皮睐着他,闻声点了点头,语调淡淡道,“朕相信你知道分寸。”略顿了顿,话锋一转道,“早前禁苑刺客一案,朕全权交由缉事卫查办,你们紫衣卫损失不小,此事,你紫衣卫上下可有怨言?” “陛下言重了!臣等都是陛下的臣子,莫说雷霆雨露俱是君恩,臣等不敢有半点儿怨言,就说臣这统领之职,也是全靠陛下作保,臣心中只有感恩。紫衣卫上下对陛下忠心不改,愿为陛下马前卒,肝脑涂地,死而后已!”这一番话说来慷慨激昂,好不热切。 显帝听罢,一直淡淡的面上也现出了两分笑影儿,“得了,朕可用不着你们都去死,只是,这忠心却还是朕之所求,眼下,朕便有一桩事要交由你紫衣卫去办,可妥当?”显帝说着这话时,目光沉沉,似要洞穿紫统领面上所覆的赤金面具,将他的表情都看个清楚明白一般。 紫统领微顿,身形伏得更低了两分,姿态恭谨谦卑到了极致,“紫衣卫上下但凭陛下吩咐!” “好!”显帝满意了,淡笑着赞了一声,在龙案后抻了抻身子,望着紫统领的目光淡然中透着阴冷,“还是昨夜这桩事,朕总觉得背后没有那么简单,朕命你暗中彻查,只是如今太后的身体状况你也知晓,所以,朕不愿她听到什么风声,你可明白?” “臣明白!” “另还有一件事儿……”显帝垂眼,轻轻转动起了他拇指上那枚赤金雕龙镶百宝的扳指,语调如浸了冰一般,在这盛夏的天光里每一个字都透着彻骨的寒意,“那些流民让朕如鲠在喉,你不妨想想,有什么法子能让朕……拔了喉咙里的这根刺?” 徐皎回了景府,却没有急着去向吴老夫人和赵夫人请安,一趟弘法寺之行也是波澜四起,她只觉得得先清洗一番,祛祛晦气才好。 悄悄回了明月居,便让人去烧水来沐浴,谁知,负雪却是到了她跟前来,低声回禀道,“郡主,夫人病了!” 徐皎正坐在妆台前卸钗环,听得这一句,哪里还顾得上梳洗,登时腾地站起,一边举步往外而去,一边疾声问道,“怎么会忽然病了?可找大夫来瞧过?大夫怎么说的,可有大碍?” 她一迭声地问道,负雪一边跟上她的步子,一边轻声回道,“说是夜里贪凉没有关窗所以吹了风,受了风寒,已是请周大夫来瞧过,风寒倒是没有多么严重,也开了方子用了药,可夫人却不见好,婢子与琴娘商量着今日若还不好,怕得去请示老夫人,请个太医来瞧瞧才好,赶巧郡主您回来了,该怎么办,还请您示下!” 徐皎的步子却是骤然一停,嘴里喃喃道,“病得这么突然……”突然想到了什么,徐皎蓦地转眼望向负雪道,“我走之前嘱咐你看好大房的人,他们这两日可有往母亲跟前去过?” 她让负雪留下可不只是让她专门留下养伤而已,另有任务交代给她。 负雪忙恭声回道,“婢子盯得很仔细,确定从来没有大房的人接近过夫人。虽然因着郡主即将大婚,老夫人解了大夫人的禁足,可她很是安分,每日里除非必要都未出过葳蕤院。” 徐皎眉心却仍是紧皱,她不是不信负雪,只是想起从前也很是本分了一段时日的景珊,不由轻轻哼了一声,事实证明狗改不了吃屎这话甚有道理。 徐皎到了正院,却是没能进得门。琴娘朝她屈膝行礼,有些尴尬地将她拦在了外间。 “郡主,夫人说了,她受了风寒,郡主眼看着就要出嫁了,这个时候可万万不敢让你近前,若是过了病气,那可就不好了。” 徐皎听着,眉心皱得更紧了两分,一边往她身后张目望去,一边道,“我就见见母亲,瞧她无事我就能安心。我身子好着呢,不怕过什么病气。”她说着就是沉了脸往里闯,琴娘根本拦不住她,也不敢拦。 她径自进了内室,却被赵夫人喝住,停在了帘栊处,“好了,阿皎,你非要见母亲,如今也让你见了,你就站在那儿,咱们说说话就是了,过来若真过了病气,我可是要生气的。” 内室床榻的帘帐掀起了一半,赵夫人倚着一个迎枕靠在床头上,面色有些苍白,说了会儿话,许是喉咙发痒,就低咳了两声,但却是能看得见人了。 徐皎停了步,目光探究往她看去,“母亲没事吧?” “没有大碍,只是有些咳嗽!你也瞧过了,我真的没事儿!”赵夫人望着她,神色有些无奈。 徐皎仔细察看了一下她的脸色,确实没有瞧出什么异样,紧绷的心弦这才稍稍松懈了些。 “母亲喝过药了?”鼻翼间隐约能够嗅到药味。 “嗯。”赵夫人轻点了一下头。 徐皎听着笑了起来,“那我就在这儿陪母亲说会儿话吧!负雪,给我端根杌子来!” 负雪动作快,果真端了根杌子过来。 徐皎顾自坐下,像怕赵夫人又开口撵她似的,叹了一声,就道,“母亲是不知道,这回去弘法寺可不顺畅,现在想来还有些后怕呢。” 赵夫人听着脸色微微一变,“这从何说起?出什么事儿了?” 徐皎见她这样,一颗心反倒放下了些,这会儿又怕让她吓着了,语调和缓了许多,隐过了她身处险境的那些事儿,轻描淡写将事情说了,着重突出了千钧一发之际,恍若天降神兵一般,救她们于水火的赫连都督有多么的英明神武…… 听得赵夫人到后头都是笑了起来,“你呀,也矜持着些,这样子落在别人眼中,非得说你是个没羞没臊的!” 章节目录 第307章 你当我是傻啊 “我自己的男人,夸夸怎么了?”徐皎轻轻哼一声,微微扬着下巴。 “你就没有想过自己的男人这么好,若让旁人也惦记上了那怎么办?”赵夫人叹了一声,不知想到什么,眼中有一瞬的暗影,她垂眸掩下,却又喉间发痒地咳嗽了起来。 “母亲!”徐皎面上泛出急色,腾地自那根杌子上站起身来。 赵夫人却一边用绢子捂着嘴咳嗽,一边朝徐皎摆了个手势,意思是不让她靠近。 徐皎没了法子,只得高声喊了琴娘。琴娘匆匆入内,捧了一盏药茶,伺候着赵夫人饮下,过了片刻,才平缓了那阵咳声。 徐皎的脸色却仍是紧绷着。 赵夫人见状叹了一声道,“就是怕你这样我才不想见你,本是我的身子不争气,也不是什么大事,只是病得太不是时候了。母亲答应你,一定好好吃药,在你大婚之前,定让自己好起来,这样你可安心了?” “母亲若不能照顾好自己,我又哪里真能安心出嫁?”徐皎笑容微敛,“不行!我嫁过去后就立刻接母亲过去,左右也是给母亲备了住处的,阿恕他对母亲敬爱着呢,定也是乐意得很。” 赵夫人望着她,笑叹了一声,“傻孩子,说什么傻话呢?”又抬起手朝她挥了挥,“好了,与你说了这么半晌的话,我有些乏了,我想歇一会儿!我瞧你这一身风尘仆仆的,怕是连梳洗都不曾就过来瞧我了,也快些回去收拾一番,好好歇歇吧!” 徐皎本来还想说什么,可看了看赵夫人脸上的倦色,只得作罢,轻声应了“是”,便是朝着赵夫人屈膝行了个礼,站直身子正待迈步,后头赵夫人突然又喊住了她,“阿皎,等等!” “早前你将你父亲的画作都拿了去,那些画作,母亲本也是打算要给你陪嫁的,只是往后再看怕就没那么容易了,所以,你空了收拾一下送回来,再让母亲看看!” 徐皎有些意外,目光带了两分紧滞,深望了赵夫人两眼,却并未瞧出什么,便应了一声“是”。 从正院出来,负雪长舒一口气道,“夫人看样子没有什么事儿,郡主可以安心了。”徐皎其实一直担心着赵夫人会突然想起以前,这件事如一个定时炸弹一般悬在她的心上,不知什么时候就会爆炸。 徐皎心里却始终有些不安,“总之还是让琴娘和半兰她们多留意着吧!”或许真是她多想了也说不定。 接下来的两日,每到用膳时,她都厚着脸皮去正院,赖在赵夫人身边,陪着她用膳和说话,非要等到赵夫人喝了药,撵她了,她才肯走。 余下的时间,徐皎大多数时候都用来整理九嶷先生的那些画作,免不了又再细细查验一遍,毫无例外的,又是半点儿发现没有。 将画作一起收拾好送去正院给赵夫人,她笑笑安慰自己道,哪怕她和赫连恕怀疑的方向错了,但至少母亲的风寒已是好得差不多了,这就是好事一桩。 从正院出来,迎面就撞见行色匆匆走来的负雪,她脸上神色很有两分耐人寻味,“郡主,匐雅郡主来了!” “谁?”徐皎以为自己听错了。 “匐雅郡主,带着陛下赐她的禁军护卫,咱们府上的门房不敢拦,她如今已是到咱们院儿里了。” 徐皎一边想着一个与赫连恕一表三千里的表妹今日又不知找什么茬儿来了,一边不敢耽搁,脚步匆匆回了明月居。 到了明月居时,匐雅倒还规矩,就立在花厅中,目光带着两分审视地望着厅中的摆设。 因着已进六月,徐皎这屋里屋外都摆放了不少成婚时要用的物品,入目皆是喜气洋洋,只是这些东西落在人家眼里,这不是刺眼刺心吗? 徐皎一边心里暗忖着一边步进厅内,“匐雅郡主怎么突然光临寒舍了?若是有事,差人来知会一声,我自然会去四方馆听候差遣,怎么好劳烦你亲自登门啊?” 这话说得客气,可匐雅也算是见识过徐皎真实面目的人了,不会被她这客气糊弄过去,无视话里的机锋。匐雅却也未曾计较,只是淡淡垂目笑道,“我是有事想要求迎月郡主帮忙,可却怕郡主事忙,无暇见我,只好自己登门了。唐突之处,还请见谅!另外,我说几句话就走,不想兴师动众,因而就只好不去叨扰府上长辈,径自来郡主这里了。” 徐皎一哂,没有多追究,“郡主要求我何事?郡主也瞧见了,我确实有些忙!”徐皎目光往室内那些大多沾着喜庆红色的东西一扫,意思不言而喻,“怕是没什么能帮上你的。” “这个忙只怕还就只有迎月郡主能帮我。”匐雅说着,朝她欠了欠身。 这样的郑重其事,徐皎突然就有些不祥的预感,“我可以不帮吗?” 匐雅好似没有听到她这句话似的,抬起眼静静望着她道,“我想要私下见赫表哥一面,只是我若提出,赫表哥哪怕是碍于郡主,只怕也不会与我见面。所以,我索性直接求到郡主跟前来,请郡主出面,替我约见赫表哥。既是郡主出面,赫表哥便能无后顾之忧!” 徐皎乐了,“我凭什么要帮你?我说苏农匐雅你是不是还没有搞清楚状况?赫连恕是我的男人,你明明心里觊觎,还要我给你牵线搭桥,你当我是傻啊?”徐皎面上的甜笑陡然收起,一双眼睛望着匐雅,透出淡淡冷意,甚至直呼起了匐雅的姓名,整个人好似成了被人侵入领地的母兽一般,竖起了浑身的爪牙。 “你这是怎么了?难不成竟是半点儿自信也没有,担心我将赫表哥抢走吗?”匐雅挑眉笑道。 那笑容怎么看怎么充满了挑衅,徐皎却不上她的当,“你少用激将法!我告诉你,你用的这些套路都是我玩儿剩下的,才不会着了你的道!”徐皎哼一声,微微扬着下巴别开了头。 匐雅见她这样,却是抿嘴笑了,“等到你们成婚后,我或许就要回北羯了!” 突如其来的一句话让徐皎有些诧异地转向她,面上神色微乎其微变了,“真的要回去了?不过据说……和谈还没有结束不是吗?” “我本身就非为和谈而来,先回去也未尝不可!郡主也不希望有人一直惦记着你的男人,但要我彻底死心,在走之前,有些话我还是想当面问问赫表哥,所以……还望郡主能够成全!”匐雅说着,右手搭上左胸,朝着徐皎行了个北羯重礼。 徐皎望着她,神思几转,咽了咽口水道,“就算我替你传了话,只怕他也未必肯见你!” 匐雅却是翘起唇角笑将起来,“他会见的!” 徐皎想着匐雅那个笃定的笑容总是浑身不得劲儿,在传话给赫连恕,听到他肯定的答复时,她更是不得劲儿了,当下就是哼道,“一个说他一定会见,一个半点儿犹豫没有,就答应要见,这两人既然这么有默契,干嘛还要让我在中间夹着?哼!”这一声“哼”里充满了酸味与火药味儿。 “赫连都督说了,届时让郡主一起去。”负雪小声补充道。 “哼。”徐皎又哼了一声,火药味儿少了,酸味儿却仍是浓得扑鼻。 这一回碰面没在得月楼,而是选在了德胜楼。徐皎和赫连恕联袂而来,倒也不怕被人瞧见,即便撞上,也有说辞。 徐皎为此哼了一声道,“敢情我就是这么个用处了。” 赫连恕瞄了她一眼,却沉默了下来,德胜楼已是到了。 默默将手递到她跟前,徐皎错了错牙,也不知怎么想的,上一刻还在咬牙切齿,下一瞬却笑着将手送了出去,从车厢内钻出来时,徐皎已经又是那个笑容甜美的迎月郡主了。 进得门便有店小二殷勤地迎了上来,四下里安寂。 徐皎左右瞄了一眼,虽然不是生意最火爆的晚膳时,但以德胜楼的名头也不至于这样门可罗雀,只能说明匐雅为了这次会面,直接将德胜楼包场了,好大的手笔。 两人被店小二一路迎着上了二楼最大的雅室。匐雅已是等在里头了,听得动静便是转身看了过来,人站在窗边,窗外是明媚的阳光,远处的胭脂河在白日里少了些旖旎,多了些清丽,宛如玉带一般蜿蜒而过,在阳光下泛着粼粼波光。窗前美人儿穿一身异域风情的彩裙,色彩明丽,衬着小麦色的肌肤和一双浅色的眼瞳,虽然不如大魏贵女们的精致,却也别有一番风情。 何况那双眼睛一转过来,就落在了赫连恕身上,未曾遮掩,却也格外的热切,含情脉脉。 徐皎登觉一股在心底发酵了许久的酸气冲喉而来,当下就是转头狠瞪了赫连恕一眼,边上赫连恕被瞪得莫名,回望着她,眼底明明白白写着大写的疑惑。 徐皎一口气不来,险些气死自己,算了,谁让自己偏瞧上了一个直男癌呢?雅室内的气氛莫名有些沉滞,徐皎咳咳两声道,“听说德胜楼的烤鸭最是好吃,我还未曾吃过,今日既是匐雅郡主做东,我便不客气了。我去看看菜单,顺道去趟官房,你们......自便。”徐皎偏头笑了笑,便是看了赫连恕一眼,转身而去。 赫连恕居然也未曾挽留,只是转头望着她,由着她走出了雅室去,还顺带将房门也给带上了。 “赫表哥单独与我留在此处谈话,当真不怕迎月郡主误会吗?”匐雅轻声打破了室内的静寂。 赫连恕回过头来,目光淡淡落向她,“她或许会有些吃味,但绝对不会误会。她比谁都清楚,我对你无意,自是对我放心。” “赫表哥倒是对你们之间的信任颇有自信,却不太了解女子。一旦涉及到心爱之人,女子的心胸就会不自觉地狭窄,吃醋、嫉妒、愤怒......这些情绪谁也逃不开的。” 赫连恕没有回应,眉心微微一攒,目光亦是跟着冷锐了两分,“你让我来就只是为了说这些?” 匐雅眸色微微一黯,终于是幽幽道,“自然不是。我只是有些不甘心,所以.....罢了,还是说正事吧,否则,赫表哥怕是要忍不住将我丢出去了。”这一声里带了两分自嘲的笑,匐雅继而抿了抿唇,正色道,“赫表哥,你该清楚,大汗性子执拗,他认准的事情就不会改变。他不会接受一个中原女子做他的儿媳,对于继任汗位的人选,旁人都当翰特勤是十拿九稳,可大汗却从未吐口。我阿塔与大汗自幼相识,情同兄弟,对大汗的心思最是了解,他让我代为问赫表哥一句话。” “赫表哥当真想好了吗?当真要为了一个中原女子惹得大汗生怒?赫表哥该清楚,你若要争那个位子,你能靠的只有大汗。” “叶护大人这话怕不尽然吧?”赫连恕没有回答匐雅的话,却是不答反问,“我要争那个位子,除了靠大汗,还可以靠你苏农部。这才是叶护大人真正想让你转达给我的话吧?” 匐雅的脸色因他这一通抢白而微微僵住,檀口微张地愣望着他,神色略有些尴尬,“确实......大汗早先与我阿塔通过气,说有意让赫表哥与苏农部联姻。”说到这里,匐雅神色已是镇定下来,抬起眼望向赫连恕,“这既是大汗亲口所提,赫表哥就该明白,大汗虽然从未表露过,但真正是对赫表哥寄予厚望。而我苏农部,我阿塔也是愿意为赫表哥效力的......”匐雅的话声渐渐急切。 “你能甘心?”赫连恕骤然冷声打断她,一双如寒星般的眸子没有半分温度地向她扫去,“如果我只是为了你苏农部的助力,为了讨大汗的欢心,与你苏农部联姻,娶了你,你能甘心?你能甘心我心里永远有另一个女人的存在,能够甘心你嫁的男人,其实是一个为了自己的野心和私欲,可以轻易舍弃心爱之人,背弃承诺的小人吗?” 匐雅被这一串迭声的询问逼得面色微僵,喉咙处好似被一只无形的大手钳制住了一般,艰涩难言,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勉强开了口,嗓音却是喑哑不堪,更是破碎难成言,“我.....我可以......” 章节目录 第308章 我只顾得了你 “不要随口说些自己没有办法做到的承诺,天狼神的儿女若是毁诺,必然会遭受天谴。”赫连恕说着这番话时,抬手轻点额头,仰头看天,双手合十又贴向了左胸。 匐雅喉间滚了两滚,后来的话,果真是梗在了喉头,再吐不出半个字。 “何况,即便你愿意,我也不愿。我墨啜赫若要那个位子,不需借助任何人的力量,若要利用女人,或是牺牲女人才能达成目的的男人都是懦弱无能之辈。我墨啜赫不是!”赫连恕说这番话时嗓音平淡到有些漠然,可说出的每一个字都在那平平无奇的疏冷中裹挟着锋锐砸下来,掷地有声,字字如坚石。 “赫表哥是个明白人,当知道你身处皇家,有些事情不是你不想争就可以不争的!”匐雅叹了一声。 赫连恕却仍是沉肃着脸色,不置一词。 “看来,我无需再多说什么了,赫表哥已经打定了主意。其实我早就该知道的,赫表哥与大汗虽说父子不亲,可这认准了的事情就绝不回头的性子却偏偏如出一辙。”匐雅轻声叹道。 赫连恕却显然并不怎么喜欢听到这话,浓黑的眉毛拧了拧,没有说什么话,薄唇却是抿成了一线,眼角透出的光更冷锐了两分,单手摊开往匐雅跟前一递道,“大汗的信呢?” “赫表哥果真是因这个才肯见我。”匐雅勾唇而笑,那笑中有几许涩意几许释然。 赫连恕没有回答,只望着匐雅的那双眼却乌沉沉的,半点儿温度也没有,满脸满眼都毫不客气地写着“你不是早就知道的吗”。 匐雅喉间有淡淡苦涩蔓延开来,越发地浓郁,她突然觉得再与他待在一处皆是艰难,于是她带着两分急促,将手探入衣襟,将一只贴身藏得妥帖的铁筒取出,递给赫连恕道,“信是大汗特使亲自送到我手中的,指明让我亲自交给赫表哥。”那铁筒上镌刻着苍鹰图腾,那是北羯皇族才能用的徽记。 赫连恕面无表情接过那只铁筒,却并未马上拆看,而是反手就放进了自己袖中,却是沉眉道,“匐雅郡主往后还是喊我赫特勤吧!我只是一个有着一半中原人血统的杂种,担不得匐雅郡主这一声表哥。” 赫连恕的语调冰冷到了极致,能将这世间所有的温情都冻结成冰。 匐雅的脸色果然因着他这番话寸寸惨白,浑身僵硬地站在那儿,一双眼睛直勾勾将赫连恕望着,嘴唇哆嗦着,却是半晌也未能吐出半个字。 赫连恕来此的目的已是达到,再没有与她多待的兴致,当下便是脚跟一旋要转身离开,“赫表哥!”身侧却是骤然传来一声急促的呼唤,带着两分凄然。 赫连恕脚步一顿,没有转眸看向匐雅,可刀锋般的眉毛却是紧紧攒了起来。 “赫表哥先别忙着斥责匐雅,我这一声表哥,真心实意,只是盼着能拉近你我的距离罢了,哪怕只是一点点,也足够了。”匐雅的嗓音艰涩得厉害,说到此处,微顿,喉间苦涩地滚了滚,才又继续道,“赫表哥可还记得,十二年前在干河子狩猎?天气骤变,下了好大的雪。我贪玩,不小心与护卫们走散,在暴风雪里快要冻死了,还遇着了狼群,彼时我以为自己死定了,可你却出现了。你彼时也只是一个身形单薄的少年,却那样勇敢地与狼群搏斗,拼着一身的伤杀死了头狼,这才救了我。” “是有这么回事。原来,那时那个女孩子是你。”赫连恕总算是正眼望向了她。 匐雅听着这一句,眼里突然又燃起了光,目光希冀地望向赫连恕。 可入目却是他一张没有半点儿表情的脸,连带着那双眸子也是乌沉沉的,不带半点儿温度,让人在这盛夏的天光里如堕数九寒天一般,周身冰寒,恍惚间,她好似又回到了他们初遇的那个雪天——漫天的雪白,看不到尽头的荒原,透到骨子里的冷与绝望...... 偏偏那张薄唇一张一合间,吐出的话语更是字字如刀,在这冷与绝望之上又兜头浇下来一盆冰水,让她刹那间,再感受不到半点儿的温暖。“不过你可能误会了。我那个时候不是为了救你,那么倒霉遇着了狼群,我不想死,便只能搏斗。救你,只是我自救时候的顺便,如此而已。” 正在这时,雅室的门被人轻轻敲响,紧接着,门扉“吱呀”一声,被人推开一条缝,一个人探头望了进来,头顶发髻上落下的小辫子垂落在她雪白莹润的腮边,晃啊晃,衬着少女一双清澈净透,黑白分明的眼睛,显得格外灵动。 她一双眼睛里滑过些奇异的光,一脸“我不是故意打扰”的表情,用那种刻意满不在乎的语气问道,“你们谈完没有?我叫的席面可是已经备好了,我也饿了,我是建议啊......要不,你们等到吃完了再谈?”说得好像是要征求他们的意见,可她那热切的目光分明就是在说“快答应、快答应”。 匐雅就见着赫连恕满脸的冰霜如汤沃雪一般瞬间融化,虽然他习惯不苟言笑的脸上还是没有浮现笑影,可那面色却岂止是和缓了一点儿而已,更别提那双眼睛了,里头的冰雪早已被淡淡的笑意所取代,从那少女出现的刹那,他的眼中便只容得下她。 “已经谈完了。”赫连恕一边说着一边大步走向了门边,将门外的徐皎拉着轻轻一扯,就揽进了怀里,抬手轻触她的额头,低声问道,“饿了?” 徐皎撅着嘴,在他怀里可怜兮兮地点头,“嗯——”了一声,软糯如蜜的嗓音,还将尾音拖得老长。 赫连恕眼底的无奈和宠溺漫溢成海,终成嘴角一记轻弯,“饿了就让他们摆菜吧,不是想吃德胜楼的烤鸭吗?一会儿便敞开了来吃,若是一只不够,就再点一只。对了,一会儿让他们多备着一只,回府时带去给伯母,也让她尝尝鲜。” 方才对她冷言冷语的男人这会儿却对着另外一个女子轻言婉语,所言皆是这样柴米油盐的小事…… 何意百炼钢,化为绕指柔。 匐雅在心里默念着这一句话,薄凉破碎的笑意在眼底缓缓荡漾开来,恍若石子如海,激荡起的涟漪一圈圈荡开,到了边缘,却终成平静无波。 “你们先吃着吧,我去趟官房!”匐雅扯着嘴角笑了笑,就越过门口的两人出了雅室。 室内静了一下,待得她走远了,徐皎这才眯眼望向赫连恕道,“你们说什么了?看她那脸色……难道是你不解风情,狠狠拒绝了她?” 赫连恕一挑轩眉,“听你这话是不想我拒绝她了?那要不我这会儿就追上她,告诉她我刚才的话都收回,应该还来得及……” “你敢!”徐皎揪住他的衣襟,恶狠狠地一扯,虎着一张小脸瞪着他,入目却是他嘴角轻掀的弧度和带着淡淡促狭的眸光,被看穿了……徐皎咳咳了两声,难得有些不自在地垂眼躲开他的视线,“我不是说不拒绝,我是说,人家好歹是个女孩子嘛,你怎么也得……委婉一些来,你看她刚才那样,去官房……莫不是躲起来哭鼻子吧?那个,我说的委婉……你懂得吧?” “不懂!”赫连恕面无表情,应得很是干脆利落。 徐皎眉心一皱,“你”了一声,正待好好借机教育一下这个直男癌患者,谁知,他却是一个倾身,在她额头上轻轻烙下一吻。 于是,徐皎愣了,方才想好的要怎么教育他的说辞全都记不得了,脑袋成了一团浆糊,只是呆呆地将他望着。 他一双点漆般的黑眸里此时却散布着星星点点的光亮,笑意隐隐,恍若银河坠落其间,让人深陷的璀璨,无法自拔。 “我可顾不得对旁的女子委婉,我只顾得了你!”他低哑瓷沉的嗓音徐徐响在耳畔,便是这世间最动听的乐音。 我只顾得了你! 哇塞!原来直男开窍说起情话来这么要人命?徐皎都想捧着脸颊,望着他满眼冒粉红色桃心了。 徐皎虽然不至于当真双眼冒红心,但脸上的开心却是关也关不住,一双眼睛更是笑成了弯弯的月牙儿,捧着双颊,望着赫连恕,吃吃地笑。 笑得赫连恕都有些不自在了,咳咳了两声。 徐皎在他的咳嗽声中从糖衣炮弹中醒过神来,努力端正神色,说起正事儿道,“你要问她的话都问清楚了?”她想过匐雅为何那么笃定他会答应见面,也想过他为何半点儿犹豫都没有就应下了,自然是有原因的。多半是匐雅手中有他想要的东西。 “没什么要问的。只是他们不放弃,还想再借着机会劝我回头罢了。所以,大汗特意送了一封密信来,只告知我密信的存在,却将密信送到了匐雅手里,让我亲自来她这里取,都是手段而已。”赫连恕一边说着,一边已是从袖中取出了那只铁筒。 徐皎接过,将那铁筒掂在手里打量了一番,“你不打开瞧瞧?” “既然只是一个幌子,想必也不是什么要紧事儿,大概……就是一些骂我的话!要不,你打开瞧瞧吧,不是说学了羯文吗?”说起这个,赫连恕当初听说她跟着景钦学习羯文时,还很是喝了一回醋。 徐皎却有些疑虑地一瞥他,“真的可以?”这东西一看就很是机要吧,当真是她想看就能看的? 赫连恕给她一记淡然的眼神,徐皎登时就明白了,果真在他的指导下将那铁筒打开,从中倒出一张卷成筒状,后背绘着雄鹰图纹的信纸出来。 展开一看,徐皎的额角抽了两抽,“没想到,你还挺了解你爹的嘛!”这信里还真是通篇都是骂人的话。不过……“不只骂你,还骂我了。不过……我怎么就成狐狸精了?你倒说说,我哪里像狐狸精?”她鼓着双颊,瞠着双眸,一脸气鼓鼓的样子。 “我看看!”赫连恕伸手过去,抬起她的下巴,一脸认真地上上下下端详着她,看得甚是仔细,一边看一边煞有介事道,“狐狸倒是有一只,至于狐狸精嘛……”他目光往下一睇,严肃道,“还小,没能成精!” 虽然某个古板人的意思绝对是此小非彼“小”,可徐皎还是被刺激到了,嗷了一声,捏起粉拳就捶了他胸口一记,“你说谁小呢?” 赫连恕张开手掌,将她的粉拳包裹其中,低低笑着,抬手将她揽进怀里,“小好啊,小便可以让人一直宠着爱着,岂不美哉?” 徐皎伏在他胸口,心里跟吃了蜜一样的甜。片刻后,才深敛了笑,“信中你父汗所提到的时机将至,那所谓的时机,是否与之前弘法寺的事儿有关?” 信中提到“事已知悉,时机将至,见机行事”之类的话。 赫连恕的手正在顺着她的头发,闻这声问,微微顿住,两息后才又继续若无其事的动作起来,嘴里淡淡“嗯”了一声,算作回应。 徐皎从他怀里仰起头来,“她到底想做什么?难道还真的想杀了太后和我母亲不成?”她一双眼睛晶晶亮将赫连恕望着,眼里满满的惶惑。 或许她想问的,不只是“她”,还有“他”。赫连恕知道她心里矛盾,对于这个王朝的兴衰存亡,她并不在意,可偏偏,这王朝的更替却又好似关系着她在乎之人的生死。可目下来看,他也好,他的生身父母也罢,好似都掺杂在这权力的角逐与较量之中,这些种种,让徐皎这个在和平年代里成长起来的灵魂,有太多的无力与无助之感。 赫连恕垂目望着她,见到她眼底不加掩饰的不安,双眸幽暗,叹了一声,手掌安抚似的轻顺着她的背脊,“那样的境况,要杀太后和长公主并非易事。何况,她还想全身而退。” “所以,那不是她的目的,那她到底想要做什么?”徐皎喃喃道。 “你觉得呢?阿皎心里也是有所猜测的吧?”他语调淡淡,却带着无言的鼓励,鼓励她说出自己的想法。 “还是那个所谓的时机吧?”徐皎迟疑道。 章节目录 第309章 墨啜翰有大病 “将流民之事捅破,不管外地闹成了什么样,可天子脚下既然也能生乱,就说明流民四起之说并非只是传闻,将这层遮羞布揭开,那么显帝的面子挂不住,群臣也再不能粉饰太平,接下来,怕就是人心惶惶。” “如今世道确实不太平,处处都已埋下了引线,只需一个火种,怕是就能酿成燎原大火。” “李家等不及了,所以想要亲自推一把,或是,制造出那个最佳的时机,再掷出这个火种。”只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北羯也在等着,等着那个同样于他们而言,乃是最佳的时机。 而在促成那个时机的一路上,墨啜处罗和惠明公主这对曾经命运纠缠,或许如今已是分道扬镳的男女,因着各自的目的,却要力往一处使,还有赫连恕,还有许多徐皎不知道的人,只怕都会如此...... 正因为知道这些,她才心中惶惑,更是不敢深想下去。 赫连恕叹一声,将她的脸捧起,让她望着自己,“太平日子怕是不会太多了。不过,你也无需太过为难你那颗脑袋瓜子,只需安下心,万事有我呢!别的不说,我总能想法子护着你,护着你在意的那些人的。” 徐皎仰头望着他的双眼,洞悉那双眼里安抚的笑意,以及说着那番话时的认真,但她知道,他说的轻松,可事情又哪里真有那么容易? 可望着他的眼睛,她说不出别的话,喉间滚了滚,“嗯”了一声,她勾起唇角,漾起一抹与往常一般无二的甜笑,重新窝进他的怀里。伏在他胸口,鼻翼间尽是他的气息,耳畔是他的心跳,温暖而安定,天塌下来,那又何妨? 只是这样现世安稳、岁月静好的错觉也没有延续上太久,待得听见隐隐的喧嚣声传进耳中时,徐皎长叹一声,从他胸前抬起头来,对上他一双平静无波的眼。 赫连恕微微拧眉,扬声喊道,“苏勒!去看看,出什么事儿了?” “是!”门外苏勒应了一声,便听着他离开的脚步声,不一会儿,苏勒回来了,可那喧嚣声也更甚了两分。 “郎君,是翰特勤!他带着十几个侍卫,脸色难看地直接闯进了德胜楼,嘴里说的话也不好听,匐雅郡主已是去拦他了,不过看样子……怕是拦不住!” 徐皎正想着墨啜翰那张嘴也说不出啥好听的话来,至于能说得有多么难听,还真想象不出。 可就在苏勒那声“拦不住”刚刚落下时,就已听得一把带着怪异异域腔调的男嗓很是高亢地响起道,“赫连恕,你个不要脸的,躲在什么地方呢?你敢做不敢当,算个什么男人?你都要成亲了,怎么还好意思偷偷约见别的女子?你不要脸,匐雅和我们北羯还要脸呢,你立刻出来,本特勤今日非要让你好看!” 这话说得果真不怎么动听。 徐皎瞄一眼身侧的赫连恕,后者却仍是一张没什么表情的脸,瞧不出半分喜怒。 而下一瞬,墨啜翰已经直直闯了进来,步子迈得有些急,在瞧见徐皎时,却陡然受到惊吓了一般,面色遽变,步子险些刹不住。 徐皎看着他的脸色有些不满,这是什么表情,见鬼了不成?她哼了一声。 这一哼却是让墨啜翰陡然醒过神来,蓦地抬起食指直指赫连恕的鼻尖道,“好你个赫连恕,居然不要脸成了这样?出来偷腥还带着未过门的妻室?” “还有你,是有什么毛病?你男人出来偷腥,你还要……还要拉皮条不成?”下一个被指着鼻尖骂的人成了徐皎,墨啜翰一边骂着还一边绞尽脑汁地思索,这才说出了一个让人很是无语的词汇。 徐皎一愕,有那么一瞬间几乎以为自己是幻听了,待得确定自己没有听错时,脸色更难看了。 墨啜翰却还在没完没了地叭叭,“本特勤告诉你赫连恕,匐雅可跟迎月郡主不一样,漫说她不会随意被你欺瞒,忍气吞声,她背后还有本特勤呢,你别以为可以随意欺辱她……” 徐皎忍无可忍,上前一步就是“啪”的一声用力将墨啜翰伸出来的手给拍了开来,“墨啜翰,你这脑袋是怎么长的,是有大病吗?” 那一声“啪”甚是响亮,还有徐皎那一串骂也是半点儿不留情,让整个雅室都是陡然静了下来。 匐雅刚赶到门口就瞧见这一幕,不由惊呆在了门口。其他人亦是神色各异,目光不一,却是纷纷望向徐皎。更别提墨啜翰了,几乎是见鬼一般瞪着徐皎。 徐皎眉心一皱,“你瞪什么瞪?眼睛大吗?” 墨啜翰举着被拍红的手背,嗷了一声冲上去,“本特勤长这么大什么时候被女人打过?你才是脑子有病吧?” 他想冲上去,徐皎面前却骤然挡上来一个人。 墨啜翰看着冷着一张脸,却如一座小山一般耸立在眼前的赫连恕,忍无可忍地撸起袖子,“来啊!先来干一架再说!拳头硬的人说话!” 这架到底干没有干得成,旁人不知。倒是北羯的翰特勤因为匐雅郡主,在德胜楼大闹了一场,险些与赫连都督大打出手的事儿却是不胫而走,传遍了整个凤安。据说,翰特勤还和迎月郡主争执了起来,最后不欢而散。 有人说,这是误会,也有人说,误什么会,分明就是拈酸吃醋,两男两女,当中一对还马上就要成亲了,到底是个什么关系,实在是让人好奇啊! 众人都等着赫连都督与迎月郡主的婚事再起波澜,这还有十来日就到完婚的黄道吉日了,说不得这亲成不了了呢? 谁知这等啊等的,没有等到婚事生变,倒是一不留神就到了六月十六。 这一日,景府来客众多,多是女客,来为后日的新娘子添妆的。 就是宫中也有赏赐下来,太后、皇帝、皇后和后宫众嫔妃一个不落。 当中与迎月郡主情同姐妹的婉嫔娘娘甚至专门请了陛下允准,亲自出了一趟宫,至景府给徐皎添妆。 王菀见着徐皎就是执了她的手,上上下下打量着她道,“真好!后日出嫁,阿皎定是这世间最明媚动人的新嫁娘了!” 她给徐皎送了满满两大箱子的添妆,打开来看,绫罗绸缎、珠宝首饰,并房契田契,还有现银、银票,真是应有尽有,比之寻常人家嫁女儿还要全乎。 徐皎看了满是无奈,“怎么准备这么多?” “我还嫌少呢。阿皎,要幸福啊!”王菀抬手与她来了个拥抱。 徐皎望着她,她们说起来已经好些时日没有见了,再见才觉着王菀好像比之之前圆润了些,徐皎本想着好好与她说会儿话,谁知,还没有起话头呢,就听着门外有人笑着道,“郡主,李五娘子和崔四娘子来了。” 王菀拍着她的手道,“你还有客人要招呼,我就不多打搅你了,也不能在外头逗留太久,就回去了。等你到宫里时,咱们再好好说话!” 徐皎留她不得,只得“嗯”了一声,看着她起身离去。 这回来的是李熳和崔文茵两个。 “姨母本是要亲自来为你添妆的,谁知她这头风又有些发作了,就不好来登门了,特意着我和熳熳来一趟,还请你勿怪啊!”崔文茵上来就拉着她的手道。 李熳没有说话,漫不经心看着她这屋里屋外摆得满满当当的箱笼和匣子,让人将惠明公主给徐皎备的添妆送了上来。 两套头面,一套赤金点翠镶翡翠,一套赤金累丝嵌红宝,做工都是精细,价值更是不菲。 徐皎欠身谢过,“让姨母破费了。” 李熳哼了一声,没有说话,有些事,李熳未曾对她道明过,她们也未必就知道徐皎都知悉,但徐皎清楚惠明公主与赫连恕的关系,即便赫连恕未必领她这个情,可惠明公主欠着赫连恕的,这是事实,所以两套头面而已,无论是出于长公主的情面,还是其他的原因,徐皎自认都受得起。 崔文茵和李熳两人也有给徐皎的添妆,一个的是一对红玛瑙镯子,一个的则是一对翡翠耳坠,虽然品相都还不错,但有惠明公主那两套头面珠玉在前,就有些不够看了。 不过这是她们小娘子之间的情意,自然不能以价值来衡量,因而不管是送礼的人,还是收礼的人都是坦然得很。 李熳是一贯别扭的,徐皎却是与崔文茵亲亲热热说了一会儿话,直到李熳有些不耐烦了,崔文茵这才起身,与她一起告辞而去。 徐皎刚将人送出去,这屁股还没有落定呢,就见着负雪和红缨又匆匆而来,这是又有客人到了。 这回来的是红姑姑和乔姑姑。 她们自是代表长公主来的。 徐皎自是忙不迭迎了出来,见只有二位姑姑,神色间还是带出两分失望来,“母亲没有来吗?” 乔姑姑上前携了她的手道,“殿下倒也想来,可无奈太后娘娘身边离不得人啊!加上殿下这是嫁女儿,心里也是不舍得很,她还怕她来了见着郡主就忍不住,郡主也知道,殿下的性子要强得很,她若是没有忍住哭了,那可了不得,所以郡主就当孝顺她一回,让她不必亲历这割了心头肉的疼了吧!” 乔姑姑极会说话,徐皎哪里还失望得下去,当下就是笑了开来,“姑姑说笑了。” 乔姑姑她们带来了五口箱子,里头都是长公主给她准备的嫁妆,头两箱与王菀给她备的差不多,左不过绫罗绸缎,珠宝首饰这些,另还有两箱古玩字画之类的,总之皆是价值不菲。最后一箱则全是些金银细软并满满一匣子的地契房契之类的,看着只有五箱,却是塞了个满满当当,徐皎虽然早猜到长公主定给她准备了不少嫁妆,瞧见时还是吓了一跳。 “这也太多了!” “这算什么。郡主喊殿下一声母亲,殿下也是真将郡主当成了亲生女儿一般的疼爱着。这做母亲的,对女儿倾尽所有都是应当的,殿下还只怕不够呢。”乔姑姑笑盈盈道。 徐皎只觉得此刻再说什么好像都显得矫情了,遂只是抿嘴一笑,再不言语。 乔姑姑与红姑姑对望一眼后,乔姑姑道,“郡主这会儿可能腾出空,随婢子走一趟长公主府?” 这是为何?徐皎不解地望向她。 乔姑姑对她一笑,“长公主给郡主还备了一样嫁妆,只是这一样嫁妆拿不到这里来,只能请郡主去一趟长公主府了。” 徐皎有些好奇这拿不到景府来的嫁妆所为何物,便是带着红缨,随着乔姑姑一道去了长公主府。 本来长公主应该也是算准了时辰的,两位姑姑来得晚,这会儿该登门的都已登门过了,徐皎要走开也没什么大碍。 至于红姑姑和负雪则留下来替她整理那些嫁妆,一样样登记造册,也是个累人的活计。 徐皎一路上虽然也猜测过这样非得到长公主府才能拿到的嫁妆是什么,可真等到了长公主府,见得演武场上那站得格外整齐,人数差不多两百,皆是铁甲加身,看上去英姿飒爽的女兵时,还是惊了,愣愣转头望向乔姑姑,“这是……” 乔姑姑冲着她一笑,转头望向那些女兵,“郡主年纪小,怕是未曾听说过殿下年轻时的事迹吧?殿下虽是女子,却是先帝长女,自幼就是被先帝带在身边,当成男儿一般养大的。殿下自幼不爱红装爱武装,陛下爱女心切,便特许殿下能够拥有自己的私兵。” “殿下还真就创立了这么一支红缨军,全是女子,却也不输男儿!当年先帝亲征,与北羯军死战,当今陛下还小,以太子身份留在凤安监国,可我们殿下却是随同先帝一道上了战场的。” “殿下率领红缨军,与北羯力战,立下战功无数,是以,先帝才会在班师回朝后,册封殿下为护国公主,也允准殿下一直保留着这支红缨军。” “只是后来当今陛下即位,本应册封殿下为护国长公主,但殿下却以自己旧伤复发,无力护国之由推拒了。”乔姑姑说到这里,语气中不乏惋惜。 章节目录 第310章 嫁人不容易 徐皎却是听得心下唏嘘,她其实也是隐约听说过长公主从前事迹的,她是这世间少有的,能够征战沙场,比肩男儿的奇女子,可也许是因着长公主在她面前,只算一个稍显端肃的长辈形象,倒让她觉得那个传说中的奇女子有些遥远与不真实。可她真没有想到,长公主居然拒绝过护国的封号。 要知道虽都是长公主,可若冠上了护国的称号,就与现在不可同日而语,她是可以正大光明参政的。 不过,以显帝的心胸,只怕是容不下这个。 徐皎不得不佩服长公主的睿智,当退则退。 “这支红缨军也成了殿下的私兵,如今,她们是你的了。”乔姑姑说到这儿,突然将一块紫檀木的令牌送到了徐皎跟前。 徐皎愣愣望着那块令牌,表情有些呆呆的,“给我?” “是啊!殿下如今上了年纪,这支红缨军总该有个交代的去处,郡主是殿下唯一的孩子,你不担起这责任,谁来担?” 徐皎握着被乔姑姑硬塞到她手里的那紫檀木令牌,登觉压力山大。 六月十七,许是当真快成亲了,徐皎居然也觉得有些婚前恐惧症的症状,早早地就睡不着了,便索性起了身。 天气闷热得厉害,这一场雨从四月盼到五月,再到如今六月都过去一半了,其间却不过下了几场小雨,还没浸到土里就被蒸腾了个干净,于久渴的大地来说,委实是杯水车薪。 还是清晨就已是周身的汗,徐皎只着了一身轻纱寝衣,一边摇着团扇一边从内室出来,奇怪的是房内静悄悄的,好像一个人也没有,她喊了声“负雪”,又喊了声“红缨”,却都没有听到半点儿回音,她蹙着蹙眉,走出屋来。倒是听着东厢房有些动静,便是走了过去。 东厢房被腾出来专门给她摆放嫁妆,如今却也是被那些新制的,绑着红绸的黑漆箱子摆了个满满当当。 徐皎走过去时就听到了隐隐的人声,厢房的窗户半敞着,她站在庑廊上,便可将厢房里的情景看个大概。 是赵夫人,领着她的几个侍婢正在一样样对她的嫁妆,什么东西放在何处,一一比对过去,一是核对物件儿,二一个是等到东西搬去赫连府之后,要用什么,可以立刻寻出来,赵夫人不厌其烦地一样样对过去,事无巨细。 徐皎站在窗边看着,眼里就微微润湿了,在赵夫人发现之前,她转过身,先蹑手蹑脚地走开了。 夜里,景家人聚在一处用了一顿团圆饭。宴席伊始,景尚书端起酒杯,道,“明日是阿皎出阁的日子!你是咱们家孙辈里最小的一个,偏偏成亲却都早于兄姐。祖父心中感慨颇多,你们一天天大了,个个成家立业,祖父便也一天天老了。咱们景家比不得京中根深树茂的权贵世家,咱们人丁算不得兴旺,在朝中更是没有什么倚仗,祖父这把老骨头还不知能够撑到什么时候,往后……往后你们兄妹几个还要守望相助,才能保咱们景家长盛不衰,那祖父即便真到了百年之时,也能瞑目,不用担心到了地下无法向列祖列宗交代了。” 景尚书这一番话说来感慨颇多,说到动情处,甚至老眼含泪。 席上其他人都是沉默着,吴老夫人眼中也是含了泪,抬眼一瞪景尚书道,“你个老头子,大喜的日子你说这些做什么?咱们家的孩子都是重情的好孩子,睿深和阿皎两个最出息,往后定是会照看着大郎和阿绫的!”吴老夫人望着徐皎,笑得和蔼可亲。 “阿皎啊,从前的事情已经翻篇儿了,祖父还是那句话,一笔写不出两个景字,往后你们要互帮互助,祖父啊,敬你!”景尚书说着,将斟满的酒杯朝着徐皎遥遥一敬,便是仰脖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徐皎淡淡笑了笑,却并未喝酒,待得景尚书放下酒杯往她看来时,她才低声道,“明日我就要出嫁了,在这个家里,我唯独放心不下的只有我母亲,我还要请祖父祖母,大伯父、两位兄长多多看顾我母亲!当然了,还有大伯母和大姐姐……” 徐皎一边说着,一边拎起近旁的茶壶倒了一杯茶,双手端起,清澈净透的双眸从景家众人面上一一扫过,“要说敬,也该是阿皎敬你们!只是明日大婚,阿皎不能喝酒,只能以茶代酒敬大家,在此先谢过大家帮忙照看我母亲,阿皎先干为敬!”徐皎说着,便是举起茶杯,一饮而尽,这动作,竟是与方才景尚书一般无二,没有给任何人反应和拒绝的机会。 当然了,这样的请求,不管景府众人心中作何想,都不可能直言拒绝。 不过,席上的氛围却有一瞬的僵凝,片刻后,景钦先端起了酒杯,转眸望向徐皎道,“既是一家人,阿皎说这话便是见外了!我们定会照看好婶娘,阿皎安心!” 徐皎望着他,倏然展唇而笑,那一抹笑,如璀璨烟花,乍然绽放,绚烂非常。 “二哥哥的话,我自是信的!谢谢你!”徐皎重新将茶杯斟满,递过去,与景钦手里的酒杯轻轻一碰,仰头将茶水饮尽。 景钦望着她,喉间滚了滚,转过眸,亦是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这一幕落在严夫人眼里,她暗暗咬了咬牙,才将情绪压下,眼底却有暗潮翻涌。 吃罢这顿险些消化不良的家宴,离了大房的众人,回到了蘅芜苑,徐皎心里也松快了许多,只她却是赖在赵夫人肩头,不肯离开。 “母亲,今天晚上我不走了,我想与你一起睡!” 赵夫人倒没有撵她,居然应了声“好”,倒让徐皎有些纳罕,欢快地应了一声,很快去梳洗好了,换上一身寝衣跳上赵夫人的床,便是紧紧抱住她不撒手。 赵夫人满脸的无奈,“这天儿热着呢,抱这么紧作甚?不热么?” 徐皎摇了摇头,“我不热,我就要抱着母亲!” 赵夫人瞥她一眼,只得无奈地由着她抱紧,出嫁之前,有些话,总是要由母亲交代的。 只是说起那些事儿,总归是尴尬,赵夫人三两句语焉不详地带过,便塞给了徐皎一套做工精巧的压箱底,有避火图,还有一套娃娃。 徐皎什么没有见识过,可眼下只能装着一脸的懵懂羞涩,可将东西收好,心里不由得想起明日就成亲了,就是她和赫连恕的洞房花烛夜啊……有些事情,知道是一回事,真正要做时,还是会紧张啊! 徐皎光是想着,就觉得浑身都羞得发起烫来,连脚趾都不由得蜷缩在了一处。 帐幔低垂的榻上,赵夫人看她一张莹润的小脸被红霞染粉,一双眼睛却是灼亮,心里明白得很,但面上却是不好说。 母女俩并排躺在榻上,徐皎挽着赵夫人的胳膊,赵夫人抬手轻轻顺着她的发丝,“阿皎,明日你就要嫁为人妻了,虽然阿恕是个好的,对你上心,面上看着冷,实际却最是体贴不过,可做了人家的妻子,到底与在家做女儿时不同了。” “好在阿恕家中没有长辈,虽然冷清了些,可也少了不少的麻烦,你们只需将小夫妻俩的日子过好就是了。只是,阿恕对你好,你也得投桃报李,对他多多体贴,关切才是。人生漫漫几十年,既然注定你们要携手走这一辈子,说不得前路还会遇上多少荆棘坎坷,你得要有心理准备。如果可以,尽早地成长起来。” “有人护着你自然是好,可既是两个人同走的路,若是出了事永远只有一个人担着,那那个人也会累,也会倦的吧?如果有人与他一起分担,这条路或许也会走得轻松些了,你说呢?” 静寂的夏夜里,窗外虫鸣唧唧,赵夫人嗓音低柔地絮絮而道,所说的尽是这些语重心长,却都是赵夫人的肺腑之言。 徐皎无论心里赞同与否,皆是听得认真,时不时低低“嗯”上一声,算作回应,乖巧得好似一只可人的猫咪。 这样的夜晚,这样的情境,让她的一颗心恍似泡在热水之中,暖涨而熨帖,这就是有母亲的感觉啊!从前那个世界里妈妈的长相有些模糊了,可感觉却是半点儿不差。 徐皎听着赵夫人的声音,在她一下又一下规律地轻拍里,心中说不出的平宁,睡意渐渐翻涌上来,不知何时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赵夫人转头就瞧见了偎在身边,已经甜睡过去的少女,眸中神色带着两分复杂地闪烁,她无声轻叹了一下,抬起手将薄薄的被褥搭上徐皎的胸口…… “阿皎!阿皎!”徐皎正睡得香时,骤然听得赵夫人在耳边轻唤。 她迷迷糊糊睁开眼来,赵夫人朝着她无奈笑道,“快些起来了!” 徐皎看了看帐外的天色,打了个呵欠道,“天还黑着呢,我再睡会儿!”说着,居然又合上眼昏昏欲睡了。 赵夫人直接上手去拉她,“快些起来了,哪儿有全福夫人来了,新娘子却赖着不起的道理,你莫不是忘了今天是什么日子了?” 全福夫人?新娘子?徐皎陡然想起什么来,一个激灵睁开眼,从床上弹坐起来,哪里还有半分的睡意? 赵夫人见状,无奈地摇了摇头,拍了拍她的手道,“快些收拾起来啊!”说罢,就是撩开帘帐去喊红缨负雪她们,让她们伺候娘子盥洗。 徐皎坐在榻上发愣,直到被负雪她们脱了个干净,塞进了飘满花瓣的热水里,这才恍惚醒过神来,今日已是六月十八,她和赫连恕成亲的日子。 每一个女孩子大抵都是幻想过自己的婚礼的,徐皎本以为她一个现代人的灵魂对成亲这样的事儿应该可以抱持着平常心,何况,她又不是盲婚哑嫁,嫁的是她心爱之人,就算心绪波动,也应该是期待欢喜多过紧张忐忑才对。 谁知,所有的设想到了真正直面的一刻方知什么叫如鱼饮水冷暖自知了。 她不紧张?不忐忑?那咚咚咚的心跳声可骗不了自己。直到全福夫人用丝线开始给她绞面,她这才疼着彻底清醒过来。 不想一张脸被画成猴子屁股,她与全福夫人据理力争,总算因着肤色白皙莹润而逃过了这一劫,看着镜中映出已算浓妆艳抹的自己,徐皎长舒了一口气。 只是这口气没舒上多久,她就再一次想哭了。虽然她嫁衣的面料已是选了轻薄透气的料子,可这三层上身才不过一会儿,便已有生汗的感觉了。何况这头上的凤冠也是实打实的赤金,上头还镶了不少的珍珠和各色宝石,徐皎彼时用手掂了掂就觉得沉手,这会儿更是深有体悟,顶着这么个东西到婚礼结束,她是不是脖子都得折了? 徐皎这一刻真是无比怀念后世的可以露胳膊露腿的婚纱。 此时天色已是大亮,吴老夫人领了许多亲朋故旧家的女眷来看新娘子,严夫人和景珊俩也在,徐皎即便再难受也不能在这两人面前示弱,面上一直挂着甜笑,尽心地扮演着一个含羞带怯的新娘子,由着这些人观赏夸赞,心里一直催眠着自己,她只是个工具人。 严夫人和景珊越不高兴,她才越开心呢。没有瞧见景珊看着她时,一双眼睛都阴郁得能滴出水来了。景珊这人嫉妒心极强,这会儿指不定怎么百爪挠心呢! 被人观赏了一番,又听了好些溢美之词,吴老夫人总算将人带走了。人一走,她这屋子就安寂下来,徐皎立刻腰肢一塌,再没了方才端坐的姿态,若不是这一身实在不合宜,她都想直接往榻上一躺了。 这才哪儿到哪儿,就已经累成这样了,一会儿定要从赫连都督身上找补回来,他都不知道为了嫁给他,她有多辛苦。 徐皎想到这儿,悄悄错了错牙。 谁知,就在这时耳畔居然又传来了由远及近的脚步声,徐皎一边在心里哀嚎,一边忙又将腰背挺了起来。 进来的人却让她心弦一松,当下就是一撇嘴撒起了娇,一声“母亲”尾音拖得老长。 章节目录 第311章 晕头转向的嫁 赵夫人看她一眼,无奈地叹了一声,抬手往身后一指道,“让人给你做了些吃食,趁着这会儿没人快些来填填肚子,一会儿还有大半日的工夫要挨呢!” 徐皎一看她身后半兰端着的托盘里摆着一大碗馄饨,立刻笑亮了双眼,奉上一记马屁,“还是母亲对我最好了!”身随声动,就已是朝桌边而去,她头上凤冠垂下的流苏因她半点儿不小的动作,晃动得厉害,互相敲打着,劈啪作响。 赵夫人看得心惊,“你慢着点儿!” 徐皎安稳坐下,朝着赵夫人讨好的笑。 赵夫人却只剩满腔的无奈了。 看着徐皎将一碗馄饨吃完,赵夫人叫来人给她补了口脂,仔细端详着她半晌才满意地点了点头,对徐皎不放心地又叮嘱道,“我备了些糕点,一会儿让负雪给你收着,实在饿了吃一块儿垫吧垫吧,只是少喝些水,免得出丑,可听明白了?” 徐皎点头如捣蒜,“知道了,母亲放心吧!” 赵夫人还真不能放心,转头对负雪几个吩咐道,“你们看好郡主,可不能由着她任性胡来。” 徐皎有些哭笑不得,“我在母亲眼里就这么不着调啊?” 赵夫人横她一眼,“知道就好!好在从今往后有阿恕帮我管着,我也才能放心些!”赵夫人又耳提面命了一些事情,有人来寻她,她这才着急忙慌走了。 徐皎却拉着琴娘和半兰交代道,“往后我不常在家里,你们可定要照看好母亲,若是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不拘什么时候,立刻来报我,可记住了?” 琴娘和半兰两人迭声应是,徐皎心里却始终没有办法真正安心。 正在这时,外头却是喧闹起来,“来了,来了,新姑爷来迎亲了。” 徐皎微微一愣,外头的侍婢仆妇们则已经一窝蜂地拥出去瞧热闹去了。 徐皎被扶坐回榻上,说不出心里是个什么感受,一时听着有人回来报说新姑爷被拦在门外了,一时又听说新姑爷厉害得很,让人往里撒喜钱,趁着人捡钱的时候,带着来迎亲的,一下就将门撞开了,一时又说新姑爷又被拦在了二门外,一会儿又说新姑爷被迎进了二门…… 耳边皆是热闹笑语,不一会儿远处的喧闹声渐渐近了,那声音与徐皎的心跳声渐渐和在了一处,砰砰砰,一声急过一声,一声响过一声,再难分清楚。 “不许进,不许进,咱们新娘子哪里是那么好见的,得先做催妆诗才成!” “是啊!新姑爷快些做首催妆诗来听听!” 赫连恕和来迎亲的人被挡在了院门外,拦着让做催妆诗。徐皎想着赫连恕那张冷脸此时还不知是个什么表情,这些人平日里将他当成牛鬼蛇神一般躲着怕着,也是难得有今日,才敢这样大胆地为难他。 只是这个人虽是自幼修习汉学,可让他作诗,那不是为难他吗? 谁知赫连恕居然早有准备,哪怕是请的枪手,也是早就作了好几首催妆诗备着的,被人央求着念了一首又一首,居然都是满堂喝彩,他也并没有半分不耐烦,当真算得是有求必应。 徐皎坐在里间,听着外头的喧嚷声声,还有他那一把格外有辨识度的冷嗓念着那些带着浓浓桃花色的诗句,不由抿嘴笑了起来。这哪里还是让人闻风丧胆的缉事卫赫连都督啊?今日过后,就不怕让人觉得他脾气好得过余了? 正在这时,外头动静变了,负雪连忙将盖头给徐皎蒙上。 眼前一片红色,紧接着,一根红绸被递到了眼前,徐皎接过,用手拉住,低着头就可以瞧见一双穿着新做的鞋子的大脚,再过去,红绸的另一端拽在一只骨节分明且修长有力的手中,那只手是熟悉的,总能在惶惑时予她力量与坚持,徐皎的心突然就安定了下来。 身畔的喧嚣热闹一瞬间就远了,那一刻,好像身边只有他,只有他们两人。 被人用红绸牵着,在身边的阵阵鼓噪声中出了闺房,一路沿着熟悉而陌生的路往正厅而去。 到了正厅,被要求着一会儿跪下给长辈敬茶行礼,再听训话。 许是有赫连恕陪着的关系,徐皎只觉得这一切有些新奇,倒是并无惶惑之感。 训话无非让她往后要克尽为妻之道,相夫教子之类的,徐皎本以为这些套话她已经免疫了,谁知等到赵夫人与她说起这些话时,她也不知怎的,鼻头一酸,眼泪就是扑簌簌的直往下掉。 这个时代有哭嫁的习俗,负雪她们也被交代着早就做了准备,负雪一直随在她身边,听着动静,赶忙将早就备好了的绢子从盖头下递了过去,轻声道,“郡主小心些,别哭花了妆!” 徐皎却越发难以自抑,心里说不出的难受,眼泪一滴滴地往下滚,她自捏着绢子轻轻擦拭,隔着盖头也没有瞧见赫连恕往她瞥来,目光忽而幽深的模样。 等到训完了话,堂中好些女眷都感同身受地红了眼,却都是低声抽泣,骤然听得一人嚎啕大哭起来,都是惊得一愣。 就是徐皎亦是愣住,一时忘了哭,只觉得这人的声音有些眼熟,待得听到旁边人七嘴八舌地说了起来,“景尚书这是舍不得孙女儿啊!” “哎呀,景老啊,你这孙女就嫁在京中,离得又不远,随时都能瞧见的,就别这么伤心了!” “是啊,景老!这么好的孙女婿,这么好的亲事,您老该高兴才是啊……” 这一声声的劝落在徐皎耳中让她的额角抽了两抽,怎么也没有想到景老头儿居然哭了起来,还哭得这般失态。不知道的人还当他们祖孙俩感情有多好呢!天知道! 喜婆唱道,“吉时到,新娘出门子咯!” 徐皎心口一颤,边上负雪已经扶住了她,手里的红绸微微一紧,被人牵引着,一步步走到了厅堂门口,面前却多了一道人影。 从盖头下可以瞧见那人着一身月白暗绣竹影的直裰,弓腰在她面前蹲了下来。 徐皎微微愣住,就听着一把清雅中带着澹澹笑意的嗓音响在耳畔,“阿皎,二哥哥背你上轿!”是景钦! 徐皎恍然,边上声声鼓噪,她来不及多想,便是趴上了景钦的背脊。 景钦的身形微不可察地僵了僵,却不过一瞬,下一刻便是若无其事将徐皎托了起来,背着她,稳稳迈开了步子。 耳边的鞭炮噼里啪啦炸了起来,围观的人群爆出阵阵笑声,簇拥着他们往外而去。 这条路,明明算不得远,却不过顷刻间就走到了。 景钦将她放下来时,一只手却是箍住了她。 从盖头下,她能够瞧见她身边一左一右站着的两个男人,虽然窥不得全貌,她也能分的清楚,左边的是赫连恕,一身喜庆的红袍,足上踩着一双新做的黑色靴子,右边的是景钦,握着她手腕不放的,也是他。 四周里的喧嚣骤然小了些,想必大家的注意力都在这边了。 徐皎悄悄转动了一下被景钦握紧的手腕,轻声道,“二哥哥,你快些放开我!” 景钦握住她的手却是纹丝不动,恍若铁箍一般。 徐皎盖头遮蔽了视线,瞧不见两个男人相对而立,目光中尽是无声的对峙。 “赫连都督!”沉默良久,终于听得景钦开了口,嗓音中隐去了那特有的澹澹笑意,语调沉沉,“阿皎嫁给你,是你的福气。日后你若是不懂珍惜,有负于她,我不会放过你的!” 明明是温润君子的模样,可说出这些话时,却带来两分煞冷之意。 边上愣着的众人释然了,原来是当兄长的对妹婿的警告,这也理所应当。没有想到景二郎君与迎月郡主兄妹之间感情还挺好啊! 徐皎亦是愣住,一时怔忪忘了挣扎,她怎么也没有想到景钦弄这一出竟只是为了向赫连恕说这样一番话。 赫连恕却显然没有被吓住,气场不输地回望过去,半晌后,淡撇薄唇道,“多谢兄长提醒,我和阿皎定比肩携手,白头到老,万万不会给你机会。” 这话里自然有别人听不懂的深意。 景钦听着双眸却是倏然一黯,片刻后,握在徐皎腕上的手悄悄松了开来。 徐皎还在愣着,就感觉到一个人靠了过来,下一瞬,她脚下就是腾空,被人抱了起来。 四周响起一阵喝彩声,徐皎也无需挣扎,这气息与力道都是再熟悉不过的,除了赫连恕,也没有人敢如此大胆地当众这样抱她。 因而,她温顺且安静地由着他抱着她阔步而行,直到了喜轿前,将她抱了上去,让她稳坐其中。 这样的场合,他们也没法说话,徐皎感觉到他的手隔着盖头轻轻压了压她的额头,就是挪了开来。 紧接着,他就将身子往后一退,出了喜轿。 帘子垂下,喜轿里的光线一瞬间暗了下来。 喜乐声又欢天喜地地奏响起来,鞭炮声声中,徐皎感觉到喜轿被抬了起来,晃晃悠悠往前移动。 她正从景府门前离开,往赫连府的方向而去,这一回与往常不同,她是去嫁给他的。 这一项认知后知后觉地窜进她的脑海,让她的所有感觉得以复苏,有酸涩不舍,有欢喜期待,还有杂乱忐忑,纠缠在一处,五味杂陈。 本来景府离着赫连府也算不得远,但时下婚礼讲究个隆重热闹,何况他们这是御赐的婚事,所以,特意绕着走远了些。 至于嫁妆,徐皎虽是十里红妆也有得的,但她深谙财不露白的道理,加之如今天灾不断,她也不想太打眼。所谓面子远没有安定来得重要,所以她的大部分嫁妆早就悄悄搬去了赫连府,今日晒出的只是一小部分。因而,围观的百姓虽然觉得果真是郡主出嫁,排场了得,但也不至于生出什么仇富的心理。 显帝听说此事后,心中熨帖,特意到太后和长公主跟前,夸了一回徐皎懂事。 就是景尚书也夸了徐皎思虑周全,是个顾大局的懂事孩子。 赵夫人听着却是暗自心酸,连成亲都不能恣意,长辈们给她准备的嫁妆还要藏着掖着,这是太懂事了些。 徐皎全然不知这些,她只是从离了景府之后,被那一路相随的鞭炮声、喜乐声,还有沿途看热闹的百姓们的欢呼声闹得脑袋有些发蒙,又在那喜轿里被颠儿得啊……再加上那嫁衣和头上的凤冠,她没有中暑到直接晕死在喜轿里都算是老天保佑了。 等到到赫连府时,整个人都是晕头转向的,怎么被人从喜轿里抱出来,在一众起哄声中,一路被抱进了喜堂的,又是怎么在唱礼官的指示下,拜完了堂的,她都没什么印象。 只是用着最后的意志力,维持着长公主女儿,景府千金的仪态,直到被送进洞房,喧嚣被远远地隔开了,眼前一亮,盖头被赫连恕用喜秤挑了开来,她本以为还有一场硬仗要打,谁知四下看了看,却是惊得“咦”了一声。 本以为还有人来闹房的,哪里想到居然会这么安静,左右瞧了瞧,这满眼喜庆的大红色新房里,好像只有他们俩啊? 徐皎又是惊讶,又是狐疑地望向赫连恕。 入目是他一双清亮的黑眸,将她望着,眼底隐隐有光亮闪动,“我没有什么亲戚,这宅子里也都是些男人,女眷都少,便让他们免了闹房的习俗。左右也是我们自己的家,这样也自在些。” 徐皎恍然,原来是这样。 听说只有他们两个人,她身上的气力一卸,小腰就塌了下来,整个人就差没有直接往喜榻上躺去了,可怜兮兮地瞅着赫连恕道,“累死我了。既然只有我们俩,这个可以摘了吧?我的头都快断了!” 徐皎抬手一指头上的凤冠,不等赫连恕应声,便已直接上了手。谁知,指尖还没有触到凤冠呢,手便被人拿住了。 赫连恕望着她,眸子里依稀有丝丝不忍,“现在还不行!” 徐皎正想反问他怎么就不行了,房门却在这时被人轻轻敲响。 竟是喜婆与穿着也格外喜气的负雪和红缨俩端着两个托盘走了进来。 徐皎一听到人声,下意识就又挺起腰来,待得喜婆等人走进来时,她已经又是一副端庄优雅的模样,坐在床榻边了。 章节目录 第312章 洗香香等你 喜婆一见徐皎,眼睛就是一亮,喜滋滋道,“呀!新娘子长得可真漂亮,新郎官儿好福气啊!”再一看并肩坐在喜榻边上的一对男女,笑着赞道,“一双新人果真是男俊女娇,天上地下,登对无双!” 赫连恕听着这声声夸赞,面上没有什么表情,一双眼睛一直紧紧盯在徐皎面上,连眼角都没有挂那喜婆一下,待得喜婆赞完,却是冷冷道一声“赏”。 喜婆显然已经见识过他的出手大方了,当下就是笑开了花,忙道,“谢新郎官儿赏!” 徐皎瞄了一眼喜婆身后,负雪和红缨手里端着的东西让她恍然。是了,虽然省了闹房,可不是所有的程序都能省了的。 喜婆已是开始动作起来,将那个用红线缠绕在一处的匏瓜缓缓分开,各自倒了一点儿酒,将两个半只葫芦分别送到了徐皎和赫连恕手里,笑着道一句,“挽青丝,双环结。百合鬓边巧装点,红颜新妆比花艳。一杯合卺酒饮罢,天长地久不离分。” 徐皎与赫连恕四目相对,眼中有缱绻的笑意,不知是不是这满室的红闹得,映得她莹润的双颊泛起了粉霞,她难得的有些腼腆,垂目躲开了他似能灼伤人的目光,在那喜婆的声声唱词中,两人双臂交缠,鸳鸯交颈,举着那半只葫芦轻轻抿了一口。 明明他们比这更亲密的动作也不是没有过,但徐皎总觉得今日格外不同,合卺合卺,有合二为一之意,这一饮,她和赫连恕便是真正的夫妻了。 饮罢合卺酒,喜婆又让红缨将子孙饽饽端了上来,徐皎硬着头皮咬了一口,听着喜婆笑盈盈问了那句“生不生”,道出那一声“生”时,徐皎在喜婆暧昧的眼神下,在负雪和红缨两个善意的笑容中,在赫连恕望着她时,眼里浮荡出的一丝浅淡的笑意里,终于是不负众望地……红了脸。 将该进行的程序进行完了,喜婆识相地与负雪、红缨俩一道告辞而去,离开之前还很是体贴地将门给带上了。 “现在可以将凤冠取下来了!”门一关上,赫连恕便道,一边说着,一边直接伸手过去,欲给徐皎将那凤冠取下来,惦记着她方才说的脖子都快断了的话,虽然知道她的性子,多少有些夸大其词,但不舒服是一定的。 谁知,刚一动,徐皎就是“嘶”了一声,“小心点儿,扯着我头发了!”徐皎一边说着,一边指挥着他,“慢慢地,先从后头来!” 赫连恕放轻了手脚,难得觉得自己也有笨手笨脚的时候,好不容易才将那凤冠取了下来,他长舒了一口气,竟觉得又出了一身的热汗。 凤冠一去,徐皎却觉得轻松了许多,连忙左右转动起了酸痛不已的脖颈。一头青丝随着她的动作左右摆荡,不一会儿就有些凌乱了,赫连恕见状便是伸出手去。 谁知,徐皎眼角余光瞄见他的动作,整个人却好似被按下了机簧一般跳了起来,往一边小跳了一步,反应极大,还一脸惊骇地将赫连恕瞪着道,“你别过来!” 赫连恕的手僵在半空中,望着她的一双眼闪烁了一下,眼底的笑意却是瞬间沉阒。 徐皎见状就知道他误会了,虽然她方才的举动确实挺容易让人误会的,她忙道,“我出了好多汗,身上臭死了,你这会儿还是别靠过来,我怕熏着你。”徐皎说这番话时,一脸的纠结,不时轻咬着下唇,一双眼睛小心翼翼瞄着赫连恕的反应,一副既怕他误会,又觉得丢脸,难以启齿的模样。 赫连恕愕了愕,显然没有料到她方才那么大的反应竟是为了这么一个离谱的原因,他望定她,片刻后,喉间竟是传出了低低的笑声,略带两分含糊,可确实是笑没错。 而且是那种发自内心欢悦的笑,印象里,徐皎还没有听他这么正常地笑出声来过,让人惧怕瘆人的冷笑除外。 当下偏着头,很是纳罕地看着他道,“赫连都督,你在笑?笑得这么开心,是觉得我很好笑,还是我可以理解为你今天很开心啊?”一边问着,一边又觉得很是丢脸,加上一点点愠怒,便是低低哼了一声,粉唇也微微噘了起来。 赫连恕歇了笑,抬起一双重新被星星点点的笑意染亮的双眸,望着她,轻声回道,“是!” “什么?”徐皎正忙着生气呢,没懂他的意思。 “你不是问我今天是不是真的很开心吗?我说,是!”赫连恕又认真地回答了她一遍。 徐皎惊得抬起双眸望向他,撞上的是他一双恍若静海一般幽深,却又恍若坠落了星子一般璀璨的眸子,她登时再记不得自己在生气了,心里好似悄然开出了一瓣花,让她的嘴角有些克制不住地翘起。 她抿了抿嘴角的笑,点了点头,“看来,赫连都督今日确实高兴!听说你今日散了不少的财,是当这散财童子当得心满意足啊!” 她早前还在闺房里等他来迎时就听说他过一道门,这喜钱和封红就跟不是钱似的拼命撒,还给他们府里的下人人人都送了一串喜钱。 迎亲回来的沿途也撒了不少回的喜钱。虽然这喜钱都是特意兑的铜钱,可架不住多啊,照他这个撒法,还真不知撒了多少出去呢! “中原不是有句话说破财消灾吗?钱财乃身外之物,我就当是给咱们积福了,若是能因此换得上苍保佑咱们万事顺意,白头到老,再多散些财出去那又如何?”赫连恕说得轻描淡写,却也格外认真。 徐皎心里说不出的熨帖和感动,可面上却没有露出分毫,看着他,反倒眼含戒备道,“别以为你说的好听就可以靠过来,反正我身上臭着,打死也不能让你闻见,否则,你若嫌弃我了那怎么办?那只怕再怎么动听的情话都要不算数了吧?” 赫连恕哭笑不得,不知怎么话题突然又转了回来,“你出了一身汗,我也一样!你臭,我只怕比你还臭,难不成你也要嫌弃我了?” 徐皎瞄他一眼,却仍是很坚定地摇了摇头,“不行就是不行,反正我得让自己香喷喷的,你才能靠过来!” 赫连恕无奈,却也没有坚持,“我还要出去敬酒呢,让人给你备了热水的,你自个儿梳洗吧!”说着,赫连恕站起身来,“还有,我也不知几时才回来,今日折腾了一天你也累了,不用等我,早些歇着吧!” “我知道啦,你去吧!”徐皎朝他挥了挥手。 赫连恕这才举步往外而去,徐皎的目光灼灼,却是一直落在他的背影上。待得赫连恕要开门而去时,她才骤然道,“阿恕,你今日这身装扮真俊啊!” 赫连恕猝不及防听得这一句,愕了愕,面无表情转头看了过来,一双眼睛里的神色很有两分复杂。 徐皎反正也读不懂,呵呵笑道,“没见你穿过这么鲜亮的颜色,没想到居然也这么好看啊!果然啊,说到底,还是我眼光好,挑的男人就是这么出色。” 赫连恕听不下去了,连忙拉门出去了,徐皎却朝着他挥手道,“快去快回,我一定把自己洗得香喷喷,在床上等你哟!” 赫连恕脚下险些一个打滑,直接摔出去。险险稳住身子,赶忙将门合上,带着两分狼狈逃了开来。 身后、门内,传来某人很是得意的咯咯笑声。 赫连恕一走,徐皎就扬声喊了负雪和红缨来,她们俩本就等着徐皎吩咐,不敢走远了,就候在不远处的廊下,听得呼唤,连忙过来。 徐皎说要沐浴,两人便连忙去张罗去了。 徐皎便也得了空仔细打量起了这间婚房,也是她往后要起居生活的所在。 这院子之前也不是没有来过,只是今日见着却又格外的不同。 屋子里的家具摆设都是全按着她的喜好来的,而且还是她亲自来过目首肯了的,如今看着自然是处处都顺眼。 这往后便是她和赫连恕一起生活的地方了!徐皎转悠了一圈儿,心里美滋滋的。 等到热水备好,她在一门相隔的净房里痛痛快快地泡了个澡,换上一身干净清爽的寝衣,徐皎这才觉得自己彻底活了过来。 让负雪给她随意绞了绞头发,她就由着那发丝披散在肩上,反正这个天气,一会儿也就干了。 红缨已是从小厨房端了几样新鲜的吃食来,“都督担心郡主饿着了,一早交代厨房给备着的!” 徐皎还真有些饿了,立刻走到桌边坐下,看那桌上放着几样精致的小菜,并一碗凉面,那浇头一看便是酸辣可口,正适合这个时节吃呢。当下嘴里就是自动分泌出了唾液,迫不及待夹了一箸放进嘴里,滋味果真与想象当中一般美好,她当下就是亮了双眼,就着那几样小菜将一碗面吃了个干净,她这才心满意足腆着小肚子瘫在椅子上,摆着手道,“不行了,不行了,撑死了。” 负雪一边收拾着碗碟,一边叹了一声,又不得不像个老妈子一般道,“郡主,可不能一直这么坐着,这么晚吃的东西,得走走,否则怕是要停了食了。” 徐皎满不在意地挥了挥手,“知道了,我一会儿便走,这屋子宽敞,我就在屋里转转就是了。” 想到什么,她眼底掠过一道异光,抻了抻身子,坐起来了些,咳咳了两声道,“那个……你和红缨俩今日也是累了一整天,咱们赫连都督还不知要到几时才能回来,我一个人等着就是了,你们俩收拾了便去歇着吧,这屋里的事儿就不用你们管了。” 负雪蹙了蹙眉心,想着她们哪儿能就去歇着了?转头望着徐皎微微有些泛红的双颊,话到嘴边却拐了个弯儿,道了一个“是”。 说着,就是将桌上的碗碟收拾好,端着往外而去。 “对了,负雪!”徐皎却在她跨出门前张口喊住了她,“往后在家里还是喊郎君吧,回头也与红缨她们说一声。” “是,夫人。”负雪很是乖觉,闻弦歌而知雅意,甚至从善如流将对徐皎的称呼也给改了。 徐皎一愕时,负雪已经推门出去了。 徐皎在关门声中醒过神来,吃吃笑了起来,在心里默念着“夫人,夫人……”本以为会被叫老气了,可这冷不丁听来,还挺好听的嘛。 徐皎笑着,勉强端住表情,从椅子上站起身来,双手背在身后开始在屋子里踱起了方步,步履却甚是轻快雀跃,踱着踱着甚至心情极好地哼起歌来。 只是不时转头看着门的方向,也不知什么时候了,但想必应该不早了,可赫连恕却还没有回来的迹象。 徐皎步履间的雀跃渐渐深敛,走了好一会儿,她脚都有些酸了,便枕着自己的胳膊半趴在窗边的软榻上。 她今日本就起得早,又折腾了一整天,到赫连府时就已经累得不行了,这会儿洗去了身上的黏腻,又填饱了肚子,这么无所事事地趴着,渐渐就有些困乏了,连着打了好几个呵欠之后,她眼皮越发沉重,渐渐地就抬不起来了,就这么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赫连恕回来时就见整间屋子都静悄悄的,那个说要洗得香喷喷在床上等他的人,这会儿早就趴在软榻上睡得香甜了。 赫连恕一双寒星般的双目被这屋子里暖红的烛光沾染,也变得柔软温暖起来,他放轻脚步,缓缓走到了软榻边,弯下腰打量着徐皎的睡颜,嘴角不由轻轻勾了起来。 略一沉吟,他弯下腰,将徐皎打横抱起。 徐皎嘤咛了一声,迷迷糊糊抬起手来,勾住了他的后颈,呢喃道,“你回来了?” 赫连恕“嗯”了一声。 徐皎小脸在他胸口蹭了两蹭,大抵寻到了最舒适的位置,便不动了。 赫连恕抱着她到了床榻边,将她轻轻放了上去,她皱着眉动了动。 “满身的汗,我先去洗洗。”赫连恕低声道。 “嗯。”徐皎含糊地应了一声,点了点头,过程中却连眼都没有睁。 赫连恕望着她那副爱困的模样,无奈地笑了笑,转过身,轻手轻脚地走了。 章节目录 第313章 说好的洞房花烛夜呢 床榻香软,自是比软榻要舒服些,徐皎抱着被褥,一个翻身,滚到了床的内侧,拱了拱,寻着了一个再舒服不过的姿势,便是不动了。 等到赫连恕从净房出来时,她已是睡得格外香甜了,嘴里还规律地打着轻浅的小呼噜,像是一首欢快的乐曲。 赫连恕站在床边看着她,嘴角不由牵起,无声地笑了。 今夜案上供着的那对龙凤喜烛是不能熄的,要燃个通天亮。赫连恕轻手轻脚上了榻,放下帘帐,榻上的光线一下就暗了下来,徐皎的小脸红扑扑,半埋在青丝和大红色的被褥之间,显得愈发白皙可爱,赫连恕看着,心里就软成了一滩水,情不自禁低下头在她额上轻轻烙下一吻,几近无声道了一句“好梦”,便也跟着躺了下来…… 凤安城另一个方向的一处两进院落内,石榴花开,翠竹漪漪。一溪水绕着水上亭,缓缓流过,亭子四角都垂挂着气死风灯,在微风轻拂下摇曳着,光影变幻,时明时暗。 亭中有人。 一方石桌上放了几个酒菜,桌下和桌上却已经躺了好几个空了的酒坛。 景钦正在对月饮酒,一杯接着一杯,几乎没有间断。仰头望着天上明月,不知在想些什么,一双眸子也好似被月华染得沁凉了。 一个女子踏着月色,娉娉婷婷步进亭中,见他闷声灌酒,忙上前将他正要抬起倾倒的酒坛压住,却不想刚好将他的手也一并压住了。 猝不及防的肌肤相触,让女子微不可察地轻轻一颤,柔声道,“郎君,醉酒伤身,还是莫要多饮了。” 景钦却是没什么反应,手下略一用劲,就挣开了她的手,重新举起酒坛,直接以口相就,灌了一口酒,这才眸色清冷地一瞥她道,“你怎么还在这儿?我不是让你自去寻个地方,好生过日子吗?我给你备的那些银两,该是足够你好好生活,衣食无忧的了。” 女子听了这一句话,面色却是微微一变,神色黯然下来,期期艾艾道,“郎君要让我去何处?” 女子缓缓蹲下身去,一只柔荑探出,迟疑着搭上了景钦的膝头,缓缓仰起脸来,将景钦切切望着道,“为了郎君,我已是背叛了我的主子,如今,除了郎君身边,莲房已是无处可去。郎君难道当真要狠心弃莲房于不顾吗?若离了郎君的庇护,莲房便只有死路一条了。主人对待背叛者,从不会手下留情。” 清冷的月色下,那张我见犹怜的脸愈发的柔弱堪怜,一双眼睛凄婉却又深情地注视着景钦,满眼的依恋。 正是莲房! 徐皎若在此处,只怕也不会觉得诧异。本来嘛,她和景钦在一处本就没什么好奇怪的。毕竟,人是他救的,带走的,又是他的红颜知己,自然也该由他安置。 景钦没有说话,一双带着淡淡醉意的眸子微垂,望着她,轻声道,“当初,我未曾使计逼迫于你,乃是你自己主动坦诚。” 那嗓音明明还是带着澹澹笑意,可每一个字都如刀锋般锐利,割裂了莲房的心,让她刹那间就面如土色。 “是!是莲房自己的选择。莲房心系郎君,舍不得看郎君苦楚,知道郎君看重迎月郡主,她若出事,郎君定然心伤,左思右想下,这才将主人可能对迎月郡主动手之事告知,什么也顾不得了。说起来……也是莲房自作自受。” “如果……郎君确实容不下我,那莲房走便是了。若……那也是莲房自己的选择,只怪自己命不好罢了。”莲房说到这儿,语调里又多了一分决然,一咬牙,站起身来。 景钦不为所动,仍只是坐在那儿闷声喝酒。 莲房脸色更白了两分,在月光下几近透明,她看着景钦,终于是朝着他一屈膝,哑声道,“此一别,怕是今生再无相见之期,郎君多多保重。莫要再……自伤。”话落,她直起身,再深看了景钦一眼,蓦地转过了身。 “等等!”就在她要举步走出亭子时,身后却是响起了景钦的声音。 莲房心头一喜,蓦地扭头往身后看去。 景钦饮尽坛中最后一口酒,这才抬起一双波澜不惊的桃花眼往莲房看去,“不管怎么说,那日确实是你帮忙,我才知她有危险。虽然去晚了一步,没有救得她……她原也不需我相救、相护。可这个情我还是要记的,哪怕是为了她……” “你若果真无处可去,那便留下吧!想留到几时,便是几时。”话落,景钦重新抄起桌面上最后一坛酒,一边拍开,一边越过莲房,先行走出了亭子去。 莲房转身望着他,一边仰头喝酒,一边步履踉跄走远的背影,嘴角牵起一抹苦涩的笑痕,“你总是为了她,也只能是为了她。” 她刚入欢情场时,曾听过一句话——最多情之人最无情,最无情之人一旦陷入了情字,却最是深情。彼时她付之一笑,如今,却是信了。 凤安城的另一头,徐皎半点儿不知这些,兀自抱着今日格外趁手的“抱枕”睡得香甜。 这一觉睡得踏实而满足,还没有睁开眼,徐皎就觉得浑身舒坦。她闭着眼甜笑着在床上伸了个懒腰,只这个懒腰才伸到一半就骤然僵住,她好像……忘记了一件什么重要的事情。 下一瞬,她脸色一变,蓦地睁开眼来,人也从床榻上一弹而起,拥着被坐在满目喜庆的红色间,她茫然四顾了一下,看清楚所处的环境,又瞧见自己枕畔那一抹已然冰冷的凹痕,她脸色不由更是难看了,一边疾声喊道,“负雪,红缨”,一边就是着急忙慌地要下榻去。 她动作委实有些慌乱,被褥又在她下半身上缠得死紧,她刚到榻边,就是重心不稳,直直往地上栽了去。 “小心!”千钧一发之际,一只手臂伸出,将她连人带被捞了回来。 “你做什么这么急,也不小心些,若是摔着了怎么办?”赫连恕想着方才来时见着的那惊险一幕,她这头若先落了地,怎么都要伤着的,便是皱着眉,沉着嗓斥道。 徐皎哪儿顾得上这些,瞅了瞅他,见他一身玄色的家常衣裳,发上微微汗湿,一看就是刚刚运动了的,徐皎探头往他身后望了望,能够依稀瞧见天色,登时就快哭出来了,“天亮了?” 赫连恕不解她的意思,看着她一脸晴天霹雳一样的表情,点了个头。 徐皎一张脸更是苦了,“你昨夜几时回来的?” “三更过后吧!”赫连恕淡淡应道,见她脸色难看得厉害,不由担忧道,“你这是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徐皎却是神色恍惚望向他道,“我记得你昨夜把我从那儿抱上床的,是吧?”徐皎绞尽脑汁,想起了一些零碎的片段,抬手一指软榻的方向。 赫连恕点了点头,望着她,面色沉肃。 “然后,你是不是还跟我说,你要去梳洗之类的?”徐皎问得很是绝望。 赫连恕还是点头。 徐皎双肩一垮,登时有气无力了,“再然后呢?” 再然后?赫连恕目光锁定她,目色微微沉黯,略作沉吟才答道,“再然后我从净房出来时,你已经睡着了。” 他的语调平铺直述,徐皎却听得想哭,“睡着了你怎么也不叫醒我?” “我叫了啊!”赫连恕一本正经道,“可你睡得跟头小猪似的,不只流口水还打呼噜,怎么叫也叫不醒,我能有什么办法?” 徐皎悄脸一板,“胡说,我才不会打呼噜,流口水!” “你怎么知道?你还能知道自己睡着之后的事儿?”赫连恕眼底隐现一抹笑意,语调却是平冷得没有半点儿起伏。 “你管我!总之我就是不会打呼噜,流口水!”徐皎一握粉拳,虎着一张小脸瞪着他,好像他若再多问一句,她就能翻脸似的。 赫连恕冷着一张脸,点了点头,终于没有再继续说了。 徐皎一张俏脸却又登时一垮道,“这不是重点,重点是昨夜是什么时候?你怎么就能这么淡定,就这么由着我睡了?”说好的洞房花烛夜呢?她期待过,也忐忑过,好不容易说服自己这都是顺其自然的事儿,过后两个人的关系就更亲密了,谁知道她居然……睡过去了?睡过去了? 徐皎觉得生无可恋,往身后的床榻上一仰,同时将裹在身上的被褥往上一拉,就将脸蒙住了,被褥下传来闷闷的声音,“你别管我了,让我一个人静静!” 赫连恕哪里能不管她?“这天儿这么热,你这样将自己捂着,小心闷着!”说着,便索性上了手,直接将她蒙脸的被褥给硬扯了开来。 露出她一头鸡窝一般的头发,还有一张写满了哀怨的脸。 赫连恕笑了笑,抬手轻触她的面颊道,“又不是什么大事儿,咱们又没有长辈督促着,这事儿不会有旁人知晓,自然也不会有人说闲话的。” 她在意的是这个吗?徐皎瞅着他,眼里的哀怨更甚了两分。 “再说了……”赫连恕却是一顿,后头的话半晌没有吐出。 徐皎狐疑地一瞥他,再说什么? 赫连恕目下闪闪,醒过神来道,“再说了,只要咱们愿意,那任何时候都能是咱们的洞房花烛夜。” 这话倒还中听!徐皎望着他一本正经说着情话,眼里的怨气竟就因着他这句话散去了大半。 徐皎目光定定锁着他,突然就是笑了起来。 看她笑了,小脸上的阴郁瞬间云破月出一般,这是雨过天晴了。 赫连恕悄悄舒了一口气,抬手轻轻压了压她的头顶道,“不气了吧?不气就收拾着起身吧!我们还得进宫谢恩去。” 虽然家里没有公婆,但他们这桩婚事是御赐的,便也注定了他们得在成亲的翌日就进宫一趟。 徐皎的情绪来得快,被赫连恕安抚好后,便也去得快。 负雪和红缨被叫进来伺候着她梳洗打扮。衣裳首饰都是一早就选好了的,按部就班地打扮起来也就是了。 只是嫁了人,这发髻和装束上与未嫁时略有些不同,徐皎看着铜镜中,头发高挽起的自己,很是不习惯地动了动头,发髻上的步摇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明明还是一张高中生的稚嫩脸孔,却已经嫁作人妇了,还真有些小孩扮大人的感觉。 徐皎越想越乐,便也动得越欢快,那步摇便也随着她的动作奏出了欢快的乐音。 赫连恕走到她身后,目光与她在镜中相遇,徐皎朝他笑了起来,“走吧!” 从赫连府进宫的路程比景府要近些,不过一会儿就到了宫门处。 太后早已派了软轿在宫门处等着了,徐皎上了软轿,被抬着往安福宫而去。赫连恕与她同行一段路后,就先与她分道而行,先去面圣,一会儿再与显帝一道去安福宫。 太后和长公主已经等在安福宫中,太后已是不能起身,却还是换了一身新衣裳,捯饬了一番,斜倚在榻上,等着徐皎来行礼问安。 徐皎款款进得殿来,向两位长辈行礼问安。 太后和长公主起初都是面上带笑,不知怎的,面上笑容突然就有些浮于表面了,长公主甚至蹙起了眉来。太后与长公主交换了一个眼神,长公主沉眉,垂下眼遮蔽了眼底的情绪。 不痛不痒说了几句话,太后就推说累了,让人将她抬进了寝殿去歇着。 长公主便是拉了徐皎的手,坐到一边,一双眼紧紧盯着她,直看得徐皎都浑身不自在了起来,“母亲……”这么看着她做什么? “赫连恕待你好吗?”长公主沉默了良久,突然问道。 徐皎微愕,想想这大概是每个新婚妇人都会遭遇的提问,便是轻声应道,“自然是好的。他虽是表面看着冷了些,但待我自来是好的,母亲不是一直都知道吗?” 长公主看着她,神色有些奇怪,拢起的眉心也没有因着她的回答而舒展开来,反而有越蹙越紧之势。 徐皎更是不解了,“母亲到底什么意思?你不如明说吧,你这样……阿皎有些糊涂。” 章节目录 第314章 送你的礼物 长公主终于是一咬牙,决然道,“你们昨夜可有同房?” 徐皎惊愕,怎么也没有想到长公主憋了半天竟憋了这么一句话出来,当下莹润的小脸就是胀红了,她纵使再怎么脸皮厚,说到底也还是个黄花大闺女,与人讨论这样的闺房事,到底还是有些不好意思的,哪怕这个人是长公主,是她唤作母亲的人。 “母亲……怎么会知道?”徐皎一边问着,一边想道母亲您别这么看着我,我也是会害羞的好伐? 听到她这句话,长公主的眉心皱得更紧了些,“还真是!你那走路的姿势哪里瞒得过明眼人?” 徐皎纳罕,怎么也没有想到居然会是这么个原因。 “你们怎么回事儿啊?难不成……”长公主脸色更难看了两分,“赫连恕身手好,身子骨自然也该好,正是血气方刚的年纪,难道是有什么隐疾?” 徐皎听到这里,很是哭笑不得,连忙道,“母亲,你想多了,不是这个原因。” “那是什么原因?我告诉你,这可不是小事儿,若有什么隐疾就要趁早看。”长公主神色肃然道。 “母亲!”徐皎急了,长公主的猜测对于男人来说可是奇耻大辱,若真被误会了可怎么办?“不是因为阿恕,是因为我!” “因为你?你怎么?”长公主脸色更是惊疑了,“难道是你……怕疼?阿皎,这可不是娇气的时候。忍一忍也就过去了。” 徐皎越听越想哭,怎么就说到这里了?“母亲……是我,我……我睡着了。” “你什么?”长公主以为自己听错了。 “我睡着了。”左右已经说出口了,也不能再更丢脸了,徐皎学着赫连恕面无表情道。 长公主“……” 自是免不了被长公主逮着很是教育了一番,好不容易逃出来到了王菀这儿,将事情一说,王菀便是克制不住笑岔了气。 听着王菀的笑声,徐皎忍无可忍,一边用手堵住耳朵,一边瞠目瞪向她,“别笑了!” 王菀却是挥了挥手,“怕什么?这早晚都要走这一步的,不过就是洞房花烛夜直接睡了过去……哈哈哈,也是亏你睡得着,你这大抵也是古往今来第一人了吧,真想瞧瞧彼时赫连都督的表情。” “你还说!”徐皎瞪她一眼,索性放下了捂住耳朵的双手,反正也堵不住她的笑声,她一眯眼,笑望着王菀道,“莫说我都没有瞧见赫连都督的表情,就算你真瞧见了,你确定能瞧出什么来?” 王菀想了想赫连都督那张万年不化的冰块儿脸,突然觉得也没什么好笑的了。 徐皎自觉扳回了一城,便也笑得心满意足起来。 “阿皎,咱不怕啊!我跟你说,男人嘛,都是经不得勾引的。何况是赫连都督这样一看就不近女色的角色,都没有尝过滋味的,更是好勾。”王菀一勾徐皎的肩背,靠在她耳边低声道。 两人一边轻声说着,一边吃吃笑了起来。 末了,徐皎粉拳一握,踌躇满志道,“赫连恕,你等着看好了,看我晚上回去怎么把你拿下!” 正在御前的赫连恕骤然觉得鼻子一痒,猝不及防之下就是“阿嚏”了一声。 这一声让御书房陡然安寂下来,毕竟这位赫连都督自在御前当差起,便从未有过这样失态的时候。 赫连恕面上仍没有什么表情,显帝愣了片刻却是骤然笑了起来,“看来赫连爱卿这是不小心着凉了,年轻人……虽然年轻也得多注意着些啊,有些事情还是得节制才是!” 这两日什么样的天气?赫连恕这样的身板儿又哪里会轻易着凉? 可听着显帝后头那些话,再看着他那一脸心照不宣的笑容,赫连恕哪里还有不明白的? 额角不由抽了两抽,却是面无表情回道,“陛下怕是误会了。” 显帝却是用食指点着他道,“没想到还害羞了。看来,这成家立业之说果然没有错,只是成个亲而已,瞧瞧咱们赫连都督,这已经变了个人似的,比起从前可有人味儿多了。” 什么味儿?人味儿?他以前不是人的意思? 赫连恕仍是面无表情,却已经不再试图去解释什么,只是沉默着,算了,要误会就误会吧! 却说翠微宫这头,徐皎与王菀两人许久没见,正说得开心呢。王菀的贴身宫娥却是端着一碗汤药近前来道,“娘娘,您该喝药了。” 王菀瞄了一眼,便是直接伸手将那碗汤药端了起来,眉头都没有皱一下地就将一整碗汤药喝尽了,将空碗递还给彩云。 彩云很是识相,捧了碗,屈膝一礼便转身出去了。 徐皎皱眉看向正捏着绢子擦拭着唇角的王菀道,“你怎么在喝药?是哪里不舒服?” “你瞧着我有什么不舒服的?”王菀展臂由着她打量,朝着徐皎笑道。 徐皎望着她,眉心却没有半分舒展,这些时日她确实要圆润了些,可胖了不代表就没病啊,既是没病,为何要吃药呢? “那只是调养身子的药而已。来这世上一遭,我总得有个自己的孩子。”王菀淡淡笑道,一双眼睛里的温度却稀薄了好些。 徐皎微愕,想到赫连恕与她对显帝的猜测,嘴角翕动了一下,可望着王菀,那些话却又无论如何都说不出口。 又在王菀殿里坐了一会儿,徐皎这才告辞而出。 走出殿门时正好瞧见有两个内侍在搬一缸荷花。 这天气热,两人都穿得极薄,许是运动过后,出了汗,单薄的衣裳黏在身上,将身形暴露无疑。 那两人远远地见得徐皎,忙停下手里的动作,弓腰朝徐皎行礼。 徐皎脚步不停,直直走了过去。 待得到了宫门口才驻了足,转头望了一眼,那两个太监又已经抬起那缸荷花往园子另一头走去了。 徐皎收回视线,若无其事迈步,往安福宫的方向而去。 下晌时,显帝带着赫连恕也到了安福宫,同行的还有皇后与太子,倒是王菀未曾来,一众人团团坐着吃了一顿所谓的“家宴”。 本来今日赫连恕和徐皎是主角,可这满桌的都是贵人,他们俩的身份确实不够看。好在,赫连恕对外的人设就是个不苟言笑,冷若冰霜,而徐皎呢,今日只消扮演好一个娇羞的新嫁娘,只管埋头害羞就是了,一顿饭的工夫倒也算不上难熬。 用罢了饭,又续了一回茶,赫连恕和徐皎二人这才辞了诸位贵人出来。 到得宫门外上了马车,徐皎便往赫连恕怀里一扑道,“这宫里真是憋闷,我才待了这么半日的工夫都觉得难受,你说这些日日待在这里的人可怎么熬?” “谁知道呢?有些人在那宫墙深深里,舍弃了自由,让他们拼尽所有要去争取的东西,在他们的心里,也许对他们而言,比什么都重要吧!你觉得憋闷,恨不得逃离的地方,却是他们这一辈子都想停留,不会逃离,也逃离不了之处。于你是枷锁,是囚笼,于他们,却是一生所求,终生执念。”赫连恕轻轻顺着她的发丝,语调幽沉,响在耳畔,恍若带着神秘力量的呢喃。 徐皎从他怀里仰起头来,“甲之蜜糖乙之砒霜?”这句话好像再贴切不过了。 徐皎微微眯起眼来,略略遮掩了她眼底的暗光,“你这么了解这些,是因为你原本也是身处宫城之中的人吧?那么你呢,那高高的宫墙,权力的角逐于你而言,究竟是枷锁,还是所求?” 他们之间从未就他对未来的打算有任何的探讨,就是这一席话徐皎不过都只是顺着话题,随口一提,满是不经意,她甚至半垂着眼睛,没有着意去看他,一副漫不经心的模样,可她的指尖却几乎是毫无意识地在他胸口处画起了圈圈儿,毫无章法的—— 这是她思考以及不安时就会有的小动作,她自己或许未曾察觉,他却早就看在了眼里,记在了心上。 赫连恕半垂下眼,将她那只手抓在了手中。 “我本是笼中人,向往笼外的生活,却未必能够得偿所愿。阿皎……”他的喉咙里好似塞进了棉团,艰涩难言,开口便是声嘶音哑,“我有太多的责任在肩,多少人的荣辱与生死都系于我一身,他们……我推脱不得,更卸不下。” 徐皎听着这些话,被他握住的那只手微微一颤,她终于抬起眼来望向他,眼中一派净透,“我知道啊!我一直知道你是什么样的人。” 旁人说他冷峻酷烈,手段狠辣,杀人如麻,可谁又能瞧见被他护住的那一方天地,天地中的人有多么的安然? 徐皎低下头,微微挣动,趁着他松开的间隙,将被他握住的那只手抽了出来,却是将他陡然又紧握在一处的拳头一点点掰开,再将手指滑了进去,与他十指相扣。 她将两人紧紧相扣的双手举起,“从选择你的那一刻开始,我就已经做好了准备迎接可能到来的狂风暴雨,前路不管是刀山,还是火海,只要你不先放开我的手,我就永远都在,你不离,我便不弃。” 赫连恕看着她,有一瞬间,眼底恍惚有水光闪过,徐皎正在纳罕,要定睛细看时,赫连恕轻扶在她后腰上的手骤然一紧,将她重新拉进怀里,密密搂住。 徐皎感觉到他绷紧的手臂,微微发着颤,愣了愣,正待张口,就听着他哑声在耳畔道,“阿皎,嫁给我,委屈你了。” “不委屈。”徐皎摇了摇头,嘴角却勾起了笑痕,一双眼睛更是闪闪发亮,“一会儿回府后我带你看一样东西,本是昨夜就要给你瞧的。无奈因为我睡着了,竟错过了良辰美景。” 徐皎煞有介事地长叹一声,道尽了一腔无奈。 等回了赫连府,果然就兴冲冲拉着赫连恕回了房,然后搬出了一盆——花?呃……姑且称之为花吧,那是一盆看不出是什么植物的东西,只能隐约瞧见两缕枝条,还是半耷拉着,看上去也不知是死是活。 赫连恕不解地看向她,这是做什么? “我听说你们北羯成婚有一种习俗,说是要在胡杨树或是红柳树下向天狼神许愿,祈求天狼神的祝福。”徐皎望着那盆半枯的植物,絮絮而道。 边上赫连恕听到此处已然明白她的意思,侧头望着她,眼里隐隐有暗光闪掠。 “胡杨树我是寻不来,这红柳也是花了好一番功夫才寻得。可这凤安的水土并不怎么适合养它,我找的花匠很是花了些心思,却也只让它没有彻底死过去。虽然是半死不活的样子,可也是棵货真价实的红柳树,所以,我们在它面前许愿,天狼神是听得到的吧?它会保佑我们的对吧?” 问后头这两句话时,徐皎转头望着赫连恕,眼里满是不确定的忐忑。 赫连恕却是凑过去,便是不由分说贴上了她的唇…… 徐皎微微一愣,下一瞬却是抬起双臂,环住了他的后颈,毫无保留地回应他。 好一会儿后,两人才喘着气分了开来,额头抵着额头,因着方才的亲热,赫连恕一双清冷森寒的眸子也氤氲了两抹红尘艳色,“阿皎,谢谢你送我的礼物,我很喜欢!” “那我们快向天狼神许愿吧!”徐皎双目亮晶晶地望着他,嗓音亦是甜糯中带着丝丝哑。 “傻瓜!”赫连恕抬手轻压了压她的头顶,“我既娶你为妻,那自然是早已向天狼神发过愿了的。” “那不算!”徐皎将嘴一噘,“要我俩一起才有诚意。” 赫连恕看她一眼,有些无奈,却也不得不承认她说的有道理,道一声“好吧”,便是沉吟着从衣领处理出一个项链来。 徐皎未曾见过这个,想起草原上那些人自来有用兽牙做吊坠摆饰之类的习俗,“这是什么?”不会是传说中他猎的那头狼王的狼牙吧? “这是我出生时大巫赠我的护身符,我自幼便戴在身上,从未离身。你方才说的在胡杨树或红柳树下向天狼神许愿的事儿,通常是无媒私奔的男女没了证婚人,这才用了这个法子。”赫连恕一边取下那条项链,一边道。 章节目录 第315章 有事瞒我啊 “啊?”徐皎一愕,她打听到的可没有这一茬,“不是说很灵验的吗?还说这般向天狼神许愿,天狼神都会听见人们的诉求,保佑他们白头到老呢。” “这本就是一个美丽的传说啊,据说草原某个部落中有个美丽的小公主,她喜欢上了她忠心耿耿的侍卫,可却不得她的父汗允准,她后来没了法子,便与侍卫私奔出逃。汗王派了不少高手要追回他们,侍卫在保护公主的途中受了伤,他们最终逃进了一片绿洲。那绿洲四周是一片胡杨林。那正是个秋天,胡杨林最美丽的时候。落叶萧萧,天与地都是一片绚烂的金色,追他们的人已经近在咫尺。公主抱着重伤的侍卫,心中绝望,祈求着天狼神能够庇佑他们。她手上也受了伤,流出血来,她的血与侍卫的血流在一处,汇进了脚下的土地,触及了胡杨的根。最后,天狼神被感动,奇迹出现了。” “那偌大的一片胡杨林竟是就此消失,恍若从没有出现过,而公主和侍卫自然也未能被追回。” 赫连恕一把四平八稳的冷嗓,毫无波澜,没想到讲起故事来,居然也格外的动人。 徐皎想着,这大抵也是有情人滤镜的缘故吧?“那后来呢?后来那公主和侍卫幸福地生活在一起了吧?”童话故事的标配结局。 “后来……那公主也跟着侍卫一起消失了。”赫连恕顿了顿,才道。 徐皎却注意到那一顿,“你骗我的吧?后来到底怎么样了?”徐皎的好奇心被激了起来。 赫连恕看她一眼,才又道,“真的是一起消失了,直到五十年后,那个绿洲和那片胡杨林又突然出现了。人们在最高大的那棵胡杨树下,看见了一对相拥的白骨,他们密密缠绕在一处,更奇异的是他们脚边,一把男子用的匕首和女子的手环居然被鲜血一样色泽的东西凝固在了一起,怎么也分不开了。” 徐皎没有想到居然会是这样不好的结局。“这还叫奇迹啊?天狼神既然庇护了他们,为何不能庇护他们到底呢?” “生不离,死相依,这如何不是庇护?”赫连恕轻声道,“当初,他们若是被找到的话,活着要么被永远追杀,要么也是被分开。即便他们都死了,汗王也不会允许他们葬在一处。” “所以,之后那些私奔的情侣才会仿效故事中的公主和侍卫,在胡杨树或红柳树下互许终生,向天狼神祈求祝福?”徐皎恍惚明白了,这个故事结局不太完美,可于有情人而言,同生共死都已是恩赐。 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生当复来归,死当长相思。 虽是不同地域的不同表述,可所祈求的,不一样都是生同衾,死同穴吗? “我们俩在大魏虽是名正言顺结成夫妻的,可在北羯,你父汗不同意咱们的亲事,还屡次想让人杀了我这只狐狸精,好让你回头是岸。这么看来,我们与故事里的公主和侍卫也是同病相怜,那咱们就更要向天狼神好好许愿,请求他老人家庇佑咱们了。” 徐皎语调轻快道,对上赫连恕深幽的双眸,她倏然一扯嘴角,笑了起来,“我仔细想了想,虽然我眼下还没有活够,也打算努力与你一道活到满头白发,齿牙松动,儿孙满堂的时候,但等到死了,与你葬在一处,化成了灰也融在一起,倒也不错。” 赫连恕目中动容,却终究没有再说什么,而是将他那护身符居中的一块儿银饰取了下来,徐皎打眼一看,才瞧出那是个狼头模样的配饰。 北羯皇族以狼为图腾,这护身符既然是大巫在他出生时所赠,必然与他身份相匹配,那这狼头银饰定就是整个护身符最要紧的一处了。 “要向天狼神祈愿还需准备两样东西,那便是男女双方各自的一件贴身之物。” “我的贴身之物……”徐皎喃喃着,略作沉吟,便要抬手去取她发上的发簪。 谁知,却被赫连恕拦住,“不用了。我这儿有!”赫连恕一边说着,一边探手入衣襟,从中取出一个用绢子层层包裹起来的物件儿,将那绢子一层层揭开来,里头居然躺着一只女子的耳坠…… “这不是……”徐皎觉得有些眼熟,定睛一看便认出来了。这不就是他们在凤安城重逢的那天晚上,他从她身上顺走的那只耳坠吗?她后来也找他讨要过,结果他却另送了一对耳坠给她,她还当这东西被他弄丢了呢。没想到他一直收着,还这么珍而重之地贴身收藏。 徐皎望着赫连恕的目光一瞬间就耐人寻味起来,“你该不会从那个时候开始就对我图谋不轨了吧?” 赫连恕一哂,继而苦笑,一双眼睛却是胶着在她面上,紧紧锁着她的双眸道,“或许吧!说不定比那个时候还早些,我自己也说不清了。” 徐皎却因着他的“说不清”,心里好似吃了蜜糖一般,抿嘴甜笑起来。 “还需各自的一滴血。”赫连恕道,说着取出了随身的匕首,眼睛都不眨地割破了手指,分别滴了两滴血在那狼头银饰和耳坠上。 徐皎有些怕疼,微微瑟缩着,却还是心一横,将手指递了出去。 赫连恕沉眉,在她白嫩的指尖轻轻一划,取了两滴血的同时,已是用一张绢子捂住了她的伤口,“一会儿记得上药。” 将两样沾了血的贴身之物各自捧起一样,放在胸前,赫连恕闭着眼,用羯族话低声念起了向天狼神祈愿的祝祷之词,徐皎亦是跟着他念。 古朴的语言,在这样的环境之中,好似带着些莫名神秘的力量,让徐皎想起了古老而神秘,带着魔法的咒语。 待得祝祷完,赫连恕将他们的两件贴身之物合在一处,说要埋进那棵红柳树下。 徐皎陡然想起什么,道一声“等等”,便是咚咚咚跑进了内室,不一会儿再出来时,手里拿着一个红绸制的,小巧精致的袋子。正是昨夜喜娘给他们装“结发”的那只。 赫连恕恍然明白了她的意思,将那两样东西放进那袋子里装好,又亲自埋进红柳树下,掩埋好,净了手,才又右手搭在左胸,闭着眼向天狼神无声祷告了一番,这才睁眼对徐皎道,“好了。” 徐皎回望他,眉眼弯弯,俏脸生媚。 赫连恕拉起她道,“我也有礼物给你,来!”两人一道进了内室,赫连恕让徐皎先坐在桌边,然后,取了一个匣子出来,送到了徐皎跟前,做了个手势让她自己打开。 “这是什么呀?”还弄得神神秘秘的。徐皎将那匣子打开,瞧清匣子里的东西,她面上的笑容却是一敛,挑眉看向赫连恕,伸手将里头那厚厚一沓的纸取出来,一张张看过去,才又重新望向赫连恕。 “你这是什么意思?”这匣子里居然满满的全是地契田契的。 “还能是什么意思?”赫连恕将那一沓契纸从她手里接过去,放回匣子,将那匣子用一把精巧的小锁锁上,转而再将钥匙放进徐皎手里,这才抬起那双寒星般的双目定望着她道,“这是我在凤安所有的身家,眼下可是全交在你手里了。” “既是你的身家,为何写的都是我的名字?”徐皎真没想到成个亲,她就能成了地主了。赵夫人、长公主加上一个赫连恕给她的地契和田契都够她后半辈子什么都不做,睡着吃了。一夜暴富什么的,也并不总让人欣喜若狂,也有可能是无所适从。 徐皎望着赫连恕,眼底隐隐怀疑,怀疑底下还藏了两分不安。 “不是你以前说的吗?要给你所谓的……呃……安全感。”赫连恕还记得徐皎这些怪异的用语,“现在我所有的财产都在你手里,我就是个一穷二白的,往后我的俸禄也都交给你管着,我若惹你不高兴了,连饭都吃不上了,这下应该给够你安全感了吧?” 没想到还挺能说。这么一套说辞自然不是临时想出来的。徐皎一笑,甚是干脆地将钥匙收进了自己的荷包里。 赫连恕见状,悄悄舒了一口气。 下一瞬,却是惊得双瞳微颤,因着徐皎将钥匙放好之后,竟是直接倾身过来,双臂搭上他的肩不说,更是直接上嘴,啄了他唇上一下。 一双眼睛微微眯起,带着媚意将他睐着道,“你这礼物我不怎么喜欢,你要让我有安全感的话,倒不如将昨夜里就该做的事儿给补起来啊!” 赫连恕喉间一滚,下意识地垂目躲开她的视线,再开口时,嗓音多了一丝丝飘忽,“什么意思?” 徐皎的回答却是直接凑上去,在他耳畔吐气如兰道,“自然是补上洞房花烛夜啊!不是你说的吗,只要愿意,随时都可以是我们的洞房花烛夜。我觉着……眼下就是最好的时候。你觉得呢?”她的呼吸就喷吐在他耳畔,眼睁睁看着他的耳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她的手还火上浇油地从耳畔轻轻掠过,指尖微凉,在他烫热的皮肤上滑过,往他上下滚动的喉结处滑去…… 指尖刚刚触及那里,赫连恕却好似被踩到了尾巴一般,面色一变,就是抓住了徐皎作乱的手。 对上她一双特意带了勾人魅惑的双眼,他喉间滚动得更厉害了,下一瞬,直接松开徐皎的手,人便已是往身后跳了去。 “我突然想起来我还有些事儿要处理,也不知什么时候才会回来,你先睡吧,不必等我了!”一边急急说着,他一边已经往房外掠去,转眼间人已来到了门边。 “站住!”徐皎甜糯的嗓音骤然转冷,冷冷喝道。 赫连恕的手就僵在了门上。 徐皎望着他的背影,轻轻一哼,“方才在席上,陛下还特意提起,说是因为咱们成亲,他特意允了你十日的休沐,让你诸事不管。还有什么十万火急的事儿能让你抛下新婚妻子要去忙的?听你方才那话音儿,是还有彻夜不归的可能。怎么,赫连都督,昨夜就未曾洞房花烛,这才成亲第二日,你就准备要让我独守空房了?” 明明是声声指责,可用她那软糯带着浓浓委屈的嗓音道来,便好似成了对他的控诉。 赫连恕强撑着道,“那个总归有些事儿不能全部抛开,你别多想,我去去就回。” “你让我怎么不多想?你刚才那些话,还有以前……都是骗我的对吧?你心里根本就没有我,是不是?”徐皎说着,语调里已是带了哭腔。 “你明知不是这样……”赫连恕一听她这语气立时投了降,转过头却见徐皎一双眼睛灼灼将他盯着,哪里有半滴眼泪?面上的表情比起委屈更多的是猜度,还有……愤怒。 “赫连恕,你是不是有什么事儿瞒着我?跟你早上那句没有说完的‘再说了’有关系?昨夜,若不是我睡了过去,你是不是也根本没有打算要与我圆房?”徐皎一句赶着一句地迭声问道,越说越是愤怒,尤其是见着在她的声声诘问下,赫连恕却只是沉默时。 沉默,不就是默认了吗?徐皎出离地愤怒,“你回答我!” 赫连恕沉眉,似在思虑,他自来杀伐果断,甚少有如此时这般犹豫挣扎的时候。 徐皎却没有那个耐心再等下去,“看来我都猜对了,你这是无话可说了?好样的,赫连恕,这才成婚第二日,你便让我刮目相看了。”徐皎说着,直接跳下了软榻,直直就朝着屋外冲去。 “你去哪儿?”赫连恕忙拉住她。 “放开我!”徐皎转头狠狠瞪向他,“我要回娘家!我要跟我母亲告状!亏我母亲还日日在我耳边夸你,我就让她瞧瞧她看好的女婿是个什么模样,她往日里都是白疼你了。” 赫连恕哭笑不得,无奈道,“你先别急,我都告诉你,这成了吧?” 徐皎狐疑地看着他,眉宇间疑云重重,显然是不怎么信他的意思。 赫连恕长叹了一声,拉着她往里走。 徐皎面上不情不愿,但到底没有死怄着,由着赫连恕将她拉回方才那软榻处,压着坐了下来。 章节目录 第316章 不分房不分床 赫连恕在她面前蹲了下来,沉默着好似在组织语言,好一会儿,才沉着嗓道,“阿皎,我之前问过龙大夫,他说女子年纪太小生产的话不好,而你现在才十六岁,身子都还没长开呢,所以我想……” 徐皎哼了一声,打断他的话,“你在给我那只匣子前跟我这么说,我说不得也就信了!”徐皎眉心蹙起,“你还是跟我老实交代吧!说实在的,你头一回置办了一个庄子,契书上却落的我的名字,从那时起,我就怀疑你了。所以你最好趁我还在与你好好说话时坦白从宽。” 赫连恕默默与她对望片刻,似乎评估出她这回说的是真的,他终于是抬起一只手来,垂目低头—— 这肢体语言徐皎读懂了,妥协的意思。 徐皎环抱在胸前的双手微微一松,眉毛挑起,鼻间轻轻一哼。 赫连恕又沉默了片刻,这才幽幽道,“我们北羯人在出生时大多都会请巫批命。我们皇族自有大巫效命,也是所有巫中最为神通之人,据说有通灵天地之能。可我出生时,大巫却未能为我批命,给出的理由是我命数难定,还需再仔细察看。我九岁那年,猎得狼王,大巫终于为我批命。说我天生杀伐,父母亲缘淡薄,性情执拗,偏又求而不得,易成劫数,恐寿数难久。二十四岁上便有生死大劫,难渡,且会不得善终。” 徐皎本是不以为然,却越听心口越是惊跳得厉害,寿数难久,不得善终,二十四岁上有生死大劫…… 赫连恕如今正好是虚岁二十三,那所谓的生死大劫也就是明年……他在书中出事时是什么时候? 徐皎心乱如麻,勉强镇定心神算了算,时间倒差不多能对上,一颗心更是往下沉了沉。 只徐皎勉力让自己面上不露分毫,“你信这些?” “我本是不信,可事关你,我却宁可信其有,也不希望因一时恣意,放任自己,最后却害了你。”赫连恕的声音哑了下来。 徐皎哼了一声,“你是不是傻?我都已经嫁给你了,就算你不碰我,你觉得你死了,我还能嫁给别人,重新开始生活?” 赫连恕抿着薄唇沉默着,默认了徐皎的话。 徐皎更是气不打一处来了,“赫连恕,你是不是也有大病?你早前不还说什么生不离,死相依的?好吧,就算我承认,你若死了,我多半不会如那公主一样殉情,跟着你去,我会如你所愿,继续活着,继续好好过我的日子。可这与我们如今做真正的夫妻有什么冲突?” “你们北羯人不是最讲究个自由奔放,恣意潇洒吗?你们族中无媒苟合的男女还少吗?过后还不是该嫁谁就嫁谁!还有啊,远的不说,就说你亲娘吧,她还生了你呢,过后不也是该怎么过活就怎么过活吗?”徐皎真没有想到,她有朝一日居然会沦落到劝一个男人跟她圈圈叉叉,他们明明是持证上岗不是吗?占着茅坑不那啥,这不是犯规吗? “你和她们不一样!”听她长篇大论了一番,赫连恕却是哑声以一句话作结。 徐皎气乐了,“我怎么就和她们不一样了?” “你就是和她们不一样。你嘴上说得无情,可我若死了,你即便不会殉情,也会伤怀好一阵子。若是再有了夫妻之实,你只会更难走出来,再不小心留下个孩子的话……”赫连恕抬起那双乌沉沉的眼,灼灼将徐皎望着,“你不会像那个女人一样丢下孩子不管的。” “我才不……”徐皎不屑地反驳道,然而那些狠话在他那双眼睛的注视下却怎么也吐之不出。 “你做不到的。阿皎,哪怕你说得再狠心,可你的心肠却比谁都要软,我不得不为你多考虑一二。我虽光是想着要将你拱手让人,便已是心痛难抑,却不得不多想一个万一。万一……我总希望你能在最短的时间内走出来。” “你不想让我记得你?也不在乎我转身就嫁给别的男人,甚至为他生儿育女?”徐皎的语调里渗进了一丝嘲讽。 赫连恕不语,一张脸仍是面无表情,可额角的青筋却因着她的那些话略略暴凸而起。 “赫连恕,你那冷面杀神的人设跟谁这儿扮演圣母白莲花呢?”徐皎被气得口不择言,才不管他能不能听懂,“既然是这样,你干嘛不一开始就离我远远儿的,还要来招惹我?还要娶我?” 将这一串责问甩出的同时,徐皎陡然想起了之前的许多事儿,便是顿住,面色亦是微微一变。 赫连恕望着她,果真现出一缕苦笑道,“我起初确实这样想的,也试图抗拒过。可是……我还是没有办法,我已经自私了一回,明知不该,还是娶了你。所以,无论如何也不能再自私害了你的后半生。” “我说赫连恕,我今天才知道你还有这么优柔寡断的一面呢?你不该生在北羯,而该生在大魏,怕还是该生在那些专出老夫子的人家,你娶我来干什么?供一辈子啊!”徐皎那个火啊! “至少等到我平安度过二十四岁!”赫连恕语调沉冷却坚决,“这事儿没得商量。”他嘴里说得铿锵,可眼底却有苦色丝丝缕缕漫溢而出。 徐皎了解他,他是个无论多苦多痛都能打落了牙齿和血吞的性子,若不是足够了解他,只听他那些话也只当他是没心没肺了。可她偏偏能从那细微处看出他藏不住的深痛…… 徐皎又气又心疼,渐渐地,心疼盖过了气,她心间的怒火被湮灭,噗嗤一声熄了个透心凉。 徐皎想着她这一个劲儿地揪着不放,倒好似她才是个急色的人似的。她紧接着一哂,她可不就是馋他的身子吗? 百般思绪在心间翻涌,她一时沉默着,眼珠子骨碌碌一转,垂下了眸子,沉声应道,“你们那位大巫除了这些可还说过些别的?你怕是什么时候抽空带我去见见他吧,毕竟我这个时候恨他恨得紧,恨不得生啖他的肉。” 虽然有些不知道徐皎沉默了一会儿之后,为何话题就突然转到了此处,可赫连恕不是傻子,自然听出了她语气之间的火气少了两分。 “大巫没有坏心,他算得族中甚为照顾我的长辈。”赫连恕一边瞄着徐皎的反应,一边沉着嗓答道。 徐皎一笑,还为人说话呢!“既然他这么照顾你,那他就没有为你想过什么化解的法子?” “他自然是一直在想,不过一直没有解决之道,我的命数也一直没有变化。直到我上次来大魏之前,他说什么天降异象,或许会有转机。不过,让我到了中原之后,千万谨防水祸……”赫连恕说到这里时,望着徐皎的视线陡然耐人寻味起来。 徐皎起初不解,待得反应过来,却是有些无语,敢情她于他而言就是个“祸”啊? “那那位大巫可说了到底是个什么异象,转机又在何处?” 赫连恕摇了摇头。 徐皎叹一声,“也就说哪怕我让你立刻丢下手边所有的事情,带我去北都城找这位大巫,除了将他暴揍一顿出气之外,根本就是无济于事?” 赫连恕咳咳了两声,“大巫在北羯地位尊崇,若是有人揍他,即便是我的妻室,也会被治罪。而且,大巫他不在北都城,他每年有大半的时间都在草原各部,为百姓们治病看诊,趋吉避凶。” 徐皎听着哼了一声,很是不以为然,“看来即便我见着了他,你也不会帮着我揍他了。”她看得出来赫连恕对这位大巫甚是尊崇。 赫连恕一双眼睛定定望着她,未曾言语,可意思已经很是明白了。 “行吧!这些都以后再说,那么赫连都督不想与我做真正的夫妻,是不是打算往后都与我分房睡,还是分床睡?”徐皎问着这些话时,一双眼睛直勾勾盯着赫连恕,虽然一句话没有说,可眼中警告的意味很浓,赫连恕都怀疑他若敢将头点下去,她只怕就会扑上来与他撕扯了。 虽然知道以她的性子,若是应下之后必然要面对层出不穷的麻烦和挑战,可被她这么望着,赫连恕还是很有求生欲地沉声应道,“不分。不分房,也不分床!” 徐皎达成了目的,立刻笑靥如花,“这可是赫连都督你自己答应的。天狼神的儿女对自己的承诺都是以鲜血来践行的,赫连都督可千万不要食言而肥哦!” 那一双黑白分明却又分明透着两分狡黠,三分挑衅的眼睛睐着赫连恕,又现出了几许小狐狸般的模样。 自从他们表明心迹在一起以来,她大多数在他面前都是小兔子般可爱可怜的模样,倒是已甚少拿出这副面孔,倒让赫连恕有些怀念了。 怀念到有些心痒,对着这样的她,那些反悔的话怎么也说不出口,半晌才哑着嗓轻轻“嗯”了一声。 徐皎一听,心满意足了。“天色不早了,今日也没有少折腾,我想早些歇着,那就先去梳洗了。”徐皎说着不管赫连恕是个什么表情,反身去了内室的箱笼前。 她的寝衣负雪她们都给她收在这儿呢,她不想成亲之后还有侍婢在他们面前晃,总是不太方便,所以在出嫁前就交代了负雪她们,只要赫连恕在房里时,不唤她们便用不着她们伺候。凡事亲力亲为也没什么大不了,不过就是回到之前靠自己的时候,徐皎很快就适应了。 从箱笼里掏出一身薄如蝉翼,穿了等于没穿,或者比没穿还更要命些的寝衣,徐皎嘴角勾起一抹带了两分刁坏的笑。 她了解赫连恕,既然话都说到这份儿上,就说明他已经铁了心了,再逼他说不得也是适得其反。倒还不如以退为进。 不是说好了不分房、不分床吗?那赫连恕,你就准备好接招吧!我看你能忍到什么时候去。 徐皎蹲在箱笼前,抱着那身寝衣坏笑,那头赫连恕则望着她的背影,眸底翻涌着种种复杂的神色,以他对这只小狐狸的了解,往后的日子只怕不好过…… “咚咚咚”就在这时,房门上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紧接着门外就响起了苏勒略带两分焦急的嗓音,“郎君,属下有急事要禀报。” 徐皎抱着寝衣站起身来,赫连恕蹙眉看了她一眼,便举步往外而去。 在门外与苏勒简短地说了两句之后,赫连恕反身回了屋,“我有些急事儿要出去,今夜指不定能不能回来,你不必等我,收拾好后早些歇着。”赫连恕说罢,也不等徐皎回应,便是转过身,带着苏勒两人,脚步匆匆而去。 徐皎看着他们两人的背影没入屋外深浓的夜色之中,她将手里的寝衣转而重重摔回了箱笼里,错了错牙腹诽道,赫连恕,你最好是真的有急事。 等到徐皎沐浴完出来时,房里静悄悄的,赫连恕自然是没有回来。趴在软榻上,一边就着烛火翻看手里的书册,一边晾着头发,目光不时扫着门的方向,直等到外头隐约传来打更的声音,“梆梆梆”,连着三声,还是不见人影。 徐皎索性也不等了,自己先爬上床去,从里滚到外,又从外滚到里,不知道滚了多少遍,直到夜色深浓时,她抵挡不住浓浓的睡意,终于睡了过去。 清早醒来,一摸冰凉的枕畔,登时冷笑一声道,“赫连恕,才新婚第二日,就让我独守空房,你真是好样儿的。” 起身后,她顾自梳洗穿衣,妆扮用早膳,一切好像都与往日没什么不同,但屋里的气氛却有些沉凝。 负雪与红缨交换了一个眼色,却只得了对方一个淡漠的回视,便直接别开头去时,负雪终于不得不打迭起精神,自力更生道,“夫人,一会儿便该回门了,咱们是不是派人去催催郎君?” 三朝回门,新姑爷不陪着算什么? 何况,今早气氛就不太对,自家郡主那惯常的甜笑都没影儿了,莫不是这小夫妻俩昨夜闹了别扭。只听说夜里都督有事着急忙慌走了就再未回来,难不成竟是吵架了,姑爷一气之下就离了府?这才成亲第二日呢,怎么得了?负雪心里急,面上却不敢露出分毫,就连提醒徐皎,都很是委婉。 章节目录 第317章 祸患无穷 “不用管他,我们自己去就是,又不是找不到路。” 这是找不到路的问题吗?负雪想到,这话里分明是透着火气呢。这俩祖宗没有成亲前好得蜜里调油似的,怎的这成了亲,该新婚燕尔的时候,怎么反倒闹起了别扭? 负雪瞅着徐皎的脸色,也不敢多嘴问。 主仆二人走出取名“明月居”的正院,迎面却撞上急匆匆走来的苏勒。 徐皎步子渐缓,目光下意识往他身后看去,却见只有他一人,目光便是黯了下来。 苏勒却是笑呵呵地迎上前来,远远就是朝着徐皎行了个礼,“见过夫人。” “郎君还有要事,暂且不能回来,特意让属下先陪夫人回门,他若一会儿忙完了,再去景府……”苏勒的话未说完,徐皎就已直接迈步越过他离开了。 苏勒摸了摸鼻子,默默叹着阿恕你自求多福吧,转头忙跟了上去。 到了府门外,却见那里已经候着两辆马车了,一辆是徐皎出行所乘的马车,另外一辆则是平板马车,上头满满当当装了好些箱笼锦盒,都是给徐皎备的回门礼。 徐皎的目光微微一顿,望了望那车礼物,什么也没有说地提起裙摆上了马车。 苏勒赶上来,倒没有多此一举再替赫连恕美言,反正徐皎这样的聪明人,不需他说什么该明白的都会明白,他说多了反倒不美。 苏勒转头对着负雪讨好地一笑,小声道,“负雪,我前两日在首饰铺淘换了一只水头不错的翡翠镯子,你看你什么时候有空……”我好拿给你瞧瞧,后头的话却不等说出,负雪就已经随在徐皎身后上了马车。 苏勒笑了个寂寞。但他很快调整过来,又重新笑起,招呼着侍卫们护送着马车缓缓往景府而去。 到了景府,徐皎已是若无其事笑了起来,她是万万不敢让赵夫人担心的。 可她一个人回门,虽然吴老夫人问了一句,她笑着答了一声赫连恕有公务要忙,景府人便没有多说什么,毕竟景家的男人们,也就只有景大老爷和景铎俩在,而这俩在景家都是属于闲得发慌的那种。 可严夫人和景珊两人笑容里已是藏不住的幸灾乐祸,徐皎也只当作没有瞧见。与吴老夫人她们说了些不痛不痒的话,吴老夫人大抵也是心知肚明徐皎对她们没什么话好说,便识趣地让她们母女二人说体己话去了。 赵夫人拉着徐皎回了蘅芜苑,一双眼睛上上下下打量着甜笑依然的徐皎,“怎么了?是不是和阿恕闹别扭了?” “没有啊!不是说了他有公务在身吗?祖父和二哥哥也没在府里,想必朝中真出了什么大事也说不定!”这个徐皎倒是相信的,无论如何,赫连恕若非万不得已,也不会丢下她一个人来回门才是。可她确实对他有些生气,所以心里也是别扭着,可在赵夫人跟前却万万不能承认。 赵夫人看她两眼,也不知信还是没信,却是道,“两个人过日子便是要互相包容的,偶尔使使小性子也得适可而止。” “知道了,母亲!我和阿恕好好的,你放心吧!母亲干嘛一直问他?我这都离开你两日了,而且这次离开与往常也不同,我是出嫁耶,母亲就不能关心关心我吗?”徐皎挽着赵夫人的手臂一通撒娇。 赵夫人想想也是,遂问道,“那好吧!阿恕待你可好?” 徐皎“……” 徐皎与赵夫人亲亲热热说了一会儿话,又午睡了一会儿,起来后不久,便与赵夫人一道往百寿堂去用晚膳。 刚走到百寿堂门口,就见着一个门房急匆匆跑了来,满脸喜色来通禀,“新姑爷来了。老太爷和二郎君也陪着一道来了。” 徐皎转头看去刚好就瞧见赫连恕阔步走来,与他同行的还有景尚书,景钦落后他们一步走在后头。 赫连恕似是察觉到了她的视线,抬眼望了过来。 四目相对,徐皎轻轻哼了一声,悄悄瞪他一眼,收回了视线。 赫连恕却因着她这一瞪,心口稍松,转头与景尚书说起了话。也不知说了什么,就见他没什么表情,可说出口的话却是让景尚书高兴得哈哈大笑,拍着赫连恕的肩膀乐得那个开怀啊! 等到席上,自是好酒好菜地招待。今日回门宴,新姑爷头一回上门,都是自家人,便没有分席而坐。 离得近了,景珊看着赫连恕那张轮廓分明,阳刚硬朗,俊美无俦的脸,心里各种不是滋味。加之见赫连恕与景尚书和赵夫人等人交谈,虽然冷言冷语,却礼数周到,没有半分传言中的酷烈无情,景珊心里酸得厉害……景玥凭什么能嫁得好?而她就只能远远地嫁到外地去,而且只能嫁到一个乡绅富户家? 心里本就酝酿了许久的妒意在见到赫连恕居然转头就夹了一箸鹿肉放进徐皎碗里时全部倾泻而出,恍若剧毒一般噬咬她的心扉。 与景珊一样,其他的景家人瞧见这一幕时,亦是心绪各异。毕竟,即便他们再新婚燕尔都好,这个世道就是男尊女卑,甚少有男人会当众这样讨好一个女人。 可这也说明赫连恕对他这个新婚妻子的看重与喜爱。 景尚书和吴老夫人见了自然是高兴。结亲本就结的两姓之好,如今看来这个孙女婿是个能干的,孙女儿越得他看重,对于这门亲事来说自然是最好。 赵夫人则是满心为女儿欢喜,望着赫连恕的目光里满是丈母娘看女婿的满意和欣慰的慈母之光。 至于景家大房的人心情就要复杂许多了。 景大老爷恍若不见,垂下头笑着,严夫人眼里掠过一道暗光,目光从满脸笑的赵夫人面上扫过,垂下眼时,悄悄在袖子下掐住了手。 景铎朝着徐皎一挤眼睛,景钦则默默将手里的酒一饮而尽。 徐皎却是蹙了蹙眉心,侧转头望着赫连恕,见他一双眼睛带着两分紧滞将她定定望着,徐皎终于是无声叹了叹,低头用竹箸将那块儿鹿肉夹进嘴里,嚼了嚼,吞下后,转头对着赫连恕甜甜一笑道,“味道不错!” 话落时,也给赫连恕夹了一块儿,“你也尝尝!” 赫连恕轻掀嘴角,乖乖夹起那块儿鹿肉尝了尝,一双眼睛被稀微的笑意点亮,“味道是不错。” 一顿饭吃罢,赫连恕与景尚书几个男人在外书房说了会儿话,又被赵夫人拉着单独说了一会儿,这才被送着一路出了景府。 赫连恕直接钻进了马车,车厢里,徐皎瞪着他,他也只是厚着脸皮端坐着,直到马车晃晃悠悠从景府门前驶离,他这才抬起手按着额角,皱着眉道,“我今日好像喝多了点儿,头有点儿晕,要是骑马我怕坐不稳,还是坐马车稳当些。” 徐皎“嗬”了一声,“装!你继续装!你那个酒量喝多少才叫多?”刚才她全程都看着呢,几个男人一起喝了一坛酒,就那么点儿能让他喝多? “你不知道,大抵是昨夜一宿没睡,今天又忙了一整日,状态不佳,这才觉得有些酒气上头,哎哟……这说着头就疼起来了。”赫连恕一边说着,一边就歪头往车壁上靠去。 徐皎看着他用冷冰冰的语气一本正经地说着胡话,心里知道他这是在哄她呢,嘴角不由地翘了两翘,她勉强撑着一张冷脸,抬手一拍他道,“出了什么了不得的大事,让赫连都督新婚第二日就彻夜未归?” “还真是大事!”赫连恕睁开眼来,一脸肃容,“昨天夜里,西郊的流民营突然走了水。” “哪里?”徐皎一时没有明白过来,默了一瞬反应过来,却是脸色惊变,“流民营?” 就是早前那伙包围了弘法寺,后来与太后谈判后,被朝廷暂且安置在西郊的流民所居之处? 那流民营显帝特意关照过,朝廷很是重视,流民们的粮食都是管够管好的,直接从国库里拨的银钱。后来还有一些周边的难民听说后,纷纷来投。 “天干物燥,火势蔓延得厉害,一个人也未曾逃出来。”赫连恕语调漠然道。 徐皎却是骤然听出了当中的弦外之音。就算是天干物燥,火势厉害,那么多人如何会一个人也没有逃出来? “是他对不对?”徐皎骤然想到一种可能性,蓦然惊抬双目望向赫连恕。 显帝早前就认为太后答应流民的条件是向他们妥协,认为流民威胁天家,这是大大失了天家的颜面,虽然迫于太后的压力,不得不答应,后来也确实是妥善安置了流民的,可这流民说不得就成了显帝心中的一根刺,以他的心胸狭窄,难保不会想法子拔了这根刺。 “我的人在流民营外围撞见了紫衣卫的人……”赫连恕没有正面回答她的话,略一沉吟后道。 紫衣卫?徐皎想起方才他和景尚书以及景钦一道回来,景尚书对他笑脸相对的模样,这会儿想来,今日的景钦也格外的沉默些……如今的景钦在紫衣卫的职务可是将“副”字去掉了,紫衣卫任何的行动别想逃开他。 “他怎么……”徐皎咬了咬牙,脸色难看,“那可是数百条鲜活的性命啊!” “为人臣子,总有逼不得已的时候,他也是没有办法。”赫连恕沉声道,居然是为景钦开脱的意思。 “即便他逼不得已,也是成了那位手里的刀。何况,行事如此不周全,这样大的事他居然连尾巴也不藏好。紫衣卫能入得你的眼,未必就不能入了旁人的眼,若是追究起来,那位还会自己担责吗?为了他自己的声名,紫衣卫就是弃子,后患无穷……后患无穷啊!”徐皎越说眉心越是紧皱,脸上愁云满满,一双手更是紧紧绞在了一处。 若是事情被捅出来,景钦必然是替罪羊,说不得还会将整个景家牵扯其中。显帝的凉薄,徐皎已经见识过了,这绝非危言耸听。 徐皎咬紧牙,眼尾被熏红了,“他太糊涂了。” “别担心!”赫连恕伸手过去将她紧绞在一处,指节泛白,甚至微微颤抖的手握住,一双寒星般的双目静且深地凝望着她,对视间,就让她莫名地心下平宁起来。“我已是帮他善了后。” 徐皎听罢,却是惊得眉眼骤抬,没有半点儿放心,反倒更是心惊道,“你帮他善后?你如何帮他善的后?” 这样要命的事儿,非但景钦,居然连他也牵扯进去了?偏偏,紫衣卫也好,他的缉事卫也罢,哪一处又是真正的铁板一块?若是被那位察觉到,以他的疑心之重,又有她的关系,莫名就将紫衣卫与缉事卫牵在了一处,若是显帝认定他们不会互相牵制,反倒有可能一个鼻孔出气,那…… 徐皎突然就觉得浑身发起冷来。 那冷,从心底窜起,蔓延至四肢百骸,手即便被赫连恕紧紧握着,也是暖不了。 她惶惶抬起眼望向他,眼底的惧怕他看得清楚,“放心,没有那么糟!毕竟,咱们并不知道紫统领的真实身份,帮着紫衣卫遮掩,我并不是帮他,而是帮陛下。” “我来景府前便已经先行向陛下坦白了。若是心中有鬼,我又哪里会这样坦坦荡荡?”赫连恕仍是一副波澜不惊的模样。 徐皎见他如此,心下稍稍安稳了些,可一颗心却仍未真正踏实下来,“真的也能平安度过吗?” “先过了这一关再说!”赫连恕沉声道,一双眸子沉阒,深不见底。 徐皎听出他的意思,目下微闪,嘴角翕张着正要说什么,马车却是突然一震,骤然停了下来。 停得有些突然,赫连恕眉心微微一攒。 “什么事?”他沉声问道。 徐皎便知道他们还未到家。 “郎君!”外头传来苏勒的声音,隐了惯常的笑,显得有些端肃,“是陛下派了人来,请郎君立刻进宫面圣。” 徐皎的心一紧,被他握住的手转而紧扣住他的,有些用力,将赫连恕握得略有些疼。 他回头见她一张脸已是刷白,伸出另一只手,安抚似的轻拍了一下她的手背,而后才略略用力,挣开了她的手。 “我去去就回!你回去好好歇息,不必等我!”话落时,他一个倾身,在徐皎额上轻轻烙下一吻,徐皎还在怔然时,他已经反身出了车厢。 徐皎抬眼时就只瞧见了尚在晃动不止的车帘。 章节目录 第318章 既是病就得治 “你到底是怎么办事儿的?不过是这么一件小小的事你居然也能给朕出纰漏,若非赫连爱卿警醒,帮你补漏,你以为你此刻还能安然地待在这里?” 御书房内,显帝满面怒容地斥道,一边骂着一边还觉不够解气一般,抓起一只茶盏就朝着跪在地上,一身紫衣的紫统领兜头砸去,紫统领不敢让,让那茶盏硬生生砸在他的头上,碎瓷割裂了一道口子,有殷红的血淌了下来,被茶水冲淡,一道蜿蜒着淌下面具。 边上赫连恕连眼珠子都没有动上一下,仍然维持着拱手作揖的姿势。 显帝出了一回气,又见紫统领那狼狈,却不敢吭声不敢动弹的样子,心下稍稍顺了些,转头望向赫连恕时,面上表情却是变了一个样儿,微微漾着笑道,“赫连爱卿,今回的事儿多亏了你,否则这个蠢货只怕还不知要闯出什么大祸来,之后的事情,朕也不放心交给别人了,流民营善后之事还要爱卿多多费心啊!” “为陛下分忧乃臣分内之事,缉事卫上下责无旁贷。不过陛下,这回紫统领办这事儿确实办得不太谨慎,若是被人察觉,怕还要连累了陛下的名声。臣觉得,紫统领的过错不是这一砸就能了事的。”赫连恕的嗓音沉冷不见起伏,说到此处,总算是勾着眼角睐了紫统领一眼。 显帝目光在两人身上一个游移,落在了赫连恕面上,“赫连爱卿此言有理,那不知爱卿觉得朕这回要如何罚紫统领才妥当?” “臣与紫统领自来说不上什么话,此时若是开口,倒有落井下石之嫌,臣只是秉持为人臣子之道,觉得有必要提醒陛下一句,至于陛下要如何罚,自然是全凭圣意,臣不敢妄言。” “不过,这是紫衣卫的差事,没有办好,反倒要让我们缉事卫来擦屁股,臣手底下那些兄弟怕是会有些情绪,臣斗胆请陛下给个恩典,给我缉事卫也设个副都督之职,正好趁此机会提拔有用之人。” “另外……臣手底下的兄弟都说,紫衣卫的俸禄比我们高着些,还望陛下能够一视同仁,也瞧见我们缉事卫兄弟的辛劳。” 赫连恕一板一眼地说罢,几乎听不出半点儿的情绪,却又是要官职又是要钱的,半点儿不含糊。 显帝听罢却是哈哈大笑起来,“好好好,朕啊就喜欢赫连爱卿这爽快的性子,想要什么与朕直言。朕啊最厌烦的就是那些肚子里弯弯绕绕,说什么话都是说一半儿藏一半儿,非让朕猜的人。好!朕答应你,只要你们缉事卫办好了这件差事,一切好说。即便国库空虚,朕哪怕开私库也会重重有赏。” “如此,臣便先代缉事卫的兄弟们谢过陛下恩典了。”赫连恕说着又是朝显帝一揖,“臣既领了差事便不在陛下跟前讨嫌了,先告辞。” 显帝微笑着一摆手,“去吧去吧!说起来你如今正在新婚燕尔的,朕亲口允你的假还未休完,可无奈这些烦心事儿又离不开你,只得让你回去替朕在迎月跟前告声罪了。等到事态平息下来,朕再让你抽出空来好好陪她。” 赫连恕自然又是谢了恩,这才告辞而去。 赫连恕一走,整个御书房内的气氛却随之一变,好似连空气都僵凝了些。显帝面上的笑转眼消逸,望向跪在地上一动不敢动的紫统领道,“说起来你们还真是一家人,否则,赫连恕有何理由给你擦屁股?” “陛下这是要赐臣死罪了?”紫统领却蓦地便是伏下身去,以额抵地道,“臣自入紫衣卫那日起,便将紫衣卫的规矩铭记在心。阖府上下并无一人知晓臣是紫衣卫中一员,臣一直谨守着这个秘密,就连家中祖父都一无所知,又岂会被赫连恕知晓?他既不知臣与紫衣卫的关系,又岂会真心帮我?他所为不过一是为陛下尽忠分忧,二便是用他缉事卫的精明能干来衬托紫衣卫的无能,进而打击紫衣卫,想要独揽大权,一家独大罢了。” 显帝居高临下望着他,轻轻哼了一声,也不知信还是没信,淡淡哼道,“他是不知你的身份,可你却是知道的,他是你的妹婿。若有朝一日,朕要让你取他性命,你可会抗命?” “臣入紫衣卫时便起过誓,誓言在耳,唯陛下之命是从,不敢有违。”紫统领的嗓音从面具后传出,带着两分窒闷。 “但愿你还真记得紫衣卫的规矩,穿上紫衣戴上面具,你便只是紫衣卫,哪怕有朝一日,朕让你挥刀砍下你亲人的头颅,你也不能有半点儿的犹豫,否则,便等着肠穿肚烂,阖家应誓而亡。”显帝冷声哼道,见得地上伏跪着的人影在他的话声之中僵硬了身形,连头发丝儿都透着忌惮与惧怕,他这才满意了,面色一改,转而笑起道,“好了,紫爱卿,别跪着了,快些起吧!” “谢陛下宽恩。”紫统领迟疑了片刻,才低声道,在地上跪得时间久了些,他的膝盖已是发了麻,因而爬起的动作略略慢了几分。 “甘邑,拿张绢子给紫统领擦擦,好歹是统领整个紫衣卫的朕之肱骨,这般模样若是落于人眼,不是太不像样了吗?”显帝语调里带上了满满的笑。 甘内侍应了一声,忙弓身上前来,奉上了一张叠好的绢子。 紫统领伸手接过,又谢了一回恩,这才慢慢试探着擦拭额上、鬓边以及面具上的水渍。 “其实朕知晓紫爱卿对朕的忠心,这回的事朕都看在眼里,不过是尾巴没有藏好,事儿却还算办得漂亮,不管怎么说,赫连恕帮着遮掩了过去这事儿也就了无痕迹了。你放心,紫爱卿和紫衣卫的功劳朕都记在心上,回头定会好好赏你们。只是眼下为了让赫连恕心无疑虑,将后头的事儿办妥,只怕还要委屈紫爱卿和紫衣卫上下一段时日了。” “陛下的意思臣都明白。这回的差事是紫衣卫没有办好,让赫连恕掐住了首尾,紫衣卫的错,臣心知肚明,不敢当陛下的赏,回去之后便好生思过。” 紫统领的态度良好,让显帝很是满意地连连点着头,又说了一番安抚与敲打双重深意并存的话,这才挥手让紫统领退了下去。 御书房内随之安寂下来,显帝往身后的椅背一靠,长舒一口气的同时,轻轻闭上了眼睛。 甘内侍忙捧上来一盏温茶,又绕到后头,很是殷勤地为显帝按揉起了额角,一边按,一边笑着道,“不管怎么说,陛下去了一块心病,终究是好事一桩。” “这心病去了虽是好事,可因此又生出另一桩心病,你说该如何?”显帝缓缓睁开眼来,一双眼睛隐隐泛着锐利的光。 “陛下还是疑心紫统领与赫连都督?”要说显帝身边最亲近的人不是太后、长公主,也不是皇后、婉嫔之流,而是非甘内侍莫属,他才是显帝跟前待得最久,看得最透,也知道得最多之人,“不过方才赫连都督与紫统领看着不像啊,而且紫统领所言也不无道理,晾他也不敢随意将自己的身份宣扬出去。毕竟,紫衣卫的规矩摆在那儿,谁要知晓他的身份,他和知道的人都是死路一条,紫统领可不是那等蠢笨之人。何况,景尚书都不曾知晓的秘密,想必紫统领也没有理由会告知他的堂妹,更不可能告诉一个本就不对付的妹婿了啊。” 显帝却是哼了一声,“你真当景崇明那只老狐狸什么都不知道?他不过是揣着明白装糊涂罢了,朕便也由着他装糊涂。何况,就算如今还是秘密,就怕终有纸包不住火的时候。而且,朕不怕一万,只怕那个万一。” 显帝说到这儿,声音骤冷。 甘内侍最是了解他,便已然明白了他的打算。 果不其然,显帝沉吟片刻后,幽幽道,“甘邑,朕问你,这又生出的心病当如何?” “既是病,那就得治。陛下不是刚祛了一块心病吗?再如法炮制,寻个法子,除了这心病便是。”甘内侍垂下眼,云淡风轻道。 显帝听着,倏然就是笑了起来,抬手虚点着他道,“要朕说,你们这些没根儿的东西就是坏,坏到底了。不过......朕喜欢。”说着又是开怀地哈哈笑了起来。 甘内侍亦是跟着笑了,少不得再说两句好听的哄皇帝高兴。 徐皎回了赫连府,又哪里能真正如赫连恕所说的那样安心歇下,不只打发了人往宫门处候着,门房处也特意着人盯着的,她自己更是直接站在了门边,不时举目眺望,就差望眼欲穿了。 赫连恕迈进院门,抬眼就瞧见了站在门边,娉娉袅袅的徐皎。虽然已是一身妇人的妆扮,可她仍是纤弱的姿态,头顶泻下的晕黄灯光将她周身笼住,越发显得她细嫩楚楚。 那灯光与人影好似也照进了赫连恕的心口,让他心房处骤然温暖起来。他脚下生风,三两步走到了她跟前,他的影子一瞬间将她笼罩,看着映在她眼瞳中自己的剪影,赫连恕只觉心口涨暖得更是厉害了,轻声道,“怎么等在这儿了?不是说了不让你等,让你早些歇着吗?” 徐皎也顾不得别的,伸手揪住他的袖口便是急声问道,“怎么样了?” 赫连恕将她揪在袖口上的那只手笼住,知道她心里着急,便也不逗弄她了,“我这不是好生生回来了吗?刚刚得到消息,紫统领也安全从宫里出来了,所以,这一关,是暂且过了。” 徐皎闻声,总算长舒了一口气。 赫连恕望着他,便是悠悠笑了起来。 徐皎被他瞧得不自在,“这么看着我做什么?” “就是想看,看不够。”赫连恕的目光一边定定锁着她,一边道。 徐皎被这糖衣炮弹击中,本就不怎么坚定的心防更是摇摇欲坠起来,咳咳了两声道,“你这会儿酒醒了吗?我让人给你熬了醒酒汤,你先进来,我让她们去端来给你。”说着被他笼住的那只手反客为主,转而拉住他,要将他引进屋里。 赫连恕却是一个用力,反着将她扯进怀里,抬起手不由分说就是紧紧抱住。 徐皎猝不及防被抱个满怀,反应过来就是挣扎。 赫连恕却是紧了紧双臂,下巴抵在她头顶轻轻摩挲,嗓音沙哑中带着两分浓浓的疲惫道,“别动!醒酒汤就不用了,你别动,让我抱一会儿。” “虽然暂且过了这一关,可我又领了差事。流民营善后的事儿,只怕这几日就有得忙了,说不得都不能回来看你,不抱抱你,我哪儿来的力气去办差?” 明知他一本正经地说着无赖话,当中未必有几分是真,徐皎却听得心疼不已,“你昨夜不是一宿没睡吗?意思是要连夜办差?这陛下怎么回事儿,再怎么天大的事儿也不能不让人休息啊?你要不......在家睡一觉再走?一晚上而已,又不会耽误多少事儿。” 赫连恕闻言,将她推开了一些,神色有些莫名地将她看着。 徐皎被看得浑身不得劲儿,“干嘛?” “不气了?”赫连恕朝着她一挑眉。 徐皎微愕,而后哼道,“气,怎么不气?等你忙完了,有空了,我再接着气。” 赫连恕听着笑了起来,“好,你接着气。等我忙完了,有空了,我便也可以好好哄你了,定会使出浑身的解数来让你消气。你可以气久一点,多气一点没有关系,因为我这回确实挺可恶的,若换了我,我也气。” 徐皎本来心里就没有多少气了,听他这么一说,抬头再看他难得的笑脸,却并算不得明朗,带着丝丝晦涩,心口就是一酸,一推他道,“你到底是不是真的累了困了?还不快些进去?” 将他推进房里,催着他去净房简单地盥洗了一番,赫连恕从净房内出来时,屋内只有徐皎一人,正在桌边忙活着,听着动静转过头来,便朝他招了招手。 他走过去时,她便将一只盛了药汤的碗送到他跟前道,“醒酒汤,快些喝了。我可是问过大夫的,哪怕是你酒量再好,这酒喝多了也要伤身的,这醒酒汤的药方子正好可以固本培元,于你大大有益。” 章节目录 第319章 母女情份 “可不许说不!我可不想当寡妇!”徐皎朝着赫连恕一瞪眼。 赫连恕望着她,眼底闪烁着星星点点的笑意,接过那碗醒酒汤,仰脖便是咕噜噜将一碗药汤饮尽。 徐皎接过空碗,神色稍霁,“去歇着吧!”然后便是拿着空碗出去了。 赫连恕转头看着她的背影,双眸里月华似水。 徐皎将碗送出去后又回了净房盥洗,等到出来时,赫连恕已经躺在榻上呼吸均匀了,徐皎放轻脚步缓缓靠过去,确定他是睡着了,轻轻哼了一声道,“暂且饶了你。” 将烛火拨暗了些,放下帘帐,徐皎蹑手蹑脚地越过赫连恕,进到床榻的里侧。 帘帐内光线很暗,她枕着自己的手臂侧卧着,睁着一双眼看着他在黑暗里有些模糊的轮廓。前夜,她早就睡得不省人事了,这才算是她认知里,真正意义上的头一回同床共枕,挺......新奇的。新奇得她半点儿睡意也没有。 正在这时,身畔的人一个翻身,抬手勾住她的后腰,便将她揽进怀里,一记无奈的叹息响在头顶道,“快些睡觉!” “你没有睡着啊?”徐皎自觉自己上当了。 “本来睡着了的,可又被某只小老鼠窸窸窣窣的小动作给吵醒了。”睡意浓浓,他的嗓音沙哑磁性得厉害,这好听的声音,还是能让人耳朵怀孕的那种。何况是此情此景下听来,徐皎的耳廓陡然就是一热,这热一发不可收拾,直窜至四肢百骸,让她浑身上下都不安闲起来。 “别动!”赫连恕勾在她后腰上的手警告似的紧了紧,嗓音里透进了浓浓的疲惫,“我真的累了,让我好好睡会儿。” 听他这么说,徐皎立时不敢动了,僵着身子躺在他怀里,好一会儿后,大抵是觉得热了,他将她松了开来,翻了个身,朝着外头,呼吸渐渐平稳均匀起来,想必已是睡着了。 徐皎长舒了一口气,又僵着身子躺了好一会儿,这才一个翻身朝里,蜷缩成一团,闭上眼睛,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直到她睡熟了,本以为早就睡着了的赫连恕才一个翻身平躺,侧头望着她宛若小山一般侧卧的背影,一双眼睛里满是无奈,他收回视线,直直盯着黑暗中的帐顶,喉间滚了两滚。 帘帐垂下,整个床榻之上便如一个密闭的空间一般,鼻翼间充斥着的尽是她身上的香气,不算浓郁,却清香沁鼻,如影随形,每一个吐息之间都避让不开。 赫连恕在黑暗里苦笑了一下,早就知道与她同榻而眠本身就是一种煎熬,今夜她尚安分,什么都没有做,往后若是再做些什么......天知道,他自来引以为傲的自制力还有没有效用。 偏偏,一切才刚刚开始呢。 徐皎半点儿不知某个人的心理煎熬,她这一夜倒是睡得格外香甜。清早起来时,枕畔已经没人了,伸手一触,已是冰凉,已不知走了几时了。招来负雪一问,赫连恕果真是天未亮便带着苏勒等人匆匆出了府,留话说今日若是不得空就不回府了。 他倒是大忙人,她呢,怎么突然好像就没事儿做了?不行,她拍了拍自己的脸颊,这心态要不得,她可不想一个不留神就成了黄脸婆啊! 正想着找点儿什么事儿来做呢,红缨来便奉上了一个匣子,说是郎君临走时让带给夫人的。 打开一看,尽是些账本、名册和对牌之类的。 徐皎轻轻“啊”了一声,陡然想起一桩被她给不小心忘了的事儿。 她如今嫁了人,可不只是嫁给赫连恕这么简单。她如今可是这偌大的赫连府的女主人了。 赫连恕从前就是个单身汉,这府中上下都是他们要成亲之前才特意翻新的。这府邸可是不小,上下伺候的人自然也少不了。吃穿用度、人员调拨、银钱管理这都是事儿。 徐皎之前也不是没有跟着赵夫人学过管家。可蘅芜苑才多大点儿,也就她们母女二人的嚼用,人都是用老了的,又有琴娘这个能干的帮衬着,简单得很。 可这赫连府却几乎是从头开始。 徐皎翻了翻名册,却见只有薄薄的一页,打听了才知早前婚礼时人手不够都是请准了陛下,从宫里调拨的。 好家伙,这光是人员这一样就有得忙了。缺了人手,这偌大的府邸要如何运转? 徐皎想着,赫连都督在外头倒是威风八面的,谁知这府里的事儿却是万事不管,这会儿将这烂摊子往她头上一丢便了事了? 她方才还愁着无聊呢,眼下是没空无聊了。 徐皎脑门儿发胀地对着那匣子愁上眉头时,负雪却是脚步匆匆进来报说“夫人来了”。 这夫人自然不是徐皎,那便只能是赵夫人了。 徐皎一愣,连忙趿拉着鞋从榻上起来,刚走出内室,便见着赵夫人带着琴娘和半兰从院门处走了来,她忙迎上前去,“母亲。” 她携了赵夫人的手,虽然什么也没有问,赵夫人却心领神会道,“是姑爷派人去接我的。我本也是不愿,你这才出嫁几日,我就这么上赶着来女婿家里住,怕旁人说闲话。可姑爷派去接我的人说是姑爷的意思,说他也好,还有你也罢,都是不怕人说闲话的,有他在,大抵也没有人敢说闲话,就让我帮他个忙。说他这几日忙于公务怕是会疏忽你,担心你刚到这府中诸事不惯,所以让我来陪陪你。他话都说到这份儿上了,我自然是推脱不得。所以便过来了。” 徐皎听着心里受用得很,面上展开笑来,挽了赵夫人的胳膊道,“母亲来了真是太好了,我正在发愁呢。这偌大的府邸,却只有我与他两个主子,虽是修整了一番,但许多院子都用不上,若如从前那般锁起来,怕是要不了多久就又荒废了。可养院子也是费人费钱,而且啊,咱们这府里的人手实在是欠缺,我这愁得头都疼了,母亲既来了,可得好好帮帮我,将事情理顺了不可。” 她可怜兮兮地晃着赵夫人的手臂,语调软糯地撒着娇。 赵夫人抬起食指轻轻戳了她脑门儿一下,“我看啊,姑爷接我来怕也有为了这事儿的意思,你啊,到底是经的事儿少了,这才多大点儿事儿,居然就能把你愁成这样?” “这有什么难的?缺人咱们买便是了,总比这府里人多,可却不知道底细,甚至关系盘根错节来得好。寻个可靠的牙婆,买些底子干净清白的,一边用一边慢慢调教着,届时那些得用的就提拔上来做管事,让他们帮你管着底下的人,人人各司其职,你只需做个把总,那便万无一失了。” 赵夫人三言两语将事情说了,徐皎听得直点头,这管家里头门道多,一个府邸倒跟个公司似的,她自然不可能事事亲力亲为,所以啊,她只需做个CEO,可这手底下各部门的运转就还需各部门主管,以及底下的虾兵蟹将。 徐皎虽然具体还是不知该怎么办,听着赵夫人的解说,心里总算有底些了,双目灼亮,一脸崇拜地将赵夫人看着,朝她竖起了大拇指,“母亲真是厉害!” 赵夫人没好气地瞪她一眼,接着一叹道,“算了,这几日我慢慢教着你吧!谁让我自己的女儿出嫁前没有教好,这烂摊子也只能我自己摊着了。” 徐皎才不管这些了,乐呵呵挽了赵夫人的胳膊,再奉上一记马屁,“有母亲在真好,我便什么都不怕了。” 赵夫人本就不是拖泥带水的性子,立时便让琴娘去寻了相熟可靠的牙婆。之后两天,母女二人便一道挑选府里的用人,一一安排下去,一个萝卜一个坑,让他们人人有事做,事事有人管。徐皎又按着后世的管理模式,制定了一套奖惩升迁制度,赵夫人冷眼看着觉得可行,看徐皎心中有了章程,行事也越发从容起来,再看这府里好歹是运转起来了,按着徐皎这套法子,不会出什么乱子,而且很快就会井井有条。 赵夫人便放下心来,向徐皎告辞,“出来好几日了,虽然你们都不怕说闲话,可到底没有长住在女婿家里不回的道理,所以,下晌我便准备回去了。” “母亲就不能再多住两日吗?”徐皎挽着她的胳膊,一脸的可怜巴巴,“您也瞧见了,阿恕整日里忙得不着家,我一个人守着这偌大的府邸,你能放心啊?” “放心!我有什么不放心的?你这个孩子看着娇气又不着调,其实聪明着呢,心里也有成算。如今又嫁给了阿恕,他是个沉稳,行事有度又周全的孩子,最要紧,他心里有你,自是会护着你,你说,我还有什么不放心的?”赵夫人笑笑说着,抬手轻轻将徐皎鬓边的发丝理到耳后,目光幽远而慈爱。 那目光却不知为何看得徐皎心头有些发慌,她不由分说就是往赵夫人怀里一滚,耍赖道,“不能放心!母亲这辈子都要对我牵肠挂肚才行。” 赵夫人笑着顺了顺她的发,“傻孩子,都成亲了,怎么还跟个孩子似的。” “我就是孩子,在母亲这儿,我永远只是孩子。”徐皎哼道,默了片刻,她迟疑道,“母亲,父亲近来可有信来?”徐皎真正担心的是此事,就从那回赫连恕寻了九嶷先生的“书童”来圆谎之后,赵夫人似乎就很少提起便宜爹。 这回来住了这么几日,竟是一回也未曾提起。徐皎觉得有些不对劲,私底下也问过琴娘和半兰,她俩却说夫人平日在家也不怎么提起便宜爹,但她一切如常,并没有半点儿异样之处。 徐皎思来想去,始终踏实不了,索性心一横试探道。 赵夫人顺着她发丝的手微微一顿,却也只是一顿,复又继续顺起了她的发,与方才同样的力道,同样的频率。“来了信的。说是伤好的差不多了,等到伤好之后便会启程回来。” 赵夫人的语调很是平淡,听不出半分异样。徐皎从她怀里抬起头来,朝着她眯眼笑道,“这下母亲可以不用担心了吧?”看似甜笑着,实则紧盯着赵夫人的反应。 赵夫人点了点头道,“是啊!如你所说,你父亲那么大的人了,难道还照顾不好自己吗?我这儿隔着山水的再担心又能如何,不过为难自己,也让你们担心罢了。放心吧,母亲都想通了,往后啊,少操他这份儿心了。” 徐皎从赵夫人的表情中实在瞧不出半点儿端倪来,笑着点点头道,“母亲能想通自然就最好了。”垂下眼,遮蔽了眸中的情绪。 “对了,说起你父亲,他那些画作你都收好的吧?”赵夫人突然想起这茬,又问道。 徐皎点了点头,“自然是收好的。只是这些时日忙着,还都放在箱笼里,未来得及去看。”说着,又很是狐疑地望向赵夫人道,“母亲可是想看吗?” 赵夫人摇了摇头,“没有,我只是随口问问,你收好的那便是了。” 倒好似真只是随口问问一般,之后便再未提过。 用过午膳之后,赵夫人果真便让琴娘和半兰收拾着,准备回景府。 徐皎少不得又悄悄将琴娘和半兰叫到一边耳提面命了一番,左右还是让她们要照看好赵夫人,若有什么异常,及时来报。 赵夫人执意要走,徐皎也留不住,便亲自将她们送到了府门外。眼看着赵夫人的马车缓缓从府门前驶离,她心里却是说不出的空落落。 负雪见状轻声笑道,“夫人这是舍不得母亲呢。”当初谁又能想到郡主与赵夫人居然会有这样深的母女情分? 徐皎敛下眸色,抬手按着心口,总觉得不踏实。 “回吧!”良久,那马车的影子都瞧不见了,她才对负雪道。 主仆二人堪堪转了身,后头却又传来马车辘辘而行的声响。 二人驻足,回头去看,就见着一辆马车朝着这方而来,在府门前缓缓停了下来,一个人掀开车帘从马车上跃下,瞧见正站在府门处的徐皎二人,微微一顿,到底是走上前来,右手搭在左胸,行了个重礼,用不太熟稔的大魏官话道,“婢子见过迎月郡主,给郡主请安。” 章节目录 第320章 双美争锋 来人是匐雅的侍婢,好像是唤作阿丽玛的。 “不必多礼。”徐皎漾开笑来,“可是匐雅郡主有什么事儿吗?” “郡主派婢子前来给迎月郡主下帖子。我们郡主后日会在城西荷苑设宴,过后我们便要启程返回北羯了,郡主与您相识一场,还望您一定得来。” 徐皎笑着让负雪接过帖子,倒是不置可否。 待得阿丽玛坐着马车走了,徐皎面上的笑容一敛,从负雪手中接过那张帖子展开一阅,帖子中规中矩,看不出半分端倪来,徐皎将帖子一合,抬起眼望着远走的马车,低声道,“你去打听打听都请了哪些人?” “是。”负雪应了一声,便是转身去了。 不一会儿回来,对徐皎道,“凤安城的达官显贵家,只要是平日里与匐雅郡主打过照面的,大多都收到了帖子,看来确实是匐雅郡主想在走之前宴请一番在大魏认识的人。” 徐皎垂目,手指在手边那张帖子上轻轻划着圈儿,“去准备赴宴的衣裙和首饰吧!” 眼看着就要入秋了,可这天气却半点儿没有转凉的迹象,每日里仍是热得厉害,非等到入夜后才能好过些。 衣裳都是现成的,不过是从中挑选罢了。这是徐皎嫁给赫连恕之后头一回赴宴,自然得慎重一些。挑了好几身衣裙,才勉强决定了,又比对着挑选了搭配的首饰。 待得赴宴这一日盥洗后妆扮起来。 负雪的巧手如今也是历练出来了,给徐皎梳了个别致的发髻,再将那些首饰一样样插入她鸦青的发中,“夫人瞧瞧可还好?” 徐皎往铜镜里一望,瞧见的还是一个扭曲的人影,不由蹙起眉叹了一声,“我也瞧不真切,你们看着好就好了!”过了这么久,她还是不习惯这铜镜。 徐皎站起身,低头望了望身上的裙子,“这颜色会不会太素净了?” 负雪正要回答,眼角余光瞥见一抹正走进门来的身影,便是住了嘴,悄悄向来人屈膝行了个礼,便是默默走了开去。 “负雪?”没有听见负雪应声,徐皎轻唤一声,正待抬起头来。 腰间便是一紧,身后有一双手伸出,将她揽进怀里,密密搂住。熟悉的气息喷吐在耳廓,紧接着,耳畔也是响起了熟悉的冷嗓,“好看!我家阿皎穿什么都好看!” 徐皎抬手轻拍了他扣在腰际的手一下,“吓我一跳!怎么突然回来了?” “事情暂且告一段落了,好些时日没见阿皎了,自是归心似箭。”仍是波澜不惊的冷嗓,却张口便是情话。 徐皎抿了嘴角无声而笑,这天下大抵也只有一个赫连恕,能将个情话说得好似裹挟了寒冰。也得亏她了解他,否则只怕感受不到半点儿蜜意,还会生出满腔的惧怕来。 “你这身打扮,是要往荷苑去赴宴?”赫连恕抱了她好一会儿,这才将她轻轻推开,转了个身,将她上下一个打量,轻声问道。 徐皎点着头轻轻“嗯”了一声,对他已经知道此事没有半点儿意外。 “让她们给我送身衣裳来,你等我片刻,我收拾好了与你一道去。” “你也去?”徐皎微微一怔。 赫连恕望着她轻掀了一下嘴角,“陪你一起不好?” 两人四目相对,没有多言,双方眼底都有不言自明的幽暗。 荷苑是凤安西郊一个富户专门修葺的一处庄园——四季山庄中的一处院子。这四季山庄专供达官显贵游玩消遣。因着在城郊,所以占地极广,这位富户斥巨资打造,有马球场,冬日还可冰嬉。更别提当中景色了,与皇家御园也不遑多让,颇具江南特色,雅致清新。山庄名为四季,当中共分了四个院子,四季皆有可供玩赏之景,每一季也只独开一处院子。 这般行事倒是噱头十足,勾得这些自幼生在锦绣堆里的达官显贵们新鲜感十足。因而这四季山庄刚刚开起还不到一年,却也是风靡整个凤安,很是受人追捧。 只是这些时日,因着灾情与流民的缘故,这才冷清了些。 徐皎却还是头回来,她和赫连恕到时,荷苑内已是有不少人了。这荷苑既是名为荷苑,当中有一方湖泊,碧波万顷,湖中种了各色荷花,如今到了晚夏,却仍还有开放的,加之荷叶田田,清风拂面,满眼绿意,一走进门就觉得一股子城里没有的沁凉扑面而来,倒果真是个避暑的好去处。 赫连恕和徐皎这对新婚夫妻联袂而来,一到场便引来了众人的目光。 徐皎这是成亲后头回赴宴,换了一身妇人的装束,今日穿一身清雅至极的裙衫,上身是浅浅的碧色,系一条齐胸的白纱襦裙,那裙上却用墨色晕染着几株荷花,风一过,裙摆翩跹,那几株墨荷也好似随之翩翩起舞了起来,摇曳出沁鼻的荷香。 而她身畔的男人身形昂藏,一身玄色长袍衬得他身姿笔挺,举手投足之间,威压十足,从来未曾见过哪个男人能将玄色穿得这般出众,出众到令人窒息。这个男人光是出现,便已带着无言的威势,凭一己之力让整个荷苑的温度都骤然降了好些,好在他没有抬眼望过来,否则若与他对上眼,说不得就要一瞬入冬了。 他的目光只是落在他身畔的女子身上,女子伴在他身边,愈显娇柔。而因着身畔有那女子,这个据说嗜血酷烈的活阎王看上去也并没有那么可怕了。 四周的悄寂太过明显,徐皎想当作没有发现都不成。目光往周遭一瞥,她在心底无声叹了两叹,这才仰头对身畔男人低声道,“这处都是女眷,你待着不便,还是自去吧!” “那你凡事小心。一会儿走时我来接你。”赫连恕淡淡说道,抬起眼往人群那头一扫,就那么一扫,众人就不由得绷紧了背脊,四下里更是噤若寒蝉。 赫连恕收回视线,与徐皎对视一眼,这才转身迈步而去。 徐皎望着他的背影,长舒一口气,他要再不走,徐皎都担心有人会被吓哭了。 见她走远,徐皎漾开一抹甜笑,转过身,踱进了人群中。 “迎月郡主,你今日这身衣裙好生别致!”人群中总算有人醒过神来,语调略带僵硬地夸赞道。 “是啊!郡主,这裙上墨荷甚是应景,看上去像是新绘的,莫不是出自郡主之笔?” 徐皎垂眸淡笑,却是默认了。 “我就说嘛,难怪画得这般出彩,那荷花就好似活的似的,原来是郡主的手笔,这就难怪了!” 一众人围着徐皎你一言我一语,尽皆是溢美之词,眼前这人,可是她们万万不敢得罪的。 人家的靠山多且硬,惹不起啊,只能捧着。 徐皎却有些疲于应付这样的众星捧月,脸都快笑僵了,好在有人来解救了她。 “迎月郡主!”来人还是那日来送帖子的阿丽玛。 徐皎此时见着她,心中却甚是欢喜。 果不其然,阿丽玛与她行罢礼后,便是道,“迎月郡主,我家郡主有请!”而后,便是冲着徐皎身边围着的那些女眷抱歉一笑。 徐皎则抬起眼来,望向她身后。 不远处的湖边有一方水榭,半隐在芦苇之中,只露出伸出水面的一方。那处有一个红装丽人正遥遥往这头张望,正是今日这宴会的主人,匐雅郡主。 她今日没有着彩裙,而是一身如火焰般灿烈的红裙,即便是这群芳争艳的园中,也是最耀眼夺目的那一笔。 如果说徐皎今日是一株清丽的荷,那匐雅就是一朵娇艳的牡丹,不!或许那样张扬却又热烈的模样,该是传说中,大漠中灿烈如火,又如宝石一般珍贵的瞻匐花才是。 “抱歉了,诸位!先失陪!”主人相邀,徐皎欠了欠身,随在阿丽玛身后,往那处水榭而去。 水榭之中,轻纱飞舞,一身红裙的匐雅懒倚在一根柱子上,表情幽远地注视着湖面。 徐皎望着她的背影,眉心就是微微一颦。 “郡主,婢子将迎月郡主请来了。”阿丽玛弓身朝着匐雅行礼,口中用羯族话道。 匐雅总算回过头来,冲着徐皎一抬手,“迎月郡主快些请进!” 迎月敛裙而入,朝着匐雅欠了欠身,“匐雅郡主!” “坐吧!”匐雅离了水边,转而走到水榭正中的那方石桌边坐下,抬手往对面的空位一递。 徐皎便也从善如流坐了下来。 阿丽玛上前,给徐皎倒了一壶凉茶,匐雅却是不悦地抬头瞪她道,“你到水榭外候着,我与迎月郡主说会儿话。” 阿丽玛微微一怔,似有迟疑,停顿了两息,这才应了一声“是”,转身往水榭外而去。 徐皎眼角余光一瞥阿丽玛的背影,再望向面前的匐雅,眉心微不可察地轻轻一蹙。 匐雅却看也没有看她,兀自端着杯凉茶不知在想些什么,眼神有些飘忽。 今日的匐雅,与她往常所见,有些不同。徐皎眉间的折痕因着心起疑虑而更深了两分。 许是她的目光太过了,匐雅终于是撩起眼皮瞄了她一眼,嘴角却是勾起一抹讥诮的笑痕道,“本以为迎月郡主是个磊落洒脱,活得恣意之人,却没有想到居然也会两面三刀,明明就不喜欢,还要强装着一副笑脸去应对,虚伪至极。” 这话可是半点儿礼数没有,徐皎听罢,却没有气,反倒回以一笑,“人活在这世上,不想做却不得不做的事儿太多了,真正恣意洒脱之人又有几个?何况你我,本就身处权力与富贵倾轧之地,许多事不得不为,我以为匐雅郡主应该比我更清楚才是。” “你少话中有话!我听不懂。”匐雅哼声道,已是语气不善。 徐皎却未见愠色,只是端起茶碗轻呷了一口。 对面的匐雅却不喝茶,反倒将手指浸入了茶水之中蘸湿,那湿了的指尖转而就是落在了她手边的桌面上。 徐皎目光微微一闪,笑问道,“匐雅郡主已经决定要回北羯了?不知何日启程?” “今日过后,随时可以。”匐雅曼声应道,“怎么?你可是巴不得我早些离开才好?看来......你也并非如表现出来的那般自信笃定啊!” 这话中的深意,她们彼此都明白。 徐皎一哂,眼角余光悄悄往身后一瞥,几步开外,一道轻纱相隔,阿丽玛束手垂目而立,有她的背影相隔,视线所阻,阿丽玛瞧不见她身前的匐雅,却能将她们的对话听得一清二楚。 “匐雅郡主自幼修习汉学,想必应该听过我们中原有句话。”徐皎嗓音里的笑容淡了下来,“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 “现在便言命里有无怕是还言之尚早吧!命这东西本就玄妙,你以为你拥有的,说不得转眼就丢了。而你本以为已经失去了的东西,某个契机之下,峰回路转,说不得又失而复得了,正因变幻莫测,命才是命,你说是吧?迎月郡主?”相反,匐雅的语气里反倒透出丝丝笑音儿来,带着淡淡挑衅的意味。 “匐雅郡主!”徐皎语调里的笑意已是彻底消失,“我以为你今日请我来赴宴,乃是看在你我也算相识一场的份儿上,没想到,竟是我想错了吗?” “那就要看迎月郡主怎么想了。”匐雅慵懒地笑抬双手,将手边那碗凉茶端起,却也不喝,而是隔着杯沿,用一双浅色的眼瞳将徐皎望着,红唇微弯。 徐皎的音调往下一沉,“匐雅郡主,我记得我早就提醒过你。若是旁人觊觎我的男人,我可是不会客气的。还请你自重。” “你的男人?”匐雅哼笑,手一倾,那碗里的凉茶便是倾倒而出,落在她面前的桌面上,再顺着那桌面,一点点淌下来,直接溅在了她那一身红裙之上,落下一片深色的痕迹,“那便守住啊!你可得守好了。” 这一声曼笑里更是挑衅意味十足。 “你......”徐皎咬牙,已是忍无可忍。 匐雅却不等她发作,便是将空了的杯子放回桌面,施施然站起身来道,“没意思,哎呀......还弄脏了我一身衣裙,一会儿还得见客呢。迎月郡主,我得去换身衣裳,先失陪了,告辞。” 章节目录 第321章 莫至琴庐 话落,她也不等徐皎作何反应,便是径自起身离开。 阿丽玛转头看着徐皎好似气得微微发抖的背影,忙弓身行了个礼,就着急忙慌追着匐雅去了。 水榭之内,徐皎的面上却没有半点儿阿丽玛以为会有的羞愤,她面色平静,可一双眼睛却是微凝,落在只剩一片依稀水渍的石桌桌面上。 而就在刚刚,匐雅那碗茶淋上去之前,那桌面上还有匐雅用手指蘸着茶水,快而凌乱地写在上头的四个字——莫至琴庐。 徐皎又在水榭内坐了一会儿,这才起身步了出去,走到外头时,她已是面色如常。 “阿皎!”迎面有几个人快步走了过来,当中两人面上都是显而易见的关切。见得她,当先的崔文茵唤了一声,便是快步过来携了她的手,将她打量着道,“你没事儿吧?” 徐皎莫名,笑道,“我能有什么事儿啊?” “我们刚来正要找你呢,就听说你被匐雅郡主请来这水榭说话了,谁知刚才见着匐雅郡主脸色难看地从水榭出来,身上的衣裙也脏了,转头就回琴庐去了,我们就有些担心......”崔文茵一边说着,一边略有些尴尬地与身后的李熳和周俏两个小姑娘对望一眼,无奈那两人,一个怯怯,一个傲娇地扬着小下巴,满是不屑。崔文茵叹一声,硬着头皮道,“我们是担心......怕你们是不是生出了什么龃龉。” 徐皎看她这脸色还有什么不明白的?毕竟就在不久之前,整个凤安城都在传说她、赫连恕,以及来自北羯的两位贵客,北羯特勤和郡主之间争风吃醋的传闻,光是坊间的故事她都听过不少个版本的。有两男争一女的,有两女争一男的,最厉害的当然是四角恋,那个狗血淋头,虐恋情深啊......作为那个早先还被不少人等着看她婚事生变,虽然嫁了,还等着他们夫妻不和的人,徐皎心里只剩一个大写的无语。 “放心吧!我们就喝了杯茶,聊了两句话,没什么事儿。”徐皎轻描淡写道,说完,倒是蓦地问起了别的,“对了,方才听茵茵你提起琴庐?” 崔文茵瞄她一眼,心想着这转移话题也转移得太明显了吧?却不得不“哦”了一声,顾及着徐皎的颜面,顺势答道,“就是这荷苑当中的一间厢房,喏!就在那儿!”崔文茵抬起手往着斜上方一指。 徐皎顺着她所指的方向看去,见不远处有一座小山,面向湖的这边是陡峭的石壁,小山顶上有一处精巧的院落,从这里往上看,可以见一角飞檐,还有一方半露在崖上的敞轩,视线所阻,就只能看到这些。 正在这时,那敞轩里却骤然多了一抹艳红色的身影,正居高临下往下看来,目光幽远而淡漠,带了两分睥睨的姿态,是匐雅。 徐皎正好仰头看着,两人四目相对,匐雅面无表情收回了视线,然后,从敞轩边走离了。 这一幕,恰恰好被不少人都瞧在了眼里。 许多人望向徐皎的表情都又多了两分异样。 崔文茵咳咳了两声道,“这说起来也就是一个噱头,那琴庐建在这荷苑最高处,说是能够俯瞰整个荷苑的景色,却独独只有一条路可通,偏偏这匐雅郡主还就选中了那一处。她在上头倒是将这下面看得清楚,我们从这儿往上看,却得仰视,还看不全乎。”崔文茵哂笑道。 徐皎自然知道她是有宽慰的意思,可她心中并不在意,可却又不能明说,只能笑笑,目光往四周一个逡巡,却是皱起眉来,“你们可有瞧见红缨吗?” 她今日来赴宴,身边明面儿上只带了红缨一人。 “红缨?”崔文茵一愣,“我们才到啊,一来便直接过来见你了,未曾见着,是了!她怎么不在你旁边?” 说着便转头望向李熳和周俏。 后者摇了摇头,李熳却是望着徐皎皱起眉来。 徐皎却已是若无其事笑了开,“没事儿,许是内急走开了,咱们别杵在这儿了,过去坐会儿吧!”徐皎抬手一指不远处的一方凉亭。 “好啊!”崔文茵一挽她的手,朝着她挤挤眼睛道,“你如今可是新婚燕尔,正该向我们好好交代交代,这当了赫连都督的夫人,心里是个什么感受。快些快些!”崔文茵说着,便连拖带拽地拉着她往凉亭走去,竟是一副急不可耐的模样。 徐皎叹一声,一边配合她的脚步,一边奚落道,“崔娘子,你怎么也是个名门闺秀,又还未曾出嫁,这样不懂矜持,实在有辱斯文。” “我关心姐妹,怎么就有辱斯文了?怎么?难不成,你这婚后生活很不斯文吗?我们听了就是有辱斯文?”后头这两句话是凑在徐皎耳边说的,还伴着崔文茵两声暧昧的笑。 徐皎是何许人也?那可是在后世千锤百炼过的,哪儿能因为她这么两句话就羞了?眯着眼瞅着她,哼了一声道,“你也就只剩嘴上厉害了!我告诉你啊,茵茵,这出来混迟早都是要还的,除非你这辈子不嫁了,等到你嫁了,就有你好看的了。” “那我便嫁个你不敢惹的。”崔文茵没有半点儿惧色,将下巴一抬,亦是哼声道。 “我不敢惹的?”徐皎微微一扬小下巴,“我连赫连恕都嫁得,还有谁不敢惹?除非……”徐皎眼中含着狡黠,挨近崔文茵,坏笑道,“除非你做我嫂子,这长嫂如母,也勉强算是长辈了,我自是不敢惹的。” “呸呸呸!晦气!”崔文茵一听却是面色陡然一变,连“呸”了几声,好似要将那晦气都给撵走似的。 边上李熳“嗬”了一声,就是周俏亦是表情怪异地偷笑了起来。 徐皎一看,挑起眉来,“怎么回事儿?” “不许说!”崔文茵却是圆瞠着眼,将李熳和周俏瞪着。 周俏是个胆小的,能被她唬住,李熳可不怕她。 “方才进门时,表姐急着来见你,没有瞧路,险些栽到泥塘子里,正好景大郎君经过,顺便拉住了表姐,英雄救美。谁知,表姐一看是景大郎君,立刻叫着放手。景大郎君也是一脸的精彩,竟果真放了手,然后表姐就……”李熳不顾崔文茵的瞪眼,绘声绘色地描述着方才的事儿,到这里,又煞有介事地叹了一声,目光饱含深意地将崔文茵上下一打量—— “表姐又顺带拉了景大郎君一下,这下好了,两个人一道跌进了泥塘子里。得亏那里人不多,否则这脸就丢大了。我们其实来得比你还早些,只是赶紧先陪着表姐去寻地方梳洗换衣裳去了,这才晚了些。” “你说要让表姐给你当嫂嫂,她可不就觉得晦气吗?毕竟,她和景大郎君都一起栽过泥塘子了!”李熳望着脸色已然铁青的崔文茵,眼里亦是烂漫出了满满的笑意。 徐皎听着,早就笑了起来,不怕死地肘了崔文茵一下,朝着脸色难看的某人一挤眼睛道,“我就说吧,你俩缘分匪浅!” “什么缘分,分明是……”崔文茵怒极。 “孽缘——”不等她说出口,徐皎便是接过了话,说完之后,与李熳和周俏目光一触,几个人都是哈哈笑了起来。 直笑得崔文茵恼了起来,“闭嘴!不许笑了!” 她越说不许笑,徐皎几个笑得愈是厉害。 崔文茵直接上手去挠起几个人,几个大小娘子闹成了一团,笑声盈盈。 这自然是极为引人注意的,尤其是在见得一人直直朝她们走去时,就更是引人注目了。 察觉到周遭陡然的安静,徐皎等人敛了笑,转过身看着已经走近,正在朝着她们弓身行礼的阿丽玛时,徐皎一双眸子陡然沉黯。 阿丽玛却已经笑着对徐皎道,“迎月郡主!我们郡主说她方才失礼了,心有不安,所以想请郡主去一趟琴庐,亲自向您致歉!” 徐皎翘起嘴角,几乎想问她是不是可以不去?也不是谁想要道歉,她都要接受的吧? 徐皎挑起眉梢,正待说什么,便见得阿丽玛袖中隐隐露出一物,抬眼就与阿丽玛的目光撞在一处。 徐皎的双眸陡然一利,正待说什么,目光不经意往琴庐的方向一瞥,却见着了露台边上一抹红色的身影,是匐雅。 两人隔着这段距离四目相对,匐雅朝着她极快地比了个手势。 徐皎目下微微一闪,在匐雅转身离开时,她也收回了视线。望着阿丽玛,话都到了嘴边儿,又生生拐了个弯儿,“匐雅郡主是我大魏的贵客,我自然没有与她置气的道理,既是如此,那便请吧!” 崔文茵和周俏有些担忧地望着她,她朝她们一笑,便是随在阿丽玛身后,在众目睽睽之下往琴庐方向而去。 通往琴庐的路只有一条,却要绕到小山的另一头才能继续往上。 荷塘边的那些人瞧得见琴庐的一角,却瞧不见通往琴庐的路,这琴庐的位置也真是妙得很。 待得离了身后的喧嚣,徐皎才淡声问前头带路的阿丽玛道,“我的侍婢在何处?” 方才阿丽玛特意露给她瞧的物件儿正是红缨佩剑上的红缨剑穗,上头串着的珊瑚珠上刻着红缨军紫檀令上一式一样的徽记,徐皎不会认错。 否则,她也不会随阿丽玛走这一遭。 “迎月郡主放心,红缨娘子好得很,不过是暂且请她喝会儿茶罢了,待得迎月郡主去见过我家郡主了,婢子自会去请了红缨娘子出来,与迎月郡主一道离开。”阿丽玛头也不回地道,还是那把带着浓浓异域腔调的口音,还是一样谦卑的口吻,可这自然不是一个寻常的侍婢而已。 徐皎望着她的背影轻轻一哂,再没有开口。 阿丽玛也没有说话,转眼她们已是沿着一条石阶往小山上攀爬,往上爬了一段之后,又是平着走了一段鹅卵石铺成的小径。 就在这时,徐皎蓦地驻足,侧头往下一看,正好与底下几个人的目光都对个正着。 这小山的一侧石壁高低不平,当中一个凹处居然刚好是个缺口,恰恰好能让上山的人都暴露在底下那些人的目光中。 徐皎一边迈开步子一边思绪飞转,望着阿丽玛的背影,一双眼睛翻涌似暗夜深海。 又默默走了片刻,阿丽玛突然停下步子,徐皎自然也是跟着她停了下来。 却见她转头望着某个树影深处,朝着那个方向惊声喊道,“红缨娘子?” 徐皎心系红缨,自然是跟着望了过去,就在她转头的瞬间,阿丽玛蓦然掏出一张叠好的绢子,从徐皎身后扑来,那绢子更是直往徐皎的口鼻捂去。 只是她来不及真正将那绢子捂上徐皎的口鼻,身后就陡然袭来一阵阴风,一个身影现于她身后,在她往徐皎扑去的刹那,一记手刀又快又准地往她后颈砍了去。 徐皎回过头,目光平静地看着软倒在脚边的阿丽玛,蹲下身,从她手中将那抹红缨的剑穗取回,这才抬眼望向鬼魅般出现的文桃,“红缨呢?可有寻到?” “夫人放心!红缨那头有文执在,已是无碍!倒是夫人,咱们得快些回去!”文桃抱拳道。 徐皎明白她的意思,抬眼往着小山顶上琴庐所在望去——本来她就是为着红缨,还有今日匐雅的种种异常,这才来了这一趟,可在瞧见那处缺口,又落了人眼之后,她便知道,这琴庐无论如何是去不得了。 何况,阿丽玛还公然想要迷晕她…… 徐皎略作沉吟抬起头来,目光不经意往某个方向一瞥,视线陡然一滞,电光火石间,一抹身影极快地没进了晃动的树影之中,再看过去时,什么也没有,倒好似方才那惊鸿一瞥只是她眼花似的。 “夫人!”文桃出声催促她,“咱们得快些!不然来不及了!” 湖边的人还是三三两两聚在一处,但大多数的人心思都牵在不远处那座小山上,世人本是无聊,早先那几人争风吃醋的传闻可是传得凤安城人尽皆知,到底是个怎么回事,谁都好奇。何况,方才水榭之中,两位郡主分明就是不欢而散,这会儿,匐雅郡主又将迎月郡主请去了琴庐,谁知道又会如何? 章节目录 第322章 真的出事了 人对于发生在近在咫尺之地,却偏偏不能亲眼所见的事情更是关注,几乎是湖边所有人都在小声讨论着这事儿,猜测着事态的发展,几个人的关系,即便是明面儿上没有说的那些,也会时不时抬眼望一望琴庐的方向。 因而,在那一声尖叫传来时,众人都是第一时间抬起头望了过去,“救命啊!” 众人抬起头来,刚好就见着缺口处,方才才走过去一小会儿的徐皎一边惊声喊叫着,一边仓皇地回头张望着往山下的方向奔,不过转眼,人就消失在了缺口处。 紧接着,那缺口处又跑过一道身影,动作太快,没有看清楚人,只是那一身色彩艳丽的服饰太让人印象深刻…… “方才……方才那是匐雅郡主那个侍婢吧?” “是她!” “她怎么追着迎月郡主?” “我好像瞧见她手里拿着什么东西?” “我瞧清楚了,是……是一把匕首!” 而刚刚,迎月郡主分明叫的是……救命! 底下瞧见的人七嘴八舌讨论起来,面面相觑间,一个个惊瞠了眼,下一瞬,便是不约而同往着小山的方向奔去。 有的是真正担忧,也有的是暗藏着兴奋。即便方才怎么猜测,也没有想到事情竟会这样发展啊! 众人急匆匆赶到上山小径的入口处时,正好瞧见徐皎花容失色地从山上急奔下来,她跑得急,形容就显得有些狼狈,但见着她们乌拉拉这一大群人,面上却是显而易见地露出欢喜的笑容来。 “阿皎!”崔文茵唤一声,忙与周俏和李熳两人急奔上前,李熳更是直接站到了她身后,将她随身携带的一根鞭子抖落了开来。 “怎么回事儿?”崔文茵扶着徐皎,疾声问道。 “阿丽玛……阿丽玛突然要杀我,多亏我反应快……”徐皎道,一边说着一边回头去看。 众人也明白过来,这阿丽玛多半就是匐雅郡主方才差来请徐皎的那个侍婢了。没有想到,匐雅郡主竟是直接授意侍婢杀了迎月郡主? 不少人面面相觑之间,面上尽是惊疑之色。 “这人呢?”众人等了半晌也没有等到再有人下来,面上更是狐疑了。 “是啊!人呢?刚刚还一直追在我身后呢!”徐皎一脸惊魂不定地道。 “许是听到咱们这儿人多,不敢追过来了。”人群中有人猜测道。 “应该也是。这做坏事的都做贼心虚!”一有人开头,自然便有人附和。 “那倒是。”而且附和的人渐渐多了起来。 人云亦云,这猜测就直接成了肯定。 众人放过这茬不提,转而问起徐皎,“迎月郡主,到底怎么回事儿?这一个小小的北羯侍婢,怎么就那么大胆敢行刺于您?” “是啊!这胆子也太大了!这还是咱们大魏的地盘儿呢。” 众人纷纷附和,目光就都往徐皎面上望来。 徐皎仍是一脸惊魂未定,靠着崔文茵摇了摇头,“我也不知道啊,我一路上问她什么她都不开口,只说到了见到匐雅郡主就知道了,我觉得有些不对劲,中途就停下来不肯走了,谁知她突然就拿出一把匕首,逼着我继续往上走。我……我害怕,自然是不敢,寻着一个机会就跑了,她就拿着匕首在身后追我,凶神恶煞的,看样子就是要杀了我。” 徐皎一边说着,一边轻轻一个哆嗦,语调里也是带了哭腔,一副怕极了的表情。 众人见她这样都是不好再问,周俏和崔文茵则忙着安慰她,李熳亦是皱着眉在边上瞅着。 正在这时,有人突然指着山上叫了起来,“快……快看!” 众人皆是抬头看了去,见那小山顶上竟是冒起了一股黑烟,正是琴庐的方向。 果真出事了。徐皎陡然觉得是悬在头顶的那把刀落了下来。 只是在场的都是女眷,一时面面相觑不敢动弹,直到有荷苑的小厮护院赶了过来,男宾那头也有人来了,大家这才一拥而上,一道抬步朝着上山的方向而去。 徐皎目光在男宾当中一个逡巡,没有见着赫连恕的身影,眉心就是微微蹙起。 徐皎她们落在后头,等到她们到琴庐前时,火已经被扑灭了。 徐皎打眼一瞧,烧着的不过是一间偏厅,估摸着该是用来引人过来,或是报讯用的。 徐皎这会儿心系的是屋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突然,人群里层,也就是最先涌上来,已是涌进琴庐里的人中爆出了一声惊叫,紧接着,有人踉踉跄跄跑了出来,边跑边喊道,“快!快!出事儿了,快去报……” “出了何事?”正在这时,人群后头传来一声平稳柔和的女嗓,却恍若定海神针一般,让惶惶的场面登时稳了下来。 徐皎几人转头就见着了站在身后的惠明公主,她的目光一瞥站在惠明公主左近的赫连恕一眼,眼下微微闪烁了一下,与周遭人一道屈膝,向惠明公主行礼。 惠明公主抬了抬手,让众人免了礼,目光落在了最先惊叫着冲出来,以及紧跟在他身后,从屋子里冲出来,脸色也是不太好的几人身上,“到底出了何事?” 那几个人你瞧我,我瞧你,当中有一个终于是嗫嚅着道,“屋子里死……死了人。” “死了人?”惠明公主平静的脸色终于是微微一变,蓦地抬眼望向那屋子的方向,其他还没有进屋子的人亦是惊得一愣,徐皎的指尖更是瞬间发僵,白了脸抬起眼极快地一瞥赫连恕。 后者却仍是端着那张波澜不惊的冷脸,面无表情地半垂着眼,哪怕是听说死了人,却连眉毛都没有动上一下,但却仍是敏锐得很,徐皎的目光刚望过去,他便是抬起眼来,精准地在人群中捕捉到了她的视线。 两人隔着人群四目相对,各自眸中皆是一派沉黯。 四下里静了一瞬,惠明公主才又惊声问道,“是谁?” “看着……看着像是匐雅郡主。”那几个人当中有人哑着嗓道。 这话一出,更是让周围的温度骤然一降。 惠明公主脸色亦是沉冷下来,“到底是不是?什么叫像是?”惠明公主说到此处,似是觉得这样问也是浪费时间,便索性迈开了步子,直直朝着屋子的方向走去,这是要自己去看个究竟了。 徐皎脚下一动,便也要跟上去,崔文茵却是拉了她一下,在她耳边轻声道,“死人了,你不怕?咱还是别去了吧?” 徐皎摇了摇头,挣开她的手,迈步跟了上去。 也有那等胆大的,随着惠明公主一道走了进去。 一踏进屋里,一股浓重的血腥味便是迎面扑来,惠明公主的步子微微一滞,抬起手里的绢子轻掩口鼻。 “公主!”她边上扶着的玲姑轻叫了一声,脸色有些发白地望着房中某一处。 惠明公主和其他人,包括徐皎都是顺着她目光的方向望了过去。 最先瞧见的一袭艳红色的裙摆,还有那裙下蜿蜒淌出的殷红血迹。 再往上看,徐皎腹间骤然就是一阵翻搅。 “呕!”已经有人受不了地先吐了出来。 而徐皎面前光线一暗,已是有人挡在了她的面前,如座坚实的山峰一般替她阻挡了一切的丑恶。 赫连恕眉心微蹙,低头看着她惨白的脸色,沉声道,“不是害怕吗?为何还非得来看。” 徐皎望着他,想笑,想说赫连都督你是不是忘了我头回去殓房是谁强拉着我去的了?可刚想开口,又想起方才那一幕,她脸色一白,忙深呼吸强忍欲作呕之感。 赫连恕抬手将她揽进了怀里,靠在他胸口,鼻翼间尽是他的气息,让她心口的惧怕少了两分,可方才那一幕却仍是烙印在脑海,挥之不去…… 方才所见,是一具新鲜的女尸,死去不过一小会儿,血都还未曾干凝。身上穿着的正是匐雅今日所着的那一身艳红色的裙衫,之所以说不确定是不是匐雅,是因为女尸没有头。 那女尸的头竟是被人生生斩下了,是一具无头尸。 “来人,将这里团团围住,仔细搜查,千万不能放走了凶手!”惠明公主面有疑虑,立时下令道。 “郡主!”就在这时,一个身着彩裙的身影挤开门口的人群冲了进来,见得那处的尸首,便是一声泣喊,扑了上去,“这是怎么回事儿?婢子不过才走开一会儿,郡主怎么就……是谁?是谁这么狠心,竟害了你?” 这一把大魏官话倒是比之阿丽玛要熟稔了许多,也少了些怪异的腔调,徐皎认出,这正是匐雅身边,另一个侍婢,这两日见着的都是阿丽玛,倒是没怎么瞧见她。 “你是匐雅郡主的侍婢?”惠明公主沉声问道。 正伏在尸身上痛哭的侍婢听得这话,终于略略歇住,顿了片刻,才转过身,伏跪着行了个礼道,“是!婢子卓格,见过惠明公主!” “你可知道发生了何事?既是侍婢,你为何没有伺候在你们郡主身边?”惠明公主沉声问道,一贯沉静的双眸这会儿却是锐光迸射,将卓格牢牢盯住。 卓格微微一僵,忙道,“郡主方才回到琴庐,却是弄脏了衣裙,说是要梳洗换衣,特意打发了婢子去要热水,婢子走时,郡主身边尚有阿丽玛在服侍。婢子刚刚才走到茶水房,还没有与荷苑的管事说上话,便听说琴庐出了事,就忙不迭来看!谁想到,竟是出了这样的大事儿。” 卓格说着,又是抽泣起来。 惠明公主的眉心微微一蹙,环顾四周,“阿丽玛?在何处?” “回殿下的话,方才那个叫阿丽玛的侍婢到湖边来请我,说是匐雅郡主邀我来琴庐说话,我便随着她一道来了,谁知她中途突然变脸,想要杀我,我拼命逃脱,可她却不见了踪迹。”听到这儿,徐皎轻轻推开赫连恕,勉强端持着脸色应道。 惠明公主转头看着徐皎有些发白的脸,“方才迎月也在此处?” 徐皎心下微微一沉,“阿丽玛请我上山,我途中觉出不对,不肯再走,她中途发难,追我下山,我未曾到得琴庐。” “你不是说阿丽玛不见了吗?小王方才来的路上,撞见了路边阿丽玛的尸首,如今自然是你说什么便是什么,死无对证了!”正在这时,外间又是响起一把带着浓浓异域腔调的男嗓,一个人虎步生风走了进来,正是墨啜翰。 他进得门来,一双眼睛便是往着那具尸首的方向望了过去,眼瞳就是被熏红了。 卓格见得他来,却自觉寻着了靠山一般,连忙膝行向前,便是伏跪在地,哭道,“翰特勤,您总算来了。我们郡主……我们郡主被人所害,竟去的这般凄惨,特勤要为我们郡主讨回公道啊!” “你放心!有本特勤在,断然不会容人颠倒黑白!”墨啜翰收回视线,转而瞪向徐皎和赫连恕两人,一双眼睛充血,眼底的恨意几乎有如实质,“迎月郡主,你还未曾回答本特勤的问话。你说……阿丽玛要杀你,为何阿丽玛自己却死在了路边?” 这一句话里质问的意味太过明显,徐皎面色微微一变,“翰特勤这是何意?竟怀疑我不成?我在众目睽睽之下被阿丽玛请上山,又被她追杀着往山下逃来,这可是大家都亲眼瞧见的,那点儿时间根本不够我走到这琴庐上来,我有没有说谎,翰特勤只需随便拉一个人来问便知,怎可咄咄逼人?” “你……”墨啜翰本就算不得嘴皮子利索的人,偏徐皎却能言善道得很,墨啜翰咬了咬牙,一时竟是不知该作何回应,只是眼里辐射出的怒火几乎能将人灼烧。 “匐雅来凤安,本就与人没有什么交集,更别提结仇了,唯独你……本特勤刚才来时便听说,你与匐雅在湖边不欢而散,你定是怀恨在心,你……”墨啜翰一边说着,便是一边迈步逼近徐皎。 赫连恕却是一个横步,就挡在了徐皎身前,他冷冷一眼望过去,当中威压迫人,即便是墨啜翰与他对峙惯了的,也一瞬间被压制住,僵住了动作。 “翰特勤且慢!”正在这时,惠明公主却是幽幽道,“就在刚刚,我让翰特勤的人与我的人一并去问了一番话,翰特勤不妨先听听回话?” 章节目录 第323章 急转直下 惠明公主一个眼神瞥过去,方才在几人争论时,就已经随着惠明公主的人一道出去问话的墨啜翰的一个亲信手下靠上前来,冲着墨啜翰行礼后,在他耳畔低声耳语了几句。 墨啜翰望着徐皎的眼神一刹那间复杂万分,既有不甘,亦有未散去的怨愤。 “想必翰特勤也听明白了,这个叫卓格的侍婢和迎月郡主都有人证,确实不可能是杀人凶手。”惠明公主语调淡淡道,“而且那个阿丽玛也不是凶手,她下去请迎月时,匐雅还活着。” 彼时,匐雅从琴庐往下望时,可不只徐皎一人看见。 墨啜翰咬着牙,如同凶兽般的目光从屋内的人身上一一扫过,“那么是谁……是谁杀了匐雅?本特勤定要让他死无葬身之地!” “这就要问卓格了。”惠明公主的目光淡然却锐利地落在卓格身上,“你离开的时间不长,这期间,琴庐之中除了匐雅郡主,还有那个离开的阿丽玛,可还有旁人?” “没有。”卓格摇了摇头,“我们郡主喜欢清静,即便是随护的侍卫也不喜近身,尤其是这回来荷苑就更是如此了,郡主心情不好,不准旁人近前,就连侍卫也都只留在山下看守……”想到这里,卓格眼睛突然亮了亮,“会不会是婢子离开的那段时间,又有人秘密上了山来?” “已是问过,山下的侍卫并未瞧见其他人。湖边众人也未曾瞧见除了迎月和阿丽玛之外,另有旁人上山。”惠明公主淡声打断了她的希望。 “若是这个人在匐雅之前就上了山,湖边的人自然注意不到,而若这个人的身手又在山下侍卫之上,要躲开他们的耳目也不是不可能。”墨啜翰突然道,而且他说着这些话时,目光就落在挡在他和徐皎中间的赫连恕身上。 “你的身上有血腥味儿!”墨啜翰望着赫连恕,目光一寸寸冷了下来,突然道,“而且,说起来,方才在男宾里头都不曾见到赫连都督。小王早前都不知赫连都督竟也来了荷苑。不知这段时间,赫连都督去了何处?” “是了!婢子想起来了。”卓格突然道,“婢子下山时曾听到一点儿动静,转头去看时,刚好瞧见一抹身影窜进树林里,太快了,婢子还以为自己眼花了,如今仔细想想,那如果真的是个人的话,穿的就是……就是玄色的衣裳!” 卓格抬手就是直直指上了赫连恕。 天气热,众人都捡着凉快的衣裳穿,如赫连恕这般,常年一身玄衣的人,确实少之又少。 四周陡然一寂,徐皎的面色一白,蓦地冷声道,“放肆!赫连都督岂容你一个小小的婢女红口白牙的污蔑,不要命了吗?你干什么?”转头却见墨啜翰突然上前一步,不由分说就是揪住了赫连恕的衣襟。 徐皎叫了一声,脚下一动,就要上前,却是被赫连恕牢牢固在了原处。 墨啜翰揪紧赫连恕的衣襟,两人的眼睛无声对峙,一个充血赤红,含着凶光,恍若已经濒临发狂的兽,另外一个却仍是沉定幽冷如波澜不惊的寒潭。 “你这身衣裳的颜色即便是溅上了血也瞧不出来,可上头有没有血,脱下来放进水里一试便知!你敢不敢?”墨啜翰一双眼睛恍若淬了毒的冷刀,望着赫连恕,幽幽道。 赫连恕却仍只是冷冷一个回视,这副冷然不动的模样彻底激怒了墨啜翰,恍若一颗火种,骤然点爆了他胸中的怒火,他蓦地拔高音量吼道,“本特勤问你,你敢不敢?” “翰特勤请先冷静!”惠明公主走过来,打迭起笑容道,“匐雅郡主突遭劫难,翰特勤的心情我们都能理解。可是赫连都督……他没有理由要杀匐雅郡主的啊!” “谁说他没有?他有……他比任何人都有理由!你自己说,是也不是?”墨啜翰猩红的双目死死盯着赫连恕,咬紧了后槽牙。 他话中的意思,在场知晓赫连恕真正身份的人心头都是一颤,就是徐皎的长睫亦是颤了两颤,至于其他人,听着这话也是另有解读。 这几个人之间有纠缠,且不管当中爱恨情仇,赫连都督本就嗜血成性,要动手不无可能啊! “惠明公主,匐雅死在此处,难道没有确凿的证据,贵国就打算不了了之了吗?”墨啜翰语调往下一沉,已暗含了警告之意。 “翰特勤言重了。我已是派人回宫去向陛下通禀此事,想必陛下一会儿便会派人来调查。”惠明公主被他这样责问,面上的笑容略略有些挂不住了。 “派人来调查?贵国最擅长调查这些事的,不是紫衣卫便是缉事卫。紫衣卫前些时日不知是办砸了什么差事,惹得你们陛下大怒,上下都被责令禁足思过,这些时日赫连都督与他的缉事卫真是好不威风。如今,赫连都督牵涉到案件之中,却不知贵国陛下要派谁人来查?即便来查了,是不是也是一个查无实证,不了了之?” “翰特勤这话是对本宫,或是对朝廷不满?”惠明公主神色一敛,头一回摆出了公主的架子,一声“本宫”说来也是气势十足。 “是不满!惠明公主,如今案件不明,可赫连恕嫌疑最大是事实,公主若想代替贵国朝廷拿出些许诚意来,最起码不是应该先将赫连恕拿下吗?”墨啜翰句句相逼。 “翰特勤未免欺人太甚!凭什么说拿人便拿人?什么证据都没有,红口白牙就说人有嫌疑,这是污蔑。”徐皎听到这儿,再也忍无可忍,上前一步就是疾声道。 墨啜翰望着她冷笑,“看来,今日迎月郡主是想仗势欺人到底了?那么就算真有了实证,迎月郡主怕也不会认吧?” 徐皎怒极,正想回一句那又如何?却被赫连恕轻飘飘瞥来的一眼就阻住了后头的话。 墨啜翰却已是转头望向惠明公主,“惠明公主,当真是要欺我北羯无人吗?若果真如此,小王也不怕与你们拼个鱼死网破!” “翰特勤言重,到不了这样的地步。”惠明公主忙道。“翰特勤,你看要不……” “若非要将我拿下翰特勤才肯罢休,那在下随特勤去便是。”谁知,惠明公主的话却是骤然被赫连恕打断,他声音冷沉,仍是没有半分温度,听得徐皎心口亦是冷颤。 “阿恕——”她疾声唤道。 “赫——”惠明公主亦是急得喊了起来,只是刚喊出一个字,就被赫连恕一记冷眼将后头的字都给截断了,四目相对,赫连恕一字未言,惠明公主的脸色却是一寸寸白了下来,她甚至脚下一软,险些往地上栽去。 “公主!”玲姑忙将她紧紧搀扶住。 墨啜翰神色莫名地看了这两人一眼,总觉得赫连恕与这个惠明公主之间有些奇怪。 “阿恕!”徐皎揪在赫连恕衣袖上的手一紧。 赫连恕回头看向她,神色微微缓和,抬起手轻轻压了压她的头顶,“放心,不会有事的。” “赫连都督倒是惯会安慰人!”墨啜翰哂道,“可惜了……赫连都督既然愿意拿出诚意,自然不介意再多出一些,本特勤可不放心将赫连都督交与你们大魏人,所以赫连都督还是随本特勤一道走吧!” “你不要太过分!”这回红了眼的人换成了徐皎,转头便是狠狠瞪向墨啜翰。 “阿皎!”赫连恕抬手拍了拍她的手臂,带着安抚之意,转头面向墨啜翰时,神色淡淡,“我既然答应随翰特勤一起去就不会反悔,终究也不是我杀的人,翰特勤自会还我清白!” 墨啜翰嗤笑一声,一摆手道,“既是如此,赫连都督,请吧!” “慢着!”徐皎却是趁着赫连恕松开她时,蓦地上前一步,张开双臂拦在了墨啜翰面前,“翰特勤,惠明公主,恕迎月不解!这分明是一具无头尸,你们为何来了之后,没有一人表示过质疑,每一个人张口都认定了这就是匐雅郡主,为何?” 徐皎说着这些话时,目光灼灼向惠明公主和墨啜翰看去。 墨啜翰微微一怔,那头卓格却是变了脸色,慌忙垂下头去躲避。 惠明公主倒还算神色如常,左右看了看,这才沉吟道,“这除了是匐雅,还能是谁?” “既然没了头,到底是如何确定这就是匐雅郡主的?”徐皎却仍是执拗地问道。 “阿皎!”赫连恕望她一眼,朝着她缓缓摇了摇头,转头对目光中现出两抹疑虑的墨啜翰道,“翰特勤,我跟你走!” 墨啜翰与他四目相对,眼中似有种种暗影闪掠,片刻后终究是转头用羯族话对身后那亲随吩咐道,“你带着人将琴庐守起来,一会儿等大魏朝廷的人来了,看他们如何处理此事,再来报与我。” 说到这儿,他转头看了一眼尸首的方向,一咬牙,别过了头,双手背于身后,冷冷望向赫连恕道,“请吧!赫连都督!” 徐皎紧紧拉住赫连恕的手僵冷发硬,却见他转头往她看来,眼底依稀有温暖的笑意,她看着自己倒映在他眼瞳深处的影子,苍白着脸朝他摇了摇头。 他却什么也没有说,只是抬起手轻触了触她的额头,嘴角若有似无地轻轻牵起。 下一瞬,他蓦地转过头,似不经意一般,与不远处的惠明公主目光撞在了一处,他深望对方一眼,后者如遭雷击,他却是已经挣开徐皎的手,决然地迈开了步子。 墨啜翰若有所思的目光扫过表情各异的几人,蹙了蹙眉心,转身跟上。 徐皎的手心一空,心也跟着一沉,喊了一声“阿恕”,这才后知后觉迈步追了出去。 然而,已经晚了,等到她追出琴庐时,赫连恕已经被墨啜翰的亲卫重重看守着,往下山的方向去了。 “阿皎!” “阿皎姐姐!” 崔文茵几个在外头不知事态的发展,见状连忙奔上前来,将徐皎团团围住。 “怎么回事儿?为何赫连都督被人押着走了?”李熳脸色有些难看,促声问徐皎道。 徐皎这会儿心乱如麻,茫茫然抬起头瞥了她一眼,摇了摇头,口不成言。 掩在袖下的一只手用力拽握成拳头,指甲深深嵌进了掌心里,她狠狠闭了闭眼,借着那疼勉强冷静下来,转头望向崔文茵道,“茵茵,你们怎么没有说,姨母也跟着一道来了荷苑?” 崔文茵不知她为何突然问起这个,“哦”了一声这才道,“公主在府中闷了些时日,想出来散散心,正好遇上匐雅郡主宴请,所以便一道来了。不过路上她头风病又有些犯了,到了荷苑就直接请管事的整理了一间厢房,说是要休息一会儿,便打发了我们几个自个儿出来玩儿了。” 崔文茵一边说着,一边端详着徐皎的脸色,但徐皎除了脸色有些泛白之外,面上实在看不出什么端倪来。 倒是李熳望着她,一双比一般女子显得英气些的浓黑眉毛已是狠狠蹙了起来。 北羯的护卫与长公主带来的人将整个琴庐围了个水泄不通。 众人低声窃窃私语,虽然不清楚琴庐中到底发生了什么,却都知道必然是出了了不得的大事儿。 徐皎脑中思绪纷乱,直到听得一阵喧哗,随着众人的目光看过去,却见得一队烈烈紫衫,带着一众黑甲兵士恍若疾风一般卷来,将整个荷苑都团团围住。 四周的气氛又是一变,居然是紫衣卫!方才赫连都督被北羯人押走了,这会儿紫衣卫又来了,还这么大的阵仗,这是要变天啊—— 徐皎望着那一队紫衣卫,脑中更是纷乱。 那一队紫衣卫快步走来,到得近前,当先一人步子微微一顿,似有心,还无意地转头看了过来,一瞥徐皎的方向。 四目相对,只一触,没有言语,那人便已是收回视线,大步朝着琴庐方向而去。 到得琴庐门前,拱手抱拳,朗声道,“紫衣卫奉圣命彻查荷苑,请惠明公主示下!” “紫统领请进!”琴庐里传来惠明公主沉静温婉的嗓音。 紫统领站直身子,阔步而入。 徐皎眼神发直地望着琴庐的方向,或许她刚才便不该出来,待在里头至少可以听听他们说什么。可这会儿还进得去吗? 章节目录 第324章 不必做戏了 “夫人!”就在徐皎头脑风暴时,耳边却是骤然响起一声呼唤。 徐皎一回头就瞧见了消失好一会儿的红缨,她四处一看,众人的注意力都在琴庐上头,便直接拉了红缨,挤开人群走了出去,到得没人的地方,这才疾声问道,“怎么回事儿?” 红缨却是忙抱拳跪下道,“是属下大意,着了别人的道,还要劳人来救,还请夫人降罪!” “起来!”徐皎声音却是往下一沉,“请罪也好,惩罚也罢,都是马后炮,顶个屁用?都不如自己好好记着教训莫要再犯的好!”她这会儿委实没有好言好语的心情,张口也没有顾忌。 红缨默了两息,这才应了一声“是”,便是站起身来,果真不再多提请罪的话,从袖口里掏出一张纸道,“婢子走开是因为有人偷偷递了这个给婢子!” 徐皎接过那张纸展开一看,纸上画着一个眼熟至极的徽记,徐皎从衣襟里掏出红缨军的紫檀令,拿在手中与那纸上所绘的一比对,果真一模一样! 将纸递还给红缨,并附上一记眼神,红缨立刻会意,取出火折子,吹了吹,点燃了那张纸。 徐皎望着火舌卷上那纸张,将纸上所绘的徽记一点点吞噬,她的双眼好似也被那火焰灼热了一般,红缨军,一个分明已经淡出众人视线的名字,居然会在此时此地被人利用来布局?能是谁?还能是谁? 走回琴庐门口时,紫衣卫已是把控了整个局面。不但封锁了现场,想也是带了仵作验尸,还将荷苑之内的人分批带下去一一问话,方才还人满为患,这会儿倒是清静了许多。 徐皎在琴庐门口站了一会儿就见着惠明公主与紫统领二人一前一后走了出来。 两人见着立在外头,目光直勾勾望着他们的徐皎,步子微微一顿。 “紫统领,那万事就有劳你了。”惠明公主先行收回视线,对紫统领道,行止之间又是那个沉静温婉的样子了。 紫统领的目光在徐皎身上停驻得略久了些,听得惠明公主唤他,这才忙收回视线,朝着惠明公主拱手道,“公主言重了,都是卑职分内之事。诸事繁杂,卑职便先告辞了。” “紫统领自去忙吧!辛苦!”惠明公主语声柔婉道。 紫统领又抱了抱拳,临去前也朝着徐皎一拱手,这才迈步而去。 惠明公主望着他的背影长出一口气,对玲姑道,“折腾了这么久,我这头又有些疼了!” “娘子她们要问完话怕还得好一会儿,公主不如先回方才那厢房歇一会儿,等娘子她们完事儿了这才一道回府?”玲姑轻声提议道。 惠明公主应一声“也好”,扶了玲姑的手便是迈开了步子,自始至终倒好似没有瞧见徐皎似的。 这是连做戏也懒得了。徐皎一哂,可人家瞧不见她,她还就偏要让人家瞧见不可。 徐皎跟着迈开步子,脚下生风,三两步就赶上了惠明公主,不由分说就是扶住了惠明公主另一侧,一双黑白分明的眼定定盯住她道,“姨母,我陪你一起吧!” 惠明公主望着她,眉心微微蹙起,正好身后有人声,她深吸一口气,淡淡收回视线,迈开了步子。 一路下了小山,到了方才惠明公主歇息过的那处厢房,一进了房门,惠明公主忍无可忍地便是挥开了徐皎的手,面上的笑容亦是消失无踪,就连语调里惯常的柔婉笑意也涓滴不剩,冷声道,“玲姑出去守着,我要好好与迎月说几句话。” 玲姑一脸噤若寒蝉的模样,低低应了一声,屈膝后便是无声退了下去,反手带上门,果真就亲自守在了门口。 室内安寂下来,惠明公主已经走到椅子边坐下,一双眼睛锐利且沉冷地将徐皎盯视着,徐皎却半点儿不惧,从容站着,淡淡回望于她。 “你硬要跟着我来,难道不是有话要说?为何来了却又不出声了?”惠明公主终于是打破了沉默。 “方才不是姨母说要与我好好说说话吗?”徐皎勾起嘴角甜甜一笑,将球踢了回去。 惠明公主看着她的笑,却如同被踩着了尾巴一般,眼底怒火隐燃,哼声道,“迎月,你的夫君刚刚卷进了这样的麻烦,你看上去倒是心情颇好。” 语调里的讽刺不加掩饰,徐皎想着,这样倒好,也省得做戏了,大家都自在。 “夫君?”徐皎嗤笑一声,“如果姨母真认了阿恕是我夫君,又怎会有今日这一桩祸事?姨母这会儿见着我很是恼火吧?明明是针对我的布局,偏偏我是个福大命大的,竟逃过一劫不说,却反倒将自己的儿子给栽了进去,姨母看着我,自是气不顺。” 徐皎一张脸上笑盈盈,望着惠明公主,可一双眼睛却好似淬了冰,没有半点儿温度。 惠明公主搭在椅扶上的手微微一紧,“没想到竟是真的,你居然真的知道……这个孩子,这么要命的事儿,怎么能够随意告知旁人?这分明是将命门都让给旁人拿捏了。”后头这两句嗓音放低了些,恍似自语,望着徐皎的一双眼中更是添了两分锐气。 “旁人?姨母不妨猜猜,在阿恕心里,你与我谁才是旁人?”徐皎笑答道。 “你少在我这儿耀武扬威,他那是鬼迷心窍了,居然为了你自毁长城,可总有一天,他会知道谁才是真正为他好。” “为他好?要我说,姨母才是好算计,一个一早就被你抛弃了的儿子,如今还能作为筹码,为你赢来一个强有力的盟友就不说了,还想顺带搏个好母亲的名头,会不会太贪心了些?”徐皎半点儿不退让,直接与惠明公主对上。 “你知道什么……”惠明公主脸色几变,咬牙道。 “我是不知道,我更不知道姨母心里到底在想些什么。就算你成了李家妇,就算你要为了李家争天下,可怎么能这样的理所当然?即便皇家再怎么无道,至少于姨母而言,都算是家人,姨母如何就能狠得下心?姨母……这一声姨母唤来真是……讽刺!” “你懂什么?”惠明公主错着牙,瞪着徐皎,双目之中满是恼恨。 “我是不懂!我不知道你们之间有什么过节,你又有什么苦衷……”徐皎嘴角笑痕里渗进了一丝浓浓的嘲弄,“可别的不说,我母亲她待姨母有几分真心,我自认还是看得清楚,每每想起,总替她觉得难过。姨母对着我母亲时,难道就不曾有过一丝一毫的愧疚吗?” “我为何要有愧疚?”惠明公主的头颅高高扬起,面上神色渐渐带出两分皇室公主的骄矜来,“这世上的事,都有因果!种下了因,那便只能坦然地接受果!” 说到此,惠明公主转眸瞥向徐皎,显然并不想与她多说这些,“你知道的倒是不少,有些小聪明,怕也就是因着这点儿小聪明才引得赫儿鬼迷了心窍。可是,从你方才说的那些话就可以看出,我没有瞧错你,你与我们果真不是一路人。你待在赫儿身边,迟早会害了他。” “没错!我就是看不起你,你帮不了他,还会拖累他,你们既是分不开,我就来当这个坏人帮帮你们,过后哪怕是赫儿要恨我那也罢了,可我万万没有想到,他竟为了你……”惠明公主咬了咬牙,话里话外便算是承认了今日这事儿。 徐皎倒也不在乎她承认与否,她其实早就猜到。否则以赫连恕行事之周全,哪里会让人瞧见他的身影,露出那些明显的破绽,只是为了让人怀疑到他身上。 徐皎在理清了思绪,明白这是针对她的布局之后就都明白了,他是用他自己,换了她的周全。“姨母眼下打算怎么办?难道不管阿恕了?” 惠明公主微微一怔,抬眼望向她,心底思绪飞转,须臾间,她已悉数收敛所有外放的情绪,“自然不会不管他。看样子,你也想救他。既然你对他还是有些真情实意,不如去陈情就说人是你杀的,他所为不过是为了帮你脱罪,很简单不是吗?” “姨母莫不是忘了,方才我的嫌疑就已经洗脱了,照姨母所说的做,只怕不是简单,而是将事情更加复杂化了。倒不如姨母去将匐雅请出来,人没有死,自然就没有什么杀人凶手,这才最简单不是吗?” 徐皎这一番话出,引得惠明公主望着她的目光又利了两分,甚至隐隐带了两分杀意。 徐皎恍若未觉,继续道,“只是这样一来,姨母和你那位盟友的谋算就落了空,算是白忙活了一场,可能还得费心向皇帝解释一番,可这些比起姨母亲生儿子的安危来说,应该都不算什么,对吧?” 她笑笑望着惠明公主,惠明公主双眸带着钩子一般回望她,她亦不闪不避,一双眸子清澈净透,却又好似能够洞悉一切,四目相对,无声对峙,房内的风好似都凝滞了一般。 “知道太多的人通常都活不久。你不要以为……我当真不会杀你。”良久,惠明公主终于幽幽道。 “姨母说笑了,你当然会杀我,就在今日你不就已经这么做过了吗?你眼下暂且饶过我,容得我在你面前说这些话,不就是因为你还是顾忌着你的儿子吗?不管是你对他真的还是有那么两分血脉亲情,还是因着他于你而言,还有利用的价值……” “不管为着什么,只要姨母肯救阿恕……”徐皎说着,竟是一改方才的锋利,弓身朝着惠明公主屈膝一拜。 “你……”惠明公主反倒被她这一番举动惊到。 正在这时,门外却骤然响起了吵嚷声。 “我有急事儿要找迎月郡主,你快给我让开!”是李熳的声音,果真带着浓浓急切。 “娘子,公主正在与迎月郡主说话,不可打扰!”玲姑却因着惠明公主的命令,要拦她。 隔着门扇,也能瞧见李熳与玲姑二人拉扯的身影。 “你让开!”玲姑不敢真正动手,便失了先机,“哐啷”一声,房门被人推开,李熳急急冲了进来,口中急喊道,“母亲!” 目光更是急切地往屋内望来,见惠明公主和徐皎二人一坐一立,暂且看来却是相安无事,她不由微微愣住。 惠明公主却是皱眉看着她,“这样火急火燎的是要做什么?” 李熳醒过神来,讷讷道,“是……是迎月郡主的侍婢,在外头急着要寻她……” 惠明公主望着她的目光深了深,徐皎目下亦是微微一闪,再望向李熳时,眼底多了一分复杂。 惠明公主眉心紧皱地盯了李熳好一会儿,直盯得李熳脸色都微微变了,但她却是咬着唇,没再吭声,惠明公主这才移开视线,转而望向徐皎道,“既是如此,迎月便去吧!” 徐皎却是朝着惠明公主又是屈膝深拜,“姨母!阿恕之事,还劳烦您从中斡旋!阿恕不是杀人凶手,您定要还他清白!” 惠明公主“唔”了一声,“我自会尽力。” 徐皎脸上露出欢喜的笑容来,“如此就多谢姨母了,那我就不叨扰姨母了,先行告辞。”说着,朝着惠明公主欠了欠身。 “去吧!”惠明公主一挥手。 徐皎转过头,临去前,朝着李熳微微一笑,这才迈步而去。 门开了又关,室内却是沉寂下来,惠明公主的目光仍是紧紧盯在李熳面上,直到听着徐皎细碎的脚步声远了,惠明公主才道,“你方才那般急,是怕我吃了景玥不成?” “母亲!今日之事,是不是与你有关?”李熳面色有些发白,方才垂目间辗转过几许挣扎,终于是一咬牙,促声问道。 “放肆!”惠明公主从方才起就已经憋在心里的火蓦地爆发出来,抬手就是拍向了身旁的椅扶,“我是你母亲!” “母亲……早前在禁苑的事也是,今日也是……我不是傻子,我从没有问过母亲,不代表我不会想,不会猜……母亲,我不管你那些所谓的大事大局,可能不能请你,不论如何不要伤害景玥?”李熳哀求道。 惠明公主瞪着她,眼里已经隐隐都是怒。 李熳咬了咬唇,却还是继续道,“母亲,她不只是赫连恕的妻子,她还救过我的命呐!不只一回!” “出去!”惠明公主突然道。 “母亲!” “我让你出去!”惠明公主闭上眼,嗓音沉抑不辨喜怒,抬起手直直指向了门的方向。 章节目录 第325章 沉甸甸的秘密 走出惠明公主的厢房,徐皎又茫茫然走了好一会儿,这才停下了步子。 想起方才的事儿,她轻扯了扯嘴角,李熳那小姑娘性子别扭却又敏感,可心地却是不坏,本是好事,可身为李家女儿,还有惠明公主这样一位母亲,就不知是幸还是不幸了。 一阵风来,她抬手紧了紧衣襟,这样盛夏的天光里,她竟突然觉得有些冷。 抬起头,才见方才还是晴空万里,一碧如洗的天空不知何时竟是乌云密布了,连吹来的风里也带着淡淡潮意,将天地间的闷热尽数吹散,看着,这天儿果真是要变了啊! 徐皎仰头看着天,那暗灰低沉的铅云好似也落在了她的眼中,蒙上一层阴翳。 变了天,明媚的景色好似都镀上了一层灰暗的阴影,妇人妆扮的女子仰头看着头顶天空,风拂过,吹得她裙摆翩跹,她身姿纤弱,那模样落在来人眼中,竟好似风再大些,便能将她整个吹走一般,让人有些心惊。 “夫人。”红缨一直就守在惠明公主厢房外不远,一直跟在徐皎身后,像一道静默的影子,到此时才轻声唤了徐皎。 徐皎听出红缨的提醒,收回望天的目光,侧转过头,就见着不远处一棵槐树下立着的一道紫影。 艳艳烈烈的紫,穿在他身上,许是身姿笔挺,又因自幼浸润诗书的气度,同样的紫衫穿在他身上,倒与旁人多了些不同。只穿上紫衫,戴上面具,他整个人的感觉也与平日截然不同,若非徐皎确定这面具之下是何人,又哪里会将这样截然不同的两个人想到一处去呢? 那是景钦,徐皎很清楚,她要喊一声“二哥哥”的人,虽然性子有些古怪,但与他成为兄妹的这些时日以来,他待自己还算照顾。他眼下正在负责彻查今日这桩无头命案…… 有那么一瞬间,徐皎几乎脚下一动,便朝那人走了过去……可面前的人是紫衣卫的统领,她不熟识,更是决计不会徇私之人。 俄顷间,徐皎眼底浮光掠影般闪过种种思虑,步子却到底未曾迈出,而是神色略带两分平冷地朝着对方屈膝轻轻福了福,便是转过身徐步走离。 槐树下,紫统领望着她渐行渐远的背影,面具后,一双桃花眼好似也被灰暗的铅云荫蔽,暗阒不见天光,幽沉无底。 “这天儿怕是要下雨了。”要登上马车前,徐皎停了停步,转头又看了看天,语调幽幽道。 “夫人,咱们回府了吗?”红缨望着她,轻声问道。 徐皎双眸忽黯,“不!咱们进宫去!”话落的同时,徐皎已经利落登上了马车,手一松,帘子垂落,遮蔽了她的身形。 “是!”红缨应了一声,没有二话就是翻身上马,马蹄声声,沐着骤然而起的细雨,从四季山庄门前驶离。 路途中雨越下越大,天黑沉得恍若要入夜了一般。这场久盼的雨终于在这一天不期而至,徐皎心里却没有半丝的欢喜,只觉得一颗心好似也被这雨浸透了一般,潮湿冰冷。 她来没有宣召,虽然宫门处的守卫不敢拦她,可却也没有软轿和宫人相接。 红缨撑着伞,主仆二人冒着雨走在宫城狭长的甬道中,不一会儿,便是湿了半身。 “夫人,咱们去安福宫吗?”红缨轻声问道。 徐皎脚步不停,“咱们先去翠微宫!” 到了翠微宫,雨下得太大了,宫门口的守卫都在屋檐下缩着手脚躲雨,见着徐皎来,忙殷勤地将她往里引。 徐皎停下步子,问了他们,知道王菀果真在,便让他们停步,她自个儿往里去。 那两个守卫知道迎月郡主与他们婉嫔娘娘亲如姐妹,娘娘甚至交代过郡主来时不必通禀,这样大的雨,谁不是能偷懒便偷懒?当下便是欢喜地应了一声,停了步子,目送着主仆二人快步走入雨幕中。 雨下得大,这偌大的翠微宫好像也冷清了许多,一路走来回廊中也遇着了人,都是远远行礼就罢,越往王菀寝殿方向走人便越少。 等到了寝殿门前时,居然连门边守门的小宫女和内侍都没有,反倒是彩云和彩霞两个亲自守在了那儿。 徐皎见着她们时,脚步微微一滞,而彩云和彩霞两个人见到她时,面上的脸色更是一瞬惊变,那是一种见鬼般的脸色。 虽然只是一瞬,两人对望一眼之后,便是脚步匆匆迎了过来,朝着她屈膝行礼,“迎月郡主,这么大的雨,您怎么突然来了?”这一声,很是响亮,响亮到甚至盖过了这哗啦啦的雨声,若是寝殿内有人,必然能够听得清楚。 红缨默默在后收伞,徐皎则抬眼往她们身后的寝殿看了一眼,将种种思绪压在心底,面上平静道,“婉嫔娘娘在吧?我有事寻她。” 彩云和彩霞俩又偷偷对望了一眼,彩云吞吐道,“我们娘娘身子有些不爽利,眼下在殿中歇着呢,要不,委屈郡主先到偏殿坐着稍事歇息,让婢子进去通禀一声?” 徐皎没有言语,只是若有所思看着寝殿的方向,才又转头往彩云和彩霞看来,目光不算锐利,却是定定将她们锁住,那样一双清澈净透,恍若能够洞悉一切的眼睛,将彩霞和彩云俩看得背脊僵硬,不期然就是冷汗涔涔 彩霞嗫嚅道,“郡主......” 徐皎也不吭声,好一会儿后才道,“偏殿我就不去了,要通禀你们便去通禀吧,我在这儿候着便是了。”徐皎来王菀这儿,可是从没有通禀这一说的。 彩云和彩霞两个面面相觑,望着徐皎,神色更是古怪了,两张脸上却都是惨白惨白没有半点儿血色,难看得紧。 僵持了片刻,彩云哑声道,“那就劳郡主在此稍待了。”说罢,与彩霞交换了一个眼神,便是转过了身。 只是她刚走到寝殿门口,那门前垂下的帘子却是骤然被人从里头打起,彩云猝不及防与里头那人迎面撞上,身形一僵,两人对望一眼,那个内侍装扮的人已是弓身从门内出来,朝着徐皎打了个千儿道,“娘娘请郡主进去。” 声音压得低低的,恍似要被这雨声盖过去。 徐皎在那个内侍出现时,双瞳便是不由缩了缩,目光落在他身上,过了片刻,这才收了回来,然后对红缨道,“衣裳湿得厉害,左右我一会儿怕也要与婉嫔娘娘说好一会儿话,你不如跟着彩云她们去寻身衣裳换上,可莫要着凉了。”说着,才又转头对彩云二人道,“劳烦你们了。” 彩云和彩霞两人面色有些发僵,听得这一声才忙不迭扯开笑道,“郡主放心。婢子们定照看好红缨娘子。” 徐皎淡淡“嗯”了一声,恍若没有瞧见她们古怪的神色,径自迈开步子,越过她们,又越过门口弓着身,连脸都深埋着的内侍,徐步走进了寝殿。 殿内帐幔低垂,却有一股子浓郁的香气,不只,还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 徐皎刚踏进殿内,脚步就是一缓。顿了两息的工夫,才继续迈开了步子。 转过帘栊,抬眼就见到了站在窗边的王菀。她好似果真刚起身,只着了寝衣,外头罩了一件素色缎面的斗篷,一头鸦青的秀发披散在肩头,正站在敞开的窗户前,往外眺望。 窗外大雨如注,下得起了雾,一切都笼在雾中,看不真切,也不知她在瞧些什么,那侧颜望上去竟是格外的专注。 许是听见了脚步声,王菀转过头来,望着她便是笑了笑,“阿皎!”目光从她面上挪下,落在她湿透了的裙幅上,当即就是蹙了眉,“怎么都淋湿了?”这一下她也在窗边站不住了,三两步走了过来便是携了徐皎的手,“下这么大的雨你怎么突然就进宫了,若事先告知一声,我也好让人去接你。衣裙都湿了,一会儿着凉了怎么办?彩......”说着便是要扬声喊彩云或是彩霞。 徐皎的手却是向上一翻,反将她的手握住,一双眼睛目光灼灼将她看着道,“随便找身你的衣裙给我暂且换上便是,我想与你单独说会儿话,有旁人在场怕是不方便。” 王菀回望她,双眸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颤,片刻后,点了点头道,“那你随我来吧!”说着便将她拉往屏风后。 从箱笼里寻了一身衣裙给徐皎,“你将就着换上吧!” 徐皎接过,王菀便缓缓踱出了屏风去,站在那儿望着殿中某一处,眼神有些飘忽,倒好似发起了呆。 待得听到身后的动静,王菀转过身来,见徐皎已是换上了她的衣裙,一双眼睛平静却幽深地将她望着。 王菀轻扯嘴角笑了笑,抬手一指窗边的一处软榻道,“不是要说话吗?那到那边去坐吧,省得一会儿站得腿酸。”说着她便已先行迈步走了过去,徐皎默了默,便也跟了上去。 两人一前一后在软榻上坐了下来,徐皎的目光自始至终锁在王菀身上,无言,却又深沉。 王菀抬起脸朝着她笑道,“要说什么,要问什么,阿皎直言便是,你这样.....倒让我有些不习惯了。” 徐皎沉吟片刻,才幽幽道,“我可以问吗?” 王菀一双眼睛不闪不避地与徐皎对望,微微笑道,“当然可以。我的事情,只要阿皎想知道的,只要阿皎问了,我便不会瞒你。” 徐皎望着她,眼底种种情绪纠缠,却终究是一咬牙问道,“方才从你这殿里出去的那个内侍......”其实上一次来,她就觉得有些奇怪了,只是以为是自己多想了,可刚刚...... “他不是内侍。”王菀却是语调平淡地道,惊得徐皎神色微微一变怔望向她,她却仍是一脸平淡到漠然的表情,“我与你说过,我想要有一个自己的孩子。这些时日,我一直在调养身体,也说服了陛下与我一道调养,可是......陛下那里多半是没有法子了,我总得自己另想辙。” 轻飘飘几句话,便是承认了徐皎未出口的猜测,徐皎面色更是大变,压低嗓音道,“阿菀,你疯了?这样的事若是走漏了风声......” “就当我疯了吧,阿皎,不管这是多么要命的事儿,我已经做了。”王菀截断她的话,她表情仍是平静,眼中却是坚决。 徐皎望着她,喉间滚了又滚,起初还能品出些许苦色,久了竟是五味杂陈,酸甜苦辣都品之不出了。 好一会儿,徐皎才点了点头,哑着声道,“我知道了。现在再说那些已是于事无补,你既然已经做了,那便要做好最坏的打算。”徐皎望着王菀,眼里的惊愕已是慢慢抚平,“我总是希望你得偿所愿,可除开这个,我更在乎的是你要平平安安。” 听了徐皎这番话,王菀的眼神动了动,眼底却是有一抹温暖的笑意缓缓荡漾开来,她伸手过去将徐皎的手紧紧拉住道,“放心吧,我很小心的。至于陛下那头,我不是他的福星吗?自是与后宫别的女人不同的,那些女人诞育不了皇嗣,不代表我也不能。我有把握,只要成了,陛下不会有半点儿怀疑,只会欣喜若狂。至于其他的......我都早有盘算。阿皎只当全然不知此事便是。” “阿菀放心,我定会替你保守秘密。”徐皎轻声道。 “阿皎的为人我自是放心。我事先没有告诉你,也是因着事情复杂,我怕将你牵扯其中,反倒于你无益。事实上,今日若非刚好被你撞破,我也并不打算告诉你。”王菀笑着将手边矮几上的一盘糕点端到徐皎跟前,“这会儿可有心情用些茶点了?” 徐皎并没有急着伸手去拿,蹙眉望向王菀道,“我今日匆匆进宫,乃是有一事相求。”只是方才发生的事儿于她而言冲击太大,直到此时,她也不过只是暂且将之压成心头沉甸甸的一个秘密,暂且抛开不提罢了。 “你这个时候急匆匆进宫来定然是出了大事儿。”王菀神色亦是一正,“我记得今日好像正是那位北羯来的郡主宴请京中权贵女眷吧?本也给我送了帖子来,但我不想应酬便给推了,难不成与此事有关?” 徐皎点了点头,“阿恕出事儿了。” 章节目录 第326章 该不会要逃吧 这场迟来的雨一经下起便好似没完没了一般,刚刚酉时,这天便好似已经黑尽了。 甘内侍让人传膳,这膳食还未送来,倒是有小内侍上前来与他耳语了两句,甘内侍略略皱眉,瞄了一眼显帝,上前禀报道,“陛下,婉嫔娘娘在殿外求见!” 显帝愣了愣,听着外头雨声,显然有些诧异这样的天气王菀为何会来,但却是笑道,“菀菀来了正好,去,请婉嫔娘娘进来与朕一道用膳。” “陛下……”甘内侍的表情却有些讪讪,“婉嫔娘娘并非独自一人来的,同行的……还有迎月郡主!” 显帝面上的笑便是一敛,室内骤然安寂下来。 甘内侍束手垂眼,恨不得连呼吸都屏住才好。 显帝片刻后才道,“请进来吧!” “是。”甘内侍应一声,转身出去,不一会儿再回来时,身后已是跟着王菀和徐皎二人。 近前来,王菀便是盈盈拜倒,“臣妾给陛下请安。” 徐皎亦是跟着深拜,“迎月参加陛下!” “都起身吧!”显帝上前携了王菀的手,将她拉到一旁,“下着这么大的雨,菀菀怎么来了?” “陛下神机妙算,哪儿能不知道臣妾是为何而来?阿皎冒着雨进宫相求,臣妾这才知道赫连都督竟是惹了大乱子。臣妾本也气着呢,可阿皎她见着臣妾便是抹泪,臣妾与阿皎情同姐妹陛下都知道,只得带她一道来陛下跟前,为赫连都督求个情了。”王菀软软偎着显帝,一边瞄着徐皎一边柔声道明来意。 显帝想装傻也是装不成了,跟着转头一瞥徐皎,长叹道,“迎月啊,事情朕都听说了,你的心情朕也能理解。赫连爱卿是朕的肱骨,朕也不愿看着他出事,可眼下这桩事朕已着令紫衣卫彻查,还未曾有个结果,此时你来求朕又能如何呢?再说了,此事涉及两国邦交,非同小可,若是……朕也无法偏私啊!” “陛下!”徐皎“扑通”一声跪了下来,期期艾艾道,“陛下,迎月也知事情非同小可,不敢求陛下网开一面,迎月只是……只是觉得事情有些蹊跷。” “蹊跷?”显帝略略抻了抻身子,面色也端肃了些,目光灼灼落在徐皎面上,“何处蹊跷?” 徐皎将那些“蹊跷”之处一一与显帝道来,这才抬眼望着蹙着眉心若有所思的显帝道,“陛下,且不说那死的人到底是不是匐雅郡主,这摆明就是有人要设局害人,加上翰特勤非要将我家夫君单独收押,便不得不防。” “陛下,听阿皎这么一说,臣妾也觉得有些奇怪呢。”显帝正垂目不语,他身畔的王菀便是幽幽道,“前些时日两国和谈,北羯便以各种理由推脱,始终未能达成共识,都知道赫连都督是陛下倚重之人,前些时日又刚刚办完陛下交代的差事,得了陛下的褒奖,这转眼赫连都督就出了事。旁人都言赫连都督行事自来都是来自陛下授意,北羯人还连这点面子都不给,直接将人带走,若是屈打成招……陛下,这北羯人会不会果真包藏祸心?”王菀说到这儿,已是倒抽了一口冷气,捂着胸口,有些脸色发白地瞅着显帝。 徐皎亦是抽泣起来,“夫君身为人臣,若是能为陛下身先士卒,自是没有二话,可若是因此失了先机,入了北羯人的圈套,还落个百口莫辩,祸及陛下,祸及社稷,那夫君就万死难赎其罪了。” 显帝面色几变,终于是沉声对边上束手立着的甘内侍道,“甘邑,让紫衣卫派人去向墨啜翰交涉,就说是朕的意思,事情发生在大魏境内,我们难辞其咎,自会彻查到底,可赫连恕既是嫌犯,理应交由我方看管。快去!” “是!”甘内侍忙应一声,转身出去传讯去了。 徐皎和王菀悄悄对望一眼,目光一触,便又各自离开。 “好了,这事儿交给紫衣卫去办,你们只管放心便是。若是墨啜翰将人乖乖交还自是好说,若是他不肯……”显帝目中幽光暗闪,后头的话没有说出,意思已是再明白不过。 徐皎和王菀一唱一和,已是在显帝本就多疑的心底埋下了怀疑的种子,若是墨啜翰不肯将赫连恕交给紫衣卫,那显帝心里这颗怀疑的种子定会遇风就疯长起来…… 而以徐皎对墨啜翰的了解,他是决计不会轻易交出赫连恕的。 “怕是要等上一会儿,你们便一道在这儿陪着朕用膳,边吃边等吧!” 王菀和徐皎二人自是没有异议,正好传的膳食也送到了,即便徐皎这会儿委实没有半点儿胃口,却也只能食不下咽地陪着。 一边味同嚼蜡地吃着东西,一边却是束起耳朵听着外头的动静,待得雨声里掺杂进了脚步声,她心口骤然惊跳了一下,转过头去,果然就见得甘内侍出殿去了一趟,再回来时,步履却很是急切。 到得近前,朝显帝行了一礼,便是疾声道,“陛下……紫衣卫按着陛下的吩咐去了四方馆要人,可翰特勤并不在四方馆中。” “什么意思?”显帝攒起眉来。 “问过四方馆中人,说是翰特勤去了四季山庄赴宴,根本未曾回去过。” “什么?那他去了何处?”显帝脸色变了。 甘内侍微微一颤,弓着腰,身子又往下勾了勾,“暂且还不知,不过紫衣卫已是着手在查了。” “他们是干什么吃的?”显帝错牙道。 “糟了,陛下!”徐皎面色亦是跟着变了,“翰特勤该不会是想……逃吧?” 城西的一处两进院落,外表看来与普通民居无异,可墙内却是别有洞天。不只看守严密,假山之下更有密室。 那密室占地不小,当中有一处囚牢,全由精钢所铸,门一锁,便是牢不可破。 此时,那密室的墙上火把幽光暗闪,可在这密室之中,那一点火不过恍如萤虫之光,照不亮所有的空间。 那牢室之中便有一半全然暗阒,浸在浓稠如墨的暗夜之中。 就在这时,外间隐约传来机括转动的声响,紧接着,便有一串足音缓缓靠了过来。 足音停下,却也不闻人声。 牢室之内,有一道与暗夜同色的身影,靠墙而坐,一双眼睛轻轻闭着,呼吸平缓,好似睡着了一般,这样的沉寂几乎让人窒息,却更像是无声的较量。 好一会儿后,还是站在牢室外那人先忍不住了,哼笑道,“你那位新婚夫人待你倒算是情深义重,今日这样大的雨,她自四季山庄出来,居然就径自冒雨入了宫。她入宫一会儿,这紫衣卫就到了四方馆管我要人。不过,会不会太蠢了些,她就不怕我一怒之下,干脆直接将你给杀了吗?” 黑暗中,靠在墙上好似睡着了的赫连恕在听到墨啜翰提起徐皎的同时,已是骤然睁开眼来,听着墨啜翰那些话,刀锋般的眉峰轻轻蹙起,“要我说,真真蠢的人该是你吧?墨啜翰,怎么这么久了,你还是一点儿长进也没有?” “什么意思?”墨啜翰又怒又恼又是满腹狐疑,皱眉问道。 “你还是快些走吧!再晚些时候,我怕你走不了了。”赫连恕沉声道。 “你给我说个清楚明白,我最最讨厌你这样一副高深莫测,好像就你一人聪明,旁人都是傻子的样子。”墨啜翰怒道,“我问你,今日出事的……当真是匐雅?” “看来,你果真什么都不知道。居然磨蹭到此时才来问,难道你还没有想明白?”黑暗里传出赫连恕一把波澜不惊的冷嗓,墨啜翰却分明从当中听出了嘲弄。 可此时此刻他已是顾不得去计较这个,“竟是真的……所以,这都是父汗……” “是不是还要你回去问过方知!”赫连恕冷声打断他。 “什么意思?”墨啜翰闻言惊得抽了口气。这回赫连恕没有回他,墨啜翰自己回过味儿来,脸色更是变得厉害,“你是说……这不可能!苏农叶护与父汗亲如兄弟,他不可能瞒着父汗行事,即便果真是,也定是有他的苦衷,定是为了父汗,为了北羯。” “当然也有可能是出于大汗的授意,不过到底如何,你还是得亲口问过大汗方知。”与墨啜翰一口一个“父汗”不同,赫连恕自始至终都是一声淡淡的“大汗”,冷静到有些漠然的语调更是没有半点儿起伏。 “我还是觉得你是危言耸听!你自己心机深沉,便也看谁都与你一样。”墨啜翰咬着牙道。 “你当然可以不相信我说的,我方才说你再不走就来不及的话,你也可以不信。”赫连恕的嗓音仍是冷淡得很。 “怕什么?若我走不了,再不济我还可以宣扬出你的身份,你也走不了。”墨啜翰喉间涌出两声咕咕诘笑,往牢室处一凑,想借着那稀微的光亮将牢室里的人看得清楚一些。 确实看得清楚了些,可赫连恕却是以一双寒星般的双目将他望着,那眼底恍若冰雪轻覆,却又犀锐非常。 又是这样的眼神!墨啜翰受够了,怒极地抬手一挥,“不要这样看我!墨啜赫,你一个杂种,凭什么总是以这样高高在上的眼神看我,眼下又身陷囹圄,凭什么?” 赫连恕却也不搭理他。 墨啜翰喊完那一句之后,却是焦灼地在牢室外踱起步来,空寂的密室里,谁也没有说话,只能听见他的脚步声,一声赶着一声,却一声比一声急切。 走着走着,他脚步猝然一停,一双眼目灼灼望定赫连恕道,“我若走了,你打算如何?要不,你索性与我一道回去了?” “我还不到回去的时候!”赫连恕沉声道。 “你该不会是舍不得你那位迎月郡主吧?”墨啜翰嗤道,“真没想到啊,你墨啜赫居然还是个儿女情长,会为个女人绊住脚步的。” “墨啜翰!你走之前,我有一句话奉劝于你,不要偏听偏信,旁人说什么就是什么,你是个人,有眼睛会看,有耳朵会听,还有脑子会想!” “你什么意思啊?还要摆出一副兄长的样子来教训我不成?”墨啜翰一听不乐意了。 “我本就比你年长!”赫连恕的声音仍是端得四平八稳,“只你自来没有教养,从未唤过一声兄长!” 墨啜翰恍若被踩着了尾巴,立时就是奓了毛,“什么兄长?你一个杂种也配?” 赫连恕懒得与他计较,冷声道,“该怎么走你可想好了?” 墨啜翰瞪眼,“要你管!” 赫连恕点了点头,抱着双臂往身后的墙壁一倚,果真闭上眼睛,不管了。 墨啜翰过了片刻,却是粗声粗气地“喂”了一声,“我看若是大魏朝廷反应够快的话,只怕还真如你所说,要走不容易,你有什么主意吗?我可不是求你啊,这本就是拜你那位夫人所赐,自然该你善后!” 赫连恕睁开眼来,一双眼睛在暗夜之中仍是灼亮。 大雨如注,这一夜,凤安城中却突然有大批紫衣卫带着五城兵马司和京兆府的兵丁冒着雨,挨家挨户地搜捕着什么人,并且勒令所有人都不得收留陌生人。 凤安城不小,可架不住阵仗大,普通老百姓不知要搜捕的是什么人,可前几日,才是一场大火,烧死了几百人,更是听说京城之外有些地方闹水灾,有些地方闹旱灾,流民四起,饿殍遍野,这世道是乱起来了。如今好像连这天子脚下,皇城根上也不太平了,城中刹那间就是风声鹤唳起来。 搜捕进行了差不多一夜,这雨也是下了整整一夜,就在紫衣卫和兵丁们搜查无果,又困又乏,准备收队时,长街上,这雨声里却响起了哒哒的马蹄声,还有车轮辘辘驶过青石板的声响。 这一队人闻声停了步,转头望向声源处,隐约可见有一辆马车的轮廓,从长街另一头缓缓破开夜色雨幕驶来。 “什么人?城中戒严,不许行车,立刻停下问话!”紫衣卫为首的一个小旗抬手指着那马车,扬声喝道。 他话音方落,那辆马车却非但没有停下,反而是极速朝着这头狂奔而来,这些人猝不及防,那马却好似疯了一般,带着摧枯拉朽的气势急奔而至,当先两个人直接被掀翻,这些人纷纷闪避。 堪堪闪开来,那惊魂未定的小旗觉出不对,忙喝令道,“追!” 章节目录 第327章 不是你的错 才追了几步,左右暗巷中居然又驶出两辆马车来,到了前头分路处,便又分开疾驰。 那小旗一边下令跟随的兵丁分头去追,一边放出一支哨箭。 哨箭“嗖”地一声窜上天际,在雨夜下绽开一朵花,须臾即灭,可却足以让附近的自己人都赶来支援了。 果不其然,附近的紫衣卫以及他们所带的兵丁都被惊动了,奈何那伙人却很是狡猾,马车时分时合,将他们的人引开,恍若逗猴一般绕着圈子,但紫衣卫也不是吃素的,很快根据地形部署,又传令另一头的人,封住马车可能的去路,经过一番围追堵截,总算是在天色熹微时,将三辆马车都给拦住了。 可当中两辆马车之上只有赶车的车把式,且紫衣卫赶到时,人已口吐白沫,全无气息。 另外一辆马车也是如此,可与头两辆不同,这一辆马车的车帘一被掀开,那紫衣卫就是惊呼了一声,“赫连都督?” 这马车的车厢内有人,却被人蒙了眼,堵了嘴,手脚都用特制的铁链锁在了车厢上,这车厢居然也是用精铁所铸,而那个人歪着头,看样子已是全无意识,正是赫连恕,只不知只是晕倒了,还是已经…… 徐皎这一日没有出宫,也没有去叨扰太后和长公主,就宿在了翠微宫中,王菀特意着人给她收拾出来的偏殿里。 可却又哪里睡得着?躺在榻上,就这样听着雨声,只觉得每一秒都是煎熬。 好不容易熬到天明,她这睁着酸涩的眼睛起了身。 红缨已是打了热水来,伺候着徐皎梳洗,她用浸了水的巾子捂了捂眼睛,总算觉得要舒服了些。 将将梳洗完,彩云就是奉了王菀之命匆匆而至,“郡主,娘娘让婢子来请您,说是赫连都督一刻钟之前已是进了宫,这会儿已是在御书房了。” 此时御书房内的气氛却有些冷肃,显帝坐于龙案之后,一只手撑着额,不时按揉着额角,眉心紧皱,一副愁云深锁的模样,可下首站着的赫连恕却是维持着那拱手作揖的姿势,与一刻钟前一般无二,更别提那张冷脸了,更是半点儿变化没有。 甘内侍束手立在一旁,在这落针可闻的沉寂里,却恨不得抬手去擦了一擦额际的冷汗。 好在殿外脚步声传来,这煎熬总算到了尽头,甘内侍忙快步出去,不一会儿便是将紫统领引了进来。 紫统领目不斜视向前,拱手抱拳向显帝施礼,显帝很是不耐烦地抬手挥了挥,便是促声问道,“如何了?” “回陛下,臣按着赫连都督所述,缩小了搜索的范围,确实找到了那处宅子,可是已然人去楼空。”紫统领语调淡淡,平铺直述。 显帝却听得火起,一手用力拍在了龙案之上,虎目灼灼瞪向赫连恕道,“人呢?” “回陛下,臣不知。”赫连恕却仍是一副八风不动的模样,语调平冷地将方才已经对显帝说过的话又重复了一遍,“臣从四季山庄被押上马车,就被蒙了眼,不过是靠着一双耳朵和对脚程的计算才侥幸寻着了那处地方,可之后,臣便被投在暗室之中,直到被人灌了迷药不省人事,再醒来时,就已经在马车上,而身前就是紫衣卫了。” “他们将你投进暗室之中就没有问过你什么?”显帝双眸微微一眯。 “不曾。”赫连恕平平应道。 显帝半晌没有言语,一双眼睛只是定定锁在他面上,眼底隐隐有利光闪现。 “陛下!”正在这时,紫统领又是拱手道,“事情已是明朗,只怕北羯人带走赫连都督一早便是想用他混淆视听,本是想将罪名扣在赫连都督头上,却没有想到陛下英明神武,竟是看破了他们的计谋,派人向他们索要赫连都督。许是心虚,他们便改了一早的计划。” “他们以赫连都督为饵,引开了咱们人的注意,只怕已是趁乱逃走了。” “紫爱卿说的有理,可若朕是北羯人为何不干脆将他杀了,届时安他个畏罪自杀的罪名不是更容易一些?你说呢?赫连恕?”显帝语气不善地道,望着赫连恕,只差将怀疑二字直接刻在脸上了。 “回陛下,臣不知!”赫连恕的表情却仍没什么变化。 “你呢?紫爱卿?方才见你分析北羯人的行为分析得那是头头是道,不如你再来与朕分析分析?”显帝目光一转,落在了紫统领身上。 “回陛下……这确实有些不合常理,臣也想不通北羯人的用意。” “想不通?朕听方才紫爱卿你振振有词,还当你是在变着法儿地替赫连恕开脱呢!”显帝哼声道。 “臣不敢!”紫统领的身子又往下伏低了两寸。 赫连恕亦是跟着弓身。 两人皆是拱手抱拳,姿态恭敬,不敢做声。 显帝盯了他们片刻,骤然面色一展,低笑了开来,“与二位爱卿玩笑两句,不必在意。朕看啊,这些北羯人包藏祸心,只怕就是想着让我们君臣生隙,朕自是不会上当。只不过,这回的事儿,赫连爱卿还是有行事不周之处。” 玩笑?那还不是你说什么便是什么? “臣知罪!”赫连恕沉声应道,语调千年不变,也听不出到底诚意与否。 显帝此时也懒得与他计较,目光落在紫统领身上道,“此事紫爱卿是如何处置的?” “臣已着令城门戒严,城内搜查也还在继续,若人还在城中,自是让他插翅难逃,臣只怕人已经逃出城去了。正想向陛下请旨派人去追!” “追自然是要追的!不过,朕的意思是再派一队人马护送国书去往北都城,向墨啜处罗陈述事情经过。” “陛下的意思是……”紫统领震惊道。 “他们搞这一出可见就是包藏祸心,为了师出有名,可朕没有道理由着他们将黑锅扣下来,那朕便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了。”显帝眼中阴沉一片。 “翰特勤因爱生恨,竟是一时错手,杀了苏农叶护的爱女,还担心受责难,想要栽赃嫁祸给我朝臣子,破坏两国邦交。朕心痛不已,特意派遣使臣请见处罗可汗,面呈事宜,以保两国安宁,不起战事。处罗可汗深明大义,又心系两国百姓,定是会明白朕的一片苦心!” “除却国书,还需拟一份旨意,昭告天下,向朕的子民说明事情原委,朕的臣子,朕,以及大魏没有做过的事儿断然不能承认!” “陛下,臣愿自请出使北羯,戴罪立功!”赫连恕听罢,立刻自动请缨。 “你?”显帝望着他却是倏然笑了起来,“赫连都督新婚燕尔,却一直忙于公务,这又卷进这么一番麻烦事,遭了大罪,朕若是还要在此时将你派往北羯,只怕迎月再怎么懂事也是要在心里怨怪于朕了。咱们朝廷中也不是无人可用,断然没有只累赫连爱卿一人的道理。” “朕知爱卿心系社稷,朕自会派妥帖之人接手此事。只是今回之事实在委屈爱卿了,朕早说过,待得此间事了,便将之前允诺给爱卿的假都还给爱卿,让爱卿诸事不管,只需好好陪陪迎月,朕觉着眼下就正是时候了。” “说起这个……迎月昨日可是担忧了你整日,昨日就歇在宫里。甘邑!快些着人去翠微宫告知迎月郡主,就说赫连都督平安回来了,而且之前那桩麻烦事儿也迎刃而解了,让她安心。”显帝一迭声说下来,都没有给赫连恕插嘴的余地,末了,转头对着甘邑笑着道,倒是少了些帝王的威压,好似只是一个慈蔼的长辈一般。 赫连恕还能说什么?只他面上也看不出半点儿情绪的变化,既没有因为被拒绝而有半分沮丧,也没有因为显帝对他这样慈蔼的态度而有半分开怀,只是语调淡淡道,“多谢陛下。” 显帝颔首,转头望着也在一旁陪笑的甘内侍,眉心一蹙道,“还在这儿杵着干什么?不是让你差人去知会郡主吗?去啊!” “郡主眼下就在偏殿呢!想是听说了赫连都督进了宫,郡主挂心着,所以一早便和婉嫔娘娘一道过来了,可却没有进来,就等在偏殿。”甘内侍忙笑着道。 众人都没有想到这一茬,紫统领面具下的双眸微微一闪,不着痕迹地轻瞥了赫连恕一眼,后者那冷峻的面容也有了一瞬的怔然,显帝“哦”了一声,望着赫连恕笑道,“果真是新婚燕尔。好了,快些去吧!” 赫连恕略略迟疑着朝显帝一拱手,道一声,“那臣便先告退了!” 显帝笑着挥挥手,赫连恕施罢礼,弓身出了殿去。 刚刚走出殿,偏殿那头徐皎她们怕是一直留意着这头的动静,赫连恕听着急切的脚步声,一转过头就看见徐皎拎着裙子朝着他小跑而来。 身后还跟着婉嫔还有红缨几人。 可赫连恕看不见其他人,双眸只是定在她身上,见她跑得急,忙展开双臂,抬手将她稳住,“慢点儿跑,小心摔着了。” 徐皎抬起头看他,目光带着两分急切将他周身一打量,确定他没有受伤,这颗心才算踏实了一半,两人四目相对,徐皎在他沉定一如往常的眼神中,悄悄舒了一口气。 正在这时,后头脚步声已是靠了过来,王菀还没有走近就已经笑着道,“眼下人全须全尾回来了,麻烦也迎刃而解了,今夜总算能够睡得着了吧?” 赫连恕忙松开扣住徐皎双臂的手,转而对王菀拱手道,“阿皎多有叨扰,多谢婉嫔娘娘!” “我和阿皎之间无需如此见外!不过啊……”王菀一瞄徐皎,笑道,“你快些将你家这位领走就好,她在我这儿吃也吃不好,睡也睡不香,若你再晚回两日,她怕是都得饿瘦了,我可赔不起你!” 话语打趣,赫连恕却听得心口微掐,转头看着徐皎眼底隐隐可见的黑影,喉间滚了两滚,没有再说话,又是朝着王菀拱手长揖到底,直起身后,伸手握住徐皎的手,牵着她迈开了步子。 徐皎朝着王菀挥了挥手,王菀冲她一笑,看着两个人携手走远,笑容不由扩大,她们之间,至少阿皎是幸福的啊! 两人一路携手而行,却都只是默然不语,直到出了宫门,上了马车。 车帘垂落下来,赫连恕便朝着徐皎展开了双臂,徐皎没有迟疑,直直扑进了他怀里,两人紧紧抱在一处,赫连恕长舒一口气,一手掌着她的后脑,一手环在她后腰上,低头便在她头顶轻轻一吻,哑声道,“昨夜吓坏你了吧?” “你不气我自作主张?”徐皎从他怀里仰起头来,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望着他,话中的深意她与赫连恕两个人都明白。 “怎么会?”赫连恕抬手将她腮边的发丝勾到耳后,望着她轻掀唇角,“我家阿皎这么聪明,若非你布局,我哪里能这么快回来,而且还顺带全身而退,连身上的脏水也给洗了个干净?” “可是,我却担心墨啜翰狗急跳墙,会对你不利!”徐皎说到这里,眼里透出两分后怕,揪在他襟口上的手甚至微微抖颤起来。她不只怕墨啜翰狗急跳墙,更怕的是墨啜翰身后的古丽可敦,阿史那部,北羯之中想要将他除之而后快的人定然不少,草原上的权力倾轧想必也不会比大魏温和到哪儿去。何况,还有他在书中的结局,那位大巫为他批的命......她嘴里说着不信,说着我命由我不由天,可那谶言却终究是成了压在她心口上的一方石头,沉甸甸,让她时时刻刻喘息不得。 徐皎没有说话,可望着他的一双眼里透出的惶惶已是说明太多。 赫连恕敛下眸子,将她微颤的手拢在掌心,“不会的!墨啜翰没有那个胆子杀我,何况,我又岂会任人宰割?而且你看,我如今不是已经平安归来,好生生在你面前了吗?你要不要数一数,保证一根儿头发丝儿也没有少。” 这个男人,面无表情,冷声冷调,却偏偏说着俏皮话,不过是为哄她开心罢了。可徐皎望着他一双沉定无波的眸子,喉间却有淡淡苦涩蔓延,他说不会任人宰割,可昨日他却分明是为了她,才束手就擒。 “可是墨啜翰果真逃了,这样一来,这场战事怕也是避无可避了吧?”徐皎喉间恍似塞进了一团棉花,张口也觉发涩。 “这不是你的错!” 章节目录 第328章 去度蜜月吧 有些话,徐皎虽然没有说出口,可赫连恕却都能读懂,她其实是在自责,自责她明明瞧见了那么做会引起的后果,可为了救他,她却还是那么做了。她觉得自己自私,她并不是那等看重君权之人,这大魏杨氏的天下她也未必看在眼里,可她却看重长公主,更看重苍生百姓。 这一点在他们从百江县去平梁城的路上时,他就知道了,一直都知道。 “即便不是你,这场战事也是避无可避!”赫连恕沉敛着嗓音道,“所以,不要为难自己。” 徐皎望着他,喉间滚了滚,却是晦涩难言,一个字也说不出。 赫连恕叹一声,重新将她揽进怀里,密密搂住。 徐皎贴在他的胸口,听着他沉稳的心跳声,鼻翼间尽是他身上清冽到有些冷的气息,在他的怀里,她总能生出现世安稳、岁月静好的感觉来,可她明明知道,那只是错觉而已。 而今回这桩事,好似当头棒喝,将她那他们可以安稳度日,比肩白头的幻想给狠狠击碎了……两国战事将起,短暂的和平被撕裂,他的归期是否也要到了?彼时,她又当何去何从? 一滴眼泪从眼角滑落,她动了动,将自己的脸深深埋进他的胸口,那一滴眼泪浸入他的衣襟,转瞬便已无痕…… 徐皎记不得在何处见过,说是用袖子叶熬煮的水沐浴可以去晦气,从前徐皎是不信这些的,可涉及到赫连恕,她却是宁可信其有。 花了些功夫寻了袖子叶来,煮了一大锅水,便推着赫连恕进了净房。 赫连恕拗不过她,入了净房,用袖子叶熬煮的水净了身。 从净房内出来,却没有瞧见徐皎,问了人才知道夫人去了厨房。 赫连恕有些奇怪,换了身衣裳,头发还半湿着,就打算去厨房找人,谁知刚走到门口,前路居然被挡住了。 他皱眉看着面前的负雪,虽然没有说话,意思却再明显不过——什么意思? 负雪也无需他问出口,便是木木道,“夫人走之前交代过,让郎君在屋里等着她,而且郎君头发还湿着,夫人见着了怕是会不高兴的。” 赫连恕睁着一双寒星般的双目望着负雪,不语,刀锋般的浓眉却是蹙了起来。 “郎君!这都是夫人的吩咐,负雪她对夫人最是忠心了,可没有半分对郎君不敬的意思。”一个人影却是在这时插了进来,挡在负雪跟前,一拱手,朝着赫连恕笑得甚是灿烂,“郎君心胸宽广,定不会与负雪计较的。” 赫连恕淡淡一瞥苏勒,心道他说什么了吗?又瞥了一眼被他护在身后的负雪,默了默,到底是转过了身,直接走回了屋去。 苏勒悄悄松了一口气,转头对负雪道,“你也是,别看着郎君平日脾气好,那只是对着夫人脾气好,也顺带着对你们这些夫人的身边人礼遇两分。可你若是惹恼了他,可也没有好果子吃。这说话办事还是迂回着些的好,你平日也该多学学我才是。” 学你?负雪神色古怪地睐他一眼,学你一般口蜜腹剑加聒噪吗?再说了,郎君脾气好?这一位是在说梦话吧? 说了半天没有听见负雪吭声,反倒被她拿一种有些奇怪的眼神看着,苏勒心头惴惴,忙扯开笑道,“我与你说这些你可别气啊,我也是担心你。对了,上回我与你说了,买了一只翡翠镯子,你瞧瞧......”苏勒小心翼翼将一直贴身藏着的那只用帕子包起来的镯子取了出来,摊开送到负雪眼前。 负雪垂眼看了片刻,惯常冷若冰霜的脸上瞧不出什么神色变化。 苏勒心头惴惴得更厉害了,小心瞄着她的脸色问道,“怎么样?” 负雪点了点头,“还不错。”说着,便是收回视线,脚跟一旋,要走的架势。 “欸!负雪!”苏勒脑袋一阵发蒙,连忙喊住她。 负雪回头一瞥他,皱眉道,“不是让我瞧吗?已是瞧过了。”话落,她便是干脆利落地转身离开,独留苏勒捧着那只镯子,如遭雷击一般怔立在原地,一向能言善道的嘴微微张着,却半声发不出,只能怔怔看着负雪的背影。 好半晌,才一脸苦恼地垂眸望向手中摊着的那只翡翠镯子,在心底无声哀叹道,我是让你瞧,却不只是让你瞧。唉!我这镯子要几时才能送得出去啊! 一张脸苦得快要滴出水来,苏勒再抬起眼望着负雪的背影,眼神恁是酝酿出了一腔浓浓的哀怨。 半点儿不知背对着他,负雪的嘴角却悄悄勾了起来...... 徐皎回到卧房时,赫连恕正掂着一本书倚在软榻上看着,听着动静抬起头来。 徐皎将手里端着的东西放在桌上,抬起头见他换了一身干净的家常衣裳,一头墨发披散在肩头,打眼看去还略带着两分湿气,却并未滴水,已是被绞得半干了。徐皎有些意外,知道这样的事他不会假手于人,目光落在他手边一张栉巾上,登时笑了起来,“这么乖?” 赫连恕对“乖”这个字显然觉得不那么中听,眉心微微一颦,喉间却只是轻轻“嗯”了一声,没有与她争辩。 还真是乖!徐皎满意地翘了翘嘴角,“过来用膳吧!今日可是我亲自下厨,为你洗手做羹汤,还请夫君赏脸。” 赫连恕正往她走去,听得这“夫君”二字,脚步微微一滞,望着徐皎背影的目光一瞬惊怔。徐皎平日里对他多是一声带着取笑意味的“赫连都督”或是喊他“阿恕”,这一声夫君却是猝不及防。却将他们如今的关系道得明明白白,一场婚宴,一纸婚书,他们如今已成为彼此最亲密的枕边人,赫连恕的心一瞬间好似被泡进了热水之中,胀热到微微发涩。 听着脚步停在身后便没了动静,徐皎狐疑地转过头,便见得怔在她身后,将她定定望着的人,眉尖不由一颦道,“愣着做什么?不饿吗?”墨啜翰虽是没有杀他,可她可不信他会好心到还要管赫连恕有没有填饱肚子,即便墨啜翰送了吃的东西,以赫连恕的谨慎,只怕也不敢入口。 他即便笃定墨啜翰不敢杀他,可旁人会不会借他的手,那就未必了。 徐皎觉着,赫连恕这次能够这么快就平安脱险归来,实在是福星高照。 “饿!”赫连恕醒过神来,干脆地应了一声,嗓音却莫名喑哑,徐皎奇怪地瞥了他一眼,他却已经将目光落在桌上。那里摆着几样看上去还算精致的小菜,他有些诧异地挑起一道轩眉,“这些都是你做的?” “嗯。”徐皎点了点头。 “我之前倒是不知阿皎居然还会做菜?”嗓音渐渐恢复了惯常的低沉,透着几许轻笑。 徐皎小下巴傲娇地微微一扬,“不做不代表不会啊!也就只有你有这个福气得本郡主亲自下厨了。” “那卑职真是要感激涕零了。”赫连恕朝着徐皎长身一揖。 徐皎可没有料到他会来这一茬,愣了愣,本以为他是刻意在酸她呢,谁知再一看,他一双寒星般的双目里带着稀微笑意,却是再认真不过。反倒弄得她有些无所适从,喉间发痒一般咳咳了两声道,“不过许久未曾下厨了,也不知道味道如何,是否合你的口味,快些坐下吃吧!我可有些饿了......” 赫连恕依言坐了下来,徐皎特意没有让侍婢们伺候,这屋里屋外只他们二人。 水却是备好的,小夫妻俩各自净了手,徐皎为两人各盛了一碗饭,那头,赫连恕已经递来了一双竹箸。 四目相对,相视一笑,徐皎接过了那双竹箸,捧起碗来,朝着赫连恕笑得眉眼弯弯,“夫君,努力加餐饭。” “夫人才要多吃些,否则若真饿瘦了,回头我可没有办法向母亲交代。”赫连恕则直接夹了一块儿肉放进了徐皎碗中...... “吃吧!”徐皎心里自是说不出的温馨甜蜜,尽数压在心底,她低声道。 赫连恕点了点头,徐皎便已开始为他夹起了菜,她做的都是些家常菜,不过是讨巧用了些后世才有的烹饪手法,赫连恕起先觉得有些怪,不过倒是适应得挺快,一顿饭吃罢,桌上碗碟都吃得干净,虽然只得了赫连恕一句“不错”,可就这一句不错,徐皎却已是心满意足。 吃完了饭,负雪带人上来将杯碗都收拾了,外头却又传来了淅淅沥沥的雨声。 徐皎走到窗边一看,果然又下雨了。 昨日,雨从午后便开始下起,下了整整一日一夜,直到今早天亮才渐渐停了,天却一直阴沉着,谁知才停了这么一会儿,居然又下了起来。 天空被厚重低垂的沉云荫蔽着,雨点渐渐密集,“看样子,这雨怕是一会儿就大起来了。” 赫连恕从她身后将她抱住,将头抵在她肩头,与她一道望着窗外的雨幕,“不怕。陛下允了我几日的假,左右也没有事儿,咱们不必出府去,由着它下便是了。就这么看看雨,听听雨声倒也不错。” 他说的平淡,徐皎却听得心头微微酸涩,只是低低“嗯”了一声,两人果真便这般相拥无声,静静看着雨,听着雨。 好一会儿后,赫连恕才哑着嗓问她道,“困吗?”不用问他也知道,她昨夜定是一宿没睡,何况,她眼底的黑影亦是昭昭。 徐皎轻轻点了个头,“有些。你呢?”他必然也是没睡的,只是他一向精神头甚好,夜里办差也是常有的事儿,才一夜未睡而已,当真瞧不出半分痕迹来。 “我也有些困了,要不我陪着你,咱们一块儿睡会儿?”赫连恕轻声道。 徐皎点了头。 一会儿后,两人便是相对着,躺在了那张宽大的雕花大床上。 那些艳红色的喜庆帐幔和绣着百子千孙的喜被都被撤去了,被褥和帐幔都换成了素雅的颜色。这还是他们头一回这样清醒地并肩躺在同一张床上,心中却没有半分的旖旎。可徐皎却是睁着眼睛看着赫连恕,半晌没有睡意。 “怎么?睡不着?”赫连恕轻声问道。 徐皎点了点头。 赫连恕望着她充血的眼睛和眼下重重的暗影,眼底闪过一道暗光,抬起手,落在她的后背,轻轻拍着,一下再一下,平缓规律。 “阿恕,你方才说,陛下允了你的假,让你暂且不必办差了?”徐皎默了一会儿,突然问道。 “嗯。”赫连恕低低应了一声,不知她想说什么。 “那你能走得开吗?咱们不如一道离京,去城郊的庄子住些时日?我母亲在汤泉山有一处温泉庄子,出嫁时给了我做陪嫁,早前我还去住过两回,景色不错,早就想着什么时候带你一道去,只是一直没有机会。你难得不用办差,咱们正好一起去玩儿上几日,就当度蜜月了?” 度蜜月?赫连恕没有听过这词儿,眉心微微攒起。徐皎却立时反应了过来,解释道,“就是一道出去游玩,换个地方也换个心情,可好?” 赫连恕听懂了,轻掀唇角应下,“好!” 徐皎听着心满意足了,笑弯了嘴角,往他处挪了挪,直接靠进了他怀里。 赫连恕也甚是配合,将她紧紧抱住,“现下可以睡了吧?” “嗯。”徐皎贴在他胸口笑着点了点头,眼角眉梢都是蜜意。 “睡吧!”赫连恕在她头顶轻轻烙上一吻。 这一回,徐皎总算睡着了。 听着怀中人儿轻浅均匀的呼吸声,赫连恕将她略略推开了些,抬手轻轻抚上她睡梦中仍是不自觉拢起的眉心,将之一点点捋平。 一双寒星般的双目被暗光阴翳,他今回遇了一番险境,不过短短一日的工夫,她便吓成这样,若是......赫连恕眼底幽光暗闪,落在她眉间的手轻轻一颤,一寸寸蜷起,紧紧握成了拳头。 正在这时,赫连恕耳朵往边上微微一侧,下一瞬便是悄悄撑起身子,小心地挪开手脚,下了榻,又反身将薄褥仔细搭在熟睡的徐皎身上,这才转过了身往屋外而去。 转过身的同时,他眼底的缱绻尽数抹去,一双眸子里闪烁着的,尽是冷厉的光。 “阿恕!”门外候着的是苏勒,面上少了惯常带了两分玩世不恭的笑容,显得端肃了许多,手里捧着一只铁筒,上头赫然是北羯皇室的鹰隼图腾,朝着赫连恕双手奉上,“大汗的加急密函!” 章节目录 第329章 舍不得也得舍 赫连恕接过那铁筒,按着上头精巧的机关将铁筒打开,取出当中卷成细筒状的密函,展开看过,眼中暗影重重,却是一派清寒。 “可是大汗来信催你回了?”苏勒轻声问道。 赫连恕没有应声,转而问道,“我让你安排人暗中保护墨啜翰的事儿如何了?” 苏勒嘴角翕张了一下,想说什么,又忍住了,点了点头道,“都安排下去了。不过你这么小心,可是担心苏农拓?” “事关重大,我不敢妄断。可防人之心不可无,若是墨啜翰在半道出事,只会让事情更复杂。”赫连恕沉声道。 “阿恕,那你呢?你是怎么打算的?”苏勒默了片刻,终究还是没有忍住,轻声问道。 赫连恕身形一挺,顿了两息,蓦地转头往苏勒看来,面上仍是沉沉,看不出什么情绪变化。 苏勒却是急道,“咱们来凤安,要做的事儿都已差不多了,唯独剩下那一桩,该布下的棋也都一一布下,此番事了,你已奏报给杜先生请功,他顺理成章以缉事卫副都督之职上位,你虽是文楼之主,可身份特殊,大魏朝堂之事你若涉入太深,我怕你抽身不及。何况你为文楼所做的事儿已是够多了,眼下两国战事将起,北都城又情势不明,阿恕......凤安已非久留之地,咱们得趁早离了这泥潭,方可保全身而退啊!” 赫连恕却是转头看着他,一双眼乌沉沉,“要走......你舍得?”有些事,他和苏勒虽未曾聊过,可他都看在眼里,不是不知。 苏勒微微一僵,刹那间只觉得胸口处,那里一直未曾送出,只能贴身藏着的那只翡翠玉镯突然烫热起来,灼得他胸口微疼。他喉间滚了滚,嘴角却勾起一抹笑,带着几许自嘲,两分苦涩,“起初你刚遇见夫人时,我曾与狄大玩笑,说命运总爱跟人开玩笑,越是避之唯恐不及的,往往越是会让你避无可避。我们总想着一生一世,比肩白头,生死不离,可又哪里当真能如愿呢?舍得,舍得,有些人有些事,舍不得也得舍。” “阿恕,我们的根不在这里。族人、土地、家国,我们信仰的天狼神,我们的守护也不在此处。我们终究是要回去的,虎师上下都等着特勤回归。何况,你比我清楚,早前我们藏得好,虽然北羯使团来凤安,因着一早的部署,也暂且瞒住了。可如今你要保墨啜翰安然回到北都城,那你的行踪在北羯便再不是只有可汗一人知晓的秘密,届时,定是危机重重。遑论,如今还有个不知是否包藏祸心的苏农部,阿恕......无论我多么不舍,你多么不舍,可只有我们彼此都活着,方可言说来日方长。”苏勒难得地敛去了玩世不恭的笑意,一双眼目灼灼,认真到有些沉肃地直直望着赫连恕,一字一言皆是如坚石,掷地有声。 其实他们彼此都清楚,苏勒所说的这些,赫连恕哪里会不清楚?可是因着一个不舍,他却是恨不得将这所有深埋。 可有些事,终究不是你不去面对,就可以埋得了无痕迹的。 赫连恕收回望着苏勒的视线,转而望向了天空。雨还在下着,铅云低垂,天际隐隐有闷雷声传来,一声比一声近些,响些,当真有种黑云压城城欲摧的感觉。 “苏勒,咱们这些年来,往返中原数回,这一次更是以中原人的身份生活了一年多的时间,你有什么样的感觉,中原......好吗?”赫连恕望着不断落雨的天空,沉吟片刻后,却是突然问道。 苏勒与他一同望着头顶灰暗的天幕,“好!自然是好!地大物博,锦绣繁华,人间富贵天。” “可你还是想念草原。”赫连恕沉声道。 “是!无时无刻不想念。想念草原上湛蓝无际的天空,想念那看不到边的草原,想念草原上成群的牛羊,想念夜晚好像伸手就可以触到的璀璨星空,想念马奶酒和烤羊肉的味道,想念族人们牧马放羊时的歌声,甚至想念戈壁荒漠上永不止息的风沙......”苏勒一句句说着,一双望着落雨天空的眼睛也变得幽远飘忽起来,好似随着自己的那些话,他又看见了他夜夜梦回的草原。 赫连恕亦然,微微弯起嘴角道,“我又何尝不是?日日夜夜都想着,念着......你说的那些,中原都没有,而这里再好,也终不是我们的家。那再好,又有何用呢?你说是吧,苏勒?” 苏勒微微一怔,望着他沉定乌湛的一双眼,似是明白了什么,眼底风起云聚,闪过种种复杂的情绪,最后归于一片沉寂,沉着嗓道了一声“是”。 赫连恕掀唇而笑,转身往里回道,“这天儿下着雨,人浑身都不得劲儿,回去歇着吧!我连着好些时日没有好好歇过了,得好好睡一觉,谁也别来扰我。另外,我答应了阿皎,睡醒后带她到汤泉山的庄子里住上几日,至于其他的,咱们慢慢商议着,即便要退,也得商量出个体面及永绝后患的退法来。”说到后头那一句时,赫连恕步子微顿,说完之后,才又继续迈开步子。 苏勒望着他走进屋里,双眸忽而转黯,右手搭在左胸,朝着赫连恕的背影,弓身行了个重礼。 不知道是不是知道赫连恕就在身边的缘故,徐皎这一觉睡得格外踏实,竟是直接从头日里的下晌直睡到了第二日清早。伸着懒腰醒来时,略觉得有些不对,睁开眼往边上一看,就见着赫连恕侧着身子躺在一旁,一手撑着脑袋,一双眼睛恍若璀璨星子一般将她望着,薄唇轻勾着,带了笑,“醒了?” 这声音低沉磁性,真是犯规的好听!徐皎只觉得一股子酥麻从耳畔直接窜到了心底,被他用目光凝着,讷讷点了个头。 “那便起身梳洗吧!我已是让他们备了早膳,也让人准备着咱们去庄子上要用的物什,用罢早膳咱们就可以出发了。” 徐皎没有想到他办事效率居然这么高,自然受用得很,当下就是笑眯了眼,手脚并用地爬起身来,却没有急着下榻,目光往赫连恕身上一瞄,眼底就是滑过了一缕狡黠,朝着赫连恕伸出双臂道,“睡久了身上没力气,你背我!” 那声音甜糯得......赫连恕倒没什么意外,他家这一位,是真正名副其实的“娇”妻,虽然有被他宠惯着的缘由,可能一直这样宠着惯着,他也甘之如饴啊!因而,赫连恕没有半分不乐意,笑着就先下了榻,而后背对着她弓身道,“来吧!” 徐皎面上登时笑开了花,老实不客气地直接往赫连恕背上一跃,被他轻松背住,她在他背上轻声喝令道,“走起。” “走起!”赫连恕沉声应着,托起她,站起身子,脚步稳稳朝净房而去。 等到两人梳洗收拾好,从净房出来时,负雪已带着人将早膳一一摆上桌了。早膳很是丰盛,这是徐皎来自后世的养身理念,因而这桌上是碳水化合物、蛋白质、维生素一样不缺。 负雪知道徐皎不喜欢她们在跟前伺候,尤其是赫连恕在的时候。因而很是识相,将早膳摆好后,便是施礼带着两个侍婢退了下去。 徐皎和赫连恕自在地双双坐下,刚刚抄起竹箸,红缨便是神色匆匆而来,“夫人,郎君,赵夫人来了。” 赫连恕和徐皎二人愕然对望一眼,同时想着这么早?两人忙放下竹箸,迎了出去。刚走到房门口,就见着赵夫人领着琴娘和半兰匆匆而至,面上神色急切,见得他们时,步履一缓,面上神色亦是跟着和缓了几分。 “母亲。”两人忙一个屈膝,一个长揖,向赵夫人行礼。 赵夫人忙道,“不用多礼。我是昨日入夜时才听说了阿恕的事儿,可昨夜已晚,不好过来,今日天亮却是再等不得了,赶紧过来瞧瞧。”赵夫人一边说着,一边目光已是往赫连恕身上打量去,“我听着的那些传闻也不怎么真切,可却已足够我心惊肉跳,怎么样?没有受伤吧?想必是遭了不少的罪。” 赫连恕心口一暖,轻声回道,“没事儿的,母亲。我皮糙肉厚的,能遭什么罪?倒是累得您跟着担心,也是我的疏忽,应该一早便派人去知会您已是无恙,也省得累您跑一趟。”赫连恕一边说着,一边已是与徐皎一人一边扶住了赵夫人,一道往里走去。 “你这孩子我知道,才不是什么疏忽。你是个行事最为妥帖周全的孩子,定是觉得事情已经解决了便索性也不告知我了,免得我担心。说起来还是阿皎这孩子行事不周,出了这样大的事儿居然也不与我说一声,害我听到这事儿时,险些魂儿都吓没了。”赵夫人一边说着一边就是瞪了徐皎一眼。 徐皎心里那个冤啊,她从事情发生到赫连恕平安归来,这脑子都在飞速盘算着如何能够将他尽早从那个漩涡中拉扯出来,其他什么都想不起来,哪儿还记得要将事情告知赵夫人啊?但只怕这话若是说出去,赵夫人更得气了。 徐皎瞥了一眼赫连恕,朝着他苦笑。 赫连恕心领神会道,“母亲息怒,阿皎这两日吓得够呛,她胆子小你知道,只怕也是强忍着不敢告诉您,自个儿偷偷抹泪呢。母亲不知道,我昨日回来见着她,这黑眼圈儿都快掉到下巴上了,从昨日下晌就睡到清早天明才起,这才找补了些回来。” 赵夫人瞄她一眼,见徐皎怯怯望着她,一脸忐忑的样子,赵夫人心里嘀咕着阿皎哪里是个胆小的,却还是忍不住有些心疼,哼了一声,到底没再纠缠此事,转头又打量了赫连恕一番,双手合十道,“阿弥陀佛!不管怎么样,总算是佛祖保佑,有惊无险。” “阿皎啊,你们这儿才成亲便出了这样的事儿到底不好,过两日你与我一道去弘法寺进香,好好求佛祖保佑。”赵夫人转而对徐皎道,语调间的火气到底是少了两分。 徐皎忙乖巧应道,“是。” 说话间,几人已经走到了屋内。赵夫人抬眼就见到桌上摆着的早膳,有些诧异地往他俩一睐道,“你们这是还没吃呢?” 虽然还是上晌,但也委实算不上早了,徐皎的表情登时有些尴尬了,“是我睡到刚刚才起。”一边回着话一边悄悄往赵夫人睇去,他们新婚燕尔,孤男寡女的,母亲可别多想才是。 赵夫人望他们一眼,有没有多想不知,不过到底是没有再多问。 “母亲也与我们一道再用点儿吧?”赫连恕道。 “是啊!母亲!负雪,再去添副碗筷来。”徐皎亦是道。 赵夫人没有推辞,与他们一道坐了,几个人亲亲热热用了一顿早膳。 负雪带人上来收拾了碗筷,便是束手站在一旁道,“郎君,东西收拾好了,是直接搬上马车还是?” “你们要出门吗?”赵夫人问道。 “陛下允了我几日的假,我答应阿皎,准备随她一道去汤泉山的庄子住上几日,既然母亲来了,便与我们一道去吧?”赫连恕轻声道。 “母亲与我们一起吧?”徐皎也是笑望着赵夫人。 赵夫人听着自是高兴,却是摇了摇头,“你们去好好玩儿便好,我就不跟着了。我今日来本就是担心阿恕,如今见着他好,你们小俩口也好,我便也没什么好不放心的了。你们既是要出门,我便也不耽搁你们了,这便回去了。” 赵夫人说着,便是站起身来。 “母亲。”徐皎和赫连恕跟着站起,徐皎望着她,眉心微颦。 赵夫人看她一眼,转而望向赫连恕道,“阿皎这孩子娇气了些,可待她放在心上的人却都是十二分的真诚,你......多多包容。”赵夫人说着,许是也觉得自己又在老生常谈,叹了一声,以一句话作结,“总之,你们既是夫妻,那便是一辈子的缘分。不管往后如何,两个人守望相助,携手共担,就没有过不去的坎儿,总会否极泰来的。” 赫连恕和徐皎自然都是迭声应是,将人送到了府门口,看着她上了马车,看着马车远行,赫连恕回过头,轻轻拥住徐皎的肩头,“往后,我们要多多孝敬母亲才是。” 徐皎仰头望着他,微微笑着点头,“嗯。” 章节目录 第330章 事出反常必有妖 徐皎之前便很喜欢在庄子上的生活,惬意闲散,真正逍遥,那是她最最向往混吃等死的日子。 这一回与赫连恕一道来庄子,自然又与上一次和周俏来有些不同。 清早起来用过早膳,他们便一道到山林间转悠。 下了几日的雨,山间已是感觉不到半点儿暑气,很是宜人。有的时候只是散散步,有的时候一道绕去溪涧抓鱼或钓鱼。抓到了或是钓到了鱼要么徐皎便熬一锅鱼汤,要么赫连恕便生一堆火,烤次鱼吃,滋味别提多美了。 下晌时他们要么就一道窝在屋里一边看书,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要么徐皎画画,赫连恕练拳,这样提前进入了退休生活,徐皎却觉得再惬意不过。就是赫连恕也是一副享受的姿态,而且对徐皎纵容得没了边儿,她撒娇说累了,无论多远,他二话不说就直接将人抱着或是背着回来。她说想吃烤的野味,他便去给她猎,猎回来后亲手烤好,片好端到她跟前,有时还会直接喂进她嘴里。她说想要画他,他便按着她吩咐地摆好姿势,一个时辰甚至两个时辰地一动不动,由着她去画。徐皎都怀疑,她若是说要天上的星子,说不得他也会想法子给她摘下来。 只除了夜里......夜里这样的恩爱和谐就全然不见了,她追他逃,她撩他忍,好几回都要闹到一发不可收拾,她觉得就要成功时,他居然恁是卑鄙地用绝对的武力将她制住,就是不肯就范。 徐皎软硬兼施什么法子都用过了,就是不能得逞。心里更如住了只小猫一般,时不时就往她心口上挠上一下,又是疼又是痒的,让她更是欲罢不能。 屈指一算他们来这庄子都是第六日上了,说不得这样的逍遥日子还能到几时,不行......得想个法子将他拿下才是。他白日里对她越是好,夜里便越是抗拒她,却也让她心里越发不安。有些事情,她和赫连恕从未深谈过,却不代表她不明白...... 徐皎趴在窗边,望着在竹林边上练拳的赫连恕,那矫健的身影充满了力量美,每一次挥拳,每一次腾挪,在徐皎看来,都是这世间最强的魅惑——徐皎悄悄握拳,他越是不让她越是要,他虽是个草原人,可骨子里却是迂腐得很,生米煮成了熟饭,不管他有什么盘算,这辈子总是跑不掉了。哪怕是要死,多了她这一个牵挂,他也不会甘愿受死。所以吧......不管是出于她馋这个男人的身子,还是出于旁的原因,今夜定要将他拿下不可。 既是色诱不成,她干脆霸王硬上弓? 正在练拳的赫连恕陡然觉得颈后莫名的一凉,停下动作,转头一看,敏锐地捕捉到了趴在窗边正在朝着他眯眼笑的徐皎。后者见他望了过去,很是热情乖巧地朝着他挥了挥手,“你饿了吧?我去做晚膳,你歇一会儿就可以用膳了。”说着,便是走了,真真是个贤惠可人的。 赫连恕望着她的背影,刀锋般的眉毛却是蹙起,眼底疑虑渐渐凝成一朵暗云。 赫连恕心绪有些烦乱,便又开始练起拳来。等到停下来,才去草草冲洗了一番,擦着尚湿的头发从净房出来时,徐皎果真已经做好了晚膳,而且还将屋里布置了一番。 抬眼见着这布置,赫连恕的脚步便是不由得微微滞住。 此时天色已经昏暗,外间隐约传来细细的风声,侧头就能看见几丛倒映在窗扉上,随风摇曳的竹影。 屋内点了两盏灯,就在徐皎所站的桌边。徐皎今日难得的妆扮正常,就穿着方才说去做晚膳时的那一身半旧的家常衣裙,而不如前几日那般,都是精心打扮过的,穿的那些寝衣都是轻纱制的,半掩在身上,将那玲珑有致的身形勾勒得若隐若现,引人遐思,倒还不如不穿...... 可今日这般正常,却让赫连恕心中本就已经埋下的警觉倏然抬了头,事出反常必有妖啊! 徐皎见他半天没有反应,笑着朝他招呼道,“愣在那儿做什么呢?快过来啊!” 赫连恕缓缓走了过去坐了下来,见桌上菜肴很是丰富,徐皎手边还放了一个酒坛,拍了开来,一股浓郁的酒香就是扑鼻而至。而且那酒香熟悉得很,居然是......“马奶酒?”赫连恕的双眸亮了亮。 “是啊,马奶酒!我猜啊,你一定很是想念这个味道,所以早前便托了朵娜给我寻摸一些。前些时日这商队刚回来,带了不多,也只两坛子,我都带来了。这些时日看你这么听话,今日便好好奖励你一番,让你好好喝一顿。”徐皎一边笑着一边已是拿了一只碗过来,给他满满倒上了一碗,推到赫连恕跟前。 这些时日徐皎管着,不让他喝酒,他居然也是乖乖听话,果真未曾沾过半点儿,这腹中酒虫早就蹦跶得欢了,何况他确实已经馋这马奶酒馋了好些时日了,乍一闻见这味道,便有些收势不住。 正待端起碗来饮个痛快,却陡然想起了什么,那只手就是僵在了碗沿,赫连恕抬起眼来望向她道,“一个人喝酒没有意思,你不作陪?” “我可以喝吗?”徐皎似有些诧异,朝着他一眨眼睛,被人管着喝酒的,可不只他一人呐。她也是听话得很的。 “当然可以喝。我不是说了吗?你要喝酒可以,但必须有我在身边。”赫连恕笑着道。 “那好啊,我也正想陪你喝呢。这马奶酒是你从小喝到大的,我早就好奇是什么味道了。”徐皎听着他解了她的禁酒令,当下就是双眸闪亮地笑了开来,跟着给自己也倒了一碗酒,直接就端到了嘴边,“嗯......这闻着有一股淡淡的清香,还不错。”说罢,她便是轻轻抿了一口,尝反正味道双眼便亮了,“酸酸甜甜的,居然还挺好喝。”一边说着,她一边又咕噜噜连着饮了好几口。 见她喝得爽快,赫连恕心中对于酒的疑虑打消,忙道,“这马奶酒虽然算不上烈,可你那酒量委实有些......所以还是悠着点儿,喝慢点儿,少饮点儿,可别喝醉了。” “听你这话,好像是在埋汰我的酒量啊!不行,你得陪我好好练练才行,否则,往后夫君你是个千杯不倒的海量,我却是个一杯倒,届时旁人拿酒量说事儿,说我们不相配,我可不爱听。”徐皎皱了皱鼻子,抬起眼见赫连恕只是端着酒碗看着她,嘴角轻掀淡淡笑,她立时不乐意了,“只是看着我做什么?喝啊!” 赫连恕端起那酒碗,豪爽地满饮了两口,舒爽地长叹了一声“痛快!” 徐皎见他一双眼睛都亮了,也是欢喜,忙招呼着他吃菜。一边喝酒一边吃菜,转眼就是酒过三巡。那马奶酒确实没有徐皎以为的腥膻味道,反倒清香沁鼻,酸酸甜甜,不似酒,倒更像是酸奶一类的饮料,徐皎不知不觉居然将一碗都给喝完了。 她到底酒量不好,不一会儿便是双目迷离,晕生双颊。她抚着小肚子,摇摇晃晃站了起来,对着赫连恕道,“阿恕慢慢喝着,我去趟官房。” 赫连恕见她这样,蹙眉站了起来,伸手就是去扶她,“我陪你一道去吧!” 徐皎以为听错了,狐疑地偏头看他,“你要陪我一道去哪儿?”赫连恕望着她,没有说话,徐皎登时就是笑了起来,“阿恕是不是没有听清楚我说什么呢?我说我要去官房,官房......就是我要去如厕,难道阿恕还要跟着啊?” “就算阿恕要跟着,我也不乐意你跟着。哪儿有女子如厕,男人却跟着寸步不离的道理,我家阿恕堂堂男儿,太失男子气概,不可取!”徐皎说着吃吃笑起,抬手拍了拍赫连恕厚实的胸膛,竟是挣开赫连恕的手,便是迈开了步子。 赫连恕本来还是心存疑虑,想着这马奶酒比之徐皎之前喝过的那些中原的酒来说,委实算不上烈了,她才喝了一碗,按理说不该醉成这般。可是......看她说话行事确实是醉态俨然,再看她步子有些踉跄地走开,走了两步,又转过头来,伸出食指虚点着他,警告道,“不许跟着。“转过身,却险些直接摔到了地上去......她险险站稳,又继续迈开步子,只是深一脚浅一脚,走得歪歪扭扭,险象环生。 罢了,赫连恕想道,她那个酒量,还真是不好说,说不得是真醉了。 赫连恕两三步追了上去,语带无奈道,“你走错了,那边不是去官房的路。” 徐皎还是挥开了他伸出搀扶的手,眯缝起眼睛往她去的那个方向看了一眼,狐疑道,“不是吗?”再瞄了一眼赫连恕,却是皱了皱鼻子道,“你骗人,那就是官房。”说着,居然又歪歪扭扭朝着那个方向走了过去。 赫连恕无奈,又追了上去,两次伸手想要拉她,都被她挥了开来,喝醉酒的她格外的固执和难缠,这一点赫连恕早就见识过的,且体悟深刻,是以早就与她约法三章,他不在时,不许饮酒。两人纠缠了片刻未果,赫连恕眼底一黯,倏然上前,就准备将不听话的某人直接扛起,谁知就在这个时候,徐皎居然脚下一滑,就朝着一旁栽了去。 赫连恕想也没想,下意识地便是伸手去拉她,电光火石间,她的手将他紧紧扣住,望着他的眼睛里一闪而没的,是狡黠。那双眼睛清亮,哪里有半分的醉意? 这样的小心谨慎,居然还是被她骗了。 赫连恕心中腹诽道,奈何已是来不及了。她将他死死拉着,脚下一蹬,借力使力往后一窜,脚下一空,两人便是“扑通”一声直直落进了水里。 赵夫人的这处庄子在汤泉山上,庄子里共有两眼温泉。 一口大的,在外头,是露天的。用石头砌成,周围种了一圈的翠竹,密密匝匝,是天然的屏障,不小。毕竟从前还曾被徐皎当成游泳池来圆过泅水的谎。另外一口却不大,估摸着有个三丈见方,却比外头大的那口温度要高些,池子也要深些,就圈在庄子主院里头,建在屋里。 赫连恕和徐皎来就是住在这主院,出了屋子,有一条通道,左边通往官房,右边则就是这口温泉池子,再往里是净房。 方才徐皎要去官房,就走错了方向,两人纠缠之间,已是走到了那温泉池子边上。在被她紧紧扣住,拉着跌下水时,赫连恕已是想通了所有的关节,自然知道都是某只小狐狸算计好了的,算不上多么高明的布局,他却偏偏栽了进来。 水从四面八方包裹而来的同时,赫连恕的理智已是尽数回笼,腾地一下就是要从温泉池子里站起来,谁知,就在那一刹那间,手脚都被人缠住,徐皎恍若蛇一般缠上了他的身子,他将她一推...... “扑通”一声,人又落进了水里。溅起的水花,迷乱人眼。赫连恕沉着一张脸涉水往岸上走,谁知走了两步,却又顿住,转头往身后看去。 却见那池子上平静了下来,只有阵阵白烟自水面上腾起,恍若仙境一般。 “阿皎?”他喊了一声,想起那时她教他泅水时的戏弄,眉心微颦,眼底狐疑重重,以她的水性,断然不该有事才是。 心里这样笃定着,可喊了一声,没有听见她应声,池子里还是半点儿动静也没有。 赫连恕心下陡然就是一慌,他想起她多多少少还是喝了酒的,以她那酒量,即便没有真醉得厉害,可却也不可能真如正常人一般。而且他刚才又急又气,推她那一下,是不是也没有注意到力道?是不是推得狠了些,她若是撞上了池底的石头...... 赫连恕越想越慌,再也无法泰然自若,一边喊着“阿皎别闹了,快些出来”,一边快步涉水往池子中央走去。那池子中间的水深,他脚下空时,同时瞧见一件眼熟的水红色外裳飘在了水面之上。 他双瞳陡然一缩,再顾不得别的,深吸一口气,便往水底潜去。 水下光线不好,什么也瞧不见,他的手便开始四处摸索。 就在探了几回都是空时,一具身体如滑溜的鱼般从他双臂之间窜起,不由分说就是死死扣住了他的后颈,赫连恕察觉不对,想要后退时,已是无路可退,唇上一软一热,便是被人狠狠吻住。 章节目录 第331章 你是不是男人 徐皎料定他会反抗,所以一上来就是带着一股子不达目的不罢休的狠劲儿,发狠似的咬着他的。 奈何赫连恕反应过来,断然不会让她得逞,两人便是在水中纠缠起来,恍若两尾鱼,在水中忽而翻起,忽而又落下,辗转腾挪。 好一会儿后,两人总算从水底钻了出来,徐皎却是整个人牢牢挂在赫连恕身上,额抵着额,胸贴着胸,双腿更是紧紧圈在他腰上,整个一无尾熊的姿势,浑身上下都湿透了,水珠从头发上滚下,落在她眼睫之上,衬得她一双清澈的眼睛更是带着勾人魂魄的天生媚意一般。 妖精!赫连恕喉间一滚,在心底无声骂了一句,一双眼睛失了一贯的沉定,眼底有火隐隐而燃,望着她,错着牙,似是恨不得想要咬她。 徐皎见他这样,却是低低笑了起来,那一笑间,俏脸生媚,吐气如兰道,“阿恕,来了这温泉庄子,咱们却还未曾一道泡过温泉,可不能将这好地方就这么浪费了,你说呢?” “你方才给我吃了什么?”赫连恕瞪着她问道,嗓音出奇的沙哑。方才唇舌纠缠间,她将什么东西哺进了他嘴里,赫连恕真是没有想到,几日的斗智斗勇,她是越发出息了。他几番防备,居然还是着了她的道? 赫连恕一边想着,只觉得心口的燥火更旺盛了两分,他悄悄深呼吸也不能平复,越发烦躁地想道定是她哺给他那东西有问题。 “你猜呢?”徐皎却是朝着他嫣然一笑,纤纤指尖自他胸口上徐徐滑过,“阿恕是不是很难受,难受的话,不妨就从了我啊?” 赫连恕将她的手骤然拿住,一双眼目灼灼将她盯着,锐利非常,半晌后才咬着牙道,“徐皎,你好得很。竟是连这样下三滥的手段都用上了,你真是......出息。”他深盯她一眼,同时将她自身上扒拉下来,之后便是甩头而去。 徐皎被他看她那一眼惊住,任由着他将自己扒拉开,呆呆看着他决绝的背影。这是真生气了?而且还气狠了?不管是为了怕被有心人听见,惹来不必要的麻烦,还是为了旁的原因,赫连恕几乎从未这般连名带姓地叫过她。这会儿竟是张口唤了她“徐皎”......徐皎一瞬间心乱如麻。 赫连恕已经走到了池子边上,又突然顿住了步子,在原地僵了两息的工夫,他突然又调转过头,大步走了回来。 徐皎见他面沉如水,眼中有火,忙道,“我知道你气,可你再气你也不能打我......啊!”下一瞬,她脚底下就是腾了空,直接被赫连恕一把抄起,扛在了肩上。 “闭嘴!”赫连恕咬牙斥了一声,抬起手便是轻拍了她俏臀一记。 “赫连恕,你——”徐皎瞪圆了眼,他居然真的打她? “再不闭嘴,还打你。”赫连恕沉着嗓道,同时,便是迈开了步子。走动间他的肩膀顶着她的胃,让她难受得七荤八素,几欲作呕。好在从温泉池子到卧房的距离算不上远,赫连恕步子迈得急且大,不过片刻,就到了。 徐皎被从肩上卸下来,才觉眼前世界颠倒,就已经被人轻轻抛在了床榻上,“赫连恕,你居然打我?”徐皎手脚并用从床榻上爬了起来,怒瞪着他,眼底也是燃起了火。 赫连恕垂眸一看她,双眸却是一深。本就穿得轻薄外裳又被她脱了,她眼下浑身上下都湿透了,春光可以想见。他别开眼去,喉间微微一滚,下一瞬便是上前将床上的薄褥抖落开来,而后不由分说就是将徐皎罩住,在她挣扎之前将褥子裹紧,只露出头脸来。 “你还好意思兴师问罪?这几日你怎么胡闹我都由着你,你居然还得寸进尺,居然连这......这样的事儿也做得出来?”赫连恕咬着牙道,一抬眼就撞上她一双眼睛,瞪着他,明明蕴着怒火,却带着勾人的媚,落在他身上,便是灼人的火。赫连恕陡然拔身而起,蓦地就是转过了身,背对着她。 本以为徐皎定会张牙舞爪地反击,骂他,打他都可能,或是又撒娇耍赖,谁知过了半晌,后头却是半点儿动静都没有,赫连恕狐疑地蹙起眉梢,迟疑了片刻,这才转过了头。 这一看,却是一愣,“阿皎,你这是怎么了?” 徐皎拥着那薄褥,竟是垂着眼,默默饮泣。没有闹,也没有倒打一耙或是撒娇卖痴,她只是就那么坐着,几近无声地落着泪,顶着一头湿发,小脸莹白,显得越发可怜兮兮。 赫连恕急急凑上前去,谁知,她却是别开了头,同时一滴眼泪从眼角滑落,就落在了赫连恕刚好伸出的手上,他微微一缩,只觉那眼泪烫热得厉害。 “阿皎——”赫连恕喉间滚了几滚,低低唤道。 徐皎还是别开头,不理他,也当作没有听见。 赫连恕苦涩地牵起嘴角道,“阿皎,咱们讲讲道理。这事儿我一早便与你说过了,什么我都由着你,唯独这事儿,不可以就是不可以。你连着几日折腾,我都由着你了,可你今日居然......到底过分了些,你说我怎么能不生气?” “我今日怎么了?”徐皎终于有了反应,却是一脸的委屈,“我是不要脸地脱光了衣裳往你怀里扑了,还是对你霸王硬上弓了?就算真的是,那又怎么了?我是不是你明媒正娶的妻子?明明都是天经地义的事儿,你不动,还不许我动了?赫连恕.....不!墨啜赫,你到底是不是男人?”徐皎梗着脖子将他盯着,终于是吐出了这一句。 这话对于男人来说都是刺激非常的,果不其然,哪怕是沉定冷酷如赫连恕,听着她这一句话时,亦是微微变了脸色,“阿皎......”没有多话,只喊了一声她的名字,语调里却已是含了隐隐的警告。 “你真以为我方才给你下药了?”徐皎骤然反问道,一双眼睛牢牢盯在他面上。 赫连恕双瞳几不可察地微微一缩,而后似是想明白了什么,骤然惊抬双眸往他看去。 徐皎却是朝着他一扯唇,讥诮道,“不过是一颗糖罢了,居然能将战无不胜的赫特勤吓成了这样?居然我说什么,便是什么,还是......赫特勤也学会了自欺欺人,想将自个儿的反应都推到一颗药丸上去?我收回我刚才说的你不是男人的话,赫特勤当然是男人,一个正常的男人,只是,却是个懦夫罢了。” 徐皎说罢,在赫连恕怔忪之时,蓦地将身上的被褥一掀,便是直接从榻上跃了下来。 “你去哪儿?”赫连恕忙伸手拉住她。 这一幕,真是好生熟悉啊!徐皎转过头望着他,嗤笑了一声,“放心,我可不会真的跑回娘家去告状,给我母亲添堵。可你不是觉得我放浪形骸,没羞没臊吗?我哪儿还有脸与你待在一个屋子里?你只怕也不敢再与我待在一个屋子里了吧?天晓得一会儿我这个没脸没皮,不知羞耻的女子还会对你做出多么不要脸的事儿来。”徐皎说罢,用力扭动起来,想要挣脱他箍在她臂上的手。 “阿皎!”赫连恕的手却恍若铁箍一般,挣脱不开,他无奈地唤了一声,终于是将她一扯,拉进怀里密密搂住,徐皎还待挣扎,堪堪仰起脸来,便见得他的脸在眼界里骤然放大,紧接着她的唇便被他堵住,两人紧紧搂在一处,恍若连体婴一般,密不可分。离得近了,他身体上的变化她自然感受得清清楚楚,徐皎方才再虎,这会儿却陡然觉得耳根泛热起来,迷迷糊糊间想道,这个狗男人,他哪里学来的没有什么是一个吻解决不了的偶像剧套路?所以.....他这是投降了?她,成功了? 徐皎脑袋缺氧,有些晕乎乎的,身处梦中,不真实的感觉。 直到他的唇抽离,久违的空气争先恐后涌了进来,她才虚脱般睁开眼来。 刚刚被那般热情对待过的女子,一张唇红艳艳,眼角晕着春情,那是这世间最动人的妆容,让他只看一眼,亦觉血脉贲张,每一眼,都是煎熬。可,偏又舍不得不看。 他带着厚茧的拇指从她眼角滑过,落在她红艳艳的唇角,轻轻摩挲,望着她的双眸,深幽似海。 徐皎嘴角却是悄悄挽起了一朵笑花,被他掬在了指尖。 “阿皎——”他哑声唤着她的名字,指尖就停在了那朵笑花之上。 “嗯?”徐皎半垂了眼,难得的有些羞赧,轻声应他。 “你说得对,我确实是个懦夫。”徐皎正想着他是直接上手扒拉她的衣服,还是先将她抱上榻去呢,却听着他骤然这一句,她一惊,抬起头来,入目就是他一双深沉中透着隐痛的眼睛,“可是......阿皎,对不起。” 一句对不起,恍若一盆冰水兜头浇下,将徐皎心中刚刚升腾起的希望小火苗又“扑哧”一声给浇灭了,连个小火星儿都没给留下。 徐皎仰头望着他,眼里的泪就是涌了出来,“赫连恕,你混蛋!” 赫连恕点了点头,“是,我混蛋!” 徐皎蓦地一个偏头,张开嘴就咬在了他抚在她唇畔的那只手上,那一口编贝般的牙齿好看,却也锋利,半点儿没有留情就咬在了他的虎口上。 赫连恕微微一僵,却到底没有闪避,由着她咬着,她眼里的泪滚滚而落,滴在他手上,好似将他的体肤也灼伤了一般,与她咬着那处,一般疼。他的手带着浓浓的愧疚和疼惜,轻轻落在他的头顶,像是爱抚猫儿一般,轻轻顺着她的毛。 徐皎僵着,便再下不去口,好一会儿后,牙关松了,将口移了开来,目光落在他虎口之上。 方才那一口,她气急了,可是半点儿没有留情的,那虎口之上烙着深深的牙印,而且都已经见血了。 徐皎双眸微微一闪,赫连恕却是不痛不痒挑眉看她,“可解气了?若是还没有,再给你咬!”说着,果真将手往她跟前递了递。 徐皎拍开他的手,抬眼瞪他,“你就憋吧!憋着憋着若是憋出毛病来,往后我也不要你了。” 赫连恕递到她跟前的手一寸寸屈起,蜷握成了拳头,“阿皎,别说气话。我不是不要你,你知道的......再说了,你往后安分些,少再这样撩拨我,我自是不会有毛病的。” 徐皎又瞪他一下,见他面无表情,一双眼睛却是定定望着自己。 她心口一涩,上前一步就是紧紧抱住他道,“一辈子多么短,我才不想浪费时间来与你赌气。你这颗榆木脑袋,我总有一日会给你撬开。” 赫连恕被她这反应弄得愣住,就听她默了片刻后问道,“你是不是已经在打算回北羯了?” 赫连恕这回是彻底惊了,将她从身前推开,目光紧紧锁住她道,“你如何知晓?” “废话!你当我是傻子吗?别说近来发生的事儿我都看在眼里,北羯那头说不得是生了什么变故,而且墨啜翰一回去,难保他那位母亲不会生出什么事儿来,你继续留在这儿怕是已经不安全了。就是这几日你待我,你不觉得好得过分了吗?我分明就是故意闹你,你也照单全收。”徐皎伸出食指,戳上他的胸口,“我都知道呢,所以,我才舍不得连这点儿剩下的时间还拿来与你生气。真是便宜你了。” 赫连恕抬起手来,骤然将她戳在他胸口的那只手紧紧握住,一双眼睛望着她,眼底有什么在翻覆,下一瞬,他终于是没有忍住,就着那只手一扯,便又将她拉进怀里,密密搂住。 “对不起,阿皎!”他在她耳畔深吸了一口气,开口时那嗓音亦是声嘶音哑,“我暂时还不走,还有些事要安排,总得没有后顾之忧才行。我走了你也别担心,安心等着,待我将北羯的事处置妥当,自会来接你。彼时,我们便再也不分开了。” 徐皎心道,果然,他就没有想着要带她走。 她目下闪了闪,嘴里轻轻嗯了一声,“那你今晚可还敢与我睡在一处啊?”语带两分奚落,三分挑衅。 赫连恕将她从胸口处略略推开一些,眯眼看她,“那你可还会作妖?” 本就知道离别会在不久之后到来,谁又舍得浪费此时的相聚,哪怕是片刻? 章节目录 第332章 赫连恕,你混蛋 徐皎料定他会反抗,所以一上来就是带着一股子不达目的不罢休的狠劲儿,发狠似的咬着他的。 奈何赫连恕反应过来,断然不会让她得逞,两人便是在水中纠缠起来,恍若两尾鱼,在水中忽而翻起,忽而又落下,辗转腾挪。 好一会儿后,两人总算从水底钻了出来,徐皎却是整个人牢牢挂在赫连恕身上,额抵着额,双腿更是紧紧圈在他腰上,整个一无尾熊的姿势,浑身上下都湿透了,水珠从头发上滚下,落在她眼睫之上,衬得她一双眼睛格外清媚。 妖精!赫连恕喉间一滚,在心底无声骂了一句,一双眼睛失了一贯的沉定,眼底有火隐隐而燃,望着她,错着牙,似是恨不得想要咬她。 徐皎见他这样,却是低低笑了起来,那一笑间,俏脸生媚,吐气如兰道,“阿恕,来了这温泉庄子,咱们却还未曾一道泡过温泉,可不能将这好地方就这么浪费了,你说呢?” “你方才给我吃了什么?”赫连恕瞪着她问道,嗓音出奇的沙哑。方才唇舌纠缠间,她将什么东西哺进了他嘴里,赫连恕真是没有想到,几日的斗智斗勇,她是越发出息了。他几番防备,居然还是着了她的道? 赫连恕一边想着,只觉得心口的燥火更旺盛了两分,他悄悄深呼吸也不能平复,越发烦躁地想道定是她哺给他那东西有问题。 “你猜呢?”徐皎却是朝着他嫣然一笑,纤纤指尖自他衣襟上徐徐滑过,“阿恕是不是很难受,难受的话,不妨就从了我啊?” 赫连恕将她的手骤然拿住,一双眼目灼灼将她盯着,锐利非常,半晌后才咬着牙道,“徐皎,你好得很。竟是连这样下三滥的手段都用上了,你真是......出息。”他深盯她一眼,同时将她自身上扒拉下来,之后便是甩头而去。 徐皎被他看她那一眼惊住,任由着他将自己扒拉开,呆呆看着他决绝的背影。这是真生气了?而且还气狠了?不管是为了怕被有心人听见,惹来不必要的麻烦,还是为了旁的原因,赫连恕几乎从未这般连名带姓地叫过她。这会儿竟是张口唤了她“徐皎”......徐皎一瞬间心乱如麻。 赫连恕已经走到了池子边上,又突然顿住了步子,在原地僵了两息的工夫,他突然又调转过头,大步走了回来。 徐皎见他面沉如水,眼中有火,忙道,“我知道你气,可你再气你也不能打我......啊!”下一瞬,她脚底下就是腾了空,直接被赫连恕一把抄起,扛在了肩上。 “闭嘴!”赫连恕咬牙斥了一声,抬起手便是轻拍了她俏臀一记。 “赫连恕,你——”徐皎瞪圆了眼,他居然真的打她? “再不闭嘴,还打你。”赫连恕沉着嗓道,同时,便是迈开了步子。走动间他的肩膀顶着她的胃,让她难受得七荤八素,几欲作呕。好在从温泉池子到卧房的距离算不上远,赫连恕步子迈得急且大,不过片刻,就到了。 徐皎被从肩上卸下来,才觉眼前世界颠倒,就已经被人轻轻抛在了床榻上,“赫连恕,你居然打我?”徐皎手脚并用从床榻上爬了起来,怒瞪着他,眼底也是燃起了火。 赫连恕垂眸一看她,双眸却是一深。本就穿得轻薄外裳又被她脱了,她眼下浑身上下都浸了水……喉间微微一滚,下一瞬便是上前将床上的薄褥抖落开来,而后不由分说就是将徐皎罩住,在她挣扎之前将褥子裹紧,只露出头脸来。 “你还好意思兴师问罪?这几日你怎么胡闹我都由着你,你居然还得寸进尺,居然连这......这样的事儿也做得出来?”赫连恕咬着牙道,一抬眼就撞上她一双眼睛,瞪着他,明明蕴着怒火,却带着勾人的mei,落在他身上,便是灼人的huo。赫连恕陡然拔身而起,蓦地就是转过了身,背对着她。 本以为徐皎定会张牙舞爪地反击,骂他,打他都可能,或是又撒娇耍赖,谁知过了半晌,后头却是半点儿动静都没有,赫连恕狐疑地蹙起眉梢,迟疑了片刻,这才转过了头。 这一看,却是一愣,“阿皎,你这是怎么了?” 徐皎拥着那薄褥,竟是垂着眼,默默饮泣。没有闹,也没有倒打一耙或是撒娇卖痴,她只是就那么坐着,几近无声地落着泪,顶着一头湿发,小脸莹白,显得越发可怜兮兮。 赫连恕急急凑上前去,谁知,她却是别开了头,同时一滴眼泪从眼角滑落,就落在了赫连恕刚好伸出的手上,他微微一缩,只觉那眼泪烫热得厉害。 “阿皎——”赫连恕喉间滚了几滚,低低唤道。 徐皎还是别开头,不理他,也当作没有听见。 赫连恕苦涩地牵起嘴角道,“阿皎,咱们讲讲道理。这事儿我一早便与你说过了,什么我都由着你,唯独这事儿,不可以就是不可以。你连着几日折腾,我都由着你了,可你今日居然......到底过分了些,你说我怎么能不生气?” “我今日怎么了?”徐皎终于有了反应,却是一脸的委屈,“我是不要脸地脱光了衣裳往你怀里扑了,还是对你霸王ying上弓了?就算真的是,那又怎么了?我是不是你明媒正娶的妻子?明明都是天经地义的事儿,你不动,还不许我动了?赫连恕.....不!墨啜赫,你到底是不是男人?”徐皎梗着脖子将他盯着,终于是吐出了这一句。 这话对于男人来说都是刺激非常的,果不其然,哪怕是沉定冷酷如赫连恕,听着她这一句话时,亦是微微变了脸色,“阿皎......”没有多话,只喊了一声她的名字,语调里却已是含了隐隐的警告。 “你真以为我方才给你下yao了?”徐皎骤然反问道,一双眼睛牢牢盯在他面上。 赫连恕双瞳几不可察地微微一缩,而后似是想明白了什么,骤然惊抬双眸往他看去。 徐皎却是朝着他一扯唇,讥诮道,“不过是一颗糖罢了,居然能将战无不胜的赫特勤吓成了这样?居然我说什么,便是什么,还是......赫特勤也学会了自欺欺人,想将自个儿的fanying都推到一颗药丸上去?我收回我刚才说的你不是男人的话,赫特勤当然是男人,一个正常的男人,只是,却是个懦夫罢了。” 徐皎说罢,在赫连恕怔忪之时,蓦地将身上的被褥一掀,便是直接从榻上跃了下来。 “你去哪儿?”赫连恕忙伸手拉住她。 这一幕,真是好生熟悉啊!徐皎转过头望着他,嗤笑了一声,“放心,我可不会真的跑回娘家去告状,给我母亲添堵。可你不是觉得我放浪形骸,没羞没臊吗?我哪儿还有脸与你待在一个屋子里?你只怕也不敢再与我待在一个屋子里了吧?天晓得一会儿我这个没脸没皮,不知羞耻的女子还会对你做出多么不要脸的事儿来。”徐皎说罢,用力扭动起来,想要挣脱他箍在她臂上的手。 “阿皎!”赫连恕的手却恍若铁箍一般,挣脱不开,他无奈地唤了一声,终于是将她一扯,拉进怀里密密搂住,徐皎还待挣扎,堪堪仰起脸来,便见得他俯身亲了下来…… 徐皎方才再虎,这会儿却陡然觉得耳根泛热起来,迷迷糊糊间想道,这个狗男人,他哪里学来的没有什么是一个吻解决不了的偶像剧套路?所以.....他这是投降了?她,成功了? 徐皎脑袋缺氧,有些晕乎乎的,身处梦中,不真实的感觉。 直到他抽离,久违的空气争先恐后涌了进来,她才虚脱般睁开眼来。 此刻的徐皎,一张唇红艳艳,眼角晕着情,那是这世间最动人的妆容,让他只看一眼,亦觉心跳加速,每一眼,都是煎熬。可,偏又舍不得不看。 他带着厚茧的拇指从她眼角滑过,落在她红艳艳的唇角,轻轻摩挲,望着她的双眸,深幽似海。 徐皎嘴角却是悄悄挽起了一朵笑花,被他掬在了指尖。 “阿皎——”他哑声唤着她的名字,指尖就停在了那朵笑花之上。 “嗯?”徐皎半垂了眼,难得的有些羞赧,轻声应他。 “你说得对,我确实是个懦夫。”徐皎正想着他接下来会做什么呢,却听着他骤然这一句,她先是一愕,继而又是一惊,抬起头来,入目就是他一双深沉中透着隐痛的眼睛,“可是......阿皎,对不起。” 一句对不起,恍若一盆冰水兜头浇下,将徐皎心中刚刚升腾起的希望小火苗又“扑哧”一声给浇灭了,连个小火星儿都没给留下。 徐皎仰头瞪着他,瞪着瞪着,眼里的泪就是涌了出来,“赫连恕,你混蛋!” 赫连恕点了点头,“是,我混蛋!” 徐皎蓦地一个偏头,张开嘴就咬在了他抚在她唇畔的那只手上,那一口编贝般的牙齿好看,却也锋利,半点儿没有留情就咬在了他的虎口上。 赫连恕微微一僵,却到底没有闪避,由着她咬着,她眼里的泪滚滚而落,滴在他手上,好似将他的体肤也灼伤了一般,与她咬着那处,一般疼。他的手带着浓浓的愧疚和疼惜,轻轻落在他的头顶,像是爱抚猫儿一般,轻轻顺着她的毛。 徐皎僵着,便再下不去口,好一会儿后,牙关松了,将口移了开来,目光落在他虎口之上。 方才那一口,她气急了,可是半点儿没有留情的,那虎口之上烙着深深的牙印,而且都已经见血了。 徐皎双眸微微一闪,赫连恕却是不痛不痒挑眉看她,“可解气了?若是还没有,再给你咬!”说着,果真将手往她跟前递了递。 徐皎拍开他的手,抬眼瞪他,“你就憋吧!憋着憋着若是憋出毛病来,往后我也不要你了。” 赫连恕递到她跟前的手一寸寸屈起,蜷握成了拳头,“阿皎,别说气话。我不是不要你,你知道的......再说了,你往后安分些,少再这样撩拨我,我自是不会有毛病的。” 徐皎又瞪他一下,见他面无表情,一双眼睛却是定定望着自己。 她心口一涩,上前一步就是紧紧抱住他道,“一辈子多么短,我才不想浪费时间来与你赌气。你这颗榆木脑袋,我总有一日会给你撬开。” 赫连恕被她这反应弄得愣住,就听她默了片刻后问道,“你是不是已经在打算回北羯了?” 赫连恕这回是彻底惊了,将她从身前推开,目光紧紧锁住她道,“你如何知晓?” “废话!你当我是傻子吗?别说近来发生的事儿我都看在眼里,北羯那头说不得是生了什么变故,而且墨啜翰一回去,难保他那位母亲不会生出什么事儿来,你继续留在这儿怕是已经不安全了。就是这几日你待我,你不觉得好得过分了吗?我分明就是故意闹你,你也照单全收。”徐皎伸出食指,戳上他的胸口,“我都知道呢,所以,我才舍不得连这点儿剩下的时间还拿来与你生气。真是便宜你了。” 赫连恕抬起手来,骤然将她戳在他胸口的那只手紧紧握住,一双眼睛望着她,眼底有什么在翻覆,下一瞬,他终于是没有忍住,就着那只手一扯,便又将她拉进怀里,密密搂住。 “对不起,阿皎!”他在她耳畔深吸了一口气,开口时那嗓音亦是声嘶音哑,“我暂时还不走,还有些事要安排,总得没有后顾之忧才行。我走了你也别担心,安心等着,待我将北羯的事处置妥当,自会来接你。彼时,我们便再也不分开了。” 徐皎心道,果然,他就没有想着要带她走。 她目下闪了闪,嘴里轻轻嗯了一声,“那你今晚可还敢与我睡在一处啊?”语带两分奚落,三分挑衅。 赫连恕将她从胸口处略略推开一些,眯眼看她,“那你可还会作妖?” 本就知道离别会在不久之后到来,谁又舍得浪费此时的相聚,哪怕是片刻? 章节目录 第333章 不祥 第二日清早,徐皎被阳光轻吻着,又一次在赫连恕怀里醒来时,她眨眨眼望着男人在晨光中硬朗凌厉的侧颜,哀叹了一声,又度过一个盖棉被纯聊天的夜晚。 作为一名看过无数言情小说的资深读者,徐皎一颗少女心碎了一地。她怎么也没有想到自己嫁了人,精神境界居然上升到了与柏拉图同样的高度,虽然是被迫的。 “一大早就用这样杀气腾腾的眼神看着我,莫不是想要掐死我?”赫连恕抬起一只手臂挡在额头上,一并遮住了眼睛,刚睡醒的嗓音低沉磁性得厉害。 徐皎耳尖与心脏都跟着一酥,抬起手轻勾男人过了一夜就冒起了些青茬的下巴,哼道,“你看错了,我这分明是饥渴哀怨的眼神。我可不想掐死你,只想吃了你。”偏你不肯让人吃! 徐皎的声音是从齿缝间蹦出的,带着些咬牙切齿的味道。 赫连恕却是惊得将手放下,一双眼更是怔怔望向她,虽然还是那副冷峻的模样,但徐皎可以猜到他怕是被她这一句虎狼之词给惊得整个人都不好了。 虎狼之词嘛,有什么?她还有更虎狼的…… 她恍若不见赫连恕的眼神,“嘶”了一声,皱着眉将挠在他下巴上的手收了回来,嫌弃道,“太硬了,扎得手疼!只是可惜了……哎!”徐皎说着,嫌弃的眼神从他怔愣的眼往下一挪,意有所指地落在他的胯间,在赫连恕领会到她的意思额角一抽,脸色转而难看时,她已是觉得无趣般移开了目光,撩开了手。 跟着就是爬起身来,越过他要下榻去,却装作不经意一般,踩了他肚子一脚,跳下床才一脸意外地道,“哎呀!踩到你了呢,对不住啊!眼神儿不好!” 没什么诚意地道完歉,朝着他尴尬又不失礼貌的一笑,便转身娉娉袅袅走了。 赫连恕望着她的背影,半晌无语,这一大清早起来,一言一行都充满了火气,这分明就是报复,赤裸裸的报复。 赫连恕掀开被褥偷偷往下一瞄,可惜什么可惜?他浑身上下绝不止胡茬硬!睁着眼睛说瞎话!末了,眼底却划过一道暗光,嘴角苦涩地一牵,即便她暗指的那处不可惜,可却终有别的可惜之处。 “阿皎,一会儿我带你去个地方?”赫连恕收拾好后寻着徐皎,凑在她耳边轻声道。 “什么地方?”徐皎睐他一眼。 他仍是板正着一张脸,声音亦是四平八稳,“一会儿你就知道了。”说罢,便是负着手走了。 徐皎在他身后绷不住笑了,“居然还学会卖关子了?” 转过身,徐皎开始继续画起昨日未画完的那幅画,嘴里却轻轻哼起歌来。 画纸上,赫连恕在竹下练拳的身影缓缓呈现在她笔下,栩栩如生。 她记得,那日他穿的虽是玄色的衣裳,可衣襟和腰带上有暗红色丝线绣的流云纹。 徐皎一边回忆着,一边取出了红色的颜料,刚刚蘸好要往画纸上绘去,就听着一声“娘子——”一个身影就是从外急奔进来。 这一声来得突兀而响亮,徐皎太过专注,被吓得心口一悸,笔下一歪,那蘸了红色颜料的笔锋就是从画纸上横拉而过,一幅画就这么毁了,徐皎赶忙将手撤回来,动作大了些,竟是将案边那一罐红色的颜料扫到了地上。 “哐啷”一声,瓷罐落在地上,摔了个粉碎,里头红色的颜料溅了出来,将徐皎的裙摆和鞋子都弄脏了,她有些发愣,目光直直落在地面那一摊碎瓷和血一般的红色上,心口仍如擂鼓一般,惊跳得厉害。 也不知不是被吓着的缘故,她心慌得厉害。 闯进来那些人见状更是吓坏了,当先一个不由分说就是“扑通”一声跪了下去,颤声道,“娘子饶命!都是婢子的错,是婢子惊着娘子了。” 如今听多了郡主和夫人,倒是已经甚少有人还喊她娘子了,徐皎心口一颤,转头看去,果然见着跪在地上,脸色惶惶的正是琴娘,她脸色不由变了,也顾不得脚边的碎瓷和颜料,朝着琴娘疾步走去,“琴娘快些起来,可是出了什么事?” “娘子,您早前交代了婢子,让婢子时刻注意着夫人,若是有什么不妥便立时来报。可夫人早前并没有什么异样之处,只除了时不时会发呆,吃睡也没有早前香之外就没有别的了,夫人专程嘱咐过婢子,让婢子对娘子守口如瓶,不可将这些琐事报与娘子知晓,让娘子操心。婢子想着也不是什么大事儿,便不敢来报了,可今日起身,婢子却见着夫人拎着一个篮子,说是要去祠堂,还不准婢子跟着。 婢子都不知道夫人是何时备下了那些香烛纸钱的,还要撇下婢子独自去祠堂,婢子越想心中越是不安,交代了半兰好生看着,便赶忙来报与娘子知晓。”琴娘是真的急了,听徐皎问起,便竹筒倒豆子一般一股脑地道。 “今日可是什么特别的日子?”徐皎脑袋有些发蒙,还没有开口,就听着琴娘身后一把冷嗓问道。 抬起眼就见得赫连恕不知何时来了,就负手站在门边,一双寒星般的双目冷沉地落在琴娘身上。 琴娘陡然就觉得脊背一寒,缩了缩肩膀,声音里多了两分拘谨道,“今日......今日是阿郎的死忌。” 什么?徐皎与赫连恕几乎同时骤抬双目望向对方,在彼此眼中瞧见了自己面上难掩的惊惶。 赫连恕说要带徐皎去的那个地方是去不成了,他们甚至都来不及收拾东西,便先行离开。留下负雪后一步收拾好东西再来,苏勒亦是自告奋勇留下护卫。 他们则一路快马加鞭,徐皎甚至连马车也不坐了,与赫连恕一般骑着马,纵马朝着凤安城的方向疾驰而去。 半路上,却是下起了雨,不大,却也不小,淅淅沥沥,不一会儿竟是将他们周身都打湿了,眼下却也是顾不上,徐皎心中焦灼,不停地催促着身下的马儿向前,却不想平日里乖顺的小小被催得急了,竟是扬蹄嘶鸣了一声,积雨的地面湿滑,险些便将徐皎给甩了出去。 千钧一发之际,一个黑影兔起鹘落一般往这边扑来,稳稳落在她身后,同时手臂绕过她,将她牢牢圈在怀里,手却已经紧紧扯住了缰绳,几息之间,便已将焦躁的马儿安抚了下来...... 赫连恕低头望着她道,“可是忘了我最开始教你骑马时与你说过的话了?马是最通人性的,你若是失了分寸,它也会感受到你的情绪变得焦躁不安。” 徐皎抿着唇角不说话,她哪里还记得这些?雨不停地落下,她的头发已经湿透了,有几缕黏在她莹白湿润的小脸上,一双被雨水冲刷得湿漉漉的眼睛微微泛着红,看上去既是可怜又是倔强。 赫连恕长叹了一声,抬起手轻轻压了压她的头顶,哑声道,“别怕,万事有我呢。” 徐皎抬起一双眼望着他,眼里的红扩散了些,眼睛湿得更厉害了,也不知是因为雨下得更大了,还是因为其他。 赫连恕见她这般模样,心口掐了掐,喉间一滚,索性抬手将已经湿了大半的披风抖落开来,将她兜头罩脸地裹住,道一声,“坐好了”便是喝一声“驾”,胯下马儿登时如同离弦之箭般,朝着雨幕深处疾射而出。 等到到了景府之时,雨下得更大了些,赫连恕先下了马,将徐皎从马背上扶下,两人便是急匆匆往府内而去。 进了府却陡然觉得有些怪异,府里来往的人不多,望见他们都是远远行礼,面色却有些奇怪。 徐皎也顾不得去搭理他们,一路拎着裙摆小跑。景家的祠堂她去过一回,还就是刚回到凤安的时候,是一处僻静偏远的小院儿,在景府的西北角上,但因着供奉着景家的列祖列宗,所以打扫得很是干净,平日里却甚少有人来。 可今日还没有走近,就已经听到了隐隐的喧嚷吵杂之声,徐皎心口一沉,步子迈得更急了些。赫连恕也并不言语,只是扶着她,不让她跌倒,两人一路并肩疾行。 绕过一处月洞门,抬眼就见着了祠堂所在的小院儿,雨幕中,有不少人聚在一起,两人走过去时,听着一把清雅的嗓音沉声道,“把门撞开!”是景钦。 徐皎和赫连恕便是忙疾步走了过去。 那些家丁和护卫已是听了景钦的号令在开始撞门了,景钦回过头见着相携而来的徐皎和赫连恕,微微一愣。 徐皎却已经促声问道,“二哥哥,到底怎么回事儿?我母亲人呢?” 景钦面色略有迟疑,望了她一眼,这才抬手朝着祠堂道,“在里头。我也是刚刚回府,下人来禀告说婶娘好像将自己锁在了祠堂里,这才过来瞧瞧。谁知叫了好久也没有听见婶娘应声,我觉得有些不对,这才让人将门撞开。” 景钦解释完,从里头被拴住的院门“哐啷”了一声,应声被撞开。 徐皎立时便是拎起裙子跨进了门槛,赫连恕亦是无声跟上,景钦要迈步前,转头对海叔等人道,“你们等在外头,若是不得吩咐不准进。派人去府门处守着,若是见老太爷回府了,立刻来报。” “是。”海叔忙应了。 景钦这才敛了敛眸子,举步走进了院门。 谁知,他脚才跨进门槛,就听着赫连恕沉声喊道,“快去请大夫,有人受伤了。” 景钦心下一“咯噔”,忙让海叔带了两个人与他快步而入,见墙根处果真有一人晕倒在地,头脸之上都可瞧见血迹,却并非他以为的赵夫人,心下那块悬起的石头却是半点儿未曾落下。因为这个人景钦算不上陌生,早前还曾算与他有过两分交集的,那个曾在徐皎跟前近身侍候,后来又去了赵夫人身边的半兰。 赵夫人无故将自己锁在了祠堂里,而现在,她的侍婢却被人打晕在了这里......今日这事儿处处都透着古怪,景钦的心被不祥的浓云笼罩。抬手让海叔与那两个小厮先将半兰带了下去。 那头,徐皎却已经沉着脸转头看向了前头的祠堂,只是还不及迈步呢,就听着不远处传来一阵细微的窸窣声,景钦眼中利光一闪,往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眼前黑影一掠,却已经有一人更快地恍若一道疾风闪过,是赫连恕。 一道躲在一堆杂物后的身影便是被他锁住肩头,如拎小鸡一般拎起,再直接扔到了地上。 “芍药?”景钦望着地上那人时,脸色陡然变了。 徐皎的面色亦是一变,因为她和景钦都认得这人,正是严夫人身边的贴身侍婢。 徐皎心口一紧,蓦地转头就是朝着祠堂的方向而去,到得祠堂门口,却见门扉紧掩,她伸手一推,没有推开,门被人从里头拴住了。 门内隐隐约约传来了尖利的笑声,是严夫人的声音。 徐皎更急了,后头景钦和赫连恕都是赶了上来,不需言语,两人便是开始齐力踹起了门。 他们本都是有功夫在身的人,那扇门虽是牢实,也经不得他们狠踹,不过两下,那门便是被踹了开来,门扇摇摇晃晃,“哐啷”一声,有一边垮了下来,只剩一边的榫头还连着,就要直接掉下来。 却没有一人顾得上,门一开,徐皎便是冲了进去。赫连恕和景钦这样的练家子都落后了她一步,足见她的急切。 然而,却不过两步,她的步伐就是急急刹住。紧跟她身后的赫连恕和景钦二人亦是跟着停下,眼前所见登时让他们亦是僵住了身形。 “哈哈哈......赵阿妩,你得意什么?你瞧瞧,最后不还是我赢了吗?我赢了.....是我赢了......”严夫人头发散乱,脸上挂着狂乱的笑,尖利着嗓音喃喃道,脚下踉跄着,一边喊着,一边目光往地上扫去,手里紧紧握着一把匕首,那匕首上,有殷红的血蜿蜒淌下,汇到刀尖之上,“啪嗒”一声滴落...... 而不远处的地上,有一人躺卧在血泊之中...... “母亲!”徐皎好似被人钳住的喉咙总算是被松了开来,她哑声喊了一句,“母亲!”下一瞬便是一声尖叫,扑了过去。 章节目录 第334章 惊逝 地上的人不是旁人,正是赵夫人。 徐皎脸色惨白的惊叫了一声,扑了过去,将人急急忙忙从地上抱了起来。 赵夫人肚子上挨了一刀,血汩汩从那儿淌出,流了满地,她的半身裙幅都被血浸湿了,脸色煞白,好似已是没了意识。 “母亲,母亲,你醒醒!”徐皎迭声喊道。 那头,赫连恕也是疾步赶上前,抬手便是点了赵夫人周身几处大穴,再去探她的脉搏和伤势,手却是骤然僵住。 徐皎一直眼含希冀地看着他,自然不会错过他这个细微的动作,“阿恕?”她喃喃唤道,他怎么不动了?不是要救母亲吗? 赫连恕的指尖微不可察地颤了两颤,半晌,那手指却是慢慢屈起,拽握成了拳头,他死死克制住了没有颤抖,缓缓抬起眼来,望向徐皎。 还是那样一双眼,还是那样无言的一望,徐皎却好似读懂了他的眼神一般,脸上最后一丝血色倏然抽尽,“不!”她望着他,轻轻摇了摇头,一只手慢慢地爬上他的衣袖,抖颤着将那袖子一点点揪起,揪紧,“阿恕,你救救母亲,救救她......” 赫连恕望着她,喉间滚了两滚,那些残忍的话却是无论如何也吐之不出。低头去看她怀中赵夫人的脸,双眸却是忽然一黯。 就在这时,徐皎怀中的赵夫人却是抽搐了一下,徐皎和赫连恕忙望过去,却见着赵夫人居然缓缓睁开了眼来...... “母亲!”徐皎一喜,忙喊道。 赵夫人的目光却是茫然了一下,这才缓缓落在了她面上,看着她时,眼底一瞬,似有复杂的光亮闪过,却又如流星一般,转瞬即灭,那眼中却是倏然涌出泪来。 她张了张口,想说什么,面上的平静却陡然被狰狞所撕裂,她一个偏头,就是呕出一大口血来。 “母亲!”徐皎忙伸手去捂,却哪里能捂住?那些血从赵夫人口鼻处不断喷出,又从徐皎的指缝淌了出去,淌了她满手,流了她们满身。赵夫人哆嗦着手,将徐皎捂在她唇边的那只手拉扯下来,紧紧握住。 那手沾了血,滑腻却冰冷,好似没有半点儿温度一般。徐皎眼里的泪终于再也克制不住,如决堤了一般,蜂拥而至,断了线的珍珠似的,扑簌簌直往下掉。 赵夫人已是说不出话来,只是用一双眼看着徐皎,眼神切切,好似让她不要哭。赵夫人偏了个头,有些迷离的眼神似在寻找什么,终于,她的目光落在了赫连恕身上,抖颤着的手朝着他伸出手去。 赫连恕没有迟疑,将手递了出去,被赵夫人紧紧拉住。赫连恕面上仍是没有什么表情,寒星般的双目定定望着赵夫人,一如既往的冷嗓,却带着一丝莫名的喑哑,轻声道,“母亲,你安心!我从前便向母亲保证过的,这一生,只要我活着一日,便会护阿皎周全。世上无人不惜命,而她,便是我的命。” 那一字一句,掷地有声,这样美好的承诺若换了平日听见,徐皎指不定多么欢喜,可此时此刻听来,她却觉得心如刀绞。嘴里迭声喊着母亲,眼里的泪决堤一般狂涌而出。 赵夫人望着赫连恕,已是说不出话来,眼里也有泪,却带着几许欣慰的笑意,冲着赫连恕微不可见地点了点头,而后几乎是用尽了最后的力气,将另外一只手里握着的徐皎的手,交付在了赫连恕的手中,她冰凉微冷的手掌轻拍在赫连恕的手背上。 赫连恕喉间滚了两滚,没有说话,却是对着赵夫人点了个头。 赵夫人嘴角艰难地扯了扯,握着他们两人的手,艰难地扭转过了头,她目光逡巡着,终于定格在了某一处。 “母亲……”徐皎喃喃唤着,与赫连恕一道跟着转过头,望向身后。 身后供奉的是景氏牌位,徐皎转头又看了一眼赵夫人,循着她的视线,找到了她的目光落处。 上景下恒,那是便宜爹的名讳,是便宜爹的牌位。 徐皎转过头来,看着赵夫人,见她望着那牌位,眼里有泪,可面上却是带出笑来,那一抹笑,是徐皎从未见过的美丽,恍若云出破晓,明媚非常。 “母亲……”她喉间微哽,想说的话太多——母亲,求您不要离开我!我和阿恕还要好好孝敬您,往后您还要给我和阿恕看孩子呢,您还未曾享受过天伦之乐…… 可那些话在望着赵夫人脸上的笑时,只能堵在喉间,半个字也吐之不出。 四下里蓦地很安寂,只能听见雨声淅沥,赵夫人的手陡然挪开,朝着那牌位的方向用力一伸,身子亦是跟着一抻,下一瞬,却是停顿住,手骤然跌落,身子软下,双眼亦是跟着阖上,脸上尚有泪,可嘴角却挽着一朵笑花。 “母亲——”徐皎这一声呼唤哽在喉头,终至无声,垂眼看着赵夫人恍若睡去的容颜,刹那间,她连眼泪也流不出了。 一只手携着她熟悉的温度,轻轻搭在了她的肩头,徐皎半晌才抬起头来,一双被泪水洗涤,显得愈发净透的眼,恍似小兔子一般红彤彤的,望着他,带着几分茫然,偏了偏头道,“阿恕,母亲她……” “母亲累了,让她歇息吧!”赫连恕哑着嗓轻声道。 徐皎盯着他,眼中的迷茫缓缓散开,那表情却是空洞而无助,看得赫连恕心中绞痛,他伸手将她揽进怀里。 徐皎倚在他胸口,鼻翼间是他熟悉的气息,耳畔是他沉稳的心跳……一股迟来的哀恸如一把利刃一般破开了她痛到麻木的心扉,她再也克制不住,嘴一撇就是哭了起来…… “阿恕,母亲……我没有母亲了……”半路母女,没有半点儿血缘牵扯,起初的逼不得已,救命稻草,曾几何时起,却已经变成了这样深刻到难以割舍的羁绊? 徐皎哭得泣不成声,只有在这个人的怀里,她才能这样毫无保留的释放。 赫连恕没有说话,只是抱着她,一只手顺着她的发,另外一只手则轻轻拍抚着她的背,一下再一下,当她是孩子般地哄着。目光落在不远处的赵夫人身上时,一双惯常沉定的双目亦是悄悄染上了一缕湿润。 “嘻嘻……太好了!阿妩……赵阿妩死了!死了活该,谁让你要与我争二郎?你活该!”就在这时,徐皎的哭声中却骤然窜进了一阵笑声,是严夫人的声音,尖利无比。 方才她的沉默倒好像是在确定赵夫人死了没有,如今眼看着赵夫人咽了气,她好像就没了顾忌,肆无忌惮笑了起来,而且张口就是这样的话。 徐皎的哭声戛然而止,从赫连恕怀里抬起头来,一双猩红的眼如钩子一般死盯着严夫人,下一瞬,她咬牙喊了一声“我杀了你”,便是爬起身来,直直朝着严夫人冲了过去,同时将赫连恕赠给她那柄从不离身的匕首拔了出来。 锋利的刀尖向严夫人直刺而去,严夫人好似被吓傻了般,竟是不闪不避,只是捧着手里那柄滴血的匕首吃吃笑着。 可就在千钧一发之际,一只手却从斜刺里伸出,徒手抓住了徐皎的匕首,同时一个人影也是插进了两人中间,挡在了严夫人跟前。 匕首已是割裂了手,鲜红的血,蜿蜒淌过,嘀嗒往下坠落。 徐皎瞠着一双眼瞪着面前的人,咬牙道,“让开!” 景钦望着她面上浓浓的恨意与杀气,一瞬间如刮肠剖腹一般疼得厉害,但他却是朝着她,轻缓地摇了摇头,他不能让。 徐皎怒极,也狠极,“我让你让开!”这一句从齿缝中挤出,下了最后通牒。景钦仍是不避不让,徐皎手上一个用力,那匕首又往前刺了一寸,下一瞬便是被景钦紧紧握住,寸进不得。可他的眉心却是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颦,血好似滴得更快了些。 他却半点儿不觉得疼。或许是因着他的心,早就疼得麻木了。在遇到徐皎之前,他一直以为自己是个冷心寡情之人,他从不知自己原来也会为了一个人心痛,一次又一次。求而不得是疼,不得不放手是疼,眼看着她心系他人,嫁与他人是疼,却都比不过此时,看着她痛苦,自己却无能为力来得疼。 “阿皎——”他哑着嗓低低唤着她的名字,眼中恍似有什么东西龟裂、点点崩塌、灰飞烟灭,“她终究是我的母亲。”所以,他不能让。 “你的母亲刚刚杀了我的母亲,她是杀人凶手。杀人偿命,天经地义。”徐皎咬着牙,一个字一个字从齿间蹦出,字字如刀,字字诛心。 景钦的双瞳蓦地瑟缩了一下,他定定望着徐皎的眼睛,没有言语,却也没有动弹。 徐皎眉心一蹙,正待使力抽出匕首,身畔却多了一道身影。是赫连恕。 他伸出手,覆在了她握着匕首,却克制不住抖颤的那只手上,熟悉的温暖透过体肤蔓延,徐皎愣愣转过头,对上他那一双沉定一如寒星的眸子,听着他轻轻唤着她“阿皎”,对她说,“死者为大,先为母亲操办丧事,让她入土为安。” 徐皎望着他,神情怔愣,似不敢置信。 赫连恕却仍是沉定如常地将她望着,覆在她手上的那只手转而紧握,一个用力,将匕首从景钦手中抽出,同时一个反手,便将匕首直接从徐皎手中夺了过来。 徐皎往前一步,伸手去夺那匕首,赫连恕却已将匕首极快地袖到了手中,抬手挡住她,“阿皎,你想让母亲走得不安心吗?”赫连恕淡淡一句话,让徐皎僵住了所有的动作。 她眼神闪烁望着他,良久,她挥开他握在她腕上的手,扭头走回了赵夫人身边,无声跪了下去,垂着眼,不看他们任何人,也再不言语。 赫连恕望着她,眼底微微一黯,抬起头望向景钦,声调淡淡道,“舅兄,母亲是景家人,这丧事该如何操办,怕还要景府拿主意。” 景钦的视线从徐皎身上收回,转而复杂地落在赫连恕身上,喉间滚了滚道,“我已是着人去请祖父和父亲,很快就会商量出了个章程来。赫连都督放心,景府断然不会亏待了婶娘。” “景尚书和景大老爷回来了正好,毕竟除了丧事,还有些事,总要给个交代。”赫连恕说着,一双森寒的眼睛就往景钦身后的严夫人看去。 严夫人正抱着那把滴血的匕首吃吃地笑呢,却骤然被他这一记眼刀吓住,愣愣抬眼望向他,手下一个哆嗦,那把匕首“哐啷”一声跌落在了地上,严夫人却是惊声喊叫了起来,“啊.......不是我!不是我,我没有杀人......不!赵阿妩该死,她就是该死......不是我,不是我杀的......” 她口中语无伦次,一边惊声叫喊,一边竟是开始抱头乱窜,这模样,倒好似疯了一般。 赫连恕望着眉心就是一蹙,景钦却是狐疑地皱着眉上前,“母亲。”将乱跳乱窜的严夫人抓住,对上她的眼,低低喊了一声。 然而,严夫人却好似连他都不认识了一般,看着他,又是见鬼一般尖叫了起来,同时便是对着景钦拳打脚踢。 景钦手一锁,将她紧紧抱住,喊着人来,几个人费了一番力气才制住了严夫人,将她带出了祠堂。 听着严夫人的叫嚷声渐渐远了,赫连恕收回若有所思的视线,转过头望着跪在地上低垂着头,也不哭,一言不发的徐皎,心口却又是狠狠一揪。 白绫飘飞,灯笼糊白,一场雨后,整个景府都清寂起来。办完喜事不到一个月,便又办起了丧事。 景府半点儿不敢怠慢了赵夫人,直接开了正院,将灵堂设在了其中。现成的棺木不敢抬来埋汰赵夫人,吴老夫人索性将给自己备的上好楠木板子抬了出来先给赵夫人用。 小殓徐皎不愿假手他人,只是让琴娘她们打着下手,亲自为赵夫人清洗、穿衣、上妆......这样的事情,从前徐皎只是想想都觉得瘆人,可今日她做了,却没有半点儿害怕。有什么好怕的呢?这是她的母亲啊! 等到一切就绪,躺在那儿的赵夫人与平常好像没有什么差别,她只是睡着了而已。 章节目录 第335章 我们欠她的 赫连恕走进灵堂时,瞧见的便是徐皎一身孝衣,跪在棺前垂头烧纸的情景。 他在门口站了站,这才迈步走了进去,跟着在她身边跪了下来,也是拿过了纸钱,一张张往火里递去。 徐皎因着他的到来,微微停顿了一下手里的动作,一息后才又继续烧起纸来。 “夜深了。这里有我,你先去睡会儿吧!你一直没有歇过,会熬不住的。明日便该有人来吊唁了,你得养足了精神。”赫连恕的目光盯在跳跃的火焰上,轻声道。 从上晌淋着雨从汤泉山赶回来,到这会儿都快四更了,她一直忙着,加之刚刚经历了大悲,虽然眼下平静如斯,赫连恕反倒更忧心,就怕她会熬不住。 “我不累也不困。”果不其然,徐皎想也没有想,就是断然拒绝了他,反而问道,“大夫来过了?” 赫连恕蹙眉望着她,在心底无声叹了叹,“嗯”了一声,“已是来瞧过了。半兰那是被人用钝器击打头部打晕的,脉象尚算平和,一直未醒怕是脑中有血块,眼下已是灌了药下去,能不能好起来就要看她自己的造化了。” “她必须好起来。”徐皎却是促声道,转过头,一双眼目灼灼将赫连恕望着,“她是最有力的证人,阿恕,你要保护好她。”末了,她又别开头去,目光注视着跳跃的火焰,一边将纸钱放下去,一边道, “还有那个叫芍药的,你应该有办法让她开口!这个家里的人我太了解了,我母亲自来就是被他们牺牲撇开的那一个,更何况如今母亲已经死了。他们哪里会为了一个死人讨公道,反将大房的夫人赔进去的道理?哪怕是为了大伯父,为了她那两个儿子的前程,祖父和祖母也是会保她到底的。我们的证词朝堂怕是不足采信,所以这个时候半兰和芍药就显得尤为重要了。这个我清楚,他们也清楚,他们要保她,便不会容许半兰和芍药开口说话。这些事情你在缉事卫,见得比我多,自然也比我清楚该怎么做。” “阿皎,你是打算与严夫人对簿公堂吗?”赫连恕眉心紧攒。 “是啊,若景府不能给母亲该有的公道,那我自然只能用我自己的法子给母亲讨公道,哪怕是闹到御前,我也要让杀人凶手伏法。”徐皎语调平静却坚决地道。 “阿皎......”赫连恕望着她,喉间滚了两滚,眼中有些不落忍,却终究不得不开口道,“刚刚大房也请了大夫来瞧过,严夫人她......疯了。” “什么?”徐皎惊得骤然抬眼望向他,不敢置信。 赫连恕却是朝着她,点了点头。 徐皎面色微微一变,继而却是狠狠咬牙道,“她倒是好算计,以为装疯就能了事了?她做梦!我非让她给我母亲偿命不可。” 赫连恕望着她,嘴角微微动了动,终究什么也没有说。 徐皎怎么也不肯去歇着,赫连恕劝不动她,想着也许这般能让她好受些,那就由着她吧!除了灵堂,还有许多事要处置,他能扛的,得帮着她多扛一些。 赫连恕收回落在徐皎身上关切心疼的目光,举步向灵堂外走去。 走出灵堂,步子微微一顿,目光沉冷地转头望向了门边的暗影。 那里立着一人,一身素服,双目清寥,是景钦。他正待说什么,却见赫连恕冷冷扫了他一眼,目光往灵堂内一瞥,意有所指,他便也生生住了嘴。 赫连恕却已经是迈开了步子,朝着深浓的暗夜中走去了。 景钦却又站在原处呆了呆,目光往灵堂内瞟了瞟,这才随在赫连恕身后,也踏进了夜色之中。 “我想着阿皎怕是见着我会不高兴,所以才不敢进去。” 走到无人处,赫连恕停下了步子,负手站在那儿。景钦靠了过去,他一时却只是沉默着,没有说话,景钦跟着默了默,才语调幽幽道。 赫连恕转头往他看来,一双眼睛在暗夜里仍是锐利如刀,“今日这事儿你怎么看?” “我母亲是与婶娘不对付,可要说杀人……我觉得不可能。何况……时间太巧了,不是吗?婶娘死了,我母亲疯了,如今倒成了死无对证!”景钦一双眼中尽是隐忍的无力,从事情发生到现在,他在脑子里琢磨了一遍再一遍,明明心底有怀疑,可却找不到那个突破口。赵夫人突然身死,徐皎恨不得将严夫人杀之而后快的恨意,还有严夫人查不出缘由的疯症,已将他的心扔在了油锅之上,一刻不停地煎熬着。 他总以为自己见惯了生死风云,无论遇着何事都可冷静自持,可直到事情落到自己身上,他才深刻体悟到“关己则乱”这四字何解。 可是……抬头望着面前端凝着一张脸,目光冷沉将他望着的人时,他眼底却滑过一抹复杂的情绪。 “景睿深,这半日的工夫你就得出了这样的结论?今日恰恰是我岳父的死忌,按着往年的惯例,景尚书会至东湖边独自饮酒,夜深方回。而老夫人则会将自己关在小佛堂中抄经念佛,为岳父祷告。两人都不会管府中之事,府中上下的仆役,除却二房的蘅芜苑都得了吩咐,今日不可擅离职守。我母亲自蘅芜苑出来后,蘅芜苑居然就被人堵了门,里头的人出不来。至于负责祠堂内清扫看守之人,居然也被严夫人一早便以各种理由支开,这些种种,难道还不足以说明严夫人是早有预谋吗?” “我刚刚吩咐下去,让他们严查严夫人的行踪,却说她这些时日都很是安分,几乎连府门都未曾出过,倒是前两日刚好出门去了一趟正华街,途中听说德胜楼新出了一道一品香,所以要心血来潮想去尝尝。到了德胜楼,严夫人果真就要了这一品香并其他两个寻常的菜色。一顿饭的工夫便从雅室中出来了,那两样菜没怎么动,可一品香却差不多吃了个干净。可据我所知,这一品香乃是用虾汤入味,而严夫人恰恰好,一旦吃了虾,便会浑身起红疹,数日不消。今日才不过第三日,若严夫人果真将那一道一品香差不多吃了个干净,为何方才所见,却是浑身白净,不见半点儿红疹的影子?” 赫连恕语调沉缓,将这些事一一道出,每说一句,景钦的脸色就是僵上一分,看着赫连恕的目光愈显复杂。 才半日的工夫,他居然就查到了这么多? “所以,德胜楼的这顿饭,我母亲应该不是一个人吃的。她和谁一起吃的,又和这个人说了什么……或许……”景钦喉间苦涩地滚了滚,想起什么,抬眼往赫连恕望去,可眼中的光亮却又一瞬湮灭。若是还能查出别的,赫连恕应该一并说了。 果不其然,他虽然什么也没问出口,赫连恕也似知道他心中疑虑一般,语调淡淡道,“德胜楼该查的都已查过了,能问出的只有这些,没有人瞧见旁的人出入严夫人的雅室。与严夫人同行的只有那个叫芍药的侍婢,当然也有可能严夫人体恤下人,将那道一品香都赏给侍婢吃了也说不定。这事儿问一问芍药也就是了,可惜,芍药怕是被缉事卫的刑讯手段吓到了,竟是神志不清,已然疯了。” “疯了?”景钦愕然,居然也疯了? 严夫人的疯症没有半点儿迹象可寻,就是大夫来看,也只说脉象凌乱,确实有癔症之兆,人一旦经历了比较大的情感波动,一时调整不及,就此疯了也是可能的。可一个两个都接着疯了…… “总之,能查的只有这么多,再往下查,只怕也再查不出别的什么了。” 景钦在赫连恕冷沉的嗓音中抬起头来,望着他,喉间动了动,“这事情虽然没有证据,但想必赫连都督与我一般,心中已然明了。” 赫连恕一双眼睛却仍如暗夜深海一般,瞧不出半点儿波动,冷冷回视他道,“那又如何?”这一句话语调幽幽,却恍若一柄利剑一般,直刺景钦的心房。 “我告诉你这些,可不是为了让你心里好过些的。总归,母亲是因严夫人而死,这一点无从狡辩。严夫人因何动手,又是不是真的动了手,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阿皎因她承受丧母之痛,从今往后,我与阿皎,和景府,和你景二郎君,只能是不死不休!” 赫连恕那一席话说来,没有半分起伏,语调平冷一如平常,可每一个字都好似针一般,扎在景钦心口,让他面上血色一点点褪尽。 一个丰神俊朗的翩翩公子,一身孝衣也难掩的风华,却在夜风中惨白似鬼,脚下一个踉跄,虽然很快站稳,未曾摔倒,乍一看去,仍是让人心伤。 赫连恕却半点儿动容也没有,一个冷眼扫过去,“接下来该怎么做,景二郎君心中想必有数。阿皎……已是让她没了母亲,至少景二郎君不会希望阿皎也有事吧?” 景钦没有说话,一双眼睛垂下,嘴角紧紧抿起,垂在身侧的手紧紧握成了拳头,整个人亦是沉溺在了暗影之中……良久,他才抬起一双猩红的眼望向赫连恕。 入目仍是赫连恕一双冷寂的眸子,恍若一把冰刃直戳心肺,“这是我和你,我们欠阿皎的!” 景钦身形晃了一瞬,又站稳,等到赫连恕离开许久,他仍然站在那里,站成了一棵树,一尊石雕,四下无人,唯天地日月可见,否则怕是要探问一句,为谁风露立中宵? 第二日果真便有人登门来吊唁了。赵夫人娘家已经没有什么人,她又是个不喜交际的,也没有什么交好的姐妹,独独有个袁夫人,得了消息,一大早便是带着周俏上了门。 母女俩眼睛都是红肿湿润的,怕是一路哭着来的,进了灵堂,又是好一番哭。 徐皎却再没有流过泪,苍白木然着一张脸向袁夫人俯身还礼。 袁夫人上前一步将她扶起来,执起徐皎的手,打眼一看她,刚止住的泪又是簌簌而下,“可怜的孩子,苦了你了。” 徐皎没有哭,可一张脸上却是全无血色,表情空洞,就连惯常灵动的双眸今日也没了神采,眼下黑影重重,眼中红丝满满,好像一夜之间,就纤弱苍白了许多,明眼人都可以看出这事对她打击有多大。 “阿皎姐姐!”周俏本来就是个善感的,一看她这模样就觉得难受,鼻头一酸,又是哭了起来,紧紧抓住了徐皎的另外一只手。 “好孩子,你母亲去得这么突然,你老实告诉姨母,到底是怎么回事儿?”袁夫人忍了泪,轻声问徐皎,又靠在她耳边压低嗓音问道,“我听说是你们大房那个心狠手辣的,是,与不是?”袁夫人这一句问几乎是咬着牙说的。 袁夫人与赵夫人虽只是表姐妹,可她们平素里如何相处徐皎都看在眼里,即便是亲姐妹也不过如此。赵夫人去的这样突然,袁夫人定然会求个明白。 徐皎听着这一句问,却很是意外,骤然惊抬起双眸望向袁夫人,又转而睇向不远处也是一身孝服,正长身玉立于灵堂外拱手迎客的赫连恕……目光有些怔然。 赵夫人虽没什么故旧,但景家有,何况她还有赫连恕这样的女婿,徐皎这样的女儿,即便是看他们的面子,来吊唁的人也不会少。但如袁夫人母女这样真心的,却也不多。 徐皎瞥了一眼赫连恕,便是收回了视线,垂目不语。 她这模样却是让袁夫人心口一紧,握着她的手亦是用力了些,半晌,袁夫人紧咬了牙槽,恨声道,“我知道了……你母亲这一辈子就是进了景家这处狼窝。”望着徐皎,却又是泪盈于睫,“可怜你了孩子……你是您母亲唯一的女儿,可你到底姓景……”后头的话,袁夫人哽咽着再未说出,徐皎亦是垂下眼,掩住了眼底的阴翳。 耳边是袁夫人与周俏的啜泣声,她却木然地睁着一双眼,一滴眼泪也流不出。 过了一会儿,长公主和王菀也来了,两人都是一身素服,进了灵堂,便是肃然一张脸向棺木三拜,上香…… 章节目录 第336章 桥归桥,路归路 徐皎自然是依着孝女的规矩向她们还礼。 长公主和王菀忙上前来,长公主亲自蹲身将她扶起,端详着她没有血色和好像一夜之间就失了神魂的脸,长公主眉心蹙起,最后却是抬手拍了拍她的肩膀道,“你母亲已经去了,你能表的最大孝心便是让她走得安心。” 徐皎眼睫微微一颤,蓦地抬起头来,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静静望着长公主。 “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好好过日子!这样,你母亲才能安心,本宫也才能安心!”长公主深深望进她眼里,一字一顿道,明明是轻飘飘的话语,落在心上,却重若千钧。 语罢,她又拍了拍徐皎的肩头,站起身来,转头向灵堂外走去,却是在灵堂门口站住了。 徐皎望着她的背影,本来已经干涩的眼睛突然又泛起潮意。 她身边王菀却是屈膝在她身边跪了下来,没有多话,只是抬手将她紧紧抱住,轻轻拍了拍她的背,好一会儿后,才在她耳边轻声道,“夫人出殡那日,我会与你一起。” 徐皎微愕,沙哑着嗓音道,“你不必为我如此,我没事儿的……”王菀身为宫妃,出宫吊唁已是不合规矩,何况还要与她一起送葬? 王菀却冲她微微一笑,“放心吧!我会请准陛下,那样的日子,我想陪在阿皎身边。” 徐皎望着她,眼中水光闪动,良久,轻轻应了一声“好”。 吊唁的人果真不少,景尚书又特意从弘法寺请了法师来为赵夫人念经超度,整整三个日夜,梵音轻唱,徐皎便也没日没夜地听着。 只是那日长公主来与她说了那一番话后,她总算没有再如之前那般滴水不进,寸步不挪就只跪在赵夫人灵前了,负雪她们为她端来吃食时,她会用些,赫连恕劝她歇息时,她会乖乖听话,去躺一会儿,睡不睡得着不说,但起码能够阖眼歇息一番。 见她这般,赫连恕与她身边那几个侍婢都是悄悄松了一口气。 而景府上下有条不紊地操持着丧事,大房的人都在外头忙着,不到万不得已不会到徐皎跟前来讨她的嫌,一切尚算平静,众人也都盼着能够一直平静下去。 这一日,是赵夫人出殡的日子。 清早起来,天便是灰蒙蒙的,不一会儿就飘起雨来。雨不大,细如牛毛一般,被风吹着,斜斜落下,漫无边际。 徐皎在王菀和周俏、崔文茵等人陪同下默默走到灵堂,一会儿时辰到了,便得起棺。 此时景府内人也不少,一路上徐皎几乎都在与人点头致意。虽然各府多会设路祭,可却还是有不少人家为了表示亲近,会直接与他们一起送棺而出,这都是人情,不得不领,因而徐皎礼数周到。 谁知到了灵堂前,她面色却是骤然变了,推开王菀搀扶她的手,疾步上前,抬手就是指着跪在棺木旁的人,厉声道,“你为何会在这儿?” 那人与他旁边站着的人一起抬起头来,一模一样的孝服,一般无二的两张脸。许是因为戴孝,景铎换下了那一身夸张的公孔雀装扮,这是头一回,大家觉得景大郎君与景二郎君长得这般相像,几乎到了难以分辨的地步。不过,按着规矩,跪在棺木旁的自然该是长子。 众人心有唏嘘的同时,对眼前的情景更是好奇,方才对着众人尚且礼数周全的迎月郡主,缘何对着兄长却是脸色不善,语调愤怒,眼神凌厉?不是说,迎月郡主与两位堂兄的感情尚算不错吗?这是怎么回事? 难道……传闻都是真的?赵夫人之死与严夫人有关?所以,兄妹不成,要变仇人了? 谁能想到来送个葬还能瞧见这么一桩热闹?众人都息了声,却个个都睁大了眼睛,竖起了耳朵。 被徐皎拿眼睛瞪着的景家兄弟二人,首当其冲的便是方才跪在赵夫人棺前的景铎,望着徐皎,双目幽暗道,“这是祖父的意思。叔父与婶娘没有儿子,你没有兄弟,祖父让我以孝子之礼摔盆,送婶娘……” “不必!”徐皎却是骤然打断他,语气生硬而坚决,“我父亲母亲是没有儿子,可他们有我这个女儿在,也有女婿,摔盆之事有阿恕,就用不着劳烦你们了。” 说着,徐皎转头在人群中逡巡着赫连恕的身影。 “阿皎……”景铎喉间微微一哽。 徐皎却因着这一声而目下微闪了闪,蓦地转头瞪向他们,面上一厉,道,“你们想就这么将事情了结?痴心妄想!”说着的同时却是“唰”的一声将袖中的匕首抽了出来。 “阿皎,你要做什么?”景铎目色一深,景钦却是沉声道,说着,已是朝徐皎伸出手去,“将匕首给我!还有,莫要胡言乱语!”这一声斥责中带着两分急切,目光亦随之往人群中一睇。 “胡言乱语?”徐皎嗤声,“是不是胡言乱语,二哥哥那日亲眼所见,最是清楚不过。为了给严夫人脱罪,你们倒是话风一致,反倒是我成了胡说八道,两位哥哥真是孝顺!” 徐皎幽幽笑着,那眼神凄凉,目光却渐渐失了稳,“既是如此,不知二位哥哥可能代母受过,稍解我这心头之恨?”徐皎说着,手里匕首一个翻转,锐利的刀尖已是直指景家兄弟二人,话中深意再明白不过。 人群中不少人惊得抽气,更有人窃窃私语起来。 “阿皎,你莫不是疯了?”正在这时,人群后头传来一声低斥,紧接着,景尚书快步走至,一双眼睛微眯望着徐皎,眼底的不悦显而易见,往左右一瞥,便是道,“你们还愣着做什么?二娘子经历丧母之痛,有些神志不清了,还不将她扶下去请大夫来诊治?” “别过来!”徐皎挥舞了一下匕首,神情凄厉,“你们非但是要包庇杀人凶手,如今还要将我的嘴也给堵严实了不成?我告诉你们,做梦!” “还不将二娘子扶下去?”景尚书双眸一厉,又陡然喝道。 他身边那些护卫忙应了一声“是”,脚下一动,便要往徐皎靠过去。 “我看谁敢?”人群中断然一声冷喝,一队玄衣缉事卫挤开人群围拢而来,将徐皎身遭密密护住,一身孝服的赫连恕大步而来,面沉如水走至徐皎身侧,一双冷锐的眸子从景家几人身上冷冷扫视而过。 景尚书急得微微变了脸色,“赫连都督,阿皎伤心过度,行为过激,难不成你也不懂事吗?这可是你岳母的灵堂之前,今日是她出殡之日,你难道果真要由着阿皎胡闹,不只要误了时辰,还要血溅灵前?阿皎,你真要你母亲死不瞑目吗?”景尚书说着,一双眼睛又往徐皎瞪去,眼里已是怒火滔天。 “到底是什么人让我母亲死不瞑目?当真是我吗?”徐皎反问道,一双眼睛已是赤红,紧握匕首的手更是克制不住地微微颤动起来。 赫连恕抬起一只手轻轻覆在她颤抖的那只手上,徐皎微红的双目转而睐向他,他却没有看她,冷眸如霜,目光冷冷睇向景尚书道,“祖父不必多言,我再叫你一声祖父,是看在阿皎的面儿上,于我而言,让阿皎顺心,比什么都重要。其他的,有什么要紧?” 赫连恕一番话语平平淡淡,没有半点儿起伏,却摆明了要为徐皎撑腰,而有他在,景府这点儿护卫哪里有什么用? “你……”景尚书脸色变了,咬牙却只吐出一个字便滞住。 徐皎没有看他,目光直直落在景家兄弟身上,“大哥哥二哥哥今日想以孝子之名为我母亲摔盆送葬,是料定我为了让母亲顺利下葬,便会忍下这口气,你们便可以轻飘飘将事情揭过去了?” “那你待如何?当真要与我们对簿公堂不成?你哪里来的证据?”景钦冷声道。 徐皎的目光从他身上挪开,直直落在景铎面上,“有些事情不管有没有证据,胜算几何,不得不为,这是我的孝心。方才我的话二位兄长也听见了,你们又是否能为了你们的孝心,代母受过?” “你待如何?”景铎淡淡挑起眉来。 徐皎没有说话,将手中匕首端得稳稳,目光与刀尖一般锐利,意思再明显不过。 景钦似拉了景铎一把,景铎却是上前一步,目光不闪不避地迎视徐皎道,“若我应了,二妹妹能饶过我母亲一回?” “不知!”徐皎应得干脆,“要试试才晓得!” 景铎的回答是一步步往徐皎走去,直到他的胸口抵上了徐皎的刀尖,他目光锁定在徐皎面上,一双眼尾轻挑,自带风流的桃花眼幽深,薄唇轻启道,“那便来吧!” “让我来!”景钦走上前来,却被景铎伸手拦了开来,他一双眼仍是胶着在徐皎面上,“我是长子,自该由我来受!” 四周围观的人一阵唏嘘,谁能想到平日里只知声色犬马,半点儿不着调的景大郎君关键时刻居然这般的有担当,还真有长子长兄的风范呢! 徐皎望着他,却是目光闪动了一下,端着匕首的手有一瞬的颤动,下一瞬,便往后急缩,景铎却好像早料到了一般,徒手抓住她的手,就势往自己处一拉—— “啊!”四下里有女眷失控地惊叫了一声。 徐皎双目圆瞠,耳畔清晰地听见利刃穿透皮肉的刺啦声,哪怕她奋力地挣动了下手,却还是只能让匕首偏离了些许方向,眼睁睁瞧着那匕首没进了景铎的左肩,有殷红的血转瞬便从那伤口处浸了出来,染上雪白的孝服,格外明显。 景铎一双眼睛却没有半分闪烁,仍是定定注视着徐皎,轻声问道,“这样,二妹妹可满意了?” 徐皎怔怔与他对视着,半晌难言。 景铎便是抓住她的手,往反方向一拉,将那匕首从皮肉之中又拔出,那血瞬时流得更快了些,他面上表情却没有半分变化,“若是还不够,那再来一下吧!” 说罢,便又拉着徐皎的手,带着那匕首往他胸口处刺去。 徐皎用尽了所有的力气,奋力挣开了他的钳制,“哐啷”一声,匕首从她手中脱落,跌在了地上。 徐皎面色有些发白地望了一眼地上的匕首,这才缓缓抬起头望向面前的人。 他左肩之上绽开了一朵血色的花,随着时间的推移,那朵花越开越大,而他的脸色在那血色的映衬下,却越发的苍白。 他的兄弟扶着他,他却笔直地站成了一竿竹,一瞬不瞬望着徐皎。 徐皎咬了咬牙槽道,“两位兄长果真孝顺。可杀母之仇,不共戴天。这一刺,我们兄妹的情分也算到头了,从今往后,我们桥归桥,路归路,我还姓景,却是随我父,左右我父母都已不在,自此,我便是孑然一身。”徐皎说罢,转开头,不再去看景家兄弟,而是“扑通”一声在景尚书跟前跪了下来。 “祖父,孙女不孝,委实无法为了大局忍下杀母之仇,往后只能离了祖父跟前,不再讨祖父的嫌,不能承欢祖父膝下,还望祖父保重。”说罢,便是重重一个响头磕在了地上。 抬起头来时,额头上已是一个红印子,她肤色白,看上去便显得格外明显。 赫连恕看着,眉心便几不可察地微微一蹙。 徐皎不等景尚书说话,便是径自起了身,直直走到赫连恕身边,轻声道,“时辰到了,咱们送母亲走吧!” 赫连恕一双眸子静深似海,睐着她点了点头,侧过眸子往身后一睇,他带来的手下便是心领神会地一抱拳。 小夫妻俩一道走到赵夫人灵前,双双跪下,徐皎捧起了灵位,听着那属下扬声道,“吉时到,起棺!” 赫连恕抱起那个瓦盆用力摔了下去。 “哐啷”一声脆响,瓦盆摔了个粉碎,同时哀乐起,纸钱漫天飘飞,好似下起了一场极大的雪,遮天蔽日,满目哀戚。 赵夫人的棺椁被八个精壮小伙抬起,扛在肩上,缓缓随着那哭声与哀乐,一步步走出了景府…… 景尚书是气得一时语噎,没有说出话来,见他们小夫妻俩果真是顾自行事,带着送葬队伍出了府,这才醒过神来,吹胡子瞪眼还未说出话来,那头景铎却是一个踉跄,险些往地下栽倒。 景钦连忙将他紧紧扶住,景尚书回头一看他衣襟上那一大团还在扩散的血渍,以及他苍白的脸色,面色一变,促声对着海叔道,“快!去请郎中!” 章节目录 第337章 怨与不怨 景铎的目光却是落在送葬队伍之上,有些飘忽,直到目送送葬队伍出了府门,他才收回视线,平淡到近乎漠然地道了一句,“只是皮外伤,不必请大夫!”说罢,便是推开了景钦搀扶他的手,掉头往府里走去,身姿仍是挺拔似竹。 景尚书听着却是脸色都变了,血流了那么多,怎么能只是皮外伤呢?可这个孙儿一旦犟起来,那是十头牛也拉不回来的。景尚书一时间又急又气,蓦地扭头就是往景钦瞪去。 景钦正在那儿不知所措呢,猝不及防对上景尚书锐利的眼神,险些惊得原地跳起,慌乱地咽了口口水道,“祖父安心,我……我这就去瞧瞧!”说罢,忙不迭跟着小跑而去。 景尚书望着兄弟二人的背影,良久,沉沉叹了一声。 那头,送葬队伍中,徐皎抱着赵夫人的灵位,跟着一步步迈开步子。 袁夫人说,赵夫人这辈子进了景府这么一个狼窝,这才有了悲惨的一生。可徐皎想着赵夫人临去前那最后一抹明媚的笑容,她定是不悔的。 手指轻轻摩挲着灵位,徐皎垂目想道,母亲临去前其实是欢喜的吧? 可以终结这悲惨的一生,与便宜爹在另一个世界相逢了。一定会有另一个世界的。 徐皎这样一个曾经坚定的无神论者早已随着自己的穿越,和经历的这些事而改变了想法。人说不及苦处,不问神佛,这一刻,她是真心希望天上有神佛,能听见她诚心的许愿,能允一双有情人忘川河畔重逢,携手共度奈何桥,求个来生两心相契,白头偕老。 其实这些道理她不是不明白,可或许是经过了这么些天,不管多么不愿意,她也只能接受赵夫人已经离开的事实,这才能想通这点,还远未到释然的地步,但至少已经不会再去下意识逃避这残忍的事实。 赵夫人是要和景恒合葬的,眼看着赵夫人的棺木被缓缓吊下墓穴,徐皎和赫连恕依着规矩,跪下身去,各自捧起一把土撒了下去,周边那些精壮汉子们一人一铲土往墓穴填去,将一新一旧两口棺椁一并掩埋。 生同衾,死同穴,也算得有情人最好的归宿了。 等到那土都夯实了,赫连恕与徐皎二人俯身磕了三个响头,这才起了身。 徐皎起身时却是晃了两晃,好在王菀与赫连恕一直都注意着她,连忙一左一右将她扶住,都是担忧地将她望着,她扯开一抹浅浅的笑朝着他们摇了摇头,然而那苍白的脸色却是半点儿说服力也没有。 赫连恕与王菀两人的眉都不约而同蹙了起来。 后续的修砌还需时,自有工匠负责,留下管事的人看着便是,主家与宾客无需一直留着。 便有人陆续前来告辞,因着是丧事,不过多是一句“节哀”,一个欠身施礼,回以一句“多谢”就可。 人走了一些,王菀一握徐皎冰凉的手,对赫连恕道,“赫连都督,你先带阿皎回吧!余下的事儿有本宫看着。” 徐皎却是摇了摇头,“我没事儿!” 她说没事儿,可她脸色却比之前更苍白了些。王菀和赫连恕两人根本就直接无视了她的话。 赫连恕看了她一眼,就是望向王菀道,“那多谢婉嫔娘娘了,微臣给娘娘留下些人手,一会儿护送娘娘回宫。” 王菀点了点头,“放心吧!赫连都督只管照看好阿皎便是。” 赫连恕点了个头,双手一抄,便是直接将徐皎抱了起来。 徐皎脚下一空,忙将手绕上他的颈子,他已经迈开了步子,徐皎转头从他肩膀上探头往后看去,王菀正笑容满面地朝着她挥手。 徐皎回过头,靠在赫连恕耳边轻声道,“快放我下来!”众目睽睽之下,这样到底有些过了。她已经瞧见好些人都在瞄他们了,神情各异,就是李熳几个看过来时,表情都有些奇怪。 赫连恕不过瞥了她一眼,却未曾放开她,亦是没有停下步子,径自大步走到了拴在树下的大黑马前,将她直接抱上了马背,他自己也跟着上了马,握着缰绳将她圈在了怀里。 那头,苏勒已经赶了过来。 赫连恕垂眼对他吩咐道,“我们先回府了。这里的事儿你盯着,另外,一会儿派些人将婉嫔娘娘安全地送回宫去!” 苏勒自然是抱拳应是,赫连恕便是一夹马腹,带着徐皎风驰电掣般急骋而去。 雨还在下,不知何时还起了风,风卷着雨丝扑面而来,今日他们俩都是一身孝服,没有披风遮挡,徐皎有些睁不开眼来,索性转头直接将脸埋进了他的胸口。 等到回了赫连府,赫连恕跃下马背,却是又如法炮制将她直接从马背上抱了下来,打横抱着便直直往府里走去。 徐皎拍着赫连恕的手臂轻声道,“放我下来!我自己可以走!”没有瞧见这府里的下人们瞧他们的眼神多么奇怪?她一个当家主母,这样多不好? 赫连恕却还是只瞄了她一眼,便是置若罔闻,既不说话,也不放开,一直抱着她穿门过廊,直直走进了明月居。 一路上,居然都是一声不吭,走到软榻边,徐皎想着这下该把她放下了吧?谁知他自己坐了上去,将她直接放到了他的膝上,而后紧紧环抱住,自始至终都未曾松开过。 徐皎反倒被他这番举动弄得莫名,“怎么了?” 赫连恕的下颚抵在她肩上轻轻摩挲,一路未曾出声,这会儿开了口,嗓音却沙哑得厉害,“阿皎,你可怨我?” 徐皎微微一愕,还在怔然时,就听着他又道,“说到底,母亲是被我连累,还有,我本来安排了人在她身边保护,但却疏漏了府中,终究是我的疏忽,这才让她……”赫连恕说到这儿,喉间微微一哽。 这些日子以来,他一直表现得稳重冷漠,与他素日里没有半分不同,徐皎本也以为他替她扛起了不少事,样样安排得有条不紊,只是为了她而已,可直到此刻,她才陡然想起赫连恕之前与赵夫人之间的相处…… 他自小没有母亲,赵夫人待他那样好,以他的心性又如何不在乎?又怎会不伤心?他对赵夫人的恭敬孝顺,原就不只是因为她而已。倒是她,只顾着自己伤心难过,却全然忘了他。 徐皎一时间又愧又心疼,反手抚上他的脸颊,轻声道,“我为何要怨你,本也不是你的错。要说有错,我又何尝没有?我其实早觉得母亲有些异样,可居然没有察觉到她早就已经想起来了,这些时日,她该有多难过?而我,却一点儿也没有发现......”徐皎说着,眼里又是泛了泪光。 赫连恕见状忙道,“我说这些不是为了引你伤心的。母亲她若泉下有知,定然不会希望我们自责度日。” “我知道。”徐皎点了点头,“从知道母亲早就已经想起来,却什么都未曾告诉我们时,我就知道了。其实我何尝不知母亲这半生过得凄苦,如今于她而言也是解脱,可我心里还是难受。她不该这样去的......我只是没有想到,昏君无道,居然为了疑心,便设了这般毒计。你说,是你连累了母亲,其实说到底,母亲不过是代我受过。或许,她从一开始遇到我,便是她的劫数吧。” “不会的,母亲她很疼爱你,这我看得清楚,你的感受应该更是分明才对,所以,她定然不会后悔遇到你,她临终之时,已然万事明晰,可却仍然记挂着要将你托付于我,于你我而言,她是母亲,于母亲而言,你便是她的女儿。”赫连恕哑声道。 徐皎因着他这些话,这一年多来,与赵夫人相处的点点滴滴竟是在脑海中浮光掠影一般一一浮现,想起了赵夫人对她的好,想起了赵夫人临去前最后一刻,虽然一句话也说不出,但动作与眼神已经表明了太多......反身扑进赫连恕怀里泣不成声。 除了赵夫人去的那一日,之后置办丧事的这几日,徐皎都是一副木然空洞的状态,再未哭过,如今能够哭出来......就好。赫连恕抱紧她,像哄孩子一般轻轻拍抚着她的脊背,仰起头来,眼角亦有一瞬的湿润。 良久,徐皎才缓住哭声,赫连恕将她从胸口推开一看,见她一双眼睛已是哭至红肿,长叹一声,便是站起身来。 “你去哪儿?”徐皎却是伸手揪住他的衣角,仰起头切切将他望着。小脸莹白,额头上还有一处红肿,一双哭得红彤彤的眼睛将他紧紧盯着,那模样可怜可爱,倒好似生怕被人抛弃的小动物一般,让赫连恕看一眼,就觉得心软成了一滩水。 他这个在外冷峻酷烈,杀人如麻的活阎王,对着她却自来都硬不起心肠。 “乖!我去打盆水来,给你洗脸,还有你额头上的伤也需要清理一下。”轻声说完,他垂眸望着徐皎,后者总算是迟疑着缓缓松开了他的衣角。 赫连恕转身往外走去,徐皎却是抱膝坐在软榻上,目光一直瞬也不瞬地凝望着门的方向,直到见着赫连恕端着水盆进来,眼中才又有了神采。 赫连恕端着水重新回到软榻边坐下,亲自绞了巾子给徐皎洗脸净手,动作起初有些生疏,却始终轻柔而细致。 将脸上的泪痕清洗干净,赫连恕的目光从徐皎额头上那一处红肿上掠过,转头将手与巾子一并浸在水里,绞巾子时,那些水从他指缝间落下去,坠落在盆中,激起阵阵水花,赫连恕望着那圈圈荡开的涟漪,终于是沉声问道,“那景钦呢,你可怨他?” 徐皎怔了怔,似是没有料到他会问这个,她好像没有办法马上回答,垂下眼睛去想了好一会儿,才轻轻摇了摇头,“二哥哥......其实一直待我很好。不管严氏做了什么,我并不想将他们混为一谈。这件事的起因看似在二哥哥,可万事的源头何尝不是那个昏君?即便曾经有怨,今日那一刺也该扯平了。” “你知道?”赫连恕转过头,挑眉望向她,语调平平,并无多少惊讶。 “从我听说外间传闻着我母亲之死与严氏有关时,我便猜到了。若是想的话,以你和二哥哥的本事,要联手将这桩事压得密不透风也算不上难事,可你们却顺势将事情宣扬了出去。何况我不是傻子,这些时日我也想了许多,严氏即便当真恨我母亲入骨,可这么多年都相安无事过来了,眼下也没有突然起了杀心的理由。加之她杀了人也跟着神志不清,连她那侍婢芍药居然也是一样,即便查不到用毒的痕迹,也太巧了些,若说这当中没有蹊跷,谁会信?” “所以,你早知道我和景睿深想做什么,今日才会当众唱了这么一出戏。”赫连恕望着她,幽深似海的双眸微微闪动着光亮。 徐皎点了点头,“那位不就是见不得咱们一家亲吗?那就当众决裂给他看好了。我这么一个头发长见识短的小女子出面,自是比你们来得让他放心。” 赫连恕望着徐皎,嘴角轻掀,“我家阿皎果真聪明。” 徐皎能听出他这一句夸赞里的真心实意,可眼下的境况,她却当真生不出半点儿开心,“可有些事我还是没有想明白,这个局算不得高明,你和二哥哥的本事那位应该清楚得很,不可能瞒过你们,不让你们起半点儿疑心,他就不怕弄巧成拙吗?何况,为何会是母亲?如果真要让你和二哥哥彻底没有勾连的可能,将我这个联姻的纽带斩断,岂不来得更直接干脆吗?” 赫连恕嘴角轻抿,冷眸如霜,“他自是不怕被我们窥破,或者说生怕我们窥不破,这是对我们的警告,就是为了让我们看清楚,他才是握着生杀予夺之权的人,他要让谁死,谁都逃不过。” 徐皎想想,不由在心底冷笑,这倒确实是那昏君行事的风格。 “至于没有拿你开刀,自是因着他也害怕,若真动了你,景钦那头不说,我却说不得会再无所顾忌,那才是真正弄巧成拙。另外,你别忘了,你身上还有个福星伴星之名,他还指望着你替他镇住我这颗灾星,让我只做那把乖乖听话,且锐利的刀,任凭他驱使呢。” 章节目录 第338章 阿皎很聪明 至于别的......赫连恕沉下双眸,有一抹异光沉入眼底的阴翳,他还有一个猜测,却并不想在此时说出来,再平添徐皎的忧心。 徐皎听了他的话,略略一思忖,倒也确实是这么个道理。“不管你和二哥哥心里清不清楚这事儿,必然是不会告诉我这个小女子的。所以,我今日之举应该能让他暂且安心了吧?”徐皎仰起头,一双眼睛定定望向赫连恕。 赫连恕抬手轻轻压了压她的头顶,“当然,阿皎很聪明。那位早就习惯了孤家寡人的日子,除了他自己,他不信任何人,也不将任何人看得比他自己更重,无论是他的亲人、枕边人,还是臣子。以己度人,他也不认为我或是景钦这样的人,会将这样要命,却没有半点儿实据的猜测告诉你这样一个十几岁的小娘子。所以,往后你只需当作什么都不知道,该如何便如何就好了。” 徐皎听着他的话,若有所思,以她之聪慧,定然明白往后如何行事,这一点,赫连恕不怎么担心。 不过.....赫连恕皱眉看了一眼她额上那处红肿,转而进了内室,不一会儿便将徐皎准备的那只“急救箱”给拎了出来,为徐皎上起了药。 徐皎“嘶”了一声,赫连恕上药的手微微一顿,才沉声道,“既是做戏,又何必这般用力,这会儿知道疼了吧?” “就算是做戏,若不动真格的,怎么能够瞒得过那位的眼睛,让他真正放心?比起二哥哥今日被刺的那一下,我这根本不算什么。”徐皎一脸的理所当然。 赫连恕却听得眉心一蹙,狐疑地望她道,“你说你今日刺的是景钦?”可分明所有人都认定那是景铎,包括他自己都是一句“他是长子”确认了自己的身份。 “我不可能认错的,本是怀疑,可后来我瞧见了,他手心上伤痕犹在。”那日在祠堂,景钦徒手来抓徐皎的匕首,落下的那道伤痕可不轻,自然不可能这么快就痊愈。 “除了那道刀痕呢?你如何能认出那不是景铎,而是景钦?”赫连恕仍是蹙着眉心将她望着。 徐皎被他望得有些惴惴,默了一瞬,才迟疑道,“不知道......但直觉吧,大哥哥和二哥哥唤我阿皎时,略有一些不同,可到底哪里不同,我也说不太清楚,总之就是不太一样。” 当然不一样。赫连恕想道,一个是纯粹的兄妹之情,另一个只怕一个名字都能揉进万千缱绻。赫连恕面无表情道,“阿皎果真厉害得很,光凭喊你一声,也能将人家刻意的伪装识破,真是让人佩服。” 徐皎眯眼瞄他一下,真是佩服吗?怎么觉得他这句话,莫名酸得很呢? 景府之中,虽然赵夫人已经下葬,可阖府上下仍是笼着厚重的阴云,丧事的清寂犹在。 洗墨居内,景钦鼻间一痒,竟是猝不及防就是“阿嚏”了一声。 这一声却是惊动了屋内其他人,景铎脸色一变道,“都说让他们笼个炭盆过来,这已经入秋了,外头下着雨,已是有了凉意,你这身上又有伤,有伤就有寒,若是受了风寒可就不好了。” 景钦盘腿坐在榻上,身上雪白的寝衣半敞,左肩上犹可见层层缠绕的白布,他一边将寝衣拉起,缓缓系上衣带,一边面无表情道,“我没有那么娇贵!” 话是这么说,可景铎却分明瞧见他动作时带出的一丝迟滞,景铎微微眯缝着眼,目光从他手心那处还未痊愈的刀痕上滑过,落在了他左肩上,他衣襟掩得快,但景铎眼尖,就这么一个动作,那缠绕的白布上又隐隐浸出了触目的殷红。 景铎神色一黯,长叹道,“你说你,这又是何苦?一伤未好,又添新伤,你这是半点儿也不拿自己的身子骨当回事儿啊!值得吗?” “自然值得!今日这一伤,至少能换来两分安宁。只怪我未能早日决断,若是早些……说不得婶娘也不会遭此横祸,还有母亲……”余下的话,景钦未说完,喉间滚了两滚,终至无言。 景铎却明白得很,虽然他问的那句“值得吗”,并非是问的这个,不过看了一眼景钦的脸色,他有些不落忍,那些话,到底是不忍再问。“睿深,这事不怪你,你不能什么都往自己身上揽。” 景钦嘴角轻轻一扯,没有言语,一双眼眸如云山雾罩一般,悲欢笼在其中,让人瞧不真切。 “即便真要挨这一下,也该由我来才是。你早前人前说的,‘我是长子,自该由我来担’……”景铎唇畔浮起一抹苦笑,“倒衬得我越发没有担当了。说起来,到底是我无用……” 景钦望他一眼,唇线一抿,沉声道,“你我兄弟,说这些便是生分了。这一刀落在你身上,与落在我身上能一样吗?再说了,旁人不知我的心思,你还不知?阿皎刺我这一刀,虽是疼,可我心里……却轻松了好些。” 景铎望着他,喉间动了动,眼底突然升腾起笑来,与往常一般朗声道,“是啊!我知道,你的心思,还有谁比我更清楚?” 赫连府这厢,赫连恕已是替徐皎上好了药,一边将急救箱收拾起,一边道,“这些事你就别管了,先好好睡一觉吧!你那眼下的黑影都快掉到下巴上了,脸上半点儿血色都没有,苍白得像鬼一样。再不好好休息,只怕就真要病了。” “我睡不着。”徐皎望着他幽幽道。 赫连恕叹了一声,“我陪你一起睡吧!” 徐皎点了点头,乖乖地就挪到了软榻的内侧,拍了拍身边的空位。赫连恕叹了一声,跟着上了软榻,躺在了她身侧,徐皎立刻贴了过来。 赫连恕将她揽进怀里,拍着她的脊背,“睡吧!” 徐皎“嗯”了一声,蜷在他胸口,缓缓闭上了眼睛,乖巧得像一只猫儿。 也不知过了多久,赫连恕以为她已经睡着了,将将一动,却听着怀里人儿突然幽幽喊了一声,“阿恕......” 赫连恕一僵,忙低头看去,却见她仍然乖乖地靠在他怀里,连眼也没有睁,可一双素白的小手却已经紧紧拽在了他襟口上,一双眼睫颤颤。 “你说,我若睡着了,母亲会入我的梦吗?”这一声压得低低的,恍若自语,带着满满的惶然。 赫连恕心口蓦地一掐,见她一张小脸不过几日的工夫就瘦了一圈儿,下巴都尖了,还有那脸上半点儿血色都没有,苍白得就好似是雪堆就的一般,心里更是疼得慌,低下头在她头顶烙下一吻,紧了环在她腰上的手臂,哑声道,“会的,母亲那么疼你,自是放心不下你的。她总得来瞧瞧看,我待你是不是真的好。” “那你可一定要待我好,否则,母亲会入你的梦来骂你。”徐皎幽幽道。 “嗯,我若对你不好,就让母亲来骂我。”赫连恕一板一眼道。 徐皎嘴角似是翘了翘,嗓音细细道,“母亲这会儿忙着与父亲互诉衷情,才没有工夫搭理我呢。” 赫连恕不再说话,手轻轻顺着她的头发,听着她时不时说上两句话,直到外间传来淅淅沥沥的雨声,才知这雨下大了,也不知过了多久,徐皎才伴着这雨声沉入了梦乡。 赫连恕亦是陪着她一道睡着了。这几日,他与她一样,都未曾怎么好好合过眼,除了赵夫人的丧仪,他还有些旁的事儿,委实没什么时间来休息。即便赫连恕比徐皎能撑,但撑到此时,也是极限了。 也不知睡了多久,直到听着外间两声鸟叫,赫连恕才骤然从梦中惊醒。 睁眼一看,徐皎窝在他怀里,睡得沉沉。而室内的光线却是昏沉得厉害,耳边隐约能够听见淅淅沥沥的雨声,雨还在下。 赫连恕小心地挪开身子,又给徐皎盖妥了被子,这才走到了外间。 苏勒已经等在那儿了,就站在檐下,望着雨幕,与半个多月前的那个夜里一般模样。 赫连恕略略沉吟这才走了过去,“景府的事儿可都办妥当了?” 苏勒回身向他行了个礼,答道,“已是按着你的吩咐都办妥了。如今东西和人都暂且安置在了西跨院。” 赫连恕的吩咐,既是要与景府斩开关系,那么之前二房的那些人便不适合再留在景府,所以这几日,赫连恕早早便与琴娘商量好了,将该收拾的都收拾妥当了,今日葬礼过后,便连人带东西一道随着苏勒来赫连府,往后就与徐皎在一处。 “那便好,一会儿阿皎见着琴娘她们,定然会欢喜。”赫连恕点了点头,仍是一张冷脸,可看在苏勒眼中,已是表情舒缓了。 苏勒的眉心却是舒缓不了,“那头来了消息,如你所愿,墨啜翰路上果真历了几回暗杀,不过,总算是平安回到了北都城。另外,这个......”苏勒从衣襟里掏出一个与那日一模一样的铁筒,奉到赫连恕跟前。 赫连恕仍是面无表情地拆阅了当中消息,转手就是递还给苏勒,而后就是直接转过身,迈开了步,那模样倒好似连见也未见那封墨啜处罗加急送来的密函一般。 “阿恕!”苏勒喊住他,满脸的不赞同。 赫连恕却脚步不停,“去收拾一下吧,若猜得不错,一会儿怕是会来人叫我们进宫。” 苏勒在他身后挑起眉来,对于他的判断虽觉纳罕,却从不存疑。 果不其然,像是算好了时辰的,赫连恕那头刚好换妥衣裳,宫里便是来人了,奉圣命着缉事卫统领赫连恕立刻进宫。 徐皎有些睡不安稳,一声短促的惊叫便骤然从梦中惊醒过来时,天已黑尽了。软榻上只有她一人,她伸手一探枕畔,冰冰凉凉,赫连恕已不知什么时候就不在了的。 一直就守在外间的负雪听到动静,连忙端着灯走进来,“夫人醒了?” 抬头一看,却见徐皎一头一脸的冷汗,吓了一跳,一边忙将灯放下,一边问道,“夫人可是哪里不舒服?” 徐皎轻轻摇了摇头,“没事儿,只是做了噩梦。”说着,她已往负雪身后探眼望去,外间隐约能听见风雨声,可却不见人影,“郎君呢?” “郎君下晌时被陛下传令去了宫中,还未曾回来。”负雪一边回话,一边抖落开一袭外衫披上了徐皎的肩头,“这雨一直下着,天有些凉了,夫人又出了汗,小心别着了凉。夫人饿了吧?郎君走时吩咐了的,这灶上一直用小火煨着鸡汤呢,要不让人给你下碗面吃吧?” 徐皎这几日对于吃食这些自来是没要求的,应了一声“可以”,负雪便转身而去。 东西都是现成的,负雪很快就将面端了回来,只是到了门口时,在檐下与人低声说了什么。 掺杂着雨声,徐皎也没有听真切,负雪将面端了进来,她便埋头吃面,也没有问。待得吃完了,将筷子一放,她这才问道,“说吧,有什么事儿?”她即便没有听清负雪在外头与人说些什么,可不是眼瞎,自然瞧见了负雪望着她,几度欲言又止的眼神,定是有什么事儿的。 负雪欠了欠身,“是琴娘,婢子回来时刚好撞见她到了檐下,让婢子帮忙通禀,说她有事要见夫人。可婢子记挂着夫人还未曾用膳,便自作主张请她在偏厅等上一等,既然夫人已经吃完了,婢子这便去请琴娘进来。”负雪说罢,快手快脚将碗盏收拾好,便屈膝退了下去。 不一会儿便听得琴娘的声音在屏风外响起,“婢子求见娘子。” “进来吧!”徐皎应了一声,琴娘便是缓步而入。换了孝服,她也穿得很是素净,这些时日忙活赵夫人的丧事,她也清减了许多,精神头也明显不如从前,到了徐皎跟前,便是盈盈拜倒道,“婢子代蘅芜苑所有下人谢过娘子与郎君周全照拂,否则夫人这一去,我们这一大伙儿人还真不知该何去何从了。” 徐皎这些时日过得浑浑噩噩,哪里还能去考虑这些,可见琴娘此时出现在这里,又听了她的话音儿,哪里还有不明白的?想到赫连恕居然连这些都替她想到了,心里不由又是暖又是涩,抬手对琴娘道,“别跪着了,先起来吧!” 章节目录 第339章 两封绝笔信 琴娘应了一声“是”,缓缓起身来,神色却到底有些拘束。 徐皎抬手指向一旁的杌子道,“坐吧!” 琴娘又谢了一声,便在杌子上斜签着身子坐了。 徐皎见状,微微蹙起眉心道,“是不是母亲走了,琴娘便也要与我生分起来了?”语气之中不无伤感。 琴娘听罢,却是变了脸色,连连摆手道,“不是不是,娘子万万不要多想。承了娘子的大恩,婢子如今才能安然坐在那儿,还有西跨院那一院子的人都想着要来向娘子和郎君叩谢大恩呢。” “你们本就是母亲的人,都伺候了母亲大半辈子,忠心耿耿,我不可能会扔下你们不管。琴娘回去之后,与其他人说,让他们放心,只要他们往后与母亲在时一般用心当差,以往母亲如何待你们,我便也如何待你们。”徐皎这一番话说来真心实意。 琴娘本就是那等精明能干的,哪里有听不出真假的?当下便是笑了开来,“娘子是什么样的人,婢子心中岂有不知?婢子只是刚刚换了个地方,心中有些不自在罢了,可全然没有与娘子见外的心思,否则婢子也不会此时来求见娘子了。” 徐皎的目光一转,就落在了琴娘带来的东西上头。 琴娘不是空手来的,还带了一大一小两只匣子,如今就放在桌上。 琴娘循着她的目光一道望向了那两只匣子,“其实夫人一早便有吩咐,待她百年后,她名下所有的产业都直接交托到娘子手中,这几日婢子得了空便是在清理这些,这匣子里便是夫人名下所有的地契、房契,并那些铺子的账册,还有西跨院下人们的身契,婢子想着还是早些带来让娘子过目,娘子也好早些接手过来。”琴娘说着便将那大的一只匣子轻轻抱起,奉到了徐皎跟前。 徐皎望着那只匣子,却半晌未曾伸手去接,一双眼又是悄然潮湿,“我和母亲是怎么回事琴娘再清楚不过,母亲去得突然,我连为她报仇尚不能,又哪里来的脸接这些东西?” “娘子这话便说得不对了。娘子与夫人什么关系?除了母女还能是什么?娘子待夫人如何,婢子不是瞎子,看得再明白不过,哪怕是亲女儿也不过如此了。夫人认定了娘子是她的女儿那日起,娘子在琴娘眼中,便就是娘子,这些东西自然也都该是娘子的。何况,娘子虽是接过了产业,也是担起了责任。我们这些跟着夫人的人,往后身家性命可都系于娘子一人身上了。”琴娘淡淡笑着。 这一番话让徐皎沉吟了一番,终究是伸手将那只匣子接了过来,只觉得手中与心上俱是沉甸甸,“往后我若是有做的不好的地方,还要琴娘多多提点于我。” 琴娘闻言欠了欠身道,“往后琴娘自是要忝颜留在娘子身边,只要娘子不嫌弃琴娘,琴娘定会替夫人好好照看娘子。”说罢,琴娘目光一转,落在了手边另外那只小些的匣子上,面上却多了两分踌躇,“这个东西是婢子在清理那些东西时发现的,早前并没有,想来是夫人准备好,又特意藏起来的,婢子这会儿急着过来,主要是想将这东西送来给娘子。” 徐皎听她这么说,登时知道琴娘送来的这东西怕是极为紧要,她蹙着眉一边狐疑着,一边将那匣子接了过来。 不等她打开,琴娘居然就起身向她告辞了,“夜有些深了,既然东西已经送到,婢子便不在这里叨扰了,娘子这些时日也劳累了,还请保重身子,早些歇着。” 徐皎明白她的意思,自是不会留她,只对她道,“明日我再过去瞧你们,若有什么缺的,只管先与负雪说。” 琴娘又谢了恩,徐皎让负雪将她送出去,这才借着幽微的烛光望向桌上那两只匣子,略一沉吟后,将那只小些的匣子拖了过来。匣子上了锁,可方才琴娘一并递给她的除了这两只匣子还有两把钥匙,徐皎试了试,用当中一把开了锁,将那匣子打了开来。 匣子里居然是满满的书信,徐皎将之取出来就着烛火一看,娟细的峨眉就是有些诧异地挑了起来,这居然是便宜爹写给赵夫人的信,还是情信,不管用词多么的考究和雅致,都脱不开那字里行间的缱绻意味......徐皎往那匣子里尚是厚厚一沓的书信看去,表情一瞬间有些耐人寻味起来,总不能这满满一匣子的,都是情信吧? 徐皎想想琴娘方才的表情,在心底摇了摇头,便是继续耐着性子将那些信一封封读了下去。 这情信慢慢成了家书,徐皎看着这些情信,脑中对于便宜爹的印象愈加的具象起来,这是个有才华却又专情温柔的男人,难怪曾能风魔万千少女。唯独许是因着才情过人,骨子里透着文人的傲气,感情上也要敏感许多。 这些信一封封看下来,只是重温了一遍那一对情深却不寿的夫妻之间的感情进程,倒是并没有徐皎以为会有的东西,难道是她想错了? 徐皎狐疑着将手里那封信折起,重新按着顺序放回了匣子。觉得眼睛有些酸涩,她眨了眨眼抬起头来,转头一看窗外,夜色深浓,咚咚咚,更敲三声…… 徐皎的眉心就是蹙了起来,扬声喊了负雪。 负雪就在外间,闻声赶忙进来听吩咐。 “都这个时辰了,郎君还未回来?” 负雪摇了摇头,徐皎的眉心就皱得更紧了两分。抬眼见负雪站在灯下,一身素服,在夜色之中更显清瘦,这些时日,不只是她,她身边这些人也都跟着清减了不少,徐皎心中又是愧疚又是心疼,放轻嗓音道,“你先去歇着吧!我白日睡得多,这会儿有些走了困,你将烛火给我弄亮些,我有些东西要看,正好等着郎君。” 负雪望着她,迟疑了片刻,才应了一声“是”,给徐皎又备了两盏灯烛,将室内照得恍如白昼,这才退了下去。 徐皎便又借着烛火看起了九嶷先生的信,直到拿起这一封时,她微微一愣,纸背上隐约透出两点显眼的红色,徐皎将那信纸展开,细细一看,果真不出所料,那两点倒像是血。徐皎狐疑地略略蹙起眉心,才垂目细看那信上所书。 这想必是九嶷先生写给赵夫人的最后一封信了—— 爱妻阿妩,见字如晤:大限将至,此一去怕是再无归期。恒此一生,于家国,于忠义,虽有憾,亦有不甘,却无悔无愧。唯负吾妻与孩儿,白首相庄终成空誓。然,有些事不得不为,唯盼泉下相见,阿妩能宽宥。尚有一事,恒这一生别无所长,唯一支画笔尚可传承,画作悉数收于箱中,与吾妻和孩儿,留一念想。孩儿若喜画,还愿阿妩为其延请名师,悉心教导。待孩儿成年,再将吾画作尽数托付于孩儿。切切。 这很显然是九嶷先生的绝笔信,徐皎看得心中略有些难受,目光落在那两滴血上,那两滴血所溅的地方刚好都在“画”字上,头一处在画笔的画上,另一处则在最后一句吾画作的画上,不知是不是巧合,那两处刚好都在头尾相交之处,徐皎在心底将那封信默念了一遍,将那个画字隐去又念了一遍,眼底隐隐闪过一道亮光。 心口却是砰砰急跳起来,若这两个“画”字是九嶷先生特意留下的线索,她能想到,旁人如何能想不到?当初先帝能够饶过景府,必然是笃定了九嶷先生不敢留下半点儿线索,甚至是九嶷先生留下的东西,先帝都早已暗中派人一一查验过,确定没有半点儿问题才放心的,九嶷先生又是如何瞒过先帝耳目的? 再说了,九嶷先生提到他的画作,那些画她曾反复细细查验过无数回,都没有发现半点儿端倪......到底是她想多了,还是遗漏了何处? 徐皎想到这儿,心中疑云非但没有解开,更是一重叠一重,越发难解了一般。 蹙着眉心往匣子里一瞥,她不由愣住。匣子底居然还躺着一封信,可这封,分明已经是九嶷先生的绝笔信了,而刚才那些信应该是赵夫人按着时间顺序整理好了的,这该是最后一封才是。 徐皎忙将手里这封信放好,又急急去取那封信。拿起来就着烛火一看,手指却是僵在了那信封上。 这封信上的字不是九嶷先生的,上书“恒郎启”三个字,是娟秀的簪花小楷,出自女子之笔,这字迹徐皎认得,正是出自赵夫人之手,而那墨渍犹新。 徐皎迟疑了片刻,还是缓缓将那信笺自信封中取出,在眼前徐徐展开。 赵夫人的文字比之九嶷先生的要直白许多,却看得徐皎倏然间就是心口紧缩,泪盈于睫。 阿恒,我已记不得何时从旁人口中听到你的消息,说你走了。自那时起,整个世间于我,便好似只余混沌,再无清明。起初,我认为是你背弃了我们的誓言,抛下了我,还要将我唯一活下去的原因也一并夺走。你和孩子都走了,我在极端的恐惧与思念中,滋生出了对你的怨恨。数载爱恨纠缠,我的怨恨总要寻个出口,不经意间,我变成了自己都会憎恨的样子。许是上苍垂怜,将阿皎赐与了我,这个孩子是我的救赎。数月幻梦,好像是上苍给予的恩赐,这一日我浑浑噩噩从梦中醒来,推开窗,可见头顶星河璀璨,繁星漫天,一如你在时,我忽然释然。阿恒,我不再怨恨命运不公,所有的一切许都是上苍的淬炼,我会带着对你的思念,缓步走向生命的尽头。我相信,你会信守承诺,在奈何桥畔等着我。且等我罢,等我来见你,将我后半生无你时发生的事,见过的风景,还有我的阿皎的种种,都一一说与你听。你的画作,我已尽数交予阿皎,我相信她是你冥冥之中送到我身边的,她便是你我的阿皎。 一封信看罢,徐皎已是泣不成声,眼里的泪蜂拥而下。徐皎想不出赵夫人刚刚从幻梦中醒来,记起一切时是怎样的心情,可她宁愿相信,赵夫人果真是已经释然了的。更宁愿相信,在九泉之下,奈何桥畔,在时空的尽头,他们真的已经重逢,携手再不分离。 嘀嗒、嘀嗒.....时不时的一声响在耳畔,让睡梦中的徐皎不堪其扰地蹙起眉心,好一会儿后,才挣扎着从梦中醒来。 睁开眼才觉出已是天光大亮,那嘀嗒声是雨已停了,叶梢积雨坠下的声响。她就躺在软榻之上,身边还散落着昨日看的那些信。昨夜也不知是何时睡着的,她坐起身来,带着两分茫然四顾了一下,扬声叫了负雪。 负雪匆匆而入,徐皎促声就是问道,“昨夜郎君一直未曾回来吗?”问着这话时,眉心已是拢起,眉眼间可见的忧虑。 负雪摇了摇头,“还未曾回来,不过郎君派人回来说过一声,说他有些公务在身,暂且不能回府,只让夫人安心,顾惜好自个儿的身子。他得了空,就立刻回来。” 徐皎又哪里能真正地安心?这些时日她过得浑浑噩噩,如今方算醒过神来,掐指一算,荷苑之事已过去半月有余,估摸着时间,北羯那头该有动静了。“你去与琴娘商量着西跨院那些人的差事分配等事,另外让人将我从家里带来的那些字画都给我搬进屋里来。”不过那些事,她左右也操心不上,倒还不如做些自己能做的事儿。 “是。”负雪没有二话,只是略带担忧看了她一声,便听命下去了。 不一会儿果真使了几个小厮将徐皎那几大箱子字画都给搬进了屋里。 徐皎手一挥,将人都撵了出去,并让负雪关上门,“没我允许,不准打扰。” 一众人都不敢有异议,眼睁睁看着房门关上。 琴娘有些担忧地望着负雪道,“娘子这是怎么了?” “夫人平日里若是作画时也是这般,倒是不足为奇。只是......”只是如今赵夫人刚去,前几日夫人的状态她们也都看在眼里,不担心是不可能的,可却又拦不住。 “没事儿,咱们多注意着一些,隔一会儿来看一趟便也是了。另外着人去宫门处守着,郎君一出来便告知于他,这府上也就郎君的话,夫人还肯听。” 章节目录 第340章 消息与局势 徐皎这会儿却是半点儿顾不得负雪等人的想法,她昨夜将九嶷先生和赵夫人那两封绝笔信琢磨了一遍又一遍,还是觉得那“画作”二字很有些深意,加之她陡然想起那一次她刚新婚时,赵夫人来赫连府,陪了她几日,临走时也特意提起了画作的事儿。她彼时就觉得有些奇怪,可后来发生的事儿太多了,她一直来不及多想。虽然这些画作,她都仔细研究过无数回,早就对每一幅画都烂熟于心,哪怕是不去看着,也能一点儿不差地临摹出来,可她还是不放心,还想再瞧上一瞧。 可是连着看了好几幅也没有看出端倪来,徐皎眉心越攒越紧,难道还是她想错了?不!不可能! 一定是有什么遗漏了的地方! 徐皎深吸一口气,让自己沉下心来,继续将那些画轴一张张打开,突然,她的目光凝在了某一处…… 起初徐皎以为是自己看错了,待得将之细细看过之后,终于确定那不是自己一时眼花,或是太过渴盼而出现的幻觉......徐皎眼中渐渐布满了惊色,原来竟是这样吗?原来如此! 就在这时,房门却是骤然被人敲响。 徐皎一惊,促声问道,“何事?” “夫人,郎君回来了。”门外传来负雪的声音。 须臾间,徐皎已是镇定下来,“知道了。”一边应着声,她已是一边收拾起了那些画作。 等到赫连恕回到明月居时,她已经将那些画作都收拾得七七八八了。 “听说你又将自己关在屋里,是又要作画了?”赫连恕见着她便是挑眉问道。 徐皎低低“嗯”了一声,“左右也没事儿,许久未曾看过这些画作,突然就有些想了。”徐皎抬起头望着赫连恕面上虽然不明显,却还是可以依稀看出的倦意,有些话已是到了嘴边,又被她咽了下去。 赫连恕瞄她一眼,携了她的手往里走,“你找点儿事情来做,也挺好。” “你怎么进宫去了这么长时间,可是出了什么事儿?”徐皎还挂心着此事。 赫连恕目色幽幽,往她看来,略作沉吟后才道,“北羯探子来报,北羯十五万大军已是齐备,不日即将开拔南下。” 一阵冷颤陡然滑过心尖,徐皎被他握住的那只手亦是一瞬僵冷起来,虽然早就有了心理准备,可直到此刻,仍觉有些不敢置信的恍惚,当真是要开战了吗? 对于在和平年代生长起来的徐皎而言,所有对于战争的认知都来自于教科书上血淋淋的历史和影视剧中那些惨绝人寰的画面渲染,可这并不妨碍她对战争的惧怕,尤其是在刚刚经历了痛不可抑的失去之后。何况,于他们而言,这战争或许还意味着另一场分别与失去。 徐皎的手下意识地紧紧拽住了赫连恕的手,握得有些用力了,她自己没有察觉,赫连恕却已觉出了丝丝疼痛。可垂眸望着她指节泛白,微微发着颤的手,再抬眼望向她泛白的面容和发直的目光,赫连恕心口一掐,抬手将她拢进怀里道,“眼下各方已是开始筹备起了战事,北境也是一早就准备起来的,北羯的优势是骑兵突袭,可如今大魏明显早有准备,若我是可汗,断然不会轻举妄动。” 徐皎微微一愕,抬起眼愣愣望着他,他的意思是不一定打得起来吗? 赫连恕眼底掠过一道暗光,抬起手轻触她的额头,“这几日我可能会有些忙,不过夜里能回来我一定会回来,白日里你便好生照顾自己,千万不要让我担心。”有些话,他没有告诉徐皎,他毕竟不是墨啜处罗,若他是的话,断然不会因一己的野心而挑起战事,生灵涂炭。可惜的是,如今的北羯大权尽握在墨啜处罗之手,而他染指中原的野心已酝酿了十几载,此番怕是再等不下去了。 徐皎听了他的话,双眸却是微微亮起,他的话是在告诉她,他暂且还不会离开。这让她如何不欢喜? 翘起嘴角便朝着他点了点头,“你放心去忙你的,我会在家里好好等你回来。” 赫连恕一双乌湛湛的眼凝望着她,眼底有爱有怜,下头还掩藏着一些更深沉的东西,却容不得她探究,他俯首便已经在她额头上烙下一吻,“那你要看画就继续吧,我这会儿便要出去。” 听他这话音儿,回府一趟就只是专程来宽她心的?“不用了膳再走吗?” “不了!一会儿夜里回来的晚,你不必等我。”说罢,轻轻压了压她的头顶,便转身大步走了出去。 徐皎望着他的背影,眉心微颦,明亮如皓月的眸底亦被一抹阴翳覆盖,转头对负雪道,“你出府一趟,将朵娜给我请进府来。” 负雪没有多问,应一声“是”,便是领命而去。 赫连恕面沉如水,出了明月居,没有立刻出府,而是先去了外书房。 外书房中,杜先生与苏勒、狄大等人早已经等着了,见得他,纷纷起身,不及行礼,他已经一个手势止住了他们,径自走到了书案之后。 “这是整理出来的各地消息,请郎君过目。”书案上有几张卷宗,赫连恕点了点头,坐下便是无声翻阅,眉目沉沉。 “路上追杀墨啜翰的皆是中原人,却没能留下活口。墨啜翰到北都城前,苏农叶护已是先行往牙帐向大可汗负荆请罪了,到底是如何说的,实在探知不出,可大可汗显然并未因此与苏农叶护生出半点儿嫌隙,待他仍是一如往常。古丽可敦与翰特勤那里也有人密切关注着,暂且未曾发觉异样。倒是大魏西南一带,生了民变,已有几支队伍揭竿而起。咱们的消息快些,最迟明日,这消息应该就会传进那位耳中了。” 赫连恕一边看,苏勒便已是一边简略地将重要的讯息大致与赫连恕讲述了一遍。 “先生怎么看?”赫连恕眉也没抬,只是沉声问道。 “我自是要恭喜阿恕,大魏内忧外患,已到阿恕功成身退之时,阿恕的虎师乃是北羯大军精锐,不日就会随大可汗一道南下,正等着阿恕回去,带领他们建功立业!”杜文仲起身,朝着赫连恕长身一个揖礼,语调波澜不惊道。 赫连恕眉心却是微微一颦,一双眼目乌沉寒湛,抬起望向杜文仲,“先生当真如此想?” “早前先生曾与我细数北羯南下之弊端,不管先生如何言之凿凿,有理有据,彼时我皆是不信。” “听阿恕的意思,如今想法有变?”杜文仲挑起眉来,眼底似有一缕欣然一闪而逝,“愿闻其详!” “中原地大物博,人杰地灵,即便是大魏皇室不继,也自有无数能人志士。而且,中原虽然海纳百川,可却终究有排外的思想,一旦有外族入侵,他们总能空前的团结,且不说北羯骑兵虽是凶悍,却未必能突破关卡,长驱直入,即便果真占领了凤安,只怕也未必就能治理好这方土地。我们的根在草原,即便羡慕此间繁华,却未必就真能在此落地生根。”赫连恕语调平淡,不见半点儿起伏。 杜文仲听着,眼底欣然却点点愈浓,手轻抚着颚下短须,面露满意地点了点头。 “难怪先生与我说过几回之后便再未提及过此事,原来,早就打定了主意……以文楼之名引我前来,又在大汗处背书,派了我任务,实际就是为了给我一个机会,让我亲自到中原来,看个究竟。”赫连恕望着杜文仲一双沉淀了岁月痕迹与睿智的眼睛,已是心中分明。 “说一千道一万,总不如你眼见为实,亲身感悟来得分明深刻。你因着身世,对中原历来仇视,我说的话,你也听不进去,我只得出此下策。何况,你既为文楼之主,文楼之事也确实需你出面……可当初我也没有想到能够轻易说服你应下,你性子倔又傲,认准了的事儿任谁说也无用,真真是顽石,本以为说不得又是无功而返,却没有想到……后来我方知,彼时你已与如今的迎月郡主相识,说到底还是英雄难过美人关。”杜文仲笑叹道,语气间透着淡淡取笑之意。 赫连恕闻言,想起那时的事儿,眼眸也是微微柔和下来,彼时,他是个死鸭子嘴硬的,明明就是动了心,却从不肯承认。 嘴角轻轻一掀,他却是站起身来,右手搭在左胸,朝着杜先生行了一个北羯的重礼,“先生,您为此事殚精竭虑,阿恕替整个北羯的百姓谢过您大义。” 杜文仲忙挥了挥手,“阿恕言重了。某虽为中原人,可文楼遭难时,承蒙阿恕相救,予整个文楼一线生机。文楼上下更是仰赖了北羯的水土和阿恕的庇护,过了十数载安稳的日子,总不过投桃报李罢了。阿恕的志向某心中明了,你心向家国,又文成武就,只要你能醒悟过来,那便是北羯,乃至整个草原之幸。阿恕……草原纷乱得够久了,是时候该安定下来了,或许你能结束草原的纷争,带给草原百姓真正的安宁,就像你治下的虎师一样。” 赫连恕没有说话,眼底似是有什么浮光掠影而过,喉间滚了滚,却是垂头,又冲着杜文仲重重施了一礼。 “阿恕既是什么都明白了,想必心中也有打算了?”杜文仲神色和缓下来,微微笑道。 赫连恕却是敛眸不语。 杜文仲见状,面上笑容陡然就是一收,惊讶道,“你既已经知晓利害,就该尽快赶回北都城,阻止大汗出兵,避免不必要的伤亡才是。” “先生也算对大汗有些了解,当真觉得大汗的决定是我随意几句话就能左右的吗?何况,比起与大魏的这一场战事,我更担心的是北都城后院失火。” “你还是怀疑苏农拓与惠明公主勾连之事?”杜文仲跟着皱眉道。 赫连恕点了点头,他担心的何止苏农拓与惠明公主?惠明公主与李家志在中原,与苏农拓合作不过是为了搅浑中原这滩水,对草原怕是无暇顾及,可苏农拓一直深得墨啜处罗信任,在北羯几乎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这回来凤安所行之事,却委实有些让人看不透。偏偏苏农一部算不上多么剽悍的部族,在草原各部中,其武力与财力都算不得多么强大,苏农拓即便有野心,也没有那个能力心生异心,因而他只怕苏农拓背后还有别的势力扶持。 “既是如此,为防北羯生乱,你更该快些赶回北羯才是。”杜文仲忙道,言罢,看了看赫连恕的神色,狐疑道,“你难道是为了迎月郡主......” 赫连恕眸色转而沉黯,并没有否认。他本就舍不下徐皎,何况,赵夫人之死对徐皎打击颇大,她如今这般模样,他哪里能放心走得开?“我已是将我的猜测尽数告知大汗,若是大汗仍是执意要不管不顾发兵,即便我回去,一样是无济于事。” “先生,你说大汗这个人,当真会毫无保留地信什么人吗?” “至少,大汗表现出来的是对苏农拓深信不疑。”杜文仲望定赫连恕道。 赫连恕点了点头,“确实。至少比起我,大汗更信苏农拓。” “阿恕,如今是紧要时刻,关乎着整个北羯,你当真......” “先生!”赫连恕打断他的话,朝着他轻掀唇角道,“我暂且还不能走。至于北羯,该做的,我都已经做了。其他的......端看大汗的选择。”赫连恕朝着杜文仲施了一礼,“我尚有差事在身,就先不与先生多说了,告辞。”说罢,就是转身走了出去。 杜文仲不及喊住他,只能看着他的背影,长叹了一声,眉心却是紧紧蹙了起来。即便不管北羯,不管战事,也不管自己的性命了吗?古丽可敦可不会放过这么一个大好的机会,在大魏杀你,可远比在北羯要容易上许多,过后还可以将你的死推脱到大魏人的身上,甚至,一招借刀杀人,要使出来轻而易举。你那样聪明,岂会想不到? 却甘愿为了一个女子,冒这样大的险吗? 若非如此,大可汗又岂会一封接着一封的密函,只为催你回去? 如今,你在大魏多待一天,便是多一分的危险啊!你心知肚明,缘何却非要一叶障目,不肯去正视呢? 当真是情字误人! 章节目录 第341章 画中之谜 同样的疑虑,可不只杜文仲一人有。 狄大随在赫连恕身后,缓缓往府门外走去,一张脸上也是满满的阴云,蓦地抬手肘了苏勒一下道,“你到底有没有劝过阿恕?古丽可敦那里即便盯得再紧,她若是动作,只怕咱们要走就来不及了。” 苏勒瞪他一眼,一边偷偷瞄着前头的赫连恕,一边压低嗓音道,“劝了,劝了好几回了,劝不动我有什么法子?你又不是不知道阿恕那个犟牛脾气,你行你上啊,看他听不听你的?” 狄大闻声亦是狠瞪他一眼。 这厢,两人大眼瞪小眼,那厢,赫连恕的后脑勺却好似长了眼睛一般,骤然就是一记冷眼扫了过来。 这回苏勒和狄大两人都是脊背一僵,住了嘴。 几人又继续迈步而行,赫连恕却又猝然停了下来,狄大和苏勒两人也跟着停了下来。 他们站在这边廊下,隔着重重花树望了过去,苏勒挑起眉道,“那不是朵掌柜吗?怎么这个时候进府了?” “还能为了什么?自然是夫人请来的,女人家不就喜欢做衣裳?倒好像缺了穿的似的。”狄大哼声道。 赫连恕眼角余光一挂他俩,这两人喉间发痒般咳咳了两声没了音儿,赫连恕双目沉沉望了一眼朵娜的背影,收回视线时脚跟一旋,又迈步朝府门外疾走而去。 苏勒和狄大两个自是忙不迭跟了上去。 这头,徐皎与朵娜说了会儿话,果真又订了几身衣裳,便是让负雪又将人给送了出来。 她则又如之前那般,将人都撵了出来,独自关在屋子里,摆弄起了她那些宝贝画。 直到琴娘她们派人来催,她这才暂且歇下,用了膳,又将人撵了出来继续,倒有些废寝忘食的意思。 她身边这些人都是见惯不怪了,想着她能找点儿事儿做心里说不得好过些,便也由着她了。 谁知她这一做就直到夜深时,谁来劝都没用,连门都未能进得,还被徐皎隔着门勒令不许出声,不许吵她。 负雪几个守在门外,不敢离开,又不敢再开口劝,面面相觑间皆是战战兢兢。 待得瞧见赫连恕踏着夜色快步走来时,个个都如见了救星一般,悄悄舒了一口气,面上更是端不住,流露出丝丝欢喜,朝着赫连恕屈膝福礼,“见过郎君!” 赫连恕已是从她们面上察觉出了端倪,目光落在她们身后,透出晕黄烛火的屋子,眉心却是微微蹙起,略一沉吟,抬起手挥了挥。 负雪等人如释重负,应了声是,一一告退。 赫连恕这才推开房门走了进去,抬眼见得徐皎便是笑道,“你这画痴是愈发厉害了,该不会从我走了就一直待在屋里吧?你没有瞧见负雪几人的脸色......阿皎,你也得多体谅体谅她们,莫将她们吓着才好。而且,你可是答应过我的,会照看好自己的身子,不让我担心的。” 徐皎听见了门外的动静,已是迎了出来,听了他这些话,也不恼,面上却也没有惯常的笑,嘴角轻抿,显得有些严肃,眼睛里充满了红血丝,可却炯亮有神,上前来,不由分说就是拉了赫连恕的手,道一声“跟我来”,便是拉起他直直走到了屋中的书案前。 这里虽不是书房,但徐皎一向有这个习惯,这正房一共五间,三明两暗,当中一处明间就独辟出来摆放了一张大大的书案,并一架常看的书等。 此时那书案之上摆了好几幅画,更别提那些散乱案上的颜料与画笔了,看上去很是杂乱。可徐皎却全然顾不得这些,将赫连恕拉过去,指着一旁的太师椅让他坐下,便是将她早先看的九嶷先生与赵夫人的绝笔信拿给了他,待得他看完,抬起头目光带着无声询问望向她时,她又将她最早发现那幅不太对劲的画作取了过来,送到他跟前。 赵夫人的生辰在春日,正是桃花烂漫的时节。因而九嶷先生留下的这些为赵夫人生辰所作的画作中,多以桃花入画。这一幅也是一样,画的正是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一方草亭隐在桃林之中,一家三口正坐在当中赏花叙话,场面甚是温馨,可却只是剪影,看不清面容。 这些画赫连恕早前也是见过的,他看了几眼,没有瞧出端倪来,不解其意,抬起头望向徐皎。 徐皎倒也不意外,抬手指着桃林之中,两瓣颜色深红的桃花道,“这里......这两瓣桃起初是没有的。” 赫连恕拢起眉,又凝目望去,那一片桃花隐隐绰绰,或深或浅,当真是可爱深红爱浅红,徐皎所指的那两瓣桃与其它的桃花在赫连恕眼中看来却没有半点儿不同。这些桃花瓣这一幅画中没有一千也有几百,他实在不知徐皎说的这两瓣起初没有是个什么意思。 他虽没有言语,可徐皎从他面上已经瞧出他未出口的质疑,也不奇怪,耐着性子解释道,“这些画我早已烂熟于心,这些桃花共有多少瓣,每瓣是什么颜色,如何分布,每一瓣又是何形状我都清清楚楚,你让我立时给你临摹出一幅也不是难事。所以,你相信我,我早前看这幅画时,画上并没有这两瓣桃花。” 赫连恕望着她一双黑白分明,写满认真的眼睛,敛下眸子,或许他确实不该质疑她,她在绘画方面的天赋确实是无人能及。何况,她不用明说,他也知道这个发现很是重大,她定然不会信口胡说。不过...... “难道是有人将画掉包了?”赫连恕问道,问罢却又蹙起眉来,目光落在手边那两封绝笔信上,不会,否则阿皎何必拿这两封信给他看呢?这当中必然是有什么牵扯的。 “这画还是原来那幅画,我断然不会认错。只是多出了这两瓣,不,或许应该说这两瓣桃原本就在,只不过我们之前都没有发现,而现在才让它显现了出来。”徐皎说着,将那画纸轻轻抬起,凑到赫连恕鼻间,示意他,“你闻闻看!” 赫连恕不解其意,却还是顺着她的意思,凝眉细嗅了一下,乌沉沉的双眸底便是极快地掠过了一抹惊色,“血腥味儿?”这画是十几年前的了,墨香与颜料的味道都淡去了不少,因而那抹血腥味儿虽是浅淡,要捕捉到却也不难。 徐皎点了点头,“对,血腥味儿。”徐皎再将九嶷先生的那封绝笔信也捧了起来,再送到赫连恕鼻间,“你再闻闻这个。” 赫连恕依她所言,也是轻嗅了一下,“也是一样的血腥味儿。”说着,他将那封信和那幅画都捧到眼前细细端详,“这信和画都有些年成了,可这血渍却还新鲜,至多也就几个月的时间。” 徐皎点了点头,又将另外几幅画也取了过来,一一指给赫连恕看,“我方才仔细瞧过这些画,这些在九嶷先生匆匆赶就的画里,只要有桃花的,每一幅上都多出了一两瓣桃花,亦都沾染了淡淡的血腥味。” “你是觉得,这是九嶷先生留下的线索。有关那幅山水图,或者说......藏宝图的?”赫连恕多么敏锐一人,听她说到此处,哪里还有不明白的? “不错。”徐皎知道赫连恕必然已经听明白了他的意思,“不过说到底只是我的猜测,到底是不是还要试上一试,所以,就在刚刚你回来之前,我试了一下。” 徐皎说着走回书案边,将另外一幅画捧了来,刚走到赫连恕身边,却被他一下子拿住了手,眉心紧皱看着她指尖那道口子。 徐皎被他盯得有些心虚,忙咧开嘴,笑起道,“这事儿自然是不能外传的秘密,所以我也没法子,又不能让负雪她们准备了别的血送来,而且本就是猜测,谁知道别的血有没有效用,我只好自己试了,只是小伤而已,不疼。” 赫连恕眉心却仍是紧皱着,半点儿没有舒展,目光更是紧紧锁在徐皎面上。 徐皎被他看得悄悄咽了咽口水,正在头疼该怎么顺毛时,赫连恕这才道,“往后不可随意损伤自个儿,你未必没有别的法子,只是太着急等不得罢了。” 徐皎讪讪,没想到赫连恕还真是了解她呢。 “一会儿记得上药。”赫连恕交代了一句,话落,便已伸手将她手里那幅画接了过来,垂眸一看,眼中却有了惊色。 “我早前看这幅画就觉得略有些奇怪,这画本就是画的雨后山水图,又是青绿山水,可九嶷先生偏用了水墨山水常用的米点皴技法,以润笔横点写山体,墨色浓淡层次有韵味,最宜表现雨润云浓的雨后山峦云雾缭绕的景色,可你看这里......”徐皎的手点在画中一处,“山峦顶部墨色深,渐下渐淡,右前方的山峦能略见勾线的披麻皴痕迹,用勾云法画云,再以淡墨泣染山峰和云层......虽说不按常理,也算是佳作,可当中偏偏又掺杂进了解索皴,以‘拖泥带水法’勾索交替.....”徐皎说了一圈儿,陡然见赫连恕一双乌沉沉的眼将自己看着,还是那样波澜不惊的模样,甚至也没有出声打断她,看那样子听得甚是专注。 徐皎却是瞬间反应过来,她说的这些东西于他这个外行而言太晦涩难懂,也得亏他居然没有喊停她。她有些讪讪笑了笑,“你该打断我才是。” 赫连恕淡淡一抿唇,“为何要打断你?阿皎不知,你说起这些时,整个人都好似在发光,好看。” 徐皎听着有些不好意思,却又觉耳热,望着他微微笑起,一双眼里的光更亮了两分。 “虽然阿皎说的那些,我大部分不懂,可却也听明白了一些,你的意思就是九嶷先生画这幅画原本不该如此,可他偏偏却就是这样画的。可这幅画本身就是为了藏那幅藏宝图,自然是与寻常画作不同。再加上这里,我想我已经明白了。”赫连恕的目光落在画中一处有些突兀的深色上,那里应该就是徐皎觉得有些不对劲,所以用血来“试”过的地方,那里显出了一缕如丝线粗细的披麻皴痕迹。 “看来,九嶷先生是以秘法将这藏宝图以披麻皴的方式隐在画作之中,不知以什么法子,过了先帝那一关,而九嶷先生因此不得不以死来让先帝和皇家放心,若换了是我,必然也会不甘心,所以留下了线索。何况,九嶷先生那样聪颖之人,既然走到了兔死狗烹的地步,如何能够相信先帝会真正放过景家,他必然会留有后手。” 徐皎想起显帝因着心里有刺便直接将流民营数百条人命视为草芥,付之一炬,其智谋或许远远不如那位先帝,可心性却不遑多让。 徐皎的心头登时有些沉甸甸的,“他的后手,便是让这藏宝图在他死后神不知鬼不觉地‘消失’。”就如他那封绝笔信上消失了的两个“画”字一样。他在临死前必然与赵夫人说了什么话,只是赵夫人这些年心绪一直与正常人有些差别,这才格外沉得住气,半点儿未曾动过这个秘密。只怕那些暗中监视着的眼睛早就忘了这事儿了,赵夫人才能这么顺利地将线索送到她的手中。 “大魏皇室既是想到这样的法子要将藏宝地藏起,那这藏宝图必然只有一份,藏在画中,至于其他副本包括参与藏宝的人都一早便销毁了。”赫连恕眼底利光隐隐。 “他们想要那笔宝藏,自然舍不下这些画,所以,他们不敢动景家的人,总想着从景府中找到解开谜题的办法。或许.....我二哥哥之所以成了紫衣卫,甚至我祖父受其重用,也是因为这个?”徐皎越想越觉得就是这样,却没有想到,九嶷先生就是掐准了他们的心思,越是宝贝这幅画,便越是珍视,却没有想到画的谜底非要将之毁了才能解开。 “他们也或许是在等一个人,等一个如九嶷先生一般惊才绝艳之人来替他们解开这个谜题。”赫连恕的目光带着两分复杂,静且深地落在了徐皎面上。 徐皎自然知道他话中之人指的是她,她却是笑了一声道,“他倒是看得起我。若非九嶷先生留下的线索,我只怕永远也解不开画中之谜。”徐皎目光落在那幅已经算是毁了的画上,目色亦转而复杂。 章节目录 第342章 失窃了 若非如此,和那个福星伴星之名,只怕显帝也不会放过她,转而对赵夫人下手,以割裂赫连恕和景钦二人合作的可能。 谁能想到有朝一日,这一手画技居然还成了她的保命符了?徐皎心中百般不是滋味。 “你打算怎么做?心中可有章程了?”默了两息,赫连恕问道。 “自是不可能将这图都交给那位。”显帝于她可是实实在在的杀父杀母仇人,即便说早前的平南王与平南王妃于她而言,感情上要平淡些,可她既有缘成了他们的女儿,却也不能当作什么都没有发生,遑论是赵夫人了,加上九嶷先生也是因他皇家而亡,她两双父母身亡竟都与大魏两任皇帝有关,真真是不共戴天,她如何会让他称心如意? “我自会按着他的意思临摹一幅送进宫去,至于别的发现,抱歉了,还真是没有。” 赫连恕抬手轻触她脸颊,“这件事事关重大,只可你知我知,断然不能再让第三人知晓,既然决定要做,那你凡事仔细些,定要做到万无一失。” 徐皎点了点头,“放心,我知道怎么做……” 夜已深沉,苏勒去寻负雪,毫无疑问,那只镯子原样带着去,又原样带着回来了,照样没能送出去。 苏勒心里有些忧伤,索性拎了两壶酒去寻狄大,想着与他两人来个一醉方休解千愁。 如往常一般,直接踢门而入,一声呼喊不及出口,便是与里头的狄大直接对上,大眼瞪小眼片刻,苏勒一脚回勾,“砰”一声将房门踢回去关上,转头对着狄大就是变了脸,“你这身打扮要去做什么?” 屋内狄大一身夜行衣,苏勒进门时他正在整理衣襟,苏勒将门踢来关上时,他已经顾自垂首又继续起了方才的动作,听着苏勒的问话,轻声应道,“我想去兵部和京畿大营转转。” 他的回答并未出乎苏勒的意料,可却是让苏勒的脸色陡然变得更厉害,压低嗓音道,“你疯了?你忘了早前阿恕交代过,不许咱们轻举妄动的吗?” “阿恕说的话,我自然不敢忘。”狄大整理好了衣物,一边转头将匕首、飞虎爪等物往身上装,一边应道,“正因为记得阿恕的话,这一趟我才非要去。阿恕不愿挑起战端,他是为了草原百姓,却也是因着他那一半的中原血统,因着夫人,他心软了……这没有关系,我都可以理解,我相信阿恕。相信他的所有话,和所有决定。既然他说咱们即便攻占了中原也没有好处,那我便信他。我也信杜先生所说的,阿恕能够结束草原的纷乱,为我们带来真正的安宁。” “既是如此,你又为何......”苏勒急道。 “阿恕对我们草原这么重要,他便定然不能出事。大可汗交代的任务若是不能完成,回去之后怕是不好交代,所以,这一趟我必然要去的。”狄大说着这些话时,已然将该准备的都准备好了,语罢,就是直接迈开步子,越过苏勒往外走去。 “你别冲动,咱们得先跟阿恕好好商量才行。”苏勒忙拉住他,狄大却早就有所准备般,一边扭身躲开苏勒的手,一边出手,直直对上苏勒的拳头。 苏勒见他拳风来势汹汹,忙往后一边急撤,一边疾呼道,“你这是真的半点儿不留情啊,还是不是兄弟?” 狄大并未回他,只是攻势间越发凌厉,苏勒觉出不对,正待全力还手时,已然来不及了。后颈被一记手刀砍下,他眼前发黑,沉入黑暗时隐约听到狄大在耳畔的沉声叹息,“就是兄弟才知你想做什么,今日你拦不住我。” 苏勒努力想要清醒过来,在心底无声喊道,狄大你别乱来,好歹与阿恕说一声啊...... “与阿恕说的话,只怕就去不成了。”狄大好似听到了他的心声一般,答道,“所以,只有委屈你了。对不住,兄弟。”狄大的叹息在耳畔渐渐模糊,苏勒终于什么也听不见了,沉入了彻底的黑暗之中。 清晨的熹光破云而出,窗外有细细的风声,还有鸟雀啁啾之声,清脆欢悦。赫连恕已经醒了,却一时有些贪懒,闭着眼睛不想起,听着风声鸟雀啁啾声,身畔倚着酣睡的心爱之人,听着她浅浅的呼吸,沉浸在这样的岁月静好之中,谁又愿意醒来呢? 可待得一阵声响传进耳中,他眉心一皱,睁开眼来,不愿醒也得醒了。小心起了身,他快速却轻悄地步出房门,抬眼就见得一脸急色正与负雪说着什么的苏勒,走上前,沉声问道,“何事?” 屋里,徐皎自赫连恕离开,便有所觉一般,缓缓睁开了眼。 负雪屈膝福礼后走开,苏勒这才凑到赫连恕耳边,轻声道,“昨夜狄大说要去一趟京畿大营或是兵部,我拦他,谁知他直接将我打晕了。我天明前醒来,见他未曾回来,不敢声张,立刻召集了我们的人准备秘密去寻他,谁知,却得我们的人报说昨夜兵部库房失窃,丢了要紧的东西,兵部已是派人追踪……” 赫连恕一张冷脸虽然没什么变化,可一双眼睛已是浮荡起了薄冰。 身后的房门却在这时骤然打了开来,赫连恕朝着苏勒使了个眼色,转头回望。 徐皎披了一件外衫,盈盈站在门边,眉宇间含着两分担忧将他望着,“这么一大早的,可是有什么事儿吗?” 赫连恕轻掀唇角回道,“都是差事,没什么要紧的。我与苏勒先去忙了,还是一样,你只需管好自己,无需担心我。”说罢,深深望了徐皎一眼,便是转身大步而去。 苏勒草草朝着徐皎一拱手,也着急忙慌跟了上去。 徐皎望着他们两人的背影,眉心微微蹙起。 负雪走回到她身边,徐皎轻声问道,“方才苏勒可有与你说是何事?” 负雪轻轻摇了摇头,“未曾,不过看他脸色挺急的。” 徐皎敛了眉心,不再问,眼底却覆上了一抹阴云。 “夫人早前让人去茶楼和城中各处打探消息,如今人已是来回了话,说是北羯军要南下的消息暂未在城中传开,可南边儿民乱的消息倒是传得热闹,说是好几个州府都乱起来了,已是有地方官员派人往京城来求援了……” 殊不知,岂止是几个州府乱起来那么简单?而是流民起势,且几股势力融合一处,互通有无,不过短短半月的时间,就已经占领了几座州府。 显帝震怒,在大朝会上发了大脾气,责令兵部立刻拿出章程来,派兵镇压。 却有大臣言道,四处都起了民乱,各州府派往都城,请求朝中增援的折子络绎不绝,京中守军就只有这么多,若是派往它处,京中守备自然就会薄弱,若是有流民打起了京都的主意,那陛下的安危就不能保证了。 可周边各州府自顾不暇,自是不可能分兵施援,倒还不如责令兵力充足的节度使们派兵前往。 北境如今要防着北羯入侵,兵力自是不可擅动,倒是南面如今尚算太平,从中抽调些兵力去镇压民乱,应是无碍。 大朝会上很是争辩了一番,直到达成共识,数道新盖上玉玺印记的圣旨快马被送出了凤安,大朝会这才散了。 可显帝的脸色却没有半分好转,朝会罢,与一干文武重臣又在御书房中议事许久,这才召见了已在偏殿候了差不多半日的赫连恕与紫统领。 “昨夜兵部失窃,丢了一样要紧的东西。”待得御书房内只剩他们几人时,显帝沉着脸冷声道。 “缉事卫与紫衣卫的耳目众多,想必应该知道那要紧的东西是什么。这个时候,突然有人来盗这样东西,怕是于北边的战局有关,朕倒是不知,北羯的细作居然埋得这般深,堂堂兵部库房,居然也能说盗便盗。”显帝这一番话字字都带着责难之味。 赫连恕与紫统领二人忙抱拳跪下,“微臣失职。” 显帝目光冷冷落在两人身上,“自是你们失职,可事到如今,再说这些于事无补,关键是不能让东西流出凤安,还有抓到那个小贼,顺藤摸瓜将他背后的人给朕牵出来。” “城门已然戒严,水陆两路都已加强盘查,定不会让消息轻易流出。” “已派人在城中搜索,定将贼子缉拿归案。” 紫统领与赫连恕皆是道。他们若是事事都等到皇帝吩咐了再做,反应不够及时的话,那紫衣卫和缉事卫也不会有今日之地位了。 果然,听了他们两人的话,显帝神色稍霁,“朕便知道可以仰赖二位爱卿。不过,事关重大,你们需得慎之又慎,不可出了纰漏。何况,这些人无孔不入,既是能将手伸入兵部,未必就不能将手伸入其他地方。紫衣卫与缉事卫是朕之左右手,可千万不能出半点儿差错,朕的意思……二位爱卿可明白?” 赫连恕与紫统领二人的头都往下一低,“微臣惶恐!” “你们心中有数就好,下去办差吧!” “是!臣等告退!”两人一道行罢礼,弓身退出了御书房,出了房门,双双站直身子,却是连眼角都没有挂对方一下,便是各自转身离开。 这一幕自然是落到了有心人的眼中,显帝虽在房内,却不过几息的工夫,就得到了消息。 “陛下如今可以放心了。”甘内侍笑着道。 显帝叹了一声,“也就是暂且放心吧!本是想着让赫连恕和迎月因着赵氏之死,不依不饶,最好能够再将事情闹大一些,逼得景家不得不处置了严氏那才算好,谁知迎月这性子到底是过于绵软,只是与景家决裂便算了。只是一个赵氏,效果到底是差强人意了些。” “在奴婢看来,陛下运筹帷幄,眼下景府与赫连府不是亲,反成仇,这两柄利刃陛下尽可物尽其用,不用担心反割了手,已是高明!”甘内侍竖起大拇指,拍马屁拍得甚是顺溜。 显帝脸上神色更是和缓了好些,长叹一声道,“只是可惜了,若非留着迎月有用,朕……罢了!说起迎月,朕那幅画她已带出宫好些时日了吧,也不知有进展没有?” “这些时日,迎月郡主又是成亲,又是丧母的,怕是既无时间,也无心情。” “也是。”显帝点点头,“这种时候,朕若是开口催讨,倒显得不近人情了。罢了,再容她些时候吧!” “陛下真是宽仁!” 赫连恕出了宫,便径自打马而去,直到离得宫门远了,这才抿着唇角,沉声问苏勒道,“如何?可找着人了?” 狄大没了踪影,唯一的好消息是他如今暂且没有落在朝廷手中,可是……却也算不得多么好的消息,他若是平安脱险,自会想法子回府去,可眼下就是,他仍没有回府。 苏勒脸色不太好,轻轻摇了摇头。没有消息,缉事卫与紫衣卫不同,文楼到底是江湖行事,贩夫走卒,甚至是乞丐都可为其耳目,是以消息来得快且广,可到现在为止,仍没有狄大的半点儿消息,他倒好似从凤安城凭空消失了一般。 一个人自然不可能凭空消失,即便死了,也该留下尸体或是别的痕迹。何况,狄大一身本事,也并非寻常莽夫…… 赫连恕眉心微微一颦,一双乌沉沉的眸子更深沉了两分。 正在这时,不远处传来两声奇异恍若鸟兽鸣叫的哨响,赫连恕与苏勒对望一眼,便是打马朝着那处疾驰而去。 一路循着哨声疾驰而去,直往城南,渐渐到了一片屋舍俨然的民居前。 苏勒蓦地勒停马儿,迟疑地望向赫连恕,“阿恕?” 这一片虽多是民居,可皆是二进三进的院落,是一些富户的宅邸,当然,也有一些宅院是朝中权贵家的私宅。 缉事卫耳目众多,苏勒自然清楚当中有几户便是这样的所在。 所以,他才会迟疑。即便是狄大以哨声引他们来救,他也断然不可能落在这样的地方。 “阿恕,你先离开,我去探探!”电光火石间,苏勒已经有了决定,“唰”的一声拔出了腰刀。最好的选择当然是立时转身就走,可事涉狄大,他们谁也不能轻易放弃。 “既是来了,想走怕已是来不及了。”赫连恕一双眼目沉沉,面上神色端得波澜不惊。 章节目录 第343章 真是让人失望 骤然又是一声尖锐的哨响,赫连恕与苏勒二人蓦地扭头,望向左近一处院落,目光犀锐。 “敲门!”赫连恕沉声令道。 “是!”苏勒收起腰刀,一个纵身跃下马背,上前敲响了那处宅院的门。 少顷,门开,一个小厮模样的人探头而来,苏勒手里的腰刀已是滑开寸许,锐利刀锋直抵小厮喉间,小厮惊白了脸,瞠圆了眼望着门外一身玄衣,一双冷目沉沉扫来,便让人如置身凛冬一般的男人,登时浑身起了栗。 “带路吧!”那张薄唇轻启,吐出口的字都恍若透着寒意,那小厮哆嗦了一下,两股战战,却不敢说个“不”字,手往身后一摆,颤微微一个字——“请!” 那小厮被苏勒用剑抵着战战兢兢在前带路,赫连恕紧随其后一路进了院子,他一双眼睛看似随意地四处瞄着,那些花树、亭阁、回廊……皆落在他眼中,自然也包括那些隐在暗处的身影。 穿过一道月洞门,前方一方小小的湖泊,上头建了一角亭子,四周垂挂了纱帘,微风轻拂下,轻纱翩跹,亭内有人,里头的人影隐隐绰绰,隐隐可见是一男一女。男子背对而坐,女子则侧身而立。 小厮停下步子,颤颤巍巍道,“客人已是带到。” “两位似乎没有为客的自觉啊!”一把男嗓自亭内传出,清徐有致。 赫连恕眉心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颦,眼睛往苏勒一侧,后者立刻会意地收了抵在小厮颈上的腰刀。 小厮如释重负,忙行了个礼,便脚底抹油溜了。 这个时候也没人顾得上他,赫连恕与苏勒皆是目光如炬望定亭中之人,那女子半垂着眼,可侧颜姣美清丽,虽还隔着轻纱,可离得近,已是能够看得清楚,居然是个熟人。 至于那位坐着的男子,一身水墨流云纹的直裰,墨发垂肩,广袖风雅,颇有两分魏晋名士之风,可手里却正掂着一个东西在打量。 苏勒打眼一望那件东西,脸色就是变了,极快地瞥了一眼赫连恕。 后者却仍是一张看不出什么变化的冷脸,只望着对方的眼眸却是幽深莫测,恍若霜雪轻覆,可那雪寒,裹挟着冰刃,锐利非常。 那背对着他们的男子缓缓站起身来,苏勒眉心狐疑地蹙起,这身形怎么瞧着有些眼熟呢?待得那人转过身来,苏勒喉间一声惊叫险些冲口而出,险险忍住,忙向赫连恕看去,后者却仍是八风不动的冷峻模样。 “赫连都督这张脸真是……”那人微微一哂,像是不知道如何措辞,顿了片刻,才道,“让人失望。” 为何让人失望没有说清楚,但在场的人却都能明白。 “倒是我,昨夜到现在,因着赫连都督,倒是很变了好几回脸,到底是修炼不到家,做不到赫连都督这般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从昨夜到现在,我想了很多,或许,我现在该唤你一声......赫特勤?”最后那三个字是用羯族语唤出,加上男子那一双幽沉的桃花眼,好似裹挟着古老而神秘的力量。 苏勒微微色变,赫连恕却仍是面无表情,只一双眼睛比方才更冷沉了两分,不回应也不辩解,冷眸如霜,紧望面前那人,冷声道,“哨子的主人在何处?” 徐皎自赫连恕走之后,本是如昨日那般关在屋中作画,谁知下晌时,听到负雪打探来的一个消息,便有些心神不宁,这画是画不下去了,不知滋味地用了晚膳,便是等着赫连恕。 谁知,这一等,却直等到更敲三声,赫连恕也未曾回来,倒是派了人回来知会了一声——“夫人,今夜郎君怕是回不来了,请您早些歇着。” 徐皎只得歇下了,可躺在床上,却也能隐约听见外头的动静,今夜的凤安城,很是不太平。 她的手指抓在锦被之上,将那绸缎的被面都抓皱了,也一无所觉。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外头的动静渐渐平息,徐皎这才撑不住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也不知睡了多久,她在睡梦中觉得有些不对,这才缓缓睁开眼来。 入目却见有一个人影坐在床沿上,目光静深将她望着,倒是险些将她吓了一跳,定睛一看,她忙坐起身来,“什么时候回来的?怎么也不叫醒我?” “刚回来一会儿,见你睡得香,不忍心吵醒你。谁知道还是将你吵着了。”赫连恕沉声道。 徐皎望着他身上沾染了风尘的衣裳和颚下冒出的青茬,微微蹙起眉来,“又是一夜没睡吧?” “嗯。”赫连恕点了点头,“你昨夜只怕也听见动静了,这凤安城可是闹腾了一夜。” “听见了,我也是差不多天亮时才睡着。”徐皎往床榻内侧挪了挪,抬手拍了拍身旁的空位,“上来再陪我一道睡会儿。” 赫连恕却是迟疑了一下,“我这一身脏着,等我去梳洗一番再说。” 徐皎那一句“我又不嫌弃你”还不及说出,赫连恕已经起了身,脚跟一旋就是阔步往净房的方向而去。徐皎微微皱了皱鼻子,嗅到了一丝淡淡的血腥味儿,眉心跟着一颦。 赫连恕不一会儿就头发微湿地回来了。 徐皎已是披着一件外衫,倚着床当头坐了起来,见状朝着他招了招手,“过来。” 赫连恕见到她手边放着的那一张干的栉巾,顿了一息,就迈步走了过去,乖乖在床沿坐了下来,徐皎便索性跪起在他身后,用那栉巾搭上了他的头,帮着他绞起了头发。 好一会儿,两人都没有说话,室内只能听见栉巾摩擦发丝的窸窣声,过了好一会儿,徐皎才轻声问道,“听说前夜兵部失窃,丢了要紧的东西?昨夜......你便是在忙这事儿吧?” 背对着她的赫连恕眼底极快地掠过一抹黯光,默了两息,点了点头,道,“那件事已是解决了。兵部失窃的东西已然追回,贼子也已伏法。” 徐皎的手微微一僵。 赫连恕转头往她看去,抬起手,将她僵住的一只手拢在掌间,一双乌湛的眸子静且深地将她望着,“贼子是个熟人,你猜是谁?” “是谁?”徐皎盯着他,喉间好似被人钳住一般,艰涩难言,好不容易挤出喉间的两个字亦是干哑得厉害。 “莲房。”赫连恕语声淡淡道。 徐皎全然没有想到居然听到的会是这个名字,脑子里有一瞬的空白,几乎以为自己是听错了,目光带着无声询问往赫连恕望去时,却得了他肯定地点头,她才知道自己没有听错。 “没想到她还当真是北羯安插的细作,早前藏得太好,入了紫衣卫诏狱也没能查出端倪来,还将她无罪释放了。却与兵部员外郎勾连,在两国战事将起之时,偷盗了北境布防图。” 居然盗取的是布防图?徐皎惊了,手心里陡然冒了汗,方才赫连恕说起贼子时,用的乃是“伏法”二字,那个曾经惊艳胭脂河的娇美女子已是不在了。徐皎记忆中莲房的样子还记得清楚,更记得的是她在兰舟敞轩中轻轻拨弄琵琶时,婉约妖娆的身影,素手轻弹,当心划圆,犹抱琵琶半遮面。 至于那位与她勾连的兵部员外郎,自然也不会活着,眼下事情死无对证,可那样被窃,却又已经追回的北境布防图便是证据。 莲房自然与北羯有牵连,这个徐皎清楚,面前的赫连恕也清楚,不过莲房到底是北羯哪一方的人,徐皎心中有猜测,却始终未曾得到证实。可她眼下突然冒出来,当真是认罪伏诛? 徐皎脑中纷乱得厉害,却已然在那纷乱中隐约触碰到了真相的脉络。她对莲房并没有什么好感,甚至莲房还曾对她抱持恶意,她都知晓,可是同为女子,这一刻,她不得不唏嘘,更停止不了心中的忖度,莲房跨出这一步,是为家国,还是为情?最后那一刻,她在想什么,是觉遗憾,还是值得?她可......心甘情愿? 她虽然一句话没说,可脸色不太好看,赫连恕见状,眸色黯了黯,却是蹙着眉心道一声,“我真的有些困了。” 徐皎醒过神来,“我再将你的头发绞干些再睡!”说着便又为他绞起了头发,之后两人便再没有说话,只是静默地绞着头发。 直到头发绞干了,两人并肩躺下,赫连恕伸出一只手,与她十指相扣,“睡吧!睡醒了我带你出去!” 徐皎望着他,轻轻点了点头,阖上了眼睛。 前几日一直在下雨,今日却是晴了开来,秋阳高照,于跪在日头底下,一跪就是好几个时辰的人而言,却分外煎熬。 御书房外,那道紫影已经跪了两个多时辰了,他还戴着面具,可以想见的汗透衣背。 甘内侍一路小跑着从御书房出来,到得跟前忙道,“紫统领,陛下着你起身!” 紫统领顿了片刻,才俯身对着御书房的方向行了个礼,“多谢陛下宽恩!”直起身,要起身时,却险些一个踉跄。 甘内侍连忙伸手搀扶住他,花了好些力气才将人扶好站直。 “多谢甘内官!”紫统领朝着甘内侍一拱手,嗓音都不如往常精神了,动作亦显无力。 甘内侍见状,叹了一声道,“奴婢斗胆,与紫统领说两句肺腑之言。您呀,也别怪陛下。丢了那么要紧的东西,陛下着令紫衣卫与缉事卫顺藤摸瓜,将隐在咱们朝中的钉子都拔出来,谁知道你们却是让人就这么死了,线索断了,陛下自是恼火。” “你也别怨陛下斥责于你,却轻轻放过赫连都督,赫连都督前些日子受了委屈,还有到底有迎月郡主的面子……” 甘内侍的言下之意紫统领自然是再明白不过,又拱手谢过之后,便是转身,脚步有些僵硬地缓缓往宫门外走去。 甘内侍看了他的背影片刻,这才转过身回了御书房。 紫统领直走出御书房的宫门,到了外头的夹道,才有他在紫衣卫里头的亲信上前来扶住他。 缓缓走到宫门外,那亲信低声道,“郎君,咱们回府?” 紫统领一时没有言语,示意他扶着自己上了马背,这才扯着缰绳道一声“去城南宅子”,话落,双腿一夹马腹,一人一马便已化为离弦的箭疾射而出。 城南宅子本就是清寂所在,今日更甚。 紫统领入了宅子,吩咐了几桩事,就进了屋子。 出来时,已是换下了那一身紫衣卫的装束,穿了一身素白的广袖宽袍,一头发丝也是半束半散,落在肩头。 此时,庭院之内已是无人。 他步进湖上方亭,亭中已是燃了香,石桌上摆着棋枰。他走上前,在那石桌的一端坐了下来,却是呆坐了片刻,这才揭开棋盒,从中取了一目黑子,落在了棋枰之上。 他就坐在那儿,一目白子一目黑子地下着,直到天色渐渐暗下,二水小心地上前来轻声道,“郎君,天暗了,小的为你掌灯吧!” “不用了!”景钦应了一声,嗓音里少了惯常的澹澹笑意,显得有两分漠然。 他坐在昏暗的天色中,望着棋枰上的残局,手里掂着一目黑子,久久未曾动作。 二水不敢言语,屏息等在一边。 良久,景钦手一松,两指间夹着的那目黑子坠回棋盒之中,他信手将棋枰上的残局弄乱,同时拂衣而去,转身负手走入了亭外的夜色之中。 二水愣了愣,转过头愣愣望着棋枰上已乱了,黑白子纠缠在一处的棋局,鼻头莫名地一酸。 华灯初上时,赫连恕却是带着徐皎出了门。 两人都是一身寻常的妆扮,未曾骑马,乘了马车到了胭脂河畔,便是下了马车,两人手牵着手,缓步走到了岸边。 昨夜的乱景没有丝毫残留,胭脂河上仍是热闹非凡,花楼与画舫上的各色彩灯将整条胭脂河映衬得璀璨非常。 赫连恕早就准备好了的,拉着徐皎上了一艘小船。 撑船的船夫轻摇桨橹,小船徐徐划过水面,沿河而行。 胭脂河上有来往兜售各色小吃的小船,赫连恕沿途买了不少,将小船内那张小小的木桌摆了个满满当当,有糖葫芦,有麻圆,有糖炒栗子,还有…… “豆花?”望着最后摆上桌的那两碗吃食,徐皎微微一怔,抬起眼望向对面的赫连恕。 章节目录 第344章 不请自来的人 “是啊!豆花!有一次来胭脂河办案,偶然尝过一回,觉得还不错,就一直惦记着带你来尝尝。只是可惜这里的豆花没有甜的,不过方才特意没有让店家放浇头……你等等!”赫连恕说着,从衣襟里掏出了一个小罐子,在徐皎怔愣的眼神中,将罐子打开,将里头的东西都倒进了那两碗豆花中…… “桂花蜜?”嗅到熟悉的味道,徐皎更是惊疑了,微微瞠圆着眼盯着赫连恕。 “嗯。”赫连恕点了点头,“就是你平日爱吃的桂花蜜,特意让负雪给我装了一罐子,配着这豆花,你应该喜欢吃的。”后头这一句不知怎的,略有些气弱。 居然随身带着一罐子蜜糖……徐皎望着他,想起从前种种,再看着眼前可爱至极的他,嘴角不由牵起,还没有吃那蜜糖,却好似已被那香甜的气味浸染了一般,眼底流露出丝丝蜜意。 “你不是不喜欢吃甜的吗?”徐皎想起他从前对糖炒栗子和甜豆花的嫌弃,犹历历在目啊! “阿皎喜欢的,我总得尝试尝试,而且上回我已是尝过咸豆花的味道,今日正好换种口味尝尝。你也快些尝尝,也不知好吃不好吃。”赫连恕一边说着,一边已是将当中一碗豆花搅拌了一下,将碗轻轻推到了徐皎跟前。 徐皎在他期待的目光中,舀了一勺喂进嘴里…… “怎么样?”赫连恕一直盯着她,见她尝了一口,忙问道。 “好吃!”徐皎抬起眼对着他点了点头,面上亦是现出甜甜的笑来,“这是我吃过最好吃的豆花了。你也尝尝……” 赫连恕听她说好吃,嘴角忍不住也跟着轻轻一掀,虽是浅淡,但确实是笑了。可听着徐皎让他也尝尝时,那笑容便不可控制地略有些走了样,却还是“哦”了一声,将那碗豆花慢吞吞挪到了自己跟前,慢吞吞拿起勺子,慢吞吞舀了一勺豆花,然后,再慢吞吞地喂进嘴里,却是刚喂进嘴里,就停顿都不曾地直接咽了下去…… 这是……二师兄吃人参果啊? 徐皎一直紧盯着他,方才见他那动作就被逗得有些忍俊不禁了,这会儿更是叹为观止,瞠圆了眼对上赫连恕那张面无表情的俊脸…… “好吃吗?”徐皎轻声问道。 赫连恕面无表情点了点头,“尚可!” 尚可?徐皎喉间发痒,几乎忍不住要笑出声来,她都怀疑他方才真的尝出味道了吗? 眼底滑过一抹狡黠,她笑着道,“那就快吃吧,这豆花凉了可就不好吃了。”徐皎一边说着,一边又继续吃起了豆花。 赫连恕却默了一瞬,才面无表情又拿起了勺子,垂目瞪着那碗豆花…… 徐皎自觉如果豆花有感觉,只怕宁愿自闭而死,也不愿被用这样目光看着它的人吃……这哪里是看的吃食,分明是看的杀父仇人吧? 徐皎心里憋笑得不行,眼看着赫连恕面无表情,心里却指不定抱着多么视死如归的想法,又舀了一勺豆花时,她终于是不忍再逗他了,笑着道,“这豆花是真的好吃,只一碗怕是不够我吃,不若阿恕将你这碗也一并给了我吧?阿恕不会舍不得吧?” 她一双眼睛巴巴儿将赫连恕看着,眼底盛满了笑意。 赫连恕喉间微微一滞,再开口时,嗓音略哑了哑,“给阿皎我自是没有什么舍不得,可桂花蜜……我只带了那一罐。” “那便只好委屈阿恕再买一碗咸的来吃了。”徐皎说罢,直接伸手过去,将那碗豆花直接端了过来,“这碗可就归我了。” 赫连恕望着她,一双阒黑的双眸中却好似也倒映了这胭脂河的华彩一般,变得瑰丽璀璨起来。 “阿皎,你真好!”良久,他轻声道,那嗓音比方才更沙哑了些。 徐皎恍若不知他的意思,小傲娇地哼了一声,扬了扬下巴,“知道我好,往后可要加倍对我好才是!” 赫连恕望着她,眼里有一抹异光极快地掠过,他却是勾起嘴角笑了起来,“荣幸之至!” 在小船里一边看着胭脂河美轮美奂的夜景,一边吃着小吃,这样的事情不可谓不浪漫,偏偏却是赫连恕这么一个煞名在外的冷阎王做出来的,徐皎想起他那时说的情话从心便不难的话,眼下也不由得会心一笑。 赫连恕转头往她看来,正好就瞧见她满脸的甜笑,一双眼睛弯如月牙,身后是铺展开来的胭脂河旖旎的灯火…… 赫连恕的眼底也被这灯火淬染,多了两分旖旎,朝着她伸出手去,“阿皎,过来!” 他的嗓音本就好听,在这样的情境之下,氛围感更是拉满,徐皎好似被精魅蛊惑了一般,将手伸了过去,立刻便被温暖熟悉的掌心所包覆,被他拉着,走到了小船尾。 “看!”赫连恕抬手指向脚边。 徐皎低头看去,见脚边居然摆着一堆……“水灯?怎么会有这些?你准备的?”徐皎讶声问道。 “是啊!虽然中元节已过,又还未到母亲的三七,可咱们也可以趁着这良辰美景,放放水灯,向母亲寄托一番哀思,顺带也可以祈福了。”赫连恕说着,已是蹲下身,取了火折子出来。 徐皎眼底隐笑,也跟着蹲了下来。从他手中接过一盏点亮的水灯,俯身放在了河面上,然后用手作桨,划动水,将那盏水灯推远……转手,赫连恕已经又递来了另一盏水灯…… 不一会儿,面前的河面上就已是点点繁星。 徐皎双手合十,闭上眼睛,诚心祝祷起来。赫连恕亦然。 好一会儿后,徐皎睁开眼,望着那一盏盏承载了思念与祝愿的水灯,轻声道,“母亲会瞧见的。” “嗯。”赫连恕点头,语调平淡却坚决,“母亲会瞧见的。” 两人一时没有说话,看着那水灯顺着水流一点点飘远,良久,徐皎才轻声问道,“那时在庄子上,你本是打算带我去什么地方?” 赫连恕微微一愕,眸子微侧,怔望向她,这些日子,他们一直对那日的事情避而不谈,因着那于她而言,是深痛,没想到,她居然会在此时提及。 赫连恕愣怔时,徐皎转过头来,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望着他,清亮中带着浅浅的笑意,赫连恕喉间微微一滚,这才道,“那几日惹得你有些不快,所以想着逗你开心。正好在溪涧的一片芦苇丛里发现了萤火虫,虽然比不得我在草原上见过的多,却也很漂亮。所以想着入夜之后带你去瞧……”谁知,却再也瞧不成了。 “这样啊!”徐皎语调淡淡,却也没有什么遗憾,“不过你不是应下我,要带我去草原上看萤火虫的吗?”她眨巴着一双眼,目光锁在他面上。 赫连恕喉间一动,望着她一时失了声。 她却是眉心一攒,眼儿圆瞠道,“怎么?你想赖账?” 赫连恕喉间微微一滚,到底是哑声道,“怎么会?答应阿皎的事儿,我都记得呢!” “那便好!”徐皎应声,满意地笑了,转头又看向远处,河灯顺着水流,缓缓飘到了天边,好似与天际的繁星连在了一处,要直接飘到天上去似的。 “今夜的胭脂河真美!” “是啊!”赫连恕的目光落在她面上,直到她转头看过来时,他才抬手轻拢她的肩头,将她拉进怀里,与她一同望向远处,轻声叹道,“真美!” 两人又在船上待了一会儿,直到夜深了,这才让船夫将船划回了岸边。 两人手牵着手往停靠的马车走去。 到了近前,苏勒等人朝着他们抱拳行礼,可四下的气氛却有些奇怪,苏勒甚至朝着赫连恕隐秘地递了一个眼神。 徐皎没有神通广大到能读懂苏勒的眼神,不过见着另两个也站在马车边,可看上去却有些眼生的侍卫模样的人,微微蹙了下眉心,狐疑地转头望向赫连恕。 后者眉心微攒,面上倒仍是一副没有半分变化的冷峻模样,可瞥向马车的目光却恍若子夜般幽漆。 许是心里有了些准备,所以在揭开车帘,瞧见马车内端坐着的人时,徐皎心里并无多少的意外。 更别提赫连恕了,若是有人能从他那张千年不化的冷脸上瞧出什么端倪来,那才是厉害了。 倒是马车内坐着那个人的脸色要难看些,尤其是见着赫连恕直接将徐皎拉着钻进马车,在离她较远些的地方坐下来时,那脸色更精彩了两分。 徐皎还是挺乐见她那精彩的脸色的,因而握紧了赫连恕的手,乖巧地倚在他身侧,眨巴着眼看着对方,看得人心里气闷。 那人瞪一眼他们紧紧握在一处的手,冷哼道,“都什么时候了,你居然还惦记着带女人出来游玩,你当真是……” 赫连恕眼皮都没有撩上一下,冷沉着嗓音打断了她的话,问道,“公主以这种方式出现在这里,不知有何见教?” 没错,眼前的人虽然穿了一件玄色的斗篷,将整个人都罩在其中,打扮甚是低调,但确确实实是惠明公主没错。 惠明公主被赫连恕那一句冷言一噎,脸上神色几变,她深呼吸了两下,勉强压下了怒火,扫了一眼徐皎,语调略带僵硬道,“让她先出去吧!我有话与你说。” “不必!”赫连恕将与徐皎交握的手直接拉到膝上,一双眼睛不闪不避地直视惠明公主道,“我与阿皎之间没什么好隐瞒的,公主要与我说的话,她都可以听。如果公主觉得不方便的话,大可以不说。” 惠明公主又是一噎,尤其是瞧见徐皎眼底隐隐的笑意时,陡然想起徐皎那日是如何呛她的,说她们两人也不知谁在赫连恕这里才是外人。 惠明公主心里更不是滋味了,喉间动了动,望着赫连恕,本来还想说什么来转圜一二,谁知,赫连恕看也没有看她,而是半垂着头,将握在掌心的徐皎的那只手摊平,看得甚是专注,好像在研究她的掌纹一般。 惠明公主气不打一处来,真想立时甩头就走,可是……却不能真的就走了。 “你到底是怎么想的?为何要派人暗中保护墨啜翰?你不知道你和他是什么样的关系吗?趁此机会将他除去,往后于你而言,什么都是顺理成章,再好没有,你为何……” “不如你先将你与旁人结盟的证据交给我,我再告诉你我为何这么做,如何?”赫连恕终于抬起眼正视惠明公主,一双眼眸却是冷凛如寒冬。 “以你之精明,定然留有证据。怎么样?这出交易可还划算?”赫连恕嘴角轻勾,似含讥诮。 惠明公主望着他,银牙几咬,眼底尽是复杂的神色,“罢了,已成定局的事儿,我再与你说多少都已无济于事,只是你自己心软,旁人却未必会投桃报李。我几次三番传信于你,你都避而不见,我也是没了法子,这才赶着来见你一面。” “如今是什么时候,你心里也该清楚,你再在凤安多待一日就多一日的危险,我今日来,便是特意来提醒你,得尽快想个脱身之策,快些离开方为上计。” “那位可敦说不得已是按捺不住,要让你将命永远留在大魏了。” 惠明公主说这些话时,目光带着两分冷凝,轻轻扫过赫连恕身边的徐皎。 徐皎早因她的话而僵住了身形,面上的笑容悄悄隐逸了不说,就是被赫连恕握着的那只手也骤然发起冷来。 察觉到她指尖的轻颤,他转头望向她,眉心微微一颦,将她的手重新拢在掌心,带着安抚意味地紧了紧,再望向惠明公主时,那眼底的犀锐又剩了两分,“拜公主所赐,如今想要我命的,怕是不只古丽可敦一人了。” 这一句,自然又是将惠明公主呛到脸色一变,瞪着他从齿间挤出一个“你”字来,其他的话便说不出口。 赫连恕却全然没有见到她的脸色一般,语调疏冷地道,“往后我的事儿就不劳公主费心了,最好公主也不要私下见我身边之人,否则,若落在有心人眼中,只怕于公主,于我都是麻烦。” 惠明公主脸色几转,而后一双眼睛蓄着火般,蓦地转头瞪向他身畔的徐皎。 章节目录 第345章 情字,自古无解 “你若想害死他,那便尽管不放手,将他死死绊住吧!”那眼神与嗓音好似带着怨毒的诅咒,让徐皎心底骤然发寒。 说完这一句后,惠明公主也再待不下去了,蓦地便是扭头,钻出马车,摔帘而去。 赫连恕转头瞥向徐皎,她亦回头看他,甜笑依然,可那张脸的脸色却有些发白,连带着那笑容看上去便也成了强颜欢笑,落在赫连恕眼中,便是让他心尖一掐,疼得厉害。 “别多想,她是迁怒于你。”赫连恕沉声道。 徐皎望着他,摇了摇头,是迁怒,可那些话是真是假,她清楚,他也明白。 徐皎敛下眸色,转而问起了别的,“你最后对她说的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我知道荷苑那日后来你与她单独在屋里说了会儿话,她必然对你说不出什么好话来……”赫连恕略顿了片刻,才道。 “但她至少那时没有再对我动手!”徐皎想,任何一个母亲,再怎么样,也是会顾及自己亲生孩子的吧?就像她来这一趟,虽然有自己的小心思,却确确实实也是为赫连恕的安危忧心,这一点,徐皎还是看得分明。 赫连恕自然听出了徐皎的言下之意,却仍是冷声道,“她行事会做个表面好看,绝对不会留下把柄让李家以后受人诟病!”既然已经落了痕迹,她自然只剩收手一途。 徐皎轻垂双目,不语。 赫连恕看她一眼,抬起手轻叩了一下车厢,马车便是晃晃悠悠跑了起来。过了一会儿,他才沉吟道,“那夜其实是狄大擅作主张,只是运气不太好,正好撞上紫衣卫往兵部巡察,不过,我后来问过方知,她在之前见过狄大,狄大之所以铤而走险,都是被她话里话外促成。” “她想做什么?”徐皎心惊,她不知道狄大与赫连恕几乎算得一体吗?狄大若是落入朝廷手中,那赫连恕岂不也要受牵连? “北羯十五万兵马已是齐备,可大可汗迟迟没有挥兵南下,她和李家大抵是有些等不及了。”赫连恕一双眼睛冷凛如冰。 徐皎心中亦是一凛,望着赫连恕的眼神陡然就变了。 赫连恕见她用一种又是心疼又是同情的目光将他看着,愣了愣,反应过来后,叹了一声,抬起手习惯性地压了压她的头顶,“不管出于什么原因,她并不想要我的命,至多只是想逼着我离开,或是借由我使些别的法子,让大可汗快些动作罢了。” 徐皎望着他那一双点漆般的双眸,觉得有些看迷了眼,过了片刻,才“哦”了一声。 李家怕是果真等不得了。如今各地民乱四起,显帝又下令让各节度使出兵就**乱,李家必然会借机生事,趁势揭竿而起,可之前若有北羯十五万精锐大军替他们牵制住大魏主力,那于他们强占先机,实在太有利。 她没有问赫连恕是不是要走,又何时走,这些话题他们这些时日以来都是默契地避而不谈。他们都知晓终有分别一日,却总盼着这一日永不要来,或是晚来一些。 “那……我二哥哥他……”徐皎喉间微微一动。 赫连恕的双眸随之一黯,“他知道了。”他的真实身份。 “那他……”徐皎虽然早有猜测,这一刻,还是不得不惊。 “他是你兄长,如今你是我妻,他不会让你跟着我受牵连。”赫连恕沉声道,双目乌沉。 徐皎其实也明白,否则哪里会有追回的北境布防图和伏法的“贼子”?可事涉赫连恕,她却非要一个确切的答案不可。 “莲房对景钦有情,知晓他要护你之心,更深知要护你便要护我,护狄大,可要护我们,哪是那么容易?那位那里总要给个交代,否则,无论是我,还是景钦,只怕都要吃挂落,莲房她说,她心甘情愿,她是北羯子民,早前不知我的身份,多有冒犯,如今也算全了家国情义。” 赫连恕轻描淡写说完一个女子生死的抉择,两人都沉默下来。 其实他们都明白,那些种种因由,最重却在起先那一句,莲房对景钦有情上。若说她是为了赫连恕,为了她所谓的家国情义,倒不如说她是为了景钦,为了自己无望却又无法收回的一番情意罢了。 而这些,他们知道,景钦身为当事人,自然更不可能一无所知。 “这莲房也算有才有貌,有情有义,与我二哥哥倒算般配,真是可惜了……”徐皎叹了一声,满脸的惋惜。 抬眼就见赫连恕用一种有些奇怪的眼神将她看着,看得她莫名至极,狐疑地一蹙眉心,“怎么了?” 赫连恕摇了摇头,“没什么。”收回视线,嘴角却控制不住轻轻一勾。罢了,在有些事有些人上,她这样迟钝也并非坏事,不告诉她更没什么不好。 说起来,谁都是为情,而情字,自古无解。 两日后,徐皎临摹的画得了,特意让赫连恕去细看,若非赫连恕知晓那本就是假的,他只怕都要以为那就是原本的画了,无论是纸的新旧程度,还是墨迹,居然都看不出半点儿瑕疵来。 赫连恕虽然没有什么表情变化,却是对着徐皎竖起了大拇指,“没有想到阿皎果真这般了得。” 徐皎被夸得赧然,这样的事情说起来也并不怎么光彩,她以前念书时便热衷于临摹画作,为此还专程拜了个师傅,那师傅祖上便是有名的苏州片,专以仿造古画为生,徐皎为了习得他的看家本事,可是九牛二虎之力都使出来了,直将那个没有传人的师傅讨好得将她当成了关门弟子一般,将所有不外传的技艺悉数授与。徐皎在这方面既有天赋,又肯用功专研,所以,不过两年就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她做的仿作,那位师傅都难辨真假。 她之前已经临摹过好些九嶷先生的画作,只是并未特意作旧,可这回却是要瞒过那位的眼睛,所以很是下了一番功夫,从画轴的材质、作画用的纸、颜料到画的年成,保管的好坏程度都考虑了进去,将老家本领都使了出来,反复比对过,徐皎确信已经做到了一比一,没有半点儿偏差。 徐皎转头又拿出了另外一幅画,画的也是一样的,但细微处还是有一点点差别,而且画纸和墨迹都是新的,这自然便是她依着显帝的吩咐给他临摹的画作了。 赫连恕仔细察看了一遍,点了点头。 “不出咱们所料,那图并不完整!”徐皎将她从早前那幅画上所得的地形图拿出给赫连恕看,只是与他们之前预料的不差,那地形图明显没有头尾,应该只是图的一部分,并非全部。 “既然这画已经画好了,那你就可以送进宫去给陛下过目了。”赫连恕沉声道。 “那若是他不肯将后头的画给我呢?”徐皎仍有隐忧。 “总得试过,他有疑心,可也有贪恋,若是让他觉得事情说不得有成功的可能,他定会一试,只是你需把握好分寸,别让自己置身险境。”赫连恕明知她是个聪慧的,可事涉她的安危,又哪里能真正放心? “我明白!”徐皎点了点头,“可是,我不能专程去给他送这幅画吧,有些太着痕迹了。加上我如今算是重孝在身……” “至于有孝在身,大魏朝并不像前朝那般苛刻,守满三七也就可以除孝了。再过两日,我会传话给婉嫔,她许久未曾见你,心中想念,召你进宫理所当然。” 徐皎知道赫连恕与王菀暗中有些联系,王菀当初入宫为显帝妃嫔,暗地里也有赫连恕的推手,因而对他所言,并不怎么奇怪,颔首道,“我也正好许久未曾拜见过太后和母亲了。” 果然,过了几日之后,赵夫人的三七已满,宫里来了人传讯,说是婉嫔娘娘想念迎月郡主,特向陛下请了恩旨,着迎月郡主进宫一见。 徐皎将要带上的东西收拾齐整,便是带着负雪入了宫。 彩云早已得了吩咐,备妥了软轿在宫门处候着了,徐皎上了软轿,一路到了翠微宫。 秋意渐盛,翠微宫中有几株银杏,正在秋风中渐渐转黄。 王菀便拉了徐皎两个临窗而坐,一边吃着糕点,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闲话,一边望着窗外的风景,格外惬意。 微风轻拂,窗边的银杏树叶发出沙沙的声响,微黄的叶儿在风里轻摆,再过些时日,便该是一树骄阳一树金了。 树下有几个内侍被彩霞使唤着在搬一些杂物,王菀本来正在说话的,却是微微顿住,徐皎转头一看她,却见她双眸落在那几人当中,一双眼睛竟是比之从前见过的要亮灿。 徐皎的心口微微一跳,若有所思垂下眸子,掂起手边一块儿桂花糕,放在唇边轻咬了两口。 直到那几个人从树下走过,再瞧不见了。王菀这才收回视线,却见对面徐皎正用一种莫名的目光将她看着,那目光看得王菀心头蓦地有些发虚,掂起一块儿糕点喂进嘴里,笑问道,“阿皎这么看着我做什么?” “不是阿菀你说着说着就走了神吗?我自然以为你有什么事儿。”徐皎嗓音淡淡回道。 徐皎这话一出,王菀便是垂了眼,似无意避开了徐皎的视线。 徐皎却不容她逃避,轻声问道,“阿菀,你对那个人到底是如何看的?你与他......”可有感情?男女之间,若是有了那方面的关系,谁知道能不能进而生出感情的共鸣来? “我能怎么看他?”却不等徐皎将话说完。王菀就打断了她,双目灼灼将徐皎盯着道,“他就是王家给我找来,帮助我能有孩子的人。其他的......他什么也不是。” 王菀的解释来得又急又快,就好似怕人不相信似的。 徐皎却听出了些别样的味道,可看了一眼王菀的样子,只怕再多说,她也不会承认,说不得还会弄巧成拙。徐皎默了默,便暂且不提此事了,反而说起别的,“你说,这人是王家替你找来的?”之前王菀可未对她提过这一茬,早前她挂心着赫连恕,也没有深问过。 王菀点了点头,“是。” 徐皎面上就是带出两分隐忧来,“阿菀,这事情你心里要有个章程。王家除了你,可还有一个王皇后。”这个事情说到底便是给了王家一个拿捏王菀的把柄,若是......便是个大祸患。 “放心吧,阿皎,我入宫也差不多一年了,这宫中的尔虞我诈瞧得多了,我心中自有计较。”王菀显然不想与徐皎说太多。 徐皎敛下眸色,端起茶水轻啜了两口,又用了一块儿点心,便起身告辞,往安福宫而去。 到了安福宫,拜见了太后与长公主。 徐皎见得太后那一头霜白的头发,瘦癯的面容,还有深凹的眼眶,心下便是沉了沉,太后瞧着越发不好了。 虽然心里这么想着,面上却还是少不得说些俏皮话来逗老人家开心。徐皎对太后和长公主的感情有些复杂,她们既是显帝的亲人,对她却也委实不错,尤其是长公主,待她是真正好,她没有办法将她们当成亲人来亲近,却也没有办法将她的丧母失亲之仇都算到她们的头上。总之,甚是矛盾。 长公主见她比之前清减了些,可精神头却比赵夫人灵堂上见时要好了许多,心下稍安,拉着她又问了好些话,徐皎都一一答了,几个人正说得热闹,便听得外头一声唱名,“陛下驾到。” 长公主当下便是蹙了眉,抬起眼,极快地瞥了一眼身畔的徐皎,眼底狐疑一闪而没。 不及再深想,一身明黄常服的显帝已经笑着阔步而入,到得近前,拱手朝着榻上的太后一行礼道,“母后安好?” 太后淡淡挥了挥手,并不言语,脸上的笑容亦是淡了两分,一副疲惫的样子,轻轻闭上了眼睛。 显帝恍若不见,转头又忙对屈膝朝他行礼的长公主和徐皎道,“皇姐与迎月不必多礼,快些请起。” 长公主和徐皎依言站直了身。 “陛下今日政务不忙吗?怎么想到来安福宫了?”长公主容色淡淡道,明明是再平淡不过的言语,字里行间却好似带着隐刺一般。 徐皎方才就觉得太后对显帝的态度有些不对劲,闻言,目下微微闪动,极快地瞥了一眼长公主。 章节目录 第346章 天家无情 却见长公主脸上没什么表情,一双眼睛紧盯着显帝,面色沉肃,眼里有锐光暗闪。 徐皎收回视线,不动声色地垂下眸子,遮掩了眸底的若有所思。 显帝却恍若不知一般,笑道,“是啊,今日稍稍好些,这不,得了空,便来看看母后,不知母后今日感觉可好些?太医院来请了平安脉,都是怎么说的?” “有劳皇帝挂心了,哀家暂且还死不了。”这回不等长公主回话,太后便已经是语调冷硬地道,谁知刚刚说完,太后却是开始咳嗽起来,而且一咳起来便是没完没了,随时会接不上气来的感觉。 徐皎面色微微一变,长公主和安福宫中的宫人却是端温茶的端温茶,端痰盂的端痰盂,顺气的顺气,熟练而有条不紊。半晌后,太后的咳嗽声才缓缓平复下来,太后却是一挥手道,“哀家乏了,先进去歇了,你们自便吧。” 说着果真倦极了一般,竟是轻轻阖起眼来。 那头宫人们已是抬来了一张软椅,将太后移了上去,显帝和徐皎等人朝着她行礼,长公主则一道随着,送太后回内殿去了。 显帝收回视线,笑着望向徐皎道,“今日是婉嫔特意请准了朕,传阿皎入宫作陪的?” “回陛下,是的。只是迎月也许久未曾拜见过太后和母亲了,在翠微宫坐了一会儿,便向婉嫔娘娘告罪来了安福宫。”徐皎垂目,语调恭顺地答道。 显帝点了点头,面上仍然是笑容满满,“阿皎倒是个孝顺的好孩子。”显帝一边说着,已经一边径自在一旁的椅子上坐了下来,似是不经意般问道,“朕方才听说阿皎入宫时,不是空着手的,好像还带了东西?” 徐皎心想,果然是为了这个才迫不及待的。如今她知晓了画中之谜,对于显帝的急切,自然理解得很,面上却是半点儿不露道,“说起来,还是之前陛下交给我的那桩差事。若不是凑巧在安福宫遇见陛下,一会儿迎月少不得还要去御书房求见陛下。” “哦?”显帝挑起眉头,似是有些不解,倒好似他忘了给徐皎交办了什么差事似的。 徐皎心里骂着虚伪,面上却是甜笑着道,“想是陛下事忙,早就将这件事情忘了。早前,陛下交给了迎月一幅先父的画作,让迎月临摹,这些时日事忙,耽搁了......这不,画才刚刚得了,正好今日进宫,便一并带来了。”徐皎一边说着,已是一边朝身后的负雪望了一眼,后者会意,捧着一个匣子走上前来,徐皎转过身去,将那匣子打开,将当中的两幅,一新一旧的画轴取出,双手奉到了显帝跟前,“还请陛下过目。” “原来是这事儿,阿皎不说,朕还真险些忘了。”显帝笑答,眼角余光朝着随侍的甘内侍一瞥,后者会意地上前来,从徐皎手中接过了那两幅画轴,“快些将之打开来让朕瞧瞧。”显帝兴味盎然地道。 “是。”甘内侍应了一声,抬手唤来几个小内侍,与他一道,将两幅画轴打开,徐徐在显帝面前铺展开来。 显帝细细看去,眼神深邃,面上的笑容却是微微一敛。 徐皎见状,忙一脸惶惶地蹲身道,“请陛下恕罪,说来汗颜,迎月的画技与先父相比,终究是不如之处多矣。不瞒陛下,先父的画作迎月也临摹了不少,却唯独这幅画,总觉得有些不同寻常,研究了许久,画坏了许多幅,才勉强得了这么一幅还看得过眼的,拿来向陛下交差,可看来......还是让陛下失望了。” 显帝转而望向她,轻笑道,“迎月说这幅画有些不同寻常?” 徐皎被他看得惴惴,轻咬了咬下唇,一脸不安道,“是有些不同寻常,可到底是何处不同寻常,迎月一时也是说不出,但与先父之前的画作相比,确实不太一样。只是可惜,迎月愚钝,早前先父的画作也是研究了好些才勉强得了些门道,如今这一幅......虽是反反复复研究了许久,却始终不得要领,或许,到底是天分不够吧,让陛下失望了。”徐皎许是当真不安得很,说到这儿,便直接跪了下来,向显帝请罪道。 显帝半晌没有出声,似在思忖和衡量,好一会儿后,才笑着伸手将徐皎搀扶了起来,“迎月不必如此,朕信你是尽了全力的,如你所说,大抵是你父亲留下的后期画作与早期略有些不同,你又只得了这么一幅,参详不够,这才未得精髓,这样,朕那里还有几幅你父亲留下的,与这幅差不多同一时期留下的画作,一会儿你出宫前,朕让甘邑一并给你送来,你都带回去,好好参详参详,至于临摹的事儿倒是不急,等你参详到了精髓再动笔不迟。” 徐皎听到这话,立时展颜,一双眼睛更是亮起,望着显帝,又是高兴又是感激道,“多谢陛下体恤。实不相瞒,迎月对画真是痴爱,这回画的这幅画,心里一直不满意。承蒙陛下厚恩,赐予更多的画作以供参详,迎月感激不尽,定会加紧参详,不负陛下厚恩厚望!” “就几幅画而已,还都是出自你父亲之手,大可不必如此。只是这画到底珍贵,还望阿皎参详之时也定要小心才是。”显帝语重心长道。 “这个自然。迎月定会比谁都更爱惜这些画作的。”徐皎一脸的真诚乖巧。 显帝见状点了点头,笑得更满意了两分,“朕自是相信的。” 说到这儿,显帝往通往内殿的方向看了看,“母后既然歇息了,正好御书房还有些政务要处理,那朕便也不打扰了。阿皎好生陪伴母后与皇姐,一会儿朕便让甘邑将画给你送来。” 显帝说罢便是转了头,往外而去。 徐皎忙在身后蹲身相送,“恭送陛下!” 待得显帝带着人步出殿去,瞧不见人影了,她才站直身子,又双目幽深地望了人离开的方向片刻,这才转过身来,却不想被身后多出的人影吓了一跳,“母亲?” 身后站着的正是长公主,她也不知何时来的,至少显帝离开之前未曾现身,这会儿一双眼亦是望着徐皎身后,显帝离开的方向,目色深深,如暗夜深海,难以窥透。 四下里,诡异地沉寂下来。 良久,长公主这才转头望向徐皎,问道,“陛下让你临摹的什么画?” 徐皎心想,果真听到了。面上却仍是一派的甜美,笑道,“陛下让我临摹几幅珍藏宫中的先父墨宝。这事儿母亲不是早就知晓的吗?” 最开始让她拿回府去临摹的那幅画作,彼时长公主也是知晓的。 长公主眉宇间却仍蹙着深褶,“这回让你临摹的是哪年的画作?”画作落款处都会落下所绘日期。 徐皎的双眸黯了黯,“是元昭二十一年,就是我父亲去世那一年所绘。” 徐皎的目光一直睐着长公主,自然没有错过她面上微乎其微地变化,要知道,长公主这样的人,自幼长于宫闱,又随父征战过沙场,这一生不知经过多少的事,早已练就了一身炉火纯青的养气功夫,能让她变了脸色,哪怕只是一瞬,变化更是细微得稍稍不注意就能错过,那这件事对她而言,也是极大的冲击。 “母亲,怎么了?”见长公主半晌没有说话,只是沉敛着眸色若有所思,徐皎有些不安地问道。 长公主醒过神来,对徐皎道,“阿皎,陛下交代的差事非同小可,那几幅画更是宫中珍藏,你千万要当心些。若是有什么不妥,记得千万不要告诉任何人,先来与母亲商量,你可听明白了?” 长公主语重心长,说这些话时,目光一瞬不瞬,紧紧盯在徐皎面上。 徐皎似是被她的郑重其事吓到了,讷讷点了点头。 她这副模样落在长公主眼中却并未让她满意,当下眉心一蹙就是道,“别只是点头,清清楚楚告诉母亲,母亲与你说的话,你可都听清楚了?记在心上了吗?” 徐皎望着她,双目澄澈却略有些不安地点了点头。 长公主见她这般乖巧,长舒了一口气抬起手将她轻轻揽进怀里,像拍孩子一般拍了拍她的背脊,“别害怕,有母亲在,这一回,母亲总要将你护得好好的。” 换做旁人,或许未必知晓长公主这一席话中的深意,徐皎却是再明白不过,鼻尖不由得就是酸了酸。 等到回了赫连府,徐皎将宫里的事儿都与赫连恕说了。 赫连恕在宫中的耳目自来灵聪,对太后、长公主及显帝几人如今的关系心知肚明,轻描淡写对徐皎道,“流民营的事儿,那位虽是捂得紧,可太后那样精明的人哪能任由他糊弄过去,自然是心知肚明的!后来母子俩又大吵了一架,自那之后,那位便甚少再去探望太后,而太后的身子也就越发不好了。” 难怪早前安福宫中,几人碰面,会是那么尴尬的气氛。 大抵也是因为这样,长公主才会疑心起显帝急匆匆赶去安福宫的原因。 毕竟他已经许久未曾去探望太后,那么巧,徐皎去了,他便忙不迭也跟着去了。 是什么东西能让他如此在意,迫不及待? “人说血浓于水,可到如今地步,亲不亲,又有何意思?天家无情,果真如此。”徐皎喟叹道,想到赫连恕也是在这样的环境中生长起来的,登时心里更是疼得慌。 两人一时沉默下来,好一会儿后,徐皎才一个倾身偎进他怀里,轻声问道,“你说……母亲她是不是知道些什么?”背倚在赫连恕怀里,徐皎手里绕着一根络子,轻声问道,双眸却是幽暗。 “长公主若说半点儿不知,定不可能。可长公主的为人与先帝父子倒还是不怎么相同,若非如此,她也不会将兵权交出,还有舞阳郡主之死……”赫连恕似是知晓她心中纠结,一字一句皆落在她心头要紧处。 赫连恕低头就在她头顶烙下一吻,“阿皎,不要太为难自己。明明恨一个人,要说服自己不恨太难,而明明不恨一个人,却硬要说服自己去恨,则更难。有的时候,不必去多想,你的心,自然会告诉你答案。” 徐皎自然明白他的意思,过了片刻,才低低“嗯”了一声。 之后,徐皎便是关起门来研究起了那几幅画,虽然画中之谜她已是窥破,可却不能一早便将画作给毁去,还得先仿着将赝品做得惟妙惟肖才行。 徐皎一钻进画堆里便是没日没夜,整个府上的人都是习惯的,倒并没有觉得奇怪。 一般情况下,也没有人敢搅扰她。 但每日三顿饭却必然要按时按点吃的,赫连恕下衙回府后也会不管三七二十一直接将她从书房里拎出来。押着她或是散步,或是说说闲话都好。 只是最近赫连恕也是早出晚归,回来时已是夜深了,其他人又都劝不住徐皎,她是真真有那废寝忘食的架势,那画拿回府上不过十来日的工夫,她整个人肉眼可见地瘦了一大圈儿。 这一日,赫连恕难得地回府早了些,天还亮着,他回了府就直接入了书房,将徐皎从那画堆里拎了出来。一看她的脸色,便是皱了眉。 “看来我与你说的话你都没有放在心上,看看你,这眼睛都红成什么样了?再这样下去,你这眼睛还想不想要了?” 徐皎由着他骂,也不还嘴,只是仰起小脸,望着他吃吃地笑。 赫连恕见她这副模样,登时没了脾气,抬手轻轻敲了敲她的额头,叹道,“你这个样子,让我如何走得安心?” 徐皎闻声,面上的笑容倏然收起,没有言语,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望着赫连恕,虽然什么也没有说,却又好像已经道尽了千言万语。 赫连恕的心口蓦地一掐,牵了她到一旁的软榻边坐下,略略沉吟片刻,这才道,“这几日你整日都在书房埋首作画,自是不知外头的事儿。” “节度使们倒都遵从旨意派了兵镇压民乱,谁知这些流民却已然成了气候,节度使派出去的人非但没有讨着便宜,反倒损失不少,又丢了几座州府。” 章节目录 第347章 事情有变 “如今,那些节度使倒是都怕了流民,以各种理由推脱,都龟缩一旁,再不愿轻易出兵了。” “照流民如今的态势,说不得要不了多久,就会占去大魏朝的半壁江山,这个那位自然是容不得的。朝中便有人向他进言说,这流民大多数都是遭了灾的百姓,百姓在乎的不过就是穿衣吃饭这样的小事儿,只要让他们吃饱穿暖了,那他们哪里还会将头拴在裤腰带上打什么仗,倒还不如请那位拿出诚意来,亲自往皇陵祭祖,若是能祈得上苍怜悯,降下甘霖,缓了南边的旱灾,说不得这民乱也就迎刃而解了。” 赫连恕说这些话时,语调平淡,不见半点儿起伏,面色亦是冷漠如斯。 徐皎蹙了蹙眉心,这民乱若是那么简单倒好了。再说到这些节度使们的战报,天高皇帝远,具体到底如何还不都是他们说了算?这些节度使如李家这般,本就有自己心思的怕也不只他一家。 “那位同意了?”徐皎问,眼下这样的情况,那位哪怕是本着死马当作活马医的心态,也定会采纳这意见的。 果不其然,赫连恕点了点头道,“方才便特意将我召进宫中吩咐了,明日一早便出发,由缉事卫全权担起护卫之责。” “这么快?”徐皎浓密的眼睫微微一颤。 赫连恕的手轻轻握住她的,“嗯”了一声,没再说话,一双寒星般的眼睛将徐皎望着,良久,他才哑着嗓道,“阿皎,眼下是最好的时机。” “我知道!”徐皎从他的眼里看出了对她的担忧,忙漾开笑道,“你放心好了,我会按着你之前交代好的行事,反正我这些时日废寝忘食地作画,生病了也是有的,谁知这回病势汹汹,总是反复,没有办法,只好请龙大夫住在府中看顾……等到你受伤被送回府中,有龙大夫在,便用不着别的大夫了。我如今又是个受过打击,心绪不正常的,疑心有人要害你,不许旁人接近,定会不假他手的照看你……” 徐皎将早前商量好的事儿都在他耳边复述了一遍,越说,她脸上的笑容就越牵强,脸上的血色也点点淡去。 她这模样看得赫连恕心头揪起,抬手便将她拢进怀里,在她耳畔哑声道,“对不起,阿皎!” 徐皎在他怀里轻轻摇了摇头,“不用跟我说对不起,你能将事情告诉我,我很开心!你放心,我不会拖你的后腿,定会将你交代给我的事情办得妥妥帖帖!” 这是赫连恕身份被景钦发现那一日,景钦将他引去城南私宅时商议好了的。他暂时不会揭穿赫连恕的身份,可赫连恕却也得答应他,要尽快脱身,而且要想个万全之策,不能给徐皎留下半点儿祸患。 于是他们商量出了,让刺客刺杀显帝,赫连恕当众救驾,只是这回,赫连恕必然会重伤,之后因伤重不治而亡。 可这个局要做到天衣无缝,任何一个环节都不能出错,至少,他那个伤做不得假,得实打实地伤,而且还要伤得凶险…… 是以,为了确保万无一失和掩人耳目,最好的法子就是大夫是可以信得过的自己人。 就是那些进言让显帝去皇陵祭祖的臣子,也都是他们背后的推手。 说起来,显帝这天子做得又有什么意思?不还是孤家寡人一个?血亲、枕边人、臣子……与他真正一条心的,又有几个? 这一夜,徐皎始终不安,非要拉着赫连恕的手,才肯睡。 好不容易才睡熟了。赫连恕看着她睡梦中仍然愁得拢起的眉梢,心口微掐,丝丝疼,却入髓入骨。 正在这时,外头却骤然传来两声鸟叫,他蹙了蹙眉心,为徐皎掖了掖被褥,轻手轻脚地出了门去。 门外,是苏勒一张写满急躁的脸,“阿恕,事情有变。” 苏勒凑到赫连恕耳边,低语了两句,赫连恕那张八风不动的冷脸亦是有了一瞬的撕裂,蓦地就是转过头往身后看去。 他们正好站在窗边,窗户半敞,从那窗缝里往里看去,他恰恰能瞧见床榻的方向。 虽然帘帐低垂,可如今用的还是夏日的轻纱帐,朦朦胧胧,他目力好,一眼就能瞧见榻上正在酣睡的徐皎。 一张莹润的小脸睡得红扑,羽扇般浓密的眼睫轻垂着,掩覆了那双黑白分明,时而可爱如小兔子,时而却又狡黠如狐的眼睛,他一看着眼前就能浮现她笑时,如弯弯月牙的眉眼,他甚至能够听见她睡沉时,那如欢快小曲一般的可爱呼噜声…… 可这一切的一切,在此时,却都如一把尖刀般直刺他的心扉,让他疼得惯常的冷峻也变了形,垂在身侧的手克制不住地微微颤抖起来…… “阿恕!”身后传来苏勒的声音,带着急切的提醒与警告。 赫连恕双瞳微缩,双手一瞬攒握成拳头,再深望了一眼屋内,似要将徐皎熟睡的样子镌刻在脑中一般专注而炽烈,下一瞬,他蓦地扭过头,大步走进深浓的夜色之中,再未回头…… 同一时间,重重宫墙内,御书房内尚亮着灯,非但亮着灯,这个时候了,还有人被叫进了御书房中。 “你先看看这个!”龙案后的显帝脸色不太好看,这个时候还没有睡,面上既有倦意,更有隐隐浮动的怒火与杀心。 刚刚进来请罢安的紫统领爬起身来,弓身走了两步,将显帝从龙案后掷出的那页轻飘飘的纸捡了起来,摊在眼前一看,面具后的一双眼却是倏然紧缩,“陛下,这是……”他的声音有些发紧,话落的同时,人已经“扑通”一声又跪了下来,以额抵地道,“文楼回归前,紫衣卫曾奉圣命对他们进行过彻查,不曾发现有这样大的纰漏。不知陛下是从何处得来的消息,可信还是不可信?” “从何处得来你就不用管了,你只与朕说说,这上头的消息,你怎么看?”显帝冷声问道。 “陛下……虽然臣不觉得堂堂北羯特勤会孤身犯险,堂而皇之来咱们大魏朝堂当细作,可空穴来风,未必无因,加上赫连都督身居要职,又常在御前走动,不可有半点儿疏忽,倒还不如想个法子来试一试。赫连都督也可以借此自证清白……”紫统领略略思忖后道。 “哦,那你说如何试好?”显帝挑眉问道。 显帝的表情此时平静下来,让紫统领有些拿捏不准他怒是不怒,迟疑了一瞬,这才道,“只需试试赫连都督对陛下忠心与否,此次去往皇陵祭祖倒是个好机会。若是有刺客恰好要行刺陛下,若赫连都督能够不顾自己性命舍身相救,那么自然可以证明他对陛下忠心不二,这张字条上的消息都是为了挑拨离间,反之,若是赫连都督不肯舍身相救,那他必然是包藏祸心,届时再处置他,倒也不迟,陛下觉得呢?” “紫爱卿倒想得周到。不过,如你所说,空穴来风,未必无因,朕……却是不想拿自己的安危,和大魏朝的安稳,来赌那个万一。朕的身边,不能有一个不知敌友之人,而那些暗地里蠢蠢欲动的钉子,也需要一个血淋淋的震慑。” 显帝说着这些话时,面色平静,语气更是轻描淡写,紫统领却是听得浑身发毛,待得显帝说完,过了片刻,他才紧着嗓音道,“陛下的意思是……” “紫爱卿多么伶俐一人,如何会听不懂朕的意思?”显帝尾音微扬,“朕的意思,就照着紫爱卿先前的意思办,刺客刺杀朕,这刺客为了确保万无一失,就由紫爱卿亲自把控。不过不管赫连恕是个什么意思,此回皇陵祭祖,他便不必回来了。说得这般清楚明白了,紫爱卿可听懂了?” “陛下,此事会不会不妥?此时北羯暂未发兵,或许战事还有转圜的余地,若这消息为真,咱们若是借机杀了赫连恕,会不会引得北羯可汗大怒,进而挥军南下?” “倒是若试出他有不妥,若他果真是墨啜赫,咱们倒不如将他拿住,与北羯谈判,反倒更为有利。” 紫统领说罢,整个御书房内却是死一般的寂静。 紫统领不敢再开口,以额抵地,在这样的寂静中,能感觉到汗珠淌过面具,滴落在地面的“嘀嗒”声。 好一会儿后,显帝终于开了口,却仍是那样喜怒莫测的语气,“紫爱卿这般,是怕赫连恕之事牵连了迎月?迎月不是恨你入骨,一点儿情面也不留地当众刺伤你,与你们景家划清了界线吗?没想到,你非但不怪她,居然还担心着她,你对这个妹妹倒是格外的宽容啊!” “总归是一家人!而且,我二叔只剩这一点血脉,加上我这妹妹也是个命苦的,我这做兄长的,如何能不多看顾一二?”紫统领略略沉吟后,硬着头皮道。 “紫爱卿倒是个好兄长!”显帝赞了他一声,面上显出些许笑意来,“如果朕给你一个承诺,赫连恕如何都不会牵连了迎月,而且此番事了,朕会允他一个功臣之名下葬,甚至会封他一个爵位,你可愿替朕分忧?” 紫统领愣了愣,下一瞬便是重重一个响头磕在了地上,“臣愿为陛下肝脑涂地,在所不辞!” 这一句话,掷地有声,让整个御书房内又是安寂下来。 好一会儿都没有声息,紫统领维持着伏跪的姿势,半点儿不敢动弹。 显帝突然笑了起来,“朕与紫爱卿说笑的,爱卿说得对,赫连恕也算是朕之肱骨,朕不该半点儿机会不给他,若是的话,怕是寒了忠臣的心。何况,若他果真是墨啜赫,说不得还能成为与北羯谈判的筹码,杀了反倒没有留着有用,说不得还会引来祸患……朕便听爱卿所言,试他一试。” “好了,紫爱卿,也不必跪着了,快些请起。”显帝说着,瞥了一眼一旁的甘内侍,后者立刻反应过来,忙上前将紫统领搀扶起来。 紫统领不敢造次,起身之后亦是弓身抱拳,恭恭敬敬的模样。 显帝的声音却甚是可亲和善,“明日便要启程去往皇陵祭祖,爱卿要将事情安排妥当,想必还有不少事项要逐一部署,朕也不留你了,便快些忙去吧!” 紫统领顿了片刻,才迟疑着应了一声“是”,转身而去。 显帝一直笑眯眯目送着他走出御书房,面上的笑容却是瞬间拉沉下来,冷声对甘内侍吩咐道,“去!将常武给朕悄悄叫来,朕有事吩咐他。” “皇陵祭祖,朕不只要试赫连恕,还要连他景钦,一并试过!”显帝一双眼睛被浓翳覆盖,阴鸷非常。 这一夜的凤安,看上去就是一个再平静不过的秋夜,可就像那夜色笼罩下的深海,看似平静的海面下,其实已经是无数暗流汹涌。说不得什么时候风起,就能卷起滔天巨浪。 可身处其中的人,未必都能够察觉。 负雪一夜无梦,睡得格外香甜。清晨依着往日的时辰醒来,梳洗好,便准备往正房去与昨夜值夜的红缨换班,谁知,刚打开门,足尖却是一顿。 门前的地面上,放着一个物件,用红色的绢布细细包裹着,甚是显眼。 负雪蹙着眉心,将之捡拾起来,指尖触到那绢布中物件的形状时,她心口就是一跳,顿了一息的工夫就是急急将那绢布拉扯开来,见得里头躺着的果真是那只她曾“瞧过”的翡翠镯子时,心中蓦地就有些发慌。 她将镯子急急掖进袖口,便是疾步朝着正房的方向而去。 红缨没在门口,她挑开帘子就直直往里,正好与急急走出屋来的徐皎对上。 负雪忙屈膝行了个礼。 徐皎只穿了一身寝衣,甚至连鞋子都未曾穿,光着脚踩在地上,也顾不得她,目光就往着她身后看去,促声问道,“你过来时可有瞧见郎君?” 负雪轻轻摇了摇头。 徐皎眉心就是蹙了起来,“那可有瞧见苏勒、狄大他们?算了,你还是打发个人到前头去瞧瞧!” 负雪看着她,想说什么,最后却是哑了嗓,将袖口里掩着的东西轻轻按了按,才道了一声“是”。 抬手招来一个小丫头,让她去前院打探消息,才劝了徐皎回屋穿衣穿鞋。 章节目录 第348章 天变了 等到徐皎穿戴妥当时,被派去前院打探消息的小丫头也回来复命了。 “什么?已经走了?”徐皎听了小丫头的话,却是惊道。 “是!前院伺候的人也不知道郎君是几时走的,但苏郎君几人都不在,郎君他们平日里惯常骑的马也都牵走了,想必是天还未亮时就离开了。” 徐皎听了,眉心微微一颦,心底更是有些不安,她愣了会儿神,才抬起手挥了挥。 那小丫头便是屈膝施礼后退了下去。 屋内只剩她和负雪主仆二人。 负雪看着她的脸色,轻声问道,“夫人怎么了?可是哪里不舒服?” 徐皎神色有些恍惚,听到负雪这么问,几乎下意识要摇头,突然醒过神来,忙道,“是有些不舒服,你去一趟,请龙大夫来府上为我看诊。” 负雪听她说不舒服,而且到了要请大夫来看的地步,便也顾不得别的了,急急应了一声便转身而去。 徐皎想了想,又叫来了红缨,让她去一趟外院,看看杜先生是否在,在的话请他来一趟。 谁知,红缨去了却是扑了个空,杜先生也不在。 徐皎一时没了法子,只能按捺下性子,让自己耐心等着,并在心里说服自己不要胡思乱想,何况,她还有赫连恕交代的事情要办呢,得要龙大夫顺理成章留在府里。 下晌时,帝驾到了皇陵。缉事卫全权负责护卫事宜,自是立刻开始布防,一切相安无事。 待到第二日吉时,祭祀亦是顺利进行。 许是太顺利了,显帝不找些事儿来做都不成,祭祀完毕,按着一早商量好的行程,他本是要立刻返回凤安。 毕竟,如今民乱四起,早前太后在弘法寺就遭遇了流民,这皇陵也未必就安全,还是早些返回凤安才好。 谁知,他却是心血来潮说要到皇陵四周转转,看看有什么喜欢的地方,他百年之后,长长久久要躺的地方除了风水得好之外,还得他喜欢不是? 他这话一出,随行的大臣们皆是口称惶恐,也有那等秉着文臣死谏之心,明知忠言逆耳还是出言劝阻,奈何,谁也劝阻不了这位的说一不二。 显帝不只要去,还不耐烦再听这些人啰嗦,抬手挥了挥,让那些见不惯的都在这儿等着,只带了几个顺眼的同行。 赫连恕就随在他身后,走了几步之后,显帝就笑着道,“还是赫连爱卿合朕的心意,朕的吩咐,你从来就没有多嘴的时候。” “臣是陛下的臣子,自然是唯陛下之命是从!”赫连恕面无表情地回道。 显帝听罢,抚掌笑道,“要不,朕怎么说最得朕心者,赫连爱卿是也。赫连爱卿看得懂风水吗?按理,文楼涉猎广泛,能人志士众多,想必赫连爱卿对风水明堂也有所涉猎吧?” “让陛下失望了。臣自幼在草原长大,许多该会的,都未曾学会,说起来,真是忝为文楼之主。”赫连恕沉声应道。 “不过朕看着,他们对你倒是信服。” 赫连恕手扶腰刀,一双眼睛犀锐地警戒着四面八方,面上却没什么表情地道,“说起这个,也是运道,文楼曾经流落草原,穷困潦倒,被我父亲援手,这才认我为主,说起来,我也是蒙了祖荫。” “哦,朕想起来了。这事儿你从前对朕说过的吧?”显帝一脸恍然大悟,一边闲庭信步,一边与赫连恕闲谈,倒很是惬意的模样。 “是。陛下头一回见臣时,就问过臣。”赫连恕信口答道,心思显见不在这上头,双目仍是戒慎地注视着四周,手自始至终都扶在腰刀之上,像是随时要准备拔刀出鞘一般。 “你父亲是……这个朕好像也问过你的,怎么就记不清了呢?”显帝蹙着眉心,一脸困惑道。 “回陛下,臣父只是一个普通的胡商,不过就是多挣了些银钱,侥幸对文楼有恩罢了,所以说都是运道。”赫连恕却半点儿不耐烦也没有,语调一贯沉冷,却恭顺地答道。 “是了是了,你说过的……瞧朕这记性!”显帝讪笑道,“怕是要不中用了。” “陛下言重了,陛下正是春秋鼎盛,年富力强的时候……”赫连恕一张脸上面无表情,说这些话时,只有嘴皮动了动。 显帝笑了笑,不再多说什么,抬起眼四望了一下,扬手指着某个方向道,“宁卿,你看看,那边怎么样?” 被他称为“宁卿”之人,正是在钦天监当值的,对风水明堂甚是在行,今日也是被显帝特意带来的。 那人抬眼看了看,拱手道,“皇陵本就地处龙气所在,处处皆是风水上佳,若果真要寻最合适之处,还需登高看远。” “也罢!朕这些日子都憋在宫里,难得出来走动走动,今日就烦劳诸卿随朕一道登高望远吧!”显帝兴致极高。 随行的这些人明知劝不住他,也不会扫他的兴,都忙拱手应“是”,一行人便又举步往高处走去。 正是秋高气爽的时节,一路走来,清风朗朗,疏云淡淡,山间盛放着不知名的野花,鼻间能嗅到浅浅的花香。 一路走到了一处崖顶,显帝展臂舒气,面上现出笑来,转头对身边人道,“宁卿,你看看,如何?” 那位钦天监姓宁的官员上前一步,仔细看了看道,“两山相夹,脉从间过,双龙吸水,有起有伏,果真是藏风聚气所在……” 显帝听着甚是满意地点了点头,奈何这笑还不及展开,就听着赫连恕急喝一声“陛下小心”,同时一个箭步冲上前来,手中腰刀出鞘,用力一个挥挡,一支利矢立时被从中斩断,失力落在了地上。 他则横刀在手,长身玉立挡在了显帝身前,冷声令道,“护驾!” “是!”耳边有人齐声应道,除了本身就护卫在显帝身遭的护卫,还有不少人从远近的树丛、道旁,或是石后跃出,但几乎是同时,更远些的山林中,也窜出了不少的黑衣蒙面人,而且还备有弩箭,一上来便是密密麻麻的一阵箭雨,赫连恕忙让人挥刀格挡,转眼,随行的缉事卫和禁军便与刺客们斗在了一处。 赫连恕不敢离了显帝左右,就始终持刀护在他身侧。 可不知道是刺客太过勇猛,还是怎么回事,往日里很是勇武,都是以一敌十高手的缉事卫今日却是不在状态,竟是渐渐败退,赫连恕咬了咬牙,悄声对显帝低声道,“陛下,臣浑身乏力,怕是着了刺客的道。”赫连恕一边又挥刀砍断一支利矢,一边转头四望着,见不少缉事卫都被砍倒在地,甚至连还手之力都无,他一贯平静冷峻的面容总算被撕裂了些许,显出淡淡焦灼,双目亦被熏红了。“只怕是整个缉事卫都着了道。” “陛下!”电光火石间,赫连恕一咬牙,已经有了决定,对显帝道,“陛下,今回是臣护卫不力,万死难赎,可眼下陛下的安危最是紧要。臣会带领缉事卫全力阻击刺客,请禁军护卫陛下快些离开。”赫连恕一边说着,一边将另外一只手弯起,放在唇边,用力吹了好几个哨音,同时护着显帝往下山方向退去。 谁知那头又是一波箭雨袭来,他们没有法子,又被逼着回头,竟是一步步退到了崖边。 就在这时,一支利矢又是迫面而来,恍惚间,似是带起了一阵腥风,显帝看着那在眼中急速放大的箭,终于是克制不住发出了一声短促的惊叫。 几乎是惊声刚落时,面前黑影一闪,一个人影挡在了他面前,硬生生用血肉之躯为肉盾,替他挡住了那支利矢。 那支利矢直直没入了赫连恕左肩,他反手一刀就斩断了外头还在颤颤的箭羽,一边继续挥刀护在显帝身前,一边侧目问了一声“陛下无事吧?” 显帝望着他的目光略有一些复杂,摇了摇头道,“朕无事。” “快!护送陛下离开。”赫连恕对显帝身侧的近卫促声道,同时扬声道,“缉事卫听令,全力阻击刺客!” “是!”缉事卫们齐声应喝。 显帝被护卫着从崖边一点点退了开来,前头替他以血肉之躯挡箭的,一个接着一个倒下。 一边往后退,一边从人群的缝隙里往崖顶上看去,正好瞧见赫连恕等人且战且退,慢慢退到了崖边。 “护驾!护驾!”正在这时,山下突然传来一阵疾呼。 “陛下,是援军!是常副都督带着山下的援军来了。”显帝身边的甘内侍欢喜道。 显帝点了点头,转头往崖顶上望去,谁知却正好瞧见赫连恕胸口被一支疾射而来的利矢刺中,仰面就是朝着那山崖下跌去......从他这个方向看去,就好似一只断了线的风筝一般。 身边骤然传来几声抽气声,“赫连都督——”他身边的人都是瞧见了。 显帝蓦地转头,顺着那箭来的方向望向不远处的山林,那里有一块高出灌木丛的石头,顶上落着一人,手里尚挽着弓,许是察觉到了显帝的视线,蓦地转头看了过来,与显帝目光相触的刹那,却是陡然收回视线,从石头上一个纵步跃下,三两步就是没入密林之中,不见了踪影。 同时呼哨声声,那些刺客们便是作鸟兽散,化整为零都遁入山林之中。 剩下的在缉事卫和禁军们的追截下,却是尽数倒在血泊之中,全无活口。 自流民营之乱后才上任不久的缉事卫副都督常武上前来就是抱拳跪下,“臣救驾来迟,让陛下受惊,罪该万死,请陛下责罚。” 显帝脸色不好,瞪他一眼道,“快!赫连都督跌下崖去了,立刻带人下崖搜寻,生要见人,死要见尸。” “是。”常武应一声,立刻将带来的人一分为二,一部分随他一道护卫显帝,另外一部分则寻找下崖之路,去找寻跌下崖去的赫连恕。 天际轰隆隆一声闷响,本来阖上的窗扉被骤然袭来的一阵狂风吹开,徐皎案上的那些画纸被吹得四处乱飞。 徐皎忙一边用镇纸将画纸快快压住,一边疾步走到了窗边,正待将窗阖上时,抬眼望着方才还晴空万里,不知何时却悄然变了的天幕,蓦地就是一呆。 心口好似也被这阴云覆盖了一般,说不出的不安。 “夫人,这天儿变了,怕是要下雨了。”负雪从外头来,轻声道。 徐皎醒过神来,将窗户攘上,转头问道,“如何?可有消息?” 负雪望着她,轻轻摇了摇头。 徐皎的双眸便是暗了下来,转头走到书案边又坐了下来,对负雪道,“差不多时辰了,去端药来吧。”既是要做戏那便要做全套,负雪请来龙大夫之后,她和龙大夫都成了知情人,毕竟,要将这出戏唱全,徐皎需要他们帮忙。这两日,她连房门都未出过,这屋内进出的只有龙大夫与负雪二人,龙大夫则干脆在前院客房住了下来,就是为了看顾病情反复的迎月郡主。 负雪点了点头,转身出去。 徐皎呆呆坐了片刻,才勉强稳下神来,她得让自己静下心来,找点儿事儿做,才不至于控制不住地胡思乱想。 连连深呼吸了两下,她才平定下心绪,重新拿起了画笔,谁知才细细描摹了几笔,房门蓦然被推开,她笔下一个不稳,斜画出去,一幅画又是毁了。不过毁了便也毁了,本就画得惨不忍睹。 徐皎不怎么可惜地想道,抬起头来,见着端着药碗正在反手关门的负雪,见她面有异样,遂急问道。“如何?可是有消息了?” 负雪点了点头,一边将那药一滴不剩地倒进了一旁备好的一只罐子里,一边道,“咱们派去城门口看着的人回来报讯说,陛下的车辇一刻钟前刚刚进了城,眼下应该已经回宫去了。” 徐皎心口却是惊跳起来,“快!你去悄悄知会龙大夫一声,让他做好准备,一会儿郎君便该回来了。” 负雪知晓事关重大,端凝着面色点了点头,转身往外走去。 推开门,一阵带着潮气的风扑面而来,外头这场酝酿了好一会儿的雨,终于是如期而至。 章节目录 第349章 小瞧了他 谁知,这一等就直等到雨下大了,也没有将人等回来。 淅沥雨声中,徐皎心间被染上焦灼,先后打发了几拨人去打探消息,得来的都是显帝自回宫后便是宫门紧锁,至于赫连恕等人却全无踪影。 这与他们之前说好的差异太大了些。 徐皎等不及了,赫连恕早前给她留了几个暗线,她遂叫来了文桃,让她想法子与宫里的自己人联系上,打探一下消息。 谁知,宫里的消息尚未传回,夜深时,杜文仲却是顶着雨夤夜回了府。 徐皎一直派人看着前院的动静,听说他回来了,便是径自避开府里人的视线,与负雪主仆俩悄悄去了外院。 杜文仲刚刚换下一身湿衣,还不及喘上一口气,便听文瑞报说徐皎来了,愣了愣,末了,却是叹了一声,迎了出来。 杜文仲与几个在赫连恕身边近身当值的文楼弟子,住在外院一个单独的客院中。 院子里有了一棵大大的梧桐树,枝叶繁盛,遮天蔽日,这些时日叶子已是开始转黄、掉落……如今伴着这夜雨潇潇,倒还真有两分梧桐更兼细雨的感觉了。因着心中笼罩的不安阴云,徐皎竟也生出了两分伤春悲秋的愁绪来。 直到听得脚步声,她转过头来,见得走进花厅来的杜文仲,忙站起身,朝着他屈膝福礼。 杜文仲亦是朝着她拱了拱手,见她左右只有一个负雪,便径自直截了当道,“夫人此时来,想必是为了阿恕之事?” 徐皎点了点头,“先生可知如今阿恕在何处?可还安好?可是事情有变,他为何没按一早说好的回府来?”徐皎一声声问得急切,一双眼中亦是盛满了焦灼。 杜文仲看着她,叹了一声,“阿恕主意大着,有些事儿他未必会与老夫商量。事实上,老夫也是觉出不妥,今日才匆匆出府,赶往皇陵,谁知……到底还是迟了一步。” 徐皎听着,面色微微一变,“先生此话何意?” 杜文仲望着她一瞬间就抽去了血色的小脸,知道她心中已有猜测,只是不敢相信罢了。女子……太过聪慧有时到底不是好事,伤人自伤。 杜文仲看着眼前的徐皎,不知想到了何人,双眸微微一黯,却还是不得不道,“皇陵中到底出了何事捂得紧,可缉事卫中有自己人,倒也不难打听到。夫人确定要听?” 徐皎一张小脸上血色全无,可望着杜文仲的一双眼睛却仍是澄澈坚决,“先生请说!” 杜文仲心底转过一记无声的叹息,略作沉吟后,轻声道,“皇陵中有刺客,阿恕为救驾,身中一箭,跌落悬崖,生死未卜!” 杜文仲尽量轻描淡写,可那最后几个字落入耳中时,即便徐皎已经有了心理准备,还是觉得耳边犹如炸响了一记惊雷,她眼前晕眩,险些就往地上栽倒。 “夫人!”边上负雪忙伸手将她扶住,一脸担忧地看着她惨白的面色。 徐皎的手紧紧扣在她手臂上,咬了咬牙,强自镇定下来,一双黑白分明的眼幽幽落在杜文仲面上,“那苏勒和狄大他们呢?” 杜文仲迟疑着轻轻摇了摇头,“不知。” “眼下事情还封锁着,不过,那位派了人去往崖底搜索,想必不久就会有消息。阿恕行事自来都会留有后手,此事亦然,想是会有转机。” “我也会派人打探着消息,你还是放宽心,且等着。”杜文仲轻声宽慰道。 “多谢先生。”徐皎幽幽道了一声,扶着负雪的手,缓缓站直了身子,朝着杜文仲屈膝行了个礼,便是一步一挪转身往外行去。 杜文仲转头看着她们主仆二人撑伞慢慢踱进夜色之中,沉沉叹了一声,花白的眉毛深深一蹙,这都什么事儿啊? 夜已深沉,御书房中,仍还亮着灯。 一身玄衣的常武被甘内侍引着,匆匆入了御书房,刚刚抱拳弓身行礼,不及请安,就听得龙案后显帝促声道了一声“平身”,便急急问道,“如何?可有进展?” 常武略作沉吟,答道,“回陛下,那崖下地形复杂,草木繁密,又有山涧河流……要搜索起来,确实是困难,暂且还未有消息!” “废物!”显帝面色一变,怒斥一声。 常武不敢辩驳,“扑通”一声就是跪了下来。 显帝深呼吸了片刻,这才道,“既是没有消息还在这儿杵着做什么?今回刺客之事,本就是缉事卫行事疏漏,不过朕念在赫连爱卿救驾有功,舍身为朕,便也不追究尔等罪责了,可赫连爱卿为救朕摔落悬崖,生死未卜,朕每每思之,总是不安。你们定要抓紧时间搜寻,找不到赫连爱卿,你也就不必回来了。” 常武是个高壮的汉子,可却委实没有办法做到赫连恕那般喜怒不形于色,听了显帝之言,面上已现出两分惶恐之色,仓皇抱拳应了一声“是”,再不敢耽搁,转身快步走了出去。 脚步声渐渐远了,御书房内沉寂下来,听得蜡油滴落的声响也格外的明晰,伴随着窗外潇潇雨声,更显得清寂。 显帝面上的怒容未敛,一双眼睛携着怒火扫向另外一头,如同一道静默的影子般,无声跪着之人。 “瞧瞧你做的好事!”张口便是斥责。 那道紫影闻声,惶惶地伏低了身子,以额抵地。 “不是说了让你只需试他一试,如何要下那般死手?”显帝咬牙道。 “陛下明鉴!”紫统领已经跪了许久,张口时嗓音都是沙哑的,“臣只是一时失手,没有想到……” “一时失手?”显帝显然半点儿不信,冷声嗤道,“你的箭法如何朕会不知吗?朕看你根本就是故意的,看来只要朕应了你,不论如何不会牵连了迎月,你便也再无顾忌了。朕知你们两卫素来不和,却没有想到,你竟会为了排除异己,关键时刻自作主张!” “臣惶恐!”紫统领重重一个响头磕下去,却未再狡辩,落在显帝眼中,就成了默认。 “托你的福,若是那个消息为真,赫连恕果真是那个人的话,两国战火必起,若都是误会,朕便是损失了一个对朕忠心耿耿的肱股之臣……”显帝沉声道。 “都是臣的错,可陛下也不必太过忧心,此事本就是刺客所为,赫连都督忠心,自愿为陛下尽忠。不管他这回是死是活,他之忠举都可堪为臣等表率,陛下都该多多褒奖,昭告天下才是。如今看来,赫连都督的忠心毋庸置疑,那消息定是假的,但即便是真的,陛下什么都不知道,北羯人又有何道理怪罪?若要问罪,他们的特勤隐瞒身份,入我大魏朝为官,怕才是居心叵测吧?”紫统领的声音隔着面具传来,有些闷闷的,条理却格外清楚。 显帝听罢,低笑了一声,“紫爱卿倒是想得周全。” “都是陛下英明,这都是陛下一早就想好的,臣不过是班门弄斧罢了。”紫统领语气谦虚,这不就是显帝起初要将错就错,处置赫连恕时想好了的吗? 显帝却是哼了一声,“紫爱卿不愧是文人出身,这口才真是了得。罢了,事已至此,朕再与你追究也是无济于事。可事情要如何了结,都要赫连恕的生死落定之后。还有……迎月那里,你这个兄长怕是要想想法子,安抚一二,这事情瞒不了多久,也不能瞒她。刚刚新婚就出了这样的事,她怕是会很伤心。” “多谢陛下体恤,臣出宫后,便会去一趟赫连府,好生安慰舍妹。” “朕记得,她已与你决裂,怕是不会让你轻易登门吧?” “那是以前了。如今,她总该知道,还是家人才靠得住。陛下放心,小娘子而已,如今正是失了主心骨的时候,不难哄。”紫统领的嗓音渐趋平稳。 “你有信心最好!朕也是心疼迎月,一个小娘子,偏生却遭遇了这接二连三的变故,也是不容易。罢了,朕也不留你了,你去吧!见了迎月,替朕宽慰她两句。”显帝叹一声,一脸的不落忍。 “多谢陛下。”紫统领谢了恩,站起身来,拱手朝着显帝一揖,弓身缓缓退了出去。 甘内侍将他送走,这才反身回了御书房。 显帝已经坐回龙案之后,一脸的阴晴不定。 听着甘内侍的脚步到得近前,头也不回地道,“可有查出那消息的来源?” 甘内侍讪讪答道,“在查了,可……暂且还没有消息。” “废物!”显帝斥了一声。 甘内侍的背脊登时又往下佝偻了两寸。 “罢了,若是实在查不出来,便不必查了。那消息如今看来,多半是子虚乌有的构陷,只怪朕一时大意着了道,倒是损失了一名忠心耿耿的臣子,实在可恨。”显帝说到此处,暗暗咬了咬牙。 “构陷?”甘内侍略一思忖,面泛惊色,“陛下的意思是……” “很明显了不是吗?算准了朕的心思,借刀杀人,排除异己,朕早前还真是小瞧了他。在朕面前装着一副温让谦良的模样,还时时以好兄长自居,他若真为妹妹着想,又如何忍心让迎月新婚即寡?”显帝哼声道。 “若非朕如今正值用人之际,朕如何会容他将朕也算计其中?缉事卫与紫衣卫都不可一家独大,还需互相牵制着,朕才能安心。不过这样也好,有所欲,有所求,这人才有弱点,朕用起来才放心趁手。” “陛下英明!”甘内侍奉上一记马屁。 紫统领出了宫门,雨还未停,可夜色已渐渐变淡。 他径自去了一处隐秘所在,等到略作梳洗,换下了一身紫衣卫的装束出来时,天色已然大亮。 二水上前来,却是偷偷递给了他一张字条。 他展开一看,眸色就是黯了黯,一边将字条重新卷起,一边问道,“何处送来的?” “不知道!不过咱们的眼线都未曾察觉,想必是赫连都督留下的人。郎君放心,二娘子是个有成算的,不会胡乱行事。”二水道。 景钦没有言语,转手将那字条放在灯烛上,看它烧了个干净,这才将手一负,迈开步子。 “郎君要去赴二娘子之约吗?此时怕还早!”二水一边跟上他的脚步,一边问道。二娘子怕也是为了掩人耳目,特意约了郎君在荣宝斋巧遇,此时天色尚早,荣宝斋还未开门呢。 景钦闻声,却骤然停下脚步,转过头,一双没了澹澹笑意,显得有些清冷的桃花眼就将二水牢牢盯住。 二水被盯得有些发毛,悄悄咽了咽口水,嗓子有些发紧地道,“出了这么大的事儿,二娘子定是伤心难过的,她一伤心难过,郎君也定不好过,倒还不如将实情与二娘子……” 剩下的话被景钦一记眼刀给瞪没了,二水悻悻然闭了嘴,垂下眼不敢吭声了。 景钦才收回视线,大步往外走去,“直接去赫连府!” 二水愣了片刻才反应过来,忙“欸”了一声,快步跟了上去。 主仆二人一路打马直接到了赫连府。 门房见得这位从未登过门的舅爷很是纳罕,心下拿不定主意,忙向院内通禀。 徐皎听说景钦直接上了门,愣了愣,不过想到他既堂而皇之登门,想必是无碍的,略作沉吟,便让人将他请了进来,她自己则顿了顿,也顾不得去换身见客的衣裳再去,脚步不停就去了客堂。她这会儿只想能够快些见到景钦,问清楚赫连恕的事儿,其他的,她都顾不上了。 只是她走得急,到客堂时,景钦还未到,她便索性就站在了客堂门口等着。 景钦到时一眼就瞧见了站在客堂门口的她,自从那日决裂之后,他这还是头一回见她,不知是不是她今日穿得素淡的缘故,还是只是他的错觉,总觉得她今日显得格外苍白瘦弱,他步子略缓了缓,这才靠了过去。 四目相对,徐皎还记得他们如今的关系,淡淡一眼,一声招呼也无,扭头就是往客堂内走去。 二水面上浮起一抹不忿,正待开口,景钦却是淡淡扫了他一眼,而后,便是迈开脚步随在了徐皎身后,也跟着进了客堂。 章节目录 第350章 赫连恕,你这个骗子 “负雪!”徐皎进了客堂,对负雪一瞥,后者会意地屈膝退了出去。 徐皎便算放心了,这宅子上下她已经整治得清楚,有了负雪在,更不用担心这客堂里发生的事,说过的话会流出去。 “二哥哥坐吧!”几上有新上的茶点,徐皎却顾不得招呼,景钦显见也没有吃喝的闲情,他一落座,徐皎便是疾声问道,“二哥哥,皇陵到底是怎么回事儿?阿恕如今人在何处?” 景钦抬起眼,就见到了她一双眼中藏也藏不住的焦灼,当然还有眼底的黑影,充血的眼仁儿,她昨夜定是一夜未睡。 见她紧紧盯着自己,景钦垂下眸子,轻声道,“你已经听说了?听说了多少?” “不是说好了做场戏就好,可以伤,但伤了就送回来……为何会突然变成了什么重伤坠崖,生死未卜?二哥哥,阿恕如今到底在哪里?”徐皎疾声又问道。 她面上的焦急溢于言表,景钦双眸幽幽,语调淡淡道,“因为发生了突发状况,我们不得不临时更改了计划。” “就在出发去皇陵的前夜,陛下匆匆召我进宫,给我看了一纸不知从何处得来的告密信件,信中言明了赫连恕的真实身份。陛下大怒,我虽顺势提出试他一试,将事情往我们预先商量好的局中引,谁知,陛下却是动了杀心,真真切切。” 景钦轻描淡写的几句,却是让徐皎的一颗心被一根细线吊起了一般,悬在了嗓子眼儿,她清楚景钦的洞察力,自然知道当中的凶险,他说显帝动了杀心,那就一定是。 “我从宫中出来,赫连恕却已在等我了,他得到消息比我更早些,虽然没有去见陛下,他却一语就道破了陛下的杀心,半点儿不差。”景钦说到这里,想到那个男人的果敢机敏,眼神里不可避免地流露出几许复杂来。 早就知道那是个厉害的角色,可却没有哪一回如这一回般,竟对那个人的杀伐果断,以及对自己的狠有那样深刻的体悟,深刻到让他心底竟是生出了两分佩服来。 略略顿了片刻,景钦又道,“我们商量一番之后,觉得反正起初打定的主意也是回来后伤重不治,那还不如直接兵行险着!” “所以……都是你们商量好的?”徐皎眼中多了一缕亮光,“那如今阿恕在哪儿?” 景钦望着她,眼底匆匆掠过一抹不忍,喉结轻轻一动,而后摇了摇头,“我不知道。” 见徐皎眼中的光极速地陨灭,景钦喉间亦是随之一哽,声音沙哑下来。 “也不算商量好,都是一早的计划,只是最后将他射落悬崖的那一箭必须得够准,不能让人有半点儿怀疑,他亲自将这事儿交给了我……” 景钦还记得赫连恕将这要关乎性命的事儿交到他手里时,他心中的震惊与不敢置信,他彼时还问了赫连恕为何……有些事,他们虽然从未说明过,却都是心知肚明。加上他和赫连恕,更像是天生的敌对,他怎么也没有料到,对方会将自己的性命交托在他的手上。 可赫连恕却什么也没有说,只是深深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带着他惯常的冷漠与沉定,让被看的人,不由自主便是会顺从他的决定,再无半点儿疑虑。 “至于之后的事儿,他未曾告知于我,我不知他的全盘计划,也不知他身在何处。不过,眼下缉事卫正奉了陛下旨意,在崖下搜寻,想必很快就会有结果!” “他做事一向周全,既都是他安排的,他定是布了后手……”即便景钦那一箭,众目睽睽之下做不得假,即便他真的掉落悬崖……徐皎喃喃着,面色苍白,更像是在说服自己。 景钦看她这般,心口也是撕扯般的疼痛,收回视线,不再去看,他抓起手边的茶碗,狠狠灌了两口茶汤,心口的烧灼才平复了两分。 “二哥哥!”耳边一声疾唤,他一愕,垂目看着搭在他臂上的手,才慢慢抬起头,撞进她一双被焦灼染亮的眼,徐皎全然没有注意到自己的动作,搭在他臂上的手下意识地紧了紧,“我是不是可以去皇陵?” 景钦愣愣醒过神来,点了点头,声音沙哑道,“可以去!我来这一趟,是陛下特意交代的,让我来好好安抚你,你既然知道了消息,赶过去,再正常不过。” 听了景钦这句话,徐皎哪里还忍得住,蓦地就是站起身来,大步走向了客堂外,嘴里疾声喊着“负雪,红缨”。 景钦则愣愣看着方才被她的手搭着的那只手臂,眼底滑过一抹黯然。 徐皎舍了马车,与景钦一道骑着马,只带了几个人,便径自赶往了皇陵。 到时,已是下晌。 雨虽是停了,可山路难行,徐皎却是一声不吭,也并没有拖慢他们的速度,让景钦对她都有些刮目相看。虽然早知她性子倔强,也知晓长公主教授过她弓马骑射,也见过她在禁苑之中策马驰骋,可却总以为只是花拳绣腿,只当她是养在深闺的娇弱娘子,可今日看她面色虽白,却目光坚毅,景钦方知,自己对她的了解太少了。 如今皇陵一带已是被重兵把守,除了搜寻赫连恕的踪迹,还有那些刺杀过后,就隐遁而去,如飞鸟投林般不见了踪迹的刺客也是要找的。 虽然徐皎他们不至于进不去,但是他们前脚过了重兵把守的关卡,常武后脚就得了消息。 等到他们到时,常武已经候在那儿了,朝着两人抱拳拱手道,“迎月郡主,景二郎君!” “常副都督,可有消息了?”如今,徐皎心里只有赫连恕的安危最重,所以开口便是急问,这也是人之常情,没有人会怪罪。 常武一板一眼答道,“暂且还没有消息,不过已是安排了足够的人手,按地域划分,逐一排查,总能找到的,请郡主安心。” 徐皎哪里能安心,一咬牙道,“不知我可否留在这儿,与你们一同找?” 这猝不及防的一声问,惊得常武蓦地抬起双眼来,撞入徐皎定定看着他的眼,他又忙避让开来,带着两分求救般望向一旁的景钦。 景钦却根本没有察觉到他的视线,而是蹙着眉心将徐皎望着。 常武只得硬着头皮道,“郡主,您金尊玉贵,怕是不妥……” 不管常武嘴里说着如何不妥,徐皎坚持,却谁也不敢真将她撵走。她便果真留了下来,皇陵下也是有行宫的,倒是不至于要露宿荒野,可徐皎若是只留在行宫里好吃好喝地等着,她也就不会留在这儿了。 她说要与缉事卫一起找,果真便是一起,哪怕是下着雨,也顶着雨跟他们一起上山下坡,没有半点儿含糊。 连着几日下来,这些本以为这位郡主是个累赘,是个难伺候的祖宗的禁军和缉事卫都对徐皎刮目相看。都说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可赫连都督突逢大难,迎月郡主却这般不离不弃,足见情深似海。 只是,这么多日过去了,生不见人,死不见尸,这赫连都督哪怕真是活阎王在世,这回怕也是凶多吉少了。可这些话,对着不畏险阻,与他们一起日夜搜寻,一张小脸却越来越苍白的徐皎,谁也不忍说出。 这一日又是搜寻了半日未果,领队的常武下令原地休整,各人拿出随身携带的干粮,一边休息,一边草草填饱肚子。 “二郎君!”负雪悄悄找到景钦,朝着他屈膝行了行礼。 徐皎不走,景钦自然也只能随着一道留下,与他们一起找。 景钦抬了抬手,让她免礼,一双眼尾上挑的桃花眼幽幽望着前头不远处。 负雪转头顺着他的视线落处望见了不远处一棵树下坐着的徐皎,眉心微微蹙着,眼中的忧虑藏也藏不住,“郡主的性子自来倔强,往日在府上,除了郎君的话她还听,我们这些婢子是一句也劝不动的。可如今这样……” 负雪说着眼角微红,郡主与赫连郎君的感情有多好,负雪都看在眼里,却突然出了这样的事,她这心里都难受得紧,可以想象,郡主心里的痛必然比她还要更甚千百倍。 “二郎君,郡主这样下去怕是不行。她每日都吃得很少,睡也睡不踏实,婢子真怕不等找到郎君,她就已经……还请二郎君劝劝吧!”负雪自然也是劝过的,可实在劝不住,这才来请景钦帮忙。 景钦其实也担心着这个,别说徐皎一日比一日苍白的脸色,和眼下越来越浓的黑影,就才这么几日的工夫,徐皎整个人就消瘦了一圈儿,只怕再找不到赫连恕,她也撑不过多久了。 可是赫连恕不管是死是活,却好似凭空消失了一般。也不知他之后的计划是什么,他既是徐皎的夫君,自认了解她,就没有想过他若出事,徐皎会如何吗? 这几日的焦心,看着徐皎的心疼,让景钦心中不期然间滋生出了对赫连恕的不满来。 他挥了挥手,对负雪道,“我知道了,我也只能尽量劝,不一定能劝住。” 负雪听他这一句就已经很是感激了,屈膝又深福了一礼,这才转身走开。 景钦望着徐皎的方向,双目幽幽,心里却已经打定了主意,若是劝不住徐皎,哪怕是用些强硬的手段,也要将她带回京去。 景钦一边想着,一边掂着一只水袋朝徐皎走了过去。 谁知,还不等走到徐皎身前,一声尖锐的哨响却是传了过来。 众人一愣,原本坐在树下发着呆的徐皎骤然就是弹身而起,而后就是疾步朝着常武奔去,根本未曾注意到就站在不远处的景钦。 “常副都督,是不是有消息了?”徐皎一双眼睛灼灼,将常武望着。 常武看着她,点了点头,“应该是有消息了。” 他们这些时日一直是分队进行搜寻,约定若是有了发现,就以响箭为号。 这还是头一回有人放出响箭,应该是真的有消息了。 不过……常武瞥了一眼徐皎,后头的话没有说出,虽是有消息了,却不知这消息是好是坏。 一行人朝着放出响箭的方向匆匆赶去,到时果然瞧见有不少的缉事卫和禁军,四下里的气氛很是诡异。常武先行,徐皎落后一步,前头又尽是些人高马大的男儿,将她的视线挡了个结实。 待她走过去时,那些人都转过头来,可个个脸色都有些奇怪。 徐皎上前一步,常武已是上前来,拱手抱拳道,“郡主还是别看了吧?” 四周诡异地一片寂静,徐皎面色苍白,眼神却甚是坚毅,淡淡道,“让开!” 常武没有应声,后头景钦也赶了上来,刚刚张口要说话,徐皎声音又往下沉了沉,“我说,让开!” 那一声不怒而威,加上她一双沉凝的黑眸,竟与赫连恕像了几分,让常武与在场的缉事卫都是一愣,不由自主地往边上避让开来。 徐皎看着面前让出的一条路,一步步,缓缓上前。 这条路,明明很短,却又好像格外的漫长。 终于,她走到了那里。 半截土坡下,一具尸体呈现眼前……如果那还能称之为尸体的话……断肢残骸,胸口还可以瞧见断箭,尸体上有野兽啃咬的痕迹,上头裹着的残衣依稀可以辨认出那确实是缉事卫的服制,可这些都可以作假,她不看在眼里,不承认…… 可是,当那张虽然已经变了形,可隐约还是能瞧出轮廓,那脱不去熟悉的眉眼落入眼中时,徐皎眼前一黑,便是往地上栽去…… “郡主!” “阿皎!” 重重黑雾中隐约能听见什么人在喊她,她却已听不见,也不想听见。 那黑雾中,她好像瞧见了一抹很是眼熟的身影,正在雾中渐行渐远。 那身影熟悉得让她心悸,她下意识地举步追去,却无论如何都追不上。 她后知后觉反应过来那是谁,一边迈开疾步追去,一边喊道,“阿恕!阿恕!你别走!别丢下我!” 可那人非但没有停下,步子反倒也跟着越来越快,她追不上,反倒离得越来越远。 她急得不行,眼里好似有泪狂涌而出,更是不管不顾地嘶声急嚷道,“赫连恕,你这个骗子!你跟母亲承诺过的,你说世间人都惜命,而我就是你的命。可我如今还在这儿,你要去哪儿?你要丢下我去哪儿?” 章节目录 第351章 对不起,等我 那人影却没有听见一般,脚步不停,头也不回,眨眼间就没入了黑雾之中。 黑雾从四面八方拥拢而来,眨眼间将徐皎吞没其中,恍惚间,徐皎听得那雾中传来赫连恕的冷嗓,带着满满的无奈,“阿皎,你忘了吗?我说与你的,我有生死大劫。不过了那劫数,便不可见你!” 那声音,果真是隔着重雾一般,渐渐朦胧。 徐皎心慌得不行,想说胡说,你分明只是说等到过了那所谓的生死大劫,我们就做真正的夫妻,什么劫数不过便不见我?胡说!胡说! 可她喉间却好像上了锁般,越是着急,越是半点儿声音也发不出。 就在那时,一道刺目的天光破开重重黑雾往她眼前射来,她不得不闭上眼睛…—— 再挣扎着醒来时,入目是熟悉的海棠色轻纱绣着草虫的帐顶…… 徐皎愣愣望着,脑中好似还笼着那重重黑雾,一片空茫。 “郡主……”身边传来一声小心翼翼的呼唤,是负雪,一直不敢闭眼地就这么守着徐皎,甚至从赫连恕失踪开始,她就连夫人都不叫了,只是喊她郡主,小心地不给她半点儿刺激。 可……又哪里是她想避开就能避开的呢? 徐皎骤然从枕上弹起,语调淡淡问道,“在何处?” 负雪没有吭声,这些日子也瘦了好些,显得一双眼睛都大了许多,微微圆瞠着望着徐皎,似是不解。 徐皎也不多言,只是转头望着她,双目幽幽。 负雪便是绷不住了,眼角微微红着道,“方才陛下赐了棺椁,如今,已是将正堂收拾了出来,暂且收殓在里头了,可是……很多事还得等郡主来做主……” 负雪说着时,徐皎就已经开始起身穿衣穿鞋,待得穿戴妥当,便是径自朝着屋外走去。 “郡主……”负雪喊了一声,连忙跟了上去。 院子里清静,来往的人在管事们的安排下,身上都系了白,有的正在挂白绸,有的在挂白灯笼,见得徐皎,纷纷行礼。 她却恍若未见一般,如一道游魂般穿堂过院,直接到了正院。 抬眼见得正堂中央那口黑漆的棺椁,便是跨过门槛,转过了身对身后一直紧跟着的负雪道一声“谁也别进来”,就是直接关上了门。 “郡主!”门外负雪喊着,却又不敢进去,那喊声里已是带了隐隐的哭腔。 徐皎这会儿却都顾不上了,她顺手将门给拴上,房门关上,正堂里的光线登时暗了下来。白色的灯烛幽幽亮着光,衬着面前漆黑的棺椁,诡谲非常。 徐皎直直走到棺椁前,不去看那半张虽是扭曲变形,但明眼人都可以认出,确确实实是赫连恕的脸,她没有半点儿犹豫,蓦地就是拉开了尸体的衣襟。 当指尖落在尸首上,虽然已经发黑肿胀,除了胸口破开的那个洞,却可以清楚瞧见光滑一片,没有那个狼头刺青的胸膛……她干涩了许久的眼睛骤然又是湿润了,眼泪如珠,吧嗒吧嗒地直往下跳…… “赫连恕,你混蛋!”这一声恍如低喃自语。 “赫连恕,你混蛋!”后头这一声却是拔高了音量,恍若怒骂。 门外的人听着,都是一愣,下一瞬,却听着门内爆发出了惊天动地的哭声。 “二郎君?”负雪早就急红了眼,闻声忙抬头望向身边之人。 景钦眸色沉黯,正抬起想要破门而入的手缓缓收回,没有说话,神情却是一缓,哭出来好,能哭出来,比什么都好。 所有人都当徐皎是悲痛至极,这才将自己独自锁在灵堂之中,哭了差不多半个时辰。 等到哭完,再从灵堂内出来时,她却是直接又往地上栽了去。 之后,她便是病了,直接病得起不了身,对于赫连恕的丧事全不过问,更是也无法往灵堂守灵,向来吊唁的人答礼。 所有的事情,外有景钦景铎帮衬,内有琴娘和负雪操持,她也全然不管,她甚至也不见客。 哪怕是崔文茵、李熳来了,王菀来了,就是长公主来了,她都一样不例外地请吃闭门羹。 因为赫连恕是凶死,加之找到时尸体已是不成样了,徐皎又万事不管,最后还是显帝直接下旨拿了主意,尽快下葬。 因而停灵七日便要下葬,那一日,徐皎终于是一身孝衣,来送葬了。 漫天纸钱飞舞,白幡猎猎。徐皎那身新做的孝衣尚且空荡荡的,越发显得她清瘦苍白,弱不胜衣。 虽是没有哭,可那副空洞苍白的模样,落在人眼中,倒更似是一副哀莫大于心死的模样。 王菀和崔文茵一左一右扶着她,见她这模样,反倒都是鼻头一酸,低低啜泣起来,倒好似替她哭似的。 那些知情人看着,不由叹了一声。 从前是只羡鸳鸯不羡仙,如今却是情深太过惹天妒啊! 赫连恕在凤安城除却文楼并无根基,因着他是为救驾而死,显帝很是感念其忠义,所以这墓地是显帝御赐的,下葬的规格也直接比照王侯办理。 下葬时,甘内侍还亲自来了,同时还带来了一卷明黄的圣旨,上头说了一堆的夸赞之词,也表达了显帝对痛失肱骨的哀恸,最后,册封了赫连恕一个忠勇侯的爵位。 徐皎跪接了圣旨,伏下身谢恩,自始至终都是一副平静到木然的样子。 甘内侍见状,长叹一声道,“郡主还要节哀顺变,多多保重自己啊!陛下很是挂心郡主,还有太后娘娘与长公主……过些时日,郡主心情平复了,还是得多往宫里走动走动……” “多谢甘内官!”徐皎却仍是一副不喜不悲的样子。 等到人下了葬,客人们陆续离开,王菀又陪着她说了好一会儿话,却被她撵着回了宫。 王菀再怎么受宠,毕竟是宫妃,接二连三为了她出宫,即便显帝给她兜着,却难保不会引出什么祸端。 徐皎知道王菀担心她,可她也怕王菀因自己惹来什么麻烦,所以再三保证自己没事,这才将王菀劝走了。 回过身,看着那些下人们正被琴娘指挥着将那些白绸和白灯笼拆下,明明还是有不少人,落在徐皎眼里,却只剩了满目清寂。 她曾以为,这里会是他们的家,可如今,他不在了,便什么都不是了。即便明日,那块御赐的忠勇侯府牌匾就会挂到门楣上去,那又如何? 徐皎环顾着四周,倒好似自己只是一个局外人。 她迈开步子,回了明月居,说有些乏,要睡会儿。 负雪望着她,欲言又止。 徐皎抬眼就见到了她满眼的担忧,还有她亦是比之前清瘦苍白了许多的脸,以及眼下浓浓的黑影。 徐皎叹了一声道,“放心吧!我不会寻死的!我从以前便告诉过赫连恕,他若死了,别想我会为他殉情。我会活得好好的,何况……”何况什么,她没有说,不过嘴角却是微微弯起,望着负雪的眼神也少了两分之前的空洞,又有了些许神采。 负雪看得微微一愣,她却已经轻声道,“让你放心就放心,我说过的话,什么时候不算数了?瞧瞧你,这些时日又哪里睡过一个囫囵觉?你若是病倒了,谁来看顾我?去吧,你也去睡一觉,睡醒了,一切都会好的。” 负雪听着这些话,看着她,眼圈却是一红,可嘴角却是牵了起来,带着放心与释然,应了一声“是”,便是屈膝退了下去。 郡主不知道,她这些时日其实害怕极了,到了这一刻,这颗惶惶不安的心才算终于落定了。 徐皎望着她的背影,嘴角跟着牵了牵,半晌,收了笑,转身走进了屋。 抬起眼,目光不经意一扫,落在桌上,却是顿住——八仙桌的桌面上放着一个油纸包。 徐皎快步走了过去,见那油纸包里是一袋还带着余热的糖炒栗子,可那栗子都是剥好了的,一粒一粒都是黄橙橙的栗子肉,她的眼睛骤然就是红了。 将那油纸包拿起,目光便是带着急切,四处逡巡,房里房外…… 然而她眼里的光,很快就熄灭了,没有人,他能来这一趟,放下这个东西,已是冒了天大的风险,又哪里还会再留下?若被她缠住,脱不了身怎么办?在他心里,她原就是个只会撒娇卖痴,不顾大局的小女子啊! 低垂下眼,她目光又是一顿,眨了眨被泪雾熏红的眼睛,微颤着手指将那张方才被压在油纸包下,没有瞧见的字条拿了起来。字条上没有抬头和落款,只有短短一行字,两句话——对不起!等我! 徐皎将那两句话五个字看了许久,却是骤然将那字条揉成了一团,带着两分狠劲,咬着牙槽,从齿间挤出两个字道,“混蛋!” 将揉成一团的字条扔在桌上,掂起一颗栗子肉喂进嘴里,狠狠嚼着,又扔了一颗……似是恨不得嚼的是某个人的肉。 那栗子肉香甜软糯,还是记忆中的味道,却又好像有那么一丝丝不同了。 徐皎咀嚼的动作一顿,下一瞬,目光落在被她揉成一团,又丢弃在一旁的纸团,过了片刻,才又带着两分迟疑将纸团取了过来,迟滞了一息的工夫,才又将那字条一点点展开,在面前摊着一次又一次地捋平。皱巴巴的纸张上,是她熟悉的字迹,徐皎看着那几个字,却是瞪了眼。 嘴里哼道,“对不起?一句对不起就完了?我告诉你,这回的事儿大了,我是真的生气了,你怎么样都哄不好的那种。还有什么……等你?你说等就等啊?混蛋,我才不等你!绝对不等!” 说着,她眼里的泪雾终于是积聚成型,不堪重负一般从她眼角滑落,啪嗒一声就落在了那字条上,将那墨迹氤氲开来…… 赫连府府墙外一条人迹罕至的狭窄夹道里,一个人影带着两分迟滞,从高墙上一跃而下,可身形却又一瞬僵住,维持着那一个姿势过了好半晌,他这才缓缓扶着墙,一点点站直了身子。 刚刚站直,耳根一动,听着一声细碎的声响,雪亮的刀光一闪,他手里的短刀就已是往身后刺去。 “是我!”身后人被吓了一跳,忙一边往后急缩,一边惊喊道。 刀势险险收住,停在离来人喉间不过寸许处……然后骤然收回,原本站得笔直的人却是一个趔趄,捂着胸口便险些往地上栽去。 后来的那人面色大变,忙伸手将他扶住,张口就是斥责道,“你不要命了吗?那两支箭可是扎得结结实实,你是运筹帷幄,将事情都谋算得半点儿不差,可这箭再多半寸,你就活不了了。刚刚醒来就偷偷跑来这里,是当真不想活了……都说了你有什么话,让我来带就好,你非要不听话,亲自来这一趟。” 碎碎念,碎碎念,喋喋不休,男人斗笠下一双冷眼如霜覆雪,朝着他冷冷一瞥,恍若刀子,“有些事情你替代不了,若非你办事不利,我又何须如此?” 那人语迟,抬手按了按下巴上已是粘得很牢实的络腮胡子,咳咳了两声道,“不是你说的吗?该狠心的时候得狠心,多少人盯着呢,夫人若是露出半点儿端倪来,落在有心人眼里,那不是糟了吗?还是那样反应更真实一些,也更容易骗过所有人的眼睛,不留后患。再说了,那个时候你生死悬于一线,我哪儿还顾得了别的?” 后头的话在一记如刀的眼风中渐渐气弱。 “你也就只剩一张嘴了。”斗笠下传来一声冷哼。 “什么意思?”络腮胡一蹙眉心,好似从这句话里听出了侮辱。 “我是说,你只剩嘴能说,却把脑子丢了。”斗笠下传来的冷言冷语告诉他——你领会到的确实是侮辱,没错!“阿皎她不像你,即便你不告诉她,她自己也发现了那个人不是我!你小瞧了她,她即便知道死的人不是我,也知道如何更能骗过众人的眼睛。还有最要紧的一点,我做这么多,不是不想活,而是太想活!从来没有如现在这般,想要一直好好活下去。” 后头这一句话恍若自言自语一般,让络腮胡以为是自己的错觉,不由得驻了步。 斗笠后的冷眼朝他一瞥,“不走留在这儿做什么?说什么替我来传话都是假的,分明是你自己想偷偷来瞧负雪吧?” “阿恕……你学坏了,怎么尽往人伤口上撒盐,太损了吧?” “彼此彼此,你也没好到哪儿去。” “咱们什么时候启程?” “尽快。” “唉……这回咱们怕是将夫人和负雪得罪惨了,咱俩真成难兄难弟了。” “我与你不一样。” “如何不一样?” “我成亲了,你有生之年,不知能不能等到成亲那日。” “……” 章节目录 第352章 一家人靠得住 徐皎自那日起,便没怎么出过府门,镇日只关在府中。 半点儿不知外头悄悄流传起一个关于她的传闻。 早前说这位迎月郡主命好,一回京就得了长公主青睐,成了金枝玉叶的郡主。因此得了陛下,太后娘娘一众贵人的看重,后来更是嫁了个位高权重的夫婿。 这赫连都督本是个冷峻酷烈,让人惧怕的活阎王,谁知对这迎月郡主却是好得很,说是宠妻如命也不为过,为了她是不惜与景家闹翻。 往日里,谁不羡慕迎月郡主命好? 如今看来,却是不然。这迎月郡主嫁人到现在,不过三月的时间,先是母亲暴毙,再是夫婿身死,这怕不是命好,而是命硬,克亲克夫吧?再想想她还未出生,亲爹就没了,可不就是六亲缘薄的孤寡灾星吗? 越传越玄乎,却越传越像那么回事儿,这传言越传越远,甚至传到了宫里去,倒是徐皎这个当事人半点儿不知一般。 宫里显帝也听说了这事儿,可却不以为然,毕竟没有谁比他更清楚赵夫人与赫连恕之死的真相是什么,谁知,这一日,他那国师却是带了话给他,说是有急事要禀。 显帝对这个国师自来礼遇有加,听了这事儿便抽了个空去了国师修行的宫殿,谁知国师一见他就是一脸凝重地说什么,“星象有变,福星伴星闪烁不定,似染了灾气……” 显帝听得有些愣神,面色大变了,“不是说是福星伴星吗?怎会如此?可有大妨碍?是否需要立即除去?朕……留她还有用呢。” “陛下不必忧心,因着荧惑守心本是大灾,其势太盛,是以伴星势微,被其影响。不过灾星陨灭,伴星承其灾性,却到底不如灾星势盛,倒也没有太大的影响。只需远着些,不要与她太过接近,也不会有大的妨碍。” 显帝听罢,这才长舒了一口气,“那就好。”左右徐皎如今也就一闲人,于他而言,留着比除了多些用处。而且那个用处,以她如今的心境,想必也不能急于一时。 显帝从国师那里离开时,步态尚算轻松。 谁知这轻松不过两日便是一去不复返了。 大魏弘显十五年九月十三,北羯可汗墨啜处罗亲率十五万大军挥兵南下,直逼大魏北境边关。 就在陈兵北境,以为不日就要开打时,北羯大军却是没了动静,只是围而不攻,隔了没两日,也不知发生了什么,竟是直接退了兵。 据说,好像是北羯后院起火,出了什么变故。 可具体是什么变故,却不知是北羯捂得紧,还是大魏的探子太弱,没有探到更确切的消息,或许也是探到了的,但这样的消息只有那些位高权重的人才晓得,坊间却是没有半点儿传闻。 不过,最要紧的是,凤安城的百姓也实在没有精力再去管别人家的八卦,毕竟自家的事儿都够麻烦了,哪里还有那个闲心去管别人家的闲事儿啊? 九月二十,就在北羯大军退兵前夜,好似踩着点儿一般,西南两个州府,在西南庆阳节度使的率领下揭竿而起,率兵占领了州府——反了。 反了的同时还发了一封讨罪宣言,上头历数了显帝的横征暴敛,昏庸无道,以致整个大魏有半数沦为炼狱,流民四起,饿殍遍地,至于他们的反叛自然也就成了师出有名——诛暴君,维天道! 南边本就民乱四起,如今就连官军也有反了的,真真是一石激起千层浪,不少所谓的义军纷纷响应,一时间“诛暴君”的口号响彻了大江南北。 显帝暴怒,责令附近州府与节度使出兵,全力镇压叛军。 谁知叛军势大,朝廷派出的军队节节败退,不过半月的工夫,居然就占据了整个西南,与此同时,南岷节度使也跟着揭竿而起,与西南叛军成掎角之势,双双蚕食大魏南地。 显帝再令各地官兵与节度使出兵镇压叛军,收回失地。谁知,各节度使却以各种理由拒不出兵,就在这时,惠明公主却代表卢西节度使上表显帝,主动请缨,带兵镇压南地叛军。 显帝感其忠义,赐予其号令三军之兵符,可便宜调度兵力。虽然以如今形势来看,那些人连圣旨都不放在眼里,这兵符能起多少效用,大家心里都明白,不过显帝那信任倚重的姿态却是表得很足,待留京的惠明公主与李家四郎和五娘子更是赏赐不断,甚至口称,关键时候,还是自家人可靠。 自家人……徐皎听说时,只能呵呵了。 不过她如今都是闭门不出,这些事她也只当个笑话听,与她又有什么干系?这些日子,旁人好似都将她遗忘了一般,她倒是乐得自在。 忠勇侯府,这府上的门楣倒是高了不少,可却是一个没有了忠勇侯,更连传承爵位的子嗣都没有的侯府,不过是个光壳子罢了。 起先还有人看在圣宠以及长公主的面儿上登门,谁知徐皎都是一律不见,哪怕是长公主和景府派来的人也是一样,后来慢慢的,就没有人再登门了。就是长公主和景府派来的人也多是将送的东西放下就走,当真是门可罗雀。 这一日,惠明公主府上却是来了仆从,说是过两日李五娘子就要回卢西去了,所以李府要设宴,特请迎月郡主赴宴。 徐皎留了帖子,没有见人,却是让负雪代为回绝了,说是她如今重孝在身,乃是不祥之人,去了怕是晦气。不过,与李五娘子相识一场,却也给她备了一份礼,祈祝她平安顺遂。 负雪将人送走,回来复命,徐皎一脸平静地道一声“知道了”,便算罢了。前两日便听说惠明公主向陛下请求,说李熳身子不好,来了凤安许久,仍是不能适应,常常感染时疫,特意请求陛下让她返回卢西。 李熳的身子不好,显帝自然也是知道的,因着李家之前的自动请缨,甚得他心,他如今又要倚仗李家,李熳一个女孩子,本就不怎么要紧,他也就顺理成章卖了李家这个面子。反正走了一个李熳,不还有惠明公主和李炘就在眼皮子底下吗?何况如今看来,李家对他甚是忠心,显帝觉着,他们就是国师口中的紫微护星。 徐皎听说李熳要离京回凤安时就已经猜到会有这么一次宴席,可她委实不愿再去应酬,如今回绝起来更是方便得很,理由都是现成的。而且,想必惠明公主也不想见到她,她还是就别去碍眼了。 李府这头,惠明公主听说了李熳给忠勇侯府去了帖子,没有说什么,听说迎月郡主回绝了,倒是送了一匣子礼物,五娘子接了之后什么也没有说,却是抱了那只匣子就将自己关在了房间里,看上去多多少少有些伤心的意思。 惠明公主听罢,就是冷冷哼了一声,“她躲清静倒是躲得彻底。” “这不都是公主您的功劳吗?若非公主暗中相助,哪里是她想清静就能清静得了的?要婢子说,那位倒是有一句话说得在理,这关键时候,还是一家人才靠得住。”玲姑笑着道。 “一家人?”惠明公主哼了一声,“他倒是想得好!我本以为他走之前记得来与我知会一声,就是还记挂着我好歹生了他一场,谁知,不过是服个软,求着我在他不在的时候,护着他那媳妇儿罢了。我也念着他求了我一场,虽是不喜那景氏,我也确实尽力给了她一方安宁。可他怎么做的?转眼便将北羯大军劝走了……” 说到这些,惠明公主真是说不出的恼恨,不由得狠狠咬牙,“拜他所赐,我又不得不更改计划。” 玲姑听着,却是自始至终笑着,惠明公主嘴里说着气恨,可到底是亲生骨肉,骂得再狠,可心里也是疼着的,“公主也不必气恼,咱们节度使不也说公主操之过急了。如今这样反而更是稳妥。” “急?我如何不急?”惠明公主双眸幽暗,眼底恨意浮荡,有如实质,“只要想到杨家人还好生生坐在那张龙椅之上,我便没有一刻安宁,又哪里能不急?” 玲姑望着她,有些心疼,到底什么都没有说,只是叹息着将她微微发颤的手轻轻握住,眼底浮现一缕泪光道,“会好的,都会好的!善恶到头终有报……” 九月二十四,黄道吉日,宜出行。李熳离开了来了大半年的凤安城,徐皎未曾相送。 她已经将自己关在书房中好几日了,谁也不敢打扰。 可负雪却不得不打扰,抬手敲响房门时,负雪已经做好了可能被斥责的准备。 徐皎本就不喜旁人在她作画时叨扰,这些时日许是经过了接二连三的变故,徐皎的性子也变了些,直接严令所有人不得她吩咐,不得靠近她的书房一步,那日,清醒过来的半兰过来谢恩,才走到书房门口,半兰倒是未被骂,那个照看她的小丫头却是被狠狠斥责了一番,还被当众打了板子。 因为半兰昏迷着,不知道她新立的规矩,可那小丫头却是知晓的。不知者不罪,可明知故犯,就要罪加一等。 自那次之后,整个府上的人都不敢再将徐皎不准靠近书房的严令不当一回事了。 遑论是负雪这样唯徐皎之命是从的贴身侍婢,她非但自己从不犯禁,还得了徐皎的令,私底下看紧门户。可她今日,却不得不来,若一会儿郡主果真要罚她,她也认了。 负雪端凝着一张脸敲响了房门,谁知,几乎是同时,房门骤然就被人从里拉开。 门内,是徐皎一双晶晶亮的眼睛,还有面上灿烂的笑容,对上她,没有半点儿怒意,目光一瞥她身后的低垂着眼,下唇轻咬,神色有些不安的文桃,挑起眉道,“有事儿?” 负雪见她这样和颜悦色,有些诧异,不过却也很快松了一口气,只是眼角余光瞥见她身后的文桃时,眉心却又蹙起道,“婢子本也不想打扰郡主,可是文桃今日行迹鬼祟,婢子抓到她偷偷往外传递消息,事关重大,婢子不敢擅专,只能来请郡主示下。”负雪一边说着,一边将一个小巧精致的铁筒递给徐皎。 负雪从抓到文桃开始到现在,心里一直不太舒坦,毕竟文桃到徐皎身边的日子也不短了,虽然她们性子都比较冷,可却也都是面冷心热的,这些日子一起在徐皎跟前当差,也算历过生死,谁知,她居然会背叛郡主,负雪想想都觉扎心。 徐皎面上却并没有什么意外之色,只是蹙眉望向文桃道,“怎么这么不小心?还有,上头是不是写了我不让写的东西,我怎么瞧着你有点儿心虚啊?” 这话一出,负雪惊了,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圆瞠了一瞬的眼慢慢恢复正常,转而若有所思。 文桃看着徐皎,难得的有些讪讪,“夫人……” 徐皎眉心一攒,嗓音沉下,“叫郡主!” 自赫连恕“死”后,徐皎便不乐听她们这些身边人再喊她夫人,勒令她们全都改口,若非文桃恰恰好是那个知道些内情的,只怕就要当徐皎这是有了别的打算了。 可过了这些时日,文桃也算是看明白了,若说夫人有什么打算,倒不如说夫人是在跟郎君置气呢。 “我已经警告过你几次了,你若还不知悔改,是不是非要让我罚你?”徐皎蹙眉一睇文桃。 文桃不敢造次,忙收敛心神,从善如流改了口,“郡主息怒,是婢子的错,婢子定会铭记在心,绝不再犯!请郡主再饶婢子这一回!” 徐皎望着她,却是冷哼了一声,“认错倒快,只怕就是一脉相承的死不悔改!” 这话里带了些怨气,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文桃噤若寒蝉,负雪察觉到什么,眼波微微颤动了一下。 徐皎则垂目,将那铁筒里卷成细条的纸笺取了出来,文桃的眼皮动了动,神色间添了两分紧张。 徐皎瞥她一眼,垂目将纸笺展开,很快看过之后,淡淡挑眉望向文桃道,“这上头说的,之前可曾递出去过?” 文桃忙摇了摇头,“不曾。自从上回郡主警告过婢子之后,婢子递信从来只有‘平安,勿念’四个字,多一个字都没有……” 章节目录 第353章 她怎么来了 徐皎没有说话,只是将手里那张纸笺扬了扬。 文桃疏淡的眉眼间就又匆匆闪过一抹心虚,喉间发痒般咳了一声道,“这回事关重大,婢子不去信,若是郡主有什么闪失,婢子担待不起。即便郡主无恙,回头若是郎君清算起来,婢子也交不了差,婢子只得……” 听得“郎君”二字,负雪低垂的眼睫颤动得更厉害了,眼底蓦地滑过一道异光。 徐皎哼了一声,“怕回头清算起来交不了差?你是忘了你如今在谁跟前当差?还是你是不想在我跟前当差了?那也正好,我也不想留一个与我不是一条心的人在身边,你今夜就可以离开了。”徐皎说着,容色已是冷下,而后就是面无表情将手里的铁筒并那张纸笺一并塞进了文桃手里,然后就是转了身。 “郡主!”文桃慌了,忙惊声喊道,“不要赶婢子走!” “那你便要先弄清楚自己的立场再说!负雪随我进来!”徐皎说罢,头也不回回了书房。 负雪迟疑了一瞬,便也随在她身后跟着进去了。文桃见书房门在眼前阖上,她却呆在外头,过了片刻,才幽幽叹了一声,转过身缓缓从书房门前走离,双肩微垮,背影颓然。 书房内,与负雪料想得截然不同,居然已是收拾得干净齐整。书房的事儿,徐皎自来都是亲力亲为,从不假手他人。这书房中所有的书画、画具、颜料……每一样,都是徐皎的宝贝。 负雪早前也不是没有在徐皎作画时进过书房,那时所见,真是媲美狂风过境后的灾难现场,眼前所见这样干净整齐自然只能是因为…… “看来郡主这是准备出关了?”这闭关出关也都是徐皎常挂在嘴边的,她们这些身边人耳濡目染也都学会了。 徐皎没有应她,目光清亮将她望着,“你想问的应该不是这个吧?” 那一双眼睛清澈净透,却又好似能洞悉一切,望穿人的心底。 负雪面上微微一滞,迟疑地看了徐皎一眼,却没有吭声。 徐皎却不耐烦这样的吞吞吐吐,眉心一攒道,“什么时候也学会跟我弯弯绕了,有话就说!有想问的就问。” 负雪听她这么说,终于是鼓起勇气道,“婢子方才听见文桃说……郎君,她说的郎君是……” “就是你所想的那个人!”徐皎不等她问完,就应得干脆道,“你这些日子是不是觉着我其实是个薄情冷血的?他一死,我便将他都忘得一干二净了?” 负雪讪讪一笑,不敢接话,徐皎丧礼过后就平静了下来,负雪虽然为她心情平复感到高兴,可心里却还是略有些意难平的,毕竟,郡主与郎君的感情如何她都看在眼里,如果那样的情深也能转瞬即变,那这人世间可以相信的还有什么? 徐皎见她面上的讪笑,倒也没有追问,哼了一声便算作罢了。 负雪心里却是满满的疑虑,“可是……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当日,婢子可是与您一起亲眼瞧见的……” 找回赫连恕“尸首”的那一日,负雪可也是亲眼瞧见的,那分明就是郎君,否则郡主又哪里会直接晕死过去? “这些我不清楚,也不想过问,倒是文桃巴巴儿来与我说了,说是一早就备了一个与他长相身形相似的替身,就是为了有朝一日脱身时所用,文楼又能人众多,稍稍动些手脚,自可瞒天过海。”徐皎哼声道,文桃又不是那等话多之人,若不是得人授意,哪会巴巴儿地来与她说这些? 不过,一早瞒着,这会儿事情都过了,倒想起来坦白了?他坦白,她就得不分什么时候都乖乖听着啊? 负雪一想,确实也是,不管怎么说,郎君还活着,自然是好事。 难怪了……负雪瞄了一眼徐皎面上有些别扭的表情,总觉得最近郡主有些奇怪,如果是这样的话,那就都说得通了。 虽然郎君还活着,可当时瞒着郡主,让郡主又是着急又是伤心悲痛,郡主心里存着气也是应当的。 “所以,郡主让朵娜做的事,还有这些时日让婢子筹备的那些粮食还有棉花、布匹之类的,都是为了郎君……”负雪早前想不通的事儿这会儿都恍然大悟了。 “谁说我是为了他?”徐皎却是皱起眉来,不承认,“我们这儿置办这些东西容易,可他们那儿却有上好的马匹、毛皮,正好用于交换,各取所需。不过你交代手底下的人,办事时不要暴露了身份,别让他那边知晓后头的人是我,否则还当我要占他便宜呢。” 负雪看着徐皎微微扬着下巴的小傲娇模样,心里想笑,嘴角更是忍不住偷偷牵了牵,面上却是应得干脆,“是!婢子一定办得妥妥当当,定不让郎君察觉是郡主怕他吃苦受冻,巴巴儿地给他送东西呢!” “谁说我是……”徐皎一听自然是不乐意了,一转头就见负雪眼睛里闪烁着笑意偷瞄着她,她哼一声道,“负雪什么时候也学着这般促狭了?” 自是上行下效,跟着郡主你学的。负雪笑呵呵正待回上一句,徐皎却是睐着她哼声道,“自是跟着苏勒那没正行的学的。唉!人家说近墨者黑果真没错,我这好好的负雪都被他们带坏了,这些个草原人忒不地道!” 负雪没有料到徐皎这也能甩锅,恁是愣住了,再听她提到那个人的名字,双眸垂下,眼底转而沉黯。 徐皎一瞥她,眼底忽闪一道狡黠,笑着问道,“说起这个,你倒是从未问起过苏勒。” “我问他作甚?”负雪淡应道,抬起眼就撞入了徐皎眼底满满的取笑里,她耳根猝然就是一热,继而眉尖又是微微蹙起,“那时不是说死伤了不少人吗?他……还有狄大等人都是郎君的亲信,郎君都……他们又一直未曾回来,还有什么好问的?而且,当时的情况,婢子也顾不上……” 徐皎望着她,眼底尽是温柔的笑意。她其实能够理解负雪的心思,有些事情不去问,或许心里还能存着一丝希冀,负雪还怕问了又勾起她的伤心事,所以才什么都不问,这样的懂事周全,让人不由心疼。 “那如今可以问了。文桃一直与他有联系,如今你既都知道了,那些事又都是你在操办着,东西务必要顺顺当当送到他们手里,由你联络更方便些,有什么要问的,尽可以问个清楚。若是觉得心里有气,那便狠狠骂他……”徐皎在一边出着主意,一双眼睛染上了许久未见的刁坏,亮灿灿的,恍若天上星子。 “我才不问。”负雪却是想也没想就拒绝了,“我是他什么人,问他这些做什么?早前就不曾问过,如今又何必问?至于骂人的话,在信里骂又有何意思?” 徐皎听罢,觉得甚是有理,点了点头,“是啊!这骂人得当面骂那才能解气呢。” 负雪微微一怔,自觉自己是不是说错了话,忙不迭往徐皎看去,后者却是对着她,笑得好不灿烂,“负雪啊,这些时日咱们怕是要辛苦一些,抓紧点儿,将该办的事儿都快些办完吧!” 十月初一,寒衣节。不知是因着今年不顺,天灾人祸不断的缘故,还是为了什么,反正宫中今年设了盛大的庆典祭祀,显帝却未曾去皇陵祭祖,也不知是不是连着两回在皇陵遇刺,让这位惜命的皇帝怕了那个不祥之地。 徐皎这个陛下亲封的郡主,自然也是该到场的。宫里也确实来人请过,来时徐皎倒是客客气气地招待了,将人送走,未曾说去或是不去,但人人都想着她这些时日的做派,都料定请她不过是走个过场,全个礼数罢了,她定是不会去的。 因而,这一日当徐皎的车架停在宫门口,一身素衣的徐皎被负雪搀扶着从马车上下来时,宫门口的侍卫都有些愣神,直到她走过,才面面相觑,不是说迎月郡主不会来吗?这怎么又来了? 她怎么来了?显帝听到通禀时,与那些宫门口的守卫一样的想法。因着国师的批言,他这些时日是恨不得离徐皎远远的。心里想着,这个迎月郡主怎么这么不识相呢?难道她没有听见坊间传闻将她都传成什么样了?即便没有听说过,也该有点儿自觉吧?又是丧母又是丧夫的,她自己不觉得晦气,就没想过别人觉不觉得晦气? 这些种种在心里过了一道,显帝虽没在脸上显出来,面上却到底有些淡淡道,“朕政务繁忙,也不讲究那些虚礼,就不用特意来请安了,让她先回去吧!” “陛下……”甘内侍没有立刻出去,反倒是神色略有些深意地道,“迎月郡主并非空手而来!她身边那个侍婢手中捧着画匣子。” 显帝听罢,面上总算流露出了些许喜色,略略沉吟道,“那便让她进来吧!” 等到徐皎经了通传,入了御书房,看着殿上垂下的那道帘子,和帘子后端坐着的若隐若现的人影时,她心里哂笑了一番,想道,果真是个再惜命不过的,面上却是半点儿不露,再恭敬不过的屈膝敛衽,深深福了一礼道,“迎月参见陛下,陛下万福。” “迎月瞧着气色不错。”显帝在帘子后笑道,语气一如从前的柔和。 “多谢陛下挂心,迎月能吃能睡,身子也好,日子也算舒心,自是不错。” “本来,迎月不祥之人,委实不该到陛下跟前来讨嫌,可今日迎月却走不得不来之事由,还望陛下见谅。”徐皎语气自始至终的恭谨。 “哦?”显帝似是有些好奇,“说说看,有什么非来不可的事由?” 徐皎脸儿往后一侧,捧着匣子的负雪弓身上前来。 “迎月这些时日关在府中无所事事,索性就作画聊以度日,也算不负陛下重托。只是可惜,迎月比之先父,到底缺了那么点儿慧根,穷尽心思也只得了这么几幅堪堪形似之作,自认有负陛下信任,实在是惭愧得很。” 徐皎说着这些话,情真意切,面上与字里行间都是满满的愧意。 显帝本来还挺有兴致的,听了徐皎这么一说,再看那头,甘内侍让几个小内侍来展开的画,面上期待的笑瞬间一敛。 帘子后头没有动静了,徐皎似有些不安,咬了咬唇,才道,“迎月今日进宫,一是将这几幅画奉给陛下,另外一桩便是想要向陛下辞行。” “辞行?”显帝显然没有料到她会提及这个,虽然隔着帘子,瞧不见面容,可语气里的惊色却是清清楚楚。 徐皎开了个头,面上反而松快了两分,轻笑着点了点头道,“不瞒陛下,迎月其实自小就有游历山水的志向,只是身为女子,身上有诸多束缚。可谁知世事难料,屡遭变故,迎月身心俱灰,是当真不想再待在这个伤心地了。加上作这几幅画,让迎月备感力不从心,越发瞧见了与先父之间的差距。古人说,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其实作画也是如此。见多,方能识广,进而悟深。所以,迎月便想离开凤安一段时日,四处走走看看,一为散心,二为开眼,说不得既可一偿夙愿,又可突破瓶颈,窥得真境,待得归来,但愿所作之画不会再令陛下失望。” 徐皎一番话说来入情入理,让显帝亦是听得心有戚戚,尤其是末尾那几句,听得他心口一动。 可他语调之间却仍有两分踌躇,“迎月所言在理,可你到底是一介女子,如今正逢乱世,战火纷争,即便是要去游历,也不该是这个时候,不安全,你母亲不会放心,朕也不会放心。” 显帝语调肃然,真真一个真心关切晚辈的长辈一般。 徐皎心里却想着,在演技方面,她也算与眼前这位旗鼓相当了吧?飙起戏来挺过瘾,端看谁更能唬得住谁了。 “迎月知晓陛下与母亲的拳拳相护之心,可迎月蒲柳之身,却命硬得很,世道再乱,怕也只有迎月去祸害旁人的份儿。何况,自从母亲和阿恕相继去后,迎月时常梦见他们,母亲从来便有随父亲一起游历山水的心愿,而阿恕……曾也答应过得空会带我去看看他长大的地方,无边草原,莽莽大漠……” 章节目录 第354章 皇帝头顶草原 徐皎越说音调越是沉哑,语气里透着说不出的怅然与哀伤。 “听你这意思,难道是想去草原?”显帝有些意外,帘子后望着她的一双眼睛忽闪了一下,眼底极快地掠过一道异光。 徐皎点了点头,“是一定要去的!我想着,我这样的不祥之人还有什么所求?无非是求个心安罢了,也算替母亲偿了心愿,也可去看看阿恕长大的地方。何况,母亲和阿恕都给了我不少的护卫,这些人要护我一个人平安,应是足够了!陛下你们待迎月这般好,迎月更是万万不能害了你们,所以,迎月非走不可,且要走得远远的,还望陛下成全!” 徐皎说到这儿,一咬牙,竟是不由分说“扑通”一声跪了下来,以额抵地就是给显帝磕了个响头。 “你这孩子,这是做什么?快些起来!”显帝忙道。 徐皎却仍是维持着稽首的姿势不动,大有一种你不答应我就不起来的意思。 显帝见状,长叹了一声,无奈道,“没想到你这孩子竟是听信了那些无稽之谈,这才生了去心。你呀,怎么能去信那些荒诞之言?无论是朕也好,皇姐也罢,都不信那些的。” “陛下和母亲不信,是因对迎月的一番相护之情,迎月却不能不信,陛下和母亲待迎月的好,迎月都记得清清楚楚,断然不敢承受那个万一,若是因迎月,对陛下和母亲,或是太后有什么妨碍,迎月就万死难辞其咎了。所以,还请陛下宽恩,就允了迎月这一回吧!”徐皎说得情真意切,稽首的姿势让人看不清她的脸,可那语调里已是带了不容错辨的泣音,语罢,居然又是重重一个响头。 “你先起来,起来再说。”显帝道,徐皎却固执地不肯起。 显帝见状,无奈地长叹了一声,“朕倒是不知道,你这孩子平日看着乖巧,骨子里居然犟成了这样。罢了,你若实在要走,朕是拦不住你,你也不是朕的臣子,朕也没有那个理由能够拘着你。不过,这事儿朕说了可不算,这样,你自去安福宫与太后和皇姐说道此事,只要她们应了,朕便绝不阻拦,这样可以了吗?” 显帝显然是被逼无奈之后的妥协,徐皎听罢却是欢喜起来,抬起一双红通通的眼,似悲还喜地望向帘子后,又是磕了个头道,“多谢陛下!” “你先别忙着谢,这事儿啊,皇姐定是不会同意的,彼时,你可别怪到朕的头上。”显帝说罢,转而望向甘内侍道,“甘邑,你陪着迎月去一趟,将迎月所求之事与朕的话都与皇姐说了,这是她的女儿,到底应不应的,全由皇姐做主。” 话至此处,徐皎自是不会有异议了,谢了恩,站起身来。随着甘内侍一道退出了御书房,一路去了安福宫。 到了安福宫,见得长公主,徐皎却是心下一“咯噔”。 说起来,已经好些时日未曾见过长公主了,没想到,长公主居然又苍老了好些,本就比同龄人瞧着要显老相,如今更好像比袁夫人、惠明公主等人老了十岁不止一般,一双眼睛更是深抠,显得越发幽沉。 见得徐皎,长公主同样有些诧异,尤其是在听得甘内侍的那些话之后,她的一双眉毛就是高高挑了起来,一双眼睛乜斜了徐皎一眼,眼底极快地掠过了一抹幽光。 待得甘内侍说完,她却是不咸不淡地道,“本宫都知晓了,多谢甘内官走这一趟了。” 虽然没有说别的,甘内侍人精一样的人,却从这冷淡中听出了逐客令。 长公主待他们这些显帝身边贴身侍候之人自来就客气,不知从什么时候起,这客气便也越发地深刻了。不!其实也隐约能够回溯到何时,不就是陛下将太后气病之后开始的吗?而随着太后的病越发严重,长公主对陛下都越发没有了好脸色,何况是他们这些奴才。 甘内侍最是个识趣的,瞅了瞅长公主的脸色便是告辞而去。 长公主冷冷一瞥徐皎,便是一言不发转过了身。 徐皎见状,心口微跳,忙上前挽住长公主的手道,“母亲,您莫要生阿皎的气。” 长公主的回答却是毫不客气地挥开徐皎的手,“迎月郡主这般大的主意,本宫哪里敢生你的气啊?” “母亲可是有什么地方不舒服?是太后娘娘的身子不见好转吗?”徐皎却顾不得别的,转而问起她从见到长公主开始就亟欲想知道的事儿。 长公主愣了愣却是道,“不劳你操心。莫说你连着几个月不见人影,就是你如今都快远走的人了,问这些还有意思吗?” 徐皎心里觉得怪异,即便当真对她生气了,长公主也不是说这种话的人,徐皎反手抓紧长公主的手,切切道,“母亲,我不走了,留下来陪你和太后。” 徐皎这一句语调淡淡,语气却再认真不过。 长公主的手一颤,瞥向她时,目中幽光一闪,眼底似一瞬挣扎,“谁不让你走了?”言罢,叹了一声,抓了徐皎的手道,“跟本宫进来。” 两人进了长公主的居处,长公主拉她坐下,这才松开了手,一双眼睛静静将徐皎望着,恍若古井一般深幽,让人窥之不透。 徐皎不动,也不发问,由着她将自己看着,静静回望,那双眼一如既往的清澈净透。 良久,长公主叹了一声道,“起初本宫确实有些生气,如今世道如何,你心中应该清楚,你一个女子孤身在外有多危险,你是个聪明的,想必也不必本宫赘述。可转念一想,这却也不失为一个机会。” “女子本就不一定非要困于内宅,去各处走走,看看大好河山,开阔视野也没有错。”长公主说到这儿时,神色已是柔软,抬起手将徐皎腮边的乱发理到耳后,“何况,如今的凤安城也未必就安全。从前,本宫总自信能够护好你,如今……罢了,说不得去了外面反倒比留在这里更安全些。” “母亲……”徐皎望着她,目光微闪,想问她为何有这样的想法,是因为如今大魏内乱,凤安的局势不容乐观,还是她发现了什么。还有,为何今日一见她形容就憔悴了这么多,是否出了什么事儿。 “你是个聪明的孩子,很多话,母亲不能与你说得太明白,可想必你都清楚。眼下这样的境况,母亲也顾不上你,你出去了也好。可定要做好准备,多带些人手,务必要确保安全。” “出去之后也不必牵挂母亲,母亲在这宫里,只要大魏朝不倒,就暂且无虞。大魏虽是危如累卵,却也不至于立时就倾覆,你走了,母亲也就能无后顾之忧了。”长公主却并没有为徐皎解惑的打算,只是轻描淡写道。 “母亲……”徐皎有很多的话想要说,可她却知道说什么都是无济于事,长公主有长公主的立场与选择,就像她有她想要走的路,想要过的生活一样,她和长公主谁也说服不了谁。 长公主很开明,虽然开始生气,却很快就支持了她的决定,长公主是在这座吃人的宫城里长大的,又是个心有成算的,徐皎不相信有些事情她一无所觉,不过是因着种种因由,不愿相信,更不敢深究罢了。否则,她也不会说出什么出去说不得比在凤安更安全的话。 徐皎望着长公主,喉间有苦涩的滋味蔓延开来,却是一句话也说不出。 长公主又将她的手拉过来,轻轻握住,“母亲知道,你已是决定了,说不得已是准备齐全了,既是如此,那便去吧!只一点,一定要注意安全,平平安安的。” 徐皎心里纠结了再纠结,却终究是在长公主的注视下轻轻点了点头。 母女俩又说了好一会儿话,却多是嘱咐对方好好照顾自己,长公主从前也是出过远门,历过艰险的,以她的经验给了徐皎一些出行的中肯建议,徐皎则声声请她保重自己。 直到天色不早,长公主催促着徐皎离开,既是要走,要准备的事情还不少。 徐皎起身离开,却是一步三回头,直到出了宫门,徐皎回头,还能瞧见寝殿门口,倚着门廊远远朝这儿眺望的长公主的身影。 距离隔得有些远,徐皎已是看不清楚长公主的面容,可她的身影从这儿看去,却说不出的寂寥。徐皎的鼻头骤然就是一酸。 她和长公主说了好些话,可自始至终,长公主都未曾问过她要去何处,就如她也没有去问长公主觉得她会护不住她,到底防的是有朝一日大厦倾覆,还是防的是她身边血浓于水,却又偏偏冷血无情的所谓亲人? 离别在即,还有许多人,徐皎想要一一告别。从安福宫出来,徐皎便径自去了翠微宫。 王菀见着她,自是高兴得很,拉着她的手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见她容色平和,脸色也比早前赫连恕丧礼上见时好看了许多,到底是长舒了一口气,更是高兴了,忙让人去准备茶点送上来。 茶点没有端上来,徐皎便对王菀说明了来意。 王菀脸上的笑容就是缓缓消逸了,待得彩云她们将茶点端上来一一摆好,又识趣地退了下去,王菀的心情想是已经平静了许多,笑着对徐皎道,“其实也好!这凤安城本也没什么好,对你而言,更是伤心地。其实……我就猜到,你终有一日会离开的。” 其实后头的话,王菀没有说明,可她与徐皎都是明白。王菀清楚徐皎与赫连恕的感情,所以和负雪之前一样,小心翼翼地怕刺痛了她。 “阿皎性子本就不喜拘束,能够离开凤安城,定是可以活得更是潇洒恣意,阿皎能够过得快活,我自然也是开心。我只是有些舍不得……咱们起初三个人一起,如今,真的只剩我一人了。”说到这里,王菀的语调更是低落了两分。 徐皎握住她的手,不知该说什么。 王菀看着她低垂着眼,面上惯常甜美的笑不见踪影,整个人显得有些低迷,反倒笑了起来,“瞧我,怎么说这些扫兴的话,只要我们都好好活着,各有所得,在这乱世之中,还求什么?阿皎莫要听我胡说,你快快活活的,我便比什么都高兴了。”王菀说罢,指着桌上摆好的点心道,“这些点心都是新做的,你尝尝看,可合你的胃口?我觉得这蟹黄酥不错,咸香可口……” 可刚说完可口,她脸色却是一变,捂着嘴便是干呕起来,有这样的可口吗?一提就恶心? 徐皎面色也跟着变了变,目光莫名看了看王菀,又往下一滑,落在她有意无意护在小腹上的手上,“阿菀,你……” 王菀已经很是熟练地捻了一颗酸梅干喂进嘴里,平复了那阵干呕,望着徐皎淡淡点了个头,可那眼神中却透出了藏不住的温柔。 徐皎心口微微一颤,“什么时候的事儿?” “刚刚诊出来不久,不过陛下和皇后娘娘都已知晓了,陛下很高兴,也很着紧这个孩子……”王菀笑着道,望着徐皎的目光,有让她安心的意思。 徐皎早前就担心过这事儿会不会瞒不过显帝,而王菀就是在告诉她,让她放心,显帝那里不止瞒过了,他还很是开心。 徐皎却没有办法轻易安心,毕竟事关重大,“那个人……”那才是这件事的命门。 王菀面上的笑容陡然浅淡了两分,默了半晌,才轻声道,“那个人我已是安置妥当,我不会让他落在旁人手中,哪怕是王家人,也别想找到他。” 徐皎望着她,嘴角动了一下,却到底没有说什么,点了点头道,“那就好。” 谁知,就在这时,殿外却是隐约传来了响动,不一会儿,彩云便将笑呵呵的甘内侍引了进来。 甘内侍朝着王菀和徐皎打了个千儿,笑着道,“迎月郡主也在啊!奴才奉陛下之命给娘娘送来炖燕窝,陛下还怕奴才晚了,误了娘娘午睡的时辰,好在总算是赶上。” 甘内侍一边说着,一边笑眯眯让人将炖盅捧了上来。 徐皎抿嘴笑了笑,看来,王菀说显帝着紧她这一胎确实是真的。这不,她这个灾星来这儿坐了不过一会儿就忙不迭来人委婉下起了逐客令,自然是着紧得很的。 章节目录 第355章 那时多好 徐皎是个识相的,何况,她与王菀要说的都已说了,再待下去,不过是徒增离别的愁绪罢了。 徐皎垂眸间,已是有了决定,起身道,“娘娘既是要午睡,迎月也不便打扰,这就告辞了。” “阿皎……”王菀望着她,眼里却尽是未尽之言。 徐皎朝着她笑道,“娘娘想说什么,迎月都知晓。离别伤怀,对娘娘如今来说最是要不得,娘娘早前说过的话迎月都记在心里,过几日迎月离京,就不再来辞行了,娘娘更是不必相送。还望娘娘好好保重自己,静待重逢之时。” 说着,便是朝着王菀蹲身敛衽,深深福了一礼。 王菀望着她,眼底种种思绪飞转,最终什么也没有说,只是咬了咬唇。 四目相对,有些话,不必多说。 只是待得见徐皎的背影在园子里渐浓的秋色中缓缓走远时,王菀眼角却不期然有些湿润。 徐皎这些时日虽说没有出府,却没有闲着,一件件地安排下去,本就已是万事俱备只欠东风,进了一趟宫,这东风也送来了,她真恨不得立时肋下生双翼,乘了这东风展翅而飞……可有些事儿却不是她想快,就能立时快起来的。 “郡主,景二郎君求见!”这一日,正在收拾箱笼时,门房却是匆匆来报。 徐皎转头看着窗外难得明媚的秋日艳阳,对于景钦的来访却半点儿也不觉意外。抬手抹了抹额角的浮汗,浅浅笑着道,“请二郎君到客堂!” 说罢,她也不去换见客的衣裳,将反折的衣袖放下来,就径自迈步出了门,往客堂方向悠悠而去。 她到时,景钦已经在客堂等着了,正站在客堂当先的一面墙下,仰头看着墙上,那里悬挂着一幅画,正是徐皎前些时日所绘的一幅青绿山水图。 听到足音,他才转过头望了过来,一双总是含着澹澹笑意的桃花眼今日却好似也被那山水图中的雾岚浸染了一般,笑意稀薄,云山雾罩。 徐皎恍若不见,笑着唤了一声“二哥哥”,便招呼着他坐下,让负雪上了茶点,她亲自斟了一杯茶,奉到了景钦手中。 景钦接过茶杯,端在手中,却没有喝,目光反倒又落向了墙面那幅画,“阿皎这一手画技越发超凡不俗了,若非瞧见了落款,我只怕还真要当这是出自叔父之手了。” 徐皎半垂的眼底匆匆掠过一道暗光,笑着道,“当不得二哥哥这般谬赞。就是你们夸得厉害,才让我不知天高地厚,当真以为自己已经能够比肩父亲了,不自量力揽下了陛下让临摹父亲画作之事,反倒让陛下失望了。” 这事儿景钦不知,可紫统领却必然是知晓的,徐皎特意在此时提起,自然也有她的用意。 景钦笑笑没有说话,双眸却是眯了眯。 徐皎说完那一句,便顾自笑笑,未去管他到底是否明白了她这番话的用意。 景钦转瞬带开话题,目光落在她一身明显可见灰尘,应是刚刚劳作过的衣裳,目色随之微微一黯,“你是当真决定要走?” “是!”她都去宫里请辞了,自然瞒不过景钦的耳目。 景钦眉心微微一蹙,“眼下世道不太平,战火四起,你一个女子,此时离开凤安,孤身上路,委实不是明智之举。” “世道是不太平,可这凤安城只怕也太平不到哪儿去吧?”徐皎轻声曼笑,“何况这里于我而言,已经没有什么割舍不下的了,正好可以出去看看,天高任鸟飞,海阔凭鱼跃!” 徐皎说着这些话时,眉目舒展,眼里的笑意与期待漫溢成海,整个人好似都在发着光,灿烂耀眼,让人不能直视。 景钦喉间滚了滚,想问她,是不是如今的凤安城于她而言当真只是亟欲逃离的伤心地,是不是没有了赵夫人和赫连恕,这里也没有任何人,任何事可以留住她了? 可这些话在喉间滚了几滚,却是一字也问不出,因为可悲的他,哪怕未问出口,已然知晓她的答案。 “看来……我是拦不住你的。”好半晌,景钦才低哑着嗓音笑道,只那笑意里好似也浸染了秋色,显出两分薄凉。 徐皎眨眨眼,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回望着他,一双眼干净灵透,一如此时窗外那方瓦蓝明净的天空。 景钦突然觉得什么都不必问,也不必说了。 “什么时候走?”过了片刻,景钦问道,嗓音里带了一丝笑,眉眼也舒朗开来。 “我的性子最是不耐烦送别这样的事儿,二哥哥便可怜可怜我,不必来送了!”徐皎却是笑着道,一双眼睛晶晶亮,面上笑意馨馨然,恍惚竟让景钦生出一种又回到最初相识时的错觉,那时,他们之间还没有那么多的误会,没有他求而不得的晦涩,也没有她下意识避开的疏远,那时,她还可以笑着唤他一声“二哥哥”,可以与他一起同游同饮同欢笑,那时……多好。 景钦喉间滚了滚,没有言语,双眸却忽而黯了下来,迎着徐皎眼里的光,他低低嗯了一声。 徐皎便笑得微微眯起了眼,“家中我便也不去道别了,就让祖父他们骂我几句不孝也好。眼看着就要办喜事了,我这么一个不祥之人若是去了冲撞了什么就不好了。另外,还有一桩事要麻烦二哥哥。我这一去归期未定,怕是赶不及回来喝大哥哥的喜酒了,我给他备了一份儿礼,回头还请二哥哥帮我代转给大哥哥,替我向大哥哥道喜,还有致歉。” 徐皎说着目光往负雪一睇,后者会意地将早就备好的一只锦盒送了上来。 景钦轻瞥一眼,点了点头,应“好”。 “此一别,不知何时再见,二哥哥且自珍重!还有家中祖父祖母,也劳二哥哥多多看顾了。”临别之际,徐皎还是忍不住道。 “好!”景钦望着她,眼底是温软却微凉的笑意,可那目光自始至终胶着在她面上,像要多看她几眼,舍不得移开一般。 “二哥哥凡事多留个心眼,需时刻记得伴君如伴虎……” “好。” “大哥哥都要成婚了,二哥哥也要上点儿心,早日给我寻个嫂嫂,成家立业的好。到时无论我在多远,定会给二哥哥也备上一份儿厚礼,遥祝二哥哥与未来二嫂嫂琴瑟在御,恩爱白头的。” 这一回,景钦却再未回她那句“好”,只是望着她,那目光凉如水……好半晌,他牵唇淡淡一笑,垂下头,没有说话,指尖轻轻摩挲在手边那只锦盒上的折枝花纹上…… 转日,徐皎去了许久未曾去过的得月楼,要了一间雅室,点了几个得月楼招牌的下酒菜,却不急着吃,只是坐在窗边,看着窗外车水马龙,人群熙攘。 外间已是战火纷飞,也就皇城根下的人,还活在象牙塔中,以为战火永远不会波及此处,以为这已经历时近两百年的王朝还是固若金汤。 直到雅室的门被轻轻叩响,徐皎从自己的思绪中抽身而出,回头就瞧见一个穿着丁香色衣裙的女子被负雪领着从屏风外绕进来,徐皎便是翘起嘴角笑了。 来人目光一直落在徐皎面上,待得侍婢除了她身上的披风,她便是三步并作两步走到了徐皎身边,却又踌躇了片刻,才在徐皎对面落座,目光迟疑中带了两分忐忑地落在徐皎面上,“阿皎……我还以为你往后都不会理我了。你今日特意邀我出来相见,该不会是要正式与我断交的吧?” 说到这儿那人又是坐都不安闲起来,一双眸子略略瞠圆,瞬也不瞬地紧紧盯着徐皎。 徐皎却被她的反应和话逗笑了,“你说什么呢?你可是我未来的嫂子,我哪儿敢不理你啊?” 对面这人不是别人,正是崔文茵。 当初李熳回了卢西,她却并未跟着去,就是因为彼时她正在与景家大郎议亲呢。实际上,景家是在荷苑之事后,便向崔家提了亲。彼时,还没有出后来的事儿,崔家又将崔文茵的亲事全权委托给了惠明公主,徐皎不知惠明公主出于什么目的,竟是觉得这门亲事不错。 即便是后来发生了那么多的事儿,这桩亲事居然也没有生变,而且就在前几日,定了下来。 崔文茵还真如徐皎之前开玩笑那般,与景铎定了亲,往后就是徐皎的嫂子了。 崔文茵听得徐皎那一声“嫂子”,面上既无喜色,更无羞涩,反而嘴角一撇,快要哭出来一般道,“就是因为这个……你不是已经与景家长房,甚至是整个景府都断交了吗?可我……我却偏偏与景家大郎定了亲,阿皎,你会不会因为这个生我的气?阿皎,我其实一直都害怕你因为这事儿就不理我了。” 崔文茵伸手过去,将她的手握住,一双眼睛切切将徐皎盯着,很有些可怜巴巴的样子。 徐皎听得她这一席话,先是一愣,继而却是忍俊不禁地失笑,“没关系啊,咱们各论各的,我跟他们断交,也不妨碍咱们私底下是好姐妹。你要觉得对我不住,成婚之后千万不要客气软手,好好地将景铎给拿捏住了。我跟你说,他那个人最是好吃喝玩乐,你若是将他管住了,那定是比杀了他还让他难受,这便算帮我出气了。” “这好啊,你就放心吧!”崔文茵听罢,松了好大一口气,应得爽快,笑得更是爽气。 两人相视一笑。 崔文茵后来方知徐皎今日是特意来向她辞行的,她自是舍不得,但却也不会留徐皎。何况是在徐皎连番经历变故的现在,她再明白不过徐皎想要离开这处伤心地的迫切。 两人按捺下离思,只是笑着吃完一顿饭,崔文茵不让徐皎喝酒,自己倒是喝了不少。到离席时,都有些醉了,徐皎放心不下,只得送她一程。 崔文茵在李府毕竟是客居,醉酒到底不好看。 徐皎本打算将人从侧门送进去,谁知,刚到府门口,却被一声笑嗓唤住“迎月郡主请留步!” 回头一看,正是惠明公主贴身的侍婢,玲姑。 玲姑上前来,朝着徐皎一拜,笑盈盈道,“正好,方才公主去寻崔四娘子,才听说崔四娘子去赴郡主的约了。婢子奉了公主的命,正要去寻崔四娘子,顺带请郡主来一趟。如今倒是敢情好,郡主正好来了,不论多晚,都请您耽搁一二,进去一见。” 惠明公主要见她?徐皎挑起眉,好像也算不上多么意外。 看着崔文茵被好生生送回了她的房去,徐皎才笑盈盈请玲姑带路。 玲姑将她径自带进了一处亮着灯的院落。这李府,徐皎之前赴宴时也来过一回,本就占地极广,当时又是大白天,去的那片梅林,如今在夜里,她自是辨不明方向,可她却是一副泰然自若的样子。 似是半点儿不惧,哪怕她再清楚不过之前惠明公主想置她于死地的事实,可她这会儿却好像一点儿不害怕玲姑会将她带去什么地方害她一般。 玲姑一路上时不时睇着徐皎,对于她这样的安之若素,有探究也有好奇。 徐皎自然不是玲姑肚里的蛔虫,但也隐约能猜到玲姑眼里的探究和好奇为哪般。她自然也不是不怕死,只是事到如今,她觉着惠明公主委实没有再杀她的必要了。 她反倒有些好奇,惠明公主要见她是为了什么。毕竟徐皎觉得,她跟惠明公主之间委实没什么好说的。 须臾间,她们已是到了那檐下,玲姑径自挑开帘子,将徐皎引进了屋中,穿过帘栊,直接进了内室。 内室里,惠明公主正坐在灯下不知在看些什么,听着动静,抬起头来,看着跟在玲姑身后进来的徐皎,挑起眉来,“来得倒是够快!” 玲姑笑着答道,“婢子刚出府门就撞上迎月郡主将崔四娘子送了回来,四娘子喝了些酒,不过已是着人送回去了,也熬了醒酒汤,公主放心!”玲姑说罢,便是笑着屈膝转过了身,对徐皎身后跟着的负雪道,“负雪娘子,这里茶水房里有现成的糕点,只是不知迎月郡主的口味,不如劳烦娘子随我去一趟,挑拣两样?” 这是明晃晃地要将负雪支开,负雪的目光带着无声的询问,望向徐皎。 章节目录 第356章 前路茫茫亦无惧 负雪自进了这李府的门,就绷紧了心弦,这会儿见要将她支开,更是悄悄竖起了周身的坚甲,如临大敌,她自是不愿走。 谁知,徐皎却冲着她微微一笑,“去吧!” 负雪纵有满心的不愿,也不会违逆了徐皎的意思,却还是带着戒备深望了惠明公主一眼,这才应了一声“是”,屈膝礼罢,随在玲姑身后走了。 她们一走,室内便是安寂下来,惠明公主皱眉一看徐皎道,“听说你要离京?” 徐皎仍是一副笑盈盈的模样,却是不答反问道,“听说姨母前些时日去看过太后和我母亲,关起门来与我母亲说了一番体己话,姨母走后,我母亲就没了精神,好似病了一般?”徐皎嘴里喊着“姨母”,面上也带着笑,可望着惠明公主的眼睛却隐隐透着锐利。 惠明公主眉心一蹙道,“你就是这么对长辈说话的?这就是你的教养?” “我有母亲,不只一个,有人教,也有人养,倒是公主你,有什么资格与旁人论教养之事?”徐皎半点儿不怵她,甚至是微微笑着,可语气却丝毫不留情地反刺了回去,字字如刀。 刺得惠明公主脸色一变,望着她,却只咬牙挤出了一个“你”字,后头的话却再说不出口了,徐皎将此行为归类为心虚。 若她是惠明公主,也得心虚。一个母亲,不管出于什么因由,将不过三岁的儿子扔下,全然不管一个没了娘的孩子,在那样的狼窝中要如何过活。徐皎心疼赫连恕,自然对丢下他的人有怨有怪。 长公主默了默,似是暂且咽下了这口气,才又低声道,“我知晓你要去寻他,若见着了他,记得帮我带句话给他。终归是打断了骨头连着筋的血脉至亲,我也不指望着他能一方策应,但起码让他莫要趁火打劫!” “真是抱歉啊!我还真不是去找他的,所以这些话,姨母还是自个儿告诉他说不得还更方便些!”徐皎笑着一哂道。 惠明公主蹙眉一看她,接着哼了一声道,“你这是口是心非,还是果真冷血冷心?若是后者,那他还真是瞎了眼看错了人,早前走时还给我下话,说你面上看着和软,其实性子很倔,怕你吃亏,还让我想法护你一护。哼!若非如此,你以为你有那么容易躲清静?还有现在,是你想走便能走的?” 惠明公主说这番话倒不是为了自个儿在徐皎面前邀功,却确确实实是为赫连恕邀功的意思。 徐皎又不是那等愚钝的,听了惠明公主这番话,再略一思忖,这些日子有些想不透之处便是豁然开朗了。不过……那个男人以为这样就能哄好她,那还真是想多了。虽然略有那么点儿感动,但远还没有到轻易原谅他的地步。 不过……徐皎咳咳了两声道,“姨母虽说是卖的您儿子的面儿,不过姨母说的话我都信,没有姨母,我要得偿所愿想必也没有这么容易,所以,姨母的情我还是要承的,这样……姨母方才说的那些话,我都记在心上了,若是机缘巧合能见到那个人,倒是也可以将这些话都带给他,若是见不着,那就只有让姨母失望了。” 惠明公主看她一眼,却是哼道,“口是心非!” “我知晓姨母一向看不上我,我明日便要离京,往后想必也没什么机会来碍姨母的眼,只有一个不情之请。”徐皎笑眯眯道。 “既是不情之请,那便不必说了。”惠明公主半点儿没有听的兴致。 徐皎也半点儿没将她的拒绝听在耳中,兀自笑呵呵道,“知道姨母与我母亲姐妹情深,我这一走,母亲身边连个可以说话的人都没有,还望姨母多照看一二。”眼见着惠明公主因她的话蹙紧了眉头,她又继续道,“就算姨母要走,也终有回来那一日,姨母和我一样都希望我母亲好好的吧?” 惠明公主望着她,眼底暗影重重,恍若暗潮汹涌的深海,转眼就会卷起滔天巨浪。 可不过转瞬,那已经翻涌而起的浪涛又不知因何而抚平,惠明公主咬着后槽牙应道,“那是当然,我自是舍不得阿姐的,定要她长长久久地陪伴着我才好!” 徐皎听着这一句话,却是笑了开来,“听了姨母这句话,我便可以安心启程了。”徐皎说着,便是蹲身敛衽,朝着惠明公主深深一福道,“如此,我便在此向姨母辞行了。也顺道祝姨母得偿所愿,来日重逢,您与母亲俱安好。” 直到徐皎起身、告辞,转身走了出去,惠明公主也没有再多说一句话,只是掉头望着徐皎的背影,目光幽幽。 玲姑将人送出府去,回转而来时,惠明公主仍然维持着之前那个姿势,目光幽幽望着已经空无一人的门外,嘴角缓缓抿紧成了一条直线。 “这个景玥,倒是鬼精得很,也不知是何时看破了我的计划,居然瞧出我想要金蝉脱壳,还话里话外地要挟我,为杨祎求了一道保命符!若非有赫儿这一层关系在,我今日绝不可能任由她走出这道府门。”惠明公主一双眼睛里折射出三九寒冬一般的冷光,这一刻的惠明公主若是被人瞧见,只怕会让人大吃一惊。不只因为素日里温婉柔静的惠明公主居然会有这样冷酷的模样,更因为她微眯的双眼,冷然的面容竟是像透了一个人—— 那个冷峻酷烈,手段阴狠,杀人如麻,却在不久之前刚刚为救驾而亡,得了个忠勇侯封号的前缉事卫都督——赫连恕。 “要婢子说,即便真被迎月郡主看透了公主您的打算也不怎么打紧。”玲姑却仍是一副笑意盈盈的模样。 惠明公主蹙眉,乜斜她一眼,目光中带着不解。 “公主也说了,迎月郡主是不知什么时候看破的,可她却未曾告诉旁人,至少没有向那位说,这说明什么?说明她还是有所顾忌的,就如公主顾忌着赫特勤这层关系,顾及着赫特勤的感受一样,她何尝又真能不顾您与赫特勤的血浓于水?她不过是想借此求个心安罢了!她在乎长公主的安危,正好说明她是个重情义的,公主本也没有打算对长公主如何,顺水推舟应下她,反而可让她承这个情,何乐而不为?” “何况,她要真如公主你所说的那般鬼精,才是好事一桩呢!赫特勤在北羯,那也是处处危机,她又是赫特勤看重之人,即便不能相帮,只要能够有自保的本事,不拖赫特勤的后腿那也是好的,不是吗?” 玲姑一句句浅笑着道来,惠明公主听着,没有说什么,可面上的表情确确实实渐渐和缓下来。听到这最后一句,骤然哼声道,“那也得她有本事走到赫儿身边去才行。莫说这一路能不能太平,在大魏,他们是正头夫妻,到了北羯,她可什么都不是。若是被人察觉到她的身份,墨啜处罗会如何,古丽会如何,还有那些各方蠢蠢欲动的势力又会如何……” 惠明公主是在那个地方待过的人,想到这些种种,眉眼间便是笼上了重重阴翳,“她是赫儿的牵挂,更是赫儿的软肋,若是被人拿住……赫儿的处境本就艰难,她去了我只盼着她不添乱那便阿弥陀佛了。我倒是想拦,可真心拦不住……真是个祸害!” 惠明公主骂着,可眉眼间却藏不住的心焦,过了片刻,她才道,“你去寻几个好手暗中护她一护,无论如何不能让赫儿的心尖尖出了事儿。” 玲姑望着她,想着方才她骂徐皎的那句“口是心非”,忍不住悄悄偷笑了一下,却是干脆应是,转身就出去传达惠明公主的吩咐去了。 徐皎自是半点儿不知惠明公主与玲姑针对她的这番谈话,该道别的也道别了,今夜还见了一回惠明公主,得了她一句承诺,让她一桩心事暂且算是搁下了,徐皎更是再等不及。 本就是看好了日子,明日启程,回了府后,对带走的人和东西做了最后确认,徐皎才赶忙去小眯了一会儿。 待得被叫醒,一切已是按部就班。外头还是一片黑,待得马车缓缓驶到城门处时,天边已是泛起了鱼肚白。 过城门时略耽搁了些时候,待得出了城,徐皎撩起车帘,从车窗探头往外张望。 凤安城的城楼与城墙沐浴在晨光熹微中,显得安静祥和。 徐皎还记得自己头一回见到这处城郭时,满心惶惶,前路未知,转眼倥偬,已是一载有余。 而她自来到这个世界,已经一年过半,认识赫连恕亦然。 从百江县到平梁城,从平梁城到南阳府,再从南阳府到凤安城,这一年多的日子,经过的事,遇过的人,比她过往二十几年的岁月还要来得惊心动魄,倒是原先生养她的那个世界,在脑海里竟是渐次模糊,她也不知,有朝一日,是不是会将那一切忘了,或是只当那是一个梦境。 可这一刻她深知,她一路走来从未真正太平,前路亦然。 徐皎手一松,车帘垂下,将凤安城彻底阻隔在了视线之外。 车马辘辘声中,凤安城被远远抛在了身后,徐皎一双眼睛微微笑着,弯成月牙儿的形状,眼神清澈却又坚稳,前路茫茫,吉凶未卜又如何?她无惧! 马车后,城墙边,一人一马立在晨光之中,一袭月白色的衣衫在晨风中猎猎。他目送着那一行人缓缓行远,直到看不见了,这才收回幽远的视线,骑上马,勒转马头,打马而去。 高亢的鸣叫声划破天际,一只鹰隼横掠过苍穹,朝着一望无边的草原尽头掠去。 草原的尽头,有一大片聚居的帐篷,恍若盛开在这无边无际的黄色地毯上的一朵朵白色的花。 鹰隼的飞行速度却是在接近营地时慢了下来,然后俯冲而下,停在了一人伸出的臂膀上,尖长的喙轻轻啄了啄那人的肩膀,带着些讨好的意味。再没了半分方才的威风,倒乖巧得很。 肩膀的主人将系在它腿上的一只小巧的锡筒取了下来,空出的另一只手轻轻挠了挠它的颈侧,将一块儿生肉往半空中一抛,同时一抬手,原本安栖在他臂上的那只鹰隼登时便是又展示出了它草原雄鹰的霸气,羽翼一展便是飞扑而去,在那块生肉落地之前,很是迅猛地将之叼在了嘴里,然后又直直飞上了高空去。 苏勒仰头看着渐渐飞远的鹰隼,笑了一下,低下头将那锡筒拆开,取出里头的消息展开一阅,面上却是露出满满的欢悦来,转过头便是脚步如风,几乎是小跑着朝营地中央,那处最大的帐篷急奔而去。 刚刚走到那帐篷之前,就瞧见了他要找的人,他连忙一边靠过去,一边笑着道,“阿恕!好消息!咱们联系上的那批物资已是银货两讫,如今帕尔他们正带着人将东西往营地运来呢,一直很是小心,并没有咱们起初担心的事情,看来咱们这回真是走了大运道了,你这下可以放心了?” 说了半天,不见人回答,抬头才见墨啜赫直接翻身上了大黑马,而他身后还跟着十来个人,个个都牵着马,都是营中的好手,苏勒笑容一敛,后知后觉道,“你这是要出营?要做什么去?” “凤安那头一直没有消息来,我越想越是不安,所以想着带人去看一看!”墨啜赫沉声应道,一双眼睛恍若暗海,深不见底。 “你要去凤安?”苏勒大惊,“不可!这万万不可!” “我不去凤安!”墨啜赫打断他,“我只是往那个方向迎一迎!” 迎什么?苏勒一愣,继而双眸亮起,“你是不是疑心夫人来北羯寻咱们了?”苏勒想想也是,徐皎那个性子,既知晓阿恕还活着,这倒不是不可能!哪里只是可能,分明是再可能不过了。这说不得就是凤安一直没有消息传来的原因,那位古灵精怪得很,要做到这点也不难。 而夫人来了,自然不可能一个人来!苏勒突然心跳如擂鼓,“我和你一起去!”说着便也要去牵马。 “你不能随我一起去!”墨啜赫却是制止了他,“眼下营中不能无人,我不在,你得替我看着,以防万一。” 以防什么万一,墨啜赫没有明说,可苏勒却是心知肚明,他听着,面上的笑容一冷,动作却也随之僵住。 两人一个在马上一个在马下,四目相对,交换着彼此方明的心思。 正在这时,有急促杂沓的马蹄声由远及近,一队人马裹挟着黄沙从远处疾驰而入,被营门处的士兵拦住了,马上人很是不满,拔高的嗓音响彻了营地上空,“赫特勤,可汗有令,请赫特勤立刻放下手中一切事宜,返回牙帐!” 墨啜赫已是下得马来,长身玉立走至那队人马跟前,右手搭在左胸,微微欠身,却无半点儿谦卑之态,仍是从容不迫到高华磊落的姿态,“墨啜赫领大可汗命!” 章节目录 第357章 这祖宗是管不住了 北风细细吹着,虽不如前些日子那般,与风雪一道呼啸,吹过时恍若刀子一般割在脸上,可却仍还是带着让人哆嗦的寒意。 街上行人寥寥,且都是用头巾裹着头脸,行色匆匆,只能从身形上勉强辨认出是男是女。 一个身形纤弱却高挑的女子到了一家门店前,三两步窜了进去,这才揭开了裹住头脸的头巾,张口却吐出了刚才冷风回旋,灌进嘴里的一口雪沫子。 店内只有一个伙计,本以为有生意上门了,抬起头来,见得这人倒也不奇怪,笑着招呼了一声“掌柜的”。 女子点了点头,应了一声,便大步朝里而去。 这门店与北都城其它门店差不多相同,都是前头是门面,后头是住家。 只是北都城的房屋不比大魏,多是黄土夯实筑成的,虽然没那么精致,却也结实。 穿过一道厚实的毡毯就是后堂,还有一个小小院子,穿过院子就进了后头的厢房。 厢房门前也垂挂着厚实的毡毯,将寒意阻绝在了外头,揭开帘子,扑面就是一股暖意。 这间厢房里完全是按着大魏的房屋来修砌的,屋里还起了炕,铺了地龙火墙,还备了炭盆,如今都燃着,自然也是温暖如春。 “外间又下雪了吗?”屋里的人都只穿了一身夹袄,抬起头来见着刚刚进来那人头发丝儿上还夹着的几点零星的,没有融化的雪沫子,遂问道。 “飘着点儿,不大!不过这天儿也不暖和就是了,这个时节,大魏的柳树都该发芽了,这里倒还时不时地飘雪,我也是太久没有回来,都有些适应不了这里的气候了。”来人一口熟稔得没有半点儿异域口音的大魏官话,轮廓深邃,高鼻梁大眼睛,眼珠子是琉璃色泽,是个胡姬,正是凤安城那位桐记的女掌柜朵娜。 朵娜去岁入秋后不久,就将桐记交给了二掌柜打理,离开了凤安城,听说是回乡去了,却原来是来了这北都城。 不过这北都城里本也开着一家桐记,只是生意比不得凤安城的好,只算是分店,她来这里也是再正常不过。 朵娜一边说着一边已是搓了搓冻僵的手,将之放在炭盆上烘烤。 炕上半躺着一个人,从毛茸茸的毯子里抬起一双清澈分明的眼,望着朵娜甜笑着道,“今日预备吃羊肉锅子,灶上炖着羊肉呢,你要实在冷,让半兰去给你盛一碗来,这羊肉汤一下肚,保管你浑身上下都暖了。” “羊肉汤还是等一会儿再喝吧!我在这屋里一会儿也就暖和了,再怎么说也不是数九寒冬了,等到慕春节一过,这天气就会慢慢转暖,那时候再带娘子你们一道出去骑马踏春,那个时候的草原可美得让人心醉。”朵娜笑着道。 被她称为娘子的人听她提起慕春节,面上的甜笑却是微微一敛,“慕春节的事打探得如何了?” 朵娜的面色随之一敛,望着对方,迟疑了片刻,才幽幽道,“打探得差不多了。和往年一样,慕春节时城中有庆典,到时王庭也会来人,与民同乐。往年,大可汗、可敦,以及诸位特勤、郡主都会一起出席,今年……大可汗既是病了,不知会否出席……” 那娘子听着她的话,莹润的小脸上若有所思,听到这里,便是果断地点头道,“有庆典,王庭会来人就成。按着咱们之前商量好的准备着。” 朵娜听着,却是脸色微微一变,“娘子,此事怕是不妥。赫特勤未必在王庭,你这样太冒险了些。即便真要去这一趟,咱们可以另派人去,断断不能你亲自冒险的。” “不!我等不及了,眼下这是最快,也最好的法子!”被朵娜称为娘子的不是别人,正是徐皎。在草原度过了一个苦寒的冬日,她虽没有如当地的妇人那般糙黄了皮肤,整个人却也瘦了一圈儿,下巴都尖了好些,好在面上甜笑依旧,除了偶尔喜欢发呆之外,精神头倒还不错,说着这些话时,她眼目幽幽,深不见底。 去岁她离开凤安城时已是深秋,本来已不是北上的最好时节,可她却等不及了,便径自带着人来了。 可带着人来了,她心里又始终存着一口气,她用尽了法子,将她离京的消息瞒了下来,不想让他知晓。可私心里却又盼望着他能够猜到。嘴上说着不是为他来的,不想见他,却又盼望着他某一日能突然就出现在她的面前。 就是怀着这样矛盾的心情,她从凤安一路走到了北都城。 早在赫连恕的身份可能暴露时,她便已经开始着手在北羯部署。彼时,赫连恕已将他在大魏名下所有的产业都交到了徐皎的手上,当中除了一些正常挣钱的田庄和商铺之外,还有一些如桐记这般,承担着双重任务的“铺子”,还养着不少神通的人。 这些人既不属于北羯王庭,也不属于文楼,这是赫连恕自己的心腹,而今全无保留,都交到了徐皎的手里,徐皎自然是要善加利用。 朵娜离开凤安,都是出于徐皎的授意。她知道赫连恕早晚要脱身离开大魏,回到北羯,她便让朵娜先行回来打点。 朵娜办事她自是放心的,何况,那几个月的时间,她也并没有闲着,手底下有钱有人,她能做的事情不少。 北羯比之已是战火四起的大魏还算得平静,来北都城的一路,虽然都是冰天雪地,道路难行,却尚算平安。 就是那些马匪山贼的,许也因为她带的那众多的护卫,还有暗中相护的人手而有所忌惮,哪怕是明知他们这队人马是头肥羊,也不敢轻易来薅。 反倒是甩开那些暗中跟着的尾巴很是费了她一番心思。 虽然这些尾巴里有一些是出于好意,暗中相护的,可她并不想一举一动都落在那些人眼中,若是如此的话,等到她和赫连恕重逢那日,有些事情就瞒不住了,终是麻烦,那还不如彻底甩开来得自在。 也就是因为要甩开那些尾巴,她抵达北都城的时间比预想的要久些,正是草原正冷的时候。而这一路,她并未遇上赫连恕去接她,或是半个与他相关之人。 倒是听到了了不得的消息。赫特勤心怀不轨,欲弑父篡位,刺伤大可汗,阴谋败露之后就消失不见了。 这样的无稽之谈,徐皎自是不信。赫连恕即便与生父感情淡薄,也绝不会是弑父之人。 可墨啜赫却是一夕之间就成了北羯通缉的要犯,徐皎想要找到他,问个清楚,可他却像是不见了。 不只是他,包括他手底下的暗桩、探子、消息线也都全消失不见了,如同那个一夜之间就自草原不翼而飞的,赫特勤的虎师一样,都如飞天遁地了一般,全都凭空消失了。 如朵娜他们这样的,多是单线联系,她手底下管着的人自然好说,可上线却只有一人。她试图联络过,可却是石沉大海,杳无音讯。 徐皎有一种感觉,赫连恕与整个虎师应该都是蛰伏了起来,他说不得就在暗地里看着她,看着她焦急,看着她担心,却始终不肯出来。而她更怕的是他不是蛰伏,而是真正出事了。 她悄悄说服自己,让自己耐着性子等一等,可她从冬天,等到了开春儿,再也等不下去了。 慕春节便是最好的时机,若是他在暗处瞧着,她便用她自己逼他一逼,若是他还不现身,多半就是真的出事了。那她更要搞清楚到底出了何事,王庭里有人要来,她手里有可用的人手,有文桃,要混进去便不难。 朵娜张口还想劝,徐皎却已经笑着岔开话题道,“一会儿可要多吃一些,吃饱了,养精蓄锐,过后咱们可还有事要忙。” 朵娜喉间有些发苦,这便是已经打定了主意,绝不更改的意思了?果真如负雪她们说的一样,娘子面上和软,实则性子倔强得很,认准的事儿也就从前的夫人还有郎君能劝得住,可赵夫人已经不在,郎君……郎君又在哪儿啊? 这祖宗……是管不住了。 等到慕春节这一日,天公尚算作美,至少连着飘了几日的雪沫子停了,而且看着那天略有些要放晴的样子。 慕春节是草原上的大节日,与大魏的年节一般,极是重要。 北地苦寒,经过一个漫长的寒冬之后,春日的来临便像是天狼神的恩赐。春天降临,草原上的草儿都会绿起来,牛羊有了食物自会长得健壮,草原大漠的日子也能好过许多。所以,所有人为了春日的来临而欢欣鼓舞,为之庆祝,这便是慕春节的由来。 清早起来,徐皎等人便都装束了起来。北羯人的服饰徐皎在凤安也是见匐雅她们穿过的,色泽艳丽,充满了异域风情。这些时日,徐皎也适应了一番,比起负雪她们,她反倒适应得更快,觉着这北羯的服饰甚是好看。特意寻了几件寻常的衣裙,几人各自穿上身,本来为了行动方便,穿男装更好些。可她们几人都是中原人的面孔,即便穿了男装,只怕也还是打眼,倒还不如就穿女装呢。 北羯女子的装束大致与匐雅她们在大魏所着一致,唯独是草原上风大日头也大,所以北羯稍稍富贵些的人家,在做女子衣裙时,多会搭上一条同色的头巾。即便是穷人家的女子虽然不那么讲究,每套衣裙搭配的头巾都不同,可出门时也会裹上头巾。这倒是便宜了徐皎等人,头巾一裹,更易伪装。 等到互相看了又看,确定了没有问题,她们这才相携出了门。 今日北都城内格外热闹,果真好似过年一般,家家户户,老老少少都出来了,人人脸上皆是喜意。 徐皎不期然就是想起了凤安城的三月三,想起了那个不知名的小镇上,也是这样一个春日,或许春光比这更明媚一些,她和彼时尚且冷峻到不近人情的赫连郎君一起走在街上,熙来攘往的人群却也如现在一样,人人脸上都洋溢着希冀的笑容,哪怕世道艰难,哪怕于他们而言,一粥一饭尚且难得,可他们却从未丧失希望,脸上永远是阳光,永远是笑。 不同的地域,不同的民族,可老百姓的愿望却都是一样的,真挚而朴实。不过是三餐温饱,不受战乱,平宁安定罢了。 也许是因为来自那个和平年代,也许是因她爱着的那个人就是天狼神的子孙,她看北羯与看大魏没什么不同。 或许,很多人都在为了百姓那最朴实的愿望,为了他们脸上的笑容而战。可海晏河清,时和岁丰,究竟只是一个美好的愿景,还是终有实现之日? 从桐记出来不远,她们便是分路而行。 为了今日之事,他们早已制定了周密的计划,且也勘测过无数回地形,就是为了确保万无一失。 可徐皎知道,这世间并没有真正的万无一失,她所能做的,只有尽量周全,除此之外再制定好B计划,好在,她的运气一向不错的,头一回遇上赫连恕,后一回遇上赵夫人,这一回必然也是一样。 街上人多,有沿街叫卖之人,欢声笑语,人间烟火,倒也与从前所见没什么不同,却也正是徐皎最喜欢的真实。若换了平日,她少不得要好好享受体悟一番,可今日却是不行。 随着人群一路往城北的天神庙行去,徐皎身边只剩一个负雪,主仆二人看似与旁人不同,随着人流而行,事实上,顾盼间却尽是不动声色的戒备。 直到到得天神庙前的广场,此时已是人满为患。周围都有北羯士兵把守,但尚且未见有北羯皇室中人来。 徐皎此时倒也能耐得住性子,毕竟,今日皇室中人是主角,可不就得压轴出场吗? 负雪与她对望一眼后,无声走开了一会儿,她则就留在原地,看似随意地看着四周,实则是在观察,岗哨、人群,以及若是情况不妙时,他们商定好的撤退路线…… 不一会儿,负雪回来了,凑到她耳边轻声道,“一切准备就绪。” 徐皎颔首,一双露在面巾外的眼清澈分明,恍若流泉一般,格外灵动。 又等了好一会儿,不远处通往天神庙的街道上终于有了动静,这是重要人物终于要出场了,就是不知来的会是谁? 徐皎那双灵动的双眸忽闪了两下,一抹狡光暗掠…… 章节目录 第358章 实施B计划 先有一队士兵开道,紧接着,便可以看见重重守卫中,簇拥着一辆车架缓缓靠了过来。 四周的北羯百姓都是跪了下来,向车架行着大礼,徐皎她们也跟着跪下,一双眼睛却是四处逡巡着。 很明显,周围的守备加强了。“娘子——”负雪靠在她耳边,低声耳语了一句。 徐皎往边上人群中一睇,经由负雪提醒,她的目光中多了两分有心,果真便察觉出了些许异常。 这些围观的群众中,有些人分明注意力全然不在那头即将到来的皇室贵人身上,而是在人群中逡巡着,好像在戒备着什么,更好像是在找什么人。目光精锐,满身戒备,个个都是肌肉纠结,太阳穴高高凸起,都是高手。 “娘子,该不会是冲着咱们来的吧?”负雪小小声问道。 徐皎瞥她一眼,想说这是不是做贼心虚了?还是只是想借此让她打消了趁乱混入王庭的念头? “再等等看吧!”徐皎轻声回道,负雪果然就大大松了一口气。 须臾间,那车架已经到了天神庙前,一个人缓步下了马车。一身贵气的装束,居然还是个熟人,徐皎挑起眉来,这不是当初灰溜溜从凤安城逃回来的翰特勤吗? 墨啜翰看上去似与凤安时略有些不同了,整个人阴郁了不少。在凤安时,墨啜翰很有些暴躁小王子的气质,可如今……难不成改走emo路线了? “看来,咱们探到的消息不错,大可汗病了,古丽可敦要留在王庭照看,所以,这回慕春节只有翰特勤一人来天神庙主持庆典。”负雪在她耳边低声道。 徐皎目下闪了两闪,目光却是落在了墨啜翰方才乘坐的那马车旁边,一个扶刀而立的身影上。 那是个高大健硕的男人,目测身高应该与赫连恕差不多,看上去应该比墨啜翰年长几岁,可应还不到而立之年。从这里看过去,只能瞧见一个侧脸,肤色介于小麦色和古铜色之间,轮廓深邃分明,是个典型的草原男儿长相。 引起徐皎注意的,并非他的长相或是身材,毕竟在北羯他这身高委实也算不得鹤立鸡群,引人注目。可是,他分明是一身侍卫的装扮,可神色间却带着一种身居高位惯了的睥睨之态,那是一种已经刻进骨髓,流于自然的气质,不是他刻意收敛就能彻底隐藏的。 而且,墨啜翰在迈步前,竟是下意识瞥了他一眼,这是在看人的眼色? 徐皎纳罕的同时,悄声问负雪道,“那个人是谁?” 负雪顺着她的视线望了过去,轻轻摇了摇头,“不知。”北羯王庭守卫格外严密,他们的耳目能探到的只有坊间之事,宫里的事儿却半点儿也探听不到。 若换了从前,负雪绝不肯信,他们在凤安时,大魏宫城里的事儿尚且探得容易,倒是来了这个从前在负雪眼中,只是不毛之地,蛮荒之境的北羯,却成了瞎子聋子。 徐皎却没半点儿意外,大魏已是日薄西山,也只有显帝这样的皇帝还在做着一统千秋的大梦。而北羯王庭之中明显有厉害的角色,再想想她见过的赫连恕、苏农拓等人,倒也不奇怪了。 徐皎正在心里腹诽着,突然瞧着那头她们注视着的那个男人好似察觉到了她们,蓦地转头就往这边看了过来,目光锐利似刀锋。 徐皎忙拉着负雪垂了头,隐入人群之中。徐皎一时间心如擂鼓,也不知道到底被人瞧见没有。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敢悄悄抬起头来,见那些护卫已是簇拥着墨啜翰往天神庙前走去,而方才那个人也随在了他身后,徐皎悄悄松了一口气,转头对负雪轻声道,“吩咐一声,放弃前头的部署,改为第二计划!”眼下确实用B计划更为妥当一些。 负雪应声“是”,转身而去。 徐皎抬头隔着熙攘的人群望向天神庙前,庆典已是开始,她一双眸子里利光隐隐。 庆典仪式冗长而复杂,墨啜翰自来就是个没耐性的,今日不知是被耳提面命了多少回,暂且还能勉强忍耐着,可等到不经意往某处一瞥,见到一个有些眼熟的人时,他再也坐不住了,蓦地就是从座位上弹了起来。 可那个人影却已经没入了人群,往天神庙后头去了,不过惊鸿一瞥,莫不是他看错了?这里可是北都城啊,应该是的,按理那个人不该在这里才对啊! 即便这样说服着自己,他心里却仍是惶惶,对上身边那人往他看来,带着锐利与探究的视线时,他哼了一声道,“看什么看,小王喝多了水要上官房,不行吗?” 堂堂特勤,自然不可能上个官房都有人拦着,那人垂目侧让开来,比了个“请”的动作。 墨啜翰哼了一声,迈开步子,那人却是不动声色跟在了他身后。 墨啜翰走了两步,蓦地扭头往身后人瞪去,可身后那人却是不痛不痒,墨啜翰狠狠咬了咬牙,又扭头疾走,这回的步子却迈得更重更大了一些,每一步都携着重重火气。 天神庙中供奉天狼神,可也有人上下打点,加上往来香客,又不是真正不食人间烟火,庙内自然是有官房的,今日因着王庭的贵人要来,这天神庙内外都是彻底清扫过的,官房内也燃了香,不至于恶臭。 只墨啜翰的脸色却比原本的官房还要臭上两分,脚步猝然在官房前停下,脚跟一旋,望向身后那人,皮笑肉不笑道,“怎么?难不成小王进去方便,舅父也要跟着不成?当然了,如果舅父不嫌臭的话,尽管跟着便是。”话落,他扭头进了官房,“嘭”一声将门甩上。 门外,那个男人望着还在颤着的门板,微微蹙了蹙眉心。 官房内,墨啜翰哼了一声,嘴里嘟囔一句“跟小王斗”便是转过了身,可下一瞬却是僵住了身形,因着后腰上,无声无息就有一把匕首抵了上来。 墨啜翰忙将双手举了起来,“好汉,莫要冲动!外头有人守着呢,本特勤开口一喊,你怕是想跑也跑不了。” “就不劳翰特勤为我操心了,在我跑不了之前,我这匕首总可以往前送一送,黄泉路上,翰特勤总比我先行一步!”身后是一把笑吟吟的女嗓,一口羯族话半点儿口音没有。 这声音很是熟悉,与他方才见着那人倒对得上,可那个人会说羯族话吗?而且还说得这么好? 墨啜翰蹙起眉心来,眼底闪烁着满满的狐疑,不过听这女子说话音量半点儿没有压低,外面守着那人要么与她是一伙的,要么就是已经被她派人引开了。 墨啜翰想到这儿,站直了身子,“女侠,你这样费尽心思不就是为了见本特勤吗?既是见到了,还是抓紧时间吧,外头那人可不好对付,你的人未必能将他引开多久!” “翰特勤倒是操心得格外多,放心,我只是问翰特勤几句话,只要你不耍什么花样,问什么答什么,花不了多少时间,你我皆是相安无事!”抵在他后腰上那把匕首端得稳稳的,声音的主人却是一点点从他身后,绕到了身前。 面前是个一身北羯服饰,面容被头巾半掩,只露出一双眼睛的女子,穿着的确实是方才惊鸿一瞥那人身上穿的衣裙,还有那一双露在头巾外的眼睛也有些熟悉。 墨啜翰盯着面前的人,眼里的狐疑更甚了两分。 好似看懂了他没有问出口的疑虑般,来人将头巾往下拉了拉,露出一张莹白的小脸,眉眼清澈灵动,却又透着一股子狐狸似的狡黠,红唇弯弯,尽是笑,看上去甜美娇俏,却是让墨啜翰浑身上下都起了栗,心紧喉咙也紧,“真的是你?”所以他方才没有看错! 不对!她是故意让他瞧见的,故意引他来这里的。 “你怎么敢?你莫不是疯了,怎么敢来这里?若是被人知晓了,定是会拿你来要挟墨啜赫的。” 徐皎听着这一句,一直绷紧的心弦却是微微一松,墨啜赫还活着,且并未落在这些人手里,并未失去力量,还会为人所忌惮,还会想到拿什么来要挟……这是这几个月来,徐皎无数次理智告诉自己,却从未得到过证实的想望,徐皎嘴角的笑痕深刻了两分。 “我怎么听着翰特勤居然是在担心我和墨啜赫?”徐皎开口,嗓音里带着两分纳罕。 墨啜翰一听却是不乐意了,“胡说八道,本特勤会担心墨啜赫?你……不对,你会说羯族话?”墨啜翰后知后觉,发现自己一直用羯族话与徐皎交谈,她不只会听,还会说,说得比本地人也不差什么。 徐皎却不认为该拿这么宝贵的时间用来讨论这些,“翰特勤,我听到的传闻说,墨啜赫欲弑父篡位,我不信这事儿,到底出了什么事?” 墨啜翰听着却是哼了一声,“我凭什么要回答你?” 凭什么?徐皎手里的匕首往前刺了刺,没有说话,意思却再分明不过。 墨啜翰面色一变,嘟囔道,“你们中原的圣人说什么女子和小人一样,果真没有错。” 徐皎听得嘴角抽了两抽,这位身边的匐雅郡主和他哥墨啜赫都是中原通,他不会跟着学学吗?再不济,你不会就不要用啊! “那一日究竟发生了什么我也不是很清楚。不过早前父汗带了十五万大军挥兵南下,本是要一举攻下大魏北境,趁着大魏内乱长驱直入的。谁知,墨啜赫却是使计将父汗骗得退了兵。收兵回到北都城后,父汗才知受了骗,很是气恼。将墨啜赫狠狠斥责了一番,倒是一直未作处置,那一日,许是父汗终于想清楚该如何处置他,所以就命他回了牙帐。” “究竟怎么回事儿我也不是那么清楚,总之,墨啜赫刺伤了父汗,从王庭中逃了出来。父汗大怒,下令捉拿。可铁狼卫到了虎师时,整个虎师已经不见人了,几万人,包含老弱妇孺,居然全都不见了。若说他没有预谋,谁能信?” 说到这里,墨啜翰咬了咬牙,面上流露出了丝丝恨意。 “我不信。”徐皎却是想也没有想就语调铿锵道,“哪怕所有的证据都指向他,只要不是他亲口对我承认的,我就不信。”她一双眼目灼灼,恍若天上星子一般璀璨耀眼。 竟是让墨啜翰一时看愣了神,待得徐皎转眸往他看来,目光一触,他这才咳咳两声,不自在地移开视线。 徐皎恍若没有瞧见,继续问道,“你之后没有问过大可汗吗?他也说确实是墨啜赫做的?” “之后父汗就病了,下令要安静养伤,闲杂人等不得号令,不许叨扰。我还未曾有机会见到父汗,可下令通缉他和虎师的召令确确实实是父汗所下……” “你不是说未曾见过处罗可汗,又是如何确定那召令是他所下?”徐皎蹙起眉心问道。 “那上头有我父汗的印信为证。” 印信?这要作假还不简单?徐皎目下闪烁了两下,“可汗养伤,对外称病,说不得召令不许叨扰,那谁在他身边近身侍候呢?” 墨啜翰乜斜她一眼,那眼神像是看傻子一般,“自是我阿娜!你问这个做什么?” 徐皎想道,果真如此,嘴角轻轻勾起,笑回了墨啜翰一句道,“我问这做什么,翰特勤又何必明知故问。就如翰特勤明明瞧见了我不也没有声张,还有我一问,你就将这些事情和盘托出,不也是因为有些事情你也不信吗?其实你心中的疑问已有答案,不过是你不愿相信罢了。” “听不懂你在说什么。”墨啜翰面色几变,冷声哼道,“我与你说这些,不是你逼着的吗?再说了,在凤安时,我曾欠了墨啜赫一个人情,如今还给你也算一样。” 徐皎眼底隐隐有笑意闪烁,这墨啜翰的性子虽是别扭,却也不乏可爱,“对了,方才那个人是谁,我听你唤他舅父?该不会……是姓阿史那的吧?”综合她自己隐隐的直觉,还有墨啜翰对那人的态度,只怕都不是好相与的。 墨啜翰望着她,一双眼里已满是震惊,“这你居然也知道?不错!那人确实是阿史那部的,名唤阿史那佐穆,乃是阿史那切尔的庶长子,你既对北羯的事儿并非一无所知,想必也该听过他的名头。” 章节目录 第359章 到底谁狠心 阿史那佐穆……自是听过的,徐皎眼中却悄悄掠过一道暗影,嘴角亦是轻轻抿起。 虽说只是阿史那部如今掌权的阿史那切尔的庶子,可其名头却与墨啜赫这个草原战神几乎齐名。不只骁勇善战,还心狠手辣,他十六岁时就独自领兵吞并了数个小部落,只要那些部落不服,便下令屠杀,将整个部落杀得鸡犬不留,让那些小部落的人是又恨又惧,在他淫威之下,却不敢再有半点儿反抗。 北羯的上将军……据说阿史那切尔几乎已是半退隐的状态,此人手中掌控着阿史那部大半的权力。 这人不在阿史那部,却出现在了北羯王庭……“该不会如今王庭的守卫也都是这位上将军在负责吧?”徐皎突然问道。 墨啜翰没有吭声,可面色却是发僵,徐皎想不用他回答,她已经知道答案了。 “看来,有些事情翰特勤心里也不是没有怀疑的。”徐皎微微一哂,“不知道翰特勤能否帮我一个忙?” 话音方落,墨啜翰却是面色一变,冲着徐皎比了个噤声的动作,徐皎虽然功夫差了些,可也有些长进,不一会儿也听到了外间由远及近的动静。 两人对望一眼,眼中俱是惊骇。 那人比徐皎想象的回来得要快,阿史那佐穆…… 官房的门被人骤然敲响,外间响起了阿史那佐穆冷凛的嗓音,“翰特勤,您还没好吗?” “翰特勤?” “您若再不出声,臣只能进来了!” 这嗓音里已是带了警告,阿史那佐穆利眸往边上一瞥,他左右两个近卫便是上前来,正要抬脚踹门,门却被人拉了开来,一个女人被推搡着出来,瞧着衣衫不整的模样,惊鸿一瞥间,那女人的肤色白净莹润,虽然有头巾相隔,可一双眼睛含着眼泪,楚楚可怜,倒如流泉般动人。 落后一步的墨啜翰亦然,一边拢着衣襟,遮掩了健壮的胸膛,一边却是瞪了外头那些人一眼,狠骂了一声“扫兴!”。 转而望向一旁怯怯的女人时,却笑出两分肆意,“美人儿,哪日小王再来找你,继续方才没完的事儿啊!”那眼神暧昧得哟! 那美人儿却显然被吓到了,紧紧拢着衣襟,便是转身跑了。 这些人倒是没有追,唯打头的阿史那佐穆,用一种莫名幽远的目光望着那看似慌张,跌跌撞撞跑远的女子背影。 下一刻,眼前却是一暗,一道身影不偏不倚挡住了他的视线,入目是墨啜翰满是不悦的脸,“警告你!那可是小王碰过的女人,你再看,小王将你眼珠子也挖出来!” 阿史那佐穆半点儿不惧,与墨啜翰对视片刻,突然扯着薄唇一笑,抬手招来了近旁两个侍卫道,“既是翰特勤心尖尖上的美人儿,派人去跟着!看看住在哪儿,一会儿就将人请到王庭里去!” “你敢动她?”墨啜翰脸色一变,怒火几乎夺眶而出。 “翰特勤误会,这不是动,而是助特勤得偿所愿。或者……这美人儿不是萍水相逢,翰特勤已是知道她住在何处?那倒省事了!”阿史那佐穆似笑非笑,盯着墨啜翰的双眸中却全无笑意。 墨啜翰哼了一声,微微扬起下颚道,“不过就是偶然撞上,觉得姿色尚可,所以一时兴起罢了!谁管她是何人?住在何处?到底是贱民一个,弄进宫去难免乌烟瘴气,就不必劳烦上将军了!” “是吗?”阿史那佐穆轻掀唇角,不置可否,可他身边那两个人到底没有再追着出去,这让墨啜翰不由得悄悄松了一口气。 徐皎那头却半点儿不敢喘气,埋头就往人群里扎去。 后头有人跟着她!她即便没有回头也能感觉得到,别慌!她告诉自己,她安排了人接应的,只需再撑片刻。待得一道与她穿着一样衣裙的身影进入眼帘时,她心头一喜,可几乎是同一时刻,腕间却是一紧,被不知何处伸来的一只手箍握住,拉扯着往人群另一侧快速挤去。 徐皎感受着腕间熟悉的温度,看着前头拉着她那人的背影,心跳如擂鼓。 那人拉着她熟练地左穿右拐,不一会儿便将人群的喧嚣远远甩在了后头。 徐皎全然没有注意到这些,她甚至没有注意到他们已经到了一处僻静的小巷,直到那人松开了箍握在她腕上的手,她才骤然醒觉,手先于意识反扣住了他的手。 手的主人一脸的胡子,遮掩了五官的大半,可一双眼睛却如寒星一般湛湛,眼底似有云影,望向徐皎时,却如云开月明,皎皎透光,偏又含着两分复杂之色。 四目相对,两人眼中都有难言的缱绻,舍不得移开眼。可眼下……确实不是时候。 男人耳朵微微一侧,浓黑如刀锋的眉毛轻蹙了一下,他另外一只手轻轻拍了拍徐皎的手背,微微哑声道,“阿史那佐穆比你想象的要难对付,他已经注意到你了,跟着你的尾巴没有那么容易甩开,我先去将人引开,暗地里有人护着你,你先回去。待妥当了,我再来见你!” “你说话算话吗?”徐皎却是定定将他望着。 那人喉间滚了两滚,几时起他说的话她都不信了?罢了,也是他自作自受。 他点了点头,“若是无碍,最迟夜里便来见你,信我!”被她握住的手反手将她一扣,紧了紧。 徐皎深深望他片刻,终究是点了头,“那说好了,我可等着你!”说罢,她松开了手。 那人亦是深深望了她一眼,这才蓦地脚跟一旋,又窜出了暗巷去。 徐皎听着脚步声远了,又待了好一会儿,这才将头巾一裹,转头快步走了出去。 天神庙前的庆典已经结束,人们开始陆续散开,却还有不少人在沿街笑闹,载歌载舞。羯族是热情似火的民族,这样的热闹会持续到深夜。 桐记所在的那条街上也是人满为患,倒是天然的庇护,徐皎确定身后没有尾巴,安然地回到了桐记。 又等了一会儿,朵娜、红缨、负雪等人也都安然无恙回来了,徐皎这才长松了一口气。 唯独负雪的脸色略有些奇怪,踌躇着到徐皎身边耳语道,“娘子,方才婢子见着苏勒了。” 徐皎理解她的心情,抬手拍了拍她的肩,“知道了。”她都见着了一个“死人”,负雪只是见着一个失联的人算什么? “娘子,王庭禁卫好似在搜捕什么人。”最后回来的文桃带回了一个消息。 负雪的神色便是一紧,下意识地抬眼往徐皎看去,徐皎亦是微微蹙起眉来,片刻后,察觉到众人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不知不觉间,她已经成了这些人的主心骨了。 所以,她不能乱。徐皎打迭起精神,点了点头道,“无需担心,若是冲着咱们来的,咱们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若不是,更无需杞人忧天。今日是慕春节,你们都好生出去玩儿,什么都不要管!” 徐皎双目灼灼道,这也是他们一早就商量好的。慕春节在北羯人心中很重要,到了这一日,人人都会放下手中的事务为之欢庆,他们此时越是随波逐流,便越不容易招人眼。 负雪等人都是知道轻重的,尽管心中不安,却也都一一领命,一道出门过慕春节去了。倒是徐皎推说累了,没有跟着一起。 众人劝她不住,只得留下照看保护的人手,便出门去了。 门关上,街上的喧嚣忽远忽近地传来,倒越发显出这一方的寂寥。因着风沙大,北都城的窗户一向开得小而低,即便是白日,只要不点灯,屋里也很是昏暗。 昨夜因着操心着今日的事,徐皎睡得并不好,她索性躺上了炕小憩一会儿。 室内安谧,阳光透过狭小的窗户射进室内,能瞧见光线中飞舞的灰尘。 房门几近无声地轻轻翕开一条缝,一个人影从那道缝里一闪而入,一举一动恍若豹一般优雅从容,却又无声无息,落在炕旁,垂目望着炕上双目轻阖,呼吸轻浅而均匀,恍若已经陷入沉睡当中的人。 也不知静静看了多久,或许只是一会儿,却因着太过专注,忘记了时间。他视线所及处,沉睡着的人却是骤然睁开了眼,“不是说最迟要到夜里吗?这么快就来了,是想见我,迫不及待?” 一双黑白分明,却又清澈净透的眼睛定定借着昏暗的天光仰望着他,好半晌,突然启唇笑道,“终于见到了,梳着小辫子的你!” 徐皎一边说着,一边已是坐起身来,一双眼睛自始至终都紧紧锁在他面上,而后毫不吝惜地夸赞道,“果真好看!” 他就知道她没有真正睡着,她睡着时姿势可没有那么规矩,还总会吹响那一串恍若欢快乐曲的呼噜声。 他一身裘皮装束,头上梳着小辫儿,间或扣上两小粒银饰,满脸的胡茬,一副典型的北羯汉子的妆扮。少了两分在大魏时的文雅贵气,多了不少野性和粗犷,却更是男人味儿十足,也更是适合他,让她光是看着,便已是心口小鹿乱撞,果真是男色惑人。 墨啜赫望着她,却是叹了一声,趋身上前,便是将她下意识要退开的手抓住,“阿皎……”很多话想说,可真正直面时,才发现说什么都是多余,喉间似是骤然多出来了一只手,将之钳住,勉强吐出的一个称呼,也是沙哑不已。 好一会儿,墨啜赫才哑着嗓道,“不是让你等我吗?你又不听话了!” 徐皎挣扎了两下,没有挣脱开来,也索性不挣扎了,低哼了一声,抬起一双隐隐燃着火的眸子瞪向墨啜赫道,“赫特勤惯会倒打一耙的,我可是个寡妇,你们北羯就是再不讲究,我可是个中原人,你这般直直闯进来,还对我这般无礼,莫不是想要害死我?”他横什么横?虽然过了几个月,可还没有时过境迁呢,她还生他的气呢,他倒还先数落起她来了? 听她自称是“寡妇”,墨啜赫心口一刺,抬起双臂,不顾她的挣扎将她密密拢进了怀里,在她耳畔哑声道,“对不起!阿皎!对不起!我知道我再多的歉意也无法弥补对你的伤害,可是……罢了!现在说什么都晚了,要不,你打我?或者咬我……只要你能出气!” 他说着,果真将袖子往上一撸,露出一截坚实的手臂,送到她嘴边,一双眼睛胶着在她面上,眼底隐隐尽是专注。 徐皎并未如从前那般扑上来狠狠咬上一口,最终又因为心疼作罢,掉两滴泪就将事情揭过去了,而是淡淡乜斜了一眼他那胳膊,就收回视线来,轻哼道,“我可不想硌疼了牙!” 她这番做派却是让墨啜赫眸色微微一黯,小心地瞥了她一眼再一眼,虽然什么也没说,还是那样一副冷峻的表情,却总让人觉得有两分可怜兮兮。 徐皎咳咳了两声道,“咱们还是说正事吧!我既来了,你也别想将我撵走,何况,不管你藏身何处,如今,他们怕都是容不下你了。想必,今日阿史那佐穆就是得了消息,特意想在慕春节做局抓你的吧?你是不是与我打的相同的主意,想从墨啜翰那里着手?我是不是恰好打乱了你的计划?” 徐皎一迭声的问,墨啜赫眼眸沉黯,却是抿紧了嘴角一声不吭。 徐皎见状,眸色一冷道,“看来,你当初死遁,还要瞒着我并非没得选择,而是根本就是厌倦了我,打的就是彻底甩开我的主意。谁知道我是个不识趣的,都被人弃之如敝履了,还偏要贴上来,当真是没脸没皮!”徐皎说着,就是一甩手,翻身朝里,背对着他躺在炕上。 墨啜赫叹了一声,伸手过去轻握她的肩膀,被她一个扭身躲了开来,她的背影满满地都写着拒人于千里之外。 墨啜赫伸出的手缓缓曲握成拳,良久,才哑着嗓道,“阿皎,你我历了这一番生离死别,好不容易重逢,你当真狠心这样对我?” 徐皎听到这儿,酝酿在心底许久的一股邪火蓦地就是烧了起来,她腾地坐起身转过头,一双冒着火的双瞳狠狠瞪着他,一只细长的食指就是戳上了他的胸口,“我狠心?到底是谁狠心?赫连恕,哦!不!墨啜赫,赫特勤,你自个儿摸着良心好好想想。” 章节目录 第360章 头一回说他的想法 “明明活着却连我也不告诉,让我伤心欲绝。明明知道我来了北都城,却宁愿在暗地里看着,却不出来相见。明明知晓我的心思,偏当作瞧不见,将我当作外人,什么也不肯说……墨啜赫!你自己说说,到底是谁狠心?” 徐皎越说越觉得委屈伤心,眼里的火将笼在底下多日的阴云蒸腾,化作了倾盆之雨,从眼里簌簌而落,声音亦是随之哽咽。 偏偏手底下戳着的那胸膛跟铁板做的似的,戳得她手疼。 徐皎哽咽着,要将手指收回,谁知,手指却被一种熟悉的干燥与温暖所包覆。 她用力挣了挣,却未能将她的手指从他掌中抽出,反倒被他拉着到了唇边,轻轻吻了一下。那灼热,一瞬间从指尖蔓延到四肢百骸,徐皎浑身酥麻了一下,红通通,犹带着湿润的眼睛瞪着他,带了两分色厉内荏道,“你这样是犯规啊!” 明明知道她最经不得他的男色诱惑,他偏还对她使出这一招? 墨啜赫一双眼睛紧紧睐着她,叹了一声,“若是可以,我自是巴不得你时时刻刻都在身边,可阿皎,你该清楚,我如今的处境比在凤安时,更是危险。我真是百般不愿将你牵扯其中!” “事关你,我早已被牵扯当中,你以为我还能独善其身吗?除非你告诉我,我们所经历过的一切,你对我说过的话,都是假的!”徐皎紧紧盯着他,语气虽轻,可每个字落在墨啜赫心上都重若千钧。 墨啜赫垂眸遮住眼底的黯色,良久,就着握住的那只纤指,将她一扯,拢在怀里紧紧搂住,在她耳畔沙哑地低语道,“得妻如此,夫复何求!”其实早在知晓她不管不顾来了北都城,他就已经向自己投降了。 他还承认她是他的妻呢。徐皎眼里不争气地又潮润了,半晌,她拍了拍他的绷紧的肩背道,“现在与我说说,王庭里到底出了何事?” 墨啜赫默了片刻,将她从怀里略略推开,却到底舍不得松开,一个旋身坐了下来,将她抱起,揽抱在了膝上。 做完这一些,他又沉默了片刻,似是组织好了语言,这才道,“想必你已经从墨啜翰那儿听到大概了。” “是啊!只是大概!”徐皎的手轻轻搭在他环在腰间,却微微发僵的手背上。 “我并不想北羯与大魏开战。在大魏的这些日子我看得很清楚,莫说大魏边防稳固,未必有大汗以为的那样好攻克,即便是攻进去了,要治理这么一个文化底蕴深厚的国度,也绝非易事,与其如此,倒还不如积蓄力量,将分崩离析的草原各部统一,平干戈,兴农牧,建立属于草原人自己的盛世。”墨啜赫靠在徐皎耳边,絮絮而道。 这是第一次,墨啜赫与她细细说起他心中的想法。徐皎心中动容,她没有想到墨啜赫居然想得这样深远。其实纵观历史,多少王朝的更迭,都是游牧民族趁着中原朝廷衰败之时,趁势挥兵南下。 每次游牧民族入主中原,初期都会对中原的生产力造成毁灭性的破坏,从无例外。可从长远了来看,这样的军事入侵却也是推动历史的进步,促进民族的融合。悠远的汉文化通常都会潜移默化地影响入侵的游牧民族,最终将他们同化。 游牧民族天生剽悍勇猛,骨子里带来的便是杀伐与掠夺,不想着去抢别人的,倒是想着自己拥有……墨啜赫这怕还是草原第一人了。说到底,他骨子里流着一半中原的血,又自幼修习汉学,到底还是有些影响的。 徐皎也不去想那些什么促进历史进步,促进民族融合的大道道,生在和平年代,她最不乐见的便是杀戮与战争。她听出了兴致,转头看了他一眼,一双眼睛灼灼闪亮。 墨啜赫恍惚从她的眼神中看出了几许崇拜,心中微热,却又不得不幽幽苦笑,“可这些都是后话,彼时的当务之急是尽快让大汗退兵。而且,我还怀疑一些事情,不得已之下,我只得使计让大汗以为后院起火,被迫撤兵。我骗了大汗,他自是恼火得很,彼时我也做好了准备承受他的雷霆之怒,谁知,他听了我那一番鬼迷心窍的话,却只是将我斥责了一番,勒令我回虎师闭门思过。” “让我猜猜,我是不是又成了那个让你鬼迷心窍的红颜祸水?”徐皎哼道,在墨啜处罗眼里她还真有做狐狸精的潜质呢。 墨啜赫凑上前,在她头顶轻轻烙上一吻,带着无言的安抚。 徐皎心里微暖,罢了,狐狸精就狐狸精吧,又不少一块儿肉。能让他这么一个冷峻酷烈的嗜血魔头鬼迷心窍,也是她的本事不是? “我回了虎师,却越想越不对,刚好朝中传出风声,有人拿我未曾带回大魏北境布防图做起了文章,想扣我一顶通敌的帽子。为以防万一,我与苏勒商定了后路。” “就是将所有暗线都潜伏起来,还有传闻中一夜之间就飞天遁地了的虎师?”徐皎问道。 墨啜赫点点头。 徐皎恍然,她就说嘛,哪儿有什么一夕之间就消失的奇迹,不过是早先就一点一滴布下之功罢了。 “后来那一日王庭来人,奉了大汗之命召我入牙帐,谁知我刚到牙帐便瞧见大可汗受了伤,彼时他意识尚清醒,嘱咐我快逃!” “我不及多想,暂且逃了出来,并同时传讯给苏勒,让他照计划暂且让虎师化整为零,隐藏实力。” “这该不会正好与你怀疑的那些事情有关吧?”徐皎想了想,一双眸子微微闪烁,“古丽可敦?苏农部?还有阿史那部?” 墨啜赫抬手轻刮了一下她的鼻尖,“我家阿皎一向聪明得很,只是目下最要紧是要见到大汗。”墨啜赫说这话时,双眸中隐隐阴翳。 徐皎看他一眼,心知肚明。虽然一口一个“大汗”,他们父子之情也自来淡漠,可那毕竟是他生身父亲,血浓于水,这个男人又自来是个表面看着冷漠不近人情,实际上却最重情重义之人,如今处罗可汗可谓是身处龙潭虎穴之中,说得再严重些,更是生死未卜,也难怪他明明那样一个行事周全之人,也想要铤而走险了。 这也是那些人的凭恃,有处罗可汗在手,便不怕墨啜赫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 “阿恕!”徐皎略略沉吟,在他怀里一个转身,定定注视着他道,“你听我说,要混进王庭,我比你容易些!” “不行!”墨啜赫却是想也没想就断然拒绝了,“太危险!我不会让你去涉险!还有时间,我会想出法子来的。” “你还能有什么法子?就算真让你寻到了空子,说不得都是他们特意给你做的局,就等着请君入瓮呢!何况,眼下可汗到底如何,你难道就不担心?” 墨啜赫抿紧嘴角,一时没有言语。担心!他如何会不担心?可是……“你不要轻举妄动!我自会有法子!” 徐皎看着他,蹙起眉心,好一会儿才道,“你担心我的安危,就没有想过我也是一样的!我难道就不会担心你吗?我想要的是与你风雨同舟,而不是被你自以为为了我好地将我护在风雨之外。阿恕,你真的觉得经过了这么多事,没了你,我还能一样活得恣意吗?” “我本也以为我可以的。可是生离死别走了一遭,我看得再清楚不过。我做不到!所以,与其担惊受怕,却什么都没有办法做,我宁愿选择哪怕身历险境,也与你风雨同担!”徐皎说这些话时,嗓音仍是甜糯,可语气却再平淡不过,正因为平淡,衬着她那一双静静凝望着他的眸子,明明如初升之月,不染嚣尘,却偏生绞得墨啜赫心中生疼。 他喉间滚动了两下,望着她,却久久难言。这一刻,他不知该庆幸遇上她,还是该恨自己为了一己私欲,将她拉扯进了他混沌糟糕的世界。 两人一时相顾无言,不大的厢房内好似连肆虐的风也放轻了声息。 因而那一阵大力的敲门声传来时,才会格外的突兀。 墨啜赫几乎是一瞬间便将徐皎轻轻挪到炕沿,同时弹身而起,无声无息窜到了那扇狭小的窄窗前,轻推开一条缝隙往外看去。王庭禁卫的服制映入眼帘,他双瞳陡然一缩,蓦地转头望向身后的徐皎,目中难掩一瞬的惊色。 拍门声还在响,隔着一道门板传来的是越发不耐的喝令声,“禁卫盘查,快些开门!” 门吱呀一声开了,门后探出店里伙计吉达一张不安的脸,见着门外的人,打迭起笑容道,“诸位大人,这大过节的,我们都是本分的生意人,您们这是……” 话未说完,便已是被人大力推搡开来,一队禁卫鱼贯闯进门内,分立两侧,紧接着一个身穿甲胄,如小山一般高壮的人缓步进得店内,明明还算宽敞的门店,因着他的存在,一瞬间都显得逼仄了起来。 偏他还生了一双恍若悍狼一般的眼睛,带着深沉的锐利与隐隐的杀气,环顾四周,目光转而就落在了微微缩着肩膀,一脸惊骇的吉达面上,却是抬起手来,轻轻一挥。 “搜!”一声号令,那些禁卫登时闻声而动。 “大人……大人这是做什么?”吉达忙不迭赶上前来。 却不等靠近,就被一个魁梧的汉子伸手隔开。身穿甲胄的男人冷冷一瞥他,正是阿史那佐穆,冷声道,“本将军奉命追击刺客,方才眼线来报说刺客正是逃进了你家店中,你还要阻拦,莫不是当真有藏匿刺客之嫌?” 话落时,用手推搡着吉达,阻止他靠近的那个魁梧汉子已是拔出了手中弯刀,雪亮的刀光映衬着吉达血色尽失的脸,白惨惨一片。 “吉达!莫要阻拦大人们公干,让他们搜便是了!”一道流泉般动听的嗓音骤然袭入耳中,众人闻声都是回头,见着与后院相隔的毡毯被一只素白的手轻轻撩开,一道人影缓步而出。 那是个女人,虽然着一身北羯的衣裙,却一眼看去便与北羯女子不同。青丝轻挽,明眸善睐,玲珑鼻微翘,樱桃唇艳艳,一举一动之间,恍若枝头最娇嫩的花,娉娉袅袅。 这是个中原女人,却说了一口地道的北羯话,听不出半点儿口音。 都说中原女子都娇弱得很,看来,还果真如此。看那身段儿,纤柔得好似枝头嫩芽一般,稍稍用力就能掐断。 偏偏,为首男人望着面前的女子,眸中却并无半点儿和软,反倒是微微眯起眼来,眼缝里射出的光俱是锐利的探究。 徐皎恍若看不懂,红唇微弯道,“诸位大人要搜尽管搜,若是搜不出来,瞧着大人们也都是讲法度的,强闯民宅,总得给我们一个交代。”明明是再轻软不过的语气,可字里行间却都透着铿锵之色。 本也是,一个中原女人,若真是这样娇娇软软,又哪里敢来北都城这样的地方做生意?外表娇软,实则坚韧,这才正常。 男人微眯的眼总算是挪移开来,只是一双眼睛罢了,瞧着不该是一个人。中原人……长得大抵也都差不多的。 徐皎眼底极快地掠过一道亮光,换了一身衣裙,再将脸大大方方地亮出来,总比遮遮掩掩,只露出一双眼睛让这位有过一面之缘的上将军认出的几率要小许多。 阿史那佐穆没再看她,目光在店面内四处逡巡,“娘子既是中原人,缘何会在北都城做起生意来了?” “在哪儿做生意不是做?如今的中原战火连连,还没有草原来得太平呢!至于我这小小女子,身如浮萍柳絮,若是可以,谁不愿只在深闺养尊处优,无奈我是个命不好的。去岁没了丈夫,只得自己操持这些。还有赖大人们多多看顾,高抬贵手!”徐皎说着,欠了欠身,朝着阿史那佐穆等人行了个礼,端的是八面玲珑。 阿史那佐穆终于得空瞥她一眼,眉峰却是轻蹙,目光悠远,不知在想些什么。 正在这时,奉命去搜查的禁卫们都一一回来复命了,“都查过了,唯独只有后边有一处厢房上了锁。” 阿史那佐穆的目光便陡然又回到了徐皎身上,带着扎人的锐利。 章节目录 第361章 是冲着她来的 徐皎诧异地眨了眨眼睛,“那里是我的闺房,也必须得查吗?” 没有人回答她,阿史那佐穆的目光仍如锐利的刀子一般将她紧紧盯着。 徐皎一哂,耸了耸肩道,“大人,不是我不配合,这在我们中原,女子的闺房可不是随便能让人进的,哪怕我是个寡妇,也怕瓜田李下不是?”眼见着男人眼中锐利更甚,她红唇一弯,笑着答道,“不过,大人们公务在身,又是搜查刺客,为了撇清这个藏匿刺客的罪名,我是无论如何要配合的。请吧——” 徐皎比了个“请”的手势,自己一个转身,先在前带路。 这样的转变让男人有些猝不及防,微微打了个愣怔,狐疑地盯了盯女子的背影,这才迈开步子跟了上去。 一路无话穿过小小的院子到了一处上了锁的厢房前,徐皎略略顿了一下,才从贴身的荷包里掏出了一把钥匙,将那锁起开,伸手一推,将房门打了开来,而后退让到一旁,轻声道,“大人请进吧!” 那声音带了两分莫名的低落,阿史那佐穆往她一瞥,就见到了她别开头去,可她眼角却微微泛着红色。 他眸光略略一闪,步子却没有停顿,径自入了那间厢房。 房间不大,陈设亦是简单,一眼就能望尽。土炕、斗柜、箱子,一张桌子,四条凳子,一架屏风,屏风后摆放着洗漱的盆和桶,若说有什么不同,也唯独就是那萦绕在鼻端的一股淡淡恍若新荷初绽的清香。 可阿史那佐穆还是让人将柜子和箱子都打开仔细查验过,这才退了出来。 门外,徐皎好似已经平复了心情,欠身朝着他一礼,“大人都搜仔细了吗?”那声音明明轻软平和,却好似透着些说不出的别样意味,是嘲讽,还是质问? 阿史那佐穆的步子却不过微微一顿,便又是目不斜视地迈开步子,带着人如来时一般,又呼啦啦走了个干净。 徐皎直起身目送他们,面上的笑容一敛,眼底本就稀疏的笑意亦是零星不剩,淡淡一瞥噤若寒蝉的吉达,道一声“关门”,便是一拎裙摆,转身回了屋,并反手掩上了门。 进了屋子,她径自绕到屏风后,将那只偌大的木桶移开,轻轻敲了敲下头的木板,一阵细微的锁链滑动声过后,那木板徐徐滑开,露出一方窄小的门洞,还有几阶向下延伸的土阶。 这桐记本就是墨啜赫特设的一处“铺子”,自然有些隐秘所在。也幸而如此,否则今日这关未必能过得如此轻松。 墨啜赫三两步从洞下窜了上来,又将机关恢复如初,这才转过头来。 入目是徐皎一双濯亮的眼,“他今日这一出不是冲着你来的。”墨啜赫行事之周全徐皎是知道的,何况涉及她的安危,她不信他会那么大意地带来尾巴。而且说是抓捕刺客,搜查却并算不上多么严密,行事更算温和,倒是半点儿不似传闻中那位如草原悍狼一般,嗜血无情的上将军。 墨啜赫的脸色不好看,徐皎都能看出的事儿,自然也瞒不过他的眼睛。不是冲着他来的,自然就是冲着她来的。 他此时肠子都要悔青了,早知如此,之前他又何必一直忍着不出来见她,若早些来见她,她也不必铤而走险,惹来阿史那佐穆的注意。 可如今说什么都是晚了。 徐皎却并不如他那般心焦,危机也是转机。“看来,如今你想让我置身事外也是晚了。与其逃避,还不如迎头而上,你觉得呢?”阿史那佐穆的出现倒也不全然是坏事,至少拜他所赐,说服起墨啜赫来应该要容易许多。 毕竟,墨啜赫从不是喜欢逃避之人。 果不其然,墨啜赫眸色几变后,薄唇抿成了一线,嗓音亦是因着不甘愿冷沉了许多,“迎头而上总也得好好部署一番。” 这便是同意了!徐皎喜笑颜开,自是见好就收地没再继续逼他,而是凑上前不由分说偎进他怀里,纤纤柔荑抬起,如葱管般的指尖徐徐划过他胸口,微弯的红唇艳艳,眼尾轻挑睐着他,慵懒魅惑,“正事改日再说,眼下天色晚了,说这些岂不是煞风景?人说久别胜新婚,今夜……你在这儿歇吗?” 墨啜赫这一夜到底有没有留宿无人知晓,总之暗地里盯梢的人直到天明才离开,回到王庭之中复命,并未察觉什么异常。 阿史那佐穆抬手挥退那人,却是交代了不可放松,继续盯着。 待得那人退下,他身边的亲信终于是耐不住心头疑惑,问道,“将军,卑职不解。这中原女子到底有何处不妥,竟惹得将军这般不放心?” 就算将军怀疑方才在官房之中,翰特勤与之纠缠的乃是中原女子,又查到去岁隆冬时桐记夹缬店的东家带了一众奴仆到了北都城,东家与奴仆多为中原人,这才带人去了桐记,以搜查之名探查,可他是真没有看出有什么不妥来,偏将军还让人盯了一夜不说,还要继续盯着,哈蒙是当真想不通。 “先盯着吧!”阿史那佐穆却并不正面回答,只是沉声道。 “是!”哈蒙虽是不解,却从不会违逆将军的意思。 四下里沉默下来,阿史那佐穆将一只手的关节捏得嘎吱作响,这是他思考时惯常的习惯,良久,他停下动作,轻声问道,“在中原,对女子的要求很苛刻吗?就是进个闺房也可能惹来闲话?” 哈蒙一愣,怎么也没有料到他家将军会问他这个,愣了好一会儿才讷讷道,“这个卑职不知道啊!我又不怎么清楚中原的事儿,将军若想知道,要不去问问旁人?卑职识得喀勒部的一个人,从前走商去过中原,常常以此为谈资,可惜他现下不在北都,否则可以将他找来与将军说道说道。” “不过,以前也听他说过那么两句,说什么寡妇门前是非多,想来应该是吧……” “闭嘴!”阿史那佐穆脑门儿一炸,后悔不迭,怎么忘了哈蒙这个一说起闲话就格外话痨的本质,问起了他?说不到半点儿正题,却能将你吵得头疼。 “是!”可哈蒙听话,身姿笔挺,乖乖闭嘴。 阿史那佐穆看他两眼,没眼看了,一挥手,“下去。” 哈蒙乖乖听命,门开了又关,室内安寂下来。隔了片刻,又响起捏动关节的嘎吱声,阿史那佐穆一双眸子幽沉,隐隐有碧色闪动,嘴里喃喃道,“寡妇?她像吗?” 他不曾到过中原,却也听人说过,江南的烟雨、轻柳、娇花,想必也只有那样的水土才能养出那样的人。 慕春节一过,春天的气息浓厚起来。埋藏在厚厚的雪被下,煎熬了漫长冬日的青草得以舒展身姿,从那厚厚的泥土下探出头来,点点绿色,渐多渐深,新生。 这样的天候,总能让人心中敞亮。 北都城的桐记生意比之凤安城的桐记,自是要清淡了许多,但也只是与凤安城的桐记相比。与北都城其它商铺相比,桐记的生意尚算不错,尤其是今年,推出的几种新花样很是受北羯贵族女子们青睐,春光渐盛中,桐记来客日日络绎不绝。 这一日,又有一辆极是考究华丽的马车缓缓停靠在了桐记门口。 一个身穿艳红色衣裙,头巾遮面,环佩叮当,一看便是非富即贵的女子被两个侍女搀扶着从马车上下来,款款走进了店中。 进门之后,那贵族女子露在头巾外一双琉璃色的眼珠四处望着,朵娜笑眯眯上前来招呼,“这位贵客不知想要些什么?” 贵族女子转过头望过来,“听说你们店里有上好的画师,可以量身定制花样和衣裙式样?” “确实是。不过贵客既然听说了此事,想必也听说了我们这位画师的规矩,既是量身定制,那便要亲见贵客,才能定制最适合的花样图色。”朵娜笑盈盈道。 那贵族女子高冷地点了个头,“这是自然!那便请掌柜的带路吧!” 朵娜欠身相迎,将这贵客一路引到了二楼的雅室。 雅室的门楣上挂着一张毯子,与北羯惯用的毡毯不同,而是用夹缬做的,当中一个中原的篆体福字,边上是团花,却与寻常的团花不同,仔细一看,那虽然略略作了些改变,却分明是大漠中珍贵的瞻匐花,开得那样绚烂又娇艳。 来人因那一幅挂毯而驻足,她身后那些侍女更是不由自主发出了惊叹声。 这样的夹缬,不只画师的功夫要了得,刻板的师傅技艺也要超群,就是这些颜料也是难得,何况……从未见过如此栩栩如生的瞻匐花,怎不令人惊叹? 难怪,都说这桐记新来的画师了得,新定制的几身衣裙花样都好看得让人挪不开眼去,本以为只是夸大其词,如今见着这挂毯,倒是已经信上几分了。 朵娜撩起挂毯,将几人引进雅室。当先一面影影绰绰的屏风,里头已经有一个身影端坐其中,看那身段,便知是个女子。 “你们在此等候!”来这儿之前,她们已经打探清楚了这位画师的规矩。除了要亲见想要量身定制的客人之外,还需单独面见,就是随行之人也只能在屏风外等候。因而,那贵族女子脚步微顿交代了两个随行侍女一声,听得她们应是,便是直直走进了屏风去。 那位画师是个女子,嗓音亦是软糯好听,笑着请贵族女子坐下,两人便是开始说起了话,说的多是想要量身定制的衣裙式样与花样的要求…… 朵娜笑着退了出来,抬手朝着那两个侍婢招了招手,压低嗓音对她们道,“两位姑娘这儿坐,我们画师做事自来周全,定会与贵客多聊一会儿,你们等着也是无趣,我这儿备了茶点,你们在这儿一边用点儿,一边等着也好啊!” 那两个侍女倒是没有想到还有这样的好事,不过却还是没有立时昏头应下,先是对望一眼,看了看屏风那头,又瞥了瞥朵娜指的方向,那里放了几把椅子,一张方几,几上放了一些点心,即使她们坐在那儿,也可以瞧见屏风里头的人。 两人又对望了一眼,交换了个眼神,这才应了下来,被朵娜迎着到了那处坐下,精致香甜的茶点精心伺候着。 她们终究是伺候人的侍女,什么时候受过这样殷勤的招待?又是难得的清闲,自是身心愉快。 等到屏风那头快谈完了,朵娜还小声地提醒了她们,待得她们收拾妥当束手站起,她们的主子才在屏风后施施然站了起来,对那画师说话时,语调多了些恭敬,“那便说好了。来日我若得了家中长辈允准,画师可一定要随我去家中一趟,亲自见见我那位长辈,我给她量身定制一身衣裙,还有我想要送的寿礼。” “承蒙不弃,一定竭尽所能!”画师软糯的嗓音带着笑,应道。 那两个侍女正在对掌柜的这样识趣心生好感,就听得这一席谈话,面色有些奇怪地对望了一眼。方才她俩坐的地方远了些,只能瞧见屏风后的人影,却委实没有听清她们说了什么,倒是没有想到居然说到了这个? 正在怔忪时,那头她们主子已经与画师作别,缓步走出屏风来,这两个侍女忙打迭起精神迎了上来。 朵娜还是一脸的笑,与方才一般,热情周到地将几人带下楼去,付了订金,说定了来取的日子,又亲自将她们送到了店外的马车上。 马车缓缓自桐记门前驶离,那两个心有惴惴的侍女在第几次交换眼色之后,终于有一个硬着头皮开口问道,“郡主,方才婢子听您说要请这位画师给家中要做寿的长辈准备衣裙和礼物,还说要带她去见那位长辈,郡主口中的那位长辈不会指的是古丽可敦吧?” 贵族女子淡淡回瞥她,语调亦是疏冷,“快要到可敦寿诞了,虽然可敦说可汗病着,她无心做寿,可我总得尽一份自己的心意。这画师的画技了得,定不会让可敦失望。” “可是,可敦怎么可能出王庭来见一个画师?” “谁说我要请可敦出王庭了?可敦身份尊贵,自然只有画师去拜见的。” “可是郡主……” “大胆!”贵族女子眸色一冷,斥道,“难不成本郡主请个人进王庭也不成了吗?” 章节目录 第362章 是谁的人 “本郡主就不信了,只是带个画师进王庭而已,谁还能阻了我不成?回到王庭我自会向可敦陈情,尔等不必多嘴!”冷冷斥责完,贵族女子将头撇向一旁,不再去搭理两个侍婢。 两个侍婢对望一眼,刚遭了一番斥责,两人脸色都不太好看,却都是不敢言语。 车架缓缓行到了王庭宫门处,按例被拦下,仔仔细细查验了一番,这才放行。这些时日,王庭守卫森严,进出的人,无论是谁,都会被拦下仔细盘查,绝无例外。 马车直直驶进宫门,到一处宽阔的门庭前才停了下来,主仆三个下得马车,顺着石阶往不远处的玉华台而去。 这玉华台正是王庭之中最华丽的宫殿,专程请了大魏的工匠,仿着中原的宫殿建造,远远看去金瓦红墙、雕栏玉砌,端的是金碧辉煌。而这玉华台正是古丽可敦的住处,人人都说,以此就可以看出可汗对可敦的看重与宠爱。 玉华台比之王庭的其他宫殿守卫更要严密许多,这主仆三人刚走到宫门前,就被拦了下来,直到贵族少女取下面纱,让那些侍卫验看了清楚,那些侍卫才退让开来,允她进入。 等到入了大殿,古丽可敦就是笑盈盈迎了出来,很是亲热地拉了贵族少女的手,笑着问道,“不是说实在闷得厉害,所以想要出去转转吗?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也没什么好转的。倒是坊间有一家夹缬店有些意思,所以特意去看了看,定制了一身衣裙,过些时日才去取。”贵族少女淡声回道。 与古丽可敦的热情比起来,贵族少女的回应可谓是冷淡,古丽可敦却半点儿不在意似的,笑着道,“也怪本宫慕春节时心里不安,非要拉着你作陪,否则你可以和阿翰一起出去瞧瞧热闹,慕春节可比如今好玩儿得多。” 贵族少女淡淡牵了牵唇角,连客套地说一句“陪着可敦比玩儿重要”这样的话都没有。 古丽可敦面上的笑容却半点儿变化也没有,又拉着贵族少女嘘寒问暖了好一会儿,少女才轻声道,“有一桩事想要求可敦。” 这倒是有些出乎意料。古丽可敦眨了眨眼,满脸的兴味,“哦?是什么样的事情,你说说看?” 少女右手搭在左胸,弓身朝着古丽可敦行了个重礼,“可敦,匐雅自来就喜爱瞻匐花,可敦应该是知晓的?今日,匐雅在那夹缬店中见得一幅夹缬挂毯,上面的瞻匐花栩栩如生,娇艳美丽,匐雅便动了心思,想请这夹缬店也为我制作一幅更大更精美的瞻匐花挂毯。另外,过些时日便是可敦的寿诞了,匐雅也想聊表心意,所以,想请那位画师也帮着可敦量身定制一身衣裙,与一幅挂毯,作为礼物。” 没错,眼前这贵族少女不是旁人,正是当初已在凤安成了一具无头女尸的北羯郡主,苏农部的掌上明珠,苏农匐雅。 北羯可汗撤了兵,如今大魏又战火四起,北羯便也没有什么顾忌了,即便是匐雅郡主死而复生,也不必担心师出无名,或是大魏兴师问罪。 因而,去了一趟大魏回来,苏农匐雅还是整个北羯最尊贵的明珠。 所以,古丽可敦对她都是多有优容,听了她的话,更是笑容满面道,“既是你的一片心意,本宫自是要承你的情。若是需要什么颜料或是布匹,尽管与本宫提,本宫让他们备齐。” “既是匐雅要送可敦的礼物,颜料布匹之类的,自是由匐雅操心。不过,匐雅既是要送礼,自是要送得可敦满意,偏偏,这位画师说要量身定制便一定是要契合这个人的气质,所以,她一定要亲自与这个人见过面,并且交谈,有过观察和了解才能动笔。”说到这里,匐雅的语气也多了两分为难。 “匐雅知晓,如今可汗病着,可敦无暇琐事,即便可敦得闲,也没有让可敦去见一个小小画师的道理,所以才想求可敦一个恩典,可不可以召这个画师入王庭?加上她要画的东西,匐雅也想亲自把关。可敦放心,那画师只是一名女子,手无缚鸡之力,匐雅定会将她看好,不会让她四处乱走。” “当然了,如果实在不便的话,匐雅在王庭陪伴可敦也有些时日了,或许,匐雅可以暂且离开王庭,回苏农部一些时日?” 古丽可敦显然没有想到匐雅会提出这样的要求,下意识地就是蹙起了眉心,听得她后头这一句时,一双眼睛更是微微闪烁了一下。 正待说话时,她抬起的眼突然往殿内某一处轻轻一瞥,话都到了嘴边,却是拐了个弯儿,话声里笑意满满,拉了匐雅的手,语气里尽是疼爱,“本宫还当什么事儿呢,只是召一个画师入王庭而已,这都是小事。莫说往后你便是这王庭的女主人,即便没有这层关系,就冲着你是本宫自小看着长大的,本宫还能不允了你么?你什么时候想召这个画师进王庭都行,只要匐雅高兴就好!” 这一通话可算是将对匐雅的优容抬高到了极致,加上古丽可敦满脸的笑,更是诚意满满,匐雅却听得面皮微僵,被古丽可敦握住的手更是觉得不安闲,忙借着行礼谢恩的姿势将手抽了出来,弓身道,“多谢可敦。” 古丽笑着颔首,“都说了往后是一家人,你无需如此客气。” “可敦照顾可汗辛苦,匐雅就不在此打搅可敦休息了,先行告退!” 古丽可敦也不留她,笑着挥了挥手,“去吧!” 匐雅便是带着两个侍女退了出去。 眼看着她们主仆三个退出大殿,古丽可敦脸上的笑容却是一点点淡了下来。 一个高壮的身影从殿内隐秘的角落走出,到得古丽可敦面前,朝着她弓身行了个重礼。 古丽可敦轻瞥他,眉心蹙起,面色已与方才面对匐雅时截然不同,少了和软可亲,显出两分凌厉,“你方才暗示本宫应下她的请求,可是觉得她是以退为进,真正是为了离开王庭,回苏农部去?” “眼下大事未定,墨啜赫还在逃,咱们不得不防。苏农部还有用,苏农匐雅必须留在咱们手中!何况,咱们要与苏农部结盟,也需要她!”殿外云影变幻,让殿内的光线也随之变化,投在阿史那佐穆那一张棱角分明,五官深邃的脸上,落下晦暗不明的影,明明是春光明媚的时节,可他话里透着的森寒之意,却让人生出不寒而栗之感。 可古丽可敦不怕,冷冷一瞥他,就是哼道,“苏农匐雅那个高高在上,拿鼻孔看人的样子也不知道有何处好,阿翰也是个鬼迷心窍的。不过……她平日里可是心气儿高得很,今日怎会想到要来讨好于本宫?还求本宫事情,这不是太反常了吗?” 说到这里,古丽可敦抬眼望向阿史那佐穆,目光中俱是狐疑,“苏农匐雅对墨啜赫,可是非比寻常。若非如此,慕春节时本宫也不会怕她坏事,特意寻个借口将她拘在王庭里了。谁知道墨啜赫居然狡猾如此,又让他溜了……你看,这个她要召进王庭的画师会不会有什么不妥?难道是墨啜赫的人?” “可匐雅那里咱们的人也一直盯着,她甚至没有怎么跟其他人接触过,之所以去那家夹缬店也确实是因为瞧见了两个喀勒部的姑娘穿了身特别的衣裙,又闷了许久,这才起了兴头。这姑娘家喜欢漂亮的衣裙倒也没有什么奇怪的,奇怪的是那个画师,她不过见了一回,居然就能让她求本宫召进王庭来?” 阿史那佐穆眼底幽光暗闪,“这个画师我已是派人查了,是个姓徐的寡妇,中原人。去岁才来的北都城,目前看着,倒是没什么问题。不过,如可敦所言,这个时候确实巧了些。” 古丽可敦闻言,眉心一跳,蓦地惊抬双目望向阿史那佐穆,挑起眉笑道,“看来这位画师还真是不进王庭都不行啊!本宫都有些好奇这位画师到底是个什么模样了。” 什么模样?阿史那佐穆目下微微闪烁了一下,脑海中自然浮现了那纤弱如新荷般的身影,还有那一双恍若初升之月,不染嚣尘的眼睛…… 夜色初降,这个时节若在凤安已是花落之时,可这草原之上,才渐次有了绿色,更深的山谷里,溪涧里的冰刚刚化开,一入了夜,那风虽不至于如刀割一般,却也仍还能捎来寒意。 徐皎让负雪几个看着收拾些东西,便是踏着夜色回了房。 房门一关上,门后就骤然伸出一双手,将她拉进了一个熟悉的怀抱之中。 她先是惊得僵住,下一瞬却是软了身躯,放任自己倚在他胸口,嘴里却是微微颤道,“何处来的宵小,居然这样欺负人?当真欺我是个寡妇不成?我告诉你,我虽是个寡妇,可……可我家那个死鬼男人可看着呢,夜里睡觉脖子凉就是他掐着你呢……” 她就是喜欢在他面前作,就是喜欢逗他玩儿,谁知作了半晌,却听他半点儿动静也没有,这换作平日,就算因她那一声声自称的“寡妇”心里愧疚,会由着她作,也少不得会叹上两声,今日却是沉默得有些不同寻常了。 而且,这环在腰间的手也有越环越紧之势,那架势似是恨不得将她直接嵌进他怀里去才好,徐皎忙抽了口气道,“疼疼疼!” 一听她说疼,身后人僵了僵,忙松开了力道,徐皎趁机挣脱开来,一个转身,面对他。 草原上风大,可同时月光也很皎洁,虽然那方窗户不大,可还是透进了些许银练般的月华,徐皎的眼睛已经适应了光线,落在墨啜赫脸上,却没能看出什么端倪。 只是他的眼睛比平日更幽深些,唇线也抿得比往日更紧。 “怎么了?”徐皎放软嗓音,试探着问道。 “你在让人准备入王庭之事了?”墨啜赫默了片刻,才沉着嗓问道。 徐皎微微一愕,下一刻望着他半隐在夜色中的面容,却是笑了起来,“原来你是为这个担心?”跟着,双眸却是柔和下来,“傻子,我们不是早就说好了的吗?” 墨啜赫可不觉得有何处好笑,“他们或许觉得你是匐雅的人,或许会觉得你是我的人,想要借由你将我蛰伏在王庭中的暗线,甚至是我本人都给挖出来,不管出于哪种目的,他们都会放任你进王庭。可你一旦入了王庭,便是时时事事都落在他们眼中……” 徐皎听得连连点头,从一开始他们使的就是一着阳谋,却也料定了古丽可敦或是阿史那佐穆会接招。一切的一切,这个男人都清楚,只怕连她入王庭之后可能会遭遇什么,他也比她更要心知肚明。当初要走出这一步,他是衡量了又衡量,整整一夜未曾合眼,都不像是惯常杀伐决断的他了。 而如今已是箭在弦上,怎么瞧他这样,却是担心得想要反悔了似的? 徐皎嘴角轻弯,心里更是暖涨,或许就是因为清楚她会深入险境,所以,他才会这般犹豫不决,变得都不像他了吧? 徐皎伸出手,将他的手握住,“放心吧!我会按照你之前交代的行事,绝不会让自己置身于危险之中,我保证!”徐皎说着,将右手举至齐眉处,三指并拢,作发誓状,一双清澈如灵泉的眼睛凝视着他,满满的认真。 墨啜赫喉间艰涩地滚了两滚,抬起手将她发誓的那只手拉下来,拢在了掌心,“我给你的狼哨不可离了身,交代给你的密令要牢记在心,若是有什么不妥之处,不要管其他的,只需发出密令……我只要你平安即可……” 墨啜赫其实很清楚眼下的情况已是如离弦之箭,不可不发,若非别无选择,他也不会放任徐皎去冒险,可临到头了,他却还是十万分的不放心,与之成倍的煎熬。 他只能端出一贯的自制与隐忍,对着她一句句反复交代着,带着厚茧的指腹几乎是无意识地轻轻摩挲着她的手背,一双眼目幽幽,比月光还要孤冷。 章节目录 第363章 细节决定成败 他这模样看得徐皎心头揪痛,她踮起脚尖不由分说便是轻啄了他一下。 唇上骤然一软,却又一触即离,墨啜赫骤然抬起眼睫,往她看去,双眸如点漆。 徐皎却是望着他,偏头娇笑,俏脸生媚,“是啊!我确实是你的人!” 他眨了眨眼,无声定望着她。 她却是直接伸手,两只手掌贴在他的双颊上,用力一挤再一揉,看着他一张冷峻的脸在自己手下变了形,她控制不住笑了起来,“我是你的人,你也是我的人,所以,生生死死咱们都在一块儿,谁也别想逃!” 生生死死都在一块儿!墨啜赫眼眸幽幽,眼底似有星光闪烁,这真是他听过最美好也最让人心下安定的情话了。他伸出手,将笑得前仰后合,双眸亮星的姑娘抓进怀里,俯下头,薄唇含着能够烧灼一切的热情,堵了上去…… 唇齿相依,呼吸交融,徐皎在他唇下轻轻弯唇而笑,这个男人,其实好哄得很呐! 过了两日,匐雅果真亲自来接画师去她家中小住些时日,徐皎欣然应允。 将准备好的行囊搬上马车,带了两个侍婢,便是与匐雅一道离了桐记。 马车渐渐驶到了王庭前,按例被拦下检查。 徐皎面上露出淡淡惊色,忙欠身道,“早先看客人便觉贵气不凡,不想竟是王庭中的贵人,真是失敬了。” 匐雅身边那两个侍女悄悄挺直了背脊,心想可不就该如此吗?再有才有钱之人,在绝对的权力面前,也只能仰望。 匐雅却是淡淡抬手道,“画师不必多礼,你本非我北羯百姓,又是本郡主有求于你,渴你之才,自该对你礼遇!” “原来是郡主。”徐皎面上恭色又盛了两分,“郡主言重了,我虽不是北羯子民,可既来了北羯讨生活,有些事自是不能免俗。能够认识郡主已是天大的福气了,往后还盼望着能够得郡主多多照拂,不敢造次。” 她这态度显然让匐雅很是满意,虽然神色高冷,看不出什么变化,眉眼却更舒朗了两分,点点头道,“画师这般懂事,自是敢情好。如今你知道要去的是王庭,我让你见的长辈正是可敦。所以,为了你好,也为免我为难,有些话,我得事先与你讲清楚了。” 徐皎一副虚心受教的表情,“郡主有话请直言。” 那两个奉命注意观察这位画师的侍女听着匐雅与徐皎二人一人说,一人听,俱是一些宫中的规矩,再看二人表情,实在看不出半分端倪来,不由在心底悄松了一口气,一会儿好交差了。 马车停下,徐皎低眉顺眼地跟在匐雅身后,一路往玉华台而去。 头一回进宫,虽然再怎么小心,却还是免不了好奇,偷偷地、不着痕迹地悄悄打量着四周,不过却都算不得出格,也是正常得很。无论是跟在匐雅身边的侍婢,还是那些暗地里的眼睛都瞧不出半点儿不妥来。 转眼,几人入了玉华台,古丽可敦已是在殿中等她们了。走在空寂却华丽的宫殿之中,徐皎恍惚生出头一回进大魏宫城时的感觉来,可是比起当初,她这胆子更是大了好些,心中竟是半点儿惶惶也无,平宁一片。 “见过可敦。”前头匐雅停下步子,弓身行礼。 徐皎也收敛心神,随之一道行了个北羯的重礼。 “都免礼吧!”上头传来一把笑嗓。 徐皎站直身子,虽然很是好奇这位于她而言,也算如雷贯耳的古丽可敦到底长得怎般模样,却还记得自己扮演的什么角色,始终恭顺地垂着头,一副老实到拘谨的模样,扮演没见过世面,头回进宫的人嘛,于她而言,那还不是驾轻就熟的?至于古丽可敦长什么样......不着急,那不是迟早都能见到的吗? 这不,上方便传来了一声问,“这位便是匐雅口中那位了不得的画师了?” “是,这便是那位画师了。徐娘子,还不见过可敦?”匐雅淡淡一瞥。 徐皎身形紧绷,拘谨地上前,将右手搭上左胸,弓身行了个重礼,嗓音微微颤着道,“草民徐氏见过可敦。” “不是说是个中原人吗?这一口的北羯话倒是说得地道,抬起头来,让本宫瞧瞧。”古丽可敦的语气里自始至终带着笑,可谓和蔼亲切。 “是。”徐皎应了一声,缓缓抬起头来,然后,终于瞧见了这位古丽可敦的真容。古丽可敦是典型的草原女儿,身胚高,骨骼粗大,肌肤小麦色,自然也是个异域美人,但草原的风沙摧折,看上去,竟是比惠明公主大了不少。面上虽是带着笑,可那笑意却始终未入眼底,一双眼睛幽沉沉的,在与徐皎对上眼时,徐皎甚至瞧见了对方几不可察地蹙了蹙眉心,眼底极快地闪过一抹嫌恶。 嫌恶......徐皎能够理解,换做她是古丽可敦,只怕也不会乐见一个中原女子,尤其是一个长得还不错的中原女子,也许,光是徐皎的存在,只怕都会如同一根刺扎在古丽可敦的心上,勾起她一些或许不太美好的回忆。 果不其然,古丽可敦面上的笑容有一瞬的僵硬,徐皎敏感地察觉到了古丽可敦的不喜,下意识地缩了缩肩膀,垂下眼去,一副惶惶之态。 古丽可敦那不期然带了两分锐利的视线随之收回,嘴角笑容淡淡道,“没想到还是个美人儿。你既是匐雅郡主作保带进宫来的,定是本事非凡。本宫听匐雅郡主说起,你那什么量身定制还规矩颇多,如今,你可算是与本宫见过,说过话了,可能动笔了?” 徐皎闻声,头埋得更低了两分,嗓音微颤,字里行间都透着惶惶不安,“可敦天颜,小妇人不敢直视。这世间最娇艳的花儿,最华丽的色彩也难衬可敦的尊贵,小妇人见了,却更怕了。只怕,手中画笔没有那个能力,能画出让可敦满意的图样,届时......届时小妇人就难辞其咎了。” 徐皎说着,头又往下低了两寸,整个人落在屋顶投下的暗影中,显得卑微而不安。 匐雅眼角余光淡淡瞥了她一眼,嘴角几不可察地微微抽动了一下,却是转过头,目不斜视,更别提有替她求情的意思了。 古丽可敦瞄了匐雅一眼,见她这般做派似有些意外,蹙眉思虑了片刻,目光才又落回徐皎身上,又笑了起来道,“徐娘子怎么这样?本宫没说什么话呀,如何竟将你吓着了?你既是匐雅郡主请来的,本宫不会驳了她的面子。你尽管安心住下,为匐雅郡主要做的挂毯和衣裙尽心,本宫自是不会亏待了你。” “是,小妇人知晓了。”徐皎声音微微一松,绷紧的肩膀亦是缓缓松懈下来。 古丽可敦再瞥她一眼,眼底有两分不屑一闪而没,转而笑望匐雅道,“既是已经见过了,你便将人领去你那里暂且安置下来吧!若是有什么缺的,尽管与德德玛说。”古丽可敦说这话时,轻瞥了一眼她边上那个中年嬷嬷,徐皎便知道这德德玛是古丽可敦的亲信了。 “是。如此,匐雅便先告退了。”匐雅与古丽可敦施了一礼,便施施然转过了身。徐皎亦是跟着几个侍婢一道行罢礼,随在她身后跟着离开了。 看着她们的背影,古丽可敦面上的笑容却是一点点消失,眼角余光往德德玛一睇道,“都安排好的吧?” 德德玛轻声应道,“可敦放心。” “没想到居然长了这样一张脸,但愿不是又一个狐媚子。”古丽可敦哼声间藏不住的嫌恶。 匐雅一行人出了玉华台,却不想刚好撞见走来的一队兵士,当先一人身高体健,一身甲胄在身,英武非凡。 见得匐雅,那些兵士纷纷避让一旁弓身行礼。 匐雅亦是对着为首之人欠了欠身,徐皎抬起头,望着当先那一人,却是一时欢喜笑道,“大人?原来,您竟在王庭当差?”那一声里满是藏不住的欢喜。 阿史那佐穆抬起眼来,见得那中原女人一张莹白的小脸上笑意满满,一双眼睛更是亮了起来,好像见着他是一件多么高兴的事似的,他双眸微微沉黯,面上却并无显露什么情绪,沉声应道,“没有想到娘子不只是桐记的东家,还就是那位了不得的画师。” 徐皎有些不好意思,赧颜道,“刚好有这点儿技艺,混口饭吃罢了,那了不得的话真是过奖……过奖了。不过,我真心觉得我这运道怕是要好起来了,这不,接二连三地遇着贵人。既是大人也在王庭当差,我要在王庭中小住些时日,还望大人多多照拂啊。”徐皎说着,又是施了一礼,那套近乎的模样倒是真真将奸商本色发挥得淋漓尽致。 看得边上的匐雅都看不过去了,眉心一蹙,冷声道,“徐娘子,这位是上将军,不得无礼。” “上将军?”徐皎讷讷,一个官职砸下来,登时将她脸上的笑容砸没了,有些讪讪地望着阿史那佐穆,道,“对不住了,上将军。小妇人不知您这般尊贵,失礼冒犯之处,还请见谅。” 是错觉吗?阿史那佐穆睇了一眼已经垂下头去,侧颜瞧着略有些黯然的徐皎,方才那个“尊贵”二字好像略有些沉抑,听在耳中竟有些刺耳。 他收回视线,淡淡“唔”了一声,并未言语,只是弓身对匐雅道,“尚有事要觐见可敦,便先告辞了。” “上将军慢行。”匐雅欠身相送,待得阿史那佐穆走远,她这才转身继续前行。却不知是不是徐皎之前的表现惹了她嫌弃,回了她的居处,她不过不咸不淡两句话,便将安置她的差事交代给了她身边一个唤作恩和的侍婢,便自去歇了,连正眼都没怎么瞧过徐皎。 恩和对徐皎倒还算客气,好声好气将她们引进了当中的一处院落,几间厢房,交代了若是缺什么,少什么与她说便转身离开了。 房门合上,负雪喊了一声“娘子”,正待说话,徐皎给她使了个眼色,她话到嘴边登时拐了个弯儿,“早先不知道竟是来了王庭,还见着了可敦,方才可将婢子吓得够呛了。” “是啊,别说你了,就是你家娘子我到这会儿腿还颤着呢,不过想想也好啊,这若是得了可敦的青睐,往后咱们桐记在北都城还愁没有银钱赚吗?所以,这回机会咱们可得抓紧了。略歇歇,咱们一会儿便好好想想该给可敦画个什么花样。” “娘子说的是。”主仆三人又说了会儿话,待得文桃给她们使了个眼色,负雪这才悄悄舒了一口气,压低嗓音道,“这刚来便看得这么紧,往后的日子咱们都得紧着心,谨小慎微才是。” “看得紧说明他们看得起我,我岂不该高兴吗?”徐皎勾唇一笑,一副平和的模样。 文桃和负雪看她一眼,心也跟着安定下来,经过了这么多事,娘子倒是越发沉得住气了,不过有时候行事也越发地让人捉摸不透,倒是与郎君越发相像了。 “娘子,这王庭中懂得中原话的人很多吗?咱们真的有必要这样小心?”负雪轻声问道,娘子在入王庭之前便对她们耳提面命了数回,做戏做全套,一旦只有她们几人在的场合,那便一律用汉话,这才符合常理。可是,她们都已经用汉话了,说话还需如此小心吗? “小心驶得万年船。这世上多的是能人,北羯本就有逐鹿中原的野心,如你家郎君和匐雅郡主这样的人都是中原通,这王庭之中多些懂汉话的探子耳目又有什么稀奇?记住啊,细节决定成败。”徐皎说得很有两分高深莫测的感觉,她如今搞的是地下工作,又是已经深入敌营了,倒还真有点儿如履薄冰,身为她的身边人,负雪和文桃也得明白这一点,时刻警醒着才是。 负雪听到这话,再略一琢磨,登时打了个哆嗦,忙正了神色,再不敢掉以轻心了。“婢子懂了,往后定会时刻记在心上。” 徐皎点了点头,“先将东西归置好吧!其余的事儿......”她勾起唇角微微一笑,一张俏脸登时生媚,“慢慢来,不急。” 章节目录 第364章 将军这病,得治 她不急,却有人急。 “怎么样了?可有什么异常?”阿史那佐穆坐在铺了兽皮的椅子中,右手习惯性地捏得嘎吱作响。 他下首立着两个人,正弓身朝着他行礼,礼罢这才道,“还是与前两日一样,大多数时候只关在屋里,说是作画,不怎么与旁人接触交谈,唯一两次到花园,也只是带了画具,画了会儿画就离开了,就是匐雅郡主也没与她单独说过话,两回说话都在人前,说的也都是与画样有关的事儿,很是安分。” 这样安分……阿史那佐穆双眸微微沉黯。 “而且,这两日王庭中也未曾有人借故往她身边去过,更不曾与她身边人有半点儿交集。” “那王庭中呢?王庭中可有什么变化?哪怕再细小之事。”阿史那佐穆停顿片刻,又捏起指骨。 那两人对望一眼,似是思忖,片刻后才迟疑着道,“要说变化……这两日王庭之中偶有东西遗失,撞见过几回寻东西之事。”这并算不得多么失常,毕竟这么大的王庭,当中养了不少人,丢东西也是常有的事儿,只这两日找东西的人更集中了些。 阿史那佐穆却是蓦地抬起双眼,眼风如刀就扫向了两人,“再仔细想想,这两日匐雅郡主宫中当真没有任何可能流出消息之事吗?” 那两人被那一眼扫得头皮一麻,面色一变就是跪了下来,眼皮子连连颤动,拼命回忆着这两日之事,好一会儿后,两人似是想起了什么,对望一眼,才有一人颤着嗓道,“若说有……郡主身边的恩和见那画师身边侍婢用的帕子甚是别致好看,就向那侍婢询问,那侍婢却是个大方的,直接将那帕子送了,还另外送了好几方新的手帕给恩和……”说到这里,那两人总算察觉出不对劲了,越说声气越弱。 “蠢货!”阿史那佐穆冷声斥了一句,见那两人还是跪在那儿瑟瑟发抖,不由暴怒喝道,“还不快些去拿人问话?” “是!”那两人反应过来,忙不迭应了一声,起身几乎是跑着出了门去。 阿史那佐穆看着两人的背影,面沉如水,嘭一声,一拳击在手边的案几上。 哈蒙上前来咳咳两声道,“将军也不必太过上火了,终究没有出什么纰漏,玉华台那里咱们看得紧紧的,保证连一只苍蝇也没有飞进去过。”说到这里,哈蒙面上现出两分疑虑,不解道,“说来也是,这两日玉华台再平静不过,既是东西丢了,怎么没有人趁机往玉华台去找找?还是说,他们知道玉华台戒备森严,所以怕打草惊蛇?” “也有可能他们在找什么东西!”阿史那佐穆双目沉沉,眼底似有云影变幻。 “找东西?”哈蒙更不解了,“能有什么要紧的东西比……”哈蒙左右看了看,神秘地压低了嗓音,“比大汗还要更要紧啊?难不成与汗位有关?”哈蒙想到这里,双眸都是灼亮了起来,就说嘛,这草原上的男儿都是天狼神的子孙,哪一个不是拥有一颗雄鹰的心?何况是离汗位如此近的赫特勤?比起汗位,莫说赫特勤与可汗自来父子情淡漠,即便父慈子孝,此时怕也是顾及不上了。 阿史那佐穆抬眼一瞥他,见他眼里兴奋的光几乎要化为实质夺眶而出,登时觉得有些头疼,抬起头按揉了一下莫名胀痛起来的额角,转而问起了别的,“大魏那头的消息可传回来了?” “传回来了,方才我才瞧过,将军特意交代的有关赫特勤在凤安的那房妻室的事儿我还特意仔细瞧过了,并无不妥!”哈蒙半点儿不知自己又被将军嫌弃了一回,很是尽责地报告道。 “并无不妥?”阿史那佐穆闻言,眉心陡然紧攒。 “是啊!”哈蒙点了点头,“将军,你到底在怀疑什么?即便墨啜赫在凤安娶了亲,他如今在凤安也是一个死人,那位身娇肉贵的郡主,一个中原的寡妇,与咱们北羯能有什么关系?” 阿史那佐穆目下微微暗闪,他怀疑什么?不就是哈蒙口中那个“中原的寡妇”?太巧了,不是吗?由不得他不多想。 “不管将军你怀疑什么,眼下也该放下心了。”哈蒙自个儿想不通,看将军也半点儿没有为他解惑的打算,他早就习惯了的,便顺势道,语气豁达得很。 “说并无不妥的消息,一定准确吗?”阿史那佐穆眉心仍然紧蹙,半点儿没有放心的意思。 “将军的意思是……”哈蒙觉得自己更蒙了。 “以往大魏的消息线都是掌握在墨啜赫手中,大魏如今乱得厉害,若有人从中阻挠,中间隔着千山万水,这消息是真是假,咱们如何知晓?”阿史那佐穆一双眸中碧色隐现。 “那将军的意思是?”哈蒙小心地求个示下,虽然他是打心眼儿里觉得将军是不是有些想多做多了。 “弃之前的暗线,传讯给咱们的人,让他们亲自去探,消息也从咱们的渠道走,我要绝对真实的消息,且要快!”阿史那佐穆嗓音往下沉了一度。 “是!”哈蒙应了一声,心里却在迭声暗念着完了完了,将军自从那次去桐记搜查回来后,对中原,对中原女人的关注就多得反常,都说中原女子天生狐媚,难不成,竟也是勾了他们将军的魂儿?天狼神保佑,可千万不要啊! 不过,将军到底血气方刚的年纪,常年不近女色也是不成的,不能继续放任下去了!到底得想个法子,让将军疏解疏解才是。哈蒙看着他家将军,痛定思痛地想道。 阿史那佐穆被他看得莫名发毛,“还杵在这儿做什么?还不快些去安排?”而且他刚刚用那样怜悯的眼神看着他是什么意思?就好像他有病,而他刚好有药似的。 哈蒙被自家将军眼里的冷光剜着骤然醒过神来,忙“哦”了一声,跑出门去,心里想道,将军这病,得治! 徐皎正在阳光下摆弄她的画作,过了凛冽的寒冬,这日头渐渐盛了起来,很是暖人,她也喜欢上了一边晒着太阳,一边作画的悠闲日子,笔下一幅春日图刚刚起笔勾勒,能瞧出远山的轮廓了。 “娘子!方才禁卫来人,将恩和带走了!”负雪匆匆而来,到了她耳边轻声道。 徐皎手下的动作微微一顿,倒并没什么意外之色,“反应倒是够快的。”她方才也隐约听到了外间的吵嚷声,已是猜到了个七七八八。 “恩和哭得厉害,匐雅郡主与禁卫吵了起来,不让将人带走。说恩和好歹是可敦赏下来,又是在她身边近身伺候的,就这样不明缘由地被禁卫带走算个什么事儿,说是要去见上将军讨个说法。谁知那些禁卫却半点儿不留情,说郡主要去找上将军尽管去,可他们有公务在身,还请郡主不要妨碍,便果真将人带走了。郡主被气得够呛,骂着上将军欺人太甚,说定要去请可敦主持公道。”负雪一边给徐皎倒茶,一边在她耳边恍若闲话般道。 徐皎端起茶碗轻啜了一口,“那郡主果真去玉华台了?” 负雪摇了摇头,“方才翰特勤来了,将人拦住了,这会儿正在那头劝着呢,听着有哭音。” 徐皎“唔”了一声,没有多话,抬手掂了块儿糕点来吃,又继续作她的画去了,倒是全不关心在意一般。 那头阿史那佐穆也听说了此事,蹙了蹙眉心,便是将来报讯的人挥退了,边上哈蒙就哼了一声道,“到底不是咱们阿史那部的人,终究不是一条心,偏生翰特勤却喜欢,只怕有她在当中,翰特勤也会与咱们离了心。将军,我看,还是依着大君早先吩咐的那样.....” 阿史那佐穆却是朝着他比了个手势,哈蒙不甘不愿住了嘴,至于前者不过蹙了眉心片刻,听说因着墨啜翰阻拦,匐雅到底没有去玉华台,便好似也觉得没甚大不了似的,再未问过此事。 今日抓了不少人,他忙着审讯尚且来不及,哪里顾得上女人家的闹腾? 阿史那佐穆带人去了审讯室时,匐雅房中,墨啜翰正打迭着笑容劝她,“匐雅,你又何必置气?那个恩和你不是一向不喜欢吗?如今也算歪打正着,回头我再给你寻个可心可信的侍婢,定比这恩和贴心好用。” 匐雅听着却是腾地一声自床榻上弹起,蹙眉朝他睇去,嗓音仍然清冷地道,“不管我喜不喜欢恩和,这恩和都是我的人,中原有句话叫打狗还要看主人。阿史那佐穆这般行事便是全然不把我放在眼里,他的态度便是阿史那部的态度。看来,早前那些传言并非空穴来风。他们阿史那部正打着再与你联姻的主意呢。若是早有这个打算,倒不如明说,我苏农匐雅难道还会死皮赖脸地缠着你不成?” 墨啜翰半晌没有说话,只是用一双眼睛将匐雅盯着,匐雅被他看得莫名,跟着蹙起眉心来,他却是倏然低笑了两声,“若果真如此,匐雅只怕高兴得很吧?” “你这话什么意思?”匐雅眉间褶皱更深了两分,而语气却是往下一沉。 “没什么,你本就不想嫁我,这不是你我都心知肚明之事吗?你只怕还因着这桩婚事,因着墨啜赫的事儿,心里怨着我,怨着你阿塔呢,你前些时日一直闷闷不乐,不就是因为如此吗?今日这一桩事儿......嗬!匐雅,旁人不知你,我还不了解你吗?是出于谁的授意,墨啜赫吗?”墨啜翰明明笑着,可那双眼睛里却好似流淌着一汪水,幽深泛凉。 匐雅心口骤然一沉,倏然沉声打断他,“你胡说什么?你是怀疑我......” “迎月郡主......”墨啜翰放低了音调,那音量低且轻柔,只能容他们二人听见,落在匐雅耳中,却恍若惊雷一般,“她就是你弄进宫来的那位画师吧?匐雅,我不是傻子,你要说这些与她,与墨啜赫没有关系,我半点儿不信。” 他说到这儿,抬起头来,果然瞧见匐雅瞬也不瞬将他盯着,面上血色尽无,一双眼睛里藏也藏不住的惊惶。 墨啜翰倏然就笑了起来,带着两分讥讽,三分自嘲,“你不用紧张,迎月郡主没有告诉你吗?那日在天神庙中,还是我替她打的掩护。我不管你们要做什么,不伤及我阿娜,那我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可若是你们要对我阿娜不利,那就别怪我翻脸无情了。”墨啜翰说着,抖抖袍子站起身来。 匐雅望着他的身影,眼神略有些发直,待得见他脚下一动,迈开步子,她这才急声道,“阿翰,等等!” 墨啜翰脚步微顿,却只是维持着侧立的姿势,未曾转头看向匐雅。 匐雅站起身来,喉间艰涩地动了动,这才轻声道,“我知道我眼下说什么你可能都觉得我在狡辩,我做的事情不只是为了帮赫表哥,更是为了北羯。阿翰,你要防着我们,是不是也该防着阿史那部?阿史那部从前可是这草原上的王者,他们当真安心做你墨啜部的臣子吗?你难道当真不曾怀疑过他们?可汗如今陷在玉华台中,生死未卜,能近身的除了可敦,便是阿史那部的人,连你都不能得见......阿翰,这些事情你难道当真不曾疑心过吗?” “够了。”墨啜翰额角的青筋蹦了两蹦,蓦地狠声打断了匐雅的话,他咬着牙怒瞪向匐雅,“这个世上你们任何人都可能有别的盘算,都可能将别人看得比我重,就是我父汗也不只我一个儿子,哪怕他平日里对墨啜赫再严苛,可我也清楚,他其实更看重的是他。墨啜赫才是让他骄傲的儿子,才是那个让他又爱又恨的女人为他延续的血脉。可我阿娜不一样,我是她唯一的儿子,她只有我,她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我。哪怕我不如墨啜赫优秀,在她心里,我也是最好的。不管你们说什么,做什么,我绝对不会相信,也不会动摇对我阿娜的信任。” “那倘若连可敦也被蒙蔽了呢?”匐雅促声打断他,对上墨啜翰眼中射出的恍若实质般的锐光,她却平稳了嗓音,轻声道,“可敦姓阿史那啊!就像你不会怀疑自己的阿娜一样,她又怎么会疑心自己的阿塔呢?” 章节目录 第365章 一方帕子引发的血案 无论身处哪个国度,牢室与审讯都是一样的阴暗,独有的哀嚎声在暗夜之中听来,总能让人毛骨悚然。 “还不肯招吗?”一阵阵鞭子破空之声中,夹杂着声声透着残戾与阴狠的审问,再来便又是一阵泣音,停顿了片刻的鞭子声又响了起来,比方才更急更响,那哭声在鞭子声中却渐次低弱。 门口两道默立片刻的身影转身而去,哈蒙望着自家将军在牢室昏暗的光线中越发晦暗不明的面色,叹了一声,可惜道,“看样子是再问不出什么有用的东西来了。这些人怎么处置?”因着帕子,牵扯出了不少人,可问了一圈儿,有价值的消息半点儿没有,也不知到底是口咬得太紧,还是当真无辜。 尤其是起先那恩和,被派到匐雅郡主身边,那可是可敦的人,按理不该有半点儿问题才是。按哈蒙的意思,要拿要问也该从那个中原画师开始,可也不知道将军是怎么想的,竟是不让人动她。说是没有确切的证据,那是匐雅郡主带来的人,不能随意动,否则匐雅郡主怕是不会善罢甘休。 可今日抓的恩和,不也是匐雅郡主的人?还是可敦的人呢! 哈蒙私以为他家郎君确实病了,只怕还病得不轻。 “按例处理便是!”阿史那佐穆语调没有起伏地冷声道,这模样落在哈蒙眼中又觉得自己多想了,这不是很正常吗?是了,时而正常,时而不正常,总归还是病了。 “不过将军,翰特勤去了玉华台,当真没问题吗?”走了几步,哈蒙有些不放心地问道,刚刚才知晓的,翰特勤出了匐雅郡主居处之后,就径自往玉华台去了。 “人家去看望自己的阿娜,能有什么问题?”阿史那佐穆淡淡回道。 哈蒙摸摸自己的鼻子,将军这语气让他觉得自己太小题大做了,“哦”了一声,抬起头来就见着他家将军已经阔步走出了牢室,他连忙跟了上去,“将军欸,那之后怎么办?您倒是给个话儿啊……” 玉华台在暗夜之中仍是亮着明晃晃的灯,古丽可敦见着夤夜而来的墨啜翰,却是真正开心,脸上尽是由衷的笑意,即便墨啜翰脸色不太好看却也半点儿没有瞧见似的,只是对着墨啜翰嘘寒问暖,然后就是挥退了身边伺候的人,待得殿内只剩他们母子二人,古丽可敦这才笑微微问道,“这是怎么了?一脸的不痛快?” “阿娜在这王庭之中灵通得很,会不知道为何?”墨啜翰淡淡反问。 古丽可敦面上的笑容淡了两分,“一个侍婢,一个女人也值当你如此?……阿翰,你真是越发没有出息了。” “我就是这般没有出息,阿娜是不是恨不得我是阿史那佐穆那样的,甚至是墨啜赫也好?”今日的墨啜翰格外的阴鸷,一双眼睛里笼着的尽是阴云,他心间好似关了一只困兽,让他难受得很,张口便是刺。 古丽可敦闻言,眉心紧蹙起,“可惜……他们都不是从我肠子里爬出来的,只有你才是。所以,我才费心为你谋划,阿翰,你该懂事些了,莫要再让我失望。” “阿娜,阿翁的意思可是要我与阿史那部联姻?”墨啜翰望定古丽可敦,促声问道。 古丽可敦目下微微一闪,含糊了片刻,终究是点了点头道,“你阿翁是与我提过,他提了你那表妹呼兰,觉着亲上加亲也不错,不过暂且还未说定。”古丽可敦抬眼见墨啜翰脸色转为铁青,忙道,“这事儿暂且还没有说定。不过吧,我觉得也不错,你喜欢苏农部那丫头阿娜知道,总之会让你得偿所愿。至于其它的,你堂堂天狼神的子孙,难道还只守着一个女人不成?而呼兰,那是阿史那部的掌珠,她苏农部自然是比不过的,到时自是要分出个高低来。总之你放心,阿娜会为你打算,往后阿史那部也好,苏农部也罢,都会成为你的后盾。” 古丽可敦说这话时,面上带着笑,一双眼睛中却是满满的势在必得。 墨啜翰见状却是嗤笑了一声,“后盾?阿娜,阿史那部是要成为我的后盾,还是根本就要将我当成傀儡,将整个北羯都收进囊中?” “阿翰!”古丽可敦面色一变,骤然斥道,“莫要胡说八道!” “我是不是胡说八道阿娜知,我也知,我如今不知的是,阿娜你到底是我北羯的可敦,还是阿史那部的公主?”墨啜翰望着古丽可敦面上变换的神色,幽幽道。 古丽可敦望着他,神色几转,嘴角翕动着想说什么,最后却是无言。 墨啜翰望她良久,似是对她的沉默感到失望一般,勾起唇角淡淡一笑,“本是想要求阿娜让我去看看父汗,可想必还是一样不行的。既是如此,我也不想再说出来一回让阿娜作难,让自己心寒......”墨啜翰说着已是收敛了面上的笑,正色朝着古丽可敦施了一礼道,“天色晚了,阿娜歇着吧,儿子就告退了。” 话落,便是转过了身。 古丽可敦看着他的背影,目下神色几转,探出了手似是想要挽留,一个呼唤哽在喉间,终成无声,眼睁睁看着他头也不回地走出殿去,身影被周围深浓的夜色所淹没,她眼底似有深痛,从眼角眉梢丝丝缕缕挣出,却有许多更深更浓的都又被压下眸底,流入心间。 “你是何人?来这里想要做什么?”自那日恩和被带走之后,又过了两日,这两日,整个王庭之中都是风平浪静,半点儿波澜不起。今日一个婢女到得匐雅郡主所居的宫殿门前,却是被宫殿门前的禁卫拦了下来,劈头便是问道。 那婢女容色再寻常不过,神色亦是有些拘谨,见状被吓了一跳,微微缩着肩膀道,“婢子是在宫奴司针线房当差的,只是听说了郡主请进王庭的那位中原画师身边的侍婢做得一手好针线,所以......所以想要来请教请教。” 那头徐皎正好带着人从这儿经过,听得这话,脚跟一旋便是走了过来,“宫奴司针线房?听说你们针线房的师傅都是重金从江南一带礼聘来的,手底下的功夫应该厉害得很,居然还能瞧得上我身边丫头的活计,倒是难得。” 她们几人的容色看上去便是与草原人不同,身份自是不难猜,那婢女面皮微紧向几人行了个礼。 那几个禁卫对望了一眼,也都是收了兵器。 徐皎望他们一眼,只是站定在了那婢女面前,既没有带着婢女走开,也没有要将人唤进去的意思,笑着道,“你也别怪他们,这几日这里门户看得严,是不许人随意进出的,不过还是那句话,你们针线房就有技艺了得的师傅,又何必舍近求远?何况,我那个侍婢的手艺也只是寻常罢了,怕是与有名的大家还差得远。” “针线房中婢女众多,师傅也不一定都能照拂指点得到,所以少不得要自己想法子。”那侍婢说着,又是朝着徐皎等人行了个礼,似是下定决心一般,咬着牙道,“也不知娘子身后哪位姐姐便是那据说绣活出彩之人,还请教我一教。” 徐皎莹润的小脸上尽是甜笑,“这本也只是小事一桩,不过如今郡主这宫里不许人进,我们也不好出去,这样吧,你身上可带着自己的绣品?若是有的话,不妨留下来,先让我这侍婢瞧一瞧?若是觉得什么地方不妥,让她替你改上一改,权作点拨了。如此,既可帮了你,也不至于让这几位壮士为难。”徐皎冲着宫殿门外的禁卫们笑笑。 “带了的,带了的。”那侍婢没有料到事情进展得这般顺利,喜笑颜开地忙从袖子里掏出一方帕子,就朝徐皎递了过去。 徐皎笑着伸手来接,斜刺里却骤然伸出一只手,不由分说便将那方帕子中途截了去。 徐皎面上的笑容倏淡,那侍婢面色更是骤然一变,四周那些禁卫们则都已经重重一个拳头击在了左胸,喝声响彻云霄,“上将军。” 来人正是阿史那佐穆,听着这些人的呼喊声,他却不过只是淡淡点了个头,一双如狼般的双目专注地落在手中那方帕子上,将之展开来,放在阳光之下端详,又是细细用指尖摩挲,包括那些针脚和绣花之处都是一样。他一边这样做着,一边却是用眼角余光不动声色打量着对面人的脸色,从那个侍婢,到徐皎,再到徐皎身后站着的两个侍婢,每一个人,每一个细微的表情变化都没有放过。 谁知,徐皎却是回望着他,那面上神色带着两分委屈,一双好似会说话般的眼睛似是嵌进了晴空,疑惑却又难过地将他望着,“上将军这是做什么?莫不是上将军怀疑我是细作吗?”前日被带走的恩和还有其他人,这几日的宫殿被重重看守,阿史那佐穆在前日天明时亲自来向匐雅郡主解释过了,恩和等人有细作之嫌,许多事还要细查,只能暂且委屈了匐雅郡主。 匐雅郡主彼时什么也没有说,只是扭头拂袖而去。 郡主都委屈得,徐皎这么一个中原画师自然更委屈得,只是好不容易见着了始作俑者,抱怨不得,憋不住露出两分委屈却是使得的,且恰到好处。谁让她是女子,而且年纪而轻着。 阿史那佐穆听着那带着浓浓委屈的软糯嗓音,转头一瞥,就见到了她微微红湿的眼角,目下微微闪动了一下,嘴角却轻掀而起道,“徐娘子误会了,我只是有些好奇这传自中原的精致绣花,想要瞧上一瞧罢了。说来也是奇怪,徐娘子未曾入王庭之前,倒是没有多少人谈论这绣花,如今倒是许多人都痴迷起这绣花和帕子来了。徐娘子你说,这帕子到底是不是有那勾人魂魄的本事?” “帕子能不能勾人魂魄,小妇人一介凡体肉胎自是看不出的,不过上将军若是不把我们当细作的话,那便将帕子归还吧!我还要给可敦和郡主绘制图样,不能在此久待。”徐皎说着便是摊开手往阿史那佐穆跟前一递,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清凌凌将他睐着。 阿史那佐穆的目光从她那恍若白玉雕就,在日光下透着粉嫩色泽的柔荑上掠过,手却仍牢牢捻在那方帕子上,笑着道,“这中原的丝绸与刺绣搭配在一处果真不是凡品,我这个粗人早前还未曾用过,要不,这方帕子便先给了我吧?回头本将军让人送你两匹上好的绸缎以作补偿,如何?”后头那句话却是对着那个吓得面色微微变了的侍婢说的。 那侍婢头更往下低了两寸,讷讷不得言。 边上徐皎却是一时没有忍住,惊咦了一声,待得众人都往她看来时,她这才不好意思道,“抱歉抱歉,我只是一时诧异没有忍住,失态了。在我们中原,这帕子可是女子的私物,不可轻易示人,遑论是落在男子手中了。没有想到,北羯民风开化至此,上将军当众向女子讨要帕子应是无碍的吧?可别坏了将军的清誉。”说着眨巴着眼将阿史那佐穆看着,面上真真切切的关心,好似当真是担心阿史那佐穆一时行事不周,惹来闲言碎语似的。 阿史那佐穆嗤笑一声,“本将想要做的事还真不怕旁人说道。不过......”他捻着那帕子的手往前一递,再一松,那帕子就轻飘飘坠下,落在了徐皎摊开的掌心里。他一双恍若悍狼似的眼睛却自始至终锁在徐皎面上,嘴角斜斜一扯道,“突然就没了兴致,这帕子便还给你们吧!” 说罢,他蓦地转过身就是大步而去,与来时一般的突然。 徐皎望着他的背影,嘴角的笑缓缓收起,抿在一处,握住那方帕子的手却是骤然收紧。 捏着那方帕子回了暂居之处,负雪在确定周遭没有窥伺的耳目之后,关上门,匆匆走到徐皎身边,面上难掩忧色道,“娘子,今日阿史那佐穆这般行事,婢子心中不安得很,他可是察觉到了什么?” 徐皎却未曾搭理她,而是专注地开始在手里那方帕子上摩挲了起来。 这帕子确实是用来传递消息的,不过徐皎自信不知当中关窍之人,窥不透当中秘密。 章节目录 第366章 搏命有何惧 说起来,还都是九嶷先生的那几幅画给她的灵感。 “娘子?”负雪见徐皎好似根本没有听见她的话,只是顾自查验着帕子上传递的消息,她不由眉心紧皱,又是疾唤了一声。 “担心无用,这帕子已经到了我的手里,阿史那佐穆如何想的已经不重要了。”正在戒严的时候,一个宫奴司的侍婢却是找上门来想要请教什么绣活,还被阿史那佐穆撞个正着,若他不是个傻子,都能瞧出不妥来,可他居然未将她们当场拿下,还将这帕子都归还了,阿史那佐穆不管打的什么主意,必然都不会简单。 “那个侍婢也是,为何偏偏在这个时候送消息上门,这不是害娘子你吗?”负雪心里焦虑,语调里不由带出了两分抱怨。 “那是我的密令!”徐皎头也不抬,语调平静无波。 “娘子?”负雪不知,惊讶又不解。 “眼下这样的情形,已是等不得了。我们从进王庭开始就被人疑心着,无论做或不做都是一样,既是如此,倒还不如该如何做便如何做,省得白白被人疑心一遭。”徐皎的想法很是简单粗暴,手下微顿,一双眸中已是腾升起重重阴翳,“其他地方都已经查遍了,并没有找到,而今,只剩一个地方了。” 说话间徐皎已经将帕子上传递的消息“读”出来了,待得说完那一句话时,双眸中的神色已然沉定。 负雪却沉定不了,与文桃匆匆对望一眼道,“还是玉华台?” 进王庭前,郎君就推测他们要找的东西最可能在玉华台,可玉华台守卫森严,要靠近都是不易,何况在里头找东西?是以,娘子才会布下之前之局,先将王庭的其他地方都找了个遍。没想到,最坏的预想却还是发生了。 室内一时间安寂下来,徐皎的目光一转,落向一旁的书案,语调平静道,“给可敦和郡主画的图样已是有好几幅了,文桃,将图样收拾好,随我一道送去给郡主过目挑选。” “是。”文桃面上复杂的神色一闪而逝,乖乖应了一声,便果真走向书案,去整理徐皎近几日所作的画稿。 负雪却是面色惊变道,“娘子想要做什么?娘子忘记了进王庭之前,郎君是如何交代的了?若是确定了东西就在玉华台,那么娘子便无需再有任何动作,只需将消息传递出去,然后想法子尽快出宫,保全自己。” “娘子……你不可这般冒险,在郎君心中,什么都比不上娘子的安危重要,在婢子心中也是一样!”负雪一边说着,一边双臂一展就是挡在了徐皎身前,一双眼睛静静落在徐皎面上,面色却是坚若磐石。 “可是在我心里,阿恕最要紧!”徐皎蓦地回望负雪,语调平淡道,因着平淡,更显认真,“负雪,我已经失去过他一次,那样的感觉我不想再经历第二回!我不远千里来北羯是为了什么,难道你不知道?如今,玉华台中有他生死未卜的父亲,他身在危局之中,唯有破局才得安然。我的命与他系在一处,为了活命而搏命,有何惧?” “负雪,我们这一路走来,所经的生死难关已不只一回,我们都挺过来了,走到了如今,我不信接下来的路就走不下去了。艰难险阻,坎坷荆棘,踏平了就是坦途!”徐皎说着这些话时,眼睛里有耀眼的光闪现,那光好似有着能够劈碎一切的力量,连带着那些字句也都带着金戈争鸣之声,铿锵有力。 负雪展开的双臂缓缓垂落,嘴边漾开一抹有些苦涩的笑,其实她很清楚,郡主想要做的事,她从来就拦不住,可她总是不信邪。 徐皎目下闪闪,冲着她微微一笑,“走吧!” 主仆三个捧着那些画稿到了正殿,求见匐雅。谁知匐雅却连见她们也不曾,只是让将那些画稿留下,她看了之后挑选,便将她们打发了回去。 徐皎也半点儿异色没有,将东西放下就带着负雪、文桃回了自己的居处。 夜深人静时,一道人影却是悄无声息窜进了徐皎屋里。徐皎屋中没有点灯,可她也没有睡,正坐在桌边等人。 听得动静便是抬起眼来望向窜进门来的人,那人一身与夜色融为一体的玄衣,进得门来就是半分不见外地走到桌边,在徐皎对面坐了下来。 “这样急找我,是东西寻着了?”出口就是一把清冷的女嗓,不是别人,正是苏农匐雅。 她和徐皎一早就说定,若非急事,她们明面上不要有太多交集。 “并没有找到,不过其他能寻的地方都寻遍了,如今只剩一个地方。”徐皎也不瞒她。 “玉华台?”匐雅语气里并无什么意外之色。 徐皎低嗯了一声,“我得想法子进玉华台。”而且既是进了,找东西与找人她都不想错过。 匐雅蹙眉思忖了片刻,“后日!后日就是可敦的寿辰,即便不大办宴席,也会小宴一下,玉华台中有秘密,自是不会在玉华台,不管宴席设在何处,届时玉华台都会空置,是最好的时机。”只是,那时玉华台的戒备必然也会更严,而且不能引起大的动静,就不能有太多人进去。 徐皎点了点头,“我需要人帮着拖延时间!” “你要亲自去?”匐雅语调里带出淡淡愕然,这必然很是危险。 “有些事情只能我来办,不能假手他人。”事关命局,徐皎不放心交给任何人,何况,这当中还关系着一个处罗可汗,那到底是阿恕的生身父亲。 匐雅望着她一双在暗夜之中坚稳灼亮的眸子,过了片刻,才点点头道,“知道了,我会想办法。” 徐皎轻一点头,“多谢。” 想起什么,徐皎突然翘起嘴角,望着匐雅,双目灼灼道,“早前的种子已经播下,是时候该施肥浇水,助那苗子见风茁壮了。说不得还能有意外的收获!” 暗夜之中,匐雅的面色看不太清,过了片刻,才听她嗯了一声,将头轻轻点了下去。 转日便是古丽可敦的寿辰,果真如匐雅早前所猜测的一般,王庭之中设了小宴,以作庆祝。说是小宴,来的人却也不少,草原之中,臣服于墨啜部,向北羯纳贡的诸部都遣使送来了贺礼,也有不少贵族进王庭与宴。 宴席就设在王庭中一处庭园之中,那园子中也有造景,对于徐皎这样见惯了世面的人来说委实不算什么,可在北羯,却已是难得了。 徐皎来北羯这些时日也算了解了,草原中如北都城这样的城池少之又少,大部分的部族仍是过着逐水草而居的生活,牛羊放到何处,就在哪里安营扎寨,扎起毡帐聚居。等到夏末,便要开始往山谷避寒之处迁徙,草原之上几乎没有秋季,水草丰茂,气候宜人,风景独美的夏季一结束,冷风就会让草儿枯萎,有的时候一夕入冬也是有的。胡天八月即飞雪可不是说来骗人的。 因着气候恶劣,资源有限,为了争夺水草丰茂之地,草原各部常常爆发战争,争夺、杀戮,这好像就是草原人的宿命。只是来了这北都城,倒是让这眼前的繁荣和表面的安定迷了眼,常常恍惚忘记,墨啜部虽然收服了草原中大部分的部落,可却并未真正实现草原的统一,流淌在草原人血液里的杀戮和争夺更是永远不会停歇,安宁,只是表象而已。 就像这些来送礼为古丽可敦贺寿之人,又有多少是真心? 哪怕是古丽可敦身边站着的墨啜翰,阿史那佐穆,还有苏农匐雅又哪一个不是另有心思? 徐皎不耐烦看这样的虚情假意,恰恰好,在如今的北羯,她只是一个微不足道之人,远没有在大魏时显眼,悄悄走开也不会惹人注意。 谁知,却很快就有人发现她不见了,并问到了匐雅这里,“郡主,徐娘子去了何处?” 匐雅眼皮子微跳,须臾间抬起眼来,一双眼睛已经又如平常一般,只浮荡着淡淡疏离的笑意,“我倒是不知上将军什么时候与徐娘子相熟了?” “徐娘子一手好画技,方才郡主献给可敦的寿礼本将军也瞧见了,确实是巧夺天工,让人惊艳,本将军还正想向徐娘子讨教一二呢,或许也可请她为我量身定制一两样物件。”阿史那佐穆难得的脸上带笑,可眼里的锐利却是藏也藏不住。 匐雅恍若没有瞧见,淡淡笑道,“上将军居然会对这样的事情感兴趣我倒是未曾想到。不过,恐怕要让上将军失望了,徐娘子虽是我带进王庭的,但我也只是看中她的画技,与她并无多么相熟。上将军若是要定制什么,大可以自己与徐娘子说,只是,她眼下不在这里,上将军怕要另寻机会了。至于她去了何处,腿长在她身上,我委实不知,抱歉!” 阿史那佐穆点着头,对她的这一番说辞倒是不予置评,反而问起了别的,“匐雅郡主到底是从何处找来了徐娘子这样的高人,还是说,在中原,画技了得的女子比比皆是?本将军可是听说,大魏有位迎月郡主,说起来,郡主应该是见过的吧?这位迎月郡主听说画技非凡,不知与徐娘子相比如何?” 匐雅此时何止是眉眼惊跳,心口亦是“嘭嘭”了两声,骤然抬眼望向面前阿史那佐穆的笑脸,掐着掌心,这才没有立时变脸,“上将军有什么话就直说吧!您看上去可不是会对这些事情感兴趣的人。” “谁说我不感兴趣了?我感兴趣得很。都说这位迎月郡主画技非凡,又独得她那位夫君的宠爱……”说到这儿,阿史那佐穆靠近匐雅耳边,压低音量意味深长道,“你我都知她那位夫君究竟是谁,所以,我自是难免好奇,能让墨啜赫看上且倾心相护的女子究竟是什么样的。” 匐雅望着他,即便再怎么镇定,也在他那看着带笑,实则锐利非常的目光注视下微微变了脸色,双瞳更是忍不住瑟缩了一下。 正在这时,一个人却是倏然插进了两人中间,“上将军这是要做什么?匐雅可是要嫁给我的。”来人不是别人,正是墨啜翰,说这话时,一双眼睛便是带着浓浓警告将阿史那佐穆盯着。 因着他的出现,阿史那佐穆往后将前倾的身子拉直,但面上却没什么变化,看着墨啜翰和匐雅似笑非笑,那眼神与表情都是意味深长得很。 墨啜翰蹙了蹙眉心,转头握住匐雅的手,将她拉走。 阿史那佐穆看着他俩的背影,一双眼中暗影重重,碧色隐现。 “将军。”哈蒙走到他身边,压低音量禀报了两句,阿史那佐穆又盯了盯墨啜翰和匐雅离开的方向,蓦地转过身迈开了步子。 却说玉华台这头,既不能打草惊蛇,弄大了动静,徐皎便没敢带太多人,不过她也不是半点儿准备没有。出入玉华台的侍婢中寻了两个身形较为纤弱瘦小的,又仔细观察了数日,文桃一双巧手便将徐皎和负雪两人的脸化得与那两人有几分相似,主仆俩就这样大摇大摆地直接进了玉华台。 徐皎早前来玉华台那一次便大致观察了一下玉华台的布局,奈何玉华台不小,她们得抓紧时间,两人便如之前商量好的一般,进来之后就是望着对方互点了个头,分头找去。 玉华台中果真守卫森严,明面儿上的禁卫都是五步一岗,十步一哨,只怕暗地里还有人手。 因着这一身装束,徐皎倒是落落大方地直直走着,转悠了几间厢房,穿过了一条长廊,都未曾找到她想要找的,徐皎估摸着应该往守卫最森严的地方去,便从那厢房中退了出来,不想迎面就撞上了一个侍婢。 那侍婢看着她,一副见鬼一样的表情,看了看身后,又转头看着她,瞪圆了眼,过了片刻,才惊疑道,“宝勒尔,你怎么在这里?你刚刚不是在......”她往身后的某个方向指了指,又掉头望着徐皎,眼里的惊疑之色浓浓。 徐皎面上却是半点儿慌乱没有,从容回道,“突然想起有些事儿往这头来,走得有些急,倒是比你还快些。我还要给德德玛送东西,便先走了,回头再说。” 章节目录 第367章 狡猾的小老鼠 徐皎说完,对着那侍婢点了点头,便是迈开了步子。 因着她那些话,那侍婢面上本来已经褪去了两分惊疑,可刚刚舒展开来的眉峰又不知因何揪起,在徐皎错身而过时,她才惊声道,“不对啊,你的声音......”后头的话却是戛然而止,因着颈间无声无息贴上来的一把匕首。 锐利的刀锋抵在她颈边,耳边响起的是一把明明甜糯,这会儿听来却让人不寒而栗的女嗓,“别动!乖乖告诉我大汗在何处,我便不杀你。” 侍婢先是吓得僵硬,听着这一句话,面上的血色陡然褪了个干净,不及说话,那刀锋往里逼近了一寸,划破了一层油皮,疼意让她浑身一个激灵,“饶......饶命!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 徐皎不理她,匕首威胁地往里一抵,冷声道,“说。” 威胁意味十足,那侍婢抖若筛糠,吓得快哭了,“我说的都是真的,我不知道......大汗病着,可都是可敦亲自照看,从不假手他人。我们本以为大汗就在正殿,可是前两日我刚好奉命去给德德玛送东西,在正殿里未曾瞧见过大汗,所以......所以我真的不知道大汗在何处。” 徐皎听着目下闪动了一下,正殿自是守卫森严的,她方才也想着要去正殿看,不过,这个小侍婢的话倒是提醒了她,若她是古丽可敦,要将处罗可汗藏起来,又怎么会将他明晃晃地放在正殿呢? “除了正殿,可敦平日还爱去何处?” 侍婢没有立即回答,徐皎的匕首又带着无言的威胁逼近了一寸。 “我说……我说!”侍婢立刻吓得几乎是失声尖叫起来,“后殿左边的厢房。”话落,她颈后一疼,紧接着眼前一黑,便是晕了过去。 徐皎面无表情瞥了一眼软倒在地的侍婢,转身迈开了步子。 站在可以瞧见正殿,也可以隐约瞧见方才侍婢所言的那后殿的一处廊前,徐皎略略驻足,下一刻迈开步子,却是直直朝着正殿方向而去。 “上将军?”宴席上,阿史那佐穆正待迈步,却听着身后传来一声呼唤。 阿史那佐穆停步,转头望向去而复返的墨啜翰和匐雅二人,眸色陡然一黯。 墨啜翰面上笑容略有些僵硬,“上将军,阿娜经常与我说起,说你弓马娴熟,箭术更是草原上数一数二的,我一直想向你讨教一二,不知可否?” “翰特勤是想现在就跟我讨教?”阿史那佐穆目光从墨啜翰明显透着两分不甘愿的脸上掠过,转而一瞥边上的匐雅。 “是啊!今日正好啊!”墨啜翰微蹙眉心道。 阿史那佐穆却是倏然一扯嘴角,笑了,“我还有事,改日吧!” “欸!你!”匐雅借着袖子的遮掩,轻轻掐了墨啜翰一记,墨啜翰忙疾声喊道。 “你们这是在说什么呢?”阿史那佐穆不及迈步,侧后方突然传来一声笑问,转头就瞧见了正靠过来的古丽可敦。 几人暗自收敛各异的心思,纷纷朝古丽可敦行礼。 礼罢,古丽可敦又问了一遍他们在说什么,墨啜翰便将事情说了,“我是想着这宴会之上左右也是无事,倒还不如就向上将军讨教一下箭术,可满足我的心愿,也可以给大家助兴,不过,瞧上将军推辞,怕是不太乐意。” 古丽可敦便是微微蹙眉望向了阿史那佐穆。 后者面上却没什么异色,“我没有不乐意,只是今日有事,怕是腾不出空,所以还是等改日吧!” “今日是我阿娜寿辰,上将军还有什么等不了的要紧事儿?”墨啜翰眉心皱起,语气里已是含了不满。 阿史那佐穆眯起眼,轻睐了一下匐雅,这才笑望古丽可敦道,“近来玉华台闹鼠,今日好不容易下了饵,方才有人来报说,这只小老鼠已经闯进了陷阱里,她狡猾得很,我得快些去抓,否则怕她又给溜了。” 说罢,便是朝着古丽可敦行了个礼,转身大步而去。 “什么老鼠?什么陷阱的?阿娜,他这话是什么意思?”墨啜翰皱眉问道,见古丽可敦面上神色,他挑起眉来,“看来阿娜也不知道?玉华台的事儿他连阿娜也不告诉的吗?怎么?真当这王庭姓阿史那了不成?” “闭嘴!”古丽可敦咬牙狠斥了一句,见墨啜翰面上不服,还要说什么,便又狠瞪了他一眼,转过头去望向阿史那佐穆大步走远的背影,眉心却是紧紧蹙了起来。 “匐雅,你怎么了?脸色怎么这么难看?可是哪儿不舒服?”墨啜翰回头一看匐雅,却是惊声问道。 匐雅面上的血色不知何时抽了干净,整个人看上去白惨惨的。匐雅却是摇了摇头,“突然有些头晕,站不住……”说着,她的手搭上了墨啜翰的手臂,紧了紧,“阿翰,你先送我回去吧?” 墨啜翰自是忙不迭应了,两人向古丽可敦辞行,后者笑容疏淡了两分,淡淡点了个头,有些心不在焉的样子。 墨啜翰也顾不上,忙扶了匐雅匆匆而去,谁知,刚离了古丽可敦的视线,匐雅搭在他臂上的手就是用力将他狠狠揪住,他吃疼,转眸一看,入目就是匐雅一双盛满了慌乱的眼睛,“阿翰,快!快去……” “站住!”端着托盘的侍婢被门口的禁卫挡在了殿门外。 扮作宝勒尔的徐皎不慌不忙将腰间一块儿令牌取出,往禁卫面前一递,“奉命送药!” 禁卫们看了看她手里端着的托盘,略又仔细查验了一番,这才放了行。 徐皎入了殿中,却觉得殿中静悄悄的,果真安静得很,也不知是为了将这局做得更逼真,让她即便走到这里,也会惊觉上当,转身就走,还是自信到自负,以为她看不透此局,根本走不到这里。 没有人正好!正好方便她行事。徐皎放下托盘,便是快步走进了内殿,殿内萦绕着浓浓的药味,徐皎绕过围帐,抬眼就见到了那张宽大的榻上躺着一人。 徐皎心口惊跳了一下,蹑手蹑脚靠了过去,走到榻边时,低头一看,榻上躺着那人身形高壮,躺在床上犹如躺卧的一座小山,面色却是不太好看,看样子是在沉睡,只是睡梦之中眉心仍是紧紧蹙着。看这模样……与阿恕倒是并不怎么相似啊!这满脸的络腮胡子……难不成阿恕年纪再长些也会成这个样子?不过,这倒确实与墨啜赫给她看过的那幅画像很是相似。 徐皎偏头打量着,想了想,有些接受无能。醒转过神来,便是伸手去一边轻推那人,一边轻声喊道,“醒醒!醒醒!” 半晌那人却半点儿动静也没有,若非呼吸虽然轻浅,却到底还在,指下也能感觉到温度,徐皎几乎都要以为这是一具尸体了。可推了半晌,只要不是尸体,也合该有动静了。徐皎迟疑地伸手去确认了一下鼻息,又去把他的脉。 脉搏有,呼吸有,至于为什么人始终不醒,她又不是大夫,自然不知……陡然察觉到有什么不对劲,徐皎缓缓抬起头来,却不想刚好撞进一双瞪如铜铃一般的眼睛里,吓得她微微抽了一口气,连忙将扣在人家脉门上的手移开。 却见那人还是瞪着她,没有说话,徐皎这才咳咳了两声道,“你是处罗可汗吧?我是徐皎!”墨啜赫与她说过,墨啜处罗懂汉话,而且他与墨啜处罗提过她的真正名字,是以徐皎才会用汉话自报家门。 谁知那人却还是只瞪着她,并不言语。 徐皎略一思忖,抬手从衣襟里将那个随身戴在颈子上的那条红绳理了出来,挂在绳上的那只狼哨便是现于人前,“是这只狼哨的主人让我来的。” 徐皎也是后来才知道,墨啜赫的狼哨是特制的,那雕镂的狼头便是他的徽记。 躺在榻上的人显然也认出了那只狼哨,双眼更是激凸,隐隐充红,浑身都微微颤了起来,望着那只狼哨,神情激动,可偏偏……他嘴里却是唔唔了两声,嘴唇哆嗦着,却一句话也没有说出。 徐皎醍醐灌顶一般,陡然明白过来,“你是说不出话吗?怎么回事?是他们动了什么手脚?是毒还是别的?”徐皎迭声问道,问了才觉自己是多此一举,问这些一来无用,二来人家也根本回答不了她。而且观察了他片刻,他不只是口不能言,好似也动不了,连手脚都只是颤着,却没有挪动。 徐皎默默扶额一瞬,这才重整旗鼓道,“这样,我问你,若答案是是的话,你便眨一下眼。若不是,你就眨两下,可以吗?”徐皎问着,目光一瞬不瞬凝望着那人。 那人过了片刻,才用力眨了眨眼睛。 徐皎登时欢喜地笑了起来,趁热打铁又问道,“你是处罗可汗吗?” 那人眨了一下眼睛。 徐皎心里最后一丝疑惑尽去,轻吁一口气道,“阿恕如今好好的,加上有虎师在手,所以他们暂且没有敢如何。不过,时间拖长了就难说。可您陷在这里,阿恕也会投鼠忌器,所以咱们得尽快救您出去。” 话还没有说完,就见着墨啜处罗突然又激动起来,嘴里唔唔不停,一张脸都胀红了,虽然一句话都说不出,但徐皎却分明瞧见了他眼中的焦急。 徐皎心领神会,忙道,“您别急!阿恕那个人您还不了解吗?他行事周全,不会乱来的。我这次进王庭,便是我们商量好的。阿恕说,在他幼时,您有一次醉酒与他提起过,说这王庭之中有一条密道,可以直通王庭之外?” 墨啜处罗微微一愣,安静下来,下一瞬,又是朝着徐皎用力一眨眼睛。 徐皎长舒了一口气,面上展开笑来,“有了这条密道,咱们要救您,就容易许多了。那您快些告诉我,这密道在何处?” 徐皎话刚落,面色却是骤然一变,蓦地扭头望向身后。一扇门之隔,已经隐约能听见朝着这处涌来的人声,当中掺杂着一声声“将军”或是“上将军”的称呼,徐皎一愕,阿史那佐穆来了,这么快? 房门被人骤然打开,阿史那佐穆带着一队人冲进了内殿,而殿外尚有重重看守,这样多的人手,将偌大的正殿围了个水泄不通,即便是一只苍蝇,也别妄想能够飞出去。 阿史那佐穆带着人大步走进寝殿,脚步却是骤然一刹,眉心皱起的同时,双眸锐利地在殿内逡巡着。 这寝殿虽大,可陈设却算不上复杂,能藏人的地方更是少之又少……阿史那佐穆的脸色阴沉下来。 “将军,里外都搜遍了,没有。”果不其然,得到的回话并非他想听到的。 “不可能,她进来了,我们眼也不眨地守着,确定她没有出去。”门口的守卫立刻道。 “那人在哪儿?”阿史那佐穆阴沉着脸没有说话,哈蒙却是怒斥一声,“难道她还能长着翅膀飞了不成?”再左右一看,心想着这里三层外三层的,围的水泄不通,即便是长了翅膀她也飞不出去啊,除非是会什么邪术,原地消失了? 四下里噤若寒蝉,哈蒙因着心中的臆想,无端背脊生寒起来。 阿史那佐穆则走到床榻边,低头看着正瞪着一双铜铃般的眼睛将他剜着的墨啜处罗,一张脸上却是半点儿表情也没有,唯独那眼神,倒好似看着的不是曾经雄霸一方,甚至让他俯首称臣过的霸主,而只是一只随时可以碾死的蚂蚁。 “上将军!”这时却又有人来报,“那边……那边有一扇后窗,翕开着,人想必是从那里逃了。” 听到这儿,阿史那佐穆蓦地就是抬步朝着后窗的方向而去,过了一会儿又是带着人,呼啦啦走了,脸色难看得紧。 阿史那佐穆面沉如水,走出正殿时,脑子里一直没有闲着,特意让人布了个局在后殿,就等着请君入瓮,谁知她竟会看破,反倒直接来了正殿,还让她给逃了,还真是只狡猾的小老鼠,他就不信了,一只老鼠而已,还怕抓不住了? 不对!他的脚步骤然一刹,面色几变,下一刻便是脚跟一旋,又往正殿快步而去。 到了殿中,径自便往那后窗去,就着推开的窗户往外看去,脸色便更是黑沉下来,便有如那许久未曾刷过的锅底一般…… 章节目录 第368章 老鼠成了精 “这……这怎么没有脚印啊?”哈蒙也跟着探头来看,窗下就是泥地,从这儿跳下去,哪怕是你再怎么身轻如燕,也该留下些痕迹,可那泥地上却平整得很。 哈蒙愣了片刻,骤然反应过来,怒声喊道,“糟了!咱们上当了。那人方才藏在哪儿了?来人,搜!” 阿史那佐穆却是抬起手来制止了他。 “将军?”哈蒙一双眼睛几乎冒出火来,又是恼火又是不解。 “此时再搜已是晚了。”阿史那佐穆一双眼目沉沉,望着后窗边一个柜子下面塞着的一套女子衣裙,突然笑了起来,轻轻道了一声“有趣!” 若是他猜得不错,那个柜子里应该放着一个昏迷的,被扒了禁卫服制的人,或者是……一具尸体? “走吧!”阿史那佐穆一双眼睛里腾升起几许莫名的光亮,“咱们去会会这位将本将军耍得团团转的老鼠精!” 离着玉华台不远的一个地方,一个禁卫正在快步而行,他一边走,一边还在小心地四处张望着,可偏偏那身衣裳却很是不合身,穿在他身上宽大了许多,头上的兜鍪随着他的脚步数不清第几回歪斜,他却只来得及伸手扶住就继续迈开步子。 突然,斜刺里传来一声口哨,他吓了一跳,就听得一把有些熟悉的嗓音,带着两分怪异腔调的大魏官话传来,“迎月郡主?” 是的,这个人不是什么禁卫,而是换了装的徐皎。使了一计瞒天过海,堂而皇之地从阿史那佐穆的眼皮子底下逃出了玉华台,可眼下,危机还未解除。 徐皎听得呼唤,蓦地转头,就瞧见了躲在一处拐角,正朝着她招手的墨啜翰。 她一时怔住,墨啜翰却是朝着她用力招手,面泛急色,“快点儿过来!” 徐皎略略踌躇了一瞬,便是走了过去。 墨啜翰低声对她道,“阿史那佐穆只怕立刻就要去拿你,眼下匐雅会想法子拖延一二,你快些跟我走,我带你抄近路。” 大批的禁卫突然就涌了进来,将匐雅所居的这处宫殿里三层外三层的围了起来,可这里除了王庭禁卫,还有苏农家自己的部曲,自是上前来理论,“你们这是要做什么?” 前几日莫名拿了郡主身边近身伺候的侍婢,说是有细作之嫌,将郡主居处牢牢看守了数日,今日居然更是过分,直接带了这么多的人来,这真是欺人太甚,当他们苏农部是吃素的吗? “方才有刺客闯进玉华台,险些伤了可汗,禁卫一路追踪,眼看着刺客躲进了这里,上将军有令,细细搜查,不得有误。阻拦者,杀无赦!”那禁卫领头的是个千户那颜,却半点儿不留情面,张口就是冷声道,然后又转头看着那面色铁青,却明显敢怒不敢言的苏农部人道,“刺客闯进这里,若是惊扰了郡主,谁又担待得起?” 话落,他抬手一挥,他身后的禁卫便是一拥而入。 正在这时,却有一个侍婢惊慌失措地冲上前来,惊声道,“走……走水了!郡主寝殿走水了,门上了栓,郡主还在里头。” 这一句,如惊雷炸响,众人皆是抬起头望向正殿的方向,果然瞧见浓烟滚滚,可见火势不小。 那苏农部的部曲领头之人将禁卫那千户那颜一把抓住,疾声道,“还不调动人手去救郡主?” “捉拿刺客一样要紧,救郡主……你们这些人应该足够了吧?”那千户那颜还未说话,后头却骤然传出一声冷嗓,众人回头,就瞧见了大步从外走来的阿史那佐穆,他一双眸子冷锐,只是淡淡瞥过不远处的浓烟,便转头望向那面色铁青的苏农部人道,“郡主安危要紧,你还在此拖延,若郡主出了事,你担当得起吗?” 轻描淡写一句话却含着千钧之重,砸得那人面色惊变,再顾不得别的,咬牙恨恨对自己人吩咐道,“快!救郡主!” “上将军!”就在这时,身后骤然又传来一声呼唤,墨啜翰一脸铁青地冲上前来道,“郡主遇险,你的人还杵在这里做什么?还不快些去救火?” 阿史那佐穆目光淡淡瞥过墨啜翰面上的盛怒,语调仍是平淡道,“刺杀可汗的刺客逃进了这里,这火起的蹊跷,难保不是刺客故意放的火,就是想将我们引开。郡主那里,已是有苏农部的人去救,可追捕刺客一样重要,刺客若是逃脱,我可担待不起。”阿史那佐穆说罢,便是抬手轻轻一挥,那些禁卫便闻令而动,四散开来,不是去救火,而是去搜查。 墨啜翰面沉如水,咬着牙狠瞪着阿史那佐穆,眼里几乎射出嗖嗖的冷刀来,“阿史那佐穆,你还真是狂妄得很,今日之事,本特勤记住了,你最好祈祷匐雅平安无事,否则,本特勤定让你百倍奉还!”放完了狠话,墨啜翰狠剜了阿史那佐穆一眼,便是带着人脚步匆匆往正殿方向而去。 阿史那佐穆望了一眼他的背影,眉心微微一攒,视线迅疾收回,对哈蒙道,“走吧!随本将军一道去将那刺客揪出来。” 禁卫们四散开来,看似搜查,实则将整个宫殿都严密看守起来,进出都逃不过他们的眼睛。 阿史那佐穆则带着哈蒙径自去了一处小院儿。 谁知,刚走到院门就听着里头一道娇柔的嗓音急嚷道,“快些!快些!将那些画稿和画具都搬出来,找个安全的地方放起来,这些可都是我的宝贝,若是一会儿火烧了过来可就了不得了。快些!” 阿史那佐穆的脚步顿在院子门口,哈蒙小心地瞄了一眼他家将军骤然铁青,却又转而复杂的脸色,只觉得背脊里窜过的寒意一阵再一阵,却一阵比一阵更厉害些。 阿史那佐穆站在原地片刻,这才举步迈进了院门。 抬眼就见得那个中原女人只穿了一身里衣,外头随意套了一件外衫,披头散发的,正指挥着她的两个侍婢将她那些“宝贝”一件件地从屋里“抢救”出来,堆放在了离屋子较远的地方。 许是担心着火势,她抬起头来望向了正殿的方向,却不想目光不经意往边上一扫,就瞧见了一言不发杵在进门处的阿史那佐穆和哈蒙二人。 她先是一愣,继而就欢喜起来,灿烂的笑容骤然在她莹润的小脸上绽放开来,让她的双眸都是瞬间亮堂起来,那笑容太炫目了,让阿史那佐穆觉得刺眼似的将双眸微微一眯。 “上将军!”徐皎唤了一声,便是快步走上前来,“听说正殿走了水我真是吓坏了,看着将军出现就好了,我总算可以放心了。” 徐皎仰着的一张小脸上满是真诚的欢喜,那一双清澈分明的眼睛里更好似璀璨得能够闪出星星来似的,被这样一双眼睛看着,竟让阿史那佐穆一时间都恍惚生出一种她期待着自己到来的错觉。 阿史那佐穆咳咳一声,目光往下一挪,落在了徐皎一双赤足上。她竟是直接光着脚踩在地上,足见方才情急,是被走水的事儿吓到?当然,也有可能只来得及将鞋子脱掉,还有,她这身打扮也是……将衣裳脱掉,头发打散,毕竟比再换上一身衣裙来得要快。 她让人将东西搬出来,那屋子里头必定乱糟糟的,不知道是不是刚好能够搜出一身禁卫的衣裳来? “上将军?”正在阿史那佐穆思绪飘到屋子里头时,耳边却骤然传来一声娇怯怯的呼唤,他陡然醒过神来,入目就是徐皎那一双沾了灰尘,却还是显得格外莹白纤巧的双足,却在他的目光下不安地动了动,他再抬起眼,就见得徐皎睁着一双眼睛,又是羞又是恼地将他望着,那头,她的侍婢已经着急忙慌地将她的鞋子寻了来,连声催促她,“娘子,快些穿上吧!” 徐皎双颊羞恼得泛了红,连忙将脚往鞋子里钻。 阿史那佐穆看着那莹白纤巧的双足套上了鞋,恍惚想起听人说中原那些对女子而言格外严苛的规矩,这脚是属于女子私密的部位,不得轻易示人。若是被瞧见了,那瞧见的人就是要娶了那女子。 阿史那佐穆看着她那一张窘红的脸,心想,若她只是为了遮掩过去,那倒也算是下了血本了,不过,她是寡妇,自然比不得未出阁的女子那般讲究吧?何况……这里还是北羯,不是中原。 “徐娘子……”阿史那佐穆眼中风起云涌,语调幽幽唤道,一双眸子锐利地盯在徐皎面上,“方才去了何处?” 徐皎一脸的困惑,“我吗?我前几日赶画,没有休息好,今日交了差,心神一松就犯了困,所以就悄悄回来睡下了,听到走水了,这才赶忙起身……”说到这儿,徐皎微微一顿,狐疑地瞅向阿史那佐穆,“上将军问我这些做什么?可是我悄悄离席,惹了可敦不快?我真的没有不敬的意思,还请上将军替我在可敦面前说一说……” 她的慌乱很真实,再寻常不过的升斗小民怕惹恼了权贵的模样,阿史那佐穆看着她的眼神更深邃了两分。 他的沉默却更加深了她的慌乱,“上将军不说话,是……事情比惹得可敦不快还要严重些?将军此时过来……不是来救火的?该不是将军又怀疑我是细作?” 话未落,一道冰冷的刀光却是疾刺而来,徐皎双瞳陡然睁大,垂在身侧的手却是蓦地拽握在了一处,紧紧掐着那掌心,似是怕得僵硬了身子,连动弹都动弹不得了,眼睁睁看着那刀刺到了眼面前。 那刀尖却是停在了徐皎面门一寸开外之处,那锋利的刀尖就直直指着徐皎的眼仁儿,让她眼睛莫名地就疼了起来。 “上将军……”徐皎轻抽了一口气,唤得小心翼翼,娇怯的嗓音里透进了哭音,她眼里很快就蓄了泪,却是咬着下唇,想哭又不敢哭,那模样真是……可怜又可爱。 阿史那佐穆面上却不见动容,握着靴刀的手仍是端得稳稳的,嘴角轻扯笑望徐皎道,“不是细作,而是刺客。方才有刺客潜入玉华台,险些刺伤了可汗,而徐娘子刚好不在宴会上,自是很有嫌疑。所以……徐娘子,你是吗?” “什么?”徐皎小脸上已经惨白一片,憋着哭,鼻尖都泛了红,整个人被吓傻了一般,听得他这一问,仰起一张茫然的小脸,木呆呆地问道。 阿史那佐穆看着她那一张脸,轻吐二字,“刺客。” 徐皎面上的神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了,她慌乱地摆着手,迭声道,“刺客?这怎么可能?上将军……不要说笑了。” 阿史那佐穆眼眸深深,视线胶着在她面上,试图从她的表情中看出端倪,奈何……那张脸上的慌乱、无措、惊讶、不安……都真实得恰到好处,看不出半点儿作伪的痕迹。 阿史那佐穆微微蹙起眉心,眼底极快地掠过一抹怀疑的情绪,这样的真实……当真只是做戏吗?还是他真正怀疑错了? “将军!”正在这时,一个禁卫却是匆匆走了过来,靠在阿史那佐穆耳边低语了两句。 阿史那佐穆看着徐皎的面色就又更复杂了两分,下一瞬,却是陡然收了靴刀,反手就插进了靴子里。深望了徐皎一眼之后,就是一言不发转过了身,迈步而去。 其他的禁卫也跟着他,呼啦啦走了个干净。 徐皎望着他们的背影,直到确定他们走远了,这才长吐了一口气,却觉得胸口都憋得闷疼了。 这个阿史那佐穆不愧是与墨啜赫齐名之人,与这样的人交锋,多来几回她怕是要折寿了。 “娘子?”负雪面色也是不好看,颤声喊道,方才她真是要吓死了,尤其是看着阿史那佐穆拔刀朝着娘子刺去时,她险些就要忍不住动手了,若非记得娘子之前的交代,这才死死控制住了自己,此刻想来,仍是后怕不已。 徐皎朝她们比了个手势,轻声道,“进去再说。” 主仆几个反身进了屋,将门掩上,负雪便再也忍不住,忙问道,“娘子,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章节目录 第369章 总算不虚此行 “阿史那佐穆只怕也猜到了有人会抓住今日之机去探玉华台,所以一早便布了局,就等着我们自投罗网。”徐皎这会儿想来,也觉有些后怕。 其实她也料到了今日这一趟不会轻松,可她却是抱着“不入虎穴,焉得虎子”的心思,不得不去。 方才若非多了个心眼儿,觉得那个侍婢出现得巧,又那么容易就将话问了出来,她只怕已是着了阿史那佐穆的道,入了后殿厢房,成了那瓮中之鳖,逃无可逃了。 而不像如今这般,虽然历了一番险,却好歹不是空手而归,也算值得。 “我见着了可汗,他尚且平安。”徐皎话锋一转,说起这个,神色轻松了两分,又从袖口里掏出一样东西,递给文桃道,“你快些看看这个,入口就在玉华台正殿的床榻之下,你可能推断出出口在何处?” 那是一张画在羊皮卷上的地图,正是徐皎这趟入王庭身负的任务,要找到的那处可以直通王庭之外的密道。 文桃见着,双眼就是一亮,忙应了一声“是”,将图接了过去。 徐皎则长舒了一口气,到此时才生出两分劫后余生之感来。 方才千钧一发之际,墨啜处罗费力地为她指路,找到了这幅地图。她知道墨啜处罗的意思,是让她暂避到密道之中,可她若真是凭空消失不见,只怕阿史那佐穆掘地三尺也要将她找出来。届时将玉华台翻个底朝天,若是将那地道搜出来,墨啜赫的底牌便保不住了。 是以,她才铤而走险,换了另一个法子。她知道瞒不过阿史那佐穆,也知道凶险,却是别无选择。 哪怕是现在,阿史那佐穆心中怀疑怕也没有尽释,今日若非墨啜翰和匐雅相帮,眼下她说不得已经被阿史那佐穆拿下审讯了。 说到匐雅,徐皎目下微微一闪,对负雪道,“你去看一下匐雅郡主如何了?” 匐雅救出来了,可却呛了不少的烟,那正殿也被烧了整整一半,好在寝殿尚算完好,请了医工来瞧过,倒还好,没有伤着肺腑,但却伤了嗓子,得好生养上几日。 医工离开后,墨啜翰交代了侍婢去给匐雅煎药,回到床榻边,看着榻上闭目躺着,不时咳嗽两声,脸色也不太好看的匐雅,面上神色很是复杂,“你还真是为了他,什么都不顾了,连这样的法子也能想出来。若是今日你在这火里烧死了,墨啜赫说不得一辈子都会记着你,你当时是不是这样想的?” 匐雅睁开眼来,他话里的阴阳怪气让她很是不舒服,蹙了蹙眉心,不过她的性子本就清冷,加上这会儿嗓子疼得厉害,因而只是看着墨啜翰,却是一句解释也没有。 墨啜翰看着她,面色几变,想说什么,可看着她有些苍白的脸色,话到了嘴边,又生生咽了下去,带着两分郁气,将近旁的一根凳子用力踹倒,他转过身,便是大步走了出去。 匐雅看着他的背影,双眸忽而黯下。 墨啜翰阴郁着脸色从匐雅寝殿出来,走了没几步就见着了古丽可敦,她很明显是来看匐雅的,见着他,缓了脚步,道,“这是怎么了?怎么又是一脸的不痛快?本宫不是听说匐雅没什么大事儿吗?还是说……你这是怨本宫此时才来看她?那么多宾客,本宫总得处理完了才过来呀!” 墨啜翰懒得与她解释他不痛快的原因,“阿娜既然听说匐雅没什么大事儿,想必也听说了方才的事儿,不知道阿史那佐穆只顾着抓那所谓的刺客,却不救匐雅这事儿,阿娜怎么看?”墨啜翰的语气带着两分质问。 古丽可敦面上便是显出两分不满来,“上将军他身负要职,自然捉拿刺客也很重要,当时不是有苏农部的部曲在吗?眼下匐雅也没事儿……” 墨啜翰听罢,却是倏然笑了两声,“阿娜这么觉得那便这么觉得吧!”话落时,他笑容一收,朝着古丽可敦行了个礼,便迈步而去。 古丽可敦看着他的背影,皱了皱眉,目光在往边上一瞥时,面色更难看了两分。 前头不远处墙根下站着一人,正是母子二人争执中的对象。 阿史那佐穆朝着古丽可敦静静施了一礼,便是缓步走上前来。 古丽可敦对着他脸色算不上好看,“今日这桩事你做的不周全,苏农拓有多宝贝那个女儿你也知道,今日的事被他知晓,怕是会不满。苏农部的支持对阿翰也很重要,我不容许任何人破坏,你,也不行!”古丽可敦望着阿史那佐穆的眼神恍若一匹母狼,正为了护卫幼崽亮出自己的爪牙。 阿史那佐穆却是淡淡掀唇而笑,“可敦这样着紧,是真的在意苏农部的支持,还是知晓翰特勤对匐雅郡主的看重,不想让自己的儿子不高兴?说实在的,今日我才算又一次看清楚了翰特勤对匐雅郡主的紧张……长姐!长姐莫不是忘了阿塔的交代了?呼兰可是阿史那部的明珠,照如今这样的境况看来,她嫁来北都城,怕是要受委屈了,这事儿,阿塔和大兄可是容不得的。” “你住嘴!”古丽可敦冷声喝道,“什么时候我如何行事容得你置喙了?若非大兄身子垮了,能有你的今日?给你几分好脸色看,你还真就将自己当成个人了?一个杂种而已!”后头那几句话从紧咬的齿缝间蹦出的,带着一股子狠意,因着面前这人,让她想起了让她恨之切齿的另一个“杂种”。 阿史那佐穆面上却没有什么变化,一张脸上甚至自始至终噙着笑,听了古丽可敦的话还连连点头道,“可敦说得是,我时时刻刻记着呢,是如何才有的今日。” 古丽可敦看他一眼,轻哼一声,神色稍稍和缓了两分,“你说的那个刺客找到了?” “没有。”阿史那佐穆眼底极快地掠过一道黯光,“不过今日这场火很是蹊跷,还有方才在宴席上,翰特勤突然要与我比试箭术,如今看来怕也是有深意的。” 言外之意,古丽可敦听得明白,哼了一声,咬牙道,“还真是养不熟的白眼儿狼!只是不知道这是她一个人所为,还是背后有墨啜赫的影子?”说到这里,古丽可敦神色又是一变,皱眉乜斜了阿史那佐穆一眼,带着两分不耐烦道,“都这么些日子了,还是没有将墨啜赫抓出来,你到底还有没有法子了?” “抓墨啜赫……”阿史那佐穆双眸黑沉一片,不透光影,“总能有法子的……” 徐皎这头听说匐雅并无大碍,长舒了一口气,欠情敌人情神马的,最讨厌了。偏偏这人情不欠也欠了,不过能还都还好,就怕还不了,那就是扎在心口一辈子的刺了。 “娘子,成了。”将自己关在房间里,埋头研究那张图几个时辰的文桃在夜色渐起时终于出现了,一双眼睛亮晶晶。 徐皎发自内心地笑了起来,冒险来一趟王庭,总算不虚此行。 阿史那佐穆在王庭之中有居处,却就是墨啜赫在王庭中的宫殿,虽然他本人并没怎么住过,可阿史那佐穆来王庭后,却一眼就相中了他那处居所。古丽可敦二话不说就将那居所拨给了他,反正墨啜赫嘛……永远也没有机会再住了。 那宫殿建在高处,是整个王庭的制高点,能够俯瞰整个王庭,哈蒙都不知道,他家将军是喜欢身处高处,居高临下的感觉,还是只是因为这里是墨啜赫的居处,将军才会看上并讨要。 中原有句话,叫什么一山不容二虎,哈蒙本来对中原文化从来不懂的,这一句话却是记得再清楚不过,是因着这句话用于形容他家将军和墨啜赫真是再贴切不过。 草原上齐名的好男儿,一个战神,一个悍狼,墨啜赫还比将军年轻了差不多十岁,虽然将军从未说过,但哈蒙隐约就是知道将军对墨啜赫有些不同,尤其是差不多五年前吧,围猎之时,将军与墨啜赫比试,却以一箭之差输了之后,对墨啜赫的事就更是关注了。那时墨啜赫多大来着?好像也就才十八岁吧,真正的少年英雄,意气风发。 后来听说墨啜赫接管了大魏的探子营,听说他只身去了中原,还听说了墨啜赫在中原娶了妻……再后来,将军对墨啜赫的关注就扩展到了对中原女人的关注身上。 哈蒙想到这儿,长叹了一声,看着前头阿史那佐穆临风而立的身影,想道,将军站在那儿,几乎能将整个王庭都尽收眼底,他目光落去的方向正是匐雅郡主的宫殿,将军看的自然不可能是匐雅郡主,那便只剩那个中原寡妇了。 其实吧,将军若是果真喜欢也没什么了不得的,可那个女人毕竟有些嫌疑,放在将军身边也不知安全与否…… “哈蒙?”哈蒙正在浮想联翩时,耳边却骤然传来一声呼唤,他蓦地醒转过神,见阿史那佐穆正拧眉将他看着,目光锐利,他不由一凛,忙应了一声“是”。 “是什么是?”阿史那佐穆眉心拧得更紧了,“来了又不说话?” 他来自然是有事情要禀报的。哈蒙忙严正了脸色,“方才苏农拓进了王庭,黑着一张脸去看匐雅郡主了,那个徐娘子也去探望了。” 阿史那佐穆点了点头,这个是情理之中。 哈蒙看他家将军一脸淡定,他却是淡定不了了,“将军,今日的事苏农拓必然会记上一笔,若他给使绊子,咱们虽然不惧,可也麻烦不是,还有可敦今日也很是不满……” “哈蒙,你看今日之事到底是不是那位徐娘子?”阿史那佐穆却好似根本没有听见他那些话一般,不答反问道,目光仍然凝在脚下的殿宇之中,好似当真是透过这重重夜色在看着谁一般。 刚从匐雅房里出来的徐皎神色轻松而平和,迎面一阵夜风袭来,她鼻尖一痒,猝不及防就是“阿嚏”了一声。 负雪吓了一跳,“这是怎么了?该不是着凉了吧?”要知道她家郡主自从开始习武起,这身子是一日比一日康健,如今是连风寒也难得患一回的,可这草原上的天气恶劣,不比凤安啊,又缺医少药的,负雪心里不安得很,就怕郡主若是病了可怎么办,一有点儿风吹草动就立时变了脸色。何况,虽然春色渐浓,可入了夜的北都城仍然还是冷得很。 徐皎这会儿心情好着呢,笑着一耸肩道,“没事儿!回去喝碗热水就好。” 谁知走了两步,鼻尖又是一痒,她又是一声“阿嚏”,负雪如临大敌,忙让她快些走,她却有些疑惑地想道,莫不是有人背地里偷偷骂她吧? 没有人骂她,可确确实实有人在说她。 哈蒙听他家将军问起这事儿,心里有些作难,犹豫了片刻,才道,“应该不是吧?方才将军那样试她,若她是会武的,怎么也会本能地出手自救,可她没有。还有这些时日,咱们一直只是怀疑,始终没有拿到确切的证据。要说嫌疑,匐雅郡主和翰特勤都比她大,她更像是他们拿来迷惑将军的。”这还真是哈蒙心中的想法,可他说得很没底气,说一句瞄一眼他家将军的脸色,直到看得他家将军嘴角轻扯了一下……这是,笑了? 哈蒙一颗心才放回了肚子里,他就知道,他和将军一条心,他能瞧得出的,将军那么精明,自然早就看在眼里了。 “哈蒙,你说,虎师少说也有两三万人,当中还有老弱妇孺,如何能一夕之间消失不见?他墨啜赫又不是当真有通神之能,将这么多人直接变没。三万人,即便是藏,也不可能藏得了无踪迹,所以……你觉得他将人藏在何处了?”阿史那佐穆那一笑之后,便又抬起眼望向了天,双目好似也被夜色浸染,深邃不透。 哈蒙不知道这话题怎么突然又转到这里了,不过这个问题比方才那个问题还让他头疼,“这个问题我就不知道了。这几个月咱们的人将能藏人的山谷、绿洲都查了个遍,可是还是一点儿消息都没有。说不得……墨啜赫还真有神能,将人都变没了?” 章节目录 第370章 越说没事儿越有事儿 阿史那佐穆乜斜他一眼,哈蒙摸摸鼻子,知道自己说错话了,自家将军可是最不信鬼神不信天的。 “若是三万人,自然不可能半点儿踪迹都无,但若这三万人化整为零,散入附近的部落、村镇,甚至是散入了这北都城中,那要掩藏踪迹就不难了,这也解释了为何查了这么久半点儿消息也没有。” “虽说这猜测不无可能,可将军……那可是三万人呢,一夜之间就化整为零,隐匿踪迹,这怎么可能?何况那天晚上墨啜赫被传召去了牙帐,根本就不在虎师。” “怎么就不可能?换成旁人当然不可能。可那个人是墨啜赫,是草原的不败战神,他虽只管理了三支虎师中的一支,可那支虎师却是北羯战力最强的精锐之师,而且,他在接管这支虎师之前,曾被墨啜处罗扔进军中历练,另外两支虎师、豹师还有鹰师他都曾待过,整个北羯军中都有他的人脉,他也熟知各地驻军的所有运作……”阿史那佐穆越说,一双眸子越是幽沉,北羯共有三支虎师,十六支豹师,三十二支鹰师。虎师一般由可汗亲掌,装备精良,训练有素,每支虎师人数两万到三万不等。豹师则是由各部落青年子弟组成,别的且不说,这对可汗的忠诚度上比起虎师就要大打折扣。每支豹师有差不多一万人,装备也是参差不齐。鹰师主要是各部落首领的卫队,每个鹰师规模约三千到五千人不等,且装备普通,战斗力一般。可偏偏无论是虎师、豹师,还是鹰师墨啜赫都曾待过,若说整个草原,谁对北羯的兵力部署,作战优劣最为了解,那便只有他墨啜赫了。 这么说来,墨啜处罗虽然看似对墨啜赫不喜,又苛刻,其实却一直在历练他。一只鹰隼,只有经过重重磨炼,才能磨砺爪牙,搏击长空。 而不是如墨啜翰那般,被锦衣玉食圈养着,即便是再尊贵,却也不堪一击。 这一刻,阿史那佐穆恍惚明白了什么。 “将军?”哈蒙听懂了一些,虽然云里雾里,可大抵也明白过来,那看似不可能的事儿,墨啜赫确实能够做到,可既然已经有了猜测,那接下来该怎么办吧?他正竖起了耳朵想听将军示下,谁知将军不知怎的,竟是说了一半就沉默了下来,看那样子,好似还走神了? 阿史那佐穆被他唤着,目下闪了两闪,醒过神来,“逐一排查,若有近来收留陌生人之事,以谋逆罪论,车裂。反之,若能来举报查实的,赏金!” “是!”哈蒙应了一声,连忙转身去传令,谁知走了一会儿,却又脚步匆匆回来了,“将军,苏农拓脸色不好,正要出去,咱们的人请将军示下,拦还是不拦?”方才将军才下了严令,一只苍蝇也不能放出王庭去。 “不必!”阿史那佐穆冷冷应道,“苏农拓已经做了选择,墨啜处罗的性子他再清楚不过,他既选择了背叛,就不会走回头路,除非他不想活,也不想整个苏农部活了。” 哈蒙听到这儿长舒了一口气,“是!”他也不想此时去与苏农部的人起冲突,苏农拓那老头儿可很是不好惹。 “去吧!”阿史那佐穆说罢,目光又落回了无尽的夜色中。 哈蒙应了声“是”,却踌躇着没有立时就走,阿史那佐穆奇怪地皱眉看向他时,他才挠了挠后脑勺道,“夜深了,将军也早些回房歇着吧!早些歇着!”话落,哈蒙脚底抹油就是溜了,那背影怎么瞧着都有些心虚的意思。 阿史那佐穆一时没有想明白,只是蹙了蹙眉心,等到回到房里,看着屋里乍然多出来的那两个穿着轻薄,怯生生的中原女人时,他才抽动着额角明白过来哈蒙为何要心虚地溜了,不溜……不溜等着被他揍吗? 他这会儿倒是聪明了。 “滚!”断然一声冷喝,那两个女人与他阴沉的双目撞在一处,登时吓软了腿,连忙裹了衣裳,很是狼狈地搀扶着跑了出去。 阿史那佐穆默默扶额片刻,他若想要什么女人,还有要不到的吗?到底是什么让哈蒙生了这样的误会,巴巴儿地给他送了人来,中原女人?还是一次性两个? 阿史那佐穆陡然想起这王庭的另一端住着的另一个中原女人,想起了那如枝上嫩芽一样的身段儿,想起了那莹润的脸颊,清澈无辜的双眸,如花瓣似的唇,还有……那沾染了灰尘,却并不觉得脏污,反更显白嫩纤巧的双足……那些种种突然全部涌入脑海,挥之不去。 他突然觉得有些口干舌燥,掂起手边的水壶猛灌了两口凉水,又闭眼静了半晌,这才堪堪压下旁生的妄念。 徐皎想要探的东西已是到手,自认该功成身退了,第二日便是向匐雅辞别。匐雅自是没有二话,淡淡应下,嘱咐她去向古丽可敦辞行。 这本是情理之中的事儿,何况,还能再去让古丽可敦不痛快一回,何乐而不为? 徐皎欣然应允,去了玉华台求见。 古丽可敦在偏殿见了她,几句不咸不淡的话便算了了,不过一夜不见,古丽可敦容颜都憔悴了许多,昨夜必然是没有睡好。 徐皎很是体贴地告辞离开,却不等迈开步子,就见得一道高壮的身影从外走进来,对古丽可敦行罢礼,便是转头望向徐皎道,“徐娘子怕是暂时不能出王庭。” 从他出现起,徐皎心里就隐隐不安,听得这句话,她眉眼便不由惊跳了一下,蓦地抬起双眸向他望去。 古丽可敦本来一副意兴阑珊的样子,听了这句话,亦是狐疑往阿史那佐穆看去,眉心紧攒。 阿史那佐穆却根本没有看她,只是望着徐皎,双目幽幽,嘴角却轻轻牵起道,“眼下刺客还未曾抓到,在刺客抓到之前,任何人都不得随意出入,所以,徐娘子还是再在王庭多住些时日吧!” 徐皎张嘴正待说什么,阿史那佐穆却不待她说出,便又径自道,“正好,本将军瞧着可敦和匐雅郡主的挂毯也觉得甚是眼热,徐娘子待在王庭无事,便也为本将军量身定制两身衣袍,并一幅挂毯吧!” 话落,他也不去看徐皎的脸色,便转头对着古丽可敦行了个礼道,“可敦事忙,臣就不打扰了。”语罢,才又转头望向徐皎,“请吧!徐娘子!” 看来,还真是不用管她愿意还是不愿意啊!徐皎收敛心神,瞥了一眼脸色难看的古丽可敦,又望向气定神闲的阿史那佐穆,心思几转,终究是带着两分忐忑,三分无奈地默认下来,随在阿史那佐穆身后,从那偏殿内退了出来。 到殿外,见得四周比昨日更加强了几倍人数的守卫,她心思微动,双眸倏然一暗,思绪飘得有些远,就没能顾得眼前,直到一头撞上去,恍若撞到了一块铁板,她顾不得疼,下意识地退后了两步,面色微变抬起头来,入目是阿史那佐穆微眯着眼打量她的神情。 那眼神让她有些不安,她垂下眼去,讷讷道,“上将军,怎么了?”这么看她作甚? “徐娘子,你既是要为本将军做事,再住在匐雅郡主那里就不方便了,而且,匐雅郡主那里刚遭了灾,也无暇顾及你,所以,本将军方才已是着人去知会你的侍婢,让她们收拾着你的东西,直接搬去本将军那里,徐娘子这会儿便直接随本将军去便是了。” 有那么一瞬间,徐皎几乎以为她是幻听了,盯着他看了半晌,直到见他挑眉望定她,眼波沉定,不似说笑,徐皎这才抿着嘴角笑了,方才她就见识过了,这个人决定的事,是不会问她意见的。 阿史那佐穆知会完了她,看她那样子也是听明白了他的意思,便是干脆利落转过了身。 徐皎随在他身后迈开步子,盯着他的后脑勺,脑中却有一万匹草泥马奔腾而过。抿紧嘴角,一双眼却缓缓沉阒,这个人不准她离开,还直接将她带去他的势力范围,这是察觉到了什么吗? 北都城中一处再寻常不过的院落内,易了装的苏勒匆匆而入,面上的脸色不太好看,进了门,对着正站在窗边的墨啜赫劈头就是道,“夫人未曾回来!咱们的人在宫门处看着,一有动静就立刻来报。” “不用了。”墨啜赫却是冷沉着嗓音道,“此时还未曾出来,想必就是出不来了。” “那怎么办?”苏勒急得红了眼,“眼下突然颁布了这么一条召令,看来是阿史那佐穆有所察觉,咱们的人怕是藏不住了。夫人和负雪此刻陷在王庭里出不来,是不是也是被阿史那佐穆发现了?” “你别这样自己吓自己,不是你说的吗?夫人机敏,负雪和文桃各有本事,加上咱们在王庭里的人,只要夫人有令,就会不惜一切代价拼命相护,夫人定会安然无恙的。”狄大一边宽慰着苏勒,一边朝着他挤了挤眼睛,下巴朝着半张脸都沉溺在暗影之中瞧不真切的墨啜赫递了递。 阿恕虽然那张脸上看不出什么,更是什么也没有说,可就在苏勒回来之前,就在那窗边,他徒手就捏碎了一只雨过天青色的茶杯。那可是钧瓷,在大魏不算什么,在北都城可是稀罕物,价比黄金,狄大想想都觉得心疼。 更别提阿恕那只手被碎瓷割了数不清多少道的细碎口子,满手的血,狄大看着都替他疼,他偏生一句轻描淡写的“没事儿”,就连药也不上,用一条绢子将手掌缠住便算了。 那是当真没事儿就能带过的吗?越说没事儿,越是有事儿。 苏勒也是关心则乱,经了狄大这么一提醒,再看墨啜赫那张八风不动的冷脸,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当下抑住了满脸的急色,默了默,才道,“那眼下该怎么办?阿史那佐穆这一个动作接着一个动作,这是不是要逼咱们出来?” “也有可能是逼咱们出逃,远离北都城。不管是哪一种,只能说明他等不了了,很快就会有动作。”墨啜赫仍是一张冷峻到恍似结了冰的脸。 “这可如何是好?而且夫人和负雪她们还陷在王庭之中,也不知道是不是阿史那佐穆已经看破她们的身份了。即便没有,只要她们在里头一日,咱们一样是投鼠忌器。” “即便阿史那佐穆知道了夫人的身份,如今夫人于她有用,想必暂且无碍。”狄大难得比苏勒理智。 “那不是更糟糕!还是要她们平安出来,咱们才能放开手做事儿!可她们偏偏出不来……” “她们出不来,咱们便打进去!”墨啜赫淡然却坚决地打断苏勒的忧虑。 “打……打进去?”苏勒望着他,陡然结巴了。 “阿恕想怎么做?只要你开口,狄大愿为先锋,万死不辞。”狄大却是直接弓身,将右手搭上左胸,冲着墨啜赫行了个重礼。自从那回他擅自行动,落进紫统领手中,又被放回之后,他就更是沉默了。却也更对墨啜赫唯命是从,都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兄弟,谁不知道他心里有结有愧,也不知几时才能解开? 墨啜赫双眸忽而一暗,走上前将狄大扶起,拍了拍他的肩头,还未成言,就又有人敲响了房门,来人面色有异,附在苏勒耳边低语了两句,苏勒抬起头来,也是一脸的怪异,直到墨啜赫皱眉望过来,他才忙道,“说是……说是苏农拓来了,就在门外求见。” “他怎么找来这里的?”狄大大惊,一双浓黑的眉毛瞬间揪起,眼底隐隐有火。 狄大是那种一看就透的人,苏勒立时就猜到他是以为出了内鬼,正想提刀砍人呢,便忙拉了他一把,面色严正看着赫连恕道,“他只带了两个随从!” 墨啜赫眼底风起云聚,却不过一瞬,已然有了决断,“请叶护大人进来!” 明月皎洁,悬于天上,撒下一片如练的清辉。 房内阒然无声,一角燃着一盏灯烛,晕晕泛黄的光照在桌上,将桌上的吃食清楚明朗地映在眸底。一盘奶豆腐,一盘奶皮子,一只烤得酥黄的嫩羊腿,另还有一碗放了黄油,被北羯人称作阿木斯的粥,并一只装得鼓鼓囊囊的囊袋。 对面的人有了动作,将那囊袋起开,哗啦啦倒满了当中一碗,往徐皎面前一推。 徐皎被叫来这里,终于头一回发声道,“上将军见谅,小妇人不喝酒!” 章节目录 第371章 对你负责 阿史那佐穆微微一顿,倒没有相逼,将那碗酒又拉回了他跟前儿,“草原可不比中原,这里的冬日冷得厉害,而酒是最好的御寒灵药,徐娘子既是要在草原讨生活,那这酒还是要早些学会喝才好。” 徐皎干笑了两声,“多谢上将军提醒,这个小妇人自是要学的,只是吧......我这酒量委实差得很,也不知能不能学得会。” “慢慢学总能会的,不着急。就像这奶皮子、奶豆腐的,徐娘子如今未必吃得惯,可时日长了总会慢慢顺口的。”阿史那佐穆说着朝徐皎比了个请的动作,徐皎这个从前就习惯喝牛奶的人对于这些乳制品还真没有阿史那佐穆以为的不能接受,可是吧,她眼下还真是半点儿胃口都没有。对面坐着的人,怀揣着的目的,就好似在她头顶上悬了一把刀,她还能吃得下去那才有鬼了。于是,徐皎干巴巴笑着,掂了一块儿奶豆腐,咬了小小一口,眉心蹙了起来,看上去果真是吃不惯的样子。 阿史那佐穆倒是一口酒一口羊肉的,吃得格外欢畅,全然不顾徐皎的食不知味,反倒觉得她那样子很是下饭一般,一边大快朵颐着,一边笑道,“看徐娘子便是未曾吃过苦的,听说冬日里都是烧的土炕,用的上好的炭火,那些东西在北都城可都是金贵物件儿,不知道徐娘子婆家到底是哪方富贾?” 徐皎心道你连我入冬烧的炕用的炭火都知道了,还能查不到我“夫家”是哪家?心中腹诽着,面上自是半点儿不知,略略沉吟就是答道,“我夫家乃是江南陈氏,在江南一带也是有名的富贾,不过我那短命的夫君却只是陈氏旁支,我是家中独女,家中薄有家产,全给我作了陪嫁。如今没了夫君,成了寡妇,我不愿再待在那伤心地,这才来了北都城。我虽是个没本事的,可先父和先夫为我留下的家产却也足够我过活,何况那些木炭都是我自己的商铺收着,自己的商队送来的,倒也算不上多么金贵,往后上将军若是需要的话,尽管与我开口。” 这些背景本都是做好的,由朵娜亲自经手,徐皎半点儿不怕出了纰漏,答得亦是顺溜。 阿史那佐穆听着,面上果真是半点儿异色没有,待得听她说完,这才笑道,“本将军自幼火气好,倒是用不上这些,不过还是多谢了。” “哪里哪里,小妇人往后要在北都城立足,还要多多仰仗将军呢。拿这些东西孝敬孝敬将军就能得您庇护,小妇人觉着是再划算不过了。”徐皎呵呵笑着,仍是一副无商不奸的嘴脸。 “徐娘子如今与夫家可算是断了联系了?”对于她的谄媚,阿史那佐穆只是笑而不语,反倒话锋一转,问起了这个。 徐皎不知阿史那佐穆到底在打什么算盘,可心里的戒备却是半点儿没少,面上很是直白,没有多想似的,听他问起,眉心就是一皱,满心的不乐意就大赫赫地写在了脸上,“自是没什么相干的,我一个寡妇,可不好沾惹他们家,免得又带了晦气。” 这话里带着怨气与愠怒,阿史那佐穆一哂,心中已有解读,他探得的消息甚是笼统,只说这徐氏在她夫君故去之后,与夫家闹了不愉快,之后便负气而走,而且是远远来了北都城,大有老死不相往来的意思。如今看她这模样,听她这话音儿,怕是那家人将她那夫君的死都怪到了她的头上,她既是家中独女,看如今这样子也是被宠着长大的,自是受不得这个气。难怪会来了这北都城,那么与那江南陈氏自是就没什么瓜葛了。 “徐娘子来了草原便安下心,咱们草原没有那么多的规矩。徐娘子若是再嫁也是使得的,与你夫家断了联系也好,倒不用看他们的脸色,亦不怕他们从中作梗。”阿史那佐穆一番话说得轻描淡写,却也平淡自然。 听得徐皎却是脑门儿闷疼,脊背生寒,深缓了两息,才勉强笑道,“上将军,对不住。小妇人有些不明白您的意思。” 阿史那佐穆掂起那酒囊,直接以口相就,猛灌了两口,这才抬眼,双目幽幽望向徐皎,“徐娘子,昨日小院儿之中,在下孟浪,撞见了徐娘子赤足。听说在中原,这可是了不得的。在下既是撞见了,便要为了徐娘子的名节负责。娘子如今既是自由身,便嫁与本将军。本将军从前也曾娶过两门亲,亦有两房姬妾,却都不在跟前,徐娘子嫁与我,我便将你带在身边,常伴左右,定不会让徐娘子受委屈。” 他说得轻松,带着些许理所当然,徐皎却听得脑门儿抽疼,好不容易才能撑着笑道,“上将军说笑的吧?”还是这是他的试探?掐了掐掌心,徐皎告诉自己要冷静。 阿史那佐穆面上的淡笑一敛,眉峰微拧,面容严正,回道,“本将军看着像是玩笑的样子吗?” 徐皎认真地回望他片刻,确实不像。借着掌心微疼的几息间,徐皎已是勉强冷静下来,“上将军,你既不是玩笑,那小妇人便也只得认真答你了。上将军身份尊贵,小妇人高攀不上,至于上将军说的什么为名节负责的话更是大可不必,我只是一个寡妇,比不得那些养在深闺,未出阁的小娘子,何况我既来了北羯也不在乎这个了,是以……还请上将军就将那桩意外忘了吧!” 阿史那佐穆显然没有料到她会这样说,面上的笑容缓缓隐逸,深望着徐皎,让徐皎脸上的笑容也骤然不安了起来,良久,他才开了口,语调沉沉,“徐娘子说的都是真话?” 怎么?这人还当她是欲擒故纵吗?“自然是真话!” “为何?”徐皎本以为应该到此为止了,谁知她竟是料错了,阿史那佐穆居然一副打破砂锅问到底的架势。 徐皎面上神色有些尴尬,默了片刻,才道,“将军英武,小妇人自然是钦佩有加,可我们中原有句话,叫‘初嫁从亲,再嫁由身’,我总得寻个心悦之人,才能不负来这人世一遭。”徐皎这一番话说得格外认真。 阿史那佐穆深盯她两眼,点了点头,“本将军知道了。” 知道了?徐皎悄悄打量他两眼,虽然没了笑容,可这张脸瞧上去比初见墨啜赫时要可亲了许多,徐皎却没有半点儿安心的感觉,打迭起笑容道,“上将军大人大量,可莫要生小妇人的气。” 阿史那佐穆灌了一口酒,低低“嗯”了一声。 嗯,便是同意了。徐皎总算放下心来,跟着笑逐颜开道,“多谢上将军。”话落,室内又安寂下来。 这样的安寂让人很有两分不自在,徐皎默了片刻便又道,“上将军,我这会儿实在吃不下,在这儿怕是扫了上将军的兴,可否先告退了?” 阿史那佐穆将锐眸一眯,望着她小心翼翼陪着笑脸的模样,再想起方才那稍纵即逝的灿笑,突然就觉得她此时脸上的笑很是刺眼,更觉没有意思,淡淡应道,“去吧!” 徐皎听得欢喜,“欸”了一声,爬起身来,朝着阿史那佐穆匆匆行了个礼,便是转身疾步而去。 出了门,还很是体贴地将门给反手关上了,再转身离开。 屋内,听着徐皎出了门后便明显轻快了许多的脚步声,阿史那佐穆眉峰却是微微一拧,心口不适,直到狠狠灌了几口酒这才稍稍得以缓解。 徐皎回了阿史那佐穆分配给她的厢房,给负雪和文桃使了个眼色,便是将自己扔进了床铺里,舒展着四肢,长长舒了一口气。 文桃确定了四下里没有窥伺的眼睛,这才与负雪一起到了徐皎身边。 “娘子,他们到底是个什么意思?”突然被带来这里,又是不准她们离开王庭,又是请了娘子去用膳,却不准她们跟着,负雪这一顿饭的工夫,心头已是不安至极了。 徐皎翻身坐起,“方才阿史那佐穆说,他瞧见了我的脚,所以要对我的名节负责,要娶我。”徐皎这会儿说来,仍觉有些不可思议,那语调里不可避免地带出了些许笑意。 负雪和文桃却是对望一眼,同时惊声道,“什么?”两双眼中盛着满满的、相同的焦急,“那可怎么办呐?” “别担心!我与他说清楚了。”徐皎却是老神在在。 “说清楚了?”负雪和文桃面面相觑,紧锁的眉心仍没有舒展。 “嗯。”徐皎点了点头,“我与他说了,我不会嫁他。他这样的大人物,自然也不缺女人,想必这事儿就是过去了。” 负雪和文桃的额角都不由得一蹦,他是不缺女人,可咱们都只有一颗脑袋,你也不怕惹恼了他? 诚然,如阿史那佐穆这样的人,怎么也算是个英雄了,草原人磊落直白,应该不至于小肚鸡肠到为难一个只是拒绝了他的女子吧?否则,他若怒了,一刀砍了她家娘子也不费什么事儿,如今娘子却平平安安回来了…… “应该没什么事儿了吧?”负雪轻声问道。 “应该没什么事儿了……吧?”徐皎的话却略有两分底气不足。 主仆三个大眼瞪小眼,室内的气氛沉寂得诡异,好一会儿后,徐皎一挥手道,“管他的呢,我不嫁,他还能强娶不成?” 负雪和文桃没有说话,只是表情古怪地回望她。说实话,你在人家地盘儿上,人家若是强娶,你是不是只能抵死不从? 徐皎对上她们的眼,也是一瞬间气弱起来,双肩一垮道,“也别自己吓自己,像阿史那佐穆这样的人应该自尊心很强的,我都拒绝他了,他应该不会再上赶着来。何况,他都说了,只是为了对我负责,我都说了,不用他负责,总该相安无事了吧?” “娘子,咱们还是得尽快出去,要不……咱们按着郎君的吩咐,发布密令?”文桃提议道。 徐皎轻轻摇了摇头,“为了救我出去而已,暴露了阿恕在王庭里的力量,不值当!何况,现在又不是生死存亡的危机关头。再等等吧,说不得过几日就会有转机也说不定。” 负雪和文桃知道徐皎说的是什么,对望了一眼都是点了点头。 徐皎却是蹙起眉心,担心起了另外一桩事,“我起先以为阿史那佐穆让我住到这里来,是对我疑心未消,或是直接笃定了我与阿恕的关系,所以要将我放到他眼皮子底下来监视,可他却与我说了这一番话,说不得还真是我误会了。” “可我方才在玉华台却分明看出他和古丽可敦之间有些不对劲,玉华台更是增加了不少的守卫,我是担心阿史那佐穆怕是等不及,要有动作了。” “这么一来,咱们搬到这里倒是好事一桩。” 第二日,主仆三人起身洗漱完毕,就有人送来了早膳,俱是些奶皮子、奶豆腐、奶饼之类的,北羯人称之为白食,另还有一碗阿木斯,就是用黄油熬的粳米粥。文桃是习惯这些吃食的,徐皎也喜欢,唯独负雪,可经过几个月的训练也勉强能够接受了。 一顿饭吃罢,居然又有人来了,这回送来的却是些绸缎、丝线、珠宝之类的,在草原可都是些稀罕物,徐皎一看,心头就是一“咯噔”,与负雪和文桃对望了一眼,她便笑着说要去向上将军道谢,那两个送东西来的人说将军有事在忙,怕是不得空。 徐皎笑着应了一声,到了下晌,却还是亲自走了一趟。 倒是见着了阿史那佐穆,道明来意,谢过之后,便说无功不受禄,那些东西她随后会差人送回来。 阿史那佐穆听着,面上的笑容就是淡了下来,“既是送给你的,你收着便是。本将军送出去的东西断然没有收回来的道理。” “将军这是做什么?我自认昨日将该说的话都说清楚了,将军难道没有听明白吗?”徐皎蹙起眉心,正色道。 “听明白了。”阿史那佐穆应道。 “既是明白了,将军这样……让我有些为难。”徐皎面上也果真现出难色。 “这有什么为难的?本将军送什么你接着,如何对你,你便受着。” 章节目录 第372章 该不会真瞧上她了 章节目录 第373章 不等了 章节目录 第374章 决斗与掰扯 阿史那佐穆神色一凛,“那日苏农匐雅居处起火乃是故意为之,甚至我的反应也全然在你们计算之内,为的便是借由这个,顺理成章将我安排在苏农匐雅身边的人都撵走,让她彻底脱离我的掌控?”没了苏农匐雅在手,苏农拓便不会再有所顾忌。 “所以,从一开始就是一个局,包括那个擅闯玉华台的刺客也是?”阿史那佐穆眉眼间已是笼上阴云。 古丽可敦眼神微微闪烁了一下,略略犹豫了两息,没有开口,他要这样认为那便这样认为吧! 阿史那佐穆果然以为她是默认了,眉心不由紧攒,“所以,墨啜翰也是你们带走的?” 古丽可敦一怔,面上神色一时没有收敛,那震惊无措就是明明白白现于人前,恰恰好被阿史那佐穆尽收眼底。 他微微一顿,恍然点头,“原来不是你们,那是墨啜翰自己逃出去的?未必,他可没有那个本事。看来,果真是墨啜赫回来了。”阿史那佐穆说罢,一双眸子更是幽深。 那个名字一入耳,古丽可敦的面色微乎其微地就变了。 阿史那佐穆见状,反倒笑了起来,“长姐,若是这王庭在我手里,到底是姓阿史那的,长姐还是阿史那部尊贵的明珠,可这王庭若是落在墨啜赫的手里,于长姐而言,只怕就全然不同了吧?” “还不是因为你,当初办事不利索,让墨啜赫逃走,留下这么一个祸患?”古丽可敦哼声道。 阿史那佐穆没有辩驳,墨啜赫逃走,包括整个虎师一夜之间的消失,都在他们的计划之外,为了确保万无一失,也是阿史那部、苏农部还有古丽可敦自己的考量,三方势力地彼此掣肘,心思各异,这才将事情拖到了今日,更平添了诸多变数。 就是阿史那佐穆自己也存着想要借此与墨啜赫一决高下的私心,可眼下他暂且也顾不得这点儿私心了,苏农部和古丽可敦明显与他不是一条心,再角力下去,怕是三败俱伤,倒还不如先用雷霆手段将王庭拿下,收拢墨啜部的势力,有两支虎师在手,加上他阿史那部的精锐先锋,哪怕是墨啜赫卷土重来,他也无惧。 只是但愿,一切还来得及。 顷刻间,阿史那佐穆已是思绪飞转,不再多言,对古丽可敦沉声道,“长姐,墨啜赫很可能回来了,他接走了阿翰,还不知有什么阴谋。现在可不是犹豫的时候,这药已经熬好了,长姐是要亲自喂可汗喝下,还是由我代劳?” 古丽可敦微微瞠圆了眼,瞪着阿史那佐穆手边那一碗汤药,半晌没有吱声,也没有动作。 阿史那佐穆点了点头,明白了,“既然长姐下不了手,那便由我来吧!”说罢,他伸手将那碗药端了起来。 “等等!”不等他迈步,古丽可敦却是扬声唤住了他,白着脸瞪着那碗药,没有看他,古丽可敦默了一瞬,上前一步,咬牙接过了那碗药,“本宫来。”话落,她便是端着那碗药大步走进了屏风后。 阿史那佐穆看着,嘴角轻勾,笑了,带着两分肆意。 正在这时,哈蒙却是脚步匆匆而来,脸色不太好。到了阿史那佐穆跟前,悄悄吞了吞口水,这才忙靠在他耳边低声道,“将军,出事了。今早坊间传出了一封诏书,盖着可汗的印信,说是阿史那部狼子野心,毒害可汗,嫁祸赫特勤,目的就是要搅乱北羯政局,征伐整个草原。” 阿史那佐穆听罢,脸色变了变,蓦地就是扭头看向了屏风后。隔着一道屏风,内殿的景象隐隐绰绰,但是还是隐约可以瞧见古丽可敦端着药坐到了床榻边,将榻上睡得昏沉沉的墨啜处罗扶坐了起来。 阿史那佐穆看着,眼底有隐隐的不甘闪掠,下一瞬却是一咬牙,低声道了一句“走”,便是蓦地拔足往殿外的方向而去。 “将军?”哈蒙紧追其后,但他脑子委实不够用,不知他们这是要去哪儿。 “召集人马,咱们立刻撤。”阿史那佐穆头也不回,脚下生风,“还有,带人去将徐氏也带上,咱们宫门口集合。” “为何要撤?”哈蒙更惊了。 阿史那佐穆眉心紧攒,到底知道哈蒙是个一根筋的,勉强耐着性子与他解释一番。“坊间那封诏书必然是墨啜赫的手笔,他既占了先机,绝不会只有这一着布局,说不得眼下王庭已是秘密被他掌控,咱们得趁着太晚之前,抽身而退,保存实力,方为上策。” 哈蒙听罢,果然脸色大变,再也顾不得别的,便是应了一声“是”,就快步而去。 阿史那佐穆步子微缓,抬起头看了看天。草原上的风一贯的直白热烈,带着暖暖的春意将整个草原都吹醒,风里已是隐隐带了初夏的燥意,天上云影被风吹得不断变幻,有一只鹰隼鸣叫着,从上空斜掠而过,即便这北都城中有城郭,有房屋,可却也挡不住草原上的烈风。 这王庭,他走了,终还会回来。 阿史那佐穆面上与眼底皆是勇毅,转身大步而去,再未停驻与踟蹰。 等到召集好了亲信,一路纵马到了宫门处,等了一会儿,听着声声将军,他转头看去,却只看到了只身一人跑来的哈蒙,脸色便是微乎其微变了。 哈蒙抬起头,猝不及防与他的眸光对上,心口一凛,不及将气喘匀,便急急道,“徐娘子......徐娘子不在。我将外殿、内殿、偏殿都寻了个遍,没有找到人。” 阿史那佐穆看着他,眸中神色变换,片刻后,一咬牙道,“上马,先出去再说。” “是。”哈蒙应了一声,便是连忙接过有人给他牵来的一匹马,翻身而上。 阿史那佐穆一扯缰绳,率先打马朝着洞开的宫门疾驰而去,谁知,就在这时,原本洞开的宫门却是缓缓闭紧,沉重的木门闭合时发出一声闷响。 阿史那佐穆一行人纷纷轻扯缰绳,勒停了马儿,阿史那佐穆高居马背,看着那个从侧边禁卫之中慢慢踱出的大黑马,还有大黑马马背上坐着的一身玄色衣衫的男人,眸色陡然转利,面上却是轻挑嘴角,笑道,“赫特勤回来了?真是好久不见。” 那一身玄衣的正是墨啜赫,听得阿史那佐穆的寒暄,他一张冷峻的面容却是半点儿变化也没有,语调更是沉冷地应道,“确实是好久不见了。上一次到牙帐,上将军明明就在,却也躲在暗中不肯相见,今回更是没有见面上将军就急着要走,好在我下令关门留客,否则怕是今日又要与上将军缘悭一面了。” “赫特勤去了一趟中原,说话更是文绉绉了,可惜了,本将军是个粗人,听不懂。赫特勤,部中有事,召本将军回去,还请你行个方便,放行吧!”阿史那佐穆轻甩马鞭,挑眉笑道。 “上将军身为可汗亲封的上将军,还是头一回在王庭待这么长时间,又何必急着要走?何况,眼下可汗诏令已下,上将军怕是走不得了。”墨啜赫一双如寒星般的眸子望着阿史那佐穆,沉定如常。 “说起诏令,本将军这里也有一封,不知赫特勤可要听上一听?”阿史那佐穆笑着将手往后一伸,立刻有人将那诏令送了上来。 谁知,墨啜赫却是半点儿不放在眼里,“听就不必听了。这诏令究竟怎么来的,我与上将军皆是心知肚明,就不必在这儿浪费时间了。”墨啜赫说着,抽出腰刀,用刀柄敲了敲自己的胸口,将刀刃横斜在臂上,目光淡冷往阿史那佐穆看去。 阿史那佐穆挑起眉来,有些意外,更多的却是兴味,一双眼都是亮了起来,“你要与本将军决斗?”墨啜赫方才那两个动作正是草原人相邀决斗的礼节。 “都是草原的男儿,内斗只会增添无谓的伤亡,不如你我决斗论输赢。”墨啜赫面上八风不动,只嘴角轻轻掀动。 落在阿史那佐穆眼中,只得“狂妄”二字,一个二十几岁的年轻人非要端出一副冷酷无情的样子,做给谁看? 当即便是冷哼了一声,掀着嘴角笑道,“好哇!正合本将军的意!”他可不就存着想要与此人一较高下的私心吗? 两人相约决斗,其余人便都各自散开,给两人腾出空来,这亦是草原上的规矩。 阿史那佐穆也拔出腰刀,对着墨啜赫一指,而后就是一扯缰绳,一人一马恍若离弦之箭般朝着对方疾射而去。 墨啜赫却没有动作,待得那一人一马射到眼跟前来,他这才一扯缰绳,马儿侧避之时,他手中腰刀同时斜砍而出,正好接上阿史那佐穆横劈而来的刀锋,“铿”一声,两柄刀短兵相接,碰撞出星点火花。 草原上齐名的战神与悍狼战在一处,这可是难得一遇的场面,在场的人皆是睁大了眼看着,就怕错过了哪一个精彩瞬间。 马儿嘶鸣,刀光迫人,短兵交接之声,与阿史那佐穆不时发出的呼喝声响在一处,墨啜赫却自始至终半点儿声音也不曾发出,只是端凝着一张脸应招、出招,不管暂居上风,还是处于下风,都是连眉毛都未曾撩动一下。 转眼,两人已经过了数十招,却还是难分轩轾。 边上观看的众人中不时爆出阵阵喝彩之声。 那对战二人越战越勇,阿史那佐穆大赞一声“痛快”,却是棋差一着,左胸衣襟被挑破,墨啜赫点到即止,刀尖点上他的胸口,却未伤及半寸体肤。 对上墨啜赫一双波澜不惊的冷眼,阿史那佐穆神色复杂,却终究是道,“本将军输了!” 墨啜赫便是利落地将腰刀收了回来。 阿史那佐穆环顾了一下四周,目光却是闪烁了道,“本将军是真没有想到,赫特勤年纪轻轻,就有如此城府。料到了你将虎师化整为零,想到了这些人可能会散入附近的部落、村镇,甚至是北都城内藏匿,却漏算了王庭。你只怕早已悄无声息将虎师的精锐替换了王庭的禁卫,本将军空有上将军之名,靠着可汗诏令接管王庭禁卫,用着他们也是趁手,哪里料得这都是虎师的精锐之师,即便刻意藏拙,那也比寻常的禁卫要强。” “不过,最强还是赫特勤,明明布下了这样强硬的后手,偏生却能这样沉得住气,销声匿迹地潜伏起来,静待时机。” “上将军谬赞了。上将军将要紧之处看得很紧,那些地方,我的人都没有办法轻易靠近,偏偏又不能打草惊蛇,除了静待,我真是想不出别的法子。” “你如何会想不出?你利用了阿史那部与苏农部之间的嫌疑,利用了本将军与可敦之间的猜疑,搅乱了这潭水,让本将军自乱阵脚,你就可以趁乱生事了,真是好算计。”阿史那佐穆嘴角冷冷一扯,之前想不通的事儿,如今都明了了,让他对面前这个年轻男人除了忌惮,更生出两分佩服,“中原人说什么合纵连横,赫特勤不愧流着中原人的血统,倒是一样的......狡猾。” 虽然这些事儿还真不是他做的,不过......墨啜赫瞄了一眼阿史那佐穆,比起背下这口黑锅,他更介意这人知道这些事情背后的人是徐皎,所以,墨啜赫不过略顿了一瞬,便是坦然受了,“谬赞。” 阿史那佐穆看着他那副八风不动的冷酷模样,气不打一处来,这还自负得没边儿了?“看来,赫特勤是笃定本将军输定了?” “上将军也别妄自菲薄,要说起厉害,上将军也是不遑多让,若是我猜得不错的话,此时整个王庭已是被另外两支虎师团团包围了吧?”墨啜赫语调平淡地道,而目光所及之处,阿史那佐穆总算是微微变了脸。 墨啜赫恍若不见,又是继续道,“上将军有闲情在此与我决斗甚至掰扯,不就是料定了再等一会儿,我便会以谋逆弑父之名被诛杀吗?上将军好算计,看似逃得狼狈,实则是以自身为饵,诱我出来罢了。” 阿史那佐穆越听,脸色却是越难看,很想反问一句,那你呢?你既然都看透了我的布局,却又还是出现了,并且也与我在这儿决斗了半天,掰扯了半天,又是为了什么? 章节目录 第375章 峰回路转 阿史那佐穆望着面前那年轻男人一张冷峻无波的面容,心里满满的狐疑,可却在这人面上瞧不出半点儿端倪来。 正在这时,宫门外突然传来了人声喧哗,紧接着,门外一前一后响起两道洪亮的嗓音,“虎师阿穆尔、虎师萨朗奉诏令拱卫王庭,求见可汗。” 宫门内却是一寂,阿史那佐穆的目光与墨啜赫对在一处,同时扬声道,“墨啜赫图谋不轨,率众谋反,可汗已经被他害死,快……二位将军快些将人拿下。” 墨啜赫由着他喊,连眉峰都没有动上一下,听着宫门外喊杀声震天,那头阿史那佐穆一声令下,他的亲信也开始往宫门处冲去,打的自是里应外合的主意。 墨啜赫这边的人自是不会允许,便也挥起兵刃阻拦,转眼便是斗成了一团。 不一会儿,宫门就已经被打开,墨啜赫清越的声音哪怕在阵阵喧闹之中仍是听得格外清楚,“阿史那部狼子野心,毒杀可汗,还要颠倒黑白,尔等还不快快随我一道拨乱反正!” “赫特勤有可汗亲笔所书的诏令为证,谁敢造次。”混战之中,苏勒取出一卷背后烙印着飞鹰图腾的诏令,高声道。 那一声如惊雷一般炸响在耳边,刚刚冲进宫门来的那两支虎师的人马一时面面相觑,竟是分不出究竟该朝谁下手。 “什么诏令?那都是假的。大汗的印信上将军都亲自交到你们手上了,谁真谁假你们还辨不清吗?再说了,什么大汗亲笔?大汗都被他们害死了!”阿史那佐穆这边有人一边挥刀缠斗,一边急声喝道。 “什么大汗印信?大汗的印信分明就在我们这里,你们那里的才是假的。若是不信,拿出来仔细瞧瞧。”苏勒砍倒当前一人,一个旋步上了高处,腾出一手又从衣襟里掏出一物,高高举起。 那是一个手掌大小的玉质印信,上头镌刻的正是飞鹰图腾。 这两支虎师的将领都是墨啜处罗的亲信,若非今日来人拿来了大汗印信,言之凿凿,他们这些时日哪怕是明知王庭出了变故,也是谨遵墨啜处罗之前的吩咐,按兵不动。今日得见印信,这才率兵而来,谁知,竟会真假难辨。 两人面面相觑,当中一个探入怀中,将那枚锦盒装着的印信拿出来仔细观看,下一瞬,突然面色大变,扭头对另外一人道,“不对,这印信当真是假的。” 他那同伴面色亦是微变,将那印信接过去仔细一看。 那头阿史那佐穆听得这一句,再看那两位将领的面色变化,突然心中不安,隔着刀光,往对面横卧腰刀,一招一式之间大张大合,却又有气吞山河之势,力破千钧之威的墨啜赫看去,后者却仍是端着一张冷峻得恍若冰雕的脸,看不出半点儿情绪的变化,他不由蹙了蹙眉心,这不安之中更添入了莫名的忌惮。 就在这时,情势陡变,那两支虎师的人马在两位将领的命令下转而调转刀口,对准了阿史那部的人,情势忽变,峰回路转,他们腹背受敌,寡不敌众,要落败不过是迟早的事。 “撤。”阿史那佐穆虽是满心的不甘愿,却不得不咬牙命令道。 “是。”阿史那部的精锐也不是吃素的,应了一声便是将阿史那佐穆团团护着,欲往宫门处突围而去。 “是大汗!”突然不知是他队伍中的,还是对方队伍中有人惊喊了一声,众人纷纷惊得抬头望去,阿史那佐穆亦然。透过刀光剑影、人影幢幢,他果然瞧见了墨啜处罗,被墨啜翰搀扶着,缓慢地走了过来。 虽然整个人的脸色仍然不太好看,身形更是清瘦了一圈儿,可一双眼睛却格外的有神,半点儿不似前些时日那般昏沉的浑浊。 阿史那佐穆陡然想到了什么,目光近乎惊骇与怨毒交杂地往墨啜赫看去。 墨啜赫却已经收起了兵刃,正弓身朝着墨啜处罗行礼。 阿史那佐穆脸色陡然灰败。他从不惧死,却从未想过,他会栽在此处,栽在墨啜赫的手里。阿史那佐穆突然就想起了中原的有句话——既生瑜,何生亮? “住手!”就在这时,外围传来一声娇喝,众人回头,见着两道颜色鲜妍的身影缓缓行来,当先一人的颈上还抵着一把锋利的匕首。 见状,在场好几个人的脸色骤然就是变了。 “长姐,你要做什么?”最先喊出来的反而是阿史那佐穆,他满腹狐疑地看着古丽可敦用匕首抵着徐皎的脖子,从人群后方缓缓踱了过来。 古丽可敦看着他,却是倏然嗤笑起来,“我做什么?阿史那佐穆,你真是个蠢到家的,你以为这个女人是谁?” 阿史那佐穆闻声微微一震,想到什么,蓦地转头惊望向一旁,见墨啜赫一直波澜不惊的那张冷脸不知何时被扯裂开了口子,有丝丝缕缕的冷厉从中透出,那冷厉里却又还带着一丝丝莫名的慌乱,然后他的目光再看不见别的,只是死死望着走来的那两个人,一只手已经紧紧握在了那把还在滴血的腰刀之上。 眼前这两个人的脸色却是极大地取悦了古丽可敦,她倏然笑得更灿烂了,“方才阿翰以为本宫晕了,与可汗说话倒是没了顾忌,若非如此,本宫又如何会知晓,这个一早就被墨啜赫藏匿在了安全之处的徐氏便是大魏鼎鼎大名的迎月郡主,是咱们赫特勤在大魏的妻室,是赫特勤放在心尖尖上的人?” 阿史那佐穆在见到墨啜赫表情变化的那一瞬就已经猜到了什么,听着这一字一句,他半垂的眼底渐渐暗阒,幽荡的一缕碧色沉淀其中,混沌不清。 “阿娜,你想要做什么?”边上墨啜翰却是受不得,忙喊了一声。 古丽可敦却理也未曾理他,目光仍是定定落在阿史那佐穆身上,“你自以为聪明,居然还对这个中原女人动了心思,却半点儿不知,你走到今日这般地步,满盘皆输,都是因为她。不过也还好,若非如此,本宫也不会拿下这么有力的一个筹码,你说是吗?赫特勤?” 古丽可敦笑得恣意,终于挪开了目光,一边将手里的匕首往前一推,一边望向了墨啜赫。 墨啜赫仍是一张冷脸,可那双眼睛却比往常更要幽冷寒酷,只要与之对上一眼,就能脚底生寒,“可敦想要什么?” “爽快!”古丽可敦笑赞了一声,面色跟着一冷道,“先放了阿史那佐穆他们。” “不行。”古丽可敦话方落,墨啜处罗就是道,只是他如今气弱,虽是开了口,却实在算不上掷地有声,而且说罢,便是岔了气,又是咳嗽了起来。墨啜翰忙一边为他抚着背,一边低声劝慰。 被古丽可敦用匕首抵着的徐皎心想道,这臭老头儿,说得出话倒比说不出话更气人,好好一个人,为何要长嘴呀? 好在她男人根本看也没有看墨啜处罗,便是冷声应下道,“可。”同时,抬起手轻轻一挥。 他麾下的人自是纷纷收起兵刃,让了开来。可另外两支虎师的人却是一时未动,将目光都投向了墨啜处罗。 墨啜赫也跟着望向墨啜处罗,没有一句话,父子二人四目相对,默默以目光对峙片刻,墨啜处罗突然垂下眼来,抬起手妥协似的轻轻一挥。 那两位将领为首的虎师纷纷弓身应是,便也退让了开来。 古丽可敦一瞪还愣在原地的阿史那佐穆,狠声道,“还不快走?” 阿史那佐穆抬起头来,目光与古丽可敦撞在一处,又是从徐皎微白的脸上一掠而过,最终瞥了一眼墨啜赫,他倏地一咬牙,道了一声“走”,便是带着剩下的亲信上了马,一扯缰绳,顺着让开的路朝着宫门外疾驰而去。 墨啜赫理也未理身后尘土飞扬,目光牢牢钉在古丽可敦身上,“人已经放走了,可以放人了吧?” “不急!”古丽可敦将目光从宫门处收回,朝着墨啜赫一笑,“早前就听说你在中原娶了妻,而且夫妻情深,还当你只是做戏而已,没想到还真是高看了你。这一点,你们父子倒是甚是相像,居然都能被中原的狐媚子给勾得丢了魂儿。”古丽可敦一边说着,一边睐了一旁面色惨白中带了青色的墨啜处罗。 墨啜赫却是看着她一时激动,那端着匕首的手亦是有些不稳,险些划破了徐皎的颈子,他眸色一黯,促声道,“是,她是我妻,于你而言,除了拿她要挟我,她再无别的用处。这样吧,我......我来换她,你只要放了她,我任你处置。” “阿恕!”他说得轻描淡写,在场众人却是听得面色大变,徐皎更是忍不住喊了一声。 古丽可敦却听得两眼冒出了兴奋的光,听徐皎这一声喊,狠瞪她一眼,匕首威胁地往里逼近了两分,恶狠狠道,“闭嘴!” 徐皎想,这大概就是风水轮流转了?说起来前些时日,这般威胁别人的还是她呢,这现世报来得会不会太快了些? 古丽可敦制住了徐皎,这才又抬起头来看向墨啜赫,“你方才所言当真?” “自是当真。”墨啜赫应得平淡,却也坚定。 古丽可敦略略思忖片刻,才对他道,“那好,先让人将你的手给绑起来。” 墨啜处罗等人自是都要反对,墨啜赫却是不容置疑地望向狄大,对他道,“照可敦说的做,快!” 狄大与他目光相对,终于是咬牙应了一声“是”,过去将他的双手反剪到身后,用绳索绑了起来。 “你慢慢靠过来,最好不要耍什么花样,否则,本宫可就顾惜不了你这心肝宝贝儿了。”古丽可敦看着,眼底掠过一道亮光,又道。 墨啜赫一步步靠了过去,终于走到了古丽可敦身前站定,“我已经过来了,现在你可以放人了吧?”他说着这话时,目光却是望在徐皎面上,四目相对,她眼底隐隐有波光。 “当然,这就放!”古丽可敦眼底却是闪过一道诡光,下一瞬却是突然将徐皎往墨啜赫的方向用力一推,同时手中的匕首就是高高举了起来,猛力往前扎去。 墨啜赫却是早有所备一般,那双手用力一挣,便是将身后或许本就只是绑着做个样子的绳索挣脱了开来,同时揽住徐皎往边上一让,古丽可敦只怕是早料到墨啜赫此举,竟是直接避开了徐皎,往墨啜赫身上扎来。 墨啜赫为了护着徐皎,只得抬手来格挡,匕首划破了他的衣袖,古丽可敦同时也被冲上前来的苏勒等人制服住了。 匕首“哐啷”一声落了地,古丽可敦被反剪双手,近乎狼狈地被压伏在地上,她偏生却是很高兴一般,“咯咯”笑了起来,那笑声格外的瘆人。 “墨啜赫,那匕首上可是淬了毒的,见血封喉。哪怕只是蹭破了点儿油皮儿,你也别想活!你说得对,这个女人除了用来要挟你,当真是半点儿用处也没有。可就这唯一一点儿用处,便已是足够了。”古丽可敦笑得癫狂,眼泪都出来了,目光一睐,转而望向神色巨变的墨啜处罗道,“怎么了?心疼了?你想将汗位传给那个贱人给你生的儿子,休想。” 墨啜处罗气得面色煞青,忙挥了挥手道,“还不将人先带下去?” “是。”压伏住古丽可敦的禁卫立刻应下声,将人拉了下去。 古丽可敦没有挣扎,一路畅快地大笑着被押了下去。 边上墨啜翰看着,却只是惨白着脸,连求情的话都说不出一句来。 “阿恕——”徐皎却是在听到古丽可敦那声笑之后,便是煞白了脸色,往他扑了过去。“阿皎,别担心,我没事儿。”墨啜赫忙轻声道。 可徐皎哪里听得下去,赶忙将墨啜赫的手抬了起来,这一看,却是微微一愣。 那匕首确实是划破了他的袖子没错,可他袖子里头却还裹了一层精铁制的护腕,匕首只是在护腕上蹭出了一道划痕,却并未伤及他的体肤。 “都说了我没事儿,天狼神保佑着我呢,福星高照,死不了。”墨啜赫轻掀嘴角抬起手,如往常那般,带着宠溺与安抚,轻轻压了压她的头顶。 徐皎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珠子却是眨也不眨,将他紧紧望着。 章节目录 第376章 死鬼,吓死我了 望着望着,那眼睛就渐渐泛了红,有泪花凝聚,渐渐成珠,一颗一颗,断了线似的,夺眶而出。 “怎......怎么哭了?”墨啜赫吓了一跳,一瞬间,竟有些手足无措。 徐皎却是一瘪嘴,“哇”的一声大哭着朝他怀里扑了过去,双手更是紧紧绕在他的后颈上,一边哭得惊天动地,一边还不忘捏着小拳头用力捶打着他的肩背,一下再一下,“死鬼,吓死我了。” 死鬼......墨啜赫额角的青筋猝不及防地跳了两跳,他自然知道中原多的是妇人这般称呼自己的男人,可有朝一日这称呼落在他身上,这感觉还是格外的......一言难尽啊! “咳咳咳”边上好些个人突然都被传染了一般,一个个咳嗽声声,仰头望天,然后......各自散去,包括他爹、他弟、他兄弟、他手下——无一例外。 墨啜赫突然也觉得喉间有些发痒,四周的人渐渐散了开来,怀里的人仍是哭得昏天黑地,他心里揪了又揪,连忙抬手一边熟练地像拍小孩儿一般轻轻拍着她的背,一边轻声在她耳边劝慰道,“不怕,不怕,都过去了。我在你身边呢,像你说的,我们俩生生死死都在一块儿,永远也不分开。” “你说的?”她的哭声稍稍缓了缓,过了好一会儿,才打了个嗝,在他怀里抬起红通通的眼,将他望着,哽咽问道。 墨啜赫看她鼻头哭得都红了,一双眼睛更是红得厉害,偏生被泪水洗涤过,显得格外清透,倒是好久没有瞧见他家阿皎这副小兔子的模样了,他心里不由又疼又爱,抬起手轻夹了夹她的鼻头,在她不满地皱眉挣开,瞪眼撅嘴将他望着时,他才又忍俊不禁笑道,“我说的。我与你说过的话,什么时候不作数了?” “倒也不是没有过。”徐皎却突然又傲娇了起来,眼尾一挑,乜斜他一眼。 墨啜赫登时又是心虚,又是无语,“不是说了之前的事已经揭过,往后不再提了吗?” “不是你先提的吗?就算是不提了,可我对你的信任早因为之前的事儿被你作没了,所以,想让我往后像从前那般信你,就得看你表现了。”徐皎说着,彻底松开他,拍拍裙摆从地上站了起来。 墨啜赫仍安坐在地上,仰头看着她,倏忽一笑,“要我怎么表现?” 徐皎一脸思索状,“以后的以后再说吧,这会儿嘛,我有些饿了,先带我去祭祭我的五脏庙吧!”徐皎居高临下望着他,施舍般将手递去。 墨啜赫一跃而起,很是配合地摆出一副受宠若惊的姿态,将她的手捧起,拉到唇边轻啄了一下,道,“伺候夫人,为夫荣幸之至,请吧!” 他一双深邃的眼睛里含着浓浓的情意与热烈,将她望着,徐皎突然像被灼伤了一般,微微红着脸颊,挣了挣,却没能挣开,手反倒被墨啜赫紧紧抓住,手指相扣,密不可分地锁在了一处。 “放开!”她瞪他。 “不放。”他应得干脆,回她一笑。 两人一边耍着花枪,一边牵手缓步走远,谁也没有注意到禁卫中有一个人抬起一双眼睛,带着浓浓的愤恨与不甘盯着他们的背影,如果他们任何一人瞧见这人,只怕都要大吃一惊,因为那分明就是不知何时去而复返,还混在了禁卫之中的阿史那佐穆。 说着要祭五脏庙,徐皎却还惦记着方才被打晕了的文桃和负雪,赶忙去看。 好在她当时见古丽可敦大抵是将她在王庭里的最后底牌都亮了出来,带来了好多个高手,哪怕是她们拼死护她也护不住,便很是识相地命令她们二人不许反抗,而她直接束手就擒。 古丽可敦大抵是看她们二人不是什么阻碍,所以只是将她们打晕了,并未伤害她们,徐皎这才长长松了一口气。 墨啜赫见状,心中五味杂陈,抬起手将她揽进怀里,用下巴轻轻摩挲着她的发顶,嗓音微哑道,“对不起阿皎,这回是我自视甚高了,竟是漏算了此处,让你陷入险境,” 徐皎在他怀里轻轻摇了摇头,“你又不是神,能做到这样已经很不错了,加上你的对手又不都是蠢货,好在有惊无险,总算是平安度过了这一劫。” 墨啜赫听出她话里的真诚,是当真半点儿不在意,遂也轻松下来,轻轻笑道,“说起这个还要多谢阿皎,若非你细致入微,用一个苏农匐雅就搅乱了阿史那部的整个布局,只怕这件事儿还没有那么容易结束。” “所以,我算不算是你的贤内助?”徐皎从他怀里仰起小脸,一双眼睛亮晶晶的。 又成小狐狸了!墨啜赫笑着,抬手一夹她的下巴,“是啊,贤内助!” 徐皎登时笑得更满意了。 “那么,贤内助可以告诉我,你是如何说服苏农拓,让他又临阵倒戈的吗?”墨啜赫突然问道。 徐皎面上的笑容陡然一僵,眼珠子骨碌碌转着,就是不肯与墨啜赫的目光对上,怎么看,怎么觉得有些心虚,“这个嘛……哎呀!怎么突然胃有些疼了?定是饿的,我刚才不就觉得饿了吗?吃饭比天大,先填饱肚子再说,走走走!” 徐皎说着,低头不去看墨啜赫望着她,带了两分了然笑意的双眼,绕到他身后,将他推着向前。 墨啜赫嘴角忍俊不禁地轻轻牵起,半推半就地被她推着向前。 徐皎说饿了,也不全是借口,加上这会儿心事尽去,吃起东西来格外的香,哪怕边儿上有个人一直撑着头将她看着,也没有影响她的好胃口。 不过,再不影响胃口,被人一直这么看着,也觉得有些害羞啊,毕竟她是个脸皮薄儿的。 于是乎,徐皎掂起一块儿奶豆腐便是塞进了墨啜赫的嘴里,“吃啊!看着我做什么?总不能看着我就饱了?” “还真是……不是说什么秀色可餐吗?何况,我这么久未曾好好看过阿皎了,上回匆匆一聚,都没有看仔细,现在终于可以好好看看,以解相思之苦了。”墨啜赫一边嚼着奶豆腐,一边轻声答道,一双眼睛却仍是瞬也不瞬睐在徐皎面上。 徐皎听着这些话心里受用,面上却是哼道,“花言巧语!”可那些吃食嚼在嘴里却更香了,不时喂上墨啜赫一两样,两人亲亲热热吃了一顿饭。 徐皎满足地悄悄打了个嗝儿,用帕子擦了擦嘴角,腆着浑圆的小肚皮往身后的椅扶上一靠,抬起眼就见对面墨啜赫正微眯着一双眼将她望着呢,眼睛里虽是闪烁着点点星火似的笑意,可却不改锐利。 徐皎面上的笑容就是突然一敛,眼珠子骨碌碌一转,不等再找出借口来,手就已经被墨啜赫一把拿住,握在熟悉的,带着厚茧,却干燥温暖的手心轻轻揉捏。 “现在吃饱了?可以说了吧?”墨啜赫根本不给她半点儿插科打诨的机会。 徐皎对上他的眼,知道逃不过去了,叹了一声道,“苏农拓嘛……只要拿准了他的心思,要说服他也不难啊!他本来与可汗情同兄弟,之所以选择背叛,不过也是为了苏农部的利益。而且起初在凤安,他应该还在摇摆不定的。毕竟你比起墨啜翰来,确实要优秀太多了,可汗看重你,他女儿也对你情有独钟,加上你势弱,彼时卖个好给你,等你上位,这在中原,那就是有从龙之功了。匐雅一个可敦的名分跑不了,苏农部也会借势而起。” “可你在凤安的表现吧,大抵是让他寒了心,所以,才起了别样的心思,答应了与可敦合谋。其实也是与可敦说妥了匐雅与墨啜翰的婚事,两方这才结盟。可哪里知道这当中还关乎着一个阿史那部,而阿史那部也有想法,要借由联姻与墨啜翰加固联盟。” “苏农拓一来为女儿抱屈,二来也是觉得他苏农部的利益受到了威胁,心中已是不满。而阿史那佐穆宁愿先抓刺客,反倒放任匐雅不管,更是让这不满沸腾到了顶点。这个时候,我抛出橄榄枝,替你应下他想要的,他自然就会重新衡量此时的局势,作出正确的选择。” 墨啜赫听她前头长篇大论,说到要紧之处,反倒是三言两语带过,心里偷笑了两声,面上反倒微微蹙起眉心,一脸疑虑道,“所以,你到底应下他什么条件了?” 徐皎看着他,好一会儿,突然自暴自弃,一咬牙道,“不就是让他没有后顾之忧,跟他说,这男人嘛,谁不想享那齐人之福的?从前不过是我不愿,所以你不敢罢了。可在凤安时我是郡主,现在在北都我什么都不是了,不过你尊重我,我若不点头,你也不会让我不高兴。现在我便让他安心,只要平安度过这一回,我便不会阻拦你纳了匐雅。” “大抵是觉得我如今在这北都城半点儿凭恃没有,即便靠着你的宠爱也翻不出大浪来,他权衡利弊之后,还是决定对你雪中送炭吧,这才将我让他带的东西送到了你的手里。” 墨啜赫一边听着一边点头,她这会儿倒还算老实。 徐皎却是望着他一张冷脸,心里没底,犹豫了片刻,才讷讷道,“那个……所以最后苏农拓果真将东西带给你了?那我应下他那事儿……” “既是你应下的,我自是得认。”墨啜赫沉着嗓道,边上却是骤然没了动静。 墨啜赫这才抬起眼往她看去,入目却是她噘着嘴,瞠圆了眼将他瞪着,瞪着瞪着,眼里又积聚了泪雾,看着便是要随时落下金豆子来的样子。 墨啜赫一看,再也绷不住了,低低笑了一声,抬起手来就触到她的面颊,轻声笑道,“逗你的。我当时便与他说清楚了,保住他苏农部可以,可匐雅……我对她无情,娶了她也只会害了她,不过若是可以,我可以请可汗收她做义女,许她一个公主的封号,给她寻一门好亲事,往后也愿意作为兄长照顾她,做她最坚强的后盾。” 而那个时候,苏农拓被徐皎信誓旦旦地骗到了墨啜赫跟前,已是骑虎难下,也只得认下了。 徐皎长舒了一口气,却还是嘴一瘪,就哭了起来,同时捏起拳头便往他胸口捶去,“你居然骗我?” “谁让你想也没想就将我送给别的女人?还不许我逗逗你,撒口气啊?”墨啜赫由着她捶了好几下,抬起双手,勾住她的腰便是将她扯进了怀里,密密搂住。 徐皎在他怀里还不忘强挣着抬起拳头揍他,“谁说送了?那不过是权宜之计……权宜之计你懂吧?就算不认账那又如何?反正我只是个与小人齐名的女子,我说出来的话又没有千金那么重,不怕食言而肥。反正……” 徐皎说着就是抬起双臂,将他的后颈死死环住,一扬下巴道,“反正你只能是我一个人的,别说送了,谁来与我抢,我便与谁拼命,不怕死的来就是了。” 墨啜赫看着她这副模样,心里软成了一汪水,只觉得怎么疼都疼不够似的,笑着伸手将她一托,便是站起身来,徐皎脚下腾了空,吓得赶忙双腿挂在他腰上,成了一只考拉。 墨啜赫托起她,却很是轻松,三两步走到床榻边,将她往榻上一放,居高临下俯望着仰躺着的她道,“在找人拼命之前,你还是先要有个强健的体魄才成,现在,先好好睡个觉,看你眼下这黑眼圈儿都快掉到下巴上了。” 徐皎却是勾着他的后颈不松手,在他身下娇笑道,“那你跟着我一起睡吗?” 明明可能只是再普通不过的“一起睡”,毕竟他们也不是没有一起睡过,偏生她要故意说得暧昧不堪,惹人误会。 墨啜赫又是无奈又是好笑,抬手便将她那带着勾人之媚的双眼直接蒙了起来,同时一个翻身,便在她身边躺了下来,带着两分粗哑的嗓音响在她耳畔,“闭嘴!闭眼!快睡!” 徐皎弯起红唇,低低笑了两声,没有再说什么,另外一只手却是寻到了他的另一只手,与他紧紧交握在一处。 徐皎这几日确实没怎么睡好,事实上,自从得到墨啜赫失踪的消息起,这么几个月了,她每夜能真正踏实睡着的时候都不多。 章节目录 第377章 执迷不悟 这会儿墨啜赫就在她身边,这一道难关,他们又已算闯了过来,徐皎这会儿是心事尽去,没一会儿便是睡意翻涌,掩唇打了个呵欠,却还不忘对墨啜赫道,“你得在这儿陪着我,不许走!” 墨啜赫低低“嗯”了一声,就在她的耳畔。 听着他的心跳,感受着他的呼吸,更是与他十指相扣,徐皎总算彻底安下心来,不一会儿便是睡着了。 听着她呼吸轻浅而均匀,墨啜赫将遮在她眼上的手悄悄松了开来,看着她的睡颜,嘴角浅浅一勾,凑过去,在她额头轻轻烙上一吻。 睡梦中,徐皎好似被打扰了一般,皱着眉嘤咛了一声,便是往他怀里钻去,好不容易贴在他胸口才又安分下来,再度沉沉睡去。 墨啜赫望着怀里酣睡的小人儿,听着她渐渐奏起了那轻浅的欢快小乐曲儿,心里便是初夏微风轻拂下的草原,辽阔而平和。经过了那么多的事,这一刻的岁月静好,才会让人格外的珍惜。 与这里的岁月静好全然不同,此时王庭之中,最为华丽辉煌的所在——玉华台之中,却全然不同。 墨啜翰来见古丽可敦时,她几乎以为自己是出现了幻觉,她根本没有想过墨啜处罗居然还会好心地再让他们母子想见。所以,在听得那一声熟悉的“阿娜”时,她有些恍惚地转过头来,见到迟疑地从门边走过来的墨啜翰时,她先是一怔,随着他靠过来,而她确定了那不是幻觉时,空茫的眼底才能渐渐焕发出了别样的光彩。 “你怎么来了?你父汗允许你来?”古丽可敦拉起向她行礼的墨啜翰,一双眼睛里透着慈爱与关切将他打量着。 墨啜翰的脸色却不太好,甚至下意识地回避着古丽可敦的眼睛,垂下眼低低“嗯”了一声。 古丽可敦有些意外,“定是你去求了情,这个时候了他居然还肯让你来见我……”想到了什么,古丽可敦倏然一笑,“也是!他如今自然得看重你,你的要求他定是会尽量满足。” 墨啜翰看着她,嘴角翕动了几下,终于是忍不住道,“阿娜,你向父汗认错求饶吧!父汗虽然看着凶,其实也是重情义的,看在往日的情分上,还有顾及着阿史那部,他定会酌情……” “傻孩子!”古丽可敦却不等他说完,便是低笑着打断了他,“若换了从前,你父汗或许还会怕惹恼了阿史那部,对我网开一面,不过如今……墨啜赫折在我手里,你父汗只怕已是恨我入骨,他这会儿定是恨不得将我碎尸万段,挫骨扬灰,哪里还顾忌得到别的?” 听她提起这一茬,墨啜翰微微一愣,看着古丽可敦的目光一瞬间古怪起来,嘴唇翕张了几回想要说什么,却都没有说出口。 古丽可敦说着,面上反倒显出两分笑来,“不过也没什么,能够除了墨啜赫,往后这汗位再无人与你相争。我儿,阿娜就算是死,也能瞑目了。”古丽可敦一双眼切切望着墨啜翰,面上眼中尽是欣慰的笑。 墨啜翰却是笑不出来,心口发沉,喉咙发紧,偏偏有些话却又不得不说,只是开口时,嗓音紧滞到有些发涩,“阿娜……墨啜赫……他没事。” 古丽可敦猝不及防听得这一句晴天霹雳,面上的笑容蓦地僵硬,她先是不信,继而震惊,面色大变道,“这怎么可能?那可是我特意备好的剧毒,见血封喉,只要划破点儿油皮,就能顺着血液沁入肌理,浸入骨髓,天狼神都救不得,他……” “匕首只是划破了他的衣袖,并未伤到他。”看着古丽可敦的模样,墨啜翰有些不忍,却不得不道。 “怎么可能?怎么可能?”古丽可敦问了一遍又一遍,也许心里更是不知问了多少回,她眼底的不敢置信,渐渐被不甘所取代,咬着牙道,“老天太不公!” “一个杂种,他凭什么?” 墨啜翰看着咬牙切齿的古丽可敦,喉间滚了两滚,终于是哑着嗓道,“阿娜……算了吧!我本也没想着要争什么,就算有,也只是因着不甘,总觉得父汗为何自小对他关注就比我多,哪怕是打骂也让我羡慕。我六岁时,他有一回射箭未能全中靶心,父汗黑着一张脸陪着他在校场练了整整一日,期间我寻了去想让父汗教我,父汗却说我还小,让乳母将我带走。可他明明是四岁便开始学习这些,而我哪怕长到再大,父汗也从未曾教过我。” “从前我不懂,总觉得凭什么,都是父汗的儿子,为何父汗待我们这样不同?可如今,我却都明白了,原来一开始,在父汗眼中,我们俩就是不同的。既然是再争也无法改变的事实,又何苦为难自己?” “何况……他确实比我强,北羯在他手中,定能强大,所以……就算了吧!” “算?怎么能算?”古丽可敦却是尖利着嗓音打断了他,一双眼睛转瞬便已赤红,“那个女人,曾经让阿娜受尽了屈辱和苦楚,如今还要将本来是我儿子的汗位拱手让给她的儿子,凭什么?” “再说了,你说他比你强?嗬!阿翰!你身上可是流着阿史那部和墨啜部的血液,是整个草原上最尊贵的特勤,他墨啜赫如何与你相比?汗位……他一个杂种,也配?” “阿翰,阿娜跟你说,你父汗若是将汗位传给你,倒还罢了,若是传给了那个杂种,有朝一日,你阿翁一定率军……” “阿娜!”墨啜翰听不下去了。 “住嘴!”听不下去的还不只墨啜翰一人,一声断喝从门口传来,墨啜处罗缓步踱进殿来,一双虎目灼灼,往古丽可敦瞪去。 后者没有再继续说话,却是哼了一声,将头撇向了一旁。 墨啜翰却是面色尴尬地朝着墨啜处罗行礼。 墨啜处罗一挥手道,“阿翰,你先退下,本汗与你阿娜单独说几句。” 墨啜翰看了看父母二人的面色,眸中神色几转,终究是应了一声“是”,便是迟疑着退了出去。 墨啜处罗这才转头望向古丽可敦,略缓了缓,倒还算是语气和缓道,“可敦,本汗自认这些年对你,并无亏待之处。当然,这回你也确实顾念了两分夫妻情分,未对本汗下死手,也正因如此,本汗这才让你此时此刻还安然待在此处,本想着让阿翰来劝劝你,可让你回头是岸,也不枉咱们夫妻一场,可谁知,你竟是个执迷不悟的……” 墨啜处罗声气儿仍有些弱,这么一番话说罢,竟是连着咳嗽了好几回,却不等他说完,古丽可敦突然就笑了起来,笑得厉害,前仰后合,笑声尖利,很是瘆人,笑得墨啜处罗皱起了眉。 古丽可敦笑够了,这才歇了笑,蓦地扭头往他看过来,面上无笑,眼底更是泛着冷,“未曾亏待我,这句话也就可汗才能说得这般理直气壮吧?我……阿史那古丽,以我阿史那尊贵的血统,下嫁给你墨啜处罗,给你带来了这草原上最健壮的牛羊,水草最丰茂的牧场,大批的钱财,还有最勇猛的武士,可你呢?你是如何回报我的?” “那年,你被那个中原来的狐媚子迷得神魂颠倒,曾经有整整一年未曾踏进我帐中一步,我的阿丹就是在那年夭折的,为此,我病在榻上起不了身,你不过来瞧了一眼,便又匆匆离开,只因为那个女人身怀有孕,你甚至都未曾对阿丹的离开有半分伤怀。那时,我便看明白了,若非还顾忌着阿史那部,你只怕就要让那个女人做你的可敦了吧?就像这花费甚巨的玉华台……” 古丽可敦又笑着,双臂一展,转了个圈儿,同时目光逡巡过偌大的殿堂,眼尾一挑睐向墨啜处罗,“这旁人只当你对我看重的玉华台,若非那个女人刚好离开了,又哪里轮得上我?这分明就是你为她所建,却假惺惺送给我。你说你未曾亏待我,却不知道我假装欢喜,每日却躺在这处你为她所建的宫殿里,有多恶心。多少个夜不能寐的日子里,我都恨不得将你,还有那个女人嚼碎了……你居然说什么,你未曾亏待我?” “不过,一报还一报。好在,那个你一心扑上去的女人却背叛了你,我曾感受过的那些割心的痛,噬骨的恨,你也半点儿不差地都感受过了一遍,真是再好不过。” “本来,之前的事儿到此为止也就揭过去了,我也本以为就这样过去了,偏偏,你却还要留下墨啜赫这一根刺,还时不时要动上一下,让人生疼。你不止亏待了我,还要为了那个女人的儿子,亏待我的阿翰,这个……我便不能忍,也忍不了。” 古丽可敦一双眼睛瞪得圆圆,将墨啜处罗看着,那眼底有刀锋般的锐光闪掠,“我告诉你墨啜处罗,你最好收起你的小心思,想将汗位传给墨啜赫,你做梦!若未来的可汗是阿翰,看在他身上一半阿史那部血脉的情分上,我父兄说不得还能网开一面,可若是墨啜赫嘛……你辛辛苦苦建立的这北羯,还有墨啜部数代先祖的基业只怕都要毁于一旦了,届时你再悔也晚了。” 墨啜处罗也不知到底有没有将她的话听在耳里,看着她片刻,终究是觉得累了一般,不再多说什么,点了点头后,便是语调平平道,“看来再说什么也没有用了,你安心待在这儿,念着往日的情分,念着阿翰的面子,本汗也不会为难你。若有朝一日,阿史那部来人,说要接你回去,本汗便放了你。若是……不管继承汗位的是谁,本汗自会交代留你一命,放你与阿翰一道离开。” 墨啜处罗说罢,便是转过身往外走去。 古丽可敦神色几变,在他身后怒道,“你这是什么意思?你还真当自己对我仁至义尽了是不是?我告诉你,除非你将汗位传给我阿翰,否则,你欠我们母子的,这一辈子也还不清。” 墨啜处罗恍若未闻,缓步走出了门,门在身后关上,也一并将古丽可敦的骂声也关在了门内。 墨啜处罗顿了顿步子,闭了闭眼睛,将那些骂声撵出脑海,沉声道,“将人看好了!”说罢,便是迈开了步子,头也不回。 “是!”他身后的禁卫们齐声应道,当中有一张脸格外眼熟,待得墨啜处罗走远,他亦抬起头来,一双眼目幽幽,看了看墨啜处罗的背影,而后不动声色往仍隐约传出古丽可敦骂声的殿门内一瞥。 睡得正酣畅时,扰人的吵嚷声却很是不懂事地直往人的耳朵里钻。 徐皎不堪其扰地皱起眉来,几乎想要抬手将耳朵给捂住,但下一瞬却还是忍不住在那吵嚷声中睁开眼来。 枕畔已是空了,她心头下意识地一慌,蓦地就是双手一撑,从枕上弹了起来,目光带着两分慌乱瞥去,刚好就瞧见了正从屋外转进来的墨啜赫。 她悬起来的一颗心又落定了,见他嘴角紧抿,再听得外头清醒过来后更清晰的吵嚷声,眉心也是跟着蹙起,问道,“出什么事儿了?” “玉华台起火了!”墨啜赫沉声应道。 什么?徐皎的脸色突然变了。 夜色已深,夜半突然走了水,冲天的火焰烧红了半边天。直到将火熄灭,还余缕缕黑烟窜上夜空。 徐皎跟着墨啜赫赶到玉华台前时,已经在开始救火了,等了一会儿,火熄灭了,眼前那华丽富贵的玉华台已经面目全非。墨啜处罗和墨啜翰也等在那儿,父子二人脸色都很是不好看,墨啜翰几次想要冲进火场,都是被拦了下来,急得双眼都红了。 徐皎看着心里感叹,不管怎么说,那到底是他母亲啊! 火终于熄灭了,古丽可敦也被从火场中抬了出来。不知算幸,还是不幸,幸,这样大的火并未对她造成什么伤害,她身上华丽的衣裙仍完整,发髻半点儿不乱,静静躺卧在那儿,好似睡着了一般。 奈何,她却已然没了气息,面上和唇色嗯都是泛着紫黑,腕上一条紫黑的细线,手边躺卧着刀尖染血的匕首。 那把古丽可敦准备下,淬了剧毒要取墨啜赫性命的匕首,最终夺走的是她自己的性命…… 章节目录 第378章 姐妹与婚约 章节目录 第379章 故人来 “你这性子还真是半点儿亏也不肯吃啊!还是那么让人讨厌!”匐雅毫不客气地怼道。 怼人这事儿徐皎还真没输过,笑呵呵回道,“我也用不着你喜欢,只要你赫表喜欢不就行了?” 匐雅这回也不示弱,回以她一记皮笑肉不笑道,“我看未必是只要赫表哥喜欢就行了吧?” 徐皎因她这句话,陡然蹙起眉心,“你这话什么意思?” “你应该听说过啊,今日咱们就要一起出宫,回到苏农部在北都城的大宅备嫁,一会儿咱们便要按着礼数去向可汗辞行。” 可汗……徐皎听得这两个字,额角一抽,脑门儿也跟着抽疼起来,虽然这些时日,她和墨啜处罗刻意避着没有见,可想到那个老头子……虽然没有再随时想要她的命,可却也很明显地不喜欢她,尤其是墨啜赫这回可以说是借着眼下的情势,逼迫着墨啜处罗同意了他们两人的婚事,墨啜处罗那脾气,见着她还不将一肚子的火都给撒出来? 匐雅看着她皱着眉,一脸的官司,反而笑了起来,“看来,确实不是只要赫表哥喜欢就行了,对吧?” 徐皎瞪她一眼,“幸灾乐祸!我收回前言,你也不怎么讨人喜欢!” 徐皎虽是不怎么想见墨啜处罗,却又不得不见。玉华台被烧了大半,墨啜处罗也搬了出来,就回了他平常的居处。“姐妹”二人一道前去,匐雅先被唤了进去,徐皎等在外头廊下,看着头顶苍蓝的天空和疏淡的云彩,心里哼道,本来一道来的,却只唤了匐雅一个人进去,这老头儿是给她下马威呢吧? 人说自古婆媳是难题,没想到啊,她这除了婆母,还得应对这臭脾气的公公,墨啜赫这一对爹妈就没一个省心的。 正腹诽着,匐雅出来了。 出来得倒是够快!徐皎挑眉想道,但愿一会儿她也能快去快回! 匐雅对她使个眼色道,“你进去吧!我便不在此处等你了,先回去收拾东西,一会儿一道出王庭!” 徐皎点了点头,转身进了殿门。 被墨啜处罗的近卫一路引进了内殿,抬起眼来,却见着了也在殿内的墨啜赫,徐皎双眼一亮,本有一丝丝惶惶的心登时就落定了,嘴角便自然而然勾起一抹甜笑来。 “哼!”突然,殿内响起一声满是警告与不满的哼声,打断了徐皎自见着墨啜赫,就突然黏腻起来的目光。她收回凝视,望向正端坐在一方,冲着她虎目圆瞪的墨啜处罗,收敛起心神,甜笑不改,很是乖巧地朝着他行了个北羯的重礼,“见过可汗!” 她乖巧?墨啜处罗可不信,张嘴正待说什么,谁知气一泄,他便是咳嗽起来。 墨啜赫从边上端来温水,递给他,他瞪了一眼道,“又是这温吞吞的水!本汗从懂事起都是喝酒的你不晓得?” “你现在的身子只能喝水!”墨啜赫连眉毛都没有动上一根,语调亦是冷冷的,没有半点儿波动,那端着木碗的手仍是稳稳地递在墨啜处罗跟前。 墨啜处罗瞪着他,用力瞪,瞪得眼睛都酸了,人家却不痛不痒,连眼皮子都没有动上一下,仍是那样一副八风不动的冷峻模样,墨啜处罗瞥了一眼边上看似乖巧地垂目站着,嘴角却明显悄悄勾着笑痕的徐皎,错了错牙,在心底骂道:不孝子。 却到底是败下阵来,带着两分愤愤,夺过那碗水,骨碌碌喝了个干净,将空碗往墨啜赫手里一塞,又把他瞪着,虽然没有一句话,可表情与肢体语言很是丰富,徐皎都看出来了,意思是——这下你满意了? 墨啜赫自然也能读懂,却并不怎么满意,脸上亦是没什么变化,淡淡道,“你还是让大夫来给你继续把脉吧!这事儿拖不得,除非你想尽快去见天狼神!” 这语气更是可以堪称冷酷,气得墨啜处罗直哼哼,“有你这么诅咒父汗的吗?” 墨啜赫没有理他,目光平冷将他定望着。 墨啜处罗瞄了徐皎一眼,咳咳了两声,虎着脸道,“等一会儿吧,这还有旁人在呢!” “阿皎不是旁人!”墨啜赫又是语调平平甩出一记闷锤。 墨啜处罗果真被砸个正着,看着徐皎面上显出的喜色,咬了咬后槽牙道,“方才匐雅要进来之前,你特意让大夫避了进去,这会儿换了她,你倒是半点儿不避忌了。你倒真不把她当外人!” “阿皎是我妻,自然不是外人!”墨啜赫淡淡应了一声。 那一头,徐皎悄悄挺了挺小腰,站得直了些,有人护着的感觉,就是好啊! 谁能想到,冷酷无情的赫特勤居然还是个护妻狂魔啊!真是捡到宝了! 正在暗自得意时,突然感觉如芒在背,骤然抬起头来,就见墨啜处罗正瞪着一双好似要冒出火,射出刀来的眼睛将她剜着。 徐皎这会儿有人撑腰了,半点儿不怵他,回以他甜甜一笑,也不回避他的视线,与他大眼瞪起小眼来。瞪着瞪着,倒果然在那眉眼间瞪出了两分熟悉来,乍一看,这父子二人一个粗犷霸道,一个冷酷隽秀,可仔细一瞧,却还是脱不开相似之处。 唉!血缘呐!徐皎有些可惜地想道,看来,果真是亲生的。 她脸上的表情变化尽皆落在墨啜处罗眼里,虽然有些不解,却不妨碍墨啜处罗心生暗火,皱着眉正待询问,那头,墨啜赫已是从边上厢房请出了一人,正是方才避让出去的大夫。 徐皎侧眸一看,却是又惊又喜,一双眼都亮了起来,“龙大夫?” 来人一身青布袍,一脸短短的青茬,满身未除尽的风尘,比在凤安时变了个样儿,但确确实实是龙大夫没错。 龙大夫见着徐皎亦是高兴,朝她一拱手道,“郡主,别来无恙?” 徐皎想到什么,一瞥墨啜赫,这才道,“无恙无恙!多谢龙大夫惦念!” 墨啜处罗看看这个,再看看那个,沉声对墨啜赫道,“他们认识?” 墨啜赫低嗯了一声,“龙大夫还是阿皎举荐给我的。当初若非龙大夫,我身上的毒可解得不那么轻松。龙大夫在凤安时帮了我不少忙,解毒一道更是擅长,你便安心让他给你看看!” 墨啜赫这话里有两个深意,一个不动声色为徐皎请功,在墨啜处罗这儿加分,另一个却是说明他费尽心思,千里迢迢的,可不是随便请一个人来糊弄墨啜处罗而已。 墨啜处罗的神色果然显出两分复杂来,瞥了龙大夫与徐皎一眼,转开头不说话了。 徐皎朝着龙大夫一摆手道,“龙大夫且先忙吧,回头得空了再叙旧!” 龙大夫点了点头,转过头来,墨啜赫已朝着他一拱手道,“有劳龙大夫了。” 龙大夫点点头,背着药箱上前,不卑不亢朝着墨啜处罗欠了欠身,便道,“请可汗将手伸出来,好让老夫把脉。” 徐皎缓步走到墨啜赫身边,与他一起静静看着龙大夫望闻问切。 直到龙大夫站起身来,墨啜赫才沉声问道,“龙大夫,如何?” “这毒源于大漠,还是好几种毒物混合而成,因为我对大漠的毒物不是特别了解,所以怕是不能对症下药。不过,万变不离其宗,我可以用金针度穴之法缓解和导出一部分毒性,不至让毒素危及性命,可以余出时间来从毒源上着手,炼制解药。若是有懂得药理,又对大漠中毒物有所了解的人帮衬,那便能事半功倍。” 这个结果倒与预期没有太大的出入,至少说明解毒有希望。 墨啜赫虽然还是一张冷脸,可眉眼间的神色却和缓了两分,他右手抚在左胸,弓身朝着龙大夫行了个重礼。 徐皎亦是正色,跟着蹲身敛衽,朝着龙大夫深深一福。 “龙大夫不远千里,舟车劳顿来北都城为我父汗诊治,这番恩情墨啜赫铭记于心,龙大夫就在北羯安心住下,有什么需求尽管提,墨啜赫定竭尽所能,龙大夫便是我北羯,是我墨啜部最尊贵的客人,最可信的朋友!来日若有用得着之处,墨啜赫定赴汤蹈火,在所不辞!”墨啜赫这一番话说来虽仍是语气平冷,但只要与他打过交道之人,都能明白他一诺千金,更知他这一番话的认真与重量。 龙大夫却是哈哈大笑了起来,笑罢,这才正色道,“老夫不过一介布衣百姓,一生痴迷毒医之道,甚为杏林不齿,承蒙贤伉俪不弃,信我用我,赫特勤说朋友,老夫却将贤伉俪引为知己,既是知己友朋,说这些话未免见外。赫特勤和郡主可以放心,可汗之毒,老夫定竭尽全力。” “眼下,老夫便要为可汗施针,还请特勤先为老夫寻两个帮手,另外便是请先出去,老夫施针时的规矩,您二位想必都是知道的。” 徐皎与墨啜赫自然都是见识过他的规矩的,忙依言照做,叫来了龙大夫要的帮手,为他准备好了所有施针要用的物件儿,墨啜赫又单独与墨啜处罗说了两句话,他们这才一起退了出来。 站在檐下,仰头看了看天,徐皎叹声问道,“可汗有些固执,又最是深恨中原人,不会别扭着不好好配合,不让龙大夫治吧?” “他要真的深恨中原人,那便恨吧!连带我这儿子,和你这个儿媳妇儿一起恨!”墨啜赫抬手一环她的肩膀,语调清冷地道。 徐皎回他一眼,“是未来啊!咱们还没有行礼呢,谁知道会不会有什么变数?”刚说完,只觉得颈后一冷,她转眸,就见某人正眯着眼,略带两分威胁地将她盯着,眼缝里嗖嗖射出冷光。 徐皎自觉老虎屁股摸不得,他好像格外听不得她拿他们在即的第二次婚事开玩笑,她“啊呀”了一声,一脸惊讶,很是自然地转了话题,“你早先也不说你接了龙大夫来北都城,今日我就要离开王庭,去苏农部的宅子备嫁了。别说与龙大夫叙旧了,我连给他接风都不成,我还有许多话想要问他呢。” 本是岔开话题的借口,可说到这里,徐皎是真有两分懊恼了。 “放心吧!”墨啜赫抬手一拍她的头顶,“我方才就已经着人去与匐雅说了,让她先回,你再多留一夜,明日我亲自送你出去!我方才也已经吩咐人备接风宴了,待龙大夫施完针,你有的是时间与他叙旧!” 徐皎听罢,伸出手来,将他的下巴一挑,眼眸如星,笑望着他道,“不错嘛!越来越上道了!” 上道?墨啜赫并不奇怪在徐皎嘴里听到这些陌生的词儿,略一思忖就明白了她的意思,笑答道,“那是!都是夫人调教得好!” 徐皎一时没有绷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同时往他怀里一滚,“堂堂赫特勤居然会自侃被我调教得好,若是被可汗听见了,说不得又要生起打杀我的心思了。有一种将神佛拉入红尘俗世的罪恶感,真是……罪过!罪过!” “罪过?”墨啜赫冷哼一声,毫不留情敲了她一个脑瓜崩儿,“嘴角都要咧到耳后根了,还不快些收收?” 徐皎却笑得更欢了,只觉得再没有比此时此刻更快活的时候了。 夜里,墨啜赫的宫殿内,专程给龙大夫设了一桌接风宴。 徐皎对龙大夫道,“对不住了龙大夫,远在北都城,许多在凤安惯了的吃食这里都没有,而且都是我们几个自己捣鼓的,味道上怕是差强人意,你别介意啊!” 这一桌子的菜多是中原菜式,也夹杂了一些北羯的特色,按理说已算丰富了,可徐皎仍觉不怎么满意,这不满意的缘由就是…… 转头又瞪了墨啜赫一眼,心里哼道,明明有个擅作中原菜的厨子,这个男人偏生一根筋,说什么也不肯用。徐皎没了法子,这才错着牙,带着两个丫头亲自下厨。 墨啜赫自然接收到了她的不满,却不痛不痒,笑话,那个厨子可是阿史那佐穆为了讨好她寻来的,他怎么可能用?难道让阿皎吃一口他做的菜就想起阿史那佐穆的好来? 一会儿便让人将那厨子给撵出去!会做中原菜的厨子嘛,有什么了不起的?他再给寻一个就是了。 龙大夫本就是个恣意,不拘小节的性子,国别族别他都不看在眼里,又哪里会在意这些? 章节目录 第380章 能抓到的只你一个 一顿饭吃的那是其乐融融,宾主尽欢。 宴罢,负雪给几人奉了消食解酒的茶水,便是识相地退了下去,留几个人自在说话。 龙大夫喝了一口热茶,长叹一声“痛快!” “草原上这茶可也是金贵物了吧?也是托了二位小友的福,老夫这才能喝一口这价比黄金的东西!也算奢侈了一把!” 徐皎听着却是笑了,“龙大夫说哪里话?您不远千里,舟车劳顿来到这人生地不熟的北都城,还不都是为了情义?就冲着这个,往后在北都城,您缺什么少什么,尽管与我说,我都给您送,这茶您要当饭吃都可,管够!” “哈哈哈!”龙大夫又是大笑了两声,对着墨啜赫道,“你这媳妇儿说话爽气,对老夫的胃口!也是你有福气!” 墨啜赫转头望着身畔的人,眼眸深深,嘴角轻牵,“是啊!确实是我的福气。” 徐皎与他相视一笑,心中微微一甜。 再转头看向龙大夫时,这才正色道,“对了,龙大夫!刚才没有来得及问你,凤安……如今局势到底如何了?” 说到这个,龙大夫面上笑容微敛,这才叹道,“说起来,自郡主离开凤安之后,整个大魏的形势就变了。卢西节度使本是毛遂自荐自请去平定叛乱,谁知却得知了一个惊天的消息,他家二郎新娶的夫人竟是平南王府的长宁郡主,而长宁郡主则向他诉说了自家的冤情。说是平南王府是被冤枉的,是当今陛下为了永绝后顾之忧,故意构陷。还拿出了一封先帝的遗诏用以佐证,那遗诏上说,若是当今陛下不仁,平南王可持此诏废之,另从诸王或是宗亲中择选才德兼备者即位……总之大概就是这样,那遗诏确定是真的,李节度使便怒了,发了一封讨伐檄文,便和南边儿的叛贼一块儿反了!” 这些事情,徐皎虽然人在北羯,却也听说过,大魏如今已是彻底乱了。只是自从大魏乱起来开始,她这里的消息就慢了许多,也不那么详尽了。 徐皎瞄了一眼面无表情的墨啜赫,笑着问道,“我记得我离开时,卢西节度使的夫人……就是惠明公主,还有李家五郎都还在凤安呢,有他们在,李节度使总是投鼠忌器的吧?难怪都这么几个月了,战事仍在胶着。” “老夫也是听的坊间传闻。李家反水,让陛下震怒,立时便下令捉拿李家在凤安的家眷,谁知,那个时候才知道,看似平静的李府早已是人去楼空,惠明公主早就带着李五郎逃了。” “大魏朝廷虽是尸位素餐,腐败不堪,可毕竟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朝廷的军队据天险而守,将叛军挡在了吴江南岸,老夫离开凤安时,叛军暂且还未能攻过来,不过我离开凤安也好些时日了,情势有没有变化就不知道了。” “那不知道龙大夫有没有听说什么关于长公主的事儿?”徐皎心中自始至终惦念着长公主,可长公主的意思却是她既出了凤安,便不要再挂心凤安,乃至她的事儿,是以便是掐断了与徐皎所有的联系。 “长公主……长公主这样身份尊贵的人,自然是在宫里,老夫这样的人哪儿能知道她的消息?” 也就是说坊间并无有关长公主的传闻,那这么说,应该是好事儿,徐皎悄悄松了一口气。 “长公主的事儿没有听说,不过景家……”龙大夫却是突然想起来面前这位郡主出自景府,可才开了个头,却觉得后颈陡然一凉,抬眼就见对面墨啜赫冷着双眸,却悄悄在与他目光相触时,不动声色给他使了眼色,龙大夫微微愣住。 那头,徐皎听他提起景府,已是惊抬起双目,心底腾绕起不安的阴云,却见他半晌没有言语,忙追问道,“龙大夫,你说景府怎么了?” “哦,景府……”龙大夫骤然醒过神来,抬手一摸鼻头道,“老夫是说你们景府也算是有情有义了,之前那个李府不是有个外侄女,好像是博陵崔氏的,与你们景府大郎君定了亲吗?惠明公主走后,陛下倒没有对那崔四娘子如何,可众人都以为趋利避害,这门亲事定是作罢了,谁知道你们景家竟是没有二话,仍认着这门亲事,三书六礼一样不落地过着,我离开凤安时,已是定下了婚期,听说就在八月十五中秋节后!” 徐皎没想到是这事儿,长松了一口气,放下心来笑道,“原也该如此,若什么事儿都只讲个趋利避害,这世道还有什么情义可言?何况,这崔四娘子可是我大哥哥自己看中的,只怕是做梦都想娶回家呢!” 墨啜赫没有言语,目光深深且幽静地将她望着,好似在无声诉说他也是做梦都想将她娶回家呢。 徐皎弯唇而笑,心里却微微有些酸涩,至少景家对待崔文茵比起对待母亲,要多了两分情义。她既为崔文茵高兴,想到赵夫人,却不由得为她委屈和心酸。她垂下眼去,刚好没有瞧见墨啜赫与龙大夫对望一眼,交换了一个眼神,又各自沉默着转开。 接风宴后,墨啜赫与徐皎两人手拉着手在夜色中散步消食,紧扣的双手许是因这离别在即,舍不得有一刻的松开。 徐皎倚在他肩头,抬起另一只手探向夜空道,“北都城的夜空是真的比凤安城美很多,繁星满天,这星空近得好似伸手就能掬一把星光似的。”徐皎一边说着,一边身体力行,果真伸手一抓,紧紧握住,好似当真掬了一把星光似的。 墨啜赫没有说话,只是自始至终凝望着她,目光安静而专注,透着淡淡的无奈与宠溺,“抓到了吗?” 徐皎放开手,叹了一声,“星光啊,哪儿能被我一个凡人抓到?”回过头却是定定将他望着,“我能抓到的只有你一个!只你一个,也就足够了!”一边说着,还一边真将他紧紧抓住,一只手不够就两只手一起。 头顶漫天的星光好似一瞬都投射到了墨啜赫的双眸中,他倾身上前,轻轻吻上她…… 良久,才粗喘着气松开她,将她揉进怀里,哑声道,“真是舍不得将你送出去。备嫁做什么?你分明已是我的妻!” 难得听他埋怨,徐皎低低笑了两声,抬起手将他的下巴一抬,霸道地直直望进他的眼底,道,“我不在这几日你可要乖乖的,每日都得想我。” 墨啜赫望着她,点了点头,虽是面无表情,却也格外认真。 徐皎很是满意,凑上前赏了他一个响吻,真真响亮的一声“啵”。 两人直待到夜深,这才依依不舍分开。 第二日天明,墨啜赫亲自带人将徐皎送出王庭,直送到北都城中,苏农部的大宅,亲手将人交到了苏农拓手中,才打道而回。 来之前,徐皎其实心中不无惴惴。谁知,苏农拓这回对她,却与之前在凤安时截然不同,虽然不可能真如亲生父女那般亲密,却也是将可以做的,都做得周全了。徐皎也不知道墨啜赫到底给了他什么条件,竟让他能做到这般地步。 徐皎环顾着这间专程给她备的闺房,房内的摆设,给她成亲时要用的那些东西,嫁妆……哪怕这些东西里,九成怕都是墨啜赫给她备的,但苏农拓的这个情她还是不得不记下。 是不是真的是人生如戏,戏如人生?她从来到这个世界开始,就好似换了一件又一件的马甲,只是开启的人生到底是开挂,还是异常的坎坷? 躺在香软的被褥间,徐皎却是半点儿睡意也没有,早前在凤安忠勇侯府,就因为阿恕不在了,她对那里就全然没了归属感,遑论是这里了。叹了一声,也不知他给她下了什么蛊,她如今是当真离不开他了呀!好在,这备嫁的日子也不长,北羯的婚礼筹备起来,比大魏要简单许多,也就几日,他们又能光明正大,日日在一处了。 “娘子!”正在这时,红缨却是悄无声息地出现,徐皎因为完全醒着,倒也半点儿没有被吓到,抬起一双清亮的眼朝她一瞥,红缨就是会意地上前来,凑到徐皎身边低声耳语了两句。 徐皎眼底暗光微闪,道一声“知道了,只要是郎君安排的,应该自有他的用意,咱们就不用管了。” 红缨点了点头,又如来时一般,悄无声息退了出去。 徐皎望着窗外不明的夜色,眼神却是渐渐沉寂,墨啜赫为何会在她身边派了那么多暗中护卫的人手?是不放心苏农部,还是在担心其他? 不过,这几日却是在这样的担心中,平安地度过了,倒显得这担心,和墨啜赫那重重的守卫显得杞人忧天起来。 转眼就到了他们的婚期。虽然北羯建了国,也搬进了北都城,可婚俗却还保持着一贯的传统,尤其是特勤成婚,更是如此。按理,徐皎应该从苏农部出嫁,送嫁队伍穿过草原,到达牙帐才行婚仪。 可墨啜赫却说那样路途太过遥远,加上之前操办古丽可敦的丧仪,往年天气暖和后,就会离开北都城,到草原上去的惯例也因而推迟,倒还不如直接推迟到他的婚仪之后。 而这婚仪就在北都城外举行,为了迎合古制,苏农部也扎了毡帐,王庭那头也布置了牙帐,只是,两者之间的距离就是大大缩短了,从苏农部的毡帐到牙帐,不过两个时辰的距离。 苏农部送嫁的队伍清晨就出发了,一路伴随着祝福吉祥的歌声,踏着乐声,迎着初升的朝阳,在微风、花香和阳光的伴随中,缓缓行过广袤的草原。 入目的蓝天、云彩,还有漫无边际的草原,好似在那乐曲与歌声中都变得可爱了,徐皎坐在摇晃的马车里,伴随着那歌声,也是心情欢快地哼着歌——明天我要嫁给你啦! 哦!不!是今天我要嫁给你啦!一双脚伴随着频率左点右晃的,好不欢快。与她一起坐在马车里的负雪和文桃两人对望一眼,心想道,娘子还真是高兴呢!嫁第二回了,又是在这好似比起凤安,无拘无束了不知多少倍的草原上,更是快乐得毫无保留了。 “还有多久才到啊?”徐皎坐得有些累了,伸了个懒腰。 负雪笑应道,“说是两个时辰的路程,如今才过半,郡主再忍耐一会儿!” 那模样分明是在调侃她急不可耐呢,徐皎哼了一声,没有理会。她就是急不可耐怎么了?掐指一算,都好几日没见阿恕了,一日不见如隔三秋,这么一算的话,都多长时间不见了,她能不急吗?相思难耐啊! 徐皎又伸了个懒腰,可这懒腰刚伸到一半,马车突然就是一震,停了下来。外间随之传来阵阵喧嚷之声,紧接着就是层出不穷的马蹄声,由远及近纷至沓来,送嫁的苏农部勇士在高声喊叫着什么,转瞬就被马匹的嘶鸣掩盖了。 铮铮的刀剑出鞘声盈了满耳,过后便是短兵交接之声,马车内,负雪和文桃两人都是肃然了神色,将随身的兵刃抽出,横卧在了手中。 徐皎听着那阵阵打杀之声,却生出一种尘埃落定之感,就好似头顶上悬着一把刀,终于落下来了似的。 外间的打斗声却渐渐平息下来,马车内主仆几人对望一眼,文桃就要悄悄挑开车帘往外看去。 就在这时,“嘭”的一声,车门被人从外用蛮力打开,一个高挺的身影裹挟着草原上的风与沙,以及入夏后白日里的热气逆光而来。 雄鹰般锐利的眸衬着刀裁般的眉峰,因为冷漠而紧抿的唇线,与他身上淡淡的血腥气萦绕一处。他身上绣着苍鹰图腾的大袍下摆在风中猎猎,肩头上,银制的狼头露出尖利的牙齿,在阳光下闪烁着刺目的光。他身后是一望无际的苍穹,还有广袤无边的草原,面前的男人手中倒提着尚在滴血的腰刀,落在徐皎眼里,却并不觉得有半分的惧怕,反而恍若神只一般,只差踏着七彩祥云了。 徐皎弯唇而笑,负雪和文桃两人长松了一口气,同时将手里的兵刃收起,弓身朝来人行了礼,便是识相地退了出去。 车门关上,车厢内的光线静谧下来。 章节目录 第381章 今天我要嫁给你 “这是你的婚服吗?真好看!”徐皎张口就是毫不吝啬的夸赞。 来人自然是墨啜赫了,淡淡哼了一声,撩袍在她对面坐了下来,一抬眼睫淡淡瞥向她道,“可知道方才出了何事?” 徐皎眼底沉黯了一瞬,在他的注视下,很是无辜地摇了摇头,“不知道!不过,你不是一早就派了人在我身边重重护卫吗?此时此刻又出现在这里,定是早料到会有此事发生,你这么神机妙算,就别跟我卖关子了。”徐皎说着,已经直接扯上他的袖子,撒娇似的晃了两晃,一双眼睛眨巴着将他望着。 墨啜赫乜斜着她,哼了一声,道,“我们草原上有抢亲的习俗,你可知道?” “你没有与我说啊,我自然不知道!所以……”徐皎睐着他,笑携刁坏,“你是来抢亲的咯?” “我来抢我自个儿的亲啊?”墨啜赫声音往下一沉,终于是忍无可忍,抬起手来,徐皎有所感般,闭上眼睛,仰起小脸,一脸任由他揍的表情——他哪里揍得下去?手一缓,转而轻弹了她脑门儿一下。 再开口时,那语气已经和缓了许多,“居然能引得阿史那佐穆派人来抢亲?说!你到底给他灌了什么迷魂汤?” “冤枉!”徐皎听他说到抢亲时就已经猜到了,当下忙道,“我之前所为都是为了让他松懈心防,放下戒心罢了,我对天发誓,可从没有存着半点儿勾引的意思。” 墨啜赫望着她一双清亮的眼睛,哼道,“就跟那时为了让我相信你一样?” 那时……徐皎默了一瞬,带着两分不敢置信瞥了一眼他那张冷脸,见他目光有些游移,下意识地闪避着她的视线,徐皎这才相信他说的确实是——那时。 喉间有些发痒,她抿了抿嘴角,才克制着没有笑出来,在他蹙眉冷眼瞥过来时,忙正色道,“那当然不一样了,我那时对你那是一见钟情的,而且不是想着让你以身相许啊?关系不一样,自然也是不一样!” “所以你承认了,那时你对我就是存心勾引!”墨啜赫冷冷接过她的话道,一双点漆般的双目微眯将她瞅着。 徐皎一愕,全然没有料到他会来这么一句,这要不承认,那她之前说的便成了假话,可要让她承认她是存心勾引……这不是不好听吗? 徐皎一时间心思翻转,接着便是一扬下巴道,“那个时候你不也在勾引我吗?所以咱俩那是半斤八两,谁也别说谁。” “我?我什么时候勾引你了?”墨啜赫一蹙眉心,眼风如刀扫向她。 徐皎可不怵他,理直气壮道,“怎么没有?你长得这么好看,这还不是勾引啊?分明就是致命的勾引!” 墨啜赫凝视着她,她一张小脸端得很是平稳,好像她说的话真得比珍珠还真。 墨啜赫一时没有绷住,勾着嘴角笑了起来,抬起手压了压她的头顶,“你这张嘴啊,要是诚了心地哄人,谁能逃得过?” 徐皎见他笑了,忙往他身边儿一凑,抬起手就勾住了他的手臂,“往后我只哄你一个!” “这嘴,吃了蜜吗?甜成这样?”墨啜赫笑睐她。 “吃没有吃蜜……你尝一尝?”徐皎双眸一闪,亮晶晶如星子一般睐他一眼,而后将眼一闭,小脸仰起,一副任君采撷的样子。 墨啜赫垂眸一看她粉唇弯弯,粉嫩柔润,恍若枝头初绽的花,他喉间一滚,抬起手轻轻摩挲在她唇角,哑声道,“好啊!那就尝尝!”话落,便是毫不客气地俯身将那朵花衔住,细细品尝…… “嗯……果真是甜的!” 喜庆的鼓声伴随着悠扬的胡琴声在草原上飘荡,当中还夹杂着人们的欢呼声,孩童们的笑闹声,穹庐顶上红幡飘飘,骏马在飞驰,勇士们吹响了牛角,人们都是换上了最好的衣裳,聚集在了牙帐前的空地上,一边欢呼一边和着乐声舞蹈,迎接着他们的齐娜。 一望无际的草原尽头,一队长龙一般的队伍正缓缓从天边行来。队伍最前方的,是他们的不败战神,今日的新郎官,高坐在那匹大黑马之上,威风凛凛,他身后的送嫁队伍被大红色的旌旗装点着,喜气洋洋。 队伍在辕门前停下,墨啜赫一个纵身跃下马背,三两步走到了那辆华丽的马车前,众人的目光所及处,马车车门被打开,穿着漂亮嫁衣的新娘子被两个侍婢扶着钻了出来,她头上身上都有珍珠和宝石镶嵌的饰品,在日头照耀下折射出炫目的光,将她整个人衬得华彩非常,却也让人看不清楚她的面容。 可那必然是极美的,否则他们那从不近女色的赫特勤如何会不错眼地将人看着,而且嫌她动作慢了一般,双手一伸,便是将人直接拦腰抱了起来。 人群里突然爆出了阵阵尖锐的欢呼声、口哨声,那些鼓声越加密集越加欢畅,牛角的呜呜声好似直达天际,就连列队的骏马也加入了欢庆的行列,扬蹄引颈长鸣…… 在这样热烈的氛围中,墨啜赫抱着徐皎,在这畅笑声和漫天飞撒着的各色野花花瓣中,大步穿过辕门,绕着营地走了整整三圈儿,接受了所有人的祝福。 徐皎起初还觉得很是不自在,好似自己成了那动物园里,任人玩赏的猴子一般,可后来就渐渐麻木了,再看那些人脸上真诚的笑容,听着他们真诚的祝福声,再看着墨啜赫亮灿灿的眼,一种难言的欢悦突然满胀了她的心间。 一个喜悦的泡泡冒了出来,紧接着便是冒出一个接一个的泡泡,直到将她整个心间胀满,悦意漫溢而出…… 等到他们绕完营地三圈儿,回到牙帐前时,夕阳已是坠下天边,整个天地渐渐暗了下来。 牙帐前已经燃起了篝火,徐皎和墨啜赫这对新人被众人拱上了正位,那头墨啜处罗也被拉上了座,徐皎终于见着了那位为墨啜赫批过命,间接导致他们到如今也只是有名无实夫妻的大巫。 穿着一身白衣,面上画着油彩,头上插着些各色羽毛,与影视剧中那些跳大神的巫满还真有些相似。 徐皎很是好奇,因而眼也不眨地瞧着,刚好撞上一双幽深,却泛着和善笑意的眼,她不由微微一愣,手上却传来一阵轻扯。 是墨啜赫,显然是在提醒她不要这样直勾勾地看着大巫。大巫在羯族中地位尊崇,这样自然是不礼貌的。 徐皎忙收敛目光,垂下眼来。 耳边听着大巫开始伴随着古老神秘的乐声祝祷,那些明明还是羯族话,单独的每个字徐皎都能明白,组合在一起却好似蕴含了古朴而神秘的力量,徐皎听不懂,也不需要懂,只需要如同听那些梵语一般,闭上眼睛,默默祝祷。不管是天狼神,还是天上的哪路神仙,只需听懂她诚心的祈祷,赐下福气。 额头上有温热的“神水”轻轻点拂,徐皎睁开眼,微微仰头,就迎上了大巫一双睿智而通透的眼。 手上一紧,来自身畔人的牵引,徐皎随着墨啜赫一道俯身,朝着大巫行了个重礼。 “在我们北羯,只要得过大巫诚心祝福的男女必然都会长长久久,白首相庄!”耳畔是男人低低的言语,她转过头,望进他一双好似坠进了整片星海一般璀璨的眼睛,心里柔软似水。她知道,他今晚是真的开心,在这片生养他的土地上,在他倾心热爱的百姓们见证下,用他墨啜赫的真实身份,将他心爱的姑娘娶回了家。 徐皎默默与他十指相扣,这一刻他愿意相信他的话,更诚心祈愿着这位有着睿智双眸,或许当真有通神之能的大巫,还有高高在上的天狼神能够护佑他们,长长久久,直至一生。 胡琴悠扬,乐声欢快,能歌善舞的人们已经围着篝火跳起了舞,有人奉了马奶酒上来,墨啜赫与徐皎各端了一盏,两人手拉着手,一起到了墨啜处罗跟前向他敬酒。 众目睽睽之下,墨啜处罗对这位苏农部的明珈郡主自然不会有半点儿意见,接了他们的酒,用食指和拇指拈了些许酒液,轻轻点上两人的额间,而后将余下的酒液一饮而尽。 末了,才以一双幽沉的眸子瞥了一眼徐皎,转而深深注视着墨啜赫道,“如今你也算得偿所愿了,往后……莫要让本汗失望!” 墨啜赫仍是那样一张不辨喜怒的冷脸,也不知他到底有没有将墨啜处罗的话中深意听进去,只是与徐皎一道弓身行了个礼,道一声“多谢大汗”,便是起身,拉着徐皎走了。 墨啜处罗望着两人的背影,虽不至于气个倒仰,毕竟,墨啜赫这性子也不是一日两日的了,可胡子却还是不由翘了两翘,心底默默又骂了一声——不孝子。 青蓝色的夜空中,繁星漫天,撒下一片醉人的星光,惹得人心醉。五彩的“姻缘索”将两人的手腕缠绕在一处,墨啜赫与徐皎二人微笑着接受了所有人的祝福,喝着马奶酒,吃着烤肉,然后被少男少女们拉着,一起加入了他们,围着篝火跳起了那热情欢快的舞蹈。 等到夜深时,两人这才回了喜帐,徐皎带着墨啜赫就直接摔进了榻上,吃吃笑着,勾着他的颈子不放。 “怎么了?是不是又喝多了?”墨啜赫看着她酡红的双颊,抬手将她腮边的乱发拨到耳后,哑声道。 徐皎却是用力摇了摇头,“没有醉!我就喝了……”她睁开眼来,将手拿到面前,先是竖起了三根手指,后来想曲起一根,却不得法,最后用另一只手帮忙,这才勉强将三根手指中的一根弯了起来,朝着墨啜赫吃吃笑道,“就两杯而已,还是马奶酒,哪里就能醉了?我清醒着呢!” 墨啜赫看着她,却是叹了一声,“你这酒量……可怎么了得?” 这一声放得低,可徐皎还是听得了一些,眉心一攒,不满道,“你在说什么?” “没什么!”墨啜赫见识过某人醉酒后的胡搅蛮缠,可不会自讨没趣,不慌不忙转移了话题,“我只是想问你,今日的婚礼可满意?开不开心?” 听他这一问,徐皎笑得更开心了,又抬起手将他的后颈勾住,吃吃笑道,“满意!开心!我喜欢草原……这里的天好蓝,草原好辽阔,这里的风,这里的云,这里的人们我都很喜欢……今日的婚礼我更是喜欢,真的……很开心!”像是为了强调,她的头重重地点了一下,再一下,小鸡啄米一般。 墨啜赫听她说着,双眸转深,在她耳畔哑声问道,“你这么喜欢这里,往后,咱们就一起在草原生活好不好?在这里经营我们的家,生儿育女,绵延子嗣,可好?” “好!”她娇憨地笑着,又是用力一点头。 墨啜赫俯首,将她那一抹蜜般的香甜撷住,今日,那香甜里,还裹挟了一缕淡淡的奶酒香,是他最熟悉,也最眷恋的味道…… 第二日,徐皎是在阳光的轻吻中醒来的,睁开眼来,就见着了坐在榻边的墨啜赫,正静静睐着她,“醒了?” 徐皎点了点头,伸了个懒腰,冲着他笑微微道,“清早醒来就能见到你,真好!” 墨啜赫眼底腾升起柔软的笑意,却是嘴角一勾道,“哪里是清早,太阳都快晒屁股了!快些起来吧,收拾好了咱们就要上路了。” “上路?”徐皎迷糊着撑坐起身。 “忘记了?我们族里的传统,每到春夏白雪消融之后,就要到草原上过半年的游牧生活,等到入冬前才回北都。今年因着之前的丧仪已是推迟了好些时候,之后又是我们的婚礼。如今,大队人马已是随着可汗先出发了。咱们收拾好了,便也要迎头赶上。” 经由他这么一提醒,徐皎也想起来了,应了一声,精神头也来了,从榻上跃起身就是很快收拾齐整了,一转头,却是瞧见了桌上一株看上去半死不活的小苗子,冲过去就将之捧起来,对墨啜赫道,“看看,咱们这棵小红柳,我从凤安带到北都,风餐露宿、披霜沐雪的,多不容易。到底是草原的种,看看,都比之前精神了不少呢。” 墨啜赫转头一看,嘴角也轻轻勾了起来。 章节目录 第382章 悖世者 那正是他们在凤安成亲时,徐皎费尽心力弄来的红柳树,下头还埋着他们共许白首的信物。他起初瞧见时,心里就暖胀成了一团,这样一盆植物,她竟是从凤安一路带来了北都城,她说的风餐露宿是真,披霜沐雪也是真,不只是这株红柳,更是她。 “不过放在这盆里养,到底养不太好,阿恕,咱们要不寻个水土好的地方,将它种下去吧!说不得来年它就能长成小树啦!”徐皎抱着那花盆,转身笑着对墨啜赫道。 阳光在她身后铺展开来,炫目非常,却也不及她的笑容灿烂。 墨啜赫的双眸好似也被那灿烂的笑容点亮了,眼中从前所覆的冰雪早已无声消融,朝着她笑弯唇角,应得轻柔且干脆,“好!” 墨啜赫果真带着她先去了一处小小绿洲,那里天然就生长着好几棵红柳树,在这个时节,绿得郁郁葱葱,甚是喜人。 徐皎寻了个可心的地方,与墨啜赫一道,亲自挖坑,埋土,小心地将那株她费心从草原带到大魏,又从凤安带回草原的红柳苗种了下去,又将他们互许白头的信物也一并埋到了那红柳树下,两人并肩跪下,双手合十祝祷了一番,这才起了身。 牵着手走了两步,徐皎又停下步子,转头看了看身后,那一株红柳苗刚种下去,蔫头耷脑的,但看看周围,这个地方应该很是适宜它,徐皎相信不久之后,它定也会如它周围的同伴们一样,茁壮成长。 “走吧!不过,你记得往后可一定要带我回来瞧瞧咱们的小红柳!” “一定!”墨啜赫勾唇应声。 徐皎回过头,拉着他大步朝一旁拴着的大黑马和小小走去,两人一人一骑,翻身上了马背,信马由缰。由着草原上带着白日热辣直白的风迎面吹来,看着前方辽阔无边的草原,随风轻漾的草浪,徐皎心中畅快,忍不住勾起唇角甜笑起来,手中马鞭一甩,口中娇喝一声“驾”,一夹马腹,一人一马便是急冲而出。 “你慢点儿!”墨啜赫忙高声道。 “你来追我啊!”徐皎笑呵呵,回眸间,满眼的恣意,浑身的飞扬。 墨啜赫也被感染,一拍马,追了上去。 银铃般的笑声流泻了一路。 夕阳将整个草原镀上艳丽的橘色,将行过的人与马的影子都拖得老长时,他们才赶上了队伍。 下了马,一边牵着今日跑累了的马儿去好好犒劳一番,两人一边说着闲话,墨啜赫浑身的冷漠好似都消融了大半,引得过往的族人都忍不住一再对两人投以好奇的打量。 徐皎自来是个我行我素的性子,从不在意旁人的目光,而墨啜赫……或许根本没将这些打量放在眼里。这两人都自在得很,落在这些了解墨啜赫性子的羯族人眼中,却更是纳罕。对徐皎的好奇与敬畏却添了不少,这位齐娜真是了不得,竟将他们冷酷无情如冰块儿一般生人勿近的赫特勤变成这样了。虽然不是笑容满面,可那和缓的面色,眉梢眼角带出的春风和暖,那可是从前从未见过的啊! “阿恕!”苏勒看见他们,笑呵呵跑了过来,“大巫让你回来了就过去找他一趟,应该是有事儿!” 墨啜赫低“嗯”了一声,与徐皎交换了一个眼神,正待迈步,苏勒又笑着补充道,“大巫说请齐娜也一起!” 我?徐皎微微愣神,转头惊望向墨啜赫。 徐皎早前确实放过话说要来找这位大巫,可真正要让她见了吧,她一时还真不知该说什么。倒是将他们叫来的大巫,见着他们却也不忙着开口,只是用一双眼睛静静打量徐皎片刻,而后便是取了一副模样很是怪异的骨牌出来,徐皎估摸着应该是用来卜算占卦的,边上墨啜赫沉默着,她瞄了两眼,便也耐住性子等着。 看着大巫用他那些骨牌翻来弄去,不时抬眼看她,面色渐渐添了两分惊骇,好一会儿后,他手一动,将那些看似杂乱无章的骨牌弄得更乱了些,站直身子,神色莫名望定徐皎与墨啜赫道,“你们初遇是在南方,遇水厄,见血光,春时,却逢大火?” 徐皎听到这里,已是表情古怪地瞥了墨啜赫好几眼了,知道他崇敬大巫,该不会他们之前相遇的这些细节他都一字不落地告诉大巫了? 她虽然没有说话,可墨啜赫却明白她的意思,冲着她摇了摇头,而后转头望向大巫道,“大巫既然已经看到了,可是有什么要警示的?” 徐皎听得愕然,望着大巫的脸色也微乎其微变了,所以说,不是他告诉大巫的?那真的都是大巫“看见”的?徐皎眼中充满了惊疑。 墨啜赫的手伸了过来,将她的手紧紧握住,恍惚间,徐皎才觉出自己的手指不知几时竟是泛了僵,手心更尽是湿滑的冷汗。 她目光从两人交握的手上挪,望了望墨啜赫沉定一如往昔的侧颜,才又与他一起,静静望向大巫,目光里带着无声的询问。 大巫望着徐皎,神色复杂莫名,“看来……你便是悖世者!” “悖世者?”徐皎与墨啜赫皆是惊怔。“何谓悖世者?” “便是悖逆世道而生之人,或者说……是本不该出现在这世间之人!”大巫一双眼睛定定望着徐皎,那眼中似有什么莫名却又神秘的力量在翻搅。 徐皎心口蓦地一颤,望着大巫的脸色再微乎其微地一变。 而墨啜赫虽然没有看她,一双眼睛仍然定定锁在大巫面上,可握住她的手却是下意识地一紧,就是那一紧,让徐皎感到微微的疼,骤然醒过神来,侧目一看,就见他绷紧的下颚和抿紧的唇线,以及添了两分凌厉的面色。 她目下闪了两闪,轻快笑道,“大巫说的我挺神乎,既是如此,不知我是不是有那个本事可以逆转你为阿恕批的那命格?” 大巫有些诧异她的反应,神色和缓了两分,那双睿智与通透兼而有之的眸子注视着她,添了两分和善的笑意,轻声道,“彼时阿恕要去中原,临行前我瞧出天象有变,是他命格的变数,也是天下的变数……” 徐皎听到这儿,立时欢喜起来,空出的一手转而伸出,将墨啜赫牵住她的那一只手握住,两只手拉着他,来回晃悠了好几下,一双眸子亮灿灿,望着他笑道,“听到没有?这下你可以放心了吧?有我在,莫说二十四了,就是一起活到一百岁,到你我都白了头,发稀齿摇,满脸皱纹,儿孙满堂的时候也绝对不成问题!” 墨啜赫目光锁在她面上,静且深,好一会儿后,才幽幽道,“我家阿皎,还是这样的不知矜持,刚嫁就想着儿孙满堂了?” “矜持?那是什么玩意儿?能当饭吃吗?”徐皎扬着小下巴,应得理所当然,“我嫁你,你娶我,自是两情相悦,往后生儿育女,开枝散叶都是自然而然的,我有什么好害臊的?” 墨啜赫却有些听不下去了,摇了摇头,转头对大巫笑道,“再说下去,只怕人人都要知道本特勤新娶的齐娜居然是个这样威猛的了!” 徐皎一脸讶然地望向大巫,“没想到大巫这样德高望重之人也会碎嘴吗?不过,这八卦确实有八卦无与伦比的魅力,只有真正尝试过八卦之人才会深陷其中,无法自拔,没想到,我与大巫居然还是同道中人,改日得了机会,可定是要向大巫讨教一二!” 徐皎一番话说得那是义正辞严,小脸之上一派认真,全然没有人会怀疑她说的是反话。 可……大巫的脸色难得地变了几变,望着徐皎的眸色更是复杂难言,嘴角翕动了数回,却是一个字也未能吐出。 至于墨啜赫……带着两分难言的无奈望着徐皎,额角的青筋控制不住地蹦起,跳了两跳。 索性抬起手,将她的嘴一捂,挑眉对大巫道,“对不住了,她就是这么个性子,让大巫见笑了。”说着,便是朝着大巫点了点头,垂下眸子不去看大巫的脸色,也不管徐皎的挣扎,兀自将与他比起来异常娇小的人儿往腋下一夹,直接就连拖带抱地将人弄走了。 直到离大巫远了,墨啜赫这才将捂住她嘴,和环在她身上的手一并松开。 徐皎正瞪着他,“咱们这虽然是第二回成亲,可那一回也是成亲第二日你便惹了我生气,怎么?这回难不成还要重蹈覆……”辙吗?最后两个字还没有说出,就是被墨啜赫骤然的一个熊抱给打断了。 他抱得又急又猛,险些将她的小腰都给撞折了,徐皎愣住,环在她腰间的手却还在用力,似是恨不得将她直接嵌进身体里去似的。 徐皎吃疼地醒过神来,忙促声道,“疼疼疼!” 墨啜赫一愕,赶忙松了力道,却还是没有放开她,仍是将她紧紧扣在怀里,却是小心控制着力道,不能让她逃脱,也不至于伤到她。不知是不是因为太过克制的缘故,他的手臂,乃至全身竟是僵硬着,良久,才听他在耳边沙哑的低语,却是一声“对不起”。 这一声“对不起”听得徐皎心口惊颤了一下,倚在他肩头,轻笑着问道,“说什么对不起?阿恕……你怎么了?”他的情绪不对劲,徐皎自然察觉得到,她也能大概猜到原因。 “没事儿!”墨啜赫却是轻声道,却还是不肯松开她,过了好一会儿,才又轻声问道,“阿皎……你不会离开我的,对吧?”那声音一如往常的平冷,可那不易察觉的颤音却渗进了难以抽尽的不确定。 徐皎心里揪成一团,面上却是漾开笑来,嗓音柔和地回道,“当然啊!傻子,你忘了,咱们说好了的,生生死死,咱们都要在一块儿,永远都不分开的!你该不会是忘了吧?我告诉你,若是忘了我可不饶你!” 语调里添进了两分任性的威胁,徐皎娇俏的鼻间哼了哼。 墨啜赫将她搂得更紧了两分,良久,才哑声回道,“忘不了,永远……” 他的声音放得很低,响在耳畔,恍若幻梦的呢喃,好似转瞬就能被原上乍起的夜风将之吹散,了无痕迹。 太阳一落下,整个天地好似一瞬间就暗了下来。 草原上,白日的日头有多灿烂,夜晚的月光就有多么清冷。徐皎走了几步,就觉得有些冷了,对本来要一道去找吃食的墨啜赫说要先回帐篷了,墨啜赫便将她送了回去,说是一会儿让人给她送吃的来,他还要去巡视各处安营扎寨,以及巡守事宜,便是走开了。 谁知在他转身后不久,推说冷了的徐皎却是连件衣裳也没有穿,便是穿过偌大的营地,沿着方才来时的方向,杀了大巫一记回马枪。 “你来了?”大巫却半点儿不诧异她的去而复返,招呼着她道,“过来一起喝碗热乎的奶茶!我的手艺不错,阿恕自小就喜欢这一口,你若是想学,我可以教给你!” 大巫一边说着,一边已是将壶里滚沸的奶茶倒了出来,营帐内登时奶香扑鼻。 徐皎默了一瞬,才敛裙在大巫对面坐了下来,捧起那碗奶茶先喝了两口,这才道,“大巫的手艺果真不错。” 大巫笑笑没有说话,哪怕徐皎写满疑虑与探究的目光一直直勾勾地落在他的面上,他仍是从容地倒茶、喝茶…… 徐皎却并不是为了来喝这一碗奶茶才来这一趟的,“既然大巫早已料到我会来,还请大巫赐教。” “想问什么?”大巫也不卖关子,径自问道。 “还是阿恕命格之事。方才大巫的话并未说完吧?”徐皎半点儿不含糊,一双眼睛须臾不离地紧盯在大巫面上。 大巫面上那些岁月印刻下的沟壑深邃而神秘,在灯烛昏暗的光线下,晦暗不明,而一双与夜色同样幽邃的眼睛,在烛火照不亮的阴暗里,泛着神秘的幽光。 “我以为,你该担心的是你悖世者的身份,以及往后可能的遭遇。” “我更担心的是大巫为阿恕批的命格。”尤其是在见识了大巫堪比上帝视觉的能力之后,她更怕他对墨啜赫的批命会一语成谶。“方才大巫说,我的出现会是变数……” 章节目录 第383章 男孩儿还是女孩儿 “也就是说,我是可以影响阿恕命格的吧?那是不是就是说,阿恕的命是可以更改的,靠我?”徐皎望着大巫,眼里已是亮灿灿的光,那光,谓之——希望。 可大巫却很快将之掐灭,没有半点儿留情,“方才我说变数,可这变数,有好有坏。” “什么意思?”徐皎面上的笑容陡然一僵,眼里的光也转瞬暗淡。 大巫叹了一声道,“本来窥测神道便已是悖逆,何况你这本就悖世之人?天狼神派你来此处到底是为了什么,谁也不知。你本就是不该存于此世间之人,便是命不定,我又如何能够窥得天机?命不定之人也会影响他人的命数,往后到底会发生什么事儿,出现什么变化,我是当真不知。” 话音落,帐内安静下来,徐皎垂下眸子,密长的眼睫在眼下投下两排暗沉的阴影,遮蔽了她眸中翻涌的思绪。 大巫则好似一道静默的影子,没有半点儿的声息。 也不知过了多久,碗中原本热腾腾的奶茶都变凉了,徐皎缓缓抬起眼来,面上无笑,可那眼中的沉定与坚决,却与素日的墨啜赫一般无二,看着那充满力量与威势,很是熟悉的眼神,大巫心口便是微微一怔。 “大巫的意思,我听明白了。不管怎么说,阿恕的命格确实会因我而更改,既是能改,那便好了。左右也不会再更坏了,我们风雨共担,还怕闯不过那生死关?”徐皎说到这儿,一双眸子里已是重新聚起了耀眼的光。 大巫见她这般模样,反倒神色怔忪,眸中添了数不清的复杂,“当真不惧吗?你若与他同担,这生死关说不得便不只是他一人的生死关了。” “本就不是他一人的生死关啊!”徐皎甜笑着道,说罢,人已是站起,朝着大巫行了个礼道,“叨扰大巫了,还有……多谢!” 说罢,便是转过身,走了出去,步伐仍是轻快有序。 大巫望着她的背影走出帐去,半晌未动,直到帐帘又被人撩开,一人裹挟着草原夜里的清凉大步而入,他叹了一声,低声嘟囔道,“行事还真是默契!” 墨啜赫耳聪目明,听得明白,面上看不出什么变化,却是敏锐道,“阿皎方才来过你这儿了?” 大巫挑起一道灰白的眉毛,“你对你那个小齐娜倒是了解得很。” 墨啜赫一掀袍在大巫对面坐了下来,这才抬起一双乌沉沉的眼,“所以……大巫与阿皎都说了些什么?” 等到墨啜赫回到他与徐皎的帐篷时,徐皎已经侧卧在榻上睡下了,墨啜赫悄声走过去,坐在榻边看着她的睡颜良久,这才脱了靴子,上了榻,将她揽进了怀里。 徐皎并没有睡沉,迷迷糊糊感觉到了他,拥抱、温度、气息……一切都是熟悉的,她动了动,便是熟稔地直接偎在了他胸口,呢喃道,“回来了?” “嗯。”墨啜赫轻应了一声,抬起手轻轻拍着她的背,“睡吧!” 徐皎在他胸口点了点头,不一会儿便果真睡着了,这回却是睡得沉沉。 听着怀中人儿均匀的呼吸声,墨啜赫低头,在她头顶烙上一吻,抬起眼望着昏暗的帐中,眼中却是一派清亮,没有半点儿睡意。 徐皎本以为他们会随着墨啜处罗,一道去牙帐。后来才知道,虎师是有单独营地的,与牙帐隔着一段距离,但可相护拱卫。 于徐皎而言,自然是好啊!她虽然不怵墨啜处罗,但远离他的视线,更自由,也更自在啊! 虽然是说不忘本,过游牧生活,但其实都存着练兵的心思。毕竟草原之上,只有绝对的实力才能护卫族人,以及赢得话语权。尤其是墨啜赫这支虎师,可是整个北羯的精锐之师。 是以,安顿下来之后,墨啜赫每日都要往离主营地差不多三里之外的校场练兵。 闲暇之时,他也履行了自己曾经许下的承诺。带着徐皎驰骋草原,一起看过草原上的日出、日落,一起看过草原上五彩的夜空,一起去看过了漫天的萤火虫,也为她亲手烤了一次又一次的烤羊肉。 徐皎知道他忙,素日里也不用他操心,自能找到乐子。 譬如这一日,墨啜赫难得地回来得早,一回营就立刻回了帐,谁知,徐皎却不在。 走出帐来四处找寻,虽然未曾开口,碰见的族人却都知道特勤这又是在找齐娜呢,有晓得的,便自动为墨啜赫指路,他便一路寻到了牛圈旁。 还没走近,就听着牛圈内传来对话声。 “都说了你这样不行,你看看,奶都喷了一身了,你真是笨死了!”这一声犹带童稚的声音里带着满满的嫌弃。 “我怎么笨了?还不是你这师傅教的不好吗?谁是天生就会这些的?你不也不认字吗?我可是好好教你的,你都会写好几个字了,结果一个挤奶还没有教会我,你这样当师傅不行的啊!”后头这一把女嗓天生甜糯,语气却那个理所当然。 方才那个童音滞了滞,片刻后才响起,却少了两分气势,“本来……本来就是你太笨了。好吧,我再教你一回,你可得好好瞧着了,若是再学不会,就是你太笨!” “好好好,你仔细教,我好好学……” 墨啜赫听着这些对话,嘴角浅浅一勾,慢慢循着声音踱了过去,就瞧见了一头奶牛面前,正蹲着一大两小的身影,几人身前放着一只桶,看上去大约七八岁的男孩儿正在示范如何挤奶…… “就这样……瞧明白了吧?你来试试!”小男孩板着一张脸,故作深沉的样子,示范了一遍,微微扬起下巴对身旁蹲着的徐皎道。 “好吧!我试试!”徐皎一脸的勉为其难,微微撇着嘴角对身旁搂着的小女孩儿道,“雅若给姐姐鼓鼓气!” “姐姐一定行!”小女孩奶声奶气地道。 徐皎立刻笑开了花来,“嗯,姐姐一定行!”她深吸一口气,一边缓缓伸手向前,一边道,“牛大姐啊牛大姐,你别怕啊,我只是给你挤奶,不会伤害你的……” 头一下,那牛大姐甚给面子,竟是成了,眼看着雪白的牛奶汩汩淌进桶里,徐皎欢喜得很,面上展开笑来,边上叫雅若的小女孩儿也是高兴地用力拍着手,“哇!姐姐好厉害!” “嘁!”小男孩儿哼了一声,将头一扭,脸上的嫌弃明明白白——不就是挤个奶吗?还是学了大半天才会,有什么了不起? “啊——”小男孩儿正在腹诽时,骤然听得一声尖叫,连忙扭头去看…… 原来,又是徐皎乐极生悲,欢喜之下用力一猛,将那温顺的奶牛又捏疼了,奶飙溅了她一身,那奶牛还火了,蓦地蹽起蹶子就要往徐皎踢去。 小男孩儿吓了一跳,惊喊道,“小心!快躲开!” 徐皎却还算反应敏捷,跳起身的同时,将身边的小女孩儿抱起,往后一窜,算是安全躲过了。 长舒了一口气,望向怀里的小女孩儿道,“雅若没事儿吧?” 怀里的小女孩儿睁着一双黑葡萄似的眼睛将她望着,摇了摇头,又是一声夸赞,“姐姐真的好厉害!” 满头满脸都被溅上牛奶的徐皎对这声夸赞只能报以尴尬的一笑。 “咳!”身后骤然一声咳嗽声,让一大两小都是脸色一变,徐皎转过头,看着身后冷着一张脸将她盯着的墨啜赫,将怀里的雅若放下,切切唤了一声“阿恕”。 见他不为所动,仍是冷眼望着她,她眼珠子悄悄一转,便又挨上前,抬手揪住他的袖口,哭唧唧道,“阿恕,连奶牛都欺负我!”说着,不由分说就靠进了他怀里。 墨啜赫哼了一声,拍着她的肩膀道,“连挤个奶也能出危险,阿皎果真厉害得很!” 徐皎可从这话里听不出半分夸奖来,目光往身后一瞥,“咦?昂格尔和雅若呢?” “昂格尔?那个鬼灵精,早在我过来时就带着雅若溜了。”墨啜赫沉声应道。 徐皎一听,反手一叉腰,抱怨道,“好哇!这两个没义气的,居然丢下我就跑了?也不想想我待他俩多好!” 抱怨完了抬起眼来,却见墨啜赫正眯着眼,半勾着唇角,似笑非笑睐着她。 徐皎心里一虚,笑容就更灿烂了两分,“昂格尔这孩子从小就鬼精,又调皮,倒是雅若,乖巧得让人打心眼儿里爱。”这一对小兄妹是狄大的侄子,他们的父亲,也就是狄大的兄长本也是墨啜赫的心腹兄弟,可是在几年前的一场混战中,替墨啜赫挡了一箭死了,彼时雅若还在她阿娜的肚子里呢。墨啜赫心中有愧有悔,因而待这一家子孤儿寡母格外的优容,回到营中便常将昂格尔带在身边亲自教养,这孩子是个小牛犊子,性子倔,又调皮,在营里可能作,连自个儿叔父都不怕,却独独怕墨啜赫。 徐皎来了之后,昂格尔大抵觉得她是来争宠的,便与她杠上了。谁知道,一来二去,反倒被徐皎忽悠着与他打了一回赌,说是她能让墨啜赫笑。 昂格尔自觉认识赫特勤好些年了,从未见特勤笑过,这个打赌必赢,所以便应下了赌约。 谁知道,居然输了,输得这么猝不及防,让昂格尔一度怀疑墨啜赫帮着他新娶的齐娜作弊。可特勤教过他,天狼神的儿女要一诺千金,答应旁人的事就一定要做到。所以,他虽然满心不甘愿,还是决定履行承诺。 没想到,徐皎竟是要与他互为人师,徐皎教他识字念书,而他则教徐皎在虎师中生活所需的一切技能。当然还有最重要的一点,既然互为人师,那便要尊师重道,不可再随意捣蛋找麻烦。 昂格尔就被她忽悠着安分了好些时日,也陪了她好些时日,有赖这两个孩子,徐皎这些日子过得格外欢快充实,对虎师也适应得很快。 “男孩子嘛,皮实些好,不过女孩子像雅若这样,乖巧可爱,自然是惹人疼。瞧你与他们玩儿得这样好,日后定然也能做个好阿娜!”墨啜赫本来就只是担心她的安危,见她无事,便也顺势和缓了语气。 徐皎靠在他怀里,点了点头,“这倒是!所以……”她抬起头笑睐着他,眼底盛着满满的狡黠,“你喜欢男孩儿,还是女孩儿?” 这个时代本就是男尊女卑,男人们都盼着能有儿子传承血脉吧?何况这里还是草原,草原上的女人命更是贱。 墨啜赫听她这么一问,眼底掠过光,抬起手轻压她的头顶,笑答道,“都好!只要是你我的孩子,是儿是女我都一样喜欢!” 他的回答让徐皎心中欢喜,面上忍不住漾了笑,深埋进他的胸口,抬起手勾住他的后颈,踮起脚尖在他耳边轻声道,“不过……赫特勤,你应该知道的吧?要生孩子,咱俩只是夜夜睡在一张床上可是不够的。” 说完这一句,她便是退了开来,偏头望着他,满脸漾笑,狡黠似狐,眼睛里又带着魅惑的火。 墨啜赫心里又是痒痒又是无奈,只得狠狠瞪她一眼。 徐皎可不怕他瞪,他越瞪,她笑得越欢。 最后还是墨啜赫没了脾气,叹了一声,将她勾进怀里,紧紧抱住,在她耳畔哑声道,“没良心的小东西,也不想想是谁每夜里忍得难受,却还得天天抱着你睡!” “谁让你忍了?”徐皎在他怀里仰起脸来,轻声哼道。 墨啜赫望着她,眼里满是无奈,终于是抬手一戳她的脑门儿,又将她卷进了怀里,“再等几日吧……等到过了这个年坎儿,都会好的。” “年坎儿?你不是入冬的生辰吗?”徐皎不满了,又仰起脸来。 墨啜赫却是一伸手,又将人压回了胸口,“以防万一!” “以防什么万一?”她声音被闷在他胸口,可不满却再清晰不过。 墨啜赫不让她动,也不吱声,虽是问了,可答案她心里明白。 苏勒就是在这个时候找过来的,抬眼就见着那又抱在一处的两人,真是腻歪得没眼看。偏偏……人家是光明正大的夫妻,爱怎么恩爱就怎么恩爱,就算旁人酸……也只有酸的份儿。 苏勒此时就是酸得厉害,换了平时,他才不会自找罪受在这儿酸个没完,可今日,却不得不上前去自讨没趣。 章节目录 第384章 约法三章 苏勒清了清喉咙,扬声打断那一对交颈鸳鸯,“阿恕,牙帐金箭传令!” 墨啜赫等到夜深时才回了营帐,他刚刚绕过屏风,进到内帐,抬眼就见到已经自榻上坐起身来的徐皎。显见她并没有睡着,一直在等他。 他走到榻边坐下,没有说话,只是垂目将她的一只手拢在了掌心。 “阿恕……”徐皎望着他,却是迟疑道,“是不是要打仗了?”她虽不问,可不代表她不知道这些日子他的一些动作,还有方才营里明显的兵力调动。 墨啜赫默了两息,才低低“嗯”了一声,“阿史那部已是挥兵东进,打着要为古丽可敦讨回公道的口号!” 徐皎说不出是不是意外,人没了也好些时候了,彼时不闻不问,此时才来讨什么公道?不觉得太马后炮了吗? “墨啜翰不知何时不见了,随着阿史那部用兵消息一并传到的,还有他秘密潜到阿史那部,向阿史那切尔哭诉可汗逼死了古丽可敦之事,求他阿翁为阿娜报仇!”墨啜赫语调平冷,淡淡道。 徐皎一愕,“怎么会这样?早前也没有瞧出他有什么异样啊!而且……他不是过几日便会与匐雅成亲了吗?匐雅人呢?” “倒是还在苏农部!不过为了以防万一,我已传令,暂且将苏农部看管了起来。”墨啜赫的语调冷淡到漠然。 徐皎还是忍不住唏嘘,“墨啜翰对匐雅还是有些真感情的吧?他怎么能舍得?还是在这个节骨眼儿上?” 说到这儿,想到什么,忙望向墨啜赫,见他抿着嘴角若有所思,一时间看不出喜怒,但想必心情也不会好。“或许……墨啜翰其实一直疑心着古丽可敦之死与可汗有关,毕竟,古丽可敦死之前,最后见的一个人,正是可汗!不过……说起来,他倒是长进了不少,居然这么能忍了,还一点儿都没有被咱们察觉。” 墨啜赫目下微微一闪,没有答徐皎的话,瞥向她时,神色间却极快地掠过了一抹迟疑。 那一抹迟疑恰恰好被徐皎瞥见,她心里就是微微一紧。 “阿皎,方才大汗金箭传令,命我立刻率领虎师西进,阻击阿史那部大军,你……” “休想!”不等墨啜赫说完,徐皎便已经小脸一板,促声打断了他,“你休想以什么为我安全计为由将我丢下,我们说好生生死死都要在一处的,何况,你别忘了,之前阿史那佐穆还想着要抢亲呢,他若是贼心不死,就等着我们疏于防范,再来一回呢?眼下北羯的局势这么乱,又打起仗来,我不在你身边,你能安下心来?” “要我说,再怎么安全的地方,此时也比不得你的身边来得安全。阿恕……试想,这世间还有谁如你这般英明神武,又聪明又厉害,能护我周全呢?而且,不在你身边,我会担心你,若是得了相思病,茶不思饭不想,日日以泪洗面,说不得等你打完仗回来,我已经是形销骨立,或是直接香消玉殒了,阿恕……” 徐皎说着说着,语调里已经透了两声泣音,一只手揪上墨啜赫的袖子,轻轻晃了两晃,一双噙了些许泪意,湿漉漉的眼睛,可怜巴巴地将墨啜赫望着,“我不想与你分开!” 而且是一定不能分开!他的二十四岁生辰在十月中旬,若是大巫为他批的命无错,这之前他怕是就要遭遇生死大劫。莫说知道了她是那个可以影响他生死关的变数,即便不知,她也不可能在此时离开他。 “眼看着已是夏末了,你不了解草原,夏日一过,一朝入冬也是可能的。在外行军哪怕撇开战时的危险,本身就异常辛苦……”墨啜赫望着她,沉声道。 “没关系,我不怕苦。你之前不也怕我不能适应草原上的生活吗?可你看,这些时日我不是适应得很好吗?”徐皎听出他话语里的松动,忙趁热打铁道。 “嗯。”墨啜赫点着头承认,“你做得很好,除了……没有学会挤奶之外。” 咦?他居然取笑她?听到他声调里隐隐透出的笑意,徐皎倏然抬起头来,入目却是他一双因那稀微的笑意而柔和了许多的眸子,微微眯起眼来,觉得有些不对劲…… 墨啜赫却已经笑意一敛,神色严正道,“你要跟着也不是不可以,不过,我得先与你约法三章……” “真的?”徐皎大喜过望,心底刚升腾起来的一丝疑虑瞬间被抛到了九霄云外去,“只要你答应了,别说约法三章,就是约个七八九十章也是可以的……” 墨啜赫神色莫名看着她,“话别说得太满,答应了可就不能后悔的。” 这一句让徐皎心里的警觉又是悄悄抬了头,有些狐疑地眯眼睇着他,“不对……你怎么这么轻易就答应了?”她本来还在苦恼该怎么胡搅蛮缠才能让这个固执的男人改变主意呢。 等等!徐皎蓦地反应过来,他好像从开始到现在,就从未说过要将她留下,或是送走的话啊,好像一直都是她自己以为,然后就迫不及待地找出各种理由要说服他将她带在身边…… 徐皎微微张着小嘴,带着两分愤愤瞥向他。 墨啜赫与她对上眼,没有绷住,倏然勾起唇角笑了起来。在她翻脸之前,他长臂一勾,便是将她勾进怀里,不顾她的挣扎,将她牢牢箍在怀里,在她耳畔轻声道,“傻瓜!我怎么舍得与你分开?何况,你说得对,如果我身边都不安全的话,别的地方也安全不到哪儿去。你比我的命重,哪怕用命,我也会护着你的!” 徐皎本来还在生气的,听着这一句,心口陡然一颤,也顾不得生气了,抬起手就捂住了他的嘴,双目圆瞠,虎着脸瞪着他道,“不许胡说八道,我可不要你用命护着我,我要的是我俩一起活着,白头到老……” 墨啜赫望着她,眼眸深深,拉起她覆在唇上的手,轻啄了一下,唇角跟着轻掀一抹笑痕,目光却始终胶着在她面上,“对!我们要白头到老,还要早生贵子,儿孙满堂……” “是啊!咱俩可是两口子,一家人。一家人不说两家话,所以……刚才咱们说的约法三章可不可以不要了?这样不是太见外了吗?”徐皎朝着他笑得牲畜无害,眼底却是狡光隐隐。 墨啜赫也是回以她一笑,却是拒绝得干脆利落,“不行!答应的事儿可是不能反悔的!你不想食言而肥吧?” 徐皎撅了嘴,满脸懊恼,眼底隐隐冒火将他瞪着,“还不是你使诈?”徐皎这会儿真是悔不当初,若是早知道他本就是要将她带在身边,她又何苦自己挖坑给自己跳? 眼看她气恼的小模样,墨啜赫眼底隐笑,不慌不忙地顺毛道,“你放心,没有七八九十章,只有约法三章!” 第二日,虎师开拔,家眷们则被拨出的一队人马护送着回了北都城,自然也包括赫特勤的那位中原齐娜。 暮色低垂,天上彤云密布,风呼啸而过,带着劈天盖地的气势,这天儿,看着要下雨。 山坳间已是驻扎起了一片营地,毡帐朵朵,散落其间,星罗棋布。 看似杂乱无章,但只有深谙其道之人才知晓毡帐的布置其实也暗含了玄机。墨啜赫不败战神的称号,以及他所率领的虎师在草原上的名头可不是凭空而来。 此时帅帐之中灯火通明,虎师的大小将领正聚集一处,在向墨啜赫汇报军情,以及商讨接下来的作战计划。 “探马营来报,今回阿史那部精锐尽出,差不多动用了十万兵马,如今有五万直扑北都城的方向,不过有可汗的两支虎师,不足为惧。另外三万兵马虽只是周边依附的鹰师,战力不强,算得乌合之众,可虽然如此,咱们派出一万人马去阻截,会不会也太冒险了些?若是有个万一,中路失守,那战局怕是于咱们大大的不利。” 与图前站着好些个将领,都是一身甲胄,充满了肃杀之气。 当中最为抢眼的却还是墨啜赫,哪怕他的身形在一众将领之中算不得魁梧,一身银制的铠甲,立在与图前,烛火幽微之中,身形与面容皆是半明半暗,让人辨不出喜怒。 他自来心思深隐,尤其是对阵之时,就是这些常年追随他的将领也常常摸不透他的心思,或许正是因为如此,他才每每能出奇制胜吧! 墨啜赫并未回答先前那位将领的忧虑,只是目光沉沉望着与图,目光深邃而沉静,这是他思索时的习惯,帐内的人都是不敢发出半点儿声响,屏气凝神地等着。 “还有两万兵马呢?那两万兵马应该才是阿史那部的精锐之师吧?是不是直奔我们而来?”沉吟良久,墨啜赫才终于开了口。 “果真什么都瞒不过特勤!确实,那两万精锐也确实是直扑咱们此处而来。” “领兵的是谁?” “阿史那佐穆!” 墨啜赫未曾言语,双眸却是深了两深,片刻后,招了招手,让众将领聚集到大帐中央的沙盘之前,开始战术推演…… 等到结束,将领们三三两两一边互相讨论着走出帐去,个个都是一副摩拳擦掌、斗志昂扬的模样。 待得帐内的人都走了个干净,墨啜赫反身就是走进了内帐。帐内一个纤弱的小兵捧着一杯热水走了出来,殷勤地奉到他跟前,开口却是一把甜糯的女嗓,“英明神武的赫特勤辛苦了,快!喝一碗热茶润润喉!”语调里满满的讨好不说,抬起头时,一双灵动的双眸里更是盛满了狡黠的笑意。 这小兵不是旁人,正是徐皎。 墨啜赫睐她一眼,也不客气,俯下脸,就着她的手就将那碗热水喝了大半。 徐皎笑眯眯将碗收了,又绕到他身后,踮起脚尖,殷勤地给他揉捏起了肩膀,“特勤累了吧?让小的为你揉揉肩,捶捶背……” 墨啜赫将她的手拿住,转身眯眼望她,“你这样让我心里有些七上八下的,方才不还抗议着我让你做个小小亲随吗?” 墨啜赫让徐皎跟在身边的约法三章头一条,就是要让她女扮男装,做她的亲随,若非必要,不得现于人前,更不得离开他身边。 徐皎自然要抗议,何况,这一身衣裳上身,又重又难看,让她这样日日在他眼跟前儿晃,她都怕他忘了她是个女人了。 “那当然是因为小的之前没有见过特勤你这样神武不凡,英气勃勃啊,看见了,就被迷得七荤八素了,什么原则,什么委屈,通通都可以抛之脑后,只要能日日见着特勤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别说让小的扮成亲随日日伺候你了,就是让小的自荐枕席也是使得的。” 说着说着又偏得没边儿了,墨啜赫看着徐皎那狡黠的小狐狸样,叹了一声,“你这张嘴哟,哄起人来,怕真是天下无敌!”他一边说着,一边已是两手往她细腰上一掐,轻而易举将她托了起来,三两步走到榻边坐下,将她安置在膝上,轻轻环住。 徐皎瞄了一眼他舒缓的神色,挑眉道,“看来……阿史那佐穆又是要倒霉了!”她了解墨啜赫,既是让她跟着,至少说明这一战他不是心中没底的,而且,他们开拔时说是三万人,徐皎却发现人数远远不足,说明他早有部署,墨啜赫自来是个不打无准备之仗的人。 “那也未必!阿史那佐穆那个草原悍狼的名头也绝非浪得虚名,他用兵狠辣老道,不过他因是庶出,证明自己之心最是迫切,如今加上之前在北都城中,你我与他结了仇,他只怕恨之入骨,定是要洗刷耻辱。我在这儿,便是明晃晃的饵,他定会拼命来咬!不过,也不敢太过掉以轻心,我并未真正与他对阵过,可早前在北都城,若非阿皎,我怕也赢不了那么轻松,所以此番……该做的布置已经布置下去,却也不是万无一失,还得随机应变,谨慎小心才是!” 墨啜赫沉吟着道,抬起眼见徐皎没有说话,而是以一种莫名的目光将他望着,“怎么了?”他问。 她那眼神,让自己恍惚生出一种变成美味佳肴,等着被人吞吃下肚的错觉来。 章节目录 第385章 又栽了 徐皎捧住他的脸,便是在他唇上响亮地“啵”了一记,“没什么!只是,我喜欢看你这指点江山,笑傲风云的样子!” 果真,认真工作的男人都是最帅的。 而这个男人,是她的呢! 徐皎亲了人,偎进他怀里,美滋滋地想道。 夜半时,就下起雨来,连着几日都是雨,暑气一瞬间就消散了大半。 草原本就没有秋天,暑气一消,天气便是骤然冷了起来,入目所见,草儿已经枯黄,牧民们趁着冬日来临之前,开始往岐崀山下迁徙,往山谷间去躲避凛冽的寒冬。 草原上一般只有在春日争抢水草丰茂的牧场时才会爆发战争,但也有例外的时候,譬如今年,阿史那部发兵墨啜部,便是公然叛出北羯了。草原各部本来就是各自为政,从没有真正团结一致的时候,不过是强者为尊,其余弱小部落选择强者抱团为生。 如北羯这般建朝称制的,从前也不是没有,却都维持不了多少时候。比如从前的阿史那部,也曾经是草原的霸主,建立的王朝还不是一朝分崩离析,被如今的墨啜部所取代?不过阿史那部与墨啜部还是草原上最强大的部落,各自拥护者众,这两部起了冲突,便是将整个草原都牵涉其中。 不过数日,阿史那部由阿史那佐穆率领的精锐之师已是与墨啜赫的虎师有过数次正面交锋,却都只是小规模的战斗,多是一触即走,双方各有胜负,却伤亡不大。 “阿史那部应该是在试探咱们的兵力!” “或者是挑衅,意图将咱们引进他们的伏击圈!” “都说阿史那部的骑兵闻名百年,可咱们特勤训练出来的飞骑营亦是难逢敌手,从无败绩,我看他们这是怕了呢,想先探探咱们的虚实。” 小打小闹了几场,对于摩拳擦掌了许久的虎师来说,很有两分隔靴搔痒的意思,这一日便又聚在了帅帐,你一言我一语地讨论起了阿史那部如此行事的动机。 但任他们讨论得再热闹,墨啜赫却是半点儿不受影响,事实上,从这些人开始七嘴八舌的讨论到现在,他始终维持着同一个姿势坐在案后,仰头看着与图,未曾变过,更别提表情了,亦是纹丝不动,若非帐中之人都是跟随他许久的亲信,对他的性子有几分了解,只怕都要怀疑他只是坐在那儿发呆,半点儿未曾听进他们的话去呢! “报——”正在这时,探马营的一个斥候快步而入,到得墨啜赫跟前,弓身行了个礼,便是在一帐人的目光灼灼中禀道,“今早阿史那部约摸两千骑兵突袭我们护送家眷回北都的队伍,好在特勤早有所备,咱们的人就等着他们出手,立时便将套子扎紧了,除了特意留出来去给阿史那佐穆报讯的人,其余人尽数拿下,无一遗漏,特回禀特勤!” 帐内人听得这一席话神色各异望向墨啜赫,而一直面无表情的墨啜赫双眼终于亮了起来,拍案而起道一声“好!” 便是目光灼灼睐向帐中诸人道,“传令下去,按着一早商量好的部署下去,准备迎敌!” “是!”众人齐声应道,那音量足可以传达天际。 离此处差不多三十里地的某个山坳内,阿史那部狼头旌旗在山风中猎猎,帅帐之中却传来酒杯被摔在地上的声响,紧接着就响起了阿史那佐穆怒极的呼喝声,“废物!都是废物!” 底下立着的哈蒙等人噤若寒蝉,都是垂头屏息,不敢发出半点儿声音。趴跪在地上来报讯那人更是被吓得抖若筛糠…… 阿史那佐穆来回踱着步,总算是慢慢冷静了下来,“墨啜赫统共也就只有三万兵力,这号称的三万,还是带上老弱妇孺一起的,拨去中路的就差不多有一万,如今既然能够做个套子,将我的两千骑兵尽数收入囊中,怎么也会有几千兵力,也就是说,他手边兵力至多也就一万左右。难怪了……这几日,无论咱们的人怎么挑衅,他们都不肯轻易应战,原来,只是刻意拖着我们。或许……时机到了!” 阿史那佐穆一边说着,一边骤然道,“去!传令整军!”一双眼睛微微眯起,当真透着幽幽碧色,恍若狼般的凶光。 阿史那佐穆料定墨啜赫如今近前的兵力不足,因而一上来就是猛攻,要以绝对的实力碾压,不能给虎师半点儿喘息之机。 他也自信自己的判断没有错,这次一定要一雪前耻。带着小队人马立在一处矮坡上,看着底下两军交战,阿史那佐穆冷冷想道,墨啜赫也是个缩头乌龟,双方都交上手了,而且与之前的小打小闹全然不同,这回上来便是动真格的,他居然还龟缩不出。 不过,再躲也躲不了多久了。为了以防万一,他还从中路调了五千人过来,如今从人数上,他的人马是墨啜赫的两倍还有余,这会儿看着甚至不止……即便虎师果真精悍,可也架不住他们人多。墨啜部的精锐之师……怕是过不了多久就要撑不住了。 阿史那佐穆勾唇冷笑道。 只是看了一会儿,他的眉心却是陡然皱了起来,微微侧目问身边的哈蒙道,“不是说墨啜赫身边至少还有一万人马吗?” “是啊!”哈蒙道,“咱们的人仔细探过的,根据他们埋锅造饭的痕迹来看,怎么也该有一万人马才是。可……如今瞧着离一万还有些距离吧?”打眼看去,墨啜部此时在战的至多有六七千人,那还有另外三四千人去了何处? 可如今打的这样厉害,难道还隐藏着兵力,未曾全力迎敌? 哈蒙想不通,阿史那佐穆看着那胶着的战况,一双眉紧紧揪了起来,神色更是变幻莫测,更别提一双眸子了,陡然阴沉下来,咬着牙道,“鸣金收兵!” “啊?”哈蒙怀疑自己听错了,耳边杀伐声声,战马嘶鸣声与喊杀声此起彼伏,将军没说什么话吧? “还愣着做什么?还不快去?”阿史那佐穆蓦地转头瞪向他,厉声道,双目充血,目眦欲裂。 “哦!”哈蒙惊得变了脸色,转身要走,却一个打滑,险些滚了下去,而迎面来了一人一马,来得急,马还没停稳,人已经从马背上滑了下来,踉跄着往阿史那佐穆奔去,一边跑一边喊道,“将军……将军,不好了!中路……中路遭遇了两万敌军奇袭,大败……战线溃败,那两万敌军已经收拢,往这边东线围来,将军,得快些逃啊!” 方才见着他如同个血葫芦般,满身狼狈,踉踉跄跄跑过来时就已经料到不会有什么好消息,谁知,居然会坏成这样。 一席话,恍若平地一声雷,倏然炸响在耳边。在场兵士的脸色都是变了,纷纷掉头望向阿史那佐穆。 后者的脸色也是难看至极,看着脚下正在混战的双方人马,只觉得牙槽酸疼得厉害,哪怕狠狠咬着也不得舒缓哪怕半分——真是好样的,墨啜赫!还真是小瞧了你,连续两次栽在你手里,当真……当真惹人生恨。 偏偏……他此时只得认栽,跟上回一样! “撤兵!”虽是满腹不甘,但阿史那佐穆却不得不狠下心来。哪怕他现在兵力占优势,完全可以全歼下头的虎师,以泄心头之恨,但等到墨啜赫率领中路对阵的剩余虎师合围而来,那他们想撤只怕就来不及了。为了顺口气,将他带出来的这些阿史那部的勇士以及他自己赔上,不划算! 其余人自然也是一样的想法,他们这支队伍与墨啜赫的虎师一样,也是跟随阿史那佐穆多年的精锐之师,一样经历过无数战争,鲜有败绩,从未如今日这般输过…… 挫败、屈辱,却又不得不逃。 “是!”哈蒙等人应了一声,转身而去,不一会儿便听得鸣金之声起…… 五里之外,正在带人马十万火急往这里赶的墨啜赫蓦地勒停了马儿,他身后的众人亦然,驻马聆听了片刻,有人惊喜道,“特勤,是阿史那部的鸣金声!阿史那佐穆退兵了!” “退兵了?” “退兵了!” “我们赢了!特勤威武!” “赢了!我们赢了!” “特勤威武!” 身后欢呼声此起彼伏,响彻云霄,墨啜赫在这声浪之中,也是勾起唇角微微一笑,长出了一口气。 这一夜的营地,一片欢悦,墨啜赫却半点儿未曾松懈,仍是布防得一丝不苟。探马营最顶尖的斥候全都有放了出去,往各处去探消息。 徐皎找出来时,他正倚着营帐外的石墩子坐着,就着月光细细擦拭着他那把弯刀,今日恶战一场,那刀只怕又不知沾了多少人的血,在清冷如霜的月光下泛着幽幽的凛冽。 徐皎略驻了驻足,才走了过去道,“你宁愿在这帐外擦着刀也不肯回帐去对着我,看来,我这身妆扮是真的让你厌倦了,你总不能真将我看作男人吧?” 听得脚步声时,墨啜赫就已经察觉到了她的到来,听得她这劈头盖脸的一番痛斥,登时又是哭笑不得,立刻腾出一只手,朝她伸去。 徐皎站定在离他一步之遥处,手背负在身后,嘴角轻抿,下巴微扬,很有两分小傲娇的模样,见他伸出手来,她也是眯缝着眼睇了片刻,才将手伸了过去。 指尖刚刚触到他,便已是被他的掌心包裹,再顺势一个轻扯,就将她拉到了他的身边,他却是蹙着眉心道,“手怎么这么凉?”话落的同时,便已是牵起她,径自大步往营帐走去。 到帐门口时,对守在外头的亲卫道,“去笼盆火来!”便是拉着徐皎脚步不停入了营帐。 进去之后,先寻了一件大毛衣裳,不由分说将徐皎兜头罩住,“草原的天气可不比凤安,这怕是要入冬了,天气寒凉得快,你得多穿些,千万不要受了寒!”他说这番话时,浓眉微蹙,眼神再认真不过。 徐皎想起他从前与她说过的那些关于草原冬日难过的话,心里微颤,正色点了点头,“你放心,我会照看好自己,不会让你担心的。” 那两个守门的亲卫动作倒是快,他们说话的这会儿工夫,已是笼了一盆火送进了帐来,还有一壶热水。 墨啜赫拉着徐皎在火边坐了,又倒了一碗热水让她捧着,触到她的手不如方才那般冷了,这才面色稍缓,却还是隐隐透出两分自责来,“这些时日忙于战事,对你疏于照顾了,我一会儿会记得吩咐他们,最好日日都给你炖羊肉吃,你记得多喝些羊肉汤!” 徐皎听他嘱咐这些琐事,心里暖暖的,面上却是嫌弃道,“都说了我会照顾好自己,运筹帷幄,可以统率千军万马的赫特勤却操心着这些琐事,我听着都有些别扭,更替你委屈。” “照看自己的女人怎么会别扭委屈?若是连自己的女人都照看不好,这样的男人才该无地自容!”墨啜赫却是沉声道。 徐皎望着他沉肃严正的面容,抿嘴轻笑了一下。两人的手交握在一处,被火光映衬着,她一双柔荑恍似透明一般,透着莹润的红,墨啜赫便就着火光与她比起了手指的长短。 徐皎凝望着他被火光映衬出两分柔和的眉眼,轻声问道,“今日算是大获全胜,可你好似并不怎么高兴!可是担心别处战局?” 墨啜赫动作微顿,片刻后才抬起眼来,与她对视片刻后才道,“阿史那部称霸草原的野心一直存在,他们行事又自来狠辣,从无半点儿中庸之风,一旦他们掌权,草原只怕又会恢复到几十年前的纷争不断,永无宁日!” “而要想草原能够太平,还是要有统一的思想,而前提,便是要大一统!最大的阻力就是阿史那部,他们自己不能安于现状,非要来挑事,既是如此,我只能趁势而为,将这块儿绊脚石彻底除了!” 听到这儿,徐皎想到了什么,目光暗闪,却只是望着他,什么也没有说。 墨啜赫握着她的手,转头望着盆中燃得热烈的火,一双眸子好似也被那火光映衬得晦暗不明,一记叹息倏然溢出,“如今情势一片大好,可能不能一击而中,还要等那要紧处的消息……” 章节目录 第386章 兵不厌诈 好在,虽然等得时间久了些,那个消息终究还是如期而至。是个好消息! 让墨啜赫的眉宇瞬间舒展开来,连最后一点儿阴云也尽去了。 可同样的消息落在旁人耳中,却成了晴天霹雳。 “你说什么?再说一遍!”被当成丧家之犬一般追着,逃了十几日,天气越来越冷,可总算离阿史那部的驻地哈林木已经不远了,本以为这样狼狈躲逃的日子总算可以结束,谁知,却听到了这么一个消息,真真如晴天霹雳,让阿史那佐穆以为自己听错了,一双充血的眼圆瞠瞪着面前的人,错着牙冷声道,“再说一遍!将你方才说的话再说一遍!” “是!”地上伏跪那人哆哆嗦嗦应了一声,连着吞咽了几下口水,才勉强道,“墨啜翰根本不是去向咱们阿史那部求助,从一开始就是阴谋,为的就是将咱们的兵力引出哈林木,然后各个击破,毁了阿史那部的根基。如今已是阿史那思摩掌权,他发了召令,说是您图谋不轨,暗害老大人,与墨啜部开战也全是将军您的诡计,阿史那部都是被您蒙蔽,如今,他已是将剩余兵力召回,并向墨啜部俯首称臣了……” 后头的话在阿史那佐穆的冷眼之中再说不出,也不必再说出,阿史那佐穆比他们看得明白。 “墨啜赫!”齿间咬着一个人的名字,似是恨不得生啖他的血肉,居然这么快就一报还一报了。墨啜翰没有那个能耐,这都是墨啜赫一手布局,墨啜翰至多是他局中一枚至关重要的棋子。只是怪他,以为用古丽可敦之死布下了一子暗棋,却低估了墨啜处罗父子三人,竟会被人将计就计,反将了一军。 阿史那佐穆想通了这当中的关窍,脸色也因而更难看了几分,帐内的气氛陡然凝滞。 人人恨不得都屏气凝神,或者直接消失才好,可有些事儿却不得不问,且迫在眉睫,因而,哈蒙只能硬着头皮问道,“将军,眼下咱们该怎么办?阿史那部怕是回不去了!” 阿史那思摩将将军当作了眼中钉肉中刺,早就欲除之而后快了,这样好的机会,他哪里会放弃?后头墨啜部的追兵紧追不舍,当真是前有狼后有虎。而如今草原上阿史那部和墨啜部都容不下的人,其余各部谁敢相帮?他们,这是穷途末路了吗? 阿史那佐穆没有言语,一双眸子盯着帐内幽微的烛火,眸底恍似有幽光暗闪。 墨啜赫这里每日都有人回禀各处的消息,他却好似突然放松了下来,每日里有大半的时间都可以陪在徐皎身边。 徐皎虽不知事情是否当真落定了,可他能够伴在身边,她就觉得格外安心,便也放松下来,享受起这难得的悠闲生活。 她这几个月闲来无事时,便会拿出随身的画具写生,不知不觉竟已画了不少草原的风景。这些风景墨啜赫是见惯了的,也自认确实很美,尤其是走了一趟中原再回之后,更是如此。可是,他从没有想过,这方生养他,让他眷恋深深且愈加钟爱的土地,在徐皎笔下呈现出来的,也这么美。 “这些真的……”翻看着那厚厚一沓画稿,墨啜赫望着徐皎的神色难言的复杂。 徐皎却有些不解,失笑道,“怎么了?你又不是未曾见过我作画,难道还怀疑这些不是出于我手?还是觉得这些画太丑?” “丑?怎么可能?就是因为画得太美了,所以才一时想不出合适的措辞来……”墨啜赫笑道,指着当中一幅道,“这是那日我们去看的日落?” “是啊!”见他一眼就认出,徐皎笑得开怀,“你觉得我画得美,可我却觉得我的画还不及我所见之美的一半,草原的雄浑与辽阔,与中原山水的旖旎柔润是截然不同的,但却是别样的美。等到你腾出空来了,还要带我去大漠也瞧瞧,看看大漠的风光才好!” 徐皎说着这些话时,双眸亮灿如星,面上的笑容真诚而纯粹,让人不会质疑她所言的真假。 墨啜赫看着她,眼底藏匿不住的动容,哑着嗓道,“好!”他的阿皎,真是上苍的恩赐,每一天每一次都带给他不一样的惊喜。她不只适应了草原的生活,而且当真是发自肺腑的喜爱着这方生养他的土地,她不知道,他有多么高兴。 “听你说这些画美我便放心了。”徐皎一张脸因着自信而亮着光,“我想要制作一本画册,将这画册传到中原去,让更多的中原人能够看到草原的美!” 说到这里,就见着墨啜赫怔怔望着她,眸色幽沉,看不出波动。 徐皎笑着道,“中原与草原隔着千山万水,互相并不了解。草原人向往中原的繁华锦绣,可草原的辽阔何尝不让人心向往之?早前在凤安,你送我那支瞻匐花的发簪让凤安那些贵妇人们都很感兴趣,我这些画作说不得也能让她们看一看不一样的风景。” “让中原的人感受一下草原山水的魅力,等到时机成熟,说不得他们也会想来看看呢?一来看,便会带来中原的文化、物产、数不清的商机……” 墨啜赫听她说着这些,一双乌沉沉的眼睛深处隐隐有光芒闪掠,“时机成熟?你所谓的时机指的是……” “等到中原与草原的战火都平息了,天下太平之时!我相信,终有那一日的!”徐皎一双眼睛因着希望,亮灿如星。 墨啜赫抬起手,将她揽进怀里。徐皎愣了愣,听着她在耳畔低语道,“谢谢你,阿皎!” 徐皎微愕,不过转瞬就明白了这一声谢谢的含义,抬起手安抚似的轻轻拍了拍他僵硬的肩背,轻轻笑道,“你对我说过,你想要靠草原人自己让草原安定富足起来,你的愿望便是我们共同努力的方向,而且你还说过,往后这里就是我们的家,我自也是想让我们的家更好的。何况,我说的这些只是一些粗略的想法,到底能不能有用还不知道呢,我只是想尽一点点自己的力量,为你分担一些……” 墨啜赫听着,却是将她搂得更紧了两分,“不,阿皎,你不知道你的这些想法带给了我多少惊喜,听了你的话,我更清楚往后该努力的方向了。所以阿皎,还是谢谢你!” 这男人……又说谢谢了!徐皎真是无奈又好笑,罢了,怕是说了也无用,还是算了吧! 一时两人都没有说话,徐皎软软靠在他肩头,不想动弹了。 墨啜赫抬起头,望了望帐帘的方向,外间已是黑了,帐内亮着烛火,光影转换,可以映出外间的变化。 “阿皎!”墨啜赫轻轻拍了拍她的肩头。 “嗯?”徐皎隐约听到外头有人声,从他肩上抬起头来,见到了帐上映出的光影变化,眼中闪过一抹讶色,便是举步走了出去。 到了帐篷外,一仰头,果然是真的……望着墨蓝色的天空下,不断霰落的纤白花朵,徐皎面上勾起了笑,伸手接住一朵,看着它在掌心融化——才九月中旬,草原居然就下起雪来了。 她身后,墨啜赫也跟了出来,目光胶着之处却是雪夜中,仰头伸手接雪,面上皆是甜笑的徐皎…… 那一场雪后,草原便是正式入了冬,时不时的就是一场小雪,直到这一夜,鹅毛般的大雪洋洋洒洒飘了整夜,清早起来,整个世界就成了白茫茫的一片。 徐皎见着,便是“哇啊”了一声,展开双臂就要扑上去。却是被墨啜赫揪住拎了回来,不由分说将一件新做的大毛衣裳给她裹上,又戴上一顶狐皮帽子,这才准了她出门。 看着她和孩子一般,与昂格尔和雅若,以及别的孩子一起,在雪地里撒欢儿,吆喝着拉着孩子们一起堆了雪老虎,雪狮子,又怪模怪样地堆了一个雪人,雪地里皆是他们的笑声。过后也不知是谁先发动的战争,一场激烈的雪仗就是开始了,飞舞的雪球,笑声、尖叫声交织成一片,这样的快乐,直白而纯粹,掺不得半点儿假。 让边上看着的人也不由自主被这快乐传染,嘴角浅浅勾了起来。 徐皎转头看着负手立在不远处,只是看着他们微微笑的墨啜赫,眼里掠过一抹狡光,朝着他招了招手,“阿恕,过来!” 墨啜赫略略迟疑,却还是走了过去,“怎么了?” 徐皎望着他,狡黠一笑,下一瞬便是抬手揪住头顶的树枝——用力一摇,而后,她便是笑着跑开。 谁知,她却是低估了墨啜赫的敏锐,她一动,他就猜到了她要使什么坏,只是他没有逃开,却是长臂一伸,勾住要逃的某人腰肢,将她拉了回来。 “啊——”电光火石间,树枝上的雪簌簌而落,头上,颈窝里……无一幸免,落了他们满身,徐皎被冰得没有忍住,闭眼缩肩尖叫起来。 “让你使坏!这下好了,自作自受了吧?”墨啜赫看她一头一脸的雪,忍俊不禁。 “你也没好到哪儿去!”徐皎睐他一眼,见他亦是满头满脸的雪,狼狈得与平日里那副冷峻到生人勿近的模样大相径庭,不由也是噗嗤笑了起来。 墨啜赫的笑里却是带上了无奈,“伤敌一千,自损八百,得亏你不用行军布阵,否则跟着你的士兵还不被你坑死?” 徐皎哼了一声,“那可不一定!”话落的同时,她出手如闪电,往墨啜赫腰间挠去。 用兵如神,运筹帷幄的赫特勤怕痒,这怕是这世间独她一人知晓的命门儿。果不其然,墨啜赫被她出其不意的这一招吓得往后一缩,同时松了对她的钳制。 徐皎逃了开来,同时已经快速地抓起一把雪团成一团,往墨啜赫掷了过来,墨啜赫抬手一挡,那雪团团得本就不紧,他这一下便将之打散了,散开的雪花还是有些溅在了他头上,脸上…… 徐皎见状,面上展开甜笑,对上墨啜赫带着质问的眼,她朝他一吐舌头,“这叫兵不厌诈!赫特勤熟读兵书,不会不认账吧?”话落,她又跑远了些,蹲下身又开始团起雪来。 墨啜赫见她这副小狐狸的样儿也来了兴致,道一声,“别跑!”便是追了上去,一边追,一边团雪。两人之间雪球飞来飞去,不一会儿徐皎便又被他锁进了怀里,挣扎时,两人一头扎进了雪堆里,墨啜赫用手护着她的头……徐皎的笑声直达天际,久久不散,而墨啜赫的嘴角更是自始至终维持着上扬的弧度…… 在雪里玩儿了半日的工夫,徐皎才精疲力尽地被墨啜赫半拖半抱地带回了营帐。 谁知,进到帐里,迎面便是暖暖的空气,她鼻间一痒,就是“阿嚏”了一声。 墨啜赫看着她,就是蹙起了眉心,一摸她的颈窝,湿淋淋的,也不知是汗,还是融化了的雪。 徐皎对上他的眼神,便是忙道,“没事儿!我身子好着呢,没那么娇弱……阿嚏!”话没说完,喷嚏声又来了,打脸都没这么快的。 墨啜赫的脸一瞬间就结了冻,徐皎搓搓发红的鼻子,不敢吭声了。 乐极生悲!痛痛快快玩儿了一场的后果就是自认身体倍儿棒的徐皎受了风寒,华丽丽地病了。 墨啜赫便禁了她的足,再不允她出去撒欢儿,将她裹成一个熊般塞在榻上,又亲自押着她喝药。 徐皎抬眼就见得他鬓角渗出的汗珠,双眸微微一黯道,“我多捂些便是,让他们将这些炭盆都撤了吧!这炭火在这里可是金贵物,莫让大家都觉得我是个不懂事儿的,挑唆着英明神武的赫特勤行那奢靡之举,那我岂不是成了褒姒、妲己这样的红颜祸水了?” 他是个最不畏寒之人,哪怕是隆冬也多只是一件夹袄便能过了,可这会儿说营帐里被他弄得温暖如春也不为过。他虽然只穿了一件单衫,却也是热得出了汗,即便他一声不吭,面上更是冷寒得瞧不出半点儿异样来,可她看在眼里,心疼,不能当作没有瞧见! 墨啜赫的回答是抬手毫不留情地赏了她一记脑瓜崩,“就你?还褒姒、妲己呢,与这些祸国妖姬相提并论,你也太瞧得起自己了吧?” 徐皎“……”这是嫌弃她长得不够祸国殃民的意思啊? 章节目录 第387章 无良牢头 墨啜赫抬手摸了摸她的手,还算暖和,可探手入了被褥,触到她的脚,却是立时变了脸色,“怎么还是这么凉?” 说着,便是动了手。 徐皎吓了一跳,忙缩脚要躲,可他铁了心,那力道又哪里能容得下她挣脱,不由分说就是将她微凉的脚直接揣进了怀里,直接用体温给她捂起了脚。 徐皎虽然早料到他要做什么,可直到这一刻心里还是忍不住腾升起百般滋味,愣愣看着他坚毅到冷漠的眉眼,初遇时谁能想到那个冷峻酷烈的男人,有朝一日会将她的脚踹在怀里,只为给她暖脚的? 徐皎望着他,便是驻了眼,再不能移开。 墨啜赫察觉到了,抬起眼来,就见着她眸色幽幽将自己定望着,眼角不知为何,竟有些红湿,只是那眼神又不像是伤心,他不由有些莫名,“这么看着我做什么?怎么了?” 徐皎摇了摇头,“只是突然想起来……阿恕,咱们都快认识两年了,时间过得真快啊!想最开始遇见的时候,你对我多狠啊,居然还要将我直接扔河里去毁尸灭迹,要不是我机灵,早就做了孤魂野鬼了!” 墨啜赫没有想到她竟会说起这个,也回忆起了初遇时的事儿,嘴角悄悄牵起,“再提以前的事儿也没用,你那个时候只是个形迹可疑之人,没有当真将你毁尸灭迹,我已经是怜香惜玉了。别以为我会愧疚或是心虚,便允了你继续出去撒欢儿,病好之前,都休想!” 徐皎一噎,面上的笑容消失,瞪了他一眼道,“无良的牢头!不解风情的木头!” 墨啜赫却懒得理她,“这牢头做一次是做,做一辈子也是做,谁让你撞上了我,那便只能自认倒霉了,我囚你得囚一辈子。” 冷冰冰的话徐皎却听得心口砰然,心想道,这人如今说起情话来越发一套一套的了。而且看他一脸毫无波动的表情,就好似方才那些话就是顺口说出的,没有半点儿刻意,而这,无疑让她心中的蜜意又盛了两分,嘴上骂着牢头,一双眼睛却根本不能从他面上离开,越看越专注,也越看越欢喜。 正在这时,苏勒脚步匆匆而入。到了屏风前才刹住脚步,却是嗓音略带紧绷道,“阿恕,你出来一趟,我有事儿与你说!” 墨啜赫与徐皎二人对望一眼,苏勒性子虽然喜闹,可却并非不懂分寸,不知进退之人,他这个时候来这儿,又这么说话,定是出事儿了。 墨啜赫将徐皎的脚从怀里掏出来,重新塞进了被褥里,而后走了出来。 徐皎坐在榻上,隔着屏风,可以瞧见他们两人隐隐绰绰的身影,正挨头低声说话,徐皎竖起了耳朵,隐约听到了“跟丢了”几个字,徐皎哪怕没有听全,心口也是不由得“咯噔”了一声。 又说了一会儿话,墨啜赫反身回来,对她道,“我有事儿要去安排一下,你先睡,不许踢被子!” 徐皎看着他瞧不出端倪来的脸色,乖巧地应下了。看着他和苏勒两人脚步匆匆出了帐去,心里却如兜绕上来重重的阴云,挥之不散。 第二日清早,墨啜赫才回了营帐,脸色不好,望着徐皎,眼底沉着一缕阴翳,“阿皎,我恐怕得离开一段时日。” 须臾间,徐皎心中已是思虑千转,他们一早就说好,在他生辰之前,都要在一处,可他此时说要离开,便是有非走不可的理由,而且不能带上她。徐皎当然也可以如那日一般想方设法,撒泼耍赖让他将她带上。可是……她相信他知道她的心,就如上回不等她开口,他就已经决定将她带在身边一样。而这回他不带她,必然也就是不能带她。 墨啜赫说完那句话时,黑眸幽幽,一直注视着徐皎,若是徐皎再多沉默一息,或是张口询问,甚至如之前那般任性,就是要让他带上她……就在他忍不住想要解释时,徐皎突然轻笑着道,“好!你去吧!不用为我担心,我一定会好好照顾自己的。” 墨啜赫看着她,眼底有道道暗色浮光掠影而过,最后,他只是抬手将徐皎揽进怀里,紧紧一抱,在她耳畔哑声道,“不要离开营地!照顾好自己,等我回来!”说罢,他松开她,深深望她一眼,便是转过身,迈步而去。 徐皎目送着他离开的背影,故作轻快地想道,这下好了,牢头走了,她可以想怎么撒欢儿就怎么撒欢儿了。 可事实上,墨啜赫一走,她虽然表面上瞧不出什么,那小小的风寒也被负雪几人严格看顾着,按时吃药,注意保暖,很快就好了起来。倒也时不时与昂格尔和雅若他们一处玩儿,却到底有些恹恹的,好像做什么事儿都提不劲儿来似的。 这一日,负雪提着一个篮子神秘兮兮奉到了徐皎跟前,对她道,“说是特勤特意给您备的,来得远,就这么一篮子,让您省着些吃!” 徐皎心想也不知是什么了不得的,撩开篮子上盖着的布一瞅,居然是满满一篮子还未红透的柿子。 徐皎一看便陡然想起了在凤安时,墨啜赫头一回见赵夫人时发生的事儿,想起了那一树的雪后柿子红,想起了墨啜赫爬上树为她摘柿子,摇落下来一树的残雪,他的外袍恍若一朵云般兜头罩来,为她遮住了所有的落雪,没有让她沾染半点儿。如今回想起来,那一日的一切都还清晰如昨。 包括那颗他们一起吃过的沁甜的柿子,他们相视而笑时的甜蜜默契……还有母亲看着他们时,又是无奈,又是恨铁不成钢的眼神。 徐皎突然湿了眼角,她眨了眨眼,眨去泪意,对负雪道,“还有些生呢,拿下去捂捂,捂熟了咱们一道吃!”离了中原,这些吃食难得得很,她身边这些人哪个又不想呢? 负雪瞥过徐皎微湿的眼角和脸上灿烂的笑容,目下闪了闪,到底当作没有瞧见,笑着响亮地应了一声“是!婢子先替大家谢过郡主了!” 不管唤了几个称呼,负雪还是最习惯唤徐皎郡主。 “还有我交代你的事儿,千万要仔细些,不知阿恕那里到底怎么样了,咱们这里更要谨慎,不能拖了他的后腿!”徐皎将目光从那篮柿子上挪开,转而说起了正事,也是她这些时日始终未曾安下心来的事儿。 说起这事儿,负雪也收了面上笑容,正色道,“郡主放心,婢子让人密切关注着呢,别说陌生人了,这些时日必然不会让一只苍蝇从咱们眼皮子底下飞进营地,也定会护好郡主周全,让特勤没有后顾之忧!” 徐皎没有应声,眉心却始终微微拧着,这个营地里不只她一人是墨啜赫的软肋,这整个营地的人都是墨啜赫想要保护的,自然也就是她想要保护的。 离着他们所处营地大约几十里之外的牙帐所在,墨啜赫面沉如水立在帐中,正等着龙大夫为墨啜处罗诊治。外间本来就已是冰天雪地了,偌大的牙帐因他的存在更是比外头还冷了许多似的,人人皆是噤若寒蝉,恨不得连呼吸都屏住了才好,此时怕是一根针落下去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但有一个例外,龙大夫该干什么干什么,喊人帮忙时半点儿音量没有压低,有的时候甚至还会忍不住爆两句粗口。虽然这帐中伺候的大多数人是听不懂大魏官话的,可墨啜赫能听懂,还有他专程给龙大夫找来的那两个帮手也能听懂。 那两个人便是心惊胆战,悄悄往墨啜赫看去,却见他面色半点儿变化也没有,虽然他是喜是怒从那张面无表情的脸上确实是也瞧不出来,但至少赫特勤没有立时让人将龙大夫拉下去打杀了,看来,果真还是看重他的。 这两个帮手本就是墨啜赫特意挑选出来给龙大夫的,不只是懂些医术药理,对大漠草原的毒物有所涉猎,懂些大魏官话,与龙大夫沟通无碍,性子也算稳重。所以,眼下的境况,两人虽是一边心口惴惴,一边却也不敢怠慢,稳住心神,按着龙大夫的吩咐做好手里的事儿。 帐中的光慢慢转暗,天黑了,有人无声点亮了灯烛,有人捧着灯烛为龙大夫照亮,有人拿了绢子不敢吱声,悄悄为龙大夫拭去额头鬓角的汗…… 也不知过了多久,夜色悄悄转浓时,龙大夫抽出扎在墨啜处罗身上的最后一根银针,那针发出细微的声响,坠进手边的一盆水中,上头沾染的血随着水纹漾开,不过转瞬就将一盆水染成了紫黑。 龙大夫长舒了一口气,抬起手将额头上的汗一抹。 “龙大夫,如何了?”在那儿坐了半日,一直沉默恍若石铸冰雕一般的墨啜赫终于开口问道,嗓音冷沉,没有半点儿温度,伴随着那浑身的凛冽,能让人瞬间浑身生寒,转瞬结冻的那种冷。 龙大夫却不怵他,脸色比之方才已经和缓了许多,对着他轻点一个头道,“勉强稳住了,只是早前的功夫都白费了不说,如今只怕积毒更深,毒性也更复杂,都得推翻重新来过了。”说到这个,龙大夫脸色又不好看起来。他虽痴迷医毒之道,但身为一个大夫,看着自己诊治的病人被人这般祸害,他这心里说不出的憋闷,真是想再爆两声粗口以平心中愤懑。 墨啜赫听罢龙大夫的话,许是早就料到了,面上一派静冷如常,朝着龙大夫弓身行了个礼,道一声,“有劳龙大夫了!” 又深望了一眼昏睡中,脸色仍是白中带青,可嘴唇已经褪去最开始骇人紫黑的墨啜处罗,墨啜赫蓦地便是转身,大步往外而去。 到了帐外,便是沉声问道,“营地可有消息传回?” 此时能守在帐外的人都是墨啜赫的亲信,自然知晓他这一问背后的深意,先是摇了摇头,却是忙道,“特勤也别太担心了,若是出了什么事儿,营地那头应该早就传讯来了,如今没有消息反而是好消息。此时狄大又亲自带人回去了,定不会有事的。” 墨啜赫却半点儿没有被宽慰到,眉心仍是紧紧蹙着,抬眼望了望前方好似深浓的暗夜和沉溺在夜色之中好似看不到尽头的草原,他蓦地就是抬步,欲走向前方的夜色之中。 “阿恕!”正在这时苏勒一边疾声喊着他,一边疾步而来,面上神色亦是不太好,到了近前,便是沉声道,“刚刚哈林木传回的消息,你猜得不错,哈林木出了事。阿史那思摩被阿史那佐穆无声无息做掉了,包括他的那些党羽,如今哈林木已经是阿史那佐穆的天下,得亏你一早就为以防万一,让翰特勤先行离开了哈林木,否则此时境况只怕更糟了。” 苏勒说着抬起头来,却被墨啜赫的脸色吓住,“阿恕?”与墨啜赫从小一起长大,苏勒从未见过墨啜赫此时的表情,那冷峻酷烈的面容被生生撕裂,皲裂的眼底有丝丝缕缕的情绪外泄,有慌乱,有懊悔,也有忧急如焚。 “苏勒……”他的喉咙里好似被塞进了一团棉花,嗓音沙哑得厉害,“是我……是我错了,是我自视甚高,没有想到阿史那佐穆居然还有后手……” 说到这儿,他已经曲起尾指含进唇中,用力一吹,一记响亮的唿哨划破夜空,黑夜的尽头传来一声嘶鸣,伴随着急促的马蹄声踏碎夜色,由远及近,转眼一匹大黑马已是不知从何处急奔而来,到得墨啜赫眼前,才扬蹄嘶叫了一声,即便四周夜色如墨,可帐前昏暗的火把下,仍是不掩神骏。 墨啜赫已是一个翻身上了马背,对苏勒道,“按着早前商量好的,加强戒备,牙帐就交给你了!另点三千精锐给我!” 墨啜赫的语调沉冷,语气坚决,苏勒嘴角翕张了一下,望着他的目光复杂无比,神色几转下,最终却只得了一个稍显艰涩的“是”字,便是转身去忙了。 墨啜赫高坐马背之上,眺望着暗夜之中某个方向,那里有家,有阿皎,是他心之所向,这一刻,他真恨不得肋下生翼,能立时飞回她身边,可惜……他喉间艰涩地一滚,他却不能。 章节目录 第388章 不可能的可能 阿皎…… 一声呼唤哽在喉间,无声而散,墨啜赫一双眼睛也如此时的暗夜,静谧,却有许多更深的东西在无声翻涌。 从听说一路追捕阿史那佐穆的人跟丢了他之后,墨啜赫心中就开始不安。他后悔自己为何那般大意,没有亲自去追,早知阿史那佐穆那草原悍狼的名头绝非浪得虚名,他虽自认审慎,可连着两次侥幸胜了,便真当已经彻底挫败了对手,谁知…… 只是,此时再多的懊悔也无济于事了。阿史那佐穆原来早在他以为绝对安全的地方布下了暗棋,正如哈林木无声无息回到他的手里,正如大汗再一次中毒…… 无论是阿史那思摩,还是墨啜处罗在此时此刻必然都是万分小心,可却还是着了道,只是因为他们身边那些他们以为绝对不会背叛的人里,偏偏就生了内鬼。 在墨啜赫揪出让墨啜处罗再次中毒的刽子手时就心生惶惶,墨啜处罗身边有阿史那佐穆一早布下,他却绝对没有想到,未曾怀疑的人,那么他身边呢? 他彼时就一边派人传讯回营地,一边召了狄大来,让他带了五千精锐骑兵立刻赶回营地,可这一去,便是石沉大海,再无消息。 而哈林木消息传来,不过进一步证实了他心中的不安。 他到底,小瞧了阿史那佐穆。 苏勒的动作快,不一会儿便点齐了三千精锐,天色未亮时,墨啜赫便带着这些人马纵马疾驰离开了牙帐。 天色蒙蒙亮时,虎师营地内的烟慢慢散开,那场蓄谋已久的火刚刚起势,就被不着痕迹按捺了下来。 不远处的矮坡上,亲眼看着那渐渐恢复平静的营地,阿史那佐穆的一双眼睛里却是淬了火,沉声道,“看来第一个计划失败了,传令下去,让咱们的人依计行事!” “将军!”哈蒙却显然并不赞成,疾声道,“咱们安插一个人不容易,如果此时行动,那就暴露了。”之前哈林木和牙帐那里虽然也是一样让他们的人暴露了,可那不一样,为了阿史那思摩和墨啜处罗,为了大局,都值得。可眼下,只是为了一个女人,哈蒙怎么都觉得不划算。 何况,哈蒙有些话不敢说出,将军离开哈林木,来了这里,说是要拿住那个女人要挟墨啜赫,可哈蒙总觉得是将军对那个中原女人上了心,哈蒙更觉得不值得,墨啜赫身边的钉子哪儿那么容易埋下,留着以后还有大用处,这个时候就暴露了,还是为了一个女人,哈蒙怎么想都觉得不甘愿。 “这是军令,你想抗命吗?”阿史那佐穆听他没有动静,蓦地扭头,眼风如刀往他扫来。 哈蒙垂眼避开他的视线,粗着嗓应了一声“是”,便是转头而去。 阿史那佐穆没有看他,目光灼灼,仍是凝视着不远处的营地。哈蒙这个蠢货,如今他们是占领了哈林木,可他早前受的屈辱难道就这么算了吗?他无论如何也要从墨啜赫身上讨要回来才是,而墨啜赫的软肋,正是那个曾将他骗得团团转的女人。 想起那个女人,阿史那佐穆眼底掠过一抹复杂的神色,他知道哈蒙在担心什么?可是怎么可能?那个女人骗了他,利用他,将他当成傻子一般的耍弄,也是罪无可恕。不过,在让她付出代价之前,她仍然是对付墨啜赫最利的一把刀。 营地中,方才那一场来的异样的火虽然发现得及时,很快被扑灭了,可徐皎的心神却半点儿也松懈不下来,因为就在起火之时,红缨军中,特意寻出来的,那些身形与她极为相似的替身之一方才险些被一伙来历不明的黑衣蒙面人带走。徐皎此时一身在营地中再寻常不过,泯然于众人的装束,面上甚至由文桃的一双巧手特意遮盖了她与草原人格外不同的莹润白皙的肤色,若非格外熟悉她的人,绝对不会认出她来。 她此时就坐在帐中一角,默默听着帐外的动静,耐着性子等着。 听得一串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她抬起头来,就见到率先钻了进来的狄大,不由愕然道,“你怎么回来了?莫不是阿恕那儿出了什么事儿?”一边问着,徐皎也坐不住了,一边急忙站起身来。 狄大见得她安然无恙,却是长舒了一口气道,“齐娜不必担心,特勤没事儿。只是担心齐娜的安危,所以特意着我带了五千精锐回来护卫齐娜,只是没有想到回程时遇上了暴风雪,恁是耽搁了行程,好在齐娜无事,否则我怕是无法向特勤交代了。” 徐皎听说墨啜赫无事,心下稍安,不过想了想他本来走时也是留了人护卫的,这会儿突然又派出了五千精锐,定是出了什么事,让他对她的安危格外的担忧,而且今夜发生的事也证实了确实是冲着她来的。 “幸亏之前为了以防万一做了一些部署,否则今日也不会安然度过。如今你回来了自然是好,我便更是心安了。”徐皎这一番话真心实意,她并不擅长这些事情,不过硬着头皮,勉力为之罢了,狄大是墨啜赫倚重之人,在排兵布阵,以及应对草原各方势力上定比她要在行得多,有他在,徐皎是真正安心了不少。 “齐娜放心,有我狄大在,谁也伤不了您分毫。”狄大粗着嗓,双眸却是满满的坚定。 两人正说着话时,又有人来,这回来的是负雪。事实上,如今整个营中,知道徐皎藏在此处的人并不多,狄大方才也是被红缨引着才能找过来的。 负雪刚刚就已经与狄大打过照面了,因而见到他并无半分诧异之色,轻轻点了个头算得招呼,便是转头对徐皎道,“郡主,那几个人抓到了,可惜,都是死士,什么都没能问出来。”负雪的脸上显出两分明明白白的挫败。 “也无需多问什么,这些死士必然是阿史那佐穆的人,都是冲着齐娜来的。”狄大接过话道,语调虽是平平,但却斩钉截铁,“这回倒是躲过去了,只怕他贼心不死,一计不成再生一计。特勤分身乏术,怕是一时三刻还回不来,咱们务必在他回来之前,好生看护齐娜。” 徐皎其实心中也有所猜测,点了点头道,“眼下也没有别的法子了,只能加强戒备,很多事还要多多劳烦你了。另外,还请你在可能的情况下,好好操练一下我带来的那些娘子们,我只盼着她们能早日独当一面。”后头的话都是对着狄大说的,语调客气。对于墨啜赫器重亲近的人,苏勒她能亲近起来,可狄大......从以前到现在,徐皎一直都能感觉到狄大对她其实心怀排斥,不过是顾及着墨啜赫,对她才维持着面上的尊重。相互尊重着,相安无事自是最好,徐皎也不求能与他亲近。 狄大应了一声,“承蒙齐娜不弃,定会竭尽所能。”话中有几分真心,几分客套,说的人与听的人心中都自有计较。 就在这时,刚刚平静不久的外头却骤然喧闹起来。这个时间点太敏感了,帐中几人都是变了变脸色,不敢等闲视之,徐皎蹙眉思虑一瞬,便是睐向负雪道,“去看看怎么回事儿。” “是。”负雪应了一声,弓身退下,离开不过一会儿,便又行色匆匆而回,先是瞥了一眼狄大,神色有些复杂,在徐皎与狄大二人都是不解怔忪时,她才又望向徐皎,回禀道,“是那日苏。突然发了疯,牢牢掐着雅若,说是要见齐娜,若是齐娜不来,她便要将雅若掐死,谁劝都不听。” 徐皎和狄大皆是愕然,难怪了,负雪会用那样奇怪的目光看狄大。 这那日苏不是旁人,正是狄大的嫂嫂,也是昂格尔和雅若的母亲。一个母亲,用亲生女儿的性命要挟别人? 徐皎蹙起眉来,那头狄大已经醒过神来,顾不上与徐皎招呼一声,便是疾步往外而去。 徐皎略略沉吟,也是抬步跟上。 负雪却是一个侧步,挡在她身前道,“郡主,这事儿你还是别管了吧,婢子觉得太过蹊跷了。” “狄大的兄长是为救阿恕死的,留下他们孤儿寡母,阿恕有多么看重他们一家你也知道,我断然不能看着他们出事。”话落,徐皎便是迈开步子,越过负雪走出帐去。 负雪在她身后叹了一声,便也无奈地跟了上去。 她们到得晚了一些,暗夜里,某处离辕门不远的空地前,已经里三层外三层的围着不少人,人声嘈杂,有劝的,有拉的,还有哭喊声声。 徐皎和负雪靠过去时,便听到了一声尖利的叫嚷,“别过来!再过来我就真的弄死她,我说到做到。说了我要见齐娜,齐娜为什么还不来?” 是那日苏的声音,除此之外,还隐约能够听到小女孩儿惊惶恐惧的哭声,是雅若。想起那个乖巧的小女孩儿,突然被亲生母亲这样对待,现在不知道会多么的害怕啊?徐皎蓦地加快了脚步。 “那日苏,你到底想要干什么?你没有瞧见雅若都被你吓坏了吗?你快些将她松开,有什么话好好说。那可是你的亲生女儿。”这一把嗓音里带着压抑的怒意,正是先徐皎她们一步来这儿的狄大。 “我要干什么,等到齐娜来了我自然会说。”那日苏却仍是不松手,一只手牢牢拽着怀里的小女孩儿,另外一只手不只是要掐小女孩儿,而是捏着一把匕首就抵在小女孩儿纤弱的脖颈上,那明晃晃的刀光让人心悸。 说话间,她带着两分慌乱在人群中逡巡的眼睛突然就瞄见了分开人群走过来的徐皎,目光便是顿住,望着徐皎,呵呵笑了起来,“看看,齐娜来了。我就说嘛,齐娜最是心疼我家雅若,哪里能眼睁睁看着她被掐死呢?”她一双眼睛晶晶亮,笑容狂热得紧。 徐皎早前与那日苏并没有多少接触,印象里只是一个穿着灰扑扑的衣裳,盘着头,很少笑,显得有些阴郁,总喜欢埋头浆洗衣裳,或是赶牛放羊的普通妇人,满脸的苦色。 联想到她年纪轻轻就没了丈夫,要独自拉扯一双儿女,也能理解。 可没想到今日见着的那日苏却与徐皎印象中的截然不同,难不成当真发疯了? 徐皎心里莫名的不安,同时目光微微一转,在四周逡巡了一圈儿,突然蹙了蹙眉心,对紧跟在身边的负雪轻声道,“昂格尔呢?怎么没有瞧见昂格尔?你去找找。”昂格尔那个孩子虽然脾气倔,却是个懂事的,出了这么大的事儿,他不可能不露面。 负雪应了一声,转身又挤进了人群中。 而围观的众人因着那日苏方才那句话,都是神色各异看了过来。 徐皎按捺下心中不明的思绪,笑着走上前道,“那日苏,你不是要见我吗?我来了,你有什么话便与我说,将孩子放了。” 那日苏怀里的雅若已经哭得没了力气,抽噎着,一张小脸白卡卡的,看上去格外可怜。 “孩子暂时不能放,得齐娜答应了我的事儿才行。”那日苏轻轻笑了,一双眼睛仍是灼亮的。 边上的狄大却是忍无可忍了,“那日苏,你到底想要做什么?雅若是你的女儿。”哪儿有拿自己的亲生女儿来要挟旁人的?狄大望着那日苏的目光又是不解,又是惊痛。 那日苏却是理也不理他,目光仍是紧紧盯在徐皎面上,似在等徐皎的回答。 徐皎在与她对视片刻之后,终于是确认了一件事,眼前的女人没有疯,她再清醒不过。 “你不会伤害雅若。”徐皎的目光从她的手上轻轻掠过,“你也没有疯!所以,不用再装疯卖傻了,我既已来了,你想要什么,那便明说吧!” 那日苏却是咧嘴笑了起来,“齐娜怎么就那么确定我不会伤害雅若?” “不为什么,虎毒不食子。”徐皎语气平淡,却笃定。 那日苏面上笑容一敛,接着却是哼声道,“那只怕齐娜就料错了,她是我生的没错,可是她出生便克死了她的阿塔,是个不祥之人。弄死这样一个灾星,我可不会手软。不过,既然齐娜看重她,想要救她,那我便不会伤害她,只要齐娜能够答应我的条件。” 徐皎望着面前的妇人,脑海中突然一个激灵,想到了一种不可能的可能。 章节目录 第389章 不配做母亲 徐皎眸光轻闪了一下,背在身后的手对着红缨偷偷比了个手势。红缨双眸忽闪了一下,便是无声退入了人群之中。 徐皎则笑望着那日苏道,“你到底想要什么,不妨与我直言,孩子吓得不轻。她还小,若是吓病了可要遭大罪的。”徐皎说着,注意到那日苏端着匕首的手因着她的话微微一颤,她嘴角不由浅浅一勾,注意到已经站到那日苏身边不远处的那道身影,无声地点了个头。 那日苏却已经收了笑,咬着牙,略带狰狞地道,“少在那儿假惺惺的。你,还有赫特勤都是一样,假仁假义,就是为了搏个好名声。孩子又不是你生的,即便我此刻真杀了她,你又哪里会有半点儿心疼?” 徐皎眸色忽闪了一下,偏了偏头,面带疑惑道,“为什么?我听说雅若的阿塔就是为了救特勤才不幸去世的,可见他对特勤很是忠心,可怎么听你的话音,你对特勤很是不满?” 狄大听了徐皎的话微微一愣,眉心轻攒,带着两分疑虑瞥向了那日苏。 而那日苏似是反应了过来,目中添了两分防备,紧盯着徐皎道,“你莫要套我的话,齐娜既然来了,便是对这孩子看重得很,你既是要救孩子,那便不要废话,直接过来,用你来换孩子吧!”那日苏不再多言,直截了当说出了条件。 这一下,却恍若水入油锅,让人群炸了开来。 谁也没有料到她搞了这么一出,竟是为了这么个目的。 狄大神色几变,惊声道,“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做什么吗?” 徐皎瞥过狄大的脸色,注意到他看那日苏的眼神......心口随之微微一颤。 那日苏没有回应,甚至没有看他,一双眼睛仍然定定注视着徐皎,似是在等徐皎的决定。 狄大嘴角翕动,正要说什么,却注意到徐皎轻轻一瞥他,从他那个角度,刚好能够看见徐皎背在身后的双手对着他轻轻比划了一个手势。狄大微愕,一瞥徐皎,再抬起头来,就瞧见了已经不动声色挤到了那日苏身后的红缨,目下微微一闪。 那日苏似是察觉到了什么,目光下意识地往身后一侧。 “那日苏,我是挺喜欢雅若的,这孩子可爱乖巧,我都喜欢得紧,你这个做阿娜的当真没有半点儿舍不得?”就在这时,徐皎突然开了口,那日苏的注意力便又回到了她身上。 徐皎冲着她甜甜一笑,眼底却是闪烁着狡光,“你说若要伤害雅若,你不会犹豫,我不相信。” 徐皎的反应全然不在那日苏的预期之内,她微微一怔,就在那一瞬间,身后骤然一股大的推力袭来,她往前一个踉跄,始终悄悄用大拇指抵住内侧的匕首往小女孩儿脆弱的脖颈处划去,电光火石间,那日苏白着脸,握住匕首的手往外撤的同时,另一只手松开小女孩儿,往另一边攘去。 同时,狄大手中未出鞘的弯刀急掷出去,打在了那日苏的手上,她吃疼,轻叫了一声,手中的匕首“哐啷”一声被打掉在地,她往地面上扑跌而去,却是回首往雅若的方向瞥去,瞧见雅若被徐皎的一个侍婢从身后窜出,稳稳接在了怀里,没有伤着分毫,她目下微微一闪时,已是被人制住,反剪双手押跪于地。 押着她的人不是别人,正是神色复杂,眸中却难掩惊痛的狄大。 徐皎走上前来,看了一眼狄大,与他对望一眼,后头有两个红缨军上来。狄大犹豫了片刻,迟疑着望了那日苏片刻,才松开了手。那两个红缨军便是接替了她,将那日苏从地上押起。 徐皎直视她,嘴角轻勾道,“看吧,我说得没错,一个母亲,无论嘴上说得再狠,可虎毒不食子,你不会伤害自己的孩子。”事实上,她方才就瞄见了那日苏悄悄抵在匕首内侧的大拇指,只是大多数的人都被她狰狞的表情还有狠毒的话语给迷惑了,没有注意到。 那日苏没有言语,徐皎则掉头看了一眼被红缨抱在怀里,正望着这边想哭又不敢大声哭,撇着小嘴,可怜兮兮的雅若,她叹了一声道,“她年纪还小,可懂不了你的良苦用心,能记住的只有母亲拿刀指着她,只会伤心,她还这么小,你怎么舍得?” 那日苏脸色微微一僵,没有绷住往雅若的方向一瞥,谁知,雅若的目光一与她碰上便是缩了回去,直接转头埋进了红缨怀里。 那日苏的眼瞳微微一缩,收回视线,却是嘿了一声,“齐娜不愧是中原人,真是狡猾!” “再狡猾又如何能狡猾得过阿史那佐穆?居然能将你这么一枚棋子安插在虎师之中,而你,这样沉得住气,这么些年都没有露出点儿蛛丝马迹,可你牺牲也太大了,不只嫁了人,还生了子……”徐皎一边说着一边睐着那日苏的脸色。 “胡说什么?”那日苏脸色一变,打断了徐皎的话,“我的两个孩子才不是因为这样……”说到这里,她陡然觉得不对,住了嘴,带着两分愤愤瞪向徐皎,咬着后槽牙骂道,“卑鄙!” 徐皎却是勾起唇角轻笑了起来,“看来果然没有错,你不是一开始就是阿史那佐穆的人,那么是从几时开始变了的?让我猜猜,是因为昂格尔和雅若的阿塔?你觉得他是因墨啜赫而死,所以,你恨墨啜赫?” “不是我觉得,而是绍布本身就是被他害死的。”那日苏猩红着双眼道,眼里的恨意几乎化为实质,夺眶而出。 “那日苏,你怎么能这么想呢?”狄大又是惊讶,又是不解。 那日苏却是狠瞪了他一眼,“你闭嘴!绍布是你的阿兄,可你呢,你非但不为他报仇,还对仇人忠心耿耿。有朝一日去见了天狼神,绍布也绝对不会原谅你。” 骂完了狄大,她又调转头对着徐皎狠声道,“当初绍布对墨啜赫也是忠心耿耿,见他被可汗与可敦打压得厉害,便暗中向他献计,让他干脆夺了汗位,自己掌权,不再受人嘲弄打压。谁知,墨啜赫非但不采纳绍布的建议,还将他狠狠斥责了一番。可绍布是个一根筋的,他跟着那些中原人学了些东西,说什么忠言逆耳,觉得那是对墨啜赫好,便是一次又一次地向墨啜赫进言,每一回都被墨啜赫训斥。那些时日,他很是不开心,墨啜赫对他也不如从前,两人之间生了隔阂。有一回,绍布被可汗召到近前,回来更是常常发呆。后来他言语之间与我透露出了些许,原是可汗想要从墨啜赫这儿要了他去牙帐,跟随可汗。若换了从前,绍布绝对不会答应,可那一次,因为与墨啜赫长时间的隔阂,他动摇了。他说,他想好好考虑。可后来,墨啜赫就揪了绍布的衣领,警告他,若他再有这样的想法,他绝不会轻饶。还能是什么想法?定然是因为绍布要离开虎师,去牙帐的消息被墨啜赫知道了,墨啜赫觉得绍布是要背叛他,所以这才警告绍布呢。” “那些都是我亲眼所见,亲耳听到的。绍布就是那次之后,终于是心灰意冷,回来与我说,他决定离开虎师去牙帐了。可就在那次后不久,绍布跟着墨啜赫上了战场便再未回来。说什么绍布是为了救他......我才不信。定是墨啜赫早就对绍布生了杀心,所以借机对他下了毒手!墨啜赫心狠手辣,连跟着他出生入死的绍布都不肯放过,偏还要装着一副假仁假义的样子,这些年对我们母子三个照顾有加,对狄大更是信重,在虎师中搏了个好名声,可其实不过都是因为他心虚罢了。” “我的两个孩子自小就没有了阿塔,都是因为墨啜赫。凭什么他能享有现在的一切,甚至还可能继承汗位,成为下一任的可汗,而绍布就只能早早离开?凭什么?他做过的事,一定要付出代价!我一定要让他付出代价!”那日苏越说越是激动,挣扎之间力气出奇的大,那两个红缨军的压制都险些被她挣脱。 而她一双充满了恨意的眼睛充了血,瞪着徐皎,目眦欲裂。 说到这里,一切都明朗了。 徐皎望着那日苏,眉心微颦,一时间却不知该说些什么。 狄大却是苦涩地咽了咽口水,嗓音沙哑道,“不是的,你误会了。事情根本不是那样......” “你闭嘴!”那日苏却根本不愿听他说,蓦地扭头,一双眼睛恍若刀子一般剜向他,“你就是墨啜赫的走狗!连自己兄弟的仇都不顾了,只知道捧着墨啜赫,你个没了心肺的东西。” 这一声,骂得极重,狄大望着她,牙齿紧咬着唇瓣,再没了言语,一双眼睛里的光却是极快地陨灭了,他垂下眼去,一双手颤抖着拽握成了拳头。 徐皎瞥了一眼狄大一瞬颓败下去的身形,微蹙眉梢,抬起眼目光灼灼望着那日苏道,“从前的事究竟是怎么回事,我不知道。可墨啜赫是什么样的人,他对他身边的人如何,我却再清楚不过。你被仇恨蒙蔽了眼睛,可旁人没有。墨啜赫是天狼神的子孙,行事坦荡,对待兄弟更是赤诚,这些,你不知,可我知,狄大知,整个虎师的人都知,容不得你诋毁。” 正在这时,方才走开的负雪回来了,到得徐皎跟前,冲着徐皎轻轻摇了摇头。 徐皎的双眸就是陡然锐利,如利箭一般直直刺向那日苏道,“昂格尔呢?你将他藏在了何处?” 那日苏望着她,怔忪了一瞬,倏然笑了起来,只是那笑透着两分古怪,“你居然已经发现昂格尔不见了?可惜......你找不到他的,他已经不在营地了。” 狄大倏然抬起头来,目光惊疑,难掩不敢置信地望向那日苏,沉郁的嗓音里压抑不住的惊痛,“你到底要干什么?” “昂格尔已经被阿史那部的人带走了。”那日苏不再隐瞒,朗声道,察觉到四周朝她望来的各异目光,她将腰板儿挺直了两分,朝着徐皎勾起唇角,讥诮地笑道,“特勤不是待虎师中人如亲人,更是将死去兄弟的孩子当成了自己亲生的吗?想必齐娜与特勤也是一样的,否则,这些时日对昂格尔和雅若也不会那么疼爱了。既是如此,齐娜定是想将昂格尔找回来的吧?营地外,有人已经备了马在等着齐娜呢,只要齐娜去了,他们自然就会将昂格尔放回来了,毫发无伤。” “住口!”伴随着一声低吼,狄大忍无可忍甩出了一巴掌,这一巴掌带着盛怒,没有留力道,那日苏被打得头一偏。过了半晌才扭头看了过来,右边脸颊上已是一个明显的印子,嘴角亦是裂开了一道浅浅的口子,只是她望着狄大的眼神带着刺,直往人的心上扎。 狄大举起的手克制不住的颤抖起来,垂下眼,避开了她的视线。 徐皎瞥了狄大一眼,眉间打了个深褶,再望向那日苏时,双眸如覆冰雪,幽幽泛冷,“我收回前言,人说虎毒不食子,可你......不配做一个母亲。”话落,她朝那两个押着那日苏的红缨军道,“将人押下去吧,好生看管起来。” “是。”那两个红缨军应了一声,便要依命将人押下去。 那日苏却不肯走了,一边挣扎着一边道,“齐娜该不会不救昂格尔了吧?大家伙儿可都睁大眼睛看着啊,都说特勤将咱们虎师上下当作了自己的亲人,可他的齐娜却要对我的儿子见死不救了。狄大,睁开你的眼睛好好看着,你死命效忠的特勤是个多么虚情假意之人,他们要因自己的私心,害死你的侄儿,害死你阿兄的血脉,这样的人,你还要效忠于他吗?昂格尔,一定要救昂格尔!” 那日苏被拉着走远了,那些声嘶力竭的话却穿过重重人墙到达耳畔,仍然刺耳得厉害,后头的话成了唔唔声,再听不清了,想是被人堵了嘴。 即便如此,徐皎心口还是有些发闷,抬起眼来,正好瞧见狄大恍若失了魂魄一般,怔怔望着方才那日苏被押走的方向。 察觉到了徐皎的注视,狄大一个激灵醒过神来,猝不及防对上了徐皎的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