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河代序》 章节目录 第一章 老道 浩浩荡荡的汉水日夜不休的流过东津村,在下游汇合江水,绕过数座青峰,向东奔去。 时值腊月春节,东津村里不少人家张灯结彩,家家户户门口高挂灯笼,再穷那家也得置办点儿彩纸装点,重新糊一糊门脸窗棂,在这大好的日子里沾沾喜气,只盼着为来年的生活讨个彩头。穷也好,富也罢,辛辛苦苦熬过一年,祖祖辈辈的规矩便不能忘。 岁末年终,人们有了闲暇,又有点积蓄,乃是娱乐的好时机,有人抖空竹,有人唱高腔,还有些不务正业的,行些赌博事,骗取钱财。而邻里周边一些身怀绝技的手艺匠人和说书先生也趁着这闲适的日子,走村窜乡,卖艺讲故事讨点彩钱。 临到正午,东津村中打谷的空地上就围着一堆村民和十几个小孩,聚精会神的听着一位老者说话。 那老者满头白发,一席灰布道袍,下摆沾着些许泥泞,正说着“山中观棋”的事:“所谓山不在高,有仙则灵;水不在深,有龙则灵。那黄鹤山夹在汉水与江水之间,绵延千里,数百峰头,个个看着不高,但树常青,云不散,想来山中仙人不知凡几......话说这黄鹤山下有一户姓叶的人家,兄弟两个,大的叫叶同,一直安分听话;小的叫叶青,从小就调皮捣蛋......” 这老者开始说到神仙,村民还听得云里雾里,接下来说的都是村中的寻常琐事,村民们听得十分感兴趣,只觉得村中就有叶青这么一号人。 “刚才说到叶青送走孤母,被兄嫂赶出家门上山砍柴。这天上风雪呼啸,地上湿滑泥泞,山上野兽众多,身上衣裳单薄,真是一不小心就会送命。好不容易砍了一担柴,下山时却迷了路,走来走去就是下不了山。眼看天就要黑了,他得赶紧找个地方避避,在山上兜兜转转,正好拐过一块大石,眼前出现一个山洞。洞口两颗青松,一左一右相互掩映,把洞口遮蔽得严严实实,要不仔细看还发现不了。叶青走进山洞,洞里灯火通明,有两位长者正在下棋,他便将柴火和斧子搁于一旁,想问问能否借地休息一晚。可他刚走过去,就被石桌上的棋局吸引,站在一旁观棋,看棋局变幻,竟忘了返回。等他忽然惊醒,棋局和两位长者都已不在,才发现自己的柴火已烂,斧柄已朽,下山后更是一片茫然,所在的村庄早已变换。经打听,自家的亲人竟早已成了几代人的先祖了。原来他在山上是误入了仙境。 可谓是:山中方一日,世上已百年呐。” 故事曲折离奇,老者一唱三叹,听得村民无不悠然神往。 “接着说那布下珍珑棋局的两位仙人,当晚在点化了叶青之后,就任棋局自行演变,下山而去,独留叶青在洞中观棋百年。其中一位正是黄鹤道人叶斯人,至于另一位仙人,诸位肯定都想不到,乃是叶斯人的灵兽仙鹤所化,已成人形,更通人性。话说这世上的飞禽走兽,也是有灵之体,有些悟性高的,已能和我们人类一样修炼成仙。叶斯人和这只仙鹤大道同途,因缘际会,乃双双成仙,从此形影不离。叶斯人得道飞升之后,回南疆看望自己的子孙后代,没想到发现百越蛮荒之地动静不小,数百种妖兽有入侵南疆之象,于是决定和仙鹤一起阻止妖兽入侵,保护南疆众生。途中偶遇叶青,叶斯人掐指一算,知道这人是自己的后代,且品性纯良,爱兄敬嫂,才出手点化于他。” 由叶青讲回到神仙,见村民听得顺畅,并无障碍,老者接着讲道: “叶斯人和仙鹤下山之后,组织当地各派仙家,共御百越妖兽。那一场仙妖之战,各派仙家尽出,各种法宝尽毁,打得是天昏地暗,日月无声,我们凡人也是遭了大灾,十不存一。叶斯人一看,这么打下去,人间就要绝种了,于是牺牲了自己,使出了威力绝强的一招,毁天灭地,将百越妖兽尽数斩杀,才换得现在的和平。大战之后,叶斯人法力耗尽,阳寿不多,于是让仙鹤背着他往东而飞,去海上寻找续命的丹药去了。而幸存的仙人凡民,感念叶斯人的恩德,在山中修筑了黄鹤楼,既是纪念仙人,又能镇压妖邪。 可谓是:斯人已乘仙鹤去,此地空余黄鹤楼。” ---------- 偌大的谷场一片安静,村民们见老者久不说话,才知故事讲完,“啧啧啧”的回味了一会儿,有人茫然问道:“世上真的有神仙吗?” 老者咳了一声,说道:“那是自然。人间之上有诸多神灵,掌管世间万事。东有玉皇大帝,每日用玉辇载着太阳从东方升起;西有王母娘娘,夜晚使青鸟衔着太阳回到东方。北境有玄武大神,支撑着天柱不倒,妖魔鬼怪就祸乱不了人间;南疆有龙王老爷,管理着江河湖海的禽兽鱼虾,风调雨顺,人们才能安心生产,安居乐业。至于电闪雷鸣、风雪雨露,乃至山川河流、土地灶台,都有神仙各司其职;中原各地界都有仙人门派坐镇护佑,人间方能不乱。” 有个村汉插话道:“正是正是,那年我们出村寻活干,在山上遇到一只大虫,力气又大动作又快,几个好手都被那禽兽咬死。眼看我们剩下的人难以幸免,幸好经过一位下山的道爷,把剑丢出去飞到天上,道爷手指这么一转,那大虫的头就被割下来了。我们正要上前参拜,结果那道爷原地就那么一转身,就飞上天不见了!” 他边说边比试,手舞足蹈,人群中不断发出“哇”的惊叹,老者抚须含笑不语。 这时有个苍老的声音响起:“王麻子,我家的苦娃子就是那次...去的吗?” 听到这话,那村汉局促起来,小声道:“可不是吗...” “那你们回来的人为何都说他是失足掉下山?”苍老的声音透露着一丝悲凉。 “我的大爷,”村汉争辩道:“苦娃子身子都被大虫吃了,你叫我们怎么给村里人交待?说是神仙搭救怕你们不信,再说我们自个也是好多天都找不着魂...” 人群里一声叹息,这村外的世界十分凶险,每年出去的人十个只能回来八个。虽有神仙保佑,但凶禽猛兽常有,而过路的仙人道爷不常有,还是守着这小山村,好好过日子,哪也别去。 又有人问道:“神仙管着咱保护咱,那咱怎么没见过神仙啊?” 老者捋了捋打结的胡子,意态犹足的说道:“既然是神仙,自然是不好与我辈凡人打交道。仙人们都在山里面修炼,仙鹤拉犁种灵药,神龟加柴炼仙丹,吸风饮露不眠休,乘云驾雾走四方,我们凡胎肉眼怎么看得见呢?” ---------- 这时有个清脆的声音响起:“老爷爷,叶青后来成神仙了吗?” 老者低头一看,问这话的是一个面容清秀的童子,他笑呵呵的说:“小娃娃,你叫什么名字?” 那小孩有点害羞,低头小声道:“我叫杨行,太行山的行。” “你还知道太行山?” “也是故事里听的,一个老爷爷把山都移开了。”小孩不好意思的说道。 老者笑了笑,知道那是“愚公移山”,他对杨行说道:“那叶青赡养孤母,善待兄嫂,平日里心向大道,才会有这山中奇遇,后来自然是入了仙班。”转身又对在场的村民说道: “各位须谨记:平生莫做凶恶事,举头三尺有神明。” 村民纷纷点头称是。 老者拿出拂尘掸了几下,拱拱手说道:“老道从山中来,往山中去,途径此村,只觉人情深厚,于是驻足传道。这里有些金符,留给向道之人。正是: 新春正月二十三,山中仙人炼仙丹。家家户户贴金符,一年四季保平安。” 话刚说完,身后出来一童子,托出一个木盘,上盛一叠符篆。众村民有人拿出三文五文,放入木盘,拿走一张符篆。一会儿盘子便空了,得了百把文钱,老者将钱装入囊中,掏出一把糖朝天一洒,引得孩童争抢,众人便在笑闹中散去。 ---------- 那杨行却并不管地上的糖,只盯着远去的道人。他旁边站着一个小孩,高大壮实,衣着整齐,颈上挂着个金项圈,显然在家中十分受宠。杨行对他说:“虎子,我们去看神仙!” 那个叫虎子的孩童左右望了望,犹豫了一会儿,还是没有挪步。 杨行见老道和童子要走远了,顾不上同伴,自己先跑着去了。 杨行追着老道跑了好大一会儿,每次眼看就要追上,那老道拂尘一摆,又不见了踪影。幸好他对村中道路十分熟悉,追到村口,果然又发现了那老道的身影,正出村而去。 追出村外,不一会儿,已离村远了,那老道的身影又不见了,再往前就要进林子上山了。他还从未独自上山过,不禁心里害怕起来。正想转身回去,忽然眼前一花,那老道出现在面前,笑吟吟的问道:“小娃娃,你追我做什么?” 杨行愣了,不知老道从哪冒出来的,他手足无措,气喘吁吁的说道:“我...我...我想做神仙!” “呵呵,”老道乐了,说道,“你想做神仙,我也想做神仙,却不知如何才能做神仙。你知道怎么做神仙吗?” 杨行半是着急半是害羞的说道:“你就是神仙,我求你收我为徒吧?” 老道袖手围着杨行转了一圈,问道:“你怎么知道我是神仙?” 杨行说道:“你...你会说叶青和仙鹤的故事!你见过神仙!你也是神仙!” 老道又呵呵一笑,说道:“我的故事是编的,是为了教人道理,再赚点铜钱。我今天讲了山中观棋,明天还要讲黄粱一梦,就在西边的梅花村,你来听么?” 杨行听老道说他不是神仙,顿感无比失望,低下头,眼泪都要滴下来。再抬起头,刚想说话,却发现老道已经不见踪影。 章节目录 第二章 童子 回到村中,众多孩童还在兴冲冲的跑来跑去,杨行找不到虎子,就找了块空地坐下发呆。他想着刚才的老道,和老道讲的故事,还有故事里的神仙,不禁想:这个世界真的有神仙吗?抬头远望,远处山峰高耸入云,不知道是不是故事中的黄鹤山。 杨行时常这样发呆,托着小脑袋想:这个世界是什么样的?他知道远处有高耸入云的高山,村头有一望无际的江水,不知山上是个什么样,水的那边是否还有人家?这天亮了又黑,黑了又亮,气候热了又冷,冷了又热,时而见日,时而下雨,这是不是都是神仙变的? 他是个孤儿,在叔父家长大,也没个大人照料,他就寻着那些经常出村的人,听些稀奇古怪的轶事。比如今天王麻子叔叔讲的仙人斗大虫的故事,他以前便听过了,类似的故事还听过不少。所以那些神仙的事,大人们听完一笑,他却笃定这世上真的有神仙。 寻常十岁孩童绝不会思考这些,他也就和王虎合得来。 奇怪,今天王虎去哪了? ---------- 眼看日头下山,天气转凉,杨行叹口气,没有回村中叔父家,而是折回村尾,熟稔的走进一户家院。推开门,这是几间平房组成的一个小院子,院墙边长了一棵梨树,空地上堆着一大摞柴,已经劈得七七八八,院子后面的灶房里正冒着炊烟,杨行叫道:“我来了!” 这家主人姓李,跛了一脚,拄着一拐,村里叫他拐子李,本来名字倒忘却了。拐子李本也是一直孤身居住,一次几个孩童闯进来捣乱偷梨吃,刚好给他撞见,孩子们都怕得要死,只有杨行敢站出来和他周旋,两人便凑在了一起。后来杨行多次来看他,给他讲些听来的奇闻轶事解闷,他就做些饭菜给杨行解馋,有时候聊些乱七八糟的事,没话说就一整天都干坐着,两人倒蛮合得来。 见杨行进来,拐子李只瞥了一眼:“又不回家?”便继续整治起饭菜来。灶台上是一锅猪肉煮白菜,加一碟豆腐,一盘青菜,便算是过年了。 “叔父不在,婶子哪有饭给我吃?”杨行径直往床上一躺,比在叔父家还随意。 “你吃了你婶子的饭,就生了一场大病,差点小命都丢掉,我看你是不敢吃了吧?”拐子笑道,仿佛在说一件平常的小事,“我教你的方法,还在练着么?不练,病不会好。” “练着呢,”杨行眼睛盯着黑乎乎的房梁,想着自己的心事,问道:“拐子,你说这世上真的有神仙吗?” “有啊,太上仙君,土地老爷,庙里供着的,山上住着的,不都是神仙?”拐子忙活着,头也不回的说道,“要不然人们拜土地公,拜灶王爷,是吃多了撑的?” “那我们这么多人,都拜神仙,都跟神仙许愿,神仙都能听见吗?”杨行坐起来,看着拐子的背问道。 拐子转身,笑呵呵的说道:“我听人说,神仙就是天上的月亮,我们就是田里的池塘,你跟神仙许了愿,池塘里就能看见月亮。天上的月亮只有一个,池塘里的月亮却有千千万,是不是?” “......”杨行的小脑袋转了一圈,想不明白这么复杂的事情。 拐子见他抓耳挠腮,呵呵一笑,转身准备将菜出锅。 杨行又开始想:今日那老道是神仙吗?他说明日要去隔壁村讲故事,我要不要去呢? “新春正月二十三,山中仙人炼仙丹。家家户户贴金符,一年四季保平安。”杨行摇头晃脑念着那老道的话,忽觉气氛有点怪异,抬头见拐子宽厚的身背一动不动。杨行想问他怎么了,拐子蓦地转过身来,笑呵呵的端着两个钵子:“菜好咯!”。 ---------- 今日这饭吃得特别沉闷,刚才还嘻嘻哈哈的拐子一句话都不说了,只闷头扒饭。杨行吃过饭天要黑了,走出拐子家,正遇着王虎来找他。 王虎气喘吁吁的问他:“今天下午,你追到神仙没?” 杨行有点丧气:“追到了,那不是神仙。” 王虎又小声问道:“我爹去你家找你没找到,我就猜你又到拐子这来了。我爹让我问你,神仙说了什么没?” 杨行奇怪道:“王叔找我干嘛?”见王虎不答,又问道:“那真是神仙?他没说什么啊?” “你仔细想想,”王虎瞥了瞥四周,拉着杨行到墙根处,悄悄的说道,“我买了一张符,给家里人看了,说有点古怪。” 杨行看了王虎一眼,他知道王虎家境豪富,家里据说有遇过仙人,学过法术的。 “哦,我想起来了,”杨行拍了拍脑袋,说道,“神仙说明天要去梅花村讲故事!” “梅花村,”王虎复述了一遍,记在心里,转身要走,又想起什么似的,回头对杨行说道,“明日我爹带我去梅花村,你要不要去?明儿来我家,天亮就出发,早饭前就能到。” 杨行也想去来着,但事到临头,有点犹豫。 王虎急着回去,这就要走。 这时婶子的声音在村里喊了:“小行子,再不回屋,要关门啦!”又嘀咕一句:“这小兔崽子,就是讨打...” 杨行咬咬牙,轻喊了声:“虎子!” 王虎回头。 “我跟你去!” ---------- 天已经完全黑了,杨行翻墙回到叔父家院子,偷偷溜进了平时睡觉的柴房。 他婶子在外面找了一圈没见,刚在前厅好言好语送走了王老爷,回到后院一看柴房有动静,知道是杨行自己回来了。她气不打一处来,正要拎着扫帚进柴房,转念一想:算了,年后送进城了就安生了,便转身回屋去了。 杨行躺在柴垛上左思右想,今天发生的事。 他还记得王虎问的是:“神仙”说了什么。难道那老道真是神仙?明天要不要去梅花村呢?他从未出过远门,外面的世界全是故事里听来的,故事里很多人出去让野兽吃了,或是冻死饿死在路上;又听说山里有神仙,水里也有神仙,保护人安全,帮人们回家。 他在叔父家长大,虽不愁吃穿,但总受婶子和几个亲戚的冷眼,几个堂兄弟也欺负他。叔父说,过完年就接他到城里铺子去做学徒。他想:反正是做徒弟,为什么不做神仙的徒弟? 想到能做小神仙,杨行兴奋得睡不着。但马上又想到:神仙会不会看上我呢?我没堂兄聪明,也没虎子壮实,没事就喜欢瞎想...... 胡思乱想,翻来覆去,入睡前,他喃喃自语:我给神仙端盘子收钱,还是可以的吧? ---------- 第二天天不亮,鸡叫了三遍,杨行便翻墙出来,算着时间:去早了会在门外挨冻,去晚了就什么都赶不上了。 清晨薄雾未散,看不清前方的路。但杨行对村子再熟悉不过,径直往王虎家走去。经过拐子家,他忽然想找拐子说说,却发现院门大开,进去转了一圈,柴火还在,不见人影。杨行喊了几声,也没有以前熟悉的声音应答了。 拐子走了?杨行想。 相处几年,以前拐子总说要走的,杨行也没当真,没想到昨日还好好的,吃饭的时候也没说什么,今早忽然就走了。他小小的年纪不明白什么是离愁别绪,却也知道伤心。拐子给他做饭,缝补衣服,还给他治病,前些日子才说要教他认字,结果不声不响就走了。 杨行退到门外,看了看空荡的院子,轻轻把门关上。借着熹微晨光,他抬头看到了门上贴着的,正是昨日那老道的金符。 眼看天就要亮了,杨行赶紧奔到了王虎家大门口,正赶上他家大门打开,一辆马车从里面驶出来。两匹比大人还高的马,打个响鼻,喷出一口口白气。 虎子家真阔气!杨行想,不知道虎子在不在上面? “虎子!”他大喊一声。 马车没反应,迅速往前驰去。杨行犯难了,是留在门口等,还是去追马车? 稍一迟疑,马车跑得更远了;杨行撒开小腿跑起来,在马车后面边追边喊。 正月空气冰凉,经口入喉,十分难受。杨行喘着粗气,眼看追不上了,却见马车在前面停下,窗口钻出一个小脑袋,正是王虎:“杨行,快上来!” ---------- 车厢很宽敞,里面除了王虎父子,还有两个小孩,跟王虎长得有点像,应该都是王家子弟。王虎低着头,他父亲冷冷的目光瞥向杨行。 杨行不敢抬头,行了个礼,在边上坐下。 “啪”的一声鞭响,马车重新动了起来。 车内生着火炉,十分温暖,和寒冷的外面只隔着一道木板,就仿佛两个世界。车内几人穿衣不多,外衣都搁放在一旁,杨行却不敢稍动,也不敢脱衣,热气直往头上冒。刚才跑动一阵满身是汗,现在又闷着,有点喘不上气,身上忽的打了个寒战。 “可别生病才好!”杨行默默的想。他想起拐子曾教过他用来治病的呼吸方法:嘴唇紧闭,鼻息绵绵,静坐放空,气沉丹田。缓吐深纳一会儿,渐感心定,肚子里有一股暖气缓缓升上来。车内有人“咦”了一声,他也没听到。等马车停下,他睁开眼,已经到了梅花村了。 ---------- 王虎父亲下车去了,马车就这样停着,车外嘈杂,车内一片寂静。杨行左顾右盼,车内一年纪稍大的小孩说道:“别出声,坐着等。”杨行便不敢再动。 不知道过了多久,有人在车外说道:“直接去黄鹤山”。“啪”的又一声鞭响,车子吱吱呀呀动了起来。王家几个孩童都兴奋不已,杨行好像有点明白怎么回事了。 黄鹤山,那是人们口中仙人居住的地方!这是要去见神仙了! 车行甚疾,当晚便到了一处山脚,孩童换车上山,大人原路返回。山路又行了一夜,天将亮时,众孩童下车,这便是到了。 杨行在车上颠了一天一夜,浑身骨头要散架,看王家几个也好不到哪去,来不及跟王虎说两句话,便跟着进房吃吃睡了。 章节目录 第三章 入门 第二日王虎才告诉杨行是怎么回事。原来这黄鹤山中有很多仙人建立的门派,他们会不定期的派人下山招收弟子,要是发现有资质的童子,就会安排人送到山上来。他家长辈就是作过某个门派的弟子,所以一发现金符的古怪,就马上找杨行打听那老道人的去向,第二天立刻带着族中子弟到梅花村去。也是因为这层关系,他们几个直接就被安排上山了。 “我们要做仙人的弟子了吗?”杨行如在梦中。 “哪有那么简单,还有一道试炼。” “什么试炼?”杨行问。 王虎不说话了,他想起父亲的叮嘱:“进山后,每一个伢子都是你的对手”。王虎看向这个从小一起长大的小伙伴,神色已不再天真。 ---------- 就这么休息了几日,又有好多个差不多年纪的孩童陆陆续续到来。王家几个小子天天聚在一起不知在商量什么,他也只好每日练习拐子教的方法,养精蓄锐,疲累尽去。 这一日,所有孩童都被叫出,被领着穿过一片密林,来到一片空地处。杨行打量四周,这还是在山上,看不到山顶,周围都是密林。 “大家听好”,场中洪亮的声音响起,“从林中小路上山,正午前到达山顶者,即成本门弟子!” 说话的是一位年轻道人,不知何时站在了场地中央,他身着道袍,脸色红润,见众孩童一片迷茫,又大声重复了一遍。 孩童中一片哗然,叽叽喳喳乱了起来。杨行又找不见王虎了,他朝山上望了望,捏紧了拳头。都到了这里,他可不愿意输给其他人。 年轻道人继续说道:“时候差不多了,准备出发吧!撑不住了不要勉强,我会在后面护住你们的,不会有危险。” 气氛变得紧张起来,很快有孩童向密林跑去,杨行也赶忙跟了过去。 ---------- 进入密林,光线一下子变得昏暗,不辨方向,只能跟着大伙跑。一脚脚踩在蓬松的树叶上,跑起来非常吃力,身边的伙伴越来越少;林中又多树枝灌木,杨行身上腿上被擦伤不少,忽然脚下一拌,跌倒了。他赶紧爬起来,发现不知何时已和大伙跑散,环顾四周,哪还有人影? 参天的老树遮天蔽日,脚下满是泥土和树叶,散发出一股股恶臭,不时飞过的大鸟“咕咕”的乱叫,和潺潺的流水声混杂在一起,这情形将一个十岁孩童一下子推入极度的考验之中。 杨行强令自己镇定下来,他必须思考的是,现在怎么办?往哪边跑? 原来的方向不知是哪边,连来路也不记得了,按说这是在山上,应该往高处去,但这附近却好似都是平地。 等等!有水声?水从高处来,往低处走,沿着水走,应该没错! 杨行侧耳倾听,循着水声慢慢靠近,声音越来越大,终于走出树林,来到一条山涧小溪旁。只见小溪不宽,水流湍急,水底和岸边布满大块的青石,往上游方向看去,溪流弯弯曲曲,拐入山岩之间。 杨行跳到岸边青石上,手脚并用,沿涧逆流而上,一路越走越窄;两边都是岩壁,不断有泉水淅淅沥沥的滴落,仿佛不是在爬山,而是从一条地缝之中爬出来。头顶的天空时而狭窄,只留一线;时而宽阔,阳光也照进来许多。不知走了多久,水声渐弱,小溪不知何时变成了碧绿色,仿佛翡翠一般,岸边尽是赤色、绿色的石头。再往前,水声突然变大,拐过一道弯,眼前出现一湾碧绿的湖水,一束瀑布如玉带一般从山顶垂下,落入湖中,正是来时山涧溪流的源头。 ---------- 来不及欣赏眼前的美景,杨行环顾四周,发现都是悬崖峭壁,抬头只看得到几面崖壁围成的小小的天。此处应是山上的一个坑洞,除了瀑布连接山顶,并无其他山路可再攀登,湖边已有几个孩童早到达此处。 杨行傻眼了:三面是陡立的峭壁,一面是急流瀑布,难道要从这里爬上山顶?有几个孩童四处查找有没有其他出路,很快就垂头丧气的回来了;已经有两三个孩童手脚并用开始攀爬绝壁了。 杨行已是又痛又累,他望着山顶,心间生出一股狠劲:他们能上去,我也能!他选择了远离瀑布的一侧干燥崖壁,贴着岩石,手抓小凸起,脚踏小凹窝,有树藤就攀住,一步一步的往上爬。爬了有六七丈,渐渐不支,崖壁也变得光滑,寸草不生,没有可借力的地方了,哪里还能再上一步?他咬紧牙关,勉力试了两次,都是刚爬上一步,脚下就一滑,险些跌下去。他心知无望,吁了一口气,想要下来,哪知朝下一瞧,差点吓得魂飞魄散。原来瀑布溅起的水雾弥漫,下面根本看不清,连原路返回也做不到了! 他小小年纪,虽没受过宠爱,却也没受过这等皮肉之苦,坚持到现在,差点就要哭出来。 “我不当神仙了,我不当神仙了,救我!救我!”旁边有孩童先支持不住,哭喊起来。接着哭声越来越多,杨行隐约听到了王虎的声音。 “虎子,虎子!是不是你?”杨行大喊。 “我是王喜,王虎是我哥,他刚才掉下去了!”那边哭声更大了。 杨行听后手脚一阵酸软,眼看就要抓不住了。他处于绝境之中,想起拐子常说的一句话:“世上无难事,只要肯攀登”。心想左右是个死,与其在这里进退不得,不如奋力拼了。于是腾出一只手来挖岩壁,没想到三两下就挖出一个孔洞来,手握住,很稳。接着又在身下挖出一个洞,脚踩上去,总算又爬高一点点。 在杨行看来,看似绝境,却给出路,这是神仙设下的机关无疑;正如前面跟着水流走,是考验头脑,现在徒手爬山,是考验勇劲。只要肯吃苦,天无绝人之路! 就这么一边挖洞,一遍继续往上爬,除了瀑布的水声,已听不到其他孩童的声音。杨行累得头晕目眩,手足酸软,实在难以坚持。他定了定神,贴在岩壁之上休息了一会儿,不知离山顶还有多远。但事已至此,只能拼命往上爬了。 又凿了数十孔,爬了十数步,终于够到山顶的平地了,杨行奋起余力,一个翻身爬到了山顶。他躺在坚实的石地上,十个手指早已磨得见骨,血已结痂又被挖破,流出新血,他却已麻木得不觉得痛。心中只有狂喜欲叫,又悲痛欲哭,求仙之路,竟如此之难! 忽听得不远处一阵爽朗的笑声,杨行强撑着爬起来走过去,转过一块大石,穿过两颗青松,眼前竟是一个山洞。他觉得有点熟悉,觉得好像来过这里一样。进入山洞,有两个人对坐着下棋,他移步过去,朝棋盘只看了一眼,便晕了过去。 好像做了一个梦,梦中他行走在一处狭长的山洞之中,四周黑漆漆的,只有远处一丝若隐若现的光芒吸引着他不断前进。不知走了多久,终于到了亮光跟前,才发现那发光的所在,并不是出口,而是一副挂在岩壁上的棋盘。原来他一开始就走错了方向,没有走出山洞,却走到了洞内最深处。忽然,棋盘开始旋转,慢慢变做一面镜子。杨行看见镜内之人身着五彩道袍,手持三色宝剑,披头散发,哈哈狂笑。难道这是自己? 杨行醒了过来。睁开眼,发现自己正躺在早上出发的空地处,手指、身上都完好,一点伤都没有。难道这是一场梦?杨行迷惑的爬了起来。有几个童子也坐卧在旁,又哭又笑。 这时一人走了过来,正是先前那位年轻的道人,对场中童子说道:“午时已到,大家已经通过了试炼。”见他们茫然未应,又大声重复了一遍。 通过了试炼?这不是一场梦?我通过了?哈哈!杨行呵呵傻笑一阵,又想起掉下山崖的王虎,呜呜哭起来。 那位道人又说道:“大家跟我来。”说完就先一步进入树林。 ---------- 杨行脸带泪痕的想:不会吧?还有考验?无奈跟众童子走入密林,林中却不是先前试炼的阴森模样了。这时正午的阳光正艳,透过头顶的树冠投射下来,被树杈树叶切割成一排排一列列,像是通往天国的阶梯。 杨行被眼前的景象迷住了,忽然场景一暗,年轻道人不见了,身边的童子也只剩下他和另外一个,密密的树林间出现一条向上的小坡道。两人对望了一眼,同时伸出手牵着,互相壮胆,一起沿着小坡道往上走了一段,看见一排竹屋,又听到了潺潺的流水声。来到竹屋前,只见一条小溪从屋后缓缓流过,屋旁立着一块和他们一样高的大石,上书几个方块字,杨行也不认识。 忽然“铮”的一声琴音从竹屋传来,杨行赶忙转头看去。 “白云黄鹤道人家,一琴一剑一杯茶,羽衣常带烟霞色,不染人间桃李花。” 琴音铿锵,话语悠然,杨行只觉浑身酥软,不禁跪倒在地。 竹屋里,一位妙龄女子席地而坐,手抚瑶琴,脸覆轻纱,唇齿轻启,一名女童侍立一旁。见到杨行两人,女子脸带疑惑,侧头思索片刻,又轻笑道: “欢迎加入黄鹤门。” 章节目录 第四章 拜师 黄鹤山脉方圆千里,山脉深处有五大灵山,分别是仙鹤峰、鹤翼峰、雏鹤峰、鹤歇峰和庶务峰,这五座山峰围成的所在,便是黄鹤门的范围。其余山头和余脉,则分布着铁门山、显通派、岐江派等众多小门派,拱卫着五座主峰,依附于黄鹤门。 鹤歇峰所在的支脉占地极广,从山脉深处一直延伸到平原,其中山涧河谷众多,仙凡杂居其中,是黄鹤门对外连接的通道。 杨行两人就被安顿在鹤歇峰的一个山谷里。 山谷里的都是和他们一样的凡人,日出而作日落而息。要不是试炼的记忆太过深刻,杨行都要怀疑这些天的经历是不是一场梦。入门后的一个多月里,每天就是吃饭睡觉,做做杂活,似乎和东津村的生活没什么两样,让他大失所望。但这里山清水秀,鸟语花香,也没人欺负他,慢慢的,杨行也就安下心来。 和他一起入门的童子叫刘奇,来自东津西边的沙岗村。刘奇知道得很多,通过他,杨行才了解,这场试炼只有他俩爬上了山顶,进了黄鹤门;还有十多个表现优异的童子进了黄鹤山的其他门派,更多的算是没有通过,被送回家了。 “那掉下山的呢?”杨行问。 “掉下山的,当然就死掉了”。刘奇说。 杨行想起王虎,手握成拳,脸色一片惨白。 “哈哈哈”,刘奇见杨行脸色都变了,一阵大笑,“不逗你了,参加试炼不会死人的。何况还有黄鹤门的师兄亲自坐镇,安全得很。” 杨行松了一口气,觉得手指还是隐隐作痛。 ---------- 这一日,杨行正要去打水,刘奇探身过来小声说道:“听说已经有结果了。” “什么结果?”杨行两手提着水桶,一头雾水。 “拜师啊”,刘奇得意的说道,“我要去雏鹤峰。” “我呢?”杨行手里的桶掉在地上,吓了刘奇一跳。 “你估计要去庶务峰。”刘奇说。 “庶务峰?”杨行有种不好的预感。 刘奇有点同情的看着杨行:“庶务峰就是管理门中凡人的。听师兄说,你资质不够,只能去学庶务。” 正说着,有人走了过来。刘奇赶忙说了句:“我今天就要走了,你保重,以后还有相见之日。”走了几步,又回头说了句:“我跟你说的话,别跟别人说”。 杨行有点迷茫,难道这么辛苦才进了仙山,却不做神仙了? 这时来了一拨人将刘奇接走了。 又过来一位道人,对杨行说:“你是杨行吧?跟我来。”见杨行确认点头,他转身先走一步。 杨行见来人正是试炼那天的那位年轻道人,再见也算是熟人了,他鼓起勇气,大声问道:“师兄,我们去哪?” 年轻道人头也不回,冷漠的说道:“下山”。 杨行赶紧跟上。年轻道人在前,看似闲庭信步,慢慢悠悠,杨行在后面却得一路小跑,非常吃力。 两人走出山谷,视野顿时开阔起来,一大片河谷景色收入眼底。杨行屏住了呼吸,不可置信的看着眼前的一切。 时值早春,山花盛开,身边是漫山遍野的绚丽多彩;抬头远望,天空澄澈如洗,远处数座山峰层峦叠翠。云海浮动,松涛含翠,微风徐来,花香不散。这就是仙人住的地方!这就是仙境啊! 年轻师兄似乎早知道知道杨行会看得呆了,停了下来等他。 ---------- “这不是赵师弟吗?”不远处传来一阵好听的声音。 杨行看过去,说话的是一位风姿卓越的女子,旁边跟着一位眉清目秀的小女孩。杨行立刻认出来,这正是入门那天见过的竹屋里弹琴的仙女!不禁心跳得快了。 年轻师兄见到来人,脸上一窘,行礼说道:“是叶师叔和小师妹啊,弟子正要送这位师弟上庶务峰。” 两女的目光落到杨行身上,杨行脸上发烫,赶紧弯腰行礼。 “我记得你,”那女子看向杨行,淡淡说道,“你是一个多月前通过试炼加入黄鹤门的,还有一个呢?” 杨行紧张得说不出话来,赵师兄回道:“还有一个被接去雏鹤峰了。” “哦,我知道了,就是他们说的那个刘奇,”女子点点头,再看向赵师兄,笑道,“赵师弟不是一直想进雏鹤峰吗?” 赵师兄面露苦笑:“叶师叔就别拿我开玩笑了。” 女子说道:“赵师弟本不必在意,灵丹方面我可以想办法...” 这时旁边的小女孩轻哼一声,说道:“那个刘奇,我看他是仗着雏鹤峰罗宇的关系罢了,其实比赵师兄差远了。姐姐你说是不是?” “无根无据,不好妄议。”女子呵呵一笑。 小女孩看了看杨行,眼珠子一转,笑着对着女子低语了一番。 那女子沉思了一会儿,朝杨行瞟了几眼,对赵师兄说道:“我们也要去庶务峰,一起上路吧。” 路上女子和赵师兄说着话,小女孩不时插上两句。杨行从他们的谈话中得知,这女子名叫叶玉婵,小女孩名叫叶语冰,两人均为掌门之女。这是要送叶语冰入庶务峰修行。 黄鹤门各峰都由一名长老统领,另外有管事负责具体事务,再下就是普通弟子。而庶务峰长老云游未归,只有一名管事名叫田平,正是他将来的师父;这位赵师兄是庶务峰的大弟子,也是他将来的大师兄。 和山势平缓的鹤歇峰相比,庶务峰颇为高峻,将登上山腰时,山间起了薄雾,几人仿佛置身于云海之中。早春的清寒就抖落在这薄雾里,道旁的草木树叶上还带着霜花,前路若隐若现,看不真切。一时之间,杨行忽然忐忑了起来。 将登上一截拱桥时,薄雾散去,阳光打在脸上,十分温暖;抬头仰望,山上的楼阁在清蒙中发端现行,已看得到轮廓,那就是他要去的地方。杨行渐感踏实,又走了一会儿,便来到了庶务峰主殿“经世堂”。 这里灰砖铺地,红瓦石柱,柱上题字曰:庶务洞明皆学问,修炼且放日高眠。大堂地下刻着一个大大的太极图形,此外便没有别的装饰,显得极为简朴。 空荡荡的大堂中站着一位老者,高高瘦瘦,面容矍铄,白发披肩,这便是庶务峰管事田平道人。 叶玉婵走到堂前,恭声道:“田师叔,玉蝉把语冰和今年的新弟子带来了。” 田平呵呵一笑,说道:“玉蝉,我俩修为相同,你叫我师兄即可。” 叶玉婵说道:“师叔与家父平辈论交,礼不可废。” 田平叹了口气,说道:“我在庶务峰这么多年,掌门还记得我这个不争气的师弟?”又看向杨行,问道:“这是今年新收的弟子?” 杨行缩了缩身子,赵师兄答道:“禀师尊,正是。” 田平挥了挥衣袖,说道:“那好,开始吧。” 小女孩叶语冰上前一步,下跪拜倒,脆声说道:“叶语冰拜见师尊。” 杨行此时有点不知所措,赵师兄在后面拉了他一下:“快跪下磕头拜师!” 听到“拜师”二字,杨行像忽然清醒了一样,明白过来:我终于成了仙人的弟子了! 杨行重重跪下,说道:“杨行拜见师尊!”又重重磕了几个头,热泪盈眶。 田平扶起两人,缓缓说道:“我庶务峰人丁单薄,加你们二人也才七名弟子。你们要好好修炼,将来自有去处。目前你们没什么庶务需要料理,可以安心修行。”顿了顿,又说道:“你们各领一本《长生经》,每月初一十五到这堂里来听我讲道。先下去吧!” 叶语冰回头看了姐姐一眼,眼含泪花,转身去了。赵师兄和杨行也跟着退下。出到殿外,赵师兄又带着叶语冰和杨行去安顿下来。 ---------- 田平看向叶玉婵,说道:“掌门将语冰送到我这来,是什么意思?难道雏鹤峰还比不上这里?” 叶玉婵说道:“语冰灵脉不通,修炼艰难,您是知道的。她虽在雏鹤峰修行,这几年也察觉到了和别人的差距,心中很不乐意。再就是,您说的那件事,父亲答应了,所以我将语冰送来。” “答应了?”田平急忙问道。 “是的”,叶玉婵说道,“父亲准许您按自己的方法传道,但仅限于庶务峰弟子。” 田平十分高兴,问道:“掌门不是不许吗?为何又改了主意?” “主要是雏鹤峰的罗长老支持您,您知道,父亲对罗长老,总是言听计从。”叶玉婵说道。 田平轻叹一声:“来我庶务峰的,都是雏鹤峰看不上的平庸弟子,想必练坏了也不心疼。” 叶玉婵肃容说道:“田师叔,任何一个弟子都是我黄鹤门的珍宝,没有高下之分。何况,您一定是对自己有信心才会提此请求,玉蝉希望您不要看轻了自己,也莫看轻了父亲与罗长老。” 田平面有愧色,说道:“玉蝉说的是,是我糊涂了。” 说到这,叶玉婵也起了好奇,问道:“田师叔,您的新法子是什么呢?” 田平微微一笑,说道:“以后你便知晓了。” 当世道家传道,多以《长生经》入门,继以《长春经》、《太白经》提升。黄鹤门是正统道家门派,自然也是遵循这个路数,田平、叶玉婵等人都是这么走过来的。田平深知,此路的弊端是,《长生经》虽最是浅显简易,但对未入门的弟子来说,还是显得艰涩生僻。比如其中“思定则情忘,体虚则气运,心死则神活,阳盛则阴消”一句,为第一卷之纲目,无论田平怎么解惑,很多弟子还是完全不得要领。 田平因此反思:《长生经》固然一字不能改,但能否先用别的方法启蒙弟子开悟,再修习《长生经》而入门呢?他的想法多年来一直被忽视,直到近期才被准许。既然自己在修为上不能更进一步,那就在师之一道上作出点功绩留给后人吧!田平那沉寂多年的雄心,在杨行加入黄鹤门的这一天,竟勃勃而起。 章节目录 第五章 传道 杨行和叶语冰从殿里出来,跟着赵师兄沿着来时路往回走,下到半山腰,从一条荒僻小径一拐,眼前是一大片山中平地,数个院落分布其中。杨行朝来路望了望,想着:这山上的路弯弯曲曲的,我可要记好,下次别走丢了。 下坡到院落中,赵师兄先带两人吃了饭,再来到一处庭院,指明了厢房所在,便离开了。这处庭院是一回形窄院结构,由数个厢房围绕而成,内有回廊相通;庭院中长着一颗大松树,比厢房檐角还高出少许。杨行推开厢房的朱色大门,只见房间不大,一张木板床,一张木桌,数把木椅,两扇小窗,一片白墙,墙上一个醒目大字:道! 杨行已经很满足了,问叶语冰:“以后我们就住这儿吗?” 叶语冰红了脸:“谁跟你住这儿?我住对面房。而且我明晚就回家住,以后每半个月师尊讲道的时候才过来一趟。” 杨行窘迫极了,说道:“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这里好极了。” 叶语冰“噗嗤”一笑,说道:“我们可说好了,我先拜的师,所以我是师姐,你是师弟。” 杨行愣愣的叫道:“是,师姐。” 黄鹤门中以修为论辈分,修为高了,即使年龄较小,那也是前辈。面对刚收的师弟,叶语冰心情大好,问道:“你是从山下来的吗?你的父母家人呢?” 杨行低头说道:“我父母在我很小的时候就去世了...” 叶语冰吃了一惊:“啊,我不知道...其实我母亲也很早就去世了,我父亲也对我不好...”她从小在山上长大,没怎么跟外人打过交道,有点口不择言了。 “是你父亲让你过来的吗?”杨行问。 “不是,是我姐姐让我来的,我现在修炼,也是为了姐姐。”叶语冰说道。 杨行脑海中浮现出那张清冷淡雅的容颜。“你姐姐对你真好。” 叶语冰把头一昂:“是啊,我姐姐对每个人都很好。别说我了,你呢,你是从山下来的吧?山下是什么样的?” 杨行想起自己长大的小村子。“山下?山下就是吃饭睡觉干活。” 叶语冰糊涂了:“那不是和山上一样吗?” 杨行摇摇头:“山下不像山上的神仙,山下过得可苦了。村里家家户户都辛辛苦苦干活,每年还有饿死的。叔父常常出门谋生,有时候一年都不回来,我有时候也没饭吃,就饿着。” “你是不想挨饿,才上山来的吗?” 杨行想了想,挨饿倒不是什么大事,况且后来遇见拐子后,就不常挨饿了。他坚定的说:“我上山是想当神仙!” 叶语冰又问:“你是说修道吧,你为什么要修道...或者说,你为什么要当神仙呢?” 杨行被问住了,为什么要当神仙?以前在村里,天天想怎么出去;后来进了山,又想留下来做神仙;但从未想过:自己为什么要当神仙? 叶语冰笑了:“神仙可不是每个人都能当的,我就不行。”说完又看了看杨行,话没说出口,但意思是:你也不怎么样。 杨行听不出叶语冰的嘲讽之意,正如叶语冰不了解杨行口中的民生疾苦。 叶语冰又问:“如果,我是说如果,山下家家户户都能吃饱饭,你还想当神仙吗?” 杨行愣住了:家家户户都能吃饱饭?那叔父就不用出去,婶子应该也不会看我不顺眼了吧?我也天天开开心心的,还会想当神仙吗? 夕阳西下,在这山间道院里,杨行有点糊涂了,也许是有点想家了。他小小的脑筋有点转不过弯来:家家户户都能吃饱饭,只有神仙能做到吧。脑海中突然闪过一个想法,他知道那能解决他的困惑,却朦朦胧胧的抓不住。 这时叶语冰看了看天色,对杨行说:“我回去了。” 杨行却还在想:要是大家都吃饱饭了,都不想当神仙了。但没有神仙,怎么让大家都吃饱饭呢? ---------- 第二日,黄鹤门庶务峰经世堂内,四门大开,阳光通透,所有弟子到齐,听田平传道。田平站在堂中央,赵师兄位列其侧,其余弟子分列两旁,一列是原来的四位弟子,一列是叶语冰和杨行。杨行看着对面的四位同门,有男有女,有高有矮,有胖有瘦,目光无一例外的落在他和叶语冰身上。 叶语冰乖巧的上前一步,作揖道:“叶语冰见过诸位师兄师姐。”杨行也笨拙的跟着行礼问候。 “好俊俏的师弟师妹,”对面唯一的女弟子笑着说道,“我是你们四师姐,名叫李烟。”李烟走上前摸了摸叶语冰的小脸,又凑近杨行仔细看了看,见杨行脸都要红了,才退回原位。 接下来其它人也都作了自我介绍,杨行一时也记不住这么多,只记得了带他来庶务峰的大师兄赵镇,和刚才语笑嫣然的四师姐李烟。 “好了,我们开始吧。”田平见众弟子都熟悉了,开始传道。 只见田平右手掐了一个法诀,继而两指并拢,指尖生出淡淡青烟。他以指代笔,在空中写写画画,很快形成一个烟雾构成的图案。 杨行看得呆了,这就是仙法吗?那个图案的样子,像是一个倒置的酒杯,也许是一个文字,但他并不识得。 “灵者,神也。”田平说道:“天地之中,万物有灵。三界升降,上下轮转;阴阳中和,稳定平衡。灵依万物,实非无形;物因灵主,灵性各异。山石之灵,孕育灵石;动物之灵,难脱其形;凡人之灵,明达道理;炼气之灵,健体塑形;筑基之灵,飞行变化;金丹之灵,威化莫名;上有元婴,逍遥三界;更上化神,不在五行。” 昨晚田平作了准备。他本来有很多话想跟弟子说,但从哪里开始让他犯了难。他仔细思考,还是应该由简单到复杂,由基础到高深,以万物有灵来解释这个世界的构成和修炼的本质。于是他依着一直以来的感悟,连夜编成了上面这段口诀。先从这段口诀开始,他读一句,弟子读一句,直到背诵。先背下来,达到张口即说的程度,再求理解。 “你听明白了么?”朗朗书声中,叶语冰悄声问杨行。 杨行摇摇头,他之前从未接触过修炼,这些口诀对他来说还是太难了。 叶语冰好受了一点。 ---------- 田平似乎知道弟子的困惑,开始解释起来。原来这炼气、筑基、金丹、元婴、化神,是修行的几种境界。道家认为,“灵”存在于万事万物之中,根据聚集程度的不同,表现方式也各异。灵气最低的是山石草木,再就是是鸟兽家禽,比禽兽高一些的就是凡人。凡人有灵,才能明白道理,懂得是非。凡人修道,灵气进入身体,就能强壮健康,长命百岁,是为炼气。修为更高一些,则引外界灵气进入脑中魂窍,懂得飞行变化,施展法术,就是筑基。修为再高,灵气在腹中气海聚集成实形,平时储存,用之不竭,就是金丹。另外,每个阶段内部还分为初期、中期、后期,后期还有圆满一说,具体划分并无固定标尺,主要是自己体验这其中的变化。可谓是:道法运用,存乎一心耳。 “金丹之上,元婴化神,就不是为师能说的了。”田平解释完,弟子们仍旧似懂非懂。 “师尊,炼气能活百岁,那筑基、金丹、再往上,是不是寿命也会增加?”二弟子钱楼身材矮胖,对养生延寿最为看重。他对大道看得很开,早就计划好,修为再不精进就找机会回俗世,做个富家翁算了。 田平说道:“修为每精进一层,寿命则延长一倍。筑基有二百年之寿,金丹四百,元婴应为八百,化神不可限量。不过修为、功法、受伤、丹药等因素,也会导致寿命略有盈缩,但大体就是如此了。” “师尊,我们修炼到筑基境界要多长时间?”三弟子孙池是一个剃着平头的精悍青年,也是修炼最为勤奋的,平时不是在经世堂听道,就是在洞府打坐,目前修为也是众多同门中较高的,仅次于大师兄赵镇。 “这个并无定论。世上大多数人体内没有灵脉,根本无法修道;修道的人中,有的天资绝佳,十年就能筑基,也有的人大道艰难,穷尽一生都无法筑基,还是要看各人的道。不过你们几个既然能入我门中,炼气后期应该不成问题。” “师尊,您和掌门是什么修为呢?”四弟子李烟依然天真烂漫,最怕从早到晚枯燥的苦修,今日这鲜活的传道方式简直让她心花怒放,一颗好奇之心蠢蠢欲动。 “为师已停留在筑基中期近一百年矣,叶掌门是金丹修为。你们以后最好别打听别人修为,这可是犯忌讳的事,掌门和长老的修为更是门派的绝密。” 李烟吐了吐舌头,想到:师尊一百多岁了,岂不是比我爷爷还要老? 田平说道:“这黄鹤门内,大多数修士都在筑基以下,从事着采药、炼丹、炼器等各种职责;你们在庶务峰,除了修炼之外,也还有许多庶务需要料理,采药、历练也不可缺少。希望你们安心庶务,也始终保持向道之心…” ---------- 那边传道热火朝天,这边叶语冰和杨行也听得心潮澎湃。 叶语冰心想:父亲说我灵脉不通,大道艰难;姐姐也只教我尽力而为,原来修炼还有这许多层次。想来父亲肯定是金丹期了,也只比姐姐高一层,姐姐应该是才进入筑基期,也只比炼气高一层,自己未必不能达到姐姐和父亲的层次吧? 杨行也觉未来打开了一扇大门,以前从未想过可以当神仙,现在每一点神仙的知识都让他如饥似渴的想吸收进身体。炼气、筑基、金丹、元婴、修为、功法、丹药等,这些凡俗社会根本接触不到的概念,以后将成为他每日默念的目标。 章节目录 第六章 问道 “师尊,我们学这口诀,对修为提升有帮助吗?”大弟子赵镇沉默了许久,开口问道。他语气淡然,在场众人却感觉到一丝阴冷,跟眼前火热的场面格格不入。 场面顿时安静下来。 田平看了看赵镇灰丧的脸色,欲言又止。他顿了顿,没有回答赵镇的问题,而是将准备好的问题抛给大家:“你们都是为了什么而修道?” 堂中一片沉默,没人回答。 田平视线扫过,有人低头,心中早有答案却不敢说出;有人却无动于衷,尚未开悟。田平知道二弟子钱楼只想着修炼延寿,好回俗世享福;也知道三弟子孙池一心想晋入筑基,在黄鹤山开创一个小门派;四弟子李烟和叶语冰一样,是贵人塞过来的,资质不佳,大道难望;五弟子周城懵懵懂懂,仿佛心智未开;至于这个杨行...田平见杨行在偏头思索,不禁暗暗点头:能通过试炼,必有过人之处。 田平看过众人,缓缓说道:“你们都不是资质愚钝之人,想来修炼到炼气后期不是什么难事,但到时候再想更进一步,就要看各自命数了,甚至会受到心劫的考验。” 说到这里,田平看向大弟子赵镇,他还是一幅神思不属的样子,田平叹了口气。赵镇在庶务峰数十年,修为停留在炼气圆满,难以筑基,赵镇自己想了很多办法,田平也出了不少力,还是不成,如今心态有点浮躁。 却不知大弟子赵镇听到“心劫”二字,正陷入苦苦思索之中。他确实停留在现在的境界很多年了,也想了很多办法,比如承担迎新试炼之类的各种庶务,比如和各类凡人打交道增长见识,比如下山执行隐秘任务锻炼心性,甚至为了一颗能增加筑基成功率的三阶灵丹,而谋划过离开庶务峰加入雏鹤峰。种种努力,难以言说,均告失败,回来再看师尊殷切的眼神,赵镇尤其感到羞愧。他也一直在问自己:我为什么修道?我为什么这么努力还是不能进步?我有什么脸面留在这里?居然有走火入魔之象!却无人察觉。 ---------- 田平继续说道:“若有心大道,有些困难必须考虑在前头;作为你们的师尊,和修道路上的过来人,有些话我也要说在前头。我见过,有人打定主意终日苦修,只求能留在山上,就算身在底层,也想着大不了回凡世享福;有人有天分有悟性,但一次闪光之后却不懂把握,在自我吹捧中重复、迷失;有人明明资质绝佳,却始终不肯下山历练而一意求稳,最终失去灵性,叫人扼腕叹息。你们今后,也会出现无数次迷茫、失落、痛苦的时刻,与其那时候心魔难捱,不如现在就想清楚,现在就问问自己:为什么而修道?” 田平视线扫过众人,见还是没人回答,便问两位新弟子:“你们是为了什么而修道?” 叶语冰默然不语,这个问题她昨天问了杨行,也曾问过自己很多遍:你资质平庸,父亲不看好你,只有姐姐支持,你还为什么要修道?显然她现在还没找到答案。 而杨行从昨晚起,对这个问题已经思考了很久,此时被师尊问道,他忽然意到心头,脱口而出:“为了让山下的人们都能吃饱饭。” 在场众人都惊讶不已。 田平也讶然的看着这个才入门一天的新弟子,没想到他能说出这个答案。 听到这句话,一旁的大师兄赵镇也从魔怔中清醒。一个多月前,正是他领着眼前这个瘦弱孩子通过试炼,来到了庶务峰。他直愣愣的看着杨行,想起了自己当年的模样。自己家贫,自幼入黄鹤山修道,一天天的苦修中,他梦想着学成回乡报效父母,哪知数十年寒暑转瞬即逝,故乡有人捎来父母亡故的消息,自己慢慢也心变成铁,忘了为什么出发。也许是该放下了! 正当赵镇长叹一声,神情一松,忽然全身像被一股大力抓住,动弹不得,脑海中有一扇门“砰”的打开,身体就此定住。 ---------- 那边田平还在对杨行说着:“你有这样的志气很好。扶弱济困本就是我辈修道之人的责任,可惜有的人从凡人中来,脱去凡胎后,却再也不到凡人中去了。希望你能秉持这个信念,有始有终,即使修道之路不如你所想,也要不忘初心。等以后你修为够了,为师还会派你下山帮助凡人修桥铺路,诛杀妖兽。” 杨行大声应是。 田平对众弟子说道:“你们下去也好好问问自己,为什么修道?不用给我答案,只是为了你们自己。以后我们会经常像今天这样,不分修为高低,只为坐而论道。我们论道,并非是要让你们修为提升多少,而是帮你们更接近自己的大道。每个人的道都不同,追求道的方法也不一样,我会尝试不同的方法来触发你们的大道。比如这些口诀,只要有一人因读懂了它而得道,它的存在便有了价值。” 田平慨然一叹,这方法真正施行起来才知难度之大,且不说有没有精力去帮助每一个弟子找寻大道,单说眼前这七人有没有大道都不清楚。若本来没有大道,又如何去缘木求鱼呢?田平望向堂外的青山,那是雏鹤峰的方向,他想:也许资质高的弟子更容易找寻到大道吧,也许在雏鹤峰的弟子身上才更能体现自己这方法的作用。想到这里,他又哂然一笑:若真是雏鹤峰的弟子,也轮不到自己来教了。还非得是资质差的弟子,自己才有施展抱负的机会。罢了,罢了。只要出一个筑基,自己死也瞑目了。 ---------- “赵师兄,你怎么了?”叶语冰清脆的声音提醒了众人。 大家都看向赵镇。 田平见赵镇双目紧闭,保持站立却一动不动,身上灵气溢散,道袍无风自飘,分明是入定了! 有人不知深浅,想上前搀扶,田平急忙拦住。 “不要出声!你们把口诀背好,各自回去练习吧。”田平拦住弟子,使其不要打扰到赵镇。等人都离去后,他关上殿门,亲自为赵镇护法。 下山路上,叶语冰十分惊异。她听姐姐说过这种情形,应该就是“入定”,也叫“灵感”。据说是某个场景或某个想法触发了人的大道,达到身与意合的境界,神魂便脱离外界环境,直接浸入身体,达到内视的状态。此时灵气在身体内流转,修炼速度会是平常打坐的好几倍,突破瓶颈进阶的机会也会大大增加!但之前毕竟只是听说,却从未见过,没想到入门第一天,大师兄竟然在眼前直接入定了。 其他人也想到了这一点。二弟子钱楼绷紧了身体,俄而又颓丧的放松下来;三弟子孙池暗暗捏紧了拳头,嘴里念叨着什么;四弟子李烟想的却是:说不定以后要改口叫赵师叔了。 杨行不懂什么是入定,但他想到了老道讲的故事:叶青观棋百年,也是一动不动;等他回过神来,就是神仙了!赵师兄就是这样吧!神仙的修炼,真是神奇啊!想到这其中还有自己的一份功劳,他心里兴奋不已。回到房间,迫不及待的默念今日学到的口诀,又翻开《长生经》研读起来,只是很多字都不认识,读得甚是吃力。 ---------- 经世堂里,时间已过去一天一夜,赵镇终于从入定中醒来。他入定期间没有任何进补,此时显得疲惫非常,但眼中精光闪烁,仿佛已清楚了自己身上发生的一切。 田平刚想问他情况,赵镇却直接说道:“师尊,情况紧急,我需要闭关。还有,我需要一颗三阶灵丹。” 田平错愕,继而说道:“好!好!好!”不知道是在答应闭关,还是答应提供灵丹,抑或是为这一天终于到来了而高兴。 闭关好说,庶务峰还空闲一座三阶洞府,灵气不算十分充裕,整修一下,供应筑基之用是足够了。三阶灵丹比较麻烦,本来按庶务峰在黄鹤山五占其一的地位,每年是有数颗三阶灵丹供应的,但长老远游之后,炼丹房那边就断了三阶灵丹的供应,每年只给些二阶的丹药。自己去鹤歇峰讨要过几回,对方都说雏鹤峰的罗长老将灵丹和草药都搜刮走了,没有余量给庶务峰。如今为了弟子,说不得还是得厚着脸皮再去问问了。 打定主意,再看赵镇。这个弟子兜兜转转,办法用尽,没想到一句问道反而触发他入定。入定通常伴随着道心的感悟,达到内视境界。无论是对道心的磨练,还是对灵脉的修炼,都十分难得。很多人打坐苦修数月,求一个入定的机会而不得。而且旁人入定一般数个时辰就算不错了,赵镇居然连着入定了一天一夜。看来他筑基的机会就在眼前了。 “这就是悟性吧。”田平感慨道。 终日苦修,不如退而思索,看来自己的方法还是起了作用。也怪不得掌门常劝,不要苦修,多出山走走。 这一刻,田平感触颇深。忽然间,百年未动的道心居然有些波动了。 章节目录 第七章 炼气 “道要看玄关,魂窍调真息。不修为下鬼,圣凡随乎人。古仙多半语,泄真不妄举,而今我尽言,有定无定间。在上脑中魂,有定藏元神,在下腹中窍,无定生气海。上行气滋魂,经筋营阴阳,下泄神养窍,脉络生气血。一时最难行,散乱又昏沉,弟子有资质,神气分清浊。二时始清明,扫浊居灵谷,内视通经脉,外视魂出窍。三时静调息,息息相偎依,幽幽无人觉,气冲九窍开。元神入气海,神恬气静然,神气交融时,无中现太极。” 这首《道要歌》是《长生经》的第二卷,是形容凡人修炼脱凡入仙的法门:初期在体内产生灵气,引导灵气打通经脉,在腹中丹田与头顶百汇之间上下游动,来滋魂养窍;中期六识增强,百汇滋养出神魂,能向内看到五脏六腑七经八脉,向外看到自己的身体和周围环境;后期丹田化为气海,就能导天地灵气入体,进而进入筑基,初具神通了。 自从大弟子赵镇由问道之叩问而当堂入定,后来进入专门的洞府冲击筑基之后,接下来的一年,庶务峰的师徒就这样在经世堂中每月论道两次,讲的倒不全是修炼的内容,而是多了些各人对道的理解和感悟。 田平传授道法,通常是自己念一遍,再解释一遍,剩下的全靠弟子自己理解;传授招式,也是自己演示一遍,让弟子模仿学习,自己在旁指点。于是众弟子每逢初一十五,无不打起精神应对;剩下的日子就回到各自房中打坐修炼,消化练习。 也许正合了《长生经》中的那句“道之道,更在道之外也”,不强调苦修之后,几个弟子的修为反而都有所进步。二弟子钱楼和四弟子李烟都到了炼气中期,三弟子孙池更是突飞猛进到了炼气后期即将圆满,五弟子周城成功入门进入炼气初期,只有新进的叶语冰和杨行还未入门,不见动静。不过考虑到他们才入门一年,田平也不是很着急。 这一年里,叶语冰和李烟都很少宿在庶务峰中,总是传道过后,就有人来接走,又有人送回,田平也不管。 这一年里,杨行一直和几个师兄待在一起,前期习字为主,后期一边听田平道人讲道,也学习一些打坐要诀;一边自己研习《长生经》,或多或少产生了一些感悟。 ---------- 这一天,又一次讲道完,杨行迫不及待的在自己的房间里,开始了又一次尝试。他面前的木桌上摊放着《长生经》,经书灰扑扑的,完全看不出其中蕴含着道法精要。书页触手清凉,像是兽皮,但无毛孔,而有很多丝线纹理,师兄说是草药残渣压制而成。书上字体龙飞凤舞,笔画甚多,歪歪扭扭,据说是由兽骨上的象形符号演变而成,杨行到现在也没认全,只是生硬记忆。 “在下腹中窍...神气分清浊...”杨行反复默念着,盘腿打坐,闭眼正身,调匀呼吸,渐渐感觉有股暖气从腹中升起,散布于全身,身上暖呼呼的,渐渐心中一片清明。 这是杨行自己探索出来的方法,将拐子教的呼吸法门和师尊教的修炼方法结合起来。当初他思虑问道而语惊四座,赵师兄在闭关前也特意来感谢他,让他生出一种“我很有悟性”的错觉。哪知接下来修炼毫无进展。直到某一天,他发现师尊田平教的修炼方法更是和村里拐子教的呼吸方法十分相似,于是结合起来练习,才初见成效。 此时杨行所在的斗室仿佛化为一片星空,繁星的闪烁伴随着呼吸的节奏,一明一暗、一暗一明。他将意念集中在丹田,想象自己和环境融为一体。慢慢的,腹中丹田处出现一颗米粒大小的微光;再过许久,慢慢发展成一团如萤火虫般大小的荧光。这时他开始发力,将全身气力都聚集在了腹部,脸上浮现出痛苦的神色,他必须非常用力,才能维持荧光的跳跃、扩散。很快,荧光就连成了一条线,在腹中游走。 杨行艰难的引导着荧光线离开腹部,向上往头顶百汇而去,每上升一点,气力都像被用尽,好不容易才来到喉头位置。之前的几次,都是坚持到这里就撑不下去了,这一次,他决定再往上闯一下。 此时杨行已是止不住的颤抖,早已累得无力,满嘴都是血腥。就在实在撑不下去要放弃之际,忽然,盘桓喉头位置良久的荧光线“嗖”的一下钻入大脑,杨行只觉得脑中“轰”的一片空白,再也支撑不住,“噗”的吐出一大口血来,晕了过去。 ---------- 再睁开眼,他看到一片白墙,上书一个大字:道!字体刚劲有力,笔锋在圆融中透露着锋芒。哦,这是自己的厢房! “你醒了。”田平道人走到床边,将杨行扶了起来。 杨行张了张口,发现嘴里一片苦涩,全身也无力。 “先别说话,你身体太弱,”田平道人说道,“我喂了你一棵雨燕草,暂时无大碍了。” 杨行知道雨燕草是黄鹤门灵圃里种植的一种草药,有滋养气血的功效,他们平时的饭食中就掺入了少量的各种草药。此时他感到口中还有些微残渣,促使口舌不断生津,津液化作丝丝暖流,从喉管往全身渗透,才一会儿四肢气血已恢复了少许。 “你现在感觉如何?”田平问道。 “弟子没事,就是全身没有力气。”杨行虚弱的答道。 “你修炼了一天都没吃东西,当然没有力气。”田平笑道,“你可真是让我又惊喜又担忧啊。” “师尊,我这是怎么了?”杨行惶恐说道。 “我已查探过你的脉象,你已经打通了一条灵脉,进入炼气初期,也就是说,你已经入我道门了。一年时间,虽说不算最快,但也很不错了。你的几个师兄师姐都是用了数年之功,才到炼气初期的。”田平说道,“这跟你平时的努力分不开,但这正是我担忧的地方。” “...”杨行全身气力已经恢复少许,只是感到饥饿,静静的听师尊教导。 田平说道:“我曾说过,修炼之法是将全身气血转化为灵气,每修炼一次后一定要加以进食休息,或服草药来补充消耗的气血。若没有休息好就频繁修炼,往往要虚弱好多天,反而不如徐徐修炼来的稳健。” 杨行回想,以前频繁修炼确实常有疲惫之感,此时气血中似乎也有无数张小嘴正嗷嗷待哺,显然及时进补要比胡乱压榨身体要高明得多,但他之前除了吃饭,哪有什么草药来进补? 田平又说道:“就像这一次,你不顾身体状况而强行修炼,虽然最终打通灵脉,但人也虚弱得昏了过去,要不是你玉蝉师叔来接语冰的时候顺便来看你,发现你昏迷了,你恐怕会有生命危险。以后我会定期给你补充草药,但你也要记住,欲速则不达。” 杨行说道:“谢师尊”。心头又浮现出叶玉蝉那张清冷淡雅的容颜,心中记下这一份恩情。 看着杨行谦逊的模样,田平十分欣慰。一年就入门,达到炼气初期的弟子,雏鹤峰也许有不少,但庶务峰可是头一个。而且杨行没有别家弟子那样的狂傲,看来以后要重点培养。 田平说道:“杨行,你把这次突破的细节,好好跟为师说说。” 杨行刚想将拐子的呼吸方法全盘托出,忽然感到腹中一阵扭痛,像是要出恭!他难为情的对田平说道:“师尊,那个...那个...” 田平“哦”了一声,呵呵一笑,仿佛知晓,说道:“你若内急,就先去吧!” 杨行急忙冲出厢房,奔到院角茅厕,脱下道袍,一阵泄出,十分爽快。这次的分量比平常要多出数倍,而周身毛孔也渗出滴滴黑液,腥臭难闻。在难忍的腥臭味中,传来田平的哈哈大笑:“这一招我们都领教过,此乃脱凡入仙式也!” ---------- 多年以后,面对新入门的师弟师妹,修炼小有所成的杨行将会想起,他真正脱离肉体凡胎步入仙班的那个腥臭的下午。那时的他刚进入黄鹤门才一年,曾幻想过很多次自己成仙的模样,比如从天而降风度飘飘,比如手持凌霄宝剑脚踏五彩祥云,却从没想到是现在蹲坑的“脱凡入仙式”。 原来人食五谷,不可避免沾染了些许污秽;等到修炼入门,进入炼气初期,灵气涤荡之下,体内污秽全被排出,每个修仙者都经历过这种狼狈的时刻。不过这也标志着杨行今后不再依赖进食,可以开始辟谷,终年累月不吃,几天几夜不睡,都没有任何问题,可以真正做个吸风饮露的仙人了。 ---------- 庶务峰经世堂内,田平道人宣布杨行成功入门进入炼气初期,众位同门纷纷道贺,四师姐李烟更是拉着杨行的手聊了半天,又对田平说道:“周城上月进入初期,这月杨行也突破了,我们几个也都各有进步,这都有赖师尊教导啊!” 田平扪须微笑,庶务峰改变方式传道后,效果非常明显,自己也是非常欣慰。 笑语纷乱中,杨行发现叶语冰笑得有点勉强,可能是因为在座的人中,只有她还没有入门了吧?杨行想,是不是找个机会,将拐子的呼吸方法教给她呢?想想还是算了,掌门的女儿怎么会稀罕穷乡僻壤的方法?何况,师尊对她应该有安排吧。 章节目录 第八章 采药 春去秋来,日子一天天冷了。山间的薄雾还未散去,干枯的树枝在清蒙中落下最后一片叶,一个少年背着藤编的药篓,在林间艰难跋涉采药,时而驻足观察,时而亲手采摘,背上的药篓慢慢堆满草药。 这已是杨行来到黄鹤山庶务峰的第二个秋天,他已成长为一个身材挺拔的十二岁的小伙子,在凡俗世界这个年龄都要考虑婚嫁了。 近来,庶务峰的弟子们修为提升较快,对草药的需求开始吃紧。大家都需要草药进补,若完全依赖身体自然恢复,会大大拖慢修炼进程。虽说田平道人已向掌门请求多分配一些,叶玉婵也帮了很多忙,但缺口还是很大,田平不得不要求弟子们亲自进入荒山采集草药。 黄鹤山脉绵延千里,而修士开辟占领的多为主要的山峰和重要的河谷,不到整个山脉的十之一二。其余均是修士顾及不到的荒山野岭,布满了野兽飞禽,凡人若无意闯入,肯定是危险万分;至于连修士也未踏足过的荒岭深处,据说更是由实力强横的妖兽占据,若无筑基金丹修为,贸然进入,绝难幸免。 考虑到采药可能有危险,田平起先只是让炼气中后期的弟子负责,后来初期弟子结队也可进山采药。 三师兄孙池每次都是仗着炼气后期的修为,独行采药,采完也不上交师门,只供自己修炼。其他同门则是抱团采药,有人负责探路,有人负责警戒,有人负责采集,每次虽然收获不小,但平分下来也才一点点,不到一次修炼之用。时间长了,大家也都学孙池,自己采自己用。 鉴于从未遇到过危险,杨行也是进了山就和师兄们分开,独自采药去了。 杨行炼气初期的境界已经巩固,渐渐熟悉了身体的变化。眼下已是深秋,他只着一件单衣,便丝毫不觉得寒冷。皮肤裸露在外,被枝叶划伤,也很快结疤,揭去疤痕只留淡淡的粉印,像是愈合了好几天的样子。至于力气增长、速度变快、视力增强等,更不用说。 独自行动,杨行起先还有些畏手畏脚,第一次遇见一头山猪,吓得他直往树上窜,脚才一蹬,手爬两下,便上了树,连他自己都想不到竟能如此敏捷。他这才放下心来:遇到危险,保命应该不成问题。他后来多次发现,在他发现野兽之前,野兽就发现他了,而且都选择了默默避开;更有几次,他总觉得有野兽在丛林里盯着他,却没有进一步的行动。也许是野兽觉得人类修士更危险吧? 之后他便大胆起来,越走越远。 ---------- 今日探索的这一片荒山,位于庶务峰之南。庶务峰本就处于黄鹤门的最南端,南面只有几条余脉,峰头不高,山谷不深,且修士经常来来往往,山中应该没什么危险,再往南就是附属门派和凡人居住的平原区了。 荒山之中漫山遍野的生长着各种花花草草,杨行却看都不看,眼睛尽往石隙沟角里钻,他知道这些常见的花草对修炼并无帮助,只有几种特殊的草药才起作用。 比较好找的是银叶草,细碎叶,银灰色,一般长在荫蔽草丛和水边、林荫下,一长就是一片,庶务峰常用来混在饭食中供应给凡人和刚入门的弟子,但对他这样的炼气初期,作用不大,只能说聊胜于无。 难找一点的是雨燕草,叶大而肥厚,深绿色,一般长在树藤边的枯叶中,对炼气初、中、后期弟子都有补充气血之功效。 宁神花就比较少见了,瓣白萼红,很像杏花,区别在宁神花的花萼是朝后翻的,不仔细分辨很容易认错。他已经因认错而白高兴了好几次。 在安全区采药,风险小,收获也小,连着早出晚归找了几日,只摘了半筐的银叶草和两株雨燕草,宁神花见都没见到一棵。 杨行也知道这座荒山已被众人犁过几遍,有什么珍稀草药也早就被摘走了,好的苗子要再生出来,起码得几年之后。他在想要不要折向东,往鹤翼峰方向的山脉深处走一走,才更有希望发现珍稀灵药,当然,这也意味着更大、更多的风险。 想了想还是作罢,他花费半年时间才稳固住炼气初期的境界,一些有威力的道法还没开始学习,根本无法与强横的妖兽对抗。而且探索荒山不比走熟悉的线路,走得远了,当天不一定回得来。若要赶夜路,或在外宿夜,则十分危险,夜晚感知迟钝,若一不小心闯进哪头凶禽猛兽的老巢,就算倒了大霉,那些凶兽白天会躲避人类,不代表晚上被占了老巢也会无动于衷。 这几天采摘的草药勉强够一月之用,在结束这次采药行程之前,杨行最后深深的看了一眼密林深处,那里树藤缠绕、灌木丛生,不知道那杂乱的枝叶后面,是美丽的花朵,还是凶狠的野兽。耳边只有呼呼的风声,穿林打叶。他想:还是要请师尊传授一些防身的道法才行。叹了一口气,转身回庶务峰了。 ---------- 草药采摘之后,可以直接服用,也可以用作炼丹。直接服用草药,对药力的吸收没有丹药好,但低阶草药和丹药的药力区别不大,比如十棵雨燕草加其他辅材,可炼制一到三粒二阶丹药“气血丹”,效果超过十颗雨燕草本身,还更易于携带、保存。 田平曾考虑炼丹来节省草药消耗。若庶务峰有人会炼丹,自然可以帮大家,但炼丹修士在各门派都是宝贝,炼丹本身也会消耗修士的灵气,黄鹤门的炼丹修士都集中在鹤歇峰炼丹房,叶玉婵就是其中的佼佼者,筑基后更是做了百草园和炼丹房的双料管事。 田平知道,庶务峰若将低阶草药送去炼丹,除去辅材损耗和可能的克扣,有点得不偿失。 炼丹术的作用主要体现在高阶草药上。比如十颗宁神花加其他辅材,可炼制一到三粒三阶丹药“凝神丹”。直接服用宁神花,对炼气弟子也只有滋补气血的作用;而炼制成凝神丹服用,则不仅可以大量滋补气血,还能补充灵气、拓宽灵脉,对突破当前境界有很大帮助。 而每次炼制凝神丹,都有一定几率炼出“黄鹤丹”,据说更有提高筑基成功率的作用,这就让广大炼气弟子,即使倾家荡产也愿意换得一颗黄鹤丹。甚至一些筑基修士、金丹长老也想法设法为自己的族人、弟子求得一颗黄鹤丹。 ---------- 回到庶务峰已是傍晚。杂院厢房内,杨行先准备好食物饮水,将药篓子放置一边,盘膝打坐,调匀气息,开始了《长春经》的修炼。相比《长生经》的晦涩精炼,《长春经》的内容要多很多,也比较具体。 炼气初期的修炼,不用像之前那样压榨身体,灵气的产生和游走都变得轻松起来。 不一会儿,丹田处就现出一条荧光,像一条小蛇般在腹中游走缠绕,这就是他体内的灵气。进入炼气初期之后,灵气产生变得简单,顺着经脉从丹田到达百汇也十分通畅,再将灵气散在脏腑,则可滋养身体;将灵气聚集于四肢,则力大如牛;控制灵气在全身游走,则淬炼筋骨。 这个过程游走一遍,将全身的气血都转化为灵气又回归身体,是为一个大周天;这样修炼一次,便感觉自身修为更进一层,实力更强一分。 只不过修炼一旦开始,便汲取全身气血,若觉不适,就必须中断修炼,或休息或进补,直到完全恢复,才能开始下一次修炼。 一个大周天下来,杨行感觉筋疲力尽,挣扎着将准备好的食物都翻出来,几口吃尽。过了好一会儿,感觉身体还没有缓过劲来,十分难受,又将银叶草大把大把放到嘴里嚼食,也只能稍解饥渴。 也顾不上草药珍贵了,他将药篓子里的雨燕草拿出一株,掐断半截放进口中慢慢的嚼。草液苦涩,然而入喉就有药力化作丝丝暖流往全身渗透;嚼完感觉身体还有吸收药力的余力,再将剩下半截细嚼慢咽。他闭上眼睛,体会那药力入体的玄奥感觉。 过了一会儿,杨行试了试力气,感觉周身气血已经恢复,剩余药力往丹田聚集。他不敢再吃,师尊曾告诫,普通人服食草药灵丹是有限度的,多食无益,虚不受补,服食超过身体承受极限的灵药,就会撑爆丹田,道消身殒是常见的结局。 ---------- 杨行望向窗外,天光已经大亮,自己已修炼了一夜,相较初次突破初期时修炼一天一夜来看,修炼时间变短,应该是修为更进一步的表现。眯眼细看,平常注意不到的角落,灰尘清晰可见,木桌木椅上的纹路细缝也是纤毫毕现,这说明视力也得到了加强。站起身来动动拳脚,力量明显加强;张开手掌挥舞,速度也变快,像是按进棉花里的感觉。 看着空空的药篓子,杨行不免苦笑,这个月的第一次修炼,便用去大半草药,只剩一株雨燕草了。不过现在身体和精神完全恢复,几天之内就可以开始第二次修炼。之后用剩下的雨燕草勉强支撑,再修养半个月,应该也能恢复。月底最后修炼一次,用师门下发的气血丹进补,就又该进山采药了。 修炼还是要自力更生啊。 章节目录 第九章 庶务 这日传道之后,田平吩咐杨行和周城留下来,听二师兄钱楼的安排,是时候分担一点庶务了。 杨行近期采药颇丰,正修炼顺利,还想好好体味一下新境界的滋味呢,但师尊吩咐,不可不听,只能应是。 众位同门鱼贯而出,二师兄钱楼也陪师尊边走边聊着什么,偌大的殿里只剩下他和周城二人。 周城年纪只大他一岁,入门却早他三年,与他几乎同时达到炼气初期,此时正楞里楞气的东张西望。杨行沉稳多了,就地盘膝打坐,闭眼回味起今日传道的内容来。 “杨师弟进入新境界,可觉出什么变化没有啊?”钱楼的声音在身边响起。 杨行忙睁开眼,见二师兄不知何时回到了殿里,正笑咪着眼打量他。杨行责怪的看了旁边的周城一眼:二师兄来了也不叫我。见周城仍是一副木然的样子,他只能苦笑。 “也许是时日太短,还没发现什么变化,只是不常觉得饿,也不常觉得累了。”杨行恭谨的答道。 “哦,那是你的肚子还没适应,你无需进食了,它还想吃东西。”钱楼哈哈一笑,又摸着自己的肚子说道,“我的肚子是永远适应不了咯,要是以后都吃不了美食,那做仙人有什么乐趣?你们说,是吧?” 杨行有点不习惯二师兄的幽默,拘谨的问道:“不知师尊吩咐办理什么庶务?” “庶务嘛,还不就是那些,吃穿住行,”钱楼示意二人边走边说,“这几日我们就在鹤歇峰打转。先去道袍院,把今年的道袍给领了;再去百草园,督促那些药农交付这个月的草药,别尽拿些低级的花草糊弄我们;接着去洞府台,答应给我们布置洞府的,还没开动。那些混账,一年前师尊为赵师兄的洞府去求他们,他们都敢给师尊脸色看!” ---------- 道袍院、百草园、洞府台,杨行听得云里雾里。原来黄鹤门作为传续千年的传统门派,各峰职能和各人职属早已分明。仙鹤峰是掌门座峰,不去说它。鹤翼峰云集了门内优势武力,还招揽了不少奇人异士的散修,负对外防御对内执法之责。至于之前提到过的雏鹤峰,则是集合了门内的优秀弟子,各种丹药功法供应不缺,负传功之责。再就是杨行所在的庶务峰,承担招收弟子,迎来送往,管理凡人等各种庶务。而钱楼要去的鹤歇峰,则是众多山峰组成的一片山脉,因山多地广,成立了道袍院、百草园、炼丹房、洞府台、知客院等众多堂口,甚至“抢”了不少庶务峰的职责。 不过杨行也隐约明白,之前他不愁吃喝穿用,是因为有师兄早料理好了一切,他以为管理门中凡人、组织入门试炼是庶务,却没想到修士的吃穿住行也是庶务。以前是赵师兄不辞辛苦管理一切,现在赵师兄闭关修炼冲击筑基,这担子自然就落在了二师兄钱楼的头上。不过看二师兄嬉笑怒骂的样子,杨行觉得他倒像是很享受这份事务。 “师兄,这些事交给凡人做不就行了,为啥要我们亲自做?”周城开口问道。 钱楼闻言停下了脚步,看了看周城,又看了看杨行,问道:“你也是这么想的?” 杨行也是这么想的,不过嘴上当然不能承认:“师傅如此安排,必有深意。” “你们可知我上山以前是干什么的?”钱楼忽然问道。 “......”杨行和周城看着钱楼,等他说下去。 “我在山下,是给大户人家做管家的,那年我正三十岁,陪着小公子上山。结果小公子没选上,我倒选上了,从此便在山上住了下来。”钱楼咪着眼,缓缓说道,“庶务峰就是黄鹤门的大管家,你们既然上了庶务峰,以后不管修为多高,肯定还要以办理庶务为主。” 杨行想,看来这就是自己今后要走的路,不由得强打起精神,告诫自己要多学多听。 钱楼笑道:“走吧,还要跑好几个地方呐。” ---------- 道袍院就如俗世里大户人家的浣衣房,院子里横七竖八的摆着硕大的晾满布匹的木头架子。钱楼顺利领到了几筐道袍,当场挑了两件,分别送给杨行和周城。 杨行推辞,钱楼却说,本来两人修为精进,就应该供应修士专用道袍,不过一直耽搁了,现在补上还不算太迟。 杨行接过道袍,入手几乎感觉不到重量,赤色的面料上,像笼着薄薄的一层纱。轻轻披在身上,道袍立刻吸附在原先的外衣上,贴着身子十分舒服。 “这袍子还有别的妙用,时间长了就知道了。”钱楼嘿嘿一笑,招来等候的凡人侍者,将几筐道袍送回庶务峰去。 ---------- 百草园比道袍院要高大,门口也有卫士值守。钱楼吩咐杨行和周城二人在园外等候,他独自进门通报去了。 “两位小哥,可是来自庶务峰?”这时一旁的凡人中走出一位中年男子,与两人攀谈起来。 杨行在庶务峰一年,也多次见过山上有凡人走动。而此处正在鹤歇峰中,正是各类堂口所在,凡人就更多了。一般是年轻男子居多,中老年男、女也有。不过之前的凡人总是刻意和他们保持着距离,这样主动来攀谈的倒从未见过。 杨行见周城梗着脖子望着天,只能自己应道:“额...是的,我们是从庶务峰来...” “不知两位小哥年纪多大?可曾婚配?”那男子笑容更盛,走近了一步继续说道,“小人有一女儿,正是二八年华,生得花容月貌,不知能否入两位小哥法眼?” 周城听到这话,脖子都红了,却仍保持着昂首望天的姿势,十分别扭。杨行骤遇此问,也是手足无措,不知该怎样回答。他不过是个十二三岁的少年,虽有意老成,但谈婚嫁还是太早。凡俗间也有这个年纪就结亲的,他只是听过,还从未遇到对方父母直接来问看不看得上他家女儿的。 正僵持间,钱楼从门内出来了,要领两人进去。他皱眉看了这情形,便知道是怎么回事。 “滚开!”钱楼大喝一声,“哪里来的玩意儿,也敢打扰仙人清净!” 那中年男子飞快退去了。钱楼也没继续发作。 杨行窘境得解,感激的朝钱楼笑了笑。 钱楼这才对着旁边一起出来的一位老者说道:“谢管事,这便是跟我来的两位师弟,他们可以一起进去了吧?” 那谢管事不知为何满脸通红,急忙作揖说道:“既然是两位上仙,小人不敢阻拦。” 钱楼哈哈一笑,揽着杨行和周城的肩膀,大踏步进入堂中。 ---------- 在百草园中商谈、挑拣,一直到太阳下山才结束。过程还算顺利,如约领取到了所有草药和部分丹药。从百草园另有小径回庶务峰,路上经过一潭碧湖,湖边密植着一排明黄色的树,与翠绿的山峰一起倒映在碧蓝的湖水里,色彩亮丽,层次鲜明。这便是百草园与庶务峰交界的鹤歇湖。 钱楼心情很好,跟杨行、周城说,明天继续去洞府台,又说没想到叶玉婵师叔执掌了百草园后,那些药农对庶务峰的态度来了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变。 “叶师叔将草药房改名叫百草园,果然念着顺口一些,师叔就是师叔,果然不同凡响。”钱楼与叶玉婵见不过数面,谈不上交情,此刻倒是赞不绝口。 “拍马屁也要当面拍啊,在我们两个师弟面前说这话,有什么用?”杨行跟着跑了一天,也知道了二师兄确实就是这洒脱性子,忍不住在心里腹诽。 “你们有没有见到那个谢管事的脸色?哈哈,真是精彩,这一天就为这个,值了!”钱楼回忆起百草园前的一幕,仍处于兴奋之中。 “那个人是百草园的管事吗?”杨行问道。 “屁的管事!他不过就是一个凡人,药农出身,也就眼力好,才被升做凡人执事。以前看尽了他的脸色,今日指桑骂槐骂了他一通,可算是解气了。”钱楼仍感觉十分过瘾。 “凡人也能给修士脸色看吗?”杨行问道。 “那要看是什么凡人,还要看他背后站的是谁,”钱楼说道,“我以前骂他不打紧,但他要是记恨在心,每回在给我们庶务峰的草药上克扣一点,那可就得不偿失了。” 杨行仿佛现在才发现,二师兄还挺可爱的,为了庶务,考虑的问题也挺多的。 “今天趁我不在,来打扰你们的那个凡人,也不简单,”钱楼皱着眉头说道,“据我看,应该是初始家族的一员。要不然一个普通凡人,哪有那么大胆子?” “初始家族?”杨行还是第一次听说。 “初始家族,指的是当年和黄鹤祖师一起成立黄鹤门的几位仙师的后人家族。家族中的修士自然是尊贵无比,就连凡人也仗着身份,不事劳作,专干些迎来送往的老本行,要不是资质不行,说不定还奢望修道成仙。如今他们眼高手低,见了你们两个雏,想着招个仙人做女婿是最好不过了。”钱楼分析了一番,又叮嘱道:“你们以后若再见了他,可别想什么报复的心思,有些前辈很护短的。当然,也无需怕了他们,毕竟凡人和我们身份有别,今日之事是他无理在先,闹到长老面前去也不怕。” ---------- 回到庶务峰,已是月至中天,杨行和周城要回师兄口中的“杂院”了,钱楼有自己的洞府,不在这边。 钱楼忽然说道:“你们可知师尊为何不让你们趁热打铁的修炼,而要跟着我做这些庶务?” “也许庶务峰本来就是要做庶务的吧?”周城开口了,语气有点沉闷和低落。 经过今天的见识,杨行想得更深:“若都埋头修炼,则草药必定更加吃紧。这庶务看着不起眼,却能为修炼提供助力,实在是必不可少。” 钱楼赞许的点点头:“进入新境界,必先外出历练,是庶务峰的一个传统。跟着我做庶务只是第一步,后面还要跟着孙池下山办事。因为脱凡入仙,需要一个过程,身体的适应,也需要一个过程。你们要是觉得自己得道了,就急冲冲气吼吼的死练苦修,结果发现没什么效果,才会觉得气馁,对长远不利。”钱楼缓缓说道,“你们可以理解为道心跑得快,身体还没跟上。” “我明白了。”杨行和周城同时说道,说完对望一眼,相视一笑,有什么不满都消弭在笑声里面了。 “你们明白就好。今天跑了一整天,累到了吧?”钱楼呵呵一笑。 “不累!”两人又同时说道。 “你们不累,我累!你说我一个炼气中期,日行百里的速度,跟你们这一步一步的小碎步走了一整天,我心累啊!” 杨行和周城愕然。 钱楼见到他俩的反应,哈哈大笑。 两人也大笑起来。 章节目录 第十章 担忧 接下来的几天,钱楼带着杨行和周城,继续去了鹤歇峰找洞府台。田平道人很早就计划开辟数座二阶洞府,跟掌门和洞府台都禀告过,但洞府台在黄鹤门中地位超然,三人仍受了一番刁难。不过钱楼和杨行都有心理准备,还能应付,周城脸皮薄,才几天就受不了,推脱不来了。经过几天的拉扯,洞府台答应在庶务峰修建两座二阶洞府。 这几天杨行全程陪同,跑前跑后,钱楼颇感欣慰,对杨行说:“经过了这遭,以后上上下下所有庶务,你都不在话下了。这次回去,别人不管,先给你准备一座洞府。” 洞府就是择山中灵气充裕之地,布置聚灵法阵,让灵气更为集中,方便修士在其中修炼。不比平常凡俗世界灵气太过稀薄,一般在像黄鹤山这样的灵山中,灵气才聚集生发。灵气充沛之地,凡人也能感觉到空气清新、神清气爽,才适合修士修炼。但灵山占地庞大,灵气容易溢散,只相当于普通的一阶洞府;若能在山中择合适之地,布置聚灵法阵将灵气巩固住,就可以打造二阶洞府了。 修士在洞府之中修炼,灵气充裕,于修炼大有裨益;而且修炼之后恢复得也会快些,一次两次也许作用不明显,但经年累月端坐其中,节省下来的草药非常可观。 以前庶务峰保留有三座二阶洞府,大家轮流着用没什么关系,但现在大家修为都提高了,共用洞府已满足不了要求。现在三座洞府分给了钱楼、孙池和李烟专用;当然,师尊和大师兄赵镇是在整个庶务峰仅有的两座三阶洞府闭关。杨行想,怪不得最近看不见几位师兄,原来不和我们住杂院了,有专门的住处。 据师尊所说,以后每人都可以分到一座二阶洞府。除了传道之日,平常修炼都可以在洞府修行,比在原来的院落中要好。杨行虽满意目前居住的厢房,但想到能有自己的专门用来修炼的洞府,心里还是非常激动。 ---------- 秋去冬来,这几个月杨行继续着传道、修炼、采药的循环,时而被钱楼领着去办一些庶务,几个月时间就这么过去了。 一日采药归来,时间才是正午,山路上有雪花飘落。杨行这才意识到,冬天到了,要过年了。我来黄鹤门已经整整两年了啊。 山中修士没有过年的概念,该修炼修炼,该传道传道。不过生活在黄鹤山中的凡人还是热热闹闹的过年。他们虽然不能修炼,但相比山下的凡俗世间,这里还是要好很多,至少吃穿不愁。 经过半山的杂院,里面布置得红红火火,很有过年的气氛。杨行想起去年此时,他正在房中没日没夜的修炼,也没注意到外面的变化,今年倒是可以好好感受一下过年的气氛。不知山下东津村里又是个什么情形呢?叔父一家知道自己上山了吗?虎子回去了还过得好吗?不知不觉泪已落下。 ---------- 进入杂院,二师兄钱楼已在此等候,他是来说招收新弟子的事情的。 黄鹤山中每隔两年会举办求仙大会,从各地挑选童子进山参加试炼,通过的就成为黄鹤门弟子,其他优秀的也有机会进入山中各附属门派。此时距离求仙大会还有半个月时间,有些事情现在就要开始布置了。 办求仙大会,杨行是跃跃欲试。两年前他是参与者,胆战心惊的接受试炼,拼尽全力想要入门;现在再参加,却是组织者的身份,俯视的姿态了。 第二天,杨行跟着钱楼,在山中走了一整天,感觉都快要出了黄鹤山了,才到鹤歇峰知客院。鹤歇峰于他,已算是非常熟悉了,但知客院还是第一次来。这里是黄鹤山的边缘,山峰更是低矮,也许称作丘陵更合适,灵气也是非常稀薄,非修炼之地。朝山外看去,一条小河从山间流出,蜿蜒着奔向外面的原野。两岸的河谷平坦辽阔,一览无余,这让在山中生活了两年,视线处处受到遮挡的杨行,不禁胸襟一开。知客院就在紧邻河谷的半山腰上,控扼着外部进入黄鹤门的通道。 杨行站在楼前,见知客院的殿楼不大,才两层高,只是附属的群楼比较多,大多是低矮的平房,黑压压连成一片,不知哪一间是自己当年住过的厢房。知客院专理客人来访和接待等事宜,每两年一次的求仙大会算是头等大事,也是早早就有准备,修士和凡人都忙忙碌碌的奔走着。院中主事的修士是筑基修为,出来和钱楼、杨行寒暄了一下就又钻回洞府去了;具体做事的还是炼气弟子和凡人管事。 钱楼叹道:“庶务峰真是没落了。一个知客院就有筑基修士,下面还有这么多炼气弟子和凡人管事,都快比得上庶务峰了。相比之下,庶务峰还占着一大座灵山,除了我俩,其他弟子也没什么事做,真该让他们出来见识一下,才懂得居安思危。” 黄鹤门是金丹宗门,上有金丹长老,执掌灵山;中有筑基修士,管理各项事务;下就是炼气弟子,负责具体去做;再下就是凡人了,为修士驱策。庶务峰原本是有金丹长老的,但长期云游未归,其他人颇有微词是难免的。杨行却不知道这些,对钱楼的感叹也只是附和,没有实实在在的感触。 ---------- 钱楼已将知客院的凡人管事挑选出一些,打算安排他们下山,分派到各地传道。这算是知客院凡人管事的一项福利,平常他们一直在山上做小,难得有下山摆阔的机会,而且此次下山是为试炼挑选弟子,各地早得到风声的家族肯定会非常重视,热情接待,此行可谓是大大的肥差。 “原来传道的人是这么分派出去的!”杨行想,“看来引荐我的那个老道,确实不是神仙,而是知客院的凡人啊。” 想到那个老道,杨行现在仍然十分感激。他还记得,那时他是没有进山的资格的,多亏了那个老道,他才能给虎子家传递消息,沾光跟着进山参加试炼。 “再遇到他,一定要好好谢谢他,也让他看看,我真的成了修仙者了!”杨行想。 来到殿楼前,看了挑选出来的人,全都是年轻小伙子。杨行疑惑了,问钱楼:“师兄,下山的传道使者,为何全都选择年轻人出去呢?选一些年纪大的,不是更显得仙风道骨,更有利于传道吗?” 钱楼正打算给这些凡人训话,见小师弟有疑问,耐心解释道:“这些人出去也不是真的去传道的。要知道,在凡俗世间,很多人是根本不知道有神仙的,跟他们传道也传不了。这些人下山,主要是去联络各地的大家族,他们都知道这个事,也会将优质童子准备好,省得我们还要初选一遍。其实近几十年来,每次参加试炼的童子已经非常多了,光是这些大家族的,就已经足够了。所以我们派下山的,都是年轻凡人,近几十年都是如此。你说的年纪大的,我还没听说过。”说完又转身跟凡人吩咐起来。 场中吵吵闹闹,杨行却仿佛听不见了。黄鹤门近几十年派下山传道的都是年轻人!从未派出过年纪大的!那那个老道又是何人呢?他为什么要讲神仙的故事,又为什么让他去梅花村呢?后来虎子父亲明明是在梅花村见到了他,才知道要带他们进山的啊? 咦,不对!那天在梅花村,他们一直在马车上,从未下车,也看不见车外的情形,那在梅花村传道的,还不一定就是那个老道。 越来越复杂了,杨行不禁身上有点发冷,他不知道他的引荐人,究竟是不是黄鹤门中人?如果不是,那他的弟子身份,会不会受影响?想到这里,杨行只想回去闷头修炼,不要管这什么求仙大会的事了。 “师弟!师弟!”钱楼的叫声响起,杨行才惊醒过来。原来热热闹闹的场面已安静下来,钱楼和场中的二十多名凡人正看着他。 “师兄...有何吩咐?”杨行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应对。 钱楼看他神思不属的样子,也没多想,说道:“我带他们下山去了,你留在知客院坐镇,等我回来。” 杨行木然的点头应是。 ---------- 杨行就在知客院住着。这两天,已将老道的事情想得差不多了。他仔细回忆自己从遇到老道,到进山入门的一切细节,一遍又一遍。事关重大,他能忍受一遍遍重复的回忆和思考,完全不会烦躁。最后确认:首先,钱师兄对自己没有恶意,也应该没有察觉到自己的异样;其次,不管那个老道的身份如何,自己进山是通过王虎家和黄鹤门的联系,入门也是正常参加试炼并通过,并没有问题;最后,这一切要烂在心里,不可对任何人提起,以后一举一动也要小心为上。 杨行告诫自己:自己已经适应了修仙者的身份,若要他失去这一切,他是万万不肯的。以自己的资质,若说比同门强一点,那也是强在努力和头脑上;若说能力,自己是比不上钱师兄的,甚至比不上很多山上的凡人。得之不易,要珍惜啊! 章节目录 第十一章 下山 陆陆续续,有童子进山来了,外面变得叽叽喳喳热闹起来。看着这些童子,三五个聚在一起,有的才经历了几天的路程,一脸疲惫,有的休息了几天兴致正好,杨行仿佛看到了当年的自己。其实说起来,时间才过去两年而已,杨行却觉得自己成熟了不少,主要是最近这一年的庶务锻炼,和最近几天的心路煎熬。 观察了几天,杨行发现知客院的规矩有点问题,或者说黄鹤门招收新弟子的规矩有点问题。第一,这几天凡是外来的童子都可以顺利进山,那平时黄鹤门与外界岂不是不设防?第二,这几天来的童子,也没人去验明身份,是否能保证都是山下的传道使者邀请来的呢?第三,若是有心人趁着求仙大会的时机,将别的童子混进来,知客院能否区分? 问了知客院的凡人管事,只有第一个问题得到了解答。黄鹤门与外界的连接通道目前来看只有知客院一处,而这里平时是封闭的,还会有法阵保护,只有在举办求仙大会的前后时段才会开放。所以平时若有妖兽或敌人闯入,防御是没有问题的;若是凡人无意闯入,也会触动法阵而迷路,受一番磨难后被送下山,确保以后不敢再来。 后面两个问题,这些凡人管事一片迷茫,在他们看来,哪个凡人家族敢钻黄鹤门的空子? ---------- 随着求仙大会日期的临近,钱楼带着传道使者回到了山上,各附属门派也都派了人来观察。 求仙大会当天,钱楼和杨行站在山腰高处的一块山石上,能俯视山腰空地和旁边的密林。空地中,知客院的几个凡人管事在场中跑来跑去;密林中,也有人影在布置着什么。杨行发现钱楼和赵师兄办事的区别是,赵师兄凡事亲力亲为,亲自带领童子试炼,亲自带杨行上庶务峰;钱楼却是凡事叫别人做,自己在后面监督。 杨行问钱楼:“师兄,我一直有个疑问。这几天我在这附近转了转,这下面的空地和山里的密林我都去过了,并没有找到当初试炼的瀑布和天坑啊?” 钱楼笑着说:“你当然见不到了,因为那是幻阵。” “幻阵?”杨行第一次听说。 “幻阵是一种法阵,利用法术让阵中之人产生幻觉,感觉自己到了某个地方或经历了某些事情,其实一直在阵中打转,哪儿都没去。”钱楼说道。 杨行想,试炼时我认为自己手指受伤,醒来后就发现伤好了,原来都是幻象。但那疼痛的感觉,未免太真实了吧? 钱楼看出了杨行的疑问,接着说道:“幻阵中的感受都是真的,越是高级的幻阵,感觉越真实。不过若是阵中人修为很高,不受幻术的影响,幻阵就没什么作用了。这个试炼幻阵是比较初级的,只对识别灵脉和资质有特殊效果。” “幻阵是怎么来的呢?” “据说是掌门当年亲自去夷陵龙泉山求的。” 杨行想着幻阵的用处,问道:“只要去求,就有吗?” 钱楼笑着说道:“当然不是,掌门是用了足以炼制一百颗三阶灵丹的草药才换了一套幻阵,加一套护山法阵。” “一百颗三阶灵丹!”杨行惊呼。即使他对此没什么概念,也知道当初赵师兄为求一颗三阶灵丹,都费尽了心思。杨行直觉这个幻阵和那个什么护山法阵很不简单。 ---------- 很快,童子们被带了过来,差不多有一百多人,随着场中一声令下,所有童子跑动了起来,杨行知道,试炼开始了。 在杨行看来,很多童子根本没进入林中,一直在场中空地打转。钱楼介绍说,空地也是幻阵的一部分,他们正陷于幻阵之中,以为自己在过河、爬山、攀岩。没进林子的童子,属于在阵中都没找到上山的路,基本可以判断他们体内根本就没有灵脉,也修炼不了,会被直接送下山。 杨行往林子里看去,进去的童子,有些比较轻松,有些咬牙切齿十分痛苦,这让他想到了自己当时通过试炼的艰难。钱楼解释说,资质越好,幻阵越难,这些痛苦挣扎的都是好苗子,即使最后失败了,也会被各附属门派招收去。反观那些过程轻松的,最后都会被淘汰。 慢慢的,在林子深处,只剩下十几个童子,有的已经在树下准备爬树了,也许在阵中的他们看来,自己是在爬峭壁吧?杨行想道:这个幻阵真是厉害,空地变成了林子,树木变成了山峰,虚虚实实,既检验了灵脉,又考验了心性。 此时阵中凡人管事朝他们这边打了个手势。钱楼说道:“你在这看着,我进阵去了。” 钱楼很快下山进入林中,和知客院的其他炼气弟子站在树下,抬头盯着这些童子。不时有童子支撑不住,大叫着掉落下来,被他们飞身接住。钱楼矮胖的身子十分灵活,毕竟是炼气中期的修为,偶尔连接三人,左手抱两个,右臂下夹一个,还有余力观察其他人。 最后只剩下四个童子还在苦苦支撑时,幻阵起了变化。树林外围显现出一道光幕壁垒,如蛋壳般将林子保护在壳内,且边界在慢慢缩小,最后缩小到只将剩下四个童子所在的范围囊括其中。杨行透过光幕看一个童子,隐约能看出他爬的不再是树,而是一片峭壁;微微侧头看别人,又是在爬雪山;再换个角度,另一个童子竟然在爬一座火山,脚下熔岩涌动。 不一会儿,幻阵的壁垒被打破,整个光幕如帘子一般滑落。幻阵消失,露出树林的真容来,应该是试炼结束了。钱楼从幻阵中走出,这时旁边的等候已久的知客院弟子走上前去跟他禀告着什么。钱楼点点头,看了看等在这里的杨行,走过来说道:“刚才师尊托人传令,叫你立刻回庶务峰去。” 杨行有点吃惊,他马上想到,该不会是老道的事发了?想想应该不会这么快。这边事情还没完,师尊为何急召自己回去?想来想去也想不明白,只有硬着头皮回去了。 ---------- “下山?”杨行诧异的问道。 经世堂内,师尊田平和三师兄孙池在等他。田平刚才跟杨行说,让他准备一下,近期要随孙池下山办事。 “据铁门山弟子禀告,我庶务峰东南面的荒山中,近期有一只青狼出没,时常下山袭击过往的凡民。这保境安民的事,本应由鹤翼峰处置,但鹤翼峰命令铁门山办理,而铁门山掌门与我是旧识,私下求助于我,我便想派孙池和你下山办理此事。” 杨行不解:“我才进入炼气初期,并未学习什么武技,怎么做这除妖的事?” “额...”田平有些尴尬,其他几个弟子也是推脱,他才找的杨行。田平说道:“为师并未料到你这么快就将初期的境界稳固下来了,刚好又给一些庶务耽搁,便忘了传授你武技。等这事了,你回山后,为师再传你剑法。” 杨行欲言又止,还是有点担忧。 这时一旁的孙池开口说道:“修道之人不要婆婆妈妈,行事只问一句,对修炼有没有好处?有好处,去做就是了。你现在境界稳固,修炼也是按部就班,恰恰需要外出历练。” 田平也说道:“安全方面你无需担心,除妖一事由孙池料理,你就负责与铁门山接洽,历练一遭就行了。孙池说你采药时心思灵活,动作敏捷,想来定能胜任此事。” 听到这句,杨行有点诧异,平时进山采药都是分开活动,孙师兄从何知道我采药的情况?难道孙师兄跟踪过我?杨行看向孙池,才发现今日孙池的打扮有点怪异,他并未着庶务峰常见的赤色道袍,而是一身黑色劲装,应该是为下山而准备的。 孙池扭头不看杨行,他确实是采药无聊,会仗着自己炼气后期的修为,跟随其他同门而不被发现。据他观察,其他同门都是大大咧咧,毫无警惕;唯有这个杨行比较警醒,也愿意动脑筋,每次收获都比别人高一大截。所以这次师尊找他商量,他才推荐了杨行。 杨行见师尊和师兄已经决定,自己只能接受,说道:“那好吧,弟子谨遵师命。” ---------- 孙池说是让杨行准备一天,恨不得连夜就下山。但他没料到,杨行不会骑马。 杨行之前在山中行走办事,最远也就是去鹤歇峰,以他炼气初期的脚力,一天能走个来回,就没用到骑马,也一直没学。但这次要下山办事,不仅要出了这黄鹤山,还要在平原上奔驰、在山林中搜索,仅靠一双腿脚可不行。 即使孙池再催促,杨行也是跌跌撞撞,用了整整两天时间才学会骑马;所谓的学会,也仅仅是扑在马背上不掉下来而已。 下山这天,两人一前一后沿着山路骑马而行,没山路的地方,就钻林子越灌木,惊险非常。前面的孙池一身劲装,一手执缰,一手扬鞭,兜风呼叫,好不快活;后面的杨行则双手抱住马脖子,暗运灵气于腿脚,紧紧夹住马腹,随着马背颠簸,稍显狼狈。常常是孙池一不留意,就跑得远了,还要停下,或回转来等杨行。 早上出发,在山中骑马跑了一天。天将晚时,孙池说:“好了,总算出山了。” 杨行见左右山路并无特殊,疑惑道:“我们出了黄鹤山了?” 出山后的孙池心情很好,他跟杨行解释,他们刚才经过了一处法阵,那便是黄鹤门的边界。黄鹤门四周边界,以峭壁绝岭为主,少数几处容易进出的地方,都设置了预警法阵和幻阵,杨行修为不够,没有感觉到罢了。 见杨行在打量四周,记忆地形,孙池说道:“不必记这地方,这些边界的法阵,都是出来容易进去难,我们事先有报备,所以很容易就出山了,回去不走这路,得从鹤歇峰的知客院进山。而且现在你看到的地貌,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说不定是幻阵,下次就变了。” 杨行听得目瞪口呆,没想到简单的出山进山,还有这么大学问,看来这次下山,能学到不少。 章节目录 第十二章 铁门山 出了黄鹤门的范围,山势明显变得平缓,虽还是在黄鹤山脉之中,不过是到了西南麓余脉铁门山的地界了。山下早有铁门山弟子在此等候,汇合了他们二人,一起往铁门山主峰所在竟陵峰驰去,门主邱波正在山上迎接。杨行有些诧异,堂堂铁门山门主,应该也是筑基修为吧,竟然亲自迎接庶务峰的两个炼气弟子? 铁门山不大,方圆不过二三十里,很快就到了竟陵峰脚下。下马上山,一路沿着栈道而上,道旁修筑有不少茅舍平房,感觉有些破旧;来到山顶,才看见一座两层的楼阁。和庶务峰、鹤歇峰相比,就像是从城里到了村里。 “哎呀,老夫日盼夜盼,总算是将两位师弟盼来了。”楼前的平地上,一人拱着手上前寒暄,正是铁门山门主邱波。杨行见他矮胖的身材和钱楼倒有点像,身着一席宽松的赤色道袍,满脸笑容显得容易亲近。 杨行没见过这亲热的阵势,哪敢和筑基门主称师兄弟,连说不敢不敢。孙池倒是像和邱波很熟悉,两人点点头,话不多,算是打过招呼。 “有什么不敢的?杨少仙从总山来,就是我的师弟。”邱波笑眯着眼,对杨行说。 杨行倒头一次听说下面附属门派称呼黄鹤门是“总山”,也头一次听别人叫他“少仙”。不过他做了几个月庶务,说话办事还算熟练,与邱波应和着,倒没出什么丑。 邱波准备了宴席招待两人。本来进入炼气初期之后,修士可以辟谷不吃东西,而且他们有公务在身,也不好大吃大喝。但看见席中的菜肴,杨行还是咽了口唾沫。 一大锅羊肉汤、一大盘熟牛肉、一盘凉拌雨燕草根茎、几碗散发淡淡灵气的灵谷饭,配上一小壶酒,无论是对凡人还是修士,都算很好的接待了。 ---------- 邱波大咧咧的在主位坐下,招呼着孙池和杨行入席。杨行见孙池直接坐下倒酒,自己也没再推辞,瞧着那盘雨燕草,想着这一顿抵得上自己采药三次了。 邱波给杨行也倒上酒,举起酒杯道:“今晚不谈公事,先欢迎二位到我铁门山做客。”说完饮了杯中酒。 孙池喝了一杯,又给自己倒上。邱波笑眯眯的看着杨行。 杨行长这么大还未喝过酒,但仗着修为在身也不怕喝醉,就饮了一杯。酒才入喉,就觉酒液化作缕缕灵气冲击着喉头,继而沿着经脉迅速到达头顶百汇和全身各处,引起体内灵气激荡,在灵脉中游动。杨行满脸通红,感觉全身气血极度旺盛,差点把持不住要狂舞一番。 “哈哈哈...”看到杨行的窘态,孙池和邱波都大笑不止。 听到笑声,杨行才从晕乎中惊醒,知道两人在看他的笑话,他问道:“这酒是什么做的?怎么如此厉害?” 孙池已喝了好几杯,一边给自己倒酒一边说道:“这竹叶青酒可是邱门主的珍藏,宁神花瓣加百岁蟒蛇泡制,用花瓣的清香压制蛇血的腥味,用蛇血的燥热压制灵气外溢,你喝之前是不是都没察觉到灵气的波动?” 居然是宁神花瓣?宁神花可是炼制三阶丹药的材料啊,看不出来铁门山这么阔绰?杨行采药半年,连宁神花的影子都没见过,没想到下山一趟,居然喝到了用宁神花泡的酒。 邱波似乎看出了杨行的疑惑,解释道:“半年前我有个门人有幸采到一株宁神花,我就将其献给了炼丹房的叶仙子”,说到叶玉婵,邱波还朝面前空处拱了拱手,以示尊敬,“叶仙子说炼丹只需要根茎,就将花瓣赐给了我。我一个粗人,也不知道怎么用,就拿它泡了酒,听说两位都是懂得奇花异草之人,正好拿来招待两位。” 杨行想,即使只剩花瓣,也是大补之物啊,说道:“邱门主果然是个豪爽之人”。说完又饮了一杯,闭眼体味着酒劲冲击灵脉的烈度,运气将其沉到丹田,打算回去再好好消化。 邱波知道这酒的厉害,孙池炼气后期修为,一杯接一杯不奇怪,但这杨行一年前才进入炼气初期,竟也能短时间内连饮两杯,看来田平派他下山,未必无因。想到这里,邱波对杨行说道:“听说杨师弟是汉阳东津村人?” 杨行有点警惕,这邱门主打听自己的出生地做什么?装作酒意上涌,没听到问话。 邱波也不在意,自顾自说道:“我两年前收了个门人,也是汉阳东津村人,叫王喜,不知杨师弟认不认识?” 王喜!这个名字好熟悉,好像虎子有个弟弟就叫王喜,当年还一起参加了试炼! 这下杨行坐不住了,连忙打听王喜的情况。根据邱波介绍,这个王喜还真是王虎弟弟,当年一起参加试炼的几个童子中,王虎和几个堂兄弟早早败退,王家只有这个王喜坚持到了最后,虽然没进入黄鹤门,但因为优异的表现被铁门山收为弟子。 想到可能见到王喜,杨行心中激动不已。王虎、拐子、叔父、婶子,一连串的名字和脸庞进入脑海,以前只顾着修炼而藏入心底的记忆,此刻纷纷涌现。丹田内的酒劲都差点压制不住了。 “唉,可惜我才吩咐王喜去办一件要事了,不然你们兄弟伙也可以团聚了。”邱波不无遗憾的说道。 今天见不到了?杨行一阵错愕,继而叹了口气:“没关系,以后总有机会。” 席间邱波和孙池还在互相敬酒,杨行心情有点低落,邱波跟他讲鹤歇峰的胡长老也是汉阳人,以后可以好好联络一下,他也没在意。杨行又喝了一杯,含了一棵雨燕草就退下来休息了。他还要趁着这一夜的时间好好修炼,把身体内的酒劲和愁绪好好炼化掉。 ---------- 第二日一早,孙池和杨行两人就在铁门山弟子的带领下,来到一处荒山,据说那青狼妖在三天前曾在此出现过,还袭击了一只凡人车队。不过铁门山弟子派人搜山,并没发现青狼妖的踪迹,也没发现凡人尸体和车队的辎重痕迹。 孙池皱着眉头,带着众人骑马围着荒山跑了一圈,又下马登山,直接上了山顶。 杨行在山顶往四周眺望,这里是铁门山和凡俗世界的交界处,是山岭向平原过渡的丘陵地带,布满了一个接一个的小山丘。他们所在的荒山比周围的山丘都要高上一截,可以说是一座孤峰,相比其他山丘已经溢散一空的灵气,荒山山顶勉强还算一阶洞府的水平。 “你采药那么久,有没有总结草药都生长在何处?”孙池问杨行。 杨行知道他以前采药的小动作都被孙池看在眼里,老老实实答道:“视自然环境而定,山阳温暖山阴清寒,山左接风山右背风,山泉岸边、石隙沟角、荫蔽草丛、老树林荫下,灵气充裕之地最有可能长有草药。” “不错,你很有悟性,”孙池赞许道,“方圆十里就属这里灵气最为充裕,那青狼肯定就在附近活动,而且还会来这个山顶。” 原来师兄是这么判断的。杨行还是有点疑惑:“草木不能移动,所以容易发现,那青狼如此狡猾,应该不会再回来吧?” “所以我们要在此蹲守,”孙池转过头对铁门山的弟子说,“你们回去告诉门主,让他分派弟子蹲守附近所有山头,一有青狼消息,立刻发信号。”想了想,又叮嘱道:“如果发现青狼踪迹,非炼气后期以上修为不可主动攻击,一切以示警为要。” 铁门山弟子领命而去,杨行不知道自己是该跟着大部队,还是跟着孙池。 孙池又看了看周围的地形,对杨行说:“我们就守在这里,等青狼回来。”见杨行有些迟疑,孙池笑着问道:“怎么,怕了?” 杨行是有点怕,自己一直都是修炼道法,还未学习武技;而且从未与妖兽搏斗过,没有经验。但事已至此,只能依靠师兄了,师兄让他留下,他没有别的选择。杨行咬咬牙说道:“听师兄吩咐。” 孙池点点头说道:“很好,不管修为如何,敌人总会有更强的,第一次出来,就是要有这份胆气。你放心,在敌人发现我们之前,我们就能发现它,安全没有问题。”孙池一边走动一遍观察四周,时而仰头看看,时而伏地听听,继续说道:“有些野兽能看很远,听很细,那是它们的本能;我们能比它们看更远,听更细,我们修的是功法。运用灵识能察觉灵气波动,发现敌人的踪迹,有的野兽也有探灵的天赋,但青狼没有。你若有兴趣,可以找我学。” ---------- 说是蹲守,也非死等。杨行站在原地,就看着孙池变戏法似的,从身后的包袱里掏出捕兽夹、铃铛等物,又就地取材制作出几根藤条和木矛。藤条两端栓在树根上,就是绊脚绳,有的绊脚绳上还系着铃铛,可以起警戒作用。又在地上挖坑,坑中放置削尖的木矛,用树枝树叶隐藏好。有些陷阱杨行看了都害怕,而且陷阱一个接一个,即使自己是炼气初期有了灵气,乍一遇险还真不知道能不能抗住,自己要是那头青狼,一定要躲开这里远远的。 布置到一半,孙池忽然转头对杨行说:“你找个地方蹲着别动,别瞎跑。”说完又走远去布置去了。杨行还真不敢瞎跑,不过也要做两手准备,站在原地记着哪些地方是陷阱,如果要逃跑,路线一定要小心。 两人就这样蹲守了半个月。杨行前几天还沉得住气,后来心思完全静不下来,时刻担心青狼来袭;反观孙池,布置好一切之后,就气定神闲,每日打坐修炼起来。杨行也尝试修炼,但偶尔有其他野兽经过,就将他惊起。几天几夜没睡之后,一晚杨行刚要入睡,就被孙池叫醒,杨行爬到树上不敢稍动,结果是铁门山的弟子来了。孙池当场气得把他们全都赶回去,说青狼没来之前,任何人都不许再过来。 章节目录 第十三章 接战 蹲守半个月后的一个夜晚,一群山猪游荡到荒山附近,孙池带着杨行躺在陷阱旁的树叶堆中,盖上树枝树叶编成的掩体,将自己隐藏起来,不想将山猪惊走。哪知山猪群直接上了山顶,最近的时候距离他们只有数丈,吓得杨行收敛气息,暗运灵气,全力戒备。 这时杨行想到孙池才教他的灵识。他闭上眼睛,灵气运至眼耳口鼻,立刻就“听见”了附近野兽走动的细碎声,又似乎能“观见”数只身形巨大的山猪,正围着陷阱外警觉的嗅来嗅去。每一头山猪,散发出来的气息,旺盛得都像一团熊熊燃烧的猪形焰火。灵识再往外散,整个山顶的山猪群都一一显现,甚至树上的鸟儿虫子、地上的风吹草动都进入脑海。 杨行感觉是传说中的“灵魂出窍”,就像是一只隐形的鸟儿,可以飞到各处查探,别人还都感觉不到他。此刻杨行紧绷的身体才放松下来,他理解了孙池说的,你了解敌人的一举一动,而敌人对你一无所知,这就是最大的安全。 想到孙池,杨行惊出一身冷汗,他查探半天,竟然都感觉不到身边孙池的存在!顾不得山猪在侧,杨行收回灵识,扭头朝孙池看去。昏暗的月光下,孙池正笑着看他,做出“嘘”的手势。杨行知道孙池感应到了自己在查探他,尴尬的笑了笑。 杨行再次运起灵气散发灵识,仔细查探之下,才发现孙池并非没有气息,而是将身体与地势融合,将呼吸声与风声交织,完全“隐身”在了草木之中。杨行这才万分佩服起孙池来,他这样隐藏,估计连同阶修士都感觉不到,更不要说低阶修士和妖兽了。 ---------- “好了,山猪走远了。”掩体中的孙池开口说道,“你很不错,进步很大。” 杨行也查探到山猪下山了,不过两人都没从掩体中出来,就这样近距离躺着。 “青狼会不会不来了?”杨行小声问。 “有可能。”孙池回答。 “那我们要在这蹲守多久?”杨行又问。 “再等七天吧。”孙池说道。 杨行觉得以这样的姿势修炼挺好的,不用担心野兽来骚扰,还能分出余力散发出灵识去感应周围。几个时辰过去,一番修炼下来,刚好将之前的酒劲和这半个月来躁动的精力消耗完,杨行发觉自己连一片树叶都没惊动。 “你很有悟性。”孙池仍躺在旁边,递过来一棵雨燕草,说道,“一次就学会了灵识,还学会了外视。” “什么灵识?什么外视?”杨行接过雨燕草,含在嘴里问道。 “用灵气探查周围的有灵体,就是灵识,”孙池说道,“修炼的同时灵识不断,就能外视,若再开辟内视,你就能直接进入炼气中期了。” “那如何开辟内视呢?”听说能进入中期,杨行十分感兴趣。 “你才进入初期不到一年,别想那么多,”孙池说道,“内视是果不是因,你要靠别的方法突破。比如多修一门道法,就能开辟第二条灵脉,进入中期。” 见杨行没搭话,孙池继续说道:“其实你回去之后,可以再修剑道,我当初就是靠剑道进入炼气中期的。” “剑道?” “是的,除了《长生经》之外,很多修士都修有适合自己特质的道法,比如黄鹤门内很多弟子都会修的剑道。通过剑道开辟灵脉之后,挥舞剑招就能调动体内灵气,将灵气运至剑身,便可削铁斩石。”孙池答道。 “那我现在修的是什么道法呢?”杨行静静的问道。 “《长生经》是基础道法,每个体内有灵脉的凡人都能修炼,”孙池说道,“但别的道法不是每个人都能修炼,回去之后师尊会传授你剑道,能否修炼就看你的悟性了。” “你家以前是猎户吗?”杨行问道。他办理庶务半年来,知道黄鹤门中的修士分为两种,一种是叶语冰这样的世家出身,长辈是修士,上数几代人也都是修士;另一种是他自己这样的半路出家,在凡俗世间长到十来岁才机缘巧合进入黄鹤门。这半个月来,杨行见孙池的一番布置和所做的埋伏绝非一般养尊处优的修士所为,倒和东津村中的猎户并无二致。 孙池沉默良久,说道:“其实我父亲是一个散修,经常在深山老林与妖兽搏斗,我也学了些生存本领。这事师尊早就知道,跟你说也没关系。” “散修?”杨行又听到一个新词汇。 “你连散修都不知道?”孙池乐了,说道,“你还真是个无忧无虑的伢子。”见杨行有点生气,孙池收住笑容,继续说道,“散修就是无门无派,靠机遇得道的修士。江河湖海、十万大山,多的是夺天地灵气的草药和意想不到的奇遇,就看有没有命去拿。有的散修最后被门派招募了,有的始终混迹在荒山野岭或凡人世间。我父亲就是厌倦了到处漂泊,加入了黄鹤门一段时日;又过不惯拘束日子,所以将我托付给了师尊,就又走了。” 杨行不知道孙池为何要跟他说这些,也许是这些日子太过无聊,也许是此时此景太过亲密,在他印象中孙池一直是默默修炼,冷淡众人的。隔了一会儿,他又问道:“师兄你觉得,我可以修炼剑道吗?” “那要回去试试才知道。”孙池说道:“其实你可以来帮我,我经常下山执行任务,需要一个帮手。这次你也经历过了,下山既能增长见识,又能得到各种资源,回去还会有奖励,比关在洞子里修炼快活多了。偶尔得些意外收获,比你采药十年都强。” 这话说得杨行心向往之,但他立刻意识到自己和孙池之间巨大的差距,说道:“我没有经验,能帮什么忙?” “修为也不是一天两天能练成的,你有胆气,又有脑子,这就够了。”孙池之前也试着接触过几个同门,但他们不是按部就班,就是唯唯诺诺,要不就是没胆子。杨行虽各方面都不算出色,但胜在凡事肯动脑筋,遇事能应变,这就很不错了。 “钱师兄还需要我帮他办理庶务......”杨行有点心动了,口不对心的推辞着。这次下山,别的不说,那几口竹叶青酒和雨燕草就够他这一年的采药了。 “没本事的才去搞庶务,”孙池这一句话打翻了庶务峰一船人,“钱掌柜只能教出闷葫芦那样的...修士还是该以修炼为重。” 杨行知道,钱掌柜就是二师兄钱楼、闷葫芦就是老五周城,孙师兄起外号还挺像的。钱楼也曾给孙池起外号,叫“小平头”,杨行可不敢跟着叫,或许他应该改改口,叫“平头哥”。就是不知道有没有人给自己起外号。 心里揶揄过一遍,再想想孙池的话,杨行觉得在理,做庶务确实有点耽误修炼。想到这里,他不禁有点得意:看来自己还是有点用的,钱师兄和孙师兄都抢着培养,赵师兄也是因自己一句话而入定。 ---------- 杨行正要说话,孙池小声说:“别动。” 杨行错愕了一瞬,继而戒备起来,散发出灵识。果然,之前那群走远的山猪又回来了,不对,是朝他们的所在之处狂奔而来!难道是发现他们了? 杨行紧张的看向孙池,孙池皱着眉头,仍没有起身的打算。 这边静如处子,外面却动若雷霆,数十头体大如牛的山猪,每一头都顶着数根粗如长矛的棘刺,在林间横冲直撞,有的撞在树上,有的掉入陷阱,眼看就要奔到他们的藏身之处。若他们还不转移,可能不一会儿,山猪的坚蹄就要塌到他们脸上了。 杨行呼吸急促,不知道孙池会做什么决定,这时他想到一个可能,问道:“是不是青狼发现我们了?” 孙池冷静的说:“有这个可能。” 杨行有点难以置信:“妖兽有这么聪明吗?” 孙池说道:“有的妖兽非常聪明,因为笨的都死掉了。” 杨行忍不住握住了手中的木矛,想要拼了。 这时孙池说道:“算了,你别动,我来处理。”说完就从藏身处跃起。 杨行继续躺着没动,用灵识“看到”孙池与山猪打斗,战斗状态的孙池气息异常旺盛,和山猪相比就像太阳与萤光的差距。只见他持剑快速移动,举手投足几下,外面就没了动静,只有几只没死透的山猪还在地上挣扎哼哼。 孙池在一些山猪的肚子里发现了人的尸体残部,这下他明白了,确实有凡人在此遇险,一些痕迹被刻意抹去了,凡人尸体则进了这些山猪的肚中。看来这头青狼很聪明。 “别出来。”孙池对杨行说道,不过只是嘴唇在动,几乎没有声音发出。他知道杨行正用灵识探查自己,肯定能“听”见。孙池也在同时用灵识探查着方圆十里的所有动静。 “发现了什么?”杨行果然明白了他的用意,也用这种方式回应,两人就这样无声的交谈着。 “青狼派来的,”孙池答道,“消耗我们的陷阱,探明我们的位置。” “青狼为什么不跑?”杨行不解,青狼若知道有修士在蹲守它,它应该跑得远远的啊。 “这也是我不解的地方,”孙池说道,“也许青狼有信心,想将我们吃掉。” 杨行倒吸一口气,若青狼真想反杀他们,那他们危险了。一直以来,只知道青狼杀害凡人,却不知道青狼的真正修为,之前看它一直在躲,以为它不敢跟修士抗衡,但也许是之前的修士都是成群结队的,而他们现在才两个人,如果青狼的修为高过孙池,很可能就将他们两人视作食物了! 孙池倒是颇为镇定,现在多想无益,既然来了,就要办事。如果真的不敌,应该也有逃命的机会。不能因为一个猜想,就不敢面对敌人,自己逃跑了。 章节目录 第十四章 除妖 孙池刚想叫杨行出来,忽然察觉背后树叶微微一响,似乎是某只没死透的山猪挣扎了一下,猛然回头,月光下一匹狼的影子在地上显现了出来,他一声长啸,陡然往那边扑去。 扮成山猪的正是那匹青狼,它驱使山猪踩踏陷阱,引出这个人类修士出手,自己却早早趴在地上装死。刚才看孙池有点分神,作势要扑咬,微一蹬腿,竟然立时被他发觉。青狼见孙池扑来之势猛不可挡,也不躲避,反而向前猛冲,要与孙池来个硬碰硬。 孙池手中宝剑刺中青狼头部,发出“铮”的一声,竟被弹开,不能刺入半分。反而错身之际,青狼拧腰摆尾,狼尾如铁鞭一般抽向孙池。孙池微一侧身,险险躲过。这第一次交手,青狼以头抗剑,还甩尾差点伤了孙池,算是略胜一筹。 孙池微微皱眉,他知道一般妖兽修炼并无道法,炼的就是自己的兽体,铜头铁背钢腰甚至不怕同阶修士的攻击。这青狼能以狼头硬抗他手中宝剑,想来修为不弱于他,那它的弱点应该在腿和腹部。 青狼见孙池站立不动,也不再主动出击,围着孙池开始踱步转圈起来,但狼头始终盯着孙池不曾改变。 此时夜空中忽然打了道闪电,乌云遮住了月亮,荒山顶上也变得漆黑一片,下起雨来。青狼顿时视线受阻,停止转圈;而孙池依靠的是灵识,锁定的是青狼那狂暴的气息,并不受环境影响。当此机会,孙池动了起来,踩着步法,持剑舞出一团团剑影,朝青狼杀去。 青狼还没适应黑暗,只感觉剑招从四面八方递来,它左闪右躲,虽用头、背、腰挡了不少,但稍显脆弱的四条腿也挨了不少剑刺劈砍,顿时鲜血淋漓,受伤不轻。受此攻击,它痛苦得一声长啸,不住跳动,乱抓乱咬,抓得附近树木齐断,砂石纷飞。 孙池见状反而与青狼拉开距离,屏息凝神,准备下一次攻击。 ---------- 见青狼不断奔走长啸,孙池想到:不好,它这是在呼唤帮手!必须速战速决! 孙池剑招再次刺向青狼,只见他刺、挑、拦、架,每一招辅以跨、踏、踩、掠等不同步法,专找青狼身下的腿和腹部攻击,打得青狼左支右绌,险象环生。 忽然,青狼跳动中后腿一滑,踩到了孙池设置的陷阱,身形一滞,就要歪倒掉入陷阱。情急中它前腿用力,带动身体刨了上来。这迟滞虽才一瞬,但孙池等的就是这个机会,趁青狼落势已尽,还未上来,就这样一剑刺出,直取青狼露出来的柔软腹部。 原来孙池布置的的警戒和陷阱,看似只能对付普通野兽,其实内有玄机,那就是改变周围的地势。敌人若习惯了在平地上打斗,但孙池从小在梅花桩上练习步法身形,早已习惯在布满陷阱的地方游斗。加强自己的优势,削弱敌人的优势,此消彼长,哪怕敌人因此而一次分神、一次崴脚,也能增加一份胜算。而且孙池还在陷阱之中挖了一条地道,实在不敌还可以逃跑。 眼看孙池就要得手,忽然从空中荡过来一根树藤,缠住了孙池的剑。孙池微一愣神,心想,这青狼果然有帮手,手腕一抖,剑气搅动,登时将树藤绞得七零八落。但青狼得此喘息,也稳定了身形。 此时夜空中又一道闪电,照得荒山顶上一片明亮,月亮也从乌云里钻了出来。孙池见青狼旁边,多了一株布满赤色麻点的食人花妖,这就是青狼呼唤来的帮手?食人花妖仅有一人高度,花盘却有脸盆大小,好似人的脸盘;茎干只有麻杆粗细,连接着数条带刺的枝藤,好似躯干四肢。花妖不住扭动,带动枝藤不住凌空鞭打,孙池看了会儿竟有些失神,赶紧默念口诀,凝神静气,说道:“你们这一狼一花成了一对,倒是罕见。”也不知他们听懂没有。 这时青狼得了帮手,又恢复了视力,气势更盛,朝着孙池贴地狂奔而来,对孙池的剑招竟不再闪避,一味凌厉进攻。孙池每一招出手,均被青狼以身体抗住;而青狼又刻意贴地,护住腿和腹部,始终以头、身、腰硬接,短时间里也拿它没有办法。头疼的是旁边还有一个食人花妖,不断有藤条缠过来,干扰他的身形和移动。孙池只能不断跃高,躲开青狼攻击,转而对付食人花妖。但这食人花妖的藤条攻击不行,移动却是极快,孙池在青狼的牵制下,追了半天也没摸到它的一片花瓣。 酣战良久,孙池感觉灵气消耗过快,有点支撑不住了。这时他才想到杨行还在地上藏着,他倒是可以跑掉,但带着杨行,势必不行。若不管杨行,以青狼和花妖的修为,事后查探就能发现杨行,杨行必然性命不保。这时,孙池也有点犹豫了。 ---------- 想到杨行,孙池心生一计。杨行一直躺在陷阱旁边的掩体之下,想必两妖还未发觉,他可以将花妖迫到掩体附近之后便不再追逐,转而与青狼纠缠;另一边却通知杨行攻击花妖,必能出其不意,杀敌建功。 想到之后立即行动,孙池嘴唇翻动,无声的对杨行说道:“找机会,杀花妖。” 闪转腾挪,游走打斗,终于让花妖停留在了掩体与陷阱中间。青狼还在不断扑咬,孙池和青狼硬抗一记,借势飞身后退,诱青狼来追,拉开青狼和花妖的距离,给杨行创造攻击的机会。此时孙池又想到:杨行一直没给我回应,他该不会是吓坏了吧?也许他只在关注打斗,没听到他的暗语!杨行毕竟只是个炼气初期没有经历过生死的十二岁小娃。 眼看青狼如影子般甩不脱的又扑了过来,中途还踩掉了一个陷阱也丝毫没有减慢速度,孙池又生一计。他蹬地飞出,越过青狼,直取花妖。花妖藤条舞动,一个闪身躲得远远的;孙池却并不去追花妖,反而转头说道:“二打一,不公平,小爷先走一步了。”说完,一个猛子扎到陷阱里,不见了。 青狼明明看见孙池落地,却不见了踪影,心中大奇;但速度不减,保持贴地,护住腹部,往孙池消失的陷阱奔去。就在此时,孙池突然从青狼正下方的地下杀出。原来他钻入陷阱后,利用地道转移,就等在这,从地下对着青狼的腹部发出这致命一击。 青狼骤生心悸,感觉到来自地下的杀机,避开已是不及,只是凭借战斗本能,将所有力气聚集于腹部,绷紧筋肉,想要硬抗这一剑。但孙池蓄力良久,全力一击,当即一剑将青狼腹部捅破,剑身刺入大半。青狼哀嚎一声,跌滚开去,孙池正要上前再补一剑,花妖的藤条又再缠来。 “那就先结果了你!”孙池转身,他自信没有青狼的纠缠,花妖速度再快也逃不掉。就在他朝花妖奔去之时,花妖迅速收回所有藤条,将自己缠绕成茧状,破茧之后,竟走出一个人来。而孙池只瞧了这人一眼,便像入定般,一动不动了。 ---------- 此时杨行还躺在掩体里关注着地面上的打斗。 从青狼出现开始,杨行便不敢动弹,心里有着抑制不住的慌乱,他不知道青狼发现了他没有;等到花妖出现,他又控制不住的胡思乱想:青狼果然有布置,难道我们被埋伏了?我们的行踪怎么泄露的?是不是铁门山和妖兽串通?伤害黄鹤门弟子对他们有什么好处? 等到孙池跟他传讯,叫他找机会杀花妖,他忽然冷静下来了,紧紧握住木矛,灵识锁定住花妖,随时准备跃出一击。但他没想到,孙池又将花妖惊走,更没想到,下一刻,又重伤了青狼。万万没想到,胜券在握之际,花妖居然化为人形!孙池居然一动不动了! 眼看花妖化成的人,挥舞着藤条化成的长鞭,向一动不动的孙池甩去。即使花妖攻击力不强,但修士的身体不比妖兽,受此一击,恐怕难以幸免!杨行再也龟缩不下去,跃出掩体,狂奔几步,手持长矛就对着花妖化成的人形挥打过去。 其实杨行不过炼气初期修为,对花妖的身体造成不了多大的伤害。但花妖见杨行突然出现朝它攻来,受到不小的惊吓,长鞭立刻狂卷而回,抵挡杨行。它难以想象,你死我活的打斗一晚,人类修士竟然还有帮手潜伏在侧,就等着此刻出手! 杨行就见花妖化成的人忽然转过头来,杨行看到了他的脸,吓得惊叫:“邱门主!”竟然是铁门山的邱波!邱波是筑基修为,他万万抵挡不住。可是,邱波为何会勾结青狼设下陷阱来杀他们二人!杨行当场吓得一动不动,眼睁睁的看着邱波手中的长鞭向他卷来。 ---------- 听到杨行的呼喊,之前像定身了一样的孙池身形微微一震,看着邱波,眼神很快从迷茫恢复成坚定,身形移动,紧握法剑向邱波杀去。一旁重伤萎靡的的青狼见孙池恢复战力,再也顾不得伤势,朝孙池飞扑而来。 杨行迷茫中看着邱波的长鞭就要杀死自己,而不远处师兄手持法剑正来救援,更远处的青狼凌空扑出临死一击。 “不要啊!即使杀死邱波,你也会被青狼杀死的!”杨行想大喊:“别管我!”但怎么也喊不出来。 千钧一发之际,就见孙池看也不看扑来的青狼,以剑做刀,隔着老远朝邱波平平一劈,剑尖散发出青色剑气,暴涨至剑身长度的几倍,刚好将邱波拦腰斩成两段。剑气余势不减,继续挥扫,又将青狼的临死一扑格挡开去。 青狼本就奄奄一息,受此一击,直接毙命。 章节目录 第十五章 舞弊 花妖被斩成两段,又恢复成了之前食人花的样子。 看着满地血腥,杨行惊疑不定。 孙池还笑得出来:“没想到你对邱波还挺忌惮的,把花妖看成了他。” 杨行犹自惊魂未定:“这难道不是真的邱门主?” 孙池解释道:“你看到的只是幻象。这种花妖的攻击手段相当于幻术,是一种精神攻击,让人骤然看到害怕的人或事物,一下子心防失守,失去反抗能力。看着厉害,其实没什么威力。你看到的幻象是邱波,表示在你心中,邱波对你的攻击,最能让你束手就擒。” 杨行说道:“原来是这样,这种幻术太可怕了,面对这样的攻击,岂不是修为再高也没用?主要还是考验心志是否坚强。” 孙池摇摇头:“那也不一定,修为再高一些,就能不受这些小把戏影响了。” 幻术再厉害,也有局限。孙池想,花妖施展幻术的时候,明显不能移动,也失去了防御,才被自己一剑斩杀。看来再厉害的招数也有自己的弱点,善加利用,就能致命。 杨行思索片刻,说道:“应该是这样,师兄就没被它迷惑。” 孙池沉默了一会儿,叹了口气说道:“我之前打斗消耗了不少灵气,还是着了它的道。要不是你喊出邱波的名字,和我所见的幻象不同,我才明白过来,要不然,胜负还难料。” 杨行难以置信,他一直以为孙池信心在握,没想到他说是胜负难料。他都胜负难料了,那我岂不是生死难料?想到这里,他才感到后怕:当时确实是生死关头! 杨行又想到一点,糯糯问道:“不知师兄看到的幻象是什么呢?” 孙池却不答话了。 此时天已破晓,下了一夜的雨也停了。清晨的第一缕阳光照进这荒山的树林里,地上血腥一片。 铁门山的弟子得到动静赶了过来。孙池早已将食人花妖的尸体收拾好,只给他们看了青狼的尸体,跟他们说青狼已被击毙。 孙池本想再去铁门山一道,但想起杨行对邱波的害怕,笑了笑,让铁门山弟子回去报信,说将青狼尸体留给邱波,自己和杨行两人直接回庶务峰去了。 一路上,孙池不停的回忆昨晚的打斗,思考哪里可以做得更好。 杨行也沉默着,心中难以平静。他想到,无论师兄见到的是何人,肯定也是非常危急,他能克服恐惧,甫一判断就立即出招,自己能做到吗?战斗结束的时候,才经历了生死,又和我谈笑风生,自己能做到吗?他想向孙池请教,想了想还是作罢。 骑在马上,杨行想得最多的,还是孙池刺向花妖的那一剑,那么不顾生死,一往无前。 ---------- 回到庶务峰,跟田平复命完毕,孙池就要带着花妖的尸体闭关修炼去了。在自己的洞府前,孙池拿出大把的草药给了杨行,作为此行的奖励。 杨行见这里面雨燕草不下三十棵,连宁神花都有三棵,确实抵得上自己好几年采药了。按孙池的说法,若不是杨行修为低微用不上,他就直接给一颗三阶灵丹了。杨行不由得想,师兄给自己如此丰厚的奖励,说明此次的收获不是一般的大;而且师兄连青狼的尸体都没要,也许恰恰说明那花妖的尸体更宝贵? 不管杨行怎么想,孙池说道:“这些草药是你应得的,花妖的尸体也是我应得的,你无需为此保密,也不必逢人便说。我要闭关一段时日,你好好学习剑道,之前的修炼也不要落下。你多次采药应该知道,不入深山,难得灵草,而且后半程要比前半程收获大得多,修炼也是这样,如果每次都浅尝辄止,怎么能进步?你要记得第一次突破炼气初期时,竭尽全力拼命的感觉,不要因为草药而限制修炼,不要管什么欲速则不达,而要每一次都把潜力用足,草药没了可以再采,修炼的感觉没了找不回来。”说完便钻入洞府修炼去了。 杨行似懂非懂,站立良久回味孙池的话,也不能完全理解,只好死记硬背下来,以后再慢慢参悟吧。 ---------- 接下来的几天,没见着钱楼,杨行才知道,他们下山的这段日子,山上发生了一件大事。 在钱楼第一次主持的求仙大会上,有四名童子通过试炼,正要走出幻阵加入黄鹤门之际,鹤翼峰的弟子前来,要求彻查求仙大会的舞弊行为。原来鹤翼峰不知从哪听到了消息,说山下有凡人家族,让自家童子提前学了一些秘术和功法,能加大通过试炼的概率。吴长老禀告了掌门,掌门勃然大怒,说黄鹤门竟然成了某些凡人的钻营之所,命令田平彻查此事。 田平详细询问了钱楼,也查探了四名童子的经脉,发现确实有两名童子经脉不似凡人,有修炼过的迹象;而钱楼也因为害怕,主动交待了收取山下家族钱财的事,虽然他一直辩白不知道有童子修炼过,但事关重大,还是被牵连其中。 掌门得知结果,当即将那两名可疑的童子遣送下山,所属家族以后不得参与黄鹤门的弟子招录,还要将钱楼开革出黄鹤门。还是田平苦苦求情,才保留住钱楼的弟子身份,不过也被惩罚,以后不得参与庶务了。至于剩下的两名童子,均是资质绝佳,本来是要进雏鹤峰的,但出了这个事,各峰都不敢要他们,又不好送回家,就都塞到庶务峰来,成了杨行的两个小师弟。 听到这个消息,杨行阵阵发抖。之前那个不确定身份的老道,就让他担忧自己进门不正规,现在又出了个试炼舞弊。他自己在入门之前,也是修炼了拐子教的呼吸功法的,才能通过试炼。现在掌门严令,今后招收童子,一定要提前检查经脉,杜绝入门前修炼别家功法。以他当时的情况,若用这个标准,根本就进不了黄鹤门。 杨行刚觉得自己在黄鹤门的前景一片光明,现在又开始畏首畏尾了。不敢多说一句话,不敢做错一件事。至于学过拐子功法的事情,幸好还没跟人说过,今后更是要烂在肚子里。他更加理解孙池的话了:对于修士来说,一切都是虚的,只有修为最重要。 ---------- 田平宣布,钱楼立刻闭关,今后四弟子李烟负责庶务,杨行从旁协助。杨行受命来与钱楼办理交接,他也正好想来看望师兄。 钱楼说是在自己的洞府闭关,其实形同软禁。杨行看到,钱楼不过闭关了几天,人就瘦了一大圈。 钱楼见杨行来看他,也是十分欣慰,直说李烟不是做庶务的料,幸好培养出他来。 杨行见钱楼此时还在想着庶务的事情,有点哭笑不得,说道:“师兄,你就好好修炼,出来再带着我,我就喜欢跟你办庶务。” “是吗?”钱楼顿时喜笑颜开,笑了一会儿,又沉默起来。 接着,杨行就在钱楼的洞府里,听他从局内人的角度,将整件事情娓娓道来。 进入幻阵之后,钱楼就注意到有几个童子的不同寻常。试炼幻阵,是遇强则强。有些童子从头到尾没有遇到危险,那是他们体内根本就没有灵脉,无法修炼;有些童子十分辛苦,就是好苗子,只要坚持到最后,即使没有通过试炼,也会被附属门派招去;而有几个童子,却在爬山环节,幻阵呈现雪山崩裂、火山喷发之异象,而且他们居然都成功登顶。一次试炼就出现数个百年难见的苗子,这就十分罕见了,不是幻阵出了问题,就是参加试炼的童子有问题。后来果然查出,有两个童子是身具功法,还有两个虽然查不出问题,却也不能相信了。 钱楼坦承,收取钱财之事是自己贪心,这在平时不算什么,但在这个节骨眼,却很容易成为替罪羊。师尊审问他时,叫他实话实说,不要隐瞒;他思前想后,果断承认了此事,最后果然有惊无险。 畅聊半天,终要离别,钱楼不知道何时才能被允许出关,杨行心里也有点堵。 钱楼突然说道:“那两个小师弟,你要好好观察。我看其他人,不像是会帮忙的样子。” 这是叫自己监视他们?杨行不确定的看着钱楼,说道:“两个师弟不是排除嫌疑了吗?” “这件事情不简单啊,”钱楼说道,“你可知道最后的四名童子都来自同一个地方?” “什么?”杨行十分惊讶,这也太明显了吧,怪不得执法弟子会怀疑。 “他们都是来自竟陵的沙岗村,”钱楼说道,“和你一起入门的那个刘奇,也是来自沙岗村。而且,我们的这两个小师弟,也都姓刘,一个叫刘陆,一个叫刘素。” “嘶...”杨行倒吸一口凉气,想到一种可能,说道,“师兄是说...” “黄鹤门规矩森严,不得掌门允许,只能通过试炼入门。某些长老动了心思也不奇怪。”钱楼说道,“可能问题在雏鹤峰,而我们做了替罪羊。不管是关系户被揭发,还是长老之间的争权夺利,还是有外敌要派奸细进来,都不是我们能参与的。” 钱楼每说一种可能,杨行就更怕一分,问道:“以后我该怎么做?” 钱楼却笑了,说道:“该怎么做就怎么做。最好是像我一样,闭关不出。” 杨行看着钱楼笑眯眯的样子,和甩了包袱一样开心。也许闭关对他,不是一个坏的选择? 章节目录 第十六章 学剑 庶务峰上艳阳高照,清凉无风。 经世堂前的广场上,一位老者正在舞剑。只见他刺、挑、拦、架,一招一式看似缓慢实则劲道十足,舞出一团团灰蒙蒙的青光剑影。老者藏身剑影之中,时而原地挥舞,剑招密不透风,时而提剑疾走,又拧腰纵臂回刺,忽然剑身一挑,脱手飞起,人也身随剑去,飞上高空。旁观众人惊声高呼,呼声中老者缓缓落地,剑已归鞘。 好一套宛若蛟龙的剑法! 这老者正是庶务峰管事田平道人,而围观的众人自然是庶务峰的诸多弟子。 叶语冰便在其中,她全程看得异彩连连,心想这比干坐着修道有意思多了,若是自己也能执剑飞舞,一定很好看吧?正笑着,看到杨行看向自己,她转过头去,避开杨行的视线。 记得才上山时,杨行和自己一样,属于资质不行的,没想到早早进入了炼气初期,最近又很得师尊和几位师兄的喜欢。自己却始终像个凡人一样,徘徊在修道的大门之外,现在该叫他师弟,还是师兄呢? 叶语冰想,父亲早就说过,我灵脉不通,修不了道,是我自己不死心;姐姐也只是教我努力修炼,别的不要多想,但是怎么可能不想?身边的朋友一个个都成了神仙,自己却步步落后;他们今后都会有精彩的未来,自己却要忍受慢慢老去的折磨。这种折磨在仙鹤峰、雏鹤峰都体验过了,难道庶务峰也待不下去了么? ---------- 就在叶语冰自伤之时,田平一套剑法舞完,正和弟子们讲解招式。 田平承诺过,等杨行回来,便开始向他们这一批弟子传授剑法。赵镇和钱楼还在闭关,孙池从山下回来就神神秘秘的躲在洞府不出来,其实以他的修为也无需再学,所以田平的学生,只有李烟、杨行、周城三人。至于叶语冰和新进的两名童子,因为还没开辟灵脉,学剑法也无用,只是在旁观看。 要说修士修炼,首要在于修心,提高对道的领悟;其次修灵,开辟灵脉,以气血转化为灵气;最后才是修身,以武技释放灵气,用于自保和与人争胜。修炼剑道,相比修心和修灵,已经是落了下乘,所以田平不愿过早教弟子剑法。 但经书还说,道法自然。自然包括山之巍峨、水之灵动,也包括物竞天择、适者生存。远古时期的修士,受到自然灾害和野兽侵袭的生存压力,观虎、鹿、熊、猿、鸟等动物的形体,研究出“五禽技”,以招式将体内灵气释放,威力强大。演变到后来,拳脚更多变作了刀剑,“五禽技”也发展成为“龙蛇剑法”、“霹雳刀法”、“霸王枪法”等纷繁多样的招数套路。如今,修士对武器的使用,更是与功法结合,融合进了道意,工具变成了法宝,器上升为道。比如黄鹤门中大多数弟子就以剑为法宝,修炼道法的同时,还专注修炼剑法,成为一名剑修。 今日田平教弟子的,就是剑修入门级的一套剑法:龙蛇剑法。此套剑法是黄鹤门中某位长老观蛇形、斩蛇妖后创立,取身形灵动、出剑狠准之意,练到将手中之剑当作身体的一部分,使剑如使臂之时,就算剑法练成。 李烟、周城和杨行三人第一次学剑法,难免手脚不能协调,虽有修为在身,也学得磕磕绊绊。特别是周城,明明是抬脚出剑,别人抬左脚,他却抬右脚;下一招回剑格挡要收脚,他竟将自己绊倒了。 “咯咯咯...”叶语冰看着周城的滑稽样,本来满腹心事,也被逗笑了。 周城朝叶语冰怒目而视,叶语冰却还他一个鬼脸,像是个天真烂漫的小孩。 ---------- 田平看着叶语冰,也陷入沉思。当年她和杨行一起入门,那时候周城还没进入炼气初期,没想到两年过去,反而只有她一人剩了下来,田平都有点不知道怎么跟掌门和叶玉婵交待了。按说他查过叶语冰的脉象,并不是灵脉封死的绝灵之体,而且她聪慧多思,进入炼气初期应该问题不大。要说区别,可能就是别人苦修的时候她不在山中,别人历练的时候她却在玩闹。照此看来,还是她自己不努力所致。 今日的剑法传授告一段落,田平让弟子回去勤加练习。见叶语冰急于离去,田平叫住她,说道:“你以前不宿在山中,我也没管过;从今天起,你一天没进入炼气,一天就不要下山去了吧。” 叶语冰惊呼:“那怎么行?我今日还约了萧玉芝她们...师尊,能不能从下次开始?” 田平没好气的说道:“每次都是下次,你整日呼朋引伴,也不安心修炼,如何还能进步?” 叶语冰见师尊的语气是不同于往日的强硬,场中几个同门都不走了,留下来看她,周城更是双手横抱胸前,等着看她的笑话。叶语冰心底也生出一股倔强,不管杨行一个劲给她打眼色,哼了一声:“我不是学不好,我是不愿意学。” 听到这句话,田平更生气了,重重说道:“你这是什么态度?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不管资质如何,求道的态度一定要端正!” 面对田平的斥责,叶语冰反而笑了,说道:“您别生气,我现在是不想学,以后想学了自然会学。比如您这套剑法,我一看就会,我打一套给您看看。”瞄向田平腰间配剑,说道:“请师尊借剑一用。” 田平倒要看看这个懒散的弟子想干什么,将剑递出。 叶语冰接剑,就地袅袅绕绕的舞了一段,不同于田平的刚柔并济,她是以柔为主,虽无威力,却十分柔美养眼。田平细细观看,技法虽还生疏,但有几个招式确实颇得龙蛇剑法的神韵。杨行此时也有点眼力了,想到:语冰修为不行,学剑竟是如此天才!杨行有修为在身,学了一天都还不能完整舞一套;周城也一副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的样子。 叶语冰很满意大家的反应,她一个漂亮的收手,将剑还鞘,递还给田平,说道:“师尊,我打得还可以吧?能下山了吗?” 田平苦笑不已,他也看出了叶语冰在剑法上的确有天赋,奈何体内没有灵气,学会招式也没有威力。现在她刁蛮脾气发起来,管也管不得,骂也骂不得,只得由她去了。 ---------- 叶语冰回到杂院厢房,背抵房门,心还在“砰砰砰”的狂跳,一想到大家的惊讶,就感觉特别过瘾。今日她也有点庆幸,起先只是感觉自己一定能舞好,没想到真刀实枪下来,真能舞得这么漂亮。想想修道几年,心里总有种不确定感;反而在接剑的那一刻,心中却坚定起来,这种感觉太好了!如果修道也是这样就好了。 这时门外“呦…呦…”的鹤鸣声响起,叶语冰想:是萧玉芝来了。 知道今日雏鹤峰沐假,她早早约了萧玉芝和原来雏鹤峰的一众姐妹,乘鹤下山去探访凡俗世界,为此她期待了一个多月。另外,她也想将今日发生的事和心中的得意说给好姐妹听。 叶语冰兴奋的打开门,发现门外是几个看着熟悉但叫不出名字的面孔;庭院中那骑在鹤上的女修,也不是萧玉芝。 叶语冰心中刚燃起的火苗被迅速浇灭,她问道:“萧玉芝呢?” “玉芝她前几日刚突破了后期,到达炼气圆满,师尊留她闭关。她央求我今日过来,带你下山。”鹤上女修淡淡的说道,一副拒人千里之外的淡漠。 叶语冰看了看其他女修,也是这幅淡漠的样子,顿时想说:我不去了。但见周围厢房窗户打开,几个同门的目光探出来,她反而笑了,跨步出门,说道:“好啊,我们现在下山。”熟练的登上鹤背,问道:“姐姐怎么称呼?” “我叫刘晨。”女修说完,驾鹤飞起,鹤翼扑腾几下,尘土飞扬,引得庭院中一片惊呼。 杨行此时也在杂院中,他在房中收拾东西。经过几个月的建造,几座洞府已经可以使用,他也终于有了属于自己的洞府,不用和同门、和凡人一起,挤在这个杂院了。杨行看着叶语冰乘鹤飞去,想着她舞剑时的倔强,心中淡淡的,不知是什么滋味。 考虑到灵气的聚集与分配,新打造的几座洞府分隔很远,看起来就像森林里野兽划分领地。杨行的洞府在庶务峰一脉中的一座小山峰顶,高度还不及庶务峰的一半。步行过去,只需一个时辰。太阳下山前,杨行来到自己的洞府前,细细打量。洞府入口掩映在一片绿枝与灌木丛中,没有门没有窗,在杨行看来,所谓洞府,就是在山体上凿了个洞,当做房子。洞府外有一对中年凡人夫妇结庐而居,这是师尊专门派来照顾他起居的。庐居前面有一小块空地,种植着四叶的银叶草,对他修炼没什么用,但对凡人强身健体有很大帮助,作为对洞府溢散的灵气最后的利用。 走进洞府,杨行立刻感受到呼吸畅快、神清气爽,洞内的灵气聚集程度,堪比外面的三倍。这样浓郁的灵气,将对修炼后的恢复起到非常大的帮助。虽然赶不上直接服食雨燕草等草药,但如果终日在其中修行不离开,那长年累月积累下来,节省的草药将非常可观。 洞内大体呈方形,空间比较开阔,挑高很高,长、宽均相当于之前厢房的两倍,摆设也很简单,只有一张床、一张木桌、几把椅子、一面柜子、一盏烛台,地上还有一个破旧的坐垫,因此显得很空旷。墙壁上画着一些图案,角落里也散落着符篆,应该是维持洞府的聚灵法阵之用。之前的一些行李早就搬运过来,剩下的私人物品现在也带了过来,今晚开始,就可以在这洞府中修炼住宿了。这里,就是他今后的家。 章节目录 第十七章 剑道 也许是住久了有门有窗的厢房,杨行不大习惯洞府大门敞开的样子,也怕修炼的时候有人来打扰,就找了些石块堆砌在洞口,将原先偌大的洞口砌成仅容一人通过的石门,旁边再备有一块巨大的条石,立起来正好将洞口堵住,起个关门的作用。 杨行炼气初期境界已经稳固,将灵气运至双臂,两膀子有几百斤力气,但搬动这块上千斤的条石,也是累得直冒汗。条石隔开外界,洞里顿时暗了下来,杨行生起一堆篝火,便在火堆旁坐下,开始着手修炼前的准备。 孙师兄给的草药非常充裕,抵得上自己数年采药所得,甚至可以修炼一年都不必出洞。既然草药充足,自己又新得了洞府,杨行当即就在坐垫上打坐修炼起来。 ---------- 一个大周天修炼过,杨行见身边火堆已经熄灭,透过石缝朝洞外瞄了瞄,天已经完全黑了,周围一片静寂。以前受限于草药缺乏,总是一个月才修炼两三次,现在身体恢复,气血旺盛,难得灵药也充足,便考虑是不是再修炼一遍。 又一个大周天下来,身体在灵气的反复冲刷洗练下,渐渐起了变化。杨行分出灵识外视自己,就在每次灵气经丹田往百汇的第一条灵脉旁边,还有一条经脉隐隐出现一丝丝荧光,似乎就是自己苦苦找寻的第二条灵脉。 以前怎么没发现?杨行想,以前灵气不够,只有一条灵脉运转,也还算顺畅,自然发现不了多余的灵脉。现在灵气充沛,就像田里大水漫灌,水流除了往开口较大的沟渠涌去,其他的沟渠也能分到涓涓细流,只是水量太小,还冲不开板结的田土。 杨行为这个发现兴奋不已,平时修炼受限于草药不够,一次最多修炼一个大周天,也就这次草药充足,才开始尝试连续修炼。而且以前唯恐气血不足反噬己身,只在关注身体气血变化了,这次学会了灵识外视,才发现这一丝不同。杨行理解了孙池闭关前跟他说的话,连续多次修炼,把潜力用足,才能进步。就像这洞府的洞口,用小块的碎石去砌,总是缓慢;非得大块的条石才能堵住。 再次进阶的希望就在眼前,杨行顾不上节省草药,大把将雨燕草塞入口中,继续下一次修炼。随着灵气在周身游走,每一次修炼,第二条灵脉的光华就增强几分,但四五个大周天下来,第二条灵脉还是差一丝没能打通,他不得不考虑这次就到此为止了。检视自身,原先的第一条灵脉已是粗壮得厉害,全身气血化成的灵气也是成倍上涨。 雨燕草已用掉大半,杨行翻出一株宁神花,折断半株衔在嘴里含着。花瓣入口清苦,但随即就在口腔里化为津液,入口药力化为滚滚热流散入周身,气血几乎要沸腾起来,药力比雨燕草强得不止一点半点。他暗想,宁神花果然是个好东西,怪不得炼气弟子每年都分不到一棵。 半棵宁神花抵得上一把雨燕草,杨行感觉力气在迅速恢复,一会儿已有饱腹之感,从打坐中站起,感到一阵晕眩。他知道这是透支精神的缘故,虽然服食草药保证了身体的气血充足,但精神其实一直没能得到休息,而且还几度兴奋又失落,透支得厉害。 ---------- 月光透过石缝照射进来,杨行移开条石,感觉比之前搬动时轻松许多,浑身上下充满着澎湃汹涌的力气。走出山洞,环顾四周,此时天还没亮,杨行却感觉四方山岭在眼前变得十分通透,远处树缝草丛的动静也瞧得十分清楚,这说明他虽然没能突破第二条灵脉进入中期,但各种能力得到明显增强,算是炼气初期中的顶尖了。 这样修炼一次就抵得上以前几个月,看来草药充足对修炼的帮助十分重要,不仅恢复会快很多,修炼的方式都会改变。杨行不由得想,听说雏鹤峰的弟子草药从来不缺,几乎无限供应,如果自己能做到这样,筑基就在眼前了吧。当然,现阶段的主要目标,还是突破炼气中期。杨行感觉像今晚这样酣畅淋漓的修炼,再有个两三次,应该就没问题了。 想到这里,杨行一甩精神上的疲惫,变得微微兴奋起来。再看了一遍自己的洞府,总觉得缺了点什么东西,仔细想想,哦,是少了点文字。原来厢房墙壁上的“道”字,他要拓印了带到这边。也不管天就要亮了,杨行起身就往杂院方向走去。 ---------- 走在庶务峰的山腰小路上,此时已经是早春,光秃秃的枝干开始结出新芽,路边一团团一片片的小草也钻出了荒土。这条路他已走了无数遍,熟悉得就像当年的村中小路。杨行感慨,刚来时以为这条路很复杂,生怕迷路了,结果才两年多就已无比熟悉了。 此时杂院内已是一空,原先住着的几个同门都搬去了自己的洞府,新来的两个师弟不知被师尊安排在哪里,仅有的几个凡人也走得差不多了。傍晚叶语冰乘鹤离去时还吵吵闹闹的庭院,现在显得非常安静。 忽然,杨行发现在庭院的空旷处,有个人影在月下舞剑,看那翩翩身影,正是白天师尊教的“龙蛇剑法”,杨行有点奇怪:她不是乘鹤下山去了么?怎么大半夜出现在这里? 这人影正是叶语冰。此时的叶语冰已是一位十二三岁的少女,随着身形飘动,微风吹起她的长发,明研秀色。相比白日舞剑的柔美,此时她的剑招更快,也更有力了。那一刺一劈,很有师尊田平的影子。 杨行走了过去。 ---------- “是你啊?”叶语冰手停剑收,转头说道。 “......”杨行却不知道说些什么,问道:“你不是下山去了么?” “又不想去了,就回来了。”叶语冰淡淡的说道,完全不提跟人的争执和所受的委屈。 杨行觉得这时的她,落寞的样子,很像她姐姐。 “回来发现所有人都不在了,我还以为自己被抛弃了。”叶语冰笑了笑,抬头看向杨行。 “我们搬到新的洞府去了,这是几个月前就定好的事。”杨行喏喏说道。 叶语冰就这么在大树底下坐了下来,望着夜空的繁星,沉默良久,有些消沉的说道:“或许,我们不一样。” 杨行也在她身旁坐下,似乎明白了她此时的低落,也理解了她白天的倔强,但不知道该怎么安慰。 “在雏鹤峰的时候,大家都还小,看不出来分别。等长大一些开始修道了,我就成了最笨的一个,别人都会了,我还是不会。父亲嫌弃我,说我应该到庶务峰来做一个凡人;姐姐却告诉我,只要用心,什么事都能做成。我一遍遍的试,还是不行。那时我就在想,可能我不属于那里。等到了这边,我以为能好一点...却发现自己还是最笨的一个。”叶语冰叹了一口气。 听到叶语冰的叹息,杨行心中一痛,他想将拐子的功法教给叶语冰,好让她跟自己一样顺利入门,但想到因为修外功而被开革的两名童子,他又克制下来。 “也许,我的人生就这样了,”叶语冰看着夜空中一明一灭的星星,觉得自己就如那昏暗的小星,再苦再累无人知晓,光鲜亮丽与己无关。她又低声重复了一句:“就这样了。” 杨行就这么陪她坐着,不一会儿,天就亮了。 ---------- 看着群星退散,红日升起,叶语冰仿佛想清楚了什么,来到经世堂找田平,杨行也跟了过来。这天不是传道日,田平却刚好在经世堂中。 叶语冰斩钉截铁的说道:“师尊,我想清楚了,不进炼气初期,就不下庶务峰。” 田平也是一夜没有休息,见此情形,连声说好,欣慰之余,也感到一种玄妙。原来田平昨日见了叶语冰在剑法上的悟性,当时就冒出一个想法:能否不修道法,直接修剑法?田平记得掌门提起过,黄鹤门历史上鼎盛时期,曾有多位剑修长老,功力超越了不少同阶道修修士,甚至黄鹤门还因此分裂为“剑宗”、“道宗”两个阵营,渐渐门中修剑道的弟子越来越多,成为主流。 本来修士修炼,是重道轻技。只有修道法而不学剑法的,还未有过只学剑法不修道法的。且不说体内没有灵气,剑招会软绵绵没有威力;单说有些剑招,没有灵气的加持,根本使不出来。但叶语冰偏偏修道不行,剑法却一学就会。 昨晚田平专门去仙鹤峰藏经阁翻找经书查证,终于让他找到一本经书上记载,黄鹤门历史上曾有一位长老也是如叶语冰一般,明明天资聪颖,偏偏修道不行,最后诸般巧合之下凭剑法产生了灵气,先修剑后修道,甚至借剑道筑基。不过很可惜,经书上没有留下心得和剑招,只载有那位长老的一句话:心念刻画,极静入寂、神与意合,魂生万相。田平想,叶语冰在道修上阻碍颇大,也许在剑修上可以一试。 带着这个想法回到经世堂,刚想去找叶语冰,叶语冰就自己找了过来,还一改积弊,当场保证,不进初期,誓不下山。田平不由得想:这难道就是天意?抑或是传说中的气机牵引?师徒两人为了同一件事,不懈努力,最终互相成就,这是师道昭彰啊! 田平对叶语冰掷地有声的说道:“你可以修剑道!”当即将那本经书的内容告诉叶语冰,又将一整套龙蛇剑法再传授一遍,细细讲解其中要点,最后重点交待:“心念刻画,极静入寂、神与意合,魂生万相”一句,应是剑道之纲目,须得仔细研究。 “我试试看!”叶语冰颤声说道,这也许是她最后的机会了。 杨行在旁听到这十六字纲目,似有意动;此时见叶语冰修炼有望,也替她高兴。他知道自己剑招笨拙,学剑艰难,只能将此十六字决和此时的感觉记下。目前的主要目标还是沿着先前的道路,开辟第二条灵脉,进入炼气中期。 章节目录 第十八章 中期 杨行带着对剑道的些许领悟,回到洞府继续修炼,刚进入状态,四师姐李烟就来找他帮忙署理庶务。杨行虽不高兴,也不好说什么,毕竟这也是师尊交待的事情。接下来一个月,如此这般刚一修炼就被打断的情况,又上演了多次,再也没能出现上次那样酣畅淋漓的连续修炼了。眼看师兄给的草药只剩一半,心里的领悟渐渐消散,杨行有点心浮气躁起来。 经历了一系列庶务、历练,杨行对道的领悟也有所提升。他近期渐渐感觉到,修炼不只是打坐运气这么简单,还和环境、心境有很大关系。心浮气躁之时,修炼效果非常有限;而心里有所触动之时,修炼效果就十分明显。上次能连续修炼,就得益于孙师兄的一番教导,和新得了洞府也有很大关系。本来近期的修炼,也受叶语冰和剑道感悟影响,应该十分顺畅,但不断的庶务打扰,让这种影响渐渐减少,若再不改变,等下次有所感悟,又不知是什么时候。 不得已之下,只能选择得罪李烟。杨行找到田平,坦承陈述了自己的感悟与想法,向田平请求闭关修炼。 田平沉吟片刻,说道:“炼气初期弟子申请闭关,这种情况确实少见。但你能领悟到修道即修心这个层面,说明你对道的理解已超出了你现在的境界,看来下次突破只是时间问题。”当下便准许了杨行的请求,以一年为限,开始闭关,任何人不得打扰。 李烟得到命令,幽怨的对杨行说道:“弟弟何必如此小题大做,不想帮姐姐就直说,姐姐还能强迫你不成?” 杨行头皮发麻,难以招架李烟的质问。 李烟见杨行局促的样子,反而一笑:“姐姐也是被这些庶务缠到头大,算是明白赵师兄和钱师兄的难处了。你尚且还能闭关,我还要到处奔波,等你出关之后,记得送一棵宁神花给姐姐,姐姐就原谅你。”说完也不等杨行拒绝,就一溜烟的走了。 杨行不禁苦笑,这宁神花岂是那么好得的?师姐临走不忘敲诈一笔,还让人无处生气。 ---------- 回到洞府,堵住洞口。杨行没有马上开始修炼,而是闭目回想起自己加入黄鹤门以来的点点滴滴,从试炼的艰难,到拜师的喜悦,从修炼时的拼命,到突破后的激动,从采药的熟能生巧,到庶务的种种心得,还有师尊的传道、钱师兄的告诫、孙师兄的教导,之前种种,都随着一次次的修炼,化作如今自身修为的一部分,想起来再兴不起半点波澜。 杨行就这样不眠不休,几天几夜的反复回想,似乎找不到继续修炼下去的理由。直到回忆起下山历练的那个雨夜,面对花妖的生死关头,孙师兄不惜同归于尽也要斩妖除狼的狠厉。杨行感受着那舍命一剑的风采,不禁心潮涌动、泪流满面。带着这种澎湃的心情,他全身气血翻涌,化作丝丝灵气导入灵脉,开始了冲击炼气中期的修炼过程。 不知道运行了几个大周天,杨行很快到了冲击第二条灵脉的关头。他放出灵识开启外视,能清晰的看到自己全身皮肤通红,血脉贲张,心脏像巨鼓擂动,几乎要从胸口跳出去,脏腑似乎要给绞成碎片。原先的第一条灵脉已从手指之细给撑到手臂之粗,好几处出现了破损;而寄予希望的第二条灵脉,也给充沛的灵气打通到喉头,还剩最后一层薄膜难以突破。 杨行仿佛又回到了突破初期那天,心知胜负成败在此一举。他一边勉力维持着目前的状况,一边伸手将最后的两棵宁神花一起塞入口中。宁神花的药力超过了杨行此时的极限,化为暴烈的灵气在两条灵脉中冲撞。 第一条灵脉受此冲击,再也支撑不住,外壁出现无数条裂纹,眼看不受拘束的灵气就要破壁而出,冲刷杨行脆弱的脏腑。杨行赶紧收回灵识,全力约束第二条灵脉中的灵气,聚线成丝,聚丝成针,一下子就扎破了喉头最后的薄膜,在崩溃之前,及时将灵气导入头顶百汇,就此功成。 而此时宁神花的药力还在源源不断的进入身体,暴烈的灵气直接将第一条灵脉撕裂出数个缺口,一遍遍的洗刷着杨行的脏腑,造成了重大的内伤。他再也支撑不住,吐出一口鲜血,刚想压制,又接连不断的吐了好几口。杨行知道情况紧急,决不能像突破初期时那样昏倒过去,勉力将灵气运至头顶,即使身体受创,头脑也能保持清醒。他一遍遍的引导灵气修复灵脉脏腑,就像抢救一艘要沉的船,阻止不了船舱破损进水,那就不断往外舀水自救。 不知过了多久,药力渐渐减弱,修复的速度超过了破损的速度,灵脉上的斑斑裂纹开始逐渐闭合,血肉模糊的脏腑也开始愈合。杨行仍不敢大意,继续引导灵气修复身体,不过有余力放出灵识外视了。灵识开启,杨行看见蒲团上端坐的自己已成了一个血人,不仅脸上七窍流血,整个身体都如枯萎的花朵一般萎缩下去。洞府地上鲜血四流,渗入泥土。 等药力用尽,全身气血又极度虚弱难以生成灵气,杨行只能带着千疮百孔的身体结束修炼。他睁开眼睛,看见阳光透过石缝照射进来,无数细碎的灰尘在光柱中游动,自己却没有力气站起来。如果还有力气,他只想放声狂啸,终于突破炼气中期了! 现在的伤势虽然严重,但都是伤在皮外;要紧的脏腑内伤已经没有大碍,痊愈只是时间问题。虽然如此,杨行看了看手边空空如也的药篓,又看了看洞口重达千斤的条石,靠自己出去,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杨行虚弱的向洞外呼喊了几声,外面也没有回应。 左右无事,杨行便回想自己突破的过程。他不知道别人是不是也如他这样惊心动魄、内外皆伤,但他知道,自己的方法没有错。虽然错估了宁神花的药力,导致了后面的内伤,也许只用一棵,伤势会小很多,但焉知一棵的药力就能冲开最后的关口?在当时成败的关头,当以修为精进为要,其他事项,只能等修为落地之后再做计较。如果整个过程重来一次,他还是会做此选择。毕竟,相比用尽草药、长久闭关却不能突破,他还是愿意接受现在的结果。 杨行已经完全明白了今后的修炼之路。那就是,通过一次次的修炼,从全身汲取气血产生灵气,引导灵气周游全身淬炼筋骨,然后或进食或服药补充消耗,将体内灵气打磨精纯,变得充裕,直至打通其他经脉,能接引天地之力,从而晋入筑基。如此一来,他也不急着出去了,安心在洞中修炼疗伤。 ---------- 洞中不知岁月长,角落里的杂草都长高了一截。 一日,杨行继续靠着自身气血的恢复和洞府内较为充裕的灵气,以龟速修复着体内的伤势,忽然听到洞外喧闹起来,听声音像是四师姐李烟。杨行放出艰难积攒的灵识,发现果然是李烟在和洞外的凡人夫妇争执。李烟说闭关一年之期已到,让杨行出来帮她处理庶务;凡人夫妇只是唯唯诺诺的重复:田管事吩咐任何人不得打扰。 “我已闭关一年了啊!”杨行想,“时间过得真快。” 洞外李烟着急说道:“你们不懂,杨行带的草药丹药只够一年之用,他现在还没出来,肯定是出了什么意外,你们不要拿师尊压我,师尊下山去了,所有责任我来背!”见凡人夫妇还是无动于衷,李烟运起灵识查探洞府内部,却被聚灵禁制挡了回来,她大声喊道:“杨行,你要是没事,就给我出来!” 杨行有些感动,李烟之前虽然一直让他做这个做那个,但还算一直记挂着他;这次若他真有事,恐怕想起来救他的,只有此时在洞外的李烟。杨行大喊:“师姐!我在里面!” 听到杨行的呼叫,李烟直接闯到洞前,用力推开堆砌的石墙,将杨行接了出来。 杨行身体还有点虚弱,但走动已是无碍,他感激的说道:“谢谢师姐!” 李烟见杨行没有大碍,也恢复了常态,笑笑说:“你要是真谢我,别忘了答应送我的宁神花。” 在山里的同门都来探望杨行,入门三年就达到炼气中期的情况可不多见。田平得到消息,也赶回山上亲自给杨行疗伤。不到一个月,杨行的伤势就完全恢复了,修为也开始慢慢巩固。 两条灵脉的效果不仅仅是一条灵脉的两倍那么简单,一条灵脉时,灵气或运于眼耳口鼻,或运于手足四肢,只能增强一个方面的力量;两条灵脉却可以分而用之,流转迅速,几乎可以不间断的强化全身各处。 杨行这才知道,在他闭关的一年里,赵师兄筑基成功,下山历练去了;孙池也才结束闭关,进入炼气圆满;叶语冰如愿凭剑道进入炼气初期,此时正在闭关巩固修为。再加上杨行突破炼气中期,庶务峰近年来可谓是硕果累累,田平高兴得都合不拢嘴。 不过相应的麻烦也随之而来,首当其冲的就是修炼资源不足。 洞府方面,新建了两座二阶洞府,分给了杨行和周城,就没有多余的了;叶语冰进入炼气初期后,都没有自己的洞府修炼,田平偶尔想过雏鹤峰更适合她,但叶语冰自己说什么都不愿意走。还好赵镇筑基出关,将自己的三阶洞府让给叶语冰使用,不过这也不是长久之计。 草药灵丹方面,门派提供的灵丹只够每个弟子每月修炼一次之用,要想更多,就只有自己去荒山采药。近年来几个修为较高的弟子,赵镇、钱楼、孙池都在闭关,李烟忙于庶务,杨行也在闭关,根本派不出人手去采药。而叶语冰不能靠自身气血转化为灵气,对进补的需求尤其大,这次田平专门下山去拜访叶玉婵,就是协调草药供给的事情,虽有点成果,也只能解决叶语冰一个人的问题,聊胜于无。 其次,随着庶务峰的炼气中、后期弟子增多,鹤翼峰多次提出要庶务峰出人,参与门派的护卫与下山历险任务。之前田平都拒绝了,但拒绝的结果就是,资源供给将被进一步的削减,如果不做改变,就会进入越来越边缘化的恶性循环。庶务峰好不容易形成的蒸蒸日上的局面,将戛然而止。这也是赵镇刚筑基出关,就参加下山历险的原因。 今后几年之内,又将迎来七年一度的熊牛谷历练和十年一度的黄鹤门比武,能出人出力的,也就赵镇、孙池和杨行三个人了。 章节目录 第十九章 斗鹰 接下来三个月,在田平的刻意栽培下,杨行的剑法修炼突飞猛进。也是得益于他炼气中期的修为慢慢巩固,之前笨拙的姿势,现在矫若灵猴;之前学不会的剑招,现在也能做到了。 一日日的练剑,他对剑道的领悟也慢慢加深:道修相当于内功,剑修相当于外功。没有内功,招数再厉害也没有威力,只是花架子;而不练套路,内功再深厚也只能自保,不知道怎么攻击。此时的杨行,算是内功有余而外功不足,虽然功力还比不上同阶剑道高手,但真要对阵,自保无虞;至于荒山野岭中的普通妖兽,更是不在话下。 孙池见到杨行的进步,也是颇为惊讶,他原想帮杨行以剑道开辟第二条灵脉,就像他自己一样,事实上黄鹤门中大多数弟子也是如此。没想到杨行走了一条更为艰难,也许会更为开阔的道路,即使先前对杨行已经高看了,现在看来竟还是不够。 杨行也关心了孙池修炼的情况,孙池却不愿多谈,只是说花妖的精妙幻术和尸体上的花纹有关,对他“移形换影”的修炼有很大帮助,所以顺利进入炼气圆满。 听杨行说计划进入更远的深山中去采药,孙池考虑片刻,将自己原先探索出的一条线路交给了杨行,那恰好是杨行之前想去但没敢去的东面鹤翼峰余脉方向。孙池描述了这条线路的情况和注意点,并交代以线路中的每座山顶为中心,方圆五里都算安全,而且山顶上都挖有地洞,供躲藏和野外修炼之用。 杨行将孙池所说全部记了下来,问道:“这条线路给了我,师兄你怎么办?” 孙池凝望远空,笑了笑,说道:“你就不要担心我了,黄鹤山之大,我尽可去得。现在我的目标,已经不是草药了,而是荒山中的妖兽。你之前不是以为我是猎户出身吗?我这就去做回老本行,为师弟师妹们杀出一片百草园来。” 杨行惊讶的张大了嘴,被孙池的豪气所感染,顿时对炼气圆满的修为无比羡慕起来。 ---------- 几日后的一个正午,阳光正是火辣,杨行小心翼翼的趴在地上,用一把木铲掘开泥土,将地下藏着的一株宁神花连着根系土块挖出来,这已经是他此行挖到的第二株宁神花了。在灵气相对聚集的地方,以灵识而非目力寻找,就容易找到更高阶的草药,这也是孙池教给他的经验。 他这天清晨从庶务峰出发,沿着树林稀少的山脊,走了一上午,大约翻过了四、五座山,来到这处山顶上,再也看不到庶务峰的踪影,才停下来,略做休息。粗略判断,这里大概处于师兄所说线路的中段。杨行看日头正好,打算下午就在这片山岭附近寻找草药。 他脚力甚健,山顶很快就被探遍,找到了孙池说的地洞;草药方面,除了两株宁神花,就全是低阶的银叶草。以他现在炼气中期修为,银叶草已没有任何作用,但考虑到师弟师妹需要,还是将大把银叶草装入药篓之中。 沿着岭脊的溪谷石涧,一路从山顶下到山脚,接下来,就要深入密林了。偶尔遇到野兽,杨行为免麻烦,是能躲就躲,躲不过就逃,在密林里转了半天,才背着满筐的草药回到山顶地洞。这次所获颇丰,采了雨燕草十五株,宁神花六株,回来路上还顺手采摘了一棵不知道名字的蓝紫色花簇,杨行看它周围寸草不生,且散发阵阵好闻的气味,觉得应非凡品,所以先摘下,回庶务峰了再请师尊鉴别。 这种人迹罕至的荒山,进来一次,收获比之前高十倍都不止,看来师兄以前随手就能拿出大把草药,是有道理的。其实这次的收获,还和师兄闭关一年,草药无人采摘有关。这座山经这次搜刮一遍后,下次再生长出灵药,不知要到什么时候。不过这条线路途经荒山甚多,下次再换一座就是了。 见暮色四合,天就要黑了,杨行回到山顶,进入地洞,盖上石板。蝉鸣鸟叫顿时消失,世界变得安静下来,他心中也一片宁静。想着回去也是要赶夜路,不如就在地洞里过夜,打坐修炼,用采集的草药补充耗用的气血。 ---------- 一夜修炼,第二天清晨从地洞出来,杨行感觉正被什么东西窥视。刚放出灵识想查探一番,一声唳啸传来,抬头就见一点黑影从远空往这边山顶掠来,疾风扑至,就见一头山鹰已抓住山洞旁的一棵枯树,黑色的眼珠发出厉光,正盯着自己。 见有妖兽主动挑衅自己,杨行隐约猜到和采药较多散发灵气有关系。他心头发麻,见山鹰动也不动盯着自己,有种身为猎物的感觉;不过他没有献出灵草的打算,也没有和它搏斗的决心,心中已经有了逃跑的打算。 杨行刚一扭头,那只山鹰就振翅扑来,掀起狂风大作。他心中一紧,本能的往回一缩,退了两步,就见山鹰已从左侧扑至他刚才所站之地,一掠未中,两只红鳞利爪将地上石块抓得粉碎,往右侧飞去,还回头对着他一声狂啸。 杨行正要以木杖为剑对敌,被这声狂啸扫到,立刻头晕目眩,四肢无力,瘫坐在地,精神受到一波难受的冲击,满耳尖响着那声厉叫。迷糊间见那山鹰在空中扑腾两下,又转回来要再掠至,他挣扎着起身爬向地洞。就在他刚进入地洞的一刻,山鹰也掠至洞口,扑抓到洞口的石壁,对着洞里又一声狂啸。 石壁被抓得崩裂垮塌,将洞口掩埋。狂啸声在封闭的洞里来回震荡,杨行被震得直接晕了过去。洞外的山鹰又来回飞掠了几次,对着被掩埋的洞口又抓又刨,也没什么办法,唳啸几声后远去。 ---------- 过了一会儿,杨行在洞里悠悠醒转,只觉头部剧痛,身上铺满了碎石。好在他靠着的一侧洞壁十分坚韧,顶出一片容身的空间,才让他免于被石块掩埋。 深吸几口气,勉强冷静下来,打坐查看,身上只有些皮外擦伤,但脑中还是耳鸣不断,引得全身灵气乱窜。幸运的是,药篓子未曾卸下,一起掉入洞中,不过有几株宁神花都折损得厉害,有萎缩迹象。他赶紧拿过一棵断成两截的宁神花服下,以充沛的药力运行全身,身上的外伤立刻痊愈,耳鸣、头疼的情况也消失不见。 他明白,自己还是没有经验,面对音波攻击,应该以灵气运至头部,保持灵台清明,再以剑招对敌,即使不能取胜,至少不会这么狼狈。不过现在想得清楚,出去再战,心中一慌,又不见得能冷静斗敌了。他想起孙师兄告诫的对敌法则“一胆二气三剑法”,自己刚开始便没有搏斗的胆气,无怪时时处于下风了。 杨行暗下决心,回去之后,一定要参加各种历练,积累实战经验,好好学习与敌打斗之道。如果不知道自己能发挥多大的威力,不知道自己能承受多大的打击,修为再高也打不过对手。他隐隐觉得,每一次的受挫,对以后修道的影响,说大不大说小不小。要是以后因此怕了与人对敌,那这将是永远也难解开的一个心结;另一方面,要是能将今日的屈辱化作以后刻苦修炼的动力,以后再回头看,这不过就是修炼大道上的一个小坎。 “扁毛小畜生,以后别让爷爷遇到你!”杨行手锤石壁骂道,感觉狠狠出了一口恶气。 心思回到跟前,查看自身处境,这上下左右都是崩塌的石块,该怎么出去呢?即使出去了,要是那山鹰守在洞口,该怎么应付?杨行有点泄气,不禁想:如果是孙师兄遇到这样的情况,他会怎么做? 他突然想起,这地洞是孙师兄精心布置的躲藏之所,以他的习惯,说不定有另外的地道通往外面。灵识开动,左右探查,果然让他找到一条地道,不知通向何方。地道是在山体内部挖出一条颇为陡峭的斜坡,四壁都是石头泥土,狭窄处仅能猴身猫腰通过,杨行背起药篓,在黑暗中沿着地道踉踉跄跄往前走去。不知道走了多久,全身磕碰擦伤不少,也不知有多少毒虫趁机钻入身体。趟过一条地下河,地道变得开阔起来,地势也变得平缓,再往前走一段,能看到外面的亮光了。 在就要出去的地方,忽然出现一条岔路,也是仅容一人通过的样子,杨行有点犹豫了。他右手边就是洞口发出的亮光,从那里可以回山;左手边是不知道通向哪里的另一条地道,黑暗中不知道还藏着什么危险。 想着药篓中还有几株即将枯萎的宁神花,杨行想,草药不能浪费,左右是要再修炼一番的,就先不出去,看看岔路那边还有什么吧!往左手边的岔路走去。 前行了一会儿,岔路变得开阔,灵气也变得充裕起来。黑暗中什么都看不到,但灵识可以查探出周围环境的形状。他开启灵识,发现进了一个大溶洞,洞顶吊有长长的钟乳石,隔一会儿就有水滴滴下,嗒嗒作响;溶洞深处,还有多条地道通往远方。 这些地道和来时的地道非常相似,可能是通向其他山峰的山顶。或者说,附近山峰的山顶地洞内,都有地道通向这里。这些应该都是孙师兄的布置,如果说山顶地洞是他的临时休息之所,那这处所在就是他常驻修炼的地方。 忽然,杨行心中一动,走到洞边角落摸索起来,摸到一些符篆。他手持一张符篆,慢慢注入灵气,符篆便像火把一样慢慢燃烧起来,发出亮光。这便是寻常洞府都会配备的火符。 他拿起火符靠近石壁,见石壁上画有不少图案。若不点火,这些图案用灵识发现不了,灵识除了对活物等有灵体有用,对泥土石头等死物只能感知存在,无法探查细节。 石壁上面有数个不同动作的人像,有作大鹏展翅状,有做伏低进击状,有横臂护胸状等,他直觉这些人像不简单。是孙师兄刻上去的吗? 拳头大小的光亮在洞穴里光影摇曳,将杨行的身影映在墙壁上,随着火光跳动,骤大骤小,张牙舞爪。 章节目录 第二十章 秘洞 就在杨行想要细看时,火符燃尽,四周回复成一片漆黑。 他当即决定留在洞中修炼,服下另一株枯萎的宁神花,感觉药力只剩下平时的三成不到,药篓中还有数株宁神花和雨燕草破损,都要一一用掉,不要浪费才好。 修炼片刻,杨行身上热气蒸腾,体内不断有血水溢出,滴落到地上,干枯成虫子的形状;一只肥厚的蚂蟥从腿上的皮肤中钻出来,在热气炙烤下,渐渐缩小、干瘪成树叶般厚度的虫壳。这些地下毒虫都是趁着杨行钻地、淌水时钻入身体,此时又被修炼时的灵气逼出、杀死。 药力吸收完,杨行继续燃起火符,观看石壁。他对剑道已经有了一定的领悟和基础,又身具炼气中期修为,能分辨出石壁上的人像姿势是一套剑法的各种招式。不过他试着全部模仿了一遍,都没什么感觉。 执火符又将所有图案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其中一个图案吸引了他的注意。那是一个寥寥几笔勾勒出的人像,正持剑欲刺一头牛的裆部弱处,下书三个方块字:“阉牛式”。而牛腿向后蹬出,眼看就要蹬到那人的头顶。持剑之人神色慵懒,仿佛不见眼前的牛蹄,只见剑指的目标,那一往无前的姿态,让杨行又想起孙师兄的那一剑。 想到这里,杨行从药篓上拆下一根藤条,以此为剑,向前突刺,一遍又一遍,模仿起这招“阉牛式”来。同时灵识外放,开启外视,将自己练剑的姿势印入脑海,将各个细节刻画出来,与石壁上的人像对比。渐渐的,杨行感到一种展翅翔击的意境,这种感觉玄之又玄,叫人难以言喻。四周极静入寂,又练了许久,感觉才慢慢淡去。 一番折腾,气喘吁吁,感觉此次练剑,消耗的气血竟比修炼一个大周天还要多。他决定休息一下,也许是这几天赶路、采药、斗鹰、钻地、练剑消耗精力太多,此刻异常疲惫,很快就沉睡过去。 就在杨行沉入睡眠的一瞬间,脑中神魂倏然打开,全身各处似有无数细微光华释出,经丹田涌向头顶百汇,凝聚出一个蚕茧大小的人形,光影变化,招式流动,正是那招“阉牛式”。杨行蓦然惊醒,刚才那一瞬间,感觉是那么强烈、深刻、清晰,直到现在,那种真实的感觉还停留在身体里面,深深的刻画在脑海,无法磨灭。他不仅能感觉到那难以言喻的意境,也能清楚的感觉到体内气血流转的形态变化。拿起剑,心念沿着手臂往剑身上延伸的感觉,更叫他有一种玄之又玄的明悟。 杨行不去纠缠这种感觉从何而来,只是照着这种感悟再次挥剑使出“阉牛式”,就在心念沿手臂释出到剑身的瞬时,有一种全身气血都聚集到剑尖的明澈之感,瞬时就觉得这一剑刺出去,肯定贯满无穷的力量,似乎全身的潜能都融入到了这一招剑势之中。 他心中翻起惊涛骇浪:这...就是剑道吗? 心念一松,那充满力量的感觉也随之卸去,随后就觉得执剑的手臂又酸又麻,全身的力气好像就在刚才那短短一瞬全部用光。杨行心里久久难以平静,他有太多的问题要去请教师尊,但此时更重要的,是记住这种神与意合,极静入寂的感觉。 ---------- 背着药篓走出洞外,阳光正烈,他不知道自己在洞里待了多久。回望洞口,此处是山脚所在,一条溪流从山顶直泄而下,在洞口前方形成一片小小的瀑布,隐约显出一道小小的彩虹。 朝天上望了望,不知那山鹰还在不在山顶,杨行心想是时候回程了。一路沿着来时的山脊往回走,再没发现什么珍稀草药;经过一处山腰时,石崖上却长着一株宁神花。杨行上前采摘下来,才发现崖头的枯树枝上有一个鸟窝,同时耳边又响起山鹰的厉啸。他慌忙抬头看去,真是冤家路窄,竟有两只山鹰一左一右同时袭来! 杨行发足便跑,两只山鹰从背后追来;其中一只很快追上,向下俯冲掠来。眼看利爪就要抓上后背,杨行急忙滚地扑出,险险躲过;另一只却又跟来。两只山鹰轮番扑下,他左奔右逃,立刻险象环生。 这一片都是空旷的砂石地,没有树木可以遮挡,也没有地洞可以藏身。这样一直逃也不是办法,杨行想起拐子教他的一句脏话:人死卵朝天,怕个球!他紧握木杖,转身站定,面对扑来的山鹰,虽然害怕,却强忍着不再躲避;看准机会,一招“阉牛式”使出,正打在山鹰的爪上。木杖立刻被抓成两截,可山鹰也呜咽着被逼退,飞得远远的不敢再过来。 此时另一只山鹰带着厉啸朝杨行直扑过来。杨行紧握剩下的半截木杖,听到厉啸,脑中一阵昏沉,他赶紧将灵气运转全身,顿时神清气明,全神贯注起来。此时山鹰的动作仿佛变慢了,足够他侧身躲避,还有余力出剑,正好打在山鹰的一翅上。那只山鹰扑腾着在地上翻滚,掉落一地羽毛。 杨行趁机往山下逃去,很快奔入密林,任头顶的树冠遮天蔽日,看不到一丝天空。他不知道那两只山鹰有没有追来,只顾大步奔逃。不知跑了多久,才气喘吁吁停下。回想刚才的打斗,他感到一阵后怕。但很快又想着,也许换跟结实点的木杖,或是铁剑,就能胜过它们了。想到这里,害怕转为兴奋:打斗果然是这样,不再怕时,便不用怕了! 继续贴着山脊往回走,杨行始终不脱离密林的范围,一路上小心谨慎戒备着,半天时间很快过去。他估算着应该回到庶务峰的地界了。此时灵识突然探查到前方有动静,那是三个人形赤焰在树林中行走,一强两弱。他不敢大意,小心戒备。等那几人再走近一些才看清,原来是李烟、叶语冰、和周城。 探查到附近没有危险之后,杨行才迎了上去,与三人汇合。李烟看着杨行忽然出现,十分惊讶,自己竟没有提前发现他!随即马上明白过来,杨行的修为似乎已在她之上了,她神色复杂起来。不过等杨行将药篓里的草药跟几人一分,她就又兴高采烈了;她独得了两株宁神花,周城拿走剩下的一株宁神花,剩下的雨燕草都归了叶语冰,至于那株不知道名字的蓝紫色花簇,杨行自己留下了。 李烟兴奋的说:“杨行能耐了,师尊手上都没有多的宁神花!” 叶语冰也很高兴,她最近正缺资源修炼,正好杨行就送来这许多草药。这也是她隔了一年多又见到杨行,起初是杨行闭关,后来是她闭关练剑,两人始终没有见面。这次偶遇,却见杨行已经长高,肌肉也变得明显,一副男子汉的阳刚模样了。 叶语冰细声说道:“谢谢!” 杨行点了点头,叶语冰修炼顺利,眉眼间再也没有月下练剑的那副落寞样子了。 周城也朝杨行点了点头,没说什么。 ---------- 这时李烟问道:“你怎么会到鹤翼峰来?” 这下轮到杨行惊讶了:“这里是鹤翼峰吗?不是庶务峰?你们不是来采药的?” 李烟解释,他们确实是来庶务峰与鹤翼峰的交界处采药的。原来杨行出来的几天里,庶务峰草药进一步吃紧,田平只能让李烟带队,组成这支队伍,到之前未涉足的荒山中采药。李烟不敢走太远,就朝鹤翼峰方向行进,没想到和回来的杨行碰上了。 杨行想,这里还是黄鹤山的核心地带,方圆几里一头野兽都没有,能找见草药就见鬼了。 说到这里,李烟抱怨道:“没想到和鹤翼峰的交界处也没什么草药,难道鹤翼峰的弟子也和我们一样,把附近的荒山都搜刮遍了?” 周城却说道:“如果听我的往南边走,肯定不会像现在这样颗粒无收。” 这时有阵阴风吹过,搅得周围本就稀薄的灵气有点不稳。 李烟看了看周城,低声对众人说道:“你们知道吗,鹤翼峰曾经闹过鬼。” 周城不信:“我辈修炼之人,还怕鬼?” 李烟解释,鹤翼峰并非真的有鬼,而是出现过怨灵和鬼修、傀儡修士,这些都是黄鹤门这样的正统门派所禁止的,特别是怨灵,乃是高阶修士死后灵气聚集生成,法力强大生性残忍,十几年前曾在这附近出现,很艰难才被门中修士剿灭。 叶语冰点点头,说她也曾听父亲和姐姐说过。 李烟接着说道:“听说这鹤翼峰的怨灵,最喜欢找穿黑色道袍的修士纠缠。” 大家面面相觑,互相打量,只有周城的道袍是黑色的。 这时叶语冰说道:“这个我倒没有听说过,为何怨灵专找穿黑色道袍的修士呢?” 李烟似乎正等着有人来问,意态犹足的回答:“那就要提到我们黄鹤门和越寇的一场大战了。想当年我黄鹤门元婴坐镇,十数金丹,筑基炼气弟子更是数不胜数,也算是坐镇一方的雄主。那年越寇来犯,双方伤亡无数,最后一场大战就是在这鹤翼峰上,双方元婴都陨落了,金丹也大多战死,所以这里怨气弥漫,后来设立法阵驱散怨气,才重新有灵气生发,成为修炼之所。当年越寇都着黑色法衣,所以......”李烟看了周城一眼,没继续说下去。 杨行说道:“那这么说,这些怨灵中,有不少都是我黄鹤门的前辈了?” 李烟说道:“不能这么说,修士死后形成的怨灵,是没有自主意识的,甚至还可能为歹人利用。要是他们生前有知,也绝不希望沦为这样的结局。已经不能算是我们的前辈了。” 周城脸色灰败,颤声说道:“我们还是早点离开吧,离鹤翼峰远一点,别运气不好碰到了。” 李烟笑着说:“我们已经在鹤翼峰地界了啊,说不定我们脚下就埋葬着两百具修士尸体。 “啊!”李烟毫无预兆的忽然一叫,吓得周城拔腿就跑。 见到周城的狼狈样,李烟忍不住大笑起来,杨行和叶语冰才反应过来,她是在捉弄周城。 ---------- 这时杨行感应到不远处有灵气波动,低声说道:“前方有变,大家戒备!” 众人先是愕然,继而害怕起来,不知道该怎么应对,连李烟也不禁慌乱起来,不会这么巧,碰见怨灵了吧? 来的好快!杨行想,二三里的距离,才十数个呼吸的时间,对方就到了近前。 “前方何人,胆敢擅闯我鹤翼峰!”杨行见来人是一个面如冠玉、衣炔飘飘的青年,身后跟着一队道袍统一、手持法剑的弟子,应该是鹤翼峰门下。 “萧廷玉,原来是你,吓我一跳!”李烟看清来人,放下心来。 萧廷玉见了李烟,也明白过来是一场乌龙。不过他生性轻浮,上前笑声道:“原来是烟妹妹,哦,语冰妹妹也在啊!你们亲自来采药吗?田师兄也太不把我们初始家族的弟子当回事了吧?” 听他提及师门,语气不善,叶语冰顿时面如寒霜。 李烟哼了一声,冷声道:“庶务峰的事轮不到你说三道四。你的宇哥哥不是回来了吗?你怎么没有跟着他?” 萧廷玉也不着恼,故作惊奇的说:“你们不知道吗?他今天正好去庶务峰找田师兄要人去了。” “罗宇来庶务峰要人?”李烟一头雾水。 “我们回去吧!”杨行对众人说道。他听说庶务峰有事,只想快些回去。 章节目录 第二十一章 来客 杨行以前听钱楼讲过初始家族,没想到李烟也是初始家族的人。回庶务峰的路上,听李烟介绍初始家族的来历,一百年前黄鹤门风雨飘摇的时候,她的先祖有一位修士对黄鹤门有功,得以将凡人家族全部迁入仙鹤峰,一直生存繁衍到现在,成为四大初始家族之一。 之后,几大家族内部不断有天才修士涌现,作为门派最为依赖的力量,推动着黄鹤门不断发展壮大,从最开始的仙鹤峰发展到现在五大主峰,初始家族的修士一直集中在掌门的仙鹤峰修炼,凡族则生活在就近的河谷中。 不过存续到现在,几大家族虽然地位崇高,资源不缺,但人才却逐渐凋零。老一辈修士接连故去,年轻一辈的连筑基修士都没几个,刚才碰到的萧廷玉才筑基初期,已经算是初始家族中的佼佼者了。李烟从小听着长辈夸耀往昔荣光,此刻对同门讲来也是滔滔不绝。 李烟提到的罗宇,不是初始家族的成员,而是雏鹤峰当家长老罗寅之子。罗家是黄鹤门的新贵,近年来将雏鹤峰发展得风生水起,很得掌门的信赖,连初始家族都要让其三分。罗宇才二十多岁年纪,已是筑基中期修为,不过听说名声不好,经常不在黄鹤门中,李烟还没见过他。李烟还记得,前不久听说罗宇要回来,还有长辈特意叮嘱,不要得罪罗宇。 叶语冰对罗宇颇为熟悉,跟大家说,她在雏鹤峰的时候,就知道罗宇是个小霸王,性格阴郁乖张,前一秒和你聊得正开心,后一秒就立马变脸,大家回去要多加注意。 ---------- 四人回到庶务峰山顶时,见师尊田平正在经世堂前的广场上迎客。广场上摆有一圈蒲团,师尊田平盘膝坐在广场中央;他对面是一位黑襟褐衽、衣着华丽、脸色阴鸷的青年,应该就是罗宇。罗宇身后站着一个白衣少年,杨行认得,正是和他一起入门,后来加入了雏鹤峰的童子刘奇。偌大的广场只有孤零零的三个人,显得有些怪异。 见几个弟子走近广场,田平示意他们在旁边坐下,也没有要介绍来客的意思。 此时罗宇仿佛才看见拄着木杖、背着药篓的杨行几人,微微一笑,故作亲热的对叶语冰说道:“我才离开两年,语冰就不在雏鹤峰了。你现在才炼气初期,还要亲自采药,看来在这里有点浪费了,不如回雏鹤峰来。” 罗宇看不起庶务峰,众弟子都有点生气。田平却嘴唇紧闭,不发一言。 李烟初见罗宇,还觉得此人生了一副好皮囊,结果一开口就知他名声差未必无因,忍不住忿忿说道:“语冰刚进庶务峰就有了突破,比起在雏鹤峰的毫无进步,不知哪个才是浪费。”说完才觉得有贬低师妹的歧义,慌忙朝叶语冰看去。 叶语冰善解人意的朝李烟一笑,以示并不在意。李烟也回了一笑。 罗宇并不认得李烟,也不知道她是初始家族的人。他见田平都没说话,一个炼气弟子竟敢顶撞自己,脸色阴沉下来。但细看之下,李烟生气的样子,甚是俊俏,罗宇不禁眼前一亮;俄而又见李烟展颜一笑,更是端丽,竟是一个宜嗔宜喜的美人,一时间忘了生气。 叶语冰本来是在雏鹤峰不如意才来的庶务峰,而且近期修炼剑道正入佳境,当然不想回去。她直接了当的拒绝:“不劳你操心,我在这里很好。” 罗宇盯着李烟出了会儿神,听到叶语冰的话,才想起自己的来意。他外出两年才回来,刚回到雏鹤峰,就听说这届求仙大会出事了,刘奇的两个弟弟被开革、刘家弟子永不录用,只有两个远亲刘陆、刘素进了庶务峰。萧廷玉和其他几个朋友都鼓噪说是庶务峰的经办人徇私舞弊连累的,将刘陆、刘素抢去也是不怀好意。被这么一撺掇,罗宇一怒之下,就直接带着刘奇来庶务峰要人了。 ---------- 罗宇打量在场众人。大家对着他阴郁的眼神,感觉很不舒服。 罗宇问田平:“庶务峰的弟子都在此地了吗?” 田平说道:“除了下山历练和闭关的,其他的都在此地了。” “还有刘陆、刘素呢?”罗宇身后的刘奇突然出声发问。 田平看了刘奇一眼,对罗宇说道:“他俩还未正式拜师,尚不算庶务峰的弟子。” 罗宇说道:“既然还未拜师,让他们转到我雏鹤峰门下怎么样?田师兄可舍得割爱?” 田平见罗宇一字一句仿佛可以做雏鹤峰的主,不知道是不是罗长老的意思,他看着罗宇:“罗师弟刚从外面回来,还不知道门内的新规。试炼一事之后,掌门严令,诸峰之间弟子调动必须通过掌门允许,绝不能私相授受。” “你胡说...”刘奇激动的刚想说什么,就被罗宇阻止。 罗宇疑惑的看着田平,对方言之凿凿,想必不会拿这等随时可做验证的事情诓人。这时,他像变了一个人一样,笑嘻嘻的说道:“此事以后再说。今天我来庶务峰,除了和师兄商量熊牛谷和比武大会的事,我还从洛阳带回来一些小物事,寄在鹤歇峰坊市售卖,师兄和几位弟子有空可以去看看,有什么喜欢的,我让刘奇给你们送来。” 田平淡淡回道:“熊牛谷还是照之前说的,派孙池过去;比武大会的事,要等赵镇回来商量。至于什么小物事,我庶务峰一向自力更生,就不劳罗师弟挂念了。” 大家也对罗宇突然的亲近十分不适应,李烟小声嘀咕:“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罗宇听了,脸色一变:“敬酒不吃吃罚酒。那个赵镇,他进入筑基没有?三年多前他托关系到我这里,想进雏鹤峰,我那时正要动身去洛阳,分不开身,听说他筑基成功了?请师兄转告他,他现在要来雏鹤峰,我随时欢迎。” 杨行见罗宇突然变脸已是惊奇,听到这话更是吃了一惊:大师兄有过脱离庶务峰进入雏鹤峰的想法? 田平脸色也不好看,赵镇成功筑基,之前的事情他不想追究。但他知道并谅解是一回事,由外人说出来又是另一回事,而且这罗宇专程来庶务峰在诸弟子面前刻意说出,心思难称光明。只是罗宇身份特殊,田平不好发作。 罗宇见状,继续打击道:“还有兴建坊市一事,庶务峰务必在年底前,组织凡人兴建完工,别给大家添乱。” 李烟之前听说过兴建坊市的事,工程浩大,上面又重视。这件事交给庶务峰来办的话,她这个庶务负责人今年都别想有时间修炼了,忍不住说道:“你别以为我们庶务峰好欺负,什么事都栽到庶务峰来。” 罗宇狠狠瞪了李烟一眼,这个女弟子三番四次损自己,她长得再好看,自己也失去了兴趣。事情说完,他朝田平道了一声告辞,就起身向外走去。 ---------- 广场上沉闷的气氛一扫而空,大家也都站了起来,正松了一口气。却见刘奇在罗宇耳边低语片刻,继而罗宇转过身来,阴沉的问道:“请问负责庶务的是哪位?” 李烟快速答道:“就是你姑奶奶我。” 罗宇嘿然一笑,脸上闪过一丝狠厉:“原来在求仙大会中收受钱财、徇私舞弊,连累别人被赶下山的,就是你这个臭娘们。” 李烟知道罗宇误会了,把她错当做之前负责庶务,正被惩罚闭关的钱楼,但她仍被罗宇的嚣张气焰和对她的无礼称呼气疯了,张口正想要驳斥,就见罗宇手一挥,一个暗器从他的袖口飞出,直奔自己而来。李烟之前见罗宇对自己几番忍让,以为他忌惮自己初始家族的身份,没想到他一个筑基修士,对自己这个炼气弟子说动手就动手,一时吓得呆了。 一旁的田平也没料到这个罗宇如此鲁莽,直接就对庶务峰的弟子出手。他正想阻拦,忽然感觉罗宇的杀机锁定了自己,他大惊,难道这小子现在就要找他拼命吗?他不知道这是金丹长老之间的争斗,庶务峰也是替罪羊吗?正要祭出法剑迎战,结果杀机转瞬即逝,罗宇邪气的笑容露出,田平才知道他是想牵制自己,不使自己去救李烟。 那边李烟见暗器已来到面前,修炼本能促使灵气在全身流转,她瞬间冷静下来,执剑运气,剑尖向前一挑,将暗器削作两半,朝两肩后方飞去。 罗宇见状大吃一惊,那个暗器是一只腐毒蛇的毒囊,并不致命;只是对方若用剑格挡,毒液会飞溅到脸上,毁她容颜,甚是狠毒。但罗宇没想到,李烟是初始家族出身,她家长辈给她防身的法剑也不同寻常,她全力一挑下,锋利的剑锋直接将毒囊削作两半,竟半点毒液都没洒出,向两边飞去。 “不好!”田平只见那暗器分作两半,成了两个新暗器,一左一右分别向两边的周城和叶语冰袭去。田平对筑基修士的暗器不敢怠慢,立刻飞出,先往近一些的周城处,只见他大袖一挥,那暗器就如泥牛入海,不见了踪影;正要再去救叶语冰时,突然感觉袖口毒气弥漫,自己专门打造的道袍竟被腐蚀出一道口子,毒气就要侵入身体。田平心头一凛,这毒气如此厉害!田平运气于臂,袖口再一抖,就将毒液全部洒在地上,不留一滴。但经此耽搁,再去救叶语冰,已经来不及了! 叶语冰眼看着暗器飞来,她虽然已有炼气初期修为,但还没有对敌的经验,也从未遇到过危险,根本就不知道闪避。时间仿佛变慢了,她看到远处的师尊正全力赶来,也能看到更远处罗宇的错愕,她想:我这就要死了吗? 正在叶语冰认命等死之时,她旁边的杨行出手了。此时的杨行,已不是当年面对花妖和青狼时手足无措的少年,他从开始到现在一直在冷眼观察。在罗宇发出暗器之时,杨行就全身紧绷,灵识锁定暗器;待李烟将暗器挑成两半,其中一片向这边飞来时,他就识别出了暗器内有乾坤。此刻剑意浮上心头,他拿着采药用的木杖,向前刺出。这一刻,他仿佛领悟了“阉牛式”的深层剑意:似缓实急,后发先至。 杨行以杖作剑,快速出手,接触到暗器后去势一缓,顺着暗器本来的力道只轻轻一挑,四两拨千斤般将内含毒液的毒囊挑向空处去了。 毒液在半空洒出,化为淡淡青烟。在场众人闻到阵阵恶臭,再看杨行手中的木杖,已被毒液腐蚀得只剩一半,不禁直吸气:这暗器竟如此厉害! “真是好手段!”罗宇见自己没有酿成大祸,又恢复了漠然的神情。他先前见杨行一副采药小童打扮,也没注意到他,没想到是个好手。旁边的刘奇这时也认出了杨行,在罗宇耳边悄悄说了杨行的身份和修为。 罗宇哼了一声,朝田平说道,“看来田师兄培养出了一群好弟子!”又转过来似对杨行说道:“我们比武大会再见!” 章节目录 第二十二章 师道 见罗宇走出广场,就要下山,杨行也松了一口气。这罗宇嚣张跋扈,一点不把人命放在眼里,偏偏师尊处处忍让,让大家都提心吊胆,幸好有惊无险。 李烟还紧握着法剑,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她才从刚才的危险中清醒过来,叶语冰更是后怕得连连发抖。李烟走过来将叶语冰搂在怀中,轻声安慰。叶语冰伏首哭了起来。 就在罗宇转身下山之时,他忽然顿住脚步,大喊一声:“找死!”右手凌空一抓,从虚空中抓出一个身影,向后一掷,就要摔下山去。 “孙师兄!”杨行心中一紧,认出了那身影正是一直没有露面的孙池,没想到他一直伏在暗处,还被罗宇一把抓了出来。看着孙池在空中一动不动,眼看就要掉下山去! 田平正要去救援,就见孙池身在半空,凌空翻了个筋斗,人就消失不见,只留下一缕青烟;两三个呼吸之后,就出现在了田平身边。杨行注意到,孙池嘴角有一丝没抹尽的血痕,看来受伤不轻。 “看来奇人异士还不少,”罗宇又回转过来,说道,“隐蔽身形,埋伏暗算,田师兄,这就是庶务峰的待客之道吗?” 田平查探了一下孙池的伤势,看得出罗宇下了狠手,还好孙池化解及时并未受重伤,之后还要细细调养。他家弟子被罗宇三番数次欺负,他也终于动怒了,盯着罗宇缓缓说道:“国士若来,当国士待之。宵小若来,当宵小待之!” “那就让我这个宵小,见识一下你的厉害!”罗宇脸上还笑着,不知是动怒还是压抑着,缓缓拔出法剑,却不出招,只睨视着田平。 田平也不再退让,法剑出鞘,与罗宇对峙起来。 杨行感觉周身灵气被牵引着,向两人所在的方向缓缓移动;田平和罗宇两个筑基修士对决的气场之强,竟然在场中形成一个灵气旋涡。场中众人受此影响,有点站立不稳,赶紧向远处避去。 灵气翻涌牵动伤口,孙池忍不住咳嗽了一声,打破了场中的宁静。 就在此时,田平和罗宇同时出招。罗宇双手持剑,举过头顶,对着田平狠狠劈下。田平这边缓缓出剑,朝前平平一刺,后发先至,与罗宇法剑交击在一起。 两人交手处爆出一团光爆,继而传来“轰”的一声。众人只见师尊还停留在原地,罗宇却往后连退了好几步,在坚硬的石地上踩出一串脚印。 罗宇张口想说话,一口气却提不上来。他站在原地调息了一会儿,才恢复正常,看着田平气息悠长的样子,说道:“田师兄果然老当益壮,罗宇告辞。”说完,就带着刘奇下山而去。刘奇在走之前,还转身看了杨行一眼。 杨行朝刘奇点了点头,不过刘奇很快就随罗宇下山了,不知道他注意到没有。 ---------- 这边庶务峰的弟子都上前围了过来,关心田平是否受伤。 “为师没事,好久没有全力一战了,果然痛快!”田平哈哈大笑,“他有高阶法剑在手,还是输了老夫一筹。” 杨行有点惊讶,在他心中,师尊一直是仙风道骨,处事不惊的,没想到也有争强好胜的一面。不过,这争的是弟子的性命,胜的是庶务峰的颜面,任谁都会奋力一搏的。 田平先让孙池下去治伤,见众弟子都有些慌乱,脸现惶然之色,他挟战胜之威,真气鼓荡,意气风发的说道:“今日正是朔日,不管发生了什么事,咱们接着论道。” 田平首先便问杨行刚才那一剑是从何处学来。杨行不敢说是从荒山秘洞中所学,只说是见了孙师兄斩狼妖,又学了龙蛇剑法后,自己领悟的。 田平思索片刻,接着持剑跨步,向前一刺。杨行见师尊这一剑既有龙蛇剑法的影子,又与自己那一招有异曲同工之妙,明显比自己高明很多,更接近秘洞墙壁上的样子。他大吃一惊:难道这一招本就是黄鹤门的功法?细看才觉不是,只是龙蛇剑法的一个变招而已。 田平讲解,剑法是死的,谁都能学会;但剑意是活的,领略到剑意才能发挥剑招的威力。他对众弟子讲解这一招的精妙,又从这一招开始,演示了龙蛇剑法几个招式的变招衔接,实际对敌时需要注意的问题。 之前田平讲解龙蛇剑法,杨行总是不得其意,收获甚微;此刻骤然了悟,简直如饥似渴,又看又听,生怕错过一个剑招。反观李烟和周城,就如之前的杨行那样,学得辛苦,却效果平平;只有叶语冰侧头思索,仿佛领悟了什么。 田平说道:“杨行下山除妖,便领悟了这一招的剑意,这也是我鼓励你们多下山历练的原因。你们在山下有了什么领悟,或者得了什么奇遇,不必拘泥于死板的规矩,也不要担心在庶务峰没有立足之地。钱楼那件事,乃巧合居多,你们不要有什么多的想法。” 杨行心中一紧,心虚的朝师尊瞟了一眼,见师尊不像是专门说给自己听的,松了口气。 田平见周城懒散得不愿再学,语气严厉起来,似有所指:“你们有些人近期修炼进展缓慢,想学别人回归俗世。我告诉你们,别以为学点法术就能一辈子无忧了。今日在山上,便遇见了罗宇这样蛮横的;下山的弟子中,有多少技不如人,被破家灭门的惨事?退一步说,即使自己能享福一辈子,又怎能保子孙富贵?即使将来要下山,现在也要努力修炼,这样才能保护自己,保护家人和家族。” 周城羞愧的低下了头。 田平又看着李烟,沉声说道:“若是认为自己资质平庸,就放松了对自己的要求;或是觉得自己被后进超过了,就开始懈怠,也不可取。正所谓,不畏浮云遮望眼,风物长宜放眼量。修炼之事,本就是与天争寿、与地争命、与己争气,懈怠不得,荒废不得。向往大道之心,不仅是说有望大道而修道,而应始终秉持求道之心。大道汤汤,百舸争流,不要觉得别人挡了你的道。” 李烟也惭愧的低下头,有点畏惧田平的威势。现场气氛慢慢凝滞,大家都沉默起来。 ---------- 这时一声清脆打破沉默。 “不畏浮云遮望眼,风物长宜放眼量。”叶语冰低声默念,觉得特别打动人心。她问道:“师尊当时是怎么筑基的呢?” 田平回忆往事,脸露微笑:“我当时只顾在洞府苦修,一直不能筑基,眼看寿命将尽,心中一片死灰。后来在藏经阁看了些经书,才知道竟然还有农道、炼丹道、诗歌道这些大道。涉猎许多,再回归本心,才艰难筑基。那时我就在想,每个人的特质不同,适合的大道也不尽相同,大锅饭式的修炼,难免会有人掉队。能不能根据弟子的不同,分类施教呢?于是就有了这几年的朔望传道之规。” 叶语冰心想:原来,拼命努力,仍一无所获的日子,师尊也曾经历过啊! “诗歌也可以成道?”李烟抬头问。 田平见大家都一副感兴趣的样子,继续说道:“那是当然,诗、词、歌、赋引人入胜,通灵养气,都可入道。我们的祖师,黄鹤道人曾自夸生平有三件得意事,最差的就是一身元婴修为;第二才是建立了黄鹤门;至于第一,就是作得一手好诗。白云黄鹤道人家,一琴一剑一杯茶,羽衣常带烟霞色,不染人间桃李花。大家熟悉的这几句,就是当年他老人家建立黄鹤门后,做的一首诗。现在藏经阁还挂着这幅楹联:修为、建派、作诗;立身、立功、立言。” “那师尊怎么来到庶务峰的呢?”一直沉默的周城也难得发言了。 “当时传功长老是孔鹏道人,知道我涉猎诸多大道而筑基,他很感兴趣,就鼓励我将经验传给其他弟子,行传道之事,修师道,于是我就来了庶务峰。”说到这里,田平想到,正是在庶务峰开始传道之后,随着弟子修为的进步,他停滞多年的修为竟有了些许增长;特别是近几年,弟子一个接一个的不断突破,他的修为也在缓慢提升,竟有了一丝突破的希望。这种教学相长的事情,正是经书中所说的师道昭彰啊! “师道也是道的一种吗?”杨行疑惑的问。 “远古时期有化神上百,元婴三千,号称诸子百家和三千大道。老子、孔子、逍遥子,子子化神;剑道、农道、诗歌道,道道结婴。为师之学为何不能成道呢?”田平慷慨激昂的说道,“我黄鹤门弟子大多修长生经和剑道,其实鹤歇峰就有不少修士就是修的种植草药的农道、炼制法宝的炼器道等,百草园和炼丹房管事叶玉婵修的就是炼丹道。在南疆别的门派,还有人修兵道、鬼道、幻道;在北方中原,甚至阴阳、纵横皆可成道。兼容并包、百花齐放,才是此方天地的大争之道。” 杨行心想:原来她修的是炼丹之道。 说完,田平有些感慨:自己以严厉教训弟子,效果却并不好;现在讲些经历和杂事,他们却格外感兴趣。看来为师之道,还要慢慢琢磨。 田平便是这样,对不同的弟子,因材施教:对无心修炼的,就耐心劝慰;对急切提高的,就激励其苦修;对懒散的,就坚其向道之心,时刻鞭策;对安贫乐道的,给其危机感;对实在愚钝的弟子,才放去经营庶务。 众弟子听得十分向往,杨行也感觉受到很大冲击。自己一直致力的修炼,不过是大道长途的一种;而黄鹤门之外,还有一番更大的精彩世界。 在传道结束之前,田平对众弟子说道:“今日之事你们不要有什么想法。罗长老对黄鹤门甚为重要,对庶务峰也恩情深厚;要不是罗长老,也不可能有这每月朔望的自由传道。至于罗宇,你们便当他是个纨绔子弟,毕竟罗长老也不是完人,很多事情难以顾及到。” 众弟子都点头称是,李烟暗想:这个罗宇可不是纨绔这么简单,当时他是想要我的命!我一定要跟父亲去说。 ---------- 回到洞府,田平在蒲团上端坐良久。他在筑基之后,来庶务峰之前,有百年的闭关苦修阶段,没有对弟子讲出来。那是一段异常艰苦而收获甚微的经历,现在想起,仍是满口苦涩。 他默默起身打开柜门,取出一个陈旧的书箱,在箱底有一册破损不堪的经书。田平拿起默念道:“师者,传道受业解惑,可又有谁能解师者之惑?” 田平将经书翻到熟悉的一页,有他苦修百年无果后,来到庶务峰传道时,写的一首小诗:本是后山人,偶做堂前客,醉舞半卷书,坐井说天阔。大志筑修为,海斗量福祸,枯坐百年身,怒指乾坤错。 田平在洞府中整理好心情,开始考虑今日之事对庶务峰的影响。今日之事,明面上看是罗宇一时兴起,个人所为,但也许代表了罗长老的意思;而且他所说之事牵扯甚大,是上次试炼弊案的延续,焉知不是金丹长老之间的又一次斗法?为了庶务峰,他再不能做个清静无为的修士,当晚便以请罪之名,往雏鹤峰而去。 章节目录 第二十三章 成长 长生殿位于雏鹤峰之巅,黄鹤门建制,露天为院,有顶为房,挑高或双层称堂,三层称殿,再高就是楼、阁了。田平在殿外求见。 一番通报,自有人领着田平进去。房间位于长生殿顶层,分内室和外室,分别供休息和会客之用。外室灵气颇为充裕,超过了庶务峰的三阶洞府,应是布置了多个聚灵法阵之效;屏风、长案、靠椅、圆凳、烛台等摆设一应俱全。案后一人一袭青龙道袍,长发随意的散在脑后,懒散的倚在靠椅上,正是黄鹤门传功长老、雏鹤峰首座罗寅道人。 田平跪坐长拜:“弟子白天无意冲撞了罗宇师弟,请罗长老责罚。” 罗寅正了正身子,回了一拜,说道:“此事我已知晓,实乃罗宇有错在先,田管事无须自责。我看,此事就到此为止吧。” 田平又施了一礼,躬身称是。这正是他想要的结果。 罗寅饶有兴趣的看着田平,身子前倾,亲热的说道:“田平,近年来庶务峰的弟子可谓是突飞猛进啊,你是否有什么秘诀?”见田平有些犹豫,又说道:“你不必顾虑,要知道,我可是黄鹤门的传功长老,关心弟子修炼,再正常不过。” 田平说道:“关于此事,弟子还一直没跟罗长老当面道谢。当初要不是罗长老跟掌门建议,弟子也无法如此传道。”当下将庶务峰朔望传道之规和这几年弟子的变化一一道出。 罗寅听了田平的谋划和赵镇、杨行的例子,思考良久。按田平的说法,不是弟子修道,而是道随弟子,这样为师者未免太耗心神。而且这对大道未固的炼气弟子有用,不见得对道法已成的筑基修士有用,看来雏鹤峰是学不来。 想到这里,罗寅笑问:“田管事自己修炼情况如何?” 田平苦笑道:“弟子的情况,罗长老还不清楚吗?苦修百余年,才进入筑基中期。眼看寿命还剩不到三十年,想来此生无望结丹了。” 罗寅安慰道:“田管事不必灰心,厚积薄发,也是有的。罗宇不也是筑基中期,还不是被你击退了?” 田平正要说话,突然感觉屏风背后的内室里,一阵灵气扰动,有人在里面?他下意识的催动灵识去探查,却碰了壁。田平疑惑的看了罗寅一眼,不知这是否是罗长老的安排。他迅速低下头去,斟酌着言辞,越发谨慎起来:“罗宇师弟才进入中期不久,而弟子稳固中期境界已有数十年,自然是有点优势。” “是啊,罗宇就是进入筑基中期一年多了,还无法稳固修为。”罗寅谈及儿子,满脸担忧之色,态度语气就像与朋友闲谈自己儿子的凡人老父亲,却忘了儿子和田平修为相同,已可同辈论交。 田平淡淡说道:“罗长老无需担忧,修炼就像爬山,这一步要稳固住,才能迈出下一步,罗宇师弟如此年轻便修炼有成,今后必当前途无量。” 罗长老又仔细观察了田平一会儿,说道:“看田管事的样子,也像有境界不稳的迹象,自然不可能是罗宇那样的立足未稳,而是道心松动,有突破的迹象了,可喜可贺。” 田平耸然一惊,自己近几年确实因为师道的缘故,随着弟子修为的不断突破,自己的修为也不断增进,近期更是灵气时而增长、时而减弱,波动得厉害。自己大胆猜测,可能是要突破的迹象,没想到罗长老如此厉害,一眼就看出。 罗寅却没有就此再说下去,又闲聊片刻,田平便告辞离开。 ---------- 看着田平离去,罗寅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沉声道:“出来吧!” 就见罗寅身后的屏风内走出一个人来,正是罗宇。此时他已没了白天在庶务峰的嚣张,而是循规蹈矩,跪坐在罗寅面前,一脸诚恳:“孩儿未经父亲同意,擅自赴庶务峰要人,请父亲责罚。” 罗寅说:“这次我不怪你,但你要还看不出此事是鹤翼峰挑起,庶务峰担责的话,你以后就不必下山了。” 罗宇低头说道:“孩儿已经想清楚了,都是受了萧廷玉和刘奇他们的蛊惑...” “刘奇是牵涉到自己族人,当局者迷,难免一时转不过弯来,以后仍可信任。”罗寅立刻纠正,又问道:“你这几年在洛阳过得可好?” 罗宇想,父亲的意思是萧廷玉不能信任了?他嘴角略一抽动:“孩儿在洛阳成功进入筑基中期,出关后各叔公都考较了孩儿本事,大叔公还赏赐了一柄逍遥剑,让我回南疆来。” 罗寅一叹:“回来也好。洛阳罗氏,内门斗外门,嫡系斗旁系,我是厌倦了那些斗争,才到南疆来,没想到还是避不过。黄鹤门才五灵山四金丹,也不知道斗个什么劲。” 见父亲不再责怪,罗宇的心思也活络起来,试探问道:“刚才田平说庶务峰的现在皆因父亲举荐之功,父亲当时为什么支持庶务峰施行新道?” 罗寅没好气的说道:“没什么理由,举手之劳,能帮就帮一下。就算是下一着闲棋,说不定以后会用到他们呢?大道之路难以预料,多一个朋友总比多一个敌人要好。你在外面给我到处树敌,我不拉拢几个盟友怎么行?” 罗宇羞愧说道“父亲教训的是。” 罗寅轻叹:“你何时才能成熟起来啊...熊牛谷之行前,你就不要下山了。” ---------- 此时庶务峰后山洞府内,叶玉婵来看望自己的小妹叶语冰。 叶玉婵在鹤歇峰听说妹妹差点受伤,心急火燎的赶来,见叶语冰毫发无损,才放下心来;听完事情经过,知道罗宇竟差点误伤了小妹,又将罗宇恨得要死。 叶语冰闭关一年,也是很久没见到姐姐了,非常高兴。在叶玉婵面前,她又做回了小时候那个无忧无虑的小姑娘,不知不觉聊到深夜。 叶语冰说道:“姐姐,你知道吗?远古时期化神修士有上百,元婴修士有三千呢!” 叶玉婵配合的做惊讶状:“是吗?以前的人这么厉害啊?” 叶语冰又说:“还有,原来除了练剑,炼丹、炼器、作诗都能入道呢!” 叶玉婵笑了笑:“语冰的改变真大,多亏了田平师兄的教导啊。” 叶语冰不好意思的说:“还有庶务峰的同门,大家都在毫无保留的帮助我。” 叶玉婵身体前倾,语气促狭起来:“你是说那个救你的杨行吗?他的进步确实很大。” 叶语冰想起广场上杨行那一剑的模样,自言自语:“因为他,我也想有所改变。” “什么?”叶玉婵调笑道,“我们的小语冰,心里在想些什么啊?” 叶语冰顿时脸上通红:“我是说,我想成为师尊那样的人。” “那是什么样的人呢?”叶玉婵问。 叶语冰想了想,坚定的说道:“为了坚持的事情,拼尽全力的人。” 叶玉婵看着小妹一脸坚毅,心想:语冰真是长大了啊。 ---------- 庶务峰后山另一座洞府内,杨行来看望受伤的孙池。 孙池的洞府格局和杨行的差不多,以简朴为主。石壁上挂着青狼、老虎、山豹等野兽的头颅标本,孙池就躺在洞府里侧的卧榻上,见杨行进来,才坐起身。 杨行今日使出那一剑,自己也所得颇丰,本想进一步请教,见孙池都没打坐修炼,想来伤得不轻,就没开口。 孙池见他来了,问道:“看你那一剑的火候,去过地洞了?” 杨行点点头:“师兄是故意让我去的吧?洞中剑法如此精妙,为何不让众位师兄弟都学一学?” 孙池咳嗽了一声:“这剑法实是我族的家传剑法,比不上黄鹤门的博大精深,不过对你我这样的修士有独特作用而已,别人学了不见得有效。再一个,想必你也知道,黄鹤门对弟子修习外面的功法,一向是看得很紧,你不声张也就睁只眼闭只眼过去了,你要大势张扬,被赶下山都是轻的。” 杨行深以为然,问孙池:“师兄今日为何会出现在那里?” “你是想问我为何要潜伏在罗宇身侧吧?”孙池说道:“自从我练成了移形换影,便从未遇到过敌手,今天听说罗宇来了,我便潜伏在一侧,没想到还是被他发现了。炼气与筑基之间的差距,果然不是功法可以抹平的。” 杨行惊讶的问道:“师兄与罗宇有仇?”见孙池沉默了,他突然想到,那天师兄被幻象吓得一动不动,看到的幻象是罗宇吗?想了想,忍住没问。 孙池见杨行欲言又止,以为他担心自己的伤势,说道:“我这伤势虽然不严重,但正好在我进入圆满而未稳固之时,要是受此影响,修为又跌回后期,就比较麻烦了。” 杨行着急问道:“这该怎么办?”又像想到什么,拿出准备好的那株不知道名字的蓝紫色花簇,说道,“这是我在采药时无意得到的,不知对师兄有没有帮助?” 孙池眼睛一亮,惊呼:“牡荆花!” 杨行倒不知道这花的名字,见对师兄有帮助,也跟着高兴起来。 孙池说道:“本来我灵脉受损,虚不受补,只能慢慢休养,现在有牡荆花,就可以炼制黄龙丹了。”孙池思虑片刻,说道,“你去一趟铁门山,叫邱波将那头狼妖的心给我送来。” 杨行刚答应,师尊田平也来看望孙池了。 ---------- 田平刚从雏鹤峰回来。确定罗长老不做追究,此事便没有余波了,他这才有精力来给孙池疗伤。见孙池伤势不轻,即使能炼成黄龙丹,也只能慢慢恢复,不觉大感头痛。他沉吟片刻,对杨行说道:“邱波那边不用你去,你另有要务。” 孙池想到一点,惊讶问道:“师尊可是说的熊牛谷?但杨行才炼气中期修为...” 田平打断道:“所以杨行从现在起,哪都不要去,就在山上练剑,争取最好的状态赴一个月后的熊牛谷之行。”见杨行有点迷茫,田平语重心长的说道:“此行关系重大,本来安排孙池去的,但他现在受伤,只能由你代替。杨行啊,你近年来进步很快,为师也甚为欣慰。但能力越大,责任越大,之前你们能安心修炼,也是几位师兄的维护之功;现在师兄受伤,你也要尽快成长起来,承担起一个门派弟子的责任了。你要苦练龙蛇剑法......” 杨行不由得与孙池对视一眼,也许他最该苦练的,是秘洞里的剑法。 杨行虽然不知道熊牛谷之行是什么,但能猜到也是下山历练的一种。经过这一次,杨行也认识到,黄鹤门不是没有矛盾的仙界,修士也不是一团和气的善人,有人的地方就会有争斗,人的危险甚至超过野兽。因此还是那句话,修为决定一切。此刻他无比渴望拥有更强大的力量,也无比渴望回到秘洞,研究石壁上其他的招式。 最后田平说道:“一个月时间,你好好把握,有什么问题尽可以来找我。一个月后,等赵镇从外面回来,你们便和其他灵山的弟子一起出发。” 杨行点头应是。 章节目录 第二十四章 启程 田平还要去看刘家的两个童子,就先走了,杨行留下接着密谈。 孙池介绍道:“熊牛谷历练是黄鹤门的炼气弟子中每七年一度的大事,每次都会由筑基修士领队,去往江夏历练。熊牛谷灵气充裕,草药繁多,是修士采集和修炼的绝佳之地,但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就被一头熊妖和一头牛妖轮流占据,这也是熊牛谷名字的由来。” “传说牛妖温和,而熊妖暴虐。熊妖活跃的时候,牛妖就沉睡修炼,山谷里的妖兽被熊妖捕食殆尽,草药趁机生长;等到熊妖吃饱喝足开始长眠修炼,牛妖则苏醒过来,啃食草药补充灵气。这时候外面的修士就有机会进入山谷,吸收灵气采集草药了。牛妖不会主动攻击低阶修士,但若高阶修士进入,就会引起牛妖警惕发怒,甚至来主动攻击,因此只能炼气弟子进入,筑基修士只能留在谷外守候。” 杨行第一次听说这样神奇的地方,奇怪道:“高阶修士也打不过熊妖牛妖吗?” 孙池说道:“听说很久以前,南疆几大门派曾联手派出数名金丹强者进谷,正好遭遇了牛妖发怒,结果一死多伤,还是靠元婴仙人搭救才逃出去。” 杨行吸了一口凉气,碾压金丹强者、打退元婴仙人,这妖兽也太厉害了吧?他开始以为只是采药,还庆幸自己有一点经验,没想到这是要去拼命啊! 孙池接着说道:“草药采集得差不多的时候,牛妖就会暴怒起来,这时修士就要有序撤退,在熊妖被唤醒之前退出熊牛谷。只要循规蹈矩,听安排行事,安全应该没有问题。” 杨行记下师兄的话,问道:“师兄曾经去过熊牛谷吗?” 孙池说道:“还是小时候跟父亲去过...”话到一半打住,忽然沉默了。 以前听孙池说过,他父亲离家远游做散修去了。杨行见提到了师兄的伤心事,就要告辞。 孙池将杨行叫住,说道:“要不是我任性,你也不会替我去熊牛谷。此行多少有点危险,你除了修为之外,还需要增强一点对敌技巧和生存技能。”当下便将自己练习石壁剑法的心得和野外狩猎的经验传授给杨行,嘱咐杨行再回秘洞,参照石壁招式修炼。 杨行也不推辞,一一记下。 ---------- 再去秘洞,就不用钻地道这么辛苦了。杨行根据孙池所授,在当时遇到山鹰的山顶旁,在周边找到有溪流的山峰,沿着溪流下到山脚,一路用灵识探查,很快就找到了秘洞。这样的山峰一般在山顶有池塘,塘下有泉眼,正是灵气生发之地,草药不会少;秘洞在山体中间,灵气也非常充裕。 练剑时,点燃火符观看石壁,随着火光跳动,壁上的影子仿佛也在起舞;火符燃尽,周围陷入黑暗,杨行就以杖作剑,研习壁上剑招。有时一个招式练上百遍、千遍,才找到一点剑意,也不会疲倦。数日过去,除了之前那招“阉牛式”,其他的剑招还是没什么感觉。 杨行不禁有些气馁,他忽然想起了师尊看到“阉牛式”而演示出的龙蛇剑法的变招:既然石壁上的剑法学不会,能不能将这种神与意合,极静入寂的感觉融入进已经学过的龙蛇剑法之中呢?他回味起龙蛇剑法中,让自己感觉到玄奥的那几个剑招,单独使出,感觉又回来了一点点;再联合前后的招数连贯使出,感觉得到增强。随着一招一式使出,带动体内气血流转,丹田内生出丝丝灵气。 杨行明显感觉自己剑法增强了许多,他似乎明白了“心念刻画,极静入寂、神与意合,魂生万相”这十六字口诀。练剑和和修道一样,以心念刻画使出剑招,通过剑招不断消耗气血,再以进补或自然恢复的方式来补充,直到能产生灵气,最终开辟新的灵脉。 慢慢的,在一片极静入寂中,以灵识观想剑招,达到神与意合的境界,杨行右臂上出现了一条灵脉,这是他体内的第三条灵脉了。按师尊的说法,这是中期巩固而后期有望的标志,再这么练下去,进入炼气后期只是时间问题。 杨行在秘洞中修炼、练剑,平时就在山中采药补充消耗,偶尔遇到凶猛的妖兽也不再躲避,就用学来的剑法迎敌。这是孙池清理过的安全路线,也不怕会有青狼那样的高阶妖兽。一个月时间很快过去,他已将石壁上的剑法尽数学会,这座山里的妖兽也被他斩杀一空,算是有了一定的对敌经验。 ---------- 离开深山,他赶回洞府稍作准备,就来到庶务峰经世堂,这天正是要出发的日子。 “这是杨师弟吧,几年没见,已经长得这样高了!”一阵爽朗的笑声传来。 杨行朝前看去,见一年轻修士,头带冠冕,阔脸剑眉,着玄黑色道袍,正与师尊并肩走出经世堂。杨行依稀有些印象,却不敢肯定,试探着叫了声:“赵师兄?” “现在要叫师叔了,哈哈!”田平心情畅快,与杨行打趣,“怎么,几年没见就不认识了?” 杨行神色尴尬,自己入门那天赵镇就闭关了,出关后又直接下山历练,至今差不多四年没见了,杨行确实没认出来。 “还是叫师兄吧,我变化有点大,李烟都差点没认出我来。”赵镇笑着解围。闭关前,他是一个三十多岁的炼气弟子,按炼气修士百年寿命来看,相当于要到中年了;现在,他是一个不到四十岁的筑基修士,按筑基修士两百年寿命看,相当于正青年,外貌确实变化较大。而且之前他心情阴郁,话也很少;现在恢复到乐天开朗的本性,简直是判若两人了。 根据田平的安排,赵镇和杨行今日就要代表庶务峰,和其他灵山的弟子一起,启程去熊牛谷了。李烟、周城、叶语冰等弟子都来相送,赵镇给他们都准备了礼物,众人笑闹做一团。杨行却有些疏离,他没见钱楼和孙池,心想钱师兄应该还在闭关,孙师兄应该还在养伤,自己马上就要出发,不禁心中有些伤感。 田平又交待了几句,两人便算正式上路了。 ---------- 门派队伍要在鹤歇峰知客院集合,再统一出发,两人一路无话。 快到知客院时,河谷里出现三两成群的马匹,这是专为外出的弟子准备的。赵镇和杨行各取了一匹,在山间原野里狂奔一阵,杨行的心情才舒畅起来。 这时赵镇打破沉默:“听说你经常将采到的草药与同门分享?” 杨行不好意思的说道:“主要是孙师兄提携,给了我一条安全路线,我采了很多,也用不完......” 赵镇说道:“之前也没见孙池跟我们分享,你很好,不用妄自菲薄。” 杨行见赵镇虽然在夸自己,但也数落了孙池,心中有点不喜。 赵镇忽然说道:“这次历练的事,你别怪师尊。” 杨行一惊,说道:“我怎么会......”他不禁思忖自己哪点做得不好,让师兄留下了不敬师尊的印象? “以你目前的修为,很快就可进入炼气后期,但师尊却安排你下山执行危险的任务,你有点不满也是正常的。”赵镇看着杨行。 要说对田平不满,杨行从来没有过,最多只是有些不解,为什么每次都选他。但他已想清楚了,只要有人的地方,就会有争斗,既然外出历练必不可少,那他确实要像师尊所说的那样,承担起一个庶务峰弟子的责任来。 “我从未...”杨行话刚说出口,就被赵镇打断。 赵镇摆摆手:“你想过没有,你的草药是够了,但别人不见得喜欢被施舍。庶务峰每年的草药丹药就那么多,多一个人分,其他人就会少一点。我下山历练了,洞府就可以给小师妹使用;你跟我出来,那条采药路线也会让别人受益。” 杨行想,原来师兄是担心我有什么想法,这才安下心来。不过他对这种一惊一乍的教训方式有点抵触,心中想着,那条路线给了别人,采药也不见得能有我多。 赵镇继续说道:“既然依靠种植、采药,大家都捉襟见肘,那就应该谋划开源,不要把自己局限在山里面、局限在土地上,跟凡人的农夫一样。外面有大把的珍奇宝藏,有大把的机缘,就应该走出去,靠历练、靠冒险,给庶务峰挣一份家业出来!” 这方面杨行倒没思考过,他以前只管自己修炼,最多想着受几个师兄提携甚多,以后要像他们一样,帮助同门,回报师门;还没从门派角度考虑过修炼资源的问题。 “就这样,庶务峰还一直被人惦记着,说我们才这么点人,就占着一座灵山。”赵镇见杨行有所触动,语重心长的说道,“师尊也不容易,承受着很大的压力,他也不愿意让弟子去冒险的。” “我懂的。”杨行点点头,他本来对大师兄的夸赞敲打有些不喜,但听起师尊的难处,又仔细思考,确实是这个道理。 赵镇拍了拍杨行的肩膀,两人继续向前行去。 ---------- 知客院里已到了很多修士,有牵着马聚在一起的,有独自检查物品做着临行前准备的,还有从高空掠来,引起一片惊呼的,那必定是筑基修士了。 杨行还从未见过如此多的修士济济一堂;赵镇上前与一拨又一拨的修士攀谈起来。杨行看他与那些人熟络的样子,必定是平时交游广阔了,不像自己一直窝在庶务峰中,为办庶务才到鹤歇峰走一走。 杨行的目光在人群中巡寻着,很多人像赵师兄一样带着冠,着各色道袍,手持法剑,甚是英气。庶务峰只发了道袍,没见过冠,道袍也都是门派统一的样式,至于法剑,就更没有了。杨行几次打斗,包括平时练剑,都是以木杖代替的。此次出门,也只带了一个背囊,装了些雨燕草和宁神花,以备不时之需罢了。 杨行在人群中发现了几个熟悉的身影。那是角落的一群人,他们身着统一服饰和佩剑,安静整齐的站着,在闹哄哄的场中显得很是出奇。最前方的,正是那天大闹庶务峰、打伤孙池的罗宇,罗宇后面站着的,就是刘奇。刘奇此时也看了过来,朝杨行眨了眨眼,又转过头去了。 看来他还记得我,杨行想。 接着就见赵镇朝雏鹤峰那边走了过去,他不像之前那样攀谈言笑,而是简单的拱拱手。雏鹤峰弟子中也有几人朝赵镇拱手致意。赵镇点了点头,便回到杨行这里。 赵师兄与雏鹤峰的弟子还有联系啊,杨行想,罗宇那天说,赵师兄曾为了筑基用的三阶灵丹,而谋求过离开庶务峰加入雏鹤峰,不知他现在是什么想法呢? 赵镇回来对杨行说道:“打听清楚了,带队的是鹤歇峰的胡长老,这次居然是金丹长老带队,真是不简单。我们马上启程,一路沿汉水走,在汉津渡口过江,一直到熊牛谷。” 杨行讶异的看着赵镇,他刚才到处攀谈,是去打探消息了?自己从未想过谁带队、怎么走、什么路线的问题。不管赵师兄是怎么打算的,自己能跟他学习的还有很多。 章节目录 第二十五章 黄枫谷 夜里下过一阵雨,汉水南岸的地面变得泥泞不堪,马蹄踏上去拖泥带水,还不时打滑,杨行骑在马上,要时刻提防给甩下马背去,即使有修为在身,一路仍走得十分辛苦。清晨时起了浓雾,前方队伍停下来修整,他才有打坐休息的机会。 几天前,黄鹤门的历练队伍从鹤歇峰知客院出发,先往北到达汉水,再沿汉水南岸往东,一路走了几日,就要到达汉水与江水交汇处的汉津渡口了。整个队伍约有百余炼气弟子,自觉抱团形成数个方阵,另有数名筑基修士分散其中约束纪律。队伍刚开始还有点阵形,后来逐渐松散,越拉越长,要不是有汉水指明方向,甚至走散都有可能。 队伍打头的是雏鹤峰的弟子方阵,一路上他们走得多停得少,渐渐走到了队伍最前面。赵镇带着杨行紧跟着雏鹤峰的队伍,为了不掉队,路况不好也不休息,为此杨行吃了不少苦头。 “还能支撑吧?”赵镇有筑基修士的职责在身,在前后巡视一遍后,回来跟杨行说道,“前面就是渡口了,我们还是和雏鹤峰一起过江,现在要等后面的队伍上来,估计得有一会儿,你可以休息一下。” “嗯。”杨行有点不理解,为什么非要跟着雏鹤峰的队伍走。 似乎看出杨行的疑惑,赵镇指着广阔的汉水,说道:“如果这时有敌人袭来,我们能有几人抵挡,几人逃跑?” 杨行疑惑的看着汉水,有什么敌人会从水里过来?汉水水面极宽,晴日里都一眼望不到对岸,且江上总有浓雾,隔绝灵识查探。见过真的汉水,杨行才知道,东津村前那条“汉水”,不过是条小河而已。 “你看看他们,”赵镇指着雏鹤峰的队伍,又指着后面慢慢跟上来的队伍说,“再看看他们。” 杨行朝前看去,此时虽是修整,雏鹤峰弟子仍有半数执剑警戒,另外半数打坐休息,动作十分安静;而后面的队伍,包括自己,都是一屁股坐到地上,有的直接躺下呼呼大睡,有的一直在呻吟、抱怨,能静心打坐修炼的都是极有毅力之辈了。他有点明白赵师兄的意思了,这样的情况下,若真有敌人袭来,自然是雏鹤峰那边能抵挡,自己这边做鸟兽散。 “出了黄鹤山,野外的妖兽、邪修多得很,这汉水里说不定就有什么鱼妖、巨鳄窥视着我们,不能不做防备。我们跟着雏鹤峰走,用意就是如此,如果有事,至少可保安全。”赵镇说道,“我在外历练了这些年,懂得一个道理。有些事情虽然辛苦,但只要是对的,我们就要去做。” 杨行这才明白赵师兄的用意,跟着雏鹤峰是为了保证自己的安全。他这些天对赵师兄有些猜忌和腹诽,此刻惭愧不已。 ---------- 不一会儿太阳出来,浓雾散去。赵镇指着不远处一座丘陵说道:“师弟可有兴致随我登高望远?” 杨行有点奇怪:修士有灵识做耳目,何须登高才能望远?不过,既然赵师兄兴致勃勃,也不好败了他的心意,便点了点头。 只见赵镇右手祭出法剑,说了声:“起!”法剑便悬在空中,嗡嗡作响;同时左手掐个法决指向杨行,杨行立刻觉得自己身轻如燕。赵镇一手执剑,一手搭着杨行的臂膀,说了声:“师弟小心了。”便携着杨行向那座丘陵飞去。 杨行感觉自己双脚离地、腾空而起,紧张得都忘了呼吸,不过却舍不得闭上眼睛。才四、五个呼吸的时间,两人就到了那处丘陵顶上。他感受着双脚站在大地上的踏实,还在怀念那飞在空中的漂浮感,不由说道:“等我会飞了,我要天天在天上飞!” 赵镇一阵大笑:“我没筑基前,也是这么想的。” ---------- 杨行望向远方,此时浓雾已散,入眼皆是一望无垠的丘陵,此刻站立处的山脚下就是一片枫树林,秋叶染霜红胜火,仿佛一大捧在田野里熊熊燃烧的野火,十分的艳丽。他顿时觉得心旷神怡,疲累全消,不由感叹:“好漂亮!” “有时候要用灵识观世界,有时候要用本心观世界。”赵镇见杨行一副看呆的模样,笑道,“灵识只能看见世界,本心却可以看见自己。” 杨行心中升起一丝明悟,却难以把握,知道自己火候还不够。 赵镇看向远处,波澜不惊的汉水蜿蜒着流向远处的群山之中。不似黄鹤山脉的厚重连绵,这些山峰单薄而分散,只是这片一望无际的原野上的些许点缀。他不由得吟道:“水作青罗带,山如碧玉簪。” 杨行听了,觉得这水可不就是蜿蜒如带,这山矗立如簪?眼前这风景就如一位画里走出的仙女,让人不忍旁顾。他问道:“赵师兄也修诗道?” “当年修为停滞,就涉猎了一些,”赵镇说道,“说到这,我还要感谢你,当年要不是被你一语惊醒,我差点就入了魔障。” 杨行不好意思的笑了笑。他忽然想到一事,问道:“为何我们要在渡口过江呢?随便寻一处,筑基修士带着炼气弟子飞过去,不是更方便么?” 赵镇笑着解释:“没这么简单。飞行是很耗灵气的,筑基修士灵气有限,偶尔飞飞还好,带着人长久飞行则难以支持。而且这水下不乏妖兽,猛的钻出水面袭击过往修士的事情多有发生,修士在空中难以借力,很难躲避,一般筑基修士都不敢独自飞渡江面,更别说带人了。当然,金丹长老就不用担心这些,胡长老已先一步过江,安排渡江事宜去了。” 杨行这才知道,一般修士,特别是这种大规模的低阶弟子队伍,在渡口过江会安全很多。渡口选在水流狭窄之处,由当地门派把持运行,能隔绝上下游妖兽,提供渡船和保护。 正说着话,后面的队伍陆续来临,前头队伍已经开始移动了。赵镇和杨行两人便下山去,还是跟在雏鹤峰后面,又走了一日,就到了渡口,在日落前登上了渡船。 过了汉水与江水的交汇处,便算到了江夏。周围景致已大不一样,青山绿草少了,尽是光秃秃的山石。杨行在雏鹤峰后面,仍跟得十分辛苦,不过他把这当做对自己的磨练,也乐在其中。 ---------- 这一日,杨行准备的草药都已在路上用尽,灵气也接近枯竭,感觉必须打坐休息,实在跟不上雏鹤峰的队伍了。赵镇却过来告诉他:熊牛谷到了。 杨行打量四周,这里和江夏其他地方并没有什么区别,这就是熊牛谷?正疑惑着,跟着队伍转过一座小山丘,一片广阔的山间河谷出现在眼前。此时正值初秋,河谷中到处点缀着红的、黄的、绿的树木,漫山遍野,色彩缤纷,和黄鹤山中的景致差不多。赵镇介绍说,这里叫黄枫谷,是熊牛谷的第一站。 在黄鹤山,这样的地方遍地都是,但在江夏这样的荒凉之地,的确很难得了。这一路,自从渡过汉水,杨行就觉得和黄鹤山区别很大,却说不出区别在哪,只是觉得荒凉;现在看到这黄枫谷,才有点明白。 黄鹤山的无主之地,即使是荒山,也到处生长着各种杂草,一片生机勃勃的景象;而江夏这边,虽然也有凡人耕作的良田和修士栖息的灵山,但无人管理的地方,必定是一片黄的山、黄的石头、黄的土,灵气也非常稀薄。这样看来,这熊牛谷草木葱郁,必是聚集了周围之灵气,就如沙漠中的绿洲一般。 队伍沿着山路,穿过一排排的密林,下到河谷,所见逐渐热闹起来,已经有其他门派的队伍早几天到了。谷地中央还有本地世家周氏开办的集市,各门派可以在此以物易物、交易交换,各取所需,端的是人声鼎沸、热闹非凡。 ---------- 黄枫谷是一片环形山脉围出来的盆地,黄鹤门被安排在最北边的山脚下,一直没露面的胡长老已在此等候。见队伍到来,胡长老下令,黄鹤门弟子按门中原来的灵山方位安排营地。也就是说,雏鹤峰原本在黄鹤山北边,他们的营地就在整个营地的北边,以此类推。胡长老带着他本部人马和仙鹤峰的初始家族弟子在中央坐镇。又是一阵折腾,庶务峰就来了赵镇和杨行两个人,没什么好安排的,自觉来到营地南边等候。 杨行观望四周。此时,胡长老的营帐居中;西边是鹤歇峰营地,人多且杂,喧闹不休,道袍五颜六色,十分惹眼;北边是雏鹤峰,人虽不多,但营地规整,颇有气势;东边是鹤翼峰,也是统一样式的道袍,统一制式的法剑,但稍显散乱,没有雏鹤峰那样不动如山的气势。 这时赵镇在各营地转了一圈,走过来嘿嘿一笑,考教杨行:“你觉得这样的安排怎样?” 杨行思考,黄鹤门营地位于黄枫谷北部边缘,北边靠山,坐北朝南,等于说是东、西、南三面与外界接触,特别是庶务峰所在的南面,相当于黄鹤门营地的门户,却只有赵镇和杨行两人,显得非常突兀。即使杨行不明白排兵布阵的道理,也觉得这样的安排有点草率。要是河谷有变,他们两人什么都做不了,等于是门户大开;而明显力量较强的雏鹤峰却被限制在最里端,要越过混乱的营地,才能与外界接触,发挥作用。 见杨行似有所悟,赵镇低声说道:“胡长老毕竟一直在洞府台,连鹤歇峰的事情都很少管,在对外打交道方面有所欠缺,也是正常。熊牛谷历练虽是七年一度的大事,但毕竟是以炼气弟子为主,以前都是筑基修士领队,这次出门竟是金丹长老带队,显得有些不同寻常啊。现在黄鹤门中,只有叶掌门、鹤翼峰的吴长老、雏鹤峰的罗长老和鹤歇峰的胡长老是金丹修为。叶掌门要留在门中坐镇,吴长老要执法护卫,不去说它;若是为弟子提升,似乎更应该是罗长老带队;但最后来的是胡长老,说明此行另有要事......” 赵镇正说得兴起,忽然脸现苦色,说道:“胡长老叫我了,你在这别动,等我回来。”说完飞身而起,朝营地中央大帐而去。同时,各处营地共有十数位身影从人群中飞起,像流星一样,往中央营帐砸去。 杨行十分震惊,他并未见到有任何人来传信,而这十数位筑基修士竟同一时间得到了消息。高阶修士的世界,果然高深莫测啊! 章节目录 第二十六章 鳄鱼湾 筑基修士在中央大帐商议到傍晚才出来,各自返回营中,将消息层层向下传达。赵镇回来带着杨行,在鹤歇峰传达了一圈,最后两人在百草园的营地中宿下。 昏暗的营帐内,赵镇对杨行说:“明日就要出发了,按规矩,只有炼气弟子能进,我就不陪你了,你要注意安全。” 杨行点点头。他早就听说过这规矩,筑基修士不能进谷,只能留在外面等待。 赵镇对着烛火沉默了一会儿,说道:“本来不该跟你说的,我再跟你提一句。刚得到通知,这次胡长老出来是另有要务,等你们都进谷了,我们筑基修士就要跟胡长老去江夏周氏拜码头去了。估计要一个月才能回转,再带你们回黄鹤门。” “江夏周氏?”杨行问道,“是这里的东道主吗?” “何止是东道主,简直是宗主,”赵镇冷笑一声,说道,“先前的汉津渡口便是周氏把持,这个熊牛谷也是他家的产业,凡是进入熊牛谷的门派都要按人头缴纳一定的灵丹。我先前求之而不得的三阶灵丹,此次胡长老带了一百颗出来,除去各种费用,只换了周氏几把破剑。” “什么?”杨行十分惊讶,三阶灵丹对炼气圆满的弟子冲击筑基十分关键,可以说是黄鹤门的重要战略物资,但炼制它的原料宁神花却比较少见,导致产量不高,经常一丹难求。目前整个黄鹤门的筑基修士还不到五十之数,几乎个个都是内任管事、外出历练的中层之才,如果再添上这些灵丹,不知又会有多少弟子成功筑基。如此重要而稀少的灵丹,竟是被积攒起来拿出去交易了。这一百颗灵丹,不知是穷黄鹤门多少年之功才积攒下来的,又会因此断绝多少炼气弟子筑基的希望。杨行说道:“胡长老不会做亏本生意的吧?” “哼,这是胡长老能决定的吗?”赵镇说道,“不过听说周氏还会传授法剑的炼制之道,胡长老派罗宇去周氏学习了。”说到这里,赵镇拿出一柄法剑。“这就是换来的周氏法剑,胡长老取名飞鹤剑,每个筑基修士都分到一把,算是此行的奖励。我在此转赠于你吧。”说完将法剑递了过来。 杨行一直没有自己的法剑,此时也不客气,郑重接过。法剑入手十分沉重,怕有百斤不止。他按赵镇传授的方法,割开手指,滴血至剑身,将灵气运行全身,经手入剑,裹着血滴在剑身流转。不一会儿,剑身放出些微光华,开始阵阵颤抖,似不愿被祭炼,又似在鸣不平。等灵气在剑身流转一圈,剑身的光华渐弱,最后仿佛被蒙上一层薄薄的血膜,祭炼就算完成。杨行再挥舞剑身,就感觉十分轻盈了。 赵镇介绍,这批法剑是批量打造,品质各不相同。有的能增加灵气,有的能增加气血恢复,有的能增加移动速度,而这柄法剑没有额外加成,只是非常锋利而已,削铁如泥,别的品质好的法剑与他对砍,也会被斩断。当然,如果是筑基修士对法,一般是远程法术对轰,很少有近身砍杀的机会;但赵镇考虑到杨行要进谷与妖兽搏杀,这柄法剑就正当其用。 “谢谢师兄!”杨行知道这柄法剑的价值,发自内心的感谢道。 “多余的话我就不说了,具体的规则和事项你进去后自会知晓,”赵镇斟酌着言辞,沉声说道,“我要提醒你的是,小心谷里的人。” “谷里什么人?”杨行吓了一跳。 “别的门派的修士,周氏的人,还有混进来的散修,”赵镇缓缓说道。 烛火跳动,杨行看着赵镇忽明忽暗的脸,略微明白了师兄的意思。有人的地方就会有争斗,先前罗宇一言不合就要伤人,这谷里龙蛇混杂,怎么可能没有危险? ---------- 第二日一早,黄鹤门的队伍就排列好,离开营地,从黄枫谷往东,朝熊牛谷深处进发。熊牛谷并非简单一个山谷,而是由黄枫谷、鳄鱼湾、梁子湖、金鸡山、火烧坪等多处地形组成的一大片区域,核心就是最深处的牛谷,也是队伍此行的目标。 谷道两边长满了高大的银杏树,黄黄的叶子遮天蔽日,地上也洒满了黄色的树叶和花瓣,这正是“黄枫谷”名字的由来。队伍里都是炼气后期或圆满的弟子,也许正需要更多的草药修炼,或者正期待一次像样的历练,大家讨论着即将到来的珍稀草药和历练奇遇,气氛非常热烈。一阵风吹来,吹动明黄色的树叶沙沙作响,宛如洒下满天金光。 谷道的尽头是一道高高的山脊,山脊两侧另有更高的山峰夹峙,形似一道马鞍面,跨过山脊,便算出了黄枫谷。杨行站在山脊上往下看,前方被一道宽阔的河流拦住去路,河流的那边是一片红色莽原,就是鳄鱼湾了。汹涌的河流如蛟龙过境般在谷底迂回奔流,在此转了个急弯,对岸探出岩石朝这边延伸的部分,俨然就像鳄鱼伸出的嘴巴一样,在静静的等待着猎物的到来。 若有筑基修士在,自然可以飞渡而过,但在这里的都是炼气修士,还没有飞天的本领;好在上游不远处有一道拱桥,横跨两岸。队伍从桥上经过,杨行摸着桥身的石料,触感颇为粗糙,不像是用旧的样子,倒像是新修的。 刚一过桥,清新浓郁的灵气便扑面而来,竟不亚于二阶洞府。队伍顿时热闹起来,有的弟子一路辛苦,在黄枫谷也未好好休养,立时开始原地打坐修炼。杨行也有点震惊,黄鹤门洞府台的修士,依托法阵才能布置出一片方寸之地的二阶洞府,而脚下的这片红色莽原却一眼望不到边,如果处处都相当于二阶洞府的话,这该需要多大的灵气啊! ---------- “咦?”旁边一位黄杉女修弯手持一棵蒲草,掩嘴轻呼。 杨行见她样貌有些熟悉,却想不起在哪见过,她身处百草园弟子中间,应该是以前办庶务的时候打过交道吧。 杨行弯腰扯了一根腿边的蒲草,也不禁“咦”了一声。蒲草是最常见的野草之一,叶似狗尾,果实像一个玉米棒子,村里长大的孩子都知道,蒲草的果实成熟后是可以直接吃的。未成熟时呈淡红色,似聚实散,用手一捻,就膨作绒花,再有风一吹,伞状的种子就随风飘远,不知落在何地,再次生根发芽。 令杨行惊奇的是,这根蒲草呈深红色,明显成熟了,却仍可捏出绒花来;而且其中蕴含的灵气,竟不亚于一棵银叶草!虽然银叶草只对凡人和炼气初期弟子有用,黄鹤门百草园也有大规模种植,但绝达不到这样的数量和规模。望着漫山遍野的蒲草,杨行不禁感慨造物雄奇,也许相比人力的渺小,此方天地才是一个更大、更精妙的法阵吧。 这时其他弟子也发现了蒲草的特异之处,有人试着当场啃食,塞了满嘴绒花;有人奔入草丛中,以手以剑挥打,激起漫天落英飞舞,如同起风了一样。 外面寻常的蒲草到了此间,就蕴含了灵气,更显熊牛谷的不凡。这些蒲草虽对炼气中后期的修士没什么用,但这才是熊牛谷的边缘啊,如果继续向深处进发,会有什么等待他们,是满山遍野的雨燕草,还是取之不尽的宁神花?想到这里,杨行也不禁热血沸腾起来。 ---------- “看,那是雨燕草!”一个修士手指向他们刚才经过的桥下河边。 杨行看过去,果然在桥下的阴凉之地有数棵绿色的雨燕草生长着。雨燕草喜水喜阴凉,常生长在沟壑树荫下,没想到这里的河边泥地里也有。他想,这里灵气充裕,那草药的药效也应比外面要强吧?刚想过去采摘,但被人抢了先。 此时队伍都已过桥,在这河滩边挤挤挨挨有上百人,谁要是发现了什么草药,稍有动作,肯定被别人看去,给抢先摘了。就在杨行考虑要不要单独行动时,河边传来一声惨叫。 原来是那几个抢先去采摘雨燕草的弟子,丝毫没注意水里的危险,就在他们涉水采摘时,突然从水里窜出一只鳄鱼,咬住一名弟子的腰部,衔在嘴里就往水里拖去。可怜这名弟子身具修为,却没来得及使出来,就被一头普通野兽给得逞了;他不断挣扎,嘴里吐出一团团血沫,发出尖利的惨叫声。 这时岸边的弟子才反应过来,法剑、大刀,各种武器往水里招呼过去,却砸了个空,那鳄鱼已经退回水底了。不一会儿,血水被冲刷干净,原先激荡的水面也恢复了平静,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有的人是死者同伴,冲动得想要进水捞人,被旁边同门死死拉住;也有人性格偏弱,当场就要打道回府出谷去,被领队的拦着;更多人呼喊着继续前进。几乎一瞬间,队伍就乱了。杨行也感到心浮气躁,不知如何是好。 这时“哐”的一声锣音响起,压制住了场中乱哄哄的吵闹声;接着又是“哐”“哐”两声锣音,震得人耳朵发麻,场中渐渐安静下来。杨行也冷静下来,奇怪怎么还有人带着锣来。他四周看看,这锣音正是从雏鹤峰的弟子方阵中传来。雏鹤峰那边不知什么时候,已和这边拉开了距离,且人人手持法剑,分散站位,形成了一个防御阵型。 阵中走出一位高鼻深目的青年修士,大声说道:“我是雏鹤峰的领队罗成,请落水者的同伴留下搭救,其他人保持阵型,继续前进!留下的人若搭救不成,要立即跟上队伍,不得掉队!”说完又重复了一遍,就回到阵中,雏鹤峰的方阵也立刻动了起来。 本来雏鹤峰并没有约束其他人的权力,但此时人心惶惶,大家都自觉听从了雏鹤峰的命令,队伍慢慢恢复了秩序。 杨行这才觉出,这难听的锣音竟有如此功效。本来修士聚众,灵气乱窜,平时依靠的灵识成了摆设;而场面吵闹,靠讲话、呼喊也根本起不到作用,还非得这样的锣音,才能起到发布命令、稳定队伍的效果。 看着身边经过的一个个修士神情肃穆,整个队伍沉默了不少。杨行想,这熊牛谷果然不是那么好闯的。 章节目录 第二十七章 梁子湖 鳄鱼湾是一片河流围成的红色莽原,遍布着深红色的低阶蒲草,高阶草药却不多;偶尔河边、崖头有些雨燕草,也是危机四伏。黄鹤门的弟子吃过亏后,都警惕了不少,再采摘草药时,有了防备,法剑在手,对付普通野兽就不在话下了。 一路上,遇到的人渐渐多了起来,既有其他门派的大部队,也有独来独往的修士。据同门讲,霍山这样的元婴宗门都会派出弟子参加,到最后江夏周氏自己也会参与进来。 一般独自行动的,就是散修了。熊牛谷不接受散修进入,但有些散修总能找到办法,比如买通看守、混入小门派的队伍中,一旦入谷,便可自由行动。 一天后,黄鹤门的队伍出了红色莽原的范围,分成了几个二三十人左右的方阵,和几个十人左右的小队,约定好前进路线和集合点后,就各凭本事,分开行动了。杨行也趁机脱离了大队,独自前行。才一天,杨行就收获了三棵雨燕草,查探之下,药效果然堪比外面的两倍。 ---------- 天色将晚,一片烟波浩渺的湖泊出现在眼前。芦苇荡沿着湖边铺陈开来,甚是壮观;落日斜辉下,白色荻花在秋风里飞舞,觅食的水鸟像密云般在天空流转。这应该就是梁子湖了。 湖边有大量强盛修士的气息,杨行不由提高了戒备。远眺过去,前方有木质的塔楼和围栏,围栏内的空地上人头攒动,竟是一个集市。走近发现,居然是周氏在梁子湖畔开办的坊市。 不同于黄枫谷中的坊市,周氏只提供平台,供各门派买卖交换;梁子湖畔这里的坊市,则是周氏自己下场与所有门派和修士做生意,以江夏特产的灵石换取各门派和修士在熊牛谷中收获的草药。坊市中挂着一溜木板,上面刻有各种草药的名称、外观和具体兑换比例。 杨行没见过灵石,他被木板上的内容吸引了。木板上除了常见的雨燕草、宁神花外,还有望月草、子夜花等他没听过的草药;最珍贵的是一种水母草,特别注明了生长在梁子湖底,一棵可兑换一枚三阶灵石。 有几个修士看到木板,立刻聚拢商议了一番,就往梁子湖奔去。杨行见他们都扎着头绳,一身短打打扮,应是哪个水寨门派的弟子。 木板注明,十棵雨燕草换一枚二阶灵石,十棵宁神花换一枚三阶灵石。他估算了一下,按十棵雨燕草炼一粒气血丹、十棵宁神花炼一粒凝神丹来算,相当于一粒灵丹换一颗同阶灵石。但谷中草药比外面强很多,莫非灵石的效果也比同阶灵丹强很多?他手上的草药连换一颗二阶灵石都不够,要不然他还真想换个灵石来见识见识。 显然坊市里有个修士也有同样的疑惑,他问道:“和丹药相比,灵石有什么特别的地方?” 杨行打量过去,见这人一身黑袍,将双手罩在袖中,身边并无同伴,应该是一个散修。 坊市里的伙计歪头撇了眼问话的散修,颇为冷淡的说:“试试不就知道了?” 散修犹豫了一会儿,拿出十棵雨燕草换了一枚二阶灵石。杨行在一边看着,这灵石黑黝黝的,竟查探不到丝毫灵气波动;而那十棵雨燕草灵气十分充裕,应是熊牛谷出产无疑。又想这散修真是厉害,居然采到了这么多雨燕草,不知是不是提前几天进来的。 那散修将灵石握在手中试了试,发现也就一粒普通二阶灵丹的效果,吵着要退还。 伙计却变了脸色,恶狠狠的说道:“周氏的东西也敢退,你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你是怎么进来的,自己心里没有点数吗?可是要我赶你出去?” 那散修脸色变幻,不管他在外面多威风,在这熊牛谷中还得缩着,阴沉着脸走了。 伙计正得意洋洋,坊市中走出一位蓝袍老者,伙计见了立刻敛容站直,毕恭毕敬起来。 “霍山的人来了,我去迎一迎,你就在这看着。”蓝袍老者吩咐道。 伙计低眉顺目,恭声应是。 杨行瞪大了眼睛,他从未见过有人能做到脸色变换如此快捷自如。 ---------- 身边传来一声冷哼,杨行看去,是之前最先发现蒲草异样的黄杉女修,她也在坊市中。奇怪的是,她的样子和前几日相比,似乎眉眼间更平了,眼睛显得没有神采。女修见杨行注意到她,转身就走出了坊市。杨行想了想,跟着追了出去。 此时天色已黑,出了坊市就不见了黄杉女修的踪影。而以灵识探查,四周都是火苗般红彤彤的修士气息,杨行就如深山的猎人进了村镇,实在分不出谁是谁。只能凭感觉,找准一个方向而去。 走了没多远,修士气息渐少,野兽增多,地势也有了起伏,似乎进入了一个峡谷。眼前茂密的树林遮挡住视线,用灵识探去却一览无余,相比修士聚集区域,他反而对这深山老林更感亲切。 忽然,杨行心中一动,全神戒备起来;继而身侧的树杈上有一道暴烈的剑气劈斩而下。他心中大骇:有敌人在树上埋伏!灵识居然没有识别出来!他本能的举剑格挡,封住敌人剑势;同时脚下急退,避开剑气的余波。 好厉害的敌人!修为应该在我之上! 敌人从树上跃下,杨行定睛看去,竟是先前在坊市用雨燕草换灵石的那名散修。 “阁下是谁?为何一路跟踪?”那散修抱剑在胸,一脸警惕的说道。 杨行知他误会了,急忙解释:“这位兄台...额...道友,”他没跟外面的修士打过交道,辞不达意的说道,“我是追另一个人而来,不是为追道友。” “鬼才信你的话!”也不见那散修有何动作,就又有一道剑气劈来。 杨行不得已,再次举剑格挡,险险避过剑气。他也有点恼怒了:“道友要怎样才肯相信?” “很简单,把你身上的草药给我,我就相信你没有恶意。”散修阴恻恻的说道。 这时杨行明白了,这就是个劫道的,亏自己还跟他聊了这么久。既然麻烦来了,杨行也没有避开的心思。他深知“一胆二气三剑法”,若没有胆气,则先输了一半;而且他自感剑术小有所成,灵气方面也自保无虞,硬气说道:“那就要看道友有没有这个本事了。” 散修也不答话,再次劈斩而出,一招被挡,又变一招,将一套剑法连绵不绝的使了出来。 杨行之前接下两剑就有点勉强,现在对方剑招不绝,他更是感到灵气消耗得厉害。知道不能一直被动防御下去,还是要主动出招攻击才行。他觑准机会,一招“阉牛式”使出,直刺对方面门。对方果然有点意外,但也及时回招封堵,挡下了这一剑;接着又是一连套剑招攻来,杨行渐渐有点不支了。 杨行却不知道,散修心中更是惊讶。他看准了杨行只有炼气中期修为,原以为手到擒来,没想到杨行防守严密,一身灵气强盛绵长,还时不时出手攻击,角度刁钻,竟和自己打了个难解难分。他不清楚杨行的虚实,心中已有了退意。 一招交击,散修借力退开一段距离,老气横秋的说道:“江湖有言,冤家宜解不宜结,我们就此别过。”说完窜上树杈,又几个起落,走得远了。 杨行也是强弩之末,没有继续纠缠的打算,他赶紧拿出一棵雨燕草放入口中,原地调息起来。 ---------- 此时树林中又有异动,杨行心叫苦也,站起看去,出来的却是那位黄杉女修。这时她的面容又有了变化,一双眼睛变得甚是灵动,和整张脸很不相配。女修用手在脸上一抹,回复本来样貌,居然是炼丹房和百草园的管事、筑基修士叶玉婵。 杨行惊呼道:“是你!” “那散修是炼气后期修为,没想到你能和他打个平分秋色,果然不简单。”叶玉婵朝杨行走来,说道,“知道你也来了熊牛谷,我还有点担心,现在看来你虽才炼气中期修为,却比一般的后期弟子还要厉害。” 杨行知道自家事,自己是内功强大而外功欠缺,防守有余而进攻不足,有点威力的剑招就那么几招,对上修为比自己高的对手,还是没有胜的希望。要是那刚才散修再坚持一会儿,自己就要败下阵了。他像想起什么,惊讶问道:“筑基修士怎么能进熊牛谷呢?” 叶玉婵反问:“怎么就不能?” 杨行急道:“筑基修士会引来牛妖,甚至唤醒熊妖的!” 叶玉婵说道:“我将自己的灵气波动压制在炼气级别,就不会了。” 杨行傻眼了:“还有这种操作?那这谷中岂不是有很多筑基修士?” 叶玉婵解释,有一种丹药叫散灵丹,筑基修士可以凭此将灵气波动压制在炼气圆满级别。但这个剂量大了就是毒药,足以致命,因此市面上寻不到,她是好不容易从江夏的黑市得到的。散灵丹价格昂贵,且对修为有害,用此方法进入熊牛谷的筑基修士并不多,要么是为了门派责任,保护炼气弟子,要么是为了这谷中的草药。对叶玉婵来说,这熊牛谷中灵气充裕,草药异常茂盛,简直是炼丹修士梦寐以求的地方。 杨行问道:“叶师叔此行,是为了用这谷中草药炼丹吗?” “也是,也不是。”叶玉婵说道:“你去过周氏的湖畔坊市了,你可知道为什么周氏如此不公平,还有人愿意交易?” 杨行随口接道:“还不是因为周氏强势,就连胡长老都...”突觉不妥,住口不说了。 叶玉婵脸色一变,注意到杨行所使的是周氏的飞鹤剑,心想赵镇倒是对杨行颇多维护,法剑转手就送了出去。她说道:“赵师弟倒什么都跟你说。胡长老以丹药换炼器之道,是掌门定下的安排,如今黄鹤门种植、采药、炼丹、法阵均不缺,就缺炼器,这个交易是有利于门派长远发展的,你们不要有什么想法。” 她顿了顿,又说道:“我此行既是为了自己炼丹,也是为了大家着想。熊牛谷的草药看似异常茂盛,实际凋零得很快,如不及时服用或炼丹,只有白白枯萎。周氏不怕大家不来交易,也是自恃灵石保存方便,易于携带。若不想被盘剥,就只有派炼丹修士进来,将草药及时炼制成丹药,才能长久保存,不会吃亏。这就是我在此的原因。” 叶玉婵没说的是,作为炼丹修士,平时炼制高阶丹药的机会特别少,炼丹之道的修炼进展十分缓慢。而熊牛谷中草药丰盛,质地上佳,且有机会在短时间内炼制大量丹药,对炼丹之道的提升有很大好处,这才是她冒险进谷的真正原因。 章节目录 第二十八章 金鸡山 叶玉婵在进谷之初就计划好,让大部队在前探路采药,她游离在后专司炼丹,不耽误队伍进程。她和各领队约好了路线和集合点,每隔一程就碰头一次,交换草药和丹药。在梁子湖畔,她发现杨行独自活动,在采药和察觉野兽、发觉敌情方面有特殊本领,因此故意亮明身份,想让杨行配合她的行动。至于半路跑出来的散修,就是意料之外了,却刚好考验了杨行的真本事。 能和叶玉婵一起采药,杨行自然是愿意的。他想,如果说自己在采药和探查方面有什么本领的话,主要还是靠灵识运用得当吧,这些都多亏了孙师兄的教导。 据叶玉婵所说,梁子湖算是熊牛谷的中段,在此之前的黄枫谷和鳄鱼湾都没什么危险,当然也没什么奇珍。过了梁子湖,下面的金鸡山、火烧坪危险程度将大大增加,收获也会超出意料。金鸡山会有高阶妖兽出没,修士必须时刻小心;而火烧坪更是很多大型妖兽的领地,修士必须要结阵才能通过。火烧坪之后,就是最后的熊谷、牛谷了,那是巨型妖兽的领地,也是此行的终点。叶玉婵的计划是,两人将在金鸡山逗留多日,采药炼丹,再出去与大部队汇合,继续剩下的历程。 此时两人所处的峡谷,就已是金鸡山的范围。金鸡山有高岭、深谷、洞穴、坪台等复杂地形,草药开始变多,偶尔也会有像之前的青狼和花妖一样的高阶妖兽出现,都被叶玉婵迅速解决了。几天下来,杨行全力采药,收获不小,也让叶玉婵大为惊叹,更觉得自己的选择没有错。她精于种植和炼丹,野外采摘确实非她所长。 随着行程的深入,两人遭遇的敌人越来越多,不仅有妖兽,还有修士。总有打着歪心思的散修,甚至还有意图杀人越货的,让两人大为头疼。其实之前也会有零星的修士之间争夺草药的现象,但大家都知道随着深入丛林,珍贵草药会越来越多,没必要自相残杀,因此也没有起严重的冲突。不料在这荒山老林的深处,人性的邪恶开始释放,明抢强夺变得更多,虽然两人的安全无虞,但采药和炼丹的进度被严重影响。 杨行想到了挖地洞,或许可以阻挡掉大部分的麻烦。 在密林深处,杨行先放出灵识,透过坚实的地表深入地下查探,浅层没有异常;再往深处去,灵识就如泥牛入海,有去无回了。他知道这是厚重的地煞阻隔了修士的灵识,便不再尝试,开始挖洞。法剑精贵,杨行折粗壮树枝以为木杖来掘地。刚开始很不好挖,虽然有修为在身,将木杖插入地下可直没至柄,但木杖本身柔弱,用来挑土颇为费力;且刚挖出一座深坑,周围碎石泥土就纷纷垮塌,又将挖出的坑填埋。过了很久,没挖多少,木杖已经折损得只剩半截了。 挖出稳固的深坑之后就容易了,接着在附近寻找大块的坚硬石块,以石块沿深坑插入地下为壁,最后掘壁中之土。不断往下,挖到一定深度,再往两边侧挖,以石块为壁、为顶作支撑,很快就挖出一个可容两人藏身的地洞来。最后回到地上,以树枝泥土掩住洞口,一个野外藏身的地洞就算完工。 之后叶玉婵在洞中炼丹,杨行就出去采药。如此几天下来,一边采药,一边炼丹,不断前行,不断挖洞,眼看已走到了金鸡山山顶。此时叶玉婵身上积累了大量丹药,仅三阶灵丹就有十多颗,两人懂得怀璧其罪,更加小心谨慎起来。 ---------- 这一日,两人赶到预约的一处集合点附近,杨行探查到有打斗发生,叶玉婵也是眉头微蹙,两人对视一眼,眼中都是忧虑,担心是黄鹤门弟子遭到围攻,立刻赶了过去。 只见前方剑气纵横,打得周围枝折树断,尘土飞扬,将原本是一片密林的地方,差不多给夷为平地了。场中一青袍修士独斗两人,他左、右手各持一剑,舞得身前密不透风,脚下游走不停,显得游刃有余;而对方两人一老一少,均着黑袍,虽人数占优,却处于下风,一直勉强应对,想联手做腹背夹击而不得。 见不是黄鹤门弟子,两人均松了一口气。 反而是青袍修士见叶玉婵和杨行两人出现,神情一凛。他立刻停止了游斗,冒着被夹击的风险,放一老一少靠近身前,找准时机双剑齐攻,用力将老者击退;同时侧身闪过少年来剑,反手一剑刺入少年胸膛。那老者见状要跑,才转过身,就被青袍修士以剑作矛掷出的一剑穿透后背,也被结果在地。 杨行见青袍修士眨眼间结果两人,不由得心头冰凉。 青袍修士手执剩下的一剑,也不言语,径直朝两人走来。 叶玉婵也有点慌乱,但见青袍修士腰间系着的玉佩,大声问道:“阁下可是霍山的道友?” 青袍闻言一怔,说道:“既然知道霍山,还敢打我的主意?”一边说话,一边脚下未停,继续朝两人靠近。 杨行明白过来,他是把自己当成劫道的散修了,刚要解释,叶玉婵抢先说道:“在下来自黄鹤山黄鹤门,做的是和道友同样的事。”说完将丹药拿出,十几颗三阶灵丹一览无余。 杨行大急,好好解释就是了,为何直接露财?这青袍修士即使真是什么霍山的,但此地荒山野岭,他又如此厉害,怎知他不会见利起意? 结果青袍修士看了这些丹药,居然就停下了脚步,打量了他们一会儿,问道:“黄鹤门?炼丹修士叶玉婵是你们什么人?” 原来是认识的,自己人啊!杨行看向叶玉婵。 青袍修士见了杨行的动作,微微一笑。 叶玉婵见杨行没有经验,已将自己身份暴露,也是无奈。她将丹药收起,说道:“小小黄鹤门怎敢跟霍山相比,道友就不要套我的话了。” 青袍拿回自己的剑,回头在两名死者身上一阵摸索,说道:“这两人跟踪我几日,我实在摆脱不了,才出手将他们格杀。交手多时,也没查出他们的来历。你们身上丹药也不少,记得防备这些散修。这世上的人,总不会都像你我这样光明磊落。”说完便干净利落的转身离去。 ---------- 刚才还想对人下杀手,现在又云淡风轻的走了,这就是大门派的风采?杨行摇摇头。他上前检查了两具尸体,除了道袍、鞋履等随身之物外,其他的法剑、背包等珍贵之物都被青袍修士拿走了,如此利索的手段,让杨行大为叹服。黑色道袍入手清凉,应非凡品,但衣领、袖口均绣有莲花图案,自己拿去用的话太容易被人认出,杨行只得作罢。 “叶师叔认识这人?”杨行问道。 “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他应该是霍山的霍华,十年前就筑基成功了,没想到他也修了炼丹,还出现在这里,”叶玉婵说道,“十年前黄鹤门用大量草药换取霍山的炼丹之道,我在霍山修行炼丹有一年多,因此对他们有些了解。” 杨行这才恍然大悟,这霍华应该也是在大部队之外负责炼丹的,所以跟他们一样落在后面。听叶玉婵说黄鹤门用草药换炼丹术的往事,杨行也有点理解了胡长老用丹药换炼器术的交易。黄鹤门就像是一个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农夫,如果一直靠天吃饭,和土地打交道,发展会非常缓慢;反之像现在这样,付出点代价换取高阶的技术,还是非常值得的。十年前用大量草药换炼丹,十年后就能用大量灵丹换炼器了。这样的安排,可以说是相当的深谋远虑了。 叶玉婵仿佛猜到杨行在想什么,说道:“希望赵师弟他们能理解,百颗三阶灵丹虽然珍贵,是黄鹤门穷数年之功积攒下来的,但若能换取炼器之道,也就不算什么了。况且此次熊牛谷之行,我们已有十多颗三阶灵丹在手,之后还会有更多,也算挽回一点损失。” 杨行点点头,这个道理他以后要找机会跟赵师兄讲明。不过他还有一点疑虑,炼器之道如此重要,为何要着落在罗宇这个二世祖身上? ---------- 两人接连到了几处约好的集合点,都不见大部队的身影,也意识到确实掉队太远了,不由得加快了脚步。半天时间就翻过了山顶,看着山下出现一大片高低不平的旷野,黑色的土地上寸草不生,不少地方还流淌着滚烫的岩浆、冒着黑烟,仿佛一副末世的景象。这就是火烧坪了。 也许是十多颗三阶灵丹的气息溢出得厉害,两人正要进入火烧坪时,又遭遇了散修偷袭。叶玉婵虽然生气,却不愿像霍华一样滥造杀戮,照例将散修赶跑了事。 杨行正盯着散修逃跑的背影,防备他杀个回马枪之际,忽然“嗖”的一声尖啸从身后突至。杨行汗毛都要炸开,脑袋往旁边略微一侧,就有一道寒光贴着他的脸颊,扎入奔逃的散修后背。居然是一支铁箭!箭头扎透身体,散修登时毙命;箭尾还在抖动不休,嗡嗡作响。 杨行的脸颊被这箭带出的凌厉风势刮得生疼,他吓出了一身冷汗,不知道这箭是冲着他,还是毙命的散修而来。他勃然大怒,转身欲寻敌人,却立刻一动不敢动了。 叶玉婵也转身看去,就见不远处的树丛中,一人手持黑色大弓,正警惕的对着杨行,似乎杨行稍有异常,就会毫不犹豫的抽箭将他射杀当场。 叶玉婵很快认出来人,是江夏周氏的筑基修士周处,她顾不得掩饰身份,大声喝道:“周处,你这是干什么?要对我黄鹤门弟子不利吗!” 那人这才收弓,微微一笑说道:“我帮玉蝉师妹解决掉这些不自量力的苍蝇,师妹不领情吗?” 叶玉婵拍了拍杨行的肩膀,杨行紧绷的身子才放松下来,这种为人刀下鱼肉的滋味绝不好受,不过杨行也明白,现在还不是谈自尊的时候。 叶玉婵冷笑一声:“这些散修好歹也算是你周氏的客人,你就是这么待客的吗?” “哪些人是周氏的客人,我心里清楚得很,”周处盯了杨行一眼,心想这年轻人居然逃过他一箭,很不简单。他继续说道,“罗宇师兄在江夏可是特意跟我交待,要我好好照顾玉蝉师妹呢。我在黄鹤门队伍中没找到师妹,特地在此等候了几天,终于让我等到了。” 听说是罗宇泄露了自己行踪,叶玉婵心中将他恨得要死,果然人以群分,这周处也是出了名的暴虐,接下来有点麻烦了。除了自己,先是霍华,再是周处,不知道别的门派有没有筑基修士跑来的。这熊牛谷中,是越来越热闹了。 章节目录 第二十九章 火烧坪 火烧坪是进入熊谷和牛谷前的最后一站,这里遍布黑色的熔岩,是火山喷发、削峰填谷形成的山中坪台,地上的岩石裂缝中还有滚烫的岩浆不停流淌着,仿佛一条游动的火龙。汹涌的地煞随着岩浆喷薄而出,在空气中形成异常充裕的灼热灵气,引得大量妖兽在此聚集。不仅青狼、山豹等妖兽在此修炼得体型巨大,连一些没有生命的熔岩体都颇具灵性,甚至出现了石头人之类的存在,分外可怖。普通炼气修士对上它们,绝无取胜可能,因此这里是散修禁地,只有门派组织的团队才能闯过去。 叶玉婵和杨行来得较晚,很多大型妖兽已被前面的大部队给清理干净了,只剩下一些高阶妖兽,正与大胆闯入的散修搏斗。 两人一路向前,很快找到了黄鹤门的队伍,百余人的弟子已在火烧坪重新集结,加上他们两人便算到齐了。和出发时相比已少了十几个,有丧命于妖兽的,有被散修偷袭致死的,有神秘失踪的;还有少许伤员,已经提前回返梁子湖了。总的来说,伤亡不大。 此时雏鹤峰的罗成接过了指挥权,想想也在情理之中,毕竟危险之地更需要精诚团结。罗成将整个阵型调整为一个空心圆阵:雏鹤峰方阵在前方探路接敌,正面作战;仙鹤峰和鹤翼峰方阵分在两侧,护住侧翼;鹤歇峰方阵人多而杂,缀在后方。至于庶务峰,只有杨行一人,大家似乎也习惯了庶务峰的缺位。 叶玉婵觉得如此安排,甚是妥当。 也不知前方是什么时候跟妖兽接上手的,交战之处烟尘滚滚,杨行放眼望去,只看到一片举起的长剑,完全看不到具体交战情形,在叶玉婵的庇护下走了这么久,他没什么出手的机会,此时颇有些渴望到前面去厮杀。 随着几声锣响,前方开始变阵,人影混乱惊走,圆阵出现一个缺口。杨行感觉四周似乎安静了下来,正不知发生了何事,就见一只体型巨大的山猪,呼啸着从缺口处闯进阵来。猪妖有两层楼高,就像一座小山突然出现在眼前;它此刻浑身是血,隆起的脊背上生长着数十根血红色的长棘,一对獠牙雪白锃亮,昭示着自身的强大。又是几声锣响,前方继续变阵,缺口被重新封上,将山猪包围在圆阵的空心处。 杨行明白了,定是前方独自抵挡不住,才放进阵来联合绞杀。他和叶玉婵对视一眼,都手握法剑,严阵以待。 山猪似乎也明白了自身的处境,掉头往回冲突,被雏鹤峰方阵挡了个严实;又往别的方向奔逐,引得各处弟子或是抵挡、或是后退,勉强维持住阵型。杨行这边的鹤歇峰方阵最是不堪,不少弟子掉头就跑,全靠叶玉婵和杨行两人召集左右抵挡。就这样,山猪在阵中左冲右突,圆阵不断变形,却始终稳固,也没出现大的伤亡。不知过了多久,山猪伤势增多,渐渐支持不住,最后轰然倒地。 ---------- 队伍中自有专门的弟子来补刀、收拾、分割战利品,那两根獠牙被雏鹤峰收入囊中,可以制作珍贵法剑;十数根长棘均分至各阵中,是制作长矛的好材料;兽皮给了道袍院的弟子,蹄筋被洞府台拿去,而猪心、猪肝等内脏就送到叶玉婵的炼丹房这来。 杨行分到一大块猪肉,他战斗良久也是筋疲力尽,此时顾不上茹毛饮血,直接就抱起啃食。这大型妖兽蕴含的生命精元果然不是几棵草药可以比拟的,忍住浓烈的腥味,将山猪肉嚼食下肚,其中充沛的灵气立刻释放出来,丹田顿时变得火热,全身灵气如烈火焚烧般激荡窜动,竟一下就冲开了开辟没多久的右臂上的第三条灵脉。 杨行不禁愣住了,这算进入后期了吗? 按说他才进入炼气中期不到两年,短时间内很难再次进阶,但近几个月不断的历练加进补,他在剑道上的领悟和对剑术的掌握,实际已经超出了一般的后期弟子,今日剑道灵脉打通不过是水到渠成。 借着山猪的生命精元,杨行将灵气沿着三条灵脉运行全身各处,十分顺畅没有半点阻碍,运行一个大周天才用了几个呼吸的时间。运灵气于剑身,剑尖出透露些许剑气,正是剑道已成的标志。杨行心下狂喜,自己果然是进入炼气后期了啊!环顾四周,周围的人却没有什么反应,也没有人关注他。杨行灿然一笑,这里的弟子都是炼气后期或圆满修为,自己进入炼气后期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这时营地里有人大喊:“庶务峰的人在哪里?” 杨行开始还没反应过来,继而一想,庶务峰在此的只有自己了,连忙答道:“我在这!” 前面有个高大的人影循声越众而来,还有十数人跟在侧后。杨行一眼就认出那人,正是雏鹤峰领队罗成,他已经知道罗成是刚才那场战斗的指挥者,罗成已经用实际行动赢得了大家的尊重。见罗成单独来找自己,杨行顿时心情澎湃。 “你就是杨行,庶务峰杨行?”罗成深目高鼻,说起话来字正腔圆,不似南疆的含混口音,倒像中原的雅音清正。 杨行答道:“我是。” 罗成递过来一物,说道:“那这根棘就给你吧,毕竟庶务峰还是五大灵山之一。” 这棘是山猪的背刺,尾部粗壮而尖端锋利,状如长矛,因呈血红色而被称为血棘。 旁边有人小声嘀咕:“竟让他混到一根血棘。” 又有人说:“谁让你运气不好,没有进十个人就占一座灵山的庶务峰呢?” 那几人毫无顾忌的哈哈大笑。罗成听到,也不阻止,嘴角还带着揶揄而上扬。 杨行这才明白,罗成过来不是看中他在刚才战斗中的勇敢,也不是看出他的修为有了进步,而是因为考虑到庶务峰的战利品分配。他滚烫的心瞬间被浇熄了,这根棘仿佛烫手得很,让他立刻想要丢掉。但他又想到他此刻代表的不是他自己,而是庶务峰,那就不能随着自己的性子来。杨行生硬的说道:“谢师兄。” 罗成走了,人群散去,杨行却在原地一动不动。师门尴尬的地位,之前钱师兄、赵师兄都跟他提过,但他之前没出山门,就不能切身感受到这一点。 ---------- 叶玉婵去处理山猪内脏了,没有另外的人来关心他的情绪,队伍继续往前走。一路上,又碰到几个大型妖兽,要么被雏鹤峰直接解决了,要么仿照山猪的战法,引入阵中绞杀。杨行即使为了巩固修为,也要化悲愤为战力,一手持剑,一手执棘,每次都出力很多;得到妖兽精华也是立刻进补,打坐片刻,几个大周天下来,就都消化干净了。要是没进入后期,进补代谢缓慢,光是一大堆兽肉怎么处理,就是个难事。 路上也遇到了别的门派,他们与妖兽搏斗时,黄鹤门谨守门户,随时准备出手帮忙,很有一番大门派的风范,赢得了不少赞誉。 在牛谷入口处,四周又回复了枝繁叶茂生机勃勃的景象,也零星出现了一些牡荆花之类的珍稀草药,不过都有大型妖兽守护,只有先解决掉妖兽,才能将珍稀草药收入囊中。杨行见到了霍山的队伍,一个方阵全是青袍修士,之前见过的霍华也在阵中。他们人数不过三十,却个个战力强横。之前黄鹤门遇到过的山猪,霍山只用了一炷香时间不到就解决掉,还有余力在战斗中四散警戒、采集草药。一旁还有周氏方阵,领队的正是周处,他们战力虽比霍山不如,也是打得妖兽没有还手之力,应在黄鹤门之上。 杨行注意到,这几个方阵旁边,还有散修窥视在侧,趁着他们与妖兽搏斗,偷偷抢先将草药采摘到手。霍山那边虽恨得牙痒,但毕竟各门派都在,众目睽睽之下,不好杀人,只能任由散修捡了便宜。而想占周氏便宜的散修就没那么好运气了,周氏将一头伤痕累累的巨猿故意逼到散修那边,巨猿一个巴掌就将散修拍死在地,又趁此机会脱出重围,逃入牛谷中去了。周处不但不可惜,反而指着散修的尸体哈哈大笑。 这时牛谷中“哞~”的一声牛叫传来,引得脚下岩石移位,地煞冲出,众人都站立不稳,纷纷大惊失色。各门派都严阵以对,生怕有什么强横妖兽直接冲出谷来;等了良久没有反应,才开始商量部署进入牛谷事宜。 ---------- 黄鹤门这边决定,只让雏鹤峰方阵进入牛谷,其余弟子原路返回黄枫谷。对杨行来说,此次熊牛谷之行就到此为止了。 这时叶玉婵从后方赶了过来,她见杨行已进入炼气后期境界,也是稍显惊异,不过想到这种进度在雏鹤峰也是平常,倒也没说什么。 “杨行!”这时一人从前方过来,是杨行颇为熟悉的刘奇,他也是炼气后期境界,“雏鹤峰有几个弟子受伤,无法参战,罗师兄让我们在其他灵山择选弟子加入,你有没有兴趣?” “哦?”杨行心中砰砰直跳,不知该不该去,他问道,“是因为庶务峰没人,才让我去凑数的吗?” 刘奇似乎没理解杨行的意思,又想了想才明白,他惊呼道:“怎么可能!这种生死攸关的大事,怎么可能考虑这些繁文缛节!你就说,愿不愿意去?” “不行!”正当杨行犹豫不决之时,叶玉婵说道,“庶务峰就来了你一个人,我必须把你带回去。” 刘奇认出了叶玉婵,他对筑基修士出现在此感到难以置信,不过也没多说,只是小声争辩道:“进去历练一次,抵得上平日修炼数年,有这个机会,为什么不搏一搏?” 杨行觉得有道理,每一次的提升,都伴随着修炼方式的改变。就像以前,采药的收获远胜过苦修,历练的收获又远胜过采药。如果不是这次历练,他要按部就班的修炼到后期,不知要多少年;如今出来一趟,剑术大大增强,丹药分到不少,修为也到了后期。 叶玉婵却斩钉截铁的说道:“你们根本不知道要面对的是什么样的敌人,那是元婴级别的牛妖啊!金丹长老也拿它没办法!七年前我们不也止步这里吗,为什么现在要进去?雏鹤峰我阻止不了,但我能阻止你,杨行,跟我回去吧!” 杨行感到两难,他本意是想去建功立业,但又不愿违背叶玉婵。且不说入门那天的仙子形象已在他脑海无法磨灭,只是这些天叶玉婵对他的照顾和教导,他怎么也无法违背她的命令。 刘奇反驳道:“罗宇师叔说了,牛妖性格温和,不会致人于死地,我们自保还是可以的。在雏鹤峰,只有立功才有更多的草药、丹药、功法、法宝;不立功,就只能被甩在后面,” 叶玉婵听到罗宇的名字就烦,讥讽道:“罗宇让你们去死,你们也听他的?” 刘奇一窒,不再反驳:“您说的都对,但这次,让杨行自己决定如何?” 两人看向杨行,杨行见到仙鹤峰、鹤翼峰、包括这边的鹤歇峰都有弟子听从征召,去往雏鹤峰方向了,他想起田平师尊的勉励,自言自语道:“是该承担起一个庶务峰弟子的责任了。”他不敢看叶玉婵,对刘奇说道,“我跟你去。” 章节目录 第三十章 牛谷 霍山、周氏、黄鹤门等十几个门派共派出弟子近三百人,从火烧坪进入牛谷。牛谷中是一片生机勃勃的绿色景象,灵气比外间都更为充裕,但走了许久,仍是一望无际的丘陵和草坪,连灌木和矮树都少见,也没什么草药生长。 这一路走来,黄枫谷如普通野外;鳄鱼湾便有了蒲草和少量雨燕草;梁子湖的草药种类繁多,大多在雨燕草这一级别;最大的收获在金鸡山,共采集了上百棵宁神花,炼制了十多颗三阶灵丹;等到了火烧坪,出现了牡荆花这样的高阶草药。杨行就想着,牛谷里面会有什么奇珍呢?没想到是这样的景象。 “有宁神花!”旁边百草园的弟子大声叫道,引得周围弟子围观。 杨行见那弟子手握一株普通的绿色草茎,并未见到宁神花标志性的黄蕊白瓣;旁人也以为他在开玩笑,纷纷出言斥责。那弟子却脸涨得通红,拙于言辞,不知道怎么解释,只是强调:“这就是宁神花!”。 杨行仔细看去,那株草茎确实比普通的小草要粗一些,而且茎干中空。杨行像想到什么,急忙蹲下在脚边的草丛中寻找,果然让他找到一株类似的草茎。杨行拿出备用的宁神花和草茎比对,茎干部分竟一模一样!这果然就是宁神花! 是什么妖兽,嚼食了花蕊花瓣,吮吸了汁液,只留茎干和根部在地上?难道剩下的部分能继续生长成一朵新的宁神花?若是如此,该有多少宁神花藏在草坪中? 杨行站起身望着这片茫茫绿地,此刻他才真的震撼了,若说鳄鱼湾的蒲草地所需的灵气还可以计算,那眼前这“遍地”的宁神花实在是超出了他想象。若宁神花能占到这片绿地的十分之一,不,百分之一,那能炼制多少灵丹?供给多少修士?都可以撑起一个门派了吧。 这时其他弟子也发现了这一点。原来这真的是宁神花,花蕊花瓣被啃,所以样子就成了普通小草一样;汁液也没有了,所以失去灵性,修士的灵识探查不到,怪不得先前没看出来。这些只剩茎干的宁神花被拔出草地后就急速枯萎,这样一来,这些草药甚至带不出牛谷,修士得到也没用。大家不禁想:这真是牛谷主人,牛妖的所为吗? ---------- 前方又传来一声低沉的牛叫声,杨行用灵识探去,前方是一团红色的耀眼光芒,感觉就像在直视太阳,眼睛给灼得睁不开。这是怎样的存在,仅仅看一眼,就差点受伤? 杨行不敢再试,跟随众人登上山丘,就见丘下绿地中央,开满了白色的宁神花,一头红色的野牛正在花海中央,舔舐先前那头巨猿的伤口。 只见野牛用牛舌卷住一把宁神花,裹挟着花瓣和汁液舔在巨猿的伤口处,创伤就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起来,地上只留下一片“绿草”。 巨猿龇牙咧嘴,显得很是痛苦,但还是在认真的在野牛的毛发间捉虱子,只是,元婴级别的妖兽身上,哪有虱子敢容身? 杨行看的呆了,这就是牛谷主人,元婴牛妖吗?明显这巨猿和牛妖感情很好,他们伤了巨猿,牛妖会找他们麻烦吗?万幸没杀了巨猿,否则真是无法收场了。 霍华、周处和罗成等领队修士也不知该如何是好,他们以为会遇上巨型妖兽,也准备好了打一场硬战,却没想到会直面传说中的元婴级牛妖。这一切都和他们原先预想的情况太不相符。也许是该回去了,可现在还回得去吗? 这时队伍尾端一阵嘈杂,原来最后面的一个门派害怕了,直接掉头就走。他们十来个修士刚奔到谷口,突然一只巨型熊妖从旁窜到他们身后,一巴掌将好几个修士拍飞,又奔逐几下,将其他五六个修士咬死,只剩一个弟子朝这边逃来。 熊妖也没追过来,就守住谷口不动了。 ---------- 大家被这突如其来的变化给惊呆了,直到那个幸存的弟子声嘶力竭的跑回来,大家才反应过来。熊妖出世了?还堵住了谷口?眼下前有牛,后有熊,他们该怎么办?场中人心惶惶,还有那个幸存的弟子不住哭号,整个队伍眼看就要乱了。 “怕什么!”一声重喝响起,霍华排众而出,将那个不住哭号的弟子一剑斩杀。看着满地横流的鲜血,场中顿时安静下来。 霍华大声说道:“大家不要恐慌,这只不过是只黑熊妖而已,和我们杀过的那些猪妖狼妖没什么不同!”他见场中虽还吵闹,但弟子情绪已经稳定下来,又说道:“请各门派领队和管事来我这商议要事!” 不一会儿,周处、罗成等十数位修士齐聚霍华周围。 霍华低声说道:“此次生死攸关,各位有筑基修为的,先恢复修为吧。”说完他原地闭目调息片刻,再睁开眼睛,眼瞳金光闪烁,竟是筑基中期修为。 在场的其他修士也都纷纷恢复修为,又是十位筑基初期修士。其中霍山包括霍华在内,有三位筑基;周氏包括周处在内,也有三位筑基在此。 从这也可以看出黄鹤门和这些门派的差距,他们派出了这么多筑基修士来熊牛谷历练,而黄鹤门的领队修士罗成也才炼气圆满,唯一的筑基修士叶玉婵却没进谷来。 罗成见他们都是筑基修士,不禁大为惊讶,开始他还和这些人平辈论交,深受赞誉,现在凭空矮了一辈,要受人调遣了。也许这熊牛谷的所谓“筑基不能进”的规矩,只是给黄鹤门这样的小门派制定的,这些大门派和东道主从未遵守。 霍华见筑基修士超过十位,也是稍感满意,他对大家说道:“据我估计,这黑熊妖应是金丹级别的巨型妖兽,我们不必害怕。目前最关键的就是牛妖的态度,据我观察,牛妖一直没有主动攻击,应该是想让我们退出牛谷即可。”见众人连连点头,他加重了语调,严厉的说道,“我们的目标是战胜熊妖,退出谷去。接下来是一场大战,各位必须听我号令!” 霍华一说完,立刻有人悄声低语起来。一旁的周处持弓箭在手,阴恻恻的环顾众人,大有谁不答应,就横死当场的意思。大家都表示愿听号令。 霍华当即部署,整个阵型面对熊妖结阵,霍山和大部分筑基修士挡在正面,周氏加黄鹤门在左侧,其他实力相当的门派在右侧,剩余的人在后方。 ---------- 领队们被霍山弟子围在中央,杨行也不知道他们在商量什么。 熊妖那边慢慢有青狼、山猪、山豹等各种妖兽聚拢过来,看着不下千只;后来更有一只巨型犀牛和一只巨型山豹加入,站在巨型熊妖身后,不住朝这边怒吼。 三只巨型妖兽的怒吼让修士的灵识承受着一道道威压,恐惧迅速在队伍中蔓延,各门派没有了领队约束,渐渐出现崩溃的迹象。还好霍华他们也商议完毕,走出人群。大家眼看队伍中多了十多名筑基修士,惊讶之余,方感心定。 杨行见罗成走来,一副耷拉的样子,上前想问部署,罗成摆摆手,跟杨行在内的的众弟子说道:“我们跟着周氏,听从周处师叔的部署。” 周处也是筑基修士?杨行朝周氏那边看去,见周处正朝这边走来。 周处对雏鹤峰弟子一番耳提面命,他注意到了杨行,靠过来低声说道:“你要好好表现,战场上刀剑可不长眼。”说完便回周氏方阵而去。 这算是威胁吗?杨行想。 ---------- 霍华看着那边的兽群也在集结,心想黑熊守在谷口就是为了召集它的队伍吧,恰好也给了自己这边调整阵型的时间,现在两边准备就绪,一场大战不可避免。 霍华命令霍山三十人分成两排,前排将法剑换成盾牌,后排手持长矛,组成第一道防线正面对抗妖兽的冲击;命令六名筑基修士手持法剑埋伏在后,组成第二道防线;命令周处率周氏和黄鹤门弟子集中在左翼,做好侧击来敌的准备,也防备敌人从侧翼冲来;右翼也是差不多的安排;其余弟子就在后方,作为预备,随时准备支援各处。 牛妖那边,巨猿看到这个阵势,突然站起身来,似乎想要过来参战,霍华心叫不好,要是巨猿从背后将阵型冲乱,前面黑熊再趁势进攻,那就完了。还好巨猿被牛妖阻止,这也让霍华进一步确信,牛妖对他们没有恶意,只想让他们离开牛谷而已。牛妖不满的对着黑熊大声怒吼,黑熊也不甘示弱,前爪离地腾身而起,像人类一样站立,发出怒嚎。 随着黑熊一声怒吼,兽群那边动了起来,无数的山猪、青狼、狸貛、鬣狗等妖兽朝这边狂奔而来,扬起漫天的草屑和尘土,踏地声震耳欲聋,声势吓人。 杨行见黑熊、犀牛和山豹三只巨兽都没动,心想又是这一套,当年那只青狼妖就是驱使野猪来践踏陷阱、进行试探,最后才自己上阵。 兽群在奔跑中形成梭状,很快就迎面撞上修士阵型的第一排,首先接敌的就是中间的霍山方阵。他们的盾牌阵型就像一道坚固的城墙,稳稳的将兽群狂潮挡在墙外,之后长矛攒刺,法剑挥动,带起一蓬蓬血雨,后面的筑基修士都没派上用场。 接着两翼也受到兽群的冲击,黄鹤门在周氏方阵之前接敌。杨行位于第一排,身边都是接受征召的各灵山弟子,后面几排则是雏鹤峰的弟子。杨行一手持剑,一手执棘,身形不断移动,将冲到面前的妖兽一个个砍杀在地。 不知战了多久,他将法剑从一头死去的山猪身上抽出,抬头看去,还有无数的青狼正前仆后继的扑来,身边刀光剑影急剧的翻飞闪动,整个战场就像一锅煮开的沸水,人和妖兽就如鱼虾般在沸水中拼命的挣扎。 忽然一只青狼跃到杨行面前,一爪将杨行刺来的法剑拍开,往旁边的弟子扑去。杨行受力倒地,就看着自己身侧的那名弟子一脸惊愕,来不及用法剑格挡,就被青狼扑倒在地,眼见不活了。 是高阶妖兽!高阶妖兽混在兽群中! 章节目录 第三十一章 阵战 此时两翼多处都受到突然出现的高阶妖兽袭击,开始出现小幅伤亡,霍华果断命令两翼向后收缩。 杨行心里大恨,奋力爬起,誓要格杀青狼,为同门报仇。就见那只才造杀戮的高阶青狼正被众位弟子围攻,它不断伏地躲闪,身上增添多处伤口,却没有伤到要害。 此时响起“哐”的一声锣音,阵型往后收缩,青狼趁机逃出阵外。 身边同门都在往后退,杨行却追了出去,趁着青狼高高跃起,他一个翻滚至青狼身下,手持法剑刺出,正中青狼腹部。 青狼轰然倒地,杨行举起法剑大呼:“杀青狼者,庶务峰杨行!” 周围却没有同门为他喝彩,这时杨行才发现,自己已经追出阵外,陷于兽群之中了。他想要回阵,却被一头普通青狼挡住去路,杀掉之后又有一只挡在身前,杨行感觉整个青狼族群都来围攻他了,他渐渐离大部队越来越远。 忽然他感觉脚上一紧,初时有些麻木,很快一阵剧痛从脚上袭来。低头一看,一只濒死的青狼狠狠的咬住了他的左脚。他一剑将狼头斩断,一个踉跄,险些摔倒,立刻运灵气于伤脚,疼痛慢慢消失,又有新的青狼扑了上来。 他明白,若不回到阵中,灵气终会耗尽,而且此时只要再来一只高阶妖兽,就会非常危险。他想到了那个被青狼扑倒在地的同门,叫李由还是李斯来着?他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修炼,无数次的迷惑与领悟,就为了来这里送命吗? 而自己一门心思要历练冒险,又是为了什么? ---------- “杨行!”身后一声爆喝,惊得杨行回过神来,见是刘奇以法剑挑飞了一条青狼,出来接应他。现在还能看到熟悉的人,让他一阵欣慰。 原来两翼向后缩,引起中央方阵侧翼露出空隙;待两翼伤亡稳定下来后,霍华便立即下令两翼重新向前突,刘奇就趁机带着几个黄鹤门弟子杀了出来。他们学霍山盾阵那样,一人占据一个点,组成一道防线,犹如一道堤坝将兽群狂潮暂时挡在外面,来到杨行面前。 “还能走吗?”刘奇看了看杨行的伤脚,大声问道。 杨行点点头,跟着刘奇杀回了阵中。 回去也不得休息,没有撤退的命令,只能继续厮杀。第二波推进的鬣狗群,也是被一头高阶鬣狗带领着,发疯的冲击左翼防线,杨行和刘奇来不及说一句话,就又投入战斗,他左脚还带着伤,厮杀得苦不堪言。 不知过了多久,后面命令前几排往后撤,后几排接上,轮到他们休息了,杨行才来得及处理伤口,回到阵后。 ---------- 杨行才回到阵后,就被一根长鞭劈头而来,抽在脸上,留下一条长长的血痕,他抬头怒视,见是罗成持鞭站在面前。 罗成大喝:“杨行,你竟敢违抗军令!你以为自己很勇敢吗?刘奇,你告诉他,什么是勇!” “强者不独进,怯者不独退,是为大勇!”刘奇一边大声说着,一边给杨行使眼色。 罗成持鞭指着杨行,继续说道:“你可知道,因为你的缺位,会导致同伴被杀,甚至阵型不稳?你可知道,你违抗军令,我有权将你斩首阵前!你可知错?” 战打到这里,杨行还真怕自己被稀里糊涂的给斩了,大声说道:“杨行知错!” 罗成倒没料到杨行这么干脆,嘴巴张开,一句话堵在胸口吐不出来,又狠狠瞪了刘奇一眼,这才带人离开。 刘奇走过来小声说:“你别怪罗头,刚才死了好些同门,他心里不好受。” 杨行脸上鲜血淋漓,只有杀戮过后脱力般的冷漠:“你刚才说的勇是什么?” “匹夫见辱,拔剑而斗,不足称勇;卒然临之而不惊,无故加之而不怒,方可称勇;强者不独进,怯者不独退,是为大勇。这是在雏鹤峰时,罗长老教的。”刘奇说道。 杨行默念几遍,心想:周处和罗成都曾让自己受辱,若自己拔剑而斗,恐怕早就死了,确实称不上勇;反之若记在心上,知耻而奋进,将来超过他们,应该可以称得上勇了。那大勇又是什么呢?战场上奋力杀敌就是大勇吗?自己刚才看似勇敢,实则冲出阵外,将侧后都暴露在敌人面前,还让阵型出现一个缺口,确实是鲁莽了,称不上大勇。 他脸上渐渐回复了神采,对刘奇说道:“谢谢你的救命之恩。” 刘奇笑笑:“若你不记恨我和罗宇师叔,今后你我就兄弟相待,战场上,没兄弟很难活下去。” 杨行想,我哪记恨得了那么多人?当即点点头,伸出手臂说道:“刘兄!” “杨兄!”两人的手臂紧紧握在一起。 ---------- 战场之上,兽群全部被斩杀殆尽,修士阵型也凌乱不堪,伤亡不轻。黑熊和犀牛、山豹三只巨型妖兽这才动了起来,朝这边奔来。 霍华见状,神色振奋起来,急促的连下一串命令;周处也拿出黑弓,兴奋的踏上战车,仿佛在他们心中,这场战斗才刚刚开始。 山豹来的最快,只一跃就冲进了右翼修士阵中,开启了近身肉搏式的野蛮杀戮。 黑熊狂奔到修士阵型的正面,直面霍山的盾阵。它奔跑中挥动巨爪将刺来的长矛格开,冲势不减,庞大的身躯直接撞在三块盾牌之上。 盾牌后的三名霍山修士给撞倒扑地,吐血不止;盾牌后有数只长矛扎在黑熊身上,却钻不进它绷紧的血肉,反而给压成圆弧状咔嚓一声全部崩断。霍华精心布置的第一道防线就这么给轻易冲溃。 霍华心头捏了一把汗,要是正面方阵不能将黑熊的冲击给迟滞下来,让黑熊冲透防线直接攻击后阵较弱的弟子队伍,到时很可能引起两翼也跟着乱起来,导致整个阵型都崩溃掉。 好在黑熊的冲势也被盾阵硬生生的给停顿下来,第二道防线的六名筑基修士这时发起了攻击,六柄法剑凌空穿梭,翻飞闪现,直刺黑熊。法剑由筑基修士远程操控,有法力的加持,能轻松穿透熊皮,扎进血肉之中,划出一道道伤口。 黑熊冲阵之前以为两翼强中间弱,没有料到盾阵之后还有杀机,在法剑攻击下,痛得嚎叫不已。 这时剩下的盾牌已经重新聚拢,围成一个圆圈,将黑熊封在阵中。黑熊没了冲势,仅以熊掌拍盾、以身体压盾,盾后的霍山修士以身抵盾,即使口吐鲜血,却一步不退,盾阵也只是摇晃了一下就稳定下来。 黑熊狂躁的四处冲突,却冲不破盾阵的包围,更攻击不到阵后的筑基修士。接着盾阵慢慢缩小范围,稳稳的将黑熊困在阵中,成了法剑攻击的活靶子。霍华这才调后阵的预备弟子也上前来,专找黑熊身上的创口攻击,让创口不断扩大、伤势不断变重。 ---------- 左翼这边的犀牛也冲进了阵中。犀牛体肥腿短,起步很慢,一路奔来,被周处用黑弓射了十几箭;但它皮糙肉厚,箭身扎在身上也没有感觉,而且越跑越快,到阵前时竟速过奔马,声若雷霆。 第一排的周氏弟子手持法剑刺去,却被犀牛的糙皮弹开,继而给撞倒在地,被牛蹄践踏得骨折肉绽;后面的黄鹤门弟子吓得纷纷躲开,只敢在犀牛奔过身前时,出剑攻击牛背,也刺不破裹着一层泥浆的厚厚牛皮。只有杨行的飞鹤剑在牛背上划出一道长长的伤口。 犀牛完全无视这点伤口和周遭的攻击,只朝唯一对它有威胁的筑基修士周处而去。 周处脚踏战车,又沉着的射出数箭,狠狠扎进犀牛的两只前腿。 犀牛狂叫一声,这才感受到痛,它狂奔到阵后,以牛角将战车和周处顶飞,后面地上斜竖着的一排血棘显露出来。犀牛冲势未尽,前腿软倒,整个身躯扑到血棘的尖刺之上。数根棘头从脖子下方的软肋刺入,棘尾抵在地上,就这么刺穿了犀牛的颈骨。犀牛被自己的重量和冲势杀死,这正是周处以战车遮挡血棘,以身为饵的陷阱所在。 ---------- 没想到防御最厚的犀牛最先被杀。杨行朝中央方阵看去,天上的飞剑已被黑熊打落一柄,霍华也亲自加入战团参与对黑熊的围攻,原先如林的盾牌已倒下一半,黑熊则是全身带伤,奋起余勇才冲出盾阵,往来时的谷口逃去;右翼方阵似乎伤亡最重,尸横遍野,那头山豹也是气喘吁吁,伤势严重。 中央和右翼都需要支援,左翼周处当机立断,呼喝着周氏修士重新集结,纷纷拿出长弓,竟是一队弓手!这些弓手拔取地上的血棘为箭,集中对准黑熊,也就几个呼吸的时间,射出两轮箭去。棘头锐利,弓力强劲,黑熊在逃奔中被射得扑倒在地,也是它生命力太过顽强,挣扎着爬了起来,背上都插满血棘,形似一只刺猬,逃出谷去。 杨行看得目瞪口呆,现在看来,周氏方阵的战力之强竟是各门派之冠,不仅积攒了一批锐利无挡的血棘,还隐藏了一队弓手修士。若这些弓手早点出手,犀牛根本都奔不到阵前。当然,也许是周处早就看明白,这只黑熊才是最大的威胁。 此时中央方阵剩下的五名筑基修士也正赶往右翼,围杀已是强弩之末的山豹,看来这场妖兽与修士的大战就要结束了。 章节目录 第三十二章 撤退 战场上,兽尸压着修士的尸体,堆起了一人多高;兽血混合着人类的鲜血,将草地染成一片赤红,一直横流到谷口。 杨行精疲力尽,才刚放松下来,一声牛叫从阵后传来,他惊讶的转身看去,牛妖正在急切的嚎叫,而旁边的巨猿不知何时竟已奔到左翼阵后,正朝周处而去! 杨行想,看来这巨猿之前被周处折磨得狠了,现在不顾死活也要找他报仇。如此正好,就此乘胜追击,将这巨猿与那牛妖一并杀了!身处炼狱般的战场,他也变得狂躁邪恶起来。 周处刚才以身为饵,承受犀牛全力一击,受伤不轻,正在阵后休息,他万万没想到巨猿会从身后袭来,仓促间拿出最后一支血棘射去。 巨猿身躯庞大,却矫若灵猴,险险避开了这一箭,跃到周处身前,举起巨掌猛的扇下。 周处一边向后躲避,一边本能的拿起手里的黑弓去格挡,“咔”的一下黑弓被巨猿拍成两段,周处也被拍飞出去,身上光华一闪而灭,身上的极品道袍替他挡下必杀一击。 周处鲜血狂吐,落到杨行附近,才站起来,就看到杨行举起手中的血棘,对准自己投掷过来,他霎时面如死灰。战场上刀剑不长眼,这是他自己说的,当他扬言威胁别人时,自己便成了别人的威胁。 没想到杨行又抛来法剑,大喊:“接剑!”周处还没反应过来,刚才那只血棘就“嗖”的一声贴着他的头皮掠过。 周处接过法剑转头一看,那只巨猿就在身后跟来,被杨行投出的血棘迟滞了一下,巨掌又狠狠拍来。他以飞鹤剑勉强格挡,又被拍飞,在空中吐出一口鲜血,落地之后,道袍寸寸裂开,成了一堆废品。他赶紧往嘴里塞了一把丹药,才勉强站起,被赶来的周氏修士围住保护起来。 巨猿见状,不甘心的朝周处“吱”的发狠一叫,转身朝牛妖那边奔去。 周处眼神复杂的看了杨行一眼,继而转头怒视巨猿,毅然举起手中的飞鹤剑,“噗”的在剑身上喷出一口精元鲜血。飞鹤剑顿时铮铮而鸣,充满了灵气。周处又拿过同门递来的长弓,对准巨猿的背影,以剑作箭,射了出去。 牛妖有所惊觉,“哞~~”的长叫一声,裹挟着空气中的灵气像风暴般朝修士阵型卷来。 杨行就觉得自己的灵识如狂风中的蜡烛,摇摇欲灭;受伤不轻的周处更是七窍流血,软身倒地。 不过这对离弦的利箭不起作用,飞鹤剑在风中呼啸着继续朝巨猿扎去。才高高跃起的巨猿仿佛感应到了身后的危险,不过它身在半空无法躲避,只来得及朝牛妖“吱”了一声,就被射来的飞鹤剑从背后洞穿。 牛妖奔到巨猿摔落处,“哞~哞~”个不停,不断用舌头卷着宁神花舔舐猿身,却无法阻止巨猿生命的消逝。 在场众人都被牛妖刚才那一叫震得身形萎靡,受了内伤,杨行不禁骇然:元婴之力,竟至于斯!此时虽然犀牛、山豹已毙,熊妖重伤逃遁,但牛妖若要为巨猿报仇,大家必将无法幸免。 可是,谁都没想到,牛妖只是抬起头朝这边看了一眼,就转身踱步而去,留下巨猿的尸身和满地的宁神花。杨行觉得有些惶然,他刚才竟从牛妖的眼中看到了丝丝怜悯,难道这牛妖已经像人一样,具备通灵思想了? ---------- 牛妖离去,战场上一片狼藉,幸存的修士一边救治伤员收敛死者,一边打扫战场。 这时有周氏弟子来找杨行,送回了飞鹤剑和血棘,剑身中段有一处梅花状的血点,还隐含着些许灵气,一闪一灭,正是周处喷血之处。看着血痕,杨行也不知道自己为何要救周处,也许仅仅是对战场骁将的尊重,不愿猛士死于偷袭吧。 杨行抬起头,不远处重伤后的周处正委顿在战车中,刚好也看向这边,他朝周处微微点了点头。周处明显一愣,也僵硬的点了点头。 “这就是救了周兄的那个黄鹤门弟子?”霍华一边走向周处,一边眯眼看着杨行,认出了杨行正是与叶玉婵在一起的那个弟子,看来最近几年黄鹤门确实出了几个人才。 周处不以为然,纠正道:“应该是周氏救了大家吧?要不是我们重伤了那头黑熊,让它再去叫帮手来,大家都走不了。” “走不了,不是更合周氏的意吗?”霍华装作无意的说道。 “霍兄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周处瞪眼看着霍华,一字一句的问道。 “我是说留下来,正好到江夏去做客,”霍华打了个哈哈,转而说道,“周兄在战场的表现,真是让人佩服啊!我都想和周兄一起并肩厮杀。” 想起诱杀犀牛、重伤黑熊的过程,周处脸上浮现出一丝笑容,说道:“与妖斗,何足挂齿;与人斗,才是其乐无穷。霍兄在熊牛谷杀得不痛快,下次我们会猎霍山如何?” 霍华一双小眼咪成一条缝,内含精光隐而不发。现在的南疆是霍山和周氏两雄并立,说不定以后真有一战。从这次的战力而论,还是周氏占优。意想不到的是,黄鹤门居然伤亡最小。以后南疆真要乱起来,黄鹤门这样的小门派的好日子可就要结束了。看着远处的宁神花慢慢被采摘一空,他喃喃说道:“会有那么一天的。” ---------- “快走!”刘奇过来转告杨行,罗成下令黄鹤门修士立即退出牛谷,出了牛谷再往回走,退出整个熊牛谷。 杨行环顾四周,见宁神花已采摘分配完毕,那边霍山已经开始撤退了;周氏还在处理犀牛和巨猿的尸体。他问道:“还有危险?” “牛妖不战而退,是熊妖要出世的征兆,霍山的霍华转告罗头,立即撤退。”刘奇神色严肃,如果熊妖出世在即,那危机就还没有解除。 “那我们赶紧走。”杨行跟随黄鹤门的队伍,出谷而去。 黄鹤门此番进入牛谷的修士,以雏鹤峰弟子为主,加上后来召集的其他灵山弟子,大约五十人左右,能活着出来的不到四十人。两成的伤亡,和别的门派相比,已经算很好的结果了,很多门派伤亡都超过一半,更别说开始被黑熊灭门的那个。 也许是惨重的伤亡冲淡了喜悦,回程路上气氛比较沉闷。罗成从头到尾挨个发放战利品,也来到杨行面前,递过来一个纸包。他看着杨行脸上就快消失的淡淡鞭痕,犹豫了一会儿,说道:“如果你想加入雏鹤峰的话,我可以去跟罗长老说说…”杨行的英勇还是给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不用了。”杨行很干脆的拒绝了。如果说之前对雏鹤峰还有些感兴趣的话,见识过霍山和周氏的队伍,他的眼界也变高了,认为凭自己的努力,在庶务峰修炼,不见得就比雏鹤峰差了。灵识透过纸包,是一颗三阶灵丹和十棵宁神花,这就是他这些天卖命的成果,还比不上金鸡山采药的收获,但战阵见识和生死经历是无价的。 “也对…”罗成有些落寞,“雏鹤峰经常要外出历练,还是有些危险,本来修士求的是长生,何苦用命去搏…” 杨行奇怪罗成变得絮絮叨叨,不像之前的杀伐果断了,也许真像刘奇说的那样,是因同门的伤亡而心伤?虽然自己也有些心有余悸,若进谷前就知道会这么惨烈,自己绝对会听叶玉婵的命令不进来;但整个经历下来,倒也觉得不虚此行。 杨行想,打了一场硬战,有些人越打越勇,有些人却越打越怕了。他不懂用兵之道,却也知道若罗成过于在乎伤亡,就不是一个合格的统帅。想到这里,他自嘲的一笑,事不关己,总是容易;若自己是统帅,拼命的是钱楼、孙池、李烟这些庶务峰的同门,自己应该也会方寸大乱吧。 ---------- 火烧坪的大型妖兽少了很多,地上岩浆流动明显加快了,是地脉不稳的现象。队伍一路往回走,经过火烧坪,进了金鸡山。 在金鸡山,随着门派弟子陆续撤出,这里成了散修的天下。而且多日以来,妖兽被斩杀殆尽,草药也被采摘一空,很多散修打起了修士的主意。黄鹤门队伍遇到了好几起劫道杀人的事件,开始还锄强扶弱维持秩序,后来见散修有组队抱团逐渐壮大的迹象,也就不管了。杨行他们人手一颗三阶灵丹和数量众多的宁神花,灵气掩饰不住,本身就会引起别人的觊觎,罗成已下令戒备。当然,这些散修也不敢打成建制的门派弟子的主意。 在山顶坪台,又遇到了一波聚在一起、依稀成阵型移动的散修,其中一个领头的,赫然是名筑基修士。他脸上有一道从额头到下巴的刀疤,十分可怖,法剑悬在身旁,眼睛阴狠的盯着黄鹤门这边,似乎在考虑要不要干他一票。他身边的散修吵吵嚷嚷,而黄鹤门这边始终沉静戒备,杨行也默默拿出法剑和血棘。不一会儿,刀疤就放弃了,嘴里呼喝着,带着队伍向山下去了。 罗成松了一口气,他虽无惧这些乌合之众,但己方战利品在手,都不愿拼命;而且对方有筑基修士,真打起来,伤亡不好控制。这些散修往火烧坪而去,确实已具备与大型妖兽抗衡的实力,只是他们阵型散乱,又没有操练过,一哄而上的打法必定会伤亡很大,更别说熊妖随时可能出世。他看着这些惶恐中略带兴奋的散修,很像自己初进熊牛谷的样子,不知道等他们回来的时候还剩几人。 罗成下令,保持战斗队形,任何人都不得脱离队伍单独行动。就这么下了山,来到梁子湖畔,与先前等在这儿的大部队汇合后,就要继续出谷去了。 章节目录 第三十三章 陷阱 在湖畔稍作停留,杨行见好几个门派的队伍都在此修整,而周氏的坊市已经撤出,寨墙被某个门派占据着。世家宗门都在撤出,但还有源源不断的散修反而往金鸡山上而去。可以预想,此时的金鸡山和火烧坪,已经相当危险了,还是早点出去为好。杨行看向队伍前方的罗成等人,不知道他们在耽搁什么。 罗成和刘奇正神色严肃的商量着什么,不时朝杨行这边看过来,见杨行也注意到了他们,他们便领着一个女修走了过来,杨行顿时有种不祥的预感。 罗成果然带来了一个惊天的消息:叶玉婵失踪了! 怎么可能?杨行想,以她的性子,不可能甩开同门自己离开的,除非有什么不得已的考量。而且以她筑基的修为,这熊牛谷中,谁能困得住她? 那个女修是百草园弟子,一直跟着叶玉婵,她断断续续又讲了一遍经过。原来叶玉婵带领大部队在金鸡山顶结阵驻扎,等杨行他们来汇合,她就在阵中炼丹,没想到众多的灵丹和草药引起了不断增多的散修的注意。那时散修人数众多,已经成了气候,慢慢的,她们被众多散修包围了。 眼看一番争斗无法避免,叶玉婵决定让大部队往梁子湖撤退,她自己携带大量草药往火烧坪方向走,引开散修,再找机会回来汇合。这几天,大部队一路走来,遇到零星攻击都被化解,只是叶玉婵却没了消息,只好在这里等着,直到杨行他们到来。 “当时有个带头的散修,脸上一道刀疤,追着叶师叔去了。”女修惊魂未定的哭诉道。 是山顶遇到的那群人!杨行咬牙切齿的想,早知道当时把他们灭了算了!不过仔细一想,那个刀疤追叶玉婵在前,遇到他们在后,应该是没追到叶玉婵,才又回来组织散修进火烧坪。 罗成和刘奇刚才已听她说过一遍,对他们来说,这里越来越乱,多待一天就多一分危险,他们要为众多同门负责,必须带大部队离开;但叶玉婵是筑基修士,又是掌门爱女,也绝不能舍下她不救。 杨行见两人盯着自己,知道他们的意思。叶玉婵对他照顾颇多,他断然说道:“你们带大部队先走,我回去找叶师叔!” ---------- 杨行重新踏上金鸡山,沿着几天前和叶玉婵一起采药的路线往山顶走,一路上尽量避开人群,一天时间就到了山顶附近,当初遇到霍华的地方。 他猜想叶玉婵要么也在不断移动,要么就会躲在当初为炼丹而挖的某个地洞里隐藏。一路上他探了好几个地洞,都没有发现,这个是最后一个了,要是再无收获,他也要考虑返程的事了。 杨行伏在树上,借繁密的树枝隐藏身形;又调匀呼吸,将外溢的气息波动压制到最小;再使灵气收敛在丹田之中,只留少量灵识继续探查。他已将孙池传授的狩猎技巧运用得十分纯熟。见周围无人,这才慢慢下来,往地洞走去。 踏入地洞,异变陡生。就在刚进入地洞的一刻,忽然头顶有块石板开始塌陷,朝下压过来。杨行猝不及防,被压在石板之下,以颈肩抗住,单膝跪地,顿时动弹不得。 压在身上的石板不过门板大小、百斤重量,他却怎么也推不开。按说以他炼气后期的修为,顶开上千斤的石头轻而易举,可他运灵气于肩背,顶上石板,却没有任何反应,石板还压得更狠了。 而且他越挣扎,背上压得越狠,很快就要被压得趴下。他一狠心,用血棘顶住石板,撑住瞬息,弯腰缩肩,向前窜出,在石板压下之前翻滚了出来。 回望来路,空荡荡的哪有什么石板?连血棘都看不见了。杨行却知道,前面这方寸空间,其实是夺命之地。仔细观察,那里稍稍隆起,与周围地势还是有些许区别,只是先前完全没有想到地洞会有问题,没有提前发现。听孙池说过,散修中有精通狩猎技巧的能人,设计的陷阱融和了法阵与地势,不仅可以轻松捕杀妖兽,修士遇到也会防不胜防,死于陷阱之中。 他自嘲一笑:刚觉得精通了狩猎之道,可以做猎人了,立刻就当了回别人的猎物。 忽然一声厉啸,一只山鹰从地洞深处扑出,一对利爪对准朝杨行抓来。 杨行早已不是当初被啸声震晕的雏,斗争经验已是十分丰富。见山鹰带着厉啸扑来,他以灵气运于头脑与耳部,保持灵台清明,不惧声波与精神攻击;随即不管山鹰扑势凌厉,只是一剑刺出。 山鹰占着利爪坚韧,直接向剑身抓去,立刻被削铁如泥的飞鹤剑削去一爪;这时它再想要往回缩,却来不及了,被一剑斩断一只翅膀,哀嚎着跌跌撞撞往地洞深处扑腾而去。 杨行心想可惜,自己功力还是不够,要是剑气再长一点,定能一剑将其斩杀。他顺着地道追去,慢慢的到了一处开阔所在,像是一间地下石室。石室中间的空地上,躺着一具黑色道袍的修士尸体,看样子已死去多时;那只断了一翅的山鹰正伏在尸身上,呜咽了一会儿后就没了声息,与它的主人死在了一起。 这时一个身影从石室一角转出,惊呼道:“杨行,是你吗?” 以灵识探去,这个身影正是他要寻找的叶玉婵。 ---------- 洞内虽然漆黑一片,但修士有灵识做耳目,在洞中实与白昼无异,杨行有点奇怪,叶玉婵竟不能确定他的身份。他一边答道:“叶师叔,是我!我是杨行!”一边拿出一张火符,注入些许灵气,将整个石室瞬时照亮。火符本是他为秘洞学剑而携带之物,没想到在这里派上了用场。 叶玉婵一袭黄杉,身倚着石壁,手捧着胸口。她看清杨行之后,急切的问道:“你怎么找到这儿来的?你们可是从牛谷中安全脱险了?遇到其他人没有?” 看叶玉婵如故,杨行松了一口气:“我们从牛谷出来,在梁子湖畔遇到了大部队,听说你可能还在金鸡山上,我便一路找了过来。”杨行将分别后的情形一一道来。 叶玉婵这才安心,心思回到眼前,她指着地上一人一鹰两具尸体,对杨行吩咐道:“你检查看看。” 杨行走近检查,黑袍修士面朝下俯卧而亡,尸体已被烧得焦黑,难以辨认,破损的道袍上赫然便有一朵莲花图案。一人一鹰死在一起,显得颇为诡异。他问叶玉婵:“这里发生了什么事?” “我和其他人分开后,为躲避追踪,就想藏身在地洞之内,没想到这里早被人占据。”叶玉婵指着地上的黑袍散修说道,“我先是中了他的陷阱,后又遭到他的暗算,一番争斗,最后才将他击毙。现在想来,这应该是一个误会,他占了这地洞作为藏身之地,也没想到我会闯进来。” 杨行点点头,这陷阱的威力他已领教过;原先挖的简陋地洞被拓展成了现在的宽阔石室,想必就是这人所为,这黑袍修士确实不简单。但他又马上摇了摇头,他可不觉得这是个误会,对叶玉婵说道:“这人和袭击霍华的那两个人,是同一批人。” 叶玉婵闻言色变:“你可确定?” “十分确定。”杨行给叶玉婵展示黑袍上的莲花图案,和之前的一模一样。 叶玉婵之前没注意到这些细节,见杨行这么肯定,想来不会错。先是散修抱团,又有黑袍莲花,如此看来,这熊牛谷中必定隐藏着某种阴谋和危险。想到这里,她又晒然一笑,这熊牛谷中本来就是十分危险,现在的发现,只不过是添了点变数罢了。 ---------- 杨行忽然想到一点,急忙说道:“不好!这人必定还有同伙,恐怕会找到这儿来。我们要快点离开!” 叶玉婵轻叹一声:“你先走吧,若遇到大部队,叫他们尽快出去,切莫耽误,也不要等我。” 杨行惊讶说道:“师叔你呢?” 叶玉婵咳嗽了几声,说道:“我会留在谷中继续打探一阵...确保没有威胁...再出去与你们汇合。”话语几次被咳嗽打断。 杨行急道:“不,要走一起走!” 叶玉婵怒道:“你又不听我命令吗?”说完又猛地咳嗽起来,气势被削弱不少。 杨行低下头去,他感恩叶玉婵这一路的包容教导,也习惯了听从叶玉婵的命令,但这次恐怕又要抗命了。 他打定主意,抬起头刚欲争辩,就见叶玉婵身体失去平衡,沿着石壁就要滑倒。他赶忙上前搀住,抓住她滑如柔荑的玉腕,渡入一缕灵气,才惊觉叶玉婵体内数条灵脉都像瓷器似的布满裂纹,磅礴的灵气从裂缝中溢出,正不受束缚的乱冲乱撞,将她周身腠理和脏腑割裂得鲜血淋漓。 原来她早就受了重伤,之前都在强自支撑! “你怎么伤得这么重?”杨行惊问道,将叶玉婵扶着坐下,背靠着石壁。 “那人也是筑基修为,只弱我一线,我为求胜,只能狂吞灵丹,结果累得自己灵气爆体。”叶玉婵气喘吁吁,断断续续的说道,“这鹰是他的伴兽,拼死与我缠斗,不让我疗伤...还是你来了之后,我才歇一口气...” “这该怎么办?”杨行着急的走来走去,问叶玉婵,“要不我们立刻出去找胡长老?” “不行,我这个样子,出去了更危险”,叶玉婵摇摇头,“你先走吧,我在这里慢慢恢复。” 杨行看着叶玉婵。她的脸色在火符的微光下更显苍白,映着黄杉,仿佛一朵娇弱的宁神花。杨行呆呆的说道:“你知道,我是不会丢下你不管的。” 叶玉蝉闻言,展颜一笑。 杨行从未见她对自己笑过,此时见她一笑,真是端丽万方。他想,若这一幕,不是在此地,不是在此时,那该多好。 他拿出卖命得来的三阶灵丹和宁神花,叶玉婵见了只是摇头:“不成的,我灵脉破损,进补对我有害无益。” 杨行痛苦的说道:“没有别的办法了吗?” 叶玉婵看着这些灵丹和草药,忽然侧身在自己的包袱中翻找,拈出一颗牡荆花,问杨行:“你会炼丹吗?” 章节目录 第三十四章 炼丹 叶玉婵伤及灵脉,而这地洞中地煞甚重、灵气稀薄,绝不是疗伤之地,出去则更是危险。为今之计,只有让杨行学习炼丹之道,具备一定炼丹功力后,以牡荆花炼制黄龙丹,让她固本培元修复灵脉,才能慢慢恢复伤势。 接下来几日,两人就在地洞中留了下来。杨行在叶玉婵的指导下,从头开始学习炼丹之道。 他原先就精通采药,熟悉各种草药的结构和药力,听叶玉婵讲起炼丹之道来也是一点就通。但洞中银叶草等初级草药缺乏,杨行只能从二阶的雨燕草开始学起,就像小儿没学会走,倒先学起跑来。起初十分艰难,浪费的雨燕草有一大把。好在叶玉婵随身带着这次全门派采集的所有草药,供得起他消耗。 好不容易,杨行才以雨燕草炼制出一颗气血丹。在炼制成功的同时,他右足下出现了一条灵脉,便算是于炼丹一道入了门。这是他体内的第四条灵脉,之后每炼制成功一次,这条灵脉就延伸拓展一分。 很快,上百棵雨燕草消耗完,接着尝试用宁神花炼制凝神丹。按杨行的理解,草药是吸收天地灵气而生,以自身壁垒将灵气稳固在内;而炼丹就是打破草药壁垒,将灵气释出,再及时筑起新的壁垒将灵气重新聚合起来,就成了丹药。才几天时间,杨行的炼丹灵脉就有打通的迹象。 ---------- 其实杨行这是占了大便宜,常人修习炼丹之道,耗费草药灵丹数量巨大,不是一般修士能负担得起的,一般是举全门派之力供养一个炼丹修士。而黄鹤门炼丹修士极少,且将炼丹术视为绝密功法,概不外传。若非情况特殊,杨行根本不可能得叶玉婵倾囊相授,也不可能有海量草药供他消耗,实在是福泽匪浅。 熟能生巧,杨行已炼制出多颗三阶灵丹,按叶玉婵的说法,他已是黄鹤门中炼丹方面,除她之外的第一人了。 这一日,杨行将铁杵、铜钵、药炉等用具在面前放置成一排,又将十数棵宁神花、山鹰心脏之血等材料依着次序研碎捣成汁液,滤去残渣,在药炉里搅拌混合,正式开始尝试炼制黄龙丹。这是他第一次尝试加入妖兽心脏之血,来炼制黄龙丹,此刻也是屏息静气,微微兴奋。 药炉名为青天炉,仅有手掌大小,三足立地,两侧是飞鹤翔天的图案,铸造得十分精美,透漏着神秘气息,是叶玉婵从霍山求来的珍惜之物,此时也给了杨行炼丹。 杨行燃起火堆,将药炉放置在炭火上熬煮,待药汁粘稠之际,他口含数粒气血丹,运灵气于全身,继而集中到右手之上,形成乌黑犹如实质的掌芒。小心翼翼的将右手探入药炉之中搅动,刚才还静伏不动的药液立刻沸腾起来。杨行忍受着灼烫,将掌芒上附着的灵气融入药液之中,很快全身灵气就被吸收殆尽。 “用凝神丹!”叶玉婵在旁观察,她注意到药液吸收灵气远未饱和,提醒杨行服用珍贵的三阶灵丹补充灵气。 杨行右手继续缓缓搅拌,左手快速将一枚凝神丹塞入口中,再次运灵气入药液融合。待药液不再吸收灵气,杨行就盖上药炉慢火熬煮。很快,异样药香扑鼻而来,药炉中溢散的灵气在地洞里翻腾。叶玉婵知道,这药炼成了。 ---------- 待灵气完全收敛进药炉之中,药液也就凝成了灵丹。杨行揭开盖子一看,一颗乌黑的丹药在光滑的药炉中滴溜溜的旋转。这就是黄龙丹?他捻起来交到叶玉婵手中。 叶玉婵迫不及待的接过服下。她这些天教导杨行炼丹,非常耗用精力,伤势又加重许多,此时已倚靠着墙壁,站不起来了。 杨行问道:“怎么样?” “死不了,”叶玉婵虚弱的说道,“就是没力气,黄龙丹会压制灵气,不知多久才能恢复。我现在一点功力都没有了。” 杨行想,黄龙丹有固本培元、专治内伤之效,也许正是因为加入了妖兽心头之血,将草木没有的气血注入了丹药之中的缘故吧。想到这里,足下炼丹灵脉“叮”的一下打通,从丹田接到百汇,灵气跟着生发出来,散布到全身,暖洋洋的十分舒服。 杨行喃喃说道:“四条灵脉,我这是炼气圆满了吗?还是筑基了?” “都不是,你还在炼气后期。”叶玉婵服用黄龙丹后感觉好多了,她也注意到了杨行的变化,说道,“你回去修炼《太白经》就知道了,筑基不是看灵脉的数量,而要强调精专。你如今是道修二阶,剑修一阶,丹修一阶,只能算是一精多专;而筑基非要达到三阶才行。” 杨行似懂非懂,他便是相信叶玉婵的话,有机会还是要自己验证一下的。左手运气凝出掌芒,光焰窜出手掌一倍多高,比之前精进很多,想来以后炼丹会更有效果;右手拿起法剑凝出剑气,却较之前没什么变化,剑道确实没有长进。不过他也不丧气,这趟出来感悟颇多,修为必能再次精进。 ---------- 杨行见叶玉婵服用黄龙丹后,苍白的脸色开始红润起来,而自己又炼丹小成,不由得心情大好,说道:“一直在这洞中修炼下去,倒也不差。” 叶玉婵却大惊失色,像想起来了什么,急忙问道:“我们在这洞中有几日了?” 杨行一怔,这一日一日的过去,他也没记,估摸着说道:“大概三五日吧?” 叶玉婵心中默算了一会儿,说道:“我们进入熊牛谷有二十七日了,离胡长老约定的一月之期只剩三天了,我们得赶紧出去和他们汇合。”又叮嘱杨行道,“你以后出门一定要记清楚日期。” 杨行点点头,见叶玉婵脸色越来越红,像是病态的潮红,人也越来越躁动不安。他想,该不会是黄龙丹有问题吧?便说道:“你先把伤养好,他们会等我们的,你就别操心这些了。” 叶玉婵却突然激动起来:“我怎么能不操心,要是误了约定之期怎么办?要是大部队为了等我们,被人袭击怎么办?要是回不去了怎么办?”她左顾右盼似在寻找什么,又忽的打了个寒战,接着竟满头大汗,身子直挺挺的就要倒下。 杨行很快反应过来,冲过去搀住了她,叩脉查探,她体内灵脉渐渐修复,伤势确有好转之象;但手触额头,竟是火热烫手。他吓了一跳,没想到叶玉婵支撑了这么久,就在伤势好转之际,竟然像个凡人般,生病发烧了! 叶玉婵倚靠在杨行怀中,全身不住打着寒战,仍紧咬牙关坚持说道:“杨行,你跟大部队...分开的时候...他们...确定...你确定...他们已经动身...出谷去了?” 杨行柔声安慰道:“都出去了,都出去了,你好好休息吧。” 叶玉婵又迷迷糊糊说了几句,渐渐放松,睡了过去。 ---------- 一般修道之人是身体健康、百病不生的。而叶玉婵带伤在这地洞撑了太久,又思虑过甚,不免遭地煞入体;又因服用了黄龙丹,压制灵气,成了凡人身躯,这才引起高烧。 但杨行不知道这些,只能将叶玉婵平放在地上,尝试凡俗治病的方法,用布片沾了地底的凉水,放到额头之上给她降温,却全不顶用。见她不住颤抖,他只能脱下道袍将她裹紧。 没想到叶玉婵昏睡之中,竟抱紧杨行的手臂,说起胡话来。 “娘,你不要去打妖怪,你留下来陪婵儿好不好?” “娘,你怎么受伤了,你不要吓我,娘!” “娘,你放心,我会好好看着语冰,看着父亲,看着黄鹤门的,您安心去吧。” 忽而低沉的说:“爹,婵儿没能把他们带回来,让您失望了...” 忽而又挣脱杨行,双手挥舞,大声惊叫:“别管我,你们快走!快走!” 见她这个样子,杨行心中揪心的痛,他紧紧抱住叶玉婵,不停说道:“没事的,没事的,我们已经回黄鹤门了,回家了...” “回家了吗?”叶玉婵迷迷糊糊,“爹,婵儿对您有个交待了,我好累...我好累啊...” 叶玉婵渐渐平静下来,只有睫毛还在不住颤抖着。一颗泪珠,从她的眼角滑落。 杨行不知道叶玉婵有着怎样的过去,只知道她对妹妹叶语冰有些溺爱,又总是以振兴黄鹤门为己任,凡事以门派利益为重,对人对事总是一副大义凛然的样子,没想到也有这样脆弱的时刻。 在他心中,叶玉婵地位尊崇,修为高深,对他们这些炼气弟子也是关爱有加。可谁又知道她背负的压力和痛苦呢? 从她只言片语的胡话中,似乎能勾勒出一些轮廓,可杨行不愿往下去想。叶玉婵抱着他的手臂,让他感受到一种被依赖的踏实感。他默默的想:希望你今后不要再承受那些压力和痛苦。 他也闭上眼,仿佛又回到了入门那天,初见叶玉婵,惊为天人的一刻。 章节目录 第三十五章 逃脱 说完胡话睡过一觉之后,许是伤势慢慢恢复的作用,叶玉婵的高烧渐渐退了下去,人也清醒过来回复了神志,不过还是没有力气,整日倚靠着墙壁休息,时常发呆不知在想些什么,偶尔与杨行聊聊黄鹤门的往事。 在杨行看来,现在的叶玉婵没有了前几天发号施令的高高在上,也没有了以前外热内冷的淡漠冰霜,反倒多了点小女人的楚楚可怜。他自己每日炼丹修炼,服侍叶玉婵起居疗伤,陪她说话聊天,真是非常自在。但是,他还是多么希望,这不是在熊牛谷的阴暗地洞里,而是在庶务峰自己的洞府之内啊! ---------- 这一日,杨行跟叶玉婵详细讲述自己经历的牛谷内的战斗,说到自己被隔绝在阵外,她担心得手捧胸口;说到霍华指挥若定和周处毙杀犀牛,她听得两眼放光;说到巨猿被杀和牛妖离开,她又眉头深蹙。 叶玉婵在想:霍华是霍山年轻一代的领军人物没什么疑问,这周处以前只有纨绔的名声,怎么现在也这么厉害了?黄鹤门中就差这样的青年才俊啊! 她见杨行对霍华和周处十分推崇,又略感欣慰,谆谆说道:“他们两人定是修了军阵之道,也叫兵道。兵道,重器也,不仅对个人来说十分生僻,修炼会非常艰难;对门派来讲也是少见,小门派根本无法供养,大门派也只能重点培养几个弟子。但反过来看,如果门派全力培养,相关的资源和机会都给一个人的话,进步反而会比别人快很多。” 讲到这里,叶玉婵想到,也许黄鹤门也要培养自己的军阵人才了。又想到雏鹤峰的训练有素,和此次表现优异的罗成,难道罗长老早就有这个意思了吗?但执法之责应该在鹤翼峰啊! 叶玉婵出了会儿神,见杨行盯着自己,明显对自己刚才所讲的兵道很感兴趣,便继续说道:“你要是想修兵道,可以在比武大会上好好表现一番,进入鹤翼峰的鹤翼军;鹤翼军的弟子个个都是门中翘楚,要么擅长打斗,要么有一技之长,你去了肯定会有大的发展。鹤翼峰的吴长老原先就是大将军,想必有很多可以教你的。” 杨行摇摇头,鹤翼峰的弟子什么熊样,从这次历练就看出来了,比雏鹤峰差远了。 叶玉婵惊讶道:“难道你想进雏鹤峰?雏鹤峰的罗长老是二十年前才来黄鹤门的,行使传功之责,这几年雏鹤峰确实有好几个弟子成功筑基了。而且你这些天和雏鹤峰弟子并肩作战,想必也有了很深的情谊。” 杨行想到了罗长老的“大勇”之说,确实心向往之。但他有他的坚持,摇头说道:“我哪都不去,就在庶务峰。” 叶玉婵想,难道他是为了语冰? 一股难言的情绪涌上心头,她鬼使神差般说了句:“你也可以继续修炼丹之道,要不回去后,你就跟我来鹤歇峰炼丹房吧,至少以后灵丹草药不愁。”她盯着杨行,觉得越看越顺眼:对草药这么了解,又在几天之内学会炼丹,还一次就炼成了黄龙丹,简直是炼丹界的奇才! 杨行被这么盯着,不好意思的低下了头。 叶玉婵见了杨行的反应,故意说道:“你要是不愿意就算了,估计田师兄也不会放人。”语调与情绪一道,又低落了下去。 杨行见状,鼓起勇气说道:“去鹤歇峰...跟你一起...我愿意的。”说完,脸胀得通红。 叶玉婵狡黠一笑,又问道:“可是语冰很喜欢你啊。” 语冰?杨行脑子才转了一瞬,立刻慌乱解释道:“我一直拿语冰当妹妹...我没有...” 杨行越发窘迫,叶玉婵却越发欢快起来。她本是活泼的性子,在黄鹤门掌门夫人长期缺位的情况下,她作为掌门长女一直尽心操持着琐碎事务,还要顾及方方面面,都不像她自己了。而此时被困地洞,不再去想胡长老的约定和其他弟子的安危,她仿佛卸下了心头大石,原先活泼跳脱的性子也被放大了表现出来。 ---------- 很快,地洞中静谧安逸的气氛被打破了,从地底传来“轰”的一声巨响,整个地面都摇晃震动起来,好一会儿才停止;地洞中烟尘滚滚,入口处已经垮塌,其他很多地方也开始塌陷。 杨行几乎是瞬间反应过来,执剑将叶玉婵护在身后。 叶玉婵错愕好一会儿,才大叫道:“不好,是熊妖要出世了,我们快出去!”她刚站起来,却因腿脚无力而差点摔倒。杨行见状,直接将她背在身上,顾不得爱惜法剑,以剑掘路,闯出洞去。 一路颠簸,叶玉婵趴在杨行背上,用力贴着杨行宽阔的肩膀,四周地动山摇,她却感到十分安心。仿佛刚才还被自己肆意调笑的小男孩,瞬间就变成了可以依靠的男子汉。 两人灰头土脸来到地面,见到的是一副末日般的景象:火山喷发的黑云遮天蔽日,夹杂着赤色的闪电如魔狂舞,四面八方都有喷出的火球钻出烟尘砸向地面;汹涌的地煞一波波袭来,地表如波浪一般起起伏伏。两人目光所及之处,树木倒伏,岩石碎裂,脚下出现一条巨大的裂缝,一直延伸到山脚。那里,无数妖兽正仰攻上来。 “怎么办?”退路被妖兽切断,四面八方都是火焰烟尘,杨行不知如何是好。 叶玉婵见山脚下修士和妖兽正打作一团,但妖兽数量太多,修士一个个被屠戮殆尽,她强打起精神,大声说道:“往山顶去!” ---------- 杨行背着叶玉婵来到山顶,这里却更为混乱,倒不是妖兽作乱,而是众多散修正在混战,刀剑来回,血肉翻飞,犹如一个修罗道场。一群黑袍修士尤为刺眼,他们组成小队,并不参与战斗,而是见哪里有停息的迹象,就冲过去砍杀一阵,让那里战火重燃,再全身而退,监视战场。在他们的主导下,可能众多散修都不知道为什么厮杀,就被耗尽了生命,这样下去,所有人都将无法幸免。 “果然是他们在搞鬼!”杨行想,不过他也无力改变,能顾好自身就不错了。 战场上也有人发现了黑袍修士的阴谋,一柄法剑“嗖”的一声从战团中飞出,如流星赶月般直刺黑袍方阵,是筑基修士出手了! 黑袍纷纷躲避,整个方阵被分割成两半。法剑又掉头再刺,方阵继续分割,眼看就要被打散,几个黑袍聚在一起硬抗法剑。 “砰”的一声巨响,法剑摇摇欲坠,几个黑袍均吐血倒地,剩下一个硬撑着大喊了一声:“找到他!”就被法剑从头顶刺下,身子给剖成两半,血洒了一地。 其余黑袍只惊吓了少顷,就训练有素的分作两队,一队重新结阵,抵抗慢慢变弱的法剑,一队散入人群去寻找控制法剑的筑基修士。很快,一个身影从人群中被逼出来,法剑也回到他手中。 ---------- “是他!”杨行和叶玉婵同时惊呼,竟是之前遇到过的散修军团的首领,刀疤筑基修士。 见刀疤被黑袍围攻,杨行心想:正好让他们黑吃黑,狗咬狗,我们先跑! 杨行背着叶玉婵,小心翼翼的远离战团,找了条荒僻小路下山,打算到了山脚再绕一圈去梁子湖畔。下山之路倒是安静很多,只是怪石嶙峋,不好下脚。很快,两人就到了山腰处,在这里,杨行愣住了。 在山腰的一处坪台上,整齐的站着好几只巨型妖兽,有山猪、青狼、山豹、还有一只浑身长满棘刺的黑熊!它们在此潜伏良久,灵识竟完全探查不到!杨行认出,这正是在牛谷重伤濒死的那只黑熊妖,不知经历了怎样的疗伤,此时的它居然又生龙活虎了,背上的棘刺由血色变作了黑色,和身体融为一体,通体流光,让人望而生怖。 此时黑熊也发现了他们,一声狂吼,就朝两人所在之处奔来,其他巨兽则朝山顶而去。 可笑山顶的人类修士还在打生打死,自相残杀,殊不知都会成为妖兽的腹中食。此时杨行已顾不到这些,他不敢再回山顶,背着叶玉婵拔腿就逃。 他慌不识路,竟逃到了一处悬崖绝地。前方是一片云海,云层下面是什么,灵识也探查不到;左右都已无路,后面是黑熊狂奔而来,杨行想:这就结束了吗? 感受到杨行的手臂开始无力,叶玉婵忽然说道:“这悬崖下面是不是水汽特别重?” 杨行不解,木然用灵识探去,虽然穿不透厚厚的云层,仍能感觉到那边的灵气不同于金鸡山的炙热火气,确实是一片清凉水汽。 见杨行点头,叶玉婵大声问道:“你信不信我?” 杨行一片茫然,现在不是生就是死,信不信有什么分别? 黑熊越来越近了,叶玉婵又大声问了一遍:“你信不信我?”杨行才重重点了点头。 叶玉婵指着悬崖下方,叫道:“跳下去!” “什么?”杨行一个激灵,为了不做妖兽腹中食,就要摔成肉泥吗?那还不如和黑熊搏斗一番,战死来得痛快! “信我就跳!”叶玉婵声音尖锐得都破音了。 杨行不再犹豫,背着叶玉婵小跑一段,就这么跳入云海之中。 就在两人跳下悬崖时,后方黑熊才刚刚赶到。它在悬崖尽头停住,盯着两人,伏身挺背,一支黑棘嗡嗡颤抖,就要朝两人激射而出。杨行和叶玉婵身在半空,必将无法躲避! 此时山顶忽然爆出一团团光爆,接着传来阵阵巨响,黑熊转而望向山顶,也许它是不放心山顶的战斗,也许是想着杀了两人也得不到尸体,就这么转身往山顶去了。 章节目录 第三十六章 刀疤 杨行和叶玉婵两人逃过一劫,在空中疾速下落。杨行只觉自己眼前一白,就钻入了云海,上下左右都是茫茫云气,什么都看不清了。张开嘴,空气灌入口中,刮得脸上生疼;他紧紧抱住叶玉婵,心脏砰砰巨跳,默默承受着眼前的这一切,和终将到来的那一切。 两人跌出云海,发现下方是一片绿色草地,随着高度越来越低,就见“草地”随波浮动,两人“噗通”一声落入水中。原来是一大片水上浮萍。 巨大冲击之下,杨行一阵晕眩,而叶玉婵有伤在身,想必更为艰难。这水和平常河流不同,竟然蕴含灵气,阻挡了灵识在水中探查,所见一片模糊。杨行只能用目视,就见叶玉婵已挣扎着爬到一片巨大的萍叶之上,他急忙划动几下,朝叶玉婵游去。 “什么人!”杨行人在水下,听到一声断喝,就见有一人跳到萍叶之上,正执剑指着叶玉婵。他赶紧屏息凝神,收敛灵识,放松身体,任凭水流推着自己,朝两人靠近。 执剑那人没有发现杨行的存在,他显然被落水的巨大动静吓到了,对着叶玉婵呼喝个不停,一会儿又大呼小叫起来:“咦,你体内没有灵气?你不是修士!你是凡人?”杨行握紧法剑,随时准备出手。 “江湖有云,没有金刚钻,别揽瓷器活,你说你一个凡人,来这干嘛?”那人说着,将手中法剑收起,才转过身,就发现自己被杨行拿剑指着脖子,顿时吓得一动不动。 “是你?”两人同时说道。这人竟是在梁子湖畔遇到的那个用草药换灵石,后来还和他打了一架的散修。 “你是那个劫道的!”杨行沉声说道,这人心术不正,当此危急时刻,留着也是个祸害。 “你才是劫道的!”那人手指杨行,分辩道,“江湖有云...明人不做暗事,分明是你在坊市看到我草药多,就一路尾随跟来,想要劫道却打不过我。” 杨行一声冷笑,现在他进入后期,不知道打不打得过了。他问道:“你为何出现在此处?” “我还要问你们,为何出现在此处呢!”那人说道,“我在此修炼月余,一直只有我一个人,你们是怎么来的,吓我一跳!” 杨行想,怎会有修士在这荒芜的水中修炼一个月,简直是满嘴谎话,正要一剑结果了他,忽见浮萍之上的叶玉婵朝自己打了个手势。 杨行顺着手势看去,发现又有一大片浮萍正漂流过来,占据了整个水面。其中一片萍叶当中,竟卓尔独立着一朵雨燕草!竟有草药生长在浮萍之上!杨行大开眼界,细想又觉合理,这浮萍采河流之灵气,而雨燕草本身就喜水喜阴,生长在浮萍之上,也就不奇怪了。 见杨行发现了浮萍中的雨燕草,那人紧张起来,颤声说道:“你们不会真是来劫道的吧?我把草药都给你们,你们放我走。这片宝地也让给你们。” 这时一直沉默的叶玉婵开口了:“此地是何处?为何水茫茫一片望不到边?” 那人奇怪说道:“你们不知道吗?这是梁子湖深处啊!” 叶玉婵和杨行对视一眼,瞬间明白了。这梁子湖广阔无边,深处一直延伸到金鸡山下,所以他们从山上跳下,会落到此处。杨行也明白了,这人之所以这么多雨燕草,就是因为发现了此处。他隔一段时间就在漂来的浮萍中采摘一次,以类似种田的方式修炼月余,还真是一朵奇葩。 见那人开始从包袱中往外掏草药了,杨行征询式的看向叶玉婵,见她也点头,于是撤去法剑,问道:“你叫什么名字?是哪个门派的?” “门派?你们不是散修?”那人又惊讶了。杨行手又握到剑上,那人立刻说道:“我叫钟化,是扬子江畔的一名散修,无门无派。”他如此小心翼翼,却是忘了,若凭实力,他之前还在杨行之上的。 看来这人一直在这里,确实什么都不清楚。杨行和叶玉婵彻底放下了戒心,以萍叶作船,打算划着离开了。 钟化却追了上来,大声问道:“门派修士不是早就撤退了么,你们怎么现在才走,是不是危险来了?” 杨行回过头,警醒的问道:“你怎么知道门派修士都走了?” “周氏的坊市都关了啊,我每隔几天要去那里换灵石的。”钟化说道。 想到这节,杨行又放松下来,笑着问道:“你不是吃过亏么,怎么还去?” “唉,没办法啊,这雨燕草太多了,放着放着就枯萎了,灵石好歹能放久一点。”钟化苦着脸说道,“你们还没说,是不是危险来了?” 杨行和叶玉婵又对视一眼,想到金鸡山上的危险,仍然心有余悸。杨行对钟化说道:“是的,危险来了。我们要走了,你也早点走吧。” 钟化一拍大腿,说道:“这个地方就是消息不通,宗大哥说危险来了,就叫我去坊市等他的,给我耽误了,唉!不如我们一起走吧!” ---------- 以萍叶作船,以灵气催动,三人很快出了梁子湖。此时的梁子湖畔,已是满地尸骨、血迹斑斑;周氏坊市也只剩下残垣断壁、一片狼藉,简直是触目惊心。 叶玉婵俏目含泪,朝杨行来看。杨行知道她的意思,说了声:“放心吧,他们早走了”。心想,还好大部队早已撤离,否则后果不堪设想,此时只能希望他们撤离的路上不会再遇到什么危险。 “前几日我来时还不是这样的…”钟化此前一直避开争斗,独自修炼;此时乍见此惨像,激动得紧咬牙根,浑身颤抖。他环顾四周,大喊:“宗大哥!” 杨行吓了一跳,朝他喝道:“小声点!”这附近说不定还有滞留的妖兽。 钟化瞪了杨行一眼,待要再喊,忽然,坊市的墙头窜上来一只野狼。野狼的牙齿还滴着血,眼睛也是通红,这是吃过人肉的迹象;它已被兽性冲昏了头,也不管实力差距,呜嚎着就朝钟化扑去。 钟化正是有气没处发,见野狼扑来,愤而出剑,一剑将野狼削成两半。狼血洒在地上,和先前不知道是人是兽的血混在一起。 杨行见狼身截断处,骨骼血肉平滑分明,暗道这一剑不简单。他此时已是炼气后期修为,对剑法的领悟又高了一层,他自忖一剑也能将野狼劈成两半,但绝做不到切口这么平滑。杨行看了钟化一眼,心想此时若两人相斗,还不见得谁能更胜一筹。 忽然远处传来轰隆隆的沉闷巨响,大地仿佛开始颤抖,杨行和钟化同时叫道:“不好!” 杨行踏上栅墙远望,一群庞大的兽群正经过这里,其中数十只血气贲张的普通妖兽,夹杂着数只灵气旺盛的高阶妖兽,可能是听到了刚才的动静,掉头回卷,朝这里奔来。 对面有数只高阶妖兽,他们绝不是对手;关键是即使打得过,也会吸引来更多。就在他们惊慌失措时,旁边的地面开始塌陷,露出一个洞口,一个声音从洞中传来:“快进来!” 钟化对这个声音十分熟悉,惊喜的叫道:“宗大哥!”便钻了进去。 杨行和叶玉婵对视一眼,无奈的也跟了进去。 奔来的妖兽在寨墙间四散查探,几只高阶妖兽疑惑的围着他们刚才站立之地又刨又嗅,却没有任何收获,只得叼着野狼的两截尸体,渐渐走远了。 ---------- 进入洞中,杨行失声叫道:“是你!”就执剑朝洞中之人刺去。 那人脸上有一道从额头到下巴的刀疤,正是在金鸡山顶打他们的主意,又和黑袍修士狗咬狗黑吃黑的筑基散修。他轻松格开杨行的法剑,沉声叫道:“住手!” “住手!”旁边的叶玉婵和钟化也同时叫道。杨行惊讶望去,叶玉婵不是被他追杀过吗? 刀疤修士抱拳说道:“之前是我不对,在这里给两位赔罪了,我们现在还是逃命要紧。”他看向身侧的钟化,示意他也放下法剑。 叶玉婵似对杨行解释,又似对刀疤修士说道:“之前这位道友追我甚紧,但追出一段之后就折回了,他有伤我的实力,却没有出手,我便知他没有恶意。” 刀疤修士朝叶玉婵行了一礼,说道:“当时我统帅群氓,身不由己,还望道友见谅。”又问叶玉婵:“道友这伤势?” 叶玉婵还了一礼,说道:“一言难尽,我们还是边走边说吧。” 刀疤点点头,带众人进入地道。 杨行见过刀疤斩杀黑袍的手段,此时见他似友非敌,也暗暗松了一口气;不过杨行还记得他那嚣张阴险的样子,和此时的谦逊有礼简直判若两人,想到这一点,杨行还是没有放下戒心。 ---------- 这刀疤修士名叫宗由,是名筑基散修,平时任勇豪侠,在散修中很有名声。钟化便借着南疆话里“钟”与“宗”同音,认了他这个大哥。他也待钟化不薄,梁子湖深处那在浮萍中采雨燕草的宝地,就是他介绍给钟化的。 叶玉婵将被逼跳崖,偶遇钟化的经过跟宗由说了,问宗由:“道友是怎么脱险的呢?”杨行也看过去,他也想知道。 宗由闻言,嘴角抽搐了一下,牵动脸上疤痕变形,更显凶恶了。他嘿嘿干笑一声,说道:“只要我宗某人想逃,还是有点保命手段的。” 叶玉婵见他不肯细说,又问道:“那山顶上...情况如何?” “死了,都死了!死了好!”宗由赌气说道,“我好不容易组织起来这么多散修,没想到这些家伙本性顽劣,还没见到妖兽就闹出许多事来;在火烧坪和妖兽开打,又一拥而上完全不听招呼;后来黑袍作乱,一下就乱了;等妖兽到了山顶,唉...”宗由叹了口气,闷声说道,“我本来想带大家谋富贵的,怎料全都死无葬身之地,只有我一个人逃了出来...” 杨行听说山顶的惨烈,方知宗由逃出不易,见他受打击甚大,对他的观感有了好转。杨行问道:“不知这些黑袍是何方人士?” 宗由看了杨行一眼,嘿然一笑,说道:“我哪知道?鬼里鬼气的。”便不说话了。 章节目录 第三十七章 过河 众人随着宗由在地道中穿梭,这是他事先就准备好的退路。地道中岔路颇多,有的岔路还设置了陷阱,显得很有章法。 杨行想,这比孙师兄所教的要高明许多,目不转睛的来回盯着看,或多或少识别出了一些陷阱,对狩猎之道也多了些领会。 宗由见状,倒有些意外,问杨行:“你也修斥候之道?” 斥候之道是兵道的一种,主侦查、探敌,非常生僻。叶玉婵闻言,有些狐疑的看着杨行。 杨行暗想,原来这叫斥候之道?余光瞥见叶玉婵狐疑的脸色,他神情一凛:“我不知道斥候之道是什么,但是有一个师兄教了我一些狩猎之道,为采药时野外生存之用,不过没你这般精妙。” 叶玉婵猜到是孙池,便不再深究。 宗由也无意深谈,干笑一声:“雕虫小技,不足挂齿。” 杨行想,你这是雕虫小技,我那就更不用说了。对宗由的观感又好转一些。 很快出了地道,来到地面,宗由领着众人,时而用灵识探查,时而登高望远,时而贴地听声,总能与兽群擦身而过不被发现。 杨行没他那么高的修为,但也学他观望侦查,再自行验证,又领悟不少。 宗由见他颇有悟性,有时便指导道:“前方灵气大而浑浊,是大批低阶妖兽聚集;若是少而凝结,就可能有高阶妖兽或大型妖兽;若见灵气凝成一线,若有若无,则要掉头就跑,那很可能是巨型妖兽。” 杨行用心记下,对宗由已是充满了感激。 继续往前走,兽群渐渐密集,宗由甚至设法得来几只山猪的蹄子,取其皮爪绑在自己手脚之上,四肢伏地作兽状奔跑,地上只留下一串猪蹄印,让人叹为观止。杨行和钟化也如法炮制,叶玉婵还未恢复,继续由杨行背着。一天时间,他们就无惊无险的穿过梁子湖和红色莽原,来到鳄鱼湾和黄枫谷交界的河流前。 ---------- 他们一路没日没夜的逃到这里,正是夜晚。天空中圆月如盘,月光如清辉洒下,散落在蒲草丛中。河水一如既往的奔流着,河上却没了当初的石桥,只有不尽的寒风呼啸而过。 杨行傻眼了,见原先石桥所在之处,只剩断裂的桥墩,不知是何人毁去。没有石桥,怎么过河? 叶玉婵不知有意还是无意,说道:“若我筑基修为还在,就能带你飞渡过河了。” 对啊!河水虽宽,但筑基修士可以飞渡而过,应该也可以带人过去!杨行看向宗由,宗由却看向钟化,沉默了。 这时一路无话的钟化开口了:“我们为什么要带你们过河?” 这话就像一记闷棍,打得杨行措手不及,说不出话来。他不解,为何一路亲近的两人,在这里突然变得生分了? 叶玉婵叹了一口气,说道:“宗大哥也是这个意思吗?” 宗由也叹了一口气,说道:“这里没什么危险了,叶姑娘的修为还有几天就可以恢复一些,到时候你们再自行过河也不晚。” 叶玉婵却知道,若自己伤势刚愈就强行催动灵气飞行,即使能过河,伤势也必将反复。 杨行这几天跟宗由学习良多,已经视他为师为友,此时听他亲口说出,仍然无法相信,颤声问道:“宗大哥为何要如此?” 宗由冷哼一声,说道:“跟你们门派修士打交道,我不能不留个心眼啊,谁知道河的那边是什么?是不是门派修士准备好了围剿我们散修?我可以偷偷潜行过去,但防不住有人报信啊。”他看着叶玉婵和杨行两人,不信任之意溢于言表。 叶玉婵说道:“看来宗大哥一直担心的是这个,一路是把我们当护身灵符了。” 宗由说道:“对,就是护身灵符,要没有这点心思,我早就死在金鸡山顶了。” 叶玉婵说道:“宗大哥是不是谨慎过度了,并非所有门派都是宗大哥想的那样。” 宗由嘴角又一抽动,激动的说道:“金鸡山顶,你们门派修士刚一撤退,黑袍就兴起作乱,引来众多巨型妖兽,我们几百上千的散修都做了妖兽的腹中餐,这是不是门派修士在捣鬼?我杀了那么多黑袍,发现有些就是和你们并肩作战的周氏子弟,你敢说跟你们没关系?嘿嘿,我这一路就一直担心有门派阻截,带着你们一起,好歹可以冒充一下门派修士。” 叶玉婵和杨行对视一眼,都十分震惊。杨行想,那些黑袍怎么可能是周氏子弟?难道,周氏才是这一切的幕后黑手?他们是为了什么呢? ---------- 不管如何,宗由要带着钟化先过河了。正在此时,轰鸣声再度响起,鳄鱼湾广阔的原野上,无数妖兽正披着月光朝他们奔来,而前方领头的,赫然便是那头黑熊!此时的黑熊,背上的棘刺都已用完,留下数十个深可见内脏的孔洞,让人看了头皮发麻。它奔跑如风,踏过一片片的蒲草丛,搅得蒲草种子漫天纷飞。 叶玉婵大声说道:“等不了了,你不带我们过河,我们就要死无葬身之地了!” 宗由十分犹豫。一旁的钟化说道:“江湖有言,一个道友挑水吃,两个道友抬水吃,三个道友没水吃。飞行太耗灵气,带三个人飞渡,太危险了!而且宗大哥伤还没好!” 分道扬镳是一回事,见死不救是另一回事,宗由虽然充满戒心,却做不出任由叶玉婵和杨行送死的事来。他一脸坚毅的说道:“算了,拼一拼吧。”说完,祭出法剑,又快速给三人施了轻身术,让三人抱紧,他一手执剑,一手拉着极不情愿的钟化,纵身飞起。 三人先后离地,杨行身在最下方,他能感受到飞行的不稳,宗由仿佛用尽了全力,飞行速度仍然很慢。 就在几人飞到河流中段时,黑熊已奔到河边,踩着河水纵身一跃,这一跃又高又远,在半空挥舞着熊爪,眼看就要朝几人扑来。 谁都没想到黑熊会这么厉害,十几丈宽的河水,黑熊居然能一跃一半。钟化大喊:“升高!升高!”宗由也察觉到危险,奋力飞高,却仍逃不出熊爪的范围。 眼看四人就要被熊爪打落,正在此时,水下发出了巨大的动静。水面先是荡起波澜,将月亮的倒影慢慢揉碎,继而水波沸腾,水柱涌起,一条巨鳄突然从水中窜出,离开水面有好几丈高。巨鳄就这么张开大口,将身在半空的黑熊咬了个正着,拖进水中去了。 这一变化太过突然,杨行还没反应过来。上方的宗由奋起余力,拖着三人飞过了河水,跌倒在河岸边。回头一看,就见河中水花翻飞,不住涌动,好像整条河都沸腾了一样,显然水下正在进行一番大战,不知最后谁会获胜。 很快,有大量血水从河底涌出,染红了整个河面,又有零星兽毛漂浮出来,久不见黑熊出水,应该是巨鳄胜了。 几人目瞪口呆,都想到了一点:要不是黑熊扑来,巨鳄咬的就是他们。可能在巨鳄眼中,黑熊灵气更盛,气血更丰吧。宗由触动更大,要是不管叶玉婵和杨行,他和钟化先行过河,必将葬身巨鳄腹中。 ---------- 此时,对岸的兽群被宽阔的河流拦住,吼叫良久却不敢下水,分批退去了。被兽群搅起的蒲草漫天纷飞,飘过河岸,在夜空下宛如漫天繁星。宗由打破沉默,感慨道:“同是蒲草,在黄枫谷就是杂草,在鳄鱼湾就是灵草。这世间的事,真是不公平啊。” 叶玉婵听出了他的弦外之意,这涉及到散修与门派修士的差异,她也无力改变,问道:“你们明知此间的危险,为何还来冒险?” 宗由不答,对一旁的钟化说道:“钟化说说看,你为什么要来冒险。” 钟化缓缓说道:“我原先是一名灵植修士,在收获季节受雇于一些小门派,帮着抢收草药,极度劳累却只有些许报酬。有一次抢收太急,一棵雨燕草出现破损,雇主就把我赶了出来,我请求将那棵破损的雨燕草给我作为报酬,却遭到他们的嘲笑。那时我的心里想杀人,潜入到他们的凡族聚居地,却怎么也下不了手。我的心里全是恨,却不知道该恨谁。听说有熊牛谷这样的机会,我想都没想就来搏一搏了。” 宗由拍拍钟化的肩膀以示安慰,接着说道:“散修经常没有草药、没有功法、没有灵地。而熊牛谷内灵气充裕可以修炼;又有草药来冲破瓶颈;运气好的,最后剩下些草药和灵石,出去了还可以修炼好几年。所以即使知道九死一生,也愿意来闯一闯。” 杨行十分震惊,按他以前的常识,草药长在深山,随时可以去采,至不济也有师门的配给,从未遇到难以为继的情况。 叶玉婵身处门派中层,才清晰知道,黄鹤山的高阶妖兽早都被长老们清理干净了,这就是有门派庇护的好处。而这些散修要闯的深山,无一不被高阶妖兽盘踞,采药的危险不比来熊牛谷低。修士修行,还是要有门派庇护、前辈指导,散修或许有一时的机缘和奇遇,但终将受限于草药、功法等资源的匮乏,像宗由这样修炼有成的百中无一,不知他经历了怎样的艰难。 宗由望向远方:“你们看这蒲草,平日就蛰伏着等风来,可真当起风了,随风翻飞,只有十之一二才能落地生根。”不知在说蒲草,还是说他自己。 杨行不禁脱口而出:“要不两位跟我们回去,加入黄鹤门吧?” 宗由和钟化一愣,对视一眼。旁边叶玉婵想说什么,张了张嘴,却没有说出口。 宗由叹道:“黄鹤门不会接受的,叶道友应该很清楚。”感觉这么说有点杀自己威风,又振奋精神说道:“再说我们也不愿受拘束。”说完又加了一句,“除非你是掌门,我们就来投靠你。” 当掌门要等到何年何月?杨行大急,看向叶玉婵。 叶玉婵压着声音说道:“他说得对,此路不通,以后我再跟你解释。” 章节目录 第三十八章 起风了 天色渐明,从河岸启程,跨过马鞍形的山脊,那边就是黄枫谷了,到那里应该就彻底安全了吧。 正当杨行他们有些放松的时候,山脊上不知何时,出现了一队戴着面具的黑袍修士,拦住了去路。这些修士居高临下,行动颇有章法,显得训练有素;又都戴着青狼、山豹等野兽的面具,整齐而安静的站成几排,显得非常诡异。不知是敌是友? 杨行心头一紧,是黑袍!想到宗由说的,他们很可能都是周氏的弟子,故意让散修自相残杀,葬身于妖兽腹中。宗由见了,立即执剑在手,低声喃道:“还是躲不过去吗...”那边的钟化也是一脸肃穆,握紧了法剑。 山脊上的面具修士也都祭出法剑,第二排甚至拿出了长弓。眼看大战一触即发,杨行心急如焚,现在该怎么办?这些人是黑袍还是周氏?我们该迎战还是逃跑?他心头一团乱麻,怎么都想不出办法来,急得全身发抖。 “直接亮明身份!”一旁的叶玉婵及时说话了,“就说我们都是黄鹤门的弟子。” 杨行瞬间明白过来,对啊,按照宗由的说法,金鸡山顶的黑袍也是等门派队伍过了才发难的,那边无论是周氏还是黑袍,都应该不会为难门派修士。这也是宗由之前将他们当做护身灵符的原因所在,现在一急,居然忘了。直接亮明身份,就有一线生机! 宗由冷笑:“现在表明身份有什么用?你们形单影只,和散修无异;况且他们干了见不得人的事,还不杀人灭口?” 叶玉婵已想过这点,解释道:“我们都是黄鹤门的修士,有周氏打造的飞鹤剑为证,便不算冒认。这几天我们一直滞留在梁子湖深处,又没去过金鸡山顶,什么都不知道,他们为什么要灭口?” 钟化明白了叶玉婵的意思,他脸现兴奋之色:若能安全通过,他不想拼命! 叶玉婵让杨行去交涉,提醒道:“不要问他们的身份,你只说自己的话!” 杨行点点头,深吸一口气,想起拐子说的:“人死卵朝天,怕个球!” 宗由仍不习惯命运操持于他人之手,但他见到对面精良的长弓和冷冽的箭头,心想此时逃跑都来不及了。事已至此,他朝叶玉婵重重点了点头,只能兵行险着了。他之前一直是打得过就打,打不过就跑,从未有过现在这般示敌以虚,唱空城计的经历,不禁紧张万分。 就见杨行上前与他们理论去了。杨行递上自己的飞鹤剑,跟那些人说着什么,又回到了这边。飞鹤剑被送到后方一个戴巨猿面具的修士手里,那修士盯着剑身良久,又远远的看了过来,对旁边吩咐了几句。 钟化低声说道:“他们好像相信了。” 宗由道:“别说话。”声音带着颤抖,显得紧张至极。 沉默中的等待,显得非常漫长。不知过了多久,有个黑熊面具的修士走了过来,瓮声说道:“你们走吧。” 大家都松了一口气。杨行却说:“我的剑...”那是赵师兄送给他,跟他并肩作战了一路的宝贝。 叶玉婵扯了扯他的袖子,小声说:“出去再说。” 杨行远远看见,那个巨猿面具的修士正拿着他的飞鹤剑把玩。他虽心痛,也知道轻重缓急,还是先走为妙。 众人踏上山脊,山岗上的黑袍已退入了密林之中。杨行总觉得那个巨猿面具的修士有点熟悉,忍不住回望密林,那里一片黑暗,不知有多少黑袍藏身其中。他没有听见,密林深处,那修士抚摸着飞鹤剑上梅花状的血斑,自言自语道:“杨行,我们两不相欠了。” 进入黄枫谷,天色已经大亮,谷内的景色一如来时的亮丽,大家却没了欣赏的心情,只有劫后余生的后怕。离开山脊很远了,杨行才狠狠挥了挥拳头,又大叫几声,发泄心中的憋屈和烦闷。 宗由摇摇头,他还是没想通。若是他处于黑袍的位置,定会将知情人全部灭口,绝不会因为别人的三言两语就放过。他说道:“你们门派修士的规矩,真是让人想不通,这也许就是我只能当个散修的原因吧。” 前面就是谷口,为免麻烦,宗由和钟化将直接离开。众人都明白,到了分别的时候了。大家都清楚,此番无论经历过怎样的风险,他们的收获可以说是非常喜人。钟化得到了可供几年修行的灵石;杨行顺利进入炼气后期,还学会了炼丹;叶玉婵虽然受伤,但炼丹之道突破不小;宗由本以为自己难再寸进,这次也感触颇深,道心萌动。几人回去后继续修炼,必将百尺竿头再进一步。而且经过了这几番联合、争执与共渡难关的考验,大家的情谊已是非常深厚,有些难舍难分。 “我...”杨行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说什么;宗由就这么安静的等着他;叶玉婵和钟化也都沉默起来,只留些离愁别绪在场中蔓延。 这时一阵风吹过,黄枫谷内有蒲草飞起、飘落,杨行看着漫天落英飞舞,感慨道:“起风了啊。”蒲草的起飞是一次冒险,也是一次别离。它们中只有十之一二能历经风雨,落地生根。 “起风了,”宗由说道,“唯有努力生存。” ---------- 送走宗由和钟化,杨行问叶玉婵:“为什么黄鹤门不愿意招收他们?鹤翼峰不是招收了很多散修吗?” “哪有这么简单,每个门派招收散修是有定数的,鹤翼峰的所谓散修,都是吴长老以前的旧部,不是真的散修。”叶玉婵叹了口气,说道,“而且百年前,黄鹤门经历过一次大劫难,就是门内的散修作乱造成的,所以父亲绝不会招收来历不明的散修。散修要进黄鹤门,必须是良家子。” “良家子?”杨行第一次听说,他问道,“什么是良家子?” “名声不坏,没做过恶事,最重要的,要知道出身,有跟脚,有凡族牵扯。”叶玉婵说道,“另外,父亲要求修为还不能太高,所以宗由是肯定不行的,钟化才炼气后期,倒是可以考虑,其实百草园目前正缺灵植修士。”她在考虑是不是要派人去联络钟化,招进百草园。 叶玉婵絮絮叨叨的说着,让杨行想起了地洞中的时光。走到谷口回望熊牛谷,他忽然有些不想离开了。他曾在这里战斗、逃跑、冒险、甚至差点死去,也曾在这里的某个地洞内有过短暂的温情。可惜出洞之后,不知道从哪一刻起,杨行就感觉,和叶玉婵又离得远了。 这一刻,他突然很想靠近叶玉婵,叶玉婵却装作无意的避开了。 杨行失落的说道:“我们...” “还是等你筑基之后再说吧!”叶玉婵淡淡说道,“筑基之后,有机会成立门派,自己当掌门,就可以招收散修了。”她总是那么贴心,仿佛还在说散修的事,不让杨行感到尴尬。 杨行自嘲一笑,确实要以修为为重,没有筑基修为,怎么配得上她。 ---------- 叶玉婵所言不虚,当世对门派招收散修是有定数的。门派建立不易,非得有开疆拓土的大功勋才能封建。当年黄鹤门祖师叶斯人阻止百越入侵,功勋卓着,才能封山建派,在黄鹤山建立黄鹤门,占灵山置凡族,招收弟子和散修,对内还可以再次封建铁门山、岐江派等小门派。门派建立后,可当做家业一代代传下去。一千多年下来,黄鹤门虽也有门衰祚薄、风雨飘摇的时候,但好在传承未断,屹立不倒,掌门也一直由叶家后人担任。如今人心不古,有些门派早已不把这些规定当回事,但黄鹤门一直以正统自居,还是坚持遵守。 她提到的另一点,现任掌门叶知秋对来历不明的散修,是宁肯错过,也不愿冒险招入门中。这是因为,百年前的南疆大地,百越卷土重来,黄鹤门死伤惨重。关键时刻,门内高阶散修居然叛变通敌,黄鹤门被里外夹攻,差点就被灭门。当时只是普通弟子的叶知秋,艰难联合众多势力,才打退越寇,重建黄鹤门,成为现任掌门。因此叶知秋对散修心有余悸,也算情有可原。 叶玉婵劝杨行,要是真有类似的想法,可以先达到筑基修为,再为黄鹤门立下大功,就有机会在黄鹤山中成立附属门派,如此便可以招收散修了。 杨行想到,孙师兄也一直想成立门派当掌门,他也是有想要保护的人吗?不知庶务峰上现在是怎么个境况呢? ---------- 今日的黄鹤门庶务峰上,显得有些冷清。管事田平和众弟子都去鹤歇峰筹备坊市了,铁门山掌门邱波也不知是不是挑了日子,专在这一天上山来看望正在洞府养伤的孙池。 孙池之前被罗宇打伤,养伤良久,早就痊愈,可虑的是他在刚突破时受的伤,稳固住境界很是花了些时间。邱波还是在孙池受伤后头一次来看望,两人便在孙池的洞府内交谈。 邱波看着洞府内挂满各种栩栩如生的妖兽头颅,他一反往日的嬉笑,满脸严肃的说:“罗宇是筑基中期境界,我都不一定能胜过他,你这样做太冒险了。” 孙池伤势已完全恢复,炼气圆满的境界也已稳固,感觉自己又浑身充满了力量。他点点头:“这次是我太唐突了,不过我因此突破了心里的魔障,筑基已是一条坦途,还是值得的。” 邱波欣赏的看着孙池充满自信的样子,说道:“你上次传信来就提及心魔,现在又说心魔已除,到底是怎么回事?” 章节目录 第三十九章 奖励 提起那晚看到的幻象,孙池还是有些颤抖:“邱叔还记不记得,那年罗宇父子才来到黄鹤门,罗寅就在比武大会上击败孔长老,逼父亲他们下山。罗宇为立威,竟将王叔当场斩杀,那年他才十来岁...” 邱波听了,十分感慨:“当年你才六岁,没想到那天的场景,你竟一直记得。我已跟你说过,罗家父子不过是掌门手中的刀,我们是带着罪过的人,身家不清白。掌门需要我们打天下时自然都好,等黄鹤门稳定下来了,赶我们出去是迟早的事。” 原来那天在荒山上,孙池看到的幻象就是罗宇。幻象中的罗宇正是当年杀他叔伯的模样,孙池看到之后,仿佛又回到了儿时那惊恐的一幕,怪不得吓得一动不敢动了。他之前总受儿时种下的心魔牵绊,后来遇花妖见幻象才引出心魔,最后直面罗宇,虽被罗宇打伤,心魔却解除了。 两人又聊了片刻,邱波见孙池很快回复了平静,不受刚才失态的影响,才知他确实走出了心魔,不禁感叹:“你天纵奇才,果然像你父亲。唉,要是孙哥没走,估计已结成金丹了。” 孙池冷哼一声:“胡风后来倒是成了金丹,但完全不和我们联系,好像真的只想做他的鹤歇峰长老了。” 邱波叹息一声:“胡风只醉心法阵之道,和孔长老一样与世无争,掌门也是要保他的。你父亲离开的时候跟我说,不要强求他。你要知道,外面还有很多老兄弟,生存都成问题,我们也做不了什么。在他们心中,我们享受着黄鹤门的供养,与胡风何异?” 见孙池低头思索,邱波继续说道:“目前我们要做的,就是壮大自身的力量,收拢更多的老兄弟,可惜我一家铁门山,名额有限,资源不足,今后还是要看你的了。” 孙池犹豫了一会儿,说道:“据我观察,杨行这个人可以培养。我看他功法和我们很像,似乎是一路的,像是个有秘密的样子。” 邱波点点头:“上次你们来铁门山,我试了他一下,毫无反应。他要么就是还不明白,要么就是隐藏极深。” 提到这里,孙池呵呵一笑,问邱波:“你可知那天,杨行看到的幻象是什么?” “什么?”邱波一头雾水,不明白孙池的意思,或许能从幻象中推测出什么? “杨行看到的幻象,居然是你。”孙池一阵大笑,说道,“是不是你的试探吓到他了?” 邱波错愕不已,继而无奈摇摇头,说道:“这次他去了熊牛谷,正好看看他真正的实力。” 孙池有点担忧:“要是他死在熊牛谷了怎么办?” 邱波冷笑一声:“那就是他命不好,也就不值得我们花大力气帮他了。” 孙池想:杨行啊杨行,你是虫是龙,也该显形了。 ---------- 熊牛谷外,叶玉婵和杨行平安归来,引起了不小的轰动。黄鹤门的弟子队伍,包括鹤歇峰胡风长老和众多筑基修士,已在此等候他们多日了。 这几日来,赵镇、罗成他们不断劝胡长老进入谷中寻找,胡长老却一直不为所动;他们想自己返回谷中营救,胡长老也不放行;弟子们早就是怨声一片了。他们知道胡长老不擅争斗,却没想到堂堂金丹强者,竟畏熊牛谷如虎,不敢踏入一步。霍山和周氏等门派的队伍看了几天笑话,也都离去了。因此,这天听说两人平安归来,胡长老最是高兴,直接飞出营帐亲自迎接。 杨行早得了叶玉婵的叮嘱,一切由她来应付,多余的话一句也不要说,散修、黑袍和周氏的事情,更是一点都不能提。 叶玉婵只对胡长老说,两人一路躲避妖兽,不知不觉就出来了。现在见到胡长老,才感到安全。 胡长老很满意叶玉婵的对答,对左右说道:“你们看,我就说他们会逢凶化吉吧?你们还不信!” 左右皆沉默无语。 杨行在人群中看到了赵镇和刘奇的身影,见他们担心的样子,和看到自己无恙后的喜悦,想起这些天来的磨练,不禁兴奋得流下泪来。 胡长老笑呵呵对叶玉婵说道:“玉蝉炼丹有功,想要什么奖励?” 叶玉婵回复了平时大义凛然的模样,回道:“玉蝉惟愿胡长老能给百草园继续配置法阵,聚集更多灵气,加速草木生长,让黄鹤门上下弟子都有更多草药修炼!” 周围弟子连声叫好。 胡长老明显一怔,神色复杂的看着叶玉婵,说道:“好!不愧是掌门之女!”他仿佛才注意到一旁的杨行,对杨行说道:“不能厚此薄彼,你要什么奖励?” 杨行擦掉眼泪,心想自己何故做小儿姿态?平白让人看扁了庶务峰。他之前的飞鹤剑和血棘都已丢失,其实现在最想要的是一柄法剑,但他张口结舌,说不出口。 胡长老见他手掌张了又握,握了又张,了然一笑,说道:“听说你为了救人,连趁手的法剑也丢失了,我这里有一把刀,名为冰霜镰,你先拿去用吧!”说完叫人从营帐中拿出一把镰刀状的弯刀,递给杨行。 杨行接过。弯刀如镰,入手沉重,刀柄漆黑,刀鞘是黄得发白的兽皮,竟像是在牛谷中遇到的巨型犀牛的皮。拔刀出鞘,就见刀身弯曲形如满月,通体雪白,散发出阵阵寒芒。寒芒犹如实质,不知是不是错觉,他竟觉得周围温度都下降了许多。 杨行执刀挥舞了几下,觉得不甚趁手,他还没学过刀法,不知道原来的剑法能不能用。遂以刀作剑,一招“阉牛式”使出,觉得很是怪异,想来刀剑有异,剑重刺击、刀重劈砍,以后还要好好研究才是。 左右弟子感受得深切,在杨行使出“阉牛式”的同时,从刀身散发出一阵阵凉气扑面而来。本来修士已不畏寒暑,但这凉气仿佛能入皮入骨;若用此刀伤敌,伤口定会冰冻,阻止灵气修复,竟是一把不可多得的法器!周围发出一阵惊叹声。 胡长老却在看了杨行的招式后,原本笑眯眯的眼睛爆出一团精光,片刻又恢复如常。他笑着说:“刚才都是玉蝉在讲,你也说说,当时情况危险,你是怎么敢回去寻人的?” 叶玉婵对杨行点点头,示意他这个可以说,她也想知道杨行当时的想法。 杨行想,在场这些人都不知道,是自己凭一己之力救下了叶玉婵。他心里生出一股豪气,昂然说道:“我当时只是想,为了同门,为了朋友,尽力去做才是最重要的,即使最后不如意,也无遗憾。” 叶玉婵不禁有些失落:他只是当我是同门,是朋友吗?她似乎忘记了是她主动疏远杨行的。 没想到刚才还兴高采烈的胡长老,长叹一声,转身离去,隐然是给这句话说中了心事。 ---------- 左右弟子这才拥上来嘘寒问暖、恭喜道贺,不过都是冲着叶玉婵去的,杨行在一边还是无人问津。 赵镇上前来将杨行拉到一边。 杨行低声说道:“师兄,那飞鹤剑...” “一柄法剑而已,不去管它”赵镇低声说道,“你们在熊牛谷究竟经历了什么?” 杨行感到十分为难,他看了看那边人群中如鱼得水、应付众人游刃有余的叶玉婵,对赵镇欲言又止。 赵镇说道:“好了,我明白了,你不用说了。你只要记得,遇到困难或需要找人倾述时,你还有我这个师兄。” 杨行十分感动。 赵镇又看着杨行手中的弯刀,说道:“这可是罗宇在江夏闭关炼器一个月的成果,还有周氏的白犀皮做鞘。罗宇在出关当天将刀赠与胡长老,没想到胡长老竟把这刀送给你了。” “什么?”听说是罗宇炼制的刀,杨行吓得当场就要弃掷在地。 ---------- 据赵镇介绍,杨行的这把新武器冰霜镰,是可以感应灵气的法器。 所谓法器,和草药、丹药一样,既是修炼的“身外之物”,也是不可缺少之物。正如草药、丹药能补充灵气,滋养灵脉,法器也能帮助修士领悟道法,加强攻击和防御。 法器包括武器和防具,武器的作用就不说了;好的防具,比如高阶道袍,就如盔甲一样,可以大大增加修士的抗打击能力,有的甚至能替修士挡下必死一击,比如牛谷中周处的道袍就替他两次分担巨猿的攻击。 杨行的这把冰霜镰,正是脱离了寻常法剑,成了法器的一种;在炼气弟子手中,作用还不明显,等将来杨行筑基有成,就能体验到它的好处了。要知道,连筑基修为的赵镇,目前都没有自己的法器。 这是黄鹤门一直缺乏炼器修士的缘故。黄鹤门以耕读立派,以种植、采集草药为基础,逐渐加强法阵、炼丹等道法,但对炼器之道始终不曾涉猎。虽然鹤歇峰上也有道袍院,但制作出的道袍只是寻常物料,达不到法器的程度。这次掌门定下以灵丹换炼器之道的计划,算是走出了炼器之道的第一步。这也是此次熊牛谷之行,胡长老亲自带队赴江夏的目的所在。有了炼器之道,加上黄鹤门这些年来的积累,想必筑基修士人手一件法器,是可以期待之事。 听说法器的珍贵,杨行当场就要把冰霜镰让给赵师兄。 赵镇拒绝道:“你的好意我心领了,法器还是要靠自己的努力,这是修士的必经之路,马虎、贪图不得。再说了,这刀能到你手中,必有因由,你要好好珍惜才是。” 杨行觉得手中的冰霜镰在微微颤动,竟似在呼应赵师兄的话,他便不再坚持。 赵镇又说道:“还有,我马上就要出发去赴一次除妖任务,不能陪你回去了。” 杨行一惊:“师兄不回庶务峰了?什么任务如此紧急?为何要如此辛苦奔波?” 赵镇一笑,娓娓说道:“我筑基之后,回了趟家乡,那里人情依旧,生活得还算祥和。我的家族因我的缘故,在当地倍受尊敬,生活无忧,但每隔几年就遇天灾人祸,又有妖兽作乱,仍不免遭受惨祸。我就想将家族迁到黄鹤山中来,所以我不断执行门派任务来积功,希望能有那么一天。”说到这里,赵镇眼泛泪光,“我那可怜的父母,没有享到一天福,但其他亲人仍在,那种血脉联系...唉,你到时候就知道了。” 听了师兄的话,杨行想到了东津村,想到了叔叔婶婶,还有其他亲人们。以前在村中受他们欺负,出来后却十分想念。也许自己也该回东津村一趟了?想想有点难,黄鹤门规矩大,只要出山,就要受纪律约束,不得擅自行动。也许,这要等筑基之后了。 章节目录 第四十章 归来 很多像赵镇一样的筑基修士先行离去,剩下的,由胡长老亲自带领着,回黄鹤山去。一路无惊无险,回到黄鹤山,已是半个月后。 照例在知客院进山,到达鹤歇峰,这便算回了黄鹤门。胡长老和筑基修士先行离去,炼气弟子暂时留在知客院等候。 鹤歇峰外围的河谷中,忽然有轰鸣声传来,持续不断,让经历劫难的弟子不免又神情紧绷起来。有知情的弟子解释,这是在兴建坊市。坊市位于鹤歇峰余脉、毗邻知客院外的河谷里,可谓是挨着山门,又在山外,黄鹤门这是要打开山门做生意了。 对于黄鹤门的这项大动作,有些弟子知道的,便不再作声;有些没听说的,跟左右打听个不停。杨行记得,师尊说过,庶务峰有兴建坊市之责,不知是哪位同门在那边河谷监工。 望着熟悉的山门,杨行的心情难抑激动,算算出来才三个月,却感觉过了数年。等知客院的弟子出来迎接,他便恢复了正常,经历了这么多之后,他已比出发时沉稳了不少。 知客院的一位筑基修士出面,召集罗成等领队商议,主持这次熊牛谷历练的收尾,包括伤员安置、死者遗物交接等补给与慰问事务。 阵亡弟子的尸首都就地掩埋在熊牛谷中了,只有遗物被带回来,按归属放置在一旁。杨行见了,大多是一些破损的道袍、折断的法剑。他这才知道,当时在牛谷,他旁边那个被青狼所杀的修士叫李斯,是雏鹤峰的弟子。李斯死于高阶妖兽爪下,遗留的物品不多,只有一些破损的衣冠而已。 随着在场弟子的唱喏,一旁等候多时的凡族亲属来领回阵亡弟子的遗物,场面颇为安静,显得克制而悲切。杨行想:不知这些凡人今后会有怎样的遭遇,若亲人中没有其他的修士,整个家族可能要就此没落了。有修士做凭仗的凡族有多风光,那些无根无凭的凡族就有多悲惨。只有出了下一个修士,才是家族的出头之日。 罗成亲自将雏鹤峰弟子的遗物交到家属手中。杨行注意到,李斯的遗物中多了几颗气血丹,他疑惑的看着罗成,这难道是罗成自己的一点心意? 李斯的亲属见了丹药也是一愣,领了遗物,抱着痛哭起来,引起别家亲属也开始骚动。维持秩序的弟子呼喝了几声,竟不能停止,另有人过来将他们带了下去。 杨行不禁疑惑:难道门派对阵亡弟子没有额外的补偿吗?跟左右同门求证了一下,确实没有。他觉得有些不可思议:安全归来的弟子都收获颇丰,而阵亡弟子却什么都没有,甚至不能保证亲人的安全和生活,以后谁还敢拼命?他看着左右同门都一副漠然的样子,心想熊牛谷这样的历练再来个几次,就没人愿意效死力了。 ---------- 知客院的事务完成之后,才是下午时分。杨行急于回庶务峰,叶玉婵也有意去看望妹妹,两人便再次同行。 离开熊牛谷之后,两人似乎越来越疏离,一路上颇为尴尬。到了鹤歇峰与庶务峰的交界处,景色变得明亮起来。杨行记得,几年前他刚入门,就是在这里遇见叶玉婵和叶语冰的。他犹豫了一会儿,刚想说什么,叶玉婵就抢先说到:“你进展过速,回去以后记得闭关巩固,此行的感悟也可融入其中。” 见叶玉婵又回复了之前清冷淡雅的模样,杨行只能闷声答道:“是,师叔。” 一路无话,很快就到了庶务峰中。这日的庶务峰静得出奇,两人直接到了山顶经世堂,问了管事的凡人才知道,庶务峰从管事田平往下,所有同门都去主持兴建坊市去了,只有李烟值守。 坊市,想必就是回来时经过的那个河谷,杨行想,早知道就直接去坊市了。在他心中,有师尊、有同门的地方才是他该归去的地方。 这时李烟出来,见到两人,也是惊异,说是近期掌门催得紧,师尊令所有同门都去坊市了,孙池和钱楼也去了。 杨行这才知道,在他出发去熊牛谷不久,钱楼就出关了,不过修为没有突破,还是炼气中期。钱楼闭关数年,修为不得寸进,对修炼一途已是心灰意冷;他又有前科在身,不得从事庶务,一度十分迷茫。好在田平及时开解,让他帮李烟兴建坊市,才振作起来。 “钱胖子不是修炼的料,”李烟说:“但他对庶务挺在行的。” 杨行觉得有点奇怪。之前钱楼和李烟互相有点不对付的,怎么现在钱楼愿意替李烟做事,李烟对钱楼的称呼也变亲热了。 “钱胖子说他以后就留在坊市那边了,洞府也给了语冰师妹,”李烟似乎意识到自己表现得有点明显了,这点滴的变化,庶务峰内时常相处的师兄弟察觉不到,但杨行出去了几个月再回来,这差别就有点明显了。她不好意思的说:“杨行你以后要找他,就直接去坊市。” “庶务峰也在坊市开店了?”叶玉婵好奇的问。 “不是,是我家的店,托钱胖子管理,父亲同意了的...”李烟声音越来越小。 叶玉婵笑了笑,李家的几位长辈都不是省油的灯,他们都同意了,这事估计八九不离十了。只有杨行还搞不清楚发生了何事。 ---------- 李烟皮薄,受不了叶玉婵若有若无的笑,说是要去坊市,跟师尊报告杨行回来的消息,急忙出去了。 叶玉婵收拢笑容,跟杨行叮嘱道:“熊牛谷的事情,暂时别告诉田师兄。” 杨行有些为难:“若是师尊问起...” “放心吧,我会跟田师兄说明的,”叶玉婵说道,“你好好修炼吧,我先走了。” 这就要分开了么?杨行站在昏暗的大殿中,看着叶玉婵走向门外的光亮,他大喊道:“我一定会筑基的!” 叶玉婵的身影似乎顿了一顿,又大踏步出门去了。 ---------- 田平在黄昏后才回到庶务峰经世堂,他显得十分疲惫,见杨行进入炼气后期,也是十分欣喜,又耳提面命了一番,最后说道:“此次外出的情况,你玉蝉师叔已跟我说明,她特意提到要给你充足的闭关时间。你放心,你这次算是帮庶务峰完成了一件大事,又经历了这样的危险,这几年我都不会给你安排其他事务了,你安心闭关吧!” “谢师尊!”杨行答道。他其实不愿在众师兄都忙碌于坊市的时候,独自闭关修炼。但他又确实需要巩固当前修为,而且此次熊牛谷历练,他积累了很多感悟,若不及时消化,也恐稍纵即逝。 按炼气初、中、后期分别修炼《长生经》、《长春经》、《太白经》的规矩,杨行该研习《太白经》了。闭关前,田平给了杨行《太白经》的经书,也不讲解,只叫他多加参详,勤加练习。洞府内,杨行抚摸着有着草木质感的书页,默念起来: “大道无限,自然永恒。始于无始,终于无终;大至无限,小到无极。大道之中,常道可道。常道未知,未来可知;可道已知,不能尽知。常道无限,近于大道;可道有限,天地宇宙。道化宇宙,主宰万物;万物变化,此消彼长。有无平衡,皆在道中。” 杨行通读一遍,不甚了了;再读几遍,渐渐感到一股玄奥之意。 经书中说:人类为万物之长,而修士为人类之灵。在远古世界,人类靠着语言、文字战胜了恶劣的环境和强大的妖兽,崛起于天地之间,那时候语言和文字就是人类赖以生存的“道”。所以说话叫“说道”,行文叫“传道”,讲理叫“道理”。后来人类学会了耕种,发现了畜牧,懂得了医术,也发明了战争,最后更是学会了与天地灵气沟通,开始修炼道法。远古时期的修士将这一切称之为“道”:耕种之道、畜牧之道、医道、兵道等等,他们将“道”视作处理一切的工具,也是一切事物的源头和终点,即“皆在道中”。 修士能修炼,就表示心里有道,不同于绝大多数凡人;修炼的过程,就是不断接近自己“道心”的过程。而修炼的方法,就是抓住内心的感悟提升道心,再通过不断的打坐修炼提升修为,最终成就大道。 杨行深吸一口气,打坐在蒲团之上修炼起来。 他仔细回忆入门以来的经历。修炼上,从苦修到采药、庶务、下山历练,乃至熊牛谷历险,进展越来越快、越来越顺利;心境方面,从默默无闻的最小弟子,到慢慢被看重,到能独立承担历练任务,想起来有种脱胎换骨的感觉;武技上,也从莽撞打斗到冷静出招,从单打独斗到团队协作,特别是经历了牛谷的战争场面后,他再也不惧与人打斗了。 至于修炼上的感悟,灵识与本心的区别,剑道与炼丹的突破,法剑的舍与得,还有朦胧的暧昧...筑基的誓愿...他不禁心潮迭起,灵气涌动,丹田承受着这一波波的冲击,感觉自己就像那梁子湖深处,生长在浮萍之上的雨燕草,随波逐流,不知漂到了何处。 不知过了多久,杨行丹田内出现了第三条灵脉,这是后期稳固而筑基有望的标志。他十分振奋,将之前积攒的十多颗宁神花和数颗三阶灵丹全部用掉,又不知过了多久,这条灵脉打通了一半。直到再怎么修炼也无法寸进时,是时候出关了。 此时杨行丹田处有三条道修灵脉,三通其二,按照叶玉婵的说法,第三条打通之日,就是筑基成功之时。另外,右臂一条剑修灵脉,足下一条炼丹灵脉,均已打通。不知道现在的自己算是什么修为。 章节目录 第四十一章 坊市 从打坐中醒来,杨行摸摸下巴,胡须已有手指长短,身上也积满了灰尘,不知这次闭关,时间又过去了多久。从洞府走出,外面是炎炎夏日,山中虫鸣鸟叫,他却感觉有些安静,或许是缺少了些人气。 灵识放出,瞬间覆盖整片后山,几位同门的洞府都大门敞开,显然不在洞中;将灵识聚成一线,往数里外的山顶经世堂探去,堂中有一人气血旺盛、气息较强,不知是哪位同门在堂中值守。那人有所察觉,也放出灵识来纠缠,杨行一笑,也不见动作,探出的灵识立刻消弭无踪,让那人再无从探查。 这就是真正的炼气后期的实力吗?杨行感觉自己精神充沛,灵识收放由心、聚散自如,与之前不可同日而语。若仅以灵气的强弱论,或许筑基之下难有敌手。若论打斗的实力,虽只有剑道一层的功力,比不上独斗青狼与花妖的孙池,但自保已是没有问题。 他收敛灵气,往经世堂而去。 经世堂内,周城从打坐中站起,他刚才明明察觉到了身边的灵气波动,才想查明原由,那波动就平白消失了。他放出灵识查探许久,感觉没什么异常,也没有修士接近,这才放下心来。刚要重新开始打坐,就见杨行从堂外走来。 杨行见周城瞪大了眼睛,自觉好笑,问他:“师傅呢?其他人呢?” 周城十分震惊,他完全没有察觉到有人接近,也感受不到杨行身上的灵气波动,结结巴巴的问道:“你...你...你是怎么进来的?” 杨行懒得解释,低阶查探不到高阶很正常,周城这小子整日憋在山上苦修,也不下山见识见识,当然不知道这点。他继续问道:“我闭关多久了?” 周城显然很受打击,他这几年一直在洞府苦修,最近进阶很快,到达了炼气中期。之前师尊和同门说他不如杨行,他还有点不服气,现在一个照面,高下立判。他有点丧气的说道:“你闭关快两年了吧。” 两年了!杨行想,也就是说,自己已经十六岁了。他不禁有些感慨,上山已经六年了,其中一多半是在洞府打坐修炼,不觉岁月流逝,果然是山中不知岁月长。又问了问几个同门的近况,孙池伤愈后自感筑基有望,外出寻找机缘去了;叶语冰则在一年前转到百草园的鹤歇湖畔闭关;钱楼在半年前就脱离了庶务峰,去鹤歇峰当一个外门弟子,常驻坊市。 听闻师兄弟们如聚散的浮萍,散落各处,杨行不禁有些唏嘘。 周城又说道:“师尊和其他人都出去了,或许你可以去坊市看看,他们经常往那边去。” 见周城仍是一副深受打击、无精打采的样子,杨行笑了笑。他知道周城看似愚钝,实则心思很重,便安慰道:“你能感觉到我的窥探,已经很不错了,我在你这个阶段,可没你这样的本事。” 见周城点了点头,也不管他是不是真的听进去了,径直往坊市而去。 ---------- 黄鹤门的坊市,坐落于鹤歇峰知客院旁的河谷里,须出了知客院才能进去,相当于在山门之外。 杨行想想也算合理,坊市要打开门做生意,但门派要关起门来好管理,所以为门派安全见,坊市要在山门之外。可以想见,以后坊市外人增多,龙蛇混杂,须得防备有贼子溜进山门。不过如此一来就有了些不方便,去一趟坊市相当于出门下山,还要在知客院办理手续。对此他也想不到什么两全其美的方法。 出了知客院走进河谷,之前此处是两山夹峙,还有溪流奔出;现在不见了溪流,草地也被平整为大片的夯土地,一排排建筑拔地而起。出乎意料的是,河谷里出奇的沉静。杨行想用灵识探查,却感觉受到了阻隔,应该是坊市做了相应的布置,设置了干扰灵识的法阵。 走进坊市,放眼望去,坊市是由一横一竖交叉的两条长街组成,呈“十”字型。街上有食铺、酒铺、医馆、草药铺、丹药铺等数十间连着的平房一字排开,交叉口处有四间两层高的大铺子两两相对。店铺大多闭着门,街上也看不到人,只有坊中凡人蓄养的几条土狗奔来逐去,汪汪叫着。开着的店铺里也看不到修士,只有一些凡人在看店,见杨行过来,初时有些兴奋,等看清杨行身上的道袍是黄鹤门弟子常见的式样,就没了精神,耷拉着头维持着恭敬的行礼。 看来生意不怎么样啊。 ---------- 来到一家货栈旁,杨行才发现了一点修士的气息,进门一看,一人趴在柜台上熟睡,姿态不甚雅观。杨行咳嗽一声,那人很快醒来,与杨行四目相对,竟是钱楼!只见钱楼舍弃了之前宽大的道袍,此时头戴浅青色的圆角冠,身着浅青色的圆角帔,脚上是一双浅青色圆头鞋,身子鞠躬行礼,脸上睡眼惺忪,看着与一个凡人管事无异。 杨行知道钱楼的选择是他自愿的,但从内门到外门的落差未免太大;而且这里灵气稀薄,俗务缠身,估计很难继续修炼。难道要一辈子守着店子做掌柜?他不禁有些心酸,道了声:“师兄,你受苦了!” 钱楼看清是杨行后,陡然清醒过来,直起了身子,之前的佝偻感觉一扫而空,瞬时一副仪态清爽,气质不凡的模样。他笑着说:“原来是杨行,几年不见,修为进展很快啊!” 杨行想,以前是师兄中期他初期,现在师兄仍是中期,他却已是后期了。他也不寒暄,径直问道:“师兄为何要离开庶务峰呢?” 钱楼叹了口气:“你也知道,我不是修炼的材料,在庶务峰又被禁止办理庶务,对我来说简直是煎熬。现在我是求仁得仁,既未脱离门派的庇护,又可以与外人打交道,不用整日苦修,无事就睡一觉,不知道多快活。”说着便笑了起来,要跟杨行介绍店里的商货。 杨行又问:“我看其他的店都只有凡人,不见修士,师兄为何不让凡人管理,自己专心修炼,反而一副凡人打扮,终日在这看店蹉跎啊?”他感到十分痛心。 钱楼有些诧异:“现在坊市才刚开张,正是百废俱兴的时候。别的店我不管,我自己是一定要在店里坐镇的。这怎么能叫蹉跎呢?对我来说,在洞府苦修才叫蹉跎啊!” 杨行愣住了,在他看来,修士就是要修炼,哪有跟凡人一样看店做生意的道理?不过他也能理解,各人天赋有高低,特质也不同,修道并非唯一的正途。他颔首说道:“师兄说的对,是我执着了。” 钱楼这才转惊为笑,俄而又叹了口气,说道:“还好你理解我。按说一件事情,若知道是对的,去做就是,不必说服他人。但没个说话的,总是有点烦闷。原来的同门中,我能说上话的,也就只有你了。”想必之前也有很多人不理解,也来劝过,让他不胜其烦。 杨行拍了拍胸脯说道:“今后师兄有什么需要杨行的,吩咐便是。” “你以后多来坊市,跟我说说话就成,”钱楼呵呵一笑,起了兴致,比划着对杨行说,“你说我是凡人打扮,我却很是喜欢,你看我,外穿圆服而内心方正,正是符合《长春经》那句:道法就在方圆之间啊。” 杨行觉得好笑,《长春经》的原话可不是这个意思,外圆内方倒是更像凡俗社会的孔方铜钱。钱师兄如此乐在其中,或许庶务与经营才是适合他的大道。 杨行到处看了看,这店中的货物以低阶草药和灵丹为主,搭配了些许兽骨、兽皮和一些稀奇古怪的东西,如树根、昆虫等。他指着牌匾问钱楼:“这店为何叫李氏货栈?和李烟有关系吗?” 钱楼忽然窘迫起来,支支吾吾的说道:“这店就是李烟他们家的,算是我的东家。” 钱楼跟杨行解释,黄鹤门各灵山都在坊市中开了店铺,但兴趣不大;倒是仙鹤峰的几个初始家族出力很多,有一半的店铺都是李、萧、魏、博四大初始家族的。现在的坊市看着生意不好,但这是初创都会有的现象;其实以黄鹤门居南疆正中的位置,坊市兴起,是迟早的事。据钱楼观察,有好几个大宗门都派了人来观察,很快就要建立起联系。等下一步,宗门间的大宗货物交易做起来,再吸引来中小门派和散修,这里就热闹了。 “庶务峰的店铺就在那边转角,你可以先去看看,”钱楼说道,“只要你还叫我师兄,今后在庶务上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来找我!” ---------- 杨行是农家孩子,从小在自给自足的环境中长大,很难理解坊市存在的意义。在村里,出门就意味着危险,每逢赶集、行商,也总是与劫难、伤亡联系在一起。但他现在回想,集市是必要的,每次赶集带回来的布匹、盐铁都是村中没有、又不可或缺的;商铺也是利润丰厚,叔父终年在城里的店铺忙活,才养活了他们一家人。 同样的,在知道黄鹤门开办坊市之后,杨行首先想到的是,有那么多修士需要别人的草药灵丹吗?又有那么多有草药灵丹的,需要别人的法器吗?其实仔细想想,凡俗世间都有把东边的,卖到西边去,更何况修士世界呢?黄鹤门的江夏之行,用灵丹换炼器之道,就是一次行商;之前叶玉婵的霍山之行,用草药换炼丹之道,也是一次行商。而周氏和霍山都开办有坊市,就是为了互通有无,这就是坊市存在的意义。 章节目录 第四十二章 密议 杨行走到钱楼所说拐角处的一家小店,店名“庶务行”,看名字便知是庶务峰在坊市的店铺。他跨步走进店门,店铺格局和李氏货栈差不多,前面是外室,宽敞明亮,做生意用;后面是内间,供休息用;前后用厚厚的布帘隔开。 外室只有一名凡人小伙候着,杨行看着眼熟,应该是庶务峰的人。那小伙二十多岁年纪,一副掌柜打扮,应是认出了杨行,却一幅挤眉弄眼、着急忙慌的样子,让人看了生疑。杨行疑惑的放出灵识往内间探去,却被厚厚的布帘挡了个结实,看来这小小的店内也有布置。 此时内间传来熟悉的声音:“是杨行吗?直接进来吧!” 杨行一听,是师尊田平的声音,顾不得意外,急忙往内间走去。掀开布帘,内间端坐着田平、赵镇、孙池三人,杨行慌忙一一行礼,也跪坐在一旁。庶务峰的精华,差不多都在这小小的店铺之中了。 几人和杨行都关系匪浅,也是在他出关后第一次相见,自是一番问候,知道他炼气后期境界稳固,又是纷纷道贺。杨行也才有机会将熊牛谷之行、两年闭关的情形讲出来,说到黑袍、散修之时,不免犹犹豫豫、支支吾吾。 田平话道:“你不必顾虑,你玉蝉师叔已经都跟我说了,你此时也完完整整讲给几位师兄听。” 杨行这才原原本本将这些经历讲出来。 赵镇第一次听说其中的险恶与危险,不禁连连吸气,直说:周氏猛于虎也;孙池听说散修全部葬身金鸡山顶,捏紧拳头嘴唇颤抖,显然在掩饰着极大的愤恨。 “好了,以前的事便让它过去,眼下却有几桩急事要处理。”田平对赵镇和孙池说道,“杨行已是筑基有望,加上他以前办过庶务,就让他顶替钱楼的位置吧?” “我支持。”赵镇第一个表态,朝杨行眨了眨眼。 田平看向孙池,孙池已恢复常态,无所谓道:“我没意见。” 杨行还不知道“顶替钱楼”是什么意思。原来田平作为庶务峰管事,操持着山上大大小小的事务,习惯了和这几个弟子商量,基本形成了赵镇管外务、钱楼管庶务、孙池执行隐秘任务的格局。即使李烟在钱楼闭关而署理庶务的几年里,也没进入他们这个小团体。如今钱楼出局,他也够资格,算是进入了庶务峰的决策层。 不过杨行对此还没有概念,大约觉得是要自己管庶务了;在他看来,按师尊、师兄的吩咐去做就是了。 ---------- 田平示意继续商议,杨行正襟危坐,仔细聆听。 第一桩事是比武大会,在两个月后的八月初八举行。庶务峰要派弟子出战,基本可以确定,就是在座的几位了。第二桩事是坊市经营,“庶务行”已整修妥当,做何生意还没想好,以后需要修士常驻店中,计划让低阶弟子轮番值守。 坊市目前的格局是:中心的四间高楼归门中四位金丹长老所有;每座灵山能分得高楼旁边的一间;鹤歇峰堂口多,如洞府台、百草园、炼丹房、道袍院等,能各分得一间;据说罗宇归来将建立炼器院,也会分得一间。另外,几个初始家族各分两间。剩下的,将全部作为这届比武大会的奖励。 孙池疑惑道:“这坊市我也看了,没什么生意,要这店铺干嘛?” 田平缓缓说道:“据我所知,掌门非常重视坊市的经营,有意学霍山的‘一条鞭法’,减少各灵山的配给,改从坊市中挣得。各灵山日常修炼所需,以后都依靠坊市经营获取;各弟子想要丹药法器,也要完成坊市发放的师门任务,凭功劳换取。” 赵镇问道:“如此一来,采药历练的弟子,获得的草药灵丹就多;而不出力的弟子,就什么都没有?” 田平点点头:“庶务峰参与任务和历练都很少,再不把店铺经营下去,以后别说法器,连三阶灵丹都无法配给。” 孙池明白了,以前的老办法无法杜绝尸位素餐的现象;就像庶务峰内,有的弟子忙死忙活,有的弟子只顾自己修炼,从不出力。今后大家都依托坊市而非师门,以自身产出来换取需要的草药、灵丹,甚至法器,这是逼得各灵山各弟子去拼去闯,看起来更公平了。 杨行听了半天,似懂非懂;听到师尊讲三阶灵丹,才有了插话的机会:“其实三阶灵丹,给我草药和炼丹炉,我也可以炼的...黄龙丹也可以。”当下将炼丹的经历道出。 田平等人大喜过望,之前听杨行说他有炼丹一层的功力,他们都不懂炼丹,以为就像炼气初期般,只是入门而已;没想到杨行能炼制三阶灵丹。田平这些天一直在发愁,庶务峰能拿什么出去交易,若真有三阶灵丹在手,光发卖灵丹,就资源不愁了。 “走,我们回经世堂!”田平中气十足。 ---------- 庶务峰经世堂内,田平召集在家的弟子参与议事。除了叶语冰在外修炼,李烟、周城都来参加,还有刘陆、刘素两位小师弟,也顺利进入炼气初期,参与议事。田平说了坊市的情况,今后将以售卖灵丹为主;接着讲到配给可能取消,各弟子要靠自己去挣修炼的资源。大家计较得失,一时沉默起来。 赵镇在门中积功甚高,为庶务峰出力甚多,可也没什么像样的奖励,还将洞府让给了同门。按说他对这样的政策应该是最欢迎的,但此时却不适合表露。孙池一直靠自己采药得草药灵丹、还经常下山除妖完成师门任务,这对他也没什么影响。杨行和孙池差不多,出力大于回报。 只有李烟、周城、叶语冰这样的,一直在门中苦修,甚少出工出力。但李烟和叶语冰身世不凡,修炼主要靠家里支持,没了配给也无所谓;而周城可以说是完全靠门派过活,这些年苦修,草药少了就慢慢修炼,草药多了就闭关冲击,好歹也到了炼气中期。眼看今后对资源需求更多,却出了这个变数,这对他是最不利的。 周城忍不住说道:“杨行不是说他会炼丹吗?他可以将多余的丹药分给我们修炼吧!” 田平眉头一皱,还没说话,孙池冷哼一声:“炼丹的草药哪里来?” 周城说道:“杨行不是会采药么?他之前采那么多草药,自己也用不完。” 这是打算赖上杨行了,孙池气急而笑:“你小子平常不发一言,今日倒是话多得很。” 赵镇也说道:“怎能将所有压力都让杨行来抗?不能外面都变天了,我们还在自己的洞府内装作什么都不知道,这样是要出事的!” 周城还想再说,见师尊田平一脸严肃,才低下头去。 这时李烟说道:“师尊有什么决定,直接吩咐下来,我们去做便是。”众人便都看向田平。 田平看着这几位弟子,此番争吵,各人的态度,他早已料到;怎么处理,作为师者,他也没有把握。他语调低沉,缓缓说道:“庶务峰虽然占着一座灵山,实际上和其他灵山相比,地位如何,大家也都知道。可以说,以前还能靠大家辛苦采药来艰难维持,今后将会更加险恶。我们不事种植、无人炼丹、不去出任务,拿什么去修炼,拿什么去和别人交易?若仅靠杨行,今后的草药和灵丹还好说,那法器怎么办?洞府怎么办?” 田平每问一句,语气便加强一分;一连串的质问下来,已是声色俱厉。周城将头深深的埋在胸前,难再分辩。 “我们能依靠谁?”田平视线扫过赵镇、孙池和杨行,说道,“我们能依靠的,只有我们自己!能力越强责任越大,你们几个修为高的,多出点力,才能解决这个困境...” 这是在坊市密议时就已说好的,三人齐声说道:“全听师尊吩咐!” “弱者专心苦修,才有机会变强。”田平又看向李烟、周城、刘陆、刘素,说道,“强者也是在门派的庇护下,一步一步慢慢成长起来的。你们只要用心完成门派安排的庶务,我保证你们得到的草药灵丹只会比以前更多!” 周城本已认命,没想到还有这样的转机,当即表态道:“今后师尊安排什么任务,弟子即使再不擅长,也一定会尽力去做!” 田平宣布:比武大会之后,赵镇、孙池继续承担师门任务;杨行则是采药、炼丹为主;其他弟子要轮番在经世堂和坊市值守,积极参与各种庶务。修炼资源的分配上,他一分不要,赵镇、孙池、杨行各占两成;李烟、周城、叶语冰各占一成,剩下的由其他弟子平分。 见李烟有话要说,田平加了一句:“完不成分配任务的,当月份额取消。” 这句话听起来严厉,但对李烟却是无用。她本就无意这些许资源,要的是清闲度日、自由自在。师尊的话听起来像是不要资源就可以偷懒,但她不能完全确定,当下欲言又止,终是没有说出反驳的话来。 话说到这一步,无人提出异议,基本上大局已定。田平这才长舒一口气。 他今日的目的,一是督促后进弟子参与庶务;二是让他们感恩师门的培养;三是定下几个核心弟子的地位和功劳,这些差不多都完成了。 他不禁感慨:现在弟子多了,各有各的想法,不得不立规矩了。赵镇已经筑基,他最紧要的是迁凡族入黄鹤门,必须稳住他,继续为庶务峰打开新的局面;钱楼因为种种原因,脱离了庶务峰,不去说他;孙池一直有一种疏离感,说要外出历练寻找筑基机缘,好说歹说才愿意代表庶务峰参加比武大会;杨行目前还没什么欲求,但长此下去,焉知他不会有什么别的想法?为以后计,有些话必须说在前头,有些规矩也要早点定下。 “这事就这么定了!”田平说道。 “全听师尊吩咐!”在场众人齐声道。 ---------- 赵镇想到师尊对自己迁凡族的承诺,也心甘情愿为门派继续付出;此时见师尊连拉带打,将各弟子训得服服帖帖的,又不禁打心底佩服,看来自己要学的还有很多。 孙池还是一副漠不关心的样子,只是偶尔眼光瞟向杨行,不知在思考什么。 杨行倒是没觉得有什么不妥,以前关起门来修炼的时候,也是几个师兄在外面为他们争、为他们闯;如今他有能力为师弟师妹帮忙,他责无旁贷,反正道修灵脉进展缓慢,这样安排也无不可。说到采药,不知道原先的路线还在不在,不过现在后期修为在身,能再开辟一条新的路线也说不定。 想到这里,杨行看向孙池,却见孙池也正看了过来。 章节目录 第四十三章 刀法 第二日,杨行便进山采药了,走的还是之前孙池交给他的那条路线。上次采摘过后,经过三年的休养生息,这条线上又生长出不少灵草,让他收获颇丰。 一路上,杨行一直想着昨日孙池的异状,总觉得他有什么话要对自己讲。很快,便到了当初学剑的秘洞所在的荒山。 入眼一片土黄色,当年郁郁葱葱的小山,如今变作了满目荒凉的土山包,树木、灵草、鸟兽、山泉全都不见,一阵风刮过,只有砂石漫天飞扬。 杨行心中咯噔一跳,赶紧下山找到秘洞洞口,洞口也是积满碎石。他手持冰霜镰,全神戒备,慢慢掘土排石,挖出一条道来。进入秘洞,燃起火符,内部洞体已经大部分垮塌,石壁上的人像也碎成石块,找不到了。 杨行欲哭无泪,这石壁上的剑法如此厉害,他仅学会了一招“阉牛式”,就于剑道大有帮助;还想着能多学几招,没想到再也没机会了。这秘洞垮塌得如此彻底,让杨行疑心是有人刻意毁去;但他四处查找了半天,也没发现什么蛛丝马迹。 火符燃尽,周围重新陷入黑暗。他强迫自己静下心来,努力的回忆那些剑招,却只记得一些模糊的影像,丝毫记不起剑招的细节,自然也无从萌生剑意了。 黄鹤门中传授剑法,通常是田平这样自己舞剑、弟子观看的手口相传模式;像石壁上这样以剑诀经书形式记录下来的,十分难得。这石壁上的剑法图像纤毫毕现,就像经决般内含剑意,毁去也像经书般容易。道修经书毁去后,还有文字内容传世;但剑法招式全是图像,如何复原? 杨行恨得大叫,一刀劈向石壁,黑暗中火光四溅。熹微光亮中,他惊觉身后有一道身影袭来,本能的赶紧躲闪,却发现周围并无灵气波动,那道身影只是火光下自己的影子,虚惊一场。 一念至此,他干脆点燃火符,置于洞中,让影子浮现在石壁之上。他动则影动,他挥刀则影也挥刀,他以刀作剑使出一招“阉牛式”,影子也横刀一掠,显得颇为诡异。 杨行心思一动,刚才影子横刀斜掠的刀法颇有“阉牛式”的神韵。他试着学了几下,那极静入寂、神与意合的感觉逐渐浮上心头。自从将剑换做刀后,他一直尝试沟通刀法与剑法,始终不得要领,没想到此时误打误撞,却找到了一点联系。 在这荒山脚下的秘洞里,在火光跳跃的昏暗中,在浮影游墙的石壁间,杨行将这招刀法练了百遍、千遍,一直到烂熟于心,随手使出,才作罢休息。 ---------- 杨行刚坐下恢复,就心头示警,察觉到右肩后有细微的灵气波动;他赶紧就地翻滚躲避,紧握冰霜镰准备反击。谁知那一丝灵气如影随形,又飘至左肩侧后。他大惊失色,立即执刀后劈。黑暗中出现一柄法剑,迎上冰霜镰。刀剑交击,火星迸发,声音清脆;而后弹开,火符燃起,出现一个熟悉的身影。 “孙师兄!”杨行紧张的心放松下来,居然是孙池。 “不错不错,你进步很快嘛,刀法都这么纯熟了。”孙池收剑站定,袖手打量着杨行,问道:“你这一招是什么刀法?” “影刀式!”杨行脱口而出。由影而来的一式,叫影刀式倒也合适。见孙池不住比划刚才的招式,对这垮塌的秘洞视而不见,他试探着问道:“师兄可知这秘洞是被何人毁去?” 孙池这才打量周围的断壁,说道:“这事你不用管,我大概知道是谁。”说罢往洞外走去,示意杨行也跟上来。 “可是...”杨行有点着急。 孙池仿佛明白杨行心中所想,笑着说:“石壁上那些剑招,学到了就是你的;学不到,练一万遍也没用。再说了,你不是学了好几招么?” “才一招...”杨行有些惭愧。 “招式在精不在多,这是师尊说过的,”孙池走到洞外,敷衍着说道,“我刚才看你将剑意融入刀法,效果不错,就这么练下去,大有可为。”出了秘洞,孙池忽然问起杨行熊牛谷中遇到的散修来。 杨行之前在坊市讲过一遍,那时孙池便听得颇为动心;此时又特意问起,杨行便将遇到宗由和钟化的情形又一五一十讲了一遍。 “这么看来,被叶玉婵招到百草园的就是钟化,”孙池自言自语道,“那宗由去哪了呢?” “钟化被招入黄鹤门了?”杨行很是心喜,想着什么时候去百草园看看去。 孙池却不答,又反复问宗由的情况,对挖地道、设陷阱、观灵气特别感兴趣。杨行只能不厌其烦的将那段经历又说了一遍,说着说着,他忽然想问孙池:“宗由为何说我炼的是斥候之道?” 孙池又不答了,岔开道:“听说出谷时,你有意招揽他们入门,可有此事?” 杨行不由警惕起来,不知孙池何意。在杨行看来,赵镇、钱楼、孙池三位师兄对他很好,但也有区别。赵师兄常从眼前之事入道,润物无声;钱师兄则以自身经历讲述,感染力强;只有孙师兄,意思飘忽,话说半句,好像身负很大的秘密似的。 杨行留了个心眼,故意说道:“那是我不懂事,现在想明白了。黄鹤门是名门正派,不能招收来历不明的散修;何况我们曾与越人交战、又遭散修背叛,凡事须得小心。” 孙池果然脸色一变,冷哼一声:“什么名门正派,祖师爷还不是越人出身...” 这下轮到杨行吃惊了:黄鹤门祖师爷是越人? “祖师爷叶斯人出身南疆,又有一只灵兽仙鹤,可不正是越人功法中常见的伴兽?”孙池说道。 叶斯人?仙鹤?杨行糊涂了:这不是故事里的事么? 孙池见杨行不信,又说道:“《长春经》说‘观其时而用其符,应其机而制其事’,与越人《天机经》中‘观天之道,执天之行,大道相通’,何其相似?《太白经》说‘宇宙虽广,览之只在于掌中,万物虽多,生杀不离于术内’,与越人《天机经》中‘宇宙在乎手,万化生乎身’,有何不同?”孙池侃侃而谈,听得杨行目瞪口呆。 他不知道孙池从哪了解的这些信息,又为何要对自己说这些。但他知道这些非议之语,万万不可传于第三人之耳。这不是功法、童子之类的开革出黄鹤门的问题,而是涉及到百年大敌,私通越人,要严重得多。 两人沉默下来,孙池也觉说得太多,便从怀里掏出一本经书递给杨行。 杨行竟不敢接,他怕是刚才提到的《天机经》之类的越人功法! 孙池手在半空僵住,冷冷一笑:“你放心,这是师尊要我给你的《严霜刀诀》。”说完将经书弃置在地,再不看杨行,转身离去。 杨行有些惭愧,觉得自己防备过甚了,孙师兄一直对自己很是照顾。几个师兄里面,钱师兄最是真诚,赵师兄最是洒脱,只有孙师兄,经常主动来找他。 借着日光,他手持《严霜刀诀》翻了几页,其中有“劈则刀刃向下,前部着力;砍则刀刃斜向下,后部着力”之类的用刀术语,又有“彼未实劈,我切忌手动身摇,为敌所乘;实劈连击,击敌不闪,乘势赶打,不纵不跳,连进连退”之类的实战口诀。再翻几页,竟有数十种刀法招式画像,简直可以和原先石壁剑法相媲美。 他这才确信,这确实是正适合他冰霜镰法器的刀诀。当下忍耐不住,就在这秘洞洞口处演练起来。 很快,右臂上出现了第二条剑修灵脉。他兴奋不已,这虽然对他筑基没有明显帮助,但对敌作战能力将大大增加。 ---------- 杨行对《严霜刀诀》爱不释手,回到洞府刚休息片刻,就心痒难耐继续练刀。 刀诀共分撩、刺、截、拦、崩、斩、抹、带、缠裹等九式,每一式辅以跨、踏、踩、跃等不同步法,组合起来又有数十种变化。杨行藏身刀影之中,每一次出击都有不同的变化,辅以拳打脚踢,嘴里呼喝声震,整个人就像贴地翻滚的雷霆,声势端的吓人。 这段时间里,坊市的改革还没有施行,门派的配给仍在发放,杨行身上的采药、炼丹担子不重。他甚至连炼丹炉都没有,怎么炼丹?接下来的日子,他就每日在洞府前练刀,累了就在洞府内打坐修炼,偶尔进山采药打猎,等着比武大会的到来。 李烟和周城来见了,满眼羡慕,心里惊骇,都在想不知道自己何时才能练到这种程度。就连孙池暗中过来,见到杨行练刀,也是又诧异又惊喜,实在想象不到才入门六年的杨行,就有了跟他并肩齐驱的实力。 杨行对剑道和刀法的理解也在加深。刀法的主要招式是劈、砍、截、斩、带,分别对应剑法的刺、击、撩、挑、点等。若说剑的特点是轻快、敏捷与灵活多变,那刀的特点就是勇猛快速,刚劲有力。剑法如风,重步法,走轻灵;刀法如洪,重气势,势勇猛。 一套《严霜刀诀》所有招式修完,右臂上的剑修灵脉进展迅速,打通了一多半,杨行又对经书中最后几句话产生了疑惑:“守则攻之,进则退之,背而袭之,侧而击之。敌动我动,敌止我止,敌退我进,敌进我退。虚则实之,实则虚之,虚则示之以实,实则示之以虚。” 杨行不知道,这《严霜刀诀》确是黄鹤门不外传的功法之一,田平让孙池来送刀法也是确有其事。但这最后几句话,却是孙池在刀决中夹杂的自己的“移形换影”的私货,不全是《严霜刀诀》了。 章节目录 第四十四章 开幕 两个月很快过去,这天正是八月初八,比武大会召开的日子。 天还没亮,庶务峰众弟子就聚集在经世堂内,计划集合后一起出发,去往比武之地----仙鹤峰。 人群中,一袭白袍的赵镇最是惹眼,正嘱咐着一众凡人侍者烧烛掌灯。 孙池一身黑色劲装站在角落,见烛光亮起,照到身上,他退后几步,又隐于黑暗之中。 杨行和周城也是早早到来。 刘陆、刘素两个小家伙,虽不住的打着呵欠,但神色颇为兴奋,想必正为能参与这样的大事而激动不已。 除李烟留守经世堂,叶语冰留守坊市,不参加比武外,其余弟子都在此间了。 不一会儿,师尊田平到来,略为安排一番后,让赵镇带领大家上路,自己先行一步,往仙鹤峰而去。 ---------- 仙鹤峰是掌门座峰,位于黄鹤门正中方位,与其他四座灵山均有接壤。不像其他灵山连绵不绝,余脉千里,仙鹤峰只有一座孤峰,却最是高峻;从高空俯视,四座灵山像熊爪的四指狰狞耸立,仙鹤峰就如掌心冒出的尖刺,被四座灵山拱卫着,有傲视群山之势。峰顶黄鹤楼高达百尺,掌门叶知秋就在其中修炼。 赵镇带着庶务峰队伍来到仙鹤峰山下。步行上山,全程皆是凿石为梯的挂壁山路。一阶阶青石台阶,宛如青龙盘旋,层层绵延向上,直入云层之中。山路相当险峻,清晨时分又兼湿滑泥泞,路上没有栏杆,大家只能提神壮胆行走其上,一不小心就有滑落谷底的危险。 爬到半山,天渐渐亮了,浓雾被驱散少许,山中的苍翠林木和奇峰怪石慢慢显露出来;极目远眺,只觉众山皆小,从脚下一直绵延到远方,犹如一幅大气磅礴的画卷。大家不禁神色一振,又勉力爬了一段,到了仙鹤峰顶。 峰顶入眼一片平整,没有了林木和山石,犹如被人一刀削平。山巅之上,还有一座十多层的高楼,犹如在一座高峰之上,又长出一座高峰来,当真是震撼人心。高楼隐于浓雾之中,一阵风吹过,才露出云纹兽形的檐角。 庶务峰的弟子都是第一次来到仙鹤峰顶,张大了嘴,惊讶得说不出话来;杨行也难抑心中的震撼:这就是仙鹤峰!这就是黄鹤楼! 广场宽阔无比,此时已聚集了上百人,却不觉拥挤;一旁另有十多人,都如赵镇般一身白袍,排成阵列,看着就气势不凡。赵镇带着大家找好位置站定,又对孙池和杨行叮嘱了一番后,也往白袍阵列走去。 ---------- 赵镇刚离开,孙池就慢条斯理的盘腿打坐起来,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 杨行也想学他,但随着上山的人越来越多,不断有鹤歇峰和雏鹤峰的弟子过来寒暄,有的是他办庶务时的相识,有的是熊牛谷之行的战友。他本不擅攀谈,但一番应付下来,倒也应对得当。 “杨少仙!”一声惊呼隔着老远传来,杨行听到一愣,这么称呼他的只有一人。 果然,来人便是铁门山门主邱波。他今日也是一身白袍,不过腰间多系了一条青色丝带,显得颇为俊逸。铁门山作为黄鹤门附属门派,也是要来参加比武大会的。 “第一次见杨少仙,我就知道不简单。果然,年纪轻轻就是炼气后期了,筑基也指日可待啊。”邱波神采飞扬的说着,身后跟着一群灰布衣裳的弟子,应是铁门山门人。 “哪里哪里,之前多亏邱门主光照…”杨行敷衍的应付几句,直到邱波离开。 他不禁有些奇怪,邱波不是与孙池最是相熟么,怎么两人没聊两句?他瞟了眼仍在一旁打坐的孙池,似乎连睁眼的兴趣都没有。倒是刘陆、刘素两个小家伙,一脸崇拜的盯着他看。杨行不禁苦笑,庶务峰在这也没个撑门面的,搞得他倒似交游最广阔的一个了。 “你…便是杨行…杨师兄么?”身边传来一道怯弱的声音。 杨行定睛看去,说话的是一个穿着破旧衣裳的瘦弱少年,之前就在铁门山的弟子队伍中,现在特意落后了几步,来找他交谈。 那少年见杨行有些疑惑,赶紧说道:“我叫王喜,王虎是我堂兄…” 啊!王喜!杨行有些印象。当年去铁门山除妖的时候,就听邱波说门下有一位叫王喜的同乡,可能是王虎的堂兄弟,可惜后来没下文了。虽说不算故人,但也是同乡,杨行回想起试炼、东津村的记忆,动情说道:“哦,你是王喜,你…这几年过得怎么样?” 王喜见杨行认出了自己,不等寒暄,急忙说道:“师兄有没有修习《长春经》?” 杨行则看他张口就问经决,一副猴急的样子,不禁生疑。 王喜急得上前捧住了杨行的手,说道:“告诉我两句,两句就好!” 杨行自是可以轻松挣脱,但他感受到王喜稚嫩的双手上竟布满了老茧,不由得愣住了。仔细询问之下,才知道铁门山弟子的修炼可不像庶务峰这么简单。 铁门山中,一般弟子入门之后要打杂很多年,才有机会修习道法;王喜还是偶然采摘到一颗宁神花献给师门,才有一睹《长生经》的机会。也就是这唯一一次机会,王喜竟硬生生的将经书全文背下,这几年又刻苦修习,才勉强进入炼气初期。只是,修习《长春经》冲击炼气中期的机会,就不那么好找了。 只看一遍就将拗口的经书全文背下,杨行自忖办不到;无人讲解,全凭自己摸索就能修炼到炼气初期,这简直可以说是天才了。他忍不住想,王喜采摘的,不知是不是邱波拿来泡酒的那棵宁神花。他先前知道附属门派资源相对稀少,却没想到会是如此艰难。若说草药灵丹难以保证,但经书是可以广泛传授的啊!也许其中另有内情。 “现在我也没法拿出来,回去我抄录一份,找机会给你。”杨行说着,安慰似的拍了拍王喜的肩膀。王喜应和自己年龄相当,身材却矮了一大截。 “王喜,你在干什么?还不快回来!”一声爆喝传来,王喜瘦弱的身子吓得一抖。 杨行抬头看去,铁门山队伍那边,一名青色道袍的老者正抬手戟指着这边。杨行记得,刚才邱波介绍过,这老者叫杨明宇,炼气后期修为,是铁门山的副门主。 杨明宇见杨行看了过来,他脸上没有邱波式的微笑,反而狠狠瞪了一眼杨行,态度不甚友善。又朝王喜大喝一声:“还不快过来!” 王喜只能最后握紧了杨行的手,低声恳求道:“师兄一定要记得啊。”说完撒开手,一路小跑回去了。 杨行不禁感慨,和附属门派相比,庶务峰的环境宽松多了;若和王喜易地而处,他还真没信心修炼到现在的地步。 ---------- 很快,广场上就挤挤挨挨聚集了数百人,白袍阵列也有了三四十之数。 忽然,云间传来数声鹤啸,鸣声悠远,紧接着黄鹤楼上就有玄钟敲响,似乎与鹤啸相和。原先闹哄哄的广场立刻安静下来,大家都抬头朝黄鹤楼看去。 就见遮闭黄鹤楼的云气骤然翻滚起来,像有一张无形巨手拉开帷幕一般,将厚厚的云气拔到两边,形成一道巨大的空中云门。 鹤声唳唳,黄鹤楼上出现几道身影,身发五彩毫光,足下聚云,似缓实疾的从楼上徐徐飞来,落到广场中央由筑基弟子组成的白袍阵中。 “掌门!”“罗长老!”“吴长老!”“胡长老!”人群中爆发出热烈的呼声,不少人跪拜在地。 杨行心神震撼,看左右庶务峰弟子也都个个目瞪口呆。一片肃穆间,他见掌门和诸长老身后,有一道身影颇为熟悉;定睛看去,竟是师尊田平。田平是筑基中期修为,急飞容易缓落难,与几位金丹长老的闲庭信步相比,他维持得颇为艰难。 杨行这才知道师尊为何要先行一步到仙鹤峰来,原来是为准备开幕大典。看到师尊歪歪扭扭的样子,杨行深受感动,又心中欢喜,不禁嘴角上扬。 “此刻你竟能笑得出来,定力不错呀。”孙池不知何时贴了过来,对杨行说道,“他们就是要震撼人心,留下强悍神秘的印象,让在场弟子都不敢生出异心。” 对孙池,杨行一直心怀感激,那天争吵过后,他也没记怀什么。他思考着孙池的话,觉得掌门和诸长老也许正是这样的心思,嘴里却说道:“弟子忠于师门,天经地义。” 孙池听了,嘿的一笑,走开了。 杨行又想,和师尊田平的苦口婆心、身体力行不同,长老们似乎露一手修为就能收拢人心,明显容易多了;但对他和孙池这样的弟子来说,还是师尊的做法更为诚恳,也更让他们归心。 ---------- 掌门和诸长老位于白袍阵列中的高台之上,让广场上众多弟子都能一睹仙颜。杨行也是第一次看到掌门和各位长老本尊。胡长老他已见过,此刻正面无表情站在最左侧;师尊田平稍微落后一步,站在最右侧,显得颇为拘谨。 正中间那位皓首长须的年长者想必就是掌门叶知秋,只见他头戴紫金冠,身着银白相间的七星道袍,一举手一迈步均是大家风范。杨行盯着久了,灵识竟有淡淡的威压之感,赶紧移开视线。 掌门右侧的长老身着豹皮条纹的兽衣,身材魁梧一脸坚毅。听说鹤翼峰的吴长老做过将军,应该就是这位豹纹长老。 另一侧的那位,则是一身青色道袍随意敞开,头上并未戴冠,脸上也是疏离落寞的神色,想必就是雏鹤峰的罗长老了。 ---------- 这时台上一声清亮的轻咳响起,热烈欢呼的场面又安静下来。掌门叶知秋迈出一步,朗声道:“我黄鹤门从建派至今,已经有千余年。这十年一度的比武大会,到如今也是第十届了。”高台上不知布置了何种阵法,叶知秋娓娓道来,在场众人均能与闻。 叶知秋正色道:“百年之前,我派曾遇大难,门祚险遭倾覆,还是凭靠武力才得以延续。因此我决定,从那时起,每隔十年举办一次比武大会,培养弟子的争胜之心、勇武之气。” 黄鹤门一众弟子爆发出一阵阵猛烈的呼声。 叶知秋满意的看着现场的反应,继续说道:“再就是避免沧海遗珠,提携年轻弟子。所谓业精于勤荒于嬉,追求大道就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诸位,你们都是黄鹤门的珍宝,也是黄鹤门的未来。明日一早,比武大会正式开始,希望你们都能努力修道,刻苦习武,在比武大会上一展风采!” 这番话用灵气加持,真气鼓荡,如水波般在广场上扩散开去。杨行也是心神激荡,忍不住跟着大声欢呼起来。 章节目录 第四十五章 比武 仙鹤峰北面稍平缓些,山腰处有足够的厢房供各处来的弟子安置休息。翌日一早,众人又到得山顶,只见广场上设置了数个檑木垒基、圆木为栏的擂台,广场中央的高台上上张贴有比武的规则和布告。 赛制规定,以灵山资格参会的,可出筑基、炼气弟子各四名,分别参加筑基组、炼气组的比武;灵山之下的建制,如鹤歇峰的洞府台、附属门派铁门山、仙鹤峰的各初始家族等,也可以派出弟子参加。 庶务峰筑基弟子只有赵镇,炼气则是孙池、杨行和周城,均不满数。至于人员空缺要怎么调整,田平也没搞明白,只是吩咐大家找到自己比试的场次,尽力而为罢了。 不一会儿,广场之上便敲锣打鼓、人声鼎沸起来,告示着比武大会正式开始。 杨行今日没有比试,广场上又不禁走动,他便东张西望、到处走走看看。 他在找铁门山的队伍,昨晚他连夜将《长春经》的内容誊抄在帛书之上,想交给王喜。但转了半天,却丝毫不见铁门山队伍的影子。 他自然不知道,邱波几乎将全派弟子带来,就是为了让他们都蹭一蹭仙鹤峰堪比二阶洞府的灵气,昨日的开幕大典参加一下见见世面也就罢了,今日所有铁门山弟子都待在山腰厢房内修炼呢。 ---------- “好样的!”杨行正找得焦急,忽然听到身旁一阵喝彩,他才发现自己走到了一处擂台旁边。 此时台上一赤袍一青袍,两名修士正打得难解难分。杨行留心看了一会儿,不禁哑然失笑。 这两名修士都是炼气后期修为,都用的法剑作为武器,都使龙蛇剑法。一样的修为一样的剑法来比试,结果就是现在这样,良久都分不出胜负,最后还是要看谁的灵气绵长。 杨行想:这样的比试有什么用? 他是参与过历练,经历过生死的,知道真正的打斗是什么样子。打斗最重临场反应和招式的灵活运用,像台上这两位只会一遍遍施演套路的话,早不知被敌人扎了几个窟窿了。 “真是画虎类犬!”身边响起孙池低沉的声音,他不知什么时候又跟了上来,“别的门派也有比武,却不像这样。别人是比武会英雄,我们却是为了坊市的利益!” 杨行不敢接话,瞄了瞄左右,还好没人注意这边。孙池最近反差很大,说的话也让人摸不着头脑,他低声道:“师兄到底想说什么?” 孙池也意识到自己过于急切,有点露相了:“没什么,我只是希望你以后能不被‘左右’所左右,顺从自己的本心罢了。” 杨行愕然道:“就这么简单?” 孙池心里想的是南疆发生过的正道与百越的“左右”之争,认为越人也有心慕正道的,当归而化之,不可一味斥为“越寇”而加以打压;杨行却以为是师尊曾说过的,黄鹤门历史上道修与剑修的“左右”之争。 “就这么简单。”孙池见杨行这么容易就接受了,也感到一阵轻松,他说道,“比武大会过后,我会外出云游寻找筑基仙缘,你可能很长时间看不到我了。在这之前,我会好好比试,送师尊一个大礼。” 杨行正想说什么,旁边擂台上已分出了胜负,青袍修士灵气耗尽,累得趴下,赤袍修士也是气喘吁吁,狂吞草药维持。有弟子上台唱道:“鹤翼峰丁修胜!” ---------- 第二天,杨行果然没见到孙池,不过他也无暇旁顾,因为他要参加比试了。 第一次在众目睽睽之下施展刀法,杨行还有些忐忑。不过等他上了擂台,将冰霜镰握在手中,便立时心如止水了。 所谓天赋便是如此,有的人即使修为再高,与人打斗也是心头狂跳、手足无措;而有的人初时会莽打莽撞,过后就能适应下来,每一次打斗都会积累经验,成为以后进步的阶梯。 杨行的对手是一名执剑的赤袍修士,两人施礼过后,比试正式开始。 那人一起手,杨行便知是龙蛇剑法。见杨行不动,那人还有些疑惑;杨行才一抬手,那人急不可待的出剑,一套龙蛇剑法使将下来。 杨行并不出招,只是躲闪,他见对方处处是破绽,又怕是对方故意露出的陷阱。按说剑法本身并没有那么多破绽,只是运用起来要视对手而行动。比如剑法下一招是往右刺,而对手在左侧,这人就硬是扭转身子以右当左刺出,岂不是露了空门? 杨行也是坚持了好大一会儿,才发现是自己想多了,对手确实很弱。此时对方使出一招“惊蛇入草”,杨行知道他下一招必是“矫若游龙”,两招衔接时有一处空隙,那时便可以一刀劈向对方后背,对方必然无法躲闪。 刀尖扬起,杨行顿觉不对,以对方的功力难以接下自己一刀,怕是要身受重伤!稍作迟疑,他选择了让对方完成转身,使出“矫若游龙”;他则趁对方招式使老,正要回收之际,一刀将其法剑劈落,刀锋横在对方脖颈处。 擂台四周围观的众人原本见杨行一味躲闪,还道他会败下阵来,没想到瞬间就攻守易势,胜负已分。原本闹哄哄的场面顿时鸦雀无声。 “庶务峰杨行胜!”结果唱出,擂台周围才恢复喧闹。 看不懂的还是看不懂,摇摇头走开;看懂了的则不明白杨行为何前半场一直躲闪。有好事者要找杨行去追问,他却一早钻入人群,围观别人去了。 ---------- 就这么比试了几天,杨行总是在开场不久就将对手武器击落,渐渐名声鹊起,围观他比试的人也越来越多。这日的比试,早早就围了一圈看客,杨行发现他的对手,竟是那日耗到力竭才取胜的丁修。 此时的丁修很有了些沉稳的气度,见了杨行,并不出手,只是执剑胸前,谨守门户。杨行持刀前劈,他则挺剑挡架;杨行顺势朝他握剑的手削去,他则撤剑回收,同时向旁跃出,避开这一刀的余势。双方剑起刀落,身法迅捷,丁修完全不落下风。 杨行暗暗称赞,这丁修相比前几日进步很大,不仅学会了适时出招、自行变招,同时气息绵长、防守严密,很像当年初入熊牛谷的自己。不过丁修的弱点也很明显,缺乏“阉牛式”、“影刀式”这样强有力的攻击招式,只能被动挨打;若自己全力攻其一点,他应该会很容易就慌了手脚,露出破绽。 杨行不再躲避丁修的剑招,而是一招“影刀式”使出,直劈其法剑。丁修大吃一惊,攻势改守,同时身形急退;但刀剑交击的巨力传来,法剑还是差点脱手而出。此时他的步法已然乱了。 杨行趁胜追击,不管丁修的剑从何处来,只是几刀劈出,将其攻势截断。所谓一力降十会,丁修很快就支撑不住,法剑脱手,败了。 杨行见落败后的丁修站在原地发愣,知道他正处于领悟剑道的关键时期。他的修为足够,实是输在招式不力,无法将自身灵气调动起来作全力一击。不知此次比试会不会对他产生不好的影响,不过杨行也管不了那么多,上了擂台就没有什么交情好讲,怪就怪他运气不好,遇到了自己。 一旁的弟子见两人久久不动,而一人法器脱手,自是明白胜负已分,上台唱出结果。 ---------- 杨行赶在欢呼前钻入人群,正要去找找有没有庶务峰的同门在比试,忽然胳膊一紧,回头一看,是被大师兄赵镇攀住了手臂。 “你的刀法不错啊,”赵师兄还是一副尊尊教诲的微笑模样,说道,“丁修这几天呼声很高,没想到被你比下去了。” 杨行想说刚才的比试还没用到他一半的功力,但想想相比师兄的筑基修为,在师兄面前,自己即使用了全力,也不过是像小孩子一样吧。再说,能得到师兄的夸奖,他心里还是美滋滋的。 “周城已经落败,炼气组就剩你和孙池了,”两人走出人群,赵镇继续说道,“比试到最后,肯定就是炼气后期和炼气圆满的天下了。” “炼气中期一定打不过炼气后期吗?”杨行发问。他记得熊牛谷时,自己虽才炼气中期,但相比很多后期的修士还要强力一些。 “有人总结,战力的区别有个定律,可以跨阶层,不能跨阶级。意思是说,同为炼气期,也许中期可以打败后期;但炼气一定打不过筑基。”赵镇见杨行感兴趣,有意侃侃而谈,“同一阶级的打斗,除了修为,还受经验、技巧和战术等因素影响,有以弱胜强的可能,炼气中期也能胜过后期;而不同阶级的比拼,不仅灵气差别非常大,对灵气的运用方式也截然不同,是一道难以逾越的鸿沟。等你筑基后就明白了。” 杨行不禁对筑基充满向往,问道:“那一个筑基可以打几个炼气呢?” 赵镇笑了,这些问题他以前也想过,不过从未这么直白的问出来,杨行简直太像从前的自己。“这不好判断,根据以往的战例看,有能打三个的,也有能打十多个的。但筑基没有失败的例子,因为再不济,筑基修士要跑,炼气弟子根本追不上。” 杨行点头受教。 要是孙池在这,肯定会反驳:这也不见得,攻其必救,筑基就不会跑;或者先示之以弱,再一击必杀,也能解决掉。其实这些道理并非赵镇不知道,只是他要坚实杨行的上进之心,选择不说出来罢了。 “不知师兄何时参加比试呢?杨行能否去看看?”杨行很想见识一下筑基修士的打斗。 “我已经比了几场啦!”赵镇笑道,“筑基的比试安排在黄鹤楼中,你要感兴趣,改天我带你进去看看!” 章节目录 第四十六章 交易 仙鹤峰常年被浓雾笼罩,或许是被四座灵山围着,不太通风的原因,山外不雾它起雾,山外晴空它云雨。山雨欲来时,山洞、山缝尽冒雾气,烟雾汇集绝壁之间,形成长长的云带,给仙鹤峰蒙上了一层厚厚的面纱。 山巅广场的比武正如火如荼,浓雾笼罩的后山却一片静谧。 后山一处较为平整的山谷空地,被规则的分割成十数个方块,种植了整片的银叶草、雨燕草等灵草,还有宁神花、向阳花、望月草等珍稀品种。一眼望去,如同凡俗世界中的田亩,这就是修士培育灵草的灵田。 灵田在开阔平缓的鹤歇峰中有很多,但在崖岸高峻又全是山石的仙鹤峰,就显得颇为难得。 仙鹤峰灵气充裕,连灵田中的杂草都长势良好。此时灵田中有一名农夫正在拔除杂草。他佝偻着身子,头往下扎,身子弯得像一张弓,只露出厚实的脊背;拔了一大把,用两手拢着,转身放在身后的杂草堆上。一片灵田不拔完,头都不会抬一下。 “父亲,您怎么还亲自下田,这些事交给凡人或弟子去做,不就是了?”一声清脆的呼声从田边传来。 长者这才抬起头,竟然是黄鹤门掌门叶知秋。他皱着眉头,看着田里还未除尽的杂草,眉眼间的忧虑像极了一个寻常的农夫,哪还有开幕大典上挥斥方遒的样子? “灵草和杂草生在同一方田里,必会彼此竞争,争夺天地灵气和土里的养分,不除掉杂草,怎能让灵草长得更好?你修灵植之道,想必比我更清楚。”叶知秋用手背擦了擦汗,边从田里走出来边说道,“这就是个去芜存菁的过程,我习惯了自己做,不想假手于人。” 见叶知秋意有所指,将散修比作杂草,田边那人也作此腔调:“适当的杂草有助灵草保持活力,也是符合灵植之道的。”声如风铃,正是百草园管事叶玉婵。 “你说的是钟化吧?听说他现在扛起了百草园一半的灵植事务?”叶知秋走回田边的草庐里,吩咐道,“还要派人去他的家乡调查一下,若情况属实,就将他正式收入门中。” “还有我跟您提过的杨行呢?”叶玉婵给两人泡上一壶茶,说道,“我想让他负责炼丹房。” “那个庶务峰的炼气弟子?”杯到嘴边,却未饮茶,叶知秋恢复了一个上位者的沉静,沉吟道,“庶务峰人丁单薄,你就不要打庶务峰的主意了。”又漫不经心的问道:“昨日田平找过你了?” 叶玉婵本意还想争取一下杨行,听到问话不禁心中一凛,果然门中大小事,都瞒不过父亲。她老老实实说道:“田师兄找我借炼丹炉,说是为以后坊市的门店做准备。” 一提到坊市,叶知秋就明白了田平的用意,他点点头,问道:“你借了?” “哪有这么简单?这青天炉可是我辛苦得到的,”叶玉婵试探着说道,“不过现在炼丹房铸成了八卦炉,这青天炉也不那么珍贵了。我让田师兄每年给我一颗三阶灵丹作为租借的费用。”这样的租借费用,倒更像是白送,叶玉婵不知道父亲会怎么想。 “那还是借了。”叶知秋的语气波澜不兴,让人猜不到他心中所想。他饮下一口茶,忽然问道:“你觉得田平怎么样?” “田师兄的为人,父亲还不清楚吗?”叶玉婵奇怪的说道,“不过我见他最近好像有些心绪不定。” 叶知秋点点头:“你也看出来了?我看他是要突破当前境界,就差最后一篑了。他若有什么要求,还是尽量满足他。” 看来父亲是同意自己帮助庶务峰了,叶玉婵放下心来,嗔怪道:“那父亲为何不多给庶务峰一些支持?如此,他们也不会人人分心庶务,就连语冰也...” “语冰怎么了?”小女儿虽不争气,叶知秋还是非常关心。 “庶务峰的资源实在有限,语冰不得不到百草园的鹤歇湖来修炼。”叶玉婵说道,“最近她正在突破的关键时期,却坚持要去坊市值守。” “胡闹!”叶知秋生气说道,“她不好好修炼,去做那凡人之事干甚?” “我也这么劝她,”叶玉婵说道,“我说你差什么丹药,尽管在姐姐这里取用就是。她却说,自己身为庶务峰的一员,有她必须承担的责任。要说这庶务峰的人啊,一个个明明穷得叮当响,却都好像不需要别人帮忙似的,不知道在坚持些什么。” 叶知秋长叹一声:“有怎样的师父,就有怎样的弟子。” 叶玉婵也叹了口气,说道:“要不,就把鹤歇湖划给庶务峰吧?湖畔灵草茂盛,还有座三阶洞府,田师兄也不用那么操心了。” 叶知秋瞪了女儿一眼:“鹤歇湖挖出去,你自家百草园不是缺了一块?” “百草园缺了一块不打紧,庶务峰的情况却能大为改善。”叶玉婵说道,“要说语冰的脾气,跟您可是一模一样。当初大家都不看好她,她却硬是通过剑道修炼成功;现在给她丹药她不要,硬是要和庶务峰同甘共苦。” 叶知秋思考良久,妥协道:“好吧,好吧,按你的意思,将鹤歇湖划给庶务峰吧。” ---------- 这天,赵镇带着杨行,进入黄鹤楼一楼大堂,这里是一个光怪陆离的世界。 一道道法阵筑起的光幕,犹如一个个倒扣的碗般,划出一片片独立的空间,构成了一座座筑基比试的擂台。形式各样的攻击,从内部打到光幕上,如石落水中,只激起一道道波纹。 杨行看到,擂台上有人的武器是一缕红绫,时而将对手裹住,时而将自身托起,动静间霞光闪动,色彩缤纷。有人祭起一道小型光幕,将自身护在里面,任凭对手轰击,自己则远程操纵飞剑还击。有人明明全身浴血,却越战越勇,仿佛失血越多,战力越强。有人化身成一张画卷,被对手攻击时就燃烧起来,烧成一个人型的灰烬,将愕然无措的对手击败... 原来筑基修士的比拼是这样的,既然可以飞行,那身形步法还有什么用?飞剑可以远程操纵,那剑法刀法岂不是要重新练习?杨行脸色苍白,感觉这个世界不是自己能理解的范畴,以前的经验和领悟都成了一张废纸,此刻道心受到极大的冲击,身体竟摇摇欲坠起来。 赵镇也意识到了自己的鲁莽,急忙带杨行从黄鹤楼出来,寻了一片空地,将灵气导入杨行体内运行几遍,杨行才慢慢平静下来。他似是告诫似是安慰的说道:“路要一步步走。” 杨行点点头,握紧了手中的刀。 ---------- 此时的黄鹤楼大堂,筑基修士们继续比试,高层则有多名筑基管事监视各处战况,维持光幕运转。田平和许久未见的罗宇也在其中。 田平见了罗宇,在想他在江夏周氏修习炼器之道数年,不知是否有了长进。哪知罗宇开口便要以一年五颗三阶灵丹的代价,租用庶务峰在坊市的店铺。田平为坊市谋划许久,断不可能简单租用了事,毫不犹豫的拒绝了。罗宇又提出十颗三阶灵丹的价码。 说实话田平有点心动,这已超过了他对店铺的期待;但罗宇如此急切,又让他产生狐疑,毕竟罗宇之前的行事风格摆在那里,巧取豪夺的名声也不是空穴来风。罗宇却没有耐心,又提出以别的店铺来换,田平只能说考虑考虑,避开罗宇走到一旁。 这时初始家族之一的李氏宗主李虎走了过来。李虎也是筑基中期修为,平日里和田平私交不错,女儿李烟又在庶务峰当弟子,田平便向他请教。 李虎沉吟片刻,说道:“庶务峰的店铺挨着罗长老的高楼,罗宇此举或许是为了连起来打通方便。”见田平点了点头,李虎继续说道:“田老哥,此事可大可小,我也不知怎么劝你。” 田平惊问为何? “本来各灵山的店铺都挨着长老的高楼,这么安排是有深意的,租出去或换到别处,就相当于被边缘化了。老弟我在坊市也有两间店铺,但在我心里,边上的两间也抵不上你那一间。这件事可能是我多心了,但庶务峰目前处于弱势,你就更要注意这些细节,要不然以后会有更多的麻烦。”李虎说完,便走开了。他鼓动田平反抗罗宇,不知是不是为了报庶务峰顶,罗宇对李烟的一剑之仇。 田平思虑过后,深以为然,找到罗宇,直截了当的拒绝了。 哪知罗宇还是那个德行,居然当场翻脸:“好你个老家伙,给脸不要脸,叫你一声师兄,你真以为自己可以倚老卖老了!你不给,我找掌门要去!” 楼上修士众多,见两人争吵,不知是畏惧罗宇,还是不想惹麻烦,大多数人选择了冷眼旁观。 田平从修道以来,还未遇到过如此泼皮无赖式的叫骂,顿时大惊:“你...你说什么?”又说道:“掌门师兄断然不会...”话没说完,就被罗宇打断。 罗宇阴狠的说道:“你以为叫声掌门师兄,掌门就一定会偏袒你庶务峰?你以为现在握在手中的,将来就一定是自己的?那是别人没把你的东西放在心上。”说完也不管田平和周围修士的反应,下楼而去。 边上的李虎看着田平胸口起伏不定,显然极为愤怒,他想:罗宇虽说性子顽劣,也没到公开辱骂同门的地步;联想到田平正处于突破的关键时期,或许罗宇此举是有意为之?罗长老又是什么想法呢?这局面是越来越乱了。 章节目录 第四十七章 落败 随着比武的进行,遇到的对手越来越强,这日杨行居然遇到了老熟人,雏鹤峰首席弟子,罗成。 黄鹤门是金丹宗门,金丹一律称长老,筑基称修士,炼气称弟子。首席弟子即炼气弟子中的最强者,也是每届比武大会的焦点。庶务峰的首席弟子以前是赵镇,现在应该是孙池。而雏鹤峰人才济济,罗成能担得首席弟子之名,修为必定不差。 罗成高鼻深目,不似寻常南疆人长相。南疆组成复杂,既有黄鹤门这样的世代宗门,又有中原大军的遗留兵士,还有被称为百越的土着。罗成虽长相奇特,在南疆倒也不会引起惊异。擂台上的他对杨行抱拳行礼道:“我曾轻慢于你,你心中可还有记恨?” 想起熊牛谷的征程,杨行释然一笑,真诚说道:“我能活着回来,全赖你的指挥,又怎会记恨?” 见杨行能看到这点,罗成十分欣喜,豪气说道:“好,我们就对战一场,你不要留什么余地。” 杨行点点头。罗成以出色的指挥能力着称,不知他的修为功力如何;杨行这些天来赢得轻松,也想体验一把棋逢对手的感觉。 罗成的法器是一把状如长矛的齐眉长刀。刀刃清寒,如关山冷月;刀身通体由镔铁铸造,非巨力不能挥舞。罗成也不客气,抢先出手,起手一劈看似简单,速度也不快,下一刻却有无穷力道从刀刃涌出,气浪化作狂风怒卷而来,往杨行手中冰霜镰卷去,一招就差点将杨行的刀势震散。 杨行身形微凝,也不退让,挥舞冰霜镰劈出数道刀芒,击在罗成刀刃之上,便将罗成这一招攻击化解无形,甚至犹有余力,散向罗成本人。 罗成能感受到虎口所受力道巨大,又觉寒意逼人,当即他也不做太多的保留,长刀在他手里化作重重刀影,势如崇山深渊,往杨行横压过去。这样的长刀非要罗成这样力沉势大的修士施展,才能发挥最大威势。 罗成攻势展开,刀影之中隐有光华闪烁,仿佛藏在云雾深处的微弱雷光,“辟啪”作响有如雷霆,卷动重重气浪,往杨行攻去。杨行灵气不逊,但在力道上稍弱一些,使出“影刀式”这样的绝技才能与这样藏力万钧的长刀直接对攻。 强压之下,杨行全力摧动灵气,气血顿时就有沸腾之感,冰霜镰上渐渐生出银白色的刀气。即使罗成只用普通招式,绝对力量的差异,杨行也难与他正面对敌;但他身形灵活,左纵右跳,将罗成的攻势一一化解。 战到最后,杨行整个人都没于银白色刀影之中,众人就只见一团白光在与罗成纠缠。擂台上气浪滚滚,即使是余势,寻常炼气弟子走近也觉困难,更有刺骨的寒意逼来,叫人身寒骨栗,感觉这种极寒气息会将浑身的气血冻僵掉。台下有点见识的,看了也是震骇:冰霜镰配合《严霜刀诀》,竟是这般的诡异玄妙! 两人激战良久,罗成攻击有力,防守严密,杨行始终处于弱势。他忽然想到孙池给他的《严霜刀诀》里的一句话:背而袭之,侧而击之。绕到罗成背后不可能,杨行便尝试移动到罗成侧面。 罗成则沉着应对,朝旁斜跨一步,长刀横扫,转半身刀柄捣出,再转半身刀身二次横扫,衔接有度,迅猛不改。但还是让杨行发现了一处破绽,罗成长刀大开大合虽然力道绝强,但身形因此受滞而运转不便,和丁修一样,两刀连劈的间隙,在刀柄捣出的一刻,有背对杨行的机会。若冒着风险避开刀柄的那一下,钻入罗成的刀影之中,给予其侧后一击,结果会怎样? 不过这个念头才入脑中,他就有些担忧,黄鹤门功法强调招式套路,比武大会讲究堂堂正正对决,剑走偏锋,即使取胜,也难以服众;若引起高人对自己功法的怀疑,就得不偿失了。拐子的心法、石壁的剑法和孙池的话都是杨行心中的刺。此刻若是生死对决,自然要拼命一试,擂台比试却无这个必要。 高手比拼,讲究全神贯注,杨行这一分心,动作迟滞了一瞬,让罗成回身一刀击个正着。杨行虽全力抵挡,但也受不住这猛烈的刀势,被轰然击下擂台。 ---------- 胜负已分,罗成在台上抱拳致意;杨行在台下脸色复杂,他没受伤,只是有点抹不开脸面。但听周围欢呼声中,不乏对他的赞赏,他也顺势转过弯来:他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庶务峰弟子,输给大名鼎鼎的雏鹤峰首席弟子,也没什么好不满的。也许是自己进步过速,一直没有遭受挫折的缘故,想通就好了。 人群都拥向罗成,却有一人向杨行走来,正是叶玉婵。她受了田平请托,将炼丹的青天炉亲自送给杨行。 杨行接了青天炉,忽然十分羞愧,心底涌起一阵强烈的后悔:为什么不在台上多支持一瞬?为什么不冒险与罗成做生死一搏?为什么要以一个失败者的身份来面对她? 叶玉婵见杨行低头不语,知他为败心伤,也不以为意,安慰道:“胜败乃比武常事,你已经很不错了。” 这就很不错了么?杨行想起赵师兄对他也是同样语气,又想起黄鹤楼内筑基修士的打斗。她也是筑基修为,或许在她眼里,我的比试不过是小孩子的游戏。说好的筑基,还是遥遥无期。 见杨行不说话,叶玉婵忽然说道:“我观你的刀法,有几招倒像是自创的,是么?” 自创?也许她说的,是“影刀式”那几个变招吧?杨行想,在她眼中,我也是有可取之处的么? “你能不能去看望一下语冰?”叶玉婵说道,“看样子,你是将剑法演化为刀法了,而语冰正疑惑于剑法与刀法的转换,你能不能去鹤歇湖一趟,开导于她?” 竟是为了这个么?杨行苦涩一笑,满是无奈,答应了下来。 ---------- 正要下山,杨行遇着了来寻他的王喜,两人都是十分惊喜。 “我这几天一直在找你...”杨行拿出誊抄的《长春经》给王喜。 王喜将帛书捧在胸口,说道:“我们从第一天之后,就一直在半山不能出来。”邱波并未派出弟子参加比试,只是让各弟子在厢房修炼蹭蹭灵气而已。 “我猜也是这样,”杨行说道,“比武大会就要结束,我想着闭幕那天你们总要出来。”炼气组只剩下孙池、罗成等少数几人,结束也就这一两天了。 王喜摇摇头:“我们等不到闭幕就要走。今天我是偷溜出来的,找不到师兄,我就回去了。”又问道:“师兄这几天比试情况如何?” 杨行苦涩一笑:“学艺不精,今天落败了。” 王喜却道:“师兄刚才说,大会已进入尾声,师兄能坚持到今天,想必在前十之列。” 杨行惊奇的看着王喜,之前听他说在铁门山的艰难,尚隔着一层不能感同身受。如今见他敢于偷溜出来寻找,又从自己三言两语中捕捉信息,当真是殊不简单。杨行感慨道:“希望你以后修道有成。” 王喜一脸诚恳道:“希望师兄修道有成。” 杨行以为这是客套话,但见王喜一脸真诚,想想这应是他心里话。以他现在的情况,只有自己修道有成了,才能更好帮他。 ---------- 夜幕落下,黄鹤楼内部的穹顶也出现漫天星幕,映射楼外的真实星空,看起来玄妙非常。星空之下是掌门洞府,叶知秋已听说了罗宇与田平的冲突,急忙召田平来谈话。 田平面上倒看不出什么异常,恭声道:“掌门。” 叶知秋说道:“师弟近来如何?” 田平苦笑道:“掌门就不要再叫我师弟了,田平愧不敢当。” 叶知秋知道田平已被罗宇的话影响,他正色道:“你叫我掌门,因为我现在是你的掌门;我叫你师弟,因为你永远是我的师弟,二者并无冲突。称呼只是一个名号,有人视修为称呼,有人凭感情称呼,要我说,始终要端赖自己的内心,才无碍大道,这应是我辈修道之士的觉知。” 田平俯首受教:“田平明白了。” 叶知秋这才说起鹤歇湖的事,比武大会之后,便正式划给庶务峰所有。 田平不解:“无功不受禄,外面的人已经认为掌门偏袒庶务峰了,何故要再遗人口实?” 刚才还说明白,明白个屁!叶知秋恨其不争,激动说道:“别人怎么想,跟我们有什么相干?实话跟你说,之前你庶务峰发生的试炼舞弊,我都清清楚楚。什么争权夺利、公平道义,我统统不在乎!我在乎的是,黄鹤门有没有下一个金丹修士产生,是从哪座灵山产生!” 田平仍然不解:“这和庶务峰有什么关系...”继而想到什么,望着叶知秋,难以置信的说道:“难道掌门寄予厚望的是...”仍不敢说出来。 “对,我希望下一个晋入金丹的是师弟你!”叶知秋斩钉截铁的说道。 田平连忙摆手:“不不不,我怎么可能...” “怎么不可能?你很有希望突破当前境界,进入筑基后期。”叶知秋说道,“修为停滞百年还能更进一步的不多,你莫要妄自菲薄。何况目前的黄鹤门中,筑基后期修士一个都没有,最有希望进入金丹的就是师弟你了。” 田平嗫嗫说道:“筑基修士寿元不过两百,我已一百六十有余...” 叶知秋打断道:“厚积薄发,流星赶月,也是有的。若能结丹,则又增两百年岁。难道师弟你珍惜寿元,不愿与天争寿?” 田平连忙说道:“结丹是不敢奢望,但凡有一丝突破到后期的机会,这剩下三十多年都拿去,又有何妨?”田平心中苦涩,筑基修士闭关动辄大几年、甚至十数年,他突破后期或许有望,但十多年后出来,剩下的寿元也没几年了。若能结丹,确实能增两百年寿元,但希望实在渺茫。其实他内心对几个弟子还是牵挂,但在掌门面前,话说到这里,只能表决心。 叶知秋叹息一声:“黄鹤门目前的形势想必你也知道,有客大欺主之嫌。五座灵山四个金丹长老,之前庶务峰的孔长老已经离去,为免外人窥测我黄鹤门的实力,一直宣称他云游未归;鹤翼峰的吴长老是中原来的将军,和霍山有千丝万缕的联系;雏鹤峰的罗长老更是中原的名门正派世家,和江夏周氏又是姻亲;鹤歇峰的胡长老看似与世无争,却是越人出身。这小小的黄鹤门,竟有众多势力捭阖其中,我这个做掌门的,实在是心累啊!” 长老的身份都是门派绝密,有些秘辛田平也是第一次听说,他虽然震惊,仍劝慰道:“师兄你重振黄鹤门,是中兴之主,定能安排得明明白白。” 叶知秋摆摆手:“几个初始家族太不争气,连筑基修士都没几个,下一个金丹长老,必须出自我们自己的门下!此间事了,你回去立刻闭关,庶务峰那几个弟子我来安排!” 田平点点头。其实他面对罗宇的强势,心中已有退缩之意;但今日掌门发下这样的议论,他也只能听从,一切要看自己能否更进一步,进入筑基后期。 章节目录 第四十八章 裁决 仙鹤峰的情形就如那汉江里的水,底下暗流涌动,表面波澜不惊。 山巅广场和黄鹤楼内的比试仍在进行,剩下的弟子已然不多,逐渐都在两天之内分出了胜负。 炼气组这边,孙池不敌势大力沉的罗成,僵持良久被轰下擂台;筑基组那边,赵镇一路比到最后,输给了境界高他一层的萧廷玉。不过两人都算进入了前三甲,而雏鹤峰罗成和鹤翼峰萧廷玉则分别获得各自组别的冠军。 说到萧廷玉,他原本是初始家族成员,算是仙鹤峰修士;但不知为何加入了鹤翼峰,成了鹤翼峰吴长老的亲传弟子,修为也很快突破到筑基中期。黄鹤门中尚无筑基后期修士,而筑基中期不是如田平般在各峰任管事要职,就是如罗宇般在外云游修炼,都不便下场比试。所以萧廷玉以筑基中期修为参与比武,自是轻松夺冠。 ---------- 这日比武结束,成绩出炉,众人又聚集在山巅广场,品评各人在比试中的表现。 雏鹤峰和鹤翼峰各自扬威算是意料之中,庶务峰的成绩却让大家十分意外。不仅赵镇、孙池在各自组别闯入前三甲,连杨行也是炼气组前五之列。对比上一届比武大会庶务峰颗粒无收的成绩,才十年时间,就冒出了这么多的少年英雄,大家不由得对田平刮目相看,纷纷道贺。 田平自是一一道谢,一瞥眼,看到角落里萧廷玉和罗宇正窃窃密语,说着说着眼神还瞄了过来。他警惕起来,又想到罗宇对庶务峰的觊觎,一时间如芒刺在背。他担忧罗宇会利用萧廷玉夺冠的机会,让其向掌门请求,谋夺庶务峰在坊市的店铺庶务行。 数声鹤啸传来,喧闹的场面渐渐安静下来,掌门叶知秋出现在高台之上,主持闭幕大赏。 赵镇和孙池各得到一柄高阶法剑,勉强录得法器之列;杨行得到一把长弓,名为射日弓,弓箭在黄鹤门中比较少见,也许是鹤翼峰所献。此外,庶务峰因孙池和杨行的成绩,得到坊市店铺一间;赵镇的成绩计入他个人的功绩,这也是田平对他的允诺,至此,他离迁凡族进山只有一步之遥。 奖赏派完,获奖之人得到了激励,旁的弟子也感受到了鼓舞,场面一片喜气洋洋。 掌门叶知秋高声道:“黄鹤门从祖师黄鹤道人建派开始,就一直是名门正道。方今南疆,正道兴盛,百越退避,凡人安享太平。但百越余孽,奸险狠毒,其心不死,这些年来又似有蠢蠢欲动之势,当此之时,更需我等正道中人持道锄奸。诸位务必专心修道,坚定心志,只要我们坚强自立,则邪魔外道便无隙可乘也!我有意成立仙鹤军,归我直辖,各灵山筑基弟子均可自愿加入,地位等同于我亲传弟子,专司护卫坊市、出击百越之责。” 仙鹤军?掌门亲传弟子?场面一下子重新喧闹起来。 ---------- 田平闻言也是愕然,成立仙鹤军一事他之前全然不知;他见各位长老均无异色,应是提前知晓,不禁有些惶然。 但想想也就明白了,仙鹤军成员等同于掌门弟子,地位尊崇,可直接迁凡族入门。各灵山筑基弟子受此名与利的双重诱惑,不知有多少会脱离原来灵山加入其中;等凡族迁入之后,更会死心塌地效忠掌门,与原来灵山不会再有瓜葛了。这在各灵山拥有相当自主权的当下,无异于收权削藩。 几位长老不知会作何感想,他庶务峰筑基弟子只有一个赵镇,反而没什么好失去的。 想到这里,田平不由得看向赵镇,正好赵镇也征询式的望向他,显然十分犹豫。 田平狠心的别过脸去,让赵镇自己做选择。他知道赵镇若离开,庶务峰不亚于倒了一根顶梁柱;但他无法和掌门的大计争夺什么。而且他闭关在即,赵镇若还心思不定,必然无法担起接班人的重任,与其以后酿成无法收拾的局面,不如现在就让他作出抉择。 田平回味起掌门对他的承诺,“会安排好这几个弟子”,想必也包括赵镇的凡族入门事宜。他心里想:赵镇啊赵镇,路就在脚下,往左还是往右,就看你自己了。 ---------- 有掌门的话作保,又是在这样一个大型仪式上宣布,各灵山长老又未反对,于是当场就有多名筑基修士表示愿意加入仙鹤军。 一片喧闹中,雏鹤峰罗长老禀报:“雏鹤峰弟子罗宇,于江夏学成炼器之道归来,将两年所炼二十柄仙鹤剑献给师门。”说完让人将一盒盒盛着法剑的木匣端了上来。 叶知秋欣喜非常,连说:“好!好!好!”当场下令在鹤歇峰开辟炼器院,任命罗宇为炼器院管事,又应允每个加入仙鹤军的弟子都可分到一把仙鹤剑。仙鹤剑是在飞鹤剑的基础上,注入了灵力,成了法器。罗宇能批量炼成仙鹤剑,想必炼器之道确实已学成。 田平冷眼旁观,他知道罗宇早已回来多日,这一切不过是演戏。掌门谋划甚大,可怜雏鹤峰也有多名筑基修士加入仙鹤军,罗长老不但不反抗,反而要献宝似的表态,这隐忍功夫也算是一流了。 正想得出神,赵镇来拉他出去细谈。 两人离开人群,赵镇跪下说道:“师尊不必疑我,我不会离开庶务峰的。” 赵镇本来在为难要不要加入仙鹤军,这样他一直以来的心愿就可以实现了。但看到仙鹤剑,想到加入仙鹤军的奖赏只与比武大会等值,反而平静了。他一直以来辛辛苦苦参与师门历练,虽说是为了积功迁入凡族,但修为也是进展迅猛,付出与收获可说是相得益彰。现在加入仙鹤军貌似就能完成一直以来的心愿,但一步跨到终点,还叫修道吗?在庶务峰可以大展拳脚,自己真能离开吗?也许此刻急迫的,并不是自己真正需要的。最终,赵镇选择了留在庶务峰。 田平预想过很多情况,自忖即使赵镇要离开,他也能接受。但真到这一刻,他才发现,用利益去考验弟子的忠诚是何其不智。幸好赵镇选择留下,田平不禁老泪纵横,说道:“心诚则灵,此谓之天人感应。自今日起,你我当知之矣。” 赵镇的事一定,他可以放心闭关了。此时他才感觉到自己情绪起伏得厉害,一会儿为这个担忧,一会儿为那个感动,以前从未这样,看来是时候闭关了。不知境界的突破与生命的终点哪一个先到。 ---------- 不是每个筑基弟子都有属于自己的法器。仙鹤剑的诱惑,对普通筑基修士来说,还是相当有效。受此推波助澜,又有不少筑基修士选择加入仙鹤军,眼看要过二十之数了。 叶知秋当众问罗宇:“修士太多,飞鹤剑不够,罗管事觉得该当如何处理?” 罗宇明白得很,当即大声说道:“差多少补多少,炼器院绝不耽误掌门荡寇之决心!” 叶知秋哈哈大笑,说道:“我还没奖赏你的功绩,你想要什么,尽管说来!” 罗宇似乎有点为难,犹豫良久才说道:“鹤歇峰中炼器炉好筑,而洗剑池难寻,罗宇恳请掌门将鹤歇湖划给炼器院,作为洗剑之地!” 叶知秋一愣,这是事先商量中所没有的,见全场注目过来,话又说到这里,他难以拒绝。同时他心中略有不安,昨日才将鹤歇湖划给了庶务峰,现在又要拿回去,不知田平作何感想。 左右搜寻,不见田平,他只能作罢,对罗宇说道:“准你所请。”在他看来,田平应该不会在这里纠缠,庶务峰缺的只是资源,不一定非得要这鹤歇湖,从别的地方再给补偿就是。 罗宇又对一旁的叶玉婵说道:“鹤歇湖原是百草园的地界,麻烦玉蝉割爱了。”叶玉婵一脸为难,她不似叶知秋那般乐观,隐隐觉得田平不会放手。 罗宇会错了意,以为叶玉婵不愿放手,便施施然说道:“愿奉上二十颗三阶灵石作为对百草园的补偿。”罗宇父子和江夏周氏牵连甚深,连拿出手的都是江夏出产的灵石。 叶玉婵见田平回到人群,这才说道:“我倒无所谓,只是掌门才将鹤歇湖划给庶务峰了。” 在场众人顺着叶玉婵的目光望向田平,却见田平脸上青筋突起,一副强忍愤怒的样子。 田平一直担心罗宇谋夺庶务峰,日防夜防,没想到着落在这里。之前店铺之争,他本想依着自己的性子,能让就让了,更别说罗长老对庶务峰还有成全之恩。但又来鹤歇湖之争,罗宇步步紧逼,将掌门都架得下不了台,让他担心自己闭关期间庶务峰的命运。 另外,他对境界突破没有十成信心,总觉得还差一点浩然之气,而现在考验果然就来了。对于他这种大道艰难阳寿紧张的修士来说,这个机会一旦没把握住,只怕这辈子真的就止步于此了。活了一百多年,这点决断和勇气还是有的。 ---------- 叶知秋问田平:“你可愿...” “我有话说!”田平看到罗宇似笑非笑的表情,更坚信这是一场阴谋,果断说道:“庶务峰不会放弃鹤歇湖,我请求…比武裁决!” 田平话说出口,周围立刻安静得落针可闻,只余悄声打听和倒吸凉气的咝咝声。 比武裁决是南疆一项古老的传统,当门中出现无法判断的两可纠纷时,一方可请求用比武的方式裁决,胜的一方将赢得主张。上至金丹长老,下至炼气弟子,都可以提出比武裁决。 这项传统很多年轻弟子都没听说过,田平不提出来,很多年长的修士也要忘了。因为近百年来,掌门叶知秋的威权日重,类似的纠纷都是掌门或长老一言而决,还没有人在众目睽睽之下正式提出过。 杨行不清楚内情,一片茫然。 孙池却激动得浑身发抖,他还记得,就在二十年前,罗寅才入黄鹤门时,就提出和当时的庶务峰孔长老比武。后来孔长老落败,离开黄鹤门远游而去。这件事虽没有比武裁决的形式,但有其实质,也直接导致了黄鹤门中越人出身的大批修士和弟子出走,其中就包括他的父亲孙和。 田平当众提出比武裁决的请求,这是对掌门权威的挑战吗?在场众人都看向掌门叶知秋,不知他会作何处理,是断然拒绝,还是允许比武? 叶知秋眼见仙鹤军成立的誓师大会变成了一场比武闹剧,他却无力阻止。他知道,现在全场的目光都在他一人身上,他一个处理不好,将遗祸经年。 叶知秋微眯着眼,来回看着田平和罗宇二人。要不是他清楚田平近期的心绪不宁的状态,要不是他知道各方在这件事上的演变,他一定会认为这是一起阴谋。但正是他什么都知道,才更觉得事情演变到这一步,实在是万分巧合。 田平那倔强的样子,像极了他师傅孔鹏。二十年前,罗寅向孔鹏挑战,最终逼其出走;二十年后,孔鹏的徒弟向罗寅的儿子挑战,这难道就是经书中说的天道轮回吗? 章节目录 第四十九章 夺湖 场上的变化让人目不暇接,很多人还在考虑仙鹤军的事,不知怎么田平就发飙了。打听之下,才知道是炼器院与庶务峰争夺鹤歇峰的一处灵湖,名为鹤歇湖。这鹤歇湖也没听说有什么宝贵之处,怎么就引得两位掌门眼前的红人在众目睽睽之下出手争夺,还要大打出手了?台下一时议论纷纷。 比武裁决之事牵涉重大,叶知秋持重处理,让各位长老共同商议;另外,还让各堂口管事和初始家族族长也参与进来。罗长老因避嫌没有参加,拉着罗宇到一边嘱咐去了。 头头脑脑们在黄鹤楼中闭门商议良久,可能真是罗宇树敌太多,大家最终决定同意比武,由庶务峰管事田平对战炼器院管事罗宇,以比武的胜负决定鹤歇湖的归属。 胡长老受命亲自布置并维护法阵,在山巅广场搭建擂台。很快,一座仿照炼器弟子比试的擂台搭出,只是面积大了数倍。接着,黄鹤楼上撒下一道光幕,将擂台罩住。 杨行见识过筑基修士的打斗,知道这光幕是保护措施,限制擂台上的争斗不会波及到场外。 ---------- 事到如今,多想无益,田平右手剑诀一引,一柄散发着青色光芒的法剑祭起,横在身前;他手握剑柄,纵身一跃,上了擂台。 罗宇那边却并未祭出法器,而是双手背负,随意踏出一步,脚踩虚空,人就缓缓往台上飞去。其闲庭信步、衣决飘飘的模样,显然比田平高明了不少。 罗宇这一手露出,雏鹤峰弟子那边欢声雷动,呼叫不已。庶务峰这边,杨行却不是很担心,之前师尊和罗宇在经世堂前比过一场,师尊优势明显。 但田平自己知道,那次是罗宇筑基中期境界不稳;如今罗宇境界稳固,反而是自己境界不稳了。看罗宇这架势,手中法剑、身上道袍、甚至腰间的饰品晶亮通泽,想必都不是凡品。此消彼长,最终结果实在难以预料。 罗宇站在擂台的那侧,拱手道:“请田师兄赐教。”此刻的罗宇道貌岸然,让田平想象不到他前些天口出恶言的样子,这些世家子弟的双面人功夫都练得炉火纯青了。 田平刚想答话,这时台上一声钟鼎声响,比武正式开始了。 田平往嘴里塞了一颗丹药,借着药力,抢先出手。只见他手掐法决,大喝一声:去!青色法剑提溜一转,继而腾空而起,带着青色剑气,像利箭般朝罗宇激射而去。 罗宇急忙祭出一柄蓝色法剑,剑名逍遥,是黄鹤门筑基修士中难得一见的高阶法器。逍遥剑带着蓝色剑气迎了上去,与青色光芒纠缠在一起。半空之中,蓝光闪烁,青光灿烂,在空中飞来纵横,所到之处,擂台之上原本坚硬之极的巨木都如纸屑一般四散飘飞,声声巨响如晴天霹雳,震耳欲聋。 围观的在场众人无不变色,比武大会以来,在这山巅的擂台之上,从未出现如此大的场面;即使是黄鹤楼中的筑基修士比试,也没有一场像今天这样,一开始就如此激烈,只片刻之间,偌大一个擂台竟被这两柄威力绝伦的法剑给拆了个七七八八。 此时台上的两人,都渐渐移动到擂台尚算完好的一角,不得已拉近了距离;空中两柄法剑又僵持了片刻,不分上下,同时收了回去。 田平满脸严肃,口中念念有词,直接持剑朝罗宇奔来。罗宇似被田平的凶悍之气所震撼,未有什么动作就叫田平欺至身前。 田平直直一刺,罗宇身形一退,躲过一招,持剑横削,朝田平下盘攻去。田平竟不躲闪,继续前刺。罗宇只能撤招回防,顺势撩上田平法剑,想格挡一记。哪知田平手腕一抖,避开罗宇的挡架,剑尖仿佛蛇头窜出,在罗宇的肩头咬了一口。 罗宇连退几步拉开距离,见肩头虽有道袍保护,仍被法剑削破,肩膀上留下一道深可见骨的血痕。他之前还以为田平以灵气充沛见长,没想到剑法也是如此精妙。 ---------- 黄鹤楼上,众多筑基管事正全神贯注,关注着这场比武;几位金丹长老则在更高楼。 叶玉婵说道:“看来田师兄是想速战速决。” “田平功力深厚、经验丰富,何不比拼消耗,而要舍长取短呢?”魏氏族长魏威问道。 叶玉婵解释:“罗宇身上道袍、手中法剑均非凡品,能分担防御压力、增加自身攻击,大大节省灵气。田师兄定是看出了这一点,觉得比拼消耗于己不利,才想在灵气耗尽前分出胜负。” 李氏族长李虎点点头,附和道:“田平想速战速决,但罗宇显然也知道这一点,所以紧守门户,并不浪战。”他看得分明,罗宇的策略虽然保守,但在当下却是最为稳妥,田平占不了丝毫便宜,许是其父罗寅对其面授了机宜。 楼中众人听了,再看擂台上的比斗,果然如此。田平剑势极强,一招一式,处处都是残影虚形,如此密集的攻势,状如狂风骤雨,罗宇几无还手之力,就如飘摇在风头浪尖的小舟,随时都会倾覆。但仔细看去,罗宇虽被动防守,但招式灵活变化,没有丝毫紊乱;身上虽然带了点小伤,但身形依旧如行云流水,没有半点窒碍。 “这么说,罗宇只要拖到田平灵气耗尽,就赢了?”魏威又问道。 “说不定是罗宇先支持不住。”李虎说道,他是希望老友田平能赢的。 ---------- 擂台上,比试继续激烈的进行着。罗宇暗暗心惊,打了这么久,田平居然还是威猛如常;要是自己,早就要非服用丹药不可了。但全程斗得惊心动魄,他始终腾不出手来服用丹药。看来父亲说的没错,若无这些高阶法器辅助,自己在灵气、招式、策略上要完败给田平。 罗宇才稍微分心,就见田平持剑冲天而起,竟是从头顶正上方疾打下来,剑未及地,剑气就狂卷而来,牵动周围劲风大作。罗宇却不慌乱,逍遥剑迎击在青色剑气之上,“砰”的一声,两剑交击,两人都被弹开。 罗宇狂退几步,才刚站定,就觉脚下擂台摇动不已,忽然间几声巨响,立脚处的木板尽数破裂,“轰隆”声中,一柄灰褐色的巨剑窜地而出。罗宇脸色一变,于千钧一发之际险险避开要害,但手臂还是被溢散的剑气割得鲜血淋漓。他不禁心头巨震:田平竟可以一近一远一上一下操纵两柄法剑!这样下去,自己恐怕撑不到他灵气耗尽! 好在这招惊艳的天地剑再没施展,田平的招式也开始变得缓慢,似乎已是强弩之末了!罗宇打起精神,想着趁他病要他命,主动进攻起来。 台下围观弟子却是不懂,一直大声叫好,掌声雷动。 杨行见师尊施展完这招,脸色一片惨白,应是消耗过剧。他观察良久,算是看懂了些许皮毛:原来筑基修士的比拼并非都是高来高去,那样太消耗灵气;也不总是操纵飞剑远程对敌,那样等于放弃了防守,若被对手攻击本尊,可能来不及回防。 ---------- “田平竟选择灵气尽出操纵两柄法剑,看来是方寸大乱了;而罗宇转守为攻,可见他也看出田平已经支持不住了。”黄鹤楼上,魏威兴高采烈的说着自己的见解。 李虎在一旁想:田平会落败吗?掌门和几位长老会希望谁获胜呢?也许对他们来说,仙鹤军的成立是更紧要的事吧? 叶玉婵也沉默起来,她知道,这场比试于父亲而言,实在是一个两难的局面,无论谁输谁赢,都有一个烂摊子要收拾。 “咦,这是什么招式?”魏威大惊小怪的叫道。 叶玉婵定神朝擂台看去,田平刚使出的剑招,明明是龙蛇剑法中的“剑走龙蛇”,剑尖虚点,意在避免和对手硬拼;却仿佛气力不济般舍曲取直,和罗宇的身形纠缠在一起。她自然不知道,这是田平自行悟出的一招,名为“乾坤错”,和“剑走龙蛇”相反,似守实攻,贴身缠住对手法剑,诱使对手比拼灵气。 “好!”李虎忍不住叫出声,场上的田平完全不像灵气耗尽的样子,反而引得罗宇放弃了游斗,改为一剑一剑的硬拼起来。原来田平是在将计就计,让罗宇以为其灵气将尽,而放弃防守露出破绽!好一个示敌以虚!他低声说道:“罗宇要输了。” 众人听了,虽不解,但都不再出声,专心观察起来。 ---------- 擂台上的罗宇正叫苦不迭,他原以为田平灵气就要枯竭,才改变策略放手硬拼,没想到现在自己想撤回而不能,想攻击又被格挡住,逍遥剑仿佛被对方的法剑吸住般,粘在一起分不开了。从剑上传导过来充沛的灵气,穿过道袍的阻挡,就要侵入五脏六腑,罗宇只能调动灵气抵挡。 于是,擂台上的两人,法剑交击在一起,比拼起灵气来。 杨行等庶务峰众人不约而同的对望一眼,几年前师尊与罗宇在经世堂前的交手,就是放弃了招式,纯粹比拼灵气,不知道今天的结果会不会和上次一样? 田平也正苦苦支撑,要不是最开始取巧,在动手前服用了一颗三阶灵丹,借丹药之力操纵法剑上天入地,消耗了罗宇大量灵气,此刻他早就支持不住了。所有的谋划就是为了此时,纯以灵气比拼,没有了法剑道袍等法器的加成,他才有取胜的机会。 众人只见擂台之上,围绕两人渐渐出现一个半是青色半是蓝色的灵气旋涡,慢慢卷动朝中心挤压过去。过了一小会儿,青色压倒性的驱赶蓝色,几乎占据了整个擂台台面,众人紧张得透不过气来,就在这时,只听“啊”地一声怪叫,罗宇竟持剑推开田平,又挥剑朝田平刺去,只不过此刻他的脸色已是完全惨白。 一直独立一旁的罗长老闭上眼睛一声叹息,而黄鹤楼上的叶玉婵、李虎两人却相视一笑。 果然,这已是罗宇的垂死挣扎,田平右手格住来剑,左手凌空一指,之前那柄灰褐色巨剑又从台下钻出,贴着罗宇的身形,向他背后刺去。 而此时的罗宇却似乎连转身也困难之极,动了一动,没有躲过去。 在台下一片惊呼声中,法剑凌空急转,以剑柄打在罗宇背后。 罗宇受此一击,登时整个人飞出,“砰”地一声跌到台下。 章节目录 第五十章 湖畔 在仙鹤峰山巅所有人的注目下,比武裁决结束,庶务峰管事田平击败炼器院管事罗宇,赢得鹤歇湖的归属。 擂台上,田平威风凛凛,仰视黄鹤楼顶,手中法剑犹自颤动不休;擂台下,罗宇匍匐在地,一动不动,生死不知。 忽然,一个身影从旁飞掠而来,速度之快,让人瞠目,正是雏鹤峰长老罗寅。他抱起昏迷的罗宇,探手按住他腕口经脉,见罗宇只是昏迷,未受重伤,才松了一口气。 这时黄鹤楼上也有一个身影飘落擂台,乃是百草园管事叶玉婵。她担心罗寅会泄私愤,对田平不利,赶忙过来维护。没想到罗寅只冷冷了瞥了她一眼,就抱着罗宇飞下高台,往雏鹤峰而去。 田平向叶玉婵道了声谢,赶紧服用丹药,原地打坐恢复起来。他心里感叹,这次比试透支严重,至少要修养大半年才能完全恢复;毕竟是老了,灵气再充裕,恢复的速度还是赶不上年轻的时候。不过经此一役,他感觉身心畅快、圆融无碍,对突破当前境界已是成竹在胸。 雏鹤峰大部分弟子跟随罗宇父子下山而去,留下那些加入了仙鹤军的筑基修士,不知何去何从。其他灵山的长老和管事还在黄鹤楼上商议,各灵山弟子也只能留在原地,好在有比武裁决和仙鹤军这样的谈资议论,也不觉无聊。山巅上一时嘈杂无比。 庶务峰弟子这边倒颇为平静,刘陆、刘素两个小家伙为师尊的胜利兴奋无比。杨行心中略微明白了师尊的策略和谋算,心中热血澎湃,激动不已;又想起自己和罗成的比斗,瞻前顾后,患得患失,和师尊相比,实在是差距太大。 一旁的孙池望着赢得比武的师尊,想起输了比武的孔长老,神色复杂的自言自语道:“道义既然分明,为何非要比武?比武胜了,就一定是对的吗?” 杨行听了这话,不禁一愣。 “有人的地方就会有争斗。”赵镇看着高台一角正在叶玉婵指挥下开始集结的仙鹤军,他差点就加入其中。他说道:“以前所有事情都由上位者决定,而现在可以比武裁决,凭借力量追求道义,这就是比武的意义。” “道义?”罗长老打败孔长老是道义?自己族人被逼离开黄鹤门是道义?孙池依旧茫然:“若是师尊输了呢?若是赢的一方没有道理,掌握力量的并不道义呢?” 赵镇叹了口气,说道:“我以前也问过师尊同样的问题。师尊告诉我,我们要分清,什么时候追求力量,什么时候追求道义。” 没有力量的加持,道义就是一章废纸!师尊是这个意思吗? 这个想法仿佛在孙池坚硬的内心打开了一道口子,他堵在心头的一口气,就从这个口子泄了出去。 孙池对擂台上闭目打坐的田平遥遥行了一礼,转身对赵镇和杨行等人说道:“请转告师尊,弟子下山寻找自己的机缘去了,若不筑基,绝不回来。” 尘埃落定,黄鹤楼上不断有仙人下来,回到各自阵中,带着弟子回归驻地。庶务峰弟子一直等到入夜,田平从打坐中醒来,入了黄鹤楼又出来,才一起回程。 路上,田平听了孙池的选择,没说什么,只是一声叹息。 回到经世堂,田平正式宣告,他将赴仙鹤峰闭关,这期间由赵镇代理管事之职,杨行负责接收鹤歇湖,至于坊市店铺和其他庶务,由李烟等弟子轮流操办。有掌门的承诺,他不担心修炼资源的问题;而且有这次比武来震慑宵小,庶务峰应该能过一段安生日子了。 ---------- 雏鹤峰顶,长生殿内,罗宇昏睡了一会儿,伤势尽除,悠悠醒转。他感觉背部被田平所击之处还隐隐作痛,对罗寅埋怨说道:“我早说要把鹤歇湖握在手中,您偏要拖到比武大会上当众献宝,现在好了,全都黄了,我也落了个手下败将的名声。 罗寅在旁安慰:“田平比你多了一百年的功力,你输也是正常。” 罗宇仍然忿忿:“我不平,不是为自己,是为父亲劳苦功高,他们却以怨报德。父亲给黄鹤门培养了这么多筑基修士,结果大多加入仙鹤军;我们千辛万苦带回来炼器之道,结果求一个鹤歇湖而不得。” 罗寅叹了口气:“这些人本就资质不凡,是掌门做主送到雏鹤峰来,我不过是担了个师傅的名义罢了。” 刚才罗宇昏睡时,他去前厅安置回来的弟子,发现人数少了十几个。雏鹤峰规矩森严,他正要发怒,才发觉缺的正是那些加入了仙鹤军的筑基修士,已不是他雏鹤峰的人了。 他那时就想,眼看雏鹤峰力量渐强,却被掌门一下摘了桃子;现在听了罗宇的话,更觉在黄鹤门的数十年,掌门表面上对自己尊敬有加,暗地里却这么防备,也是心灰意冷。 罗宇见父亲脸色有些萧索,低声说道:“我看田平只是争一口气,倒不是非要这鹤歇湖,要不我再去和他商量一下?” 罗寅叹了一口气:“好久没去庶务峰了,我亲自去走一趟吧。” ---------- 鹤歇峰占地极广,单一个百草园就占了数座峰头和山谷,更有灵田无数,无怪乎新成立的炼器院要安置在鹤歇峰中。 百草园和庶务峰的交界处很多,大多数不通道路,只有小径相连,鹤歇湖就是其一。这日,杨行先去了百草园,办理接管鹤歇湖事宜;又和鹤歇湖的凡人管事见过,嘱咐他们开辟一条从庶务峰到鹤歇湖的道路来;接着就从百草园往鹤歇湖而去。 从百草园到鹤歇湖的山路,杨行数年前和钱楼、周城一起走过,如今走来心境又是不同。 一段向下的缓坡夹在两个山包之间,路边种植着两排高大的桂花树,早秋的天气里桂花开得正艳,白色的花瓣不断飘落,洒在树下绿绿黄黄的草地上,十分惹眼。继续往前走,地势变得平缓,走出山包的夹峙,眼前出现一大片湖,湖边立着几棵高大的柳树,叶语冰便站在湖畔的柳树下等他。 从熊牛谷之行算起,杨行未见她已有许多年了,此时的叶语冰个头长高了不少,人也变得英姿挺拔,不似以前的柔弱了,应该是整日练剑的功劳。 叶语冰打量着杨行,先开口说道:“啧啧,几年不见,小师弟也做了师兄了。” 这句话一下子将杨行带回到才进门拜师的那天,不知不觉六年多过去了。他柔声说道:“你这些年好吗?” “怎么不好?”叶语冰笑着说道,“这儿鸟语花香,我心情好时就练剑,心情不好就看看这湖光山色,不知道多快活。” 杨行一想也是,她有姐姐和父亲照拂,不需要自己操心什么,老老实实的说:“你姐姐让我来跟你交流剑道和刀法。” “好,看刀!”叶语冰说着,就拿刀舞了起来,一招一式似模似样,正是严霜刀诀。 杨行就在旁看着,等叶语冰完整舞了一遍,气喘吁吁时,他看出了问题所在:叶语冰少了点刀法的气势。 刀法和剑法不同,讲究的是势大力沉、一往无前,少了这种气势,即使有灵气加成,也会威力大减。更何况叶语冰未通灵脉,不能靠灵气来助刀势,反而要靠刀式入微来调动周身气血生成灵气,修炼起来会更为艰难。 症结找到了,杨行皱着眉头,思考怎么对症下药。 首先要准确了解叶语冰目前的功力才行,叶玉婵说她正值突破炼气中期的阶段,但看了刚才这段徒有其表的刀法,杨行有点怀疑。他说道:“别练刀法了,你的剑呢?练剑给我看看。” 叶语冰见杨行像师尊般一脸严肃,颇不情愿的拿出剑来,舞了一套龙蛇剑法。 杨行见了十分奇怪,叶语冰练剑时的状态和练刀时截然不同。此时的她体态轻盈,身形优美,一招一式看起来毫不费力,隐隐达到身与意合的境界,带动周身气血化为灵气,剑尖甚至有剑气透出,这是剑道小成的标志啊! 杨行不由说道:“你应该继续练剑啊,为何要转去练刀呢?” 这话叶语冰听了很多遍了,别人来说,她一笑而过;可杨行也这么说,就偏偏不行。想起杨行刚才叫她练剑的疏远模样,叶语冰冷哼一声,说道:“我不喜欢练剑,就喜欢练刀。” 杨行听了有些生气,有些凭恃就可一意孤行么? 刚想发作,见她手握的剑柄上浸透着血渍,已将缠绕剑柄的布带染成了黑色,可见她修炼的辛苦,绝不是她表现出来的轻松样子。想起她一贯的敏感好强,杨行不禁柔声道:“是师尊让你练刀的吗?” 叶语冰吃软不吃硬,杨行做回以前的杨行,她也便做回以前的叶语冰了。 原来,她于剑道颇有天赋,却始终停留在炼气初期。田平也不得解,只是让她试着修炼别的武器,看看会不会有帮助。于是她就像当初练剑那样,一根筋的练起刀法来。 杨行了解了原委,不由更为怜惜:“其实你不用那么拼命的。” 叶语冰却不在意的说道:“练刀挺好玩的,我当初练剑也是这么过来的。” 杨行听了心中一动,叶语冰擅长剑法,能否由此切入刀法的修炼呢?想来叶玉婵找他,也是这个思路。 在鹤歇湖畔,杨行将剑法化为刀法的“影刀式”起终变化演炼给叶语冰看,她能不能、何时能将这几招练到身与意合的入微境界,就要看她的悟性跟坚持了。不然,这几招也仅是寻常刀技,威力跟能调动灵气的刀诀有着天壤之别。 “阉牛式”和“影刀式”都在人前使过,杨行也不惮传授给叶语冰。说是自己领悟出来的,想来孙池也不会有什么想法。 想到孙池,杨行又想起孙池和赵镇的谈话,力量与道义的选择,让他有些感触。叶语冰练刀时,他就在一旁思考,但总像隔层纱般不得其意。就像师尊说的,别人有道,无法教我。 章节目录 第五十一章 立志 接下来,叶语冰在湖边练刀,杨行在旁盘膝而坐、冥思苦想,两人也就服些丹药、喝几口水,接着苦修。 叶语冰要先练好“阉牛式”的剑招,再练“影刀式”的刀法,非一夕能成。 杨行思考的问题涉及到门派的秩序,也不是涉世未深的他能想清楚的。 将近黄昏时,叶语冰略有小成,打坐休息,跟杨行讲到鹤歇湖的传说。鹤歇湖以前叫龙渊湖,灵气十分充裕,和掌门所在的黄鹤楼不相上下,据说还是门中某位先师结丹之地。不知为何,近百年来湖域不断缩小,灵气也溢散得厉害,渐渐就无人关注了。 这时不知何处“嗡嗡”的鸣声示警,叶语冰赶忙拉杨行进了一处地洞,说道:“有强人靠近,我们先行躲避。” 杨行有些错愕:这里是黄鹤门腹地,能有什么强人?他跟着进了地洞,放出灵识,就觉灵识似乎出不了这地洞,却能清晰感受到洞外猎猎风声,有两人飞掠而至,气息旺盛得惊人!看来这地洞颇有玄机。 叶语冰在旁低声说道:“这洞府是姐姐央胡长老亲自打造,能遮蔽灵气,洞外的强人发现不了我们的。” 其实仙鹤峰和雏鹤峰上都有类似的避难洞府,杨行并不晓得。 地洞灵气异常充裕,超过寻常二阶洞府。但洞内空间狭窄,存一人有余,容两人不足。 叶语冰和杨行的身子贴在一起,粗热的呼吸扑到脸上。她才练了一天的剑,鼻尖都凝出汗珠,只觉杨行的肌肤竟是十分清凉,不由得更贴紧了一些。 此时孤男寡女独处狭室,杨行体内燥热难挡,不得已运起灵气在周身游走,才将丹田内的躁动压下。 就听洞外一人说道:“鹤歇湖到了,不知罗长老找田平何事?” 外面两人竟是师尊田平和罗长老! 杨行立时就想出洞去,但转头见叶语冰眼神迷离、神思不属的样子,又觉得此时身处嫌疑之地难以解释,还是安心待在洞内的好。他抓起叶语冰的小手,捏着腕脉渡了一丝灵气过去。 叶语冰这才神志清明起来,她也觉当下的处境实在尴尬,挣脱了杨行的手,专心听起洞外的谈话来。 ---------- 此时洞外谈话的两人,正是罗寅和田平。 罗寅认为田平争这鹤歇湖只为一时意气,若用足够资源交换,应当可以缓和,于是亲自去了庶务峰,带了田平到这鹤歇湖畔谈谈。 鹤歇湖地处鹤歇峰和庶务峰的交界,是整个地势由高山向丘陵过渡的临界所在。周围山头流下的山泉,在此汇聚成湖,再分成数条小溪经鹤歇峰众山,自东向西流向广袤的平原。 罗寅也知龙渊湖的典故。刚才飞来时从高空俯视,就看到湖面与众多河流连接起来,曲折回环,确实有点传说中“龙”的模样。鹤歇湖就是龙头,湖底就是龙睛。 他修为深厚,意念散发出去,顿时将周遭山峰和湖底地形都了然于心。灵识直透湖底,果然感受到了一丝玄息。湖底有沛然灵气聚集,很可能藏有重宝。而黄鹤门上下,却无人晓得,只知道讲述传说。 他对鹤歇湖志在必得! 先前安排罗宇在比武大会上倚剑求湖,不过是为了掩人耳目,没想到被田平半路夺了去。他不知田平是否也看出了此湖的玄奥,连忙过来商谈,不管软硬兼施,也要拿回去。 ---------- 此时夕阳将金辉洒落湖水之上,波光粼粼,一片霞光中,湖心有数条巴掌大小的鱼兽跃出。 “桂花鱼!”田平灵识不够,看不出这湖的玄妙,但桂花鱼这样的稀有鱼兽还是认得。此鱼背部隆起,横生数根大棘,口大吻尖,嘴有两排细齿,在阳光下闪烁寒光。鹤歇湖中居然生长稀有鱼兽,可见非同一般。 罗寅说道:“你要这鹤歇湖,无非是为了灵丹和草药,这湖里能出产多少?我全补给你。” 眼看罗寅以金丹长老之尊,亲自找他讨要鹤歇湖,田平忧心忡忡的说:“比武裁决是南疆传统,灵湖归属也是掌门定下,田平若将此湖私相授受,如何对门中上下交待啊!” 罗寅知他迂腐、爱惜名声,于是和颜悦色说道:“掌门那边我去说明,对外只说你为了缓和关系而做的正常交换。我给你五十颗三阶灵丹,助你达成筑基后期;另外还给你门下弟子每人补一件法器。你看怎么样?”这样的筹码不可谓不重,处理也合情合理,他料想田平不会拒绝。 话说到这份上,田平也不愿遮遮掩掩了,挑明了说道:“恕弟子难以从命。” 罗寅眉头一挑,显然动了真怒:“你当我是拿势压你?我给你对等、甚至数倍的资源来交换,你都无动于衷,一心要这灵湖,到底是何居心?” 田平把心一横,说道:“此湖不仅关乎庶务峰弟子的心志所向,更是田平的道心考验。所谓三军可夺帅,匹夫不可夺志也!请罗长老听田平一言,为师者对后辈一味爱护,不顾规矩予取予求,实非传功之道!” 罗寅见田平毫不松口,还反过来教训他,句句直指他偏袒罗宇,不禁寒霜凝面,呵斥道:“大胆!你可知,我才是传功长老!”金丹威压释出,犹如实质压迫在田平周身。 田平禁受不住,跪倒在地,感觉有千斤重担压在肩头,但他不愿屈服,仍昂起头强撑。 “你要记得,庶务峰没有金丹长老,维持现状殊为不易。”罗寅冷冰冰的说道,“你的传功之道也是我向掌门举荐,才能推行。我能立之,也能废之!” 威压散去,田平身子一松,差点委顿在地。 他勉强站起,一脸悲戚的说道:“田平始终谨记罗长老成全之恩。田平年岁已高而结丹无望,本欲蹉跎残生,幸得长老怜悯,以微末之技参赞传功。而今门下弟子以平凡之资奋进突前,反哺师者得窥突破之机,实乃师道昭彰啊!这鹤歇湖乃斗争精神之结,修炼志气之果,存湖则存筑基、结丹之可能,存湖则存师徒、天人之感应,请罗长老成全!”说罢拜倒,伏地不起。 ---------- 罗寅见这老夫子竟开始拽文,不由好笑,看来是没发现鹤歇湖的玄机。 他方欲说话,感到附近似乎有人潜伏,又警觉起来。细细探去,不远处精心布置的地洞内,藏着一男一女两名炼气弟子,两人修为低微,之前却未发现,应是一早就在此处;而此处地点是自己随性所至,应是巧合无疑。 罗寅放松了戒备,又想到,其实鹤歇湖之事,不也是如此么?自己临时决定在闭幕时谋求鹤歇湖,别人断不可能事先布置,做什么文章,这一切应该不是针对雏鹤峰的阴谋,也不是针对鹤歇湖的图谋。自己若是太过执拗,反而让人怀疑,惹人觊觎。 此时他已有放手的意思,故作严肃问道:“这鹤歇湖的洞府,你打算安排何人修行?” 田平正悲怆着,不意听到这句问话,暗想:罗长老这是不追究了? 他恭敬答道:“庶务峰门下,最有希望筑基的当数杨行,再就是叶语冰,我会安排他们两人在此修行。”他怕节外生枝,没提和罗宇交过手、正下山游历的孙池。 注意到地洞中又有了动静,罗寅微微一笑,这两个弟子怕就是杨行和叶语冰本人了。他们听了田平的话,必会深受鼓舞,有益修行;田平恐怕还没发现自己的得意弟子就在身侧。 他暗暗一叹:师之一道,除了表面的传道授业解惑,还有背地里无时无刻言传身教、身体力行。很多时候说得容易,做到却难。至少像田平这般言行一致、坦坦荡荡,自己不及也。 他不免有些意兴阑珊:“罢了,这鹤歇湖的事,就到此为止,我不再插手。以后你若发现这湖有什么古怪,要第一时间报告于我。”说完振衣而去。 ---------- 地洞中的两人再听不见什么动静,才知师尊和罗长老已经离去。 他们没想到,师尊为了鹤歇湖,竟是承受了这么大的压力!而这一切,都是为了他们两人能够筑基! 杨行深深为师尊威武不屈、贫贱不移的心志折服。 叶语冰也是心头狂跳,为师尊对自己的期望而激动不已。 两人对望一眼,叶语冰说:“我一定会筑基的,你也要努力啊!” 杨行重重的点了点头。这些天他一直在想力量与道义的取舍,按说修道之人必须时时刻刻把道义放在心中,在力量不足以伸张道义时,就先追求力量。但师尊以力量降服罗宇,又以道义退却罗长老,说明了两者并不冲突。 此刻他无比想成为师尊这样的传功修士,来践行自己的道。当即在心中立志:鹤歇湖既然是门中某位先师的结丹之地,我杨行就效法先师,在此筑基、结丹,也未可知! ---------- 接下来的几天,叶语冰练刀更为卖力,又作美将湖畔地洞让给杨行修行。 杨行也有意在此闭关冲击筑基,但闭关经年,要先处理好手头的事务才行。他将冰霜镰借给叶语冰修炼,先回了庶务峰,做些闭关前的准备。 等田平正式赴仙鹤峰闭关,赵镇平稳接管庶务峰后,杨行再次来到鹤歇湖。他见湖畔灵草充裕,便想用青天炉练数颗三阶灵丹,以备筑基之用。 炼丹之时,他又突发奇想,当初炼黄龙丹,是加入了高阶妖兽的心头之血;若将兽血换成别的材料,又会炼成什么丹药呢?试着将湖畔桂花树的落花掺入炉中,炼出的丹药药力倒没多大变化,只是多了些桂花香气。之后又选了些梧桐叶、芦根、竹叶等分别加入炼丹,药力竟纯净了少许。 其实他这样自创配方炼丹,风险极大,会导致炼丹失败浪费草药不说,甚至可能反噬炼丹师自身。但湖畔不缺草药,他掺入的又是和灵草性情相近的杂草,无意中起到了药引之效,算是歪打正着。 叶玉婵来湖畔见了杨行炼的新丹,惊异不已,连说:“如今正值早秋,梧桐先知秋气,你以秋气动之,以气感气,是以药力增加。你于炼丹一道果真有天赋啊,或许能以此筑基也说不定!” 她再次提出让杨行执掌炼丹房,她则专心百草园。但杨行志不在此,还是拒绝了。 叶玉婵难掩失落,又提出若为她炼此新丹十颗,青天炉便不算租借,而是完全归杨行所有,杨行自是应允。 就这样炼丹一个多月,除叶玉婵预定的十颗新丹外,寻常的三阶灵丹杨行也积攒了数颗,应该足够此次闭关之用了。 最后一炉灵丹炼出,杨行忽觉脚底暖呼呼的,继而暖意散发到全身,十分舒服。就觉右足下“叮”了一下,炼丹的第二条灵脉就此打通,同时出现第三条灵脉,炼丹道进入三阶。 可能真如叶玉婵所说,他于炼丹一道大有可为,但他还是执着于正统道修,当下就在鹤歇湖畔的洞府内,正式开始闭关修炼。 章节目录 第五十二章 圆满 鹤歇湖畔,叶语冰练刀不缀,很快突破到了炼气中期。她见杨行还未出关,便依依不舍的将冰霜镰放在洞府前的石阶上,往庶务峰经世堂而去。 杨行的闭关似乎对庶务峰没有丝毫影响,所有事务在赵镇的安排下有条不紊的运行着。 这日正是十五,庶务峰延续着田平留下的朔望传道之规,赵镇第一次作为管事准备开始他的坐而论道。堂下李烟、周城、刘陆、刘素都望着他,加上才赶到的叶语冰,也是济济一堂。 赵镇想起师尊田平闭关前的嘱咐:“你如今名为管事,实为师傅,要担负起庶务峰的传功之责,保证各弟子修炼不缀、修为不退!” 要说各弟子大道不同,修炼方式也各异,正如这山上百花齐放,不往一处开。所谓别人有道,无法教我,就是这个意思。但师之一道就是要反其而行,至于如何行得,就是师者的责任了。 ---------- “初时打坐要心定,静久而动血气来。缓吐深纳守魂窍,丹田有灵玄关开。一吸脸面要舒展,二呼沉肩至臂膀。三吸鼓腹带手心,四呼盘足归窍中。呼吸深长凭意领,水到渠成赖气行。”这是赵镇仿照田平,以自己修道的体悟编成的口诀,在此传于众人。 叶语冰专修剑道,本无意研习心法,但这口诀通俗易懂,她听了也是若有所悟。这里面讲的呼吸之法,也能应用于剑道之中吧? 正思虑间,忽觉堂中一阵哄闹,原来众人讨论时发现,最小的师弟刘素一直没有动静,竟在传道中睡着了。他小小的身子还维持着打坐的姿势,对此间的动静浑然不觉,直到一旁的刘陆来推他,才猛然惊醒,红着脸接受众人的嘲笑。 赵镇却没有笑他,只是赞许般多看了他一眼,暗道又多了一个可造之材。 为这一次的传道,赵镇准备良久,他讲得浅显,众人各自得道不少;且全程气氛融洽,并无身份转换的尴尬,赵镇这才放下心来。 ---------- 传道完毕,众人各回洞府体悟、修炼,赵镇将叶语冰单独留了下来。叶语冰有些惊讶,不知赵师兄有何要事。就见赵镇朝仙鹤峰方向遥作一揖,说道:“师尊闭关之前,曾留下几句话,叫我转告于你。” 叶语冰正愁炼气中期无人指导,听了非常高兴。 赵镇说道:“你靠龙蛇剑法进入炼气初期,再靠烈霜刀法进入炼气中期,看来凭借不同武器的体悟来加深剑道的修行,是可行的。按师尊的意思,接下来要练棍法了。” 叶语冰有些茫然:“棍法?”她想,难道要将十八般武器全都练一遍? “是的,正是棍法。”赵镇拿出一本破损的经书,说道,“别的武器没有剑法、刀法那样有经诀可依,只有棍法还留存着一本《须弥棍法》的残本,可作依照。或者也可以练弓箭,但那就要拜到鹤翼峰吴长老门下了…” “那就练棍法吧。”叶语冰说道。她心中想着,还要托姐姐去寻一根坚固的棍棒来。杨行的冰霜镰对她炼成刀法功不可没,让她知道好的法器对修炼的帮助。 赵镇点点头:“按说你下一步的目标,是剑修三阶灵脉打通,那就直接筑基了;但这样一来,似乎跳过了后期的阶段。这剑修和道修的区别,师尊和我都不甚了解,你只有靠自己慢慢领悟。” 叶语冰点了点头。 赵镇犹豫片刻,继续说道:“我也修剑道,但不如你这般专精。以我粗浅的理解,剑道后期的修炼,不要局限于掌握每样不同的武器,而要发现它们的区别,演化出各种变招,继而不管用何种武器,都能立刻上手。甚至达到按照剑法,自创刀法的地步,才有机会筑基。” 叶语冰继续点了点头。她心中苦涩,觉得这太难了。 以前初生牛犊不怕虎,听到这些,才不会在乎,不怕苦不怕累不怕受伤的去练就是;反而是现在明白的多了,才知道这个要求有多难。 不过她是愈挫愈勇的人,当即扬起俏脸,微笑说道:“没问题!” ---------- 此时的杨行,正在洞府中艰难修行,冲击道修第三条灵脉。这个过程异常辛苦,杨行仿佛又回到了当年,冲击炼气初期而入门的艰难岁月。 他服下一颗三阶灵丹,借着药力汇集灵气一次次冲击灵脉,好像一记记重锤砸向坚实的夯土,只推前少许,便寸步难进。照这进度,要想打通灵脉成功筑基,非十年之功不可。虽说十多年筑基也能傲视其他炼气弟子了,但杨行仍是不甘心。 他闭关前曾和赵镇交流筑基的经验。赵师兄说,服用三阶灵丹会有非常大的帮助。为何自己服用了数颗,却效用不大,且一颗比一颗不管用呢? 他心中隐隐有一个想法:当年在熊牛谷的地洞中,他为了修炼丹之道而服用了很多丹药,其中就包括数颗三阶灵丹。会不会因此三阶灵丹的药效对他的作用减弱了?他不愿相信这种可能,若真是如此,代价未免太大,他宁愿不要炼丹。 秋去冬来,半年时间倏忽而过,在服下最后一颗三阶灵丹,进展仍是缓慢之后,杨行放弃了尝试。 走出洞府,外面正是冬夜。前半夜下了雪,大地白茫茫一片,四周万籁俱寂,湖水也已结冰,一轮金黄的圆月挂在天上,照得雪地更加透亮。冰霜镰就搁置在洞边的大石上,雪落刀上,沾之即化。 杨行能想到,叶语冰已成功突破。他反视自身,五味杂陈,心中闷气难舒,拿起刀就在这雪地里舞了起来。 一套严霜刀诀练完,他想,既然“阉牛式”可以化为“影刀式”,那“龙蛇剑法”能否化为“龙蛇刀法”呢?他之前一直偏重道修而轻剑修,如今道修受阻,也许是该在剑修和炼丹之道上想想办法了。 杨行心中刻画龙蛇剑法,手中即化为刀法舞出。冰霜镰的寒意带动雪花翻飞,在他身侧慢慢滚成一个雪球。刀寒似雪,雪增刀势,雪球越滚越大,最后飞到高空散开,簌簌的落下,整片鹤歇湖好像重新下了一场雪一般。 在雪中,杨行闭上眼,细细回味刚才身与意齐、刀与雪合的意境。他重新练了一遍刀法,又对不确定的几招反复琢磨、练习。才一个雪夜,就将龙蛇刀法“创”了出来。 杨行知道,这套刀法名为自创,实是改编,其威力自然远远比不上原版的龙蛇剑法,只是个花架子。但他自己从中得到的理解与体悟却比之前提高了一层。 此时,一片雪花飘落在他的右臂上,融化进他的身体里。剑修第二条灵脉就此打通,进入了剑修三阶。 杨行望着天上的圆月,哭笑不得,道修闭关半年进展不大,炼丹和剑修却接二连三的突破,此时他道修、剑修、炼丹都进入了三阶,丹田、手臂、足下各有三条灵脉,这就是赵师兄说的“三通”圆满境界。 所谓圆满,就是所有灵脉都已出现,往上又不够筑基,刚好卡在中间的临界处。就如这十五的月亮,十四、十六,差一点,过一点,都不算圆满。 他本想出关,但为巩固炼气圆满修为,又继续打坐修炼起来。 ---------- 黄鹤山的这场雪,停了半夜,在清晨又下了起来。 叶玉婵站在雏鹤峰长生殿外,看着角落凌寒绽放的梅花,思考怎么说明自己的来意。半年来,她为了小妹的法器,多次去炼器院拜访罗宇,均无功而返。思来想去,还是直接来雏鹤峰找罗长老。 她进了长生殿,见罗长老坐在长案之后,手里把玩着一枚玉佩,正神游千里,似乎眼前的访客和殿外的风雪,都和他无关。 半年未见,罗长老的鬓角多了些华发,和父亲一样;不过父亲还是略作修饰,而罗长老却任其显露。联想到罗宇的闭门不出,她暗想,难道他们父子还在为半年前的比武裁决耿耿于怀? 殿外的风雪呼号声似乎加大了些,叶玉婵轻声唤道:“罗长老!” 罗寅仿佛才惊醒过来,看了看眼前人,笑道:“是玉蝉啊,今年你还是第一次到长生殿来吧?真是稀客啊!” 叶玉婵想,罗长老灵识过人,不可能没察觉到自己的到来,也许在他心中,自己和屏风、案牍这些无灵之物无异,引不起他的兴趣吧? 她本想直接说明来意,话到嘴边,却变成了:“仙鹤军还有数把仙鹤剑的差额,罗宇说过会尽数补足,我来打听一下进展如何?”父亲确实交待过此事,不过之后没再追究了。 罗寅面色一沉,没好气的说:“炼器院与你百草园毗邻,这事你直接去问罗宇,来我这干嘛?这么一点小事,掌门也要追究不放吗?” 叶玉婵听出了罗长老的不耐烦,方觉自己冒失了,小翼说道:“我多次拜访,都没见到罗宇。” 罗寅有些敷衍:“哦,罗宇好像是在闭关炼器,可能要炼一柄绝世神兵吧。”说完嘿然一笑,这话恐怕他自己都不信。 叶玉婵急忙争辩:“据我所知,这半年来炼器院并未购进任何铸造用的原料,坊市的炼器行店铺也没什么动静。不知罗宇是无暇,还是无心?” 罗寅盯着叶玉婵,眼神锐利,灼人心魄;叶玉婵勇敢与其对视,不让分毫。 罗寅苦笑一声,说道:“我在黄鹤门,果然是个外人。” 章节目录 第五十三章 联姻 叶玉婵为法器而赴雏鹤峰拜访,没想到引发了罗寅的外人之叹。 “我这些年辅佐掌门,尽心传功,筑基修士以我雏鹤峰的最多!没想到仙鹤军成立就尽数散去,想为孩儿求个鹤歇湖,还被阻拦。” 仙鹤军的事叶玉婵不敢说什么,但鹤歇湖的比武确实是个误会,两相叠加,怪不得罗长老会多心。她急着说道:“鹤歇湖的事都怪我...”也是太过巧合,她怕罗长老不信,将事情原原本本合盘托出。这是半年来,她第一次正面对此事进行解释。 罗寅细思片刻,即使叶玉婵所言属实,但为何事后掌门未做丝毫补偿?这半年对雏鹤峰也不闻不问?或许是鹤翼峰又在从中作梗,但不管怎样,他与掌门之间的误会已生,失掉的信任没那么好弥补,一切还是顺其自然吧。 他笑了笑,问道:“你今日,是代表掌门而来,还是代表自己而来?” 叶玉婵不解:“代表掌门又如何,代表自己又如何?” 罗寅收起笑容,严肃说道:“代表掌门是为公,我可以替罗宇回答你,一把仙鹤剑都没有;代表自己是为私,精钢陌棒倒有一条,筑基之下勉强用得,你想要就拿去。” 叶玉婵惊讶道:“您怎么知道我是为这个而来?”她十分震惊,罗长老竟看出来她的本意是为语冰求法器,难道修为高深便可看穿别人的心思么? 罗寅却说:“这有何难?炼气弟子修行的武技功法,门中只有《龙蛇剑法》、《严霜刀诀》和《须弥棍法》,叶语冰她要凭此筑基,除了刀剑,少不了要练习棍棒。” 叶玉婵这才知道,罗长老看似隐居不出,实则一直在关注门中动向,连语冰的事也了若指掌。 她不禁又惊又喜:惊的是,田平为语冰苦心钻研的修炼之路,罗长老一眼就看破,不愧是传功长老;喜的是,剑修筑基这条路,在罗长老这也得到了验证,说不定真走得通!罗长老真是奇人也! 叶玉婵当晚将拜访罗长老的情况对父亲作了禀报,直说不明白罗长老为何自外于黄鹤门。 叶知秋叹息道:“想必你还不知道。这半年来,雏鹤峰自罗寅往下,没有一人下山,这是在无声的抗议啊!” 叶玉婵十分惊讶:有这回事?既然罗长老心生怨怼,今日又为何出手相助我和语冰? 叶知秋闭眼静思许久,吩咐道:“你以后就为语冰修炼一事与罗长老多做联络,他有何要求尽可转告于我,希望能慢慢化解隔阂。” ---------- 接下来,叶语冰磕磕绊绊的在棍棒武技上摸索,叶玉婵则时常来雏鹤峰拜见,罗寅随便指点几句,对叶语冰的修炼帮助很大。 这一天,罗寅看了叶玉婵送来的新丹,夸赞她炼丹有道。 叶玉婵十分羞愧,直言是杨行所炼,与自己无关。 罗寅沉吟片刻,说道:“看来这个杨行在炼丹上的潜力在你之上,既然如此,玉蝉你何不回归灵植之道,你在灵植方面可是不落人后啊!” 叶玉婵心中一震:罗长老竟看出自己主修的是灵植之道! 原来,她生来对草药种植天赋极高,少时得高人指点,修行农道中的灵植一道,很快凭此筑基。当时父亲对她十分看重,哪知她筑基后进展异常缓慢,父亲也就慢慢失去了耐心,才让她转修门派更需要的炼丹之道。在停留筑基初期难以进步后,她也就专心于百草园和炼丹房的管理了。 “灵植一道门槛较高,没有天赋者断难修炼。”罗寅继续说道,“和剑道类似,灵植的修炼,初期主要在于草药种植的种类和数量,以黄鹤门占地之广、需求之大,筑基不难。但之后就要靠种植和培育一些非常稀有的灵草才能进阶了。” 叶玉婵这些年修为停滞,冒险入熊牛谷也效果不大,本以为此生难再寸进,如今却看到一线转机。她泫然欲泣,对罗长老跪拜说道:“请长老教我!” 罗寅却为难起来:“我也是略有涉猎,具体情况也不清楚,以后再说吧。”说完拂袖进了里间。 叶玉婵跪在外间良久,才擦干眼泪下了雏鹤峰。 她首先想到的便是:罗长老果然学究天人,不仅对剑道了如指掌,连炼丹和灵植都可以侃侃而谈,一定要劝父亲笼络住这样的奇人。 继而才想到:罗长老对灵植一道不愿多谈,是否跟觉得自己是外人有关呢?若真是如此,那更要消除隔阂,说不定,自己的修炼还要着落在他身上。 ---------- 思前想后,叶玉婵第二天一早,就径直到了仙鹤峰,跟父亲说起此事。 叶知秋却一声苦笑:“罗寅刚才来过了,没走多久。” 叶玉婵喜道:“罗长老来过了?”强者之间的隔阂,总要有一人先打破僵局,罗长老肯放下身段主动过来,那是最好不过。 叶知秋却叹了口气:“他是来请辞的。他们父子要去江夏周氏做客一年,但一年之后还回不回来,可就难说得很了。” 叶玉婵如听到晴天霹雳。她不懂,罗长老昨天才开导于她,为何转头就要离开?这几天的表现,难道都是做戏不成?事情真的恶化到如此地步了吗? “罗寅之才,为父非是不知。”叶知秋不住摇头,颇为懊悔的说道,“也是为父大意了,听信萧家之言,对雏鹤峰多做打压。本来我计划,等仙鹤军之事落定,再去处理雏鹤峰的问题,如今看来,萧家误我啊!” 机会就这么在眼前逝去,叶玉婵还是难以接受,喃喃自语道:“真的不能挽回了吗?” “也非不能挽回。罗寅他觉得自己在黄鹤门是个外人,如果我们能和他成为一家人的话...”叶知秋看着自己的女儿,确实如花似月,怪不得罗长老好几次提起联姻。 叶玉婵见父亲盯着自己,瞬间明白了话里的意思,脸顿时烫得通红,难以置信道:“您是说罗长老...和我...不!这怎么行?” 叶知秋见女儿误会了,连忙解释:“不是和罗长老…是和…咳!是和罗宇…” 见叶玉婵又要拒绝,他急忙说道:“罗宇筑基中期的修为已经稳固,进入后期尚需时日,这中间有大把岁月可以蹉跎,罗寅为其婚事打算也是应该的。你和罗宇年纪相近,修为又差不多,也算般配。” 叶玉婵哭着说道:“这便是父亲要牺牲女儿的理由吗?” 叶知秋本欲再劝,听了此话,长叹一声。他今日叹气的次数比往日一年还多。 在这空旷冷清的黄鹤楼内,伴着女儿的抽泣声,叶知秋仿佛听到有钟鸣之音从山下传来。他沉默良久,忽然说道:“好久没回叶家祠堂了,我们父女俩去拜拜先祖吧。” ---------- 雏鹤峰长生殿内,罗寅罗宇父子相对而坐。 罗寅闭眼打坐,气息绵长;罗宇却左摇右晃,沉不住气问道:“父亲,我们真的要去江夏不成?” 罗寅骤然睁眼,显然并未修炼,他望着殿外的方向,说道:“意思我已传到,就看掌门接不接招了。” 罗宇不解:“父亲为何不直说,您能帮叶玉婵在灵植之道上更进一步,这样不是能更增胜算吗?” 罗寅看着儿子猴急的样子,摇了摇头:“我就是要压制叶玉婵的修为,她要是更进一步了,还看得上你吗?你放心,此事我有八成把握。” 他叹了口气,继续说道:“叶玉婵对家人十分尽心,这一点我非常欣赏。你小子记着,以后要好好待她。” 罗宇脸皮再厚,闻言也是面红耳赤。 他以前多次在叶玉婵面前吃瘪,从未想过还有翻身迎娶她的机会。他想着叶玉婵的标致模样,糯糯说道:“父亲为孩儿着想,孩儿感激不尽。如此美事,怎不提前叫孩儿知晓?闭关这半年,可真是难熬...” 罗寅没好气的说道:“叫你闭关,不要出来,怎么一听到消息,就屁颠颠的跑过来了?如此沉不住气,叫你提前知道了,还不坏了我的计划?” 罗宇赔着笑,刚要说话,这时殿外来报,仙鹤峰信使到了。 ---------- 一个月后的一天,鹤歇湖畔的地洞内,杨行自感炼气圆满的境界已经稳固,又禁不住开始尝试冲击筑基,一整天修炼下来筋疲力尽,还是没有成功。 此时杨行的修为,以赵镇筑基的经历看,早该道修筑基成功了;按叶玉婵的说法,以炼丹之道筑基也很有可能;按叶语冰的剑修看,也达到了自创刀法而筑基的地步。但偏偏他诸道都有涉猎,又都不成。 按说炼气圆满已经十分接近筑基了,但就是这最后一点差距,赵镇走了十多年,他估计自己也要十年之功。 就在杨行不知道应该继续闭关,还是就此出关时,他听到似乎有人在洞外呼喊他的名字,听着像是李烟的声音。难道庶务峰出事了?他毫不犹豫,钻出洞来。 李烟只听说杨行在鹤歇湖修炼,可这湖畔一览无余,不见有洞府的样子。正焦急时,见杨行忽然出现在身后,不禁吓了一跳。她疑惑的四处搜寻,还是没发现杨行是从哪钻出来的。 杨行见她左顾右盼,不说正事,心里不快,冷声问她:“师姐找我何事?” 李烟这才打量起杨行,见他衣衫破旧、胡子拉渣的样子,不禁抿嘴一笑。继而想起这位师弟如今的修为已在她之上,而且师尊和赵镇师叔都对他寄予厚望。 她心生敬畏,扭捏说道:“我和你钱师兄下个月成亲,我说你在闭关,钱胖子非要我来通知你一下。” 杨行本因修为一事心里郁结,听到这个消息,心头寒冰化开,展颜一笑。这位李烟师姐和钱师兄的事,当时就有些端倪,现在果然成了,当真是好事一桩。 细看李烟,才几年光景,眼角便多了些许皱纹。炼气弟子只有百年之寿,不继续进阶,就只能承受衰老。他一直不知道李烟的年纪,不过她能选择钱师兄,说明眼光还是很务实的。 李烟见杨行变得和善,也恢复了大大咧咧的性子。两人一边说着,一边往庶务峰经世堂而去。 “下个月可是个好日子,不光我们成亲,连叶玉婵和罗宇也在下个月正式定亲。”李烟絮絮叨叨的说着,没发觉杨行停下了脚步,脸色已变得铁青。 她回望杨行,惊讶说道:“你还不知道?掌门与罗家联姻,这可是黄鹤门的大事...” 杨行却再也听不下去,直接往百草园奔去。 他不信,他不懂,他心里狂啸:不是说好等我筑基的吗?为什么不相信我?为什么要嫁给罗宇这个渣滓? 他相信,叶玉婵一定是被逼的,他要去问个明白。 章节目录 第五十四章 传承 杨行刚出关,就听到了叶玉婵要和罗家联姻的消息,叶玉婵将嫁给罗寅之子,罗宇。杨行想起罗宇那嚣张跋扈的样子,恨得牙痒,他只想去找叶玉婵问个究竟。 鹤歇峰百草园内,叶语冰也在问叶玉婵:“姐姐你为什么要嫁给那个小魔王?” 叶玉婵端坐在窗口,看着庭前花开花落,默然说道:“姐姐迟早要嫁人的,罗宇修为比姐姐还高,也没什么不满意的。” 叶语冰摇摇头,大声问道:“罗宇是什么人,你不清楚吗?你会喜欢他吗?” 叶玉婵凄然一笑,转头看着叶语冰,说道:“你知道喜欢是怎么回事吗?” 叶语冰心中浮现出杨行的模样,正欲说话,又见叶玉婵低头自言自语道:“成亲之后,经常相处,应该会喜欢的吧。” 她从未见过姐姐这般落寞模样,想到昨日萧玉芝说的流言,不禁脱口而出:“我听说罗宇,生活很不检点,听说他私下蓄养了好几个凡人侍妾...” 叶玉婵脸色一变,急问道:“你听谁说的?” 正在这时,杨行在外大声求见。 叶语冰见状,先躲入帘子后面的里间。 ---------- 等杨行进来,叶玉婵问道:“你来何事?” 杨行本有千万句话堵在心口,但见叶玉婵脸色很差,不忍心提起联姻一事。 在他看来,叶玉婵肯定是被逼的,她若去抗争,还有挽回的机会。当下欲言又止、犹豫半天,最后化为一句:“师叔若是不愿意,但有吩咐,杨行在所不辞。” 叶玉婵回过神来,刚才她听说罗宇的不检点,有点失态了。现在想想这只是传言,就算是真的,难道自己会像那些凡人妻子那样争风吃醋吗?还是要以门派大业为重。 她忽然有些烦躁,对杨行说道:“我知道你想说什么,此事是我自愿,你不必多说了。” 杨行一愣,后退一步,难以置信道:“我不相信!” “怎么你们一个个都认为我不会同意?”叶玉婵忽然发怒起来,发泄般大声叫道,“你们真的了解我吗?以为都能看穿我的心肝肚肠?我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你们关心过吗?” 叶玉婵一直是温柔的样子,现在忽然发怒让杨行心惊胆战。他也豁出去了,问道:“是不是罗长老逼你的?” 叶玉婵急言道:“你懂什么?你们整天在山上安心修炼,操心过门派的事务、关心过门派的未来吗?叶家不引入新鲜血液,黄鹤门以后怎么传承?罗宇至少还是少年筑基、金丹有望。你呢?” 听这意思,还是修为的问题。一讲到修为,杨行就像被霜打了一样,精气神都蔫了。他对筑基都没什么信心,何况金丹?唉!说到底,她不是没给我机会,是我自己不争气! 想到这里,他仿佛从愤怒中清醒过来,面前的叶玉婵眼中满含失望,门外的弟子也在指指点点,他心中满是委屈和难堪,只想快点逃离这个地方。 走到门口,又猛然回头:“你若不愿意,杨行拼了命也会维护你周全。”说完不回头的走了。 ---------- 叶语冰从里间出来,疑惑问道:“杨行最后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见妹妹疑她,叶玉婵也拿不准,杨行对她是不是爱慕。 她虽与杨行在熊牛谷中有过亲密,但从未想过这会有什么结果,最多把他当弟弟而已。 她也曾遇到过,自己对人是正常的关心,对方却对自己示爱的情况。她愿意对每个人好,也希望换取别人对她或黄鹤门的回报。有时她也觉得这样不好,但还是会控制不住的这么去做。至于这会对杨行产生怎样的影响,以后怎么跟他相处,她暂时不愿去想。 叶语冰转身跑了出去。 叶玉婵想叫住她,想想又忍住了。她知道妹妹的性格,认准了什么事,一定会去做。她想,闹出点动静也好,也许,我就不用嫁了? ---------- 杨行在百草园外被叶语冰追了上来。 叶语冰说:“我有办法救姐姐,你要不要一起去?” “什么办法?”杨行心里只有自责,只想快点回去闭关,不筑基成功,死都不出来。 “我得到消息,罗宇曾在雏鹤峰的凡人族群中广选少女,名义上是到雏鹤峰学习道法,实际上都作了他个人的玩物!我这里有几个名字,只要到相应的凡族中去验证,再找上雏鹤峰去对质,事情立刻明了!这是罗宇难以遮掩的污点,一旦有证据证实,定亲之事自然作废!说不定罗长老还不知道自己儿子的恶行。”叶语冰说得兴高采烈,这是她的好姐妹萧玉芝给她出的主意。 杨行听得怒火中烧,之前就知道罗宇的坏,没想到竟是这么坏!如果叶玉婵是这样的归宿,那我筑基成功又有何意义?他咬着牙说道:“我听你的,你说去哪就去哪!” 杨行借着之前办理庶务的便利,很快打听到了叶语冰所说的几个凡族所在。可当他们亲自动身去验证,才进入雏鹤峰地界时,就被一黑袍修士堵住了去路。 还没说上话,也不见对方有什么动作,两人就晕了过去。 ---------- 叶语冰悠悠醒转,发现又回到了百草园姐姐的闺房内,叶玉婵就坐在床边等她醒来。她神思尚不清醒,疑惑问道:“是姐姐派人将我抓回来的吗?” 叶玉婵摇摇头。一个时辰之前,罗长老亲自将昏迷的妹妹送来,说了一声“好生管教”,就离开了。 纵容妹妹去捣乱,她本就心虚;罗长老的眼神,又好似知道了她的这点小心思,让她再生不出一丝对抗的想法。她怕妹妹再做无用之功,说道:“我带你去一个地方。” 仙鹤峰下的一处山谷里,两峰回抱,民居、村落隐现其间;叶家祠堂就坐落在村头的山坳里,依山而筑,俯视整个村落。 一个月前,叶知秋来此,做主将偌大的叶氏凡族拆分成几部,迁移至各灵山谷地,但此地仍是各支叶氏祠堂所在。祠堂内供奉着叶家数百年来的众多先祖,香火鼎盛;祠堂外云雾袅绕,飞鸟阵阵,不时有人进进出出,一派繁忙景象。 叶玉婵和叶语冰就站在山间的崖头,远远望着祠堂,和进出祠堂的人。叶语冰还记得小时候来祠堂祭拜过,不明白姐姐带自己来这里是为何意。 “一个月前父亲带我来此,我才发现好多小时候的长辈,都已经去世了。”叶玉婵回忆起一个月前父亲带她来时的情景,当时的她也像妹妹这样愤懑和不解,而当时父亲说服她的一番话,她也要转述给妹妹听。“除了我们姐妹,叶家凡族百年来都没出过修士,门派传续堪忧。凡人羸弱,只有半百之寿;修士的寿命,才决定门派的未来。” “门派这几年不是在蒸蒸日上吗?炼丹、炼器,加上坊市,也十分红火啊?”叶语冰隐隐明白姐姐的意思,但她不觉得黄鹤门有什么危机。 “这些年来,黄鹤门发展看似生机勃勃,实则危机重重。你说的这些,都只是表面,炼气弟子和筑基修士也许满足,但金丹长老不一定受益,而他们才是黄鹤门的柱石。几大长老中,胡长老忠于父亲,但罗长老和吴长老功力绝强,都不在父亲之下,他们明争暗斗,连初始家族都出现了分化。父亲原先想把我许配给萧廷玉,再让萧廷玉成为吴长老的弟子,这样还算没出初始家族。但最终,父亲选择了罗长老和罗宇...” 叶语冰听姐姐娓娓道来,才知道这背后的算计竟是如此险恶。从姐姐的叙述中,她隐然看见了自己的未来。“为了门派,牺牲自己,这就是作为掌门女儿的责任吗?” 叶玉婵点点头:“这就是你我的道。” 想到杨行,叶语冰在心头默念:可这不是我的道。 ---------- 杨行在庶务峰醒来,入眼是一个大大的“道”字,似乎是自己当年住过的杂院厢房内。他才起身,就感觉全身酸痛;想运功,也生不起一丝灵气。 显然,他的待遇比不上叶语冰,送他来的人让他很是吃了一番苦头。 听见动静,等在门外的赵镇走了进来,给杨行渡了一丝灵气。 杨行借此活络气血,打坐运气,很快伤势痊愈,又生龙活虎起来。 赵镇确定杨行没什么暗伤,才放下心来。他想起送杨行来的黑袍修士,自称是雏鹤峰的下人,带来罗长老的一番叮嘱。那内容听得他当场惊住,不知如何是好。 按黑袍修士的说法,在凡族内拣选有资质的女修,是罗长老的决定,绝不是罗宇的恶行。此举意在试炼之外,培养雏鹤峰自己的修士队伍,称不上光明,但也无可厚非。 赵镇不知道对方所说是否属实,也不知道杨行具体干了什么,但很明显,杨行是参与到了金丹长老的斗争当中,成不成功另说,自身难保是肯定的。 杨行听完赵镇的话,陷入了沉默。他再愤怒、再不解,也明白了其中的轻重。 往小了说,是作了别人的棋子,被引导着当枪使去揭盖子;往大了说,这不是他一个人能承担的,连师尊和整个庶务峰都要牵涉进来。他怕了,他认了,也许是他过往的修炼太过顺利,让他看不清这个世界残酷的本质。 赵镇看着这个像极了自己的师弟,他身上有着自己曾经有过、如今难寻的热血与冲动,而修炼就是一个与年少轻狂永别、迈入成长成熟的过程。杨行也许终究会明白,这世界不是围着他转的。 ---------- 雏鹤峰长生殿内,一个黑袍修士跪在罗寅罗宇父子面前,他脸上带着面具,看不到一点真容。 罗寅沉声说道:“这件事情,你做得很好。没被别人发现吧?” 黑袍修士瓮声答道:“没有。” 罗宇在旁恶狠狠的说:“叶语冰和杨行这两个小贼,险些坏了大事,就应该把他们...” “此事到此为止,不要节外生枝了,一切以定亲为重。”罗寅心里明白,又是鹤翼峰和萧家在背后捣鬼!之前的试炼舞弊和比武裁决就有些人为痕迹,现在居然将主意打到自己儿子身上,简直是阴魂不散、不可饶恕!等联姻之后,再慢慢对付他们! 想到这里,他忍耐不住,一掌拍在面前的几案之上,几案立碎,余波向四周荡出。罗宇被推得倒退数步才站定,而跪在一旁的黑袍修士却任劲风拂过,纹丝不动,修为明显在罗宇之上。 翌日,罗寅以小事,立逐萧玉芝。 章节目录 第五十五章 盛会 自从那日被赵镇点醒之后,杨行深悔自己的任性,差点连累师门,接下来的日子,也不打坐修炼,跟丢了魂似的,整日采药、炼丹,疲惫了也不休息。庶务峰周围的荒山就遭了秧,草药被采摘一空,妖兽也被屠戮殆尽。 他积攒了一批兽皮兽骨,想到那日在钱楼的货栈里,发现兽皮兽骨也在作为货物售卖,不知这些拿过去,能不能换个好价钱。 想到钱楼,他才记起来,他和李烟的成亲之日将近,自己要为此好好准备一番了。 一日,赵镇匆匆找到杨行,说有了筑基的好消息。 原来,赵镇了解杨行的情况后判断,杨行筑基艰难的原因应该是对三阶灵丹的滥用所致。三阶灵丹除了补充灵气,还有拓宽灵脉、疏通气血的特效,本应用于后期冲击筑基时用,他之前却服用了很多,导致特效慢慢递减,最终失去了帮助筑基的作用。 为此赵镇专门查阅了藏经阁中的相关典籍,发现黄鹤门历史上有一位前辈修士也是同样的情况。 那位前辈年少时,以凡人之体误食了一颗三阶灵丹,阴差阳错晋入炼气中期,后来后期、圆满也是相当顺利,偏偏筑基异常艰难。那人苦修几十年,四处寻访,终于得悟,他这样的情况是灵脉淤堵,冲破之道不在于灵气的充沛,而在于不停修炼,水滴石穿。于是那人外出找到了一处瀑布激流,就在瀑布下打坐修炼,顶着汹汹水流,任凭身体遭受冲刷而激发灵气运转。那人在瀑布下坐了一年,头、肩都被冲刷得不成样子,终于打通灵脉,筑基成功,回来以自身经历写进经书,供后人鉴。 杨行听完,只有苦笑:“我去哪找这样的瀑布去?” “瀑布的作用,无非是凭借外力激发气血。如此比照,在水底深处也有此功效,比如鹤歇湖底。”赵镇说道。 杨行听了,决心一试。 ---------- 看着碧绿无波的鹤歇湖,杨行又有些踟蹰。 他的无力感,不仅有对强权的敬畏,更多的是自身修为无法更进一步的自责。他怕费尽心力尝试,得来的又是一场空。在湖边徘徊多日,他才决心下水一试。 杨行没上山前就会游泳,如今有修为在身,以灵气外化推动身体在水中游动,毫无窒碍。 身体浸入鹤歇湖中,他发现整片湖水都带有淡淡的灵气,和熊牛谷的梁子湖一样,虽不足以修炼,但人在水中十分舒服。而且大自然的演化经年累月,这里又长期没人涉足,不知湖底会生长着多少珍奇草药。 潜到水中,运灵气于口鼻,没有窒息的忧虑,一个时辰出来换气三四次即可。 越往深处,水压越大。一口气潜到湖底,筋骨皮肉的细微深层,都受到巨力的挤压,有着说不出的舒坦,就跟服过灵丹一般,浑身的毛孔悉数打开。 湖底虽然比不过洞府的灵气,但水压本身能激发周身气血,助力灵气运行;而且水性温和,蕴含的灵气如游丝一般从毛孔渗入筋骨皮肉的深处,滋养血肉。 湖底并非一片平地,而是一道斜坡,向湖中心倾斜。 杨行想去到更深处,然而才靠近湖心,就有一股极其可怖的气息从地底深处透漏而来,直接压得他灵识欲灭,似有极凶荒兽禁锢在湖底之下。 他想起那日地洞中偷听到的,罗长老说这湖有些古怪,吓得赶紧出水上岸来。 之后的几日,他都离湖心远远的,在湖底修炼一天,抵得上在洞府两日。照这个速度默算,五年即可筑基,他的心境才算稍稍振奋起来。 ---------- 三月初三,春回大地,正是钱楼和李烟的大婚之期。 杨行提前备好了礼品,是他采湖底草药、掺入湖底水草所炼的一颗三阶灵丹,就往鹤歇峰坊市方向而去。 靠近坊市所在的河谷,远远就见那边熙熙攘攘,挤满了人、马和车;除了青砖黑瓦的店铺之外,还往河谷里延伸,就在草地之上摆满了贩卖摊子,竟在原先坊市之外又形成了一座草市。 看来黄鹤坊市是发展起来了。 眼前所见,到处都是披着各式道袍的修士,和运送货物的马车,还有众多凡人走街串巷,吆喝声与驮马叫唤声此起彼伏,好不热闹。 杨行要找的李氏货栈,是这坊市里最热闹的所在。 他挤过去发现,原先李氏货栈的一间店铺扩成了三间门面,店门两侧分别写着“奇淫巧技”、“珍藏冠世”几个大字,门上正中挂着一块牌匾,上书“奇珍阁”。 杨行想:钱师兄这是阔气了啊!哈哈一笑,走进门中。 原来钱楼主持李氏货栈以来,凭借着守店的沉稳和活络的心思,将生意越做越大。这次和李烟的婚事庆典,他也别出心裁,办了个“赏物盛会”,把店里多年积攒的一些珍品全摆出来,供参会修士和往来商客观赏。在场有感兴趣的,当场便可和伙计洽谈;只是凑个热闹的,也欢迎品鉴。 坊市中的各灵山修士、弟子,都被热烈的气氛和琳琅满目的商品吸引驻足;而来参加婚事庆典的初始家族成员,原先十分看不起钱楼这个外门弟子,如今见了这么多修士前来捧场,也暗暗心惊钱楼的能量,收起了轻视的心思。 这是钱楼故意设置的小计俩不提,杨行在店里居然发现了自己以前给叶玉婵炼制的新丹,标价两颗普通三阶灵丹!而且当场就有远道而来的修士下订! 真是会做买卖。他对这场面感受颇深,之前都在深山老林采药打猎,或是憋在洞府修炼,心里越来越孤僻;如今见了这么多修士,感受着热闹祥和的气氛,心也渐渐回温。 ---------- 才将礼品奉上,忽然肩上被人一拍,杨行转头看去,见是叶语冰不知何时到了他身旁。 叶语冰柔声说道:“听说那日你受伤了?都怪我,连累了你。” 杨行不想再提此事,摇摇头说:“别这么说,这是我自愿的。” 这话令叶语冰又想起了那日,杨行对姐姐的态度,说什么“拼了命也要护你周全”,她狐疑问道:“你为什么对姐姐这么好?你是不是喜欢她?” 杨行一愣,脸瞬间红了,连忙摆手道:“不不不,我修为低微...我怎么敢...” 见他这个模样,叶语冰已明白了几分,她冷哼一声:“喜不喜欢,自己不知道么?还要看修为?”又凄然问道:“那你喜不喜欢我?” 杨行忙说:“我一直拿你当妹妹...”结结巴巴不知说什么好。 叶语冰脸上刷的一片惨白:“你果然喜欢的是姐姐,你怎么敢...你们居然...”她连姐姐也怪上了:一边说这是我们的道,一边到处对人好,都定亲了还让杨行念念不忘! 杨行见状,只好承认道:“试炼结束,入门那日,我见了你姐姐,就惊为天人...” 叶语冰欲哭无泪:“那日我也在啊!” 杨行楞了,那日她也在吗?他仔细回想那天的情形,难道是叶玉婵旁边的侍女... 可怜造化就是如此弄人,七年前的那日,叶语冰一眼就看见了呆头呆脑的杨行,杨行眼中却只有抚琴吟诗的叶玉婵。 本来今日,叶语冰思来想去,不愿走姐姐的联姻之路,鼓起勇气来找杨行,没想到得到这样尴尬的结局。她再也待不下去,转身跑了出去。 杨行正犹豫要不要追,却被钱楼搂住了肩膀。钱楼一直在和各处来客寒暄,见了杨行也是心喜,直说他成了黄鹤门的炼丹大师。 忽然门口一阵骚动,钱楼见状,又迎了出去,就见叶玉婵和罗宇两人,在一众修士的陪同下进了店来。 杨行一颗心又落到谷底。 ---------- 罗宇皱眉看着眼前的热闹,和身边的叶玉婵附耳私语。 叶玉婵也为如此热闹而意外,心想这个钱楼果然不简单。 据她所知,以前还未有过初始家族的女修嫁与一个外门弟子,可见这个钱楼对李氏的帮助确实很大,同时也能看出族长李虎的胸襟。 千百年来,叶家和几大初始家族秉承着内部通婚、凝聚力量的祖训,甚至族内成亲的也不少,很多小夫妻不是表兄妹,就是堂姐弟。封闭的观念造成现在凡人身体越来越弱、修士修为越来越低的局面。 要知道,在凡俗世界,五服内的亲戚,都是禁止通婚的。 也许叶家也是如此,要引入新鲜血液,才能重振家族,这就是父亲近来分拆叶氏凡族,让自己嫁与罗宇而非萧廷玉的原因之一吧? 人群中,叶玉婵注意到了杨行正刻意躲避,一脸颓丧。她心想,杨行是一个可造之才,不能因为自己的原因让他沉沦下去,需得找个机会激发他一下。况且杨行炼丹有道,今后说不得还要重重依靠他。 最后,一对新人向各位宾客谢礼,当日盛会方才结束。钱楼换了常服,在角落里找到了杨行。“跟我来,我带你去一个地方。”钱楼搂着杨行的肩膀就往外走。 章节目录 第五十六章 湖底 出了坊市往北,是一方碧绿的池塘,应该是原先河流的残余。岸上只有一颗柳树,池边嵌有一围青砖,水面零星停着几块浮萍,时而响起的几声鸟叫,让这里显得不那么寂静。 “赵镇跟我说了你的情况,要我劝劝你。要我说,你筑基不成,也不必烦恼。”钱楼拉着杨行在柳树旁坐下,不知从何处取出一壶酒、两盏杯,自斟自饮起来。 “在黄鹤门中,大部分弟子的修为都在筑基之下,还不都是娶妻生子,照料家人,快快乐乐、忙忙碌碌的生活着?虽然地位不高,但也要看和谁比。比那些资质上乘、一心大道的当然不如。但是和凡人相比,那就是天上地下。一个在鹤歇峰中做些仆役杂事的外门弟子,在山下家中那也是过着衣食无忧的豪富生活,安享几十年富贵不成问题。反而那些有志大道的修士,天天枯坐斗室,到头来一无所成的多得很,还不如多享享人间清福。” 杨行眼神亮了起来:真是这样吗?王虎家就是这样的吧?我回东津去,娶妻生子,一辈子也可以过得快快乐乐。叔父和婶子也会高兴的吧?如果以后子孙有福,还可以送到黄鹤门来修炼。 就是...唉,从此,两不相见。 他强笑着说:“别说我了,今天师兄的‘赏物盛宴’,真是让人大开眼界啊!我都不知道,原来坊市已经这般热闹了。师兄你赚的,远超过我们采药和外出历练啊!” 钱楼呵呵一笑:“你是只见贼吃肉,没见贼挨打,这样的盛况是几年才积攒下来的成果,不会是常态。再说了,办这一次,就够累了,要是天天这样,我还不如去苦修!” 杨行知道,钱楼虽这样说,其实还是很享受的。他看着眼前的池塘和空中的春日暖阳,说道:“我竟不知道坊市旁有这样的地方,看来师兄很会享受啊。” 钱楼抿了一口自酿的桂花酒,很是得意:“不是我矫情,现在越来越忙,有时候真想念前几年坊市刚开张的日子。就是你来的那次!那时,一整天都没客人,别人都在懈怠,我却能看见未来的方向,知道努力就会有回报。那时,还有时间去观察一片树叶在风中摇摆,一片白云从天上飘走,一缕阳光在堂前移动。也许你苦修时能得到类似的感受:岁月流转,一切顺其自然。” 杨行看着钱楼,十分吃惊:“看来师兄的道心已经有了突破,境界提升也不远了。” 钱楼说道:“不瞒你说,最近我确实感受到了这一点。难道要突破到炼气后期了?明明我都放弃了,还回过头来给我希望,你说,老天爷怎么这么奇怪?哈哈!” 杨行也想附和着笑骂两句,转头却见,两行热泪从钱楼脸颊流下。 他只当做没看到,也拿起酒壶斟酌了几杯品着,桂花酒没有灵气,却直入心脾,使人变得昏沉,聊解愁绪。 ---------- 临走之时,钱楼说道:“我知道那些丹药是你炼的,好些人见到了都会猎奇订购一颗。别的不多说,今后有货,放到兄弟这里售卖,给你优惠,只收两成手续费!”让杨行哭笑不得。 钱楼还说,这几日坊市的来客天南海北,他打听到一些消息,据说有些散修预谋对黄鹤门不利,尤其要打坊市的主意,让杨行多了些警醒。 他确实在坊市看到好几拨外地打扮的修士,有的将眉毛涂成红色,有的中间秃发两侧结辫,有的进退有序像是世家中人,有的带着巨犬像是越人散修。 杨行边走边思索着,迎面遇上了来寻他的叶玉婵。 他有些酒意上头,歪歪扭扭行了个礼,叫道:“叶师叔。” 叶玉婵等了杨行许久,此时见他一身酒气,带着男儿的腥臭,本能有些嫌恶。她是最看不得男子受些挫折便做小儿女态的,皱眉说道:“你最近修炼如何?筑基可有窒碍?” 杨行听她考较自己修行,本能的灵气流转压住酒意;继而又想到,你不是要定亲了么?刚才还和罗宇出双入对,还管我筑不筑基干嘛?便使气般答道:“筑基之事,五年也可,十年也可,不过五年和十年也没什么区别了。若是不成,就回凡俗世间,当一富家翁也不错。”言语间还是有些怨气流出。 哪知叶玉婵暴喝一声:“呔!修行大道本就是逆而取之,不进则退,怎可思考退路!你还记得求道之初,发下的让凡人吃饱饭的宏愿吗?” 杨行听此棒喝,如遭雷击。他本来也无意懈怠,只是听了钱楼的话后,觉得有理,心里好受一些罢了。此时遭了叶玉婵的提醒,才醍醐灌顶:是啊,我忍受种种修炼之苦,不就是为了那万分之一的大道机会吗?难道见识过大道,以后还能安心过凡俗生活吗? 他朝叶玉婵长鞠一躬:“谢师叔鞭策,杨行必当全力以赴!” 叶玉婵神色稍霁,淡淡说道:“你不用谢我,若他日你修为有成,也是黄鹤门之幸。”她拿出一本经书递给杨行,继续说道,“这本《龟息术》,是我从胡长老处求得。听说你在湖底修炼,则不可不练此功法。”说完便飘然离去。 山间凉风吹来,杨行流了一身冷汗,他此时才明白叶玉婵的意思:自己以为的十年筑基、五年筑基,不过是基于现在修炼速度的估算罢了,药效都能减退,修炼速度就不会慢下来吗?要是因此不再锐意突破,而是蒙头苦修十年,十年之后又是十年,还是不能筑基,到时候又该如何自处?所谓望山跑死马,以为只差一点点,结果就是迈不过去,就此耗尽一生。这也是很多修士苦修几十上百年无果的陷阱所在。 ---------- 杨行径直来到鹤歇湖畔,沉默着修完《龟息术》,可以潜入水中几个时辰都不用换气,大大增强了湖底修炼的时间。他将经书放回湖边地洞内,又尽采湖底草药,炼足了闭关两年需要的灵丹。之后不再犹豫,直接潜入湖中,往水底湖心游去。 湖底多怪石,水流受此影响,变得杂乱;但灵气似乎有规律的形成一个漩涡,漩涡中心就是湖心所在。 杨行灵识才及湖心,又感受到那股可怖气息碾压而来。他默运“龟息术”,威压就淡了许多。最后咬咬牙,把心一横,人就顺着漩涡的方向,朝湖心卷去。 湖底黑暗,目不视物。穿过一棵棵水草构成的植被,破开一层层水波组成的屏障,继续往前方游去。 忽然前方出现一束光亮,从头顶上方斜打下来,照得水底世界纤毫毕现。杨行抬头望去,见是一处水底岩洞,光亮就从洞口发出,犹如巨兽的一只眼睛,湛湛的发着绿光。洞口不断有灵气溢出,似乎是一处灵泉的泉眼。 进入岩洞内部,只见洞顶长满了绿色的水苔,洞底尽是嶙峋的怪石。随着杨行游过,洞壁上的水苔似乎受到了惊吓,像在游动般荡起水波一样的波纹,映着绿光闪闪发亮。 不知过了多久,前方光亮减弱,四周陷入黑暗,地脉渐渐抬高,竟出水到了岸上。这里明显不是来时的湖岸,应该是湖边某座山体内部,中空结构一直延伸到了湖底,构成了他来时的通道。不过,这岩洞中并无发光之物,难道是湖水本身发光?抑或是那游动的水苔? 杨行来不及多想,只觉得这洞中灵气异常充裕,比他去过的任何洞府都还要感觉舒适。之前被湖水压得浑身乱窜的气血也躁动不休,体内灵气从未如此浑厚。 他知道机会难得,当即服下一颗灵丹,打坐修炼起来。 ---------- 叶玉婵和罗宇的定亲之礼如期举行,叶知秋在黄鹤门大宴宾客,仙鹤峰上一度热闹非凡。 定亲之后,叶知秋和罗寅之间再无猜忌,商量好等罗宇炼制完二十柄飞鹤剑,就让两人正式成亲。 罗寅则开始指导叶玉婵和叶语冰的修行,偶尔也去仙鹤军中教授。 叶语冰修炼进展缓慢,叶知秋亲自将她接回仙鹤峰督促修炼,也让叶语冰感受到久违的父爱。 叶玉婵则回归灵植之道,在百草园试验性的种植了一小片稀有的向阳花种子,小心维护,静待开花结果。 黄鹤门上下,一片欣欣向荣的局面。 若还有可虑的,就是鹤翼峰吴长老的反应了。 叶知秋之前想让萧廷玉进鹤翼峰给吴长老当弟子,再把叶玉婵嫁给萧廷玉,换取吴长老的效忠。但没想到才走了第一步,萧家就有完全投靠鹤翼峰的趋势,仿佛之前初始家族的身份不值一提,忘了他这个掌门才是萧家最大的依仗。萧家这样的态度令他防备,这也是他真正选择罗寅父子的原因。至少看起来,雏鹤峰除了一些小动作外,没有大的野心。 为了挽回萧家,他又开始谋划让小女儿叶语冰和萧廷玉的联姻事宜。 ---------- 这日,仙鹤峰后山一处洞府外。 叶语冰将剑、刀、棍都练了数遍,单个武器她都是精通,而不同武器之间的转换却始终不得要领。她想找杨行请教,但气还没消,正心烦气躁不想练功,就见以前的好友,萧玉芝到了后山来找她。 萧玉芝当年筑基失败,修为就一直停留在炼气圆满;现在又被逐出雏鹤峰,凄凄惨惨的回到萧家。这几个月,从掌门到仙鹤峰各初始家族,都和罗长老走得近,山上也没人理她。 叶语冰想起萧玉芝给她假情报,将她当抢使,就一阵气愤,说道:“你居然还敢过来?” “我怎么不敢来,有人想当我嫂子,我不能来把关看一下?”萧玉芝打量着叶语冰,阴阳怪气的说道。她哥哥正是鹤翼峰吴长老亲传弟子、初始家族年轻一代的翘楚---萧廷玉。 “谁要当你的嫂子?”叶语冰想,姐姐和萧廷玉的事黄了啊,怎么又说起来了。 “呵呵,”萧玉芝冷笑一声,说道,“当贼的喊捉贼,想当我嫂子的,不就是你么!我的好姐妹?” 叶语冰心中一惊,脸上却不动声色,她不想在此纠缠,换了话题呛声道:“谁是你好姐妹,上次的事还没跟你计较,你居然还敢有脸过来。” “上次的事?哎呀,你不说我都忘了,”萧玉芝冷笑道,“给你线索去查,却屁都没有查到,看来我真是高估你了。” “你哥比不过罗宇,就使出这种手段,真是卑鄙。”叶语冰说着,就要赶萧玉芝走。 萧玉芝也不着恼,幸灾乐祸般说道:“你知道刘晨吧?你不妨查查看,看她和罗宇是什么关系!”说完,娇笑着离去。 叶语冰咬着银牙忿忿不已。 章节目录 第五十七章 雨夜 当晚正是叶知秋夫人的忌日,叶知秋带着叶玉婵、叶语冰两姐妹,来到仙鹤峰脚下的叶氏祠堂,屏退凡人,参拜牌位。他这辈子就这么一位夫人,跟着他为振兴门派操碎了心,更因此受伤撒手离去,后来他从未再娶。 三人神情肃穆,沉默参拜,心中却各有心思。 叶知秋想起第一次来祠堂时,还是少时。那时他性情古怪,还笑称:“凡人无知,人死灯灭,魂归天地,埋点枯骨,堆个冢位,有何意义?”没想到如今,他也要到这里来找寻寄托。 叶玉婵则在上次调查受挫后,自己派人打听,还真让她发现,雏鹤峰上有一名女修和罗宇有着不可告人的关系。她望着母亲的牌位,默默想着:“我嫁入罗家以后,这里会有我的一席之地吗?” 叶语冰还在反复思考着萧玉芝的话。抬头只见,不知什么时候,姐姐像是和父亲吵起来了,在一旁闷闷不乐。父亲安慰着说:“人无完人,我年轻时也很冲动,罗宇现在还年轻,难免贪玩,慢慢就好了。” 叶语冰忍不住说道:“我听说那刘晨...” 话没说完,就被打断。叶知秋直斥道:“胡闹!你不要管这些事,好好修炼,筑基才是要紧!” 叶语冰见父亲还要瞒她,冷哼一声:“哼,我以后是不是要跟姐姐一样,和别人联姻?” 叶知秋本就心中烦闷,见小女儿顶嘴,恼怒道:“你是不是修炼走火入魔了,怎么这么多话?” “难道父亲没想过安排女儿吗?没想过让女儿嫁给萧廷玉吗?”话一说出口,叶语冰就后悔了,不过也梗着脖子看着父亲,毫不示弱。 叶知秋为之一沮。他确实想过让小女儿与萧廷玉成亲,这样吴长老那边也照顾到了。但吴长老却放话,筑基子不娶炼气女,让他打消了这心思。这件事他一直瞒着两个女儿,如今却被女儿自己说了出来。作为人父,他面子全失,手指着叶语冰说不出话来。终于,忍不住教训叶玉婵说:“你还不好好管教你妹妹,你看她现在都成什么样子了?” “语冰她从小到大,不都是我在管吗?”听妹妹喊出刘晨的名字,叶玉婵就有点崩溃了,哭着说道,“她出生就灵脉封闭,您嫌弃她不能修炼,不管不问;她资质不好,是我恳请罗长老收她做弟子;她修炼不成,又是我将她送到庶务峰田师兄门下。她这一路,一步一步,您关心过什么?有什么资格来说我?” “你们真是反了!反了!”叶知秋怒道,“你们要让外人看笑话吗?让别人看看,我生了两个好女儿!” “女儿有什么不好?有两个女儿舍身为您稳固黄鹤门,您调养身体,再生个儿子出来,还可以接班!叶掌门!”叶语冰搂着姐姐,忍不住顶撞道。 这句话气得叶知秋勃然大怒,灵气外放,化作狂风怒卷,压得堂中烛火摇摇欲灭,整个祠堂都变得阴沉起来。但是,他看着两个女儿在烛光下的倔强模样,跟他们母亲当年一模一样,心顿时软了下来。 摇摇头,走出祠堂,叶知秋疑惑了:一个派系林立的黄鹤门,一个四分五裂的家,这真的是他追求的吗? ---------- 叶知秋负气离去,一直强撑着的叶语冰再也忍耐不住,扑到姐姐怀里大声哭了出来。 叶玉婵替妹妹擦干眼泪,说道:“父亲说得没错,你还是筑基要紧。只有修为提升了,才能掌握自己的命运。” 叶语冰忍不住身子一抽一抽的:“姐姐倒是筑基了,可能掌握命运吗?我不是没有努力过,就是努力了才知道自己不行,我不可能筑基的!我好累,我好累啊!”哭得停不下来。 叶玉婵心中揪心的痛,搂紧叶语冰劝道:“只差一点点了,再努把力不行吗?” “这世上怎么努力都没用的事情太多了!”叶语冰哭道,“姐姐你不也是吗,别自己骗自己了,真以为能将罗宇笼络住吗?” 叶玉婵面色苍白,搂住叶语冰的手也松了开来。 叶语冰十分后悔,她爱姐姐,却让姐姐如此伤心;她爱父亲,却让父亲下不来台;她想要筑基,却用尽全力也达不到。也许在庶务峰开开心心的这几年都只是假象,现在这个遍体鳞伤的人才是她自己,那个一出生就被嫌弃、从小到大抬不起头来、只能用高傲伪装自己、用伤害别人来避免被伤害的小女孩。 叶语冰哭着跑了出去。这回,叶玉婵没有阻拦。 ---------- 天空电闪雷鸣,叶语冰一路狂奔,不知不觉来到了庶务峰顶经世堂外。几年前,就是在此处,她观田平舞剑,自此打开了修炼之门。也许,这扇门到了关上的时候了。 经世堂后的三阶洞府内,赵镇仍在挑灯参详道法。他谨记田平的嘱托,重点培养杨行和叶语冰两人,恰好他们两人都有各自的问题,让他非常伤神。但他也不气馁,把这当做师道路上的考验,正如他当初艰难入定而筑基一般。 他研究经书,黄鹤门历史上,肉身强悍的剑修,到后期会渐渐给道法稳固的道修赶上;那些扬名的金丹剑修,也都是半路兼修了道法的。结合叶语冰的情况,他觉得,剑修第三条灵脉始终未通的原因,很可能是要和丹田连通,方能沟通天地灵气入体,成功筑基。这样看来,道修入门仍是剑修的必经之路。 突然一道闪电,小雨淅沥沥落了下来。赵镇发现叶语冰在山顶广场淋雨,连忙将她扶进了经世堂内,问道:“你怎么回来了?是修炼遇到麻烦了吗?” “我已经受够了!”叶语冰大声说道,“不筑基也没关系的,我不知道自己这么努力是为了什么,我现在感受到的只有痛苦。”声音越来越小,至细不可闻。 赵镇未料她会说出这么丧气的话,刚想批评,见她楚楚可怜的模样,心中一软,劝慰道:“要不重修《长生经》,试试道修?” “难道我剑修不行,又要重新尝试道修吗?”叶语冰苦笑道,“或许我最开始就不应该走这条歧路。” “剑道怎能说是歧路?”赵镇也有些气愤,严厉说道,“你以后想干什么,是想追求大道呢,还是三五十年后老去,慢慢等死?不要辜负自己的天赋,现在正是该努力的时候啊!” “我哪有什么天赋?”叶语冰哭着说道,“练剑时有些动作做不了,就用绳子绑住腿吊一夜;练刀时没力气,就天天胡吃海喝,希望身体变得壮实。我这几年每天都是不睡觉不休息的在努力啊!” 赵镇感觉自己就要失去这个弟子了:“道心一旦松动,离筑基就会越来越远的!” 叶语冰却说:“这没什么,我本来就是那种没有资质的人,怎么可能像师叔你那样一直进步啊!”说完又跑了出去。 赵镇开始有些生气,见大雨带着雾气,怕是十年一度的瘴气潮就要来了,又为她担心起来,后悔自己说话太强硬。他看着叶语冰的背影,灵识却受到雨水和雾气的阻隔,像隔层纱般看不真切了。 ---------- 叶语冰一路游荡,想来鹤歇湖找杨行,湖边、地洞都没有杨行的身影,她就一路到了百草园来,见姐姐没有像自己一样放纵,而是正在灵田中辛苦劳作。 向阳花白天随太阳自东向西移动花盘,晚间则自动回复到东方。但受雨水阻隔,部分向阳花不能成功移回,就会影响第二天的光照,之后开花结果孕育灵气都会大打折扣。叶玉婵灵植经验丰富,忍住伤心,冒着大雨,催动灵气,引导着一株株向阳花回位。 叶语冰淋着雨,就这么看着姐姐辛苦的劳作,泪水和雨水混在一起,不禁又大声哭了出来。 叶玉婵这才发现妹妹,心疼的赶紧将叶语冰牵回茅屋,连声问:“怎么了?怎么回事?”赶忙抚着她的后背一直嘘寒问暖的安慰。 叶语冰哭着说道:“姐姐,对不起...” “没事,没事...”叶玉婵一边催动灵气熨干两人的湿衣,一边说道,“太累了就放弃吧,你已经拼尽全力了。” 叶语冰疑惑了:“姐姐不是一直严厉要求我吗,为什么要我放弃呢?” 叶玉婵望着窗外的雨夜,说道:“母亲生下你没多久就去世了。她知道你灵脉淤堵,修炼艰难,就跟我说,一定要照顾你,别让你被人欺负。如果修炼能让你自强,那当然要努力修炼;如果修炼给你带来的只是痛苦,那还是开开心心的好。” 叶语冰蜷缩在姐姐怀里,问道:“姐姐为什么要听父亲的话,放弃自己喜爱的灵植,转修炼丹呢?” “父亲也不容易,在很艰难的形势下才继位掌门。百多年来,他牺牲自己的修炼,来为门派精打细算,才终于将黄鹤门振兴起来。”叶玉婵说道,“你知道吗,父亲当年和你一样,也是剑修入门,不过后来遭逢大变,才放弃剑道重修《长生经》的。” 叶语冰来了精神,从姐姐怀里坐了起来。“父亲还有这样的经历?” “当年父亲少年天才,一心只修剑道,一直不能筑基。”叶玉婵说来,也是唏嘘,“结果遇到了百越入侵,门派分崩离析,父亲才发现自己的固执是多么幼稚。后来他常后悔,说若自己早一点走上正道,门派多一个筑基修士,也许就不会有那么多同门惨死。” “但是父亲还是力挽狂澜,重建了黄鹤门啊?”叶语冰说道。 “那是后来的事了,当年的炼气弟子成长为金丹修士,组织各方力量才重建了现在的黄鹤门,这也导致了现在门中龙蛇混杂,派系林立。”叶玉婵说道。 叶语冰幽幽的说:“所以父亲从此以后变了,看不上他曾经立过的志向,讨厌不走正道的人了吗?” 叶玉婵拍拍妹妹的脑袋,宠溺的说道:“傻瓜,父亲与其说是讨厌你,不如说是讨厌那个半途而废的自己。他们那一辈为了生存而抗争,没有别的选择;到了我们这一辈,就有余力去追求自己的大道了,这也是他们的抗争所争取的结果。父亲嘴上不说,心里却一直在为你创造条件啊!” 叶语冰想要流泪,但她今晚流了很多,现在已经流不出来了。她重新缩回姐姐的怀里,慢慢感受这个夜晚给她的安心。 章节目录 第五十八章 筑基 正在叶语冰经历低谷时,此时鹤歇湖底的岩洞内,杨行也正经历崩溃。 初入岩洞时,感觉洞内灵气如此充裕,他的修炼也较之前精进了许多,草药、灵丹消耗得飞快。可越往后,打通灵脉的速度越慢,之前觉得筑基需要五年,渐渐变成十年、二十年。有时候服用大把灵丹,才往前推进少许,他却不甘后退,继续吞服灵丹。 就像一个输红了眼的赌徒,不愿用离场来承认自己的失败,直到完全输光的那一刻。 杨行从打坐中醒来,不知时间过了多久。草药、灵丹已全部用完,修为却没有精进多少,也许要结束闭关了。他欲哭无泪,他不甘、他愤怒、他呐喊、他彷徨,可也无济于事。 要不出去炼丹,重新再来?或者尝试以炼丹之道筑基?抑或试试剑道筑基? 唉,算了,没希望的。还是不要再回到地面上去,就在这洞中当一个活死人好了。 他心中千头万绪,杂乱无章,忽然心头一闷,“噗”的吐出一口血来。 ---------- 点点血滴落到水面,吸引来水苔聚集,洞内生出荧荧绿光。不知何时,水漫了上来,他原先打坐之地已浸入水中。弯腰鞠了一捧水,果然是水苔在发光,就像许多只萤火虫在水中游动。 杨行这才发现,自己裤腿和鞋底都沾了水,每走一步,都在地上留下一个荧光色的脚印,在这方寸之地闪着绿光,映出岩洞石壁上像是有些字迹。灵识能识别有灵体,却无法察觉这些死物的细节,火符又没有带身上,要不是这水苔发光,还真发现不了这些石壁上的字迹。 仔细辨认,偌大的石壁上只有两个字:一曰“苦”,一曰“难”。 他初时错愕,继而放声大笑,笑得眼泪都要出来了。这肯定是哪个倒霉蛋,跟他一样修炼不成,还刻字留痕,是想让后来人笑话吗?真是可笑、可怜、可悲啊! 他拿出冰霜镰,沾了点绿水,也在这石壁上,就在这两个字的前面,也刻下了几个字:“人生”、“修道”。连起来便是:“人生苦”、“修道难”。 他望着这几个字,久久不语。不一会儿,水迹干透,这些字便失去了光亮,回归黑暗之中。四周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这时,有微弱的“滴答”、“滴答”声传来,他循着声音走过去,发现岩洞里侧有一狭窄的深坑,坑口正上方的水滴,顺着坑道直滴到坑底。 听着声音传回的距离,这坑怕是有好几人深,也许下面是一个水滴穿石形成的溶洞。灵识沿着坑道探去,却仿佛被遮挡干扰了一般,出不了太远,也探不出下面的坑有多大。 不知为何,杨行强烈想到这坑洞里看一看。他试了试,坑道虽然狭窄,勉强能通过一人。又想了想,回去用青天炉盛了一炉绿水做光源,再回来手脚并用,磕伤碰伤不少,终于下到了坑底。 用灵识查探四周,他惊呆了:这下面溶洞虽然狭小,但另有好几条地道通往别处;灵识沿着地道延伸,每一条地道均连接着另外的溶洞。条条地道仿佛蜘蛛网般交错连接,每一个溶洞就是一个交汇的节点,这些地道与溶洞共同组成了一个超级复杂的地下迷宫。 ---------- 下到坑底溶洞,杨行心想,不知先前那倒霉蛋下来过没有,有没有刻字在石壁上? 绿水收敛在青天炉中,发出的光亮太微弱,全洒出来,他又舍不得。他想了想,以刀尖沾水,在石壁上写了个“道”字,正是他原先厢房、后来洞府中的字体。不过比起原字的雄浑,他写的差远了。 “道”字笔画繁多,光亮大了不少,照出侧面石壁上果然有几排字迹。杨行费力辨认,不禁念了出来: 弃绝俗事尘缘,遥想梦幻昔年。难寻旧日之影,疏忽百年之间。 乱花迷眼之惑,移情多愁之眠。炼气筑基之路,人生转折之点。 绿光消失,他赶紧再沾绿水写下一“道”,快速念着: 似花非花之幻,似雾非雾之茫。何以人生实苦,何以修道实难? 既是难免之事,无法回避之选。既然注定之变,何妨坦然之间。 仰望高山之巅,顺其自然之延。取舍随心之远,任凭若素之安。 但求如饴之甘,祈愿得道之还。怀抱匪石之心,不改初衷之情。 命在无我之天,不虚此生际缘! 绿光消失,杨行却未再点起,任凭自己沉浸在黑暗之中。 他看了这些文字,心潮澎湃:此人道心之坚、悟性之高,实乃罕见,比自己高了不知多少层。不知此人是何身份,为何在此流连?或许是那个倒霉蛋,变成了幸运儿;又或许是黄鹤门中哪位前辈,在此筑基、结丹。 他心中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不知如何利用,也不知如何排遣。 他又刻了一个“道”字,就见这些文字的最后,附了一副小图。凑近看去,笔画寥寥,却也勾勒清楚,赫然便是一人一鹤围着一张棋局正在对弈!这不正是老道讲的故事“山中观棋”的情景? 杨行见了,全身僵住,脑中“轰”的一声炸开,觉得自己化作了一道流光,在这地下迷宫里穿梭开来。 ---------- 溶洞中,他仿佛看见两个人对坐下棋。一边是罗长老,另一边居然是一只花豹。罗长老下了一子,棋子上刻有两个字:刘奇;花豹也下了一子,名为:舞弊。罗长老又下一子,炼器;花豹又回一子,裁决。罗长老再下一子,联姻;花豹开始举棋不定,像是要输了。罗长老哈哈大笑,笑声震得整个山洞开始摇晃,洞顶灰尘簌簌而下。 震动中,棋局开始演变,下棋的两人变成了霍华和周处。周处说着:“我们何时会猎霍山?”霍华却说:“不如就会猎黄鹤山吧?”两人同时朝杨行望来,吓得他掉头就跑。身化流光,“嗖”的一下钻回到地面,直入九天云霄之上。 恍惚中,好像回到东津村了,一个白胡子老道正在村中讲故事;他又钻入了马车中,看见王虎在车厢里犹豫要不要叫自己;看见婶子在给自己的饭菜中掺灰;看见拐子对着金符端详良久。一会儿,师尊田平的形象忽然出现在眼前,嘴巴微张,发出“呔”的一声,他才从梦幻中醒来。 感觉像经历了好几个时辰,但他抬头看去,石壁上自己写的“道”字还在,不过绿光变得微弱,正要慢慢消失。他这才知道,刚才只不过是一瞬之间。 这是入定了吗?师尊和赵师兄形容的入定的感觉就是这样的啊!刚才入定一次,灵脉打通的进度居然超过了之前一年的效果。若能再来个几次,就能直接筑基了! 杨行兴奋不已,却发现自己汗出如浆,浑身都叫腥臭的汗水浸得湿透,骨架子都快散掉。他这才感到后怕,入定一事虽然获益良多,但十分凶险。入定时体内灵气加速运行,气血也加速消耗,若无人护法,帮忙进补,很容易把握不好,最终落得走火入魔;若无法及时醒来,甚至会气血干涸而亡。 回想刚才梦幻中出现的人和事:白胡子老道即使不是仙人,也绝不简单;王虎果然曾想过撇下自己;婶子在饭菜中掺灰,故意让自己生病;拐子的离开,就是因为老道的金符…这些要不就是他曾见过,但忘记了;要不就是没见过,但能想到;或是不愿去想而藏在心中… 他以前一直懵懵懂懂的,现在似乎开窍了一般,经历的许多事情前后联系起来,渐渐能摸出大概的脉络。试炼舞弊、比武夺湖、叶罗联姻…黄鹤门这些年这些事,就是雏鹤峰的罗长老和鹤翼峰的吴长老在斗法啊! ---------- 杨行想回到地面重新炼制足够的丹药,以支撑入定的消耗;又怕离开了这个环境,再也入定不了。想来想去,还是慢慢恢复,以自身气血支撑下一次入定看看。他仔细回忆了一遍师尊和赵师兄传授的关于入定的教诲,闭上眼睛回味着刚才的感觉,尝试再次入定。 体内荧绿色的灵气在灵脉间穿行,运行数个大周天下来,再睁开眼睛,那种感觉始终找不回来。他颓然放弃,暗叫可惜:气血就快支撑不住,必须回地面采药炼丹了。 杨行依依不舍,想沿着来时的坑道爬回去,却发现自己打坐之处布满了荧绿色的脚印,青天炉打翻在一旁,绿水洒了一地。 他疑惑了:难道自己在打坐时梦游了?或者有外人来过?他不禁握紧了手中的刀,觉得这溶洞有点邪门,不由自主想起了李烟讲过的鬼灵、巫修之类的传说。 手持冰霜镰,谨慎的沿着地道查探了临近的几个溶洞,都没有发现外人的痕迹。他刚想离开,忽然觉得昏昏欲睡,眼帘不由自主的垂下,暗叫不好,赶紧睁开眼睛,这一下把他吓了一跳:他居然又回到了之前打坐的地方,保持着打坐的姿势! 他彻底迷糊了:我在哪?我在干什么? 冥冥中,他想到一种可能:自己可能还在入定之中! 也许入定后开启内视,他将自身灵脉具化为迷宫了!化身灵气在灵脉间穿行!所以意识中以为在探索迷宫,实际上还在原地。 还有,他明明已经气血枯竭,且无草药灵丹补充,却仍能继续修炼,将灵脉又打通了一大截,这是吸收了天地灵气,要筑基的迹象啊! 大道虚无,不可捉摸,如今却能具化成实象,让他有路有循,这果真是一处洞天福地! ---------- 杨行振奋不已,一会儿在灵脉中游走,一会儿在迷宫中探索,每多探索一条地道、一个溶洞,灵脉就多打通一截。 这样的情况要怎么办?师尊和赵师兄都没有教过,只能全靠自己尝试、总结、领悟了。接下来的日子,他就依此方式修炼,不用补充气血,灵气自然源源不断而来。 他完全分不清修炼和现实了。有时候,上一刻还在溶洞中探索,下一刻又回到了原地打坐,这是在入定;有时候上一刻在打坐修炼,下一刻却到了一处陌生所在,冰霜镰和青天炉都不在身边,这也是入定。 他也总结了一些经验。如果是在地道中醒来,就仿佛灵气撕裂灵脉而出,会有气血枯竭之感,要很长时间才能恢复,他称之为“抽离”;如果是在溶洞中醒来,就仿佛灵气从灵脉的节点处自然释出,会感觉浑身充满力量,他称之为“回神”。 这就是筑基修士吸收天地灵气的节奏吧! 像灵识开启外视一样,他入定时内视开启,就能看到自己各处身体和所有灵脉的情况。他能看到自己体内,每一条灵脉都粗壮不已,还分出支脉和毛细,就像大树的树干、树枝、树叶一般。之后每探索一个溶洞、一条地道,体内灵脉就点亮一片树叶、一处枝杈。 最终,不管是虚无还是现实,他站在最后一处未达的溶洞前,脚踏荧光,迈出最后一步。在这一刻,道修、剑修、炼丹的所有灵脉交接在一起,整个灵脉体系结成一个莹绿色整体,仿佛一棵火树银花。 灵气在丹田三经、手三经、足三经中联通,丹田慢慢打开一个气门,引领天地灵气入体。自此,筑基成功。 杨行热泪盈眶,又哈哈大笑,最后嚎啕大哭。他不仅得到了所有想要的,更是形成了独特的、只适用于他个人的修炼法则。从今以后,他的身体就是一个有形的迷宫,所有灵脉就是其中的走廊,他只需要不断探索、点亮、扩大,就能突破到筑基中期、后期,乃至结丹。 而现在,他需要克制住狂喜的心情,慢慢巩固住筑基初期的修为。 章节目录 第五十九章 道场 鹤歇湖畔,叶语冰在此结庐定居下来。赵镇和同门来劝,她只是不理;叶玉婵来看了,也摇摇头不做干涉。十年一度的瘴气寒潮来了又走,不知不觉,她已荒废修炼一年有余。 这日,叶玉婵来到湖畔,说是坊市相当热闹,邀她去看。她权当散心,便跟着去了。 原来是江夏周氏的商队来访。这是黄鹤坊市开张数年来,第一次有大宗门的商队来访,叶知秋相当重视,嘱咐叶玉婵亲自接待。 周氏带来大量灵石,出手相当阔绰,几乎每一家店都要逛一逛,看见感兴趣的就直接买下,将人气带得十分兴旺。最为热闹的,还是周氏有位修士在奇珍阁摆下道场,说要与黄鹤门道友坐而论道。黄鹤门不少筑基修士摩拳擦掌,都赶来想要切磋一番。 叶语冰也是颇感兴趣,便走过去瞧瞧。 才走近奇珍阁,就见店外已围了一圈人,场中有个清亮的声音说着:“在下江夏周竹,对黄鹤门仰慕已久。此次途径贵宝地,想将心中疑难一叙,若有高人能解惑一二,在下感激不尽。” 叶语冰走进人群一看,一个年轻人站在场地中央,正对着众人侃侃而谈。只见他一身白色戒衣,头戴纯阳巾,脚踏云履鞋,俊俏的脸上始终带着笑容,双手时而作揖、时而背负,一举一动颇有气度,好一个丰神俊朗的佳公子! 在场众人本以为这个周竹此番论道是来者不善,但见他姿态甚低又做足礼数,也不好骤然发难,便继续听他说下去。 “若有哪位道友能说服在下,或是博得多数人喝彩,在下愿以薄礼奉上。”周竹说着,让人拿出一柄法剑放在身侧。这法剑看着不甚出奇,只有剑鞘处略微发黑,像是被火烧灼过。 “是紫电青霜!”场中有人识货,大声喊了出来。大家惊疑不定,听说紫电青霜剑是以雷电之力淬炼,剑身带着电弧,修士以灵气催之,则能发出闪电攻击敌人,是不可多见的高阶法器。 “不错,正是紫电青霜!”钱楼从奇珍阁中走出,对在场众人说道,“紫电青霜是奇珍阁的镇店之宝,刚刚被这位周竹修士买下。” 得奇珍阁掌柜确认,大家不禁吸了一口凉气,黄鹤门中法器难得,掌柜虽未说价格几何,但想想便知不菲。这周竹买下黄鹤门的重宝,又还赠黄鹤门人,当真是诚意满满啊!当下戒心立除,场中热烈讨论起道法来。 ---------- 叶语冰是纯剑修,对高阶法剑较旁人更为依赖,她虽久不修炼,此时看着紫电青霜剑也是眼热,不由得对周竹另眼相看。这种坐而论道的形式,颇有早先庶务峰的感觉,令她十分怀念;而场中讨论,在她听来,也是颇有收获,不禁看得异彩连连。 忽然,她听到一声冷哼,竟是萧玉芝也在人群之中,不知何时也来了坊市看热闹。叶语冰不由得嫌恶的转过头去。 “说到帮助凡人,扶弱济困,我这里有一样物事。”周竹让人拿出一柄一人高的大伞,放在场地中央。众人正疑惑时,他将伞打开,就见伞叶正反两面,写满了各式各样的文字。 “多年前我游历南疆,适逢一只狐妖抓了百十个童子,我当时便除妖救人,将幸存的童子一一送回了家中。多日之后我又经过该地,没想到有人送来了此物,说是那些童子的家人,请了乡贤,将童子名讳写在伞上,号为‘万民伞’。这伞不是什么宝物,但我一直留到现在;它虽然没有灵气,却能振奋人心。” 周竹娓娓道来,他的这番言行已赢得在场众人的认可,有人大喝了一声:彩! 叶语冰也听得心向往之,恨不得马上下山去除妖安民;俄而又自伤起来:我才炼气修为,能除什么妖?但她又想道:此事全在一片心,有人修为高深却麻木不仁,我虽修为低微,却也不落人后。她没意识到,沉寂已久的修炼之心又蠢蠢欲动起来。 “沽名钓誉!”一声刺耳的嘲讽传来,叶语冰见是萧玉芝发出,她不知什么时候,挤到了自己身旁。叶语冰气得不想理她,她却过来问道:“听说你没有修炼了?” “关你什么事?”叶语冰没好气的说。 “该不会是因为我说的那些话吧?”萧玉芝又问。 “你放心,你还没那么大能量,影响不到我!” 萧玉芝脸上灿灿的,连说:“那就好,那就好。” 叶语冰继续朝场内看去。周竹已拿了一册经书在手,环顾众人:“听闻黄鹤门诗剑派以诗词、剑术会友,不知可有传人在此,蒙在下讨教一二?” 原本热闹的场中一阵沉默。 叶语冰知道,周竹这是犯了黄鹤门的忌讳。诗剑派一说,还是二十多年前庶务峰孔长老在的时候,传出的名声。如今孔长老早已离开黄鹤门,过程不甚光彩;要说传人,庶务峰只有她一人在此,根本不懂什么诗词。在场的其他修士,也或多或少知道内情,所以没人答话。 周竹面前一位筑基修士豪迈说道:“诗剑派是昨日黄花,没什么可说的,不知周兄对排兵布阵是否感兴趣,在下长居仙鹤军中,对此略知一二。” 周竹摇了摇头:“兵之一道,周氏尽矣。”言下之意,仙鹤军无论是传承还是战力,比周家军差远了。一些围观的炼气弟子不免忿忿,可有些见识的筑基修士却知道,周竹说的是实情,仙鹤军怎么都难和周家军相比的。 见场中气氛变得沉闷,叶语冰想起那天师尊安慰她的话,忍不住大声说道,“我们略差一筹,也不必妄自菲薄。须知,不畏浮云遮望眼,风物还宜放眼量。” 此句一出,不仅证明诗剑派还有传人,还对在场同门有提神鼓气之效。不少人纷纷望了过来,周竹也吃了一惊,朝叶语冰走近几步,问道:“这位道友是?” “这是我妹妹,叶语冰。”叶玉婵不知何时到了叶语冰身后,跟周竹介绍道。 叶玉婵是名义上的坊市主人,周竹已打过交道,点点头:“原来是叶小居士,果然是家学渊源。咦,明明身上没有灵气,怎会是炼气后期修为?难道是剑修?”周竹低声自语。 叶语冰听了,心中一惊,这人怎么只看了我几眼,就知道我的功法和修为? “他想必是携带有‘天机珠’之类的异宝,能查探低阶修士的修为。”叶玉婵对妹妹低声解释道,“怀揣如此异宝,看来他在周氏的地位不低,以前倒没有听说过。”她刚说完,有人有事来找,她便打了个招呼,又离开了。 萧玉芝又凑过来说道:“周公子看不上你的,别白费心机了。” 叶语冰听她又在阴阳怪气的冷嘲热讽,气道:“你有完没有?你没出息就算了,别以为人人都跟你一样。” “你有什么资格说我?你不也很久没修炼了吗?”萧玉芝说道,“我们这种人,也就这点出息了。” 叶语冰被她搅得兴致全无,立刻离开了坊市。在回去的路上,她想:我决不能跟萧玉芝一样,沉沦在底层,还自以为是上天的安排。我要修炼!我要筑基! ---------- 叶语冰径直来到庶务峰经世堂,赵镇正在堂中翻阅经书,苦苦思索。 赵镇见她来了,急忙离席说道:“你来得正好,你以前不是说,我的呼吸功法对你有所触动么?我又对照经书整理了一遍,希望对你有用。” 叶语冰见赵镇果然还在为她的修炼操心,心中感动,长揖到底:“以前是我太任性了,我决心好好修炼,请师叔继续帮我。” 赵镇有些错愕,还没反应过来。叶语冰继续说道:“我想过了,修炼路上艰难困苦肯定少不了,我辈求道之士能怎么办呢?只能拼尽全力,去努力、再努力。” 叶语冰说的貌似是寻常的道理,但赵镇知道,经历苦难仍不改昂扬之志的人,说的每一句道理都是自身经历所炼结。叶语冰能有这样的认识,赵镇难抑激动:“你说的对,没有人是简简单单筑基的。对于这样的困难,我们只有自己想明白、扛过去。” 此时,他胸中升起一股浩然之气,忍不住慷慨陈词:“黄鹤门祖师曾作诗曰:‘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门中一位金丹前辈也曾说,这是‘无法回避之选,何妨坦然之间’。这种在逆境中奋力拼搏的光辉,穿越千百年,又传到了你的身上。所谓天人感应,不同时代的人,根据自身不同的经历,得出相同的感悟,这是道的力量啊!” 赵镇才进入筑基初期没几年,自从田平闭关后,他又主持庶务峰,耽误了修炼,没想到此时道心开始震颤,这是像田平一样,师道给予助力,要突破境界的趋势! ---------- 一个月后,仙鹤峰后山,赵镇和叶玉婵一起,送叶语冰闭关。 这一个月间,叶语冰已习得呼吸功法,丹田隐隐似有灵脉欲出,与剑修灵脉相接。她觉得时候到了,叶玉婵便在仙鹤峰上,择了一处上好的洞府给她闭关。 她进入洞府前,还是忍不住回头说道:“如果我失败了...” 叶玉婵看向赵镇,赵镇安慰道:“真正的勇气不是不害怕,而是明知害怕还是要去做。这一关你扛了过去,心志就会更加坚定,以后再遇到困难和挫折,也会不断去尝试与挑战!” 叶玉婵也说:“你说姐姐改变了你,其实是你改变了姐姐,甚至改变了父亲。姐姐很欣慰,现在的你,已经不是从前的你了。” 叶语冰想一想,确实是这样。以前因为同门的修为超过自己,就难过得不行,现在看来十分幼稚;以前因为师尊管得严,就很叛逆,现在看来很是愚蠢;以前被杨行拒绝,又和家人大吵一架,就以为天要塌了没有未来,现在看来更是愚不可及!即使真的这次筑基失败,自己还是可以出来做点庶务,或者再尝试其他的道,还是有很多可能。 叶语冰点点头,转身往洞府走去,身后传来赵镇的声音:“有志者事竟成,这段为宏大目标而放手一搏的经历,将来一定会成为你的力量!” 章节目录 第六十章 飞行 叶语冰闭关事了,赵镇颇感欣慰,又关心起杨行来。 杨行在鹤歇湖底闭关已经三年,一直没有消息传出,他曾下湖找了一圈也没见到。考虑到湖底多洞穴,湖心又是灵湖的泉眼所在,杨行作为炼气弟子,想必无法靠近,他便放弃了搜寻,想着哪天求助叶玉婵,或者掌门,看有没有办法。 赵镇没发现,湖面较以前降低了一些,水中的灵气也在慢慢减弱。之后一段时间,湖底的水苔纷纷往湖心聚集,穿过长长的甬道,到达小小的湖底岩洞之中。岩洞中绿光万丈,光芒渐渐凝成一个球状的实体,然后,突然消失了。 整片鹤歇湖的碧绿底色慢慢淡去,灵气也渐渐变得稀薄。湖底岩洞失去了灵气的屏障,再也抵挡不住湖水的压力,就像一个拔掉塞子的木桶,水流汹涌而入。先是填满了湖底岩洞,继而沿着坑道,灌入溶洞迷宫之中。 ---------- 杨行筑基之后,留在洞里巩固修为。他已完全掌握了吸收天地灵气的节奏,一边催动灵气外放,一边吸收灵气入体,滔滔灵气在灵脉间穿行,毫无窒碍。周身空间仿佛一颗巨大的灵丹,可以不间歇的给他供给灵气。 此时,杨行正在入定之中。他仿佛又回到了和叶玉婵在熊牛谷中的日子,两人身寄浮萍之上,随着梁子湖的湖水日夜流淌。突然,面前湖水暴涨,水面越抬越高,竟似一堵高墙,朝两人催压而来。杨行只能抱紧叶玉婵,任这水啸将他们吞没。 猛然从入定中回神,杨行惊觉四周灵气正慢慢减弱,无法再持续供给他入定的消耗;睁开眼,方看见溶洞中已有水流灌入,他半个身子都已泡在水中;灵识放出,才发现整个溶洞迷宫已被水淹没。这水,正是从迷宫上方的岩洞而来。 杨行赶紧涉水来到坑道下方。原先的间歇水滴已变成无穷无尽的水龙,正从坑道间狂泄而下,灌入溶洞之中。 他已全部探过,这下面溶洞、地道虽多,但都与外界封闭。唯一的出路,就是这条从岩洞下来的坑道,如今却也被水流堵住。看这水流的劲道,说不定上面岩洞里已灌满了水,他头上顶着一整片湖的冲刷!再这样下去,恐怕整个迷宫都会被水淹没。 此时他倒不太担心,还有闲心想着:自己只学会了吸收天地灵气,倒没学吸收水中灵气,不知道有没有这门功法。 ---------- 杨行运气于全身,立刻身轻如燕、力大无穷,只向上一跃,便钻入水流之中,攀附在坑道石壁之上。汹涌的水流击打在他的头、肩之上,形成巨力要把他按回下面的溶洞之中。 他顶着水流往上爬,能维持身形已属不易,奈何坑道石壁已被冲刷得十分光滑,根本没有着力的地方。很快,他就支持不住,被冲了下来;又试了几次,还是不行,这才有些心慌了。 虽说他学了《龟息术》,又成功筑基,灵气大增,可以好几个时辰才换气一次,但毕竟不能长久脱离空气。若始终在水中出不去,也只有窒息而死,喂了鱼虾的结局。 为今之计,还是要想办法从坑道上去。杨行再度钻入坑道,手持冰霜镰,顶着水流、对着石壁一下一下劈击,想要将坑道扩出一个大洞来。 冰霜镰是对敌之用,足够锋利,却不坚韧,刀身劈入石壁之中,再拔出来,只增添了一道石缝而已。多劈几次,冰霜镰直接断成两截。 他心疼不已,这可是难得的高阶法器,竟被他当做普通法剑给毁了。懊悔得一拳砸在石壁上,粉末簌簌而下,融入水流之中。 恰在此时,许是刀劈手砸起了效果,也可能是水压太大,忽然整个溶洞震动了一下,接着一整片洞顶直接垮塌下去。 水流瞬间涌入,杨行赶紧攀住石壁,身体被强大的水流死死按住,仿佛千万匹马从身上踏过。他一阵头晕目眩,完全无法抵抗,还好修为进入筑基,骨骼筋肉坚硬似铁,要不然这一下恐怕要昏死过去。 坑道扩大之后,水流果然变缓,溶洞中又流进许多湖水,也开始有气泡往上升。杨行看准了一大团气泡,费力钻入其中,跟着上升,出了坑道,逆着水流到了上面岩洞。岩洞中,原先打坐、刻字之地已完全被水淹没,杨行此时也顾不得其他,一口气沿着来时的甬道回到湖底,继而漂上岸去。 从湖底出来,外面正是半夜,鹤歇湖的巨大动静没有引起旁人注意。他看到,湖面正在快速下降,灵气也正加速流失,湖边的地洞和茅草房都已经垮塌,岸边一些灵草的幼苗逐渐枯萎,鹤歇湖将变得和寻常灵湖无异。 他不禁想:该不会是我筑基的缘故,吸干了这湖的灵气吧?想来也不可能,自己吸收的灵气并不多,和这夺天地造化的巨观相比,更是微不足道。应该是别的剧变所致。 杨行这才发现,身上的青天炉、灵符和一些其他杂物,都不知道被水冲到何处去了,剩下的半截冰霜镰也没能留住。不过他筑基有成,对这些身外之物也没有太过痛惜,反而干脆躺在湖岸上,欣赏起这夜色来。 此时皓月当空,乌云已经散尽,清亮的月辉落在满山满谷之间,整个世界仿佛都沉浸在清澈透明的湖底。 直到第二日午时,湖面才不再下降,湖底灵气的翻动也已停止。他再潜回湖底,却怎么都找不到甬道的入口,湖心处原来的可怖气息也无影无踪。搜寻了半天无果后,他不得已,要离开了。 湖底的岩洞和迷宫是回不去了,自己留在里面的印记也没办法消除,就留给后来人吧。 ---------- 杨行急于看看师兄弟们都修炼得怎么样了,也急于让大家知道自己已经筑基,更急于请教师尊和赵师兄,他一直记着:筑基了,是可以飞的。 他在山路上狂奔,感觉自己身轻如燕,一踏步能迈出好远;运气于双足,用力一蹬,身体就飘飘然飞了起来。他直呼过瘾,再用力一些,竟腾起一人多高,飞出数丈之远。 之后试着全力运气于足下,奋力一跳,人果然就飞到了空中,隔了好久才落下来。再试一次,眼看着越飞越高,地面越来越远,他不禁心头一慌,在空中手脚乱蹬,失去平衡,险些摔了一嘴泥。 他练了几次才明白:身形不动,足力缓撤,才能保持平衡。 再试着朝近处飞跃,他看准了目标,猛一蹬足,腾空而至,仿佛林间猿猴。不过,这样上蹿下跳,全靠双足蹬地的初速度,人在空中无法借力,自然也无法转弯、续力,感觉不像是飞行,更像是跳跃。 继续练习,在空中咬牙保持着双腿绷紧,足力不退,则坠速变缓;在某一时刻,甚至有空中悬停的感觉。 杨行想,若有冰霜镰这样的高阶法器在手,以灵气注入其中,就能省力一些吧?他是见过赵师兄持剑飞行,也是见过有的修士踏剑而行的。他还未学习《轻身术》等筑基法术,练习得颇为吃力,体内灵气很快耗尽。 杨行尝试吸收天地灵气,却发现空中灵气非常稀薄,远不能和湖底岩洞、迷宫相比,也不足以供给他练习飞行之用。看来以后修炼,除非再找到类似的洞天福地,否则还是要靠采药、炼丹啊。不过相比炼气时灵气耗尽后动辄十天半个月的恢复,筑基恢复可以采集天地灵气,应该只需数个时辰即可。 ---------- 日头将落,到达庶务峰后山自己洞府时,杨行已学会简单的飞行了。 他在洞府稍作休整,很快气血完足,看到之前弃置在洞府的射日弓,眼前一亮。这黑色劲弓是他比武大会的奖励,比冰霜镰之类的高阶法器自是不如,不知仅仅用来练习飞行,会不会有帮助。 想到便做,杨行催动灵气经手臂灵脉注入射日弓,很快感到自己身轻如燕。果然对飞行有帮助!这一批射日弓想必和当初的飞鹤剑一样,是批量打造,品质作用各不相同。有的能增加灵力,有的能增加气血恢复,有的能增加移动速度,而自己手上这把,很可能是加持了轻灵之类的辅助作用。 他高兴得放声大叫,“呜呼”一声,就冲天飞起。飞行速度很快,呼啸的风从耳边掠过,他眼前一亮,已高出庶务峰许多。他看到后山的竹海一直绵延到山脚,看到经世堂就在杂院的正上方,飞行瞬息可至,以前白走了那么多盘盘绕绕的山路! 他心中一阵畅快,不断催动灵气,想飞得更高。 可是,即使有射日弓的帮助,筑基初期的灵气也只够他飞行了一小会儿就告竭。还没出庶务峰,一阵横风吹来,他身形一歪,身体仿佛失去托力,急坠直下。 杨行心中大急:难道我堂堂筑基修士,还未闯出名声,就要在此摔死?他情急之下,全身紧绷,各处气血化作丝丝灵气,遍布灵脉,注入射日弓中。 如此一来,坠势变缓。可他也气血透支过度,只来得及辨认出山顶经世堂的方向,就朝那边一头栽去。 “砰”的一声,杨行的身体重重砸在经世堂前的广场之上。他眼冒金星,只觉全身上下无处不疼,骨头也断了好几根,还好没有伤及灵脉。这对修士来说只是皮外伤,丹田自动吸取天地灵气,很快就好了个七七八八。 ---------- “你怎么上来的?山间为何无人示警!”身后一声暴喝传来。 杨行讶然转头看去,一个黑袍面具修士正执剑对他大喝,显然对他的到来十分吃惊。 他想:你肯定不知道,我是飞上来的。 下一刻,他才反应过来:有贼人进山! 章节目录 第六十一章 遇袭 杨行半吊子飞行,落在了庶务峰顶,没想到因此避开山间暗哨,恰好撞见贼人进山。他心中大急:这贼人都可以放出暗哨控制山路,可见人数不少;不知山中同门怎么样了! 这时那黑袍贼人执剑朝杨行杀来。 杨行没有刀剑在手,只能拿射日弓去挡。“嗡”的一下,弓弦被黑袍挑断,余势狠狠劈在弓身之上;“咔嚓”一声,射日弓就断作两截。杨行看傻了眼,没想到射日弓就这么毁了。 黑袍继续扑身上来。 杨行情急之下,两手各持一断弓身,一作剑来一作刀,龙蛇剑法和严霜刀决轮流使出,依靠身法躲闪,不做硬拼。 他已看清,黑袍只是炼气修为,可剑术娴熟,比闭关前的自己还要厉害几分;而自己此时气血枯竭,还没来得及恢复好就被穷追猛打,才落在了下风。他知道,筑基的优势远在炼气之上,自己只要坚持一会儿,必能反败为胜。 黑袍剑招飘忽,连绵不绝,又如影随形,招招狠厉,每每从侧后袭来,让人防不胜防,当真是一个狠角色。 但杨行的筑基灵识非比寻常,每能识敌预谋,抢占先机,躲避开去,与黑袍斗了个难解难分。同时,他心中惊疑不定:黑袍的剑招好像十分熟悉,刚才回身一剑,隐约有龙蛇剑法的痕迹,难道是本门中人?难道黄鹤门出了内奸? 黑袍似乎对杨行的实力很是惊讶,转而改变路数,以剑作刀,横劈直斩,大开大合起来。一时间,广场之上到处都是重重剑影。 杨行避无可避,只能硬接。弓身注入灵气,也敌不过黑袍法剑,被不断砍裂削短,颇为狼狈。可随着丹田吸取天地灵气,他气血慢慢恢复,与黑袍又斗了个势均力敌。 这会儿,他似乎已经知道了黑袍的身份。炼气圆满修为、懂龙蛇剑法、又势大力沉的,以他的接触,只有雏鹤峰罗成!不知道罗成为何背叛师门,引贼人进山,他已恢复得差不多了,有信心在此将罗成击败! 黑袍见杨行越打越强,也逐渐焦躁起来,干脆放弃了防守,一意猛打猛冲,竟似要和杨行同归于尽。 杨行当然不会如他愿,趁着两人同时跃起,就要凌空硬拼一记之时,他运气足下,在空中悬停了片刻。就见黑袍扑了个空,错身之际还回头看他,黝黑的面具一闪即逝,露出空空如也的背门。 杨行似乎能想见那面具之下的错愕,对方绝对想不到他是筑基修士。他没有手下留情的打算,弓身横扫,狠狠劈在黑袍的脊背之上。 两人同时落地,黑袍勉强站起,面具之下的一抹鲜血,显示出他受了不轻的内伤。 杨行右手一扬,一缕劲风袭了过去。 黑袍还想再挡,可有心无力,面具被劲风劈开,脸上留下一道血痕,披头散发,整个身体都委顿下去。 刚才虽才一瞬,可杨行已看到黑袍的真容,他难以置信,张了张嘴,欲言又止,终于说道:“怎么会是你!你背叛师门,对得起师尊,对得起我们这帮师兄弟吗?孙师兄!” ---------- 原来这黑袍贼人,居然是孙池!可怜孙池之前修为一直在杨行之上,如今却败在杨行手下;而且两人情谊深厚,如今却作生死相拼,真是世事变幻无情。 孙池抬起头来,脸上鲜血直流,咧嘴笑了:“你竟筑基了!不错,不错。以前我就看出来,你有胆量、有计谋,今后的成就不可限量!” 杨行想起最后一次见孙池时,还是比武大会上。那时孙池就一反常态,反复提及越人。他愤而说道:“孙师兄,你是不是受越人胁迫?你说出来,我可以帮你!” 孙池低下头黯然说道:“此番袭击,我也是身不由已,来之前我还发誓,不会伤黄鹤门一人。”他似乎忘了,刚才他招招欲致杨行于死地。 杨行想,果然如此!孙师兄是被逼的!他追问道:“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孙池狠狠咳了几声,似乎压不住伤势。杨行上前要帮他疗伤,他摆摆手拒绝了,自己拿出一颗丹药服下,说道:“我本来在山下游历,寻找筑基的机缘,没想到遇到了我父亲和原先的族群。父亲他们深恨被黄鹤门逐出之事,参与到此次围攻事件之中,我只能听从父亲安排。你放心,庶务峰上所有人,都被我引开了,没人受伤。” 杨行边听边点头,忽然敏锐意识到:敌人不止一个!他大喝:“你们此番究竟想干什么?” 孙池却笑了,忽然说道:“你和罗成的比试我看了,你本有机会杀他的,是么?” 杨行心中一惊,比武时他是有过可以打败罗成的想法,当时有所顾忌,没有把握住机会,事后也输得心服口服。现在想来,罗成的路数大开大合,看起来攻守严密,实际上很容易被欺上近前,死于宵小的偷袭。 “杨行!记住,以后别太守规矩。战场不是比试,阵战也不比围猎,越是守规矩的,死得越快!”孙池说完,将一把丹药塞入口中,身形飘然后退。 杨行刚想去追,听到身后有动静传来。回头看去,经世堂下不知何时,竟瞒过他的灵识,出现了十多个和孙池一样打扮的黑衣修士。只见他们各执一段绳索套住经世堂的一处檐角或堂柱,牵着绳头就往孙池方向奔去。 杨行陡然明白了他们想干什么,大声惊叫:“不要啊!” 就见两层楼高的经世堂,在十多条绳索的拉扯下吱呀作响、摇摇欲坠,最后终于支撑不住、轰然倒塌。他紧咬牙槽,冲进烟尘,哪还有孙池和一帮黑衣修士的身影? 他欲哭无泪,万万没有想到,孙池竟用话拖住他,暗中呼叫帮手,最终毁了经世堂,达到了搅乱庶务峰的目的。 “别太守规矩!”杨行一字一顿的念着,觉得孙池说得对,自己就是太守规矩了,才没能保住经世堂。 ---------- 这时天色已黑,有好几个人影上了山来,杨行凝神戒备,见是周城、刘陆、刘素等几人,才放松下来。 他们见了杨行和倒塌的经世堂,站在原地不知所措,说不出话来。 杨行问道:“你们去哪了?师尊和赵师兄呢?其他人呢?” “师尊、赵师叔和叶师姐都在闭关,孙师兄在山上,李师姐在坊市。”年纪最小的刘素最是机灵,口齿清晰的说道,“一大早孙师兄就叫我们都去坊市,等中午到了坊市,李师姐又让我们回来,刚才在山下听到动静,我们就赶快上来了。” 杨行看向周城,见周城点了点头。他刚想说话,就听见远处“砰”的一声巨响,回头看去,是鹤歇峰方向,一张张火符如流星般被掷到天上爆开,在夜空中十分惹眼。继而那边山中冲天火起,大火很快将黑夜照亮。 贼人袭击坊市! 周城他们立刻就慌了,杨行让他们原地自保:“贼人进山,你们先找地方躲避,我去看看。”说完,脚一蹬地,人就飞起,像一阵风般下山而去。 周城几人满脸的不可思议。刘素说:“杨师兄这是...筑基了啊!” ---------- 杨行在密林间穿梭,任劲风割在脸上。 他还没恢复好,手边也无帮助飞行的法器,但他一心想快点赶去坊市,不断催动灵气。好在下山比上山要轻松些,而且他意在赶路不在飞行,是能跑则跑能跳就跳,飞行中途点一下地,或是踩在树枝、甚至树叶上,也会省力很多。 不一会儿,就来到了鹤歇峰坊市跟前。 他刚要进去,面前一道暴烈的剑气斩来,他险险躲开,本想反击,一看来人,是罗成。 罗成此时一脸憔悴,也看清飞来之人是杨行,收了剑说道:“是杨行啊?你也筑基了?不错。”又问道:“庶务峰那边是什么情况?” 杨行下意识想帮孙池隐瞒,又想到经世堂的倒塌是瞒不住的,一时不知说什么好。还好罗成没有追问,只是叹了口气,就侧身让他进了坊市。 进入坊市,入眼尽是一片废墟。原先几横几竖的街道屋宇,均化为石块瓦砾;中央的几座高楼,还在熊熊燃烧。本来坊市中的屋宇、楼阁都是由法阵加固了的,如今这幅样子,只能说明敌人的强悍。废墟之上,好些人躺在地上,生死不知;有的断了胳膊,旁人正在救治;耳边呼号声不绝,真是一副人间炼狱般的场景。一队修士正在来回巡视,看样子敌人已经撤走。 ---------- 这时一队修士从伤员中穿行过来,领头的正是罗宇,罗成也已归队,站在罗宇身侧。 罗宇一边走一边大声呼喊:“炼气弟子留在坊市,筑基修士都跟我来!敌人还未走远,我们出去报仇!”罗宇见了杨行,挥挥手说道:“听罗成说你也筑基了?正好,随我一起去剿灭毛贼!” 罗成却在旁劝道:“罗长老让我等留守坊市,不可擅自出击啊!” 罗宇听了,一鞭子抽了过去,骂道:“你以为别人都跟你一样,没胆鬼!他们连人都不敢杀,抢了点东西就跑,我们何须怕这种毛贼?” 罗成不躲不让,生受了这一鞭,红着脸激愤说道:“既然如此,罗成请为先锋,为仙鹤军开路!” 杨行不知道罗宇、罗成二人什么时候加入了仙鹤军。他此时已恢复了些许理智,在他看来,这伙敌人让孙池等人在各灵山制造混乱,为的是掩盖袭击坊市的意图,计划周密,进退有度,绝非普通的毛贼。现在他们已经得逞而归,并非简单的逃跑。如果这边贸然追出去,恐怕难以讨好,甚至会有危险。 他说道:“既然长老已经下令留守,我们就该听从号令。” “你敢?!”罗宇暴怒中又一鞭子甩来,杨行轻松躲开。 罗宇说道:“长老不在,以修为高者为尊,你敢坏了仙鹤军的规矩?” 杨行此时最烦听到“规矩”二字,淡淡说道:“我又非仙鹤军中人,自然可以不守军中规矩。”说完又想起孙池那句“别太守规矩”,他心中一凛:难道孙池另有所指? 罗宇当场便想将杨行拿下,但看了看左右,又忍住了。刚才遇袭后,仙鹤军的筑基修士,有的说要救治同门,有的说要保护凡族,自己好不容易才说服他们追击。况且他才执掌仙鹤军权,也不好第一个就对自己人动手,还是以追敌为要。他急需一场大功,正式迎娶叶玉婵。 罗宇狠狠瞪了杨行一眼:“等我回来,再好好收拾你!”说完,带着修士队伍离去。 章节目录 第六十二章 伤亡 等罗宇他们离去,杨行才投入到伤员救治当中。 所有凡民几乎都已绝了生机,而受伤的修士只要没断绝灵脉,一般都救得回来。他是场中唯一的筑基修士,或封住伤势或当场用灵气救治,比起原先的炼气弟子自救,效果大大提升。 这时一位颇为眼熟的弟子跑了过来,拉住他说:“杨行,快来救救刘奇吧,他快不行了!” 杨行大惊,认出了这正是一起去过熊牛谷的雏鹤峰弟子,他忙问道:“刘奇怎么了?他在哪?” 对方往后一指,那边地上躺着一个血人,右臂齐肘而断,鲜血不断涌出,整张脸因失血而变得惨白,已经昏了过去。果然是刘奇! 杨行赶紧闪身过去,发现刘奇的断臂上,三条灵脉已被截断,灵气正不受控制的溢散而出,这才是修士的致命之处。 杨行不怪他们不懂救治,他自己也是进入筑基、开启内视才知道灵脉是有形的。他抱起刘奇,运气于掌,以掌芒搅动断臂,将三条断了的灵脉又拧在一起。 刘奇痛得醒了过来,不住挣扎哀嚎。 杨行充耳不闻,继续搅动,等灵气不再溢出,才将刘奇放下。此时刘奇又痛晕了过去。灵脉断绝的修士能不能救活,杨行也没有信心,后面就要看刘奇自己的造化了。 “发生了什么事?”杨行这才有时间问雏鹤峰弟子。 ---------- 刚才那个拉他来的炼气弟子,惊魂未定的讲述经过。 敌袭时,他们正好在坊市,敌人来势凶猛,还有金丹强者,坊市完全无法抗衡。好在敌人没有多伤人命,只毁店铺。那些有法阵加固的店铺,在敌人手里就跟纸糊的一样,一间接一间倒塌。还是刘奇心思灵活,将携带的火符点燃,一张张掷向半空,就跟烟花一样,起到示警之效。 敌人中的强者注意到了刘奇,隔着老远一剑劈来,就将刘奇的手臂斩落,打断了示警。不过敌人也开始撤退,边撤边用法术将中央的四座高楼点燃,很快就将高楼烧得只剩骨架了。 后来掌门和几位长老也赶了回来,纷纷出手,敌人落荒而逃。长老们追了出去,吩咐继续赶来的修士谨守门户,不要出击。 杨行听他说得平淡,却能感受到其中的惊险。从遇袭到示警再到撤退,一切发生得太快,黄鹤门的防卫力量根本来不及反应。现在长老都追了出去,筑基修士也被罗宇带走,黄鹤门就像是一座空山。若敌人再度卷土重来,后果将不堪设想。 对此,杨行也做不了什么。他看着地上生死不知的刘奇,想到:要是没有示警,坊市将更加不可收拾。刘奇啊刘奇,你是好样的,一定要挺过去啊! ---------- 坊市中央的大火终于熄灭,忽然前方传来阵阵哀嚎。杨行定睛看去,一个妇人正在废墟中抓刨着,居然是李烟!他顿时心中有个不好的预感,赶忙跑了过去。 地上散落着“奇珍阁”断成数截的牌匾。李烟披头散发,脸上磕破了也没发觉,十根手指更是挖得流血。她见了杨行,灰败的眼瞳才恢复了些神采,“哇”的一下哭了出来:“杨行,快去救钱胖子,钱胖子就在这下面,你去救他啊!” 杨行搀住李烟,脸色铁青问道:“这是怎么回事?” “本来我们都逃了出来,钱胖子又说要回去找他的镇店之宝,我没拦住啊!”李烟像苍老了十多岁,哭着说道,“他前脚才进去,后脚楼就塌了,一直没出来。你去救他啊,他一定还活着!” 杨行用灵识在废墟下一扫,没有任何有灵体的痕迹,这里倒塌后又被火烧过,他知道钱楼希望不大了,可能尸骨都无,但嘴上仍说着:“好,我去救他,你好好休息。” 李烟看着杨行,仿佛明白了什么,坐在地上大声嚎哭起来:“怎么办啊?没有钱胖子,我该怎么办啊!我们的骨肉怎么办啊...” 杨行也悲痛万分,双眼恨不得喷出火来。从孙池的背叛,到刘奇的重伤,再到钱楼的死,他有满腔愤怒得不到舒展,暴虐的灵气在体内乱窜,恨不得现在就和敌人决一死战。他不清楚敌人的身份,但他知道孙池和他们是一伙的。 想到孙池,他又后悔:为什么当时没把他留下,为什么还想着帮他隐瞒! 这世上,你有你的道,我有我的道,什么事非要杀人不可?孙师兄,我最后再叫你一声师兄,你对我有恩,难道钱楼就该死吗?这里死伤的其他人,又是造了什么孽? 孙池,我一定要抓到你! 李烟停住嚎哭,脸上显出一种坚毅的决绝,咬牙切齿的说道:“我们要血债血偿!” 杨行也说道:“血债血偿!” ---------- 第二日一早,几位长老陆续回了坊市,反而是罗宇与仙鹤军没见踪影。 叶知秋见了坊市的惨像,心情阴郁;得知仙鹤军追击出去,心里大骂罗宇混账。 他心急如焚:昨晚,除胡风远赴江夏未归,他和吴襄、罗寅联手去追敌人的金丹强者,没想到对方拼着重伤,还是逃了出去。他们担心坊市有变故,就急忙回来了,这才知道罗宇竟违抗命令,擅自带领仙鹤军追击,至今未归! 他再是沉稳,也忍不住当着罗寅的面大喝了一声:“胡闹!” 他这些年将门中的筑基修士都收拢到仙鹤军中,可以说仙鹤军的数十筑基修士,就是黄鹤门的百年精华,也是他这个掌门的命根子。要是被敌人伏击了,可比坊市被毁还要惨痛!他连忙部署亲信,四出查探。 接着,几个长老亲自出手,坊市的伤员都得到了救治,刘奇也转危为安,李烟则被家里人接走。叶知秋让在场弟子回各自灵山坐镇,只留一二人在坊市传递消息即可,吵吵嚷嚷的坊市顿时清净下来。 杨行见庶务峰只有自己一人在这,便留了下来。他有些担心庶务峰上的状况,却不知该跟何人去说,也不知自己能做些什么。默默走到自家店铺“庶务行”所在,也是一片凌乱、门墙倒伏,不知看店的凡人有没有伤亡。 不久,赴各灵山查看的信使回报,庶务峰无人伤亡,但经世堂倒塌。叶知秋听了,瞥了眼杨行,不动声色。 杨行羞愧得低下了头。 信使继续回报,仙鹤峰、鹤翼峰、雏鹤峰因弟子众多,贼人引发的混乱被很快平息,没有人员伤亡。鹤歇峰损失也不大,只有百草园部分草药被毁,管事叶玉婵受伤。倒是铁门山被贼人洗劫,门主邱波往下均失踪不见。 杨行听了,直觉便是邱波和孙池勾结,为贼人撤退打掩护,但想了想,还是没有说出来。 叶知秋继续坐镇坊市调度。到了下午时分,赴黄鹤山外查探的信使来报:仙鹤军回来了!叶知秋“嗖”的站起,就要前去迎接,就听信使继续说道:“仙鹤军死伤惨重,回来的不到半数,个个带伤。军中有人拼死禀告:敌人强悍,正尾随追击而来,很快就要到黄鹤山中!” 叶知秋恨得大叫,怨毒的看了罗寅一眼,飞身而起,亲自查看去了。吴长老和其他修士也鱼贯跟出。 ---------- 这时一位黑袍修士悄悄接近了罗寅,低声说道:“宇少爷回来了,正在长生殿。” 罗寅抓住他的手臂,激动问道:“宇儿怎么样?” 黑袍修士恭敬答道:“昏迷不醒。” 罗寅大惊,一把推开黑袍,厉声说道:“你是怎么保护他的?” 黑袍立刻跪地:“罗忠没用。” 罗寅见他手臂不住颤抖,问道:“你受伤了?” 罗忠抬起头来,他一张脸老得吓人,皱纹似枯树皮般交错纵横,像个就要入土的老人。他答道:“敌人太强,罗忠拼了死命,才护着宇少爷回来。” 罗寅点了点头,忽然问道:“罗成呢?他没事吧?” 罗忠身子抖了一下,悲伤的说:“他被宵小偷袭,生死不知。” 罗寅怒极,说了声:“走,我们回雏鹤峰。” ---------- 罗寅凌空急飞,一会儿就到了雏鹤峰顶的长生殿内,见罗宇躺在内室昏睡,一众少年侍立一旁。 这些少年都是炼气修为,见罗寅进来,全都跪下恭声道:“宗主。”他们都是罗寅从洛阳带来的罗氏子弟。 罗寅急忙搭住罗宇腕脉,见罗宇受伤颇重,但性命无碍,才放下心来。 稍后,罗忠也踉踉跄跄紧跟过来,此时才有机会细细跟罗寅禀报。原来罗宇率仙鹤军追出,他随军保护,前期颇为顺利,敌人似乎没想到会有人追出来,被杀了大败。但罗宇下令分散追击之后,不知为何,就和另一拨修士打了起来,事后才知道,这是霍山的队伍。 “霍山?”罗寅眼咪成缝,低声念道。 “霍山队伍战力强悍,”罗忠说道,“仙鹤军刚一接触,就死伤惨重。而且好像有人专门瞄着宇少爷,出手非常狠辣,宇少爷要不是有保命法宝,就回不来了!罗忠也是拼了命才把队伍带回来。” “你做得很好,先下去养伤吧。”罗寅面无表情,又对罗氏少年说道,“你们都下去吧。” 罗忠知道宗主这个样子,是在思索对策了。他不便打扰,和少年们退了出去。 罗寅看着昏迷的罗宇,陷入沉思。 他现在面临的情况,是得力的手下受伤、手下的儿子生死不知,自己的儿子昏迷不醒。他不相信这是巧合,倒更像是专门针对他的一场阴谋。 也许是吴长老做的谋划,也许是二十年前被赶走的那批越人劫的坊市,也许是借霍山之手借刀杀人。 那霍山是否同谋?叶知秋知不知情?是谁鼓动的宇儿?一切都还未知。坊市的事顾及不到了,当务之急就在山门之外,怎么摆平和霍山的冲突。 章节目录 第六十三章 防务 这时一声呻吟传来,罗宇悠悠醒转。 罗寅赶紧凑了过去,见罗宇要挣扎着起身,他说道:“你伤势很重,不要乱动,我问你答。” 罗宇点了点头。 “你为何要与霍山开战?”罗寅问道,这是最关键的问题。 “贼人逃入霍山队伍之中,霍山包庇贼人,就是和贼人一伙的!”罗宇气息虚弱,但说起来尤为咬牙切齿。 罗寅心中一惊,这是最坏的情况。他还是不放心,又确认了一下:“你说贼人逃入霍山队伍之中,可是你亲眼所见?” 罗宇却犹豫了。 罗寅心叫不好,厉声道:“快说!” “当时萧廷玉也在军中,是他告诉我的。”罗宇也觉出了一丝不对,艰难说道,“但他断没有理由骗我!是我没用,才一个照面,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罗寅长吸一口气,果然如他所料,事情没有这么简单。 这时罗忠又回来了,身边带着另外一个年轻人,说道:“禀宗主,信儿带消息来了。” 罗寅按下心思,看着罗信,示意他直接说出来。 罗信才二十来岁年纪,也是罗寅从洛阳亲自带来培养的亲信之一,他颇为沉稳,口齿清晰、不紧不慢的说道:“霍山大军压境,掌门叫宗主前去商议。” 罗寅皱眉问道:“霍山可有什么说法?” 罗信有些犹豫,看了一眼躺着的罗宇,说道:“霍山要黄鹤门交出少主。” “岂有此理!”罗寅气得将手边的几案一掌拍碎。 罗宇挣扎起身问道:“可有萧廷玉的消息?” 罗信摇摇头:“萧廷玉没有回来,据说在战斗中失踪了。” 罗宇呻吟一声,软身躺倒,还是不相信自己作了他人的棋子。 罗寅恨其不争:“对方怎么会这么蠢,留个把柄来给你对质?”萧廷玉可能已经“死”了。不管怎么说,罗宇是自己的亲儿子,他闯出再大的祸,自己也不能不管。 这时又有消息来报,罗信出去与信使确认后,回来沉声说道:“罗成伤重不治,已经身陨。” 一旁的罗忠听了,大叫一声:“我还未去看他!”呕出一滩血,倒地昏了过去。 罗宇也“啊”的叫了一声,昏了过去。 罗信连忙喊人来救治,长生殿内一片混乱。 罗寅却冷静下来,长身而起。在他看来,罗宇肯定要保,也许对方也料到了这点,想将他们父子两人都拿下。此番无疑到了生死关头,他反而生出一股豪气,对罗信吩咐道:“叫罗氏弟子都来见我。” 不一会儿,加上罗信在内,六个年轻弟子顺序而入,跪在罗寅面前。 “罗氏弟子听令,”罗寅扬声道,“你们在此保护罗宇和罗忠,一步不能离开。非罗氏弟子,一律不得接近长生殿。一切等我回来,再做处置!” “遵令!” 罗寅大步走出门去,心中想着:霍山,就让我罗寅来会一会你! ---------- 在罗寅安排雏鹤峰防务的同时,霍山队伍已在鹤歇峰外围停住。叶知秋则率仙鹤军残部坐镇坊市,一边派出亲信与霍山沟通,一边安排调度整个黄鹤门的防守。 黄鹤门从地形上看,位于黄鹤山正中,整体呈现东高西低的格局。 东、北两面分别是鹤翼峰、雏鹤峰,均是崖岸高峻的险绝之地,为黄鹤门之背。配以众多炼气弟子的防卫力量,完全可以将筑基、炼气级别的敌人拒之门外,若有金丹强敌来袭,也有拦截待援的实力。 西、南两面的鹤歇峰、庶务峰广袤连绵,为黄鹤门之面。虽说防卫力量不强,但鹤歇峰有百草园、炼器院等众多堂口分布其中,庶务峰也连接着铁门山、岐江派等附属门派,都能起缓冲作用,决不至于被敌人打到腹地方才惊觉。 据信报,渗入各灵山的贼人,有不少是炼气弟子。这让叶知秋警醒:黄鹤门的防务是不是哪里出了问题? 黄鹤山绵延千里,可以说四面八方都有可能来敌;而黄鹤门占地百里方圆,细数起来也可以说处处是漏洞。 但平时防守不比战时,只用抓大放小即可。他这百年来尽心完善各处防务,有些明显破绽之处,也以法阵维护或以幻阵掩饰,按说不会出现多点被突破、各灵山都出现贼人的局面。 最大的可能就是:黄鹤门内部出了变故! 从各处传来的信报看,贼人颇像越人的来无影去无踪,可门内和越人有牵扯的孔长老一脉都已迁出,剩下的胡风和田平都不在,基本可以排除。 考虑到近年来江夏周氏和越人走得很近,而罗长老一脉和周氏是姻亲,罗宇又举动异常,最是可疑! ---------- 罗寅来坊市的路上,也在思考黄鹤门防务的问题。 他不像叶知秋那样乐观,在他看来,鹤歇峰和庶务峰的防务漏洞很大。在和外界连通的小道上,一些法阵和幻阵常年没有更换,有些已经失去作用;而且这些年不少弟子上山下山、出出进进,早就知悉了其中的窍门。只要有一个普通弟子起了异心,和外面联合,就可以搞出不小的动静。 罗寅飞到坊市上空,忽然一阵巨力将他向下拖拽,体内的灵气本能作出抵抗,却遭致巨力更加磅礴涌来。 他心中了然,定是黄鹤门开启了护山法阵,坊市上空成为禁飞区域。当下封住灵气,那巨力果然不再加身。 失去灵气,人就飘然下坠,也不知他用了什么奇特的功法,人竟似飞鸟般徐徐滑翔而下,正好飘入坊市,落在叶知秋面前。 罗寅见叶知秋、吴襄和一众筑基修士在坊市列阵,另有一队队炼气弟子守着各处阵眼,看起来颇有章法。他问叶知秋:“护山法阵开了?对方可是要攻山?” 叶知秋见罗寅只身来见,也明白他的选择,叹了口气:“霍山要我们交出罗宇,或是让他们进山搜查。罗长老以为,该如何是好?” 罗寅装作不假思索的说道:“霍山要打,我们就打!” ---------- “哼!”一旁的吴襄一身虎皮法衣,手执长刀,背负精弓,显得十分凶悍。“你儿子惹下的祸事,凭什么要黄鹤门来承担?” “罗宇虽然违背军令在先,但也是为坊市报仇心切,”罗寅说道,“何况,他亲口所说,袭击坊市的贼子逃入了霍山队伍之中,坊市一事,想必和霍山脱不了干系!” 吴襄撇了撇嘴,嗤笑道:“你说得倒轻巧。霍山乃南疆数一数二的宗门,怎会和袭击坊市的贼子有什么关系?你可拿得出证据?” 罗寅转头对叶知秋说道:“我问过罗宇,据他所说,萧廷玉曾亲眼见到贼子逃入霍山队伍之中。” “好啊!刚才你那门人来这打听萧廷玉的下落,我就知道你们没安好心,可怜我这弟子,才进入筑基中期,就被罗宇所累,战死沙场。你们现在居然还要借死人之口洗脱自身,污他清白!”吴襄连珠炮般反驳。 叶知秋也微微动怒,萧廷玉虽说胳膊外拐,但好歹也是初始家族中年轻一代的翘楚,就这么不明不白的没了。还有他苦心积攒的仙鹤军,就这么被打残,让他更怨罗寅父子。 罗寅知道再提萧廷玉,也没什么用,反而会引起叶知秋的反感。吴襄既然做得出来,相关应对不知想过多少遍了,就等他说出来。但他还是要说出来,这萧廷玉害了宇儿好几次,偏偏宇儿每次还是相信他。这次坐实他的“死”也是好的:有种就一直别出来,就躲在哪个洞府里,度过余生吧! 他说道:“这霍山早不来晚不来,偏偏在贼人逃跑时经过,时间地点都如此巧合,想不让人怀疑都难。” “这有何难解?霍山乃是老夫邀请来坊市的。”吴襄说道,“就许你邀周氏来坊市,不许我邀霍山来合作?” 叶知秋也点了点头,说道:“确有此事。” 罗寅见吴襄和叶知秋一唱一和,也有些糊涂了。他知道,霍山和周氏是南疆两强,明里暗里争斗不断,而黄鹤门处于两家的中间,叶知秋未尝没有左右逢源,两边讨好的意味。难道这真是巧合?他沉默下来。 目前为止只能确定一点:至少叶知秋不会拿弟子的命来算计自己。 ---------- 叶知秋看着罗寅,心里想:邀请霍山一事没告诉你,是我不对。但你想押上整个黄鹤门保你儿子,可就不要怪我了。罗宇虽说与叶玉婵定了亲,但毕竟没有正式结亲,怪只怪他没有这个福气。 他对罗寅说道:“现在霍山要找罗宇要个说法,不知能不能让罗宇过来说话?” 罗寅冷笑不已,即使叶知秋没有谋害他的心思,此时也和他不在一条战线。“罗宇受了重伤,昏迷不醒,连能不能活都难说。不管怎样,霍山杀伤我黄鹤门这么多弟子,又屯兵山门之前,置黄鹤门声誉于何地?这口气怎能忍得?” “声誉倒是其次...”吴襄抢着说道,又觉这么说有些不妥,尴尬改口,“关键是这个关口,怎么过去?打是打不得的。且不说对方有好几个金丹强者,即使打退了他们,霍山岂是那么好相与的?要是又来几个金丹,甚至元婴门主出马,我们怎么抵挡?” “他们来了几个金丹?”罗寅问。 “三个...”吴襄话才起头,见罗寅和叶知秋都看过来,心里有些疑惑。 “吴长老怎会如此清楚对方的虚实?”罗寅问道。 吴襄心头一凛,轻咳一声解释道:“人是我邀请来的,我自然是清楚。对方由商队统领卫温带队,霍家大公子霍同也在其中,霍家军主帅霍峻随军保护。这卫温、霍同、霍峻,分别是金丹初期、中期、后期修为。” 叶知秋听说对方中有金丹后期强者,不禁倒吸了一口凉气。 就他所知,金丹后期修士,很难有抵挡得住结婴的诱惑,出来办理门派事务的,无不终年在洞府之中冲击元婴。一旦结婴成功,就有八百年寿元,屹立此方世界强者之林了。 他当年一直是金丹初期,连中期都没有希望,才放下心思来打理门派事务。 对方有金丹后期强者,那就麻烦了。黄鹤门这边,自己是金丹初期,罗长老当年和金丹初期的孔长老大战几百回合才分出胜负,应该也是初期,至于吴长老,他还看不透。 章节目录 第六十四章 和谈 “吴长老居然请得动霍山大公子,看来果然和霍山关系匪浅啊!”罗寅说。 “我邀请的是卫温,当年卫温和我是同袍,至于霍家大公子,可能是卫温邀请而来...”吴襄见罗寅冷眼看他,知道自己漏洞百出,索性不说话了,回瞪着罗寅。 这么一来,罗寅倒没有别的办法,不过他想试探的,都了解得差不多了,提议道:“既然事情如此棘手,不如我们按南疆的规矩,和霍山比武裁决吧?” 叶知秋点点头,他有过这个考虑。 吴襄阴沉着脸,他和霍山一样是从中原而来,对南疆这比武裁决的规矩始终不太认同,不过他也没有出言反对,只是说:“谁去比试?” 叶知秋看向罗寅。 罗寅却说:“吴长老修为最高,要不吴长老代表黄鹤门去比试吧?” 叶知秋又看向吴襄。 吴襄一声冷笑:“我和霍山有旧,怎会和他们作对?要我说,让他们进来,看看坊市的破败样子,知道我们所言非虚,事情自然就能了结。” 叶知秋摇摇头,罗寅叫他拒敌门外,吴襄劝他开门迎客,他不能不听,也不能偏听。霍山战力如此强横,黄鹤门占了地利才能与之抗衡,让他们进来,岂不是自废武功?何况,外面被霍山封锁了,谁知道会不会有霍山大军在后面,等着一鼓作气占了黄鹤门?平时大家道貌岸然,不代表此时有借口有既定事实还会遵守规矩。真要让他们进来,他这百年来的努力,就白费了。 正在商量的时候,弟子来报:对方派出使者在阵前喊话,要和这边商谈。 叶知秋有些奇怪,之前他派出亲信想要和谈,对方却强硬表示,要么这边交出罗宇,要么他们进入坊市,没有商谈的余地。黄鹤门不得已才开启护山法阵,隔绝灵识,阻断沟通,现在怎么又要谈了?不过,谈总比打要好。 三人结束争论,往阵前走去。 ---------- 只见对面军阵在千步开外,阵中“霍”字大旗迎风飘扬,旗下约四五十个修士,排成特殊的圆阵,隐隐和大旗融为一体,竟也似有法阵加持,比他们这边借着护山法阵结阵的威势弱不了多少。 看来霍山不愧是军伍出身,擅长排兵布阵,才四五十人,就敢堵人山门。 霍山使者就站在两军之间,更靠近黄鹤门这边。通报过后,就不再说话,只是沉静的打量黄鹤门这边。他一身青袍,双手背负,犹如闲庭信步,竟似不把这争斗放在眼里。 好气度!罗寅早年也是入过军伍的,知道两军剑拔弩张时的可怖,尤能摧眉折腰。这霍山使者才筑基修为,对这阵势毫不惧怕,这气度、这胆量,不是修为高了就能有的,非得久经沙场才能具备。如此人才,霍山竟舍得让他作使者,不怕这边一不小心将他杀了吗? 叶知秋刚要亲自上前商谈,忽然从黄鹤门阵列旁射出一支长矛,速若流星,破开护山法阵的屏障,直取阵前的霍山使者! 叶知秋吃了一惊,护山法阵防外不防内,而且这长矛借了法阵之力,威力提高了一倍不止。护山法阵本就是防守一方的优势,聚合附近的天地灵气,融汇众多修士之灵,平时众多筑基联合起来也打不过一个金丹,但若有护山法阵的联结之效,就能和金丹强者抗衡了。 罗寅也吃惊不小。他才对霍山使者表示欣赏,马上就要见他血溅阵前,不禁暗暗可惜。 ---------- 霍山使者在阵前看似闲散,实则外松内紧,暗暗戒备。见长矛扎来,他知道后退不及,猛然一侧身,险险躲过矛尖;接着边飞身后退,边持剑砍在矛身之上,才抵消掉矛势的锋芒;最后朝这边惊疑的望了一眼,飞身后退,回了霍山阵中。 他这一转身,一劈砍,竟躲过了黄鹤门携带护山法阵威力的一击,而且没受一点伤,霍山那边不禁轰然叫好。 黄鹤门这边一阵骚动。 叶知秋勃然大怒:“谁干的!”他一心想要和谈,没想到居然有人暗中破坏,还是他黄鹤门中人。看来罗寅说得没错,此事果然有阴谋。 灵识扫去,射出长矛之处是护山法阵的一处阵眼所在,并无修士接近,也可能是飞快逃了。那边守护的是鹤翼峰的弟子,叶知秋狐疑的看向吴襄。 吴襄大声叫屈道:“霍山是我邀来的,我怎会对他们动手?” 叶知秋一阵泄气,不管怎样,要战了。 罗寅忽然说道:“你们看!” 难道还能有什么转机?叶知秋看向霍山军阵那边,刚才逃过一劫的霍山使者,此时正和一人激烈的说着什么,说完又回到两阵中间来!他不怕吗? “阵前交兵,不斩来使!请黄鹤门派人出阵一叙,再打不迟!”霍山使者等了一会儿,见这边没反应,继续喊话道,“我是霍山霍华,请问黄鹤门叶玉婵何在?” 叶知秋快速思考着:他该派谁出去谈判?他不敢亲自去的,怕霍山也学这边射出一支劲弩来。罗寅和吴襄,包括他们的手下,他都信不过,平常有事都是叶玉婵出面,此时他连一个独当一面的人都派不出! 霍华见黄鹤门还是没有动静,失望得就要后退,忽然像想起什么,大声说道:“请问杨行在否?” 杨行?霍山的人是如何认得杨行的?叶知秋狐疑的在阵中搜寻杨行的身影。 因两个女儿的缘故,他一直关注着赵镇和杨行这样的后起之秀。这两人是庶务峰一脉,且难得的和越人、周氏、霍山都没什么牵扯,田平也跟他提过这两人的纯粹。如今赵镇闭关冲击筑基中期,杨行倒是一个合适的人选。 ---------- 此时杨行就在坊市的筑基修士阵列之中。 阵中修士以仙鹤军残军为主,才经历坊市被袭,又被罗宇带出去,稀里糊涂和霍山打了一场,伤亡惨重。如今被霍山追到山门前,士气已是低到极点,都不想继续打下去了。 叶知秋也是考虑到这一点,安排防务时,紧急将仙鹤峰的初始家族亲信和各灵山筑基修士,都调入仙鹤军中列阵;再以素有威望的李氏族长李虎为帅,借着护山法阵的威势,才堪堪有结阵对战之力。 杨行昨夜虽然没跟着罗宇出去追击,心里也希望罗宇能多杀几个贼人的,但没想到罗宇旋即惨败,还引来敌人攻山。他还不知道罗成已经阵亡,但一想起刘奇和钱楼的惨样,就恨不得和敌人同归于尽。 主帅李虎注意到了杨行不同于身边同伴的蔫样,独独显得英气勃勃,还临阵拨了一小队修士供他调遣。 杨行一遍遍默念着李虎的吩咐,灵山防御战和熊牛谷的妖兽野战不同,防守一方有相当大的优势。 首先,护山法阵隔绝敌我,在法阵崩溃之前,再强悍的敌人都只是一团模糊的虚影,大家心理上会好受许多,不会一开打就想着要逃跑。 其次,若真是非战不可,敌人必须攻破护山法阵,才能进入黄鹤门中;杨行这边只需催动灵气,源源不断注入法阵中,确保防御即可。 等到掌门亲自将他擢选出来作谈判使者,全盘告知目前的情形,他才知道山门外的敌人是赫赫有名的霍山,至于霍山与之前的贼人是不是一伙,这就是他作为谈判使者的任务了。 他知道此去恐怕又是要拼命,不过更凶险的情况他也遇到过。深吸一口气,他想起拐子说的:“人死卵朝天,怕个球!” ---------- 穿过护山法阵时,身体如被水波拂过,耳边的“嗡嗡”声立刻消失,心中的急躁感也消减不少。 一见对方使者是霍华,杨行就知道为何罗宇败得那么快、那么惨了。霍华在熊牛谷中就展现了超凡的战场指挥能力,如今想必修为更是精进了。 霍华见杨行才几年就筑基了,也是惊讶,不过很快就恢复沉静,两人就这么在两军阵前交谈起来。 听霍华问起叶玉婵的情况,杨行直承她被袭击受伤。 霍华问道:“看来黄鹤坊市被袭是真有其事?” 杨行诧异道:“那当然!我也有同门罹难,我发誓一定要找到凶手!” 霍华笑了:“别急着起誓。你才进入筑基,怕是不知道,筑基修士能沟通天地灵气,起誓这种事关乎气运,要是作假,会影响以后修炼的。” 杨行微怒:“你是说,我在说谎?” “黄鹤门邀请霍山商队来访,结果我们半途被伏击,”霍华不紧不慢的说道,“要不是恰巧有几位金丹强者随行护卫,搞不好就伤亡惨重,甚至全军覆没了。谁知道黄鹤门是不是早有预谋?” “我看你们才是准备充分,反而是我黄鹤门死伤惨重,”杨行争辩道,“再说了,袭击你们,对我们有什么好处?” 霍华说道:“对你们没好处,但对江夏周氏有好处。投名状这样的事,看得是以后长远的好处。你敢保证黄鹤门没人和周氏合谋图我霍山?我不是不信你,我是怕很多事情,你都不知道,被人利用了。” 杨行想,若门中真有个别害群之马做出那样的事,也不奇怪,比如孙池。想到这点,他有些犹豫,觉得霍华的戒备也是应当的。 此时霍华却大喝一声:“杨行!” 杨行下意识抬头答应了一声,就见霍华面目慢慢模糊起来,渐渐变成了师尊田平的样子。师尊正一脸急切的发问:“杨行,黄鹤门真的被袭,叶玉婵真的受伤了吗?” 章节目录 第六十五章 一挑三 杨行和霍华两人在阵前交谈,两军就各自在阵后看着。 黄鹤门内,叶知秋见了杨行一幅迷思的模样,大叫:“霍山无耻,居然用搜魂术!” 这搜魂术是高阶修士对低阶用的一种秘术,可以直通神魂,让人说出实话,但被搜魂之人通常会道心受损,修为减退。按说霍华和杨行都是筑基,无法使用搜魂术的,但霍华已晋入筑基后期,高出杨行不少;且杨行在那一刻对他没有防备,所以着了此道。 在霍华问话之后,杨行丹田内有一束绿芒一闪而过,除了罗寅眉毛一挑,颇感惊奇外,其他人都没发现。 绿芒闪过,杨行感觉自己恍惚了一下,就又清醒过来。听霍华又问了一遍:“黄鹤门真的遇袭,叶玉婵真的受伤了吗?” 见霍华单刀直入,杨行也老实答道:“黄鹤门确实遇袭,我在庶务峰与贼人交过手,后赶到坊市,贼人已经撤退。坊市中,我有一好友手臂被斩断,还有一位同门身陨,这些都是我亲身经历。至于叶玉婵受伤一事,我是听掌门他们谈起的,没有亲眼见过,但似乎没有作假的必要。” 杨行这番回答过于坦诚,霍华没有发觉自己的搜魂术已经失效,而是继续问道:“你可收到命令向霍山攻击?” 杨行很干脆的答道:“没有。” 霍华见杨行似乎恢复了神志,遂撤去搜魂术。 杨行却反问道:“你可愿起誓,霍山不是要借机占我黄鹤门?” 霍华愣住了,事情如此凑巧,他也不敢保证霍山这边完全无辜。他之前带队护卫商队多次,从未遇到过大公子亲自随队,霍家军主帅霍峻也来保护的情况,确实是十分蹊跷。 他看着杨行,缓缓说道:“我只能保证,霍家军没有谋夺黄鹤门之心。”他的意思,霍家军之外,大公子和商队有没有这个心思,他就不管了,谅杨行也不知道这其中的分别。 最后,霍华说道:“既然误会已经澄清,就请撤去护山法阵,让我们靠近山门。” 杨行点点头,两人各自归阵回禀。 叶知秋听了杨行的复述,思来想去,推测霍山本来也无意攻山,只是好端端的被袭,需要讨个说法而已。他想撤去护山法阵,化解误会,问罗寅和吴襄的意见,两人都不反对。于是叶知秋一声令下,各处阵眼停止灵气注入,无形的防御屏障就此撤去。 ---------- 霍山阵列这边,主帅霍峻听完霍华的禀报,喃喃自语:“这么说,黄鹤门确实不是有意攻击我们?” “正是,这无疑是一场误会。”霍华说道,“我们是撤军,还是继续商队的行程?听说他们刚刚遇袭,或许我们可以适当援助,化解这次的冲突,换取他们的归顺。” “能明抢,为什么要暗夺?”旁边传来一阵大笑,一名青色长袍的修士越众而出,走了过来。 霍峻和霍华躬身行礼:“大公子。” 来人正是霍山门主的长子,霍同。霍同身材高大,马脸鹰眉,见霍华一脸茫然,他神采飞扬的说道:“口误口误,应该是,能毕其功于一役,为什么要徐徐图之?这次是黄鹤门先动手,自己送上门来。所谓天予弗取,反受其害。” 他下令道:“霍华,你吩咐大家,做好战斗准备,我们去会猎黄鹤门。” 霍华大惊,正要分辩,霍峻却按住了他的手臂,让他听命。他只能带着军阵向黄鹤门逼近,暗想:此事过后,谁还敢相信霍山?巧取豪夺,实非智者所为啊! ---------- 叶知秋和罗寅、吴襄在坊市,就见霍山军中飞出三个人影,初时缓慢,越靠近越快速,最后以迅雷之势进了山门,占据了护山法阵最外围的一处阵眼所在。霍山军阵随后逼近,这三人才走进坊市,到了他们面前。 叶知秋瞠目结舌,他本有机会重新启动护山法阵,却在犹豫中错失了机会。这三人表现出的实力明显不是普通的筑基修士,他们的身份也就呼之欲出了。他还是不愿相信霍山早有预谋,只能硬着头皮问道:“你们是何人?” 吴襄上前一步要做介绍,霍同却朝他摆了摆手,又对叶知秋行了一礼,说道:“叶掌门,在下霍山霍同,这两位是霍家军霍峻、商队卫温。” 叶知秋看过去,霍同一身青年文士打扮,气度颇为沉稳;卫温身材肥胖,面色不善;霍峻脸色严峻,始终保持戒备,想来就是那位金丹后期强者。他久闻霍山之名,却从未亲自和霍山中人打过交道,此时见霍同还算守礼,克制着问道:“霍山这是何意?” “霍山商队受邀来黄鹤坊市,却中途被人伏击,死伤不少。有人指认,伏击者为黄鹤门罗宇。按霍山的规矩,必须以血还血。”霍同顿了一顿,见叶知秋大惊失色的样子,满意的继续说道,“交出罗宇,让出坊市,霍家可保黄鹤门安全,否则...”他语调平静,仿佛在说一件寻常小事,但暗含的冷酷含义,叫在场众人听了,却感觉冰冷入骨。 杨行想,之前靠护山法阵还能抵挡,现在让敌人进了山门,还怎么抵抗?环顾四周,发现多数同门也是面色沉重、垂头丧气。他不禁自责:是我轻信了霍华,放敌人进来的!心里对霍华的出尔反尔深恨不已。 叶知秋已然失了方寸,不知如何是好。 ---------- 罗寅在旁一声冷笑:“你们以为胜券在握,殊不知,我们拼着死伤,将你一人毙杀于此,还是可以办到的。” 霍同悚然一惊:难道黄鹤门另有布置?他下意识就想逃回军阵之中,刚才积蓄的威势瞬间垮塌。 霍峻按住霍同肩膀,沉声问道:“敢问这位长老是?” “正是你们想要的罗宇之父,罗寅。” 霍峻知道罗寅是黄鹤门长老之一,不过名声不显,他问道:“依你之见,此事该当如何善了?” “以霍山之志,想必不在一个罗宇、一个坊市,不如就比武裁决,让我们见识一下霍山的实力,也好心服口服。”罗寅说道,“若霍山胜,则我们交出罗宇;若黄鹤门胜,则霍山退出坊市。” 叶知秋点点头,这在他接受范围之内。 霍峻却退后一步,让霍同做决定。 霍同反应过来:黄鹤门自知阵战取胜无望,就想单挑。霍山这边虽有一个金丹后期的霍峻,但他事先说好了只是压阵,不会出手。剩下他自己是中期,卫温是初期,若对方还有后期强者,他们怎么应付?不禁有些犹豫。 这时吴襄抢着说道:“不错不错,就比武裁决。”他清楚罗寅的底细,又和霍山交好,此举有泄露己方实力之嫌。罗寅却不管他,只盯着霍同。 霍同朝卫温看去,见卫温点了点头,刚想同意,转头又想到:霍峻不出手,那出手的就是自己。本来是必胜之局,何必弄出风险?让手底下人去拼命就好,何必自己亲身涉险?他扬声说道:“此番是门派之争,非是个人意气,应当以堂堂正正之师对阵沙场。” 罗寅见对方拒绝,不禁一阵失望。他清楚霍山的打算,就是要借着锁拿罗宇,来打压黄鹤门的气势,占了坊市就不会归还。难道自己就任儿子被人夺去?他心中怒火狂啸,就要喷薄而出。 一旁的仙鹤军听到还是要战,也无不唉声叹气,要不是李虎等弹压得力,怕是当场就要散掉。 霍同见了仙鹤军这个怂样,更坚信自己的选择。 ---------- 罗寅身处绝境之中,心中生出一股豪气,转身对着仙鹤军众修士大声说道:“昨夜坊市被袭,同门多有死伤;现在山门被占,下一步就到了你我头上!我辈修士与天争命,修的就是一口气!若此时苟且,以后还怎能屹立于天地之间?况且,以敌人的卑鄙狡诈,你们以为,投降了就没事了吗?三军可夺帅也,匹夫不可夺气也!” 听着这掷地有声的话语,杨行想:坊市被袭,同门被杀,若这都能忍,以后这个心结很难化去了。他再看周围,仙鹤军中不少修士也是低头思索、面色一振,现出一股之前没有的决绝气势,让他心惊:这就是哀兵必胜吗? 罗寅上前一步,对着霍同等人叫道:“哪个打伤我儿的,出来和我比试一场!” 卫温被其气势所摄,不禁后退一步。 罗寅见了,知道他便是打伤罗宇之人,双目都要喷出火来。 霍同见罗寅如此自信,更加不想舍弃阵战优势,去搞什么比武裁决。他冷笑道:“玩再多花样也没用,何必自取其辱?” 罗寅有些狂躁起来,围着仙鹤军边走边鼓噪:“我们技不如人,也不必沮丧,本来敌人的实力就比我们高,我们一开始就清楚,是不是?” 众人零星回答:“是…” 罗寅继续喊道:“既然如此,掌门为何还让我出面比武?” 叶知秋看向罗寅,猜到他想干什么,犹豫了一下,没有阻止。 “那是因为,我们不是为了争输赢,而是要争口气!我们黄鹤门,不是孬种!” 众人士气被瞬间点燃,有几个人跟着大喊:“不是孬种!”杨行也感全身热血沸腾,望着罗寅神色狂热。士气本来就是此消彼长的。 罗寅再加一把力:“我们还要不要比?” 众人轰然答道:“比!” 罗寅问:“我们还要不要战?” 众人声浪一波接一波:“战!战!战!” ---------- 霍山那边看得呆了。 霍峻身为霍家军主帅,知道调动士气对胜负的重要性,有时候双方看着实力相当,但士气强的一方往往会战胜对手。他未预料到会出现这种情况,若是开始就动手,自然能很快胜利;但拖到现在,黄鹤门士气正旺,两军再交战,伤亡将不可避免的扩大。 霍同也暗暗吃惊,感觉罗寅散发出的威势远不止金丹初期,甚至比自己还要强上不少。他对罗寅说:“为何你一心想要比武,难道你是…金丹后期?” 叶知秋吃惊不已:罗寅是金丹后期?难道他在隐藏自己的修为?他忽然一阵无力感,觉得自己像个傻子。 罗寅“哈哈哈哈”一阵大笑,瞬间又成了两军焦点。他睥睨对手,说道:“既然你们怕了,就三个一起上吧!”这话一出,在场所有人都惊呆了。 霍峻暗暗摇头:这样的气度,为何不为霍山所用?他看向霍同,希望大公子能出面和平解决。 霍同也看向霍峻,明白他的意思,还是摇了摇头。 霍峻明白,想来即使收服了黄鹤门,也难收服此人。既然一开始就错了,就只能继续错下去。他神色黯然,战意弱了几分,实不愿以强凌弱这么一个英雄人物。 霍同看着罗寅,内心狂喜:这样也好,不如就此除去你!你鼓动别人,把自己鼓动傻了,既然你狂妄到一挑三,我就如你的愿。 章节目录 第六十六章 战神 霍山答应比武裁决,罗寅独斗霍峻、霍同、卫温三人。霍山军阵随即后退里许,让出坊市前的河谷作为比武的擂台。 叶知秋、吴襄都看傻了:难道罗长老真是金丹后期?即便是金丹后期,对方可是初期、中期、后期各一啊! 仙鹤军的筑基修士却更狂热了,丝毫没想过罗寅会输,杨行也仅仅想到:输了又如何?仙鹤军还在!黄鹤门还在! 场地中央,罗寅手持一柄赤色长剑,剑名赤霄。 霍同、霍峻的武器都是一柄长刀,适合战场厮杀;卫温则一手持刀,一手持盾,刀、盾上闪烁着金色光芒,想必不是凡品。 敌人强势时,有些人是不会想着己方还有队友的,只会考虑到自己。卫温修为最差,已心生怯意。他之前本想立功,给黄鹤门一个下马威,故意打伤罗宇,没想到给自己惹了一身麻烦。此刻他面对罗寅的风采,已是畏畏缩缩。 霍峻看着卫温的样子,皱了皱眉头。 罗寅虽有所凭峙,还没狂妄到一挑三的地步,实在是自身的情绪和当时的情势所迫。阵战,则叶知秋不让;比武,则霍山不许,留给他的,也只有这条窄路。不过事已至此,他也不怕,虽千万人,吾往矣。 见卫温出阵,罗寅动了真怒,积蓄已久的怒气喷薄而出,不管那边霍同还在说话,直接剑随身出,斩向卫温。 此时天地灵气疯狂涌入罗寅体内,赤霄剑尖闪动剑气,随着罗寅的挥出而不断扩大,竟疯涨为原来的数十倍,形成锥形向前推进! 是剑气化芒,而且化了实形! 霍同没想到敌人是一个剑道高手,看剑芒的形态也是久经战阵,不由得调动全身灵力开启防御,准备硬接这一剑再行反击。 旁边卫温已被吓破胆,转身就要逃走,他却不知赤霄剑一出,目及剑及,哪是他能逃掉的? 霍峻也是神色严峻,全神戒备,他看出剑芒中闪烁赤光,想来是渴饮了不知多少敌人的血,不禁奇怪:此人到底是谁?为何在南疆从未听说过他的名号? ---------- 不管敌人怎样想,罗寅的惊天一剑已到他们眼前。 好快!杨行觉得上一刻罗长老才出剑,下一刻就斩到了敌人跟前。 好快!霍同同样想到,与霍峻同时上前一步,出刀封挡。 好快!卫温望着劈来的剑光,心知生死一刻就在眼前,不再犹豫,将保命的箴言盾横在身前。 刀剑相交,爆发出一束炙光。杨行还没看清什么,就见敌方三人只剩一人蜷缩在地,一动不动。继而空中闷响传来,原来罗长老已与另两人战到了空中。一剑去一敌!而且对方是同级的金丹强者,这是怎样恐怖的战力! 空中的霍同、霍峻两人同样震惊,他们封挡的宝刀几乎在与罗寅的赤霄剑接触的一刹,就被击碎,他们及时舍弃了武器才避免被剑芒扫到。也是怕身后的霍家军经不起剑芒余威,两人重新祭出备用的法剑,将战场转移到了空中。 至于倒地的卫温,实在顾及不到了,估计有箴言盾在,保命不成问题。 空中的罗寅一剑重伤一敌,此时与剩下两名敌人在空中周旋,却并不轻松。 之前的惊天一剑,看似骤然发出,实则蓄力良久,是他刻意鼓动士气,调动灵力,积蓄战意后的一次性释放。本以为可以一剑毙一敌、伤一敌,没想到那卫温有绝品法器保命,这两人也丝毫未见受伤,这下凶险了! 但他的性子,是遇强则强,如今在生死边缘,什么门派大任,儿女性命,反而通通忘却了,只晓得战!战!战! ---------- 罗寅拼尽全力格开两人,身形一转,朝地上俯冲而去。 不好,他要冲军阵!霍同大惊。霍家军的一群筑基修士在战意磅礴的金丹强者面前,就是一群待宰的羔羊。他身形急闪,横在霍家军阵前, 不,他是去杀卫温!霍峻判断。上了比武场就生死不论,但若使诈计冲了军阵,必将承受整个霍山的报复。他罗寅有家有口有门有派,不会做此玉石俱焚之事,他必定是拼着输这一次,也要必杀卫温,给他儿子出气。霍峻横身挡在卫温身前。 没想到罗寅调头直转,去了护山法阵的一处阵眼。 不好!他要启动护山法阵!霍峻大惊,若罗寅汲取整个法阵之力,他们必然不是对手!他再也顾不得卫温,也顾不得保留实力,身形化剑,朝罗寅刺去。 他知道启动护山法阵需要时间,希望能赶在启动之前,打断罗寅。但他不知道,黄鹤门的护山法阵始终操持在叶知秋一人之手,未教他人染指。他还是中了罗寅的诈计。 见霍峻、霍同两人被他调动得团团转,罗寅掏出一颗碧绿的玉珠,塞入口中吞服,直下丹田;接着持剑横扫,同样的剑气化芒,同样的地动山摇,朝军阵前的霍同爆斩过去。 霍峻以不变应万变,剑势不停,朝罗寅刺去,意图逼他撤招回防。没想到罗寅丝毫不在意,以后背硬抗住他的全力一击,剑芒已斩到霍同眼前。 霍同就见整个视野一片血红,仿佛一座尸山血海的大山朝他倒压过来,他感受到了和卫温一样的绝望,生不出丝毫抵抗之心。 不过他法宝比卫温更多,此时弃了法剑,祭出一面古铜色的盾牌,化作防御屏障,像个蛋壳般将他包裹在内;又狠心拿出一张血符,往脑门上一拍,全身隐隐显出一身铠甲;最后掏出一枚玉佩,贴在丹田处,迎接罗寅的一剑。 “轰”的一声巨响,烟尘滚滚,杨行就见地面出现了一道深不见底的裂痕,从罗长老脚下一直延伸到霍山军阵之前,差一点就打到霍家军头上。这是怎样的毁天灭地的威势啊!杨行丝毫不怀疑,这道裂缝再往前一点,整个霍山军阵将不复存在。 筑基修士组成的军阵在金丹强者面前居然如此不堪一击!那之前罗长老絮絮叨叨意欲何在?直接一剑了事啊! ---------- “咳!咳!咳!”罗寅站在一土丘之上,一阵咳嗽,又“噗”的喷出一口鲜血。 他背上衣衫尽碎,只剩一层贴身金箔寸寸裂开,想来这就是他的保命手段。金箔碎裂后,露出整片后背,已不见血肉,只留森森白骨。看来霍峻的一剑,还是将他重伤了。 霍峻收剑回身,停在裂痕之前,为这样的威力心惊。 他全力一剑只能重伤罗寅,罗寅全力一剑居然能重伤霍同之后,还斩入地脉!难道罗寅胜他那么多?霍峻不信,他和罗寅打斗,罗寅表现出的实力还弱他一筹,只是初始一剑和这一剑的威力绝强罢了。他推测,罗寅定是用了秘法,牺牲自身气血和命元,才能施出这样的绝招。也许,这两招就是他的极限了。 此时的罗寅似乎印证了霍峻的猜测,以剑拄地,仿佛下一刻便会倒下。他对着霍峻虚弱的说道:“霍山太强,罗寅甘拜下风,就此认输。罗宇也任由你们处置,如何?” 霍峻苦笑,霍山以三敌一,还两个重伤,谁输谁赢,一目了然。 他还未回答,一个声音从地底裂缝中传上来:“不接受认输!杀了他!给我杀了他!”分明就是霍同的声音。 霍同受了如此恐怖的一剑,居然还活了下来,真是令人惊叹。不过想来他被打到地缝之中,也是受伤颇重,羞辱更甚,一意要霍峻杀了罗寅。 霍峻沉静下来,既不回答罗寅,也不回复霍同,专心积蓄剑势。他起先对罗寅心存尊重,结果一开始就失了先手,导致现在处处受制。别看罗寅此时带伤,霍峻丝毫不怀疑,只要自己一个疏忽,就是生死两判,他不得不沉静应对。 罗寅也只是缓兵之计,为自己求得数息的喘息,他不相信这样的局势下,霍山还能饶了他,只能拼到底了!见霍峻攻来,罗寅朝赤霄剑喷出一口精血,原本赤光暗淡的剑身又重新红得发亮,铮铮而鸣。他手持赤霄剑,飞到空中,又与霍峻战到了一起。 ---------- 空中云团聚集,遮蔽日光,也遮住了两人交战的身影,将整片河谷山地笼罩得阴暗起来。 杨行等筑基修士就在地面上观战,其实也看不到什么,只有炙光和闷响传出,仿佛电闪雷鸣;有时似乎看到一片虚影,又很快消失。激烈的打斗引来巨风吹刮、震得地动山摇,坊市所在的河谷很快又增添了好几道裂缝。地煞涌出,与乱窜的灵气纠缠在一起,形成大片腐烂阴森之气,经久不散。 不管谁胜谁负,坊市这片河谷算是毁了,叶知秋带着黄鹤门众人退到知客院。 霍山那边,也将失去战力的霍同从地底救出,连同昏迷垂死的卫温,一直退到河谷之外才停止。 正当两边都不知道这战要打到何时何地,会不会牵连更广时,天空忽然变色。头顶整片云团聚集成一个巨大的漩涡云海,继而有轰鸣的“嗡嗡”声从云海中从传来,搅得每个修士的体内灵气乱窜。 叶知秋急忙开启护山法阵,霍山军阵也立刻组成阵型抵挡。 杨行抬头就见,巨大的漩涡云海占据了天空,此时它的外围部分仿佛受到外力拉扯,云团被打乱、震散,一直蔓延到漩涡中部。一柄青色小剑从云海之中层层透出,直扎向罗寅与霍峻打斗的混沌。 青色小剑经过之处,整片云海出现一道金色的细缝,继而扩散成巨大的裂痕,阳光从裂痕中照射而下,天地间才重新变得明亮起来。 聚集的云气在阳光的消融下慢慢飘散,两个身影从云层中跌出。 其中一个身上插着一柄赤色法剑,摇摇坠向霍山军阵,正是霍峻。此时他双眼紧闭、气息全无,狠狠摔落在地,便一动不动了。 另外一个跌到一处山巅便稳住了身形,正是罗寅。此时他重新站起,全身浴血,有如战神一般不可匹敌,气势侵凌天地! 章节目录 第六十七章 招揽 霍山居然败了! 金丹初期、中期、后期的强者卫温、霍同、霍峻先后重伤,而罗寅却还有一战之力!这还没算黄鹤门中还有叶知秋和吴襄两个金丹强者!霍山远绝乡土而堵人山门,居然落到这般地步!每个霍山修士都为自己的性命担忧起来。 只有霍华毫不慌乱,大喝一声:“组圆阵!” 号令一出,就看出霍山军阵的训练有素,每个修士都下意识归心归位,前排修士弃剑换盾,围成外圈;后排修士换成长矛,从盾阵的缝隙中钻出,整个军阵瞬间变成一个乌龟与刺猬的混合体。 杨行对这个阵型颇为熟悉,这不是正是熊牛谷中盾阵的高阶版吗?不知霍山的盾阵,遇到金丹强者,还能不能起作用? 黄鹤门这边,当战斗结束,天地灵气恢复有序时,叶知秋就撤去了护山法阵。但他丝毫没有乘胜追击霍山的想法,他和霍山之间并没有死仇,反而是对罗寅,他不知道该如何对待了。 罗寅是金丹后期无疑,而且按这次战绩看,更是后期中的佼佼者,有结婴之望也说不定。这样的强者,刻意在他面前隐藏修为,他看不出来也是正常的。 那罗寅为何不一早显露实力呢?说不定霍山就知难而退了啊!叶知秋想了想,又摇摇头。霍山并不单纯,不打一场不会退,而且自己当时也有牺牲罗寅父子的想法。 想到这里,他不禁有些后怕:罗寅以金丹后期强者之尊,为何蛰伏在黄鹤门二十年?二十年前罗寅才入门时,一番艰难才打败金丹初期的孔鹏长老,难道都是演戏? 他现在唯一庆幸的,就是早早确定了女儿和罗宇的婚事,今年之内,不!此战之后,马上就给叶玉婵和罗宇完婚! ---------- 罗寅屹立石岭之巅,无悲无喜,虽浑身浴血,却看不出伤痕,连后背的创伤都在灵气流转下修复。 但他心里清楚,自己体内灵脉破损,丹田移位,情况比霍峻好不了多少。唯一好的,就是自己尚有意识,还有一战之力。若是生死相斗,他应该继续上前补刀,霍峻霍同卫温三人应该已没了性命。 但此时的罗寅,完全顾及不到地上的黄鹤门和霍山军阵了。他全部灵识都集中在对面山巅的一柄青色小剑上。 刚才这小剑从天外飞来,刺破打斗形成的灵气旋涡,才一招就将他和霍峻分开。就连刺入霍峻身体的赤霄剑都没来得及拔出来,就被逼得生生停手,他不禁大感忌惮。 青色小剑就这么悬停在对面山巅,剑本无主之物,罗寅却感觉它正盯着自己。难道这是一柄有灵之剑? 剑有剑灵,元婴仙人可将强横妖兽的灵魄炼入法剑之中,剑即有了自主意识,是为剑灵。有的功法还能将修士灵魄炼入,那就是为名门正道所不容的邪修了。此剑散发的灵气中正调和,威力与正常金丹强者相当,想必为一位正道元婴仙人所有。 罗寅全盛时自然无惧这金丹级别的剑灵,但此时却不好说了;何况剑灵在此,它的元婴主人想必不远,这才是罗寅担忧之处。 ---------- 果然,不一会儿,天外飞来一人,直落入霍山军阵之中。 霍山军阵一阵骚动,霍华大喝了一声“不动如山!”军阵才恢复安静。霍华这才对着那人行礼道:“参见门主。” 来人正是霍山的门主,元婴仙人霍光。 霍光看起来才四五十岁年纪,实际年龄应远不止如此。元婴仙人有八百年寿元,在世的元婴,无一不是活了几百年的老妖怪。 他目光巡视军阵,一张窄脸瘦削严峻,不怒自威;加上一身大红披挂,显得颇为怪异。但他积威甚重,气场绝强,在场修士都不敢与其对视。 霍光先对霍华说了声“很好”,便径直去看望几名伤员了。 先救治伤势最重的霍峻。霍峻被赤霄剑从胸口贯穿,将丹田连通脑海神魂的三条灵脉全部斩断;腹中金丹不见踪影,整个人已经气息全无,和死人无异。他在霍峻腹部用手一抚,果然察觉到丹田处还有一丝生机,这才放下心来。 接着,霍光出手将灵气导入霍峻体内,护住全身要害后,才缓缓拔出赤霄剑。他脸色平静、动作平稳,但那山巅的青色小剑不住颤动,显示出他极为愤怒。 赤霄剑几乎吸干了霍峻的灵气和气血,红得异常妖艳;霍光用力一拍剑身,赤霄剑才慢慢褪去颜色,变得一片枯槁,被弃置在地。他本想说“妖物”,但话到嘴边,像想起了什么,又拿起赤霄剑仔细打量,才发现这也是一柄可容纳剑灵的仙品法剑,只是安置灵魄的空间被封印了起来。 “是赤霄啊!”霍光喃喃自语,他识别了法剑,自然也认出了这法剑的主人。 赤霄剑不弱于他的青色小剑,而且吸血特质过于可怖,不仅吸食主人气血增加威力,还吸食敌人灵魄炼为剑灵。还好剑中空间被封印了起来,霍峻才留住灵魄得以保命。 不管对方是不知情,还是手下留情,霍光都承了这份情,把怒气压了下来,挥挥手,青色小剑铮鸣着回归了他腰间。 ---------- 罗寅此时绝不好受,自从霍光出现,青色小剑就像随时要对他出手,他感到莫大的压迫感;赤霄剑被拍散血色时,他直接一口血呕出;还好很快青色小剑被霍光收回,压迫感和敌意消失,他才能坐下慢慢疗伤。 不一会儿,霍光救治完霍峻和卫温,来到长子霍同面前。他沉着脸探查完霍同的伤势,不同于霍峻和卫温还需回去修养几年,霍同伤势最轻,回去靠自己疗伤就能恢复。 霍同咬着牙说道:“父亲,替孩儿报仇!” 霍光却一巴掌将他扇倒在地,瞪眼骂道:“谁教的你趁火打劫,坏我名声!”他这一句话,算是将此事定性,要保黄鹤门了。 霍同被打懵了,这种事他以前也干过,父亲也没管;但这次失败了,必须有替罪羊为此负责的道理他还是懂的。想明白后,他直接跪下认错:“孩儿知错。”当着这么多筑基修士的面被父亲责怪,他心中将黄鹤门和罗寅恨得要死:咱们来日方长。 ---------- 叶知秋和黄鹤门众人就见霍山一直严阵以待,罗长老也不回来,离得远远的自行疗伤。叶知秋离开也不是,过去也不是,正手足无措,就见霍山阵中出来一人,才一眨眼就到了坊市之中。若这样的敌人来袭,肯定来不及开启法阵,他骇然道:“好强!”这样恐怖的实力,黄鹤门完全无法抵抗! 这人正是霍光。霍光露了一手,震慑住黄鹤门众人后,才对叶知秋拱手道:“本尊是霍山霍光,整件事情我已了解,全都是误会。” 叶知秋满嘴苦涩,霍山门主亲至,元婴修为镇场,自然说什么就是什么。可怜黄鹤门死伤数十筑基,霍山重伤三个金丹,就这么抵消了罢。他苦涩说道:“黄鹤门也有过错...” 霍光摆摆手,扬声说道:“黄鹤门一切损失,霍山一力负担,稍后会有一百颗三阶灵丹和一套护山法阵送上。” 叶知秋惊讶得张大了嘴,霍山这么豪气?黄鹤门这是因祸得福吗?在场众多修士也松了一口气。 “之后黄鹤坊市的重建和护卫,霍山也会出一份力,”霍光接着说道,“我霍光在此立誓,对袭击坊市的贼人,必将追查到底、以血还血!” 听起来霍山还是要占了坊市,但叶知秋已无力去阻止。发生了这么多事,这也许是相对较好的结局了。 反而包括杨行在内的筑基修士听了霍光对追杀贼人的承诺,欢呼不已:元婴仙人出马,坊市之仇可以得报了!他们却忘了,仙鹤军半数死伤的仇,又该怎么算呢? 自己门人的欢呼模样,让叶知秋惊讶不已。 他虽然也知道要对坊市被袭给个交待,但之后发生这么多事,他心中一直有个轻重缓急。不管这番话霍光是真心还是假意,这些人听了,心里肯定都振奋不已。他想到罗寅之前也是一番鼓动,大家就立刻士气昂扬。 回想起来,有些话他也会说,但无法在刚刚好的时机,用这样强硬又任性的姿态说出来。 叶知秋感慨:有些人大概生来就是能够令别人折服的,跟修为无关。 霍光转向吴襄。吴襄自从比武开始就一声不吭,此时更是把头压低,希望别人看不到他。 霍光一直不提罗寅,等把黄鹤门应付完,才转身隔着整片河谷,对着罗寅喊话道:“罗氏银枪将,别来无恙?愿去霍山做客否?” 雄浑的声音在河谷激荡,黄鹤门众人全都惊掉了下巴:霍山门主居然认识罗长老!一直关注着这边动静的霍山众人也惊呆了。 沉默良久,那边罗寅才大声答道:“却之不恭。” 霍光将赤霄剑送还,坊市纷争就此收场。 章节目录 第六十八章 新生 霍光和罗寅确定以客卿之礼相待,并约定三月之期后,就护送霍山队伍回程了。 路上,霍光除了继续治疗霍峻和卫温外,就是让霍华陪伴左右。霍华的表现可圈可点,又是霍氏族人,他视若子侄,便对霍华讲述认识罗寅的经过。 “早年我还在中原,于军伍中做金丹校尉时,便听说过同为金丹校尉的罗氏‘银枪将’的威名:一根铁划银枪、一柄赤霄剑,威震十三军州。我们还曾一度并肩作战。但后来听说他去了北境边军,我则南下征讨百越,打下霍山这份基业。没想到这次在黄鹤门碰上了。” 听门主这么说,霍华才知道,罗寅是成名百年的人物,怪不得如此棘手。他回想起那两度惊天一剑,只感到后怕不已。 霍光见他神思不属的样子,宽慰他道:“你别灰心,很多人迷信个人武力,轻视了军阵的作用。却不知,修为再高也只能比武取胜,精通兵道却可以万人敌。” 霍华确实有些迷茫,既有对大公子行事的不齿,也有对杨行的亏欠,还有对金丹强者的敬畏。“门主曾说,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局限,结阵聚力则能突破局限,低阶也可胜过高阶。但此次霍山军阵在金丹强者面前,好像毫无反抗之力,那我们练阵法还有何用?” 霍光盯着霍华,见他确实为此疑惑反思,不禁有些欣慰,看来他对兵道已经初窥门径了,便对他说道:“你们阵中修士全是筑基修为,对抗金丹初期、甚至中期修士都有一战之力。但这次情况特殊,你们面对的可以说是金丹第一人,连卫温在他面前都走不了一招,你们自然无法反抗。你问问自己,若面对的是卫温,敢不敢一战?” 霍华也是一时想不通,此刻听了门主解释,也就释然了。对上卫温这样的金丹初期,他和手下三十筑基修士组成法阵,自保绝对有信心,还有可能战而胜之。 霍光回望黄鹤门的方向,不禁思考:如今银枪已逝,只留赤霄,罗寅这是离开军伍,回归宗门了吗?他为何在黄鹤门隐藏修为潜伏二十年?现在又会真心归顺霍山吗?经此一役,罗寅和霍同、霍峻、卫温必成生死之仇,怎么去调和两方?也真够人头疼的。 他行事注重结果,黄鹤门一战打成这个烂摊子,已无法遮掩,他才不得不出面保黄鹤门,维护霍山的名声。但霍山损失严重,他一定要轧出点利益来。现在占了黄鹤坊市,还招揽了金丹高手,比惩罚黄鹤门、报复罗寅,要划算得多。 要是早个一百年,他还不敢贸然招揽这种人物,但现在他已是顶尖的元婴修为,霍山又势头正盛,他有自信:只要罗寅想要的,霍山都能给,只是要先压服他不要有别的心思罢了。 ---------- 罗寅自然不知道霍光将他封作了“金丹第一人”,他压住伤势,回到知客院,接受叶知秋的拜谢,还有坊市里众多弟子的膜拜。 大家“罗长老”、“罗将军”叫个不停,发泄对贼人有仇报不了,对霍山有仇不敢报的淤堵之气。 吴襄则怕罗寅报复,早早回鹤翼峰去了。 ---------- 天色渐晚,叶知秋简单安排后,撇开狂欢的众人,独自来到仙鹤峰脚下的叶氏祠堂,叶玉婵已在此相候,丝毫没有受伤的样子。 叶知秋问:“霍山没有难为你吧?” 叶玉婵苦涩一笑:“倒没有,只是有些里外不是人,被别人看不起而已。” 原来叶知秋在坊市与霍山对峙时,竟让亲信谎报叶玉婵受伤,偷偷派她去与霍山暗中谈判。此举不仅骗过了罗寅和吴襄两个长老,连霍华在内的霍山大部分修士都被瞒住了。 随着谈判演变为比武,叶玉婵在霍山军中目睹了罗长老胜出的整个过程,直到霍光到来结束纷争。她无法忘记最后被通知离开时,那个霍山弟子鄙夷的眼神,凄然说道:“父亲不想知道我带来什么消息?” 叶知秋看着坊市方向,他灵识过人,能看到那边依然热闹非凡。“大局已定,什么消息都不重要了。唉,谁知道竟是这样的结局。” 他在前面装得很辛苦,现在终于忍不住叹了一口气。本以为可以靠权谋左右逢源,没想到罗寅竟一力降十会,还成了霍山门主的座上客。要是罗寅知道他的这些小动作,不知道会不会引来其雷霆之怒。 叶玉婵见父亲像一下子老了很多,忍不住说道:“吴长老可能有问题...” “我知道,他不就是勾结了卫温,想要图谋我黄鹤坊市吗?跳梁小丑耳!”叶知秋不耐烦的打断,深吸了几口气,艰难下了决定:“你马上跟罗宇完婚,这趟就跟罗长老去霍山吧!” 叶玉婵也预见了这个结果。要是以前,她会很期待能有更强的助力和更广阔的平台,但现在已经不可能这么简单了。 她抽泣着问道:“我去了霍山,百草园和炼丹房怎么办?” “百草园给钟化,炼丹房给杨行。多出的草药就通过霍山包销,再购买灵丹和法器,不寻求什么都自己做了。”叶知秋一口气不停的说道,“你去霍山后,就专心修习灵植之道吧。黄鹤门在霍山的生意也由你主持。” 听到这里,叶玉婵已经哭成泪人:“那父亲怎么办?黄鹤门怎么办?” 她明白,坊市被毁、霍山来袭、吴长老跳反、罗长老去霍山、霍山强占坊市这一系列事件,将黄鹤门的发展之路给截断了,父亲心中的复兴之梦也轰然倒塌。 “傻瓜,有些事必须要放手。”叶知秋慈爱的搂着大女儿的肩膀,又转头看向夫人的牌位,“当初我和你母亲一起定下‘奉金丹为长老、揽散修为军士、培凡民为弟子’的复兴之策,现在看来,全在我手里走样了。有现在这样的结果,不得不说也是一种必然。” ---------- 这时有叶氏族人来祠堂禀报:叶氏凡族有一户人家,刚刚产下一名男婴,用探灵灯照了,有灵脉! 探灵灯是叶知秋寻访到的一件宝物,注入灵气后可探查凡人是否具有可修炼的灵脉,省去了试炼和渡脉查探的繁琐,是世家大族延续血脉的必备法宝。 有灵脉就表示可以修炼,叶氏凡族已经数十年没出过可以修炼的族人了!这几年叶知秋严禁叶氏凡族与初始家族内部通婚,分拆成数家迁入各灵山杂居,没想到才几年就有了效果。 报信人叩首:“请门主给灵婴赐名!” 叶知秋泪洒衣襟:“希望这是我叶氏的新生,今后年年都有灵婴出世,探灵灯可以年年长明。就叫他叶长明吧!”当世取名以单字为主,但南疆崇尚自由,不受此约束。 叶玉婵也为父亲高兴。 ---------- 叶知秋忽然感到一丝心悸,察觉到仙鹤峰后山一处洞府光华大亮,然后寂灭。 是语冰! 不知叶语冰闭关发生了何事,叶知秋和叶玉婵连忙赶过去,正遇着叶语冰从洞府出来,茫然的看着手里的法剑出神。 叶知秋灵识一扫,叶语冰竟是筑基成功了。 叶语冰见了父亲和姐姐,回想筑基的凶险,忍不住大哭道:“我差点就见不到你们了!” 叶玉婵哭着将妹妹搂在怀里轻声安慰,在为妹妹高兴之余,也有些自伤。妹妹十年就从入门到筑基了,杨行也是,自己却还是停留在筑基初期,十年寸步未进。期间她冒险去熊牛谷炼丹、尝试灵植向阳花,都没什么结果。 叶玉婵暗下决心:我一定要去霍山! 叶语冰挣脱了姐姐的怀抱,对叶知秋说道:“我要继续闭关,重修《长生经》。”想来她已明白,她最大的弱点是道修不够,灵魄不强。 叶知秋觉得这个小女儿正一点点重走他当年的路。他像想起了什么,解下佩剑递过去道:“你筑基后,没有高阶法器不行,这柄龙渊剑在我这里只是装饰,你拿去用吧。” “谢谢...父亲。”叶语冰含泪接过父亲背了几十年的龙渊剑,又想起了初接触剑道时,从师尊田平手中接过佩剑的情形,这一转眼,就是快十年了。 听到倔强的小女儿再叫自己父亲,叶知秋老泪纵横。 刚好山的那边传来一阵山呼海啸:“罗将军!罗将军!” 这边黄鹤门真正的主人却被冷落在后山。 但比起之前的隔阂,也许现在这样拧成一股绳,才是一个家真正的样子。 章节目录 第六十九章 重建 坊市中狂欢落幕,人群散去,罗寅也让人抬着,回到了雏鹤峰。他此时连动一个指头都感到艰难,急需打坐修炼疗伤。 在长生殿外,罗宇得了信,闯出来嚷道:“父亲大发神威,可惜我无缘得见。您瞒得我好苦!”又说:“父亲可是要去霍山任长老?那可要庆贺一番。” 罗寅见他好了伤疤忘了疼的模样,恨不得拿鞭子抽他几下。仙鹤军还有伤亡要收拾,罗成的后事还未料理,罗忠带着伤势一脸愁苦,他居然还要庆贺! 罗寅指着罗宇说不出话来,一直强撑到现在的内伤再也压制不住,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一阵手忙脚乱,罗寅被抬到长生殿顶层疗伤,罗宇也慌了,老老实实亲自替父亲守护。 不知过了多久,罗寅醒来,见罗宇趴在旁边睡着了,又心疼起来:宇儿从小娇生惯养,从未经历过生死危险,这趟也是苦了他了!忍不住叹了口气。 “父亲,您醒了?”罗宇醒了过来,跪坐着说道,“是孩儿没用,不能为您分忧,还一直给您添麻烦…” 罗寅暗叹,以前忽视了对罗宇的教导,经过这次,想来他能成熟一点了。问道:“你的伤怎么样了?” “好了大半,剩下的就是慢慢将养。”罗宇说道,“您的伤呢?” “也差不多。”罗寅含糊说道,其实他受伤严重,甚至可能修为倒退,但他不想让儿子担心。 罗宇犹豫半天,还是问道:“父亲明明是金丹后期,这些年为何要隐瞒修为呢?” “此事说来话长,”罗寅想,是时候让儿子参与一些事务了。“当年你才出生没多久,我就受了重伤,修为确实倒退至金丹初期。那时本想投靠你母亲的娘家,江夏周氏。后来发生了一些事,就辗转到了黄鹤门,近年来才慢慢恢复至后期。倒不是刻意隐瞒。” 罗宇还是第一次听父亲说起娘亲,他张了张嘴,欲言又止,听父亲继续说下去。 “后来我伤势痊愈,又在黄鹤门发现了一个异宝,为了不打草惊蛇,也就没有声张。”罗寅从口中吐出一枚碧绿的玉珠,捧在手里,“这是我在龙渊湖底得来的宝珠,我谓之‘龙渊珠’,品级不在赤霄剑之下。正是有了这个助力,我才有把握以一敌三。” “龙渊湖?”罗宇不知道黄鹤山中还有这么一处所在。 “就是鹤歇湖,原名龙渊湖。”罗寅说道,“湖底天痕地势完整,蕴含沛然灵气而不溢散,我就猜到必有珍宝。不知道是上古大能所遗,还是千万年的演化而自然生成。” 罗宇恍然大悟:“原来父亲叫我讨要鹤歇湖做洗剑池,就是为了这个!” “正是为了神不知鬼不觉的取出这个宝物!虽然出了点岔子…”罗寅想到比武裁决,又想到杨行,皱眉说道,“前些时日我出手将龙渊珠取出,引得湖水倒灌,灵气全失,动静颇大。好在发生了坊市遇袭这一连串事件,大家都没有注意到。等过些时日发觉,也会认为是我斩断地脉引起的变化,就没什么手尾了。” 罗宇越听越心惊,原来父亲坚持比武,是有这个考虑。父亲为了这个宝物,不惜潜伏在黄鹤门二十年;得了宝物之后又以霍山客卿之姿体面退出,真是殚精竭虑、伏脉千里,连自己也不知不觉成了棋子。 忽然,他想到一点,惊恐说道:“坊市遇袭,该不会是父亲…” 罗寅错愕,继而明白了儿子在想什么,大怒道:“放肆!为父岂会做此伤天害理之事!” 罗宇从未见过父亲如此暴怒,吓得伏地认错。 罗寅见他惊慌失措的模样,知道自己以前将他保护得太好,现在刚接触一些阴暗的角落,就以为整个世界都是黑暗的。便教训道:“世事并非都是阴谋与算计,你平时遇事要多琢磨,少胡思乱想!以后去了霍山更要慎言!霍山不做亏本买卖,肯定要在我们身上找回损失。为父也要为生计奔忙,肯定不会像黄鹤门这样闲适了。” 罗宇小心翼翼的问:“叶玉婵跟我们去霍山吗?” 罗寅笑了。“你放心,叶知秋那老狐狸已经跟我说了。你们定过亲,叶玉婵就是我罗家的人了,自然要一同去。你要抓紧疗伤,等我们在霍山站稳脚跟,就正式给你们完婚!” 罗宇心里隐隐觉得有点亏欠叶玉婵,要不是自己任性追击,黄鹤门也不会损失这么严重;要不是父亲故意将事情闹大,她也不用面临两难。 “除了叶玉婵,还有个人我们要带去霍山。”罗寅阴恻恻的说道。 “谁?” “庶务峰杨行!”罗寅说道,“今日他在阵前显露的功法,和龙渊珠的气息颇为相似。他又是在龙渊湖底筑基,我怀疑他误打误撞借了龙渊珠的功力。这珠子早晚会留给你,你今后可多跟他走动,说不定对你结丹会有帮助。别再和萧廷玉那样的人混在一起了!” 罗宇羞愧称是。 ---------- 坊市大战之后,杨行因表现优异,被委任为庶务峰管事,在田平、赵镇出关前,暂时主持庶务峰日常事务。 他自己最牵挂的,就是刘奇的伤势和替钱楼报仇。现在刘奇已经转危为安,坊市的贼人也有霍山去追查,急也急不得。目前他要做的,还是要着眼跟前,在师尊和师兄出关前,守好庶务峰这个摊子。 庶务峰的头等大事,便是和洞府台一起,重建坊市和经世堂。 坊市原先所在的河谷已经完全被摧毁,灵气断绝、寸草不生,不知要多少年才能恢复;连带着周围的知客院等地界都不再适宜修士修炼,倒成了黄鹤门与西边隔绝的一道屏障。自然,鹤歇湖的变化也没引起什么波澜。 霍山临走前留了一小队修士帮忙善后,他们却反客为主,排挤洞府台,主导坊市重建。此事罗长老不管、掌门不管,也就由得他们了。 霍山的人考察一圈后,将重建地点定在庶务峰之南的竟陵峰,原铁门山的山门所在;并且计划将坊市规模在原有基础上扩大一倍,除按原先格局分配外,多出的一半均归霍山所有。 竟陵峰的地势和坊市原先所在的河谷一样,都是黄鹤山往凡俗平原的接口处。但区别在于,原先的河谷就在山门之外,可以依托鹤歇峰进行防守;而竟陵峰孤悬于外,临近的庶务峰又力量薄弱,难以兼顾。 杨行明白霍山的心思,就是想削减黄鹤门对坊市的控制,加大自身的影响。钱楼以前说过,黄鹤坊市位于南疆中心,北去中原南达百越西距霍山东临江夏,都可在此中转,甚至变成枢纽也未必不可能,怪不得霍山觊觎。 不过如此一来,洞府台就可以专心帮各灵山营建修筑了。杨行就守在庶务峰上,专心营建经世堂。 这期间,他感觉到黄鹤门发生了一些变化,但说不出具体是什么。等到负责庶务的周城跟他抱怨鹤歇峰的一些情况,他亲自去和道袍院、炼丹房等堂口打交道,才发现很多堂口都没有筑基修士管事了,连叶玉婵都在闭关疗伤。 杨行这才醒悟到,仙鹤军中死伤过半的筑基修士,无一不是像他这样的门派中坚力量。他们身上都肩负着重要事务,身后都跟着一大堆炼气弟子;所以他们缺位之后,就像庶务峰没有了田平和赵镇,剩下的人根本独木难支。 杨行现在想学习筑基功法,都不知道请教谁,只能自己摸索着去藏经阁寻找。 藏金阁位于仙鹤峰黄鹤楼内,只有各灵山管事及以上地位的修士才准许进入,杨行也是第一次来。 阁中藏书众多,摆放无序,非得沉浸其中才能有所收获。杨行在藏经阁中耗了几天,除了找到一本《青云诀》记载了飞行功法外,其余的都一无所获。 对他来说,拿一本经决钻研,还有些劲头;若要从海量经书中找到某方面的功法,他就完全没有头绪了,这或许和他习字太晚有关系。在他看来,看完一本经书却发现对修炼无用的时间,不如多打坐修炼几次,或练几遍剑法。 杨行不禁怀念师尊和赵师兄在的日子,他们博览群书,总能找到最适合自己修炼的功法。 从藏经阁出来,回庶务峰的路上,杨行就开始练习《青云诀》中的飞行功法。 功法中记载了一些飞行的窍门,如起、升、降、落等,他在之前的摸索、试验、摔打中已经总结了不少;经决还记载了一些细节,如灵气的收放节奏、气息控制等,正是自己需要的。他如获至宝,勤加练习,没几天就已完全掌握。 ---------- 接下来,等经世堂的主体建好,植入聚灵法阵之后,营建就算完工。杨行就在这全新的经世堂中,开始他的第一次传道。 现在的庶务峰,弟子只剩下周城、刘陆、刘素三人,修炼都以《长生经》、《长春经》、《太白经》的脉络为主。 杨行自己修炼没问题,教授他们,却总不得法。 比如周城修炼的情况,杨行完全看不懂。不是熟悉的以灵气打通灵脉的“进度式”方法,而是周城自己领悟的“开悟式”修炼,即在没有一点征兆的情况下忽然明悟,进而进阶。 据周城所说,他就是这么进入了炼气后期。杨行甚至怀疑周城和自己修的是不是同一本《长生经》。 而刘陆、刘素两兄弟则偏重于修炼赵镇教他们的一种呼吸功法,杨行也不懂。难道为了教他们,还要先和他们一起学习这门功法? 杨行方知,自己以前是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现在遇到更高的要求,就抓瞎了。他不了解三人的修炼体系,最多从旁指点一二,却无法为他们指明方向。师之一道,门槛太高,他胜任不了。 每个修士就像藏经阁里的一套功法,相通却并不相同,博览群书者才能为师。这跟自己擅长的洞府修炼、办理庶务不同,不是用心、花时间就能有收获的,非得师尊和赵师兄这样的师道大才,而师尊和赵师兄不知要闭关到何年何月。 杨行忽然想到,他还是有一个人可以教的:王喜。王喜和他颇有渊源,且王喜所习的,都是正统的《长生经》、《长春经》,由王喜而入师道,也许可行。铁门山目前名存实亡,或许可以将王喜调到庶务峰来,还可以帮自己。 章节目录 第七十章 故人 本来竟陵峰算是山门之外,需要从知客院出去并报备的。但知客院被大战波及而损毁,整个堂口都寄居在鹤歇峰中,无法理事;而且竟陵峰已是新的坊市所在,去坊市应该不算出山门吧? 这么想着,杨行一路沿着跟孙池除妖那次的线路出了山。那次是杨行第一次出黄鹤山,想起那时候的经历,再看看现在的物是人非,心里越发为孙池可惜。 来到出山的隐秘隘口,杨行记得孙池说过,这里设置有防护法阵和幻阵。但他仔细查探,用灵识扫视多遍,仍没发现有任何法阵和幻阵的痕迹;他很容易就进进出出,也没有触发任何机关。 也许那日,袭击庶务峰的贼人就是在孙池的指引下,从这里进来的。黄鹤门的防务有很大的问题啊! 上次骑马过来,走了一天一夜才到;这次一路飞行加跃奔,只用了数个时辰。 竟陵峰给杨行的印象,原先是建筑破旧、邱波豪奢;这次过来,所见有了极大的改变。羊肠小路变作了宽阔的夯土大道;山腰处破旧的平房屋舍没有了,改种上高大的树木,蔚然成荫。山顶筑起了鹤歇峰常见的长街短巷、黑瓦白墙,这便是新坊市了。 坊市初建,人还不多,只有些像他一样来看热闹的黄鹤门修士。 杨行注意到,坊市中心的十字岔口有一群人,为首那个一身青色法衣,看起来像是霍山修士,正对着原铁门山的两层小楼指指点点。他对面的修士身材高大,不住的点头哈腰,一身赤色道袍,明显是黄鹤门中人。 杨行仔细看去,谄媚者竟然是李氏族长、仙鹤军主帅李虎。 不一会儿,人群朝这边走来。领头的霍山修士见了杨行,认出了这个黄鹤门的“阵前使者”,收起傲慢的姿态,平视杨行,行了一礼。 杨行也不卑不亢的回了一礼。 ---------- 霍山修士走后,留下一脸尴尬的李虎。 李虎是仙鹤军主帅,按道理杨行还是他手下。杨行恭敬行礼,叫了声:“李师伯。” 李虎这才说道:“是杨行啊,你来坊市何事啊?” 杨行总不能说是来挖铁门山的人才,只好说道:“听说坊市建得差不多了,我来认认庶务峰的店铺。” 李虎“哦”了一声:“我差点忘了,你已是庶务峰管事,恭喜恭喜啊!我也是来看看李氏的店铺,奇珍阁还是要重新开张的。” 杨行心中一痛,想起钱楼经营奇珍阁的盛况,问道:“不知李烟师姐近况如何?” 李虎神情一黯:“还能怎么样?烟儿这丫头,心中只有报仇,别的都不关心。难得你这个同门还想着她。” “钱楼师兄和我情同手足,我一定会为他报仇!”杨行肃然说道,“我也对李烟师姐承诺过,一定会让贼人血债血偿!” 李虎颇为惊异:“难得你有这样的志气,你以后有什么需要,李氏和铁门山必定支持!”他顿了一下,又说道:“忘了告诉你,铁门山门主邱波失踪,掌门已任命我为新的门主。” 这回轮到杨行惊异了:“李师伯竟已成了铁门山的门主!” 李虎苦笑:“现在从上到下,到处都缺人,我这把老骨头也要出来做事了。” 杨行知道,李虎话虽如此,心里还是有点得意的。铁门山门主虽不比灵山长老,但也算威服自专、独当一面,比缩在仙鹤峰、遥领几间坊市店铺好多了。而且杨行能感觉到,李虎也是颇有野心和手段的一人,不知道仙鹤军主帅的位子是否还兼着。 “杨贤侄以后别叫我师伯了,你现在也是筑基修为,又是一灵山之首,还是像你师父田平那样,唤我兄长吧!”李虎搂着杨行的肩膀,故作亲热的说道。 杨行见了他这姿态,还不知道这是虚伪的客套?他恭顺的推辞:“使不得,杨行只是暂代庶务峰管事,一切还要等师尊出关。再说了,不管杨行修为如何,李烟始终是我师姐,李师伯始终是我的长辈。” 李虎满意的点点头,再次问起杨行是否需要帮忙。 杨行犹豫了一下,提出向铁门山要一个人:王喜。 李虎讶然道:“门派规矩,非掌门允许,各灵山不得私自调动弟子。杨贤侄莫非不知?” 杨行想抽自己一嘴巴,他居然忘了这个!当初罗宇讨要刘陆、刘素两兄弟不成,就是因为这条规矩。 李虎见杨行的懊悔模样,似乎知道了这才是杨行来坊市的真正目的。他怀疑王喜的身份,不仅仅是杨行的同乡这么简单,便沉吟道:“掌门那边,我倒是可以去说说,应该问题不大。现在非常时期,很多规矩都可以通融。” “如此甚好,辛苦李师伯了。”杨行拜谢。 “如果没有问题的话,我叫王喜直接去庶务峰报到。”李虎说到这里,叹息一声,“掌门最近也不太理事了,但这些迎来送往的活总要人干。坊市重建,事多庞杂,我在霍山面前多争取一分,黄鹤门以后就能多主动一分。” 这就是他对霍山谄媚的原因? 杨行仿佛从李虎身上看到了钱楼、赵师兄和师尊的影子,他们都是在修炼之外,还注重实务、堪称中流砥柱的那一类人。 ---------- 拜别李虎,杨行又去看了庶务峰在新坊市的店铺,还是小小的一间,位置也不大好。也许以后可以做点丹药生意,再派一名修士和几个凡人来管理,可惜庶务峰没有钱楼这样精通庶务的人才了。 回去的路上,杨行思虑着庶务峰的未来。传道一事,他实在无能为力,只能做好外部保障,保证草药灵丹的供应而已。如果只靠门派配给和自己采药,恐怕会入不敷出,还是必须依靠坊市。他相信钱楼的判断,以后坊市会大兴,庶务峰必须抓住这个机会。 回到庶务峰山巅,已是圆月当空。 杨行自空中俯视,许是人少空旷的关系,夜色下的庶务峰十分静谧。灵识扫遍山体,后山只有周城、刘陆、刘素三个修士,再加上山腰杂院的数名凡人侍者,偌大的庶务峰上,加起来还不到十人。 庶务峰还是要充实新人啊!不知以后求仙大会还办不办,说不得还要去鹤歇峰引进几位凡人管事来。 飘然落在经世堂屋顶,杨行没有急着下去,想着坊市大战以来,任庶务峰管事这些天的经历。他就在经世堂的屋顶瓦面上躺下,看着浩渺的星空想些事情。 他有种感觉,黄鹤门之前那种憋着一股劲的发展势头没有了,很多修士、弟子身上的昂扬之气不见了。以前对外学习炼丹、炼器,对内建立坊市、组织比武,一项项变化目不暇接;师尊、师兄循循善诱,同门互相帮助、嬉笑打闹,气氛和谐。 而现在呢?掌门和罗长老、吴长老之间起了隔阂,各灵山互相防备、剑拔弩张。大家要么躲在洞府修炼,要么琢磨着和霍山打交道。像师尊、赵师兄、叶玉婵这样一心为了门派的纯朴弟子,实在太少了。 杨行想着:叶玉婵对自己帮助不小,不知她伤好出关没有,自己也该去探望一下了。 ---------- 第二日一早,杨行就到了百草园。百草园在贼人袭击中损失颇大,想来贼人也知道这里是黄鹤门的精华所在,成片的灵草被采摘、损毁一空。此时百草园一副破败而忙碌的景象,修士和凡人正被组织着,紧张的补种、抢收灵草,脸上倒没有别处常见的颓丧之色。 杨行按着指引,找到了管事的钟化。和初见时相比,钟化已嘴角生髭,整个人显得沉稳了不少。 当年熊牛谷分别时,叶玉婵就有招揽宗由和钟化的意思,但黄鹤门对身具修为的筑基散修较为防备,而对有一技之长的炼气散修非常渴求。 叶玉婵遣人找到了钟化,将他招揽到黄鹤门百草园,参与灵植事务。前几年比武大会之后,叶知秋做主,将钟化的凡族迁了过来,钟化就死心塌地为黄鹤门卖命了。 钟化见到杨行也是愕然,问道:“你怎么来了?”他真情流露了一瞬,又马上收敛起来,分明恭敬的叫了声:“杨师叔。” 杨行有些感慨。两人这些年都知道对方的情况,却一直无缘会面。如今再见,已是褪去青涩,都肩负重任了。 他在钟化肩上大力一拍,亲热说道:“你怎么这么生分了?还是叫我杨行就好。叶...玉蝉她怎么样了?”他叫钟化不要因为修为的变化更改称呼,自己却将“叶师叔”的称呼改了,换作直呼她的名。 钟化没发觉杨行的小心思,他正为如何回答而为难。他当然知道叶玉婵没有受伤,也没在闭关,一直都是他在负责帮叶玉婵隐瞒。他知道杨行的机敏,怕被看出马脚,支支吾吾说道:“叶师叔还在闭关疗伤,不见外客。” 杨行失望的“哦”了一句,又跟钟化攀谈道:“宗由大哥这些年怎么样了?你跟他还在联系没有?” 钟化警惕的说道:“没有!自从进入黄鹤门,我就没和外界联系了。” 杨行知道钟化误会了,黄鹤门一直对散修不甚信任,在现如今的时局下,钟化谨慎一些也是必要的。“你别多心,我只是打听一下以前的老朋友而已。” 钟化这才放下戒备。“你知道的,我不比你这样的根正苗红,我是散修出身,半路入门的,族人也才迁入山中,我怕...”他漂泊多年,好不容易安定下来,又能一展所长,实在不愿失去现在的一切。 杨行想,我也不是什么根正苗红,那讲故事的老道和拐子的功法,我现在都还说不清呢。但是他也知道,以他现在的修为和地位,这些已经无关大雅了。 他再次拍拍钟化的肩,说道:“我懂的。”又望了望百草堂洞府的方向,“她伤势很重么?我可以炼制黄龙丹的。” 钟化忍不住劝道:“江湖有言,是你的抢不走,不是你的求不来。你还是回去吧!”他和杨行、叶玉婵共同经历了熊牛谷的岁月,原先还以为两人是一对;后来进入百草园,又见证了叶玉婵和罗宇定亲的始末。他算是黄鹤门中,最理解杨行的。 杨行听了,以为叶玉婵就在百草堂中,却不愿见他。他心中一痛,始终是放不下。 钟化又说:“前几天罗长老来过了,说是叶师叔要跟着去霍山。” 杨行就觉耳旁一声闷雷炸过,脑袋嗡嗡作响。是啊,她和罗家才是一家人,哪里轮到我来关心?他失魂落魄的离开百草园,连怎么回的庶务峰都不记得了。 章节目录 第七十一章 王喜 杨行在庶务峰呆坐了几天,才振作起来。 这日又是传道之日,杨行以点化叶语冰的经验,改为教授三人剑道。却不料仍是三人笨手笨脚、杨行焦头烂额的结局。只能草草结束,各归洞府。 天将入夜时,有人来经世堂通报:铁门山来人,自称王喜,求见管事杨行道人。 杨行听了,连呼:“快请!快请!”他等不及,出得堂来,就见一人怯生生的从堂前广场上走来,依稀便是几年前找他要《长春经》的那个少年。 王喜长高了不少,却依旧瘦弱,此时脸上污迹斑斑,一副惊吓过度的样子。 杨行灵识一扫,王喜体内隐约有两条灵脉,大概是炼气中期的修为。看来那次比武大会过后,短短几年时间,他又有了进步。 将王喜迎入经世堂,他问道:“铁门山那边料理清楚了?李虎没有为难你吧?” 王喜闻言,哆嗦了一下,小声说道:“没...没有,李门主说,王喜以后就是庶务峰的人了。” 杨行这才觉得王喜有些受惊过度,问道:“你怎么了?是不是那晚贼人进山,你受伤了?” 没想到王喜“哇”的哭了出来:“杨大哥,门主走得蹊跷,杨师叔死得冤枉啊!” 杨行一惊,王喜口中的门主即邱波,杨师叔应该是指杨明宇,当年比武大会见过。他知道邱波和孙池是一伙的,孙池出了问题,邱波也逃不掉干系,失踪不奇怪;倒没想到杨明宇死了。 王喜边哭边说,这么多年来,邱波总是压榨弟子,以供养亲信;杨明宇则一直在保护弟子,和邱波不对付。贼人袭击时,邱波和一众亲信就此失踪,而杨明宇为了保护他们,遭了贼人毒手。 杨行不禁苦笑,王喜定是以为知道了天大的秘密,前来报信于他;但这起不了什么作用。掌门和几位长老想必早就心中透亮,别的不说,孙池和邱波的身份、两人的关系想必不少人知道,他俩在袭击之后一同失踪,还不够明显吗? 杨行是打定主意一定要追查到底的,问王喜:“杨明宇是怎么死的?你可亲眼所见?” 王喜磕磕巴巴讲述那晚的经过。 ---------- 坊市的示警,远在铁门山都能看见,门人很快集结起来。当着众弟子的面,杨明宇要开启竟陵峰的护山法阵,邱波不许。两人争执了一会儿,竟陵峰就乱了,说是贼人过境。 杨明宇在安顿好王喜他们后,出去与贼人搏斗,很快就没了声息。 王喜他们一直等到天亮才敢出来,发现山门已经人去楼空,杨明宇的尸体躺在地上。弟子们都说是邱波有鬼,却被仙鹤峰来人勒令噤声;王喜也是见到杨行,才敢说出这个秘密。 杨行想,杨明宇想必是窥破了邱波的盘算,才被灭口。孙池啊孙池,又有一条人命要算在你们头上。他对王喜说:“这事我知道了,你以后不要跟任何人说起。” 王喜瞪大了眼睛看着杨行,一副难以置信的样子。 杨行见他这个模样,安慰道:“你说的,我早就知道了。你放心,我发誓一定会追查到底,手刃贼人。” 王喜这才恢复正常,点了点头,当场拜杨行为师,正式进入庶务峰。 王喜是杨行收的第一个徒弟,他看起来比杨行小,实则和杨行同岁,天资更是在杨行之上。只不过以前被压榨狠了,功法、草药、灵丹全都没有,是以修炼进展缓慢。现在杨行倾力教他,功法、草药、灵丹都不缺,才几天时间,他就巩固了炼气中期修为。 周城本来对王喜还有些排斥,但传道时,王喜听了周城“开悟式”修炼,思索片刻,便能推知周城的困惑,让周城惊叹不已。 王喜又和刘陆、刘素一起修习赵镇的呼吸功法,很快就能交流促进。他们三人也就接受了王喜的存在。 杨行这才放了心。 ---------- 过了几日,庶务峰又来了一位客人,竟是雏鹤峰刘奇。他道袍的右臂位置空荡荡的,甚是显眼;才二十岁年纪,头发就白了不少,想必这次受伤对他身心摧残很大。 刘奇刚见杨行,纳头便是一拜:“谢谢杨兄救命之恩!” 杨行侧身不受:“我只不过尽了绵薄之力,抵不上你救我的那几次。” 刘奇艰难一笑:“这次,我是来投奔你的!” 原来刘奇在雏鹤峰养伤,发现自己断了一臂之后,修为大大减退,不免心头郁结。而雏鹤峰的修士、弟子又在为罗长老离去之后,何去何从而议论纷纷。很多人自找出路,有的进了仙鹤峰,有的去了新坊市。 刘奇见自己被冷落,有些心灰意冷,想到还有两位族人刘陆、刘素在庶务峰,又听说杨行成了庶务峰管事,便投奔而来。 “庶务峰在坊市也有店铺,我如今废人一个,留在坊市守店还是没问题的。我原先在雏鹤峰也是负责坊市的生意,不是我自夸,除了比不上奇珍阁,其他的店,我还没放在眼里。”刘奇说道,“眼下坊市要大兴,那庶务峰有可能会扩大辖地,甚至成为出山的通道,在庶务峰中重新设立知客院也说不定。你一定要把握好这个机会!” 看来刘奇和自己想的一样。刘奇在阵战、心思、资质上都是一等一的人才,没想到庶务方面也是行家。杨行兴奋的挥了挥拳头,刚想着缺一名庶务方面独当一面的人才,刘奇就过来了。要不是刘奇受伤,他也得不到这样的人才。 就这样,十年前一起试炼进入黄鹤门的三人,竟又重聚在了一起。有刘奇负责庶务,王喜协助传道,庶务峰的前景似乎一片光明。 ---------- 就在刘奇加入庶务峰的第二日,雏鹤峰长老罗寅携罗宇亲自来了庶务峰。 杨行本来带着刘奇去了鹤歇峰,计划延请几位凡人管事过来,得到消息后,两人第一时间赶回经世堂。堂中只见,罗寅静坐品茶,罗宇四处张望,似乎在等他们回来,只有王喜穿梭其中,斟茶倒水。 罗寅见了刘奇,径直站起说道:“前些日子只顾疗伤,怠慢你了,跟我去霍山吧!” 刘奇在堂前跪倒,悲声陈情:“弟子本就资质平庸,如今残躯病体,修为减退,去霍山也只是累赘。还不如留在庶务峰,或是回凡俗世间,安稳度过余生足矣。” 罗寅严厉发问:“你口口声声说自己资质平庸,我却让你辅佐罗宇、主持坊市店铺。你当我是有眼无珠吗?” 刘奇见罗长老发怒,当即伏地一拜:“弟子不敢!” 罗寅又问:“你在坊市遇袭时,及时示警,遏制贼人,以致自己身受重伤。若我对你不管不顾,你叫世人如何看我?” 刘奇冷汗涔涔而下,又是一拜:“是弟子思虑不周!” 身后的罗宇此时有些领悟,刘奇其实去意不坚。若父亲一来便温声恳求,反倒要增添麻烦;不如这般似刚实柔的姿态,像极了平时传道,令刘奇生不出反抗之心。 杨行也算是看明白了,刘奇来庶务峰不过是做个样子,罗长老亲自来请,他立刻就要回去了。 “失去一条手臂,不代表大道断绝,我自有功法让你延续修炼。”罗寅柔声说道,“你跟我去霍山,等站稳脚跟,再把你的凡族全数迁入。以后你刘氏就是我罗氏的初始家族!我罗寅不会让自己人寒心!” 刘奇以头磕地,痛哭起来。 ---------- 这时罗寅转头对杨行说:“这位是庶务峰管事杨行吧?可愿随我一起去霍山?” 杨行十分讶异,本在说刘奇的事,提我干嘛?而且,我为何要去霍山? 罗寅微微一笑,他跟叶知秋提这事的时候,叶知秋也是这幅惊讶的表情。“你不用担心庶务峰的事,此事掌门也答应了,以后自有安排。” 杨行冷笑,罗长老还去找了掌门,看来是有备而来。但是,他不愿的事,掌门也不管用。 这时罗寅嘴唇微启,发出声线单单送入杨行耳中:“鹤歇湖底,滴水洞中。人生实苦,修炼实难。” 杨行难以置信的看着罗寅:难道罗长老就是在湖底迷宫内修炼的前辈? 罗寅似笑非笑,一副十拿九稳的样子。 杨行脸上神色变幻,脑中闪现无数念头,有对庶务峰的构想,对王喜的培养,对罗宇的防备,对罗长老的敬畏。还有叶玉婵的淡漠,叶语冰的俏脸,掌门的犹疑,师尊的期许,赵镇的赏识,霍华的欺骗。最后,是对更广阔世界、更高阶修为的向往。 他忽然感到很无助,忽而又坚毅起来,知道机会一纵即逝,仿佛又回到了当年追着虎子家马车的自己。 “好,我去!” 罗宇神色复杂的看着杨行。刘奇也有些疑惑,不过能和杨行同去霍山,他也十分高兴。 罗寅对杨行说道:“坊市即将完工,三天之后我们就从坊市出发。趁着这段时间,你可以回乡一趟,稍作安排,之后再根据情况将你的凡族迁入霍山。”又指着王喜说道:“你这弟子不错,按规矩你可以带三两亲随,他这次也可以跟着去霍山。” 杨行还没回过神来,麻木的点点头。 罗寅又密语传音过来:“你这个弟子很聪明,但你要小心,太聪明了也不好。教你一个笼络人的手段,将他的凡族控制在自己手中,就会听话了。” 杨行忍住转头去看王喜的冲动,不禁怀疑:难道自己回来之前,王喜想要攀附罗长老?他犹豫是把王喜丢在黄鹤门,还是带去霍山;又怕王喜无辜,全都是罗长老的离间。也许自己以后要注意一点,在没有制衡人的手段时,不要倾囊相授。 事情已了,罗寅和罗宇要走,王喜忙说:“我送罗长老。” 章节目录 第七十二章 回乡 时候已是初冬,杨行这次离开黄鹤门,回去生养他的家乡,距他入门时起,已是整整十年了。 两人当夜就从庶务峰往南出黄鹤山,沿汉水支流南下,行了一夜,有修为在身,也不觉疲累。天色正是黎明前的晦暗时,正好到了一处梅林,王喜指着河对岸一个萧索的村庄道:“那便是东津村了。” 面前这条汉水的支流,当地人也叫汉水。只有数十丈宽,在凡人眼中算是一条大河,但杨行看来,和小溪无异。清晨没什么风,河面上有薄薄的雾霭流转,雾气和水里都没有灵气的痕迹,水面波平如镜。他夹着王喜,提足运气,几个起落,就飞到了对岸。 岸这边刚降过霜,麦田连绵成片。杨行还记得,自己小时候喜欢在河边望着对岸的群山,他此时回头望去,能看见极远处还有些淡青色的连绵。这里离黄鹤山已经远了,那可能是鹤翼峰的余脉吧。穿过麦田就是村里了,杨行下意识的捏紧拳头,竟有些近乡情怯。 这一路多亏王喜带路,他不用操心迷失方向。回乡后的事务也要靠王喜来联络。 关于王喜,杨行这一路也想通了。听到罗长老的提醒时,他第一反应是愤怒,自己对王喜那么好,他居然还想投别家;继而是无奈,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追求,无所谓忠诚和背叛。王喜所求的,其实和自己一样,无非就是修为更进一步,只不过有点不择手段罢了。 但不这样,他怎能从铁门山到庶务峰,又从庶务峰到霍山去?以前自己能帮他,他就只能依附自己;现在他能接触到更高层次的人了,就又动了别的心思。 不过他还是受小聪明的局限,不知道更高层次是有自己的规则的。若随意接受他人的攀附,岂不是鼓励自己手下人去攀附比自己更高的人?王喜看不到这一点,跟他一直所处的底层格局有关。 看着跑前跑后、不知内情的王喜,杨行想:师尊告诉我们“疑人不用,用人不疑”;罗长老却教我“疑人要用,用人要疑”。罗长老对我,也是这样吗? ---------- 王家在东津村是大姓,族中有人任过鹤歇峰的外门弟子,一直和黄鹤门保持着联系。两人来之前,王家就得到消息,全族人扶老携幼在村口等着。见杨行他们过来,几个族老模样的老者出来参拜,继而全族老少都跪下高呼道:上仙!神仙老爷! 杨行这样的筑基修士,在他们看来,就是山中来的仙人了。 杨行让他们起身,无意与他们交谈,灵识在人群中搜寻着。“虎子!”他对着一个熟悉的身影叫道。 王虎闻言,走出人群。他先前壮实的身子如今更是魁梧了,二十岁的年纪风华正茂,脸色却有些枯黄。 杨行有些激动,有很多话想说:你知道吗?山里真的有神仙!修道了可以不吃不喝、飞天遁地!我去过山谷冒险,下过湖底潜水,还有其他好多好多千奇百怪的遭遇!但当着众人,他有些不知从何说起。 他挥挥手屏退众人,对王虎说:“我...” 王虎的脸上却显出欢喜和凄凉的神情,动了动嘴唇,没有出声,然而态度终于恭敬起来了,分明的叫道:“神仙老爷!” 杨行打了个寒噤,这才觉出仙凡有别:他和虎子再也不能像从前一样了。 王虎说着这些年的遭遇。他父亲早年习了点粗浅的道法,一直是家族的顶梁柱,前些年起瘴气时,一头猪妖闯进村子,他父亲为了保护村民,和猪妖同归于尽了。接下来家道中落,他也吃了不少苦,反而是王喜家发迹了。 王喜听到这里,干笑了一声,颇为尴尬。 “你要还记得咱俩的情分,就帮我个忙。”王虎拖来身后躲藏的孩子,说道,“这是我亲弟弟王宏,刚刚满十岁。你带他进山,带他求仙法去吧!” 杨行却犹豫了,他想到的第一点居然是:他手下已经有个王喜了,再来个王家子弟,还怎么制衡?但他还是抓过小孩的圆手,搭住腕脉查探起来。 凡人未经修炼,若有灵脉,也是隐脉,还需渡脉查探。渡脉颇耗灵气,也较为繁琐,门派招收弟子时,还是要依靠试炼法阵;一些大家族则用探灵灯辅助。 小孩体内并无灵脉,没有修炼的可能。杨行看着王虎,摇了摇头。 “怎么会...”王虎急切的说道,“那我呢?你看看我还行不行?” 杨行捏住王虎的手腕查探了一会儿,还是摇摇头:“你也无法修炼。” “好你个杨行!若不是我,你哪有今天?”王虎有些气急败坏,抓着杨行的衣领说道,“十年前若留下的是我,回来的是你...” 杨行任凭王虎撕扯,不知怎么跟他解释。还好王喜反应过来,将王虎架走了。 他不禁感叹:唉!大道无情,有多少人心向往之,奋力求之,却发现,大道之门从未对他们打开过。自己身具灵脉,简直是万幸;身具灵脉而能被发掘,又是万幸中的万幸了! ---------- 来到村中杨家所在,他原来住的土坯房已变作了高大的砖瓦房,门脸连着院墙,单看开间,竟有十多进。这里和王家一样,也有几十个族人等候着了。 王喜家因为王喜的缘故,都超过了王虎家里,更何况杨行家呢?不仅在城里做生意的叔父回来了,连他未曾见过的其他族人,也都沾光做了地主,请了好些长工。 杨行却有些隔膜,不知道这些恭敬的笑脸背后,有多少人当他是亲戚,或是求仙的阶梯? “杨行!你果然长大了!”一阵浑厚的声音响起,杨行一听,便知是从小收养他、给他饭吃的叔父。“唉,二哥二嫂要能见到这一天,不知该多高兴。”叔父叹道。 “叔父!”杨行动情的叫了声,又左右望望,问道,“婶子呢?” “额...你婶子病了,起不来床。”叔父有些尴尬,“你要记得,我那兄嫂去世之时,是将你托付给了你伯父,你伯父却跑得远远的。你婶子虽对你不好,但也将你养大。” 杨行点点头:“叔父的恩情,我永远记得。” 叔父知道杨行从小就心思甚重,心结难解,但好在明事理,有他这句话就行。 这时王喜也赶了过来,众人便都回到里屋。杨行当场表示,要在族中拣选有资质的孩童,带去修炼仙法。大家喜不自胜,屋里一下就喧闹起来。连“病得起不来床”的婶子也赶忙出来了。 杨家小辈由大人领着站成一排,杨行挨个扣住手腕,以灵气渡脉查探。最后一名衣衫华贵的小孩查探过,没一个身具灵脉的。杨行摇了摇头,十多个小孩查探过来,他竟有些疲惫了。 “杨行,是我对不住你,你别牵累孩子!”婶子忽然跪地,抱住最后那个衣衫华贵的小孩叫喊道,“你把幸儿带走吧,让他做神仙去吧!”说着就要扑上来。 王喜赶忙上前将她拉开。 杨行见她之前还装病不见,现在却为了孩子跪地相求,心中对她最后一丝怨恨也无影无踪,叹了口气走出门去,留下王喜给他们解释。 门外是一个大院子,院旁的廊柱边站了一个圆脸的小孩,头戴一顶小毡帽,怯生生的望着这边。这时廊上无人,他便凑过来喊了杨行一声:“叔!” 杨行问他:“你也是杨家的孩子?叫什么名字?” “我叫杨宅生。”小孩大方说道。 哦,是大伯的孙子!杨行记得叔父跟他说过,这边盖起大宅时,大伯一家便从钟岭搬过来一起住。这孩子是搬入大宅后出生的,故取名叫宅生。 杨行就在院子里,抓住杨宅生的手腕查探起来。 叔父从里屋出来,见杨行和杨宅生在一起,拍了下脑门:“哎哟,我把宅生给忘了!”又问杨行:“怎么?一个都不合你的眼?” 杨行也不解释,指着杨宅生,笑而不语。 “你是说...”叔父明白了杨行的意思,慨叹道,“大哥也是个可怜人,老天有眼啊!” ---------- 王喜也到了院子里,对杨行说道:“师傅,屋里人商议说,既然没人有这个仙缘,要不在村中修建一所杨家祠堂?” 杨行见叔父也热切的望着他,他却不置可否。 王喜提醒道:“他们的意思是说,是现在修祠堂,还是在别处修?是试探师傅是否要迁移凡族。” 杨行这才明白。他考虑过,虽然罗长老有过承诺,但现在迁移凡族还为时过早。若是早些时候迁移进黄鹤门,他还有些把握;现在迁入霍山,那是他自己都没去过的陌生地方,还是等站稳脚跟再说。 他摇摇头:“我这次回来,就是看看大家,再拣选几个小辈随我去修炼。迁族的事情,等下回再说。” 叔父一脸失望。 杨行不解:“我看大家都高宅大院,生活安逸,为何非要迁族?” 叔父叹道:“你有所不知。这两年还算风调雨顺,但有时候遇到荒年,咱家都吃不饱饭!更别提别家了!天上的风雪、山里的妖怪,哪一个不要人命?前几年起大瘴,村里人死了一小半;接着来妖怪,虎子父亲那样修过仙法的,说没就没了;好不容易熬过这些吧,死的人多,又起了疫!你伯父一家没过几年安生日子,就这么都走了,只留下这一个孩子。不容易啊!听说仙山里的凡人个个都能吃饱饭,不用担心灾荒和妖怪,指不定哪个孩子又有福气,能像你一样做神仙!” 杨行想起自己发过愿,让山下人们都吃饱饭,现在才知道谈何容易。他想,那就从族人开始吧!有机会一定将族人迁入灵山,从此不再为生存忧愁。 ---------- 第二日,考虑到带着杨宅生,行动不如来时方便,杨行便想早点上路回去。王、杨两家人都来相送,杨行没见到王虎的身影,知道他特意不来,也没了兴致,将众人都打发回去,只让叔父同行。 大家在村中的小道上一边走一边看着,杨宅生突然问道:“叔,我们什么时候回来?” 杨行笑道:“回来?你怎么还没走,就想着回来了?” “可是,我还没跟宏儿告别咧...”他痴痴的说道。 听叔父说,宏儿就是王虎的弟弟王宏,那个躲在哥哥身后的害羞少年。杨行有些唏嘘:以前他和虎子性情相近,现在宅生和宏儿也相处得来。可是修士在灵山,凡人在俗世,本就很难相见;修士与天争寿,凡人却在衰老,这就是仙凡之别。他和虎子的交情已经不像从前,宅生和宏儿的交情也将过去。 正要让叔父留步,杨行猛然见到,村尾一户人家门户大开。他颤声问道:“这家的拐子不是早走了么,怎么屋里还有人?” 叔父说道:“拐子一直在村里啊!怕是就你走的那一阵离开了一段时日,后来便回来了。” 杨行再也等不及,飞身进入拐子家,穿过院子,果然在后面灶房里,见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拐子一手拄着拐,一手端着碗,咧开大嘴笑道:“十年不见,你竟筑基了?” (第一卷完) 章节目录 第一章 鲲鹏 东津村旁的汉水蜿蜒流长,一艘乌篷小船划破河面,拖出长长的水痕。杨行站在船头,看着对岸稀疏的梅林,琢磨着拐子说的话。 当时在灶房里,拐子道出“筑基”二字,杨行就知道拐子也是修道中人。但灵识扫去,完全探不出拐子的修为情况。他知道,这表示,拐子要么没有修为,要么就是修为在他之上。 他当时有千百个问题要问,拐子却不愿多说。只说自己本名叫李通,因获罪而藏身凡俗,近年才知当时所获之罪已被赦免。这次只有一个请求:离开凡俗,回到宗门。 杨行自是应允,想再问拐子,拐子却怎么也不说了。他觉得拐子的话不尽不实,心中盘算着:功法和道家不同,又说自己有罪,拐子该不会是越人吧?甚至可能和孙池有牵连? 他修为筑基之后,心思也像开窍了一样,比以前考虑得更多。但他受拐子恩情甚大,此时也只能心中暗叹一声:有恩报恩,有仇报仇了。 就这样,杨行带着拐子,也就是李通、王喜、杨宅生三人上路,出发回黄鹤门。 出了村就是汉水支流,王喜早前吩咐家人备好了船只,众人坐船横渡。 杨行对王喜还不放心,不好跟李通多说什么,就出来站在船头,想些事情。 船舱中王喜一脸狐疑,不住往李通身上打量,他知道村里有这么一号人物,只是不知这拐子也是修士,且与杨行关系密切。 李通则回望待了多年的东津村,一脸平静,不知在想些什么。 杨行稍嫌气闷,回到船舱中来。 王喜见了,熟练的拿出一颗气血丹塞过来。 杨行接过服下,感觉好了一点。进入筑基之后,杨行即使静坐不动,也在消耗灵气,只不过量太少;而他以前一直在灵气相对充裕的黄鹤山中,平常呼吸吐纳就足以补充,所以没发觉。这几日到了凡俗世间,灵气稀薄,他就像是出了水的鱼儿,吸收不到天地灵气,感觉十分难受。记得上次离开黄鹤山,去熊牛谷的路上也有过这种感觉,但那时总觉得是赶路的缘故。 “灵气就像修士的粮食,一顿不吃就浑身难受。”李通笑着说道,“其实修士十天不吃都没有问题。你呀,就像刚辟谷的时候一样,习惯性的想要吃点什么。以后多下山来,适应了就好了。” “拐...李叔说的是,”杨行还有点改不了口,“只是,若多年不吸收灵气,不会耽误修炼吗?”他这几日就隐约感到体内灵气运转变缓。 “我十几年没修炼,不也活得很好?”李通说道,“不过,修为确实有些倒退。” 杨行好奇问道:“李叔之前是什么修为?”王喜也很好奇,仔细听着。 李通却打了个哈哈:“和现在差不多。拐子我虽然修为倒退,但眼界还在,指导你们几个修行,不成问题。” 杨行见他语焉不详,猜想他之前的修为至少是筑基后期,甚至金丹也有可能。若真有这么个高手在旁指导,自然是一大助力。王喜撇了撇嘴,认为李通在说大话:修为这么高,还用巴巴的跟来?杨宅生则瞪着无辜的大眼睛,不明白他们在说什么。 船到了对岸,杨行就叫船家回去。 李通默默将伴了他十几年的一副拐扔进了河。 他们一行人下了船上岸,仍是沿着河水走。队伍中有小孩,虽然可以背着走,但白天要遮阳避雨,夜里还要休息,一路走走停停;来时一夜的路程,回去足足走了一天一夜。 杨行还担心会误了约定的日期,好在天亮前赶到。稍作休息,几个人就去了坊市。 ---------- 罗寅已在坊市等候,身后跟着罗宇、罗忠,还有罗信等罗氏少年,并不见叶玉婵的身影。 杨行带着李通、王喜、杨宅生三人过去给罗寅行礼,解释说李通是在外面结识的散修,杨宅生是本家侄儿。罗寅只是点点头,也没说什么。 没多久,掌门叶知秋前来相送,鹤歇峰胡长老也来了,站在叶知秋身侧。之前胡长老盘桓在江夏周氏未归,黄鹤门中不免议论纷纷。现在胡长老的回归,显然让叶知秋振奋不少。 杨行几人又是一番行礼。叶知秋仔细打量了李通和王喜一番,对杨行说道:“交游广阔是好事,你是个人才,到了霍山之后,别忘了黄鹤门。” 杨行诚惶诚恐,长身拜道:“掌门和师尊之恩,杨行不敢或忘。” 叶知秋满意的点点头,斜对着罗寅,朝杨行说道:“你师尊田平已经晋入筑基后期!他传话出来,还要继续闭关,许是有结丹之望!” 想起师尊对自己的种种,杨行激动不已,不假思索的说道:“请掌门允许弟子见师尊一面再走!”师尊和赵师兄闭关之后,庶务峰的责任交到自己肩上,结果钱楼身死、孙池背叛、李烟崩溃、叶语冰不知在何处、自己也要出走,杨行都没脸去见师尊了。 叶知秋得意的说:“不用心急,田平出关不在一年半载,你等不了那么久的,还是去霍山要紧。” 一旁的胡长老也劝道:“想必你也清楚,田平修炼的是师道。所谓教学相长,你们这些弟子在外面好好修炼,增进修为,就是对他最好的报答!”他在说这话时,时不时瞟着杨行身边的李通,而李通则抬头望天,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 杨行动情说道:“师尊对弟子恩情深重,弟子却不能陪伴左右,叫弟子何以为报...” 这时罗寅重重的咳了一声,问叶知秋:“叶玉婵何在?” “玉蝉以后要负责黄鹤门在霍山的事务,我让她先去霍山打点一二了。”叶知秋说道,“玉蝉还没过门,我这个做父亲的,还要支使她做些事情,罗长老不会见外吧?” “哪里哪里,”罗寅笑着说道,“玉蝉即使过了门,也始终是黄鹤门的人,这是永远也改变不了的。” ---------- 杨行正有些不知所措,就听空中一声厉啸,远处有一点黑影高速掠来,眨眼间的功夫就到了坊市上空;却是一头硕大无朋的黑色巨鹰,停在他们头顶,双翅扇得周边狂风大作。 有妖兽袭击!杨行骇然。转头却见掌门和罗长老他们十分平静,只有自己这边几个人如临大敌。 巨鹰敛翅落地,罗寅对众人说道:“鲲鹏到了,我们出发吧!”说完抬脚登上巨鹰的背。 竟是要坐这巨鹰去霍山!杨行这才发现,鹰背上有一座小屋似的舱室,如乌篷船一般可以容纳修士。 王喜震惊得呐呐说道:“北冥有鱼,其名为鲲,鲲之大,不知其几千里也;化而为鸟,其名为鹏,鹏之背,不知其几千里也。怒而飞,其翼若垂天之云。” 李通问道:“这是书里写的?这鸟虽大,也没有几千里啊!” “这是铁门山秘藏《逍遥游》中说的,先人好夸大以张情,不一定是实数。”王喜说道,“书中还说,鲲鹏不惧罡风,可直上九天。所谓‘会当鲲鹏志,扶摇上九天’是也。” “好一个鲲鹏之志!”杨行见此异种,又听诗情,不禁豪兴大发。还没等他沉浸多久,鲲鹏又“咻”的一声厉啸,震得他仪态全无。 等罗长老他们已经进了舱室,杨行几人才跟着登上鹏背。哪知鲲鹏周身是羽,唯独背部布满了鱼鳞状的鳞片,踩上去十分滑溜,几人不知窍门,又添狼狈。鹏身还在不断颤动,杨行等人心惊胆战,但一进入舱室之中,忽然变得十分平稳,如在自家洞府一般。鲲鹏振翅起飞,舱室中也没有一丝颠簸,想来是设置了法阵的缘故。 ---------- 透过唯一的舱门朝外看,鲲鹏已飞上高空,超过了黄鹤山五座灵峰,下面的树林、人影渐不可见。鲲鹏继续高飞,钻入云层中又出来,周边色彩开始扭曲变幻,空中五彩流光四溢,朝后方飘去。杨行知道这就是九天罡风。《青云诀》中记载,九天之上有罡风,摧灵灭气,为修士禁地,雷电孕育其间,或有异种翱翔其中。这鲲鹏想必就是能在九天罡风中飞行的异种。 他再向下看,就见大地成了一个平面,墨绿的山脉和翠绿的草地、田亩融在一起,分不清了。只有汉水还隐隐若现,如一条玉带连绵不绝。此时鲲鹏不再升高,沿着汉水往西飞,杨行想,这和他们沿河赶路一样,莫不是鲲鹏也要辨认方向的缘故? 汉水两岸绿色密集;离汉水远一些的地方,就有些稀疏了;更远的地方,会出现一些灰黄色的区域,也许是个寸草不生的山坳,从高空俯视,也才巴掌大而已。看来汉水的存在,对生灵的分布至关重要。 杨行痴迷的看着这平常难得一见的景象,饥渴的任各种感觉从心底升起,冲击道心。他隐隐有一种明悟:汉水就像是大地的一条灵脉,各个灵山就像是灵脉的一个节点,灵气沿水流转,在山峰聚集。 所谓山外有山,视野限制格局。以前不出黄鹤山,不知天地之高远、宇宙之无穷。这一时间,杨行对霍山之旅突然无比期待。 章节目录 第二章 霍山 罗寅见杨行神色坚毅、一脸沉思,显然是在这番经历中收获不少,是一个好苗子无疑。反观罗宇,从上来开始就抓耳捞腮,和旁人闲聊,简直是差别太大。他心里烦闷,长身而起,走出舱室,踏入九天罡风之中。 舱室中所有人都吃了一惊。只见罗寅背手站在鲲鹏颈上,脚下是鱼鳞状的鳞片,吹血刮肉的罡风迎面吹鼓,而他周身有一层薄薄的灵光流转,罡风侵蚀不进,只能吹动他的衣袍,猎猎作响。 杨行看着这一幕,想起那日罗长老连败霍山三人后,独立石岭之巅的孤绝身影。果然是山外有山,人外有人。筑基之后到现在,自己好像修为没有丝毫进步,虽然有缺少筑基功法的原因,但确实进取之心有所减退。还是要努力修炼啊! 他整理这一路的领悟,就在这九天之上、鲲鹏之背的舱室里,打坐修炼起来。 ---------- 不知过了多久,杨行从入定中醒来,抬眼见罗长老正在舱中讲授;不仅罗氏子弟,连李通、王喜都在认真听着,连连点头。听到动静,此刻他们都看了过来。 “你小子厉害啊!在路上都能入定!”李通大咧咧的嚷道。旁边罗氏子弟,包括罗宇在内,都一脸羡慕;罗长老也是一副赞许的样子。 “我是高空视野一览无余有感...”杨行刚要解释,罗长老就摆摆手打断:“你不必说出来,他人自有自己的道。” 杨行有些不太适应,之前在庶务峰,师尊和赵师兄都鼓励大家互相交流传道的,罗长老却是另一种风格。 罗寅对众人说道:“我们继续。如今的南疆,修真力量有几种形式,一种是宗门,一种是宗族,再就是散修...” 宗门以门派的形式存在,以世家的方式传续,如黄鹤门。黄鹤门由叶家世代封建,占灵山置凡族,招收弟子和散修,对内还可以再次封建铁门山等小门派。门派建立不易,非得有开疆拓土的大功勋才能封建;建立之后,则可以当做家业一代代传给后人。当年黄鹤门祖师阻止百越入侵,封建黄鹤门,一千多年下来,虽也有门衰祚薄的时候,但好在传承未断,招牌一直都在。 另一种是宗族,无封建之功,却行封建之实,如江夏周氏。江夏有名有姓的修士,均出自周氏一族,只在家族内部培养、传续。他姓的凡人,即使有修炼之资质,也无修炼之机会。宗族能保持较强的凝聚力和忠诚度,长期来看却并不稳定。南疆经常有宗族凭借某个天纵之资的修士而突然崛起,又由于该修士的陨落而忽然消沉。正所谓“眼看他起高楼,眼看他楼塌了”,便是如此。 而这次要去的霍山,则是宗门和宗族的混合体。霍山既代表门派,又代表霍家,还包括陈、向、翟、卫四大宗族。他们和黄鹤门的初始家族不同,黄鹤门的是叶家之附庸,他们则是和霍家平起平坐的元婴宗族。所以霍光既是宗门的门主,也是众多宗族的盟主。近百年来,霍光带领霍山,慢慢崛起为南疆地区第一大势力,虎视周遭,和江夏周氏遥遥对峙。 ---------- 杨行听得目瞪口呆,他素不知道天下有这许多复杂的事:黄鹤门自承正统的由来,周氏只培养姓周的,别家又是不同。他先前单知道门派招收凡人、培养弟子;弟子尊师重道、报效师门罢了。他觉得,罗长老经历丰富就是不一样,凡事必溯其开端,直述本质,视野开阔,高屋建瓴。 “好比我在雏鹤峰,既有我罗氏子弟,也有我门下弟子,”罗长老瞟了杨行一眼,继续说道,“霍山这种形式最为稳固,我们去了之后也会照此进行。” 杨行心中一凛:罗长老这是在暗示自己拜师吗?此去众人,罗宇、叶玉婵是他的家人,刘奇是他的弟子,好像只有自己是外人,更别说李通、王喜、宅生他们了。 杨行心中有些犹豫,罗长老跟他道出鹤歇湖底的秘密后,他就义无反顾的跟随去霍山,心中本也存了拜师的念头;但临行前掌门的一番话,特别是提到了师尊田平,又让他举棋不定了。 罗寅继续说道:“关于霍山的建立,倒有一个故事。传说汉水本不入南疆。南疆军征伐百越时,花大气力疏浚汉水,使之往南一直连接到大江。当时霍光就在军中任职,借着便利,巧妙的使汉水河道偏移少许,经过了霍山。霍山本是蛮荒之地,瘴气肆掠,灵气难寻,但汉水经过之后,灵气渐渐生发,乃发展成如今河流纵横,群山夹峙,一派繁荣之象。现在霍山既是中原进入南疆的要冲,又是汉水上下游连接的枢纽,南来北往的修士都会选择在这里落脚停留,南疆大大小小的势力也都在这里置下产业。这霍山已然形成一座修士大城。” 李通睁大了眼睛,舔了舔嘴唇,小声说道:“都说黄鹤坊市繁荣兴盛,我看霍山自己开个坊市,生意肯定好!” “霍山本身就是一个联结各宗族的利益基础的坊市,不是小打小闹的黄鹤坊市能比的。”罗寅说道,“霍山因地利而兴,早先常被百越侵袭,后来霍光召集军中旧部成立卫军,又招募散修护卫,霍山的越寇之患就基本上杜绝了。后来打退了几次越寇的侵袭,名震南疆,才有了霍家军的称号。不过南疆其他几处坊市的越患却更加严重了。” “别家越来越弱,他家越来越强,这做贼的不见得都是越寇。”罗宇小声嘀咕道。 罗寅看了看儿子,心想他还是认定霍家和黄鹤坊市惨案脱不开关系。 杨行听了也是疑惑:霍光要追查到底的话语言犹在耳,霍山会和贼人有关系吗?此去了霍山,一定要打听一下。他见罗宇还记挂着黄鹤坊市的事,对罗宇的观感转变了不少。 ---------- 鲲鹏就这么连飞了二三日,罗寅有时说些“弟子不必不如师,师不必贤于弟子”的话,却始终没有挑明了让杨行拜师,杨行也没有主动表态。他心中渐渐有了一个朴素的观念:没得到师尊田平的允许,怎可再拜他人为师? 这日鲲鹏开始拨开云雾往下飞,杨行知道,就要到霍山了。他向下看去,就见汉水在这里由南向东有个大幅度的转折,将平原丘陵隔在北面;南边绵延着一大片群山,这就是霍山山脉了。看峰头之多、占地之广,远甚方圆千里的黄鹤山脉。 鲲鹏朝着汉水之滨的一座灵峰急速降落,快到山顶时又突然停住,双翅不住扑动,就在灵峰上空盘旋。 杨行见山顶有一大片坪台,坐落着好几排青砖黑瓦的店铺,看样子不下百家。除了山顶的街市外,还有巷子往山下延伸。山腰处全是鳞次栉比的屋脊,不晓得藏了多少间院子。山脚有一处山石环抱,将河汊口围成口袋状,是一座天然的港湾。 此时的河汊口水面辽阔,舟楫交错,舰船挤得满满当当。码头岸上是一大片空地,停着数只鲲鹏,或刚降落或要起飞,杨行他们骑乘的鲲鹏好不容易才找了空当,挤过去降落。 舱室中立刻骚动起来,杨行也站起身来,想要出去。这时罗长老突然说道:“杨行,你不是我罗氏中人,也没拜我为师,按说有些东西我不该跟你讲。但你我颇有渊源,且又和我同来了霍山,今后你就算在我麾下,为我罗氏之友吧。” 杨行知道罗长老在为他考虑,自己何德何能,当得罗氏之友?他赶忙躬身行礼道:“谢罗长老。杨行甘为驱策,在所不辞。”他身后的李通、王喜、杨宅生三人也同时行礼。 “别叫我长老,霍山不同于黄鹤门,元婴仙人才称得长老。”罗寅说道,“我较你师尊田平年长,你便叫我师伯吧!” 杨行说道:“是,师伯!” ---------- 罗寅走出舱室,罗氏众人排列而出。 杨行在舱门口,就听下面有人喊道:“姨父!你们来霍山了?”又喊了一声:“表兄!” 刚出舱室的罗宇朝下面喊话那人挥了挥手。 杨行不急着出去,透过舱室的门往外看,下面是一支颇具规模的驮马队,不少黑袍修士骑在马上,手扶腰刀,甚是威风。喊话那人手执一根旗杆,三角大旗上书一个“周”字。他眯着眼细看,此人正是熊牛谷中先辱他、后并肩作战的江夏周处。 鲲鹏才刚停稳,对着经过的驼马“咻”的嘶吼了一声;驼马队立刻慌乱起来,眼看要引起混乱拥堵。很快,一个修士飞掠而来,手中铃铛响起,鲲鹏和驮马都平静下来。 那修士对着周处比划了一个手势,周处不便继续停留,只能朝这边喊道:“我还以为你们要一个月后才过来呢!算了,我这边不便停下来,你们一定要住周氏会馆,等我回来再见!” 周处带着驼马队离开,那铃铛修士也飞掠远去。 罗寅对着铃铛修士的背影嘀咕道:“这人估计有金丹修为,霍山居然役使金丹修士做这些杂事,果真不可小觑啊!” 杨行想,霍山是元婴宗门,负责具体事务的自然是金丹修士。他的筑基修为在黄鹤门还算是中坚,到了霍山又成了底层。 章节目录 第三章 霍青 鲲鹏降落之地属霍山汉陵峰,取汉水至此而陵之意。 杨行看到的山顶街市就是位于汉陵峰的霍山草市。草市是霍山对外的部分,有各种店铺和会馆。会馆一般是各势力在霍山的驻点,也会发卖一些物资,兼具店铺的效用,周氏会馆就是如此。在草市之外,重要的物资、法器等交易则分开在霍山的其他灵山,如灵药峰、灵丹阁、万宝楼等地进行。另外,还有地下黑市,就更隐秘了。 罗寅没有选择去周处说的周氏会馆,而是转向汉陵峰外的一座灵山行去。 灵山脚下的矮亭内,有一位年轻的知客道人在此等候,见罗寅一行十来人过来,他上前一步问道:“道友可是从黄鹤门而来?” 罗寅客气作答:“正是。” 道人说道:“请跟我来。” “有劳。” 山路两边树木高大茂密,看不到密林之后有什么,只听到犬吠伴着水声。偶尔惊鸿一瞥,能看到小鹿窜过,倏忽又不见了。空山新雨,让人心旷神怡。 道人一边带路一边讲解:“此山名为知客峰,正如坊市和知客院是黄鹤门对外的通道一样,汉陵峰和知客峰也是霍山的门面。只不过占地大了一些。” 杨行想,可不止大了一些而已。坊市和知客院在黄鹤门只是灵山下面的堂口,在霍山却占据了一整座灵山。 “哦?这位道友去过黄鹤门?”罗寅问道。 “未曾,”道人笑道,“只是听说阁下‘金丹第一人’的美誉,不免心向往之。” 杨行讶然看向道人,见他昂首挺胸,至诚至性的样子,心想一个知客道人,竟也有如此风采,霍山果然是藏龙卧虎。 罗寅灵识扫去,道人才筑基后期修为。这小小的知客道人知道他的身份,还敢如此托大,他有点不喜,于是不再说话,队伍也渐渐沉默下来。 灵山气候不同于凡俗,此时正是早冬,山间却温暖湿润,路边的桃花开得正艳,不断有花瓣飘落,尚带着清晨的露珠。众人走了许久,还看不到一点庭院楼阁的样子,正觉气闷,忽然眼前出现一小片湖。 湖边几棵高大的柳树,长长的柳枝垂下,几乎落入水里;湖面平静得就像一面镜子,绿的荷叶红的莲花点缀其间,几只仙鹤或驻足湖畔,或巡游水中,激起荡荡涟漪。山路在湖前转向,爬上一段松木铺成的台阶,再往上看,隐约能见到山上楼阁的檐角和绿瓦红墙。 杨行随众人爬上山顶,整座知客峰的景色收入眼底,他差点惊叹出声来。 山顶到山脚的缓坡上,呈阶梯状从高到低有好几个坪台,如梯田般整齐的排列着。从山顶流下的泉水汇成小溪,在每个坪台聚集成一小片湖,再弯弯曲曲向下流去。他们来时经过的,想必就是其中一个。 湖水将每个坪台间隔成小块的平地,平地以拱桥相接,坪台以木阶相连,构思精巧,浑然一体。有的平地颇为广阔,散落着院落屋舍,修士和凡人穿巡其间,宛如山中村镇。 山顶筑有一座高楼,巍巍俯视,一派肃穆;顶层挂着一口铜钟,一面大鼓,晨钟暮鼓,明示作息。高楼侧旁还有一小片池塘,应是溪流的源头。池塘中央有一块大石突出湖面,细细看去,竟是一块石碑。石碑上的字迹早已模糊,只留一盏长明灯,点在碑前,述说着纪念。 ---------- 众人走到高楼前,就要入楼拜见。杨行抬头一看,楼前牌匾上竟有三个大字:经世堂! 他吓了一跳:难道霍山知客峰和黄鹤门庶务峰有什么联系?想想又觉不可能,这个名字太过普通,也许只是凑巧而已。但凡知客,就要和四方来人打交道,唤作“经世”并无不妥。 知客道人入内通禀了一会儿,就出来带众人进门。 杨行跟着进去,见整个大殿异常宽广,由八根大柱子撑着,殿内面积起码有庶务峰经世堂的十倍大。四周布置了不少屏风,阻挡灵识,将整个大殿分隔出很多房间一样的小空间。他们沿着大殿的中轴往前走,在中央位置停下。 就听知客道人大声道:“黄鹤门客人带到。” 杨行抬头看去,前方屏风撤开,显出一张巨大的石椅,一位着红杉的美妇人端坐其上。她看起来四十多岁年纪,脸蛋还有些丰腴,但尖下巴薄嘴唇给人一种尖刻的感觉。杨行想:霍山知客峰是妇人做主? 美妇人开腔说道:“哟,这是黄鹤门的罗长老吧?怎么来霍山了?有何指教啊?” 罗宇、杨行等人听了,脸色均是一变:霍山好像并不欢迎他们,这态度变得好快! 罗寅却镇定的说道:“罗某受霍门主相邀,前来担任客卿。” 美妇人还想再奚落,一旁的知客道人却咳了一声,插话道:“门主与罗真人定下三月之期,眼下约期未到,而门主在外未归,故委托卫夫人接待先生。” 普通弟子绝不敢如此僭越,罗寅疑惑的看着知客道人,揣度着他的真实身份。又见卫夫人没有阻止,便知道他说的是实情。罗寅继续朝卫夫人说道:“既然如此,罗某就去汉陵峰等门主回来。” 杨行想,这是要去周氏会馆了?若周氏延请,他们是不是要改道去江夏了? 卫夫人这才说道:“倒也不必,之前早已计划好,我们照计划办理便是。”说完拿起面前案牍上的文牒,默看起来。 ---------- 杨行等人等着她的安排,却听她突然问道:“罗先生觉得知客峰风景如何?” 罗寅不知何意,含糊答道:“不错。”。 卫夫人将文牒放在一边,起身离案说道:“听闻黄鹤门诗剑派大名,先生何不以这知客峰上的风景,赋诗一首?” 知客道人本想劝阻,听了这话,也眼睛一亮,看向罗寅。 罗寅内心苦笑,他何曾修过什么诗歌之道?黄鹤门诗剑派的名声起于原庶务峰长老孔鹏,也就是田平的师父。这个孔鹏,还是他亲自以比武裁决的方式赶出黄鹤门的。 “鲲鹏送风至,灵山采药深...湖光...湖光...”一旁的罗宇见无人应答,竟自己尝试做起诗来。不过才一句,就难住了;而且这一句的水平,只能说是不堪入耳。 卫夫人见状,叹了口气,柔声说道:“二十多年前,有位孔先生来霍山做客,即兴赋诗一首,可谓是语惊四座。我便想...算了,孔先生也是黄鹤门的人,我不该难为你们的。只是...”她转了腔调,生硬说道:“只是罗长老打伤我兄弟,我不出面,心中恨意难平。” 罗寅惊道:“你兄弟是...” “正是在黄鹤坊市被你打伤的卫温!” 罗寅一直担心在霍山立足未稳,就被仇家找上门来。没想到这么快就应验了,难道这第一关知客峰都过不去吗? 这时一旁的知客道人也叹了口气,对卫夫人劝慰道:“父亲已经查明,是舅舅他们有错在先,罪不在黄鹤门。罗真人是父亲的贵客,知客峰应当以礼相待。” 罗宇、杨行等人听他表明了身份,倒吸一口凉气,这道人果然不简单,竟是霍山门主霍光之子! 罗寅也眯眼打量着道人,他听说过霍光有好几位夫人,其中大夫人是卫氏之女,想必就是这位卫夫人。另有两子出色,一是被他打伤的霍同,再就是小儿子霍青。眼前这位,想必就是霍青了。他扮做知客道人迎接自己,就是为了不使他母亲与自己起冲突,也算是有心了。 霍青又朝罗寅说道:“家母已训斥过舅舅,刚才只是心直口快,请罗真人别往心里去。” 罗寅笑着说:“罗某最欣赏心直口快的人,这样的人才是好心,不会在背后算计人!” “好心有什么用?还不是困在山里做黄脸婆!你可知他为什么赶不回来?他是在南阳娶狐狸精!亲事进行到一半,收到报信,才不得已分身去黄鹤门救火,这么算起来,你也算帮我出了一口气。”卫夫人嘀咕道,“他已定好将丹阳峰分给你,我再加个‘免赋三年’,算是给你们的补偿。” 罗寅刚才说的是场面话,现在却觉得这位卫夫人确实是嘴硬心软。嘴里说得那么刻薄,转眼就做主免了他今后三年的赋税。他来霍山之前,就知道“霍山居,大不易”,霍山是利益结合体,不是宗门。 他虽然是客卿身份,会有礼遇,但霍山的金丹客卿没有一百也有五十,没立功前都要辛苦一番,没有白得灵山的道理,反而要根据所占灵山缴纳赋税。赋税一般以灵石、丹药等形式支付,也可以通过完成相应的任务和劳役而免除。 另外,出来自立门户,就要操心灵山的防御、弟子的修炼等,不会像在黄鹤门一样悠闲了。一入霍山,这些压力将会一直持续下去,除非立下奇功,或晋身元婴,才能拥有属于自己的永业灵山。 像这次分到的丹阳峰,是一座颇大的灵山,每年的赋税就不是个小数目。他之前还发愁前几年的赋税怎么办,都计划出去奔波几年了,现在来看,可以安心养伤了。 罗寅谢过,带着罗宇、杨行等人离开。 出了门,还隐约听见卫夫人低吟道:“犬吠水声中,桃花带露浓。树深时见鹿,溪午不闻钟。野竹分青霭,飞泉挂碧峰。不知何所去,愁倚两三松。”想必就是当年孔鹏做客霍山时,即兴所赋之诗了。 “不知何所去,愁倚两三松。”罗寅跟着轻声念道。 他不知道来霍山是不是正确的决定,只是留在黄鹤门或是去江夏,会比现在更难。他漂泊百年,在每个地方都待不长久,在霍山又会是多久呢?之后自己又该何去何从?一时竟有些迷惘。继而又想到,二十年前,孔鹏离开黄鹤门做客霍山,做出这首诗时,又是怎样的心境呢? 章节目录 第四章 座峰 丹阳峰位于知客峰以南,霍山山脉的深处,离这边还有好几天的路程。这一天下来,大家都有些疲累,特别是王喜、杨宅生,还有罗氏众人中的炼气弟子和女眷、老仆,只是强自支撑。继续走到丹阳峰,不太现实,罗寅也想早点安顿下来,就趁着天还没黑,又回到汉陵峰来,雇了几头驮马骑着上路。 本来也可以乘坐短途的鲲鹏,但耗费太高,有些事情现在就可以节约起来。 队伍连夜往霍山深处进发,起先还可以在灵山之间的丘陵上行进。随着越来越深入,灵山越来越密集,山脚连着山脚,只能拣地势最低的河谷山涧而走,往灵气最稀薄之处而钻,否则一不小心就会误入两边的灵山,那都是别人的领地。 骑着驮马走了一天两夜,天将亮时才到丹阳峰。大家都已疲惫不堪,罗氏那边好几人都已趴在马背上没有动弹;王喜仍在强撑着,有些摇摇欲坠;杨宅生则由李通抱着,睡得香甜。这时,山上传出几声鸡鸣,升起袅袅炊烟,大家都感振奋,一口气上了山顶。 山顶灵气还算充裕,罗寅下令原地休息,有的修士直接坐下修炼恢复气血。罗宇正用他那公子哥般兴趣缺缺、漫不经心的方式四处打量。杨行精力充沛,在山顶上转悠起来。 丹阳峰并不高峻,但颇为宽大。山路被专门加固加宽过,较之前好走许多;山顶和山腰也已被平整过,几栋建筑伫立其上。从这几座建筑来看,丹阳峰似乎保留着黄鹤门的宗门风格,从山腰到山顶依此有三座高楼,分别为长生阁、长春阁、太白阁,均为瘦高的三层建制;山顶又有两座殿堂,分别为演武堂、传道堂,均为宽厚的两层,和经世堂差不多大,室内十分开阔。可见先前的主人也是出身宗门的修士。 往后山探去,他还发现,丹阳峰北坡陡峭、南坡平缓,是坐南朝北之向。眺望远方,南边还绵延着好几个峰头,再往南,似乎是一条大河。 “那是丹水!这里位于丹水之北,是为丹阳。从这里到丹水,都是我们的领地。”罗寅的声音在杨行心间响起,“快回来,我有事要吩咐。” 杨行讶然,他走了那么远,罗长老竟还能精准传音过来,看来这丹阳峰上的一草一木,都逃不脱罗长老的掌控。 ---------- 罗寅此时正调动全身灵气,用灵识粗略扫视全山。 灵山最重要的就是“藏风纳气”。罗氏秘藏《山经》中说:“灵者,气也。噫而为风,升而为云,降而为雨,发而生乎万物。” 丹阳峰山顶看似没有灵泉、灵湖,但有山泉溪流从山间流出,暗藏一股生机,必有泉眼藏于山体之内。山顶又有凉风吹来,进而顺势拂过整座山体,之后在山脚流出,有助吐浊纳新。南边是丹水,以后未尝不可引水环山,就如霍山借助汉水一样,提升灵气。 丹阳主峰与丹水之间还有数座附属峰头,罗寅根据方位将之分别命名为丹阳后峰、丹阳左峰、丹阳右峰,分赐予罗宇、刘奇、杨行,他自己携罗氏众人留在主峰。中间围起来的丘陵区域及山间坪台,以后可以用来安置凡族。 杨行倒没料到自己能独占一座峰头,他放眼望去,那座右峰占地极广,只比庶务峰小一点。他还有迁凡族的打算,自己的座峰自然是越大越好,也就没有推辞。 “罗忠!你带一队人把这主峰细细巡视一遍,遇险以示警为要,不要硬拼!” “属下遵命!” “罗信!你带几个人探明丹阳峰东、西、北部边界,遇到情况及时回报!” “罗信领命!” “罗宇!你安排大家先在山顶安顿下来,你组织人手守在外围警戒,不得歇息!” “孩儿遵命!” “刘奇!你去四周看看,和凡人族群接触一下,叫他们的族长立刻来见我!没来的,就赶出去!丹阳峰从今往后,没有无功受禄的道理!” “弟子遵命!” 杨行见罗长老没给他安排任务,忍不住说道:“师伯,我呢?” “你远来辛苦,不用心急,”罗寅笑道,“先安顿下来,休息休息,明日过来见我。” 杨行闷声应是,相比这种客气,他宁愿被差遣着做事,。 “筑基以下,禁止出丹阳峰;筑基以上,禁止出霍山范围。只要在霍山之内,遇到问题就报丹阳峰和我的名号,听清楚了吗?” “听清楚了!”众人轰然应诺。 “去吧!”罗寅挥挥手,在场众人立刻有序动员起来。 ---------- 说是安顿,杨行这边也就四个人、几匹马而已。相比之下,罗宇、刘奇拖累更多、事务更杂,都没有去自己的座峰安顿。想到罗长老“无功不受禄”的话语,杨行心中更是忐忑。 很快,杨行就没有闲心想东想西了。他知道为何罗长老要给他一整天时间来“安顿”了。他名下的丹阳右峰,没有山泉流下,没有凉风吹拂,甚至没有山路可行!杨行站在山脚朝上望,所见只有密不透风的原始森林。 杨行和李通在前,拿着柴刀沉闷的披荆斩棘;王喜背着杨宅生在后,艰难的跟着。 山间都是一脚踩出一个深窝的肥沃土壤,身边是不知道几千几万年长成的、需要四五人才能合抱住的参天巨树。高大的树冠浓荫遮天,每棵树干上都有数十根巨藤从根部缠绕而上,仿佛无数条狰狞的巨蛇纠缠在一起。地面的空隙也给密集的灌木、苔藓挤满,没有落脚之地,湿滑无比。 这一切,简直和黄鹤山最深僻的荒山无异。杨行之前在荒山采药,也是直接走岭脊翻山越岭,虽然地形崎岖,但没有这么多障碍,最难行最凶险的,就是这种不知藏了多少蛇虫鼠蚁的原始密林。 好不容易上了山顶,却没见主峰那样的楼阁,只有一座小小的、简陋的石洞。见识了汉陵峰的繁华和知客峰的幽静后,杨行不免对这未来的家园有些失落:哪怕是像主峰那样有些楼阁也好啊! “有洞府而无山路,说明这是高来高去的高阶修士停留之地,起码是筑基修士,说不定是金丹强者。”李通在石洞内转来转去,忽然在一处角落蹲下,用手拈起一抹白色粉末,说道,“你看这是什么?” “带点焦灼的灵气气息,这是聚灵法阵的痕迹!”杨行还记得,自己在庶务峰的洞府内,就有这种符篆烧尽后的白色粉末。他停止抱怨,冷静下来想问题:“会不会有争斗?” “应该不会。这里之前是无主之地,有人短暂停留还说得过去。但现在已是私人领地,对方只能怪自己倒霉了。”李通说道,“何况现在丹阳峰在罗长老的掌控之下,这只是一个聚灵法阵而已,对方难道还会冒险回来取走?” 杨行点点头,觉得李通说得有道理,这算是意外之喜。但他对法阵一窍不通,灵识扫过石洞,连法阵在哪也不清楚;请教李通,李通也摊摊手表示不会。术业有专攻,法阵一道太过玄奥,他们没有接触过,完全不懂。 将王喜和杨宅生安置在石洞内,趁着天还没黑,两人分头探索全山。 李通抢先飞身而起,一下窜出去老远,力道将尽时,脚在树枝上一点,就生新力,飞得远了。 王喜之前一直和李通顶牛,现在张大了嘴一副不可置信的样子。 杨行则一开始就对李通期待甚高,有什么表现他都不会太惊讶。他知道李通是在教自己怎么飞比较省力,不过这一点他早已自己探索出来了。保持低空飞行,以灵识扫视地面、密林,既可以完成查探的任务,又可以省去披荆斩棘的麻烦。 ---------- 这山上灵气稀薄,没什么珍稀草药,也没什么厉害的妖兽,更没有凡人聚居。探索完后,两人在天擦黑时回到石洞,王喜已在洞口点起篝火。 天渐渐黑下来,林间万籁俱寂,杨行看着主峰上篝火点起,接着后峰、左峰方向也升起点点火光,想着以后的日子就是这样长久的守望,孤独感不可避免的袭来。 李通看杨行有些不对劲,打破沉默开口问道:“你今后有什么打算?要不今晚就收宅生为徒,开始传授道法?”杨宅生听了,兴奋得跃跃欲试。 杨行回过神来,他对自己刚才的状态有些疑惑,似乎在湖底洞穴筑基后,对黑暗中的荧光、远处跳跃的火光有些敏感。 他摇摇头,甩开杂念,说道:“我不打算收宅生为徒。” 在杨宅生的小脸垮掉之前,他瞟了眼王喜,继续说道:“我打算模仿罗氏的模式。以后杨氏子弟不必拜我为师,别家的苗子倒可以收为弟子。若有了出息,也可以自立门户,为我杨氏之友。” 李通笑呵呵对杨宅生说道:“你叔叔不要你,我倒有些可以教你的。” 杨宅生瞪大了小眼,不明就里。 杨行笑骂道:“小傻瓜,还不快拜师?” 杨宅生这才反应过来,噗通一声跪下,拜李通为师。 王喜心情复杂的看着这一幕。他能感受到师傅杨行话里的客气和对他的疏离,不明白哪里出了问题。 杨行却在想,李通愿意加强和自己这边的联系,是再好不过,他目前力量单薄,也需要这一助力。他和李通的关系太过奇妙,也没什么不能信任的。至于以后的事,就等以后再说吧。他对王喜、杨宅生说道:“我看这山中的低阶草药不少,你们俩的修行,不用担心草药灵丹。功法方面,就按《长生经》、《长春经》、《太白经》来,这里有从黄鹤门带来的几份誊本。至于李叔..”. 李通说道:“我的修炼,你不用操心,你把这两个小鬼管好就行。” 杨行点点头。实际上,筑基以下,资源功法都不缺;筑基以上,他还真没什么办法。他之前问过罗长老,得到的答复是:霍山是一个宗族组合,不是传统的宗门,没有责任教你功法。丹阳峰也是如此。你若需要,就用灵丹或灵石去换。 杨行筑基时以为金丹之前再无障碍,哪知再也找不到湖底迷宫这样的灵地,也没有恰好适合他修炼的功法。他不知道自己筑基成功,是借了龙渊珠的助力;只知道结丹的希望,还需着落在罗长老身上。 还是要为丹阳峰出力、立功,才能有相应的收获。 章节目录 第五章 灵植 几个人在石洞拥挤一夜,第二日一早,杨行托李通先传授王喜、杨宅生一点道法,他要到主峰去听罗长老训示。 一路低飞、踩着树冠下山,甚是迅捷;再沿宽阔的山路上山,很快就到了丹阳峰主峰山顶。 刘奇已经到了。 才一天时间,山顶上也起了变化。 山顶座楼的牌匾由“太白阁”改名为“长生殿”,和雏鹤峰的座楼同名,罗长老对这个名字倒是情有独钟。 半山坪台处的“长春阁”改名为“骖騑监”,杨行不认得前两个字,看样子应该跟马有关系。楼前的坪台上也正有数十匹马来回跑着,有昨日一起过来的驮马,也有十多匹通体黑得发亮的高头大马。他记得黄鹤门内常备骏马供修士奔驰,但那边道路通畅,不似霍山尽是山峦,在山地还是矮身短腿的驮马好用些。 山腰的“长生阁”改名为“炼器院”,这是要给罗宇炼器用了。 没多久,罗宇也上得山来,便开始商议正事。 第一桩便是定下,丹阳峰今后将全力支持罗宇炼器,首要便是打造一鼎炼器炉。派刘奇去草市购买材料、联络匠人;丹阳峰上缺的必需品也买一点来,最好是找机会盘下一间店铺,为材料运转及以后发展用。罗宇也一起去,看看有没有合适的炼器材料。 第二桩,昨日晚间,霍山大公子霍同遣人送来十多匹良马,名为骖騑,以示了结黄鹤坊市的恩怨。罗寅自是答应,但霍同究竟心里怎么想的,就无从得知了。 “这几匹马我看了,牙口、骨骼、皮色都好,你们每个峰头拣两匹带走吧。”罗寅见杨行撇着嘴,笑了笑,对一旁的罗忠说道,“你给杨行选两匹。” 只见罗忠嘴里一长一短呼啸两声,半山坪台处就有两匹黑马起步朝这边奔来,速度极快,快碰到栏杆时就高高跃起,竟背生双翅,四蹄离地飞了起来!杨行目瞪口呆,他看到马背双翅处灵气聚集,想必这骖騑是和鲲鹏一样的异种,加持了相关法阵的缘故。 两匹骖騑很快奔到山顶,像鸟儿般收拢双翅,被罗忠引导着到了杨行面前。罗忠传授了些驾驭之道,马儿熟悉了杨行的灵气痕迹,便算认了主。 杨行从罗忠手里接过缰绳,从绳上传来的冰凉气息让他差点打了个寒颤,有点像他曾经的法器“冰霜镰”,不过威力更甚。他惊讶的看着这位驭马师傅,总觉得在哪里遇到过,罗长老手下果然藏龙卧虎。 罗忠回到罗寅身后站定,佝偻着背一言不发,又变回了一名寻常的老仆。 接着第三桩事,山中凡人族群已被拆分,将迁徙离开丹阳峰主峰,分赴后、左、右诸峰,杨行所在的右峰也分到一支。会有专人负责迁徙事务,各峰准备接收即可。 ---------- 正说到这,罗寅忽然停住,皱了皱眉。 杨行有些疑惑,继而他也察觉到,有人从山下上来,气息旺盛,是修道之人无疑,而且不止一个!他看向罗长老,却见罗长老没什么动作,他也就放下心来。 他又看向罗宇,罗宇还是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杨行心想:他筑基中期的修为,灵识竟不及自己灵敏?俄而才见罗宇手扶剑柄,戒备起来。这是一柄宝蓝色的法剑,杨行又想起罗宇与师尊的比武裁决来,运转飞剑法术争斗,自己较他是远远不及。 只见罗长老嘴唇轻启,没听见声音,山间那几道身影却慢了下来,想是都收到了罗长老的隔空传音。没过一会儿,那些人排列着上了山来,恭恭敬敬的来到长生殿前拜见。罗长老含笑一一还礼问候。 杨行见这些人气息与自己相当,应该都是筑基修士,在金丹第一人的罗长老面前自然翻不起风浪。来者一一报上名号,原来都是霍山上游荡的散修,听说丹阳峰有了新主人,就来自荐谋份差事。 其中一位叫袁平的,一身麻布衣裳,打扮得和凡俗中的老农一般,手上布满老茧,一看就是经年侍弄土地的灵植修士。他说,丹阳峰上灵气充裕,除了聚入法阵、收归洞府的,还有相当多灵气溢散在外,足够灵植几十亩药田了。还有一位伍员可以炼器。另有一位陶景可以炼丹,金丹修士需要的丹药他炼不了,但筑基、炼气弟子需要的凝神丹、气血丹,他都可以胜任。此外,他还略通医道,能采集凡草给凡人治病。 这三人开出的价钱,换算成三阶灵丹,在一年三到五颗之间。剩下的就是五花八门,什么都有,甚至还有位叫陆生的筑基后期修士,说想借丹阳峰的洞府作为结丹之地,愿意支付报酬。 按说灵植、炼丹、炼器之道,丹阳峰已有叶玉婵、杨行、罗宇,但有人交流、打下手也是好的。若说可虑的,就是这些人来路不明,怕有奸邪混在其中。 没想到,罗寅哈哈大笑,不做甄别,将这些人尽数留在丹阳峰上。见罗寅这么爽快,有几个修士反而打了退堂鼓要走,罗寅也不做挽留。杨行见袁平、伍员、陶景,还有那个筑基后期的陆生都留下了。 “杨行,你的山上尽是杂草,就让这位袁道友帮你开荒去罢!”罗寅当场将他们划分职责,安排妥当。罗宇、刘奇也各分到一名散修回山帮忙。 杨行有些奇怪,刚才不还说好让罗宇和刘奇去草市的吗?无暇他想,杨行连忙招呼着那位叫袁平的灵植修士,两人骑着骖騑,回右峰而去。 ---------- 骖騑扑腾起飞,马背上非常平稳。杨行想,有这个代步,以后就方便多了。 “俨骖騑于上路,访风景于崇阿,上出重霄,下临无地。老儿我还是头一次骑这骖騑之兽。”袁平在马背上啧啧叹道,“这位罗东主真是个豪爽人,你们丹阳峰也是财大气粗。” 哦,原来这个念“参非”。杨行说道:“袁道友出口成章,杨行佩服。” “不敢不敢,老儿我哪是读书之人?我也是遇到过一位东主,临时付不出价钱,就拿藏经阁的经书相抵了。”袁平狡黠一笑,“杨东主要不预付一颗灵丹,好让老儿安心做事?” “这个没问题。”杨行思忖着,一年三颗三阶灵丹的价钱倒不贵,他从黄鹤门带来十多颗,就是不知道这人的本事如何,若能将宁神花供应充足了,一年给十颗灵丹又何妨?他说道:“不知那经书可还在?能否借我一观?” “尽是些咏物写景的书,我观之无用,就卖去草市了。”袁平说道,“你若想要,可去草市淘宝,我记得那经书叫什么什么序来着。” “哦?筑基功法的书,草市也有吗?”杨行又问。 “我们散修才要买功法经书,”袁平警惕起来,“你师傅没传授你功法吗?” 杨行自知失言,含糊说道:“师伯管得严,我又求知心切,见谅见谅。” 袁平疑惑未消,不再说话,沉默起来。 ---------- 很快到了右峰上空,两人也不回洞府,而是骑着飞马绕山顶山腰转了几圈。等袁平观察仔细了,才落在山顶空地处。 “这山灵气很不均衡,只有山顶这一小片能种植灵草。”袁平一边指指点点一边说道,“这一片的野花野草要全部铲除,还要将整块地翻一遍,才好下种。灵草比野花野草精贵...” 袁平絮絮叨叨的说着,一会儿说什么地质种什么灵草,一会儿说望气蕴种,杨行觉得他是个懂行的,即使等叶玉婵到了,也可以给叶玉婵打打下手,负责具体执行,就像钟化那样。听说叶玉婵一直在草市忙活黄鹤门的事,算算时间,也该到丹阳峰了。 两人来到石洞附近,杨行发现洞外竟然搭起了一座竹屋,他离开才一个上午的时间,这想必是李通的杰作了。 “雅竹?嗯,不错不错。”袁平对着竹屋和屋后的一大片竹林说道,“你这座峰整体相当于二阶洞府的样子,长久抛荒了,需要先聚拢灵气。我打算在洞府前后都种上雅竹,竹子没什么产出,但能锁住灵气,相当于洞府的外壁,也不影响外面的灵草,还能多出一片阴凉之地。” 他绕着山顶走了一圈,继续说道:“背阴面大面积种银叶草,可以给凡人和低阶弟子食用;再按六比一的比例夹杂着种雨燕草,筑基以下都可以供应。这两者地上高度和根系深度都不同,交杂种植不会彼此竞争。向阳面可以种符草,是制造寻常火符、净水符等低阶消耗品的主要材料,极少数品相好的也可以制作高阶符纸。拿到草市卖给万宝楼,有多少他们收多少。少部分灵气充裕的地方,才能种植宁神花。搭配着种杏花,可以迷惑蚊虫鼠蚁,保护宁神花不被侵害。” 听到这里,杨行已明白他比叶玉婵还要高明一些,或者说各有擅长。叶玉婵局限于黄鹤门的视野,他则是做惯了开荒的专业人士。 “符草就像凡俗的韭菜,一季就可以割一次;银叶草和雨燕草都是一年一收;宁神花要三年。雅竹和杏花种多了,可以吸引翠蜂过来,说不定能带来别的珍稀种子。我以前见过杏花田里长出藿香蓟!” 杨行听完,叹为观止。原来灵植的门道竟然这般大!以前在黄鹤门百草园,只知道灵地丰足,种什么都是一大片,哪知道这些! ---------- 正在两人交谈时,山顶上空突然飞来一艘乌篷船。对,杨行没有看错,就是一艘巨大的乌篷船,悬停在他的头顶上空! 章节目录 第六章 开荒 杨行面对硕大的乌篷船,有些惊疑不定,灵识查探过去,却被弹开,像被风吹开一般。这时,从船头施施然飘落一位独臂修士,见是刘奇,杨行才放下心来。 李通也听到动静,从石洞里出来,见到杨行,又钻了回去。他以为袁平、飞马和飞船都是杨行带来的。却不见王喜和杨宅生的身影。 刘奇朝杨行招了招手,开始指挥乌篷船的降落。很快,船在山顶着陆,舱门打开,一名凡人青壮探头探脑,走了出来。接着就是妇女、小孩、老人,一个个接连走出,很快挤满了山顶,怕是有数百人! 杨行还以为是刘奇的凡族到了,刘奇却过来解释说,这是原本生活在丹阳峰的凡族,被罗长老分拆后,一部分迁到杨行的右峰。他还要用飞舟运送一批去自己的左峰,以及罗宇的后峰。以后主峰就是罗氏专属,几个峰头围起来的丘陵之地,才是安置刘奇与杨行凡族的地方。 ---------- 等刘奇登船而去,凡人中走出一位白发苍苍的老者,大声喊道:“给神仙老爷磕头!” 杨行就看到人群中扛着行李的小伙、抱着幼儿的妇人、颤颤巍巍的老者,放声欲哭的小孩等等等等,都陆陆续续跪了下来。山顶上顿时黑压压跪了一片。 杨行实在不擅长面对这种局面,之前回乡都是王喜在操持联络。他一边搀住面前的老者,不停说道:“请起、请起。”一边扭头对着石洞喊了几声:“王喜!王喜!” 王喜还没出来,老者先开口了:“不知神仙老爷打算如何处置我等?” 众人陆陆续续站了起来。一旁的袁平也不急着离开,待在一边看杨行如何处置。 杨行犯了难,问道:“敢问老翁姓甚名何?” 老者脸色平静的答道:“丹阳峰平桥村,自老儿往下五百余口,全都姓杨,都是神仙老爷的奴仆。”话刚说完,场中响起压抑的抽泣声。 一个村五百人,那相当多了。杨行长大的东津村,各家姓氏全算上,也才百来户、两三百人。可能是灵山中水土好吧! 杨行倒是很惊讶:“都姓杨?这么巧?全都和我一个姓?”但他见了众人的反应,方转过弯来。他沉声说道:“你不必刻意讨好我,你们原先姓什么,就接着姓什么,祖宗传下来的姓氏,岂能轻易改变?” 场中哭声渐大,有不少人又跪了下来。 老者这才说出实情。他们都是丹水南边平桥村的百姓,十年前才跟着族中修士迁入霍山丹阳峰。如今族中修士不见了踪影,而丹阳峰居然迎来了新主人。山中凡族被强行拆分成三部分,他们村则被飞舟送到这里。 “我们是怕...要将我们拆散了改姓,改做神仙老爷的族人啊!”老者说着,又慌忙改口道,“我们不是不愿,实在是...”他们在霍山生活了十年,对一些修士的做法也是略有耳闻。霍山里有些散修早年抛弃家族求道,得道之后又想寻回族人传承,有些找不到的就虏掠别家凡族,强制改姓。修士寿命悠长,跟凡人熬个三代,以前的姓氏就丁点痕迹都没有了。 杨行柔声说道:“你们不用担心,我有自己的家族,以后也会迁来霍山。”他想,叔父他们一心想迁入仙山,怕是不知道这其中的凶险。 老者琢磨着杨行是不用他们改姓,但这整座山都改了姓,哪有帮别人养凡族的道理呢?他心里也不大确定,心想要是自家的神仙老爷还在就好了。当年欢欢喜喜的迁入仙山,还没高兴几年就要变成空。如果被赶出山,不知道还回不回得去,田能不能要回来,想着再次承受雨雪冰霜和饥荒煎熬,他心里就是一阵凄苦。 老者小心翼翼的说道:“村里有几个丫头到了年纪,我来安排她们服侍神仙老爷?” 杨行微微一愣:“你们是不相信我?”难道他们觉得自己是一个淫邪之人? “我们哪敢不相信神仙老爷?挨家挨户好说歹说才找了两个丫头,我连自己的孙女都算上了...”老者哭丧着脸跪下哀求起来,脸上的皱纹挤在一起就像这密林里的老树根。 杨行突然觉得心里给什么东西堵住,异常的沉重。他知道俗世里凡人生活不易,没想到灵山中修士的凡族也会这么艰难。如果整个家族的命运系于一人,那即使他将自己的凡族迁入霍山,以后也难保不会遇到这样的惨剧。 “这种事情以后不要再提!”杨行将老者搀起,严肃说道:“我不会让你们改姓,也不会赶你们走。我会安排人帮你们修建屋舍、垦荒农田。你们就安心在这里住下来。” 这五百人在山上勉强能够住下,只要度过前面的困难期,后面就能自给自足了;只不过,要是再来人,可就没处安置了。若是别的修士为自己的凡族考虑,可能真会将他们赶走。但刘奇说了,他们的凡族不会住在山上,而是留了相对平坦肥沃的丘陵地。退一万步说,他的心志也不止于此。 “这怎么敢,这怎么敢?”老者本以为将遭逢大劫,没想到遇到一个好神仙老爷。他心里感激,激动得嘴里嗫嚅着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眼睛里濡着泪花。 ---------- “师傅,我来了!”王喜才修炼一个上午,修为就有了些许突破,此时兴高采烈的从石洞中奔出。 杨行吩咐他道:“从今天起,你就跟这位村长联络,帮村民修建房屋。我和李通都听你调遣,务必让每个村民都能遮风挡雨,不至受寒受冻,你可能办到?” 王喜昂着头看了看黑压压的人群,略微估算了一下人数,自信说道:“我以前在铁门山也组织过凡人营建的,也就是慢一点,总归会建好。哪有让师傅动手的道理?” 才这一会儿,有几个抱孩子的妇人就有点站立不住的样子。杨行听着王喜的话,有点生气,训斥道:“我可不是什么神仙老爷!这些事对我们是举手之劳,对他们来说却难如登天!这种高高在上的想法,我没有,我劝你也不要有!” 王喜得了训斥,整个人瞬间萎靡下去,强忍着眼泪跑回了石洞。 杨行怒气难消,王喜背着他攀附罗长老,现在又视凡人的性命如无物,不是攀高踩底是什么? 这时老者冷静下来,劝说道:“追求长生和守护一方,是神仙老爷的事情;吃穿住行和延续后代,是我们凡人的追求。神仙老爷为我们着想,我们感激不尽。但凡人之力好比蝼蚁,凡人之寿不过数十年,自己的事情又岂敢劳烦仙人动手呢?” 杨行没想到他能说出这样的话来,惊奇不已。 这时李通从石洞出来,他对凡人的事不太上心,径直拉着杨行走到一边,说道:“你让我教他们,我是教不好。这三本经书看起来和我的功法类似,实际差了很多。但好在王喜很得力,不仅自己可以对着经书学习,还能引导宅生入道。”他指着石洞说道,“你看,宅生正在冲击炼气初期,王喜给他护法,所以走不开。虽然我不知道你为何不喜欢王喜,但你要看到他的努力。” 王喜是要给宅生护法,他为什么不早说呢?唉,杨行怒气全消。自从知道王喜想要攀附罗长老后,他心中就有了芥蒂,确实对他有些疏远了。当下便对李通讲了这个缘故。 李通沉吟了一会儿,说道:“若是为这个,你大可不必担心。这世上最不必防备的就是师徒名分,背叛师傅的徒弟在任何地方都不会有立足之地。他也许就是不懂事,我找机会提点他一下。” 杨行点点头。这个心结算是解开了。 ---------- 这些凡人就在丹阳右峰上住下,五百多人的吃喝拉撒、衣食住行都是问题。有的人拖家带口,只带了些锅碗瓢盆;有的人带了余粮,但也撑不了几天;有的人想得远,带了种子农具,一时间也用不到。杨行计划先组织人手搭几座屋棚出来,再有锅的出锅,有粮的出粮,先熬过今晚再说。一切还是由王喜来操持。杨行不会说什么道歉的话,只是找机会给了他一颗三阶凝神丹,王喜便明白了,叩谢师恩,这段就此揭过。 王喜和村长辛苦奔走,哪知这些凡民却抛弃了原先的怯懦,狡黠且凶悍的维护起自己的“私产”来。王喜反复劝说也不管用。现场闹哄哄的没个章法,还是李通不耐烦的飞到上空,运起灵气吼了几嗓子,才将凡民都震慑住。进而伐竹搭屋、支锅煮粮才顺利起来。 李通冷哼一声,说这是凡民的劣根性。杨行却觉得,这是人的本性而已。他不禁感叹,他能一剑削平一片竹林,却无法短时间内搭起供所有人容身的竹棚。怕是金丹修士在此,也不能一夜之间供所有人吃饱穿暖有房子住。也许修士的力量更多在于毁灭,而不是建设。 接下来的几天,李通嘴上说不管这些凡民,却也帮着搭了十几座竹棚,让他们有了简陋的容身之所。吃食渐尽,好在满山跑的有不少野兽,杨行觉着不能竭泽而渔,每天只逮两头山猪,支起十口大锅,就着野菜煮野猪肉,供五百人分食。每口锅里热气腾腾,再加半粒气血丹,灵蕴芬芳,凡人闻着只是药味,每人只消喝一碗,就能管饱一整天。这么撑了几天,杨行再去抓,却漫山遍野找不到一只野物,想来都被吓跑了。他不禁懊悔:早知道就都抓来煮了算了。 在山腰每开辟出一片容人的空地,就可以从山顶迁一批凡民下去。没几天时间,山腰就已经住满,山顶也只剩不到一百人了。杨行找来袁平商量,打算在山顶开辟出一半区域,让这一百人耕种、定居下去。山顶有灵气,凡谷也会长得好些。 袁平沉吟半晌,这跟开始说好的不一样。这座山只有山顶这一小块可以种植灵草,若让出一半,那之前的计划要全部更改。他嘿然一笑:“这些人真有福气,老儿我的凡族,都还在外面受苦呢。” 杨行楞了一下。 好在袁平只是抱怨一句,就嘟囔着答应道:“灵地小了就少种点,说好的价钱可不能少!” 杨行笑着答应,当场预付了两颗凝神丹。 从飞舟过来那天算起,才过了不到十天时间,所有的凡民都已安置在山腰和山顶,不多的凡谷种子已撒进地里。杨行又找刘奇调配了一些粮食过来,勉强能吃上几天,后续的开荒和搭建也有条不紊的进行,山上的事差不多定了。剩下的,他还要去一趟草市,先购买接下来几个月急用的粮食,和蔬菜、凡谷种子之类的,为以后考虑。 章节目录 第七章 草市 杨行通报过罗寅后,就和李通两人上路了。他们一人骑着一匹骖騑,在霍山的山涧河谷间穿行。和来时的路不一样,这回可以离开地面飞行,速度快了许多;但骖騑飞行越高耗灵气越多,他们只能保持在中低空飞行。 空中不像地面,有地势高低来区分灵山的界限,杨行只能用灵识来感受灵气强弱。穿过灵山密集区域时尤其要小心,他知道,要是一不小心闯入别人的灵山,护山法阵反应过来,不是自己能抵挡的。 周围一座座灵山的灵气波动,就如一支支火炬,近之则旺,远之则衰。这一路,杨行便像是在无数火堆中穿行,挑选炙感最弱的路线行进。李通开始还想帮忙,见杨行更擅此道,就让杨行带路了。两人只用了半天,便到了汉陵峰脚下,在码头安顿好骖騑,又打坐休息片刻,就上山而去。 ---------- 爬至山顶,走过一座石拱桥,桥名“太平”,桥边竖着一根大石柱子,柱上刻着两个大字:禁飞。喧嚣传来,杨行便知草市到了。 初见草市,感觉和黄鹤坊市差不多,也是黑瓦白墙的街市。街的两边,尽是食馆、酒馆、医馆、药铺、茶肆、货栈等店铺,均有修士坐镇;店铺前的自由摊位则由散修操持,摆着各式符篆、兽皮、及刀剑之类;还有凡人推着独轮车沿街叫卖,车上装着的似乎是兽皮兽肉或木材树枝。小车行走在不到两丈宽、用青石板嵌就、凹凸不平的路面上,车轮发出咯叽咯叽的刺耳声。 杨行边走边左顾右盼,搜寻卖粮食和草药种子的店铺。他出门前请教过袁平,粮食要到“卫氏货栈”购买,草药种子在“灵丹阁”就有,这两处都是草市中为数不多的高楼。走过面前这条喧嚣长街,来到草市中央。这里有四座高楼,两两对立,比草市的其他建筑都高一大截,仿佛四根庭柱一般,分别为:“灵丹阁”、“万宝楼”、“铜雀台”、“卫氏货栈”。 ---------- 先去卫氏货栈买粮食。货栈门楼看着有好几层,里面门脸却颇为狭窄,内部布局和钱楼的奇珍阁差不多,但稍显凌乱。一面墙边摞满了木箱子,其他各处也散乱放着各式货架、物品。说是货栈,看起来更像个仓库。 货栈内人不多。一个凡人伙计见有客到,上下打量了会儿杨行和李通两人,不紧不慢的出来相迎:“两位需要点什么?” 李通问:“你这里有什么?” 伙计嗤笑一声,如数家珍的说道:“夷陵的法阵、南阳的乒甲、江夏的灵石,乃至百越的功法、中原的典籍,这里应有尽有。你见过的、没见过的、听说过的、没听说过的,我们都有。就看你是否出得起价了?” 杨行问道:“凡人吃的五谷,这里有么?” 伙计一副买少也是客的表情,叹了口气:“你们要多少?” 杨行估算,按五百人一人一天一斤的量,那一个月就要一万五千斤,合十五石粮。他问道:“粮食什么价?” 伙计利索的报道:“麻、黍、稷、麦、豆,价格各不同。以黍米和麦米最贵,一百石要一颗三阶灵丹。”见杨行一脸喜色,又加了句:“别说我没提醒你,粮食倒是不贵,但这么多粮食,你们怎么运回去呢?” 杨行犯了愁,百来石粮食足够凡民吃半年多,差不多能支撑到收获。大不了他和李通两人,肩挑背扛,还怕运不回去?李通却考虑得细致些,他俩倒是可以一人扛个十几石,但回去的速度就快不了,这百来石得来回多少趟?耗时多少天? 两人商量时,伙计又开口说道:“本店有储物戒出售,不占空间,不耗重量,实乃居家旅行必备也。一枚戒指要价六颗三阶灵丹,你们好好考虑。” 杨行从黄鹤门带来十多颗凝神丹,算上给了王喜的、要给袁平的,就只剩下十颗了。还有灵草种子没买,若这边就花掉一大半,剩下的不知够不够。杨行反复考虑,觉得灵丹可以再炼,种子可以再等,而粮食刻不容缓。 他咬咬牙正要答应,李通悄悄说道:“别急!这附近还有好几处货栈,我们可以找别家问问,实在不行再回来买,也不迟!”他用了灵气束线传声,不怕伙计会听到。 杨行点点头,货比三家的道理他还是懂的,刚才确实有点急切了。 李通说道:“这样吧,你先去看看灵草种子,我去货栈跑跑看,一个时辰后在这门口汇合。” 两人顶着伙计鄙视的眼神出门,李通一头扎进来时的喧闹街市里去了。 ---------- 卫氏货栈对面就是灵丹阁。灵丹阁共有三层,一楼大堂内陈列着各式草药、灵丹及种子,给杨行这样的低阶修士买卖;二层是雅阁,收藏有市面上难见的高阶丹药,供高阶修士精挑细选;三层则用作库房,有时也进行新药、丹方等隐秘交易。 就在杨行步入灵丹阁大堂时,二层雅阁之内,几名贵客正对着几颗白色丹药观赏品鉴。 “这就是白漆丹?”一位身着五彩长袍、打扮雍容华贵的少妇用手捻起一颗丹药,不确定的问道。她身边还站着一位身着蓝底红边衣袍的少女,正好奇的打量雅阁中的摆饰。 “正是。”一位主人模样的年轻公子答道。他皮肤白皙,身材不高,若是杨行上得楼来,定会认得,这位公子正是几天前带他们进山的知客道人,霍山门主之子,霍青。 霍青说道:“白漆丹是南阳特产白犀甲的必备原料。苏姨娘想必见过不少。” 原来这位雍容华贵的少妇,正是霍光刚刚迎娶的南阳苏氏族长之妹,苏丽莎。而她旁边这位少女,乃是她的侄女,苏氏族长之女,苏雅。正主霍光还在南阳未归,苏丽莎倒在苏氏商队护送下,先到了霍山,苏雅也跟着来了霍山见识。 昨日霍青接到命令迎接时,也是十分吃惊,父亲都还未归,新的姨娘竟先到了,还带来一支规模颇大的商队,说是要在霍山扎根经营。 苏丽莎嫣然一笑:“我一个女流之辈,哪懂什么乒甲。这些经营上的事情,就让男人们费心去吧。”又问霍青:“你娘亲近来可好?” 霍青苦笑:“她近来不大见客,不过前几天提起姨娘了。”面对父亲的妾室,他可不敢复述出“狐狸精”三个字。 “定没什么好话,”苏丽莎也是苦笑,叹了口气,说道,“当年我和卫姐姐同门学艺,就曾姐妹相称,没想如今一语成谶。她怪我,是应该的。” 霍青不愿继续这个话题,问道,“姨娘这次来霍山,可是要代表南阳苏氏,在霍山做生意?” 苏丽莎作势嗔怪道:“这话要问你父亲。是南阳想将生意做到霍山来,还是他想将生意做到南阳去?包括这次联姻,究竟是为了我,还是为了生意,你们做小辈的,心里不清楚?” 霍青知道,霍山之前一直通过南阳和中原联系,早就谋划参与南阳事务了,此次联姻想必就是重要的一环。但这些心思由当事人说出来,他不好接话,颇为尴尬。早就听说苏丽莎的厉害,这次见面果然名不虚传。 “我不是为难你,”苏丽莎将一旁的侄女拉过来,对霍青介绍道,“以后苏氏在霍山的生意,苏雅也会帮忙。你们俩认识吧?” “当然认识,”苏雅抢先说道,“上次见面,还是个没我肩膀高的小弟弟。” 霍青苦笑求饶。他年少得道,修为增长迅速,身材发育倒不快,一直是少年模样。特别是十年前由炼气晋入筑基,寿元翻倍,就更显小了。这苏氏的女人,都是牙尖嘴利,一个比一个厉害。 苏雅问道:“我们苏家是做炼器生意的,来了霍山,岂不是抢了万宝楼的生意?” 霍青摊手说道:“那你们要和大哥好好说说了,和我没关系。” 苏雅又问:“万宝楼听你大哥的,灵丹阁听你的,那铜雀台和卫氏货栈听谁的呢?” 霍青不想多谈:“那你要去问父亲了。” 苏雅摇摇头:“你们霍山的关系真是错综复杂。” “再复杂,怎会难倒‘南阳账簿’苏雅呢?”霍青神色由戏谑转为严肃,说道,“你们只需记得,霍山以父亲为尊,就行了。” 苏雅问道:“次之呢?” “自然是我大哥霍同。” “再次呢?” 霍青严肃说道:“那就不是我和你能知道的了。” ---------- 杨行在灵丹阁很快找到袁平交待的几种草药种子,还有葵、曼箐、芋、韭等蔬菜种子,他要的量大,加起来花了两颗三阶灵丹。走出灵丹阁,正好李通也回来了,说找到了卖家,粮食加储物戒,一共才四颗三阶灵丹,比卫氏便宜一半。 杨行跟着李通七弯八绕,来到找定的货栈。这里是草市边缘,客流不多,但货栈门堂整洁敞亮,颇为入眼。堂内一面墙边摆了一排木柜,一位女修自称掌柜,已经在此等候。 “先看货吧!”李通说道。 女修依言拉开一扇柜门,内里竟有一间房大小,堆满了金黄的五谷。 “这里正好一百石,都是晒足了的,保存一年不成问题。”女掌柜说道。 “储物戒呢?”杨行问。他还没见过,怎么把这满满一房间的粮食装到一枚小小的戒指里。 女修含笑把门一关,柜子竟生生的不见了,露出后面光秃秃的墙壁,也不像有房门的样子。杨行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的就要惊叹出声,但又怕被笑话是土包子,憋得辛苦。他转头看李通,李通却一副淡然之色,想是之前见过了这戏法。 女修手中多了一枚木质的戒指,嵌着的绿珠上隐约显出金黄色的影像。她解释道,储物戒是设置了空间阵法,不是把戒指变大,而是把容器变小。刚才摆在这里的木柜,就是储物戒的原型。她家的储物戒,不仅比卫氏的便宜,内部空间还要大上数倍。 杨行想起卫氏货栈墙边摞着的木箱,再看这堂中摆放一排的木柜,问道:“这些柜子都是储物戒?” 女修脸上显出一丝尴尬之色,说道:“这些都是半成品,完成好的戒指不到十枚。” 杨行当场定下两枚装满粮食的储物戒。有卫氏货栈做比较,他这趟生意做得十分爽快。原来买买买的过程这么美妙,所有灵丹都已花完,下次再积攒这么多灵丹,又不知到何时了,还是要找开源之道。正如罗长老说的那样,霍山物产丰富,若会经营,待遇远胜过在黄鹤门;若不会经营,那就当真是连功法都没有。 走出门来,杨行记下这店铺的名字:夷陵会馆。 忽然听到身后叫道:“杨行!” 章节目录 第八章 白漆丹 声音如此熟悉,杨行不回头也知道来者何人:叶玉婵。 几年没见,叶师叔还是老样子,不过比起以前的不食人间烟火,此时她焦急而欣喜的模样,多了一丝风霜之色,想必是为了黄鹤门的生意奔波之故。 叶玉婵比他们提早从黄鹤门出发来霍山。按叶知秋的说法,她一日没嫁入罗家,一日就是黄鹤门的人。黄鹤门在遭遇连番打击之后,砍掉了炼丹、炼器等一系列发展方向,改为专心灵植草药,发往霍山售卖。而叶玉婵就是负责售卖草药、换得灵丹和法器等物资发回黄鹤门,总揽黄鹤门在霍山所有事务的管事。 叶玉婵一直在汉陵峰上下奔波,没去丹阳峰和他们汇合。没想到正好在杨行来采购物资的这一天,在草市碰到了。 “杨行,真是你!”叶玉婵见杨行站在原地没动,她主动走了过来,这才注意到杨行身边的李通,疑惑问道:“这位是…” 杨行回过神来,熟稔的介绍道:“这是我在外面结识的散修,李通李大哥。” 叶玉婵疑惑的看了李通一眼,心想杨行上次就想带散修回黄鹤门,这么多年了还是老样子。她之前在黄鹤门就统御事务,现在到了霍山,接触人物也多,颇有几分眼力。她接触的散修,要么就是像钟化那样,一心想要加入宗门;要么就是像宗由那样,孤傲而故意摆姿态。眼前这个李通,颇有些不亢不卑的样子,散修有这样的姿态倒很少见。她不知道李通在凡俗中隐藏了好些年,早已练就了一副处事不惊的模样。 李通也听说过叶玉婵的名号,他在漂亮女修面前多少有些笨拙,憨憨的行了个礼。叶玉婵见李通缩头塌肩的笨拙样子,略微打消了疑虑。 “叶...”杨行想张口,却不知怎么称呼了,这还是他筑基后第一次见她。说起筑基,叶玉婵的点化和当头棒喝对他帮助非常大,他心里十分感激,也许不止是感激。 “以后就叫我师姐吧!”叶玉婵体贴的说道。她也打量着杨行,杨行最近为凡人奔波,也黑瘦了不少,显得英气勃勃,不像以前的葱葱少年了。她问道:“你们怎么来草市了?” 杨行讲完这段时间的经历,想问她何时去丹阳峰,叶玉婵忽然警觉的查探了一下四周,悄声说道:“跟我来。” 杨行毫不犹豫的跟在她身后。 ---------- 从山顶草市往山腰去,还有一条巷子。两侧都是精致的院落,比草市里的普通店铺要大上不少。院子与院子之间有挨在一起的,也有用窄巷子分隔开的。有的院子是某某会馆,有的没有名字,有的还做了酒馆茶楼,热闹不比山顶草市差。 叶玉婵带杨行二人来到了位于山腰处的一间独院,杨行抬眼望去,门匾上四个大字:黄鹤会馆。这就是叶玉婵所说的,黄鹤门在霍山的生意了。 “生意还没做起来,”叶玉婵说道,“我带来的丹药全都换了这间院子。” 跨步进去,第一道院子是外院,有一排四间面朝街巷的敞亮开间大房,以后可以打通,用作会馆的门面。穿过垂花门就是正院,正对着的三间房建得高大:朝南坐落是正房,两侧各有三间厢房,都布置有聚灵法阵,大约是三阶洞府水平,可供筑基修士修炼。厢房、正房和垂花门用走廊相连,廊下开凿有水渠,引导山间活水绕宅。天井中间还栽种着一棵高大的桂花树,布局与黄鹤门庶务峰的山腰杂院颇为相似。穿过正房向后就是后院,有一排低矮的后罩房,一般用作库房、杂间以及凡人伙计居住。 李通啧啧叹道:“真是阔气啊!” 叶玉婵对这个院子是下了功夫的,不是表面华贵这么简单,也不觉得普通散修能有什么见识。此时她有要事和杨行相商,本不欲李通参与,但考虑到杨行的感受,还是决定不避开李通。 叶玉婵带着二人进了后院的库房,小心翼翼的拿出一个锦盒,打开是一枚白色丹药,正是灵丹阁中霍青展示给苏丽莎和苏雅观看的白漆丹! 杨行能感受到这枚白漆丹中蕴含的充沛灵气,以及表面这层白漆带来的特殊辨识,他体内的足三经炼丹灵脉蠢蠢欲动,仿佛在提醒他:你也是一个炼丹修士! 这时叶玉婵玉手一挥,库房一脚如揭开幔布般,出现了一台古朴的炼丹炉。炼丹炉有一人高,雕刻有古怪的飞天图案,仿佛是当年青天炉的放大版,诡怖犹有过之。 华丽的院堂、昏暗的库房、神秘的灵丹,古朴的炼丹炉,这一切说明,叶玉婵有要事相商。杨行沉住气,静静的看着叶玉婵。 叶玉婵也不再遮掩,径直介绍道:“这是白漆丹,以三阶灵丹混合桦皮炼成,是炼制高阶防具白犀甲的重要原料。” 她注意到,她提到“白犀甲”三个字后,李通惊讶得又看了白漆丹一眼。而杨行听了却是一副茫然,不知道“白犀甲”为何物。 正所谓“穷剑富甲”,高阶法剑易得,而高阶防具难求。修士一般攻击强横而身体羸弱,有条件的无不希望穿甲以加强防御。之前黄鹤坊市大战,从卫温、霍同、霍峻,到罗寅,都是靠一身甲衣保命。他们所穿之甲,自然是无价之宝,普通修士根本接触不到;对大多数人来说,白犀甲就是难得的防具了。同时,白犀甲也是大宗门和修士势力争霸所需,才有“操吴戈兮披犀甲,旌蔽日兮短乒接”之说。 叶玉婵拿出一卷帛书,上有白犀甲的简略图样,一旁有文字记载:“犀则有皮,丹漆尚多,白桦若何。”意思是,制作白犀甲,需要犀牛皮和丹漆、桦皮,由炼器大师炼制而成。 杨行很是惊讶,叶玉婵从哪里得来的这些? ---------- 原来,半个月前,叶玉婵花了近百颗三阶灵丹,从一个熟识的灵丹阁高阶管事手中拿下这间院子,除了看重后院这台炼丹炉之外,还有一点,就是对方说会送她一个生财之道。 就在昨日,那位管事给她送来锦盒、帛书和一个消息:南阳苏氏将进驻霍山,大量炼制、售卖高阶防具白犀甲,而锦盒里的这枚白漆丹,就是制作白犀甲的必备原料! 帛书上有记载:“南疆犀牛麋鹿满之,而中原无雉兔鲋鱼者,此犹粱肉之与糠糟也。”一直以来,南疆相对于中原可谓地广人稀,拥有着更多茂密宽广的原野,多犀牛而少白桦;而白桦有深根性、耐瘠薄特点,主要生长在中原及北境,导致中原多白桦而少犀牛。 因此,百多年前,南阳利用其沟通中原和南疆的优势,积蓄了大量原料,掌握了炼制白犀甲的核心功法,网罗了一大批炼器大师,赶上南疆军南征的大好机会,一举而起。 “桦皮离开树干易枯萎,而炼制成白漆丹就无此忧虑;而且相比原始的桦皮,白漆丹更能增加炼制白犀甲的成功率。这就是白漆丹的价值所在。”叶玉婵娓娓说道,“南阳苏氏靠着南疆军的支持,涌现出了多少金丹级别的炼器大师和炼丹大师?你们想象一下,我们要是成功炼制白漆丹,返销给苏氏,或通过霍山分销,不仅你我结丹有望,黄鹤门更能一举崛起!” “但是,”杨行还有疑惑,“我们从哪去找桦皮和炼丹的草药呢?” “霍山的特点就是,万物有价。这个你不用担心,我有我的渠道!”叶玉婵玉手一挥,慷慨说道,“黄鹤门有大量草药待售,桦皮可以高价购来,炼成白漆丹之后的差价仍然十分可观!” 杨行闭眼思考,他不知道自己对炼丹是否有天赋,但他以前确实曾经将梧桐叶、桂花瓣等杂物加入凝神丹之中,不仅没有失败,还略微提高了灵气的纯度。 “杨行,你要帮我!”叶玉婵沉声说道。 ---------- 杨行不是不知感恩的人,而且有田平师尊、赵镇师兄这一层关系在,他十分愿意为黄鹤门继续出一份力,便答应了下来。 叶玉婵早已备下少量草药和桦皮。接下来的十多天,杨行就和她一起研究白漆丹的炼制之法,李通则在房外护法。 硕大的炼丹炉内盛满了粘稠的汤汁,杨行站在炉旁不住用双手搅动,炼丹炉散发出缤纷光芒,打在他的脸上,阴晴不定。 他全力发动灵识,探入炼丹炉中捕捉灵气,随后一手画圆一手画方,或是一手正旋一手反旋,牵引灵气旋转跳动。草药汤汁中的灵气破壁而出,在炼丹炉内乱窜,被他引入体内,从手三经流入丹田,又经足三经炼化后回到炉内。等炉中汤汁浓缩成块状,他便收手,改为手扶在炼丹炉两耳上,运起灵气加热炉鼎。待块状再凝结成颗粒,一炉九颗白漆丹才算大功告成。 叶玉婵上前将这些白漆丹收入囊中,欣喜不已。 在这十多天里,她除了最开始准备的材料全部用完,期间黄鹤门派人送来的草药,她也都投入其中;还在草市借贷了一些,用于高价购买桦皮。这次算是孤注一掷,前后共计投入了超过百颗三阶灵丹的原料,这才炼出来这九颗白漆丹。若这次失败,黄鹤门就要被掏空了。 杨行赶紧坐下调息,他十多天不眠不休只是炼丹,此时也接近油尽灯枯的局面,还好是炼成了。 一会儿,唇边递来一颗丹药,他知道所有灵丹和草药都已消耗完,这肯定是叶玉婵拿白漆丹喂他了。特殊情况不计小节,他张嘴便将辛苦炼成的白漆丹,当做普通三阶灵丹服下。 药力化作灵气,在九条灵脉间流淌,他的灵脉已经十分熟悉这种药力。不过这次,药力没有随着灵气流出,而是沉淀在丹田,那白色的桦皮部分,则慢慢在丹田凝结成一块结节。药力吸收完毕,灵气散去,这块结节却留在了丹田里面! 杨行突然醒悟,丹药的炼制过程,就是束缚灵气,让灵气固化到实体内而不失活力。结丹是否也是如此?让体内灵气不再散入百骸,而是凝结成实体,停留在丹田里面。这就是金丹成形的开始! 杨行百感交集,他不知道结丹的方式,甚至没有筑基的功法,却自己踏出了这一步。 章节目录 第九章 暗桩 杨行因炼制白漆丹而有结丹之象,叶玉婵却没有注意到这个变化。她算算各项成本,应该能用两颗三阶灵丹的原料,炼出一颗白漆丹,来换回三颗甚至更多的灵丹回来。她告诉杨行,以后什么粮食、储物戒、灵丹、法器、功法、灵地,都不是问题了。 杨行对经营之道也有了些许领悟。他之前炼的新丹,也是以一颗的成本卖出两颗的价钱来,但购买之人只是猎奇,所需的量不大。而这次炼制的白漆丹,却拥有广阔的需求;背靠霍山草市,原料也不愁,每趟即使赚得不多,胜在细水长流。 之前他虽然对钱楼的经营之道颇为欣赏,但要说比修炼还重要,他不会同意;而现在他就很是认同了。毕竟,前一阶段,他还灵丹、功法都匮乏,甚至连凡人活命的粮食都没有;而霍山却物资极为丰富,草市自由交易,这一切,只需经营就可换取。经营之道可以为修炼提供如此大的助力。 “你那个朋友已经带着储物戒先回去了,说是怕山上的粮食支撑不了。你也回去吧!”叶玉婵对杨行说道,“下个月黄鹤门会有一批新的草药过来,你到时候再过来。” “嗯。”杨行点点头,他出来是为了购买粮食,解燃眉之急的,没想到待了这么久,还真有点不放心山上的情况。 “还有,白漆丹的事情,暂时先不要跟罗长老说。”叶玉婵忽然说道。 杨行不解:他们是跟着罗长老来霍山的,难道要脱离罗长老行事? “我会先在草市探探销路,试试水深。之后再炼制更多白漆丹,到时候你就留在这里算了。”叶玉婵这么安排。 杨行想说,我留在这边炼丹,丹阳峰那边怎么办?但他见叶玉婵兴致勃勃的样子,不忍心打断。 “我们不能高兴得太早,那样容易引起宵小的注意。要改坐商为行商,既隐秘又能主动出击。”叶玉婵越说越兴奋。 “我...”杨行刚想说可以托庇于罗长老,就被叶玉婵打断: “我不会亏待你的,收益方面,黄鹤门、你、我,各占三成。” “你...” “你放心,原料方面...我会打点好的,你就安心炼丹就好了。”叶玉婵逐渐亢奋起来,在狭窄的库房里来回踱步,絮絮叨叨的说着、憧憬着。 杨行终于忍不住问道:“你什么时候回丹阳峰呢?” 这句话就像一盆凉水,浇灭了叶玉婵的所有热情。她瞬间僵在原地,姿势、表情还有原先亢奋的痕迹,但灵魂好似已被抽离。 良久之后,叶玉婵面无表情、语调平静的说道:“黄鹤会馆才成立,还有很多事务,我暂时走不开。不过我已经安排好,等一切进入正轨,就让钟化和你轮流坐镇,我回丹阳峰。” 杨行隐约知道叶玉婵在逃避什么,他心里也不愿她回去,不愿在丹阳峰上看着她和罗宇成亲。他老实说道:“我回去以后要跟罗长老禀告黄鹤会馆的事,至于白漆丹,别人不问,我就不说。” 叶玉婵叹了口气:“不管怎样,黄鹤会馆始终是你在霍山的落脚之地。” 见叶玉婵又沉默下来,杨行便告辞离去。 ---------- 杨行骑着骖騑一路飞奔,赶在傍晚前到了丹阳右峰山脚。 在这里能看到,山腰处已有了聚居的村落,此时正升起缕缕炊烟,这是他名下的凡族人家。他们相对于外面的凡俗世间,无疑要安全稳定得多,但避免不了类似这次的变迁,迁徙就更难了,好似被圈养的羊群。 上了山顶,杨行看到,才几天时间,向阳的山坡上开荒建的菜园子已经有了十数亩的规模,都种上了蔬菜苗,刚浇过水。 背阴面灵植了大片的银叶草,还间隔着种了一些雨燕草,可供炼气弟子修行无虞。至于符草和宁神花,则因灵地出让给凡族而削减了,以后筑基修士的日常供应就成了问题。但杨行不是太担心,他刚炼制出白漆丹,按叶玉婵的说法,可以确保三阶灵丹的供应。 山顶平地上,原先十几座大竹棚都改为了小竹屋,给留在山顶的凡人居住。石洞周围种上了大片的雅竹,将洞口掩映在竹林里,颇为幽深。挨着洞口又搭了一个新竹棚,和周围的竹林相融合,不仔细看还发现不了。走近石洞,充沛灵气扑面而来,似乎有三阶洞府的感觉。 李通从石洞中走出,见了杨行第一句话便是:“罗长老找你有事,遣人来好几趟了。” 杨行心头一凛,不及答话,赶紧骑上骖騑,向主峰奔去。 ---------- 杨行在主峰山腰被罗忠拦下,说罗长老有贵客,不宜打扰。他看了眼骖騑监,有一匹赤红色的牝马停在角落,身材虽小,但气势凌人,周围的骖騑都徘徊着不敢接近。他问道:“不知罗长老之前找我何事?” 罗忠问道:“你山上凡族可是平桥村陆氏?” “确是平桥村,”杨行说道,“不知是不是陆氏,我倒没问。” “我已和其他凡族确认过,你山上的确实是陆氏。”罗忠说道。 杨行有些奇怪:“既然已经确认,为何还来问我?” 罗忠则说:“右峰已是你的领地,涉及到你领地里的凡族,跟你知会一下比较好。” 杨行倒无所谓,罗忠怎么说,他就怎么做。 罗忠一张老脸忽然出现为难的神情,支支吾吾的说道:“那个,刚来丹阳峰的第二天,有个叫陆生的散修来投靠,你还记得吧?” 杨行回想,那天人太多,他哪能一一记得? “就是那个筑基后期,说要在此结丹的。”罗忠提醒道。 “哦...”杨行想起来了。 “他的真实目的,是来寻找族人的。可能是有些误会,我们把他当做别人派来的暗桩给扣了,你待会儿把他领回去吧!”罗忠说道。 杨行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他在原地等了一会儿,就见一个少年扛了一个人出来,那人双目紧闭,气若游丝,全身一点灵气也无,好像一个凡人,或是一个死人一般。 “他还没死,只是受了点苦头。”罗忠对少年吩咐了一番后,对杨行说道,“他的凡族在你山上,就安置在你那边养伤吧。等他伤好之后,是走是留,随他所愿便是。” 这些天来,罗寅安排人手将投靠的散修查了个遍,除了几个确实是真心投靠之外,其他的都是各个势力派来刺探的暗桩。罗寅让人教训一顿后,全部赶下山去,只有两个人特别可疑,留了下来。一个是会炼器的伍员,很有可能是霍同派来的探子;另一个就是陆生。 黄鹤坊市之战,罗寅打伤的人有三个,除了霍同,还有霍家军主帅霍峻、商队首领卫温。而罗寅的人查探到,陆生一直在霍家军中,此前在外执行任务,最近才回霍山来。考虑到这个陆生可能是霍峻所派,罗寅在他身上很是下了一番功夫。 陆生倒也硬气,被拷打、搜魂一番之后,才艰难说出实情。他和霍峻毫无关系,只是此前一直漂泊不定,就将凡族寄居在丹阳峰,最近回来才发现丹阳峰易主了。为谨慎起见,他装作散修,想寻机加入,没想到踢到了铁板,引起了误会。 听罗忠说完,杨行心中一寒,宁抓错不放过,罗长老行事果然狠辣。他忽然想到一点:“那我山上的袁平...” “你放心,袁平没问题。”罗忠声如冰刀,字字冷冽。 杨行这才想起来,罗忠就是当年在黄鹤门中,他要去查罗宇时,那个捉他的黑衣人。来霍山以后,罗忠和他同一阵营,他还觉得亲切了许多。此事一出,他才醒悟到,面前这个貌不惊人的老人,其实也是一个心狠手辣的人物。 他再也不愿多待,将陆生放在马背上,回他的右峰去了。 ---------- 就在杨行走了没多久,一个身着紫红色道袍的身影从山顶长生殿飞出,骑了山腰的那匹赤红牝马,下山而去。看那风姿卓越的身影,竟是一个女修! 见女修离开,罗忠撤了守卫,上山复命。 罗寅正在出神,见罗忠来了,问道:“将陆生打发了?” 罗忠颇有些忧虑:“让杨行接回去了,那人会不会心有怨气...” 罗寅冷哼一声,说道:“怪他运气不好,难道还要我赔礼道歉?他不是有凡族在此么?总不会闹大,看看杨行怎么处置。对了,他的凡族,杨行是怎么安置的?” 罗忠如实禀报:“杨行一到右峰,就帮凡人搜集粮食、平整土地、开荒农田。如今除了几个年纪大的,挨不住死了之外,其他的都妥善安置了。凡人对杨行感激戴德。” 罗寅点头赞许,又问:“罗宇和刘奇那边是怎么处置的?” “刘奇大体也是如此处置,不过做得没有这般细致,凡人挨饿受冻,死了不少。”罗忠有点尴尬的说道:“宇少爷那边,则是让刘奇帮他全权处置。” 罗寅点点头说:“这也不失为一种方法。” “放了陆生,只剩一个伍员了。”罗忠问道,“刚才那位女修,可是为伍员而来?” 罗寅摇摇头:“她是另外的事,我已经打发了,你不用管。” 罗忠又问:“那伍员如何处置?” “没人来要,就继续关着。”罗寅小声嘀咕道,“霍同出手了,霍峻看起来很清白,剩下一个卫温,会有什么动作呢?” 章节目录 第十章 去留 杨行回到右峰山顶,才想起来还没禀告黄鹤会馆的事。不过他不喜罗长老的行事方式,不打算再跑一趟。他将仍在昏迷的陆生安置到竹棚里,抬脚刚要回石洞,就见李通带着王喜和杨宅生进了竹棚。 “叔父回来了!”杨宅生飞奔过来,拉着杨行的手臂不放。 杨行听他气息平缓绵长,想必已学了李通的呼吸功法;再用灵识探去,体内竟已有了一条灵脉。这是进入炼气初期,成功入道了啊! “这小家伙,已经高兴好几天了。”李通呵呵笑道,“兴奋得什么都学不进去,一直说要等你回来,真是小孩子气!” 一旁的王喜稳重多了,只重重叫了声:“师傅!” “嗯。”杨行点点头,灵识扫过王喜,三条灵脉,已经到了炼气后期了!他惊讶道:“你突破了?” “这傻孩子,把你给他的那颗凝神丹给用了!”李通在一旁说道。 “什么?”杨行严厉训斥道,“不是跟你说了,不到冲击筑基的一刻,不许服用凝神丹吗?这是我亲身换来的教训,你怎么就不听呢?你如此急功近利,等筑基的时候看你怎么办!”服多丹药,对修炼的效用会越来越低,这也是他自己筑基艰难的原因,他赐丹药给王喜的时候就说明了这一点。 “师傅!”王喜突然跪下哭诉道,“徒儿突破时太过惊险,确实是万不得已才服用了凝神丹。我...我...我差点就见不到师傅您了啊!”王喜和杨行本是同龄,但有修为差距和师徒名分在,杨行对他又逐渐严厉,他心中对杨行这个师傅是已有些畏惧。 经王喜这么一说,杨行才想起来自己冲击中期的时候也是非常惊险,说是命悬一刻也不为过。如果王喜真遇到自己当初那样的惊险,那确实不能怪罪。他赶紧将王喜搀起来安慰,心中又想:自己遇到危险是突破中期时,王喜却是后期,这种延迟是否也能说明,王喜的资质在自己之上?说来他作为王喜的师父,其实也没教什么,和田平师尊、赵镇师兄相比差远了。 李通不管杨行在想什么,说道:“我从草市回来之后,袁平跟我说,他在石洞外发现了半边莲的野苗,怀疑山顶有灵泉。我们禀告了罗长老,适逢主峰在建造法阵,罗长老便让铜雀台的修士来这边看看,结果你猜发现了什么?这山顶竟有一座护山法阵!我们在石洞发现的痕迹,就是法阵的阵眼!” 杨行也十分惊讶,怪不得他回来时发现石洞周围灵气充沛,有三阶洞府的感觉。 “他们恢复了法阵,罗长老还给了我一块三阶灵石,诺,就是这个。”李通摊开手,将掌心的一小块蓝色石头给杨行看。“法阵需要灵石启动,启动后石洞就是一座三阶洞府。平常没什么大动作的话,一块这样的灵石能管一个月的消耗。” 杨行在熊牛谷见过三阶灵石,也大概是这个模样,一枚三阶灵丹就能换得。有了三阶洞府,筑基修士的修炼就不成问题了,一个月才花费一块三阶灵石而已,支撑下去应该没问题。他激动不已,说道:“那还等什么,现在就启动啊!我好久没有畅快的修炼了!”山上没有洞府,他畅快修炼一次,要用一颗凝神丹来补充消耗,代价太过昂贵;若有三阶洞府在手,一边修炼一边吸取洞府灵气补充,就能替代灵丹了。 “我正有此意,不是要等你回来决定嘛。”李通也跃跃欲试,他也很久没有修炼了。 ---------- 此时灵植修士袁平犹犹豫豫进了竹棚,李通立刻敛声静气,不说话了。他送王喜和杨宅生先回了石洞,自己又回来竹棚内。 “东家...”袁平看了眼床榻上的陆生,支支吾吾说道,“能不能先把剩下的一颗三阶灵丹给付了?” “怎么,是有急用么?”杨行为难的说道,“按照规矩,这剩下的一颗要等一年期满才能付给你。而且不瞒你说,此时我还真拿不出来。”他所有的灵丹都用来换粮食和储物戒了。 “哦...那算了。”袁平懊悔的说道,“实不相瞒,我有要事,要离开这里了!” 杨行惊讶问道:“这是为何?” 李通在旁冷冷的说:“哼,一月不到,拿走两颗灵丹,这未免也太好赚了!” 袁平脸现愧色,辩解道:“我不是没有干活!山顶的领地全翻了一遍,银叶草和雨燕草都已种下,还有少量宁神花,东家到时候就雇人来收割即可。还有这竹棚...” “竹棚是我搭的!”李通加了一句。 “不错,但我在竹棚的基础上灵植了竹林,等铜雀台的修士恢复了法阵后,我又做了相应更改。现在这座竹棚能借竹林和石洞的势,等法阵开启,又是一座三阶洞府!”袁平说道。 这个袁平果然有大才,这是无偿送了一座三阶洞府啊。杨行冷静问道:“那道友为何要离开?是否杨行做得不够?是不是我将山顶让出一半,打乱了你的部署?” “没有的事!东家体恤陆氏凡人,我打心眼里佩服!”袁平苦笑道,“不满您说,我好几次想跟您提出,想在这里落脚,将自己的凡族也迁进山来。只是...只是...” “只是什么?”杨行还想继续挽留,说道,“你提出来,我一定办到。” “不关您的事!”袁平咬牙说道,“只是这丹阳山门的门主太过苛刻,之前和我一起进来的那些人,不知为何,都是带伤被赶了出去!还有这位...”他指着床榻上的陆生说道,“好端端的一个人,给打成重伤。我怎知不会轮到自己头上?这活,我干不了!” 他说的是罗长老,杨行知道这都是事实,无法辩驳,也不好解释。若真将他留下,以后也是个风险,倒不如放他出去,日后还能做个朋友。他抱拳说道:“如此只有委屈道友了。剩下那颗灵丹,等杨行手头宽裕,必当奉上!” 袁平见杨行放人,松了一大口气,他生怕杨行和罗寅脾气一样,要威福自专。他也说道:“东家若要雇佣新的灵植修士,可去汉陵峰草市的诸多茶楼看看。老儿我也要去那儿找新的东家,日后说不定还能相见。”他行了一礼,转头便下了山,见没人阻拦,飞快的往汉陵峰去了。 杨行咂咂舌,这个袁平是有真才实学的,可惜留不下来;不知道和他一起山上的其他修士,能留下多少。杨行目光转向床榻上昏迷的陆生,这位误会更大,不知要如何调解?如果山上凡人真是他的族人,以后又该何去何从?或者,先把村长喊过来问问? ---------- 这时,李通忽然把手按在腰间,那里挂着一把才削好的竹刀。他冷冷说道:“朋友,既然醒了,何不起来聊聊?” 陆生醒了?杨行惊讶的看了看李通,又盯着床榻上的陆生,也警惕起来。 突然,那边床榻猛地塌陷,床板掉在地上,如贴地飞镖般朝两人旋转激射而来。杨行对狭小空间的闪转腾挪不太适应,有点反应不及。李通却稳如泰山,站在原地不动,等整块床板到了眼前,才忽的拔出竹刀朝下一劈,将整块木板劈成两半,刀尖停在半空,直指着床板下方的一个人影,正是先前一直昏迷着的陆生。 杨行眼眯成缝,他没想到陆生会发动床板袭击,自己还藏身床板之下;更没想到李通出手如此之快,连他都没有看清。 可怜陆生筑基后期修为,功力尚未恢复,灵气调动不畅,一招就被制住了。 李通稳稳的用刀尖指着陆生,缓缓说道:“你的伤没有一个月好不了,不是我们对手,别白费力气了。”这竹棚花了他和袁平一番心血,他怕一打起来,好好的竹棚被拆个稀巴烂。 陆生手中抓着的一截断木跌落到地上,他恨恨说道:“落到你们手里,要杀便杀,没想到霍山还有你等邪恶之人!我在霍家军的同袍见我失踪,必定会追查到此,踏平丹阳峰,指日可待!” 杨行没想到他如此刚烈,想要缓和一下,问道:“你是不是有凡族在这山上?” 陆生身子一颤,喝道:“你们想干什么?休想拿族人要挟我!” 杨行当即将罗忠的话转述出来,说这是个误会,陆生只是不信,眼看越描越黑,解释不清了。王喜和杨宅生听到动静赶了过来,杨行让他们去外面叫来陆氏村长,就在竹棚内和陆生交流,他和李通退出竹棚外守着。他想,罗长老将此人交给他,就有化解误会的意思,他还是要完成这个任务。 良久之后,村长从竹棚出来,朝杨行跪拜道:“求老爷救救我家仙人!” 杨行便知这事成了。他和李通走进竹棚,见陆生箕坐在地上,长发覆面,喃喃自语:“我早就醒了,听袁平讲了那些,我就知道不关你们的事,但我无端受此折磨,我...”他堂堂一个筑基后期修士,竟说到哽咽起来,想是精神上也受到很大打击。 杨行见他认识袁平,想到此事若妥善解决,说不定袁平还能回来;而且此人凡族在此,也未必不能招揽。他默想当初罗长老笼络刘奇的那些话,斟酌着对陆生说道:“这次是我们有错,请道友留在山上养伤,让我有赔罪的机会。伤好之后,道友是去是留,悉听尊便。若道友选择留下,以后你的族人就是我的族人!” 李通在旁撇了撇嘴,觉得杨行这样的笼络之语,未免太过明显。难得杨行有这样的心思,而陆生刚见过族人心神激荡,也有些受用。他便帮着说道:“你若一开始就明说,也就没有这些事了。但你起初上山就心思不纯,才让事情变得如此复杂,你自己也有责任。不如就在这里养好伤,再做打算吧。” 陆生不回话,起身躺倒在另一座床榻之上,像是默认了。 李通心里知道,最关键的原因还是杨行不计回报的安置凡人,这是无法作假的。陆生身受重伤,又见族人无恙,对于一个绝望中的人,还能有什么奢求?稍微有点微光,就满足了。他想到自己的身世,叹了口气,回石洞中去了。 杨行见李通心事重重的样子,颇为疑惑,但陆生没有反对,让他心喜。这下不仅帮罗长老解决了误会的后遗症,还白得了一个筑基后期的帮手。 接下来,杨行和李通就在石洞里修炼,陆生则在竹棚中养伤。十多天后,到了杨行和叶玉蝉约定的再去草市的日子。 杨行就要动身,这次他想让李通留下来监视陆生,他还是有些不放心。 但李通仿佛下了很大决心似的,坚持对杨行说:“我跟你一起去草市。” 章节目录 第十一章 茶楼 杨行还是不放心陆生,出发前把王喜和杨宅生送到了丹阳主峰传道堂修行,留陆生在右峰山上,就让他好好看看他的族人在自己治下的生活吧。 出发时天上下起了小雨,引起山中灵气些微扰动,辨识灵峰边界变得困难。好在杨行才把这条路来回走过,记得清楚,一路无惊无险到了汉陵峰草市。这次有了落脚之处,两人便不在码头停留,骑着骖騑直奔黄鹤会馆。 牵着马进了前院,看着院子里停了一辆马车,杨行心里奇怪:汉陵峰上山路崎岖,不利马车通行,一般修士都是骑马上山,或飞身上山;若是去山顶草市,那里禁飞,还要步行过去。除了那些凡人,他还没见过有人乘马车上来的。 左边厢房打开,走出两个人来,正是李虎和钟化。 “李师伯、钟化,你们怎么过来了?”杨行见到黄鹤门故人,本能的亲热起来。他问完才想起来,叶玉婵说过,会有人送草药来,没想到是李虎亲自过来。 “我们送草药过来,”钟化说道,“掌门让我来霍山长长见识。” 之前叶玉婵买下黄鹤会馆,又研发白漆丹,已将黄鹤门的储备全部消耗完。这次运来的草药,是搜刮了整个百草园和仙鹤峰所得,必须慎之又慎。而且现在和霍山的联系,已成了黄鹤门的首要任务,李虎作为掌门亲信,怎么都要来一趟的。草药在储物戒里,但为掩人耳目,他们还是请了凡人,雇了马车,一路赶马而来。 “倒不知道杨贤侄还会炼丹,”李虎眯眼而笑,心想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杨行竟成了这链条上的核心人物了,他说道,“你可是为黄鹤门立了大功了。” “愧不敢当,多亏掌门和叶师姐信任。对了,李师伯怎么亲自过来了?”杨行一边说着,一边跟两人介绍李通,又问起叶玉婵的去向。 “这些草药本来要卖给卫氏的,现在要紧着这边,玉蝉过去解释了。至于我嘛,黄鹤坊市已经重建完毕,基本被霍山的人控制了。我这个铁门山门主名不副实,以后就负责你们这边,来回奔波了;钟化就留下来帮你们,给你们打下手。”李虎说道,“我和霍山打交道那么久,对霍山上上下下还是比较了解的。我今天就要回去,走之前,你好好想想,还有什么需要我做的?” 百草园被收刮干净,全部灵植上新的幼苗,钟化就不必死守在百草园,可以出来做事了。 杨行觍脸着脸,问起他最疑惑的筑基功法来。 李虎却犹豫了。 杨行瞬间明白,自己跟着罗长老来霍山,有了自己的灵峰,已不是黄鹤门的人了。他心里有股淡淡的悲哀流转。 李通侍立在旁,也不参与谈话,此时暗想:立功的时候就是黄鹤门的恩人,要学功法了就是外人,分得还真清楚。 李虎只犹豫了一会儿,就笑着说:“规矩是规矩,人情是人情,我对你的功法也不太清楚,要等田平和赵镇出关,也许能解你疑惑。但有些道是万变不离其宗的。”当场说了《丹经》等几本经书的名字,山顶草市就有售卖,这也不算坏了规矩。 杨行仔细记下,又问师尊田平和师兄赵镇的情况。 “田平已经是筑基后期,他修炼还有余地,又感阳寿不多,决定连续闭关冲击金丹。赵镇还在闭关,估计离筑基中期不远了。”李虎啧啧叹道,“当年庶务峰不受重视,门内也议论纷纷,没想到如今喜报频传,看来还是我等目光短浅了。这是田平传道有功,掌门决策有方啊!” 杨行听到师尊和师兄的好消息,也吁叹不已。在霍山的这几天,他一直处于神经紧绷和压力不断的状况,还真怀念以前庶务峰上,不用操心许多,只用专心修炼的日子。 最后,杨行又问李烟的情况,李虎只是叹气。 杨行没什么信心的说道:“霍山说要追查,不知查得怎么样了?” 李虎冷哼一声:“你没听说吗?南边的陶家堡也被越寇袭击了,和黄鹤坊市一样。但陶家抵抗颇烈,引得越寇大举进攻,结果被惨烈灭门,霍家军派去救援的小队也全军覆没。只有陶家女儿逃出,此时就在霍山。这股越寇和袭击黄鹤门的应该是一伙的,简直是越来越明目张胆了。黄鹤门为自保,有意扩充仙鹤军,现在就是急缺灵丹和各种物资。” 杨行内心叩问:孙池啊孙池,你们到底要沾染多少条人命才肯罢休?他强忍住愤怒,不动声色的和李虎吁叹片刻,叶玉婵从外面回来,李虎就坐上马车折返了。 ---------- 车辙轧过青石板,辚辚而响。来时说是要照顾炼气弟子钟化,就雇了马车,其实相比骑马奔波,李虎更愿意待在马车里。此时他背依着软垫,眉头微皱的看着汉陵峰热闹的街市,若有所思。 李虎谋算着,炼气修士要冲击筑基,必须借助三阶灵丹;筑基修士要修炼,也需要三阶灵丹辅助。怎么保证灵丹供应充足,这是每个宗门都要考虑的大事。 在黄鹤门,一个筑基修士若不立功的话,需为门派服役三年,可赏赐一颗三阶灵丹;服役十年甚至更久,才能迁入凡族。而每名长老一年至少要十颗三阶灵丹,才能满足修炼所需。还有正在闭关的田平,也是关键时刻,不能断了灵丹供应。掌门压力很大啊。 本来准备灵植草药发卖到霍山,没想到叶玉婵竟能打开局面,一月所得就相当于以往一年,这下可以无忧了。叶玉婵为黄鹤门立下如此大功,可惜啊,已经是罗家的人了。 黄鹤会馆里,叶玉婵一脸疲惫,显然是受了卫氏不少刁难。不过她见了钟化和杨行,阴郁瞬间转为笑脸。安排好几人的起居,她对杨行说道:“你明天陪我去见一个人!” ---------- 第二天一早,杨行将李通打发去草市自由活动,他则跟着叶玉婵去赴约。 从黄鹤会馆出来左拐,穿过一片密林,再走过一条街市,一栋高楼乍现在眼前。六层相高、五楼相向、朱门绣窗、檐角交错,好似几个经世堂排列在一起,又如两个长生殿堆叠而成,气势非凡。 这便是叶玉婵跟人约了谈事的所在,玉壶茶楼。 不比山顶地狭,位于山腰的玉壶茶楼占地颇广,由五栋六层高楼围成,前后有三重四合院,中间以两个天井隔开。前面是大堂,半圆形的门楣,一条青石门槛,两合大门,堂内摆放着各式桌椅;中间是雅阁,飞桥栏槛,明暗相通;后面是主人及馆中修士自住之处。 杨行跟着叶玉婵踏进大堂。此时正是清晨,大堂内已有了些喝茶谈笑的人们,还有几个自斟自酌的独客。 他注意到,堂内悬挂着一块块大木牌子,上面有的写着:雇佣炼器大师;有的写着:资深灵植修士,擅长开荒翻种。他这才明白袁平走之前让他去茶楼的意思,原来这都是雇佣和受雇的信息,在此陈列,一目了然。 “修士还喝茶饮酒?”杨行问道。他只喝过邱波的竹叶青,那是用宁神花泡的灵酒。 “无非是消遣罢了。”叶玉婵在茶楼与人谈事过几次,对这里颇为熟悉,一边穿过大堂往后走,一边说道,“草药很难长久保存,我在黄鹤门也用来泡过茶酿过酒。这里的茶和酒虽然也有灵气,但比起黄鹤门的,味道寡淡多了。你要是感兴趣,可以尝一尝。” 从大堂往后走去,是一条长长的主廊,两旁是六层高的阁楼,每层都有喝茶饮酒的小阁子,挂着晶莹剔透的珠帘,将灵识挡在外面。偶尔帘子掀开,能听到里面有人在唱曲儿:“玉壶歌舞足风流,美酒如刀解断愁。”浅吟低唱,充满柔情蜜意,最能卸人心防。 两人在一处雅阁坐下,有凡人端上清茶,杨行嘬了一口,味道确实寡淡,但能感到灵韵蕴含其中。茶喝过一盅,等的人来没过来,杨行忍不住问:“我们约见的是何人?莫不是那个灵丹阁管事?” “灵丹阁出事了。”叶玉婵黯然说道。 原来灵丹阁那个管事不只做叶玉婵一家的生意,还和很多人都有联系,泄露了不少丹方,已被贬回灵药峰。叶玉婵在草市将白漆丹高价出手后,引得灵丹阁追查,说要见见炼制白漆丹的人,叶玉婵便将杨行带了过来。 过了一会儿,珠帘被掀开,走进来一位身着青衫的少年公子,见了杨行便叫道:“是你!” 杨行讶然端详片刻,才记起眼前这位修士的身份:竟是一个月前带他们进山的知客道人,霍山门主之子,霍青。 叶玉婵没想到他俩认识,她和霍青打过几次交道了,介绍道:“这就是你要见的炼制白漆丹之人,原黄鹤门弟子,现丹阳峰罗寅真人门下,名唤杨行。” “我见过你,”霍青自顾坐下,叶玉婵给他斟茶,他却不碰茶杯,而是说道,“没想到你于炼丹一道颇有造诣,不知师承何人?” “我的座师乃是黄鹤门田平道人,”杨行不卑不亢的说道,“炼丹一道,是叶师姐传授于我。”他看着叶玉婵,又想起了熊牛谷地洞中的时光。 霍青看了看叶玉婵,摇了摇头,明显不信杨行的话,说道:“你们莫不是哪家派来,扰乱我灵丹阁生意的吧?” “绝对不是。”叶玉婵有些尴尬,杨行的炼丹术确实是她所教,但已青出于蓝了。事关门派名声,她严肃说道:“我们只是想在霍山做生意而已。” 章节目录 第十二章 流派 这时有美姬进来添茶,又专门给霍青呈上一鹤状银壶,闻着气息,是一壶灵酒。斟完酒,她便挨着霍青款款站定,想必是霍青相熟之人。 霍青看都不看,皱眉说道:“我跟你说过,不要把茶掺在酒里。”说完将酒杯和酒壶都隔空推开。 “我是想你换个口味,你又没说不喜欢喝茶。”美姬看了一眼叶玉婵,幽怨的说道,“或许,你是对别人说过吧?”她见霍青不再理她,冷哼一声,扭头退了出去。临走还回头剜了叶玉婵一眼。 叶玉婵打了个寒战,这才记起,这美姬竟是玉壶茶楼的主人,朱文心。没想到平时高高在上,私下里竟和霍青有些纠缠不清的关系。她不知霍青这番做派是有意如此,还是借题发挥,气氛一时有些尴尬。 霍青打破沉默,慢悠悠说道:“你们若不说背后是何人,我将视黄鹤会馆为别有用心者,你们以后都不能在霍山草市交易。”他语气平和,似乎在述说一件平常小事,但字字掷地有声,声声击在叶玉婵的心田。 叶玉婵知道霍青在灵丹阁的地位,说得出办得到。她近乎哀求的说道:“霍少若加入我们,我愿让出三成干股。” 杨行心里计算,叶玉婵跟他说过,他和她、黄鹤门共分三成收益,如今拿出去三成给了霍青,剩下的要怎么算?他不是在意自己的收益,只是觉得疑惑。 霍青将银壶拿过来,对着壶嘴抿了一口,戏谑的看着叶玉婵,仿佛在听一件极其好笑的事。 叶玉婵也似被激怒,生硬说道:“据我所知,灵丹阁虽大,却并非霍少的产业;我们这里虽小,却可以成为自己的事业。霍少难道想一直活在长辈的荫庇之下吗?” 这话很有挑衅意味。霍青反而笑了,探过身子盯着叶玉婵说道:“你以为我身为霍山二公子,会贪图你们这点灵丹?或者你以己度人,觉得我想自立门户?” 听到“自立门户”几个字,叶玉婵额头上的汗涔涔而下。 杨行忍不住解围道:“是你想太多,我们自己研究、自己炼丹、自己售卖,有何不可?” 霍青身子坐正,往后靠在椅背上,斜视着杨行:“你们是自己研究的吗?”他将“自己”二字特别加重,显然不信。 “当然!我们尝试了十多天才研究出来的!”杨行忿忿不平的说道。 “才十多天?”霍青哈哈大笑,“你以为自己是炼丹宗师吗?”白漆丹不是普通的三阶灵丹,对有人指导、照着丹方炼制的金丹强者,都不一定能一次炼制成功。何况是只知原料、不知比例、没有丹方的筑基修士? 叶玉婵忽然想起什么,拿出一颗准备好的灵丹,这是杨行在黄鹤门炼制的新丹,交给霍青:“你一看便知。” 霍青也是炼丹修士,接过灵丹便知不凡,脸色由戏谑转为严肃,继而大吃一惊。他能感应到普通凝神丹的灵韵,但分明有别的东西掺杂其中,似乎是桂花,又似乎是梧桐叶,也许两者兼而有之。 从他修行炼丹之道起,就知道丹方都是古之圣贤流传下来的,鲜有后人自创成功者,盖因大家都不知道哪种原料有用,哪种无用,哪几种混合会产生什么效果。他手上这颗灵丹,不见于任何丹方,显然是新丹;虽然灵气较普通凝神丹没有增加,但也绝对是于炼丹一道极有天赋者才能为之! 他大声问道:“这是谁炼制的?” 叶玉婵看着杨行。 杨行似被吓了一跳,说道:“是我,怎么了?” “你愿不愿意加入灵丹阁?”霍青直接招揽。 ---------- 叶玉婵本来想拉杨行来应对灵丹阁的刁难,接着演变成献出干股以自保,没想到现在霍青竟然当着她的面拉拢杨行!杨行还没出声,她就自信的说道:“他不会答应的!” “我不会答应的!”杨行果然如此回应。 “你可知道灵丹阁的炼丹大师是什么待遇?三阶永业灵山、灵丹供应不断、功法任意挑选...”霍青连着说了一堆好话,杨行只是摇头。 见霍青一脸失望,叶玉婵趁胜追击道:“我们掌握了炼制之法,即使霍山不许我们交易,大不了我们去找周氏!黑市想必也不会拒绝!” “你以为周氏和黑市是那么好相与的?”霍青嘿嘿一笑,说道,“而且,白犀甲的需求毕竟有限,它的原料除了白漆丹,还有丹砂。绝大多少的丹砂都在灵丹阁手中,我完全可以哄抬价格,挤压白漆丹的收益!到时候看你们能扛多久!” 叶玉婵一时语塞。 “丹砂是炼器所用之物,怎会垄断在灵丹阁手中?”杨行出声反驳。 “你连丹砂用于炼丹都不清楚?”霍青反问杨行,“我真怀疑这灵丹是不是你炼出来的!” ---------- 霍青有意招揽杨行,便从丹砂讲起,一直说到炼丹的几种流派。杨行这才知道炼丹还分草药派、灵石派、兽丹派。 草药派是水法炼丹,吸取草药中的天地灵气为丹丸,通过破壁之后汁液的搅合炼出各异的灵丹。原材料主要是各种有灵草药,而杨行加入了桂花和梧桐叶等无灵之物,仍能炼成灵丹,相当于创新了丹方,这才引得霍青惊异。 灵石派是火法炼丹,攫取金石矿物。原材料种类繁多,大凡丹砂、金、汞、硝石、玉石、木炭、草木灰等。 兽丹派是自然炼丹,直接剥取妖兽的血肉、皮毛炼丹,甚至活剥出结丹妖兽的内丹。 灵丹阁非常注重对一些稀有灵丹的原料囤积。 首先是各种草药。草药来路很广且供应充足,灵丹阁一直坚持囤积大量草药。 其次是黄金。黄金不腐不朽,百炼不消,为万物之宝。最先用于炼器,讲究“假外物以自坚”,因此灵石派也认为服食坚固、耐久的黄金可以延长寿命、增加修为,即所谓“黄金入火,百炼不消,埋之入土,毕天不朽”是也。 三是铅和汞。铅为黑色,是混沌的象征,为变化之始,被奉为“黄金之苗、五金之主”;汞的形状如水似银,遇火之后则消失于无形。铅与汞常被用来合炼成大丹,一黑一白、一雌一雄、一阴一阳,二者的结合变化无穷,可产生世间万物,自然可以炼制灵丹。 四是硫磺。硫磺为“四黄之首,十二石之最”,可与其他金石合炼,如与汞炼成灵砂;与丹砂等物合制成灵石,亦可点化铜、铁、铅等。硫磺分雄黄和雌黄,与黄金颜色相似,变化多端,又有解毒驱邪的功效。 最后就是丹砂。丹砂是草药派炼丹的必备原料,正如果实需要果皮来保存汁液,灵丹也需要丹砂作外壁来约束灵气。丹砂也是灵石派炼丹最常用的材料,它与血液的颜色相同,红色的丹砂是气血所化,代表着生命的不朽与永恒。而且丹砂能炼出汞和硫磺等副产品,再炼又可得到丹砂结晶,如此循环往复,似乎“道”的永续。 杨行听得呆了,这些他都闻所未闻,和霍青越谈越兴奋,简直有相见恨晚之意。 ---------- “各种草药的融合要阴阳相对、五行相合。”霍青说着,这是他从《丹经》中的领悟。 “也就是灵气相近不冲突,彼此可以调和。”杨行回应道,这是他从实操中得来的经验。 霍青学识渊博,杨行见解独特,两人都是炼丹修士,一人一句,一唱一和,一谈就有相见恨晚之意。 叶玉婵在一边反而插不上话了,她知道又过了一关。 “这些对杨兄可有助益?”霍青问道。 “哦...”杨行这次受益匪浅,还在为刚才的想法出神,一时忘了要说什么。 霍青看着这个他亲自引入霍山的青年,当时实没想到他竟有炼丹上的造诣,怪不得父亲常说“英雄出于草莽”。他来茶楼之前,还以为黄鹤会馆的背后是罗寅,炼制白漆丹的是罗氏大匠,没想到还真是叶玉婵和杨行这两个筑基初期的菜鸟鼓捣出来的。 罗寅是父亲亲点的“金丹第一人”,又和大哥结了仇,是他天然的盟友。现在罗寅没有结交到,却结识了杨行这个朋友,倒也不错。世间的情感,除了亲情、爱情之外,知己的友情大概是最能让人兴奋的一种。而且,罗寅的弟子和儿媳都在这里,丹阳峰还跑得了吗? “霍...”杨行不知怎么称呼霍青,他总觉得“霍少”二字有些别扭。 霍青察觉了杨行的不适,说道:“你可以叫我霍青,也可以像他们一样,叫我霍少。其实我也不知道他们为什么这样叫,但习惯了也就无所谓。” 经他这么一番解释,杨行倒觉得“霍少”二字顺口些。“霍少可有兴趣看我炼丹?”他投桃报李的说道。将炼丹过程展示出来,是对他今晚所说之话的最好注解。不过这样一来,黄鹤会馆就没有任何秘密了。 “她能答应吗?”霍青看着叶玉婵,还改不了爱开玩笑的本性。即使晓得叶玉婵是罗寅的儿媳,不应该调笑,他也觉得叶玉婵过于严肃了。 “肯定没有问题!”杨行自信的说道。 “没有问题...”叶玉婵果然无奈的说道。 两人如此默契,三个人都大笑起来。 章节目录 第十三章 争执 三人回到黄鹤会馆,穿过前院,霍青就停步在院子当中四顾打量。 “正房、左厢房、右厢房三处聚灵法阵互为犄角,三处阵眼又合成新的聚灵法阵,遮蔽整个院子足矣。不错不错,这小小的黄鹤会馆居然内有乾坤。” 叶玉婵含笑不语,这个院子她花了重金,当然不是寻常杂院可比。霍青身居高位,果然见识非凡,能比普通散修多看出些门道来。 霍青不急着看炼丹,先把整个院子转了一圈,终于发现了一个问题:“黄鹤会馆就你们两个人?”见叶玉婵点头,他又问:“没有凡人管事,没有弟子门人,那起居、接待、坐堂、运货等等,怎么运转?” 叶玉婵见这位大少爷是真的疑惑,她也感到一丝骄傲,毕竟这链条是她一手打造。她解释道:“起居,我们自己管自己;霍少来之前,没有人需要接待;生意是行商,不用人坐堂;原料直接由黄鹤门派人运来。这不就成了?再说了,参与的人越少,就越安全。” 霍青从小生活在衣食无忧、奴仆遍地的环境,习惯了与各方势力犬牙交错、虚与委蛇,养成了凡事要谨慎、遇事先试探的性格,觉得办事就是要在妥协中争取、在平衡中前进。倒没想到黄鹤会馆这样,轻车简从、按最低配比,也能做成事。 “要我说,这院子还有一处不妥。”霍青指点道,“缺了一处暗门,若遇紧急情况,还可全身而退...”他话说到一半停住,眉头微蹙。杨行也转头望向院门。 继而叶玉婵也察觉到,院子外面忽然喧闹无比,竟似有人要来闹事!她念头转动:前几日将白漆丹出手之时,就料到不会风平浪静。但如今灵丹阁都不追索,还会有何人闹事?难道是有些势力看着眼红,想要敲诈一笔? 霍青脸现古怪,喃喃说道:“怎么是他,他来干嘛?” 叶玉婵听了霍青的话,说道:“既然是熟人,就劳请霍少出面...” 霍青连连摆手打断道:“不行不行,不能让他知道我参与其中。而且他是大哥的人,此事必有蹊跷,不是我卖个人情就能平息的。” 叶玉婵没想到霍青竟然要当缩头乌龟,惊讶不已。难道这些二世祖都有两副面孔?一副让人喜爱,一副让人厌恶。 “你们出去应付,我就留在院中帮你们护法吧!”霍青说完,不等叶玉婵回答,就钻入一间正房之中。 ---------- “啧啧啧,我倒要看看,是谁这么大胆子,敢退我卫氏的单...” 叶玉婵和杨行出了前院大门,就见一中年武夫,带着一队修士堵在门口。这武夫身材魁梧,偏偏穿着一袭文衫,显得不伦不类。见叶玉婵和杨行出来,他口中也不干净:“原来是黄鹤门的小妞,还不快把定好的草药给大爷送来!” 叶玉婵脸色铁青,认出这是围攻黄鹤门、被罗长老一剑劈残的卫温,没想到他这么快就养好伤了。卫氏货栈那边,她昨日就去解释了,卫温今天还来找茬,分明是来者不善。 她扬声说道:“订单早已取消,赔偿也已交付,这是昨日便定好的事,阁下今日所为何来?” 杨行在一边听卫温辱及叶玉婵和黄鹤门,顿时怒气冲天,但卫温是金丹强者,他和叶玉婵加在一起,也不是对手,只能在旁边阴沉着脸不吭声。 “哈哈哈哈!”卫温一阵大笑,引得周围修士纷纷围观。黄鹤会馆毗邻一片茶楼酒馆,此时日近正午,来往人流渐多,听到动静都跑来凑热闹,很快就围起一大片来。 卫温轻蔑的看着叶玉婵,说道:“谁说订单取消了?我是卫氏货栈之主,没有我的同意,谁敢取消?”卫温在黄鹤坊市一战之后,就被撸了商队首领的位子,来草市做小小的卫氏货栈之主。他心里本就不忿,现在找到报复的机会,还不好好发挥? 他故意对着围观众人说道:“黄鹤门和卫氏货栈的交易,一次便是一百颗三阶灵丹的规模,卫氏怎会放任这等大客流失?诸位说是不是这道理?” 叶玉婵银牙暗咬,知道卫温此举就是要夸大黄鹤会馆的财富,让她不能继续低调行商。黄鹤门在放弃炼丹、炼器等发展之后,少了许多支出,单看草药换灵丹的进项,确有一年百颗三阶的规模。可她近期买独院、炼制白漆丹,加上这批草药,已将黄鹤门的底子掏空了,绝没有卫温暗示的那么富足。 她发现围观的人群中,有好几个腰间挂刀的散修已经眼露凶光,脸现贪婪,看来以后不管是运送草药,还是炼丹售卖,都会多一些麻烦。 卫温大声喊道:“你不送来,我就自取了!”又朝左右振臂一呼:“见者有份,大家跟我一起去拿!”人群一下子骚动起来,一些背负长剑的持重之人也跃跃欲试。 卫温这是要带动旁人当场洗劫黄鹤会馆! 叶玉婵连忙上前,大喝一声:“个人私产,不得侵犯!你们敢坏了霍山的规矩?”声音用灵气鼓荡送出,让在场者都能与闻。 这一声断喝,效果立竿见影。在场鼓噪的多是散修,霍山的规矩和执纪的狠辣他们大都知道,动作顿时慢了下来。 “哼!”卫温一声冷哼,用灵气加持了送出,如在绵密声浪中插入一根细针,直达叶玉婵的耳中。她顿时耳膜受伤,脑中一阵晕眩,就要委顿下来。 卫温不敢当众动手,居然用这种暗地手段,而金丹和筑基的差距之大,她连一招都接不了。 看明白卫温一直在鼓动旁人先动手,杨行大胆猜想,他可能是有所顾忌,须搬出罗长老震慑宵小,当下大声喊道:“我们是丹阳峰客卿罗寅真人门下弟子,谁敢动手,就是与丹阳峰为敌!”其实他并非罗寅弟子,叶玉婵也还没过门,但事急从权,他此时只能这么说了。 在场众人很多没听说过罗寅和丹阳峰,但卫温听了罗寅的名号,下意识的倒退一步,左右惊慌张望,等听清杨行的话,才知道罗寅并未亲至,不禁为自己的怯懦恼怒非常。罗寅在此,他当然要有多远跑多远,但他听了线报,吃准了罗寅不在这里,不趁此时打压他的门人弟子,更待何时? 卫温懒得再做口舌之争,仗着自己金丹初期的修为,直接祭出法剑,上前一步,朝院门全力一劈,先拆了这黄鹤会馆再说! 剑气无影无声,击打在院墙上,才爆出一团蓝色光芒,发出“砰”的一声巨响。 杨行大吃一惊,万万没想到卫温直接动手,他朝背后看去,如此暴烈的一剑,只在院墙上留下一道浅浅的剑痕。剑痕之上,灵气流转,很快形成一道淡黄色的光幕,将整个会馆的正面遮挡住。 是三个聚灵法阵同时启动!他和叶玉婵快速对视一眼,明白是霍青出手了! 卫温也吃了一惊,他金丹修为全力一击,对方即使有法阵之力,也该被轰个稀巴烂才是!他犹豫着要不要再来一击,疑心院中有金丹强者坐镇! 叶玉婵见霍青凭借聚灵法阵能抵挡金丹强者,信心大增,强压住伤势,喝道:“擅闯私宅者,可当场格杀之!谁敢上前?”话语凌厉,一下将大部分蠢蠢欲动者吓阻住。 卫温当然知道这条规矩,若没相应实力,这条规矩就是狗屎。他随意闯入,把这黄鹤会馆拆了都没事,大不了事后抹平。但若此时真有高手坐镇其中,等着他闯进去,那就危险了,当场被格杀都没处说理去。 他转念一想,也许这两个小娃娃就是在诱导他进去呢?这招他们不是没用过,黄鹤坊市那次,罗寅就是扮猪吃老虎,差点杀了他们三个。 想到这里,卫温惊出一身冷汗,恐怕这是陷阱!先前以为罗寅在丹阳峰,现在看来说不定就在这黄鹤会馆之内!他不敢公然对自己出手,但若是自己强闯,他再出手格杀,就变得理所应当了! 想到罗寅正坐在院中等他上钩,卫温寒气冒上头顶,心底一片冰凉,好个罗寅!好个黄鹤会馆!自己差点就上当,要葬身于此!他思来想去,顾不得在场这许多旁人,一句话不说,掉头就走了。 旁边的看客本以为会有一场好戏,没想到这边报出丹阳峰罗寅的名号,堂堂卫氏货栈的主人居然掉头就跑了。现场嘘声不已,有好事者跟旁人打听丹阳峰罗寅,有些听过黄鹤坊市一战的,便绘声绘色讲了出来;加上前些时日丹阳峰苛待雇佣修士的是非,也都添油加醋说了一番。 罗寅恐怕不知道,他还没来草市,他金丹第一人的凶名就传遍了汉陵峰。 ---------- 卫温走了没多久,维持草市秩序的一支霍家军才姗姗来迟,为首的正是霍华。围观的众人顿时一哄而散,回到茶楼、酒馆、或各自的店铺、会馆中去了。 霍华已大致知道了事情经过,无人伤亡、无财物受损,他不愿继续追究,对叶玉婵态度也是冷淡,问答几句之后就草草了结。 叶玉婵当年在霍山修行炼丹,和霍华见过几面,后来在熊牛谷又打过交道,算是有些交情。如今一个是黄鹤门在霍山的代理人,一个是霍家军的中坚力量,却形同陌路起来。她疑心霍华已知悉她曾背着罗寅父子秘入霍家军谈判的事,当下也不愿继续抛头露面,转身回院疗伤去了。 杨行和霍华也没什么话说。霍华却将他叫住,也不解释先前的误会,只是说道:“听说陆生在丹阳峰?” 杨行讶然看着霍华,他识得陆生? “说起来还是两个月前的任务,南边的陶家被越寇侵袭,向霍山求援。大家都知道凶险得很,不愿过去,最后我指派了陆生。他愿意去走那一趟,就是条汉子。”霍华拿出一枚铁牌递给杨行,说道,“他的队伍全军覆没,我难辞其咎。既然他不愿回来,我也不强求。你把这个还给他,今后他就是自由之身了。”临了又加了一句:“给他带句话,就说是霍家军欠他的。” 等霍光带着人离开,杨行才好好端详这块巴掌大小的铁牌。铁牌材质特殊,入手冰凉,上面刻着陆生的名字,上有灵气一闪一灭,应是某种身份标识之物。 他将铁牌收好,回到中院,霍青已不知所踪。 叶玉婵从房中出来,递给他一张纸条:今晚酉时,壹斛酒馆。 章节目录 第十四章 酒馆 叶玉婵受伤不重,半日即恢复了。正好时近酉时,李通还没回来,两人便往壹斛酒馆而去。 夜晚的草市华灯焕彩、行人如织。据说门主霍光即将从南阳归来,正式迎娶南阳苏氏女修。沿街的店铺都挑着大红灯笼庆祝,将街市辉映得灿烂繁华。两人下到山脚才感清净,喧闹渐渐远去,蛙声夜莺啼起,倒也没觉得有多少冷寂。 “没想到他挑了这么个地方,我也只是早年在霍山修行时跟人来过一次。”叶玉婵不提日间卫温的相逼和霍华的冷谈,似乎想把这些不快全抛掉,说起在霍山修行炼丹的经历来,“这酒馆是葛家的产业,听说是越人出身,怕被人看不起,多年来一直窝在山脚。他家的酒一点灵气都无,跟凡俗间的一模一样,反而很受修士欢迎!” 杨行听得奇怪,修士一旦辟谷,便不用再吃喝,所谓的喝茶饮酒,都是喝的灵茶、饮的灵酒。若是喝凡俗的凡酒,对修行能有什么帮助? 他跟着叶玉婵走进一间不大起眼的院子,院子里正房及左右厢房都改成酒阁子,烛火跳跃,还有七八名客人在院子里喝酒。 两人走进一间厢房,霍青已等在此处。 叶玉婵笑着说道:“我们来晚了。” “无妨,”霍青兴奋的叫道,“小二,上酒!” 很快,一名系着围腰的伙计将三大壶酒摆上桌。这一壶的量相当于普通银壶的十倍之多,刚好够上一斛,这也是酒馆名字的由来。杨行顿觉有趣。 霍青却皱起眉头。酒香入鼻,散发阵阵灵韵,他便知道这酒里还是掺杂了些许草药。难道葛家为了迎合修士,摒弃了只供凡酒的传统?他心中不喜,正要发作,想到不能坏了今晚的气氛,又按耐下来。 “有贵客当然要上生酒!”这会儿门外进来一位俊俏少妇,招呼着让伙计将三大壶撤了,改端进来三小缸子。霍青一闻这浑浊之气,便知是凡酒无疑,眉头才舒展开来。 “霍少见谅,新来的不懂规矩。说起来,霍少可是有一阵子没来了,让奴家好生想念。”少妇穿着蓝印花布道裙,身材匀称合度,脸蛋十分妩媚,此时抿嘴而笑,站在油腻腻的酒馆厢房里,婷婷而立,竟不觉得身上有多少烟火气。 “既然想念,随我回去可好?”霍青似和这少妇非常熟悉,放开怀来,说话带着市井豪气,任意的开着玩笑。 少妇应付着霍青的调笑,又盯着叶玉婵和杨行问道:“这几位是?” 霍青介绍诸人认识。原来这粗布衣裳的少妇竟是这壹斛酒馆的主人,葛玉环。叶玉婵和杨行笑着跟她作揖行礼,葛玉环回了一礼,给各人都斟了一杯,又应承了两句,便出去了。 叶玉婵心想她跟霍青打交道也有几次了,却总感觉隔了一层。原先心想他是霍家公子,自己只是外人,还有求于他,交往淡漠是当然。这次多了杨行,他就如此坦荡不遮掩,之前还“霍少、杨道友”的相称,几杯酒下去,就变成“霍大哥、杨兄弟”的称谓了,心里暗叹:这就是酒逢知己吧! ---------- “我的身份多有不便,以后也不能为你们出头,我先自罚三杯!”霍青连着喝了几杯,不知他是真心,还是只是馋酒。 “很多修士恨不得坐、卧、行、走都在修炼,喝茶饮酒也要沾点灵气,在我看来,反而流俗了。”霍青又饮下一杯,捏着拳头说道,“修士辟谷以后,感官上的刺激变得艰难,只有喝酒仍保留着那种畅快。饮酒的真谛在于进入一种似醉非醉的微醺状态,看人、看物、看世界的角度都会不同,会得到很多明悟。如果足够幸运,在酒醒之后这种明悟依然可以保留。喝酒是了解世界的一种方式,这种方式最好慢慢来,越慢越好,欲速则不达。” 喝酒也能喝出这么多道理,杨行深感佩服。他也笑着饮下一杯,尝试放开灵气的包裹,任酒气上冲灵海,下落丹田。立刻也觉出一丝旁的滋味来。 霍青出身高贵,对凡俗有着猎奇之心;杨行则不同,他是从凡俗入道的,能分辨出这酒里带着粮食的味道。他不禁回忆起修道前的日子,那时的他,知饥知饱、知冷知热,现在一心求道,不饮不食、不畏寒暑,反而和这天地的接触变得迟钝、隔膜了。 叶玉婵小饮了几口,感觉不适,便不再喝,暗中用灵气将酒气逼出体外。她见霍青正在兴头上,便谈起干股的事。 霍青爽快的答应了。 既然说到正事,杨行也用灵气将酒意逼出,收起醉态,正襟危坐起来。 霍青郑重说道:“今日卫氏来找麻烦,恐怕还是为白漆丹。在南阳苏氏进入霍山之前,白犀甲和白漆丹都由卫氏从南阳运来,独占暴利。灵丹阁研制出白漆丹后,卫氏尚不敢有什么动作;但小小的黄鹤会馆也来分一杯羹,卫氏就不能答应了。” “多亏霍少坐镇,将卫温赶走。”叶玉婵说道。 “这个功劳可不在我,我也只是筑基修为,倚靠法阵才能抵挡金丹强者。他要是再来一招,我就接不住了”霍青苦笑着说道,“他其实是被你们二位惊走的。黄鹤坊市一战后,有人得悟,有人闭关,有人则如惊弓之鸟,十年怕井绳啊!” 叶玉婵“啊”的轻叫一声,明白过来,原来卫温是怕罗长老在会馆,怕她和杨行故意引他入瓮!想到这里,她终于知道自己的计划缺了哪一环,就是缺一位金丹强者坐镇,哪怕只是挂名威慑也好。霍山虽有规矩在,但很多时候仍凭实力说话。 霍青见杨行没多少惊讶之态,知道他比叶玉婵想得多些,也许来这里之前就已看透这一层,或许他白日里的处置就是精心而为。霍青心里之前只将杨行当做炼丹奇才,现在才觉得他有勇有谋,心想这种人即使不进灵丹阁,在霍山也有出头之日。 叶玉婵颇为失落,拿起酒杯喝了几口闷酒。细细回想,到霍山以来,很多事情她知道该怎么做,也确实这么做了。可往往结果要么是失败,要么是要别人帮忙才能襄成。这个世界,不是应该怎样就能怎样这么简单。就像她跟卫温说的那些话,听起来很有道理,但在实力差距面前,道理毫无意义。如果霍青不愿意出面,那此时最该考虑的是给黄鹤会馆找一个庇护,否则以后的挑衅会越来越多。 最后霍青答应,以后的草药都由黄鹤门提供,灵丹阁负责桦皮、丹砂和销路,杨行还是负责炼丹,利润由三方各占三成。 缸中酒尽,更深漏残,三人便各自散去。 叶玉婵和杨行各有心事,一路无话。山路也寂静,偶尔传来几声锣响:“天干物燥,小心火烛,灶前灶后,收扫干净!” 霍青说得没错,杨行比叶玉婵更有弱肉强食的自觉,他一路考虑罗长老会是什么态度,回丹阳峰后要不要说明此事。一阵寒风吹过,杨行立时神台清明,像是又醒了一次酒。他回想刚才喝酒时,好像是有些明悟的,现在竟记不起来了。 李通已在会馆等候他们多时。 接下来的几天,杨行就专心炼丹,李通每日早出晚归,他也不管。这次炼丹十分顺利,没什么多的损耗,就炼好了三炉二十七颗白漆丹。他想着先回去把陆生的事先解决了,要不后院不稳,心里总是放心不下,遂告辞离去。 ---------- 杨行回到丹阳峰,让李通先带着铁牌回去见陆生,他则去主峰接王喜和杨宅生。 月余没来,主峰已是大变了模样。山前山后遍布着高的、低的树木灌丛,地上种满了红的、绿的灵花灵草,看起来比右峰灿烂、丰盛多了。各种符草、雨燕草规划有序、错落有致,山顶灵气充沛处还种有一大片宁神花田,想必也是擅长开荒的灵植大师所为。 山顶此时正有十数名身着灰色道袍的铜雀台修士,在修缮楼阁、布置法阵、加高长生殿、还在殿前挖掘灵湖,可谓是热火朝天、尘土飞扬。一片灰扑扑的背景中,有一个紫衣女修正在上蹿下跳的指挥、来回奔忙,甚是惹眼。 杨行下意识的看向山腰骖騑监处,果然有一匹赤色的牝马在那儿,他直觉此乃紫衣女修所属。想到上次来主峰时此马也在,又不禁心中疑惑:这女修是铜雀台的修士,还是罗长老延请的散修? 一少年从传道堂出来,杨行识得,正是罗氏族人罗信。 “宗主说,让你进去见他。”罗信对杨行说道。 杨行发现丹阳峰上,除了他称呼罗长老为“罗师伯”外,其他人都称呼“宗主”,他跟着罗信登堂入室,心里犹豫着,要不要改口。 传道堂从外面看,和庶务峰的经世堂差不多大;进去里面才发现,比经世堂大了四五倍不止。杨行手上还带着从草市购来的储物戒,自然能猜到这应是设置了相关空间法阵的缘故。 堂内一层正中摆放着好几堆经书,罗寅和罗宇父子就坐在案后挑挑拣拣。罗寅亲自翻阅手头的每一册经书,进行分类、排序,有的粗略写下批注,有的直接放置在一旁。旁边已经依着种类、功法摞起好几个小堆。罗宇则做做样子,帮不上什么忙。 杨行上前恭敬行礼道:“宗主!” 章节目录 第十五章 归服 杨行改了称呼,罗寅似乎没什么反应,头也不抬的说道:“哦,杨行来了。听说你前几天在汉陵峰与那卫温斗了一场?” 杨行心中一跳,看来罗长老在草市有很多耳目,自己现在才说已经迟了,那就不必再隐瞒什么,全盘托出便是了。 他一边思索一边答道:“嗯,叶玉婵在草市成立黄鹤会馆,让我帮忙研制了几颗白漆丹,打算和灵丹阁做交易。冲突时,霍山的二公子霍青就在会馆中助阵,他对我的炼丹之道颇感兴趣,当晚还邀我们在山脚一处酒馆喝酒。”略过卫温的事情不提,将与霍青的交往强调了一下。 罗寅这才从书堆中抬头,对着杨行笑道:“你们在外面倒是逍遥,我还得整理这些经书。”说着拿出一本,抛给杨行,“这本你先拿去看,日后还需要什么,就到这里来取。” 杨行接过经书一看,书名《学而时习之》,颇为古怪,当下俯身拜道:“谢宗主!” 罗宇坐在一旁见杨行轻描淡写,不提他那日抬出父亲的名号才吓退卫温,便说道:“你们倒有闲情,我回来跟父亲说过,父亲还让忠叔带着人去汉陵峰找你们。” 他当日就在草市,不过没在现场,而是在周氏会馆厮混,具体细节也是听回来的周氏族人说的。他曾被卫温所伤,起初听说叶玉婵和杨行喝退卫温,还大声叫好,等周处跟他一分析,才明白是杨行借丹阳峰之名为黄鹤门牟利,还伤了父亲的名声。 杨行这才知道是罗宇报的信,那几日罗忠好像没到黄鹤会馆来,也许是在暗中保护也不一定。便朝罗寅拜道:“宗主如此关怀,杨行无以为报。” “既是丹阳峰的人,说这些干什么?是我多虑了。”罗寅说道,“霍青与卫温关系不一般,你听他说过吧?” 霍青在喝酒时说过,他母亲属卫氏,卫温算起来还是他的舅父。杨行点点头:“卫温虽是霍青的舅父,可在霍山仍数大公子霍同一脉,为难黄鹤会馆也是给丹阳峰脸色看。我想着,我们以后总不会跟霍同走一条路,实在没必要忍气吞声、委曲求全,反而可以和霍青走得近一些。” 这些问题他在酒醒后就仔细考虑过,至于卫氏和霍同有什么勾当,霍青为何不愿出头,这些问题暂时还不能去深究。 罗寅叹了口气,他到霍山来担任客卿之前,就和霍同、霍峻、卫温等实力派人物结了仇,总不能一直在丹阳峰不出去,也无法挡住每一次的明枪暗箭,保证所有门人弟子的周全。那在对方开始挑衅的时候,就必须露出獠牙来,让那些在暗中觊觎的人不至于下狠手。偏偏宇儿不明白这些道理。 罗寅心想,若杨行那时忍不住动手,以筑基抗金丹,必会一败涂地;若他只是误打误撞吓退卫温,那也不过是运气好罢了;难得的是他完完全全认得清形势,心机沉勇也丝毫不比他人差。而且他在安置凡人、摆平陆生、处理卫温的冲突、结交霍青等一件件事上,真是越来越让人满意。 罗寅倒是不忌讳有些弟子比儿子更出色、更有心机,他要想在霍山站稳脚跟,靠那些庸才是成不了气候的。他对杨行这段时间来的表现相当满意,多重关系也让他愿意将杨行当成自己人看待。可惜杨行还是不愿意主动拜自己为师。 又闲聊了几句,等王喜和杨宅生出来,杨行便提出告辞。罗寅想了想说道:“你下次去汉陵峰的时候,叫叶玉婵回丹阳峰来,就说是我说的。” ---------- 杨行走后,罗宇心想,父亲不是应该要警告杨行日后要小心谨慎吗?毕竟是他将丹阳峰与黄鹤会馆绑在了一起,还让草市中对父亲议论纷纷。他心里郁闷,说道:“父亲若没什么事的话,我也走了。”他被安排去万宝楼修习炼器,相当于又要闭关了。 “我看你还是多将心思放在炼器上,不要老往周氏会馆跑,整日和周处那些公子哥游来荡去的,对你没有好处!你什么时候能学学杨行...” “杨行都不愿拜您为师,我可是您的亲儿子!”罗宇负气说了一句,掉头走了。 “你...”罗寅没想到罗宇在黄鹤门好好的,到霍山居然学会顶嘴了。 “宗主过于担心了,宇少爷聪颖过人,只是难得的还保留着真性情而已,还需要多多历练。”罗忠如幽灵般从黑暗中走出。 “这孩子终是不能替我分忧。”罗寅叹了口气。 罗忠当没听见,自顾说道:“好教宗主知晓,丹阳会馆已在草市开张,刘奇以后就在那边坐镇。其实宇少爷在周氏会馆非是玩闹,也联络了不少生意,似乎对经营联络之道颇有天分。” “哦,是吗?”罗寅忽然问道,“你如何看待黄鹤会馆?” 罗忠说道:“霍山有句话说得好,无功不受禄;反过来说,有功就该受禄。” 罗寅也是这么想的,黄鹤会馆既然挂了他的名号,白漆丹的生意,他定要分一杯羹的。他疑惑问道:“你以前说话从不拐弯抹角,现在怎么变得文绉绉的了?” “咳...”罗忠有些不好意思,“宗主您让我从草市收购那么多经书,我难免也读了一些。” 罗寅抚掌大笑:“你以前是冲锋陷阵的猛将,现在居然也会读书了。”又敛起笑容说道,“你膝下无人,要不从信儿他们中选一个,过继过去?” “宗主不用为老仆操心,”罗忠想起死去的儿子罗成,有些黯然,又低眉顺目说道,“倒是宗主您...玉珠小姐已来过多次,她的心意...” 罗寅目光深邃,似要穿透墙壁望着那道紫衣身影:“她所求甚大,我不一定能办到。日后再说吧!” ---------- 回到右峰,陆生已经拿到押解在霍家军的铁牌,听到了转述的霍华之语。他脸上带着泪痕,见杨行回来,行大礼参拜道:“陆生前些日子处事不周,今后愿以杨道友马首是瞻。” 这块铁牌和霍华的话,对他效果巨大,不仅证明了他的身份,也让他相信了杨行的正派;不过言语间不提罗寅,想是心结一时还解不了。 杨行赶忙上前扶起陆生,说道:“陆兄修为在我之上,谁前谁后不必再提,一起同舟共济便是。” 据陆生所说,他在霍家军任职多年,一直追随霍华。两个月前,霍山南边的陶家坊市遇袭,堡主女儿逃出求救。霍华当时要带队赶往黄鹤门,遂指定他所在的小队前往救援。没想到敌人异常凶狠,等他们到达时,陶家堡已被惨烈灭门;他们小队也几乎全军覆没,只有他一人逃出。他怕霍家军追究,又记挂着族人,不得已才选择潜回丹阳峰,隐秘投靠,没想到引起误会,自己也受到损伤。 杨行心想,这比黄鹤坊市被袭惨烈多了,也许是另一伙特别残暴的越寇所为,不知孙池有没有参与其中,希望他不要陷得太深。 “这丹阳峰原先的主人,是我的几个老朋友,后来我也将族人迁来,算是加入。丹阳峰税赋颇重,我们一直苦苦支撑,如今也算是解脱了。”陆生谈起逝去的同袍,尤为感慨,“战死好过偷生,要不是记挂着族人,我也留在那片战场了。” 李通在旁长叹一声:“战死好过偷生,嘿嘿,你以后就跟着我们吧!” 杨行惊疑的看了李通一眼,李通很少这么直接的表明态度。 陆生却又行一礼道:“陆生惟愿,今后就在这灵峰之上抚育族人。” 杨行听出他的意思是不愿下山效力。既然凡族是他的牵绊,就留在灵山上保卫家园吧。得一筑基后期修士坐镇后院,无后顾之忧矣。 ---------- 接下来杨行和李通就分占石洞和竹棚修炼,陆生坚持不要洞府,而是和族人聚居在一起。 这期间,杨行又往主峰跑了几次,打听到那位紫衣女修正是南边灭门惨案的幸存者,陶家堡堡主之女陶玉珠。正是她建议丹阳峰搜集经书、开拓殿堂,组织炼气弟子一起传道修炼,而且罗长老全部采纳。 杨宅生刚入道,王喜也刚突破进入炼气后期,都处于巩固修为的关键时刻,需要闭关。不过右峰没有不受打扰的洞府给他们,主峰能帮忙解决,那是最好不过。 他在主峰也听了一些私下的流言,什么陶玉珠的父亲和罗长老是故交,陶玉珠想以身相许换取罗长老帮她复仇等等。 杨行倒觉得这样也好,罗长老亲自出手对付越寇,必能报黄鹤坊市之仇。而且,他觉得丹阳峰确实需要一位女主人管理内务,这样才有功夫顾着他们附属灵峰,正如叶玉婵在黄鹤门起的作用一样。 这日杨行送王喜和杨宅生来主峰闭关修炼,将他们安顿好,再去长生殿求见罗长老。遇罗忠在殿前镇守,说罗长老又不见客;朝山腰看去,却没有了那匹赤色牝马。他只能疑惑的下山而去,可惜一直无缘得见那位身世坎坷而又努力振作的女子。 回了右峰,叫上李通,又到了要去草市的日子。他却不知道,这次罗长老的客人,不是陶玉珠,而是一位意想不到的大人物。 章节目录 第十六章 劝说 罗忠带着一队人守在长生殿前,罗氏子弟分布各层主持法阵,附属各峰收到命令约束修士,各处凡族聚居地也被勒令不得擅自走动。整座丹阳峰戒备森严,如临大敌,只是因为来了一位意想不到的贵客。 长生殿顶层栏杆处,站立着两位青色道袍的修士,正俯瞰整座丹阳峰。杨行求见受阻、环顾山顶、打量山腰的举动自然落入两人眼中。 “这是你的弟子吧?我看他颇有斥候的天赋,不如安排他进霍家军。”说话的修士一身青色雕花道袍,负手凭栏站立,自有一股渊渟岳峙的气度,赫然便是霍山的主人,霍光。他刚回霍山正式迎娶苏丽莎没几天,此时居然出现在了丹阳峰长生殿。 黄鹤坊市之战后,霍光招揽罗寅入霍山,许以客卿之位,约定三月之期。罗寅提早了一个月出发,霍光又在南阳耽搁了十多天,是以现在才会面。霍光这次过来,知道罗宇在万宝楼修行炼器,还带来一座上品炉鼎作为见面礼。 罗寅不提杨行还未拜师的事,附和着说道:“他的灵识确实异于常人,而且还有炼丹的天赋,自己摸索出了白漆丹的炼制之法,连你的小儿子霍青都想招揽他。” “哦?”霍光不希望自己的客卿和两个儿子走得太近,不过他也知道这不可能。他放下心思,仔细打量着休整过的主峰。 铜雀台翟家修士忙活了一个月,在山顶发掘出一片灵湖,湖水沿着山体流下,将山顶、山腰、山脚连成一线,变得和知客峰差不多了。山顶被法阵重点加固,三座建筑互成犄角,组成了一套不亚于黄鹤坊市的护山法阵。传道堂改作了藏经阁;演武堂容纳了几十间二阶洞府,供所有炼气弟子闭关无虞;长生殿也布置有十几间三阶洞府,可供筑基修士修炼;他们所在的顶层更是有四阶洞府水平,为罗寅独享。 ---------- 霍光问罗寅:“在霍山感觉如何?” 罗寅笑着说:“人还未出门,恶名传千里。现在都没有修士愿意来丹阳峰了。” “霍山是一个自由的地方,我也无法控制那些人说什么。”霍光戏谑说道,“再说了,不是没人来吧?据我所知,有一位女修时常登门造访?” 罗寅神色从容的问道:“这人是你安排的?”他见霍光搓手奸笑的模样,很难想象他是一个大宗门的门主。 霍光笑着摇摇头。 “那我就将她关起来。”罗寅说道。 霍光连忙摆手:“不可,她的父亲当年和你我一起并肩作战过,和你算同袍,和我也算是故交。现在她家落难,我们怎能坐视不理?” 陶玉珠之父陶玮是南疆军的老将,霍光留守南疆后,将陶家分封在南边的一座永业灵山,也就是现在的陶家堡,作为霍山隔绝百越的屏障。数月前陶家堡被越寇屠灭,陶玮本人身陨,只有陶玉珠逃出。 “她可能是听说了你的名气,就找上门来,想让你替她复仇吧。”霍光说道。 罗寅冷笑:“陶玮是金丹后期修为,陶家堡是四阶灵山,镇守南边百年,连他们都被灭,我能做什么?再说了,霍家军为什么不出马?” “袭击陶家堡的越寇主力已经离去,难以捕捉;此去只用对付占着陶家堡的一支越寇,将其歼灭,夺回灵山,便算报了仇。”霍光解释道,“从霍山到陶家堡,有很大一片荒原,常有越人修士出没。若出动的人少了,易像之前那样全军覆没;若出动的人多了,可能对方就闻风跑了。所以最合适的,就是出动少量精英修士,执行精准打击。” 罗寅又问:“算起来陶家堡被袭在前,黄鹤坊市被袭在后,可以看做是同一股敌人所为。你当时承诺会追查坊市被袭之事,又招我入霍山,是不是早就谋算由我来处理?” “可以这么说。”霍光毫不掩饰的点头说道,“我起先想让霍峻负责,但他被你打伤,所以你代替他去,也是理所应当。这事你若干成,丹阳峰就是你的永业灵山!” 罗寅有点心动,他默想片刻,觉得胜算较大,但还是有点不放心,退一步问道:“我不求永业灵山,继续缴纳税赋又如何?” 霍光有些不耐烦,加重了语气:“丹阳峰被你改造后,价值大增,税赋怎么也要一年一百颗三阶灵丹!你可付得起?” 罗寅微怒道:“你想讹诈于我?我知道行情,绝不是这个价。” “即使你付得起,我也不一定让你留下来。”霍光继续施压,“你在山上做了这么多布置,难道甘心被我收回,让给他人?” 气氛一时陷入僵局。 ---------- 霍光突然振身飞起,落到长生殿旁的飞舟之上,手握舵盘,催动灵气,一息之间就将阵法激活,飞舟顿时挣脱绳索,升到半空。 长生殿内稍起喧哗,被罗寅示意平息下来,他也跳上飞舟,倒想看看霍光要干什么。 霍光操纵飞舟往刘奇的左峰而去,既然来了,他想亲眼看看丹阳峰上下,而不是灵识探测后的影像。 飞舟悬停在左峰之上,能看到山里的老少正在伐木造田,青壮则被组织起来围猎野兽,妇女也也要上树摘果。有的凡人抬头盯着飞舟看久了,还会有监督的人过来喝止,看起来十分艰苦。主要是左峰土地较为贫瘠,刘奇的精力又被牵扯到罗宇的后峰和草市的丹阳会馆中去,左峰上的凡人自然要辛苦一些。 霍光见罗寅一脸严肃,他调侃道:“当年威震十三军州的银枪将,现在以一敌三的金丹第一人,难道怕了?” 罗寅冷冷说道:“我只是厌倦了给人卖命而已。” “我开出价码,别人接或不接,都是他们自愿,无所谓卖命不卖命。”霍光说道,“陶玮当年跟着我,功劳不比别人差,落得这个下场,我一定要为他报仇。” 罗寅这才感受到霍光的决心,他问道:“你和四大家族的元婴仙人为何不出马?” “我现在还分不清这是一伙越寇捣乱,还是整个百越企图反攻。元婴修士一旦出动,就是石破天惊,越人会怎么揣度我们?霍山现在还不能和越人全面开战,要避免误判,否则只会两败俱伤,白白便宜了别人。”霍光诚恳说道,“至于四大家族,那几个老家伙寿元不多,几年都不出来一次,都是小辈们在外行走,你以为我还请得动他们?” 罗寅沉默下来,霍山的权力格局,除非当事人述说,旁人是看不清楚的。 霍光又加上一把力:“这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你若帮我做成此事,不仅永业灵山不成问题,甚至结婴之事,我也可以出一把力。结婴无非天时地利人和,霍山积累的巨额资源是你无法想象的,外物对修炼的帮助也是你无法想象的。若你愿继续和我并肩作战,罗氏将来就是霍山的第五大家族。” 罗寅是真的动心了。 ---------- 飞舟来到罗宇的后峰上空。 这里离丹水最近,山上正组织凡人挖渠,计划将丹水引入山中。凡人无论老少都要下渠劳役,踩着淤泥挖着土,喊着号子挑着担,虽然辛苦,但士气很盛。后峰本身土地要肥沃一些,这些凡人大概也知道沟渠挖通后的好处,干得颇为卖力。 罗寅突然问道:“我一直有个疑问,霍山为何不出动大军,步步为营,一举剿灭百越?如此一来,霍山必为南疆宗门之首,号令各地,莫敢不从!” 霍光阴恻恻的盯着罗寅问:“你是认真的?” 罗寅呵呵一笑:“你刚才是认真的,我就是认真的。” 霍光哈哈大笑:“和聪明人说话就是不同,你比南阳那帮老头子有趣多了!百越?他们作乱多久了?几百年了吧,再撑个几天应该没问题。老实说,还是我们占了他们的土地。我不需要灭绝他们,只需要将他们拦截在安全界限之外即可。而且,你从黄鹤门来,不会不知道,几百年前,黄鹤门领导南疆对抗百越,虽然胜了,但自己从元婴宗门跌落到金丹宗门。霍山还要发展,还要联合南阳,还要与江夏周氏竞争,不会在此时做此吃力不讨好的事!” 霍光越说到后面语气越重,直听得罗寅心头震颤:联结南阳,与周氏竞争,这就是霍山将来的道路!自己不过是客卿,是外人,霍光为何说给自己听? 霍光语重心长、推心置腹的说道:“霍山起家是以南疆军为基础,连四大家族都是后来加入的。莫道别人不忠诚,更多时候是利益给的不够。就像霍山最常见的灵草藿香蓟,灵效可比宁神花,也是由杂草培育而成。客卿不是外人,而是霍山最重要的财富。” 罗寅暗自感叹,黄鹤门也将散修比作杂草,但叶知秋认为杂草丛生则灵草凋敝,对他们这些外人一直是防备、打压的态度,相比霍山,还是格局不够啊。 ---------- 飞舟最后到了杨行的右峰。 右峰遍布密林,土地最为稀少、贫瘠,但将山顶让出一半给给凡人后,种下的凡谷在灵气滋润下长势惊人,一年可收三季,足够养活整山的凡人。山顶还建有一排竹屋,山腰也建起数十个大大的竹棚,除供凡人安居之外,还有余地建了两个大大的谷仓,储存着杨行从草市买回来的粮食。右峰的凡人完全不用担心温饱问题,一副男耕女织的田园景象。 霍光颇为惊异:“让出灵地给凡人耕种,这在霍山也是少见,不知是你的哪个弟子所为?” 罗寅之前听罗忠禀报,也仅仅知道杨行将凡族安置得很好,现在亲眼看到,听霍光称赞,感觉又是不同。他含糊答道:“也是一个不成器的弟子,没想到他还有这个本事。” 霍光也不追着往下问,而是慨叹一声,说道:“当年我在军中结丹,立功任职校尉时,就听说过罗氏银枪将的威名。接着在涿州会剿黄巾贼,和你并肩作战,你一人就将敌阵冲乱,我们只能跟在后面替你压阵,那种冲劲我永远也忘不了。后来我到了南疆,成立了霍山,身后有了这幅家业,便知自己再也不能像你一样一往无前。” 罗寅听了,苦笑不已,他爱妻身死,儿子不成器,自己还寄人篱下;相比霍光妻妾成群,打下偌大家业,实在是差得太远。他说道:“我怎敢与你相比?” 霍光摇摇头说道:“我经营霍山也没别的本事,只是知人善用,各尽其事而已。说起来当年会剿黄巾贼的数十校尉,能活到现在的也没几人,你觉得我有利用你的心思,可我只是将你当成一个故人。我也是这么一路走来的,与其说是互相利用,不如说是互相成全。你愿意来霍山,我非常高兴;现在看到你在丹阳峰的布置,我知道你是真的想安定下来。你听我一句,作为一山之主,别人思安你要思危,别人想定你要想动,才能真正做到安定。” ---------- 飞舟重回主峰,霍光又和罗寅密谈到傍晚才离去。 这时杨行和李通也刚刚到了汉陵峰脚下。这一路,李通一直心事重重,几次欲言又止。杨行注意到了他的异常,也不催逼,等他自己决定。 终于在上山之前,李通驻马盯着杨行说道:“你有没有听说过南疆军?” 章节目录 第十七章 隐瞒 百年前,南疆军在中原成立,南下讨伐百越,从南阳越过汉水,一直打到大江。后来南疆军解散,有人回归中原,有人扎下根来,就此形成了这百年来的南疆格局。 霍光当年作为南疆军副帅,在战后招揽旧部,占据灵山宝地,形成了南疆最大的势力,也就是现在的霍山。 杨行万万没想到李通是这样的身份。他曾猜想李通是越人,或者是躲避仇家的散修,从未想过他会是南疆军的一员。南疆军是百年前的事,百年之后的李通看起来还是只有中年模样,那寿元就不止两百年,等于承认了他的修为在筑基之上,应是金丹无疑。可能因为种种际遇,修为掉落到了筑基。 杨行问道:“霍山就是在南疆军的基础上成立的,你为何不入霍山,而要隐居凡俗呢?” “南疆军当年对越人是抚剿并重,有些部族投靠了过去,学习中原功法,被称为‘熟越’;对应的,大多数越人始终抵抗,一路撤退,被称为‘生越’。”李通缓缓说道,“南疆军解散之后,诸多势力瓜分南疆,很多出身‘熟越’的修士,即使有军功在身,也得不到寸土灵山。这些人从记事起就学习正道功法,倾慕中原文化,却还是被排挤、打压;有些人回到越地,又被视为叛徒杀死。剩下的人只有落草为寇,在夹缝中艰难生存。” 李通将百年前的往事娓娓道来,所说的情景仿佛历历在目。他语调越平静,杨行越觉心寒。听到这里,杨行已猜到,李通应该就是既不容于正道,又无法回归越地的熟越。 “我被正道驱逐,又被越人追杀,每隔一段时间就要换地方躲藏,最后归隐在凡俗之中。近几十年来,听说正道对熟越不再喊打喊杀,有些熟越出身的修士还能融入宗门,我才敢出来行走。” 杨行想起孙池就自称是越人出身,叶玉婵说一斛酒馆的主人葛家也是越人出身。酒馆将原浆酒称为“生酒”,加入了灵草的酒称为“熟酒”,颇有反讽意味。这也能说明,越人出身不再是禁忌,李通在凡俗不通消息,未免太滞后了一点。又想到近年来越寇在南边又兴杀戮,与正道争端再起,不知以后情形会如何。 李通望着汉陵峰的山路,说道:“第一次跟你来草市,我就遇见了同是越人出身的昔日同袍,夷陵会馆就是他们介绍的。霍山说是包容越人,其实没有这么简单,至少他们就不为霍山所容,只能在北边结寨自保。他们托我向你提出请求:能否借着黄鹤会馆销售山中草药,换取粮食和灵丹?”李通说完,看着杨行,等待他的回答。 杨行骤然听此消息,有些回不过神来。他的道就是李通给的,他相信李通,但他很难相信李通那些落草为寇的同袍,甚至担忧李通被人利用了。 “他们和袭击黄鹤坊市、袭击陶家堡的越寇,有没有关系?”杨行盯着李通问道。 “绝对没有。”李通斩钉截铁的说道,“那些应该是生越所为,和他们毫无关系。” 杨行放下心来。他没有立刻答应李通的请求,也不好当场驳李通的面子,只是推辞道:“黄鹤会馆是黄鹤门的产业,又是叶玉婵一手建立,只有让她做决定。” 李通松了一口气:“这是应该的。” 两人各有心事,上山而去。 ---------- 杨行没有想到,他将此事托出,叶玉婵居然一口答应。 叶玉婵有她的苦衷。那日卫温闹过之后,黄鹤会馆再难保持低调,暗中多了不少觊觎之人,但有罗长老的名号在,倒也没出什么大事。前几日罗氏的丹阳会馆在草市开张,刘奇约她详谈,叶玉婵就知道罗长老不会白担干系,无奈分出去三成干股。 如今黄鹤会馆的局面,是罗长老和霍青各占三成,她、杨行、黄鹤门只能共分剩下的四成。她必须另找生财之道,还要说服杨行缩减收益,才能保证黄鹤门的发展。没想到现在就有机会上门了。 她在草市见多识广,不觉得越人背景的货物是烫手山芋。据她所知,草市中有多家货栈就是做这个生意的,不过他们都被卫氏打压。而黄鹤会馆刚和卫氏冲突且毫发无伤,吸引来这些势力的青睐是理所当然之事。她不觉得有什么风险,甚至没觉得是李通联络的功劳。 黄鹤门草药已消耗一空,如今来了新的货源,那是最好不过。叶玉婵答应接受李通朋友那边的货物,黄鹤会馆负责销售,抽取一半所得,剩下的换成粮食和丹药。 叶玉婵如此态度,杨行自然也是支持。他想起罗长老让他转述的话,对叶玉婵说:“罗长老让你回丹阳峰一趟。” 叶玉婵脸色古怪,前几天刘奇就说过此事,她拖着不动身;现在杨行又来带话,看来不给个交待是不行了。 “我这就回去!”她嘱咐杨行“你先把这次的丹药炼了,下个月李师伯会带新的草药过来。这期间你朋友那边的草药若到了,也可再炼一炉,丹砂和桦皮都不缺的。” 杨行点点头。 叶玉婵又想了想,继续嘱托:“丹药炼好后,霍青会亲自来取,收益方面你就听他分配,他不会贪我们这点份额。我去去就回,在此期间,你替我主持黄鹤会馆,钟化也听你吩咐。” 杨行又点点头。 叶玉婵想,还要跟霍青沟通一下罗长老干股的事,黄鹤门的收益部分也要让钟化负责采购,再让李师伯运回。这些事务林林总总非常繁杂,以前是她一人操持,现在要交给别人,她唯恐漏了什么关键处,又叫来钟化,反反复复交待了半天才算完。 ---------- 李通出去联络旧部,杨行就一头钻进后院的炼丹房,炼好一炉九颗白漆丹,再出来已是三天之后。不同于以前炼丹的疲惫,现在炼丹完成后杨行精神抖擞,像是闭关修炼了数月一般,丹田处的结节也凝实了不少。 他现在不知这结节和金丹有什么关系,他没有筑基的功法,也没有师傅指点,对以后的大道很是茫然。 罗长老给他那本《学而时习之》已经通读了,只看到许多道理,没看出什么道法来;书中说话那人十分天真,见解也就一般,没什么值得佩服的地方。 会馆已空,佳人已渺,李通还在外面联络,钟化不知去了哪里。杨行站在院子当中,感天地之寂静,顿有物是人非之感。 还好,晚间霍青来取丹药,带着葛家的浊酒,两人又畅谈了一晚。临走前,霍青神秘说道:“你虽只占一成收益,这几次下来换算成灵丹也是不少,我就凑整了换成一个物件给你。”说着从储物戒中拿出一套皮甲丢在桌上。 杨行看着眼熟,皮甲比道袍要修身紧凑一些,整体呈发白的土黄色,前后掩心以大片犀牛皮如龟壳,披膊以中片皮相次为之,护颈以全片皮卷圈成,其他则小片如鱼鳞。 正是白犀甲一副! 他不知道这样一幅白犀甲价值若何,但霍青如此郑重而神秘,想必是超过自己应得的收益。他赶忙道谢。 霍青酒意正酣,断断续续说道:“乒甲一般不外流,你要好好保存...”说完,拎着酒瓶就走了。 ---------- 白犀甲看着紧凑,穿上正好一身,杨行顿时有一种被包裹在龟壳里的安全感。将领子翻下,外面套上宽松的道袍,完全看不出来里面穿着甲。 午后,李通将两个衣衫褴褛的中年汉子领进会馆来,对杨行介绍道:“这便是我之前跟你提过的唐参、姚伍,都是当年南疆军中的好汉,和我出生入死的兄弟,你尽管放心。” “什么军中好汉,不过是草寇散修、苟延残喘罢了。请杨上仙收留。”唐参和姚伍抱拳致意,姿势不同于修士之间的礼节,算是给杨行行了个军礼。 杨行微微一怔,瞬即明白过来,李通说是那边会有人来接洽,没想到是李通的几个同袍亲自来了。他也学着抱拳回了一礼:“客气了,李叔的兄弟就是我的兄弟,大家唤我杨行就好。” 寒暄过后,众人就开始讨论怎么将那边的物资运来,再换成何种物资运走的问题。 “我们山里有好多家势力都跟霍山坊市的店铺有关系,这里家大业大,不管什么货来,销得又快又好。我们以前是没有路子,现在得杨兄弟帮忙,就可以不用受他们盘剥了。”姚伍脸上黝黑,胡子拉渣,大咧咧说道。 杨行有些警惕:除了草药,这些人该不会利用黄鹤会馆销什么劫来的脏货吧? 一旁的唐参见了杨行狐疑的神色,急忙解释道:“我们的货物就是普通草药。你知道的,山里面除了妖兽,就是灵草。”说完从储物戒中拿出一堆草药袋来,里面有些是南疆常见的雨燕草、宁神花,还有些高阶的半边莲、藿香蓟。 杨行对半边莲和藿香蓟不熟悉,但能感觉到是和宁神花同层次、甚至灵气更浓郁的珍稀草药,他对此也跃跃欲试。若真如他们所说,代销的都是草药的话,以炼制白漆丹对草药的渴求,包下来应该没什么问题。 唐参见杨行脸色有所缓和,才缓缓将计划道出:“每月月初我们将草药送来会馆,请杨上仙将收益兑成灵丹,由我们下一批来的人运走。”他目光炯炯,显得很是自信,又加了一句:“若有机会购得法器和护甲,请杨上仙多为留意,出多少灵丹我们都愿意的。” 一直没说话的李通也说了句“如此甚妥”。 “好!”杨行想过,要是一直这样没人帮扶,不知何年何月才能进阶,不如就在炼丹一道上继续修行。若能攒下一些身家,在霍山也不怕没有功法和法器。 “听李通说杨上仙在找寻筑基功法,霍山地大物博,本不该我们献丑,但最近正好搜罗到一本经书,不知对上仙可有帮助?”唐参拿出一本破破烂烂的无名经书。 杨行翻开第一页:越自盘古兮,生于太荒;首出御世兮,肇开混茫。 章节目录 第十八章 逼婚 罗寅知道叶玉婵回来了,就在丹阳峰藏经阁里,但他没时间去见。 本来他苛待散修的凶名传出来后,附近的修士经过丹阳峰都会绕着走。但自从霍光来详谈了一整天,情况就得到了改善。这几天丹阳峰上来访的客人络绎不绝,有左近灵峰的主人,有同为金丹阶层的修士,有各方势力派来示好的使者,他都要亲自接待。 丹阳峰长生殿顶层的厅堂里,桌案四横,大致摆成一个“口”字。案后坐着罗寅和今日到访的三位来客:灵药峰陈安、松溪峰向阳、朱雀峰翟文郁。可以说,除了卫氏没人来外,其他三大家族使者都在此了。 他正对面的是翟家的世子翟文郁。翟家朱雀峰位于霍山西边,经营“铜雀台”,执掌霍山法阵和洞府营造,前些日子还帮丹阳峰营建了护山法阵和楼宇。当然,是明码标价的。翟文郁作为族内新生代,虽然才晋入金丹初期,但作为翟家将来继承家业的世子,也有资格上案而坐。 翟文郁在一众前辈面前论道,还是有些局促。他指着窗外一只飞过的鸟儿说道:“一只鸟飞过,须臾,又飞回来,但已不是先前那只鸟了。大道无情,如那只一去不复返的鸟,很多人睹其虚影,却终其一生也不能识其真貌。然大道也有情,在我心中留痕,就如那只只相似的鸟,只要清心修炼,必能成就自己的大道。” 霍山算是中原势力在南疆的传续,还带着点中原宗门清谈的作风。翟文郁不知从哪听来的陈词滥调,在这儿做二道贩卖。罗寅还是耐着性子听完,他想要融入霍山,就不能坏了这里的规矩。 翟文郁说完,像是完成了长辈交待的任务般,再一字不说,眼观鼻鼻观心起来。 几人点点头做做样子,就开始自说自话了。 ---------- “听说丹阳峰和卫氏起了冲突?卫氏货栈欺行霸市,我家从南边弄来的草药灵石,卫氏也敢插一杠子。罗真人这是为我们出了一口恶气啊!”罗寅左手边的向阳说道。 向家松溪峰位于霍山东边的汉水之滨,经营万宝楼,执掌霍山炼器及军备供应,行事颇为专横霸道。向阳是族内的中生代顶梁柱,也是向家在台前的生意“万宝楼”之主,在罗宇进万宝楼修习时,就与罗寅打过交道了,此时显得颇为随意。 “罗真人是否打听过这丹阳峰以前的主人?那是一群霍家军的军士,通过卖命赚得了这灵山,既不营建,也不打理,白白浪费了这丹水之阳的好处...”向阳丝毫没有做客的自觉,大言不惭的指指点点道,“现在丹阳峰营建得不错了,在我看来还是差了点火候,他们翟家不地道啊。要不我给罗真人引荐几位筑阵宗师?” 罗寅心里厌烦,笑着婉拒。 听向阳话里诋毁铜雀台,一旁的翟文郁心里着急。四大家族各有自己的灵山,又对外经营一份生意,比如翟家的灵山朱雀峰,和经营的生意铜雀台。翟文郁一直在灵山修行,不沾半点生意,他此时不知道具体情况,无法出声辩解。 “照我说,打打杀杀总是不好,长久发展,还是要和气生财。”罗寅右手边的是陈家老一辈的陈安。 陈家灵药峰位于霍山北边,经营“灵丹阁”,执掌霍山炼丹和草药供应。陈家是四大家族之首,但一直很是低调,陈安看起来一把年纪,也是金丹后期修为,博览群经,乃是霍山里的大儒。他一开口,便是老成谋事之言。 罗寅不敢怠慢,转过身子正对着聆听,以示尊敬。 这大儒却甚是江湖气的说道:“罗老弟,听老哥一句劝,在霍山还是要和几大家族搞好关系,和草市、霍家军、商队都保持联络比较好。听说丹阳峰已经在草市开了会馆,这就不错,但接下来,还是要送子弟进霍家军和商队历练啊。” 罗寅皱皱眉头,他能用的人才不多,还真没人手送去霍家军和商队服役。 陈安说完这些,又狡黠一笑,问道:“不知令公子可曾婚配?” 切换得这么快,罗寅有些反应不及,楞了一下才说道:“已定了亲,很快就要成家了。” 这老头抚了抚白花花的胡子说道:“那可惜了。”不知是为族中哪位女修可惜。 “最近草市里忽然出现大量的白漆丹,灵药峰可曾留意?”向阳忽然问陈安。 “草市的事情,有灵丹阁管着。”陈安慢悠悠的说道,“灵药峰倒不曾留意。” 罗寅眉头一挑,不知向阳是不是话里有话。他知道黄鹤会馆炼制了很多白漆丹,难道是向阳在警告自己?如果置之不理的话,怕是会对宇儿有什么影响。 好在向阳很快就转换了话题:“南边越人又不安定了,听说陶家都被灭门了,只有一个独女逃了出来。现在贼人还占据着陶家灵山,不知霍门主会如何处理此事?” “草市茶楼里对这伙贼人的悬赏,已经提高到了一整座四阶灵山。”翟文郁好不容易找到话题开口,插嘴说道,“陶家女修说了,谁能帮她报仇,陶家灵山就奖励给谁,但还是没人敢揭榜。” “怕是要以身相许才够。”向阳阴险的笑着。 “啧啧啧......”几个男人心照不宣。 罗寅又想起陶玉珠的恳求和霍光的邀约来,他还没想好要不要去,霍光给了他三天时间,他怎么也要把家里先安顿好再说。 ---------- 送走客人,罗寅移步藏经阁去见叶玉婵。见罗宇不知什么时候从万宝楼回来了,正在藏经阁外探头探脑,他招呼道:“既然来了,就一起谈谈。” 叶玉婵已在藏经阁中等候了一整天。她初时对这杂乱的经书和散落的孤本感兴趣,继而无聊起来,而罗长老还没有见她的意思。偶尔经过的弟子门人对她不理不睬,也不许她出去,她才醒悟到:自己在草市是店铺之主,在这儿不过是一个普通弟子而已。 罗长老推门而入,罗宇跟在后面。就听罗长老说道:“你和宇儿几年前就定亲了,现在我们也算在霍山安定下来,是该把你们的亲事办了。” 叶玉婵觉得自己犯了一个大错。她之前一直逃避来丹阳峰,也不愿往这方面想,到了实在拖不过,来了丹阳峰,才发现自己根本没有准备好。可笑走之前还跟杨行说,“去去就回”,根本没有意识到罗长老会来逼婚! 她一下子乱了,慌着说道:“我还要回草市,黄鹤会馆那边还需要我去操持...” “你就快是罗家的人了,怎么还想着黄鹤门的生意?”罗寅淡淡的说道,“黄鹤会馆就让黄鹤门的人去打理。实在闲不住的话,丹阳峰在草市也有个丹阳会馆,你可以去帮帮忙。” “不!”叶玉婵一声惊叫,见罗寅父子一脸惊讶,她努力解释道,“黄鹤会馆如今刚走上正轨,还没有人能接手,我要是不在,会出问题的!再说,丹阳峰在里面也有干股!” “我不在乎那点灵丹。”罗寅摇摇头说道。 “黄鹤门现在发展不顺,黄鹤会馆不能再有闪失了。”叶玉婵继续争取道,“您不是答应过父亲,让我继续为黄鹤门做事的吗?” “你父亲只是说让你帮忙一阵子,没说让你因此耽误成亲!”罗寅说道,“现在看来,等你过门后,更不应该再去管黄鹤门的事了!” “那我宁愿不嫁!”叶玉婵脱口而出。 “你敢!”罗寅严厉的说,“我只要放出话去,我倒要看看,黄鹤会馆还能不能撑下去!” 叶玉婵急得要哭。 罗宇在旁几次欲言又止。 气氛僵持了一会儿,罗寅看着自己儿子的窝囊样,叹了口气说道:“好吧,我准许你继续经营黄鹤会馆。”叶玉婵的喜色还没爬上眉梢,罗寅又说:“但是你要先和罗宇成亲!” 叶玉婵便知道,这一关她是过不了了。若说起先答应结亲是听父亲的话,为黄鹤门好,但现在于黄鹤门有损,这亲事还有什么意义呢?开始跟着来霍山,是想要更广阔的天地,但才享受到经营的乐趣,就要放手退回闺房,她怎么都不愿意。 叶玉婵看着罗长老,语气柔软而坚定的说道:“您说过会帮我增进修为的,现在我却依然停滞在筑基初期,是我配不上罗宇。” 她不再用真实的想法去碰撞,而是穿裹起精神的铠甲,玩起语言的玄机来。这一刻,她仿佛回到了草市,正和对手为了生意而谈判。 罗宇念着黄鹤门这幅样子,自己也难辞其咎,终于鼓起勇气,对父亲说道:“您就别逼她了!” 罗寅狠狠瞪了一眼罗宇,气得对叶玉婵说道:“好!既然你如此有志向,就好好修炼,不要为俗事所累。没晋入筑基中期之前,不许离开丹阳峰!”说完便走出门去。 罗宇挨过来想安慰叶玉婵,叶玉婵却冷声说道:“你出去!” 罗宇一愣神,刚想要发作,看见叶玉婵脸上似有泪痕,他嘴里嚅嗫了几句,怏怏的走了。 ---------- 走出藏经阁,罗寅忽然心里一阵烦闷,对最近的这些虚伪的往来交游和小儿女的家长里短十分厌烦,迫切的想要飞到高空,顶着罡风痛快修炼一把,或是找个旗鼓相当的对手,畅快打上一天。 这种情绪对他来说十分少见。他修的炼心之道,讲究的就是不悲不喜、不嗔不怒、淡泊宁静,之前在黄鹤门十多年都很少失态,来了霍山却觉处处委屈。难道是黄鹤坊市大战过后,道意有了突破,道心开始躁动了? 要不要去南边诛杀越寇?他已经考虑了很久了,又是南疆形势,又是霍山大局,又是自己的小家,牵绊实在太多,以前哪会为一战考虑这么久? 他知道自己是一个面临绝境就会生出勇力,有温柔羁绊就会沦于平庸平凡的人。 去他娘的,去南边战上一场! 章节目录 第十九章 鹿角刺 杨行见叶玉婵半月未归,遣李通回去打听,这才知道罗长老将她留下了。记得叶玉婵走的时候说的是“去去就回”,现在去而不回,不知是否她的本意。他心情复杂,想想自己也做不了什么,只能闷头钻进炼丹房里去也。 黄鹤门的草药储备已被掏空干净,目前正动员弟子进荒山采药;同时,李虎在黄鹤坊市以奇珍阁之名高价收购草药,让钟化运来,勉强能维持一个月上百棵宁神花的规模。这边霍山草市虽比黄鹤坊市繁华,但交易是以灵丹为主,没多少草药可得。好在李通同袍那边的供应及时跟上,质也高,量也大,若不拿来炼丹,光是售卖草药抽取分成就能获利颇丰了。 在缺少了叶玉婵之后,整个链条仍然有条不紊的继续运转着。 在成功尝试用半边莲、藿香蓟等高阶草药炼制白漆丹之后,杨行对炼丹的心得又加深了一层:炼丹时将灵气约束在丹内,服用时让灵气破丹而出,与金丹修士用内丹储存灵气的功法不谋而合。 随着丹药一颗颗炼成,丹田处的结节也一天天凝实,直至不再变化。此时结节已有鸽子蛋大小,小腹因此有坠胀之感。杨行隐约觉得:这结节或许就是内丹的先兆!他需要来一次长期闭关,或能有突破之机。 炼丹之余,杨行仔细研读那本无名经书。经书所记之语,与《长生经》、《长春经》、《太白经》的修炼体系一脉相承,读来障碍不大。而经书所载之道法,学习起来很是顺利。李通这才告诉他,这是越人的传统功法:《阴符经》。越人的修炼体系没中原那么复杂,炼气修炼《天机经》,筑基修炼《阴符经》即可。 杨行心想,自己的修炼基础就是李通传授的呼吸功法,怪不得学这本《阴符经》颇有收获,而对罗长老给的《学而时习之》却没甚感觉。他隐约觉得,作为正统宗门出身的修士,本不该继续修行越人的功法;但仔细想想,现在又有什么别的选择呢? ---------- 就这么过了一个月,杨行又遣李通回丹阳峰打探,这回李通见到了叶玉婵才回来。 “罗长老不知为何,好像离开了丹阳峰,目前是罗忠在主事。”李通说道,“叶玉婵说,让你尽心维持黄鹤会馆,一切听霍青吩咐。等李虎来了,再和李虎商议。” 杨行不知道叶玉婵是怎么打算的,既然她如此说了,他就照着去做便是。每月月头接收李通同袍的草药,炼三炉白漆丹交给霍青;月中黄鹤门的草药运来,再炼一炉。几次草药、丹药的交接之后,他也习惯起这种节奏来。 这一日,霍青来取走丹药,顺便将这三个月的收益分给杨行,竟有六十颗三阶灵丹之多!乖乖!这得买多少粮食和储物戒啊!杨行惊呆了。 霍青见杨行目瞪口呆的样子,调笑道:“一夜暴富的滋味怎么样?”继而又掂量着手里的白漆丹,小心翼翼收好,喃喃自语:“我也没想到会有这么多,要是能长久下去就好了。”他拍了拍杨行的肩膀,无声的走了。 杨行仍感难以置信:以前的所得换成白犀甲了不算,就这三个月的收益,居然就有六十颗三阶灵丹!他才占一成半干股,那黄鹤门,还有霍青和罗长老,岂不是有上百颗?他知道黄鹤门以前,积蓄好几年,才攒下百颗三阶灵丹;凶险非常的熊牛谷之行七年一次,所得也不过百颗三阶灵丹。才就三个月的功夫,就把这些都比下去了? 李通在一边提醒道:“我们是不是要出去采购了?” 杨行正有此意。他和李通,还有王喜、杨宅生等,都缺少趁手的法器,一直都在徒手拼搏。右峰上有三个筑基修士,却只有竹棚和石洞两座三阶洞府,还需营建一座,最好是和原来的联结起来,形成防御法阵。剩下的,也许可以淘一些筑基用的功法来,在正道上再修炼试试。 杨行将丹药在储物戒内收好,和李通仰天大笑出门去也。 ---------- 到了山顶,两人为免霍青难做,刻意绕开灵丹阁,进了铜雀台。 一个面容清丽的女修迎了上来。两人提出来意,女修沉吟片刻,报价道:“一座三阶洞府,二十颗三阶灵丹。若要三座洞府联结成小型的防御法阵,则需加筑一座特殊的聚灵法阵,另附三十颗三阶灵丹。” “什么?这么贵!”杨行惊叫道。 他以前在黄鹤门就了解过,洞府只不过是在原有的天痕地势上,对灵气加以引导聚集而已;防御法阵虽然复杂,却也没到聚灵法阵的几倍这种程度吧?一座洞府、一个法阵就要耗掉大部分积蓄,他难以接受。 转头和李通商量,这些大家族店大欺客,不如跟上次卫氏货栈一样,出去货比三家看看。 女修似乎看出了他的想法,柔声道:“在霍山,只有翟家的铜雀台能筑造防御法阵,你们不用出去浪费时间了。” “那你们便可以坐地起价吗?”李通严肃问道。 “我们绝对是合理估价,”女修解释道,“一座洞府需要大量符篆,这些原料投入是必不可少的。另外,防御法阵必须由翟家的阵法宗师亲自布置,这其中损耗的精力和灵气,岂可用丹药衡量?” “但是...” “铜雀台才承接过丹阳峰的大单子,也是这个价格,你不妨去问问。丹阳峰十几座三阶洞府、一座四阶洞府,组成一套护山法阵,价值灵丹千颗以上!” 两人咂咂嘴,罗长老才是真正的暴富啊! 女修知道两人也是来自丹阳峰后,眉开眼笑的继续说道:“其实你们可以再造三座洞府,组成一个大型的防御法阵,一共只需要一百颗三阶灵丹。这样吧,看在你们是老顾客的份上,还可以享受一年内分期付完,利钱就算二十颗三阶灵丹吧。” 杨行听得目眩神迷,心中不断响着女修的诱惑之声:“奋斗多年,在有能力的时候,不要为难自己,选一处秀美的灵山,置办一套顶级的法阵,让凡族在其中繁衍生息。铜雀台,给你一个理想的家园。” 他难以抗拒的在心里描绘着:不仅李通、陆生和自己可以各有洞府,连王喜和宅生的都给他们备好了。在这之前,叶玉婵若来自己灵峰做客,也不会没有地方接待...得到这一切只需一百二十颗三阶灵丹,以现在的速度,只要三个月的时间... “咳!”李通一声轻咳,惊醒了杨行的幻想。 杨行见女修还在笑盈盈的看着他,不禁为刚才的失态而羞愧。 李通拉着他狼狈的出了铜雀台,才冷哼道:“没想到堂堂的霍山四大家族之一,也用迷幻阵这种小把戏!” 什么?自己刚才是陷入了迷幻阵之中?杨行惊出一身冷汗。细细想想,刚才确实只顾着憧憬美好的一面,完全忘记了衡量自己的实力和其中的风险。 李通建议道:“我们去看法器吧!” ---------- 两人进了万宝楼,正好遇到当值的管事亲自接待,居然是一位金丹级别的中年修士! 管事仔细打量了他们二人,转身从背后的储物柜中拿出两件法器,说道:“应该适合你们。” 给李通的是一根齐眉棍,杨行面前的却是一把奇形怪状的匕首。匕身短小,颜色灰暗,如老树盘曲;又多尖多刃,形如鹿角。 “这是鹿角刺。”中年管事说道,“为军中斥候专用。” 杨行神情一凛,想起孙池说他学的是斥候之道,宗由也说他适合做一个斥候的话语。他盯着鹿角刺,心中不由得生出拥有这件法器的向往。 “就是它了,什么价?”一旁的李通沉不住气先说道。 金丹修士果然眼光狠辣,让他们无法拒绝。可听到报价,杨行还是心头滴血:六十颗三阶灵丹!为什么这些大店的报价,总是刚好打在自己能给的极限?他开始还以为六十颗灵丹很多,能把法器、洞府、功法包圆了,没想到只能买两把法器。 “若你们能找到白漆丹...”中年管事的话一下子让杨行竖起了耳朵,只听他说道,“万宝楼急需炼制一批白犀甲,此时一颗白漆丹可抵五颗三阶灵丹!” 杨行心里估摸着,那就是十二颗白漆丹,也许下次可以先炼两炉拿来交易,到时候跟霍青说清楚即可。 “不可...”李通暗中传音,按住了杨行。 杨行这才想起来:白漆丹是不可外传之秘,只能通过霍青外销,他们怎能直接拿到草市交易呢? 中年管事狐疑的来回打量二人,收回了齐眉棍和鹿角刺,问道:“你们考虑得如何?” 杨行和李通对视一眼,同时说道:“我们要了!” 掏空三月所得,才买下齐眉棍和鹿角刺。万宝楼还应杨行要求,送了两把普通法剑,供王喜和杨宅生弟子使用绰绰有余。 回去的路上,李通跟杨行解释:“一颗白漆丹一般价值三颗三阶灵丹,这人给出五颗的报价,肯定有问题。” 杨行点点头。霍青跟他提过,他们这边的白漆丹都供货给南阳苏氏炼制白犀甲了,也许是抢了万宝楼的生意,需防备万宝楼从中作梗。 两人都没注意到,从他们走出万宝楼开始,那个中年管事就偷偷跟在身后。以其金丹修为和隐匿的天赋,他们完全没有发现。 杨行握着鹿角刺,回忆自己曾拥有过的法器。最开始是赵师兄馈赠的飞鹤剑,在熊牛谷之战后为神秘的黑袍修士所夺;第二件是罗成分配的战利品血棘,遗落在了熊牛谷的无名地洞中;第三件是胡长老赏赐的冰霜镰,在鹤歇湖底折断,也遗失了;第四件是拿三阶灵丹和叶玉婵换来的青天炉,也一起遗失在了鹤歇湖底;第五件是比武大会赢得的射日弓,被孙池劈成了两截;第六件是霍青拿来的的白犀甲;第七件是购自万宝楼的鹿角刺。只有最后两件还穿在身上、握在手里。 这一路走来,还真是不容易啊。 ---------- 几日之后,唐参他们又运来一批新鲜草药时,被等候在外的霍家军堵了个正着。 杨行急忙出来交涉,见带队的正是老相识霍华。他刚要招呼,心里想到什么,脸色一沉,对霍华说道:“霍兄来得真是及时啊!” 见杨行误会他公报私仇,霍华拉着杨行到了一处偏僻所在,低声说道:“这不怪我,只怪你们自己太不低调,惹人眼红,你炼制白漆丹被万宝楼发现了吧?你的越人朋友前脚一到汉陵峰,后脚就有万宝楼的人报到我这来了。” 杨行明白了,定是购买法器那日在万宝楼漏了行迹。 他想要解释,霍华却摆手说道:“炼制白漆丹没问题,但包销越人货物就不行!捉人关门都是轻的,毁了这会馆也说不定!说实话,草市里许多家都在干这事,一般没点背景的还真干不下来。这种事情,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 杨行会意,来不及心疼,赶紧拿出刚炼好的一袋九颗白漆丹奉上。 霍华一愣,继而怒道:“你把我当什么了?我看你是沉迷经营,不仅脏了手,还脏了心!” 杨行顿觉惶惶,不知道霍华怎样才能放过他,放过黄鹤会馆。自己怎么跟叶玉婵交待! 霍华见杨行一副害怕的怂样,又是好气,又是好笑:“其实,这事说开了也简单,万宝楼知道炼丹之人是你,只要你离开黄鹤会馆即可,他们也不想和丹阳峰冲突。至于我,也是有些私心,想邀请你加入霍家军!给你一天时间考虑吧。” 杨行心事重重的回到会馆,霍青不知何时已闻声而来,责备他道:“你怎么这么不小心?”霍青刚才已从李通处知道了事情的经过。 杨行问:“还能挽回吗?” 霍青摇摇头:“万宝楼一直盯着我在,这次除了你们这边,灵丹阁那边也是一阵风暴。此事断难善了。”又叹了一口气:“他们谋划已久,也不光是你们的错。” 杨行低头难过,还是觉得对叶玉婵难以交待,说了霍华让他加入霍家军的事。 霍青眼睛一亮,徘徊着思虑片刻,断然道:“要保住黄鹤会馆,就只有这一线生机!” 章节目录 第二十章 陶玉珠 历时三个月,罗寅回到霍山覆命。这时霍山上下才知道,这新来的丹阳峰主人竟和霍家军一起去了南边,诛杀越寇,夺回了陶家堡。 消息传来,草市这边张灯结彩,喜迎英雄归来;茶楼的悬赏摘下,酒馆里议论纷纷,整个霍山都为之震动。不少老谋深算的人在暗中嘀咕:这“金丹第一人”虽然和霍同、卫氏有隙,但很得门主霍光的信任啊! 原来,三个月前,罗寅最终决定,接受霍光的邀请,南下诛杀越寇。他和准备好的一支霍家军一起出发,中途却不知怎的闹翻了,离开大军独自行动。 罗寅在南边荒原游荡了很久,才大概摸清越人的底细。最先发动袭击并最终占领陶家堡的,是以残暴着称的荆越。 越人族群众多,有荆越、湘越、吴越、苗越、苏越等十多个部族,号称百族,即南疆说的“百越”。这些部族平时争夺灵地,彼此之间水火不容,但遇到外敌时,却又能团结一致,共同作战。 在霍家军围攻陶家堡的一个月里,各族越人开始串联着朝陶家堡聚集。等罗寅赶到陶家堡时,外围已经聚集起各族越人部众一千多修士,开始布置战阵反包围内圈的霍家军了。 就在霍家军腹背受敌的关键时刻,罗寅出手在外围打开一个缺口,霍家军趁势冲出包围,重整旗鼓与百越阵战,连战连捷,成功将陶家堡外的越人援军驱散。陶家堡内的荆越见势不妙,趁乱突围,被埋伏已久的霍家军主帅霍峻亲自带队歼灭。 自此,霍家军正式进驻陶家堡,陶玉珠大仇得报。 经此一役,罗寅和霍峻也一笑泯恩仇,在霍光的撮合下,称兄道弟起来。 ---------- 这日,霍峻大张旗鼓的造访丹阳峰,罗寅下令大摆筵席招待。 长生殿一层大堂里热气腾腾,四溢着烤肉和美酒的香味。开席前,一个紫色的身影在桌案间穿梭,像个女主人般,指挥着丹阳峰上的弟子门人,正是刚刚大仇得报的陶家女修,陶玉珠。 霍山崇尚中原礼节,对筵席十分讲究,分冷席与热席:冷席就是常见的高阶草药各一盘,外加灵酒一壶,清茶一杯,坐而论道;热席则要加上烧炙、炖煮的高阶妖兽,带着兽骨兽皮。 罗寅虽自中原而来,但他是征战惯了的,不懂这些繁文缛节;他手下要不就是军中旧部,要不就是少年子,也不会组织这等场面。幸好有陶玉珠在此操持。 以前陶家堡经常大宴宾客,陶玉珠参加过多次,见多识广,现在指挥起别人来还算熟练。不过那时候她是陶家堡主之女,筵席上的美丽灵花,现在却是嫁接给别家的败柳残枝。 陶玉珠将筵席视察过一遍,确定过没问题了,跟罗信打了个手势,踱步到一边稍事休息。她面孔圆润、鼻梁高挺,脸上不见笑容,显得十分坚毅。 在她身后,场中继续忙碌着,偶尔传来窃窃私语。她知道这些弟子门人会怎么议论她,以前总带点怜悯:她就是那个被灭门的女修。现在应该能改成:她就是那个大仇得报的女修了吧。 现在她吩咐事情,那些人也不再抗拒,而是变得听话。也许他们能预见到,她将是丹阳峰的主母。毕竟,她一直是这么表现的。而且,宗主千辛万苦替她报了大仇。 陶玉珠叹了口气,转身向不远处的藏经阁走去,那里有罗寅的宝贝儿子---罗宇没过门的道侣,叶玉婵,也是一个离家打拼的可怜人。 ---------- 藏经阁里,叶玉婵正对着帛书发呆。 她刚收到黄鹤会馆的消息:白漆丹的生意作废,杨行要被迫加入霍家军。她楞了一会儿,心中划过无数个念头。 这三个月时间里,她有大把的时间去推演黄鹤会馆可能遭遇的困难和挑战:卫氏明抢、其他势力掺和、黄鹤门的草药队伍被截杀、白漆丹被霍青独吞等等。但她什么也做不了,这些担忧说出来也没用,只能带信给杨行,轻描淡写的叫他多小心,多听霍青和李虎的意见。 她拿起帛书,继续看下去。还好,只是最轻的一种:白漆丹被万宝楼发现,以勾结越人相威胁,没人受伤,没人死亡。而且,此事由霍华来办,黄鹤会馆不会大乱。舍弃掉白漆丹,交换以后包销越人草药的安全,也有不少赚头。说不定黄鹤会馆会因祸得福。 “怎么样,想好了吗?筵席开始,就以罗家儿媳的身份给客人敬酒?”一个熟悉的声音在身旁响起,叶玉婵知道,又是那个女人。 罗长老出门的三个月里,这女人几乎每天都来烦她。她开始还以为这个女人是被迫的,有些同病相怜的感觉,在见识其说一套做一套后,就放弃了对其倾述的想法。 “你倒是心愿达成,要不要以女主人的身份给客人敬酒啊?”叶玉婵嘲讽道,“你之前不是说,报了仇就离开丹阳峰吗?” “你以为我是恋栈不去?”陶玉珠不以为忤,感叹道,“后峰的法阵还需要完善,对外的采购、接待的礼仪要安排固定的人手,炼气弟子的培养也还在进行。山上还有那么多事没做完,我怎么走得了?” 叶玉婵“哼!”的一声冷笑。 陶玉珠忽然问道:“我听罗宇说,你在黄鹤门也是操持门派事务的?我在陶家堡也是这样。这些男人啊,总是粗枝大叶;一座灵山,总得要一个女主人。” 叶玉婵“嗤!”了一声,就要出口伤人,却见陶玉珠脸上两行泪水流下,便住了口。 “我们都是母亲早亡,要照顾父亲、照顾宗族的女儿,可那时的我,不像你那么懂事。父亲叫我参与筑造法阵,我说我不会;叫我管理弟子凡人,我也说做不到。可现在,我不是做得挺好的?”陶玉珠似哭似笑的说道,“我那时也像你一样,欣赏少年英雄,但现在...我只想将陶家传续下去。” 叶玉婵不知她说的是真是假,平静的说道:“你现在做到了。” “哪有那么简单,等你落难了,就知道事情不是自己看到的那样,大部分的故交都靠不住,反而是一些正直的陌生人能帮你度过难关。” 陶玉珠回想,当时来霍山求援,她先是去找了父亲常提起的故交,对方却让她去找霍山门主霍光。她找不到霍光,去四大家族求了个遍,也没得到回应,只能在茶楼张榜,请求其他修士、甚至散修的帮助。丹药散尽,有几个修士拿着预支的报酬去了,却再没回来。等家破人亡的消息传来,众人对她的态度,从怜悯变成了调笑。就要忍不下去的时候,霍光派人来,建议她去丹阳峰求情。 “我在茶楼里,就听说了罗真人‘金丹第一人’的威名。到了丹阳峰,罗真人让我在山上等霍门主回来,我就听他的。他对我也和善,我便帮他打理丹阳峰上下。”陶玉珠自己也分不清楚,是将丹阳峰当做了陶家堡,还是将罗寅当做了父亲。 “你为何一直劝我嫁给罗宇?”叶玉婵问道。 “在我看来,那些情啊爱啊,太过虚无缥缈。道侣无非就是你到了一个阶段,要成家了,身边能找到的最好的那个人罢了。还有什么能比修为高深、脾气和善、保你安全更好的呢?”陶玉珠说道,“可惜在罗真人看来,我不是最好的那个。所以我要卯足力气,通过他的重重考验。” “你都这样了,罗长老为什么还要考验你?”叶玉婵很是吃惊。 “有些事我也想知道为什么,但我永远不会去问。你不是也从来没问过罗宇,刘晨的情况?”陶玉珠说道,“有些谣言,你当真了,就成了一道坎。” 叶玉婵叹了口气,心想:刘晨算什么。黄鹤坊市大战前,她曾背着罗长老和霍同谈判,这才是横在心头最大的一道坎。 陶玉珠也叹了口气,有句话没说出口:说服你嫁给罗宇,就是罗真人对我的考验啊! ---------- 陶玉珠带着叶玉婵回到长生殿,筵席正式开始。 霍峻带来的几位霍家军战士一直在门外列队,此时才将战甲换成了道袍,从大堂正门鱼贯而入。 主位上的罗寅和霍峻已推杯换盏好一会儿了。 “他们就是想围点打援,一点点吃掉霍山援军。若来的人太多,或者是元婴仙人亲至,他们又会舍弃陶家堡逃跑了。不过谅他们也没想到,霍门主会派出你我二人瞒天过海而来。”罗寅对霍峻说道,“霍老弟,不瞒你说,起初听霍门主说,让我俩一起行动,我心里是拒绝的。” 霍峻嘴角扬起,难得的一笑:“我也不想和你打交道。但战场上,我宁愿有你这样的战友,而不是你这样的敌人。” 轮到陶玉珠、叶玉婵、刘奇等依次上前敬酒。 罗寅对叶玉婵的恭顺有些惊异,但克制着没在霍峻面前表露出来。 刘奇敬酒时,想着凑趣,跟罗寅禀报了杨行请求加入霍家军的事。 “怎会如此凑巧?”罗寅诧异道。 叶玉婵一脸苦涩,这哪是凑巧,万宝楼、霍华不知花了多少心思,她一力打造的白漆丹生意也付之东流。 霍峻知道后,抚掌大笑:“如此甚好!”他是霍家军主帅,丹阳峰有弟子加入霍家军,双方的关系就又深了一层。 罗寅当场准了杨行所请,跟霍峻说道:“我这弟子就是门主亲口所说,适合做斥候之人。” 霍峻点点头,又喝了几杯,指着陶玉珠调笑道:“外面都说,谁帮陶家堡报仇,陶家女就会以身相许。是不是真是如此?” 坐在下首的陶玉珠也不答话,羞涩一笑。 罗寅拿着酒杯,看着烛光下的美人,沉吟不已。 霍峻还不放过,笑着对罗寅说:“要不是我家中老妻倚门望夫,定要和你争上一争。毕竟,收复陶家堡,我也是出了力的。哈哈哈哈!” 听到这里,陶玉珠拿起酒杯说道:“两位真人都是玉珠的大恩人,玉珠敬两位真人。” 章节目录 第二十一章 前程 筵席结束,罗寅留霍峻密谈。 霍峻站在长生殿顶层,望向南边浓郁的夜色,仿佛想穿透整座横亘在霍山与百越之间的荒原,看看陶家堡的模样。他随口问道:“罗兄的伤势怎么样了?”他自己是修行了好几个月,耗用了无数灵丹妙药才痊愈。 “不打紧。”罗寅说道。炼心之道的七伤功结合赤霄剑,反而需要带伤上阵,伤势越重一分,力量就越强一分。他不是要伤势痊愈,只要维持在可控范围内即可,就像霍光对百越的态度一样。 “那几个俘虏交待得怎么样?荆越和黄鹤坊市被袭有没有关系?”罗寅忽然问道。他在陶家堡之战中,费力生擒了几个越人,交给了霍家军审讯。 霍峻摇摇头:“据他们交待,荆越没有参与黄鹤坊市袭击。陶家堡被袭与黄鹤门被袭,虽在时间上有巧合,但手法、烈度都不同,应该不是同一伙人所为。” 罗寅对此早有预料,问道:“听说你把那几个俘虏带回霍山了?” “大丈夫当守信义,自然要留他们性命。”霍峻见罗寅听了脸露鄙夷,笑着说道,“以后说不定有征伐百越的时候,到时也能多几个向导。” 罗寅点点头。他不知道有没有那么一天,还记得霍光说过,霍山不会大举进攻百越。 “有趣的是,我把他们带回了霍山,他们才真的相信我不杀俘虏,又多供述了一些。”霍峻玩味的说道,“原来,这些越人部族之所以攻击陶家堡,是因为听说堡内有一件可以助人结丹的法宝。要知道,越人中低端修士众多而高端修士稀少,金丹修为的诱惑足以惹得几个部族铤而走险。” 霍峻拿出一卷兽皮图纸,说道:“荆越在陶家堡内刮地三尺,终于找到了这个宝贝。” 这一卷薄薄的图纸能助人结丹?罗寅接过,在案上摊开,借着烛光一看,这是一副灵山画像:山顶灵湖流水,山腰坪台密林,山脚凡人田舍,霍山中大部分灵山都是这个模样,丹阳峰也差不多。 他脸色严峻的说:“莫不是这伙越寇对霍山有什么想法?”丹阳峰位于霍山南端,若起战衅,会首先承受战争的压力,搞不好就是第二个陶家堡。 “现在还不能确定。”霍峻说道,“越人的实力令人吃惊啊,门主本不欲对百越动手,但经过这次,我们要主动做些防御了。霍家军后续一部已顺利进驻陶家堡,与原先的三个金丹校尉所部共同固守,力争即使遭遇越人主力袭击,也能及时传递消息出来,固守待援。从丹水过去,将每隔百里筑造一座烽燧,每隔十个烽燧筑造一座堡垒,安排修士驻守;连起来形成一条长达万里的直道,穿过整个荒原,从霍山直通陶家堡。这直道会像一根针般插入百越领地,只要陶家堡不失,进可以整个湖泽荒原为进攻的基地,退可提前预警,保南边门户太平。” “好大的气魄,不愧是霍山的手笔。”罗寅说道。若这个包含上百烽燧、十数堡垒的直道筑成,那丹阳峰等于是退到内线,危险将大大减轻。 “筑造过程必会遭到越人袭扰;战线太长,霍家军又难以全线摊开。必须要一位得力干将,预判敌踪,集中有限兵力重点防守,必要时先诱敌而后打击...”霍峻看着罗寅说道。 “霍兄是说我?”罗寅难以置信,“举全霍山之力的大事,会着落在一个外人头上?” “这是门主的意思。”霍峻朝北边遥做一揖,“而且,这还远远算不上举全霍山之力。和百越不打大战的策略没有改变,只是从被动防御转为主动防御而已。” 罗寅想,一个堡垒相当于一个丹阳峰,但堡垒是平地造灵山,难度和所需资源要加大几倍,算上烽燧,相当于一次筑造数十个丹阳峰,霍山的实力真令人吃惊啊。 霍峻忽然问道:“你可还记得,陶家堡内越人有一队弓手,均具装有制式的铁胎弓?” “不错,弓上均刻有‘轻翼’二字。也正是他们,给霍家军造成了一定杀伤。” 霍峻叹了一口气:“铁胎弓只有万宝楼出产。” “你是说...”罗寅有些吃惊,继而摇摇头,“这说明不了什么,万宝楼的法器流出很多…” 霍峻不知道罗寅买了万宝楼的法器没有,只是说道:“别的法器或许可以,但铁胎弓威力强大,已被明令禁止流出。而且‘轻翼’二字,就是炼制时为了防止流出而做的标识。” 不等罗寅质疑,霍峻指着兽皮图纸继续说道:“你再看这图,山脚有水车,山顶有炉鼎,这画的正是松溪峰。”万宝楼是向家的产业,松溪峰是向家的座峰,一下子连上了。 “这可能是陶家修士所画...也可能是别家栽赃嫁祸...” “不管是勾结越人,还是被别家陷害,向家肯定是牵涉在内。”霍峻盯着罗寅说道,“现在局势扑所迷离,四大家族也不可靠。而你原先是局外人,和哪家都没有牵扯,最是适合。” 罗寅沉默不语。正如筑基修士不愿参与金丹强者之间的争斗,他即使是“金丹第一人”,也不愿参与到元婴仙人的争斗之中。 但同时,他又跃跃欲试。三个月前,他还要跟那些大家族的后生小子做虚伪客套,现在征战归来,座上客就换做了霍家军主帅,丹阳峰也成了他的永业灵山。 这才是适合他的发展之道:快速打开局面,而不是温吞吞慢腾腾经营。 “你可以考虑几天,有什么要求都可以提。”霍峻见罗寅似有意动,恳切说道,“四大家族已经安于现状,但变化消长始终存在,正是我辈奋进之机。” ---------- 罗寅忽然想到一点,急忙说道:“我得赶紧让罗宇回来。”罗宇在万宝楼修行,如果向家有问题,罗宇必然会受牵连。 霍峻有些为难:“那样会打草惊蛇...” “不行,我不能拿亲儿子冒险。”罗寅断然说道。 “直接回丹阳峰肯定不妥,”霍峻思考了一会儿,说道,“将罗宇改送入商队如何?” “商队?” “正是商队。”霍峻说道,“我本来想提议罗宇跟我去南阳,但你已经有个弟子进霍家军了;而且相比商队,霍家军总是有些危险。罗宇加入商队,既能增长见识,又会安全许多。” “想必你也知道,我和卫氏有些过节...”在霍峻面前,罗寅一直避免提到黄鹤坊市大战。 “今时不同往日了,”霍峻说道,“那次之后,卫氏用卫良替换了卫温,虽仍是卫氏族人,但卫良公道正派多了。而且卫氏才找过我,希望我能帮忙化解你们之间的恩怨。” 罗寅问道:“可是‘铁笔判官’卫良?” “你也听说过他?” “霍同、霍青的师傅,谁人不知?门主让他教习两位公子,想必是个正派之人。”罗寅心想,来霍山半年,宇儿也没见在炼器之道上有何长进,想是没什么天分。上次罗忠提到,宇儿在经营上倒有些偏才,也许真的可以进商队试试。 “还有一事要请你帮忙,”罗寅最后说道,“我那儿媳修的灵植之道,能否帮我送她去灵药峰修行?” ---------- 汉陵峰黄鹤会馆内。 罗长老同意的消息传来,杨行便跟霍华做了交待:需再等几天,等黄鹤门来人接手会馆,再随他去。刚好霍华所属小队值守汉陵峰的期限也要到了,便再拖几天等候杨行。 这几天,杨行将所有能找到的草药都炼作灵丹,得了最后几炉白漆丹、数十颗凝神丹、上百颗气血丹,全部留给黄鹤会馆。 这日,李虎从黄鹤门赶到,吁叹着和杨行办好了交接,还好叶玉婵之前将白漆丹和其他事务切割得比较干净,现在转换起来也比较简单。 杨行慢慢收拾行囊,霍华已等在门外了。 临出门时,李通忽然说道:“我跟你一起去!” 唐参和姚伍对视了一眼。 看来李通是和自己一条心,唐参和姚伍就不一定了,说不定还拿自己当外人。要不要带李通一起去呢?杨行认真考虑了一番,还是拒绝了。丹阳峰那边需要人坐镇,黄鹤会馆这边也需要李通来衔接。他想多嘱咐一些,但最终什么都没说,掉头就走了。 杨行跟着霍华去了黑水峰,这是位于丹水之南的一处霍家军灵地,处于整个霍山的最南端,平时是霍家军修士修炼、战训之地,兼有防备南边百越之责。 他这几日,将近来发生的事来回想了好几遍,心中渐渐清晰。 本来他筑基之后心窍打开,上进钻营、趋利避害不在话下,但偏偏一涉及叶玉婵,就不管不顾一头扎了进去。 他初来霍山,本应低调行事,结果为了白漆丹和灵丹阁抢生意,和卫温掰手腕,和万宝楼竞争。其实说到底,他没有叶玉婵那样的背景,也不是罗长老的弟子,这才落得如今的下场。 ---------- 就在杨行南下黑水峰不久,罗宇奉命送叶玉婵北上到了灵药峰。 罗宇心里有些郁闷,本来在万宝楼修行得好好的,不知父亲又听谁说了什么,临时让他改去商队历练;又不再逼迫叶玉婵了,反而送她出去修炼,竹篮打水一场空。 进了灵药峰,充裕的灵气和水草香味扑面而来,沁人心脾,他才感觉好受一些。 一旁的叶玉婵早已沉醉其中。 她看得出来,灵药峰光是入口这处河谷,就分布着十多种草药,肯定不是天然生成;而每种草药只占一小块地方,很不起眼,似乎也不是为了灵植;倒像是人为在培育和试验。 听说和宁神花同阶的藿香蓟,就是在灵药峰由普通杂草培育而成。叶玉婵下意识的就想留在这里,即使做一个普通弟子也甘愿。 她忽然想起,自己原本的打算就是来霍山修行灵植之道的,只不过被黄鹤会馆耽误了。似乎,不用背负那么多责任,自有别人为她操心,这种感觉也挺不错的。 见灵药峰有人出来迎接,罗宇便打算掉头回去了。 “你等一下,”叶玉婵突然说道,“你打算什么时候告诉我,刘晨是谁?” “哪个刘晨?”罗宇一脸疑惑。 见罗宇不似作伪,确实想不起来,叶玉婵几个月来从未笑过的脸,此刻如坚冰化开:“我们作个约定吧,等各自都进一步,就回丹阳峰,成亲。” 章节目录 第二十二章 黑水峰 黑水峰位于霍山最南端,再往南,就是一望无际的平原了。这是一片交杂着野草、密林、荒漠、丘陵和河流,往南直到大江、东南边接着大湖,面积比整个霍山都要庞大的荒原。 原上气候不定,时而刮起拔草折树的大风,时而骤起雾瘴,连带着灵气也时而聚集,时而溢散。凡人在此无法生存,修士也罕有涉足,是妖兽横行的领域。 近几十年来,不断有百越族人和南疆修士在荒原上出没,渐渐形成了霍山和百越之间的边界。看不见、数不清的争斗和杀戮在这条边界线上演着,异兽、秘宝...漫漫的荒原中藏着无数机遇,就看有没有这个运道去获取了。 如果说荒原那头的陶家堡,是霍山在百越领地插入的楔子;那荒原这边的黑水峰,就是霍山南边的门户。黑水峰山顶和各处峰头均遍布着坚硬的黑色山岩,并依此筑造有许多隐藏石穴和防御法阵,从远处看,就像一座巨大的黑色堡垒。 来黑水峰那日,霍华对杨行说:“有人跟我说,要把你往斥候方向培养;而罗真人又托人来传话,让我像一个普通军士般待你。你说,你更愿意哪一种?” 杨行当时答道:“全凭将军吩咐,我听命行事便是。” 霍华说了句:“好!你能认识到军令的重要,便适合入我营伍。”说完便将杨行丢给一个叫谢争的筑基修士带领,自己另赴急务去了。 黄鹤门也有自己的修士力量,比如鹤翼军和仙鹤军,平时修炼,定期服役,战时为军。而霍山不同,比如这黑水峰上的修士,都是全副身心用来作战,闲暇时才能修炼,服役期满前不能离开。 杨行是既来之则安之,作为新兵,他做好了听命的打算,兴许还可以学一点兵道。可惜这个谢争明显是赶鸭子上架,他也许会听从号令,却丝毫不懂发布号令,每日只是驱使杨行和其他十多个炼气修士前进、后退、坐、卧、奔、走等。和低阶弟子一起被同阶修士呼喝,杨行也不抱怨;黑水峰上灵气充裕,闲暇时他就打坐修炼,一点也不觉苦。只不过,偶尔会望着丹水北边的山峰,想着哪个方向是丹阳峰,哪一座又是自己的右峰呢? ---------- 就这么过了半个月,霍华才回到黑水峰来,召集各峰伍长到山顶训话。杨行所在的小队,加上他和谢争,共有十五名修士,是为一伍,谢争即为伍长,占据着黑水峰中一座峰头。黑水峰上,这样的灵峰有十多座,对应着十多伍小队,是为一都队,霍华即为都头。 不多时,霍华带着谢争回来,杨行和其他炼气修士站成一列,等待训示。 “谢争,你以后就做杨行的副将,”霍华说道,“杨行身经百战,你多跟他学学!” 杨行想要推辞,霍华摆摆手说道:“你以后就是伍长,尊令便是。” 谢争身材高大魁梧,站在那里像座黑塔,他脸上有一道暗红色胎记,将左脸连眼睛一块都遮住,看上去凶悍得很,此时听了霍华的话,脸就瞬间涨成紫色。他不是愤怒被人爬到头上,而是没想到杨行深藏不露,这些天他一直将杨行当小兵训,都没发觉。 “你脸红个鸟啊,”霍华笑着骂了一句,“听说你操练他们时,还挺卖力?” 给霍华骂了一句,谢争就缓过劲来了,觍着脸说道:“我早来了一个月,跟都头多学了些本领,这不是现学现卖吗?” 黑水峰上的修士,虽说都是霍家军的一员,但也有区别。他们中的大多数,是像谢争这样,被师门选送来服役抵赋税的,待个两三年就回去;还有一些高阶修士,是像杨行这样,接受招募加入的。 回来路上,霍华就跟谢争点明了这一点,不管他原来怎么想,现在他还没有和杨行争位的资格。 “你们已经是霍家军的一员,在军中就要讲规矩。”霍华对众人道,“我不管你们情愿不情愿,来这是想混口饭吃还是想争个头面,都要听杨伍长的号令!” “是!”其他十多个炼气弟子也是来服役的,他们这些天和杨行相处惯了,觉得和谢争相比,杨行算是一个平易近人的长官,心里的忐忑就少了几分。 ---------- 留众人继续操练,霍华带着杨行下到山脚一处石洞前。杨行在山上半个月,倒没发现这处所在。走进石洞,就觉灵识被完全遮蔽住,应是有防御阵法正在运行。 两人走过一段幽深的石道,到达一处山内洞府,只见洞府内摆满了数十只宝箱,箱内盛放着各色丹药和各式法器,映得杨行眼花缭乱。 “这是黑水峰武库,”霍华介绍道,“你是我招募而来,理应得到报酬。这里的东西,你随便挑,挑得的物品价值,对应着你在霍家军的最低服役年限。” 杨行确实有些眼花了,他刚才发现靠着墙角的桌案上,整齐的摆放有一排经书。其中有好几本,只看书名,杨行就知道是他想要的。即使知道霍华是想拴住他,但有这些宝物和经书做锁链,他都不想挣脱。 “谢争他们怎么没过来?”杨行深吸了一口气,问道。 霍华当下解释了招募和服役的区别,服役的修士除非立功,否则是没有任何奖励的。 杨行的法器有鹿角刺、防具有白犀甲,寻常的宝物已激不起他的兴趣。他跨过脚下宝箱,来到书案前,强忍住拿《阴符经注解》的冲动,选了一本《南疆剑诀摘要》。 他研习《阴符经》前期颇为顺利,慢慢的却积累了很多不解,李通他们又不像田平和赵镇那样懂得解答,他现在正需要一本从正道角度的注解。但他也知道,不宜在人前暴露这点。 “我只要这个。”杨行说道。 见杨行重经书而轻法器丹药,霍华暗暗赞许;但见他选剑诀而不选《武经总要》,霍华有些失望:“你是想做一人敌,还是万人敌?” 杨行想起霍家军在罗长老面前不堪一击的样子,他想反问:不能敌一人,何以敌万人?但寄人篱下,不能任性而为,便说道:“以后立功再来取之。” 拿走经书,便算正式接受招募。 霍华点点头:“好志气。跟我来!” ---------- 两人在武库外,各骑了一匹骖騑,朝南边驰去。 杨行看到,从黑水峰往南,每隔一段距离,就建立起了一座塔状高台。高台外围隐隐有明光流转,似有法阵维护,灵识水泼不进。 两人在第九个高台前停了下来,霍华对杨行说道:“明日开始,你们就驻守此处烽燧。你怎么安排我不管,但必须要由筑基修士带队,炼气修士充塞之。”当下将烽燧的操作简单教与杨行:“若遇敌情,白日放烟,晚上举火。以传递军情为要,不必出去野战。”又指着南边说道:“往南百里处,有一座堡垒正在修建,我会驻守那处,和你遥相呼应。” 杨行默默记下。 “你第一次带兵,要记得:训练营伍,纪律为先。号令不行,溃散之由也;历久生懈,废弛之基也;姑息情面,军家之忌也。”霍华说道,“简单来说,就是要‘绝对服从命令’。我们一手拿着法器和灵丹,一手拿着刀,服从就什么都有,不服从就吃刀。” 霍华又嘱托道:“你这队伍里,除了你之外,都不是自愿而来的,可能会有厌倦和逆反,也可能会怕事、怕打战,你要注意这一点。” 杨行对霍华的脾气有些摸熟了,认真而知权变,是罗成那一款的。他开玩笑说道:“我也不是自愿的。” 霍华呵呵一笑:“我欣赏的人,只要有可能,就一定要招到麾下。”他想,连罗寅这么桀骜不驯的人物,不也接受了门主的委托,负责筑造直道了么? 杨行装作无意的问道:“既然敌人是越人,而霍山上就有很多越人,我们为何不做防备?” 霍华便解释了生越和熟越的区别,和李通说的差不多。 杨行又问:“草市里销售越人货物的也不少,为何黄鹤会馆就不行?” 霍华瞪了杨行一眼:“看来你还是不甘心。好教你死心,别以为是我诈你。当年南疆军横扫百越,往南一直打到大江,不少越人族群败而后降,归为藩属,是为熟越。谁料大军正在渡江作战时,留后的熟越忽然作乱,导致后军崩溃,而已渡过江的前军也因军心不稳全军覆没,连主帅都殁于此战。南疆军损失惨重,不久就解散了。疏忽百年过去,虽然门主说要区别对待生越和熟越,赦免了熟越的罪行,但霍山中有不少南疆军的宿将老兵,他们的同袍、同门、亲族都因此罹难,叫他们怎能不去怨恨?因此这些熟越躲在荒山中自生自灭也就罢了,若要到霍山来,必须付出一点代价才行。” 一战奠定霍山和百越南北分治的格局,也决定了南疆这一百年来的势力分布,杨行此时听霍华说起这些往事,内心也是震颤不已:这才是一人敌与万人敌的区别吧?他之前听李通说,是南疆军抛弃了熟越;而霍华此时却说,是熟越背叛了南疆军,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杨行背脊紧绷着,勉强镇定精神跟霍华笑道:“和他们的交易,是我结识的一个散修从中牵线,黄鹤门并未参与。” “只要你在我军中,即使黄鹤会馆出事,也不会牵扯到黄鹤门。”霍华说道,“不过,我劝你莫要和他们走得太近,这些人啸聚山林,谁知道他们的货物是不是劫来的?霍山另有人手在追查黄鹤坊市被袭一事,据说和这些熟越也脱不了干系。” 霍华地位超然,当然有机会知道一些机密之事,他这么说是叫杨行安心留在霍家军,也算是给黄鹤会馆的生意打了保票。 杨行却要忍不住跃过丹水去问问李通:黄鹤坊市被袭和你们有没有关系? 两人回了黑水峰,霍华还有十多座灵峰要巡视,先行离开;杨行则要带着小队奔赴分配的烽燧。 他有些失魂落魄:自己这么信任李通,没想到李通还隐瞒了这么多;唐参和姚伍费尽心机购进法器和护甲,难道真是为了凡人和族群的生存? 章节目录 第二十三章 烽燧 这片荒原曾是南疆军与百越交战的主战场,百年前的大战在今天仍留有遗迹:地脉截断、灵泉干涸、气候变化无常。偌大的荒原,只有十之一二的灵气,倒有八九分是瘴气和污秽之气,就和大战后的黄鹤坊市一样。 稀薄的灵气聚集、飘动,形成多个气团,在荒原上以某种规律游荡着,引得原上生存的妖兽逐灵气而居。有些擅长望气之道的散修,也能发现灵气的踪迹,逐灵气而修炼;有的则会充当向导,带着一波波修士穿越荒原。 大部分的修士在荒原难以立足,光是抵挡侵蚀身体的瘴气和秽气就有些吃力了,更何况出没其中的妖兽和其他修士呢? 这就可以看出建立直道的好处了。 就以普通的烽燧来说,烽燧本身设置有聚灵法阵和防御法阵,能供修士补充灵气、稍事歇息,起到了简易灵山的作用;若在荒原中遭遇意外,还可用作临时的避难之地。 而且荒原中敌暗我明,容易形成拉锯战,灵气不继需要恢复时,是修士最脆弱的时候,这时候有个容身之处比曝身旷野强。 杨行所在的烽燧只有约三人高,上窄下宽像一个倒扣的簸箕,底下垒石为基,四周夯土为墙,上面用黏土封住,只留仅容一人通过的小孔。烽燧内的法阵启动之后,灵气相当充裕;闲暇时在内修炼,完全不成问题。角落放置有两坛子火符,以桐油封存;另有大量的干枯狼簇草,散乱放置。若遇敌情,白日燃狼簇草,形成狼烟,烟柱风吹不散,直上云霄;夜晚连续掷火符,百里外都清晰可见。 杨行将队伍分成两个小队,他和谢争各领一队,轮流驻防。谢争不当伍长后,对杨行颇为尊敬,但也很冷淡,命令多少都听,闲话半句也无。 ---------- 小孔的正下方是整个法阵的阵眼所在,杨行在此打坐修炼,能调动法阵之力,吸收阵法灵气补充消耗,修炼起来有事半功倍之效。他让麾下的几个炼气修士轮流钻到烽燧顶上值守,盯着两边的情况,他则拿出《南疆剑诀摘要》研习。 这本经书是一道修大家所撰,作者本身不会剑道,却对南疆各派剑法十分感兴趣,花费多年搜集而成书。因为不是原创,只是转载或摘录所得,有些还是转述他人之言,所以内容不够精深,为剑道高手所不喜。但就是这种搜罗广泛、行文浅显的风格,正对杨行的胃口和水平。 比如书中提到了黄鹤门的“龙蛇剑法”,摘录了一些招式和心得,却无对应的剑招画像,让杨行熟悉回味还好,初学者仅凭此书定然无法学成剑法。由此也可见招式画像的珍贵,让杨行又回忆起孙池秘洞中的神秘剑招来。 再翻几页,居然就出现了对“阉牛式”的记录:“彼为蛮牛,我为小童,执剑刺其裆,则攻其必救,不及其余也。” 下方附着数段描述,疑似当年石壁上神秘剑法的摘录:“通牙式:急速旋转身体攻击”、“分身式:移动中控制灵气溢散,造成身体停留的假象”等等。不过杨行看起来,都无法通过描述而想起剑招,读之如同天书。 不了解这些文字的价值还好,正是知道这些剑招的厉害,才更觉此书的可惜。怪不得这《南疆剑诀摘要》涉猎如此广泛,却一直少人问津,这作者舍剑招而留文字,简直是过宝藏而空手归,买椟还珠也!杨行气得想一把撕烂它。 静下心来继续往后看,才终于发现了一个剑招的描述与他记忆中的模糊影像相吻合:影子剑法。 这也是石壁剑法的一招,要求持剑人随环境而改变自身,随对手的节奏而调整策略,静若处子动若脱兔,力求一击必中。他回忆起孙池多次使过这招,而他自己当年在擂台上面对罗成时,也有类似的感受。 忽然意上心头,杨行让意识沉浸在灵脉之中,开启内视;同时灵识外放,脱出身体。仿佛又找回了之前在湖底迷宫中筑基时,内化体内灵脉,外化周遭环境的感觉。他控制意识在灵脉中游走,灵识则操纵鹿角刺在周身翻飞,继而“嗖”的一声出了烽燧,往高空而去。 这就是操纵飞剑的秘诀吗?!杨行兴奋不已:先前观看筑基修士的比试,包括田平和罗宇的比武,都是飞剑斗法,现在自己也学会了! 而且这种将外部环境映射到体内灵脉,以灵识控制飞剑的方式,尚在他的修炼体系之中,也能体现他所筑之基的稳固与包容。 杨行继续修炼,操纵鹿角刺上天下地,比他自己飞天遁地还高兴。身处法阵阵眼,只要按时供给灵石维持,灵气可说是取之不竭。杨行就这么一直练下去,食髓知味、乐此不疲。 等谢争带人来换防时,他正在练习一套无人版的“龙蛇剑法”。失去了身体的束缚,鹿角刺在空中既可大开大合,又可飘忽不定,真正体验到了“龙之矫健”和“蛇之迅猛”。 他利用职权,让谢争回去常驻黑水峰,以后只需带炼气修士来回换防即可。他则独占法阵,继续修炼。 ---------- 不知不觉,杨行驻守此处烽燧已两月有余,荒原上突然起了雾瘴,连着几天不散。 他已将“影子剑法”学会,并连同之前所学都转换到飞剑上融会贯通,真正可以“剑随意至”、“杀敌于十里之外”了。不过现在有雾瘴的阻隔,距离可能要打些折扣。他之前借着法阵之力,灵识可轻松覆盖方圆十几里有余,现在则几里之外都探测不清了。 这期间,直道不停往荒原深处修筑,不断有黑水峰的修士经过这里,赶赴前方的防区。他的麾下也有多名炼气修士被抽调前去。若说先前还觉得这里离黑水峰大本营较近,没什么危险的话,现在反而变得薄弱,要提高警惕了。 这日,谢争才带人来换防,正要离开回黑水峰之际,忽然,黑水峰方向传来一阵轻微的震动。 杨行赶忙钻到烽燧顶上,借助法阵催动灵识探去;可惜雾瘴太厚,什么都看不到。此时正是一天中的清晨时分,天光已亮,雾瘴尚浓,举火肯定没用;放烟的话,狼烟容易和雾气融合,遮蔽在同为灰白的底色中。 这场惊变,也使得谢争他们无法离开,所有人都挤在并不宽敞的烽燧内。杨行紧盯着黑水峰方向,那边还有八座烽燧,究竟是哪一个出了问题? 接着,那边似乎是升起了狼烟,在浓浓的雾瘴中划出歪歪扭扭的形状;不过也不能断定,也有可能是浓雾被风吹动形成的样子。 杨行不敢确定,让谢争上来看看,谢争也是摇头;又让其他修士都来试试,没一个能断定的。一个炼气修士建议道:要不派人过去查探一下? 杨行摇摇头:“不可,烽燧以传递军情为要,不可随便外出,以免中了埋伏。” 那人说道:“这里离黑水峰还近,越人不会冒险到这里来吧?” “说不好,兴许越人知道这里已是薄弱之处。”杨行推测。 他心中有一种奇怪的感应,似乎能断定这浓雾中的扰动,就是狼烟。考虑了一会儿,他还是决定持重而行,命人在烽燧顶部燃放狼烟,同时加强查探,不得出去。 本来狼烟是设置成从直道远端往黑水峰传递的,没想到第一次燃放,就反了过来。 ---------- 很快,堡垒霍华那边就有了反应,也燃起狼烟,和之前黑水峰方向的扰动一样,这让杨行确定之前的确实是狼烟。看来真的是有敌袭了! 约莫一炷香时间后,从堡垒方向来了几支小队,就从杨行所在的烽燧下奔过,高速行走而阵型不乱,看着像是久经训练的精锐燧卒。霍华也在手下的簇拥下经过,没作停留,也未对杨行有何吩咐。 时近中午,一缕阳光洒进烽燧,外面也起了风,雾瘴慢慢变薄。杨行借助法阵,能将灵识放出去十几里方圆了。他这才探测到,估计是隔壁第八座烽燧处,不断有光爆和强震传来,看来战斗得很是激烈。 他就在这烽燧内与众人商议:敌人若是战败,不会往黑水峰方向逃窜,那很可能往这边漏过来。若是敌人势大,就龟缩不出;若是敌人落单,或是来攻打,那就应战。 谢争听了有些犹豫,其他炼气修士也脸色不佳,杨行知道他们没有经验,有些怯战了。其实按他的打算,由他远程操控法器飞天伤人,其他人只需躲在烽燧内防守即可。但他有心锻炼众人的胆量,遂大声喝道:“你们可有异议?” “得令!”包括谢争在内,众人轰然答道。霍家军军法如山,不服从是要吃刀的。 ---------- 杨行身在烽燧内,远程操控着鹿角刺,埋伏在离烽燧较远处的一处地上,以几片枯叶盖着,像是遗失了很久一般。他屏声静气,将一缕灵识附着在鹿角刺上,视野仿佛也变成了鹿角刺的视角,入眼尽是一片苍茫大地。 很快,有几批受伤的修士通过,有意和烽燧保持着距离。看他们装扮,皮甲之外露出大片肌肤,应是越人修士无疑。南疆修士一般穿着宽大的道袍,战时有皮甲或铠甲,也是包裹全身;越人修士却因和自然、野兽亲近之故,常着短小的皮甲、或是藤甲,像是把兽皮、树枝直接穿到了身上。 杨行看他们三五成群、人数众多,便依旧选择蛰伏,心中不由得为前方的战况担忧。 “什么时候出去一战?”一个炼气修士嘀咕道,对方的惨样刺激到了他的争胜之心。 想来也奇怪,刚才还退缩着,现在反而期待一战了。这里的大多数人服役没什么好处,只有立功了才能有所收获。至于真的战了,结果如何,却也没怎么考虑,浮躁得很。 杨行由得他们议论,他嘴上当然不会说“不战更好”之类的话,以免打击士气。攻守之势,防守一方天然有优势,不过是以放弃主动权为代价;打不打全凭别人,打到什么程度也由不得自己。对方不进入烽燧的势力范围,杨行不会跑远了出去攻击。 接下来很久都没有敌人通过,杨行就从燧顶下来,换一个炼气修士上去轮值了望。 谢争也开始啰嗦起来:“杨伍长就是有能耐,能看出远方的狼烟,又及时传递了消息。这下即使我们什么都不做,也能得一份功劳了。像我们这样的,原本只希望平平安安度过几年;可现如今,我倒希望打上几战,赚点灵丹法器,回去跟我家小子也好说道说道…” 杨行心想,连谢争都有这般心思,恐怕别人也想有点奔头。大家挤在一起,杨行便顺手拍了拍谢争的肩膀,好言道:“大伙听我号令,就一定能打胜战。” 听谢争提起家人,杨行也想起了丹阳峰上闭关的王喜和杨宅生,叶玉婵、李通的身影也闪过脑海,一时间莫名有些心绪不宁。 “敌人来了!”负责了望的修士忽然一声大喊,燧内的众人都心头猛的一跳。 杨行深吸了一口气,朗声吩咐了一句:“各自戒备!”就上了燧顶。 章节目录 第二十四章 黑水营 杨行叫部下各自戒备,他们也不知要怎么戒备,乱成一片。杨行不禁摇了摇头:还好是依托防御法阵迎敌,这要是在旷野,到处是破绽,怕是敌人一来,大家就一哄而散了。 他借助法阵,灵识放出十几里之远,看到了那几个敌人。来人是三个越人修士,行动非常迅猛,仔细观察,这三人都骑着奔马。不,不是奔马,是青狼、疣猪和黑熊!居然是妖兽!以妖兽为坐骑,果然是蛮荒邪修。 不知为何,他们没有选择逃入荒原深处,而是贴着直道往烽燧这边而来,也许是别的方向有追兵,也许是先前顺利逃过的队伍让他们掉以轻心,此时他们逃离的路线距离杨行所在的烽燧不远,眼看就要进入飞剑活动范围之内。 等他们进入烽燧的范围,杨行看得更清楚了。 这三人都不同程度受了伤,有的身上插了数只箭羽,有的武器只剩半截;他们的坐骑也好不到哪去,此时都是一副声嘶力竭的颓样。一瘦脸越人座下的青狼跑着跑着,忽然前腿一跪,倒在地上不动了,人也摔倒在地。另两人见状勒住坐骑,想要接济同伴,又有些踟蹰。最后,瘦脸越人骑上了疣猪,三人两骑朝烽燧方向奔来。 杨行估摸着几人的路线,默默调动灵气,将鹿角刺慢慢移到几人的必经之路上。 他将气息隐藏得很好,慌乱中的几人完全没有发现,直接从鹿角刺上方奔过。 杨行都没有动手,只是让平放的鹿角刺陡的直立起来,锋利的刺刃就将疣猪的腹部剖开。疣猪又狂奔了几步,才拖着满肚肥肠轰然倒地,将身上的两个修士掀翻下来。 杨行屏息凝神,将鹿角刺悄悄放平,只留一丝灵识附着其上,继续隐藏起来。 逃跑的三人立刻陷入慌乱之中,都不知道敌人来自何方。他们不敢盲目逃跑,而是围着疣猪的尸体戒备起来。全然不知危险就在他们脚下。 杨行也不着急,继续潜伏着。 果然,对方唯一还有坐骑的修士忽然掉头,骑着黑熊就要逃跑。 杨行犹豫起来,他想杀伤坐骑,将三人都留下来,但目前看来不太现实。 “你个杂种!”一个络腮胡子的越人指着同伴的背影大声叫骂。 就是此刻!杨行不再犹豫,立刻调动法阵之力,任附近方圆的天地灵气疯狂涌入自己的灵脉,影子剑法运起,鹿角刺无声的来到络腮胡子背后,一剑将他举着的右臂斩下。 “啊!”络腮胡子捂着断臂,倒地大叫:“敌人在塔里!” 旁边一直戒备的瘦脸越人反应过来,手持双矛,狠狠击打在鹿角刺上。 “轰”的一声,鹿角刺歪歪扭扭的飞开,烽燧中的杨行也“噗”的吐出一口鲜血。 这影子剑法当真只能偷袭,不能跟人硬拼!体内灵气好像被刚才那一记抽空,还好他有整座法阵做后盾,很快就有灵气续了上来。 本尊安全无虞,灵气又有法阵供应,杨行遂专心操控着鹿角刺,和瘦脸越人游斗起来。 哪知原以为失了战斗力的络腮胡子居然挣扎着站了起来,用仅剩的左手发狠的在疣猪尸体上摸索着。杨行抽不出手来对付他,就见络腮胡子握住疣猪的尸骨一拉,将整条脊柱抽了出来,继而凌空一抖,脊柱加持了灵气,瞬间变得坚硬笔直。络腮胡子毫不犹豫,当空就朝烽燧这边掷来! 杨行拼着挨了瘦脸越人一击,控制鹿角刺朝络腮胡子激射而去。 络腮胡子身负重伤,又手无寸铁,想用手格挡,鹿角刺就从他肋下扎进,洞穿而出。 见同伴倒毙,瘦脸汉子气得大叫,又和鹿角刺缠斗在一起。 烽燧内惊声尖叫,这掷来的妖兽脊柱威力绝伦,竟突破了法阵的防御扎进了一名炼气修士的胸口。 这些个没经历过恶战的修士,刚才还喊打喊杀,这会儿看到同伴被杀,有人发愣,有人惊声尖叫,个中刺激无法用言语形容。 谢争勉强还算镇静,但眼里的惊慌却怎么也掩饰不住。 烽燧内本就拥挤,混乱中箱子被踢倒,一箱桐油尽数泄露,数张火符掉落到狼簇草中,眼看要引起大火... “别叫了!”谢争大吼一声,此时杨行正紧闭双眼,全力操控鹿角刺与敌人争斗,只有他有能力维持局面。 他大声吼道:“把火符捡起来放好!把狼簇草移开!都给我拿起武器!准备杀敌!” 没有战斗经验的人初经战阵必会慌乱,但有的人能在最初的惊惶过后,面对死亡的压力,反而能沉静下来应对,这就是有战斗天赋的勇士。 外面缠斗良久,瘦脸越人渐落下风,他知道等霍山大军回过头来,自己必难幸免;若此时转身逃跑,将后背露出来,更是必死无疑;遂持着双矛朝烽燧冲来。 只隔百步时,烽燧中数剑齐出,他讶然停住,以为烽燧内还有数名高手;此时背后鹿角刺也攻来,他还带着惊愕的表情,就被数柄法器前后贯穿,翻身倒地。 杨行这才收回鹿角刺,站起身来。他看到烽燧被轰出了一个大洞;身边一个炼气修士被一根骨刺贯穿,已死去多时;剩下的人正沉默的看着他,眼中已无丝毫恐惧。 他正要出去扒下敌人身上的法器丹药等物事,高空中忽然传来一阵可怖气息,杨行抬头向上望去,就见云端有一身着破烂皮甲、浑身浴血的修士正急速飞过,似乎感应到地上的异常,还低头朝烽燧所在之处凝视了一眼。 杨行就觉全身似被炙烤过,十分难受,还好那云端强者就这么飞远了。 这人受伤之余,气息仍是如此强悍,应是金丹强者无疑!看来这人是负责断后的,怪不得霍华一直没有过来追歼逃敌。 果然,不一会儿,就见前方尘土飞扬,霍华领着一队人过来了。 ---------- 此战过后,大家回黑水峰休整。 战事已基本结束,过程也被理清。 这次越人是趁着雾瘴小股来袭,幸好八号烽燧用“天田法”发现了越人斥候的踪迹,立刻燃起狼烟;杨行及时传递消息,霍华带人救援,才避免了更大的损失。 但是七号烽燧贸然派人去查探,被埋伏的越人杀伤了好几个。 霍华率队来援后,面对越人的金丹强者,他结圆阵苦战,以十数名筑基修士、数十名炼气弟子的阵容,硬扛住了金丹强者的强攻。 越人怕黑水峰来人合围,于是由金丹强者断后,其他人四散逃亡。 算算战果,此战越人损失不大,只是阵战死了十几个,再就是被杨行截杀了两个;霍华那边,有多名炼气修士被金丹强者轰到吐血而亡,七号烽燧来查探的几名修士也被杀害。 从结果看,只能算各有千秋,但霍山方面在金丹强者的威压下,守住了烽燧和直道,算是更胜一筹。 至于战功,八号烽燧的伍长郑阳最先发现越人踪迹,及时燃起狼烟,还防守得当,立为首功。七号烽燧的伍长因违反命令派人查探招致损失,被即刻斩首,副手刘宝接任。杨行这边传递军情称职,击杀越寇有功,被全员嘉奖。大伙都拥入武库挑选奖励去了,霍华则不由分说,直接将《武经总要》奖给杨行,让他有些哭笑不得。 叙完功,接着是抚恤。 霍山不像黄鹤门那样不闻不问,而是对战死、受伤的十分优厚,从免赋到迁凡族不等。杨行手下那名战死的炼气修士,所在灵山就免赋三年。 看着一干手下兴奋的模样,杨行不禁想:立功了有奖赏,战死了有抚恤,不听话就吃刀,都头伍长身先士卒,这样的队伍怎能不胜? ---------- 经过这一战,霍华有感他麾下混编筑基、炼气修士后,战斗力有所下降,差点被越人金丹强者攻破。于是决定从各烽燧抽调筑基修士,不分招募还是服役,择优到嫡系“黑水营”来,驻守堡垒;再将堡垒中原有的炼气修士遣散回各烽燧。可谓是轻烽燧而重堡垒,加强支援、出击的力量。 包括杨行在内,郑阳、刘宝、谢争都进了黑水营。 谢争这次的军功换了一把法器和一颗三阶灵丹,这是他以前在师门时不敢想象的,便求着霍华加入了。 黑水营凑足了三十筑基修士,人数虽比以前少了,但战力强悍了不止一分。而各烽燧只留一个筑基修士和一群炼气弟子坐镇,只要防守得当,应该能支撑到黑水营来援。 这便是霍华面对荒原这样广袤的未知之地和直道这样漫长的防线,能想到的应对之策:一边将数量众多的低阶修士动员起来,填入巨量资源,只求防守;一边组织精锐力量伺机在侧,平时查漏补缺,战时救援,主动出击。这比之前分散力量、分摊防守要好多了。 面对自己一手打造的黑水营,霍华自信满满的说道:“很多时候我们无法预测战斗的胜负,有的人就只会看高阶修士的数量。对方有一个金丹强者,我们只有一队筑基修士,就以为我们输定了,结果反而是对方因轻敌而败亡。就像这次,如果对方金丹第一时间反应过来,调集所有越人进攻我们,胜负很有可能改写。但世上没那么多如果,我们下次遇到的敌人,还是会轻视我们,然后被我们击败。” 霍华在黄鹤坊市之战后,曾为“战阵在强者面前不堪一击,结阵有何意义”而迷茫,如今已经想通了:战场上强弱悬殊的例子总是少数,多数情况是势均力敌或略有高低,自己能做的就是战胜同阶、甚至略高一级的敌人。 “如果敌人也会兵道,结成方阵,则交战时都会先用弓弩、飞剑远程对攻,不会轻易的正面对决。一场大的会战中,这种封锁、骚扰、试探可能占据大部分时间,真正的决战反而很短暂。因此大部分情况下,你们不用太计较个人武力,而是要听命行事,只要保持阵型不动摇,最后失败的一定是敌人。若敌人是单个的金丹强者,也有相应的阵法对付。” 接着,霍华就发下一批带有“轻翼”标识的铁胎弓,先训练射术及弓阵。 “黑水营弓手,随多少布列。十人为一队,人持弓一具,箭五十只,将陌刀棒一具,各于本阵战队前雁行分立,调箭上弦,去贼一里内战,齐发箭矢。贼若来逼,相去百步则停弓,持刀棒,随我过前奋击,违者斩!” 霍华对上次熊牛谷中周氏弓阵的印象非常深刻,而且听说越人之中也有弓手配置,便有心想训练出一支自己的弓手队伍来。若三十个筑基修士,弓箭齐发,攒射几轮,他不信有哪个金丹初期强者能够抗衡。 接下来,黑水营进驻堡垒,每日还是修炼、训练,加入了圆阵、一字长蛇阵等等。 杨行结合《武经总要》,对战阵及兵道算是入了门。 听说随着直道的深入,前方又打了几场大战,而他们这段,再也没有过越人来袭。 又几个月,霍华来找杨行商量熊牛谷的事,他才意识到,来到霍山已经满一年了。 章节目录 第二十五章 入谷 距杨行上次去熊牛谷,已过了整整七年。 “这七年里,不是没有人去过熊牛谷。但自从七年前,牛妖退避,群妖出世,杀戮散修之后,熊牛谷变得非常危险;而且那次将草药采摘殆尽,后来重新生长出来的不多,和荒山无异,不值得为此一搏。现在七年过去,草木已经大盛,妖兽也数量锐减,值得前去冒险。这就是熊牛谷每七年繁荣一次的原因。” 霍华这么说,杨行就明白了,现在去熊牛谷,是草药相对最多、妖兽相对最少的时候。而且各宗门都派出队伍一起行动、组团挺进,才有探寻深处、进入牛谷的机会。 “还有一点,熊牛谷是炼气弟子历练的绝佳之处。霍山中有些大族子弟,对修炼非常讲究,经书、剑道、苦修、历练缺一不可,十分珍视外出历练的机会。霍家军内部也有好的炼气苗子要培养。熊牛谷历练算是霍山,甚至南疆大部分宗门的一个传统。”霍华说道。 这次仍是霍华亲自带队,让表现优异的郑阳、刘宝、杨行、谢争随行,再有各处或抽调或选送来的炼气弟子共三十余人。组成少量筑基修士搭配众多炼气弟子的阵容。 杨行对上次熊牛谷之行还心有余悸。虽说宗门修士都有惊无险,但散修死伤惨重,其中涉及到黑袍的阴谋、周氏和黑袍的关系等等,都是避不开的危险因素。若有可能,他实在不愿去蹚这趟浑水;但军令如山,他不得不去。也许这次去,能解开上次的谜题。 ---------- 规划的路线是,先乘鲲鹏去黄鹤坊市,再从黄鹤坊市去熊牛谷。杨行就和三十多人一起,挤在鲲鹏的狭窄舱室里。七年前,他还是黄鹤门的炼气弟子;现在,已是霍山的筑基修士了。那时他还对雏鹤峰佩服不已,后来又为周氏和霍山的队伍心折,这次,居然成了他们的一员。世事沧桑变化,谁能说得清楚。 杨行环顾打量自己身处的这支队伍:霍华、郑阳、刘宝、谢争,加上他自己,共五个筑基修士,三十个炼气弟子,在熊牛谷中应该算是超强战力了。 霍华和谢争他比较熟悉了,郑阳和刘宝则仅止于一起训练。他俩都是筑基中期,两人在黑水峰就闹过矛盾,此时隔得老远,互不理睬。 郑阳看起来四五十岁,脸庞瘦削清峻,打理得体。他是上次抵抗越人的首功,待人颇为高傲,不很合群。 刘宝则比较随和,他是在原来的伍长被斩之后才升任伍长的,偶尔还会和杨行谈笑两句,对谁都是一副笑脸。当然,郑阳除外。 ---------- 这日,鲲鹏之背的斗室里,杨行、刘宝、谢争正在闲谈。 刘宝一脸敦厚,让人提不起心去提防。他问杨行:“兄弟,成亲没有?” 杨行笑了笑:“不着急”。 “哥哥劝你,还是早些成亲的好。”刘宝说道,“这行很危险的,不是大战就是冒险,谁都不知道以后的事。早点成亲,生儿育女,为凡族谋划谋划,也算给自己留个后。” 杨行问:“你们都成亲了?” 刘宝和谢争相视一笑。刘宝说:“我都有一儿两女了,他也才有了一个小子。” 杨行又问:“既然这么危险,你们何不回去多陪家人?” “我们这样的人,受不了宗门的拘束,脾气又暴躁,在外面迟早惹出事来。在霍家军就不同,军中尽是我们这样的人,待着十分舒服,还能认识这么多兄弟,值了!” 谢争则说:“干完这次,我就回去陪陪我家婆娘孩子。” “其实偶尔回家歇息,也是非常快活,那时候会想,干脆就混混门派算了!但最后还是出来了。我们就不是这块料!”刘宝说道。 ---------- “你的家人倒是快活了,”一旁的郑阳冷不丁插嘴道,“刘宝你身为李光的副手,没尽到劝阻的责任,害他被军法处置。他的家人呢,你想过没有?” 李光就是原先七号烽燧的伍长,在越人来袭时看不准狼烟,而派出燧卒查探,结果燧卒被越人杀死,他也被军法斩首。 刘宝听了,腾的一下站起,又缓缓坐下:“我劝过了,他没听,我有什么办法?他要是冤枉,那被他害死的几个兄弟,岂不是更冤枉?” 郑阳冷哼一声:“卖主求荣的东西!” “干!”刘宝被彻底激怒,不顾霍华和几十个炼气弟子在场,起身就要和郑阳厮打,被杨行、谢争死死拉住了。 舱室一阵混乱,谢争忙着调和,杨行凑到霍华身边问道:“都头不去管管?” 霍华只朝那边瞥了一眼:“既然出来了,便没那么多规矩,由得他们去。”见杨行还要再劝,霍华指着那边说道:“你可知道,郑阳在外面有自己的永业灵山,是一家门派的掌门?你可知道,刘宝除了有妻有儿,还有几十个徒弟,和千余族人?” 杨行一愣,不明白这话是什么意思。 “有些人和你我不同,他们因缘际会得到修为,却厌恶苦修,不愿遵守规矩,行事好勇斗狠。这样的人在一般的宗门待不下去,但恰恰是最好的战士。” “守军法、守规矩才是好的战士。”杨行辩驳道。 霍华点头同意:“在霍山必须守军法,所以李光非杀不可。但凡事需张弛有度,不在军中不必守军法,出来也无须太过拘束。” 杨行虽仍不解,却也不再纠缠。他犹豫了一会儿,将上次熊牛谷的经历全盘道出,供霍华参详,希望此去不要有什么损伤。 “如此一来,便越来越有趣了。”霍华毫不在意,笑着说道,“熊牛谷本是为炼气弟子准备,我们几个筑基在此已是高配,若我们都有了损伤,其他宗门会更凄惨。谅他周氏也不敢与整个南疆为敌,还是守着这么一个大宝地,和气生财的好。” 杨行想,周氏或许不会动南疆的宗门,但散修就保不齐了。他搞不懂:杀伤散修,对周氏有什么好处呢? 霍华忽然问道:“陆生在你那里还好吧?” 加入霍家军几个月,霍华还从未问过陆生的事,此时突然说起,杨行有些疑惑。 “陆生跟了我十几年,我是将他当做接班人培养的。可惜了...”霍华说道,“你和他倒是挺像,心思灵活,也考虑大局。” 杨行听了,大吃一惊。原先看陆生不觉得什么,到了霍家军才知道其中藏龙卧虎。陆生也是久经战阵的筑基后期修士啊,却甘愿在自己的灵峰隐姓埋名,难道仅仅是为了凡族?他之前是有伤在身,伤好之后还会选择蛰伏吗?也许以前是小瞧他了。希望李通能压制得住他,毕竟,当时降服陆生,也是李通出力甚多。 霍华见杨行不说话,解释道:“你不必多想,陆生既然做了决定,我不会追究。” “陆生说他不愿再下山做事,情愿留在山上。”杨行说道。 杨行忽然意识到,自己很多事情都是有李通的帮忙才办成。仔细想想,李通到了霍山,凭他的能力,完全可以找个大靠山,不用天天跟着自己的。自己之前还疑他,或许是自己太多心了,南疆军又怎样?越人身份又怎样?只要他和黄鹤坊市被袭没关系,一百年前的旧账,就不必再翻了。 霍华叹了口气:“他这样也好。这军中的儿郎,总是来了又走,我早已习惯。”又盯着杨行说道:“你也是。凭你的功劳,此时若想走,我不会强留你。” 杨行沉默下来。他之前身处繁华的草市和宁静的丹阳峰,还感觉不到争斗的迹象;这次越寇袭击,说明霍山和百越的争斗已经开始了。修道以来的多番经历,让他想攀登更高的台阶,想将命运掌握在自己的手里。霍家军无疑是一条比较清晰的路径。 霍华还在等杨行的答案。这时,郑阳和刘宝那边又开始喧闹起来,霍华大声喝道:“够了!再吵把你们扔下去!” 那边瞬间安静下来。郑阳对着刘宝小声嘀咕道:“熊牛谷路途很长,意外很多,你要小心了!” “那就走着瞧!”刘宝不甘示弱的回应道。 ---------- 鲲鹏在黄鹤坊市落下,这里已变得熙熙攘攘,和原先大不一样了。街市上有各色铺子,也有各处置办的会馆,但武力仍掌握在霍山手中,倒和汉陵峰草市有些相像。也许这是另一种形式的陶家堡,舍弃了刀枪棍棒,包裹起利益外衣,成了霍山伸出的温情脉脉的触角。 杨行想去黄鹤门短暂停留,但霍华不许,催着上路,队伍就这么往江夏去了。 一路仍是沿着汉水行进,杨行等筑基修士自是非常轻松,其他炼气弟子虽然艰苦,却无抱怨,行军、扎营、防卫均是有板有眼,整体素质比当初雏鹤峰的队伍还要高,当得起霍山优中选优的“炼气苗子”称谓。 ---------- 半个月后,队伍进入黄枫谷中。霍华指着远处的一侧崖壁,对杨行说道:“这可是你说的河中鳄妖?” 杨行顺势看去,一条巨大的鳄鱼尸骨被倒吊着陈列在崖壁之上,上下有十多人长,巨齿有人的头那么大。这难道就是那条吞了熊妖的巨鳄?杨行也不能确定。不过,一条河里也不可能有两条这样的巨型妖兽吧? “看来上次死伤太多,周氏作为主人,还是清理了一番的。”霍华说道。 进入谷底,只见许多营帐的痕迹,却不见修士。 周氏来人解释,本次熊牛谷来人太多,规矩有些调整,允许散修结队加入。以前,散修要混入某个宗门的队伍才能进来,现在则可自行组队,只要交齐费用,就可以进入。这样一来,本次入谷的人数比以前多了许多。 “人多粥少,自然就有人抢跑。最早的,几天前就入谷了,算算时间,可能都到梁子湖畔了吧。”周氏来人笑呵呵的说道。 霍华一脸严肃,转身喝道:“我们出发!” 章节目录 第二十六章 意外 熊牛谷并非简单一个山谷,而是由黄枫谷、红色莽原、梁子湖、金鸡山、火烧坪和牛谷等多处地形组成的一大片区域。这里有漫山遍野的草药,越往深处越是珍稀;也遍布着各种各样的妖兽,越到后面越为凶残。 熊牛谷中的妖兽和外界一样,分普通、高阶、大型、巨型几类,分别对应修士的凡体、炼气、筑基、金丹几个等级。但妖兽不学功法,只炼本能和兽体,因此比同阶修士要弱很多。当年在铁门山,炼气修为的孙池就能杀掉高阶妖兽青狼和花妖;后来在火烧坪,黄鹤门的炼气弟子组团能困死大型猪妖;而在牛谷,十多名筑基修士带领的队伍能歼灭三头巨型妖兽,都是如此。 黄枫谷是入口不提,红色莽原和梁子湖只有鳄鱼、山鹰等普通野兽;金鸡山则多是青狼、花妖等高阶妖兽;火烧坪主要被山猪、老虎等大型妖兽占据;牛谷里则是巨猿、黑熊等巨型妖兽了。可谓是:历练有风险,入谷需谨慎,各人需要量力而行、组团前进。 另外,黄枫谷和红色莽原之间,有一道奔腾深涌的大河,乃是梁子湖的支流,因形似鳄嘴而被称为鳄鱼湾。时常有大型、甚至巨型妖兽从梁子湖深处漂至此处,周氏会不厌其烦的提醒众人小心、快速从石桥通过,以免引起水底妖兽注意。 据说,若是筑基修士过河,则会引起妖兽惊觉,从而骤起袭击。有人说这是周氏维持熊牛谷平衡的手段,但不管怎样,逐渐形成了熊牛谷历年来的传统,即只准炼气弟子过河、进谷。 ---------- 杨行站在黄枫谷的马鞍形山脊上远眺,能看到河对岸的红色莽原。此时红色已变淡了许多,空中落英飞舞,他知道那是带有特殊灵气的蒲草。莽原上数不清的人影正搅动、“糟蹋”着这片红色草原,宗门弟子一般不会对这种低阶草药感兴趣,这些想必是散修了。这次进谷的散修特别多,从这里就可见一斑。 他又想起,宗由曾将这里的蒲草比作宗门弟子,将外面的蒲草比作散修,若是宗大哥看到现在这幅场景,不知会作何感想。 过河前,霍华安排几个筑基修士服用散灵丹,炼气弟子守护。 杨行接过散灵丹,放在手中观察,这是一枚黑溜溜、不透漏任何灵气的丹药。基于炼丹的本能,他对这个散灵丹很感兴趣。在他看来,筑基和炼气的区别是能否吸收天地灵气,这丹药能让筑基修士的修为退回到炼气水平,那应该是能暂时禁闭住丹田的气门。 杨行服下一颗散灵丹,立刻察觉到体内灵气剧烈窜动,似十分抗拒;药液则快速经口入喉,最后进入丹田,逐渐覆盖住了原先丹田处的结节。这个结节自从他不再炼丹之后,已经不再变化了,没想到散灵丹是作用在它上面。难道这结节是吸收天地灵气的气门? 杨行催动灵气试了试,果然无法吸收天地灵气了;而且感觉修为和力量都下降了许多,果真是掉入了炼气修为。 他继续探究着:用体内灵气冲刷结节,则覆盖的黑色药液会被冲掉一些,修为也有所恢复;若停止冲刷,药液就又将结节包裹住了。看来即使服下此药,只要自己愿意,修为也能随时恢复。 他却不知道,他是艰难筑基的三通灵脉,驱逐药液恢复修为自是简单,别人若想这么做,非得打坐运气一段时间不可。 丹田气门关闭后,原本畅通的灵气运转起来艰涩了许多,一些简单的功法都非常费力,灵识也被削弱。查探其他人,他们原先旺盛的气息也都微弱了许多,效果十分明显。 杨行有些后悔这么早服下了,应该多研究研究才是,听说这散灵丹价格不菲,要是能搞到丹方,自己炼制,想必又是一条生财之道。 霍华见众人无恙,自己也服下散灵丹。他功力深厚,操纵自如,比杨行的调整时间还短,就适应了新的炼气修为。 从桥上过河,杨行有些战战兢兢,生怕河中又钻出一头巨鳄来。屏着气息过了桥,他发现石桥又是用的新料,不禁疑惑:每次都筑新桥,莫非每次桥都断?这次返程,桥该不会又断了吧? ---------- 过河之后,忽然背后有喧哗声传来。只见河对岸有数名修士,着各色道袍,花花绿绿,歪歪扭扭,很是扎眼。其中一个修士高高飞起,想要飞渡,明显是筑基修士。 这边几人,只有谢争是第一次来熊牛谷,他疑惑问道:“不是说筑基修士不能入谷吗?” 话音未落,就见水底忽然腾起一只巨型鳄妖;众人还未看清,巨鳄就猛地一口将半空中的筑基修士整个吞下,落入水中。河水立刻剧烈沸腾起来。 如此剧变惊得众人合不拢嘴,杨行更是后怕不已:他们才从桥上走过! 正在这时,那边岸边剩下的几个修士都“嗖”“嗖”的高高飞起,趁着巨鳄与腹中修士纠缠,就这么轻巧的过了河,落在这边岸上。过河之后,还指着水底哈哈大笑,明显是他们诱骗刚才那个修士飞渡,趁着他被巨鳄吃下,自己飞了过来,真是用心险恶。 霍山队伍中许多人都露出鄙夷的神情。杨行却想到:这几个人都是筑基修为,在熊牛谷中几乎是无人可以匹敌了。 那几个人也发现了霍山队伍,其中一个小声嘀咕道:“这时候还有宗门的人?” 按周氏的说法,其他宗门的队伍提早几天出发了,霍山算是最迟的。散修跟在宗门后面,也都走得远了,最早的估计都过了梁子湖了。 几人中,有一着绿色道袍的,仔细瞧了瞧霍山众人,飞过来大声问道:“你们是霍山的?” “是又怎样?”郑阳没好气的答道。霍华想阻止都来不及。 “嘿,那就巧了!”那人说完,忽然一剑斩来。 剑气不强,还未化芒。郑阳刚要运气阻挡,丹田却猛地一滞,他才记起自己已是炼气修为,怎敌得过对方筑基修士!这下凶险了!他咬咬牙,还是祭出法剑,就算抽干体内灵气,也要挡下这一剑。 事起突然,也是灵识削弱的缘故,对方剑都斩到郑阳身前了,离得近的刘宝才出手相助,谢争也才拔出剑来。 “轰”的一声,三人合力才挡下这一剑,绕是如此,刘宝和谢争都被大力轰退,差点摔倒;郑阳更是吐出一口鲜血,软身要倒,显然受伤不轻,暂时失去反击能力了。 可对方又是一剑斩来! “组圆阵!”三人为霍华赢得了时间,让他有时间组织起炼气弟子,结成了防御阵型。 刘宝和谢争拉着郑阳及时躲入阵中,由所有炼气弟子共同接下了这一剑。 圆阵受了一击,犹自岿然不动,丝毫不惧筑基修士的强攻。 眼看那人的两个同伙也正过来,不知道圆阵能不能接下三个筑基修士同时出手呢?霍华神色严峻,没想到才入谷,还没遇到妖兽,就碰见这么大一个难题,看来非得恢复筑基修为不可了。 他正要运气时,耳旁响起杨行的声音:“我来!” 刚才敌人才出手时,杨行没去救援郑阳,而是第一时间着手恢复修为,等三人躲入圆阵,他也跟着进入阵中,此时已清退药液,完全恢复了筑基修为。 他灵识放出,能感应到远处两个敌人正飞身过来,尚差一线;阵前之敌正狞笑着,对龟壳般的圆阵又砍出一剑。 他趁着对方剑势已出的空当,运起全身灵气,操纵鹿角刺无声刺出,瞬息就至对方眼前。 那人大吃一惊,完全没料到此端,持剑回防已来不及,只能侧身躲避。 可鹿角刺并非脱手的暗器,而是与修士心意联通的法器,它如影随形,疾速向前刺出,一下就洞穿了那人的胸膛,一招将其毙杀在地。 此时另外两敌方至,在空中急速停住,摆出防备之姿。 筑基修士一般攻击较强,而肉身防御相对较弱,若做生死比拼,则本尊肉身是一大弱点。而杨行此时身在防御阵中,本尊防御无忧,只需操控鹿角刺飞剑杀敌,他根本无惧两个筑基修士。 霍华也很快做出判断,放弃恢复修为的打算,专心指挥圆阵防御。 果然,那两个筑基修士也作出了明智的决定,连同伴的尸身都不管,往红色莽原深处逃窜而去了。 这边没有再追,霍华上前查看敌人尸身,沉声说道:“是越寇!” 竟然是越人的筑基修士潜入到了熊牛谷中,这周氏是怎么办事的!还不知道有多少越人已经潜入、或将要进入熊牛谷,单这逃掉的两个筑基修士,就不是好相与的。 现在郑阳受了重伤,必须马上找地方疗伤;杨行露了修为,短期内无法再服用散灵丹;等于一下子折损两员大将,还要不要继续前进? 霍华环顾四周,刘宝和谢争无甚大碍;炼气弟子都毫发无损的看着他,等待着新的命令。 “继续前进!”霍华下令道。 ---------- 杨行背着郑阳,疾速飞到了梁子湖畔的坊市所在,这里有专属于霍山的一间厢房,内里布置有聚灵法阵,可以供他给郑阳疗伤。 此时郑阳已经昏迷,杨行慢慢渡气到他体内,先仔细将他丹田结节处的黑色药液剥离,再用灵气打通淤堵的灵脉。 奇怪的是,郑阳分明是筑基中期修为,结节却只有米粒般大小,黑色药液重重裹缠之下,剥离相当麻烦。不知过了多久,药液才全部清除,结节开始吸收天地灵气,很快就增至拳头大小,继而自行收放灵气运转疗伤。 杨行有些疑惑:为何郑阳的结节可以收放灵气、增大缩小,而自己的却只进不出,只大不小,而且不再变化了? “这是哪里?”郑阳醒了过来。 “梁子湖畔的周氏坊市,”杨行说道,“霍都头他们马上过来。” “谢谢你救了我。”郑阳原本清峻干净的脸庞此时汗水混着血水,显得凌乱不堪。 “别谢我,”杨行促狭的说道,“刘宝第一个冲上去,你应该谢他。”郑阳和刘宝矛盾已久,就看这次能不能化解了。 郑阳的脸色顿时古怪起来。恰好这时霍华等人赶到,见郑阳没有大碍,都松了口气。大家退出门外,郑阳却将刘宝留了下来,支吾着说道:“看来,又让你出风头了。” 刘宝苦笑说道:“我是不是应该说,换做是你,也会这么做?” “随便你怎么说,我只是庆幸,还好你懂得用剑。” “哦?谢谢夸奖。”刘宝故作夸张的照单全收。 郑阳撑起身子,严肃说道:“我还无法对你完全改观,但我会用行动去慢慢改变。” 刘宝笑了笑,知道这已是郑阳能做的极限了。 章节目录 第二十七章 秘仓 上次从熊牛谷逃离时,梁子湖坊市还是一片废墟,短短几年时间,周氏又在湖畔筑起了一座精致的集市。 厢房所在的木屋旅店位于坊市的一角,像这样备有聚灵法阵的厢房,旅店里还有数间,是周氏专为各大门派准备的落脚之地。 旅店之侧,有塔楼、草药仓库、市集摊位、酒馆茶楼,目光所及,尽是繁华。最热闹的则是周氏置办的灵石交易市场,一块块写满草药名称、价格的木牌有序挂起,供所有修士现场交易。即使身在厢房之中,仍可听见那边的喧闹。 周氏见霍山来人进驻,派了一蓝衣老者前来问候,霍华让人打发走了。他要静下心来,跟众人商议队伍后面的安排:“这次入谷跟以前不同,一是入谷时间提前,导致落在了别人后面;二是散修人数太多,谷中情况变得复杂;三是越寇混了进来,接下来不定会出什么新的意外。现在危机重重,必须小心为上。” 杨行则说道:“这次山中修士实在太多,挖地洞炼丹行不通了,很容易被误打误撞的散修识破。” “之前有筑基修士渡河葬身鱼腹,说明熊牛谷自有维持平衡之道,不知后面是否还有类似的设置。”郑阳身受重伤,此刻一脸沮丧,觉得自己拖累了大家,仍在诚心提议。 一番商议,霍华最终决定让郑阳留在坊市养伤,让杨行脱离大部队而行,缀在后面炼丹。他给了杨行一个炼丹炉,有遮蔽灵气之效。灵草和灵丹放进去,盖上盖子,旁人绝计探查不到。炼丹就在旅店另开一间厢房进行,炼好之后再按约定的方式给霍华送来。 安排妥当,霍华带人离开,队伍会先在金鸡山盘桓几天,再往深处挺进。 ---------- 这日,杨行从金鸡山上拿了草药下来,离梁子湖坊市还有段距离,他便落地步行,收敛气息进了坊市,朝木屋旅店走去。 坊市被来来往往的修士挤得满满当当,此时正赶上一阵争吵,似乎又有散修不忿周氏的盘剥,最后还不得不与周氏交易。 他朝争端那边瞟了一眼,人群中有一位黄衫女修,瘦削的肩膀、长短适中的马尾辫,要不是发辫上还绑着一支翠绿的羽毛,他差点就以为是叶玉婵来了。上次在熊牛谷,叶玉婵就是乔装以后,两人在这湖畔的坊市遇见的。 黄杉女修没有同伴,此时正目不转睛的盯着场中吵闹的散修,时而扶额思索,时而念念有词。继而又像想通了什么,环顾四周,雀跃的笑着。一会儿,她便发现了盯着她看的杨行。 杨行心中正想着,这女修和叶玉婵长得有点像,虽没有叶玉婵那样清素淡雅,但也很好看:圆圆的脸蛋、小小的瑶鼻、大大的眼睛...正狠狠的瞪着自己! 他颇为尴尬,将眼神挪开,快步回了厢房。 炼完一炉丹药,外间似乎还在争吵不断,不过是换了别的冤大头。杨行觉得周氏这样做生意不地道,却也不愿多管闲事,毕竟他还住着人家的厢房。 外面人声鼎沸,有伙计规律的叫卖声、看客无规律的询问、争吵、懊悔声,厢房就沉浸在这喧嚣的闹市里。 杨行记得,之前还是炼气修为时,这一个个修士在灵识感应中只是一团团人形焰火,让他颇感不适;反而是山林和旷野让他更为习惯。现在晋入筑基,再用灵识感应,这些人形焰火就具象成一个个活泼生动的人了。 但新的阶段也带来了新的不适。灵识摊开,方圆数里的修士、草木、地形、鸟兽等都进入脑海,影像、声音、动作、颜色等信息铺天盖地袭来,声无论大小、事不分巨细,通通入耳入脑。他有点头昏脑胀,海量细节等于没有细节,分不清主次就没法辨识。 这需要杨行慢慢调整。正如睁眼看世界,也是漫天的景象形成一幅巨画,映入眼帘;但人只需关注一处,余下的只是一个虚化的背景。 慢慢的,他能清晰的感受到坊市里每一个修士的外貌、动作、表情等等。比如那个黄衫女修,似乎对草药和灵石都不甚关心,而对坊市里的人很是在意,总是在看热闹,看别人说话、争吵、交易;比如一群渔夫打扮的修士,听说梁子湖深处有珍稀草药,一株就可换一颗三阶灵石,骂骂咧咧的结队往湖边而去… 杨行就像隐藏在人群中的影子,他可以观察每一个人,却不会被发觉。这种窥探的感觉让他兴奋不已。 角度逐渐抬高,人群和建筑都到了脚下。居高临下俯视坊市,才发现在人群聚集的空地之外,还有许多没有窗户的堡垒、崩塌的围墙和遍布碎石的庭院,显得十分呆板、空洞。地下则纵横交错着无数的地道、陷坑,埋葬着大量的妖兽尸骨。 原来,这个坊市是建立在一片废墟之上,正如那座断了又建的石桥。 灵识继续朝高空攀升,远处的金鸡山上,距此数里之遥的山顶不时爆出一团闪光,仿佛有人在拼命搏杀。还有那此起彼落,自山间倾注而下,贯穿平原、流经坊市、最后汇入梁子湖的涓涓溪流。再往上,视线越过金鸡山,山的那边是一片由饱受炎风摧残的丘陵、嶙峋的危岩和沟壑纵横的野地构成的无尽荒芜,火烧坪。 在这片熟悉的土地上,筑基修士就是无上的存在。杨行顿时心生俯视众生、万物在握的感觉,不禁有些飘飘然。 但他很快就清醒过来,严肃告诫自己:这种意识上的满足是短暂而虚无的,且不说熊妖出世后一切都将恢复原状,单说坊市里这些炼气修士,就不知有多少是服用了散灵丹、或隐藏了修为的筑基修士。 ---------- 想到这里,他忽然想探查一下郑阳的状况,灵识进入隔壁厢房,竟空无一人! 杨行愕然,继而苦笑:就和刚学会灵识时“看不到”孙池一样,郑阳修为在他之上,他自然发现不了。他不禁有些懊悔,不知郑阳是否感应到了自己的探测。 果然,很快敲门声响起,郑阳走了进来。 杨行连忙说道:“杨行鲁莽,打扰郑大哥疗伤了。” “无妨,”郑阳笑着说道,“我一直心绪不宁,担心霍都头他们碰到意外,又担心你遇到危险。我想了想,还是传授你一点斥候之道吧,这样我也能心安。” 杨行听过很多人提过很多次斥候之道了,这次还是第一次有人跟他正面说起。 斥候是军中侦查修士的称谓,斥为度,候为望,斥候即侦查敌情、视敌进退。大军出动,常派出斥候散于前后左右,为大军之灵识、耳目。为斥候者,需强化侦查、隐蔽、迷惑、逃生之技,方能保存自身、传递敌情,此即斥候之道。 霍家军中修士堪为斥候者,百中无一。杨行倒挺感兴趣,他以前便灵识过人,现在又昼伏夜出,以后在霍家军发展,这也可成为他的立足之本。 “斥候之道最要紧就是自保,时刻保持警觉,对危险能快速反应。不要随便试探,不要暴露自己。正如凡人将异物吸入口鼻,会引起呕吐、喷嚏、咳嗽,修士若被试探,也会生出感应。再灵敏的潜伏者一旦现出攻击意向,也会显形。”郑阳说道。 杨行脸上一红,他刚才就是贸然试探,才被郑阳发觉。他能理解这种感觉,好比一个警觉的人,能迅速发现盯着自己的陌生人。 “其次探听回禀。或刻兽足,为却行之状;或上树冠,而隐伏丛薄之间。藏声晦迹,惕人知觉,然后倾耳而听,专目而视,以迎知敌人之情。见灵气漂浮如尘起,则知敌来之驰骤;溢散如鸟飞,则敌弱而失势;凝聚如烟柱,则敌强而应避让。凡此之类,皆可察而预知之。”杨行获益良多,如果说孙池和宗由所授是技、艺,那郑阳所授,则多是方法、心得,已近乎于道了。 见杨行领悟得差不多,郑阳仿佛放下了心事,遂回去专心疗伤,像是闭关了一样。 ---------- 几天过去,霍山的队伍要从金鸡山进入火烧坪了,杨行仍旧以梁子湖坊市为基地炼丹。他筑基修为来去如风,这点距离根本不算什么,可谓是安全又快捷。 这日,周氏又派人上门来打搅,还是之前那个蓝衣老者,不过这次后面跟了个赔笑的伙计。两人都是炼气修为,管杨行直叫“上仙”。 杨行立刻认出,这伙计是七年前在坊市里骗钟化那人,那次他前倨后恭,脸色变化非常出彩。这么多年过去,却仍是炼气修为,仍在做着伙计,而自己和钟化都进步了许多。 蓝衣老者有事相求:“好教上仙知晓,入谷修士太多,坊市生意不错,灵石都供应不上了。老朽已向上面申请充实秘仓,劳烦上仙跑一趟,周氏必有重谢。” 蓝衣老者笑眯眯的,左手递过来一枚储物戒,是为货物;右手递过来一颗三阶灵石,是为仪金。顺路跑一趟就有一颗三阶灵石的报酬,这相当于有的雇佣修士一年的所得了。 杨行接过储物戒一看,吓了一跳。戒内有一间厢房大小,内里满满当当堆了一屋子的珍稀草药,粗略估计,炼制一百颗三阶灵丹都有富余! 他自己的储物戒内都只有三十来颗三阶灵丹,这还是霍华他们辛苦采药数天所得,看来周氏坊市的生意简直是暴利啊! 杨行手指摩挲着看起来平平常常的储物戒,说道:“你不怕我贪了这些,远走高飞?” “上仙说笑了。”蓝衣老者仍旧一副笑眯眯的样子,“本来周氏在谷中有不少筑基修士,这次是生意太好,人手不足,要不也不会过来劳烦上仙。我们做生意的,就怕宵小惦记,这趟货物贵重,请上仙不要推辞。”说完又递上一颗三阶灵石。他这一番话既是警告,又有炫耀、讨好之意,算是给足了面子。 杨行怀疑他继续拖下去,对方还会再加码,但他和郑阳还要在坊市内待一段时间,不好开罪周氏,便接过灵石:“好,我去。” 章节目录 第二十八章 田灵 周氏在谷中的秘仓位于梁子湖深处,杨行的任务就是将储物戒携带过去,交给周氏指定的人。 他才出坊市,就觉有好几道灵识落在自己身上,看来是有人跟踪。他能顺着这些灵识大致感知跟踪之人的方位,这就是被低阶修士窥探的感觉吗? 为免麻烦,杨行离开梁子湖畔,折向金鸡山方向。刚进入一处山坳,他便不再隐藏修为,腾身飞起,很快将后面跟踪之人甩开。 谁知后面打了个响彻山谷的呼哨,紧接着便听到前头密林里有马蹄跑起来的声音,渐行渐近,没想到山麓里还藏有暗哨。 他飞行甚速,却仍摆脱不了对方快马加传讯的跟踪。 这些人明目张胆打筑基修士的主意,胆子真大;且他们行动颇有章法,确实很有一手。 杨行不愿继续纠缠下去,找了一处背山面钻入密林,趴在一根高枝上,默运郑阳所授潜伏功法,收敛气息隐伏不动。就听见身边马蹄声不断,呼哨声此起彼伏,看样子他们正为跟丢了目标而心焦吧。 杨行也不急,等候良久,忽然一阵大风刮来,他便顺势而动,如一片落叶般被风吹起,飘向山下的梁子湖去了。 ---------- 梁子湖深处不时有浮萍漂过,多数时候只是少少的一两片,隔很长一段时间才会有一大片漂来,雨燕草就生长其上。 杨行微微一笑,上次来熊牛谷,钟化就是靠着这些雨燕草,在梁子湖深处修炼了很久。 雨燕草出现没多久,就跟来了许多争抢采摘的人。许是这条路子被发现了,又或许是入谷的修士实在太多,恐怕以后再难有人像钟化那样不劳而获了。 人一多起来,杨行便没了停留的意思,逆着浮萍的来向而去。据蓝衣老者所说,浮萍源起之处,就是周氏秘仓所在。 不知何时,湖上起了一层薄薄的雾,越往深处雾越浓厚,竟能阻碍灵识。杨行筑基修为在身,也受了点影响,速度减慢下来。他能猜到这是周氏隔绝外人的应有布置,也许这处秘仓就是一个法阵,薄雾、浮萍都是法阵的防御手段。 杨行贴着水面溯浮萍而上,直到梁子湖深处的一个湖心岛上。岛的边缘有一个大大的洞穴挨着湖边,一片片浮萍就从洞穴中缓缓流出。这洞穴应该是和黑水峰武库类似,看着平平无奇,实则被重重保护。 果然,杨行在洞口被一黑袍修士拦下,对方也是和他一样的筑基修士。进不了洞穴,他顿感无趣,交了储物戒,待对方核验无误后,就此离开。 ---------- 乘一片浮萍回返,雾瘴越来越大,杨行疑心自己弄错了方向;用灵识探查,水面白茫茫一片,也没个参照的所在。 忽然,一群飞鸟从旁横的掠来,他赶紧身形急停,才没和鸟群撞上;细探去,鸟群又钻入迷雾,消失得无影无踪。 杨行大惊:难道自己被法阵困住了?或是周氏想留下自己? “有人吗?”浓雾之中,一阵清脆的呼喊断断续续传来,“有没有人啊?” 杨行疑心周氏算计自己,也不回应,而是屏声静气、全神戒备的朝发声之处慢慢靠近。 就见浓雾中漂来一串浮萍,不似之前堆积成杂乱的一大片,而是每片萍叶紧紧挨着,有序的排列成横状或竖状,几十片纵横交错,组成了一个复杂的迷宫。一位黄杉女修就站在其中一片萍叶之上。 是她!杨行看清,萍叶之上的娇小身影,竟是湖畔坊市中出现的那个黄衫女修。 就在他飞身过去,踏上那边的萍叶之时,周围浓雾散开,前方出现一个湖中小岛,水流就这么将浮萍上的两人送进了岛上的一处洞穴之中。 进入洞穴,光线暗了下来,水面出现了许多闪着绿色荧光的浮游物,映在洞壁之上,将四周照得透亮。 “前辈!”黄衫女修这时才发现杨行,惊喜的叫道。 “前辈?”杨行疑惑说道,“你认识我?” “你不就是坐镇坊市的筑基前辈吗?”黄衫女修靠近过来,兴奋的说道,“每当坊市有争吵,那伙计就指着厢房说,有筑基前辈坐镇,那些人就不敢闹事了。我那次见你进了厢房,你不是筑基前辈,还能是谁?”她想起那次被杨行盯着看了好久,当时还颇为嗔怒,没想到他是位筑基前辈。 杨行苦笑不已,周氏还真是无所不用其极,自己足不出户,也被占了便宜。 “听那些人说,若是在熊牛谷中被困,就大声呼救,会有筑基前辈过来救援。我被困住之后,心中一直盼着前辈!”黄衫女修有些羞涩的说道,“前辈果然就来救我了。” 杨行顿时语塞,他可不是周氏的打手。“你是怎么到这里来的?又是怎么被困住的?” 黄衫女修缓缓说道:“我从黄鹤坊市出发...” 原来,她名叫田灵,是夷陵龙泉山的弟子,随师门来黄鹤坊市行商,又跟着黄鹤门的队伍到了熊牛谷。昨日她随一群渔夫打扮的修士到了梁子湖,本想看他们采摘湖底草药,不知怎的,就被浮萍带到了梁子湖深处,困在了这浓雾之中。 杨行想,梁子湖深处是周氏秘仓所在,想是她误入了法阵,才被困住。他装模作样的看着别处,灵识却在扫视田灵。她没叶玉婵漂亮,却别有一番天真活泼,时而还带点妩媚。荧光照耀之下,小脸微红的样子十分诱人。 此时的田灵有着劫后余生的欢喜,攀着杨行的手臂不停述说。 杨行喉咙发干,轻咳一声,岔开话说道:“夷陵是在霍山的西边吧?我在霍山的夷陵会馆还买过东西,掌柜的也是一位女修。”边说边不着痕迹的挣开了她的攀附。 田灵低头瞟了杨行一眼,幽幽说道:“那是我大师姐,据说她在霍山找了一位筑基前辈做情郎,一直盘桓着不回夷陵。” “......”杨行更觉尴尬了,不知说什么好。 ---------- 此时水面的浮游物慢慢聚集到浮萍之上,灵气在它们的附着下渐渐生发。远方出现一丝白色光亮,应该是洞穴的出口所在。看来这是一条长长的管状洞穴,水流载着浮萍从洞穴的一端流入,又从另一端流出。 杨行忽然想到:难道这就是湖心小岛?洞穴就是周氏秘仓? “没想到熊牛谷中也有这样的地方。”田灵沉默片刻,开口说道,“这地坑的样子,和龙泉山的一模一样。” 杨行心中一惊,地坑?他所见的明明是岛上洞穴啊! 心念急转,他明白过来:好厉害的幻阵!他才去过周氏秘仓,过而不入,心中还有些残念,这幻阵就变作了小岛和秘仓的样子。而田灵所见,却是另一番模样。 他问道:“龙泉山的地坑也是这个样子?” “是啊,龙泉山很多这样的地坑,四周都是崖壁,头顶一片小小的天空...” 杨行注意到,田灵述说的同时,周围的景象也开始变化。四周的石壁像爬山虎般慢慢升高,头上的岩顶氤氲出丝丝云气,渐渐变成天空的样子。田灵的话刚说完,闪着荧光的水下洞穴就已变成了遍布密林的山中地坑。 看来这幻阵和当年花妖的幻术一样,各人所见均是心中投射。阵中之人不去说破,它可千变万化、千人千面;倘一说破,它的样子就确定下来,反而成了破绽所在。 “我在浓雾之中不辨方向,不知不觉就走到了这处地坑之中,到现在已经两天了。这里应该是金鸡山的地界吧?”田灵说道,“前辈,我们怎么出去?” 杨行打量四周,地坑三面是陡立的峭壁,剩下一面长满了绿色的藤蔓,倒和黄鹤门试炼法阵的情形很是相像。黄鹤门的法阵是从夷陵换取,难道这处幻阵也是夷陵所制? 他喃喃自语:“这幻阵融入了天痕地势,怪不得一般人发现不了。” “这是融入天痕地势的幻阵?”田灵惊讶说道。 “你知道幻阵?”杨行也惊讶了,阵法之道高深莫测,而田灵看起来才炼气后期修为。但很快他就想到,田灵的师门正是阵法大家,夷陵龙泉山。她懂得幻阵也不稀奇。 田灵点点头:“我修的正是阵法之道。不过我修为低微,只能研习最简单的阵法。”她歪着头想了会儿,喃喃说道,“幻阵就是让人分不清虚和实,而最真实的莫过于已经存在的天痕地势,融入幻阵确实可以事半功倍。” 杨行见她因自己一番话就有了领悟,可见也是悟性极高之人。 田灵之前已经试过攀爬崖壁,总是不成。现在知道这是幻阵所化,再次攀爬,坚硬的岩石就纷纷化作了粉末飘散。她扭捏的对杨行说道:“前辈,你能不能...” 话不多说,杨行将田灵负于背上,一下就飞上了崖头。杨行心头不由有些异样,那日他就是这样背着叶玉婵逃出地洞,逃出熊牛谷的。 站在崖头朝下看去,原先的地坑已模糊成一团迷雾,渐渐消散。两人站立之处,也变成了一片萍叶,渐渐游离出浮萍迷宫之外。原来他们一直都在梁子湖上,根本没有进什么洞穴,也没有入什么地坑。 田灵这才后怕幻阵的险恶之处,要不是杨行,她将一直被困在这湖中,不知要到何年何月。她脸色一片煞白,对杨行勉强笑道:“多谢前辈搭救。” 杨行也对这幻阵略感忌惮,要是自己始终心存探究周氏秘仓的心思,恐怕会望着那出口的光亮,一直在洞穴中漂流吧。 他说道:“我不是周氏的人,你也别叫我前辈了。你我都和黄鹤门有些牵扯,以后若还能相见,你就叫我杨行吧。” “那我就叫你杨大哥吧。”田灵脸上恢复了血色,笑着说道,“杨大哥和别的前辈有些不一样。” “哦,哪里不一样?”杨行诧异道。 田灵笑而不语。 章节目录 第二十九章 盟主 杨行和田灵两人乘浮萍而行,回到岸边,刚好日上中天。也许是这两天的被困太过疲累,田灵在半路就靠着杨行睡着了。 杨行将她背回梁子湖坊市,安置在自己的厢房内。 周氏伙计见他带人返回,颇感惊异,倒也没说什么。 书桌上放置有一张帛书,杨行拿过看了,是郑阳所留,说是自己伤势已好得差不多,追随霍华他们去了。 杨行算算时间,他们应该进入火烧坪了,剩下的历程会以战斗为主,他也要前去汇合了。走之前,他给田灵留了一封帛书,叫她安心住着,等黄鹤门的队伍回返,就跟着一起出谷去罢。 走出厢房,外面周氏的生意依旧火热。越来越多的谷中修士意识到,再多的草药放在手里也只能发烂,不如和周氏换取灵石,吃点亏就吃点亏吧。 有一个渔夫打扮的修士,一次就拿出几株纯白色的小花,当场换取了好几颗三阶灵石,引得周围一阵惊叹。 看来这就是梁子湖深处的奇珍异草了,一株竟可换取一颗三阶灵石。杨行起了兴趣,想看看这白色小花有什么奇妙之处。灵识刚延伸过去,那渔夫忽的抬头,警醒的朝四周望了望,将灵石拢进怀里。 杨行自觉鲁莽了,想起郑阳的告诫:慎用灵识窥探。他差点忘了,这熊牛谷中有不少和他一样的筑基修士,还是小心为上。 渔夫做完交易,就出了坊市;人群中有几个身影,很快跟了上去。这几人的气息似乎有点熟悉,或许是前些天追他的那伙人。 杨行不禁哑然失笑:他们恐怕又要落空了,这渔夫也不是个好相处的。他收敛起气息,也跟了上去。 ---------- 这几人跟踪得颇有章法,没有一窝蜂上前,而是缀在后面呈扇形分布,远远的吊着,就像凡俗猎人追踪猎物一般。 或许是实力差距过大,很快他们就跟丢了目标,吹起呼哨,叫前面的同伙继续围堵。他们几人则分头行动,有的向前追去,有的折向金鸡山方向了。 杨行本要去找霍华他们,便跟着一人,往金鸡山而去。 这人一路很是警醒,时而伏地听声,时而上树回望,标准的斥候模样。 杨行收起轻视之心,仔细收敛身体各处气息,只留着一丝灵识遥遥寄在这人身上,渐渐跟他到了一处小山坡之前。 这里似乎有人接应,一个憨憨的声音问道:“又跟丢了?” “点子扎手,应该是个筑基修士。”这人一副尖嗓子,透露着一股精明利落劲。 “说好的只准炼气进来,怎么这么多筑基呢?还守不守规矩?”憨声音抱怨道。 杨行感到好笑,这些人自己图谋不轨,还怪别人不守规矩。 “不管他,修为高过我们的,就追;修为低过我们的,就杀。我们不吃亏就行。”尖嗓子问道,“盟主呢?” “在那边,人来了不少,我们过去吧。”两人越过山坡,动静渐不可闻。 这些人追高杀低,是恶人无疑,但杨行从他们追踪、隐藏的手段上看,有一些宗由的痕迹。宗由之前就曾带领散修在熊牛谷行动,难道他们提到的盟主,就是宗大哥?若是宗大哥的人,倒是情有可原了。 杨行悄悄接近了山坡。 留在那人身上的一缕灵识已被切断,说明这里有绝灵的防御设置。他小心翼翼的匍匐前进,将灵识聚集于耳部,快到山坡顶上时,听到了一些细碎声音,便不再向前,避免冒头,就这么躺在草丛中探听。 ---------- 一个浑厚的声音正朗声问道:“曾都路的朋友来了没有?云梦路的呢?洞庭路的也过来了?好!好!” 山坡那边似乎有一大群修士,都以某某路相称,聚集在此商议事情。听这声音,明显不是宗由。 杨行筑基之后,依赖灵识甚多,还是得到郑阳提点才知道灵识的弊端:探查时会暴露自己。如今他将灵识收敛住,转而加强六识,虽然只能听声,却也足够了。 那边仍在高谈阔论。“大球,把我们的宝贝拿出来!” “是,盟主!”尖嗓子答应道。 浑厚声音继续说道:“有些朋友之前来过,想必知道我说的不假;有些则是第一次来,且听乐某人一一道来。这梁子湖和金鸡山都是小意思,真正的凶险在最后的火烧坪,那里全是如小山般大小的妖兽和一棵即抵一枚三阶灵石的奇花异草。那妖兽的筋骨,随便一条就能炼一把上好的生胎弓;那遍地的草药,无一不是炼制化凡丹的必需材料...当然,危险总是有的,只要我们大家组团前往,合作无间,一切都不是问题!哦,宝贝来了。大家请看,这就是我画的熊牛谷地图...” 这人说得气势十足,带动周围不少修士跟着呼喊。听他说起地图,杨行还挺想看一下,又怕暴露位置,便忍住了。 细细一想,这人说的有问题,火烧坪并非熊牛谷最后的地界,之后还有牛谷呢。什么生胎弓,估计就是铁胎弓;那化凡丹就是散灵丹,这些在宗门都不是什么珍奇之物。看来这个姓乐的不是宗门弟子,没去过牛谷。那在场这些人,可能都是各地来的散修。他们想干嘛?和上次一样去火烧坪送死吗? “乐泗,我问你,上次来闯熊牛谷的兄弟,好多都没能回去,你说说,这是怎么回事?”一个粗犷的声音质问道。 “唉,这一点最让我痛心。”浑厚声音低了下去,显得很是深沉。“熊牛谷之所以叫熊牛谷,就是有一熊一牛两个大妖轮流执掌的缘故。上半场是温和的牛妖,所以人挖草药、打妖兽,没什么问题;到下半场,就是暴虐的熊妖,轮到妖兽吃人了。这其中的关键,就在于时机的把握,一定要选择好退出的时机!” 这人说的和最开始孙池教的一样,其实都是表象,杨行去过牛谷,知道是怎么一回事,根本没有所谓的元婴熊妖,只是宗门退出之后,群妖反攻罢了。 他匍匐得久了,身体有些酸痛,趁着一只野兔跑过的动静,略微调整了一下姿势。 “那要怎么选择时机呢?”好几个人问道。 “关键在于五个字:量、价、时、空、人!‘量’即梁子湖坊市的交易量,若出现明显衰减,说明谷中草药将尽;‘价’即周氏以灵石收购草药的价格,若出现明显异动,也说明大变将至;‘时’即距离开谷的时间,大概前一个月都是安全期;‘空’即火烧坪的空间,若都是修士没有妖兽,说明熊妖将要出世;‘人’即宗门修士,若他们开始撤退,那剩下的就是最后的疯狂...” 什么量价时空人,听起来很有道理,这人没去过牛谷,竟总结出了这番理论,也算是个人才。 照杨行看来,熊牛谷的时机要看宗门在牛谷的作为,当霍山等宗门从牛谷退出之时,就是牛熊转换之日。散修的作用,不过是帮宗门清理妖兽,呐喊助威而已。有些散修得了便宜,也是捡的宗门剩下的,还要接受周氏的盘剥;更多的散修,则是直接丢了性命。 但宗由和钟化的经历让他知道,对这些没有宗门庇护的散修来说,熊牛谷已算是绝佳的历练之地---如果没有群妖出世的话。群妖出世作乱,杀戮散修,就算得了些许收获的,最后也都把命填了进去,而此时宗门修士早已退出了谷外。 “让我们,为了梦想,奋击!”乐泗的话让场面陷入狂热,众多散修被组织起来,就要向金鸡山顶开拔。 杨行却只感到好笑,这人不知实质,只看表象,居然能蛊惑这么多人。还生胎、化凡,简直让人笑掉大牙。他不想再听下去,也没兴趣看这些人的面孔,直接腾身而起,绕过山坡,往火烧坪而去。 这动静引得场中散修一阵混乱,领头的乐泗脸上也是青一阵紫一阵,有人在侧偷听,他居然一直没发觉。不过对他来说,最要紧是把人气聚起来,其他的都不重要。 手下提议追击,乐泗却豪放说道:“我乐某人没有敌人,都是朋友!” ---------- 杨行自然不知道身后的闹剧仍在上演,他一心要快点找到霍山的队伍,将散修的动向报告给霍华。 在火烧坪,他看见宗门的队伍已杀出一条通往牛谷的路线,这速度让他很是惊讶,照往常要开荒十多天的。 他还看见,无数修士组成的兵团正朝两边扫荡,与这片炙热大地上的大型妖兽做殊死搏斗。其中有些是中小型宗门,自觉无力闯荡牛谷,便停留在此收割;也不乏一些散修组成的兵团,配合不畅,偶有伤亡,但胜在人数众多,只是一看妖兽要倒下,便忙着上前抢夺战利品。甚至,还有少数军阵内,居然有妖兽在帮修士战斗。 妖兽打妖兽?难道是越寇?杨行心中一阵警惕。 路上,杨行又碰到了黄鹤门的队伍,有几个相识的雏鹤峰弟子就在其中。领头的有点眼熟,好像是叫丁修,当年比武大会败在他手下的,现在已经是炼气后期修为了。 他想打个招呼,丁修却像没认出他一样,匆匆带队走了。 最后在牛谷入口,他遇到了正从谷里出来的霍山队伍。 这就结束了?杨行一阵惊愕。他看了看,队伍里霍华、郑阳、刘宝、谢争几个都在,伤亡不大就行,至于炼气弟子,就顾不上了。 霍华见了杨行,低声说道:“散修太多,进展太快,牛谷无牛,事有蹊跷。郑阳说他撞见越寇在驯服妖兽,招为伴兽,甚至帮着妖兽杀修士!” 杨行讶然看向郑阳,郑阳点点头表示确有此事。 帮着妖兽杀修士?!杨行心中有个模糊的想法,却把握不住。忽然“啪”的一声,肩上被人拍了一记,他转头一看,是一脸笑嘻嘻的刘宝。 刘宝不似霍华的严肃,对他第一句话便是:“你小子待在后方不想上来,现在又神思不属的,是不是看上哪家的女修了?哥哥给你说媒去!” 见刘宝挤眉弄眼的样子,杨行顿觉好笑,刚想回敬过去,心头忽然浮上田灵翠羽黄衫的身影。 章节目录 第三十章 退场 不仅杨行觉得太快了,很多人都觉得此次熊牛谷之行只能说是草草收场。 跟之前相比,这次入谷的散修数量太多,已能组成战阵与大型妖兽一战,导致宗门队伍通过火烧坪的时间大大减少。而牛谷里没了元婴牛妖,只有三只巨型妖兽守护,被宗门联军轻松狙杀。 此时距离入谷,才过去半个月。 周氏在牛谷收拾战场,不少宗门选择留在火烧坪继续击杀大型妖兽,争抢得不亦乐乎,好在互相之间没起什么冲突。但宗门与散修之间、散修内部之间的争斗,则不可避免。 杨行他们一路回返,就遇着好几起散修火并、甚至劫杀落单宗门弟子的事件,空气中似乎都漂浮着一丝血腥味。 霍山这趟收获不大,和担心有人作乱、自身行动保守有很大关系。不管手下人心里怎么想,霍华是坚决打算撤退了。 穿过已陷入杀戮战场的火烧坪,到了金鸡山地界,战利品发到手上,大家都变得轻松起来。 谢争此趟只分到了三颗三阶灵丹,但全程有惊无险,怎么都比守塔要好,他也颇为满足,跟左右夸耀道:“我家小子也能修道哩,这些丹药便是为他筑基做准备。”又小声嘀咕:“这次回去真的要回家看看了。” ---------- 一路遇到不少下山的散修,像是要赶去火烧坪参与围攻大型妖兽的;但也有不少和他们同向,从火烧坪往回走的。 金鸡山中的小路弯弯绕绕,绕过一个弯道时,遇见一群成纵队行进的人马,正嘈杂的渡过涨水的溪流。 队列中有些人停在路边,眼神盯着杨行他们的法器和道袍来回梭巡,目光满是贪婪。平常散修遇到宗门队伍,都是小心退避开,这些人竟敢如此放肆,倒是很奇怪。 这时前方忽然变得吵闹,队伍的速度慢了下来。 “怎么回事?”霍华问道。 “前面堵住了,看样子堵了好些时候了。”郑阳在前面探过,回来禀告。霍家军行走,常派修士游走在前后左右,为队伍之耳目,以免骤然出现变化来不及反应。 “这山顶四通八达,下山的路有好几条,怎么可能全被堵住?”谢争诧异道。 “山顶聚集了很多散修,将下山的大路都占满了。最前头经过的宗门队伍可能是没派人打前站,直接就到了山顶,被散修当头堵住,想回头又被缠住了。后面的队伍也是这样,不敢分散走小路下山,就这么僵持在那里。”郑阳说道。 就在他们停留等着的片刻,有不少散修从两旁围了过来。 霍家军刀剑出鞘,全神戒备起来。 此时有队伍从山顶退下来,是黄鹤门的人。他们牛谷都没进就直接返回,没想到被堵在了这里,刚好在霍山前头。 黄鹤门的退路被霍山挡住,不得动弹;霍山后面又有宗门队伍上得山来,加上两旁的散修,彻底将这条山间小路堵了个水泄不通。 “山顶就是这样的情形。”郑阳皱眉说道,“开始不用武力驱逐,等散修聚集,就更不好打了。” 怎么武力驱逐?杨行想。从这里到山顶,黑压压的全是修士。从数量看,每一个宗门修士至少对应着有三个散修,宗门这边可能只在筑基修士数量上更胜一筹。即使他们是乌合之众,真打起来将难以控制伤亡;关键是没有好处,不值得打上一场。 他看着两边挤满的各式各样的散修,有的衣衫褴褛一副老态,有的披着半截道袍,下摆却缝着一圈兽皮。这些人之前只是一盘散沙,现在居然可以组成人墙了。人墙之后是望不穿看不透的密林,粗壮厚实的褐色树干相互交错着,组成了一片浓密的屏障,不知道里面是否藏有伏兵。这种情形,筑基修士还可以飞行越过,炼气弟子就没办法了。 “简直是反了,他们不要命了?”谢争嘟囔道。他刚要腾身飞起,被霍华一把按住了:“现在敌暗我明,不宜轻举妄动。” 忽然,后面队伍中猛地飞出一个修士,在人群之上大声骂道:“你们这些垃圾,还不给老子让开...” 话未说完,从前后左右数个方向同时射来几只箭矢,力道强劲,直取空中喊话那人!那人未料到此端,在空中身形急扭,还是中了数箭,跌回到下方人群中去。 不少人鼓噪着“杀人了!”,场面“轰!”的一下就乱了。 敌友不明,周围人群开始呼喝、乱窜,霍山众人也不知如何是好,只能在霍华的军令下结圆阵,聚成一团自保。 杨行忽然辨认出一个十分熟悉的声音。他突出军阵,从人群中揪出一个尖嘴猴腮的散修,以功法制住,大声问道:“你们盟主呢?” “什么盟主?”这人的尖嗓子一开口,杨行便确定,果然是那个喊着要追高杀低的散修。 尖嗓子一边说,还一边看向人群的外围,那里站着一个黑袍修士。 黑袍见杨行注意到了他,扬手掀起披风,遮住身形,矮身躲入人群之中了。他扬起的黑袍上,杨行看得分明,赫然便是一朵莲花的图案! 上次从熊牛谷中逃出,也是在金鸡山顶,黑袍修士鼓动散修自相残杀,和现在何其相似!现在的金鸡山顶,就是一个火药桶,要是发生混战,后果不堪设想。 ---------- “我们先走!只打伤,不杀人!” 霍华见各处混乱,人墙有些松动,遂急速下令,霍山队伍往左前方斜着移动。杨行将尖嗓子放了,跟着队伍一路以带鞘刀剑击打。散修顿时被打倒一片,人墙也出现一道缺口,杨行他们就这么挤了出去。 原以为人墙很厚,没想到也才十多个人的距离。脚下没有山路,面前是一道密林,就见林中一些影影绰绰在快速移动,一个人影钻了出来。 “霍兄这么急着离开?”人影原来是周处。 周处不是留在牛谷打扫战场么?怎么竟跑到了他们前面,还埋伏在散修筑成的人墙后面?熊牛谷是周氏的产业,用脚趾头想都知道现在的情形和周氏脱不了关系。 “周兄倒是不急。”霍华慢悠悠说道,似乎一点不为现在的形势担忧。 “原也没想过留霍山做客,霍兄请自便。”周处侧着身子,出人意料的作出让路的姿态。 霍华往回望去,刚才的缺口慢慢被堵住,一些地方已经见血了,喊叫声、砍杀声此起彼伏,被厚厚的人群挡住,传出来只是一些闷响。 “你们敢杀宗门弟子?”霍华厉声喝问道。 “以往周氏做主,自然可保宗门弟子无虞,但此时的熊牛谷是散修的天下,想杀谁、要放谁,就不是我们能决定的了。”周处不无威胁的说道,“霍兄就别管他们了。现在,要自个成全自个。” “都头,我们走吧。”谢争不争气的提议道。 “可是...”杨行有些犹豫,若就这么走了,等于临阵脱逃,于霍山名声有损啊。 “前辈!”一声凄厉的喊叫从身后传来。 杨行吓然回头,田灵竟出现在黄鹤门队伍中!她不是在梁子湖坊市的吗?怎么到这山顶来了?刚才黄鹤门不够果断,没能从霍山打开的缺口中出来,现在重新陷入包围,进退维谷。 田灵精致的小脸上满是惊慌,看得杨行心中一痛,他转头朝霍华大声喊道:“都头!”只消霍华一声令下,他立即回去抢人。 “我们先走!”霍华果断下令道。“违者军法处置!” 杨行恨得大叫,想要脱离队伍去救田灵,被郑阳和刘宝一左一右夹着走了。 ---------- 队伍穿过密林,走到另一侧的山脊,算是出了包围圈,在战局之外了。 此时太阳刚要落下,从这里回望,山顶的斗争比他们刚才所处之地更为激烈。外围的散修已组成数个战阵,正不断对内圈的宗门队伍发起进攻;另有一些黑袍修士在最外围游走,拦截突围出来的少数宗门修士。有些黑袍的身边,还带着青狼、山豹等各种妖兽,扑抓撕咬,威力不下于它们的主人! “是越寇!”郑阳低声说道。 是越寇在幕后谋划?结合前前后后的乱象来看,倒真有这个可能。只是,越寇的目的何在?又是怎么鼓动散修的呢?周氏在里面又起了什么作用? 霍华眯眼凝视,山顶的战局还在僵持。内圈的宗门队伍四面受敌,欲反击则背后遭袭,结圆阵则被动挨打,看起来十分狼狈;而外围的散修只用一心向前,还因人数众多能轮换着休息,看起来优势明显。 但霍华久经战阵,能看出宗门队伍貌似危急,但能一直坚持下来,说明战力较强,顺利突围只是时间问题;反而是散修,顺风战打成僵持战后,已经出现散乱的迹象,若被宗门队伍突破包围圈,进行堂堂阵战,必将败下阵来。 他心中已有了决定。 “都头!越寇居心剖侧,霍山必须有所作为啊!”一旁的杨行眼望战局,仍在劝道。 霍华饶有兴趣的看着杨行:“你认为我们应该回去救援?”见杨行一愣,他又问左右:“你们觉得呢?” 郑阳和刘宝皆沉默不语。谢争得脱牢笼,又同情起战局中的其他人了,犹犹豫豫说道:“毕竟同为南疆宗门,能救还是救一下吧...” 霍华摇摇头。“大丈夫有所为有所不为。你们记住,霍家军不会为了虚名而轻率投入战斗,更不会为了别人而牺牲自己的兄弟。若你们必须战斗,原因只有一个,那就是,能赢!”他拔剑出鞘,朗声道:“霍家军听令!” 此时周氏的队伍也出了密林,正好看见霍山全员齐举刀剑,面向山顶,如同一头野兽露出尖利的獠牙。 周处尖声道:“霍山想蹚这趟浑水吗?” 霍华神情肃穆:“越寇策动散修作乱,既然周氏不管,霍山来管!” “嗖”的一声,霍华朝空中发射了一支响箭,焰火在高空爆开,将暮色四合的天空重新照得透亮。 响箭是霍家军独创,由一圈火符与相应引线粘连制成。使用时以灵气激活引线,掷于空中,火符即可在空中爆开,有传信、示警之用。 山顶战局之中,不少散修讶然望着天空,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一些宗门弟子却知道,这是霍山要来解救他们了。 很快,谷外的方向也放出一支响箭,作为呼应。这就像直道的烽火一样,将求援的消息传递出去,直到援军到达。 周处惊疑不定:霍家军在谷外还有帮手?他自然不知道,这是霍华为可能的困局提前做出的布置。熊牛谷外,仅一人一响箭而已。 “冲啊!”霍家军就这么袭向散修战阵的背后。 章节目录 第三十一章 绞杀 两支响箭的亮光闪过,原已入夜的天色显得更为黯淡,山顶很快就陷入一片昏暗。 战场上灵气纷乱,修士的灵识放不出多远,天色一暗,散修战阵依靠手势和喊话的传令顿时出现些许混乱,还是在众多黑袍的奔走、嘶吼下,才维持住阵型。 只是,他们哪里会想到,会有宗门修士从背后杀来?诸多黑袍最先反应过来,分出十多人来拦截的同时,又组织一部分刚退下来的散修掉过头来厮杀。 霍华怎么会给越寇从容调整阵型的机会?他指挥霍家军站定,人皆持弓在手,放出两轮箭雨,朝里许外的拦截之敌覆盖过去。三十多张铁胎弓引弦齐发,集羽如雨,破空之声如蝗群飞过,接下来就是“噗噗”入肉之声。 两轮箭射过,最先冲出来拦截的十多个黑袍,加上后来压上的数十散修,差不多有一半给射中,失去了战力。 对方射程不及这边,等他们站定了,也发出箭雨射来,杨行他们已经收弓换了刀剑,朝对方军阵发起了冲锋。前排弟子举盾接箭,脚下奔跑不停;后排众人举刀剑护住头颈,紧跟不缀。霍山这次过来熊牛谷的都不是寻常修士,大部分都穿了甲,无惧寻常弓箭。顶过了三轮箭雨,霍家军已冲至敌人军阵之前。 刘宝胖胖的身子冲在最前,最先与敌阵交战,他占着筑基修为,一刀一个,击杀当前之敌甚是爽利;对方有筑基黑袍过来战他,才稍微阻其锐势。 霍华在最后面观察,使人敲锣不息,让前方不得停顿恋战,要趁着对方阵形还没有展开,一鼓作气将敌阵杀透,就能借势将包围圈冲破一个缺口,绝不可贪图杀戮而错过最佳战机。 刘宝听到锣音,一手持盾,一手持刀,以刀敲盾,大声喝骂着让左右跟着他继续往前冲,竟不再管杀到面前的筑基黑袍。这在比武时相当危险,会露出侧翼甚至后背,让对方有机可趁。但战阵之利就在于互补互防,刘宝的侧翼有后面的郑阳防护,郑阳跑过时,紧跟上的炼气弟子又补了位。 那名筑基黑袍面对霍家军的滚滚洪流,先是和刘宝苦战,又接了郑阳一刀,正灵气枯竭,续力不继时,被紧跟上的一名炼气弟子一刀削去了头颅。可怜他一身修为不在刘宝之下,竟被一低阶修士给取了性命。 三十多人的霍家军呈锥形冲过敌军阵形之中,眨眼间就将被箭雨打击过的拦截之敌冲得溃不成阵。冲透之后也不回转厮杀,而是保持阵型,径直朝对方包围圈撞去。 ---------- 昏暗中,周处带着周氏队伍接近战场,他能识别两边的兵力部署及兵势变化,此刻只觉得背脊寒气直冒。 他作为周氏培养的兵道苗子,很早就领兵作战,见过血腥,也嗜血腥,虽说怀疑霍山还有后手,却没被吓回去,反而靠过来想要浑水摸鱼。而且霍华是长辈常拿来比较和激励他的人物,能如此近距离观察将来的劲敌,此战不能不看。 说起来还是他将霍家军放过密林,散修那边才被打了个措手不及。但毕竟散修连同越寇总共超过千人,筑基修士也有数十个,是算上霍山在内的宗门队伍的数倍,此战鹿死谁手还未可知。 他让手下联络梁子湖坊市的周氏修士过来增援,让队伍中的弓手做好战斗准备,若有机会,他愿意将霍华他们埋葬在熊牛谷里,哪怕付出代价。 但随着战事展开,他看出眼前的霍家军表现出的战力太过强横,他还真没把握将其全数留下。而且霍家军有两个执戟弟子始终没有投入战斗,一直警惕的盯着这边,只要他一有动作,两人将毫不犹豫的示警;霍华本人也始终侧着身子兼顾着这边,周氏想要侧击他们一个措手不及,殊无可能。 看着霍家军冲破拦截之敌,霍华让一个手下回来替他指挥,自己身先士卒,带着众人势如破竹将包围圈冲出一个缺口,周处便知道散修和越寇大势已去。他们未免败得太快,在霍家军锐利的冲锋面前竟完全没有抵抗之力。 包围圈内的宗门队伍被接应出来之后,也加入冲杀,将余下的散修战阵完全冲散。给冲撞、射杀、击伤的散修无数,黑袍已经默默撤出战场,霍家军几乎没什么伤亡。 周处默不做声,实在不能肯定换上周氏精锐从背后袭击越寇能否取得如此战果。 霍家军先是冲阵、继而破阵、再行阵战,以快打慢,以少打多,酣畅淋漓。霍华把握战机的能力几乎让他无从挑剔,能有如此名声绝非侥幸。听说陶家堡之战,姨夫罗寅也是从背后将越人的阵型打开一个缺口,霍峻他们才有发挥的余地。 现场一片混乱,代替霍华指挥的修士还能对整个军阵如臂使指,带动别的宗门队伍也保持节奏一起冲杀,那人对兵道的领悟就不在自己之下。还有那个锐不可当的胖子先锋,手下几无一合之敌,是能坚决冲阵的关键。还有如不是特别留意甚至不会注意到的杨行,身形鬼魅专门刺杀筑基黑袍,短短时间内竟让他得手了三个! 周处暗自感叹:霍山英雄何其多也!他这时候彻底绝了浑水摸鱼的心思,使队伍稍稍后撤些,避免给溃散的散修撞上。 ---------- 霍华发现了黑袍越寇正有序撤出战场,但中间有太多散修阻挡,他也无法做到有效追击。此时大局已定,他无意过多杀伤散修,而是带领队伍朝山腰冲去,将黄鹤门等其他宗门先解救出来。 霍家军弓坚甲厚,又战阵娴熟,在他们的冲杀之下,山腰的散修比山顶的更是不堪,很快就溃败下来。 将黄鹤门接应出包围圈之后,霍华个人稍微收敛一二,不再身先士卒,而是和杨行等筑基修士一起,护住队伍两翼,让炼气弟子作为主力去搏杀、历练。 炼气弟子三十人,其中持大盾者五六人,刀盾手十人,长刀甲士十人,弓箭手四五人,彼此交错进击。若当前之敌抵抗较为坚决,则大盾缓慢靠近,刀盾手掩护左右,长刀甲士过前奋击。若敌人欲飞身越过大盾,则后排弓箭手射杀阻拦;敌飞身欲逃,也可轻松射杀。若有落单渗入阵中之敌,则由刀盾手相互配合着拿单刀解决。 更多宗门队伍参战之后,霍家军就收缩阵型,退到密林边结阵,监视战场。 散修被分割成数块各自为战,再也没有能力组织起反击跟抵抗。 宗门队伍很快将从山顶到山腰一路杀透。沿途散修除了转身逃跑的,莫不弃械伏地投降,稍有反抗,即遭无情斩杀,稍后跟进的低阶弟子将弃械散修捆绑结实。一些宗门往火烧坪方向转进,将在那边又掀起一番腥风血雨。 ---------- 田灵作为黄鹤门的客人,一直被护在阵中保护着,等到霍家军前来解救,她才看见杨行就在其中。战场意外太多,她始终提着一颗心,眼神跟着杨行的身影移动,怕他有什么闪失。等宗门队伍朝山下追击而去,她则留了下来,看着杨行身穿白犀甲,在诸弟子的簇拥下观望战局,左臂伸开,让人替他包扎伤口。 此时的杨行又和之前不同了,别有一番英武伟岸,气势不凡。当他眼睛往这边望来,田灵一颗心也莫名的一跳。虽然知道自己这边人多杂乱,杨行未必能看到,她还是情不自禁的脸红了一片。也许他杀回来不是为了自己,但他确实又救了自己一命。 ---------- 杨行用鹿角刺杀了对方三名筑基黑袍,自己左臂也被对方一人破甲割伤。简单处理之后,他正要去寻田灵,一个轻盈的身影飞身扑来,他本能抵挡,等看清来人,立即改推为收,将来人揽入怀中。 香风拂面,正是田灵。 于是他一直紧紧揪着的一颗心放下了。 最开始看到田灵身处险境,他就方寸大乱;等霍家军作势要撤退之时,他是真的宁肯违背军令也要去救人;但整个过程下来,不得不说霍华的处置才是正确的。自己的表现估计比郑阳、刘宝差远了。 霍家军和劫后余身的黄鹤门众人没有下山追击,此刻见状啧啧而叹,让杨行好不尴尬。 他想要推开怀中佳人,田灵却牢牢将他腰身抱住,泣声道:“我以为前辈不管我了,我以为再也见不到前辈了!” 杨行听了又是一阵揪心,此时他只想用自己的力量,好好保护怀中佳人。 田灵却似醒悟过来,挣脱他的怀抱,退回黄鹤门队伍中去了,只是偶尔明眸暗睐,藏不住情意。 杨行吁叹:总的来说,他觉得自己是一个很克制的人,在蜿蜒曲折的修道之路上,他能做的也一直是苦苦支撑。几番挫折、各种被激怒、被侮辱,他都会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处理;对叶玉婵的暧昧和感情,他也一直小心翼翼的隐藏、呵护;平时稍微感到自得自满,都很快警醒下来压抑自己。 而面对田灵,他的道心仿佛松动了。其实他对田灵几乎一无所知。不知道是因为到了血气方刚的年纪,还是恰好是相似的时间相似的地点相似的人,或许是长久的压抑,像根被拉扯的弓弦,会跳得更狠? ---------- 激战结束,霍华清点伤亡,炼气弟子受伤了好几个,竟无一人阵亡,他也为这样的战绩吓了一跳。 其实,将为兵胆,战阵如刀,郑阳、刘宝、杨行、谢争,加上他自己亲自在前面摧枯拉朽,这是关键的刀刃,自然锋利无比。而且身后三十炼气弟子,也是从霍山各大家族和霍家军各部优选出来的苗子,虽说还谈不上非常的骁勇善战,战斗力以及战斗意志却是不弱,是为坚实的依托。 大家士气高涨,杀得痛快、杀得性起,到后来也完全无畏生死,此时结阵而立,竟无一丝的疲倦,眼睛都盯着从山顶跟下来的周氏队伍,大概都恨不得他一声令下冲进去再杀个痛快,竟有森严的杀气散发出来。 霍华也觉得很欣慰,他身后的阵容不是久经磨合的黑水营,而是仓促编伍的三十炼气弟子,还没有经历过残酷战争的考验,也能杀得如此犀利,若能留在霍家军,他有信心将他们都带到筑基去。实际上,他看得出来有好几个就已经在筑基的边缘,只差一场闭关了。 章节目录 第三十二章 铁笔判官 战斗的过程看似漫长,实则不到一个时辰,霍家军就结束了战斗,天色已完全暗了下来。 黄鹤门的领队丁修过来道谢,对霍华和杨行等人说,黄鹤门要先走一步出谷去了。 杨行见他坚持不和自己攀旧情,一副一本正经的样子,暗笑他榆木脑袋;但见他身上受伤颇多,战斗中又将田灵等低阶弟子保护得很好,就改变了想法:算是半个正人君子。 霍华请他自便。 丁修支支吾吾的问起:“霍山可愿同行?” 霍华沉吟不答。他想留下来观望局势。火烧坪那边有大量的散修和超过半数的宗门队伍,若起冲突,又是一场恶战;而且黑袍越寇动向不明,他们若继续兴风作浪,那危险就没有远去。 丁修无奈回到自己队伍中,联合其他一些去意已决的宗门,一起下山去了。 直到再也看不见田灵的身影,杨行才转过头来,回味起刚才的拥抱,笑意浮上脸庞;又摇了摇头,觉得自己最近竟像变了个人似的,有些不真实。 “夷女多情,我看你是中招了。”刘宝笑着调侃道。 ---------- 黄鹤门走了没多久,山路两旁的密林里忽然聚集起许多野兽,一双双荧绿色的眼眸,就这么在黑漆漆的夜色中亮着,如空中闪烁的繁星。 他们刚才经过密林时倒没发现此端。一个时辰前,霍山众人便是从这密林穿过,到了山脊另一边,再从山顶一路打回来的。 又是这种熟悉的伎俩,杨行想到了和孙池一起杀青狼、牛谷中战妖兽的经历。“聪明的妖兽往往以普通野兽为前驱。”他提醒众人。 “这些妖兽竟敢打我们的主意?干脆再去牛谷,抄了它们的老巢!”刘宝挥舞战刀,杀气腾腾。 霍华不置可否。刘宝在战斗中能完全服从命令,是个优秀的战士;但战斗之外,却经常表现出桀骜不驯和好斗的本性,也许他以为现在已经脱离了危险。 “熊牛转换后,出谷不回头。”郑阳淡然说道。这是他们来之前就定好的规矩。 此时周氏的队伍开始动身回返。霍华脸色一沉,周氏作为东道主,表现太过怪异,甚至有和越寇、散修勾结的嫌疑。此去该不会是去伏击黄鹤门吧?霍山应该往哪边去?走还是留? 忽然,山下一片大亮,像是燃起了大火,是梁子湖方向!那里有周氏的坊市和秘仓,难道被越寇袭击了?他看到周氏队伍骤然加快了速度,想必是提前收到了求救信号。 霍华已作出了决定:“我们回去!” 有意思的是,在他们动身的同时,密林中野兽居然和他们同向而行,远远的缀着,不出密林,也不接触。 刘宝几次想要回头驱逐它们,出口恶气,霍华只是不许。既然拟定了计划,严格执行便是,没必要为了情绪而自乱阵脚。 等他们到了梁子湖畔,周氏已先到一步。梁子湖坊市已陷入一片火海,不知道损失有多少。大火仍在熊熊烧着,映照出周处阴晴不定的脸。难道周氏和他们一样,也是受害的一方? 没等细查,前方又出现大片的光亮!霍华和杨行面面相觑,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是鳄鱼湾! 他们带着队伍一路狂奔,沉闷的穿过梁子湖区和红色莽原,天将亮时,才到达鳄鱼湾的石桥处。河上的石桥还在噼里啪啦的燃烧,猛烈的大火竟把石头桥身都烧断了。 之前先走的黄鹤门等宗门队伍也在此处,被燃烧的石桥和奔涌的大河拦住了去路。他们中只有一两个筑基修士,没法带着这么多人过河。 还好没试探着过河,这熊熊燃烧的河面之下,定有一条巨鳄在静静等待吧?现在的情势很明显,石桥不会自己燃烧起来,必定有幕后黑手截断了他们的去路。 霍华急速思考着:这么多人,要怎么过河?是重新修桥,还是让筑基修士带着飞渡?不管怎样,首先必须保证河面的安全。是否先将河中的巨鳄引出来歼灭? 忽然,大地开始震动起来。所有人都愕然回头,稀薄的晨光中,周氏的队伍正狼狈逃窜过来,在他们身后,是如山般的兽群。这些妖兽从金鸡山顶一路跟来,越聚越多,看着不下千头! 霍华苦笑:前有断桥,后有兽群,只能背水一战了。刘宝还说要去抄妖兽的底,结果反倒是妖兽来抄了自己的底。竟然疏忽了,这谷中的霸主,还是这些妖兽啊! ---------- 河边的修士们仓促背水结阵,兽群也放慢了脚步,渐渐停在数里开外。 这下众人看见跟了他们一路的绿莹莹眼睛的主人了,有青狼、山豹、野猪等,还有小一些的狸、獾、猹,像是整个熊牛谷的野兽都出动了一般。兽群咆哮着与修士战阵对峙,明显是有高阶妖兽、甚至是越寇在约束。 周氏的队伍就这么摆脱了纠缠,逃到了河边,往霍山方阵靠近过来。霍华犹豫了一下,准许了周氏融入战阵,此时人类修士同在一条船上,彼此之间就算有什么龃龉,也没什么不能信任的。 “又可以和霍兄并肩作战了啊!”周处一改梁子湖畔的颓势,笑着说道。 “先过了这关再说。”霍华沉着说道。这边有霍山、周氏、黄鹤门等宗门力量,和上次熊牛谷之战的班底差不多,不知道对面的妖兽和上次相比,有没有增强。照说巨型妖兽数量有限,不可能同时对付火烧坪和这边,除非它们贪心到要将人类修士包圆。 “霍兄放心,越寇作乱的消息已经送了出去,我家中长辈正在赶来。到时候将这些妖兽一网打尽。” 周处话刚说完,一声唳啸从背后的河对岸传来,周氏来人不可能这么快,怕是有什么飞禽妖兽! ---------- 众人转头朝对岸看去,就见空中一支巨大的铁笔:黑色笔身修长,刚直不曲;白色笔尖如一粒水滴,圆融中透露着锋芒。更有一人羽扇纶巾,负手站在巨笔之上,凌空飞来!看这雄浑无匹的气势,竟是一位金丹强者! “是卫师叔!”霍华惊喜叫道。 来人正是“铁笔判官”卫良。卫良是金丹后期修为,近期刚好率商队在江夏附近,昨晚有人见到熊牛谷发出的响箭,禀报于他,他即刻前来,今晨才刚赶到。 卫良身在铁笔之上,隔着老远俯视莽原上的修士和兽群。众人就感周身如水波拂过,十分舒服;那边兽群则纷纷狂躁起来,有的直接掉头就跑。 “嗖”的一声,天上人、笔分离,巨大的铁笔朝兽群方向激射而去;卫良则朝修士方阵缓落下来。 经过断桥上方时,他眉头一皱,化掌就朝身下击出,掌力雄浑,几乎整条河水都受力飞溅了出来。其中几个巨大的身影在空中挣扎着,竟是好几只巨大的鳄妖! 居然有几只巨鳄一直埋伏在水里!若是他们正跟兽群背水而战时,这几只巨鳄突然从背后袭击,那将是一场灾难! 那几个巨大的身影在空中迅速脱水缩小,等落到地上时,已只剩下一人大小,挣扎了几下就不动了。骨肉迅速消融,只留下几副精致的骸骨。可怜这些巨型妖兽,在金丹后期强者面前,一招就被毙命了。 接着巨大的轰鸣声传来,巨笔从兽群头顶扫过,上千只妖兽忽然静止不动,继而脱色、枯萎,一阵风吹过,就纷纷化作粉末飘散开来。一缕精光从烟尘中从射出,回归到这边的卫良手中,是一只手掌长短的铁笔,原来这就是先前那只巨笔的原型。 ---------- 卫良只一掌、一笔,就解了众人之围。大家顿感心安,又对金丹强者之力深深拜服。 接着,又有数个身影掠过河来,周处见了,上前对一人参拜道:“怎么是父亲过来?” 来人之一是周氏的金丹强者周渔,他看到枯死在岸上的三条巨鳄尸骨,脸色略微抽搐了一下,尴尬的在卫良面前不住说道:“妖兽失控,又兼越寇作乱,周氏失职,周氏失职了...” 周渔后面出来一个少年修士,大声呼喝道:“杨行,你怎么也在这?”居然是罗宇。 原来,罗宇一直被安排在卫良左右,这次也一道来了江夏;周渔则是周氏商队首领,负责和卫良对接;听说霍山队伍在熊牛谷遇险,两人都一并跟了来。 见卫良和周渔都转头看他,杨行不得已,硬着头皮上前招呼道:“少宗主。” 罗宇的身份特殊,在场不少人也识得,不认识的则纷纷交头接耳打听。此时的他受着众人瞩目,故作老气横秋的教训杨行:“你修为低微,没给人家添麻烦吧?” 杨行一愣,不知该如何作答。 霍华上前朝卫良、周渔和罗宇等人拱手作揖了一圈,说道:“杨行在我军中任事机敏,此次也是立了大功,我回去就给他表功。” 罗宇曾惨败在霍华手下,对他有些忌惮,沉默着不吭声了。 霍华又对卫良说道:“熊牛谷似有越寇作乱,有好些宗门的弟子还陷在里面,师叔是否要出手搭救?”说是越寇,其实还有谷中的妖兽,都值得警惕。 周渔一双细眼紧盯着卫良。 卫良微偏着头,仿佛正在思考。“这里是周氏的地界,就让他们自己处理吧。”他转头问周渔:“周兄觉得如何?” “请卫兄放心,周氏一定会给大家一个交待。”周渔马上说道。 “如此甚好。”卫良一挥手,转身离去。 霍华好生失望,他是希望卫师叔能一探熊牛谷,揭开这重重暗纱的。但眼看卫师叔出手毙杀千余普通妖兽,却任那些背后的大型、巨型妖兽逃走,就知道师叔不愿掺和过深,这个结果也就不难预料了。那些留在火烧坪的宗门弟子,只能让他们自求多福了。 章节目录 第三十三章 分道 卫良本想去江夏继续商事,又得手下提醒:救下的宗门弟子不能再有闪失,不如好人做到底。 他以为然,于是和霍华商量,让霍华、郑阳、刘宝、杨行、谢争等人各率霍家军一部,护送各宗门队伍回各自灵山。他自己也将亲自护送一支队伍前行。罗宇则随商队留在江夏,完成既定的事务。 众人在鳄鱼湾又停留了一日,督促周氏重新修起一座石桥。整整一天,都没有宗门队伍出来,霍华心头黯然:越寇和妖兽定是封锁了所有要道,不然不会连一点消息都传不出来。 周渔却说:“看来谷里没什么危险了,要不怎么也会派个人来求援的!” 霍华面无表情,心里嫌恶,找了个借口安排军务去了。 周渔一边看着众人打点行装,一边跟在卫良身后殷勤的搭着话:“说起来,丹阳峰的罗寅还是我妹夫,不知他在霍山过得如何?” 卫良听了这层关系,有些诧异,停下脚步。“你是说‘金丹第一人’啊,他深得门主信任,刚督造完直道,又北上南阳接替霍峻,独当一面了。” “那敢情好。”周渔笑着说道,“他是我周氏的外婿,本来宗主也邀他来江夏,坐镇熊牛谷,负责对付越寇,可惜他没来啊,不然,我也可以轻松些了。” 卫良点着头,心里却想,堂堂“金丹第一人”,霍山的方面之才,周氏居然只让管一处试炼之地,罗寅怎么可能过来?传言说周氏只重用姓周的,外人无立锥之地,看来不假。听说罗寅原来在黄鹤门,也是受排挤,才到的霍山。金丹到了后期,小门派怕喧宾夺主,自己开宗立派又有心无力,只能依附大门派生存。还是门主胸襟广阔,能容人才。 “罗寅麾下人才济济啊,可以无忧矣。”周渔眯眼看着远处的罗宇、杨行二人,说道,“杨行是炼丹、战阵娴熟;罗宇是炼器、商事俱佳,可谓是丹阳峰双骏。” 卫良也看向两人,心想:这是客套话。杨行炼丹、战阵不知真假,但有霍华作保,想必不差。而罗宇,他是考较过的,炼器上只是玩闹,也没见他炼出个什么来;商路上挑挑拣拣,这也不愿干,那也不愿去,不服从调配,实在是草包一个。 ---------- 黄枫谷口,罗宇特意约了杨行过来。他俩一个要跟着商队往东去江夏,一个要护送宗门队伍往西去望江楼。 远离众人视线,罗宇仿佛沉静一些了,不似之前咋咋呼呼的样子。他亲热的搂着杨行的肩膀寒暄:“近来修炼可有窒碍?有什么困难就跟我说。” 杨行不知这是简单的问候,还是罗长老的意思,只能小心应付着:“我筑基才满一年,还在巩固阶段,暂时没什么困难。” 罗宇继续嘘寒问暖,杨行心中恶寒,他是见过罗宇怎么从亲热快速变脸成凶恶的,也不觉得自己和罗宇有什么交情。他的性格有点外宽内严,能对敌人虚与委蛇,但很难从内心接受一个自己不认同的人,即使这个人和他暂时在同一个阵营。 罗宇则正好相反,在他看来,他和杨行同是丹阳峰的人,不管以前有什么矛盾,在外就该抱成一团。不过眼下这个情景,他也找不出什么话来。 “听说你对夷陵的一个小妞有意思?要不要哥哥帮忙...”罗宇贱贱的笑着,一副“你懂的”表情。 这样的话,刘宝说来,杨行会觉得是亲热,很快就笑骂回去;而对罗宇,他只感到恶心。又应付了几句,就离开了。 ---------- 霍华劝谏了卫良最后一次,没有得到想要的结果,只能无奈的率部离开。 他回想临走时周渔的话语:“都是越寇所为”、“周氏定会处理”,越想越不对劲。如果之前还有明眼人看出周氏在熊牛谷的龌龊,那现在一切都可归于越寇和妖兽之手,或是黑袍、断桥、巨鳄...总之是和周氏没什么关系了。而且,周氏自己也是损失惨重,最多是没尽到东道主的保护之责罢了。 他想到杨行描述的上次熊牛谷的疑点,想到这次入谷时看到的尸骨,想到卫良斩杀的那几只巨鳄...心里猛然一惊:前后的巨鳄尸骨一大一小,对不上!或许周氏一开始就撒了谎。 那这次动乱的元凶是谁?越寇、妖兽、还是周氏?周氏是怎么和越寇联络的?又是如何操控妖兽的?长途寂寞,霍华有很多时间去慢慢思索。 他要护送的是侯乙山的队伍,要一路往北,穿越云梦泽直到桐柏山,再南下回黄鹤坊市与其他人汇合。 一路上,他每天都派出信使往返熊牛谷打听消息。半个月后,到达侯乙山门时,果然有熊牛谷的噩耗传来:火烧坪的数十家宗门队伍和数百散修、越寇一起,都覆灭于元婴牛妖之手。 听到这个消息,霍华长叹一声:如此巨大的规模、如此惨烈的结局,他已经无能为力了。就让那些宗门的人和周氏算账去吧! ---------- 就在霍华从侯乙山动身回返之时,杨行已经回到了黄鹤坊市。 他护送的地方比霍华略近,但仍弯了不少远路,等他赶回来时,田灵还是先走了一步,回夷陵龙泉山了。 握着田灵留下的信笺,他怅然若失。信上只有两个字:等我! 他不知道这算不算一个约定,但他已经打算去遵守。 在房里想了半日,也没得出什么结果,那揪心的感觉慢慢淡去。左右霍华他们还没回来,杨行得了些久违的自由,便在黄鹤坊市里四处转了起来。 黄鹤坊市越来越热闹了。得益于黄鹤山南疆正中的位置,不少南来北往、东去西来的队伍都将这里定为中转之地。包括这次霍家军往返熊牛谷,也是安排在这里停顿。 加上霍山有意整合中小宗门,专门开辟鲲鹏航线,将黄鹤坊市连接至霍山、南阳、乃至中原,吸引了周围的各种势力前来售卖草药、矿石等低阶物品,换成灵丹、法器等贵重资源,整个坊市显得异常繁荣。 杨行很难想象,才几年之前,这里还是铁门山那只有一座两层小楼的破败模样。 忽然,他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发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居然是李烟!昔日的大姐姐如今变作了少妇模样,正陪在一位青年男修身旁,两人依偎在一起,显得很是亲密。杨行想起钱楼,心中不由得一痛。 回到厢房没多久,李烟就来拜访。杨行还很惊讶:“你怎么知道我的行踪?” 李烟笑笑:“你忘了我的身份?这黄鹤坊市虽然在霍山手里,但名义上还是我父亲管辖。”她笑起来的样子,和一年多前的绝望判若两人,依稀有些才入门时捏杨行脸蛋的俏皮。 李烟见杨行愣住,也收起了笑容,主动解释道:“今日这人是我父亲门下的弟子,父亲倒是有意,但我还没决定...” 杨行在心里叹了口气,与其在愁苦中凋落,不如在欢喜中新生。况且,他也没什么立场来指责,只是说道:“钱师兄的孩子...” “那孩子没有灵脉,父亲做主,送到李氏凡族中去了。你放心,他会长大成人的。”李烟说这话时,将脸别到一边。 “哦,那就好。” “听说你还在追查那件事?”李烟又将脸转了过来,问道,“有什么结果了吗?” 杨行脸上一阵发烫,心中连说惭愧。他刚才还说服自己不要责怪李烟,现在倒有点没脸见她了。去了霍山之后,除了打听到围攻陶家堡的荆越可能与那伙贼人有联系,他还真没为此付出多少精力。 “钱胖子有你这个兄弟,也算一种幸运。”李烟坐到桌边,喃喃说道,“他说是不在意别人的看法,但私下里对修为还是很紧张,总说经营之道可以帮助修行。你是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相信他的...” 杨行微微一笑,他想起来,钱楼后来确实从经营中得到了些许感悟,突破境界不成问题,可惜后来……一切都没有意义了。 这时,他看到厢房之外的长街上,有个急匆匆的身影在左顾右盼,寻找着什么,好像便是李烟那个同伴。 李烟也发现了。“我要走了,”她站起身来,走到门边,噙着泪回头问道,“杨行,你说钱胖子会不会怪我?”没等杨行回答,她已轻声哭了起来:“不管怎样,报仇之后,一定记得跟我说一声。”说完便擦干眼泪出去了。 杨行见李烟与那人诉说着什么,她在哭,他在笑,然后相拥,便知道李烟已经做出了选择。 想到钱楼和其他几个师兄弟,杨行唏嘘不已。 思绪过后,他开始考虑报仇的事。关键是要找到孙池和邱波,或者可以让李通去问问越人那边的线索... 这时他发现桌上留有一封请柬,应该是李烟留下的,赫然便写着:黄鹤门田平道人金丹大典!看看时间,差不多就在一个月后举行。 师尊结丹!师尊结丹了!杨行高兴得差点在房里飞起来。他再也按捺不住,出门便朝庶务峰飞去。 杨行在庶务峰意外的见到了赵镇,这简直算是双重惊喜了。赵镇也已出关,进入筑基中期,正式成为庶务峰管事。 ---------- 而此时,罗宇的商队才离开江夏,将要返回黄鹤坊市。 章节目录 第三十四章 黑市 霍山商队这次来江夏,只是一趟寻常的商事,用霍山富余的草药灵丹,换取江夏充沛的灵石,夹杂一些法器、功法、丹方等交易,各取所需。 从用途看,草药、灵丹、灵石各有胜场。草药胜在天然,且种类繁多,易于采摘、培植,缺点是不易保存;灵丹容易保存,有的还具备清心、疗伤、甚至助力进阶之功效,缺点是必须由炼丹修士炼制;灵石之灵也可被修士吸收,但会有异物感,效果不如草药灵丹,多用于给法阵供灵、炼制法器。 黄鹤门靠采摘黄鹤山中的草药就可自给自足,另外还培植有大量珍稀草药用于售卖,这也是大多数中小宗门的生存之道。而霍山修士众多,仅靠草药难以维持,必须时刻保证有大量丹药流通于市。周氏所在的江夏地狭物贫,偏偏富有灵矿,灵石取之不竭,用来换取外界的草药灵丹,也自己炼制法器。 正是资源分布不均,才有了流通、交易的可能。正所谓将东边的卖到西边去,将西边的卖到东边来,这也是商事和商队存在的道理。 ---------- 刘奇没有想那么深,只是算计着,从黄鹤坊市收购草药到霍山贩卖,收益太小;而从霍山收购丹药到江夏交易成灵石,则利润巨大。一年来回两趟,获益就可超过一百颗三阶灵丹。上缴一半给商队之后,再算上收购原料、人员花费等各项成本,还有富余。虽不至一劳永逸,但撑起丹阳会馆的摊子绰绰有余。人员稳定下来,再招收一些散修,还可以想想其他路子。 他受罗寅之托,主持丹阳会馆,整日为灵丹的来源、弟子的未来而忧愁,如今跟着罗宇跑了一趟商路,总算是看到一条康庄大道,这才松了一口气。他一臂已残,虽然修为还在,但是战力大减,冲锋陷阵已无可能,只能在动脑筋、动心思方面出力了。 刘奇将他的构想跟罗宇禀告的时候,罗宇刚从熊牛谷见完杨行回来,有些心不在焉:“就按你说的办!” 刘奇苦笑,他的构想最大的不确定性就在于罗宇。罗宇在商队这一路的表现可以用“蛮横”二字来形容。他不仅经常大呼小叫,招惹了很多不必要的敌人,而且和卫氏、商队护卫等屡起冲突,甚至连卫良出面都不管用。大家不敢对他怎么样,却让丹阳会馆受到了不少明里暗里的抵制跟排挤。还是刘奇专门和他提了意见,他才收敛了一些。要是罗宇将他人得罪太深,丹阳会馆也就别想再来了。 在江夏的交易持续了半个多月,霍山商队将要踏上归程。而随商队前来的卫氏、丹阳会馆等附属队伍则会直接乘坐鲲鹏回返。刘奇对罗宇不太放心,想要继续随侍左右,但在罗宇的坚持下,他还是乘坐鲲鹏先回霍山,准备下一次的商事去了。 霍山商队不会原路返回,而是要两度跨过汉水,先北至云梦泽,再南下洞庭湖,经过一连串与越寇对峙的堡垒,然后穿越凡族聚居区,最后回到黄鹤坊市。 ---------- 卫良不在,回去的队伍以商队护卫首领郭谦和卫良亲传弟子卫义从为尊,两人都是筑基修士。罗宇对这样的安排颇为不忿,在卫义从的刻意讨好和劝说下,他才安静下来。 回去不如来时人多,又没了马车辎重,看起来轻松方便了不少。居前带队的是护卫首领郭谦,他一张方脸看起来四五十岁年纪,一对浓眉始终皱着,不时回望整个队伍。这趟众人都获利颇丰,每个人的储物戒里都藏着不少贵重物品,这样最引贼人觊觎。 这时卫义从从队尾赶了上来,笑着安慰道:“虽然师尊不在,也不必如此忧虑。在南疆,还没人敢打霍山的主意。”他唇红齿白,手持一柄折扇,一副翩翩世家子的模样。 郭谦问道:“把那位劝住了?”罗宇的身份让他一路很是头疼,不知道名震霍山的罗大将军怎会有如此不肖的儿子。 “放低姿态,说些场面话而已。”卫义从笑道,“师尊常叫你我对不同的人说不同的话,若这点都做不到,以后还怎么走南闯北?” 郭谦咂舌道:“所以你能得师尊亲传,我还是做我的护卫吧。” ---------- 队伍一路向北,经过两个大湖,又沿着一条水渠到达一座荒僻的山坳,此处便是黄陂沟。黄陂沟内有一处自发形成的坊市,乃是大名鼎鼎的江夏黑市,供不方便进出江夏的修士交易、运转货物之便。郭谦下令,在此稍作停留。 黑市其貌不扬,没有任何建筑,多的是帐篷和围栏圈成的摊位,霍山商队就在外围的一处空地停驻。自有弟子出去买卖交易,搜寻一些宗门不外流的法器宝物,偶尔能淘到一些天材地宝;其他人则席地而坐,打坐休息。 此时黑市里异常热闹,男修与女修毗邻而坐,宗门队伍与散修共处一室。旁边的摊位上,两个人正为一件法器的价值争得面红耳赤;后面的围栏里,几个着不同式样道袍的宗门弟子轻声交换着消息。黑市之外,一群群怀抱各式目的的修士慕名而来,一队队从南疆各处来的人马嘈杂的经过这里,为越寇之祸往江夏而去。 忽然一个矮个子窜进了霍山商队之中,拿着一件道袍就口若悬河的推销起来。 “走,走,走,这里不做生意。”一个商队弟子上前驱赶。 “各位先看看货物,再赶人不迟。”矮个子声音沉稳,自信的说道,“这是堪比白犀甲的高阶道袍,在下自熊牛谷中得来,只售三十枚三阶灵石。”道袍通体流黑,轻盈坚韧,上绣一朵莲花,带着灵气光泽一闪一灭,是高阶护甲无疑。 熊牛谷中不产法器护甲,这道袍想必不是正当手段得来,甚至有可能是杀人越货的赃物。但黑市不问来路,价格又只有外面的一半,甚是惹人垂涎,商队中不少人被吸引了过来。要是杨行在此,定能分辨出,这就是熊牛谷中越寇所穿之黑袍,不知为何竟到了此人手中。 矮个子环顾四周,很快就发现了郭谦和卫义从是队伍的首领,撇开众人直接走了过来。“两位道友对这道袍有没有兴趣?” 郭谦冷哼一声,他对这种来路不明的赃物向来是敬而远之,更何况他手下的护卫们被道袍吸引,竟让这人挤到他面前来,让他尤其不喜。 谁知矮个子竟低声说道:“道友可是来找周氏问罪的南疆宗门?我知道越寇祸乱的真正原因,只想和道友做个交易。” 郭谦注意到这人说话的同时,不远处有两人紧盯着这边,见他发现,又隐藏于人群之中了。“没兴趣!”他语气严峻,这人明显是想借他们摆脱麻烦,商队最紧要就是远离麻烦。 “哦?真正的原因是什么?”卫义从不似郭谦的严肃,饶有兴趣的问道。一旁的罗宇本来不屑和外人说话,此时也竖起耳朵认真听着。 “诸位只要将在下护送到安全之地,在下必将真正原因和盘托出,不敢保留。”矮个子语气诚恳,“到时候这件道袍也会做为礼物送给道友。” “鬼知道你是从哪个死人身上扒下来的,我们要动身了,你快滚吧!”郭谦没好气的说道。在他看来,修士不好好修炼,反而钻营投机,就是不走正道。 “那正好,在下也要离开此地,不如结伴而行吧?”矮个子厚着脸皮继续恳求。 “你才从熊牛谷出来?”卫义从问道,“说说里面是个什么状况?” 矮个子脸上一白。“我本是散修,和一帮朋友一起进谷,本来是计划组团狩猎大型妖兽的,结果被穿这黑袍的筑基修士胁迫,和别人莫名其妙的打了一战,死伤惨重。黑袍也死了,我就扒下了他的道袍逃了出来。我走的时候,看见妖兽在吃他的尸体,吃完体型就慢慢变大...”他回想起来犹自心有余悸。 卫义从心想:越寇胁迫散修,又操纵妖兽,这就是师尊要去熊牛谷解救霍家军的原因。江夏风云渐起,他们还是早走为妙。至于此人,就带他去见师尊吧。便说道:“我们是霍山的队伍,还要北渡汉水,绕一圈才回黄鹤坊市,你就跟我们一起吧。”又对郭谦说:“郭大哥觉得怎么样?” “你说了算。”郭谦颇不乐意,狠狠瞪了一眼矮个子,转身走开,骂骂咧咧的招呼左右准备动身。 矮个子兴奋的搓搓手。“久仰霍山大名。在下乐泗,很荣幸和两位交个朋友。” ---------- 汉水白茫茫一片,筑基修士都难以飞渡。 商队是走熟了这条路的,很快来到一处荒废的渡口。这里野渡无人舟自横,要坐船过汉水,就有被水怪袭击的风险。 罗宇抱臂在旁,看郭谦和卫义从两人在没有金丹修士的情况下,怎么把队伍带过汉水去。 只见郭谦将腰间玉佩取了一块下来,掷于水中;玉佩很快下沉,不见踪影。一旁又有弟子递上一件普通道袍,郭谦也抛到水中;道袍慢慢浮在水面,向下游飘去了。 这是要引水怪出来?罗宇有点看不懂。 郭谦此时却以一种奇怪的语调唱了起来:“捐余玦兮江中,遗余佩兮澧浦。”一边唱还一边对着水面手舞足蹈。 罗宇瞪大了眼睛:他这是要干嘛? “这是在祭河伯。”卫义从在旁小声解释道,“山河有灵,至于成神,河伯也就是河神。我们请求河伯约束水怪,让我们平安通过。” “愚昧!”罗宇评价道。 身旁之人听了,均对其怒目而视,连一向和气的卫义从也眼带责备之意。 罗宇便是一个“人不犯他他可能犯人,人若犯他他必加倍奉还”之人,他完全无视众人的眼光,挤到郭谦身侧,装模作样的学着手舞足蹈,又掬起一捧水,对着水面大声说道:“河伯你是水中之神,罗宇我是地上之人,今天经过你的地盘,借你的水敬你一杯。”说完将水喝了一半,余下的洒入河中。 众人骇然,更有弟子对着水面跪拜不已,请求河神原谅。郭谦和卫义从气结,却也无可奈何。 也许是祭祀起了作用,商队无惊无险的渡过了平静的汉水。乐泗跟着过了汉水,这才松了一口气,追他之人肯定是过不来了。 章节目录 第三十五章 云梦泽 不同于南疆常见的青陵纵横、花开平野、大河奔涌的景象,汉水以北是一片毗邻云梦泽、东西长、南北短的狭地,布满了荒山、矮丘、密林和沼泽地,显得深沉寂静又窒郁阴暗。跋涉其中,很耗气血,且经常有妖兽袭击,商队行走颇为艰难。 这日清晨,从一座简陋的宗门灵山出来,走了半日,大部队稍事休息,罗宇一个人踱到一旁,从储物戒中拿出一袋气血丹,小心的挑出一颗,抿在嘴里,暗暗炼化。 汉水北岸的灵气较南岸稀薄,一路又是连绵不断的跋涉和袭扰,对气血的消耗非常大。他对此估计不足,带的气血丹很快要用完了,只能节省着用,否则就要动用凝神丹,或者跟其他人一样生吃兽肉了。 这趟几个月的商路走下来,他个人是严重收不抵支,光耗用的草药灵丹就不是一个小数目,还好丹阳会馆获益颇丰。他肯留继续留在商队,除了不想让父亲失望,就是要照护着丹阳会馆了。 看着眼前层层叠叠的密林和脚下似乎永无止境的黑色泥泞,罗宇心头一阵恼怒。不知道是哪个混账跟父亲建议,让他到商队来的。商队除了在黄鹤坊市和江夏停留稍久以外,其余时间一直在长途跋涉,穿越荒山密林,从这一个据点到下一个据点。有时候明明飞行只需一两个时辰的路程,步行翻山越岭往往要走好几天,过程非常辛苦。 返程更是如此,云梦泽畔尽是矮丘、密林、腐沼、烂泥坑和死水潭,连高山都少见。妖兽也不是常见的猪狼虎豹,尽是不知好歹的毒蛇和动作缓慢的蜥蜴。空气阴湿黏腻,充满了瘴气和污秽之气,到处弥漫着腐臭味道,行走其中,不仅难以吸收天地灵气,反而要耗费气血抵挡邪气入体。这里实在不是修士修炼和宗门立足之地。 商队在汉水以北围着云梦泽转悠了半个多月,联络了十数家宗门,加起来收益还不及和周氏交易的十分之一,完全没有意义。有时候在深山里,为了节省灵丹,郭谦他们像野人一样喝山泉水、吃野兽肉,十分粗粝。罗宇娇生惯养长大,叫他去茹毛饮血,他怎么都做不到。相比之下,他宁愿加入霍家军去战斗,好过在这里当泥腿子。 而且外面的肮脏龌龊,商队里一个不少。 罗宇才加入商队就发现,那些从霍山跟到江夏的附属队伍,包括丹阳会馆在内,必须承担相应杂务,筑基修士要抽调出来参与商队护卫,最后货物交易还要被抽成,而卫氏的人完全不用承担这些,凭什么?他找卫良去理论,至少要让丹阳会馆享受卫氏的待遇,却次次碰壁;卫良竟还想将他编入商队护卫,简直可笑至极,他当时就毫不犹豫的拒绝了。之后的各种征收、摊派,他也是锱铢必较、分毫必争。 因此刘奇所言,要和气生财,他非是不知;相反,他认为凡事要争,才能有结果。要不是他进入商队,丹阳会馆能加入进来?要不是他在江夏斡旋,周氏能痛痛快快和商队做交易?只要在商队占据一席之地,做什么生意反而是次要的。 就像父亲说的,权力带来利益,绝对的权力带来绝对的利益。父亲在霍山冉冉上升,需要将权力转化为实实在在的利益,这一点他看得比谁都明白。 ---------- 很快,队伍动身开拔,又钻入了一片山林。不久天色就暗了下来,林间起了雾瘴,众人渐感疲惫,郭谦却不让休息,下令快速穿过这片密林。乐泗似对密林深处十分恐惧,紧紧跟着郭谦,须臾不离左右。 又不知走了多久,树木越来越密,遮蔽了月光;落叶在脚下碎裂,声音脆如断骨,风缓缓吹来,枯枝在头顶呜呜作响。 罗宇脑中昏昏沉沉,感觉全身置于泥塘之中,每跨出一步都很费力。他调动灵气在全身流转,才感觉好些,抬眼四顾,原来竟是误入了一片秽气沼泽之中! 云梦泽周围,地脉多有断裂,地煞泄露出来,乃生成沼泽,聚集秽气。秽气无形无质,能隔绝灵气、侵入灵体、扰乱心神。修士行走其中,初时没有大碍,待到发觉,通常已经非常深入了;若不及时出来,会有性命之忧。 罗宇有筑基修为都是如此,很多炼气弟子更是不得不服用草药灵丹抵挡,就快就要支撑不住了。 郭谦让队伍停下,下令众人就在沼泽地上结阵,共同抵挡秽气。他四下打量,喃喃自语:“上次过来,这林子没这么古怪啊!”清点人数,已是少了几个。 有几个低阶弟子在秽气侵袭之下,竟一声呼喊都没发出,就被无声的吞没在了这片沼泽地里。 出现伤亡之后,队伍人心微乱,郭谦也感棘手:秽气阻挡灵识查探,也不知这片沼泽还要走多远。他犹豫了:是原路返回,还是继续前行?不知不觉,一阵难堪的沉默在队伍中悄无声息的弥漫开来。 忽然,乐泗像发了疯似的跳将起来,指着前方大叫:“别过去!别过去!”又对众人叫喊道:“有妖兽!有妖兽!” 众人一时人心惶惶,有的弟子承受不住,开始大喊大叫;更有甚者,当场执刀挥舞起来,余者纷纷躲避。 看来乐泗这是担心追杀,心神俱疲之下,被秽气入体,影响心神了。郭谦出手将乐泗击晕,交给手下看管。他和卫义从商量了一会儿,趁着大家还能坚持,打算就在这片沼泽地上祭祀山神,投石问路。 人类修道之初,见山、水带来灵气,能兴云致雨、润养万物,固兴山川崇拜,祭拜河伯、山神;之后人类修士能呼风唤雨、掌控万物了,依然对这类灵神杂糅的未知保持敬畏。如今的祭祀,已变成了与山川为盟,使生灵鬼神各归其位,以绝天通地;各司其职,以教化世人。 商队这时祭祀山神,也有借此稳定人心的考量。 这次罗宇不吭声了。他见郭谦从储物戒中祭出一根陌棒长短的铁柱插在淤泥上,继而手掐法决,叫了一声:“魂柱,起!”将灵气注入其上。 柱身雕刻有很多古怪的花纹,随着灵气的注入,花纹闪出金光,就像光明驱散黑暗一般,周围秽气纷纷退避。同时,魂柱不断增长变大,很快就有两层楼高,给众人隔绝出一片暂时安全的区域来。 郭谦飞身站立到魂柱之上,像祭祀河神一样举手投足呼喝道:“山川缤兮并迎,灵之来兮如云!” 商队众人神情肃穆,先前癫狂的弟子也慢慢镇静了下来。 罗宇似乎感觉周围灵气增强了一些。又见卫义从拿出数颗三阶灵石,放置于魂柱之下,朝密林深处抱拳说道:“霍山商队来访,各路山神见谅,若有妨碍,请多担待。” 一阵大风狠狠吹过,似有呜咽声随风飘来,又随风消逝。那几颗灵石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慢慢剥蚀、消解,继而消失不见。之后,雾瘴散开,秽气减弱了不少,阳光斜射进山林,竟已是天亮了! 罗宇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难道真的有山神?他宁愿相信这山上有一位强者,亦或是妖兽,因他们表现出的谦卑而释放友善。不管怎样,他收起调笑的心思,慢慢对这商路上的古怪仪式敬畏起来。 ---------- 商队将要上路,卫义从忽然对手下一人大声训斥道:“那个乐泗呢?怎么不见了?”很显然,昏迷的乐泗不会自己跑掉。 手下那人哆哆嗦嗦答道:“这人邪魔入体,需要献祭山神,保我等平安...” 在他身后不远处,黑色的沼泽地刚吞噬完一具身体,冒出一个巨大的气泡,“嘭”的一声碎裂开来,一丝气息都察觉不到了。 “你敢!”卫义从正要发怒,郭谦一把拉住他。“别说了!先离开这里!” 一个修士被人像死猪一样扔进沼泽地,罗宇想想就一阵恶寒。 往前不远,就走出了秽气沼泽。密林中忽然出现一只硕大的如倒吊蝙蝠般的石像鬼,赤红的眼睛盯着众人,一眨一眨;身体却迎向太阳,一动不动。众人顿时又受惊不小。 罗宇心头猛的一跳,这种稀有的异兽通常法力高强,猝然遇到必添伤亡。看来先前让乐泗恐惧的就是此兽。幸好它此时处于石化状态,需要静待日光将它体内灵力点燃。此时正是众人逃跑之机,等它被日光暖化,行动恢复自由,可就跑不了了! 商队夺路狂奔,没人再说一句话,只是沉默的穿过密林。期间路过一窝蛇穴,密集如蚁的蛇妖穿梭而来,被郭谦一把火烧光。接着经过一座座土山,又经过一座座矮丘,最后到达汉水,回到了汉水南岸。 ---------- 商队在汉水南岸继续绕行众多中小宗门,用剩余的资源换取当地特产,一般也是些草药之类的。 众人都很有默契的没再提乐泗此人,罗宇更是不会为外人的性命伤神,只是想:他说的熊牛谷之乱的真相是什么呢? 郭谦依旧沉默,卫义从倒是难得的低落起来,直到众多中小宗门都称赞霍山仁义,商队辛劳,他才恢复了神采。 章节目录 第三十六章 罗家堡 一路走到这里,罗宇才知道,商队并非全是为了行商,至少绕行的这些宗门就没什么油水。这些宗门小而分散,交易量少且杂乱,商队即使卖得贵些,也没什么赚头,主要还是为了霍山大局着想,让这些宗门依靠霍山、离不开霍山。对这些中小宗门施行羁縻之策,是霍山控制边缘地域的一种手段。 接下来,商队还要一路往南,前往南疆与越寇的交界处,之后北上经过凡人聚居区,最后在黄鹤坊市落脚,回霍山。 半个月后,商队一路往南到达洞庭湖畔,距离湖畔数里之远,就停下不再往前。罗宇只能远远望见湖水的倩影,据说那里是洞庭盗的天下,也是越寇的地盘。 洞庭湖不比云梦泽稍小,湖畔灵气却比云梦泽充裕很多,一副生机勃勃的景象,或许和它连着大江,是一湖活水有关。这里是霍山势力的东南边界,在此布置有一连串防御堡垒,与南边的越寇对峙。商队此行的目的之一,就是要为这些堡垒运送补给。 罗宇本来还想见识一下霍山对付越寇的堡垒,没想到所谓的堡垒只是一座布置了防御法阵的塔楼,仅仅只比寻常的烽燧高大一些而已。塔楼后方有一小座木料搭建的四合院子,算是屯哨之所。堡垒的军士只有一两个筑基修士,七八个炼气弟子,他们平时在塔楼和院子间轮换值守、居住,战时可躲入塔楼,燃放狼烟或发出响箭示警。 领头的筑基修士出来迎接商队,大声呼喊着郭谦的名字,显得很是相熟。两人寒暄片刻,郭谦拿出一枚绿色的储物戒递了过去,罗宇估计里面是低阶草药和气血丹。这里难以自给自足,很需要这些补给之物,若有战事,更是活命的本钱。 筑基修士接了储物戒,叫手下抛出一只麻袋,袋口松开,滚出来几颗头颅。这骤然的变故把罗宇吓了一跳,见那些头颅上都扎着辫子,肤色黝黑,眼睛闭上,应该是越寇。至于究竟是越寇的修士,还是无辜的越人凡民,就不得而知了,也许霍山有验明之道。 郭谦皱了皱眉头,看也不看那些头颅,叫人把麻袋收好,又拿出一枚储物戒递过去,算是军功奖赏。 叙过正事,院子里拿出烤得微焦的兽肉款待商队,香味中散发阵阵灵韵,怕是高阶妖兽之肉。罗宇正是丹药用完之时,体内的气血正嗷嗷待哺,看了只觉饥肠辘辘,拿起烤肉就撕啃起来,丝毫不顾热油滴到道袍之上。 卫义从见了罗宇的饿样,笑着调侃道:“你不是吸风饮露,不食兽肉的吗?” 罗宇和卫义从相处得不错,也早已看出,身为卫良亲传弟子的卫义从才是队伍的实际首领,稳重而知权变,是周处那一类型的,日后前途无量,值得结交。他嘴里喊着肉块,含糊的说道:“这是做熟了的,不一样。生和熟,有本质区别。” 一旁的郭谦冷哼一声。 罗宇不知郭谦哪根筋不对,不过他此时食物当前,不和这莽汉一般计较。 ---------- 继续上路,地势仍是平坦,视野一览无余,偶尔才出现一些小丘。猛烈的大风在平原上横冲直撞没有阻挡,刮得无数落叶、断枝呼啸来去,只有顺伏的小草能安然生存。 沿途又经过了几座这样的塔楼,守卫的军士得到了补给,商队也得到了招待。罗宇想,还是这样的路途比较愉快。 这日众人闲聊,谈及这趟回去之后的去处,罗宇忽然想起和郭谦的恩怨了,故意对众人说道:“大家这么辛苦,不如回去了跟着我干!我父亲的威名想必你们也听说过,罗家在霍山有永业灵山,在草市有会馆,别的不说,把你们凡族迁进灵山,还是没问题的。” 有几人听了,露出明显心动的神情,面面相觑。 郭谦怒极,训斥他们道:“你们勤勤恳恳跑商路,有什么不好?非要去做别人家的奴仆?”又对罗宇说:“你有什么好得意的?所有的一切还不是家里给的,有本事自己挣...” “你个莽夫,还不是给别家卖命的料!”罗宇回骂过去,好不容易被卫义从劝开了,嘴里仍骂骂咧咧。郭谦却不做声了。 ---------- 接下来的路,沿途越来越荒芜,大风越来越猛烈。一日,一座高耸的孤峰出现在视线尽头。 罗宇抬头望去,和他去过的众多灵峰相比,这座孤峰并不高,只是被周围的平地和矮丘凸显得分外高峻。慢慢走近了看,孤峰形似黄鹤门的仙鹤峰,从山脚到山顶都是壁立千仞的危岩,普通修士难以攀登。再近一些细细打量,山腰的危崖处筑有一圈城垛,两座突兀的塔楼屹立在城垛外侧的岩壁之上,以一弯饱经风霜的拱桥相连。沉默的脸庞在山腰、城垛和塔楼间注视着他们。 “这座堡垒才算名副其实。”罗宇很想进去看看。这是最后一座堡垒了,再往西去,就是那片着名的荒原了。父亲在荒原上修筑了一条长达万里的直道,自己还一直无缘得见。 “这是锣场峰啊!一百年前,南疆军和越人在此反复争夺,无数修士丧命于此。现在是这一片防线的本部所在。”郭谦喃喃说道,“老伙计怎么没出来迎接?” 卫义从嘿嘿一笑:“你怕是不知,锣场峰换了主人咯。你的老伙计余刚已经解甲归田了。” 话没说完,山腰城垛之上出现一个穿黑甲的修士,以雄浑的语调大声喊道:“来者可是霍山商队?”他眼神在商队中梭巡,突然惊喜的叫道:“少主!” 这声呼唤恢复了平时的音色,罗宇立马听了出来:是罗忠!罗忠穿了甲,左右有人簇拥,他差点认不出来了。堡垒大门很快打开,将商队众人迎了进去。 原来,罗寅筑造直道、安靖南线有功,锣场峰已成了罗寅在霍山的第二座永业灵峰。不过,这里孤悬前线,不是一个好的山门所在,霍光也是打的让罗寅继续抗击越寇的主意。罗寅接收之后,让罗忠带人驻扎在此。“锣”和“罗”同音,因此这座堡垒也被称为罗家堡,和西边荒原的陶家堡遥相呼应。 罗宇兴奋不已,他这几个月出门在外,竟不知自家又添了一处产业。他再也顾不上商队众人,想要去找罗忠叙谈。罗忠却顾不上招呼他,按着礼数与郭谦和卫义从问候起来,说是准备好了筵席。 ---------- 罗宇被安排在主桌之外的侧席,由罗家堡副首领、刚晋入筑基的罗信相陪。 见罗宇一口一口的喝着闷酒,罗信斟酌着说道:“少主,你应该提前捎个信来,这里是前线,常有越人作乱。” “你们还当我是少主?”罗宇看着主桌上,罗忠和卫义从相谈甚欢的样子,脸色阴郁得像是云梦泽畔的沼泽地。罗忠给父亲作护卫时,冰冷得让人注意不到他的存在;如今成了一方之主,就恨不得成为全场焦点了,还真是让人意想不到。 “少主怎么说这样的话?”罗信大惊失色,“我们和忠叔来此驻守,全是宗主安排。自从听说少主要来,忠叔每天都上望楼候着,就怕出什么岔子。” “哦...”罗宇也觉得自己多疑了。罗忠以罗氏奴仆身份出来独当一面,此时还算不上站稳脚跟,在外人面前确实应该顾及身份。他想开个玩笑缓和一下,又想不到什么合适的话,于是生硬的问道:“你们在这里还好吧?” “还过得去,”罗信老实答道,“越寇隔段时间就来骚扰一下,我们以防守为主,没什么损伤。近期越寇更是猖狂,有时还越过堡垒去袭击后方的凡人村庄。其实若我们从堡垒出击拦其归途,定能重创他们。但忠叔不准我们主动出击,说是怕对方有埋伏...” 罗信还在琢磨罗宇刚才的态度,没怎么注意言辞,一不小心把心里的话全说出来了,这会儿才意识到不妥,慌乱解释道:“我不是对忠叔有意见...罗成死后,忠叔就把我们当做子侄对待,我心里感激得很...” 听他说起罗成,罗宇心中咯噔一下。是啊,因为自己的任性,将罗忠的亲儿子都葬送了,自己有什么脸面怀疑这个怀疑那个的?听父亲说罗忠原来就是军中将领,近来又苦读经书,也是该出来任事,挑起重担了。罗家堡这块前线飞地,不让罗忠主持,还能派谁过来?自己吗?恐怕自己很难做到虚伪应付。 他再看罗忠与卫义从觥筹交错的模样,感觉又是不同了。 ---------- 筵席结束,罗宇才有机会和罗忠单独密谈。他想提醒罗忠,关于罗信等下面将士的求战心态,其实有把握的和越寇打个一战也无不可,还有利于树立威信。可他还没开口,罗忠就说道:“少主收到消息没有,宗主受伤了!” 父亲受伤了?罗宇一愣,在他记忆中,父亲有些伤一直没好,却也无碍修炼。是近期和越寇作战又添新伤了吗? “宗主受霍光之托筑造直道,在上月诱越寇深入,一战而歼其千余精锐,战果超过陶家堡之役,自己也受了重伤。”罗忠担忧的述说道,“宗主他上次黄鹤坊市一战的伤还没好,这次必须要静养疗伤了。” 罗宇听出了情况严重,急问道:“父亲现在在哪?” “少主请放心,霍光比我们更紧张,早就安排宗主闭关疗伤了,对外只说是去南阳。”罗忠说道,“宗主走之前交待我,我们在霍山有丹阳峰、罗家堡两座灵山,杨行和你又连通霍家军和商队,可以说是气候已成。但我们进展过速,难免有宵小觊觎,宗主闭关之后,没有金丹修士主持大局,敌人很有可能趁机发动诡计。我们必须要韬光养晦,低调行事,熬过这段时间就好了。” 怪不得罗忠不肯主动出击,相比罗氏在霍山的大局,罗家堡倒是无足轻重了。罗宇神色黯然,父亲这次受伤,不知会不会影响修为。也许自己是该收敛一下了。 ---------- 第二日,罗忠送商队离开时,忽然当着罗家堡将士和商队众人,跟郭谦说道:“郭头领想必知道余刚的去处,烦请带个口信。” 余刚是前锣场峰主将,也是郭谦的老伙计。他在罗氏接受这里之后,就挂印离去,说是解甲归田了。郭谦昨日一直在大口喝酒,仿佛要把满腹心事和疑问咽回肚子,此刻听罗忠谈起余刚,他一脸肃穆:“请说。” “余将军肯挂印离去,想必不是恋栈之人。可罗家堡中不少将士错解了他的意思,请郭头领问候余将军,能否来信劝说一二,或者表个态也行。” 郭谦明白,这正是罗家堡当前症结所在。正如罗信向罗宇抱怨一样,昨晚有不少老相识都跟他提了“锣场峰”变成“罗家堡”的不满。他无法劝说什么,还是要看余刚怎么想。 “我定将口信带到。”郭谦答应了下来。本来送信、带口信、甚至传达军令,也是商队的老本行。 章节目录 第三十七章 望气 从罗家堡出来,商队一路往北,直往黄鹤坊市而去。此时狂风已停,暖阳高照,沿途的景致变得绿意盎然。漫漫商路,眼看就要走完了。 罗宇还沉浸在罗忠的告诫之中,想着以后的道路该怎么走,忽然发现队伍停了下来。 队首的郭谦一脸严峻,和卫义从一起,正对着空中一只盘旋的鹰指指点点。 罗宇抬头望天,灵识放出,立即察觉这鹰并非灵种,身上却带有一丝灵气。听说越人的功法擅用伴兽,这鹰说不定就是越人的伴禽,用来扩展视野、监视敌情的。怪不得一路上总有被人窥视的感觉,先前只注意了地上的动静,倒没发觉天上的古怪。而且这鹰离得太远,若不是刻意去查,一般人还真发现不了。他上前说道:“怎么,一只鹰就把你们吓住了?” 郭谦一脸严肃。“背后操纵者必是越寇,怕是将我们当做劫掠的目标了。” 卫义从还是不信:“越寇敢跨过罗家堡,深入这边腹地劫掠?” “长久停留或许不敢,若是确定目标后过来作战,得手后再快速返回,倒是很有可能。”郭谦说道,“他们聚散迅速,来去如风,只要来三个筑基修士,我们就有大麻烦了。” 罗宇想起,罗信跟他说过,由于罗家堡的保守,越寇时常越境劫掠,没想到这就碰上了。他有心弥补罗家堡的失责,当下说道:“这好办。逍遥剑,出!”背上蓝光一闪,一缕剑气排云而上,直取空中飞鹰,瞬间将其斩落。整个过程不过一眨眼的功夫。 郭谦、卫义从两人颇为惊讶,他们之前从未见过罗宇出手,没想到这个世家子还真有两下子。就这谈笑间操纵飞剑杀敌于数里之外的功力,就比他俩都要高。 罗宇脸现得色,心中叫苦。其实他的修为也才筑基中期,和他俩一样;不过逍遥剑乃珍稀法器,攻击范围极大,才展现出这样的实力。即使如此,刚才那一下消耗的灵气也超出想象,他暗暗服下一枚凝神丹补充调理,才缓了过来。为杀一鹰,耗费一颗三阶灵丹,简直是得不偿失。 鹰被斩落没多久,碧空之上又来了一群大雁,在他们头顶徘徊。 “这是有多少越人?”罗宇傻眼了,他不可能将这么多目标一一斩落吧? “大雁是群居之禽,一定是其中一只被控制了,故意将整个族群引来,好混淆视线。”郭谦取来一张长弓,屏息凝神,锁定一只头雁将箭射了出去。他想将雁群惊走,留下的肯定就是伴禽。 弓箭果然是最犀利的远程攻击武器,郭谦这一手虽没有罗宇漂亮,但几乎没有耗费灵气,就命中目标,朴实管用。头雁中箭坠落,雁群慌乱中乱飞乱撞,看不出哪头有问题。一会儿,整个雁群就飞远了。可又一会儿,雁群又飞回来了。 “看来越寇是决心要干这一票了!”郭谦咬牙说道。对方意图坚决,即使他将整个雁群全部射下,恐怕又会换了其他飞禽过来。 “怕什么?我们迎战便是。”罗宇颇为期待。他父亲罗寅便是打越寇而声名鹊起,他自然不愿临阵脱逃。 “我们好说,但商队这些炼气弟子恐怕无法幸免。”卫义从在一旁十分担忧,商队不比霍家军,到时候打起来,这些炼气弟子很难提供助力,恐怕会一哄而散,被敌人各个击破。 “那怎么办?”罗宇有些慌了,“不如回罗家堡躲避吧?” “不可。”郭谦依旧沉着,“越寇往北,我们往南,搞不好会迎头撞上。或是敌人特意在去罗家堡的路上埋伏也有可能。” “那派人去罗家堡报信,我们在这里固守待援?”罗宇又提议道。 “也不可。”卫义从摇摇头,“若越寇以我们为饵,就是要引罗家堡的守军出来怎么办?” 在罗宇看来,和罗家堡的守军相比,自然是自己安危重要,但这话不好直说出来。他有些心浮气躁,闷声问道:“这也不可,那也不可,你们说该怎么办?” 卫义从犹豫了。他能瞬时想到多种可能,却无法很快做出决定,转头征询式的看向郭谦。此时商队众人听他们争吵了半天,也顺势都看向郭谦。 罗宇算是看明白了,或许卫义从会说些漂亮话,但真到了危急时刻,大多数人还是知道要相信谁、依靠谁的。 郭谦一直在思考对策,这时眉头微皱,断然下令道:“我们去荒原!” 荒原?荒原上不是更危险吗?罗宇往西边看去,往那边走个几十里就应该能到。灵识探去,那边笼罩在一团迷雾之中。 “好!”卫义从瞬间就想明白过来,“荒原环境恶劣,正好摆脱监视。越寇失了目标,就不会冒险越境了。” ---------- 商队往西狂奔,不到一个时辰就到了荒原边缘。前方地上有一条歪歪扭扭但很明显的分界。界线这边还能看到青的黄的草和植被,界线那边全是砂砾,寸草不生。跨过分界,灵气明显稀薄了很多,众人都不习惯,像是被抽干了空气一般,有窒息之感。 “嘎...嘎...”天上的雁群朝荒原上空飞来,刚一靠近,又簌簌的往回飞,像是十分恐惧。来回几次,雁阵就飞远,不见踪影了,算是摆脱了越寇的监视。 商队仍不敢大意,往荒原深处走去。不一会儿,一大团雾瘴飘来,将众人笼罩其中。罗宇全身紧绷,闭气运功,灵气在全身不停流转。 郭谦见大家都如临大敌,笑道:“这是荒原上常见的雾霾,没有害处,只是灵气迁徙时遗留下的沙和尘土而已。真到了十年一度的瘴气大潮,那才要小心呐!” 罗宇有些好奇:“倒不晓得你也懂望气之道。”他试着吸入一口雾霾,果然没有煞气秽气。 郭谦说是跟前辈学过一些,但也仅止于荒原边缘,再往深处去,他就没有把握了。 深入荒原十多里,已是完全看不到原外的景象了。又折北向不知走了多久,郭谦让队伍停下。“这里出去没多远,应该就是幕埠山沮漳派了。沮水和漳水从幕埠山流下,一条往东,一条往北,沿岸都有凡人聚居,我们就从这里出去。” 罗宇一愣,他跟着队伍在荒原的迷雾中行进,生怕方向跑偏出不去了。没想到郭谦一直把准着方向,还居然知道出去了是哪! 他小声嘀咕道:“也不知真的假的。这也没个参照,谁知道到哪了?” “只要方向无误,掐着时间按脚程即可算出距离,这叫堪舆之道,是行走商路必备的功法。”郭谦解释道。 众人都一脸佩服,丝毫不怀疑这话。 “情况特殊,我们出去之后,就直接回去吧。”罗宇注意到,他说这话的时候,包括卫义从在内,好多人低下头去,显然也有同样的心思。 “不可。”郭谦以一种不容辩驳的语气说道,“商队怎能因为些许困难就更改路线?而且锣场峰还有口信要我们带到。” “这个我可以做主,口信带不带都没关系。”罗宇这句话说出口,就有点后悔。果然,队伍中不少人都露出鄙薄之色。 郭谦缓缓说道:“所谓言而有信。口信也是信,是信就要带到。信乃商队立身之本,岂能轻易失信?只有先自信,别人才会信你。”商队众人纷纷点头。 罗宇自知失言,让郭谦教训了一顿,遂闭口不言。 ---------- 沮漳派是个比黄鹤门略小的金丹宗门,内有金丹强者坐镇,庇护附近绰绰有余,越寇应该不敢深入如此之远。郭谦过幕埠山不入,只派人送去飞贴,提醒其戒备越寇,继而直接溯着漳水北上。 入夜时,商队落脚点选在一处凡人村庄中。罗宇已经记不清自己有多久没来过凡人的村庄了。据卫义从所说,商队每次都要挑选几处村庄,为他们修桥铺路、诛杀妖兽、排忧解难。 村庄中人举着火把扶老携幼出来参拜,将商队迎到村中祠堂歇息,供上凡谷、肉食。农家的豚肉不比妖兽的灵肉,对修士无甚好处,郭谦看也不看,打坐休息去了。 第二日,卫义从让一名手下和凡民交涉。到中午,那手下过来禀报:“村民说漳水中有鱼妖,时常出来作乱。” 卫义从立即安排人手下水除妖。傍晚时分,鱼妖的尸体就被吊在了村口。罗宇特意去看了,鱼妖才一人大小,只是普通的高阶妖兽而已,对他们来说不过是举手之劳。 聚集的凡人又是一阵顶礼膜拜,口中高呼“上仙”。 罗宇挺享受这种受人景仰的滋味,笑着跟卫义从说道:“这些愚夫愚妇,该不会真的把我们当做神仙了吧?” “当神仙有什么好?”卫义从苦笑说道,“你莫小看了他们。这些凡人可不傻,神仙要保佑他们,他们才拜神仙;我们能帮他们除妖,他们才来参拜我们。商队做这些,完全谈不上收益,有时还要折损人手。但这宣恩凡人的规矩是门主定的,我们不做也得做。上一趟赶在凡人年节前后,还跟他们一起祭祀祖宗,比这还麻烦。” 卫义从说是这么说,罗宇见他一脸祥和,想是精神上受益颇多。 罗宇自己也觉得有滋有味。回顾这一路,他们羁縻宗门、补给堡垒、宣恩凡人,看似都是赔本买卖,但对霍山的好处是无形的。有时候吃亏反而是得到,争抢反而会失去,自己以前凡事必争,是不是无形中也失去了很多? 他感觉自己一直深信不疑的事情有了些许动摇,道心也在这一刻出现了松动。 章节目录 第三十八章 少女 从幕埠山到黄鹤山,一路河网纵横,地势平坦,遍布着野花和青草,正是凡人定居的乐园。商队每日都在不同的村庄停留,半个月后,已能看到黄鹤山的南麓余脉的点点村落。其中一个就是商队今晚的落脚点,过了这里,商队将直接回黄鹤坊市,再乘坐鲲鹏回霍山,这趟商路就结束了。 众人欢欣鼓舞,罗宇也有些兴奋,他刚知道,余刚就在他们要去的村子里。 村民热烈迎接,罗宇已经有些厌烦,他兴趣缺缺的四处看着。 山间流下的小溪绕村而过,经过村外连绵的青翠绿林和村里的大片麦田,滋润着田间的水渠。溪流溅起水花,早春也有了蚊蝇飞虻,两只土狗在田埂上游荡、刨食。一切都沉浸在夕阳之下,一片静谧景象。这里比他去过的所有村庄都要大,且整洁、富饶。 仔细打量,溪流的走势并不完全依据地形地势,有些人为开凿、挖渠的痕迹。村口有间一丈见方的小房竖在道旁,白色外墙下,满是供奉的祭品和参拜的村民,他们口中念念有词,感谢仙人将山泉导入了田间。 看来这白色小房有些古怪。罗宇刚要走近,身后响起卫义从的声音:“这是一座防御法阵的阵眼,我们一起进去吧。” 罗宇愕然,这村庄里竟然有座寻常修士都难拥有的防御法阵?!怪不得能引山泉水入阡陌,连空气都比别处清新一些,。 卫义从拿出数颗三阶灵石,要放置进去给法阵供能。一直不愿和凡人打交道的郭谦却上前说道:“还是我来吧!”卫义从张了张嘴,没有阻止。 罗宇有些看不懂,一个凡人聚居的村庄被保护在一座法阵之中,一次要耗用数颗三阶灵石供能,这也太豪奢了吧?他问道:“为何要用商队的灵石保护这个村庄?” “这不是商队的灵石,是有人每年付给商队,要求这么做的。”郭谦淡淡说道。 “谁会这么傻?”罗宇不信,“一年十颗三阶灵石,就够将村庄的凡民全都迁入灵山了。” 郭谦默然。 卫义从接过话头:“可能是这个村庄里出了个修士,却因故不能回来,想要托商队泽披后人吧。” 罗宇嘿嘿一笑:“若真是这样,就是那个修士有问题了。该自己做的事,偏要假手于人,搞出岔子了来了怎么办?” 他一边说着,一边装作向村里走去,余光却紧盯着郭谦和卫义从两人。他俩对视的时间不过一瞬,却被罗宇看在眼里。他想,这村里果然有玄机。 ---------- 罗宇分心盯着村外,不意一个身影从村里窜出,就要扑到他的身上。 “哪来的丫头?”罗宇后方有两人同时跃出,挡在他的身前,将那个身影拦住。原来是个十三四岁的小女孩,冒冒失失的冲过来,被两人掀得仰倒在地。 “你们没长眼睛啊?”那小女孩反倒先出口呵斥,又瞪了罗宇一眼,起身向村外跑去。 罗宇见出手的两人有些眼熟,应该是一路过来的商队中人。他有些意外,却来不及想,眼睛只盯着女孩远去的背影。他早已发觉这女孩身上有点淡淡的灵气,想来是能修炼之人。女孩微怒的样子让他眼前一亮:竟是个宜嗔宜喜的美人胚子! “上仙恕罪!上仙恕罪!”村长适才就在跟前,见罗宇差点被女孩冲撞到,连忙上前赔罪。“这女娃子叫红英,被余上仙收作了弟子,平时就不把人放在眼里...” 哦?是余刚的弟子?罗宇更感兴趣了。他打发走村长,身旁的两人才开始自我介绍。 “罗公子,在下曹威。”曹威略高略瘦,像一根竹竿。 “在下何进,参见罗公子。”何进稍矮稍胖,像一个墩子。 “你们这是何意?”罗宇对两人恭敬的态度倒是颇为满意。 原来这两人确是商队中人,他们在路上信了罗宇的自吹自擂,在商路就要完结之际,决心来投靠。 罗宇心里得意,突然意上心头,开口说道:“你们要入我罗氏门下,需通过我的考验。这样吧,你们把刚才那个小丫头给我弄过来,我带你们回丹阳峰。” 曹威和何进两人张大了嘴,感到不可思议。这罗宇当真是个纨绔子弟,竟叫他俩去掳掠民女!他们心叫苦也,不知道做出投靠的决定对是不对,咬咬牙还是去了。 ---------- 村中一座不起眼的院子里,郭谦正和一农夫打扮的人对坐密谈。 这间院子由黄土堆成,辅以石砖,像是最近新砌而成。院里堆满了柴火、干草垛,灶房里正升起阵阵炊烟,和寻常农家小院并无二致。只有角落里几株娇艳的蓝色小花,散发出一丝灵蕴,显得院子的主人不同寻常。 郭谦四顾打量,眼神停留在角落的小花上,认出了这正是洞庭湖畔独有的石南花。这可是一株就值一颗三阶灵丹的珍稀草药啊!看来面前的这位老伙计还是花了心思的。他复述了一遍罗忠的口信,问道:“摸惯了刀剑,还能再拿起锄头吗?” 郭谦对面的农夫,正是原锣场峰主将,余刚。在锣场峰从霍家军划归罗氏之后,余刚就挂印离去,谢绝霍家军的安排,独自回到了这处村庄,搭了一座田舍,就此隐居起来。 “摸不惯也得摸,”余刚看起来比郭谦年纪小一些,眉眼和心境一样坦然,“霍山和越寇的争斗愈演愈烈,已经不是以前的几个小毛贼这么简单了。听说荒原上连场大战,连金丹修士都有战死的。锣场峰这样的堡垒已形同虚设。我劝你也急流勇退吧。” 郭谦眉头一挑。“退到哪去?与你为邻吗?你可知道,南边已有不少村庄被越寇屠灭,你我到哪里还能安稳度日?有朝一日越寇打到这儿来怎么办?” “打来就战!”余刚的话语像一把利刃,翻过来却是锈迹斑斑,“战不过就逃。” 郭谦无奈的摇头,他不像余刚一样孑然一身,他还有一大家子亲族要养活。算算日子,再跑几趟商路,就能将族人全部迁入霍山了。何况,他心中还有一丝奢望,就是那虚无缥缈的结丹可能,成为金丹强者,在霍山中拥有属于自己的灵山。 “现在的斗争形势,已不是你我这样的无根无萍之人争胜之地,你要早做打算。”余刚诚恳劝说道。 无根无萍?意思是要找棵大树攀附吗?老伙计的话让郭谦心里闪过一丝不快。“你怕了?还是说,你已打算照着罗忠的意思去做?” “信我一定会写,锣场峰必须变成罗家堡。堡里的兄弟一时想不通,以后就会明白了。”余刚丝毫不介意郭谦的嘲讽,继续说道,“罗氏在霍山风头正盛,很多人挤破脑袋想要投靠过去,还不被接受呢。” “你可知道那罗忠胆小如鼠,不敢出锣场峰一步?你可知道那罗宇阴狠古怪,德行有亏?投靠过去,整日被呼来喝去,你受得了?” 余刚脸色一变,这也是他所担心的。“那就只好守着这个小山村咯。”他苦笑道。 院门忽然被打开,冲进来一个娇小的身影。“师傅,仙人在哪里?快带我去见仙人啊!”正是才冲撞完罗宇的少女红英。 余刚在村中隐居月余,无意中发现了红英身具灵脉,就顺手收为弟子。但他对师之一道实在欠缺,教不了她什么,这红英便起了旁的心思,天天盼望会有仙人来带自己去仙山修仙法。这日听说仙人来了,她急急忙忙的过来,刚好和郭谦碰个正着。 ---------- 罗宇听着曹威和何进打听到的情况,急急忙忙往余刚的院子赶。 他可不是什么纯情少年,十多岁在洛阳老家就偷吃了禁果,在黄鹤门那些年也仗着身份有过不少女伴。只是后来父亲管教森严,雏鹤峰被人针对,接着又要迎娶叶玉婵,才收敛了几年。 现在叶玉婵离得远了,他难免又起了心思:父亲不是说招收女修相对可靠,又不引人注意吗?我将这女娃招入丹阳峰,公私两便,应该没人说什么吧?他一路上想着女孩的面容,心里不禁痒痒起来。 余刚在院子里教训红英,见三人进来,一眼便分辨出了衣着华贵、佩饰精美的罗宇。“这位想必就是罗道友…”话没说完,就被打断。 “红英姑娘,这位是罗公子,想将你招入丹阳峰修行,你可愿意?”曹威当着郭谦、余刚等人的面,就在余刚的院子里,一脸和蔼的对女孩说道。 郭谦脸色铁青,曹威和何进虽入商队不久,但也是他的手下,此时公然投靠罗宇,让他面子全失。而且这两人为了私欲,竟诱惑民女助罗宇淫乐!偏偏这民女还是老伙计的弟子!他简直要怒气冲天,就要将眼前两人斩于刀下。 余刚却按下了郭谦拔刀的手。他知道自己这个女弟子心思灵活,说不准真愿意跟着罗宇走了。若是如此,他倒也无所谓,本来他就对这个女弟子没什么期待。但罗宇不理会自己,目中无人的样子确实可憎。 少女红英仿佛被一记闷棍敲到了脑袋,脑子里一片空白,她内心燃起的灼热火焰烧遍了全身,喉咙像是被卡住了一样说不出话来。 红英的父亲是个老实巴交的农民,家里兄弟姐妹七人,最穷困的时候母亲准备将她卖掉,最后连钱都收了,她伤心地哭着要妈妈,那买家也是个好心人,最后将她送还到家,钱也没再要回来。 这种环境下长大的红英,怎么可能不想当仙人?怎么可能不想去仙山、修仙法?余刚的出现让她喜上云霄,真以为自己是仙女下凡,没想到一个月下来,她连道门都没入。直到罗宇他们的出现。 红英见罗宇颇为俊朗,一双眼睛不停的盯着自己看,不禁害羞起来。她一低头,瞥到自己裤腿上的补丁,突然觉得非常难为情,别着腿将补丁藏起来,眼巴巴地看着余刚不说话,先前那叛逆的模样已经消失无踪。改换师门必须要征得余刚同意,这一点她还是知道的。 终于,余刚艰难的点了点头。 “我愿意!”她大声对罗宇那边说道。说完就飞快冲出门去,她现在满脑子想的不是当仙人,而是急切的想回家把裤子换掉,她记得这个年节母亲才给姐姐裁了一条新的襦裙。 章节目录 第三十九章 消息 商路还要继续,罗宇不方便带红英上路,约好等他回了黄鹤坊市,再派人曹威二人来接。 消息传开之后,罗宇在商队的风评降至谷底;加上曹威和何进二人的投靠,郭谦和卫义从再未正眼看过他。罗宇没想到后果这么严重,不过他也是个混不吝的性子,打定主意不做理会,大不了就回到刚加入商队时的情形。 回到黄鹤坊市,郭谦和卫义从去找卫良交卸差事,罗宇则径直到了罗氏在黄鹤坊市的落脚之处,丹阳会馆。刘奇刚巧在会馆里主事,见罗宇平安归来,他十分高兴,将罗宇迎进内室。“这次商路顺利,以后的路就好走了。我已将下次所需的货物备好...” “嗯。”罗宇不动声色,心里想着,不知道卫良知道了他的表现,还会不会有下次。 刘奇觉得罗宇跑了一趟商路回来,人似乎变得沉稳了一些,他絮絮叨叨的安排着:“近期有件急事。黄鹤门的田平道人在半个月前结丹出关,少主你要代表罗氏前去拜访...” 田平竟然直接结丹了?罗宇很是惊讶,几年前两人还同为筑基中期,没想到现在差距一下子拉开了。他突然有些心灰意冷,不想去见田平,只想快点回到丹阳峰修养一段时间。 刘奇左一句右一句的说着,罗宇有一搭没一搭的听着,心早已飘到了少女红英身上,不知曹威和何进接到她没有。 “叶玉婵也传信来,说会回来给田平道人祝贺!”刘奇这句话像盆凉水,一下将罗宇浇醒。 “什么?叶玉婵也要来?”罗宇大惊失色。他知道叶玉婵很得父亲看重,要是让叶玉婵知道了红英的事...上次叶玉婵问起刘晨,他演得十分辛苦才蒙混过关。这次要是叶玉婵闹起来,被父亲知道了,非得关自己一年禁闭不可!不行,要派人把曹威和何进喊回来! 刘奇见罗宇忽然焦躁不已,忙问缘由。罗宇没法,将事情对刘奇讲了。 刘奇脸色铁青,他才以为罗宇转了性子,没想到还是个惹祸的主!“少主你若对人有意,可以传话让我来处理啊,何必弄得人人皆知呢?” 刘奇这么说,让罗宇羞愧不已。“唉,这事就不要再提了,要是当时有你在场,也这么规劝我就好了。” “曹威和何进二人,想来也非良善。”刘奇继续说道,“这两人本是商队中人,少主把他们接收过来,不是落商队的面子吗?何必为他们把关系搞僵呢?” “搞僵就搞僵,还怕了他们不成?别人仰慕罗氏威名而来,我若拒之门外,岂不是露了怯,以后还怎么在霍山立足?”罗宇话虽如此,心里还是有些后悔,毕竟有过结好商队的机会,结果还是被他搞砸了。 刘奇轻叹一声,罗宇遇事冲动,百般不好,但在回护自己部曲方面,还是很坚定的。当年罗宇为了他刘氏族人,就敢大闹庶务峰,现在维护两人也就不奇怪了。只是,他受罗寅之托辅佐罗宇,有些事情必须要点到,有些话必须说。“我派人去追他俩回来,少主以后当谨言慎行啊!” “哈哈!你办事我放心。”罗宇见刘奇服软,顿时轻松下来。之前在黄鹤门,这些事情也都是刘奇帮他善后的,才没出大的篓子。 ---------- 刘奇到外间大堂,和一个伙计耳语了几句,伙计急急忙忙出去,他又回到了内室。“这几个月,外面发生了不少事。黄鹤坊市最近流传着几则消息,少主应当知晓。” “什么消息?”罗宇知道,丹阳会馆成立的作用之一就是探听消息、搜集情报。 “首先是江夏的熊牛谷之乱,据说十分惨烈。散修和宗门对抗,修士和妖兽混战,最后除少数几个宗门逃出之外,其余宗门和散修尽皆陷于谷中。一个多月前,南疆宗门齐聚江夏,要找周氏讨个说法。周氏一口咬定是越寇和散修联合作乱,自己也深受其害。后来怎么妥协的不知道,总之宗门都散去了,不再找周氏的麻烦。但南疆不知不觉掀起了一轮抵制越人和散修的风潮,黄鹤门和霍山都受到了影响。” 罗宇点点头。据他所知,黄鹤门鹤翼峰容留了很多散修,霍山一些重要家族也是越人出身,很难不受影响。至于熊牛谷之乱是越寇和散修联合作乱,他倒不是很认同。乐泗不就是亲历的散修之一?据乐泗的说法,散修是被越寇胁迫的,其中必有隐情。但乐泗已被埋在云梦泽的沼泽地里,真相也就随之湮灭了。也许还有其他逃出来的散修... “第二则是黄鹤坊市被袭的消息。霍山追查的结果指向越寇的一支,名为楚越。楚越活跃在洞庭湖范围,他们不仅袭击了黄鹤坊市,还攻击了南疆不少宗门,其中有一件是人赃并获。现在南疆宗门群情汹汹,说要组成联军南下讨伐。”刘奇说得平淡,但微微颤抖的语调,显示出他的内心并不平静,毕竟他和那伙贼人有断臂之仇。 看来南疆不太平啊!熊牛谷之乱和黄鹤坊市被袭都指向越寇,罗宇隐隐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不知霍山门主会怎么处理,父亲又会怎么判断呢?一直以来,他都听从父亲命令行事,可现在父亲在闭关疗伤,他必须承担起相应的责任来。他下令,让刘奇追查楚越贼人。 “那熊牛谷...”刘奇认为周氏疑点更多,不愿为私仇而废公事。 罗宇想,熊牛谷的事情可以去问周处,想来周处不会瞒他,嘴里说道:“熊牛谷的事情再重要,也不及追查凶手。你的一臂,和罗成的性命,可以说都与此相关。”他始终怀疑此事和霍山脱不了关系。 刘奇和罗成关系甚深,这些年来没少为此哀叹,此刻听罗宇谈及,他差点落下泪来。 ---------- “楚越?” 庶务峰经世堂后院厢房内,已是庶务峰管事的赵镇也告诉了杨行同样的消息。杨行低头思索、沉吟不已。 两个月前,杨行兴冲冲的去见师尊田平,却因田平尚在闭关而未见到,他便在庶务峰落脚,见见刘素刘陆等旧时同门,和赵镇交流感悟、坐而论道。 他在筑基后没了经书参照,研习《阴符经》有小成,也因不对路而中断,虽在剑法、斥候技法上进步很大,但道修修为一直没有提升。几个月来,他丹田处的结节完全没有了动静,正需要师尊和师兄的指导。 已是筑基中期的赵镇听了杨行的疑惑,用灵气渡脉在杨行的经脉间游走了几遍,便找出了症结所在:这是修了假丹了! 杨行不明所以,当时就惊出一身冷汗。 其实筑基修士的结丹之路,就是将体内灵气凝成内丹的过程。筑基初期修士,灵气开始聚成实形;形成稳定的内丹,就进入筑基中期;内丹能储存、释放灵气,就进入筑基后期;内丹能在经脉间畅通运行,甚至能移出体外,就正式进入金丹。 不同于筑基的多元,金丹一般有专属的大道。比如修士可以凭借道修、剑修、炼丹、炼气、灵植、甚至诗道等,筑下修炼的基础;而结丹是在此基础上继续进修,若选错了方向,就会异常艰难,止步不前,是为假丹。 假丹具有很强的迷惑性,很多人因此修为停滞而不自知。所谓“真丹一张纸,假丹万卷书”,如果修了假丹,不仅要在万卷书中忙得屁滚尿流,还要当一辈子糊涂人。 田平在筑基中期蹉跎百年,就是因为修了假丹。田平后来告诉赵镇,赵镇引以为戒,修为提升才会这么顺利。赵镇这回又告诉杨行,毫无保留的将他自己修真丹之法跟杨行道出。 杨行这才明白,他靠炼制白漆丹而形成的结节就是假丹,怪不得臃肿庞大,只吸收灵气,没有其他用处;他是见过郑阳体内结节可大可小,能吸收、释放灵气的,那才是真丹。 赵镇叮嘱杨行,趁着道心明悟,就在庶务峰上修炼一番。 杨行也不推辞,按照赵镇所授,寻散灵丹服下,任药液将假丹覆上一层隔膜,暂时封闭住;再分别以剑道、斥候之道尝试凝聚灵气,终于成功凝结出一颗米粒大小的新结节。 新结节吸收灵气就胀大,释放灵气就缩小,平时可以储存多余灵气,战时再集中释放出来,这便是真丹。 原先假丹还未消除,杨行体内便有了一大一小、一真一假两颗内丹。按赵镇的说法,还要继续散去假丹,或以真丹吞并之。他感觉要竟全功,非得择灵地闭关一年不可,便结束修炼出来,发现时间已过去了两个月。 他错过了师尊田平的金丹大典。 ---------- 今日,赵镇来检视杨行修炼成果,也带来熊牛谷和楚越的消息。 “霍山商队前几天到了黄鹤坊市,有小道消息流出,说是熊牛谷之乱没那么简单。但细问下去,又都语焉不详了。商队走南闯北,知道些内情也正常。” 杨行低头思索、沉吟不已。熊牛谷的消息,他认为疑点重重;楚越的消息,他也不敢全信。这些都事关重大,真相难免被遮掩、篡改,消息也可能被伪造、加工过。他目前只认准一条:谁和孙池、邱波是一伙,谁就是真凶。 “师尊从金丹大典到现在,已经足足论道二十天了。”赵镇说道,“这场经筵,就快要结束。到时候我带你去参见师尊。” 杨行算算,从比武大会之后,自己有五、六年没见过师尊他老人家了,此刻十分想念。 章节目录 第四十章 经筵 黄鹤门已经有几十年没有新晋金丹长老了,这次新晋的又是嫡系田平,黄鹤门主叶知秋一吐近年来的郁结之气,高兴得在仙鹤峰大摆金丹大典,以庆贺此事。霍山和周氏等宗门都派人参加,一时热闹非凡。 金丹大典之后,田平被任命为雏鹤峰长老,叶知秋又继续在雏鹤峰上办经筵,让田平给来客和弟子讲道。这本是一个过场,但田平讲得太过精彩,来客都不愿离去,反而周边不少宗门弟子和散修慕名而来,越聚越多。 ---------- 时值初春,雏鹤峰上风景秀丽,草长莺飞,经筵就在山腰一处瀑布积成的水潭旁举行。瀑布不高,但非常宽阔,激荡的山泉从山顶流下,在此被摊薄而变得平缓,如丝线般注入水潭。从岸上看去,就如一把银白色的梳子,丝丝入扣、条理分明。 田平与众人就在这山环水抱中坐而论道,从清晨讲到傍晚。此时余晖映着美景,十分壮丽。众人知道这是经筵的最后一天,迟迟不忍离去。 “余霞散成绮,澄湖静如镜。”田平指着天边一缕晚霞吟道,“很多人见过如此这般开阔明丽的画面,却只能说出漂亮、震撼一类的词汇,听者无感,自己也懊恼。很多人经历过惊心动魄的险境,跟人转述却辞不达意,空泛赘余。很多人道心有了明悟,却常常抓握不住,只能一遍遍的洞府苦修。其实我们身边的事物,耳得之而为声,目遇之而成色,入眼花花世界,入心却褪成黑白,淡如嚼蜡,这就是少了悟性。” 他面前的众人望望天边,看看眼前,感同身受,频频点头。其中一人起身问道:“照长老之见,我辈该如何提高悟性呢?”正是鹤翼峰的丁修。 田平微微一笑,不正面作答,反而讲了个小故事。 “我很少出山门,却也曾历险。那是几十年前,一位和黄鹤门颇有渊源的元婴前辈经过南疆,在云梦泽传道,邀请黄鹤门弟子前去。因为要穿越沼泽地和重重秽气,掌门师兄让我带队,跟我说非去不可。我那时正执着于洞府苦修,虽然没修出个什么,但自诩谨慎,绝非冒险猎奇之人,便断然拒绝了。” “到了临行前一日,我心里已经不平静了,想要去,又盘算着这是不是懈怠修行?同门会怎么看我?后来我决定了,一定要去,要不然我会后悔终身。” “元婴前辈讲了什么,我已忘记。在这之后,我便算自己是历练过了。历练并非要经历一连串奇境险情,若能在别人熟视无睹处发现新意,也算历练。即使在洞府苦修,或者斗室传道,能将之前所经历的事件、说过的话语,反刍出智、趣来,也算是磨练道心。如此一来,实际身受的历险反而不那么重要。很多修士觉得刚入道时枯燥得有声有色,得道之后遍历名山大川,道心却再兴不起半点波澜,便是如此。” 田平看似没讲道法,实则讲的是发现道法的方法。丁修听得津津有味,继而沉默、低头思考起来。等他再抬起头,水潭边已没了田平的身影。 ---------- 叶知秋独立山巅,回望山腰瀑布处,众人正纷纷离去。前后持续近一个月的金丹大典、论道经筵就此结束,他一时感慨不已:以经书为筵,以道法为飨,谈笑皆鸿儒,往来无白丁,人才济济,蔚为大观。黄鹤门已有几百年不见这种盛况了! 叶知秋看向自己的座峰,仙鹤峰方向。几百年前,仙鹤峰山顶在与越寇的大战中被巨力削平,从此不生草木,远远看去就如一秃头老翁。此时恰逢夕阳西晒,金黄色的阳光照射在峰顶裸露的山岩上,金光灿灿,让看似垂垂老矣的仙鹤峰重新焕发出些许威严。 田平结丹之后,叶知秋有雏鹤峰田平和鹤歇峰胡风为副,吴襄的鹤翼峰就变得老实起来。此外,门内的赵镇、丁修、叶语冰等弟子茁壮成长,略微弥补了之前筑基弟子死难的空缺;门外的叶玉婵、杨行等人开辟了和霍山的商事,为黄鹤门持续供应灵丹、法器,门派形势陡然好转。 另外,出走的罗长老近来名声显赫,已成为南疆炙手可热的人物,在旁人眼中,也算是黄鹤门的外援。严格说来,叶知秋和罗寅还有些龃龉,但他不会拿出来说,只会说对他有利的部分。 正如孔鹏已离开黄鹤门多年,他却一直对外声称庶务峰长老云游去了。这样一来,黄鹤门还可以算是有五个金丹,以震慑宵小。 这时,结束讲道的田平和等候多时的赵镇、杨行一同上了山顶,叶知秋意气风发、扬眉吐气,拉过杨行问道:“霍家军小将,你看黄鹤门,比霍山如何?” 杨行有些为难,单以脚下的雏鹤峰论,灵气程度甚至还比不过丹阳峰;若拿整个黄鹤门和丹阳峰比,自然是超过了,却也没超过太多;若是和整个霍山比,简直是自不量力。 他想了想,说道:“灵气法阵或许不如,但人情味浓厚多了。” 这是有感而发。霍山虽然比黄鹤门灵气充裕、物资丰富,但完全没有黄鹤门师友弟恭、互敬互爱的景象。在霍山,传授道法、日常修炼,乃至凡族安置、外出历练,方方面面都讲条件、讲价格、讲灵丹、讲灵石。霍山看似草药灵丹无限,法器琳琅满目,谁都能取用,实际上,这些跟普通修士都没关系。相反,如果拿了霍山的灵丹、法器、功法,就要付出相应的代价,比如加入霍家军,比如听候差遣。若完不成,就会欠债,最后越欠越多。 杨行吐露的真心显然不是叶知秋想要的答案。他有些恼怒,想想杨行已不是黄鹤门弟子,又有些晒然,拉过赵镇吩咐礼送来客事宜去了,留杨行和田平在山顶叙谈。 ---------- 杨行看着田平。 田平晋入金丹之后,寿元增加了两百年,模样陡然从一个须发皆白的老翁,焕发为鬓有星星的长者,显得年轻了不少。但他身上那种历经辛苦、大器晚成的温润气度却没改变,甚至更显深沉了。 杨行此刻只想挨到田平身边,听他训话,孺慕之情溢于言表。 “听赵镇说,你没有拜罗寅为师?”田平问道。 杨行大声答道:“弟子只有一个师尊,不会拜别人为师!”他此刻尤其庆幸自己的坚持,要不然何以面对师尊的问询? “糊涂!”田平训斥道,“既然出了黄鹤门,就不该记挂这么多。罗寅叫你拜师,你拖着不拜;霍华让你留在霍家军,你也不给答复。你这么优柔寡断,要不是还有点用处,要不是他们爱才惜才,才不会任由你一直拖着!” 杨行浑身颤抖,以为师尊介意自己出黄鹤门而入霍山,眼眶里挤满了泪水,嘴唇紧紧闭着,吐不出一个字来。 田平心中未尝没有动过这个心思,但此时见了杨行的可怜模样,心里一软,安慰道:“你其实不必顾忌我的...掌门同意你出去,罗寅又是你的师伯,你拜他为师,也不违礼制。” 软言安慰比直接训斥更让杨行难受,就像他是一个外人。杨行再也经受不住,跪下叩头,不住说道:“是弟子无能、是弟子没用,弟子辜负了师尊的教导...” 田平倒有些无奈。枉自自己由师道结丹,竟忘了因材施教、因人权变,忘了考虑弟子的接受程度。这个杨行想必心中一直有些执念,才会心情激动、一时停不下来。 他给杨行抚背擦泪,轻声安慰,又严厉说道:“好了,好了,有个男子汉的样子!”杨行才平复下来。 ---------- 田平带着杨行进入长生殿,让他换个环境整理心情。 田平入住雏鹤峰之后,将长生殿改名做长生阁,除此之外建筑陈列等分毫未动。在罗寅原来居住的顶层,杨行见了满墙的经书,忘了刚才的失态,请教起修为来。 田平问道:“听说你修了假丹?” 杨行直承:“弟子学艺不精。” “这并非你的问题。”田平摇摇头,“我和赵镇都遇到过。所谓修炼同源,炼气时开辟了多条灵脉有助于筑基,筑基后自然要受假丹之惑。”当下又考教了一些修行上的问题,杨行均战战兢兢认真作答。 田平从书架上抽出一本《学而时习之》,递给杨行。 杨行说罗长老也给过这本经书,但他完全不得要领。其实他想过,罗长老会不会是敷衍他?或是故意冷落他?但说出来还是:完全不得要领。 “哦,那是罗长老有心了。”田平笑着说道,“这是中原的功法,四书五经之一。据说早几百年,这些功法都是宗门世家的秘藏,后来战乱频仍才流落各地,仍十分稀有。这本《学而时习之》是道修的正统功法,正用于筑基初期,竟对你无用,倒是奇怪。” 杨行疑心师尊知道了他学习越人功法的事实,身上冷汗直冒,仿佛又回到了几年前怕被开革驱逐时的担忧和惶恐。 现在他已不是黄鹤门中人,不用担心被开革出门了,但如今南疆对越寇喊打喊杀,若被人发现自己习的是越寇的功法,霍家军还会容留自己吗?罗长老还会让自己留在丹阳峰吗?王喜、宅生又会怎么看我?我到底是黄鹤门的人,还是霍山的人,还是...越人? 他一时冷汗涔涔,发现这么多年来,这个危险还是没有过去!这个心结一直横亘在心底! 章节目录 第四十一章 点化 田平仿佛未见杨行的煎熬,又递来一本经书,杨行接过细看,竟是《阴符经注解》!正是自己梦寐以求的功法!他无力的望着田平:“师尊如何知道...” “你的功法和越人颇有渊源,这一点我早已看出。这或许为一些宗门所不容...”田平顿了顿,“但这并不是什么大事。我就修行过《阴符经》,我的师尊孔鹏、弟子孙池等,都修行过《阴符经》,霍山更是不禁修为来路。说到底,南疆和百越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岂能轻易割裂开来?” 杨行这才把学习拐子心法入道修、学习石壁剑法入剑修,乃至研习《阴符经》的经历,原原本本的跟田平道出。 田平思虑道:“如此说来,你在修道之路上每每遇到外力,都善于借助外力,这是你的长处,以后要好好利用。正所谓他山之石可以攻玉,这是兼容并包之道啊。” 杨行回忆自己的经历。其实自己悟性并不高,从一开始就不出众,恰恰是研习了这些杂七杂八,博采众长,才能脱颖而出。从最开始学了拐子的呼吸功法,才通过试炼、之后又顺利入道;接着学了孙池的石壁剑法,加上几次历练,又遇到湖底迷宫,才艰难筑基;到了霍山,更是有李通和他越人同袍的帮助,才扎下根来。 叶掌门的除杂草那套,在他身上行不通;反而是师尊田平所说,兼容并包,才是他将来要走的路。他心里一颗大石终于落了地。 由此再看师尊的师道,最高境界莫过于让人自悟,莫过于授人以渔。自己在师尊的指点下,归纳以往足迹,发现了适合自身的道路;赵镇师兄已凝结真丹,晋入筑基中期;叶语冰以剑道逆而筑基;李烟和周城等人也都顺利进入了炼气后期。师尊施行朔望传道的这十年,可以说是大获成功、硕果累累。别的灵峰虽然筑基修士多出几个,但不及庶务峰的筑基率高,可见师尊对黄鹤门的功劳。 ---------- 既然说到孙池,杨行便问起黄鹤坊市被袭一事,师尊如何看待。 “唉!挣扎了那么多年,没想到他们还是走上了这条不归路。”田平一声长叹,将往事缓缓道来。“黄鹤山以南的一处山坳里,生活着许多凡族人家,他们其实是越人的后代。那里也是我的家乡。”田平望向远空,似乎在怀念那些早已忘却的记忆。 杨行震惊不已:师尊竟然是越人后代! “这些人不是惯常称呼的生越、熟越,很多人甚至都不知道自己的身份。他们生存、生活无忧,入门、修道都没有问题,但始终难被正统接纳。更有些越人势力专门过来引诱这些修士,许以厚利...我也是后来才感受到那些若有若无、却无处不在的防备。” “那黄鹤门...” “黄鹤门曾有过一次大劫,掌门师兄力挽狂澜平息了劫难,这其中就借助了这些人的力量。他们有了归依,结成团伙,也引起了掌门师兄的猜忌。在孔长老和孙池父亲孙和出走之后,就逐渐凋零了。” “那师尊您...” 田平苦笑:“我早年误打误撞和掌门成了师兄弟,我们共同的师尊在大乱中陨落,我后来才拜孔长老为师。可能因着这层关系,掌门师兄没有疑我。但邱波和孙池因为孙和的往事,一直没有断了和外界的来往,终归是叛门而出。” 杨行想,这便是了。师尊始终坚持正道,便永远是黄鹤门的人。一个人到底是怎样的人,出身不能决定,功法不能决定,能决定的,只有他自己的内心。 ---------- 天色已晚,田平叮嘱杨行:“你体内同时存在两颗内丹,这种情况绝不可持久,务必急寻一处洞府闭关,炼化假丹,筑基中期有望矣。” 杨行想留在黄鹤门闭关,又怕师尊为难,支支吾吾不知怎么说出来。 田平明白他的意思,提醒他:“优柔寡断于你有害,你当慎思之。你此去应当即刻拜罗长老为师,就在霍山闭关。你有了成就,黄鹤门也相当于得一外力。” 杨行谨记,长拜而出。 送走杨行,田平慢悠悠的将经书《学而时习之》放回书架。书架旁边的长案上,摆放着一柄紫色法剑,剑鞘处略微发黑,像是被火烧灼过。 田平顺手拿起,熟练的抚摸着剑鞘处的炙痕,沉吟良久。这法剑正是昔日钱楼奇珍阁的镇店之宝“紫电青霜”,几年前被周氏买去,几天前在他金丹大典上,周氏又送给了他。 钱楼是他不成器的弟子。还记得那日,钱楼说要离开庶务峰,自己还一直絮絮叨叨的责备,没想到这就是师徒间的最后一面。如果早知如此,自己应该早点放手的啊! 一念至此,田平老泪纵横,握着“紫电青霜”久久不能平息。 ---------- 第二日,雏鹤峰上又迎来一位客人,正是田平的老熟人罗宇。 罗宇身着黑底蓝花长袍,戴头巾、配法剑、腰间系着配饰,显得颇为正式。隔着老远就高呼:“恭祝田师叔结丹,成为雏鹤峰长老!”说罢一揖到底,看起来很是诚恳。 田平知道这些世家子的伪装功夫已经练到炉火纯青,这幅漂亮的装饰下,不知是怎样一副令人厌弃的皮囊。他还是做足礼数回礼。 “昨日的讲道真是精彩,师叔真的去过云梦泽?”罗宇貌似天真的问道。 田平口中答是,心中暗笑。金丹高于筑基的地方,就在于有内丹时刻不停的储备天地灵气,施用起来几乎源源不绝;而筑基吸收天地灵气有限,几个法术下来就会灵气枯竭。昨日田平在台上讲道,同时施展道法,心念以一化十,能知道台下众人的情况,自然清楚罗宇并不在场。倒是他的跟班独臂刘奇来听了,也许是刘奇回去转述给他的。 罗宇又请教了几个寻常的问题,田平也不推诿,正常作答。 “师叔在云梦泽可曾遇到秽气沼泽和石像鬼?”罗宇继续攀谈道。 田平耐心回答,传道结束之后,是元婴仙人用飞行宝器将他们送到就近的南阳,他们再乘坐鲲鹏回来的,并未穿越沼泽。 罗宇奇怪问道:“云梦泽就近之地是南阳?两者不是隔着十万八千里吗?” 田平本不欲和罗宇多说,但这个问题很有趣,而且从未有人问到过,毕竟大多数弟子一生都局限在小小的一隅,没去过那么多地方。 他笑着解释:“我们当时也很惊讶,以为从黄鹤门出发,去南阳是西北,去云梦泽是东北,看起来两者殊途,但其实南阳和云梦泽就隔着一座桐柏山。只不过桐柏山太高,普通修士难以飞渡,只有鲲鹏和元婴仙人能跨越。我们眼中的天堑,在元婴仙人眼中只是坦途,当然要走最近的道路了。 他刚说完,见罗宇神色严肃,一动不动,似乎陷入重要的思考当中。 ---------- 南阳是霍山北上中原的通道,罗宇曾几次经过;云梦泽是江夏北边的瘴气之地,这次随商队也在那盘桓良久。他一直以为这两处隔得像霍山到江夏那么远,没想到只隔着一重桐柏山。 听了田平的话语,罗宇心头“叮”的一响,感觉之前一直忽略了什么,却模模糊糊抓握不住。他直觉这一点对道心、修为非常重要,却也像隔了一重山一样,看不真切了。此刻只能一动不动,全力在脑海里搜寻,渴望再次抓住那跟游离的丝线。 田平经验丰富,知道罗宇这是在入定的边缘,只差那么一点。他回想两人的对话,隐约知道了罗宇的疑惑,犹豫着要不要点化于他。但他和罗宇有怨,且罗宇这人心术不正、欺压良善,若修为更进一步,谁知道会引起怎样的祸事? “听说你在商队做得不错?商事看似不如修炼和用兵,其实用处非小,罗道友要好好体会。”田平说话时暗暗加了灵气,确保话语一字不漏的入了罗宇耳中。 入定关头最怕打岔。罗宇正全力揪住那明悟的线头,偏偏田平的话语一来,那丝明悟就如鱼儿般警醒的吓跑了,继而全身紧绷的状态如潮水般消退,刚才那种玄奥的感觉消失得无影无踪。他不知道这是田平故意所为,要不然会更气急败坏。 “你这老儿…”话才起头,罗宇才想起田平已是金丹长老,实力远胜自己,这儿又是田平的座峰,不由得蔫了下来。 想起罗忠的告诫和刘奇的嘱咐,黄鹤门一定要保持好关系,他强打起精神,附和道:“是啊,商队不仅是行商,还兼顾了正事和军事…”当下将羁縻宗门和补给堡垒的经历道出。 这正是罗宇在商路的感悟。田平听了却有些讶然:看来这小子确是有些收获。 讲到这里,罗宇思绪发散开来,感慨的说起了帮凡人修桥铺路、凿渠灌田、诛杀鱼妖之事。“凡人生活在修士看不到的角落,也只有商队经过能略微帮助一二。其实这些在我们看来都是微末的小事,他们却将我们奉为神明…” 田平听得惭愧不已,他一直教导弟子要帮助凡人,自己却做得甚少,竟还不如一个他眼中的浪荡子。不管罗宇以前做过什么,他能说出这些,那就是一个正直的人。所谓有教无类,不能因为罗宇以前做过恶,就只施加惩戒而不给予教化。 他平静的对罗宇说道:“罗道友可愿听老儿一言?” 章节目录 第四十二章 何为道 田平以师道结丹,自然领悟到师道是三千大道之一,而非仅仅是一门功法或技巧;对他来说,好为人师是一种本能,而非一种施舍或选择。 他的弟子中,有早慧的如赵镇,只要稍加点拨,即可自己领会;有愚钝的如周城,非要各种方法用尽,才能开悟一点。而杨行和罗宇,包括之前的叶语冰,都是有些悟性,却还不够,急需他去点化。偏偏这类人潜力最大,最能引起他的师道热情,教学相长的效果也最好。 田平说服自己:所谓有教无类,不能因为罗宇以前做过恶,就只施加惩戒而不给予教化。至于对罗宇有没有帮助,他之后是就此向善还是继续作恶,又是另一回事了。师道本身没有对错之分。听说越寇、甚至魔族中都有师道,盖因师道本身是超越种族、正魔的一种大道。 心结既消,田平问罗宇:“罗道友可愿听老儿一言?” 罗宇闻言一愣,眼中戏谑一闪而过:自己吹捧几句,这老儿居然当真,好为人师了。手中动作不停,作了一揖道:“请田师叔明示。” 田平安慰自己:制怒、制怒,装作没看见罗宇的不屑。 “你昨日要真来听过我传道,就会知道,经历不等于历练。你的经历比别人丰富,却被保护得太好,没能形成经验。这种散落的浮光掠影根本算不上历练。同样的,你父亲给了你最好的功法,最好的丹药,你的修为增加了,道心却还停留在表面。你没有自己的思考,即使将来去过了南疆每一个地方,仍不能拼凑出它的全貌!” 罗宇完全愣住了。父亲带他去过很多地方,也安排他做过很多事情,他从未想过将这些散落的记忆串连起来看。一幅幅画面掠过眼前,罗宇一时间头晕眼花,难以自持。 闭上眼,他的脑海里出现了无数张符篆,每一张都是他经历过的影像。有洛阳的肃穆、南阳的繁华、殷墟的古老、太行的巍峨、霍山的广阔、江夏的贫瘠...符篆横向连接起来,渐渐拼成一幅明暗交错的地图;还有一张张符篆从眼前掠过,那是比武失败的屈辱、黄鹤坊市的打击、研习炼器的迷茫、改走商路的振奋、少年得道的豪情、修炼停滞的恐惧…符篆纵向堆叠,慢慢堆积成一个人形的虚影。 另外,还有更多灰暗的符篆,那是一个个去过但陌生的地名,一次次安顿又启程的漂泊无依。仔细回顾这些经历,反省做过的事,观察事中的人,越来越多灰暗的符篆被一一点亮,如拼图般添加到了地图和人影之中。 ---------- 睁开眼,面前的墙壁上布满了剑痕。 罗宇想了一会儿,才回忆起来自己是在南疆黄鹤门雏鹤峰的长生殿、现在已叫长生阁的一层大堂。面前这些剑痕是当年自己去庶务峰和田平比拼失败后,回来发泄时留下的痕迹,田平住进来竟没将这些疤痕抹去。 外面已是深夜,蝉鸣蛙声一片。他明白,自己这是入定了。 说来可笑,他修道二十余载,修为已是筑基中期,这次却是他第一次入定。感觉身上灵气流转无碍,气血也是完足,看来田平将自己照料得很好。 他想快些去找父亲,将自己的异象相告,让父亲给以后的修行指明方向。又觉得田平说得有理,应该自己思考、自己想办法。他想来想去,也没什么头绪,不禁在长生阁的大堂里喃喃自语:“为何别人都修炼这么顺利,只有我这么艰难?” 外间轻咳一声,田平走了进来。 田平听见了罗宇的抱怨,差点哑然失笑。杨行在熊牛谷里厮杀、叶玉婵苦修十年无果时,你在干什么?现在居然说别人顺利,就你艰难?他耐住性子说道:“别人不见得顺利,你也不见得艰难。每个人有每个人的道。” “道?”罗宇忽然对这个熟悉的字眼感到十分陌生,问田平:“何为道?” 田平无语,又忍不住感慨:杨行他们历经千辛万苦才筑基,自己当时也是苦修百年才到的筑基中期,罗宇年纪轻轻就修炼到了筑基中期,还问什么是道,真是人比人气死人。“道就是道法,也是修炼。” 罗宇似没听见,继续问:“何为道?” “道就是...”田平忽然想到,一本经书中曾记载,先贤们也曾讨论何为道。有一方认为道行天地间,不依赖人而存在,修士只需去追寻,找到即证道;另一方认为道存在于人的心中,修士所有去过的地方,都只是为了到达自己的内心,悟到即证道。这两种说法过于深奥,罗宇问的应该不是这个意思。 田平说道:“这个问题返璞归真,我不能回答,你也不要想太多。” 罗宇还是继续问:“何为道?我从记事起就在打坐与练剑,打坐后修为会提升,练剑后剑法会加强。但我不知这是为何。” 田平看出,罗宇这是有点魔怔了,就和昨日的杨行一样。明明习以为常的,他们却想不通,道心支撑他们走到了这一步,却遇到了阻碍走不下去了。自己要怎么开导呢?对于才入门的弟子,自然好解释何为道;但对于修炼了几十年,道法烂熟于心、道理常挂嘴边的修士,怎样找到他们的盲点,有针对性的点化呢? 田平忽然意上心头,开口说道:“黄鹤门祖师曾与人论诗:什么是诗?五绝七律就是诗吗?平仄押韵就是诗吗?格式之外,还要看有没有魂在其中。” 罗宇茫然不知田平为何忽然说起诗来。 “正所谓熟读诗歌三百首,不会作诗也会吟。”田平继续说道,“在我看来,读诗是必要的。先学会诗的形式,再靠自己的感悟,接触诗的魂。若有形而无魂,只不过是假诗;若有魂而无形,魂也不能独存。每一首好诗,无一不是灵感与技巧相结合的产物。” “您是在说道吗?”罗宇若有所悟。 “我是在说诗。”田平狡黠的一笑。“熟读三百首之前,不知道什么是诗,问了也无用;熟读之后,自然就理解了。” 罗宇还要再问,田平指着外间的晨光笑道:“天都亮了,就到这里吧。你入定的这几天,刘奇来找过你好几次,还非要看到你真身才放心。” 罗宇想,刘奇是怕我在这里闹起来。当下起身就要回坊市。临出门想起来,转过身对田平叩拜道:“小子叩谢田师叔。” 田平颇为自得,坦然受了。他这一番将道比作诗的理论,也是面对罗宇灵光一现,以后再遇到类似的问题,可以直接拿来用了。师道的进步,果然依赖教学相长啊! 他心中得意,想要抚须点头,抬手却摸了个空。原来他闭关多年,出关时胡须毛发已有好几尺长,便剔了个干净。当下改抚须为整理衣襟,想要再提点两句,却发觉罗宇没有等他的意思,早已出门去了。 ---------- 最近一个月的黄鹤坊市异常热闹,霍山的霍家军和商队在此逗留,周氏和各宗门的祝贺队伍一时也没走,坊市上空鲲鹏来去,茶楼酒馆天天客满,繁忙堪比霍山的汉陵峰草市。奇怪的是黄鹤门主叶知秋坚持在仙鹤峰会客,一次也没来坊市。 有些宗门修士抱怨说,“黄鹤门太怠慢了。” 另有些知道内情的则嘿嘿一笑:“这坊市早就姓霍啦!” 大家脑筋一转,也就明白过来。 有些不服气的仍辩称,“霍山看上这里,是黄鹤门的福气!要是换做我,宁愿拱手相送!” “霍山哪看得上你那块破地!”众人哈哈大笑着散去。 ---------- 坊市中央的一座两层小楼为坊市的主事厅,也是霍山在坊市的据点。小楼内部用空间法阵扩建过,可以同时容纳数百人,霍家军和商队暂时都在其中。本来他们要回霍山覆命,但赶上田平的结丹大典,霍同亲自来祝贺,下令霍家军和商队都留下来,到时候一起返回。 杨行被叫到霍华面前时,还为自己逾期未归而担忧,刘宝大咧咧说大可不必:“本来执行任务之后就有休息时间,而且你立了大功,选择折功提前结束服役都是可以的。” 杨行听了有些心动,师尊嘱咐他要尽快闭关炼化假丹,《阴符经注解》也要找隐秘地方修行。他正要顺着这话往下说,霍华却又给他布置了一项任务,护送某个重要人物从黄鹤坊市到陶家堡,沿路要穿越荒原,非常危险。 “这项任务不在力敌,而在望气与追踪。你对斥候之道很有心得,此事非你莫属。”霍华说道,“商队会有望气修士与你配合。等你回来,数功并叙,你提什么要求都可以!” 杨行想,等这次回来,再提出离开去闭关,应该就没问题了,便勉为其难的答应了。 ---------- 距离出发还有几天,杨行出了小楼,在坊市闲逛,竟在奇珍阁里碰到了李通。 却是近期霍山对越人防备增多,李通和他的同袍为安全起见,将草药生意转移到了黄鹤坊市来,就放在李虎的奇珍阁中。这些草药从黄鹤坊市转运到霍山,就成了奇珍阁的货物。虽然唐参他们的利润被摊薄了,却也不用再担惊受怕。 这一趟李通押运草药到了坊市,听说霍家军一部在此逗留,猜想杨行应在其中,就等了几日,果然就碰上了。 杨行问起丹阳峰的情况。李通撇撇嘴说:“丹阳峰现在外实内虚,罗长老和你们都在外面,山上只有女人当道,我都没怎么回去了。” 杨行想,看来陶玉珠这个丹阳峰主母是板上钉钉了,问道:“陆生近来怎样?” “他伤已好,还留在山上。”李通说道,“陶玉珠对他很是信任,连带着对右峰也照顾颇多。” 杨行心想,陆生是为了救援陶家堡而全军覆没,陶玉珠感念恩情是自然的。想到这里,他忆起了以前的担心:陆生能给霍华为副,为何甘心蛰伏在他的右峰?他将这层担心道出。 李通沉吟了一会儿。“据我观察,这陆生品性不错,要搞什么小动作早就搞了。何况,右峰上有什么值得他觊觎的?而且,他没你想的这么厉害,他伤好之后对我有过一次试探,被我打发了,他也就安生了。” 杨行惊讶的看着李通,陆生是筑基后期修为,李通能轻松打发,那李通岂不是... 李通看出了杨行的疑惑,嘿嘿一笑。“自从跟了你,灵丹灵地不缺,天天修炼不缀,修为自然慢慢恢复。虽然没到结丹,亦不远矣。” “真的?”杨行惊喜非常,有个准金丹实力的帮手,很多麻烦都能迎刃而解。 “对了,王喜已经炼气圆满了,你要给他准备冲击筑基所需的丹药。”李通说道。 “这没问题。”杨行目前最不缺的就是三阶灵丹。“说来我这个师傅都没教他什么。” 李通摆摆手说道:“王喜和宅生的修炼,你就不要操心了,他俩挺对我胃口的,我乐意教他们。” 杨行觉得这次见李通,他洒脱了许多,不像之前介绍同袍来黄鹤会馆时的小心谨慎了,也许是修为恢复了的关系。杨行说起将要去荒原执行任务,过后就会回到丹阳峰闭关冲击筑基中期。 “荒原?”李通像想起了什么,惊叫道:“万万不可!” 章节目录 第四十三章 任务 杨行本想迅速闭关,却被霍华临时交待了一项任务,和商队一起护送重要人物到陶家堡。他和李通谈及此事,李通却大惊失色:“万万不可!” 原来,李通来回押运草药,难免和一些占山为王的荒僻寨子打交道。最近很多寨子收到消息,有一批贵重货物要从黄鹤坊市出发,斜穿荒原直达陶家堡。据他了解,很多熟越势力都蠢蠢欲动,想着要打这批货物的主意,更别提南边的生越了。 杨行问:“你说的寨子,在哪?” 李通知道,最近连出越人作乱的消息,让杨行有些警惕了。“汉水以北、云梦泽以西的桐柏山中,主要是熟越的势力。百年前,熟越不容于南疆和生越,只能往北躲到修士罕至的云梦泽,还好遇到桐柏山这片灵地,就在那里安顿了下来。” 杨行又问:“桐柏山中,这样的寨子有多少?” “有金丹的是大寨,只有筑基的是小寨。桐柏山里大寨十几,小寨几十,一共差不多百来个。” “十数个金丹强者,几百筑基修士!”杨行震惊了。这该是多大的实力,要联合起来,霍山也不敢小觑! “就是联合不起来,平常不自相残杀就不错了。”李通苦笑道,“桐柏山里灵气比霍山和黄鹤门差远了,那么多人分,完全不够用,寨子间争得不可开交,常有屠寨灭门的事情发生。有些在寨子里待不了、活不下去的,就自个出来找出路。还好,南疆对熟越势力喊打喊杀,但对单个的熟越修士还是以招揽为主,霍山里就有不少桐柏山出身的修士。” “唐参、姚伍他们的寨子也在桐柏山中?寨子有没有名号?”杨行冷不丁的问道。 “说了你也用不着,不值一提。”李通淡淡说道。 看来李通不想将同袍完全暴露出来,也许是不愿让他牵连过深。不管怎样,杨行信了李通所说,熟越最多就是落草为寇、占山为王,还没到主动出击、挑动大乱的地步。至于他们和黄鹤坊市被袭有没有关系,李通上次回应过了,杨行不想再问第二次。他在想,既然消息属实,这次护送的究竟是怎样的重要人物,携带着怎样的异宝? 杨行问道:“会不会是假消息?” 李通摇摇头:“即使是假消息,现在也变真的了。”越人一旦聚集起来,就不会轻易散去。像是上次陶家堡被屠,就起于一个消息,说是堡内有助人结丹的法宝,结果什么都没发现。” “消息是怎么泄露的呢?”杨行想,要真有什么贵重货物,队伍都没出发,消息就提前泄露出去,安全也就谈不上了。商队不是霍家军,越人只要有一个金丹强者出马,商队绝难幸免。 “我倒是想到一个可能。”李通说道,“据说消息是最先从黄鹤坊市传出去的,有可能是霍山故意为之。” “故意为之?霍山故意让商队的人去送死?”杨行难以置信。 “是商队的一部分人。”李通说道,“黄鹤坊市之战后,霍山商队的首领从卫温换成卫良,领队也从卫仁青换成了卫义从和郭谦。这说不定是他们商队和卫氏内部的压轧,为争权夺利而互相残杀。” “你是说,消息是卫温泄露出去的,就是为了打击卫良的势力?”杨行仍不敢相信。 “这有什么,为了利益,别说族人了,亲兄弟都有反目的。” “商队内乱为何要波及霍家军的人?不行,我若推辞,霍都头必定会派别人去,难道要我看着同袍去送死?”杨行征询式的看向李通,“我去跟霍都头提醒一下可好?” 李通却别过头去。“躲得了这次,躲不了下次。你愿意说,就去说。别把我卖了就行。” 杨行看着李通落寞的神情,就像他在村里当拐子时黯然独坐的样子。杨行刚才确实有和霍华求证消息的想法,现在却想,以后不要再考验李通的信任了,至少不要当着他的面。仔细想想,李通能参谋、能独当一面、能安定后方、还能教授弟子,真是帮了大忙了。 杨行忽然问了一句:“李叔为何要帮我呢?” “因为我们是一个村出来的啊。”李通乐了。见杨行神色严肃,他也渐渐笑容消失,反问道:“你九岁那年,为何要到我院里来偷梨呢?” 杨行一愣,没想到李通会提起这个。那是好多年前的事了,当时李通还是个拐子,他和村里的小伙伴去李通家偷梨被发现了,杨行挺身而出,说服李通放了他们,那次也是他和李通认识的开始。 李通不待他回答,自顾自的说道,“你我相识于偶然,你的身份不会有什么问题。你的入门功法也是我亲自教的,我自然知道,你心地善良,绝不会有害我之心。我为什么不能帮你呢?而且,我那些同袍和族人迟早要从桐柏山迁出来,到时候少不了要托你庇佑。” 看来李通和他的同袍很看得起自己啊!杨行想,拥有自己的灵山和势力,这事太过遥远,还是多想想眼前吧。他思前想后,还是要跟霍华说清楚,拒绝这门任务,遂朝坊市的主事厅走去。 ---------- 卫氏在黄鹤坊市的货栈就设在主事厅旁,这里和霍山草市的总店一样,货物多而杂乱,大堂里稍显凌乱。卫氏的货物从不缺销路,也不缺来路,货栈里能装多少,最后就能卖多少,这种杂乱也就一直保留了下来。 货栈后堂里,卫良正对卫义从、郭谦和罗宇三人传道。 “与贵者言,依于真;与富者言,依于义;与贫者言,依于利;与贱者言,依于谦。意思就是,跟修为高的人打交道,不要耍什么花招,很容易被看破。各人对道的理解各异,说说真实的感悟,他们都会愿意听。和豪富的人打交道,要讲大义、讲境界。比如对那些目中无人的世家子,多讲对霍山的利弊、对凡人的怜悯等等。和斤斤计较的人打交道,直接言利。比如和货栈的伙计、商队的随从,要直接告诉他们能够带来什么样的好处。和不如自己的人打交道,要放低姿态,才能够拉近和他们的距离...” 传道过后,卫良打发卫义从去前面大堂主事,留下郭谦和罗宇继续详谈。“商队接下来有件重要的任务,我打算让你们两个带队前去...”正是霍华让杨行执行的护送任务。 郭谦和罗宇面面相觑,互相一脸嫌弃。 罗宇是一没想到卫良这么客气,不仅不问先前的事,还悉心传授行商之道;二是没想到自己能有带队行商的机会,那岂不是取代卫义从,成了商队的主事人了吗?他将郭谦刻意忽略了,觉得郭谦也就一介武夫而已,和人打交道的事还要看自己。 至于这其中的危险,他也想清楚了,修道岂能怕危险?杨行、叶玉婵他们不也这么过来的吗?按田平的说法,他确实需要一次真正的历练了。当场便答应了下来。 卫良制止了郭谦的表态,对罗宇说:“霍家军会派一位精通兵道的将领和你们同行,到时候若遇到危险,他也能给予助力。” 罗宇领命而去,在货栈外碰到来寻他的曹威和何进。两人听了也很兴奋,一个说:“请少主带上我们,就让我们留在陶家堡效力吧。”另一个说:“那路线要经过田家村,正好把那个红英也带上。”听得罗宇心花怒放。 ---------- 后堂里,郭谦看着罗宇离去的身影,一脸严肃的问卫良:“这位要护送的人物,究竟是何人?” 卫良淡淡说道:“这个你无需知道,只要完成任务即可。” 郭谦又问:“从黄鹤坊市到陶家堡,为何要穿越荒原?何不先到霍山,再走直道过去?” 卫良解释说:“霍山中不少人和这个人仇深似海,他要去了霍山,不等上直道就会死得不明不白,何况你还懂得望气之道,穿越荒原说不定还安全一些。” 郭谦感觉这个解释很勉强,继续问道:“为何不让霍家军护送?” “霍家军目标太大,会引起无端猜测;而商队走南闯北惯了,旁人会以为是护送货物,或是开辟商路,也就不会太注意了。” 郭谦还想再问,卫良忽然烦躁起来:“你以前可没这么多话,这次是怎么了?” 郭谦慌忙跪下请罪:“是弟子失礼了。” 堂内沉默了片刻,卫良忽然问郭谦:“你到我门下有多久了?” “回师尊,十二年了。” “才十多年就到了这个位置,相当不错了。我还记得你来的时候,已经三十多岁了,还带着一身修为。这些年来我也没能教你什么。” 郭谦将头埋得更低了。“弟子出身低微,幸得师尊护佑,已经感激不尽了。” 卫良听出来了,这话里还是有怨气。自己对外处事公允,号称“铁笔判官”,对内实际上待郭谦还是不如自家卫氏子弟。他说道:“等你这趟回来,我保证对你一视同仁,为你准备结丹事宜。” “谢师尊!”郭谦叩首道。 ---------- 杨行很快在主事厅找到了霍华,直承自己处于突破的关键期,希望能暂时脱离霍家军,回丹阳峰闭关,那个护送的任务,自然是参加不成了。 霍华很是惊讶。在他眼中,杨行一直是勇于任事,很少推诿的。他劝说道:“近期霍山和越寇争端将起,正是霍家军用武之地,希望你不要错过。很多时候,承担额外的责任,才能获得额外的收获。” 杨行却心志坚定,还是推辞。 霍华左思右想,忽然问道:“可是田平跟你说了什么?你已经是霍山的人了,最好不要和黄鹤门再有什么牵扯,不要辜负了我对你的信任。” 听霍华扯到师尊身上,原本有些愧疚的杨行也略微动怒了,语气不善的说:“陆生倒是没辜负你的信任,结果还不是被你派去了必死的任务?” 霍华闻言一滞:“你是这么看我的?罢了罢了,你要去就去吧。”神色有着说不出的落寞。 霍华神色复杂的看着杨行离去,闭着眼默想了一会儿,遣人将谢争叫来,让他接替杨行的任务。 谢争听完,小声说道:“我答应了家里的小子,要回家哩。” 这一个个是怎么了,都要违逆抗命吗?霍华怒气勃勃,见谢争怂缩的模样,又耐下心劝慰道:“你不是想着出人头地吗?罗氏在霍山风头正劲,你这次陪罗家公子一同前往,我帮你说几句好话,说不定你顺势就可以归入丹阳峰了。” 谢争睁着大眼,呼吸都粗重起来。 章节目录 第四十四章 判词 坊市主事厅下,有一条秘道直通竟陵峰底的秘洞。洞内烛光跳跃,堆满了各种丹药法器,还遍布着法阵部件,这既是霍山在黄鹤坊市下的密仓,又能随时装备成一座坚固的堡垒。代表霍山前来祝贺的霍同和卫温此刻就在秘洞之中。 “他是不是发现了什么?”霍同一脸阴鸷,一张马脸拉得更长了。 “看着不像,也许是田平指点他闭关的。”卫温一脸恭敬的说道,“谨慎起见,要不要…”说着做了个斩杀的手势。 霍同缓缓摇头:“不要打草惊蛇。罗宇呢,没什么问题吧?” “没什么问题,跟他一说,他就答应了,倒是奇怪。我们准备的一些手段都没用上。” “本来以为杨行简单,罗宇复杂,没想到颠倒了过来。不过不要紧,我们的目标本来就是罗宇。”霍同将手里一颗丹药捻成粉尘撒在烛火之上,烛火立刻窜起老高,赤红的烛焰贪婪的舔舐着洞穴的石壁。“商队那边,你跟紧一点。事成之后,黄鹤坊市就归你统管。” “谢大公子!”卫温长揖道。 ---------- 当晚,卫温便到了卫氏货栈。此时坊市的长街上已挂起灯笼,还有些商客往来;卫氏货栈内外皆举火戒备,商队正打点行装准备出发;郭谦亲自执戟在店前守卫。 卫温径直走入货栈。有些新加入的弟子不认识卫温,但摄于其金丹威严,不敢上前阻拦;还有些年长的修士犹豫着叫出:“大当家!” 卫温做过多年的商队首领,对这些面孔还很熟悉,一一点头致意,来到郭谦把守的店门前。他等着这莽夫上前来阻拦,没想到郭谦稍微犹豫了下,就侧着身子让出通道,让卫温入内。卫温略感惊讶,主动招惹道:“哟,这不是卫良的关门弟子么?你叫什么来着?” 郭谦低着头,让人看不出他的神色。“大...大当家,弟子姓郭名谦。” “哦...”卫温夸张的拉长语调,像是忽然想起了一般,指着郭谦说道,“你就是那个人称‘小判官’的散修,慕名来卫氏投靠的。怎么样?卫良‘铁笔判官’的名号,名实相副否?” 郭谦沉默着不敢答话。商队众人听了却想:原来郭头领是散修出身啊?之前还以为是卫氏的亲传弟子呢!不知郭头领怎么得罪了大当家的? 卫温的笑容忽然冷了下来,恶狠狠的对郭谦说道:“我执掌商队那么多年,竟看漏了你!你以为我走了,你就可以坐稳商队护卫首领的位置?别以为自己有多重要,对卫氏来说,你就是一条狗!有人想要你狗命的时候,连你的主人都保不了你!” 说完,不待看郭谦和众人的反应,就大踏步进了货栈,直到后堂。 ---------- “好手段!”货栈后堂里,卫良端坐蒲团之上,品了一口清茶,慢悠悠的说道,“你故意和郭谦冲突,等将来商队出事,旁人只会以为是你和我内斗所致,绝不会想到霍同身上去。”后堂有法阵设置,能听到外间动静,却不虞堂内谈话漏到外面去。 卫温哈哈大笑,径直坐在卫良对面的蒲团之上。“谁说‘铁笔判官’刚直迂腐?我看你心思剔透得很!”等于是变相承认了卫良的猜测。 “霍同给了你怎样的许诺,值得你亲自上阵,惹得这一身骚?”卫良淡淡问道。 “郭谦还是你的亲传弟子,你都舍得让他去送命。大公子对我的恩情,岂是你这样的伪君子能揣度的?”卫温不屑说道,“你求名,我求利,大家半斤八两,谁也别看不起谁。” 卫良波澜不惊的脸上终于有了些许怒容。“大行不顾细谨,大礼不辞小让。若商队的牺牲有助于门派的大略,那也是值得的。我看你真正担心的,是没想到我会舍得派出郭谦,你怕他太本事,坏了霍同的谋划吧?” 卫温阴恻恻的盯着卫良。“你既然答应为大公子办事,为何要横生枝节?” 卫良毫不示弱的看着卫温。“我从来没有答应为谁办事!以商队做饵,是奉门主的命令;安排罗宇随行,是奉霍同的手令。我奉命行事,并无不当之处!我劝你们也不要搞这些小动作,坏了门主的大计!真坏了罗宇的性命,到时候罗寅来报仇,我看你们怎么交待!” 卫温霍的站起,全身僵硬,阴阴的说:“有时候我真的搞不明白,你到底是站在哪边的,二弟?” ---------- 商队举火出行,在山间绵延成一条长长的火龙,盘山而下;又如一湾火泉自然流淌,将重重黑幕映照出些许亮光。 杨行在山脚看着竟陵峰上的火光,想起了熊牛谷中梁子湖坊市和鳄鱼湾石桥的大火。从霍华处回来,李通就催他连夜离开,他一路都在想霍华的话:承担额外的责任,才能获得额外的收获。他深有同感。 都说在其位谋其政,但往往是成事了才有位;都说站得高看得远,实际上看得远了才有站得高的机会。他在黄鹤门采药炼丹、外出历练、参加比武,承担了很多不该他承担的责任,才能得师尊和师兄看重;他临阵和霍家军谈判过,防守烽燧立功,执行任务超出别人预想,才得霍华、郑阳、刘宝、谢争他们推心置腹。这次也许是他为数不多的,让人失望的经历吧。 李通都心心念念他的同袍,而霍华、郑阳、刘宝、谢争他们,都是自己的同袍啊!他们哪一个代替了自己去送死,自己都不能安心闭关! 想到这里,杨行不顾李通的阻拦,回到了山顶坊市主事厅,却只见到一个主事的筑基修士,说是霍家军已连夜离开了坊市。自己还是来迟了。 商队和霍家军都连夜开拔,如此干净彻底,让杨行直觉这次不仅是商队内斗这么简单,这坊市中仿佛有一张厚厚的大网,压得人喘不过气来。他是得幸钻了出来,但被网在其中的,就不知是怎样的命运了。 杨行打听哪些人回霍山,是谁接替了他的任务。筑基修士只是说,傍晚时谢争一个人先走一步去了商队,其他人入夜前才离开。 “是他啊...”杨行喃喃说道。这几个人中,谢争和他最先还是一个小队的,但之后的关系却不如其他人。烽燧里和熊牛谷几次战斗,谢争都毫发无伤,是怯于战阵也好,是善于自保也好,希望他这次也能安然度过吧! 筑基修士送杨行出了主事厅,在门口说道:“霍都头说,若你还回来打听情况,就让我转告你:霍家军永远有你一席之地。” 杨行愣住了,没想到霍华还有这手,意思是若自己不回来,就被霍家军除名了?他像是想起了什么,忽然问道:“你可知商队去的都是何人?” “带队的好像叫郭谦,据说他会望气之道,曾经多次带人穿越荒原。哦,对了,还有一个公子哥,好像叫罗宇。” 罗宇!杨行悚然一惊。罗宇不是一直贪生怕死的吗?怎么这次要淌这趟浑水?这次任务扑朔迷离,罗宇要是死在途中,那还了得!自己若知情不报,怎么跟罗长老交待?他六神无主,筑基修士什么时候离开的,李通什么时候过来的,都没发觉。 “你现在示警也来不及了,他们都已经出发了。”李通说道,“想来罗长老也不会怪你。你要是说了,不更显得我们别有用心了吗?” 杨行摇摇头,他对罗长老始终存在戒惧之心,要是真不知情还好,知情不报,罗长老那关铁定过不了。而且李通等人的身份,罗长老未必就不知道。他打定主意,立刻去找刘奇商量;若刘奇不在,就火速回丹阳峰报信。 ---------- 卫良将商队送走之后,站在货栈门口久久遥望。这时卫义从赶了回来,对他嗔怪道:“师尊为何将我遣开?为何不让我和郭大哥同行?”按辈分算,郭谦入门较晚,还是卫义从的师弟;但卫义从坚持按年纪来称呼,以表敬重之意。 卫良叹了口气,叫卫义从回到内堂,与他对坐着说话。“你可知这趟护送的人物是谁?” “是谁?” “楚熊心。一百年前的楚越首领。”卫良悠悠回忆道,“当年他杀人如麻,死在他手下的南疆军将士不知凡几,后来被门主亲手生擒,囚禁至今。现在门主感念他寿元将近,特意派人将他送还故土。” “囚禁了一百年的楚越首领?”卫义从一时间难以接受,“商队为何要护送一个敌酋?郭大哥可是有不少凡族被越寇所杀,才来投靠师尊...” “他投靠的不是我个人,而是霍山。这次派他出去,也不是我的意思,而是霍山的大略。”卫良叹道,“你可知道,陶家堡被屠、熊牛谷之乱,乃至先前的黄鹤坊市被袭和一系列惨案,背后都有楚越的身影?若这一系列动乱都是有预谋的,那说明百越已由一团散沙整合成一块铁板。门主这次放楚熊心回去,就是要搅动这一潭死水,看看水底下有什么阴谋!” 卫义从长大了嘴,完全没有想到事情竟是这么复杂。他很快就想到了问题的关键:“若越寇果真已成气候,必定无法容忍霍山的试探,商队必遭越寇围剿!郭大哥和罗宇他们…” 卫良叹了口气,放出去的饵,无论是否钓到大鱼,都不会再收回,是生是死,就要看各人的运道了。当初门主交给他这个任务,他就知道是九死一生之途。原本打算随便安排几个旁系弟子过去,哪知霍同亲自到了黄鹤坊市,让他将罗宇塞入其中,他便猜到这是霍同公报私仇之举。 霍同以门派大略和身份命令压他,他只能执行;但考虑到门主的动怒和罗寅的报复,他忍痛让郭谦也跟着过去,到时候罗寅丧子他失徒,总不会牵扯到他了吧? “若是商队的牺牲,能换回霍山的主动,那就是值得的。”卫良神色沉重的说道:“门主会亲自在霍山关注着荒原的动静,若越寇大举出动,霍家军也会针锋相对,到时候就是连场大战。反之,若商队平安穿越荒原,或是只有几个毛贼劫道,那说明霍山和百越只是局部冲突,或许还可以继续相安无事下去。” “但是我听说…”卫义从听到的小道消息和李通说的差不多,各路越寇将会集结起来,抢夺商队携带的重宝。他提出疑惑:这岂不是混淆了越寇的动静,干扰了霍山的判断? 卫良闻之色变,他竟没有想到这一层,没想到霍同为了要罗宇的命,竟搞出了这么大阵仗。恐怕最后真的会像卫义从说的那样,各路越寇集体出动,让门主产生误判,以为是楚越在背后调动。霍同为了私仇,竟置门派大略于儿戏! 卫良拍案而起,愤然说道:“为小利而害大局,无栋梁之具矣!” 卫义从吓了一跳,他从未见过师尊如此动怒。刚才这几句是判词吗?他心想,师尊素有“铁笔判官”之称,除了公允断事外,还评价时人。因为识人精准,洞察深刻,评价几为断语,故有“判词”之谓。这几句颇为辛辣,不知要教何人领受?是卫温师伯,还是... 卫良怒气勃发,俄而又颓丧的坐下。这个事件中,门主的大略、霍同的算计、郭谦的挣扎、罗宇的懵懂,他都看在眼底。不知不觉,竟形成了现在的局面。他受托付之重,处权变之地,原想谨小慎微明哲保身,没想到还是马失前蹄。 ---------- 不管怎样,郭谦、罗宇、谢争等人已聚首一处,护送小队就这样上路了。 章节目录 第四十五章 农道 红英修道已经有两个月了,她今年十五岁。 村里人不叫“修道”,叫“做神仙”,红英从小就听大人们讲,村里的人都是神仙的后代。小时候起,就常有神仙来,帮大家做好事,但村里一直没人能再“做神仙”。 因此,她刚被余刚收为弟子时,很是风光了一阵;后来一直入不了门,就又沉寂了下来。 直到那个罗公子的到来。那日议定之后,罗公子的人说过几天会再来找她。她久久的盼着,半个月过去了,仙人们一直没有再来。 师傅也开始焦躁起来,常常在村里转悠,终于下了决心要带她去仙山了。 离家的那天,姐姐酸溜溜的说罗公子是看上她的身子了,让她在爹娘面前羞燥不已。 爹娘却觉得在情在理,打发她早点出去,说若是高攀不上,做个普通仙人弟子也是好的;倘实在没有仙缘,也可以还俗,用仙山的一棵仙草就可以换凡俗的十几亩田,足够一家人种的了。 和师傅离开村子,村里人都来相送,都夸她长得好,很俊。 ---------- 步行走了整整一天,红英走得脚都酸了,才到仙山脚下的集市。 集市真是热闹:高楼、长街、好大的房子,肉铺里挂着半边的猪,粮油店当街磨芝麻,满街都是小磨香油的香味,布店,卖花花草草的什么斋,卖绒花的,卖丝线的,粘糖人的,耍杂耍的……她什么都想看看。 但师傅只买了干粮,还一劲的催她:“快走!快走!” 师傅说这是凡人的集市,山上还有仙人的集市,更热闹些;不过他们是摸黑上山,到了仙人集市,什么都没看到。 两人住进有楼梯的大房子,楼道的尽头是两间房,一边写着一副字。师傅拿着烛台走到门口念了出来:知其雄而守其雌,知其强而守其弱。红英不识字,师傅也不解释,让她进了“雌”的一间,自己住“弱”的一间。 第二天师傅去打听消息,不准她出去,她就靠着窗台看着外面。她的窗户正对着一条狭长的胡同,两边都是白色的高墙,她也就只能看到胡同尽头的一小截道路,和路上一个个匆匆而过的身影。 听说出现在这里的都是仙人,红英便就着经过胡同口的身影数数,才数到三十多就乱了,她一颗心慢慢跌了下去:原来仙山里有这么多仙人啊,能“做神仙”并不稀奇。 虽不能出去,饮食却是不缺。早上店家送了粥,中午吃了馒头和两张大饼,晚间她正在房里剥着家里带来的莲蓬时,师傅余刚回来了。 “商队前天就出发了,往我们来的方向,看来是错过了。” 红英手上剥了满手的莲子就一颗颗的掉了下来。“那怎么办?”声音近似哭腔。 师傅沉吟起来。 红英知道师傅在考虑,是回去村里,还是去追罗公子他们。她大声说道:“我不回去!” “好吧,我们去荒原碰碰运气。” ---------- 余刚想,商队既然走的是商路,就该在沿路的宗门停留。他知道往荒原的方向有好几个宗门,可以赶过去碰碰运气,兴许能追上。步行是来不及了,需得骑马;红英不会,只能两人共骑一匹;那就得多几匹一起上路,好换着骑。 第二日一早,他在坊市购了三匹高头马,和红英二人往西南而去。 辛苦跋涉了几天,经过的几个宗门都说霍山商队才来过,又走了,好像总是差一点。余刚想,世事便是如此:他隐居在山村时,霍家军和商队都过来劝,他不为所动;现在被撩拨得想出来做事了,一个个又都跑远了。 又闷头跑了几天,到了这天正午,红英还在支撑着,马先倒下了两匹。干粮也吃完了,余刚自是不需要,红英却还是凡人之身。两人不得已停下,到了就近的一处宗门,打算好好休息两天,就回去了。 这个宗门不在灵山之中,反而位于一处凡俗村镇之内,号为“沙洋门”。 按说凡俗村镇的灵气远不如灵山充裕,再怎么布置聚灵法阵也凑不出一个三阶洞府来。但沙洋门下凡人众多,家家田里都种着银叶草、霸竹、符草等低阶灵草,平时精心维护,长成了也不收割,任其烂在田里,散发出阵阵灵蕴。一年年下来,再加上聚灵法阵的功效,沙洋门硬是在凡俗中生生造出了一片有灵之地来。 即便如此,下辖数千户、方圆数万亩的沙洋门也只能供应出一座三阶洞府,数座二阶洞府,供筑基门主和几个弟子修行。若算上法阵的消耗、凡人的口粮、来年的种子等成本,就只能称得上苦苦支撑了。 沙洋门的筑基门主叫明跃,算是余刚的老熟人,见红英又饿又累的模样,叫弟子上了一碗煮鸡蛋、一碗蒸芋头、几个煎藕团子,红英立刻狼吞虎咽起来。 “慢点吃、慢点吃,沙洋门别的没有,吃食管够。”明跃笑呵呵的说道。修士不用吃喝,近年来沙洋门里,人不得病,牛不生灾,也没有大旱大水闹妖兽,日子过得很兴旺。男丁种田、打渔、推磨、烧砖、砌墙,女人喂猪、养鸡鸭、腌菜、编篾、绞麻绳,在种灵草之外,已能自给自足。 余刚四顾打量。修士的洞府集中在一片地势稍高的小丘之上,下半截用砖、上半截用黄土垒出一个很宽的高台,四座土坯房位于高台四角,这就是弟子居住的二阶洞府;高台中央继续用条石垒高,上筑一座砖瓦房,这就是他们所在的三阶洞府、门主居所。高台之下围了一圈凡人土房,再就是牛棚、猪圈、鸡窠,还有关鸭子的栅栏;只有北面留着一片空地,种着十多颗桑树、柳树,树下放着一具石磨。外围就是修士的灵田和凡人的自留田了。 听说中原少灵山,那里的宗门也有很多这样的,所在地界本身没有灵气,而是种灵草或垒灵石以为灵地。若是种八分自家的田地,在中间种一分修士的灵田,便是井田。 他上次来时这里还是一片荒芜,短短数年间竟成了一座小的宗门。这种平地造灵地的方式和直道的烽燧相似,但平常宗门哪有霍山的财力?若是遇到越人侵袭等意外,就只能散架了。 ---------- “种田的谷雨忙起来!说有说得好嘞!” “嘿---哟!” 此时的田里,农夫们正喊着号子干活。号子声踏着韵律,隔着老远听起来都干劲十足。有眼尖的农夫望见了门里来的客人,领调的词就变了: “依呀那个小妹妹,哪家是你哥哥嘞!” “嘿---哟!” 红英才吃得饱饱的,听了调子脸红红的,正好打出一个嗝。“嗝...” 余刚和明跃见状,哈哈大笑起来。 红英脸更红了。 “小姑娘,没见过人干农活吧?”明跃三十来岁年纪,个头高高的,一副胖胖的笑眯眯的脸庞,披着宽松的青色大褂,脚上汲着草鞋,十足田舍翁样。 “谁说的?我从小干活长大的!”红英不服气的说道,“薅草的时候我也喊号子,不过是秧苗太高了,为了让爹娘找得到我!还有栽秧、通水、割谷、打场子,我都会!”她从出门起就憋着一股劲要表现,结果没找到罗公子,倒在这儿阴差阳错显摆起农活来了,一点也不像个修道的弟子。 余刚和明跃又哈哈大笑。明跃看着红英粗壮的胳膊和手里的茧子,知道这小姑娘说的是实话,这是个帮家里出力干活的农户女儿。 明跃出自霍山的二流世家,一身筑基后期修为,却甘于在此操持破败的沙洋门,因为他修的是农道。旁人眼中不屑为之的农活,在他看来是修炼的正道;沙洋门看着艰苦,于他却是乐土。 明跃看着红英,毫不掩饰欣赏之色。目前沙洋门的四个弟子要么也是世家出身,即使是凡族过来的,在家那也是受尽宠爱的宝,罕有入门前就干过农活、精通农事的。 他想将红英留下来,但沙洋门目前已有了四个弟子,若再收一个,就要再搭一座洞府,那将给凡人农户们增加更多负担。若是大手一挥,从霍山调资源过来,那就违背了农道垦殖的初衷... 这也是农道尴尬的一面:吸引不了、安置不了欣赏的弟子入门。 余刚看出了明跃的招揽之意。红英学不了他的功法,说不定能学明跃的农道,比起带红英回村,他更愿意让红英留在愿意收留她的宗门。便指着红英说道:“我这趟出来,除了为以后谋个出路之外,也想给这个弟子找条出路。” 言下之意,改换门庭,他这里不存在障碍。 听了这话,红英也察觉了不对劲。她看看师尊,又看看外面广袤的原野,心里有些犹豫。她是奔着罗公子出来的,有点不愿意留在这破落的沙洋门干农活。当然,相比之下,她更不愿意没个说法就回村。 “余兄要找什么出路?”明跃岔开话题道,“郭谦昨天才来过沙洋门,跟我说他曾去田家村找你,让你跟他一起跑这趟商路。事后他去闭关,会推荐你为商队护卫首领。但是等了几天没等到你。” “哦?”余刚倒没想到,他在黄鹤坊市等郭谦,郭谦却在田家村等他。商队昨天才经过这里,现在继续追或许还追得上。他问道:“郭谦有没有说,他们接下来往哪边走?” “额...”明跃像是知道了什么消息,犹豫着不知该不该说。在余刚的催促下,他才说出郭谦和商队的去向,并密语告知余刚,流传的各路越人队伍将共击商队的消息。 “郭谦知不知道?”余刚神色严肃的问道。 “商队跑得比消息快,我也是在你们来之前才收到的。郭谦想必没听说。” 余刚沉默思考片刻,觉得还是应该先追上商队,将消息告知郭谦了再说。他对红英吩咐道:“你就留在这里,我继续去追。” “我要跟师傅一起!”红英自己替自己做了决定。 “好!”余刚陡然增了胆色。想当年他和郭谦二人带人过荒原,十趟百趟也没怕过,方才闯出点名头。现在越人势大,他们不硬拼,尽往瘴气里面钻,越人还能找到他们? 余刚却是不知道,这次是霍山的大公子在背后谋划此事,敌人也不止是越人。 章节目录 第四十六章 护送 曹威和何进二人骑马而行,时而纵马登高远望,时而下马伏地听声,良久之后,归队向罗宇回禀:“前方并无异常。”同时眼神忍不住瞟向队伍中间的一位老者。 这正是由罗宇、郭谦、谢争带领的商队护送队伍,那骑在马上的垂垂老者就是此趟护送的重要人物,前楚越首领--楚熊心。 楚熊心须发皆白,看起来如凡人中的古稀老者;但一身古铜色肌肤和虬然肌肉,仍显健壮,精力十足。他鼻头宽大,结辫于脑后,是常见的越人打扮。 当年南疆军和百越殊死大战,楚熊心和长子、兄弟一起被擒,分别关押。现在倏忽百年过去,长子、兄弟都已死去,他也是日薄西山,命不久矣。当年叱咤战场的金丹强者,在修炼中断、绝灵百年后,一身修为已无影无踪,看起来和一个普通凡人无异。 商队中有几个和越人有深仇大恨的,想在中途结果他的性命,均被制止了。那些人却也没受到惩罚,都被打发到前面探路去了,和大部队隔开。 楚熊心倒是眼都不眨,目不斜视,镇定得很,自有一股沉稳的气度。 在经历了一系列混乱、压制、不解与愤懑之后,商队和楚熊心的相处才渐渐稳定下来。 ---------- 队伍里的筑基修士只有三个,郭谦不好相处,罗宇便跟谢争走得近些。 罗宇之前没见过谢争,出发时他初见谢争脸上的红色胎记十分丑陋,本能的表现出厌恶,但听霍华介绍说是自己“最为看重的小将”,又不禁刮目相看。 他在江夏听周处说过,霍家军里除了霍华之外,有个冷面将军指挥若定,兵道上的造诣很高;又有一员猛将,熊牛谷中如先锋利刃所向无当。不知谢争是那冷面将,还是那员猛将?他起了招揽才学之士的心思。 “谢某对丹阳峰敬仰已久,今日见到丹阳峰少主,实乃幸事。”谢争这边本来就存了投靠罗氏的想法,但霍华将他捧得这样高,他一时不好意思放低姿态,又见罗宇对曹威和何进二人疾言令色,他心有戚戚,不愿步两人后尘,便端起架子来。 罗宇反而更客气了。 两人谈起杨行。 “霍家军里彼此不问来历,我先前倒不知道杨行是丹阳峰弟子,失敬失敬。”谢争遥作一揖,“杨行才加入霍家军就在我的手下,后来他进步明显,很快就立功升为伍长了。” 谢争说的并无不当,杨行才加入霍家军时确实在他手下,不过时间很短;很快就是他在杨行手下了。 罗宇听了肃然起敬,对谢争更加尊敬起来。 ---------- 一路上,罗宇以商队首领自居,又一意推崇谢争,谢争难免就对商队指手画脚起来。 “郭头领,若是霍家军在此,就会派人去前面探路,有事发信号,以免骤然接敌措手不及。” 郭谦闷声回应:“前面已经派人了。” “左、右、后方都要派人!”谢争似乎对郭谦不如罗宇这般尊重他而有些恼怒,“若是霍家军在此,就会知道敌人不会只从前面过来!” 郭谦继续闷声道:“商队没那么多人手。” 谢争得意了:“这就是商队不如霍家军的地方,既然你知道了,就按我说的去做,保证路上不出问题。” 郭谦没有听从。 后来他俩又因为队列起了争执。郭谦对队列没什么要求,只要众人保持警惕即可,谢争非要走“一字长蛇阵”。 郭谦讥笑他:“霍家军没教你,‘一字长蛇阵’最易被敌人从中部截断,使首位不能相顾吗?” 谢争一时不能反驳,瞥了眼罗宇,对郭谦辩称道:“若敌来截阵,‘一字长蛇阵’随时可变为‘双龙戏珠阵’,对敌进行反包围!霍家军就是这么做的!” 郭谦凝神思索片刻,嘀咕了一句:“霍家军或许可以,商队是做不到。”之后他不再说话,任谢争指指点点。 谢争却以为是得了胜利,欣喜不已,还故作宽容的说:“你质疑我可以,千万别质疑霍家军。” ---------- 就在商队跑完了沿途的宗门,就要踏入荒原之际,余刚和红英终于赶了上来,和队伍汇合。郭谦喜不自胜,余刚却一幅掩饰不住的忧虑,惹人狐疑。 余刚和众人寒暄过后,就一直跟在郭谦身旁耳语。红英则主动站到罗宇一边,和曹威、何进一起。罗宇正在谢争面前表现“礼贤下士”的风范,不好对红英说些什么,点点头算是致意。 罗宇先前自认为是队伍的首领,一直出面与各宗门联络,等余刚赶来,又觉得郭谦得了强助,实力在自己之上,就主动落后一个身位,到了谢争、楚熊心身侧,让郭谦和余刚在前面领头。 旁人对实力、地位之类的认识没有他这么敏感,倒也没什么异样。反而是一直沉默的楚熊心贴过来叹道:“洛阳罗氏,不知和千年前的楚国罗氏有无瓜葛?” “千年前的事情谁晓得?”罗宇漫不经心的说道。这楚熊心开始给他一种上位者的沉稳之感,几天相处下来,他又嗅到一点底层亡命之徒的感觉,不愿接触太深。 “可惜!可叹!”楚熊心说道,“中原自称礼仪之邦,却焚书坑儒,连来处都不晓得了。反而是我们这些化外蛮夷,还口口相传,记着以前的事。相传公族楚氏,与将族罗氏、相族周氏并称楚国三大家族,所谓‘楚虽三姓,亡秦必楚’是也。” “照你所说,楚国早已湮灭,埋入地下,说这些干甚?”罗宇一边敷衍着楚熊心,一边用心盯着郭谦和余刚二人,他们好像在密谋着什么。 楚熊心呵呵一笑:“若洛阳罗氏的先祖真是楚国罗氏,那我俩说不定还是姻亲。” “少和我攀关系!”罗宇冷声道。 “我们若是姻亲,按年龄,我就是你爷爷辈!”楚熊心哈哈大笑。 “你这老儿好胆,竟来消遣于我!”罗宇大怒,抬腿就要将楚熊心踹下马,见郭谦、余刚、谢争都听到动静看来,他还是忍住了。 队伍很快跨过边界,由东向西进入了荒原。 ---------- 荒原漫漫,一望无涯。 大道逐渐变成一条比山间小路宽不了多少的小径。北边地势低缓,平坦旷野无限延伸,直至极目尽头。南边则是崎岖的灰岩丘陵,丘顶高耸着一座座已失去灵性的烽燧,燧体的黄土在风沙中慢慢剥离。看来之前有宗门在这里尝试修筑霍山那样的直道,最后失败了。 一路往西,绿色褪去,入眼尽是黄土砂砾。将入夜时,迎面飘来一大片雾气,众人还来不及反应,整个队伍就被浓雾笼罩。浓雾隔绝灵识,让人看不见、听不到、灵识也放不出去,感觉自己和大部队隔开,一直以来的井然有序忽然被打乱,众人都待在原地抱团自保。 罗宇听不见郭谦的约束声,只能让曹威、何进、红英待在原地,他去找找出路。 浓雾中,郭谦和余刚二人行动自如,丝毫不受影响。他们撇开商队,单独将楚熊心带到一旁。 郭谦拿出一柄法剑,在自己手臂上划出一道深深的血痕,将剑柄递给楚熊心,说道:“拿着!” 他的身后,余刚手扶刀柄,凝神等待。 楚熊心瞥了一眼带血的法剑,不说话,也不接剑。 郭谦刚从余刚处得知了当前面临的险境,他能想出的办法就是杀了楚熊心。没有了护送目标,护送任务自然也就结束。他面目狰狞的说道:“你不死,就会有更多人死。拿着!” 楚熊心平静的说道:“我不怕死。”还是不接剑。 郭谦到底是心不够狠,不愿杀一个手无寸铁之人。三人对峙片刻,浓雾渐渐散去。这是一场普通的大雾,来得快去得也快,不似雾瘴、秽气那般危险。在浓雾中走散的众人都没走太远,此刻渐渐聚拢起来。 罗宇的呼喝声传来,郭谦见机会已逝,封住伤口,用袖袍遮住,生硬说道:“余兄,给他上锁灵枷!我不信他真的没了修为!” 罗宇摸了过来,见郭谦、余刚、楚熊心三人聚在一起,感觉没什么好事。就见余刚从储物戒中拿出一副铁链给楚熊心双手缚上,他认出这是锁灵枷,用于控制法力高强的囚徒所用,能持续吸取囚徒体内的灵气,使之没有能力疗伤、反抗。 郭谦解释道:“进入荒原,常有意外,戴上这个,有备无患。” 罗宇虽感奇怪,也是觉得谨慎点好,没有说什么。商队继续上路。 ---------- 谢争刚才在浓雾中慌乱了一阵,既怕遇到敌人和妖兽,又怕被队伍甩下,往前跑了一段,等雾散了才发现队伍在身后。 他回来之后,见没人注意自己,才略微放心,装模作样的说道:“我已探过,前面并无异常。”见楚熊心带了枷锁,他边走边小声嘀咕道:“这是护送还是押解犯人?和越人和平共处不行吗?” 郭谦听了眉头一皱,这个霍家军来人不知怎么搞的,竟然说这种无知的话。他不打算将当前的危险说给众人知晓,那只会平添麻烦。“越人被称为越寇,总是有道理的。他们打家劫舍、杀害凡民、袭击坊市、无恶不作,是我们正道中人的死敌。怎么可能和平相处?” “越人和越人是不同的,正如你们正道中人,有的残暴,有的温和,岂能一概论之?”楚熊心骑在马上说道,“况且南疆本是越人故地,有些斗争只不过是为了族群的生存...” “好了!”郭谦打断道,“现在不是听你说这些的时候。门主将你释放,就是希望你们越人识抬举、念恩德。你回去后当对族人晓以大义,别再起战端!” 罗宇听他们争辩,不发表意见。他虽然对越人不太了解,却也听说过南疆宗门和百越的仇恨累世传递,早已分不清谁对谁错,岂能简单罢战? 他抬头看路,前方的荒地里出现了很多一簇簇的小树,枝繁叶茂,树干只有一人多高,足以遮蔽视野。他还在疑心探路的人怎么还没回来,忽然“嗖嗖”几声鸣镝,几支冷箭贴着他的身体射入后方的人群。 “敌袭!”前面的郭谦大叫道,“所有人下马躲避,卫队列阵,随我反击!” 章节目录 第四十七章 改道 郭谦朝后望去,刚才那波箭雨伤了不少商队弟子,曹威和何进也带了伤。何进一只胳膊被箭射穿,曹威则是脖子中箭,血“汩汩”的往外流。 射这么远,是铁胎弓!这不是普通的毛贼!他凛然一惊:预料中的危险这么快便来了! 刚才对方只是打了这边一个措手不及,这会儿功夫,商队众人都已下了马,躲在马匹辎重后面聚成一团。 郭谦呼喝着指挥卫队竖起大盾结阵,将低阶弟子和伤员保护在后面;命令罗宇和谢争在盾阵两边戒备,各自护住一边侧翼;命令余刚组织有经验的弟子,拿出弓箭准备反击。 见一切准备妥当,郭谦将长戟握在手中,居于队首,朝敌人望去。来敌人数在五十左右,个个皮肤黝黑、身形精瘦,穿着袒胸露乳的藤甲和各式不合身的道袍,领头的穿了一件红色披风,随风飘起如一面旗帜。 此时敌人弯弓搭箭,又射出第二轮箭雨,被这边的盾阵尽数挡下,“叮叮当当”的全部落空。 郭谦用长戟拨开射来的箭矢,见敌人已朝这边猛冲过来。 轮到这边箭雨射去,红色披风只一招展,便陡然增大,如一张帷幕般将射来的箭矢全部包裹住。 敌军脚下不停,一眨眼已冲到商队面前。 郭谦侧退几步,避开敌军的锋芒,等红色披风冲到眼前,才猛然用足灵气一戟刺出。这一戟势大力沉,连筑基后期都要小心应对,结果刺到披风之上却忽的滑开,力道被卸掉大半。这红色披风竟是一件高阶法宝! 郭谦一击不成,立即往一旁连退几步。果然,披风之后有一把陌刀劈来,被他险险避过。 敌军冲势不停,往商队本阵撞去。余刚估计也是着了红色披风的道,没能阻住敌军冲势,被敌冲破了盾阵,一剖两半,直透到阵尾。敌军在阵尾停下,揪住低阶弟子和伤员砍杀。 郭谦气得大叫,早知道敌人有高阶法宝在手,他就该和余刚在盾阵后面,加强正面防御,怎么都不该被敌军轻易破阵的。后悔也无济于事,他迅速将长戟一折两段,变成适合近身肉搏的双短戟在手,朝阵尾杀去。 ---------- 曹威和何进本来躲在阵尾疗伤,没想到一息之间敌军就杀到了眼前。 曹威刚把射入脖颈的箭身折断,箭头还留在经脉之间不敢妄动,眼见敌人刀剑劈来,他吐出一口血水,咬牙拿起法剑格挡,却因伤后无力,法剑直接被劈飞了出去。 何进只伤了一只胳膊,战斗力还剩个几成,但他已被敌军的威势吓破了胆,不管不顾的转身就逃,被红色披风轻松追上,一刀捅了个通透。 “啊!”曹威见何进被杀,突然像发了疯一样,贴地一滚躲过头顶的刀剑,和面前的敌人抱着厮打起来。 “轰”的一声,曹威被一脚踹开,倒地不起。那敌人捂着脖子痛苦不已,原来曹威没了武器,竟拔出自己脖颈的箭头,刺入了对方的脖颈。那人捂着脖子摇摇晃晃的朝曹威走来,想要一刀结果了他。 曹威躺在地上,连个手指头都动弹不得,只能看着敌人一步步接近。忽然,那人脑后出现一条铁链,继而被铁链套在脖颈上。铁链将箭头勒得深入喉间,将经脉寸寸割裂,那人就此死去。 曹威定睛看去,竟是手戴铁链的楚熊心救了他!楚熊心没了灵气,和一个凡人老者无异,竟还能用手上铁链杀修士!想必以前更是个厉害角色! ---------- 战场的形势也起了变化。敌人原先冲阵时还有些气势,此时已为了杀戮而乱了阵型;再加上这边本来就实力占优,只是一时大意被破了阵;随着郭谦、余刚、罗宇、谢争都反应过来,战场的优势逐渐转移到商队这边。 空中法剑翻飞,收割着敌人的生命。郭谦径自朝红色披风杀去,他以双戟进攻,对方用披风防守,两人你来我往,斗了个势均力敌。另一边的余刚、罗宇、谢争则略占上风,不断杀伤当前之敌。 红色披风眼看同伴一个个倒下,也起了性子,转守为攻。 郭谦见敌人开始急躁,忽的腾出左手掐了个经决,又连忙倒退几步;红色披风紧随而至,经过郭谦原先站立之地时,郭谦左手经决松开,一柄蓝色法剑从敌人脚下裂地而出。 红色披风完全没想到郭谦在紧张对攻中,还能分出心神遥控第二把法器从地底进攻,他在愕然间就被蓝色法剑从两股间刺入,就此了断。 敌军见首领已死,顿时意志崩解,只想往外奔逃,被郭谦等人追着杀了个爽利,只剩十之一二逃了出去。红色披风法宝也被郭谦收入囊中。 ---------- 回来清点损失,商队包括卫队在内,炼气弟子损失了一小半;罗宇这边,曹威生死不知,何进被杀,可谓损失惨重。这样的惨胜再来个一两次,商队就废了。 郭谦脸上阴郁得要滴出水来,曹威何进不去说,这些低阶弟子跟他走南闯北多年,很多人他都能一一叫出名字来,有好几个他是打算好好培养,绝对有筑基之望的,没想到全消耗在这趟见鬼的护送任务中。 卫队开始搜刮地上的尸首,从法器、弓箭到护甲,能用的都拿走;有些敌人一时未死,均被补刀结果了性命。从尸首装扮看,敌人和越寇很是接近,都是些护甲简易、武器五花八门的炼气修士,连筑基都很少。不知这伙人是怎么知道他们的行踪,又怎么会有铁胎弓和披风法宝的。 “这是荆越,最是残暴。”楚熊心牵着马走过来说道,“附近肯定还有别的势力,听到动静就会过来。我们要快点离开这里。”马上坐着蓬头垢面、可怜兮兮的小姑娘红英,刚才场面混乱,没人顾及到她,幸好有楚熊心照料,还让出马匹给她。 “不用你操心。”郭谦刚才还在皱眉思索着,此刻像是想通了,说道,“我已经有定计了。” “我不是担心你,我是担心自己的命。”楚熊心摇了摇手上的铁链,说道,“你把我松开,我能帮一点忙。” 郭谦疑惑的看着这个老人:难道他还有修为不成?刚才楚熊心的果断和凶悍,郭谦都看在眼底,怎么都不可能给他松绑的。 ---------- 郭谦的计划是继续向西去直道,再沿着直道南下陶家堡,至于驻守直道的霍家军会不会害了楚熊心的性命,他也顾不得了。目前商队的安危要紧,护送的差事只能丢到一边了。 第二日,队伍在一片沙丘背面发现了一堆尸体,横七竖八的躺在砂砾之上,不少还身首分离,场面异常残暴,正是昨日袭击他们又逃掉的荆越残部。 看来楚熊心说的没错,已有不少势力到了荒原,很可能就是为商队而来。这些人各怀鬼胎、自相残杀,商队将会更为艰险,能否安全到达直道都是一个未知数,或许敌人就埋伏在他们左右。 他环顾四周,方圆十数里都是一览无余的砂砾平原,越寇可以从各个方向袭来,商队或许能提早发现,但避无可避,最终会被追上。 郭谦心中忽然闪过一个想法,下令道:“我们去南边!”敌人很可能早就知道他们会往西去直道,那就反其道而行之,一直往南到罗家堡,再沿着洞庭湖北线的堡垒去陶家堡! ---------- 商队一路南行,郭谦亲自带人在前方巡察、探地审视,负责注意各种妖兽和敌人的踪迹,是为前阵;罗宇和谢争各带人手游离在两侧,守护两翼,是为左、右阵;余刚则带着其余人等和弟子伤员在中央,是为本阵。这是仿照了霍家军前、后、左、右、中五军阵列。 谢争对郭谦肃然起敬,不再多嘴,而是对罗宇讲解起行军阵列的变化来。 前阵闲时查探、战时冲锋、遇阻还可回收,入本阵防守;左、右两阵如两翼张开,既扩大了行军范围,又与本阵互为犄角、互相遮蔽;若后方有变,余刚带着卫队转身,便立刻变成后阵,保护本阵安全。 还有前后变阵、左右转弯、分拆两部等变化,罗宇听不太懂。他之前得父亲教过行军阵列,但以前纸上谈兵没什么感觉;如今自己行军,才知道这阵型的妙处。他心里想着:听不懂没关系,将懂的人掌握在手里就行! 越往南地形越复杂,遇到山林阴翳之地,郭谦使人远视,审视藏伏;遇到之前那样的密林,他亲自当道搜索、涉险渡厄;有时忽然命令队伍向左,左阵就变作了前阵,有时又忽然调头往回走。 遇到雾瘴,或起风沙,遮天蔽日,郭谦反而令队伍加快行军。他和余刚是走惯了荒原的,这些不能迷惑他俩,反而能阻挡敌人,成了商队最好的掩护。 一路再未遇到阻敌,罗宇起先还不觉其异;后来经谢争提醒,发觉好几处敌人的行止,才知道这一路并非没有敌人,而是都被郭谦巧妙的避开了,他们是从敌人的缝隙间穿过! 谢争对罗宇叹道:“我讲的阵列变化只不过是寻常兵道,郭谦视敌避敌的斥候之道才是他数十年经验之精华!” 罗宇听说过斥候之道,也听父亲说过杨行是修斥候之道的好苗子,可惜杨行这趟没过来,错过了这份机缘。 ---------- 队伍花了十多天走出荒原,南下到达洞庭湖畔。 这里和云梦泽相似,空气阴湿黏腻,交杂着些许秽气。脚下是望不到边的黑色泥泞,身边是长年浸泡在腐沼之中的浓密树丛,眼前有在烂泥坑里盛开的巨大花朵,和漂浮在死水潭上的动物尸骨。商队只能弃马步行。 罗宇看两边的环境有些眼熟,想起来两个月前随商队到过这里,前面应该就是洞庭湖畔驻有修士、依靠商队补给的堡垒了。时过境迁,他仍然十分怀念那滴着热油的烤肉味道。 接近堡垒,却没有人出来相迎。罗宇打量堡垒,砖墙上有不少划痕砸坑,空气中似乎也漂浮着一丝血腥气。郭谦应该带前阵的人先进去了,此时却没有声息传出。 不好!罗宇赶忙手持法剑就往里闯,就见院里一头大熊背对着他,听到声响,缓缓转了过来... 章节目录 第四十八章 逐客 霍山最南端的黑水峰上,黑压压的挤满了从霍山各处灵山征召而来的修士。 一个月来,霍家军急剧扩充,一伍变为一都,一都扩为一校,一校增至一军。郑阳、刘宝从伍长提为都头,帮助整合新军;霍华则从都头升做校尉,全面负责直道一处堡垒的防御。 黑水峰脚下,一拨拨军士从武库领了丹药法器,沿着直道开拔,赶赴荒原。 对于霍山这么大动静的缘由,修士中窃窃私语。有的听说越寇劫了霍山的商队,将随行人员尽数杀害,一个不留;有的说是百越卷土重来,要占据荒原,进攻霍山。众口纷纷,莫衷一是。又有人说,霍家军和越寇已经遭遇,前面打了几仗,看这架势,霍山是要和越寇全面开战。 对此,有人兴奋,有人害怕,有人冷静,有人迷茫,一种大战将至的紧张气氛,在黑水峰上蔓延开来。 ---------- 霍青陪着父亲站在黑水峰顶,看着脚下一队队军士在将领的指挥下整齐划一的开拔行军,顿时生出一种高高在上的感觉。 一个月前,商队从黄鹤坊市出发之后,越寇开始在荒原集结,霍山也紧急动员起来。门主霍光亲至黑水峰,征发各家修士沿霍山与荒原的交界横向布防,并令霍家军沿直道纵向行军,随时准备出击。 到时候一声令下,霍家军即可在荒原展开,清扫越寇;甚至可以陶家堡为前沿阵地,跨过大江,直捣百越老巢。 当此剧变之际,霍青被父亲调来黑水峰参赞军事;大哥霍同留在黄鹤坊市,防备周氏;叔父霍峻则坐镇霍山,警惕西、北两面。还有很多精干力量正在从南阳抽调赶回来的路上。 此时的霍山,似乎处处缺人,尤其是缺能独当一面的方面之才。可惜四大家族的元婴仙人没有出马,只派出弟子门人参与到各个方面。 其实新近崛起的丹阳峰罗寅真人足堪重任,但他因为独子罗宇去了荒原生死不明,大为震怒,不仅闯了卫氏的座峰讨要说法,前些天还来黑水峰大闹了一场,场面很不愉快。 想到这里,霍青忍不住问父亲:“罗宇去了荒原,父亲真的不知?” “不知又怎样,知道又怎样?”霍光清楚,前几天用“不知”来搪塞罗寅,是有些草率了,但他也为罗寅不顾大局而气愤,“商队试探势在必行,怎能因为一两个人就叫他们回头?” 父亲这意思还是知道,但没有干预,想必也清楚大哥在其中所起的作用了。霍青想,大哥可以说是处心积虑了:先是以身份地位压服卫良,继而以门派大略防止父亲干预,还趁着罗寅养伤的时候亲自去黄鹤坊市截住罗宇,这才成了事;若是罗宇身死,罗寅只能怪罪卫氏而牵涉不到他。但想深一层,真是这样吗?罗寅会不知道来龙去脉?卫良会甘愿被利用?大哥啊大哥,整件事情只有你得益,别人活该受损失?在明眼人看了,以后都会疏远你吧? 霍青点到即止,忧心忡忡的问道:“这该如何收场?” “按既定计划办。”霍光说道。他知道罗寅是典型的军士性格,一不如意就恨不得毁天灭地,这种人利用好了,必为猛将。但他对罗寅的期望不止于此,他是希望罗寅能为良帅,接班霍峻为霍家军主帅的!当下颇为痛心的叹道:“这样一来,旁人都知罗宇为他的死穴,殊为不智也!如果罗宇没死,我会给他一个交待。” 如果罗宇死了呢?霍青想问,但见父亲的脸色从懊悔痛惜变成坚毅冷漠,一时不敢再往下想。 ---------- 一直到傍晚,黑水峰的军队才开拔完毕,霍光父子二人返回山底武库清点消耗。这一次动员范围很广,武库几乎消耗一空,霍青令人详细记录所缺丹药法器,安排后方及时补充。 和越寇对峙一事,还没和四大家族商量清楚,前期所有消耗都得霍家独自承担。霍光对此不甚在意,他相信,有整座霍山打底,打个十年都不成问题。那几个老家伙心心念念就是南阳的生意,早已失了开疆拓土的锐气,不知道战争才是最大的生意。 “三阶灵丹有较大缺口,回头我叫灵丹阁先补上,细账以后再算。”霍青跟武库管事吩咐道,“还有,叫黄鹤坊市那边加快草药运送。桐柏山那边不知怎么搞的,草药都不运到霍山来了。”看来抵制越人的风潮对霍山影响较大,不只是黄鹤会馆一家进行了转移。 霍光知道灵丹阁是霍青和陈家合伙的产业,现在陈家态度不明,霍青做此决定等于是压上了自己的身家。这份态度值得肯定,至少比他大哥好多了。霍光看着小儿子忙碌的身影,觉得很像是年轻时的自己。 等人都散去,霍光开口考较:“你如何看待现在这股驱逐越人和散修的风潮?” “我以为不可。”霍青沉稳答道,“霍山的功法多源自中原,法器是南阳出产,灵石是江夏提供,这些都不是霍山本来之物,而霍山用之,所以称霸南疆。同样的,越人和散修本不是霍山之人,而霍山用之,所以强盛不衰。霍山中人喝着朱家的茶,饮着葛家的酒,用着桐柏山的草药炼丹,享受着散修的投靠和劳役,却要赶走他们,这岂不是看重外物而轻视本源吗?昆仑不让土壤,所以能成其大;江河不择溪流,所以能成其深…”他对此早有准备,此刻正好在父亲面前侃侃而谈。 可惜霍光一介粗人,不懂儿子的文采飞扬。他皱着眉头问道:“这些话是谁教你的?” “额…”霍青眼珠子转了几转,直接承认,“是孩儿和一个散修朋友交流而得。” 霍光张口就想训斥几句,忍住了。霍青的身份特殊,难免有散修攀附、投靠,这个禁止不了,只能靠他自己甄别、把关。有些人在风潮中受了影响,借霍青之口上书,也是有可能,关键是他自己不能傻傻的当个传信之人。霍青的年岁和修为都差不多了,是该有自己的圈子了。 霍光感慨一声,说道:“凡事不能光听别人言,要有自己的主见。依你之见,霍山该当如何处理?” “我以为,应该摆明态度留下熟越和散修,狠刹这股歪风,以免损己资敌。”霍青振奋说道,“就从扩充霍家军开始,多吸收熟越和散修进来,让他们在霍山有立身之所,立足之地。他们自然会归心正道,去对抗生越。” 霍光笑了。“你怎知他们对上生越,不会临阵倒戈?” 霍青一惊:难道父亲也不信任熟越和散修? “治理灵山不能靠嘴上功夫,要像炼丹一样耐心,不能心急,否则就会坏了一锅好药。”霍光缓缓说道,“你知道这波风潮是谁带起的?是什么目的?接下来要干什么?你什么都不清楚,若急于出招,对方肯定会有后手,到时候就是疲于应付的结局。我们要沉下心来仔细分析。目前来看,风潮起于江夏,周氏肯定难脱干系;但之后推波助澜的却是各大宗门,霍山一些大家族也参与其中,想必是深恶熟越和散修侵占了他们的利益。” “熟越和散修怎么侵占他们的利益了?大家都是照规矩做事啊。”霍青疑惑问道。 “他们正是不愿照规矩做事啊!”霍光叹道,“霍山近几十年崛起的家族多为外人。比如你说到的朱家的茶楼、葛家的酒馆、熟越的草药,就抢了四大家族不少生意。他们趁机鼓噪、反弹,也是应有之意。” “父亲是说,站在我们对立面的,可能是四大家族?” 霍光神色也严峻起来:“为父正是担心这个,所以不能急于表态,也不能出面安抚,不能让别人觉得我们支持哪一方;而要始终保持中立,保持一个超然的立场,让双方都依赖我们去裁决。” 霍青急道:“现在内忧外患愈演愈烈,若不快刀斩乱麻,霍山危矣!” 见儿子已经慢慢在从整体大局考虑,霍光欣慰的点点头。“问题是这个问题,但不一定要直来直去的解决。既然越人的威胁已经被吵得沸沸扬扬,我们就不要追着熟越不放,而要把矛头对准生越,以力打力...” 霍青骇然:“父亲是想对百越开战!也就是说,无论商队在荒原上遭遇如何,霍山在南边必有一战?”这和他的“散修朋友”分析的结果并不一致。 霍光没有说话,算是默认。霍山是以战立足,他怎会怯战畏战? 霍青想,还好自己一直比较积极。可笑四大家族揣摩父亲心思,猜测荒原上打不起来,一直怠慢战备,也就不怪父亲会选择扶持罗寅这样的新兴势力了。 “百越近年来行事很不寻常,我疑心是南边出了什么变化。若真有人统一百越各部,那将是霍山最大的危机。百年前南疆军面对的就是抱成一团的百越...”霍光回忆起百年前的大战,感慨不已。“想那楚熊心,当年为楚越之首,不知杀了我南疆军多少将士。我是以和谈之名才将其俘虏,手段虽不光明,也算兵不厌诈。这次将他放回,若是他死于途中,正好看看百越的实力;若是他重新被楚越接纳,也不过是多了一个恨我惧我的手下败将。” 这敌酋霍青也见过,一枯槁老人矣。听父亲言语间还是对楚熊心有些忌惮,他颇为不解:“商队踪迹全无,父亲如何得知楚熊心是生是死,又如何看百越实力?” “为父自有办法。”霍光嘿然一笑。“此刻商队应在洞庭湖畔,为父已派出多名金丹前往寻找。那楚熊心虽然修为没剩多少,但心机仍在,不会那么早死的。” 霍光见儿子仍一脸疑惑,知道很多事情在筑基层面难以理解,便说道:“你还是把心思用在修炼上,有了修为,才能谈其他。” 霍青不知道父亲是否意有所指。他想想也确实如此,要是没有金丹修为,他连和大哥相争的资格都没有。 此刻有下人过来禀报:罗寅见过霍峻后,就独自南下,似乎是往洞庭湖方向。 霍光眼望着荒原,心想:大战在即,谁堪为将呢? 章节目录 第四十九章 枭熊 罗宇自是不知道霍山已派人来寻找他们。他闯进堡垒,正好撞见一头大熊缓缓转身,露出短小的鸟首和长长的喙嘴,阴鸷的双眼紧盯着他,身上却没有半点灵气波动。他吓得不敢再动。竟是一头枭熊! 枭熊又称枭兽,鸟首熊身,身前长毛身后披羽,十分罕见,是和石像鬼同样珍稀的异兽。长长的喙嘴是枭兽结丹的标志,此时的它相当于人类修士金丹强者的修为! “哈哈哈哈!” 正在罗宇全神戒备之时,一阵长笑从房中传出,就见郭谦和另一修士走到院中,恶作剧般看着他吃瘪的模样。面前的枭熊也摘下头套,竟露出一副人类修士的脸庞! 罗宇看得呆了:难道有什么妖兽是人首熊身?或是什么功法能让人修成妖兽的形体?再细看才发现,原来是人类修士披了枭熊的外皮罢了! 这枭熊之皮可比高阶法宝,半点灵气波动都不显露,人在其中视、听、行动皆无碍,就如真的枭熊一般。怪不得他被吓住了。 郭谦此时才传信给外面,商队众人陆续进驻堡中。 郭谦介绍,这熊皮人名叫岳林,乃是霍山某世家出身,现常年混迹于荒原,做些收购、转卖等货郎之事。他身旁的修士名叫齐鹏,是这处堡垒的守垒修士。这两人和余刚一样,都是他当年闯荡荒原时结识的老伙计。 “岳兄这身可不是假皮,”余刚也是高兴,跟罗宇等人补充道,“他当年亲手格杀了一头真正的枭熊,去其皮而衣之,才能如此以假乱真。” 罗宇骇然看向熊皮人:这人岂不是有金丹强者的修为? “巧合罢了。”熊皮人岳林一脸络腮胡渣,语气却很斯文,淡淡说道,“行走荒原难免遇到各色人等,有这身装扮能省去不少麻烦。” “今日大家齐聚于此,是我的荣幸。”守垒修士齐鹏朗声说道,“这里有酒有肉,大家吃饱喝足,再上路不迟!”话音刚落,有军士鱼贯而出,呈上酒肉,现场气氛一下子热烈起来。 齐鹏拿出随身携带的酒囊,分别递给郭谦、余刚和岳林,几人多年没见,进房喝着酒攀谈起来。其他人则被安置在院中。 ---------- 熊皮人岳林喝了酒,性子热络起来,问郭谦、余刚可曾带了什么好物事,他有珍稀草药交换,十足货郎模样。 荒原上的灵气虽然飘忽不定,也有长久聚集一处时,就形成了生机盎然的绿洲,有各种珍奇草药生长;等灵气飘走,草药就会枯萎死去,除非有人把它们采摘。岳林逐灵气而居,手头上积攒了大批的草药;他又不会炼丹,急需用此交换修炼所需的丹药、法器。 郭谦拿出法剑、陌刀、长戟等各色法器和数袋三阶丹药供岳林挑选,大多都是商队在江夏得来的寻常物事,有几个配饰是从荒僻宗门交易而来,十分灵动。 果然,岳林看都不看那些大件的法器,只将这几个配饰挑出来,又拿走了所有的丹药,放入胸前熊皮之中。他估摸着价格,掏出一大把紫色的石南花,有些仍旧鲜艳欲滴,若当场灵植下去怕是仍能开花结果! 石南花是炼制四阶丹药的主材,一株至少可换取一颗三阶灵丹,这一把怕是不下于二十株,但换取他拿走的物资还是不足。郭谦怕岳林在荒原待久了不知道行情,刚要提醒,就见岳林又从熊皮中掏出一枚储物戒,说道:“这里面还有十把这样的草药。你尽数拿去!” 两百株上好的石南花!不知道岳林这些年在荒原有着怎样的奇遇,一次出手竟是这样的阔绰!这些物资到顶也就值一百颗三阶灵丹,郭谦不愿占人便宜;岳林却说这样的戒指他还有很多。听得一旁的齐鹏眼热不已。 “这样吧,”郭谦将法剑、陌刀、长戟等法器都推到岳林跟前,说道,“这些你都拿去,以后总有用到的时候。” 岳林也不推辞,将法器尽数收下,统统塞到胸前熊皮之中。那里想必放置有储物戒或储物袋,才装得下这些大件。他高兴的说:“行走荒原就是这样,永远不知道下一个人带来什么奇珍异宝。你们商队以后可常来我这,我好久没有和外界交易了。先前我在陶家堡那边行走,快活得很!那边出事之后就不行了。听说洞庭湖这边要开市交易,我才来碰碰运气。没想到碰到了你们!” 郭谦想,在座几个都找到了归宿,只有岳林还在荒原上漂泊。他不禁开口招揽道:“不如你过来帮我,我在商队里给你谋个位子吧?” “千万不要!”岳林拒绝道,“我在荒原上自由得很,快活得很!” “但是...”余刚插话道,“霍山和越人冲突加剧,荒原上很不太平...” “荒原什么时候太平过?”岳林傲然说道,“蛇有蛇窝,鼠有鼠洞。你们说荒原危险,商队行走就不危险?你们说陌生修士互相提防,师徒同门之间就不提防?”他说得兴起,起身指着外间继续说道:“霍山中修士们住灵山、居洞府,一个个高高在上;荒原里野兽们贴地奔跑,跟大地隔得最近,才能真正保留上古传下来的野性!” 郭谦默然。当年岳林才加入队伍时,还是个唯唯诺诺的世家子,明知自己更适合修炼越人的功法,还思前想后犹犹豫豫始终放不开。最后下定决心深入荒原,披了一身熊皮回来,拧巴的说自己修的是兽道,和越人功法无关。现在熊皮变成了珍稀的枭熊皮毛,他不仅外形上以假乱真,连内心也像一头野兽一样考虑了。 “老大召唤,你居然不去?我想去还去不了呢!”齐鹏在一边不住打岔,将气氛又活络起来。 “给你们看样好东西,”岳林也岔开话题,神秘的说道,“暴烈符,相当于金丹强者全力一击,我是从一个不识货的傻瓜手上得来的...” 谈笑间,郭谦想,这趟护送能将当年的几个故交聚在一起,也算是一个意外的收获吧。 ---------- 罗宇面前摆着热气腾腾的烤肉,他却下不了口,倒不是先前被吓了一跳丢了面子,而是总觉得这堡垒哪里有问题,但又说不上来。经过一次次行军和被袭之后,郭谦的威望已远超过他,特别是又得了两个强助,还有闲心戏弄他,他已打算闷声做一个卒子了。 “如今荒原上风起云涌,各路越人纷纷出动,这处堡垒还能安之若素,倒是奇怪。”一旁的楚熊心冷冷说道。 啊!就是这个疑点!罗宇被突然点醒。 平常越寇跨过边界,堡垒都会如临大敌;这趟越寇在荒原上闹翻了天,这堡垒居然还有闲心宴请,着实奇怪。他想要去提醒郭谦,又担心郭谦本人有什么别的想法,他若去说就是引火烧身。 ---------- 此时房里的齐鹏正透过窗户盯着院中的楚熊心。他一眼就看出这老者是越人,也看出了商队对此人的保护、监视之意。他侧着身子问郭谦:“老大,你还记得我们最后一次行动吗?” 余刚和岳林闻言都是一滞,郭谦也脸色一沉,闷声道:“记得。” “那一次越人袭击你的凡族,你带着我们衔尾追击,一直到越人的老巢。我们大开杀戒,连女人和孩子也没放过...”齐鹏说道。 “别说了!”郭谦脸色阴郁。 “你现在为何要保护一个越人?”齐鹏声调渐高,余刚怕引起旁人注意,在房里简单布置了一个临时结界,让声音传不出去。 “就像你有守土之责,我也是人在其位,身不由己。”郭谦叹道。这趟任务是师尊许以厚利,摊派给他的,师尊知不知道现在荒原上的形势呢? “狗屁的守土之责!我早就不想守这堡垒了!我想继续跟着你,多杀些越人...”齐鹏有些激动,看了一眼外面,继续说道,“当然,有时候也可以保护一些人。” 郭谦看着齐鹏。这小子当年就有些偏激和古怪,没想到现在还对杀戮如此热衷。“这些年你怎么了?”郭谦问道。 齐鹏低下头,有些不知所措。“我一直在堡垒间轮调,杀越人,领赏金。我跟了很多人,他们都不如你。”他忽然抬起头:“老大,你带我们几个干回老本行,继续纵横荒原吧!” 余刚不置可否。岳林则嘿了一声:“时代不同了啊...” 十多年前,荒原南边还有四座雄壮的堡垒震慑百越,那时的荒原是黑市交易的乐园。慢慢的,南边只剩下一座陶家堡,还被越人屠灭了;虽又被霍家军夺回,可作用已大不如前。有人说是因为霍山北进南阳,才让百越逐渐崛起。不管怎样,荒原上已渐渐没有散修和游侠的容身之地。 郭谦还是没有答应。一直到离开堡垒,他耳边依然萦绕着齐鹏哀求的声音。不知道齐鹏这些年经历了什么,才如此想要离开。其实他可以让齐鹏进商队,但他心目中的继任者是余刚,刚才齐鹏哀求的时候,余刚没有说话。最主要的,他担心齐鹏那颗杀戮之心会惹出什么祸事来。 章节目录 第五十章 争执 将马匹都留在了堡垒,商队继续上路,再有一天就到罗家堡了。 郭谦和楚熊心在路上起了争执。楚熊心认为前路艰险,而往南到洞庭湖畔就是楚越的领地,队伍应该南下,让他回归楚越。 郭谦却坚持往西穿越荒原到陶家堡,他没有护送必达的打算,安全始终是第一要务。“必要时我们也许会直接返回霍山。”他说道。 晚间飘来一阵瘴气,众人避入一间破败的烽燧内。 和直道只能容纳十多人的简陋烽燧不同,这个燧体很是宽阔,由条石垒成,像个小型的堡垒,容纳三十多人的商队不成问题。烽燧外墙爬满了青苔,有棵歪树从石头缝隙间长出,盘根错节,树皮都已经坏死,想是废弃了许久。 “呜呜”的风声吹过,余刚忽然面现古怪:“你们听,什么声音?” 大家立刻紧张起来,仔细聆听却没有收获:“只有风声啊!” 郭谦一脸严肃,趴在地上挨处查探。不一会儿,他在地上掀开一块青石板,一股秽气扑面而来,众人纷纷躲避。待秽气散去,就见石板下露出一方洞口,像是一处地窖。郭谦用灵识往里一探,不由得惊呆了:里面挤挤挨挨竟有三十多人! 有人引燃了一张火符掷于洞内,这三十多人明明奄奄一息,又挣扎着惊慌躲避起来,“呜呜”的哭着,正是先前余刚听到的古怪声音。 郭谦见这些人一副越人打扮,身体非常瘦弱,不知被关了多久,心里约莫猜到了几分,还是不敢确定。 忽然,烽燧外的瘴气开始扰动。郭谦以望气之道观之,当下大骇:有强者经过!来人所经之处,瘴气如水波般朝两侧排开,就如平静的水面荡起丝丝涟漪。这人至少是金丹强者无疑!是敌是友?该逃该战?郭谦举棋不定。 余刚手指着石板下的地洞,说道:“我们躲进去!” ---------- 灵山中一般有安全洞府,或以法阵或以异物遮蔽灵气,供修士弟子躲避强敌用。当年杨行和叶语冰在鹤歇湖畔的地洞内躲避,就完全瞒过了田平,甚至连罗寅也是细察才发现。商队避瘴气的这处烽燧占地宽广、用料结实,当年想必是花了大力气建造,有个隐蔽的地洞也不足为奇。 众人在余刚的建议下全都躲入地洞,整个地洞顿时憋闷、拥挤不堪。曹威等伤员不断咳嗽,先前在此的三十多越人更是慌乱,有的开始尖声惊叫,在楚熊心的安抚下才平静下来。 熄了火符,郭谦手握双戟盯着洞口,心里忐忑不已。他决定躲进地洞就等于放弃了抵抗,若来人揭开石板堵住洞口,他们只能束手就擒。但对方是金丹强者,自己即使抵抗了,估计也没什么用。 时间一点一点的过去,曹威等伤员的咳嗽都闷在了嗓子里;偶尔有些声响实在憋受不住,也不施法遮掩,尽量不调动灵气,以免上面察觉。 楚熊心用手势教授越人呼吸、打坐,让他们好受一些。 郭谦瞟了一眼,他就知道楚熊心没那么简单,这老家伙说不定还保留着一点修为,不过此时不是追究这个的时候。 不知过了多久,连郭谦自己都感到憋闷难忍时,他掀开青石板走出了地洞。 烽燧还是和之前一样不留痕迹,外间的瘴气却起了变化。郭谦凝神望气,察觉到烽燧上空的瘴气里有两条稀薄的路径,应该是瘴气被驱散后重新聚拢所致。就像人过草地,草会倒伏,留下痕迹。 看来有两名金丹强者一前一后从空中经过!且都是从齐鹏的堡垒方向而来,往锣场峰而去。他们应该用灵识查探过烽燧,没有太仔细,被商队躲了过去。 不好!郭谦心中一惊:来人如此匆忙且方向明确,明显是专为了商队而来。难道是自己的行踪被泄露了?若他们到了锣场峰还没发现商队的踪迹,肯定会回来仔细搜寻,迟早会找到这里。 停留、前行皆不行,只有反其道而行之,回齐鹏的堡垒固守了! ---------- 这时楚熊心从地洞跃出,双目喷火,对着郭谦吼道:“看你们霍山正道干的好事!囚禁凡民、杀良冒功!这些越族凡民有什么错?做了什么坏事?整整一个村子五百人,五百人啊!现在被杀得只剩三十三人!” 商队众人皆无话。 这处烽燧就在齐鹏堡垒左近,郭谦看到地洞的那一刻,便猜到了是齐鹏囚禁越人,隔一段时间杀一批,以首级换取补给和赏金。但此时情况紧急,不是分是非对错的时候,他生硬说道:“此事还有待核查。当务之急是尽快返回堡垒!” “那这些人怎么办?他们没吃没喝好多天,已经站不起来、走不动路了!”楚熊心发辫散开、状如疯魔,大声嘶吼着。 “去了也是累赘,就让他们留在这好了。你愿意的话,也可以留下。”郭谦亲手将锁灵枷解下。 枷锁离身,楚熊心楞在那里:这意思,是放我自由了?百年的囚禁,这就结束了? 郭谦转过头招呼商队动身。他初闻路途险恶时,曾想过杀了楚熊心,后来才发现越人不管这一点,杀不杀没有区别。之后来敌之多、之强,远超他的想象,其实走到这一步,护送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把剩下的人完整的带回去。若还能回去,就禀报说楚熊心死于途中吧! 楚熊心懵了片刻就清醒过来:越人互相残杀不止,他带着三十多个孱弱凡民,留在这只有死路一条!郭谦将他丢在这里,和杀了他没什么两样。他大声喊道:“你要去哪?你不能回去!” 见郭谦脚下未停,楚熊心继续呼喊:“为什么敌人知道我们的行踪?是不是那两个人出卖了你!你回去可不就是自投罗网?” “你敢乱我军心!”郭谦没动,余刚一鞭子甩来,抽打在楚熊心身上。老人顿时扑倒在地,又挣扎了几番,才站了起来。 “你说他们和越人交易?”郭谦不容易糊弄,转身说道,“他们杀了那么多越人,还能和越人交易?” “你是不了解越人,若你杀了荆越的凡民,我楚越还会感谢你!”楚熊心冷笑道,“你那个朋友不是货郎么?情报可是荒原上最有价值的商品。” 见楚熊心暗示岳林泄密,郭谦心想,若是齐鹏倒有可能,岳林无欲无求,断无可能出卖自己。他狐疑的盯着楚熊心。“你想离间我们?你到底是何居心?” 余刚执刀在手,厉声说道:“别管他!他就是想拖延时间,好让敌人追上来。” 罗宇和谢争也盯着楚熊心。这一路楚熊心都相当低调,没想到会在这里纠缠不休。 楚熊心面不改色,缓缓说道:“这一路你们也看到了,我们是一条船上的人,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我能有什么居心?要说我的居心,就是快点回到楚越领地。除了楚越,我落到谁人手里,都只有死路一条。我不管你们有什么图谋,既然已经到了这里,那就让我平平安安回去!” 郭谦有些犹豫,余刚果断上前一步,剑指楚熊心的喉头。“别跟他废话,杀掉了事!” “看来你跟他们没区别。”楚熊心冷哼一声,忽然脸色一变。他听到地洞那边爆发出一阵哭声,有人还是没有撑过去,两具瘦得只剩骨头的尸体被抬出。抬尸的一个越人青壮出了地洞,忽然就朝烽燧外跑去,众人只是冷眼旁观,就见他跑了没几步,就倒毙在修士避忌、凡人难存的瘴气之中。 楚熊心哀叹道:“你们幸而出生在江水以北,不是我族人,不用忍受宗门的屠戮。你们幸而出生在这个一百年,不是我族人,不用忍受中原的侵袭。生而为越人,生命如尘土。” 想到地洞里瘦骨嶙峋的三十个越人,想起十多年前死在自己刀下的越人凡民,余刚这一刀再也下不去手。 “郭头领,能否借一步说话?”楚熊心看都没朝余刚看一眼,昂然朝郭谦问道。 “有什么话就在这里说,说完了就随我们上路吧。”郭谦心想,也许强敌正是楚越中人呢?差点将你放走了,多个人质也不错。 “我见你同时操控两柄法剑,很像越人的双流剑法,道修也像是出自《阴符经》。你对自己的身世,难道从来没有怀疑过?”楚熊心问道。 听楚熊心暗指郭谦是越人出身,商队众人顿时大哗。先前听说郭谦是散修出身,很多弟子就相当意外;现在又变成了越人,仔细想想也有可能。若在平时,熟越出身的修士在霍山任职也很平常;但如今在对抗越人的第一线,这种因素就变得不确定了。 罗宇心想,田平当日比武打败他,也是同时操控两柄法剑,难道田平也是越人? 楚熊心其实也没有把握,只是行险猜测。见郭谦霎时脸色苍白,他知道这一步走对了。 郭谦的身世,余刚最是清楚,确实是熟越后裔。当年越人杀他凡族,就是因为招揽不成而下的狠手。郭谦平时掩饰的相当好,没想到在这里被这老儿翻了出来。余刚再不犹豫,提起长刀就朝楚熊心劈去。 “叮”的一声,楚熊心脖颈处的一串骨链寸寸断裂,一颗颗骨珠掉落在地。方才,余刚见楚熊心闭目待死,确实是没了修为,及时收了手,只在对方脖子上留下一道血痕。 楚熊心脸色灰败,身形摇摇欲坠,红英赶紧上前扶住了他。“这下你们知道我并无居心了吧?”他若无其事的淡淡说道。 ---------- “郭头领,你怎么了?”一旁的谢争突然一声大喊。 章节目录 第五十一章 同归于尽 就在余刚和楚熊心相争的时候,谢争见郭谦满头大汗、双目赤红,开口问道:“郭头领,你怎么了?” 郭谦赤红的双眼盯着楚熊心,仿佛想要将他生吞活剥一般,这对众人来说,等于是坐实了他越人身份的说法;而且这就要走火入魔的反应,像极了传说中越人兽化前的狂暴模样。商队众人不由得离得郭谦远远的。 “他这是中了蛊毒!”楚熊心惊呼。 余刚听了,心中一惊。他知道蛊毒是苗越擅长的功法,阴狠毒辣,让人防不胜防。有些顶级蛊毒,只有杀掉下蛊之人才能断根。他赶紧拿出一瓶丹药,尽数灌到郭谦口中,又捏住其腕脉,渡了灵气过去,帮郭谦稳定经脉。 郭谦修为不弱,灵气流转全身,很快将身体的异常压制住,就在原地呕出一滩水来。他嘴角带着污秽,虚弱的说道:“可能是齐鹏的酒...”他已然相信了楚熊心所说。 “那我们岂不是都中毒了?”罗宇大呼小叫,谢争也赶紧催动灵气检查全身。还好大家都没事,不由长舒了一口气。 “蛊毒分很多种,有的削弱修为,有的改变性情,有的蛊毒正好对应宿主的旧伤暗疾,才能发挥毒效。”楚熊心解释道。 “肯定是齐鹏!他知道你的旧伤!还利用交情在酒里下毒,其心可诛!”余刚愤然说道。 郭谦刚才被蛊毒影响了性情,差点就回到了当年屠杀之时的狂暴,还好是遏制住了。此刻茫然扫视,除了楚熊心与他争执之外,余刚一直在维护自己;罗宇和谢争对他一脸防备,明显是相信了他越人身世的说法;商队众弟子则离得远远的,看他的眼神有质疑、有不屑、有仇恨、有怜悯,他不禁感到心灰意冷。 这些年他对商队倾注了太多心血,他待他们如弟子,他们竟视他如路人。即使这趟安然回去,商队会如何看他?卫良师尊会如何看他?许诺的闭关是否能兑现?自己还能否留在商队?都是一个未知数。 他不愿承认自己是越人出身,也没有否认,一声不吭的朝前走去。 瘴气还未散去,众人不辨方向,连忙动身跟着郭谦。 楚熊心弯腰捡拾地上的骨珠,又费力跟上动身的队伍,全然不再提起还有三十个越人在身后的地洞中慢慢等死。 ---------- 郭谦好像变了个人,不再整饬队伍,也不再喝令众人跟上,他在瘴气中肆意穿插,来回变向,逼得众人放弃了阵型和队列,只为跟上他的步伐。 谢争驻守直道时也曾遇过雾瘴,但军中常有望气修士做向导,他完全不用操心,因此对这瘴气陌生得很,此时也是紧紧跟着,不敢掉以轻心。 商队弟子包括楚熊心在内都跟得颇为吃力,红英这样的凡人和曹威这样的伤员更是如此。 好在郭谦会不时停下来等后面的人,有时是为了望气,有时是和余刚交谈,再没有往商队看一眼。 就这么在瘴气中急行军一个时辰左右,直到看见宽阔的堡垒和高大的塔楼在雾瘴中若隐若现,商队才停下休整。 谢争远望堡垒,他先前倒没发觉,这堡垒也是垒石而成,两人高的城墙显得很是坚固,四角还筑有更高的塔楼。城墙围成一圈保护城内,塔楼居高临下保护城墙;若在塔楼里布置法阵、安排人手,那就相当于四座塔楼守卫了整个堡垒。 果然,塔楼和城墙上都有军士值守,戒备森严,全然不似商队离开时的闲散。有一座塔楼的外侧,好像还吊着什么东西,通体粉红蜷曲,像是刚出生的婴儿。 他没发觉,位于队首的郭谦盯着那吊着之物,须发皆张,双目逐渐变得赤红。 余刚跑上前,对着郭谦吼道:“那畜生杀岳林!” 谢争吓了一跳,仔细看去,才发现那是一具尸体,像是被人剥了皮,那粉红色的是暴露在外的筋肉与血脉。难道就是那披着枭熊之皮的货郎? 兴许是货郎披着熊皮太久,和原本的皮肤粘连在一起了,凶手剥去了珍贵的枭熊之皮,尸体就成了这个样子;也可能是凶手恼怒货郎剥兽皮衣之,以彼之道还施彼身,剥了他的皮来泄愤。 不管怎么说,先前还疑惑到底是谁泄密,现在一个如临大敌,一个身死剥皮,一目了然。 ---------- “啊!”郭谦大吼一声,祭出一根长棍就朝堡垒冲去。 齐鹏站在城墙之上,看着郭谦慢慢接近。身边军士纷纷弯弓搭箭,等待他的命令。他运气于丹田,大声喊道:“老大,你听我解释!” “解释你妈!”郭谦手持的正是他最厉害的法器---镇魂柱,最是变化多端、威力绝强,文可祭祀山河、武可与敌对战。 他离城墙还隔着老远,就以柱触地,镇魂柱“嗖”的变长,将他撑到高空。百丈距离倏忽而至,抡着镇魂柱就朝城墙上的齐鹏当头打来。 齐鹏知道镇魂柱的厉害,心下骇然,撇开手下,急忙躲入一旁的塔楼之中。城墙上来不及躲避的军士,被郭谦一棍打倒一大片,纷纷骨折肉绽,失去了战斗力。城墙之上,顿时石屑纷飞。 看着郭谦攻上城墙,状若疯狼,城外的商队不知该原地固守,还是跟郭谦一起杀进堡垒中去,一时进退失据。 楚熊心看着郭谦那一棍的狂暴身影,喃喃自语:“这该是我越族勇士啊,为何甘心受霍山驱策!” 余刚对罗宇和谢争二人抱拳说道:“请二位约束商队,余某去也!”说完就起身朝城墙飞去。 ---------- 城墙之上的塔楼中,郭谦手持镇魂柱,追着齐鹏打杀,将塔楼内的陈设拆了个稀巴烂。 齐鹏一意躲避,找了个空隙闪到一角,大声喊道:“岳林不是我杀的!” “你还狡辩!”郭谦持棍横扫过去,被齐鹏躲过,棍势却将塔楼的梁柱拦腰截断,整座塔楼摇摇欲坠。“你在酒里下毒!” “那是为了追踪,并无毒性!”齐鹏从塔楼跳到城墙下的院中,手里多了一柄兽环长刀。 “追踪我?你还不承认勾结越人?”郭谦在塔楼倒塌之前跟着跃出,也到了院中,一棍捣出。 “那是霍山的命令!”齐鹏拿长刀对拼一记。“别逼我动手!” “那些越人首级呢?你怎么解释?”郭谦狠狠说道,“你到底听谁的命令!”又是一记棍影横扫过去,将齐鹏逼入他们当时喝酒的房中。 堡垒之外,余刚几度想冲进来,却被城墙上已成阵型的军士用箭雨逼退。 ---------- 堡垒之内,灵气朝齐鹏所在的厢房疯狂聚集,形成了一道厚厚的光幕,隔绝灵识。 郭谦无法锁定齐鹏的位置,他意识到:不好!这厢房是一处阵眼,这畜生要调动堡垒的防御法阵! 这时正好房中有齐鹏的话语传出:“老大,你真的要杀我?” 郭谦站在房外,估摸着发声的方位,以棍做矛,全力一击,棍身刺破光幕与墙壁,朝房内捅去。 “啊!”齐鹏受了重击,强撑着调动法阵,聚灵为鞭,如闪电般狠狠抽到郭谦身上。 防御法阵之威暴烈无比,郭谦持棍的右手被直接抽断,胸甲破裂,人也重重朝后飞去,砸破了好几堵墙,委顿在城墙根下。 齐鹏从光幕中走出,他胸口被捅穿了一个拳头大小的洞,此时“嘶嘶”的吸着气,没有能力调动法阵再行一击。 他看着郭谦全身灵气从断臂口疯狂涌出,人也歪倒在地一动不动,虚弱的说道:“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当初那么多兄弟都因你而死,现在只剩下我们几个了,你也不放过!老大,你别怪我...” 就在齐鹏走到跟前时,郭谦忽然动了。他侧滚翻躲过齐鹏的一刀,同时口中念念有词,一旁的瓦砾堆中,断臂握着的镇魂柱金光闪闪,忽然增长,棍头正好对着齐鹏方向。齐鹏在惊讶中,被镇魂柱又一次洞穿了胸膛。这一次,兽环长刀应声落地。 “你千不该万不该,不该杀岳林!”镇魂柱又“嗖”的变小,回到郭谦完好的左手中。 “岳林是...霍山的金丹所杀...是他让我...”齐鹏摔倒在地,大口大口的吐着鲜血,他伸出手想按住胸前断裂的灵脉,却阻挡不住生命的消逝。忽然,他从胸前掏出一把符篆,朝空中掷出。 爆裂符! 郭谦认出了,这正是岳林珍藏的绝杀法宝爆裂符,没想到被齐鹏得到了。他绝望的吐出一口浊气,只来得及祭出红色披风包裹全身,就被暴烈的炎风狂卷而过... ---------- 商队众人就见堡垒中央的上空中,忽然出现了一片炎海漩涡,形如一只火凤凰;满身流羽化作无数火雨,朝四周喷射而出,瞬息间就将整座堡垒淹没。接着听到“轰”的一声巨响,一阵猛烈的烟火将堡垒笼罩。 城墙上的军士就像野草一样被炎风吞噬,墙外的余刚也被波及,被炎风轰出老远,狠狠砸在商队面前。 商队弟子慌忙扶起余刚,见他已是面如金纸,一动不动,显然是受伤不轻。 爆炸平息之后,罗宇持剑冲进堡垒,就见一面城墙和两座塔楼都已倒塌,整座堡垒几乎成了一片黑色废墟。碎石瓦砾之下,尚有淡淡灵韵发出。 他掘开碎石,一具裹着红色披风的躯体横陈在眼前,他知道这就是郭谦。披风因浸透鲜血而显得暗红,卷曲的包裹着焦炭一样的身体,如同一层本就附着生长的皮肤。 “……”焦炭发出一阵呻吟,又戛然而止。 罗宇紧张起来:“郭头领,你说什么?郭头领,是你吗?” 此时商队众人赶了过来,都认得这夺自荆越的红色披风,当下皆沉默不语。 “亲族或余悲,他人亦已歌。此去从何道,托体同山阿。”楚熊心越众而出,一唱一叹,走到跟前。“郭头领已然仙去了。” 红英在轻声啜泣。 谢争则嗟叹不已,不明白一向谨慎的郭谦为何会忽然如此冲动,一个人挑翻了一座堡垒,甚至不惜玉石俱焚、同归于尽。也许,真是中了蛊毒,影响了性情的缘故? 余刚被人抬着,已恢复了神志。此时他看着老伙计的尸体,一言不发,两行清泪从一双虎目中流出。郭谦这一生,虽称不上英雄,但算得上堂堂正正,小有名气,没想到头来惨死在这洞庭湖畔的无名堡垒之中,连面目都给覆盖。这条不屈的汉子,终究是在被师尊算计、被抖落身世、被故交出卖之后,成了废墟里的一抔黑土。 章节目录 第五十二章 守城 许是爆炸的动静太大,周围的越寇渐渐朝堡垒聚集。才死首领,又遭敌围,商队众人顿时有种大难临头的感觉。 “亲族或余悲,他人亦已歌。此去从何道,托体同山阿。”人群中传出一阵清亮的女音,唱的正是先前楚熊心所吟之词。曲调悠扬婉转,词却雄浑悲壮,顿时将众人心中的郁气廓清了不少。 罗宇循声看去,这声音竟是出自红英口中。此时的她一脸肃穆,雅音清正,随着一声声词句唱出,灵气慢慢朝她身上聚集。这小妮子已经入道了? 红英吟唱完毕,忐忑的朝一旁的楚熊心看去。楚熊心则是一脸赞许,频频点头。 罗宇知道这一路都是楚熊心在保护红英,却没发觉楚熊心还传授了她修道功法。这个功法有类似于“清心咒”的功效,让闻者静下心来,仔细思考当前面临的险境。他也冷静下来想:若是父亲在此,会怎么做? 悲壮的气氛中,余刚撑着伤势朗声说道:“郭头领算是死在越寇手中,我们怎能对越寇屈服!”渐渐得到了一些弟子的响应。 罗宇也附和道:“我父亲已在赶来的路上,只要能撑到援军到来,在场的修士弟子连同凡俗族人,丹阳峰通通照看到底!” 这番激励立竿见影,商队瞬间爆发出不小的抗争热情,推举余刚为商队新的首领。罗宇则主动表示自己听从号令。 只有谢争还惨白着脸:“只是一次普通的任务,怎会闹得如此地步…这趟若能平安回去,以后再也不来了!” 余刚也不推辞,忙碌的安排起来。商队众人就要投入到紧张的防守之中,只能先将郭谦的尸体草草掩埋。 堡中原来的军士无一存活,防御法阵也尽数损毁,好在还有三面城墙和一座塔楼依然耸立,可以作为防御的屏障;薄弱处就是倒塌的一面城墙,只剩下一些突起的墙基,不说修士,凡人都可一跃而过。 城墙虽没有法阵的加持,但可用来遮蔽箭雨,让竭力者稍事歇息。塔楼居高临下,既可作为望楼监视敌人动静,又可向下倾泻箭雨等远程攻击,让不少弟子恢复了些许信心。 另外,在搜视堡垒时,还发现地下有一座地库,存放着不少低阶灵丹及各式法器,还有上百株珍稀草药石南花!刚好用来装备补给商队弟子。罗宇也大方的将身上的灵丹全数拿出,部分作为军需,剩下的作为杀敌的奖励。 余刚感叹:生死关头,这世家子还是有点用处。 余刚任过锣场峰主将,熟悉城防,心想靠着己方两个筑基修士和三十炼气弟子,加上这些设施和补给,他有信心防御两倍甚至三四倍之敌;要是有防御法阵在,便有金丹强者来攻他也无惧;倘还有援军在外,这里牵制十倍敌人都不在话下。 ---------- 趁越寇还未开始攻城,余刚、谢争、罗宇和楚熊心等人上塔楼观敌。 此时瘴气已经散去大半,只留些许薄雾,人在塔楼之上能清晰的看到方圆数里的情况,罗宇用灵识查探,能看得更远。 堡垒外有各式打扮的越寇上百,有的刚赶过来,有的还在观望,有的探察一番后快速离去报信,有的则聚集在堡垒之外,准备试探着发动攻击。聚起来的越寇大概在五十人左右,正对着堡垒指指点点,争吵不休,看样子也不是一拨的。 其中有一拨最为分明,脸上都涂着红的绿的各色颜彩,争吵得最凶,人数在三十左右,看起来是进攻的策动者。其他观望的,也不排除打起来有参战的可能。 “老酋长可看出他们是哪些部族?”余刚在问。 楚熊心盯着城下看了老半天,确定没有楚越的人。他答道:“最大的一拨看着像是湘越,剩下的都是一些小部族,不提也罢。” 那些把脸上涂成五颜六色的就是湘越。余刚看着他们,气愤不已:他们这样是想吓唬妖兽还是吓唬敌人?抑或是能从这颜色与图案中得到什么力量?这些越人部族真是不长记性,在荒原中拦截修士也就罢了,居然敢截杀商队,甚至攻击堡垒,他们得手了又如何?难道不怕霍山的报复吗?荆越攻击陶家堡,可是被差点灭族! 他知道,这处堡垒地处洞庭湖北缘,位于罗家堡以东,乃是霍山防备百越的堡垒链条中的一环。平常的战事都是小打小闹,偶尔有越寇过境,也会刻意避开;要是守垒修士勇敢一些,还会带队出去野战。毕竟,在不擅营造的越寇看来,两人高的城墙、嵌了法阵的塔楼,这已是一座雄城了。 只是爆炸摧毁了原先的法阵和部分的城墙、塔楼,坚固雄城成了残垣断壁,这些越寇就来动心思了。果然,在环城查探之后,他们选择在倒塌的断墙这面集结起来。 城内的布置基本妥当。这里原先是三名筑基、三十炼气的配置,按人数看,现在也差不多。余刚给每面城墙安排两人值守,塔楼驻有四人,剩下二十人分成两队,分别由罗宇和谢争统领,一队在断墙后列阵,准备迎击正面之敌;一队在堡垒中央,随时准备支援四方。他自己则固守塔楼,监视战场,防备敌方的筑基修士。 堡垒外的越寇也在来回调度。相比之下,进攻一方比防守一方更需要时间准备,等得愈久,就有愈多的有生力量赶来参战。但顿兵城下,围而不攻,又会失了锐气。最后,越寇终于朝堡垒缓缓迫近而来。 ---------- 开战前的平静很是难熬,余刚长吁了几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他继续观敌,见敌人离城墙很近了,遂果断下令:“把铁胎弓都调来!” 这些越寇明显没经历过正经的大战,他们离塔楼的距离,虽在普通的弓箭射程之外,却在铁胎弓的射距之内。 刚好谢争、罗宇都带有铁胎弓,之前缴获荆越的也有一些。这边凑齐了五张铁胎弓,除了谢争、罗宇,又挑出三个炼气后期的商队弟子,五人就从塔楼的射孔处,对着越寇聚集之地射出一轮又一轮箭矢去。 打击来得太过忽然,聚集的五十多越寇顿时被射得东倒西歪、纷纷后撤,有几个悍勇的,直接朝堡垒冲来,被谢争和罗宇觑准了一个个射倒在地。一眨眼功夫,好不容易聚齐的越寇就倒下一半,剩下的恨恨的退回到远处。 见退回去的越寇又开始争吵起来,余刚下令,让谢争和罗宇各带本队弟子,出去冲杀一阵。 罗宇却摇摇头,很干脆的说道:“我不去。” 余刚惊讶的看了过去,刚才罗宇的托付听令之语、仗义疏财之举,难道都是做戏不成?他相信适当的出城反击有助于更好的防守,而且敌人看样子没有筑基修士,这边突然冲出去,定能将当前之敌彻底杀溃。 罗宇冷哼一声:“要是越寇在外面有埋伏呢?要去你们去!” 余刚愣了,埋伏?难道越寇会以一半人命为代价来诱敌?余刚明白了,罗宇这是惜命。这世家子之前的种种作为都是套路,所谓的仗义可能是他家长辈所教,非常正确却非他本心;所谓的疏财对守城来说至关重要,于他却是无关痛痒。现在让他出城搏杀,亲自拼命,他就退缩了。 谢争忍不住在旁边嘀咕道:“只听说过围三缺一,没听说过围一缺三的。” 余刚终于怒了:“你到底清不清楚,我们处在生死关头?”当下将险情全盘托出。 ---------- 罗宇听说荒原上有十几路越寇正联合围剿他们,而且很可能有金丹强者,楞了半天,他原先以为这只是一次普通的商路而已。一想到会死在这种荒无人烟的地方,他本能的感觉到恐惧,心脏像被一只大手紧紧的攥住,砰砰的跳,止都止不住;又觉得这样很是丢人。 见他一副脸色苍白的怂样,余刚带着谢争走开了,楚熊心留了下来。“孩子,”他劝慰道,“战场就是这样,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罗宇想到,父亲曾说杨行也算历经生死,那自己岂不是连杨行都不如?当时不觉得,非得临到头上,才知道“不怕死”有多么艰难。这不同于修道的浮光掠影,而是直击内心,无法回避。若这就是离开父亲羽翼的代价,他宁愿不要,宁愿落荒而逃。只是他不知道,杨行可没有被人处心积虑惦记的待遇。 见楚熊心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罗宇问他:“你不怕死?” 楚熊心笑了笑,就生死经历来讲,罗宇在他面前还是个雏。“我当然怕!我怕走了这一路最后还是一个死,我怕这百年的忍耐与等待最终换来一场空,我怕回不到故地、见不到族人,我怕再也见不到子孙后人,不知道他们是存活于世,还是尽归黄土。” 罗宇第一次听老人吐露心声,有些意外:“那你还...” “怕了,才能更勇敢。怕了,就奋力杀敌。当你精疲力尽,就不会想自己怕不怕了。” 罗宇一会儿想起父亲的教导,一会儿想起田平的话,思绪纷乱,没个头绪。 他心中挣扎,甚至想破罐子破摔:让我尽力战一场,是生是死,听天由命算了! 最后冷静下来,还是想:若是父亲在此,会怎么做? 俄而又自失一笑:这还用问?父亲肯定会下去冲杀。 ---------- 罗宇来找余刚,主动要求出城作战的时候,余刚还挺惊讶,不知道那老人跟罗宇说了什么,让他这么大转变。现在时机已逝,出城冲杀用处不大了,不过接下来总有机会。刚才有弟子在废墟中翻出几张残留的爆裂符,余刚便给了罗宇。 越寇金丹强者不来,罗宇这个满身法宝的筑基中期就是守城的利器。 章节目录 第五十三章 尘土 在商队展现实力之后,城外的越寇没有再继续进攻。他们中悍勇的大多死了,留下的都在算计攻城划不划算、值不值得,于是就慢慢疏散了。 商队弟子奔走庆贺,余刚却知道,这些喽啰不过是刚巧在附近的低阶越人,真正棘手的是得信后赶来的其他势力,接下来还会有硬战。不知援军什么时候到来,也许根本就没有援军,敌人只要来一个金丹,或是数名筑基修士一起上,这城就很难守住。 但世事便是如此,不艰难求存,难道束手待毙? 第二天果然又赶来了许多越寇,他们各自抱团、轮番攻城,给商队很是添了一些伤亡。惊险时余刚就让谢争和罗宇出城冲杀。 罗宇修为高强,满身法宝,豁出去了之后战力绝伦,敌人中几无可与之抗衡者,好几次给堡垒解了围。 战了一整天,一次又一次的冲杀,谢争和罗宇都带了伤,需要轮换着退回来服丹药打坐调息。敌人继续一拨一拨聚集过来,仿佛杀不尽一般;堡垒内的弟子数量一点点减少,能作战的已不足原先的一半。其实这时敌人若从其他三面进攻,定能奏效,但敌人仿佛有人组织一般,认准了断墙这一面死磕。 第三天清晨,余刚和谢争都在地洞疗伤,罗宇又一次出去冲杀,楚熊心照例在塔楼打旗语指挥方向。旗语很简单,旗帜往那边挥,罗宇就往哪边冲,敲锣就是撤退回城。罗宇陷于敌阵,战场上又灵气纷乱,只能看旗语行动。 这一次罗宇远远看见敌人来了一队新生力量,领头的是一个红袍小将,颇为英武,他有心前去阻截,城头旗语却忽然顿住了,叫他往侧里去。他疑心:莫不是发生了他看不到的变故?犹豫片刻,还是带队往右侧移去。 谁知罗宇刚一动,红袍越将却骤然加速,刚好打在他薄弱的侧翼。另有一名筑基越人腾空而来,直取他本人。 罗宇不敢大意,运气于指,将保留到这时的爆裂符掷出,化作一只火鸟朝筑基越人疾射而去。越人在空中挥舞法剑,将火鸟打碎,然而火鸟被打碎之后没有消失,而是化作一蓬火雨将他兜头罩住。筑基越人猝不及防,沾上火雨浑身就像火人般惨叫着死去。 这一情形迟滞了敌人的进攻,罗宇不等敲锣,慌忙撤退,回城算算,又折损了三名弟子。“这老头子怎么指挥的?该不是花眼了吧?差点害我送了命!”他嘟囔着,上了塔楼。 ---------- 塔楼之上,楚熊心紧紧盯着城外的红袍越将,激动不已。他已认出这是他楚越族人,而且看外貌身形和功法,很可能就是他的直系后人! 百年前,他被霍光以谈判之名扣押时,同来的兄弟和长子也同时被擒,只剩下没多大的小儿子留在故地。随着楚越在之后的战争中因群龙无首而大败,整个族群都迁徙到了江水南边的洞庭湖一带。不知我儿是否继承了酋长之位,代代传续?不知有无贼人趁乱夺权,杀我亲族? 罗宇登上塔楼时,楚熊心正好两行浊泪流下。他心心念念的都是子孙后人,现在见到了,却犹豫得很:都说亲族是羁绊,但隔了一百年,还能有什么牵挂呢?对这个后人,自己完全不了解,不了解他的父亲母亲,甚至不了解他的爷爷!他该称呼自己什么呢?这还算是亲人吗? 罗宇面露疑惑,轻咳一声。 楚熊心刚才确实是私心作祟,差点害了罗宇,此时他心中一片清明,直接说道:“外面是我楚越族人。” 罗宇一愣,继而想明白了刚才的变故,他勃然怒起,提剑就要杀了楚熊心。 一旁的红英却阻拦道:“公子不要杀爷爷!” 罗宇愕然:怎么楚熊心成她爷爷了? 红英说:“爷爷说我们田家村都是越人的后代,我也是越人。” 楚熊心平静纠正道:“是楚人。” 红英说:“我…是楚人。爷爷教我道法,我一学就会,我知道爷爷没有骗我...” “我们楚人有句话:杀百人不如活一人,毁掉百人不如培养一人。这女娃有灵性,若在以前,可以传我衣钵。”楚熊心说道。 罗宇想,楚熊心这是传功给红英了。他记得父亲说过,杨行修的正是越人功法,若是杨行在此,定能得到楚熊心的传授,可惜错过了。 这会儿战事由他做主,他犹豫片刻,颓然说道:“你出城去吧!”老人这一路的表现已赢得了他的尊重。 楚熊心顿时喜色浮上面庞。 红英却茫然无计:那我去哪?又要选择了吗? ---------- 这时城外鼓噪声响起,敌人又开始邀战攻城了。 楚熊心快步下了塔楼,沿着城墙走上断墙这边的一处残留高墙,见城外已难得的排成军阵,那红袍越将俨然便是军阵的首领,此时也在凝神看着他。他不禁一阵欣慰:他是将军!他认出我了!我的子孙果然出类拔萃! 越人军阵动了起来,楚熊心连忙朝红袍越将打手势,意思是:我愿意跟你们走! 红袍越将却望着这边摇了摇头,军阵继续朝墙头涌来,速度越来越快。 楚熊心大急:他是没认出我来吗?继续打着手势说明自己的身份,同时用楚越的语言高亢的嘶吼起来。这下守城的商队弟子也注意到了墙头的动静,纷纷转头望来。 楚熊心揪心的盯着红袍越将,却见他还是摇头;再看看他身边的手下,隐隐对他有挟制之意,陡然明白了过来:他不是将军,而是下属。楚越一族这是有了新酋长,容不下自己的归来了!好个新酋长,竟然派我亲族后代来杀我!老人猛的吐出一口鲜血。 “爷爷,您怎么了?”红英跟过来搀扶道,“您这样怎么成?我跟您一起去!” “好孩子...”楚熊心眼望着城外的越将,手摸着红英的头发,不住念叨,“好孩子啊...”又猛然转向罗宇:“看来他们是要我的命,我死了他们自会退去。”他将一粒骨珠塞到罗宇手中,一手握着罗宇,一手牵着红英:“答应我,帮我照顾她!” 罗宇茫然的点点头,他本来就要照顾红英的。 “楚人都很单纯的,一旦相信谁,就会相信到底。”楚熊心忽然笑了,放开两人,转身直面城外的红袍越将。 隔着鼎沸的人声和汹涌的人潮,他将右拳放在左胸,那边也做了同样的动作,他已确信对方就是自己的子孙。 血浓于水的亲情将他们联系在一起,可超越亲情的阵营将他们横亘开来。这一百年他过得艰难,被夺权的亲族又何曾简单?这一刻,他清楚了对方的处境:必须杀他以证忠心,这是解不开的死局。 于是,他先朝前走了一小步。 “生而为越人,生命如尘土。” “爷爷!”红英哭着想要向前扑去,却被罗宇死死搂在怀里。 多数人没有注意到这个佝偻的身影跌下墙头,此时双方即将接触在一起,又要杀得一片腥风血雨。 罗宇楞了片刻,朝下看去。这点高度摔不死人,但老人是以头抢地,留了满地的血。 等攻城的越人临近断墙,一脚将那颗头颅踩得稀烂,他这才相信楚熊心已经死去。这是一个猛士。罗宇心中不禁开始想象老人一百年前纵横南疆的风采来,他本是和霍光一起争夺南疆的人物,却死在了小辈的纷争之中,本该挥洒在沙场上的热血,却涂在了地上。 在他愣神的片刻,两边已交上手。敌人跨过断墙,商队这边立刻死伤枕籍,余刚和谢争都带伤上阵了。 罗宇朝城外看去,见红袍越将和左右在激烈争吵,继而独自离去。他正要下去参战,忽然被一只冷箭射中了胸口,人事不知了。 ---------- 罗宇做了个梦。 好像回到了随父亲刚到黄鹤门的时候。 父亲比武取胜,将一众越人后裔驱逐出黄鹤门。就在这些人离开的时候,其中一人忽然奋起袭击,想要取自己性命。他那时才十来岁,还是炼气修为,完全反应不及,幸而被父亲出手所救。 当时的他浑身颤抖如筛,父亲递来法剑说,“杀了他!” 那人在地上重伤垂死,自己接过剑往前一送,之后就什么都不记得了。 那是自己第一次杀人,后来不断回想,止不住的后怕,连修炼都停滞了下来。但父亲说自己已经以血还血,黄鹤门中也流转着自己杀人的恶名,自己就当了真,不再怕了。 又好像到了和田平比武的时候。“你要走自己的路,修自己的道!”田平一边柔和的说着,一边又狠厉的一剑将他劈下擂台。 好像又到了堡垒的城墙之上。“唯有恐惧,方能勇敢。”满脸皱纹的楚熊心说道,“怕了,就奋力杀敌,杀到筋疲力尽,就不怕了。”老人才说完,一颗头颅忽然歪着掉了下来。 他吓了一跳,身边传来千军万马的轰鸣,他投入战斗,杀得筋疲力尽。他问自己:若是父亲在此,会怎么做呢?然后他就醒了,手中握着楚熊心给他的骨珠。 章节目录 第五十四章 幸免 罗宇只觉全身上下无处不痛,胸口完全没了知觉,全身灵气空荡荡的,修为好似无影无踪。 “你受伤了。”一个陌生的声音响起,随后一粒丹药到了嘴边。“吃了它!”陌生人说道,声音冷酷无情。 丹药入口就化为津津药液,顺着喉头直入丹田,产生丝丝灵气。药力十分霸道,在四肢百骸间肆意乱窜,割得五脏六腑鲜血淋漓,却也激活了全身气血,断裂的灵脉慢慢恢复起来。 罗宇觉得自己被敌人俘虏了。睁开眼,天空一片血红,那是傍晚的云霞。挣扎着坐起,地上也是一片血红,那是修士的鲜血。罗宇惊呆了,从城外到堡垒之内,布满了修士的尸首,有商队弟子的,更多则是敌人的。难道自己不是被俘,而是被救了? “你是丹阳峰罗宇?”陌生人的声音在背后响起。见罗宇点头,那声音继续说道:“你的修为还真是稀松,居然躲不过弩箭。” 罗宇转身站起,长鞠一躬:“多谢高人相救。”本来他有保命的护甲,但经过多次战斗,护甲早已破损,这支弩箭由近距离射入,又正好钻入他护甲的破洞处,刚巧射穿了他一条灵脉,让他昏死过去。 “哼,”那人又一声冷哼,“我可没想救你。命令只说带你回去,可没说是死是活。” 罗宇抬头看去,眼前这人是位中年修士,一身银鳞胸甲煞是威风,自己遇到的修士着道袍的居多,穿铁甲的甚少,难道这人是霍家军的将领?他是奉了谁的命令?见他一双阴鸷细眼不住打量自己,罗宇赶紧低下头去,又说了一遍:“谢前辈救命之恩。” 他这才发现自己仍处断墙之上,正是先前受伤昏倒之地,看来这救命恩人根本没有挪动他的意思,这刻薄的行径和冰冷的言辞倒是相配。往下面看去,无数敌人都被割了首级,身体却仍保持着进攻的方向,可谓是“死不旋踵”,应该是杀招太快来不及反应。 想到这里,他再次震惊了:这么多敌人同时瞬间被杀,难道全是眼前这人所为?这种毁天灭地的手段,他只在熊牛谷中看卫良对那些妖兽施展过!当下便不自觉的多了些敬畏之色:这人的修为定在卫良之上,至少也是金丹后期,不知相比父亲如何? 中年修士颇为满意罗宇的神色变化,一手拎了一条布袋,一手扶上罗宇的肩:“你这便随我走吧!” 罗宇见布袋中有手脚露出,不知是谁人的尸体。想是这人不愿让尸体污了储物戒,随便找条布袋裹住,看起来不甚牢靠。 “前辈!”“公子!”一声声呼喊自城下传来。 罗宇转头看去,见是余刚、谢争、曹威和红英几人上了墙来。他长舒了一口气,刚才他看到满地的尸体,还以为所有人都死光了。见他们虽有伤在身,但大体无恙,他心里也算好受了一点。他恳求道:“前辈能否带上他们...” “我最烦别人命令我!”中年修士变色道,“我是救了你,也能杀了你!”杀气释出,逼得众人退了几步。他手中的布袋也寸寸裂开,露出一具佝偻的尸体。 “是爷爷!”红英看着布袋内的尸体哭喊道,“你为何要带走爷爷...”话没说完,杀气又重了几分,红英幼小的身子被压得直接跪倒在地。 中年修士转身,紧盯着红英:“你叫他爷爷?你也是越人?” 罗宇也奇怪这人要楚熊心的尸首做什么。他能感觉到这人之前几次说要杀他,不过是吓唬居多,要不然也不会费心思救他了。可这时对红英的杀气却是逼真,随时都会下手。这人救了我,却要杀我的手下,我该怎么做?若是父亲在此,他会怎么做? 情急之中,罗宇听见自己说道:“你不能杀她!” 中年修士难以置信的缓缓转身:“你敢命令我?” 罗宇知道面前这人喜怒无常,真能作出杀掉他们的事来;但他也知道这时软弱不得,自己退一步也许能保住性命,余刚和红英他们可就难说了。他强硬道:“你想必知道我父亲是谁,你若敢杀我,我父亲必会杀了你,为我报仇!” 千钧杀气临到自己头上,绝不好受。罗宇就感觉自己全身似被千百个拳头不停轰打,膝盖重若万斤,用尽全身力气才克制着不会跪下。他就这么直挺挺的站着,额头上豆大的汗珠连串落下。 杀气弥漫开来,与战场上无数死者的污秽之气混合着侵入众人的身体。连余刚的心头都禁不住冒出一个念头:自己怕是要交待在这了。 不知过了多久,压力陡然消失,那中年修士居然直接不见了! 环顾四周,确定那人果然是走了。他屈服了!罗宇一边想,一边笑了出来。 ---------- 据余刚所说,敌人大举进攻之下,商队弟子全部阵亡,只剩下他们几人退入地库。就在他们以为自己绝难幸免之际,那中年修士到了,只在敌人军阵中转了一圈,所有敌人就全被割了首级。 罗宇听了那人的手段,心里多少有些后怕。 几人在堡垒等了没多久,又有一位金丹强者到来。此人自称孔钟,一身凡人打扮,颈上挂了一串铃铛。他见了堡垒内外的惨状,也不多说,将颈上铃铛取下,往空中一抛,落地便成了一口巨大的铜钟。罗宇几人骑在钟上,就这么往罗家堡而去。 孔钟颇为和善,一路不住安慰众人。罗宇这才想起见过孔钟,应该是汉陵峰码头的管事修士,他随父亲第一次到霍山时惊了驮马,就是孔钟来处理的。看来派人来救他们的,是霍山无疑。 谈及走掉的冷酷的中年修士,孔钟也是摇头:“他叫葛南台,这次他是首功,应该是回霍山领赏去了。可惜我走得慢了,只能找罗氏讨点赏钱了。” 罗宇此时底气十足,哈哈大笑道:“得蒙前辈救命之恩,罗氏必当重重报答!” 孔钟顿时喜笑颜开,又叮嘱道:“葛南台确实救了你们,你们再不情愿,事后也要补足谢礼,否则他会对你们追杀到底!” 谢争愁眉苦脸的说道:“我们到哪去寻这谢礼?” 罗宇笑道:“你们放心,我必将照看到底!”这一刻,他仿佛有了父亲一样的威严。 ---------- 罗宇以为是越寇的动静太大,引起了霍山的注意,才派人来救援。听了孔钟的介绍,才知道形势比他们想象的还要复杂。 商队南下洞庭湖畔的这一个月,荒原上已经闹翻了天,十多支越寇势力齐聚荒原,和霍家军打了大大小小几十场,越寇各自势力之间又火拼了无数次,金丹强者都陨落了好几个。 商队是祸乱的源头,却刚好避开了漩涡的中心,罗宇几人能活下来实属侥幸。 余刚在心里默默的说:这是郭谦的功劳。 孔钟还说,霍山本来派出了金丹修士搜寻商队的下落,却一直没有消息;之后又派出了更多人手,下了新的加急命令:务必找到罗宇。 他和葛南台在这一带来回搜寻了好几天,只找到一些游荡的越人修士。葛南台性情暴躁,将这些人都杀了,其中还有一个披着熊皮的,被他剥了皮吊在塔楼之上... “等等,”罗宇急忙问道,“您是说熊皮人是葛前辈所杀?”他看了一眼余刚。 此时余刚心中同样震惊不已:岳林不是齐鹏所杀,那齐鹏到底背叛了他们没有?所谓的蛊毒,又是怎么回事?几个老伙计谨慎了一辈子,到头来竟是自相残杀? “没错,”孔钟叹道,“葛南台不知为何,尤其痛恨越人,他还在一座废弃的烽燧下找到一些被关押的越人凡民,也都尽数杀了。” 罗宇呆住了:在烽燧上空来回搜寻的金丹强者,居然是来救他们的孔钟和葛南台!为什么当时都以为是敌人呢?要是那时就能汇合在一起,就不会有后来的许多事端。 他仔细回想,是楚熊心一开始就误导了他们,是楚熊心抛出郭谦的身世问题离间商队,也是楚熊心说郭谦中了蛊毒,害得商队被楚越围攻。这只老狐狸! 孔钟见众人都沉默下来,知道这里面另有隐情,但他身在局外,不愿过度深究。他笑着说道:“还是堡垒的动静太大,我们才找了过来。可惜有些迟了,牺牲了一支商队。” “牺牲了一支商队。”余刚为死去的岳林、齐鹏、楚熊心、郭谦、还有一整队商队弟子,感到深深的悲凉:炼气弟子和筑基修士,在金丹强者眼中,都成了没有名字的人。 那个厌恶越人的葛南台,知不知道披着熊皮的岳林,其实是霍山世家出身呢? 他早已看清,霍山和荒原没分别,正道和越人也没分别;所谓的正道,不过是丛林法则之上摇摇欲坠的装饰品。世事如此,他才会力劝郭谦找个靠山,他自己才会再次出来辛苦谋事,为的就是不像这次一样,随随便便就被算计、利用、牺牲掉。 大铜钟在云层中穿行,很快就到了罗家堡上空。孔钟来过罗家堡多次,众人降落到罗家堡的城墙上时,没有引起堡中丝毫的慌乱。 “你父亲也在这边,得到消息就会过来。我就先走一步了。”孔钟对罗宇说道,“其实,罗家和孔家从黄鹤门起就有些渊源,以后在霍山还是多多走动的好。”说完便振衣而去。 孔家?黄鹤门?罗宇有点摸不着头脑。这时,罗家堡中有人过来迎接,为首的正是小将罗信。 章节目录 第五十五章 流言 自从听说罗宇所在的商队可能在罗家堡附近,罗忠就每天带人出去寻找,今日也是如此,是以不在堡中。多日来罗家堡就由罗信暂领,他只是筑基初期修为,差点弹压不住堡中其他几个筑基修士。 罗宇听说父亲要来,已是心中大定。他一改受伤后的疲惫,意气风发的接见罗家堡众将,又兴致勃勃的介绍余刚等人。 余刚当着一众旧部,颇为突兀的对罗宇表态道:“多谢罗公子搭救,余刚定要报答公子的大恩大德。” 罗宇只楞了一会儿就反应过来,他对余刚的示好有些疑惑,试探着学父亲的语气,缓缓说道:“各位随我出生入死,以后就为我罗氏之友,如何?” 话刚说完,他就觉得自己有些贸然了。不说谢争还是霍家军的人,就说余刚先前还是这罗家堡的主将,此番邀请似乎是有些唐突了。 余刚从没有比现在更知道自己将要走的路。他长鞠一躬应道:“听从公子号令!” 曹威和红英也跟着应承道:“听从公子号令!” 只有谢争有些犹豫:“我还要回去问问都头...” “无妨,无妨。”罗宇心中亢奋不已,忽然觉得这一路受的伤,死的人,都值了。 之前以色看中红英,以利诱惑曹威,都比不上他们此时真心诚意的归顺。他们认可自己,不再因为他是父亲的儿子,而是因为他战场的英勇,因为他面对强者时的不屈,因为他的所作所为、他的担当、他这个人本身。 比起原来那份浅薄的满足,这种荣耀感才是更深层次、更高级别、触及灵魂的舒爽。 罗家堡众将本来还自认为是霍家军中人,而非罗氏家将,因此对罗宇不甚恭敬,反而对余刚这位前任主将要更热情一些。此时见了余刚这番作态,也是傻了眼,慌忙跟着鞠躬参拜。 ---------- 罗宇由罗信领着,视察罗家堡上下防务。 他登上堡中最高的塔尖,看见一片辽阔的原野在眼前展开,除了绵长而低缓的零星小丘,便是片片光秃秃的灰色平地。此时朝阳的金黄探进清晨的朦胧白雾,在聚灵法阵的作用下,方圆几十里的灵气都汇集到了这里。 罗家堡坐落的孤峰之上,从上到下螺旋式的分布着十多座塔楼,从上往下看去,就如一片矗立的枪林,巍峨森严。塔楼之间以城墙相连,犹如一条青石巨龙盘踞在孤峰之上。 罗宇才守过城,能比第一次来看出更多的东西。 山上每一座塔楼都有小型的防御法阵,环环相扣。若敌人来攻,就得从山下一阶一阶的打上来。整座孤峰另有护山法阵,防备空中之敌。大阵套小阵,这罗家堡简直是专为防御而建!堡中有十多个筑基修士,数十名炼气弟子,足以抗衡十倍之敌,即使是数名金丹强者联手来攻也不怕。除非是遇到陶家堡那样,整个越人族群倾族来袭。 ---------- 当天晚间,罗寅和罗忠一同归来,罗家堡中又是一番热闹。 出乎罗宇的意料,父亲没有第一时间见他,而是先后和余刚、曹威、谢争密谈,最后才让罗信来传话,叫他过去。 罗宇爬上城墙,正好碰到谢争谈完下来。他惊奇的发现谢争一边脸上的红色胎记居然不见了,显得俊秀不少。 谢争对他咕哝着说道:“公子...以后有用到谢争的,尽管吩咐!”态度已是和余刚他们一样恭敬。这又让他惊奇了。 罗寅靠在城墙垛口上,似乎有些疲惫,见儿子靠近过来,他解释道:“谢争这是少时修道出了岔子,灵气上冲导致的疤痕,我将淤堵散去,疤痕也就不见了。你见过很多散修外貌千奇百怪,多数是早年修道方法不当的原因。” 父亲说得轻巧,罗宇却知道这很难办到,要不然谢争也不会顶着疤痕这些年了。 “谢争这人看似油滑,其实心善。我以迁凡族承诺于他,他已答应为你手下,不必再去问什么都头了。”罗寅随意说道。 罗宇这才知道谢争态度改变的原因,他正要说话,就被父亲打断。 “还有余刚,他孑然一身,但很在乎郭谦的凡族,我已派人去田家村,将其迁入丹阳峰,安他的心。你要谨记,这个人有些才能,你若用好了,当为良助。” “是。”罗宇闷声答道。他虽已得余刚的归心,但也知道父亲这是老成之举,为了他好。这就像围猎,有人想要精神上的享受,有人想要实实在在的收获,他幸而能兼而有之,既享受了台前的风光,又有父亲在后帮他打点。 “至于那个曹威,我还看不清他的底细,回去了就丢到地牢去罢。” “父亲!”罗宇争辩道,“曹威为了我,差点丢了性命,这底细还不够么?” “那便由得你去。”罗寅不欲费神争辩,似乎这些天的奔波,真的让他想要休息了。 “父亲为何不见红英?”罗宇问父亲。 “你可知罗家堡这一带,流传着什么流言?”罗寅反问儿子。 “流言?什么流言?” “有的说你贪恋女色,不惜让商队改道,最终葬送了他们的性命。有的说你强占越人少女,害得越人攻破堡垒。有的说你和霍山大公子抢女人,引发了这一系列争端...”还有一条流言罗寅没说,就是他罗寅为了儿子,差点挑翻卫氏,不惜叛出霍山。 罗宇全部听完,脸色胀得发紫。流言真假参半、有模有样,是谁背叛了他?是余刚他们几个,还是罗家堡里的人?这人是何居心!“是谁造的谣?”他愤怒的问道。 “你先别管是谁造的谣,你先问问自己,打算怎么应对?”罗寅平静的说道。 “我要找出是谁在背后诋毁!我要杀了这些人!”罗宇咬牙切齿、咒骂不停。罗寅就这么看着,直到罗宇平静下来。 罗宇心中苦涩。他身披过很多流言,有说他十岁杀人的,有说他圈养美女的,有说他性情变态的,他现在都已不在乎。但唯独这次,他忍不了。和收服余刚他们的荣耀相比,这些流言的效果正好相反,完全抹杀掉了他所做的种种努力。真是软刀子杀人,让人恨得慌! “我为什么不见那个女孩?因为我不确定,要不要留下她。”罗寅叹道。 “父亲是说...要杀了红英?”罗宇惊恐的说道。 “杀了她,流言不攻自破。” “不!她没做错什么...而且我答应了...”罗宇急得语无伦次,焦躁不安的来回走动,好几次想冲出去,又颓然放弃。最后他勇敢的看向父亲。“我要保她!” 罗寅眼中流露出一丝赞许:“你愈是保她,流言会愈是猖獗。你决定好了?” “决定好了。” “这些流言会传到霍山去,甚至传到洛阳去。你确定,到那时也不会改?” “不会改!” “那好,流言这种事情,你在乎它,它才能伤害你。你不在乎,它就能成为你的武器。”罗寅说道,“好了,现在你给我从头到尾说说,这一个月来发生的事。” ---------- 听罗宇说,他起意自田平的点化,罗寅有些迟疑,不知道田平有没有掺和进来。细想又觉不可能,黄鹤门从中得不到任何好处。而且田平这老儿说得有理,宇儿确实经历芜杂,缺乏连贯与通透,需要亲身历练与自我感悟,才能融会贯通。其实这也和宇儿的成长经历有很大关系。自己一直把他带在身边,本想经历许多之后,会从量变到质变,没想差点乱了他的道心。 其实也曾想过让宇儿经历寻常人的危险与挑战,但这很难做到。就拿这次来说,宇儿心血来潮要随商队历练,殊不知这是霍同精心布置的陷阱,他根本做不到像正常人一样经历寻常危险。也许这就是世家子弟的一个局限吧。 罗寅挥挥手让罗宇先下去休息,自己独立城头望着商队和越人血战过的堡垒方向,仔细思考这一切的来龙去脉。 主谋是霍同无疑,动机就是两年前的黄鹤坊市一战,自己给予他的屈辱;卫氏是帮凶,却并非铁板一块,至少卫良就派了亲信弟子去保护宇儿;可虑的是霍光的态度,他事前是否知情?事后为何大力营救?这需要好好琢磨。 另外,其它几大家族一直在冷眼旁观,不无隔岸观火之意。倒是葛家和孔家这些新生家族都派了人手营救,以后可以多多走动。还有,霍峻也及时提供了消息,但他过于沉稳,说得多做得少,也许在他看来,效忠霍同就是效忠霍光。 一阵风迎面吹来,空中飘荡着一丝血腥味。罗寅很熟悉这种气味,这是危险的味道,是死亡的炫光。 霍同布局精细,却出现了很多不确定因素,给宇儿留了一道生门。这不是他手下留情,而是过于想择清自己才有的疏忽。现在一切风平浪静了,可以想见,各方都会跳出来做和事佬。自己若还想着报复,就是不顾大局;但是若不报复,以后这种事情就会再次上演。 所谓“恶爪不打,势必再伸”,自己要顶住压力做些事情,对方的行为必须得到对等的回报。 章节目录 第五十六章 横道 数日之后的黑水峰上,霍光召罗寅来见,劈头便问道:“卫氏的小子,卫必信,是不是你杀的?” 罗寅面无表情的答道:“荒原上兵凶战危,谁都有不测之运。” “那为何卫温一口咬定是你所为?”霍光今日没什么好脾气,对罗寅怒吼道:“卫氏家主也找到我头上,让我给个说法,你说我要给个什么说法?” 罗寅小心翼翼的问道:“门主是怎么回复的?” “我跟他们说,谁能帮我开疆拓土、杀敌御外,我就相信谁!”霍光咆哮道。 罗寅放下心来,嘴角露出一丝轻笑。谁说霍山是南疆正道,主持正义、处事公平来着?霍光的标准简直邪恶,但正对他胃口。他肃容道:“得知我儿危急,我去找了卫良,他说是奉了霍同的命令;我又去找了霍同,他却不承认是自己下令。那必定是有人从中作梗、假传信报!卫必信正是传信之人,此人不除,何以正法?” 听罗寅扯到大儿子身上,霍光更是心烦意乱,大声斥道:“那也轮不到你来杀!还故意做成是被越人所杀的假象!现在你儿没事,卫氏却死了个筑基苗子,你说这要怎么善后!” “商队死了五十多人,其中有不少已经答应做我儿的手下,算起来还是我丹阳峰吃亏。”罗寅胡乱瞎扯。 霍光被气笑了:“我差点忘了,论能说会道,你也是‘金丹第一人’。”他像是想起了什么,长长出了一口气,沉声说道:“此事到此为止,如何?” 罗寅也松了口气,他当时杀人也是一时激愤,现在想来,和背靠霍同的卫氏开战,殊不明智,霍光肯居中协调,再好不过。“只要他们不再动手,我没意见。” “没这么简单,你还有事要做。”霍光起身往门外走去。 听这意思,还是要以功抵罪。罗寅乐得如此,反正立功越多,就越安全。 ---------- 两人进入黑水峰山下武库,这里原先堆积如山的物资已被清空,取而代之的是一副巨大的沙盘地图,描绘着整座荒原的地形地貌。这是霍家军近年来筑造直道、进驻荒原的成果之一。 罗寅知道荒原上灵气迁徙不定,每隔一段时间地貌都有变化,这幅地图不见得准确;但以后要掌握荒原,这幅地图就十分可贵了。 霍华和霍青已等在这里,他俩同时参拜道:“见过门主(父亲),见过罗帅。”罗寅是霍家军副帅,曾负责筑造直道,他俩现在驻守直道,叫罗帅正合适。 罗寅眯眼细看,霍华在筑造直道之初,就独辟蹊径的想出用大量资源加低阶修士守塔,聚集中高阶修士出击的防守策略;这次在荒原上还亲帅黑水军重创了越人势力,已成独当一面的方面之才。霍青则是霍山的二公子,这次全程参与了应对百越之事,日后必将走到台前。 当着罗寅的面,霍光让人汇报近期荒原上的战况。这些天,直道上的霍家军全军出动,在荒原上横扫百越。经过几次大战,百越已大幅撤退,荒原上慢慢平静下来。 霍光未料到百越如此不堪一击。“就和之前一样?”他咕哝道。 直道筑起之后,承受过百越零零星星大的小的袭击不下百次,也许这次也和之前一样,越人只不过是被谣言吸引而聚集,又因为失去目标而散乱了。等霍家军从堡垒和烽燧中出击,越人没有集结起来抵抗,也没有干净利落的撤退,仍然是一团散沙。真的是这样吗? “楚越那边动向如何?”霍光问道。 “共有十三族越人派出了队伍在荒原参战,楚越就是其中一支,同样在遭受损失后撤退了。另外,葛南台带来楚熊心的尸体,确是坠落而死。据他所说,楚越围攻商队的军士也不是什么精锐。据孩儿看,百越这次的表现不像是有计划有预谋,楚越更不是什么百越的共主。”霍青回禀道。 没有疑点,霍光跟自己说。一切迹象都表明百越还是一团散沙,不是一股绳,更不是一块铁板。即使霍家军继续横扫下去,所得也不过是一片贫瘠的荒原。即便占领了整座荒原,以后要怎么守?只靠霍家军,人手根本不够。继续征召修士?世家大族明里暗里抵制之下,只能再征召一些各灵山的低阶弟子、不受欢迎的边缘人物、以及少数渴望掠夺的散修和熟越。 如果撤军呢?军队好不容易集结起来,若小打小闹就撤退,无疑会大大损伤士气。而且先前征召而来的修士怎么办?他们拿了军需之后,没怎么出力就返回各自灵山,会让这次行动看起来像一场儿戏。四大家族这下更有说法了。 难道真是自己判断错了?霍光问道:“依你们之见,下一步该怎么办?”没等几人说话,他又问道:“霍峻有没有什么建议?” 霍青答道:“叔父派人传话说,应当以现有兵力再修筑一条直道,从黄鹤坊市一直通到罗家堡,可为霍山东部屏障,也与原先的直道遥相呼应,如同双拳齐出,扼制百越。” 霍光不置可否,看了一眼罗寅。若再筑直道,重任肯定非罗寅莫属;而且罗家堡得到加强,可以成为和陶家堡一样的雄城。他以为罗寅会欣喜,没想到只是眉头深皱。 霍华在旁边暗自感慨:霍帅老了,这样的建议太过保守,定非门主所愿。这第一条直道,本就是霍山仓促应对,当时相对于百越的强势,而采取的内线防守策略。现在的霍山从南阳抽调了力量,又征召修士扩充了霍家军,也知道了百越的实力和虚实,再对上,就应该以主动出击为主,至少要多筑几座陶家堡这样的前线堡垒,或者直接把荒原拿在手中。 霍光又问道:“霍同有没有什么说法?” 还是霍青作答:“大哥说可以效仿周氏,对越人进行招安。” 霍光冷哼一声。这次也有越寇一部袭击周氏,却被周氏招安,安置在了江夏以西、黄鹤山以东的区域。在他看来,越人蛮性未改,岂是这么好招安的?周氏一向封闭,什么时候又改了德行?恐怕是周氏和越寇早有勾结,以邻为壑罢了。霍同此时提出这种建议,不知是什么心思。 霍光并非没有考虑过霍同的问题,但他现在春秋鼎盛,对继承一事还没什么打算。而且霍青还未结丹,不存在竞争和挑选的余地。也许霍同就是因为这样,才有了什么想法。 罗寅轻声说了句:“直道已经有了,不如筑横道,就在陶家堡到罗家堡之间。” 霍光眼睛一亮。 霍华也击掌赞道:“一纵一横,整座荒原尽在手中矣。”他之前也想过筑横道,不过是横在荒原中间。罗寅却想直接将堡垒修筑到百越门口,正对他们这些年轻将士建功立业的心!不愧是门主看重的人,不愧是筑造了直道的罗帅! 霍青也凑趣道:“我认识农道的修士,他们能在农田上造灵地。荒原未必不能改造!” “真是江山代有才人出。”罗寅叹道。他的建议是百年见识之凝结,霍华和霍青却一听就明白,还加以引申,想必心中早有类似想法。 霍光哈哈大笑,也为死结得解而高兴。他扩充霍家军横扫荒原,本意是为了转移世家大族与熟越散修的内部矛盾,顺便也探一探百越的虚实。如今百越已无可虑,内部矛盾却没有解决。之前周氏兴起的驱逐熟越散修的风潮,当真是打在了霍山的软肋之上! 若说周氏是小而精,那霍山就是大而杂。只要有才能、立功勋,就能在霍山有立足之地,这也造成了霍山内部派系林立、彼此竞争的格局。他作为霍山门主,有时候也管不了,只有带领众人不断扩张,才能将局面维持下去。他之前多次北上南阳,还亲自出马联姻苏氏,就是如此。 而眼前就是一个难得的机会。霍家军为何不能趁此契机,一举拿下荒原,南向拓展万里?荒原虽然看起来没什么价值,但若能用农道改造成灵地,就可当做永业灵地,赏赐给有功将士,也可以疏解散修和熟越的置业之心,可谓一举多得也。 罗寅当下便向霍光请缨,自请筑造横道。 霍光摇摇头说:“你去南阳。我亲自在这里坐镇,督造横道。”他想,霍峻就要在霍山冲击结婴,自己得留下来守护。至于去南阳,四大家族的人没一个能放心的,只能派罗寅去了。南阳如今的事务也陷于停滞,开始和当地宗门有些摩擦,就怕对方有什么狗急跳墙的行动。所谓先礼后兵,罗寅就是他派去的兵。 ---------- 罗寅回到丹阳峰,山上众人正忙着安置红英、谢争和余刚(其实是郭谦)的凡族,显得有些凌乱。霍光叫他尽快启程,他回来做些安排,便要立即动身了。 相比刚来时的空旷,现在的丹阳峰可以说是热闹非凡。主、后、左、右各峰都有凡人居住,中央的丘陵地带则安置有刘奇的凡族。这回红英、谢争和余刚的家人也安置在这片膏腴之地,加上就要到来的陶玉珠的凡族,已经有些拥挤了。 想到陶玉珠,罗寅面色一寒,上了长生殿。 长生殿顶层有一座珍稀的四阶洞府,现在是杨行在内闭关。他去看了一眼,里面动静不大,不知杨行要闭关多久。洞府外有弟子轮流看护,他又嘱咐加了几块三阶灵石,供杨行吸取灵气之用。 一个多月前,杨行从熊牛谷回来,请求拜他为师;他欣赏杨行已久,当场便举行了拜师仪式。得知杨行要闭关冲击筑基中期,他又将自己的四阶洞府让了出来,不可谓不重视。 罗寅这次带了罗忠和罗宇回来,让余刚、谢争和罗信驻守罗家堡。之后罗忠会跟着他去南阳,罗宇则坐镇丹阳峰修炼,避一避风头。 其实他对余刚不甚放心,这山中的毕竟不是余刚自己的家人,而且余刚做过罗家堡主将,在军士中很有威望。但也没法子,他手下太缺少能独当一面的筑基修士了。 之前在黄鹤门培养了一些筑基修士,可惜都投了叶知秋,已不值得信任;来霍山之后的投附者不少,考察过后也没留下几个,自己倒是得了个“阎罗”的名声。从洛阳带来的罗氏子弟中,只有罗信才刚筑基,其他的都还只是炼气。刘奇断了一臂,战力不够,只能在商事和内务上经营;杨行则在洞府闭关,这几年都难以调用。倒是听说杨行手下有好几个筑基修士,或许可以拿来一用。 章节目录 第五十七章 骨肉 霍山葛氏座峰洞府内。 “我见到过正直的越人,也见到过狠毒的正道修士,没有什么能决定你的身份,除了你自己。”这是父亲教他说的原话。 “我见过很多正道修士比越人更狠毒...”罗宇复述出来,语气就弱了,没什么效果。 他面前的葛南台听了,哈哈大笑,说道:“别给我扯这些,杀越人就是我们的任务!” 罗宇顿时局促不已。葛南台救了他,却几次威胁要杀他;他为了保护手下,只能不屈应对。想到其狠辣手段,他再也不想与之打交道。但这是父亲带他回霍山后,给他分派的任务:给葛南台送谢礼,跟孔家多联系。 谢礼中有几十束石南花,看着最少有一百多棵,应该是父亲在荒原中所得;还有一些高阶灵丹,和一副山水画,都装在一枚储物戒里。这画罗宇看过:山顶灵湖流水,山腰坪台密林,山脚凡人田舍,霍山中大部分灵山都是这个模样,丹阳峰也差不多。他不明白这如何能作为谢礼之一。 葛南台却单单将画挑出,看了兴奋不已,对罗宇说道:“小子!你当时让我很生气!但我知道你是讲义气!你也许阅历不够,还不成熟,但我很欣赏!”葛南台远离了死人的战场,那种阴狠似乎也从他身上脱离,变得像寻常武夫般呼呼喝喝了。 罗宇做足礼数,又替余刚、谢争他们致谢。 “听说你小子喜好越人少女?小心她们要了你的命根子!”葛南台哈哈大笑调侃起来。 看来流言已经传到霍山来了。罗宇十分不悦,又不好摆脸色,忍得很辛苦。 “咳,咳!”葛南台恢复了一本正经,说道,“本来我老葛谁的命令都不听,但谁叫我女儿和霍青走得近呢?你们和霍同斗法,以后大家就是一条船上的人了!” “霍青?”罗宇有些疑惑,没听懂话里的意思。 “你以后就知道了。”葛南台打了个哈哈,问道,“叶玉婵是不是你婆娘?” “婆娘?”罗宇又不懂了。 “你可要管好你的婆娘,别让她和霍青再走近了!”葛南台恶狠狠的说道。 罗宇这下听懂了,脸上一片阴郁。从葛氏座峰出来,他没往孔家方向,而是径直往叶玉婵所在的灵药峰而去。 ---------- 丹阳峰长生殿顶层内室中。 罗忠进来禀告:“玉珠夫人...额...玉珠小姐求见。” “说我不在!”罗寅冷声道。 前些日子他养伤期间,杨行和刘奇都报来宇儿有难的消息,这女人借着照顾他的便利,竟将消息拦在了门外,没让他知道,差点害宇儿丧命。他一直愤恨妇人干预外事,何况事关宇儿的性命!如果这女人是故意为之,那就是陷宇儿于死地!至少是见死不救。这还没过门就如此恶毒,若是真进了门,还不知道要怎样离间他们父子。 一会儿门被推开,陶玉珠径直走了进来。罗忠见宗主并未阻止,叹了口气,走了出去,留两人在内堂。 陶玉珠匆匆而来,急问道:“你杀了卫氏的人,霍门主没有怪罪吧?” “没有。”罗寅淡淡说道,“霍光给我分派了新的差事,我不日就要启程去南阳。” “南阳?该不是发配吧?”陶玉珠一愣,“会不会是卫氏在报复?” “你懂什么!”罗寅冷哼一声,“现在霍山的战略是一北一南,我去南阳负责半壁江山,怎会是发配?” “我一介妇人,常居山中,哪知道这些?”陶玉珠强颜一笑,“我只是觉得,既然罗宇没事,就不要继续冤冤相报了...”提到罗宇,话就打住,显然两人为此有过争吵。 “卫氏的背后是霍同,此人色厉而胆薄,我若退一步,他会得寸进尺。只有让他知道痛,他才会老实。” 听说对头是霍山大公子,陶玉珠有些惊讶。“他自是不敢对你做什么,但会不会对我和罗宇...” “若有人来害你,你不会杀他么?我宁愿你杀了人让我去善后,也不愿你又哭哭啼啼来求我报仇!” 陶玉珠顿时脸色一片苍白。罗寅帮她报了父仇,她才留在这里,没想到被说得如此不堪。 “我知道你还怪我。”她哭着说,“当时你正处在养伤的关键时期,这样的消息也是我疏忽了,觉得不能打扰你的修炼,才给压了下来。你怎么惩罚我都没关系,请让这件事到此为止吧!你再报复下去,岂不是让敌人看出罗宇是你的死穴?以后罗宇岂不是步步危机?” 陶玉珠本来特意打扮了一番,但匆忙中不够周全,此时哭了一遍,已是钗斜发乱,两眼红肿,才擦的胭脂都已晕开,整个人显得憔悴不堪。 罗寅也觉得自己的话说得过了。实在是这些年带着罗宇,从未让他有任何危险,这次差点丧命,他才控制不住怒火。也许霍光说得对,不敢让小鹰离巢,小鹰不会成长。或许应该改变态度,不再处处维护,而是远远观望,除了帮他剪除恶意的杀机,其他的挫折和意外,就让他自己去体验吧! 想通了罗宇的事,再看陶玉珠,他不知道这女人说的话有几分真几分假。他行事注重内心,即使杨行这样,无意中让罗宇涉险,只要事前不是有心,事后积极挽救,他就不会怪罪。这次还正式收杨行为徒,让杨行在长生殿的洞府闭关以作奖励。 那仔细想想,陶玉珠和杨行有什么分别呢?都是无心之失,受自己迁怒罢了。不,还是有区别:杨行是弟子,陶玉珠可是将来的枕边人啊,怎能不清楚她真正的想法?罗寅想:也许可以用陶家堡幸存的凡人来试探一下。 正想到这里,面前的陶玉珠忽然脸色苍白,捂腹跪倒。罗寅赶紧上前扶起,问道:“你怎么了?” 罗忠听到动静进来,见了陶玉珠的样子,一脸不忍。 此时罗寅正将陶玉珠搂在怀里,探手渡脉。他刚一接触就忽然甩开,好像手里的粉臂是一条毒蛇一般,震惊得说不出话来:“你竟然...竟然...” 一旁的罗忠说道:“玉珠小姐有喜两个月了。这些日子宗主怪罪于她,她担惊受怕,几次昏厥,真是受苦了啊!” 女修怀孕之后,胎儿的生长会推挤经脉,影响修为,最是要坐卧静养。陶玉珠这次担惊受怕,对身体造成了很大伤害。 罗寅回想,自己养伤期间,陶玉珠尽心服侍,两人也是在那段时间有了肌肤之亲。他刚才的查探已经知道这是自己的骨肉,就是不知道孩儿出生是否能修炼。再看怀里惊厥的女子,他心中充满了柔情。 ---------- 罗宇到了灵药峰,打听到叶玉婵的洞府所在,径直找了过去。洞府无人,继续打听,最后在灵田旁的草庐里找到了她。 “你和霍青是什么关系?”罗宇劈头问道。 “什么什么关系?”叶玉婵有些莫名其妙。“他有时候会找我沟通草药...” “你和他最好不要再有什么联系!”罗宇冷冷说道,“你别忘了,是我父亲将你塞到灵药峰来的,自然也可以让你回去!” 叶玉婵似被激怒,对罗宇质问道:“你和那个越女红英又是什么关系?” 罗宇正要解释,叶玉婵又继续质问道:“还有那个雏鹤峰刘晨!你上次说不认识什么刘晨,我却听说你和她关系匪浅!” “你听谁说的?”罗宇有些慌了,“是不是又是萧玉芝造谣?那个万人骑的贱货!” “你不要在我面前口出秽言!”叶玉婵大叫。 两人争吵片刻,罗宇撂下一句“没我父亲,看你如何修炼!”就愤然离开,将手中一束紫色小花弃掷在地, 叶玉婵认出这是洞庭湖畔的珍稀灵药,石南花。罗宇才从荒原回来,想是来送给她作礼物的。她陡然冷静下来,上前将石南花拾起,有几棵因为受力,已经出现了破损。 石南花是炼制四阶丹药的主材,一株就相当于一颗三阶灵丹的药效,在霍山十分珍贵,听说只有洞庭湖畔和荒原的绿洲中有出产。灵药峰上有一小片石南花的灵田,那是灵药峰主人当年特意从荒原上移植过来的,这些年精心呵护,才蔚然成活。 要是她寻到了野生的石南花,定当摘去花朵和枝叶,只留茎秆和根系,连着土一起小心的带过来,而不是像罗宇这样拔根去枝,只拿来娇艳的花朵当做观赏。不过这也怪不得他,他从来都不是一个细心的人。 ---------- 这时从草庐中走出一女子,正是她亲妹妹叶语冰。叶语冰筑基境界稳固后便离开黄鹤门游历,这些天正好来灵药峰做客。 叶语冰刚才目睹了两人争吵的过程,她支吾着说道:“刘晨的事情我也是道听途说的,你不要因为我...” “不是只有你说过。”叶玉婵摇摇头,将心事缓缓道来。 到了灵药峰之后,她终于开始修行喜欢的灵植之道,这让她对罗寅的庇佑很是感激,对罗宇也想试着接纳。 但父亲来信说,黄鹤坊市到处流传着罗宇的风流韵事,有的说他看上了一个越人女修,有的说有散修将女徒弟献给了他,还有好事者编了一个他的相好名单,其中就有不少雏鹤峰女修的名字。父亲说现在是霍同掌管黄鹤坊市,也许是他兴风作浪,拿两家的联姻做文章;却也叫她考虑清楚,不要委屈了自己。 其实她耿耿于怀的,还是坊市大战当日,她被父亲遣去和霍同和谈,出卖罗宇父子一事。如果霍同故意抖落出来,如果被罗宇父子知道了,她在罗家还会有立足之地吗? 叶语冰倒没想这么复杂。她之前得田平叮嘱过,对罗宇有些改观,便劝慰道:“姐姐为何要想将来不一定会发生的坏事,来阻止眼前水到渠成的好事呢?” 叶玉婵苦笑道:“这种事情怎能不事先想清楚?罗长老因小事就杀了一个卫氏子弟,罗宇也曾对你下杀手,他们父子都不是温和的人。现在拖着还好说,要是真成了一家人,就不好办了。” 叶语冰想帮姐姐出谋划策,歪头想了片刻,也没想出什么来,问道:“能不能现在就去说清楚呢?” 叶玉婵知道妹妹说的对,解释误会,消除隔阂,是分是合,做个了断,这是最好的办法。但她就是不愿。犹豫良久,终于说道:“也许是我对罗宇,没有那么喜欢吧!” ---------- 罗宇气冲冲的回丹阳峰覆命,却被父亲斥责了一顿,说孔家的人上门来拜访,才知道他没去联络。他不愿说叶玉婵的事,沉默着不吭声。 “你还是回罗家堡去罢!”罗寅当着孔家来人说道。看着儿子委屈的模样,罗寅心疼的想:你知不知道为父的苦心呢? 罗宇不知道父亲又是怎么了,前些天还软言劝慰,让他安心在丹阳峰修炼,现在又严厉的让他回罗家堡。他觉得父亲的态度有些冷淡,也许是他这次给父亲添了太多麻烦吧。 唉!以前浑浑噩噩的时候,一切都那么顺利;现在想要振作了,却处处碰壁。也许以前的种种顺利,都已在暗中标好了代价,等着他未来偿还。 罗宇只能黯然下山,往罗家堡而去。 章节目录 第五十八章 开花 灵药峰位于霍山北端,是中原至霍山的入口,也是整个霍山灵气最为充裕之处--如果其他灵山没有聚灵法阵的话。 不像其他灵山用聚灵法阵搭建洞府,用防御法阵戒备外敌,灵药峰所有峰头都不设法阵,让树木草药天然生长。修士则在山间自发形成的洞穴中修炼,吸取纯正的天地灵气。没有法阵约束,山间灵气溢散而出,滋润得整座灵药峰的所有植被异常茂盛。 灵药峰正中有四座主峰,分别号为“梅、兰、竹、菊”,也称四友;外围还有十多座没有名号的附属灵峰。叶玉婵就在其中一座附属灵峰之上。 她停留在筑基初期,已经十多年了。这些年她尝试了很多办法,包括在黄鹤门广植草药、去熊牛谷历练、向罗长老请教、搜罗珍奇灵草等等,都收效不大。而杨行、叶语冰这些后辈都追赶了上来,她心慌了,这也是她下定决心来霍山,体验更广阔世界的原因。 据罗长老所说,灵植一道门槛较高,没有天赋者断难修炼。灵植的修炼,初期主要在于草药种植的种类和数量。她在黄鹤门统管百草园和炼丹房,不知灵植了多少草药,这也是她顺利筑基的原因。但之后就要靠种植和培育一些稀有的草药才能进阶了,这则是她修为停滞的原因。 她想过请求罗长老帮她更进一步,但她也知道,代价就是立刻和罗宇成亲。她给了自己一个期限:十年。再努力十年,要还是不成功,自己也就没有坚持的意义了。 ---------- 将罗宇赶走,又将妹妹送走之后,这一日,叶玉婵来到了灵药峰中序列第一的“梅峰”,拜见梅峰主人,陈禾。 灵药峰陈家是霍山四大家族之首,元婴族长久不理事,多年来当家的就是陈禾。陈禾是陈家中生代的金丹女修,多年来很少出灵药峰,只是让出灵丹阁主一职给霍青,表明陈家忠于霍光的态度;又保持各种草药源源不断的流出,维持霍山的供应和陈家的地位。 叶玉婵只见,今日的梅峰之上,梅花绽放,漫山遍野,绵延十余里。远看如皑皑白雪,近看似雪凝霜,形成独特的十里花廊。梅树种植在山坡上,高高低低,错落有致,与远山、村落、湖泊交相辉映,绘就了一副动人的花海美景。微风吹过,花朵轻摇,花海仿若一层层波浪高低起伏,不断向她涌来。 本来她加入灵药峰没多久,不会有面见陈禾的资格。但霍青自觉在白漆丹的生意上对她有愧,替她联络了此事。她得知后也没拒绝,毕竟,不依靠外力,她只能继续原地踏步了。 ---------- 在侍女的引导下,叶玉婵一路来到陈禾的洞府前。这洞府也是一处天然洞穴,却不是黑黝黝的那种天然,而是装扮了许多的藤条和花朵,显得娇艳淡雅。洞前临溪,溪边有一座凉亭,陈禾就在凉亭里见客。 叶玉婵第一次见灵植之道的大师,心中有些紧张,行礼道:“灵药峰叶玉婵,拜见前辈!” “你既然在灵药峰门下,就叫我师叔吧!”陈禾温声说道。 “是!陈师叔!”叶玉婵快速瞟了一眼对方,又将头低下。她看不出陈禾的年龄,只见一副中年女修的样子,坐在石凳上泡茶,姿势颇为考究,举手投足都十分优雅。 “在灵药峰可还适应?”陈禾将茶泡好,亲手递给叶玉婵一杯。 叶玉婵恭敬的接过,小心翼翼的答了。这一次,她注意到陈禾身上的道袍不像大多数修士那样松垮,像是特别定做的,肩部收束得棱角分明,腰间带点褶皱,英气勃勃,显示出女人爱美的一面。 陈禾淡淡的说道:“喝茶。” 叶玉婵小抿了一口,香味淡雅、入口甘甜,不知是什么草药泡制的。 “修炼上有无疑问?”陈禾又问道。 叶玉婵等的就是这一句,一口气将多年修为停滞的烦恼和苦闷一一道出。 陈禾漫不经心的说道:“灵植之道是农道的一种,讲究春种夏长秋收冬藏。正如农夫种下种子,不会在夏天就想着收获。你的困惑也是如此。草药的开花结果有个过程,耐心等待,总会有收获的时候。”语气仍如梅花般淡雅。 还要等待?我都等了十多年了!再等下去,何时是个头?叶玉婵正要诉苦,陈禾又说道:“喝茶。”她便按捺住心思,又小抿了一口。这味道不像玉壶茶楼的寡淡,也不像自己用宁神花泡制的芳香,而是别有一番清新。 “泡茶和炼丹相似,都是将草药的灵气引导出来,便于修士吸收。”陈禾说道,“我加了点梅花花瓣进去,使得香味的层次特别突出,跟外面那些完全不同。你们黄鹤会馆将桂花、梧桐叶加入炼丹,也是如此吧?” 叶玉婵听这话,应该是霍青介绍她的时候故意拔高了,将杨行的功劳安在了她头上。她澄清道:“炼丹是我一个同门所为,我并未参与。至于泡茶,我在黄鹤门曾用宁神花泡过,味道和这差不多。” “怎能一句差不多就算了呢?”陈禾双重失望,“泡茶是很讲究的。我这茶的主材是向阳花,这份灵韵绵长,岂是乡野之地的宁神花能比拟的?” 叶玉婵不知这话是否意有所指,小心的答道:“师叔见谅,我以后会好好学习泡茶。其实我在黄鹤门种植有一小片向阳花,我会找机会尝试用向阳花泡茶。” 陈禾一副不信的神色:“你种植过向阳花?还种了一片?” “禀告师叔,确实如此...”叶玉婵瞥见了对方嘲弄的眼神,不知道自己说错了什么。 陈禾轻蔑的笑了:“向阳花是有领地意识的灵草,你以为它只吸收花盘那么点的阳光吗?它要吸收周围方圆丈许的阳光。如果种成一片,别说发育,光是自相残杀的竞争就要全部死掉。你不懂这些,还敢胡诌乱造。” 叶玉婵听了,知道自己以前的方法有误,怪不得向阳花总是不开花。 陈禾指着洞口的藤蔓说道:“你还是用紫藤萝泡茶去吧。”挥挥手示意叶玉婵可以离开了。 要是陈禾开始这么说,叶玉婵还真会用紫藤萝泡茶试试看;但现在听来,知道陈禾是暗讽自己只会像紫藤萝一样,依附别人生长。看来她以为自己是求了霍青的路子来见她。越是如此,叶玉婵越是逆反起来,倔强的说:“那片向阳花还在黄鹤门中,师叔若是不信,自己去看便是。” 陈禾见她神情不似作伪,轻蔑之色渐去,问道:“你说说,你是怎么种的?” 叶玉婵觉得受到了莫大的委屈,还以为来此能得到点化,没想到是被质疑。她强忍着眼泪,一边回想自己当初的辛苦,一边说道:“我的灵植之道是从一本古书上习得。书上没有记载向阳花,只有望月草,我便遵照望月草的方法施行。每日以灵气化雨来浇灌,夜里还要逐个摆正花盘,三年来辛苦侍弄,从未间断...” 陈禾吸了口凉气,心想这么辛苦维持,倒是有可能保持向阳花不死,但也绝不会长得茁壮。如果叶玉婵没说谎,那她这份辛苦,灵药峰没有一个比得上。灵药峰上大多数草药,都是撒下种子自然长成;灵药峰上的弟子,说是以灵植为己任,其实还是看不起灵植。他们却是不知:草药的灵气可以从土里刨得,修士的修为如何不能从灵植中来? 她见叶玉婵的倔强模样,觉得这人倒是个好苗子,自己的弟子还没有能让一片向阳花成活的。又噗呲一笑:向阳花这么珍稀的灵草,被她养成了寻常草药,这是辛辛苦苦把一群狼养成了一群羊啊! 见叶玉婵羞愤的转身欲走,陈禾赶忙唤住她道:“灵植之道博大精深,不是一本古书可以囊括的。你…可愿拜我为师?” 叶玉婵睁大了眼睛,没想到峰回路转,竟是这样的结果。她从未拜过任何人为师,而拜一位真正的灵植大师为师,是她一直梦寐以求的,她没多想就答应了。 ---------- 从梅峰出来,凉风一吹,叶玉婵才觉一身冷汗。黄鹤门那片向阳花没了她的侍弄,换成钟化,只要稍有差池,就可能已经死绝了。要是陈禾提出去查看,她拿什么去给陈禾看? 她忧心忡忡的回到洞府,见案上摆着一封黄鹤门来信,拆开来看,居然是久不联系的钟化所寄。 “叶师叔在霍山可好?黄鹤门及百草园近来一切安好,不必挂念。听闻叶师叔转至灵药峰修行,钟化心向往之。” “报叶师叔知晓:钟化接手百草园以来,尽心维持门内草药供应,勉力将多余草药运送黄鹤会馆。百草园内所有灵地,遵循师叔的轮种之策,不敢有废;至于后山灵地,钟化识得乃珍奇草药向阳花是也,亦不敢怠慢。钟化请教掌门、田长老,得灵植经书;依照书中对望月草之描述,每日以灵气化雨浇灌,夜里逐个摆正花盘。两年多来,虽从未间断,向阳花还是枯死一半,却也因此发现规律:死花多为两株强枝之间的弱者。于是汰弱留强,因此让向阳花间距变宽,有十多株活了下来。” 叶玉婵泪眼模糊,翻转信纸,背面还有一句:“昨日清晨,十多株向阳花全都开花了,傍晚乃谢。”她再也忍不住,就在灵药峰的洞府之内,喜极而泣。 章节目录 第五十九章 结果 向阳花成功开花,让叶玉婵心中一片清明,想起了自己最初接触灵植的时候。 那时黄鹤门法阵未成,母亲种植的大量灵草,到了秋冬纷纷凋谢,母亲有些忧愁,她也很是难过。母亲便安慰她,也安慰自己道:“在灵山里,草木顺应季节,春生夏长秋收冬藏,四季更迭从未变过。只要它们的根基没有受到损伤,一切都会恢复正常的。” 是啊!如果用一年的眼光去看,草木自然难免会枯萎;但若眼光拉长到数年、数十年,繁荣则是唯一的趋势。这么简单的道理,她竟然忘记了,也许是涉及自身,难免一叶障目。那现在来看,她应该是用一年的眼光,还是十年的眼光去看呢? 所谓一年种草、十年树木,也许自己不只是棵灵草,而是一棵茁壮的灵树!想到这一点,叶玉婵道心一颤,感觉进阶之机就在眼前。当晚她便再上梅峰,向陈禾请求闭关。 陈禾有些讶异。她听了叶玉婵所说,感慨道:“看来时候到了。”她不是没见过弟子顿悟,但很少自身参与其中,起的作用又是这么快这么精巧。叶玉婵十年停滞,与自己一席话后就得了明悟,也许她俩真有些师徒的缘分。她当下做主,让叶玉婵就在梅峰的洞府内闭关。 洞府位于一棵参天灵树的脚下树洞内,当真是浑然天成、灵韵绵长。叶玉婵也不推辞,知道自己到了关键时刻。她听说过,有些大树种下之后,前十几年是不生长的,其实是根部在地下默默蔓延;等到根部成型,再长枝干时,就能一日数尺,数年参天了。 她坐在树洞之内,想象着自己就如这棵参天的灵树,体内灵脉化为丝丝根系,深深的在地脉中扎下根去,渐渐牢不可拔。 ---------- 不知过了多久,叶玉婵从闭关中醒来。她检视自身,发现原来的灵脉都粗壮了不少,天地灵气正自丹田处源源不断的吸入,在全身运转无碍,一念间便完成了一个大周天的修炼。最后灵气又回到丹田,渐渐形成了一颗绿色的内丹形状。 这是成功进入筑基中期了!叶玉婵热泪盈眶,没想到困扰她十多年的这一步就这么跨过了。沉下心来继续修炼。一个大周天下来,内丹就增大一点点;又不知过了多久,直到内丹增至眼珠大小,不再变化,修炼才告一段落。 此时,她体内似乎每一处气血消散的同时,又有新的气血蠢蠢欲动;每一刻灵气湮灭的同时,又有新的灵气渐渐生发。也许这就是灵植之道!它不仅包括了生,也包括了死,还包括了死后的重生!想到这里,她道心又是一颤,险些就想继续闭关,冲击筑基后期。但她知道,自己才进入中期,境界还不稳固,当下便出了洞府,重见天日。 ---------- 外面正是一日的清晨时分。身边微风吹动,林间轻响,萦绕耳际;脚下溪流潺潺,蜿蜒穿流,荡漾着刚苏醒的晨光。洞府之外,景致变化不大,让叶玉婵怀疑自己闭关并未多久;而再看这些灌木草树,变化的是自己的眼光。 种类相同的树木,她竟能察觉其吸收灵气的不同;灵韵相似的草药,她也能看出哪棵是才长成,哪棵最好及时采摘。再细看一层,有的树木只是凡木,却因山间充裕的灵气而生长得异常茂盛;有的树木明明有了灵种,却因前者遮挡而盘结扭曲。还有的树木被藤蔓缠绕,仿佛穿了一件精心编织的衣裳,却因藤蔓过于密集而枝叶凋零。 她并未修炼相关道法,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看出来这些的,她想禀告陈禾师尊:灵植之道,不是灵气越充裕越好。 寻了满山,却不见陈禾的身影,连普通弟子也没见几个,似乎山上修士倾巢而出了,只有几个凡人管事和炼气弟子值守。他们认出了她,将详情道来。原来距她闭关之日起,时间已过去了好几年。这几年霍山占领了南部荒原,灵药峰受命前去垦殖,是以修士常不在山中。 叶玉婵听不太懂,知道师尊和同门一时半会儿回不来,便径直回了自己的附属灵峰。 ---------- 熟悉的灵田和草庐,大体还保持着她几年前离开时的模样,叶玉婵一时有些感慨。草庐利落干净,显然是有人时常打扫;庐后的灵田中,更是种着一片紫色的小花,虽然稀少,却已是成活,竟是她当年留下来不及处理的石南花! “这可不是你留下的,是我辛苦从荒原中移植而来。”熟悉的声音从毫无灵气波动的草庐中传出,让叶玉婵心里一惊。说话之人从草庐中走出,叶玉婵见了他的模样,放下防备,惊喜说道:“你也筑基了!” 原来是接手黄鹤门百草园的钟化。 此时的钟化显得年轻了不少,身上的灵气波动明显强于炼气弟子,而且刚才她居然没有察觉。叶玉婵不禁想:难道自己灵植升阶,战力反而倒退了?来不及细想,她问道:“你是何时过来的?” “我来灵药峰一年了。”钟化感慨说道,“给叶师叔去信的当日,我就感异常,当即闭关,三年而筑基。出来才知师叔也闭关了。一片向阳花,竟让我和师叔您同时进阶,真是没想到啊。”中高阶的灵植之道,要种植珍稀灵草才能进阶。向阳花在叶玉婵手上三年成活,又在钟化手上三年开花,两人都因此受益,灵植之道得到增进。 “还叫我师叔?”叶玉婵揶揄道。继而想到,自己闭关四年了啊! “哦,叶师姐!”钟化改口,继续说道,“掌门说师姐您还未出关,便让我来霍山跟随。” 叶玉婵想:父亲是怕我闭关不成,让闭关成功了的钟化来帮我。她问道:“那片向阳花怎么样了?” “没人侍弄,自然是全都枯死了。”钟化摇摇头,感到很是可惜。 叶玉婵拍拍他的肩,安慰道:“幸亏你的坚持,才成就了我,也成就了你自己。” 钟化高兴起来:“江湖有云,花开有时,结果有时,收获也有时。我从未想过自己竟能这么快筑基!”他修为进阶,在黄鹤门的地位也是稳固,再也不必小心翼翼了。 叶玉婵见他没有之前的拘谨,回复到初见时的轻狂了,也是高兴。她问道:“近年来黄鹤门发展怎样?有什么大事发生?” “门内一切都好。”钟化缓缓说道,“田长老主持雏鹤峰后,筑基人数大增,已恢复至五十之数。赵镇师兄主持庶务峰,广招凡人童子入门,炼气弟子数量也为近十年来最高。” 叶玉婵骄傲不已,这就是门派的力量,扎实而稳固。就拿丹阳峰比,罗寅可能比黄鹤门的所有长老加起来还厉害,但他很难有五十筑基和数百炼气弟子听候差遣;要是哪天他受伤或是陨落了,丹阳峰也会烟消云散。黄鹤门则没有这个忧虑。 “黄鹤坊市日益繁荣,很多人说已经超过了霍山草市。李虎师叔专门负责黄鹤会馆,每天都有源源不断的草药灵丹输入。”钟化继续说道,“门主还依托坊市招收散修,在鹤歇峰重新开办了炼丹房和炼器院,至少筑基修士没有灵丹法器短缺之忧了。” 叶玉婵泪光闪闪,父亲一直追求而被迫中断的复兴之路,竟然这么快就走上了正轨。这难道是因祸得福?不过她也清楚,这便宜并不好占,黄鹤门还有一个深深的隐忧。 果然,钟化补充道:“黄鹤坊市仍控制在霍同手中,听说他打算建立一支霍家军长期驻守坊市。我还听说,鹤翼峰的吴长老和霍同走得很近,初始家族之一的萧家也从仙鹤峰搬到了坊市所在的铁门山...” 叶玉婵紧抿嘴唇,霍同就如泰山压顶盘踞在黄鹤门之侧,黄鹤门的发展想必他是知情的,甚至是...默许?或者说,黄鹤门从坊市得益甚大,那鲸吞整座坊市之利的霍同,实力又会如何?可他是霍山世子,终究是要回霍山的啊! 叶玉婵忽然冒出一个想法:若霍同回霍山,会不会是霍青去管理黄鹤坊市?甚至...若是霍青成为世子... 这时山下有灵气波动,又有声音传来:“我去梅峰寻你不见,原来你早回来了!”人还未到,声音却稳稳传入两人耳中;且每一个字都较前一个字更为清晰。一句话没说完,人已到了草庐之中。 钟化笑道:“霍少消息好是灵通!”来人正是霍山二公子霍青。 叶玉婵巧目灵动,不知道钟化竟和霍青相熟,看来她闭关的这四年里,发生了不少事。 钟化正要和叶玉婵解释,霍青却抢着说道:“江湖有云,物以类聚人以群分,钟化在灵植之道上帮了我不少,黄鹤门果然人才辈出!”他说的上一个人才想必就是炼丹之道的杨行了。 叶玉婵笑骂道:“你也江湖有云,你说的是哪个江湖?” 霍青却反问道:“一个人,就不能是个江湖了?”他朝钟化眨了眨眼,却见钟化严肃起来,想是被这句话所打动。 叶玉婵又问:“你很闲吗?怎么不在灵丹阁坐镇?” “看来你还不知道,”霍青狡黠一笑,又一本正经的说道,“如今的南疆风起云涌,霍家军在南边连场大战,已将百越逐出荒原,霍山则将这片方圆万里之地收入囊中。我作为灵丹阁主,自然要负责后勤供应。” “荒原?”叶玉婵知道霍山和百越打战,却不知霍山这么快就胜了。“据说荒原上灵气稀薄,万里无人烟,即使拿下,又有何用?” “你有所不知。”霍青说道,“荒原上并非没有灵气,而是灵气漂移不定,难以利用。修士利用灵气的方式有很多种,除了我们这样背靠灵山天然吸收之外,有灵植以稳固灵气,进而形成灵地的,是为农;有像越人那样,杀妖兽而取其血肉内丹的,是为猎;还有的逐灵气而居,采集草药的,是为牧。荒原正处农、牧、猎三者之交界,可以说均可而均不可。现在霍山占据了荒原,正是要以法阵约束、以灵植稳固,将它改造成适合修士修炼、凡民定居的灵地。” “......”叶玉婵和钟化都震惊不已。“这...可能吗?” “这就是你们灵植修士用武之地了。”霍青指着梅峰方向说道,“没见整座灵药峰的人,都被我赶去荒原上植树种草了?你们俩也迟早要去。到时候积功换取一块灵地,筑造一座灵台,可比霍山的永业灵山了。现在这是霍山的第一大略,连南阳都放到了一边。不过有罗真人在南阳坐镇,也无需多虑...” 章节目录 第六十章 灵台 霍青絮絮叨叨的说着,山下又有灵气波动传来。霍青眼睛一亮:“今日这里很是热闹啊!” 钟化却冷哼一声,重重说道:“原来是丹阳峰少主来了。师姐、霍少见谅,后山还有片灵草要翻土,我先走了。”看来他和罗宇起过冲突。 罗宇也是刚好在灵药峰附近,听说叶玉婵出关,便急着赶了过来。才上了山,见钟化转身就走,他脸色一沉,心想眼不见为净,也不去管。转过头来,见叶玉婵身边站着一人,竟是霍青,他失声叫道:“是你?!”一副意料之外又情理之中的语气,继而又表现出极度嫌恶来。 霍青本想结交罗宇,却感受到了罗宇的敌意。他看了看叶玉婵变得局促的神色,再联想到一些谣言,心里便明白了怎么回事:这小子肯定是以为自己和叶玉婵有什么。他踱起步来,装作欣赏灵田里的草药,完全不看罗宇,流露出全然的自信。 罗宇却停下脚步不敢上前。 霍青顿时对罗宇有些不耻,这小子似乎对实力差距极为敏感,就像狗儿可以嗅出恐惧。不过他想要团结罗寅,就不好让罗宇太过难堪,冷哼一声,很快离去了。 霍青刚走,罗宇就对叶玉婵吼道:“你还在和他来往?你知不知道,霍山里流传着什么谣言?”他才在丹阳峰吃了闭门羹,来灵药峰又受了变相的折辱,简直要控制不住愤怒了。 “我今日不想和你吵。”叶玉婵冷冷说道。 罗宇发狠的将手中之剑挥向灵田。 ---------- 这天,杨行也正好来灵药峰探访。他上得山来,恰好遇到罗宇从灵田里出来,罗宇狠狠瞪了他一眼,下山去了。 杨行见到草庐边上一片紫色小花,每一株都被剑削成了两半,眼见是不活了。他知道这紫色小花的珍贵,此刻见叶玉婵弯腰捡拾,他也上前帮忙,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却听叶玉婵恬淡的说道:“这没什么,只要根基还在,一切都会恢复正常的。” 杨行怀疑这话只是她自己安慰自己。他这次来,本是来和她道别的。 他和钟化一样,闭关了三年,一年前才出关。闭关的第一年,他就消化了假丹,融成内丹,正式进入筑基中期。他听田平师尊说过,进阶之后要继续修炼稳固,就能得到下次进阶的感悟和方向。但他继续闭关两年,仍旧一无所获,不得已而出关。 出关之后发现,李通带着王喜和宅生去荒原了,说是罗长老安排的历练。罗长老…现在应该叫师尊了,去了南阳,多年未归。陆生也闭关了,留下两个身具灵脉、还未入道的陆氏童子。丹阳峰上现在是陶玉珠当家,这女人给罗长老生了个儿子,是个能修炼的,因此宝贝得很,几乎不见外人,也不管事了。 当时叶玉婵还在闭关,杨行就去黑水峰找霍华,霍华不在,托人带话给他:要入霍家军,就从小卒做起。他心有不忿,回去继续修炼又无果,这日教两个陆氏童子教得怒起,便打定主意要去荒原当个小卒子去了。今日来灵药峰和钟化辞行,没想到正遇到叶玉婵出关。 叶玉婵没怎么说话。杨行便不再打扰,正式辞行,南下往荒原而去。 ---------- 到了黑水峰,遇到一个当年霍家军的手下,这人才筑基初期修为,已经是伍长了。 杨行有些郁闷,霍华当年说得没错,他闭关的这几年,刚好错过了霍家军急剧扩张的时期,听说郑阳和刘宝都做了都头,手下率领百十个修士了。他却要赶着去做一个小卒。 杨行沿着直道往南,闷头赶路,时刻保持在烽燧和堡垒的百里范围以内。 不知走了多远,天色完全黑了下来,四周黄沙漫天,兼有瘴气,目不视物,灵识也放不出多远,看样子是到了荒原深处。他停下修整,靠近一处烽燧,才发现烽燧内并无人值守。他疑惑了:没人四出侦查,没人驻守警戒,要是越寇大举来犯,或是小股渗透进来,要怎么抵挡? 还好一夜无事。 大风吹了一夜,夜空月朗星灿。 杨行休整完毕,出来只见,直道两侧的旷野尽头,似乎耸立着一座座高台,下有村落聚集,这想必就是为改造荒原而筑的灵台了。 挨近了看,灵台夯土或垒石为基,层层筑高,差不多有十多层,像是一座小山峰。四周还分布着数十块规正的灵田,种满了蓝色的灵草,每块灵田中央都有一座灰褐色的塔状土堆静静矗立,与天上浩瀚的星河遥遥对望。薄薄的灵光在田里流转,渐渐聚集在土堆之上,最后汇集到灵台之中。 这样一座结合了灵植与法阵的灵台,可以汇集方圆数十里内的灵气,支撑数座三阶洞府足矣。但还是较丹阳峰这样的永业灵山差远了,勉强和他的右峰相当,用军功去换,似乎不甚划算。 但看到一望无际的灵田,他明白过来:这些灵台也许给修士提供的洞府有限,但给凡族提供的土地要广袤得多,特别适合有庞大凡族需要安置的修士。 其实,这正是霍光的考量。 对那些获得永业灵山无望,又不愿被税赋盘剥的修士来说,灵台是一个经济而适用的选择。事实上,金丹修士只要愿意出力,几乎可以稳得一座灵台;筑基修士服役几年,若是筑造横道或抵抗百越有功,也有机会挣下一座,不够的以赋税的方式分多年偿还。这将大大调动四大家族和一些散修强者的积极性,投身到筑造横道、抗击越寇的一线来。 就这么一愣神的功夫,灵台之上飞来一个修士,颇为警惕的拿着武器打量他。杨行明白这已是私人领地,就如霍山中的永业灵山一样,不容外人觊觎窥探。他不等对方说话,就拱拱手离开了。 经过别的灵台,有的已有凡民在耕种,都停了手中的活计来看他,也有人跑开去报信;有的直接是防御法阵招呼。杨行不敢再继续巡游,从灵台的间隙间穿行回直道,就像初到霍山时,从丹阳峰来回草市,在灵山间穿行一样。 ---------- 天渐渐亮了,竟下起了雪。 在霍山、黄鹤山,哪怕是江夏,也都是四季如春,暖意融融,没想到这荒原之上竟下起了雪。薄薄寒气如影随形,像无数根手指沿着道袍的空隙处贴近肌肤,缓缓而上。修士不畏寒暑,但冷风及身,杨行还是感觉一身寒意,应是有瘴气在其中。 继续沿着直道往南而行。越往南去,两侧的农田渐少,森林增多,烽燧也有了修士驻守。傍晚时分,他到达陶家堡外围,见到了霍山这几年经营的成果--横道。从陶家堡往东,百里一烽燧,千里一堡垒,这条横道将整座荒原囊括在内。 他明白了一路为何防御稀松。 横道筑起之后,百越若要攻打霍山,要先翻越横道,再经数百座灵台筛过,才能触碰到霍山。等灵台建造完备,霍山将多出一条长宽均万里的防御地带,又可随时动员出一支上千修士的灵台大军,永绝百越之患。从这里就可以看出,这些灵台被赋予了隔绝百越的职责,对定居其间的凡族来说,其实并不安全,至少这些年会迎来百越的无数次试探、反攻,就像直道刚建立时一样。 他也明白了直道为何近乎荒废。 其实是军力都转移到新的横道上来了。以前荒原是双方拉锯的中间地带时,直道是插入混沌的一支利剑;但现在荒原已经全部占领,那直道就成了从霍山到前线的通道,负责运送后勤补给。修士平时不需要补给,比如他这趟赶路,不急着赶着,不过于损耗灵气,就完全不用服用灵丹,大概两天时间可以到达陶家堡。但若是急行军,想在一天内到达,就要剧烈消耗灵气、服用草药灵丹补给了。而一旦开战,还会有伤员要照顾、法阵要补充灵石维持,战争可能会旷日持久,就必须保证后勤线路的畅通。 直道还可以是一条信道。 霍山可以安排斥候不间断的往返陶家堡到黑水峰之间,备好骖騑良驹,有急报一天内就能到达。若需要支援,黑水峰集结的军队,一到两天能赶到陶家堡;沿途灵台的力量也可顺着直道南下参战。 杨行有些诧异自己的思路会如此清晰,或许是研习了《武经总要》的见识。 到了陶家堡城下,他对前路也渐渐坚定起来:自己以前不就是从小卒子成长起来的么?现在不妨再经历一遍。之前的选择他不后悔,以后也将继续这样。若是谁再将他贬为卒子,他就再立功取之。 ---------- 霍华正好就在陶家堡中。这位黑水军校尉一身明亮铠甲,才从一次战斗中回来,脸上还带着些许疲惫。他见了杨行,有些不知道说什么,就问起这几年闭关的收获,和这一路过来的见闻。 杨行遂将刚才思考的关于整体防御、后勤补给和情报信路的想法道出。 霍华双眼爆出精光,又将精光敛去,摇摇头苦笑道:“你该是天生的将领。” 他想说,你留下来吧。我这里能冲锋、懂后勤的不到十个,能计划、会指挥的人一个都没有。之前他着意培养郑阳、刘宝、谢争,郑阳和刘宝已被他推荐去另有任用了,谢争则被罗寅收入麾下。他近几年就会闭关结丹,此刻是真心想将杨行当做接班人培养。但他也知道,杨行已是罗寅的高徒,肯定是要去罗家堡的。 于是他说道:“之前说让你从小卒做起,是你师傅交待给我,对你的一个考验。既然你来了,就去罗家堡报道吧,那里有一支霍家军归你统领。另外,你以前的所有功劳,我给你兑现成了一座灵台,就去罗家堡周围挑选一座吧!” 霍华拿出一块印有杨行名字的铁牌,杨行沉默着接过,知道这代表什么:他再也不是霍华麾下黑水军的一员了,他已成为一名都头,将去统帅罗家堡的霍家军。 章节目录 第六十一章 都头 杨行之前在黑水军担任伍长,手下管一个筑基修士、十多个炼气弟子。十伍为一都,那时霍华作为都头,下辖三十筑基修士,百来炼气弟子。三都为一校,现在的霍华是黑水军校尉,统帅近百筑基修士,三百多炼气弟子。杨行心想:此去罗家堡,不知手下有多少人可以使唤呢?他意气风发,沿着横道从陶家堡往罗家堡而去。 这两座堡垒如今成了横道的两端,被重点加强;这样的堡垒横道上还有两座,次一点的中型堡垒也有八座,皆固若金汤,以烽燧相连,构成了霍山新的南部边界。烽燧仍为百里一座,一般筑基修士借助法阵能探测四五十里范围,相邻烽燧各司其职就能封闭监视整条万里横道。但就怕荒原上起雾瘴,灵识探测范围大大降低,越寇可能会趁机突入。于是有的烽燧之间又建了守望塔。堡垒、烽燧和守望塔里都有军队驻守,严防死守,戒备森严。 杨行有铁牌傍身,一路还算畅通无阻。有的军士查验过铁牌后,还行了一礼,叫了一声“都头”。 横道大体笔直,大江却是弯曲的,两者的夹缝地带时窄时宽。窄时几乎可以看到江面上的蒸腾雾气,宽的地方还筑起了几座灵台。灵台在横道之外,自然是暴露在危险之中,据说无需军功即可去占,只是要受越寇更多的侵袭,而不一定每次都有来自横道的支援。 杨行经过的时候,就听说有的外线灵台被洗劫过,包括灵台下的凡人村镇,无一幸免。等堡垒派兵去救援时,敌人早跑光了。他不禁想,这些修士是何苦来哉,不仅是自己,连凡俗族人都带过来送死?当初造直道,他也曾和越寇战斗,那时可没有凡人的伤亡。 ---------- 急行两天即抵达罗家堡外围。 罗家堡坐落的孤峰比丹阳右峰大不了多少,却从上到下螺旋式的分布着几十座塔楼,看去就如一片矗立的枪林,巍峨森严。塔楼之间以城墙相连,犹如一条青石巨龙盘踞在孤峰之上。山下新挖了一条小河,有筑城用的黑色废铁与石块弃置其中,将河水也染成了墨黑,一路向南汇入大江。河两岸的土地已是灰色,树木早被砍光,只有薄薄的一层小草贴着地面生长。此时大风吹动,将天上的白云吹散又卷起,平铺在蓝色的苍穹之上。 横道至此便不再延伸。这里已经出了荒原的范围,再过去就是霍山早前筑造的一些堡垒,需要商队定期补给接济,据说以后还会加强,并入横道;往北则接近一些中小宗门的地界了。现在越寇再想侵袭正道宗门,可能会选择绕过横道,从这里突入,到时候这些宗门能否抵挡?也许加入霍山,寻求庇护,是他们唯一的选择。 ---------- 罗家堡如今的堡主已是他师尊的儿子、罗氏的少主---罗宇。杨行正式递铁牌入城,守门军士进去通报,让他在城门口等着。 他灵识过人,能听到城墙上两个盯着他的军士在悄声议论。 “这人以后就是我们的都头?看起来很年轻啊!” “管他什么都头!我们听少主的吩咐就成!” 杨行皱了皱眉,不知这两人是霍家军军士,还是罗氏的私兵?一愣神间,这两人又争论起南边的究竟是大江,还是洞庭湖来。他不由得感到好笑:罗家堡都不曾派人去南边探测一下的么?建造横道是要隔绝百越的侵袭,可不是隔绝自己的出击。 这时有大批人马过来,这两个军士立马噤声。 罗宇没有让杨行入内觐见,而是特意带着余刚、曹威等人出来迎接。 杨行几天前才在叶玉婵处见过罗宇,那时的他就像一个落魄的世家子;现在的他穿了一套雕工繁复的白鳞甲,在阳光下熠熠发光,此时众人在他身后侧立排开,端的是威风凛凛。 杨行犹豫了一瞬,弯腰行礼道:“少主。” 罗宇满意的点了点头,有些不知该说什么,他身旁的余刚赶紧凑过来耳语了几句。 杨行这才注意罗宇两侧的人。耳语的这人是个中年修士,铠甲有些磨损,像是久经战阵,也许是罗宇的副将,也许...是这里实际的主将也说不定。他不觉得罗宇有什么带兵的本领。另一侧是个青年修士,一脸阴鸷,一言不发,跟罗宇离得很近,像是个贴身侍卫,脖颈处有一道铜钱大小的可怖伤疤。 罗宇昂头睥睨着杨行,问道:“你该不会真以为过来了,罗家堡的军士就都归你统帅吧?” 杨行闻言一愣。他看到罗宇虽然未动,但旁边有的军士手扶刀柄,似乎一句不对,就会劈砍过来。他明白了,罗家堡的军士名为霍家军,实际上已经成了罗氏的家将和私兵。霍华将他派来,事先知不知道这里的情况呢? 来不及想那么多,杨行低眉顺目说道:“杨行已是丹阳峰的人,一切听从少主安排!” 他似乎听到罗宇也舒了一口气。 那中年修士问道:“少主以为,这位杨兄弟应该担当什么将职?” 罗宇手扶额头,似乎有些犹豫。不过一会儿,他就有了决定,对杨行说道:“按你以前的功绩,可以在横道以内选一处灵台,你定好后一个月内报我,我来安排。另外,你右峰上的几个人也在附近,他们在横道之外的一处灵台驻守,你也可以去那边与他们合为一处。” 横道之外?那岂不是没有横道的保护,直面越寇的侵袭?王喜和杨宅生修为不够,该怎么抵挡?罗宇就是这么安排的么?杨行想要发怒责问,生生忍住了,闷声答了个“是”,就掉头走了出去。严格来算,他都没有真正踏进过罗家堡。 ---------- 看着杨行的背影,余刚疑惑问道:“霍山派他过来,想必默认了这里发生的事。少主何不给他一个都头的名义?实权仍在我们手中。” 罗宇环顾左右,视线所及,将领和军士都低下头表示顺服。这里已没有霍家军的人。他说道:“此事关系重大,我不想节外生枝。” “他已经表示臣服,会有什么问题?”余刚想:难道罗宇认为,罗家堡中还有人心向霍家军? “看一个人,不要听他说了什么,而要看他做了什么。如果他真的臣服,就应该接受命令,他会知道我是为了他好。”罗宇顿了顿,又对余刚小声说道:“你带兵打战是把好手,但权力的游戏我更擅长。还有,以后最好不要在众人面前,质疑我的决定。”说完带人离去,和几天前灵药峰上的懦弱模样判若两人。 余刚有些惊讶,他指导罗宇几年,还从未听过罗宇用这样的语气跟他说话。再看看周围,堡中的将官几乎尽皆在此,他才明白罗宇的心思。罗宇这是要在众人面前斥退霍山来人,无论那人是杨行,还是其他。这样才能绝了将士们的心思,安心为罗氏做事。 这一手既高明又狠辣,不知是不是罗真人所授,还是说罗宇真有这个天分?不管怎么说,罗宇这几年成长非常明显,在罗家堡已是说一不二的角色。世事便是如此,徒弟总要出师的,自己也没什么好失落的,从下定决心投附罗氏的那天起,这就是早就注定好的。 ---------- 杨行出了城门才想起来,自己并不知道李通他们在何处,自己该往哪个方向。幸好李通早得了信,带了王喜在城门不远处迎他。杨行汇合过去,跟他们说了罗宇对他的安排。 李通宽慰道:“罗宇不想给的,我们本就没打算要,何必争这一口气?何况,他为了补偿,已将宅生接到堡中修炼。宅生进步很快,已是炼气后期,就要冲击筑基了。” 王喜也说道:“师傅,您不用为我们担心。您炼气中期就敢闯熊牛谷,我们也该出来历练历练了。” 听到宅生在罗家堡中修炼,不用承受危险,杨行心里好受了一些。宅生六年就能冲击筑基,悟性比他还要强一些,也许是草药灵丹功法洞府都不缺的原因。他看向王喜,这个弟子体态轻盈,双目有神,靴子上没有沾上半点泥泞,想必是一路飞行而来,便脱口问道:“你筑基了?” 他话问出口,想起当年重遇拐子,拐子也是这一句,看来在高阶修士面前,很多东西真是无所遁形啊。杨行看向李通,刚好李通看了过来,两人会心一笑。 果然,王喜自信又欣喜的点头承认,对两人行礼道:“全赖师傅和师伯栽培!” “既然你我已是筑基同辈,年岁又相近,你以后就不必叫我师傅了。”杨行说道。 “这怎使得?”王喜讶然说道,“一日为师,终生为师。难道师傅还记挂弟子以往的劣迹,至今不愿原谅弟子?” 杨行看向李通,见李通微一点头,知道他就那事提点过王喜。杨行想了想,朝北方遥做一揖,说道:“我已拜了宗主为师,你我以后都是罗氏弟子,共同为罗氏出力吧!至于功法方面,我不擅师道,你还是要多向你师伯请教。”便算是默认了继续当王喜的师傅。 王喜当即磕头表忠不提,几人朝横道外的灵台而去。 章节目录 第六十二章 丫角峰 汉水有九曲,大江比汉水野性更甚,肆意冲刷、流淌、转折、漫游,单万里横道这一段,就不知道有多少曲了。李通所在的灵台这里也是如此,大江在此拐了个大弯,还分出一部支流南下注入洞庭湖,形成了一个“丫”字三角。因此这里被称作“丫角洲”,即前凸伸入江心的陆地。 丫角洲非常广阔,除了伸入江心的尖端外,还在靠近横道的位置建有两座灵台,相距差不多有二十里宽。此时整个尖端部分都笼罩在雾瘴中,看不到远近;据李通所说,也差不多有十里纵深。算起来,整个丫角洲的范围和黄鹤门的庶务峰差不多大了。 此地距离罗家堡也近,杨行过来只用了一盏茶时间。若是情况有变,罗家堡随时可以派人来支援;若是敌人强悍,撤退回罗家堡也方便。这里算是驻守的好位置,只可惜...太靠近大江了,而且在横道之外。 可以想见,若是越寇想要大举渡江侵袭横道或罗家堡,必会先攻下这里的灵台作为支点。也就是说,此地将一直处于危险之中。 ---------- “这一座是我们的,”李通带着杨行到达一座灵台之上,用手指着远处说道,“那一座被一伙散修占去了。” 杨行上下打量这座灵台。灵台筑于一片地势稍高的小丘之上,下半截用砖、上半截用黄土垒出一个很宽的高台,四座土坯房位于高台四角,这就是供炼气弟子居住的二阶洞府;高台中央继续用条石垒高,上筑三座砖瓦房,就是筑基修士的三阶洞府。灵台没有专为战斗设置的防御设施,只有一座防御法阵,阵眼就在其中一间房里。 这时房中出来一人,是很久没见的姚伍。杨行刚才竟没发现房中有人,心想姚伍的修为似乎在自己之上啊,也可能是防御法阵的关系。 “杨兄弟到了啊!”姚伍一身短衫,露出胸口黑毛,显得很是粗犷,看着不像个修士,倒像个屠夫。 杨行抱拳说道:“原来是姚大哥。唐大哥也在吗?”他记得唐参、姚伍一直一起行动的。 “唐参要顾着草药生意,在桐柏山和黄鹤门两边跑。老姚我只会打打杀杀,在那边帮不上忙,只有在这守塔了。”姚伍呵呵笑道。 “多年不见,姚大哥风采依旧。”杨行和姚伍其实不熟,在霍山姚伍要托庇于他,在此地他反而要主动和姚伍多套近乎了。 姚伍嘿了一声,说道:“狗屁风采,在灵山里必须装得人模狗样的,在这就随意多了。还不时有小毛贼来练练手,快活得很!” “这里常有越寇侵袭?” “也不算侵袭。前几天李通不在,江那边来了一拨人要占这灵台,被我给打发了。”姚伍大大咧咧说道。 “姚大哥是熟越出身,在这里杀越人,没什么忌讳吗?”杨行嘴里问着姚伍,眼睛却看向李通,实际上是在问他们两人。 “这个你不用担心,”姚伍摆摆手说道,“桐柏山中杀戮更甚。有时候同族之间为了一块猎场,都会自相残杀。在这里杀人,好歹还能积功,还有个盼头。” 没想到桐柏山中的环境如此恶劣,看来霍山的战略实施得很好,连姚伍这样对霍山不满的人,如今都为霍山所用了。杨行问道:“姚兄有没有想过,把桐柏山里的族人迁过来?” 这粗犷的汉子却叹了口气说:“看情况吧!” 肯定要看情况,要是这里一直打战,凡人来了迟早会死;若是这里能够太平...杨行想不出在什么情况下,这里会太平。 李通一直没说话,此时接话道:“我们在这里扎下根来,可以作为罗家堡的前沿阵地,就像本阵的前锋,多的是立功的机会。到时候形势稳定了,再考虑迁族的事。” 杨行想,看来他们真动过迁凡族的心思。要是他自己的族人,肯定是要迁到丹阳峰;姚伍他们在霍山没有依靠,迁到黄鹤门也行啊!或许是因为霍山和黄鹤门都动辄驱逐熟越和散修,他们难以扎下根来。罗宇叫他在横道内线选一处灵台,要不就用来安置姚伍他们的凡族? ---------- 李通让王喜和姚伍留下,他要带杨行去伸入江心的尖角之地,那浓雾中的角岬看看。杨行略有些犹豫,还是跟着去了。 进入雾瘴,隔绝灵气,两人下地步行。置身雾瘴之中,瘴气仿佛要从每一个毛孔钻入,杨行自动运起功来抵抗。渐渐的,脚下湿软的土地变得坚硬,路基也慢慢抬高,杨行惊讶的发现,丫角洲临江之地竟是一座小山峰。因为雾气阻挡,先前从远处竟看不出半点端倪。 “这是丫角峰。”李通只说了一句,又迈着步子往前走。不一会儿,两人到了山顶。 山顶也笼罩在雾瘴中,但视野比别处略好。从山顶看下去,这丫角峰是一处绝壁,江水就在脚下不远处奔流。因着江岸在此收束而急拐,江水的明流暗涌也在此打着旋儿的碰撞,拍打在山脚的嶙峋怪石上。这座山以前或许像一把利剑刺进大江,然而经历终年的江水拍打,利剑已变成了碎片。 看着江面的雾瘴上下翻滚不停,杨行回想,从横道一路过来,凡是因雾瘴浓郁而加建了守望塔的地方,似乎都是离大江较近的,是否江面的水汽助长了雾瘴的形成呢?看丫角洲这里,明显是易起雾瘴之地,本应该多筑守望塔的,却只有两座灵台和一座孤峰。 “你看这地下。”李通跺跺脚指给杨行看。 他俩脚下站立之地附近,有数根断裂的石柱,下端深埋于地底,露出的部分似乎是被人折断,切口不甚平滑。 “南疆军以前有一座临江的堡垒,就筑在这丫角峰山顶。法阵开启之后,能驱散江面的瘴气,既兼顾了视野,又能打击半渡之敌。”李通说道。 杨行有些发愣:将堡垒筑到大江边上,这岂不是比现在的霍山还强势? “百年前,罗家堡叫锣场峰,是南疆军与百越反复争夺的一个重要据点,无数将士在此战死。那时候的锣场峰并非一座孤堡,而是有前、后、左、右四座附属堡垒拱卫,互为犄角。丫角峰这里的就是前堡,后来在一场大战中被巨力轰碎,只剩下这些残垣断壁。江上的雾瘴没了法阵的约束,也侵袭过来,将这里笼罩。”李通继续说道,“现在的罗家堡成了横道上的重镇,看似加强了不少,但其实还是一座孤堡。敌人大军可以围而不攻,转而拔除别的据点、屠杀后方凡人;罗家堡的修士只能防守,无法出来反击,便有再多塔楼又有何用?” 杨行明白,这就像熊牛谷中那些被散修围困的正道宗门,明明力量占优,却被分割包围而渐渐困死。他问道:“罗家堡应该有人知道丫角峰的存在吧?” “不说罗家堡,霍山中知道丫角峰的也是大有人在。” 杨行心想:会不会是霍山故意削弱罗家堡,在这留了道口子,让越寇可以去祸害其他门派?那些门派若被越寇侵袭,会怪罪霍山吗?恐怕不会,只会恨侵袭他们的越寇。这样霍山就能堂而皇之的兼并这些门派了。想到这里,杨行突然心中一惊:黄鹤坊市惨案,会不会也是霍山纵容而成?正是那次惨案之后,霍山主导重建黄鹤坊市,从中获取巨大的利益,而且势力延伸到南疆正中的黄鹤山来。 李通见杨行脸色变幻,安慰他道:“你也别想那么多。我在这里几年了,统共没发生几场战斗。越人不是傻瓜,面对铁桶一般的横道,他们懂得选择。其实有好些越人摇身一变,就成了熟越,还有的在荒原获得了永业灵台。” 杨行愕然说道:“那霍山岂不是混入了奸细?”见李通笑而不语,他细细一想,生越和熟越的区别,不就是是否投靠正道吗?若现在投诚,难道就不是熟越了?他补充道:“霍山不拒越人,关键是要提前识别出来,相应做好布置。” “这就是我们被安置在横道以外的原因。”李通无奈说道。 “你们...”杨行一愣,李通和姚伍他们可是真正的熟越啊,不是生越!俄而又自失一笑,仅从功法上很难区分生越和熟越,看来霍山也是防备甚严,只要有越寇嫌疑,一律安置在横道外面。可李通他们是霍山丹阳峰门下,罗寅师尊和罗家堡可以作保的啊! “其实我们也乐得如此。”李通说道,“内线灵台太过紧俏,外线反而有选择余地。这里离罗家堡也近,他们必要时可以出来支援。罗宇也说了,我们毕竟是丹阳峰的人。” “这远远不够...”杨行皱眉说道,他一路上可是见过不少外线灵台的惨事。 “若能在这丫角峰上再筑一座堡垒,这一片的防御就算完备了。”李通笑道。 杨行明白了,李通这一步步,就是想让他向罗家堡建议,在丫角峰上再筑一座堡垒;甚至直接用他内线的一座灵台,换丫角峰上的一座堡垒,将整个丫角洲庇护在内。他眼中的危险,在李通眼中却是一个机会。他一边思考,一边含糊说道:“这个我去跟霍家军提提,或许罗家堡也能安排。” 之前李通将这里打理得井井有条,但最大的弱势就是说不上话,杨行来了之后将会有很大改善。李通点点头,补充道:“若再沿着丫角峰多筑几座烽燧,就相当于这一段横道外移...” 杨行听了,灵光一闪:是啊,横道为何一定要筑得一条笔直,为何不能依托地势调整呢?调整之后的丫角洲可就是内线了。他下了决心:“我马上就去跟罗宇商量。现在只有一个问题...”杨行手指着被散修所占的那座灵台问道,“他们愿不愿意配合?”两座灵台加丫角峰堡垒,三点才能围出一片区域。 “上门接触过,比较好商量。”李通说道,“大不了想点别的办法...” “我们现在就过去,会会他们。”杨行说道。 ---------- 杨行和李通两人径直来到丫角洲另一座灵台外,递贴求见。灵台上飘然出来一人,杨行瞧了只觉十分熟悉,等那人挨近了,脸上刀疤显露出来,杨行才完全确认,大叫一声:“宗大哥!” 章节目录 第六十三章 宗由 杨行和李通到隔壁灵台商量联防,发现对方居然是十年前在熊牛谷有过换命交情的宗由。 “原来是自己人,那合作的事就好说了。”李通曾听杨行讲过熊牛谷的经历,知道有宗由这么一号人,便当场说了丫角峰筑堡和三点联防的事。 “理该如此。”宗由再见故人,也很是高兴,当场便答应下来。 “近期我就叫人送一套防御法阵来。”李通一边说话,一边打量四周。宗由的灵台中,陈设非常简朴,几乎什么防御设施都没有。用一套防御法阵,换取两家合作,是先前谈好的条件。 宗由摇摇头说道:“现在情况变了,大家已经是自己人,这条自然要作废。” 李通却豪气的说:“情况变了,有些东西还是没变。大丈夫说话算话,宗道友也不想我言而无信吧?” 宗由一愣,看了看杨行。 杨行也劝道:“就按李大哥说的办吧。” 宗由这才点点头同意。一套上等的防御法阵不过一百三阶灵丹,他自己也能购置,只不过以前行走江湖用不到,初到这里也没想留太久,就一直拖着没做这方面的打算。 “你们先聊,我四处看看,好布置法阵。”李通笑呵呵的说道。 ---------- 只剩杨行和宗由两人,谈话立刻就亲近许多。 宗由手抚杨行之肩,打量着说道:“杨小友修为进步好快。对了,你为何来这里?” 杨行说自己加入了霍山,是丹阳峰罗氏宗主的弟子。 宗由很是惊讶:“你师傅是罗寅?那个金丹第一人?”又十分感慨:“你天资极高,又背靠大山,将来前途不可限量,至少一个金丹没跑了。” 杨行笑得有些勉强。说实话,他才拜罗寅为师就开始闭关,还未得到任何传授;而且他之所以来霍山,也是罗寅拿鹤歇湖底的际缘相诱,后来却没再提起。“其实我更羡慕宗大哥,自由自在,无拘无束。” “那不一样。”宗由见杨行一副无奈的样子,多少有些明白非嫡系弟子的处境。他说道,“你已经走在正确的大道上,只要努力上进就可以。我是今天不知明天事,所谓无恒产而有恒心者,就是我这样的散修了。哈哈!” 无恒产而有恒心,好像还真是。杨行诚心恭维道:“宗大哥出口成章,小弟佩服。” 宗由连忙摆了摆手:“经书上看来的,顺口就说出来了。我自小没有师傅教授,只有东搂一手西打一耙,找到什么学什么。对了,你是怎么和这些越人走在一起的?” 杨行一愣,方知宗由指的是李通和姚伍。他想了想,将自己和李通的渊源老实道出,连和唐参、姚伍的交往也一道说了。大家以后要并肩作战,还是知根知底的好。 宗由却幽幽的问:“以后这里谁做主?你还是他?”却是将缺乏根基的自己排除在外。 杨行颇有些尴尬,在黄鹤门和霍山时,李通事事听他的;但到了这不毛之地,李通却大包大揽,刻意占据主动了。他初来乍到也不好说什么,毕竟李通修为比他高,离结丹只有一线之隔;而且他中间缺席了几年,这里全靠李通才支撑过来。 杨行答道:“你们每个人的想法,都可以说给我听。霍家军和罗家堡那边,我也可以居中协调。”他只能这么回答。他如今的优势就是和各方都有联系,进而团结成一个整体。 “我只信任你。”宗由目光炯炯,看着杨行。 “我信任你,也信任他。”杨行同样以坚定的目光回应。 “只能这样了。”宗由收回目光,叹了口气,“强敌来袭时,我们可不能离心离德。”他少时得遇仙缘而入道,之后就全凭自身闯荡和参悟,搜集了很多典籍法宝,也经历过不少生死危险,养成了多疑谨慎的个性,杨行是他为数不多能完全信任的人。 ---------- “宗大哥为何来这里呢?”杨行岔开话题道。 “说来话长。”宗由说,当年熊牛谷一役,他感悟颇深,出来后择地闭关,修为很快进入筑基后期。这些年来,他北上云梦泽、南下洞庭湖,主要是到处寻找结丹的机缘。期间听说来霍山立功可以换取灵台,他这个“无恒产者”立刻就动了心。 但他来得有些晚了。早在霍山兴建横道之前,霍家军还在荒原上扫荡百越时,就有许多散修接受了征召,加入了霍家军,活到现在的,都在荒原上有了属于自己的永业灵台。后来霍山全力筑造横道,更是吸纳众多熟越和散修卖命,可惜那时候他还在云梦泽和人争夺宝物。等他到了横道这边,霍山压制百越之势已成,没多少立功机会了,只能选了这座外线灵台驻守。这两年,他邀了两个筑基朋友过来,算是渐渐站稳了脚跟。 “近几年来,听说百越中出了可以助人结丹的法宝,这里说不定有我结丹的机缘,就留了下来。”宗由说道。 “这可信吗?”杨行疑惑问道。助人结丹的法宝,他以前好像在哪里听说过。 “自然是有的。”宗由说道,“有的金丹强者甚至元婴仙人,在秘地坐化或是意外陨落,随身法宝就成了一座宝库,留待后人发掘,助人结丹不过是小意思。这次百越有大量宝物流落出来,很可能是哪个幸运儿得了传承,怕怀璧其罪,因此一点一点的将宝物放出。” 杨行想起来了:“几年前,传闻陶家堡有件宝物可以助人结丹,因此被百越围攻,遭受了灭顶之灾。霍家军赶走越寇后,掘地三尺,只找到一幅普通的山水画,后来送到了我所在的丹阳峰中,现在应该在我师尊手上。”杨行想,若这玩意真这么宝贵,罗宇不早结丹了?他却是不知,人争宝物,宝物亦择主,要和功法匹配才有效果。 “山水画…”宗由若有所思。陶家堡的惨事流传甚广,他也听说过,而且知道的比杨行要多。“陶家堡以前是南疆与百越交易的黑市之一,其覆灭想必就和这宝物有关。其实现在虽然筑起了横道,和百越的交易始终难以禁绝,罗家堡就放出了要和越人交易的风声…” “什么?”杨行陡然吃了一惊。罗宇一点没跟他提过!“陶家堡殷鉴不远,罗宇这不是玩火自焚吗?” “他自然是有所依仗,我们不用操心,相反还能近水楼台先得月。”宗由说道,“你那位朋友也在结丹边缘,现在如此热心立功,想必和我是同一个心思。” ---------- 听宗由这么一说,杨行才觉得李通和自己生分了不少,一个劲的撺掇自己在丫角峰修筑堡垒,却不说想要结丹的真实想法。难道是怕自己和他争?其实完全没必要这样,修为差距在那里,他得了宝物也没法结丹。 再想一层,又回味出宗由问“谁做主”,是什么意思了,他是怕出力了没有回报。想到这里,杨行不禁生出一股无力感,这两人都是他至交,说话却都遮遮掩掩,难以尽言。说到底,修为就是修士的命!任何交情在结丹的诱惑面前都要靠边站。 反过来想,这才是人之常情,若是有什么宝物能帮自己一步跨越到金丹,自己会不会动心?人都有私心,可也要有做长远打算的胸怀,承认这点,利用好它,以后的路才能走得更顺。和意气相投的交情相比,利益捆绑的关系才会更紧密。其实现在这样相互合作又互相防备,才能体现自己居中协调的重要。自己才是做决定的人! 杨行想了想,沉声说道:“不算个人机缘,若是以后共同立功,要先帮李大哥结丹,宗大哥次之,如此可好?” 宗由呵呵笑道:“你要是把我摆在第一位,我还不相信呢!”算是默认了杨行的安排。 杨行知道宗由的能耐,对以后多了些信心,又多少觉得对他有所亏欠,便问道:“宗大哥要不也加入丹阳峰罗氏麾下吧?” “我懒散惯了,还是算了吧。”宗由摇头道,“经书上说,有的龙就该在天,有的龙就该在田,各人有各人的道。说起来,以前道法是‘学在王官’,哪有我们散修的机会?之后礼乐崩坏,‘道术为天下裂’,散修才能崛起。再往后,说不定就是‘道在乡野’了,我还是做我的散修痛快。” 宗由这一套一套,把杨行说得一愣一愣,他以前倒没看出来,宗由还是个博览经书的人。 最后,宗由又说:“这联防的事定了,还要看敌人来不来;筑堡的事,也急不得一时。除开这两摊子事,你今后还有什么打算?” ---------- 杨行被问住了。他出关以来,就一直是在按照霍华的安排、罗宇的安排、李通的安排行事,确实要好好想想以后的打算。如果修为能精进一步,修为自然是第一位的。但目前筑基中期稳固,后期还没苗头,急也急不得,最终怕还是要着落在罗氏父子身上。 罗氏父子对自己的态度值得深思。霍华说让自己来做一个小卒子,是师尊罗寅的意思;现在到了罗家堡,被剥夺兵权,又是罗宇一手设计。按说他们不可能故意害自己,这也许又是另一种考验。不管怎么说,为人徒弟,为人封臣,就应该忠,就应该立功。这样修为和地位才有着落,还可以兼顾李通、王喜、杨宅生的修炼。 杨行又想起师尊田平的话。师尊说他走的是兼容并包的路子,一路走来也确实是这样。他在原来的体系中往往做不到嫡系,天资悟性也不是最好,每每游离在外围反而能建功。就像丫角峰一样,在外为屏障,拱卫内线的罗家堡;罗家堡也是屏障,巩固内线的丹阳峰。 想通了这点,杨行拜别宗由,又跟李通打了声招呼,就往罗家堡而去。 章节目录 第六十四章 罗家军 罗家堡城墙上。 杨行求见罗宇,提出想要驻守丫角洲,还要在靠近大江的丫角峰上再筑一座堡垒。他做好了遭受刁难的准备,却没想罗宇会说:“先前是我过于倨傲,让你受委屈了。” “上次是我的问题,”罗宇说,“我还以为你是霍家军塞过来的钉子,现在才知道你是真心真意为罗家堡考虑。” 杨行这才抬头仔细打量,今日的罗宇身着道袍而非铠甲,身边也只有两三个护卫。他想了想也就明白,之前那全员披挂的场景是罗宇特意做给自己看的。罗宇这人有点意思,看来他收编堡内的霍家军也不甚顺利,才会来这么一出。 “以前那边提过几次营造堡垒,我没有同意;现在换成你做主,自然就不同了。大家自己人好说话,筑造材料和匠师我来解决;法阵方面,我马上安排铜雀台的人来布置;定要不计成本给你打造出一个固若金汤的堡垒来。至于你在内线的灵台...” “自然是由少主处置。”杨行以善意回应善意。用内线灵台换外线堡垒,看似是吃亏,但他要的是建功立业,又不是做寓公。 “哈哈!我这样是不是太明显了?主要是我麾下正好有人有这个需求。”罗宇尴尬说道,“那就让给曹威吧,他才筑基成功,也有族人要安置。” 曹威正是先前所见脖子上有疤痕的贴身护卫。罗宇跟他讲了安排,又说是杨行主动让出。曹威顿时感恩戴德,对杨行连连称谢。 ---------- 看着曹威欢喜出去的背影,罗宇感叹道:“你可知道,我这护卫其实是个混迹在霍山的越人。” 混迹霍山的越人,那就是熟越了。这对杨行来说根本不算什么,特别是百越退避、霍山强势的背景下,有熟越来投靠,一点不奇怪。他奇怪的是,这个曹威是怎么获得罗宇的信任的,能以熟越的身份担任贴身护卫。 罗宇接着说道:“实际上,越人有很多族群,彼此差别甚大,其中有不少亲近正道、不愿打战的,完全可以为我们所用,互通有无...” 杨行知道罗宇想说什么,无非是想效仿陶家堡,和越人做生意。他对此是有顾虑的,但李通、宗由很支持。此时不是劝谏的时机,不管罗宇说什么,他只是点头。 “安全方面,我也考虑过了。”罗宇说道,“小股敌袭完全不用担心,若是敌人大举入侵,或是金丹强者来袭,我也有准备。实话告诉你,罗家堡中常驻有两位金丹强者,就是为了应对可能的危局。” 看来这就是罗宇的依仗,不知是不是他父亲请来的。两位金丹强者,加上罗家堡的防御利器,确实不用担心太多,何况还有横道连接,至少能撑到援军过来。 “唯一需要担忧的,就是越寇绕过罗家堡,深入到内线的灵台和宗门作恶。”讲到这里,罗宇环顾四周,小声说道,“我收到消息,说是霍山会纵容越寇从罗家堡东边过境,北上袭击那些中小宗门。之后霍山再来收拾残局,从中渔利。” 杨行吃了一惊。他之前就有过这样的考虑和担忧,没想到竟成了现实。若是越寇过境,那罗家堡出不出击?丫角洲会不会被殃及?他问道:“消息属实?可有依据?” 罗宇摇摇头。“消息来源在大江以南,不愿意过来。” 只怕过来就是个死。杨行想。 “我疑心...”罗宇犹豫说道,“我疑心黄鹤坊市的事,也是如此。听说霍山还有一支暗中的修士力量,名为暗卫,由霍同直接掌控,常年伪装成越人部族,隐藏在江南。你知道的,越人族群众多,江南又地广人稀,完全可以不被发现。” 杨行这下才真的吃惊了。黄鹤坊市之祸是霍山所为?怪不得敌人前脚才走,霍山后脚就到了!先纵容越寇袭击坊市,再打着幌子来占据山门?他心里一片冰凉:纵容越寇作恶,和亲自下场作恶,还是有本质区别的。霍山这样做,和那些穷凶极恶的越寇何异! “当然,这只是我的猜测,没什么凭据。我只跟你说了,你别往外传。”罗宇补充道,“我们以后一定要小心为上,除了防备眼前,可能还要防备身后。” 杨行这才忍住逃离霍山的冲动,冷静下来思考。确实,这只是一种猜测,要是霍山真这么没有底线,恐怕人早就跑光了,至少师尊罗寅就不会留下来。流言、听说、消息…这些东西真真假假,阴谋气息浓厚。先前不是就有消息说,黄鹤坊市之祸是楚越所为? 杨行离开前,罗宇送到城门口,又再三叮嘱,让杨行小心。“先前那次护送,就是有人想要我的命。尤其要注意霍家的人,听说你和霍青走得很近…” “霍青这人还不错…”杨行刚要辩驳,看了看罗宇阴沉的脸色,陡然明白过来:是霍同!霍同不忿黄鹤坊市一战被师尊罗寅打伤,所以要报复在罗宇身上! “总之,正道不一定正,反倒是有些越人,还光明磊落一些。”罗宇眼望天边,像是在回忆往事。 “我以前对你有些误会...”杨行话说一半,咽回去了。 “你不必讳言,我以前确实飞扬跋扈,天不怕地不怕;结果现在,又怕东又怕西了。”罗宇笑着说。 杨行也跟着尴尬一笑。 “父亲跟我说,无知者无畏。以前不识人心的险恶,又一直有父亲保护,自然是快意恩仇,敢闯敢争。现在没有人可以依靠,却有一整座堡垒的人要依靠我,就不能再妄性而为了。”罗宇正色说道。 杨行有些唏嘘,罗宇的改变还真是大。他心里有些理解这个世家子了,虽然还无法马上接受,但只要罗宇还一心想着黄鹤坊市之祸,想着报仇,就和他是一路人。 ---------- 筑堡的匠师当天就到了丫角峰上开始劳作,所需的材料从罗家堡源源不断的运来;铜雀台的阵法修士几日后也过来了,开始营造堡垒。 杨行任由罗家堡的人负责,总共历时两月才完成堡垒的建造。他称之为丫角堡。 丫角堡依山体而建,相比普通灵台,省去了夯土垒石的麻烦;洞府也是直接在山间挖洞而成,简单得很;大半的材料和精力都花在了山顶的塔楼上。 丫角峰的山顶是一处断崖,靠近大江的一面仿佛被巨剑削断般陡峭;塔楼就嵌筑于这陡峭的绝壁之上,姿态雄奇,颇为不凡;塔楼顶端灯火长明,在雾瘴中若隐若现,犹如一颗红色的眼睛俯视大地。 半山腰的四座洞府都内置有聚灵法阵,相当于三阶水平;加上阵眼所在的塔楼,构成了整座灵峰的防御法阵。杨行在塔楼上尝试了发动法阵,磅礴的灵气瞬间涌入身体,山上的一草一木仿佛都归他调动,这种感觉让他痴迷不已。可惜才一炷香时间就耗费了一颗三阶灵石,让杨行有些心疼,要不然借用法阵来修炼,速度可以加快不少。 重新嵌入灵石,让法阵自动运转,笼罩在丫角峰上的雾瘴都稀薄了许多。铜雀台的阵法修士离开前叮嘱:只要不主动发动,任法阵怠速运转,每十天添加一次灵石即可。若有敌袭,可凭塔楼控制法阵迎敌,万勿使之落入敌手。 李通来看了完工后的丫角堡,连说出乎意料,这一座堡垒的洞府数量和法阵强度都是普通灵台的好几倍,的确有点“不计成本”的意思,罗家堡这是送了一份大礼啊!之后他在堡垒与两座灵台的连线上各筑起了一座守望塔,分别让姚伍和王喜驻守。 自此,以丫角堡为中心、以灵台为两端、以守望塔为中继的丫角洲防线正式成型。法阵开启,灵气运转,将雾瘴彻底抵挡在防线之外。罗宇还请来灵药峰的修士,在丫角洲的中间空地上灵植了大片的树苗,以秘法催生急长,据说是用来巩固水土,有助于灵气生发。 ---------- 叶玉婵也随灵药峰的队伍过来,在丫角峰上特别灵植了一些红红黄黄的小花,说是叫汀兰和辟芷,有驱除瘴气之效。她私下来找杨行,问起他消除假丹的办法。 杨行据实回答:这是长期闭关的结果。 叶玉婵又问:“有无消除假丹的灵丹?你能否炼制?” 杨行摇头说没有、不会。 叶玉婵顿时失望不已,说罗宇修为停滞不前,闭关修炼也不管用,她已经想了很多办法。 杨行听了却更失望,且兼心酸。之前在黄鹤门,叶玉婵就找他问过刀法,是为了她妹妹叶语冰,这次却是为了她的未婚夫婿罗宇。 明明上次还见罗宇将她精心培育的灵田给毁了,不知何时她又和罗宇和好了。或许是见到了罗宇的改变?又或许是罗宇的父亲、师尊罗寅施压? 定是如此。师尊罗寅报复卫氏、震慑霍同,正是权势滔天,或许只要一提黄鹤门,她就会屈服了。她总是那么顾全大局,总是那么容易牺牲。 之后,师尊罗寅也抽空回来了一趟,在罗家堡召见众人,宣布为罗家堡的军士争取到了独立的番号:罗家军。以后罗家军就和四大家族的私兵一样,可以任用将领,有编制和职位了。 罗家军统帅为罗寅本人,在他之下,罗宇为罗家堡校尉;丫角洲这边以杨行为都头,李通、宗由为副。 这对杨行没什么影响,但李通和宗由都振奋不已。对他们来说,熟越和散修的身份已成了过去,以后行走在外,对外宣称是罗家军副都头即可。 ---------- 之后的几年风平浪静,偶尔有越寇侵袭,都被简单打发了;到后来只要有越寇过境,罗家军都主动出击,丫角洲积极配合;再往后,越寇似乎绝迹了,都没什么出战的机会。 丫角洲上的小树苗渐渐成长为森林,继而是灌木、花草、藤蔓在树荫下疯长,不知从哪来的鸟雀、猴子、野猪也充塞其中,甚至虎豹等猛兽也慢慢多了起来。可惜附近都没什么草药,不然可以采药应付灵石的消耗。杨行计划购来草药炼丹,再发卖丹药换取灵石,维持法阵的运转。 李通让唐参每个月从桐柏山匀一点草药过来给杨行炼丹,炼成的丹药就放在夷陵会馆售卖。几年战事下来,霍山对丹药十分渴求,要不是顾忌卫氏,众人都想重新拣起白漆丹的生意来。提到夷陵会馆,杨行就想起了田灵,这么多年过去,不知田灵怎么样了。 需要出面的事有李通大包大揽,杨行就埋头在丫角峰洞府修炼和炼丹,其他时候则在山下的森林内转悠。他甚至还养了一头花豹做伴。 这天,杨行正在森林里逗弄花豹为乐,忽然从罗家堡方向飞来了一道身影,气息有些陌生。他伏身树梢,将法剑握在手上,又呼哨一声,花豹迅速藏入密林。 那道身影停在山脚,左顾右盼的样子十分娇俏。 是她!杨行浑身一震,从藏身处走出。 那身影回过头来,一声娇呼:“杨大哥!” 杨行便走不动了。 居然是田灵来找他了! 章节目录 第六十五章 她说 几年不见,田灵已经筑基了。 杨行有着久别重逢的欣喜,也伴着相知不多的陌生。他知道她的名字,知道她是夷陵龙泉山弟子;但是,不知道她喜欢什么讨厌什么,年纪多大家世几何。 田灵也是如此。一腔热血驱使她到了这里,接下来却不知道要干什么了。 “前辈!” 这称呼,让杨行想起了两人初次见面的情形,还有那个“等我”的约定。但这约定不代表什么,“等”字也可以有别的理解,不一定是他想的那样。他说道:“你也是筑基修士,别再叫我前辈了。” “那我还是叫你杨大哥。”田灵甜甜一笑,靠近过来,伸手帮杨行拿下头发上的一根草茎。 杨行这才想起来自己长期混迹森林,身上想必是蓬头垢面,不由得脸色一红。还好他脸上污垢颇多,看不出来。 田灵说,多亏那次熊牛谷的经历,让她领悟了幻阵和天痕地势的联系,并且因此筑基。这次,师门派她来夷陵会馆帮忙,她就自作主张来找杨行了。“师傅让我在外多多游历,有助于启发修行。我想在这儿多待几天,成吗?”她问道。 杨行笑道:“这里洞府很多,随你挑选。” 两人来到山腰的一座三阶洞府前。洞府只是简单斧凿而成,不大也不精致,杨行历来的居处一直是这样简单。 田灵突然问道:“杨大哥住哪一间?” 杨行指了指山顶的塔楼。此时的塔楼顶上正灯火长明,其光亮的强弱对应着法阵灵气的多寡,若是火苗微弱,就是提醒杨行要换新的灵石了。 田灵对着山顶凝神看了一会儿,钻进了身旁的洞府之中。 ---------- 接下来,两人像熟人一般信任,又像陌生人一般矜持。 杨行带她上塔楼、钻树林,和花豹一起玩乐,让她看自己炼丹。又带她去别的灵台、守望塔闲逛,介绍李通、王喜等人给她认识。 田灵也跟他讲自己修行的阵法之道。阵法能将简单的洞穴和符篆组合成生发灵气的洞府;加上铜盘和金针就成了聚灵法阵;再镂刻魂柱,放诸四方,则构成防御法阵。之上还有护山法阵,之外还有幻阵、兵阵等。 杨行听得云里雾里,他知道阵法之道尤其复杂,而夷陵龙泉山是此中大家。 最后,田灵还不忘称职的提出:以后这里有什么需要的,尽可以去夷陵会馆采购;有什么珍稀的物产,也可以找夷陵会馆包销。 杨行知道李通他们和夷陵会馆一直都有联系,他自己则由于多种原因更倾向于黄鹤会馆。但田灵都这么说了,也许,可以和夷陵会馆多接触一下? ---------- 几天后,越寇的一次突然入侵,让两人的关系有了微妙的变化。 那天,有大批越寇从罗家堡东边越境北上,被严阵以待的罗家军击溃,其中一个溃敌刚好逃到了丫角峰附近。杨行紧追不舍,敌人却忽然不见了人影,想必是修行了某种隐匿的秘技,能抑制体内灵气的波动。杨行四处搜索无果,始终不敢放心,遂进入塔楼开启法阵寻找,也没有找到。 田灵了解情况后,主动提出操纵法阵帮他寻敌,还问了一句:“法阵是防御重器,你信得过我吗?” 杨行自是应允。 田灵对法阵的运用果然比杨行好多了。她没有像杨行一样逐片搜寻灵气波动,而是引江上雾瘴进来,在丫角峰上缓缓流转。敌人难免要抵挡雾瘴入体,很快就显了身形,原来是在峭壁底下,借大江的水汽隐藏。田灵当即调动法阵之力,从江边拔起一棵大树,向对方藏身之处砸去。那人避无可避,被一这击给轰到江心,沉入江中去了。 就这短短一炷香时间,才换上的三阶灵石就被吸干了灵气,碎裂成干枯的石块。杨行赶忙换上新的灵石。 田灵的灵识从法阵中抽离出来,大叫了一声:“好过瘾!” 杨行赞道:“不愧是夷陵龙泉山的高徒,让我大开眼界!” 田灵抓住机会问道:“我以后能在塔楼修炼吗?我虽习的是阵法之道,但很少有真正的法阵给我们修炼,更别说这种上等的防御法阵了。”见杨行有些犹豫,她又补充道:“我知道这很耗灵石,一个月一次就可以了...” “灵石不是问题,你尽管修炼吧。”杨行说道。他这几年炼了大批丹药,有时候还加入了大江边上特有的花花草草,销路好得很,积攒了上百颗三阶灵石,足够田灵消耗的了。 田灵就在塔楼住下,她用法阵修炼时,杨行就在旁边替她护法。偶尔灵石的灵气告罄,田灵还贪恋在法阵中没出来,法阵就自动吸取她体内的灵气维持。还好杨行及时将她唤醒,否则她就要受伤了。 又是一次透支灵气之后,杨行语气颇重的责怪了她。 田灵歉然说道:“我功夫还不到家,给杨大哥添麻烦了。”说完就朝杨行怀里一倒,昏了过去。 杨行赶忙替她疗伤,才发现她只是灵气消耗过度,睡一觉就好了。他环顾四周,塔楼中陈设非常简陋,连桌椅和床都没有。之前一个人怎么都好,现在有了田灵,应该装饰一下了。他将她放在地板上,看着她姣好的面容,鬼使神差般忍不住亲了一口。 第二天田灵问起,杨行只是说她灵气消耗多度,打死没有再提那个吻。 ---------- 自从那天之后,两人的关系有了实质的进步,成了无话不谈的好朋友。 田灵已经熟悉了这片方圆十里的小森林,置身林间的感觉很好。这里有新鲜松针的明锐香气,有湿软腐叶的泥土芬芳,还有模糊的动物麝香,以及大江水汽的味道。 有时候他们会一起从塔楼上飞掠而下,感受着劲风刮过发梢的舒爽。如果落在草地上,就干脆躺下来看星星,田灵会唱起歌来:“茶山的阿妹俏模样~啊耶耶耶耶俏模样...”她贴近他的耳朵,轻声的唱着,呼出的气息犹如花火,让他脸颊发烫。 在田灵一次次的主动面前,杨行却有些退缩了。本来他是勇敢的,说什么做什么都不必顾忌,相信田灵都会顺从;而正因这顺从,他又是懦弱的,他知道自己只要愿意,就可以得到这女孩---他肯定会负责任,到时候就是一生。一生太长,而他还没有想好。 她说,她家是田家远支,母亲早逝,父亲常年患病,家里经常揭不开锅。进入龙泉山修习道法后,她自知天赋不高,就拼命努力;跟随商队去黄鹤门,同门视为苦差,她欣然前往;熊牛谷历险,别人以为畏途,她主动加入。还好有惊无险,还结识了杨行,并因此筑基。 她说,她真正感兴趣的,是听别人讲故事。好听的故事,她都能绘声绘色的重复一遍,有时候讲得比当事人还要好。小时候是母亲给她讲,可惜她一个都没记住。现在更多是听师傅和同门讲,再就是外出历练,遇见形形色色的人和事,自己编故事。她以幻阵筑基,打算四处游历,看见山川河流都记在心中,化为幻阵的一砖一瓦。 她说,黄鹤门的试炼法阵是从龙泉山换取的,很多中小门派都是如此。至于霍山这样的大型宗门,虽然有铜雀台的法阵修士,但只局限在聚灵法阵和防御法阵,而更大的护山法阵还是要从龙泉山求得。龙泉山的道统来自于西边的蜀中,同门女修无不以成为圣女,被选入蜀中修行为荣... 她说,筑基之后,她被家族重视,得到了很多机会。家族的故事听得多了,有时也会幻想田氏的荣光:先祖被百越欺压,于是在南疆军征伐百越时鼎力相助,后来又不忍越人被屠戮而反抗中原,终于熬到南疆军解散崩溃,先祖割据夷陵,成立了门派龙泉山... 她说,丫角峰上很好,塔楼也并不简陋。她小时候住惯了破房子,父亲一直缠绵病榻,房子里始终飘荡着一股草药的苦味。那时屋前有棵高大的漆树,用刀割开会流出红色的眼泪。这眼泪非常值钱,父亲常叫她用碗盛了,端到十里外的集市上卖,再换成粮食和其他杂物背回来。父亲的旱烟、隔壁三婶的鞋面布、对家宁姐的丝线,都是这么来的。有一回,她还给自己买了条镶着蝴蝶的坠裙,回来被父亲狠狠骂了一顿。 她说,沾了漆的孩子都活不长,她却一直活蹦乱跳的,于是被选中了要送去龙泉山。离家的那天,父亲将漆树砍了,用大碗盛满了眼泪送给祭司作为献礼。她记得她哭了一路。在龙泉山的第一年很艰难,也很快乐,可以吃饱饭,却总睡不醒。第二年父亲去世了,师傅安慰说,她修了道法,以后会去很多地方,嫁给实力雄厚的强者。她却只想重回那间有漆树的破房子,那个有父亲母亲的家。 ---------- 听她说了这么多,杨行突然生出了想要照顾她一辈子的想法。 章节目录 第六十六章 旁门左道 这一日,罗宇和叶玉婵联袂造访丫角洲,视察丫角堡及灵台、守望塔防务,随行的还有十几个罗家军将士。李通跑前跑后的来回张罗,杨行则乐得清闲,在丫角峰上等候。等罗宇一行人巡视完防线,回到丫角峰上落脚时,杨行才来参见。 罗宇留众人在山上,独邀杨行陪他到江边逛逛。 ---------- 时候正是初冬,江上的雾瘴受了寒气,凝结为透明的碎冰,随着江水浮涌而下,仿佛从天而泄,把江面塞得满满当当。 今年的冬天格外寒冷。霍山中有灵气护佑,自然是四季如春;而往荒原下来直到横道沿线,都没有像样的灵山,有限的灵气也要优先供给法阵和洞府,因此气候与凡俗无异。前几天丫角峰上还落了一场雪。 罗宇和杨行毕竟是修道之人,虽不能说寒暑不侵,却也不会畏寒畏暑,此时都只着了一身轻便的道袍,看着满江的流凌。 “今年格外寒冷,瘴气潮就要来了啊!”罗宇轻声叹道。 杨行也是知道瘴气潮的。《武经总要》中记载:“瘴气潮,惟南疆之域乃有之。盖南疆灵气卑湿,雾多风少,且以冬时常暖,则阴中之阳气不固,夏时反凉,则阳中之阴邪易伤。”瘴气在南疆很常见,多为绝灵之地的地煞生成,平时或聚或散,十年成一大潮,修士当避之。百年前的南疆军从中原而来,不识其厉害,曾顶着瘴气潮进军,结果“会冬寒,士卒大疫,兵不能逾岭”。 上一次瘴气潮正是十年之前,杨行还在鹤歇湖底的洞府内闭关冲击筑基,没真正见过瘴气潮的恐怖。倒是回乡那次听叔父说,东津村中的凡人受灾的不少。 “其实百越比我们更怕瘴气潮。我们大不了躲在洞府不出来,而百越依赖采药和猎杀妖兽。瘴气潮一来,草药和妖兽数量锐减,他们生存都有困难。这也是为什么百越时常来南疆劫掠的原因。”罗宇说道。 杨行不想知道百越作恶的原因,只知道百越若敢越境,刀剑伺候便是。 见杨行不接话,罗宇继续说道:“所以我就想,要趁着瘴气潮来临之前,和他们接触一下。若是能谈成生意,互通有无,也算是消弭战争了。” 看来传言是真的,罗宇真的想和越寇做生意。杨行想,且不说这是与虎谋皮,火中取栗;就说现在南疆和百越的敌对状态,这算不算资敌呢? 罗宇见杨行仍不吭声,直接问道:“我很快要过江一趟,你有斥候之能,何不随我一起去?” 杨行很想找个适当的借口来拒绝,但实在想不出来,只能生硬的说道:“少主忘了黄鹤坊市之祸了吗?越人狡诈,还是小心为好。” 罗宇脸色一变,俄而又恢复正常,那次是他的一个污点,要不是知道杨行一片诚心,他当场就要翻脸。那时他没有战争经验、没有领兵之将、没有可用之兵,而现在他三者都有。“黄鹤坊市的事,我找人打听过了,楚越辩称是他人假冒所为...”他话说一半,心想也不必为难杨行,就改口道:“我麾下有个叫谢争的将领,听说你们是旧识?” 杨行有些奇怪,谢争不是在霍华军中么?怎么到罗宇麾下了?哦,想必是那次护送之后的事。 罗宇问道:“听说谢争很得霍华看重?有时候还让他代为指挥?” 杨行又觉奇怪了,没听说谢争有指挥之才啊?这说的应该是郑阳,郑阳才是霍华的左膀右臂。这也许是谢争自抬身价的话,既然这样也不好拆他的台,就含糊的点了点头。 “你在霍家军中还有什么旧识和战友,都可以拉到罗家军来,我这里正是用人之际。”这才是罗宇的目的。 杨行推脱道:“我在霍家军也没待多久。后来回来闭关,还和霍华闹得很不愉快。” 罗宇这才作罢。“那是霍家军不通人情。你在我这,别说闭关,助你结丹都不在话下。”他顿了顿又说,“不过要等父亲回来。” “多谢少主关心!”杨行心中多少燃起了一点希望。 罗宇忽然又神神秘秘的问道:“你手下那个李通,很有一身本事,你们是怎么认识的?” 杨行嗫嚅着不知该不该讲。罗宇马上又说道:“不过你要看好了他,你要记住,这里始终是以你为主。” 杨行不置可否。他和李通之间是缺一次开诚布公的交谈,但也没到不能信任的地步。罗宇今日的话有些古怪,又是邀请、又是拉拢、又是敲打,这套路有些熟悉。分明就是离开黄鹤门时,罗长老拉拢刘奇、打压王喜的那一套!看来这世家子一言一行都在刻意模仿他父亲。不过学得还蛮像,还是有点效果的。 说完正事,罗宇忽然玩心大起,指着身后的峭壁对杨行说道:“我们不用飞行功法,看谁先爬上山,怎么样?” ---------- 丫角峰山顶,叶玉婵和田灵正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 “叶居士一直住在罗家堡?”田灵问。 “最近才来。霍山总是四季如春,不及这边有秋有冬,灵植也丰富些。”叶玉婵答。 田灵听不太懂,不好接话。她平时伶牙俐齿,可在修为高她一头、美貌压她一头的叶玉婵面前,顿时觉得处处受限,说话都有些辞不达意,干脆就不说了。 叶玉婵始终一脸微笑,此时听见山下的动静,探头朝山崖下看去,却是罗宇和杨行两人正比赛攀岩。这两人曾经斗得厉害,没想到现在这么亲密了。 两人看起来年岁相仿,容貌却大相径庭。罗宇身材魁梧,皮肤白皙,举手投足迅速有力;杨行则体格精瘦,全身黝黑,一举一动深沉敏捷。起落间,罗宇又笑又叫,还想用手拉对方;杨行则凝神专注,先一步到达山顶。 最后,罗宇在山顶召集众人说道:“我刚到霍山时,就被草市的茶楼、酒馆吸引,觉得这里是修士的乐园;继而接触到了炼丹、炼器和法阵,又觉得这些才是霍山的基石;后来加入了商队、和霍家军打交道,真正是受益良多;最后参与开拓荒原、驻守横道,才明白霍门主的谋略草灰蛇线、绵延千里,才看懂了霍山的大计。我在罗家堡一直强调,我辈修士要会看大势,识大体。今后霍山的大势就是巩固荒原、逐退越人,这将一举奠定今后几十年的南疆格局。我辈参与其中,必当勠力争先。罗某在此与大家共勉。” ---------- 看着罗宇搂着叶玉婵离去,杨行心里不舒服,脸上的笑意渐渐消失。 田灵在一旁问道:“罗公子和叶居士,他们是一对道侣吗?” “是的...”杨行脸色慢慢阴沉。 “我看叶居士并不喜欢那个罗公子啊!” 杨行心头一震:“何以见得?” “你看罗公子伸手搂她的腰,她立刻全身紧绷的紧张起来,这是抗拒的表现。而且我和叶居士聊了那么久,她都没怎么提到罗公子。” 杨行竟感到一丝快意。 “倒是一直提起你...”田灵狐疑的说道,“你和她是什么关系?” “额...”杨行有些尴尬,小心翼翼的把黄鹤门的事情摘摘拣拣跟田灵说了。 田灵又高兴起来,打听道:“那个罗公子是什么修为?” “应该是筑基中期吧。” “他修为和你一样,凭什么命令你?” “因为他是我师尊的儿子,罗家堡堡主。” “那你也是丫角堡堡主啊!”田灵故作天真的说道。 杨行噗呲一声笑了出来。他能感受到,田灵是故意在逗他开心。“谢谢你!” “我们之间谢什么!”田灵说道,“不过‘丫角堡’这名字,好难听哦,是你取的吗?” “是有些难听。” “那换一个吧,叫‘鸦国堡’怎么样?鸦的国度,我看江上有时候就有很多鸦群。”‘丫角’的发音在南疆方言中,正是‘鸦国’。杨行反应过来,又哈哈大笑起来。 最后按田灵的建议,将“丫角峰”改名为“江陵峰”,取“前后有大江,左近皆陵阜”之意;“丫角堡”就成了“江陵堡”;“丫角洲”则直接就叫“江陵”。 ---------- 杨行忽然感叹,他好久没有这么开怀大笑过了。说起来,以前在黄鹤门田平师尊座下,倒是常常开怀大笑。那时候修炼才入门,虽然一切都很辛苦,但心是快乐的。那时的他,一心想成为田平师尊那样的传道长老,帮助更多人入道门。但他现在已经知道这不可能,他对博览经书没有兴趣,以后不管修为多高,也许可以广收弟子,但没有给人传道授业解惑的福分了。 田灵听了却说:“那就不做长老,要做就做掌门!我们自己成立一个门派,就叫左道旁门!”她说得自己都咯咯的笑个不停。 “好,再创立一个道派,就叫旁门左道!”杨行也忽的生出一股豪情,什么霍山,什么黄鹤门,你们等着看我杨行出人头地! 田灵开心极了,还从来没有人这么陪她疯,她看着杨行的侧脸,发现这个角度的杨行,还蛮好看的。她自以为有了什么重大的发现,眼睛笑得弯弯的,像天上的月亮。忽而弯月变圆了,一丝愁云爬上眉头。 “你为什么不是世家的公子呢?”她心里想,然后又想通了,“如果你是世家子,也许我就不会喜欢你了”。 章节目录 第六十七章 求援 罗宇走后没几天,瘴气潮果然到来。先是天上纷纷扬扬的飘起了雪花,整座丫角峰很快被白雪覆盖;接着雪后放晴,气温升高,水汽蒸腾成雾,江面变得若隐若现;当晚,成团的瘴气就突破了法阵的封锁,钻入各处堡垒、灵台和灵山,像风一样四处飘散。第二天,雾瘴已经如同一堵厚厚的白墙,将视线和灵识完全遮蔽,天地间只剩下白茫茫一片。从罗家堡到陶家堡,所有修士都严阵以待;横道上的各个堡垒、灵台、守望塔都闭门不出,静待瘴气潮过去。 江陵峰顶,防御法阵的光亮已变得十分微弱。由于法阵要抵挡瘴气,导致灵石消耗过快,杨行只能保证其维持最低运转,用来给李通、宗由他们指引方向。这种守望相助的情形,让他想起了初到丹阳右峰时,那个点起篝火的夜晚。 没想到的是,忽然有信报传到江陵峰,百越居然趁着瘴气潮,跨过大江围住了罗家堡!据信使口述,他是在越寇彻底合围前突围而出,瘴气中探查不到越寇有多少,只知道还有越寇源源不断的过江而来。越寇没有沿着横道展开,而是一部围住了罗家堡,其余的直接北上,奔着那些中小宗门而去。江陵峰完全不在他们眼里。 烽火传信在瘴气潮中失效,信使还要沿着横道传递消息。在正式的命令下达之前,各处堡垒灵台将视情况决定是否救援。至于那些被袭的宗门,就只能自求多福了。 杨行一点也不担心罗家堡的防务。罗家堡防御设施齐备,且有两名金丹强者坐镇,只要坚守不出,普通的越寇绝难攻破。现在麻烦的是瘴气,不知这些越寇是怎么能在铺天盖地的瘴气中辨别方向,来去自如的。这次的越寇侵袭也表明,罗宇做生意的那一套行不通:越寇生性残酷,岂是一点财货的施舍就能满足的? ---------- 罗家堡外。 越寇的军阵已将罗家堡团团围住,里外三层;他们一次次截断了城里的突围,只将守军赶回堡垒,并不追杀,也不迫近,可见无意攻城,只在围困。 谢争带着一队军士忽然从城中杀出,不和敌人缠战,只为突围,很快突破了前两层封锁;可敌人数量实在太多,队伍被粘滞在最外层,再也难以突前。他下令让队伍收缩,才得了些许喘息,眯眼朝四周打量。 雾瘴太厚,看不了太远。只见不断有敌人在前方防线聚集,后方防线又渐渐合拢,两翼也有敌人抄杀过来。谢争估摸着,要是不计牺牲往前冲,还是有把握冲出去,但之后有没有第四层防线,他拿不准;即使完全冲出包围,往何处求援,他也没有定计。 像谢争这样的突围队伍,罗家堡一共派出了四支,方别往东、西、南、北四个方向。包括谢争在内的三支队伍都是偏师,主要目的是吸引敌人兵力,掩护往南去的一支;当然,若有机会突围,也可便宜行动。 敌人已迫到眼前,谢争轻叹一声,放弃了突围,带着队伍转头往回冲杀而去。希望南边的那支能成功吧。 ---------- 越人本阵。 几名越人将领眼看谢争带队冲至他们跟前,又掉头回转,不由得都松了一口气。他们还以为自己的位置暴露了,一边让本阵沿着外围转移,一边命令各队加强戒备。 原来攻城的越人,将指挥所在的本阵设立在防线最外围。刚才要是谢争继续往前冲,就会直愣愣的冲进这里。这些越将都有筑基修为,谢争以一对多,绝无幸免之理。但是,若是罗家堡因此而发现了端倪,集中兵力让金丹强者带着冲击这里,将越人本阵一举捣毁,则围城之势立解。 “鹰眼兄弟,你说他们是怎么知道我们大阵的位置的?”一名身材矮胖的越人将领出口问道。 被称作“鹰眼”的越将正操纵雀鹰观察谢争一队人的行踪,见他们折损一半人手后安全回到罗家堡,他才收回雀鹰,说道:“应该是误打误撞。”雀鹰眼利,能穿过雾瘴的薄弱处监视地面;越人将之炼为伴兽后,能借助雀鹰的视野,这也是越人军队能在瘴气潮中自由穿行的原因。 这时有人来报:“堡中往南突围的一支战力强悍,兄弟们没有拦住,漏了几个人出去。” 鹰眼又放出雀鹰往南飞去,很快看到了南边突围的目的地:那边是一块深入江心的平地,有几座台子,还有座矮山。 “贼他娘的,我带兵去把那边剿了!”一名满脸蓬须的越将骂道,“我看这附近有几座台子都不错,一起剿了算逑!” 鹰眼摇摇头:“这边是霍山的防线,应该都有法阵防护,我们时间紧迫,恐怕难以攻下。” 一旁有人应和道:“法阵是好东西,楚越为什么地位这么高,还不是因为能搞到法阵?爷们,你在法阵上吃的亏还少么?” 满脸蓬须的越将啐了一口。“爷们”是他从小自称,现在成了他的外号。“鬼的法阵,楚越那是偷偷用草药换的。说起楚越,江南还有一支霍山商队在停在楚越地界,要不要回头把他们给剿了?搞不好楚越的法阵就是他们带来的。” 在场的越将都有些心动。鹰眼蹙着眉头说道:“有几点不得不虑。一是那支队伍是楚越邀去的,来者是客,百越没有设局杀客的道理;二是霍山强势,能不得罪还是不要得罪,以后能继续搞到法阵也是好的;三是楚越坚持的缓势之道,未必就行不通,还是留点后路的好。” 所谓的缓势之道,就是主张百越和霍山缓和关系,不要大战,更不要决战,以保存实力。比如,他们这趟的目标是中小宗门,对属于霍山的罗家堡和横道都是围而不攻。 “屁的缓势!那楚越才当龙头几年,说要和霍山缓和,结果百年没丢的荒原给丢了!还让霍山在眼皮子底下修起来一条万里防线!现在又说要和霍山做生意,我看楚越就是霍山的奸细!还好现在换了湘越做龙头,带着兄弟们过江快活,重现我越人荣光啊!”“爷们”气愤的说道,旁人纷纷称是。 鹰眼叹了口气:“湘越应该打到幕埠山了,再往北就是黄鹤山,那里也是霍山的地盘,是时候收手了。这次要能打下幕埠山,当和霍山好好谈谈,争取永久占之。以后要族人彻底摆脱瘴气之苦,还是要有自己的灵山。” “说不打的也是你,说要灵山的也是你,难道我们不去拼命,霍山会自己把灵山送来?”爷们焦躁说道。 “我没有别的本事,只有一双利眼,看得分明。”鹰眼环顾众人,缓缓说道,“兽王熟睡,方可进山打猎;唤醒兽王,猎人反倒成了猎物。霍山家大业大,战损即补;我们人丁不旺,损耗不起。以后真要找出路,说不定还是要着落在楚越头上。” 爷们躲开鹰眼的目光,忿忿的说道:“要说湘越那群龟孙子肯定抢到了不少好东西,肯定不会跟我们分,难道我们出了力,还空着手回去?” 有人附和:“爷们说的有理!要不我们回去把那支商队给劫了。攻城不行,野战难道也不行吗?” 又有人说道:“日,说不定抓住一条大鱼,还能找这边要赎金!” 鹰眼见群情振奋,咬牙说道:“成,剿就剿了,以后再谈!”不是他不想考虑大局,而是江南的族人太惨了。瘴气潮来临,族人没有灵山躲藏,也没有法阵遮蔽,全靠身体硬抗。不说凡人了,修士要是没有足够的草药灵丹维持,都很难度过这道大劫。 “越人不满万,满万不能敌。怎么就不能团结起来呢?”他自言自语道。. 罗家堡往南突围的一支队伍,带头的是罗宇的左膀右臂,余刚;他们突围的目的地,正是杨行所在的江陵峰。 不是余刚想以身涉险,实在是情况紧急。前些天,罗宇带队去了江南,和越人谈生意,结果瘴气潮提前来临!还没等他安排人手去接罗宇,越人居然一反常态的大举进攻,将罗家堡围困了起来!他以大局为重,命令罗家堡上下不得擅自出击;两位金丹强者和堡中将士却因此诬陷他想害了罗宇。思前想后,他只有亲自带队突围出来,去营救罗宇。关键时刻,尚在堡中的叶玉婵提议,可以先去联络杨行,集结人手再去江南,会更有把握。这才有了罗家堡四路突围的一幕。 ---------- 江陵峰顶。防御法阵的光亮已经熄灭,杨行打算亲自守着,以便越寇来袭时重新启动。田灵说既然法阵闲置,正好让她研究研究,便代杨行守护法阵,已经钻进塔楼几天没出来了。等余刚和叶玉婵带人来到江陵峰,就只有杨行在山顶接待。 余刚见了杨行,劈头便说:“少主被困在江南,你带人和我们一起前去营救!” 杨行心头一惊:瘴气潮来,越人围城,罗宇竟过了江去!他下意识说道:“太危险了!”见余刚脸色不穆,他解释道:“瘴气潮中,越人行动自如,而我们举步维艰。正如盲眼大汉,被十岁小童拿着木棍也能挑翻。我们不如找霍家军求援,从横道集结军队过江救援!” “不成!”余刚大手一挥,粗声说道,“兵贵神速。越寇已经围了罗家堡几天,等霍家军收到消息整军前来又是几天。到时候越寇必然撤兵,少主迎上越寇主力,必定落入敌手!” 杨行很想说,若是他们赶去之前,罗宇就已经落入敌手了呢?他看着余刚,忍住没说出口。他与这中年汉子只有一面之缘,那时余刚和曹威一起分立罗宇身侧,想来应该是统帅军队的将领。他不知道对方为何笃定,霍家军一来,越寇就会退走;要知道,越寇这阵势,分明是要借着雾瘴便利,和霍山大战一场的。 一旁的叶玉婵使了个眼色,余刚和手下借故退出,留她和杨行独自相处。 ---------- 堂内只剩下杨行和叶玉婵两人。 叶玉婵脸色苍白,不等杨行开口,她直截问道:“你信不信我?” 杨行心头一震,斯人斯语,仿佛又回到了熊牛谷中。那时叶玉婵受伤,他拼死护卫,地洞中的时光,是他最为快乐的日子。之后无奈跳崖,叶玉婵也是这么问的:你信不信我? 他呢喃道:“我信...”自然是信的,否则怎会,你说跳,我就跳。 “既然信我,那就去救罗宇啊!” 杨行苦涩一笑。眼前的地洞、熊牛谷、跳崖的画面,通通坍缩进脑海,成了一段记忆而已。而这些,她恐怕都不记得了。自己心中一直有她,她心中却只有她的夫君了。 见杨行没有回应,叶玉婵又娇声叱道:“你怕了?难道你忘了在熊牛谷,对我说过的话了吗?” 杨行心中凄苦。我没忘,我怎敢忘?我仍然愿为你做任何事,只是…我还是从前那个我,你却不是从前那个你了。看来你没有忘,你一直都记得,不过你不是为了回忆,而是为了提起。即使没有这次的事,以后也会让我报答黄鹤门之类的吧? “我去。”杨行说出这句话,心中猛的一痛。这种痛和以前不同,以前是揪心的痛,越痛,心揪得越紧,越是放不下;这次是撕裂的痛,痛过后,撕裂了、脱落了,也就解脱了。 他提剑就走,头也不回的说道:“如果这次我能活着回来,这也是我最后一次为你拼命了。” 章节目录 第六十八章 救援 看着杨行头也不回走了出去,叶玉婵“噗”的吐出一口鲜血。她在突围时受了伤,刚才是强自支撑,之后营救罗宇她肯定是参与不了了。 出来了好一会儿,杨行的情绪才稳定下来。他往两个灵台走了一圈,让李通和宗由到江陵峰商议过江救援一事。 李通对救援一事颇有疑虑,不过在余刚面前不好拒绝,沉默着不吭声。 宗由反而答应得干脆:“这不算什么。不说我们此前的交情,大家平时守望相助,这种时候相互援手,都是应该的。” “此行凶险,有劳宗大哥了。”才拉宗由入伙,就要行此凶险之事,杨行有些过意不去。但宗由擅长斥候之道,有他在杨行才有信心。 宗由感叹道:“在南疆,每年不知有多少散修崛起,又不知有多少散修殒落,都默默无闻的掩在黄土之下,又能说什么幸事。修行从来都是凶险之事,我等不能避之。” 这话叫还在犹豫的李通有所触动,暂且安下心来。 ---------- 余刚轻车熟路的带着众人乘小船过江,说如此便可不动灵气,以免越寇发觉。江南的雾瘴更是浓郁,众人不得不运起灵气抵挡,隔一炷香时间就要服用丹药以补充气血。杨行有些痛惜气血丹带得不够,用三阶灵丹补充气血,实在是有些浪费了。 好在这不是一次旷日持久的行动。据余刚所说,这次越人越境,主要是攻占中小宗门的灵山,不会和霍山打大战。相反,霍山会有意纵容,然后参与瓜分这些宗门。等横道的霍家军再出动,越人就会撤兵了。他们只需找到罗宇的队伍,在越人撤兵前北返即可。 杨行听了有些心寒,李通和宗由却无动于衷,他们本就是从弱肉强食的环境中成长起来的,对当今正道的丛林本质看得清楚。 余刚低估了在雾瘴中前行的难度。如果说江北的雾瘴还能让人模糊看到百尺距离,江南直接就伸手不见五指了。几人灵气充沛,彼此看来就如浓雾中的灯塔,模模糊糊若隐若现,才没有在雾瘴中走散。即使如此,没有参照、没有方向,本该一个时辰就到达目的地,结果走了好几个时辰还没到;要在平时,这都到了洞庭湖边了。 一路上,余刚一直带路不提,李通和宗由都一副无所畏惧的样子,让杨行感到惊奇。他在雾瘴中目不视物,灵识也被限制,就如瞎子走路,速度都不敢快起来,生怕撞到前方的陷坑、树木等障碍。 杨行一边赶路,一边沉下心来运用之前学过的斥候之道。 “凡物,必有实体。”都说雾瘴雾瘴,其实雾与瘴气是不同的:雾是水汽生成,对人并无危害;而瘴气能侵蚀人体,混在雾中飘散。瘴气貌似是虚无的,用手抓不到;其实是有形的,可以钻进身上的每一个毛孔,走动时像被水波拂过。若瘴气只有一团,那修士提前察觉,避开即可;若瘴气弥漫天地,就如这次瘴气潮,修士就避无可避,也无从探查、分辨了。 “凡过,必留痕迹”。行走良久,杨行渐渐有了些许心得。正如那次田灵引瘴气入山逼出隐藏者,瘴气也会因修士抵抗、经行而留下痕迹。他回首才走过的路,瘴气就有些被推开又聚合的迹象,前路和两侧就没有这些;再看仔细些,两侧也并非没有痕迹,和完全没有扰动过的地方还是有些微小的区别。 他在雾瘴中渐入佳境时,余刚总算找到了罗宇和楚越约定的商议之地。 ---------- 杨行本也不期待在越人地界上能有灵台和堡垒,还以为是树桩栅栏围着木楼的景象。没料到,越人的居所竟然如此简陋:入口处树立着一根长长的木杆,上挂着一串各种动物妖兽的头骨;往内只有一圈泥敷的土坯房,中央空地堆满了垃圾,这分明是一处越人凡民聚居地。 一个瘦小的越人修士从房中出来,见了他们很是警惕;认出余刚来,才松了口气,叫他们快些离开。“现在这里是猎场。”他说道。 “我们的商队呢?他们去了哪里?是不是被你们害了?”余刚上前大吼。 那越人修士想要躲闪,还是被余刚一把抓住脖颈提了起来。他手脚乱动的说道:“我们倒是想,也要你们的人愿意才成!你放心,他们走了,不在这里。你放我下来!” 原来,越人各族早就串联好,以瘴气潮为发动之期,朝江北进发。楚越也没想到瘴气潮会提前,对滞留在此的罗宇等人不知如何处置。随着时间的流逝,前方捷报传来,楚越中难免有人动了心思,想要打罗宇等人的主意。最后,红英主动提出在楚越为质一年,罗宇等人才得以脱身,现被安置在洞庭湖畔。那里雾瘴浓厚,雀鹰都发现不了。 余刚脸上阴郁得要滴出水来。这些年和楚越的联络,红英出力不小。楚越早就知道了她身上的功法修为是楚熊心亲口传授,有些高阶的练不了,也死记下了口诀和要点。这对实力下滑的楚越,特别是楚熊心的直属后代至关重要。当年楚熊心和一众亲信被霍光诱捕,他家的功法就此断层,这下红英能给他们续上了。 关键是,余刚曾作为红英的师尊,他知道罗宇对红英是动过心思的,即使共同经历了一些艰险,不会简单将她当做姬妾对待,那也是绝不容别人染指的。现在因为自身安危舍了红英,罗宇心中指不定会怒火燎原。 走出越人据点,杨行问道:“少主应该无恙,我们接下来怎么办?原路返回?” “不,”余刚说道,“我们去洞庭湖。” ---------- 余刚只知道大概的方向,带着几人闷头朝前赶。瘴气越来越浓厚,不知走了多久,经过一处熟悉的水潭,空中还留有灵气的痕迹,似乎又回到了之前经行的地方。余刚一声叹息,颓然想要放弃。 宗由刚想开口,就听杨行说道:“我们没有走错。”他这一路对斥候之道有了新的领悟。 “痕迹有诸多变化。”水潭这里虽有灵气痕迹,但杂乱不堪;而他们一行约束甚严,留下的都是干净利落的痕迹。这必定是他人来过,是雾中的妖兽,或者越人追兵! “变化产生新的痕迹。”刚才前行途中,每隔一段距离,他都主动用功法将瘴气排开,如此留下的痕迹呈“点线式”,十分特别。留意这点线的移动和变化,能略微探测出瘴气移动的速度和方向。他有信心带着众人前行! 杨行将自己的发现道出,几人都发出一声惊叹。宗由有自己的方法,和杨行的殊途同归,此时赞许的点了点头。余刚则叹道:“主动留下痕迹,也是斥候之道!战场也是这样,战事一起,即使身为主将,也不能掌控前后左右,只能通过斥候来探测大局。这是兵道啊!杨兄弟,你来带路吧,我听你指挥!” 杨行欣然领命。 瘴气潮不是灵识的荒漠,杨行想象着自己在瘴气迷宫中穿行:风吹来一团浓雾,他便想象这里有一扇窗户,钻了进去;避开有灵气痕迹之地,需要转向,他便想象这是一处转角。越来越多的痕迹和细节,让这片白茫茫的瘴气之地变得多姿多彩起来。 本以为修为停滞在筑基中期,没想到斥候之道给他打开了一扇新的大门。在雾瘴中,杨行就像回到了湖底迷宫,身体如同灵气在灵脉间穿行。他经过滴水洞口,跑过长长的甬道,挤进一间狭窄的岩洞,看见了打坐的自己。 ---------- 杨行停了下来。水汽的气息扑面而来,这里已离洞庭湖不远了。但同时,瘴气的流动也陡然加快,从各个方向如大风一样吹刮到脸上;瘴气对身体的侵蚀也越来越强,众人不得不全力抵挡。 宗由提醒道:“洞庭湖是瘴气发源之地。我们顶风逆行,就能到达湖边。” 杨行想,就和在熊牛谷梁子湖一样,逆着浮萍的方向就能找到周氏密仓。他照此遵行,每一波瘴气大潮涌来,他便垂直切入逆向而行。瘴气来的方向不同,众人去的方向也随之变化。忽而往前,忽而往左,忽而停留等待。有时候甚至瘴气从背后袭来,杨行想,如果要转身往后,岂不是代表之前走的方向是错的?还是宗由闷声说,“既然选定了方法,就要一以贯之。”杨行才下了决心,带众人转身迎了上去。 没有敌人,没有妖兽,只有瘴气,这是一场灵气与瘴气、人与自然的较量。不知过了多久,雾瘴全部散去,天地间一片澄澈,蓝色的湖水出现在眼前。很奇怪,越靠近洞庭湖,瘴气越是浓厚;但真正到了湖边,却一丝瘴气也寻不见了。 “听说洞庭湖底有一只大妖,唤作蜃龙,平时昏睡,吸取湖水灵气,孕育成珠;每十年苏醒一次,炼化口中灵珠,化作蜃气吁出,就成了瘴气潮。”宗由说的,让人悠然神往。 ---------- 接下来就简单了,众人沿着湖岸跋涉,很快就找到了罗宇的所在。 这是一个位于湖岸边的小土坡。洞庭湖水涨涨落落,将周围的湖岸冲积出一道不高的堤坝。这个小土坡是在堤坝外又挖起了一道堤坝,从远处看,还以为土坡后面就是湖。这在雾瘴中是一道很好的隐藏,罗宇他们就藏身在两道堤坝中间,虽然疲惫,仍保持着基本的队形。 杨行他们接近时,曹威才从堤坝后出来,他一直在暗处埋伏,要是敌人过来,就被曹威和罗宇前后夹击了。看来这就是罗宇想到的办法:用天然的雾瘴隔绝雀鹰的查探,挖出一道堤坝蒙蔽经过的越人;即使有人无意闯进来,他也能保证解决掉对方,不至于暴露自己的位置。 回去仍旧是杨行带路,众人在瘴气中挨到了江边,回到了江陵峰。此时罗家堡外的越寇已经散去。 章节目录 第六十九章 放下 队伍重回罗家堡,两名金丹供奉亲自出来迎接。 罗宇这趟江南之行虽然波折,但是收获巨大:用罗家堡闲置的筑堡材料和几套法阵,换了楚越的大量草药灵丹,足以供应全堡将士三年之用。更重要的,是暗中得到了几件高阶法宝,据说有助力结丹之效。 此次救援,杨行是为首功,罗宇当即从高阶法宝中选出一件赐给杨行。另外余刚、宗由、李通等人都有功劳,各有封赏。 杨行接过宝物,居然仍是一副画卷。他想当场打开来看,被在场的金丹供奉孔钟制止了:“此非凡物,你还是等到结丹的时候再打开吧。” 杨行明白了。他见李通、宗由都一副伸长了脖子眼热的样子,径直将画卷递到李通跟前,诚恳的说道:“杨行今后还要依靠李叔,请李叔不要推辞。”他之前就和宗由商议过,先助李通结丹,只不过没跟李通说起。 李通这趟出力不多,只是凑了个数,没想到能得此宝物。要说不动心,那是假的。他长叹一声:“我记下了。”将画卷接了过去。 杨行又将赏赐的草药灵丹作了划分。李通坚持不再要,他便将李通的那份都给了宗由,算是平衡。宗由也不推辞,笑着接过。 这趟有惊无险,皆大欢喜,众人笑着散去。 ---------- 等人都走了,罗宇独坐空室,静静回想这趟的惊险。他必须回顾每一处疑点,他要搞清楚:霍同有没有参与其中?这不是草木皆兵,而是纯为自保,他不想被人卖了都不自知。 细究起来,这趟的最大意外就是瘴气潮提前了,这一点谁都无法提前料知,应该没人能加以利用。其他的疑点,就只有陷于江南时,楚越中一直有人想要他的命,不像是单纯为财。会不会是霍同在楚越中的眼线所为?幸好红英自请为质,才能脱身... 哦,红英!这个临时起意收在身边,结果一直跟到现在的小姑娘。 罗宇对红英的感觉有些复杂。起初他是看上了红英身上那股劲,后来一起经历危险,红英将他视为地位崇高的少主,他也有意约束自己、破除谣言,就一直没有更进一步。但这不代表能让他人染指!而且是用他的性命来威胁!罗宇捏紧了拳头:让我受点委屈没关系,但动我的人就不行! 罗宇也知道这次为了营救他,叶玉婵多方奔走,还受了点伤,越人一退走,她就回灵药峰疗伤去了。他之前一直觉得叶玉婵有些若即若离,经过这次才知道她是关心他的。红英的教训就在眼前,他不能容忍失去叶玉婵的痛苦,当下便找来余刚交待了几句,就动身往灵药峰而去。 ---------- 杨行回到江陵峰,感觉十分疲惫。这趟他耗费灵气过剧,加上对斥候之道有了更深的领悟,于是刚回到塔楼就打坐恢复起来。外面的雾瘴还未散去,塔楼的法阵还在启动,只不过原先红色灯光变作了绿色,应是田灵做了改变。 许是真的气血消耗过剧,杨行直接在打坐中睡了过去。 听到潺潺的流水声,看到山间的一排竹屋,屋前立着一块大石,上书“黄鹤门”三个字,这情形,分明是回到了试炼入门那天!他知道,自己这是入梦了。 他愿意做这个梦。这么多年来,他无数次回想过这段记忆,也无数次梦到过这个情景,只是一些细节都记不真切了。而这次的梦是如此真实,他实在不愿醒来,哪怕多睡一会儿,也好。 和煦的阳光从枝叶的间隙洒下,在地上画成闪烁斑驳的树漏;百灵鸟在林间乱飞,叽叽喳喳的和蝉鸣相和。这熟悉的感觉,仿佛日子一直是这样,仿佛这才是真实,那之后的十多年才是一场梦。 铮铮琴音从竹屋里传出,一个身披白纱的倩影在门窗后若隐若现。他踟蹰着向竹屋靠近,他知道屋里的是谁,也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他的心在砰砰跳,他好想再回到那个时候,把那段时光再经历一遍。 竹屋的门古朴陈旧,看起来十分厚重。他伸出手放在门上,想推门怕太贸然,想敲门又怕破坏琴音的和谐。当时是怎么做的?不记得了。他甚至不记得,这里有没有门。 这时,一只绿色的小鸟从身后飞来,轻盈的停在他推门的手臂上。 他顿住了,只觉得这只手臂重若万钧,一刻都难再支撑,但他不想放弃。 鸟儿回头看了他一眼,它有一双清澈的眼眸。 这一刻,林间再没有蝉鸣,只剩下百灵鸟的啼叫。 他释然的收回手臂,将鸟儿捧在手心,放归了山林。 然后他醒了。他感觉自己的心像是缺失了一块,那原本是留给叶玉婵的地方。 于是他笑了。笑自己终于放下了。 杨行走出塔楼,王喜过来禀报:“师傅,田仙子留书出走,说是回夷陵了!” 杨行心中一紧,继而洒脱一笑:“那我就去把她追回来!” 去者不可留,来者犹可追。 ---------- 霍山草市悄然流传起一则流言,说是灵丹阁主霍青看上了黄鹤会馆的叶玉婵,不仅让她担任灵丹阁管事,还撮合她拜了灵药峰主人为师,让她修为进了一阶。 流言本来就真真假假,满足了街头巷尾的笑料谈资后,就随风飘散。但接着却发生了壹斛酒馆的葛玉环大闹黄鹤会馆、被霍青赶来当众斥责一事。霍青和葛玉环的关系不少人知道,这明显是争风吃醋,坐实了之前的流言。有好事者还编排出“葛叶争青”的戏码,在茶楼酒馆间悄悄流传。 罗宇到霍山草市落脚时,就听了不少这类的流言。要不是叶玉婵才为了救他受伤,他真会马上去灵药峰问个究竟。饶是如此,他还是窝了一肚子火,回到丹阳会馆,有几个伙计正绘声绘色的讲着这事,他当场就出手教训了几个;要不是刘奇回护,就要闹出人命来。 “这谣言是怎么传起来的?你可查出什么?”罗宇阴沉着脸问刘奇。他怀疑是霍同或是卫氏干的,当年他和红英的谣言估计也是如此,真是龌龊。 “似乎一夜之间就传开了,确实很不寻常。”刘奇斟酌着说道,“叶玉婵拜师、进阶、入灵丹阁之事,知道的人太多;之后葛玉环又闹得沸沸扬扬,消息来源更是无从寻觅了。” “查!给我继续查!”罗宇怒吼道。 ---------- 灵药峰草庐之中。罗宇还是来找叶玉婵问个究竟了。他不能容忍自己的道侣是谣言的主角、被调侃的对象。他打算命令她、和她商量,或者求她也行,他不希望她受到伤害。他想了又想,深吸了一口气,出口却变成了:“你和霍青走得太近了!” 叶玉婵也正为这事困扰,没想到流言会那么说她,也没想到罗宇这么快就从罗家堡过来。她脸色苍白,强颜一笑:“别说这些无聊的事,我有灵丹要送给你,对假丹有帮助...” 这逃避的姿态刺激了他。他本来设想着,要感谢她在罗家堡的奔走,要一见面就拥她入怀,此时这些通通都忘却了。不待她转身走出草庐,罗宇就拉住了她的手臂,直截问道:“那流言是怎么回事?” “既然是流言,就不要管它。”叶玉婵不着痕迹的挣脱拉扯,平静回应,“你不也曾身披流言?这背后的弯弯绕绕,你难道不清楚?” “霍青为什么让你进灵丹阁?还为你做那么多事?”罗宇追问。 “我进灵丹阁是为了增进修为...”她话没说完,就被打断。 “还有那个葛玉环,她为什么要针对你?”罗宇继续追问。 “我怎么知道?”叶玉婵也不急着去拿灵丹了。她才从师尊陈禾那里求到了炼化假丹的丹药,都是为了罗宇着想,没想到反被罗宇质疑。 罗宇直接挑明了说:“或许你真不清楚,但霍青对你,恐怕不是普通朋友那么简单。” “也许他对我有好感,但我也阻止不了。”叶玉婵想,杨行也对我有好感,我却迫使他去救了你。这世上的事,哪能分得清楚? 罗宇却偏要分清楚:“你可以阻止的。以你的聪明,应该懂得避忌。” “避忌什么?”一时之间,叶玉婵的怒意猛的冒了上来,“你不相信我?” “我相信你有什么用?关键是要大家都相信你。” “别人爱怎么说,就让他们说去。我们顾好自己的修为就行。” 罗宇也来了脾气:“你的修为,必须要进灵丹阁才能增进吗?” 叶玉婵毫不示弱:“你到底是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你应该明白。” “我应该明白什么?你嘴上说相信我,其实根本对我不放心,是吗?” “我那是在乎你!我们有过婚约,你是我的道侣!必须要对我忠诚!” “我是你的道侣,不是你的法器!别人可以不相信我,唯独你不可以!”叶玉婵心里呐喊:你知道要不是罗长老逼迫,我根本不会跟你在一起吗?你知道我为了让杨行去救你,而可能失去了他吗?我还要照顾你那敏感的自尊,不能光明正大的说出来! 罗宇沉默了一会儿,主动缓和道:“你要增进修为,我能理解。父亲既然将你安排到灵药峰,就自然有他的打算,你其实不用求霍青的。” 这句话真正惹恼了叶玉婵。“你什么意思?你怀疑我这一身修为都是求来的?” “我没这么说...” “你就是这个意思!”叶玉婵上前一步,盯着罗宇说道,“我告诉你,我叶玉婵的修为,每一分、每一厘都是我自己修来的!你自己修为停滞也就罢了,还污蔑别人的努力!你以为个个都像你罗大少那样,坐在洞府就有父亲替你摆平一切吗?” 话说到这份上,就纯粹是斗气了。罗宇脸色阴沉:“这么说,你是不肯离开灵丹阁了?” “我们分开吧!”她忽然对他说。 罗宇吃了一惊,没料到这么严重:“你竟然要为了霍青离开我?” “我们有过约定的,一起努力更进一步。”叶玉婵语气出奇的平静,“我不知道你怎么样,但我是真的很努力很努力的在修炼。你停止不前,所以你感受不到。我问你,你到底做过什么?” “我也一直在努力...”罗宇感觉他近几年真的一直在努力变好,可没想先是父亲疏离,现在连叶玉婵也要离他而去。他再努力攀爬,也抵不过整块天在他眼前坍塌。 “你没有,我敢说你没有!我看不起你!我以后都不想再见到你!”叶玉婵异常坚定。 “我们有婚约...你父亲...黄鹤门...”罗宇完全慌了。 “我一直为了妹妹、为了父亲、为了黄鹤门而活!从今天起,我要为自己活!” 章节目录 第七十章 父子 霍山草市的流言还在继续,这次加入了新的角色:罗宇。说是叶玉婵和罗宇早有婚约,结果霍青从中插了一杠,现在叶玉婵和罗宇要闹分手。 杨行听了这流言,只是笑笑。罗宇才在百越遭遇了险境,叶玉婵还为他积极奔走,两人的关系应是更进一步,怎会要闹分手?霍青这人他也熟悉,大事还是分得清轻重的,不会破坏霍家和罗家的关系。 杨行这次来草市,是为了找田灵。那日田灵也在江陵峰上修炼,想必是听到了叶玉婵和自己的对话,知道了自己对叶玉婵曾经的情愫,所以才留书出走。留书中说要回夷陵,叫他不要找她。他怎能不找? 雾瘴还未完全散去,杨行离了江陵峰,顺着横道、直道一路过来,想要乘鲲鹏去夷陵。他还独自未出过远门,不知道这一切要怎么进行,但他心中无惧。储物戒里塞了多年积攒的一百颗三阶灵丹和灵石,也不知够不够鲲鹏的费用,再是忐忑,他也从未想过掉头回去。 还是到了汉陵峰码头之后,他才想到:田灵是跟着夷陵龙泉山的商队过来的,会不会先到草市的夷陵会馆落脚呢?想到这里,他再也按捺不住,飞奔上山,到了夷陵会馆门口。大堂内两名女修正言笑晏晏。 “请问...”杨行刚开口问询,一名女修惊讶的转过身来,正是那个分别了几天的身影。 田灵看到杨行蓦的出现在眼前,身子顿时僵硬了,强撑了几天的泪水夺眶而出。她说了句:“前辈,我想你了。” 没有抑扬顿挫,没有辗转曲折,这一句话瞬间击中杨行心底最柔弱的部分。他再也忍不住,上前拥她入怀,生怕一松手就会消失不见。 田灵被搂得喘不过气来,哭着拍打杨行的背:“凭什么!凭什么她可以让你连命都不要!你的命是我的!”最后一个“的”字,嗲声嗲气,让杨行骨头都酥了半边。 他曾经以为,除了叶玉婵,自己不会喜欢上任何人,直到遇上田灵;他也曾以为,自己只是将田灵当做叶玉婵的替代,直到田灵离去他才发现,所有的以为所有的猜测,都不战而败土崩瓦解。 ---------- 丹阳峰长生殿内。 罗宇来拜见父亲,照例被陶玉珠给推了。罗宇当即想要离去,陶玉珠又要留罗宇多讲几句。“免得外人说我这个姨娘不近人情。”她笑着说。罗宇便留了下来,守礼的隔得远远的。陶玉珠七岁的儿子在两人中间跑来跑去,被他母亲捉住拢到身前叮嘱了几句,这个小家伙便一本正经的侍立在旁,颇有模样。 “你跟玉蝉的事情,我听说了。”陶玉珠装作没看见罗宇的灰败神色,自顾说道,“你要看明白,玉蝉进灵丹阁、和霍青来往,都是为了黄鹤门啊!” “黄鹤门?” “宇儿啊,作为一个男人,你要照顾女人和她的一家啊。玉蝉之所以能进阶,都是霍青给她引荐了一位灵植宗师为师。那时候你在哪?” 罗宇张口就要驳斥,想想又忍住了。要是以前的他,会说父亲将她送到灵药峰,也是出力帮了她;但现在的他有了改变,知道要自己承担责任了,所以这话让他无可辩驳。这女人若拿别的来责他,他会不屑一顾;但说到男人的责任,他确实无言以对:自己毕竟没有直接帮到叶玉婵。 陶玉珠继续开导道:“你作为一个男儿,要有上进心。只要修为高过她,能保护她,就还有机会。像现在这样一天到晚就会吃醋,可不是男儿本色。” 罗宇听了满脸通红。 “玉蝉这孩子也真是的,说分开就分开,都是小孩脾性,改天我也说说她。你们是定过亲的,从黄鹤门到霍山上下都知晓此事,哪能容你们吵一架就散了?过些天我们全家要回洛阳去,让毅儿认祖归宗。等从洛阳回来,我再帮你撮合撮合!”陶玉珠说到这里,宠溺的摸了摸儿子的头。她儿子则一掌拍掉娘亲的手,气呼呼的,对罗宇也是怒目而视。 罗宇心中一惊:过几天就回洛阳?怎么没听说过?他看着陶玉珠身后的门,里面是父亲的居室,也许父亲此时就在里面。自从这女人进了门,父亲就和他不似以往的亲近;等罗毅出世后,父子俩就更是疏离了,连这种大事都不提前告诉他。他看着这平白多出来的弟弟,没有半分好感。 ---------- 罗宇要离开时,正遇着霍青上丹阳峰来紧急拜见。罗寅先前避而不见罗宇,此时又硬着头皮从内室出来接见霍青,顺手叫罗宇也留了下来。陶玉珠则带着儿子退了下去。 霍青来是说明情况、解释流言的,毕竟叶玉婵是罗家儿媳,便是他父亲霍光也不能轻辱。 “好说,好说,”罗寅听了霍青的解释,眯着眼笑道,“宵小丑恶之技,愚夫愚妇之言,怎劳霍少亲自过来?” “伯父还是唤我霍青吧。”霍青本来也不当回事,但罗宇才离开灵药峰,就有相关的流言传出来,让他不得不警醒,是不是大哥在搞鬼,是以特地来丹阳峰解释。 “那我就倚老卖老,叫你一声贤侄了。” 两人讨论着罗宇的道侣,罗宇却在一旁闷声不吭气,看起来窝囊之极。 霍青注意到了这点,他有意缓和气氛,不再提叶玉婵,转向罗宇问道:“听说罗公子在百越处得了一批法宝?可是几幅山水画?” “嗯...”罗宇含糊回应。 “额...我在陶家堡驻守几年,也得了几幅这样的画。据我所知,这是某元婴仙人的遗物,其中藏着修士结丹之奥秘。山可比修士的身躯,水则是灵气,沟通山脚和山顶,也即丹田和魂海...” “好了,”罗寅打断道,“罗宇才筑基中期,他缺的是历练,而非道心,于此多听无益。” 历练?道心?霍青有些疑惑。他一直以来,都是明悟了道理后,辅之以顶级的丹药、功法和洞府,修为就得到提升。而十年前进入筑基后期之后,这条路就走得慢了。父亲也说他需要历练,他就主持灵丹阁、参与草市管理,还客串过知客道人,却至今离结丹还差一线。 “黄鹤门的田平道人曾说,修炼首要是修心,其次修灵,最后才是剑法武技,我深以为然。各人修炼方式不同,遇到的瓶颈也各异。经历丰富的散修更需要明达道理,终日苦修的弟子缺乏的是外出历练。”罗寅说道。 霍青随口应和:“确实如此。我看出了山水画是修真图,却对修炼没有帮助,想是历练不够的缘故...” “贤侄不必心急。所谓潜龙在渊,我常跟罗宇说,修为停滞是好事,这是大道给你筑实基础的机会;一旦飞龙在天,很多东西就没法回补了。比如入道前没经历凡人的酸甜苦辣,修道后就怎么都体会不到;炼气时不出去观察天痕地势,筑基后高来高去也很难再去留意。结丹之后更是如此,你们小辈可以经常出去历练,我们这些老家伙反而不敢轻易以身犯险;有时候真羡慕你们能够交到患难与共的真心朋友,我们身居高位的反而顾虑重重。” 罗寅絮絮叨叨,霍青听了,心里豁然开朗,这种话他听过多遍,以前总觉得是安慰之语、泛泛之言,今日却被这几句话给点醒。他修炼之路没有瓶颈,只欠缺经历,有的经历能得出体悟,有的则只是经历而已。一个人的道,正是他所有经历与体悟的总和。 他感激的看向罗寅,却见罗寅正含笑看着他。霍青不由得悚然一惊,心里冒出一个念头:难道罗寅是借此特意点醒自己?若真是如此,那他就绝不是父亲说的一介武夫、将军之才,而是允文允武、领袖之才! 霍青得了领悟,又添疑虑,有些神不守舍。既然流言已经解释过,他便不再多待,下山去了。 罗寅和罗宇父子二人对坐独处。算起来,两人好几年没这么面对面交流了。 “这几年...”罗寅见罗宇一脸颓废的样子,心中不忍。玉珠叫他和罗宇疏离一点,这对罗宇反而是个保护,他也认同。但见了罗宇这个样子,他感觉再疏离下去,他就要失去这个儿子了。“是我疏忽了,我没尽到一个父亲的责任...” “不,不,”罗宇连忙摆手,“是儿子不争气,总是给父亲添麻烦。”刚才父亲和霍青交谈良久,他一句都没有听进去,他一直在想叶玉婵的事情。回想过往,刚开始他对叶玉婵只有觊觎之心,后来慢慢学会把她当做道侣对待,自己也有了改变。也许是长久的相处培养了感情,也许是这次为他奔走让他感动,不管怎样,叶玉婵的离去真真正正伤了他的心。比红英更甚。这种揪心的感觉,也许就是爱情? 罗寅看似不关心罗宇,但罗宇遇到的问题他都已知晓,此时正好借着这个机会敞开了说:“有些俗事,我也不知该如何劝你,我想你的问题,就是过于沉迷在情与利。情的方面,你破身太早而动心太迟,经常会不尊重女修;但好在你本性善良,没有真正伤害哪个人。对叶玉婵,你既不愿付出真心,又期望得到回报,那收获失望也就成了必然。利的方面,你从商队出来到了罗家堡,如今又要和越人交易,确实进步很大,但还是落了窠臼。须知,这一切都是为了修为,我辈修道之人,应该始终秉持问道之心,不管成与不成。到时候你进了后期,结了金丹,再回头看,那些丹药法宝都是身外之物,你今天的烦恼只是些无稽之事,根本不值一提。” “父亲...”罗宇泪流满面,这才知道父亲一直在关注着他,关心着他。 “修为的事情,你不要着急,为父自有安排。你和别人不同,不要觉得父亲帮你,就落了下乘。就跟我刚才和霍青说的一样,能入道的修士,或多或少都受到了大道的庇佑,只要内心平和,坚持自己认定的道路,就能感受到大道的存在。” 将罗宇安抚住送出去,罗寅没急着回转,而是站在殿外,看着丹阳峰上上下下。不知不觉,来霍山正好十年了。他这一趟回洛阳,明面上是陶玉珠说的,要带新生儿回乡认祖归宗,用罗氏秘法入道门;其实是为了在构建势力和自己功法方面,请几位叔伯帮忙。他在霍山势力渐大,人手早就不够用了,用外人又不放心,只好回洛阳,再调几名筑基族人来南疆,要是有金丹族人愿意就更好了。功法方面,他自感再不冲击结婴,今生都将无望。霍光承诺会助他一臂之力,但现在霍峻也在结婴关键期,一切要以霍峻为主;况且他心里还是更信任族人一些,再说罗氏也有培养族人的传统。 阔别数十载,要再回洛阳,罗寅心中悲喜交杂,放眼北望,一时竟出了神。 (第二卷完) 章节目录 第一章 洛阳 洛阳四周皆高山,且皆为灵山,内有河水、洛水流过,符合“被山带河,四塞为固”之谓,是难得的修士固守和凡人生聚之地。 鲲鹏从霍山出发,中途在南阳中转,一共花了半个多月,终于到了洛阳地界。洛阳正中的落基山脉,即罗氏总山所在。 此时背舱内还算宽敞,毕竟是归乡省亲的名义,罗寅只带了陶玉珠和罗毅母子二人;罗宇则只带了曹威一人作为护卫。 到达落基山正是日出之时。罗宇透过舷窗朝外望,前方已有一团稍显黯淡的红日挂在远空,而舱室外面还是一片漆黑,犹如一团巨大的乌云压在头顶。很快,红日渐渐升高,将日光送到天地间的每一个角落,一道巨大的山脉突然映出,横在眼前。山脉顶端直入云霄,就快要和飞行的鲲鹏等高,金色的光辉映照在它宽广的山巅,像是一只蛰伏的巨兽的脊。 鲲鹏绕过高峰,一路滑翔,最后降落在一处山谷之外。 “迎客谷到了,我们进去吧!”罗寅一声令下,众人随即走出舱门。 罗氏落基山的气派犹在霍山之上。 从落脚之地一直到谷口的山门,脚下都是十多丈宽的铺石大道,两边松林吹动如波涛起伏。进入山门之后,浓郁的灵气扑面而来,叫人心旷神怡。银叶草等低阶灵草漫山遍谷,雨燕草和宁神花也不少见,扎堆生长,无人采摘。数十根巨大的魂柱沿谷道矗立,柱身雕刻鹰、熊、狼、豹、牛等各种妖兽之状,透露无上威仪。谷道的尽头是一大片开阔地,内有无数白墙黑瓦的院落,层层叠叠的铺展开来,一眼望不到边。 很快有迎客弟子前来接洽。罗寅皱着眉头出面应对,神情一片肃穆,怎么看也不像个劝慰儿子感情的慈父。 罗宇想,父亲又摘下了慈父的容颜,戴上了“金丹第一人”、“罗氏银枪将”的面具。 众人在谷中一处别院安置下来。罗寅送走迎客弟子,回来吩咐道:“时不凑巧,正好赶上围猎,我们在这等几天吧!” 本来罗寅在落基山内有自己的灵山和洞府,但这次是他十多年来第一次回归,还是按规矩等候接见的好。 ---------- 哦,围猎!这两个字让罗宇心中就快忘却的洛阳记忆一下子鲜活起来。 他筑基之前的日子,几乎都是在洛阳度过的。那时候父亲总是在外奔波,他年纪太小修为太低不能随行,就被养在洛阳。得益于父亲的地位,他也有了“宇少爷”的身份。那时他才是炼气,就要白日诵读经书,晚上打坐练剑,很是辛苦。 剑道师傅让他每晚用打坐替代睡觉。有时候他迷迷糊糊睡着,又忽然惊醒,赶紧起来舞了一套剑法,才驱散睡意。 经儒师傅教他白日对谈,三句之内必要出口成章。于是他在课堂上,翻开经书就来一句:“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见到熟识的同学便互相说:“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师傅考较时对答不上,就弱弱的说一句:“人不知而不愠,不亦君子乎?” 幸好有许多本家子弟伴他游戏。大家有着相似的年纪和修为,但论起行辈来,却至少是叔侄,有的还隔着好几代。然而小孩天真,从未想过尊卑,罗宇辈分算高的,他被欺负的时候,就绝不会想到“犯上”这两个字来。 那时和他关系最好的就是罗刚和楚原二人。罗刚是嫡系嫡传,本和他们这些旁系子弟走不到一起,但罗刚本人很是豪爽,又没有嫡系的架子,是他们中的大哥。楚原则是罗氏外系,即罗家女修与别家联姻的孩子,一直寄养在娘家。这种情况也很常见,罗宇自己就在江夏住过几年。 那时候他们最盼望的,就是围猎。不仅经儒和剑道两位师傅会告假月余,他们也可以看看热闹见见世面,不用整日念“学之道,在明德,在亲民,在止于至善”了。 所谓围猎,就是组织修士结成阵型,将整片区域的妖兽围起来,大规模猎杀。洛阳罗氏原是楚国贵族,从南疆迁徙而来,还留着大型围猎的遗风。围猎时一切行动命令与战时相仿,有练兵演习之效。 围猎很有必要。罗氏所在的落基山脉非常广袤,又特意留出了外围一大圈荒山来隔绝外部。妖兽在荒山中吸取天地灵气,经年累月下来有不少修炼有成的,数量多了,就要集中猎杀一次,以维持灵气平衡。每年围猎一次,对草药生长、灵气孕育都有好处。 世家围猎和熊牛谷的小打小闹不同,是以金丹强者、筑基修士为主力,围起来的大多是金丹级别的巨型妖兽,甚至还有过元婴老怪,必须要谨慎对待、全力以赴。妖兽的血肉、筋骨、毛皮都是珍稀材料,有些巨型妖兽的内丹更是大补之物。围猎结束后,这些收获会集中起来,根据出力多少进行分配。据说有一回猎杀了一头元婴熊妖,其内丹直接帮助一位嫡系子弟结出金丹。 对小一辈的筑基修士来说,每次这种大型围猎,就像黄鹤门的比武大会,是年轻一辈争强斗胜、各展技艺的擂台,也是学习团队配合、练习兵道战阵的机会。再小一些的炼气弟子,就只能看个热闹了,毕竟刀剑无眼。 围猎的过程,第一步就是要锁定最强的妖兽。罗氏会派出数名元婴仙人,从不同方向,隔着几千上万里,尝试用灵识锁定荒山深处的元婴老怪。元婴老怪会选择抵抗或是逃走,而一旦它被完全锁定,围猎就基本分出了胜负。接着就是大部队集结推进,金丹强者组成战阵,参与猎杀元婴老怪;筑基战阵则重点猎杀巨型和大型妖兽,偶尔会漏过一些体型小的,给围猎过的荒山保留一丝元气。 ---------- 罗宇还记得在洛阳最后一次参与围猎的情形。 那次山中没有元婴老怪,就没有惊动族内的元婴仙人,一些强横的金丹修士也无意出马,反而个别出色的炼气弟子被允许参与。大家都以为这只是一次再普通不过的围猎,很快会顺利收场。 罗宇和众多孩童被安置在中军阵的高台上观战,楚原当时就站在他旁边。前、左、右军都已出动,从各个方向围住妖兽,往中军阵驱赶过来。上万头妖兽拥挤在一起,扬起烟尘弥漫整座荒山,嘶鸣声在山岭间回荡,将观战的众多孩童吓得不轻。 楚原一直很冷静,说了句:“妖兽都是傻的,稀里糊涂就被赶了过来。要是人,就不会这样。” 罗宇相信这话很对,因为中军这里早有好几个军阵严阵以待了。一等兽群冲来,军阵上前硬抗冲击并补上最后的合围,这场围猎也就到了尾声。罗宇知道楚原很想下去参战,而不是在这里观战,大家也都说他够格了,却终是没有去成,反倒是修为平平的罗刚去了。不过罗刚在围猎收尾前意外受伤回来,一脸不忿,和罗宇等人站在一起,好像丢了面子似的。 眼见几只狼妖赶在合围前从一处缺口逃了出去,罗刚鼓动众人:“我们也去打一回猎,你们说怎么样?” “毋不敬,俨若思,安定辞。”这是楚原在提醒众人,要紧守岗位不逾矩。 罗刚回了一句:“纸上得来终觉浅,绝知此事要躬行。”终日打坐练剑,是该一显身手了。 “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敢毁伤。”这是楚原在警告围猎的危险了。 “此将有利于修为乎?”罗宇却有些动心了。 “何必曰利?亦有仁义而已矣。”罗刚摇头晃脑、一本正经的说。 最终,罗刚以一句“天命之谓性,率性之谓道,修道之谓教”说服了众人,修道之人就该率性而为,这是最接近大道的方式。于是罗刚、楚原、罗宇三人和众多孩童一起上了猎场。 那时的他们哪知道,围猎的主战场中,有一头体型最大的猪妖,竟在生死存亡的刺激下进阶,修成元婴老怪了!轻松的围猎变成了苦战,那一役洛阳罗氏损失惨重。好在罗宇他们处于旋涡的边缘,未受太大波及。 一行童子初展身手,才猎杀了一头狼妖,忽然便遇着一群大型妖兽冲来,吓得众人躲入密林。罗刚咬牙说了句:“我去找救援,你们在这躲着别动!”说完塞了一把丹药进嘴,又祭出一件披风,裹住身形,就陡然不见了踪影。剩下的人在惊慌中走散,罗宇和楚原二人逃到了密林深处。 天色已黑,携带的丹药已经用完,加上精神高度紧张,罗宇只觉又困又饿。就见楚原拣了许多枯枝,钻木生了火,将狼妖的尸体剥皮、去内脏,就这么架在火堆上烤了起来。 “生火不会引来妖兽吗?”罗宇问道。 “刚才经过的妖兽丝毫没顾及我们,只顾着逃命,说明情况不是太糟。罗氏的实力不弱,现在只是没人注意到这里。你放心,不等天亮就会有人来救的。”楚原咬了口狼腿肉,又嫌弃的吐了,转身找了一些草药,揉碎了涂在肉上继续烤,不一会儿就有香喷喷的肉味传来。 罗宇尝试着咬了一口,完全没有想象中的腥臭,反而带点草药的清香。他从记事起就没这么吃过,当下就捧着烤肉大吃起来。“你怎么懂得这么多?”他嘴里含糊说道。 “我不像你们这些少爷养尊处优,来这之前,我就在荒山野岭游荡了好几年。”楚原小口的吃着,不时警惕的环顾周围。 后来和楚原估计的一样,罗氏的高阶金丹和元婴仙人反应过来,很快赶来将猪妖毙杀,接着找到了这些失散的童子,一个不少,无一伤亡。众人回到了讲经堂,回到了练剑场,很多人已比之前成熟了许多。倒是罗刚没脸回来,有人说他当时是仗着父辈给的法宝逃命了,根本没去搬救兵。 剑道师傅带伤归来,笑呵呵的将他的猎物烤了分给众人,罗宇也吃了几口,觉得比不上那晚的味道。他不由得看向楚原,这个老成的少年却一边大口嚼食,一边满口称赞,谦卑的恭维逗得师傅哈哈大笑。 ---------- 罗宇还记得,后来父亲回了洛阳,听闻此事后什么都没说,带着他去江夏周氏住了几年。江夏也有围猎的传统,但他一直到现在,再也没有那么尽兴的围猎,也不再吃到那样鲜美的烤肉了。 章节目录 第二章 鹰犬 第二天就有命令传到迎客谷,说是族长召见,让罗寅和罗宇父子二人当即前往鹰眼峡。 现在的罗氏族长是罗洪,罗宇喊大伯的,也是金丹后期修为。洛阳罗氏的权力架构是,几位元婴仙人任长老,居于幕后决定大事;金丹这一层面,则是嫡系族人掌握权柄,旁系金丹外放开枝散叶。 本来罗寅只是旁系,但他这次提前声明了,是想借家族之力结婴,那就有成为长老的可能,不由得罗洪不重视。 传令的七八人,皆甲具齐备,跨坐骖騑之上,他们是正好在围猎中被派遣而来,所以没有卸甲。 这么说,是直接去猎场?罗宇心中有些激动。 落基山实在广袤,鹰眼峡明明挨着迎客谷,众人又骑着骖騑神骏,还是花了一个多时辰才到。在山外看不到任何端倪,也听不到声响,连灵识都探查不出异常;等拐进山里,将山谷情形收入眼中,人叫马嘶之声才渐渐鼎沸起来。 罗宇在马上远望,前方是一道狭长的山间河谷,围猎的大军就驻扎在一汪碧蓝的湖泊旁,无数“罗”字旗迎风飘扬。大军分成前、后两部分,前部为五个方阵,背靠湖边一字排开,正对着进谷的口子,迎接妖兽的冲击;后半部分则不成队列,军士围着湖边一圈游荡,显得拥挤不堪。 他经历过战事,一眼就看出这样的营地缺乏规划,杂乱无章:既没有让军阵和杂兵分开,留出缓冲的纵深;几个军阵之间也没有互成犄角、掩护侧翼;要是妖兽强悍,一鼓作气冲破军阵的阻拦,后方必定炸锅,这战就打得难看了。 一行人靠近中军高台,传令小队奉命归队,另有亲兵来指引着罗宇父子踏上高台。指挥整场围猎的是大伯罗洪,此时他眼睛盯着猎场,既无表情也无动作,似乎有些心不在焉。和上次相见时比,大伯身形又胖了一些,耳边还夹杂着几根白发,这对四百之寿的金丹修士来说,也是少见。 罗宇跟着父亲行礼拜见,大伯这才反应过来,回礼寒暄。 罗宇低下头想,父亲说自己三百岁出头,那大伯的年纪就要更大一些,是有些老了;几位叔公长老就更不用说了,听说还有上千岁的。不过长老们都不出来理事,相比之下,霍山的霍光还一直出面奔走,显得更有活力些。但是霍山加上四大家族才五位元婴仙人,还不见得一条心,而洛阳罗氏的元婴有七八位。说到底,顶级战力的数量,才决定了一支势力的强弱。 ---------- 罗洪指着猎场上的军阵,笑着问罗寅:“老五常居军旅,觉得我摆的这阵势如何?” 罗寅恭敬作答:“围猎足矣。” 罗洪哈哈大笑:“老家伙们总说要勤练战阵,可围猎毕竟当不得真。真要练,还得真刀真枪的上战场。我看罗宇在南疆就历练得不错,进步很大。” 罗宇正神游物外,恍若未闻。 罗寅仍是恭敬说道:“洛阳承平日久,有些懈怠也是正常,只要儿郎们有修为和忠心在,想要成军也快。” 罗洪咂摸着这话,既然银枪将都说成军没有问题,他也就姑且信之。又对答了几句,他像是下了决心般说道:“你这次留下闭关,几位长老都说没问题。但我觉着,南疆不能没人,我派两人过去给罗宇打下手,你看怎么样?” 罗宇这才恍过神来,心想:给我打下手,岂不是炼气级别?南疆又不缺小孩子。这时从罗洪背后走出两人,罗宇见了,差点惊掉下巴:居然是罗璟和罗珅两位叔父,两位可都是金丹修为! 罗寅也惊讶不已。罗璟和罗珅不仅是金丹中期修为,还是罗氏嫡系。 罗氏枝繁叶茂,早就有本家族人和外系弟子之分:比如对罗寅来说,姓罗的都是本家族人;杨行、刘奇就是外系弟子。而本家又有嫡系和旁系之分:罗宇和罗毅二人是嫡系,其他人都是旁系;等将来罗宇继承了他的位子,罗毅这个亲弟弟仍是罗宇的嫡系,但相对于继承罗宇位子的子孙就成了叔叔、叔公辈,就是旁系了。 罗寅本以为洛阳会派几个旁系族人去南疆,没想到是嫡系的罗璟和罗珅过去。他心里忧虑:嫡系势力太强,就怕自己结婴不成,南疆又被鸠占鹊巢了。 “老七(老九)参见五哥!”修士的规则就是如此,罗璟和罗珅在辈分上是罗洪的亲弟弟,按修为却派到了第七和第九去。 罗寅含糊应答。他也想明白了:既然这是洛阳的决定,他也只能遵从,或许这就是洛阳支持他结婴的条件。 此时外间忽然喧哗大作,原来是无数的妖兽终于被赶到了谷口,拥挤着冲向罗氏军阵。在罗宇眼中错漏颇多的军阵,虽然摇摇欲坠,却还是完成了合围,果然应了那句:围猎足矣。 ---------- 大事已定,接下来就是走流程。罗寅带着陶玉珠等人搬回了自己的灵山伏牛山,又择吉日将罗毅的名字刻在了宗祠的大石上。 陶玉珠乐得合不拢嘴:罗毅正式认祖归宗进了宗庙,可以留在洛阳学习罗氏秘法了。 “他将把我走过的路再走一遍。”罗宇看着那对母子,心中默默的想,不知是喜是悲。 仪式结束,罗宇走出宗庙,正回忆往事,忽然听到背后有人叫他。 一转身,是一群贵公子,他们身着猎服,肩上停着鹰,脚下伴着犬,像是要去打猎。其中一人问了句什么,正中那人就高声说道:“鹰犬安得有姓名乎?”说完还戏谑的看了罗宇一眼。“怎么,宇弟弟不认得我这个大哥了?” 哦,是罗刚!这家伙没怎么变,还是左牵黄右擎苍,呼朋引伴,一副吊儿郎当的纨绔模样。眼中的桀骜之色都不怎么遮掩,生怕别人不知道他是大伯的儿子,落基山的嫡系嫡传。 “你们这些外系子弟啊,每次回来不是要闭关,就是要灵丹法器,还把洛阳当成你们的宗主吗?”罗刚正色教训了一句,又换了副面孔嬉皮笑脸的说道,“听说你小子在南疆专养越女,怎么样?越女的滋味如何?和普通小娘比,是不是更劲道些?” 罗宇嫌恶的皱了皱眉,转身就想离去。 “可怜春娘去年死了,也没见你回来,”罗刚忽然说道,“春娘的儿子也死了。你知道,在这里,无父无母的孩子都活不长。” 春娘!罗宇心中猛的一震,脸色陡然变了。尘封得都已忘却的记忆被人提起,心中的疤痕也陡然被撕裂开来。 他想起了十二岁那年从江夏回到洛阳,进入炼气后期筑基有望,大伯就将身边的奴婢春娘送来照顾他起居。春娘丰腴靓丽、艳光四射,让血性十足的他想入非非、辗转难眠。当晚,他努力打坐来排除杂念,没想到那具又温又软的娇躯从后边抱了过来。从那之后,他就沉迷于男女之情难以自拔,连修炼都耽搁了下来。 半年之后的一天,他无意中看到春娘衣裳散乱却满脸风情的依偎在罗刚的怀里。他狂叫着扑向罗刚,结果被他的护卫一脚踹翻在地爬不起来。之后春娘和罗刚都不见了踪影,大伯给他换了两个漂亮丫鬟,他却再也没有了那种沉醉其中的痴迷。 从那以后,他无时无刻不想着逃离这里,他没脸跟父亲说,只求父亲带他走,之后就是江夏、黄鹤门,几年的辗转漂泊。后来为了冲击筑基,不得不回洛阳,他也是匆匆钻回自己的洞府,除非长辈训示,都不和别人接触...他以为自己已经忘了那段不堪回首的经历。 想到这里,罗宇陡然一惊,才发现罗刚的不怀好意:他是故意揭开这道伤疤,消磨自己的道心!什么“鹰犬安得有姓名”,恐怕是指桑骂槐,姓名说的罗毅留名宗庙,鹰犬则指的是父亲!在他们眼中,即使做到父亲这样,也不过是嫡系的鹰犬罢了。 这里从未变过,还是那个表面光鲜、实则肮脏的藏污纳垢之地! ---------- “是罗宇回来了?”一阵爽朗的笑声在身后响起。 罗宇抬起头来,这才发现罗刚一行人早已离去,在身后唤他的,正是另一个儿时伙伴,楚原。 如今的楚原一身灰衣,一副内府管事打扮,样貌也变得平平无奇,似乎泯然众人了。楚原装作不见罗宇难看的脸色,忽然来了句:“有朋自远方来...” 罗宇意至心头,开口接道:“不亦乐乎?” 两人都哈哈大笑起来。 罗宇先前的阴翳驱散了一些,问起楚原的境况来。原来楚原这些年一直留在洛阳,筑基后便任了内府管事,负责处理庶务。 楚原撩起袍袖,原地转了一圈说道:“应该看得出来吧?我做了小时候梦寐以求的内府管事了。” “我怎么不记得你小时候说过想做管事...”罗宇有些奇怪,看着楚原对他眨了眨眼,忽然明白过来:韬光隐晦,这是楚原的生存之道。他连一刻都忍受不了这地方,真不知道楚原这些年是怎么过来的。 仿佛看出了罗宇在想什么,楚原小声说道:“南疆有一句诗:两岸猿声啼不住,轻舟已过万重山。我们不必在意那些干扰之音,最重要的是知道自己前进的方向。”一边说,一边习惯性的左右看看,提防这话被人听去。 罗宇听了精神一振,觉得确实如此。他当年离开洛阳的时候,心中一腔愤懑,以为旁人皆有坏心、女人皆为玩物,如今不也慢慢改变,变得成熟明事理了?我自遨游去,就让罗刚留在洛阳当个山大王吧! “谢谢!”他对楚原诚恳说道。 两人又聊了一会儿,楚原说要回去了。 罗宇忽然开口招揽道:“随我去南疆可好?” 他看出楚原确实犹豫了一瞬。 “这次太突然了。等我们都更进一步,再提此事如何?” 这句话让罗宇想起了叶玉婵,当年在灵药峰,她也是这么说的。“等我们都更进一步,就正式成亲。” 他对她有伤心、有怨恨,但如今想来,已淡化了许多。奇怪,和罗刚相处,自己心中只有暴虐,时刻想着睚眦必报;和楚原聊了一会儿,自己就大肚宽容了许多。这就是近朱者赤吧! 罗宇让楚原保证,等他下次回来,不管两人有没有更进一步,一定要他离开这里,去南疆闯闯,去外面看看。 楚原叹了口气。“就听你的,下次跟你出去。说起来,我也只有你这个朋友了。” 章节目录 第三章 奸细 将要离开洛阳前,罗洪召见罗宇父子、罗璟、罗珅到他的狼头山洞府谈谈。罗刚也少见的出席了,坐在他父亲罗洪身侧,一副笑眯眯的听话模样。罗宇心中升起一股不好的预感。 果然,就听罗洪说道:“我儿罗刚有意出去历练,这趟就跟你们一起去南疆吧。” 罗宇惊讶的看了过去,罗刚还是一副人畜无害的样子,眼中却闪烁着点点寒芒,睨视着自己。他还当我是以前那个不敢反抗的少年,罗宇想。 “不行!”罗宇忽然说道。 罗刚眼中的寒芒消失了,变成了惊讶,继而是愤怒,只不过脸上还在笑着,想必憋得很是辛苦。罗宇直视着他,心中大快。 “贤侄这是为何?”大伯罗洪的声音响起,四平八稳,听不出有什么情绪。 罗宇这才发现堂中众人都在看他:罗刚一脸戏谑等着看他笑话,连父亲也是征询式的看过来,好像在怪他节外生枝。这种滋味绝不好受,他顶着压力,硬气说道:“我不同意!” “你凭什么不同意?”罗刚这下忍不住了,终于出声问道。 罗宇还未开口,一旁的罗珅忽然插话:“小孩子斗气,是常有的事。不过要是斗到南疆去就不好了,你们俩还是在这里握手言和了再去吧!” 罗璟也闷声说道:“嘿嘿,罗宇颇有乃父之风啊!” “咳咳!”这话让罗寅和罗洪同时尴尬的清了清嗓子。罗宇奇怪:难道父亲以前也让大伯难堪过? “既然这样,此事就此作罢,以后再说吧!”罗洪下了决定。 罗宇看向罗刚,带着胜利者的微笑。 “你给我等着!有你后悔的时候!”罗刚撂下一句狠话,就闯出门外。 “这孩子...”罗洪毫不着恼,笑呵呵的说。 父亲留下商谈,罗宇独自回转。他觉得自己有些冲动了,但做得没错,要是不当场回绝掉,以后的日子会更难过。奇怪的是罗璟和罗珅两位叔父,明显在帮自己说话,他们估计也是想去南疆做出一番事业,不愿被罗刚这个二世祖给搅黄了,以后倒是可以走近一些。 他忽然想到:自己以前也是飞扬跋扈、目中无人的性子,在别人眼中是不是和罗刚没两样?想想在南疆的十几年,自己确实变化很大。 ---------- 想起罗刚的吃瘪,罗宇嘴角带着淡淡的微笑,一路优哉游哉到了伏牛山脚下。突然一旁抢出一人,大呼小叫。罗宇待要拔剑,看清了这人身份,大喝一声:“说,何事!” 这人正是他们来洛阳那日,在迎客谷负责接待他们的弟子,后来被大伯选了来伏牛山做管事,听候吩咐。他满脸惊惶,结结巴巴说道:“刚才来...来了一拨军士,说是狼...狼爪峰的人,将...将宇少爷您的护卫抓走了!” 曹威被抓了!罗宇心中一惊,继而大怒:谁敢抓我的人!他拎着管事的衣领喝道:“狼爪峰在哪?” “狼爪峰...是狼头山一脉...是...少族长的...”年轻的管事浑身颤抖,害怕不已。 是罗刚干的!好个少族长!罗宇怒不可遏,提剑就朝狼头山奔去。他灵气鼓荡全身,全力运于脚下,一提一纵,速度快过奔马。 一路上,不少族人和弟子见了他杀气腾腾的样子,纷纷躲避,他也是不管,心中恶狠狠的想:小时候就和我抢春娘,还让护卫一脚把我踢伤!现在又公然来抓我的人!不教训你一次,我就不姓罗! 一口气奔到狼头山脚下,他停了下来。山脚除了上狼头山的大路外,还有几条岔路,他不清楚哪一条是去往狼爪峰的。 “这小子疯了,我们快跑!”一伙身着猎服的公子哥,像是刚好下山经过,见了罗宇,掉头就往其中一条岔路而去。 这些人看着依稀像是那日围在罗刚身边的狗腿子,罗宇长提一口气,就要紧追上去。就在这时,他意识到了不妥。 狼头山是族长座峰,时时有军士守卫,之前他回绝罗刚之后下山,就见山脚有好几队军士站岗,此时却不见了踪影。而且刚才那伙狗腿子正好给他指路,未免太过巧合。想到这里,他只觉一股凉气冲到头顶,身上冷汗直冒:这搞不好是罗刚的陷阱!要是就这么闯上山去,可就不是一脚踢伤的问题了! 他是经历过被人算计和生死危险的人,此时心中再是不甘,也只能收剑入鞘,顺势往狼头山而去,请父亲和大伯替他主持公道。 ---------- 罗宇在山腰遇见了正在下山的父亲。 罗寅察觉出了他的不妥,忙问道:“怎么了?” 罗宇一五一十说了,包括自己的判断和隐忍。 “你做得对!”罗寅长长的吁了几口气,还是忍不住破口大骂,“狗日的罗洪,怪不得拉住我谈个没完,原来是要方便他儿子给你下套!” 罗宇见父亲身上原本宽松的道袍忽然间像被抽干了气,干瘪得紧贴在肌肤之上,显然已是怒极,全身灵气就要喷薄而出。一会儿,道袍又恢复了蓬松,罗寅冷静说道:“你先回去守住山门,没事不要下山,这边我来处理!” 罗宇重重的点了点头。就见父亲没有回去找大伯,而是转身朝狼爪峰掠去。 罗宇回到伏牛山。年轻的管事还在山脚,见他回来,眼睛瞪得大大的,仿佛不敢相信。罗宇懒得看他,径直去了陶玉珠母子所在的后山,将防御法阵开启。 ---------- 时间过得太慢,直到天擦黑前,罗寅才阴沉着脸回来。 罗宇上前问道:“怎么样?” 罗寅泄气的说了声:“这事我们不占理!”又抱怨了一句:“当初我就叫你查明曹威的身份,就没现在这事了。” 罗宇悚然一惊,这比罗刚算计他更加难以置信。“曹威真有问题?” 罗寅点点头:“他这几日老跟管事打听这打听那,行迹有些可疑,管事就将情况报了上去。现已查明,他体内被种了蛊毒,性命受人威胁,很难说是清白。” “他人呢?他自己怎么说?”罗宇脸色苍白,怎么都难接受,自己信任的一个护卫,竟是别人派来的奸细。难道他之前表现出来的英勇和不畏生死都是假的? “人已经死了,自断经脉。我仔细想了,应该是那次护送时出的问题。霍同想让你去荒原,想知道你们的行踪,就提前安插了曹威和何进这两个眼线。何进意外身亡,曹威则得到了你的信任。”罗寅说道,“事实如此,我们只能打碎了牙往肚里吞。但罗洪父子的处置,明眼人都能看出来是怎么一回事。你以后要多加小心。” 罗宇细细一想,确实如此。管事报告上去后,他们应该早就知道曹威的问题,却隐忍不发;罗刚更是将这当做一个诱饵,设好了陷阱让他跳。他恨声说道:“此事过后,一定要把那管事赶走!” “那人已经被罗洪叫去,在我面前毙杀了。”罗寅硬邦邦的说道。 罗宇倒吸一口凉气,那管事一定是被罗刚收买了来害他,要不然不会这么快被灭口。他忧虑浮上心头:“洛阳如此险恶,父亲闭关一事...” “你放心,此事已惊动了大长老出面干预。罗洪和罗刚会马上闭关,在我出来之前,他们父子二人都不会出关。”罗寅平静的说。即使自身不占理,但罗刚不知轻重,搞不好是想要了宇儿的命!这已触犯了他的底线。要不是大长老出面,他绝不会就这么善罢甘休。没理也不饶人,这才是他的风格。 罗宇愕然。没想到竟是这样的结果,没想到事情闹得这么大。再想想,也只有闹大,才能自保。谁能想到,罗刚为一己之私,竟敢在这个节骨眼上算计他们;而罗洪身为族长,也真敢维护自己的儿子!这下好了,罗刚坑了他爹,也坑了他自己。 “霍山不见得就比这里太平。你回去之后,要记住这次的教训,对身边的人多加提防。每隔一段时间就要理一理他们干了哪些事、想要什么、跟你说过什么。你的每一次招揽,都要注意是否受到了别人的影响。有些人即使现在忠心,不代表以后会忠心...” 罗寅絮絮叨叨吩咐过之后,就去休息了。他今日既动了气也动了手,需要好好恢复一下。 ---------- 罗宇站在堂中想了一晚。他一遍遍回想曹威的言行,一会儿怀疑雾瘴被困就和这有关,一会儿又否定了这种猜测。其实曹威有好几次舍身相救,也许是已经归心了,只是摆脱不了霍同的控制...他只能这么想。身边人出问题,对他信心挫伤极大。 “别想那么多,提高修为才是正道。”陶玉珠不知何时站在了他的身侧,“你父亲在狼头山大打出手,将族长大殿都给削去一半,这才惊动了大长老。要不然,就只能自己的委屈自己受了。” 罗宇这才知道父亲还是动手了。父亲一出手,非是那个挂着族长虚名的罗洪能应付的,怕是整个狼头山的修士加起来,也不是对手。还真的非要元婴长老出面不可。 陶玉珠又咬牙说道:“谁能想到他们这么卑鄙?”她是真没想到,刚来洛阳就是如此凶险,这以后罗寅闭关、罗宇回南疆,谁来保护她们母子呢?这件事完全打碎了她之前的所有幻想,面对生存压力,她才明白罗宇和毅儿互为“嫡系”的意义。 罗宇可不管她“豪门媳妇不好做”的哀叹,他又想到了一点:这次的诱饵是曹威,也许当年的春娘也是一个诱饵!前些天在宗庙前,罗刚提及春娘的死,就是在诱自己出手!可是罗刚低估了他的忍耐,低估了他在南疆的改变。有的经历能让人成长,可肮脏的环境只会让好人变坏,坏人更坏。罗宇恨恨的想着,原本宽容些了的心肠又渐渐变得坚硬起来。 章节目录 第四章 大长老 大长老是罗宇所见过的最老的人。十几年前离开洛阳时,大长老就是这样须发皆白的模样,现在似乎是更白了一些,也许是发量变少了一些,总之是看起来比那时候更老了。 在离开洛阳的前一天,伏牛山忽然收到命令,说是大长老要见罗宇一面。父亲似乎是早有预料,没给他什么吩咐,只是叫他不要无礼。 大长老是洛阳众多族人中,少数几个叫罗宇心存敬畏的。不说这次制止了罗洪父子的暗算,就是从不服人的楚原,也曾多次对他说过受到大长老的恩惠。他自己受到的恩惠就更多了,比如随身法剑逍遥剑,就是大长老所赠。这把剑对他帮助良多,他一直感念在心,也不禁好奇:大长老这次会送他什么呢? 结果来了熊耳山,进了洞府,果然就有一本无名经书摊开在他坐前的几案上。只是,当他叫了一声“叔公”,大长老略微点了一下头之后,就没有说别的话,反而闭上眼打起坐来。他落座之后,开口也不是,起身也不是,堂内一时落针可闻。 他想翻翻面前的无名经书,但想起父亲交待的“不要无礼”,就又忍住了。左右看看,偌大的大堂空空荡荡,给人一种缥缈无极之感;又看了眼主位高台,大长老端坐其上,还是闭着眼一动没动,他不禁有些心浮气躁。 罗宇隐约猜到这是大长老的一种考验,专治心性浮躁不定之人,可以想见,若是罗刚之流坐在这里,早就抓耳捞腮,承受不住了。于是,他深吸一口气,闭上眼仔细回忆来洛阳的种种,不至于傻坐着无事可做。回忆完洛阳,又去想南疆的种种,黄鹤门、炼器、商队、护送、罗家堡...叶玉婵、萧廷玉、杨行、郭谦、楚熊心、余刚...接着想到田平,想到田平对他的点化,南阳和云梦泽只隔着一座桐柏山,最后又回到洛阳落基山来。 洛阳是一圈灵山围着一片平原的环形山地势,修士常驻灵山修炼,保护凡族在平原繁衍。一圈灵山中,从初来时的迎客谷,到围猎的鹰眼峡、再到罗洪父子的狼头山、自家的伏牛山、乃至大长老所在的熊耳山,都是灵气异常充裕之地,且一座挨着一座没有空隙,可以说是固若金汤的宝地。要是以后有了自己的地盘,也要这样布置... ---------- 忽然,罗宇似有所感,睁开眼就见大长老不知何时已从打坐中醒来,正对着他扪须而笑。 “不错,不错,很有长进。”大长老的声音仍旧清朗,“不愧是银枪将之后。” 罗宇赶忙起身,又行了一礼。 大长老笑眯眯的说道:“在走之前,你可有话要问我?” 罗宇一愣。他放低了姿态来听候教诲,没想到大长老让他主动发问。问什么呢?为何纵容罗洪罗刚父子?父亲结婴胜算几何?自己怎样才能结丹?想了想,他开口道:“孩儿想知道,叔公年纪究竟多大?” 大长老明显错愕了一下,继而哈哈大笑,完全没想到罗宇会问出这个问题。“我的年岁嘛...我也记不清了。大概七八百岁是有的。” 罗宇瞪大了眼睛。都说元婴有八百之寿,那大长老岂不是仙去之期不远? 老人仿佛看出了罗宇心中所想,解释道:“修道之人,寿命并非定数,功法、灵丹、伤势等都会影响。对我们这样的老家伙来说,是能不动就不动,有什么奇珍异草都拿来进补,增益弥补损耗,寿命自会延长。你放心,老家伙我至少还有百把年可活。” 罗宇不解:“服食奇珍异草可以增长寿命?” 老人摇了摇头:“草药维持不过旬月就会枯萎,灵丹储存也不过数年,即便是灵石,经历千百年的风吹日晒也会腐蚀。它们自身尚且不能长存,又怎能借助它们而长存呢?但是灵气乃天地生成,不减不灭,滋补气血,可以延年益寿。” 大长老仿佛是来了兴致,继续说道:“灵气之于你我,不可同日而论,于你只是提升修为,于我可是关乎性命。我这样的老家伙,化神是无望了,那寿元就是一串看得见的数字:一百年、五十年、二十年...数字慢慢减少,全靠灵气耗着,真真正正是与天争命。” 罗宇明白了,对寿元将近的元婴仙人来说,灵气就是寿元,每出手一次,寿元就少一分。怪不得罗氏几大长老一直都闭门不出,怪不得霍山四大家族的长老也隐于幕后,他们这是惜命啊!但霍光一直在台前奔走,难道是他还年轻的缘故?想到这里,罗宇面露古怪,自己居然会认为几百岁的元婴仙人年轻。 “你怕是不清楚,我们脚下这座熊耳山,其实是一座活火山,一百年前才喷发过,谁也不知道它下次喷发是什么时候。我们这些老家伙的作用,就像休眠的火山,不是出手,恰恰是不出手;不出手,别人就会嘀咕,不知道你还行不行。这就是一种威慑。”大长老说道。 罗宇想,大长老透漏自己还有百年寿元,这是不是一种计策?若是真有敌人百年后闯上门来,搞不好就是天崩地裂,有来无回。 “但也不能老是威慑。若是抄家灭族的大祸,那是拼了老命也要出手;若是小辈间的纠纷,就让他们自己去处理吧。”大长老说了这么多,终于绕回到才发生的事情上来。 ---------- 这番肺腑之言打开了罗宇的心门,他决定不再掩饰,身体前倾,径直问道:“大伯...是您的儿子吗?” “我的儿子早就死光啦。”老人的声音透露出一丝落寞。“你是说罗洪吧?他应该是我孙子的孙子...或是孙子的孙子的孙子...唉,实在太久,记不清了。” 罗宇大囧,这才想到大长老七八百岁了,罗洪才三百来岁,中间隔着四百年,可不就是好几代、十几代么? “但他的人品我还记得,从小就嫌老压幼、嫉贤妒能,他儿子罗刚也是一样。让你受了不少委屈吧?” “那您为何要偏袒他?任他占据族长之位?”罗宇愤而问道。 得来的却是大长老忽然而至的严厉。“罗氏子弟没资格抱怨!小时候承受愚蠢的恶意,至少能学会警惕和自保,将来才好去面对精明的恶意!”见罗宇要反驳,大长老摆摆手制止,继续说道,“再说了,不管怎么斗,坐下来好歹是自家人,虽一时不成器,终究有悔过的一天。你不就是这样么?真到了不可救药的那天,会有人来清理门户。” 罗宇撇了撇嘴,不置可否。 “你以后就会知道,最靠得住的,还是自家人。”不管罗宇是否信服,老人继续教诲,“你父亲这次就做得很好,要人、要闭关,就回洛阳来,既然家族在这里,就要好好依靠。要是自己建立势力,就得亲自发掘信得过的人,照顾他们的家族,培养他们的修为,非得几十年不可。有家族在,可以省几十年的事。你父亲先前不懂得这个道理,又是剿黄巾军,又是去北境边军,到头来跟在身边的,还不是只有罗氏子弟?” 这一点罗宇赞同。别看他在南疆有了余刚、杨行等势力,要是父亲打定主意回洛阳,他们会跟随过来吗?很大可能不会,他们会留在南疆,改投他人门庭。 “我从小就看好你。”老人饶有兴致的盯着罗宇,“我看人,不看修为,不看品行,单看他有没有韧性,看他做的每一个选择和决策。若把时间拉长到几十年几百年就能知道,有的人一路走来未必无因,接着走下去未必无果。你在南疆的经历,我已知晓,可谓是‘浪子回头’,将此下去,必成大器。” 罗宇愕然:自己入了大长老的法眼了吗? 大长老顿了顿,又感慨道:“有其父必有其子。说实话,当年我就很看好你父亲,要是他能留在洛阳…”老人没有说下去,而是重重叹了一口气。 罗宇这才知道,大长老对他掏心掏肺,是为了他父亲的缘故,是重视父亲才爱屋及乌。这是不是表示,当罗洪罗刚不肖时,父亲还是有取而代之的机会呢?或许没这么麻烦,等父亲成功结婴,自然在罗氏拥有举足轻重的地位。不知不觉,他已完全认同了大长老灌输的“家族为重”的观念。 ---------- 眼见差不多了,大长老指着几案说道:“你面前这本经书,是讲炼器的。你要进阶筑基后期,可以多在炼器上下功夫。” 罗宇这才拿起经书翻了翻,大部分是空白,只有几页有文字图画。他为难的说:“我曾试过炼器,可惜没有天赋...” “身为罗氏族人,怎会对炼器没有天赋?”大长老指天说道,“几千年前,我们罗氏先祖就是炼器起家,打造出干将莫邪献给楚王,才有了这幅家业。” 罗宇面露苦色:即使罗氏先祖血脉中有炼器天赋,传到他这里又能剩多少? 大长老提起往事,仿佛有所触动,自顾自的说:“就在千年之前,罗氏也是南疆王侯、楚国封臣,可惜天命不予,沦落到此地蛰伏。你们父子在南疆要是遇到楚氏后人,能帮就帮一把...” “千年前的事,谁还记得?”罗宇嘀咕着,想起来当年遇到楚熊心,他是说过楚氏和罗氏是上古姻亲,本以为他是想占自己便宜,没想到还真有这层渊源。如今楚氏沦落成了楚越,自己还力主和楚越做生意,这是不是天人感应呢? 听罗宇这么说,大长老难得的吹胡子瞪眼:“谁记得?我记得!南疆是我们的来处,可不能就这么忘了!为什么我一有机会就讲给你们这些后辈听?就是不想让罗氏的几千年传承,在我这断喽!” 罗宇见大长老发怒,赶紧离席行礼道歉:“是孩儿口不择言,请叔公责罚。”同时心中疑惑:叔公不是说自己七八百岁吗,怎么对千年前的事这么清楚? 老人却摆摆手示意没什么,颓然的样子像是又老了一些。“其实我也知道,我们这些老家伙,每年无数的天材地宝续着,罗洪他们很有怨言!这些资源要是给了小一辈,不知又会有多少人结丹,多少人结婴了。但涉及自身性命,谁又能做到完全的公心呢?” 老人继续喃喃自语,老态尽显。“我们像王八一样缩着,给自己找各种理由,真是没劲!其实我知道,好多跟我一样的老家伙,就这么耗着耗着,就没了。你说这有何用呢?他们等待一次最终出手的机会,等待一次发挥余热的机会,就这么等着等着,最终还是没有等到。” 忽然,老人面向罗宇,脸上显出振奋的神情。“我的寿元也不多了,这是我最后一个一百年了。你们在南疆好好干,干出一番惊天动地的大事业来!给我一次死而无憾的机会。” 罗宇发现,自己竟意外的大受感动。不管大长老是看重父亲,还是真的看重自己,在这一刻,他觉得自己理解了这个老人。 章节目录 第五章 南阳 这一天是离开洛阳、南下回南疆的日子。不知是大长老吩咐,还是父亲和罗璟、罗珅做了什么交易,在出发之前,两位叔父带来了大批军士入驻伏牛山,又设置了诸多法阵,将整座灵山保护起来,至少安全无虞了。 父亲则告诉他,到了南疆,可以信任罗璟、罗珅二人。 上了鲲鹏之后,罗宇还有些离愁别绪,罗珅过来主动打招呼说:“贤侄,我们在南疆人生地不熟,你以后可要不吝赐教啊!”说完从袖筒里塞来一枚精美的储物袋。储物袋是比储物戒高一阶的储物法器,不仅内部空间要大上不少,且更适合储存有灵物,平时挂在腰间,十分方便。 中原地界,修士出门有接受家族资助的传统,这也是不少人在外闯荡的本钱。罗宇放了一缕灵识进去,赫然发现袋内有一间房大小,堆满了三阶灵石,怕是不下五百颗!这差不多可以武备一整座灵山了,嫡系的人果然是财大气粗啊! 他一抬头,见罗珅叔父一副“你知我知”的笑容,他下意识的朝舱内看了看。舱内十多名随员正忙碌的清点不适于放进储物空间的大件物品,没有注意到这边,倒是罗璟叔父隔得不远,此时也踟蹰着挨了过来。 “听说你在研习炼器,这柄雷神锤对你有用,拿去吧!”罗璟不由分说,祭出一柄墨色的大锤,塞到罗宇手中。 罗宇也不是扭捏作态之人,当下痛快收了。雷神锤是有灵法器,储物戒放不了,他便放入腰间才到手的储物袋,抱拳说道:“谢两位叔父!” “大家都是一家人,你以后就叫我们七叔、九叔吧。”罗珅笑眯眯的说道,“可别小瞧了你七叔的见面礼,价值不在我那包灵石之下。” 罗宇这才再次用灵识探入储物袋好好观察。这雷神锤通体墨黑钝拙无锋,看着不像是能临阵对敌的法器,刚才罗璟叔父提到炼器,可能是对炼器之道有所助益。他注意到,雷神锤在储物袋中会吸取周边灵气,才一会儿,旁边那堆灵石中,就有一颗被剥蚀得只剩一半了。他吓得赶紧将锤子取出,要是放进去了不管,一个月后才发现,会不会估计那堆灵石就没了? 罗珅笑着解释,储物袋中放置有灵法器,只要不频繁拿进拿出,不会消耗太多,一个月一颗三阶灵石足矣。这就和法阵运行一样,平时消耗相比战时,可以忽略不计。其实储物袋说到底,也是一个空间法阵。 拿人手短,接下来罗璟罗珅打听南疆情况,罗宇知无不言,倾囊相告。 ---------- 鲲鹏从洛阳出发,一路往南,经过了落基山脉的南部诸山,经过了洛阳与南阳交界的众多无灵之山,最后翻越外方山脉,即到了南阳地界。 南阳也如洛阳一般,是一圈山脉环绕平原的格局;不同的是,平原纵横数万里,山脉连绵无数峰,是洛阳的百倍大。 大不一定就好,还可能是大而无当、大而难守。当峡谷变成了河谷,险径变成了通途,地利就荡然无存;修士很难固守,凡人生聚不易,不适合势力长久立足。 但眼光往外部看,南阳仍是中原沟通南疆的通道。凡是到南疆的鲲鹏,都必须在南阳中转。罗宇先前几次从南疆往返中原,都曾在南阳停留,不过以前都是匆匆而过,这次可以好好见识一下南阳城的繁华了。 鲲鹏沿襄水南下,随着山峦化为丘陵,丘陵伏低成平地,一座大城出现在眼前。这里是南阳中部的广袤平原,襄水与汉水的交汇之地,南阳城便坐落两水交汇的河汊口上。 罗宇伸长了脖子,远远看去,南阳城光城门就有三层。外墙是简单的土坯,中墙是赤色的山岩砌成,无数凡人居住的窝棚、土房就散布在这两座城墙之间。 鲲鹏掠过城墙,直飞入城镇中央。 罗宇看到,中墙与内墙之间是连绵不绝的店铺和川流不息的街市。到处可见屋宇相连、商铺鳞次栉比,商品琳琅汇集;街市中人来人往,穿着各异,一派繁盛富甲的景象。甚至有一座四层高楼,从楼顶垂下布幔,上书“此楼出售”,令他惊叹不已。在这里,仿佛一切皆可买卖,一切皆有价格。 最后,鲲鹏慢慢下降到内墙城楼上。 罗宇发现,脚下的内墙因外镶玄铁而呈黑色,玄铁内包裹的是专门用于筑造洞府和法阵的桑柘木。他吃了一惊:竟用玄铁和桑柘木这样的珍稀材料筑成了一整道城墙!南阳这是有多大的家底? 放眼看去,内墙围起的内城是南阳城的核心区域,也是南阳城各位主家的专属地盘。内城有七座楼阁,都建得非常高大,一层可比别处三层,仿佛是专为给巨人居住而修建。 罗宇走近了还发现,这些楼阁的灵气异常旺盛,地基都是用灵石铺成!这下他是真的震惊了:这些楼阁铺地所需之灵石,怕是都在万颗以上;他自己的全部身家,连人家地板的十分之一都不够!相比之下,霍山只能算是山中集市,连洛阳都只能算是乡野豪族了。 见罗宇脸现惶惶之色,罗璟安慰道:“南阳只是徒有其表而已,肯定比不上霍山和洛阳。就拿洛阳来说,修士平时在自家灵山修炼,需要时就去坊市交易,根本不需要这样一座大城。洛阳将灵石资源都化作了灵丹法器和修士修为,南阳却只是满足了几位主家的豪奢之风。你一路过来应该看到,这里有平原、河流、凡人、坊市和高楼,唯独没有灵山。其实往北万里有外方山,往南万里也有襄山,但南阳城偏偏选在了这个无灵之地。这样一来,堡垒和法阵就没有依托,仅仅是用灵石堆成,可以说是不设防。那么,再多灵石也不过是刻意外露之财、不着片缕之女,徒惹强人觊觎罢了。” 罗珅补充道:“南阳城建在这里,应该是当初为了配合南疆军南下的缘故,才筑在了平原上的两水交汇之地,后来就一直沿袭了下来。其实灵石堆成高楼,也是有灵气的,足以支撑法阵防御。但正如你七叔所说,还是比不上灵山可靠,逃不出一句‘中看不中用’的评价。你就把这当做行商的一种手段和噱头吧,不必放在心上。你九叔我是见过真的修士大城的,不说关中的西邑,只是河北的邺城,那繁华与坚固的结合、人力与天道的交融,就让人叹为观止…”不知那西邑和邺城是何等模样,他现在说起来,仍是一脸向往。 罗宇当然不会为此而道心动摇,他只不过是从未见过用灵石堆出灵气、修士与凡人混居的大城,有些好奇罢了。即使如此,他还是郑重行礼,感谢两位叔父指点。 ---------- 对罗氏一行的到来,南阳早就得了消息。今日,南阳城最大的主家邓氏和另一主家苏氏在内城设宴款待罗氏一行。筵席就设在内城最高大最雄壮的“宛楼”之中。 身处天花板有十人高的大堂,即使身边的人再多,也难免荒凉孤寂之感。罗宇不禁怀疑南阳这些世家将楼筑得这么高的用意:是为了彰显实力,就如用万颗灵石铺地一样?或是源于攀比,你家层高一丈,我就层高两丈? 宛楼的主人,南阳邓氏家主邓叡或许可以从这高大中品出威势来。此时的邓叡是筵席当仁不让的中心。他外貌已是一位老人,但身材魁梧,从开始到现在就一直在和不同的人侃侃而谈,显得精力十足。罗氏三人作为主客,受到了他特别的招待,寒暄良久,才得脱身回座。但罗宇坐下时,已不记得自己和他谈了什么。 待人到齐,筵席开始。罗宇即使有了心理准备,也为席中如流水而过的珍馐感到惊奇。所谓四山:密酿牛妖里脊、醉酱猪妖肘子、白水巨型狼头、卤点蛤蟆内丹;还有四水:向阳花密、石南花茶、藿香蓟酿、金苜蓿酒。不仅色香味俱全,于修为亦是大补,推杯换盏,山河尽在口中矣! 酒酣过半,邓叡持杯站起,隔席遥敬罗氏道:“洛阳罗氏,中原大族,今临南阳,实为幸事。”这是祝酒词,是世家礼节中颇为正式的一种。 罗宇连忙跟随两位叔父站起回敬,不知该说什么来回应。 只听罗珅朗声唱道:“南阳地处要冲之地,乃沟通南北之门户,连接东西之桥梁。我等所见,城中往来商旅云集,店铺会馆不计其数,随处可见珠玉、金银、宝贝之产,稻梁、盐铁、肉食之富,灵丹、法器、功法之盛,甲于天下。” 中原好清谈,罗珅这位中原名士对南阳赞誉有加、随口作赋,非常难得。邓叡满意的哈哈大笑,满饮一杯,红光满面。 ---------- 席尽之后才是谈正事的时候。 罗氏这边是罗璟、罗珅、罗宇三人,南阳那边除了邓叡,还有苏氏家主苏护,他十年前才将妹妹苏丽莎嫁给了霍光。 几人移步一间小房密谈。罗宇抬头看着正常的两人高的天花板,心想南阳终于没有装腔作势充门面了。 他每次从南疆往返洛阳,都不得不在南阳中转停留,这是南阳定下的规矩。他知道,不仅是鲲鹏,南疆的货物要发往中原,也只能先售卖到南阳,不能和中原直接交易,这直接催生了南阳经久不衰的繁荣。本来南疆的开发和归化,南阳功不可没;可随着南疆的崛起,这种沟通反倒成了阻隔。霍山近年来在南阳的种种部署和作为,就是要打破这种垄断。父亲之前受霍光之托主持南阳事务,就在南阳待了八年,早就将这些内幕跟他一一点明。 密室之中,邓叡一改先前的豪放,阴沉着脸说道:“不知罗氏这次,是强龙过境,还是凤凰筑巢?” 罗璟看向罗珅。罗珅笑道:“过境如何?筑巢又如何?” “过境的话,罗氏就是我南阳之友。外城的商品任选,府中的奴仆任挑,老夫全程相陪,该有的礼数一概做齐...” 见对方将剩下的话憋着不说,罗珅主动开口问道:“若不只是过境呢?” 邓叡眼咪成一条缝,咬着牙说道:“想要抢生意的,便是我南阳之敌。所谓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这其中手段不雅,恕老夫难以明说。” “邓氏的意思,能代表南阳其他主家吗?”罗珅转而看向一旁的苏氏族长苏护。 苏护毫不犹豫的正色道:“南阳另外六大主家,唯邓盟主马首是瞻。” 罗珅冷哼一声:“所谓七大主家,修为最高者也不过金丹而已。而我洛阳罗氏,光元婴长老就不止七位。” 在场的众人,除了罗宇,罗璟、罗珅、邓叡、苏护都只是金丹修为而已。当今天下,一位元婴就能保证家族权势,左右周边局势了,何况多个? 罗宇发现邓叡脸色未变,但嘴唇微张,好一会儿没说出话来。倒是一旁的苏护神色坚定,神采奕奕。 “莫非罗氏以为,南阳表现出来的,就是我们的全部实力?”邓叡缓缓说道,“要真是这样,南阳这块肥肉,早就被不知哪来的恶鹰叼走了。罗道友可曾听过颍川邓氏?” 章节目录 第六章 苏氏 邓叡提起颍川邓氏,罗珅脸色一变:“可是有‘颍川三邓’的邓氏?” “老夫正是出身颍川!”邓叡语音铿锵,连胸膛都挺得高了。 罗宇孤陋寡闻,还未听说过“颍川三邓”,料想应当是三位元婴仙人,虽比不上洛阳罗氏,也足以说明颍川邓氏的实力了。关键是另外六大主家,是否背后也有中原世家撑腰?若真是如此,不说这些世家的元婴战力,单是这其中透露的关系、渊源和根基,就更深更复杂了。所以,七大主家实际上是中原世家在南阳的代理人,这就是他们的底气。 “罗氏想要成为南阳第八主家,也不是不可能。”邓叡忽然缓和道,“想当初南阳初创,还只是一个松散的联盟,那时候可是有十三主家。百年来风云变幻,人事更迭,到现在只剩下七家。为什么我邓氏能屹立不倒?正是秉承了做生意的传统,一直让盟友得益。罗氏想要加入进来,就去颍川谈吧!” 罗宇想,好一个绵里藏针。邓叡的意思是:那灭亡的六家都是只想着自己,没让盟友得益的,罗氏也想这样吗?单单一个颍川邓氏,罗氏或许不怕,要是七个元婴世家呢?罗宇想看叔父会如何应对。 罗珅却哈哈大笑,轻描淡写道:“道友言重了。我等只是受长老委派,赴南疆给霍光效力而已,不会在南阳久留。不过等到了霍山,免不了要和南阳交易,还请道友多多关照啊!” 见罗氏知难而退,邓叡笑容满面:“好说,好说。” ---------- 从宛楼出来,时候已是深夜。 “那个邓叡果然是个草包。他难道就没想到,我们去给霍光效力,霍光又一心修理南阳,他们不还是处于危机之中吗?”罗珅狠狠说道。 “三位道友请留步!”罗宇转身,见之前惜字如金的苏护在远处招呼,下一刻便到了他们眼前。 “三位远来是客,邓盟主说要做足礼数,就一定会做到。”苏护快速将储物袋塞到罗璟、罗珅手中,罗宇也得到一枚。 罗宇想,刚才不给,现在才来,那位邓盟主是得意忘形忘了吧?灵识探入储物袋,我的天,居然又是一整个房间的灵石!加上之前叔父所赠的,已经超过一千三阶灵石了!足够购买一百个炼器剑坯,或是十套防御法阵,抑或一整座荒原灵台了。这一趟的收获,居然超过了之前几十年的奋斗! 他不禁感慨:以前跟着父亲,虽说灵丹法器不缺,却也是能省就省,哪比得上现在阔绰?深究起来,这应该是他登堂入室、正式代表父亲独当一面的缘故。要不然凭他的修为,哪有资格参与其中? ---------- 拿人手短,罗氏三人立刻对邓叡和苏护的观感大好。便在这宛楼门前,罗珅柔声问道:“苏道友的家族,是中原何门何派?” 苏护却长叹一声:“实不相瞒,我是散修出身,身后并无家族门派。” 罗珅后颈汗毛竖起:难道刚才是邓叡在诈他?南阳只是一群普通金丹修士的联盟? 苏护见状,连忙解释:“其他六大主家背后确实都有中原世家支撑。邓盟主的话货真价实,他是颍川邓氏族人,只不过是旁系而已。” 罗珅这才长出了一口气。他狐疑的盯着苏护,不知道对方为何要告诉他这些,还直接说出了自己的散修出身。交浅言深,必有所图。 苏护先对着罗宇说道:“你父亲是个厉害人物,他在南阳八年,把几大主家整治得服服帖帖。我们好不容易将他盼走…”他转而紧盯着罗璟、罗珅二人,“结果还不到半年,你们就紧随而来。很难让人相信,霍山和洛阳没有密谋。邓盟主有些反应过度,进退失据,也是正常。” 罗宇很是兴奋,没想到父亲这么厉害。怪不得他们三人只是路过,南阳就又是宴请又是送礼,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 罗珅却听出了别的意思:南阳不想面对霍山和洛阳的南北夹击。另外,南阳七大主家,真的是铁板一块吗?他问道:“苏道友是怎么个意思?” “邓盟主的意思就是我的意思。”苏护笑了笑,“我们所求不多,维持现状即可。以邓盟主来说,本来他在家族里,是个不能继承家业的旁系,但他抓住了南疆军征伐的机会,打造了属于自己的事业,之后反哺家族,得到家族的支持,才有了今日的稳固地位。所以,所谓的南阳联盟,可以说就是旁系联盟。” 说到旁系,罗璟和罗珅也心有戚戚焉。别看他们现在相对于罗洪算是嫡系,等罗刚或其他人成了族长,他们就是旁系了,现在外放南疆,就是明证。从这个角度看,他们来南疆,可不是玩闹,是真的想做一番事业的。 罗珅心头一软,刚想说些同病相怜的话,忽然警惕起来:这苏护好厉害,差点就让他因“旁系”的认同就引为自己人了。他冷哼一声:“你们想要维持现状,霍山却不这么想。” “霍山是受南阳的恩惠才崛起,如今以下克上,世人自有评判。”苏护说道。 “好一个‘以下克上’!”罗珅反驳,“南阳没有灵山,既不灵植,也不生产,全靠独占南疆与中原的贸易而获益,说是吸血也不为过!是谁在‘以下克上’?况且霍山有好几个元婴,南阳却一个都无,到底谁是下,谁是上?现在南疆的越人之患暂时平息了,霍光会继续容忍你们骑在他头上?到时候免不了一场争斗吧?” 苏护笑了笑。“只有农夫才害怕争斗,商人巴不得斗来斗去,才有利益。斗不下去了就坐下来谈,没必要掀了桌子打打杀杀。按邓盟主的说法,我那妹夫是老主顾,他凡有所求,答应便是;但若是求得大了,我们给不了,那就只能拖着,谅他也不敢动什么歪心思。南阳背后的宗门,哪一个都是他这个土财主惹不起的。” “对于霍山,苏氏的看法呢?”罗珅又问道。 “邓盟主的看法,就是苏氏的看法。”苏护还是这么说。 罗珅看不透苏护是真的忠于邓氏,还是另有心思,一时间不知该说什么。 ---------- 这时,沉默了一晚的罗璟开口了。“照你们所说,南阳最大的凭仗是背后的中原世家,这只有正道宗门会认。” 苏护听了脸色一变;罗珅歪头思索片刻,也想明白过来;只有罗宇仍然不懂:这又如何?正道宗门有家有业,自然是害怕中原世家的报复,不敢对南阳动手。难道有人不按规矩出牌?想到这里,他灵光一闪:正道宗门之外的势力呢?比如说百越,就不会有那么多顾忌了。但是百越与南阳之间隔着整片霍山啊!继续想下去:百越就不能北上?或者会不会有别的势力,就和百越之于霍山一样,想打南阳的主意呢? 沉默的罗璟继续说道:“据我所知,桐柏山和云梦泽一带盗匪严重,常有越寇出没。他们自称熟越,累世结寨,易守难攻,还经常出山劫掠。这些人可不管南阳背后有谁撑腰,只看到了南阳的繁华。”这话说完,他便又一言不发,沉默起来。 罗宇恍然大悟,原来着落在这里。桐柏山和南阳接壤,其患虽不如百越,但南阳也不是霍山。就怕有些亡命之徒,什么都不管不顾,直接对南阳动手。 “你看得很准。”苏护幽幽的盯着罗璟,这人要么不说,一说就是一语中的,先前竟丝毫不显山露水,罗氏果然人才辈出。“之前,桐柏山确实是南阳的一大祸患,不过现在,邓盟主已经有了部署,那群越人不过是一群莽夫,求财而已,只要价格公道,没什么不能谈的。” “花钱买平安?”罗珅戏谑道。 “别说得这么难听。”苏护恢复了沉稳的笑容,“我们可不是真的怕他们。毕竟,他们的忠诚如此廉价,我们怎么好意思推辞。再说了,霍山的南边,也不平静啊!” 同样的意思,在不同人说来,竟可以这么婉转。罗珅懒得再做意气之争,也不想帮南阳的安危操心,转而谈起今后与苏氏的交易。 苏护继续以真诚的笑容回应。“只要价格公道,苏氏愿意与罗氏交易。我做了两百年生意才悟到一个道理:承诺是最好的合作,情谊是最贵的商品。苏某在这里还有一个奢求:将来若是苏氏有难,希望洛阳能出手相助!” 这话里的意思,难道是要认罗氏为靠山?这就是苏护深夜追来,和他们独处密谈之目的?罗珅和罗璟两人对视一眼,这提法太大,已不是他们两人能决定的。罗珅忍不住问了句:“此话当真?” “苏某要是赊账赖账之人,也无法以散修之身挣下这幅家业。”苏护傲然说道。 ---------- 罗宇没听出话里的深意,只是觉得这位苏族长说话很有意思,三句不离老本行,张口闭口都是生意经。而且细细一想,他这分明是两头讨好:将来一旦有变,若是南阳压服霍山,一切维持现状,苏氏仍然可以享受现在的地位;若是霍山获胜,他也会因为嫁了妹妹给霍光、提前联络罗氏而获益。 罗珅平时伶牙俐齿,这时却有些犹豫,一再试探,仍不敢把话说死。还是一旁的罗璟开口道:“此事大善,苏氏总不会让我们做赔本买卖。”他担忧这边的迟疑会叫苏护吓跑,只能先开口应下。不过他素来谨厚,此时急切之下,却是带上了对方的风格,拾了苏护的牙慧。 罗宇也发现罗珅和罗璟两位叔父的区别了,罗珅多谋,罗璟善断;罗珅善于交游,罗璟善于观察;罗珅偏于商事,罗璟偏于军事。之后到了霍山,罗氏的局面或许会从这两个方面展开。 ---------- 大事定下,罗珅一腔心思又活络起来。“苏道友和我们谈了这么多,邓盟主不会起疑心吧?”他问道。 “我只是按邓盟主的意思办事。”苏护狡黠一笑。 苏氏与这边的接触,是邓叡授意的?罗珅心里还有些疑惑。“道友的座楼在哪?我们过去详谈如何?或是去我们的地方。” “若是如此,邓盟主就真的要起疑心了。”苏护摇摇头。“买定离手,后期不论。几位道友可要想清楚了!”说完便钻入身后的宛楼中去。 章节目录 第七章 军权 罗璟和罗珅到了霍山,还未安顿,就先去拜见了霍山主人。在霍光面前,两人收起了所有的心思,唯唯诺诺,老实对答,看起来比罗寅差远了,让霍光多少有些失望。对霍光来说,罗氏在霍山的变动,是罗寅走之前就跟他沟通好的,此时也没什么好说的,只说了些尽力办事,霍山不会亏待你们云云,便算走完了程序。 在丹阳峰安顿下来之后,罗璟和罗珅两人开启了马不停蹄的各处拜访。从陈、向、翟、卫四大家族到朱、葛、孔、明四个新晋家族,从坐镇黄鹤坊市的霍同到执掌灵丹阁的霍青,他俩诚意够足、姿态够低,连一些先前对罗寅敬而远之的势力也都建立了联系,就只剩闭关的霍峻和横道上的霍家军没有接触了。 拜访过程中,两人散掉数万灵石,购买了无数陈家的灵丹、向家的法器、翟家的法阵、卫家的商货,还有朱家的茶、葛家的酒、继续延揽孔家的两位金丹为供奉、购买十座明家意欲脱手的荒原灵台。一个月下来,罗氏在霍山的风评比罗寅时期提高了一大截。 接下来就是内部整合。罗珅坐镇草市,将丹阳会馆改为“洛阳会馆”,组建罗氏商队,销售从洛阳经南阳而来的各种货物,还要派刘奇去把“洛阳会馆”开到黄鹤坊市和江夏。罗璟则在罗宇的陪同下,带着近期购买的无数灵丹法器,往罗家堡劳军去也。 此时的罗家堡里里外外都是罗宇的地盘。从代理堡主余刚,到谢争、罗信和其他十多名筑基将领,要么早就是罗宇的人,要么已经对罗宇服服帖帖,都已是罗氏的私兵。另外,还有相对独立的江陵军,都头杨行是罗寅弟子,也和罗宇牵连很深。这些都是罗宇这些年费尽心思打下的,如今却要亲手送出去。 罗宇心里清楚这趟劳军的目的,就是将军权移交给七叔罗璟,这是他父亲罗寅早在洛阳就跟他交待好的。父亲对他的安排就是:留在丹阳峰潜心炼器,力求修为更进一步。 ---------- 罗家堡筑基以上将校奉命集合,杨行也带着李通、宗由和王喜过来听命。大家在城墙上挤挤挨挨排成阵列,加上罗家堡固若金汤的法阵,仅以防御看,算是横道上一支不小的势力。 介绍过后,众人脸上还带着狐疑。罗璟让人从身后搬出一缸一缸的茶、酒,让在场将校看得眼直,得知是给他们享用后,都大呼痛快。接着是数不尽的灵丹法器、各式功法,叫人大开眼界,都入了武库,作为以后的军功奖赏。最后,罗璟拿出十座荒原灵台的地盘,让众位将校都能将凡族迁入,现场一下子沸腾起来。 罗宇冷静的看着众人的狂欢。他之前执掌罗家堡,只在父亲的授意下照顾了余刚、谢争等人的凡族,其他人确实顾及不到。没想到七叔罗璟如此财大气粗、如此慷慨,将花大价钱得来的灵台全部用来笼络中层将校。 一座灵台可容纳凡人过千,十座就能过万,足够惠及在场所有人了。这些筑基将校,若在黄鹤门这样的中小宗门,想要迁入凡族何其难也;即使是在霍山,也必须要以军功、灵石兑换。对这些将士来说,一直以来的目标瞬间达成,他们怎会不归心?凡族迁入之后,等于家小都被罗氏握在手上,他们怎敢不听令? 人群中的杨行都有些心动了。他自己在丹阳右峰上的土地,供养的是别家的凡族,自家的凡族还在俗世苦苦等待。灵台的空间十分充裕,即使将整座东津村搬来也不愁。但他还是有些犹豫,灵台毕竟不比灵山,而且还是别人的地盘,自己无法做主。 其他将士没这么挑剔,气氛很快就热烈起来。 罗璟趁势宣布,将从罗宇手中接管罗家堡。今后霍山的罗家军统帅仍为罗寅,副帅为罗璟、罗宇两人。下置罗家堡守卫军,余刚为校尉,谢争为副,下设三个都头及诸多伍长;江陵军归属于罗家堡,杨行为都头,李通、宗由为副。另置狼牙军,罗忠为校尉,罗信为副,将从原罗家堡将士中抽调人手,驻守灵台。 余刚等人向罗宇求证,罗宇无奈的点了点头。 罗寅的印信、手书俱全,罗宇又在现场见证,在场将校没有过多怀疑,就完成了改编。 ---------- 罗宇想,七叔在洛阳的座峰就叫狼牙峰,在此设立狼牙军的用意不言自明。取得番号和名义只是第一步,接下来七叔该要安插亲信、汰弱留强了,最终目的是要打造一支专属于他自己的军队力量。 在场将校有一多半都自愿离了罗家堡,投奔新设立的狼牙军去。罗宇虽能料到这个结果,但见平常俯首帖耳的一个个此时欢天喜地的弃他而去,心里还是很不舒服。 好在很快有人出声质疑:“罗家堡只是都卫的规模,设立校尉有无必要?”罗宇循声看去,说话的是才被拔擢为罗家堡校尉一职的余刚,他的头号心腹。余刚可以说是七叔的重点拉拢对象、此次改编的受益人,说出这话很是难得,想是也看出了这次改编的把戏。 霍山的军队编制由大到小依次为:军、校、都、伍,分别对应统帅、校尉、都头、伍长。如杨行才加入霍家军时,担任伍长,当时的都头是霍华,校尉是霍家某金丹强者,统帅是霍峻。这次罗璟眼花缭乱的改编,让没多少人的罗家军膨胀到霍家军的规模,不过是伍改都、都改校、伍长提都头、都头提校尉的把戏罢了。对余刚来说,表面看是从都头升校尉,实际上他手底下的筑基修士减少了许多,分明是明升暗降。 余刚此话一出,热闹的气氛陡然稀落下来,众人心头刚刚燃起的火焰被泼了一盆冷水,纷纷看向罗璟。 “余校尉考虑得很周到。”罗璟环顾众人,郑重说道,“但你不了解,洛阳罗氏已决定全力支持我们。这次改编只是定下框架,后面会逐步发展壮大。也就是说,诸位都是南疆罗氏的草创功臣,别说一个伍长、都头,以后校尉、甚至一军统帅之位,都不在话下!” 话一说完,欢呼声响起,场面又继续热闹起来。 余刚还想再说,罗璟悄悄挨了过去,小声的说:“我在霍山才得了一些法宝,据说能助人结丹,余校尉有没有兴趣看看?若有合适的,尽管挑一个去!” 罗宇听了这话,就知道余刚难以拒绝了。之前他和楚越交易,也得了一些有助结丹的法宝,但没有一件适合余刚的。七叔既然这么说了,以他的财力,肯定能帮到余刚。 果然,余刚朝这边瞟了一眼,叹了口气,就转向罗璟,眼皮垂下,低下头颅表示顺服。 这时,谢争又前跨一步,出列说道:“曹威去哪了?这次怎么没有曹威的份?” 罗宇和七叔对视了一眼,决定还是由自己来解释。“我们在路上遇到意外,曹威为了救我,英勇牺牲了。他的灵台,我会保留;他的凡族,我会照顾到底。” 罗璟补充了一句:“灵台的土地留给凡族,洞府却不一定要闲置。我会让人加以改造,在他凡族出现新的筑基修士之前,就由谢副校尉来保管吧!” 白得几间三阶洞府,这下谢争也无话可说,退了回去。 还剩下罗忠在丹阳峰闭关,他跟了父亲几十年,应该不会被拉拢过去,最可能的结局就是被架空,或是辞去狼牙军校尉一职。而罗信本就是洛阳派来,效忠罗寅和罗璟没区别,若要他选,或许罗璟嫡系的狼牙军更有吸引力一些。 世事便是如此,罗宇想,当我以罗氏子弟的身份获得他们的效忠时,就要想到,会有人以同样的名义将他们争取过去。父亲说得对,这些都是身外之物,只有修为是自己的。此时他无比想回到丹阳峰闭关炼器,不到筑基后期绝不出关。他默念着父亲的叮嘱:“修为不够,得到的也会失去;修为够了,失去的也可以重新拿回来。” ---------- 江陵峰这边,李通即将闭关冲击结丹,对他来说,只要杨行还在,谁做主帅都没区别。宗由则抱臂在旁,一言不发,饶有兴致的看着罗璟又拉又打一步一步取得罗家军的控制权。对他来说,一纸命令就能让军队易帅,这是不可想象的。 罗璟早从罗宇处得知了江陵军的虚实,此时一眼看出李通和宗由的修为在杨行之上。他踱步过来,对李通和宗由说道:“两位是筑基后期,但杨行是罗氏的外系弟子,所以地位在两位之上。罗氏亲亲疏疏这一套,两位道友没意见吧?” 本来二人与杨行的情谊之深,不是简单的隶属关系,现在这么一说,好像是他罗璟的安排。而且他这样骤然说出来,别人即使有意见,也不会当场承认。 李通还想着迁桐柏山凡人入灵台的事,低头说道:“不敢!” 宗由无欲则刚,沉默着不想回应。 罗璟不以为意,继续说道:“罗家军内,职位升降自有规矩,不会完全按修为来。想必对二位来说,立些军功也不是难事。”意思是说,以后要论功行赏,凭功升迁。 李通当即表态道:“这是自然,军中要行军法,李通省得。” 宗由也抱拳说了句“听令”。 罗璟这才转向杨行。他对杨行就信任多了,毕竟杨行是罗寅的弟子,而且罗寅也特别交待过,若是着意培养,此人当有大才。他笑着说道:“杨师侄的凡族还在俗世吧?这次当可迁移过来。” “谢师叔厚爱,弟子已有安排,不劳师叔费心。”杨行已想清楚了,与其让凡族到灵台和别人杂居,不如迁入丹阳右峰。若是空间不够,就毁灵田作凡田,拿洞府来居住,反正洞府也一直闲置着,应该能养活更多人。实在不行,就只有让陆家的人搬去灵台了。 罗璟皱了皱眉。他今日话说了很多,比他之前一个月加起来说的话都多,但皱眉为难还是第一次。他没想到杨行会拒绝。其实此番已十拿九稳,本不用太在意杨行的态度,但他治军有自己的一套,还是要务求稳妥、不留隐患。 罗璟一边继续询问、关心,一边思绪急转,回忆着罗寅、罗宇对杨行的评价。“我倒是有件事想让师侄去办,”他说道,“前些年,南疆各处坊市都曾被袭,之前的黄鹤坊市便是一例。现在这些都没了消息,而我有意追查下去,师侄觉得怎样?” 杨行眼睛一亮。黄鹤坊市被袭一事,他为了钱楼和刘奇,曾发誓一定要追到凶手,可惜后来几乎不了了之。这些年来消息很多,有说和袭击陶家堡的主凶一样是荆越所为;霍华曾透露说桐柏山盗匪也有嫌疑;霍青则暗示是楚越所为;罗宇又说不是楚越,连霍同都有嫌疑...种种消息,都难以证实,最终大家都不再关注。他想追查,也没有这个能力。好在有条线索没断:孙池!若是这个新任主帅有意追查,他绝不会推辞。 “师叔若有吩咐,弟子必定追随。”杨行说道。如今越寇活动变少,江陵峰和罗家堡的防务减轻,他随时可以抽身。 “好,此事就交由你去办!”罗璟说道,“师侄若有需求,尽管提来!” “弟子确实有一事相求...”杨行犹犹豫豫的说道,“师叔提到有一些助力结丹的法宝...” “确实如此。”罗璟有些诧异:此人如此猴急,难道是个自私贪婪之徒? “若弟子追查到袭击坊市的贼人,希望师叔能赏赐弟子一件法宝。”杨行硬着头皮说道。 “没问题!”罗璟轻飘飘的随口答道。接着,他瞥到一旁的宗由欲言又止,瞬间明白了杨行的心思。他笑着说:“也不必等那时候。听说你能炼白漆丹,那就炼好一百颗来换吧!” 章节目录 第八章 灵光一现 杨行是想给宗由挣一份结丹的法宝。上次的雾瘴营救,宗由出力很大,结果最大的奖赏给了李通。这虽然是早就说好的,他依然感觉有些亏欠,这次刚好有机会,正好做个弥补。这些法宝对他们来说是无价之宝,对罗璟这样的上位者来说也许并不困难。 几人回到江陵峰,宗由将一枚储物袋塞到杨行手中,这里面有他所有的草药灵丹。他按住杨行的手说:“杨兄弟就别推辞了,我知道你索要法宝是为了我,我也不会推辞的。”见杨行收下,他又笑着说:“平时他们将这种法宝捂在手里,只有立大功才会奖赏出来。幸好遇到这种时候,才有我们的机会。其实,管他们谁做主将,还不是要拉拢我们?” 杨行回想这位罗璟师叔,几句话就笼络住一个人,个个有份均不落空;而且还晓得用追查陈年旧案来拉拢自己,而且确实凑效了,是个厉害人物。将来很长一段时间,师尊罗寅都会在洛阳闭关,这位师叔就是罗家军的统帅了。 杨行知道罗宇为罗家堡付出了不少心血,没想到说交出去就交出去了。他本来很是诧异,不过罗宇跟他说要回丹阳峰闭关,以炼器冲击筑基后期,他就理解了。此方世界的力量强弱,不是说据有一堡之地、操练数十筑基就能安稳的,而是个体力量无穷展示的空间。说到底,还是要以修为为重。 ---------- 李通、宗由他们离开江陵峰,回到十多里外各自的灵台,这些动静,杨行无需调动法阵就能感应。这也是他上次雾瘴救援过后,在斥候之道上精进的成果:不仅灵识大大增强,连目视耳闻等六识都灵敏了好几倍。 上次回来后,他便着力修炼斥候之道,让田灵隐藏起来他来找,或是到江边的雾瘴中穿行。后来他尝试让田灵调动法阵,两人全靠灵识来对抗,他都能胜出有法阵加持的田灵不少。不过,这些训练只是展示了他已有的能力,没能让斥候之道精进多少;倒是田灵对法阵的运用越来越纯熟,心有所悟,在山腰择了一处洞府,闭关冲击筑基中期去了。 或许,他的斥候之道是从实战中来,也要靠实战才能精进。 ---------- 回到洞府,准备好所需草药,摆好炼丹炉,杨行开始炼制白漆丹。近十年没炼制这种高阶丹药,他有些手生了,而且炼丹炉也是普通,第一炉才炼出四颗,不到以前水平的一半。这四颗白漆丹表面坑坑洼洼,卖相很差,有点拿不出手,他干脆拿来当普通丹药服用了,想着还是要先去草市购置一鼎上好的炼丹炉再说。 白漆丹药液进入体内,灵气顺着灵脉在周身蔓延,另有一缕白线沉降到丹田所在。杨行知道这是原料丹漆和桦皮中的成分,不为修士所吸收,当年他就是在这基础上炼出了假丹,差点耽误了修为。现在想想,白漆丹是为炼器用的,炼制白犀甲的材料,对人体自然有些副作用;正如灵石是为法阵汲取灵气用,修士不好直接当灵丹服用一样。 想到这里,杨行皱了皱眉。他想起来,灵丹也并非完全没有副作用。当年他在湖底筑基时,本该助力筑基的凝神丹几乎不起作用,就是因为他之前服用了很多,导致药效越来越少。如今想来,会不会是凝神丹中也有类似于白漆丹内白线的杂质,服用后沉积在体内,使后来的药效缩减了呢? 进一步想:能否炼制更好更纯的灵丹,使这种副作用降到最低呢?听说有些炼丹大师就是专门选取深山老林中的百年草药,用专门的高阶炼丹炉,炼出的丹药比普通丹药要更纯、灵气更精深。想来就是尽可能去除了杂质的缘故吧? 他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以这个思路研习炼丹之道,或许也可以使修为有所突破!这个念头十分突兀,他却毫不怀疑。这或许就是霍青曾提到的“灵光一现”。 杨行以前和霍青交流修炼上的事,霍青曾说自己才入道时就感受到了筑基的奥妙,后来证实和他真正筑基时的感受一模一样。之后他每次突破当前境界,都有这样“灵光一现”的时刻,能让他短暂体验下一境界的感觉。因此,他一路修炼过来,总是目标坚定,从未有过迷茫,对自己能成功结丹一事也毫不怀疑。霍青还说他之所以现在还未结丹,只是想在当前阶段多停留一段时间,将基础筑得更牢而已。 当时杨行听了,简直是叹为观止:这是什么神仙方法!他想学也学不了,这样的天纵之资和天选之法不是他能够窥视的。没想到现在自己也有了这样的“灵光一现”。 杨行不禁很是得意。本来斥候之道就让他有了突破境界的希望,没想到炼丹之道又有惊喜。之后若面临结丹,他还可以去和罗璟换法宝。总之,对未来的修炼,他信心十足,甚至对一直念念不忘的龙渊湖传承都不太上心了。当年他离开黄鹤门来霍山,正是因为罗寅师尊以龙渊湖相诱,后来却只字未提,他始终记挂在心里。或许这所谓的传承没什么稀奇,要不罗宇怎会一直修为停滞? 杨行记得自己才入道时,第一次见到罗宇,罗宇就是筑基中期了。那时候的罗宇威风凛凛,一招将孙池打成重伤,一剑和师尊田平打成平手。没想到近二十年过去,自己都筑基中期了,罗宇还是原地不动。罗宇这类世家子,他这些年也见了不少,都是早早就到得高位,潜力用尽后,修为始终停滞不前,最后泯然众人矣。他们其实自身没什么天资,硬是被长辈的培养和各种灵丹、功法资源堆起来的修为。 罗宇说是要凭借炼器之道突破,不过他以前在黄鹤门就主炼器,初入霍山时又在万宝楼研习炼器,也没见炼出什么。杨行对罗宇的修为不抱期待。不过,罗宇对比那些世家子,还算是有追求、有人情味的,近年来待自己也诚。想起这些年的经历,又想到叶玉婵、叶语冰,他心里一叹:日后若能帮得上忙,自己总不会袖手就是了! ---------- 杨行将这些感悟心潮都记在心里,又打坐修炼至古井无波,方才走出洞府。此时峰顶法阵处是宗由在坐镇。 宗由见了杨行,开口笑道:“才一月不见,杨兄弟修为又有精进,可喜可贺啊!” 杨行得知,他一番炼丹、感悟、修炼的功夫,外面已过去月余,李通和姚伍已动身去桐柏山迁移凡族,王喜跟随。他们走前约定了日期,要自己到时候去草市接应,一起将桐柏山来的凡族送至指定的灵台。 “李通即将闭关,姚伍要随凡族去灵台,你以后又要经常出门去,这江陵峰上不能没人啊。”宗由提醒道。他少说了一样,若能如愿得到法宝,他也要闭关冲击结丹了。 杨行对此有过忧虑,却没什么好的办法。前些年大家都聚在一起,完全没有人手不足的担忧,没想到一有事就全都有事。到时候只能让桐柏山那边再来几个筑基修士,请李通的那些同袍共同镇守了。至少唐参、姚伍两人还是可以信任的。 “其实,不必把筑基修士都捆在山上,多些炼气弟子也是可以的。”宗由建议道,“仅从防守论,有完备的防御法阵在,一个筑基带一群炼气的效果是一样的。” 杨行觉得有理,他在霍家军就是如此。在熊牛谷中,他们带着三十炼气,就能打败一群筑基;在直道兴建时,霍华带着一群筑基,甚至打退了金丹强者。野战都能如此,何况守城呢?但关键是,去哪儿找这些可靠的炼气弟子呢? 宗由仿佛看出了杨行的疑问,继续说道:“大多数门派若要成势,都必须重视后备力量。除了高端战力外,还要有一定数量的坚实中层,和广袤无计的凡族凡人,发展起来才有源源不绝的后劲。江陵峰骤然兴起,人丁太过单薄,我们几个不妨从自身的凡族开始,不用二十年,就能培养出一批炼气弟子来。” 杨行默不作声。宗由这番话可以看做是江陵峰未来二十年的发展方向了,可不只是解决眼下人手不足的问题。可是,江陵峰目前只是罗家堡的附属啊! “宗大哥太看得起江陵峰了...”杨行苦笑道,“宗大哥的家人...” 宗由脸色一黯。“我的家人,一百年前就失散了。我去找过,家乡早已物是人非。不过凡族不一定要是家人,同姓、同村的都可以。” 杨行想起李通也说过,他的亲人也都已不在,不过同族的族人还有很多。料想这次迁移过来的凡族也是如此。杨行想到,自己的亲人还有一些,但能修炼的只有杨宅生一人,十年来也只到炼气,还在冲击筑基。不过,若是把同姓、同村的都算上,把王家也算上,那就有点规模了。人一多,能修炼的就多,到时候培养一批炼气、出几个筑基、甚至金丹...想到这些,杨行倒有些急切了,打算忙完手头的这些,就把自己的凡族迁移过来。 在这之前,要先回丹阳峰看看。 ---------- 丹阳主峰上,修士都没几个。罗忠从几年前就开始闭关冲击结丹,罗宇从罗家堡回来后也一直闭关炼器,长生殿中只有几名罗氏和陶氏的炼气弟子嬉笑打闹。另一边,山下的凡人却塞得满满当当。陶家的凡族、刘奇的凡族、余刚和谢争的凡族...熙熙攘攘的杂居在山脚的丘陵地带,日出而作日落而息。 丹阳右峰也是如此。山顶的洞府、灵田依旧空旷,山腰和山脚却开垦出大片的凡田和民居,挤满了凡人,将原先的原始密林都砍伐得不剩多少了,可以想见这些年陆氏凡族的繁衍兴盛。几个陆氏的小子见了杨行,喊他“师尊”,他避而不受,将他们打发了。 杨行在山顶竹堂内见到了陆生。陆生几年前闭关冲击结丹失败,之后一直留在山上,倒是逍遥快活。 寒暄片刻,陆生说道:“实不相瞒,我等杨兄弟很久了。” “你在山上不知道,外面总是一堆事情,”杨行笑着说道,“我这次还是为别的事才回来一趟。” “我这次闭关数年未得进展,却想明白了一个道理。”陆生说道。 “哦?” “我能否跟杨兄弟提一个要求?” “你说来听听,我能办到自然不会拒绝。”杨行不动声色。 “我以前以为凡人的生命短暂,现在才知道凡族的延续可以足够长。这一代没出修士,下一代或许就有了;这一代没能结丹,下一代或许就可以了。我想恳求杨兄弟,让陆氏凡族永久留在此山繁衍生息。”陆生见杨行脸现为难之色,又说道,“陆生愿意追随杨兄弟下山,愿供驱使以报一二。” 杨行在心中权衡。他听霍华谈过陆生,个人勇武和带兵之才都不差,若能得其完全归心,既可以带在身边做护卫,也可以代替自己领兵,这笔交易划算。只是,自己的族人要另外找地方安置了。他很快作了决定,笑着说道:“其实陆兄不必如此的。” “陆某等了很久了。”陆生早将储物戒戴上,将法剑别在腰间,随时可以下山。 章节目录 第九章 迁族 杨行和陆生到了汉陵峰山顶草市,落脚在丹阳会馆,现在叫洛阳会馆。 杨行还记得以前的丹阳会馆,不说门可罗雀,至少是没什么生意;而现在的洛阳会馆,不仅门庭若市,连门脸也比以前大了好几倍。他在外围徘徊了一阵子,被刚好从江夏回来的刘奇认了出来,带着从侧门进了会馆。 刘奇带着他转了一圈。会馆里不仅有罗氏从洛阳带来的出产,还灵丹、法器、杂货等无一不包,他炼丹所需的草药、丹漆、桦皮等材料在这就能全部置办好。会馆后院还有几鼎上好的炼丹炉,在罗氏的炼丹大匠到来之前,内部人员都可以使用。 杨行当即决定就在洛阳会馆内炼制白漆丹。在炼丹之前,他还要去一趟码头,算算时间,李通和王喜他们该从桐柏山回来了。 从汉陵峰下来,经过鲲鹏歇息地,就到了码头岸边。杨行还是刚入霍山时来过这里,之后一般在草市活动,很少到码头来。此时的河汊子上停满船只,舟楫交错、喧闹得很。其实霍山挨着汉水,若是不怕水里妖兽的话,以舟船运输往来非常方便。 杨行观察,挤在浅滩岸边的多是凡人的乌篷小船,乌泱泱的如同一片浮水的鱼群;修士的长船、大船在较远的深水处,挂着白色的风帆,船下连着木板栈道直通码头;宗门世家的楼船是庞然大物,停靠在石头崖壁下,高高的甲板与崖岸平齐,船头挂着各色旗帜,上书“南阳”或者“周氏”。 码头上,临水的一侧以木栅栏简单分隔成几块巨大的空地,用来上货、卸货;码头里侧歪歪扭扭竖立着一排石筑小屋,以兽皮遮盖屋顶,用来短暂存放货物、处理事务;码头正中是一座高耸的望楼,据说内有一名金丹强者坐镇,维持秩序。 ---------- 看着一艘大船靠拢过来,许多衣衫褴褛的女人孩子从船上走出,沿着栈道来到岸上,杨行便知是李通他们到了,忙带着陆生迎了上去。 “从桐柏山南麓到霍山也才万里水路,筑基修士两三天就能走完。结果这一千多号人拖家带口,大半时间在船上,居然还足足折腾了两个月!我衣食住行无一不要操心,感觉比打坐修炼还要累!”王喜一边看着桐柏山的凡人们靠岸下船,一边跟等在这边的杨行将这两月的辛苦唠叨出来。 “你就当这是后勤转运,”杨行笑着说道:“筑基修士出战,都是带着大量炼气弟子随行;炼气虽比凡人强壮,在筑基看来也是一样的行动迟缓。陆兄久在军中,想必深有体会。” 陆生点点头,并不接话。 王喜这才发现陆生紧挨着杨行,他曾在丹阳峰上多年,知道山上有陆生这么一号人物。这时李通从船舱中走出,见了陆生,问道:“陆兄想清楚了?”当年是他力主将陆生留下来的。 “以后还要请李爷多加照顾。”陆生拱手说道。 “就等着你下山,现在人手总是不够。”李通嘿嘿一笑。 ---------- 船上凡人差不多都下了船,占据了整整两片空地。杨行灵识扫去,桐柏山来人在五百左右,多是女人孩子,青壮男人很少,很多人衣不蔽体,看起来很是穷困。 码头上一些人还以为是贩卖凡人,贸贸然的跑过来询问,被这边打发走了;更多人在栅栏外观望,对场中一些颇有姿色的女子指指点点。 杨行注意到,这些女人大多怕事的缩着脖子躲避,她们身边的孩子却有不少带着愠怒的自尊。他吩咐王喜:“事情还没完,你负责把他们带到灵台去,算是对你的考验,看你能不能胜任后勤。” “啊?”王喜傻眼了。 “若是陆兄来接这个差事,会如何应对?”杨行对陆生的要求可不只是一个护卫这么简单,陆生在霍家军多年,正好可以教小辈一些兵道。 “再大规模的人员转移,也是由人、车马、物资等组成。”既然杨行点名了,陆生只能跟王喜说道,“择健壮编伍而行,大一点的孩子看管物资、童子、病老,女人负责给众人准备宿处及餐食。提前对可能遇到的事情进行预测,每件具体的事务都指定一个专门的人手,大类事务再设一名管事,不能事无巨细都由一个人做。” 见陆生考虑得比自己还周到,杨行就放心了。从这番话也可看出,陆生在霍家军肯定精通后勤之道。军队转移和凡族迁移其实并无二致。但凡军队出战,都会带上数量庞大的低阶弟子,虽然机动性差点,但能组成战阵构筑防御,就如带了一座堡垒随行,可攻可守。而军队的后勤转运,从来都是棘手的难题,相比之下,迁移凡族只是小菜一碟。 杨行请陆生和王喜一道将凡人送去灵台。两人谨然受命。 “这批过后还有一船。李叔随船返回接下一批,唐参和姚伍都在那边等着,这边就劳陆兄和王喜接应了。”他如此安排,桐柏山凡族迁移一事应该没有大碍了。 ---------- 杨行回到洛阳会馆,叶玉婵已在此等他。自从她上次让他救罗宇以来,两人已经很久没见面了。 叶玉婵兴冲冲的说道:“我才从丹阳峰回来,听说你来了草市,果然让我在这找到你了。”然后她顿了一下,解释道:“听说罗长老的两位族弟来了霍山,他们将代为主持罗氏在霍山的事务。我去丹阳峰没有别的,只是想拜访一下。” “我才从丹阳峰过来,他们不在丹阳峰。”杨行疑惑:作为罗宇的道侣,难道罗宇没跟她讲吗? “我知道。”叶玉婵说道,“我回来打听过了,他们两位现在单独占据了一座灵山,还是门主亲自安排的,就在苏氏的灵山旁边。你见过他们吗?” “在罗家堡见过一个。”杨行闷声回答。 “中原世家的名士,看起来是什么样子呢?是满腹经纶,还是又蠢又笨?”叶玉婵还像以前一样调笑道,“小时候,父亲就常跟我说,中原的名士都家学渊源,喜欢高谈阔论,三千大道无所不知;而霍青却说中原世家都是贪婪自私之辈,只想着攫取南疆的资源。” “都不是,”杨行摇摇头,他想着罗璟的一番作为,郑重评价道,“总之是很厉害。” 叶玉婵听了,抿紧嘴唇,神色变得严肃起来。“洛阳会馆声称将要做灵丹生意,要和灵丹阁打擂台。我看你在此的一番布置,该不会是要帮他们炼丹吧?” 杨行略微有些吃惊,老实承认了:“确实,不过我说好了只炼一百颗白漆丹。” 叶玉婵闻言一窒,似乎不敢相信,她想了想,直截了当的说道:“其实我这次过来,是以灵丹阁的名义,请你重新炼制白漆丹。我们以前偷偷摸摸的,现在再也不用担惊受怕了。销路我负责,原料仍可以找你熟越朋友那边,收益还是和以前一样三三分,你看怎么样?” 杨行有些疑惑:“灵丹阁?” “忘了跟你说,我现在是灵丹阁管事了,这边的事情我可以做主。”叶玉婵说道。 杨行有些明白了。洛阳会馆要和灵丹阁打擂台,就是罗氏要和霍青竞争,他可不想掺和进去,便摇摇头说:“现在不行。” 叶玉婵一声冷笑:“是不是罗宇让你这么做的?” 杨行默不作声,心里在想:罗宇不是你的道侣吗?你怎么帮起霍青来了? “那你帮我一个忙,”叶玉婵改作温柔说道,“你就两不相帮,既不帮灵丹阁,也不给他们炼白漆丹,如何?” 杨行想了想,还是摇头,他还要帮宗由挣一份助力结丹的法宝咧。 “你怎么能这样?白漆丹的丹方还是我给你的!”叶玉婵的声音陡然拔高,透露着无比的失望。见杨行还是不吭声,她幽幽埋怨道:“你变了!” 杨行想,自己确实变了。以前这幽怨的语调总能叫他折服,那时的他钟情叶玉婵,总觉得她做什么都对,他都支持;现在跳出这种心境了回想,才发现自己竟是那么幼稚,以为为她做些事就能赢得什么,却不知她只是纵容、享受、利用这种爱慕罢了。 是从什么时候变的呢?也许是在她逼他去救罗宇的时候,也许是在他有了田灵之后。经历了那么多争斗、战事和生死,他如今已是别人的师傅,是凡族的希望,是江陵峰一大家子的主心骨。他再也不是那个懵懵懂懂的黄鹤少年了。 ---------- 叶玉婵明显感受到了杨行的疏远,其实从一开始她就感受到了,只是不愿承认,还想和以前一样,让他盲目听从自己。但杨行的态度和表现打破了这种幻想。她深吸一口气,强自微笑道:“不管怎么说,我们还是朋友,是吗?上次救罗宇的事,我还没有谢你。” 她就是这样,当她的朋友,就要准备好为她付出;而当一个跟她有牵扯的普通人,反而能感受到她的客气和善解人意。 杨行点点头:“我们是朋友,罗宇也是我的朋友。” “罗宇现在怎么样了?你最近见过他没有?”她问道。 见杨行愣住了,她才想起来:自己和罗宇分手的事,杨行还不知道。那次跟罗宇说了狠话以后,她也有些后悔,怕罗长老发怒,怕连累黄鹤门。但罗长老什么都没做,居然带着家人回乡去了,再来时则是罗宇和两个陌生的叔父。罗宇没来联系她,她去丹阳峰也没见到罗宇。她想,就等罗长老回来再说吧,以前每次和罗宇闹崩,都是罗长老出面安抚的。她对杨行说道:“我和罗宇已经分开了...” 杨行只说了一句:“哦...” 想起草市上的流言,叶玉婵心想,杨行该不会以为我是那样的人吧?她的脸刷的一下红了,急着解释道:“我和霍青没什么...” “哦...” 见杨行仍是一脸冷漠,似乎并不相信,叶玉婵急了:“我没有攀附任何人,我没有求过任何人,我的修为是自己一天一天一点一滴努力修来的!我和罗宇分开不是因为别人,我进灵丹阁也不是为了霍青,我...”她尖声叫道:“你信不信我?” “...我信!” 这是这一天杨行给她的最好的回答。 在熊牛谷跳崖时,在逼他去救罗宇时,杨行的回答总是这么干净利落。她见杨行似乎也在动情的回忆往事,于是趁热打铁道:“你不明白现在的形势!当年一个南阳苏氏就让万宝楼如临大敌,现在洛阳罗氏强势入驻,怎能不引起四大家族的警惕?洛阳会馆说要和灵丹阁打擂台,这句话非同小可,我就怕是罗宇为了私人恩怨而公报私仇!这样不仅害了他,还会毁了你师尊罗长老的谋划!现在,你若来帮我,就能让他知难而退。你就当为了我,行吗?” 她期待的看着杨行,却见他还是摇了摇头。 叶玉婵一声哀叹。她明白了,杨行仍然相信她,却不再喜欢她了。 章节目录 第十章 绿茶 杨行执意要留在洛阳会馆炼丹,叶玉婵只能先返回灵丹阁。 “怎么样?被我料中了吧?”霍青见叶玉婵回来,只抬了一下眼,便继续好整以暇的泡他的茶。“杨行的执拗,你非是不知,只是没有被他执拗的违逆过。我可是领教过多次。” “我在外为灵丹阁奔走,回来还要受你的奚落。”叶玉婵没好气的说道。 “没办法。我早说了,削弱对手是一个策略,总比不上自己发展。”霍青捏起耳杯嘬了一口热茶,赞道,“果然是好茶!有了这茶,即使没有白漆丹,灵丹阁也无惧罗氏矣!” 叶玉婵也饮了一口,脸色才好看一点。 “对了,”霍青指指桌上,“才到了一封你的信报,黄鹤门来的。” “哦,”叶玉婵拿起拆开看了,皱眉道,“我妹妹语冰离家出走了,父亲来信叫我留意,若是语冰来霍山找我,就把她留下来。” “没问题,到时候再说。”霍青又豪饮了一口,“这茶是你鼓捣出来的,有什么名号没有?” “就叫绿茶吧。”叶玉婵说道。 ---------- 原来,叶玉婵师从陈禾之后,就苦练了一身泡茶的本领,耳濡目染之下,也练就了一口喝茶的品味。某一天,她忽然想到:霍山中茶楼酒馆众多,却多是筑基、炼气修士混迹其中,那金丹强者、甚至元婴仙人喝的茶,来自何处呢? 据她观察,师尊陈禾喝的是自己研究泡出的茶,灵药峰中其他金丹师叔则多是让弟子从各处购茶。师尊是茶道高人,泡茶有时用向阳花,有时用石南花,都是珍稀灵草,自然是灵韵芬芳。而师叔们购的茶就普通了,及不上他们金丹强者的身份和需求。 那时叶玉婵就猛然意识到:这是一个机会! 修士修炼必须补充草药、灵丹、乃至灵石。像黄鹤门这样的小门派,弟子可以临时采药为继,金丹长老则必须提前储备大量灵丹;而霍山这样的大地方,每日对灵气的渴求是个天大的数目,储存天量草药不太现实,实际上多以灵丹、灵石为主。资源丰盛后,慢慢玩出花样,便催生了灵茶、灵酒的需求。 霍山修士对灵茶、灵酒的需求,是小门派出身的叶玉婵无法想象的,特别是灵茶。草市里茶楼酒馆众多,无论是朱家的大茶楼,还是山脚的小茶馆,抑或是码头的茶摊,每日都是客满,消耗的灵茶灵酒绝不是小数目。可谓是“修士凡人无不嗜,富贵贫贱无不用”。她以前在黄鹤门,虽也会用灵草泡茶酿酒,但只是偶尔为之,绝不会如此“浪费”。 叶玉婵之前也动过售卖灵茶的心思。在当上灵丹阁管事之后,她发现灵茶灵酒的销量占了灵丹阁很大的份额,不过因为外头各家都自己泡茶酿酒,因此利润并不丰厚。于是她打消了这个心思,专心灵植炼丹。 直到罗氏的洛阳会馆涉足草药灵丹,并扬言要和灵丹阁打擂台,她才有了新的动力。她坚信是这是罗宇所为,为的就是报复自己,她有义务消弭这次冲突。而且正值她进入灵丹阁,被霍青委以重任,她亦有责任打退这次突然袭击。 ---------- 她私下琢磨,那些高阶修士虽说喝茶的不多,但他们都是从炼气、筑基一路成长起来的,大都还保留着饮茶的嗜好;就像修士辟谷之后仍喜欢妖兽烤肉一样;包括霍青也是如此,明知凡酒对修炼无用,还是好这一口。 她相信,只要有合适的茶品,这些高阶修士的需求必将得到充分的释放。别的不说,直接将师尊泡制的灵茶研究出来,拿出去卖,绝对拥护者众,而且可以卖个高价钱! 于是她拉上钟化,潜心研究多时,终于泡制出一款以向阳花、望月草为原料,灵韵淡雅的高阶灵茶。虽较师尊的灵茶略有不如,但其淡雅之气比浓郁的芳香要高雅不少,应该能适合高阶修士的清高品味。 钟化更是想到,金丹修士不会亲自来购茶,一般是遣弟子搜寻,弟子若不能体会绿茶的好处,就会有错位。不如灵丹阁送灵茶上门,请金丹修士先品尝,再谈交易;有了口碑之后,再铺到各茶楼酒馆。 其时,各地坊市一般都是“货栈运销、店铺坐销、摊贩行销”,特别是灵丹阁这样家大业大的店铺,一直是坐等客人上门,绝没有自降身份的时候。钟化的提议十分必要,但与灵丹阁原先的风格不符,还是霍青拍板,才最终事成。 结果短短几天,灵丹阁达成的交易意向就规模惊人。那些金丹修士喝了这绿茶,连连称赞;那些店铺掌柜、茶楼主人更是闻讯而来,排队购茶。而这一切,洛阳会馆都被蒙在鼓里,拿什么和灵丹阁争? 所以叶玉婵去找杨行,无非是多一道保障,即使没有杨行,她也有信心胜过罗宇。 “你的茶固然很好,钟化的点子也是绝妙。先是杨行、后有钟化,”霍青颇有深意的慨叹道,“为何你总是能延揽英才,为你所用呢?” “我这个英才还不是为霍少所用了?”叶玉婵笑着回应道,“行销的形式过不了多久,就会有众多模仿;绿茶的思路,也会被别人学去。我们接下来要做的,一是抢占草市,和每家都联系上;二要始终保持绿茶的独特,才能笑到最后。” 她不说霍青也明白:现在还远远谈不上胜利,这只是抢了一个先手而已。“不管怎样,我相信你,你放手去做吧!我相信自己的眼光。” “你可不能当甩手掌柜,接下来就需要霍少出马了。”叶玉婵狡黠一笑。 ---------- 苏氏会馆位于草市边缘,与洛阳会馆背对着,只隔着一条街。不过,与热闹的洛阳会馆相比,苏氏会馆显得沉静许多;当初苏氏的入驻,也远没有罗氏这样的强势。饶是如此,苏氏仍然引起了四大家族,特别是同样经营炼器为主的万宝楼的警惕。后来苏氏会馆一直没有大动作,生意也无起色,才让他们打消了戒心。 叶玉婵需要霍青出马推销绿茶的,就是苏氏会馆这一站了。 今日的苏氏会馆中,恰好是苏雅值守。苏雅听了叶玉婵的描述,品尝了霍青亲手泡的茶,痛快的答应了预定。连带着一位恰好在苏氏会馆的远方客人,也动心的跟着预定。 此行太过顺利,叶玉婵犹不满足,建议道:“苏氏盘踞南阳,连接中原,何不将此绿茶带到中原,令其行销天下?” 霍青眼皮一跳,这涉及到霍山和南阳的龃龉,贸然提出太过鲁莽。 果然,苏雅婉拒道:“此事关系重大,待苏雅禀过长辈后再做定夺。” 叶玉婵仿若未见霍青不断在使眼色,继续劝道:“道友可以慢慢禀告,若等绿茶势起,有人捷足先登,我也阻止不了。到时候,灵丹阁也只有让先到者先得了。” 苏雅仍然笑着:“无妨。” 叶玉婵继续述说绿茶的好处,絮絮叨叨。霍青在一旁觉得,她过于咄咄逼人了,有心劝道:“我们找的都是有身份的人,你这样可能会适得其反。” 苏雅也有些不快,直接对叶玉婵说道:“实话跟你说吧,你这绿茶并非独一无二,至少在中原,就有‘茉莉花茶’、‘海棠蜜茶’等多种高阶灵茶。它们之所以没到南疆,就是因为灵气较弱,不能储存于空间法阵而难以运输;同样的道理,你这绿茶也到不了中原。即使你亲自去中原调制...” 她话没说完,叶玉婵明白了话中的意思:南阳沟通中原,见多识广,之所以拒绝是有道理的,你就不要自取其辱了。而且,她没质疑你抄袭中原的灵茶,就够意思了。叶玉婵顿时脸色通红一片。 一旁的远方客人听了,直说取消绿茶的预定,要改去南阳了解看看。 叶玉婵既羞且怒的说道:“你怎么能这样?说好的交易怎能不算数?” “口头的交易,怎能算是交易?”那人如此争辩。 “口头的交易也是交易,苏氏会馆里不允许赖账。”苏雅严肃说道,“你若赖灵丹阁的账,苏氏将从此不做你的生意;相反,你若达成交易,刚才你看上的那柄法剑,尽管拿去,就算是苏氏的谢礼。” 那人喏喏的拿剑去了,叶玉婵却更觉羞愧,觉得自己跟苏雅相比差远了。霍青也说道:“苏雅号称‘南阳账簿’,你要多跟她学学。” 苏雅瞟了一眼低头不语的叶玉婵,笑着说道:“我师傅常说,从山顶流下的泉水还有在山腰积水成潭的时候,你让它往下流,它可不会听。有灵性的泉水都会自己寻找地势低处流动,有灵性的草药都会争往高处生长,修士按照自己的想法去修行是最好的。叶居士敢闯敢冲,苏雅心中佩服。” 她先是指出问题、又接以肯定和鼓励,这一副大家闺秀风范,让叶玉婵佩服不已。叶玉婵想,苏雅鼓励自己率性而行,若自己真这么做了,好像是听了她的话;若不这么做,又违背自己本心。若说推销绿茶和逼问客人,自己确实处理不当;现在苏雅这番居高临下的教诲,简直要将自己碾落到尘埃里。 她找了个借口,很快离开了此地。 ---------- 接下来几天,叶玉婵哪都没去,就待在灵丹阁。好在绿茶的口碑慢慢发酵,不少生意找上门来,灵丹阁内络绎不绝,大堂都堆满了成捆的茶包。她依然忙碌,心情渐渐好了起来。 这日,就连灵药峰都被惊动,派出弟子来灵丹阁预定绿茶来了。叶玉婵瞧领头的女弟子有些眼熟,正自迟疑不定,那女弟子说道:“怎么,师妹不认我这个菊峰的师姐了?” “怎么会?师姐怎么亲自来了?”叶玉婵一边应付,一边回想,灵药峰有梅兰竹菊四个峰头,菊峰的师姐太多,她怎么可能认得过来? “不来怎么知道你的勾当呢?”菊峰师姐阴阳怪气的说道,“拿师尊的灵茶,改改之后用作贩卖,师妹胆子可真大!” 叶玉婵面沉如水,看来这人是来挑事的,自己这绿茶是沿袭师尊的思路没错,也确实参照了师尊的原料不假,可的的确确是两种灵茶。若是有小人作梗,师尊追问,只有让霍青去解释了。可眼下,客人们都看了过来,她必须先将这所谓的师姐摆平。 “请问师姐尊姓大名?” “哼,告诉你也无妨,免得人说我公报私仇。你听好了,灵药峰菊峰大弟子、葛氏长女、壹斛酒馆主人,葛玉环在此!” 这个葛玉环,正是当初到灵丹阁来闹事之人,那时叶玉婵没有出面,故两人没真的见过,但这个名字她是熟悉的。也有人说葛玉环是霍青的女人,那些关于自己和霍青的流言,就是此人散布。听到这个名字,叶玉婵顿时失了分寸,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葛玉环见了叶玉婵的反应,更是得意。她踱步到捆好的茶包前,用剑挑开外层的纸皮,任干枯的茶叶散落一地。 “抛弃自己的未婚夫,跑来跟同门师姐抢男人,还真有你的!”葛玉环指着满地的茶叶说道:“恕我眼拙,究竟这是绿茶,还是你是绿茶?不知你是卖茶呢,还是卖身呢?” 叶玉婵颤抖着说不出话来。堂中客人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你闹够了没有!跟我出来!”霍青不知何时闯了进来,对着葛玉环一声怒吼。刚才还趾高气扬的菊峰大弟子,就如霜打了的宁神花,垂头丧气的跟着霍青出去了。 章节目录 第十一章 金屋 七拐八绕,霍青来到汉陵峰山脚一处别院,在院门处虚点几下,院门打开,他闪身进入。跟在后面的葛玉环见之一喜,这是他俩时常幽会的所在,便也跟着进了别院。院中陈设看起来与其他院落并无二致,只有中央摆放的一盆硕大的珊瑚树,闪闪发光,显得不同寻常。 两人先后进入院子的一处厢房。房内锦缎铺地,金箔贴墙,墙边案上陈列着白犀甲等各式护甲,角落储物箱内堆满了灵丹灵石,显得非常奢华。这处厢房还是防御法阵的阵眼所在,法阵启动,灵光流转,带动房顶、墙壁上漫天金光闪烁,简直是一座藏宝的金屋。 房门关上,葛玉环立刻朝霍青怀抱扑去,情郎却一旋身,让她扑了个空。 “你还敢到灵丹阁来闹?我上次是怎么跟你说的?你现在连这点都拎不清了?”霍青怒气冲冲。 葛玉环立刻收敛,低下头作泫然欲泣状,楚楚可怜的说:“实在是我太心焦了。你之前那些女人,朱文心、明媚...还有谁来着?我都不在意,因为我知道你只是玩玩而已。但这个不同,你不仅挖空心思让她成了陈禾的弟子,竟还让她管理灵丹阁?你要我不干预正事,你自己公私分明了吗?” “我跟你说了,她不同!” “哪里不同?还不是一样的狐媚惑人?要真有不同,也是多了点乡野土味,莫非你口味变了?”葛玉环作势要擦泪,手指在脸上一抹,眼神直勾勾的盯着霍青,妩媚非常。 “咳!”霍青轻咳一声,说道,“她是我的手下,虽然是个女人,但她是真正能为我做事的。你知道我的心志,我五岁入道,七岁练剑,从未有一天懈怠,一路这么辛苦,可不是为了当一个二世祖的。” “我知道你是想...”葛玉环刚要接着往下说,见霍青瞪了一眼,赶紧打住,改口道,“所以我不是让父亲全力支持你吗?他为了你能结丹,还费尽心思弄到一件助力结丹的法宝...” “又是从百越得来的法宝?我这里已经有很多了。”霍青一副聊胜于无的语气。他在横道得了一批所谓的助力结丹的法宝,结果都没什么用,全部赏赐下去了。 “你不看怎么知道?兴许这个适合你呢?”近年来从百越流出大批法宝,引得众多修士争抢,葛玉环也曾搜罗到一件,也是试了无用。她听人说法宝择主,要适合的修士拿到,才会有效果。 “不是适不适合的问题。”霍青摇摇头,“我找高人看过了,真正的原因是这些法宝几乎都是仿照品,是赝品!” “赝品?” “对。不排除起先是有真品的,但后来流出的大多是仿照品。有些仿照得好,跟真品差不多,所以确能助人结丹;有些仿照得差,就几乎没有作用。一般筑基修士看不出区别,还以为是不适合的缘故。” 葛玉环小心拿出一副画卷,打开仔细端详。“我父亲说,这个是当年陶家堡流出的法宝,应该是真品吧?”当年陶家堡就是因为珍藏了有助结丹的法宝,引来越人攻击而覆灭的。 “陶家堡?陶家堡的法宝不是在丹阳峰罗寅真人手上吗?”霍青动容说道。 “对啊,我父亲救了他的宝贝儿子,那位罗寅真人就叫他的儿恭恭敬敬的把这法宝送到我父亲面前了。我之前不是跟你说过吗?” 霍青接过画卷,这运笔,这成色,他越看越兴奋:这兴许是真品! 葛玉环见情郎高兴,她也就高兴,顺势钻入霍青怀中。 ---------- 霍青回到灵丹阁,没见着叶玉婵,正好有人来报,说是门主召见,他便随来人去了新野峰。 新野峰是姨娘苏丽莎的座峰,当年父亲将她从南阳迎娶回来,在霍山寻了这处上好的灵山安置,以其家乡新野而命名,足见父亲对她的宠爱。新野峰就在母亲的知客峰旁边,近年来母亲很少出面理事,都是苏丽莎在负责迎来送往,权柄日盛。霍青暗暗告诫自己:要小心谨慎,对这位姨娘绝不可存轻视之心。 等霍青到了新野峰山顶,见除了父亲和姨娘之外,连大哥霍同也难得的来了,众人正在商议洛阳罗氏入驻一事。 之前罗寅父子是以客卿的身份立足霍山,后来虽然多次立功,有了自己的灵山和军队,仍不能与四大家族相提并论。而这次换成了罗璟和罗珅代表洛阳罗氏而来,带来了大量灵石、资源、匠师,摆明了要长久发展,这就非同小可。 洛阳罗氏是有着数位元婴仙人的中原世家、千年大族,枝繁叶茂,人才辈出。他们选择霍山,足见霍山在南疆的霸主之势已成,必须欢迎,同时警惕;而且这有意无意的打破了南阳的封锁和垄断,相信父亲也是乐见其成。 此时,父亲正听取大哥的禀告。洛阳会馆声称经营灵丹、法器、杂货,即同时和灵丹阁、万宝楼、卫氏货栈竞争,随着洛阳的出产和匠师一批批运来,罗氏渐渐在三方面都有分庭抗礼之势。父亲皱着眉头,他希望霍山能和中原直接联系,但不代表会容忍一个庞然大物闯进自己的地盘。 ---------- “全是坏消息,简直惨不忍睹。以前关起门来做生意,还可以夜郎自大,现在拿出去一比较,就露了馅。”霍光见到霍青,眉头舒展开来,笑道,“青儿来了?” 霍青恭敬行礼,又给苏丽莎和大哥霍同行礼。苏丽莎端庄回礼,霍同则只是点了点头,继续说道:“罗氏如此强势,我们要不...” “不行!”霍光果然摆手拒绝道,“罗氏是霍山的客人,不许动这种歪心思。目前来看还是利大于弊,只要不是太过,能忍就继续忍下去。” 霍光确实是乐见其成。他回忆起罗璟和罗珅,这二人看起来平庸、不如罗寅,但背靠洛阳这座靠山,一来就改变了各势力间的力量对比,还打破了南阳的垄断。这里面虽然有罗氏底蕴丰厚的缘故,但和罗珅和罗璟二人的个人能力也有很大关系。他是真的羡慕,罗氏不愧是千年世家大族,随便出来两个人都能独当一面,霍山目前就是太缺乏这样的人才。听说他们还有嫡系旁系之分,旁系才会出来闯荡,等于说是人才太多了,要往外赶,真是比不得。 霍光对霍青笑道:“来回看一圈,只有你的灵丹阁挽回了一点颓势,你干得不错!” 霍青连忙低头:“孩儿愧不敢当。”他知道这是叶玉婵的绿茶的功劳。 霍同在旁冷冷说道:“灵茶不过是雕虫小技,居然还为此派人四出游走推销,二弟这么做,岂不是坏了灵丹阁的名声?” 霍青将头埋得更低了:“大哥教训的是。” “话不能这么说。”霍光说道,“以压力促改变,这是一个好的开始,你应该多鼓励你弟弟。”见霍同低头称是,他又叹道:“其实,在我眼里,区区几家店铺的收益算什么呢?但这里面牵扯到四大家族的问题,而且灵丹、法器、商队算是霍山立业的命脉根基,不能完全落到外人手里。目前来看,只有灵丹阁尚可,万宝楼和卫氏那边,你要勤联系,多费点心。” “孩儿遵命。”霍同脸色表情没有任何变化,说道,“罗氏是外人,想要搞风搞雨还好说;我最搞不懂的就是苏氏,明明和我们是姻亲,却还是和南阳那些主家合着伙来防备我们。” 一旁的苏丽莎脸色有些难看。 霍光瞥了眼自己的妾室,对霍同说:“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 “前些日子,万宝楼的向阳想找苏氏合作炼制银鳞甲,苏雅防备甚严,说是要回去禀报,其实就是拒绝。”霍同说道,“苏姨娘现在是霍家的人了,应该帮我们一把。 霍光看向苏丽莎。 苏丽莎笑道:“我从小见惯了父兄经年累月在炼器炉边敲敲打打,他们太过辛苦,因而我对那些叮叮当当的炼器之道一直没什么兴趣。不过耳濡目染之下,我也知道炼器是一项复杂的技艺,不是偷师一两项技巧就能速成的事情。而且大公子也说了,我已经是霍山的人了,你就不怕苏氏也防着我,授予配方时故意作伪吗?” 霍同想要争辩,被霍光制止了。“丽莎说得对。炼器要讲究基础牢固,万宝楼连白犀甲都做不到量产,即使给了向阳银鳞甲的配方,他能成事吗? ---------- 事情没谈出个什么来,霍青已大致清楚了父亲的想法,心想还是要把灵丹阁做大做强。在新野峰待了一日,等大哥离开,他也就回了灵丹阁。在门口遇着叶玉婵急匆匆的抢上来:“你去哪儿了?到处找你不见。出大事了!” “什么大事?” “我们的绿茶才大卖了没几天,草市上就出现了一种洛阳清茶,也是走高端淡雅的路子,味道和我们很像,明显是洛阳会馆在搞鬼。我们虽说占了先手,略胜一筹,但受到影响还是很大。至少高价路线要推迟了。据我所知,很多茶楼已经开始比较、观望了!” “你认为问题出现在哪?”霍青神色严肃,现在灵丹阁不仅是他的事业,还是父亲对他的希望,绝不能出什么岔子。 “时间太过巧合,我怀疑是灵丹阁出了内鬼,和那边勾结上了。” “你打算怎么做?” 叶玉婵欲言又止,忽然岔开说道:“上次葛玉环闹过之后,现在灵丹阁里流言纷纷,说我不该占据管事之位...” 霍青一愣,大事跟前,没想到她还在纠结这一点。“你在意这些?” “听多了之后,我也会想:如果没有你的推荐,我能否入得了师尊的法眼?” 霍青安慰道:“有时候我也会想,要是没有你的加入,灵丹阁的生意是否已被比了下去。你就别妄自菲薄了。” 叶玉婵展颜一笑。“正大光明的竞争,我自是不惧,要是玩这种下作的手段,那何时是尽头?”她坚定说道,“我直接去找罗宇,看他究竟想干什么!” 章节目录 第十二章 炼器 叶玉婵径直去了丹阳峰,硬是要见罗宇。也是她和罗宇的矛盾没有公开,丹阳峰上又无人坐镇,下人弟子们还将她当少夫人看待,就没怎么阻拦,竟让她将闭关中的罗宇生生闹了出来。 叶玉婵劈头盖脸便说:“你为什么要针对灵丹阁?” 罗宇一脸闭关中断的郁闷:“你在说什么?” “别装模作样了!你回了趟洛阳,就请了两个叔父过来,处处针对我,处处针对灵丹阁,你敢说你没有?” 罗宇略微有些明白了,不过他不打算解释。他就这么看着叶玉婵,觉得有点不认识眼前这个女人了,一点都不像以前那个云淡风轻的掌门之女,反倒像一个为蝇头小利颠倒是非的泼妇,真不知道自己以前是怎么看上她的。 见叶玉婵还在絮絮叨叨的责备,罗宇忽然喝道:“住口!” 叶玉婵吃了一惊,难以置信。 “我说了不知情!你走吧!”罗宇不再理会,掉头就回楼中,打算继续闭关。 “你不要以为这样做,我就能回心转意!”叶玉婵在身后大喊。 这女人疯了,罗宇想,以前也许是我昏了头,而这次是她昏了头,霍青叫她昏了头。 ---------- 罗宇回到炼器房,将身上道袍除下,换上炼器用的匠服。匠服像是大一点的肚兜,只遮住胸前胯下,任其他地方裸露在外,看起来十分不雅。罗宇刚才在匆忙中特意用净水符冲洗了身子,换了一身干净道袍,才出来见叶玉婵。 他是有心缓和关系的,没想到叶玉婵劈头盖脸一番兴师问罪,他也就淡了复合的心思。现在回想分手当时,居然那么伤心,其实不过是自己的东西被人抢去的不快和懊恼而已。他告诉自己:这只是利益联姻,无关感情,若以后父亲有命,他再重新接纳叶玉婵,又有何妨? 罗宇站在炼器炉前,右手拿着雷神锤,左手夹过来一块剑坯,放在炼器炉中。加热、敲打、锤炼、冷却;剑身略微成型。继续加热、敲打、锤炼、冷却,剑身更凝实了一些;再这么循环下去。 ---------- 炼器是很无聊的。 罗宇回到丹阳峰已两个月了,抱定了以炼器之道突破当前境界的决心,便一头扎进这火炉般的炼器房中,一直敲敲打打到现在。好在当初父亲购置了全套的炼器用具,这外形不凡的炼器炉还是霍光的见面礼,打铁用的雷神锤是罗璟叔父所赠,练手的剑坯则是靠罗珅叔父赠与的灵石换取。 当时他跟自己说:“万事俱备,只差自己了。”便叮叮当当的敲打了两个月。炉火换了几次,剑坯废掉十多个,他还一柄成型的法剑都没铸造出来。为表决心,他将清凉辟火的道袍换作寻常的炼器用的匠服,发誓不铸出一柄法剑就永不换回来。可还没几天,就被叶玉婵给打断了闭关。其实也不怪叶玉婵,是自己心不静,才那么容易就出去了。 炼器也很辛苦。 有的人炼器是铸造护甲,从低端的藤甲、皮甲到高阶的白犀甲、银鳞甲、金缕衣,讲求的是精巧;而罗宇选择的是铸剑,像个寻常铁匠般,一次次大力锤击。调动灵气,消耗补充,再消耗再补充,比练剑更辛苦,还特别单调。而且,辛苦两个月下来,一事无成。 再就是环境的恶劣。他之前在万宝楼研习炼器,炼器房设在向家的松溪峰山脚,那里有一炉天然的熔岩热泉,正是适合铸剑。而现在在丹阳峰,炼器房是用火系法阵搭建的,以花椒和泥涂壁,壁面披挂熊皮毛毡,窗边设孔雀屏风,门口有鸿羽帐,为的就是防止热气外泄,方便法阵四出离火,使炎势内流,满堂尽燃。人处其中,像要被烤熟,十分难受。 当然,若能炼成,收获会很丰厚。 练剑所需材料,主要就是玄铁剑坯,一个剑坯值十颗三阶灵石;若是炼成了法剑,至少也是二十灵石的价钱;要是炼成了法器,就值五十灵石以上了。很多炼器匠师就是以此谋生,万宝楼也是靠铸造低阶法器起家的。 回想最早在江夏接触炼器,他就曾炼出一批飞鹤法剑,还有一柄法器冰霜镰。但从那次以后,炼器渐渐荒废,就再也没炼出像样的法剑和法器了。这两个月的十多个剑坯,不是用力过猛,就是急于求成,先后断裂成了一堆废铁。这些废铁也许可以回炉塑形,再去建防御工事,南阳的内墙不就是玄铁铸造的么? 可笑他拿来打铁的雷神锤,都是一柄高阶法器;他身上佩戴的逍遥剑,还是一柄高阶之上的绝品法器;他却连一柄普通法器都炼不出来。 ---------- 罗宇沉默的打铁。加热、敲打、锤炼、冷却,再循环。 加热,就是将剑坯放进炼器炉中煅烧,使其在高温下软化,便于之后塑形。他觉得或许是加热时太心急了,总是没等剑坯完全软化就开始捶打,应该要等剑坯烧透、红透的。玄铁如果有意识,是不会让自己被烧的,但不烧就不能改变,就只能做一个冰冷的铁块。 烧吧,烧吧,他想,把剑烧透吧!这房里的火再大一些,再热一些吧,我能撑住! 接着就把剑坯拿出来,放到铁砧上,用雷神锤敲打。这一过程最是单调,同样的动作要重复无数次。罗宇应对的方法是,一边机械的敲打,一边神游物外。 “砰”的敲打一下,他想起了和田平在庶务峰打斗,那时候他们还势均力敌;“砰”的再敲打一下,就像两下挥舞的间隙那么短,很快田平就强大起来,将自己扫下擂台。“砰”的一声,郭谦被炸成焦炭;“砰”的又一声,老人砸下城墙。 罗宇回忆商路,回忆护送,回忆受伤、守城、被困、雾瘴,一次次挫折,手中不自觉加大了力度。“砰”的一声,剑坯断裂。他换了一块,继续加热、敲打、断裂,再换,直到自己心如止水。他想象自己就如这块烧红的玄铁,接受熔炉的煅烧,接受一遍遍的敲打,褪去所有的毛刺、棱角和杂质,才能重新塑形。 通体敲打个遍,能屈能伸之后,就是锤炼。锤炼很关键,需要炼器师以道法在玄铁中开凿出一道凹痕,将灵气注入其中,在剑身内部流转。一道凹痕是寻常法剑,能将灵气转化为剑气,加大剑招的威力;两道凹痕就是法器了,灵气能化作剑芒,有如实体;再多就是高阶法器;若凹痕前后连通起来成一个回路,就成了能储存灵气的绝品法器;更厉害的,凹痕叠层出一个空间,甚至能存放魂魄,就如父亲的赤霄剑。 罗宇慢慢将灵气注入,只有一道凹痕,寻常法剑铸成!这是一个好的开始。 ---------- 罗宇沉默的打铁。加热、敲打、锤炼、冷却,再循环。 他在敲打时想到,修炼就是一个受锤的过程,刚入道时还很懵懂,以为自己会永远生猛下去,受到挫折和捶打才发现,自己这也不行,那也不行,这个也比不过,那个也比我强,奢望一天天消失,人就变得实际起来。他也是好不容易,才接受了叶玉婵和杨行修为和他平齐的事实。 父亲说经历挫折才会有收获,可他发现有些挫折是没有收获的,就像有些剑坯,在敲打这一步就断裂了,等不到灵气的注入。敲打要和锤炼结合起来才行,就如他曾经苍白的经历,要思考、体悟过,才能升华成感悟。道心拔高后,身体和修为才有提升的空间。 单调的敲打中,他忽然想到一点:同样是行商,霍山是一种风格,南阳又是一种风格。郭谦是猛打猛冲的风格,卫义从是精巧细致,卫良是一身正气,到了苏护那里,就是三句不离生意。他发现,自己这一番总结,竟将之前的很多经历都串联起来了!这不是田平说的融会贯通吗? 恰好一锤下去,裂纹开始在剑身蔓延,眼看就要断裂。罗宇费尽力气,将灵气注入剑身,沿着裂纹涌动,终于在剑身断裂前将裂纹注满。裂纹构成的凹痕彼此连通,剑身光华大作,霞光盈室,一柄绝品法器就此铸成! 罗宇欣喜若狂,只觉脑海中的人形虚影若隐若现,和上次受到田平点化时相比又凝实了不少,这是修为大增的表现啊! 他小心翼翼的将剑身放入洗剑池中冷却,这是最后一步。不出所料,“啪”的一声,剑身断裂了。裂纹太多,又骤冷骤热,寻常的玄铁哪承受得住?他能接受这个结果,毕竟跟之前相比进步了很多,而且即使炼器失败,修为也增进了不少。 ---------- 罗宇沉默的打铁。加热、敲打、锤炼、冷却,再循环。 他已经能控制力道,将每一个剑坯都敲打成法剑了;还有几柄锤炼成了寻常法器;有几次眼看要成高阶法器,又折戟在了冷却这一步;至于绝品法器,哪怕是半成品,也一次都未再出现过。 冷却这一步,他实在是没办法,这里没有任何技巧,只能看运气。若有好的洗剑池,如鹤歇湖那样的灵湖,可以加大冷却成功的几率,可丹阳峰没有。 他想起父亲赤霄剑的传说。据说铸造赤霄剑的炼器大师,也是多次在冷却这一步碎裂,所以大师就去找来一头雄狮,准备把剑插进妖心,借心头血冷却剑身。没想到剑身还是断裂粉碎。于是大师在下一次铸剑时,唤来了他的夫人,将红透的剑身插进了她跳动的心脏。伴着她痛苦的呐喊,赤霄剑终于铸成。 罗宇绝不会以爱人的命来铸剑,但还是会忍不住想起这邪恶的传说。他想像着赤霄剑出世的那一幕,心中浮现的却是叶玉婵的脸庞,但他很快甩甩头把这念头抛开。他已发现自己并不爱她,她的错也不足以致死。 接着他想到红英,比起红英幼稚的爱慕,他更享受她的崇拜和追随。他想象自己把剑刺进小姑娘心口的画面,心就止不住的颤抖。接着是刘晨、萧玉芝、春娘...他再也想像不下去。他得出结论:我果然不是炼器大师的料啊! 另一个结论是:这么多年来,我竟没有一个真正爱过的人。 章节目录 第十三章 配方 一百个剑坯,花费一千颗三阶灵石,共炼出法剑四十、法器十一、高阶法器一柄,大约值一千五百颗三阶灵石。从收益看,这买卖划算,炼器果然是难得的生财之道。不过这对功法、环境的要求很高,不是人人都可以炼的。 实际上,炼器修士无论到哪,都是各方势力的座上宾。像黄鹤门那样的中小门派,举全派之力,也只能供养一名炼器修士;霍山这样的大型宗门,也只有万宝楼把炼器当主业经营。 罗宇能成为一名炼器修士,乃是受益于黄鹤门的培养和江夏的悉心传授;来霍山之后,则归功于其父罗寅打造的炼器房,还有霍光送的炼器炉、罗璟的雷神锤等等。这些都不用他费神,在别人则是必须投入的巨额前期成本。 当然,还有配方。 正如炼丹有丹方,要按照定好的各种原料配比才能炼成灵丹;炼器也有配方,炼什么样的法器,需要什么样的原料和什么样的火候,都必须严格遵循。罗宇这些日子炼的都是当年在江夏学到的配方,法剑即为飞鹤剑,法器为仙鹤剑,高阶法器即加强版的仙鹤剑,他取名为紫霞剑,为其铸成时散发紫色霞光之故。 携带众宝出关,罗宇方知外面已过去一年。他召集丹阳峰上所有修士,有罗氏、陶氏、陆氏等童子共十一人,都才炼气修为,正好一人一柄仙鹤剑。等他们欢天喜地得了法器,一声声的叫着“少宗主”,罗宇下令遣人去往洛阳会馆报信,叫那边派一名管事来。他可不想在草市沿街叫卖自己的法剑,况且得了灵石还要继续采购新的材料,都需要依托洛阳会馆。 下一轮他不想炼剑了,单调物料给的修为增进会越来越少,下次他想尝试炼刀,或许可以再炼一把“冰霜镰”出来。刀剑之外,他就不会了。毕竟,炼器的配方可是相当珍贵,不像炼丹只有那几种。他参详过大长老给的炼器经书,原以为其中记载了什么配方,结果几乎全是空白,只有少量文图不符的内容。或许要找机会请教两位叔父或是从洛阳来的炼器匠师才好。 ---------- 罗宇遣散众童子,只带了一名稍微年长的少年随行,他在丹阳峰上下堪舆,想找一处更适合炼器的所在。不说向家松溪峰那样的熔岩热泉,至少要一处灵湖用来洗剑吧?他记得父亲说过,丹阳峰顶有山泉流出,说明山体内是有一股灵泉的。 “灵泉?没听说过。”随行的童子名叫陶勇,乃是陶玉珠的族人。当年陶家堡满门被灭,除了陶玉珠外无人幸免,只有早些年出走的族人幸存而散落在外,这些年被陶玉珠一一寻找搜罗回来,定居在丹阳峰,形成了新的陶氏凡族。 陶勇年近二十,炼气后期修为,长得又高又壮,看起来憨厚,没想到性格却很跳脱,说话啰啰嗦嗦絮絮叨叨,恨不得从三个方面说三遍,罗宇有些后悔让他随行。 “不一定是这个名字,”罗宇耐心问道,“比如,有没有一处地方,你一接近就觉得冷呢?” “没有。”陶勇摇头说道,“没听说过,不知道。” 就在罗宇失望之际,陶勇又说:“倒是有个地方,我一接近就觉得很热。” “哦?什么地方?在哪?” “山下,地底,地牢里面。” 地牢?罗宇知道,父亲每到一处,只要涉及到兴建,总是喜欢筑造长生殿、藏经阁和地牢。当年在黄鹤门雏鹤峰就是如此,现在霍山丹阳峰也是这样。这是从洛阳带过来的习惯,南疆称之为“中原风格”。长生殿为座楼,藏经阁作为护山法阵的阵眼,但他不记得有用到地牢的时候。 “你怎么知道地牢很热?”罗宇问道。 “我才入道时,轮值当过灵植的农夫、藏经阁侍者和地牢守卫,那时候我修为不高,每天在地牢里热得浑身是汗、大汗淋漓、汗流浃背,非常难受,所以一直到现在都记得。” 罗宇想,这可能是一眼热泉,若能把炼器房移到热泉边上,对炼器的助力就大了。 一旁的陶勇继续说道:“我还记得,牢里一直关着一个人。那人被锁住了灵气,跟凡人一样要吃喝拉撒。我发现他时,他已经快渴死饿死了,牢里尽是屎尿的熏臭。即使给他吃了喝了之后,他仍然瘦得皮包骨头、满身流脓生疮,花了半年时间才恢复过来。” 听到这里,罗宇心里咯噔一下:父亲关了什么人在地牢里? “神奇的是,他明明被封住了灵脉,每天在炎热的地牢里死去活来,后来竟不怕热了,也不需要吃喝,不需要拉撒,就像重新入道修炼了一样。”陶勇现在说起来,还是一副难以置信的语气。按说灵脉被封,确实有可能再重新打通新的灵脉而入道,就和突破境界开辟新的灵脉一样,但难度要大很多,几乎没有先例。 罗宇已经想起来了地牢里关的是什么人。那是他们才到丹阳峰时,一群筑基修士主动上山自荐,炼丹炼器灵植的什么都有。当时父亲初到此地防备心重,将大部分人都遣散走了,只留下很有暗桩嫌疑的伍员,封住灵脉,关在地牢。十多年过去了,没想到他不但没死,竟还有所突破。而伍员此人,修的正是炼器之道! 他问陶勇:“宗主对此人有没有过什么吩咐?” “好像没有,没听说过,至少我当守卫的时候没有。”陶勇回答。 罗宇想:父亲该不会是忘了吧?我该怎么处置? ---------- 罗宇立刻让陶勇带路,两人来到地牢。穿过长长的甬道,才进入地牢里面,果然就觉有滚滚的热浪扑面而来,灵气在此有些受限。陶勇举着火把,映出牢门内一个缩成一团的形体。这人慢慢站起身来,罗宇看到他身上衣物已经破烂,未梳洗的头发纠结垂肩,脸上被蓬松的胡须覆盖,面孔苍白枯槁,但一举手一旋身,仍像刀锋一样迅捷有力。 囚犯明显对来人很是期待,却克制着一言不发。 “我是丹阳峰罗宇。”罗宇主动问道:“你可是伍员?为霍同做事?” “我是伍员,为霍大公子做事。他雇佣我,打探消息,没有别的,想法。”伍员可能是太久没说话,发音听来有些别扭,就像钝刀一样膈人。 “听说你绝灵之后,又在这里重新修炼入道了?你是怎么做到的?”罗宇很感兴趣。 囚犯的脸隐藏在黑暗中,看不到表情,话语却带着无奈的情绪:“说实话,我也不知道。可能我修的是炼器之道,这里又刚巧是炼器的洞天福地吧。” 这和罗宇想的一样,这里就是松溪峰那样的熔岩热泉,炼器的绝佳之地,只不过看不到熔岩,只能感受到炙热,比松溪峰还是差了很多。若将炼器房移置过来,他再炼器,将如虎添翼。有了这般重大的收获,他不想再为难眼前这个可怜人。 罗宇问道:“如果说,我现在将你放出去,你可有怨恨?”他知道这么问多此一举,但他想看看对方的反应。 “我当初动机不纯,也谈不上无辜,有此祸事也是咎由自取。”黑暗中的声音越说越流利,“我在牢中经历生死,由此突破而重新入道,这或许就是我的命运。天意如此,我怎敢怨恨?如果我不知好歹,那么不管以后去了哪里,我其实仍在牢中。” 这话说得漂亮,却听不出真假,也许此人已演练过无数遍。罗宇皱了皱眉头,处理这类事务需要察言观色,他现在竟有些力不从心了。他也想将此人放走了事,但又想起父亲在洛阳说过的话:“对人多加提防!”他想起曹威:我的护卫曾是奸细,曾背叛过我,不管别人说得多么有道理,记住背叛。 这时牢中的伍员突然说道:“我记得少主修的就是炼器之道,我有一份家传的炼器配方,希望能换取一个自由之身。” 罗宇揉着眉头:“什么配方?先给我看看。” “将柘木以桐油浸泡一月,荫凉风干一月,外缠麻绳,涂以丹漆,裹以葛布,即为槊杆...”伍员只能口述,罗宇默记在心中,赶快出来找了纸笔写下。 伍员所献的是马槊,相对法剑来说是一柄长兵器,很是生僻,配方也要复杂很多。罗宇心知自己炼不了这种大件,对放不放人还是有些疑虑。 第二天,陶勇来报:“罗氏商队首领、洛阳会馆主人、少主的叔父,已到丹阳峰!” “到底来了几位?”罗宇想,两位叔父一起来了?正好跟他们讨教讨教。 ---------- 来的只有罗珅一人。他在洛阳会馆得了丹阳峰报信,知道罗宇出关,就亲自赶了过来。 罗珅看出罗宇修为精进不小。“你这修炼不仅不消耗灵石,还有得赚啊!这样吧,你把那些法剑都寄存到会馆里售卖,我先把灵石付给你,或者你挑选等价的货物也行。” “紫霞剑我要自用,其他尽管拿去。货物嘛,劳烦叔父给我挑些好的,瑟银矿石、乌金矿石什么的就可以。”罗宇想借着开玩笑提些要求。当时那柄绝品法剑碎掉之前,要是有这些稀有矿石弥补裂痕,说不定就是不同的结局。 “你胃口不小。”罗珅哈哈笑道,“我和你七叔这一年还算顺利,固然是借助了洛阳罗氏的威名,但也有赖你父亲打下的局面。这样吧,我便给丹阳峰算两成干股,今年的收益是一千颗三阶灵石。从此以后亲兄弟明算账,公事公办!你看如何?” “全凭叔父做主!”一张口就要来一千灵石,罗宇还能有什么奢求?这还只是两成,那洛阳会馆一年的总收益岂不是五千颗三阶灵石?好家伙,以前黄鹤门一年才积攒一百颗三阶灵丹;来了霍山之后,丹阳峰又是开店铺又是走商队,一年收益也不到五百;现在一下就翻了十倍!洛阳会馆即使比不上四大家族,也堪称庞然大物了。 ---------- 罗宇提出想找炼器匠师讨教,罗珅也一口答应。“罗打炉才从洛阳过来,改天我让他来丹阳峰住几天。”罗打炉这名字,一听就是从小作为炼器修士培养的,罗宇在洛阳还真听说过这个人。他又说起马槊的事,也提了身在牢中的伍员。 罗珅楞了一会儿。“我对炼器不是很熟,等罗打炉来了你问他吧。我这次来主要是为另一件大事。” “什么大事?” “你和叶玉婵的婚约是怎么回事?”罗珅忽然问起这个。 罗宇脸色一沉,默然不语。 “她把灵丹阁经营得风生水起,连洛阳会馆都被她盖过了。”罗珅有些尴尬的说道,“她老这么抛头露面也不好,对罗氏名声有损。在我看来,要么娶进门,要么退了婚。” “那要看父亲的意见。”罗宇小声的说。 “我和你七叔合计过了,我们没有别的意思,就是...”罗珅欲言又止,终于说道,“南阳苏氏也有待嫁女。苏雅,你听说过吧?苏氏有意和我们联姻。” “还是等父亲出关再说吧。”苏雅这个名字,罗宇很陌生,他只记得那个生意人苏护。 “不用等那么久,我马上给洛阳去信一封。”罗珅颇为兴奋。 “还是不要打扰父亲他老人家闭关了吧?”罗宇有些担心。 “你怕是不知道,结婴和平常不同...算了,说了你也不明白。你就记住,不会有影响就对了。”罗珅笑呵呵的说。 罗宇在心中默念:叶玉婵,终于可以摆脱我了,你会高兴吗? 章节目录 第十四章 无字天书 罗珅走后,罗打炉很快依约前来,还带着罗珅允诺的、罗宇所需的灵石和材料。 罗打炉是一个白胡子白头发的老人,态度十分恭敬,连声称呼“宇少爷”。他是筑基修为,浸淫炼器已超过百年,说起炼器来头头是道,令罗宇获益匪浅。原来罗宇手中那本大长老所赠的炼器经书,名为“无字天书”。罗氏每位炼器匠师都有一本自己专属的天书。 “炼器最重基础,讲究逐级提升、循序渐进。所以‘无字天书’初始多为空白,之后随着炼器修为的提升,书中的配方等内容才会慢慢显现。”罗打炉说道,“而且每个炼器修士的特质不同,天赋、偏好也各异,‘无字天书’能根据各人的情况,形成最适合的提升路径。” 罗宇翻了翻自己手上的天书,除了开头几页有图画文字,后面大多是空白。“你的意思是说,如果我要照这个去炼,就得从头开始?” 罗打炉点了点头:“所谓书读百遍其义自见,宇少爷将前面的炼熟了,后面的配方会自动显现;将低阶的掌握透了,后面的高阶就不在话下。” 罗宇翻开第一页,指给老人看。“你要我重新炼这个青铜剑?” “正是。”罗打炉告诉他,“老儿带来的材料中,就有不少青铜矿石。” 罗宇又翻了几页,皱眉道:“我成功炼制了飞鹤剑、仙鹤剑、紫霞剑,这上面怎么没有显示?” “‘无字天书’只会逐级解锁,不能越级。”罗打炉解释。 “太麻烦了。”罗宇咕哝道,“炼多久才能到下一级?比如说我这紫霞剑,你当年炼了多久才到高阶法器?” “高阶法器对应罗氏‘玄铁重剑’这一级,我当年花费了十年之功才能炼制。”罗打炉脱口便道,“当然,我当时不止铸剑,还分心去打造护甲,延误了不少时日。” “十年!”罗宇难以置信,他半年都等不了。他又不想做炼器大师,只是想借炼器之道突破修为而已。他皱眉说道:“不如你直接告诉我一个高阶法器的配方吧!” 罗打炉不安的在案前挪了挪。“非是老儿不愿,天书的内容因人而异,并非放诸天下皆准的配方。老儿怕误导了宇少爷的修行...”话虽这么说,他还是说出了高阶法器“倚天剑”的配方,并再三强调修为的不同会导致配方的差异,贸然去炼很可能会失败。 罗宇郑重抄下,又问及马槊。他直接把从伍员处得到的配方给老人看。 罗打炉看了很久,最后说道:“这个配方过于繁复,老儿也不敢保证自己能炼出来。” 罗宇早知他会这么说。不管怎样,他好歹得了倚天剑的配方,多了一个选择的余地。 趁着罗打炉在丹阳峰,罗宇马上开始炼制倚天剑,却次次都是失败;尝试炼制马槊的几个小部件,却十分顺利。等罗打炉回草市,炼器房也已移置到了地牢中,罗宇打算继续炼制马槊看看。在这之前,他让陶勇放了伍员,叫他不要再到丹阳峰来。 ---------- 罗打炉回了草市的洛阳会馆,径直去求见会馆主人罗珅。弟子说馆主在会客,他也不管。请求通禀上去,罗珅很快就撇下客人,将他引入密室。 罗珅急不可耐的问道:“情况怎样?罗宇开始炼制马槊了?” “没错。” “你没给他别的配方吧?” “没有。” 罗珅长舒了一口气。“以你估计,他能炼出来否?” 罗打炉直摇头:“马槊是大件,涉及上百道步骤、几十个部件。宇少爷在炼器上有些天赋,若能循序渐进,或许有希望炼成;但现在贸然越级挑战,恐怕会空耗好几年而一无所获。” 罗珅心中默念:和我想的一样。其实他对炼器并非一窍不通,事实上,洛阳会馆目前涉及大量武器护甲生意,都是他一言而决。当时罗宇说起要炼制马槊,他下意识就要劝阻,又生生忍住了。因为他有自己的小心思:就让罗宇这么炼下去,别来干扰他们在霍山的作为。 “若是将来五爷知道了...”罗打炉不安的说道。 “你放心,你没多说什么,这是罗宇自己要炼的,献配方的又是被他丹阳峰冤枉之人,这事和我们没关系。”罗珅见老人还是一副忧愁的样子,耐心安抚道,“若是五哥结成元婴,我们什么都别说了,交出权柄,任其发落;若是他不能...我们决不能坐看他们父子把这一切谋夺回去!” “若宇少爷拼尽全力却一事无成,不仅会耗费巨量灵石,对心志的打击亦是非小...这对他未免太过残酷...” 罗珅冷哼一声:“这一年我已打听清楚,罗宇在南疆的名声,比罗刚好不了多少。与其让他插手乱来,不如叫他受点磨难。你放心,在钱财上,我和老七不会亏待他半分;甚至连如花美眷都给他找好了。等他闭关出来,就好好享用他的干股,做他的阔少去吧!” ---------- 罗珅安抚住罗打炉,重新出来会见,客人正是杨行。 这一年多来,杨行掏空江陵峰的积蓄和储备,凑齐草药,足不出户的炼丹,终于成功炼制出了一百颗白漆丹,这次是来交予洛阳会馆。 罗珅点过确认,便将说好的法宝递了过去,笑着问他:“下一步有什么打算?” “罗副帅许我追查黄鹤坊市被袭一事,我打算回一趟江陵峰后,就去黄鹤门看看。”杨行平静说道。 罗珅犹豫再三,还是说道:“我说了你别见怪。当时罗璟许你追查此事,主要是为了稳住你的心,好让军权平稳交接。我们俩都没想到,你心志如此之坚,又真的炼制出了一百颗白漆丹来...”在罗珅看来,杨行修为、炼丹、兵道皆属上乘,且驭下颇有章法,实在是不可多得的人才,比罗宇强多了。关键是,杨行似乎和罗寅父子牵扯不深,说不定可以争取过来。 杨行不解罗珅为何突然要对他讲这些,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罗珅继续说道:“你若愿意留在洛阳会馆炼丹,我当以大匠师之位待你,不仅灵丹法器不缺,之后要结金丹,我也会助你一臂之力。或者你也可以归入罗璟麾下,加入狼牙军,护送罗氏商队往返各处,优厚更甚。” 杨行摇了摇头,他要是贪图安逸,早就接受霍青的招揽了。他当场辞谢,坚持要继续追查。其实对于当年坊市被袭一事,他早些年也没有这么看重,只是一直记在心里;偏偏是罗璟郑重提出以后,他每次思之,则起念愈盛。不管怎么说,当年他曾立下誓言,一定要找到凶手,即使为了今后道心圆融无碍,此番也要尽力而为。 “既然这样,我就将手头上掌握的线索告诉你。”罗珅叹道,“前些年瘴气潮起,百越趁势侵占南疆,霍家军与之交手,目前双方在幕埠山一线对峙。其实霍山已默许了百越对幕埠山的占据,因为霍家军自己也以收复失地为名,占据了不少被百越屠灭的灵山。百越占据幕埠山后,大有长久经营之势,还在山上开设了坊市。正道修士明面上称其为黑市,实际上早已与之互通有无,洛阳会馆也派出过商队前往。就在几天前,我得到消息,当年被贼人劫掠的黄鹤坊市、陶家堡等地的赃物,有不少都出现在幕埠山坊市中。比如黄鹤坊市的奇珍阁的三大镇馆之宝:轻云蔽月刀、回雪流风戟和紫电青霜剑。” 杨行吃了一惊,随即慢慢转化为愤怒:“果然是越人干的!”别的他不清楚,这三件法宝他确实听钱楼跟他吹嘘过。钱楼当年主持奇珍阁,挖空心思为店里的法宝起了几个花里胡哨的名字,之后奇珍阁名声鹊起,这些法宝也声名大振。坊市被袭时,奇珍阁被洗劫一空,这三件镇馆之宝可以说是和孙池一样的活线索。这些法宝在谁手上,谁就和坊市被袭脱不开关系! “现在说还为时过早。也有可能是别家干的,现在才将赃物放出来。”罗珅补充道。 “不管怎么说,既然线索出现,我会尽快去幕埠山一趟。”杨行坚定说道。 ---------- 杨行从草市回到江陵峰,将法宝给了宗由,宗由激动过后,就去准备闭关事宜了。此时江陵峰上,李通已闭关多时,田灵也在闭关,只有陆生、王喜和宗由的几个手下坐镇。姚伍去守卫桐柏山凡族所在的灵台了,唐参也在那边,偶尔才过来江陵峰助防。 杨行对江陵峰的防务倒不是太担心。宗由的话印证了罗珅的说法,霍山已在南面对百越形成泰山压顶之势,目前只是赶着越人到东线,借由他们的血腥之手去攻占、屠灭那些中小宗门,霍家军则在后救援、收复那些灵山,实现东扩的意图。所谓的对峙,不过是明面上剑拔弩张,背地里默契分赃。 他更相信自己的判断。越人在瘴气潮中就不敢打霍山的注意,对罗家堡也是围而不攻、擒而不杀。他在草市时,完全感觉不到大战将至的气氛;在横道这里,也是一片平静。下一次瘴气潮之前,百越绝不会来触霍山的霉头,江陵峰、罗家堡乃至整个横道,可以说是固若金汤。 当此局势,杨行才好放心出去。事不宜迟,要赶在线索消失前,前往幕埠山一探究竟。 章节目录 第十五章 拍卖行 幕埠山在霍山之东,黄鹤山之南,算着方向,或许从罗家堡直接过去还近一些。但一路上山川河流众多,有迷路失途之险、妖兽贼人之危,以前只有商队和军队敢穿行其中,普通的修士还是乘坐鲲鹏的好。于是杨行老老实实返回草市,乘坐鲲鹏到了黄鹤门,这一趟花了他十颗三阶灵石。交出一百颗白漆丹后,他储蓄已经不多,都有些肉疼了。 鲲鹏停在热热闹闹的黄鹤坊市当中。他这次正是为黄鹤坊市而来,却不是这个黄鹤坊市,而是十多年前在知客院外、毁于贼人侵袭和金丹大战的那个黄鹤坊市。那是由庶务峰督造,倾注了众多同门心血的回忆之地。相比之下,现在的黄鹤坊市由霍山建造和把持,甚至和黄鹤门都没有太大关系了。 因战之故,坊市里的气氛有些肃杀,生意看起来比上次经过时要冷淡了一些。不管背地里如何交易,现在明面上还是战时,霍山有驱逐越寇之责,霍家军就驻扎在这铁门山上,与万里之外幕埠山上的越人对峙。 既然来了,杨行就顺路去了趟黄鹤门。田平师尊和赵镇师兄都不在门中,他跟其他师兄弟又没什么感情;问及叶语冰,随行的弟子却支支吾吾,语焉不详。杨行便不再停留,径直往幕埠山而去。 幕埠山和外界没有鲲鹏连接。听说有一回从霍山往江夏的鲲鹏,因为经过此地时偏南了一些,就被幕埠山上的越人攻击,幸而没有伤亡。此后,霍山和江夏的鲲鹏往来都少了许多。 从黄鹤山到幕埠山也没有大路,万里间隔都是无灵之地居多。杨行专挑无灵的丘陵地通行,以免撞上越人大军。沿途所见,凡人村落化为焦土,野兽踪迹几近全无,看来即使是做做样子,霍山和百越也确实是打过几场硬仗。 杨行运起斥候之道,告诫自己要小心:在霍山时指点江山、分析敌我,有种棋手的错觉,现在到了前线就要有棋子的自觉,要有随时应对危险的准备。 ---------- 高山自连绵的矮丘中升起,直插天际,这便是幕埠山脉西端的灵峰,回龙峰。幕埠山坊市就在回龙峰山顶。 山脚的树木全被砍伐一空,光秃棕褐的山坡上乱石密布,上山的路陡峭而崎岖;半山腰环绕着一圈由乱石砌成、有一人高的矮墙。墙身长满了绿色的苔藓,隔绝视野与灵识;墙头则缠绕着艳红的带刺藤蔓,绿肥红瘦,毒气森然。 杨行猜想,环墙之后定是防御法阵和埋伏的守卫。只要人数够多,再大的灵山也能无死角的防御。“虽然简单,但很管用。”他这么评价。他还记得罗珅的交待,不去尝试翻越环墙,而是沿着山腰绕了一大圈,终于找到一个可以通行的缺口。 通过缺口时,他遭到了盘问。守卫是典型的越人装扮,拦住杨行上下打量。杨行则趁机放出灵识往里延伸,同时眼神到处乱瞟,四顾查探。环墙之后果然有守卫埋伏,但稀稀疏疏的看着不多;这处缺口和相邻的下一处都有重兵把守,守卫的衣着武器样式各异;往山上看去,则是连绵不绝的帐篷营区,在山下看时还以为全是密林。杨行果断打消了硬闯的心思。 “你是何人?来自何处?为何而来?”守卫盯着杨行,口中连珠般的审问。 杨行还在想编一个什么身份,守卫就把手伸了过来。“三颗灵丹,准你通过。” 杨行一言不发,付了灵丹,穿过帐篷营区,到达山顶坊市。他疑惑不已:这么严密而精巧的防御手段,给灵丹就能通过?要是敌人渗透进来怎么办?他回想,两处缺口的守卫衣着武器都不同,像是一个部族负责一处缺口,这样肯定会有人牟取私利放人过关;但要真有敌人大举来袭,他们又堵住缺口联合防御了。这道环墙就像如今的百越,分则自私自利,遇到外部威胁则聚众抱团。 ---------- 山顶的幕埠山坊市让杨行大失所望。这里不仅没有黄鹤坊市和霍山草市那样的规整与敞亮,连庶务峰和江陵峰的整洁都比不上。所谓的幕埠山坊市,就是一圈围栏接着一圈围栏,围栏间污水横流,在地上汇集成沟渠,向山下的帐篷营区流去。他走进一座围栏,所见只有几间木头与泥敷的店铺,房顶又长又矮,屋顶上铺了草。厅堂中售卖的都是些兽皮兽骨之物,没什么稀奇。这破落的样子,让他想起雾瘴救援罗宇时,楚越的据点就是如此。 这样的地方怎么会有法宝?怎么会有商队愿意冒险前来?想到这里,杨行又忆起罗珅的交待:会不会是有什么隐藏的机关秘道?他留了个心眼,出了围栏静静等待。 果然,一会儿就有一小队修士上得山来,径直进了边缘一处围栏。杨行跟了上去,跟着他们走过污水横流的淤泥地,经过长长的低矮的厅堂,到了另一处围栏中,接着继续穿行,很快就顺着秘道到了一处圆顶的室内市场。 一阵喧闹从前方的黑暗中传来。杨行估计这里是山体内部,黑灯瞎火的什么都看不见,也不点烛火,全靠灵识作眼睛,他静待了一会儿也就适应了。继续往前走,喧闹声越来越大。 “下面是七号,武器,铁胎弓一批,数量五十!底价五百,报价开始!” “五百!” “一千!” 场中时而喧闹、时而大哗、时而喝彩、时而咒骂,一件法宝引来一群人的争夺,一个人的成功伴随着其他人的失败。杨行听得呆了,这里竟是一处地下拍卖行!他以前听叶玉婵说过,江夏就有黑市,黑市中就有这样的拍卖行:所有货物不问来路,价高者得,是不少修士销赃与淘宝的圣地。没想到越人的地盘也有拍卖行,还在今日叫他遇着了。 目前正在竞价的是一批铁胎弓,价钱已经叫到两千了。铁胎弓虽然只是寻常法器,连高阶都算不上,但在南疆只有霍山的万宝楼能出产。这在霍山是管制武器,不知是怎么流出的。他在霍华手下时,就有一张铁胎弓,那是万宝楼给霍家军供货,一张弓值二十三阶灵石,在这里竟叫到了四十! 铁胎弓要集中使用才有效果,一队弓手在战场上的威力,很多人见识过就忘不了,这正是铁胎弓的价值所在。不过,在外面一次购买五十张铁胎弓,必定引起霍山的追查;而在这里,想必拍卖行对买卖双方都会严格保密,贵一点也就可以接受了,这正是拍卖行的价值所在。 “三千!”这个狠辣的报价让闹哄哄的拍卖行逐渐平静下来。 “契成!”话落锤响,一锤定音。 三千?杨行难以置信,三千三阶灵石都可以在霍山中买下一座永业灵山了吧?至少也是三座荒原灵台啊!结果只是五十张铁胎弓?当年他在霍华手下,一个都队差不多就有五十张铁胎弓,要是拿来拍卖... 他心中苦涩。自己辛辛苦苦炼丹一年,耗尽多年的储备,也才炼出一百颗白漆丹,若拿去售卖,也才值三百颗三阶灵石而已。不过他也清楚五十张铁胎弓的作用,足够将五十个越人或散修武备成军了。也许有些人、有些势力,就是灵石多、武器少吧。 他默默的想:黑灯瞎火蒙头叫价,不愧是“黑”市!真是无趣啊! ---------- 很快,杨行就觉得这地下拍卖行有趣得很了。因为场中接下来拍卖的,是他梦寐以求的石壁剑法! “下面是八号,功法,《若敖剑谱》,数量一本,底价一百,报价开始!” 杨行起初听了没什么感觉,场中修士也应者寥寥,那个报幕的声音便开始解释。“想必大家都知道,近年来楚越势力突飞猛进,就是因为寻回了失传已久的本族功法。楚越这本《若敖剑谱》起初只有剑招,没有心法,因此名声不响。而现在拍卖的,包含了‘童子阉牛’、‘浮影游墙’等二十余招的招式与心法,已被列为楚越不传之秘。大家仔细斟酌!” 童子阉牛!浮影游墙!楚越剑法!这一声声如惊雷打在杨行心底,没有任何犹疑,当这几个词蹦出来,他就知道这正是孙池教他的石壁剑法! “一百!” “一百二十!” 场中报价稀稀落落响应起来。杨行赶紧出声:“一百五十!”他出发前,宗由给了他一百灵石,他自己七零八落加上所有草药灵丹,勉强还有五十,将将凑够。 “两百!”这声沉稳的报价轻易的将他的希望打落。他十分难受,之前听别人报价,觉得你起我伏的很有意思,轮到自己就知道这其中的残酷了。 他自问修道以来勤勤恳恳,从未荒废,却只有少数几件法宝,和少数几招剑法,饶是如此,他也取得了现在的成绩。如今他需要的,只是这本剑谱而已!他难掩失望:在场的所有人,有谁能比我更适合这剑谱吗?没有,你们只是富有灵石而已!为什么?为什么要让我诀别石壁剑法之后,又在这万里之外的地下洞穴中再遇到?只是为了再次擦身而过吗? “二百五十!” “三百!” 场中交头接耳,议论纷纷,这本剑谱的价值渐渐被更多人知晓,竞价也变得火热起来。杨行很想叫四百,黑暗中谁知道谁是谁?先拍下来,到时候抢了就跑,应该能跑掉吧?他将鹿角刺握在手中,感觉自己准备好了,忽然一声报价喊出:“五百!” 杨行惊住了,不仅为这惊人的数目,更为这声音背后透露的威严。金丹强者!场中有金丹强者参与竞拍!他原先诈拍夺宝的心思瞬间如这山顶的污水,流得无影无踪。 ---------- 接下来的竞拍仍旧如火如荼,杨行却没有了参与的兴致。最后拍卖的是一件据说可以助人结丹的法宝,底价一百。才报幕完,场中就是一阵阵的嘲讽与喝倒彩。 “下去吧!” “骗子!” “白送都不要!” 可见几年来“助力结丹的法宝”已是太多,良莠不齐,这梗已经被玩坏了。 “大家稍安勿躁!助力结丹的法宝肯定是有的,其中就有元婴仙人亲笔书画,只是这书画被宵小反复拓印,制成赝品流入市场,才导致名声恶劣。可下面这件法宝是一颗蜃龙珠,无法拓印无法仿制,绝对不是赝品,大家可以放心竞拍!而且除了助力结丹之外,此珠还有驱逐瘴气,识别方向之能...” 场中众人不听解释,群情汹汹;杨行听了倒是眼前一亮,成功以底价拍下,就当是为下次瘴气潮做准备吧! 有人穿越人群,精准找到杨行,将他带到后台。后台也是黑黢黢的一片,且有法阵屏蔽灵识,只听其声,未见其人。杨行配合着完成了交易。 这时他忽然想到,罗珅所说的消息,那三件奇珍阁法宝的踪迹,想必就是从这拍卖行里来的。别人拍下法宝,出去就无影无踪,这要怎么追寻?而拍卖行是否知道卖方的身份呢?他忍不住向给他蜃龙珠的修士开口打听。 回应他的是黑暗中的沉默。没有解释,没有反问,只是沉默。他没有办法,只有离开了此地。 章节目录 第十六章 师姐 杨行从拍卖行出来,才发觉想要的没买到,买到的现在还用不上,不禁苦笑:自己这是怎么了?像是中了魔怔似的,不买点什么,就像白来了一趟,完全忘记了囊中羞涩。而且走之前的贸然打听很不明智,不仅得不到想要的消息,还会暴露自己。他能感觉到有人从拍卖行跟了出来,直到他随意进入一处围栏内,对方才没有继续。 在拍卖行走过一遭,再看这些破落的围栏店铺,又有不同。这兴许是一种伪装,抑或是拍卖行的附庸,靠蹭一点往来的流量过活。杨行饶有兴致的逛了好几个围栏店铺,有些店铺还是有一些能入眼的商品的。如江南特有的石南花等草药,是炼制三阶以上灵丹的辅材;各种妖兽毛皮、妖兽骨头,是炼制相应护甲和武器的天然原料;再就是他不认识的各种矿石,五颜六色,应该也是炼器的珍稀材料。 购买这些商品可以用三阶灵丹或灵石,也可以用护甲、武器甚至法阵的配件,来以物易物。这些都是越人部族急缺之物。和饱有炼丹、炼器、法阵修士的霍山等正道宗门相比,越人部族就像是农夫、猎户、矿工,明显低了一等。这是否表明,道也有高下之分呢? 幕埠山就和黄鹤门那样的中小宗门一样,若始终在低端徘徊,发展将十分受限。除非通过战争。霍华曾说过,百越也有过灿烂的时代,直到百年前南疆军从中原南下,将越人赶到大江以南,一战奠定现今百年之格局。这么看来,兵道就是最高的道,是诸道之首了。 ---------- 山顶中央地势最高的一处大围栏内,越人已经开始兴建楼阁了,空旷处还夯土垒起一大座高坛,旁边堆满了木料,像是要搭一座高台。杨行边走边看,突然脚下踢到一件物事。 那是一根黑乎乎的木头,半截埋在地下,露出的部分像是被烧焦过,还残留些灵气的痕迹。杨行运力将木头拔出,原来是一块破损的牌匾,上书模模糊糊的“沮漳”二字。他想了想,原先占据幕埠山的宗门就叫“沮漳派”。 他明白了,幕埠山回龙峰就是原来沮漳派的山门。此地被越人攻下,还被作为大本营,沮漳派自然是烟消云散了;也许有弟子门人逃了出去,但霍山不管的话,越人不会重新让出来。所谓的幕埠山坊市,竟是建立在正道宗门的骸骨上。 他想起了一系列附近宗门的名字:沮漳派、平江派、回龙观、九真门...这些都是黄鹤山南面的中小宗门,是这次越人北进的牺牲品。之前分析局势,少不了赞几分霍山的英明,叹几分越人的困境,但这块破匾却提醒他这背后的血腥:至少每一个名字背后,都有一个比黄鹤坊市被袭更悲惨的故事。 再看兴建中的幕埠山坊市,杨行只觉十分丑恶。 ---------- “霍山...杨行?”一声清亮的称呼在前方响起。 杨行抬头看去,说话的是正在督造兴建的一名女修,看着有些眼熟。 “怎么,都不记得我了?”女修跟身边人交待了几句,就慢慢走了过来。 杨行实在想不起来,还好女修自己说了出来:“几年前你来夷陵会馆找田灵,我就在旁边啊!” 哦,是田灵的师姐!之前在夷陵会馆见过,怪不得有些眼熟;不过那时候他眼里只有田灵,旁人都没正眼瞧过,现在自然是想不起来。不知这位师姐,是否就是田灵所说,在霍山找了情郎的那位?想到这里,杨行倒有些尴尬起来。“原来是师姐...不知师姐为何而来?” 这是多此一问。师姐指了指身后正在兴建的楼阁,说道:“过来开店,幕埠山夷陵会馆。” 开店?杨行心中奇怪:目前还是战时,别家都是派商队偷偷摸摸过来,夷陵会馆能大张旗鼓的开店?就不怕被安个“通敌”的罪名? 见杨行一脸疑惑,师姐也奇怪道:“夷陵田氏也是百越之一,田灵没跟你说?” 什么?夷陵也是越人势力?田灵是越人?杨行略微吃了一惊,很快就平静下来。在他心中,越人身份不是障碍,而且他也虱子多了不怕咬,李通和姚伍他们不就是熟越?师尊田平也有越人背景。不过,田灵为何从未说起呢?难道是她怕自己有什么想法? 师姐明白自己不小心给姐妹拆了台,赶紧解释道:“田氏最早就是南疆的越人部族,在霍山入主南疆后才避往夷陵的。现在越人想在幕埠山扎根,邀请田氏过来帮忙...” 杨行这才知道,所谓的百越,其实只有十三家,除了夷陵田氏之外,还有荆越、楚越、湘越、鳄越、扬越、濮越、苗越、闽越、赣越、桂越、苏越、吴越。 他听说过的就是荆、楚、湘、鄂。荆越最是凶残,十年前屠灭陶家堡,被霍山点名追杀,如今几近灭族;楚越名声很大,但名不副实,曾经还想和罗家堡做生意;湘越实力最强,是打下幕埠山的主力,如今差不多是百越之主;鳄越被江夏周氏招安,势力迅速发展,目前势力范围在幕埠山到江夏之间。 剩下的几个距离较远。扬越在洞庭湖东南,濮越在洞庭湖西南,都派了人手到幕埠山来;苗、闽、赣、桂、苏、吴就更远了,往返要好几个月,估计消息都还没传过去。 杨行越听越心惊,百越不是零散的部落族群,而是有着悠久历史和传统范围的势力啊!在师姐的描述中,幕埠山是原先百越的一处圣地,现在湘越打了下来,各族越人就都聚集而来。这让他心生警惕:目前的对峙应该不是霍山放水这么简单,等百越聚集之日,就是爆发大战之时!霍山知不知道呢?要不要回去示警? 师姐见杨行一脸严肃,发出一阵银铃般的轻笑。她说道:“你放心,打不起来的。百越是什么德行,我们自己不知道?要说十三家联合起来,或许能和霍山一较高下,但一百年来,能联合早联合了。单说哪一家,都不是霍山的对手,连霍山里四大家族随便挑一家,都打不过。至少夷陵田氏,就没有触怒霍山的打算。” 杨行听了她的话,再看看坊市的破落样,想想拍卖行的疯狂,也觉得自己是反应过度、杞人忧天了。他都能发现的事情、听到的消息,霍山应该早就知道了,百越的背景、现状,应该都不是秘密。 再看脚下“沮漳”的牌匾,他心里一阵唏嘘。一年前,这里是正道宗门的山门,却被越人屠灭占领;可百年前,这里还是百越的圣地,却被南疆军征伐、驱赶。这其中的是非、黑白、道理,要怎么说得清呢? ---------- 师姐瞟了一眼杨行脚下的破匾,笑着叫杨行跟她看看兴建中的楼阁和高台。眼前的夷陵会馆已经搭建好第一层基座,正在慢慢往上盖。修士盖楼十分便利,即使是才入道的少年,也能轻松扛起一根两倍身长的圆木;只是后续设置法阵、布置防御要费些工夫,不过夷陵龙泉山本就是阵法宗门,想来也不是难事。旁边那座高台,则是要作为鲲鹏歇息地,到时候筑巢引凤来,将围栏拆掉,夷陵会馆就是幕埠山坊市的最大店铺。当然,拍卖行除外。 这是要大兴土木啊!在杨行印象中,草市的夷陵会馆规模并不大,生意也不怎么好,怎么舍得在这边下重注?他问道:“夷陵会馆开在这里,有利可图?” “这你就不知道了。大江之南,地广人稀,多的是草药、妖兽和矿石,以前是被霍山打压,现在只要放开一点点,收益就会非常可观...” 杨行觉得有理。据他所知,霍山草市里有很多越人生意,黄鹤坊市也是,李通的桐柏山同袍就在黄鹤坊市经营得风生水起。等幕埠山坊市发展起来,地利优势将和黄鹤坊市接近;而且,还没算上能买赃销赃的地下拍卖行。但是,再看旁边这些破落的“店铺”和稀烂的“街道”,他又觉得这条路会很长。 “你们正道修士啊,总认为干净、整齐才是好的,却不知混乱、混沌也是一种美。”师姐指着兴建中的梁柱说道,“工笔画虽好,但你看这上面的油彩,虽然混成一片,但红红绿绿的,不也挺好看?” 杨行看着这些夸张的色彩,没来由的想起了从鲲鹏上俯视地面的样子,汉水、绿野、黄土,大地上各种色彩就是这样参差不齐,错落有致。 忽然,师姐伸出纤纤小手,在梁柱上轻轻一沾,将油彩往自己脸上抹了几下,再抬起头来。“看,我们越人的装扮也是如此。”她说道。 杨行看得呆了。此时的师姐两边脸上各有一道油彩,确实像常见的越人模样;她长发垂在耳边,也沾染到了一些色彩,显得野性十足;一双眸子紧盯过来,颇有侵略性,他偶尔抬眼看她一下,都会和她的眼神对上。 “是个美人。”杨行心里评价,“她比田灵好看,但我心里只有田灵。” ---------- 师姐问起田灵的近况。杨行有些不敢再看她的脸,说田灵正在江陵峰闭关。 “你把自己的灵山让出来,给她闭关?”师姐脸上掩不住惊讶,甚至有些失落,“你对她可真好。比我那位强多了...” 杨行腼腆一笑,他和田灵虽不是真正的道侣,但早已情投意合、私定终身,这点根本不算什么。此时气氛有些尴尬,他岔开话题问道:“师姐的那位...道侣,也来幕埠山了吗?” “没有,”师姐低下头幽幽一叹,“他在霍山有家有业的,怎么会跟我过来?” 有家有业?杨行更觉尴尬了:该不会是做了第三者? “况且他也不是我的道侣,我们只是情人关系。好聚好散,没什么大不了。”师姐勉强一笑,像是在解释,又像在说服自己。“我们这样的人,是不能成亲的。” 杨行不知该说什么。 “看来田灵瞒了你很多。”师姐又幸灾乐祸起来,“照我说啊,情人之间,坦承为好。情人也是一种缘分,还比道侣更为自由。有的人可以同时找好几个情人,姐妹俩也可以共同拥有一个男人。” 杨行发觉她可能在撩拨自己,他心里想要留下,口中却说着要走,双脚也快速移动起来。 “你还没问我叫什么呢?”师姐在身后高声呼叫,“我叫田慧,智慧的慧。” 章节目录 第十七章 追踪 杨行神思不属的走出夷陵会馆的围栏,忽然感到一丝若有若无的灵识落在自己身上。是拍卖行的人还在跟踪?有完没完! 他如今斥候之道小成,又曾在瘴气潮中穿梭自如,自信在金丹以下,只有他跟踪别人,还没有别人跟踪得了他的。于是选准一个方向,直接下山而去。 杨行快速穿过帐篷营区,快速通过环墙的缺口,出去时守卫没有阻拦;他深入密林又出来,以为能很快甩掉跟踪者,没想到那道灵识虽略有减弱,却还一直吊在身后。 他这才警惕起来:这人紧追不舍,是要杀人夺宝?以前听叶玉婵讲拍卖行,就说到过有些邪修,专门守在拍卖行里,对买下重宝的修士下手。可自己是底价拍的没人要的法宝啊!难道那颗蜃龙珠有什么古怪? 或者,还有一种可能。就是他对奇珍阁那几件法宝的打听,打草惊蛇暴露了自己。如果真是如此,跟踪者必然和坊市被袭脱不开关系。也许他苦苦追寻的线索,就在身后,自己找上门来了。 想到这里,杨行也起了争胜之心。他心里算计,从幕埠山往东直到江夏,除了鳄越占领的地方,其他都是无主之地,最近的宗门也在万里之外。这一大片区域,虽然不是战场,却是大好的斥候拼杀之地,就让我们试试斥候间的较量,看看是你先找到我,还是我先找到你。 ---------- 杨行一路向东,为避免对方同伙埋伏,他遇到灵山就刻意远离,专走灵气稀薄之地。在遍布野兽的荒山野岭和凡人聚居的河谷平原,灵气稀薄得就如一片荒漠,修士运足灵气赶路飞行,留下的痕迹会经久不散,就仿佛在这片荒漠上留下一串清晰的脚印。 这时候,追踪者的痕迹也暴露出来。杨行能感应到身后的追踪者只有一人,隔着五十多里地,这差不多也是他灵识延伸的极限了。而这点距离,若他停下来不动,按平均日行千里的脚程,半个时辰就会被追上。 从傍晚到深夜,连跑带飞了半日,杨行渐渐有些灵气不继,而身后的追踪者还遥遥在后缀着,且距离渐渐缩小,似乎修为还在他之上。他有些慌了,就如一只被猎人追赶的猎物,他赶紧塞下一颗丹药,运灵气于脚下,略微加快了速度。 “注意观察,借助地势。”他心里默念。这是他斥候之道的引路人,孙池教的。 孙池虽然背叛师门,但隐匿追踪的本事不假,这话说得有道理。杨行改变策略,改往地势低的河谷而去,下坡路上脚一蹬地,即可滑翔出很远,节省了不少灵气,也与后面重新拉开了距离。遇到山间河流,他便沿河而行,在水流激荡处来回跨越,利用水气冲淡自己灵气的痕迹。 “韬光养晦,适时反击。”这是他斥候之道上的第一个师傅,郑阳所授。 他钻进一处荒山,在密林中穿行,任枝叶抽打在脸上。然后忽然停下,趴在一根高枝上,一边服用丹药补充灵气,一边默运潜伏功法,尽量收敛气息隐伏不动,就这么以逸待劳,等追踪者撞上来。 ---------- 约莫一炷香时间后,杨行灵气恢复,追踪者也到了荒山脚下,这已是相当近了。这时,追踪者忽然停止了靠近,反而朝来路回返。 杨行猜想:对方可能是不擅打斗,意识到暴露,就选择了抽离;也可能是怕荒山中有埋伏。 杨行立刻返身追了上去。这一回,对方成了猎物,他成了猎人。 两人距离不到十里,对方是一直没有休息,他则是灵气完备,速度快出一大截,要追上只是时间问题。修士飞行再快,还快得过灵识?用灵识锁定那人后,杨行任那人继续狂奔,自己不紧不慢的在后跟着,还有余力隔一段路就回去掩盖踪迹,以免有人黄雀在后。 追出一段距离,天渐渐亮了,杨行察觉出不对:前面居然出现了两条踪迹,去往不同的方向! 他想起宗由的话:“真正的高手不是隐藏自己,而是创造多个真实的自己,让敌人的追踪变得非常艰难,进而主动放弃。”宗由没有正经教过他斥候之道,只是时常在旁提点,他以前不能理解这句话,没想到现在竟真的碰到了! 对手就是这么做的,分出了两条踪迹,但他是怎么做到的? 难道一直就有两个敌人?不可能!若是两个人,就不会在荒山脚下退走。 有了!杨行灵光一闪:很可能是越人和他的伴兽!有人的伴兽是雀鹰,能远程监控敌情;有人的伴兽是虎豹,能增添战力;而这个人的伴兽,可能是灵猴、灵鼠之类的,专用于隐匿与逃脱!这人和伴兽分开而行,所以有两条踪迹,这样就解释得通了! 自己该追哪一条呢?既然是伴兽,即使灵气再相似,强弱肯定有不同。杨行停下,闭上眼集中精神去感受两条踪迹的差异;等他睁开眼,已经有了决断,动身朝灵气稍强的一边追踪而去。 ---------- 虚对虚的追踪游戏,终点是实打实的战斗。距离渐渐拉近,杨行心里还是没有十足把握,直到现在,对方仍然有故意示弱、引诱自己送上门的可能。隔着长远的距离,他无法知晓对方的修为、功法,只能通过速度、痕迹来判断,而这些都可以虚张声势或是隐藏实力。实则虚之,虚则实之,这就是斥候之间的较量法则。 就在他要追上时,前方突然出现一大片迷雾。 有妖气! 他心中一凛,才发现已到了一处不大不小的灵山之上。对方这是故意跑到妖兽的巢穴来,想要把水搅浑么? 杨行全神戒备,暂时不理会这迷雾,发力冲了一段,便隐隐看到有个人影在前方急奔,露出空空的后背。 去! 杨行人在空中,调动鹿角刺往前射去。 那人似乎有所警觉,回身用法剑一挡。在这一刻,杨行看到了那人的真容。 居然是孙池?果然是孙池! 这下所有的谜团都有了解释。孙池想要阻止他追查,没想到棋差一招,暴露了自己!他心神震动之下,没察觉到迷雾渐渐在周身聚集,慢慢攀上他的肌肤。 新账老账一起算,杨行发狠般运起全力,操控鹿角刺连出杀招,龙蛇剑法、石壁剑式轮番使出。以鹿角刺使出“阉牛式”,威力仍是绝强。 孙池左支右绌,大叫道:“你是楚越...我投降!我投降!”说完就将法剑弃掷在地。 杨行不为所动。“不要太讲规矩”,这是孙池对他的告诫。上次就是讲了规矩,才让孙池使诈逃了,这次看你玩什么花样!鹿角刺不做停留,继续往前刺去。 孙池似乎完全没想到杨行会痛下杀手,还想去捡地上的法剑,才弯下腰,就被鹿角刺一下洞穿。“呃...”他想说什么,却只喷出一口血沫,身体歪倒在地,一动不动了。 杨行大为意外,没想真的将孙池杀了。他收回鹿角刺,急奔过去,却发现躺在地上的不是孙池,而是一个面相陌生的年轻人! 这是怎么回事?杨行慌了,他还没遇到过这种情况,死的人居然在他眼前变脸。他摸了摸死人的脸,没有易容的痕迹。难道是幻术?这迷雾有问题?孙池到底有没有出现过?什么都不能确定,斥候最怕不确定。 迷雾中,灵识大为削弱,有人从不远处接近,杨行方才察觉到。他慌忙搜查了尸体,将对方的武器、储物袋、储物戒通通取下,将尸身一脚踢进树坑,以腐叶掩盖。这时,来人已到了跟前。 ---------- “邪修,纳命来!”来人一声大喝,法剑上隐隐有电光闪动,噼里啪啦响个不停。 是紫电青霜!杨行楞了,又一条线索?紫电青霜是当年奇珍阁名声最响的镇馆之宝。他已经完全糊涂了,只能被动的格挡防御,很快落在了下风。 此时迷雾渐渐散去,侧方突然出现一个人影,大声叫道:“杨行?是杨行!周竹,你快住手!” 两人顺势停手。杨行这才察觉不知何时,体内竟被些许迷雾侵入,怪不得神智有些昏聩。他赶紧运起灵气在周身流转,才一瞬就恢复神清气明,凝神看去,来的是叶语冰和一个陌生男修。他问道:“语冰,你怎么在这?”他与叶语冰已经十多年没见了。 “说来话长。”叶语冰支支吾吾道,“你呢?你怎么来了?” “我是来追查当年的坊市之祸...我一路追到这里,贼人就失去了踪迹。”杨行将来意道出,不过隐去了杀人一事不提,不知他俩刚才看见没有。 “是这迷雾有古怪!”叶语冰主动解释。原来,她下山闯荡江湖,最近正好到附近追杀一头狐妖。这狐妖能释放出大片的迷雾,让人不小心吸入,严重的甚至神智错乱,误以为身边的都是敌人。刚才她和同伴就差点将杨行看错了。 杨行不禁汗颜。他之前就经历过花妖的幻术,没想到一时大意,在这又中了狐妖的迷雾,将陌生的追踪者看成和他有仇的孙池了,还下了杀手。 “这位是江夏周竹,也是为除妖而来。”叶语冰介绍道,“我和他都着了那妖物的道,打了一场,也算是不打不相识吧!” 周竹上前一步,对杨行拱手道:“久仰杨道友大名,真是人生何处不相逢啊!” 叶语冰白了他一眼。“幸好我们都及时醒悟,没有多造杀孽。” 杨行心里一紧,他刚才还杀了一人。现在想来,自己是受到了迷雾的魅惑,但当时只要及时收手,杀戮还是可以避免的,那人只是追踪自己,根本罪不至死。想到这里,心中不由得愧疚不已。 叶语冰和周竹没有发现杨行的神色怪异,他俩竟在旁吵了起来。 “明明是我先发现不对,我认出了你的武器,就猜到你是黄鹤门弟子。”周竹说道。 “切,你要有这本事,怎么连自己的剑都丢了?还要用我的紫电青霜。”叶语冰反驳。 “一码归一码...况且紫电青霜还是我还赠给黄鹤门的。” 两人又闹了一会儿,才意识到杨行就在身侧。叶语冰脸色微红,问起:“追踪者是什么样子?或许我们可以一起留意。” 追踪者已经死了,但不能这么说。杨行摇摇头:“我们一直间隔很远,我甚至不知道那人的模样、修为。但我能肯定,那人只要再在我身边出现,我就一定能认出来。” “原来杨道友修的是斥候之道!”周竹见多识广,听了杨行的描述,一脸向往。 “我们还要追杀狐妖,你的斥候之道正好派上用场,不如和我们一起为民除害吧!”叶语冰提议。 杨行心情未复,况且他还要处理误杀的善后事宜,还要仔细查看那人留下的储物袋等线索,实在没心思去做什么闯荡江湖、为民除害的闲事。当下便假托要继续追踪,拜别而去。 章节目录 第十八章 脱身 杨行往外折了一大圈,确定叶语冰和周竹已经离去,才回到藏尸的树坑。他掀开腐叶,找了又找,尸体竟然不见了!他一下就慌了:难道是叶语冰他们发现了尸体,猜到是自己做的,偷偷将证据转移了?还是说,那人的伴兽回来了?或许不是伴兽,而是他的同伙? 就在他六神无主之际,一缕若有若无的声线忽然传至耳旁。“你杀了人。” 杨行猛一激灵,拔剑四顾。“谁?谁干的!”灵气运转全身,保持神台清明,他确定,没有迷雾,这不是幻术,也没有幻听。 “你杀了人。”那声音再度响起,无悲无喜,仿佛在述说一件寻常的事实。 “你到底是谁?”杨行真的有些害怕了,他已探明方圆十几里根本没有任何修士,这声线却还能清晰送入自己耳中。这手段让他想到师尊罗长老,难道是金丹修士在侧? “没想到你会杀人夺宝。”一声叹息,仿佛真是偶然经过的金丹修士,目睹了整个事件后,对弱者居高临下的冷酷感叹。 “是他先不怀好意的!他跟踪了我一整天!”杨行忍不住出声争辩。对着空处说话,让他感觉很怪异,但他相信对方能听到。 “不,跟踪你的人不是他。他只是个恰好经过的可怜虫而已。你杀人前,都不仔细查看的么?”声音在压抑中透露着得意。 什么?杨行再次震惊了。回想当时,他明明是灵识锁定那人了,而且距离非常近,但后来一阵迷雾...不过,死者确实表现生涩,完全不像追踪过程中的老练...难道真是误杀?他心里一阵泄气。 “实话告诉你吧,我才是追踪你的人。没想到你还真有两下子,要不是刚好知道这里有头小狐狸,我差点都不能脱身。不过你中了迷雾,又被我略施小计,就杀错了人。” 这就坐实了误杀。杨行恼羞成怒,想要挥剑砍杀一阵,但又很快冷静下来。这声音沉不住气的招认,让发声者和追踪者的形象合二为一,而追踪者的修为他清楚,根本不是金丹修士。他完全不用害怕!有的功法能千里传音,有的法阵也能做到,不一定是修为有多么高。 “杀错人的感觉怎么样?”对方彻底放开了,不再装深沉,改为言语戏耍,就像猎人不断用诱饵逗弄猎物。 “既然你是有意为之,这人的命要算在你头上。”杨行一边搭话,一边凝神判断声音的方位,他要循着声线追过去,要再做一回猎人,叫对方再作猎物。 “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你以前不是很谨慎、凡事瞻前顾后的么?现在甫一果断,就犯下大错,是不是灰心丧气了?” 杨行心里一惊:这人话里的意思,知道我以前的事?难道是认识的人? “我当初叫你别太守规矩,不是叫你乱杀人,你太让我失望了。” “孙池!”杨行大叫,真亦假时假亦真,没想到兜了一圈,追踪者还是孙池!这时,他也已经判断出,声音来自幕埠山坊市方向,这也和之前放弃的那条踪迹对应上了。他身形往幕埠山急飞,同时耳中不断有声音传来。 “连师兄也不叫了么?可怜我还把你当师弟。你究竟知不知道?这次你在黑市乱打听,要不是我,你早就不知死在哪了。”孙池的声音带着调笑。 “你不是我师兄!我师兄不会背叛师门,不会残害同门!钱楼因你而死,刘奇因你而残,还有那么多条人命!我这次就是来追查那件事的,我要你血债血偿!”杨行赶路气喘吁吁,讲话又分外激动,两相叠加,灵气消耗极快。 那声音沉默了一会儿,才再响起。“我只是奉命行事,我没杀黄鹤门一人,也没想到会有这样的结果。是我对不起钱胖子,所以这些年我到处搜罗奇珍阁的法宝,来烧给他。要不是你来搅局,我连紫电青霜都已到手了。” “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杨行心里思考着孙池话里的意思,口中吐声道,“你到底是奉了谁的命令?后来那些坊市被袭,和你们有没有关系?” “别问了,”孙池的声音恢复了严肃,“你想要追查的事情,早就不是什么秘密,黄鹤门和霍山很多人都知道。这里面牵涉甚大,你扛不起的!离开这儿吧,回霍山去。你再查下去,整个南疆都没有你容身之地!” “赵镇师兄说过,有些事情,只要是对的,就一定要去做。”杨行一边搭话一边急行,希望能拖一点时间。此时已到了幕埠山回龙峰脚下,他不动声色的付了灵丹,通过环墙。声音在山顶方向,他抬头仰望,能看到山顶有一个黑点,似乎是一头鲲鹏盘旋着降落。 “师弟果然厉害,竟能追到这来。”孙池也发现杨行上了幕埠山回龙峰。 杨行不再搭话,闷头往山顶赶去。周边修士增多,混淆灵识感应,他必须集中精神,才能将孙池的气息牢牢锁定。此时他已确信,山顶那人就是和他追逐了一整天的追踪者。 “不过还是逊我一筹。你别忘了,你的斥候之道还是我教的。” 此时杨行已上了山顶,分辨出声音来源就在夷陵会馆旁,他赶了过去,却发现那里只有高台的架子,空无一人! “不要相信你看到的,不要相信你听到的,就连我这句话,也不要相信。”孙池的话仍在传来,但音调渐渐模糊。 杨行吞下一颗灵丹,灵识突的爆发,他分明能感受到,孙池就在附近,这是怎么回事?一声尖啸从头顶传来,他惊讶的抬头一看,一只鲲鹏早已掠翅飞起,离地远了。孙池就在鲲鹏上!他明白自己又被戏耍了,这还怎么追踪?人力哪比得上鲲鹏? 孙池先是设下陷阱让我误杀他人,接着又故意传音让我追踪,就是欺定了我再怎么努力,也沾不到他半片毫毛!杨行全身紧绷,灵气喷薄欲出,想要一剑向空中的鲲鹏斩去。但慢慢的,他冷静下来,觉得自己不可能办到。接着,鲲鹏就带着孙池,飞远了。 ---------- 杨行无声苦笑,正要离开,一人挡在身前。 “还好你没出手,要不然已经身首异处。”那人黑袍遮面,冷冷说道,“坊市新建,我就知道会有宵小觊觎,可没想到你一个筑基修士,也敢打鲲鹏的主意。”气势陡然散出,压得杨行连退几步。这次是货真价实的金丹强者! 杨行知道这人误会了。他看看四周,还有几人从四面八方逼近,自己没有丝毫逃脱的机会;他刚才确实欲对鲲鹏出手,此时身处嫌疑之地,也不知该怎么解释。正不知道如何是好,一声清亮的女音响起。“师傅!” 杨行见才作别一天的师姐田慧从人群中钻出,到那金丹强者面前陈述了几句。那金丹听完,狠狠瞪了这边一眼,又冷哼一声,挥袖而去。接着周围那些逼近的人也撤走不见。 “谢谢师姐解围。”杨行朝田慧诚心一拜,没想到负责此处的金丹强者刚好是她的师尊。心想夷陵和幕埠山越人联系这么紧密了?连这么紧要之处也是夷陵的修士看守。 “你要怎么谢我?别光说不做啊。”田慧打蛇随棍上,挨到杨行身边。 杨行挪开一步,指着天上问道:“刚才那鲲鹏飞往何处?” 田慧瞪大了眼睛。“你真是霍山来的探子?” “不...”杨行避重就轻的解释:“我是为轻云蔽月刀和回雪流风戟而来。这两样宝物本来是我一个故人所有...” “哦...”田慧说道,“这两个名字很好听,我也曾留意过。但好像是名不副实,据说被拍卖行内部人士低价买走了。” 杨行明白了,原来孙池和拍卖行的人勾结,怪不得能第一时间找上门来。他还是想知道孙池的去向。“昨日我过来,这里还在兴建,没想到今日便能停鲲鹏了。” “你还是想问鲲鹏的去向吧?”田慧抿嘴一笑,“幕埠山上很多人都知道,我告诉你也无妨,这鲲鹏正是往夷陵龙泉山而去。” 杨行恍然大悟,难怪是田氏的金丹强者看守。其实仔细想想也能猜出来,现在除了夷陵田氏,还有哪家势力会明目张胆的和幕埠山联系呢?但是,去往夷陵的鲲鹏势必要经过霍山的领地,霍山的态度可就有些暧昧不清了。联想到孙池说过的,霍山早就明白越人的恶行,追查下去牵涉甚大,他心里一阵迷茫。 “你那位故人就在刚才的鲲鹏上?”田慧问道,“你要去夷陵吗?” 去夷陵?杨行心中一凛,按田氏和幕埠山的亲密程度,此去无异于深入虎穴,很可能有去无回。但正如他跟孙池说的,有些事情,只要是对的,就一定要去做。他深吸一口气:“正是。下一趟鲲鹏是什么时候?” “半个月后,”田慧说道,“毕竟是才开始,只有两头鲲鹏轮番往返,间隔期有些长。以后就好了。” 杨行才鼓起的一腔壮气泻了出来,他安慰自己:正好回去从长计议。 “半个月后,我同你一起去吧?正好也到了回去的时间。”田慧又发出邀请。 杨行大感棘手。“那个...我还要回霍山一趟。” “那我同你一起去霍山,我可是好久没见田灵妹妹了。” 杨行再没有理由拒绝,只得硬着头皮和田慧一起踏上归途。 章节目录 第十九章 狐妖 杨行被孙池引诱,离开密林的时候,叶语冰和周竹二人正在追逐狐妖。 叶语冰当年筑基之后,在洞府苦修数年没有结果,就偶尔下山斩妖除魔、为民除害;没想到修为反而进展迅速,她便知这是她要走的路。几年下来,她修为虽才筑基初期,但一身剑修本领甚是强横,临阵经验又丰富,在黄鹤门比武大会上打得一名筑基中期修士没有还手之力。后来,叶知秋为她的终身大事考虑,想让她和李虎家的儿子结亲。她得知后一怒出走,正好到处游历,闯荡江湖,甚是快活。 前些时候,她得知这边山头有一只狐妖,专门掳掠周边村镇的壮年男子,便自告奋勇来除妖,还和周竹不打不相识。她认出了周竹正是当年来黄鹤坊市摆道场的佳公子,周竹同样认出了她是以剑修入道、以诗句语惊四座的小居士,大家知根知底,又算是志同道合,就一起并肩作战到现在。 期间,周竹的佩剑在交手中损伤,叶语冰还将随身携带的紫电青霜暂借于他。这是她在比武大会中夺魁的奖励,田平还顺带传授了她“天地剑”,即一心二用操纵两柄法剑的道法,奈何她道修不灵,始终学不会。周竹这边,紫电青霜是他买回来又送出去的,没想转了一圈又回到自己手中,也是莞尔。 ---------- 他们追着迷雾转了好大一圈,还和别的修士交了手,又循着迷雾转回了和杨行分手的密林,始终没摸到狐妖的踪影。两人寻思:狐妖这是在带他们兜圈子,好让追它的人在迷雾中互相残杀。于是他们决定潜伏在密林不动,等着狐妖再兜回来。 为不被发觉,两人趴在树上,尽力压制体内的灵气波动。叶语冰是剑修入道,身上道修灵气不强,真就对应了那句“静若处子动若脱兔”;周竹则是身怀秘法,两人刻意隐藏起来,连杨行过来也不一定能发现。 还没等到狐妖,却看到一个鬼鬼祟祟的人影,在一处树坑下摸索、挖掘,不一会儿,竟翻出一具尸体来。叶语冰心中一惊,却看到周竹向她示意,叫她不要轻举妄动。两人继续潜伏,就这么看着这人念念有词的将尸体平放,又拿出两张符篆来贴在尸体的头、脚处。很快,符篆开始燃烧,火焰吞噬了尸体,只留一堆灰烬。风一吹来,就什么痕迹都不见了。 两人都被这毁尸灭迹的手段震惊了:如此一来,杀人害人,岂不是完全无处追查了么?等两人回过神来,那人已消失不见。 叶语冰断定:“此人定是邪恶之徒,我们要阻止他继续作恶!” 周竹考虑得周全些:“此人手段狠辣,我们不一定是其对手。” 叶语冰一声冷笑:“行事瞻前顾后,这算哪门子行侠仗义?” 周竹回以苦笑:“我的大小姐,你要行侠仗义、闯荡江湖,也要有命去闯啊!”见叶语冰又要开口讥讽,他赶忙岔开道:“这人说不定就是杨道友追踪之人,我们可以稍后将所见情形通报于他,再跟他一起追查。” 叶语冰还在犹豫,这时,一片迷雾飘了过来。是狐妖来了!刚才那人只是偶遇,作没作恶不好定论,可狐妖确实是作恶多端,他们就是为除妖而来,眼下责无旁贷。 ---------- 只见迷雾之中,竟是缓缓走出了一个白衣女子,她的长发披在肩膀,一身长裙拖在地上,那秀眉、纤鼻、红唇、皓齿,没有一处不美。女子似乎迷了路,一副左顾右盼的惶急模样,真是我见犹怜。 周竹迷迷糊糊起身道:“我去救她!” “别急!”叶语冰拉了他一把,疑惑的说,“此地偏僻,凡人难至,此女必有古怪!” 两人的动静引起了女子的注意,她望了过来,眼波如水,唇齿轻启:“你们也是来杀我的么?” 叶语冰吃了一惊,脱口叫道:“狐妖!” 周竹更是震惊,一咬下唇,镇定心志,大声喝道:“狐妖,纳命来!”说完便持剑冲了出去。 叶语冰赶紧跟了上去,见周竹已和女子缠斗在一起,打得周边风沙大作,枝折树断。女子没有武器,只有双手成爪,竟能和紫电青霜硬抗,果然不似人类。她楸准机会贴地一滚,持剑朝女子下盘削去。女子早就防备着她,此时一个旋身,长裙下摆贴地横扫,紧接着一只利爪在后抓来。 叶语冰的法剑乃叶知秋所赠的龙渊剑,是高出紫电青霜一个阶层的绝品法器。她见女子不晓得其中利害,遂毫不犹豫的将龙渊剑横在身前,如斩丝裂帛般轻易将其裙摆削断,又砍在其利爪之上,直接斩下一截手指。 “啊!”女子一声尖叫,往后窜出一截,退避开来。其身形鬼魅,迅捷如电,叶语冰和周竹竟阻挡不了。 只见女子捂着断指,昂首摇头尖叫几声,竟从脑后黑发中钻出一只狐狸头来。接着身体倒下,手脚化为四肢,裙袍盘成长尾,身形扭曲变幻,撑破衣裳,整个人瞬间变成了一头狐狸妖兽,朝两人目露凶光,龇牙咧嘴。 这情形将叶语冰吓得不轻,她大喝一声:“妖孽,受死!”就和周竹同时朝前冲去。 狐妖恢复妖身后,竟似不再惧怕龙渊剑,一个甩尾就将叶语冰的攻势荡开,又伸出一掌朝周竹狠狠拍下。利爪快成一道寒光抹来,不比两人的法剑稍慢。 周竹险险躲过,不敢再亲身欺上,他持剑朝前一送,剑身脱手而出,直取狐妖双眼。 狐妖低头硬抗了一剑,发出“叮”的一声响,毫无损伤,接着便目露凶光,疾如闪电,朝周竹本尊扑来。筑基修士操纵飞剑对敌,肉身本尊就是弱点所在。 周竹大急,幸好叶语冰蹂身上来阻拦。叶语冰以剑修见长,从来便坚持亲身持剑对敌,她一招一式身如利剑,将狐妖攻势接下。周竹本尊无碍,便继续操纵飞剑,专刺狐妖双眼及腹下薄弱处。两人一狐,就这么斗了个旗鼓相当。 忽然,似有声响从后面的迷雾中传来。周竹大感振奋:“坚持住,后面有帮手过来!” 狐妖似乎也忌惮再增敌手,它左冲右突,和两人拉开距离,从尾下“噗噗”的释放出大量迷雾,接着身子往迷雾中一钻,就不见了踪影。 叶语冰大急:“别让它跑了!” “别着急,它受了伤,跑不远。”周竹将紫电青霜凌空一抖,发出噼里啪啦一阵声响。 ---------- 迷雾再是浓郁,也始终有一丝血腥味散不掉,两人一路追到一处黑黝黝的洞口。这里树木高直、枝叶繁茂,遮挡日光,周围一片黑暗。洞口一边是几棵倒伏的大树,另一边堆着几具枯骨,深沉阴郁之气仿佛要凝结成珠。叶语冰没来由的打了一个寒战,随手挽出一朵剑花才感觉好了一些。 周竹灵气运转全身,感觉这里的天痕地势阴气甚重,他对叶语冰说道:“这里怕是狐妖的老巢,我们小心为上。” 慢慢走进石洞,洞内岔路既多且狭,但有血腥味指引,两人很快来到一处较为宽阔的所在。这里洞壁上支着几只火把,显出角落里十多个身影,委顿在地,尚存气息。 叶语冰借着火光瞧了一会儿,惊喜道:“他们在这里,竟然没有死!”她刚要上前,却被周竹制止:“现在救他们,也是累赘;不如等杀了狐妖之后,再带他们出去。”他们之所以来这里除妖,就是听说有狐妖掳掠了不少凡人男子,没想到都在洞里。若是除妖之后,再将这些人救回去,那是最好不过。 叶语冰看着那些男子衣衫不整,萎靡不振的样子,再想想初见狐妖时的狐媚模样,嫌弃的说:“你们男子最是无用,轻轻松松就着了狐妖的道。” 周竹点点头:“狐妖的强项就是迷惑敌人,有狐狸精之称,自然有不少人都着了它的道。” “你不也是?”叶语冰语带讥讽,“在树林里,刚开始你还说要救它。” 周竹脸色一红,正要争辩,忽从前方传来一阵声响。“望江楼,望江流,楼中争斗何时休。东山城,东山人,拣尽寒枝始栖身。映月井,映月影,最是难断儿女情。短松岗,短命郎,百年生死两茫茫。”女声婉转,浅吟低唱,不见人影,徒留哀伤气息流转。 叶语冰和周竹对视一眼,两人脸色均是一变。就见黑暗中走出一个人影,正是先前那个女子的形象,不过此时的她身后拖着一只大尾巴,末端还有三支分叉,不住左右摆动,遮住她未着裙袍的娇躯。 “不好!它回了老巢,不仅可以自由转换形态,还显出三尾妖狐的真身了。”周竹知道,狐妖修炼越是精深,尾巴分叉越多。最厉害的就是九尾妖狐,相当于元婴老怪。 叶语冰不了解这些,喃喃说道:“是啊,妖怪都会念诗了,能不厉害么?” ---------- 忽然,女子昂首尖啸,声音凄厉,如针刺入两人耳中,火把瞬间熄灭。 叶语冰就见漆黑的洞穴中,忽然迸发出数道幽芒,化作无数尖叫不绝、面目可憎的小狐狸模样,就这么朝自己冲来。她知道这是精神攻击,便持剑挥舞起来,用剑影将周身护了个密不透风。那些妖物钻不进来,纷纷粉碎在她的剑招之下。 她抽空看向周竹,却见周竹完全没有反抗,任那些幽芒钻入身体。他整个人也痴痴呆呆的一步一挪朝女子走去。此时女子将尾巴从身前移开,三只尾叉像是招手引诱周竹上前。 “不要过去!”叶语冰朝周竹冲去,想要将他惊醒,却听洞中又是一声尖啸,下一波幽芒袭来,她只能继续挥剑抵挡。 此时周竹已踉踉跄跄上前,就要抱住女子的身躯。女子张开小嘴,瞬间化作狐妖的血盆大口,朝周竹一口咬来。 “不要啊!”叶语冰大喊。 只见电光一闪,刚才还浑浑噩噩的周竹恢复了矫健,忽然举剑刺向女子面首。女子想要低头硬抗,转眼却爆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原来周竹声东击西,改为刺向女子身后,将她的狐狸尾巴一剑钉在了地上。他如此兵行险着,自己也失了法剑,被女子一只利爪狠狠一拍,重重砸到石壁之上。 “狐妖动不了了!砍它的头!快!”周竹大叫道。 叶语冰顶着幽芒上前,却见刚才还伏卧在地的数名凡人男子冲了上来,横在她和妖狐之间,甚至还有男子跑去拔扎住狐狸尾巴的紫电青霜。“你们...”她震惊了,没想到这些男子被狐妖囚禁,反而帮狐妖抵挡自己,但叫她去杀手无寸铁的凡人,她怎么都下不去手。 “动手啊!”周竹喷血大喊。 就在叶语冰分神的一刹那,女子趴在地上,恢复了狐妖的身形。它以三尾尖端为指,灵巧的将紫电青霜拔了出来,丢在一边,继而朝叶语冰冲来,瞬间就到了她的身前。 叶语冰浑身冰凉,身上道修灵气完全来不及反应,只剩剑修本能挥剑抵挡。这一刻,她身剑合一,挡下狐妖必杀一爪;同时心里灵光一闪,像顿悟般感应到了紫电青霜的存在。原来田平教她同时控制两柄法剑的“天地剑”,要分出两道灵识分别操控,她道修较弱怎么都学不会;没想到当此危机之下,粗暴分成了道修和剑修,她用剑修抵挡狐妖,用道修自然而然就摸索到了紫电青霜,操纵其急射飞回。 狐妖再次朝叶语冰扑去,结果在空中被紫电青霜从薄弱的腹下刺入,一下洞穿了妖躯。紫电青霜穿透妖身后还在继续前进,带着一蓬血雨朝叶语冰飞来。 “定!”叶语冰急忙大喊,剑尖刚好停在她鼻尖处,剑身犹在颤颤发抖。 章节目录 第二十章 儿女情 斩杀狐妖后,叶语冰取走妖兽内丹,妖尸则被周竹收入囊中。两人带着那些被囚禁多日的凡人男子,出了黑暗石洞,往俗世村庄而去。这些男子在洞里有过帮助狐妖之举,清醒过后却坚称自己记不得了,哭着喊救命;叶语冰嫌他们呱噪,喝令他们噤声,路上才清净了些。 “斩尽妖邪无倦怠,人间始得见青天。你觉得我这句诗怎么样?”周竹语调轻快,面色却有些病态的潮红,他受了狐妖一击,还需要时间调养。 “不工整、不押韵,最关键是,不谦虚!”叶语冰没好气说道,“在洞里,我们又不是打不过,你为何要如此冒险?” “你有所不知,”周竹咳了两声,“我们周氏是驯兽的行家,区区狐妖根本不能迷惑我的心志。这只狐妖却恁的托大,想行魅惑之功,我们何不将计就计?毕竟,智取胜于强攻嘛。”他摇头晃脑,又吟出一句:“东山仙子美名扬,小小狐妖效颦难。” “东山仙子是谁?”叶语冰想起狐妖念的诗,望江楼、东山城什么的。 “这你都不知道?”周竹终于有了卖弄的机会,他轻咳一声,缓缓说道,“话说,从此处往东万里,有一修士宗门,名叫望江楼。那望江楼的掌门有一宝贝女儿,不清心修炼,却起了俗念。她不愿接受父亲安排的婚事,却...” “却怎样?”叶语冰想,这不正是自己吗? “却看上了一位凡人男子。” “凡人男子?”叶语冰难以置信,“修士怎会倾心于凡人?” “这我就不得而知了。”周竹说道,“总之,他们冲破了重重阻力,终于走到了一起。还在凡俗中筑起了一座大城,名叫东山城,自任城主,人称东山城主与东山仙子。” “后来他们就幸福的生活在了一起,是吗?”叶语冰喜欢听这种故事。 “或许...有那么几十年吧。”周竹不确定的说道,“修士寿命悠长,凡人总先去世。据说东山城主离世之后,东山仙子又活了百年。她思念亡夫,就在东山城中打了一口井,名叫映月井。神奇的是,人往映月井中看,看到的却不是自己的倒影,而是心中所爱之人。” “啊!”叶语冰感慨道,“这一定是东山仙子情感动天,映月井也沾染了灵气所致。” “哈哈哈!”周竹一阵大笑,“你们女人就爱听这种故事,怎么会有这样奇怪的井?反正我是不信。” 叶语冰柳眉竖起、杏目圆瞪:“你在骗我?什么东山仙子,都是你编的?” “除了那口井,其他的都是真的。”周竹连忙解释,“东山城还在,东山仙子应该也没死几年。有诗为证,就是狐妖念的那首诗。要不我怎么说狐妖效仿东山仙子,勾引凡人男子呢?”他踢了一脚旁边的凡人男子,问道:“你们民间听说过吗?” “回仙爷,”那男子听了一路,此时殷勤说道,“小民小时候就听说过了。我们那叫东山夫人,村里都立了碑呢!有东山夫人保护,什么妖魔鬼怪都不敢作乱!” “那你怎么还掉到妖精洞里去了?”叶语冰一声冷笑。 “这不是离乡远了嘛...”男子谄媚笑道,“还好两位仙爷又近了,小民这才得救啊...”这人不知是真情还是假意,说着说着竟哭了起来。 “别嚎了!”叶语冰忽然一阵心烦意乱,她想,东山仙子,或者说东山夫人,应该早就知道选择凡人的后果啊,为何还一意孤行呢? ---------- 离村子近了,村里人得了消息,敲锣打鼓迎接他们除妖归来。那些遭难多日的凡人男子再也忍耐不住,和前来迎接的亲人们抱在一起。场中不住唏嘘着:“回家就好,回家就好...” 周竹有些感慨,问叶语冰:“这边事了,你回黄鹤门吗?” “回去?”叶语冰摇摇头,故作慷慨的说,“妖未除尽,何必回家?”她是怕父亲强令她嫁人才偷跑出来,现在回去,岂不是投降?何况她尝过闯荡江湖的滋味,更加不愿回去了。 周竹小声的说:“其实我也不愿回去。” 这时,村中一名老者越众而出,朝两人跪拜道:“感谢两位仙人搭救,要不是两位仙人,这村里好些家,可就毁了啊!”接着,场中凡人都跟着跪拜起来。 叶语冰无数次幻想过这种凡人跪拜的场面,临到头却有些害羞。还是周竹叫人都散了。 众人散去,还有两名男子留在原地,之前被踢的那个也在其中。 “你们为何不走?” “我们是外乡人,能否请两位仙人...”被踢的男子很是扭捏。 “你们该不是想,让我们送你们回家吧?”叶语冰想,凡人都是这么贪心吗? “不是不是,”男子连忙否认,鼓起勇气道,“我家乡总发水患,据说是有鱼妖在水里作乱...两位仙人法力无边,小民恳请两位仙人去除妖!” “你不是说家乡有东山夫人的碑坐镇吗?”叶语冰只揶揄了一句,就不再为难他,而是问道,“你家乡在哪?” “小民家乡东山村,就在东山城脚下。” 叶语冰和周竹对视了一眼。她本来计划不回黄鹤门,而是去霍山找姐姐叶玉婵的,此时听了这人的话,又有些跃跃欲试,不禁犹豫起来。 周竹在一边笑道:“我决定前去除妖,黄鹤女侠,可敢同行?” 叶语冰俏脸一扬:“有何不敢?” ---------- 霍山灵丹阁内,叶玉婵依旧跑前跑后忙碌着。霍青今日也到了阁中,却有些魂不守舍,独自在角落里喝茶。他在想着父亲的话。 前几日,父亲忽然找到他,说是知悉了苏氏想要和罗氏联姻,这一点霍山无法容忍,却苦于没办法阻挠,又不想真的和哪一方撕破脸。父亲说:“苏护从不做赔本生意,他近来上蹿下跳,说明霍山的施压和罗氏的搅局起作用了。南阳变数已生,霍山不能错过。” 他当时有心献策,却根本摸不着头脑,只能保持沉默。 父亲的策略是,抢先和苏氏联姻,让他娶苏雅,亲上加亲,这样双方的关系就牢靠了。父亲说:“他们计划让罗宇和苏雅结亲,但罗宇在闭关炼器,这事就搁置了下来,正好是我们的机会。我提出让你娶苏雅,苏护算算账就能明白,这比罗氏出价要高。而对罗氏来说,我应该不知道他们的密谋,若是无意,便不算冒犯。” 他记得自己楞了好一会儿。他不奢望能自己寻找情投意合的道侣,但他一直以为要结丹之后,父亲才会考虑他的婚事。苏雅…苏氏明珠、南阳账簿…他熟悉她、欣赏她,却从未想过能得到她。他当时还假惺惺的客套了一下:“霍山有流言说我抢了罗宇的道侣叶玉婵,现在又要抢他的联姻对象苏雅。这会不会...” “叶玉婵是你故意抢来打击罗宇的?”父亲当时问。 “不...”他连忙否认。最初知道叶玉婵和罗宇是一对,他心里虽有些替叶玉婵不值,但仍恪守礼数,还在流言兴起时,第一时间去丹阳峰做了澄清。 “叶玉婵和苏雅的幸福,不是我关心的事。你一旦订婚,就要记住,不能让人抓到把柄。”父亲一锤定音,“你也少些沉迷儿女之情,多出去历练,要知道,英雄出于草莽。” 霍青清楚,父亲想做的事情,就一定能做成。他也有自己必须做的事。一壶茶尽,他起身离开灵丹阁,往葛玉环的金屋而去。 ---------- 见葛玉环在堂屋里等他,桌上还放着那卷书画,霍青叹了口气。 葛玉环挨过来嗔怪道:“你派人送还这副画,是什么意思?那是我父亲好不容易才得来,助你结丹用的啊!” “谢谢伯父的好意,”霍青说道,“我受之不起。” “你受得起!”葛玉环说道,“你是不是在怪我,把绿茶的配方泄露给洛阳会馆了?” “是你干的?”霍青猛的怒起。当年绿茶的消息泄露,他和叶玉婵查了好久都没查出什么,最后换了一大批人,没想到正主在这里。他想要发作,又强自压抑下来,直接说道:“其实最主要的原因是,霍山要和南阳苏氏联姻,让我和苏雅...你应该见过的...我和你...没办法,凡事要有个轻重缓急。” “苏雅...联姻...”葛玉环顿时脸色苍白,“你喜欢苏雅?” 霍青不答,而是说道:“这是父亲的意思。” 听闻是霍山门主的意思,葛玉环知道这已成定局,但还是带着些微希冀说道:“你可以拒绝啊。” 霍青笑了:“我为什么要拒绝?这是好事啊!横道筑起,南线归于和平;如今,正是霍山重返南阳之机。” 葛玉环倔强的抿紧双唇:“霍山、霍山,你张口闭口都是霍山!你有没有想过我?有没有想过你自己?” 霍青又叹了口气,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我是父亲的儿子,是霍家的二公子,有我必须承担的责任。” 葛玉环紧咬银牙,颤声说道:“你去承担你的责任,我只愿在你身后支持你。”她明白,这等于是要做个没名没分的小女人,这不仅会玷污葛家的声誉,更会让她要强的父亲蒙羞。 霍青有那么一刹那,是真的动了心。但最终,他还是摇摇头:这肯定瞒不过父亲和其他有心人,父亲说不要让苏氏抓到把柄,与其偷偷摸摸,不如彻底断了。 葛玉环明白了男人的决心,她冷笑一声:“看来你早就有了决定,过来只是通知我罢了。你知不知道,你就是个虚伪的人!你将叶玉婵放在身边,真的没有别的意思?你以为我不清楚你的心思?” 霍青刚要开口,又被葛玉环打断。“你装作谦谦君子,装作兄友弟恭,你以为大家都看不出来?你一直想跟你大哥争霍山的世子之位!你当初接近我,就是为了笼络葛家;现在要分开,也是为了揽苏氏为助力!但是你有没有想过,你连金丹修为都没有,怎么和你大哥争?” 霍青听罢,有些气急,但还是忍住了,柔声道:“我知道你心情不好,你说什么我都不会怪你的。” 这温柔,让葛玉环又想起了以前的甜蜜时光,她低下头泫然欲泣:“真的不能挽回了吗?” 霍青就这么看着她,坚定的说:“这次的情况比较特别,我实在不知道怎么处理。” 葛玉环又激动起来:“问题不是你怎么处理,问题是你拿什么态度来面对,你明不明白?我们一起想办法好不好?” 霍青狠下心叹道:“你就当是我错了,是我辜负了你。这座金屋里里外外全送给你,加上我这些年积攒的一万颗三阶灵丹,作为对你的补偿,也作为对伯父的歉意。” 葛玉环只感到可笑:“我早就该知道,一个虚伪的人,怎么可能尊重别人!这些东西,你还是留着自己用吧!”走到门口,她又转身说了句:“我真替叶玉婵和苏雅感到不值!”说罢扭头而去。 章节目录 第二十一章 夷陵 霍青无精打采的回到灵丹阁。葛玉环的离去,要说不痛心是假的;但能和苏雅结亲,关键是能代表霍山和苏氏联姻,他百般愿意。以后有苏雅做内助,有苏氏做外援,他的信心就更增强了一分。 此时已是入夜,客人都已散去,只留叶玉婵和三两伙计打扫清点。伙计喊他“霍少”,他只是木讷的点点头,上次绿茶泄密后,灵丹阁进行了大清洗,好些伙计都是叶玉婵新招的,他也认不全。 叶玉婵过来禀报事务,他神游物外,什么都没听进去。 “霍少怎么了?”叶玉婵问。不管人后怎么斗嘴,在灵丹阁中,她还是一直谨守着管事的本分,对霍青十分尊敬的。 “哦,”霍青陡然惊醒,“我们刚才谈到哪儿了?” 叶玉婵狐疑的看了霍青一眼:下午就出门去,傍晚才回来,身上带着暗香,手中还拿了一卷书画。“我们刚才说,生意越来越好,绿茶的原料还要扩大灵植。灵地好说,法阵难得,我已经和铜雀台翟家联系了,但他们要价颇高,我打算近期去夷陵一趟。我也和夷陵田氏接触过,他们非常欢迎。在事成之前,我们要想个借口来稳住铜雀台这边。” “你决定吧。”霍青自顾自的说道,“对人说一套做一套,会不会有点不好?” “我们一直就是这么做的啊,”叶玉婵有些疑惑,“这只是正常的商业手法。” “我不是说这个...”霍青忽然问道,“你有没有觉得,我时常会心口不一?你会不会觉得,我有些虚伪?” “你为何会这么想?”叶玉婵语气中更多的是好奇。 “没什么,只是有感而发,就当我没说。” 叶玉婵歪头想了想,说道:“你只是有点公子哥习性,这不算什么。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要是能更勤力一些就好了!”叶玉婵笑道,“不要把摊子都甩给我收拾。” 霍青也笑了。 叶玉婵正色问道:“你今天到底怎么了?” “没什么。”霍青还是有些低落。他想起葛玉环的话,自己对叶玉婵有所企图吗?自然是有的。他欣赏所有美丽、独立、自强的女修,但不一定想要占有。而且叶玉婵和罗氏关系非浅,他绝不会乱来。他有时会问自己:若叶玉婵和罗氏没关系呢?答案是:不知道,也许会有感觉吧。但有一点他很清楚:只是有感觉的话,他绝不可能娶其为妻的。 “认真来说的话,你虽然身居高位,但愿意和我们平辈论交,这一点很多世家子都比不上,所以才有那么多人愿意为你效力。这是你的优势。”叶玉婵严肃说道。 “谢谢。”霍青感觉洞察力和判断力慢慢回来了。他决定直接跟她说联姻的事。本来事情没成,他绝不应该鲁莽的跟人提起,但叶玉婵不同,若是选择隐瞒,他肯定会失去这个助手;相反,若是现在说出来,叶玉婵反而会因为自己的信任而继续留下来效力。 果然,叶玉婵很是吃惊,但吃惊过后,没有葛玉环那样的伤心和失望。霍青很是得意:她可以让杨行为她效力,她可以让钟化为她效力,而我可以让她为我效力。他忽然有了个想法:“过几天,我和你一起去夷陵吧!” ---------- 灵丹阁所在的草市外,一只自黄鹤坊市来的鲲鹏正在降落,杨行和田慧二人从座舱中走出,接着连夜南下,往江陵峰而去。田慧之前受身份所限,一直在汉陵峰活动,这还是她第一次深入霍山腹地,能近距离观察灵山、灵台,直达南边的直道、横道。对她来说,仅为了这一点,这趟行程就非常值得。 一路都属霍山内线,无需节省灵气应对危险,两人全力行进,一夜即到丹阳峰,一天通过直道,再一天走完横道,于第四天清晨到达江陵峰外。 时候正是初冬,冷风已停,暖阳高照。从直道南下的时候,能看到两边都筑起了高高的灵台,四周散布着大片的农田和村庄;到得横道附近,天气愈趋寒冷,农田退去,只见茂密森林,丘陵也愈发陡峭;沿横道飞驰,能看见江对岸白雪皑皑的连绵峰峦,大江就在这白与绿的边界蜿蜒。 杨行记得,第一次来罗家堡时就是冬日,也是这般清冷和寂寥的景象,那时还颇为惊喜的下了雪。以前以为北方寒冷、南边温暖;现在想来,天气和位置关系不大,灵气稀薄有异耳。 江陵峰也下了雪,白白一层薄薄的盖在深绿色树林上,一阵江风吹来,抖落下无数冰针。江陵峰的一草一木,都让杨行生出熟悉的感觉,这里有他喜欢的人和依托的家业。峰顶的灯光还亮着,不似以前的微弱,而是红彤如火,如一只大眼在扫视、梭巡。 什么人在操控法阵?杨行有些疑惑。李通、宗由、田灵等人都在闭关,难道是陆生来了?防御法阵是江陵峰的中枢,威力巨大。他心里有些警惕,转头见田慧脸色一片惨白,身躯似在发抖。 “师姐,你怎么了?”杨行问道。 田慧看了一眼杨行,眼中的迷茫才慢慢褪去,人也恢复了沉静。“没什么,看来有人跟我开了个小玩笑。”她说道。 ---------- 一个巧笑嫣然的身影在山顶等候。原来田灵已经出关了,刚才就是她在操控法阵,不知她和田慧开了什么“小玩笑”。 杨行见田灵一身灵气变化不大,修为还是筑基初期,看来她闭关这些年没什么效果。他还犹豫着要不要出言安慰,田灵却不顾外人在侧,径直跑来扑在他怀中。陌生感瞬间退去,杨行的心重新热烈起来。 “哟,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啊!”田慧在旁打趣道,“我就不在这打搅你们小夫妻团聚了吧?” “不...不...欢迎师姐过来...”杨行还没说完,就被田灵抢白,“师姐远来不易,不多聊一会儿再走?” “看来还是想让我走。”田慧这一路过来,想看的都看到了,反倒是终点江陵峰没什么可看的。之前她听田灵夸大,误以为杨行是一座灵山之主,过来才知江陵峰的寒酸,她眼前的不过是一对努力向上的小年轻而已。她看着法阵的红光,对田灵说道:“师妹才筑基初期,幻阵之道就这么娴熟了,我都差点没分辨出来。” 杨行这才知道刚才田灵开的玩笑,是借助法阵之力让田慧陷入幻阵之中。 田灵不接话,反而问道:“师姐怎么从草市过来了?” “我早不在草市了,”田慧看了一眼杨行,“让你的情郎跟你说吧。” 于是,杨行将这几年的情况大致说了下,着重讲了自己在幕埠山的行踪和田慧的帮忙,还要一起到夷陵去。 “你没遇到危险吧?”田灵一张小脸楚楚动人。 “没有,”杨行想起孙池,似乎孙池从头到尾都没有伤害他的打算,他问田灵,“你怎么出关了?” 田灵用眼神剜了他一眼:“再不出来,怕你的魂都被别人勾跑了。” 杨行脸上一热,说不出话来。 “哎哟哟,我还是走了好!”田慧在旁惊呼。她说起回夷陵,问田灵:“师门要求我们一年回去一次,你都好几年没回去了吧?” 杨行担忧的看向田灵,田灵拍了拍他的手以示没事。“过几天我就和杨行一起回夷陵,不劳师姐你费心了。” 田慧似乎有点不信:“你确定这种时候回去?” “有什么问题?我是夷陵人,这次只是回家而已。”田灵说道,“倒是师姐你,受师命开拓坊市,不好久离吧?你还是快点回幕埠山吧!” 田慧自看到田灵出关起,就清楚师妹的敌意和逐客的意思,她也决定不再掺和。“我马上回去,倒是你要小心。毕竟,自己的路是自己走的,旁人再怎么说也没用。”她又看了眼杨行,笑了一笑,就转身离开了江陵峰。 等田慧离开了好一会儿,杨行才想起来:田慧是越人身份,来的时候是两人一起来的,走的时候却是她独自离开,她应该走哪条路?该不会和守军发生什么误会吧? 跟田灵提起,田灵却嗔怪道:“你那么担心她干嘛?该不会对她有意思吧?”得到杨行的保证、发誓,她才放过,嘴里还在咕哝:“我来的时候也是一个人,也没见你关心过。” ---------- 第二天,杨行和田灵二人就北上汉陵峰,打算一起坐鲲鹏去夷陵。 到了汉陵峰山脚的鲲鹏聚集处,得知下一趟去夷陵的鲲鹏还要等好几个时辰,两人便上山逛了逛草市,接着到码头岸边凑了会儿热闹,最后找了一处僻静的峭岩,坐着看汉水上往来的白帆。 “欲济无舟楫,徒有羡鱼情。”田灵忽然念了一句诗,叫杨行大为惊异。“你忘了?我曾在黄鹤门听道一年,”她解释道,“而且我在夷陵,也是苦读经书十多年哦。你可不能小看我。” 杨行像捡到宝般,笑着说不敢。 田灵忽然说道:“要不我们这一去,就不回来了吧?” “什么不回来了?” “我是说,找一处灵山隐居怎么样?夷陵周边有好多无主的灵山,只要打败山上的妖兽,就能占据。再想办法找来聚灵法阵、防御法阵、乃至护山法阵,就可以开宗立派了。我们不需要别人封赏,也不需听谁的命令。”她越说越开心,“我们说好了的,就叫左道旁门,你做掌门,我做...长老,如何?”见杨行不答话,她才停了下来。 杨行一头雾水:“出什么事了吗?” 田灵怏怏说道:“没有。” “我们才在霍山站稳脚跟,李通、宗由他们的修炼也渐入佳境,我怎能在这个时候离开?除了江陵峰,还有荒原一座灵台、桐柏山的五百童子、我自己的凡族,那么多人要我们料理。” “也对哦,”田灵笑道,“跟你开玩笑的。”一转头,笑容就消失不见。 ---------- 去往夷陵的鲲鹏是个大家伙,背上有一座大舱,能容纳数十个普通修士;脖颈处还有数座小舱,里面都是付出三倍价钱的贵客。拥挤、颠簸了三四天,杨行和田灵从打坐中醒来,鲲鹏已到了夷陵龙泉山,杨行算了算,这和去黄鹤坊市的距离差不多。 鲲鹏在龙泉山的落脚地似乎在一处地坑之中,四周黑黢黢的,抬头只见四角的天空。他俩从大舱中出来的时候,正好遇到霍青和叶玉婵二人从前面的小舱中走出。他乡遇故知,男人们很是高兴,女人们却都有些尴尬。 寒暄一番,杨行只说来夷陵是为了求取试炼法阵,为桐柏山童子修炼用。 霍青刚要说话,正好有个修士打着招呼走了过来,他便介绍道:“这位是夷陵商队副头领,田荣。你要试炼法阵可以找他。” “霍少的朋友,肯定是最优惠的价钱。”田荣一副中年商贾模样,和眉善目的笑道。 杨行看这人有意无意散发出来的气势,应是金丹修为无疑,却一直在旁边给霍青赔笑,他觉得不可思议,想想霍青的身份,也就释然了。 几人边聊边往外走,田荣又和叶玉婵、杨行、田灵寒暄了一番。杨行却有些不高兴,他总觉得田荣在暗暗打量田灵;田灵似乎也有些惧怕,有意无意的躲在自己身后。 周围吵吵闹闹,不知田荣和霍青说了什么,两人爆发出一团大笑。田荣说道:“我就是个劳碌奔波的命,带着鲲鹏到处飞,前些天才从幕埠山回夷陵。” 幕埠山?鲲鹏?杨行算算他说的时间,正好是他在幕埠山追踪孙池的那天。当时这人和孙池同在鲲鹏之上!他一下警觉起来,竖起耳朵仔细探听。 “幕埠山和霍山比不得,路途远,人又少,半个月才一趟。那天只有我一个人飞回来。本来幕埠山那边说要派个人和我同行的,结果那人上了又下,只让自己的灵猴过来了。”田荣笑道,“他可是怕得很啊,不是怕别的,就是怕霍山哟。” “此言何解?”霍青问道。 “毕竟有过霍山的鲲鹏被幕埠山袭击的前车之鉴,谁知道幕埠山的鲲鹏经过霍山,会不会突然坠落了?我再次声明:夷陵可做不了幕埠山的主。” 霍青哈哈大笑:“我都放得开,你也不要这么谨慎了吧?天知地知,你知我知,有什么不能说的?这里又没有外人。” 田荣暗暗瞟向杨行和田灵,却不知杨行心中已是掀起惊涛骇浪。除了这人,当日的鲲鹏上没有其他人!只有一只灵猴!田荣不了解内情,没必要在霍青面前说谎,那就是自己的探查出了问题,难道一路追踪,最后锁定的是孙池的灵猴?自己就这么被带偏到了夷陵来?他深深吁出一口气,明白自己又被孙池耍了。 章节目录 第二十二章 鱼妖 却说叶语冰和周竹二人,跟着他们所救的凡人男子,正来到东山城脚下的东山村除妖。 一行人没有进村,而是先来到常发水患的河边。河名沮水,发源于西边的幕埠山脉,一直往东汇入汉水,两岸都是稠密的凡人聚居区。此时的沮河上,水面平静,堤岸坚固,河边还横着几艘残破的渔船,看着不像是闹水患、有鱼妖的样子。 几人刚想进村打听情况,就见浩浩荡荡一队人从村里出来,敲锣打鼓,又唱又跳,领头的乃是一个头戴四方帽的中年女道士。叶语冰灵识探去,此人还是个修士,不过才炼气修为。看来不用进村了,等他们自己过来便是。 队伍走得近了,能听清村民唱的是:“东山仙子美名扬,邪恶宵小无处藏。”音调单一,反复就这一句,却粗犷豪迈、不失大气。叶语冰看了周竹一眼,他之前的“东山夫人美名扬,小小狐妖效颦难”看来是化用于此。 周竹尴尬的笑道:“民间有高人,民间有高人啊!” 队伍走上堤岸,这才发现他们三人。里面走出几名汉子,朝着这边喊道:“彭涛,你还敢回来!” 彭涛就是叶语冰和周竹从狐妖洞中救出的凡人男子。他一反之前的懦弱,大声吼了回去:“我请了仙人回来除鱼妖、救大伙,有何不敢?” “明明就是你爹水性不行,才丢了性命。你却说是鱼妖作乱,蛊惑人心!你再敢回来,我们再赶你一次!” 看来这里面还有内情,叶语冰狐疑的看了彭涛一眼。 这时,那边带头的女道士发话了。“两位可是…筑基前辈?”她已看出了叶语冰和周竹的修为,高她不止一点。 叶语冰点了点头。女道士于是转身跟村民解释,队伍一下就炸锅了。 “真的是仙人过来了啊!是大仙啊!” “大仙能平息水患吗?” “当然能,不管是河伯,还是河妖,都要听大仙的!” 村民都上前来参拜,彭涛也连带着受了夸赞。 “这小子虽然胆小,这件事却是做得地道!” “我从小就觉得他有出息,可怜他一个没娘的孩子…” “其实也不该怪他,他爹死在河里,难免疑神疑鬼…” ---------- 叶语冰和周竹就在这堤岸上问水患及鱼妖的情况。 东山村位于沮水河畔,有急弯、浅滩,多年来一直是一个颇为兴旺的小渔村。可前几年发了大水,又听说有鱼妖作乱,现在家家户户都放弃了打渔,转而开始耕作。但沿岸土地贫瘠、少灌溉而多泛滥,收成很不好。为绝水患,东山村自发筑起了一道矮矮的堤坝,就是众人脚下这座,将沮水拦在村外;又花大价钱请人在城里铸一尊大铁牛,以镇河妖。这女道士便是从东山城而来,为勘探铁牛坐落之地。 周竹有些不耐烦,直接问鱼妖的事。先前指责彭涛的几个汉子都不出声了,反而是一些妇女孩童叽叽喳喳起来。这个说鱼妖害人,那个说隔壁村子一百多口人都被鱼妖吃了。但问起谁真的见过,又没人吭声了,只在小声嘀咕:“反正这事很邪门,隔壁村子那么多人,一夜之间一个不剩。” “可能就是普通的水患。隔壁村子里的人都被水卷走了吧。”周竹对叶语冰说。 “我见过鱼妖!”一旁的彭涛双眼通红,“就在两年前,我和父亲在河边打渔,就见过鱼妖。那妖怪长着一张狮子的脸,鱼的身子,有一条船那么大!本来我们都跑上岸了,但见鱼妖要去吃一个小孩,父亲过去救,没救到,拿起桨要打鱼妖,却被鱼妖一口吞了…后来我就舍了打渔的营生,背井离乡,出来跑单帮了。” 听彭涛这么说,周竹又犹豫了。 叶语冰也分辨不了,就直接说道:“去水里看看不就得了。” ---------- 两人身上没有携带辟水珠,但用灵气外放包裹全身,下水是没问题的。水将齐腰之际,忽然从河中间隆起一道半人高的波浪,徐徐朝岸边打来。见这情形,两人便明白了,水下必有妖怪。 波浪打到眼前,一条鱼妖跃了出来。鱼头硕大,占了鱼身的一半;两只大眼如铜铃,腮上还长了一圈细尖的腮刺,抖动起来就如狮子的鬃毛,果然是一张狮子的脸!鱼身扁平,布满银鳞,稍一摆尾,鳞片刷刷作响,又分明是鱼的身子。 鱼妖刚一出来,众多村民就“轰”的一声散了,纷纷连滚带爬朝堤下跑去;只有女道士和彭涛在原地不动;彭涛本来也吓得跌坐在地,马上又强忍着恐惧站了起来,就是不退后。 鱼妖张开布满尖牙的血盆大口,就朝水中的叶语冰和周竹扑来。叶语冰丝毫不惧,提起龙渊剑就朝鱼头劈砍而去。鱼妖不躲不避,任凭剑身劈在额头两眼之间。鱼骨之坚韧,鱼皮之滑腻,超出她的想象。能轻松将大型妖兽剥皮断骨的龙渊剑,劈在鱼头上,只留下浅浅一道痕迹,就忽的滑开,剑芒和劲道被卸掉大半。 照面出手无功,鱼妖当即张开大嘴,鱼身紧缩,就要一口将叶语冰吞下。这时周竹从旁袭来,直取薄弱的鱼眼及鱼唇所在。鱼妖反应也快,一扭头躲开攻击,一摆尾掀起巨浪,就重新游进河里。绕是如此,周竹也削下它数根鳃毛,叫它做了掉毛的狮面鱼。 斗得激烈,两人没顾上避水,早已浑身湿透。叶语冰操纵飞剑去追鱼妖,数次砍在鱼鳞上,均被卸力荡开,周竹则扭头直接上岸去了。 那鱼妖想是从未吃过这么大亏,非但没有逃走,反而又掀起一轮巨浪,鱼身藏在水下,朝河边潜游而来。叶语冰夷然无惧,龙渊剑回到手中,一剑劈开巨浪,灵识锁定鱼身,就等鱼妖扑杀之时,以飞剑直取鱼眼。 浪到跟前,鱼妖忽然从水中跃起,鱼嘴张开,一道细小的凌厉水箭破空射来。叶语冰没料到鱼妖还有这手段,以剑招相扛,剑身传来巨力,她不由得退后了一步。谁知鱼妖水箭不断,竟形成了一条水线,源源不断的劲力将叶语冰逼得节节后退,根本抽不出手来反击。 她想用才学会的“天地剑”,灵识刚一发动,就和紫电青霜产生了联系,但紫电青霜却纹丝不动,她才想起来这剑还在周竹手上。她朝周竹看去,这呆子还楞在岸边。“动手啊!”她急着喊道。 周竹却如紫电青霜一样纹丝不动,而她已被鱼妖逼得步步后退,就要退回堤岸了。鱼妖也大胆的靠前压制,追击到了浅水处。 这时,岸边电光闪动,周竹动了起来,他绕道水中,持剑从鱼妖背后攻来,招招从逆鳞的方向劈砍鱼身,削掉好几片鱼鳞。鱼妖猝不及防,在浅水处又不似水下灵活,臃肿的身躯略一闪身,只躲过了要害,整个鱼背的鳍全被周竹一剑削下。鱼妖痛苦的一声哀嚎,犹如狮吼,但周竹不为所动,继续一剑斩来。鱼妖顾不得身前的叶语冰,全身弓起,尾巴慢了半分,又被周竹一剑斩断。 叶语冰也觑准机会,操纵龙渊剑脱手,从鱼头方向刺来。飞剑一下就刺入鱼唇,将鱼妖开膛破肚,从失了尾巴的末端冲出,在空中划了个圈,又回到她手中。 此时的两人不仅浑身湿透,还一身腥臭味。不等叶语冰开口,周竹就抢先说道:“鱼妖上了岸就任人宰割,我早就知道,所以先前没动手,就等你将它诱上岸来。” 叶语冰张了张嘴,还是忍住了没有数落他。细细一想也对,刀法剑法都有多样,妖兽敌人也是有各种类型,狐妖和鱼妖就不一样,对敌策略也要有变化,这就是周竹说的“因敌施策”。她诚心说道:“我以前斗妖兽,总要相持良久,这几次却很快就结束战斗,你说的‘智取’是对的。” 周竹有些受宠若惊,也谦辞道:“要不是你在正面硬抗,也没有我迂回智取的机会。” “纸上得来终觉浅,功夫须在事上磨,师尊所言不虚。”叶语冰说道,“出来历练比在洞府苦修强多了。” “功夫须在事上磨…”周竹咂摸这这句话,感觉竟和自己多年所悟不谋而合。他很早就领悟到,不仅学习武技后要用真刀实枪的战斗来磨练,领悟大道后更要用身体力行的经历来承载。所以他才这么热衷游历、结交、为民除害。这些都是他多年辛苦所炼结,没想到早有人明了,还编成了诗句。可怜自己日啖一诗,还不如别人随口一句。 “黄鹤门诗剑派,果然名不虚传!” ---------- 照例是妖丹归叶语冰,妖身归周竹。鱼妖的妖丹竟然是一个鱼泡,且离了鱼身就开始慢慢萎缩,叶语冰赶紧将鱼泡吞入肚中,满口的腥味。不过妖丹的好处也很明显,和寻常丹药相比,妖丹直接供给气血,再由气血而生灵气,比寻常丹药更适合叶语冰这样的剑道修士。她就在堤岸上练了一套剑法,一会儿就将鱼泡炼化,正好对灵识控制法剑的“天地剑”的领悟又深了一层。 周竹得了鱼身也笑呵呵的。鱼骨可以用来炼法剑,鱼皮可以制护甲。特别是包裹鱼头的那一小块皮,若凑齐几十张,可以炼制稀有的“鱼鳞甲”。 见动静平息,村民们一个个都回到堤岸上来。鱼身已被周竹收入储物袋,河边还散落着硕大的鱼鳍、鱼尾和脏腑,已能说明一切。周竹还特意把鱼身拿出来展示了才收回去。 彭涛最是兴奋,一个个拉着村民说:“我没说谎吧?真的有鱼妖!真的有鱼妖!”他拉过一个汉子,“我父亲真的是被鱼妖杀死的!我没说谎!”又跑过来跟叶语冰和周竹说,“谢两位仙人,给家父报仇!” 叶语冰和周竹默然,不知道这人经历了怎样的愤懑与误解才选择远走他乡,还好遇见他们两人,不仅帮他报了家仇,还洗刷了委屈。 “隔壁村子的人肯定也是被鱼妖杀的!”人群中几声嘶吼,大家已经完全相信了鱼妖是祸乱的根源。 听了这句话,叶语冰和周竹却对视一眼。他们都想到了破绽:鱼妖离水就威力大失,肯定不会上岸去屠灭村子。 “要去实地看看,那个村子离河有多远。”叶语冰说道。 “若不是鱼妖,也可能是鳄妖,水里岸上都行得。”周竹补充。 章节目录 第二十三章 蛊虫 两人将要往隔壁村子去,忽听那女道士念道:“东山城中仙夫人,洞中百年修此身。一心向道无杂念,为民除害入凡尘。两位真是东山城主与东山夫人转世,为民做了大好事啊!”旁边的一众村民也应和道:“东山仙子转世!东山仙子转世!”又有一大片跪拜下来。 叶语冰连称受不起,慌忙一个个去扶。 女道士自承受过东山夫人的指点和恩惠,她说:“当年夫人在时,也是这般四出除妖保境安民。可惜夫人故去后,妖兽祸端四起,凡民深受其害,希望两位前辈能保护东山城,继续为民除害!” 周竹也调侃道:“语冰你一身侠肝义胆不遑多让,说不定真是东山夫人转世。” 叶语冰横了他一眼,叫他不要添乱。不过,她心里对这位东山夫人愈发感兴趣起来,已打定主意要去东山城看看。不过在这之前,要先到隔壁村子去。 ---------- 没有村民愿意带路,只指明了方向。好在平原地区没有遮挡、一览无余,认准方向总能到达。很快,两人就到了隔壁村口。 这里离河边相当远,入眼是一副萧索的画面:村口一颗高大的老槐树,叶子都已掉光,干枯的枝干上吊着几根枯藤,几只老鸦站立其上,“啊啊”的叫着。村前几栋低矮的老房子,土墙已经开裂,倾斜着摇摇欲坠。村中道路荒无人烟,路边像是洒着点点血迹。一片乌云飘来,整个村子笼罩在一片窒息的阴影中。 老鸦“啊啊”的飞起,将叶语冰吓了一跳。这村子是有点邪门,仿佛同样的影子,这里更显阴暗,同样的声音,这里更觉不详。 灵识往村里延伸,两人同时察觉到,有一个矮小身影从一间土房钻出,朝他们蹒跚走来,却是一个骨瘦嶙峋的少年。少年面色蜡黄、双眼圆瞪,一只手平伸向前,嘴里似乎想要说话,却发不出声音。 叶语冰看清了少年的嘴,那嘴唇只剩左边一半,仿佛被野兽啃过,露出右边白白的细牙和后面的臼齿。“啊!”她一声尖叫。再厉害的妖兽她也不怕,但这是…这是什么怪物?难道是传说中的怨灵?还是死而复生的僵尸? ---------- 这一声尖叫让少年张开了嘴。顿时有无数蚊虫从那张缺嘴里飞了出来! “是蛊虫!”周竹大惊,赶忙将叶语冰拉到身后。虫群来得比任何妖兽都快,一眨眼就到了两人跟前,他只能从储物袋中扔出一大件物事抵挡,原来是最开始那头狐妖的尸体。妖身抛到半空,被虫群围着一聚一散,就只剩了一副骸骨掉在地上。不敢想象,若是修士的身躯,会是怎样的情形? 虫群接着朝两人冲来。 趁这空隙,周竹已反应过来。他手持紫电青霜,在身前舞得密不透风,将虫群尽数挡下。“叮叮当当”响声不绝,有不少虫子被打得掉落在地。他十分紧张,据他所知,修炼蛊道的邪修无一不是狠厉之徒,他们费尽心思饲养成群的蛊虫,轻易便将敌人啃噬成一具枯骨。这种蛊虫不惧寻常法剑,数量无穷无尽,一波波如蝗卷来,时间一长,他们绝难抵挡。 叶语冰见敌人不是僵尸,心里没有那么惧怕了;但这虫群仍让她浑身僵硬、心里恶心。被周竹护了一会儿,她也醒过神来,这种大范围攻击最多就像精神攻击一样,面广而力薄,挥舞剑招抵挡便是;还可以找机会冲出去,直取控制虫群之人。她加入战团,和周竹抵背共御虫群,周竹立刻压力大轻;且龙渊剑更为锋利,每一次挥砍,都打下更多蛊虫。 虫群拿两人没办法,一会儿就飞回到少年口中。少年立即将缺嘴闭紧。 ---------- 这少年并非死人,体内却容纳了如此多的虫群,真不知道这些蛊虫都藏在他身体的哪一部分。少年没有进一步攻击,两人却不敢掉以轻心。 “帮帮我...”少年一张口,就有几只蛊虫飞出来,在他面前“嗡嗡”的盘旋,就如苍蝇盯着一具腐尸。 “别信他!”叶语冰声音还在颤抖,虫群在少年口中进进出出的画面太过冲击心神。 “帮帮我...”少年继续说道,双腿已是跪了下来。 周竹皱了皱眉头,他听说修炼有成的蛊道修士大多都心高气傲,即使是对阵,也没有下跪诱敌的时候,或许这里面确实另有隐情。“你不想攻击我们?”他试探问道。 少年摇了摇头,又立刻点了点头。 “这村子里的人是你杀的?”周竹继续问道。 少年摇了摇头。 “你控制不了这些虫子?”叶语冰有些明白了。 少年点了点头。 又问答几句,少年非常配合,还不时快速的说上几句;他们渐渐勾勒出了这少年的身世,和这村子所受的劫难。 原来,这少年是这村子里的一个孤儿,一次机缘巧合,拜了一位仙人为师。没想到那位仙人是一个心机深沉的邪恶之人,他利用少年特殊的体质,将其当做了饲养蛊虫的炉鼎,每隔一段时间才来检查一次。这就害苦了村里的村民,一个个都成了蛊虫的牺牲品。 少年欲哭无泪,他想要救村民,却接近谁就害死谁;他被村民当做怪物追打,却始终紧闭双唇,他知道一忍不住吭声就会放出虫群。最后,虫群咬开他的半边嘴巴,冲了出来,将整座村子屠戮一空,连尸骨都没留下来。 听到这里,周竹将狐妖的尸骨捡了回来,看来这副骨架非同寻常,连蛊虫都无从下口。 少年继续交待,前几天他的师傅还回来了一趟,却是被另一位红衣仙人追杀到此。师傅将这里当做一个陷阱,催动虫群杀掉了红衣仙人。凡是啃噬了红衣仙人尸骨的蛊虫,都立即毙命,于是师傅在红衣仙人头、角都贴了爆裂符,一会儿就将尸骨烧得不留灰烬。 叶语冰和周竹对视一眼:是他们埋伏狐妖时撞见的那个邪修,杨行追踪的那个人!定是有人像他们一样,无意中看到了那人的恶行,所以一路摄行而来,却横遭不测! “你知不知道你师傅是什么身份?他还会不会回来?” 少年摇摇头。那次师傅也受了伤,没怎么管他就走了。但他知道,这里已没了蛊虫的食物,师傅下次来肯定会将他转移,说不定就是隔壁的东山村,他不想再害人了!而且他也清楚,蛊虫已经长成,或许自己已没了利用价值,会被师傅杀掉。他想要逃跑,却不知道跑去哪里,也担心被人当做怪物杀了...他见叶语冰和周竹能抵挡虫群,就想求他们带自己出去。 “你记不记得你师傅有什么特征?比如外貌、年纪?说过什么话?” 少年仔细回忆。师傅总是一身黑衣,看不见相貌,年纪应该不大,和周竹差不多。哦,对了!少年终于想起来,那红衣仙人死之前,曾指着师傅说出“黄鹤门”三个字。 黄鹤门!叶语冰心中一惊,追来的不会是杨行吧?想想又不可能,杨行应该是返身回去了。而黄鹤门近年下山的弟子,就只有孙池一人,孙池也是个嫉恶如仇的性子。“难道那被杀的红衣修士,就是孙池?” “孙池?”周竹显然也听说过这个名字,他若有所悟,不过是另一种可能:“也许孙池才是那养蛊之人?” “你说什么?”叶语冰朝他怒目而视。 ---------- 这时少年哭着走近。叶语冰大叫:“你别过来!”她本能的还是抗拒,既为这厉害的蛊虫,又为少年恐怖的容颜。 少年停在原地,一副哭相,将要咧嘴的样子,又让两人如临大敌。 周竹知道,这少年也许是天赋异禀,也许是机缘巧合,被这些蛊虫占了肉身。但他不会相关功法,也不能如意操纵它们,就只能是怀璧其罪,被他师傅或其他邪修利用。这么下去,难免一死。他有心不管,但若少年跑到附近村子去,那他们刚救下的凡人,又会落入蛊虫之口;要杀掉少年,他又于心不忍。 “唉!”周竹轻叹一声,从腰间取下一枚玉佩,丢到少年手中。“你沿着隔壁村那条河往下游去,遇到有人拦截就把玉佩拿出来,会有人收留你。” 少年将信将疑的拿过玉佩,千恩万谢的走了。 叶语冰疑惑的问:“周氏能收留这种人?”她清楚,无论少年是否无辜,这个样子肯定不容于正道宗门,也许一露面就会被当场击杀。 周竹正色道:“一个人是怎样的人,应该看他的内心,而非他的外貌和所修的道法。”这个观点倒和田平不谋而合。 “那你为何说孙池是养蛊之人?”叶语冰还记得这茬。 “这不是瞎猜的吗?”周竹赔笑解释,叶语冰不依不挠。 这时,有人在村外大喊。“不好了!又发水患了!仙人去看看啊!”来传信的几名汉子跑得气喘吁吁。 章节目录 第二十四章 渔夫 叶语冰和周竹往东山村返回,一路都在担心会不会撞见那缺嘴少年,还好一路无事。 隔得老远,就见河中央又起了数叠波浪,一浪接一浪的朝岸边打来。堤岸上竟还聚集着大量村民,彭涛正拉着他们劝解:“不要担心,仙人已经将鱼妖除了,这只是普通的河水!” “蠢货!”叶语冰一声大喝,“快走,快回去!” 堤岸上的众人听到喊声,纷纷转过头来。彭涛也转头看来,见发声的是叶语冰,他明显愣了一下,旁人都开始纷纷往村里跑,他却杵在原地。 “快走!”叶语冰又喊了一声,和周竹同时起身朝水边飞去。 浊浪涌来,水声渐大,彭涛又回头看向水里。波浪后面现出两条鱼妖,从水下一跃而上,赶在叶语冰和周竹之前,就将彭涛咬住。一条咬头,一条衔腿,一个拉扯,就将彭涛撕成两半,吞进口中。血洒在堤岸上,又融进了水里。 “畜生!”叶语冰才落到岸边,顿时大怒,持剑朝水里的鱼妖刺去。 “别下水!”周竹提醒道。见叶语冰已和鱼妖交上了手,他连忙上前参战。 这回鱼妖警觉了许多,几次相诱都不上岸,而且数量变成两只,两人难以前后夹击,打得十分辛苦,最后变成了一人对上一只缠斗。叶语冰还在想怎么“智取”,就见周竹忽然将手中紫电青霜抛出,换了一条雪白的武器在手,继续缠着眼前的鱼妖。那是狐妖的骨架!尾端分叉成三截,像是一只三叉戟。 紫电青霜正好抛在叶语冰所对鱼妖的身后。她心领神会,用灵识操控紫电青霜突的飞回,从鱼妖腹下扎入,从鱼嘴穿出,将鱼身一剖两半。接着龙渊剑和紫电青霜两剑齐出,将周竹那边想要逃走的鱼妖缠住,剑尖从鳞片下钻进,将其刺死。 “你会操纵两柄飞剑了!真是进展神速啊,单论剑道,已经比我厉害了!”周竹感叹道。 “我原先就比你厉害。”叶语冰骄傲的说道。看到岸边的血迹,想到彭涛,她又伤神起来。 ---------- 叶语冰和周竹才干掉两头鱼妖,忽然水下声音大作,水面几乎沸腾起来。一叠叠波浪在河中央涌起,一遍遍推移到岸边,一头头鱼妖跃出水面,在波浪中翻滚,竟不下二三十头!看见这么多鱼妖一起腾跃出水面,叶语冰头皮都要炸开。水下还不知道有多少潜伏着,“滋滋”的游水声不绝,叫人不寒而栗。 一两只鱼妖,两人尚可应付,几十只一起游来,就实在没办法了。没想到小小的东山村,小小的沮水河道,竟容纳了这么多鱼妖!两人赶紧数道剑芒朝后斩去,落荒而逃,上了堤岸。好在鱼妖追不上来,只在浅水区梭巡,偶尔几道水箭射过来,也被两人躲开。 此时有歌声传来,叶语冰朝水面看去,上游平静处,一中年渔夫踩着墨绿色的竹排,正顺流而下,就要经过鱼妖聚集区域。 “船家,不要过来!”她费力大喊。渔夫仿佛没有听到,仍高歌而来。 “走啊走啊走,好汉跟我一起走。走遍了青山人未老,少年壮志不言愁...”这曲调怪好听的,但叶语冰完全没有心思欣赏,这渔夫就要和彭涛一样,被鱼妖分尸了。 谁料河中的鱼群纷纷掉头朝下游涌去,似乎对渔夫和竹排极为惧怕。而渔夫见了此景,飞身而起,在半空洒出一张巨大的渔网,正落在众多鱼妖头上。刚才还活灵活现的鱼妖顿时失了活力,除了少数几只跑掉,其他大多都被网罗进去。渔夫在空中收网,人也落回竹排之上,任鱼和网淹在水里,挂在竹排后面,头也不回的向下游去了。 河上还有歌声传来:“莫啊莫回首,管它黄鹤去何楼,黄粱一梦风云在变,洒向人间是怨尤。划一叶扁舟,任我去遨游,逍逍啊遥遥,天地与我竞自由...”真真是来得惊艳,去得潇洒。 这“扁舟乘风来,除妖天地间”的风采,叫叶语冰震惊不已,又十分羡慕,她追随着渔夫的身影,直到极目尽头。 这渔夫是什么人?怎么又和黄鹤门相关?这一手网罗鱼妖的修为,应该是金丹强者无疑,但黄鹤门没几个金丹强者啊?难道是云游在外的庶务峰孔鹏长老?不可能,孔鹏长老很早以前就是白胡子一大把了。 叶语冰心中忽然冒出一个人来:孙池的父亲孙和!孙和被赶出黄鹤门时,是庶务峰管事、孔长老大弟子、田平的大师兄,是当时最有希望结丹的弟子。师尊田平讲起他时,总是一脸可惜,可也承认他早就和黄鹤门格格不入。据说他曾在鹤歇湖饲养鳄鱼,纵容鳄鱼捕猎仙鹤为食,被赶走时都没人为他说话。看来他是在外另有奇遇,结成金丹了。 她说出自己的猜想,周竹竟也认同。“孙和已是金丹,曾在江夏出没,是有名的游侠。” 看来是了!也许对孙和来说,离开黄鹤门,回归天地间,才是最自由的。黄鹤门曾是他的伤心之地,是他的一道枷锁,打破枷锁,就成了歌谣。“管它黄鹤去何楼?”多么豪迈!紧接着,她想到一个可能:“如果这人是孙和,那被蛊虫杀死的很有可能是孙池,他是来给儿子报仇的!这样就说得通了!” “给儿子报仇,还有心思唱歌?”周竹以一种开玩笑的语调说道,“也许他是来保护我的呢?” “切,你又不是什么重要人物,怎么会有金丹强者来保护你?”叶语冰白了他一眼,“再说了,向往自由的人,怎么会来做这等拘束之事,给自己又套上枷锁?”她又向下游看去,河面已经没了竹排,但歌声仿佛还在心头环绕。 ---------- 此时的河面已经平静下来,凡人们却再也没有到堤岸上来,估计是被杀之不尽的鱼妖和彭涛的下场吓惨了。叶语冰和周竹想要进村安抚,想想又作罢。也许东山村从此就安于农事了吧?叶语冰想,即使是她,也不能确定水里就安全了,谁知道会不会又蹦出什么妖兽来? 一时间,她望着经流不息的沮水,不知道这趟为民除害算不算成功,不知道接下来再往何处去。鱼群让她受挫,但孙和的神通更让她低落。她隐隐觉得:或许我应该回去修炼,待修为更高一层,再出来行侠仗义?但又实在舍不得结束这一段经历:侠女闯荡江湖的故事,不该是这么个结局啊! 这时,从上游飘来一只墨绿的竹竿。叶语冰和周竹对视一眼,两人都发现了竹竿的异常。她伸出手对着竹竿凌空一拉,竹竿就在灵气牵引下漂到了岸上。 竹竿上竟然一头一尾系着两具尸体。一具是他们见过的缺嘴少年,当时周竹叫少年沿河往下游走,不知他为何丧身在河中。此时少年体内已没了蛊虫,缺着的一半嘴巴看起来像一个黑洞,嵌在泡得浮肿的脸上,显得十分可怖。 另一具尸体则全身黑衣,脸上还带着面具,看样子没怎么受到泡水影响,应该是一个修士。面具摘下,叶语冰吓得一声尖叫,周竹也倒吸了一口气。这人半边脸上密密麻麻覆着红色的鳞片,眼睛周围一圈漆黑,犹如一只鳄鱼的脸。 叶语冰强忍住恶心问道:“这是什么妖怪?”见周竹还在发呆,一副神不守舍的样子,她反倒乐了:“你胆子比我还小!” “我在想,这鳄面修士是不是正是少年的师傅、蛊虫的主人?”周竹说道。 “对啊!”叶语冰惊呼,“师傅要杀徒弟,徒弟反抗师傅,最后同归于尽!” 周竹摇摇头:“这少年只是个凡人,根本没有能力反抗,至少现在没有。” 叶语冰同意,修士的躯壳哪会被水泡坏。“那他们是被何人所杀?又为何死在一起?” “他们系于竹竿之上,又是从上游漂来,很可能是孙和干的。”周竹皱眉分析。 “也可能是师傅杀了徒弟,又被孙和所杀。”叶语冰补充了一句。在她心中,孙和已成了一位大侠,大侠不会误杀无辜之人。可惜这少年挣扎求存,最后还是没能逃过。 “有这个可能。”周竹说道,“孙和先杀了他们,顺流而下又捉了鱼妖。” “算是替天行道了。”叶语冰一阵宽慰:这下所有的谜团都解开了,所有的疑问都有了结果。她在心里补圆了这个万里追凶的故事:这鳄面修士如何作恶,如何被杨行追踪又甩掉了杨行,如何被红衣修士追上又杀了红衣修士,如何和缺嘴少年遇上,最后被经过的孙和料理了。 ---------- 忽然,堤岸后的东山村中又响起锣鼓之声,有两人从村中往堤岸处走来,其中一名正是先前见过的中年女道士。这回她跟在另一位中年道姑之后,举止间对其颇为尊敬。 中年道姑上了堤岸,到了两人面前。她先是皱着眉头问:“两位就是帮村里除妖的道友?”又看了看脚下的竹竿和两句尸体,脸色一变。最后眼神落在叶语冰的佩剑之上,大声问道:“居士和黄鹤门掌门叶知秋有何渊源?” 叶语冰知道这人认出了父亲的龙渊剑,搞不好是什么故交之类的,便老实报上自己的身份,但隐去了下山的细枝末节。 道姑连说“怪不得”,这才指着鳄面修士说道:“此人乃是鳄越中人,罪大恶极,我们望江楼损失了数名好手都无法竟功,如今却被两位击毙,果然是英雄出少年啊!”叶语冰连忙解释,人不是他们杀的,道姑才改口道:“除鱼妖也是英雄!” 原来这中年道姑名叫江涛,其夫江岸正是望江楼的掌门。江涛虽才筑基修为,但以掌门夫人的身份,和不少宗门都有往来,是以熟悉叶知秋的佩剑。近期她正于东山城坐镇,得弟子禀报叶语冰和周竹在东山村除妖,于是过来助力,没想到还有鳄面修士这一收获。 江涛介绍,这东山村之所以吸引妖兽,是因为附近有一处地下灵泉。望江楼对此的处置便是,以铁牛镇水患为借口,将这处灵泉封住。 周竹听了暗感可惜,在灵山稀少的平原地区,一处灵泉都可以供养一个小门派了。由此也可见望江楼的窘迫,要不是鳄越侵袭,他们肯定会自己占下灵泉,而不是封印起来。 这边事了,江涛当下便邀请两人上东山城。 叶语冰跃跃欲试,她之前便因东山夫人的缘故,想要去东山城的,眼下正好成行。看来侠女的故事没有完结,还开启了新的篇章。这次换她问周竹:“壮士可敢同行?” 周竹笑道:“敢不从命?” 章节目录 第二十五章 真相 杨行确定自己追踪的是孙池,而不是什么鳄面修士,此时的他正和田灵一起,待在夷陵的霍山会馆内。 他到夷陵就是为了追踪孙池,结果才下鲲鹏就发现自己被算计了,扑了个空。羞愧难当之下,他当时就想返程,经霍青好说歹说,才答应等几天再一起回霍山。当天便和田灵住进了霍山会馆,暂且歇息下来, 杨行知道有黄鹤会馆、周氏会馆、洛阳会馆,还没听说过霍山会馆,想了想便不足为奇。他一直在霍山的势力范围活动,包括黄鹤坊市也是,所以没听说过霍山会馆也正常。实际上,霍山在南阳、江夏、夷陵等地都有保有势力,霍山商队也一直在对外联络,驻点的就是霍山会馆了。 夷陵龙泉山紧邻大江北岸,很多建筑也是临江而建,霍山会馆便是建在半山腰的一处峭岩之上,脚下就是不断拍打着江岸的江涛。田灵说是有事要办,先出去了,杨行便在房里对着江景想些事情,他的心绪也像这拍散的水花一样杂乱无章。 孙池和邱波勾结外人袭击黄鹤坊市,接着各处宗门世家轮番遭祸,最后越人占据幕埠山,霍山和周氏却听之任之。他总觉得这些事情互有牵连。为什么这些人要袭击黄鹤门?当时的坊市里根本就没什么宝物啊!凶手是越人吗?做这一切就是为了挑动南疆祸乱? 如果真是如此,那这些人真是纯粹的恶人、是邪恶的化身。他还没遇到过十恶不赦的人,但确实见过不少十恶不赦的事。陶家堡的惨案、沮漳派的断匾、熊牛谷的混战...周氏、黑袍、散修...莫非,是周氏和越人勾结所为? ---------- 正在这时,霍青来访。他推门而入,眼神往屋里一扫,笑着问道:“你的小女友出去了?” 杨行心头一暖,反问道:“霍少不是来此办正事的么?怎么有闲心过来?” “事自有人办,我看重的是人…”霍青咕哝了一句,又问道,“我见你这一天都神不守舍的样子,是不是遇到什么难题?说出来听听,我也帮帮忙。” 杨行见霍青不似开玩笑,心里考虑要不要说实话。他虽将霍青引为知己,但已有多年未打交道,所谓交浅不言深,多少还是有些顾虑。但如今线索断了,总不能立刻又跑到幕埠山去,而且孙池几次三番戏弄,让他有了深深的挫败感,或许霍青真能帮得上忙。于是直接对霍青说了他在追查黄鹤坊市被袭一事。 “我就知道你小子心里闷着事。”霍青深深吸了一口气,严肃说道:“这里面关系甚大,你确定要追查下去?” 杨行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你真的知情?” “比你知道的多一点。”霍青说道,“这里面林林总总内幕繁多,你自己追查只能查到边边角角,有些还是我们故意放出去的假消息。” “我怎么知道你说的就是真的?”杨行还是不信。 霍青楞了一下。“这是你的问题,我只负责说。”他问道:“我倒要问问你,为何要对此事紧追不放?” 为什么?杨行楞了一下。他想起那晚的大火,想起孙池的狠厉、钱楼的音容笑貌、李烟的愁苦,最关键的是自己,执念不除,易生心魔。“我曾发誓要为同门报仇...”他将这些说了出来,心里畅快不少。 “好了,我明白了。”霍青没有再为难,就在这斗室之内,将内情缓缓道出。“其实这种事情并不难查,只是你接触不到罢了。当时父亲许诺追查后,霍家军就有所行动了,而且收获颇丰。最大的疑点是铁门山众人的离奇消失,即邱波和孙池的行踪。孙池一直未露面,但他的父亲孙和并非无名之辈,乃是鳄越的金丹长老之一、算是个头面人物。” 凶手是鳄越?真相来得如此容易,杨行都不知该说什么了。他跟鳄越没有过接触,单是听说其被周氏招安罢了。但是,孙池不是说过,他父亲是一名散修吗? “另一个疑点是萧廷玉,”霍青继续说道,“按罗宇的说法,他是受此人的影响,才错误攻击霍山队伍,事后萧廷玉也是离奇消失。我们追查得知,萧廷玉和他师傅,也就是黄鹤门鹤翼峰长老吴襄,早就投靠了周氏。” 周氏居于幕后?先遣鳄越袭击黄鹤坊市,再让吴襄、萧廷玉误导罗宇,让霍山和黄鹤门开战?最后招安鳄越, 杨行问道:“吴长老不是和霍山关系匪浅吗?据我所知,他是原南疆军的将军啊。” “南疆军也有很多派系,我父亲当年只是副帅,至少主帅那一系就和我们不对付。当然,这就说远了。”霍青说道,“总之,霍山早就将这些情况告知黄鹤掌门叶知秋了,也算履行了当初的允诺。叶知秋没什么表示,我们自然不好公开。后来,越来越多的宗门被袭,甚至出现了熊牛谷之祸...霍山追查到不少内情,由于顾及大略,这些内情渐渐都讳莫如深,不再提起。现在你想知道,我可以明确告诉你:周氏和鳄越不是招安那么简单,而是早有联系,周氏才是南疆祸乱的根源。他们在谋划吞并南疆,而霍山绝不会坐视不管!” 原来如此,杀人的是鳄越,周氏是幕后主使!怪不得黄鹤坊市才成立就有周氏商队来访,商队一走袭击就来;怪不得一探熊牛谷时就有大批越人出没,第二次去还爆发混战和祸乱;怪不得没人为那些袭击和屠杀伸张正义,霍山也只是报了陶家堡之仇就没有继续追查。这下所有疑点都串联起来了。 “我早该想到的。”杨行想。 这些年霍山的动作一直光明正大:筑直道占领荒原、起横道隔绝百越,让出幕埠山给越人。他一直在关注大势的演变,却没想到这都和黄鹤坊市被袭有联系。棋手博弈,草灰蛇线,伏脉千里。在“大略”的掩盖下,“内情”自然没有出头之日,可笑自己这个棋子还在苦苦追寻。 见杨行愣怔半天没有反应,霍青怕他想不明白,又补充道:“霍山也是四处出击、多方试探,才知道最大的对手不是百越,而是周氏。现在周氏借鳄越的血腥之手向西扩张,势力已经越过汉水和大江,和幕埠山接壤了。” 听到这里,杨行忍不住说道:“霍山要和周氏开战吗??” 霍青摇了摇头。“霍山之前就没有全力对付越寇,之后也不会全力对付周氏。况且周氏看似实力不如霍山,其实深耕南疆千年,乃上古楚国的三公之一,真咬上去会崩掉一嘴牙。说到底,霍山不会为了这些外人、外物和周氏开战,反而会趁机继续发展称霸。” 霍青深吸一口气,继续说道:“越人跨江北上,有些宗门听从劝告,迁入霍山;有些冥顽不灵的,就只能任其被越人屠灭了。如今湘越和楚越占据幕埠山,向霍山低头;鳄越占据平原,听从周氏命令。今后的南疆,就是霍山和周氏两强并立的局面。” 看来黄鹤坊市这样的祸事仍在发生,且愈演愈烈。杨行冷哼一声:“那些宗门就活该被屠灭?” “我明白你的意思,”霍青负手临窗,看着夕阳映红江面,黯然说道,“但在南疆,很多事情就是如此,实力弱小,就没得选择。其实你所知的那些宗门,也不是一直存在的。这就像丛林中的野兽,生老病死、此消彼长,实乃天地法则。” 杨行不记得谁跟他说过,南疆正道宗门看起来温情脉脉,内里还是丛林法则。这一点虽然残酷,但他心里是认同的,于是闭嘴不言。 霍青还是帮霍山解释了一下:“霍山好歹还接受宗门投附,周氏那边才是赶尽杀绝。鳄越是驯兽起家,尤其注重伴兽的培养,我听说他们将无数妖兽洒向凡俗,既能炼兽,又能啃噬当地宗门的根基,那边不久就会陷入一片尸山血海。你不要再追查了,也尽量不要去幕埠山以东冒险。” 杨行凛然一惊,他就是在那边碰到叶语冰的,不知道她现在回去黄鹤门了没有。他跟霍青提起,霍青一脸严肃,表示会跟叶玉婵提醒。 最后离开时,霍青若有所指的说:“这些内情,你师尊罗寅应该知道,罗璟和罗珅也应该知道。他们不但不说,还叫你查,不知是什么心思。” ---------- 霍青走后不久,天色将就暗了下来,杨行的心里也如这片天空一般阴郁。 田灵也从外面回来了,仍是一副心绪不宁的样子。她一进门就径直对杨行说:“我们不回霍山了吧,要不就在夷陵附近找一座灵山,开宗立派?” 杨行还在想霍青的话,含糊回应道:“上次不是说过了?怎么又开起玩笑来?” 田灵捧着杨行的脸,看着杨行的眼睛,认真的说:“你就说,行还是不行?” “发生什么事了?”杨行这才看向田灵,她脸上的郁色不比自己少半分。 田灵只是摇头。“你别问了,就说行不行?” “那凡族怎么办…”杨行刚起了个头,田灵就生气的说:“别说了,你就是心里没有我!” 田灵之前一直乖巧听话,从未这样无理取闹过。杨行见状柔声安慰道:“你要是想过长老的瘾,我们就在外面找一处灵山,成立一个门派,让你当掌门都成。但是江陵峰和凡族不能丢啊!” 田灵只是痛苦的摇头,有些哽咽道:“我们不是讲好的吗?旁门左道、左道旁门,这是你亲口说的!” “那是闹着玩的...” “闹着玩的?”田灵脸色一片苍白。“你和我也是闹着玩的?” “你到底在想什么?”杨行也有些恼火了,“你知道开山建派有多难吗?好一点的灵山不是被大门派占了,就是妖兽横行,怎能保证安全?而且现在的局势…” “我有积蓄,可以置办一套防御法阵...” “你想得太简单了,”杨行冷冷说道,“外面的世界太复杂,也许我们还没成功就身陨道消了。就安安心心留在霍山,慢慢修炼,等结丹之后再自立门户,不好吗?”跟霍青交谈后,他比以前更谨慎、更现实了:那些金丹宗门都难以自保,何况自己呢?沮漳派的断匾,还在幕埠山的土里埋着呢! “可惜我等不及了...”田灵微弱的细语被门外的大声通报所掩盖。 “叶居士有请杨真人一叙!” 杨行知道是为叶语冰的事,说过会儿就去,巴巴的等着田灵继续往下说;田灵却转过头一言不发。外面还在不迭的催,杨行心烦气躁,大吼一声:“叫她等着!”又柔声对田灵说:“你是不是不舒服?要不我们现在就回江陵峰吧?” “算了,你还是先去见叶玉婵吧。”田灵冷冷的说。 杨行以为她在醋头上,就没太在意;连声保证和叶玉婵没什么,就出门去了。 ---------- 叶玉婵带着忙碌一天后的疲惫,却没说叶语冰的事,反而一见面就问杨行:“你有没有听说过,夷陵的‘圣女’?” 章节目录 第二十六章 圣女 “圣女?”杨行有点摸不着头脑,她不关心自己的妹妹,关心夷陵的风俗干嘛? “‘圣女’是一种殊荣,相当于正道宗门的‘亲传弟子’…”叶玉婵和田荣谈了一天的购买法阵事宜,现在才有机会喝一口茶润润嗓子,又要对着杨行娓娓道来。 原来,在夷陵的西边,大江的源头,有一处世外高地,人称蜀中。据说那里金丹遍地,元婴仙人也不少见,是顶尖修士的荟萃圣地。但蜀中的修士们醉心修炼,无意参与天下事务,甚至很少有出蜀的。而夷陵田氏借着地利之便,自称接受了蜀中道统,连霍山都敬其三分。 夷陵田氏为服侍蜀中,每年都会挑选女弟子入蜀,是为“圣女”的开始。那些没选上的,加上来年备选的,即为“储秀圣女”。“储秀圣女”越来越多,自成一股势力,又被委以管事、执事和外出办事之责,且来年还可继续参选,渐渐的就全部统称为“圣女”了。 想成为圣女,要经过严格的试炼;凡是合格的,都会得到田氏的悉心培养,无不修为大增,光耀门楣。但代价就是,她们仍有随时被选入蜀的可能,因此不能脱离田氏,不能嫁入别家,不能和别的修士结成道侣。若是私自叛逃,田氏将追到天涯海角。 杨行脸色苍白,故意开玩笑说:“这该不会是进贡女色,给蜀中仙人当玩物吧?” 叶玉婵看了杨行一眼。“我不敢这么说。但是,圣女一旦入蜀,很少有出来的。” “一个都没有吗?” “百多年来只有几个,都是修炼有成的。比如十多年前的花蕊夫人,入蜀时只是筑基修士,出蜀已是元婴仙人。她本就是夷陵人士,那一趟除了游历天下,就是回了夷陵老家,还亲自挑选了几名女弟子,带进蜀中去了。” 听到这里,杨行明白叶玉婵的意思,他冷声问道:“你到底想说什么?” 叶玉婵干脆挑明了:“你有没有想过,田灵就是夷陵的圣女之一?” “这不可能!”杨行的第一个想法是:她是圣女,肯定会跟我说的!但细细一想,田灵到了夷陵之后,确实举止怪异,不止一次说要两人私奔,到别人都找不到的地方去。她的师姐田慧也说自己不能找道侣,只能找情人,且多次暗示田灵也是这样。想到这里,他也不确定了,改口道:“她是圣女又怎样?我是不会让她去蜀中的!” “曾经有过圣女想脱离田氏,但下场都很凄惨。对夷陵田氏来说,甚至幕埠山和霍山都是次要的,攀住蜀中才是第一要务。当然,例外也有,但那要田氏的高阶修士出面,付出一定代价才能解脱。” 杨行立刻想到:“跟你们一起那个田荣,他不就是金丹修士么?他对霍少那么亲近,能不能请霍少居中说项?” “这你要自己去找霍少。”叶玉婵说道,“我这次只是提醒你。也许是我想错了。” 杨行的态度也缓和下来。“不管怎样,谢谢你。” “还有一点...”叶玉婵犹豫了一会儿才开口说道,“我听说...圣女不能嫁人,所以找情人之风盛行。我只是提醒你...如果田灵在你心中的地位,和你在她心中的地位不太对等的话...” 杨行脸色一沉,这话说得很绕,但他明白叶玉婵的意思,“也许田灵只将你当做一个情人,你却将她当做终生的伴侣。”他知道这是白担心,他很确定自己和田灵的感情。但再想想,若田灵真是圣女,以她对自己的隐瞒,还能相信她的真心吗? ---------- 杨行离去之后,叶玉婵独自想着心事。起初听说霍青要和苏雅联姻,她心里很不舒服,但她第一时间告诉自己:我和霍青没什么,苏雅也很优秀,我应该祝福他们。其实心里还是十分酸楚,只能拿灵丹阁的生意来麻痹自己。 等到了夷陵,她再见到杨行,见到杨行和田灵的亲密模样,心里不由大为惋惜:这个男子也曾为我倾倒,如今却有了别人。其实田灵的身份她早就知晓,霍青也知道,但她鬼使神差的偏偏选择这个时候告诉杨行;而且对杨行说的那些话,她知道自己有些越界了,超过了好朋友的范畴。 她时常会不由自主的拿杨行、罗宇、霍青三个人对比。如果留在黄鹤门会怎样?如果认命的和罗宇成亲会怎样?如果霍青对自己表明心意会怎样?比来比去的结论就是:人心不足、求之不得。 就在她暗自神伤时,杨行忽然回转来,径直闯进她房中,大叫道:“不好了!田灵不见了!” ---------- 原来,杨行满腹心事的回去找田灵求证,却发现厢房已空,佳人已杳,桌上只留下一张字条:别等我!杨行左右搜寻不见,再回来看这张字条,简直要发狂。 当年两人初次见面又初次分开,田灵就留下字条说“等我”。杨行确实等了,而且等到了她来。这次她居然说“别等我”,这是什么意思?她走了?她去哪了?为什么叫他别等?她是不是遇到了什么麻烦?杨行回忆起田灵当时的楚楚哀求,自己却一味推辞,不由得心痛如绞。 稍微冷静下来,他才意识到,田灵的出走,很可能和叶玉婵说的“圣女”身份有很大关系,于是径直过来找叶玉婵。两人正要出去结伴寻找,霍青刚好也过来这边。杨行于是也将情况跟他通报。 “原来是这样。”霍青早已知道田灵身份,这时不提这事,对两人说道,“傍晚有田氏的西陵军到了会馆门外,说要找什么‘圣女’,我当然没让他们进来。他们就这么守在门外,结果你的小女友田灵自己跑了出去,跟他们走了。我正想来跟你说...” 西陵军!西陵军是夷陵田氏的主要力量,就和霍山的霍家军一样,看来田灵确实因为“圣女”的身份卷入了大麻烦之中。 “我决意把她找回来,请霍少见谅!”杨行心中满是自责,没说请求帮忙的话,在他看来,霍青把人挡在门外已经够义气了,希望自己接下来的行为不要给霍山添什么麻烦才好。 “你这就见外了,”霍青有些兴奋的说,“我们一起去要人!对了,先去找田荣,他熟悉情况。” ---------- 田荣所在的大溪峰就在霍山会馆左近,一行三人直接奔山顶洞府大溪洞而去。大溪洞真的就是一个大山洞,没有兴建任何楼台亭阁,但灵气之浓郁,比布满法阵的霍山会馆还要高。夷陵很多灵山都是如此,少建筑而多洞府,很好的保留了原先的山形山貌。 霍青还有闲心感慨:“以鬼斧神工将天痕地势融入法阵,夷陵不愧是法阵大家!”杨行却无心留意这些地势和风景,只是急着找人。 叶玉婵白日就在此逗留过一天,霍青的身份又摆在那儿,没遇到什么阻拦,几人很容易就见到了田荣。 “这就麻烦了,”田荣听完后,扶额说道,“圣女是夷陵的第一要务,事情不好办啊!” “好办还来找你吗?”霍青笑道,“你就当是我在求你。” 杨行感激的看了霍青一眼。 “霍少言重了。”田荣愁色不改,“要是早一点说,我还可以找人替换,毕竟圣女那么多,也不差这一两个。但西陵军都已介入,就表示那女孩上了入蜀的名单,已被严加看管起来,不日就要西行去蜀中了啊!” “啊!那怎么办?”杨行六神无主,又朝霍青看去。 霍青也难得的严肃起来。“真的一点办法都没有?” “要说办法...”田荣沉吟良久,狠狠心说道,“只有先把人截下来,后面的再慢慢解释。” 圣女所在的储秀峰离此有半日路程,田荣叫来弟子吩咐几句后就不再耽搁,一行四人直接奔储秀峰而去,于日出时将将到达。储秀峰是子母山形,子峰峰顶接着上母峰的路,而现在,子峰自山腰以上已被西陵军封锁,他们被拦在外面,不得入内。 储秀峰管事带着人闻讯而来,这位上了年纪的女道士一脸疑惑。“有何事?” 田荣和霍青上前解释。 杨行见管事旁边跟着的,居然是田灵的师姐田慧!她不是在幕埠山么,什么时候回了夷陵?此时他才明白,当时在幕埠山,她为何会对自己说“我们这样的人是不能成亲的”,才明白在江陵峰,她为何会对田灵说“自己的路是自己走的”。看来那时她就在劝田灵不要回夷陵,田灵却为了自己而坚持回来,结果... 田慧见了杨行也是惊讶,知道几人来意后更是震惊。原来,她也是前几日才回的夷陵,刚好见证了田灵这些天的去而复返。 “不知为何,田灵师妹上了入蜀的名单。我听说,她一在龙泉山露面,就被西陵军的人控制起来了;后来,她不知用了什么办法,又从看管中脱身跑掉了。也是西陵军的人大意了,在他们看来,能入蜀是无上的殊荣,怎么还会有人想着逃跑?”田慧苦笑一声,继续说道,“可昨晚,田灵还是回来了,被西陵军带到这储秀峰来严加看管,我就是那时碰见她的。” 杨行的心在滴血。“要早知道...我怎么会...” 田慧瞟了眼霍青和叶语冰,挨近杨行说道:“我看她无精打采的样子,就问她,‘杨行呢?’她却一句话都不说。接着你们就过来了。你和田灵到底怎么了?” “别说了,”杨行抓着田慧的手问道,“田灵她人呢?” “已经出发了,四个圣女一艘船,估计三天就可以到圣女峰,那里有蜀中的大人们接手。” “还能追回来吗?”霍青温和的问道。 “追回来?”一旁的储秀峰管事这才反应过来,一脸难以置信。 田荣咬咬牙说道:“可行!只要没到圣女峰!” 霍青对田荣说:“你去禀报门主,不用跟来。”又对叶玉婵和杨行说:“趁着蜀中不知情,先把人截下来!我们几个一起去!” “一起去?”储秀峰管事一脸惊骇,却没人再去管她。 田荣见自己不用跟去,竟似松了一口气。 田慧美目一翻:“我熟悉路,我跟你们一起去!” 章节目录 第二十七章 东山城 铁牛有两人长、一人高,内填土木、外覆铁水凝固而成,踞伏在东山村外的堤岸上,专注的警视着沮水,大有遇妖兽而降服诛杀之姿。 牛身前腿直立、后腿蹲坐、双耳耸立、伸颈昂首、眉宇间有一梅花凸纹,似是第三只眼。牛背上刻有文字:“嶙嶙峋峋,与德贞纯,吐秘孕宝,守扞河滨,骇浪不作,怪族胥驯,系千秋万世兮,福我下民。” 这是叶语冰一行从东山城带回来的铁牛,名为镇压水患,实是堵住地下的一湾灵泉泉眼,使众多妖兽不再循灵气而来,让东山村及附近村民能多些安生。果然,铁牛铸好之后,村民们仿佛都放了心,敢于出村上堤岸了,但还是没有下水的。 最后,中年女道士领着村民叩谢仙人,江涛夫人和周竹都无动于衷,叶语冰则侧了侧身子,仿佛受之有愧。 江涛夫人兴高采烈的说:“铁牛铸好,鱼妖已除,就连鳄面修士都已伏诛。这边事情已了,我要回望江楼去了。”走之前,她郑重将东山城托付给中年女道士,又对叶语冰和周竹说:“此间有两位,我就放心了。” ---------- 回到东山城,两人受到盛大的欢迎。中年女道士兴奋的对叶语冰说:“当年东山夫人每次回城,就是这幅盛景!” 中年女道士言必称“东山夫人”,叶语冰都已经习惯了。但奇怪的是,在掌门夫人江涛面前,她却克制得很,连一个“东”字都不曾说。女道士名叫江玉,自称是被东山夫人从凡人中收的弟子,如今也算是望江楼的弟子。她还说自己名字也是东山夫人取的,叶语冰想,或许那时候她叫“玉儿”、“小玉”之类的,渐渐变成了“玉姨”,以后就是“玉婆婆”了。现在嘛,还是按修士的规矩,叫她“江居士”吧。 刚下过一场雨,东山城中狂热的居民们就站在污水中欢迎,对着叶语冰大喊:“铁牛夫人!铁牛夫人!”叶语冰大囧:“什么铁牛夫人?难听死了!” 周竹幸灾乐祸的分析:“他们只道是你用铁牛镇压了河妖,又对‘夫人’这一称谓情有独钟,所以这样叫了。” 江玉兴奋的说:“正是,正是!人们从未忘记过东山夫人!” 结果,当人群对着周竹大喊“铁牛大侠”的时候,他就笑不出来了。“我不知道他们会这样叫,”他对即将暴怒的叶语冰解释,“真不是我要占你便宜!” 顶着叶语冰毒辣的目光,他急忙出手,从储物袋中拿出一柄玉伞,倒过来只一旋,地上大片的污水都被吸入小小的伞中;再正过来这么一旋,就全都洒向了城外。有法宝就是好,能省不少事。 露了这么一手,人群更是狂热了。“上仙!是上仙啊!” 周竹自恃优雅的一笑,指着叶语冰对人群大声说道:“这位是黄鹤女侠,我是...黄石大侠!”江夏多见黄土、黄石,说是黄石大侠也没差太远。 “黄鹤女侠!”“黄鹤大侠!”人群估计是没听清,还是把两人叫到一起了。 这下换周竹郁闷了,他又不是黄鹤门的人,这么叫像是他吃了软饭一样。叶语冰却高兴得呵呵笑起来,觉得这城中的矮楼、窄街和凡民都顺眼了许多。 ---------- 这是她第二次入城了。还记得前几天在江涛夫人的带领下,第一次来东山城接铁牛时,看见城中这幅光景,她心里大为失望。除了高大的城墙之外,城中没几条街道,没几座高楼,地上污水横流、臭味熏天,她实在没想到传说中的凡人城镇、东山夫人的居所,竟是这么一副破败模样。 当时江玉解释道:“以前城里有灵石给法阵供能,现在没了灵石,法阵不运转,一切就变成了这样。”仔细看确实如此,有些高楼只是把土石往上堆砌,也不管基础打得牢不牢。以前有些许倾斜,东山夫人就以修士之力予以修正;东山夫人故去后,这些高楼就慢慢倾斜、垮塌。 当时江涛夫人也在旁边,说了句:“眼看她起高楼,眼看她楼塌了。”或许真是如此,在修士看来无比简单的事,对凡人来说就是难如登天,要以一己之力建一座凡人市镇,谈何容易? ---------- 这次江玉将两人安置在藏经馆歇息。藏经馆有三层,虽踏了一角,仍算是城中难得的高楼,依稀能看出以前雕栏画栋的痕迹。 江玉抚摸着一截失去光泽的栏杆,动情的说道:“以前这藏经馆也有法阵维持的,但东山夫人故去后,就没有多的灵石了,这里迟早也要塌掉。有时候,我们这些老人对城里的年轻人讲以前的风光,他们还当是吹牛。嘿嘿!相比他们,我们还算是幸运的;可有时候也是不幸,相比以前的舒适,现在这臭烘烘、乱糟糟的东山城简直难以忍受。” 叶语冰看得出来,江玉想要她俩留下,继续东山夫人的故事;可贵的是,江玉情虽迫切,却也能克制着没多话,只是客气的挽留两人多住几天,在城里四处转转。 等江玉离开,叶语冰和周竹又聊了会儿孙和,周竹忽然变得意兴阑珊,说累了要去休息,她便自己在藏经阁里转悠起来。 二楼尚算完好的一面墙上,刻了些文字。“望江楼,望江流,楼中争斗何时休。东山城,东山人,拣尽寒枝始栖身。映月井,映月影,最是难断儿女情。短松岗,短命郎,百年生死两茫茫。”她认出了,这是那日洞中,狐妖曾念过的诗句。周竹说小小狐妖也敢学东山夫人,看来就是出自于这里了。 “...百年生死两茫茫...”诗句很好懂,叶语冰又念了一遍,想象自己就是当年的东山夫人,厌倦了门派的争斗,外出认识了一名凡人男子,与之相爱并最终在一起,结果夫君早死,不得不忍受百年的孤寡生活。她不由得想:东山夫人为何要选择一名凡人呢?凡人的寿命是可以预知的,这需要多大的勇气,去承受爱侣的生老病死和之后的百年孤独? 可惜东山夫人没有留下别的记录。按周竹的话来说,经书是记载大道用,鲜有单纯记事的;若要记事,修士或有诗词,凡人多是歌谣,或是口口相传的故事。 ---------- 三楼的楼顶已经垮塌了一角,月色从破洞斜照进来,映在一面断墙之上。断墙上也刻了些文字,不像诗词,也不像歌谣。叶语冰看了好几遍才明白,这讲的是修筑东山城的故事。 当年,东山城的建造并非一帆风顺。东山城主名叫西门豹,是有名的凡人侠客,他赢得了东山夫人的倾心之后,打算在这里建造一座凡人之城。就在筑城过程中,不远处的沮水多次涨潮,引发狂风和山洪,还有野兽袭击。西门豹的亲人朋友统统身死,他本人则在东山夫人的保护下才幸免于难。当风暴平息,人们都以为他会屈服,西门豹却指天铭誓,要向天地宣战。 当风暴再一次来临,直接将东山城夷为平地,凡人死伤无数。村民们哭着求他,应该把东山夫人送回仙山,以平息天地的愤怒。他却执着的继续筑城,终于建成了这座凡人之城。之后,他和东山夫人幸福的生活在这里,直到他先死去。 叶语冰怀疑这所谓的天地之力,就是望江楼对东山夫人选择凡人的干涉。别看这东山城城墙高耸,她自己都有信心一夜之间让其化为石粉,这就是修士和凡人的鸿沟。便是如此,她才更为感慨:东山城主是有多大的勇气,才敢以一介凡人之身向修士门派宣战?怪不得东山夫人会对其倾心。这样的伟男子,若身具灵脉,该是怎样一副光景? 走到后院,正是月至中天,清辉洒在满楼满院,落在一片古井旁。叶语冰忽然意识到,这就是诗词中所述的、东山夫人为亡夫所建的映月井,据说人往下看,能看到心中所爱之人。她不由自主的踏前一步,低下头看去。 什么都没有,井中一片黑暗。她怅然若失,笑了出来:这井这么深,月光照不进,怎么看得到底下? ---------- 第二天周竹就恢复了以往的嬉闹,在藏经馆左看右看,毫无顾忌的评述东山城主和东山夫人的往事,还问她在映月井里看到了谁。 她则跟着江玉在城中到处查看,修修补补,以修士之力为东山城作一点贡献。有的法阵还能运转,她便拿出灵石续上,再需要就找周竹。这样一来,城中环境没几天就大为好转。 江玉喜不自胜,抽泣的说:“夫人晚年总说,在她故去之后,还会有别的神仙侠侣到来,看来夫人的话应验了。” 周竹呵呵笑着,忽然觉得不妥,赶紧瞟了眼叶语冰,见她没反对,便继续咧嘴笑着。 叶语冰听过很多故事,没想到有朝一日,自己也会成为故事的主角。她心里有个声音在说:留下来,继承东山夫人的衣钵!“要不,我们就留在这儿吧?”她半开玩笑的说。 周竹收起笑容。“东山城有望江楼庇护,我们留下来算怎么回事?还是不要卷进别人的斗争中去。” 江玉在一旁大急:“望江楼早就不管东山城了,掌门夫人当年就看不惯东山夫人的!”才一说完,她自知失言,就不再开口了。 “也是,”叶语冰同意周竹的说法,“天涯路远,就让我们继续快意江湖吧!” ---------- 接下来几天,左右无事,两人继续留在东山城中。江玉还未死心,一有机会就加以劝说,她给叶语冰讲了很多东山夫人的故事。叶语冰也乐得如此。 一天下午,江玉正说到“东山夫人最后一次出城...”就有人来报,说是东南边的大道上有狼妖出没,杀伤了不少行人,请两位仙人前去除妖。周竹正好待得发霉,对此兴致勃勃,叶语冰却忽的有些不安。 “怎么了?”周竹问她。 “我想听完东山夫人的故事。” “大半是编的,不一定真实。” 也是,叶语冰想,讲故事的人不希望我离开这座城,而我注定是要去闯荡江湖的。 打点行装,不看江玉满脸的愁容,干净利落的出了城,她忽然又想起那没听完的故事,停下来驻足回望,却已看不到东山城的城墙。 “怎么了?”周竹问。 “没什么,我们走吧。”叶语冰想,故事说的是“东山夫人最后一次出城”。或许,东山夫人不应该出城的,只要不出城,就不是最后一次。 章节目录 第二十八章 狼群 周竹在河岸边发现了狼妖的踪迹。脚印凌乱、灵气杂糅,应该不止一只,很可能是一群。 “看来我还有修行斥候之道的天赋。”周竹洋洋自得。 叶语冰很是忧虑。“以前碰到的都是独狼,现在却是狼群,养活一群狼可不容易。在我们过来之前,这些畜生不知道作了多少恶。”狼妖成群、鱼妖成群,蛊虫也成群...这世道是怎么了?妖兽怎么变得这么多? 两人沿着踪迹到了一处凡人村落。刚接近就闻到一股浓烈的血腥味,等进了村,就见村中的房屋大多残破,村子里不见人影,角落里堆积着一些残肢断骨,这里已经遭了狼祸。 叶语冰看着满地的血迹,一声娇叱:“畜生!”周竹脸上也没了嬉笑,面沉如水。 怀着满腔愤怒继续往下追,平原变成森林,越往深处,森林越加浓密。多石起伏的小丘一座接着一座,树木变高变密、树藤占据了空中和地面,灌木和藓丛隐蔽了深坑和沟渠。这种修士都罕至的原始密林,正是狼群藏匿的乐园,痕迹会越来越少。追踪则越来越难:贴地急奔太过危险,低飞也不行,再高一些,超出树冠之上,又不利于探查地面。 最后两人想出方法:像猎人一样沿着溪流和水沟前行,用灵识贴地搜索。果然,很快又找到了狼群的踪迹。狼群不擅长途急奔,追上只是时间问题。这样一来,两人倒不急于赶路了,只是徐徐追击,保留实力,准备对敌。 沉默赶路时,叶语冰回想杀狐妖、除鱼妖、斗蛊虫、遇渔夫、进东山城这一路的经历,喃喃自语:“为何这世间有如此多的妖怪,让凡人不得安生?为何那灵山中的仙人不通通出动,来为民除害?”对凡人来说,妖兽是近乎无敌的存在,但对他们来说费力就可击杀,对金丹强者来说更是举手之劳。比如,为何父亲不下山除妖呢? “人都要先顾好自己,再帮助他人。”周竹似乎也为这些天的经历而触动,有感而发道,“对修士来说,首要是自己的修为,其次是门派的大任、凡族的安置,这荒山野地的凡人,自然要往后排了。而且道法自然,自然就包括了物竞天择、适者生存。就比如这森林,如果更适合妖兽而非凡民,修士为何要干涉天意呢?” 人命怎能和妖兽等同!叶语冰觉得有些不安。“我们从小接受的教导都是,修士是代天牧民啊!”她说道。 “有没有牧民我不知道,”周竹的语调渐渐变得阴沉,“我听说有的邪修会放牧妖兽,就像放羊一样。他们豢养大量幼兽,放出去到处吸食灵气,少不了也要作恶,有的会被除去,甚至自相残杀;等这些妖兽长成,他们再来收回去。放出去一百头幼兽,收回来也许只有一两只厉害的,如同养蛊一样。” “你说这些妖兽,都是别人故意放的?”叶语冰吓了一跳,“谁会这么干?这要祸害多少人啊?” 周竹没有回答,凝神看向前方,从这里到江夏,还有好几万里。这一大片区域内,分布着望江楼、九宫山、珞珈山等大量中小门派,本来该由他们负责境内凡人的安全。但近年来,越人大举北上,这片区域被周氏允诺给了鳄越。在鳄越的侵袭下,这些门派能自保就不错了,哪还管得了凡人?各种妖兽越来越多,门派、家族、修士、凡民,肯定都要经历一番磨难,现在只是一个开始。 ---------- 追到近处,狼群终于发现了他们,反朝这边奔来。两人便停止了追赶,静心调息,等狼群来战。 距离越来越近,灵识能清晰查探到,狼群里有十几只高阶青狼,和两只大型铁背狼,相当于人类修士的十几个炼气弟子加两个筑基修士了。而他们这边也才两个筑基修士。这次不同于杀狐妖时的以强打弱,也不同于除鱼妖时的上岸就安全,这次会是一场硬战。 周竹忽然说道:“我们无需害怕,这些狼妖应该怕我们。” “何出此言?” “它们明明数量占优,可以让几只埋伏在暗处偷袭的,却选择了全部出来对战,不是怕了是什么?” 叶语冰摇摇头:“青狼不擅隐藏,躲不过我们的查探,埋伏起来也没用。”这还是孙池教她的。孙池还说过,狼妖多智而近人,不能小瞧;其妖身是铜头铁背钢腰,弱点在腿和腹部。 “没想到你也懂这些...”周竹有些尴尬,“我只是想让你宽心。” “这没什么,行侠仗义不能总拣软柿子捏,遇妖多了难免碰到危险,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便是。”叶语冰挽出一朵剑花,摆开阵势,狼群已围了上来。 ---------- 铁背狼样子和青狼差不多,背部明显高出一截,气息也旺盛得多。两只铁背狼面对着两人,十几只青狼从两翼展开,围成一个圈,将两人包围在内。 铁背狼还未动,身后一只青狼试探着扑向叶语冰。她轻松躲过,用剑在狼头狠狠一击,发出“铮”的一声巨响,果然并未劈入狼头,狼妖的妖身还真是“铜头铁背”。但她的龙渊剑也非凡品,全力一击之下,青狼虽未受皮肉伤,却也颅内震动不休,身形歪歪扭扭就要倒下。 这时十几只青狼都动了起来,一半扑向叶语冰,一半扑向周竹,两只铁背狼却纹丝不动。两人为免腹背受敌,选择了背抵着背,在原地挥剑战狼群。好在狼群也没什么章法,乱扑乱咬,有时候狼身撞到狼身,差点自己打起来。 敌人太多了!一阵“叮叮当当”响过,剑身击打在狼妖的头、腰、背,只能击退,无法杀伤。叶语冰想趁一只狼妖扑过时,趁隙攻其柔弱腹部,却被别的狼妖用头背当下。 这么打太吃亏了!狼妖完全以身扛剑,他们却不敢亲试狼爪,更何况还有两只大的还未参战。叶语冰和周竹倒有一半精力在防备着两只铁背狼。 不能一直被动挨打!叶语冰让龙渊剑凌空飞起;她的本体则在狼群的扑咬中闪转腾挪。好在她对“天地剑”的修炼越来越熟练,身体以剑道本能躲避,飞剑以道修灵识控制,两不耽误。才一会儿,飞剑贴地钻入一只青狼身下,从其腹部刺入,从尾部刺出,好歹结果了一只。 “好样的!”周竹一声暴喝,紫电青霜劈断一只青狼的前腿,也建了功。形势慢慢变得有利起来。 ---------- 这时两只铁背狼加入了战斗,看都不看空中的龙渊剑,就都朝叶语冰本体扑来。周竹连忙逼退当前之敌,祭出两面小圆盾,守护在她身前。铁背狼身材高大,攻击和防御比高阶青狼翻倍都不止,一爪就将圆盾抓出一个小洞,再一拍,圆盾上就有裂纹蔓延开。 防御圈被铁背狼轻松破开,两人改为游斗。叶语冰操纵龙渊剑飞回,与周竹各缠住一只铁背狼,勉强势均力敌,但周身还有十几只青狼不间断的攻击,稍有差池就添一道伤口,形势又变得凶险起来。 “接剑!”周竹故技重施,将紫电青霜往一只铁背狼身下抛出;叶语冰分出灵识默契接住,操纵紫电青霜往上刺。可惜,铁背狼躲得太快,这一剑只划伤了它的肚皮。 受伤的铁背狼一声嚎叫,转身对着周竹猛打猛拍。周竹抵挡不住,不得已换了一面大方盾,又脱下披风覆盖在盾牌上,才勉强承接了几记。然后,他干脆放弃攻击,全力防御,还将狐妖尾骨也朝叶语冰抛过去,想让她拿去减轻一点压力。 叶语冰正操纵两柄法剑,见了狐妖尾骨,刚要伸手去接,忽然意至心头,又分出一缕灵识附着在三叉戟形状的尾骨之上,操纵其凌空飞了起来! 周竹差点惊呆了,据他所知,“天地剑”最多操纵两柄法剑对敌,叶语冰这已是第三把了!匆忙间,他又将两条鱼骨扔出。 叶语冰在绝境中鼓起勇力,居然又有了感应,用灵识接下两条鱼骨,继续在空中翻飞起来。此时空中已是五柄法剑,一高一低、一左一右、一前一后,刺击、劈砍、旋转、来回,她将全身灵气运用到了极限。 攻击!攻击!左,右,刺,撩,斩,杀!杀了一只!再杀一只!唯有战斗、唯有法剑、唯有剑道,才能让她如疯如魔、生机勃勃。她隐约觉得这五柄法剑就像自己的手脚,起手、抬脚、交叉、缠绕;虽有些手忙脚乱,但能配合不乱。 周竹裹着披风的大方盾也告碎裂,又拿出其他法宝来挡,最后连辟水的玉伞都拿出来报废了。不过这时狼群也死伤殆尽,只剩最后一只腹部受伤的铁背狼带着重伤而逃。 ---------- 五柄法剑落地,叶语冰终于停了下来,闭上眼回味刚才的玄妙。她心里清楚,经此一役,晋入筑基中期、后期将再无障碍。 睁开眼,除了满地的狼尸,就是周竹被毁的各种法宝。大小盾牌、几色披风、玉佩玉伞...她看得眼花缭乱,暗叹法宝多就是好,刚才要不是周竹全力守护,她也没机会专心操纵五柄飞剑。 周竹倒是很洒脱:“旧的不去,新的不来,物尽其用,就不算浪费。” 叶语冰捡起那柄玉伞,断裂处夹了层油纸,抽出来一看,上面写满了人名。这就是初次见周竹时他炫耀的那柄万民伞,竟被加工成法宝了,又在此毁去。 她心里感叹,问周竹:“我看你法宝众多,又是筑基后期,怎么战力和我差不多?”她还是有所保留了,没说“战力还不如我”。 “这你就有所不知了。”周竹说道,“筑基筑基,基础筑得越牢,将来成就越高,结丹倒不急于一时。所以我到处游历,就是为了补足各种经验。听说霍山的霍青也是如此。” 叶语冰知道姐姐在给霍青效力,听了噗呲一笑。“你还和霍山二公子比?有点自不量力。” “霍青修炼比我刻苦,但我经历比他丰富,听说他连一次像样的历险都没有过。我们走的是不同的路,也许他会先我结丹,但之后就不好说了。”周竹认真说道。 “你就吹牛吧!”话虽这么说,叶语冰还是震惊了一下。她听姐姐说过,霍青结丹几无悬念,甚至有结婴之望。周竹对于和霍青的比较,丝毫不杵,看来相差也不是太多。她还是不敢相信:就这么一个呆子,以后能成元婴仙人? “我们游历这些天,我又有了新作,念给你听听:“剑行天地外同尘,因敌施策内入神。心地出离三界苦,洞天游赏四时春。怎么样?”在周竹看来,狼妖已被除去,不妨碍他吟诗作对了。 叶语冰也警惕心大减,一群狼妖都已伏诛,剩下一只还能翻起什么风浪?她附和道:“听起来不错。”这种游历以助修行的想法很得她心意,也很贴近师尊田平的教导。 她想起原庶务峰经世堂前的一句诗,田平师尊跟她说过全文,当下不由得念了出来:“庶务洞明皆学问,修炼且放日高眠。桃李无言寒梅放,指我道渊一掷间。” 周竹咂摸了一会儿,苦笑道:“为什么每次你随口说一句,都比我打磨许久的要好呢?” 章节目录 第二十九章 鳄越 打扫完战场,两人商议决定,继续追击那只逃掉的狼妖,除恶务尽。结果,不到一炷香时间就追上了。 狼妖受了伤,又急奔了这么远,最后停下不动了,像是在等死。 两人谨慎靠近,拨开枝蔓,前面是一座山间小屋,像是凡人猎户休息的居所,看起来荒废已久,杂草丛生,铁背狼的气息就在小屋之中。 “我从左边绕过去,前后夹击,防止它再跑掉。”周竹提议。 “还是我去吧,我身手比你好。”叶语冰箭步跑开,寂静无声,灵气几无波动。当她回头张望,看见周竹正盯着自己,脸上是标志性的微笑。这一刻,她觉得十分暖心。 绕到小屋背后,忽然察觉到修士的气息,接着听到人的话音,她不由得屏住呼吸,更加心如止水:幸好自己隐蔽得好。她不自觉的往回望去,原先周竹的位置已不见人影。心里担忧升起:不知道周竹是隐藏了起来,还是转移了位置。她已不敢散发灵识查探了。 这时,忽然传来一声大喊,接着是打斗之声,然后很快平息。叶语冰立刻转头看去,是两个人拖着一个俘虏,其中一个夺过俘虏的武器,是紫电青霜!她便知是周竹无疑。 真是笨蛋!呆子!叫了你别动!她恨不得把周竹拎过来骂一通。可惜身上只有一把龙渊剑,要不然五剑齐出,定能把他救下! 到了小屋门口,周竹对一人说了什么,那人将他猛的掀翻,用长矛一下抽在他脸上,周竹大叫一声,被塞进了屋里。 呆子!叶语冰哆嗦着想,你不用故意示警,我不会逃跑的,我马上就来救你!这些人几下就将周竹俘虏,她不知道自己打不打得过。 她又观察了一阵,见看押周竹的两人带着铁背狼走出了小屋,渐渐离得远了,才小心的放出灵识,探查到屋里只有一人。她慢慢朝那边靠近,正要挨近墙角,忽然一只法剑架在她脖子边。接着有人过来将她用绳索捆了,也塞进了小屋。 ---------- 叶语冰不知这绳索是什么法宝,让人调动不起半分灵气,变得和凡人无异,浑身难受。她刚大发神威斩杀了狼群,现在又未与敌人照面就一招被擒,这精神上的羞辱比皮肉之苦更甚。敌人要么就是极擅隐匿,要么就是...金丹强者! 进了小屋,屋里有人用尖细的声音说道:“胆子真大,敢杀我们鳄越的狼。你们是谁派来的?是望江楼还是九宫山?” 鳄越!江玉在东山城就提醒过他们,野外鳄越肆虐,没想到还是落入鳄越手中。看来狼群是一个陷阱。叶语冰很久没尝过恐惧的滋味了,她安慰自己:实在不行就亮明身份,晾贼人也不敢伤害我。 屋里十分昏暗,她眯眼适应了一会儿,才看到周竹也被捆着躺在地上,脸上一道可怖的伤痕,他正看着自己。 周竹一发现叶语冰,忽然变得十分激动,在地上猛的挣扎个不停,想要站起来。“你怎么回来了,不是叫你跑的吗?” “让你说话了吗?”尖声音看守一鞭子抽到周竹身上,将他重新抽趴下。 “放她走!”周竹大喊一声,又招致一顿鞭打。 “别打他!”叶语冰一声尖叫,背上也挨了一鞭子。好久没有以凡人之身承受疼痛了,她只觉得这一下痛入骨髓,嘴里除了“嘶嘶”吸气,再也发不出任何声音。 “放开她!”周竹嘴里含着血沫,声音含糊不清,仍是不停的喊,不知挨了多少鞭。 尖声音很是烦躁:“你有完没完?” “我说,放开她。”周竹任凭鞭子抽在身上,一动不动,冷冷的盯着拿鞭子的看守。 这时大门打开,一个中年模样的男修走了进来,气势凌厉,果然是金丹强者!男修脑后拖着一根长长的辫子,这是越人常见的打扮。 “我是江夏周氏嫡子,周竹。我叫你,放开她。”周竹径直对长辫子男修说道。 长辫子男修仍旧不发一言,但眉头紧锁,紧盯着周竹。 叶语冰惊讶的看了过去,这呆子满身是血,脸色惨白,怎么会是周氏的嫡子? “你是周渔的儿子?”长辫子试探道,声音浑厚沉稳。 “周渔是我叔父,他儿子周处是我堂弟。我是江夏周氏家主周泰之子。” 长辫子男修不再说话,眉头却皱得更深了。 看来这是真的。叶语冰笑了,听说周氏招安了鳄越,那周竹就是他们的少主,这下有救啦!但是,她想象的慌乱放人的场面却未出现,四周反而更显安静。她忽然打了个寒战,想到一种可能:这些越人把他们的少主折磨得这么厉害,会不会干脆将错就错、杀人灭口?她急忙看向长辫子男修,果然见到一张恶狠狠的脸! “我父亲行事向来只重结果,不看过程,你们放人,便可以当一切都没发生。”周竹适时说道,“相反,你要是想着杀人灭口,那就祈求我父亲永远不知情,否则…” 周竹恶狠狠的和长辫子男修对视,一旁拿着鞭子的尖声音也手足无措起来。叶语冰觉得这一幕很解气,恶人居然怕呆子。 “放人!”长辫子男修冷冷说道。 “老大…”尖声音颤抖着。长辫子男修冷冷看了他一眼,他便身上猛的一震,利索的过来将两人身上绳索解开。灵气重新回到身上,疼痛立刻消失不见,这点皮外伤很快痊愈。 ---------- 两个越人退了出去,将叶语冰和周竹二人留在屋内。 长久的沉默后,叶语冰主动开口:“你怎么从未说起你的身份?” “我叫周竹啊,一开始就说了。”周竹还是以前的嬉皮语调,仿佛这一切都未发生。 “我是说…你周氏嫡子的身份。” “你也没问啊…”周竹笑道,“说了你会更看重我吗?” “不会。”叶语冰摇摇头。 “会疏远我吗?” 叶语冰犹豫了。“也不会…”其实她自己也不知道。 “这不就得了?福兮祸所依,祸兮福所伏,我们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啊!” 叶语冰也被感染得重新乐观起来。“出去了继续行侠仗义吗?” “我…很想和你一起行侠仗义,但恐怕最近不行了。”周竹的声音低落了下去。 “你要做回你的周氏少主了吗?”叶语冰冷笑。 “你能不能和我一起回去…”周竹哀求道,“回江夏?” “鳄越干了些什么,周氏难道会不知道?鱼妖肆掠、豢养蛊虫、狼群陷阱…明显是鳄越的阴谋!”叶语冰想起这些遭遇,越说越气急,“你要回去助纣为虐吗?” “我偷跑出来,就是不愿助纣为虐啊!”周竹辩解道,“我也很煎熬...亮明身份后,我只能回江夏了...这些天能跟你一起游历,我已经很满足了,可惜以后不能跟你一起行侠仗义了。你...多保重!” 叶语冰恨其不争,转头推门而出。她终于意识到自己并非什么女侠。女侠不会被贼人俘虏,更不会牺牲同伴而逃生。她知道周竹本来不愿暴露身份的,也看得出他不愿意回江夏,他这么做,都是为了自己。 ---------- 屋外是一副恐怖的景象:地面躺着好几具尸体,血一直流到了小屋门口,长辫子越人站在血泊中,正将法剑从一名手下的胸口抽出来。叶语冰心里一寒:这人为了保密,竟杀光了自己的手下! 长辫子越人讶异的看了叶语冰一眼,转而对着小屋内拱手说道:“伤害少主的贼人已全部伏诛,请容我随少主回江夏请罪。”等待良久,周竹却并未出来。 这时,有歌声从密林中传来。“共饮一杯酒,人间本来情难求,相思啊难了豪情再现,乱云飞渡仍闲悠…” 是孙和!叶语冰惊起回头,就见一缕剑光从林中射来,直取长辫子越人。这人也是机敏,挡住剑光后当即逃跑,中途拼着挨了两下,终于朝外围逃去。谁知那边正好有一张“竹排”等着,当他靠近时,“竹排”大嘴张开,竟是一头大鳄鱼!一口就将长辫子男修吞进肚中。 孙和...鳄鱼...叶语冰已经懵了:“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周竹这才从小屋中走出,见了满地的尸体只皱了皱眉。此时的他一脸冷漠,不见了那标志性的笑容,也许他已隐藏好本性,戴上了周氏少主的面具。“我告诉过你,孙和是来保护我的。” “那为何你几次遇险...” “他虽保护我,却不是我的手下,不可能贴身跟随。当然,他也不是什么游侠,而是鳄越中人。他捕捉鱼妖,不过是为了喂他的巨鳄;他杀鳄面修士和那缺嘴男孩,是为了掩护真正修炼蛊虫之人,也就是他的儿子孙池...” 鱼妖、巨鳄、蛊虫、孙池...叶语冰觉得脑子有点不够用了。孙和的侠客形象和孙池的师兄形象在她心中轰然崩塌。她看着满地的尸体和脚下的鲜血,问道:“他为何要杀自己族人?” 周竹略微移开一步,不让横流的鲜血沾到脚底。“这些人也是鳄越的外围势力,竟敢对你我动手...杀了也就杀了。鳄越就是这么残酷,炼兽也炼人,自相残杀少不了,活下来的才是强者。”他相继拿出紫电青霜、狐妖的尾骨、两条鱼骨给叶语冰。“你剑道天赋惊人,把这些拿去炼剑吧,我也用不上了。” 叶语冰茫然的接过,眼看着周竹走进密林,林中又有歌声响起:“划一叶扁舟,谁愿与我共逍游,天若有情天亦老,不如与天竞自由......” 最后进入密林前,周竹转头回望,他脸上有血,却还带着笑容。 叶语冰想起这些天的遭遇,想起狐妖念的诗,想起东山城的字,想起那口映月井,想起孙和的歌,最后是周竹的笑容。“天若有情天亦老”,难道所有的感情都不能长久? 她忽然感到一阵难过,一种揪心的难过,仿佛心底什么东西被唤起了,又被挖去了一块。被杨行拒绝时都没有这样,如今和周竹分别,她竟如此难受。但她是一个坚毅的人,擦擦眼泪,就又上路了,只是口中还在喃喃自语:“我们不应该离开东山城的。” 章节目录 第三十章 西陵峡 沿大江逆流而上,从储秀峰到圣女峰,一共有三个大弯,对应着三座峡谷,夷陵称之为三峡,分别是:西陵峡、巫峡和瞿塘峡。这三座峡谷都算是夷陵田氏的地盘,但过了瞿塘峡,到了圣女峰,就是蜀中的范围了。杨行等人要做的,就是赶在圣女峰之前,将田灵所在的座船截住,把人抢回来。 霍青、叶玉婵、杨行、田慧四人站立船头,轮流用灵气催动船体逆流而上。 霍青一直机警的左右查看,时而用灵识探到水下,时而眯眼凝望两岸的青山;叶玉婵则一副恬静模样,似乎在思考什么重要的事;杨行眼光始终盯在前面,仿佛想要第一个发现田灵的大船。 田慧将三人的表现看过一遍,笑着对霍青说道:“霍少如此心急,平时不常出来吧?” 霍青确实从小就没怎么外出历练,而父亲又要求他“英雄出草莽”,这也是他临时决定来夷陵,又力主帮杨行追田灵的原因。在这里他当然不能承认,只是淡淡说道:“我经历的险境不知凡几,只是不像别人常挂在嘴边罢了。” 田慧抿嘴一笑,显然是不信。 杨行忽然过来问道:“还要多久才能追上?”语气多少有些急躁。 田慧柔声安慰:“按以往的情况,水路要走上三天三夜;而我们全力追赶,只用两天就能到,明天晚间肯定能追上。在这之前,你急也没有用。这还是冬季水枯,要是夏水暴涨,前后速度都慢下来,可就难说了。” 杨行听了,也不作声,进船舱又催动了一遍灵气,船速当即又变快了一些。 船身超过十丈,内嵌飞行法阵,在灵气加持下,比小船跑得更快。这是他们出发时,田荣硬压着储秀峰管事要来的。那老婆子只是筑基修为,要称田荣为师叔,自然不得不从。 这时叶玉婵也开口了:“我一直在想,田荣为何那么殷勤的帮我们?按说圣女是夷陵的第一要务,他不该这么帮助外人啊?” 田慧闻言也疑惑道:“荣师伯平时对我们很是严厉,没想到对霍少却言听计从,不知霍少施了什么法子?” “田荣曾是家父的贴身护卫。”霍青不愿多说,含糊应道,“料他也没有害我之心。” 田慧捂嘴一笑:“奴家还在担心回去会受责罚,这下不用了。还请霍少回去以后帮奴家多美言几句。” “这是自然。”霍青淡淡说道,“只要田姑娘不吝赐教,帮我们完成这次历险就好。”田荣曾提醒他,这女子在储秀峰多年,知道不少内情,一路可以倚重。他诚恳问道:“不知这一路,可有什么危险?” ---------- 这时,船已进了西陵峡,原先略显浑浊的江水变得一片碧绿,急流也换作了清波;两岸山势陡然升高,峰峦上出云霄,峰底直插江中。 “西陵峡这一段还好,除了鲶鱼妖多一些,其他没什么危险。”田慧说了这一路的情况,又介绍起三峡的历史来。 据说上古之时,还没有大江,南疆只是一片荒地,蜀中则是一片大湖。那时常有水患,包围山岳、漫没丘陵,人类陷于愁苦。修道之士自然担负起治水之责,有的筑起堤坝,有的带领凡人避往灵山;只有一个叫“禹”的修士建议砸开堤坝,改堵为疏,却不被他人认可。 水灾再次爆发后,禹的父亲奉命治水,采取水来土挡、堵塞水路的办法,结果水越堵越高,堤破决口,再次泛滥,治水以失败告终。未竟的事业传到禹这里,他凿开山石,决西陵山,令江水得东过,才有了现在的大江,灵气方能注入南疆。禹由此晋入化神,人称“禹子”、“大禹”。夷陵至今有诗为证:“伟哉神禹迹,疏凿此山川!” 霍青淡淡一笑,这故事他早已听过。父亲常借此教导他不要端坐苦修,要多深入世间,解民疾苦,才能成就大道。但在他看来,治水和修为关系不大,大禹应是借治水掌握权力,进而才增进修为。况且上古时期灵气充裕,修士零星,大道易得;如今修士多如繁星,已再难觅化神踪影了。 田慧不知霍青所想,仍在一旁滔滔不绝:“三峡便是上古仙人以巨斧劈开蜀中而成,所以这两岸的山峰才如此陡峭笔直。夷陵处在蜀中与南疆的接口,灵气卓绝,才孕育了我等田氏族人。” “据我所知,田氏是在百年前南疆大战之后,才入主夷陵的吧?”叶玉婵冷不丁问道。她一路都对田慧没什么好辞色。 “确实如此,巴族才是夷陵土着,又称巴越。”田慧说道,“巴族好谶言,其中一条便是‘巴族亡、田氏昌’。说的是会有一位神人,会像当年大禹开辟三峡一样,取代巴族主治夷陵。所以当田氏迁来夷陵,巴族未作抵抗,就自行消亡,融入田氏了。” “未作抵抗...”叶玉婵冷哼一声,“我怎么听说是伴随着血腥与杀戮呢?” “夷陵有句老话,信之则有,不信则无。”田慧狡黠一笑,“神话演绎都难免遗漏,何况先辈的历史呢?” “巴族好谶言,夷陵有老话,看来田氏确实继承了巴族的传统。”霍青笑道。他心里清楚,田氏统治夷陵百年,可不是靠神话和谚语。现在的田氏,一边高攀蜀中的道统,一边维护霍山的关系,还和百越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俨然已成了一方雄主。但田氏的实力还是弱小,又对霍山甚是恭敬,父亲也不愿四面开战,所以才有了百年的和平。 ---------- 船行水上,只见两岸连山,一座接着一座,都没有阙处来一窥山后的模样;山岩嶙峋,多生怪柏,有的还伸到了江面上,遮天蔽日。江上灵气生发,蔓延两岸,引得不少妖兽出林汲水;间或有虎啸猿啼,在峡谷里传荡回响,经久不息。 霍青听了这长长的啼叫声,顿时脸色一变:这两岸的深山里怕是隐藏了不少厉害的妖兽。他原本也想走陆路翻群山去追,当时田荣力谏不可,说是沿溯阻绝,只能行船。现在一看果然如此,不说这些妖兽有多危险,单是防备它们,速度就快不了,还不如行船。 此时杨行也警惕说道:“要小心了!” 叶玉婵看看左右:“此地风平浪静,水下也都是些普通的小鱼,没有妖气啊?” 霍青故作老成的说道:“历练第一条,危险总是从风平浪静开始,越是平静越是要警惕。”话音未落,前方突变。 船头的水下,突然窜出十多条一尺来长的细鲶鱼,自水面跃起,有的越过船头,有的掉落在船板上。鲶鱼细长的胡须还濡着水珠,张口露出尖牙,就朝近处的叶玉婵滑溜过去,将她吓了一跳。 霍青很快反应过来,只一跺脚,就将这些鲶鱼震回了水里。接着灵识铺开,顿时察觉前方还有一大群巴掌大小的普通银鱼朝船头游来;稍远处还有两头鱼妖背鳍露出水面,正滋水而来。他拔出法剑喝道:“小小鱼儿,也敢阻我行程?” 叶玉婵和杨行也执剑戒备起来。这一会儿,船尾和两侧也有数头鱼妖慢慢接近。 ---------- 船的前方,无数条小银鱼汇集在一起,在水下形成一条银色的玉带,朝大船缠绕过来。霍青独立船头,法剑在脚下一划,顿时掀起一道波浪水墙,将小银鱼挡在外面。这些银鱼太多,杀伤没有意义,将其逼回去即可。 这时,两头鱼妖游到,直接跃出水面,只一扑腾就将水墙撞破,连同上百条小银鱼一起往船头砸来。 霍青有些错愕,三柄法剑齐出,两剑在空中翻飞兜住银鱼群,另一剑突刺几下,很快将两头鱼妖杀死。银鱼群还源源不断的从水下跃来,被两柄法剑组成的剑网给兜在空中,大多逼回水里,也有不少被剑气杀死,落到船上,腥臭味扑鼻。 船身一侧的杨行就有经验得多。他先操纵鹿角刺将鱼妖杀死,再掀起劲风将银鱼群吹落回水里,干净利落。叶玉婵和田慧有些手忙脚乱,大抵也是如此施为。 霍青有些恼怒,原以为小小鱼儿手到擒来,没想到只有他最是狼狈。见远处又有鱼妖游来,他立刻操纵法剑飞天而起。 “船速慢下来了!”杨行提醒道。 霍青心头一凛,这才想起来,杀鱼妖不是目的,船速可不能被拖慢!得安排人专门对付鱼妖,其他人继续催动行船才行。 “霍少在船头,田师姐在船尾,我和玉蝉师姐各负责一侧。大家还是轮流输送灵气,一人进船舱时,其他人注意补位。”杨行果断吩咐道,“鱼妖不知有多少,我们不求杀伤,以保存灵气为要!” 霍青暗道惭愧:杨行将他想说的话都说了,还更为完备。他的故作老成远不及杨行的临场反应,确实是历练不足,还要多多学习啊!他当即收回两柄法剑,只留一柄在手,等鱼妖靠近了再一次性击杀;对普通鱼群则学杨行一样,不作接触,逼退即可。 ---------- 鱼妖修为低微,但数量源源不绝,几人抵挡半天,还要保持船速不改,都消耗了不少灵气。等大船拐过一道大弯,钻入一片浓雾之中,鱼群才没有跟来,几人也都松了一口气。 “到巫峡了!”田慧说道,“这些鲶鱼妖真是烦人,还好我们人多,足够应付。夷陵有句老话,一个人走得快,一群人走得远,果然是有道理的。” “一个人走得快,一群人走得远...这话说得好!历练一定要精诚团结。”霍青故作轻松的总结道,“我有一个朋友,也和你一样,张口就是谚语。他也出身夷陵,看来这是地域特色了。” “哦,霍少还有这样的朋友?不知奴家认不认识?” 霍青朝叶玉婵比出“钟化”的嘴型,又朝杨行挤了挤眼,三人不约而同,哈哈大笑起来。 章节目录 第三十一章 巫峡 “巴东三峡巫峡长,猿鸣三声泪沾裳。” 巫峡常年笼罩在浓雾中,浓雾隔绝视线,却不影响灵识,又没有鱼妖的纠缠,看起来比西陵峡还安全一些。 经历了西陵峡的一番惊险后,田慧和三人的距离拉近了不少,又在船头侃侃而谈起来。“储秀峰有些同门护送圣女回来,都说去时觉得巫峡最长,要走一天一夜;回来时却觉得巫峡最短,只要半天。虽说顺流逆流有影响,但差别也不应该这么大。” 霍青接口问道:“这是为何?” 杨行偏头思索:“可是因为幻阵?” “正是幻阵!”田慧兴奋说道,“蜀中的仙人们为了隔绝外人,在巫峡这里设置了幻阵,使外人轻易不能进入蜀中。进去时要抵御幻象,用时自然较长;出来时不受影响,自然就快。巫峡这一段,我们最需要担心的,就是幻阵了。” “至于幻阵的源头,又是另一个传说。话说当年大禹开凿三峡之后,也使得蜀中的众多妖兽顺流而下侵入南疆。大禹为了阻止妖兽,令其女儿陶钧在此设置屏障,既要隔绝妖兽,又要让江水流过。陶钧百思不得其法,后来误食毒蘑菇致幻,才想到用幻阵。幻阵建立起来,妖兽被拦在上游,南疆因此保留住了元气。只有陶钧本人,因蘑菇之毒而香消玉殒。后人有诗赞曰:‘疏凿功虽美,陶钧力大哉。’陶钧也就成了蜀中第一代圣女。” “这里的幻阵是什么样的?”叶玉婵问道。她知道黄鹤门的试炼幻阵,就是从夷陵求来的,不过那只是小把戏,夷陵和蜀中的幻阵应该高明多了。 田慧摇摇头:“因人而异,这也是幻阵厉害的地方。”她又朝杨行调笑道:“田灵妹子最擅长幻阵,杨行想必深有体会。” 是啊!杨行想,我和她就是因幻阵而结识,她也是因幻阵而筑基。但奇怪的是,我却从未见过她施展幻阵的样子。那次和田慧一起回江陵峰,田慧陷入她的幻阵,我却没受影响。 ---------- “杨行,”田慧温柔的叫他,“你喜欢田灵多一些,还是喜欢我多一些?” 他迷茫抬头,师姐的脸隐藏在浓雾中。“我没有...” “我巴结霍青,是为了以后着想,你不会怪我吧?” “我不会...我怎会...”他说不出话来。 “要不我同时给你们两个当情人吧?”师姐的话越来越露骨,“在你面前,我就是端庄大方的师姐;在霍青面前,我就是娇滴可爱的美人。我这样的人,是注定不能成亲的...”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他下意识退了一步,丹田升起一道绿光,嗖的窜到脑海,神志顿时清明起来。他不知道,当年摆脱霍华的搜魂术,也是这样的情形。 杨行猛然抬头,见霍青、叶玉婵、田慧三人正专注的看着自己,呼唤自己的名字。他茫然问道:“我刚才怎么了?” “你一直说‘我不知道、我不知道’,又说‘我不会的、我不会的’。”霍青笑道,“你老实说,是不是一直想着田灵,幻想她已经回来了?” “他刚才是中了幻阵,看见幻象了。”叶玉婵冷冷说道。 听到“幻象”二字,杨行的脸刷的一下就红了,他心虚瞟向田慧。田慧则不看他,故意转过头去。 “哦?”霍青顿时感兴趣起来,“你看到了什么?可是什么可怕的怪物?” “轮到我给法阵输灵了。”田慧不管众人,径直钻入船舱。 “我去船尾看看。”杨行平常自诩心志坚强,没想到这么轻易就被幻阵侵入了心神,此时也往后面溜去。 霍青看着两人的背影,一副窥破秘密的得意样,搓手奸笑道:“杨行这人不老实。” “你呢?你自己就老实了?”叶玉婵冷冷说道,“你老实说,你有没有打过我的主意?” “你...”这一下太过忽然,霍青大感意外。 “你敢说扶持我进灵丹阁,不是对我有意思?你敢说和苏雅联姻,不是为了打击罗宇?” “我...”霍青被问懵了,隐约察觉到一丝不对:她怎么知道苏雅原先是要和罗宇联姻? 叶玉婵还在连珠般的发问。“你老实说,在外面养了多少女人?你现在说洁身自好,以后等苏氏的关系稳固下来,怎保不会故态复萌?你一心想和霍同竞争,等以后真成了霍山主人,还不更加随心所欲、为所欲为?” “放肆!”霍青勃然怒起,脸色阴沉。一转头,见杨行正持剑从船尾奔来,要帮叶玉婵对付自己!他立刻手搭剑柄。这时,一缕金光从剑身沿手臂传到灵台,他陡然清明过来。定睛一看,哪有杨行的身影?再看叶玉婵,她一脸警惕:“你怎么了?” 原来刚才是幻象。本来以他的修为,不至于在幻阵中如此失态,但他毕竟历练不多,心志不坚,才着了道。他心中忐忑不安,脸上阴晴不定,就这么楞在船头。 ---------- 杨行走到船尾时,田慧也正从船舱到船尾来。 “我不会问你看到了什么。”田慧的话让杨行神情一松,又继续说道,“你可知我看到了什么?” “刚才师姐也陷入幻阵了?”杨行一阵心虚,刚才说那番话的田慧,是幻象还是真实?从何时开始是幻象,何时开始是真实? “不,”田慧摇摇头,“我是说那次随你去江陵峰,我在田灵的幻阵中看到了什么。” “哦...”杨行大囧,感觉再来这么几次,自己非得疯了不可。 “我看到了...”田慧眼神迷离,抬起手像要去触碰浓雾,“我看到的就是这个。”她手指向浓雾之中,脚下前行几步,就要从船上跌落水中。 不好!她被幻阵迷惑了!杨行一手抓住田慧肩头,顿时心里一阵恍惚,也被带入了幻阵之中。船头霍青正喊出一句:“放肆!”他也没有听到。 浓雾散去,入眼是一处深山老林,破败的村屋,佝偻的老农,屋前一颗高大的枯树,正流出红色的树脂,就像眼泪。 田慧从村屋中走出,满含热泪,哭着说道:“就是这里,这就是我小时候的家。父亲一直生病,房子里就是这种草药的气味。” 杨行闻了闻,并未闻到什么草药气味,看来他是进入了田慧的幻象之中。 “外面就是这棵大漆树,用刀割开会流出红色的眼泪。这眼泪非常值钱,父亲常叫我用碗盛了,端到十里外的集市上卖,再换成粮食和其他杂物背回来。父亲的旱烟、隔壁三婶的鞋面布、对家宁姐的丝线,都是这么来的。有一回,我还给自己买了条镶着蝴蝶的坠裙,回来被父亲狠狠骂了一顿。”田慧边哭边笑的回忆。 杨行听了这话,觉得有些熟悉,这不是田灵的家么? “沾了漆的孩子都活不长,我却一直活蹦乱跳的,于是被选中了要送去龙泉山。离家的那天,父亲将漆树砍了,用大碗盛满了眼泪送给祭司作为献礼。我哭了一路。在龙泉山的第一年很艰难,也很快乐,可以吃饱饭,却总睡不醒。第二年父亲去世了,师傅安慰我说,只要修道法,就可以去很多地方,嫁给实力雄厚的强者。我却只想重回那间有漆树的破房子,那个有父亲母亲的家。” 杨行惊恐极了,这是田灵的故事!师姐怎么知道的?不好!这不是她的幻象,这是我自己的幻象! 田慧仍在自顾自的述说:“回忆里没有气味,只有风吹进屋子的感觉。那么多年了,我只有在幻象中,才能真正回到这个家。所以,我愿意进入幻阵,愿意被幻象影响。那天田灵捉弄我,我也自愿被她捉弄。我知道这不是真的,但我就是舍不得...好了,我们出去吧!” 田慧一转头,见杨行一脸痛苦,她不解的问道:“你怎么了?” “你不是田慧,你是幻象。”杨行说道,“这是田灵的身世,这是她的家。”幻象会随着说破而垮塌,这是他的经验。 然而幻象并没有变化。 田慧一脸错愕,继而像想明白了什么,冷冷一笑:“田灵跟你说过,这是她的家?精通幻阵的人还真是不简单,虚则实之实则虚之,连自己都骗,怪不得能被选中。” “你说什么?” “那我告诉你,田灵才不是穷苦人家出身,她是田氏的孤女,从小就当做圣女培养的,地位比我这样半路入门的高多了。我跟她讲过自己的故事,她曾说羡慕我的经历,希望有自己的父母亲,还制作幻象给我安慰,但我没想到...她竟拿我的身世当做自己的身世,还讲给你听。” “你在骗我!” “我骗你干什么,田灵的身世,你去夷陵问问,很多人都知道。之前,她连圣女的身份都不跟你说,我看霍青和叶玉婵都早就知晓,只有你被蒙在鼓里。” 杨行疑惑了:如果田慧说的是真的,那田灵为何要骗我?她说的到底哪句是真,哪句是假?如果这一切都是假的,她不是那个身世坎坷的小女孩,不是外出历练的旁系弟子,那我喜欢的人又是谁? ---------- 田慧一挥衣袖,浓雾重新聚来,两人已从幻阵从退出。 此时天都快黑了,杨行还是惊疑不定,走到船头,见叶玉婵脸带泪痕,明显是刚哭过,想来也在幻阵中挣扎了一番。霍青在她身旁,一副气定神闲的样子,像是丝毫没受影响。 “我们已经发现,是这浓雾有问题,”霍青对杨行和田慧说道,“你们用龟息术屏住呼吸,就能不受幻阵影响。” 杨行和田慧照此去做,果然再未出现幻象。但如此一来,也就不能吸收天地灵气,那体内的灵气就要节省着用,催动行船的灵气就更少了,船速相比之前慢了一大截。 各人才经历过幻象,又得不到灵气补充,都有些无精打采。霍青见状打趣道:“历练第二条,队友之间要互相信任。如果我们充分信任彼此,就很容易区分幻象与现实。”他又问田慧:“对此,夷陵有没有一句老话?” “夷陵有句老话,一切幻阵,都如梦幻泡影。”田慧接道。 “对,一切幻象,都是水中的倒影。”霍青按自己的意思复述。 杨行看着霍青意气风发的样子,心想,也许只有他这样坦荡无私的人,才不惧幻象。 霍青知道自家事,他其实也着了幻阵的道,心情还未平复下来,只是故作淡定。但现在必须有个主心骨,队伍才好继续前行。他就是装,也要装作不惧幻阵的样子。 而且,他已经想通了:那个冒犯他的叶玉婵只是他心中的叶玉婵,朝他拔剑的杨行也只是他想象的杨行。幻阵不可能知道每个人的心事,这些幻象都是自身担忧的倒影。由此看来,越是隐藏心事,越会拖累道心。 章节目录 第三十二章 瞿塘峡 大船继续逆流而上,于日出时分进入瞿塘峡。这段路程道阻且长,连绵的青山错落放置,把江水曲折成几十道弯,既阻挡了视线,也阻碍了灵识的探察。 被巫峡的幻阵耽搁半天,又被迷雾隔绝了一整夜,行船已经比预想的慢了不少。走出迷雾后,几人商量,由杨行三人全力在船舱中催动灵气,霍青一人在外警戒应付,争取赶在圣女峰之前追上田灵。 此时的霍青,已经不是面对鱼妖就使出全力的雏儿了。特别是成功处置幻阵和迷雾后,他能察觉到,众人对他的神色已多了几分敬重。此刻他独立船头,时刻戒备着水下和两岸,以防出现什么措手不及的新状况。 之前在霍山,很多人都说,霍家二公子连一次像样的历练都没有。以前他无法反驳,而现在有了这次经历,他受到了十足的历练,便无需在意那些闲言碎语了。即使面对父亲,他也可以宣称:“历练也不过如此,只要我去做,就一定能做到最好。” 想到这里,他本来放松的身躯又重新绷直起来。 ---------- 也许确实是巫峡的幻阵耽搁了时间,一整天都没有田灵座船的身影。两岸的青山越发相近,江水被夹成急流,礁石从水底伸出。要不是借助灵气,行船定会搁浅。 “过了瞿塘峡,前面就是圣女峰了。圣女峰地属巴山,我们已经到了蜀中的地界。”田慧小心翼翼的说道。大家都知道她在提醒什么。 “不能再往前了。”最先挑明的反而是霍青。“我们该回去了。” “说不定就在前面,”杨行还不想放弃,“蜀中的仙人毕竟还没有出现。” “出现就迟了。”霍青记得,临走时他问田荣:要是到了蜀中还追不上怎么办?田荣回答他:真要到了那一步,就只能返程了,万万不可招惹蜀中的仙人。 “不,我们都走到这里了,就差一点点!说不定拐过这个弯,田灵的船就在这座山后面!”杨行从未和霍青冲突过,但这次他盯着霍青的眼睛,寸步不让。 “再走一截吧,到了圣女峰再说。”叶玉婵也来劝道。 “历练第三条,趋吉避凶,不履绝地。”霍青仍然坚持。 “呵,你说话也变得一套一套的了?”叶玉婵嘲笑道,“怕这怕那,还来历练干什么?” “勇气来源于实力,要是明知无望,还要冒险,那是找死。”霍青加重了语气,来提醒众人,他才是队伍的主心骨。 “我们可一直都是找死的勇气过来的。”杨行冷冷说道。 “你...”霍青看着杨行,杨行那倔强的表情像极了幻象中拔剑帮叶玉婵时的神情。 “你们别吵了。”田慧出来打圆场道,“这里礁石太多,要调头也得到前面开阔处。还得往前走一程。” 杨行算是看明白了,霍青之前的淡定,是因为他修为深厚,那些危险在他看来都不算危险。而他现在是认为,遇到真正的危险了。 ---------- 世事就是这么奇妙,当大船渡过窄湾,视线和灵识一同舒展开来,众人发现夷陵运送圣女的座船真的就在山后面,真让杨行给料中了。 那艘座船和这边一般大小,桅杆上挂着“田”字旗,距此五十里左右,正好在灵识探察的边缘,极目远眺,能看到船板上模糊的人影。 这下霍青没话说了,任大船加速过去,与田灵所在的座船接近。 “什么人!”还隔着相当一段距离,那边座船上就有人示警。也是看在这边同是田氏的船,才没有暴起攻击。 这个状况让众人都有些措手不及,大家都没有想过两边遇上了要怎么办。现在想想就知道,对方肯定不会任由他们把田灵带回去。 “他们是驻守储秀峰的西陵军,我熟悉,让我来处理吧。”田慧也将“田”字旗挂起,催动大船慢慢靠近;两船接近之后,她直接飞身而起,朝那边缓缓落去。 ---------- 久不见动静传来,杨行学田慧般飞身而起;但他飞行功法欠缺,还在水上点了一下,才落到那边船板上。 船板上有十多个带甲修士分散警戒,见杨行来了,纷纷拔剑拥来。其中一个黑脸修士说了句:“住手!给霍公子让开!”他们便回了原位。 看来他们是把我认成霍青了,杨行想,这样也好,省得麻烦。他不理会黑脸修士的攀谈,径直走进船舱中。 田灵和田慧二人在舱内正说着话,见他进来便停住了。另外还有三个女修,见他进来就从尾部出了船舱。 田灵一张俏脸消瘦了不少,泪眼汪汪的看着他,克制着没有大的动作。 杨行能察觉到,舱外那么多军士正盯着这里的一举一动,他也只能这样僵硬着身体,回望着田灵。 田慧只朝杨行瞟了一眼,就继续说道:“老娘我留下来也没人要,还不如做点好事,成全了你们。” 田灵转过头去,惊讶道:“霍山那个...师姐的情人...” “切!我去幕埠山一年,他一次都没来看过,我就知道有问题。等我回了霍山,发现他竟销声匿迹不见了!我还想着,堂堂金丹修士总不会故意躲我吧?哪知我们在草市的小窝,也被他席卷一空,我这才确定自己是被骗了。”田慧忿忿说道,“男人都是白眼狼!他在霍山有家有业,他的子女都不知道我的存在。我若去说,有谁会信?” 田灵对杨行解释道:“师姐要代替我去蜀中...” “别觉得自己欠了我。”田慧豪爽的说,“要知道,你是幻阵出色才被选中入蜀,而我修为平庸还选不上呢。你不欠我什么,反倒是我占了你的便宜。” 原来,田慧一上船就假传命令,说是霍山的二公子找田氏要人,让田灵回去,田荣师伯都同意了的。黑脸将军为难之下,退而坚持:都到圣女峰脚下了,圣女不能少一人。田慧思前想后,便打算用自己代替田灵,随船入蜀而去。 “师姐...”杨行不知该说什么,才能报答这份天大的恩情。“都是我的错。要不是我要来夷陵,田灵就不会被抓;要不是我硬要追来,师姐也不会...” “世人都喜欢压抑自己,你尤其喜欢反省自己,”田慧对杨行说道,“而我,是一个绝对不会压抑自己、反省自己的人。当时我想跟来,我就来了;现在我想入蜀,我就去了。跟你们没太大关系。”说完,她叹了口气:“要是我再年轻三十岁,和田灵一般年纪,说不定会舍不得...但现在,已没什么值得我留念的...” 杨行不知道她舍不得什么,她看起来也就比田灵大几岁的样子。 “快走吧,免得西陵军反悔...”田慧连声催促。等两人走出船舱,她又别过脸去,留下两行泪来,喃喃自语道:“疏凿功虽美,陶钧力大哉...总要有人牺牲...” ---------- 杨行和田灵才回到大船,来不及和霍青、叶玉婵寒暄,就见上游方向有人过来。众人赶紧操纵大船后撤一些,目不转睛的注视着前方的动静。 就见上游出现了一道布满礁石的急流,急流两岸涌出上百个黑塔一样的壮汉,他们肩膀上都套着一个绳结。不知谁喊了一声号子,上百条长绳齐齐从他们肩上抛出,跨越狭窄的江面,勾在前面的座船上。 “这是纤夫!凡人纤夫!”霍青惊叫出声,“蜀中的仙人呢?怎么派凡人过来?” 杨行用灵识探去,急流处好像有一道无形的屏障,将他的灵识阻挡在外。是绝灵法阵!这想必就是蜀中的布置了。绝灵之下,修士难渡,这种座船想要逆流而上,更过不去,只有靠凡人纤夫用蛮力拉过去! 这些纤夫肩上拉着纤绳,手和脚紧紧的扣在岩石上,一寸一寸的向前爬,江中的大船则逆着急流一寸一寸的向前进。四周都是参差不齐的尖刺般的礁石,礁石后面还有一个水流形成的大漩涡,座船在剧烈颠簸中急剧摇晃... 座船上的人都挤到了甲板上,有穿甲的西陵军,也有着道袍的圣女。绝灵之下,灵识失效,视线有些模糊,看不清哪个是田慧的身影。 可能是一阵横风影响,座船忽然朝右倾斜。一素服女子被挤下船板,拼命用手攀住栏杆,差点掉入水中;其他人则是自身难保,难以救助。当修士失了灵气,竟连凡人都不如!而岸上的纤夫们毫不知情,还在全力拖拽,眼看船身就要倾覆。 杨行一颗心提了上来。就见一个壮实的军士跳上前,持剑一挥,将好几根纤绳一气削断,船身才稳定平衡下来,那女子也获得救。而岸上的纤夫们则在断绳的一刹那,在岩石上摔得东倒西歪,好几个直接掉下山岩,落入水中。 杨行他们在下游等了好一会儿,也没见落水者漂流下来。再往前看,座船已过了险滩,又拐个弯,消失在群山的遮挡中,只有持续的号子声与咆哮的流水声不断传来。 章节目录 第三十三章 分道 船已走远,田灵仍是浑身颤抖不已,仿佛还不敢相信,自己已经摆脱了入蜀的命运。 杨行轻轻按住田灵的肩膀,轻声的说:“跟我回去吧。”这段路程,终究是要结束了。 田灵忽然脸带迷茫,喃喃说道:“我想起来了!君言归期未有期...”她看了看杨行,疑惑的说:“前辈,你怎么来了?我是在做梦吗?” “不,你没有做梦,是我来了。” 听田灵喊杨行“前辈”,霍青和叶玉婵都露出古怪的神色。“她是不是又看到幻象了?”叶玉婵提醒道。 听到“幻象”二字,田灵一个激灵,脸上恢复了神色。“巫峡幻阵...是巫峡幻阵。经过巫峡的时候...我不知不觉进了幻阵...果然名不虚传...” 霍青好奇问道:“你在幻阵里看见了什么?” “好多幻象,”田灵慢慢回忆,“还有一个老婆婆,自称是‘花蕊夫人’。” “那是你们圣女的老祖宗,从夷陵出去的元婴修士,你竟然进了她留下来的幻阵中?”霍青惊呼道,“花蕊夫人的幻阵,是什么样子的?” 田灵脸上又出现了跟之前一样的迷茫。“只是山和水,无穷无尽的山和水。还有一首小诗,本来我都忘了。杨大哥一说回去,我忽然就想起来了:君言归期未有期,巫山夜雨涨秋池。何当共剪西窗烛,却话巫山夜雨时。” “哦?”霍青复述了一遍诗句,咂摸了一会儿,说道,“这是当年的花蕊夫人所作?你可有什么体悟?” “现在、过去、将来。”田灵说道。 “现在?过去?将来?”霍青沉吟片刻,猛然击掌道,“过去的你们想要归隐,现在的你们没归隐成,将来的你们还是过上了想要的生活,才有闲心回想起当时辗转犹豫的情景。” “什么乱七八糟的?”叶玉婵说道,“人家田灵是幻阵天才,你又不懂幻阵。” 霍青刚想反驳,就听田灵说道:“过去之后是现在,现在之后是将来,这一点毫无疑问;但幻阵中却不一定这样。我可以刚才还在霍山会馆,马上就到了白帝城,接着就垂垂老矣,最后又变回了龙泉山中的小女孩。就像翻看经书,可以先看前面,也可以先看后面,这取决于我们的选择。” 霍青思考良久,还是不懂。他苦笑道:“好吧,我承认,我对幻阵一窍不通。” ---------- 返程是顺流而下,加上法阵的加持,速度比来时快了一倍。 直到这时,霍青和叶玉婵才发现田慧没在船上。 “田慧师姐从小就被当做圣女培养的,却从来没有被选中。这回她是求仁得仁,终于可以去蜀中了。我们应该替她高兴。”田灵跟两人解释。 杨行有些错愕,看着田灵,不知她为何要这么说。这句话明显是在说谎。虽然田慧最后选择了入蜀,但不代表她就是一心想要入蜀。事实上,这一船人都是为了救田灵而来的。若田灵不领情,那师姐不是白白牺牲了吗? “我可能会成为第一个被送过三峡,还能回去的圣女。”田灵的语气听不出是担忧,还是兴奋,“如果这次能离开夷陵,我就再也不回来了。” 杨行神色复杂,任田灵钻进他的怀抱。他无法判断这句话的真假。事实上,他忍不住开始怀疑田灵说过的每一句话。关于田灵的身世,他知道只要去夷陵求证一下,或者托霍青问一下,就能真相大白,但那有什么意义呢?揭穿她的谎言,有什么好处?如果她说的是真的呢? 霍青和叶玉婵纷纷窃笑,识相的走开了些,留下两人叙谈。 “杨大哥,”田灵埋首在他怀中,“你肯为我一直追到这里来,我真的好高兴。我们回去以后,再也不分开了,好吗?我就跟着你,也不建什么门派,也不再出走了,就一直守着你。” 听了这话,杨行搂紧了田灵。他希望这句话是真的。圣女的身份又能怎样?只要两个人在一起,她出身是穷是孤又有何区别? “我先前有些积蓄,可以换一座试炼法阵回去,再加一盏探灵灯。”田灵抬起头来看他,“你不是总记挂着那些童子吗?有了试炼法阵和探灵灯,就能看看他们中有哪些能修仙的,花几十年时间,培养几个自己人出来,把江陵峰的香火延续下去。” 杨行点了点头。他已经想清楚了,不管她说得是真是假,他选择相信。 他喜欢的是熊牛谷初遇的那个田灵,喜欢的是千里迢迢来江陵峰找他的那个田灵,是明知危险仍陪他回夷陵的那个田灵,也正是眼前这个看得见摸得着的田灵。从来都不是什么漆树破屋的小女孩,也不是什么圣女。 他喜欢的是她的现在,就应该接受她的过去,拥抱她的将来。 ---------- 另一边,霍青手扶栏杆,看着滔滔的江水,对叶玉婵感慨道:“这次历练我学到了很多。我们要是不团结,就无法干净利落的处理那么多鱼妖;要是不互相信任,就无法通过幻阵的考验;要是没有田慧的牺牲...我们也不会这么快回来。团结、信任和牺牲,就是历练的精髓。出来一趟,果然胜过洞府苦修百倍!” 叶玉婵取笑道:“你历练一次的收获,倒比我们十次都多。” 霍青没听懂她的暗讽,皱眉说道:“还有一点感悟,不过和历练无关...” “什么感悟?”叶玉婵撩起头发,侧脸看向霍青。 “我们来时是逆流而上,回去是顺流而下,这是何故?”霍青自问自答,“因为水往低处流。这说明蜀中的地势比夷陵高,夷陵又比霍山高。” “那又怎样?” “你有没有想过,整个南疆就如同一座灵山,这江水就如山泉,从山顶一直流到山脚下。如果说霍山位于半山腰处,那夷陵就更高,而蜀中就是山顶,乃灵气最为聚集之处,怪不得是修士的圣地。” “我倒没想过这些...”叶玉婵楞了一会儿。“明白这一点,又有何用?” “我也不知道。”霍青摇了摇头,举头望月道,“我只知道,日升月落都有规律,万事万物自有其道,我们若能勘破其中一点,道心就能受用不尽。” “你确实收获了很多。”叶玉婵承认,“有些人,生来就是超脱凡俗,思考天地的。” ---------- 回到龙泉山,田灵不敢露面,几人在霍山会馆深居简出了几天,既怕圣女掉包之事引起轰动,又怕田氏大兴干戈。后来田荣带来消息,说是田氏已封锁消息,回来的西陵军也被全数调走,这次不会引起什么波澜。他们这才放下心来,启程一起回霍山。 在鲲鹏上,杨行想起这几个月的行程:先是去幕埠山追查,在拍卖行发现线索,与孙池追踪与反追踪,结果被一路误导到夷陵去;接着在夷陵听闻内情,知道真相,痛失田灵,又追回田灵。兜兜转转一大圈下来,似乎什么都没得到。 想到这里,他忽然忆起,曾在追踪孙池时误杀过一人,还取了那人的储物戒和储物袋。这事可大可小,自己虽是无意,但毕竟杀了人,一个处理不好,就是身败名裂。至少,孙池对此是知情的。 不知那具尸体有没有被人发现?有没有苦主追查?凭储物戒和储物袋中的物事,也许能知道那人的身份。他强忍住立即掏出查看的冲动,按捺心神,还是等回江陵峰了再说。 几日后,鲲鹏在汉陵峰降落。几人分道在即,霍青向杨行提出邀请:“南面横道已经平息,而东边战事将起,有没有兴趣参与其中?以后若我有了自己的军队,你来可为副将。” 杨行想了想,如今他拥有江陵峰为基地、桐柏山众人为势力,早过了外出拼杀以求立足的阶段;而且他有了田灵后,也有些惜身了,不愿落得陆生那样的下场。 他婉拒道:“我还是罗氏的弟子,在罗家军帐下听令,没有师尊命令,不好另投他门。霍少的心意,杨行心领了。以后但有需要,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霍青脸色古怪,仿佛才想起来杨行是罗寅的弟子。罗寅去洛阳闭关,回来搞不好就是元婴仙人了,此时确实不宜招揽其门下弟子。他是个洒脱的性子,连说“无妨、无妨”。 叶玉婵听到罗长老的名头,想起了她和罗宇的婚事,她对罗长老又敬又怕,不禁眉头紧锁。 分道之后,杨行本想去洛阳会馆禀告,又想起了霍青在夷陵的告诫:鳄越是袭击黄鹤坊市的真凶,周氏是幕后黑手,罗氏很可能知情,也知道其中的危险,却故意让他去查,是何居心?他不禁犹豫起来。 正好田灵说起,她在巫峡幻阵所悟甚多,要赶快回去闭关,杨行便不在汉陵峰停留,和她一起往江陵峰去。 ---------- 霍青和叶玉婵则回到汉陵峰草市灵丹阁。 灵丹阁的生意热闹依旧,两人离开才半个月,就积累了一大堆事务,和一大堆信件。霍青招呼了一圈回来,见叶玉婵对着一封信发呆,便问道:“黄鹤门有事?”叶玉婵平时遇到难题都会与他商量,只有黄鹤门的事除外。 “嗯。”叶玉婵下意识回答了一声。 “黄鹤门是不是想加入灵丹阁的草药供给?你直接答应就是,不用跟我说。” “不,”叶玉婵说道,“我受霍少的信任,又身处关键之地,不知被多少人盯着,整天如履薄冰,怎敢假公济私?” “我相信你不是因私废公的人。”霍青笑道,“况且,你知道我不计较那些的。” 叶玉婵忽然有些感动,但仍说道:“私就是私,公就是公,一定要分清楚。黄鹤门受霍山助益已经很多了,我不想贪心,让这种大好局面戛然而止。” “随你吧。”霍青像是想起了什么,正色说道:“忘了跟你提,杨行说他一个月前,在幕埠山以东遇见你妹妹了。那边的情况你怕是不知道,周氏纵容鳄越作恶,逐步蚕食各宗门,最后的结局怕是比幕埠山好不了多少。你得传信过去,叫她赶快回来!” “我收到的消息就是这个。”叶玉婵脸色黯然,将信件内容摊开给霍青看,“去夷陵之前,父亲就来信说语冰离家出走,交待我若是她来了霍山,叫我务必留住她。那时我没重视。现在父亲又来信,说是语冰还没回去,倒是望江楼的江涛夫人传消息到黄鹤门,说语冰有可能在东山城,那里正是鳄越肆虐之地。” “要不要我派人去找?”霍青建议道。 叶玉婵有些犹豫:自己才说过了不愿假公济私,现在又要为家人食言吗?但若是家人受到了损伤,自己做这么多又有什么意义? “其实也不是专门为了你。”霍青善解人意的说,“霍家军正好要派人去了解周氏和鳄越的动态。” 叶玉婵摇了摇头:“还是我自己去一趟吧。” 章节目录 第三十四章 厌烦 这一回,父亲要在知客峰见他。霍青有些奇怪,也有些高兴。 自从姨娘苏丽莎来霍山后,父亲对其日益倚重,相对应的,对母亲也就益愈冷淡。父亲好几次叫他和大哥去议事,都是定在苏丽莎的新野峰,从未到过母亲的知客峰来。这次或许是一个转变,也是一个好的开始。 见面定在正午,他清早就出发,到了知客峰脚下。山中景色怡然,有流动的清泉、茂密的树林和精巧的亭台,绿树掩映下,亭台露出一角,忽隐忽现。行走其中,优哉游哉。 每次来这里,他总喜欢步行上山,在山环水抱间豪饮一壶,或在一片静谧中想些心事,最是合适。这里不需要他故作老成、故作淡定、故作亲和,就自己一个人,是什么样就什么样。 今日不是喝酒的日子,今日要和父亲对谈。他能预想到父亲会和他谈什么:询问在夷陵历练的情况、呵斥他闯三峡的胡闹、考较霍山对周氏的策略、对越人的处置,还有南阳问题、和苏雅的联姻等等。这些他都和人商量过,心里早就有了腹稿,但还是有些忐忑。 上了山腰,平地在此骤然展开,数个湖泊分布其中,视野顿时开阔起来。湖水将山腰的平地间隔成小块的坪台,以拱桥和木阶相连,小桥流水,池广树茂,移步易景,疏朗自如。看着眼前的美景,他的心情也明朗开阔起来。 还有一点也让他高兴:这一次的见面没有大哥,大哥要盯着越人的动向,在黄鹤坊市走不开。之前父亲总是设法考较他们兄弟二人,每次他总能说得漂亮、博得彩头;但父亲行事还是倚重大哥更多。当然,这是以前,以后就不一定了。 谁都看得出来,大哥残忍暴虐,他温良亲和;大哥凡事只依靠四大家族,他则对上对下一视同仁,赢得众人赞誉。为什么要选老一点的,而不是好一点的?为什么要以出生的顺序来定将来的地位?听说越人的风俗,还是让最小的儿子继承家业呢! 他知道说这些没意义,最后还是要以实力说话。霍山将来的主人必须是元婴修士。大哥霍同和他同父异母,如今已有两百来岁,已经停留在金丹中期很多年了,且自他记事起,大哥就没闭过关,仿佛是放弃了在修为上更进一步。而他呢?为了多一丝结婴的可能,宁愿将结丹的日程推迟三年。 三年前他就有了“灵光一现”。他“看见”自己头戴宝冠,于日出之际悬浮于群山之巅,那时他就有信心结成金丹。但父亲说他终日苦修,缺乏历练的经历;罗寅真人也提到要注重筑基阶段的基础作用,于是他才转去经营、后勤、乃至历练。现在补齐了历练的经历,他觉得可以开始准备冲击金丹了。 很快就到了山顶。在山顶往下看,从山顶到山腰,再到山脚,水一路往低处流;自亭台到湖泊,再到经世堂,人一路往高处走。人行山间,如在画中。想到这里,他心中一动:这景象好像在葛玉环的那副画里见过。 他正凝神思索,忽然从经世堂中传来一阵剧烈的灵气波动。讶然望去,就见一道青色的身影从经世堂中弹出,直往山下而去。 是父亲!他大感错愕:父亲这是...走了?那会面怎么办? ---------- 不知父亲和母亲又发生了什么争执,看来这趟见面泡汤了。霍青叹了口气,走进经世堂,母亲仍是那副神色淡然的样子。 “我儿回来了?”母亲不提父亲,反而问他,“在夷陵历练得可尽兴?” “父亲来过了?”他还是多嘴问了一句。 “嗯,又临时被一件事叫走了,现在东边一天一个样,他脱不开身。”卫莹云淡风轻的说道,“他要见你,会派人传信的。现在,我们母子说说话可好?” “孩儿正要和母亲讲讲在夷陵的经历。”霍青欣然将偶遇杨行又营救田灵的经历一一道来。期间侍女过来上茶,他尝了一口,奇怪的问:“母亲怎么没用灵丹阁的绿茶?” 卫莹回应:“购是购了些,不过没来得及喝。人一独处起来,就会恋旧,这些新生事物,还是留给你们年轻人吧。” 母亲的孤独让霍青心里难受:“父亲他...”话没说出口,母亲又催他讲历练的事,他便压住心思,继续滔滔不绝起来。 卫莹凝神听了会儿,问道:“你怎么会临时起意,要去闯三峡呢?” “既然抱定历练的心思,当然要率性而为。如果说有原因的话...”霍青皱眉说道,“杨行此人,机敏沉稳,又与我相识于微末。我想与之好好结交,加以培养,就如同父亲培养霍华一样。正好他遇到难关,田荣又不反对,我便决意助他,还好田氏没有追究。” 卫莹长长的“哦”了一声:“原来是这样,怪不得...” “怪不得什么?” “没什么,”卫莹笑道,“我儿这趟收获不小吧?” “确实如此。”霍青兴奋得挥舞手臂,“历练之前,我预想了好些规矩和突发状况,没想到全不顶用,还是要看临场反应。我初时有些生涩,后面越来越好,最后的结果也教人满意。”他一边说一边侧头思索:“按以武入道来讲,历练最重要的就是团结、信任和牺牲精神...” 卫莹含笑听完,赞赏道:“历练一趟便有如此大的收获,不愧是我的儿。”又问:“接下来有何打算?可要继续历练?我听说南阳桐柏山那边有些动静...” 霍青本想准备结丹事宜,听母亲这么一说,又动了心思:“听说幕埠山以东,周氏和鳄越的动静更大。孩儿还有个故人在那边,正好可以去看看,为父亲分忧...” “东边?东边不行。”卫莹以一种不容辩驳的语气说道。 “怎么不行?”霍青笑着说,“我知道您担心,但我...” 卫莹打断道:“就去南阳吧,我已经安排好了。” “安排?”霍青意识到不妥,“既然是历练,怎能事先安排?” “你眼中只有历练,为娘要替你考虑好危险!”卫莹急道,“你可知在夷陵,要不是田荣替你摆平手尾,你们怎能全身而退?” “夷陵也是您安排的?”霍青笑容渐渐消失。 既然霍青已经怀疑,卫莹便不再隐瞒:“你总说要历练、历练,我就拜托田荣,叫他在夷陵安排好。本来想让你去探索西陵山,结果你却去了西陵峡,还差点入蜀。他只能顺势而为,继续为你创造条件,事后为了取得田氏家主谅解,也很费了一番功夫。这不,一路有惊无险,你也收获满满,这不是皆大欢喜?” 霍青脸色阴沉下来。原来奇情险境迭出的夷陵之行,竟是早就安排好了的。想想一路的历险、鱼妖、幻阵等等,根本算不上危险;再想想几人的反应,除了杨行在牵涉田灵时有些失态,所有人都一副淡然的样子,看来这对他们来说,根本算不上历练!偏偏自己一直在故作老成、故作淡定、故作亲和,说不定在别人眼中,自己就是个傻子! “就去南阳吧?好不好?”卫莹关心的问道。 霍青强压怒气:“南阳怕是和夷陵一样吧?有惊无险,算什么历练!” “只要有收获,管它险是不险?”卫莹说道,“南阳有霍柏帮你,我放心些。” “在您心里,孩儿是不是很差,什么都要让人帮?” “娘不是对你没信心,娘只是想帮你。进了桐柏山之后,你就真的只能靠自己了。” “若孩儿仍坚持去幕埠山,去东边呢?” “你怎么这么不懂事?你要真去那边,要是有什么损伤,让娘如何是好?”卫莹生气的说道。 霍青满脸通红,大吼道:“您就这么看不起我?认为我一出门就会有损伤,是吗?” “毕竟你的身份...” “我的身份怎么了?因为我的身份是霍青,是霍山二少爷?在所有人的眼中,我的命金贵,即使修为再高也不能去冒险,什么都要人帮要人照顾?但我不是!我想凭自己的实力,看能不能成功!我一定要去东边,我要证明给所有人看,我不差!我可以走自己想走的路!” 卫莹霍然站起:“你敢!你有没有当我是你娘亲?” “您有没有当我是您儿子?您知道我想要的是什么吗?”霍青这回没有退缩,“父亲是不是知道了夷陵的事情是您安排的,所以见也不见我,就走了?” “你...”卫莹指着大门,“你给我出去!” ---------- 霍青回到草市,才想起来叶玉婵已经离开灵丹阁去黄鹤门了。他在灵丹阁坐了一会儿,满眼都是陌生面孔,便懒得多待,浑浑噩噩,竟逛到了他和葛玉环的金屋所在。 灵气解锁,推门而入,满屋的宝贝都不见了,只留一所空荡荡的房子。黝黑的横梁,吱吱呀呀的大门,看起来甚是丑陋。 我就和这屋子一样,原先的金玉外表不过是一种假象,褪去了那些装饰之后,丑陋、虚弱才是本来面目,是吗? 这时大门打开,葛玉环走了进来。“我经过这里,感觉里面有人,就来看看,果然是你回来了。” 霍青扭头看去,葛玉环消瘦、清减了不少,但秀丽的底子还在。若屋里那些首饰没丢,装扮上去,必定艳丽无双。可惜,首饰没有了,这女子也已经不属于他。 葛玉环别过脸去,不愿和霍青对视。她解释道:“这里的所有东西都是我拿走的,我本来想跟你解释,但是听说你和叶玉婵去了夷陵,一直没回来...” 霍青吃了一惊,生硬说道:“这里的所有东西,本来就是给你的。” “我知道你不高兴。”葛玉环说道,“按说我还在生你的气,不该动这里的东西,但我父亲...” “你父亲怎么了?” “他听说我们的事后,先是大发脾气,后来就说要闭关冲击结婴。才不到一个月,就把酒馆和家里的东西都变卖了,换了一大堆天材地宝。我还要替他收拾烂摊子...前几天我才知道,他还欠了夷陵会馆一大笔灵石。人家找上门来,我不得已才用了这里的宝物抵账,甚至还有差额...”她每说一句,头就低下去一分。 “还差多少?” 葛玉环脸上青一阵白一阵,扭捏了半天,终于开口道:“你曾说会给我一万颗三阶灵石...” 霍青气笑了。“上次给你你不要,现在又开口拿,你当我是冤大头?” “不是的...”葛玉环忽然哭了起来,“我本应该生你的气,但我没有底气,我没有资格。父亲一意孤行...弟弟也要修炼...我没有办法,我真的没有办法!”她哭得猛烈,身子一抽一抽的蜷曲起来,蹲到了地上。 霍青冷笑不已,简直想抽自己一耳光:我泡女修以为很好玩,拿灵丹阁当游戏,关爱下属展现魅力,结果是被女人当冤大头,被下属当傻子,被父母当小孩子!我以为很好玩,结果是被别人玩! “一万颗灵石,我明日就叫人送到此处。”他朝大门走去。 “你等等...” “还有什么事?”他头也不回的问道。 葛玉环擦干眼泪。“那副兽皮山水画,你看过没有?” “那个你也要?我叫人一并送来。”霍青有些厌烦了,厌烦了这女人的贪婪,厌烦了母亲的安排,厌烦了父亲的考较,厌烦了无私的帮助杨行,厌烦了装成无害的佳公子。你们都说我虚伪,那我就虚伪给你们看! “不是的...那副画是送给你的,真的对你结丹有好处,父亲千叮万嘱,要我一定转告你。” “他老人家闭关结婴,还有心思关心我?” “不管你怎么想,一定要看看那副画!”葛玉环抿紧嘴唇,浑身微微颤抖。“一万颗三阶灵石,我一定会还你!” “随你便!”霍青已走出门外。 章节目录 第三十五章 砚台 霍青吩咐人将灵石送去给葛玉环后,满腔幽愤的回到自己的座峰青叶峰,刚进洞府雅室,一眼就看到了书案上的兽皮山水画。 他伸手将画卷凌空抓来,用力一捏,就要将之毁去;好歹念在这是罗寅真人取自陶家堡,又经葛家送到自己手中,得来不易,手上力道松了些,只是将画卷弃掷在地。饶是如此,画卷也折得厉害,画皮都被勾破,撕开了好长一道口子。 霍青坐于案前,心中犹自不能平静。这时,他察觉到书案有些不对劲。 案上左边摆放着一张瑶琴,右边是一摞经书和笔墨纸砚,中间有茶具、鼎彝、赏瓶和一些装饰用的小物事,整体感觉和他上次离开时不同。 是砚台变了!在原来的小方砚旁,多了一个大一点的圆磨砚。 他勃然大怒。雅室书房是他三令五申的禁地,未得允许绝不能进来,是哪个下人违反了规矩?还自作主张加了张砚台? “来人!”他大喊,今日说不得便要迁怒一番了。 “启禀霍少!”书童从外间进来,不等霍青问话,就径直禀告道,“今日门主派人送来一方砚台,说是送给霍少,还指定说要放在书房案上。” “父亲真是这么说的?”涉及父亲,霍青不得不按压怒气,唤回一些理智,思考这里面是何用意。 “小人不敢假传门主之令。”书童这才抬起头来看霍青,他虽是下人,却也有炼气后期修为,恭顺的眉宇间仍保留着一丝傲气。 “你先下去吧!”霍青挥手让书童离开。他拿起父亲送的圆磨砚,在手中摩挲着。新砚台还带着毛刺,不似旧的顺手。从边缘到底座摸过一遍,他已明白了父亲的用意。 旧的小方砚、新的圆磨砚,两方砚台下各有一行小字,分别为:咬定青山不放松,任尔东南西北风。这是父亲对他的寄语。 ---------- 旧的小方砚,还是他小的时候,父亲送给他的。 他作为霍山二公子,从小就和那些中原的世家公子们接受一样的训练。什么三岁学诗五岁练剑都是小儿科,他要比别人更为辛苦,因为父亲逼他背诵经书。除了世家流传下来的四书五经外,道家正统《长生经》、《长春经》、《太白经》都要背下来,连越人的《天机经》、《阴符经》也包含在内,到后来连《叶斯人文集》、《丘祖秘传》这样的并非纯粹修道之书也要熟读至背诵。 他那时每天要把无数文字塞进大脑,连练剑都成了难得的轻松时光。像罗宇那样的中原世家子,以打坐代替睡觉都嗷嗷的说辛苦,他却连打坐都求之不得,要整日整夜的读书、背书。 这样高强度的威压自然激起了他的逆反。在十六岁那年,他就要筑基的时候,忽然想要放弃了。经书也不看了,练剑也不练了,整日把自己闷在房中。就是在那个时候,父亲送了这小方砚给他。砚台底座刻有“咬定青松不放松”,来勉励他继续学习。可他仍不听劝,于是父亲上门来找他谈心。 他心里是害怕的,但还是犟着嘴说,为什么陈氏的孩子可以种花,向家的孩子可以打铁,卫家的表哥还可以出去游历,只有他窝在书房,背一些看起来无用的经书? 父亲的回答,他到现在仍然记得。 “修炼是很苦的。”父亲这样说,“他们的苦和你一样,只不过是被事情转移了。等他们种完花、打完铁、游历回来,还是要去面对,反倒浪费时间。这个道理我现在讲了,你就不用再走弯路,人的悟性就体现在此。” 现在想来,父亲那时是倾向于让他专注于经书,减少外出,可惜被母亲曲解成担忧他的安全,而一直延续了下来。近年来父亲常说“英雄出于草莽”,当是对此的纠偏了。 ---------- 父亲讨厌文绉绉的做派,说话做事直来直去,却常常直溯本源,触及实质。 当时,父亲告诉他:“为父初建霍山时,也难平衡修炼与经营。经营虽繁琐,却可以被疲惫麻痹,被愉悦转移,其实是一种堕落、迟钝;修炼则要始终保持清醒和敏锐,保持锐意进取,其实更为艰难。一边是伸手可得的欢愉快感,一边是从不满足的精进过程。毫无疑问,很多人会选前一条路,但你身为霍家子弟,就是要做那给自己找罪受的少数!” 这话里有鼓舞、有激将,也有修炼的道理。当时的他颇为受用,立即转头到经书的故纸堆中去了。之后又有几次类似的情况,也被父亲巧妙化解。 有一个元婴父亲的体验便是如此。别人家的孩子撒气叛逆,总要鸡飞狗跳一番,才得平息;而他只表现出一点厌烦,就会被父亲察觉,四两拨千斤般抽丝剥茧一番,什么痛苦、迷茫都消失不见。 这样做的成果也很明显。除了修炼比别人快,他还可以傲然宣称:只要是霍山有的经书,他几乎都读过一遍;只要是和道法有关的经文,他都曾经背诵过,现在不见得还能背出来,但一提起就会有记忆。 总之,这么多年来,他不后悔每一天。 今日父亲又送来这圆磨砚,他立刻就明白了其中的用意:自己在母亲那发的脾气,父亲已经知道了,送砚台来提醒。他仿佛看见这两座砚台上氤氲出一道身影,对他尊尊教诲: “不要厌烦,继续修炼。” “越是愤怒,越要约束自己的行为。” “要考虑放纵的后果,对于必将会后悔的事情,现在就不要做。” 他叹了口气:出生霍家,平庸有罪。 ---------- 霍青平复心情,起身走到角落,自己丢的东西要自己捡起来。他将画卷在书案上摊开,还对破损处尝试用灵气抹平修复。 指间凝出细芒,轻轻拂过撕裂的口子,画皮竟像人皮一样,慢慢愈合起来。这也说明此画并非死物,而是能感知灵气的有灵之物。或许是兽皮不凡,取自某头大型妖兽,甚至巨型妖兽?可有谁会为了一个赝品下此血本?难道这是真品? 关于这些所谓的助人结丹的法宝,是怎样被人趋之若鹜,又怎样被人弃之如敝履,他是了解内情的。 十多年前,还是罗宇杨行他们来霍山之前,荒原上突然冒出一个说法,说是陶家堡有助人结丹的法宝。那时荒原还是百越纵横之地,陶家堡则是霍山和越人做生意的黑市。这个消息一下就在荒原上流传开来,各族越人修士纷纷朝陶家堡聚集。也是霍山对此重视不够,陶家堡面对群寇,独木难支,惨遭灭门。 越寇在陶家堡掘地三尺,没发现什么;之后霍山收复陶家堡,也到处寻找,只找到这幅兽皮山水画。画被不少人打开看过,霍峻、罗寅、很多霍家军将士等,都不觉有异。总之,是没找到什么法宝。 霍山这边以为是越人卷走了,越人那边以为是霍山抢了回去,都没怀疑法宝有假。后来不断有新的画卷出世,都说是能助人结丹,越来越多,多得离谱。据说罗宇就搞到一些,杨行也分了两张给他麾下将士,有不少人还带着画卷闭关了。一副画的价格从可以换一座荒原灵台,很快降低到一百颗三阶灵石,最后是现在,无人问津,人人喊打。 他当初也设法弄到过一些,请元婴仙人看了,才知是赝品,是临摹的。仙人说,原图可能是绝品、仙品法宝,临摹之物就差太多了。他一直把这当做一个笑话,将画卷都置之高阁,葛玉环这幅也没当回事。现在再想想,眼前这幅画即使不是原作,也可能是临摹的第一个成品,沾了点仙气? ---------- 霍青仔细端详这幅兽皮山水画,他已看过很多遍了。山顶灵湖流水,山腰坪台密林,山脚凡人田舍,霍山中大部分灵山都是这个模样,他的座峰青叶峰也差不多。没什么特异的啊!除了... 他悚然一惊。画卷上撕裂的口子,在愈合之后形成了一道长长的银色玉带,刚好从山顶连接山腰,一直到山脚;就像一道山泉,从山顶一直流到山脚一样。 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 世界如灵山,蜀中如山顶,霍山如山腰,大江如山泉... 这些天来的经历和感悟纷至沓来,涌入脑海,他拿过画卷来再看。忽略掉湖泊、密林和田舍,他的眼神从山脚的童子踩水车,到山腰的老叟赶牛耕田,到山顶的一轮红日。思绪急速转动,这时候父亲逼他背诵经书的好处就体现出来了。 水车、童子、耕牛、老叟...他急忙从旁边一摞经书中拿出一本本翻找,在《叶斯人文集》中找到一首诗:铁牛耕地种丹田,踏水童子把石穿。一粒粟中藏世界,半升铛内煮山川。 诗和画对上了!黄鹤祖师曾提及过此画中的景象!这其中必有极大的玄机! 他知道,道家经文从来对廋辞、隐语、秘图等珍而重之,有的即使明言秘传,但必高调提及。假若此图真有玄机,绝不会只有一诗孤证! ---------- 功夫不负有心人,最终他在《丘祖秘传》中也找到相关记载:铁牛勤种我家田,灵丹成苗活万年。栽培全赖中宫土,灌溉须凭车上泉。三关一撞入泥丸,十二重楼聚灵涎。气回灵苗丹自结,和根拔入大罗天。 诗后有注:丘祖见《内景图》有悟,临摹此图,作此诗以赠后人。 这幅画,竟是丘祖临摹的《内景图》副本!霍青快速看完经文,再观图对照,心中渐渐明晰:此乃人体内气机运化图。 图中的灵山就如一个盘腿打坐的修士,山顶、山腰、山脚分别对应修士的头、腰、腹,丹田即种有灵苗的灵田!“丹田”二字,既是虚名,也是实指,就是不知哪个在前,哪个在后。 此图由底开始,展示灵气在修炼过程中所行之径路。 首先是童子踏着水车,把肾水由底开动,逆流而上,经小腹处丹田,将水化成气。 气沿脊骨上涌,过脊如过山,气通三关:下关尾闾、中关夹脊、上关玉枕。过关要靠三车搬运:下关羊车,善走山路;中关鹿车,速度较快;上关牛车,大力撞入泥丸,故称“三关一撞入泥丸”。 脑中魂海泥丸,为全身经脉之枢纽。气至泥丸,经舌底辗转到达咽喉,循“十二重楼”下降,故称“十二重楼聚灵涎”。此时灵气凝结为舌下津液,咽之可以成丹! 霍青急不可耐,就在书房之内照此打坐起来。 章节目录 第三十六章 结丹 霍青之前就为冲击金丹准备了很多,包括辅修炼丹之道,积累海量的丹药,搜寻绝品的法器等等,没想到会因勘破一副书画而触发道心。他当机立断,就在书房之内打坐,尝试结丹。 筑基时,他的丹田处就有了一颗内丹,有吸收天地灵气的作用,可收可放,可大可小。但父亲告诉他,此内丹非彼金丹,区别在于内丹最外层是一层薄膜,乃人体内的杂质所筑,而非灵气所化。这就和炼丹是用丹漆包裹住灵气一样。而结丹的过程,就是炼化外层的杂质,形成纯灵的金丹,是为“精气归元、聚气结丹”。 为了理解这一点,霍青还特意去辅修了炼丹之道,确实发现无论何种丹方,都有丹漆为主料,最后都被炼成丹药最外那一层薄膜。看来,内丹和金丹的差别,就是筑基境界和金丹境界的差别,是灵气形态的差别。筑基到后期,内丹再强,不过是换了个更大的容器来储存灵气,远不及金丹凝结灵气之效。 领悟到这点之后,他惊叹道:“内丹是用容器盛水,金丹是将水化成冰!” 内丹变金丹的过程谈何容易。要炼化外层的杂质,必然导致灵气的溢出,他尝试过多次,都以手忙脚乱的失败收场。后来他搜寻到一件绝品法器“遗灵珠”,可炼化入体,帮助约束灵气,才又有了冲击金丹的打算。 但外物入体毕竟不好,以后的修炼怕是有隐忧,这对有志结婴的他来说,尤其不可接受。既然此时《内景图》提供了更好的方法,他怎么都要试一试。 ---------- 斗室之中,霍青吞下一把丹药,按照《丘祖秘传》中所述《内景图》的方法冲击金丹。 整个过程需要过三关。 第一关是散去内丹,使灵气充实全身。这和筑基修道正好相反。常人修道一般都是聚气丹田,灵气密实,越是浑厚,功力越强。此时要散去灵气,一个搞不好,连筑基修为都要倒退,必须小心应对。 第二关是操控灵气自丹田过尾闾、夹脊、玉枕而至泥丸,即《内景图》中水车逆流而上之路。灵气逆行,身体立刻头晕眼花、气血翻涌,十分难受;即便如此,也要平心静气,凝神过关,半点马虎不得。这十分考验功力,又耗费时间,没有捷径可走。 第三关是使灵气经咽喉到腹部而散去,剩下极少数聚灵成丝,即“十二重楼”吞津咽喉之举。过完三关,从头再来,直到聚丝成丹,即成金丹。 霍青不知厌烦的一遍遍操控灵气运行全身,不知疲倦的使之积聚、散去又凝结。 每一次灵气的积聚,都是一次道心的蓄积,就如一潭山谷里的湖泊,慢慢被春水盈满;而每一次灵气的散去,都相当于一湖水决堤而出,把所有感悟挥霍得一干二净。他多年来在心中思考的点点滴滴,忽然在这时刻呈现出一派隐约而又生机勃勃的面貌。 ---------- 时间倏忽而过。霍青能感觉到,窗外的树木茂盛了凋零、凋零了茂盛,在慢慢长高;昼夜轮回很快,在眼前变幻出虚幻的光影。 不知过了多久,他睁开眼,看到案前的山水画已枯萎成一截干瘪的兽皮,像失了精华般灵韵全无。而窗外是一片嫩绿的白桦林,林间传来杜鹃的啼鸣声,时间还是半夜。 此时,丹田处那颗内丹的外层杂质已经剥落,凝结出了一颗纯由灵气凝结的金丹。丹身金光闪闪,蕴含着无限的生命精元,仿佛有个小生命在其中左冲右突。 霍青好奇心起,闭眼内视,灵识透过丹膜,想看看里面究竟有什么。慢慢深入,他看到了一个模糊的人影,像是个才出生的婴孩,紧紧缩成一团,双眼咪成一条细缝。他不由腹诽:这是和女人十月怀胎一样,在腹中有了个灵胎? 忽然,婴孩双目之间开了一道口子,就如第三只眼,射出一道金光。霍青就感眉间一阵刺痛,下意识撤回了灵识。他睁开眼,摸摸眉间,没有任何痕迹,但那种灼热感还在。再查探腹中,那颗浑圆金丹正滴溜溜的旋转,疯狂的吸收周遭灵气,却再也刺探不进,也看不到什么婴孩了。 金丹很快停止旋转,整座府宅的灵气已被抽空。他尝试调动金丹,一股沛然莫御的感觉自腹中升起,灵气堪比先前的十倍不止!这下他才确信自己已成功结丹。 再摸摸眉间,他又回想起丹中的婴孩。每回进阶,总有这样“灵光一现”的时刻,预示着将来修炼的路。当年筑基时就有金丹之望,现在金丹时看到的景象,应是元婴之象。 所谓元婴元婴,难道真的是在肚中孕育一个婴孩?抑或是丹破之日,灵婴出世,就是结成元婴之时? ---------- 金丹是宗师与普通修士的分水岭。 天下修士,不管有没天赋,只要能入道,总能用灵丹妙药或奇异功法堆到筑基修为。这也是宗门世家多筑基、散修中也不凡筑基游侠的原因。 金丹则不一样。天下凡能结丹者,无不是大智大勇或大奸大恶之辈,至少也要有大毅力、大机缘。真到了金丹,无论是栖身宗门世家,还是化身散修游历天下,都会受到优待,一路畅通无阻。 金丹强者在世家宗门多为中坚力量,如在霍山,金丹强者只要肯效力,立即就是客卿身份,直接就能得到一座荒原灵台;若立了功,获封一座灵山扎下根来也有可能。若是在小家族小门派,直接就是头面人物了,比如黄鹤门,去了就是长老。 而且,金丹寿元四百岁,比之筑基翻倍,更有余力培养家族中的下一代、下下代,可谓是“一人结丹,鸡犬升天”。总之在南疆,金丹强者就是实力的象征。 霍青更是清楚,有金丹修为,才能飞天遁地,佩戴法宝,施展那些惊天的法术。他在筑基时尝试飞行,最多不过一二十息就要落地休息,而金丹强者灵气不绝,几乎可以永不落地。父亲给他的强横法宝和保命功法,每施展一次就要抽空全身灵气,到了金丹才能多次施展,持久对敌。 最关键的,晋入金丹,他才真正具备和大哥相争的实力,他才真正拥有争夺世子之位的名义。 想到这里,霍青长啸一声,蹬的飞起,钻破屋顶,飞到高空。 终于不用像筑基一样紧盯着地面,寻找落脚之地;也不用再担心灵气枯竭,而不敢飞高。他金丹一转,体内便生出无尽灵气充实全身,托着他直入云霄。同时丹田还在源源不断的吸收天地灵气,补充到金丹之中。虽不至于永不枯竭,至少不间断飞行半天没有问题。 霍青急飞急转,钻入云层又出来。他想看群山掩湖,看长河落日,看地上世人熙熙攘攘,看山间林木默默生长,看每一条河来自何处,看每一条路通往何方。目见则至,心往身及。世人不看的风景我也看,在山的那边还是山,再过去有一片湖。停下来,也是风景。 最后,他又回到青叶峰上空,就这么悬停在半空中。此时,天就要亮了。 云层上的日出,是金丹强者才能看到的风景:伴随着黎明的第一道光线,厚厚的云层与厚重的大地在远空相连,只留一条细缝,红日便从这缝隙中跃出,迅速将光芒洒向每一个角落。从这个高度看过去,地上的楼阁、树林、人影,和云层的水汽、细碎、翻滚一样,都不再重要。他的眼中唯有天与地、日与光。 ---------- 霍青人在高空,心也变得开阔起来。 现在想想结丹前,因为母亲的轻视,自己就摔门而出,是何其幼稚;因为葛玉环的贪婪,就觉得受到了戏耍,是何其愚蠢;甚至开始反感父亲的考较,后悔对叶玉婵、杨行等人的关系经营,又何其不智。 其实仔细想想,母亲是出于对自己的爱护;葛玉环也是反复提醒自己以画卷结丹,还确确实实起到了效果;叶玉婵、杨行等人也通过他们的努力,让自己得到了父亲的认可。 这一切都说明,自己以往做得没有错;不仅没错,而是相当好。 继续当一个翩翩佳公子,有何不可? 修为提升以后,接下来要做什么,他心里也清楚得很。 首先要向父亲母亲问安。母亲大人怕是唯一一个,不管自己做什么,都会无条件支持的人。额...除了历练。现在自己已经结丹,她就不必费心思安排这里那里的历练了。倒是要多多撮合和卫氏的关系。卫氏可是自己的母族,和大哥没什么血缘关系,或许他们以前是没有选择,现在自己站了出来,他们应该有所改变了。 接着要去灵药峰,向陈家老爷子请教,毕竟这是自己名义上的师尊。灵药峰有着数量众多的金丹前辈,不可小觑。哦...现在是同辈了,包括陈安、陈禾、陈穗...以后要一一拜访。 还要找机会多和苏雅接触。刚知道要和她结亲时,还有些难为情;现在有金丹傍身,配她应该绰绰有余了。若能尽快促成和苏氏的联姻,把南阳方面握在手里,就能和坐拥黄鹤坊市的大哥分庭抗礼。 霍山的众多势力都要一一拜会到。灵丹阁要继续经营好,同时多和铜雀台接触,趁着翟家还没倒向大哥,至少没像万宝楼那样明显。 立内营外,还要去信感谢田荣,感谢他对自己一行闯三峡的促成和收尾。 最重要的,就是继续争取父亲的支持。这么多年来,父亲一直没有立嫡子,也许正是因为对大哥不满意;近年来多次考较他们兄弟,就是明证。也许父亲早就存了“立嫡立贤”的心思,故意让他和大哥争一争,来个“两子夺嫡”。 章节目录 第三十七章 先生和书童 青叶峰位于霍山正中,周围是稠密的修士灵山区域。因此霍青结丹的动静传出,很快就有人反应过来,纷纷前来道贺。 霍青一一接待,或庄重或严肃或轻松,视来人的身份而定。他很擅长这些交际。他知道,这一批只是普通的邻居,而随着消息传至整个霍山,下一批将是各大势力的使者,那才是需要他慎重对待的访客。 过了正午,第一个来的居然是孔家的孔钟。孔家的灵山隔得不远,孔钟又是金丹修为,第一个赶来合情合理。 孔钟乘坐大钟而来,飞到山脚便落地,大钟缩成铃铛挂在脖上,沿着山路步行上山,也算是十分讲究了。 青叶峰山路平缓,最早在南疆军来之前,就有凡俗猎人上山采药打猎,为防雨雪湿滑,还建有一条专门的茶马道。那时的人们用山上随处可见的千叶竹铺地,因此称此山为“千叶峰”;后来整片霍山都被辟为灵地,千叶峰成了霍青的座峰,才渐渐改称为“青叶峰”。 现在青叶峰上还保留有满山的千叶竹和旧时茶马古道,又灵植了大片的灵草,晴日里看去,竹林山花高低错落,浓红浅黄各处不一,实乃人间美景。 孔钟便是沿着这条茶马古道,踏着竹屐竹叶上山,一会儿便到了山顶。“南疆孔氏门人孔钟,恭贺霍少喜结金丹!” “孔门主客气了!”霍青笑着迎接,一边将人迎入正堂,一边心里盘算。孔钟虽然姿态够低,但孔家在霍山扎根没几年,势力算不上大;而且孔钟本人常接一些实务赚取灵石,为大家所笑。自己不宜太过礼遇,寻常礼节对待便是。 孔钟的礼物居然是在山上随意摘取的一截千叶竹。“千叶竹主干在地里横着生长,成熟后才有枝叶破土而出,一长便是一大片。此竹十年不发,一发惊人,正如修士的十年厚积,一朝薄发。而且有千片叶子遮挡阳光,后生出的竹叶要非常艰难才能存活下来,可谓韧性十足。此竹之精神,在下当与霍少共勉。”他笑吟吟的说道。 霍青接过礼物,不知道这话是否意有所指。这寻常的竹子到了孔钟嘴里,居然能说出花来,果真不简单。 送走孔钟,接着又有朱家、明家的人到来,奉上丰厚的贺礼。朱、葛、孔、明四家是霍山崛起的新贵,尤其需要结交。可惜葛家的人没来。 哦...葛玉环... 他心中一痛。 ---------- 第二天是四大家族的使者和大哥的人。他们都是例行公事,一板一眼,无趣得很。只有卫家来的卫让,送了只八哥鸟给他做灵宠,还有点意思。 “舅舅...好悠闲!”霍青无奈说道。 “还叫我舅舅?”卫让调笑道。他虽年长个几十岁,但修士按修为排辈,而现在修为追平,称呼自然要改。 “表哥?” 卫让满意的点点头,又补充道:“应该是七哥。卫氏结丹的有三人,把霍山内部和卫氏有姻亲的全算进来,一共是七个金丹。我排老七。”按内部姻亲排辈,算是一家人体现亲密的一种方式。 但霍青暗暗腹诽:我是霍家的人,又不是你卫氏的人。而且,照这么算,要管卫温叫“大哥”,而卫温又是母亲的亲兄弟...哦,没想到结丹后的第一个麻烦,居然是辈分的混乱! 卫让将鸟笼提到跟前,继续说道:“你排老八,所以送你只八哥。” 这鸟的意思,原来着落在这里...真是处心积虑,意味深长... ---------- 花了两天迎来送往,霍青这才有点自己的时间。他回到结丹的书房,见屋顶已经修补好,便坐下摩挲着砚台,让书童请先生来对答。 不一会儿,先生和书童进了书房。 先生姓韩,身形瘦高,面色冷峻,一把髯须修剪整齐,看起来很有威势。这位韩先生是师尊陈氏老祖推荐来的散修,据说是父亲在南疆军的旧部,在霍山没有自己的灵山,很早就来了青叶峰。虽然是筑基修为,但霍青一直待之以师礼。 “韩先生,我闭关多久了?” “两年三个月零五天。” “这期间,霍山有何事发生?” “西、南、北三面风平浪静,东面周氏借鳄越之手屠戮宗门,颇见成效,有统一周边之势。接着有宗门来投附霍山,被鳄越追击,霍家军借此和鳄越打了几场,场场均胜,有力扼制了周氏的扩张。目前双方没有正式开战,都选择扶持一部越人,僵持在幕埠山一线。”韩先生知道霍青想听什么,从南疆大势说起,听得霍青连连点头,又连连皱眉。 “霍山内部怎么样?四大家族的动向呢?” “陈氏没什么动静,就是新开辟了不少灵地。”韩先生朝书童瞟了一眼,“向氏万宝楼找南阳讨要配方不成,又被罗氏洛阳会馆抢了不少炼器生意,近年来很是狼狈...” “洛阳会馆又转向炼器了?”霍青插嘴问道。 “翟家铜雀台继续在荒原兴建,”韩先生没有理会霍青的问题,自顾自的说道,“卫氏货栈的份额也被罗氏挤压,但有商队和黄鹤坊市帮衬,他们并不着急。四大家族的事情,门主若再考较,霍少当说以霍家利益为重,而非霍山。” “哦...”问题被忽视,霍青也不着恼,规矩的坐着听完,像个老实学生一样。韩先生的话每每言简意赅,直击要害,让他屡获父亲赞赏。 “禀霍少,洛阳会馆最近炼出来一个新法器,叫马槊...”边上的书童见状想要献宝,被韩先生一声咳嗽打断,顿时住嘴不谈,倒是颇为畏惧这位韩先生。 “门主经常不在霍山,霍峻也久未露面,很多事情都找到新野峰去,叫苏丽莎决断。霍少当特别注意。”韩先生说完这句,就拢起袖子闭口不言。 父亲在护卫霍峻结婴?门内事务委托给了苏丽莎?霍青知道韩先生在暗示这两点,但不好明说。 他仔细思考,霍峻结婴当是霍山的第一大事,父亲最为重视也是理所应当。可虑的是,霍峻作为霍家军主帅,一直和大哥过从甚密,若他结婴成功且支持大哥,自己就没什么希望了。不过当下也改变不了什么。 另一件事,苏丽莎成为父亲默认的代理人,看起来取代了母亲的地位,对自己不利;但苏丽莎在霍山没有势力,唯有一个苏雅还是自己没过门的道侣。总的来看是利大于弊。 又对答半天,韩先生先行离开,霍青将书童留了下来。 ---------- 书童十来岁年纪,姓陈名小舟,是灵药峰陈氏子弟。在霍青拜陈氏老祖为师的当天,陈小舟就到了霍青身边当书童,如今也是炼气后期,筑基边缘了。 “你刚才说的马槊,是什么情况?”霍青问道。他刚才想问的是,洛阳会馆和灵丹阁竞争草药灵茶不利,又转向和万宝楼竞争炼器了?可惜韩先生有他的师道骄傲,没有回答。 “禀霍少,罗氏的那个公子哥,罗宇,在丹阳峰闭关了几年,上个月才出关,声称炼出了一柄马槊。那可是传说中的阵战第一利器,很多人闻风而动,去洛阳会馆打听,万宝楼一下子就被比了下去。” “罗宇?”霍青知道马槊利于阵战,但耗费甚巨,不流行于世是有原因的。但他不知道罗宇倒还精通炼器,能炼出马槊这样复杂的大件,起码要炼器宗师级别吧? “正是罗宇。他前些日子在草市展示马槊,可是风头无两,连带着洛阳会馆也生意火爆...”书童的眼睛甚是灵动,讲起来更是眉飞色舞。 “叶玉婵呢?她这几年在干嘛?”霍青忽然想起来,罗宇和苏雅的婚约作废,那和叶玉婵的婚约就还在生效。这期间,该不会... 书童眼皮低垂,缓缓说道:“叶居士两年前去了趟东边,说是要找小妹,结果除了带回她的小妹,还带回来一整座宗门---望江楼。望江楼那时受荆越侵袭之苦,正好借此投附霍山。门主非常高兴,划出黑水峰出来安置望江楼,还另外赏赐了一座荒原灵台给叶居士。” “她的小妹?”霍青有点想不起来那个名字,“那个小妹怎么样了?” “霍少是说叶语冰吧?”书童说道,“她在一个凡人城镇抵抗鳄越的侵袭,战斗了整整半个月,最终重伤不支。还好她姐姐带着望江楼的修士来,她才获救。也是经过那次,望江楼才彻底下了决心,离开原来的灵山,投附霍山。” “哦。”霍青这才放下心来。 “霍少可想知道江陵峰杨行的消息?”书童抬头看了霍青一眼,又低下头去。 “嗯?”霍青顿生警惕,语气也严厉起来,“你是怎么知道杨行的?” “爷爷跟我说的,说是霍少想知道。” 霍青这才想起来,陈小舟的爷爷是陈安,灵药峰的老金丹了,以前见他一派经世大儒的样子,倒不知道情报工作也这么老道。 “你还知道什么?给我说说看。”他示意书童。 “杨行用购买、置换的方式,在江陵峰附近增添了几座灵台,领地扩大了好几倍。而且他们这些年,突然涌出了几十个身具灵脉的童子,炼气弟子充足得很;就是还没金丹修士,要不然也算一方势力了。加上他们依附罗氏,有罗家堡保护,安全无虞,发展很快。” 几十个身具灵脉的童子?霍青知道杨行从桐柏山运来了五百童子,五百凡人里面出几十个修士,这也太巧了吧?他倒不虞桐柏山有什么阴谋,几十个炼气还不在他眼里。但他担心杨行被那些熟越利用了,和桐柏山牵扯太深,到时候鸠占鹊巢,就有得杨行受的了。 “江陵峰还有一个田灵,她真实身份是夷陵田氏的逃跑圣女...”陈小舟滔滔不绝。 “打住!”霍青有些头疼了,“这些你不必打听。额,或者不必说给我听。以后我问你答就是了。” “是,霍少!” 知道众人的近况,霍青很是欣慰:连罗宇都转了性子,看来大家都没有懈怠,都一刻不停的在努力啊!看到陈小舟,他又皱起眉头:这小子该不会把我的事情拿出去说吧?看来要赶紧往灵药峰走一趟了。 章节目录 第三十八章 陈氏和卫氏 霍青按照拟好的计划,先去父亲座峰通报自己结丹的情况。近年来父亲神龙见首不见尾,常常不在座峰,倒是常去苏丽莎的新野峰。等了会儿,果然下人回禀,这次父亲依然不在。 第二站去知客峰向母亲问安,提了一嘴卫氏的事。母亲答应他找娘家人谈谈。 接下来就是灵药峰了,除了拜见陈氏老祖,得知老祖仍在闭关不见客,又挨个见了陈禾等金丹之外,就是找陈安老爷子聊聊。 不出他所料,陈安就是陈氏的情报总管。 “这么说,陈小舟就是陈氏安排在我身边的眼线?”霍青佯怒道。 陈安却说:“陈小舟现在是霍少了解外间的眼线。” 两个说法截然不同,却都有道理,这其中的区别,就在于他成功结丹,有了和霍同竞争的资格。霍青想想也就释然。 四大家族中,陈氏和自己捆绑得最紧,不仅老祖是自己的师傅,连灵丹阁都整个打包送到自己手中,在得到丰厚的回报之前,安排一两个眼线过来也算正常。陈安的意思的他以后可以分享陈氏的情报网,这也算意外之喜了。 虽说如此,以后对陈氏、对陈小舟肯定还是要防一手。 离开前,他想试试陈氏情报网有多厉害,便问道:“老爷子可知道葛家的葛玉环身在何处?他父亲葛南台的情况又如何?” 陈安眯眼一笑:“葛玉环用大量灵石回购了一斛酒馆,继续做葛家的传统生意。葛南台在秘密结婴,地点嘛...我暂时还不知道。但是,我打听到一桩秘情。” “哦?” “葛南台之前养了个田氏的情人,结果为了结婴,私吞了两人的金屋和夷陵会馆的一批货物。那情人心灰意冷之下,自我流放到了蜀中当圣女。可田氏不肯罢休,让夷陵会馆出面找葛家讨要,葛玉环不得已,搜刮干净了自己的金屋还债,结果吓跑了自己的情郎。” 霍青楞了半晌。他对陈安暗讽自己,倒不在意;他在意的是:葛南台的田氏情人,难道是指田慧?当初我拒绝葛玉环,激得葛南台闭关,间接导致了田慧心灰意冷?在夷陵,田慧决定跟我们去三峡救人,那时候她就已经想好了要去蜀中当圣女? 世事竟是如此巧合? 他心念一转:“那霍峻霍帅的结婴之地呢?陈氏可有打听到?” 却得来陈安冷冷一哼:“那等机密之事,岂是我辈可以打听的?我劝霍少也不要起这样的心思!若是为了试探老朽,也大可不必如此!” 霍青心里咯噔一下,也冷静下来,对陈安长鞠一躬:“是霍青孟浪了,请老爷子勿怪。” ---------- 接着又去了向家的松溪峰、翟家的朱雀峰,只收获了一堆恭喜和吹捧。 来到卫氏的玄武峰下,霍青犹豫了:要不要等母亲通过气后,再上山拜访? 这时卫温正好从山上下来,在半空收了法剑,落在霍青面前。“是青儿啊!怎么不上山?” “舅舅...”霍青硬着头皮上前打招呼。 卫温从来和他不睦,又是大哥的铁杆,以前都尽量避免照面,没想到现在碰上了。其实现在两人同为金丹,应按平辈论交,但卫温主动摆出长辈的架子,他也不好闹得太僵。 “正好得你母亲相召,我要去知客峰,”卫温示意,“咱俩同行过去?” ---------- 到了知客峰,卫温却与卫莹叙起旧来,将霍青撇在一边。 卫氏虽是四大家族之一,却是排位最末。元婴老祖闭关几十年没露面,在外行走的就只有卫温和卫良两个金丹;筑基门人众多,却挑不起重担。和其他家族相比,可谓是人才凋零。 好在现在卫良“铁笔判官”的名声越来越大,卫温又紧跟霍同占据黄鹤坊市攫取暴利,小一辈中有卫让结了金丹,卫氏才在整体上渐有赶超之势。 见卫温一个劲的畅谈往昔,母亲也跟着嗟叹不已,霍青在心里嘀咕:自己这个舅舅,名声可不怎么好。 当年的侵夺黄鹤坊市事件,卫温是始作俑者,却在罗寅的逼迫下临阵退缩,颜面尽失。叶玉婵在霍山开办黄鹤会馆,卫温又来强闯,还与自己暗中交手,结果听到罗寅的名号就吓得屁滚尿流。 但奇怪的是,卫温统领商队却很得人心,经营卫氏货栈也很有章法,现在大哥手下管着黄鹤坊市,是个实权人物。想来他应该是善于谋划、怯于战阵;长于经营,短于机变吧。 不管怎么说,自己要争取卫氏的支持,必须得到卫温的首肯。现在卫氏中,卫良空有修为和名号,带领商队中规中矩,不参与任何争斗;卫让则是一介白身,刚接任卫氏货栈之主,没有经验。无论是从资历,还是从辈分看,卫氏目前当以卫温为主。 ---------- 霍青轻咳一声,想要提出正事。 然而不待他开口,卫温就对他说:“青儿,听舅舅一句,别和你大哥争了。” 霍青只楞了一瞬,便笑着说:“舅舅误会了。” “是我误会了吗?”卫温眯眼盯着霍青,“你一出关就拜访各处,游说各家,难道不是有所图谋?” 我表现得有这么明显?霍青想,还是说,大哥已经开始有意掌握我的行踪了? 他说出口却是:“我从未想过和大哥争什么,只是不愿让父亲失望罢了。” 舅舅啊舅舅,你听得出我的意思吗?不是我要争,是父亲要我们争。 卫温保持端坐,身体前倾,仿佛要压到霍青面前来。“既然你不想争,就把灵丹阁交出来?你不是喜欢历练吗?商队走南闯北,多的是你历练的机会。” 太过分了!我要的是整个商队,而不是加入商队做游侠!想要我乖乖交出自己的势力,然后进入你们的势力受你束缚吗?霍青强忍怒气,斟酌着言辞。 “这不好吧...”一旁的卫莹开口了,“灵丹阁的事,青儿毕竟管了好多年了。” 有母亲帮手,霍青干脆不说话了,就这么看着卫温。 “不交出灵丹阁也成,那就别打商队和货栈的主意了。” 原来他的目的是这个,劝说我不要对商队和货栈动心思。可是,如果我连自己的母族都争取不来,别人还怎么相信我?人们会笑话我,会怀疑我的能力,绝不会再有人来投靠了! “我只听父亲安排。”霍青不软不硬的回应。 “商队的事情不是你想象的那么简单!货栈也不该成为你们兄弟俩争夺的玩物!”卫温忽然发起怒来。 霍青只是横眉冷对之。 搞不定霍青,卫温又对卫莹说:“当年将你嫁来联姻,卫氏还遭到向家的耻笑。可这些年我紧跟大公子,打下商队和货栈的基业,又占据了黄鹤坊市,他向阳可还敢在我面前呱噪?这一切得来不易,切莫因贪心而毁于一旦啊!” 霍青想的是,你还真是大哥的好下属! 说出口却是:“舅舅过虑了,断不至于。” 他还要去做,去孤立这个舅舅,去拉拢卫良和卫让。 心、口、手不一,这不是虚伪,这是我霍青的挣扎奋进之道! “我言尽于此,你们母子好自为之。”卫温离席而去。 ---------- 安抚住母亲,霍青下一站就到了苏丽莎的新野峰,竟在这遇到了父亲和大哥。 “你来得正好,”霍光满脸喜色掩饰不住,“收到你结丹的消息了。我正和你大哥商量,想给你加加担子!” 霍同面无表情:“我还是觉得,二弟当以修炼为重,这些俗事杂事可以先放到一边。” “不矛盾,修炼不能放松,俗事也可以先做起来。”霍光坚持,“就万宝楼怎么样?” 霍青很是惊讶,他原以为会去管卫氏货栈和商队的,毕竟有母亲那一层关系在;最多是铜雀台或霍家军一部;没想到是大哥联系最密切的万宝楼。也许是父亲不愿大哥手伸得太长?借自己来压制大哥?他心中一阵窃喜。 霍同一言不发。 霍青赶忙表态道:“孩儿历练不足,还需要多向大哥学习。” 霍光看向霍同,霍同才勉强说道:“我这里没问题。但万宝楼目前遇到一个难题:罗宇出关后,将炼制的马槊寄放在洛阳会馆展示,这对万宝楼的生意影响很大。” 霍光转头问霍青:“如果接手万宝楼,你会怎么处理?” 还是熟悉的考较。“现在还不知道具体情况,我会先了解清楚再说。”霍青小心答道。 “如果只依靠目前所知的情况呢?”霍光问道,“我不是要正确答案,我要的是你的答案。” 霍青皱了皱眉。“若我主持万宝楼,出现这种竞争者...”他将罗宇定位为“竞争者”,边说边瞟了眼大哥的反应,大哥也眉头深皱,看不出什么态度。“我会先去接触一番,也许能合作也说不定。”他又瞟了眼父亲,见父亲边听边点头,看不出是赞同还是反对。“若实在谈不拢,当以霍家的利益为重。” 霍同直接来了句:“你这话和没说一样。” 他听了差点噎住。 还好父亲摆摆手说:“给他一点时间嘛,只要晓得以霍家利益为重,就不算错。” ---------- 离开新野峰后,霍青一遍遍回想和父亲的对答,觉得自己表现正常,应该没出什么问题。 他来到草市,步行时一路都盯着万宝楼看。 草市的规矩是,四大家族可以垄断,但名义上须得由霍家的人来管辖。有大哥这样不管事的,任由万宝楼、铜雀台和卫氏货栈自由经营;也有他这样的,将灵丹阁一手把持。当然,灵丹阁也是灵药峰陈氏主动礼让、任他施为的结果。 停在灵丹阁前,霍青忍不住回头看了看卫氏货栈。卫氏货栈也受到洛阳会馆影响,生意不如从前,但还是非常重要。若卫氏也来投附,他就能四占其三... 走进灵丹阁,管事的钟化悄声来报:“有位贵客来访,已经等了霍少大半天了。” “哦?”霍青拐入内室,发现竟是才到青叶峰贺他结丹,送他八哥鸟的卫氏货栈之主,卫让。 “表哥...”霍青疑惑道,“七哥...怎么又来了?” 卫让笑着起身。“我知道你去过玄武峰了,二哥叫我特意避开那里,来这找你。” “二哥”卫良是金丹后期,一直坚持中立的。如今...霍青隐隐想到一丝可能。 “我们都有一个讨厌的长兄,现在我们的处境是一致的。”卫让说道,“放心吧,卫氏货栈和商队会支持你,卫氏也会站在你身后,八弟!” 章节目录 第三十九章 向家 霍青没想到卫让会明着到青叶峰贺礼,暗地里又潜入灵丹阁来会他,还带来卫氏支持他的消息。细细一想,这么做肯定是为了瞒住卫温,倒是差点连自己也被瞒过了。现在金丹后期的卫良都表态了,新晋金丹卫让也亲自出面,卫氏的支持已经十拿九稳。 卫让离开前还说:“表弟,要好好照顾那只八哥鸟哦!” 霍青摇着头苦笑:卫让的做法看似孟浪,实际一步步都有谋划,前后呼应,还真是...处心积虑、意味深长! ---------- 卫让才走没多久,钟化又来禀告,万宝楼楼主向阳求见。 消息够快的!前脚父亲才让自己去管万宝楼,后脚向阳就来拜访。 “快请!” 不比见卫让时的随意,和向阳的会面需要慎重对待。向阳毕竟是长辈级的金丹,执掌万宝楼几十年,行事霸道得很,凶名远播。 以前灵丹阁和万宝楼打交道不多,虽然一个经营草药灵丹,一个经营护具法器,没有直接竞争,但对丹砂等原料的争夺上还是有过冲突。十年前的白漆丹生意,相当于在挖万宝楼墙角,霍青还插过一脚,那时候万宝楼还派人过来警告。现在父亲让他管理万宝楼,他必须得到向阳的支持。 霍青略微检查了一下仪容,向阳已快步走了进来。 向阳猿臂摆动,昂首阔步,一看就是十足武夫样,边走还边对带路的钟化呼呼喝喝。霍青从小就记得这位“向叔叔”的凶恶,如今这张脸多了点沧桑,竟因此增添了从容,十足坏人变老了的样子。 “我就知道霍少并非池中之物!”向阳见面第一句就如此说道。 霍青还记得,当年白漆丹事件,向阳可是说他“瞎捣乱”的,原来换个说法叫“非池中之物”。不管怎样,向阳得知消息后,第一时间过来拜见,也算诚心了。 “霍青见过向叔叔。”他以晚辈礼节拜道。 两人寒暄片刻,向阳说起万宝楼的归属,霍青连忙假意说道:“父亲那是说笑的,我才疏学浅,哪敢对万宝楼指手画脚?” 向阳楞了一下。“如此大事,门主怎会说笑?”俄而才明白过来霍青是假意推辞,他叹道:“万宝楼常叫门主他老人家失望,是我的过失。我也曾想过,霍少经营灵丹阁一枝独秀,何时也能带领万宝楼重铸辉煌?看来门主是听到了我的请求。” 霍青见他说得勉强,心想他应该能猜到,自己绝不会和大哥一样听之任之,定是要“指手画脚”的。便不管向阳是真心还是假意,借着这当口,确定了对万宝楼的管辖。 向阳也不再纠结,大大方方的讲述起万宝楼的现状来。 ---------- “所以说,”霍青皱着眉头听完,“万宝楼除了少数几件法器可以自己炼制外,其他的都是靠从南阳转运成品来售卖?” 他没想到在向阳口中,万宝楼居然是个空壳子,仗着垄断霍山的炼器生意,才风光了几十年;随着南阳苏氏和洛阳罗氏加入竞争,转运售卖的生意就做不下去了。此外,万宝楼还承担霍家军的法器供应,有自己的商队和货栈,什么都插一手,东一榔头西一棒子,根本没什么稳定的进项。 他不相信,万宝楼要真这么不堪,怎么养活上上下下几百人?怎么反哺松溪峰的炼器炉终日不歇?向阳怕是在故意卖惨,变相抵制他的管辖。 面对质问,向阳没有作答,反而说道:“听说霍少和苏氏将要联姻,如此正好。让苏氏透露几个配方过来,万宝楼就能过点好日子了。” 霍青气笑了:一点本钱不出,净想着别人给你出力。空手套白狼,这就是你的如意算盘?他的脸色阴沉下来。 霍山的权力结构不像宗门,掌门统管一切;而更像是合伙做买卖:买卖之外,四大家族有相当大的独立性;买卖方面,一定是霍家说了算。要是万宝楼不听招呼,霍家的威权何在? “霍少别见怪,向家对于炼器实在是力不从心。”向阳说道,“炼器讲求积累,苏氏是炼器出身,罗氏是炼器世家,而向家只是半路出家。当年霍山成立,门主命令向家负责炼器,即使向家再不胜任,也领命了。炼器不仅要储备海量配方,还要培养大量炼器修士,这都是立足仅百年的向家难以办到的。” 一百多年前霍山成立,那时候自己还未出生,大哥倒是已经成年。向阳是在提醒自己,他和大哥的百年交情吗? “这么多年来,万宝楼垄断炼器,利润丰厚,就没想着收集一些配方,培养一批炼器人才?”霍青语气渐渐严厉。向阳明显在夸大困难,可惜自己在万宝楼没什么眼线,没有证据戳穿向阳的说法。 “我打战使剑是一把好手,打铁铸剑还真比不过那些铁匠。这一点门主也应当知晓。门主和家祖相交莫逆,我更是跟随门主从中原一直来到南疆。向家对霍山的忠心绝对可靠,苏氏、罗氏就不知道了。霍少将来是要担当重任的,难道你愿意器重有才无德的苏氏和罗氏,不愿扶持忠心耿耿的向家?”向阳激动起来,声如洪钟、须发皆张,很有点战场猛将的意味。 “担当重任”几个字让霍青听得舒服。向阳一口咬定“忠心耿耿”,他还真没办法继续问责下去。但他也能看清楚,向阳这是耍嘴皮子功夫:光靠几句话就想让自己跑腿,找苏氏要配方,还跟罗氏斗?他没那么傻。 ---------- 向阳继续说道:“四大家族的垄断不是没有缘故的,首要便是忠于霍山。就像这次,门主一句话,我就能把万宝楼交出来,苏氏和罗氏能做到吗?” 霍青点点头,心想这话倒是不错。在霍山做生意,也要讲资格的,四大家族的地位不能取代。罗氏是占了中原世家的名分,赶在霍山北进的当口,又有之前罗寅打下的基础,父亲才默许其涉足。若是此番罗寅不能结婴,罗氏便没了和四大家族抗衡的资格,吃下去多少,最后都要吐出来。 见霍青认同他的话,向阳语气也缓和下来:“我跟随门主日久,猜想门主的心思,应该也是看罗氏不惯,但碍于面子和名声不想大动干戈,于是想借霍少的手来打压。其实罗氏应该低调一点,像苏氏那样不是很好吗?” 罗氏确实比苏氏高调很多。苏氏以霍家姻亲的身份,进驻霍山后都从未主动出击,只是守着苏氏会馆等生意上门。反观罗氏,先是和灵丹阁竞争,失败后又和万宝楼打擂台,在外还有罗家军和商队四处行走,动作频繁。其实罗氏在罗寅时期还是稳扎稳打的,罗寅走后就开始狂飙猛进了。 只是,打压罗氏?父亲,你真的是这个意思吗? “罗氏毕竟家大业大,哪里轮到我来打压?”霍青苦笑。 “灵丹阁不就在炼丹上,多次挫败洛阳会馆吗?”向阳说道。 哦?霍青一愣,看来此番的任命,最大的功劳还是着落在叶玉婵那里?他摇头道:“炼丹是我主业,炼器我又不懂,怎能比较?” “这次只要查清罗宇的虚实,找到马槊的缺陷...”向阳开始献计献策,看来他已经想出一套完整的谋划了。 “我记得,罗宇初入霍山时,是在向家的松溪峰研习炼器?” “罗氏本身是炼器世家,松溪峰哪在他眼里,只不过是刚来,做做样子罢了。” “那个马槊,万宝楼真的炼不出来?”霍青心中开始思考对策,反正这事父亲也过问过,躲不掉的。 “马槊的配方不是什么绝密,炼肯定能炼出来,就是花费不菲,这也是马槊不行于世的原因。”向阳浸淫炼器日久,眼光还是有的,“但那罗宇声称只花费了一半原料,这就了不得了。他要真能办到,霍家军都要舍法剑而取马槊了。” “罗宇所言属实?”霍青问道。 “他将炼出的马槊在洛阳会馆展示过,我派人看了,确定没问题。但原料不好证实...” 霍青沉吟思虑时,向阳又凑过来小声道:“罗氏的商队总往幕埠山跑,那边很不太平,要是哪部越寇能有点眼力,给他们添点麻烦......” 霍青心里一惊,脱口而出:“你不要乱来!” 向阳“嘿”了一声,很快收敛住。“霍少说不乱来,我就不乱来。”这会儿又像是下属一样,显得相当配合了。 霍青知道向阳的盘算了,他这是在考验自己:你要能拿来苏氏的配方,打压罗氏的发展,万宝楼就是你的下属;要是不能,万宝楼就是个空壳子! ---------- 向阳走后,霍青留在灵丹阁独自思量。 目前四大家族中,已有陈、向、卫与他接触,翟家一向中立,就不说了。 陈氏是他的盟友。他不仅拜了陈氏老祖为师,还和陈氏的当家人陈禾相交不错,陈安老爷子也将情报与他共享。这是他的基本盘。 向家万宝楼已归他管辖,但并非心甘情愿,还要他摆平马槊的风波,甚至拿到苏氏的配方之后,才会归心。 卫氏已表态支持他,但是暗中支持,明面上卫温还是大哥的人。和向家一样,卫氏应该也有自己的述求,但还没说出来。 霍山的事就是这样,各方利益不同、意见不一,表面上和和气气,内里地争斗不休。他从小在这样的环境,早就习惯了与各方势力犬牙交错、虚与委蛇,养成了凡事要谨慎、遇事先试探的性格。所谓此消彼长,他有信心剥开这一团乱麻,在平衡中拉锯,在妥协中前进。 章节目录 第四十章 苏丽莎和苏雅 霍青没有贸然去洛阳会馆交涉,而是先去了趟苏氏会馆,按原计划看看苏雅,顺便探探,苏氏对马槊是个什么看法? 苏氏会馆外,他还没进门,就有笑语传出,没想到苏丽莎也在这里。 他有些意外,也有些尴尬。苏丽莎和苏雅来霍山的第一天,就是他去迎接的。仔细回想那天,应该没说什么不该说的话。那时他只以为苏丽莎是父亲的又一个姬妾,最多是身世显赫一些,哪知道会到如今暗中替父亲主事的程度?要是早知道会这样,他会更谨慎一些。 霍青转头就想走。 不料苏丽莎已发现了他。“霍少来了?来找苏雅的?可是嫌我在,不方便?” “不是,”霍青没以为筑基修为的两人能发现自己,不过他慌乱了一下就镇定下来,“我是在想,苏姨娘这么忙,好不容易和娘家人叙叙旧,我就不来打扰了。”他走进苏氏会馆,看到苏丽莎和苏雅两人对坐在柜台后。他瞟了苏雅一眼,对方低着头没有看他。 “不忙,说的正好是你和苏雅的亲事。你要不要听一听?”苏丽莎笑道。 “那我就更要回避了。”霍青又瞟了苏雅一眼。她头仍然低着,看不到表情,但已是从耳根红到了脖颈。他不由得心中一荡。 “该不会是有生意要谈?”苏丽莎又问道,“怕我站不稳立场,回头去帮苏氏?” “姨娘多心了,姨娘对霍山的贡献,大家都看在眼里。”霍青正色道,“要真是谈生意,霍青一定会跟姨娘多多请教,好好学学。” “要是人人都像你这么想就好了。”苏丽莎有些落寞,显然对这个问题确实很困扰。 “姨娘放心,我会在父亲面前多做说明的。” “这倒不用,”苏丽莎说道,“在这方面,你父亲和你不一样,他直接得多,没那么多弯弯绕绕。” “额...”霍青不知怎么又挨了顿教训,他现在可不敢得罪这位姨娘。吃瘪之下,他都没和苏雅聊几句,就借故离开了。 ---------- 等霍青走了,苏雅才抬起头来,脖子和脸上的红晕一时还未消退。 两年前,她方知自己要嫁给霍青时,就羞得躲回南阳去了。后来听说霍青闭关,父亲也说等霍青结丹再正式成亲,她才又到霍山来。结果霍青成功结丹,还在今日碰巧遇到。面对这位未来的夫婿,她刚才恨不得钻进剑鞘里去。 苏丽莎不想她尴尬,起身去沏了一壶茶,再过来亲自给她倒上。 苏雅接过,小抿了一口:“这是灵丹阁的绿茶,先前倒不知道姑姑喜欢喝茶。” “我以前哪这么讲究?”苏丽莎笑道,“你跟了我这么久还不知道?” 苏雅歪头想了一会儿:“姑姑是想借绿茶了解灵丹阁,借灵丹阁了解霍山?” 苏丽莎慢悠悠的给自己倒了一杯,端到嘴边。“灵丹阁和洛阳会馆的绿茶之争,闹得沸沸扬扬,你姑父想要了解内情,我就出来打头阵喽!结果一喝上,就停不下来。” 苏雅想起一些传言。“霍门主果然很倚重姑姑。” “倚不倚重不重要,重要的是做一个没想法的人,会比较安全。”苏丽莎感慨了一句,又笑问,“霍青结丹后又有些变化,你发现没有?你觉得现在的他,怎么样?” 刚才苏雅都没朝霍青看一眼,怎么看得出有什么变化?她还在想“做一个没想法的人”是什么意思,难道是全听夫君的,不能有自己的意见?连姑姑这样厉害的人,也要看自己夫君的脸色行事,她不禁感叹起命运对女修的不公:“人生大事,自己居然做不得主。” 苏丽莎听了这话,大惊失色:“怎么,你有别的心上人了?” “不是...”苏雅知道自己说话没头没尾,叫姑姑误会了。她慌忙解释,又觉得解释不清,只好嘟囔道:“传言他和叶玉婵...” “传言未经证实,就只是传言。”苏丽莎打断道,“至少在你们成亲前,我相信他不会乱来。” “成亲之后就可以了?” “你糊涂了?”苏丽莎苦笑着说,“当今天下是男人的世界,你对此难道没有认识?你认识的哪个金丹强者是独守一个道侣的?就连你父亲,还有你姑父...”她脸色暗淡下来。 苏雅知道,姑姑已是霍门主的第七位夫人了。在同一天里,她第二次感叹命运对女修的不公。“霍门主,他对你好么?” “好,怎么不好?他把半个霍山都交给我打理,凡事都问我意见。以前在南阳,你父亲可从未给过我这样的权力。” “那他还有那么多女人...” “唉,”苏丽莎感叹,“道侣成亲时,会说‘执子之手,与子偕老’。可没说要对着《长生经》承诺:如果背叛,就得不到大道。要是真这么做,就不会有妾室的存在了。” 苏雅笑了。她还没想过可以这样,也许自己成亲时,可以拿本《长生经》来,叫霍青试一试?想到这里,脸又红了。 ---------- “不说这些了,”苏丽莎放下茶杯,严肃问道,“你觉得霍青此番过来,是想要说什么?” “我哪知道他会说什么?”苏雅以为姑姑又来取笑,有点扭捏,俄而才觉姑姑脸色严肃,她也认真起来。“大概是来讨要炼器配方?” “他以前来要过?” “倒是没有。主要是万宝楼来过,霍同也旁敲侧击过几次。我听说霍门主已将万宝楼划归他管辖,便想着他可能会为此出头。” “之前几次,你没给吧?” “没有。父亲吩咐过,不到万不得已,不能泄露配方,即便是...”苏雅想到父亲的吩咐,有些难以启齿。 苏丽莎却不以为忤。“即便是我出面?对吧?这没什么,你父亲从来不做亏本买卖,我早就知道。” “可姑姑也是苏氏的人啊!”苏雅有些不值。当初父亲吩咐时,她也曾据理力争,可惜人微言轻,不能违逆。 “如今我已是霍家的人,”苏丽莎指了指苏雅,“你以后也是。” 苏雅楞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是啊!自己是要嫁给霍青的,自然就是霍家的人,到时候父亲也会像防备姑姑一样防备女儿吗?那时该如何自处? “看来你还没有准备好。”苏丽莎说道,“我只提醒你一点:记住自己的身份。身在苏氏一天,就要为苏氏打算;等将来嫁到霍家了,再为霍家打算不迟。否则容易两边不是人。” “太复杂了。”苏雅吐出一口浊气。“记得来霍山的第一天,姑姑就跟我说过,霍山太复杂,不适合我。” “现在想退缩?迟了!”苏丽莎伸手在侄女额头点了一记,宠溺的说道,“你以后也是有夫君要侍奉,有家业要管理的女主人了。你记住,有时候复杂的是人,而不是事,提前把人想复杂一些,行事就能简单些了。” 苏雅轻轻点了点头。 ---------- “我再问你,你觉得这次霍青目的何在?”苏丽莎又问道。 苏雅思考了一会儿,看着案前的绿茶,轻轻吐出一个词:“马槊!” “不错,正是马槊!”苏丽莎赞赏道,“这次罗宇如此高调展示马槊,洛阳会馆趁势宣告与万宝楼竞争,向家肯定如芒刺在背。正如绿茶让灵丹阁胜了洛阳会馆,万宝楼也需要在生意层面堂堂正正胜一次!” 苏雅皱眉道:“姑姑的意思是,霍青想和苏氏合作?” “是万宝楼想和苏氏合作。” “有什么区别?” “向阳这个人很不简单。”苏丽莎只提了一句,就又问道,“若是对方提出合作,你该如何应对?” “和以前一样,请父亲定夺。”苏雅不假思索。 “消息应该早就传出,你父亲的信也应该快到了...你自己是什么态度?” “先接触看看?”苏雅不自信的说,“要是万宝楼以合作为饵,目的只是讨要配方呢?” “别把配方看得太重要,”苏丽莎打击道,“苏氏是靠炼器崛起的不假,但更重要的是广结善缘,看对风向。和熙熙攘攘的生意相比,炼器只不过是敲门砖罢了。” “请姑姑教我。”苏雅也不对答了,诚心请教。 苏丽莎也不再藏着掖着,挑明了说道:“如果我没猜错,苏氏将和万宝楼合作。” “一起打压罗氏?”苏雅愕然。 “是打压洛阳会馆!” “有什么区别?”苏雅又疑惑了。 “霍山看似包容,其实很排外,四大家族早就划好了势力范围,新来者想要加入,就得付出代价。这也是苏氏自入霍山起就一直低调的原因。罗氏不懂这个道理,先扰灵丹阁,又惹万宝楼,还利用罗家军和会馆商队频繁刺探幕埠山,早已成了众矢之的。”苏丽莎说道,“但罗氏毕竟家大业大,霍山不会太过霸道,这次的结果应该是,罗氏可以留下,洛阳会馆可能要关门。我这么说,你听懂了吗?” 苏雅点点头。“打压洛阳会馆是风向所趋,和万宝楼合作是敲门砖。” 苏丽莎满意一笑:“加上你和霍青的联姻,苏氏融入霍山当是十拿九稳。” “看来姑姑心中,还是为苏氏着想的。”苏雅幽幽叹道。 “我身份特殊,毕竟要避嫌。”苏丽莎也有些动情,“此事若成,霍、苏两家的关系应能更进一步,你我的处境也会好上许多。我们需要尽力促成此事!” 是这样吗?苏雅还有些迷茫。以前有父亲和姑姑护着,她甚少琢磨人,都是琢磨事。她甚至不晓得自己曾被许给罗宇过。 一边是罗宇,一边是霍青;一边是洛阳会馆,一边是万宝楼;一边是罗氏,一边是霍山。她不由得想:霍青会采取怎样的行动呢? 正好有南阳的信报传来,苏雅利落的拆开看了。 放下信纸,她告诉姑姑:“父亲说,他会亲自来霍山。” 章节目录 第四十一章 叶玉婵和叶语冰 结丹之后,灵气几乎用之不竭。霍青能飞得更高,直入云霄,仅贴在九天罡风之下;也能飞得更快,往日从汉陵峰到黑水峰要大半天,如今只需一炷香时间即可。 黑水峰是直道的起点,曾在抗击越寇、拿下荒原的过程中发挥了桥头堡的作用。但如今南边临江筑起了横道,直接御敌于外;万里荒原都成了内线腹地,黑水峰自然就失去了原先的价值。 如今的黑水峰已不复先前军事堡垒的模样。法阵拆除,地洞填平,引丹水入山,兴灵植于地,连寸草不生的黑色岩石上,都有嫩绿的新芽从石缝间钻出来,整座山体葱葱绿绿,已和其他灵山无异。 黑水峰如今的主人已换作了望江楼。望江楼是和黄鹤门一样的千年宗门,越寇侵袭之下,千年基业一朝沦丧,不得已投附了霍山,入驻在这黑水峰上。 望江楼家大业大,一口气买下附近十几座灵台,勉强把众多弟子安置妥当。之后,派遣弟子加入霍家军、商队服役,进入灵丹阁、万宝楼历练,和其他势力一样,算是在霍山扎下根来。 ---------- 霍青这次来黑水峰,是想看看叶玉婵。 望江楼感谢叶玉婵居中牵线之功,常邀她到黑水峰做客,长留她妹妹叶语冰在山上养伤。霍青已打听好,叶玉婵此时正在山上。 他做足礼数,先通禀山门,和掌门夫妇慰问一番,这才来到叶玉婵所在的后山洞府。他还记得,这个洞府原先是黑水军主帅驻地,当年的横道之议就是在此首倡;洞府下面就是原先的武库,黑水峰最为精华之地。 看来黑水峰和叶玉婵的关系比他想象的要深。或许是因为黄鹤门的原因。这些老派宗门同气连枝,以前分散各处还不显得,现在聚到霍山了,说不定就能凑成一股庞大的势力,不可不察。还好叶玉婵是他的人。 接近洞府,他听到两个女声在激烈争论,等他通报现身,进入洞府,发现只有叶玉婵一人。他能想到,另一人是她妹妹叶语冰,见他过来就避入内室了。 他没见过叶语冰,只是在他人的描述中觉得这女孩很硬气。据说叶语冰为了保护一处凡人城镇,先示弱再歼灭,硬是没有走漏消息引起越寇注意。后来要不是越寇主力大举进攻望江楼,那些凡人说不定真能躲过一劫。 随着越寇兵峰扫过,凡人城镇沦陷,叶语冰生生抗了半个月才被她姐姐带着援军救出来。由此也可看出这女孩徒有勇力,却殊为不智。修士历练当以自保为要,若是为了区区凡人而丢了性命,辜负了大道,就是舍本逐末了。 ---------- “霍少怎么来了?”叶玉婵行礼道,“还没恭喜霍少,结成金丹!” “好说,好说。”霍青嘴里应付着,眼神不住打量。几年不见,叶玉婵消瘦了不少,以前的柔弱没有了,多了些飒爽干练,眉头还无意识的锁着,不知在忧愁些什么。 叶玉婵尽责的禀报灵丹阁现状。“灵丹阁在草市已没了竞争者,灵丹、灵茶、灵酒生意也步入正轨,我将日常事务都托付给钟化了。近期我都要顾着这边,妹妹还需养伤调理,请霍少见谅...” “无妨,无妨。”霍青对叶玉婵治下的灵丹阁非常满意,或许她在万宝楼也能继续以前的成功。“家事为重,你妹妹还好吧?” “算是还好,”叶玉婵面露苦色,“尚需时日调息。” “你自己呢,受伤了没有?我上次不是叫你和霍家军一起出动吗?你怎么只身过去了?”霍青能想象东边的战斗有多激烈,叶玉婵才筑基中期修为,修的又是灵植这样的辅助道法...他再也不想让她去冒险了。 “为了家人,有些事必须要做。”叶玉婵脸色异常坚定。 “对了,”霍青在想怎么跟她提马槊的事,“你最近见过罗宇没有?” “没有。” “他炼制出了马槊,还宣布要和万宝楼竞争,你知道吗?” “听说过。” 察觉到叶玉婵的态度很生硬,霍青硬着头皮继续问:“你能否联系他见面,大家坐下来好好谈谈?” “我去过了,他叫我滚。”叶玉婵冷冷说道。其实她近期没有去找过罗宇,说的还是几年前罗宇闭关时她去拜访的事,那时罗宇没说“滚”这个字,但差不多就是那个意思。 “额...”霍青听见自己松了一口气,他绝不想叶玉婵这样一朵鲜花,被罗宇这样的小恶霸给糟蹋了。“现在万宝楼归我管辖,你能否过来帮我?” 叶玉婵吃惊了一瞬就平静下来,思考片刻,摇摇头说:“炼丹非罗氏所长,所以才败给灵丹阁,功劳其实不在我;但炼器是罗氏主业,非我们所长,恕玉蝉难以办到。” “哦...”霍青能料到这个结果,不过他生性豁达,对此也不在意,又聊起以前灵丹阁的趣事,和在夷陵闯三峡的经历来。 奇怪的是,聊起这些,叶玉婵的眼神竟有些闪躲,言语间也有送客之意,霍青便打算告辞了。其实他还想旁敲侧击问一下望江楼和黄鹤门的,不过当前不急,当务之急是解决罗宇和洛阳会馆。 又聊了几句今后灵丹阁的事务,他就离去,打算径直找罗宇摊牌去了。 ---------- 霍青走后,叶玉婵轻轻叹了一口气。两年多没见,霍青果然结丹了,人也变得丰神俊朗了许多。此刻面对霍青,她的心情有些复杂。 “你喜欢他!”叶语冰从内室走出来。 “你说什么?”叶玉婵大吃一惊。 “你喜欢霍青!” “哪有?”叶玉婵急着争辩,却不知该说什么。 “那你为何对我这个亲妹妹恶语相向,对他却软言软语,温柔得很?” “我什么时候对你恶语相向了?”叶玉婵无奈笑道,“还不是父亲百般交待,让你回去和李羊完婚,我才催你。”李羊就是李虎的儿子,前些年才刚刚筑基。 “我才不嫁!” “你迟早要嫁人的...” “我不想跟姐姐一样,嫁一个自己不喜欢的人!” 叶玉婵的脸色瞬间黯淡下来。是啊,自己还是罗宇的道侣,这样的嫁人,有什么意义呢? “我不是这个意思...”叶语冰手足无措,“姐姐若不喜欢,退婚不就好了?” “哪有这么简单,”叶玉婵叹息,“这是两个家族的联姻,关系到黄鹤门和罗氏的关系、和霍山的关系。而且罗长老如此强势,必须得到他的首肯...” “那就难了。”叶语冰说道,“姐姐如花似玉,罗宇肯定不愿放手。” “也不是完全不可能。除非...”叶玉婵心虚的看了妹妹一眼。 “除非什么?” “除非他自己找了另一个道侣,那就是他变心悔婚,和我无关了。罗长老自然不会怪罪到黄鹤门头上。” “就罗宇那人见人厌的样,谁肯嫁给她?”叶语冰嫌弃的说。 “其实罗宇变化很大...”叶玉婵试探道,“你可以和罗宇接触一下,聊一聊。” “我跟那败家子聊什么?”叶语冰很奇怪,“虽然师尊也说对罗宇改观了,但这几年,我在黄鹤门和霍山听到的,全是他的淫邪名声,最近还很嚣张的要挑战万宝楼。看来是狗改不了吃屎!” 叶玉婵盯着妹妹,继续说道:“他挑战万宝楼,是因为他炼器成功了。你那些狐狸尾巴、鱼骨头什么的,不是总说要炼成法剑么?罗宇正好可以帮你。” 提到这点,叶语冰就抿着嘴不吭声了,只有俏脸还寒着。 叶玉婵直接挑明:“我和罗宇是不可能了,但两家的婚约不能断...” “姐姐是说...”叶语冰直到这时才终于明白,“让我代替姐姐嫁给罗宇?!不!不可能!” “女人总是要嫁人的。”叶玉婵不敢看妹妹,低着头劝道。 “谁说的?!谁说女人一定要嫁人?!”叶语冰十分激动,“我们千辛万苦才有了这一身修为,难道到头来还是要靠男人?只有那些贵家小姐,用灵丹和灵石堆出来的修为,依靠惯了,才会有这种继续依靠他人的想法吧?!” 叶玉婵没脸劝下去,气氛一时沉默起来。 沉默良久,叶语冰幽幽说道:“我去!” 叶玉婵惊讶的看着妹妹:“什么?” “我说我会去见罗宇,”她说道,“如果这是姐姐的意思的话。” “我...”叶玉婵沉默了。她不愿叶语冰走她的老路,为了这个那个就牺牲自己。但她心中还有个声音在说:为什么不可以?为什么牺牲的总是我,不可以是妹妹? “姐姐不是说过吗?这就是我们身为掌门女儿的道。你这些年为黄鹤门做了那么多,我还没做过什么...”叶语冰抽泣起来,“为了黄鹤门,我不会牺牲自己;但为了姐姐的幸福,我愿意!我看出来了,姐姐有真正喜欢的人了,就不该再走以前的道...” ---------- 妹妹已经离去,叶玉婵还楞在原地:没想到自己心底的心事,被妹妹一眼看穿。 她确实喜欢霍青。 是什么时候喜欢上的?是在灵药峰,他当着罗宇的面维护自己?是在灵丹阁,他斥退葛玉环给自己解围?还是最初相见,他可恶的以阁主身份打压黄鹤会馆?或许是后来,他不顾反对坚持任命自己为灵丹阁管事? 自己为什么要逃避呢?是因为自己已经是他人的道侣?是因为他将要和别人成亲?还是,这会对黄鹤门不利,让父亲失望? 但她己无法逃避下去了。在夷陵闯三峡时,在巫峡的幻阵里,她看见霍青毁了和苏氏的婚约,转而和黄鹤门联姻,娶了自己;她看见父亲很是高兴,说这对黄鹤门是天大的好处;她看见母亲居然还在世,也夸奖她做得好;她看见幻阵中的自己一直在笑,很真诚很开心的笑。她再也不用操心黄鹤门的发展,不用操心小妹的安危,只需要找一个自己喜欢、父母满意的儿郎... 等她从幻阵中醒来,发现置身于大江之上,刚才的一切只是幻觉,她就忍不住泪流满面。 然后是在东山城。两年前,她跨越幕埠山,去东线找小妹,发现那里已是前线,厮杀遍地,烽火连天。她带着望江楼的人去救援,赶到的时候,东山城已经成了一片废墟,凡人全部死光,城主江玉也葬身在一口枯井中,小妹身受重伤。 战事间歇的夜晚,她来到那口枯井旁,听小妹讲东山夫人和望月井的传说。 从这口井望下去,真能看到自己心中所爱之人?她很是怀疑。一天之前,江玉的尸首才从井中捞出,这下面不知还有多少尸体和枯骨。 在那个夜晚,那个月圆之夜,她在踟蹰中一步步挪动脚步,来到了枯井旁,心中问自己:从这口井望下去,我会看到谁的脸? 杨行?那个傻小子不管怎么否认,心中肯定还在想着自己; 罗宇?这个楞少爷其实人不坏,但他对自己没有爱,只有满满的占有欲; 霍青?这个世家子倒是方方面面都好,可惜已和别人定亲了。 月光洒在井沿,她俯身望了下去。 良久,她才转过身。 小妹在问,姐姐看到了什么? 她说,什么都没看到。 小妹不信,自己去看,确实什么都没有。 是的,什么都没有。可是,却也什么都有了。 她在低头看下去的一瞬间,希望看见的,是霍青的脸。 章节目录 第四十二章 摊牌 我好像没怎么跟罗宇打过交道。霍青站在洛阳会馆的门前回忆。 最开始是接待刚来霍山的罗氏一行,那时的罗宇毫不起眼,还自不量力的作了一句别扭的诗;接着听说大哥想要罗宇的命,他还跟着担忧了一阵子,还好最后有惊无险;再就是去灵药峰看叶玉婵,正遇着罗宇无理取闹的发脾气,欺软怕硬的本性暴露无遗;最后是洛阳会馆和灵丹阁的灵茶竞争,隔空交手。 算起来好多次都没见面,见面的几次,也没说过话。 说到底,他不怎么看得上这种中原来的公子哥:依靠家族和父辈栽培,混到筑基修为,然后几十年甚至一辈子都止步不前;到处沾花惹草,有时始乱终弃,偏偏还能得来一房上佳的道侣...额,这一点自己也沾点边,就算了。 他和罗宇谈不上交情,也谈不上有仇,要不是罗氏在霍山迅速崛起,要不是罗寅有可能结婴,他会继续对罗宇这种人敬而远之。 结果等他进入洛阳会馆,看了会儿展示的马槊,正好就遇着罗宇从内室出来。 ---------- “霍少也对炼器有兴趣?”不管罗宇心里怎么想,表现出来的态度还是可佳。 “我对炼器的人更感兴趣。”霍青也随和说道,“以前倒不知道宇兄弟是炼器宗师,要不然我也可以早点过来攀附攀附。” “我以前也不知道自己能炼器...”罗宇客套了一番,才问起霍青的来意,“霍少是来看这马槊的吧?我来介绍。” 随着罗宇的讲述,霍青也再次仔细观察展示的马槊。 马槊长丈八尺,较枪略长,和长矛相似,区别主要在矛头:普通矛头比较短,两侧呈夹角,一般两侧不开锋,只以矛头刺杀为主;而马槊槊头超长,且形似直剑、两侧开刃、可刺可斩。 马槊的优势在于,槊锋有破甲棱,普通的鱼鳞甲、扎甲、锁子甲,在马槊之下都一击而穿,只有白犀甲这样的高阶灵甲才能防御。百多年前南疆军破百越,就大大依赖了马槊的具装。 马槊不行于世,原因就在于制作非常复杂,成本高昂,耗时极长,而且成功率不高。在如今不打大战的和平年代,只有世家大族才配得起,寻常坊市难觅踪影,普通炼器宗师也不会炼制。久而久之,连军中也不再配备,而是换做刀盾、长弓等器械。 但罗宇此番居然将马槊炼了出来,且声称造价只有以前的一半,这就非常惊人了。这不仅表示罗氏有相当的炼器功底,完全可以和万宝楼竞争,更体现出一种可能:霍家军要不要具装这种马槊?各势力各门派要不要跟着配备?这可是一笔大生意! 他看着仍在滔滔不绝的罗宇,心里对这个世家子不由得高看了一些。他不再掩饰,直接提出此行的目的:“这根马槊出价多少,能卖给我吗?” “马槊不卖,只用作展示洛阳会馆的炼器实力;若以后要卖,也会优先供给霍家军。”罗宇拒绝得很是熟练,想必这话对无数人说过无数次。 “洛阳会馆能否把马槊的配方拿出来,和万宝楼合作?”霍青继续问道。这也是他在父亲和大哥面前说过的策略,先看能否合作。最好是能合作。 罗宇脸上的惊讶毫不掩饰。“万宝楼?我们正是要和霍同、和万宝楼打擂台!霍少难道不知情?” 这下轮到霍青惊讶了:“现在万宝楼是我做主了,你还不知道?”他不禁苦笑:自己执掌万宝楼一事,四大家族、苏氏他们都知道了,反而这正主还蒙在鼓里,真不知洛阳会馆是怎么做事的。 “我倒忘了,你们是一家人...”罗宇脸上显出又愤恨、又犹豫的表情,“我叔父罗珅正在赶来,霍少还是和他商量吧。” “你另一个叔父罗璟呢?”霍青听说,虽然罗珅是会馆主人,但大事几乎都由罗璟做主。 “璟叔在外带兵。”罗宇正说着,正好罗珅从外间赶了回来,朝霍青拱手致意:“霍少见谅,会馆事务繁杂,来回奔波不断,招呼不周,招呼不周!” “好说,好说。”霍青眯眼打量罗珅。 这位搅动霍山风云、引起四大家族忌惮的洛阳会馆主人,身宽体胖,笑容和善,就是普通生意人的样子。虽说显得俗气,但霍山就缺这样的人才。霍山商队里主事的金丹强者,包括阴柔的尾温和刚正的卫良,都有些机变不足。 他自己的阵营里耶缺这样的人才。 ---------- 继续聊下去,罗珅只是推脱;推不过了,就不停的说要问罗璟的意见。 看来南疆罗氏主事的,还真就是罗璟。霍青想,这么多天了,各方势力都来接触洛阳会馆,而罗璟一直在外避而不见,这是否也表明了他的态度呢? 再这么和和气气下去也不会有什么结果,这趟过来就是来摊牌的,霍青直接露出獠牙:“阁下知道为什么霍山的法器要由万宝楼交易吗?” “自然是因为向家对霍山的建立功不可没,就如宗门的初始家族。”罗珅笑眯眯答道。 “不仅如此,”霍青说道,“法器不像丹药灵石,不是修士必需;一般购买法器的,必有所图。在外自保者有之,猎杀妖兽者有之,杀人越货者有之,如若批量具装,立马便可成军。所以炼器交易必须专营专卖,便于监控。” 罗珅还在笑着,声音却冷淡下来:“据我所知,霍山的法器还是外流了,越人中就有很多万宝楼出产的武器,甚至包括大批量的铁胎弓。” “所以更要严格管控了。”霍青坚持施压,哪怕充楞装傻。 罗珅笑容消失了,也不搭话,想是被气得说不出话来。 罗宇在旁却忍不住了:“万宝楼不就是想垄断吗?罗氏炼器实力远超万宝楼,但之前几次都被拒之门外!近期洛阳会馆售卖法宝、护甲,也被草市的护卫针对,要么是怀疑和越人有勾结,要么就怀疑我们在销赃!这难道不是万宝楼搞的鬼?所以这次,我们不会再听信你们的鬼话了,要竞争就堂堂正正的来!” 向阳搞的这些小动作,霍青早就知道。打压新进,是四大家族的常规操作,他虽不齿,却也不反对。多少年来,万宝楼如此,灵丹阁也如此,只不过有的高明,有的低劣罢了。难道罗氏真的以为,没有当家人物的点头,没有利益交换,仅靠马槊这样的小噱头就能成事? 但他没料到罗宇反应这么激烈:难道因为炼器成功了一次,就要蹬鼻子上脸了?没记错的话,这废材差不多已经二十年没增进修为了,始终是筑基中期。要在普通家族,早就沦为庶务管事,给族内更有希望的子弟让路了! 对罗宇,他就不用这么客气了。“竞争也要有实力的。要是哪家贸然涉足炼器生意,因此被宵小盯上,出现商队被袭、会馆被骚扰之类的事件,就不好了。是吧?”话已至此,霍青干脆蛮横的威胁起来。 “你!”罗宇也被气得说不出话来。 霍青心中冷笑:你们做得出来,却没想好相应的后果吗?连我三言两语都抵受不住,要是大哥或父亲来,会更难堪! 不过,谈判需宽猛相济。在强硬威胁后,他又柔声劝慰:“我视罗寅真人为师,也当罗氏是自己人,才过来走这一遭。当年我父亲和罗真人见面,两人一番畅谈、把酒言欢,接着就把直道与横道筑起来了。如今我来这里与你们会面,也是希望两家的友谊延续下去。” “少装得这么冠冕堂皇!”罗宇恨声道,“你一向吃着碗里的,看着锅里的!一边和苏雅联姻,一边抓着叶玉婵不放!” “你!”这回轮到霍青气得说不出话了。 “你敢不承认?”罗宇继续说道,“你信不信,我和苏雅未必没有可能?说不定以后,苏氏都要依靠罗氏!” “你敢!”霍青知道苏氏曾有意和罗氏联姻,他对罗宇是动了真怒。 在外面,我是懂事的儿子,是听话的弟弟,是与世无争的二公子;我忍受了卫温的贬低,忍受了母亲的质疑,忍受了向阳的喋喋不休;现在我跟你和和气气,你真当我是木头雕的?我既已结丹,主持灵丹阁和万宝楼事务,四大家族已得其三,现在是我的全盛时期,你这个废材,竟然还来试我的锋芒? “话已至此,我等着罗氏最后的决定!”霍青离开了洛阳会馆。 ---------- 见霍青离开,罗珅长叹一声:“做生意要先谈判,我们当然知道。可万宝楼先是拒我们于门外,现在又来蛮横施压,分明是准备好了一个我们难以接受、又不得不接受的结果!” “谁叫他们形势比人强!”罗宇抿着嘴说道,“要是父亲能成功结婴就好了!” “对了,你刚才的话当真?”罗珅严肃的问,“你真的要打苏雅的主意?” 对此,罗宇撇了撇嘴:“我只是说说而已。” “说说而已?”罗珅大吃一惊,“你知不知道,你这么说,可能会招致苏氏的反水!霍青也会当你是劲敌,想别的方法对付你!” “那就让他们来好了。”罗宇略微知道自己说错话了,但他混不吝的性子耍起来,仍是一副无所谓的姿态。 “看来你根本没变,还是和以前一样浑!”罗珅都要气疯了。 “以前啊,”罗宇说道,“以前我总被人当枪使。现在呢?我要做自己的枪。即使是为了出一口恶气,也要骂他娘的!” “只是为了出气,就干出这么不计后果的事?也就是你了,换做杨行就不会这么做!” “所以杨行是杨行,我是我!” 章节目录 第四十三章 失控 还是在苏丽莎的新野峰上,霍光父子三人聚头商议。 霍青谈了自己和罗氏摊牌的过程,又禀报了苏氏和罗氏早有接触的可能。 霍光思考了一会儿,摇摇头说:“苏氏没有问题。苏护刚才和我谈过了,他同意开放配方给霍山,换取万宝楼的干股。” “苏氏家主来霍山了?”霍青愕然。 “正在后山和他妹妹商议我提的条件。”霍光努努嘴,“我们继续说罗氏的事。” 妹妹?霍青楞了一瞬才转过弯来,苏护的妹妹是苏丽莎。父亲放心他们苏家人在一起密谋商量?苏氏和罗氏也接触过,怎么能判断他们到底站在哪一边?他虽怀疑,但父亲说了没问题,他不好再提。 霍青继而想到:苏氏家主亲自来霍山谈判,看来谈成的希望很大。这样一来,霍山打压罗氏就有底气多了,毕竟最开始引入罗氏,也是想打破南阳的坚壁。这算起来可是大功一件,不知要算在谁的头上?是他,还是大哥,或是苏丽莎?这话也不好说出口,他便沉默下来。 一旁的霍同忽然问道:“二弟刚才说,洛阳会馆主事的,很有可能是罗璟?” “正是,”霍青说道,“罗璟正在外面护送商队未归,我给时间让他们商议,就等他们最后的决定。” “依你之见,罗璟会不会同意?”霍同继续问道。 “向叔和我都派人接触过罗璟,但他一直在外未归,也没有回复消息,或许这本身,就表达了一种态度。”霍青将判断道出。 “如果做主的是罗珅,或是罗宇,罗氏有没有屈服的可能?” “罗珅和罗宇?”霍青不解,朝大哥看去。却见大哥在低头把玩手里的玉佩,像是漫不经心的问出问题,又漫不经心的等他回答。 见父亲也看了过来,他便老实答道:“罗宇看起来像是愣头青,实际上拎得清轻重,可以想办法!罗珅是个明白人,对付起来会有点麻烦,但这种人喜欢权衡利弊,终究会屈服于强权,可以争取!” 这是他和陈安及韩先生反复分析后的结果,他说完后便邀功般看向父亲和大哥。父亲仍是那副淡然的样子;大哥则微偏着头,看着远方,不动声色的点了点头。大哥时常这幅样子,显得高深莫测,其实可能是在走神,根本没有听他在讲什么! 忽然,后山一道人影飞来,正是南阳苏氏家主,苏护。苏护只说了句:“成交!”大家都明白了他的意思。 霍光很是高兴,在罗氏的搅和下,南阳终于被撕开一道口子。他吩咐霍青:“下面就由你和苏氏去谈!” “谈什么?”霍青一片茫然,他又没参与先前的商议,怎么知道要谈什么? “你就是要和苏雅结亲的小子?”苏护眯眼打量霍青,“没什么不能谈的。你不妨漫天要价,我可以坐地还钱,咱们来讨价还价!” ---------- 苏护毕竟是他未来的老丈人,霍青怕场面不好看,便将向阳喊来。双方密议了一天。最终确定,苏氏开放所有炼器配方,并支援数名炼器宗师来霍山,只要万宝楼三成干股。另外,苏氏会馆可以自主发展炼器生意,而非仅限草市坐商。 经此,他便算完成了对向阳的承诺,可以名正言顺的执掌万宝楼了。 大事已了,他心里还记挂着罗宇威胁的话语,便对苏护隐晦提及。 苏护笑着说:“起先当然要货比三家,不怕不识货,就怕货比货。你和罗宇比过货了。你放心,现在银货两讫,概不退换!” 听苏护拿他和罗宇进行粗俗的比对,霍青心里不快。但他也知道,话糙理不糙,这是对他个人的承诺,他和苏雅的亲事应该不会出什么幺蛾子了。至此,他也理解,苏护这人就是这样,做生意起家,难脱生意人行径,还好养的闺女不像这样。 苏护接着说道:“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我的确曾和罗氏联络过。当时,罗璟、罗珅、罗宇三人过境,南阳还以为是洛阳罗氏要大举进入南疆,我奉盟主邓叡之命与其联络,绝对没有投靠的意思。哪知他们只是罗氏旁系,小打小闹,我就淡了那份心思。现在苏氏和罗氏隐隐已成竞争之势,就更不可能了。” 霍青心想,南疆罗氏和洛阳罗氏的确不同。当时包括父亲和自己在内,都以为洛阳罗氏要撕开南阳的封锁,带来中原的商货和善意。结果他们只是来发卖丹药、法器,和灵丹阁、万宝楼抢生意。 苏护最后叹道:“霍少是要做大生意的,我看得清形势,也希望苏雅能有个好归宿。” 这是暗示苏氏会支持他夺嫡!霍青彻底放下心来。自己有和大哥平起平坐的修为,有陈、向、卫三家的支持,以及灵丹阁、万宝楼、卫氏货栈的支撑,还有和苏雅的婚约,这才引得苏氏主动来投。 当然,也许当初的罗氏也是这样觉得的。 ---------- 为保险起见,霍青亲赴南阳,护送炼器宗师队伍南下。一路上,他安排信使每天送来霍山的消息,特别是罗氏和洛阳会馆的动向。他让罗氏商议最后的决定,不知道罗氏会给怎样的答复。 现在倒有点担心罗氏会答应合作了。毕竟苏氏主动入局,给罗氏的条件必然无法和苏氏相比,到时候反复起来,又是一桩麻烦。 估计罗氏很大可能会拒绝。罗璟的威望很高,又一直有强硬的名声,肯定会坚决反对。到时候就让万宝楼去操作,向阳是做熟练了的。自己要避免和罗氏撕破脸,来日方长,会有慢慢修复关系的机会。一切都在掌握之中。 没想到,还没回到霍山,他在路上就得到消息:洛阳会馆大量人马退回罗璟和罗珅的座峰!并开启护山法阵,封锁往来道路,严阵以待! 霍青大惊:罗氏这是得到消息,撤出草市以示抗议? 他不喜欢这种局势失控的感觉,但仔细想想也没办法。罗氏炼丹比不过,炼器又不成,养不起商队和罗家军,势力肯定会日益萎缩。不抗议难道坐以待毙?但是,他们要想想,霍山中大部分金丹级别的势力,都是这样的待遇啊! 又走了一段,临到霍山前,又收到加急消息:“罗宇大闹草市,在万宝楼前喧哗,说霍山欺行霸市,说霍少处事不公!还说要迁移洛阳会馆,去黄鹤坊市!” “放肆!”霍青勃然大怒。这个罗宇浑起来简直没有边际!这种级别的大计,怎能赖到自己一个人头上!而且黄鹤坊市也是霍山的地盘,他以为去了就能好么? ---------- 快马加鞭回到草市,霍青将苏氏的人送进万宝楼后,见到了在楼前等他的叶玉婵。 叶玉婵上来便劈头问道:“是不是你干的?” “什么?”霍青一头雾水。 “罗家的事,是不是你干的?” “罗家?”霍青难以置信,“你现在要为罗宇说话了?” “真是你干的?”他从未见过叶玉婵这么震惊,“你们俩真是一个德行!能不能公私分明一点?!” “公私分明?”霍青明白了,叶玉婵以为自己是为了她,才打击罗氏的;正如当初以为罗宇是为了她,才和灵丹阁掰手腕。以前提及这点,她总是会提前避嫌,反复强调,避忌这种暧昧;这次却主动提及,不知是否心思起了某种变化。相比最开始的冷若冰霜和最近的刻意避嫌,他还是更喜欢现在的叶玉婵。 他不想解释,还有闲心打量叶玉婵气急时面色潮红的样子,果然是宜嗔宜喜。 “你居然派人截杀洛阳会馆的商队!”叶玉婵语出惊人。 “什么?”霍青大惊,“等等,你问是不是我干的,是指这个?” “当然!”叶玉婵说道,“你威胁说越人会袭击会馆商队,结果他们就真被人袭击了!还不是你派人假扮越人干的?” “当然不是!”霍青赶紧解释了一番,又问叶玉婵,“你是怎么知道的?消息可属实?”他想知道,这么大的事,信使怎么不报? “罗宇亲口说的!”叶玉婵回忆道,“那天罗氏商队回到草市,纷纷乱乱动静颇大;然后又闭了馆,人员全部撤出草市,往灵峰而去;接着罗宇就到灵丹阁来找你,刚好遇到我,才说了此事。他到处找不到你,才去万宝楼大闹。” 霍青听完,神色严肃。首先可以判断,此事应该被各方都封锁了消息,所以信使打探不到,只禀报说洛阳会馆撤出草市。叶玉婵也是从罗宇处得到消息才知道。 其次,罗宇似乎认定是自己干的,所以大闹草市指名道姓诋毁自己!只因自己说过类似的威胁的话!这下麻烦了,如果解释不清楚,就别指望修复关系了,这个梁子算结下了! 最后,这事到底是谁干的?真是越人?就这么巧? “近期我和罗宇是有点过节,但这事不是我干的!我没必要、也不会去干这样的事!”三言两语说不清楚,他现在只能这么解释。 “我相信你!”就在他急着要走之前,叶玉婵忽然这么说。 霍青回头看了叶玉婵一眼,她脸上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坚定。 不过他来不及细想,此时局面有失控的危险,他必须要知道完整的情况,必须赶紧去和父亲商议对策。 ---------- 到了新野峰,没见到父亲和大哥,却收到了陈氏的情报,霍青这才了解事情的全貌。 几天前,罗璟带领罗家军护送罗氏商队从幕埠山归来,在黄鹤门以东被越寇伏击,罗家军损失惨重,数名炼器宗师身亡,罗璟重伤昏迷!罗氏残军支撑着到了黄鹤坊市,然后辗转回到草市和自身的灵山。 目前父亲正前往伏击发生处调查,组织追捕参与袭击的越寇;大哥仍坐镇黄鹤坊市,调集霍家军震慑幕埠山的越人部族。 霍青思考,应该不是幕埠山的湘越和楚越等部族所为。他们是受霍山宽容才有立足之地,当年连横道都不敢进攻,现在竟敢伏击有霍山势力的商队?不可能。 或许是受周氏招安的那几支部族?按说周氏和罗氏是姻亲,也不可能做此酷烈之事。但据说有些实力膨胀后就脱离了周氏的掌控,比如到处屠杀宗门的鳄越,就是如此。 当然,最大的可能还是仍留在越地,仍和霍山、周氏作对的那几支越寇。罗家军实力不俗,罗璟是金丹中期,这些越人究竟出动了多少人马?和大哥有没有关系?毕竟当年大哥曾以异宝为饵,调动过越人部族围杀罗宇。 也许问问罗璟就知道了。不知罗璟是否醒了过来?要是就此身陨,那就麻烦了。 他在新野峰等父兄的时候,又收到了一条草市的消息。 许是罗宇知道他回来了,第二次到万宝楼闹事,结果卫温出现,出手将罗宇打伤关押。最激烈的时候,叶玉婵带着灵丹阁的修士出面,和卫氏货栈对峙,才把罗宇捞出来。 霍青心头恼怒,不是为叶玉婵对罗宇的维护,而是为舅舅卫温的拎不清形势!现在罗氏商队被袭,罗宇以受害者身份做激烈的抗争,局势已在失控边缘! 此时最需要做的就是安抚罗氏,连事先预备好的打压都可以放到一边。他已托人带话给向阳,要万宝楼对罗宇、对罗氏忍让为先,万不可加剧冲突。向阳也正是这么做的,骂不还口。没想到卫温突然出来坏事。 若外人因此误以为万宝楼或卫氏货栈是幕后黑手,那就坏了! 卫温是大哥的人,这是大哥的意思吗? 他忽然想起上次商议时,大哥貌似漫不经心说出的话。“如果做主的是罗珅,或是罗宇,罗氏有没有屈服的可能?”越想越心惊,当即恨声道:“大哥,你好狠!” 章节目录 第四十四章 讲和 父子三人在新野峰聚首,商议罗氏商队被袭一事。 “是不是罗氏商队携带秘宝,引起了越人的觊觎?就和十年前荒原混战那样?”霍青没有明说怀疑大哥,只是暗示大哥与此事的关联。 可惜父亲只是摇摇头:“不像。” 霍青只能先沉住气,为大局考虑。“现在真相扑朔迷离,对我们很不利。为今之计,只有以安抚为主,打压罗氏一事可以往后押。” “真相已经明了,”父亲仍在摇头,“就是不服归化的一小撮越寇,想要大捞一笔,咬得罗氏鲜血淋漓,自己也被崩掉一嘴牙!” 是这样吗?父亲一回来就说了这个结果,也下令就这么往外散布消息,以安人心。但霍青还是觉得没那么简单,这太过巧合。“不知为什么,罗宇一口咬定是我所为。或许是我打压得太狠,也怪这时机太过巧合,没法让人不多想。” “所以,到底是不是你做的,二弟?”霍同故意问道。见霍青愤怒望来,他又噗呲一笑:“开个玩笑,你别当真。”等霍光也面带愠怒的看过来,他才重新严肃起来:“本来和苏氏谈妥之后,对罗氏就可以温和些,没想到罗宇反应这么大。或许真是二弟说了什么。” “我说了什么?”霍青气急,“我那是和他们摊牌,是一片公心!” “是公还是私,我不好判断,”霍同慢悠悠的说,“我只是听说,你抢了他的道侣,正所谓夺人妻女,深仇大恨...” “叶玉婵的事情我早已多次解释过!”霍青见大哥要混淆视听,祸水东引,也顾不得表面的和气了,“罗宇在草市被卫温打伤,是不是大哥指使的?” “我那时还在黄鹤坊市,怎么指使?”霍同轻飘飘飘一句带过,“不过我曾交待他,凡事要以霍山名声为先。他想必是记住了这句。” “那就还是大哥的意思。大哥你可知道,你这样做会让罗氏更加怨恨,加剧冲突?” “我那是替你出头!”霍同也顾不得掩饰了,扬声道,“你没听到罗宇胡说什么,他就差说你霍家二公子是越寇的幕后黑手了!我这么做也是为了维护霍家的声誉!可惜你的小情人出面,把他救了。” “我不用你出头!”霍青恼羞成怒,“我们在谈罗氏,你却越扯越远!” “我不是替你出头,我是替霍家出头!”霍同冷冷说道,“你在外面不顾身份,和人争女人,你无所谓,我有所谓!霍家在霍山,不会任由人抹黑!” 霍青越发肯定大哥就是幕后黑手。“就算我真的让人抹黑,也不会用这种下作的方式!阴谋算计,借刀杀人,只有你做过!” “放肆!”霍光忽然出声,一下就将两个儿子震慑住。他对霍青说道:“谁叫你跟大哥这么说话?你可以不认同你大哥的做法,但你不能不尊重他!不管做什么事,首先要顾全霍家的名声,要以霍家的利益为先!哪像你?越搞越离谱!” 被父亲责骂,霍青满脸失望:“您让我执掌灵丹阁和万宝楼,就应该相信我!” 霍同也自辩道:“现在正是对越人分而化之的关键阶段,我是怕二弟影响大局...” “不要再说了!”霍光打断争吵,又问霍青:“叶玉婵带领灵丹阁逼卫温放人,你知不知情?” “我...”霍青哑口无言,他相信叶玉婵和他想的一样,是为了避免事态扩大。 “不像话!动不动就自己人打自己人,平白让外人看笑话!我看你哪天被人架空了都不知道!”霍光说道,“你不要再管灵丹阁了,把灵丹阁交出来。” 霍青骇然:“父亲!” “我的话你也不听了?”霍光严厉说道。 霍青慢慢低下头颅。 此时,霍同脸上闪过一抹阴笑。 “把灵丹阁就交给你苏丽莎姨娘,让她管理。”霍光继续说道。 这下霍同也傻了眼。 “此事到此为止,不要再争了。”霍光一锤定音,“罗氏那边需要安抚,正好苏护在霍山还没走,就让他去调和。” ---------- 和谈选在了丹阳峰主峰,长生殿内。 “罗氏在南疆,明明本钱不够,生意还越做越大,流水顾不过来,还不被挤兑得要死要活?”苏护端坐主位,对下首的罗珅、罗宇说道。 “我们确实有点得意忘形了。”罗珅承认。 罗宇今日一改在草市的癫狂,一直一声不吭。他胸口被卫温所伤的地方还敷着草药,谈完后还要继续去疗伤。 旁边列席的还有黄鹤门叶玉婵、叶语冰姐妹,和望江楼掌门江岸、江涛夫妇。叶玉婵是救下罗宇的功臣,又和罗宇的关系特殊,自然在此列席;叶语冰则是对姐姐有承诺,这次也就顺道过来;江岸、江涛夫妇则纯粹是隔得近,来作个见证。 罗家军和洛阳会馆、罗氏商队的人过于义愤填膺,这次没过来,留在那边照顾重伤昏迷的罗璟。 “你听老哥我的,”苏护继续劝慰道,“派族人去霍家军和商队服役,再重新和四大家族搞好关系。以罗氏的底蕴,必能慢慢振兴,到时候奇货可居,再来赶本!” “也只有这样了...”罗珅苦涩说道,“几年前出洛阳、经南阳、下南疆,意气风发,那时候哪能想到有今天?” “是啊!那时候...”苏护跟着感慨了一句。 哼!那时候你还想投靠我们,如今却帮霍山打压起我们来了。罗宇冷冷的看着苏护,心里默默的想。 “璟兄的伤势怎么样了?”苏护突然问。 “没什么起色。”罗珅只是摇头,“我想带他回洛阳去。” 苏护显然对这个结果很是诧异,罗璟受伤,罗珅再一走,南疆罗氏就没金丹坐镇了。“那罗氏...” 罗珅看向罗宇,“罗氏在南疆的事务,以后都由罗宇主持。希望苏氏能关照一二。” 罗宇挺起了胸膛,苏护却看也没看他,急对罗珅说道:“霍山绝对没有逼走罗氏的意思!而且霍山和南阳的联系将日益紧密,正需要珅兄这样的人才,何故此时离开?” 罗珅有些犹豫,没有立刻作答。 罗宇忍不住说道:“如果我们可以继续经营炼器...” 苏护漠不关心的扫了他一眼:“以后在霍山,炼器全由万宝楼专营,旁人不得染指。你可以像以前一样去商队…” 罗宇争辩道:“万宝楼为了我的马槊,必会妥协!” “你的马槊。”苏护终于正眼看他,带着一丝极轻的笑,“你的马槊在我面前不是秘密,别忘了苏氏也是炼器起家的。你只不过分开炼制了槊杆和槊锋,再拼接到一起罢了。相比原来,威力大减,就算耗费得少,又有何用?” 罗宇大惊失色。他确实是见过郭谦将阵战的长戟拆为近战的双锏后,想到的这个办法,没想到被人一眼识穿。 “你年纪也不小了,别再莽撞度日了,早点安定下来吧!”苏护对罗宇说,又瞟了一眼叶玉婵,“照我说,先把亲事办了,还可以给罗璟冲冲喜。” 罗宇终于察觉到了苏护对他的轻视和冷漠。 形势不同了。霍青来摊牌时,他和珅叔都是软钉子拒绝,还想了很多办法来应对打压,没想到璟叔突然重伤,罗打炉等炼器宗师直接身陨。罗氏一下就失去了和万宝楼对抗的勇气。可笑他那时还威胁要打苏雅的主意,现在就被苏雅的父亲教作人。 只是,这变化也太快了些。当年经过南阳时,他还全程参与机要,见识了邓叡的恐惧,见识了苏护的献媚,如今却像个小辈一样被教训得抬不起头来。也许那时的威风不过是个假象,那时的他是洛阳罗氏的子弟,是父亲的儿子,唯独不是他自己。 ---------- 苏护告辞,众人散去。 罗珅咬牙问罗宇:“此事你怎么看?是不是霍青干的?” 罗宇摇头。“不像。” 罗珅追问:“为何?” “霍青是出口威胁了没错,但袭击七叔的贼人行事隐秘,他若真是主使,完全没必要事先威胁。”罗宇分析道,“而且我在草市点名道姓骂他,他还顾全大局龟缩不出,不像是幕后黑手。” “所以,你在草市的两次挑衅之举都是刻意为之?” “也不算是刻意。”罗宇说道,“七叔遭难,我心里憋着一口气,就想找个人狠狠骂一顿。况且,我这样的人,作出这样的事,大家都见怪不怪了。” “你啊...”罗珅感慨道,“遇挫就清醒,得意就疯癫,你什么时候才能成熟起来...” “九叔,您放心吧。现在是非常时刻,我不会再任性了。”罗宇诚挚说道,“您真的要回洛阳?” “是啊!”罗珅叹了一口气,转身北望。“老七不知道什么时候醒来,还有罗打炉他们几个,老了老了出来一趟,结果客死异乡,我定要送他们回去。”他说完这句,神情落寞,看上去像是陡然老了一截。 “我...”罗宇不知道说什么好。 “九叔我去了还会回来的,这次只是暂避锋芒。”罗珅像是想起什么,神色又振奋起来,“等你父亲结婴归来,自然有我们扬眉吐气的一天!” 想到父亲,罗宇也禁不住憧憬起来。 “老七太心急了,总想在你父亲归来前作出一番事业,野心太大,不顾周全,才遭致反噬…”罗珅的语调又低沉了下去。 罗宇明白他的意思。要是两位叔父真在霍山闯出名头,那父亲结婴归来,他们将仍受倚重;反之,若父亲结婴失败,他们就可以顺理成章鸠占鹊巢,在南疆站稳脚跟了。 “我走之后,你尽量不动,就在丹阳峰坐镇;罗家堡那边就让罗忠看着,杨行也可以帮忙。”罗珅恢复了以往的干净利落,如此吩咐道。 “忠叔不是在闭关结丹吗?”罗宇问道。 “发生了这样的事,他提前出关了。”罗珅继续吩咐,“再往后,去不去商队,你自己看着办。若霍家军来要人,就让杨行去。四大家族方面,还是和以前一样,要特别注意和苏氏联络...” 商队?为何苏护和珅叔都让自己去商队?罗宇想,洛阳会馆关闭,每年的一千灵石断了来源,他没有炼器的本钱,可能真的要重回商队了。 章节目录 第四十五章 公私分明 苏护从丹阳峰带回来好消息:罗氏咽下了这口气。没几天,罗珅就带着一大批族人和昏迷的罗璟,从哪来回哪去了;罗宇也沉寂下去不再闹事。霍青结丹以后的第一个大风波就算告一段落。 霍青回了趟青叶峰,在韩先生面前,将整件事的来龙去脉道出。 起因自然是洛阳会馆想涉足炼器生意,以罗宇的马槊为噱头,实际上是好几个罗氏大匠和炼器宗师做支撑,实力强劲。接着父亲将危机中的万宝楼交予他管理,向阳顺势找上门来。向阳有些夸大了万宝楼的虚弱,他对此心知肚明,但为了争取向家的支持,还是去找罗氏摊牌了,说了一些狠话。 然后就是罗氏商队遇袭,罗氏双头之一的罗璟重伤昏迷,另一个罗珅噤若寒蝉,罗宇在草市发疯。父亲召集他和大哥商议,结论是越人作祟,需要安抚罗氏。刚好苏氏同意结盟,就让苏护前去和谈,最后皆大欢喜。 纷争散去,各方目光都转移到寻找袭击罗氏商队的贼人上来,以现在霍山对越人的掌控,应该迟早会水落石出。如果不是大哥做的,他倒真想看看贼人是谁。 整个过程虽有巧合,却无明显疑点。除了新野峰上的那次商议...大哥一个劲的把祸水往他身上引,还好理解;但父亲的态度有些模糊,和以往大相径庭,是不是隐瞒了什么内情?也许仅仅是想捧苏姨娘... 回头来看,这次风波最大的赢家就是南阳苏氏了。不仅苏护入驻万宝楼,拿到了罗氏流血都没拿到的炼器资格,苏丽莎还直接掌控了灵丹阁。还好苏氏已是他的自己人。 韩先生似乎不这样想。 “灵丹阁被夺是一个不好的信号,”韩先生皱眉说道,“门主有借霍少制衡大公子之意,也有借苏夫人制衡你们两兄弟之意。” “可她在霍山没有根基,”霍青不以为意,“她的侄女苏雅,还会成为我的道侣。” “门主就是她的根基。”韩先生说道,“在霍山,天大地大,门主最大。霍少现在最要做的,仍是影响门主的观感,增强门主的信任。” “这是自然。”这和霍青想的一样,“现在父亲最在意的,就是和苏氏的结盟,以及万宝楼的发展。没有谁比我更适合统率此事,居中协调了。我需要专注于此,作出一番成绩来。” “还有一条最关键的...”韩先生提醒道。 “还有?哦...”霍青想起来了,“一切以霍山的利益为先。” “不是霍山,是霍家。”韩先生严肃指出,“我早跟你说过,一切以霍家的利益为先!” “有什么区别...”霍青猛然想起父亲对自己的责备和对大哥的维护,他当时怎么也想不通,现在猛然醒悟:“原来如此。” ---------- 接下来几个月,万宝楼在苏氏的配方和炼器宗师支持下,很快有银鳞胸甲、玄铁剑等高阶护甲、法器产出,远销夷陵和黄鹤坊市,甚至返销南阳。 “干得好!” 新野峰上,霍光当着霍同的面,狠狠夸奖了一番霍青。“青儿以前在灵丹阁就做得不错,现在万宝楼的事务也能上手,你这个大哥要替他高兴喽。” 霍同笑着称是。 霍光吩咐霍青:“下一步的目标,就是培养自己的炼器人才。那个罗宇,也可以试着招揽一下,不要让他被苏氏抢去了。” 霍青领命离去。 霍同见弟弟的身影走远了,才开口道:“二弟和罗氏过节甚深,父亲怕是找错人了。”见霍光眉头皱起,他又说道:“这次事情解决,主要有赖于父亲威名远播,苏护主动来投。有万宝楼和苏氏联手,罗氏想不屈服都不行。” “话不能这么说,毕竟大家都在霍山,能和气解决还是和气好一些。”霍光说道。 “以罗氏吸引苏氏结盟,回头再以苏氏来安抚罗氏,父亲这一招借力打力,简直是出神入化!”霍同继续恭维道。 霍光也禁不住得意起来。“要是按以前的路子,想把南阳打开一个缺口,不知要到何年何月。”他吩咐道:“接下来就要安抚罗氏了。不管罗寅结婴成功与否,在他回来之前,两家的关系要修复如初!” 霍同拱手称是。 霍光沉吟了一会儿,开口问道:“袭击罗氏商队的贼人,查得怎么样了?” “禀父亲,”霍同头也不抬,“确是江南的一伙越寇所为,这伙人并无名号,儿子已将他们斩尽杀绝,未留痕迹。” “和以前一样,就这么通报四大家族吧。”霍光想了想,又补充道,“如果霍青问起,也这么说。” “遵命!”霍同这才抬起头来,“这趟黄鹤坊市那边损失不小,可怜我做了恶人,二弟来摘桃子,就连苏姨娘也有收获...” “你想说什么?”霍光皱起眉头。 “无论父亲交给二弟怎样的重任,儿子都没有怨言,但苏姨娘毕竟不是霍家人。现在万宝楼倚靠苏氏甚多,灵丹阁也到了苏姨娘手中,我怕她心地太好,被人利用...” 霍光冷哼一声:“你是在质疑我处事不公?” “儿子不敢!”霍同又将头埋了下去。 “你有什么不敢的?我看你比谁都胆大,又比谁都胆小!”霍光教训道,“你的那些手段,特殊时刻拿来用用就罢了,不要挂在嘴边,也不要轻易再用!” 霍同尴尬称是。 ---------- 新野峰上的人来来往往,直到晚间才有片刻宁静。一对人影斜坐在底层外台阶上,正是霍山主人霍光和新野峰主人苏丽莎。 霍光想着日间的事,忽然说道:“相比青儿,霍同似乎对你更为忌惮。” 苏丽莎正依偎在霍光怀里,闻言抬头,轻声问道:“今日大公子提到我了?” 霍光心情甚好,揶揄着告状:“他质疑你的功劳,还说你心地好,易被利用...” 苏丽莎轻笑道:“毫无疑问,这是善意的忠告。” “其实苏氏和霍山结盟,你居功甚伟,可你偏要隐瞒不提。”霍光叹了口气,“有时候我觉得,你把自己的地位放得太低了。” 苏丽莎昂着头,皎洁的月光映在她姣好的面容上。“我不希望你们父子之间,有什么芥蒂。” “我是没有,但霍同一定有。这个儿子是我教出来的,他的个性我最清楚。罗寅曾评价他:色厉而胆薄,没有说错。其实,你做了这么多,他不会领你的情;相反,你只要对他强硬一些,他便会尊重你许多。” “我懂你的意思,他目前还对我造不成困扰。”苏丽莎笑道,“我做事喜欢留有余地,只是想让自己和其他人都舒服一点。” “你打算怎么管理灵丹阁?” “不是说好不谈正事吗?”苏丽莎嗔怪了一句,还是回应道,“无为而治喽。” “无为?怎么个无为法?” “无为就是没有法,好比陈氏那样。”苏丽莎重新依偎回霍光怀里,赏月观星。 霍光追问:“你是说陈氏不管灵丹阁,也是无为而治?” “好啦,你总是这样!”苏丽莎嗔怪道,“你总是想得太多,第二天又给推翻。” “好吧,好吧,不谈了。”霍光求饶道,“赏月,赏月。” ---------- 第二天,苏丽莎就到了汉陵峰草市灵丹阁。叶玉婵得到命令,已在此等候。 “我无意过问灵丹阁的日常事务,大家原先怎么做的,今后继续怎么做便是。你只需每月月初,来我新野峰报告一下上月发生的事即可。”苏丽莎说。 “阁里其他的管事和伙计...”叶玉婵问。她也只是管事之一,以前霍青当阁主,她可以大包大揽总揽全局;现在换了阁主,她得收敛一些了。 “其他人都听你的,而你,只用听我的。”苏丽莎似乎很有把握,掌握住对的人,灵丹阁就不会乱。 叶玉婵长出了一口气。起先听说灵丹阁要换主人了,她就做好了卷包袱走人的准备。但霍青传话来,说是新阁主会继续倚重她,她只用像从前一样办事即可。她心里忐忑,要是有可能,她也不想离开灵丹阁。 在灵丹阁这些年,她不仅熟悉了所有的丹方和炼制,还管理着好几座灵山规模的灵植,修为突飞猛进,距筑基后期只有一步之遥,甚至结丹也未必没有可能。另外,包括钟化在内,她还调来了很多黄鹤门的弟子当伙计,算是变相帮父亲培养灵植和炼丹人才。 “我对你的要求只有一个:公私分明。”苏丽莎吩咐道。 “怎么算公私分明?”叶玉婵疑惑的问。几个月前,她还曾要求霍青公私分明。 苏丽莎没有解释,只是说:“你心底无愧即可。” 叶玉婵想,我虽然用了黄鹤门弟子当伙计,却从未利用职权给黄鹤门输送利益,这点心里无愧。但她又猛然想起,苏丽莎正是霍青的联姻对象苏雅的亲姑姑,会不会听过她和霍青的传闻?这个“公私分明”会不会是意有所指,意在警告? 忠于职守,不谋私利是为公?谨记身份,不越雷池是为公?遵守自己的婚约,不破坏他人的婚约是为公? 看着笑意盈盈的苏丽莎,叶玉婵默默的想:倘若我心里有愧呢? 章节目录 第四十七章 七星剑 第四十六章修复关系 “你姐姐知道你在这吗?” 几个月前,当苏护满意离开,叶玉婵悄悄离开,罗珅屈辱离开,只有叶语冰留了下来。罗宇就是这么问的叶语冰。 “知道啊,”叶语冰说,“我自备剑坯请你帮忙炼器,她没跟你说?” “说是说过。”罗宇回想叶玉婵跟他说这话时,心事重重的样子。她本来就不愿嫁,现在罗氏落难,她定是更加不愿多留一刻了。“但是...”正如叶语冰不喜欢他,他也对叶语冰这个小丫头没兴趣,“我凭什么要帮你?” “......”叶语冰噎住了。 罗宇就这么看着她,想看她出丑,看她知难而退。他想,我为什么要帮你炼器?苏护不是说,今后只有万宝楼能从事炼器生意吗?那就都去找万宝楼好了!丹阳峰如今的境况,自顾尚且不暇,哪还有余力帮别人? 叶语冰却回瞪过来,毫不示弱。 罗宇很快又反过来想:我为什么不能帮别人炼器?苏护说的话,我就一定要听么?我这么容易就屈服了?你们不让我炼,我偏要炼!正好现在没有剑坯,就拿你的材料来练练手! “我帮你炼!”他忽然说道。 “不帮就算了...你说什么?”叶语冰不知罗宇抽什么疯,但还是犹犹豫豫拿出妖狐尾骨、几只鱼骨和一些狼妖脊骨。里面有些是历练时搜罗到的,有些是周竹给她的。 “这是些什么东西?”罗宇有些傻眼。他以前炼器都是用打好的剑坯,连原生矿石都没试过,更别提这些骨头了! “妖兽之骨啊!”叶语冰狐疑的看他,“妖兽以灵气淬体,炼出的筋骨是绝佳的剑坯,你不是擅长炼器么?连这个都不知道?” “我当然知道!”罗宇不愿露怯,大喇喇将面前杂乱的骨头收入储物袋中。 “你可要好好炼!”叶语冰忽然有些舍不得,“这些对我很重要!” “哼!不过一堆骨头而已。” ---------- “我能炼出马槊,就能炼好这些骨头!”罗宇给自己打气。 他身处原是地牢的岩洞里,身旁是硕大的炼器炉和一整面炎火壁,角落里还堆着不少炼器的辅料,有些还是瑟银矿石、乌金矿石这样的高阶货。这些原本是他为在炼器方面大干一场而作的准备。 妖兽的兽体能硬抗寻常刀剑,那比兽体更坚固的兽骨自然能炼制出更高阶的法器。他在江夏和万宝楼都学过炼制兽骨,但真正上手却还是第一次。 他习惯性的翻翻无字天书。这两年尝试炼制各种法剑,特别是炼出马槊后,天书已有一小半页面被点亮,其中短棍和铁锏的那几页已被填满。这说明他将马槊拆成两截分别炼制的讨巧办法,得到了天书的认同:槊杆就是短棍,槊锋就是铁锏。 天书上也没说骨头剑要怎么炼,罗宇只能自己慢慢摸索。 如果说有什么材料想要成器,却不用接受外力的捶打,而只用保持自己的本色的话,就只有兽骨了。兽骨初时强硬,刚而易折;细细打磨后,内生筋膜在灵气激发下联结起来,使整体变得刚中带柔,能屈能伸,韧性十足。 第一把炼出的是鱼骨剑。剑身宽、扁、长,侧面有两排锯齿,很好的保留了鱼骨原来的形状。这原先是珍稀异兽“锯鳐”的吻骨,内有灵脉的凹痕,灵气很好注入,也不用接受冷却的考验,才三天就炼成了高阶法器。 接下来又是鱼骨,细短而尖锐,可以炼鱼肠剑。在细细的鱼骨内很难刻画凹痕,他全神贯注了半个月,最后仍不免“啪”的一下,龟裂成了一堆小碎骨。 罗宇叹了口气,和之前一样,法器虽然没炼成,但脑海中的人形虚影又凝实了一些,代表他的修为又精深了一步,但还是没有突破当前境界的迹象。这人形虚影就像一个无底洞,让他一直努力一直往前,却始终没有填满的一天。 他已经停留在筑基中期近二十年了。这二十年间,他尝试了炼器之道,又走出去历练商路,还执行护送任务历经生死,近几年又回到炼器之道,修为始终没有起色。现在,他真的不知道要怎么做了。 也许,等父亲结婴归来就好了?要是父亲结婴了,仍帮不了自己呢? 他知道包括苏护、霍青在内,很多人对他的轻视,就是因为他修为的低微。若非他是父亲的儿子,根本没可能和这些人平坐对谈。但即使他是父亲的儿子,也不过是一个修为低微的儿子,还不是唯一的儿子。洛阳每年有一封信送到,去年的信里就说,罗毅凭借罗氏秘法,不仅成功入门,而且短短一年时间就到了炼气中期。比当年的他还要快。 对着炎火壁不知面壁了多久,陶勇来报,说是霍青到了丹阳峰。 罗宇失落的从地洞出来,喃喃的问:“田平教我历练我去了,大长老叫我炼器我炼了,叔父叫我闭关我也闭过了。你说我现在该怎么办?” “不知道,”陶勇回答,“没试过,搞不懂。” “你...”罗宇本想斥责几句这个憨货,想了想改成鼓励,“你很不错,好好修炼吧。” ---------- 罗宇来到长生殿一层会客,就见霍青和叶语冰正在说话。 叶语冰一直摇头,霍青有些急切:“你何必一直留在这里!”他面色有些不郁,见了罗宇进来才收敛一二,却也没恢复如常。 罗宇上前对谈,发现霍青只是来招揽他的,态度还不甚诚恳,便客气的拒绝了。 “此番我要忙上好几个月,可能会顾及不到这边。罗氏在霍山没有金丹坐镇,凡事还是要多小心才是!”霍青客气的关心了一句。 罗宇听了眉头一跳。他虽然判断霍青不是袭击商队的幕后黑手,但对霍青那日的威胁仍然心有余悸,此时简单的一句关心,他听来居然有些胆战心惊。 霍青离去之后,他自嘲一笑:以前天不怕地不怕的惹事精,现在居然也杯弓蛇影起来了。没办法啊,以前是一个人,天塌了有父亲顶着,当然能快意恩仇;现在身后是整个南疆罗氏,还有杨行、余刚他们,牵绊多了自然要瞻前顾后。 ---------- 钻入地洞继续炼器没多久,又被来客打断,这次来的居然是苏氏的苏雅。 他正处于炼器的中途,耽搁了一段时间才出来会客,发现叶语冰正代替他在招待苏雅。面对这个曾与自己有过短暂婚约的女子,罗宇只觉得陌生得很。 苏雅也是来帮苏氏招揽他的。罗宇仍旧拒绝了。他知道自己最多只有炼一两个大件的炼器大师水平,还不到精通各种护甲法器的炼器宗师水准,各方都装模作样的来招揽,无非是看中了他身后的洛阳罗氏和正在结婴的父亲,再就是修复之前因对抗而产生裂痕的关系。 “苏氏还有一个请求,”苏雅郑重说道,“罗道友炼制的那柄马槊,现在可以出售了吧?” 罗宇听了一愣,没想到她会提到这个。“你父亲不是看穿我的把戏了吗?还要马槊何用?” “那柄马槊有个很大的缺陷,家父不想它外流。”苏雅递过来一张纸条,“罗道友看了便知。” 罗宇狐疑接过,当场打开:是马槊的配方。“将柘木以桐油浸泡一年,荫凉风干数月,外缠麻绳,涂以丹漆,待麻绳干透,裹以葛布,即为槊杆...” 他看了之后,寒意凉透心底:这和伍员提供的不一样!这说的是“将柘木以桐油浸泡一年,荫凉风干数月”,伍员却说“将柘木以桐油浸泡一月,荫凉风干一月”;这里面还说裹葛布之前要待麻绳上的丹漆干透,伍员也没提过! 怪不得他反复尝试炼制马槊都是折断,都是失败!原来伍员在配方上动了手脚! “罗道友难道没想过,为什么苏氏不像你一样,炼制可拆卸的马槊?”苏雅问道。 “为什么?”罗宇纷乱的思绪被拉回眼前。 “人人皆知马槊长于阵战,近战则不如刀剑。若有军中修士贪便宜购买了这种马槊,要用它时却折于阵前,岂不是坏人性命?” “不会的...”罗宇心知苏氏想趁机打击他,他却想不出什么话来反驳。心中念头纷纷:若按正确的配方炼制,是否可以弥补这个缺陷?但那样的话,何不炼制槊杆槊锋一体的马槊?难道自己的得意之作,真的有缺陷?是那个伍员,以一张错误的配方,让自己空耗了两年? “苏氏会炼制真正的马槊供给霍家军,也愿以一千三阶灵石换取罗道友的马槊,使之不外流于市。” 哦?罗宇没想到苏氏会开出高价。一千三阶灵石,若以他这两年炼制马槊的投入来讲自然是不够,但在外购买一柄“真正的”成品马槊却也绰绰有余。 马槊就在身上,交易很快完成。 罗宇还在想是否要用新配方再炼一遍,就见苏雅将他的马槊弃置在地,又快速拿出一小瓶药剂,滴了几滴在槊杆和槊锋上。 “你干什么?!”罗宇和叶语冰同时呼喊道。 “这是销金化骨水,”苏雅一边盯着地上一边说道,“防止外流的最好办法就是当场销毁。这一瓶的价值可不在马槊之下。” 地上的马槊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快速消融,铁水横流,灵气外溢,一时噼里啪啦响声大作。 “你这是何必呢?”叶语冰爱舞枪弄棒,不忍心一柄绝品法器就此销毁,“不外流可以自己用啊,何况这也是别人的心血...”她看向罗宇。 “哼!”罗宇强忍不快,“苏氏财大气粗,想怎么处置就怎么处置!” 苏雅见马槊已完全消失不见,长出了一口气道:“这是家父的命令,请罗道友见谅。” “感谢苏氏的‘关照’,不送了!”罗宇气得直接赶人。这是他两年的心血,要是早知苏氏会这么处理,他宁愿不卖。 苏雅尴尬离去。 叶语冰在一旁若有所思:“有意思,霍山和苏氏都想招揽你,却又不是真的想招揽你。” “我本就学艺不精,有什么好招揽的?他们是想修复关系,在乎的是罗氏,而非我个人。”罗宇赌气说道,“你的宝贝骨头,还放心让我来炼?” “当然放心!我才刚刚发现,这宗门里的精彩,一点也不输于外面...” 章节目录 第四十七章 七星剑(上章名字有误,内容无误) 她行走在一片丛林里,周围都是迷雾。 陡然间迷雾散开,她看见狐狸在枝头跳跃,鱼儿被捆在树藤上,虫群钻入树洞之中。她看见被落叶掩盖的残垣断壁间,几头狼妖正啃噬着凡人的尸体。 林间响起几声钟鼓音律,震人心魄,狼妖被吓得乱窜。她抬头看去,不远处有群山巍峨,云雾袅绕,山上有仙人,却没有下山来除妖。她取下背负的长剑独自追去,任凭沿途的枝叶在脸上抽打。 面前,一个缺了嘴唇的少年拦住去路,虫群在他身边飞来飞去。少年带着一张丑陋的面具,看到她,就将面具揭下,露出的竟是周竹的脸。 她猛然惊醒。 此时正是半夜,夜风敲打着长生殿的窄窗,发出刺耳的“嘎吱嘎吱”声,一如当年东山城破,藏经楼倒,江玉投井时,满城的呜咽。她却奇特的感到宁静。 我已经尽力了。她对自己说。 当年和周竹分别,她就径直去了东山城。城主江玉满心欢喜。没想到,紧接着越寇和妖兽频繁来攻,左近的凡人和修士都来避难。起先她还代替江玉主导防御,坚壁清野,取得了几次伏击的大胜;等到敌人势大,她便只能缩回城中,派仅有的几个炼气弟子四出求援了。 她给望江楼、黄鹤门、甚至霍山,都派出了信使,却始终没有得到回应。不知撑了多久,灵气耗尽,凡人死绝,才等来姐姐带着望江楼的修士来救。 之后是疗伤、回黄鹤门、继续疗伤、最后来到霍山。霍山的修士很热情的接待归附者,望江楼的修士很高兴有了新的落脚地,大家在席间觥筹交错,她和姐姐都受到了英雄般的款待。 但她恨透了这种款待,恨透了那些带着笑意的话语。当她在东山城浴血奋战,成千上万的凡人死去,这些人在袖手旁观;当她困守孤城派出信使,穿越层层截杀跪叩山门,这些人见死不救。她曾经很尊敬这些修士、军士、长辈,如今她知道都是假的。 她满心都是狠,所以伤势始终好不了。她恨见死不救的父亲,也恨救援来迟的姐姐,她恨战败而逃的望江楼,也恨满门被灭的沮漳派,更恨所谓的南疆霸主霍山。你们这些正道宗门,不是总说抵抗妖邪、庇护凡人的吗?骗子!都是骗子! 又是一个雨夜,姐姐将气若游丝的她搂在怀里,哭着说没有保护好她。那一幕让她想起了很多年前,在黄鹤门时也有过那么一个雨夜,受挫的姐妹俩依偎在一起互相取暖。 她这才突然醒悟过来:父亲和姐姐不是敌人,望江楼不是,霍山也不是;敌人是妖兽,是越寇,是越寇背后的江夏周氏! “我们是一家人。”姐姐当时这么说,“平时可以吵吵闹闹,当遇到困难时,家人必须挺身而出。” “我做到了。”此时的叶语冰倚靠在长生殿的床头,伴着“嘎吱嘎吱”的摇窗声喃喃自语,“所以我来了丹阳峰,来找罗宇。” 姐姐,你知道吗? ---------- 等到天蒙蒙亮,叶语冰径直起身去找罗宇。 她已经以请求炼剑的名义,在丹阳峰停留几个月了。期间霍青和苏雅来招揽罗宇,她碰巧列席旁观,几人来来去去就在讲宗门里的那些龌龊、龃龉,丝毫不关心凡人的死活。她偶尔主动提起,他们也不屑一顾。连霍青都是这样,连姐姐属意的霍青都是这样! 要是以前她会失望透顶,但现在的她不会了。一切都不同了。 霍青和苏雅走后,罗宇一头钻进地洞,又炼了一个月。她要去问问,到底什么时候能炼好?至于炼好之后怎么办,要不要离开丹阳峰,离开之后要去哪?她还没有想过。 一路来到山底地洞入口,遇到了护卫的阻拦,一个人高马大的丹阳峰弟子,年纪才十五岁的陶勇。 这几个月来,她已经对丹阳峰很熟悉了,丹阳峰上的人也对她很熟悉了。她直接说:“别挡路,我要见罗宇。” “罗宇师叔正在炼器,不见外客。”陶勇说道,“叶居士见谅,这是我的职责。” “罗宇正是在为我炼器。”叶语冰皱眉说道,“况且,前两次霍青和苏雅过来,他不是出来了?” “罗宇师叔说了,他已经被人打扰过两次了,不能再被人打扰了。”陶勇边说边挥手赶了赶身边的蚊蝇。 灵山清净地,怎会有脏臭的蚊蝇?叶语冰猛然警惕起来:该不会是修士炼制的蛊虫!手上紫电青霜出鞘,在陶勇反应过来之前,就将两只虫子削落在地。定睛一看,绿头薄翼,还真是蚊蝇,看来是自己多心了。 陶勇还以为叶语冰要对他动手,笨手笨脚的拿出法剑,才看到几只虫子的尸体。 “这虫子是怎么回事?让开!我要去见罗宇!”叶语冰挥手让陶勇让路。 陶勇却很是执拗:“叶居士见谅,罗宇师叔已经被人打扰过两次了,不能再被虫子打扰了。这是我的职责。” 叶语冰觉得好笑,罗宇从哪找来的这么个憨货?简简单单一句话,反反复复来回说。她自是可以打倒陶勇进去,但这未免太小题大做。用灵识往洞里探了探:火气炙人,没什么大动静,她便暂时安下心来。“你叫陶勇?是丹阳峰主母陶玉珠的族人?” “正是。” “你上山没几年吧?想不想再回到凡俗,保护凡人去?” 陶勇摇了摇头:“罗宇师叔说了,我已经修炼得很不错了,不用出去历练了。” 这孩子不会被洗脑了吧?叶语冰继续问道:“你自己心里怎么想的呢?” “我知道商队出了事,很多人都回洛阳了,只有罗宇师叔留下来保护我们。其实我已经修炼得很不错了,可以在山上当护卫了。这是我的职责。”陶勇说道,“罗宇师叔已经为我们受过伤了,我不能让他再受伤。” 叶语冰知道,罗宇是大闹草市时,被卫温打伤的。都这么久了,那些伤早就好了。“你对你的罗宇师叔,就这么死心塌地?” “我小时候被仙人救过,那时候我只是一个普通的凡人童子,根本不晓得先祖是仙人,也不晓得自己会来仙山。”陶勇慢慢说道,“罗宇师叔去过商队,帮助凡人修桥铺路、凿渠灌田、诛杀妖兽,还为此受了重伤。他已经为凡人受过伤了,我不能让他再受伤。” 叶语冰也听说过那次护送任务,霍山一只商队从黄鹤门出发去荒原,引得各路越人连场混战,商队全军覆没,罗宇重伤幸存。没想到这个败家子,也曾为凡人做过这么多事,至少比高高在上的霍青要好。 ---------- 忽然洞内传出一声大叫,听着像是罗宇的叫声,两人赶忙奔进洞去。 炙烤的火气扑面而来,叶语冰运起灵气抵御,手握紫电青霜,灵识牵动着背上的龙渊剑,只要见到任何敌人,立刻可以双剑齐出。 地洞尽头是一间火房,房中有一鼎硕大的炼丹炉和一湾地泉,地上散落着十多件刀、枪、剑、槊等大件,和无数的矿石、丹砂、灵符等小物件,十分杂乱。此外就是一整面炎火壁,火气沿壁上涌,就像覆上了一层薄薄的红纱;到了顶上又凝结成岩浆流下,像是整面墙壁都在流动、沸腾一般。 罗宇正箕坐在地,对着炎火壁一脸骇怖,仿佛看到了什么恐怖的物事。陶勇赶忙上前搀扶。 叶语冰灵识扫去,在角落发现了一点端倪。那里靠近地泉,火气相对稀少,是整个地洞最清凉的地方,贴近地面的墙壁上,刻着几个小字。她费力看去,隐约是“痛苦”、“死”、“报复”、“报仇”等字样。 她心里一惊,难道这是罗宇刻的?看他此时见字如见鬼的样子,也不像。听说这里原先是地牢,难道是某个曾被关押在此的囚犯刻的?囚犯被关在这岩浆一样的牢房,痛苦得想死很正常,想要报复、报仇也没什么。为什么罗宇会如此害怕? 陶勇也发现了墙上的刻字,气愤得吼叫:“肯定是伍员那家伙!” 伍员?叶语冰没听说过,暗暗记下了这个名字。 罗宇已经恢复了正常,制止住陶勇的叫喊,对叶语冰解释道:“这伍员就是给我马槊配方的家伙。他给我配方,我还他自由,本是公平交易,没想到他包藏祸心。” 那怪不得!叶语冰想,你拷打囚犯得到的配方,当然有可能是假的。她又一次对罗宇的人品产生了怀疑。 ---------- “你的剑全炼好了。”走出地洞,罗宇递给叶语冰几柄法剑。 其一是锯齿状的鱼骨剑,二是细长如针的鱼肠剑,三是分叉如戟的狐尾剑,四是钝重如山的狼背剑。再加上无坚不摧的龙渊剑和附带电击的紫电青霜,叶语冰已有六剑在身。 “谢谢!”她诚恳说道,“我会给你报酬的。” “报酬就不必了。再说了,这次应该是我感谢你,”罗宇感慨道,“经过这次炼剑,我在书上发现了‘七星剑’的配方。照此炼制,可使七剑如一!若能炼成,当能助我进阶了。” 叶语冰没听过无字天书,不知道炼剑会触发配方。但她听说过“七星剑”,这是师尊田平传她的“天地剑”功法的最高境界,一念化七,驱使七剑如一。若她能拥有匹配的七把法剑,再习得功法,也当能助她进阶了。 本来那次对战狐妖、鱼妖、狼妖的历练让她领悟了一念控五剑,由此得到了进阶之机。但随后那差点要了命的重伤,让进阶的机缘又变得杳杳无期。她原以为她的道还是在江湖,在一次次比武、厮杀中领悟;没想到也可以在霍山,在丹阳峰,在这个自己曾经看不起的罗宇手里。 “我这里还有两把剑,我再去找第三把,凑齐了给你炼‘七星剑’吧。”她心里已经决定:反正没有地方好去,就继续留在丹阳峰吧! 章节目录 第四十八章 执念 她从梦中醒来,几乎想不起自己身在何处。 梦中的她回到了黄鹤门,回到了庶务峰上练剑的日子,每天都有新进步,每天都有新感受;田平师尊、赵镇师兄、还有钱楼、孙池、李烟、杨行、周城,大家其乐融融,苦也一起吃,乐也一起享。那是她经历过的最为快乐的日子。 现实却是她到了霍山,到了罗宇的丹阳峰。 她摇摇头起身,看来昨晚打坐修炼,自己又睡过去了。 现在的她总在打坐时睡去,做各种各样的梦。也许是以前日夜练剑缺乏睡眠,现在要补偿回来。但她知道不是,真正的原因是在东山城的重伤,实实在在伤了元气,要很长时间才能补足。 她还梦见了周竹,梦见了两人一起追狐妖、杀鱼妖、治蛊虫、斗群狼的日子,她听见江玉在说“神仙侠侣、仗剑江湖”,听见东山城凡人呼喊“黄鹤女侠、黄鹤大侠”,就像“东山夫人、东山城主”那样。那时以为稀松平常,现在想来已成绝响。 可惜,周竹已经回他江夏的家中去了,回他那个造成东山城生灵涂炭的家里去了。 她再也回不去了。 ---------- 叶语冰在丹阳峰上留了下来。 姐姐来看过她一次,知道了“七星剑”的事,没有说什么,只是勉励她继续修炼。 在山上,她和罗宇接触增多,不全是为了炼器。偶尔会吵起来,开始她总是寸步不让,后来才试着慢慢妥协。更多时候是共同回忆黄鹤门的时光,她总是述说欢乐,罗宇总是记得痛苦。 两人也会聊起凡人。她多次旁敲侧击打听罗宇在商队宣恩凡人的往事,罗宇却语焉不详,只想讲护送任务时商队首领和楚越老人的悲壮身死。她甚至开始怀疑,罗宇是不是真的像陶勇讲的那样保护过凡人、为凡人受伤了。 “我在东山城的时候,那些凡人...”叶语冰总希望讲出来,怕不讲就忘记了。世人就不会知道,曾经有一座凡人的市镇,像黄鹤坊市一样热闹、繁华! “别再说凡人了。望江楼的掌门独子江汉来了,你我一同去见见?”罗宇岔开话题。 “要去你去!”叶语冰第一次说出心里话:“望江楼救了我,我很感激;但他们对东山城的凡人见死不救,我怎么都不会忘记!” “别再提东山城了!”罗宇面色一沉,“力量即权力,绝对的力量即绝对的权力。没有相应的实力,东山城的结局就是一种必然。” “你这个人,未免太过冷酷无情。”叶语冰激动说道,“照你这么说,弱者就活该去死?东山城的凡人有什么错?” “他们错就错在,没有足够的力量,还贪图眼前的安逸。本来在修士的地界经营一座凡人市镇,就是一件不可思议之事。更何况现在群狼环伺,羊群不择主而事,安能自保?” “你这人简直不可理喻!”叶语冰气呼呼的直摇头。 “我至少能保证罗氏治下,所有修士的凡族都能入丹阳峰,或是荒原灵台,让他们吃饱穿暖,不至于横死。这对凡人来说就够了!你要想维持一座东山城,要配备多少修士、花费多少精力?你花费的这些精力,能保证更多的凡人过上我说的生活!” 叶语冰沉默起来,她心里清楚:罗宇明明是同辈人,却已经像父辈那样说话了。这个人肯定不是陪她行走江湖的人,也不会是她的“东山城主”。 她不该离开那座城的。 当晚她又梦到了东山城,她梦见周竹站在城头问自己:你为何不愿离开这里?为何坚持要保护凡人? 所以当她醒来,也疑惑的问自己:为何我如此执着? 也许这颗种子,在黄鹤门的时候就种下了。 刚开始尝试剑道的时候,很多动作做不了,她练得浑身酸痛,双手磨起水泡,继而脱皮严重,后背疼得站都站不直。正当她想要放弃的那天,她梦到自己成为了一代女侠,保护凡人不受妖兽之苦。 奇怪的是,隔天她似乎疼得不那么厉害了,好像上天给了她一个承诺:你要保护凡人,就会得到大道。从那一天起,她的双腿粗壮了起来,水泡破了长出老茧,关节也变得柔软。 还有筑基之前的那次。她明明都放弃修炼一年多了,结果周竹带着他的故事来摆道场,她当场就被打动,恨不得立刻就去行侠仗义,也得到一把属于自己的万民伞。也正是那次契机,她才真正下决心继续修炼,冲击筑基。 之后她确实凭借剑道筑基了,和他人都不一样;比武时她的剑法总能打败同级别的对手;厮杀中她的技巧更为熟练,偶尔还能领悟新的剑意,比如将“天地剑”练到第五层。 现在想来,这些或许都是巧合:伤口总会愈合,身体总会强壮,心志总会坚强,剑法总会熟练。但她也可以选择相信,人总要相信些什么。 ---------- 当天练剑归来,叶语冰刚踏入洞府,立刻察觉到房中有第二个人。 “谁?”她猛的向后弹开,紫电青霜在手,龙渊剑在背,鱼骨剑、鱼肠剑、狐尾剑和狼背剑也从储物袋中祭出,环绕在侧。 “六剑合一?唔,不错不错。”来人声音沙哑,带着面具,灵识探去,竟无法看清他的真容。 叶语冰注意到,房中多了些蚊蝇,应该是随这人而来;看来前些天在地洞门口遇到的蚊蝇并非巧合。难道这人修的是蛊道?可蚊蝇又不是蛊虫。她大喝一声:“你到底是何人?” “在下望江楼,江汉。” 望江楼什么时候出了这么个人物?叶语冰想起来,望江楼掌门夫妇的独子好像正是叫“江汉”,应该不是敌人。“阁下如此作态,似乎有违礼制。”她沉声说道。 “不逗你了。”对方语调忽然轻松起来,“是我,周竹。” 周竹?叶语冰等对方拿下面具,撤去防御,她看清真容,感受到熟悉的气息,才真的确信是周竹。周竹竟到这里来看她! 对面的周竹也是一脸喜色,但很快又板起脸来:“听说你要和罗宇成亲?” “哪有...”叶语冰撤了法剑,一阵心虚,姐姐是有这个意思,但她还没真的决定。“你怎么知道的?” “我当然知道”,周竹靠近过来,“我就是来阻止你的。” “怎么阻止?”她鬼使神差般问出这句。 “我可以和你成亲…我是说,望江楼江汉可以…望江楼和黄鹤门还是世交。” 叶语冰脸红了一片,这才想起周竹自报的名号。“你自称江汉,那真的江汉呢?” “在江夏做客呢!” “不对...”叶语冰凝神思索,近年来霍山与周氏明争暗斗得厉害,望江楼掌门夫妇不可能率领门派投了霍山,儿子还在江夏做客。想到这里,她悚然一惊:“望江楼有鬼!” “我要说掌门夫妇不知情,想必你也不信。不错,望江楼早已归附了周氏。当叶玉婵跑去求援,周氏便顺水推舟,以江汉为质,命令望江楼假意归附霍山,以做内应。还派人扮做江汉,前来探听。” “你...来霍山三年了?”望江楼来霍山,刚好三年时间。叶语冰真的难以想象,她在黑水峰养伤期间,周竹就在身侧。 “非也,我是近期才到霍山,接替之前假扮的人。要不然,霍山见过我的人那么多,时间一长,岂不露馅?” “原来如此...你胆子真大...”叶语冰茫然感叹,继而又想到了什么,惊呼道:“不好!你这样会害死姐姐的!” “你放心,如今我的修为突飞猛进,只要不是金丹后期和元婴仙人,一般人发现不了。而且望江楼是暗子,只要情况不是最坏,不会轻易动用。” “事关重大,怎能冒险...”叶语冰急得不行,要是望江楼的身份被发现,那姐姐就有投敌之嫌!还会连累黄鹤门! “据我所知,周氏和霍山,十年之内不会开战。以后再找机会跟你姐姐挑明吧!” 叶语冰想立刻告诉姐姐早做准备,但往深了一想,要是姐姐沉不住气指认望江楼,又没什么得力的证据,反而会被霍山认为是在离间!即使真的挖出真相,也逃不了先前的引荐之罪!“真是被你害死了...”她忍不住埋怨。 “对不起,”周竹的声音低沉起来,“有些事情不是我能控制的。我能做到的,就是过来带你走,离开这个是非之地。跟我走吧!” 叶语冰十分感动,然而还是拒绝了:“走?走哪去?去江夏?帮你们残杀凡人?” “不去江夏。”周竹摇头说道,“我也看不惯江夏对越寇的纵容招安,看不惯越寇的烧杀掳掠,但我没有办法...东山城的事情,我无能为力...” “东山城...”叶语冰的眼里忽然盈起了泪水,所有的悲恸一齐涌上心头,“城里那么多凡人,都在求我救命...有服侍我起居的侍女,有缠着我拜师的童子,有跟我并肩作战的小伙子们...还有江玉,她在援兵到来前一夜投了井...我不该离开,我应该死在那里。” 周竹上前一步,想要拥佳人入怀。“幸好你姐姐和望江楼救了你,带你来了霍山,我才能再见到你。” “他们为什么不早来?我派了信使!”叶语冰后退躲开,再一次说出心里话,“我恨他们!我恨望江楼!恨霍山!恨姐姐!”她抽了抽鼻子,话锋一转,“但我也爱她。可是她交待我的事情,我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办...” 罗宇,还是周竹? 可惜周竹理会不到那层意思:“我们无法左右大局,但我们可以控制自己!我已结成金丹,哪里都可去得!跟我走吧,我们去行走江湖,去斩妖除魔,只要有你,去哪都行!” 叶语冰后退避开,继而反应过来:“等等,你结丹了?” 周竹点了点头。“我结丹之后,最大的感悟就是,要顺从自己的心意!所以我争取到了这次机会,直接来找你。跟我走吧!我知道你有行侠仗义、保护凡人的执念,我陪你!” 这话说到叶语冰心坎上了,有的人就是酒逢知己千杯少,有的人则是话不投机半句多。她有些不确定的问道:“你...你不觉我在钻牛角尖吗?” “执念不是钻牛角尖。”周竹笑道,“修士的心志本就异于常人,能筑基、结丹的,无一不是偏执之辈。我见过很多没有执念的,或是意志不坚的,他们要么修为停滞,要么误入歧途,没能和你我同行至此。你对斩妖除魔、护卫凡人执念颇深,这是好事!你的大道怕是就要着落在此。” 原来执念换一种说法是意志坚定,是大道所在!这种随性洒脱让叶语冰着迷,这正契合了她一直以来渐渐萌生又不敢承认的信仰。这就是金丹境界的领悟吗? “跟我走吧!”周竹第四次请求。 “可是...”叶语冰还在犹豫。 “我的心意,你难道不明白?” “明白什么?”叶语冰脸上通红。 “几年前我家里就派人去黄鹤门提亲,结果你父亲把我的人赶了回来,还故意找个歪瓜裂枣逼你成亲...” “你来黄鹤门提过亲?”叶语冰又吃惊了,她完全不知道有这回事,怪不得父亲如此急切的逼她嫁给李虎的儿子李羊。 “是啊,我第一次在黄鹤门摆道场,就注意到你了,后来你名声鹊起...”周竹娓娓道来,“提亲失败后,本来我都灰心了,结果听说你离家出走,我才知道你的本心,特意赶去找你。要不然,茫茫人海,你怎会刚好在追捕狐妖的时候,就遇到了我?我又怎么会在无意间将法剑损坏,找你借剑?” 叶语冰大受感动,泪流满面。其实,她也对周竹有特别的好感,才会愿意和他一起行走江湖,才会如此介意他的离去!如果江夏周氏不作恶,两人就是门当户对了,可惜天意弄人...不!她忽然想到:周竹上次特意去黄鹤门找自己,这次又冒险来霍山找自己,他所做的事情,一直都是人定胜天啊! 她脸色坚毅起来,心里已经做了决定。现在只剩下一个问题:要是自己离开了丹阳峰,怎么对姐姐交待呢? 章节目录 第四十九章 婚姻之道 叶玉婵最近很是心烦。 灵丹阁已经换了主人,从霍青换成了苏丽莎,阁中免不了折腾一番。外边的渠道、顾客还好说,阁中的人手、伙计也没怎么变动,就是陈氏方面的草药供应随着霍青的离去而大减。她必须从外部再找稳定的草药供应源,比如黄鹤坊市。 以前黄鹤会馆那样,一枚储物戒、一辆马车、两三个人的运输方式肯定不行了,要建立起正规、稳定的运输通道。哪怕是奢侈的用连接两地的鲲鹏运送,也要在那边先建立起据点,安排好得力的人负责。她不想动用黄鹤门的关系,要公私分明。 而目前黄鹤坊市由霍同控制,两地之间的运输由卫氏把持。她和卫温之间的矛盾从未消解,不久前还因罗宇而有所激化。是否要上门洽谈?或者先去赔罪?一想到这点,她心里还是有点犯怵:我能公私分明,别人不见得能同样做到。 另一件烦心事就是,霍青时常来灵丹阁中转悠,还继续干预灵丹阁的事务。比如,他知道陈氏撤回草药后,立刻说要去找陈氏谈谈,被她阻止了;他听说灵丹阁要借助卫氏来联系黄鹤坊市,又马上说这是他插手卫氏的好机会。她听从也不是,不听也不是。 更糟的是,草市里又兴起了她和霍青的流言。有的说霍青不想放弃灵丹阁的权力,通过她来架空苏丽莎;有的说霍青为了她,故意打压洛阳会馆,逼得罗氏出走;更有甚者,说霍青为了她,宁愿放弃和苏氏的联姻,不争霍家的世子了。 流言的后果很快显现。知客峰主人、霍青的生母卫莹派人接她到知客峰训话。 “你不要影响我儿子的前途!”卫夫人一见面就斥责她,“霍青以前有过很多女人,你跟她们没什么不同。外面还有很多世家子游手好闲,你可以去找他们!我奉劝一句,你得到灵丹阁的位子就够了,做人要知足,不要再异想天开,妄想攀附什么!” 叶玉婵不敢和霍光的正妻辩驳,只能落荒而逃。 她暗自恼怒:以前的流言是葛玉环搞的鬼,现在又是谁在带节奏?把我赶出灵丹阁、赶出霍山,谁受益最大? 难道是苏丽莎?她心中浮现出那个叫她“公私分明”的美妇人形象来。一边大公无私的放权,一边暗下手段赶人,难道这一切只因为苏丽莎想快速坐稳灵丹阁主人的位置? 果然,她从知客峰回来不久,苏丽莎也遣人让她去新野峰谈谈。 ---------- “你和罗宇的婚事怎么样了?什么时候正式成亲?”叶玉婵没想到苏丽莎会一见面就开口问她这句。 她想说,我不会和罗宇成亲的!但忍住了,改口道:“罗氏才经历了那么大的事,再等等吧。” 她目前能做的就是等,等妹妹那边的音信。上次她去丹阳峰上看了,妹妹很忠实的在履行承诺;罗宇也像是猜到了什么,并没有反对。她不知道,叶语冰已经打算和周竹远走高飞了。 “你当时临危不惧解救罗宇,虽然门主对此颇有微词,但我心里是支持你的。”苏丽莎说道,“我们做女人的,还是应该把家人放在第一位。” 门主对此颇有微词?叶玉婵吃了一惊:门主会关注这么细微的事?难道正是因为自己,才导致霍青失去灵丹阁主之位,让苏丽莎顶替?想到灵丹阁易主是霍光的决定,她多少有些心灰意冷,反抗之心减弱了许多。 苏丽莎照例问起灵丹阁的生意,叶玉婵如实作答。 “这样啊,”苏丽莎思考了一会儿,扶额说道,“草药供应不足导致灵丹短缺,这方面我们就不操心了,那本来就是灵药峰陈氏的责任。即便陈氏不管,那些会馆啊、商队啊,也会从所有能找到灵丹的地方把货运来,最多就是价格涨高点。” “我们目前要在意的,还是灵茶和灵酒两方面。”苏丽莎继续说道,“特别是绿茶,绿茶涉及到霍山的众多金丹,这方面你和钟化始终隔了一层,力有未逮,以后就由我亲自负责吧!” “是!”这是应有之意,叶玉婵不再做无谓的挣扎。 “再就是灵酒,目前来看,灵酒可以总销给葛家的酒馆,再由葛家往下分销,这个你去谈。还有新来的望江楼,你比较熟悉,他们灵台众多,或许往后可以提供一部分草药。” “望江楼没问题,但是葛家...”叶玉婵又有些犯怵了,“我和葛玉环有点过节...” 苏丽莎笑了。“你要是了解葛家现在的处境,就该知道应该是她来求你才对。”说到这里,苏丽莎似有感悟,叹了口气:“我给你讲个故事吧。” ---------- “有一个人,曾是门派掌门。他有一位妻子,三个情人,然而他却毫无责任感可言,为了所谓的大道,对这些女人始乱终弃,还把纯粹出于私心的别离说成是为大道而舍弃的包袱。最后这四个女人中两人死去,一人对他终生怀恨,一人远走蜀中。甚至他的诸多子女中也有许多并不认他。他虽有顶尖修为,却是孤单一人,沉溺于杀戮与修炼,终无所获,最后不得不孤注一掷,闭死关,赌结婴,可谓是凄凉至极。” “夫人是说...”葛家家主葛南台的事迹,叶玉婵也有耳闻。 “我只是在讲故事,”苏丽莎狡黠一笑,“也是在说婚姻之道。” “婚姻之道?婚姻也有自己的道?” “婚姻是人生大事,当然有自己的道。不过,此道非彼道。我说的婚姻之道,是指两人结为道侣时要考虑的方面。”苏丽莎缓缓说道,“一为德,二为情。情是感情;而德就是道德,是责任,是门当户对,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叶玉婵见苏丽莎开始讲婚姻的道德,不由得有些局促起来。 见了叶玉婵这样子,苏丽莎叹了口气:“我再给你讲几个故事吧。” “有一个人,他年轻时是个散修,机缘巧合进入门派。掌门对他帮扶甚大,掌门的两个女儿同时垂青于他。他喜欢姐姐,却被派出执行任务,不得不留书,叫姐姐等他。但是等他多年后归来,发现姐姐已从门派出走,嫁给了一个凡人;妹妹则一直苦等着他,最后他和妹妹结为道侣。很多年后他才知道,他的留书被动了手脚,姐姐以为自己被他抛弃才愤而出走。他最终也没有去找姐姐,这成了他心中舍不去的痛。后来即使他继任成为掌门,也始终对夫人缺少热情,对人说起只有愧疚,不见波澜。在旁人看来,这或许是一对神仙眷侣,但越寇侵袭,山门破灭,他和夫人带着整个门派投奔别家,寄人篱下,彻底失了灵性,凡事都由夫人决定,自己像个行尸走肉一般。” “这不是...”叶玉婵知道望江楼的事情,也听语冰讲过东山夫人的故事,难道掌门夫人江涛和东山夫人,竟是一对亲姐妹? “有一个人,他少年参军,中年丧偶,壮年时已做到军中副帅。正好军队大败,主帅战死,他力挽狂澜,稳定形势,避免南疆生灵涂炭。战后,主帅旧部疑他骂他,人心惶惶之际,他娶了主帅的侄女为妻,才将形势安定下来。大事稳定后,他和夫人在小事上争吵不断,但一直到现在,门派仍在,两人也尚算和睦。” 叶玉婵不插话了,心想,苏丽莎这是在说霍门主和卫夫人吗?她将自己又置于何地? “还有一人。他有一个青梅竹马的恋人,却在少时遭逢门派巨变,之后艰难求存,联合多方力量终于夺回祖宗基业,恢复原来宗门,也幸运的与少时恋人重逢。他俩从此形影不离,与人争斗互相维护,与敌交战也是并肩上阵。虽然后来女方不幸早逝,他扔拉扯两个女儿长大成人,只希望她们不受苦难,安稳一生。” 这难道是?叶玉婵看向苏丽莎,眼中闪动着泪花。 “有的婚姻没有德也没有情,所以下场凄凉;有人有情但无德,在平日也许还能支撑,但是一到难关,就很容易分道扬镳;有人有德却无情,互相缺乏理解,这样的婚姻稳定,但可能缺少乐趣;最后的故事才是真正包含了全部的道德与感情,所以他们成为了彼此的伴侣,代表了婚姻之道最美好的部分。”苏丽莎说道,“最后一人,正是你的父亲、黄鹤掌门叶知秋。你的父母恩爱一生,他们会希望你成为一个怎样的人?” “我...”叶玉婵猝然心防失守,顿时泣不成声。 “逃避责任放弃前程是为无德,背叛自己的婚姻插足他人的婚姻是为无德,为一己之私牵累父母家人是为无德!”苏丽莎重重说道,“孩子,放弃对霍青的念想,回到罗宇身边去吧!” 叶玉婵明白了,这才是苏丽莎叫她过来的真实意思,和之前卫夫人叫她过去一样。卫夫人是为儿子霍青而斥责她,这位苏夫人何尝不是为侄女苏雅而发声!不同的是,卫夫人的话再难听,她也可以忍受;但苏丽莎这番话句句诛心,还抬出了父母亲...她真的受不了! “谁都有一时糊涂的时候,当时以为是一生一世,结果修炼起来,百八十年都在弹指间。”苏丽莎趁热打铁,“孩子,看开一点,情是一时的,德才是一生一世。” 叶玉婵哭了起来,哭声渐渐变大,最后变成嚎啕大哭。她将一直以来的坚强、软弱、委屈、伤心都宣泄出来,在这一刻,她不用为黄鹤门操心,不用对妹妹心怀愧疚,不用恐惧罗长老的归来,只用放声大哭。好不容易止住哭声后,她颤抖而坚定的说道:“我不会回去和罗宇成亲的!” “你这孩子,怎么不听劝呢!”苏丽莎严厉的盯着叶玉婵。 “我也不会再让霍青误会!”叶玉婵倔强的回瞪着苏丽莎。 良久,苏丽莎才说道:“你打算怎么做?” 叶玉婵一字一顿:“公、私、分、明!” “很好,”苏丽莎笑了,“我要的就是公私分明。” ---------- 下一次霍青又来灵丹阁谈草药供应。“卫氏已经倒向我了,我要灵丹阁和卫氏货栈、卫氏商队联合起来,将卫温赶出黄鹤坊市!这次你要帮我!” 叶玉婵只想问他:“当初你让我进灵丹阁,是为了什么?” “开始或许是为了帮你,但你的所作所为证明了自己,连带我也在父亲面前有了底气。”霍青拍着胸脯说,“你放心,我迟早把灵丹阁夺回来!” “真的?”叶玉婵一步步说出想好的话,“你这么盲目自信,难怪你父亲不相信你。” 霍青变了脸色:“你这么说是什么意思?是不是在灵丹阁受委屈了?还是因为那些流言?” “以前有流言,我不在乎,因为我们都知道自己在做对的事情,努力能看到成果。但如果因为这样,大家都认为我在占你的便宜,你会怎么想?” “我不管别人怎么想!”霍青忽然大吼,“我跟父亲解释过了!你还想怎样?这件事说到底,还不是因为你用灵丹阁去帮罗宇?” “罗宇是我的道侣,”叶玉婵努力让自己看起来绝情,“你也是有道侣的人了。” “我对你怎么样,你看不出来吗?”霍青想明说又说不出来,急得将面前的桌案一掌拍得粉碎。“我现在不能说!也不能做什么!但是...” “霍少!”叶玉婵冷声打断,“你要搞清楚,我一直帮你,是因为你能帮我坐稳灵丹阁,帮我提升修为!如果你继续这么公私不分,我很难再在灵丹阁待下去!” 说完这句话,她就转身进了内室。 身后传来霍青暴躁的怒吼:“别以为我没了你不行!我去找杨行!” 章节目录 第五十章 若敖剑谱 “几年没见,霍少该没把我忘了吧?”江陵峰脚下,杨行迎将出来,对到访的霍青笑道。 “几年没见,你倒是变化挺大,会开玩笑了。”霍青心中依稀闪过几年前杨行追寻真相、追悔田灵时苦大仇深的模样。 “还没恭喜霍少结丹。”杨行才要躬身,就被霍青攀住了手臂。“咱俩就不用客气了。” 霍青四下打量,这是他第一次来江陵峰。山上除了山顶塔楼之外,其余的洞府都是石洞开凿而成,又不似灵药峰那样的花花绿绿,朴实得很,颇有夷陵“洞府天成”的神韵;山上的草木种植暗含章法,隐隐和塔楼有灵气相连,有点将“天痕地势”融入法阵的意思;再抬头朝山顶塔楼望去,塔顶那颗闪耀红光的大灯就如一只巨眸在对他眨眼。 他顿时对江陵峰的地形了然于胸:这是阵法修士精心布置过的。听说田灵擅长幻阵,说不定此时塔楼里,就是她在坐镇。要是旁人过来,定要被这巨眸所摄而陷入阵中;但已是金丹修为的他不受影响,幻阵运行一遍,在他看来不过是巨眸眨了眨眼。 他问杨行:“你的小女友,田灵呢?” “她一直在闭关,闭关好几年了。”杨行果然变了,说起谎话来眼都不眨。“对了,”杨行反问他,“霍少怎么有空来江陵峰?” “哦,对。”霍青想起正事来,“这几个月,你可曾听过罗氏和洛阳会馆的消息?” “消息倒是有几条,就是真真假假,分不清楚。”杨行老实作答,“罗忠将军来罗家堡后,叫我们不得谈论此事,就更无从求证了。” “你相信的是哪一条?”霍青问。 “越人作乱,袭击洛阳会馆商队,璟帅重伤昏迷,珅馆主带队回洛阳了。”杨行简要将自己听到的消息说出。 “大体不差,”霍青点点头说道,“霍山和罗氏之间有些摩擦,已经妥善解决了,你们不要有什么误会。还有,东边越寇动乱频仍,你们南边也要打起精神来,不要松懈了。” “那是自然!” 霍青想了想,又补充道,“我叫陈氏每个月给这里送一份塘抄吧,你也好知道霍山各处发生的事情,不要有什么误判才好。” “谢霍少!” 杨行邀霍青上山,霍青谢绝了。“我此番是为要事而来,不会逗留很久。” 原来,前些日子他接手万宝楼顺利,引得卫氏加速朝他靠拢,卫让来找他,直接提出了从卫温手中“夺回卫氏商队和卫氏货栈”的想法。在他看来,这就和向阳要他“打击洛阳会馆”一样,处理好了,两边都得益,卫氏自然归心。 卫氏商队今非昔比,早已从霍山商队独立了出来,这事需得慎重。 其实近十年来,霍山“去熟越化”、“去散修化”严重,不少实务从霍山草市转移去了黄鹤坊市。而大哥霍同长期把持黄鹤坊市,不仅赚得钵满盆满,还指定卫氏商队和卫氏货栈专营霍山草市和黄鹤坊市的连通。 若能从卫温手中夺走卫氏商队和卫氏货栈,就能染指黄鹤坊市的经营,这正是大哥没注意到的薄弱之处。 他对杨行掐头去尾,只讲了自己要拉拢卫氏、驱逐卫温、夺取黄鹤坊市的抱负。“此事大意不得,我怕大哥暗中使绊子。你不是有熟越朋友给黄鹤坊市供应草药么?奇珍阁你也熟。若有这两方面的支持,我接手商队以后,前期会顺利一些。” 杨行思虑了一会儿,说道:“这样吧,我近期往黄鹤坊市走一趟,介绍他们给霍少认识。” “那是再好不过,”霍青笑道,“其实我也有灵丹阁和万宝楼的路子可用,但多几手准备,总不会错。” ---------- 送走霍青,杨行慢慢步行,返回塔楼,路上顺便想些事情。 他听出了霍青的意思,这是霍青和霍同的夺嫡之争,他无意卷入其中。但他又确实希望霍青获胜,或者至少黄鹤坊市能掌握在霍青手中。这几年江陵峰开销有些大,仅靠自身出产已难以支撑,又不能总依赖桐柏山输入,有机会他也想出出力。毕竟名义上,他还是江陵峰之主。 但实际上,桐柏山已成了江陵峰的主流。从桐柏山来的五百童子,这几年时间里,涌出了几十个炼气,数量上一下就成了大多数。这些童子不少都有筑基之望;还有更多被发现身具灵脉,只是一时还未入道。 他就是瞎子也看出来了,这是桐柏山在借鸡生蛋,江陵峰有被鸠占鹊巢之忧。这些童子肯定是桐柏山那边多年积累、精挑细选出来的。那边要不就是生存环境恶劣,要不就是供养不了这么人同时修炼。送到江陵峰来,既能生活无忧,又摆脱了熟越身份,成为正道中人了。 细究起来,其实这些事情,李通都跟他提过。李通不止一次说:“我那些同袍和族人迟早要从桐柏山迁出来,到时候少不了要托你庇佑。”现在算是应验了。 目前李通还在闭关冲击结丹,他的同袍唐参和姚伍已经行动起来:购买荒原灵台、置换到江陵峰左近,开辟灵田、设置法阵,继续运送凡族过来...还有之前那几十个炼气童子,也是拜唐参和姚伍两人为师。 等到李通出关...李通本就是从金丹跌落到筑基的,重新修炼起来,没有道心的瓶颈,就是水到渠成之事。估计到时候,就是他要托桐柏山众人庇佑了。 不过杨行对此也没有太多抵触。一个是因为李通对他帮助甚大,又提早就做了几遍预告,事到临头不好拒绝;另一个,他修的就是兼容并包之道,兼顾越多对修为的帮助越大。比如唐参给他的那份经书残卷,和《阴符经》路数很像,他就受益匪浅。 今日的江陵峰上很是清净。宗由正闭关冲击结丹,杨宅生也在闭关冲击筑基,陆生和王喜已经被他打发回东津村,接他的凡族去了。现在世道太乱,罗氏被袭就是在黄鹤山那一带,即使条件不成熟,也非得把凡族接过来不可了。不止是杨氏和王氏,他打算把整个东津村的凡人们都迁移过来。 本来丹阳峰最是合适,又是正统灵山,又是内线腹地。但丹阳峰容纳了多家凡族后,已经是人满为患,除非把陆氏千口人迁出来,但那样无异于将陆生逼成仇人;而且凡族在丹阳峰,他就要受制于人,他不太愿意听罗宇号令。而在江陵峰,越寇之患减轻后,江陵峰安全无虞,加上北边灵台连成片,也有足够的地域来安置凡族了。 一路胡思乱想,很快来到山顶塔楼,他一头钻了进去。 ---------- “看招!” 杨行才进入塔楼,就有一把法剑刺来,剑势徐徐不疾,却角度刁钻,直指他的肋下弱点所在。正是“阉牛式”! 杨行身形一震,未见他有什么动作,就被来剑刺中。但就在被刺中的一霎,他的身形如烟尘飘散,整个人仿佛消失在原地,无影无踪。 来剑赶紧作势变招,但才回收一半,就被另一柄凭空出现的匕首架住,继而运剑之手被擒,法剑脱手落地。 “又是分身式加擒虎式!剑谱里那么多花样,你不能换一招吗?”娇嗔声起,“偷袭者”竟是田灵。 “《若敖剑谱》有七十二式,我们现在用得着的也就这几式,真用趁手了,比贪多嚼不烂要强。”杨行收起鹿角刺。 当年在孙池的秘洞里,石壁上刻画着十几招剑式,他独独学会了一招“阉牛式”,便一直用了十几年。接着在黑水峰武库找到一本《南疆剑诀摘要》,学会了一招“影子式”,又用了好多年。后来在幕埠山拍卖行,他才发现自己习的是楚越功法《若敖剑谱》。当时他因囊中羞涩,和剑谱擦身而过,没想到如今这剑谱终究是到了他手里。 ---------- 故事要从几年前和田灵从夷陵回来时说起。 那时他闯三峡回来,与霍青、叶玉婵分道,和田灵一起回到江陵峰。他想起曾在孙池的误导下误杀过一人,还取了那人的储物袋,一直没看看储物袋中有什么。就在他要打开储物袋时,田灵阻止了他。 田灵当时说:“这袋子上有阵法气息,像是为追踪之用,只要以灵气启动,就会有人得到感应,追踪而来。这绝非凡品,你在哪里得到的?” 杨行吓了一跳,心想田灵已是他最为亲密之人,便将事情的来龙去脉说了出来。 “还好你一直没试过打开,”田灵拍拍胸口,吐出一口长气,“此物多为世家大族的低阶子弟所用,让族中长辈可以随时掌握他们的行踪。若他们遭遇不测...” “会怎样?” “他们若遭遇不测,此物必为贼人所得,族中高人也能循迹追踪而来,为他们报仇。” 杨行这才感到后怕,若他真冒冒失失打开,定会泄露行踪,叫原主的长辈追踪而来,到时候怎么都解释不清了。 他当时就想将这烫手山芋丢掉,却又被田灵阻止了。 “此物含阵法之道,想必也能以阵法克之。”她想布置一个高阶幻阵,两人带着储物袋到阵中打开,应该能遮蔽储物袋上面的阵法气息。 “还是不要冒险吧?”杨行怕来个金丹强者,甚至元婴仙人,到时候就是灭门之祸。 “不这样做,能怎么办?丢弃?若是被别人捡到,迟早落回人家手里。听说有些仙人法力通天,仅凭微弱气息就能推算个大概,到时候你能保证自己置身事外吗?”田灵信誓旦旦的说,“或者销毁?怕是刚一触动,就提前把敌人引来了。” 杨行当时就慌乱了,答应了田灵在阵中开袋。 田灵在原来江陵峰护山法阵的基础上,加上了杨行从拍卖行带回的蜃龙珠,营造出一片瘴气笼罩的幻阵,在阵中小心翼翼的触动了储物袋上的禁制。 两人担惊受怕的等了几天,也没苦主找上门来,胆子便大了起来,在阵中直接将储物袋打开。袋子里有数百颗灵丹、数百颗灵石,还有各式法剑、法宝,显示出原主确实是世家大族子弟。除了这些之外,另有一本经书,便是这本《若敖剑谱》! 拍卖行、金丹强者、数百灵石、追踪孙池、误杀他人...杨行脑筋一转,便猜到了这本剑谱正是出自于他经历过的那次拍卖!想是那位金丹强者买下这剑谱之后,转手便送给了族中低阶子弟。然后低阶子弟被自己误杀,这剑谱就到了自己手上! 他想哈哈大笑:真是得来全不费工夫!却根本笑不出来,这杀人夺宝的事,实在有违正道礼制,不足为外人道也! 不管怎样,剑谱到了手上,就是天意如此,该学还是要学的。接着,两人继续完善法阵,就在阵中研习剑法。 “禁水式”、“布雾式”、“御风式”、“引火式”、“布陈式”、“星术式”、“壶天式”、“分身式”、“定身式”、“斩妖式”、“掩日式”、“取月式”、“追魂式”、“射覆式”、“断流式”、“假形式”、“黄白式”、“尸解式”、“移景式”、“迹云式”等等,当然,还包括“阉牛式”、“擒虎式”、“影子式”,总共竟有七十二招式! 这本《若敖剑谱》,不愧是楚越绝学,一招招剑式,简直令人目不暇接! 接下来几年,杨行和田灵就在阵中练剑,服用储物袋中的灵丹补充消耗,耗费储物袋中的灵石维持法阵。 田灵学艺不精,杨行却已掌握了大半。比如这招“分身式”,控制灵气溢散造成身体停留在原地的假象,就是一式保命绝招。现在的他已有信心:金丹之下,难有敌手矣! 章节目录 第五十一章 幻阵之道 “真的不会被发现吗?”在江陵峰山脚的一处石洞里,杨行亲手掘出一个地坑,将那储物袋和《若敖剑谱》置入坑中。 霍青找过来的那天,几年的闭关练剑就算是结束了,出门之前,他要把这几件可能引发祸事的物事妥善处理掉。几年练剑,消耗良多,那数百颗灵丹和灵石已被两人挥霍掉,就剩下这储物袋和剑谱了。 “要发现早发现了。”田灵心里也没把握,但在杨行面前毫不露怯,“这上面的印记去不掉,就只有以阵法之道克制、消耗之。按我的方法,不出十年,这储物袋和剑谱就会烂在地里了。” 杨行看着地坑中的剑谱,心里盘算着。剑谱中的剑法招式,他已学会了大半,剩下没学会的,也在心中刻画过无数遍,已经不需要这剑谱了。 他也考虑过,以后在外面,难免会用到剑谱上的招式,会不会被人认出来?想想应该不至于,这剑谱是楚越绝学,那肯定有不少人会。若是霍青他们问起,就说是桐柏山带来的好了。 唯一需要谋划的,就是这剑法的传续问题。按他的想法,有好的功法就该拿出来用,不该敝帚自珍任其烂在藏经阁里,也不该像拍卖行那样价高者得,也不该像铁门山那样瞒着弟子门人。只消不让敌人得去便是,自家人有什么不能学的? 他以后不仅要传授给王喜和杨宅生,还想传授给李通、陆生他们。既然剑谱不能留下,以后传授时就当面演示好了。或者可以再着一本剑谱,或是将剑招刻画在石壁上,就跟当年的孙池一样。 此时,田灵口中念念有词,一手掐着经决,一手依次将玄铁、火符等物事放入坑中,再以江中淘来的细砂掩埋,最后撒下一把野草种子,便算是完成。 ---------- 杨行看着田灵一系列的流利动作,问道:“这几年你没怎么练剑,尽钻研阵法了,怎么样,成果如何?” 田灵昂起头,傲然说道:“距离筑基中期,只差一场闭关了。” “这么快?”杨行惊讶的同时也为她高兴,当年他从初期到中期,可是涉猎诸道,又闹出假丹、炼化假丹才成功,很是费了一番曲折。 “每天用这法阵练一遍,一天耗用一颗三阶灵石,连续三年不间断,这才是最难得的。以后估计没这个机会了。我现在对江陵峰,比对龙泉山的家里还熟悉。”田灵说道。 杨行也有同样感受。田灵消耗的是灵石,他消耗的是灵丹。当初心想反正是储物袋里的东西,不敢带出去,就也没有珍惜的打算,需要了就用,把潜力用足,这才在短短三年间把这一套剑法学了个大半。 他知道自己的天赋还是不够。当年炼气时学习石壁剑法,才学会一招“阉牛式”,用了那么多年;那时候孙池就会好几招了。要是现在孙池在此,应该能学完全套了吧? 他知道田灵对阵法之道是有天赋的,便随口问她:“这阵法之道,我能不能学?” 田灵楞了一下:“当然可以,这个很简单的!将灵气浓郁的石洞刻上符篆,锁住灵气不溢散,就成了简单的洞府;将符篆刻在铜盘上,以金针联结,吸引周边灵气在此聚集,就成了最基础的聚灵法阵;多个聚灵法阵以特殊阵型协同,有阵眼作枢纽,威力加强数倍,就成了防御法阵;防御法阵再往上,作出好几个阵眼来,则是威力巨大的护山法阵。” 田灵一口气不歇讲了一大段,杨行仍是云里雾里:“阵型是什么?像军阵那样吗?” “阵型就是阵型嘛,是人为模仿天痕地势的方位。比如一块普通的灵地上,灵气应该是均匀分布的;一阵风吹来,一场雨下过,灵气就会有些微变化,这是天象。而灵山崛起于平地,河流引来活水,天然的有聚集、生发灵气之效,这就是地势。模仿天痕地势,控制灵气的生与灭、聚与散,就是阵法之道。” 杨行苦笑着摇摇头:“看来我不是学阵法之道的材料。” 田灵急了,以手指北说道:“就比如说,荒原上的这一座座灵台,就是在周围布置灵田,以‘井田’阵型汇集灵气。‘井田’是最简单的阵型,三横三纵就行,地势不平时略微调整。阵眼就位于中央,不一定是正中央,要根据地势和灵气的分布而调整。地势的中央不一定是灵气的中央。灵气的中央,一般是一片地域中灵气最为积聚之处,就像平地中的山峰一样明显...” 听到这里,杨行总算明白了一些。其实他对感知灵气的强弱变化很是在行,初到霍山时就能自由穿行在密集的灵山之间,瘴气潮中救罗宇时,也能如入无瘴气之境。斥候之道和阵法之道应该有紧密的联系,他此时听不懂,应该是田灵讲述的关系。 “放一根金针、刻一道符篆,调动这个方位的灵气,就像平地起了一座灵峰,金针移动,山峰也会跟着移动,这就是控制灵气的第一步。最后联动起来成一个整体,就如牵一发而动全身,就算成了...”田灵还在滔滔不绝。 “你先等等,”他直接打断问道,“符篆是最基础的吧?符篆是怎么画的?是像剑招一样可以变化,还是每次都要一模一样?” “哎呀!我忘了,要先学制符再学阵法...”田灵低头懊恼道,“是我的问题。我现在已把这些基础的东西当做理所当然了,学会之后就忘了当初师尊是怎么教的了...” “没什么的。”杨行反过来宽慰她,“师之一道博大精深,会学和会教本就是两回事。”他又问道:“你离开夷陵之后,没有师尊的教导,只靠自己炼,这么做成吗?” “我已经出师啦!”田灵雀跃道,“在我筑基后,师尊就说没什么可以教我的了。而且我主修幻阵之道,师尊对此也了解不多,只是叫我在外多游历,看见山川河流就记住天痕地势,运用到阵法中去;听过好的故事、见过各种各样的人,也都记住,才能更好的幻阵作用于人。” “听起来你师尊很厉害,以前怎么没见你提起过?”杨行问道。 “还好啦,”田灵敷衍道,“我筑基后就没见过他老人家了。” 杨行心中“咯噔”一下:田灵刚才还说,她筑基后师尊说教不了什么了;现在又说筑基后就没见过师尊了。这不是前后矛盾了?他疑心田灵又开始信口开河了。 这几年的相处,他已经摸清了田灵的习惯:话一多就控制不住,信马由缰随便乱说。比如这次,很可能这就是她自己的领悟,而非师尊的教导;她这么说,只是想增加这话的可信度,想取信于自己。 他一直想帮田灵改掉“不说实话”这坏毛病,但他渐渐发现,这种习惯已经深入到她骨子里了。别人说的话,她当成是自己说的;自己说过的话,她又推说是别人说的。听过一个精彩的故事,她会说那是自己的经历;真经历一些事情,她又会添油加醋说给别人听,用加工过的故事替代了真实的回忆。 比如,拿田慧的身世当做她的身世;比如,回忆儿时的事情,全是龙泉山的记忆,丝毫不再提那个小山村;比如,她一直跟李通等人说,是自己一力对抗夷陵田氏和蜀中仙人,将她救了回来,完全不提霍青和叶玉婵... ---------- “幻阵是阵法的一种吗?”杨行走出石洞,岔开话题道,“我以前...” “和师兄一起打食人花嘛,你说过很多次了。”田灵打断道,“食人花那叫幻术,和幻阵很像,但不是一回事。幻术是一种功法,通过蒙蔽敌人的六识来制造假象,有的只对低阶有用,有的对自身消耗很大;一般除了高阶修士会用幻术戏耍低阶外,就只有像花妖那样具备幻术天赋的妖兽会用了。而幻阵不同,幻阵一旦设置完成,无法随便移动,所以常常用于防御而非主动进攻。但若敌人踏入幻阵,那控制幻阵之人就能利用阵法的加持,对敌人为所欲为了。” “这么厉害?”杨行想起了巫峡的幻阵,那情境如此真实,他都差点不能分辨。“那幻阵自身消耗的灵气也不少吧?主持幻阵的修士,岂不是易遭阵法反噬?” “幻阵没有看起来那么宏大,”田灵一说起自己擅长的领域,就又滔滔不绝起来,“人进入阵中,所见即是幻阵的一部分,未见的就不算。比如你要下山,与我告别,在你转身出去的那一刻,所有关于我的一切就都不存在了。我连同这整座山就成了一片虚无。等你回来时,在你见到我的一瞬间,幻阵运行起来,才开始耗用灵气。幻阵不用塑造一个世界,只需塑造你的眼界所及。” 杨行听得呆了:“竟是如此复杂?即便是眼界所及,也是一个小世界啊!让人分辨不出幻觉和真实,是怎么做到的?” “这就视乎阵法之道的水平高下了。”田灵得意的说,“我之前观察山川河流,采集不同人的故事,想融进幻阵之中,寻寻觅觅无所获,直到熊牛谷遇到了你。”说到这里,田灵低下头羞涩一笑,“你一句话道破幻阵,我才领悟到天痕地势自有其道理,不必完全参透,直接搬运即可。最好的模仿,就是重现。” “那次...”杨行忽然有些感慨。 “那次之后,我也找到了筑基之机,之后一遍遍练习,终于能够编织简单的幻阵了。上次还骗过了师姐...”说到这里,田灵忽然打住,话题一转,“特别是最近三年的练习,我将见过的山川河流通通搬运进来,一天一次,一次一天。我都快分不清那些地形,哪些是我真正去过的,哪些只存在于我的幻觉。我将见过的人、听过的故事都代入阵中,想象着什么样的人会沉溺进去,什么样的人能够看破...” “你不要走火入魔了,”杨行担忧道,“你自己可要分清楚幻觉和现实。”田灵这番话让他想起了在黄鹤门筑基时的场景,那时候在鹤歇湖底的地洞里,他也是这番魔怔。看来田灵离进阶不远了。 田灵白了杨行一眼,指着塔楼顶端的红光道,“这火光就是我设置的幻阵阵眼,我自然分得清。” 杨行闻言抬头看去。“这火光一直是红色的吗?我怎么记得有一次是绿色的?” “火光怎么会是绿色的?”田灵表情有些不自然,“我的幻阵我还不清楚?” “好好好,”杨行顺从道,“阵法之道,你是天才,你说了算。” 他释然了:田灵不是有意说谎,她只是为了研习幻阵,模糊了经历和故事的界限。经历故事化,故事经历化,她为了让幻觉真实,自己先陷入进去了。 章节目录 第五十二章 故知 有塘抄送来,杨行才想起来答应过霍青,要替他引荐桐柏山众人和奇珍阁李虎的。他立刻出发往黄鹤坊市而去,田灵没跟着一起,她留在塔楼继续修炼。 去黄鹤坊市的路上,杨行绕道先去了趟东津村。他之前安排了陆生和王喜来迁移凡族,想看看准备得怎么样了,出发了没有。结果发现东津村已经人去房空,搬迁得很彻底。 凡族迁移很麻烦,毕竟是几千人的移动,陆生和王喜要做大量的准备,专门的鲲鹏、载人的飞舟、规划的路线、路上的粮食、沿途的接应等等,都要提前想好。这也是为了凡人不在路上遭罪,毕竟有些意外和危险,对修士来说是寻常,对凡人可能就是灭顶之灾。 而迁移一旦启动,就可以很快完成。从东津村经黄鹤坊市到霍山草市,最后穿越荒原到达江陵峰,十几万里的路程,跨越群山和河流,近距离靠飞舟,远距离靠鲲鹏,十天半个月即至。看这样子,他们应该走了有几天了,说不定现在已经到江陵峰了。 杨行在空空荡荡的村子里待了会儿,就往黄鹤坊市而去。 ---------- 在去黄鹤坊市的路上,杨行发现了两个追逐的人影。 他心生警惕,收起灵气敛住气息,仅放开六识看去,就见极目尽头,泛青色的旷野上,有两个身影正在你追我赶。两个人一前一后相距里许,兔起鹘落十分敏捷,时而有炫光释出,又有破空声传来,分明是在做生死之搏! 前一个人影仿佛气力不济,速度时快时慢,被追上是迟早的事;后一个气息暴烈,像是用了全力,叫精通斥候之道的杨行心里不屑:明明占据优势,还不隐藏气息,想必更加不会清扫痕迹了,这人的追踪之法不甚高明。 这里离黄鹤山相当近了,没想到还会遇到这样的事。无论是仇杀还是盗匪,杨行都无意插手,只是心里庆幸:还好提早把凡族迁移了。 他正要离去,收回目光前,忽然怔住了:前面被追之人,似乎是独臂!独臂的修士可不多见,不是每个修士都能在灵脉被斩断后仍然幸存的,也不是每个幸存下来的都能恢复修为,他所见过的似乎只有刘奇。这人该不会是刘奇吧? 想想应该不可能。据他所知,刘奇在洛阳会馆地位不低,先后负责黄鹤坊市和江夏的据点,即使现在洛阳会馆大不如前,也不该曝身荒野和人做生死之搏。 但他还是不放心,冒着泄露踪迹的危险,放出灵识探去。灵识瞬间延伸至十多里外的人影身上。那人发髻散乱,灰色道袍的一只袖管空荡荡的,两腿上各有几道伤口,此时正惊惶的朝后张望,样貌显露出来,果然就是刘奇! 杨行不再犹豫,立马朝刘奇接近过去。两人是背离他的方向,但他的速度胜出许多,很快就在追赶者追上刘奇之前,插足两人中间,故意显露行迹,意图拦截。 追赶者显然很是吃惊,没料到有黄雀在后,此刻停下脚步,凝神接战。 杨行没有犹豫,直接突前,使出分身术,就在敌人面前“变”出了三个自己。三个人三把剑,从三个方向斩了过去。 敌人猝不及防,一边举起法剑挡架,一边祭出盾牌,结果还是被身后出现的杨行真身一剑斩成两截。 分身术是《若敖剑谱》的一招,通过延迟灵气的溢散而造成身形停留在原地的假象,杨行一瞬连分两次,造成两道虚影加一道真身,让敌人反应不过来,直接取其性命。这一招甚是狠辣,可以当做傍身的必杀技了。 这时刘奇手执法剑靠了过来,犹自不可思议的盯着满地的血腥。“果然是杨行兄弟!没想到你已经这么厉害了!这人修为在我之上,却被你一剑斩杀。” 杨行知道刘奇因损了一臂,战力大打折扣,即使面对同阶的筑基初期也无胜算。但他也因此转向幕后,不该出现在野外啊! 刘奇仿佛看出了杨行的疑虑,主动解释道:“我本来一直在黄鹤坊市内,但洛阳会馆出事后,原先安排在江夏的人员要撤回来,如今连接两地的鲲鹏已经断绝,只能冒险走陆路回来。我出来接应,没想到遭到了伏击。” “刘兄可知这人是谁?”杨行看了死者的面容装扮,不像是越寇,身上也没有显眼的法器和储物袋来识别身份。 刘奇摇了摇头,还在忧心忡忡:“不知道江夏回来的队伍怎么样了...” “上次袭击会馆商队的贼人,被屠灭才多久?”杨行疑惑道,“这些人不怕霍山的雷霆打击吗?” 刘奇脸色发灰,动了动嘴唇,良久没说出一句话来。 杨行又问起江夏的形势,刘奇还是支支吾吾、语焉不详。他不以为忤,陪刘奇四处转了转,没什么发现,两人一同掉头回黄鹤坊市。 ---------- 路上经过的村庄都没什么人烟,有的已是一片焦土,像是被洗劫过,或是村民离村前自己焚烧的。杨行看得触目惊心:上次来还不是这样,情况已经恶化至此了么?还好东津村迁移得及时。 刘奇倒是无动于衷,像是熟视无睹了。 血红的晚霞铺满苍穹,太阳半藏在浮云背后,在大地上投射出一道道阴影。天将擦黑时,铁门山已在眼前。 杨行仔细打量。铁门山早就不是之前那破落样了,也不是他离开黄鹤门前那方兴未艾的局促样,也不是他上次去刺探幕埠山经过时的单纯繁华样。现在的铁门山,因为有黄鹤坊市在其上,早已筑起各种塔楼,套上各式法阵,形似一座堡垒。 “现在外面越危险,黄鹤坊市就越繁华,因为霍同在黄鹤坊市布置有一支霍家军。”刘奇阴沉着脸,“黄鹤门还得感谢他,守住了南边的门户。” 这意思是,霍同在以邻为壑,驱虎吞狼? 杨行还记得,初入霍山时,在鲲鹏的舱室里,师尊罗寅也曾这么评价过霍山:“霍山的越患是杜绝了,别家的越患却愈发严重。”这几年他亲身经历也是如此,霍山借越寇之手占据一个个宗门,接受一家家投附。 看来霍同在黄鹤坊市也是照样施为。难道这人间惨事,在他们父子眼中,就不值一提? 如今的铁门山脚下加建了一圈围栏,辅以守望塔,就和幕埠山的越人的防御工事一样。塔楼下的围栏前,两人遭到了盘问,也和上次在幕埠山的经历一样。 刘奇主动上前交涉,杨行就在后看着。他能感觉到,卫兵认得刘奇;也能感觉到,卫兵在刁难刘奇。霍同不是给洛阳会馆的商队报仇了么?怎么现在还在打压?他考虑要不要把洛阳会馆也纳入到给霍青的牵线中来。 他这趟过来黄鹤坊市,就是应霍青之请,将桐柏山众人和奇珍阁李虎介绍给霍青,助力霍青接收卫氏货栈和卫氏商队,打破霍同一直以来的铁桶经营。要是洛阳会馆有需要,他身为罗氏的一员,还是要尽一份心力。 这时从塔楼上下来一人,明显便是这列卫兵的头目。刘奇正跟卫兵问起洛阳会馆的队伍,遭到他大声呵斥。“你的人已经被我们扣押了,他们从江夏过来,焉知其中没有周氏的奸细?” 杨行见了这人,眼睛一亮,高声道:“郑大哥!”居然是久未谋面的郑阳! 郑阳不愧是斥候之道的前辈,在隔得这么近的塔楼里,杨行竟未有丝毫察觉! “不要随便试探、不要暴露自己。”“压制灵气,只用六识,专目而视,倾耳而听。”这些都是郑阳教过的内容。 杨行也将灵气收敛得极好,他没发现郑阳,郑阳也没发现他。 郑阳本来一脸严肃,见了杨行也是绽放出笑意:“原来是你小子!”他对卫兵下令:“让他们过来,把之前那批人也给放了!” 刘奇和卫兵前去放人,杨行走到郑阳旁边:“郑大哥怎么在这里驻防?” “无战可打就是这样,只能干一些迎来送往的活。”郑阳自嘲,“在很多人眼里,驻守黄鹤坊市可比打战划算多了。” “郑大哥在这里是大材小用了。”杨行诚心说道。黄鹤坊市交易量大,驻守这里光暗地里抽油水,就是一笔不菲的收入。但他知道郑阳不是贪图小利的人。 “别光说我了,”郑阳问道,“你小子自从上次熊牛谷回来之后,怎么就不见人影了?打荒原也没见到你,打幕埠山也没见到你。” “说来话长,我现在隶属丹阳峰罗家军了,谢争也在罗家军。对了,霍都头和刘宝呢?” “霍头闭关了,结丹有望;刘宝驻防南阳去了,也带着一支百人的队伍。得益于霍家军扩张,我和刘宝现在都是校尉了,但没金丹修为怎敢称校尉?实际上只是一个大一点的都头罢了。其实,你若留下来,不会比我们差...” 这时,围栏外又有一大支队伍过来,郑阳看了说道:“今日我还有事,改天约了再聊。” 杨行见围栏内,刘奇也正带了一队人过来,便告别郑阳上山而去。 ---------- 杨行跟刘奇说了引荐霍青的事,刘奇很感兴趣。“洛阳会馆遭逢剧变,现在少主许我独立专行,很多事情我可一言而决。这种机会,我怎能放过?” “这样吧,”杨行沉吟道,“你那边处理妥当后,来奇珍阁找我。” 刘奇想了想说:“我先跟你过去吧,其他的事情,回头再来料理也不迟。” 上了黄鹤坊市,在奇珍阁门口,听到里面一声惊呼:“我要成亲!” 杨行不禁莞尔:是谁这么迫不及待的直抒胸臆? 刘奇介绍道:“应该是李虎的儿子李羊,本来和叶语冰定了亲,结果叶语冰离家出走,他便没了着落;近期他姐姐李烟要成亲,他可能是受了刺激,才这么大喊大叫。” 语冰离家出走?应该就是追踪孙池碰见那次,听说她如今在霍山养伤。李烟成亲?杨行有些唏嘘,不知是不是上次见到的那个俊秀青年。这一晃,又是十多年过去了。 “成何体统!”里面传来熟悉的李虎的呵斥声。 “李叔不要着恼,其实我们都是这样想的,不过没像他这样直白的说出来。”居然是钟化的声音。 杨行走了进去,就见李虎、钟化正在阁里,旁边是个清秀瘦弱的青年,想必就是李虎的儿子李羊了。 大家兴奋的寒暄着,杨行感叹:从江陵峰出来一趟,竟接连遇到这么多故知。刘奇、郑阳、李虎、钟化,这么多人凑齐在一起,太不容易了! 章节目录 第五十三章 主角 晚间,李虎就在奇珍阁设宴,款待杨行等人。 现在的李虎,既是铁门山门主、李氏家主,又是仙鹤军主帅,在黄鹤门可谓是大权在握,仅次于掌门和几位长老;同时,他还是杨行等人的长辈。但他坚持和杨行、刘奇、钟化几人平辈论交。 宴至中席,李虎手执酒杯,大声说道:“当初,掌门放任你们几个离开黄鹤门,我还不理解,为什么要把优秀的人才放走?现在看到你们几个,我才明白掌门的深谋远虑。看看...”他一个个指了过去,“刘奇在洛阳会馆独当一面,钟化负责灵丹阁在黄鹤坊市的事务,杨行更是成了霍山二公子的座上客。你们跳出黄鹤门,有了更大的成就,就可以给黄鹤门带来更大的好处!” 杨行听着有些别扭,什么“霍山二公子的座上客”,好像自己在依附霍青一样。他这次过来,只是帮霍青联络,并非霍青的手下。他见李虎朝他鞠躬,赶忙上前搀扶回礼,谦让不受。 同时他注意到,此时的刘奇侧着身子,眼睛望着外面,仿佛没听到李虎的这番话。或许刘奇心里已和黄鹤门没什么牵连了。 其实他自己也差不多。与其说是对黄鹤门有感情,不如说是对庶务峰、对师尊田平和那些师兄弟有感情;而现在,这点感情也慢慢转移到江陵峰和李通、宗由、王喜、杨宅生、田灵身上了。不过,此番既然来了,还是要去雏鹤峰拜见师尊田平,再去庶务峰看看。 “好酒!” 钟化却是一副十分兴奋的样子,不停的和李虎推杯换盏。其实钟化进门年限更短,更应该和黄鹤门没感情。而且他一直在百草园负责灵植,像是个外门弟子。但钟化的凡族都在黄鹤门,且仍算是黄鹤门弟子,只是出来帮叶玉婵做事而已,他其实没什么选择。 ---------- 接着,李虎让儿子李羊分别给各人敬酒。“多跟几位前辈学学,别再没个正形了!”本来李羊也是筑基修为,但此间众人都和李虎平辈论交,他就只好屈尊当个后辈了。 李羊也不拘谨,执起酒杯从几人眼前划过,大大方方的说道:“欢迎各位前辈莅临奇珍阁!请各位前辈吃好喝好!祝愿各位前辈早日结成金丹!” 杨行笑着饮下一杯。这李羊的意思是,他们几个要结丹以后,当他的“前辈”才算名正言顺。他本来就没打算当“前辈”。他心里清楚,李虎讲得有道理,自己若还留在黄鹤门的话,地位肯定比不上初始家族出身的李羊,现在说不定就在李虎手底下做事呢。 李虎似乎没发现儿子的小把戏,酒酣耳热,指着儿子夸赞道:“这小子二十岁筑基,虽比不上在座各位,却也是黄鹤门中数得上的后起之秀。本来和掌门家的叶语冰定了亲,可惜叶语冰那丫头...” 李羊截住话头道:“语冰师姐虽才筑基初期,却是连续两次比武大会的冠军,我怎敢高攀?”又小声嘀咕了句:“估计父亲你也打不过她。” “你这小子!”李虎气道,“那你刚才为何说想成亲,做那痴汉之态?” “我这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兴许天鹅眼瞎呢?这种事本该慢慢下功夫,父亲你却直接定亲,把语冰师姐吓跑了!”李羊将酒杯往案上一顿,“这下好了,天鹅飞了,回不去了!” “你给我出去,别在这丢人现眼了!”李虎不愿被杨行他们看笑话,直将儿子往外面赶。 李羊一边往外走,一边嘴里还咕哝着:“都是这名字没起好,李羊李羊,羊最是怯懦了。别家是‘虎父犬子’,我们是‘虎父羊子’...” 杨行几人听了,哈哈大笑。 “家门不幸,家门不幸,”李虎叹道,“让各位见笑了!” ---------- 筵席结束前,霍青赶了过来。 杨行见李虎也是一副愕然的表情,知道这次并没通知霍青,是霍青自己找过来的。毕竟桐柏山众人还要几天才到,还不是谈正事的时候,这次只是故知小聚而已。但霍青不邀而至,说明他在黄鹤坊市的耳目不少,这也是一种展现实力的手段。 宴饮变成谈事,几人一番畅谈不提。 宴散人离去,刘奇问杨行:“是因为我也出自黄鹤门,你才喊我加入的吧?而非罗氏的原因?”这次初步定下,洛阳会馆也可以参与霍山草市和黄鹤坊市的交易,对刘奇改善目前形势有很大帮助。 “两方面都有,”杨行说道,“最关键的是,你我是兄弟啊!二十年前在熊牛谷,你还救过我,你忘了?” “怎么会忘?那时候我一直憋着一股劲,想要立功惠及凡族。”谈起往事,刘奇露出笑容。“你这次终于下定决心,把凡族迁入灵山了?早该这么做了!” 杨行笑道:“不及你麻利。”刘奇很早就将凡族迁入霍山丹阳峰了,他其实也可以这么做,但那时他还没拜罗寅为师,不及刘奇这么多年来一直是丹阳峰入室弟子。 “说起来,我还有两个族人在黄鹤门庶务峰...刘陆和刘素。那两个家伙还没筑基,硬是要留在庶务峰,说什么也不愿跟我去霍山。真不知他们在坚持些什么。”刘奇抱怨道。 杨行又笑了。“安于清贫,是庶务峰的传统。我要不是机缘巧合,也不会离开庶务峰的...” 刘奇慨叹道:“其实我也很感激黄鹤门,但那次试炼明明是鹤翼峰使诈,掌门却对我刘氏永不录用,我心中恨意难平。” 这事杨行知道。雏鹤峰想将招收刘奇的族人,被鹤翼峰搅黄了,还扣上“试炼舞弊”的帽子;钱楼也是因此被勒令不得接触庶务,间接导致其去了坊市谋差事。 “听说吴长老是周氏的人?试炼弊案和坊市之祸,都没那么简单吧?”杨行问。这还是上次在夷陵,听霍青讲述黄鹤坊市之祸的真相时听说的。 “你知道鹤翼峰吴襄是周氏的人?”刘奇动容道,“黄鹤坊市之祸的幕后真凶就是江夏周氏,你想必也知情了?” 见杨行点头,刘奇说道:“那我就不瞒着你了。我这些年名为行商,实际也收集各种消息,为罗氏打探情报。这消息还是我好不容易才打听到的。当年周氏的狼子野心还未暴露,借越寇之手袭击坊市,又借鹤翼峰之手嫁祸霍山,想引得南疆大乱,让霍山陷入武力侵夺宗门的泥淖。那次失败后,周氏的罪行又有两桩,一是熊牛谷之祸,屠杀散修;二是招安鳄越,夺宗门灭世家,罪行昭然若揭...” “熊牛谷的内情,我还不清楚。”杨行问,“那么多人被杀,竟没有任何音信和后续,这是何故?” 他第一次去熊牛谷,回来就跟庶务峰众人说了,叶玉婵想必跟掌门也说了,黄鹤门却一直没什么动静。后来他跟随霍山的队伍二刷熊牛谷,那次更是凶险,直接就是越寇、散修、妖兽、正道宗门的混战,死的人也不在少数。听说不少南疆宗门都遣人去江夏问罪,结果仍是没了声息。 “有人说周氏是拿散修的性命来喂养谷中的妖兽,就和养蛊一样;也有人说是周氏修炼吞食生灵魂魄的邪恶功法,杀戮才会这么重。”刘奇说道,“南疆各家都知道周氏在搞鬼,起先是敢怒不敢言,后来是敢言不敢动手,现在是都在等。” “等?等什么?” “中小宗门在等霍山主持公道;霍山却不愿为了所谓的公义就和周氏两败俱伤,在等周氏犯下大错;黄鹤门则是不愿舍弃黄鹤坊市,在等自身发展壮大;我们也要等,等周氏变得天怒人怨...”刘奇手抚断肢,脸上难得的显出狠厉之色。 杨行明白了,除了自己和罗宇,刘奇也从未忘记过黄鹤坊市之祸,从未忘记过断臂之仇!有机会定要找周氏报仇!但这机会何其渺茫。自己呢,有机会帮钱楼报仇吗? 刘奇继续说道:“璟帅曾预感南疆会有大变,还没细说,就被越寇袭击了。我没猜错的话,这个大变就是霍山对周氏开战...” 霍山和周氏开战,这种级别的战争,将会把整个南疆搅动起来,从黄鹤门到江陵峰,将容不下一间安静的洞府。杨行不由得想:我该为大战准备什么?要不要叫李通和宗由出关?刘奇、郑阳、李虎、钟化这些故知,能为我所用吗? ---------- 桐柏山众人第二天就来了,在山门口遭到霍家军的刁难,还是杨行去解的围。 “你别见外,这是上面的意思。”郑阳用手指了指,跟杨行解释道。 杨行说了句:“他们不是敌人。”便让唐参等人先走,约好随后汇合。 “我现在都不知道谁是敌人了。”郑阳叹道,“以前越寇屠杀了陶家堡,还在南边制造事端,我跟着霍头夺回陶家堡,那时候我很清楚,敌人是越寇。后来越寇占了幕埠山,就在霍家军眼皮子底下活动,却硬是没打起来。听说江夏周氏才是南疆这些祸事的幕后黑手,但如今周氏会馆还在汉陵峰草市开着,周氏商队每个月都乘坐鲲鹏而来。我现在真的不知道,敌人是谁了。” 杨行静静的听着,默然不语。战士最怕的就是不知为何而战,郑阳这些年想必很是受了一番煎熬。 “我有预感,可能就在这几年,南疆会有大战发生,你要做好准备。”郑阳重新振奋道,“到时候霍头肯定会将我们都召去,我们又能并肩作战了。” 杨行疑惑:“我现在不在霍家军序列,霍头怎么召我?” “嘿嘿,到时候和周氏开战,霍山肯定要全面动员,凡是霍山中人,都要听从征召,不会局限于霍家军。霍头以前就常说要把你逮回来,你逃不掉的。哈哈!” 杨行无奈道:“你是霍华的左膀右臂,我可不是。熊牛谷那次,我救人心切,差点乱了部署;后来护送任务,我也推脱了不去。霍都头肯定对我很失望。” “你太妄自菲薄了。”郑阳说道,“跟你相比,我过于嫉恶如仇了,霍头早就跟我说过;刘宝则是易冲动,是先锋之才,很难胜任指挥。只有你,跟谁都相处得好,军功还不比人少。我和刘宝起冲突那次,就是你调解的。那次从熊牛谷回来,霍头就跟我说了,只有你最像他。这也是为何你违逆他的军令,他会这么挂怀。其实他想把你当接班人培养!” 杨行倒没想到霍华对他评价这么高。“可我现在不愿拼命了!我还有一大家子要养活!” “谁没有一大家子?我还是一家掌门,有数百弟子咧!你要清楚,对我们这种人来说,安定只是争斗的间歇,家人的用度,宗门的根基,都要我们用手中的武器去赢取!我们的根还是在军队,在战场!” 杨行听得热血沸腾。这几年他在江陵峰闭关,就像是被遗忘在了世界的边缘;没想到一见到这些故人,好像又重新成了这世界的主角。 章节目录 第五十四章 疑点 桐柏山众人在黄鹤坊市的落脚地,竟然叫“江陵会馆”,杨行见了有些哭笑不得。自家什么时候多了份产业,他这个江陵峰主人都不晓得。 唐参、姚伍他们要把桐柏山的草药物资行销出来,购买粮食法器回去,杨行是知道的,最开始还是他在霍山草市主持黄鹤会馆时起的头。后来受一些风潮的影响,他们转移到了黄鹤坊市来,不好再借助黄鹤门,便需要一个独立的名头,他也能理解。但他们用了“江陵峰”的名头,却自始至终没告诉他,这就有点说不过去了。 四顾打量,这里店铺陈设有些陈旧,想是开办了有好几个年头;弟子伙计看着眼熟,像是在江陵峰入道的桐柏山童子,个个在堂中来回穿行却不认识他,杨行的笑容慢慢消失。 “刚才多谢杨兄弟解围!”一副文士打扮的唐参从内堂迎出。 “也谢杨兄弟将我们引荐给霍少!”粗汉子姚伍也跟了出来。 “你们见过霍青了?”他在郑阳那才停留了一炷香时间不到,就赶了过来。霍青不会这么神速吧? “是过来的途中,霍少派人来接洽了。”姚伍解释。 “现在路途不宁,霍少是稳妥起见。”唐参补充,“要不是霍少的人为了避嫌,在上山前离去,我们也不会被那群军士刁难。” “你们联系上就好,我就可以回江陵峰去了。”杨行自嘲道。 唐参摇头纠正:“须知这种事情,最难的是互相信任。杨兄弟所起的作用不小。” “就是就是!”姚伍大咧咧说道,“杨兄弟不仅提供灵地给我们培养族人,还提供渠道给我们带货。你尽管放心,无论我们赚多少,都有你的一份!五百童子的修炼,也不用你操心!” 杨行心中冷笑:你们分得还真清楚! 唐参有些察觉,对杨行行礼道:“说起来这都是江陵峰的产业,那些童子也都是江陵峰的弟子,我们只是替杨兄弟打理而已!” “什么江陵峰,这明明就是...”姚伍这粗汉还摸不着头脑。 其实相比唐参的精明,杨行更欣赏姚伍的直率。他修的是兼容并包之道,讲求“拿来”,即使不能“为我所用”,也不必闹出内讧来。说到底这些都是李通的同袍,今后能继续和李通互相信任就行。他暂且按下不快,径直问道:“和霍少谈得怎么样?” 姚伍脱口而出:“他娘的谈了才知道,这狗日的卫氏货栈,收我们药材的价格只有霍山的一半,卖我们武器护甲的价格却是霍山的两倍,真是赚肿了!” “我们的药材最后都流向了霍山,却只能和黄鹤坊市的卫氏货栈交易,受他们盘剥。”唐参解释道,“今后霍少接手卫氏货栈,我们的处境当能明显改善。” 杨行知道黄鹤坊市有暴利,这些暴利都进了霍同的储物袋。他问道:“不能直接卖给霍山吗?比如黄鹤坊市的灵丹阁?” “一些动过心思的店,都被修理得很惨。”唐参的回答带着一丝侥幸。 “他霍家的蛮横,杨兄弟你不清楚吗?那次在霍山草市,霍家军直接进门拿人,你还被抓了壮丁!”姚伍吹胡子瞪眼说道。 抓壮丁?还真是!杨行被逗笑了。那次他因炼制白漆丹被抓,以加入霍家军为条件才抹平。他放下责备,和两人心平气和的聊了会,也没再提江陵峰名号和收益分润的事。 “过会儿还有人过来,你一定要见一见。”唐参离开前,神神秘秘的说道。 ---------- 等了约莫一个时辰,有人从外间走进。 这熟悉的气息...杨行惊讶看去,竟是李通!李通居然出关了! “几年没见,我已结丹了!”李通潇洒说道。 这语气让杨行想起筑基后回乡的那次。李通在送他入黄鹤门后,又在凡俗忍耐了十年,见了他还装作无意的问:“十年不见,你竟筑基了?”那次李通随他出来,将拄了不知多少年的一副拐扔进了汉水,世上从此少了一个拐子,多了一个散修。 “恭喜李叔结丹!”杨行动情的说道。之前种种迹象表明,李通是从金丹境界跌落到筑基的,重新炼回金丹不过是水到渠成之事,但他还是有些担心;如今李通真的结丹了,他感受到的只有欣喜,觉得有了依靠。 这种孺慕之情,和对师尊田平的一模一样。他是真心感谢李通的栽培和帮助。要不是李通暗中传功,他也通不过试炼,进不了黄鹤门,也许现在还在东津村,面朝黄土背朝天,老婆孩子几亩田吧! 李通没有任何寒暄,直接说道:“我要往桐柏山中去,特意来找你,有些事要跟你交待一下。”或许是修为影响了性情,现在的李通,沉稳得就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江陵峰的防务、结丹的心得、王喜和杨宅生的培养、和桐柏山众人的接洽、对桐柏山事务的安排...李通拣要紧的交待了一通,最后说道:“桐柏山中的形势,比我之前跟你讲的要复杂。唐参他们的寨子里,这么多年就只有一个金丹支撑着,就快要撑不下去了。这次我既然结丹,肯定要过去帮忙。以后江陵峰就靠你了!” “要不要我们这边派人支援?”杨行问道。 “不用,那边最多的就是人,以后还要不断的把人迁出来,你这边非常重要。”李通结丹后,举手投足自有种决定事情、不容辩驳的沉稳气质。“你还记得我跟你说过,我和我的同袍,都需要依靠你吗?” “需要我做什么?”杨行斟酌着问。 “你什么都不需要做,不需要看,不需要说。任唐参和姚伍施为,必要时提供帮助,就和帮我一样。等这几年过去,我会跟你解释。” 杨行有些迟疑。刘奇和郑阳都说南疆变局将至,在这当口,桐柏山那边可别搞出什么事来!要是他们和周氏、和越寇有联系,那就麻烦了! 李通平静的看着杨行,问道:“我能信任你吗?” 杨行没想到李通会这么郑重其事的问他,打岔道:“有什么不能信任的?我们可是一个村出来的!”当年李通劝他脱离霍家军,也是这么说的。 李通闻言笑了:“你不是糊涂人,很多时候你看在眼里,很多事情即使我不说,你心里多半也有猜疑。只是现在还不是时候,你照我说的去做便是。” 杨行当然不是糊涂人。按李通的说法,他和他的同袍都是当年南疆军幸存下来的熟越,如今不得不躲躲藏藏的过活。杨行当初信了这话,但现在疑点越来越多,已经不能视而不见。 第一个就是桐柏山寨子的身家问题。有哪个苟延残喘的势力,能每个月运来海量的高阶草药?还一运就是十几年?又有几家的凡族,能一下子挑选出五百个能修道的童子? 第二就是他们对正道身份异常重视。李通潜伏凡俗上百年,才处心积虑借助自己回到宗门;姚伍领了罗家军伍长一职,一直以此身份行事;唐参筹建江陵会馆,自封馆主... 第三就是他们几人的修为深浅。李通是结过丹的,在唐参、姚伍面前却丝毫没有上位者的自觉,那唐参、姚伍两人是否也曾是金丹修为?水面之下还有多少藏龙卧虎? “我听李叔的。”杨行不打听也不多说,很干脆的答应了。 “还有一事。我出关时,正好你的凡族到了江陵峰。只是...杨氏的族长,也就是你叔父,听说和田灵不是很合得来。你最好快点回去看一看。”李通提醒道。 杨行心里猛的一跳,不明白为何叔父会和田灵合不来,他想立刻回去,一刻都等不及了。 “看样子田家姑娘会成你的道侣,有些话我要说在前头。别看我们之前和夷陵会馆联系紧密,但桐柏山和夷陵田氏的仇怨颇深。”李通盯着杨行,缓缓说道,“一百年前的南疆大战,南疆军功败垂成,原因就是有自己人哗变作乱。这之后我们怪霍山,霍山怪我们,其实首先作乱的就是田氏。那时候田氏作为百越的一支,先是投降南疆军,被主帅委以重任;等主力渡江时,田氏却在江北作乱,引得南疆军与熟越互相猜疑,最终内讧。而田氏却因此保存实力,在南疆军和百越之间保持中立,割据夷陵,一直到现在。” 杨行看着李通,不明白他想说什么。 “我想说的是,即使你娶了田灵,也要担心田氏反复无常,不可轻信!” ---------- 此时的江陵峰上,田灵很是苦恼。 杨行的凡族要迁移过来,这事她是知道的,还早安排好了山脚和灵台的土地来接纳他们,没想到有几户人家硬是要住到江陵峰上来。修士面前从来是不允许凡人放肆的,她哪知道将杨行养大的叔父一家就在其中?她将这些人赶下了山去,还出口斥责了一个撒泼的中年妇女,后来才知道这是杨行的婶子。 总之,梁子是结下了。 她心里忐忑:这些凡人会不会找杨行告状?杨行会不会恼怒自己?以后怎么跟这些凡族相处?她能感觉到,叔父一家并不喜欢自己。 为了弥补错误,她亲自去接叔父一家上山;结果叔父反而留在山脚下的田舍里不走了... 她生了一天闷气,一头钻进塔楼去了。她经常借法阵舒缓心中郁结,比如几年前的那一天,叶玉婵来找杨行救罗宇那次... 她听到叶玉婵叫杨行去冒生命危险,杨行也说出了“最后一次为你拼命”的话。那时她就知道,自己一直以来担心的事情终于发生了:杨行和叶玉婵之间,不只是同门那么简单。 他俩也去过熊牛谷、也被困梁子湖...自己和叶玉婵相比,并没有什么优势!反而在家世、修为上面,自己还弱了许多。若论身材相貌,倒是相仿...她想到一个可能:在杨行心中,我可能只是叶玉婵的替身! 她当时就慌了,想起叶玉婵看自己时那若有若无的笑、自己表明心意后杨行那若即若离的言行...不是的,不是这样的!不该是这样!不能是这样! 她借助法阵,灵识紧跟杨行的行踪:他去找了宗由大哥和李通大叔,他们一起回来商议,他们出发了...他没和我道别,也没和我商量,哪怕跟我说一句“别担心”... 她那时只有一个想法:我要构筑一个幻阵,一个只有我和杨行的世界!可那时的她做不到,只能在法阵中一遍遍呼喊:杨行是我的,杨行是我的,杨行是我的... 于是那次,杨行一回来就入了阵中。很快,他就做了个梦。 现在,她要再来一遍。 江陵峰顶的塔楼顶端,忽然闪耀出一片绿光。 章节目录 第五十五章 叔父 杨行很是心痛。他敬爱的叔父竟然才到江陵峰来,就病倒了。 他在黄鹤坊市听李通说叔父和田灵闹矛盾,就立刻回返,连庶务峰都不去了。紧赶慢赶,刚回到江陵峰,就听说了叔父一病不起的消息,顿时如遭雷击。 叔父原名杨幺,后改为杨耀,年长自己二十多,已近耳顺之年。这样年纪的老人,怎能承受几千里路途奔波?他应该早就想到,做些措施才是。真是该死! 自从修道之后,他才回过故乡一次,待了不到两天。也就是那次,叔父主动提出迁移凡族,还被他拒绝了。要是能早点拜师,早些迁移,少在乎点面子,多冒些风险,叔父有什么病痛也能提前医治好了。真是不孝! 从小是叔父将他养大。虽然不常见面,但每次从城里回来,叔父都嘘寒问暖,和他谈心,是真的关心他、对他好的。杨行很是自责:这次迁移凡族,应该亲自出马的,或者等在江陵峰接应!这样其他人也会重视一些,某个环节会完善一些,也许就不会是这样的结果。 他嘴里没说,心里确实有点将田灵怪上了。 ---------- “不怪别人,是我自己身体不好。”叔父躺在床榻上,被一圈人围着,见杨行来了,想要起身,又被劝住,一阵手忙脚乱,最后半躺着倚靠在床头。 “我看就是被气的!”婶子在一旁语带不忿,暗指田灵。 叔父没管她,跟杨行说道:“出发时还好好的,应该是水土不服,将养几日就好了。” 修士的灵山干干净净、气候宜人,哪会有什么水土不服?杨行抓着叔父的腕脉查探。这具身体气血稀薄、经脉淤堵、五脏六腑老化明显,确实是没什么大病但垂垂老矣之象!要是修士这幅样子,杨行还可以不计成本的用药材灵丹疗伤;但凡人身躯孱弱,虚不受补,如果灵气贯体,只会加快气血消散。 就这会儿查探之下,叔父被灵气入体,都有些不堪挞伐的迹象。杨行赶忙收回灵气,不敢再试。 “咳!咳!”叔父剧烈咳嗽几声。“你修行仙法不易,别在我这耗费时间了,去忙吧!” 杨行心痛又惭愧。若说以前还修行艰苦,最近几年他和田灵在一起,可是逍遥得很。 叔父见杨行不走,开口问道:“村里人都安置好了吗?” “都安置好了。”杨行回答,“都安排上山,杨氏和王氏族人就住山顶,其他人住山腰。” “别!”叔父激动得就要坐起,又引起一阵咳嗽,最后颓然躺倒,“是我不懂仙人的规矩。后来宅生提醒我,我才知道,山脚下有屋有田,凡人生活还安逸些。” “狗屁规矩!”杨行憋着满腔的情绪,此时终于忍不住泄露出一丝来。 “你别怪那小姑娘,”叔父说道,“是我太心急了,一来就以长辈自居,没料到这山里已经有了女主人。”这话一出来,婶子那边一圈人,头颅低下去一片。 杨行张了张嘴,没说什么。 “你们行过周公之礼了?”叔父咧开嘴笑着问。听到这话,那一圈头颅又抬了起来。 杨行知道,这种事情在修士间算隐私,在村里却只是谈资。他老实答道:“是。”和田灵相处几年,他起先还能克制守礼,但田灵说夷陵不受中原礼法束缚,两人早就有了亲密关系。 “没生个大胖小子?”叔父又问。 “没。”修士对孕育的控制很简单,稍微运功就能避免,以前田灵总是说修炼为重,不愿过早生产。 “唉!”叔父重重叹了口气,“杨家在你这一代,算是兴盛起来了,可又能维持多久呢?现在只有宅生能帮你,我放心不下啊!” 杨行懂叔父的意思,皱眉道:“我也想多些族人帮我,可惜其他人都没有灵脉,无法修炼。” “村里其他人家如何?”叔父建议,“只要是东津村出来的,都可以看做一家人。” “我考虑考虑吧。”杨行一想也是,他以后要建立自己的势力,必须在自己的凡族中培养修士,保持主干的强大,以免客大欺主。 “你以前不常回来,见你的机会不多。上次聊了几句,你又要走,也就没有机会说这些。”叔父拍了拍杨行的手,“不管你怎么想,我是真拿你当自己孩儿看待的,可惜早年我没什么本事,照顾不了你,让你吃了不少苦…” 这话让杨行泪洒衣襟,连说:“孩儿不孝,孩儿不孝。” “你若不孝,天下便没有孝子了。”叔父又剧烈咳嗽起来,好不容易缓和一点,又说道,“外人总不如自己人可靠,毕竟血浓于水。你以后总不能一直靠外人帮你,总要有几个姓杨的。即使这代没有,下一代、下下代,总会出几个有仙人血脉的!” 叔父不懂修炼,将灵脉听成了血脉,但话里的意思很明白,就是要杨行重视家族。 杨行听进去了,现在确实需要增强家族一脉。要不然几十年后,江陵峰上就全是成长起来的桐柏山童子了。即使是兼容并包,也要均衡不是?要是桐柏山一脉独大,还谈什么兼容?怕是要被兼容过去! 又谈了一会儿,叔父精力不济,杨行便退了出来,往山顶见田灵去。 ---------- 田灵似乎知道自己犯了错,老实的等在塔楼下,见杨行回来,她主动上来说道:“我是无心的!叔父的病绝非我所愿!我已派人去茶楼了,看看有没有修士懂得医治凡人。” 杨行见她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想好的责备一时说不出口,只冷声道:“先前没见你想得这么周到!” “我又不是学做庶务的,哪懂这些?”田灵无视杨行的责备,换了话题道,“这里确实缺一个大总管,要不叫王喜或是宅生来管?对你的家族也能照顾周全一些。我就要这塔楼修炼就行了。” 灵山庶务本该是女主人负责,但田灵明言不想管,杨行确实需要找个大总管来。他目前的班底中,李通、宗由、陆生都是将领型的人才,放在灵山管庶务有些屈才了;王喜、杨宅生都是闷头修炼型,倒是可以培养看看。 “对了,李通大叔已经结丹了!”田灵说道。 杨行点点头:“我们在黄鹤坊市见过了。”他又想起李通叫他提防田灵的话。 “你有没有觉得,李通大叔出关后,人有些奇怪?”田灵忽然问道。 “奇怪?”难道田灵发现了李通对她的态度? “是啊!”田灵说道,“李通大叔不也是东津村出来的么?但这回东津村的人过来,他看都没去看一眼。” 杨行能理解。李通以拐子身份在东津村潜伏那么多年,相当于骗了全村的人;现在成功结丹,心态有了变化,不愿再见落魄时的故人,再添麻烦了。 “你说他在村里潜藏几十年,机缘巧合带你入道。但是,你有没有想过,这一切也许不是巧合?” 杨行悚然一惊。“你知道什么?” “有没有一种可能,李通大叔其实一开始并没有想要培养你,而是想培养你的父亲!也许你父亲是他的同伴!” “我父亲?”这个思维跳跃太大,杨行一时转不过弯来。 “对啊!故事里的主角,都有不凡的身世,没有哪个是平平无奇的。”田灵越说越兴奋,“你的身世,叔父肯定知道...哦,对了!就是因为这样,李通大叔才会对叔父避而不见的!” “是吗?”杨行一片茫然。叔父说他父母都是染病而死,难道另有隐情?但田灵又怎么会知道的?难道自己真是熟越的后代?这就是自己更喜越人功法的原因? “会不会你父亲也是一代高人,为了救李通而牺牲,所以他为了报恩,才传你道法?”田灵兴奋得难以自抑,“这可以讲出好大一篇故事来!我要演绎到幻阵中去!” “你这是在讲故事?”杨行哭笑不得。 ---------- 江陵峰上的矛盾和叔父的病仿佛只是一段小插曲,接下来的日子,叔父的病情就靠从草市请来的医者用凡俗的草药吊着,好歹没有继续恶化。 杨行和田灵之间也恢复了和睦,田灵让他不要下山,他就留在山上。但他记得叔父的嘱咐,想要延续杨家的香火,田灵却是不许。 江陵峰山,陆生接手防务,王喜负责传功,宅生掌管庶务,杨行乐得悠闲。 姚伍来过一趟,说是霍青已经掌握了卫氏货栈和卫氏商队,想请他出山相助。杨行颇为意动,但田灵不许,他就以叔父的病情为由推脱了。 本以为岁月就该这样下去,没想到叔父的病情忽然加重,昏迷了一天没醒,从茶楼花大价钱请来的医者也束手无策。 阴沉的病房内围满了杨氏族人,嚎了一天的哭声因杨行的到来而略微低沉了些,本该主持庶务的杨宅生混在人群中双眼通红,倒是王喜在跑前跑后的张罗事情。 杨行捏着叔父的腕脉,不敢输送灵气探查,他能感觉到叔父的脉搏越来越弱,若有若无。见王喜送走了医者,回来对他神色严肃的摇了摇头,杨行便知道叔父已是寿元枯竭、回天乏力了。 “嚯!嚯!”叔父忽然醒来,口中发出风箱拉动般的急促声,胸膛剧烈起伏,“杨行!小行子!” “我在这,叔,小行子在这里。”杨行紧紧握着叔父的手。 “族人...族人!”叔父忽然有了力气,猛的将手挣脱出来,还在空中挥舞了两下。 “族人也都在。”杨行安慰道。 “我可不是没见识的乡下人!”叔父环顾四周众人,回光返照的光彩让他眼中神采奕奕。“我在城里做工半辈子,无论是搞阴谋,还是干群架,都要有自己的人!” 他猛然吐出一口气,下一口却吸不上来,脸色慢慢变得难看,眼中的神采陡然黯淡下去。“记住我的话,”叔父费力说道,“那些族人...” “我懂的!”杨行重新握紧叔父的手,“保护族人,延续血脉!” 手掌滑落,啼哭声起。 章节目录 第五十六章 真假 第二天就是下葬的日子,村民们都来送行。大家背井离乡的委屈在这个当口发泄出来,哭声格外的洪亮绵长。 杨行捧着牌位走在队伍中。他看到的村民都是一副面黄肌瘦的样子,很多十几二十岁的精壮小伙子,一过三十身体就走下坡路了。比如王虎,三十多就染病去了,没能撑到迁来灵山。在凡人寿命一般不超过五十岁的当下,叔父得年近七十也算是一种福气了。这么想着,心中的哀伤都少了很多。 等下葬之后,牌位送进才建成的杨氏祠堂,田灵在这里等他。 秋日的傍晚,院中黄花堆积,风来卷起一阵飘零,恰好天上一行雁飞过,田灵吟道:“无可奈何花落去,似曾相似雁归来。世事无情,你要想开一点。” 杨行没做声。 田灵叹了口气:“我从小就被锁在这样的院子里修炼,那时候我望着天上的大雁,幻想随雁远走,却没想过雁也每年飞回。” 杨行心里又咯噔一下:你不是说小时候是在深山的穷苦人家么?罢了,他懒得做声了。 田灵忽然哭了起来。“一定是我的原因,”她看起来很是自责,“我有时候会编织故事,编造幻阵中人。在幻阵里面...我幻想过叔父会染病而亡...这会不会映照到现实?” 你居然咒叔父死?杨行怒气上头,又忍住了。他还未昏头到将叔父的死归咎于田灵,但他也真的气愤这种没大没小、没轻没重。 田灵还在焦急的倾诉着,杨行就这么古怪的看着她,说道:“有时候我真的搞不懂,你说的话,到底哪句是真,哪句是假。” 田灵明显愣了一下:“你不相信我?” “你一会儿是小山村的穷姑娘,一会儿是田氏培养的孤女,我到底该信哪个?” “我...”田灵欲言又止。 杨行干脆放开了问:“你在熊牛谷说领悟天痕地势是受我启发,现在又说是师傅教导,到底哪个是真?” “两者都有,又有不同...”田灵慌忙辩解。 又被杨行的问题打断:“你说是师傅让你出来历练,又说筑基后就没人能教你了。到底哪句是假?” “以前我师傅不止一个,现在确实没人能教我幻阵,我才出来师法天地...” “田慧说你瞒了我很多,叶玉婵说你是圣女,我起先都不相信,最后却不得不信。李通...”杨行顿了一下,改口道,“以后再有人说你的事,我该信谁?” “这些事...”田灵承认,“我是隐瞒不说,不是故意骗你。” “所有的事情都是你说的,没有旁证,也无法证明。”杨行语气舒缓下来。“但从夷陵回来,我想通了,我选择相信你。” “什么?” “不管你说什么,我都选择相信,因为我知道,你不是故意骗我,其实你自己也分不清楚。你分不清楚幻想与现实,分不清楚记忆与历史,因为你为了研究幻阵,已经受影响太深了!” “是吗?”田灵一片茫然。 “叔父的事情我不怪你,但你...能改就改一点吧,毕竟,你我都不是幻象。”杨行说完就走了。 独留田灵在祠堂低语:“你我都不是幻象…为什么,不可以是幻象?” ---------- 杨行在江陵峰这一待,又是好几个月。 这几个月,陆生主持江陵峰防务很称职,偶尔有贼寇过来,都第一时间发现、驱逐、击杀;挑选炼气中后期的桐柏山童子组成战阵,在法阵加持下威力堪比筑基。 这几个月,王喜进步明显,不仅教导桐柏山童子得力,处理山上事务和凡族庶务也是得心应手。倒是本来想往庶务方向培养的杨宅生,自从叔父去世后就闷闷不乐,整天无精打采,连修炼都耽搁了下来。 这几个月,江陵峰众人和桐柏山童子的丹药供应都不缺,因为江陵会馆在外发展迅速,反哺江陵峰也很慷慨。这说明桐柏山和霍青合作得很好,说明他牵线搭建起来的生意步入正轨,说明霍青整合卫氏货栈和卫氏商队很是成功。 每月送来的塘抄也证明了这点:灵丹阁的丹药价格降了;万宝楼可以批量生产白犀甲了;铜雀台营造连片的灵台作为霍青的专属灵田;卫氏商队甚至跨过云梦泽,走进了桐柏山... 每件塘抄的末尾,照例是霍青的邀请:卫氏商队首领或是万宝楼管事,甚至还想让他代替郑阳,负责驻守在黄鹤坊市的霍家军。 杨行每次都拒绝了,但还是会想。想上次去黄鹤坊市,故交相聚一堂的欢乐;本来计划好去拜见田平师尊,去看看庶务峰同门,结果未能成行的遗憾;想刘奇的话,霍山与周氏必有一战;想郑阳的话,到时候霍华肯定会征召他入伍;想李通的话,桐柏山会让他做什么?想李虎的话,钟化的反应,自己的应对... 相比之下,江陵峰真的太无聊了。以前清心修炼还好,现在知道有些事情将要发生,或是正在发生,自己却置身事外,这感觉很不好受。 其实他要下山也没问题,但他不想和田灵又生隔阂,而且他怕田灵再次出走。田灵有一走了之的习惯,雾瘴救援罗宇那次,她就赌气出走,还好只到草市的夷陵会馆就被追了回来;接着就是闯三峡那次,虽然不是她故意出走,也是赌气离开导致自己去追。 上次吵过之后,田灵变得安分,两人相敬如宾,他要维持这种现状。 ---------- 但是几个月后的一天,唐参忽然上得江陵峰来,说大事不好了。 原来霍青接手卫氏货栈和卫氏商队之后,名声渐渐响亮,桐柏山中很多势力都来试探接触。其中有不少杀人越货、坏事做尽的寨子也参与进来,说是能提供炼器用的玄铁矿石,还有一些珍稀的瑟银、乌金。 本来和江夏周氏的联系慢慢冷淡,灵石和矿石的供应就有短缺,万宝楼又处在上升势头,这些势力来的正是时候。霍青没怎么犹豫,就派商队进了桐柏山去商谈。 “商队出事了?”杨行想,李通曾说过,桐柏山里的寨子,有金丹强者坐镇的也不少,商队贸然进入,可能讨不了好,希望霍青没有什么损伤。 “不是,”唐参摇摇头,“就是太顺利了,才大事不好。你想想,桐柏山产矿石吗?这些矿石都是哪里来的?” “杀人越货来的?” 唐参还是摇头。“矿石可是走量的,杀人越货不会有这么多。” “桐柏山有人居中联络霍山和周氏,要囤积居奇,赚取差价?” 唐参仍然摇头。“这都不是什么大事。” “你就直说了吧!”杨行知道唐参是个多谋善断的性子,说话喜欢循循善诱,但唐参一来就“大事不好”,现在又不明说,他也有些不耐烦了。 “矿石只是那些人的敲门砖,他们真正的意图还是和我们一样,想要走出大山,参与南疆宗门的交易。”唐参打断杨行的插话,“我知道你要说什么,我们并非自私的想要独占,而是真心为霍青着想。你想想?那些人和我们有什么区别?他们杀人越货,我们没有;他们凶残狠辣,我们没有。要是哪天万宝楼的藏品中出现了什么赃物,我也不奇怪,到时候就是一桩麻烦。我们这次好不容易走上正轨,还没几个月,我不想和上次白漆丹一样半途而废。” 杨行凝神思考。他也觉得霍青太顺利了,不仅是和桐柏山的联络,还有接手卫氏货栈和卫氏商队,居然没有受到霍同的阻挠!霍青有没有意识到这一点呢?还是已经太膨胀了? 唐参说是劝过了霍青,没有结果,才来江陵峰找他。唐参能置丰厚的利润于不顾,以忠言忤逆霍青,说明事情确实有点严重。他担心这是一个陷阱,霍同布置的陷阱。 “我这就下山。”杨行说道,“我去劝劝霍少。” ---------- 杨行正要下山,又被田灵拦住了。 “我这次真有正事,去去就回,回来再跟你解释!”杨行蒙头就往下冲,不料前面树林移位,土丘崛起,拦住了去路;身边的唐参也消失不见。他微一愣神,回头看向塔楼,顶端一盏绿灯正发出荧光,就如一只妖兽的巨眼。 “你动了幻阵?”他问田灵。 “你不是说,不知道我说话的真假吗?”田灵显然有备而来,“我有几句话,你告诉我是真是假,我就让你过去。” “别胡闹!” “我没有胡闹,”田灵说道,“你那位同伴,可是暴躁得很啊。分不清幻象的真假,一味以蛮力猛冲,小心最后伤的是自己!” “他是姚伍的同袍,是我们自己人!”杨行无奈道,“好吧,我陪你玩!” “你听好了:我乃夷陵田氏族女,自小作为圣女培养,长大要往蜀中联姻。但我又精通幻阵之道,有家中长辈爱才惜才,要我留在夷陵。所以家主举棋不定,让我偷溜了出来。” 庶出族女?要和蜀中的仙人联姻?杨行楞了一下,随即摇了摇头。要是真的干系这么大,霍青和田荣会不知道?闯三峡就更不可能了。他毫不犹豫:“假!” 田灵眉头一挑,继续说道:“我游历南疆才一年,幻阵道法就精进甚多,回去直接筑基,因此得以再次出来。那次随你回夷陵被捉,其实是个意外。但是那一次,我也确实准备入蜀算了,没想到你肯为了我追来。我很高兴!” 这段话似是而非,杨行有些难以判断。 这时田灵又加了一句:“其实没人和我换,我想回也能回来。” 这就完全否定了他们闯三峡的艰辛和田慧的牺牲。杨行哼了一声:“假!” 田灵似被激怒,故意说:“田慧这个人本就麻烦缠身,根本没有当圣女的资格,留在夷陵也没出路。是她在船上苦苦哀求,我才答应她代替我作为圣女入蜀的。” “假!” “圣女入蜀前必须守贞,而田慧并非完璧之身,去了也会被蜀中识破,有她苦头吃!同样…我也是如此,家里也是知道了这一点,才不得不放过我。我亦承诺家里,结丹后以幻阵守护家族。” 杨行知道田灵为他付出良多,他也决定了要守护田灵一生,但这不代表她可以事事以此要挟!圣女要守贞,他是知道的,田灵既然跟了他,自然不可能再去做圣女。他咬咬牙说道:“假!” 田灵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杨行会这么说,当下激动道:“你听好了,如果这次你离开,我也会出走!如果你不相信我说的话,我就一辈子不再说话!如果你不要我了,我就去死!” “别!”杨行上前一步。 田灵拔刀横在身前。“我问你是真是假!” “有真有假!”杨行知道,她真的有一走了之的习惯,但一辈子不说话、一不和就要死,估计是气话。 “那还是假,全是假...”田灵面无表情,声音也无悲无喜。这一刻,杨行面前的树林、土丘,包括田灵的身影,都通通消失,原来他已到了山脚。唐参也在附近,惊疑着汇合了过来,看起来一脸疲惫。 他没听到山顶田灵在喃喃自语:“你每一个,都说错了!” ---------- 见杨行终究还是下山了,田灵钻入塔楼,让自己沉浸到法阵之中。 阵中雾气渐起,慢慢凝实成一个人影,竟是杨行的模样!阵中的世界,依稀就是江陵峰上的树林和山泉。 田灵上前挽住“杨行”,两人沉默的并肩往前走着。在树林里,“杨行”折了根柳条,她摘了朵杏花。经过一段石桥,上面缠满了藤条,荡下来许多小黄花。她走上桥,将手中杏花扔到水里,要去摘那藤条上的小黄花。 忽然,一场大雨莫名的落下,桥下的山泉顿时升腾起大片的雾气。她一下慌了神,仿佛看不到他,听不到他,徒劳的走来走去,徒劳的喊着他的名字,直到这个名字越来越陌生。 她逐渐意识到,这不是雾气,而是弥漫的虚无,不是阻挡了声色,而是遮蔽了时间。 不知过了多久,一瞬或是一生,雨停了,只留下滴滴答答的声音,雾气被这声音震散。一个陌生男子出现桥的那头,柳条落在他的脚边。 她走过去问男子,有没有看到她的爱侣;男子摇了摇头,反问她有没有看到他的爱侣;她也摇了摇头。两人转头各自寻找。 田灵忽然惊醒,意识到又陷入了自己营造的幻阵之中,但她不愿中断。 幻阵中的她仍站在桥头,持着杏花,“杨行”仍执着柳条,和她隔桥相望。她却不知道时间过了多久,“杨行”等了多久,她还能坚持多久。 “这到底是真是假?”这是“杨行”对她说出的最后一句话。 章节目录 第五十七章 傲慢与偏见 “南边百越再掀不起风浪,北边南阳已有苏氏来投,西边夷陵一直唯霍家马首是瞻,东边幕埠山也已俯首听命,如今的霍山周遭竟难得的呈现出一片风平浪静之势,正是集中力量东出,与周氏争霸南疆的良机。” 霍山青叶峰顶的书房内,霍青与韩先生隔案对坐,听他侃侃而谈。书童陈小舟在一边斟茶煮酒,一同聆听训示。 “先生莫要说得这么远,”霍青苦笑道,“不如说说我这回接收卫氏货栈和商队的得失。”他也觉得在黄鹤坊市太过顺利了,怕有什么思虑不周的地方,特意回青叶峰来找韩先生参谋参谋。 韩先生听了,将手中的茶杯重重一顿:“你要知道霍山下一步的大动向,再去打自己的小算盘;而非为了那点蝇头小利,一叶障目,不见太行!” “是我急切了。”霍青拱手行了个礼,就继续自斟自酌起来,一点也没有着急的样子。他早已摸清了这位先生的脾气:最烦别人打断,有时当场便会发作;但事后会找机会回答。 果然,韩先生继续纵论南疆:“幕埠山以东的地界,鳄越行事愈加暴虐;而其背后的周氏也愈来愈不加遮掩,搞得天怒人怨。门主之前选择静观其变,扶持幕埠山,一是因为霍山也能从中得到好处,二是还在等待时机。这几年望江楼、沮漳派、九宫山等老牌宗门陆续来投,小门小派更是不计其数,这不光削减了原先熟越和散修的隐忧,还能平衡那些大家族。现在请愿求援者众,南疆群情汹汹,门主是该有所行动了。据我估计,时机或是下一次熊牛谷祸事之时,或是霍骏结婴出关之日!” 接着话锋一转:“在这之前,你要是能将商队和黄鹤坊市这条线理顺,等战事一开,自能占据后勤调度之责。到时候立一军功,能抵平时守成十年。” “我也是这么想的。”霍青点点头,“现在黄鹤门奇珍阁、罗氏洛阳会馆、桐柏山几支势力都加入进来,乱一点没关系,好歹把摊子撑起来了。即使其中有什么龃龉,也可在以后的发展中慢慢解决。” 他在想,谁能在霍同、卫温的外部压力下平衡卫氏、罗氏、黄鹤门、桐柏山各方?他心中闪过杨行、叶玉婵、甚至罗宇、刘奇的名字,又摇了摇头,这几人都才筑基修为,在金丹对手面前,很容易让对方兴起倚强凌弱的心思。可惜自己麾下没有金丹战力,难道要去四大家族中找?比如陈禾,或者卫让?这样又不利于打造专属势力。 韩先生也想到了这一点。“可惜我修为低微,不能给你分忧。” “先生何必说这样的话?”霍青赶紧表态,“先生教我分析南疆大势,廓清霍山迷雾,心中大才胜过外面十个金丹。”他心里疑惑:韩先生平日甚是骄傲,轻易不提自身修为,今日这是怎么了? “先生这是要准备结丹了!”一旁的书童陈小舟插嘴说道。 “啊?”霍青微一愣神。“真是可喜可贺!”他起身长鞠一躬,“先生旦有差遣,尽管吩咐!” “说起来还是沾了霍少的光。”涉及自身,韩先生也骄傲不起来了,略微局促的说道,“我停留筑基后期百来年,本以为就该这样了此残生。后来听说黄鹤门的田平道人也是如此,却在最后十年成功结丹。那年我去黄鹤门听他讲经筵,他说师之一道博大精深,师者会因弟子的进阶而受益。我起先还不信,但恰恰就在霍少结丹以后,我竟然有所触动...” 霍青想,这位韩先生自从来了青叶峰就一直深居简出,只有十年前告假外出,没想到是去黄鹤门听田平讲道去了。 此时韩先生负手远望,显得很是感慨,俄而又转过身来,双手抱拳,尴尬的说:“差点忘了,霍少的师尊是灵药峰陈氏老祖,老夫僭越了。” 霍青笑道:“先生,不就是师傅么?不管先生这么想,我一直是以师礼待先生,心中也一直把先生当做师尊的。” 韩先生有些动情,长叹一声:“我很快就要闭关,但又放心不下...” “先生尽管去闭关,这些事情我自己能料理得。”霍青说道,“先生可还有嘱咐?” “只有一条,凡事...” “凡事以霍家利益为重,我知道。”霍青长鞠一躬,“等先生出关,我再为先生贺!” 韩先生嘴唇嚅嗫了两下,终是没有说出一句话来,只是挺直了身板,坦然受了这一礼,便转身出了门去。 ---------- 书房只剩下霍青和书童陈小舟两人。 霍青更随意了,一边思考着韩先生对霍山大势的判断,一边撩开袍袖大口喝起酒来。这酒是他找人照着葛家的法子自酿的凡酒,喝起来感觉就是不如一斛酒馆。 这时陈小舟上前禀告道:“黄鹤坊市那边传信来,说是杨行到了奇珍阁,等霍少您过去。” “说了什么事没有?” “未曾。”陈小舟小心把信件收好,“据我猜测,可能是为了桐柏山。” “哦?可有依据?”霍青接受了唐参那边的草药,也接受了桐柏山中另一股势力的矿石,按说不会冲突,但杨行若是为这个专程过来的话... “杨行近几个月都待在江陵峰没动,但是桐柏山的人上山了一趟,杨行就立刻下山了。他还因此和田灵吵了一架。” “什么乱七八糟的,”霍青皱眉道,“你连人家小两口吵架都知道?” “霍少不是吩咐我,每个月派人给江陵峰送塘抄嘛,我就叫信使顺便留意了一下。” 霍青回头看了陈小舟一眼。书童年方二十,脸庞瘦削,双眼有神,一副俊秀模样,好好一个少年郎,没想到有这个癖好。他张口训斥道:“你这么热衷打听人家私隐干嘛?” 陈小舟不卑不亢的回答:“私隐也是情报,我只是想帮霍少。” 霍青想起陈安老爷子的话,陈氏的情报在他这边就由陈小舟居中协调。当时他还问:“好好当个书童,正经修炼不好吗?” 书童当时回答:“在这青叶峰上,每一片叶子的方向都是朝上的,这样才能更好的汲取阳光和养分。爷爷说我有天赋,我不想只当一个书童。” 既然是陈安的安排,霍青自无不可。没想到的是,陈小舟的路子这么野,专挑别人的私隐打听,由此得来情报。 ---------- “最近还有什么消息?”霍青问身边这个小情报头子。 “霍少现在最关心的当属黄鹤坊市了,这里有几条黄鹤坊市的消息。”陈小舟说道,“奇珍阁的李虎本来想趁这次商队易主,做二道贩子收购周边宗门的草药,再卖来霍山,但被叶玉婵阻止了。叶玉婵说是要公私分明,不能助黄鹤门占霍山的便宜。” 公私分明...霍青咂摸着这句话,叶玉婵对他就说过好几次公私分明。“还有呢?” “洛阳会馆参与商队,罗宇似乎并不知情,他一直在丹阳峰闭关炼器,说是要给叶语冰炼制法剑。估计他还不知道,叶语冰已经跟望江楼的世子私奔了。” “什么私奔?没大没小!”霍青又训斥道,“这话你烂在肚子里,不要往外说。”叶语冰的事,他知道的不多,只是听叶玉婵说过,叶语冰来霍山,就是为了逃避父亲安排的婚事,没想到她在霍山又“逃”了一遍。这女孩敢爱敢恨竟至于斯。 陈小舟谄笑道:“这不是在霍少面前,我才放肆一点嘛。我知道霍少想和罗氏修复关系,才让洛阳会馆加入,我就特别派人留意了一下。” 霍青一愣:这是揣摩心思,揣摩到我头上了? 陈小舟这么认为也没错。其实洛阳会馆这事,他曾和韩先生商量过:洛阳会馆的优势是将洛阳来的物料经霍山发卖到黄鹤坊市,还有幕埠山那边;刚好弥补了商队收购物资回霍山的不足。这种互补是皆大欢喜的事,可不但是他个人好恶的决定。 陈小舟以为他是为了修复和罗氏的关系,再卖杨行一个人情,这是落了下乘的偏见。他懒得点破,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局限,他要做的是规避他们的局限,发挥他们的特长,而不是事事操心、人人培养。 ---------- 霍青吩咐书童:“你以后多盯着霍同,有什么情报立刻报来。” 陈小舟脸上却现出局促的神情:“我只负责居中归总,仅有的人手也是对内居多,要对外的话,怕是力有未逮...还是要以我爷爷为主。” “只会对内算什么本事!”霍青有些不喜,却也没怎么为难,“那你多注意点奇珍阁李虎和洛阳会馆刘奇,还有桐柏山那边。大家现在在一条船上,我不管他们以前怎么样,从今以后绝不能闹出什么事来。” “遵令!” 这时外间有人递来书信,陈小舟接过看了,脸现惶急,禀告道:“大事不好!汉陵峰草市这边,有人在万宝楼发现被劫掠的赃物,污蔑我们和桐柏山盗匪有勾结!” 霍青心里咯噔一下:他知道桐柏山提供矿石那伙人并非良善,千叮万嘱只要矿石不要其他,没想到还是出问题了。定是万宝楼贪图便宜,收了他们来路不明的法器!这种事可大可小,要是被大哥故意拿来做文章... “我这就去草市!” 他还没出门,又有消息送到。 陈小舟接着念道:“黄鹤坊市那边,霍家军解救了一支商队,缴获了敌人一批铁胎弓,均刻有万宝楼的‘轻翼’标记!黄鹤坊市那边指责商队不干不净,私通越寇!” “来得好快!”霍青知道向阳一直手脚不干净,也知道万宝楼的法器偶有外流,没想到两件事刚好撞到一起了。他心中升起焦虑:外人可不管这是多年来的积弊,只会认为万宝楼到了他治下,就开始藏污纳垢! “我直接去松溪峰找向阳,他敢做就要敢认!” 在松溪峰却没找到向阳,霍青顿时焦虑不已:这个有勇无谋的武夫,是怕被父亲责罚而躲起来了?他以为能躲得掉吗?或者他解决不了问题,就去解决提出问题的人了?他回到青叶峰,想和韩先生商量,韩先生却已经闭关了。 这时,陈小舟又带着消息来禀告:“向阳在黄鹤坊市,和霍同在一起。他公开承认万宝楼和桐柏山盗匪合作,以铁胎弓等法器换取炼器用的矿石。而且,他宣称这一切,都是听从霍少的指令!” “这厮竟敢如此颠倒黑白!”霍青勃然大怒,想不明白向阳为什么要背叛。“我去黄鹤坊市和他对质!” 到得山脚下,他陡然冷静下来:或许向阳一直就是大哥的人!我应该直接去新野峰,向父亲陈情! 章节目录 第五十八章 理智与情感 新野峰上,涉事的霍同、霍青、卫温、向阳、郑阳等人被带到霍光面前。众人争吵不休,场面乱成了一锅粥。 霍光不得不释放元婴威压镇住全场。“好了!一个个来,向阳,你先说!” “门主明鉴,向阳我是个老粗,不会说假话。这次二公子执掌卫氏商队之后,怕大公子不给他捧场,就自己联络了几方势力,其中就有这桐柏山一伙。照我说,桐柏山中确实出产草药和矿石,却也产盗匪,二公子叫我拿法器去交易,我虽有疑虑却不得不做,之前也有过几次...” 霍青在一旁恨得牙痒。向阳上得山来就没敢看自己,脸上丝毫不见背叛的不安。这番话看似粗鲁,却粗中有细,不仅把唐参、姚伍他们和盗匪混为一谈,还要把万宝楼以前的法器外流都算在他头上!有些人一旦反水就义无反顾,咬起人来比谁都厉害。要是真让向阳得逞,他霍青以后就是个助敌资敌的蠢货,至少也是办事不力的无能之人! “霍青,你说!”父亲严厉的目光转了过来。 霍青想了想,决定对一切细节都不予回应,而是干净利落道:“我从未给向阳下过销赃的指令,万宝楼的法器外流早已有之。”他不信,向阳的那些小动作,父亲会看不到。 霍光没有立即决断,又转过去问:“霍同,你也说说?” 霍同好整以暇道:“卫氏的事情,本来父亲没有命令,但卫氏自己想去二弟那边,我这个做哥哥的也不好阻拦。我和二弟交接得很好,商队有什么成绩,都是他的功劳。” 好一个绵里藏针!霍青听得心中冷笑:言下之意,就是说出了问题,也是我一个人的! “二弟为了商队殚精竭虑,想了很多办法,不管结果怎么样,他的心意是好的。我之前执掌商队就没想这么多,有点安于现状了。” 这就是说,联络桐柏山是我一意孤行了? “桐柏山那些人我也见过,和罗氏的杨行、黄鹤门的叶玉婵走得很近,我也就没多想,现在看来,是有些大意了。” 大哥你好狠!你这是要把污水泼到每一个人头上? “事情发展到这一步,关乎万宝楼的法器,也就是关乎霍家军的军备,千万马虎不得。我认为要从长计议。二弟好不容易拉来苏氏扶持,总不至于炼了器还要赔本。” 呵呵!大哥你这是聪明过了头,想卸掉我万宝楼的差使,却不知拉拢苏氏关乎霍山北上的大业,是父亲亲手促成的。你拿苏氏来打击我,算是一脚踢在玄铁上了! 果然,霍青就见父亲皱了皱眉,似乎有些为难。 “门主明鉴,万宝楼可是从来没有短过霍家军的军备...”向阳急忙争辩。 “好了!”霍光嫌恶道,“万宝楼的问题,你难辞其咎,闭关三年,好好思过去吧!” “我...是!”向阳认命低头,没再看霍同一眼。 “还有你,霍青。你管理不善,识人不明,以后不要和桐柏山有什么牵扯了,和黄鹤门那什么阁也是如此。草药的事情就让灵丹阁去,炼器的事情就是你万宝楼来,商队把沟通联络的本职做好了,就比什么都强!” “霍青听命!”他看似没有受到责罚,但他才建立起来的小圈子算是没有了。 霍同沉默不语,仿佛为没能将万宝楼抢回来而不忿。 “以后这种低级的争端,不要闹到我面前来!”霍光挥一挥衣袖,众人便即散去。 ---------- 众人散去,苏丽莎从后堂走到台前。 “这次的事情,你怎么看?”霍光问她。 “我觉得霍青不像是说假话,这次的事情,会不会有什么隐情?”苏丽莎反问。 “我还不至于老眼昏花,”霍光说道,“霍青有商队在手,想要撇开黄鹤坊市,联络各方直供霍山,这就断了霍同的财路。霍同买通桐柏山一家势力,找了一批赃物来陷害霍青。” “你都知道,为何还...” 霍光眉头皱起:“霍青这孩子过于守正,不是他大哥的对手。越给他期望,他的压力就越大,可能对他来说,不是一件好事。” “你应该知道,霍青不是能力的问题,只是少了点心机。”苏丽莎劝道。 霍光摇摇头:“心机才是最重要的。要说能力,四大家族那几个元婴老祖,哪个不是千年老狐狸?就说中生代,陈禾、向阳、卫温这些人,随便拎一个出来也是独当一面的材料。我怕霍青跟他们讲仁义礼智信,最终被耍得团团转。” “霍青确实劣势明显,但他以无备对有备,很难说有什么大错。”苏丽莎继续维护。 “我就是气这孩子没有脑子,看起来挺精明,结果一个回合就败下阵来。”霍光忽然问她,“你这么维护霍青,该不是因为他要和苏雅成亲的缘故吧?” “当然不是!”苏丽莎正色道,“在我看来,还是霍青的品行要好一些。”她接着反问:“你看似不太在意,处置也很果断,但心里还是有担忧的,是吗?” ---------- “确实如此,”霍光点点头道,“我没想到他们兄弟间的事,连霍家军和四大家族都插手进来。卫氏脱离霍同,向阳背叛霍青,以前哪有这样过?” “事情牵涉到万宝楼、商队和黄鹤坊市,那向家、卫氏和驻守坊市的霍家军当然要牵扯进来。”苏丽莎说道,“当然,这都是表象。表象之下,你让两个儿子分管着这些产业,摆明了就是将霍家置于四大家族之上,而且要高出很多。他们要么被动接受这种安排,要么主动参与到权力的角逐与站队中来,除此之外,没有别的选择。” “这么说,问题的根源在我这里?” 苏丽莎轻笑道:“你是久居高位,一叶障目;反而我身在局外,看得清楚。别的元婴仙人,在哪不是权势滔天?偏偏在你霍山,个个都在闭关不出。我知道霍山创立不易,维持更难,很多问题遗留下来。这些年我在你身边看你辛劳,我相信不会有人比你做得更好。” 霍光忧色不改:“你越说越复杂了。” 苏丽莎轻笑:“那就要看你自己,是要把简单的事情想复杂,还是把复杂的事情想简单喽?” 霍光若有所思:“给我这个局内人一点建议吧。” “这次的事情,往大了说是霍山的权力传承,往小了说是霍家的兄弟斗法。但不管怎么说,从始至终都没人违逆你的意思,所有的心机、阴谋都潜藏在礼法之下;各方的胜负、对错仍在你一念之间。其实在你心中,早就有了倾向,是吗?” 霍光承认:“说实话,站在霍山的角度,从理智上我很欣赏霍同的所作所为;但站在父亲的角度,从情感上我又不齿他的下作。最难原谅的,就是他从始至终都是为了他自己,没将霍山的大局放在心上。” 苏丽莎柔声道:“就让我来处理吧?” 霍光坚定的说:“不行,这次必须我亲自来。霍同把持黄鹤坊市十几年,是该动动了。” ---------- 傍晚的黄鹤坊市,一队霍家军兵士包围了奇珍阁,将李虎李羊父子、等候在此的杨行和唐参、前来商议的刘奇和钟化,都堵在了里面。 众人本来在商议桐柏山赃物和万宝楼法器外流的事,变故一起都有些措手不及。警惕心强的唐参当场拔出剑来,被杨行按住了。 外面的霍家军才二十来人,多半是炼气,只有少量筑基,他们自是可以打将出去,但这样一来,性质就变了。这黄鹤坊市主人,毕竟是霍山,而非黄鹤门。 杨行出门叫道:“郑阳校尉何在?杨行在此,请求一叙!” 就见一个寻常模样的炼气兵士走了过来。杨行暗中戒备,等那兵士走到跟前才发现,这人就是郑阳!光这“纵使相见应不识”的隐藏功夫,就高出自己不少! “郑大哥这一手是何故?”他问道。 郑阳将杨行拉到角落。“我是听令行事,你可别怪我。” 杨行面沉如水,当年他在霍山草市炼白漆丹,就被这么搞过一回。“霍同的命令?” 郑阳摇了摇头,手再往上指了指。 “你是说...” “前几天我被召至新野峰,见到了门主他老人家。门主对我下了命令:驱逐桐柏山众人,收缴全部货物!” “为何会这样?难道霍少失败了?”杨行有些失魂落魄,他听唐参说大事不好,就连田灵的阻拦都没顾上,赶紧过来劝霍青。没想到还是迟了! “那倒不是...”郑阳含糊道,“我只知道我这部分,具体的情况...霍少马上过来,让他来说吧。” 郑阳退回队列,杨行退回奇珍阁内。众人围上来问,他只是摇头:“再等等。” ---------- 没过多久,霍青如期而至,径直走进奇珍阁与众人对谈,所说和郑阳大体相同。除了杨行早有准备,其他人听了,无不唉声叹气,失望与愤恨兼而有之。 霍青观察着众人的反应,继续说道:“桐柏山的货物不用担心,就以江陵会馆的名义保下来,以后也可以江陵会馆的名义低调行商,只是唐参和姚伍等人不能再出面了。” 这话换来唐参一声冷哼。“不劳霍少费心,我等本就是过街老鼠,人一喊打,我们躲进地洞便是了。” 霍青不去管他。“洛阳会馆、奇珍阁与商队的交易取消,以后再做霍山的生意,必须通过灵丹阁、万宝楼、铜雀台和卫氏货栈,就像在草市一样。万宝楼和卫氏货栈这边,我已安排好,会给各位相应补偿。” 黄鹤坊市要和霍山草市一样变成四大家族的垄断模式,那就没洛阳会馆和奇珍阁什么事了。刘奇和李虎没有出声,反而是一旁的李羊开口了:“朝令夕改,奇珍阁这回算是见识了!” 霍青也不管他,径直转向杨行。“你如此费心,落得这个结果,我对你有愧。” 杨行脸色铁青。听霍青这意思,他这一步已经走顺了,那他们这过了河的桥也要拆了。 “你有没有兴趣过来帮我?”霍青说道,“霍家军驻黄鹤坊市副校尉,值守武库,怎么样?说不定很快就能直升校尉!” “你能动霍家军?”杨行又震惊了,“你要把郑阳调走?” “你认得郑阳?这个以后再说...”霍青不去深究,解释道,“是郑阳自己想去幕埠山前线,霍家军的位子一定要自己人上。” 杨行毫不犹豫的拒绝了,他听见身后好几个人松了一口气。 “你这是何必...”身后的李虎叹气道。 “杨大哥牛啊!”李羊没心没肺的大叫,也不管辈分了。 霍青一副意料之中的表情,对众人拱了拱手:“各位,道歉的话我就不说了,等度过这道难关,再一起共富贵吧!” 章节目录 第五十九章 罪与罚 霍青从奇珍阁出来,转身进了坊市主事厅,继而沿着密道一直下到山脚的秘密武库。 武库已不是当年建设中的洞穴模样,施加了空间法阵之后,已如南阳那些主家的宫殿般高大宽广、富丽堂皇。 “原来大哥喜欢这种风格。”霍青眼神扫过堆积如山的各种灵丹法器和各式储物柜,用灵识去感应武库的结构和法阵的分布。霍山的重要灵山都有在山底开辟武库的习惯,他在荒原大战期间执掌过黑水峰武库,对这竟陵峰武库也不会陌生。 霍青径直走进武库角落一个不起眼的房间,内有一副巨大的沙盘地图,地图上描绘着黄鹤山方圆千里的地形地貌,连幕埠山也被包含了进来。他聚灵于手指,在地图上虚点几下,相应的地图竟会放大,坊市里所有店铺的方位都看得清清楚楚,整套护山法阵的阵眼分布也标记得明明白白。 这里就是霍山在黄鹤坊市的核心,谁掌握了武库,才算真正掌握了黄鹤坊市。 那日他在新野峰被霍同和向阳联手狙击,本来心灰意冷,没想到父亲之后召他详谈,竟是让他执掌这处武库! 父亲说:“黄鹤坊市一直借货栈与商队聚敛,以供养驻守的霍家军。既然货栈和商队已在你手中,那山底的武库也该移交给你,作为货栈和商队的秘仓。” 他当时没料到这种情况,直楞楞的问:“大哥那边...” 父亲解释说:“放心吧,他还保有坊市一大半店铺,不会狗急跳墙。” 苏姨娘也在旁帮腔:“你的职责是供养郑阳一部所需,加上必要的留存,剩余的上缴霍山。霍同在黄鹤坊市这些年,可是一分都没有上缴。” 霍青这才知道,原来父亲也对大哥这么不满。他约莫明白了父亲这个决定的用意:大哥拥有黄鹤坊市的店铺,他来执掌黄鹤坊市的财权;大哥统帅驻守的霍家军,他却控遏着霍家军的供给。互相平衡、互相牵制,他乐得如此。 正是有了父亲的保证,加上苏姨娘的教导,他才会如此干净利落的和杨行他们做了切割。权有利害大小,事有轻重缓急,他做了这么多,就是为了能进入这里,执掌这里,进而... “你怎么在这?”一声断喝传来,是大哥霍同的声音。 ---------- 霍青笑着转身:“父亲将此处武库划归我管,想必大哥已经知晓。” “哼!”霍同冷哼一声,“才到手就迫不及待来接管,你还真是沉不住气!这武库绝非你以为的那么简单,你知道该怎么管吗?” “请大哥赐教!”霍青想,之前卫温也警告说商队不简单,这不过是他们不愿失去既得利益、沆瀣一气的一面之辞而已。 “你胸无点定计,也敢过来!”霍同嘲笑道。 霍青被激起了怒气:“武库本就靠商队和货栈的聚敛积蓄,我只需供养霍家军所需,加上必要的留存,剩余的上缴霍山即可!而大哥你在黄鹤坊市这些年,可是一分都没有上缴!”见霍同终究是变了脸色,他趁胜追击:“不知我这样做对不对?” “对还是不对,你自己不知道?你又不是笨蛋!”霍同咬牙切齿,“我最后悔的,就是低估了你!也低估了那个臭娘们!” 听到这话,霍青很是得意,韩先生的判断是对的:苏丽莎对父亲影响很大,而她因着苏雅的关系,天然的站在自己这边。 “霍家军还在我手上,你和你的商队以后要小心了,小心像罗氏的商队那样人财两空!”霍同恶狠狠的威胁。 霍青毫不退缩:“拿敌人来威胁自己的家人,你就这点能耐了吗?大哥!” “很好,很好,把心里话说出来,把真实的自己展现出来!这才是我的二弟!”霍同感慨完,指着墙边的储物柜,说道,“这处武库,你爱管便去管,这些东西我要拿走。” 霍青抬手制止:“这些一旦入库,就是武库所属,当然要一起移交。” “你好胆!”霍同气笑了,“这是我以前的积蓄,何时成了你武库所属?” “不是我的武库,”霍青纠正,“是霍山的武库,霍家的武库。” “别再虚伪作态了!你敢保证自己以后不会截留,全数上缴?”霍同摆摆手制止住霍青的解释,严肃的说,“我跟你说过,这武库的作用并不简单,你是不是没听懂?” “我听懂了,但是...” “没听懂就承认,我以后再跟你详说。但现在,我要拿走。我还有些手尾需要收拾。”霍同说着就祭出一张大幔布,兜头朝墙边的一排储物柜罩去。 “不可!”霍青急忙出手,释出一缕灵气过去,勉强拉扯住幔布的一角。 霍同感觉和幔布的连接被切断,他大吃一惊,正要欺身而上,却生生停住了身形,恭敬的叫道:“父亲!” ---------- 霍光从秘道的阴影中走了出来。“这笔物资是我下令截住的,这是对你的惩罚。”见霍青也恭敬行礼,他挥挥手让霍青先行离去,转而继续对霍同说道:“你有没有把霍山放在心上?有没有把我放在眼里?” “孩儿不敢!”霍同跪下伏地认错。 “你有什么不敢的?” “孩儿只是不明白,”霍同梗着脖子说道,“这次万宝楼出了这么大的纰漏,向阳因此被罚闭关,二弟却一点事都没有,还得到了这处武库。我替父亲办了那么大的事,却连遭贬斥...” “嗯?”霍光脸色不善,“你给我办了什么大事?” “罗氏商队那次...” “嗯?”霍光元婴威压释出,仿佛整个武库地洞都在颤颤发抖。 “孩儿...”霍同顿时语结,“孩儿是怕外人会有什么议论!” “要外面的人不要乱说,首先家里不要乱说,你还是好好清理自己的旧事吧!”霍同厉声道,“你所说的手尾,是不是联络的桐柏山盗匪还没料理?” “孩儿...孩儿...”霍同一朝破势便一退再退,此时有着罪行被拆穿后的惊慌,话都说不利索了,“此事都是...都是卫温联络的,孩儿并不知情!” “卫温可是卫氏领头的金丹,他会自降身段做这种事?”霍光问道。 “父亲有所不知,卫温被他两个金丹弟弟联手反水,在卫氏的地位早已大不如前,要不然商队和卫氏货栈也不会投靠霍青。可能正是因为如此,卫温才擅作主张搞出这些事来!”霍同言之凿凿。 “那你打算如何处置卫温?”霍光步步紧逼。 “此人惯于揣摩上意、自作主张,引起我父子猜疑、兄弟争执,早当开革出我门下!” “你不要搞得众叛亲离就好。”霍光叹道,“我只提醒你一点,不要再事事为自己想了,要多为霍家想!” “孩儿谨记!” ---------- 武库秘洞上方,黄鹤坊市江陵会馆内。 一天内,杨行送走了含怨不发的唐参、姚伍,正等着李虎、刘奇过来,几人约好了去找商队和卫氏货栈厘清资货。霍青和他们做了切割,他们也要识趣的和商队、卫氏货栈做切割。 这一天,黄鹤坊市各种小道消息风起云涌、此起彼伏。有的说霍山二公子成了坊市新主人,也有说霍山门主亲自接管。杨行综合各种消息,再结合昨日霍青的言语来看,渐渐拼凑出了这次权力变动的虚影。这次明着是商队和万宝楼出了差错,但背地里似乎另有隐情,最后是霍同吃了挂落。霍青应该也受到了牵连,不然也不会将支持他的洛阳会馆、奇珍阁,也就是罗氏和黄鹤门通通抛弃。 霍青昨日的冷酷无情让他印象深刻,似乎不像以前谦谦君子的形象了。之后霍青再没来过,这让他们这个小圈子惴惴不安,也让他这个发起人分外尴尬。他自问可以理解将最终利益作为大前提这种行事准则,却不能接受过河拆桥、伤害同伴这种实现方式。 很快李虎和刘奇便过来,几人一起到了卫氏货栈,不料正好撞见卫温在货栈外大声咒骂。周围已围满了看热闹的人群,正如十年前他欺凌黄鹤会馆时的模样。 “卫良!”卫温面朝货栈,破口大骂,“你这个沽名钓誉之徒,只会拿根笔来比比划划!你以为投了霍青,就能如愿了吗?商队危矣!货栈危矣!” “卫让!”他继续咆哮,“我创立基业不易,你们这些小辈不但不知感恩,反而来回折腾,陷我于不义!你以后终将跪在我面前求我!” 他将头一转,伸手指天,周围发出一阵压抑的惊叹,杨行也忍不住想:这疯子该不会骂到卫氏老祖头上吧? “霍同!”他一开口,众人有些失望,又有些兴奋。他以前一直跟在霍同左右,这次直呼其名,算是撕破脸面了。 “霍同!枉我对你一片忠心,你竟卸磨杀驴、过河拆桥,弃我如敝屣!简直无情无义无信无耻!我卫温有生之年,誓不与你干休!” 杨行惊讶的想:卫温和霍同散伙了?霍同是惯于弃车保帅的,当年在护送任务时谋划暗害罗宇,事后推给卫氏的一个传信弟子,让其被师尊罗寅所杀;这次不知为了什么,又将头号打手卫温放弃了? 卫温撂完狠话,接着重新面向货栈一角,那里约莫有个人形虚影。他语调一软:“二公子,商队和货栈里我的那些手下,他们兢兢业业,只知道任事,我的事不要牵累他们!” 霍青在那边?杨行凝神细看,那个人影却后退一步,隐于黑暗之中。 没想到卫温这种人,这时候还能不忘自己在商队和货栈的手下,怪不得能一直把持卫氏多年,还薄有威名。可狠之人必有可怜之处,他在黄鹤门打伤罗宇,在霍山草市欺凌叶玉婵时,有没有想过自己也有落魄的一天呢? 卫温说完不待货栈中人反应,直接掉头就要离开,经过杨行这边时,稍微顿了一下,明显是认出了杨行等人。不过他也没做停留,神色复杂的就此离去。 章节目录 第六十章 战争与和平 “赵镇修炼神速,才筑基后期没几年,都要闭关准备结丹了,真是黄鹤门之喜!”黄鹤门庶务峰顶经世堂内,掌门叶知秋抚须而笑。 “没有那么容易,这才是他第一次道心萌动,离真正结丹还远得很呐!”雏鹤峰长老田平道人说道。赵镇是他的得意门生,又是他师道的唯一传人,他话虽这么说,仍忍不住一脸喜色,很是为此感到欣慰。 “赵镇还年轻,十年百年尽可等得。”叶知秋叹道,“当年庶务峰施行师道传承,是明智之举。不仅出了个结丹有望的赵镇,还有早早筑基的杨行、周城,连语冰也受惠甚多…” 下首的杨行闻言,慌忙起身:“掌门和师尊的栽培,杨行永世不忘!” 叶知秋满意的点了点头。 原来,杨行在霍青那边的事情一了,就去雏鹤峰拜访田平,得知田平不在,又来庶务峰见见同门。没想到赵镇师兄正好在准备闭关,而掌门叶知秋和师尊田平也正好专程来庶务峰布置,将他留了下来坐而论道。 “不仅如此,就连我自己,也是因此感悟师道,继而结丹…”田平将修炼的艰辛一笔带过,朝叶知秋恭敬行礼,“说到底,还是归功于掌门的成全。” “哈哈!知人识人,本就是身为掌门的职责!”叶知秋居然坦然受了。杨行可是记得,当年是罗长老保举,掌门才同意的。如今不仅抹煞了罗长老的功劳,连门中谈论都尽量不提到罗长老,他身为罗寅的弟子,觉察到这微妙的氛围,只感到分外尴尬。 “传道授业解惑,则是传功长老的职责。我想在雏鹤峰继续施行师道,请掌门成全!” “雏鹤峰…”叶知秋却犹豫了,“我有个族人叫叶长明,十五岁已是炼气中期,你有没有把握让他像杨行一样,在二十岁筑基?甚至像赵镇一样,有结丹之望?” 杨行猛然意识到:比起再出一个金丹,叶掌门更在乎的是:谁是下一个金丹?雏鹤峰跟罗长老关系非浅,很难获得信任。若非赵镇是田平的嫡系,若是自己还留在黄鹤门… “师道是启发弟子心中的大道,各人情况不同。”田平为难的说,“长明这孩子我清楚,天资悟性都不差。掌门如果放心的话,以后就让他入我门中。” “这事以后再说,”叶知秋转而问杨行,“霍家军小将,你对近来南疆局势有何看法?” 杨行不知道叶知秋为何坚持叫他“霍家军小将”。他是在霍家军待过,但如今更多是以“罗寅弟子”和“江陵峰主人”的身份在外行走。也许在叶掌门心中,“霍家军小将”的身份才值得一提吧。 见师尊田平也看了过来,他抛开这些乱七八糟的想法,老老实实答道:“越寇之患愈演愈烈,背后则是霍山和周氏之争,也许两强之间会有一战。” “霍家军已经为此做了不少准备吧?”叶知秋话没说完,有弟子进来递过一张信笺。叶知秋看了一眼,脸色顿时难看起来,将信笺递给田平,田平看了也是脸色大变。 杨行忍不住问了一句:“发生何事?” “熊牛谷祸乱又发,进谷的宗门弟子和散修尽被妖兽吞噬,死伤超过千人!霍家军一支残部逃出,刚被接到黄鹤坊市!”叶知秋说道。 杨行也变了脸色。他去过熊牛谷两次,每次回来都极尽提醒,却一直没有得到重视。特别是第二次太过血腥,后来南疆不少宗门都去江夏问罪,也没兴起什么波澜。如今这些宗门大多成了越寇刀下亡魂,看来真的只有霍山能主持正道了。而恰好这次霍家军有了损伤,正好给了霍山起兵的口实。 霍山和周氏之间的大战,这就要爆发了? “幸好掌门提前觉知,没派人去熊牛谷历练,黄鹤门算是躲过一劫!”田平说道。 叶知秋摇摇头。“城门失火,殃及池鱼。黄鹤门正处于霍山和周氏之间,能否躲过一劫还不好说。” “霍山是南疆正道之首,总不会任由周氏打到黄鹤坊市来吧?”田平问道。 叶知秋又摇了摇头。“我们要防着周氏,也要防着霍山。” “霍山?”田平吃了一惊。 “霍山不是一开始便是南疆之首的,正是一步步吸收、合并、蚕食别家势力的结果。霍山创始时,不过是南疆军残部,那时百越在大江之南虎视眈眈、意图反攻;军中熟越背叛,田氏出走夷陵而自立,南疆军大部分返回中原,留下的不到十之二三。是霍光,安抚了以向家为首的近卫军加入霍山;是霍光,以副帅身份迎娶主帅旁系的卫氏为正妻;是霍光,结好当时南疆最大的宗门‘五行盟’翟氏,并在之后吞并之;是霍光,邀请返回中原的南疆军陈氏一部重新南下;也是霍光,抵御百越百年,并逐渐蚕食之;还是霍光,坐视众多宗门被越寇攻杀,待其力尽后吸附之;现在,同样是这个霍光,占据黄鹤坊市,遥控幕埠山越人,你说他对黄鹤门没有觊觎之心,我不相信。” “掌门如何得知…”田平还处于震惊之中。 杨行也十分惊讶,霍山的这些秘密,四大家族的来历,他还从未了解过。看来叶掌门这些年没干别的,光研究霍光了。 “我对战争并不陌生,现在的黄鹤门正是重生于百年前和越寇的战火之中。说实话,那时虽然我们做了很大的努力和牺牲,但更多的是借助了霍山驱逐百越的大势。而现在,”叶知秋缓缓说道,“又到了要选择大势的时候。” “鹤翼峰那边…”田平急问道。 叶知秋使了个眼色,田平便不再问。 杨行知道鹤翼峰长老吴襄是周氏的人,鹤歇峰长老胡风和江夏也牵涉不浅,看来黄鹤门这十多年来的平静局面要结束了。当下便知趣的告辞而去。 ---------- 霍山中央,鸿蒙峰顶,三光殿中。霍光正在召集众人议事,四大家族的头面人物和霍家军主要将领都井然在列。 霍青是最后一个来的。虽说近些年来,父亲召集议事多在新野峰,但这种级别的大事,还是要到父亲的座峰来。这里他已来过多次,但这种级别的议事,他还是第一次参加。 他赶到的时候,不知道该去哪个位置,见父亲身边已没空位,便甘陪在末座。末座也有好处,这里不受注意,可以容他细细打量,默默思索。 在场的除了父亲之外,都是金丹级别的强者。四大家族的元婴老祖们还是没有出动。 父亲左手边是四大家族的当家人物:陈禾、向熔、翟石静、卫良。向阳受惩戒正在闭关,卫温与大哥反目,据说也在闭关,向熔、卫良是代替他俩而来。这些人在外面都是响当当的人物,现在却老老实实的坐着,当真是少见。 父亲右手边是霍家军的主要将领:接替霍峻出任霍家军统帅的叔父霍柏、从南阳过来的叔父霍达、久在军中的叔父霍顿、刚刚结丹的霍华。这些人在霍山名声不显,但了解内情的人就会明白,他们才是霍家的中流砥柱。 此外,还有朱建文、孔钟、明从周这些第二梯队家族的当家人。他们或是靠着办理茶楼酒馆田庄码头的庶务,或是在军队商队中积累了足够资历,总之是都获得了父亲的信任,渐渐走到台前。本来葛南台在军中也有职务,但这人多年前就已闭死关结婴,不问世事。 大哥霍同站在父亲身后。大哥身后则是两扇古朴的屏风。屏风上有一首小诗:造物悠扬气势雄,三光日月转鸿蒙。冥冥会合阴阳里,矫矫分藏有无中。 ---------- 议事议的便是熊牛谷之变,霍家军的损伤,商讨怎么应对江夏周氏。 父亲先问霍华:“熊牛谷回来的人怎么样了?” 霍华平静中透露着悲愤:“只回来了一半,领头的校尉强撑到现在,已经回天乏术了。” 父亲叹了口气:“在霍山内部择一处中品灵山,给他的族人做永业灵山。” 霍华替那校尉谢过,又转述周氏带来的话:周氏知错,愿意补偿,请求议和。 现场顿时有人大呼小叫,继而纷纷乱乱,群情汹汹起来。 “杀了我霍山的人,还要议和?议个屁!” “打到江夏去!灭了周氏!” 霍青在一边默默的想:或许周氏放霍家军的人回来,就有带话、议和的心思。这些年,周氏借鳄越的血腥之手大肆扩张,吞并了不少大型宗门和家族,也算是吃饱了。听说周泰的儿子周竹已经结丹,周渔的儿子周处估计也快了。他们肯定还没准备好,霍山也没准备好。 思虑间,父亲已转去问霍柏:“霍峻现在情况如何?” 这是多年以来,第一次公开谈到霍峻,众人都看向霍柏。霍柏则一脸征询的样子回看父亲,像是在确认:门主是真的想问,还是只是口误? “直接说吧。”父亲给了指令。 “霍峻已顺利结婴,如今正在巩固修为当中。”霍柏说道,“霍山以后就多了位元婴仙人,霍家也多了位二长老。”霍家目前只有霍光一个元婴,霍峻自然就是二长老了。 众人听闻霍峻结婴,都是一片震惊:都说元婴仙人闭关动辄几十年,霍峻这才闭关十年,竟已成功结婴了?虽然霍峻还在巩固修为当中,但随时可以结束出关。这将影响到霍山权力格局的方方面面,众人一时都不再说话,沉默的思考起来。 霍青听了也是深吸一口气。霍峻顺利结婴,大哥的助力将陡然增强至不可撼动的地位!他看向父亲身后的大哥,大哥也正含笑看着他。 霍柏继续说道:“依我之见,二爷结婴和周氏惊变同时到来,看来天意如此。” 不少人对这话表示赞同:霍峻结婴,坐镇霍山,出征周氏将没有后顾之忧。 霍青知道,若说霍峻是父亲的左右手,那霍柏就是父亲的影子,永远忠实的执行父亲的命令。这难道是父亲的意思? 他忽然想起韩先生的判断:时机!霍山和周氏爆发大战需要一个时机。熊牛谷之变是为时机,霍家军突围报信是为时机,叔父成功结婴是为时机。难道现在时机到了?霍山要和周氏全面开战? 他猛的看向父亲,父亲正在追问霍华:“周氏要议和,霍家军将士怎么想?” “议和没有问题,”霍华说道,“问题是以战争促和平,和平才能长久。若是今日议和,马放南山,明日周氏羽翼丰满又来挑衅,到时候大家又要重新披挂走上战场,那议和便没有意义。” 霍光听罢,大喝一声:“好!”接着又发布了一连串命令,在场众人纷纷领命。 “霍青听令!” 霍青陡然回过神来,顶着全场的关注,大踏步上前领命。 “令你为前军将,负责清扫从黄鹤山到幕埠山的区域,肃清所有反抗之敌,为我后续大军铺路!” 章节目录 第六十一章 征召 杨行回到黄鹤坊市,这边已被周氏和熊牛谷的消息搅得沸沸扬扬,想必是霍家军残部归来的惨样被很多人看到了,事实遮掩不住,各种流言纷起。杨行见了只是摇头:霍山该有解释或命令立即示下,要不然这样乱下去,会闹出更大的祸事。 坊市中央的主事厅前,人们聚集着打探消息,杨行听得最多的便是:霍山发了征召令! 他在黑水军的时候就知道了,霍山的军备力量以常备、招募、服役构成。比如,霍华就是常备将领,是霍门主的亲信;自己是招募去的,有灵丹、功法可拿;大多数低阶修士则是被送来服役抵赋税的,只有立功才有油水。 遇到战时,比如霍山对百越的荒原大战,门主霍光便发出了“霍山征召令”,号召各灵山“地位不分大小、修为不分高低,皆有守土参战之责”。霍家军会提供军备和物资,但各灵山都要跟着出人出力。那时候他在丹阳峰闭关,去参战的是李通、王喜和杨宅生,他们还分得了一座横道外的灵台。 杨行低调的回到江陵会馆,打算即刻启程回江陵峰去。如果真要打大战,按照征召令的规矩,罗氏和江陵峰都会有任务摊派到头上;即便最后不打,也怕南边的越寇趁机闹事。他要回去做些准备。 ---------- 刚回到江陵会馆,遇到了闻风而动的唐参和姚伍两人。唐参脸上还带着被霍青逐走时的怨愤,姚伍则对他憨厚一笑。 “我以为你们回桐柏山了。”他对两人说。 唐参却问道:“大战将起,江陵峰可要参战?” “如果征召令发到江陵峰…”杨行正是考虑到这一点,才急着回江陵峰部署。 “他征召了,你就得去么?”唐参问。 “征召的意思是…”杨行想,军令如山,如果召而不去,怕是要被祭旗。 “我知道征召的意思,我是说,霍山只是一个松散的联盟,又不是一支军队,有什么权力征召?” “额…”杨行想到了罗宇常说的一句话:力量即权力,绝对的力量即绝对的权力。霍家加上四大家族,共拥有数名元婴仙人、数十金丹强者、无数筑基修士,绝对的修为压制和长期的服从习惯决定了不会有反抗者。而且霍山并不暴虐,为何要反抗?唐参这个精明的汉子,在遭受一连串的挫折之后,竟变得愤世嫉俗了起来。 他不动声色的问:“你们专程过来,就是为了劝我不要参战?” “争权夺利的事情,居灵山者谋之,与我等乡野村夫何干?”唐参也意识到自己说得太多,“桐柏山童子培养不易,你可别轻易拿去做了灶灰。” “怎么会?”杨行讶异道,“若遇战事,当然是我身先士卒,怎么会让孩子们上战场?” 一旁的姚伍这才开口道:“若遇战事,我俩陪你上战场。李通说了,我们不能只沾光,不出力。” “你们是回了桐柏山又过来的?”杨行明白了,这是李通在支持他。唐参和姚伍两人是百年前的南疆军将领,若真有战事,能帮上大忙。 “桐柏山里来了很多生面孔,到处招揽人手,山里面很多寨子也跟着蠢蠢欲动,气氛很不寻常。”姚伍说道,“李通说先别管生意了,叫我们留下来帮你。” “那事不宜迟,我们先回江陵峰去。” ---------- 与此同时,黄鹤门仙鹤峰上。 田平正拿着一张令牌念着:“江夏无道,周氏暴虐,以熊牛包藏祸心,借鳄越屠杀宗门。人神共嫉,天地不容。霍山发此令伐之。凡诸爵赏,同指山河。传令灵山,咸使知闻。” “征召令?”叶知秋气得大吼,“霍山有什么权力征召黄鹤门?” 田平开口劝道:“掌门师兄…” 叶知秋却越说越是激动。“大禹有权力终结禅让,是因为他治水拯救了所有人;启有权力杀死约期不至的诸侯,是因为他是大禹的儿子,人们都承认这种传承;后来的那些皇帝有权力称‘非我族内不得称王’,是因为他们打下了江山;我黄鹤祖师叶斯人,抵抗百越挽救宗门,才得千年基业。他霍光做了什么?要是百年前他带领南疆军打胜,那谁都不会多说什么。实际上呢?南疆军功败垂成,主帅死于江南,他却在战后称王称霸!霍光只是一个军阀,他有什么权力号令南疆?” 田平默默的听着。掌门才在杨行面前将霍光捧到了天上,现在又在自己面前将他贬到了泥土里,皆因这份征召令说出了一个事实:黄鹤门已沦为霍山的附庸。 “黄鹤门会响应征召。”叶知秋发泄过后,疲惫的说道,“你想想该派哪些人出去?谁来领兵?鹤翼峰肯定动不得,你这里要盯着鹤翼峰,也不能动。还是让胡风去吧!”他闭眼想了一会儿,加了一句:“再把玉婵叫回来!” ---------- 杨行没想到,带队去熊牛谷、遭遇周氏袭击、身受重伤而回的霍家军校尉,竟然是刘宝! 他在将要离开坊市的时候,被郑阳在半路截住,告知了这个消息。他赶紧叫唐参和姚伍回去等着,自己跟郑阳去见刘宝最后一面。 主事厅里灵气乱窜,在法阵约束下化为炙人的热浪,让整个厢房呈现出一种阴沉的红色亮光。低矮的床上躺着一具壮硕的躯体,床边是各种散落的物件和灵丹碎片。一路走进来,杨行发现了大片的血迹,以及死亡的气息。 “谁来了?”床上的躯体发问,声音出奇的浑浊。 “我,还有杨行。”郑阳边回答,边将杨行拉到了床边。 杨行只需低头看一眼,便知道刘宝的伤势有多严重。他断了一臂,一只脚已不成形,胸前还有一道从腹部一直到喉头的撕裂伤。灵脉俱断,灵气无法运转,全靠房里的法阵疗伤,真不知道他是怎么撑到现在的。 杨行不知道说什么,他看不到刘宝的脸,甚至不知道这人是不是刘宝。他几天前还跟郑阳打听过刘宝的消息。“我听说你去了南阳…” “南阳,然后霍山,然后江夏。”浑浊的声音说道,“是我主动要去熊牛谷的,战士就该去战场。” 杨行想起郑阳也曾说过,要去幕埠山前线。他们都是战士,真正的战士。他抬头看郑阳,却看到一张平静的脸。 “是妖兽,”郑阳说道,“不是我们上次去的那种大型妖兽,而是…十几只巨型妖兽,黑熊妖、野牛妖…刘宝带人杀了一半。回来又遭到袭击,他活捉了一个人,认出是周氏的弟子,结局就已经注定了。周氏让他回来,就是来给霍山报信的。” “放屁!老子是千辛万苦杀回来的!老子不怕死!老子早就想到过有这么一天!”床上的躯体嘟囔着,“就是没想过会死在床上。” 刘宝说过,他因缘际会得到大道,却受不了宗门的拘束,在外惹了祸事,幸好有霍家军供他容身,还让他发挥所长。霍家军中有很多刘宝这样的人,适合军旅不适合门派,适合拼杀不适合苦修。他们就是为打战而生的,也将为战场而死。 躺在床上的躯体,就是刘宝。 “既然我没死在战场上,我就该回来。一路上我都担心撑不住,死在野外成了孤魂野鬼…再怎么我也应该死在修士的灵山里。”话音被几声重重的咳嗽打断,溅得周围一大片血。 郑阳捏了一颗丹药递了过去。 “不用了,别浪费。”刘宝虚弱的说。 郑阳还是将丹药塞到他嘴里。 “杨行,”刘宝忽然叫道,“我们相交不多,但自问意气相投,你这时候来看我,就是一种缘分。我托你一件事!” “你说。”杨行心里清楚,相比郑阳的难以接近,他和刘宝确实意气相投。初次见面,刘宝就问他成亲没有;还在熊牛谷里笑话他和田灵,说“夷女多情”。要是他留在霍家军,能和刘宝成非常要好的朋友。 “我的剑,给你;我的甲,你带去给我儿子;那座想了一辈子的灵山,你帮我看着…”刘宝说道,“还有我军中的儿郎…” “这…”杨行有些犹疑,这是好几件事了。他和刘宝虽然要好,可也没到举家投附的地步,至少郑阳就更值得托付。 “你放心,”郑阳解释道,“我们俩一起帮刘宝看着。” 杨行明白了。刘宝也托付了郑阳,说不定还托付了霍华,这时又托付自己,一柄剑换一个承诺,是想多一重保障。 “我答应你。”杨行郑重说道。 郑阳不知何时已拔出剑来,此时以剑磕地,放出一声轻响。“岂曰无衣,与子同袍。王于兴师,修我戈矛。”他轻声念诵黑水军中的歌谣。 “岂曰无衣,与子同泽。王于兴师,修我戟槊!”卧榻上的刘宝虚弱的接道。 “岂曰无衣,与子同裳。”杨行被这悲愤的气氛感染到,加入一齐念道,“王于兴师,修我甲兵!” 他忽然发觉,自己十分享受这种换命得来的袍泽之情,战友之义。 “岂曰无衣,与子同仇…”刘宝声音渐弱,就此逝去。 “杨行!”郑阳忽然转身,郑重叫道,“霍头有过交待,战事一旦爆发,如果你仍为白身,立刻征召你归队黑水军!” 杨行愣住了。 “我郑阳,黑水军前锋校尉,现在征召你为黑水军前锋副尉,替补刘宝。你可听令?” “杨行…遵令!” 岂曰无衣,与子同仇! 章节目录 第六十二章 成军 “兵者,国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经之五事:道、天、地、将、法。道者,令民与上同意也,故可以与之死,可以与之生,而不畏危,而后成军。” 杨行轻声默念《武经总要》的开篇语,据说这几句还可以往上追溯到更早远的上古兵书上去。 兵道第一篇,便是成军。而成军,殊为不易。 接收刘宝麾下之军时,他原以为会面对一支残兵败将,没想到不少人虽浑身带伤,却仍有一战之力和求战之心。 “请将军带领我们杀回去,给刘校尉报仇!”这些军士朝他和郑阳呼喊。战意腾腾,让他想起了当年在熊牛谷,杀败散修和越寇后,又对周处露出獠牙的一刻。 郑阳当众宣布了交接的命令。他则高声回应:“与子同仇!”算是形式上成了这支残兵败将的首领。 而他真正担心的是:自己离开霍家军已久,这些人会听从自己的指挥吗? 愿意留下接收整编的共有十多筑基、数十炼气,差不多只有以前黑水军一个都队的规模。但这毕竟是一个校尉营打散整编而来,会随着战事的推进而扩编,而且野战和守城也不同。目前他是以郑阳副手的身份统领这支队伍,等之后正式的命令下来,会有正式的校尉身份。 不管怎么说,现在有“为刘宝报仇”的决心凝聚,以后还有严厉的军法约束,有立功的奖赏激励,算是符合“上下同意”的成军之道了。 黑水军前锋副尉营,算是成军了。 “我现为黑水军前锋校尉,有权统领眼下黄鹤山以东所有霍家军。”郑阳当场下令,“传我军令,前锋副尉营立即整装进发,接收幕埠山,扫清沿途所有之敌!”又对杨行说,“我会亲自率领前锋营在幕埠山以东结阵严守,防备鳄越及周氏来袭。兵贵神速,你这就出发吧!” 杨行还不清楚霍山和幕埠山的内情,不知道去了是和平接收还是武力攻占,那边可是有金丹强者坐镇啊!但军中规矩他已是无比熟悉,说出口只能是:“遵令!” ---------- 郑阳一走,主事厅里立刻动员起来。杨行抽空召来一直等着的唐参和姚伍二人。 姚伍看着如流水般从秘库运上来的灵丹、法器,眼热的叫道:“我们这就跟你去吧!”唐参一双大手不住的握住、张开,也显得颇为意动。 “不行!”杨行对他们讲,“江陵峰那边还没着落。你们先回去等候征召。记住,遇到不平事,不要当场发作,先忍下来,等我来解决!”又加了句:“若田灵问起,就我说身不由己。” “你放心吧,我们省得。”唐参一扫之前的颓色,恢复了原来的精明,一双小眼细眯着,像是在谋划什么新的打算。 “杨校尉,该出发了!”新收的手下在一旁提醒,“这是刘校尉原先的法剑,按他的遗命,现在交给您。” 杨行郑重接过。剑身通体流光,甚是拉风,当年刘宝就是手持此剑,一马当前,所向无匹。剑柄处有两个小字:飞鹤! 送剑来的手下解释:刘校尉座山名为鹤岗,他求遍名师炼了此剑,故名飞鹤。 竟是这么凑巧?杨行想起自己的第一柄法剑也叫飞鹤剑,是江夏周氏炼制,被黄鹤门交易过来,经赵镇师兄送给自己,最后遗落在熊牛谷的黑袍修士手中。 这剑的原主人的原手下在等着。他大手一挥:“出发!” ---------- 出黄鹤坊市时,闹的动静不小,但有霍山征召令在前,围观的修士都猜到了这是霍家军前锋出动。前日还是灰尘仆仆的残兵败将回来,今日就有斗志昂然的威武之师出去,这次出兵起码起到了稳定人心的作用。更有修士认出,这两批是同一拨人,更为震撼人心。 队首的杨行面无表情,沉默着穿过人群。他看到了刘奇和李羊都在人群中,刘奇略微震惊,李羊在挥舞手臂。或许还有更多故人在场。 他不禁想:如此一来,那些不忿霍山的黄鹤门同门会怎么看他?转念想起叶知秋和李虎的评价:“霍家军小将”、“霍家二公子的座上宾”,他又不禁自嘲:如此一来,说不定他们会更看重自己。 出了黄鹤山地界,杨行开始审视自己这支队伍。十几个筑基各带十几个炼气,虽是在行进中,却军容严整、战阵娴熟、号令必行,很有一番霍家军的风范。如臂使指便是如此,杨行能感觉到:若是有三两筑基挡在前头,不需他出手,身后的战阵就可一击灭杀;遇到金丹强者,也有一战之力。 他想试着熟悉他们,回应的却是一张张严肃而陌生的脸,闲聊半句不搭话,军令一点不含糊。他便放弃了努力:还是在战场上见真章吧! 从黄鹤山到幕埠山一线,早已是一片荒芜,不仅东津村没了人烟,连叔父待了半辈子、本身是某个小门派驻地的城镇也化为了焦土,没留下丝毫痕迹。 一路上,遇到几拨讶异的修士,对方都早早避开;有驻足观望的,派人前去驱逐,对方也就不见了踪影。郑阳给他的命令是,“扫清沿途所有之敌”,若真有胆子大的,也只能先扣下或错杀了。 ---------- 军行甚疾,半日即到幕埠山。 绿色的毒物环墙在眼前出现,与上次来时相比,如今的幕埠山防御已有所加强。回龙峰下,长满毒花的绿色长墙已有百尺之高,绵延数十里,原来每隔一段就有的缺口已经堵上,改建了塔楼;几座附属山头也有了军士驻守,从前那里全是破围栏和烂泥坑。 来的路上杨行已经打听清楚了,霍山和幕埠山的关系有些复杂。 幕埠山上早先是古老宗门沮漳派,对霍山最是不假辞色,比黄鹤门还强硬许多。所以越寇来袭时,霍山也没派兵去救,任越寇占领。就在霍家军要出兵幕埠山替灭门的沮漳派报仇时,越人竟派人来伏低求和,霍山不知出于怎样的目的,最终没有出兵,只是小打小闹了几场,做给世人看。最终形成了目前这种“不是招安胜似招安”的局面。 原先攻下幕埠山的是湘越,后来因这是越人的古老圣地之故,其他越人也慕名前来,楚越在此开办了黑市,连田氏也出力建造了鲲鹏行栈。现在的幕埠山龙蛇混杂,说不定就有鳄越和周氏的人,不可不防。这也是霍家军要确保接收此地的原因。 杨行叫队伍停下,自己试探着接近,灵识察觉到塔楼上有几道人影跃下。一人满脸蓬须,矮胖敦实,手提一柄大斧;一人身材瘦高,望过来的眼神甚是锐利,似乎凭这一双眼睛就能企及灵识查探的距离。 “你就是霍山来人?”矮胖子打量杨行,“不像灵山出来的公子哥,倒是像我们这样的苦哈哈!” 杨行本就是苦人家出身,得道后也不爱华服美玉,此时只着一身包住白犀甲的粗布道袍,看起来确实和霍青、罗宇那样的公子哥有很大不同。这话要是叫寻常世家子弟听了,或许会大为光火,但他不以为忤:“阁下就是幕埠山主事的?” “哈!”矮胖子嚷道,“霍山的命令传来,山上主事的金丹老爷们就躲起来不见人了,黑市也关啦!只有爷们我出来跟你说话了。” 杨行皱了皱眉头。主事者避而不见,是否表明了幕埠山的态度?但转过来想,金丹强者地位超然,不出面也代表不了什么,这些人不是出来会他了吗? 该怎么摸清幕埠山的态度呢?为何要派我这样一个新加入的筑基修士,率领一支残兵败将,来接收偌大一个幕埠山? 有可能这只是走走过场,霍山早就控制了幕埠山,内情还不为人所知。也有可能,此时的自己就和当年执行护送任务的罗宇一样,只是投石问路的那颗石子。 “说吧,你要爷们我干啥?”矮胖子继续嚷着。 杨行指着毒物环墙后的一座塔楼:“让出一座塔楼,供我们进驻。” 他想过了,幕埠山的实力绝对不差,不能试探太过。进驻塔楼,相当于把防线破开一道口子,算是一道保证;而且他们不上山,就不会惊扰黑市和那些金丹强者。最坏的情况,无非这是一个陷阱,有座塔楼容身好过曝身旷野。 “这个好说,就占我们楚越的吧!”矮胖子毫不犹豫的应下。 ---------- 进入环墙,杨行问:“两位怎么称呼?” “叫我爷们就成,”矮胖子说道,“不是占你便宜,只是真名我自己也忘了。” “在下鹰眼。”瘦子修士回答得干净利落。 “在下霍山丹阳峰下杨行,”杨行抱拳致意。 “你是罗家堡江陵峰的人吧?” “你们还知道江陵峰?”杨行甚是吃惊,他自问和越人打交道不多,难道是桐柏山的关系?他试探道:“两位刚才自称是楚越?我和楚越打过几次交道,倒没见过两位。” 爷们和鹰眼对视一眼,哈哈大笑。 “我见过你。”鹰眼指了指自己双目,“几年前起雾瘴时,大江之南,洞庭湖边。” 雾瘴?难道是围困罗家堡的那伙越寇?杨行悚然一惊,手不自觉的扶上剑柄,俄而才松开:霍山和幕埠山都合作了,那次的事情算什么?何况那次还没什么伤亡,罗宇也平安归来。 鹰眼观察着杨行的一举一动,此时笑道:“那次我们奉命围困罗家堡,却围而不攻,就是想到会有现在这么一天。不过后来杨壮士能在雾瘴中穿行自如,在下可是佩服得紧啊!” 这人看到了自己在雾瘴中救援罗宇?窥视在侧却始终没有出手?杨行看着这人笑眯眯的一双细眼,不禁大感忌惮。忽然,他想到了:伴兽! 越人无法在大道和力量上与正道争锋,但数千数万年来也发展出了特殊的功法,伴兽就是其中一种。有的越人从小选定一种妖兽,一齐修炼一齐成长,功法相融心意相通,从而具备了特殊的神通。此人的伴兽可能是雀鹰,通过鹰眼穿过雾瘴监视地面,从而在瘴气潮中自由穿行。好一个鹰眼! “嘿!我们那时想留下你们,但怎么都追不上。鹰眼自己能追上,但他一个人打不过。”爷们瓮声道,“再说我们那时还不是楚越。” 杨行疑惑了:“你们不是楚越族人?为何现在又自称楚越?” “哪有什么楚越族人?不过是你们正道修士给我们的称呼罢了。可能几个长老,还有那些姓楚的,是正宗的楚越族人。我们这些外围力量,都不知道自己是何族何姓的人,连名字都是自己取的。长老说了,遇到事情跟着上,听从号令,就是自己人。”爷们咧着嘴回答。 鹰眼补充道:“就像我们越人看你们正道,以前就晓得霍山和江夏,现在才知道还分什么黄鹤门和望江楼,霍山里面还分这个峰那个峰。杨兄弟不就是江陵峰?” “额…江陵峰太小了,我乃丹阳峰罗氏麾下,暂时在霍家军中。” “那我们就是洞庭湖越一支,暂时在楚越军中。” 章节目录 第六十三章 初战 杨行带着队伍刚到塔下,就从山上拥来一大群人,手里拿着兵器,队形也不整,为首的几人身上、脸上抹着好几道血痕,看上去就是越人模样,凶恶得很。 这些人大声嚷嚷:“狗日的霍山过来,就是要找我们越人的麻烦。你们楚越被黑市熏黑了心,竟然让敌人进墙?也不想想我们湘越打下幕埠山时,你们还没过江呐!” 不待杨行吩咐,他身后的队伍立即在环墙前建立盾牌圆阵,几个筑基修士迅速登上塔楼,抽出弓箭对准前方。 爷们完全没有预料到眼前的情形,多少有些惊慌失措:“这些狗日的湘越明明同意了的,怎么说话当放屁?”他当先就扛着大斧要过去冲杀,被鹰眼制止了。 “杨兄弟要看清楚,这些人修为低微、阵形不整,绝非幕埠山设下的陷阱,定是有人想要破坏大局。”鹰眼沉声说道,“杨兄弟要是不相信我们,大可先将我们锁拿!” 杨行脸色略沉。这两人要是有鬼,就不会让出这处塔楼了,看来幕埠山里龙蛇混杂,只有一部分归降了霍山。自己要卷入他们的内部斗争之中?还有身后的这支队伍是怎么回事?先前事事听令,现在却自行调动?这是不信任自己的临阵决断能力? 他刚才看得清楚,发号施令的是给他送飞鹤剑的修士,名叫李亮,也许是和刘宝有什么牵连,其他人竟还都听他的。 这时李亮带人过来,要将两人控制起来,杨行摆了一下手,阻止他们这么做。他看着远处乱糟糟的那群人,嚣张气势不减,但不像是有预谋的。或许鹰眼说得对,是一小撮别有用心者煽动众人离间霍山和幕埠山,便沉声传令道:“发箭示警,一里为限,妄进者杀!” 见李亮等人还在犹豫,他冷声说道:“你们要违抗军令吗?” “属下不敢!”李亮等人慌忙退去准备了。 ---------- 杨行将爷们和鹰眼留在塔下,自己在后监视;想了想还是不放心,又登上塔楼监视战场。 此时,十多支箭一齐从塔楼上射出,钻进山上的泥地里。箭落处尘土飞扬,溅出一个个圆坑,连起来形成一条几乎笔直的坑道。乱哄哄的越人被拦在坑道那边,似乎被这一手给镇住,一时不敢轻举妄动。 才沉寂了片刻,为首的几人就回过神来,振臂高呼:“他娘的,当老子是吓大的!我们山上有几百号人,还有金丹!他们人少,干不过咱们!”振臂高呼的没有动,倒有十几人给鼓动得热血上头,气势汹汹的跨过坑道。 李亮等人回头看杨行。 杨行轻轻吐出一个字:“杀!” 一蓬箭雨从塔楼泄下,朝远处人群罩去。这么点距离,十几个越过坑道者反应不及,又没有穿甲,纷纷中箭倒地;三五人没有中箭,也吓傻了似的杵在原地。 “霍家军要攻打幕埠山啦!” “霍山要赶尽杀绝啦!” 人群中有人大喊。 喊声很快湮灭,变成撕心裂肺的哀嚎。杨行看见,是下面的爷们和鹰眼出手了。 他俩人手一张大弓,箭羽簌簌的射出,没有射杀越过坑道的越人,专朝那几名鼓动闹事最厉害的为首者射去,又专挑身上灵脉处。那些人没有穿甲,距离又近,完全无法躲避;中箭后一时未死,躺在地上痛苦的哀嚎,倒比先前的沉寂更为震慑人心。 其中一人胸口中了一箭,颇为硬气的站着未倒,以刀杵地破口大骂,要剩下的人拥上去给他报仇,却发现其他人都已向后退去,留他们一众人凸显了出来。他又喊叫要人上山去报信请援兵,人群就一哄而散了。 这些都发生在坑道那边,军士们没有杨行的命令,便没有继续射击。李亮请示道:“这伙人没有准备,此时将要溃散,正是上前追杀的机会。” “没有必要。”杨行摇摇头,“我们收到的命令是接收幕埠山防线,开启战事对我们不利,就在此固守吧!”他这时也看出来了,这伙人的实力根本不足以与己方对抗,只是想搅乱大局而已。想到这里,他便让爷们和鹰眼都上塔来。 李亮狠狠瞪了一眼上来的两个越人,回到阵列中去了。 爷们完全无视李亮的挑衅,专注的盯着前面:“没想到王彪子也投了鳄越。”他认出了鼓动闹事的为首者,最狠的一箭就是他射的。此时他啧啧而叹:“战场上是条好汉,没想到栽在这里。他那黑熊兽归我了。”在他眼中这已经是一个死人。 杨行听了眉头一挑。王彪子这伙人十分大胆,对形势看得也准,认定了霍山和幕埠山有嫌隙,刚才他要是保守一点或是激进一点,事情都会无法收场。 “王彪子在黑市刚拍下一根马槊,我有办法搞到手。”鹰眼也嘿嘿笑。 那边还在哀嚎不止,就见那王彪子咒骂了几声,艰难的拔出箭头,灵气混着鲜血喷出。杨行救治过刘奇,知道这种情况必须以特殊方法封住灵脉,否则绝难活命。而这人却没有自救的意思,反而挣扎着拿着刀转了一圈,将躺在地上哀嚎的同伴一个个结果了性命。 喧闹重又归于沉寂。目睹这狠辣手段,众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爷们和鹰眼也沉默下来,对瓜分其身后物再也不提。 这时,场中响起一声轻叹。杨行只觉这声叹息如在耳边,灵识恍惚了那么一瞬。就见天上不知何时荡下来一根绳索,缠在了王彪子腰间,众人还没反应过来,绳索就将人提溜了去。从始至终都没正主现身,他们根本来不及阻止也无力阻止! 这是金丹强者在侧窥视!杨行心里一紧,命令阵形全部收缩到塔里,良久无事;又命人前后来回检查了几遍,也不见敌人有援军过来。他问身边的越人:“两位可知道是谁救了此人,与霍山为敌?” 爷们吹了吹胡子,并不答话;鹰眼则说:“可能是湘越的长老,鹤鹬翁就经常高来高去的。为敌倒不一定,不然也不会救了人就遁走。可能纯粹是惜才吧。” 这和杨行想的一致。那王彪子手刃同伙,并非背叛,而是不愿同伙受辱。越是草莽越是重英雄,想必越人也是这样想的。 ---------- 饶是如此,杨行仍下令严加戒备。 天色将黑时,终于有西边来的霍家军前来接应,随后郑阳也率部从东边到来。两人站在塔楼上看着一波波军士越过环墙,“黑水军”的旗帜插上一座座塔楼。 杨行谈起白天的陷阱,说救人的可能是湘越的金丹长老。 郑阳甚是惊讶:“还有此事?这些越人胆大包天,之前屠灭宗门的血账还没跟他们算!”竟似一点不将越人金丹放在眼里。 杨行又说到爷们和鹰眼的功劳,想要在此引荐,却发现两人已不见了踪影。 “让我赶走了。”郑阳皱起眉头:“这些越人一直想要渗透进霍家军,你要多加小心。” 杨行愕然:这个郑阳,还真是嫉恶如仇。若这次来的不是自己,而是郑阳,以这种态度,搞不好要闹出事来。不说别的,白天那种情况,郑阳肯定更为激进,到时候和越人金丹交手,互有死伤,接收幕埠山防线一事就无法收场了。 他同时又有点可惜:还想跟爷们和鹰眼打听一下孙池的,只有等以后,看有没有机会再照面了。 后续大军继续进驻环墙和塔楼,又有一名金丹强者乘坐巨钟过来,接收了山顶的护山法阵和鲲鹏行栈,杨行才放下心来。 接着有信使前来传令,叫他只身回黄鹤坊市覆命。 郑阳高兴的说:“这是要正式给你授予军职了!算上这次军功,当个校尉绰绰有余!听说那边征召而来等候整编的不少,你也可以顺便带一点回来,将前锋副尉营扩充成前军护卫营了!” ---------- 结果和郑阳预料的一样。 黄鹤坊市所在的竟陵峰脚下,已成了霍家军的大本营,杨行在这里见到了黑水军主将霍华,对方跟他解释前锋副尉营和前军护卫营的区别。 “此次东征大军分前、后、左、右、中五军,其中前军下辖青叶军与黑水军,主帅是霍青,副帅是我。前军又分前、后、左、右、中五营,霍青带青叶军为后营,我带黑水军分成前、左、右、中四营。前营即前锋营,校尉是郑阳,你为副,所以你麾下叫前锋副尉营。现在我任命你为左营校尉,统领前军左营,和郑阳平齐,是为前军护卫营。” 杨行听明白了,就是五军制套着五军制,郑阳是前军前营,他是前军左营,都受霍华统领,之上则是霍青。 “你这次接收幕埠山很成功…”霍华忽然顿住,没有继续往下说。 两人自从上次陶家堡一别,已有多年未见,霍华成功结丹,杨行的修为也是突飞猛进。之前还有些事情没有说清楚,现在也不必再说。霍华借郑阳的口发出征召,杨行应了邀请,以后的路还有很长。 “总之,左营以后的任务就和这次差不多,以刺探、协作为主,发挥你斥候的天赋,不到万不得已不要硬拼!” “杨行得令!” “你刚从前线回来,”霍华问道,“你觉得这战要怎么打?” 杨行楞了:“怎么打?上面下令,我们领命就是了。” “我不是要一个木头人,也不只是要一个方面之才,我希望你把眼光时刻放在全局。”霍华坚持问他,“你就纸上谈兵,谈给我听听。” 面对考校,杨行沉思片刻,郑重说道:“霍头说了,军将是金丹,校尉是筑基,那此战规模就不会太大。可能的结果,灭鳄越足以,打周氏怕是力有未逮。” “从军制分析,见微知着,倒是新颖。”霍华笑道,“你也别轻敌,鳄越行踪飘忽、残忍毒辣,绝非易与之敌。周氏也绝不会坐视鳄越覆灭,会有硬战等着我们。” 章节目录 第六十四章 整编 杨行得霍华之令,上竟陵峰募兵,整编扩军。 才离开几天的黄鹤坊市大变样,由坊市变作了军营。一些店铺紧闭大门,一些则被征用,库存如流水般被一队队军士搬空,对方只留下一句:“霍家军征用,去找主事厅结算!”。 街道上挤满了从霍山各处征召来的军士,有的已被整编,有的还是散兵游勇,机灵的到处打探钻营,阔气的则用私产交换法器护甲,等上了战场,这些都是保命的物事。 杨行赶紧往自家的江陵会馆去,免得自己在前线打生打死,后院被洗劫了都不知道。 哪知在门口,他竟遇见了唐参、姚伍两个。再进去,发现陆生、王喜、杨宅生都在,均是被征召而来! “怎么回事?”他阴沉着脸。除了闭关的宗由和守家的田灵,剩下的几乎都来了,这是要把江陵峰搬空吗? “我们也不清楚。”陆生回答,“命令通过罗家堡下达,说是要征召五个筑基、一百炼气,一日之内启程。我们只能匆忙出发,早上才到;还有一百个炼气童子,坐鲲鹏今晚到。”本来杨行一走,田灵不管事,宗由在闭关,江陵峰就是他做主,这次就是他带队过来,一百童子也是他挑选的训练过战阵的可造之材。 “罗家堡的人呢?”杨行克制着怒气。难道是罗氏把自己的负担转移到江陵峰来了?是罗宇在搞鬼? “余刚、谢争他们都接受了征召,在鲲鹏上坐镇,叫我们先来打头站。这次罗家堡的人来了一半,罗忠留下主持防务,罗宇则一直在丹阳峰闭关炼器,没有露面。”王喜说道。他一直都是负责和罗家堡的联络,此时主动解释,并非罗氏在转移负担。 “那为何小小一个江陵峰,会征召这么多人?” “确实有古怪,”久在军中的陆生也想不通,“会不会是李爷结丹的消息泄露了?征召时有一个金丹抵十个筑基、一个筑基抵十个炼气的说法。” “泄密?”杨行环视在场众人,“谁会泄密?”他不想战还没打,就内部猜疑、自乱阵脚了。 “江陵峰就像一个筛子,能有什么秘密?”唐参在旁笑道,“就说那送塘抄的信使,每次都是来了隔天才走,我倒想问问:真要休息那么长时间?” “你是说霍青?”杨行一想,还真有可能,霍青是前军主帅,肯定管着征召整编的事务,而他又那么想把自己掌握在手中。 ---------- 傍晚时分,罗家堡的人带着桐柏山一百童子到,邀请杨行等人在丹阳会馆议事。余刚解答了这个疑惑。 “总管征召事务的是霍同,他确实知道了你江陵峰有人结丹的消息,还派专人来监督,我罗家堡来了十几个筑基,加起来算总账差不多是三抽一。” “太过分了,孩子怎么能上战场?”杨行忧心不已,队伍里不仅有唐参他们视若珍宝的桐柏山童子,还有他视为下一代独苗的宅生。宅生还没筑基,上了战场有个闪失怎么办? “叔,我已经不是孩子了!”杨宅生自从叔父死后就一改之前的羞怯,此时竟敢壮着胆子反驳他。“你炼气中期就能去闯熊牛谷,我炼气后期凭什么不能去打战?” “你知道什么…” “此事再讨论也无益,”余刚打断道,“眼下最要紧的是:接下来怎么办?凡是战争必有死伤,但我们不能稀里糊涂的送死。最好是聚在一起,在同一个将军的麾下。千万别被分拆了,送去当灶灰!” 在场众人都沉默不语,想是出发前就达成了共识。杨行也点头表示同意。 “我打听过了,霍家二公子是前军主帅,他直接指挥的青叶军其实是个空壳,正等着我们这些征召过来的前去填充。要是能拱卫在他左右,定能待在安稳的后方,一直到战争结束…”谢争小声的提议。说这话让他涨红了脸,却没有人去耻笑他。 “咳,咳,”余刚轻咳了两声缓解尴尬,“也不必如此小心。只要别被编入前锋营和护卫营就成。” “是啊!”罗家堡的修士们七嘴八舌的附和,“听说有个护卫营被打残了,也是个空壳,等着人去填充!” 杨行听了一滞,这不是说的我么?他硬着头皮自我介绍:“忘了跟大家说,我才被任命为前军左营校尉,就是你们说的那个护卫营。” 他不去看余刚和谢争的尴尬,坦然的讲了讲这几天的经历。他其实是有心让众人加入自己麾下的,至少指挥起来顺手些,总比李亮那些人好。但又确实担心他们的安危,怕他们落得刘宝那样的下场。 一直没说话的姚伍忽然来了句:“越怕死,越会死。” “我也是从死人堆里走过来的,我知道战争对每个人来说并不公平。”余刚不知回想起了什么,慨然叹道,“若罗氏还是以前那个罗氏,我会毫不犹豫冲杀在前,搏个富贵。但这趟从征召开始就不顺利…世事便是如此,逆境就该蛰伏。” 罗家堡众人都表示赞同。 “好了,”杨行听明白了,这些人起先想通过自己的关系加入霍青的青叶军,知道跟自己走得近更容易加入护卫营后,就退缩了。对此他无意评判,挑明了说道:“想加入青叶军的,我可以跟霍青去说;同时,护卫营也确实需要人手。你们自己选择吧!” “我们跟着你!”唐参和姚伍同时开口。 谢争张了张嘴,忍住了没出声。 “叔!” “师傅!” 王喜和杨宅生说道,“把我带上!” 陆生则没说话,踱步走了杨行身边。 见到这一幕,余刚心里叹了口气。此时江陵峰的人都在杨行那边,罗家堡的人则在自己这边,中间形成了一道无形的界限。也许从更早的时候起,两边就界限分明了。都怪杨行太独立,也怪少主不争气。杨行确实有能力有胆识,也是因此才那么得霍家军的赏识吧! 杨行没注意到余刚的感慨,此时既兴奋又紧张,也深感责任重大。“既然这样,一百个童子也一起过来,我放心些。” ---------- 杨行当晚便下山找霍华陈述此事。 “二公子那边我去说,应该没有问题。左营要加人,我现在就给你准了。”霍华答应得很痛快,“说吧,还有什么要求,一次全说出来!” 杨行问起李亮的情况。 “李亮带头说要给刘宝报仇?”霍华有些讶异,跟杨行解释道,“李亮的父亲叫李光,在一次越人侵袭中因违背军令擅自出击而被斩首,李亮就把接替他父亲上位的刘宝恨上了。其实刘宝对他不错,他们父子在左营中旧部不少威望也高…” 杨行没想到,李亮背后还真有一篇故事。主要是当时临危一刻,李亮的自行其是和其他人的听从,让他有点警惕。要是郑阳在这,肯定会怪他疑心太重,但霍华肯定能明白。 “这样吧,”霍华下了决断,“我把他们调走,再给你补点人。”又嘱咐杨行:“这不是有什么猜疑,而是他们从熊牛谷回来,确实一路辛苦了。” “杨行领命!” ---------- 鸿蒙峰上,又一次议事过后,霍光遣散众人。 苏丽莎从屏风后款款走来,替他斟了杯茶,随口问道:“霍青才执掌黄鹤坊市,负责后勤最为合适,你却让他带兵上阵;反而让霍同重回黄鹤坊市负责后勤。莫非两子之争,你已经有了决断?” “有这么明显?”霍光笑了笑,又将笑容敛去,肃然说道,“我想过了,虽然现在谈立嫡为时尚早,但是时候告诉世人,霍山要走哪条路了。而且可以避免其他人因为他们两兄弟的事而产生分裂,这已经有点苗头了。” “那就是霍青?”苏丽莎问道。 “我想来想去还是觉得,没有心机可以培养,大不了多让他经历一些事情,也可以放手让他打造属于自己的班底。毕竟,一个人的品行还是很重要的,心机则有本性和手段之别。有的人是手段毒辣,本性也毒辣;有的人看似不择手段,其实内心光正。比如我自己,我当年害过的人不少,却从未想过一直害人下去。” 苏丽莎白了他一眼:“哪有这么说自己的?” 霍光搂住佳人,豪气的说:“我想着南疆总不会一直乱下去,我起码还有几百年好活,如果我再努把力,把南疆打造成一方安稳的天地,那霍青接手就毫无问题了。他的仁义礼智信也会发挥大作用。” “虽然我和霍同在很多事情上看法不同,但也不得不说,这对他有些不公平。”苏丽莎抿嘴笑道,“你本应公正裁决,却直接下场偏帮,霍青焉有不胜之理?” “哦?”霍光有些意外,“哪里不公平?” “你努力扫平南疆,就是霍青胜;你万一失败,南疆仍旧混乱,则霍同胜。看起来公平,但有谁会承认自己失败?以后你越希望自己成功,就会越厌恶霍同。” 霍光摇了摇头,放开佳人,上前一步,负手看向东方:“这你就小看我了。真到了失败那一天,我会承认这一点,而且比任何人都决绝。” 章节目录 第六十五章 行军 “行军九变。依灵山,俯低谷,处灵气之利,害无灵于敌,此灵地之军也;覆索伏奸,宁慢勿快,处聚众之利,害散乱于敌,此绝地之军也;客跨水而来,半渡击之,处严整之利,害首尾于敌,此泽地之军也;勿滥杀凡民,收气运之利,害怨气烦敌,此凡地之军也。将帅之虑,杂于利害,变在迂直,化为虚实。行军于外,不可不察也。” 这是《武经总要》第二篇《行军篇》,信息量相当大,杨行以前读来总觉不得其要。如今身在行军途中,才能慢慢体悟其中玄妙。 这讲了军队在四种地域的行军之道:各灵山、幽谷这样的有灵之地,荒原、云梦泽之类的绝灵之地,靠水、近水、水上等泽地,以及凡人生活的河谷平原之地。 其中四利:灵气之利、聚众之利、严整之利、气运之利。 对应四害:无灵之害、散乱之害、首尾之害、怨气之害。 最后又说行军的关键在于将帅,了解四利四害是不够的,还要知晓其中的变化与应对。 杨行遵照执行:全程保持军容严整、阵型不乱;遇绝涧、地坑、陷隙处,必急去勿近,遇险阻、葭苇、山林者,必派人搜索探察。即使是要扎营,也选好靠山背水处,先划好范围,再安排队伍保持阵型就地休息。 众人都在打坐或沉睡之际,杨行仍警觉的放出灵识四出张望。这里是幕埠山以东万里处,离鳄越主力所在的望江楼应该不远了。天渐渐黑下来,沮水河面微弱的反光向远处延伸直至黑暗,就如同一条长长的饵线,等着自信的鱼儿上钩。 ————— 那日在黄鹤坊市,杨行完成了对江陵峰众人的整编;之后霍华做主将李亮几人调走,又从征召来的人中补进几个筑基;罗家堡的人则全部如愿进了青叶军。 随着这一批征召修士的到来和整编的完成,包括青叶军和黑水军在内的前军正式成形,霍华下令左营从幕埠山起拔,向东边进发。 杨行也遵照五军制,将人数并不多的左营设成五个都队。让原副尉营留下的百来人分成前、左、右三队,陆生为前队都头,唐参、姚伍为左、右都头,其他几个筑基分散为副;一百桐柏山童子选一半形成中队本阵,杨行兼任都头;另一半为后队,王喜为都头,杨宅生为副。 这样的配置,前三队实力最强,但未能完全信任,其中的炼气弟子要渐渐和桐柏山童子对调,最终混编在一起,才能形成凝聚力。本阵和后卫实力较弱,桐柏山童子虽受过战阵训练,但还未到能拉出来与敌野战的程度。没办法,血火与伤亡的历练,也是一条成长的道路。 杨行起先以为的行军,是像熊牛谷那样聚在一起平推过去,没想到是各营分散前进,中间以精锐斥候填充。按霍华的说法,这是“保持距离,互为犄角”,是“伸长了手脚打人”。杨行除了在幕埠山和前锋营的郑阳、还有右卫营的人相聚过,之后就一直独自前进,只靠中营本阵的军令保持联系。 霍华给他的命令是:前进前进再前进。 保持阵形就快不了,要快则十分辛苦;加上他对斥候、扎营的要求比别人多,很多炼气老兵都累得直喊。杨行不为所动,他记得大师兄赵镇的教导:有些事只要是对的,就一定要去做。把可能的危险和应对想好,关键时候才不会慌。 狂飙猛进了好几天,遇到的几波敌人,要不就是零散的越人修士,要不就是成群的妖兽袭击,都轻易打发了。前进越来越深入,杨行的忧虑也越来越深。这次便第一次违背了军令,让队伍停下来休息。 ————— 休息过一夜,天渐渐亮了。 极目远处有几个小黑点显现,继而有响亮的马蹄声传来,应该是传令兵到了。等又近些,杨行认出了来者,不禁心怀惴惴:竟是霍华亲自过来! 霍华带着三五人骑着骖騑过来,见这边军容严整,讶异问道:“这有一半是整编的新卒?” 杨行有些得意。光是严苛,形成不了令行禁止的队伍。他要求别人的,自己一定身先士卒,加上桐柏山童子都颇有韧性从不喊累,其他人也就慢慢适应了,一直坚持下来。 “你果然不错。”霍华在马上感慨了一句,居高临下责问道,“但为何要停下来?” “《武经总要》中说,行军要宁慢勿快,我们这样赶路,会不会有问题?”杨行辩解。 霍华作势挥鞭,“也就是你,来,我说给你听。”鞭尖指向远处,“我们过去说。” “兵法是说了要宁慢勿快,可也说了要考虑利害。说到底,快和慢不重要,重要的是时和势,也就是什么时候该快,什么时候该慢。”霍华指向东方,“你了解我们的敌人吗?” “鳄越,早先多以巨鳄为伴兽,潜行于水下和丛林中,修行特殊的功法,脸上会出现鳞片状的斑点,因而得名。现在的鳄越族人驱使狼群和蛊虫作恶,横行于沮水到江夏之间的广阔区域...”杨行将一路上了解的情报脱口而出。 “这些我都知道,我是说你了不了解:他们是怎么行军的?怎么传递消息、集合、分散、转进的?他们是...”霍华道,“怎么打战的?” 杨行回忆了为数不多的几次和越人征战的经历,摇了摇头。 “鳄越击溃望江楼一战,本来望江楼实力和黄鹤门差不多,鳄越强攻胜算不大。但转机就在望江楼派兵救援东山城,鳄越增兵围困,望江楼又增兵救援。如此添油战术,最终双方在野外会战,望江楼大败。”霍华缓缓道来,“虽说战术得当,但鳄越的机动能力也令人咂舌。数千修士分散各处,在短短一两天之内汇聚在一起,打完又分散回去,就像草地上的牛羊。他们就像这样,不断以小吃大,最终吃成了一个庞然大物。” “霍头是说...”杨行想,若我是主将,该怎么对付这样蝗虫般的敌人?应该集中优势兵力杀灭敌人有生力量。但以敌人的狡猾,估计就躲起来了,或是跑得没边了,等这边一走,又寻机出来闹事。 “对不同的敌人就要采取不同的策略,”霍华有意开导,循循善诱,“有的像妖兽一样笨,就组成战阵平推过去...” 杨行想,这就是我们在熊牛谷的战术。但现实中的敌人不会像妖兽一样笨。 “有的又贪又怕,进退失据,就该暗中部署,一举灭之;有的行动飘忽,防不胜防,就筑城据守,慢慢侵蚀;有的见利忘义,不惜内斗,就以利诱之,分化瓦解。”霍华继续说道,“霍山就是这么灭了荆越,打残楚越又使其与湘越内斗,最后都不敢生出反抗之心。” 杨行心中划过陶家堡灭荆越之战、筑直道横道打残百越之战,以及幕埠山的招安。原来是这样!很多模糊的认识忽然变得明晰起来。 霍华将杨行的反应看在眼底。“现在打鳄越,应该怎么打?最好是筑城为堡固守,慢慢压制其空间和机动性,逼其受不了主动出来打会战。但现在还有一个选择...就是以快打快。我们征召时,他们以为要讲和;我们出发时,他们才知道要打战;我们到眼前了,他们还在联络集结,仓促应战...” “所以我们要快,出其不意突破到后方,改筑堡为夺堡!将敌人本就不多的军力分散得更为弱小!” “你果然有悟性。”霍青表示赞赏,“但这一切都是在不考虑江夏的前提下。若周氏出兵的话...” 杨行凛然一惊,竟没考虑到这点。“若周氏出兵,我们岂不是孤军深入?” “想太复杂了不好。别忘了我们还有左、右、中、后整整四军,还有门主和四大家族。”霍华拍拍杨行的肩膀,拿出一个储物袋递过来,“这里有一千颗三阶灵丹,随后还有一百张铁胎弓和其他法器,我们的目标正是:望江楼!” ————— “报!” 刚将军备与军械下发,就有军情传来:郑阳所部被一股敌军咬住,正稍微后撤往左营汇合而来! “好!鳄越终于反应过来了!”霍华十分兴奋,当场传令:“叫郑阳继续后撤引诱敌军出手,在我们过去之前要抗住,不要被打穿了!”又给杨行下令:“左营右营不要等前锋过来汇合,直接给我穿到前面去,从两翼冲击敌军!等我亲领本阵过来,再全军压上!” 杨行带领左营急奔一个时辰,才将将看到前方激战扬起的烟尘。那边灵气激荡,灵识刚延伸过去就被绞得七零八落,不起作用,只能靠目视判断郑阳部阵型没乱,还在坚持。 左营没有骖騑,炼气弟子急奔过来都有些吃力,他便让大家打坐休息片刻,自己召集筑基修士议事。 霍华的军令是直接压上,他就不再按前、左、右队的五军制顺序,命令陆生、唐参、姚伍直接接敌,他和王喜、杨宅生带着桐柏山童子作为后备。 前进至敌军阵前,左营的正面对着敌军的侧面,隔着老远,杨行能感受到敌方阵型起了一阵混乱。敌军绝难想到这边会将军力分成几部分还隔得这么开,否则应该不会扑上来缠战,但如今只能硬扛下去了。郑阳坚持得有多艰难,自己杀敌就会有多爽利。 杨行忍住亲自上阵的冲动,耐心的守在本阵指挥。 几轮箭雨首先倾泻过去。他看到敌军虽然侧面被袭,仍有序的分出一支来拦截。第一排拦截之敌纷纷举起大盾将箭支轻松挡下,后面的则摆好简易阵型迎接冲击,速度都没有被箭雨减慢一点。 “这是精锐!”杨行倒吸一口凉气,忙吩咐身边的杨宅生:“传信给霍华,叫中营赶紧压上。还有右营呢?怎么还没到?” 杨宅生带着两个童子往后奔去。 前三队已经如离弦之箭,再吩咐也来不及了。杨行相信陆生和唐参、姚伍能看清利害,他要守好自己的位置,带着预备队随时准备压上。 看着拦截之敌只以牺牲几个人的代价,就将这边的箭雨尽数化解掉,杨行神色严峻。后几排的敌军还能趁隙从盾后射出箭来,又准又狠,射杀数人。 眨眼间,双方近战接触,敌军弃盾换成刀剑,摆出的正是冲锋的阵型。 章节目录 第六十六章 阵战 杨行很早就知道,阵战和比武不同。 比武是个人功法与技巧展示的舞台,阵战则是阵列与兵法的较量。即使是比武,面对一个人还是一群人,打法都有区别;阵战就是一群人打一群人,更要考虑正面的冲击、侧后的防御、是一鼓作气还是要持久、要不要分散和支援...所以比武有炫目的法宝飞舞,阵战只有闷声的砍杀和倒下。 阵战一般先是远程射箭和封锁包围,也可以用飞剑隔空杀敌,那就要做好珍贵的飞剑回不来的准备。所以面对无差别的箭雨攒射,个人武技高低都是一样的,反而有没有盾、穿没穿甲差别很大。这样的反复骚扰、刺探占据了大部分时间,之后才是近战肉搏。 肉搏时由于战场拥挤、灵气纷乱,很多招式和身法根本没有发挥的余地;而攻击来自四面八方,只能选择依靠战阵,个人所能做的就是尽力杀伤眼前之敌。要是谁自恃功法高强去贪功逞勇,反而会破坏阵型。这就是小勇与大勇的区别。 刚加入黑水军时,霍华曾教导,个人修为决定了军中的地位,但武技倒没那么重要,比如杨行学会了《若敖剑谱》之后,武技飞跃提升,但对阵战作用不大。 这次他以校尉身份参战,就忍住了没有亲自下场拼杀。也许他多杀几个筑基会对战事有积极影响,但也许对方有应对之策呢?甚至顺势将他一网成擒?若左营失去统帅,失败将不可避免。他要学着为全局考虑,不能只为收割几个敌人的性命就冒险了;况且此时在他身后,是一百个没有战场经验的炼气童子,必须为他们考虑。 ---------- 看着对面只以三四十拦截之敌,就能正面硬抗己方上百人的冲锋,还造成了一换一的伤亡。杨行再无任何犹豫,率领中队加后队一百童子突前,拿铁胎弓攒射敌军。 这伙敌军当真是悍勇,知道是以少打多,硬是不顾伤亡斜插过来冲击左边唐参阵列的一角,压迫唐参往内线稍退使得阵形散乱,在陆生和姚伍移来支援时又毫不犹豫的撤退,贴着他们攻击的边缘退回本阵。接着又换了一批再来拦截、冲锋,竟似要将左营的攻击势头阻住。 杨行心里庆幸,还好顶在前面的都是原副尉营的老兵,知道这种情况只能咬紧牙关撑到底,后退就是崩溃。要是换做桐柏山童子在前面,这波百来人的侧袭就要被敌军三四十人的拦截化解了。 敌人轮番冲锋了几次,均被陆生联合唐参姚伍坚决打了回去,双方伤亡仍是对等。还是杨行率领后备队压上,几轮攒射正好打在其后撤的路上。敌军为了躲避两翼的兵锋,队形正是散乱之际,顿时躲闪不及,给留下了一半。 剩下的敌军回去之后也没再冲锋,就地举起盾牌,配合长矛与刀剑,改为死守阵地不动了。 ---------- 周围的喧嚣声渐渐减弱,杨行抬头张望,敌军一改猛打猛冲的姿态,全线收缩组起圆阵来。郑阳的前锋营开始突前反击,远处右营不知何时也压了上来,战场态势已经扭转。 杨行便下令左营与敌军脱离接触,稍事休息。 姚伍从前面撤回来裹伤。“敌人当缩头乌龟了,我们正好上去啃一啃。只要耐心扯开一条小口子,就能像尖刀一样刺进去。” 杨行见他全身热气腾腾、灵气旺盛,打完一战竟似比修炼一番还要舒爽。仿佛有些人就是为战场而生的,打战反而能增进修为。不得不说,目前的战果,跟陆生、唐参、姚伍这样的良将的临场反应有很大功劳。 “就算刺不进去,他们也不敢追出来,正好给儿郎们练兵。”姚伍毫不顾忌右边膀子鲜血淋漓,继续建议道。 杨行不知道他哪来的打圆阵的丰富经验,对这个建议不置可否。“前面三队损失超过两成,不可再使攻坚。还是等命令吧!我们在这盯住,不使敌人逃跑即可。”霍华的军令还未传来,中营也没见踪影,许是有了新的谋划。 一会儿,唐参也带着伤兵从前面撤回来,现在局面缓和了,留陆生一人指挥足矣。处置完伤兵,他过来说道:“要是这支队伍开进桐柏山,打它个出其不意,有什么仇都能报了!” 姚伍嘿嘿笑着表示同意。 杨行在一旁默默的想:桐柏山的寨子,加了李通这个金丹之后,情况都没有好转吗?自己这支十几筑基两百炼气的小队伍又能起到什么作用?而且仅是这一支小队伍,就不是寻常势力能养得起的。 出发前杨行就从主事厅领了千枚三阶灵丹和十多副刀兵护甲,战前霍华又下发了千颗灵丹和百张铁胎弓,按价值算已超过五千三阶灵石,用黑市的价算怕是还要翻倍。按江陵会馆鼎盛时要积十年之功,而这趟一战就给打完。 见杨行沉默,唐参又说道:“这次回去,沿途要是遇到散修、盗匪之类的,顺路收编了,也不是什么大事吧?” 杨行心头一惊,去看唐参。唐参却再也不提。他和李通一样,说话一点一点的挤,像是有什么泼天的冤屈,或是惊天的密谋一样。 ---------- 这时有军令传到。 “令前锋营、左右护卫营继续攻击敌军阵脚,不得停歇!” “左营领命!” 杨行回复信使。没办法了,必须要让生力军上了。 唐参脸现苦色,姚伍则大咧咧的说道:“迟早有这一刀,迟来不如早来!”又转向杨行说道,“就让我和老三带队吧!” “准!” 杨行正有此意。他本没打算让新兵一上阵就面对强兵,这一冲上去伤亡肯定比之前大。但一支不打硬战的军队很难说能真正成长起来。 桐柏山童子在呼喝下列队,桐柏山童子冲向敌阵,桐柏山童子一个接一个倒下。倒下的是童子,站起来就成了士兵。 待前方染成一片血红,杨行来到阵前,问陆生:“将士们休息好了没有?” “可以上阵了!”陆生双刀在手,杨行在此指挥,他就可以冲在前面了。 副尉营本就是百战精锐,从熊牛谷回来途中被鳄越连番袭击,此时憋着一口气要报仇,果真就如姚伍所说,如一把尖刀将龟壳插出一道口子。 在前锋营和左右护卫营的不停攻击下,敌军终于支持不住,后阵最先开始崩溃逃亡,前阵很快被围歼。 直到此时,霍华带领的中营才出现在敌军溃逃的必经之路上,此战的结果就此注定。 ---------- “所谓迂直之道,在时与势...”霍华来到杨行营中。 “直,就是和我们一起击溃敌军;迂,就是围三缺一、绕后追歼。”杨行接道。 “不错!”霍华打了胜战,也很得意,“本来我还有点担心,但看你们压得稳健,也就放心迂回到敌军后方了。这次的敌军是鳄越难得的精锐,被我们大创近歼,只跑掉不到一成,以后能少掉很多麻烦。” 按霍华的说法,几个营跑得太快,后面还有很多灵山和寨堡在敌人手中,依据法阵防守。他们进攻不易,只能把这些据点切割开,确保其不能联系呼应。等后面大军过来,再逐个拔除即可。但这伙敌人不同,这是精锐,要是不能完整消灭,让其跑掉一部分,潜入后方联络、骚扰,就会威胁到补给后勤了。 “最危险的情况,就是他们联合那些据点站稳脚跟,鳄越大军也过去形成防线,我们就真成孤军深入了。”霍华说道。 “报!” 又有军情传来,霍华过去听了,皱着眉头过来。 “抓到几个活口,审出来了。他们的主帅叫孙和,以前曾是黄鹤门的弃徒,现在是鳄越的长老。你听说过没有?” “孙和?岂不是孙池的父亲?”杨行想,刚才对战时,孙池就在敌军之中? “孙池?”霍华没听过这个名字,他不纠结这一点,继续说道,“根据信报,鳄越的几个长老都对霍山防备不足,只有这个孙和机警得狠,先行组织嫡系坚决对抗。” 孙池、孙和、鳄越...杨行心里清楚,他面对的很可能就是当年袭击黄鹤坊市的真正凶手。但他没有借此报仇的心思,而是理智的分析道:“敌人有了防备,奇袭希望不大了。我们是停下来还是往回撤?” “不停,也不撤。”霍华摇头道,“孙和在鳄越是少数派,要不然我们面对的就不止这点人了。此战之后,鳄越或许会反应过来,但霍山的大军也在推进,有得他们好受。而我们正好处在敌人的弱点所在,要继续大开大合的打法,继续大踏步前进!” 杨行听得眼睛一亮,兵法上他还隐隐约约摸不通透,但直觉也同意这种打法。他的担忧是:“孙和是金丹强者,要是趁我们不备,冲过来对低阶修士大开杀戒...”他还有没有硬抗金丹强者的经历。 “金丹怎么了?你忘了,我也是金丹!”霍华逗趣道,“怎么,你担心自己的小命不保?” “我并非...”杨行急着争辩。 被霍华摆摆手打断。“你放心,不到万不得已,他不会傻到孤身冲阵的。要他真来冲阵,保管让他有来无回!说实话,我也担心敌人的元婴仙人直接降临在我面前,一击将我杀死,哈哈!与其忧心天降杀机,不如多多思考怎么和正常的敌人打。” 霍华戟指前方:“孙和残部逃进望江楼了,我们去和他斗斗看!” 章节目录 第六十七章 攻山 霍华走后,杨行去前线抚慰士卒。 原副尉营的百名老兵们,算上最后的冲锋,一共伤二十亡二十,剩下的只有力竭后的疲惫,望杨行的眼神都是一片茫然。他们是在李亮的带领下,喊着为刘宝报仇的话来参战的。现在李亮走了,刘宝的仇可以说报了一部分,这些人正处在一口气将吐未吐的边缘。 杨行默念着“上下同意”的成军之道,赶紧拿出一千颗三阶灵丹当场分下去,并声明战死受伤的都有份。那一双双暗淡的眸子才算是亮了起来。他不知道这算不算多,但他自己没有多拿一分,应该就不算少。 看着这些人感恩戴德的模样,杨行不禁想起第一次从熊牛谷回黄鹤门时的情景,那次只有进了牛谷的弟子有奖赏,战死受伤的一律没有抚恤。还有刚加入霍家军的时候,立功了有奖赏,战死了有抚恤,不听话就吃刀。 两相比较,高下立盼。 但黄鹤门毕竟没有垮掉,后来还多次又去熊牛谷。为何?那些士卒弟子的家人亲族都在黄鹤门下、黄鹤山中。而另一边,霍家军强横的背后是巨大的花费,仅这一支小队、这一场战斗,就散去成千上万的灵丹灵石。 可见各家有各家的“成军之道”。 霍家军的优势要发挥出来,霍华给他多少军备军资,他打算尽数发下去,免得打败了为敌军所得。黄鹤门的方法也要去学,那才是适合他今后的成军之道:可以与之生,可以与之死。 现在,他不知道这些老兵们家在何处,学艺何方;也不知道会不会一道命令下来,就有人来代替他。他目前能掌握的,只有几员猛将和剩下的桐柏山童子。 ---------- 桐柏山童子伤两成亡三成,建制已是崩溃边缘。这才仅仅一战啊! 唐参脸都黑了。姚伍倒是红光满面,全身浴血,但也沉默着不吭声。 同样的奖赏给了桐柏山童子后,杨行将剩下的灵丹的分给了各筑基将领,一人一百颗三阶灵丹,特别是陆生、唐参、姚伍三人。 “好久没有打胜战了...”陆生接过灵丹,喃喃自语,“原来真的会对修为有促进!” 杨行暗想:从他那次救援陶家堡全军覆没就能看出,霍华分给他的都是断后、攻坚这样的高难度任务,经常打败战、死同伴,自然会厌倦、恐惧打战,对修为也没什么促进,还容易起心魔。但断后、攻坚、救援这样的事必须有人干。 他郑重说道:“今后,我会尽力带领大家打胜战,但苦战、败战也难以避免,指派任务更不会犹豫,你可明白?” “我以前怎么就不明白...怎么就不明白?”陆生还在喃喃自语,像是陷入了魔怔。 杨行摇了摇头,正好见王喜带着杨宅生回来覆命。 杨宅生被他派到后面去找霍华了。但那时候霍华正做大迂回,绕到前面埋伏去了。不知道杨宅生是怎么找到的。这个传令兵,当得不错! 想必霍华也认出了杨宅生是自家的侄儿,才带在身边。这也是让亲信传令的妙处所在。 “叔!”杨宅生兴奋得直嚷:“我杀了十个人!亲手杀的! 杨行板起脸就想训斥两句:追杀逃兵算什么本事?有本事正面攻坚看看!但他想起陆生,又生生忍住了。战士是真的需要胜战。如果接连打胜,士气和技巧逐步提升,就能一直胜下去。 王喜则在一旁嗟叹:“...和...两个童子,是这一批中最有可能筑基的,平时经常找我请教,陆教头也最是看重他们两个。没想到就这么轻易死在战场上了。” 杨行都没听清那两个名字,更不识得那两个童子。人的天赋有差异,但经历和际遇也同样重要。所谓百战余生自成精兵,但百战余生本身就代表了一种幸运。看以后能不能找到别的方法,来代替这种血腥的淘汰。 ---------- 休息过一夜,第二天大军朝望江楼进发。 杨行起先以为望江楼是鳄越主力所在,但霍华告诉他不是。鳄越是部族制,每个金丹长老各带一部,平时分散,战时聚合。所以驻守望江楼的应是鳄越一部,考虑到望江楼是难得的千年灵山所在,这可能是鳄越中实力较强的一部。 行军路上,霍华把各营校尉都喊到本阵来商讨,顺便介绍望江楼的情况。 “即使是鳄越一部,军力和我们相当,依托护山法阵防守,那就绝难迅速攻下!如果顿兵城下,损精挫锐,敌人又四方来围...”右营校尉语气很不好,直接朝霍华发难,“我们是不是过于托大了?” 这是杨行第一次见到右营校尉卫义从,脸庞白净的一个年轻人,腰间有玉佩,剑柄有红缨,很符合世家子弟的打扮。实际上,卫义从正是霍山四大家族之一的卫氏子弟。他知道卫氏已经正式投靠霍青,那这卫义从很可能就是霍青所派。霍青名义上是前军将,是霍华的上级,塞个眼线过来也是应有之意。 “卫校尉过虑了。”霍华笑道。“别忘了,霍青的后卫营正在赶来,后面还有大军徐徐压上,吸引鳄越的火力。敌人不一定会全力围剿我们。反而我们在前面打得越坚决,敌人就会越迟疑不定。要是能把敌人主力吸引过来,让战线维持在望江楼一带,我们就是大功一件。” “为了这份大功,还要死多少人呢?”卫义从没有被轻易说服,“敌人也是有精锐的,像孙和这样的敌人,再来两三支...不!仅仅再来两三个金丹强者,一个挡住霍头您,剩下的大开杀戒,我们怎么办?”他把话说完,眼神又往杨行和郑阳身上瞟,想寻求两人的支持。 这问题杨行昨晚就提过,当时被霍华搪塞过去了。其实他心中很赞同卫义从的话,但若要表态,肯定还是站在霍华一边。 “鳄越哪有这么多金丹?真以为金丹不值钱,可以随意调动吗?”霍华将威势一放,顿时压得卫义从说不出话来,一张白脸涨得通红,显然并不服气。 “再说了,”霍华语气一软,“我什么时候说过打望江楼?” 什么?这下连杨行都惊讶了。 “望江楼是野战大败继而退走,因此被鳄越占据时法阵完好,易守难攻,这点我知道。”霍华缓缓说道,“望江楼主峰,我们不去碰;但附属峰头泊头山,可以打一打。信报中说,孙和一部被望江楼拒之门外,正是安置在了泊头山上。” “望江楼不让孙和上山?”卫义从果然被带得一愣一愣,“为什么?” “谁知道呢?”霍华嘴角一撇,脸带鄙夷,“鳄越也不是铁板一块,何况孙和还是个被打残的少数派。” 卫义从没再反驳。 霍华又兴致勃勃的和郑阳、杨行闲聊起来。“关于泊头山还有个说法。望江楼有以下克上的传统,每一代掌门都将上一任安置在泊头山上,不管不顾,直至老死,所以也叫‘白头山’。现任掌门江岸,据说是前任的养子,引得掌门一双女儿为他争风吃醋,而被赶出师门。后修成金丹回来,娶了掌门女儿,继位新任掌门,遵循传统将岳父兼养父安置在了白头山上。哈哈!要说那前任该防着这一点,但谁又能拒绝一个金丹女婿的诱惑呢...” ---------- 大军起拔。 左右护卫营仍司斥候之责,一路遇到不少独身赶路的修士,或是三五成群的小队,谨慎的停在远处张望打探,明显都是越人打扮。这或是敌人斥候,或是赶去投军的散兵游勇。离得近的,杨行就带人前去打掉;离得远的,就听之任之,专心赶路了。 看来己方的行踪已经泄露,而且,鳄越已经动员起来了。 天将入夜时,大军到达望江楼附近一处薄有灵气的湖泊旁,就地驻扎,准备连夜攻山。 杨行登上一处土丘张望,灵识随着视线舒展开来。这里是望江山脉北麓,东面在暮色里露出巍峨峰尖的是主峰睡虎山,数支山泉从山上流下,经过此湖汇入北边的汉水。旁边还有一座更高的孤峰直入云间,峰顶积雪,远望去就如一白头老翁,想必就是泊头山了。更远处则是玉符山等附属山脉,余脉一直接到九宫山,再往东,就是江夏的黄陂沟了。 不知道攻打灵山要怎么打。他先前只有过在灵山防御的经历。那是在黄鹤门的时候,敌人远道而来屯兵山门,为首者之一就是此时的顶头上司霍华。黄鹤门依托灵山防御,有护山法阵汲取灵气,杨行他们只需将自身灵力注入法阵,由掌门对敌即可。有法阵的保护和隔绝,防守一方看敌人都不真切,自然不会有畏敌的打算。等真到了阵破的一刻,要么是被法阵抽干灵气,要么死于阵破的反噬,也就没什么好说的了。 攻打灵山要怎么打呢?《武经总要》中说,“上兵伐谋,其次伐交,其次伐兵,其下攻山。”就是说,最好不要攻打灵山。若非打不可,则要“修筑法阵”、“训练战阵”,十倍围之,徐徐图之;若“等不及而蚁附之”,则是“此攻之灾也。” 马蹄踏着浅水而来,又是霍华亲自传令。“这次攻打白头山,我的中营来当主力,卫义从来当后备。我会让郑阳驻扎在白头山和睡虎山之间,防止望江楼的人过来。你就带人在南边游曳,点杀那些小队和个人聚集过来的增援。你明白这其中的区别吗?” 这就是不用参与攻山了。杨行思索片刻,答道:“敌人可能会趁我们攻山之际来袭,这是‘半渡而击’。从睡虎山过来,是‘直’,以前锋营应对;若敌绕到南边过来,则是‘迂’,以左营应对。” 见霍华点头,他又问道:“若南边有敌人大军过来,左营挡不住怎么办?” “用兵便是用险,不可能面面俱到,”霍华说道,“相比起来,你那边确实是个空门,若有情况,一定要发响箭示警。” “杨行领命!” ---------- 杨行目送霍华回到中营,又见中营出来百名修士,结成井田般的整齐大阵,一步一挪接近泊头山下。 忽然,夜空出现一道明亮的闪电,直击中营的百人大阵!接着又是连着十几道闪电,集中打击下来! 不,这不是闪电,这是泊头山的护山法阵发动了!竟有如此天崩地裂的威力!杨行不禁思忖,若是左营来承受会是如何,恐怕是...灰飞烟灭!护山法阵之威,竟恐怖如斯! 有这样挟天地之威的手段,那战阵的集结、防守、配合、出击又有什么意义?杨行浑身颤抖,想起了身为炼气弟子,观看筑基修士比武时的情景。想到这一点,他反而安下心来:正如炼气的招式步法到了筑基仍然管用,战阵之道肯定也有用武之地。路要一步一步走。 恰好那边的闪电攻击也停歇下来,或许是消耗了太多灵气。烟雾消散之后,中营的百人大阵竟然还在,仍在慢慢挪动之中。杨行这才发现,这些修士均是筑基修为。 中营竟有百名筑基修士!他又震惊了。 霍华仍有闲暇传令过来,叫他速速上路。他便收拾心情,带队往南边而去。 章节目录 第六十八章 援军 从泊头山往南,地势整体朝下倾斜。 灵气氤氲,河流纵横,森林密布,这里原先是望江楼庇护下的凡人聚居区,本该是一片宁静祥和的地域。随着鳄越的侵袭和望江楼的西迁,如今只剩一片宁静的焦土。等焦土里冒出新芽,沃野长成密林,就会更适合野兽繁衍,而非凡人生息。 杨行受命带领左营南下,穿过一片片高大绵延的森林,跨过一条条宽阔舒缓的河流,明白了霍华从北边发动攻击的用意:相比北边一望无际的河谷平原,南边地形相对复杂,便于潜藏逼近。若大军从南边进攻泊头山,就要冒着被两面夹击的风险;而现在,只用派他这支小队来游曳示警即可。 霍华给他的命令是:守住这片广阔的空门,有事发响箭示警;同时点杀鳄越汇集过来的斥候和增援,颇有些围点打援的意思。 这是让杨行发挥斥候之道的天赋。但带队行动和独自追踪不同,而且越人多有伴兽协助,比寻常敌人难缠。饶是如此,一夜过去,左营还是解决了不少散兵游勇的敌人。甚至还从一个死去敌人的身上搜出了几百颗灵丹灵石,应该是鳄越从其他地方送来的军资。 这么看来,鳄越的后勤补给线有些草率。按夷陵老话说,一个人跑得快,一群人跑得远。一个人有一个人的好,不像大队人马那么引人注意,但一出事就血本无归。后勤补给应该求稳,起码要用多点人护送啊!当然,也许鳄越输送军资的不止这一路。 继续往南,快要到沮水时,平地崛起来几座矮峰。 有熟悉的老兵手指矮峰道:“那是东山,以前有望江楼的一个分支驻扎在上面,还兴起来一座凡人的市镇,听说热闹得很!” 杨行眯眼望过去,这想必就是叶语冰战斗过的东山城了。山虽然不高,灵气也不显,但在一片平地中还是醒目,隔泊头山也不远。若是大军打下泊头山,继续进逼睡虎山的话,这里可以作为一处驻扎屏庇之所;若是战事不利,也可以作为一处断后转圜之地。 他心里对形势还是担忧。《武经总要》第三篇《军形篇》中说:“军形者,兵之助也。有备而待曰主,绝远而赴曰客,可进可退曰通,易进难退曰挂,难进易退曰支,不进不退曰隘。”他们就是远道而来,客场作战;而且深入敌后,易退难进,是军形中十分不利的挂形。 也许霍华是想打下泊头山,再围点打援;但真正的打援应该是,先十倍围之,再诱敌军来援,是反客为主,化攻山为野战。而他们哪有十倍的兵力呢?不需多久,敌人就会越聚越多,最终攻守易势。到时候,就该轮到他们被围、被打了。 忽然,一大片鸟群自东山方向而来。杨行神情一凛:惊鸟者,有伏也!凝神望气,彼处灵气高而锐,烟尘卑而广,这是强者带领大军出动之象! 真是怕什么来什么,难道鳄越大军出动了?“全部停下!”他沉着下令,“发信叫唐参姚伍回来,准备回撤!” 等散出去的队伍聚拢回来,那边的灵气和烟尘又凝实了些。杨行不敢再待,更不敢接触,带队往泊头山方向狂奔,一路不停发响箭示警。 ---------- 将靠近泊头山时,正好迎着一团光爆。他赶忙凝神抵挡,还好距离较远,部下也都没有大碍。 就见一个人影从光爆处钻出,极为迅捷的远掠而去。而追赶的霍家军无不被光爆轰击得东倒西歪,自顾不暇。 这时他才发现,原先颇为高峻的泊头山只剩了一半,露出的山体沟壑纵横,地煞涌出,作为灵地来讲已经毁了。 他在山脚见到了霍华。霍华右脸有一处焦黑,袖袍也被撕去一截,竟是难得的有些狼狈。 “没想到山上还藏了头炼成金丹的鳄妖,刚才就是其自爆金丹,助孙和脱逃。”霍华解释,“还想着设局将他留下来,看来是我托大了。” 杨行听得目瞪口呆。原来短短一夜,泊头山之战就已经结束了。中营的百人筑基大阵顺利攻破敌人的护山法阵,霍华一直隐忍不出,引诱对方金丹主将来冲阵。等真的将孤注一掷的孙和困于阵中,却没想孙和的金丹伴兽直接自爆金丹,不仅添了伤亡,还跑了孙和。 杨行正要报告南边的情况,忽有军情传来。霍华对他说:“你等一下。”就走开了。接着很快回来,听了他的话,扶额沉思道:“南边来的不是鳄越,是霍青。” “霍青?”杨行惊讶了一瞬就明白过来,“是我们的援军到了!这下好了!” “好什么?”霍华泼他冷水,“左、右、中军还在后面,只有霍青过来,他这也是孤军深入!”正待再说,忽见卫义从靠近,便闭口不谈了。 “是霍少来了!”卫义从过来狂喜道,“请副帅准我前去听令!” “先不忙,”霍华打断,“你带着右营去北边防备,我再派人去南边打探打探。” “可是...” “你要抗命不遵?”霍华语气严厉起来。 “属下听令!” 支走卫义从后,霍华叹了口气:“人算不如天算啊...” “霍头何故忧愁?”杨行疑惑问道,“援军到来,睡虎山也可打一打了,说不定能将整个望江楼打下来,拔除鳄越一大据点。” “我从来没将鳄越放在眼里!”霍华终于有些失态,低声急切道,“我一直在等周氏出手!这下计划全部打乱了...” 杨行不知道霍华有什么计划,也不知道霍青的到来为何会将计划打乱,便沉默起来。 “你带人去霍青那走一趟吧,去传令。”霍华的神情竟有些疲惫。 “传什么令?” “把我们出兵以来的一切情况,如实告诉他;询问他有什么命令,带回来给我。他毕竟还是前军将。” ---------- “霍华可有当我是前军将?” 杨行带队急奔,半天即至东山脚下,得霍青亲自出来迎接,将他带到主将大帐。 “你们刚出发就跑得飞快,连我传令的人都追不上。等我好不容易赶上来,你们已经将战打得差不多了。” “兵贵神速...”杨行想要解释,被霍青摆摆手打断。 “我和霍华在荒原大战时就合作过,我是黑水峰武库主管,他是黑水军驻守大将。那时我就知道,他这个人喜欢打战,而且一打起来恨不得所有人都听他指挥。这次我要不过来,打下望江楼的功劳是他黑水军的,还是我前军的?” 杨行头皮发麻,这都什么时候了,还要闹将帅不和?你们俩不都姓霍么,还有什么好争的?想到这里,他灵光一闪:除非涉及到夺嫡之争。上次黄鹤坊市大战,霍华好像就是跟着霍同来的。 “你们这么激进,伤亡也太大了。听说你麾下死伤接近一半?”霍青关心问道。 杨行重重叹了口气。左营的伤亡主要是和孙和遭遇打硬战造成的,还好没有参与昨晚的攻山,要不然伤亡会更恶劣。 “你来我青叶军怎样?带着整个护卫营过来。”霍青邀请道,“我保证军资只高不低,人员战损即补,不必每次拼命,还随时可以修整。” “这...”杨行不知霍青的用意,而且左营也不是他个人的。 “霍华自己麾下就有百多名筑基,你们所谓的前锋营、左右护卫营,对他来说只不过是斥候而已,还要经常承担阻敌断后的危险任务。而你过来青叶军,直接当我的副手,立刻就能独挡一面,不用再承受这样的伤亡。”霍青继续劝道。 杨行沉默下来。 霍青便不再劝。“本来我是前军将,管辖包括你和霍华在内的所有人,下一道命令就可将你留下。但我不想强人所难,也不想让霍华误会,你好好考虑下吧!” ---------- 从主将大帐出来,杨行还是有点懵。霍青千里迢迢赶来,只是为了争功?一见面就招揽自己,这就是主将的命令?如果霍华听到自己带这样的消息回去,会是怎样的反应? “恭贺杨校尉又立大功!” 杨行正思索得出神,不防有人闪到眼前。他定睛一看,是有过龃龉的李亮。他将李亮赶出了护卫营,没想到又在霍青这里碰到。 “我们副尉营的兄弟都是不可多得的人才,从熊牛谷一路回来都没什么伤亡,杨校尉可要好好珍惜啊!”李亮阴阳怪气的说。 看来这是知道了左营的伤亡,到他面前挑衅来了。杨行正要反唇相讥,忽然看到了一群熟悉的身影。 这里是前军后卫营,也即霍青的青叶军所在。青叶军本是一个空壳,出发前整编了各处征召来的军士,战斗力怎样不好说,人是真的多。此时驻扎在东山之上,营帐连着营帐,围栏挨着围栏。 罗家堡的余刚等人竟也在此处。他们既不招呼也不靠近,就这么望着这边。 杨行看着他们整整齐齐的样子,忽然一阵心虚:他们曾劝自己蛰伏,劝自己把桐柏山童子留下。自己没有听,带孩子们上阵,死伤枕籍。如今他们果然安稳的留在青叶军,这无声的观望仿佛和李亮一样在诘问:“拿部下的性命换自己的功劳,值得吗?” 他想起余刚的话:战争对每个人并不公平。他想起英勇的陆生被压制出心魔,想起雏鸟杨宅生的得意忘形,想起王喜感慨好苗子横死沙场...... 他一时间冷汗涔涔,在这喧闹的军营中忽然感到奇特的宁静:对将帅来说,到底什么是胜?完成军令?或者,保存自己的儿郎? 你们是对的,杨行苦涩的想,确实应该慎勇。 而又忆起霍青的邀请,他一时竟不知如何抉择。 章节目录 第六十九章 叶长明 汉水南岸,一支赤色道袍组成的队伍在淡青色的原野上迤逦而行。队伍拖拉得很长,走得也慢,不一会儿,又停下搭起营帐来。 叶玉婵站在中央大帐门口,看着奔流不息的汉水和阳光照耀下的潮湿河岸,继而是路边的野花和青草,然后是路上或忙碌或打坐的黄鹤门弟子门人。这便是黄鹤门听从征召组成的征讨之军,划在前军后卫,霍青的青叶军下。 征召之军都要到黄鹤坊市接受整编,黄鹤门离得最近、成军最慢、出发最晚。霍华都出发一个月了,霍青也出发半个月了,叶玉婵才带着队伍施施然先北上汉水,再沿着汉水慢悠悠的东进。 这是黄鹤门走惯了的东进之路。每回出发去熊牛谷,或是去江夏走商路,都是由此而行。慢,但是安全。北边有汉水阻隔,南边离鳄越活动区也远,一路上不见敌踪,也没有焦土,未闻刀兵,只有脚踩软泥的细微声。这片宁静安抚着众人的情绪,让人只想去打坐休息,仿佛不是在行军,而是去踏春。 急匆匆的灵气波动传来,叶玉婵看都不看,开口问道:“我们到哪了?” “禀师姐,前面就是九宫山了,队伍怎么又停下来了?”来人是略通斥候之道的钟化。 “深入敌境,不可大意。”叶玉婵淡淡说道,“叫丁修再检查检查营垒,你再带人去前方探探,看有没有前线的消息。” 钟化领命而去。 没多久,他就一脸兴奋的回来,说是接应到了霍青的传令信使。 “青叶军驻扎在一座无名山峰之上,众位将领鼓噪说要取个名字,霍少就将那座山峰命名为‘军山’,取大军驻扎之意。”钟化转述道。 “军山啊...”叶玉婵听着这个名字,想象着旌旗蔽空,营帐千里的景象,真是意气风发啊! 但当她仔细打听了军山的方位,就皱起了眉头。要是没记错的话,那座山早就有名字了:东山。山上还有个东山城,正是叶语冰负伤的地方,估计已被夷为绝灵之地了。霍青麾下不可能没人知道这一点...她猛然意识到:他的手下在糊弄他! 她想去信提醒他:别冒进、别和霍华争功...俄而又颓然放弃。唉,自己在后方磨蹭,有什么资格说别人?想到这里,她担忧的往营帐里看了一眼,吩咐左右加紧警备。 ---------- “我们出发多久了?”叶玉婵走出来问钟化。 “正好半个月。”钟化答道,“师姐叫我每回出来算着时间,我一直都记得。” 叶玉婵忽然想起,她也曾这么教过另一个师弟。“有没有杨行的消息?” 钟化脸色古怪起来。“正好信使提到了,说是杨行又一次拒绝了霍少的招揽。” “那他一定很失望...”叶玉婵咕哝了一句。 “什么?” “没什么,我是说,信使怎么会传递这样的消息,是不是正经的信使?” “听说是霍少自己组建的后勤传令队伍,由书童陈小舟负责。” “书童...”叶玉婵继续问道,“你刚才说杨行伤亡很大,他不留在山上修整一下吗?” “杨行辞别霍少之后,就又回到霍华麾下了,说是要继续攻打睡虎山,直到打下整个望江楼。” “霍华...”叶玉婵皱紧了眉头:霍华总是能找到人为他卖命,这一点我不及也。 “霍少还说,我们不用急着行军,他不会过多催逼。” “我知道了...”叶玉婵打发钟化离开,对着营帐仿佛自言自语道,“霍华从幕埠山到望江楼只用了六天,霍青走了半个月,我们估计一个月都到不了。” 营帐中有个声音突兀的响起:“慢一点正好,前面就是个陷阱,何必急着踏进去?” “陷阱?” “霍山打鳄越是狮子搏兔,实不足虑,真正可虑的敌人是江夏。而这一战的关键,就在于周氏出兵的时机。霍山肯定也防着这一点,所以主力都在后面,只用诱饵试探。” “诱饵?”叶玉婵惊讶道,“你是说整个前军都会有危险?” “只要是打战,就会有危险。对霍山来说,只要能打赢,死点人没什么。我研究过十年前的荒原大战,起因就是霍山以一支商队为诱饵,护送楚越酋长,搅动百越风云。” 这说的是罗宇那次。叶玉婵记得,那次她回黄鹤门庆贺田平的金丹大典,罗宇像是躲她般提前出发去了护送任务,她也就没管,还是后来才知道那趟是多么凶险。而那次护送任务的绝大部分人,确实如诱饵般全部牺牲掉了,只因罗宇这个变数,才活下来几人。 但这次不同。她不信:“霍青可是霍山的二公子...” 换来营帐中娇脆的一声冷哼:“成大事者,一个儿子算什么!” 叶玉婵皱了皱眉头,又差点失声笑出来:这老气横秋的语气配上稍显稚嫩的嗓音,颇有些违和。不得不说,她刚才差点被这声音说服。谁叫这营帐中藏着的,是父亲着力培养的兵道奇才呢? ---------- 三天后,叶玉婵才行到九宫山扎营。 九宫山是正道和鳄越连场大战之地,整座灵山及附属山脉都已化为焦土,秽气横生,不适宜修士停留。不然倒是可以作为一个中转的据点。但这毕竟是门派故地,霍山大军经过时,有九宫山的残存弟子自愿留下整饬。 叶玉婵看着焦黑的树干上垂下的青绿树藤,心里有些发毛,赶紧躲回营帐。整座山上都是这样的死树活藤。 营帐中的声音适时响起:“以前九宫山上下对屠杀越人最是积极,经常将越人修士甚至凡民的脑袋割了吊在树藤上。因此鳄越来袭时,九宫山抵抗也最是激烈,死伤枕籍。鳄越占了山门后,也将九宫山的弟子脑袋吊在树藤上,可惜我们来晚了没看到。” 叶玉婵倒吸一口冷气,没好气道:“谁教的你这些?”这些她都知道,黄鹤门和沮漳派、九宫山、望江楼是多年来同气连枝的老派宗门,行事风格互相很熟悉。但心里知道是一回事,亲眼见到又是另一回事,此时她只想快点走出这片阴郁之地。 “当然是门主教的。门主不仅教我这些,还让我一路结合地形来体会,会更有收获。” 叶玉婵暂且按下不适,好奇问道:“还叫门主?父亲没让你改口么?” “嘿嘿,炼气后期就改了,这不是照顾你的情绪,怕你多想么?”帐中隐藏之人竟是叶家最年轻的弟子叶长明,现年刚满十六岁。 “年纪不大,心思不小。”叶玉婵知道,父亲为了这个养子是煞费苦心,不仅安排他专修兵道,又让田平教他道法,还让他这次冒险出来历练,叫自己务必保护他的安全。 叶长明继续老气横秋的点评道:“青叶军中有九宫山的残存势力,算是一支实力不弱的哀兵,再就是实力未大损的望江楼,其他的就不够看了。哦,还有罗家堡的队伍尚可,但人数太少,不成气候。” 这想必也是父亲的判断。“你说,霍青会用青叶军攻打睡虎山吗?”叶玉婵问。 叶长明正沉吟间,忽得钟化气喘吁吁的过来传信:“前方攻下睡虎山了!” ---------- 两人都很意外。叶玉婵和叶长明商议过多次,都以为敌人会死守睡虎山,借此黏住霍山前锋,诱后面主力深入。只要拖个一两年,胜率就大了。因为十年一次的瘴气潮就要来了,等瘴气一起,霍山大军首尾不能相顾,而周氏和鳄越会借着伴兽的协助,在瘴气的掩护下袭击霍山漫长的补给线,到时候就是一场灾难。 而作为关键据点的睡虎山就是争夺的焦点。如果霍山占据睡虎山,继而占领整片望江山脉,就有了一座千年灵山作为前哨据点。以霍山的财力人力,进可直击江夏,退可修筑一条从幕埠山到望江楼的几万里直道,到时候江夏出不出兵都没关系了。 “睡虎山是怎么攻下的?”叶长明也顾不上隐藏了,直截现身问道。 钟化知道这个掌门养子的存在,此时在叶玉婵的营帐见到,也不觉奇怪。他见叶玉婵没有阻拦,便老实回答:“这次是霍少亲自指挥,青叶军主攻,霍华只做策应...” 原来,他们在后方徘徊的这三天,青叶军正在前线顶着敌人的护山法阵强攻。有九宫山的队伍不计伤亡攻打,又有望江楼的弟子协助,战事进行得很顺利。望江楼占据睡虎山上千年,一些机关密道包括阵眼都无比熟悉,本该起大作用的护山法阵就这么轻易破了。 敌人在阵破后还尝试反攻,屡战屡败。一个敌人的金丹恼羞成怒冲进筑基战阵厮杀,被霍少身边的孔钟困住继而击杀,敌人就龟缩不出了。 最激烈的战斗发生在第三天,江夏周氏派来了援军,领头的正是近年来声名鹊起的周处。霍青命令霍华拦截,双方多次激战,不分胜负。后来霍青将睡虎山攻下,周处就认命退走了,临走还被霍华衔尾追击,折损不少。 “霍少一战成名,当场下令将睡虎山赏赐给望江楼,让他们回归家园!”钟化最后说。 望江楼?叶玉婵总觉得哪里有问题。倒不是因为传闻叶语冰跟望江楼的江汉私奔了,而是单纯觉得望江楼变化太大。她当年请望江楼出兵救语冰,可是见识过他们的懦弱。 “走,我们加急行军,去前线!”她不能躲在后面了。 “不可,”叶长明阻止道,“前面情况未明,还是要缓行啊!” “我说可以就可以。现在是我说了算!”叶玉婵传下命令。 “遵令!”钟化早就对磨磨蹭蹭很是不满,急不可耐的出去布置了。 “姐姐!父亲可是让你多听我的话!” 叶玉婵不管身后陌生的呼喊,径直出了营帐,眼望东方:既然前方不断胜利,为何我还心怀恐惧? 章节目录 第七十章 炎火壁 周处走进营房,见伯父周泰正在肢解一只老熊。 这里是江夏西边的一处山坳,名叫黄陂沟,以前是赫赫有名的江夏黑市,如今成了周氏大军的屯驻之地。黄陂沟离睡虎山只隔着玉符山和木栏山脉,相去不过两万里,急行军三四日即到。可笑霍山前锋自以为兵贵神速,打了鳄越一个措手不及,却不想已经贴到江夏这头“睡虎”的胡须边缘了,危险得很。 说实话,事情闹得这么大,被霍山几乎打到了家门口,周氏也没想到。说起来,起因不过是霍山的队伍在熊牛谷有些折损而已。 熊牛谷原先是周氏豢养妖兽之地。周氏挑选伴兽如同炼蛊,要的就是那杀尽同类,存活下来的少数。后来才发现可以作为低阶弟子的历练之地,同时还能吸引散修来喂养妖兽。可谓是:人炼兽,兽亦炼人也。 霍山应该知道这其中的道道。但霍家军领头那个胖子先锋,像个愣头青般肆意猎杀妖兽,还帮着散修对周氏动手,双方这才起了正面冲突。周处是见敌心喜的性子,最喜和势均力敌的对手相斗。那次亲自出手,很费了一番功夫,才给了那个胖子先锋致命一击。 之后,周氏还在遣使求和、尽力弥补,没想到霍山直接带兵杀了过来。周氏没办法,紧急调集军队出发,屯驻在这黄陂沟,以保江夏门户。 ---------- “败了?”伯父周泰知道他进来,眼都没抬,手也没停,还在忙着给老熊开膛破肚。 “败了。”周处回答得干脆。 他作为周氏的先锋,率军过木栏而进玉符,盯着霍家军的动向。霍家军打孙和,他没赶上;霍家军打泊头山,他没有动;霍家军进攻睡虎山,他前去支援,却被打退,睡虎山也落入霍家军手中。可以说是实实在在的败了。 “为何而败?” “敌人兵力在我之上,我不敌也。”周处老实答道。 “我问你为何而败?”威严的声音在腥臭的营房中回荡。 周处这才发现伯父停了手中活计,正抬头盯着自己,他不由得浑身一抖:“对方有好几个金丹,侄儿只是筑基后期...” “我是问你,为何而败?”伯父幽深的眸子继续盯着他,一字一顿的问道。 周处身上冷汗涔涔而下。“侄儿没有去救孙和,是没想到他如此不堪一击。现在来看,即使我和他联手,也是一样的结局。” “周氏大军就在你身后,你为何不发信求援?” 原来是问这个,周处松了一口气:“侄儿考虑,霍山未必是想和我周氏决一死战,或许还有商量的余地...”这事说到底,也就是熊牛谷百十妖兽、各自弟子门人几条性命的事,霍山难道真要主持公道? “霍家军前锋孤军深入,若我大军压上,霍山主力必然救援不及,一口能吃掉对方五分之一的兵力。这样的好机会,你却错过了,竟是因为你心中还想着求和?”伯父激烈发问,唇边的胡须一抖一抖,看不出是真怒还是作态。 周处心里清楚,若发信让大军压上,确实可以吃掉霍家军前锋这近千人,但自己势必也会丧命在对方金丹之手。 “这次就算了,以后一心求战吧!”伯父说完,又埋头料理起老熊来。 ---------- 伯父周泰是江夏周氏家主,家族唯一的元婴仙人,伴兽也是妖兽中唯一的元婴牛妖。伯父的话自然就代表了江夏周氏此番应对霍山的战略:一心求战! “难道真要全面开战?”周处并非惧怕战争,而是清楚周氏盘算颇大,眼下并没有准备好,若是以乱打乱,两败俱伤,难保不会让别人得益。 “哼!你小战孟浪,大战反而谨慎了?”周泰发出一声冷哼,“如果霍山兴师而来却不损兵折将,那以后谁都可以对周氏出兵了!我们是经不起败仗,所以更要想尽办法打胜!胜利能形成威慑,而威慑本身就是一种实力。” 周处讶然看着伯父。伯父久不出来理事,一般都是他父亲周渔在外奔走,他都快忘记伯父的行事风格了。 据说,伯父偶有头发掉落时,就径直把头发全刮了,只留起长长的胡须来。其实以伯父的元婴修为,控制容颜应该不是难事,但伯父自己对此的解释是:“岁月不会好事了我,我也不会好事了岁月。”由此可见其偏执与刻薄。 还有面前这头老熊。这老熊是熊牛谷中为数不多的初代妖兽,这么多年来负责带领妖兽反攻,启动熊牛转换,功不可没。没想这次受了重伤,伯父竟毫不留念的将其肢解。 伯父曾说过:“妖兽最重要的是‘物尽其用’,兽骨可以炼器,兽肉可以进食,连金丹也可以炼化。埋葬起来魂归天地,太浪费了,尤其是江夏还这么贫瘠。” 也许在伯父心中,我们这些小辈就和妖兽一样,随时随地可以牺牲。 ---------- 周泰即使是元婴修为,也费了番功夫才将金丹妖兽的内丹剥离出来。内丹呈现奇异的淡紫色,在他手中滴溜溜的转着,透露出沛然莫御的充沛灵气。他此时歇下了手,问道:“孙和人呢?” “走了,说是不再回来了。”周处回答。 周泰点点头。“他欠周氏的,这趟算是还清了。” “伯父不是说,让他做事二十年,才放他离开吗?” “心不在这里,别说二十年,五十年也留不下来。而且这趟他确实有功,也确实受委屈了...”说到这里,周泰严厉的瞪了周处一眼。 周处赶紧表态:“侄儿有错!没有及时前去救援!” “你的心思,你以为我不清楚?”周泰说道,“你是不是想着,害了孙和,等于断周竹一臂,以后就没人跟你争了?” “侄儿绝无此意!”周处急得大声辩解,“我是想着,反正有望江楼的人做内应,干脆把睡虎山让出去,只要拖到瘴气潮起,霍山必败!” “你能确定望江楼没有暴露?也许霍山是在将计就计呢?” “用兵便是用险,值得赌一把!”周处说道,“何况知道此事的人不多,望江楼也一直谨小慎微没被抓住马脚。可虑的是周竹去过霍山,只要他不说...” “总之你要做好此事已经泄露的准备。”周泰的声音毫无情绪波动,“江夏不比霍山,灵气贫瘠、人丁单薄,经不起夺嫡的折腾。我迟早会死,你们要成长起来,周氏才能传承下去。等你们也死了,又会有新的小辈成长起来,周氏才能长存。” 周处用力点了点头。 “这颗熊妖内丹你拿去,战后找机会结丹。你和周竹,谁先修成元婴,谁就是下一代家主!”周泰不由分说,将内丹塞给周处,“你对兵道有天赋,接下来会是以兵道争锋的时代,好自为之!” ---------- “背叛,又一次背叛!” 罗宇闭关炼器一年,终于有所大成,晋入筑基后期。可当他出了洞府,知道叶语冰竟和望江楼的江汉私奔而去,不禁激怒攻心,在丹阳峰上大吼。 “只要少主下令,我去把叶居士追回来!”陶勇一脸激愤的说道。 “追你个头!她走的时候你怎么没阻拦?没用的家伙!” 陶勇被责,一脸惊骇:“是少主你吩咐我守在洞口,护卫左右的!我不敢离开!” 罗宇冷静了一些,阴沉的问:“你在洞口守了一年?” “正是!”陶勇一脸荣耀,俄而又不好意思的说,“也许少个几天,也许多个几天,也许不多不少刚好一年。” “你...很好。”罗宇尽量和颜悦色的说,“你去休息吧,以后还有重任交给你。” 把陶勇打发走,又找了几个正常的弟子问了问情况,罗宇这才知道,霍山竟拉起大军,讨伐周氏去了!罗氏算是周氏的外戚,父亲又不在这,他可不敢掺和其中,还是继续留在山上巩固修为吧! ---------- 回到炼器的火房,房中硕大的炼丹炉已经熄灭,旁边的的地泉也几近干涸,原先堆满了的各种剑坯、矿石、丹砂、灵符通通不见一扫而空。这就是他不计成本炼器一年的代价,这处火房从此算是废了。 代价惊人,好在成果也喜人。他的确如大长老所说,通过炼器突破了这二十年的瓶颈,晋入筑基后期了。下一个关口就是结丹,到时候炼器也帮不上忙了。 何况这趟他还是炼出了两个大件的。 第一个还是马槊。他闭关炼器之初,本来是等着叶语冰送法剑来炼七星剑的,但左等右等不到,又不想贸然出关,就尝试了罗打炉教的倚天剑,结果多次失败。之后又尝试了苏雅提供的正确配方的马槊,可能是材料不够月份的关系,也好几次失败。不得已,重新尝试伍员配方的马槊,一次成功。他便称之为“倚天槊”。 第二件是他突破修为的关键:炎火壁。当时炼完倚天槊,他想到伍员,又想到伍员刻在墙上的字。从刻字的方位能看出,当年修为被封的伍员,待在这充满炙气的地牢,只能趴在这靠近地泉的墙根上,甚至把口鼻埋在湿润的泥土中,才能苟活下来。他设想自己处于那个境地,绝对无法坚持下来,对伍员的恨意也少了几分,甚至还有些欣赏。 伍员这人很不简单,他能趴在地牢里一边刻着“报仇”的血字,一边重新开辟灵脉,面对自己下来探他的偶然机会,又能把握住而一举脱困,临走还埋下报复的种子。这人在黑暗中尤能追求光明,为何我不可以? 罗宇那时不可抑制的冒出一个想法:把这面刻着恨意的墙给剥下来!炎火壁是这火房法阵的一部分,需要先拆分火系法阵,再注入空间法阵,在废了一鼎炼丹炉、熄了一湾地泉之后,他终究是把整面炎火壁剥离了下来,制成了一面盾牌!他依旧称其为“炎火壁”。 炎火壁盾牌通体亮红,盾面有火气不停上涌,到了边缘又凝结成岩浆流下,像是整个盾面都在流动、沸腾一般。普通的攻击打在盾面,都被火气吸收;即使是强横的功法过来,这盾面也尽可挡得!竟又是一个不可多得的绝品法器! 盾牌下沿的亮红中,有几个不起眼的黑点。罗宇神色复杂的盯着黑点,想起了父亲的话:有些东西你在乎,它才能伤害你;你不在乎,它就成了你的武器。 区区一个伍员的报复,并不能伤害我;但苏护的轻蔑、霍山的打压、还有叶玉婵叶语冰两姐妹的背叛可以。有的人就是分不清哪些是家世带来的,哪些是个人的奋斗,也许他们根本不想去分。 还有璟叔受伤的真相、霍山和越人勾结的可能... “这个世界很残酷,根本没有道理可讲。”罗宇喃喃自语,“连阶下囚都知道在黑暗中争取光明,我为何不行?真正的勇士,是在看清这个世界的残酷真相后,仍能无畏前行。” 章节目录 第七十一章 战地酒香 当她赶到军山时,霍青正在睡虎山坐镇;待她赶到睡虎山,霍青又开始攻打更前方的玉符山了;等她终于赶到被攻下的玉符山,却被告知霍青已经领军去了木栏山,正在山脉中某一隐蔽处驻扎。 “命运总是这样,”叶玉婵不无感慨的想,“每次我鼓起勇气走出了第一步,老天却继续让我走第二步、第三步,我抛下了所有的矜持与安稳,一步一步被拖向你的方向。” 带领一支百多人的队伍在前线游荡,是一件极度危险的事,即使她身份清白,又尽力说明,也只能将大部队留在了玉符山,只带着钟化和叶长明等少数几人赶去见霍青。 整个木栏山脉区域东西纵深超万里,是黄鹤山脉的两倍;南北却只有两千里,不到黄鹤山脉的一半;且灵气稀薄,妖兽横行。这样狭窄的山地,对修士势力来说,更多是充当天然屏障,而非战略要地。实际上,木栏山确实起着隔绝江夏的作用。 木栏山脉由一连串东西走向的灵山构成,没有主峰,峰顶几乎登高,像是一排整齐的木栏杆一般。这意味着敌人可以节节抵抗,也意味着周氏的军队可以从容的选择在哪一截栏杆处参战。 而前军已经被拖得太长。一部分留守军山,一部分留在睡虎山,一部分占着才打下的玉符山,而霍青还带着一部分在前面,更前方则是霍华和杨行他们的黑水军。想到这里,叶玉婵凛然一惊:敌人是在诱敌深入吗?毕竟这些胜战来得太容易,而霍青之前并未听说有兵道天分。 才走过第一座山峰,钟化来报告:我们被发现了。这一路他仍旧行使斥候之责,在一处密林中发现有人监视,赶过去却没发现踪迹,便知道行踪暴露,飞快赶来回报。不到一盏茶时间,他们就被二十多个修士围住,她认出了,领头的正是罗家堡的余刚。 “少夫人...”当着众人,余刚仍旧这么称呼她。 叶玉婵赶紧打断,先发制人:“余将军将阵前的斥候之道用于后方,也是一把好手。” 余刚老脸一红:“霍少说了,后方安稳,也是立功。” 叶玉婵不去深究罗家堡避战的心思,她急着说道:“我想见霍少,请余将军带路。” 余刚略微一怔,指着旁边一个中年模样的人说道:“就让谢校尉带...叶居士过去吧。” 叶玉婵知他毕竟有着带军之将的尊严,不愿做这带路传信之事;而且他手下的谢争是校尉之职,他岂不是更高?她先前还当心霍青怎么使唤得动这些来自五湖四海的手下,现在倒有些放心了。有时候,一些好话、一个虚位,就能让人心安理得接受差遣。看来霍青做得还不错。 ---------- 进入谷口之前,空气中没有半点声响。转过一座矮峰,再穿过一处密林,来到霍青驻军的河谷前,人沸马嘶之声才轰然传来。 叶玉婵为眼前的大军景象张口结舌,钟化和叶长明也好不了多少。 成千的营帐如密不透风的树林般整齐的排列着,原先的树林被一伐而光,用木头搭起数座高台,伫立在营帐区两旁。她看见负责警戒的青绿色盔甲修士阵列,看见穿赤色道袍的九宫山阵营,还有着各色道袍、拿各种武器的征召修士。她看见信使出谷入谷往来不休,看见木头高台上有人欢呼有人咒骂。 “比武刚刚结束,晚上还有宴饮。”谢争乐呵呵的在旁介绍。 “比武?”叶玉婵更吃惊了,敌人近在咫尺,霍青居然躲在这山谷里,让手下军士自己打自己,过他的将军瘾? “昨天才热闹咧!比武获胜的,和打战立功的一起奖励!大伙儿心思都活泛开了,没人想着回去!”谢争看着不远处欢呼的一群人,不无羡慕的说道。 “哦,是这样...”叶玉婵清楚这都是调动士气的招数,看来自己又把霍青想差了。 ---------- 径直走去主帐的宴会区。这里被施加了空间法阵,看起来比黄鹤门的厅堂还大,各种灵丹、灵石、兽肉、灵酒、灵茶比比皆是。灵丹灵石还好说,本来就是军需配备;兽肉可以就地取材;但灵酒、灵茶就很是难得了:很难通过储物法器携带,又不能就地酿制,想必给后勤增加了许多压力。霍二少爷还真是不肯亏待自己啊! 谢争带着他们几人走向罗家堡的席位。一路上,她又发现了一些熟悉的面孔。她从筑基开始就帮父亲打理黄鹤门,对外结交了许多门派。 她认出了九宫山门主魏武。此人中年模样,看上去结实健壮,和凡人中的武者相类,此时正独酌独饮,不与旁人攀谈。这人将门派弟子培养得如此暴虐,自己却保留着沉静的本色,是罗长老那一类阴狠之人。 还有望江楼门主江岸,正和人说说笑笑,忙着举杯碰杯。没想到望江楼的人留在睡虎山,他倒跟来木栏山前线了。她和江岸在救援东山城时接触过,那次望江楼过于保守,只想着保存实力,现在打顺风战就知道出力了,是鹤翼峰吴襄长老那类有所图谋的人物。 还有一些知道名字,但谈不上交情的小门派修士。这就是霍青手下的青叶军主要将领。当然,还有没在宴席上,正兢兢业业值守后方的罗家堡众人;还有嫡系的陈氏情报人员和卫氏的护卫军士;就像鹤歇峰的胡风和庶务峰的田平。 这些人或是托庇在霍山,或是听从了霍山的征召,现在聚集在青叶军的营帐下,有着不同的心思和述求。霍青面临的情况之复杂,竟不比父亲在黄鹤门差多少! ---------- 这时霍青走了进来。他还是以前那副模样:四肢纤细,肩膀宽阔,浅笑的脸庞,灵动的眼眸,一身青色道袍潇洒俊逸,沿途不断和人打招呼,瞬间成为整场宴会的焦点。 然后他发现了她。 叶玉婵能分辨出,他脸上流露出复杂的神色,眼中似乎还有一丝慌乱,不过很快就镇静下来。 “这是黄鹤门的叶玉婵,多年来一直是我在灵丹阁的好助手。”他对众人这么介绍。 这下轮到叶玉婵流露失望了:好助手是吗?公私分明? “九宫山山门破灭时,多谢黄鹤门帮忙接受我那些弟子门人。”魏武第一个离席过来致意。 叶玉婵还不知道这回事,那时候她正联系望江楼在东山城鏖战。看来父亲并非没有作为。她得当的回礼。 接着江岸过来致歉,为妹妹语冰和他儿子江汉的事。 叶玉婵对此一直怀有疑虑。她承认撮合妹妹和罗宇是个笨招,却没想到妹妹和名不见经传的江汉走了。妹妹为此给她留了书信,但她还是怀疑:江汉那畏畏缩缩的怂样,妹妹看得上?倒是听说妹妹和周氏的周竹... “此事责任全在犬子,黄鹤门要打要罚,我全盘接受。”江岸大包大揽道,“或者,令尊想要玉成一对小儿女,我也没有意见。” 旁观众人哈哈大笑。 叶玉婵脸色冰寒。本来还想问问详情的,此时只能作罢。“我妹妹现在何处?” “说实话我也在头疼此事,眼下兵荒马乱的,他俩私奔也不挑个好时候...”江岸越说越离谱,旁人越笑越欢快。 “此事我有派人追查。”霍青照例过来解围,“目前来看,他们没往这边来,应该没有危险。” “谢霍少关心。”江岸讪笑着走开了。 霍青没说几句,又被别人请去。叶玉婵看着他全场招呼,行事没有一点可挑剔的地方,该展现亲和时温文尔雅,该展现强硬时寸步不让。有几个低阶修士喝多了纳头拜他,他笑着扶起那些人,还说了几句俏皮话,引得周围大笑,还有人鼓掌喝彩,没人感到尴尬。 ---------- “我想清静一下,陪我出去走走好吗?”霍青不知何时来到她身边。 叶玉婵看到,此时场中酒闹已经达到高潮,连之前颇为谨慎的谢争也加入了狂欢,真是战地美酒分外香啊!她立刻起身。“我正有此意。” 离开营帐时,门口一个青绿色盔甲的卫兵正捧着酒袋狂饮,见了两人出来,吓得酒袋脱手,美酒咕咕的流到地上。霍青拍了拍他的肩膀,从他身边经过。 “这边走,”霍青带着她爬上高台,“你待在灵丹阁不是很好么?怎么到前线来了?难道黄鹤门无人可派了吗?” 这责问的语气...看来霍山真把黄鹤门当附庸了。叶玉婵冷冰冰的回答:“家父有命,玉婵不敢辞。” “算了,来了就来了。你放心,我一定会护你周全。”霍青恢复了一直以来的温柔。 叶玉婵差点也要温柔回应,但想起那句“公私分明”,又狠下心冷哼了一声:“你现在怕是自身难保吧?” “何出此言?”霍青吃了一惊。 “你的军队被拉长摊薄,后面大军又没跟上,这不是诱敌深入是什么?”叶玉婵将她和叶长明的分析缓缓道出。 霍青脸色缓和下来,还轻笑出声:“周氏是诱敌深入,我是引蛇出洞,就看谁先沉不住气了。” “你还笑得出来?周氏可是有元婴仙人,你不过是才修成金丹...” “你在担心我?”霍青打断道,不等叶玉婵反驳,他接着说,“你放心,元婴仙人有元婴仙人的规矩,不会行下三滥的刺客之事,最多就是堂堂正正的阵战。我身边有好几个金丹保护,即使打不过,保命还是不成问题。” “你不觉得这几场战都太容易了吗?就像个陷阱...”叶玉婵解释,“我并没有看不起你的意思,毕竟,你以前没有领兵打战过。” “看来你确实考虑了很多。”霍青笑道,“我知道你的担忧不是几句话可以打消的,不要紧,慢慢来,跟着打一战,就知道没你想的那么‘容易’了。” 霍青接着说道:“你有这样的想法很正常,之前军中也有很多人说过类似的话。青叶军龙蛇混杂,什么人都有,除了你这样杞人忧天的...”他手指高台下九宫山的营帐区,“还有一个劲撺掇我直接打到江夏去的...”又指了指望江楼睡虎山的方向,“也有劝我停下来构建防线的...”最后指了指罗家堡阵营,“还有找各种理由不上战场的。我都要听,又都不能听。” 叶玉婵着急的说:“还有望江楼的问题...” 霍青摆摆手打断。“你不用再说了,你的意思和想法我都已经了解。我欣赏你对大局的关心,但你也要知道,我的意志也不是谁几句话就能扭转的。现在大军既发,就如逆水行舟,不进则舟覆人亡!我知道他们各怀心思,但不断的胜利能让他们忘记那些心思,转而跟我一起寻求新的胜利。大军明天就出发!” 章节目录 第七十二章 示警 杨行率左营在木栏山脉的原始森林中艰难前行。 木栏山脉中各个峰头依线状排列,军中称之为一柱峰、二柱峰、三柱峰…一直到九柱峰,倒是简单明了。各柱峰之间的丘陵地带,多为大片大片的原始森林:草木繁茂、树冠遮天蔽日,低头看不见路,抬头看不到天。 忽然,一阵乳白色的雾团自林间翻滚而来,将所有人和草木笼罩其中,引起一阵惊慌。杨行下令队伍稍作休息,他轻身跃至树冠之上,发动斥候天赋警戒四周。 这里是妖兽的乐园。灵识延伸出去,他很快发现了不少青狼、野猪和花斑豹的踪迹。这些妖兽会躲着人类修士,不必太过在意;需要注意的是鳄越会趁着浓雾摸过来袭扰,之前已经来来回回打退过好几拨了。 不一会儿,雾团升上半空,越过山脊往远空翻滚而去,如同千军万马奔腾,杳无尽头。叫这磅礴的景象一激,杨行一直滞郁着的心境方才开阔了一些。 这些天,他跟随霍华一路长驱直入,连续翻越木栏山脉众多峰头,却始终不见周氏大军的影子。而霍青又一直从后方发来军令,催他们继续前进。 本来霍华对黑水军的掌控是很强的,但自从霍青轻松拿下睡虎山,跟着后面一连串的胜利,威望一下被推至高峰;军中又有卫义从这样的耳目为霍青摇旗呐喊,霍华很难再阳奉阴违、甚至抗命不遵了,就这么或主动或被动的行军到了九柱峰脚下。 等浓雾散去,有军令传来,叫杨行去主营议事。 参与议事的人,除了他们几个校尉头领,还有霍华嫡系“百人筑基团”的十多个代表。整个议事过程,郑阳和大多数筑基都颇为亢奋,叫嚣着打过黄陂沟、打到江夏去。霍华则眉头深锁,看不出喜怒。 “左营校尉怎么看?”霍华见杨行没说话,直接点他发声。 “前面就是江夏门户黄陂沟了,江夏不可能没有应对,越晚出现谋划越大!需慎思之!”杨行直接将心头担忧道出。 霍华不动声色的点了点头,转向卫义从。“右营校尉觉得呢?” “我们怎么觉得,其实并不重要,”卫义从特意环顾四周,大声说道,“霍少已至前线督战,必有军令示下,我等直接听命就是!” 这话让原本闹哄哄的营帐顿时安静下来。 “报!”闯进的信报如裂帛声响,“主将有令,霍华所部不可停留,继续前进!” ---------- “你的担忧正是我考虑的。” 霍华将信使赶出,又遣众人各回各营,独留下杨行商议。“我预想在木栏山会有一战,结果没有。而在这里,我发现了大军扎营的痕迹,对方想必是特意隐藏起来,打算伏击。我们不能再前进了!” 杨行有些疑惑:“霍头是说…”他议事时,是想提醒大家注意周氏的袭击;而霍华说的却是避免和周氏交战。灭鳄越而击周氏,不是早就计划好的么? 霍华直接挑明:“若对方是偏师,必会像前番周处那样沿途袭扰我军,而非任凭我军深入。若我猜想不错,必是周氏主力就在前方,想要将我们包圆!” “既是主力在此,为何前面几次攻山,敌人都没出手?”杨行问道。 “许是看出了我们将帅有隙,许是谋划了新的陷阱,”霍华冷哼一声,“又或是有什么我不知道的因素正在积蓄,等那个爆发的时机!” 杨行更加疑惑了:狂飙猛进这一路,因为某些不知道的猜想就要退缩?他径直问道:“霍头的打算到底是什么?” “原先我是想…算了,现在说这个没意义了。”霍华欲言又止。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杨行继续问道。 “保持阵脚不动,等待后面大军。这一路我们万里行军,打孙和、下睡虎、赶周处、进木栏,有你们的支持,我霍华不惧任何人!甚至对方元婴仙人前来,我也有信心自己不会把命丢在这里!”说到这里,霍华看起来有些疲惫,“但我终究是不忍心让你们白白送命。” “元婴仙人!”杨行浑身一颤,明白了对阵“周氏主力”意味着什么,若是对方的元婴仙人正面参战,恐怕他们整个黑水军将不复存在。 霍华凝神看了他一会儿,忽然问道:“我问你,斥候的使命是什么?” “探察敌情、传递军令、参与作战!”杨行毫不犹豫的回答。 霍华逼近一步:“若是敌人强大到难以想象,若是你在发现敌人之前就暴露了自己,你会怎么做?” “保存自己,伺机逃命。”杨行冷静的说。 “错!要先将敌人强大的消息传递出去,再寻求自保!虽然这会遭受强敌的灭顶打击!”霍华严肃说道,“我要你即刻出发,去见霍青,把我的判断告诉他:当谋退路了!” ---------- “撤退?” 杨行在五柱峰附近找到了霍青的大军,被直接引入主将营帐。霍青听了杨行的传话,似笑非笑的问道:“霍华接到了前进的军令,却私下和你谋划着撤退?” “确实如此。”杨行硬着头皮说道,“我们孤军深入至此,留了很多敌人在后面,只要有一偏师袭击我方后路…” “我们的后路安全得很!”霍青拿起酒杯豪饮一口,又示意书童满上,“你以为我让后方辛苦运来这些灵酒和灵茶,只是为了满足口腹之欲?我就是想让大家知道,连灵酒、灵茶都能运来,灵石、灵丹算什么?每天能饮酒、喝茶,将士们就会知道,自己安全得很!”说完让书童给杨行也斟上一杯,“你直说吧,霍华在担心什么?” 杨行囫囵喝下面前的灵酒,咬着牙说:“霍头判断,我们对阵的很可能是周氏的主力和元婴仙人!” “原来如此。”霍青咕哝了一句,颇为兴奋:“发现周氏主力和元婴仙人的踪迹,也是大功一件!” 杨行吓了一跳:“真要对阵元婴仙人,军中儿郎必无幸理!” “这是两个元婴势力的战争,你们真的以为,仅凭几个金丹、几百筑基就能摆平?”霍青脸色阴沉下来,“元婴之间的较量,连我这样的金丹都只是打下手的,至于筑基和炼气,那只是消耗品罢了。” “消耗品?”杨行震惊不已。他想到了第一次下山陪孙池杀青狼时的野猪群:青狼驱使野猪来踩踏陷阱,只是为了逼人类修士现身。还有在牛谷厮杀时的青狼群:黑熊驱使众兽冲击阵营,只是为了消耗人类修士的数量和灵气。这一路牺牲的将士,还有桐柏山童子,只是为了铺垫双方元婴的大战? 霍青见状,笑着安慰:“我三番四次邀请你,也是不想你成为被消耗的棋子,而是成为像我这样的下棋之人。今日时机合适,我就跟你说道说道,好教你安心。” 听霍青侃侃而谈,杨行才知道并非只有自己在拼命。整个霍山大军已兵分几路,其他几处战场也正如火如荼。北边有陈、向、翟、卫四大家组成的左军,正沿汉水北岸深入云梦泽,进攻鳄越的老巢。南边有朱、葛、孔、明等众小家组成的右军,正沿洞庭湖扫荡,这次凡是没归降霍山的越寇,全都要一扫而空!还有,门主霍光亲率中军在后,沿途拔除鳄越的所有堡垒和灵山,正往前线而来,就要抵达睡虎山。 杨行听得目瞪口呆。原来霍青的底气是有缘由的。霍山相当于三路大军出动,北边对鳄越犁庭扫穴,南边对百越雷霆扫荡,中间则沿着幕埠山-九宫山-睡虎山-玉符山-木栏山的路线直插江夏!周氏要以弱抗强,只能集中兵力形成局部优势,是北上救鳄越,还是南下联合百越,抑或在中路守江夏?很有可能要守江夏。 “早点找到周氏主力,快些寻求决战,就能一战而定,早点结束这一切。”霍青捏着拳头,兴奋说道,“这就是我急着到前线的理由,也是我催着霍华前进的原因。” “恐怕找到周氏主力的代价,就是前军的全军覆没吧!”杨行苦笑说道。 “周氏不一定敢下狠手。”霍青摇了摇头,“他们也许听说了,天庭正派人前来南疆。” “天庭??”杨行愕然。玉皇大帝?王母娘娘?小时候听的那些故事是真的? “你没听说过天庭?天庭就是西邑的尊称,有唯一的化神帝君坐镇,乃人间修士共主。”霍青大笑,“都说南疆修士只知霍山不知西邑,这真不能怪霍山啊!我可是一有机会就与人宣扬,共同沐化帝君恩德。” 杨行一时被霍青流露出的风采所震慑,诺诺说不出话来。 “你就拿这话去劝霍华吧,顺便把接下来的军资带过去。”霍青说着拿出一串储物袋,塞到杨行手上。 ---------- 等出了营帐,叫山间冷风一吹,杨行才醒悟过来:霍青并未否认要牺牲黑水军的心思,也不打算想什么办法,只是把自己给简单打发了。看来霍华对其的评价是对的:智足以拒谏,智足以拒谏啊!不知要怎样对霍华交待。 杨行心思重重的穿过青叶军营区。整个营区呈不规则圆形,霍青的主将大帐位于圆心,外面是陈氏和卫氏的营帐,组成两个半圆环卫着;更外层则是九宫山、望江楼、沮漳派、黄鹤门等旗帜,规划分明,穿行有序。不知黄鹤门是谁人带队前来。 看来霍青在扎营方面很有两把刷子,不是他先前以为的样子货。杨行心里隐隐有些失落,感觉自己每次有了些笃定和感悟,就会被更大的见识和事实所打击。不知原先的坚持是不是对的,道心都有些乱了。 忽然前方有人拦路,领头的竟是黄鹤门的叶玉婵。“你要回去找霍华?”她柔声说道,“这其中的凶险我都知道了,你要不把桐柏山童子留下吧,我帮你看着。” “你…”杨行看她两边都是生面孔,有些不大确定。 “你放心,”叶玉婵指着左手边说道,“毕竟在灵丹阁待了这么些年,陈氏和卫氏都给我面子。”又指了指右边,“九宫山和望江楼也认黄鹤门这块招牌,还有罗家堡…” “那就多谢了!”杨行让陆生带着王喜、杨宅生也留下。 “师傅!”“叔!”两人大声抗议。 “这是军令!”杨行不再看他们,也不看叶玉婵,头也不回的离开。 行到大约是六柱峰脚下,忽然一支冷箭射来,穿过前方姚伍的护卫,直指杨行面门! 杨行猛然侧身躲过,抬手将箭尾握住。 没有灵气!怪不得能混过姚伍和自己的灵识!敌人能潜到近处不用灵气射出这一箭,说明功法和武技都十分了得! 可没有灵气怎么伤人?杨行疑惑了,这才发现箭身上绑着一块麻布。 “这是示警箭!”杨行抬手阻止姚伍派兵搜捕,果然就见一道身影从密林中缓缓走出。 是她! 杨行十分惊讶。展开麻布,上有一行大字:“望江楼有鬼!” 章节目录 第七十三章 剧变 发箭示警之人竟是黄鹤门的叶语冰。又是好些年未见了,此时的叶语冰身材更显纤细单薄,背负一柄青色长弓,就这么一动不动的站在密林边。 “语冰,真是你?”杨行没想到,昔日的小师妹已经具备悄无声息潜到自己身边的实力了。他灵识覆盖密林,确定没有别人,便挥手叫跟来的姚伍等人散去。“听说你和…你怎么在这里的?你姐姐知道吗?” “我是来报信的。”叶语冰言语利落,额头上还贴着细碎的汗珠,眉目间仍是那股冷冷的清秀。 “哦,”杨行攥紧了手中的布条,“你怎么知道望江楼有鬼?是那个江汉跟你说的吗?” “不是,是…”叶语冰眉头皱起,“总之消息来源绝对可靠,我以性命担保。” “你说的鬼是指什么?是不是望江楼有弟子暗中投敌?”杨行感觉到了棘手,有内应的协助,敌人派一支偏师袭击后方的可能性就更大了。 “比那个更严重,”叶语冰摇了摇头,“望江楼很可能已经满门投靠了周氏。” “什么?”杨行大惊失色。 “听说望江楼也派了人在军中,我怕引起哗变,等你出了大营才射箭示警。” “不止是哗变…”杨行知道,霍青将望江楼的人都部署在了睡虎山,如果后方有据点成建制的投敌,那将是一场灾难!不过后方门主大军正在路上,说不定顺手就可将之拔除。想到这里,他的脸色才好看一点,说道:“现在霍山占据绝对优势,望江楼不一定能掀起什么风浪。” “如此甚好。”叶语冰也像是松了一口气。 “不对!”杨行忽然想到了什么,“望江楼可是叶玉婵,是你姐姐出面牵线迁入霍山的!如果追究起来…” “我正是怕连累姐姐,”叶语冰烦躁的一旋身,又猛然转回来,“但我怕再拖下去,问题会更大!” 杨行心思转了几转,也没想出什么好办法来。“你姐姐现就在军中,这事当让她知晓,不如由你亲自去告诉她。” “我?不行!”叶语冰眼望身后的密林,“我要快点回去了。” 杨行脸色又是一变:“你可是被人禁锢了自由?你别怕,我有军队在手,面对金丹也有一战之力!” “真不是,你别胡思乱想,我只是想遵守约定,”叶语冰说道,“你快去把消息告诉姐姐,我不想让她在应付危局的同时,还要担心我。” “你真没事?”杨行盯着叶语冰。以前的她为了练剑练刀,故意将身子养得结实,现在的她修为精进后,身材回复了纤细,隐约有些她姐姐风姿卓越的样子了。 “我真没事。”叶语冰展颜一笑,让杨行想起了两人在黄鹤门时无忧无虑的时光。 “上次见到你,你还在和人一起追捕狐妖,”杨行笑着回忆,“这些年过去,你修为又精进了不少啊。” “是啊,”叶语冰不知想起了什么,也会心笑道,“那时候莽莽撞撞,好歹是没犯什么大错。后来…”她的眼神漫起迷茫,“后来我去了很多地方,受了伤,炼了几柄剑。现在…现在算是遇到了高人,指点我晋入了筑基中期。” 杨行还待再说,被叶语冰截住了话头:“以后你要找我,可在这附近现身,我自会过来寻你。” “这儿?六柱峰?”杨行环顾四周,六柱峰附近多密林深谷,又多妖兽,有什么强者高人隐居其中也不奇怪。 “这里是蛇山。” “什么?”杨行没听清。 “这里是蛇山。”叶语冰手指连连,“前面是龟山,后面是凤凰山。” 杨行抬头看六柱峰的狰狞模样,确实有点像一条游走的大蛇。 “据说在古代,这里妖兽横行,不乏元婴大妖出没。有一条修炼千年的乌龟和一条修炼前年的蟒蛇时常争斗,一旦打起来昏天黑地,其他妖兽纷纷逃离。一天一只凤凰经过,尾巴摇动了三下,天地就恢复了清明;翅膀又缓缓扇动了三下,就把大龟和大蛇分离。它们惧怕凤凰,但又不愿离开,就双双退后,虎视眈眈。凤凰也没离开,留在这里和一龟一蛇对峙了无数个春秋。它们的身体不知不觉融入了山河,就变成了这三座山峰。” “你说的这些…”杨行这才感觉到,叶语冰有了明显的变化,她不再是黄鹤门里那个倔强好强、做着女侠梦的小女孩了。 “人类修士打生打死,其实根本没有意义。”叶语冰抛下这句,就轻飘飘的转身离开。 ---------- 叶语冰在木栏山脉的密林中兜兜转转一整夜,确定没人跟来,才转身钻进一处石洞,漆黑曲折的隧道走过,出来竟是一片平坦明亮的山中溪谷。这里是木栏山脉和玉符山交界的边缘地带,未被战火波及到;且周围密林如织,从空中也很难发现。 “回来了?”一人迎了上来,正是周氏嫡子周竹。此时的周竹脸上带着面具,身上散发出香囊也遮掩不住的淡淡腥臭。见叶语冰靠近,周竹本能的退了几步,拉开距离。 “你知道,我不在意的。”叶语冰说道。 原来,周竹当初为了早日结丹,脱离家族的掌控,又不愿修周氏自己的蛊道,就自孙和处修习了鳄越的功法。这种功法能让人短时间内修为大大提升,代价则是皮肤开始脱落、全身生出红色的鳞片,状如鳄鱼。 不少鳄越中人就是受修为大涨吸引,沉入其中无法自拔;有的则是因为仇杀、生存等原因,不得已而修炼。这些人变得不人不鬼,无不选择戴着面具遮掩,只露出一双眼睛。久而久之,被嫌弃、惊吓、厌恶的他们,会慢慢变得邪恶、嗜杀,眼神也会变得和鳄鱼一样。不同的是,他们杀人之后,不会流下眼泪。 孙和也修炼了这种功法,并做了改良使副作用降到最低:皮肤刚一脱落就能即时修复,也不会生出红色鳞片。周竹也是因此才决心跟随孙和修炼,果然在短短几年间就成功结丹。 但他没有料到,副作用降到最低却并不是没有:皮肤不断腐烂、愈合的过程,不可抑制的散出阵阵恶臭,引来蚊蝇聚集。他用灵气轻松灭杀一批,又来新的一批,杀之不尽,驱之不绝。如若是自己独处还好,但在语冰面前…他已经开始后悔邀叶语冰出走。 “不说这个了,”周竹还是顽固的保持着距离,“你去跟霍山说过了?见到霍青没有?” “我见到的是杨行…”叶语冰将示警的过程道出,“霍山应该有了防备。望江楼应该也不会为了一个掌门儿子,就冒着抄家灭门的风险临阵反水。” “这不是望江楼能决定的。”周竹摇了摇头,“江夏背水一战,会把能用的手段都用上。” “对了,”叶语冰问道:“你去过江夏了?你路程要远一些,怎么回来比我还快?” 两人本在这世外山谷隐居修炼,不可避免的被大战的动静所惊扰,叶语冰心系黄鹤门和姐姐的安危,执意要去报信拆穿望江楼的身份;周竹也被她劝动,回去游说自己家里不要打战。两人约定快去快回,不管结果如何,自此之后,再不管这世间杂事。 “我可是金丹修为,自然比你要快。”周竹笑了一笑就收敛住,敏感的想:是不是她在刻意的恭维我,好消除尴尬?摇摇头把这念头抛开,严肃的说道:“周氏已屯兵黄陂沟,我在那没见到父亲,只见到了周处。” “就是那个年长你十岁的堂兄周处?” “正是他。”周竹有些消沉的说道,“他说父亲不愿见我,只给我带话:周氏以后是族灭还是兴起,就看这一战了。他留不住我,将我赶了出来。我就知道了,这一次周氏不会妥协。” “唉,我们只能尽人事听天命了。”叶语冰想,人类毕竟不同于野兽,人有七情六欲、有牵挂的人和事,怎能真正做到超脱? ---------- 忽然,西边传来天崩地裂之声,不知是天灾还是人祸。连这处山谷也被震动得摇摇晃晃,树木倒伏无数。 周竹再也顾不得隐藏,直飞到高空,聚灵识观之。就见千里之外那高耸入云、体形秀直的玉符山,正缓缓的倾斜倒下,无数巨石从山巅狂泄下来,似漫天流星殒石砸落!这巨大的动静点燃森林、砸出地陷,引得灵气乱流、地煞涌出,也不知道有多少人类修士和妖兽丧命。 乱流的灵气和地煞缠绕在一起,很快就形成秽气四处蔓延,还不时有赤色电弧窜上云层,搅动方圆千里的天空。 周竹赶紧落地,找到正在谷口艰难抵挡秽气的叶语冰。“此处不宜久留,你先到秘洞中躲避,之后再找机会去蛇山,我们在蛇山秘洞汇合!” 他不容分说的将叶语冰送进石洞,以秘法激活防御法阵后,就腾空而起,迎着飘荡的秽气和裹挟着火星的烈风,朝玉符山方向飞去。 玉符山上空正混杂着尘土,乌云又一层层的聚拢而来,很快就将方圆千里遮闭得昏暗如夜。从乌云深处释出的一道道雷霆,仿佛巨手撕开黑布一般照亮天空,周竹这才发现地上交战的双方,“霍山”和“江夏”的旗帜。在这天地巨变面前,人类修士显得那样渺小,无数军士再也不受将帅的命令,四散奔逃。 他不知道周氏军队怎么潜行到玉符山来的,不知道这是一场伏击还是反伏击,不知道望江楼在其中起了什么作用,但此时都不再重要。 乌云之下,很快又降下黑沉的雨幕,玉符山剩下的半截山体有加速垮塌之势,一道道更见凶猛的雷霆从天空猛烈轰下。山崩地裂,天地灵气乱做一团,周竹不敢怠慢,停止以金丹吸收灵气,干脆落下地来。 而在此间,也不是没有能驾御灵气乱流的强者。就见数道长虹从霍山的阵营中腾空而起,穿过雷霆与雨幕,飞到乌沉沉的云层上方,有的去约束霍山的逃兵,有的去追杀周氏的军士。 这时候又有一道长虹自周氏阵营纵贯而来,比流星还要迅疾,瞬间释出一道长逾数里的剑气,往早先飞起的霍山数人斩去。 霍山这些人能在灵气乱流中无畏风雷穿越云层,必是金丹中后期的强者,但在这道剑气之前却有如风中落叶,被剑气狂卷、七零八落,一时之间竟无还手之力。其中一人避之不及,被这暴烈无比的剑气打个正着,身上的道袍绽出青光,仅抵挡数息就化为灰烬,半身血肉都被烧毁,露出森森白骨,才勉强叫同伴合力救出,往后奔逃。 这时,又有一道剑气斩出,朝奔逃的霍山众人而去。这剑气如此之强,周竹身在三四十里开外,都感到寒气扑面。他毫不怀疑,这要冲蛇山斩去,定能将蛇山斩去一角。 而在此时,原先霍山军阵的方位,突然有一柄青色小剑凌空而来,带动大股的玄阳火气裂地而出,仿佛火山喷一般,瞬息之间就形成撕天裂地的巨大玄阳火柱,正面迎上那股剑气,两者轰击在一起。 周竹瞬息间狂退出百里开外。他心中不可抑制的冒出一个念头,这也是他撇下叶语冰,冒险过来观战的原因:在黄陂沟,并非是父亲不想见他,而是父亲早已秘密潜伏在此! 想清楚这点,周竹不再去管天上地下的激斗,转身往东边的蛇山方向飞去,对身后的天崩地裂,再也不看一眼。 章节目录 第七十四章 震动 震动传来,将霍青从打坐中惊醒。他看了看天色,正是黎明前的晦暗时分。 ---------- 昨日晚间,被他遣走的杨行忽然折返,被书童领进来密报,说是睡虎山望江楼有问题,有可能满门投靠了江夏周氏! 当时他心头猛的一跳,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安抚杨行道:“你说的我已知晓,我会派人查明,你现在还是去找霍华,按原定计划办!”他要在手下面前保持威信。 杨行当时就急的跳起:“查什么查!赶快想办法应对啊!宁可信其有!” “你嚷什么!”被杨行几次三番折腾下来,霍青也快控制不住火气了,“我怎知你说的属实?你消息来源何在?”见杨行支支吾吾,他更来气了,“我怎知不是你与那霍华合计好了,来蒙我撤退?” 叶玉婵也被惊动来。她尤其不信,说望江楼“贪生怕死可能会有,满门投敌决然全无”。望江楼正是她撮合进霍山的,如果真出了问题,她绝对脱不了干系。 还是身边的书童陈小舟插了一句:“望江楼掌门不正在军中吗?请过来商议便知。”众人才达成一致。 霍青派人去请江岸,哪知派去的人回禀:望江楼的旗帜还在,门人弟子也宿在营中,但掌门江岸却是踪迹全无。 霍青这才一股子凉气涌到头顶,楞了不知道多久。 叶玉婵震惊良久,还是不信,自请去睡虎山查探。 杨行则对此早有思考,建议道:“首先应在军中隐瞒消息,确保一切如故,防止人人自危;其次要派人通知霍华所部,令其撤退,来这里汇合;接着要挨个详查九宫山等归附门派是否还有投敌事;最后要戒备后路,全军放弃木栏山,往玉符山、军山撤退。” 霍青着急的问:“怎么判断他们有没有投敌呢?” 陈小舟接了一句:“我去请各门派首领前来密议,霍少一试便知。” 霍青疲惫的说了句,就这么办!就让各人散去了。 杨行自告奋勇前去联络霍华所部了。叶玉婵则有些失魂落魄的离开。霍青跟负责情报的陈安老爷子吩咐过后,独自在营帐等着手下众将汇集过来。还好,除了望江楼的江岸之外,其他的九宫山、沮漳派、罗家堡的人都到了。 霍青当场试探了几句,弄得大家都摸不着头脑,便又让他们都回去了。回想这些人的表现,他觉得九宫山的魏武有些嫌疑,罗家堡的余刚似是而非。折腾过一夜,好不容易打坐清修一会儿,就被这震动惊醒。 ---------- 震感如此猛烈,灵识延伸过去却毫无发现,应是从数千里之外传来!他心里的震动不亚于此:怕不是真的后路被袭,爆发了大战! 霍青心叫苦也。睡虎山是他后勤链条的重要一环,又是他直接下令望江楼的人驻守,如果真的有失,不管最后胜负如何,他都将背负骂名! 他这一次是第一次领军,尤其注重后勤。或许在旁人看来,修士战争没有后勤的概念,但他在荒原大战期间负责黑水峰武库,这几年又被父亲委以黄鹤坊市武库的重任,自诩是为数不多懂得打战打后勤的将帅之一。 那些不懂的人认为,修士的战备就是一人一个储物袋,带够灵丹灵石即可!包括他的几位叔父,霍达、霍顿都有过类似的想法,也许做过霍家军主帅的霍峻、霍柏才有更高的见识。 可事实真是如此吗?且不说带多少算够,也不说各人的身家、修为、军职都不同,单说如何把海量的灵丹灵石发放到每一个士卒手中,就是一件麻烦事。将帅贪墨怎么办?士卒拿了之后起心思开溜怎么办?而且这些战备是极其宝贵的物资,必须掌握在自己人手中,再根据形势和战况分配。 所以不可避免的要“万里运粮”,以前可以靠直道和横道,但这一次建立万里防线不太现实。让信使携带储物袋往来是一种方式,弊端在于易被截杀,损己肥敌;也可专派整队士卒结阵输送,但这样一来就快不了,会贻误战机;最好是选数名金丹强者亲自跑腿,这就又回到了原点:这些独领一军的将帅们都不愿意,不屑为之。 霍青想到的办法便是:不管全线,只管重点。即在重要节点的灵山建立武库,如军山、睡虎山、玉符山等。派整队士卒在各武库间转运,堆积战备;一有战事或临时有需要,再派信使从最近的武库往前线输送。结阵走枝干,信使走末端,这就是他引以为豪的分段式后勤输送法。他以一个战场新人的身份作出此等兵道改革的建树,连父亲也少有的称赞不已。 但这一次…霍青惊恐的地方就在于,军山之后进军过快,几乎一半的军需都堆积在了睡虎山!不管是望江楼投敌还是睡虎山被敌人拿下,损失的战备将超过整个霍山数年之积! ---------- 中午时分,又有一次震动传来。 陈安老爷子禀报:“老夫前去查探过了,不知何故,整座玉符山已经垮塌,形成一片方圆千里的秽气地带。在那周围,还发现了大军厮杀过的痕迹,和…周氏大军遗落的旗帜。” “周氏大军?”霍青第一反应是疑惑:霍华不是确信周氏主力在前面么?哪来的大军绕到后方的玉符山?而且自己带兵从玉符山过来,沿途散布斥候,翼展超过千里,虽拦不住个别强者在边缘地带隐匿来去,但要是一支大军从前面绕到后方,怎么可能发现不了? “睡虎山有没有动静?”霍青问道。 “秽气阻隔,老夫昨夜派去的人还未回来…” “昨夜您该亲自去的…”霍青忍不住抱怨。 这时,营地的众将都明白了事态紧急,自发的汇聚到主帐这来,先前稀里糊涂的魏武、余刚等人也去而复返。霍青便对陈安吩咐道:“麻烦您老亲自跑一趟,一定要和我们自己人取得联系,搞明白究竟发生了何事!”让其领命而去。 面对众将,霍青做了部署,大体和杨行的建议一致,除了封锁消息这一条。陈氏和卫氏的人已被通晓,至于其他的掌门、将领们,这些时辰过去,该知道的也差不多都知道了。 之后,他环顾四周,面色一沉,问道:“黄鹤门的叶玉婵呢?” 黄鹤门来人是一个炼气期的毛头小子,低下头回应:“叶师叔将自己锁了起来,听凭霍少发落处置。” “胡闹!”霍青咕哝了一句。叶玉婵先前还坚持望江楼没问题,现在却这么笃定了,是杨行跟她说了什么? “叶居士和望江楼应该不是一路,”九宫山的魏武出声维护:“想她黄鹤门就在黄鹤坊市之邻,绝不会拿千年清誉和满门弟子的性命当儿戏。” 当场就有人反驳:“望江楼不也是满门都在霍山,比黄鹤门更近,还不是投敌了?” “好了!”事关紧急,霍青不想再慢慢协调,就直接下令了,“把叶玉婵叫过来!”要是叶玉婵都不信,他还能相信谁?他不想温文尔雅,也不想面面俱到了,只要抓住陈氏、卫氏和九宫山,其他人就交给叶玉婵去协调罢。 叶玉婵过来后,还以有罪之身推辞。陈小舟劝了一句:“叶居士要考虑黄鹤门,以功抵过啊!”叶玉婵才答应下来。 这时有信使前来密报:“霍华所部没有过来汇合,而是直接往玉符山而去!” 霍青眼中精光一敛。他知道自己约束不住霍华,也知道霍华曾找父亲请求过独领一军,被父亲拒绝,但没想到霍华会在这种时候公然抗命。霍华也不想想,黑水军有几个金丹?而青叶军中,光陈氏和卫氏就派了陈安和卫让来,九宫山的魏武也心甘情愿在麾下效命,更别说父亲还给予了另外的支持,自己也做了精心的安排,现在青叶军中金丹起码就有六名,有成熟部曲的方面之才好几个、有丰富战争经验的各色将领十多位,这是他霍华能比的?或许几十上百年以后,霍华在战争之道上会走在自己前面,但当下,此时此刻,还是老老实实做他的副将吧! 安抚将领、部署大军、派斥候查探、忧心后勤、继续联络霍华,还要负责霍华所部离去后露出来的空门。周氏在江夏不可能没有部署,要是这时候主动来袭,就麻烦了!忙忙碌碌,霍青都不知道这一天是怎么过的。 ---------- 接近傍晚,震动还在持续不断的传来,且一次比一次更猛烈。 陈安老爷子带回来一个老熟人,霍山孔氏家主,孔钟。孔钟本来应该在南路围剿百越,但此时随陈安出现在这里,必定是清楚玉符山那边的情况! 孔钟也不客套,直接说道:“望江楼有鬼,却在门主大军经过睡虎山时隐忍不发,门主也未料到他们的狼子野心,没有及时察觉!” 霍青忍不住想:这和自己给父亲的信中,对望江楼的赞赏有没有关系呢? “异变发生在大军夜驻玉符山时。”孔钟继续说道,“玉符山竟然设置了锁仙阵,门主一时不察被困阵中。而周氏伏兵早已埋伏在此,联合望江楼趁机发动,霍家军死伤惨重。破晓时分,门主以巨力破阵引得玉符山垮塌,我跟着霍达、霍顿等金丹将帅,集体出动趁机反攻,没想到…” 陈安叹了一口气。 “没想到什么?”霍青颤抖着发问。元婴仙人的对决,什么都有可能发生。 “没想到周氏的元婴贼子周泰,潜伏了一夜没出手,就是等在此时!他几招就将众人打伤,霍顿将军更是重伤昏死!还好锁仙阵已破,鸿蒙剑先出来挡住周泰,门主随后现身与其激斗,最后不分胜负,现在仍在对峙之中!我来之前,霍顿将军已经道殒。” “叔父…”霍青感慨了一句,心中却无大的悲情。他对这位霍顿叔父实在没什么印象,只知道其常年在军中,且性格火爆常与人争执,却拒绝了很多争执带来的比武裁决。这在外人看来或许是自重身份不屑比武,但在霍家人看来,却是有些轻蔑。 “霍少节哀…”孔钟在旁劝道。 “哦…”霍青难看的面色更多是对形势的忧虑,“如果继续对峙下去,双方大军集结上来,在玉符山形成拉锯,我们岂不成了陷于敌后的孤军?” 孔钟没搭话,陈安则是欲言又止。 “我决定了,”霍青平静说道,“我来断后,大军即刻出发,前往玉符山助战!” 章节目录 第七十五章 串联 “要走当速速,缓之恐生变。” 霍青听闻周氏大军绕后与父亲对峙,己方有陷入敌后的危险,心慌的马上下令撤退。断后之言是他最后的风度,却被孔钟否定,催他快走。看来情势的确到了万分危急的地步。 “玉符山倒塌引发地陷,在周围形成了一片方圆数千里的秽气荒原。”孔钟说道,“仅有的几处通道也成了霍山与周氏争胜的战场,我们其实是被隔绝在了周氏这一侧。” 霍青眉头一挑:“这么说,还有可能走不了?” “怎么就走不了?”卫氏金丹卫让一路都作为秘密力量护卫在霍青身侧,在此关键时刻也参与进商讨,“南疆那么大,又不止这一条路!” “信报显示,鳄越的残余和周氏的增援正从四面八方往玉符山一线汇集,”陈安提醒道,“往北一直到汉水,往南一直到大江,绕远而行将遭遇无穷的阻力,只要稍被迟滞就会很麻烦。此乃下策。” “依我之见,上策是轻车简从,高来高去。”孔钟说道,“秽气荒原虽然可怖,却挡不住金丹强者,如果我们几个合力护持霍少通过,即使周氏有什么布置也不怕。但要带着整只军队的话…” 霍青明白孔钟的意思,所谓的上策,就是叫他带着几个亲信逃命。这绝不可能!他带兵前来可不是为了逃命的。即使真的逃回去又如何?他以后都将抬不起头来!更别说跟大哥争世子之位了。卫让的下策也不行,耗时太久变数太多,会失去目前握在手里的一丝先机。 “这种话以后不要再提,我不会抛弃袍泽独自逃命的。”他冠冕堂皇的拒绝掉,却也没再坚持断后,改为折中的说,“断后还是交给罗家堡的人吧!” 忽然,霍青想到一点,问众人:“你们说,霍华是不是提早得到了消息,想要抢先撤退回去?” 几人一齐摇头。 “消息现在才传过来,霍华不可能提早预知。”陈安说道。 “但他肯定是意识到了什么,才想要先行一步。”卫让补充。 “像霍华一般以快打快,或许能趁周氏立足未稳而打开一个缺口!”孔钟建议。 “但愿如此。”霍青幽幽一叹。 ---------- 将入夜时,青叶军动了起来,目标玉符山方向。 霍青首先传令:这不是撤退,而是以助战的名义“打回玉符山去”,以保持士气的高昂。 其次是对消息严格保密,哪些该说哪些不该说,对哪些人表现到哪一层,都要仔细推演。以前的他对这种解线头的游戏乐此不疲,现在却只觉得是一团乱麻,乱人心神。 接着让陈安广布斥候,把耳目全撒出去,判断敌人的动向,要在敌军主力显露出来前,就通过各种信息和试探,判断出敌军主力所在,从而有所准备。 最后是行军阵列,他让九宫山的队伍在最前面顶着,遇到敌人可以拼命;让陈氏和卫氏的队伍护卫左右,一旦打起来这是最能信任的主力;黄鹤门和罗家堡等杂牌军就吊在后面,防备周氏追袭。 乌云黑沉沉的盖在木栏山脉之上,让本就密不见光的森林更显幽暗。很快便有豪雨落下,间或有闪电亮起,映出一座座山形或扭曲如蛇、或挺拔如凰、或低矮如龟的轮廓。这次百年未遇的动静把不少魔物都惊动了,妖兽凄厉的嚎叫从四面八方传来,仿佛亡魂的哭喊响彻在六柱峰到一柱峰的路上。 秽气荒原已扩张至玉符山和木栏山脉的交界。以灵识观之,秽气仍在不停的流动,边界并不固定,而是如毒蛇吐信般进进退退,时而漫过葱葱郁郁的山脚,舔舐出一片焦土,时而退回焦土后面,积聚着下一次的卷土重来。霍青虽不畏秽气,却也本能的感到难受,心说大概要到元婴境界,才能不受这种天罡地煞影响。 贴着秽气荒原之外,周氏大军的旗帜绵延如野,想要不被发现的通过,几乎不可能。果然,周氏发现了这边的动静,正迅速调兵前来拦截。 霍青下令:“传令九宫山上前接敌,罗家堡断后,剩下的人不要恋战,给我往前冲!”命令通过旗语传递,大军迅速变阵,一头一尾迎向敌人,中间的主力则一头扎进秽气荒原。 霍青一边运功抵挡秽气,一边心里默念:“甩掉周氏的追击是第一关,挡住秽气的侵袭是第二关,找到霍家军的所在是第三关,过了这三关,才能算成功。” 军中有擅长望气的斥候,金丹强者的灵识更甚斥候,大军在秽气中穿梭无碍。不时有消息从后方传来。 “报!九宫山所部死伤惨重,即将溃败!” “再探!”霍青冷酷的下令。 “报!黄鹤门返身救援,与九宫山一起被敌缠住!” “啊?”霍青慌了神,犹豫要不要回去救叶玉婵。 还好又有捷报传来。“黄鹤门与九宫山进了秽气荒原,敌人没再追击!” “很好…再探!”霍青松了口气。 “报!罗家堡的人没有了消息,失去联络!” “…”霍青没再下令,只是沉默的前行。 ---------- 一丝光亮从高空射下,驱散了些许秽气。接着草地、河流、岩石出现,给整片昏黄的秽气世界增添了几许色彩。 “这是沮水!”孔钟兴奋的说,“霍家军就在对岸了!” 过河后沿河往下游走,地上还遍布着裂隙陷坑,地煞涌出之势已减弱,落脚仍需小心。原本翠绿的草地变得焦黑,有的生出棕褐色的新苗,乳白色的河水激荡溢出,濡湿了黑色的河岸。 灵识第一个感应到的,便是“霍”字军旗。孔钟飞身前去联络,很快有人过来接应。霍青径直前往主帐,其他人各听安排。 “两军对峙了一天就各自后退,防线难免松懈。你和霍华能及时撤回来,趁机跳出包围,这很了不起!” 在主帐坐镇的不是父亲,也不是主帅霍柏,而是叔父霍达。霍达久在南阳独当一面,但毕竟还未曾独领一军过,而且是霍家军主力。 “父亲和柏叔呢?”霍青皱眉问道。 霍达一脸苦相。原来,周氏元婴家主周泰的精心伏击,不仅让霍顿身殒,连主帅霍柏也受了重伤,被送回霍山闭关修养了。霍光则深入秽气荒原,去和周氏和谈。 “和谈?”霍青吃了一惊。他知道周氏最初的述求就是和谈,可现在这幅情形,双方还有和谈的可能吗?也许是缓冲之计。父亲单刀赴会,是对自身修为的绝对自信,也是迫于周氏伏击得逞的压力,不得已而为之。 他问道:“父亲去了多久?” “约有半日。” 半日还好。霍青估摸着,区区秽气不会对父亲的元婴之尊有何影响,就怕周氏还布有“锁仙阵”这样的陷阱。元婴仙人在很多人看来几近无敌,但若敌人也有元婴仙人,还有众多金丹结阵的话,父亲难免损伤,这场战争的结局就不好说了。 他又问:“父亲走前可有安排?” “宗主派人将霍柏和霍顿送回霍山,又命我坐镇主帐,吩咐说‘一日未归,则全军撤退’。” 霍青点了点头:对来去如电的元婴仙人来说,一天确实太长了,若一天都没回来,则肯定出了问题。但是,撤退?想到这里,霍青又摇了摇头:若真出了问题,肯定要全军压上救援啊,至少要和敌人拼个玉石俱焚。 他眼珠转过一圈,笑着说:“达叔是中军副将,我是前军主将,目前军中以我们二人为尊,军务劳累,就让我和叔父一起分担吧。” 霍达一脸难色,频频后顾。 霍青趁热打铁:“我还有部曲陷于秽气之中,请叔父赐我军符,我好遣精锐前去营救!” 霍达还未说话,一声冷哼从帐后传来。“霍达虽是副将,却是霍家军常设;而你的主将之职不过是临时所设,当然是在霍达之下。而且我在这里,要分担也是我先来!” “大哥!”霍青听音辨人,“你怎么在此处?” 一个身影掀帐而入,果然是霍同。“父亲正在和谈,你要轻举妄动,我第一个不同意!” “正是,正是,还是别轻举妄动的好。”霍达附和。 霍青完全没有预料到此端:霍同不是坐镇黄鹤坊市主管后勤么?怎么来的前线?这一变故顿时让他感到束手束脚,而霍达明显偏向霍同的态度,也让他不想再做无谓之争。“那就等父亲回来吧!”他心里对罗家堡众人叹了一句:“你们别怪我,我已经尽力了。” ---------- 叶玉婵将黄鹤门弟子安顿好,前往主帐听命。 主帐一分为三,中间的是代理主帅霍达,两边则是霍同和霍青。霍青的营帐热火朝天,正在流水般接见霍家军将领;霍同的营帐安稳如磐,却给人一种暗中掌控的感觉。 她在霍青的帐中待了不到一盏茶时间,无非是关心黄鹤门的伤亡,交待她稳住九宫山和其他中小宗门。 她正要回营去,没想到霍同也派了人来召她相见。她对霍同本能有些抗拒,就想加快脚步离开,却有一丝声线从霍同的营帐传入她的耳中。 “黄鹤坊市大战之时,你秘密潜来与我谈判,要出卖罗寅父子,你难道忘了?如果我将之透露给罗寅和霍青,你黄鹤门还能在罗氏和霍山两边吃香吗?” 叶玉婵铁青着脸,进了霍同的营帐。“你到底想干什么?” “对我来说,战争已经结束了。”帐中烛光点起,霍同的脸从阴暗中浮现。“我只是想将大军安稳的带回去。你不想平平安安回到黄鹤门吗?如果明天有变,我希望黄鹤门和九宫山阵营能听我号令。” 叶玉婵不明白会有什么变故,但她听懂了霍同的意思。“你要我背叛霍青?” “不是背叛,是要帮他。”霍同跨前一步,从阴暗步入光亮。“我那个傻弟弟,一心想着战、战、战,却不知道这样的危险。我将大军带离险地,等待父亲回来,才是上全之策。” 叶玉婵还以冷笑。“你以为我会相信你?” “你不用相信我,你去问问你的人,听听他们的想法,你就明白了。我知道你对霍青的心意,也知道霍青对你有意思。我们迟早是一家人,一家人不会害一家人。” 叶玉婵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一阵柔和的风推出了营帐。营帐的栅栏外,父亲的养子叶长明正手持着一张信报等她,不知道带来了父亲的什么消息。 章节目录 第七十六章 打击 “其实一开始,我并不看好霍青。”霍山汉陵峰草市灵丹阁内,苏丽莎一边翻看灵丹阁的账目,一边对奉茶的侄女苏雅说道。 “为何?”苏雅无措的端着茶杯,茫然的问。 “他实力还小,野心却大,又暴露过早,迟早要栽跟头。”苏丽莎漫不经心的回答,心思仍在纷繁杂乱的账目上面。 “可他已经结丹了啊,和霍同的差距正在缩小,而且他更年轻…”苏雅认真的历数霍青的优点。 “实力不只是自己成为金丹,还要看能调动多少金丹为你所用。霍同结丹百余年,执掌草市几十年,霍山上上下下听他命令的不知有多少。反观霍青,还没有自己的班底,结交的人多还停留在筑基,有金丹来投也不敢放心用,总是被霍同压着一头。”伴着账页翻动的哗哗声,苏丽莎一项项算计着,“其实霍华也面临同样的处境,自己是金丹,手下却都是筑基,没有可靠的金丹帮手,所以才会被霍青压着一头。” 两人案头摆放的前线情报,还停留在霍青和霍华齐头并进的争功阶段。隔着十数万里的距离,玉符山倒塌和望江楼叛变的消息还未及时传来。 “但是看霍青在战场的表现,不失为一个可塑之才。”苏丽莎话锋一转,“最关键的是,有他父亲的支持。最新的战报中说,霍同在北线云梦泽的战争中,不知出了什么岔子遭到门主申斥,众人都明白他已失了门主的欢心。而我可以跟你透露,门主已经决定在战争胜利后,立即宣布霍青的世子之位,同时让你们俩成亲。” “啊!”苏雅猝不及防,又羞红了脸。 不去看侄女的反应,苏丽莎对灵丹阁的账目皱起了眉头。与鳄越和周氏的战争,已将灵丹阁的存货抽空,前线犹在不停索取。但她也知道,支援霍家军对外作战是灵丹阁的本分。按照以往的经验,战争过后不需十年,各处府库就又能充盈起来,而且灵丹阁的潜力也不只是表面的府库那么简单。 “报!”前线又有信使来到,命令灵丹阁献上新炼的灵丹,并连长在地里的灵草也要搜刮了带走。 “嘶!”苏丽莎倒吸一口凉气,这表明前线已经到了饥不择食的地步,难道战争又出了什么状况?如果灵丹阁遵照执行,后续生产恢复将遭致毁灭性的打击。 与此同时,玉符山倒塌和望江楼叛变的消息也密报到了在霍山坐镇的霍峻案头,一系列调兵遣将陆续展开。南疆的形势已经悄悄的起了变化。 ---------- 玉符山前线,霍家军营中。霍青正紧急召集部下密议。在场的人都知道,门主霍光去和周氏和谈,已经一天没回来了。 元婴仙人并非天下无敌,两天前霍光就曾陷于周氏布置的“锁仙阵”中,被困了一整晚。而且霍光这样的千乘之尊,讲究的是“君子不立危墙之下”,很少会凭仗修为随意深入敌方领地。要是受了些伤回来,或是再被困个一两天,那就麻烦了! 霍青听说过“锁仙阵”的厉害,他心里清楚,这样的仙品法阵,周氏绝不会豪奢到一次拥有两座。但他在睡虎山留下的海量军备为周氏所得,说不定真能搭建出第二座“锁仙阵”来!这个想法让他更加心烦意乱:“门主一日未归,你们觉得应该怎么办?” “这个好办!”孔钟抢先说道,“门主之前就有安排,我们遵照训示撤军即可。” “你叫我弃父亲的安危于不顾,撤军逃跑?”霍青知道自己的脸色和语气都不对,但他已懒得再去掩饰。 “不敢!”这种诛心之言,孔钟招架不住,连忙否认,不敢再说。 霍青看向陈安。老爷子一言不发,良久才憋出一句:“听说霍华所部已经进入秽气荒原作战,我们不必亲身压上,只需做好对其联络。” 一旁的卫让欲言又止。霍青盯着他问:“你也要劝我撤军?” “既然有命令,遵照执行便不算错…”卫让有些慌乱,“而且我们也影响不到元婴仙人的安危。” 霍青环顾一圈,大多数人都低下了头,说明也是存着类似的打算。他不明白,他明明通过不断的胜利和比武,已经获得了拥戴和威权,为什么现在又不灵了?难道真像叶玉婵说的一样,青叶军只能打顺风战? “我知道大家都是为我好,”霍青强自缓和气氛,“可这次对我非常重要,很可能是父亲对我和大哥的考验,看谁能将他的安危放在第一位!这关系到夺嫡的成败!” 众人的头却更低了。不少人心里想着:你们两兄弟争位,就该牺牲我们的性命? “大家放心,这趟不会有什么危险,”霍青继续劝道,“这不过是周氏强弩之末的反扑!只要能顶住,就能赢得最后的胜利!” 你说不危险就不危险?霍顿的尸骨才刚刚上路呐!更多的人开始敢想而不敢言。霍青终究要为他的看似大度实则算计、看似有义实则无情付出代价。 疲惫的将众人各遣回营,霍青又收到了坏消息:霍同那边开始撤退了!黄鹤门和九宫山的队伍也有撤退迹象! 他赶忙出营查看。外围的黄鹤门和九宫山阵营确实出现了松动,连带着周围的众多杂牌宗门一起拔营,一时间烟尘滚滚。他怒斥道:“叶玉婵在干什么!” ---------- “你们在干什么?”烟尘之中的叶玉婵也慌了。昨日她没想听霍同的话,但父亲来信说要以保全黄鹤门弟子为要,魏武也来倾述对霍青的不满,她便答应了和九宫山同进退的请求。今日九宫山先行撤退,她让黄鹤门的队伍也后撤一点点以示交待,没想到人心乱了,一退就停不下来。 “大姐,是我下的命令。”叶长明承认,“父亲给我送了锦囊,叫我们和九宫山一起寻机撤退!我这是为了黄鹤门!” “父亲啊父亲…”叶玉婵无言以对。 烟尘的范围继续扩大,不仅是黄鹤门与九宫山,连陈氏和卫氏的军队都开始动了起来。 “这是..”霍青不明白,同样是一天时间,霍同怎么就同时策反了陈氏、卫氏、黄鹤门和九宫山?! “霍少,我们该怎么办?”书童陈小舟惊慌的问道。 形势已是如此,再死顶着不退,会让周氏有机可趁。霍青绝望的闭上了眼睛:“退吧!” ---------- 整个大军后撤了三舍即一千里,退回到睡虎山、东山一线之后才停住。寻找新的山体,筑起防御法阵,营帐连绵成片。霍同当仍不让,自居山顶的中军大帐,号令各军校尉、各支首领前来听命。 霍青闷了半晌,咬着牙上山,在帐外遇到了徘徊不安的叶玉婵。 “我是迫不得已…”叶玉婵想要解释。 刚好霍同从营帐中出来,指着叶玉婵说:“这女子昨日来我营中,想要托庇于我,救她门人性命。我就叫她跟我一同撤退,难道她没有跟你事先知会?” “不,不是这样!”叶玉婵惊恐的反驳,“是你威胁我…” “她能作出这样的事,其实并不奇怪。”霍同大声打断道,“当年我误攻黄鹤门,受阻于罗寅,这女子居然偷偷潜来与我和谈,想要出卖罗寅以保门人性命。见风使舵、出卖背叛,黄鹤门是做惯了的!更别说对望江楼引狼入室!”他以灵气加持对叶玉婵喝道:“你敢说你没有?” 霍青怒视叶玉婵,见她已是脸色惨白。“你说话呀!”霍青怒吼。 霍同袍袖一挥,将营帐整个掀起,帐中的众人骤然显露在眼前。其中不仅有一脸难以置信的九宫山魏武,还有满是鄙夷神色的陈氏、卫氏将领,更有羞愧难当的叶长明。 还有陌生人的窃窃私语响起:“我认得她!当年这女人和罗氏有婚约在身,都能出卖罗氏,现在又傍上霍青,果然又出卖了霍青,黄鹤门真不是什么好东西!” 叶玉婵再也支持不住,“哇”的喷出一大口鲜血,掉头就朝山下飞去。 霍青想要去追,却被霍同拉住。“我有事跟你商量!” 叔父霍达也过来说:“听你大哥的吧!”叔父的表情疏远而冷淡,想必已经认定了,他不如大哥霍同。 ---------- “不要怀疑你的人。”霍同将霍青带到一处被法阵加固过的密室,沉声对他说道。 “我的人?还是你的人?”霍青回以冷笑,“是陈安、卫让、魏武,还是叶玉婵?大哥真是好手段!” “你放心,这几人都没做出背叛你的事,只不过落入了我布置的陷阱。”霍同说道,“叶玉婵确实没有跟我密谋,对此我说了假话。” “哼!”霍青心里闪过一丝安慰。 “魏武是不忿九宫山的惨重伤亡,其他人则是怪你对罗家堡见死不救。” “哼!九宫山的前锋,罗家堡的后卫,是他们自己争取的。再说了,为将者难道要对每一条军令都做出解释?” “你的军令确实无可指摘,但公道自在人心,这一点难道要我这个做坏人的来教你不成?”霍同乐了,继续说道,“陈氏和卫氏的反应,才是你最意想不到的吧? “哼!”霍青脸色微变,“我怎么为人处事,不用你来教!” “卫让那毛头小子根本不是领军的料,我让卫温在军营出现,立马就夺了他的军权。而陈氏和你捆绑最深,只要说清利害,反而会为了大局去违抗你,还以为是在保护你。”霍同说道,“最关键的是,他们之前的想法和述求,你到底知不知道,又是怎么处理的呢?” “大哥在霍山根深蒂固,霍青自是大大不如!”霍青咬牙切齿。 “你以为我是靠关系…”霍同摇了摇头,“那就说说你自己。你处心积虑引罗氏和黄鹤门为你的双翼,我先让你与罗氏决裂,再让你逼叶玉婵寒心,现在双翼已折,怎么样?这滋味不好受吧?” “你!”这下霍青才是真的惊心了:万宝楼事件、和罗氏摊牌、灵丹阁易主、叶玉婵被当众羞辱…难道这些都是计划好的?包括自己的反应,都在大哥的算计之中? “凡事多想想,别只顾生气。打压罗氏、疏远黄鹤门,这一步步,我可有逼你?都是你自己做出来的!”霍同语重心长的说,“二弟,我知道你是什么样的人,你也知道我是什么样的人。什么样的人,就该做什么样的事。你就该是游历天下、精进修为的人,将来元婴之望想必不在话下!何苦和大哥我在这肮脏的尘世中抢食呢?” 霍青一字一顿,字字泣血:“你知道我会结婴,还要做得这么绝情?” “这就叫绝情?”霍同又笑了,“比这更绝情、更歹毒百倍的事我都做过!二弟啊二弟,你心思太单纯,不是我的对手。退一万步说,即使你真能结婴,做了霍山的主人,你难道不要人来主持这偌大的事务?有谁比我这个亲哥哥更得心应手呢?” “哼!”霍青也被气笑了,“我用谁都不会用你!” “从这句话就可以看出,你不是这块料。”霍同继续打击道,“我看杨行和罗宇的权谋天赋都在你之上,叶玉婵也略微晓得一些。倒是你呢?一点点背叛就让你抓心挠肝,一点点失败就让你心灰意冷!你做不来的!你已经尽力了,放手吧!” ---------- 等霍青颓丧离去,霍同暗暗高兴:父亲啊父亲,你以为我会乖乖接受你给予的失败吗?你想借暗卫现世来罢黜我,我就用诛心战术将霍青打趴下!你看看他的样子,你选的什么人来跟我争?恐怕真正跟我争的,是父亲你自己吧? 章节目录 第七十七章 认输 霍同说的话全是放屁! 从中军帐离开,霍青恨恨的想:说我不如杨行、不如罗宇、甚至不如叶玉婵? 战争之初,当杨行只是个小小的校尉,手下不过百多人时,他就被父亲委任为前军将,手下有数千修士了!有从霍山跟来的陈氏情报队伍和卫氏护卫儿郎,有在黄鹤坊市整编的九宫山、望江楼等落魄宗门,生生将青叶军由一个空壳搭建成军!那时作为杨行上峰的罗家堡都主动来投! 罗家堡的人和罗宇一个怂样,以为身为霍山二公子的他不会亲涉险地,他就因势利导吸引其加入。等大军集结、兵强马壮之后,再安排人进劝战之言,他则“从善如流”开进战场,谁敢反对?这手腕,躲在后方闭关、任凭手下来送死的罗宇能比吗? 这样的大军山头林立、各有心思,这一点叶玉婵也看出来了,但她拿不出丝毫办法,只会杞人忧天,担心后勤、担心士气。而他通过连场宴席,挥霍灵茶与灵酒,告诉将士们“后勤无忧”;又举办比武,不吝赏赐,激发将士们的争胜之心,再去打硬战,简直士气如虹! 一战下睡虎山,二战下玉符山,三战进木栏山!连霍华都只能臣服! ---------- 一点雕虫小技就想叫我认输? 回到营帐,霍青胸有块垒,恨不得就在营中长啸一声。好歹忍住,就地弹起,直入云中,顶着烈风,稍以疏解郁气。高飞片刻,缓降下来,脚下正是一座熟悉的矮山。 这是军山!他认得这地形。遥想当时率大军驻扎其上,营帐千里、旌旗蔽空,多么意气风发啊!所以他给此山命名为“军山”,即“大军屯驻之山”。 其实他知道此山已有名字叫“东山”。就是那个附属于望江楼、被鳄越侵袭、害叶玉婵小妹受伤的那个东山。同时他也知道,此山在“东山”之前名为“老君山”,古书典籍中就记载了太上老君曾在此炼丹的传说。 他预想会有人来反驳,说这里应该叫“东山”,然后他再道出“老君山”的典故。可惜营中都是一群大老粗,没人来跟他附庸风雅的说道说道。或许那时他就该明白:“这些人只会附和,不会和我一条心。” 就像九宫山的魏武,进攻时作前锋尚能不记伤亡,撤退时多了些死伤就怨声载道。还有罗家堡的人,一心避战作后卫,那撤退时就该负责断后啊!我下令并无不当! “真是这样吗?”霍青仿佛看见大哥在面前揶揄他,“区区罗家堡那十几个人,能抵挡住敌人的追击?别人会没有微词?每个人心里都有一杆秤,莫把别人当傻子!” 对这虚幻的指责,他报之以轻蔑的一笑。与其担心别人的微词,不如担心:若是罗家堡的人全军覆没,罗宇会不会来找我讨个公道?会不会又在草市大闹一场?哈哈! 想到这里,他心里忽然一跳:若来讨个公道的是罗寅呢?那个威严的面孔浮现在脑海,霍青抿紧了嘴唇:我可以解释。 之前帮万宝楼打压罗氏又怎么解释呢?而且还间接导致了罗璟的受伤和罗氏从南疆撤离!要是罗璟死在路上,洛阳罗氏会是什么说法?毕竟自己确实做出了威胁,罗宇又口口声声直指自己!而这一切,不过大哥和向阳的诡计! 也许大哥说得对。霍青勉强承认:在阴谋诡计方面,我确实略逊一筹。 ---------- 此时的军山多了些刀兵的痕迹,秽气也即将弥漫过来,此地不宜久留。 霍青正要离去,忽然感应到山顶一丝灵气波动。他飘落过去,见一口枯井旁委顿着一个消瘦的人影。 居然是她!霍青没想到,自己一路漫无目的的游荡,居然又遇到了叶玉婵!难道这就是天意? “你怎么来了?”叶玉婵也发现了他,装作若无其事的擦去泪痕,“你是来兴师问罪的吗?” 他不想解释,只是说道:“这里可能还有敌人,你要注意安全。” “你不用担心我,我很会自保的!”叶玉婵自嘲道,“霍同不是说了,刚有点风吹草动,我就和他密谋撤退了吗?” “我知道那不是你本意。”霍青闷声道。 “这就是我的本意!”叶玉婵忽然激动起来,“我做这一切都是为了自己!我接近你是为了我自己!我进入灵丹阁也是为了我自己!我带兵来参战、又临阵脱逃,都是为了自己!我就是一个自私的人!” 点滴往事浮上心头,霍青的情绪也起了波动:“你别这么说,我知道你有苦衷。” “我...”叶玉婵忽然低下头,“对不起!” “什么?”霍青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我知道你和霍同一直在明争暗斗,”叶玉婵说道,“对不起,我害你输了一筹。” “我确实一直在和大哥斗,但我怎么都斗不赢!”霍青苦笑道,“我被他算计得死死的。万宝楼一事,我和罗氏决裂,向家也没争取过来。灵丹阁这边,我和苏氏联姻,为此失去了...唉,我其实不懂阴谋诡计,用兵也比不上霍华,我想尽办法去赢,结果却输了一切!” “我不知道要怎么补偿,”叶玉婵慌了神,“我退出灵丹阁,或者退出灵药峰,你心里会不会好受一点?还不够的话,还有黄鹤门的草药...” 霍青摇摇头:“我不是怪你,我怪我自己。” “你别这么说,我知道,都是因为我...” “我希望你能公私分明。”霍青打断道,“我举荐你进灵丹阁、进灵药峰,是因为你能胜任!我选择帮你,也是因为你够格。”他努力抑制心中的汹涌,让自己看起来无情。“可是这一次,不仅是你我两人的事,还有可能坏了大局,甚至害了父亲!我...很多事情不能回头了!在公,我仍然会将黄鹤门视作盟友,在私...我恐怕不能再像从前那样待你了。” “我知道...我知道...”叶玉婵轻声啜泣起来。 ---------- 霍青返身欲回军营。不知走了多远,忽然身后的天空一片明亮。他回头一看,一朵炽亮的白花正在夜空中绽放。 是霍山的响箭!有敌人?他心里一紧:是军山方向!叶玉婵有危险! 来不及多想,霍青赶紧折返,金丹催动到极致,几十个呼吸之间,就回到了和叶玉婵分别的军山上、枯井旁。 山上的景致和刚才离开时一样,除了枯井中有少许秽气冒出,没有发现敌人的痕迹。他提剑四顾,到处寻找,整座山头翻遍,都没发现叶玉婵的踪迹。他急得要发疯! 忽然灵识一动:有一个身影气喘吁吁的从山下赶来,正是叶玉婵! 霍青狂奔下山,与飞快上山的叶玉婵遇着。叶玉婵提着剑朝他狂奔过来,检查他的手、肩、背,哭着说道:“你怎么了?我看到你发的信号了,你是不是遇到危险了?你说话啊!” 她竟以为是自己在求救!霍青笑了。这个傻女人!也不想想,金丹修士要真遇到危险,她一个筑基怎能帮得上忙? 但她还是来“救”他了。而他自己,又何尝不是第一时间担心她受到伤害? 不管叶玉婵还在追问,霍青一把将其搂入怀中。“既然我们心中都还有对方,就不要再自己骗自己了!” “你别这样!”叶玉婵后退躲开。“你已经和苏氏联姻了!” “我回去就和苏氏解除婚约!”霍青想清楚了,娶苏雅是为了夺嫡,可现在夺嫡没有希望了,何不去勇敢追求自己想要的? “解除婚约?”叶玉婵惊呼,“你疯了!” “我是疯了!”霍青豁出去了,肆意说道,“我疯狂的泡女修,以为很好玩,哪知是被别人玩!我疯狂的结交好汉,结果却换来他们的背叛!我用心出去历练,结果只是母亲安排的幼稚把戏!我以为有父亲的支持就能打败大哥,没想到大哥竟连父亲的安危都不顾了!我疯了几十年,什么都不会什么都不行,我现在拥有的一切都是霍家二公子这个身份给的!我唯一靠我自己争取来的,只有你!” “我...”叶玉婵从未听过霍青剖析心迹,感动得不能自已。 霍青重新拥佳人入怀,脸上的不知是泪水还是汗水。“我们再也不分开了,好不好?” 怀中的身躯明显僵硬了一下,继而也抱紧他,又哭了起来。 ---------- 将心中的话全讲出来,霍青感到从未有过的轻松,腹中的金丹都蠢蠢欲动起来。或许大哥说得对,他不该让这些杂事束缚住修道之心。 怀中的佳人还在抽泣着,霍青来不及去想,下一步该去哪、该怎么办?也不想去考虑,苏氏会是什么反应、父亲会作何处理?只是模模糊糊的觉得:这次怕是真的和世子之位无缘了吧? 想到这里,霍青心里凛然一惊:这会不会又是大哥的陷阱?先羞辱叶玉婵,再狠狠打击我,让我俩同病相怜,破坏和苏氏的联姻? 下一刻,他又笑了。如果这是一个陷阱,就让我陷得更深一些吧! 章节目录 第七十八章 伏击 军山以东的一处偏僻峡谷内,杨行带着左营已在此潜伏多时。看着夜空中绽放的白花,杨行紧了紧心神,对左右下令:“进攻吧!” ---------- 几天前,霍华带领黑水军千里撤退回来、跳出敌人的包围圈后,就一直坚持和敌人游斗。敌人明显更适应秽气的环境,一直沿着秽气的扩散范围进发,黑水军一直没讨到好。昨日被一股厉害的敌人缠上,霍华便决定在这里打一个伏击。 军山附近多峡谷,又处于秽气比较稀薄的边缘地带,是较为理想的战场。霍华命郑阳率前锋营和中军大营合并列阵,吸引敌军注意;命杨行和卫义从各带本部兵将往两侧散开,找机会绕后突袭敌军;他自带百名筑基藏在暗处做致命一击。 杨行奉命带着左营远远离开中军,绕了个大圈,约莫已经到了敌后,便找了一处峡谷潜伏着着等信号。军山山谷的响箭方圆数十里可见,这就是发动的信号。看见信号,杨行便尽起左营兵将往约定地点杀去。 作为绕后的奇兵,还是尽量隐蔽前行。杨行亲自靠前探听,还命陆生、唐参、姚伍等筑基修士都化身斥候分布四周,尽量拖延暴露的时间,达到出其不意的效果。 约定之地也是一处峡谷,战斗已然在那边展开。隔着老远,灵识就能感受到那边的狂暴动静,灵气夹杂着秽气狂卷,牵动着上方的云层闷雷阵阵。稍微接近一些,那边不断绽放的光爆已是肉眼可见。直到闻到空气中的血腥味,杨行才觉得不对劲:这血腥味如此浓烈,怕不是死了成百上千人?这怎么可能? 到达战场外围,就见空中有数十头巨型猛禽盘旋,地上则遍地都是青狼、虎豹等各类妖兽尸体。原来死的是成百上千头妖兽!杨行松了一口气,操纵妖兽先行消耗,果然是越寇一贯的战术!之前打孙和、打睡虎山都没有见过这些兽群,这难道是鳄越的主力? 看着天上的猛禽不时落下啄食同阵营的妖兽尸体,他又想起了霍青说的“消耗品”的话语。有黑水军打头阵,叶玉婵、罗家堡还有桐柏山童子们应该也跳出包围圈,现在安全了吧?那位霍家二少爷是不是也回到了他舒舒服服的营帐中了呢? 这么多妖兽行动,必然有修士在后操纵。杨行没有直接往兽群攻去,而是在兽群的间隙中穿梭,仔细搜寻,果然在一个隐蔽的山窝内发现了大量斥候活动的痕迹。此时天色未亮,峡谷上空的星月还在散耀着微明。杨行直接下令,趁敌军不备,一经接触就掩袭过去。 在微明的晨光里,敌军散在外围、给逐杀的斥候拼命回奔,放声嘶吼:“后面!后面!”虎啸猿啼次第响起,山窝里一片混乱。敌军绝对想不到,在海量妖兽充斥的战场,居然还有霍家军避开兽群从后方来袭。他们在惊慌中,根本不知道还有多少伏兵。 炼气士卒都没有出手的机会,杨行、陆生、唐参、姚伍等几人披坚执锐集中猛攻,快速解决掉第一批反抗者,就将敌人的阵型杀溃。杨行也没想到,依托绕后伏击的出其不意和几个筑基战将的悍勇,如此轻易就将敌营破开缺口,接下来自然是炼气士卒跟进。 将这处山窝端掉,外面的兽群立刻陷入混乱,开始狂暴和自相残杀,已构不成大的威胁。而战场中央的峡谷那边依旧烟尘滚滚,灵气狂卷。杨行意识到,这小山窝绝非敌人的全部实力,便下令不必打扫战场,立刻往峡谷赶去。 ---------- 峡谷内最引人注目的就是封住两边峡口的巨大光罩。光罩内是郑阳的前锋军和中军大营,衣色统一很好辨认;光罩外则是成百上千的越寇,着各色道袍,有的还披着树皮藤甲。霍华和他的百人筑基团则不见踪影。 越寇除了操纵妖兽,多以武修为主,正奋不顾身、前仆后继的以各式武器击打光罩,一次次的将光罩磨得黯淡无光。光罩内的反击则以远程攻击为主,释出无数法剑、箭矢、冰刃、火球,无情的倾泻到拥挤的越寇身上。越寇一次攻势就留下数十人死伤,撤下攻势之后,光罩黯淡的灵光又重新亮起。 看来中军大营准备得很充分,不仅能在短时间内搭建出堪比护山法阵的防御光罩,还准备有海量灵丹灵石消耗,将伏击战打成了消耗战。杨行还记得在黄鹤门的法阵内对峙霍山那次,阵中之人看不到敌人的凶神恶煞,自身安全又有法阵庇护无虞,自己只用全力输出即可,占了很大的便宜。 杨行没有稍作休整的意思,带领左营径直袭向越寇后阵,就如一颗石子投湖,引发了战场的连锁反应。 ---------- 法阵内的郑阳趁着越寇混乱,突然跳出光罩,腾空而起,落地时手中长刀猛然斩下,斩出一道长达二三十丈的耀眼刀芒,像一道巨大的铁犁将峡口的越寇犁过一遍。顿时有数十名越寇被他斩落刀下,血肉模糊、骨骸破碎,与翻起的土石混杂在一起。 又有一名白衣身影在光罩中跃起,在空中掷出一枚翠绿的玉佩,瞬间化作数以百计的冰锥刺出,将那些从郑阳剑下勉强保住性命的越寇,又犁杀了一遍。 是卫义从!杨行眯眼细看,这白衣身影竟是那与他地位相当的世家子弟,这还是他第一次见卫义从出手,竟是如此...和郑阳的攻击一起,可以算是刚柔并济、相辅相成。看来右营的绕后突袭没成。同样的兵力同样的部署,卫义从在阵前挨打,他在阵后突袭,作用不可同日而语。 受两人影响,光罩中的黑水军士气大振,催动光罩向外扩张,不少人跃出来跟着郑阳往外进击,同时阵中远程攻击不停,一时将越寇打得大退。 杨行正要下场搏杀,忽然感到一丝杀机悬在头顶,只来得及喊了一声“组圆阵!”就被一股沛然莫御的大力轰击,口中鲜血狂吐,往后飞了老远。 是金丹强者!敌军中有金丹强者,不去阵前击打光罩,专来打他突袭!真是可恨! 杨行艰难爬起,就见身边的陆生、唐参、姚伍等人无不嘴角溢血,受了重伤;远一些的炼气士卒能站起的不足一半!这就是金丹强者的威力么?一次攻击就让己方伤亡近半! 敌人的金丹一旦现身便攻击不停,下一招袭向光罩方向,目标正是出了光罩的郑阳和其他士卒。郑阳受此一击,飞跌回光罩之内;其他十多名士卒则原地委顿下来,眼见是不活了。 这下杨行看清了,敌人身着黑袍,手上并无法器,只靠一双肉掌向前推出,瞬间无数掌影击打在光罩之上。整个光罩顿时晃动不休,似乎随时都会破裂。 ---------- 下一刻,杨行心中又有警兆响起,他赶紧惊呼:“组圆阵!” 左营对抗击金丹之敌有过演练,但再怎么事先估量也想不到是如此凶险。众将士在生死存亡关头各就其位,无比熟练,但因刚才死伤而造成的空位颇多,阵型破绽明显。 杨行调动全身灵气,和众人一起硬抗这一击。时间只是一瞬,他却觉得有数个时辰那么长,全身灵气像被无底洞抽吸一空,顿觉窒息之感。好在脏腑灵脉都没有损伤,四顾看看,唐参姚伍等人也是如此,炼气士卒也没有新增伤亡。 仅仅组了圆阵,就比刚才的无备好了不知多少倍!只是现在众人都灵气枯竭,怎么抵得过敌人的下次全力一击?杨行心叫苦也。 圆阵岿然不动,预想的攻击却没有到来。杨行抬头一看,巨掌正调转方向往高空击去,彼处一柄青色巨剑正激射而来。两者迎击在一起,巨剑刺破巨掌,剑身透出。巨掌明明是灵气所聚合,却犹如实质般化作一蓬血雨洒下。 漫天血雨中,一个黑袍身影直直坠下,被追寻而来的巨剑一下斩成两截。这位造成左营近半伤亡的金丹敌人就此殒命。 定是霍华和他的百人筑基团出手了!杨行和黑水军的众多将士都振奋不已。 这时,越寇中又有两道暴烈的身影腾空而起,往巨剑联手攻去。又是两名金丹!敌人这次还真下了血本!杨行只觉得后怕不已:要不是巨剑及时出现,左营怕是已经全军覆没。 没过多久,天上的战斗就分出了胜负。那两个越人金丹踉跄着往不同的方向而逃,巨剑选了一个方向去追。地上的越人再无斗志,四散崩溃。霍华的信使适时出现,号令黑水军全员追击,不必在意阵型! ---------- 左营全员带伤,杨行本不想再追,但有信使督促,他只能叫上还能动的,做出追击的样子,追到先前那个小山窝处就停了下来。 山窝里出现了一道瘦弱的身影。杨行神情一凛:没想到真有敌人反着来,以为躲起来就能逃过追击。他立刻操纵鹿角刺和飞鹤剑凌空攻去,被那人以一道红绫纠缠几下,挡了下来。 “将军可是丹阳峰罗氏麾下?”那人停在远处,分明是女子的声音。 杨行楞了一下。这女子定是看到左营的旗帜有“黑水军左”、“丹阳峰罗”的字样,为了活命特意来攀交情。他一边随口应和,一边示意唐参姚伍两人从两边包抄。 “那将军可认得余刚仙长?还有谢争、曹威等人?还有...罗宇罗公子?”没想到这女子还真的说出一连串名字来。 杨行示意唐参姚伍先停下。“阁下是谁?怎么知道丹阳峰的?”他问道。 “真是丹阳峰的就好,”女子长舒了一口气,她似乎并不担心自身的安危,反而急着说道,“罗家堡的人被困在龙潭湖边上,你快去救他们!” “罗家堡?龙潭湖?阁下究竟是何人?” “看来你要问个明白了才会去救人。”女子叹了口气,“奴家名唤红英,是罗宇罗公子的...侍女,十年前瘴气潮的时候陷在楚越。” “原来是那一次!”杨行想起来了,十年前余刚带着他深入洞庭湖去救罗宇,确实提到有个叫红英的女子自愿去楚越为质,换取罗宇的安全。可楚越不是投靠了霍山,被安置在幕埠山了吗?怎么会出现在鳄越军中,继续与霍山作对? 来不及想那么多,这红英说的罗家堡被困才是当务之急。“你确定是罗家堡的人被困?这龙潭湖又在何处?” 女子见杨行相信她的话,十分高兴,简要的说了。原来,元婴仙人的对决导致玉符山倒塌,地上裂出巨坑,引得地下水喷涌而出,形成了一片大湖。湖上有瘴气生发,正合了越人的上古传说,被称为龙潭湖。霍家军突围时有一小股兵力被留了下来,辗转逃到湖边,她打听到有罗家堡的人,便急着来传信求救。 听她说完,杨行还是怀疑。“即使你说的是真的,我怎么知道这不是一个陷阱?越寇为何要留着罗家堡的人?” “现在湖边一圈几乎成了绝灵之地,一般人不敢靠近!有的则说龙潭湖是越人的圣地,也不好动刀兵...”女子一时间也解释不清,近乎哭了起来,“你快去吧,听说他们很多人都受了伤,在那里坚持不了多久!还有几十个孩子...” “几十个孩子?”杨行猛然一惊,童子在军中很少见,该不会是托付给叶玉婵的桐柏山童子吧?他问道,“黄鹤门的人是不是也被困在那里?” “听说确实有黄鹤门的人...”女子不太确定。 杨行却已经决定了。“你随我们一起去吧!” 女子却摇了摇头。“第一年,我拼命都想回去,可现在...我回去了又能做什么呢?比起做一个侍女...或是侍妾,我在楚越还算有些地位...” 这女子不愿随同过去,又让杨行起了疑心。但他关心过切,已听不进去女子的絮絮叨叨。即便不说桐柏山童子,单说知道罗家堡遇险而不救,以后师尊罗寅那关就难过。 再一次跟女子确定了龙潭湖的方位和路线,杨行就要率领左营启程。唐参暗示有话要说,他也先行压下。 最后,女子脸上显出凄凉的神情,欲言又止。“如果将军见到余刚仙长,麻烦转告说一声,就说徒弟不孝,不能亲自去看他老人家了。如果以后还有机会见了罗公子,就说...唉,算了。”红英叹口了气,“他说了过一年就来接我。但一年之后又一年,一年之后又一年!现在十年过去了,我每年都去江边遥望,终究是没有人来...” 章节目录 第七十九章 救援 出发救援前,杨行学霍华,召集筑基修士讨论。 他不知道别的军队有没有这种战前动员的惯例,不过他在黑水军中确实受益于这种交流和教导,因而对兵道的领悟精深了许多。在伤亡近半的情况下继续冒险,确实是一个很考验队伍的决定。事先讨论一番,至少能使人不和他离心。 果然,唐参就很有顾虑:“这会不会是个陷阱?” “应该不会。”杨行说道,“之前就接到过罗家堡掉队的信报,和这女子说的吻合,只是没想到黄鹤门和桐柏山童子也在里面。” “这女子身份存疑,”唐参连连摇头,“我还是觉得太冒险了。” “罗家堡和我们同气连枝,黄鹤门对我们有恩,桐柏山童子更是我们自己人,不能不救。”杨行说道,“何况,现在全线反攻,形势对我们有利,再也没有比这更好的机会了!” 唐参见状,也不再坚持。“既然你决定了,就去做吧。”姚伍也如此附和。 “陆兄觉得呢?”杨行问一直一言不发的陆生,他很看重这位霍家军老兵的判断。 “将士们伤亡太大,现在还有一口气憋着没泄,”陆生叹道,“快去快回吧!” 杨行点头。“不会耽搁太久,算着距离,应该两个时辰可到,半天即可返回。” 军令既下,筑基归位,炼气听命,队伍就此上路。 ---------- 按那女子的说法,霍山和周氏两位元婴仙人的对决,除了形成这片方圆千里的秽气荒原外,还在荒原的中央生成了一片大湖。湖边有瘴气生发,阻隔了越寇的围攻,罗家堡众人因此幸存下来。若真是如此,他们迟早会被敌人找到。队伍必须赶在瘴气消散前到达,沿途还要防备越寇的袭击。 杨行带着陆生等人,加上打剩的左营半数士卒,在秽气中快速行进,只一个时辰就抵达了瘴气的边缘。 瘴气和秽气不同,瘴气威胁更小而迷惑更大,尤其能阻隔灵识的探察,让人失去方向。还好这瘴气是由湖水生发,和大江上的水气一般稀薄,比瘴气潮差远了。杨行叫唐参、姚伍两人各扛一面旗帜“黑水军左”、“丹阳峰罗”,在队伍前头指引方向。对炼气弟子来说,瘴气中的军旗就如雾中的灯塔,这也是军旗的功效之一。 四周白茫茫一片,杨行却对前进方向认定不疑,不是靠视线、也不是靠灵识,单纯只是斥候之道的运转。这感觉难以言明,又玄奥非常,仿佛是回到了十年前雾瘴救援罗宇的那次。 “凡物,必有实体。”秽气和瘴气并非无处不在。杨行、陆生、唐参、姚伍等筑基修士一字排开,雁行在前,将秽气连同瘴气推挤到两边,身后的炼气弟子就可以几乎不受影响。 “凡过,必留痕迹。”队伍经行之处,留下的痕迹整齐而清晰,在瘴气中经久不散。这可能会引来敌人的追踪,当然,也可作为原路返回时的指引。 “痕迹有诸多变化。”越往前,秽气就越稀薄,瘴气则越浓郁。秽气是地煞生成,瘴气则是由水而来,这是否表示:荒原中央的地坑在渐渐闭合,被仙人打烂的天痕地势将重新稳固下来? “变化产生新的痕迹。”走到后来,瘴气已是浓郁得超过想象,和十年前雾瘴救援那次不相上下,且渐有吞噬秽气之象。杨行心里咯噔一下:该不会是十年一遇的瘴气潮来了吧?算算时间,也差不多了!那就糟了!不仅是这趟救援,整场战争都会受到影响! 将担忧藏在心里,继续沉默赶路,很快天地间一片澄澈,瘴气、秽气通通消失不见。陆生等人啧啧称奇,杨行知道,这是到了瘴气和秽气的生发之眼、龙潭湖边了。 ---------- 这是一片黄沙与黑石交错的焦土之地,眼前长长的地缝与大大的陷坑仿佛在述说当时的一战有多么酷烈。而在焦土之下,已有黄的小花、绿的野草冒出头来,这是天痕地势在自发修复它的伤疤。 没有了瘴气的阻隔,灵识久违的舒展开来,能感受到视线难以企及的远处,有一道沙子堆起的土坡,以及土坡后面龙潭湖水的淡淡灵韵。灵识沿着湖岸延伸,一直到十多里外,都没发现有人员的聚集! “回去吧!”唐参建议道。 “是这个方向没错啊...”杨行用灵识再度覆盖过去,仔细查探几遍,终于发现了疑点:前后几十里的湖岸,只有此处有一截小土坡! 十年前的那场救援,罗宇就是这样堆了一道堤坝作隐蔽,效果很好。既能以湖水的灵韵掩盖自身的灵气波动,又有实物障碍以遮挡过往修士的探查。那次余刚也在,应该会效仿;或者,这本就是他们罗氏、罗家堡特有的固守待援之法! ---------- 径直越过土坡,杨行立刻看到了隐蔽的众人:人数约在五十上下,和自己这边相当;一个个正因努力压制灵气波动而辛苦忍耐着,身上带伤的就更凄惨了;领头的筑基修士上前来,是余刚和谢争。果然是罗家堡的人!另外,还有一个陌生的公子哥正桀骜不驯的看过来,倒是未见黄鹤门弟子和桐柏山童子。 “只有你们过来?”余刚脸色蜡黄没有血色,完全看不出之前龙精虎猛的样子了。 “终于有人来救我们了!”谢争倒是高兴得很。 “叔!”呼喊声响起,杨宅生从后面挤了上来。 “你怎么在这里?”杨行一把将杨宅生拉到身边渡脉查看。 “我给霍少传信,不知怎的就被困住了。”杨宅生不好意思的说,“叔你放心,这都是罗家堡和九宫山的人,黄鹤门和江陵峰的早跑掉了!” “没受伤就好。”杨行不作深究。 唐参和姚伍两人正负责警戒,听了对视一眼,咧嘴一笑。 忽然,天外飞来一只弩箭,瞬息间就到了唐参面前。唐参大吃一惊,右手刀劈不及,情急中以左掌斩在箭杆上,同时侧身翻滚躲避。饶是如此,仍被射中了肩窝,半边身子很快被血染红。 这箭竟能躲过众人灵识,直取将领要害! “敌袭!”姚伍大喊。 “组圆阵!”杨行很快反应过来,将受伤的唐参和罗家堡众人保护在中间。谢争没什么犹豫就上前来补上了唐参的位置。 唐参艰难的拔除箭支,喘着粗气说:“果然有陷阱!” ---------- 一百公里外,刚取得大胜的霍华下令停止追击,整队结阵。此战黑水军以一金丹、百筑基、千炼气的阵容,大破敌军万兽阵,将对方三金丹阵斩、重伤、驱赶各一,牢牢控制了龙潭湖以西至军山的大片范围。 得知杨行去了龙潭湖救援罗家堡,霍华无视汹涌而来的瘴气,毫不犹豫的下令增援。 “报!”军阵之外,有信使携中军大营的军令而来。霍华将人放进来,认出传信之人竟是霍同的亲信卫温! “传中军主将霍达之令,命黑水军停止追击、就地结阵,切勿再行浪战!寻机往中军大营汇合!”卫温正正经经的宣读完军令,又笑着说,“我早年在商队时,就看出霍华老弟你的不凡;如今你连战连捷,杀敌数都已超过黑水军的总数了吧?老哥我佩服佩服!” “卫将军过奖了!”霍华也笑着回应,“我正打算引军去往龙潭湖,救了那罗家堡众人,再回来不迟!” “霍华老弟!你要违抗军令吗?”卫温顿时不悦道,“实话告诉你,正是大公子叫你停战!大公子还说,叫你本人随我回去复命,一刻都不得耽误!” “这...”霍华的笑容僵在脸上,“罗家堡那边...” “二公子的人,管他作甚!霍青给你的气,你还没受够吗?我可是听说,他差点抢了你的军功!”卫温劝道,“自出发以来,黑水军连场大战,场场大胜,战功和名声已经足够了!将士们也都很辛苦了,要是不小心败了一战,那就不好看了!” 霍华一声冷哼:“胜多了就要败?你以为这是玩骰子?” “你在势头上,我不跟你争。但我要问一句:你连大公子的命令都不听了吗?”卫温警告,“你那百人筑基团是怎么组建起来的,你可是忘了?” “大公子的命令,我当然要听。”霍华以退为进,“但我怎知你所说的,就是大公子的命令?据我所知,你可是在汉陵峰草市破口大骂,要与大公子誓不干休!” 卫温急着解释,又忍住了,叫霍华屏退众人。霍华照做后,他小声道:“那只是做给外人看的一场戏而已!” “那时候大公子被门主打压,不得已要找人承担罪责。之后我名为闭关,实则往桐柏山募兵,这次在云梦泽也立了一些功劳。可惜我手下有人曾为盗匪,做过一些龌龊事,被人检举而解散。大公子也受了连累,才从北线到中路来。没想到正逢门主失踪,大公子为了大军安危,不得已夺了霍青的军权,以戴罪立功!” “我听到的可不是这样。”霍华曾收到北线的信报,绝不是募兵与解散这么简单。说是桐柏山一支盗匪想借参军以求个正身,投到霍同门下,被称‘暗卫’。可能是以前作恶太多,被苦主检举。事情闹得很大,门主亲自前去处理,当场对质、昭恶、定罪,亲手毙杀数十人后,将余众解散,赶回桐柏山中。霍同本该因此一蹶不振,没想到踩着霍青的背翻了个身。 “我不管你听到的是什么,”卫温打断道,“你只需要知道,我仍然是大公子的人,刚为大公子夺回了卫氏。而你,也是大公子的人,这永远不可能改变,明白吗?” “非常明白。我这就随你回去。”霍华放弃对抗,干净利落的说,“回去之前,容我处理一下军务。”他叫来黑水军的主要将领,当着卫温的面下令:“我不在时,黑水军由...右营校尉卫义从统领!” 现场轻声喧哗了一阵,下首的郑阳则轻啐了一句:“果然还是要看家世...” 卫义从本人也有点不知所措,还是大声应道:“卫义从领命!” 卫温在旁重新笑了起来:“卫义从这小子,虽然也有点一根筋,但不是不能培养。”他以卫氏长辈的身份当面提点了卫义从几句,又对霍华有些忘形的说:“不妨告诉你,大公子那边已经有点眉目了,今后你想要‘百人金丹团’也不是不可能!” 霍华则告诫卫义从:“多看情报,特别是最近的信报。”转头便对卫温笑道:“我们这就出发吧!” ---------- 霍华和卫温离开没多久,好几路信使就从黑水军中出发,往陈氏大营而去。 章节目录 第八十章 魂柱 杨行率左营挺进秽气与瘴气的荒原,在龙潭湖边找到了被围的罗家堡众人,未料这是敌人的一个陷阱。唐参当场受伤,原本就在崩溃边缘的众人顿时陷入一片惊慌。敌暗我明之下,他当机立断:“到瘴气中去!”便带着众人一头扎进了来时的瘴气里。 他熟悉瘴气,想借此甩脱敌人;没想到敌人也不弱,一路追得很紧。这一拨敌人人数不过二三十,抗了一根硕大的柱子在中央,柱上雕刻有一鸟一兽的图案,所经之处瘴气排开,秽气避散,很是显眼。 适当反击好过闷头奔逃。杨行独自返身阻敌,就见敌人合力将那根硕大的柱子抬正,再“轰”的往地上一顿,深深插进脚下的石地中,还形成网状的裂缝往四周蔓延,如老树生根。方圆数里的黑石地瞬间化作寒白,柱子上野兽的图案随即亮起,仿佛有一头巨大的黑熊脱形而出,啸天怒吼。 杨行脑海一阵发昏,差点被这一声怒吼从半空震落下来。凝神片刻,他咬牙扑上,飞鹤剑劈砍上去,被对方一个普通修士轻松格挡;操纵鹿角刺绕后偷袭,也被人以普通法剑拦下。 “是魂柱!”后方的唐参和姚伍同时惊呼。魂柱是越人传承下来的厉害法宝,桐柏山中每个寨子都有配备,起着灵山中防御法阵般的作用。敌人既然不辞辛苦将魂柱抗出来野战,应该能形成类似于正道修士战阵的效果。 杨行知道不能速胜,毫不犹豫飞身退回,带着众人继续奔逃。好在敌人的魂柱似乎落地就会生根,拔出不易,一时间追不上来。 重新钻入瘴气,方得片刻喘息。他环顾左右,左营已不到来时的一半,且尽是伤员;用灵识探查,周围只有一片迷雾。敌人应该没有追来,他们正被这片危险的瘴气安全的包裹着。 他心中忧虑:敌人虽然无法拦下他们,但已经得知了他们的行踪。若多几支这样的魂柱小队来回穿插,立刻就能形成合围。到时候等大部队到来,或直接来一金丹收割,他们只能引颈待戮。 他奇怪的是:敌人动静这么大,霍华怎么还不来救援? ---------- 霍家军陈氏大营,陈安收到了卫义从的密报,正召集人手商量救援。 卫让忽然闯了进来:“何事召我?是不是有了霍少的下落?”等众人都狐疑的朝他看来,他才察觉说漏了嘴。 陈安冷着脸挥退众人,指着卫让斥道:“你如此轻易就丢了卫氏卫队的指挥权,倒是没把自己丢了!” “我掌握不了军队,只能掌握自个的自由了。”卫让苦笑道,“还没有霍少的下落?那你们在商议何事?难道是要造霍同的反?” 陈安阴沉着脸:“霍同现在大权在握,你以为我们还能对付得了?” “大权在握?”卫让脸带不屑,“那时门主未归,人心惶惶,他言撤退,不过是顺应了大家的心思。这只是个小把戏而已,还真以为所有人都听他的?” “小把戏?”陈安摇头,“权力来自服从,对有些人来说,听从一次就会听从第二次。何况还有霍达的支持...最关键的是,霍少竟在此时不见了踪影!” 卫让忽然脸现惊惶,“你说会不会...” “应当不至于,再怎么说也是亲兄弟。”陈安说道,“霍少是在与霍同对谈后出走的,也许这是一种攻心战术。” “攻心?” “正是!霍同先是费尽心思造成大军听令的假象,再以此摊牌让霍少以为我等尽皆背叛,因此心灰意冷,不再抵抗!等门主回来后,见此情形,再问缘由,必然会对霍少很是失望!这才是要命!” “这么复杂?”卫让听得有些懵。“门主会明察秋毫的吧?” “要是战争顺利,门主可能会惩奸扬善;但若战争焦灼,就更需要霍同这样的奸恶之人。”陈安说道,“你若不信,可以静待最后的结果。当然,也可以做点事情弥补。” “怎么弥补?” 陈安递过信报。“黑水军的卫义从传来信报:罗家堡的人没有死,九宫山魏武的独子也还活着。黑水军被霍同盯着,行动不便,请求我们代为救援。” “卫义从执掌黑水军了?”卫让有点茫然,紧接着大怒起来:“那小子第一时间给你报信?他不来找我这个亲叔叔?枉我一直器重于他!” 陈安哭笑不得。“你多心了。卫义从刚从霍华手中接过大权,很可能不清楚我们这边的变动,加上两军的情报往来一直在我这,他派人来也很正常。” “也对。”卫让瞬间释然。 “当然,卫义从肯定多多少少察觉到了一些,要不然也不会秘遣几路信使过来。”陈安继续说道,“他还提到,这可能也是霍华的意思。霍华同样有心腹手下被困。” “霍华?”卫让不解,“霍华不是霍同一脉的么?之前还一直和我们不对付。” “霍华虽和我们不对付,但也没做什么出格的事,反而处处维护大局,是个秉持中正的人。但这样的人会被霍同所不容。以这次来说,霍华如果听命于霍同,完全可以把黑水军交给他的亲信,不用交给卫义从。而交给卫义从,就表明了他想借我们的手去救人。” 卫让不置可否:“所以...去救?” 陈安斩钉截铁:“我和你亲自去救,一刻都拖延不得。” 卫让又有些退缩了:“毕竟门主还没回来,要是周氏的元婴坐镇荒原,我们两个金丹过去,岂不是要被一刀一个、一刀一个?” “噗呲!”一直侍立在侧的陈小舟听得笑了。 “你小子别笑我,”卫让指着陈小舟,“你教你爷爷说,这趟危不危险?” “有一半可能回不来。”陈安说道。 “你就不能说点好听的,糊弄糊弄我?”卫让抱怨,“既然这么危险,我再拉几个垫背的!” “再耽搁下去,我怕他们支撑不了。” “几天都能等着,再等一刻都等不了?”卫让兴奋的说,“魏武的独子在里面,他肯定会一起去!孔钟长期是罗家堡的供奉,也可以叫上!如此一来,人心又聚起来了!” ---------- 杨行感觉一刻都撑不下去了。 夜幕降临后,瘴气变得粘稠许多,甚至超过了上次瘴气潮的浓度。而为了隐藏行踪,众人都舍弃了灵气纯以气血对抗,筑基修士还好,一些炼气弟子就快经受不住。 杨宅生一直在止不住的发抖。杨行递给他一颗气血丹,同他说话提神。“你说现在江陵峰上,我们族人正在干嘛?” “不知道...”杨宅生服下气血丹,脸色顿时好转许多。纯以补充气血论,这比三阶凝神丹还管用。“现在天都黑了,他们兴许睡觉了吧。宏儿也许还在练武。” “王宏?”杨行想起了那个躲在虎子身后的害羞少年。“你和他还在联系?” “是啊!”杨宅生说,“我们从小就约好要一起斩妖除魔的!叔你带我离开村子后,我又回去过几趟,给宏儿传授了一套武艺!” 想起那次回乡,想到虎子和叔父,杨行心里慨叹:宅生比自己有情有义得多!自己除了那次回乡,后来再未回去看过王虎,最后迁移凡族时才知道王虎已经病逝了。 “叔你是不是在想虎子叔?”杨宅生注意到了杨行的低落,“你不用自责,那不是你的错。宏儿也说了,是虎子叔自己想不通,自己把自己给憋死的!宏儿就想得通,当不成仙人,还能练武,也能保家卫民!” 杨行没料到是宅生来开解他,换了话题道:“这次回去,你还敢打战吗?” “我…我会看看。”杨宅生小声的说。 “看什么?” “我起先以为打战很好玩,现在才知道真的会丢命!以后要是为了保卫家园,我愿意再上战场,但如果是没意义的战,我就不打!” “傻孩子,”杨行笑道,“如果每个人都像你这样想,军队岂不是乱套了?打是不打,可由不得你!有时候为了最后有意义的一场战,要先打没意义的一百场,你也愿意吗?” 看着杨宅生露出迷惘的神色,杨行摸了摸他的头,宠溺的笑了。 ---------- 这时,瘴气中传来阵阵灵气扰动。 “禁声!”杨行下令。可能是敌人的试探。 “是九宫山的人!”身边的余刚闷声提醒。 杨行也发现了,有几个人影从瘴气中走来,不知是先前被俘的还是刚刚掉队的,正如行尸走肉般往四面八方游荡。这明显是敌人的诱饵,来引诱他们现身。 “我跟你们拼了!”一个身影嗖的窜出,周围人都拉扯不住。 “这小子!”杨行认出了这人正是那个脸色桀骜的青年,九宫山门主的独子魏来。这小子之前该说话的时候闷声不吭气,现在该安静的时候居然爆发了。 “轰”的一声传来,敌人的魂柱落地生根,将浓郁的瘴气驱散得稀薄了些。敌军陡然显露出来,竟然就在里许之外!先前有瘴气的阻隔,居然都没发现! “杀过去!”这么近的距离忽然遭遇,逃跑根本来不及。 杨行带头朝前冲。灵识还没察觉到什么,前方就有几声闷哼传来,似乎是魏来几人倒下了。不好!他心中斥候之道忽然示警,猛的止住冲势,身子一偏。一支箭矢擦着他的胸口掠过,钉进后方的石地里。 这是什么箭法?完全没有灵气波动,根本察觉不到,偏偏又威力惊人!想必唐参就是这样中招的!杨行后怕不已,身形移动不停,避免遭来下一次打击。 他身后的众人没这个本事。短短几息之内,陆生、姚伍都中箭了,倒地不起;中箭的炼气弟子则直接毙命。 “我跟你们拼了!”杨行勃然怒起:一张弓几支箭,就要叫我左营覆灭于此?不可能! 凡物必有实体。凡过必留痕迹。灵气不能发现的踪影,瘴气留下了它的痕迹。得益于无处不在的瘴气,杨行发现了一条笔直凌厉的箭道,正轻盈如飞鸟般朝他射来。既然显形,便无威力。他轻松躲过,直接将箭身握在手里,摸着像是妖兽的兽骨。 继续前突,他看到了那个站在魂柱之上的身影。有点眼熟,却想不起在哪见过。魂柱上镂刻的飞鸟图案不断闪动,每次闪动都凝成一道巨大的猛禽虚影,在那弓手身后张开双翅,在箭射出时又附着在箭身上俯冲而来。 原来是借助了魂柱的神秘力量和箭身的兽骨材质,才达到了“隐形”的效果。 又躲过两箭,杨行已冲到魂柱下方,避开劈砍而来的刀兵,一跃而起! 魂柱顶端的弓手已将箭头对准了他,似乎很有信心将他毙于箭下。而他也想起了弓手的身份:正是那日接收幕埠山时,被他射掉半条命的王彪子! 箭矢离弦,这么近的距离躲是躲不过了。杨行没有犹豫,分身术释出,“变”出了三个自己。三个人三把剑,从三个方向斩了过去。 弓手出现了明显的慌乱,弃弓换刀,口中念念有词。魂柱上的猛禽虚影瞬间变作熊兽,咆哮着挥舞巨掌,一掌一个,将面前的两个“杨行”拍散。 “王彪子!”杨行真身出现在弓手身后,在其转身时一剑斩成两截。血洒在魂柱上,熊兽虚影立刻黯淡下去,直至熄灭。 ---------- 敌酋授首,法阵瓦解。跟上来的将士趁势掩杀过来,将魂柱下方的敌人逐一砍翻。 杨行立于魂柱之上,大感畅快:谁说战场之上,修士武力无用来着?关键时刻,还是要靠个人勇武! 还没高兴多久,忽然心中又有示警。似乎是一根树藤,自然而然的从空中荡了过来。杨行凛然一惊,这旷野中哪来的树藤?他想起王彪子被金丹强者救走时的情景,当下不敢怠慢,分身术继续释出,真身狂退至数十丈开外。 “砰”的一声巨响,竟凭空出现一条长鞭,将他刚才站立之处的魂柱抽断成两截!紧接着,长鞭如游蛇般朝他追来,一缠、一绕、一甩尾,只一招就绞杀掉他留下的两道虚影,鞭尖如毒蛇吐信,就要沾上他的真身! 妈的,真有金丹强者天降杀机啊!杨行来不及多想,本能的将保命绝招“分身术”接连不断的使出,数息之间就将身上灵气抽干,至于会不会因此亏了道行,现在是完全顾不上了。 效果也很明显。他以前都是用分身术作为攻击的手段,现在用回保命的功能来,竟一下就突破了限制,一次就释放出十来道虚影;连带着对整部《若敖剑谱》的领悟也有了提升,以前好多没能学会的剑招,此时竟一下了然于胸。 一时间,超过百个“杨行”散布开来。但杨行却高兴不起来。敌人的长鞭如游蛇吃豆般在场中游走,也仅仅数息时间,就将百来道虚影全部绞散! 这一刻,杨行差点魂飞魄散,此时的他已经没有灵气可用了!自打他入道以来,从未遇到过如此凶险的局面,真真是一个不小心就会丧命! 越是危急,越要冷静。在最后一道虚影消散前,杨行闷头就往瘴气最浓郁的地方钻去。他要以斥候之道来逃命,借天痕地势来自保!即使不能迷惑敌人,哪怕迟滞片刻也行!瘴气越浓郁越好,即使是瘴气做成的墙,这时候也要一头撞上去! 至于敌人金丹会不会追来,能不能追上?抑或是转头去绞杀留下的将士?还有受伤的唐参、姚伍、陆生,还有宅生他们怎么办?他是通通顾不得了。 章节目录 第八十一章 偷听 杨行没想到,杀了这暗箭伤人的王彪子,会惹来金丹强者的追杀。在实力碾压的差距面前,他引以为傲的剑法和身法全不顶用,敌人都没显形,只一根长鞭法宝就追得他办法用尽、灵气抽空。他从未遇到过如此凶险的局面,本能的往瘴气最浓郁之处逃去。 杨行并没有逃出很远。他全身灵气尽失,无法阻挡瘴气钻入身体、深入灵脉,如果不顾一切奔逃,很快就会灵脉阻绝而亡。他选中了一个不起眼的坑洞,强撑着缓落在坑底,忽然喉头一甜,又强行将血水咽了下去。这一路都没留下灵气的痕迹,若是在这留下血迹或是血腥味,可就前功尽弃了。 杨行拿出一把丹药塞进口中,丹田生出一股暖流,流向四肢百骸,先前绝灵的窒息感一扫而空。这时储物袋中有了动静,一直没什么作用的蜃龙珠一明一灭,像是在吸收这地坑内的瘴气。他心中一动,将蜃龙珠径直放进口里,接着轻轻躺在坑底,微一运功,身子下沉半分,被泥土掩埋。他默运龟息术,将外部的气息断绝,与这地坑渐渐融为一体。 杨行觉得自己好像被包裹温暖的水中,这种朦朦胧胧的舒适感似乎回到了当年的鹤歇湖底。迷迷糊糊中,身边的土石开始翻滚,地坑慢慢塌陷,他也“随波逐流”从仰躺变成了俯卧。这地坑竟是一条正在闭合的地缝! 当他醒来,发现自己已到了地下丈许处,而灵脉中全是瘴气。这下好了,周身被地煞包裹,体内都是瘴气,连元婴仙人都发现不了了。 ---------- 就在这时,他听到一声呼唤:“霍门主别来无恙?” 他以为是听错了,这尖利的声音却再次响起:“霍门主,别来无恙?” 霍门主?霍光? “哼!”接下来的一声冷哼,像是默认,“你来得倒快!” 居然真的是霍光!霍光失踪多日,原来是被困在这地底下?是什么样的法阵,能将元婴仙人困住? “这四海八荒百魂阵靠的就是源源不断的地煞,地缝全部闭合之日就是大阵崩溃之时,你肯定会从最后这条地缝处破阵,这很好猜。”这尖利的声音想必就是周氏家主周泰了。 杨行没想到被困在地下,会无意中听到两位元婴仙人的谈判。他不禁想:这两人在地上还是地下?他们在隔空对话吗?会不会打起来? “别白费心思加固法阵了,最后一条地缝已经闭合,这里已经困不住我了。” “能多困一会儿是一会儿,正好和你说说话。”尖利声音笑道。 杨行明白了,霍门主即将破阵而出,这位周氏家主定是在阻止破阵,而他自己则刚好藏在这最后一条闭合的地缝中,适逢其会。 霍光的声音说道:“我和你没什么好谈的,等我出来,光明正大的战一场!” “何必心急?”尖利声音不紧不慢的说道,“我真要对付你的话,这几天时间,足够将你霍山的金丹杀个遍了。至少你那两个金丹儿子就绝对逃不了!” “你敢?你不也有两个儿子?有胆就两个换两个!” 杨行默然。元婴仙人真要对金丹行刺,金丹是躲不过的。 “我的两个儿子?你以为我是周泰那武夫?”尖利声音发出一连串的轻笑,“霍光啊霍光,枉你一代人杰,竟连栽在谁手上都没搞清楚!” 霍光的声音透露出震惊:“你不是周泰?!” 杨行也震惊了:不是周泰,还能是谁?敌人究竟有几个元婴仙人? “周泰还在地底下主持法阵,是我和他两个人合力用这法阵将你困住的。” “阁下究竟是谁?”霍光的声音听起来十分恼怒。 “我们见过的,你认识我,我也认识你...”尖利声音絮絮叨叨,“我冒着暴露的风险来联络你,只因我觉得我俩是同路人,就像旷野中仅有的两个人那样明显。” “既然这么投缘,怎么不来霍山做客?”霍光的声音悠闲起来,想是破阵在即。 “不,不行,”尖利声音说道,“准确的说是,我不敢,因为我知道你做了什么。” “我做了什么?” “是你派人假扮越寇,袭击了黄鹤门!是你的大儿子派手下装作盗匪,袭击了罗氏商队!杀了带队的罗璟!我要是去了霍山,会是什么下场?” “罗璟没死!”霍光恼羞成怒。 “你承认了?” “承认了又如何?这里天知地知你知我知,你一个名字都没有的鼠辈,难道我还怕你不成?你说出去又有谁会信?” 杨行已震惊得无法名状:是霍光派人袭击了黄鹤门!是霍同派人袭击了罗璟!为什么?为什么!他心神惊扰,带起灵气波动,就像平静的湖水里荡起一丝涟漪。 “谁?谁在那?”霍光的灵识威压如山岳般倒压过来。 杨行就觉这威压如同阳光普照,他这地底僵尸根本无处躲藏。心急之下,一缕灵识往地下延伸、再延伸,透过松软的泥土、透过坚实的岩层,完全没有尽头。最终,一股刮骨的寒意针扎般往灵识深处刺来。 杨行再也支撑不住,被无尽的地煞疯狂涌入身体,顿时陷入无边的地煞迷宫之中。和外界的联系被切断,灵气波动也随之消失。 ---------- 外间的对话还在继续。 “除了你我二人,这里没有其他人。”尖利声音顿了一下,“莫非你的胆量,连我这个无名鼠辈都不如?” “阁下究竟是谁?”霍光第二次发问。 “楚淮。”回答干净利落。 “姓楚,你是楚越族人?”霍光被困在地底,大叫道,“好哇,我就知道楚越背后有了高人,曾经多方试探,没想仍被你蒙了过去!” “虽不中,亦不远矣。”地面上,一个头戴兜帽的黑袍修士袖手说道,“人不可能面面俱到,总有疏忽的时候,我对此也深有体会。” “最开始袭击陶家堡,百越就有联合之势,”霍光回忆,“我用楚熊心来试探,却发现百越又变成了一盘散沙,乃至现在的分裂,一边支持霍山,一边支持周氏。” “陶家堡的事是我做的,他家怀璧其罪的画作也是我作的。我作了很多灵画助越人结丹,却招来更多的赝品。”楚淮承认,“楚熊心是我叫他族人去杀的,后来的散沙和分裂也是我一手促成的假象,为的就是蒙蔽你们正道修士的双眼。” “你如此处心积虑,究竟有何图谋?”霍光震惊中甚至有一点...畏惧。 “世间无数丹青手,一纸山河画不成。”楚淮叹道,“有些事必须亲自去做,比如...推翻帝君!” “推翻?帝君?”霍光咆哮道,“你疯了?那是化神!” “你见过帝君?”楚淮严肃的问。 “没有。” “那就好。”楚淮松了口气,“没有打上精神烙印,就还有反抗的机会。” “你这是找死!还想拉更多人陪你一起死!”霍光问,“周泰也想推翻帝君?” “周氏只想占据南疆,你呢?霍山想要什么?” “你别白费心思了,霍山永远不会造反。”霍光果断拒绝。 “不,你会的。”楚淮自信的说,“因为我知道你做了什么。” “哦,你又知道?我做了什么?” “我第一次见你,你在江北,我在江南,你是南疆军副帅,我是越人长老。我知道你撺掇田氏哗变,把主帅害死在江南;我知道你将罪名嫁祸给熟越,并对其赶尽杀绝;我知道你拆分南疆军,支持田氏割据夷陵。而我不知道的是,你听到主帅的死讯时,是什么感受?内疚?窃喜?你从那时起,就开始谋划占据南疆了吧?这和造反有什么区别?” “逆贼,受死!”忽然一柄青色小剑从地底钻出,直扎向楚淮的方向。霍光已经破阵而出! “楚淮”被剑穿过,却只是一团虚影,就要消散,声音也断断续续起来。“我会耐心...等你想明白。在此之前...维持表面的和平。” ---------- 霍光回营引起了轰动,霍家军群情汹涌,仿佛有了主心骨,有了依靠。更多人则拍胸呼号,要打到江夏去。 霍光心不在焉的应付着人群,直到进了营帐,霍同和霍青两个儿子前来问安,他才心有余悸的愤愤道:“几为此熊所欺!” 众所周知,周泰有头元婴妖兽,有的说是牛妖,有的说是熊妖。这里说熊,就是指周泰了。他还不想别人知道楚淮的存在。 问安过后,霍同心里有鬼,先行退下了。 霍青则留了下来,想将霍同的丑事全部揭发,没想到父亲直接将他拉到身边:“不能再拖了!你马上随我回去,正式和苏雅结亲。我会在亲事上宣布,你是霍山的世子!” 霍青愣住了。 在此之前,他已经知道了父亲将大哥的军职一撸到底,也知道了大哥对他的攻心战术。在陈安他们救回罗家堡的人之后,他也算扳回了一局。虽然杨行没回来...总之,他还有机会。 苏雅很好,结亲很好,世子之位很好。但...叶玉蝉怎么办呢?才剖明了心迹,又残忍的割舍? 此时此刻,他思前想后,他有无数个理由去继续夺嫡之路,却没有一个理由可以伤害一个无辜的女子。 “我不要苏雅!”他听见自己说道,“我要娶叶玉婵!” “什么?”霍光还没回过神来,“哪个叶玉婵?” “黄鹤门的叶玉婵!”见父亲仍旧疑惑,霍青又加了句:“就是和罗宇定了亲的...” 这话让霍光瞬间狂怒:“你个混账!” 章节目录 第八十二章 归来 霍山,横道,江陵峰。 叶玉婵亲自将桐柏山童子送了回来。自有弟子慌忙上山禀报,她则留在山脚四顾打量。 山上遍布着繁茂的森林,山脚围绕着农田和村庄,和多年前来时并无二致。她知道现在江陵峰做主的是田灵,看来这女孩尽想着自己修炼了,没做什么灵植和建设。此时,山顶塔楼发出红色亮光,仿佛一只猩红大眼觊觎在旁。她手掐一段法诀,便有藤蔓自指尖透出,心中一片澄澈,再看那红色亮光,再无半点异常。 又过了一会儿,田灵才姗姗来迟,劈头就问:“杨大哥呢?” 叶玉婵叹了口气,娓娓道来。从战场形势变化、罗家堡众人被围到杨行执意救援、遭遇金丹追杀,最后霍家军派出多位金丹收尾,及时挽救众人,却不见了杨行的踪迹。她综合了余刚、陆生和陈氏三方面的消息,可谓完备。 “杨大哥不会死。”田灵听得直摇头,“杨大哥不会有事的!” “前线还在搜寻,可能要等瘴气潮散去才有结果。”叶玉婵轻声劝慰,“霍青也派了人,去跟周氏打听...” “我懂你的意思,”田灵重重的点了点头,“他有可能被俘,但一定还活着!” “我也希望如此。”此时此地,叶玉婵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是不是为了你,才去拼命的?”田灵忽然问。 叶玉婵楞了一下。她详细问过,知道是有人报信,说是黄鹤门和桐柏山童子被困,杨行才执意救援的。她也不知道自己在杨行心中还有多少分量,此时只能劝田灵:“你别多心...” “你也可以放心,”田灵幽幽的说,“杨大哥没有死。” “你为何这么笃定?”叶玉婵心中闪过一丝狐疑。听说百越有一种蛊毒,下到宿主身上可以有追踪灵符的效果,千里万里之外还有感应。 “你以为我给杨大哥下了同心蛊?”田灵凄然的说,“确实,下了同心蛊,我和杨大哥两人就是一条心、一条命了。我确实试过,在幻阵中。可是,那种百依百顺根本不真实!阵中人变成了陌生人!”说到这里,她脸现坚毅,“我没真的下蛊,蛊虫会损伤宿主,只有邪修才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法控制男人。我不会给杨大哥下蛊的!我宁愿伤害自己,也不会伤害他。” 唉!叶玉婵发出一声轻叹。自己在霍光回来后就及时抽身,又何尝不是宁愿伤害自己,也要成全霍青呢?希望霍青能得到他一直想要的,霍山世子之位。至于那山、那井、那人、那些说过的话,就当是一场幻梦好了。 两人各自想着心思,气氛一时沉默起来。 “杨大哥一定没死!”最后,田灵坚定的说,“我要去雾里找他!” ---------- 黑暗,寒冷。左冲右突,分不出上下前后,往任意方向都是同样的石块和沙土,完全没有尽头,不变的唯有黑暗和寒冷。杨行知道,自己是被困住了。 他为躲避金丹强者追杀,由未闭合的地缝误入地底;又因不想被元婴仙人发现,灵识竟抽离了躯体,迷失在这不知多深的地煞迷宫之中。 “凡物,皆有实体。”地煞也是一团团灵气的组合,就如荒原中稀薄飘忽的灵气团,不过,地煞依托的是比荒原广袤千万倍的大地。天罡至阳,地煞至阴,这两者都是金丹以下修士绝对不敢触碰的领域。 “凡过,必留痕迹。”杨行能感受到地煞的至为阴寒又不可捉摸、无处不在又不可掌握、招之即来又散之无踪。他知道,地煞就在地里!这种感觉就像,虽然隔着十万八千里,但一召唤,即能拥有。越人的魂柱想必就有如此妙用。 “痕迹有诸多变化。”忽然一阵剧烈的震动传来,似乎是法阵崩塌,又像是有人裂地而出。杨行眼前突然出现一根巨大的魂柱,上有各种鸟兽的图案,还有无数密密麻麻、重重叠叠、比星辰还要繁复的符篆,一看就有目眩神迷之感。魂柱下方似有一道无形的触手,如老树盘根般往地下更深处延伸,无穷的地煞疯狂涌来,汇入魂柱下方的旋涡之眼。 “变化产生新的痕迹。”杨行朝魂柱接近过去,却差点被一支箭矢射中,原来是一人站在魂柱上射击。他刚一靠近,就有魂柱释放的雷电袭来,且一次比一次厉害。他知道只能承受三次雷击,扛了两下以为能击杀敌人,没想到敌人也有保命手段继续逃跑。他拼命追去,终于击杀了敌人,却已经逃不过第三次雷击! 粗如手臂的雷霆当头打下,灵识就如刺破一层透明的薄膜般,进入一个幽深无垠的玄奥空间。杨行眼前突然出现一座巨大的法阵,之前雄伟的魂柱在此竟有百来根!虽然法阵已经崩塌,魂柱也已经断裂或倒塌,但看起来仍是浑然一体如地底宫殿,其势阴沉不可侵犯。 这难道就是霍光和那神秘人所说的“四海八荒百魂阵”?自己竟是被困在了这已经崩塌的残阵中?这个想法刚一闪现,杨行的灵识就告崩溃。不知多久后醒来,他的意识已经回到了自己的躯体。 ---------- 轻松钻出土层,杨行惊喜的发现,体内的瘴气和地煞都已清空,原本含在口中的蜃龙珠也已不见,而浑身灵气充沛,居然比之前提高了好几倍!这一番被困又脱困的奇遇,竟使自己突破了境界,晋入了筑基后期! 同时他也发现,空中也没了瘴气痕迹,难道瘴气潮已经过去了?自己究竟被困了多久? 来不及多想,忽然传来一阵灵气波动,接着有人接近过来。 “谁在那?”来人一阵呼号,“杨行,是你吗?” “谢争?”杨行认出了来人,心中一阵欣慰:也许陆生、唐参、姚伍、宅生他们也逃了出去。 果然,等谢争带着人靠近过来,告知了他这个好消息。“那日你被强敌追杀,我们以为都要交待了,幸好霍少的手下及时前来救援...”他断断续续的说着,很是动情,“这一年多来,我们一直在找你,都以为凶多吉少了,没想到今日碰见...” “一年多了?”杨行十分吃惊,他在地下感觉也就一个时辰。 “是啊!陆生他们几个都轮调回去休养了,只有我一直留在军中。还好现在两边近乎罢战了,有时候旬月都没一次战斗。”谢争感慨道。 维持表面的和平...杨行忽然想起了被困前偷听到的对话。是霍光派人袭击的黄鹤门!是霍同派人袭击的罗氏商队!还有那个神秘人,是围攻陶家堡和百越北进的幕后主使!这两人才是搅动南疆大乱的源头! “你怎么了?是不是受伤了?”谢争发现了杨行的异样,“先随我回去吧!” “回去哪里?”杨行打了个寒战:霍光已与周氏、越寇同流合污,只要对那时的偷听有一丝怀疑,又见他失踪一年回来,肯定会来查探。自己能不能抗住元婴仙人的拷问?很难,一个搜魂术,一切就完了。 “当然是回霍家军营了!”谢争诧异道,“难道你想直接回江陵峰?军中很多人都以为你死了,你需要回去现身说明!”他絮絮叨叨,“现在军中变化很大,霍头、郑阳离开了,刘宝死了,我又回了黑水军。我每次都想打完这战就回去,没想到最后只有我留了下来...” “霍华走了?”杨行想,当年袭击黄鹤坊市就有霍华一份,他是知情者,还是像自己一样被蒙在鼓里呢? “门主回霍山时,把霍少、霍头都带回去了,说是要监督他们闭关修炼。”谢争凑过来小声道,“有小道消息:说是霍少竞争世子失败了,霍头则是帮霍少说话而被连累。” “门主也不在军中?”听说霍光回了霍山,杨行心头大石放下,考虑还是要回去一趟。如果刻意避开,反而难以自圆其说。况且还有那么多关心自己的人。他现在已经顾不得霍青的命运了。 ---------- 两人同行与归,带来的军士跟在后头。 谢争特别高兴,一路说个不停:“你猜霍头走后,现在黑水军主帅是谁?居然是卫义从!这小子不得人心,没想到笑到了最后!家世果然是个好东西。我看郑阳的离开,跟这有一半的关系!” “左营呢?”杨行问道,“现在左营领头的是谁?” “哪还有什么左营?都打没了!”谢争话说出口才觉不对,看了眼杨行的脸色,小心的说道,“那趟回来就没剩几个了,都安置去了刘宝留下的灵山。” 杨行心里一痛。 “只要人在还,左营就能重建!”谢争劝慰道,“你立了那么多功劳,捞个常设校尉之职还不是手到擒来?争一争副帅也有可能!卫义从就多次说过,在兵道上,他是佩服你的!” 杨行不禁感慨,自己在黑水军确实学到了很多。成军、整编、行军、布阵、迂回、打援......还有突击战、阵地战、运动战、防御战、伏击战......他甚至有信心独立带领数千修士,成立一个霍华那样的“百人筑基团”了。但在真相和仇恨面前...不,现在想来已经没什么仇恨了,不如说是生存危机。在生存危机面前,兵道抱负在南疆很难实现。 ---------- 回到军营,刚将杨行安顿下,将消息散布出去,谢争就被请去中央大帐商议,回来时告诉杨行:“一个好消息,一个坏消息。好消息是,门主即将回到军中!” 杨行吓得魂飞魄散:霍光在军中有眼线,专门盯着自己?! “坏消息是,天庭派了天使过来,要亲自讨伐周氏!门主就是为此陪同而来。唉!”谢争重重叹了口气,“又要爆发大战了!” 章节目录 第八十三章 风起 杨行失踪一年生死未卜,如今平安归来,在军中引起了一番骚动。青叶军新任主帅陈安亲自上门来验明身份。杨行完全不提听到的事,只说误入法阵模样的地底迷宫,其他的一概不知。陈安也没再细问。 正事办完,杨行特意拜谢陈安救援之恩。要是没有陈安主导的后续救援,即使他自己能逃脱,陆生、唐参、姚伍、杨宅生等人必无幸理。陈安则笑呵呵的回应,也谢杨行救援罗家堡众人和九宫山魏武的独子,帮霍青挽回了人心。 “这么看来,追杀你的金丹应该是湘越长老鹤鹬翁,他刚好在半年前死于周氏的战阵。” “死了?”杨行对那如附骨之疽的长鞭心有余悸,这也是除霍光的秘辛外,他最为担心的一点,没想到已经解决了。 这时又有消息到,陈安沉着脸匆匆离去。谢争跟着去了,回来也阴沉着脸,告诉杨行:“大事不好!天庭派来的天使一行,在离开南阳来霍山的当口,被人行刺了!” “行刺?” “正是!好在没有死伤。门主本来在霍山等待,听到消息后,已经前去迎接了。” 杨行先是一惊,继而一喜:有这么大的变故在前,霍光应该暂时顾及不到他了。 “照这架势,怕是又要打得昏天黑地,我们不如早做盘算...”谢争支支吾吾道,“我们的军功加在一起,差不多可以将黑水峰盘下来。那里离丹阳峰也近,有什么事都好照应,比你的江陵峰要好,也比我的人挤在丹阳峰上强...”谢争临阵避战的老毛病又犯了,大变当前还在打着自己的小算盘。 “黑水峰?”杨行诧异道,“那不是望江楼的地盘吗?” “你不知道?望江楼勾结周氏、背叛霍山,已经被满门屠灭了。望江楼主江岸跑得早,他夫人却正好在黑水峰上,刀架在头上了还大叫不可能、不知情,谁信呐!” 杨行心头一沉:霍山对叛徒如此狠辣,作为引荐人的叶玉婵会不会被牵连呢? 没多久,黑水军的新任主帅卫义从也来慰问。卫义从是谢争的顶头上司,也是杨行并肩作战过的战友,按说应比陈安更为亲近,但他只说了几句场面话就一笔带过,显得有些冷漠和不近人情。 在杨行看来,卫义从不过筑基修为,也没有如雷贯耳的名声,竟能统帅战功赫赫的黑水军,应该是家世的加持和各方妥协的结果。骤得高位之人,这种反应也是正常。 卫义从自己清楚,他是由霍华举荐、霍青支持、霍同不反对、四大家族也默认的唯一一人,而且他曾为救援杨行付出过不少努力,此时面对杨行,他问心无愧。 这时第三道加急密令传来。卫义从大手一挥:“既然杨校尉已经回来,就一同前去商议吧。” 杨行没有推辞,要想性命不操持于他人之手,这种大事就要参与其中。 ---------- 木栏山脉,蛇山秘洞。这里曾被霍家军打过来,如今又被周氏重新占领。一队周氏军士在洞前的烈阳下列阵,除领队的将领肆意叫嚣外,其他将士态度都甚为恭敬。 一男一女从洞中走出,正是周竹与叶语冰。 周处停了喝骂,笑吟吟说道:“我当你躲哪去了,原来是在这和美女逍遥。” 叶语冰杏目含怒,周竹则抿着嘴不说话。 周处认出了叶语冰:“我当是谁呢,原来是黄鹤门的二小姐!你父亲是我周氏的敌人,你却做了我周氏的媳妇,哈哈,当真是有趣得紧!” 叶语冰横眉怒斥:“谁是你周氏的媳妇?我仍是黄鹤门弟子!有本事兵器相见!” 周处讶然的看了周竹一眼:“贤弟,这就是你的不是了,你放下家仇来这耗着,最后还没得手,这不是亏大发了吗?” 周竹冷冷的问:“是父亲叫你来的?” 周处收起轻佻之色:“我跟你说过,宗主不愿见你。” “那你走吧,别逼我动手。”周竹一声冷哼,金丹气势弥散开来,竟逼得洞口的筑基战阵退了一步。“周氏安稳,我会独善其身;周氏有难,我自会挺身而出。” “以后遇到难处,可别喊家里来救你!”周处一步未退,但他知道自己还差这个堂弟很远。“我来这只是为告诉你:我也结丹了。周氏没有不打战的嫡子!”说罢一个呼啸,带队旋身而去。 ---------- 霍家军这边,霍同正召集各部将领商议。 “天使被刺,雷霆震怒,号令所有南疆元婴都要前去释疑,未到者以谋反论处!”霍同眼神不住的往卫义从带来的杨行身上瞟,似乎也对杨行的归来赶到惊异。他顿了顿,继续说道:“父亲和峻叔已经前去迎接,四大家族的家主得到消息也紧急出关,南疆其他隐居、避世、闭关的元婴全都要去!” “哇!”现场爆发出一阵惊叹。好几个、甚至十多个元婴仙人为一件事聚集,这种盛况百年难遇。 杨行有些怀疑:他之前听霍青说过,南疆修士只知霍山不知西邑,现在西邑派出一个使者,就能凌驾于霍山之上?周氏家主周泰会去吗?困住霍光的那个神秘人会去吗?他不自觉的看向帐外,那里正对着东边江夏的方向。 霍同环顾全场,握拳举过头顶:“这对我们的战事是天大的良机!周氏肯定不会听令前去,那就是等同谋反!有天使主持正义,有这么多元婴仙人助阵,覆灭周氏易如反掌!” 这只针对周氏,还是其他没去的也要赶尽杀绝?杨行还是怀疑:天使凭什么一句话,就让那些养尊处优、争霸一方的元婴仙人甘愿听命、甘做打手? “上古时大禹的儿子启,杀死约期不至的诸侯,而后称夏...”卫义从小声提了一句。 杨行顿时明白过来:天使是计划借用化神帝君的天威,先把人聚集起来,再一步步加码,把那些元婴裹挟进战车,再一战而定。如果一开始就大张旗鼓,仙人们不一定听从,最多派几个金丹做做样子;但现在以行刺为名邀约,再以周氏未至而兴起讨伐,就顺理成章了。至于周氏真正的罪名是什么,甚至有没有过行刺,反倒没那么重要了。这是纯正的阳谋,是权力的游戏! 外面又来了消息,霍同看后,忽然抬头盯着杨行。杨行有些惴惴不安:难道是霍光下了密令,叫霍同将自己锁拿? 他耳边嗡嗡不断,霍同说了什么也没听清,直到霍同喊了他的名字。“杨行,你和我一起去襄山!”全场目光刷刷看来,有惊奇有羡慕,谢争在旁小声说:“门主点名叫大公子和你过去陪同!兄弟,苟富贵勿相忘啊!” ---------- 几天之内,西邑派来天使召集南疆所有元婴共讨周氏的消息就传遍了各个灵山。连最迟钝之人也看明白了:周氏这道坎,怕是跨不过去了! 蛇山秘洞内,叶语冰拦在周竹身前。“我不让你去!你不是想跟我成亲么?我们今晚就成亲!” 周竹闻言微笑道:“那就等我回来。我说过周氏有难,我会挺身而出。” “你这个呆子!你一个人去有什么用?和送死有什么区别?”叶语冰尖声道,“而且,你不是和家里闹翻了吗?你父亲那些人,还有那个周处,根本不会指望你!” “他们有他们该做的事,我有我该做的事。家里给了我一身修为,我不能在家里需要的时候弃之不顾。而且他们毕竟是我的亲人,你也不希望我是一个冷血之人吧?”周竹仍在笑着,“你放心,我一定会回来娶你!”说完一拍禁制,将叶语冰锁在阵内。 等叶语冰破阵而出,已不见周竹的踪迹。月光从洞口照进来,映出她长长的孤影。“我该怎么办?”她想去找周竹,想去劝他回来,可要去哪里找?熟悉的无助感猛然袭来,她仿佛还是独立东山城头的那个守望者,还是雏鹤峰上那个道修不入门的弟子。 想起周竹离开时的模样,叶语冰顿时心痛如绞。以后的日子里,她一直忘不了的,就是这样的笑容。 ---------- 杨行知道自己为何被霍光点名召见了。上路之初他吓得要死,以为偷听之事暴露了,想找机会半路逃跑。但又考虑这样一来在南疆将再无容身之地,而且同路的霍同也是个狠角色,才没付诸实施。到了襄山才知道是虚惊一场。 原来天使从西邑出发到南疆,沿途已经邀请了几位中原世家的元婴随行,其中就有一位是洛阳罗氏的元婴长老。罗氏在南疆只有师尊罗寅一脉,除了罗宇、罗忠等几个,就是自己这个亲传弟子最亲近了。霍光召他来,是为陪伴这位罗氏元婴的。 襄山是霍山与南阳之间最大的灵山,因远汉水、襄水又近桐柏山而不受重视,多年来轮流被中小家族、散修团伙、甚至桐柏山盗匪所占据。天使到来后,已将这些不入流的势力一扫而空,但陆续过来这么多元婴仙人,已经是颇为拥挤。 杨行到达之后,没见到霍光,也没见到天使,而是被安排直接去见那位罗氏元婴。“弟子杨行,拜见...师叔公!”杨行没经历过和元婴仙人套近乎的场面,不知该如何称呼。 很久没有回应。杨行抬头瞟了一眼,对方是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在悠闲的闭目打坐。他正感到无所适从时,对方终于开口了。 “你年已四十,却只有筑基后期修为?” “额...确实如此。”杨行好久没有被人鄙视修为了。他十岁入道,二十筑基,二十五中期,却到了四十才晋入筑基后期。这速度在南疆还算可以,但在世家大族的元婴仙人眼中,确实是落后了。他不由得暗中腹诽:罗宇还不及我咧!他却是不知,罗宇已和他同年晋入后期。因筑基有二百之寿,他俩看起来都是二十出头的样子。 “咦...你身上没有一点罗氏功法的痕迹,”罗氏元婴继续问道,“你师傅一点都没教你?” “额...弟子入门较晚。”杨行清楚,罗寅师尊好几次想传授他正统道法,他都没什么进展,却独独和越人功法对路。拜师后没几年,师尊回洛阳闭关结婴,他就更没机会了。 “有意思。”罗氏元婴像是忽然来了兴致,站起来打量杨行,“你倒不用担心,你师傅对你越是亏欠,以后的弥补就越是丰厚。大不了我亲自来教你,给他一场好戏看!” “师叔公,我...”杨行不知该怎么回应,他有点摸不清楚状况:这个从未谋面的师叔公,怎么就三言两语变成老顽童了? “对了,”罗氏元婴像是忽然想起来,“忘了告诉你,你应该叫我师伯,而不是师叔公!” “师伯...”杨行先是一愣,再猛然抬头:师尊结婴了! 章节目录 第八十四章 结束 “你师傅已经结婴,但还需闭关几年,要不然,跟天使来南疆的就是他了。” 师伯是除师尊外洛阳罗氏最年轻的元婴。据师伯所说,天使在洛阳邀请他时,说的是为了“宣恩南疆”,对其他中原元婴也是如此说法;等到了南阳,忽然宣布要搜集周氏的罪状,给定了个“私采灵石”;接着到了襄山,天使声称遭到了行刺,而有行刺实力的必是元婴修为,因此召集所有南疆元婴来见。周氏自然不可能来,天使由此号令讨伐,给周氏定的明面上的罪名仍然是:私采灵石。 杨行初闻还很疑惑:各家不都“私自”采药、炼丹、炼器吗?江夏有灵石,当然就是周氏的。 经师伯解释了才知道,帝君有令:灵石均输。意思是天下灵石矿产都是帝君的,要开采了输送到西邑去。像江夏这样盛产三阶灵石的灵矿,要换算成一定数量的四阶灵石,进贡给西邑,此乃“官山河”。 “以前为何不追究呢?”杨行问。 师伯并未回答,只是看了他一眼。“力量即权力,绝对的力量即绝对的权力。” 这句话,杨行听罗宇说过多次,此时师伯又说了一遍,看来罗氏上下都对力量和权力很是敏感。见师伯谈兴正浓,他打蛇随棍上,趁机请教修为。 “你师父极少收徒,可见你必有过人之处。因此我刚才说要教你,不是说说而已。”师伯手搭上杨行手腕,渡气入体,闭目沉吟道,“你体内有三系灵脉:道修、丹修和武修。其中道修有两条分支:正统儒修这支似乎不盛,另一支倒像是越人那边的功法。” 听到这里,杨行全身冷汗涔涔而下:师伯仅凭渡脉就能看出自己的功法来历!他生怕师伯来一句“越寇!”,抬手把自己给灭了。 “你气息怎么忽然如此紊乱?”师伯疑惑,继而笑了,“我对越人功法没有偏见。我罗氏到现在还被中原称越蛮子咧。”师伯没有多说,继续探察。“丹修平平。武修也有两条分支:剑修尚可,偏刺客向,也是越人路数;另外一条是...兵法?不错不错,大有可为啊!” 杨行震惊了:他的剑道确实习自楚越剑谱,近几年提升飞快,还凭此逃脱了金丹强者的追杀;刺客想必是指在瘴气和地煞中穿行的斥候之道,这是他晋入筑基后期的主因;兵法难道是指兵道?他在黑水军中随霍华学到很多,感悟颇深,或许结丹之望就着落在此? “结丹之论,在精不在多,三道留一即可,最好只留一条道的一条分支。”师伯继续说道:“炼丹无法靠数量进阶,可以首先放弃。你没有家族门派支持,即使有奇花异草,也变不了灵丹妙药。剩下的道修、剑修和兵法,对应洞府、历练和沙场,你可择一深造。” “我该选哪一个呢?”杨行茫然的问。他一听“在精不在多”,就知道了自己问题所在。其实叶玉婵和田平师尊都提醒过,但他之前讲求“兼容并包”,现在要选,太难了! “我们修炼之人,或多或少都得到了大道的眷顾,你不妨耐心等待大道降临。”师伯笑着说,“这些话,你师傅迟早会说给你听。但你今日既然问起,我就给你这段机缘。日后你若成了大器,也可以惠泽我的徒子徒孙,了却这段机缘。”说完即去,留杨行在原地沉思。 ---------- 没几日,襄山上就筑起高台,誓师出征。 杨行见高台边上插了一圈旗帜,当中一面为“西邑秦”,两侧是“洛阳罗”、“颍川邓”、“河内荀”、“河北崔”等一字排开,接着是“霍”、“霍山陈”、“霍山向”等南疆元婴之旗,最后面还有一排小旗“黄鹤门”、“侯乙山”、“云梦泽”等,看来这些金丹宗门也得知了风向,特意赶来参加这元婴之会了。 这些旗帜正好对应了某种权力格局:西邑独领风骚,中原百花齐放,南疆霍山独大。南疆的其他势力要么被越寇屠灭,要么投靠了霍山,剩下的逃过一劫,也蛰伏着不敢显山露水。就是不知道还有没有未到的元婴,还有没有其他隐藏的势力。 不一会儿,一群人上了高台。中央一人被众星拱月着,想必就是天使了。据师伯说,这位天使名叫“秦藩”,是帝君族人,也是西邑成名已久的元婴仙人。杨行心想,除开修为不论,这位天使的一系列操作,连拉带打,也算是极有手腕的厉害人物了。 他在后面人群中发现了叶知秋的身影,正在“黄鹤门”旗帜前方站定。这位叶掌门在霍山发征召令时只派了叶玉婵带一些杂牌弟子参加,如今天使到了却亲自来迎,正好对应他一直以来推崇古制、推崇中原的立场。 “凡诸爵赏,同指山河!”天使在高台上宣读誓师令,和之前霍山的征召令类似。 “我有话说!”誓师流程忽然被一声娇喝打断。 杨行在高台边缘听得分明,这话是叶知秋身旁的女修所发出,她身后的旗帜正是“云梦泽”! “请天使听我一言!”女修径直出列,朝四方拱手,“周氏偏安于江夏,并无反意,若是以欲加之罪和流语谣言就灭绝周氏,敢问今后让南疆各家如何看西邑,如何看帝君?” 这一番话说出来,场中顿时落针可闻,众人看向天使,天使面沉如水。杨行略微猜到这可能是周氏不甘束手就擒而派出的说客。 那女修仿佛受到了鼓励,继续慷慨激昂道:“南边的百越,屠灭了多少南疆宗门?还有桐柏山中的盗匪,袭击南阳和过往商队,屡禁不绝。”最后,她改为软语求肯:“若是周氏短缺了灵石,让其补足即是,想来每年百来颗四阶不在话下!” 场中众人都战战兢兢,唯恐天使发怒殃及自己。杨行听得咋舌:一颗四阶灵石可兑一千三阶灵石,一百颗就是十万!每年!周氏为了活命,真是舍得了财! 女修说完便不再出声,眼神坚定的看着天使,嘴唇微张,仿佛还可纵论三百回合,显得很有自信。 天使却完全没有接话的意思,怒容一瞬间变做了嗤笑,轻飘飘丢下一句:“祭旗!”一位元婴闻声而出,轻易就将这云梦泽的金丹女修拿下。 高台清场,只留了那女修被缚其上。一会儿,不知从哪丢过去一个小火团,正好打在她腹部丹田处。 “啊!!!”高台上爆发出一阵凄厉的叫声,似驴似马,就是不似人音。火苗逐渐变大,蔓延至全身,女修没叫多久,整个人就如同一张画卷般烧掉了,地上只留一层黑灰。 大军出发时,杨行耳边仍回荡着那女修亦歌亦哭的吟唤和惨叫。 ---------- 大军转运的鲲鹏之上,叶知秋也发现了杨行,他很是惊异,惊异过后扪须而笑:“甚好!甚好!” “弟子见过掌门!”杨行轻车熟路的执弟子之礼,以示遵从,又说了陪同罗氏元婴之事。 叶知秋很是受用,告诉杨行:“元婴仙人们已经先行一步去对周氏动手了。整场战争的关键在于:不能跑了周氏家主周泰。否则,有元婴在暗中觊觎,终究是南疆大患。天使不愧是天使,前脚灭了说客,后脚就往江夏赶,趁着周氏对和谈还抱有期待,一举锁定周泰的方位,敲定胜负。” 杨行暗想:暗中觊觎的,除了周泰,还有那个神秘人。 “那女子虽然位列我侧旁,但我和她没说一句话!没想到云梦泽竟投靠了周氏!”叶知秋不停撇清自己,似乎对此事很是介怀。 鲲鹏降落在军山-玉符山一线时,战斗差不多已经结束。原先周氏大军集结之处已是空荡荡的一片,只留满地旗帜,没有山体倒塌,没有火柱烟尘,连尸体也少见,想是都化作了飞灰。元婴仙人打扫过的战场,竟是如此干净。 “前面山谷还有动静!”叶知秋说完就一掠而去,其他金丹纵身跟上,杨行和剩下几个筑基修士奋力在后面追赶。 杨行进入山谷,只见一片尸山血海,死的除了周氏子弟,还有霍家军的将士。应该是元婴仙人打了头阵之后,交给霍家军收尾。战斗还未结束。 战场中央的半空中,一个周氏金丹正独斗好几个霍家军的金丹强者。这人一边操纵数柄飞剑对付面前之敌,一边释出大群金色蛊虫绕后袭击,不仅将攻势尽数化解,还打得霍家军几个金丹左支右绌、险象环生。 同为金丹,以一对多,不落下风!杨行大惊:这是何人? ---------- “这是何人?”战场一隅,元婴仙人簇拥中的天使秦藩也在问。 霍光回答:“这是周泰的独子,周竹。以前名声不显,没想到也结丹了,应该是近几年的事。” “那就是金丹初期!”秦藩惊呼,“剑道、蛊道、御兽道皆是精通,初期就有抗衡后期的实力,将来前途不可限量!此子真乃周氏千里驹也!” 说话这会儿,虫群在周竹的指引下聚成一线,席卷而出。霍家军几个金丹连忙后退,只有一个祭出盾牌包裹全身还在突前。“叮叮”几声轻响,虫群扎入结界,将他啃噬得只剩一颗金丹,在空中滴溜溜的转。虫群又围着金丹转了一圈,金丹也被啃噬不见。 “妖孽!”霍家军那几个金丹见同伴被杀,大吼一声,又与周竹战成一团。 “蚊蝇也能炼蛊虫?”秦藩自诩对蛊道了解一些,却不知道周竹是因修鳄越功法而吸引蚊蝇,干脆拿无穷无尽的蚊蝇练蛊,竟练出不少高级蛊虫来。 身边无人回答。而空中的周竹已现败势。他应付得吃力,几乎每次招架都要增添一个伤口;但他打得顽强,还拼着吃一剑伤,将又一金丹轰出老远。 “生子当如是也!”秦藩感慨道,“可惜了!” 霍光明白天使为何可惜:这样一个能结婴的好苗子,就要为周氏殉葬在此。当然,再可惜也不能将周竹放走,以免将来后患无穷。 霍光身后的霍同听了,负气道:“不过是贼子罢了,不必跟他讲道义,一齐上罢。”说罢点了卫温和向阳,加上自己,飞身加入战团。 霍光看了天使一眼,大声道:“留他活口!” 霍同也不知听见没有,下了狠手,一剑将强弩之末的周竹胸口捅穿,灵气倾泻而出,狠狠摔落在地,眼见是不活了。 ---------- 杨行见周氏金丹摔落在地,挣扎着抬起胳膊前伸,面目都已血肉模糊,尚算完好的嘴角还在上翘。 这人...在笑? 杨行不太确定,顺着胳膊的方向看去,那里出现叶玉婵的身影,正在他父亲叶知秋身侧。 这时,天使带着众多元婴仙人现身,在高空大声宣布:“此番只诛首恶,其余不论。从现在起,只要投降,都留活命!” 杨行重重呼出一口气。这场霍山与江夏的战争,前后持续了三年,中间一度停战,最后天使携南疆十多元婴而来,一举定胜负。 这场战争,终于是结束了。 章节目录 第八十五章 分离 地底一处残余法阵内,百根魂柱耸然挺立,如同一体。它们曾经如利剑一般刺入更深的地底,但经过法阵的崩解与地煞的腐蚀,如今已伤痕累累、威风不再。 残破的魂柱中间,散落站立着不少人影,他们彼此联结呈某种阵型,合力围困着中央的被缚之人。那人被一根金色绳索缠住全身,衣衫破碎、须发散乱,但脸上古井无波,仍保持着最后的风度,正是江夏周氏家主,周泰。 忽然,周泰盯住围困的人群,朝着其中一人大吼:“周氏待鳄越不薄,连你也要杀我?” 众人这才知道还有鳄越元婴在场,怪不得鳄越能在南疆掀起如此大的风浪,领衔百越之首,原来是有元婴坐镇。霍光尤其严厉,闪身过来盯着鳄越元婴良久,经天使秦藩劝告,方才作罢。 鳄越元婴争辩道:“年年追索,敲骨吸髓,何谓不薄?” 周泰嗤笑一声,转而对着霍光说道:“公为座上客,泰为阶下囚,何不发一言相宽?” 秦藩笑着看过来。霍光沉吟片刻,沉稳对答:“此战因周氏而起,死伤无数生灵,若容周泰活命,则置这些战死之魂于何地?” 周泰这才发现秦藩是主事之人,恳求道:“缚太急,小缓之。” “缚熊不得不急也。”秦藩笑道,“你可是在拖延时间,好让你的同伴逃跑?” 众人神情一凛,霍光急问:“他的同伴何在?” “在此!”从外围走近一老妪,抬手丢了个庞然大物在众人脚下,竟是一个巨大的牛头。 秦藩介绍道:“这元婴老牛有钻地的神通,幸好得花蕊仙子相助,以幻阵擒拿。” 花蕊夫人是南疆成名几百年的元婴仙人,又有蜀中的特殊身份,众人包括霍光在内,都客气问候。 见所谓的同伴是头牛妖,霍光松了一口气,再看周泰,发现其已瘫软下来,脸如死灰。 周泰强打起心神,做最后的挣扎:“想必西邑不愿霍山在南疆独大,周氏愿意投靠天使,做西邑在南疆的一颗棋子!”见秦藩不为所动,又继续道:“天使踏平江夏后,可率兵锋直指百越,我愿在天使麾下建功立业!”又没有回应,他终于开始绝望的发狠:“我在外面还有帮手,一定会帮我报仇!洛阳罗氏是我姻亲,一定不会坐视不管!” “哦?还有这个关系?”秦藩看向罗氏元婴,“我差点忘了,千年前,周氏和罗氏同为楚国公族,相交匪浅啊!你说说看,我该如何处置?” 罗氏元婴坐不住了,表态道:“天使发大军,不能无功而返。” 秦藩点点头。 “报!”有人递过来一副书画,“在中央阵眼发现的。” 秦藩饶有兴致的接过。“世间无数丹青手,一纸山河画不成?”他对着周泰道,“好大的口气!”等他翻到书画背面,忽然愣住了。旁人疑惑的看去,只有两行字:“楚虽三姓,亡秦必楚!” 千年前的南疆,正是楚氏当国!而如今在西邑的帝君,正是秦氏! 秦藩咬牙切齿:“楚虽三姓...楚、周、罗,难道还有联系不成?” “绝对没有!”罗氏元婴慌忙否认。 “确实没有!”周氏也愣了一会儿才回神,“没有别人,只有我,你杀了我吧!” 秦藩不再犹豫,手捏成拳,缚住周泰的金色绳索骤然收紧,融入肉身,将周泰灵脉割断、元神湮灭。继而并手为刀,利落的将周泰肉身头颅切下。 “传首江夏,三日不降者,屠!” ---------- 周渔战死和周处投降的消息同时传来,表示江夏的收尾也已完成。这场战争真的打完了。 杨行此时竟有一种荒诞之感:前期打生打死的霍华、霍青被圈进闭关,霍同反而大出风采,攫取了军权;周氏几乎满门被灭,只留了一个独苗,老熟人周处;反而是恶贯满盈的鳄越得到饶恕,连同其他越人部族一起,被正式招安。 之后在江夏筑起点将台,亦是一副群魔乱舞的场面:天使代表帝君,封霍光为南郡公,永镇南疆;四大家族的家主各有侯爵封赏,叶知秋也分到一个黄鹤伯;南下的诸多中原元婴,各得南疆一座灵山,分布在原周氏和鳄越占领区,隐隐与霍山分庭抗礼。 此外,令霍峻为征南将军,统帅整个霍家军;令陈安为青叶将军、卫义从为黑水将军,连谢争也混到一个校尉之职,杨行则还是左营校尉。 最后,天使代帝君占据了周氏的灵山和灵矿,封周处为江夏伯,还在江夏设灵堂祭奠周氏族人,以示怀柔之意。 ---------- 杨行也到灵堂上了一炷香。可惜周处这个唯一幸存的主人,连正眼都没看他一眼。 他正要出去时,一个柔弱的身影正要抢进来,居然是叶语冰! 他知道那个战死的周氏金丹是周竹后,就担心叶语冰的下落。他曾遇见过叶语冰和周竹在一起,那时候他们还在行侠仗义、追杀狐妖,没想到...唉!只能叹造化弄人。他也明白了周竹临死前向叶玉婵伸出胳膊:周竹将叶玉婵看成叶语冰了,露出了最后的微笑。 “杨行!”叶语冰颜色憔悴形容枯槁,这一路赶来已是灵气不继,“我听说周氏还有一个幸存,是谁?是不是周竹?” 杨行无语沉默,让出道路。 于是叶语冰看到了灵堂当中的周处。“为什么?”她绝望的大哭,“为什么是你?为什么是你这个人渣!你怎么不去死?为什么要周竹去啊...” 杨行再也看不下去,含泪离开。在经历了这些生死厮杀和生离死别之后,他心中只有一个念头:珍惜眼前人!他不管什么左营校尉的军职,也不管霍光会不会追杀了,他只想回到江陵峰,回到田灵身边。 “杨大哥!”出了灵堂没多远,熟悉的声音响起,田灵竟真的出现在眼前,他愣了神:该不会在做梦吧? “杨大哥,真的是你!”田灵直接扑了上来,钻进杨行的怀抱。 杨行傻笑不停:真的是田灵来了,来江夏找他了!就和叶语冰找周竹一样... ---------- 听着田灵的述说,杨行才知道,田灵一年前就来找他了。期间遇到田氏在霍家军的参战队伍,她被控制了自由。后来花蕊夫人来到,她又被征召参与幻阵营造,得到赏识而恢复了自由身。 “夷陵再也不会悬赏我这个圣女了,我也不用一直躲在江陵峰不下山了!”田灵雀跃的说道。 杨行忽然想起田灵一直想要的是什么。“不如,我们找个没人的地方隐居吧?”在偷听了霍光和周泰的阴谋,又目睹了周竹和叶语冰的悲剧后,他只想从这肮脏中抽身。 “不行,”田灵反而拒绝了,“现在南疆太乱了,各地都太危险。以前你说世事险恶,我还没感受,这一年,我已经见识太多了!” “那我们去夷陵,那里未受战火波及,应该会和平。我们找一座无主的灵山,留下来。旁门左道,左道旁门,怎么样?” “我很想去,杨大哥!”田灵抱住杨行的腰,埋首在其胸前,“我很想在你身边,一起修炼,给你生一大堆娃娃!那是我一直以来的梦想。但现在不同...如果我们离开了,就很难再回来。你我之前珍视的东西,会被别人践踏、抛弃。我不想放弃一直以来追求的东西。” “一直以来追求的东西?”杨行疑惑了,“是什么?” “我...”田灵支支吾吾道,“我被花蕊夫人选中收为弟子,要随她进入蜀中了!” 杨行这才发现田灵身后跟着几名军士,是田氏西陵军的打扮。他忽然意识到,田灵才是那个主动的人。当初是田灵主动来找他,接着是田灵主动要去夷陵,然后是主动去蜀中当圣女...虽然田灵一次次因他而改变,但她仍然是非常有主见的一个人。当他与这份主见一致或者同向的时候,是两人最甜蜜的时光;反之,则矛盾重生。 而现在,田灵又要主动与他分离了。他只能说:“我很后悔,我不该下山,我不该怀疑你说的话。” 田灵摇了摇头:“你选择下山是对的,你的怀疑也是对的。我不是小乡村的小姑娘,我生来就是田氏族女,从小被当做圣女培养的接班人。我一心想逃离这种生活,因此筑基,还遇到了你。但在真正的大道面前,我…只能离开。是我对不起你。” “我舍不得你。”这话很难开口,但杨行说了出来:“能不能为我留下?” “圣女是不能成亲的,只能是情人,这是我的宿命。”田灵凄美的笑道,“以后你会有真正成亲的道侣,江陵峰会有新的女主人。你答应我,不要让她叫你‘前辈’,不准她住我住过的洞府,你不准为她闯三峡,也不能跟她提‘旁门左道’!” 杨行笑了:“你都要走了,还管我?” 田灵下巴一扬:“听不听由你!” “还有什么话,一次全说出来吧。”杨行也是个洒脱的人,他知道田灵已经做了决定,且不会为了他更改。 “以后好好保重,不准为了谁连命都不要。” 杨行还记得,他最后一次为叶玉婵拼命后,田灵就愤而出走,当他找到她时,她就是这么说的:“你的命是我的。” “我答应你。”他最后说道。 ---------- 丹阳峰上,苏雅忽然来访,罗宇出面接待。 “前线传来消息,战争大体结束…”苏雅絮叨片刻,朝罗宇笑道,“还没恭喜罗道友修为提升,结丹有望!” “我这点微末道行,在苏氏眼中不值一提。”罗宇记得苏护的轻蔑,苏雅还毁了他的马槊。 见罗宇态度不佳,苏雅直接道出此行的目的:“苏氏有意在战后进入黄鹤坊市和幕埠山坊市,做百越的生意。听说早在十几年前,你就在罗家堡谋划和越人打交道、做生意了?” “你想说什么?”当初莽打莽撞过大江,遇到百越出兵还连着雾瘴,最后是叶玉婵去请杨行来救,这是他的又一道伤疤。 “其实你在炼器和商道上的天赋都是上乘…” “苏氏想要修复关系的话,我代表罗氏接受,尴尬的吹捧就不必了。我在炼器上有几斤几两,我自己清楚。”罗宇摆出送客姿态。 “我父亲常说,炼器宗师也会看走眼。”苏雅有些愧疚的说,“罗道友之前那柄马槊,易折的缺点很明显,易炼制的优点也很突出,其实正好适合越人...” 罗宇楞了一会儿。“你是说...”他将那种马槊命名为倚天槊,已经锁在库房了。 “以前苏氏对你颠倒黑白、刻意打压是真,现在想要修复关系、开展合作也不假...”苏雅很干脆得放下一摞储物袋,当场下订百柄倚天槊。 罗宇忽然对此女有了改观。 当晚,罗忠带来父亲的消息。父亲回洛阳闭关已经整整十年了。 “宗主已在洛阳顺利结婴!” “真的?”罗宇狂喜,“父亲真的结婴了!我是元婴仙人的儿子了!” “宗主交待,南疆罗氏禁绝所有行动,一切等他回来再说。”罗忠说,“宗主对少主也有交待,叫少主继续闭关,争取在一年之内结成金丹!” “结丹?一年之内?怎么可能?”罗宇惊呼。 “少主别妄自菲薄,先看看这个。”罗忠异常小心的拿出一颗碧绿的玉珠,荧荧的绿光摄人心魄,一看就知不是凡物。 “这是...”罗宇陡然想起,“这是龙渊珠!”这是父亲不惜潜伏黄鹤门十余年,费尽心思才得到,借之可一剑斩灭同阶金丹的法宝! “正是!”罗忠肃然道,“此乃仙品法宝,对元婴仙人来说也是不可多得的宝贝!宗主以此宝物助少主结丹,一年之望不是空想!” 罗宇激动不已,既为父亲十年结婴的消息,也为自己一年结丹的愿景。他除了最开始的逍遥剑、无字天书和雷神锤外,剩下的紫霞剑、倚天槊、炎火壁都是自己炼制,现在加上这颗龙渊珠,或许真能再上一层楼! “少主尽快闭关吧,”罗忠说道,“宗主结婴的消息很快就会散布出去,想来打丹阳峰主意的又要络绎不绝了。” 罗宇忽然想到,苏雅这次过来,是不是得知了父亲的消息,特意提前赶来示好的呢?一时间,他的脸色又阴郁了起来。 (第三卷完) 章节目录 第一章 一年 杨行勒马江陵峰下,身后众骑一齐收紧缰绳,动作整齐,训练有素。 此时距离江夏之战结束,已经一年了。 一年前,西邑派出的天使裹挟中原世家和南疆元婴,一举覆灭周氏、招安百越,强势入驻南疆。战后,天使多置灵山,分予参战各方,引入中原世家与霍山分庭抗礼;又广撒爵位,惠及四大家族和黄鹤门等中小宗门,甚至插手霍家军的将职任命。 这一年里,天使坐镇江夏,中原的元婴仙人们各据灵山,与霍山对峙,气氛逐渐紧张。霍光估计也非常忌惮,一年都没什么大动作,只是外松内紧,让霍家军维持战时规模,各部频繁轮调,一切与战时无异。杨行作为霍家军的一员,还来不及叙军功,就开始了从玉符山前线到望江楼、九宫山、幕埠山、最后到陶家堡的轮调。 最终,是中原来的元婴仙人们出现了松动,纷纷将占据的灵山兑出,打算离开南疆回中原了,有些还是跟霍山做的交易。也许西邑是想让中原世家制衡霍山,但中原世家显然无意在南疆扎根。 如罗氏元婴就将天使赐予的灵山换了霍山腹地的永业灵山,就在丹阳峰东边不远,名为“郢山”,交给丹阳峰打理。师伯回洛阳前派人告诫杨行:“以后不管发生什么事,永远不要和帝君、和西邑作对。”杨行深以为然。 随着紧张气氛淡去,霍家军的将士们可以结束轮调,回归家园了。百越则在招安后纷纷北上,填补空置灵山和死难宗门的空缺,登堂入室;又在黄鹤坊市、幕埠山坊市和正道互市,南疆一时呈现出前所未见的繁荣。 ---------- 让部下在山下候着,杨行独自上山。他这次回到江陵峰,是来搬家的。 他接受了谢争的提议,以左营整体叙功,包括他自己、陆生、唐参、姚伍在内,还有所有死伤和幸存的左营将士,全部军功加起来,换取了黑水峰作永业灵山。这意味着,左营从此私化为江陵军一部,他必须包揽所有将士的赏赐和死伤者的抚恤。 黑水峰十分广袤,之前安置望江楼都不在话下,如今安置左营数十将士、数万凡族也没有问题。最关键的是,黑水峰地处霍山腹地,较江陵峰要安全得多,且有丹阳峰、郢山照应,是迁移凡族的理想之所。因此杨行没做犹豫,就将凡族全部迁移。 陆生选择跟随;谢争也借着首倡的名分和他自己的那一份军功,一齐搬了过去;唐参、姚伍继续留在江陵峰,以周边灵台作为桐柏山后续来人的安置之所。此外,宗由还在江陵峰闭关,王喜和杨宅生则先行一步负责凡族迁移的具体事务。 站在江陵峰顶的阁楼,杨行想起了田灵。他答应过,不让别人住她的洞府,所以这座带幻阵的主峰会永远为她空着,所有陈设原封不动。一年过去,田灵应该在蜀中安顿好了吧?自己也将去往新的家园。人就该这样:从一座山峰换到另一座山峰,步履不停。 他和田灵经历了那么多,早已明白彼此灵魂相契,但他俩太像了,都是如此坚定而不妥协。杨行独自凭栏,看着大江在脚下分流,一路继续东去,一路往南汇入洞庭。际遇大抵如此:如两条交叉的河流,在某个时刻彼此融合,之后渐行渐远,永不回头。 ---------- 前后忙碌了几日,杨行才回到黑水峰来。 黑水峰最开始是纯粹的军事堡垒,布满了藏身洞和防御塔,黑不溜秋其貌不扬。望江楼进驻后做了改建,布置法阵填平沟壑,还在每座峰头外围依山势筑起城墙,彼此相连成一个整体。霍山清洗望江楼时,黑水峰并未遭到很大破坏,现在营建只需以修复为主,省时省力许多。 杨行所在的主峰营建最为完备。隔远了看去,在巍峨险峻的山势间,城墙如长龙般顺着山脊高低起伏,犹如一座庞大的山间堡垒。西北角平缓处有一峡谷,正是杨氏族人安置处。他特意过去看了,谷内山涧小溪蜿蜒,两侧翠松悬崖,林涛阵阵,山水相映,真是一处繁衍生息的绝佳之地。 杨行不禁心中得意:这里即使比不上丹阳峰,也差不太多了。以筑基修为,拥有一座这样的永业灵山,值了!不过这不是他一个人的,陆生、谢争等都有份,他差不多占了三成。即使是三成,也是很不容易了。 他不禁感叹:战争是个好东西啊!要是靠着循规蹈矩的历练和炼丹,要何时才能拥有自己的永业灵山?要是还在黄鹤门没出来,十年都攒不到一柄高阶法器!战争就是最大的历练,只要不死就有回报,而且非常丰厚! ---------- 杨行回到主峰上,山上已有访客到,是郑阳带着刘宝的儿子过来拜访。 刘宝军功赏赐的永业灵山虽好,但刘宝族人中没有筑基修士,很难不被他人觊觎。与其以后遭逢大难,不如现在早做谋划。于是郑阳做主将其分成两支,其中一支在刘宝儿子带领下入驻黑水峰来。 杨行短暂考虑后,痛快答应了。黑水峰有二三十座独立峰头,挑一个出来送战友,不心疼。也就是现在草创阶段,地多人少,要是等以后再来塞人,怕是没那么简单了。 叫刘宝儿子回去准备,杨行转头对郑阳开玩笑道:“郑大哥要不也迁点族人过来,凑个热闹?” 郑阳却不接话,只是阴沉着脸,满腹心事的样子。 杨行正思忖是否玩笑开过了头,郑阳忽然开口:“霍头死了,你听说了么?” “什么?”杨行心里猛的一震。霍华是黑水军的创立者,刚在江夏之战中立了大功,只不过因为参与霍青和霍同的夺嫡之争而被圈禁,怎么就不明不白的死了? “谁干的?”杨行双眼通红,霍华于他亦师亦友,若有可能,他一定要为其报仇。 郑阳阴沉着摇了摇头:“不是谁干的,是闭关走火入魔。” “走火入魔?”杨行疑惑了,他知道修炼时出岔子会走火入魔,入定时无人照料也会竭灵而亡,但闭关一般都准备充分,就是为了避免这样的情况啊!难道霍华是练了什么野路子功法? “我只是来给你传信,你不要往下深究了。”郑阳幽幽的说,“南疆大乱将起,你要好好保重!” “什么大乱?”杨行心头又猛的一跳。大战已经结束,周氏覆灭、百越招安、霍山蛰伏,还能出什么乱子?难道是...他又想起了霍光和那神秘人的对话。 是霍光派人假扮越寇,袭击了黄鹤门! 是霍同派人假扮桐柏山盗匪,袭击了罗氏商队,害得罗璟重伤垂死! 那个幕后谋划的神秘人,是随着周氏覆灭了,还是仍然逃脱在外? 霍光的这些尘封丑事,还有没有其他人知道?会不会被翻出来,掀起另一轮风暴? 霍华会不会是发现了什么,才突然...想到这里,杨行不由自主的陷入恐慌。 “我也不知道,只是感觉。”郑阳忽然支支吾吾起来,“你最好闭关几年,或是干脆离开南疆避避。” “我能去哪?”杨行喃喃自语,又问郑阳,“郑大哥有什么打算?” “我?”郑阳脸现茫然,“也许我会走霍头的老路吧...” 疑惑的送走郑阳,杨行心里仍旧不能平静:接下来自己该何去何从? 师伯曾给他指了三条路:洞府苦修、外出历练、战场争胜。 战争首先排除,这不是他能控制的,最多是征召来了,应征便是。 苦修非他擅长,而且没有积攒足够的感悟,怕是提升空间不大。也许该去趟黄鹤门,请田平师尊点化一番;或者直接去洛阳,恭贺师尊罗寅结婴。 这就相当于外出历练了。想到那从未去过的南阳和中原,想到自己是元婴仙人的弟子、想到那一丝丝结丹的可能...杨行心里又热切起来。 ---------- 在洞府枯坐几日无果。这日一早,丹阳峰的罗忠亲自来黑水峰找他。 “少主已经结丹,即将返回洛阳。你可愿随行?”罗忠直接问道。 什么?罗宇已经结丹了?杨行如受重击,重重的吁了口气。 “听说八长老给你传授道法了?”罗忠岔开道,“宗主说他这几年都不会到南疆来,你可以主动去洛阳听候教诲。” 杨行没料到才起念出去历练,机会就自己找上门来。 “你考虑之后给我答复。”罗忠丢下这句就径直离去。 当晚,又有江陵峰的消息传来:宗由闭关十年,没能结丹,已经坐化了。 杨行唏嘘不已,当即下了决心,亲上丹阳峰回复罗忠:“愿意随同北上!” 一个月后,临出发前,谢争派人送来信报:郑阳在座峰闭关时走火入魔,道消身殒! 郑阳说要追随霍华的话言犹在耳,没想到真的以同样的方式故去,当时还以为他说的是要扎根军中攀爬,没想到... 杨行捏着信报,久久说不出话来。 章节目录 第二章 任子 商队出行,车马粼粼。 杨行骑在马上,环顾四周。 这是一片霍山与南阳之间未经兵事的沃土,远近横竖着几条宽阔舒缓的河川,间旁遍布着小堆的树丛和大片的草地,还有在阳光下明亮如镜的大小湖泊。他所在的这支由铜车和驮马组成的商队,就在这片人间乐土上缓缓而行。 商队最前面是几辆硕大的铜车,由硬皮大力的麟马拉着,控制着整支队伍的速度和方向;队伍两侧有十多个筑基修士骑着骖騑来回奔驰,维持秩序,游曳示警;中间则是百来名炼气弟子与上千匹驮马,商队出行不像行军,不用管太多,跟着走就行。 罗氏北上洛阳的队伍就混在商队当中。此番罗氏北上,对沿途安危不敢大意,特意跟着霍山商队一起行动,虽然行程慢点,但能避免很多意外。 这时,前面有呼哨声传来,杨行应了一声,轻夹马腹,朝队首的铜车驰去。 铜车十分巨大,像是一座屋宇直接盖在八轮车彀上。车厢门户俱全,四柱皆由魂柱筑成,四壁雕刻鸟兽纹饰,在法阵加持下贴地而行,一路汲取地煞为灵,灵气超过普通三阶洞府。 杨行对此羡慕不已。这商队的铜车虽没有鲲鹏的快捷,但一路上都可以不受打扰的修炼,宛如一座移动的洞府,若是不赶时间,确是好的享受。 他还记得自己初见铜车时的惊愕。那时他一眼就认出了能落地生根、还让他吃过大亏的魂柱,这些越人的宝贝竟被做成了贵人的车驾。他当时想:一根魂柱就差点将左营打散,四根魂柱灌注法阵,该是怎样的威力?这铜车完全可做战车,要是有几十辆铺陈开来,又将是何等的气势? “杨行,过来!”一声呼喊打断他的遐思,铜车窗格打开,是罗宇在内叫他。 ---------- “此番去洛阳,父亲少不得要考较你的修为,你且将湖底筑基的所有细节,再好好讲与我听。”罗宇并未邀杨行上车,只是打开窗格露出半张脸,让杨行继续骑马并行。 说实话,杨行对这样的怠慢很是不喜,但考虑到这次师尊罗寅也该传他鹤歇湖传承了,便挑能说的讲了。“湖底有一个巨大的迷宫...” “迷宫中有地道与地洞,对应着吸收灵气的节奏?”罗宇若有所悟。他已晋入金丹,本不需要杨行指教,但杨行是在龙渊湖底筑基的,他要与之多多探讨,才能更好的利用龙渊珠。 又问了一些细节后,罗宇说起此行的安排。“前面就是南阳,过了南阳之后,你就随商队去洛阳,我则转去西邑...” 原来,罗宇结丹后即匆忙北上,是为了去西邑进太学。西邑作为四方之首,每隔百年会办一次太学,每位元婴仙人可举荐一名金丹传人参加,不仅可以学习西邑的道家传承,还有机会得到化神帝君的指点,成为“帝君门生”。 这便是“任子制”,也叫“恩荫子孙”。 “化神帝君的指点...”对仙二代的逆天资源,杨行除了羡慕,也没有别的办法。 “你也不是没有机会,”罗宇继续介绍,“除了任子,还有察举,也能成为帝君门人...” 察举,即在各世家、宗门、甚至散修中摘选修士入西邑,为帝君所用。这支商队的首领卫良,就被天使以“铁面判官”之名举荐去西邑,进了帝君的法眼。 “结丹之前,别想太多,想了也没用。你此番去了洛阳,定要摒弃杂念,好好修行...”罗宇摆足了少主姿态,一路对杨行耳提面命,很快就到了南阳城下。 ---------- 商队要在南阳城停留一天,让弟子和马匹休息,修士要进城采购,商队也要补充物资。第二天继续上路时,商队遭到了阻拦。 杨行跟随卫良和罗宇,一行人穿过三道城门,来到一座巨大的高楼中,楼名“南召”。这里比他去过的任何厅堂都要大,却根本没用空间法阵!若要布置法阵,他相信也会是顶级的,因为只在脚下的地板上,就镶嵌有难以计数的三阶灵石。 “北上的货物,到南阳为止!” 高楼的主人是一位黄氏的金丹,笑呵呵的说,“不是南阳有意作梗,而是那桐柏山中的盗匪猖獗,近一个月就出来劫掠好几次,可不敢大意啊!” 杨行一眼就看出这人的笑是假的。他早就听说过南阳的垄断:南疆北上中原的货物,只能先售卖到南阳,不能和中原直接交易;南下的亦然。其实南阳的实力不过是几个金丹家族的联盟,远不到遏制南疆的程度;但听说其背后是中原世家的元婴仙人们,所以霍山才不敢硬来。南阳平时维护着温和的面孔,也需要利齿来保持威压,这所谓的桐柏山盗匪袭击,恐怕就是特意演出来的把戏了。 卫良交涉道:“道友可看仔细了,这是霍山的商队!” 一年多前,自江夏之战结束、霍光受封南郡公时起,霍山就已经和中原来的元婴仙人们建立了联系,自然无需再承受代理人的盘剥。霍山的商队已经突破南阳的封锁,自由北上中原了好几次了。这次南阳突然翻脸,难道又出了什么变故? “自然是看仔细了。”黄氏金丹轻笑着回应:“我是奉邓盟主之令而来,招呼诸位。来点灵酒?或是霍山的绿茶?” 罗宇冷哼了一声。 对方看也没看他,仍对着卫良笑道:“诸位就在南阳多留几天,有什么误会也好解释清楚。”他手一挥,外面十多个侍者端着各式银壶茶盏鱼贯而入。 罗宇本来不愿掺和,但拖下去耽误的是自己的行程,便冷笑道:“若我们执意要上路呢?” 对方漠不关心的扫了他一眼,又转回去盯着卫良:“盗匪劫掠一事可不是危言耸听,尊驾要考虑清楚了!” 罗宇好歹也是一身金丹修为,却被对方无视至此,他怒道:“南阳城并非关隘,外边又是一片坦途,我们大不了绕行!你们还能处处拦截?” 对方终于正眼看他,带着一丝极轻的笑:“这位道友说笑了。南阳当然不可能处处拦截,那是桐柏山盗匪才做的事。道友若一意孤行,就要想清楚了:代价是什么呢?”问题问出,笑容越发阴冷,言语间丝毫不顾忌罗宇的金丹身份。 ---------- 最终商队还是被阻隔在了南阳城,好酒好茶招待着。 卫良四处活动去了,他也怕错过了察举。 而那位黄氏金丹很快得知了罗宇的真实身份,乃是一位元婴嫡子,便慌忙求见赔礼。杨行以为罗宇会借题发挥,没想到他只是淡淡应下了,完全不像之前的跋扈样子。 “我虽然结丹,却差别人太远,没有什么好不平的。”罗宇说,“毕竟,力量即权力,绝对的力量即绝对的权力。” 南召楼后有一大片湖水,名为“渊泉”。湖中有一座嶙峋错落的青石山,泉水从平滑的青石缝隙中流出,激起水花,哗然作响。罗宇就在湖边对杨行交待事情。 “我其实结丹得并不容易。”罗宇看着流水,神情有些黯然,“你们有数不清的历险和用不完的感悟,我却害怕陷阱和杀意而不敢远行,只能靠家族的施舍和父辈的恩荫。我二十年都停留在筑基中期,要靠外物的帮助才能继续修行。我以为结丹了就扬眉吐气,可最终被人看重的还是父亲的关系...” 杨行看得出来,罗宇因南阳的冷落而备受打击,不知该说什么安慰。经历了这么多之后,他已能接受罗宇作为朋友,前提是罗宇能平等待他。 “我这次去西邑,至少要十年才能回来,还有可能不回南疆了。南疆诸事就要靠你们了!以后罗氏仍以丹阳峰为主,郢山和黑水峰为翼,罗家堡和江陵峰为外援。谢争既然留在霍家军,罗氏会以自身资源全力支持他;余刚就坐镇罗家堡,保有一支我们自己的军队;刘奇则统领丹阳会馆所有事务,之后再谋求加入霍山商队。有父亲的威名在,晾那些宵小也不敢乱来!” 杨行静静听着。虽说罗宇有种种缺点,但在对自己人这方面确实没的说,把每个人都安排了最好的归属。 “我的身份既已暴露,再留在商队无益,我会即刻出发去西邑。”罗宇沉吟道,“八师叔留给我的那辆铜车,我就转赠给你带去洛阳吧!” 杨行欣喜若狂。他知道罗宇“对自己人好”,之前只是一句评价,轮到自己身上了,才是觉得真是好。他之前接触魂柱,就有些被吸引的感觉,对这魂柱做成的铜车,早就想要了! “至于你...”罗宇最后说道,“你是父亲看重的入室弟子,当与旁人不同,我也会将你视作‘股肱之友’! 交待完这些,罗宇就带着亲随先行北上。商队中还有罗氏的货物,须得留人看护,杨行这位“股肱之友”就被安排做这等杂事了。 之后没几天,卫良也赶着去西邑,先行离开。霍山又派了卫让来接手,商队还是停留在南阳。 杨行不赶时间,一头钻进铜车里研究起来。 ---------- 没过几日,南阳城中就来了一位他意想不到的人物。 章节目录 第三章 藩屏 霍青也来南阳了? 消息传到南召楼,杨行赶紧从铜车中出来,准备前去拜见。 霍青安顿在南阳盟主邓叡的宛楼,这是最高的礼遇了。杨行在楼下禀明了身份,由邓氏的人引着上楼。上楼后是霍青的人接待,正是有过几面之缘的陈小舟。 陈小舟一副书童打扮。杨行在江夏作战时与之打过交道,没想到此人立了军功之后,又回到霍青身边,甘愿继续做一个书童。 陈小舟待他热情,引他入内时不停的发问。 “杨兄被困地底一年,究竟有何奇遇,竟突破到了筑基后期?” “我也说不上来...” “那黄鹤掌门的小女儿,当真与周氏千里驹是一对?” “此乃他人私隐,我不知也...” “田灵居士随花蕊夫人入蜀之前,和杨兄有过告别吧?” 杨行狐疑的盯了这个书童兼小情报头子一眼,这问题是越来越偏了。 陈小舟轻咳一声:“当年花蕊夫人布置九层幻塔择徒,只有田居士全部闯过,没想到田居士在幻阵之道上竟有如此造诣!杨兄想必也是感悟颇深吧?” 九层幻塔?杨行疑惑了,当时聚散匆匆,还未听田灵提过。 “杨兄留步,我们到了。”说话间,就到了霍青居室门外。 ---------- “所谓宗子为屏,诸公为藩。” 杨行入内,只见一位老者来回走动,口中念念有词,霍青则正经端坐,皱着眉头,一副谨然受教的模样。 老者只看了杨行一眼,就继续侃侃而谈:“当今帝君以霸道治天下,以西邑为京畿,是为内服,以天下为藩屏,是为外服。放诸南疆,就是秦氏族人守江夏,以为屏障;霍门主封南郡公,以为藩镇。看起来是寻常封建,但有一点须得注意......” “南郡公这个称号,包含了一个‘郡’字,帝君是否有意废分封而立郡县?或者分封与郡县并立,派一个郡守来制衡霍山?否则不如干脆叫‘南疆公’来得实在。若真是如此,设藩之后,就有削藩之忧啊!” “按韩先生之见,霍山的出路在何方?”霍青沉声发问。 那老者不答,含笑看着杨行的方向。 霍青疑惑的转过头来,他刚才凝神思考,现在才发现杨行的到来。于是疑惑神色一扫而空,换之以豪迈的大笑:“是杨行来了啊!” 杨行本想再聆听一会儿,此时只能可惜了,下拜道:“参见霍少!” 霍青给杨行介绍:“这位是韩先生,我以师道相事。” 杨行有些惊讶。这位“韩先生”看起来很老了,且身上并无霍青那样的强盛气息,当是与自己一样的筑基无疑,不知有何能耐,竟能做金丹强者的师傅。不过从他刚才纵论天下的言论看,这份见识之广博,是很多人比不上的。 “杨行参见韩先生!” “是霍少抬举了,一介腐儒而已,谈什么先生?”老者洒脱推拒,“老朽不过是看多了书,走多了路,才得几分经世之道聊以傍身。按黄鹤门田平道人的说法,我们只是‘闻道有先后、术业有专攻’的同道之人罢了。” 杨行听老者提起师尊田平,讶然看了过去,却见老者也正含笑看着他。 “韩先生该休息了。”霍青揖手一拜,转身搂住杨行,“走,我们出去说!” ---------- 两人出了宛楼,又出了内城城墙,来到人来人往的中城,市井之气扑面而来。这里多的是连绵不绝的店铺和川流不息的街市,到处可见屋宇相连、商铺鳞次栉比、商品琳琅汇集;街市中人来人往,穿着各异,一派繁盛富甲的景象。甚至有一座四层高楼,从楼顶垂下布幔,上书“此楼出售”,令人惊叹不已。在这里,仿佛一切皆可买卖,一切皆有价格。 杨行看得眼花缭乱。他上次进城正是半夜,之后一直滞留在清净的内城,这是第一次见到繁华时的南阳,竟是一点不亚于霍山草市,甚至比战前的黄鹤坊市还热闹几分。 霍青找了座临街的茶楼。茶楼里吊着许多木牌,上书各种势力的招揽需求和各种修士的意愿申请,这一点倒是和霍山草市很像。但仔细看去,多为“押镖备寇”、“进山剿贼”之类的危险任务,和霍山茶楼发布的灵植、炼器、炼丹相比,风格迥异。这也能看出南阳平静表象之下的动荡。 两人坐下,从才结束不久的江夏之战开始聊起。 “我们打得虽不算顺利,却也无大的过错,为何被霍同后来居上,窃取了帅位?”这是杨行,包括谢争等人在内,最为疑惑的一点。 霍青当然不肯承认是因为一个女人,沉吟着说:“战场如赛场,夺胜即夺嫡,这其中的关键,就在于父亲的心思。如果霍山能一战胜江夏,继而定鼎南疆,则我的赢面要大些;可先是周氏以阴谋困住父亲,后有天使以阳谋结束战事,南疆乱局未平,父亲就要更倚重大哥一些。我就只好让位了!” 杨行听不太懂,但能感觉霍青是在推心置腹,关心道:“那霍少此番北上,是外放还是...” “我和罗宇一样,也是去西邑进太学。”霍青笑道,“这可不是流放,说不定能拜化神帝君为师,有助结婴也说不定。” 杨行了然:霍青也是元婴仙人的金丹子嗣,当然也有任子的机会;但又不解:霍山并非中原世家,和西邑也非一团和气,此去能和罗宇一样吗? 霍青笑着解释:“你就这样想,霍山是南疆的霸主,西邑则是天下的霸主。南疆的小势力尚且要依附我们,我们又如何不依附西邑呢? 这关乎到霍山的大略,杨行点了点头,不再提及,转而说起商队滞留一事。 “好像确实是桐柏山贼寇闹得厉害所致。你别担心,既然我来了,南阳就要即刻对商队放行。不过商队需要准备的太多,或许会晚个几天。”说到这里,霍青忽然脸现痛苦,揉了揉眉心,接着说道,“我则待过今晚,明日就会离开。” 杨行担忧的问:“霍少没事吧?” “没事,”霍青继续揉着眉心,“老毛病了。” 杨行想,霍青该不是修了什么野路子功法吧?想到这里,他心中一动,问起霍华的事来。 “世事难料啊!”霍青谈起也是感慨,不过脸上多了些难言的神色,倒没有多少悲戚。 长吁短叹一阵,最后杨行劝道:“霍少可要好好保重啊!” 霍青笑了:“你还是多担心自己吧!从以往的经验看,你其实需要多一些熊牛谷那样的历练,或江夏这样的战事来提升修为。等你从洛阳回来,我也从西邑回来,我们还有并肩作战的时候!现下的南疆,南有百越余孽,北有桐柏山盗匪,兵事还未休!” ---------- 和杨行分开,霍青径直回了宛楼的居室。今日和杨行的这番说辞,不是他给自己找的借口,而确确实实是他对江夏之战反复复盘、反思的结果。他已忘了当着父亲的面,要解除和苏雅的联姻,要和叶玉婵结为道侣的任性,真真正正的看懂了夺嫡的底层逻辑。 他知道父亲已经将他放弃了,不是因为什么儿女情事和联姻问题,而是南疆形势有了变化。 苏丽莎曾跟他透露过,霍山伐周氏,胜则他在霍同之上,成为霍山行仁义礼智信王道的一面旗帜;败则弃他而选霍同,继续施行狡诈阴险的霸道。周氏虽然败了,霍山却未取胜,胜利是天使打下来的,是西邑帝君的意志。更别说天使还曾表露过瓜分南疆、分拆霍山的意思,直到现在还占据着原周氏的江夏之地,在那设江夏郡,由西邑直管。 宗子为屏,诸公为藩。南郡公是分封,是外人,是鹰犬;江夏郡是直管,是耳目,是手足,是身体的一部分。既然削藩仍有可能,那霍山就仍处危险之中。 想到这里,眉心又有刺痛,霍青打坐良久,方吁出一口气,眉头随即舒展开。近期他腹中灵丹常有感应,每次都是眉头如烧灼般痛痒,像要开条口子长出眼睛似的。这让他想到结丹时看到的丹中婴孩,就是眉心长着第三只眼。 这也许预示着他又有突破的机会了。看来北上去西邑不是一个太坏的选择。霍青叹了口气,想起父亲的叮嘱:修为是最重要的!若没有修为,得到的也会失去;反之有了修为,失去的也能重新夺回来! ---------- 果然如霍青所说,他离开南阳没几天,商队就被放行。麟马稳稳当当,铜车吱吱呀呀,骖騑呼呼喝喝,驮马吭吭哧哧,商队就这样慢慢悠悠重新上路了。 杨行一直待在铜车之中,他已对铜车的阵法和构造摸了个七七八八。铜车除四根梁柱为魂柱外,其余皆为凡品,不值一提。以前没见过这样的铜车,现在一次出现许多辆,或许是剿灭周氏所得,说不定就是来自那地底法阵的百余魂柱。 魂柱威力巨大,可接引地煞为己所用,但弱点在于落地生根,行动不便。现在以铜车麟马装载,又以玄奥法阵勾连,则既得接引地煞之便,又无落地生根之忧。这铜车就是一个移动的法阵,一个可以以弱抗强、以少打多的大杀器! 忽然,车轮停了下来,车外喧嚣声渐大。杨行探出头去,见外面已是人影散乱,不见游曳的骖騑,只闻驮马啼鸣不止。他下得车来,灵识铺散开去,就见队尾方向烟尘阵阵,看不清来者何人;本应提前示警的骖騑和筑基护卫已集合一处,正要结阵,这是强敌来犯的处置! 该不会是南阳方面不忿,真的派人假扮桐柏山盗匪来劫掠一番吧?杨行心中才冒起这个念头,就见烟尘已到队尾,将压阵的南阳黄氏金丹卷了进去,很快丢出一颗头颅来! 妈的,真是敌袭! 杨行还来不及反应,攻击已打到队首这边。最前头卫让的铜车被从天而降的一柄巨剑击碎,车中一团流光飞出,没有丝毫犹豫,就朝远处掠去。这是要独自跑路! 商队中仅有的两个金丹一死一逃,杨行也没有了抵抗的打算,这里离开南阳不远,全速回奔一个时辰可到。可他没有信心通过队尾的烟尘,往其他方向也没有把握,还有那把悬在空中的巨剑... 用不着再思考,一支细鞭如凭空出现般击打在他所立之处,“轰”的一声将身子击碎。这只是杨行留下的分身,真身已钻回了铜车之中。 这熟悉的鞭子,这恐怖的金丹气息,这分明是当年在迷雾中袭击他的金丹敌人!可那人不是死了么?杨行躲在铜车中惊魂未定,心里又急又气又恐惧。既然人死不能复生,那袭击者肯定另有其人! 躲了没几刻,铜车剧烈晃动起来,继而“轰”的一下垮塌,车身散成碎片,魂柱掉到地上。杨行搏命般使出分身术,三个分身连同一个真身刚好占据四根魂柱之上,疯狂吸收地煞转化为灵气,魂柱上空出现熊、虎、豹、鹤四个巨大的妖兽虚影。 杨行不断施放分身挨鞭,又不断控制真身在魂柱上移动,不间断的控制巨兽抵挡对方金丹,灵气如流水般消耗光,任凭无穷无尽的地煞涌入身体,生成新的灵气... 即使是这样,杨行也没支撑多久,意识就告失守,就此昏了过去。 章节目录 第四章 桐柏山 “小行子!小行子!” 声声疾呼,仿佛又回到了东津村,回到了老道来讲故事的那天,凶恶的婶子在村里的土道上叉腰呼喊。 我那时答应了没有?好像是没有,后来偷偷溜回柴房了,第二天就去了虎子家,接着到了黄鹤山。几十年下来,物是人非,没防备又听到了这样的呼唤。 如果我那时候答应了,也许过的就是另一种人生了吧? 杨行醒了过来。 入眼是一处昏暗的洞穴,洞口方向是炫目的光亮和模糊的人影,自己正躺在洞里的草榻上,旁边支起了一口大锅,不知在煮着什么,有阵阵香味飘来。等眼睛适应了光亮,他才看清榻前的人影。 “拐子叔?”还真是故人。杨行迷惑了:我真的回到了东津村?俄而才想清楚:哦,是李通!接着,他明白了自己的处境:怕是成了桐柏山盗匪的阶下之囚了,好在有李通这个金丹强者照应,安全应是无虞。 “你醒了?”微弱的火光映出李通脸上慈祥的笑容,边说边拿了只碗,在大锅里舀了端来。“来,把这个喝了!” 杨行全身灵气尽失,身体最是虚弱,闻了这肉香,肚子不争气的咕咕叫。他端起碗就大口咽下。随着肉汤入体,周身贫瘠的气血又活泛起来,继而丹田升起一股暖流在灵脉间游走,灵气也开始渐渐恢复。 “你体内煞气太多,必须徐徐恢复,什么丹药都不管用,只有这妖兽的肉才是大补。”李通说话间,又从墙上掰下一只兽腿来,投入大锅中。 杨行这才看清,左边洞壁上挂满了各种放过血去了内脏的兽肉,还有几串熏好的鱼肉,离锅最近的是整只的鹿,鹿腿正在锅里煮着。右边洞壁上则嵌着一些妖兽头颅,有长满尖角的鹿头,有依旧狰狞的豹子头,还有一只张开大嘴的猩猩头。 穴居猎兽,茹毛饮血,这里就是桐柏山么? “李叔...”杨行想要站起,脑中却一阵晕眩。 “先别着急,我说你听。”李通扶杨行坐下,“来,再喝一碗!” 杨行就在浓郁的肉汤香味中听李通缓缓道来。 原来,以前的桐柏山盗匪劫掠都是小打小闹,李通他们也没参与。可近几年来,特别是江夏之战后,不断有周氏余孽和越人部族从南边逃来,也有北方的势力进入,各种牛鬼蛇神在桐柏山中出没,已经互相争斗好几场了。这山里本就灵气稀薄,资源不足,一场场死伤过后,各家终于停下来商议,还是要剑刃对外,对过往修士和商队下手。 “前几个月开始,有人来游说各个寨子,说要倾巢出动袭击霍山商队,这就一石激起千层浪了。其中的弯弯绕绕很复杂,总之最后成行了,我们参与其中,没出多大力,也没多大收获,与你相逢倒是意外之喜了。” “什么相逢?”杨行苦笑,“是李叔又救了我一命。大恩不言谢!” “我俩之间还说什么谢不谢的。”李通笑道,“我们主要是打一头一尾。队尾的南阳金丹是个样子货,一下就交待了;前头的霍山金丹却跑了,大家也无意去追;倒是那几十个筑基结阵抵抗得激烈,一直等到南阳方向来援,我们退走,都还有大半幸存。当时我过来增援,发现你竟在独自对抗金丹,生怕你走不了几招,好在你撑住了,还真有两下子!” “对了,”杨行忽然问道,“李叔可看清了,想要我命的是谁?” 那如跗骨之蛆的鞭影,跟龙潭湖边的一模一样,肯定错不了!既然不是那死去的鹤鹬翁,他就必须搞清楚,是哪位金丹强者这么针对他,想要他的命?! “攻击商队的,自然是桐柏山中之人。当时一片混乱,具体是谁,我倒没有留意。难道你想报仇?”李通皱眉,“我劝你还是打消这念头吧!这山里的事说不清楚,有时候双方厮杀完,还要坐一桌去。” “倒不是想报私仇,而是...”杨行将前因后果跟李通解释。 “这人可能是湘越的一个长老?你又正好杀了他徒弟?”李通颇为惊讶,“霍山和江夏大战后,确实有很多周氏的附庸和不愿投降的越人逃进山里来,这些败军兵将先前就和桐柏山有千丝万缕的联系,想要挖出来很难。不过,桐柏山中金丹不多,一个金丹强者很难长久隐藏身份,只要这人还在山里,我一定给你找到!” 杨行又是一番感谢不提。 李通沉吟片刻,盯着杨行道:“有这么个身份不明又熟悉南疆的强敌在暗中窥视,你就暂时别出去了,就留在山里吧!” 杨行沉默了。他以后的去留,是避不开的话题。如果就这么回去,相信李通也不会阻拦,但怎么跟南阳、跟霍山、跟师门解释?而且这个金丹杀手确实棘手,前两次有雾瘴和铜车掩护,下一次他可没有信心能逃得性命。 只能这样了。杨行笑道:“这是最好的安排了。有劳李叔费心。” 李通明显松了一口气:“可以走动了吧?我带你出去看看!” ---------- 走出洞穴,所见皆是群山,绿莽莽的一片,不辨东南西北。两人脚下的山峰呈柱形,顶部平坦,四周峭壁陡立,很像黄鹤门的仙鹤峰,但灵气程度差远了。 洞口立有一根魂柱,因染血而通体赤红,在一片油绿中反差出一点清新来,有点“绿肥红瘦”的感觉。杨行吃了一惊,指着魂柱问:“这是...” “这是从你坐的车上拆下来的,你想必也知道,这是魂柱。”李通咧嘴而笑,“我们肯倾巢出动,就是因为得到消息,周氏的百来根魂柱就藏在这支霍山商队里。可惜我们废了这么大气力,也才抢来六七十根,其他的都落地生根没能带走。那些筑基护卫结阵就占了三十多根,要不然也不会有那样的威力,能抵挡住我们几个金丹轮番进攻。” 杨行想,自己要不是有四根魂柱,也抵挡不住金丹的杀戮。 “不过,”李通接着说道,“你不知道的是,这魂柱从古至今就是越人的宝贝,有魂柱的地方才有灵气,才能留族人聚集。在南疆军来之前,每个越人部族都会用无数魂柱搭建参天高的祭坛,挑选出带着各种伴兽赶赴沙场的勇士。” 这话里透出的越族自豪让杨行感到不安。“李叔不是说...” “熟越出生于正道,成长于正道,修行的也是正道的功法,怎么懂越人的传统?是吧?”李通盯着魂柱,幽幽的说,“可有的传统就是能吸引你,这一切在冥冥中自有注定。我们修越人功法更顺利,在越人的族群里更感到自在,我们是什么样的人,早已根植在身体的血脉中。”他指指杨行,“也许,你也一样。” 不,杨行心里说,一个人是什么样的人,出身不能决定,功法不能决定,能决定的,只有自己的内心。我曾经怀疑自己,还差点入了心魔,是田平师尊好不容易将我拉了回来。你能留住我的人,不能留住我的心,我始终心向正道。 见杨行不说话,李通叹了口气:“你兜兜转转,还是来了这里,老天爷自有安排。”说完挥手收起魂柱,周边本就稀薄的灵气立刻溢散一空。 ---------- 两人在密林中沉默的穿行。 杨行还在想着心事,忽然间眼前一花,来到一处热闹的所在。这是一座用木材和泥土筑成的林间堡垒,目光所及,有宅院、凉亭、仓库和市集摊位,一片连着一片。距离尚远的地方,也能听到喧闹传来。竟是一座山中坊市! 奇怪的是,这里离刚才的洞穴并不远,但在洞穴处却完全看不出这处所在。是浓密的树林遮挡,还是法阵的有意遮蔽?或许兼有而之。这样看来,认为元婴仙人可以从高空出击,就将桐柏山扫荡一空的想法,简直是大错特错了。 杨行特别留意了摊位上的草药,金苜蓿、半边莲不少,都是炼制三阶灵丹的主材,价格却只有霍山的一半不到;极少有出售成品灵丹、灵石的,价格都在霍山的两倍左右;法器和功法的价格就更离谱了。这下他知道唐参、姚伍那无穷无尽的草药来自何处了,这简直就是一本万利的买卖,难怪他们那么想融入正道。 迎面走来一个尖下巴的修士,指着杨行问李通:“这就是你们在霍山的内应?怪不得你们这趟分得多,原来是立了大功!” 这话叫杨行大吃一惊。 “闭上你的乌鸦嘴!”李通怒斥,“他什么都不知情!你要是敢出去乱说,小心我拔了你的舌头!” “嗬嗬,想要封乌鸦的嘴,可要大出血才行!”来人放肆道,见了李通的怒容不似作假,才略微收敛一些,“算了,你保护你的宝贝,我保护我的舌头。” 李通给杨行介绍:“他叫吴疑,人称‘乌鸦’,是自己人。你别管他,他就这张臭嘴。也不用担心身份泄露,等风声过了,你直接往北潜到中原去,遇人就说一直在中原躲避,不敢回来,就不会惹人疑心了。” 杨行这才放下心来。 李通径直对乌鸦说:“去黑市。” 杨行乐了:这里也有黑市? 乌鸦带路,穿过一处长长的甬道,到了黑市,杨行就乐不起来了。 这里堆满了笼子,每个笼子里都关着数量不等的童子,有的啜泣个不停,只有极少数还能愤怒的看着笼外的人们,保有最后的自尊。 桐柏山童子...杨行忽然想到了什么,愤怒的看向李通。 “在很多人眼中,能修炼的孩子是商品,是资源,是可以拿来交换的货币,却不知道孩子也是我们的族人,是族群的未来。”李通沉痛的说,“每次大战之后,坊市都会兴旺,黑市就会开办。我每次都过来。他们能卖,我就能买。” “修士去杀别人或被别人杀掉,短命的凡人生下短命的孩子。日升月落,年年如此。”乌鸦冷漠的说,“这就是桐柏山,趁早适应吧。” 看着李通用珍藏的几根魂柱全部换了童子,杨行心里好受了些,主动去帮忙安排转运。 ---------- 李通注意到,有两个童子全程盯着他。十岁左右,没在笼子里,显然是自由身,黑市里也有自己卖自己的。于是他靠近了问:“想跟我走吗?” 较大的那个摇头:“我们不能离开这里,我们答应过父亲。” 李通问:“那你们怎么在这里?你们父亲是谁?去了哪里?” 孩子不说话,紧紧握着手中的包袱。 李通明白了。这趟出去各家都有死伤,现在还没回来的,就真的回不来了,包袱中可能是孩子父亲的遗物。他说:“没事,跟我走吧。” 较小的那个开口了:“我跟你走。哥哥,我们一起走。”原来是一对兄弟。 哥哥继续摇头:“我们答应父亲了等他回来,你也答应了的!” “父亲不会回来了!” “他们骗你的!父亲就是这么被人骗去的!”兄弟俩拉扯起来。 “我要跟他们走!”弟弟的声音越来越强。 “如果你走了,我们就分开了,我们两个就都是独自一人了...”哥哥的声音越来越弱。 最后弟弟独自走了过来,又哭着回去抱住哥哥:“一起走吧...我怕以后再也见不到你了...” 有人注意到了这边,乌鸦在催,李通问了最后一句,哥哥还是摇头。李通塞了一颗丹药给他,带着弟弟走了。 “我答应过的,”哥哥握着浸血的包袱,喃喃自语,“我答应过他...” 离开黑市,去和杨行汇合的路上,李通问跟来的弟弟:“你叫什么名字?” 弟弟乖巧的摇头:“我叫阿弟,没有名字。” 李通叹了口气:“你以后就姓庞吧。” 乌鸦诧异的看了他一眼。 李通悄声吩咐:“查查他父亲是谁,孩子家教如此,不会没有姓名。” 乌鸦点了点头。 李通将孩子往怀里拢了拢,抬起手轻抚孩子的头,手有些许颤抖。他知道寨子里的人都羡慕他,在俗世隐居几十年,不声不响带了杨行这么个厉害的后生出来,但杨行毕竟有自己的家人,他却早就家破人亡亲离子散。 汇合杨行时,李通已恢复如常:“走,回寨子去,有个人你一定想见!” 章节目录 第五章 老神仙 离开山中坊市,李通、杨行、乌鸦三人先行动身,童子会随后运到。在莽莽老林中穿梭几日,到了一处山巅。李通指着山下的一道峡谷说:“前面就是刀鱼寨了!” 杨行凝神看去,寨子建在两道山岭间的险峻峡谷里,巨石垒成的寨墙又高又厚,封住了从峡谷进山的道路,也可以略微阻挡外敌的侵袭。寨墙后面仍是森林,看不出有人聚居活动的痕迹,只是翠绿底色上的一抹黑灰。即使元婴仙人在空中搜索,要在桐柏山的莽莽林海中找到这里,怕是比在浩渺大湖中找一颗水珠还要艰难吧! 靠近过去,能感受到寨墙后溢散出来的丝丝灵气,这在桐柏山中殊为难得。杨行疑惑问道:“我以前听说桐柏山就是灵气的荒漠,我看这里以及之前的坊市,都是灵气比较充裕,这是何故?” “跟正道宗门的灵山当然不能比,”李通说道,“但桐柏山纵横数十万里,不可能全是荒漠,只是灵气比较稀薄。就像荒漠中也有绿洲,总会有几个夺天地造化的地方。” 乌鸦在旁阴阳怪气的说:“有的人啊,出生就是在这个荒漠,可没去过你们说的什么灵山。但要是外人拿一座灵山,还是什么金山银山来换,他却不换!” 李通不理他,继续说道:“这里以前是一片大湖,被一头千年鱼妖占据,兄弟们折损了好些人手才杀之占其地。我们本号银刀军,又杀了鱼妖,所以叫刀鱼寨。” 杨行将“银刀军”这名字暗暗记下。 “你苏醒的地方连同那个坊市,叫鹿林寨,是长林军杀了鹿妖后起的名。鹿林寨是桐柏山中最大的寨子,有好几个金丹,相当于霍山之于南疆。” 杨行点了点头,又将“长林军”记下。李通在鹿林寨能有秘密洞府,几人能在坊市来去自如,说明两家的关系不错。 “要说打架,鹿不一定比鱼强。不过我倒是从未见过鹿和鱼打架。”乌鸦插话道,“我在鹿林寨里常听人议论,为什么鹿林寨的灵气这么强?” 李通不接话。杨行问:“为什么?” “主因是因为鹿林寨里有个坊市,人来人往,遍地是灰。”乌鸦拍了拍身上的一撮干泥,“你看这泥巴,像不像屎?会不会整个鹿林寨,就建筑在那头千年老鹿妖拉出的屎尿之上?当然灵气熏人!” 杨行忍俊不禁。“乌鸦兄有何依据?” “自然是有依据!据我仔细观察:鹿会拉屎,而鱼不会!” 杨行哈哈大笑。 李通一脸无奈,扶额说道:“别胡扯了,进寨子去吧!” ---------- 站在寨墙上,可以俯瞰整个寨子的情形。 李通介绍:“前面是赤尾峡,有守军驻扎;之后是鳍鳞谷,主要是凡族居住;最后面是鱼纹殿,是议事和祭祀之地,也做仓库用。” 杨行顺着指引看去。 首先是一条狭长的峡谷,谷底的泥土呈红色,仿佛是鲜血染成,峡谷两侧的崖壁上遍布着洞穴,守军可以藏身其中,居高临下将攻击尽数倾泻下来。杨行心中闪过霍华伏击鳄越那一战,负责诱敌的郑阳所部就是占据一处峡谷依托法阵阻敌。这里地形奇特,和那时相仿,若也有法阵配合,可以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峡谷后面是一片开阔地,数百间低矮的土房木屋杂乱分布,污水横流,一些状似野人的凡人穿行其中,还有孩童光着身子乱跑。他可以想见凡人生存的艰难:深山里没有耕种,仅靠渔猎跟天生地长的野菜山果,还有强横野兽出没,若没有修士保护、运来粮食,想要养活这些凡人绝无可能。 最后面有几间高大的石殿围着空旷的广场,应该就是修士的居所。 杨行回味着李通的话。“赤尾峡、鳍鳞谷、鱼纹殿,这几个名字颇有意境。” “都是二当家取的名,我们都是老粗,哪有这般风雅。”乌鸦抢着说道。 这位二当家就是李通说过一定要见之人,杨行朝前方遥作一揖:“理当前去拜见。” ---------- 穿过峡谷和开阔地,直达腹地的石殿广场。这里没有大兴砍伐,依旧是密林环绕。石殿洞口被两颗青松一左一右掩映着,里面透出微弱的光亮。 杨行忽然涌出一种奇怪的感觉,自己好像来过这里,脚步不禁慢了下来。 “怎么了?二当家在里面等着呢!”乌鸦发声催促。李通也停下来看着他。 杨行笑笑,径直走进洞口。法阵变幻的眩光闪过,微弱的光亮变作透亮,狭窄的石洞也变成了宽敞的大殿。一位着灰布道袍的皓首老者早已等在这里。这人转过身来,杨行见了,差点吓得当场跪下,失声道:“老神仙!” 这位刀鱼寨的二当家,竟是一开始在东津村讲故事的老道! 看着老者笑眯眯的面容,杨行回想起听故事的那天,正是这种种机缘,他才得以进入黄鹤门,此人说是他修道路上的引路人也不为过!后来他曾怀疑过老道的身份,却没有查出任何头绪,未想竟是桐柏山的二当家! “看来小兄弟还记得老朽,”老道笑呵呵的说,“老朽当时身负使命,寻找各地隐藏的军中兄弟,所以用‘金符银刀’的暗号,藏在定场诗里走村串巷。没想到不仅联络到了兄弟,还启迪了一位小友,最终聚在了这里。此乃天数啊!” 杨行想起了那首诗。“新春正月二十三,山中仙人炼仙丹。家家户户贴金符,一年四季保平安。”金符、银刀军,这就是他们的暗号。 身后传来一声叹息。“当时我在凡俗隐藏几十年,不知道外界的变化,也不敢打听。来人若大张旗鼓,我也许就走为上了,多亏这约定的暗号才接上头。” 杨行回头看李通,李通也正看过来,两人不禁一阵唏嘘。 老道过来扶住李通的臂膀。“更为难得的是,老四你没有直接进山,而是选择了再等十年,融入正道。此后我们的路才越走越宽。” 这也是杨行一直以来疑惑的一点。原来李通是为了获得正道身份,才在联络上旧部之后又隐忍了下来,直到自己回乡,才以亲随身份进入正道宗门。想到后来的唐参姚伍,也是因草药灵丹的生意搭上,如今也有了正道身份在外奔走。他不禁一阵后怕:这番布置,前后延续几十年,简直是处心积虑、伏脉千里啊! 老道见他神色有异,转而问道:“听说小友正为结丹而忧虑...” “...”杨行沉默不语。本来他因找到了引路人而欣喜,但很快就因被利用而有些抗拒,自己虽然是第一次进桐柏山,但想必生辰八字成长历程都被对方知悉得底朝天了。 老道不以为忤。“听说小友筑基,靠的是黄鹤门鹤歇湖底的传承...” 鹤歇湖底!杨行的眼神瞬间又被点亮。他此番离开南疆出去游历,有很大一部分原因是觉得师尊罗寅要传他鹤歇湖底的传承了,没想到意外落难桐柏山,又听到了这几个字。 “鹤歇湖原名龙渊湖,这湖底的事,老朽恰巧知道一二...”老道沉吟了一会儿,对意欲阻止的李通摆了摆手,继续对杨行说道,“本来老朽还有一个身份不应对人提起,但今日不妨一并告诉了你。我曾在黄鹤门担任长老数十年,名号孔鹏是也!” 孔鹏?云游在外的庶务峰长老孔鹏?师尊田平的师尊、自己的师祖孔鹏?! 杨行错愕良久,很干脆的直接跪下:“弟子参见师祖!” 他不明白。一直听师尊田平提起的恩师,黄鹤门庶务峰孔长老,怎么就成了刀鱼寨的二当家?同时还是李通的旧部,还曾给自己讲故事,引导自己又进入黄鹤门庶务峰麾下? 他的脑中一片空白,隐隐冒出一个想法:所有的巧合凑到一起,怎么都解释不了,除非...除非真是李通说的,冥冥中自有注定,或者是老道,哦不,师祖说的,此乃天数!难道自己来到桐柏山,见到故人,真是天注定?是天意让自己留下来? “我知道田平是你的师尊。说实话,我那时没看出来他能结丹。”孔鹏慨然说道,“但我并非田平的师尊,只是点拨过他几句而已,所以你叫我师祖并不妥当。” “就是就是,”一直没找到说话机会的乌鸦插话道,“本来你管四爷叫叔叔,那我跟你就是一辈的。但现在你又管二当家叫师祖,那我岂不是要跟着你当孙子?不行不行!” “那...”相比二当家这样的黑话,杨行情愿叫师祖,起码还保留着黄鹤门的一丝牵扯。 孔鹏仿佛看出了他心中所想。“你我既已离开黄鹤门,就不该再纠缠以前的种种,现在相逢在此地,不妨既来之则安之。而且你追求的龙渊湖传承,其实就在这桐柏山中,何不顺应天道?” 杨行又朝李通看去,看到了满含期望又保持克制的复杂眼神。他在来刀鱼寨之前,确实是身在桐柏山心仍属正道,即使一时回不去也没把自己当做这里的人。但在这一刻,他改变主意了。也许是因为这种种巧合破了心防,也许是单纯想追求那所谓的龙渊湖传承,不管怎样,他又想留下了。 他重重的点了点头。 李通乐得过来搂住他肩膀,激动的说:“我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 杨行心里苦笑:你怕是早就想过要拉我落草了。 ---------- “大喜,大喜啊!”孔鹏高兴得把手一扬,“此时就该赋诗一首...” 话音未落,忽有人疾步而入。乌鸦上前接触后回来禀告:“南阳与霍山已组成联军,正进军桐柏山,以报商队被劫杀之仇!” “这该如何是好?这该如何是好?”孔鹏扬起的手无力落下,显得焦急不已,之前仙风道骨的形象荡然无存。 “先别慌,把人叫过来仔细问问。”李通仔细问过一番后,立即一连串命令释下,又转过头来问杨行:“你觉得该怎么应对?” 章节目录 第六章 魂祭 孔鹏的惊慌失措,李通的应对沉稳,让杨行看出来了,虽然孔鹏是“二当家”,而李通是“四爷”、“老四”,但平时恐怕还是李通做主居多。 现在李通问他怎么应对,他能怎么应对?为刀鱼寨出战?对阵霍家军?且不说实力相差巨大,要是他在阵前被人认出来,那留在霍山的黑水峰、江陵峰诸人都会被连累,罗氏也会毫不留情的抛弃自己。 孔鹏、李通、乌鸦都看向他,他沉默的摇了摇头。 李通下令:“先派人去鹿林寨联络,商议出兵事宜,兼与南阳交涉...” 孔鹏轻咳一声。“我不方便出面。我虽然离开黄鹤门也有几十年了,但兴许对面就有认得我的。孔家还有不少后人在霍山效力,不能冒这个险。” 李通点了点头。“我在霍山待了这些年,也是个熟面孔,我自己无所谓,但怕连累了杨行那边,还有老三老五他们,好不容易办起来的江陵会馆...” 几人又看向杨行。杨行连忙摆手说:“我就更不可能了,前几天我还是那边的人!” 场中只剩下一人。 李通指着乌鸦说:“我们三人都有不便,老三老五又在外面,这趟便还是你去!” “怎么又不便?”乌鸦梗着脖子说,“劫掠的时候四叔不是去了?” “当时是情势所迫,”李通黑着脸说,“况且那是有备之战,以为能全歼对方。我现在就怕幸存的人中,有认出我的。” “又要我一个筑基去面对一群金丹...”乌鸦嘀咕着,不情愿的领命而去。“吃肉的时候让我在后头,遇到危险了让我冲前头。算了,谁让我是小辈呢...” 听了这话,杨行心想:拥有数名金丹的刀鱼寨,出面的却是一个筑基。其他寨子是否也是如此呢?也许长久以来,桐柏山真正的实力,被外界严重低估了。 至于他自己,只要不派他出战,他心态就稳了。 “我有一事不明,”杨行说,“桐柏山做了这么大一件事,难道没想过霍山会报复?当时就应该聚集兵力等着,而不是任凭各部散去,现在又急着合兵。” 李通苦笑:“我当时就提出了这一点,可惜没人听。” 孔鹏解释:“桐柏山中的势力错综复杂,为一个目标集结在一起尚属首次。所谓急之则相保,缓之则争心生。得手之后变数太大,不可不虑,不如散去。现在强敌又至,再次集结,也无不可。” 听孔鹏介绍,桐柏山中的势力主要分三种。一是鹿林寨、刀鱼寨这种熟越或南疆军旧部出身,和正道暗中保持千丝万缕联系的,在山中时日最长;二是多年汇集而来的各种散修、盗匪、流寇,鱼龙混杂,人数最众;三是江夏之战后躲藏进山的周氏余孽和不愿投降的百越,最是凶悍,据说这次对霍山商队的劫掠就是他们主导。 “桐柏山和南阳之间多年来的默契就这样打破了,”李通说道,“山里的寨子都收过南阳的好处,多少年来相安无事;但新来的太多,没有收过,才闹出事来。” 几人正商议着,领命而去的乌鸦又回转来石殿,还带了一人来。“我们还没去鹿林寨,鹿林寨就派人来了。” “哦?那边具体情况如何?” 孔鹏和李通逮着信使发问,杨行默默听着,想着还是要出谋划策出份力。 ---------- “霍山和南阳的联军在南阳城里停驻,只派出百余人的先头部队进山,占据了一处峡谷,打着白马军的旗号,主将是卫氏的卫义从...”鹿林寨使者不徐不疾的介绍着。 “卫义从?”杨行听到一个熟悉的名字,“对面主将是卫义从?” 鹿林寨使者疑惑的看了看杨行,见孔鹏和李通没反对,便答道:“寨子里有和卫氏商队打过交道的,确定是卫义从。我们劫了卫氏的商队,这来的应该是卫氏货栈在南阳的人马。天猩寨看他们人少,已经准备动手,打他们一个下马威!刀鱼寨现在赶去参战,还来得及!” “这不是南阳的人马,”杨行摇头,“既然是卫义从,这来的肯定是霍家军。”同时他也疑惑:卫义从带领的不是黑水军么?怎么变成白马军了?也许是卫义从想要消除前任霍华的影响?这也说得过去。 “霍家军中没听说过白马军的番号啊!”使者很是讶异。 看来鹿林寨对霍山的情况也很了解。但这样的了解,只限于打听和观望,远不及杨行曾在霍家军服役数年,和上上下下这么多人打过交道的透亮。若真是卫义从带着黑水军原班人马来,按照军中常用的阻敌、绕后、奇袭的战术,这极有可能是一次诱敌的伏击。那个杀了猩猩妖兽的寨子怕是要吃大亏了。 想到这一点,杨行向孔鹏和李通建议:“刀鱼寨可以先行观望,不要主动出击!” 李通不动声色,孔鹏则摇头:“本来其他寨子就有微词,说我们和南阳、和霍山勾结,这趟不出兵的话,他们就更有说法了。” 果然,鹿林寨使者冷笑道:“刀鱼寨想要当缩头乌龟,何必借一个外人的口?” 孔鹏脸色一变。 乌鸦毫不在乎的说:“那批新收的童子正好在路上,我带着他们去便是,打光了也不可惜。” 听了这话,李通脸上也是变色,锁着眉头,难以决断。在桐柏山里讨生活就不能避免争斗,这是他进山的第一天便明白的道理。为了避嫌,选乌鸦领兵,还真的有可能全军覆没。思来想去,他艰难的朝孔鹏拱手:“听二哥决断。” 杨行安静的站在一旁,听着殿外风吹树叶的沙沙声,还有凡人们劳作的轻响,日头正落下山去,在远空烧出一片火海,余辉映照在他的脸上。 孔鹏眯眼看向杨行,问道:“听说小友在霍家军立功颇多,想必很懂战争之道的章法。” 鹿林寨使者闻言,正眼看向杨行,不住的打量。 被孔鹏在外人面前揭了身份,杨行也不着恼,说道:“真是不足道,只是我来山中几日,觉得寨子里生存不易,没必要做无谓的牺牲...”指望以后能同舟共济,再说也要加强自己的话语权,杨行便从担任黑水军左军校尉说起,从打孙和、与卫义从共事、攻泊头山,一直到在不利情势下伏击鳄越主力取胜,都当场说了出来。 “当前的这百人,你以为能轻松啃下来,结果是块硬石头;接着后路遭袭,你不知道有多少敌人,心思就乱了;等你后备尽出,金丹现身,敌人等的就是这一刻,埋伏的力量当头打下来,败局就是这么定的。” 他这一番经历说出来,不仅在场几人嗟叹连连,他自己也是感悟颇多。孔鹏还想再问,乌鸦直接打断道:“乌鸦我没见过几个英雄人物,你绝对要算一个!二当家别的都好,就是做事粘糊不干脆,他来带兵也不见得能打得有你好!” 李通按着乌鸦的肩膀,不让他再胡说八道。 孔鹏对乌鸦亏欠极多,不好发作,只能摇头苦笑:“如此说来,还是小心谨慎的好...”算是同意了先做观望。 “这便是刀鱼寨的答复?”鹿林寨使者冷哼一声,旋即离开。 ---------- 待杨行和乌鸦也出了石殿,孔鹏对李通叹道:“这位杨小友,有点和你们口中的形象不太一致,倒是有些刻薄啊。” 李通惊问:“何出此言?” “你说他对黄鹤门的师傅和同门死心塌地,”孔鹏说道,“按说我是他修道之路的引路人,又是他师祖,你则相当于他的启蒙恩师,他现在得知我们的身份,就应该留下效力,肝脑涂地,为何还若即若离?” “我们和黄鹤门还是有些差别的,”李通笑着说,“毕竟我们存了很多心思,当初做那么多也不是专为了他。所以这么看来,他行事有些论心不论迹,倒和他师傅像得很。” “你是说田平?” “不,”李通摇头,“我是说罗寅。” “银枪将啊!”孔鹏感慨道,“你这么说,我就明白了。” “二哥不用担心,杨行这人吧,我和他相处几十年,虽没有完全摸透,但还是有些把握的,他肯定是站在我们这边,只是有些顾虑不好说出来,我们当为他考虑。” “只是一个筑基,有必要这么做吗?”孔鹏问。 “二哥想将他留住,只是因为他的筑基修为?”李通笑道,“他和我们不同。他对正道宗门的熟悉,对兵道战场的领悟,都是我们最需要的,这一切想必二哥也清楚。” “你看人比我准。”孔鹏眼神里疑惑未消,嘴上却说道,“我知道自己善谋难断,这些年在山里小心翼翼,也逃不过日渐凋零。你要是能早来十年,乌鸦的父亲就不会因我而死...” “二哥!” “鹿林寨那边我去解释。以后寨子里的事你拿主意,我就给你当个副手!” ---------- 接下来几日,杨行便在刀鱼寨住下,寨子里没有大的动作,也没有新的消息,不过没有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孔鹏和乌鸦不见人影,他便整天和李通详谈,对修道的领悟和兵道的整理都助益颇多。 这一日清晨,从坊市买来的童子到了,散乱安置在石殿前的广场中央。他们可没有舒适的鲲鹏舱室可坐,也没有飞舟可乘,一路过来很是吃了番苦头。 多日不见的孔鹏也一起回来,带了跟硕大的魂柱,直接插在广场中间,立马将众童子的心思吸引过去。 “魂祭要开始了。”李通过来说道。 魂祭?这几天,杨行跟李通打听了不少事情,知道魂祭是越人族群挑选弟子的一种仪式。他亲身经历过黄鹤门的试炼幻阵,也用过探灵灯看江陵峰上有没有能修道的苗子,也曾辛苦的一一渡脉查探杨氏族人。桐柏山中怎么挑选弟子?他还没见识过。 只见孔鹏围着魂柱绕圈,手掐法诀不停,在若有若无的吟唱声中,似有一股神秘力量正将笼罩大地的晨曦辉光都聚拢过来,在孔鹏瘦弱的身后形成一道淡淡的鹤形光影。光影慢慢变大,接着变幻出熊、虎、豹、蛇等模样,透漏出狰狞可怖的气息。接着,气息越来越强,卷动四周,形成风声大作的狂风呼啸,像是无数妖兽的不屈怒吼。 场中童子早已东倒西歪,李通却上前命令他们站起来去靠近魂柱。童子们有的刚一站起就坐倒在地,有的挣扎良久才迈出一步,最靠近魂柱的几个,都是浑身颤抖、手脚抽搐... 忽然,一阵风吹到杨行身上。杨行就觉脑海中闪过一股冷冽荒凉之感,让他想起被埋在地底、被地煞侵蚀时的感受。清醒过来时,时候已是深夜。没想到一晃神的时间,竟过了一天。不过精神畅快得很,就如入定修炼了很久一般。 “你小子隔这么远都能享受好处,”李通过来笑骂道,“倒是给那些孩子减轻了不少压力。” 这魂祭就和黄鹤门的试炼法阵一样,能挑选出心智坚韧,有修炼资质的弟子。新来的五十多个童子,有资质的不到二十,将送到唐参姚伍那去;最出彩的一个叫庞阿弟,差点就摸到魂柱了,被李通收在身边;剩下的全被训练去做杂事,就像正道宗门里的外门弟子。 “前线有消息传来,果然如你所料!”李通沉声说道,“白马军是个陷阱,里面藏着好几个金丹!天猩寨全军覆没,其他各家也损失颇多,乌鸦受了伤,没有性命危险。” 杨行不知道该说什么。 李通沉吟了一会儿,开口道:“大冢宰要见你!” 章节目录 第七章 大冢宰 越人先民多是以渔猎为生的部族,猎得妖兽后由部族首领割肉分发,是为宰。后以“宰”代指首领,一家之首称家宰,一族之首就是冢宰。这是杨行以前了解到的越人习俗,而他现在思考的是:这个大冢宰到底是何人?是不是一直没有露面的刀鱼寨大当家呢? 话问出口,李通却不愿多谈,只说刀鱼寨没有大当家,这个大冢宰是鹿林寨之主,曾对刀鱼寨的弟兄有天大的恩情。 两人回到石殿,刚结束魂祭的孔鹏一脸倦色,催杨行赶紧上路。正好乌鸦伤势稳定闭关出来,孔鹏便又指派乌鸦护送杨行去鹿林寨。 ---------- 一路不敢高飞,仍旧是钻林子,想快也快不了。夜间稍息时,杨行琢磨着从乌鸦那里探听点情况,没想到乌鸦先开口了。 “你去了自报家门,还是用化名为好。”乌鸦嘴里难得的吐出了一回周密之言。 “李叔跟我提过,我想好了,就叫杨陆。”杨行考虑过,刀鱼寨里有二当家孔鹏,还有唐参、姚伍、吴齐,加上李通这个老四,算起来二三四五七都有了,差个老六就顺了。他怕吴齐介意六在七之前,又加了一句:“本来想叫杨幺...”幺是最小,有敬陪末座的意思;但叔父原名就叫杨幺,后来发达了才改杨耀,要为尊者讳。 “还好你没叫这个,”乌鸦伸出一根拇指,夸张的说道,“在南疆话里,幺也有‘一’的意思,你刚来就要当一哥,那还得了?” “寨子里有一哥吗?”杨行试探道,“我是说,大当家?” “以前当然是有的,但不知什么时候就没了,反正从我记事起,寨子里就没有大当家。” “哦?”杨行在想,怎么从这乌鸦嘴里探听点桐柏山的往事秘辛来。还没想好,乌鸦又主动开口了。 “我们刀鱼寨以前叫银刀军,和鹿林寨、天猩寨都是一伙的。当年一起有十三个金丹,号称十三太保!那时候纵横南疆,谁敢不从?后来不知怎的,躲到这山里来,老的老,死的死,没剩几个了。”乌鸦说道,“都是老掉牙的故事了。” 杨行却觉得新鲜,看来唐参、姚伍和李通一样,也是迟早要结丹的,至于这吴齐... “我老头就是当年的十三太保之一,他就叫乌鸦,他死了,这名号就落我头上了。所以我是乌鸦之子,乌鸦是也。” 原来也是个二代。杨行抱拳致意:“乌鸦兄能代表刀鱼寨在外行走,看来本事不小。” “真有本事就不会受伤了,”乌鸦神色一黯,“我给我老头丢脸了。” “对了,”杨行将话岔开,“乌鸦兄是怎么受的伤?那天究竟情形如何?” “那天我上了战场,还想着你的话...”乌鸦陷入回忆,“进攻对方军阵时,我想:会不会是你说的硬骨头?结果还真是!我们损兵折将下来,我又想:该不会像你说的那样后路遭袭吧?结果还真被袭了!我也受了伤!好在我记得,你说敌人盯的是金丹将帅,我就故意离得远远的,最后天猩寨那几个金丹冒头出来,立刻就被锁定追杀,我就是在那时逃了出来!这次我算是服了,你打战确实有一套。要是早听你的就好了,当时二当家派我参战,我就不该去!” 杨行咂摸了一会儿才回过神来。“你给我讲这些,不怕二当家怪罪?” “嘁!没人能管住我的嘴,除了我自己。”乌鸦说道,“再说了,大冢宰要见你,你就是自己人了,说给你听也无妨。” “这个大冢宰...”杨行忍不住问,“乌鸦兄见过没有?” “当然见过!”提起大冢宰,乌鸦忽然挺直了腰杆,显示出尊敬来,“这次就是大冢宰救了我们,才没像天猩寨那样全军覆没!很多人当场就投到鹿林寨麾下...” 看来这个大冢宰一开始也没参战,才能择机救了众人,这与自己观望的建议不谋而合。杨行想到:李通对自己知无不言,一提大冢宰就哑口;孔鹏连黄鹤门长老的身份都说了,却隐瞒大冢宰的存在;偏要等自己展示了实力立了功劳,才够资格去见。可见,刀鱼寨虽没有大当家,其实这位鹿林寨的大冢宰就是刀鱼寨的大当家! 杨行便是怀着这样的想法,又一次踏进了鹿林寨的寨门。 ---------- 和站在寨墙上就能一览无余的刀鱼寨不同,杨行一直无缘得窥鹿林寨的全貌。上次浮光掠影看了坊市和黑市,这次直接就从一座不起眼的山洞进去,穿过用作障眼的幕墙,兜兜转转,光隐蔽法阵就经过了三座,在杨行感觉无人带领绝对走不进来之时,乌鸦停住了脚步。 “你先进去吧,前面就是大冢宰的居室,我在外面等你。” 见前面不过是一座普通的营帐,杨行推帐而入,里面赫然排列着数十根魂柱!不是那种可以移动的,而是已经落地生根散发沛然灵气的魂柱!一转头,原先的营帐已不见踪影,入口也不见了,他发现自己正置身于一座苍凉的古殿之中。这气息,和被困地底时见过的古法阵何其相似! 杨行踏前一步,面前的空间忽然缩地成寸,一根原本距离遥远的巨大魂柱骤然怼在脸前。柱身上有鹤、虎、豹、熊等兽形图案,还有些看不懂的方块字... “这是鸟篆,”一声略显尖细之音在身后响起,“鸟篆是古越人的文字,看起来是不是跟画画差不多?” 杨行回头,身后不知何时出现了一位瘦弱的老者。老者披着一身褶皱的道袍,说话间,眼帘还低垂着不掩饰疲态,身躯有些佝偻像是在承受着痛苦。杨行瞬间明白过来,这老者就是大冢宰!他赶紧参拜:“在下杨陆...” “你就是杨行?”老者打断他,纠正他,盯着他,让他骤然感觉到强大的压力。 能想到,大冢宰若真是这么能耐,肯定在见自己之前就打听清楚了,说不定孔鹏都是听他的命令行事。杨行大方承认:“在下正是杨行!” 压力骤然撤去,老者指着魂柱上的鸟篆说道:“既滋兰之九畹兮,又树蕙之百亩。这说的是遇到堪用的人才,要不遗余力的培养,不要管什么身份和家世。” 杨行闻言一愣,抱拳道:“大冢宰唤在下前来,是为了...” 老者并不理他,挥挥手,面前硕大的魂柱就如细针般灵活退去;再一招手,另一根巨大魂柱又如大山般猛然横移过来。“越人自古就把话画在石头上,用的文字鸟篆也像画一样,甚至修道也是靠画画观想,所以这些刻满了图案的魂柱才威力巨大,如同正道的法阵。听说你几次奇遇和晋阶,都和观想画作有关?” 杨行心头猛然一跳:好像真是如此!从修炼之初,自己就对经书、文字体会不深,反而是刻在墙上的剑招和图画更能牵扯道心,连筑基也是湖底石洞内的图画触发入定! “你能踏入我这里,说明机缘不浅。”只听老者继续说道,“我越人的功法讲究观想、刻画、勒石、铭柱。你现在还停留在观想阶段,等你能自己刻画一根魂柱之日,就是你结丹之时。” “前辈的意思是...” “世间无数丹青手,一纸山河画不成。”老者沉吟了一句,见杨行反应不大,又接着说道,“你听‘山中观棋’的故事而入道,由龙渊湖底的奇遇而筑基,我不妨告诉你,这一脉相承的传承正好就在桐柏山中!” 难道这位大冢宰就是在龙渊湖底刻字、作画、成道之人?想到这里,杨行大受触动,不禁心潮澎湃:“恳请前辈栽培!” ---------- “我可以助你成事,条件是你要听我调遣...”老者正侃侃而谈,忽而神情一凝,“你且等我片刻...”说完就双手挥舞不停,殿中的魂柱在其指挥下高低错落拼凑成一张宝座,老者就这么缓缓坐了下去。 杨行正在疑惑,老者忽然开口了:“我就是他们说的大冢宰!你们是霍山派来的?” “不,”杨行赶紧否认,“我不是...” 老者朝他摆摆手,示意他别说话。杨行更加迷惑了,感觉某种危险正在逼近。 “你就是卫义从,”老者忽然朝左手边的空处说道,“果然是英雄出少年。” 杨行猛然看过去,那边空无一人!他陡然意识到,大冢宰不是在对他说话,而是好像在对一群不存在的人...他汗毛都炸了起来!再看大冢宰,面相威严,眼神迷离,其坐下、脚下、手中的魂柱不断闪动,灵气疯狂奔涌...这难道是什么千里传音的秘技? “袭击商队的人正是天猩寨,而天猩寨所有人已经在前几天全部丧命。”大冢宰语调平缓的说着,“既然贼人已经伏诛,恳请霍山及南阳的军队退出桐柏山。” 杨行隐隐明白了,大冢宰可能是在施展一项移形换影的神通,类似于傀儡、化身那种。人虽然在此地,意识或是灵识已经到了某处。而那处,正是桐柏山和霍山谈判的地点! “我们能在这片穷山恶水中生存,自然有我们的依仗。”大冢宰不卑不亢的说着,“我可以保证,今后桐柏山绝不再做劫掠之事,但若强敌要夺我家园,我们也必将奋战到底!” 杨行明白了,霍山方面作出了威胁,大冢宰则代表桐柏山服了软,同时也表明了态度:不惧一战!他没想到谈判可以用这种方式,更没想到自己能恰巧参与其中。 “天使可以接纳鳄越的投诚,贵门主也可以容纳百越,桐柏山实在不值得大家大动干戈。这几座山头你们想要就拿去...” 杨行静静的听着。很明显,霍山又进了一步,要求占据山头,服软得不来尊重,或许这次停战不是结束,只是一个开始。 他听见大冢宰最后说道:“这次谈判会被铭记,我们会把说过的话刻在石头上,我的人会知道,桐柏山选择了停战。我们,选择了和平。” 章节目录 第八章 出使 谈判完的大冢宰,不知是耗了灵气还是折了锐气,像是老了一大截,立刻静坐调息起来。 殿中一片寂静。杨行看着眼前虚弱的老人,忽然有些清醒,对自己刚才的狂热有些怀疑:为什么我会觉得大冢宰就是在龙渊湖底得道之人?他怀疑自己受了这大殿和魂柱的影响,或许是大冢宰以某种秘法支配了他的心性。 不一会儿,宝座上的大冢宰就精神复振,抬手吩咐杨行:“只要听我调遣,保你十年结丹。眼下就有一件事,需得你去做...” 虽然此次谈判,大冢宰推出了已灭门的天猩寨来顶罪,但真正挑起劫掠的是逃进山的百越和周氏余孽。这次大冢宰对外安抚了霍山,对内必须要摆平这些刺头。而他就被选中了,加入鹿林寨的使团,出使各寨。 “我...”在桐柏山中,他想隐藏身份都来不及,怎会想去抛头露面? “先别忙着拒绝,想清楚拒绝的代价。”只听高高在上的大冢宰缓缓道来,“我不会打你杀你,只将你交还霍山,你看怎样?” 杨行心中一寒,要真是作为俘虏回去,和桐柏山的联系必将暴露,一个通敌之罪逃不脱了,还有霍光的追查...人为刀俎我为鱼肉的感觉绝不好受! “你毕竟从霍山中来,是敌营的人,虽然有刀鱼寨为你作保,但在我这,给你一道小小的考验,并不过分吧?等你出使回来,我将再不疑你。”大冢宰不待杨行回答,只大手一挥,身边魂柱又动了起来。 杨行就觉眼前一花,偌大的宫殿不见了踪影,只有一座小小的营帐留在眼前。等候多时的乌鸦靠了过来:“杨兄见到大冢宰了吗?大冢宰有何吩咐?” 杨行阴沉着脸,一言不发的从来时的甬道往外走去。 ---------- 出使虽然麻烦,但佩戴特制的面具、继续编个化名就可应对,他真正担忧的是那个隐藏在暗处的金丹敌人。据李通所说,袭击他的很可能是百越和周氏余孽中人,他此番出使过去,若是正好碰上怎么办? “杨兄可是担心安全?”乌鸦早知出使一事,之后也会随同参与,“这次是大冢宰手下两员大将--鬼手和连绳带队,没人敢动我们,你尽可以放心!说到这个连绳,开始四叔还担心就是袭击你的那个人...” “哦?”杨行停下脚步听乌鸦讲。 “连绳是鹿林寨成名的金丹,也是善使长鞭,四叔还让我打听过一番。” “结果怎样?”杨行能想到,以鹿林寨和刀鱼寨的密切关系,想杀他的人若真是鹿林寨的金丹,李通必定会很受煎熬。 “当然不是啦!”乌鸦说道,“当时鬼手和连绳正联手对付南阳的金丹,连绳一个‘大索天下’将敌困住,鬼手才能一击将敌毙杀!两人一个照面就杀掉同阶金丹,虽是埋伏在先,也算了不得的战绩!各个寨子里都传疯了!”乌鸦拍着胸脯信誓旦旦的保证,最后又加了一句,“这个不难打听,你随便去问问就能知道。” 听着乌鸦的劝说,杨行慢慢冷静下来。他本来赴这鹿林寨就非自愿,来这桐柏山也属不得已,但事已至此,抱怨无益。是祸躲不过,姑且去走它这一遭! ---------- 出发时,杨行见到了鬼手和连绳。顺着乌鸦的指点看过去,只见一人梳了一条长辫垂在脑后,还有一条长鞭盘在腰间,想必就是连绳。看到其面容,杨行惊得倒吸一口凉气。 连绳脸上布满了细纹,密集得让人惊骇,乍一看像是渔网,再仔细一瞧,才发现其实图案酷似一只大蝴蝶,以鼻翼为中线,墨纹朝两侧脸颊延伸。听说湘越讲究束发文面、烂然成章以像龙蛇,认为纹面乃祖先训示,可以避免灾祸、增长修为。以前百越互相攻战时,湘越的修士必须学会杀人及割下人头,才有纹面的资格。此人想必是湘越出身,怪不得被派去出使百越的营寨。 连绳脸上鬼画符,身旁的鬼手脸上倒是干干净净。鬼手见这边在打量他,便径直走了过来。一来就斥责乌鸦:“你们鹿林寨终于来了,不再想着投降正道了?” 乌鸦连忙解释自己也曾参战,还受了重伤。 鬼手没再发作,转而去看杨行。“你小子,就是大冢宰点名要见的正道中人?”他问杨行,“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杨行莫名其妙。 “你见过大冢宰了,觉得大冢宰这个人怎么样?”鬼手目光炯炯,远处的连绳也正要过来。 “哦...”杨行小心斟酌着言辞,应对考较,“大冢宰高瞻远瞩,争取和平休养生息...” 刚凑过来的连绳听了这话,往旁边啐了一口。 面前的鬼手愣了一下,哈哈大笑,指着杨行对连绳说:“我就说了,正道中人信不过!” 杨行也楞了,看来鹿林寨的金丹也对大冢宰的委屈求和而不满啊。回顾当时的谈判,他觉得服软、停战不是一个好的选择,特别是大冢宰“现身”代表桐柏山的情况下。可以想见,在霍山看来,一个铁板一块的桐柏山比一盘散沙更具威胁,一个一声令下就能让整个桐柏山停止劫掠的大冢宰更是大大的威胁。 “你小子给我小心点!”鬼手临行前警告杨行,“你在想什么,大冢宰都能看透!” 杨行不动声色,内心嗤笑:这次停战不是结束,只是一个开始。大冢宰连这点都看不透,何谈看透人心? ---------- 杨行之前了解过,桐柏山中的势力分三股,一是以鹿林寨为首的“土着”,二是以下江寨为首的散修,三是以平林寨为首的百越和周氏余孽。这次鹿林寨的出使队伍,目标就是下江寨和平林寨。 队伍里除了鬼手和连绳两个金丹,就是他和乌鸦两个筑基,再就是十多个炼气。炼气弟子还扛着两根硕大的魂柱,速度根本快不了。在山里兜兜转转好几天,才到了下江寨的营寨。 下江寨和以前见过的越人营寨有点像:山脚围着一圈长满藤蔓的幕墙,留出数个缺口供人通过;上山路的两边全是简陋的营帐,住着数不清的凡人和修为低微的弟子;山顶洞府里的金丹和筑基,才是这次出使游说的对象。 到了山顶空处,鬼手和连绳各抗起一根魂柱插入地下,浓郁的灵气顿时散发开来,十多个炼气弟子在外围坐成一圈,就这么等着下江寨的人过来。杨行不欲人注意自己,也坐下闭目养神。 “杨兄弟?”下江寨的人来了不少,其中竟有人认得自己,“真是杨兄弟?” 杨行心叫苦也,原来是打过几次交道的爷们和鹰眼,不知怎么也进了桐柏山,还就在这下江寨中。他赶紧将两人拉到一边。 “啧啧,”爷们感慨道,“我就知道杨兄弟不受正道待见,迟早会跟我们混到一起来,就是没想过会这么快。” “嘿嘿,”鹰眼心思多些,一会儿看杨行,一会儿看魂柱下的鬼手和连绳,“杨兄弟该不是身负什么隐秘的任务吧?我们一时冲动认了出来,会不会害了杨兄弟?” 爷们听了,两只眼睛瞪大如铜铃,手按上腰间的斧柄。 “说来话长,”杨行也注意到魂柱那边,鬼手正和下江寨的金丹寒暄,连绳则始终盯着自己,他不想闹出什么大动静来。“这次是鹿林寨的大冢宰派我过来,没想到能见到两位。” “大冢宰重出江湖了?”爷们竟对大冢宰肃然起敬,叫杨行好生疑惑。 “我看假不了,”鹰眼眯着眼说,“我若没看错的话,这两根就是百越古祭坛的镇魂柱!” 杨行这才好好打量这两根魂柱,这几天一路过来都没注意有什么特别。这时,正好鬼手也在给下江寨的金丹展示魂柱,手往柱身上一拍,立刻有一枚图案显现,看着像一只昂首的鸟兽。杨行记得,这是鸟篆,是古越人的文字。 忽然,鸟篆金光闪闪,映出一道猛禽虚影,竟从魂柱上跳脱下来,忽的飞到空中,绕场一周,又钻回了魂柱中去。 在场的下江寨众人见状,好多都退后一步、拱手贴着前额,口中念念有词。杨行明白了:这是有共同的历史渊源啊!这下任务简单了! 当场就有多人表示想追随大冢宰,连爷们和鹰眼二人都有些狂热。杨行奇怪的问:“两位不是楚越中人吗?怎么也到桐柏山来了?” “说来话长,”爷们想学杨行说话,下一刻却抓耳挠腮说不出个所以然,只能求助鹰眼,“还是你说吧!” “要说也简单,”鹰眼说道,“我们本是洞庭越,不属于十三越的任何一家。最初湘越攻打正道宗门,我们就跟着湘越;后来楚越占据了幕埠山,我们就变作了楚越,就是那时候霍山对江夏开战,我们在幕埠山遇见了杨兄弟你。战后霍山开始排挤越人,越人内部也争斗不断,我们本就是无根浮萍,在哪都待不住,一步步到了这桐柏山来。开始也听说平林寨那边越人多,结果去了不是那么回事,反正兜兜转转,最后到了这下江寨。” 杨行糊涂了:本该是散修为主的下江寨里,居然有这么多越人;那以越人为主的平林寨里,会是些什么人呢? ---------- 魂柱落地三天才可拔出。从下江寨出来时,队伍扩充了数倍,爷们和鹰眼也选择了追随。几天后到达平林寨,平林寨寨墙高耸,寨门紧闭,守军戒备森严,军容严整,颇不似越人气象。 鬼手上前待要说话,忽有喊声从寨中传出:“平林寨有两个问题,请使者回答!” 这边众人尽皆愣怔,完全没料到此端。 只听平林寨问道:“大冢宰何方神圣,欲使越人归心?鹿林寨何德何能,代表桐柏山谈判?” 杨行心叫不好,这是还没开讲就要谈崩的节奏,搞不好要开打。 果然,鬼手和连绳咬牙切齿。平林寨那边,寨门打开,一支守军冲了出来。 章节目录 第九章 致师 鹿林寨使团持魂柱宣威而来,面对的却是平林寨以武相拒,言语间还对大冢宰很不尊重。鬼手和连绳咬牙切齿,“轰隆”一声将两根魂柱插入地下落地生根,其余人等也摆出阵型,与出寨守军对峙起来。 杨行初时紧张万分,怕这是一个陷阱;后见平林寨守军舍弃了地利出来,且人数不多、战意不强,又觉得这不是。 “何人领头,出来一叙!”鬼手朝对方喊话。 “哈哈哈!鬼手老弟,别来无恙?”平林寨阵中出来一位戴草帽的精瘦老者,“一个月前,我们还在并肩作战,劫掠霍山,没想到现在要兵锋相对!” “兵锋相对的是你,不是我!”鬼手气愤道,“现在撤兵,我们还可以把酒言欢!” 老者摇了摇头。“平林寨和霍山仇深似海,鹿林寨却和霍山谈判苟合!还放出话来,要把劫掠的主谋交给霍山处置!平林寨岂敢再信你!” “这是误会...”鬼手浑然发觉,在场有不少人对这话点头赞同,连自己这边都有人跟着叹息,他不能把大冢宰的谋划道出,只好高呼,“大敌当前,桐柏山面临生死存亡危险,鹿林寨只想带领各家寨子联合起来!” 对面老者却扶着帽沿冷笑。“我平林寨也想领这个头,不知大冢宰同不同意呢?” “你!” “老弟别急,我有个法子...” 杨行就见双方金丹隔阵喊话,你来我往,眼看不可调和,最后竟决定,双方各派三名勇士出来比武,胜的一方发布号令,败的一方听从调遣。 这让他想起了以前在黄鹤门时,师尊田平和罗宇的比武裁决。比武裁决是南疆一项古老的传统,当双方出现纠纷时,可用比武的方式裁决,胜者即正义。而乌鸦小声告诉他,这其实也是古越人的传统,名为“致师”。致师者,致其必战之志,将战,先使勇士犯敌也。 该派谁出战呢? 根据双方商议,三名勇士为金丹、筑基、炼气各一。金丹人选,鬼手当仁不让;炼气则有一名全程在抗魂柱的弟子自告奋勇;剩下的筑基...从鹿林寨出发的出使队伍,筑基只有杨行和乌鸦两人! 鬼手走过来点人。乌鸦赶忙摆手拒绝:“我还有伤...” 鬼手看向杨行。杨行有些迟疑,出战不是不可以,但他想的是:若想杀他的金丹就在平林寨,这岂不是在敌人面前暴露自己? “还是我来吧!”旁边有人应下,竟是半路加入的爷们,“给大冢宰出把力,也算纳了份投名状!” 鬼手鄙夷的看了杨行一眼,转而笑脸迎向爷们:“壮士怎么称呼?” ---------- 不多久,对方也挑了三个人出来。双方就在阵列前的空地站定,没有擂台,不设屏障,致师就此开始。 鬼手的对手是一个壮汉,正阴鸷的盯着他。他却无视这个对手,隔着壮汉朝阵后喊道:“老哥怎么不下场,来比划比划?” 先前那老者在对面阵中回应:“鬼手老弟一招毙杀南阳金丹,我这兄弟也一招惊跑霍山金丹,老弟莫要小瞧了!” 鬼手这才双眼一眯,仔细打量起对手来。 后面的杨行紧盯着壮汉,心中掀起巨浪:商队遭袭时,鬼手和连绳对付队尾的南阳金丹,这人在对付队首的霍山金丹,难道当时想要杀我的,就是此人? 这时壮汉开口了,瓮声道:“分胜负?还是论生死?” 鬼手豪气的说:“打完后大家就是兄弟了,这次我们只分胜负,不论生死!”话语间显示出极度的自信。 一旁的爷们高呼痛快:“好一个只分胜负,不论生死!” 他的筑基对手是一个高高瘦瘦的剑士,剑士轻哼一声:“想得倒美!我们不分胜负,只论生死!”言语狠辣无比。 杨行见了剑士的面容,心中一震:竟然是他!竟是当年在黄鹤坊市遇袭时失踪的鹤翼峰弟子萧廷玉!他当年是怎么失踪的,为何现在又出现在桐柏山中? 这时,萧廷玉像是感觉到了什么,眼神往杨行这边望来。杨行吓得差点就要退后一步,生生忍住了,这才想起自己还带着特制的面具,一般人无法感知自己的身份。再看过去,萧廷玉已经和爷们交上手了。 “那我们就既分胜负,也论生死!”说话的是鹿林寨这边的炼气。杨行不禁多看了这人一眼,他记得这人叫屈虎,一路扛魂柱过来,没想到也有这等豪气。 ---------- 转眼间六人都已经交上手。 最引人注目的是金丹组。只见鬼手握着长棍,壮汉手持长戟,两人都是刚猛路数,一招招不躲不避,一记记强拼硬挡,掀起猛烈的劲风朝四方吹刮。 战不多时,壮汉将长戟往空中一掷,转了两圈下来,竟变作一支旗杆,旗帜上绣着狰狞的鳄蛟,杆头是冷冽的戟尖。壮汉握旗在手,只一挥舞,烈烈响声中,旗帜上的鳄蛟图案竟然活了过来,挣脱而出,怒吼着朝鬼手扑来! 鬼手将长棍往地上一跺,棍身瞬间变粗变大,竟是一根魂柱。魂柱贴地一扫,从地下猛然伸出一只熊爪,将鳄蛟的头按住,继而有巨大的熊兽钻出,与鳄蛟搏斗起来!这两个金丹的斗法,居然成了两头凶兽的搏命! 在一熊一鳄蛮斗的同时,鬼手又近身攻了上去。壮汉挥舞旗杆,瞬间占据周围空地,鬼手为避锋芒退到角落,闪转腾挪颇为狼狈,短时间内竟无法近身。偶尔从旗杆下方钻过去,居然被一头蛟龙虚影顶了出来。 观战的杨行虽目不暇接,却看不太懂,好像金丹级别的斗法,是既拼法宝、也拼自身;既比道法,也比武力。他隐隐觉得,鬼手像在拼命,一直主动出击;而壮汉却畏缩很多,打出法宝后就以拼消耗为主,也许胜负就在这一念之间。 再看筑基组这边,差距非常明显。萧廷玉身形鬼魅,剑法精准,稳稳占据优势;爷们挥动巨斧,势大力沉,但行动笨拙,已增添了多条伤口,鲜血横流很是吓人。爷们这人,自己虽然没和他交过手,但也曾并肩作战,对他有几斤几两,还是清楚的。倒是没想到萧廷玉这么强,要是自己对上... 筑基比武是杨行最在意的,不说爷们是代替自己上场,单说观战本身就能学到不少。他一边看一边在心里演练,慢慢得出结论:若是自己对上萧廷玉,可以在广大的地域间游走躲藏埋伏袭击,大不了远走千里,再忽然杀回,不管怎样,应该能战胜甚至将其杀死!但在这活动受限的比武场...也许就和当年对罗成一样,不作暗算的话,堂堂正正的比武,自己没有胜算! “啊!” 炼气组这边忽然出现变故,引得众人惊呼。杨行扭头看去,就见原先搏斗的两人分别祭出一张符篆:屈虎的符篆化作一支箭头,如同杨行的鹿角刺般凌空飞起,朝对方扎去;对手的符篆则化作一道光幕,如同小型防御法阵般在周身形成保护罩。飞箭扎不透光幕,只能盲目的乱飞。两个炼气均是全身通红,想是都在苦撑。 杨行大失所望。他觉得,炼气的比武就该像他在黄鹤门那样,真刀真枪的比试,借助符篆这样的筑基手段,不是作弊是什么? 以炼气修为驱使符篆,必然无法持久。眼看两人都要支撑不住,忽然屈虎一声大吼:“五虎拍门!”举起手掌就往自身脑门一拍,狂吐一口鲜血后,身上忽然出现一道虎形虚影,朝对手的光罩扑去。虎爪锋利,如切豆腐般划破光罩,一直徘徊在外的飞箭趁机钻入,在消失之前命中了对手身体。 ---------- 杨行看得浑身一抖:这是同归于尽的打法!屈虎一招秒杀对手,自己虽受重伤,仍有余息,炼气组算是鹿林寨获胜。 金丹组那边,一熊一鳄已同时消散,而壮汉已被鬼手近身,长旗杆拒敌于外的优势已然丧失,正被贴身追打。旗杆每释出一头新的鳄蛟,还未成型就被魂柱绞散。最后壮汉猛然跃至空中,将旗作戟朝鬼手掷出,两头鳄蛟附着其上,狂啸而出。 鬼手不敢大意,将魂柱抡出无数道虚影,形成盾牌挡在身前。旗杆将鬼手击退老远,但冲势也被化解。鬼手不再后退,以无数棍影将扑来的鳄蛟之头绞碎,继而是鳄身、鳄尾,最后点在壮汉身上,绽放出一朵小小的血花。 壮汉不顾伤势,颓然拜倒:“多谢手下留情,在下甘拜下风!” 这下金丹组也分出胜负,最后只剩筑基组。 杨行见爷们已经浑身浴血,却还在坚持,不禁心中焦急。而细看之下,爷们却是愈战愈勇,竟似每增添一道伤口,就能多一分勇力! 也许是见两边都已分出了胜负,爷们一招将萧廷玉逼退,直接跳回鹿林寨阵中,大喊认输。萧廷玉含忿欲追,被人拦住。爷们喘着粗气就要歪倒,鹰眼赶紧过来扶住,助其疗伤。 三局两胜,胜负已分。 ---------- 几日后,出使的队伍回到鹿林寨,两根镇魂柱也回到了大冢宰殿中。 “恭贺大冢宰,一统桐柏山!”站在大冢宰对面的,竟是刀鱼寨的二当家,孔鹏! 大冢宰脸上无悲无喜,一挥手,将两根镇魂柱招至身前。他问孔鹏:“和霍山谈判,众人都以为我软弱,你觉得呢?” 孔鹏诧异道:“大伙都清楚,霍山不会善罢甘休,您这是在争取时间,何来软弱一说?” 大冢宰伸出手触碰魂柱上的鸟篆。“后皇嘉树,橘徕服兮,受命不迁,生南国兮。”他又问:“我隐忍百年,如今跳到台前,你觉得,现在是举事的时机吗?” 孔鹏语气坚定:“您以前都居于幕后筹划,这次亲自现身谈判,我就知道您决心已下,此后再无退路。” “知我者,孔二也。”大冢宰长叹一声,“逃、逃、逃,我逃了几百年,躲了几百年,我围攻陶家堡,结果荒原丢失;我整合百越攻打南疆,结果霍山更加壮大;我联合周泰囚禁霍光,结果周氏被灭满门。” “...”孔鹏欲言又止。 “现在我不想再逃,也不想再躲了。”大冢宰又伸向另一根魂柱。“鸟飞反故乡兮,狐死必首丘。” 章节目录 第十章 指婚 杨行在回来的路上,就问了爷们,为何对大冢宰的事这么拼命。 爷们说:据他所知,大冢宰在越人中声望很高,一百多年前就带领越人抵抗中原。他自己亲身经历的,则是大冢宰曾组织十几路越人攻打陶家堡,破堡之日尽取其珍藏,以镇魂柱搭建祭坛开办魂祭。当时他有幸参与,直接突破了一层境界!有人还当场结丹! 真有这么神奇?杨行不羡慕是不可能的,他现在就面临结丹的问题。 爷们信誓旦旦保证是真。接着又不无可惜的说,事后他随大冢宰抽身而退,很多人却恋栈不去,和留守的荆越一起被增援而来的霍家军所杀。 杨行算算时间,陶家堡被攻破又被收复的事应该是二十多年前,那时他才从黄鹤门到霍山。当时去解陶家堡之围的正是师尊罗寅,而陶家堡的孤女现在已是他师娘。大冢宰知不知道,很多手下都死在了我的师尊之手呢? 鹰眼补充说,大家投奔大冢宰,不光是为了修为。这些年越人北上,绚烂一时又顺次凋零,实力一年不如一年。荆越短视又短命,湘越只晓得杀戮,楚越蝇营狗苟,鳄越天怒人怨必不长久...他俩就改换过几次门庭,如今看来,最好的时光还是跟随大冢宰的时候。 杨行这才意识到:大冢宰不仅是桐柏山之主,还隐隐已成为百越之主!是和霍光交手过多次的存在!自己还是心存轻视了。 于是回到鹿林寨后,杨行便老老实实的站在镇魂殿外,等候大冢宰召见。 他见鬼手、连绳进入殿中,奉还了镇魂柱出来。他见爷们、鹰眼进入殿中,得了丰厚赏赐出来。他见那个主动请战而且取胜的屈虎进入殿中,伤势痊愈精神完足的出来。进进出出的人中,有对他视而不见的,有想过来安慰他的,更多的是鄙夷他致师之时的临阵怯战。杨行通通不做回应,泰然处之。 ---------- 大冢宰最后才召他进殿。 镇魂殿仍是那个玄奥的空间,看起来无顶、无底、无边、无涯,除了眼前的一排魂柱,四面八方只剩浓郁的黑。一个佝偻的身影在一根光溜的铜柱前刻画,似乎并没意识到有人到来。 杨行看向面前的第一根魂柱,字不认得,图画的是一龙一虎打斗,龙将虎踩在了脚下。 “上古时西羌战东夷,黄帝打败了炎帝,合并其部众,称霸中原。黄帝的图腾就是龙,炎帝的图腾则是虎。”大冢宰就像一个佝偻的老头般,信步走了过来,指着魂柱介绍。 “这是...上古时候的事?”杨行哪知道几千几万年前的事,无法判断大冢宰话里的真假。 “这个是龙象之争,说的是炎黄联手打败了三苗的蚩尤,”老头指向第二根魂柱,“三苗就是我南疆越人的祖先,图腾是现在难得一见的巨象。” 杨行仍旧没有反应,不明白大冢宰为何跟他说这些。 “炎黄之后是尧舜,尧舜之后是大禹。大禹之后,群雄并起,天下混战。越人在南疆立国,号为楚氏,历八千载。”老头边走边说,略过中间的十多根,直接来到最后一根魂柱前。 “千年之前,秦氏大军席卷天下,楚氏王朝倾覆。各家各姓北迁中原,只有十之二三逃得性命;王族楚氏不愿离开故土,几被灭族。”老头颤颤巍巍的指着魂柱,柱上刻着一颗燃烧的大树,旁边还有一行鸟篆。他念到:“后皇嘉树,橘徕服兮,受命不迁,生南国兮。” 杨行敏锐的察觉到,大冢宰念这一句时,情绪有剧烈的波动。 老头很快就平复了情绪,佝偻的身躯挺直起来,回复为沉静的大冢宰。“中原带来的屠杀,千百年来从未停止。就在此时,就在鹿林寨的外头,霍山正在建造堡垒,要和原先占的那几座山头连起来,他们称之为‘方城’。你说说看,这是意欲何为?” 杨行越听越心惊,眉头一挑,脱口而出:“方城就是直道,就是横道!” 大冢宰点了点头。“英雄所见略同。” “这该如何是好?”杨行清楚这所谓的“方城”的厉害,等外围的横道筑成,他们就真的要被限制在山里了。他自是可以跳出去绕道中原回南疆,但刀鱼寨怎么办? 大冢宰循循善诱。“所以不能凭一腔豪勇,要动脑子。” 怎么动脑子,能抹平实力上的差距?杨行深知,这是纯粹的资源碾压,是堂堂正正的阳谋。若霍山继续修建深入山中的直道,可将各个寨子分化瓦解、分割消灭,到时候无论是鹿林寨,还是刀鱼寨、下江寨、平林寨,都将一个接一个灭亡! “我们打不过,可以躲,躲得敌人都不知道我们的存在。接着暗中寻找盟友,盟友多了,力量就能壮大。如果敌人来剿,就让他剿,剿得家家死人、天怒人怨。他的敌人越多,我们的盟友就越多,力量此消彼长,则攻守之势异也。”大冢宰掷地有声的话语中,赫然便有一股指点江山的气势,“除此之外,我们要用好每一个优势。而你,就是我们的优势之一。” “我?”杨行有些被算计其中的不安。 “我这里能冲锋的猛将不少,会谋划的帅才没几个。荒山乡野毕竟比不上底蕴深厚的霍山。而你,不仅成长自传承千年的宗门,还历任过霍家军的军将,气度见识皆不同于我手下的山人。” “我...”杨行有些受宠若惊,自知及不上这样的评价。至少在军略上,他不敢说能高过李通、唐参、姚伍这些百年前就征战沙场的南疆军老将,更别提和霍华这样的宿将相比。 大冢宰一挥手打断。“你来自他们,你曾是他们,你懂得他们!这就够了!”话锋一转,又笑道:“当然,不会让你白白出力的。出来吧!” ---------- 黑暗的身影掀开黑色的帘幕,走出两个人影来。杨行费力辨认,其中之一,竟是刀鱼寨的二当家孔鹏! “师...”杨行讶然,“二当家,你怎会在此处?” “我百多年前就追随大冢宰左右了。”孔鹏没有多做解释。 “这是我的义女,红玉。”大冢宰盯着杨行,“窈窕淑女,君子好逑。你和红玉结亲后,就永远是自己人了。” “结亲?不...”杨行下意识拒绝。他这才注意到孔鹏身边的女子。女子身材挺拔,掀开兜帽,脸上布满了各种鬼画符的纹路,各种颜色的油彩布满了整张脸。即使要拒绝,他心里也一阵泄气:给我挑的结亲对象,竟是这样一个老巫婆?或者,小巫婆? 这时女子脱下了她的面具,露出一张白皙、精巧的小脸。女子微微低头,又瞪大了眼睛瞄向杨行,双晕渐渐染红,尤是惹人怜惜。 杨行看得呆了,都没注意到一边的孔鹏已开始颂念经文。“两姓联姻,一堂缔约,桃花灼灼,瓜果绵绵。书向魂柱,载明鸳谱。此证。” “什么?”杨行还没反应过来,一根魂柱已移至身前,上面刻着一位女子手执长剑跪叩山门。柱身旋转,另一面刻着两人对弈,一鹤观棋! 杨行见了,脑中“轰”的一声,全身灵气不受控制的乱窜。“这是...”他颤声发问。 “这是一个奖赏,也不只是一个奖赏。”大冢宰的话音严肃起来,“我要你知道,我助你结丹轻而易举,废你修为也易如反掌!” “我想要结丹,但并不代表要接受结亲...”杨行在做最后的挣扎。 “你也四十好几了,难道还在等待爱情不成?”大冢宰笑了,“结亲只是一种形式,你不用太过抗拒。蜀中的圣女不也是如此?都是选来配给才俊,巩固统治罢了。”俄而又叹了口气,“红玉是我栽培多年的义女,你要好好待她。” 蜀中的圣女也是如此?杨行陡然想到:田灵去了蜀中,也会被师门配给其他男修吗?不!田灵心里只有我!但想到这些年的分分合合,他又没了信心:其实田灵对修为的执着,甚至在我之上... “结亲已经完成。”孔鹏将缩至一臂长短的魂柱递了过来。 那就这样吧!杨行忽然有种自暴自弃的快感,接过魂柱,握在手心。 红玉上前一步,伸出双手,捧住魂柱,叫了声:“夫君!” ---------- 将一对新人送出镇魂殿,孔鹏问道:“大冢宰为何对这个杨行这么看重?” “我和他确实有一段机缘牵引。”大冢宰缓缓说道,“我和周泰联手打造四海八荒阵,将霍光困于阵中时,这小子曾无意闯了进来,还偷听到一些机密,不过他很快就迷失在残阵中。我摆平手尾后找到他,竟发现他的身体自行在吸收地煞,和我楚氏秘法甚是匹配,于是出手帮了他一把。” “偷听到您和霍光的机密?那他岂不是知道您的姓名、您的大业?”大冢宰名为楚淮,身份是楚氏王朝末代君王之子,一生以反秦复楚为业。杨行可以做几年盗匪,但推翻化神帝君?他肯定会被吓阻住!孔鹏忧虑极了,“他会不会是霍山派来...” “霍光破阵前,这小子曾泄露了一丝气息,当时被我圆过去了,但霍光肯定会起疑。霍光没见到杨行还好,一见就会知道他是地底偷听之人,必会下辣手摧之!所以他肯定不会是霍山派来的。为稳妥起见,我在第一次见面时就试过他几次,他没露出马脚。据此推算,他当初应是听到真正的机密前就昏了过去。所以你的两层担心,都无必要。” 说到这里,大冢宰抚掌大笑:“接下来我们就看,这位小友会如何应对挑战。” 孔鹏又叹道:“我担心红玉,她很快就会说出真相。” “杨行肯定会气得昏头,但他应该不会对红玉动手,他会埋怨我们两个,痛骂你跟我。”大冢宰说道,“杨行不是越人,不懂越人的传统,也根本不会因为我们的几句话就俯首称臣。但如果想让他真正融入进来,就必须给他考验。出使是第一个,结亲是第二个。” “后面还有?” “还有一个,”大冢宰看向远处,那是杨行离去的方向,“最后一个。” ---------- 见杨行一人进去,成双出来,等在殿外的乌鸦瞪大了眼睛。他偷瞄了红玉几眼,拉过杨行悄声问询。得知原委后,他一声哀嚎:“大冢宰什么时候也给我发个老婆?” 原本心事重重的杨行,被这货瞬间逗笑,也没看羞红脸的红玉,就是一脚踢去。“去你的乌鸦嘴!” 章节目录 第十一章 红玉 杨行一行从镇魂殿出来时,鹿林寨内正在大肆庆贺。这次出使立功的几人都有封赏:鬼手、连绳出镇外寨、独挡一方;爷们、鹰眼、屈虎等分到专属小寨,其他归顺散修均有洞府赏赐。这次封赏,差不多把原先天猩寨的地盘瓜分一空。 利益均沾人人得益,如同劫掠归来家家欢喜,坊市里人头涌动好不热闹,倒显得离开的杨行一行有些冷清。他这次出使是为了完成大冢宰的考验,没有立功就没有封赏,还是回刀鱼寨去。 出鹿林寨时,正遇着一支队伍从寨内开拔,领头的赫然便是这次的首功之人,鬼手。鬼手也发现了他们,停下来看着这边,没有过来打招呼的意思。杨行便也停下,坦然与其对望。鬼手凝望片刻后,转身随队伍一起离开。 杨行见红玉躲在身后,有些回避的意思,便问道:“你认得他?” “鬼手是大冢宰帐下护法,”红玉低头说道,“之前为我向大冢宰求过几次亲,大冢宰没有允他。”后又觉失言,抬起头来解释,“我和他并无接触,更没有私情。” 杨行大感头痛:这是莫名其妙又招惹了一个情敌? ----------- “有鬼手他们镇守,可以把原先天猩寨的防线给补上了。”回程途中,乌鸦说着打听到的消息,“要不总有霍山的探子从这空当钻过来,烦不胜烦!” 忽然,杨行心中升起一丝警觉。转头看去,连绵的山头外有几个黑点;灵识延伸过去,那里居然有一支小队,人皆黑袍,骑皆白马。他想到了卫义从的白马军。没想到刚说起探子,这就遇到了。 “这些人好大的胆子!竟敢深入鹿林寨内线!”乌鸦也发现了异常,作势要前去驱赶。 杨行拦住了他。“算了,他们不敢久留。”不知道这几人里面有没有卫义从,或是其他熟人,没必要冒着暴露身份的风险前去交手。 对方应是有所察觉,干净利落的退走了。 查探不成随即远遁,果然训练有素,这就是卫义从的白马军吗?杨行想起当年随霍华出征,和卫义从一起都接到了绕后奇袭的任务,他凭借斥候之道绕后成功,卫义从却失败到和郑阳一起正面阻敌。当时他把卫义从看做公子哥,现在对方已是和霍华一样独领一军了。而自己却... “什么人?霍山的人吗?”红玉还搞不清状况,“不是停战了吗?” “我们走吧!”杨行呼出一口气:都这么明目张胆了,看来重启战端只是时间问题。 ---------- 回到刀鱼寨。孔鹏和李通都不在寨子里。杨行便打发走乌鸦,径自回到鱼纹殿的偏殿安顿下来。自打进桐柏山以来,他没有像越人那样天被地庐拥草而卧,而是按正道的习惯摆放了桌椅和床。 红玉也自觉跟了进来。她看着房里的摆设,拍了拍桌子,摸了摸床沿,道了句:“真好。” “是有些简陋了。”共处一室,杨行还有些不习惯。 “不,这样很好,比我修炼的洞府好多了。”红玉忽然有些情绪低落,“我想起了离家的那天,恍惚间二十年就这么过去了。” “你的家?你不是大冢宰的义女吗?”杨行狐疑问道,“对了,大冢宰为何要将你许配给我?” “先前又不问,都成亲了还问?”红玉揶揄了他一句,情绪又轻松俏皮起来。 “大冢宰为何拒绝了鬼手,而选择我?”杨行坚持要问,“和你的身份有关?” “我出身于正道一个小家族,家道中落时我才刚刚入道,我自知资质平庸难以出头,就接受了家族派遣,拜到大冢宰帐下,那时我才十五岁...”红玉讲述她艰难进山、跪叩山门、通过考验、继而成为大冢宰弟子的经过。 这时,杨行手中的魂柱铮铮而鸣,不停抖动,柱身上女子执剑跪叩山门的画面光华大亮。而一旁的红玉也浑身颤抖,明显是到了入定的边缘。可惜,少顷后魂柱就归于平静,红玉也恢复了清明,她离那玄妙的境界,就差了一点点。 这也说明了这根魂柱的古怪。柱身上铭刻的画面,必然是对她极为重要的时刻,一直铭记在心间,这才有了感应。就像“山中观棋”的画面之于自己一样。 想到这里,杨行心神一动。将一臂长的魂柱往门口的地上一抛,魂柱落地就涨至半身长,继而耸立得和偏殿一般高。他直视柱身上“山中观棋”的图画,任凭体内灵气汹汹,伸手触碰到魂柱之上,顿时感觉到沛然地煞经指尖奔涌过来。 这时,魂柱猛烈爆出一团刺目极光,比刚才红玉感应的光华强烈无数倍,将略显阴暗的偏殿照得极亮。几乎同时,这猛烈的光华又被魂柱收了回去。仿佛周边的时空都在这一瞬塌陷,杨行的心神也不受控制的,被吸入一个神秘的虚无空间。 空间不大,空空荡荡,空无一物,只是灵气充裕,四壁是灵识都钻不透的昏晦混沌。杨行甚是惊讶:这是像须弥戒那样的储物空间?人可以进储物空间吗?抑或,这魂柱内是一处微缩的空间法阵? 想到这里,他心神一松,整个人就从这神秘空间跌了出去,重回偏殿之中。 红玉正急得打转,见杨行从魂柱中出来,又是惊喜又是钦佩:“夫君竟和魂柱心意相通,是护法之才!” “什么护法之才?”不等红玉解释,杨行挥挥手吩咐道,“你先出去,我要闭关!”他不想浪费这次机会。 等红玉依依不舍的离开偏殿,杨行看着殿中的桌椅,心念一动,就见魂柱射出一道金光,将桌椅罩入其中,转瞬之间,桌椅就移至魂柱内的虚无空间。心念再一动,他也跟了进去。 虽然很快又从魂柱中跌了出来,但杨行察觉,仅这短短几息时间,自己修为竟然就有所寸进!那种玄妙的感觉...和被埋地底借助蜃龙珠吸收地煞时很像,和被困南阳研究魂柱铜车时的感悟相似。在那魂柱内部的方寸之间,接引地煞就如吸收灵气般顺手,而与珍稀的灵气不同的是,地煞无穷无尽! 他不记得进出了多少次,也不知道过去了多长时间,石窗外的天明复暗、昼夜轮回,仅给他光影变幻的虚幻之感。最后将魂柱内部虚无空间的灵气都耗尽时,他颓然退出。 杨行可以肯定,这魂柱即使不是什么洞天福地、天材地宝,但对他结丹会有莫大帮助!就如筑基时的湖底迷宫一样! 他忽然想到,大冢宰说过,湖底传承就在其手中,且可以此助他结丹易如反掌。那我是否要投入大冢宰麾下,直到结丹? 正在挣扎纠结时,忽听外面有较大动静。难道是红玉?他走出殿外。 ---------- “气回丹自结......端坐上天梯。”一位披着翠绿斗篷的女修正背对着她,一边念念有词,一边手掐法诀,将两根魂柱插进鱼纹殿前的土地里。 结丹?天梯?杨行微一恍神,继续靠近过去。他下意识认为对方是红玉。 哪知斗篷一扬,锐利边角如刀锋割来。杨行才出关还不清醒,但武道天赋与斥候本能还在,轻松躲过,然后看到了斗篷后面一张俏丽的脸。不是红玉。 “阁下是谁?好不轻薄!”对方满脸怒容,很快明白了杨行是从鱼纹殿中出来,冷哼一声,“原来是寨中之人,这就是刀鱼寨的待客之道吗?” “不...”杨行情知是自己误会了,有些尴尬不知怎么解释。 “你是?”对方却主动靠近过来,盯着他问:“你是那个...” 认得自己?难道是正道中的熟人?杨行低着头,含糊否认:“不,我不是...” “你是田灵师姐的道侣!”对方轻呼,“你是霍山的杨行!” 眼见躲不过,杨行只得承认:“对,我是。”好在夷陵田氏不算是完全的正道。 “你真是杨大哥啊!”对方兴奋的就要过来捧杨行的手,“我是夷陵的田如意啊!十年前你闯三峡,把师姐从蜀中仙人的手中抢了回来,又在西陵军的追杀下带师姐私奔!你知不知道,你就是我们年轻一代圣女心中的大英雄!” “额...”杨行不着痕迹的躲过扑势,“你也是夷陵龙泉山的圣女?”他知道夷陵田氏会派圣女在外行走,没想到会派到桐柏山来。 “是桐柏山的人找我们构筑法阵...”田如意解释,是一位李姓金丹和田氏联络,请求以魂柱构筑防御法阵,相当于刀鱼寨的护山法阵,她负责其中一个环节。 杨行明白了,李姓金丹应该就是李通,原来李通一直在外为此奔走。他问道:“你刚才念诵的话语和结丹有关?” “养气忘言守,明通造化机。动静知宗祖,真常须应物。气回丹自结,阴阳生反复。逍遥谁得知,端坐上天梯。这是越族不传之秘《勒石燕然卷》的内容,也和我们的师门之法相呼应。”田如意娇俏一笑,“说是不传之秘,其实高价就可得,杨大哥想知道的话,我可以直接教给你。” “《勒石燕然卷》?”杨行用心记下,应该和大冢宰所说“观想、刻画、勒石、铭柱”的不同境界有关。他当然想知道,嘴里还是说着:“这不好吧?还是...” “对了,田灵师姐拜花蕊夫人为师时你们是不是在一起?师姐入蜀以后,你们还有联系吗?”小姑娘显然对这个更感兴趣。 “夫君!”这时斜里忽然杀出一个银色斗篷的身影,手攀住杨行的胳膊,头倚在杨行的肩头,略带敌意的和田如意打招呼:“田居士居然认得我家夫君?”不是红玉是谁? 田如意吃了一惊,瞪大了眼看着两人,指着杨行问红玉:“他就是你说的能和魂柱感应、有护法之才的夫君?”得到肯定答复后,又指着红玉问杨行:“她就是你在师姐走后另交的新欢?然后你还背离了正道,投靠了桐柏山的越人?” “其实...”杨行无从解释。 “好了,我明白。你不可能为师姐守身一辈子,我也在完成任务后就会离开。” “那《勒石燕然卷》?” “杨道友,”田如意的语气变得冷淡而客气,“你有什么需求,去和我师门谈吧。” ---------- “其实,我听说过田灵。”田如意走后,红玉小心翼翼的说,“你很喜欢她吧?” “我...”杨行发现,红玉已半靠在他身上,他想挣脱,却被搂得更紧。“都是过去的事了。” “能和我说说吗?”红玉的语气近乎恳求,头也低下不敢看杨行,手却紧紧抱住怎么都不放开。 “二十年前...十年前...”杨行今日也被田如意骤然提到田灵给乱了心神,回忆了一会儿,简而又简的应付了三两句。 “那你想不想知道我过去的事呢?”红玉不待杨行回答就自顾自的说起来。无非是些家道中落、太有野心的父亲和不争气的兄长,再就是说过几遍的进桐柏山拜师。她说得很慢,身体微微发抖,眼里思绪满溢。全部话说完,她松开了抱住杨行的手。 杨行注意到,周围树木叶子都快掉光了,而他记得闭关前树枝才发新芽,看来这段时间里,是红玉在主持寨子的事务。 接下来,他和她一起看了刀鱼寨的变化,听了她转述的李通对寨子的构想。他们一起在一片寂静中穿过红色的赤尾峡,她和守卫的弟子打招呼、安排起防御来就像个压寨夫人。他们一起走过以前脏乱、如今清新的鳍鳞谷,凡人拥聚过来又散开,她抱起凡人小孩时充满了母性光辉。回到鱼纹殿前,她跟在他身后,仅隔一步之遥。他牵着她抵达偏殿外面的走廊。她想离去时,杨行从背后抱住了她,她也回身抱住杨行,痛哭出声。 章节目录 第十二章 为质 半年时间忽的过去,红玉的肚子有些显怀时,李通回刀鱼寨了。 这半年来,杨行加紧研究魂柱,闲时有红玉相陪,日子过得好不快活。确定红玉有孕后,考虑到孩子可能修道法,也可能只是个凡人,他又兴致勃勃的加强寨防,帮助凡民。刀鱼寨地势荒僻,凡民要想自力更生,最好是告别渔猎转向耕作,而首要就是要学习种植和营造之法。对此杨行有着多年辗转、多地开荒的经验,仅仅半年,鳍鳞谷的面貌已大为改善。 前些日子有群狼妖冲击刀鱼寨,被他击杀了头狼,又率领众人击溃了狼群,他还想仿造上次搞一次魂祭。但当李通出现在寨子里,跟他说“你终于有了自己的血脉”时,杨行忽然觉得一切都索然无味了:我在干嘛,老婆孩子热炕头?这半年来我都干了些什么? 李通身后跟着一大群童子,估计又是奔走多时、花费一番代价解救来的。李通察觉到了杨行的情绪低落,打发了童子,过来杨行身旁坐下。 杨行望着天边的晚霞。“这和我想的不一样。”他忽然说道。 “你想的是什么?”李通问,“你想要什么呢?” “我...”杨行一时语塞。我想要什么?想离开这里回去正道?想在这山里寻找机缘结丹?他回忆来桐柏山的点点滴滴。开始是商队被袭,落难于此;接着听李通的劝告,暂时安顿躲避风声;后又受大冢宰差使,去这里去那里,还得了个道侣。每一步都身不由己。本来他只是想虚与委蛇,等风头过了就离开的,可没想过在这荒山里娶妻生子。 “你可知道,我想要什么?”李通忽然问。 “什么?” 这时太阳已经落下山去,原本绚丽的晚霞正慢慢凋落。“年轻时想要建功立业,经历了重重磨难后归于平静,心中却终究放不下,渴望最后一次燃烧。似乎人人都是如此的轮回。”李通的目光从天边收回到眼前,看着庞阿弟安置童子,看着寨子里的凡人碌碌劳作。“早年我跟随南疆军打百越,现在我跟随越人打正道,我从来不会去问为什么。” “为什么?” 李通站起来舒展心胸。“人生不如意十之八九,尽力去做好每一步才是最重要的。” “尽力做好每一步?”杨行想,宗由和李通同时闭关,李通成功结丹,宗由却坐化了,谁能说出个道理来?霍华惊才绝艳,郑阳忠心耿耿,却都死得不明不白,还有刘宝...他重重的点了点头:“确实,大道无情,我辈只有去尽力做好每一步。” ---------- “不说这个了,我这次是带着任务来的。”李通说起这半年来南疆的形势变化。 百越招安后,除楚越以幕埠山和黑市为基业外,其它的如湘越、苗越、苏越、吴越等都安定不下来,时不时惹是生非,鳄越更是故态复萌,豢养凶兽屠戮凡民。霍家军敲打几次后,和鳄越渐成对峙之势,江夏隔岸观火,其它越族则蠢蠢欲动,怪不得霍山即使商队被劫,也一时半会顾不上桐柏山这边。 “现在霍山中驱逐越人的风潮又起,和上次不同的是,这次没人替我们说话,霍光似乎也无意搞平衡顾大局了。”李通叹了口气,“江陵会馆被封,葛家酒馆也关门,凡是和越人有牵扯的,一律限制了行动。江陵峰的处境一下就艰难起来,唐参和姚伍可能要带着弟子们回桐柏山来了。” 既然提到了江陵峰,杨行便问起黑水峰、丹阳峰,以及他弟子、凡族的情况。 “搬家后我就没回过丹阳峰了,料想也不会影响到元婴仙人什么,不过听刘奇提起,霍山对丹阳峰罗氏有点高高捧起、敬而远之的姿态。”李通斟酌着,缓缓说道,“黑水峰一脉皆是军功新贵,你们几个又和霍青交好,有什么事也不会明着对黑水峰使出来。你的弟子王喜和侄儿宅生都在闭关,凡族也都好好的,我跟人交待你在中原闯荡,这一点你不用担心。” 杨行松了口气,他自忖有罗氏的庇护和霍家军的背景,应该不会出什么变故,也要听到确切消息了才会放下心来。 “我这次过来,是因为听到了消息,霍山要对桐柏山动手了。”李通肃然说道,“霍山查到鳄越的动乱是受桐柏山指使,其他百越背后也都有桐柏山的影子。” 鳄越受桐柏山指使?杨行讶然,他在江夏战场就听说了,鳄越可是有元婴仙人的! “如果说之前只是小打小闹,那霍山这次出手,必定山势大力沉,雷霆万钧!”李通忧心忡忡,“看看江夏周氏就知道了,千年基业、一方霸主,说灭就灭了!” “大冢宰会有应对的吧。”杨行口不对心的说。 “我正是被大冢宰征召回来。”李通忽然问,“你见过几次大冢宰了,你觉得大冢宰怎么样?” 鬼手也问过他这个问题,当时他打了个哈哈过去了,现在李通又问,他认真想了想,真诚的说:“威福莫明,深浅难测。大冢宰曾和霍光暗斗多年,在越人中有很高的名声。但现在由暗转明,我怕桐柏山远远不是霍山的对手。” “你已经被大冢宰收服了?”李通笑问。 “收服?远远谈不上,只是各取所需罢了。”对这种调侃,杨行有些抗拒,“他想从我这打探霍家军的虚实,我想从他那得到结丹的传承。他只看到了我让他看到的。” “是吗?”李通静静的看着他,“也许他已经看穿了你。而你只看到了你认为的真实。” ---------- 仿佛是印证李通的话,第二天鹿林寨便有信使来到,大冢宰请李通和杨行相见。 杨行有些犹豫,红玉却很热切。“义父有命,必当遵从。”红玉催促他出行,最后还和他一起上路。 熟门熟路来到镇魂殿外,孔鹏在门口迎接他们。“好像昨日还在为你们证婚,时间过得真快。”孔鹏欣慰的看着杨行和红玉二人,眼神敏锐又毫不唐突的落在红玉隆起的腹部。 杨行和李通二人进入镇魂殿,已有几人等在殿中。有几个杨行认得,鬼手、连绳、屈虎,上次出使平林寨的功臣们;还有熟悉的爷们和鹰眼,爷们抬手和他打招呼。 又等了会儿,大冢宰带着一块石板出现。“我们要和霍山开战!”边说边将石板弃掷在地,丢到人群中间。 杨行注意到,这是一块碎裂的方碑,上面刻着文字与鸟篆。“我们会把说过的话刻在石头上”、“我们,选择了和平”,他犹记得大冢宰当天的话语。而如今,和平与这块石碑一起碎裂了。 “现在我要召集军队,和上次一样,共抗强敌。”大冢宰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威严,“不同的是,这次你们可以以我之名。” “鬼手,你带人去平林寨,至少给我征召两名金丹,二十筑基!连绳,你回去湘越,告诉儿郎们,这次不加限制,能来多少来多少!李四,你去把弟子们接回来,尽可能的联系我们的越人朋友!”大冢宰语调高昂,面容似乎都年轻了一些,“爷们和鹰眼去下江寨,告诉他们,大冢宰不会亏待你们!” “...你去楚越...法器和丹药...” “...你去夷陵,告诉田氏...” “...去江夏联系周处,注意隐蔽...” “...去中原招募,就说要干一票大的...” 大冢宰一句句吩咐,底下人一个个领命而去,最后只剩杨行。 “听说你要有孩子了?” “什么?”杨行被刚才一系列命令震惊了,一时没反应过来。 “你以前有孩子吗?” “没有...”杨行有点摸不着头脑。 “我有,不止一个,曾经。而今...”大冢宰忽然打住,转而说,“霍山已和鳄越开战。现在是我们最好的机会。” “鳄越?”杨行不得不承认,难道这一切真是大冢宰在背后指使? “给敌人制造敌人,给自己制造朋友,还记得吗?”大冢宰说道,“杨行,我一直对你寄予厚望。这次我希望你跟着鬼手去平林寨。这是对你的最后一道考验。” “平林寨?”杨行直觉有蹊跷,“平林寨有问题?” 大冢宰不答。“你一到达,考验即算完成,我会传你龙渊湖传承,助你结丹。” “如果我回不来呢?” 大冢宰仿佛没听到。“平林寨里有我的耳目,你会有人接应。我要你去看,去听,去观察。如果一旦发生变故,我要你回来,告诉我发生了什么。” 杨行冷冷一笑。 “对,你有可能回不来,但人皆有一死。”大冢宰终于回应,却不是好话。“以正道身份去,还是我的信使身份,路要你自己选。上路吧,鬼手在外面等你。” 杨行知道自己没得选。他最后只能说:“如果我回不来,照顾好我的孩子。” 踏出镇魂殿的一刻,他隐隐有种感觉:棋盘已经铺就,棋手已经发动,而我才刚刚入局。 ---------- 平林寨从远处看起来平平无奇,坐落在一片山间原野的孤峰中,周围除了绵长而低缓的零星矮山,便是一眼望不到边的墨绿森林。只有朝阳初升时才显出来特别,周围的雾气不仅没被阳光驱散,反而聚拢到孤峰之上,而在众多聚灵法阵的作用下,方圆几十里的灵气都如雾气般汇集到了这里。 一进入平林寨,眼前的景象陡然从田园风光切换为钢铁堡垒。从入口处到孤峰顶,螺旋式的分布着十多座塔楼,看过去就如一片矗立的枪林,巍峨森严。塔楼之间以城墙相连,犹如一条青石巨龙盘踞在孤峰之上。 怎么会是这样?从外面完全看不出来!杨行下意识就想退回去,左右四顾,鬼手也是一脸严肃,对他摇了摇头。他明白了,平林寨这是布置了大量障眼法之类的法阵,怪不得引起雾气聚集,也是想加强遮蔽的效果。他们到底想隐藏什么?! 人群继续前行,往山顶去。杨行在一片黝黑、昏暗、嘈杂中观察。他见过这种堡垒,罗宇打造罗家堡就是如此。他知道,这每座塔楼都有小型的防御法阵,环环相扣。若敌人来攻,就得从山下一阶一阶的打上来。整座山峰另有护山法阵,防备空中之敌。大阵套小阵,这种堡垒专为防御而建!堡中驻扎训练有素的修士队伍,足以抗衡十倍之敌! 队伍在山腰处就停下,对面出来一位带斗笠的枯瘦老者。“鬼手老弟,别来无恙?”杨行认出这正是上次出使时,平林寨出来应承、比武时又躲在幕后的老人。 “渔翁,你这是何意?”鬼手克制中透露着愤怒。 “这次你我兄弟可以好好聚一聚了。”老者让鬼手单独随他去,其他人等在原地。不一会儿,有人过来宣布:“我们派了人去跟随鹿林寨参战,等他们安全回来,你们自然可以离去。” 杨行惨然一笑:“看来,自己成了人质了。” 章节目录 第十三章 萧廷玉 作为使者,实际是人质,进入敌我难分的“盟友”巢穴,杨行告诫自己:多看,多听,少说,少做。 双方交涉后,鬼手被渔翁带走,剩下的人则被集中安置在一个地坑。平林寨的人宣称:他们白天可以在寨中自由行走,晚上需全部进入地坑,如有异动,一律锁拿,甚至格杀! 地坑是封闭式,只有一个洞口和外面联接,和囚牢无异。地坑的内壁上布满弯弯曲曲的石纹,头顶吊着一块巨大的钟乳石,明显设置了绝灵禁制,洞外还有守卫。杨行尝试运气,立刻就有窒碍之感,虽不至于寸步难行,但若要强行突破,肯定会引起示警。 当晚地坑内就起了躁动。有人说平林寨有鬼,想将他们全都杀了,与其等死不如冲出去!有人说要等鬼手的命令,不可坏了大冢宰的大事。黑暗、禁闭、又绝灵的环境下,地坑内闹个不休。杨行并不参与,只是戒备。后来喧闹安静下来,这些人又聊到他。 “听说你上次就出使平林寨了,却临阵怯场?” “是不是因此惹恼了大冢宰,故意再次把你派来送死?” “哈哈哈哈!” 杨行不作回应,他有任务在身,没必要和鬼手的手下们交流。其实他也搞不清任务是什么。大冢宰允诺他一进入平林寨就算通过考验,还说一有变故就可以回去,那岂不是现在就可以逃跑了? 不管怎么说,走一步算一步吧。明天在寨子里看看,他要搞清楚:为什么一个桐柏山腹地的平林寨、一处周氏余孽和不得志的越寇的聚居地,会如此戒备森严? ---------- 第二天天亮,大家从地坑走出去,从人质变回了使者。 发觉确实不禁走动后,杨行先是在地坑周边探索。地坑位于山腰,附近有四座防御塔楼,下山路上遍布着各式建筑和帐篷,无论往哪个方向去,都会阻力重重。上山后飞到高空?那会立刻成为全寨的目标。 奇怪的是,从寨子内部看平林寨,又没有昨日钢铁堡垒的感觉了,反而有点山中坊市的意思。塔楼下有茶棚和酒馆,穿着各异的修士往来不息,没人对他们的使者身份感兴趣。只是随处可见的血迹和偶尔迸发的打斗,提醒他们这里的野蛮。 在一个无人注意的角落,杨行就被几个不开眼的家伙行劫,他无意暴露战力,使出斥候手段,轻松闯出包围,几个转向就将人甩脱了。 夜间回到地坑,人数较昨晚少了几个,立刻爆发恐慌。还是看守进来解释:有几个人日间闹事,被分开关押了,明日就可相见。 等人群散去,看守将杨行单独叫出去。“杨将军?真的是你啊!” 杨行一头雾水,什么人会叫自己将军? “我是左营的春喜啊!”看守很兴奋,“我原先跟着刘宝将军,后来跟着您,打了好几场硬战,得了好多赏赐。跟着您真是没话说!您也进山里来了?” “左营?”杨行更奇怪了,左营将士大部分阵亡,剩下的几个投了刘宝原先的灵山,只有伤残的几个被他安置在黑水峰。 “您不认得我了?我是大嘴啊,他们都叫我大嘴!”看守咧开嘴大笑。 “哦。”杨行对这个外号有点印象,陡然间一股寒气冒上头顶,他印象中这个叫大嘴的确定阵亡了!难道是幻觉?还是这寨子里有魔道高人,收了这人的魂? 看守见了杨行的神色,也开始迟疑起来。“不对啊,您要是进山,应该和我们一样进塔楼啊,怎么跟越人一样钻地坑去了?”这时有同伴在远处叫他,他便丢下杨行过去了。 之后杨行再未见过这个叫大嘴的看守。 这一天下来,杨行不仅没有搞清楚疑惑,反而疑惑更多了:为什么他左营的阵亡将士,会成为平林寨里的守军?难道寨子里还有不少霍山的人? ---------- 第三天,杨行遇到了一位谈不上故人的故人。萧廷玉。 萧廷玉是自己找过来的,见到杨行就露出欢喜的神色。“真的是你!上次比武我就觉得不对劲,没想到你也投了过来。” 杨行心里一紧。上次他如此小心,仍被察觉出来,这人绝不简单。 萧廷玉见杨行满是戒备,便主动表明身份:他就是大冢宰安排在平林寨的内应。 杨行不信,上次萧廷玉对鹿林寨的队伍喊打喊杀,还对爷们下了死手。再往前数,萧廷玉在黄鹤门就劣迹斑斑,诱骗罗宇攻击霍山的队伍,还嫁祸雏鹤峰。 “怎么,你不信?”萧廷玉看着他,“鹿林寨那边没跟你说我的身份?” 杨行直接了当的问:“你到底是哪边的?” “哼,你呢?”萧廷玉倒是冷哼起来,“你又是哪边的?你是黄鹤门杨行,还是霍山杨行,还是刀鱼寨杨行?” “额...”杨行竟有些尴尬,“这次我是作为大冢宰的使者而来。” “我也做过大冢宰的使者,我们这样的人,到哪儿都是别人的棋子。”萧廷玉忽然伤感起来,又转换话题道,“你还记得黄鹤门的事吧?” “当然记得。”杨行记得,他在黄鹤门和萧廷玉唯一的交集,就是某次采药回来的偶然相遇,但还是要配合着回忆,看能否套取更多有用的信息。 回忆一番后,萧廷玉不知是真情还是假意,将杨行拉到一处酒馆继续聊。 杨行问:“现在平林寨是什么情况?” “平林寨就是一个大杂院。在黄鹤门的时候,你们庶务峰也有这样的杂院吧?凡人、修士、管事、弟子、家眷、客人,只要是刚来的,通通住一起,找到下家后才会分流出去,在那之前,谁也不知道谁的身份。” 杨行又问:“怎么寨子里如此戒备森严?” “心虚啊!这里面好多人身家不菲,还有带着一整套护山法阵来的,都是神神秘秘隐藏身份,但也能猜得出来。有些是周氏的旁系,叔伯子侄之类的,周氏嫡系只留了个周处,被天使当牌坊供起来了,余众说是不追究了,可他们敢信吗?好多逃进山里来了。还有霍山的、中原的,不知为什么原因来的。还有些越寇这个族那个族的,什么湘越鳄越,虽说也被天使招安,但有些太过伤天害理的,还是要逃进强盗窝子才安心。平林寨就是这样的强盗窝子,你防我我防你,正常人来还待不住咧!” 杨行问他:“那你是因何进来的?” “哼,得罪罗宇了呗。黄鹤门坊市被袭,我奉命做了点手脚,误导了他。他爹罗寅放话,必杀我出气。我哪知道他不去找霍山报仇,竟偏要抓着我不放?前些年罗氏在霍山受排挤,我还想现身探探,可没想罗寅直接结婴,我更一步都不敢出去了。我知道罗寅现在是你师傅,你出去可别出卖我,作为交换,你在这里可以由我照应。” 杨行沉声问:“当年黄鹤坊市被袭,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也说不清楚,我也只是棋子。我只知道鹤翼峰吴长老偏向周氏,想让黄鹤门和霍山交恶,作为投靠周氏的投名状。我是奉吴长老之命行事,哪知道最后搞成那样?” 杨行之前就得知,当时霍山早有预谋,最早那批袭击者就是霍光派出的,看来这个萧廷玉和他师傅吴襄,都是被利用了,误打误撞成了霍山的棋子。 “这几件旧事,就当抵酒钱了,这顿你请吧!”萧廷玉豪气的说,“今日有斗兽,走,随兄弟我,前去一观!” 杨行看了价钱,都是灵石标价。他付了一颗三阶灵丹,掌柜的眉开眼笑,连说客官要常来。 ---------- 跟在萧廷玉身后,杨行反复琢磨刚才的话。萧廷玉算是做到了有问必答,内容虽然真假难辨,但似模似样,可以稍解自己的疑惑。难道萧廷玉真的是大冢宰的内应? 浓烈的血腥味飘来,杨行发现自己到了山脚下一处斗兽场。这里看起来是一个开放式的地坑,也是一个下沉式的广场,周围高出的一圈作为观战台,而下面的战场已是尸横遍地,一片狼藉。 “喝酒误事。”萧廷玉说,“斗兽已经结束了,接下来是魂祭。” 杨行对魂祭很感兴趣,在刀鱼寨就见识过了。越人的魂祭是对入门弟子的试炼,也是对低阶弟子的给养。 广场中央的残肢断臂间,正有人用无数根松木堆出一座火坛,火坛周围竖立着十多根巨大的魂柱,魂柱顶端拉着铁索,共同将一只巨大的铜鼎悬吊在火坛之上。铜鼎上刻着许多鸟兽形状及鸟篆雕文,给人异常厚重而又神秘之感。 不一会儿,火坛的火焰已完全升腾起来,熊熊大火将铜鼎吞噬,四方侧壁都烧得焦黑。场中的妖兽尸体被投入鼎中,浓浓香味传出,火烧得更焰了。 这时,一只硕大的狼妖尸体被拖到火坛旁,在火焰舔舐下,原已死去的狼妖似乎开始抖动起来。忽然场中大喊一声:“祭!”狼妖头颅被斩落在地,没有鲜血喷出,只有一缕黑烟飘散。 以杨行筑基后期的修为,仍然感受到一阵精神冲击,灵识打开,就见狼妖断首处有一狼形兽魄钻出,挣扎着怒吼着,被吸附到上方的铜鼎之中。铜鼎中也应和着传出无数声呼啸,这一瞬差点将火坛的熊熊烈焰压灭。场中不少低阶修士直接委顿在地。 很快有高阶修士下场,绕着广场连身施法,又祭出法器,围着火坛凌空梭巡,镇压兽魄。慢慢的,铜鼎中的呼啸声渐小,火坛的火焰也重新兴旺起来。 杨行就见铜鼎焦黑的侧壁上,野兽图案和鸟篆雕文铮铮发亮。周围的魂柱也有了感应,柱身上的图案栩栩如生,其中一根竟绘着“阉牛式”!和当年孙池地洞中的图画一模一样! 魂柱的图案大放光彩,广场上诸多低阶弟子见了,都缓缓起身,在熊熊烈火旁观看、模仿。其中一人忽然大叫一声,带着虔诚、狂热的神情,学着画中的身姿,踏步作刺击状。接着越来越多人加入,整齐的一踏步、一刺击,加上口中的呼喝,有一种说不出的神韵。 设置禁制的地坑、冲动的打斗和斗兽、嗜血的魂祭,看来这些就是平林寨了。 ---------- 眼看天色将晚,杨行辞别萧廷玉,打算回去了。今天他收获很大。 忽然他感到一阵温和的精神冲击,就像修士间的灵识传话,一般用来示警或提醒。他不动声色,装作继续欣赏魂祭,慢慢挪动到了斗兽场旁的一条坑道内。斗兽场有多条坑道,连接其他地坑,或是用于...放出决斗的妖兽。 杨行就发现自己来到了一个巨大的铁笼前,笼子里关着一只小小的猴子。猴子握着一支长长的木棍,在砂砾地上比比划划,歪歪扭扭写下几个文字:“杨行,救我!” 章节目录 第十四章 困兽 天色将晚,杨行被引到斗兽场坑道的一个铁笼前,笼子里关着一只瘦小的猴子,猴子拿着木棍在地下写下四个字:“杨、行、救、我。” 一只妖兽罢了,也许带点灵性,但会写人类文字?这场面过于诡异。杨行惊奇的问:“你...是什么东西?” 猴子龇牙表示愤怒。他便改口:“你...是谁?” 猴子拿树枝划拉几下,在地上写下一个“孙”。 看来这灵猴能听懂人话。“孙?孙猴子?”杨行第一时间想到,以前左营下面好像是有个士卒叫“孙猴子”,昨天才出了个“大嘴”,他自然往那方面去想。 猴子抓耳挠腮很是着急,又写下一个“池”。 “池?孙池?”杨行惊呼,“你是孙池?” 猴子兴奋得手舞足蹈,握住木棍开始写,又嫌写得太慢,干脆将木棍扔了,用毛茸茸的猴爪指了指嘴,又指了指头。 用灵识交流?杨行不知道人类和妖兽是否能用灵识交流,也不知道孙池怎么变成了一只猴子,他不知道的事情太多了。将灵识集中在猴子身上,很快建立了连接。 “师弟,好久不见。”灵识是没有声音的,但在杨行心中,自动带入了记忆中孙池的声音。沉稳的声线与不停躁动的猴子身体,产生了巨大的反差。 “你真是孙池?” 猴子咧开嘴笑了,将一根手指伸到嘴边做“嘘”的动作,又捡起木棍重新在地上划拉了几笔,居然是“童子阉牛”的剑招图。 杨行最开始学习灵识就是得孙池传授,那时他躲在一个荒山的地坑内练习,却发现找不到师兄了,睁开眼正好看到孙池对他作“嘘”状。后来他学习剑招,也是孙池介绍的洞穴,他在洞里看到了这招“童子阉牛”图。这两点他从未对人说过,确定是孙池无疑了! “师兄!”杨行动情的喊了一声。黄鹤坊市被袭后,他曾在心底发誓,再也没有孙池这个师兄,但事情毕竟时过境迁,且此情此景太过骇人,他问道:“你怎会落得如此田地?” 猴子面容扭曲在一起,显出悲愤的神情。“我前几日才遭逢大难,被人害死!好在我与这灵猴结伴二十年,死前一缕魂魄寄放在它身上,才因此身死而未魂灭。” 这是越人的御兽之道!所谓“人兽相伴,魂灵相依”。杨行听说江夏之战时,周氏家主周泰被杀前,也是将一缕魂魄寄放在伴兽元婴牛妖身上,想要逃出生天。结果元婴牛妖被花蕊夫人设阵捕捉斩首,周泰这才身死魂灭。他问道:“是谁杀的你?” 孙池不答,反而问他:“你还记得十年前在幕埠山,你曾为追踪我而错杀一人吗?” 杨行神情一凛:难道是那人的苦主找来了?但事后田灵明明设法阵抹平手尾了啊,而且这事和孙池被杀有何关系? “毁尸灭迹容易,但你拿走了那人的物件,我帮你处理了尸体,就都沾上了甩不脱。那人是鳄越长老鹤鹬翁的嫡子,他几次三番想要你的命,都被你逃脱!” 鹤鹬翁!杨行想起来了,王彪子的师傅!怪不得他两次想要置我于死地,一次在龙潭湖边,一次在商队被袭!原来不是为了死去的徒弟,而是为了死去的嫡子!但是...杨行疑惑了,这鹤鹬翁不是在江夏之战就阵亡了么? “我这边一直有父亲的庇护,他不敢动手。但最近让他找到了机会...”孙池叹了口气,“他化名渔翁,就在这平林寨里。你要早做打算,否则会落到和我一样的下场!” 渔翁!杨行猛然一惊,自己已经和对方打过两次交道了!一次在鹿林寨与平林寨的比武,当时萧廷玉都差点认出自己,更何况追踪多年的金丹?再就是初到平林寨当人质时,渔翁把每个人都看过一遍,想必早就认出了自己。这下危险了!杨行下意识就想逃离这里,但看到密集的高耸的塔楼,又打消了这个念头。 糟了!杨行这才发现,天已经黑了,魂祭那边的大火照得坑道内影影幢幢,还有呼喝声远远传来。他必须回去! “我看你和萧廷玉一起过来的,难道你们结成同盟了?”孙池还在说着,“千万不要相信这个人!萧廷玉是渔翁的亲传弟子!虽然是渔翁要杀我,但真正动手的却是萧廷玉本人,而他前一天还在和我称兄道弟!你要记住,当他和你称兄道弟时,就是他要动手了!” 杨行又震惊了,这萧廷玉白天才和他称兄道弟过。于是他顾不得天黑,将自己的人质身份和萧廷玉的内应身份一一道出。 “你现在很危险!”孙池警告道,“寨中势力最大的是不知从哪来的一伙盗匪,领头的两个叫火头、花刀,带着一大批训练精良的修士。我父亲和他们不和,因此被选中了要去支援鹿林寨。我本来想跟去,但父亲担心战场危险而不许,没想到父亲离开的当天夜里,渔翁就找上门来杀我!” 杨行明白了,渔翁在孙和离开当晚就杀死孙池,就是有把握孙和回不来。平林寨和鹿林寨不是一路的!那自己这个做人质的,岂不是只有等着被杀的份? “他们会先杀领头的,”孙池说,“领头的一死,就轮到你们了!” 杨行来回走动,焦躁不已。昨日没回来的几个,是不是已经被杀了?鬼手被单独带走几天,岂不是凶多吉少?他问:“现在怎么办?” “先救我出去!”猴子双手攀住铁笼的栏杆。 “这笼子能关得住你?”杨行知道孙池修为不低,伴兽灵猴想必也不差。 “斗兽场的妖兽都被下了禁制,上场前才会解开。而且打破笼子就会引来追踪,不过是进入了一个更大的牢笼。”孙池解释,“这山上没人知道灵猴体内是我的魂魄,你只要贿赂看守,放我出去,我自有办法带你离开平林寨!” “我只有一百三阶灵丹...”事起仓促,这已经是杨行现阶段的全部身家了。 “这就够了!”一句话说完,孙池忽然“嘘”了一声,转过身躲在铁笼一角不再动弹。接着杨行就察觉到有人接近。看来灵猴有探查的天赋。 来人是满面狐疑的萧廷玉。“杨行?你还没走?” 杨行赶紧上前拦住,不让其发现虚实。他随口解释了几句,“明日我再与萧兄把酒言欢。”他说道。 “今晚我先送你回去。”萧廷玉看起来不疑有他。 ---------- 杨行心事重重的回到地坑,之前的同伴一个都不见,只有一个魁梧的身影在洞内等他。 是鬼手! 不管先前有没有矛盾,现在的鬼手是杨行最大的希望。他高兴的上前,发现鬼手受伤了,最重的是左眼和腹部的伤。左眼像是被兽爪抓过,数道血痕惊心动魄,眼球已不见踪影;腹部几被洞穿,还在汩汩的流血。 鬼手抬手放出一根魂柱,很快变大变长,竖立在地洞中央,正好顶在那根钟乳石下方。绝灵之感瞬间消失,看来是破了这地坑的禁制。 “你受伤了?”杨行问。 “遇到几个老朋友,非要轮番和我比武,赢了几场输了几场,就成这副模样了。”鬼手瓮声说道。 “他们这是要杀人!我们该怎么办?”杨行将孙池所告简要道出,只说是自己侦查所得。 “你说的我已经知道了,平林寨选择做我们的敌人,我也没有办法。”鬼手淡漠的说,“我可能熬不过明天了,我死后就轮到你们。” 杨行不理解,一个人怎能如此看淡生死。“那你来找我干什么?” “大冢宰对你设了三道考验,你全部通过,我来是奉命传你结丹秘诀。” “现在传秘诀有什么用?”杨行气急,“秘诀能让我马上结丹?秘诀能让我逃出去?” “我只管传你秘诀,其他的不能保证。” “哼,”杨行冷哼一声,“那你说吧,秘诀是什么?” 鬼手指了指硕大的魂柱。“就是这个。柱名擎天,镇魂级别,对应正道的话,是仙品法器。元婴都想得到,助人结丹足够了。” 杨行深吸了一口气。仙品法器!他听说师尊罗寅的赤霄剑就是一柄仙品法器,如果眼前这黑不溜秋没有图案文字和鸟篆的擎天柱真是仙品法器,确实结丹足够了。他忍不住伸手去触碰。 这时鬼手靠了过来,抓住杨行手臂,口中念念有词,继而将杨行一推,送入魂柱内部,就算是交接完成。 一进入擎天柱内部,杨行就知道自己原来那根魂柱,只是大冢宰临时制作来吊住他兴趣的半成品,亏他研究了半年。擎天柱内部也是一个神秘空间,他还在好奇这种仙品法器内部会是什么样,就见周围由白茫茫一片变成了黑乎乎的地底洞穴。自己所在之处似乎是一个地洞,有好几条通道连接出去,外面又是另外的地洞和通道,连成了一个地底迷宫!远处似乎还有滴水声传来,这是法器专为他演化的龙渊湖底的滴水洞! “柱子杵着,人在柱中,这样很危险,以后必须找人护法,最好是有地方闭关。”鬼手的声音清晰的从外间传入。 杨行不情愿的从魂柱中出来。“还有以后吗?” 鬼手不答,起身就走,到了洞口停下,转身说道:“你还有什么想知道的?” 杨行想了想,问道:“大冢宰对这里的事有预料吗?” “没有,有的话就不会让我来送命了。不过有怀疑,这也是让你过来的原因。如果这里是霍山控制,那你就还有选择,选择做大冢宰的信使,还是正道的将军。而你的选择,关乎着大冢宰对刀鱼寨一众人的信任。” 杨行冷笑道:“没有人能出去,谁给大冢宰传信?” “这个你不用担心。”鬼手转身要走。 杨行赶紧问最后一句:“萧廷玉是内应吗?” “以前是,但现在已经不可信任了。” ---------- 鬼手走后,杨行不知该做什么,也不知该怎么办。这一天发生了太多事,见了太多人,听了太多话,信息量太大,他苦思一夜无果。天刚刚亮,萧廷玉就来了。 心不在焉到了斗兽场,场中已有不少人聚集,欢呼声响起,斗兽已经开始。 萧廷玉说:“不错,居然是两个狼灵。”狼灵就是能用灵识控制狼的御兽修士。 只见广场中央,两人隔着老远对峙,不一会儿,其中一人竟长出尖吻、撕下人皮,变作了一只狼!另一人也做如此变形,但变到一半,斜里冲出第三只狼将他扑倒,滚地撕咬起来。 “作弊!一对一怎么变成二打一?”场边有人怒吼。 杨行被吸引着看了一会儿,想到救孙池的正事要紧,便展开灵识开始搜索起来。没有!原先的铁笼还在,笼中灵猴不见了!杨行来回搜索,仍不见孙池的踪影。 欢呼声将杨行的目光拉回斗兽场。原来是那只孤狼装作不敌倒地,趁敌手过来时猛的扑起,以一只眼的代价将敌狼咬死一只,重新回到一对一的局面。 杨行无心看斗兽,找了借口暂离,亲自将所有坑道跑了个遍,都不见昨晚那只灵猴的身影。该不会是出了什么变故?他为孙池担心。很快,萧廷玉来找他,他只好跟着回到看台。 原先那只孤狼的腹部被敌手重创,可也将对手压在身下,不顾对手的挣扎,张开血盆大口,将对手整只狼头咬住,“咔嚓”一声,狼牙钉入天灵盖。以一敌二,胜负已分。 找不到孙池,杨行已经想离去了。 “别分神,”萧廷玉在旁提醒,“好戏开始了!” 杨行朝场地中央看去,获胜的孤狼蹒跚着离开,下一场斗兽已经上场。其中一方是一只巨熊,而另一方,居然是一只小猴子! 没错,正是他一直在找的孙池! 章节目录 第十五章 斗兽 看到一直寻找的孙池作为斗兽出现在决斗场,萧廷玉脸上还带着若有若无的笑,说好戏要开场了,杨行陡然明白过来:萧廷玉在杀孙池之前和孙池兄弟想称,必定知道孙池有这么一只伴兽灵猴,即使不能肯定灵猴体内有孙池的魂魄,也要下辣手除掉最好。昨晚他看见自己和灵猴在一起,当时没什么表示,事后肯定做了手脚,让灵猴赴这必死之局!还故意让自己在旁观看! “你到底想干什么?”杨行怒斥。 “杨兄既然对这只猴子感兴趣,我就想看看它有什么本事。”萧廷玉邪魅的笑道。 “既然这灵猴是斗兽,我自然可以赎买来!”杨行不能让他知道孙池魂魄的事。 “晚了!”萧廷玉看着场中一熊一猴已经开始对峙,厉声道,“杨行,你要清楚自身的处境!你不过是鹿林寨派来的一个人质,是大冢宰狠心舍下的一枚弃子!” 杨行沉默,看向斗兽场。孙池的对手是一只巨熊,站立起来有三、四人高,浑身毛发坚韧闪烁金属光泽,如同人类战士的铠甲。熊长于防御和力量,短于移动速度,而猴子的优势就是灵活,但即使再灵活,巨熊也能承受无数次攻击,而孙池只要挨上它一掌... “杨行!”萧廷玉的话语将他拉回场边,“现在只有我能救你。如今控制平林寨的其实是霍家军,领头的将帅是你的旧识,我来是替他们传话,你可愿拨乱反正?不用你去当什么卧底、内应,那太浪费了,你就是军中将帅的命!这是他们的原话。” 杨行吃惊的瞪着对方。霍家军控制了平林寨?领头的是我在霍家军的旧识?难道是卫义从?他一边心念急转一边说话应付:“你昨天还说自己是大冢宰的内应,现在又成了霍家军的人,我怎么相信你?” “我一开始确实是大冢宰的内应,大冢宰深谋远虑,早就看出了平林寨有问题。”萧廷玉的声音一会儿阴柔一会儿狠厉,表情有些瘆人,“大冢宰将我丢在这里,就该考虑到我坚持不下去的可能!要不是我转投平林寨,早就死无全尸了!” 杨行一声冷哼,心中盘算着利害得失。反正擎天柱已经到手了,要是不投霍家军,恐怕很难活着走出平林寨;但要是投了,留在那边的刀鱼寨怕是很难善了,而且还有红玉和孩子... “当时我没得选!现在你有得选!可怜我妹妹还在鹿林寨中不知情,这次过后恐怕凶多吉少,这就是我为什么要保你!” 听到这里,杨行奇怪了:你妹妹和我有什么关系? 这时有人靠近过来,对萧廷玉耳语了几句。萧廷玉留下一句:“你好好考虑吧!”就先转头离去。 ---------- 刚好场边呼声渐起,杨行顺势看去,斗兽场中一熊一猴已结束对峙,开始冲击。 巨熊大踏步冲来,一个熊掌抡去。灵猴灵巧躲过,闪身的同时还用尾巴扫了巨熊的头,叮叮当当响,全部被毛皮盔甲挡住,只有最后一下,拂过毛皮覆盖不到的面部,剌下一道血痕。原来灵猴的尾巴上有倒刺。 初次照面就受伤,巨熊勃然大怒,锤胸怒吼。灵猴却没有因此得意,反而不断后退调整,寻找着新的机会。接下来又是对冲、躲闪、找薄弱处下手,笨重的巨熊一次次扑空,阴狠的灵猴一次次得手,很快现场不断有血肉洒下,巨熊受伤了! 忽然,灵猴的爪子被熊掌抓住,虽然它及时抽出,避免了被捏碎骨头,但仍被熊掌一推,身子横飞了出去。场中陡然安静下来,杨行也一颗心提了起来。却见灵猴空中借力,翩然落在地坑的侧壁上,丝毫没有受伤的迹象。欢呼声重新响起,杨行想起了在黄鹤门时,孙池被罗宇从阴影中抓出来的一幕,此时灵猴的身法也颇有当时“移形换影”的神韵。 灵猴沿着侧壁的陡坡疾走,绕场钻圈,寻找新的下手机会。巨熊身形不便,上不了陡峭的侧壁,只能盯着灵猴原地绕圈。很快,灵猴找到机会,猛然一跃至巨熊脚下,没用爪子攻击,而是用尾巴缠住熊脚,借着冲势一拖,“轰”的一声将高大的巨熊绊倒在地。 灵猴连消带打,趁着巨熊刚刚站起,原地一个旋身,将尾巴如利剑般甩出,奔着巨熊没有防护的面门而去。哪知巨熊正防着这一手,一下抓住了灵猴的尾巴,只是一扯,就将灵猴整个提起,重重摔在侧壁上,再一甩,又被砸在另一边侧壁。握住猴尾的巨掌犹是没有松手。 巨熊故技重施,扯住猴尾还要再甩,一用力却拉了个空,只留半截尾巴在掌中。原来灵猴竟主动断尾求生!不过此时的灵猴,身形歪歪扭扭,扶住侧壁才勉强站立,像是随时会昏迷过去。巨熊俯身朝灵猴冲撞而去。场中惊叫声起,以为胜负就在此刻。杨行祭出法器在手,咬牙犹豫着要不要下场相助。 就见灵猴的断尾忽然分叉成四五支,均带着倒钩,长长伸出,攀住上方的石壁,将猴身整个提了起来,不仅躲过巨熊的冲撞,还一跃到了巨熊的头顶上! “是四尾灵猴!”“真是难得一见的异种啊!”杨行听到周围艳羡的叹息,握剑的手也放松了下来。 灵猴占据了巨熊头顶的有利地形,任巨熊甩头、掌挠,就是不下来。四根尾巴,不,是四支钩枪,一扎熊面,一扎后脑,趁熊掌刨来,剩下的两支扎熊的左右腋窝,带出一蓬蓬血雨。 巨熊狼狈的打了个滚,灵猴才不得已凌空跳起,落地之前,四钩并一枪,重重扎在巨熊右臂,竟钻透了盔甲般的毛皮,一下将其右爪斩落在地!灵猴用尾巴将断臂缠起来,举起对着人群展示,口中怒吼! “好一只四尾灵猴!”人群爆发赞叹。 巨熊缓缓站起,断臂已没有血流出,反而是断骨处的锋刃闪着银光,犹如人类修士的法剑!不知这巨熊的主人用了什么秘法,竟将此皮肉下的骨头,炼成了一支剑臂! “这是作弊!”场边呼哨声不断,却没人来阻止。杨行心叫不好。 场中战火重燃,挥舞断骨的巨熊战斗力爆棚,几下就将灵猴刺来的尾巴斩断,又以左掌擒住灵猴,不顾灵猴恐惧的呼号,右臂断骨送出,一下将灵猴腹部捅穿。垂死的灵猴仰天长啸,露出长长的獠牙。杨行慢慢靠近,挪到到了灵猴身后。 这时场中异变突起,灵猴不顾伤势,双臂抱住熊首,断尾缠上来一拉,使熊头侧偏向一边,露出毫无防护的脖颈。下一刻,灵猴一头扎进巨熊的颈口,长长的獠牙洞穿了巨熊的颈部血脉,巨熊倒下时,身首已经分离。 灵猴捡起巨熊头颅,捂住腹部怒吼,正好和杨行近距离面对面。它将熊首扔到杨行脚下,转身接受满场的欢呼。 ---------- 灵猴获胜离场,杨行刚想追去,萧廷玉适时出现,截住了他。 “考虑得怎么样?”萧廷玉问道,“我刚得到消息,霍山和桐柏山开战了,留给你的时间不多了!” 杨行悚然一惊。霍家军潜入平林寨的意义,就在于趁前线开战时,从背后对鹿林寨捅刀。既然霍山和桐柏山已经开战,那他们这些人质就没必要留着了。 斗兽场的变故印证了他的猜想。此时的场中竟走出两个人来,其一正是鬼手!鬼手已是浑身带伤,走路歪歪扭扭。而他的对手则是精神完足、从幕后走到台前的渔翁! “这位鹿林寨的使者,我们以礼待之,他却包藏祸心!”渔翁不急着出手,反而开始历数鹿林寨的坏处,明显是在做战前动员。 果然是一开战就杀人质,从领头的开始,鬼手之后就轮到我们了!杨行一阵寒心,刚好瞥见孙池附身的灵猴又被装进了笼子,他便不顾萧廷玉的摊牌,闪身朝孙池那边去。 几乎同时,渔翁也动手了。几招过后,他看着鬼手,气急败坏的大叫:“你的柱子呢?”他却是没想到,被他煽动起来的众人已是群情激奋,没等敌人过来,就先和周围人动起手来,顿时引发全场骚乱。 一片混乱中,杨行到了最初碰见孙池的坑道中,铁笼旁。 萧廷玉也追了过来。“你认识孙池的猴子?你还知道些什么?”他手放上剑柄。 杨行轻松将铁笼打破,将奄奄一息的孙池救出。 “我不管你听说了什么,有一样改变不了。”萧廷玉说道,“我是红玉的亲哥哥,你是我的亲妹夫!” 什么?杨行手脚僵住难以置信,为什么红玉没对他说过?红玉竟然是黄鹤门萧家的人! 萧廷玉还想再说什么,忽然捂住脑袋大叫起来,接着在地上翻滚,表情很是痛苦。 “杀了他!”孙池从灵猴体内传音过来,“萧廷玉杀我之后,将我炼制数十年的蛊虫据为己有,他却不知道我神魂尚在。我刚才做了手脚,让蛊虫在他体内捣乱,现在是杀他的良机!” “不,他是红玉的哥哥!”杨行下不了手,不仅因为萧廷玉是红玉的哥哥,而且很可能因为这层关系,萧廷玉从开始到现在,确实没有想过对自己下手! “杨行,我要杀了你!”萧廷玉发狂了,以为是杨行对他动了手脚。 萧廷玉人虽发狂,修为仍在,杨行有点接不住这暴雨梨花般的剑招。他开始用鹿角刺迎击,萧廷玉却完全不顾鹿角刺的威胁,一意同归于尽的打法,杨行只能以斥候身法躲避。接着他祭出练习了半年的魂柱,也不顶用。最后用上才到手的擎天柱,才将萧廷玉压制下来。 密集的猎猎风声传来,斗兽场的看守们也聚集了过来。二三十人将两人围住,看着打破的铁笼和躺在地上的灵猴问:“是谁要劫走妖兽?” 萧廷玉完全不顾周遭,丝毫没有停手的打算。杨行心生一计,闪动身法从看守边上穿过。果然,萧廷玉的长剑,对着看守们攻击过来。 杨行看着发狂的萧廷玉和看守们斗成一团,还不断有修士从外间进来加入围攻。此时的萧廷玉将剑招发挥到了极致,就像一个带刃的陀螺,每一次迎向敌人的攻击都是死亡的旋身,带起一蓬血雨。他很好的控制着和敌人的距离,既没有太近而丧失长剑的优势,也没有太远而浪费哪怕一次攻击。 杨行来不及惊叹,用擎天柱将孙池收入其中,找机会离开了这陷入大乱斗的斗兽场。 ---------- 遵循孙池的指引,杨行来到了一处塔楼下,这塔楼曾经是孙池和他父亲的居所。钻进塔楼下的地洞,长长的甬道连接着地道,这是孙池一贯准备好的退路。 很快孙池就没了消息,昏了过去。杨行闷头往前走,不知过了多久,当前方出现一丝光亮时,忽然从地底涌出一股大力,将他整个人紧紧攥住,动弹不得,接着是地煞疯狂涌入。 不好!昏迷之前,他只来得及想:敌人也有准备,地底下有禁制!这下大意了。 “火头...放他走吧!” “大家兄弟一场...” 迷迷糊糊中,杨行听到一个粗汉子说话,声音出奇的熟悉,却就是想不起是谁。应该是设置地底法阵的人,也是实际控制平林寨的人,那个霍家军中自己的旧识,在这种时候放了自己一马。 杨行醒来睁开眼,看到一只鹰停在跟前。 章节目录 第十六章 反杀 杨行发现自己倚靠在一棵大树底下,有只雀鹰歇在他头顶的树枝上。这是一只相当俊朗的雀鹰,每片灰褐色的羽毛都鳞光闪闪。鹰头侧偏着,他知道它在看他。见识过狼灵的决斗和孙池的灵猴之后,他已不敢小瞧桐柏山内的任何灵兽。 “嘎!”雀鹰忽然警觉的扇动翅膀,刚一飞起,“啪”的一道黑影蹿过,雀鹰连同树枝都消失不见,只留一片羽毛飘落。 杨行看得分明,黑影是一条长鞭!是那个人!是之前两次追杀他的那个人!想到这里,他蓦的腾起,夺命奔逃。果然,他刚才逗留之处挨了一鞭,整棵大树被截成两断,地面生生被抽出一个大坑来。 来人一声大吼:“鬼手的镇魂柱呢?交出来就放你走!”正是渔翁! 杨行不用回头就知道,交出擎天柱只会死得更快,唯有拼尽全力继续奔逃。同时心中暗暗发誓:第三次这么狼狈了,一定会是最后一次! “嘎!”杨行慌乱中不辨方向,幸好空中又响起一声鹰啼,他想也没想就朝鹰的方向逃去。 “啪!”一条鞭影甩向空中,带出气劲将天上指路的鹰打下,渔翁已至身后,下一鞭朝杨行抽来。 杨行想也没想就祭出擎天柱,运起全身灵气朝地上一跺。魂柱入地,牵引巨量地煞涌出,经柱身疯狂进入他的体内。有那么一瞬,他似乎跳出了自己的身体,从高空看到身后一个头戴草帽、身穿蓑衣的老者正甩出钓竿,长长的鱼线就要抽到自己。那条长鞭居然是一支钓鱼竿!而这条本该迅捷无匹的长鞭似乎变慢了,他稍微弯腰就能躲过。 可惜这种玄妙的感觉只维持了一瞬就告崩塌,攻击已至背后。他弯腰,确实躲过了,但鱼线抽在擎天柱上,像是抽在灵魂里,巨大的疼痛瞬间将他攥住,身体僵直的倒下,继而像虾米一样蜷缩起来。他躲过了招数,却躲不过这有着绝对差距的力量。 我绝对扛不住第二次!巨量地煞源源不断的涌入,杨行甫一恢复,立刻抛下擎天柱不要,独身朝远处逃去。他要赌对方会选择仙品法器而不是他的小命。当然,对方可以追上他杀死后再回去,但更有可能会被魂柱吸引,发现拔不出后再追。这一丝可能就是他的一线生机。 没有鞭子抽来,他赌对了。杨行赶紧掏出一把丹药吞下,聊补受到的内伤,奋起余勇继续逃亡。 “嘎!”不知逃了多久,前方又听到鹰的叫声。迎面来了一个脸上画着花蝴蝶的人。是连绳! ---------- 连绳皱着眉头听完杨行的讲述,征询式的的看向身侧的爷们和鹰眼。他们被大冢宰派去征召兵马,如今各自领军,又被派来平林寨,刚好和杨行遇上。 “照爷们说啊,”爷们用他一向粗犷的声音嚷嚷,“直接干他娘的!” 鹰眼沉思不语。这时一只鹰从空中飞下,停在鹰眼的肩上。杨行便知道,之前一直是鹰眼在给他指路。鹰眼对杨行亮了亮手指,有两根断指。“死一只鹰少一根指头,以后要省着点用喽!” 杨行拍了拍他的臂膀,以示感谢。 “照我说,”连绳下了结论,“这老儿贪心,有杀他的机会!” 杨行眼睛一亮。要是有机会彻底解决这个如跗骨之蛆的杀机,他一定要把握住。接下来连绳问他细节,他话里话外将渔翁描绘成平林寨的主事人,这也符合之前外界的认知。 “那就干他娘的!”连绳下了命令,让两支军队结阵,堵住正前方向;让杨行和爷们、鹰眼等一众筑基在侧翼准备;他独自绕后去抄后路。 杨行心里清楚,己方只有一个金丹,想埋伏杀掉另一个金丹,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对方即使打不过,大不了逃跑,很难强留下来,甚至可能听到动静就先走为上了!只能赌其贪心法宝,先试探试探这边实力了才肯跑! ---------- 他又赌对了。 魂柱比他离开时变大了一些,依旧伫立着岿然不动。魂柱前方的树林里飞沙走石,明显在进行着激烈的争斗。忽然一条细细的黑色鱼线腾空而起,在空中绷直了快速旋转,落到地上致使无数树木倒伏、起火,在茂密的树林中清理出一片火海废墟来。 很快一条金色长鞭也蹿到空中,像巨蟒捕捉小蛇般将黑色鱼线缠住,两者很快搅成一团,都暂时失去了灵活与威力。这时方从火海中跃出两个人来,其一举着长刀疯狂劈砍,正是连绳;另一人摘下草帽狼狈抵挡,正是渔翁。连绳的攻击绵密但并不狠厉,似乎是想将渔翁逼向他带来的湘越战阵。渔翁的烂草帽大有讲究,大如罗盖既可做盾牌挡住攻击,也可用锋利的边沿切割反击。 忽然,渔翁放弃了缠斗,借着格挡的力量跃至高空。他在空中对着黑色鱼线呼哨几声没有反应,依旧头也不回的往战阵相反的方向而去。 “不好!”杨行和鹰眼同时惊呼。之前都认为渔翁贪心,没想到其竟会毫不犹豫的逃跑,就连钓竿法器都不要了! 眼看连绳追之不及,杨行咬牙飞起,对着渔翁高呼:“渔翁老儿,你不想给你儿子报仇了吗?”孙池说过,自己之前误杀的那人,就是渔翁的嫡子! 渔翁猛然回头,凝神看了过来。杨行就觉一片冰霜落在身上,通体生寒。渔翁只迟滞了这一瞬,就继续逃亡。 “成了!”鹰眼拍手叫好。 杨行凝神看去,一张金色细网从湘越战阵弹出,缠住了渔翁的一只脚。渔翁高高飞起,忽然脚上一顿,人被绷在半空。就是此刻!准备多时的连绳忽然飞起,对着空中停滞的渔翁就是一刀,“啪”的将草帽砍出一道缺口,又结结实实落在渔翁的蓑衣上。 渔翁受此一击,蓑衣四分五裂的爆开,虽勉强保住了性命,身上仍留下了深可见骨的伤口。连绳趁你病要你命,继续攻来。渔翁干脆不跑了,催动草帽全力迎敌,在生死危急的刺激下,和连绳斗了个难解难分。 杨行发动鹿角刺朝渔翁的伤口钻去。身旁的爷们早就按捺不住冲了出去,只是刚接近就被金丹强者相斗产生的灵气旋涡给吹倒在地。杨行的鹿角刺也被吹得东倒西歪,根本接近不了敌人。他拼命催动灵气,结果“噗”的吐出一大口血。他难掩失望:金丹强者间的争斗,不是筑基可以参与的! 决不能功亏一篑!杨行猛的跳到擎天柱顶端,疯狂吸收地煞入体。有那么一瞬,他看到了灵气旋涡的空隙,便全力调动鹿角刺穿刺。筑基对金丹的越级攻击,即使有连绳在旁压制,即使是攻击渔翁的既成伤口,鹿角刺仍前进得万分艰难,甚至每前进一寸,匕身就剥落一分。毕竟只是万宝楼只值六十灵丹的凡品,等穿过渔翁身体时,鹿角刺也告报废。 ---------- 渔翁的身体摔落下来,杨行还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竟亲手结果了一个金丹强者?虽然是连绳打主力,自己从旁协助,但毕竟是几次三番将自己逼入绝境的强敌,这种反杀的感觉,无法言表! 很快连绳过来泼冷水:“鬼手的魂柱怎么在你这里?鬼手到底怎么了?” 先前讲述时,杨行只说了鬼手生死未卜,确实他直到离开时,也只看到鬼手和渔翁在斗兽场决斗。但连绳看到鬼手的魂柱,立刻明白了一切:不到万不得已,鬼手绝不会将自己的法器交出。 杨行沉默不语,任凭连绳用手攀住擎天柱探查。连绳发现了魂柱空间中伤痕累累、尚未苏醒的灵猴,结合刚才战斗中杨行的表现,他也理解了这一切:魂柱已经认杨行为主。若不是鬼手自愿,旁人绝不可能强迫。 连绳主动缓和道:“不错,还晓得找只伴兽,越来越像我们越人了!你留在这里取魂柱,等刀鱼寨的人到了,就来和我汇合。我们一起给鬼手报仇!” 杨行在原地等了三天,刀鱼寨的人正好来了,领头的竟然是乌鸦这个半吊子,带的是一群从未上过战场的雏儿。 原来,大冢宰在发布征召令时,就定好了所有军队来平林寨集结。不仅是已经到达的鬼手的湘越军,爷们、鹰眼的下江军,和这支刀鱼军,还有即将来到的楚越军,江夏军,中原军,甚至李通、唐参、姚伍的江陵军! 看来大冢宰对平林寨早有留意,也安排了后手,那为何还让鬼手和自己去送死呢?军队都集结来了平林寨,那鹿林寨前线怎么抵挡?杨行完全想不通大冢宰的谋划。 ---------- 等他带着刀鱼军来到平林寨寨墙下,立刻被这里的血腥场面和恐怖气氛震惊了。寨墙上用木棍插着一排头颅,墙下面遍地是残肢断臂和来不及收敛的尸体,各种妖兽在其间穿行、啃噬;充耳听到的全是痛苦的哀嚎和不断的咒骂。 连绳一到达平林寨就发起了攻击,这三天来攻击从未间断过。湘越军连同下江军,所部已死伤过半,还在不知疲倦的组织进攻。杨行到达时,正好看见平林寨中出来近百修士靠墙列阵,而连绳受此刺激大呼小叫,又开始了新一轮攻击。 “怎么办?我们冲不冲?”乌鸦问。 “敌军靠寨墙列阵,位于缓坡之上,有俯冲之势,无后顾之忧。我部从坡下仰攻,会受到寨墙上弓弩的打击,而敌军不利则随时能避入寨中防守。”杨行迅速判断局势,“只能用战阵从正面压迫,扰乱其阵脚后,再集中筑基修士结成小队快速冲击,才能在寨中之敌反应过来前,将这百人歼灭。” 连绳却不是这么做的。连绳和爷们、鹰眼各领一队冲击寨墙下的敌军。敌军弓弩刀枪阵列严密,不畏战也不冒进,依靠战阵及寨墙上的支援,始终将这边的攻势压在缓坡之下。连绳耐不住性子,独自冲进敌阵。对方立刻有两名金丹从寨墙上下来迎击,同时寨门打开大军冲出。还是爷们顶着箭雨,不计伤亡的将敌军阵形冲乱,才将大军接应出来。 “杨行,你们来得正好,下一轮攻击由你们上!”连绳以一敌二不落下风,却看不见士卒的伤亡,还在大咧咧的安排。 杨行不接话,他身后的童子无法承受这样烈度的战斗。“平林寨想攻鹿林寨后路,何不等他们出来野战?”他小心劝说,“若要攻城,也应等后续大军集结,再好好谋划。” “怎么,你想推脱?小心军法从事!”连绳立刻变了脸。 “其实我的人可以有另外的用处,”杨行只能说道,“乌鸦发现有敌人想从外部接应平林寨...” “你是说围点打援?不错不错。”连绳准许了,“爷们受伤了,我把鹰眼调给你。” 杨行暗中腹诽:还好你知道围点打援。 接下来几天,又有新的军队到达,被连绳拿去寨墙下消耗,杨行则带着刀鱼寨和下江寨的人马在外围游曳,着实击杀了不少斥候探子。 就在连绳的耐心耗尽,要强令刀鱼寨和下江寨所部加入攻城时,大冢宰有命令到:“平林寨前所有战事,听杨行一人指挥。” 章节目录 第十七章 攻防 夜雨微凉,山洞阴冷。平林寨外围不远的一处山洞内,卫义从带兵在此隐藏。 入夜后,地煞在洞穴里弥漫,卫义从虽披着特制的道袍,时间久了,还是不免地煞入体,需得时时用功抵抗。其他人装备简陋,就只能靠气血熬了。见雨越下越大,卫义从挨着洞口,放出灵识查探:丛林深处还有几处疑似敌人经过的痕迹,原先在天空盘旋的雀鹰已经回去,终于可以在洞内生火,驱散地煞了。 卫义从作为霍家军中新进序列“白马军”的主将,本带领部下在南阳驻防,在桐柏山作乱后前移至鹿林寨前堡垒驻扎,一直活跃在与桐柏山作战的第一线。战事爆发后,他奉命进山接应平林寨的队伍,没想到对方早有准备,沿路设伏截杀,他至今仍未和平林寨取得联系。好在半年前他就多次侦查过山中地形,找了这处距离平林寨不远的山间洞穴躲避。 “真他娘的晦气!”部下里有人大声咒骂。这小小的洞里躲藏了筑基将领和炼气士卒近百人,早就有人憋不住了,抱怨说宁愿在外面战死,也不愿憋屈在这山洞内。 卫义从叹了口气,他怀疑敌人之所以神出鬼没,每次都能找到自己的行踪,和天上飞的雀鹰有很大关系。在搞清楚这个关键点之前,他命令所有人不得轻举妄动。 “卫帅!”先前大声抱怨的筑基将领直接来到卫义从面前请战,“我们接到的军令,可不是躲在这洞里!” 卫义从看了这人一眼。这人是原黑水军时就在霍华手下的一个校尉,黑水军改编为白马军后成了他的部下,一直不太安分。军中这样的人不少,即使他是霍华亲点的接班人,即使他将这些人的凡族都迁到了座峰白马山养着,仍有很多人不服他。 “我说了不要轻举妄动,你要违抗我的命令?”卫义从厉声呵斥,见其仍怏怏不服,便下令,“你带着你的人出去打探,记住,只能打探,不许交手!”说完点了十多个平常不服他的人,一起出洞查探。 这边人刚出去,一只于树下躲雨的雀鹰便扑腾升起,不顾雨水沾湿羽毛,朝丛林深处飞去。山洞中的卫义从看着这一幕,默默的想:又要换地方了。 ---------- 雀鹰飞到一处简易的山中小屋内,落在一个精瘦的人的肩头。此人对旁人说:“我的鹰告诉我,前方的飘来的风里,有人肉的气味。”说完拿手拂去鹰身上的雨露,分明只有八根手指。 此人正是鹰眼,此时正在杨行麾下,主持对平林寨外围斥候的围剿。 一旁的杨行跃跃欲试,他也是斥候出身,很怀念隔空逐杀的斥候游戏。而且他的鹿角刺报废后,连绳从渔翁的鱼钩中挑了一副差不多的子母连环刃给他,他正想试试血腥。这时的他还没接到大冢宰的命令,尚有闲心亲自上场搏杀。 杨行带人堵在去平林寨的路上,顺利发现对方斥候十多人的踪迹。此处距离平林寨已经很近了,对方要是选择硬着头皮冲的话,不到一个时辰即可到达。但他会让这变成不可能。结果对方没有直接过来接战,而是迅速收缩队形,就近往一处山头奔去。 “敌人这是要干嘛?”非要跟来的乌鸦不懂就问。 “斥候秘诀之一,注意观察,借助地势。智取胜过力敌,敌我相距五十里,一动一静都有讲究,那个山头聚集了些许灵气,可以占据有利地形以逸待劳。”杨行将孙池教他的斥候之道拿来教人,孙池寄身的灵猴还在他身后的魂柱里呢! 鹰眼也持相同判断,下令所部分成两队,杨行不干涉指挥。鹰眼带一队急奔山头,与敌争抢有利地形;杨行带一队在后徐徐追敌,谋求野战。 敌人看到这边分兵,放弃了对山头的争抢,停下来列阵,有意与杨行一部接战。 鹰眼看到敌人的动静,也率部转向,打算与杨行夹击敌军。 敌人又放弃列阵,继续朝另一座山头奔去。 这边也按原计划包抄。 这么几次三番下来,各人都灵气消耗严重,且距平林寨越来越远了。 “到底打不打的?”乌鸦渐渐失去了耐心。 “斥候秘诀之二,韬光养晦,适时反击。”杨行解释,“我们实力占优,不怕与敌接战,就怕敌人逃跑。此时敌人、鹰眼与我,两两各距三十里,有追上的机会!” 此时敌人面临接触以来最大的危机:无论往哪个方向逃,都将遭遇鹰眼和杨行的两面包抄,且距离慢慢缩小。原先的山洞回不去,只能孤注一掷往平林寨方向去。 杨行察觉了敌人的意图。要是敌人在最开始相距五十里时硬冲,也许还能冲过去;但现在距离近了,还想贴着他的兵锋过去? 相距不到十里,杨行便放出子母连环刃。刃在空中分为二,一为鹿角刺那样的短匕,快速接敌;一为长长的母刀,带有八段尖刺,在后压阵。如同他和鹰眼的合作包抄。以后修炼深了,母刀上的八段尖刺都可单独放出,即一分为九,他命名为“九刃钩”。 敌人意在逃亡,遭到杨行超远距离的偷袭,立刻被结果了一人。敌人原地结阵后,杨行就没了机会。但在前后夹击的压力下,敌人还是放弃结阵继续奔逃。杨行操纵九刃钩,如蛆附骨如影附形,手起匕落,又杀了两人。此时乌鸦的打击也已到了。 最后敌人不支溃败,只逃出了一两人,进了平林寨。 “斥候打战,挺有意思。”乌鸦舔着嘴唇总结。 “乌鸦兄想学斥候之道?” “不想,”乌鸦嘴里说道,“我老头就是斥候,斥候都活不长。” 杨行噎了一下,不想接话。 ---------- 入夜后,又一个隐蔽的山洞内,卫义从正听着手下的汇报:先前派出的十多个人,几乎全军覆没,只有一两个进了平林寨。 他掀开大氅坐下,让众将在他面前站成一排,很有些主帅的沉稳风度。“谁还记得,我怎么跟他们说的?” 众将低头。“只能打探,不许交手。我们不知道当时发生了什么,也许...” “要么跑,要么回来。不能交手,就是不能交手!”卫义从严厉的打断。 一人叫屈道:“可军令叫我们进攻...” 卫义从立刻指着这人:“你把军令复述一遍。” “...”这人老实复述,“等时机合适,协助平林军出寨,奔袭鹿林寨后方!” “对,等时机合适。”卫义从抓住对方话中的一点做文章,“现在时机不对!我们人少,又错过了接应的时间,现在出去也起不到任何作用!只有先行潜伏,在合适的时机出现在合适的地点,方有大用!” 这人还在叫屈:“我们黑水军从来没有这么窝囊过!” “现在是白马军!”年轻主帅猛然迸发出的威严叫在场众将心头微震。 卫义从很满意众人的沉默。不服的都死了,剩下的都可以收服。他自信的说:“敌人虽多,却构成杂芜互不统属,我们等一个机会,打他一个措手不及!” ---------- 杨行回到主营,得知了大冢宰的命令。与命令同来的还有一队信使,将作为他的传令兵,众人便都知道大冢宰的意志了。 让他作这几路大军的主帅,杨行自然是愿意。要是继续让连绳乱来,他手里的刀鱼军也保不住。作为将帅可以照顾自己的部曲,倒不是避战贪功,而是不用去卖命不讨好,至少不会被派去送死。 没想到前几天他还像条狗一样被人追杀,现在就能统帅数千大军了!鹰眼和乌鸦都来恭喜,他也乐呵呵颇为自得。在黄鹤门作弟子,他仅仅是合格而已,相比赵镇还有不如;跟叶玉婵炼丹,也远比不上罗氏大匠;跟霍青做生意,还没开始就遇上征召;只有身在霍家军时,和同袍一起厮杀,他才能感觉自己是拔尖的,甚至之后当灵山主人都没有这么快意。打战是自己擅长的事情,还能锻炼修为,何乐而不为? “杨行,你敢命令我?”主帅位置还没坐多久,连绳就来发难,“我要回去问问大冢宰,凭什么让我听一个筑基的命令!”说完就要带着湘越军离开。 “且慢!”杨行硬着头皮留人。大敌当前可不能内讧,连绳率部离开必然引发动荡,他不想给敌人可趁之机。 两人虽有些交情,却不及和爷们、鹰眼、乌鸦那般深厚。怎么劝说都不行,只能退而求其次:同意连绳回鹿林寨,但对外要宣称是奉了大冢宰的命令。连绳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好歹答应了。 连绳打着“湘越”的旗帜离开,杨行紧张注意平林寨的反应。果然,防守严密的平林寨忽然打开寨门,一小支队伍打着“花刀”的旗帜狂奔出来,朝连绳的方向尾随而去! 事起突然,杨行有些措手不及。他猜想是和逃进寨去的斥候有关,是不是他们带去了什么消息?寨子外面有霍山的人接应?还是他们要孤注一掷去袭击鹿林寨后路?他什么都不知道!战争的迷雾比秽气还厉害,完全无法印证,只能靠猜。疑问得不到解决,越积越多,最后就会失败。 杨行赶紧派人给连绳传信,同时又想分出一部追出去,和连绳合击这一支“花刀”的队伍。但他看到平林寨墙上列阵的军士,又怕这是对手故意扰乱己方阵型的花招,现在己方没有金丹,不是硬拼的时机。 “杨帅,这战要怎么打?”爷们、鹰眼、乌鸦等各军将领过来问计。 杨行一扫阴翳,装作胸有成竹,傲然宣称:我们要在平林寨外头修直道和横道,连起来成方城,真真正正、四四方方的方城! 章节目录 第十八章 围城 湘越的队伍离开后,其他攻城的部队也撤下来修整,战场出现难得的平静。看着寨墙上列阵观望的敌军,杨行心里紧张万分,就怕对方趁这时出寨袭击。少了连绳,这边就没了金丹,实在是最虚弱的时候。 他保留了以前在黑水军的传统,让各军将领及筑基修士聚过来议事,商量后面怎么打。聚集起大约四、五十筑基,带兵的将领不到十个。讨论吵吵嚷嚷,意见大体分成两派,一派要攻,一派要守。 “除了攻城的队伍撤下来,散出去搜捕的斥候也要收回来,以守为主,等后续部队来了再打。”鹰眼说的是老成持重之言。 “这样一来,敌人不就知道我们的虚弱了?”爷们身侧,一个身形和他差不多的莽汉说道,“照我说,弱则示敌以强。之前怎么打的,现在继续怎么打!大不了多死点士卒,坚持到增援到来。” “太岁兄弟说得有理。”爷们算是爱惜士卒的,也对此点头赞许,跟杨行介绍他身侧的莽汉,是他从下江寨带来的兄弟,诨号“太岁”。 杨行沉吟思考。兵书上确实说过,“强则示敌以弱,弱则示敌以强”,也许他继续攻城,敌人会继续防守,不会贸然出寨反击。但兵书上还说,“实则虚之、虚则实之”,是不是他放弃攻城,敌人反而会以为他在诱敌,因此龟缩不出呢? 见杨行不表态,场下顿时吵成一片,以继续攻城的一派占了上风。 对此杨行不置可否。在军营里设想好自己怎么打,敌人怎么反应,自己再如何破解?关键是:敌人肯配合吗?战,不是这么打的!他是真正经历过战争淬炼的兵道将领,不是只会读兵书的苦修士。 “听我命令...”杨行不顾吵吵嚷嚷的众人,直接下令,“停止攻城,全力防守,内紧外松,不能让敌人看清我们的虚实!” 依据形势及实力对比,做好自己该做的,这是他的策略。敌人怎么判断是敌人的事,不能依靠猜测就把命堵上。他甚至还让各支队伍准备化整为零撤退,等后续部队及金丹到来后再集结。 有人领命而去,有人犹疑不定。这时乌鸦嘴开腔了:“我有一事不明。” 杨行示意:“你说。”乌鸦好歹也是刀鱼军主将,又是筑基后期战力,能释清疑惑最好,也是说给在场犹豫的人听。 “你让鹰眼率部当你的左翼,又让我带刀鱼军当鹰眼的左翼,那是不是也要设置一部来当我的左翼?这样下去,岂不是没完没了?” “五路出军是惯常配置...”杨行没想到乌鸦会问这个,这确实也算个问题,但太过低级。“鹰眼、爷们作我的左右翼,是为了防止敌军从侧面袭击中军。你作鹰眼的左翼,是为了防止敌军从侧面袭击鹰眼,继而调动阵形使中军露出空隙,最终还是为了保护中军,所以不会没完没了。要不要给你配置左翼?我想,敌人通过调动你部,继而调动鹰眼,最终使我露出空隙,这花去的时间足够中军反应的了,所以没有必要。” “原来如此,兵书常说该怎么做,却并未解释为何要这么做。”乌鸦竟然听懂了,又继续问,“一个金丹可抵数十筑基,一个筑基可抵数十炼气,我们打战为什么不金丹出马就行了?比如现在,对方金丹出来一个,就可以把我们全灭了吧?” 杨行笑了。在场有的人窃笑,有的人苦笑。乌鸦一概怒视过去,可见这确实是长久以来困扰他的问题。杨行有些感慨,乌鸦能问出这样的问题,说明已跳出兵书之外,溯流战事本源,是兵道登堂入室的标志,这比“太岁”之流要高明多了。 “我辈战争通常在筑基战阵之间进行,金丹强者作为王牌,有决定战场胜负的力量。因为战阵对战阵,防守有度,战损替换,打起来会非常漫长。有金丹在,金丹之间会分出胜负,胜的一方再去对战筑基,直接取胜。至于敌人为何不派金丹灭了我们...”这一点也是杨行担心的,但作为主帅站在人前,他就是装也要装出沉稳的样子,其他人才不会慌。“既然是王牌,就不会轻出。且金丹一般兼任统帅,更不会亲临险地,使军队失去指挥。” “有道理,”乌鸦小声嘟囔,“只听说金丹把手下拼光的,没听说为了手下把自己拼光的。” 乌鸦闭上了嘴,原先犹豫的人也都领命而去。接下来的几天,最坏的情况没有出现,敌人没有出寨反攻。 ---------- 等楚越军和江夏军的两位金丹先后带着队伍到达时,杨行才不那么慌了,他一一问候,给予充分尊重,凡事都与两位商量。这两位也许是得了大冢宰的交待,至少口头上表示,会服从杨行的命令。但杨行能感觉到,他们即使不像连绳那样离谱,其实也有点口不对心。他拜托两位金丹强者:时刻关注战局,不求主动进攻,只要能在对方金丹出现时,截住对战,不使对方金丹攻击筑基战阵即可。 等李通带着江陵军到达,熟悉的唐参、姚伍也出现在眼前,杨行才彻底放下心来。他对平林寨已有完全的兵力优势,以及金丹数量优势。 唐参抱拳称赞道:“杨兄弟真是块宝玉,都哪都能发光。”掌管江陵会馆和各地宗门势力周旋多年,唐参身上多了股正道的儒雅气质。 姚伍直接大掌过来拍在肩头。“跟着杨兄弟打战,受点伤,死不了,最是痛快!”姚伍在江陵峰多年也是带兵,仍保留着原先的粗砺。 “你跟我来。”李通拉过杨行密谈。 见李通专为避开营帐内的传令兵,杨行疑惑的问:“这是大冢宰派来的,难道有问题?” “这些都是傀儡,所见所听即是大冢宰耳目,多年来不是作使者就是当传令。” 杨行吃了一惊,他之前察觉到这些传令兵确实举止怪异,动作生硬,没想到竟是传说中只有躯壳没有思想的傀儡。这样一想,傀儡当传令兵是正好,既能帮将领不差分毫的传递命令,又能帮大冢宰监视前线将领。看来以后要多注意了,但李通有什么需要瞒过大冢宰的呢? “杨行,你给我老实说,这场战有没有信心打赢?”李通严肃的问,“要是打不赢,就别把兄弟们的命往里填!” “我正是为了寨子里的人命,才接受这主帅一职。”杨行当下便把在平林寨为质又逃出、接着随连绳攻城、最后为保刀鱼军而接受大冢宰任命等事实道出,又将敌人起初想袭击鹿林寨后方、接着被连绳进攻而顺势守城、最后打定主意当钉子死守等判断讲来。“我早有谋划,可以最小的代价拿下平林寨!” 杨行的谋划,便是先前说过的围着平林寨筑直道、横道、连接起来成方城。他不攻城,他筑城,然后等敌人来攻,化进攻为防守,将伤亡控制在最小,获胜的希望就大了。换做别人来当这主帅,也许不用如此大费周章,但是他进去过平林寨,知道其专为防守而建,没有十倍之敌,不承受数倍伤亡,根本攻不进去。 他最大的依仗,就是大冢宰在前线顶着压力,豪气的把集结过来的各路人马全派给他指挥。第二个依仗则是他知道平林寨里龙蛇混杂,在外敌攻城时尚可团结一心,当长久围困时就要各有心思了!那个霍家军背景的火头、花刀根本无法完全控制局面,久则必生变!到时候哪怕是将敌人分化一些,或者将敌军从寨中逼出来野战,也要比强行攻城要好。 “成,就按你说的做。”李通连连点头,“金丹方面我去传令,筑堡刚好由楚越来。” ---------- 接下来的战斗,就是频繁的筑堡与反筑堡之争。 楚越对筑堡并不擅长,只是在一众越人族群中略有优势而已。其学正道垒条石为基,以树木包覆,用魂柱替代防御法阵,勉强有了个堡垒的雏形。堡垒之间再筑壕墙,夯土为芯,可以彻底将平林寨封锁起来。 这时平林寨也明白了这边的意图,一改龟缩的姿态,几次派兵出寨突袭。但楚越军和江夏军都备有弓手队伍,几百张铁胎弓齐射密集,加上筑基战阵守垒,金丹在旁策应。敌人冲了几次,都告失败,被迫放弃强攻堡垒的念头,转而对连接堡垒的壕墙冲击,几次打开缺口。 杨行让主力守堡垒,在魂柱和战阵配合下,已是站稳脚跟;对壕墙确实看顾不及,几次毁坏又重筑,几番在原来的基础上夯实、加厚、加高,半个月也筑出了四道各两三里的土墙。 危机出现在方城即将筑成之时。一日午夜过后不久,原先跳出去的花刀军突然归来,从背后直接对负责筑城的楚越军发动袭击,平林寨内也精锐尽出从正面策应,楚越军立刻大乱。 听到急报,杨行没想到这次出动的敌人会如此之多,一面令相近的江夏军和下江军赶来阻敌,一面亲率江陵军增援。己方军队虽多,却摊薄在四条线上;敌人相对兵少,却集中攻击一点,情势变得十分危急。为争取时间撑到各军赶来,杨行率部一到战场就将部队悉数压上,在短短一炷香时间内,就将堡垒前后杀成一片血海。 看到被打懵的楚越军及时避入堡垒,杨行不禁庆幸,还好筑了方城,有堡垒可以暂避,有魂柱可以借力,要是在空旷地带被敌前后夹击,很可能直接被打残,甚至引起连锁反应,围城都要失败。他下令楚越弓手就在堡内射击,其余全部出堡野战,这时各军增援也已到达,以优势兵力将敌截成几段厮杀,一直打到天亮。 一轮红日从远空跳跃而出,将笼罩战场的雾气驱散。敌军奇袭无果后退回了平林寨,花刀军没有向外遁逃,选择了越过壕墙进入寨中。至此,杨行用来围困敌人的方城即告筑成,四个堡垒各驻一军,互相牵制协防,数名金丹作为机动,不仅能将平林寨敌人彻底封锁在内,又能防止外面的敌人从背后攻击。 ---------- “我在外面看清了,对方居中指挥的居然是杨行那小子!”平林寨中,脸带面具、浑身是伤的花刀进来后就大声嚷嚷。“真不该放他出去!” “哦?”火头也戴着面具,让人看不到他真实的表情,“一个筑基指挥?那些金丹听他的命令?” “反正我没看错。” 火头沉默良久,才说出一句:“对方大冢宰有大智慧、大胸襟,我方不及也。” “就是,”花刀仍旧杀气腾腾的嚷嚷,“别人让年轻才俊担当大任,我们却把英才置于死地!” “此话休得再说!”火头严厉制止,抬眼看向寨外的堡垒,忽然笑了。“我们就来会一会杨行,看看他有没有青出于蓝!”